《第七年初霁》 1. 第一章 “你应该是月亮,而我只是一场潮汐。” …… 青城的初秋多雨水,这几日的天总是昏昏沉沉的,好似随时都会下一场雨。 时苡初却格外喜欢这样的天气,天蒙蒙亮,便出了门。 门关上的前一刻,是母亲温若茗声音微扬的询问。 “带外套了吗?早晚温度低,要注意保暖。” 时苡初握着门把的手微微一顿,应了声“好”。 屋里传来温若茗与时父的交谈,她没再开口,只轻轻地将门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时间还早,时苡初打算走路去学校。 小区门口的榕树下,已经有三个年纪大些的阿婆坐着了。 与年长者交谈这件事,时苡初并不擅长,向来是能避则避。 但很不巧的,她还是被眼尖的阿婆认出了。 “这不是时家那小孩吗?” 时苡初本想径直离开的脚步便不得不停下,轻声和阿婆们打着招呼。 “奶奶好。” 阿婆笑着应了声,其中一位打量了她一会,皱眉思索了下,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无怪她们记不住她的名字,父母工作繁忙,照顾时苡初的事情便落到了乡下的姥姥身上。 她在乡下住了十六年,直到今年因为学业问题,才跟着父母来了青城,至今不足半年。 加之平日见的少,她们自然也没有什么印象。 面对阿婆的询问,时苡初乖巧地应了声。 “奶奶,我叫时苡初。” “哦,对,时苡初,瞧我这记性。这是上学去啊,那快去吧,可别迟了。” 时苡初点了点头,和几位阿婆道别,“奶奶,再见。”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阿婆们交谈的声音隐约落入她的耳中。 “这孩子文文静静的,瞧着就叫人稀罕。” “听说成绩也好,这不,高中了,为了不耽误学业这才转学到了七中。” “时家夫妇也真是的,怎么就把孩子扔在乡下十多年……” 走得远了,那声音便显得不真切了。 青城七中距时苡初家所在的小区不远,只二十分钟的路程。 她出发的早,不用担心迟到。 校门口附近包子铺已经开张,蒸笼混着热气与香气,弥漫在晨风之中。 时苡初低头看了眼手表。 六点五十分。 还算早。 “喵呜——” 一声极其轻微的猫叫打断了她本要继续往前走的脚步。 时苡初微微抬头,就见半大的幼猫,在往来的街道上穿梭着,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呜。 时间尚早,来往的人与车不算多,但它还是被吓得瑟瑟发抖。 它瘦得厉害,毛发打着结,脏兮兮的模样,很是可怜。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它抬头向她望来,湿漉漉的眼中透着警惕,再次试探地向她叫唤了一声。 学校附近总是会莫名地出现流浪猫,对此时苡初已经习惯了。 只是看着它瘦弱的模样,时苡初还是没忍住,在一侧的包子铺买了一个肉包。 小家伙格外的警惕,只是稍稍靠近了些便连忙地往后退。 时苡初没再靠近,只是靠着路边蹲下,将手中的包子掰开,取出里面的肉,用水杯中的水冲淡上方的油盐,再掰下一点放在原本装包子的袋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往后退了一步,安静地等着。 晨风带着凉意拂过,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妈妈那句“早晚温度低”的嘱托。 只是外套放在书包中,加之不方便,她没有再去拿。 身前的小猫大概也嗅到了肉香,又见她没有靠近的意思,终究还是抵不住饥饿,走了过来,低头吃起肉块,还时不时发出低呜声。 时苡初轻轻弯了下眉眼,把手中余下的肉掰成小块给它。 她记得猫咪是不能吃油盐过重的食物的,尤其是这样小的幼猫,便也不敢多喂。 等它吃完了最后一块肉,胆子便大了些,仰头望向她,声音比之前大了些。 “喵呜——” 时苡初轻轻笑了下,把它抱到路边的草坪中。 只一落地,它便逃窜到草丛之中,消失不见。 路上的往来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时苡初将地上的袋子收拾好扔到垃圾桶,转身走进学校。 这时来到学校的人便多了些。 她顺着人群,正要往教学楼走去,便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一一,早上好啊。” 时苡初侧头看向她,见了人,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便放松了下来。 “诗予。” 林诗予格外自然地挽上她的手,声音带着倦意。 “昨天老周布置的作业也太多了,我到一点才做完。” 时苡初闻言便看了她一眼,林诗予的眼下果然挂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还真是没睡够。 她侧头对着几乎要挂在自己身上昏睡过去的人说道。 “现在还早,我们快点回教室,你还能再补一会觉。” 声音刚刚落下,身后便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还有,熟悉的名字。 “沈临霁。” 时苡初的脚步便奇异地慢了些。 少年自她的身侧经过,带起一阵清风。 他穿着七中的校服,领口微微敞开,手中拿着一瓶青柠汽水,瓶身上凝着的水汽落在他的指尖,将他的指骨冻得泛红。 听见有人唤他,他只是微微侧头,姿态随意懒散。 “每次换季你就容易生病,怎么还喝冰的?” 原先唤他的男生走到他的身侧,打趣道。 沈临霁微微扬了下眉,扔下两个字。 “止困。” 和时苡初站在一块的林诗予自然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她笑了声。 “这人嘴馋的借口也真是格外的与众不同。” 时苡初没有接话,只是和她继续往教室方向走去。 少年走在他们前面,时苡初的目光便不可避免地偶尔触及他的背影。 他身边的朋友应该还在和他说着什么,他偶尔偏头回一句,露出半张侧颜,在日光映照之下,显得有些不真切。 “难怪那么多女生都喜欢他。” 林诗予小声地嘀咕了声。 时苡初没听清,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发出询问,“嗯?” 林诗予压低了声音,往她耳边凑了凑,“长得好看,家境好,成绩好,走到哪都是人群的中心。 听说前段时间刚去参加了个比赛,又拿了个奖回来,这届的竞赛班,就他最有可能拿到保送的名额。” 她说着,看了眼身侧显然还有些茫然的好友,忍不住伸出手揉了下她的脸。 时苡初终于回神,她也收回了手,补完自己先前的话。 “你在七中呆久了就知道了。” 时苡初失笑,轻轻推了她一下,“走吧,不是还要补觉吗?” 林诗予打了个哈欠,也不再八卦,拉着人往教室走。 高二七班的教室在二楼的东侧,她们到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林诗予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书包刚刚放下,便趴到桌上开始补觉,有些含糊的开口。 “老周来了记得叫我。” 老周周云清,是七班的班主任。 “嗯。” 时苡初坐在她的旁边,闻言应了声。 补觉的人有许多,林诗予混在其中,并不 显得瞩目。 天光越来越亮,日光透过窗,落入教室之中。 林诗予皱了下眉,偏过头,将自己的脸全埋入臂弯之中。 时苡初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将窗帘拉上。 人越来越多,教室也变得越发吵闹,但对于补觉的人来说,这样的吵闹反倒更叫人安心。 又过了一会儿,班里的喧闹声骤然安静下来。 时苡初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桌上的书上,一只手则是轻轻推了下身侧的人。 周云清从门口走了进来,站在讲台上,把手中的答题卡放下,一边看着睡倒一片的人,气不打一处来。 “还睡呢?昨晚熬夜干嘛去了?” 林诗予已经坐直了身子,格外自然的拿起笔在书上轻点着。 周云清还在说着。 “这次月考都考得很好是吗?还这样松懈。” 林诗予伸手掩在嘴侧,压低了声音说着,“看情况就是没考好。” 时苡初微微摇了下头,没有开口。 “苡初。” 周云清突然扬起的声音把林诗予吓了一跳,她连忙低头,握着笔在纸上胡乱的划着。 “你的作文我拿去复印当范文了,晚点你再找我拿。” 时苡初点头应下,“好的。” 周云清又说了几句,让课代表把答题卡发下去。 时苡初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着,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实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 放学后时苡初被周云清又留了会,说了一些关于成绩的事。 这次月考她退步了些,是早有预料的事,但看着结果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烦闷。 等到周云清放人时,学校已经没什么人了。 天色昏暗,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时苡初站在公交站点,仰头看着沿着屋檐滴落的雨水。 不算大的雨,但若是走路回家只怕还是要打湿一身。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等公交车来。 这样想着,她又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顺风飘来的雨丝,坐着等车。 “喵呜!” 一声有些凄厉的猫叫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紧接而来的,是脚上突然传来的触感。 时苡初有些诧异地低头。 一只浑身湿漉漉的幼猫正缩在她的脚边,毛发紧贴着身体,小小的爪子正扒在她的鞋上。 是早上碰见的那只,只是背上粘了几片落叶,看起来更加狼狈了。 时苡初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视线之中再次闯入了一双白色的球鞋。 “抱歉。” 清冷的声音透着疏离,落在她的耳边。 那人说着,蹲下身,动作很轻地拉开小猫扒在她鞋上的爪子。 时苡初的目光顺着那双球鞋上移,最终落在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 他正微微垂着头,修长的指尖沾着水珠,动作轻柔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传闻中冷淡疏离的少年。 时苡初也是这时才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多了道伤痕,应该是被猫抓伤的。 少年抱着小猫起身。 湿漉漉的碎发垂落在额前,而他只是随意地甩了甩,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雨还在落,一下又一下的,打湿街道。 时苡初看见他将小猫往怀里带了带,小猫毛发上沾着的雨珠落在他的身上,打湿一片衣角。 他也毫不在意,只微微抬眸。 不期然的,他们目光相对。 雨,好像停了一瞬。 ——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轻,但足够振聋发聩。 —2016.10.15 2. 第二章 沈临霁这个名字,在七中不可谓是不出名。 学校的荣誉榜上,饭后的闲谈,老师们的口中,都有他的身影。 时苡初微微垂眸,避开他的视线,目光再次落到他怀中的猫身上。 出声询问。 “它这是?” “乱跑被草丛缠住了。” 沈临霁简言意赅地回着,声音好像有些哑。 时苡初便不再开口,只是再次低头,安静地等车。 少年大概也是在等着什么,抱着猫在车站坐下。 天色完全暗下,路上已经没了行人,只余下雨水滴落的轻响。 “喵——” 小猫声音很轻,落入时苡初的耳中。 她的目光便不由得再次被它吸引。 小小的一只,缩在少年的怀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明亮干净。 它安静地趴着,但浑身湿漉的感觉还是让它忍不住轻轻地颤抖,偶尔发出一声低呜。 沈临霁垂头看了它一眼,指尖落在它的下巴,轻轻地安抚着。 时苡初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沾了雨水,那手背上的抓痕好像更明显了些。 她收回视线,将被自己遗忘了许久的外套从书包中拿出来,向他递出。 “沈……” 在她唤出他的名字之前,他先抬了头,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外套上,又顺着她的手臂落到她的脸上,最后再落到她的手上。 时苡初默了下,余下的两个字便没再出声。 “不……” “给它的,身上湿了,用衣服包一下会舒服一点。”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时苡初说完,意识到他好像说了什么,出声询问。 “你刚刚说什么?”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沈临霁。 他看着少女手中的外套,还有她眼底的茫然,默默咽下即将脱口的“不用”二字。 “谢谢。” 时苡初轻轻弯了下眉眼,“不客气的。” 沈临霁已经接过外套,正要给怀中的猫裹上,便听见身侧的人又补充了声。 “兜里还有纸巾,你可以擦一擦。” 时苡初说完,便见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向她看来,而后像是有些好笑地轻笑了声。 她有些不明所以。 但沈临霁的指尖已经探入外套口袋,抽出来一包纸巾。 时苡初看着他拿着纸,一点点地擦拭去小猫身上的水珠,愣了下。 她不是这个意思。 纸巾是让他给自己擦的。 只是她看着他专注细致的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 他们并不相熟,说的多了,只怕要招人厌烦。 大概是因为下雨,今日的公交车有些久。 时苡初环顾了下周围,公交车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车,在雨幕中亮着灯,大约是在等什么人。 她没去在意,又听见身侧人的声音。 “你是哪个班的?” “嗯?”时苡初正在看有没有公交车过来,闻言微微侧了下头,目光仍然在街道上。 “衣服洗干净拿给你。” “不用了。”时苡初说着,目光再次投向他,伸手指了下已经在他怀里睡着的幼猫。 “给它的。” “那我替它谢谢你?” 沈临霁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大约是因为带些许笑意,冲淡了原有的疏离感。 时苡初揉了下耳垂,再一次回道,“不客气的。” 她其实不大擅长与人相处,所幸对方也没有再搭话的意图,周遭再一次安静下来。 公交车站一侧的路灯好像坏了,灯光忽明忽暗的。 在时苡初第四次望向一侧的路灯时,车终于来了。 车灯于雨幕中亮起,缓缓靠站。 时苡初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余光瞥见还坐在一侧的少年,脚步顿了下。 他居然也还没走吗?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临霁抬了下头。 时苡初想,他有着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尤其是在现在,柔和的灯光将他眼底的疏离冲淡了几分,显得温和。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上了车。 车门缓缓关上,雨水打在窗上,车外的一切便变得模糊不清,包括少年和他怀里的猫。 公交车缓缓驶离了站台。 沈临霁终于起身,抱着猫往停在一侧的车走去。 车门刚刚打开,驾驶位上的人便递过一条毛毯。 “临霁,那是你的朋友?怎么不请她上车一起送回家?” “不是。”沈临霁回着,接过毛巾随手擦了下有些湿的头发。 “第一次见。” 甚至连是哪个班的都不知道。 李叔乐呵呵地笑了下,“我看你等了那么久,还以为是和朋友呢。” 沈临霁轻笑了声,这个时候,便显现出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朗,声音带着调侃。 “我朋友其实还挺少的。” 李叔失笑,摇了摇头,又指了指他怀中的小猫。 “要先去宠物医院吗? “嗯。” 沈临霁应了声,直接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猫的耳后,像是随意地问了声。 “站台的路灯坏了?” 李叔开着车,闻言便回道。 “这几日下雨,大概是哪里淋坏了吧。” …… 时苡初到家的时候,温若茗正在厨房,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她扬高了些的声音便从厨房里响起。 “外面下雨了,衣服有没有被淋湿?先去洗澡换身衣服吧。” “好。”时苡初应着,走进了厨房,“爸爸还没回来吗?” “没呢,这几日比较忙,应该要晚点。” 温若茗说着,偏头看了眼正要打开水龙头洗菜的时苡初。 “不是让你带外套了吗?” 时苡初默了下,“忘了。” 她也没再问,接过时苡初手中的菜,让她先去洗澡。 “先洗澡去,别感冒了。” “……” 温若茗的动作很快,等时苡初洗完澡出来,她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的菜。 时父也已经回来了,正在端菜,见了她便唤了声。 “洗好了?拿碗吃饭了。” “好。” 温若茗的手艺向来是很好的,时苡初刚刚盛了碗汤,还没开始喝,便听见她开口。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时苡初手中的动作微顿,“老师留了会,说了一些成绩上的问题。” “成绩出来了?” “嗯。” 饭桌上,向来是逃不开有关成绩的话题。 时苡初也没有隐瞒,“退步了一些。” 温若茗闻言,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女儿。 她 低着头,正垂眸喝着汤,看不出面上的神情。 谁也没再开口,屋内的氛围便冷了几分。 …… 七中关于沈临霁的传闻有许多,但时苡初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人,是在高一下学期的一次升旗礼上。 那时的她刚刚转学过来不久,对七中的情况并不熟悉,只默默的站在班级的队伍中。 夏日的阳光正盛,天气闷热,也不免叫人生出不耐。 少年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分享。 听见“沈临霁”三个字,人群间活跃了起来。 “老周是怎么还敢让他上的?” 时苡初不太懂他们的反应,目光投到台上。 日光落在少年的白色校服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带着几分疏离的耀眼。 时苡初站在队伍中间,隔着人群,其实并不能看清主席台上人的模样。 只记得那人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极了山间流淌的清泉。 很快,她便知道了为什么听到他上台,别人会是那样的反应。 只听见少年拿着话筒,语调不紧不慌。 “各位老师、同学们,早上好,我是高一七班的沈临霁。 在此祝大家新的一周万事顺遂,谢谢。” 话音一落,底下的学生瞬间开始起哄,台上的主任则是黑了脸。 便是主持升旗礼的学生会成员也愣了一瞬,还是沈临霁提醒了一声,他才拿着话筒,有些茫然地宣布道。 “本次升旗仪式到此结束,请同学们有序离场。” 当时林诗予便站在她的身侧,没忍住笑出了声,和时苡初科普着。 “上一次他上台讲话还是在初中的时候,也是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把初中部的主任和他当时的班主任气得脸都黑了。 可谁让人家成绩好,再气也只能让他写份检讨就过去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上台讲话过,也有人私下猜测,他就是故意的,纯懒。” 时苡初跟着人群往教学楼方向走,闻言也笑了下。 天气炎热,连向来喜欢和她腻歪在一起的林诗予也和她隔了一段距离。 她一边用手扇风,一边说,“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这种形式主义的讲话就没人喜欢,而且现在天气这么热,我真的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不出门。” 时苡初也不喜欢这样的天气,点头附和着。 回了教室后时间还早,时苡初便拿着水杯要去打水,却不期然地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沈临霁。” 她下意识地抬头。 少年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中拿着一瓶青柠汽水,瓶身上挂着水珠。 这是时苡初第一次见到他本人的模样,比荣誉榜上的那张照片要好看上几分。 他的朋友问他。 “你不是都写了发言稿了吗?怎么不按发言稿上的讲。” “太热了。” 少年说这话时,微微侧了下头,阳光正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时苡初正要收回视线,便听见他朋友的调侃声。 “别太娇气啊,晴晴。” 少年只是微微扬眉,声音散漫。 “怎么,你想去晒太阳?” “……” 于是,在后来目光投向那操场上飘扬的国旗时,她总是会无端想起那瓶青柠汽水上挂着的水珠。 晃晃悠悠的,像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尾音。 一个俗套的,属于少女的暗恋序章。 3. 第三章 高二分班后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各科的代表正在发着答题卡。 时苡初早在前一天便得知了自己的成绩。 文科班里年级三十七的成绩,退步了十二名,但在作为重点中学的七中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若不是数学薄弱了些,名次还可以再往前一点。 “苡初,你的。” 时苡初正想着,就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她微微抬头,看到来人,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伸手接过对方手中的答题卡,道了声谢。 几乎是在她“谢谢”二字落下一瞬,班里有人开始起哄。 “班长,你这就不厚道了吧,怎么不见你亲手给我递答题卡啊。” “别瞎起哄。”邹柯然卷起手中还没发完的答题卡,在那人身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又看向时苡初。 “老师说这次数学卷我们先自行订正,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时苡初沉默了瞬,“……谢谢。” “不客气。”邹柯然扬了下手,终于离开了她的座位边。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落回到各自的成绩上。 时苡初这才舒了口气。 平心而论,邹柯然对她挺好的,高一转学过来时也是他对她多有照顾。 但每次他和自己在一处,总会人起哄,虽没什么恶意,但总是让她不适。 她也试过和他沟通,但他只是笑着说,都是朋友,彼此照顾是应该的。 他那样说,时苡初便不好再说什么。 分班后的第一场考试,总是让人更加在意的。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周云清来到教室,看到的就是底下焉了一片的学生。 她笑了声,打趣道。 “今天怎么不偷懒补觉了?” 离讲台近的一个男生也笑,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苦涩。 “哪敢啊,这个成绩回家我不得挨揍。” 周云清觉得好笑,“章承泽,平日就你最皮,成绩出来知道怕了?” 章承泽开始打诨,“班主,你要相信我还是爱学习的,你看我这语文成绩,可不就进步了吗?” 周云清点了点头,“是,进步了,进步了一分。” 话音一落,班上的人便都笑了起来。 章承泽也不尴尬,挠了挠头,“一分也是分嘛。” 周云清懒得再管他,将目光投向全班。 “这次月考,我们班在整个年级七个文科班中排第三,不算太差,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尤其是语文。” 她说着,顿了下,“古诗词默写有错的今天自觉背完再来找我默写一遍。” 靠窗侧,林诗予正拿着时苡初的答题卡,美名其曰“观摩学习”。 见讲台上的周云清注意力不在她们这边,她压低了声音开口。 “语文一百三十七?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时苡初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数学答题卡。 114,并不算理想。 听见林诗予的话,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别嗯啊。”林诗予戳了戳她的手臂,“137,年级第一诶,可是甩了第二名的班长整整十分啊。” 时苡初见她兴奋的模样,也学着压低了声音开口。 “就这一科高些,班长总分还在我们班排第一,你怎么不夸他?” 林诗予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为什么要夸他?他又不是你,夸他我还不如夸沈临霁呢。” “啊?”时苡初一时没理清其中的关联。 林诗予见她有些茫然的模样,解释道。 “他这次依旧第一名,总分甩了第二名20分,数学更是达到了惊人的148,听说是还是因为图省事被扣了个步骤分。 你说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常年霸榜第一,各种比赛的奖项更是拿到手软,下辈子我也要过这样的人生!” 沈临霁成绩很好这件事,时苡初这半年来已经从不同的人口中听了无数次了,倒也不算意外。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台上的周云清叫了她的名字。 “苡初。” 时苡初还没什么反应,倒是一旁的林诗予吓了一跳,连忙噤声。 时苡初觉得好笑,但介于周云清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身上,还是忍住没笑出声,只是微微抬头,应了一声。 “你们数学老师让你中午放学拿着卷子去办公室找她。” “好。”时苡初应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边。 林诗予凑过来看了眼。 “114,也不低了啊,王姐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时苡初摇了下头,把卷子折好。 原本学校给他们安排的数学老师不是现在的这位,听说是临近开学的时候,原先的那位老师被调到别的学校了,这次安排了现在的这位老师。 除了他们班,同时还教着一个理科班。 时苡初先前不是被她教的,到如今只与她相处了一个月,不算熟悉,也想不出她找自己的原因。 只是下课铃声响起后,她还是拿着卷子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时苡初轻叩了下门。 “进来。” 时苡初寻着声音望去,就见王姐正坐在办公桌前,手中拿着红笔正在批改着什么。 办公室内还有一个学生,正趴在桌上。 时苡初走了过去,余光无意识地看见被他压在手下的复印卷上。 是格外熟悉的字迹,属于她的,大概是老周打印的她的作文。 她没去细看,在办公桌旁站定。 “老师,你找我?” 王姐闻言抬头,拿起放在一侧的答题卡递给她。 时苡初伸手接过,意外地看到上方姓名一栏的“沈临霁”三个字。 他的字迹便如他的人一样,张扬有力。 王姐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不紧不慢。 “这次月考,你数学114分,放在文科班里不算差,但还是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我看了你之前的成绩,语文拔尖,英语和文综也好,唯独在数学上有些薄弱。” “再看你这次月考的数学卷,基础不差,但就是大题扣分太严重了。” 王姐说着,用笔尖点了下她手中的答题卡。 “这是沈临霁的答题卡,除了最后一道大题漏了两个步骤扣了两分以外,其他的得分点都答了,你可以拿去参考一下。” 她说着,把两张答题卡摆在桌上。 “我们毕竟是文科班,很多时候都是看点给分的,这种容易拿的分就不要被扣了。” 时苡初的视线顺着她的话落到答题卡上。 沈临霁的答案其实比参考答案还要简略几分,却也更加清晰。 这个时候,时苡初便不由得想到林诗予的那句。 他那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苡初。”王姐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我刚刚说得你都听明白了吗?” “嗯。”时苡初应着。 王姐点了下头,又拿出卷子,“你再看看有哪些题是不会的,我给你讲讲。” 整张数学卷时苡初已经看了不下三遍,听见她的话,指尖便落到了选择题的最后一道题上。 王姐看了下,“这道确实有些难,我们先……” “王老师。”有同学敲了下门,“我们老师让我来通知你开会。” 王姐看了眼时间,回来声“好”,转头又向时苡初说道,“这张答题卡你先拿去看着,看看人家是怎么答题的。” 时苡初点头应下,正要开口告别,但又被叫住了。 “老师还有事?” 王姐笑着摇了摇,出声喊了句。 “沈临霁。” 话音落下的片刻后,时苡初便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侧头,就看见方才趴在桌上的少年直起身。 他微微仰头,伸手揉了下脖子,额前的碎发垂下,眼底还带着几分刚刚睡醒的茫然,看起来格外懒散。 时苡初愣了下,平日里不常见到的人,好像在这几日里变得频发出现了。 她怔愣的一瞬,王姐已经开口,带着无奈。 “都睡到中午了,生病了总不能连饭都不吃吧?” “嗯。”他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哑。 他好像,确实容易生病。 时苡初也是这时才想起来,王姐是十一班的班主任,而沈临霁,就在十一班。 “还有。”王姐指了指一侧的时苡初,“我要去开会了,你帮忙给同学讲一下题,走的时候记得把门 带上。” 她说完,便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速度快到时苡初来不及反应。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还没说出口,便看见少年已经起身,拿着桌上的试卷随意理了理。 他走到一旁的空桌子旁坐下,骨节分明的手在桌上轻叩了下,示意她过去。 时苡初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哪道?”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不知道是刚刚睡醒的缘故还是因为生病,听起来懒洋洋的,倒是少了平日里的疏离感。 时苡初将卷子递了过去,指尖落在先前指给王姐看的那一道题上,顺便递出手中的笔。 沈临霁眸光在她握笔的指尖顿了下,伸手接过。 “你用的是哪种方法?” 时苡初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下意识地回答,“设参。” “嗯。”他点了下头,拿着一侧的草稿纸写下了几个步骤,再次问道。 “哪一步出的问题?” 时苡初看着他纸上推导的步骤,指了指其中的一步,“这里,化简之后就算不下去了。” 沈临霁看了一眼,笔尖落在纸上。 “这里不用化简,用代换更简单些。” 他说着,又在纸上写下几个式子,一边解释。 时苡初看着纸上详细的步骤,有些意外,他看起真不像会耐心给别人讲题的人。 不怪她的刻板印象,主要是他给人的第一眼印象就是冷淡。 “懂了?”沈临霁讲完题,抬头看了她一眼。 时苡初回神,点了点头,“嗯,谢谢。” “还有吗?” 时苡初本想摇头,但对上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翻到了后面的大题。 “这道。” 说完她就后悔了。 人家毕竟还生着病,这样留着他不让人去吃饭实属过意不去。 沈临霁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向她伸出了手。 她有些不明所以。 见她没反应过来,他提醒了声,“答题卡。” “哦。”时苡初应着,连忙将自己的答题卡递出。 沈临霁接过,垂眸看了眼她的答题步骤,笔尖在纸上轻点了下。 “这里,你忘了题目里的一个隐藏条件……” 连着讲完两道题,时苡初便不好意思再问了。 她正要道谢,却发现沈临霁正拿着她的答题卡,目光停留在她姓名那一栏。 她有些不解,出声问道。 “怎么了吗?” 沈临霁闻言抬眸,目光从她的答题卡移到她的脸上,顿了一瞬。 “时苡初?” 他念出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 时苡初睫毛轻颤了下,微微垂头,应下。 “嗯。” 他看着她,懒散疏离的眼底好似带上了几分笑意。 “原来是你啊。” 这句说的莫名,时苡初微微垂眸,掩下心底莫名泛起的心悸,只应了一声,接过答题卡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下。 “王姐让我拿你的答题卡学习一下。” 少年则是扬了下眉,“看得懂?” “应该可以。” “好。”他说着又拿出一张草稿纸,低头写着什么,递了过来。 “最后一道大题我省略了一些步骤,如果看不懂的话可以看这个。” 时苡初愣了下,伸手接过。 草稿纸上的字迹比答题卡上的要潦草几分,就更显得张扬。 她抬头看他。 少年坐在椅子上,拿着水杯喝了口水,喉结微微滚动。 大约是因为生病,他终于没再喝那冰的青柠汽水。 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偏了偏头。 “怎么了?” 时苡初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怪异感,“谢谢。” 沈云临霁闻言轻笑了声,指尖把玩着笔,“不客气,要是哪里看不懂可以再来找我。” 直到走出办公室,时苡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手中的答题卡和草稿纸,眼底有些迷茫。 是因为心情好,所以格外地有耐心吗? 等走到了教室门口时,她才迟钝地想起。 她的笔,好像还在沈临霁的手中…… 4. 第四章 沈临霁最终也没有去吃饭。 等宋淮宁回到教室时,看到的就是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模样。 他轻皱了下眉,放下手中的面包,把人叫醒。 “就知道你懒得去吃,给你带了。” 沈临霁微眯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谢了。” 他轻叹了声,“有时候真是羡慕你。” 沈临霁:? “有我这么好的发小。” 宋淮宁拉开椅子坐下,又递过来一盒牛奶,“喏,热的。” 沈临霁瞥了一眼牛奶,没接。 面上的嫌弃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宋淮宁气笑了,把牛奶往他手里一塞,“有的喝就不错了大少爷,惯得你。” “……没说不喝。” 沈临霁到底还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眉眼耷拉着。 宋淮宁看着他那副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临霁听见了,眼睛微微眯起,“报复我呢?” 宋淮宁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本来就容易生病,还淋雨吹了半夜的风,现在难受就受着。” 沈临霁含着吸管,声音有些含糊,“我那是救助弱小。” “行。”宋淮宁敷衍地应了声,“给它起名了吗?” “下雨。” “……”宋淮宁无语了,“你能不能给人家好好起名?” 沈临霁反问,“不好听吗?” “我怀疑你是在报复沈姨给你起小名晴晴。” “想多了。” 沈临霁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宋淮宁盯了他两秒,嗤笑一声,“行,你就是懒得想。” 沈临霁没再反驳,算是默认。 他两三口解决了手中的面包,又拿着牛奶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平时青柠汽水一口可以喝掉半瓶的人,一盒牛奶却喝了半天。 宋淮宁懒得戳穿他,翻出下午第一节课要上的课本,余光扫见他还躺在桌上的复印卷,随口问了句。 “老周又把人家的作文复印给你看了?” “嗯。” 沈临霁应了声,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手上剩了半盒的牛奶,像是在做着什么艰难的斗争。 宋淮宁已经伸手将那张复印卷拿到了手里,随意扫了眼。 “又是时苡初?她这作文水平也太稳定了吧,难怪高一的时候老周就一直夸她。 话说了你看了人家一学期的作文了,怎么也不见你成绩有什么提升?” 沈临霁没应,目光垂落到自己手腕上的手表上。 上方显示心跳的数字还在一点点上涨。 91、95、97…… 宋淮宁自然也看见,他有些无语。 “你不是吧,喝个牛奶还给自己喝急眼了?” 沈临霁瞥了他一眼,“知道了下次就别拿牛奶给我了。” 宋淮宁一整个已读乱回,“好,下次还拿。” …… 时苡初没想到会在教室里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少女穿着校服,一头长发披在肩上,她坐在窗侧,细碎的光落在她的脸上,衬得她本就精致的面容更显明艳。 她就坐在她的位置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面上轻点着。 时苡初沉默了瞬,唤出她的名字,“言笙。” 江言笙听见了她的声音,支起手撑着下巴,侧头望她。 “听说你成绩下降了呢?好可怜啊。” 她嘴上说着可怜,面上却是一脸的挑衅。 教室里已经回了几个同学,听见她们的动静,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时苡初听着她不算友好的话,没什么反应。 江言笙也没想从她这得到什么反应,只自顾自地说。 “还行,起码没偷偷躲起来哭。” 正在悄悄竖着耳朵听她们交谈的几个人瞬间把头埋得更低了。 时苡初无奈地开口唤了她一声,“言笙。” 江言笙冷哼一声,起身。 离开前还不忘留下一句,“你这人真讨厌。” 她每次来都要说这一句,时苡初已经习惯了。 只是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邹柯然耳中,趁着还没上课,他走到了她的桌前,满眼愧疚。 “听说言笙又和你闹,她就是小孩子脾气,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邹柯然和艺术班的江言笙是青梅竹马这件事,七班的人几乎都知道。 作为竹马的邹柯然替自家青梅道歉自然是无可厚非。 林诗予这时已经回了教室,听见他的话,顿时皱了下眉,语气不满的开口。 “班长,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又来找一一闹了?你不能不管管你自家的青梅,总不能每次替她道歉就当这事没有发生吧。” 邹柯然闻言愣了下,想要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什么意思?” 林诗予越想越生气,还是时苡初拉了她一下,摇了下头。 “诗予。” 林诗予本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对上时苡初平静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劝完林诗予,时苡初这才看向站在自己桌边的邹柯然。 因着这一闹,教室里其他人的目光或多或少的都聚了过来。 她深吸了口气,语气还算平静。 “班长,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她毕竟是因为我……” “我说了,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时苡初很少打断别人的话,此刻的声音已经冷了几分,语气加重了些。 邹柯然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神情看起来有些尴尬。 聚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更多了些。 时苡初默了瞬,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显得轻柔。 “快上课,班长还是先回座位吧。” 她给了台阶,邹柯然自然也就顺着往下爬,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诗予等人走了,才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吐槽。 “江言笙喜欢自己竹马干嘛找你麻烦,还有班长也真是,一点担当都没有,一边喜欢……” 时苡初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没让她再说,语气有些无奈。 “这真的和班长没有关系。” 林诗予不满,“你不会想护着班长吧?” 时苡初一时失笑,“不是,言笙和我是有一些矛盾,但和班长没关系。” 见林诗予半信半疑的模样,她还是多解释了一句。 “言笙找我是因为其他事。” “那是因为什么?” 时苡初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别的一些事情,我们之前还挺好的。” 对于这个之前挺好的,林诗予表示存疑。 她这个好友上学期才转学过来,那个时候江言笙明明就已经和她不对付了,哪里来的之前? 只是,林诗予看着她兴致不高的样子,没再追问。 她想了想,搬出自己刚刚在食堂听到的消息。 “听说沈临霁生病了。” 时苡初握着笔的动作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 林诗予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她们说是因为昨天淋了雨又吹了风导致的,沈临霁还挺容易生病,怎么说呢,挺娇气的?” “娇气?”时苡初咬着这两个字,不由得想起那一句调侃。 别太娇气啊,晴晴。 她轻眨了下眼,问出来一个之前绝不会问的问题,“所以,他叫晴晴也是因为这个吗?” 林诗予有些惊奇,“你居然知道他小名是晴晴。” 时苡初听着,下意识揉了揉耳垂,“嗯,听人说的。” 林诗予倒也没觉得奇怪,有不少爱慕沈临霁的女生都私下里叫他晴晴,觉得这样显得亲切,一一应该也是从哪里听来的。< /p>她出声解释,“好像说晴晴这个小名是沈临霁他妈妈给他起的,因为‘霁’有晴天的意思。 就和你的名字一样,初,一。” 林诗予说着,倒是把自己弄笑了。 “你们名字还挺搭的,初霁,初霁,还挺好听。” 明明是很平常的两句,若是平时,时苡初大约只会笑着揭过。 可现在,那两个字落在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很奇怪。 时苡初垂下眼,笔记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 “一一上学呢,没带手机。” 时苡初推开门的时候,听到的就是温若茗打电话的声音。 见她回来了,便微微抬头,同电话那头说着。 “刚好回来了,你和她聊吧。” 说着,温若茗将手机递出。 时苡初接过手机,看了眼上方的来电显示。 姥姥。 她拿着手机回到房间,将门带上,隔绝了客厅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家慈祥的声音,带着乡音特有的温软。 “一一啊,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刚刚到家。” “听你妈说最近青城下雨了,要多穿点衣服啊。” 时苡初听到这话,弯了下嘴角,“我知道的,姥姥你也是。” 老人家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到后面,便又提起她小时候的事情。 “我还记得呀,那天你出门玩,回家时却捡了个丫头回来,一问是谁家的孩子,一概不知,可是把我愁坏了哟。” 时苡初静静听着,也忍不住笑了下,就好像随着姥姥的声音,又回到了幼时无拘无束的时光。 “说到笙丫头,她现在是不是也在青城读书呀?” 同一个问题,老人家其实已经问过很多遍了,时苡初每次便都回着。 “是的,和我一个学校。” “那感情好,之前你们玩得可好了,笙丫头每次一放假就往家里跑,可叫人稀罕了。” 电话那头,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的事。 老人家恋旧,时苡初便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些回应。 直到房门被人敲了下。 “一一,吃饭了。” “好。”时苡初应了声,又向电话那头的姥姥说道。 “姥姥,我要去吃饭啦。” 那头的人沉默了瞬,应了声“好”。 隔着电话,时苡初也感受到了她的不舍,出声安慰道。 “我放假就回去,姥姥也要好好吃饭,等我回去了可是要检查的。” 老人家这才笑了声,“好,姥姥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后,时苡初又在窗前站了片刻。 窗外的高楼林立,灯火通明,车辆往来,与乡下的夜全然不同。 晚风带来初秋的凉意,吹起她散落的碎发。 夜里,时苡初再一次失眠了。 自从转学来了青城,她便时常失眠。 或许是因为不习惯,又或者其他旁的原因。 她没去细想,从床上起身,从书包里随手拿了本书。 这是时苡初失眠时的习惯,倒不是为了学习,她还没有爱学习到这个地步,只是教材习题的催眠效果可比其他方法好多了。 拿书的时候,不小心带出了张答题卡。 她正要放回去,余光扫过上方的字迹,手中的动作便停了下。 沈临霁。 霁…… 或许失眠后的思维格外的活跃,只短短地一瞬,就将她与他相处的几个瞬间都回忆了一遍。 主席台上那模糊的身影、雨夜中抱猫的少年、办公室里握笔的指尖…… 时苡初屈了屈指,指尖无意识地在答题卡拂过。 —— —她好像,有些理解那些会私下叫他“晴晴”的女生了。 —2016.10.16 5. 第五章 失眠导致的结果就是在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收获了周云清关切的目光。 还是同桌的林诗予用胳膊怼了怼她,她这才勉强回神,一抬头就对上了周云清“友善”的视线。 时苡初:……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林诗予偏头看向她,有些担忧的开口。 “一一,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时苡初摇了摇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 “那你要不要睡一会?” 时苡初应了声,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 课间时间,周遭嘈杂,混着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是独属于学生时代的喧闹,莫名的叫人心安。 时苡初迷迷糊糊地,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昨晚的事。 她盯着那张答题卡看了很久,久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将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卷起了毛边。 沈临霁的字迹实在很有辨识度,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张扬,像他的人。 她后来还是把答题卡夹回了书里,但躺回床上之后,闭着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道道数学式的场景。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偶尔在纸面上轻轻一摁。 他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微微下敛。 这人的身上,无一不是最好的,便是睫毛,也比旁人精致上几分…… 时苡初猛地睁开眼,盯着课桌桌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又默默把脸埋回臂弯里。 心跳有点快。 这不太妙。 她伏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间,感受着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好似连风声都止了片刻,时苡初微微偏了下头,露出一只眼睛。 窗外的天光很亮,落在课桌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眨了眨眼,便看见了日光之下,对面走廊班级的班级牌。 「高二十一班。」 走廊上很是热闹,多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过的女孩。 隔着人群,时苡初也能感觉到她们的雀跃,还有不断往十一班教室里看去的目光。 林诗予还曾跟她感叹过,有沈临霁的班,总是容易形成这样的“打卡奇观”。 少女怀春的心绪,似乎总是外露的,好像只要远远的看一眼那人,便能开心上许久。 她那时只是静静的听着,却未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开始羡慕那些女孩的勇敢。 不像她,连喜欢这件事,都下意识的想要逃避。 不愿承认,只一遍遍的在心里问自己。 沈临霁有什么值得喜欢? 不过是长得好看些,成绩优秀些,家境好些,性情好些,有爱心些…… 想到这,时苡初又沉默了,只能再度把脸埋在臂弯间,试图掩下耳尖漫起的热意。 心跳又乱了几分。 或许是因为心中所念,嘈杂喧嚣声中,她竟然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沈临霁,你最后那道大题……” 有人在喊他。 她的睫毛颤了颤。 骗不了自己的,就是很在意他。 时苡初最终还是抬起头来。 隔着走廊,她看见沈临霁正站在十一班门口的走廊上,手中拿着一瓶熟悉的青柠汽水。 他在和同学说话,侧对着她的方向,微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好看的眼睛。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他偏了偏头,又说了几句,转身回了班。 时苡初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看得有些久了,才收回视线,垂下眼,正好看见课桌里放着的,属于沈临霁的答题卡。 ……好完蛋的感觉,她一点也不喜欢。 可她又忍不住去想,她的笔也落在了沈临霁的手中,一支笔换一张答题卡,应该,没问题吧? 窗外的风吹动摊开在桌上的课本,翻页声响起。 时苡初下意识伸出手压了一下,目光扫过上方。 她看见了上方文章的标题。 氓。 时苡初目光停顿了一瞬,最终没忍住,轻笑了声。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依旧是周云清的课。 她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时苡初身上。 “苡初,下个月的校刊,你准备一篇文章。” 教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 章承泽更是扬着声音,“老师,你偏心,我的作文也要上校刊。” 周云清瞥了他一眼,“行啊,让全校同学都看看你那通篇的然后。”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章承泽也不恼,甚至还有心情调侃,“那不行,这样好的作文我还是自己欣赏吧。” “好了。”周云清拍了拍掌心,拉回学生们的注意力,“其他同学有想要上校刊的也可以准备一篇文章,月末交给我。 我们现在上课,课本翻到第……” …… 青城最近几天的雨总是断断续续地下着。 雨水顺着风,打落在窗户上,模糊了窗外的场景。 房间内开着灯,时苡初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上。 雨珠汇聚,缓缓滑落。 时苡初喜欢下雨天。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总是莫名的让她心安。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收回目光。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林诗予发来的消息。 时苡初伸手点开。 「诗句:一一,你知道夏舒瑜吗?」 时苡初的目光便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 夏舒瑜。 这个常常与沈临霁一起被人提起的名字,她自然也并不陌生。 时苡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未发出消息,那边的消息便先跳了出来。 「诗句:就是沈临霁的青梅,也是艺术班的,长得很好看的那个。」 「初一:嗯,记得。」 「诗句:昨天江言笙不是又来找你麻烦了吗?」 「诗句:我在艺术班的同学告诉我,她那天心情不好是因为和夏舒瑜争比赛名额但落选了。」 时苡初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指尖顿了一下。 那头的林诗予还在说。 「诗句:虽然我不是很喜欢江言笙,但她确实还是挺厉害的,不过夏舒瑜也厉害,好像说老师在她们两个之间纠结了很久,最终才确定下名额的。」 「初一:嗯,她很厉害的。」 时苡初发完消息,就见屏幕上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等了等,最终等来林诗予一句有些无奈的消息。 「诗句:一一,你脾气也太好了点吧。」 脾气好? 时苡初摩挲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回答,转移了一下话题。 「明天第一节是老周的课,她可能会来查早读,你今天晚上还是不要熬夜了。」 林诗予那边很快便发来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时苡初看着那条消息,弯了下嘴角。 窗外雨还在下着。 她握着手机,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点开了一个名字。 聊天框的记录停留在六个月前。 对方问她,「你来了青城为什么不找我?」 她回的,「不知道你 也在七中。」 而后便没了下文。 时苡初指尖在聊天框上轻点了几下。 你还好吗…… 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她轻叹了口气,删除了聊天框里的文字,按灭了屏幕。 几乎是她放下手机的下一刻,屏幕再一次亮起。 「笙:干什么?」 干巴巴的文字,缀在那个“笙”的名字之后。 时苡初愣了下,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对方又发了一条。 「笙:别又装不在线。」 时苡初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打出一行字。 「还没睡吗?」 「笙:……你再发这么无聊的问题我就把你删了。」 「听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好。」 那边的消息回的很快。 「笙:要你管。」 「笙:没事就做你的题去,别来让我受气。」 「嗯。」 「笙:……」 …… 比起少女不明的思绪,校园的学习生活倒是规律得近乎刻板。 第二天一早,时苡初踩着晨光走进教室时,林诗予已经趴在桌上,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半张没写完的英语卷子。 听见动静,她勉强掀起一只眼皮,声音闷闷的。 “一一,救我,昨晚不小心看看到两点,现在脑子是糊的。” 时苡初把书包放下,顺手抽走了她手底的卷子,扫了一眼,“选择题错了一半,你昨晚看的是英语?” 林诗予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算了吧,我看的是霸道总裁爱上我,英语卷子今天要交,这不赶紧补一下嘛。” 时苡初被她逗笑了,把自己的卷子抽出来递给她,“就这一次。” “我就知道一一最好了!” 窗外有鸟鸣声响起,远远看去,还能看见操场上拿着书背书的身影。 新的一天,便在琐碎又鲜活的喧闹里开始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时苡初被林诗予拉着去食堂。 她们排在队伍中间,周遭是嘈杂的人声,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和餐盘的碰撞声。 林诗予正踮着脚往前张望,“今天有糖醋排骨,希望轮到我时还没被抢完。” 时苡初正要接话,余光却扫到一个身影。 沈临霁正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神情淡淡的。 宋淮宁站在他旁边,正跟他说着什么。 “一一?”没能得到回应,林诗予有些疑惑的偏头看向她。 她这才回神,收回视线。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林诗予的注意力已经重新落回糖醋排骨上。 时苡初静静的站在队伍中,后方的队伍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时苡初下意识地偏头。 好像是有人走得太急,不小心撞上了同学,正在道歉。 时苡初看着,余光却是再一次落到食堂门口的那道身影。 沈临霁大约也被人群中的骚动吸引了注意,抬眸看来。 于是,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时苡初的心跳漏了半拍。 对方已经收回了视线,侧过头去听宋淮宁说话。 林诗予还在嘟囔糖醋排骨的事,浑然未觉。 时苡初收回目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餐卡。 他看到她了。 还是没看到? —— —不想承认喜欢,但好像没用。 —2016.10.18 6. 第六章 那张答题卡时苡初最终还是拿给了王姐。 其实不是没有想过要以此为由去找沈临霁,但到最后,还是退缩了。 十月末的七中还有一场秋季运动会。 时苡初来到教室时,体委正在班里统计名单。 “哥,报一个项目吧,拜托了。” “姐,报个跳远吧,很轻松的。” 林诗予吃着包子,见她来了,便有些含糊不清地开口。 “每次这个时候,体委就是最忙的,恨不得自己分身成十个八个,把项目都报上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摇头,“惨,实在太惨了。” 时苡初对此表示同情,还没说什么,体委就先凑了过来,露出一个格外开朗的笑。 “时苡初同学,要不要报个项目?” 时苡初毫不迟疑地摇头。 “报一个嘛,求求了,凑不齐名单老周那边我不好交差啊。” 林诗予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时苡初拒绝得坚定。 “不行,我写写加油稿还行,体育是真的……” “好!那加油稿就交给你了!” 体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还没等她说完就拍板定案。 “加油稿也加分,一篇一积分,加油,我相信你!” 时苡初被他吓了一跳,微微张嘴,还没说些什么,他已经扭头去霍霍其他人了。 一侧憋笑的林诗予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就等你这句话呢,我们班女生多,项目大多都已经报下了。” 时苡初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那你报了什么?” “四百米。” 时苡初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林诗予看懂了她的眼神,“别这么看我,我也是赶鸭子上架,体委说完报个项目请我喝一周的奶茶。” 时苡初懂了,她这个好友虽然懒,但更嘴馋啊。 林诗予啃完了手中的包子,随口说了一声,“对了,听说沈临霁也报了项目。” 时苡初翻书的动作一顿。 林诗予倒是没注意到,自顾自地往下说。 “他之前都不怎么参加项目的,也不知道十一班的体委是怎么说服他的。” 时苡初没接话,翻开了手中的课本。 林诗予凑过来看了眼。 “氓?这篇不是不考吗?” “嗯,随便看看。” …… 运动会定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三,从下午开始。 时苡初给校刊准备的文章已经在前几天交上去了,周云清只是看了看,没说什么,她也没再去关注。 这几日她忙着写七班的加油稿,十一份,不算多,但也足够交差了。 体委拿到加油稿时,格外郑重地向她竖了个大拇指。 时苡初还没什么反应,倒是一旁的林诗予险些笑出声来。 “一一啊,其实这些加油稿我们一般都是在网上抄的,不会这么认真的。” 时苡初眨了下眼,声音轻了几分,如同说悄悄话般。 “其实,我大部分也是手机上搜来的。” 林诗予愣了下,随即笑得更欢了,几乎挂在她的身上。 “一一,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时苡初被她压得往旁边歪了下,她伸手扶住桌沿,语气无辜。 “体委说要加分,就在网上凑了一些。” “得了吧你。”林诗予揉揉了自己笑得发酸的嘴角,“不过为什么是十一篇?” 时苡初扶在桌边的手指微微屈起,语气倒是格外的平静。 “我随便写的,没细数。” “这样啊。”林诗予应着,没再细究。 运动会前的最后一节课是周云清的课。 她上了半节,看着底下已经心思飞远的学生,无奈地笑了笑,倒也没生气。 “行了,知道你们也没什么心思上课了,体委安排一下运动会的各项事项,然后早点去吃饭。” 话一落,立刻有人附和道,“班主圣明!” 周云清轻摇了下头,“你们要是上课也现在一半积极性就好了。” “有的有的!”底下不少人附和着她。 “行了,运动会的时候注意安全,场地上的垃圾记得带走。” 周云清说着,语气顿了顿,带上了几分调侃,“要是让我知道谁在外面给我丢脸了,回来检讨书伺候。” 章承泽立刻接话,“班主放心,有我呢。” 周云清瞥了他一眼,语气悠悠道,“就是有你我才不放心。”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 体委趁着这股热闹劲,把运动会的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 “……没有项目的同学可以去给我们班参加比赛的同学加油,有身体不适的一定要说。” 等他说完,周云清又补充了几句,然后看向邹柯然。 “班长帮忙组织一下班级秩序。” 邹柯然自然点头应下。 周云清离开后,班级里的氛围彻底松快下来。 体委正拿着本子和参加比赛的同学确定比赛时间,林诗予也在其中。 时苡初便先收拾了下桌上的东西,准备等下先陪她去400米的比赛场地踩一下点。 其他各班也陆陆续续下课,教学楼愈发吵闹起来。 时苡初抬了下头,目光落到走廊对面的十一班上。 十一班的老师也已经放了人。 学生们三三两两的结伴走出教室。 时苡初的目光在人群之中掠过,直到林诗予出声唤她,她也没有看见想见的那个人的身影。 “一一,走啦。” 时苡初收回视线,心底却难免有些失落。 林诗予正在紧张自己下午的比赛,并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伸出手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你说我要是跑了个倒数第一,会不会很丢人?” 时苡初侧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为了奶茶才参加的多吗?” 林诗予吐了下舌头,“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真的拿倒数第一未免也太丢人了吧。” 时苡初宽慰了几句,“到时候我在终点等你。” “一一最好了。” 时苡初笑着轻摇了下头,和她往楼梯口走去。 …… 青城连下来几日的雨,今日的天气难得的好,秋日的阳光温暖,清风徐徐。 七班划分到的运动场地就在四百米的终点附近。 时苡初和林诗予到时,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体委正带着几个男生搬着水,见林诗予来了,便向她招了招手。 “现在是男子组四百米的比赛,之后就是女子组,你还有时间准备一下。” 原本就紧张的林诗予听见这话就更紧张了。 她坐在操场旁的看台上,拿着水杯喝了口水,不过片刻,又再次拿起。 时苡初看不下去了,拦住她的动作。 “水喝多了等下跑步要肚子疼了。” 林诗予苦着脸,“不行,我太紧张了,要不你再陪我去趟卫生间?” 时苡初无奈,“你刚刚已经去过一次了。” 林诗予也觉得自己紧张地有些过分,目光投到比赛场地上,试图寻找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诶,那是不是沈临霁?” 时苡初帮忙整理药品的手微顿,微微侧头,顺着林诗予手指的方向望去。 四百米的起点处,几个男生正在做着热身动作。 少年穿着校服,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为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时苡初其实并不能看清他的模样。 林诗予有些感慨,“听说他报了四百米和跳远,还真是。” 时苡初没有回应,再次垂下头,继续原先的动作。 林诗予还想看看他们的比赛结果,就听见广播里传来检录的声音。 “请参加女子四百米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再重复一遍,请……” 她瞬间也不好奇比赛结果了,只扒着时苡初的胳膊,“怎么办,我好紧张啊。” 时苡初拍了拍她的手,软声宽慰。 “你就当是下课要去食堂抢饭了。” “……” 时苡初继续补充,“你平时抢饭的时候不是跑得挺快的吗?” 林诗予:谢谢,瞬间不紧张了呢。 她松开了手,眼底满是视死如归的神情。 时苡初觉得好笑,想陪她去检录处,但被拒绝了。 “你还是在这里等我吧,你在这我比较有动力坚持下来。” 时苡初想了下,觉得她跑完了需要有人搀扶,便应下了。 林诗予去检录的时候,男子四百米的比赛也开始了。 时苡初看了眼,沈临霁排在第三,只不紧不慢地跟着第二名。 等到了最后一百米,其他人都在做最后的冲刺,他也并没有加速,就那样保持着原速。 时苡初愣了下。 他好像,并不打算得奖? 直到少年冲过终点线,也依旧是第三名。 终点处早已围满了准备给他送水的女生,只等他一站定,便纷纷围了上去,递出手中的水。 沈临霁一个也没接,面上神情极淡,倒是在终点接他的宋淮宁笑得开朗。 “不好意思,让一下哦,等下还有比赛呢。” 他拉着沈临霁走出人群,一边还不忘调侃。 “你可真行,拿个第三。” 沈临霁抬手擦了下额角的薄汗,语气懒散。 “不是倒一是就行。” 宋淮宁毫不客气地揭穿他,“得了吧,你就是不想进决赛再跑一个四百米。” 沈临霁瞥了他一眼,“知道还问?” 时苡初离得远,并没有听清他们的交谈,目光落在他们缓缓走向十一班场地的背影。 刚刚拒绝了其他女生的水的人,现在格外自然地接过了另一个女生的水。 广播里已经开始播放起各班的加油稿。 “以下是来自高二七班的加油稿……” 至于说的什么,时苡初已经没心情听了。 她看着那道站在沈临霁身侧的身影。 她穿着精致的裙子,身形纤细,微卷的长发披落在肩上,面容明艳。 时苡初认得她,夏舒瑜。 她正侧着身子,和沈临霁说着什么,向来疏离冷淡的少年此刻微微偏着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头轻笑着。 时苡初没再去看,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矿泉水瓶,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轻响。 广播的声音还在继续。 “……致每一位在跑道上坚持到最后一刻的你。” “你笑什么?” 宋淮宁给自己也拿了瓶水,回头就看见沈临霁这厮笑得一脸荡漾的模样,有些纳闷。 沈临霁挑了下眉,“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加油稿写得挺好的。” “?”宋淮宁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翻了个白眼,“你还笑呢,拿个第三回来,看王姐说不说你。” 夏舒瑜这段时间忙于准备比赛,闻言便出声问道,“你不是向来不参加运动会吗,怎么这次一下报了两个项目?” 关于这件事,沈临霁其实觉得自己挺冤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让王姐诓上了。 运动会报名当天,王姐叫他去了办公室,希望他报名项目。 “你看看你这体质,动不动就生病,这学期都请了几次假了,一看就是平时缺少锻炼,这次运动会必须报名。” 他想着毕竟是自己理亏,他就在那一堆项目中挑了个跳远。 王姐看了一眼,大手一挥,“顺便把四百米也报了吧。” 沈临霁:?您在这凑单呢? 王姐的理由很充分,“你一个男孩子,多报个四百米怎么了,人家宋淮宁还报了三个呢。” 当时宋淮宁就站在他身边,闻言眼睛都睁大了。 他什么时候报了三个项目了? 但面对王姐“慈爱”的微笑,他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向沈临霁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喏,就是这样。”说起这事时,宋淮宁还是觉得好笑,忍不住伸出手落到沈临霁的肩上。 “果然还是一物降一物,其实我合理怀疑,王姐是在报复你上学期上台讲话的事。 毕竟王姐和老周可是好朋友来着,说不定就想着法要给自己好友‘报仇’呢。” 女子四百米的比赛已经开始。 林诗予虽然平时嘴上总说着自己是为了奶茶才报名的比赛,但真到了跑道上,却也是用尽了全力。 几乎是在她冲过终点的那刻,时苡初便迎了上去。 她喘着气,全靠时苡初搀扶才没有倒下。 时苡初一边扶着她往班级区域走,一边轻声安慰。 “第二名,很棒的。” 林诗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她的奶茶,露出一口白牙,“总算是没辜负我的奶茶。” 时苡初失笑,扶着她坐下,拿着先前准备好的葡萄糖水给她。 林诗予灌了口水,脱力地瘫倒在坐台上。 “我今天再也不想动了。” 时苡初接过她手中已经空了的一次性杯子,应了一声,“好。” 只是等她把杯子扔掉,再回来时,原本还一脸生无可恋的人已经再一次满血复活了。 “一一,我们去小卖部吧。” 时苡初出声调侃,“不是说不想动了?” 林诗予已经走下了座台,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哎呀,人家现在想买点零食嘛。” 时苡初调侃归调侃,倒也没真的拒绝她。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在去小卖部的路上,遇见沈临霁。 他刚刚从小卖部出来,手中拿着一瓶青柠汽水,微微侧头,和身侧的宋淮宁说着什么。 大约是因为刚刚跑完四百米,他校服的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汗珠顺着滑落。 时苡初的脚步慢了下来,连呼吸都放慢了几分。 林诗予嘴里正念叨着要买什么零食,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时苡初也没听清她说的话,她垂下头,余光落在他们渐渐靠近的脚尖。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极淡的皂香。 清冽,微涩,像雪松的味道。 —— –不是喜欢吗?为什么会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只余下不敢抬头的心虚。 –我想,我好像有一点喜欢晴天了。 —2016.10.26 7. 第七章 时苡初没想到,自己会在运动会结束的当天,亲眼目睹一场表白。 彼时运动会结束,大家各自回到班级,准备上今天的最后一节课。 林诗予回到班里,才发现自己的水杯落在操场上了。 因为前两日跑了四百米的缘故,她现在的腿还是软的,便只能拜托时苡初帮忙再跑一趟。 时苡初没有拒绝,等她回操场拿到水杯时,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加快了脚步,想赶在上课前回到教室,却在上楼梯时,听见一道含笑的女声。 “我喜欢你。” 时苡初的脚步就顿住了。 她无意围观旁人的告白,只是有些纠结,此刻她正站在楼梯的拐角,要是往上,一定会和他们撞上,但要是折回,另一条楼梯离七班有些远,只怕不能在上课前赶回去。 就在她迟疑的片刻,那道女声再次响起。 “我从高一就喜欢你,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她听见她念出那个名字。 “沈临霁。” 本想走的脚步便再也迈不开了,她有些怔然的抬头,正好看见少女的侧脸。 她穿着校服,扎着高马尾,眉眼之间扬着笑意,指尖紧紧攥着一封情书。 原本毫无波澜的心,却在这一刻忽得提起。 空气凝滞着,压抑,让人无法喘息。 终于,沈临霁开口了,声音很淡。 “抱歉,我没有早恋的打算。” 少女攥着情书的指尖收紧,精心准备的信封上出现褶皱。 她愣了几分,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含着笑,却多了几分逞强的意味。 “没关系啊,我可以等你。”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便再度凝滞了。 时苡初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好像在这片刻,与她感同身受到了那分窘迫。 “我好像,并不认识你。”沈临霁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垂着眸,眼底带着些许歉意,身上那股熟人勿近的疏离感却更重了几分。 少女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他又说了一遍,“抱歉。” 时苡初想,若她是那个少女,此刻只怕已经羞愤地跑开了。 可她没有,她依旧笑着,虽然眼底已经漫起了泪花,却还是固执地开口。 “没关系的,我只是,只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谢谢你。” 少女说完,紧攥着情书的手反倒松了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 “很抱歉给你造成困扰了,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你也是。” 少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时苡初垂头望着自己手中的水杯,她想,自己永远也不会有这样坦然的勇气。 她听着楼梯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调整了下心底的思绪,准备回教室。 抬头的瞬间,她的余光无意识地掠过身侧。 “……言笙?” 时苡初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不确定。 江言笙正靠着楼梯的扶手,手中拿着一瓶矿泉水,不知道站了多久。 听见时苡初的声音,她微微抬头,没有出声,只是从她身侧走过。 时苡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微微抿唇。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怎么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反倒是已经走出来一段距离的江言笙侧头。 “要上课了,你是准备迟到吗?”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管时苡初是什么回应,径直离开。 时苡初终于还是赶在上课铃声响之前回到了教室。 周云清还没来上课,教室内窗帘紧拉着,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只剩下放着电影的投影屏。 时苡初猫着身子回到了座位,将手中的水杯递给了一侧正拿着手机玩的林诗予。 “谢谢一一,你最好了。” 时苡初弯了下嘴角,目光落到投影屏上,那是一部很火的青春电影。 一整节课,周云清也没有出现。 或者说,她其实在上课铃响时走到了教室外,但只是看了眼,便又回了办公室。 电影播放到一半时,玩了半节课手机的林诗予终于抬头,轻轻推了下时苡初,压低声音开口。 “听说有人和沈临霁表白了。” 时苡初的指尖骤然缩紧。 林诗予还在说,“你说沈临霁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那么多女生追,没一个成功的。” 她自顾自地分析,“长得好看的不行,成绩好的不行,青梅竹马也不行,总不能是喜欢男的吧?” 时苡初被她最后一句话呛了一下,轻咳了两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小声点。” 却也从中听出抓取到新的消息。 他好像不喜欢夏舒瑜。 林诗予嘻嘻笑了两声,还要再说,便见前桌的女孩也回头看了过来。 “你们在说沈临霁?” 沈临霁这个名字,起码在七中,总是能引起一片波澜的。 有人一起聊八卦,林诗予自然是欣然接受,压低了些声音继续道。 “说起来,今天和他表白的那个女生还是夏舒瑜的朋友,平时因为夏舒瑜的关系多多少少和沈临霁有一些交集,连她都被拒了,只怕其他女生也没什么机会了。” 时苡初愣了下,下意识问道,“他们认识?” 林诗予想了想,“认识的吧,我听说夏舒瑜生日的时候他们见过面。” 提及沈临霁,前桌的女生显然也兴奋了些。 “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拒绝的吗?” 林诗予摇头,“难道不就爱那句老套的‘我没有早恋的打算’吗?” 和沈临霁表白的女生,十个有八个都会得到这个模板化的回复。 “这次不一样。”前桌竖起根手指摇了摇,“这次他说的是,‘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啊?”林诗予有些惊讶,“虽然可能确实不算熟悉,但也不到不认识的地方吧,这样说岂不是太伤人了。” “也不能这么说,沈临霁这个人不就是向来这样吗?看似和谁都能说上几句,但边界感挺强的。 而且,直接这样说,也可以绝了对方的心思吧,总不能一直吊着人家。” 林诗予皱了下眉,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这倒也是。” 时苡初只静静地听着她们交谈,没有开口。 直到此刻,她才对林诗予之前对沈临霁的那句“他性格挺冷”的评价有了实感。 时苡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那半节课的电影的。 投影仪上的画面一幕幕掠过,而她的脑海中,便只剩下那句冷淡的、带着疏离的话。 “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他说这说话时,或许有歉意,却没有丝毫犹豫。 对于一个曾经参加过同一个生日聚会,多次出现在自己朋友身侧的人,他的回答也只是那句冷淡的“不认识”。 时苡初垂下头,不可避免的开始设想。 如果,如果今天,是她站在他的面前,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呢? 他们间的交集甚至不如他和另一个女孩的多。 大概,他也会用那样疏离而礼貌的语气,告诉她。 抱歉,我好像不认识你。< /p>时苡初闭上了眼,不敢再去细想。 她忽然有些庆幸,至少,自己并没有那样的勇气。 至少,她不用面对表白时空气骤然凝滞的窘迫,不用听那句足以让所有幻想都破碎的话。 电影放完之前,下课的铃声先响起了。 “行了,都把灯打开吧。” 周云清踩着下课的铃声来到了教室,她站在讲台,对着靠墙的同学说着。 灯光骤然亮起,时苡初有些不习惯地别了下眼。 周云清关停了还在播放的电影。 “电影好看吗?” 七班的学生自然是应和,“好看!” “既然这么好看,那回去把它看完,然后写一份读后感。” 刚刚还满声雀跃的教室只剩下一片哀嚎。 章承泽第一个跳出来表示抗议。 “老师,这运动会才结束,让我们歇歇吧。” 周云清卷起手中的卷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运动会都玩了两天半了,但凡你们把这份心放在学习上……” “成绩早就突飞猛进了——”有人附和了一声。 周云清瞧了那人一眼,“知道就好,课代表来把试卷发下去,周末作业一份卷子,观后感和作文二选一。” 林诗予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用笔头戳了戳时苡初的手。 “一一,你准备写观后感还是……”还没说完的话,在看到对方有些泛红的眼眶时就变了个语调,“你怎么哭了?” 时苡初拿纸擦了一下眼角,语气格外淡定的回道,“电影有点催泪。” “是吗?”她有些怀疑,但很快就在接踵而来的作业打击下失去了探究的欲望。 她欲哭无泪地开口。 “我就知道,老师们是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 见她转移了注意力,时苡初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 放学的时候,又下了雨。 雨不算大,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落,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水雾之中。 时苡初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人有些多,她只能稍微找了处不至于被雨淋湿的地方站着。 六点时分,公交站台的灯准时亮起。 时苡初抬头看了眼,柔和的灯光落在雨幕之中,投下一片光晕。 有人也注意到了亮起的路灯,和身边的同伴说着。 “这次的路灯倒是修得很快,以前都要拖个一月两月的。” “好像这次路灯坏的第二天就修好了,我当时也觉得这次的效率很快呢,居然不拖了。” “这样也好,不然晚上一个人等车,灯光忽明忽暗的,怪渗人的。” 时苡初听着他们的交谈,收回目光,雨幕之中,一切都变得模糊。 她抬了下头,看见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车,有些熟悉。 时苡初盯着那车看了几秒,没想出来在哪里见过,反倒是透过那凝着雨水的车窗,看到了一张模糊的侧脸。 沈临霁? 就在她愣神的一瞬,他侧头望了过来,只轻轻地掠过,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迟来的公交车挡住了她的视线,时苡初跟随着人群上了车,再望向窗外时,那辆车已经不在了。 车上嘈杂,但她还是听着自己缓缓恢复平静的心跳。 她看着不断打落在车窗上的雨珠,突然想起自己在那份上交的文章上写的一句话。 “秋天,是一个适合告别的季节。” —— –为什么,只是轻飘飘的一眼,也能让我心跳加速。 –我也是,不认识的人吗? —2026.10.28 8. 第八章 运动会结束,七中又恢复了以往的上课生活。 时苡初来到教室的时候,林诗予正在补觉。 她大概周末又玩疯了,时苡初放轻了些动作,尽量不去吵醒她。 今天周一,周云清早上没有课,不会来查班,她有时间可以多睡一会。 秋意渐浓,窗外拂过的晨风带上了几分冷意,时苡初拉高了些外套的拉链,伸手压住被风吹动的书页,望向窗外的走廊。 目光在十一班的门口停顿了一瞬,又缓缓收回,落在课本上。 林诗予是被课代表收作业的声音吵醒的,她朦胧着一双眼,伸手在桌兜里找了找,一股脑地把作业递给了旁边的时苡初,又重新趴下睡觉。 来收作业的课代表对此已经习惯了,站在一侧等着。 时苡初把她的作业一科科地整理好递给等在一旁的课代表。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补作业的,有和课代表讨价还价请求晚点交作业的,有互相八卦交流的,各色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带着学生时代独有的朝气。 时苡初正想趁着早读时间背些单词,就见前桌转过了身。 在日光下,时苡初看清了她的面容。 她叫做祝沐清,长着一张圆脸,眼睛很大,很可爱。 “一一,你看到墙上的那张照片了吗?” 或许是因为女生间的八卦总能极快地拉近彼此的距离,经过周五那日一起八卦沈临霁的经历,祝沐清与她也熟悉了几分。 照片? 时苡初摇了摇头,“哪个墙啊?” “校园墙。” 趴在桌上的林诗予抬了下手,出声道。 时苡初被她的动作吓了下,“你不是在睡觉吗?” 林诗予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声音闷闷地,“睡不着了。” 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被压酸的手臂,“我也看到那张照片了,正想和你说呢。” 祝沐清见她醒了,也不再压低声音,她从桌兜摸出手机,轻点了几下,递到时苡初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昏暗的灯光下,细雨飘零。 少年坐在公交站台,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垂落在额前,怀里抱着一只小猫。 他微微低垂着头,看不清完整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指尖轻轻揉着怀中的猫。 而就在照片的另一角,还有一只递出校服外套的手,人隐在暗处,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依稀辨出是个女生。 时苡初下意识地将指尖往衣袖里缩了缩。 祝沐清扬了下头,“底下都在猜这女生是谁呢。” 林诗予也说,“这人拍照技术也太强了,光看这一张照片,我都可以脑补出一部校园了。” 祝沐清附和,“果然人好看怎么拍都是好看的,底下评论已经有不少人在求原图了。” “是我我也求。”林诗予又凑近看了眼,“他抱着猫的时候倒是挺温柔的,和平时一点也不像。” 时苡初没有接话,将手机递回。 祝沐清伸手接过,再次翻了下底下的评论,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条上顿住。 “沈临霁居然回应了!” 林诗予瞬间来了兴趣,凑过去看,“他回了什么?” 祝沐清把手机往两人中间递了递,念出上方评论。 “不认识,外套给猫的。” 时苡初看着那条属于沈临霁的评论,垂下眸子,缩在衣袖里的指尖微微蜷缩。 林诗予啧啧两声,“果然还是那个沈临霁。” 祝沐清没忍住笑了声,“现在大家也不找那个女生是谁了,都在问他自己能不能当那只猫了。” 时苡初也跟着弯了下嘴角,反应淡淡的,林诗予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祝沐清已经重新放起了手机,略带感慨。 “这张照片出来,只怕又有更多的女生要喜欢上他了。” “喜欢他的人本来就很多嘛,下辈子要我过这样的人生,给我一百万我也愿意啊。”林诗予双手捧着脸,满眼羡慕地开口。 时苡初看着她的模样,出声打趣,“你那是既要又要。” “哎呀,我这叫爱自己。”林诗予说着,扭头看向她,“不过还是不要喜欢沈临霁的好。” 时苡初指尖微顿,轻声应了声“嗯”。 祝沐清也说,“这种人我们看看脸就好了,真喜欢上他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呢。” 林诗予点头附和,“我也觉得,他一看就是不会爱人的那种,边界感太强了,想要靠近都是一种困难。” 时苡初没再参与他们的话题。 教室的空气闷了些,她伸出手去够窗沿,想把窗开大些。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余光便瞥见走廊上的身影。 少年穿着校服,书包挂在肩上,步伐不紧不慢走进了教室,她便再也看不见了。 时苡初收回视线,将窗推开了些。 林诗予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时苡初看着桌上摊开的课本,她想,自己这个早读怕是背不下什么了。 她拿着笔,笔尖一遍遍地重复写下课本上的单词,思绪却早已经飘远。 直到清风裹挟凉意吹过,时苡初这才回神,看向草稿纸上的字迹。 「霁……」 她皱了下眉,用笔尖一下又一下地将那个字划去。 这样是不对的,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左右都是背不下单词了,时苡初索性拿着昨夜做不出的数学题,往办公室走去。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办公室的门口撞见沈临霁。 他手中拿着一张纸。 时苡初扫了一眼,只看到上方的“竞赛报名表”几个字。 她顿了下,往旁边侧了侧身,想让他先走。 沈临霁没有动。 她垂着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轻飘飘地,像一片落叶。 “时苡初?”沈临霁念出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格外勾人。 不是不认识吗? 时苡初拿着习题本的手收紧了几分,抬头看向他,应了一声。 沈临霁看着她有些茫然的眼神,轻眯了下眼。 “找王姐?” “嗯。”时苡初点了下头。 沈临霁便不再问了,往外走去,经过她的身侧时,时苡初再一次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皂香味。 很好闻,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就在她要走进办公室时,原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的人再一次出声唤住了她。 时苡初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他站在光影之中,微微侧着头。 “你的笔还在我那。” 时苡初愣了下,想起那曾短暂的被她单方面作为交换的笔。 很普通的一支笔,丢了也就丢了。 可他先提起来,她也便跟着开口接下。 “你放王姐那,我下次……” “下次见面还你。”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像是没听清楚她刚刚的话,他歪了下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时苡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话。 “你可以放在王姐那,我下次来办公室的时候拿。” 沈临霁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随意拨了下。 片刻后,他轻点了下头,语气随意。 “也行。” 直到他离开了视线,时苡初深呼吸了下,平复了几分疯狂跳动的心脏,走进了办公室。 她把习题本交给王姐时 ,对方正在翻看一沓表格,见她来了,出声询问。 “是有什么不会的题吗?” 时苡初点了点头,递出手中的练习册,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报名表。 数学竞赛…… 王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下个月的数学竞赛,有兴趣?" 时苡初摇了摇头,她数学什么水平自己清楚。 王姐本也是随口一问,见她摇头,便也不再提,拿着笔替她讲起题来。 …… 今天又下了雨。 时苡初看着桌上相框的照片。 照片里,江城大学的校园在秋日中静静地屹立着,银杏叶铺落满地。 这是姥姥送给她的,老人家知道了她想考那所学校,翻出来这张照片,眼底满是怀念。 “我和你姥爷,就是在这所学校认识的。” 为什么想去江城大学? 或许是在姥姥一句句带着怀念的回忆中。 又或许是因为家中,那本写着江城大学的书扉上,落笔的那句“文学是对人心的勘探”。 她查过很多关于江城大学的信息。 它于民国时期建立,走出过许多的作家、学者,它的文史哲专业在所有院校中排在第一。 秋天的时候,银杏叶会铺满整条大道。 那些文字与语言,一点点在她心中堆砌出一座理想的城池。 时苡初屈起指尖,轻轻摩挲着相框的边缘,再次想起白日里沈临霁手中拿着的那张报名表。 七中有竞赛班,还是林诗予告诉她的,说是为了争取多几个京城大学的保送名额。 而沈临霁,便是其中最有可能获得保送资格的人。 一个南方的大学,一个北方的大学,坐火车11个小时,坐飞机3个小时。 似乎算不上很久,只是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 时苡初一时有些失笑,也不知道自己都在想些什么。 她收回思绪,望向窗外。 雨水拍打在窗上,蜿蜒的流下,于玻璃窗上留下一道水痕,又很快被新的雨水掩盖。 今年的青城,确实多雨。 “一一——” 温若茗的扬高的声音从厨房响起,“家里没酱油了,你出门买一趟。” 时苡初应了一声,从书桌前起身,拿了手机和伞出门。 小区附近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只十几分钟的脚程。 她买好了酱油,想了想,又顺手拿了几个面包。 温若茗有时间上班时间急,来不及吃饭,家里备点能垫肚子的,总是好的。 时苡初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沾在脸上带着凉意。 她正要打开伞往回家的发现走。 余光却瞥见便利店一侧的屋檐下,蹲着一个人。 少年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脚边放着刚刚买好的猫粮,正低着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台阶边缘蜷缩着的一只流浪猫。 便利店里暖色的灯光透过窗户,落在那一人一猫身上。 时苡初的脚步顿住。 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沈临霁就蹲在便利店侧边的屋檐下,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下巴。 他低着头,指尖轻轻挠着那只流浪猫的下巴,动作随意又耐心。 时苡初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和他打声招呼。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蹲在屋檐下的少年似有所感,微微偏了偏头,看了过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雨落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他看着她,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要摸一下吗?” 9. 第九章 时苡初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 温若茗还等着她手中的酱油,她应该快些回去的。 可或许是今夜的雨声温和,风也轻柔,她最终还是选择走了过去,隔着不远的距离,在少年的身旁蹲下。 便利店的灯光从她身前漫过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影子。 她缩了缩指尖,犹豫了一瞬,才慢慢伸出手。 那只猫比她想象中要亲人些。 大约是已经被沈临霁揉舒服了,见她伸手,非但没有躲,反而歪了歪脑袋,主动往她手心上凑。 很轻、很软,有一点潮,带着雨水的凉意。 她没敢动,就那么僵着手指,任由那只猫自己蹭着她的手心,一下,又一下。 蹲在一侧的沈临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时苡初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垂下的眼睫轻颤了下。 她没敢转头,只是把目光垂得更低,落在猫蜷起来的尾巴尖上。 “它挺喜欢你的。“ 沈临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混着雨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听起来比平日里温和上几分,透着些许懒意。 时苡初的耳尖烫了一下。 她“嗯“了一声,又觉得好像太敷衍,便补了句,“它不认生。“ “大概是因为周围都是很好的人。” 少年的声音总是漫不经心的,却能勾得她忍不住侧眸望去。 他正低头看着那只正在蹭着她手心的猫,暖黄的灯光打落在他的脸侧,眼底带着极淡的笑意。 晚上七点的街道,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路灯的光晕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 其实也不算多特别的一个夜晚。 普通的雨,普通的风,普通的路灯。 可她蹲在这里,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能听见他偶尔很轻的呼吸声,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混着雨水的潮意,莫名地让人心头发紧。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可以再长些就好了。 不需要他说什么,她也不用说什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同一只猫,淋着同一场若有若无的雨。 风吹过,购物袋发出轻响。 有些晚了。 时苡初想,她应该道别了。 她沉默了两秒,终于还是收回了手,指尖在收回时不经意地蜷了一下。 “我……” “你家住这附近?”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时苡初的话被截断,抬头看向他。 沈临霁还是那副散漫的姿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悬在猫的上方,指腹轻轻摩挲着。 “嗯。”她应了声,“就在前面的那个小区。” 对方只是点了下头,而后起身。 冲锋衣的衣摆轻触上她的手臂,又缓缓远离。 “晚上风大,早点回家。” 时苡初蹲在原地,仰头看他。 他就站在便利店的灯光下,黑色的冲锋衣上沾了些细密的雨珠,领口还是立着的,遮住了半截下巴,只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倒映着灯火,显得温柔,语气是一惯的懒散。 但时苡初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便利店购物袋的提手,塑料边缘在她掌心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嗯。”她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了句,“你也是。” 沈临霁没接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还蹲在台阶边缘的猫。 那只猫仰着头,冲他叫了一声。 他弯了下嘴角,轻笑了声。 “走了。” 不知道是对猫说的,还是对她说的。 时苡初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进了街道侧停着的黑车。 很快,车子启动,汇入晚间的车流之中,消失不见。 到家的时候,温若茗正在厨房里翻炒着什么,听见开门声,扬声问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 时苡初把酱油放在料理台上。 “碰到了个同学,聊了几句。” 温若茗“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晚饭是时苡初和温若茗吃的,时父今晚值班,不回家吃饭。 冷白的灯光落在饭桌之上,饭菜还冒着热气,却已经显得冷清。 谁也没有开口,餐厅里,只余下碗筷偶尔敲动的声响,与一片缄默的沉寂。 …… 校园的日常一如既往的枯燥。 时苡初到教室的时候,林诗予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 听见动静,她抬起一只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声音含含糊糊的。 “一一,救我……英语最后那道题……” 时苡初把书包放下,将自己的卷子递给她。 “你昨晚又熬夜看了?” “这次是看电影。”说起这个,林诗予有些气闷,“还是个be电影,哭死我了。” 时苡初没忍住笑了一下,提醒她。 “快点写,老周今天早上可能会来查早读。” 林诗予哀嚎一声,抓起笔埋头苦写。 时苡初翻出课本,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对面的十一班还关着门,没什么人。 她收回视线,翻开书。 上午第二节下课的大课间,时苡初拿着数学卷出了教室。 乡下的教学资源比不上七中,其他科目还好,但在数学上,时苡初难免显得有些吃力。 江城大学的分数线不低,她不想最后因为数学成绩错过。 只是到的时间有些不巧,王姐并不在办公室。 时苡初在办公室的门口张望了下,最终只得出了王姐不在的消息。 她沉默了瞬,看着手上的数学卷,正要转身离开。 “找人?” 身后传来一道含混的声音。 时苡初被吓了一跳,回过头,就看见沈临霁从走廊另一侧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酸奶,正咬着吸管。 在经过身侧的垃圾桶时,顺手将空了的酸奶盒扔了。 时苡初握着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对方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递出手中的东西。 “你的笔。” 时苡初愣了下,下意识的伸手接过,“谢谢。” “嗯。”沈临霁应了声,目光扫过她手上的数学卷。 “找王姐?” “嗯。”时苡初低垂着眉眼,“有道题不会。” “王姐刚刚被人叫去开会了,你要进去等一会儿,还是……”他看着她,微微歪了下头,“问我?” 恰风吹过,吹动她的发丝,也给了她伸手去理发的理由,以此缓解心底漫起的心悸。 她应该说“不用”的,他们间的关系,应当还没到这般的亲昵。 可脑海里,只余下着那句微微轻扬着尾音的“问我”。 于是,原本想拒绝的话,开口便变成了“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沈临霁没应,只是说了句 ,“等我一下。” 她看着他走进了办公室,在王姐的座位前停下,将手中的报名表放好。 里面传来其他老师打趣的声音,“这次准不准备再拿个奖回来?” 还有他漫不经心的回应,“那要看对手给不给机会。” 塑料制的笔隔在手心。 时苡初这才恍然发觉,他应当来交报名表的,顺带拿了她的笔过来,大约是想放在王姐桌上,好让她下次过来拿。 只是遇见了她,于是,便真的应了他那句…… “下次见面还你”。 她没来得及多想,沈临霁已经从办公室里出来了,在她身旁站定。 “哪道题?” 时苡初只得收回思绪,将手中的答题卡递给他,“最后一道大题。” “嗯。”沈临霁看了眼,开口讲起解题思路。 他的声音很好听,混在风中,讲起数学题来,有些……让人昏昏欲睡。 沈临霁讲到一半,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到对方眼底的茫然,余下的话一顿。 等反应过来,他有些无奈的伸手捏了下鼻骨。 平日给宋淮安讲竞赛题时都是口头上讲的,倒是忘了,身旁这个大概会听不懂。 他想了想,向她伸出手。 时苡初没懂,只眨了下眼。 “笔。”他出声提醒。 时苡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中的笔递出去。 那只刚刚从他手中拿回的笔,便再一次落在了他的指尖。 “介意我在卷子上写吗?”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时苡初摇了摇头。 沈临霁便借着走廊的围栏,将手中的卷子往她的方向推了些,确认她能看清,这才再次开口。 “这道题要分情况讨论……” 他低垂着眉眼,慢慢说着,纤长的手指握着笔,在卷面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数学式。 于是,卷面上她那写到一半的题目上,便多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字迹。 时苡初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讲解的题目上,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偏移。 落在他握笔的指尖上,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睫上,落在他讲话时偶尔轻抿的唇角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雪松香。 属于沈临霁的气息。 “……这一步代进去之后,就能得到这个结果。“ 他的笔尖在卷面上点了点,偏头看她,“懂了吗?“ 时苡初的视线从他指尖上仓皇收回,低头看向卷面。 他写得很细,每一步的推导逻辑都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脑中慢慢理清了思路,终于点了点头,接过卷子。 “谢谢。” “不客气。”沈临霁应了声,却在她想要告别离开时,再一次开口。 “这道题还有第二种解法,想听吗?” 时苡初抬眼看他,想要拒绝。 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想。” 几乎是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她听见他的一声轻笑。 “那继续?” 只是最后,他终究也没能将第二种解法讲完,上课铃声响起,便好似短暂的梦被人唤醒。 一张数学卷,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还有一道,没能写完的解法。 —— —今日难得的没有下雨,日光正好,风吹动树梢,发出沙沙声响,在这个秋日里,带来几分难得的生机。 —2016.11.7 10. 第十章 时苡初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已经响过了半分钟。 周云清站在讲台上,正翻着教案,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回座位。 时苡初微微垂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林诗予正拿着笔在课本上画重点,见她回来,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怎么去了那么久?” 时苡初一边从桌兜里抽出课本,一边低声回了句:“王姐不在,等了一会儿。” 林诗予没有追问,注意力重新落回讲台。 时苡初翻开书,目光却落在了自己桌面上那张数学卷上。 最后一道大题旁,两种字迹并排躺着。 那道还没写完的解法,只写了一个开头,就被铃声打断了。 时苡初的指尖在卷面上轻轻划过。 她不知道他下次还会不会提起这件事。 也许他只是随口一问,或许因为走廊上恰好有风、恰好阳光不错、恰好他心情好。 她不该想太多的。 时苡初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抬眼看向黑板。 窗外,日光落在对面十一班的窗沿上,似少女潮湿,也无法述说的心事。 自那日之后,时苡初很少在学校遇见沈临霁。 这应当是他们间的常态,本也不是多熟悉的人,便是遇见了,也只是擦肩而过。 或许是某个午后,他站在走廊栏杆旁,垂眼往下看,大概是在等着谁,而她恰好,只无声的从他身后走过。 时苡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可,有关于他的一切,她总是贪心的想记下更多。 又害怕自己的心绪暴露,于是,只能在每一次擦肩而过时,克制的不去抬头。 日子就在这样小心翼翼的克制里,一天天滑过去。 十二月的时候,青城不再下雨,天放晴了,气温却降得厉害,早晚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凛冽的意思。 时苡初换上了更厚的外套,每天早上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榕树时,树下已经没有阿婆在聊天了,或许是因为天气冷了,只有偶尔,在日光正盛的午后,她们才会出现。 又一次月考的成绩在两天前便下来了,她的成绩毫不意外的又退步了。 便是王姐也找她问过是不是最近出了什么事。 其实是有所预兆的事,这段时日的心绪起伏,不可避免的分散着她的精力。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目光能够克制,心无法压制。 只能一遍遍的劝自己不要去在意。 聊胜于无,日子也便这样一点点的过去。 放学回到家时,家里没有人,一片昏暗。 时苡初开了灯,有些刺眼的冷白,便叫屋子里显得越发的冷清。 温若茗给她发了消息,说今晚不回家吃饭,让她自己看着点份外卖。 奶奶生病住了院,说是过几日还要动手术,至于是什么手术,温若茗没和她说。 时父因着自己母亲的病,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加上医院工作忙碌,极少有回家的时候。 时苡初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机屏幕上温若茗那条消息,回了个"好"字。 想了想,又发了个“注意休息”的消息。 对方没有回,应该是在忙。 时苡初便也没再问,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入喉带着一点刺意。 她就握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温若茗和她之间,似乎从来都是这样。 不会多说,她也不会多问,彼此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默契。 有时苡初甚至分不清,这是温若茗本来的性格,还是因为她们分开得太久,久到母女之间只剩下"带外套了吗""记得吃饭"这样程式化的关心。 她收回视线,放下水杯,拿着手机给自己点了份外卖。 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总还是要吃点的。 外卖的味道实在不算好,时苡初吃了几口,默默的把那家外卖拉黑。 重新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是七中公众号的一条推送。 时苡初看了眼,沈临霁竞赛又得了奖。 她看着那道推送许久,直到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取而代之的,是脑海里慢慢浮现的属于少年的身影。 其实她知道的。 她不该再想了。 月考成绩的退步,王姐那句"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有温若茗在得知成绩时沉默的那几秒,都在提醒她,她正在为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消耗自己本该专注的东西。 可控制不住。 就像那支笔,从沈临霁手里回到她手里,但她握笔时,总觉得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晚上不可避免的再次失眠了。 她躺着床上,于黑暗中慢慢看清天花板的轮廓。 “咔——”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打开了客厅的灯,灯光透过门缝,投入房内。 屋外传来压低的轻叹,是温若茗的声音。 时苡初看着那道灯光许久,缓缓起身。 温若茗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疲惫。 时苡初站在房门前看了一会,走到一侧柜子旁的医药箱前,拿出了一份她贴腰的药膏。 温若茗听到声响,抬眼望来。 “怎么还没睡?” “有些睡不着。”时苡初说着,走到她的身侧,递出手中的药膏,“其实太晚了,你可以不回来的。” 温若茗侧了侧身,让她方便帮忙贴药膏,“你爸说你一个人待在家应该会害怕,让我回来陪你。” 时苡初沉默着,撕开药膏贴在了她的腰上。 温若茗轻轻“嘶”了一声,又很快压下。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时苡初看着她发间的几根白发,客厅的钟摆发出一声声“嘀嗒”的轻响。 她垂下头,看着左手食指上一道浅浅的伤疤。 温若茗曾看着她手上的伤疤,哭了很久。 这道疤怎么出现的,她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温若茗和时父吵了一架。 “要不是你妈偏心,我怎么需要把一个送到我妈那里,她又怎么会和我这么生疏!” 时父便无奈地回她,“好了,别说了,孩子还在呢。” “你看看她手上的伤疤,你真的一点也不感到难过吗! 你妈妈到是对你哥的孩子上心的很,就带着她出门玩,把一一扔在家里,要不是邻居家的人听见了一一点哭声,我……” 这样的争吵,时苡初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出现才产生的,还是在一个个她不知道的日子里无数次地上演着。 尚小 的时候,她刚刚被送到姥姥家,正是最粘着温若茗的年纪,每次温若茗来见她,总是红着眼眶。 那些滚烫的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映在她尚且懵懂的眼底。 时苡初对奶奶的记忆,就是在温若茗的泪中一点点形成的。 可等长大些,却又会在偶尔提起她时,听见温若茗略带疲惫的对她说上一句的。 “奶奶对你挺好的”。 好像,时间总能冲淡曾经的痛苦。 …… 十二月,青城正式入了冬天。 青城的冬日常温时常维持在几度,不会下雪,但湿冷的风冻得刺骨。 面对这样的天气,七中也终于不再要求学生必须把校服穿在最外面。 时苡初来到教室时,林诗予正裹着一条厚围巾,趴在桌上,见她来了,只轻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时苡初放下书包,出声问她,“你怎么了?” “嗓子疼。” 时苡初皱了下眉,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吃药了吗?” “吃过药了,没发烧,应该就是流感。”林诗予应着。 时苡初看着她半张脸埋在围巾中委屈巴巴的模样,放轻了些声音。 “你杯子呢?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林诗予从衣兜里抽出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桌兜。 时苡初伸手摸出她的水杯,往外走去。 走廊上的风冷得刺骨,一下下地钻入衣领,时苡初拉高了些衣领。 接热水的人不算多,她很快就接好了水,正要往教室方向走去,迎面碰上了刚好从拐角走过来的人。 少年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衣领拉到最高,只露出半张脸,见了她,像是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 “早。” 他的声音有些闷在衣领之中,有些哑。 时苡初愣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打招呼。 “……早。”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实在算不上好。 沈临霁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说,“老周让你去办公室找她一下。” “……好。”时苡初点了下头,就要离开,但又被沈临霁叫住了。 “上次忘了问你,为什么你认为,秋天是一个适合告别的季节?” 时苡初的脚步停了一下,“你看过我的……” 话一出,她便想明白了,她交给周云清的那一篇,经过几次修改,已经登上了校刊,他会看见,也是正常的。 “介意吗?”沈临霁问道,声音好像又哑了几分。 时苡初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神情自然些。 “因为秋天之后就是冬天,青城的冬天很冷,风是刺骨的,树上的叶虽没落完,但也枯黄了几分,实在算不上好看。 这样的天气下,连人也变得懒惰了几分,只想缩回自己的世界里。所以告别的话,还是在冬天来临前说完最好了。” 沈临霁听着,轻歪了下头,“人也要冬眠吗?” 时苡初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没忍住,轻弯了下嘴角,“可能吧。” 沈临霁看着她含笑的眼眸,眸光微动,“喜欢下雪吗?” 时苡初一时没反应过来,轻“啊”了一声。 他说。 “京城冬日的雪景还挺好看的。” ——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冬天了。 —2016.12.3 11. 第十一章 十二月一到,七中的学生便又活跃了几分。 时苡初还是从林诗予和祝沐清口中得知七中还有元旦晚会这样的活动的。 “你居然不知道?七中的元旦晚会算是比较隆重的活动了,学校还会请专门的团队来拍摄呢。”祝沐清提起这个,眼睛都亮了几分。 “去年有一个学长,就是因为在晚会上弹了首吉他,直接火到校外了,现在学校官网上还有他的那条视频呢。” 时苡初摇了下头,七中的娱乐活动比她之前的学校要多上许多,乡下县城的学校其实很少举办这样的活动。 林诗予趴在桌上,她的嗓子还没好全,有气无力地开口,“热闹是热闹,但每个班都至少要有两个节目报名进入预选,其实也挺折磨人的。” 祝沐清深感赞同,“文娱委员昨天就在群里问过有谁要报名了,结果只要班长一个人回了句。” 林诗予听到这,侧了侧头,“班长不是还要准备竞赛班的事吗,居然也报名了?” “大概影响不大吧,毕竟人家也有经验,除了走一下彩排,也不用再准备什么了。” 林诗予点了下头,“不过这种场合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最后选出来的节目肯定又一堆艺术班的。” 祝沐清耸了下肩,“艺术班嘛,这种活动向来就是他们的主场。” 时苡初安静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分,倒也不至于偏离在外。 “对了。”祝沐清想起什么,再次开口,“文娱部那边好像已经开始统计名单了,我中午回来的时候看到江言笙拿着一沓表格往艺术楼那边去了。” 听到江言笙的名字,时苡初翻书页的动作一顿。 林诗予没有注意到,只是闷闷地开口,“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她,但她确实能力挺强的。” 时苡初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而她们口中提及的江言笙,此刻正坐在艺术楼的文娱部办公室中,整理着交上来的节目名单。 她今天把头发束了起来,显得干练了几分。 各班交上来的名单五花八门的,凑数的过分明显,还有一些不符合价值观的节目,都没有必要进入预选便可以筛掉了。 江言笙拿着笔尖在桌上一下下轻点着,目光在看到其中一个节目表时顿下。 沈临霁。 节目类型:钢琴演出。 曲目后面一栏写着三个字:下雨天。 江言笙盯着那几个字几秒,轻嗤了一声,倒也没有把它从一众节目单中挑出来。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文娱部的指导老师李蔓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杯热茶。 进了室内后,她轻舒了口气,“还是屋里暖和啊。” “老师。”江言笙唤了她一声。 “嗯。”她应着,顺手拿起放在一侧的节目单,“怎么样,名单整理完了吗?” 江言笙点了下头,“差不多了,还有几个班我让人去催了,老师你拿的那一沓是筛掉的。” “好。”李蔓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辛苦你了。” “应该的。”江言笙应着,手下的动作未停,倒是一侧帮忙整理的文娱部副部长抬起了头。 “对了,我上午去问舒瑜,她说这次的晚会她当不了主持人了。让我和你说一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顶上。” 江言笙拿着节目单的动作一顿,这几日着实忙了些,经这一提醒,她这才想起来,夏舒瑜这段时间还要准备一个比赛。 她有些头疼,伸手揉了揉眉心。 李蔓皱了下眉,“以往都是舒瑜主持的,这临时换人,只怕不好找啊。” 副部长也觉得难办,“要不从高一那边挑一个?” 李蔓想了想,问道,“有推荐的人选吗?” 副部长一时之间也答不上来,只得轻叹一声。 江言笙垂下眼,指尖在那张沈临霁的报名表上轻点了几下。 她微眯着眼,缓缓开口。 “我倒是有一个推荐的人选。” “谁?” “高二七班的时苡初。” “时苡初?”李蔓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拧眉想了想,“那个作文经常被当范文的?” “嗯。” 副部长对这个名字倒是有印象,她有些迟疑,“她好像没有主持的经验吧。” 江言笙还未出声,李蔓倒是先开了口。 “我见过那孩子,长得标志,身上有一股子书卷气,作文经常被当范文,想来表达能力也不会差,若是能来,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就是……” 江言笙看出了她的迟疑,再次开口,“她在之前的学校当过广播站的成员,音色不差,也不会怯场,多锻炼一下不会有问题的。” “这样听起来倒是挺合适的。”李蔓点了下头,“那你……算了,还是我去找她的班主任说,刚刚说她是哪个班来着?” “周云清老师班。” …… 时苡初是从周云清办公室得知这个消息的。 王姐的桌前还站着一个男生,至于是谁,时苡初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熟悉,但认不出来是谁,只得收回了目光。 周云清喝了口水,看向乖巧地站在自己桌旁的时苡初,“文娱部的老师推荐你当这次元旦晚会的主持人,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时,时苡初的第一反应是文娱部那边认错了人。 周云清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开口。 “就是你,李老师说是有人极力举荐的你。” 时苡初下意识地拒绝,她找了个理由,“我没有主持的经验,也不想因为这些事浪费学习的时间。” 不想浪费学习时间,没有哪个老师会不喜欢这样的话。 周云清笑了下,“其实我也觉得你很合适。 苡初,我知道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好,或许换个环境放松一下,会比埋头苦学有用呢?” 她的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了些许玩笑意味,“平日里的主持人都是艺术班的同学,我还挺期待我们班也能出一个的呢。” 时苡初向来便不太会拒绝别人,面对平日里对自己颇为疼爱的老师,她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拒绝,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应了下来。 走出办公室时,她稍微反应了过来,开始思考折回办公室说自己不想当主持人的可能性。 她想得出神,连自己身侧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也不知道。 “时苡初。” 清清淡淡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再往前走就要撞到栏杆上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猛然回神,止住了脚步,看着面前险些撞上的栏杆,退后了一步,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沈临霁正靠在栏杆侧,手中拿着一瓶剩下一半的青柠汽水,指骨被冻得通红。 而因着她刚刚的动作,他们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几分。 她沉默了瞬,下意识地往旁边又挪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沈临霁看着她后退半步的小动作,挑了下眉,倒也没有戳穿。 直到他们间空出来一段“安全距离”,时苡初这才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啊?” “等宋淮宁,他做错了道不该错的题,正在领王姐的骂呢。” 沈临霁说着,微微扬了下巴示意。 时苡初便顺着他的动作往办公室里看去,透过半掩的门,隐约能看到宋淮宁垂着头,一副挨训的模样。 平日里开朗大方的人此刻一脸的委屈,这样的反差感让时苡初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沈临霁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时苡初没想到他会注意到,压了下嘴角的弧度,“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关系 挺好的。” “从小一起长大,还行。”沈临霁应着,语气随意,拧开手中的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微动。 时苡初看着瓶身上方的水珠,还是没忍住开口。 “天气冷了,喝冰的不好。” 只是话刚刚说出口,她就不小心咬了下舌头,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她的眼睛生理反应地渗出泪珠。 沈临霁刚想应,抬眼就看见了她眼底的水雾,他愣下,难得地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你……” 时苡初也察觉到自己反应不对,想要开口解释,“我不是……” 也是这个时候,宋淮宁耷拉着脑袋推开门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沓试卷。 “沈临霁,我完了,王姐要我这周把这沓试卷……” 他说到一半,看到一侧的时苡初,眨了下眼,“时同学?老周在经常提起你。” 时苡初点了下头,掩下眼底的泪意,算是打过招呼,“那我先回教室了。” 说完,也没等两人反应,转身往教室走去。 宋淮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有些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这么吓人吗?” 沈临霁没回他,只扔了两个字,“走了。” 宋淮宁连忙跟上,一边吐槽,“话说你真的有点太宠着下雨了吧,连元旦晚会的选曲也和它有关。” 沈临霁头也不抬地回他,“有问题?” 听着他敷衍的语气,宋淮宁一时无语,“晴晴,你开心就好。” 他说着,余光看到沈临霁腕间的手表,还有上面的数字。 “你这手表是不是坏了,最近的心跳检测数值怎么都这么高。” 沈临霁低头瞥了眼。 134。 确实高了些。 “可能吧。” 宋淮宁没再追问,只嘟囔了一声“改天拿去修修”后,便再一次看着自己手中的一沓试卷哀嚎了起来。 …… 时苡初几乎是逃回教室的。 她坐在座位上时,心跳还没平复下来,指尖冰冷,耳根却是发着烫。 她有些后悔自己没有解释清楚,他一定也觉得自己很莫名吧。 林诗予正在和祝沐清聊着八卦,见她回来了,便问了声。 “老周叫你做什么了?” “让我当晚会的主持人。”时苡初回着,语气格外平静,一点也看不出心底的波澜。 “哦。”林诗予应着,“我和你说,沈临霁这次也报了节目。” 时苡初拿水杯的动作一顿,她记得白日里祝沐清刚说过沈临霁向来是不会参与这类活动。 祝沐清凑了过来,“意外吧,不过我听说他这次是被王姐压着报名的。” “啊?”时苡初还没回过神来,闻言慢吞吞的给出了自己的反应。 “好像是因为这周迟到了被抓,扣了分,然后就被王姐以惩罚为由‘逼着’报名了。” “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林诗予评价着,侧头看向旁边格外波澜不惊的好友,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可兴奋了,连她和祝沐清这两个对沈临霁没什么感觉的都觉得惊讶,也只有她家一一一点也不关注他了。 “对了,一一你刚刚说老周找你干什么?又是写作文吗?” 时苡初就知道她刚刚没有听清她的话,便又重复了一遍。 “老周要我当晚会的主持人。” “……”林诗予沉默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的开口,“这个冷笑话是不是有点太冷了。” 时苡初再一次确认,“是真的,老周说是文娱部的人极力推荐的我。” 持久地沉默后,林诗予冷笑了一声,语气格外咬牙切齿,“我就知道,又是江言笙搞的鬼!” —— –他报名了晚会,好像,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2016.12.11 12. 第十二章 “一一,你就不该答应的。”林诗予跟在时苡初身后,语气已经有些气愤。 她在时苡初转学过来时便认识了她,少女总习惯一个人坐在窗侧,安静、温吞。 也不知怎么地就激发了林诗予内心的骑士精神,总觉得这样的人就该被好好护着的。 林诗予倒不觉得自家一一做不好主持人工作,只是一想到她没有一点经验,平日里又不喜和人相处,要是进了文娱部,和江言笙待在一起,岂不就是羊入虎口? 她越想越气,“一一,要不我陪你去和老周说吧,江言笙她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时苡初正拿着水杯,要往热水房打水,闻言出声宽慰,“言笙没有那个意思的。” 只是对于是否真的要上台主持这件事,她依旧是有些犹豫的,她不喜欢被太多人关注。 “我还是觉得不行。”林诗予说着,一抬头就撞上了另一人的目光。 江言笙刚刚打完了水,正倚在墙侧,目光落在她们身上,神情极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诗予见了她,原本就没压下的怒气顿时更甚了。 江言笙只是轻飘飘的开口说了句,“你朋友觉得你不行欸。” 林诗予顿时炸了,“你才不行!” 时苡初不得不再次拉紧了几分林诗予的衣袖,“好了诗予,没关系的。” 江言笙也没再管两人的反应,拿着水杯离开。 林诗予气得不行,“你看她什么态度!” “好啦。”时苡初赶紧给她顺气,“她没有那个意思的,我已经答应老周了,就当放松一下心情了。” “你还为她说话!”林诗予不满道。 时苡初无奈地笑了下,“好啦,赶紧打水吧,要上课了。” …… 主持人排练的地方和节目排练的地方并不是一个地方。 时苡初到的时候,她的搭档还没到场,于是便先拿着手稿背着。 主持人的手稿都是自己写的,也是为了方便他们快点熟悉。 等到她看完第一遍手稿时,她的搭档也已经到场了。 和时苡初搭档的是文娱部高二的一个男生,叫程越。 对于和时苡初搭档主持这件事,程越一开始是不太满意的。 他之前都是和夏舒瑜搭档,他们彼此熟悉,也足够默契,磨合起来也轻松许多。 倒不是他对时苡初有什么意见,只是要和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人搭档,说实话,他并没有什么信心。 只怕到时上了台,他还要做好对方随时有可能出错的准备。 程越推开排练室的门的时候,时苡初正站在窗侧,垂着眸子,翻看手中的稿子。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发丝都映出一片金光。 程越的脚步一顿。 他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个女孩,只是在外形与气质上,确实很适合站在台上。 听到声音,时苡初抬起了头,这几日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对方对她的冷淡,倒也并不在意,或者说,其实是松了口气。 “稿子写完了?给我看看。”程越走到她的身侧,扫了眼她手中的稿子。 “嗯。”时苡初应着,递出手稿。 程越伸手接过,余光瞥到她微微蜷缩的指尖。 是在紧张? 他没说什么,低头看起手中的稿子。 出乎意料地流畅,他一时竟然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忍不住出声确认。 “你真的是第一次当主持人?” “嗯。” “那我们先对一遍。”程越说着,将手中的稿子递了回去,转身拿出自己的手稿。 第一次排练的过程比程越想象中的要顺利,也消解了几分他对和时苡初搭档的不满。 “其他的没什么问题,就是你的声音太轻了,还需要再多练一下。”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我给你发了一个音频,是舒瑜之前录的demo,你可以学一下。” “好。”时苡初应着,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和程越的聊天框,除了几条讨论主持的消息后,就是那个对方新发过来的音频了。 再抬头时,程越已经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了,“今天的排练就先到这里,我给你的音频你回去多听几遍。” 时苡初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排练室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点开那个音频。 夏舒瑜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清亮、从容,确实和她的不同。 时苡初一边听,一边学着在自己的手稿上标注好重音与停顿。 等做完这一切,她再一次试着读起自己的手稿。 只读了几句,她就停下了。 有些奇怪。 时苡初皱了下眉,再一次点开夏舒瑜的音频。 “谁让你学她的?” 一道泛着冷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时苡初愣了下,点停了手机的音频,抬眼看向门口。 “言笙……” 江言笙的手还落在门把之上,神情有些冷,她又重复了一遍。 “谁让你学她的?” 时苡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没再开口。 “你是来当主持人的,还是来学夏舒瑜的?” 时苡初看着她冷然的模样,出声,“我没有经验……” 江言笙打断她的话,“你是时苡初还是夏舒瑜?” 时苡初就不再说话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稿。 江言笙松开门把手,抬步走进了排练室,“聊一聊?” “嗯?”时苡初还没从她的态度地转变中回过神来,就听见下一句让她愣在原地的话。 “你喜欢他。” 不是疑问的语气。 她猛然抬眼,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辩驳。 江言笙没给她这个机会,“你别说前段时间墙上那张照片的另一个人不是你。” 时苡初想说的话就在触及面前的人时顿住了。 在江言笙的面前,撒谎向来是没有意义的。 她沉默了片刻,算是默认。 江言笙冷哼一声,“你还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他有什么好的,还值得你搞暗恋那一套。” 时苡初终于开口,语气无奈,“那不然呢?” 江言笙别了她一眼,“准备怎么办?” 时苡初低垂着眉眼,没有应声。 江言笙看着她的神情,顿时瞪大了眼,“你不会还打算一直暗恋着吧?” 时苡初看着她一副你要是敢说是我就和你急的表情,轻笑了声,语气格外轻快。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想去京大,我想去江城,我是不可能因为一个人而放弃自己的目标的。” “为什么不是他放弃?” 时苡初被她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他又不喜欢我。” 江言笙轻嗤一声。 时苡初又说道。 “而且,过段时间就会忘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平静,像是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江言笙看着她隐在日光下的侧脸,刚刚缓和了几分的语气再度冷了下来。 “时苡初。” 她唤出她的名字。 “你有情感漠视,你知道吗?” “……” “和你在一起的人,挺惨的。” 排练室的门推开又关上,房内再一次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 时苡初依旧站在窗侧,看着手中的主持稿,上方是她刚刚标注好的重音与节奏,现在怕也是不能用了。 她收起了手稿,望向窗外。 日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隐在了云后,灰蒙蒙的,大抵是要下雨了。 像是回应她般,天空飘了点点雨丝。 排练室的窗没有关紧,雨水顺着风飘入室内,落在她的手上,冰冷冷的。 不知过了多久,排练室的门再一次被人推开,时苡初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逆光之中,她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 少年穿着校服外套,衣袖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手腕,见到她时,脚本微顿,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停留了瞬。 “还没走?” 他走进排练室,顺手将半开的窗户关紧,彻底隔绝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时苡初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沾湿的指尖。 “你怎么在这?” “隔壁排练太吵了,我出来躲躲。”沈临霁说着,伸手在兜里摸了个空。 兜里的纸巾被他忘在排练室了。 他收回手,有些被自己气笑。 目光再一次落在面前人微红的眼眶上,沉思了片刻后开口。 “要去玩玩吗?” 时苡初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玩玩?” “嗯。”沈临霁应着,示意她往走廊的方向看,“隔壁在排练,还挺热闹的。” 时苡初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便又问了一遍。 “要吗?” 时苡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他走到另一间排练室的。 等她回神的时候,沈临霁已经推开了那半掩的门。 室内玩闹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几个不成样子的音节。 “这首歌就是这样弹的!” “我信了你个鬼了!” “这绝对是!” 时苡初往里看了眼,几个男生正围在一架钢琴前,对着琴谱争吵着。 宋淮宁正好侧了下头,看见了门口的沈临霁,随即出声。 “你回来的正好,再让他们弹下去,我的耳朵就要废了。” “那正好。”沈临霁应着,带着时苡初走进了排练室,好在大部分人正围在钢琴前,并没有注意到她。 “坐那?”沈临霁指了角落的一个位置,偏头问她。 时苡初点了下头。 宋淮宁这次注意到他身后跟了个人,格外自来熟的打起招呼。 “时同学也来玩啊。” 只是还未靠近,就被沈临霁拎着衣领拉开了些。 “先去那坐着。” “……好。”时苡初应了一声,走到沈临霁先前指的位置坐下。 宋淮宁被人拎开了,也不生气,就隔着那不近不远的距离和时苡初说话。 “你别看他们那一本正经的架势,其实一个比一个菜。” 话音刚落,钢琴那边就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反驳,“宋淮宁你才菜呢!” 宋淮宁也毫不示弱地回了一句,“你有本事弹对啊!” 时苡初看着他们拌嘴,没忍住轻弯了下嘴角。 她看着宋淮宁气势汹汹地往钢琴那边走去的架势,视线很快又被一包纸巾挡住了。 她微微抬头,沈临霁正站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沈临霁,你要不再来弹一首?”宋淮宁已经坐在了钢琴前,手却是没动,只扬声冲着他们这边的角落叫了一声。 其他人听着,纷纷起哄,“不会弹你就走开。” 说着就要动手赶他。 “你们就说想不想听!”宋淮宁一句话将他们堵了回去。 “想听!”有人开始起哄,“那你倒是让沈临霁弹啊!” 宋淮宁轻哼一声,向着沈临霁扬了下下巴,“听见没,群众的呼声。” “不弹。”沈临霁随口回绝,手中的纸巾已经被时苡初接过。 宋淮宁不甘心,“我们时同学也想听!” 沈临霁看着面前慢吞吞擦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袖的人,出声问道。 “想听什么?” 这一声随意懒散,却平添了几分温柔与耐心。 时苡初擦拭着衣袖的动作微顿。 她抬头看向身前正等着她回答的人,有些迟钝地意识到,他好像,在哄她…… 13. 第十三章 “想听什么?” 时苡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年垂眸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耷拉着,遮盖了半边眉眼,显得格外懒散。 “嗯?” 久久没能得到她的回应,沈临霁又问了一道,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些许轻哄的意味。 时苡初眨了眨眼,想好的歌名到了嘴边,却听见另一侧的宋淮宁已经开始起哄了。 “我要听慢慢!” 他的话一出,其他人纷纷附和道,“我也要慢慢!” 沈临霁没应,只依旧看着缩在角落的人,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有些可怜。 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时苡初张了张嘴,出逃的理智在这一刻归来,原本想说的歌名也顺着变成了“慢慢”。 沈临霁没第一时间回应,只低头盯着她开了一会,而后才是开口应了声。 “行。”转身往钢琴走去。 宋淮宁连忙起声让开位置,嘴上还不忘讨价还价。 “大少爷弹都弹了,不如顺便一起唱了吧。” 沈临霁在钢琴前坐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你倒是一贯会做梦。” 宋淮宁也不恼,跑到时苡初旁边坐下,一边看着沈临霁试音的动作,一边和时苡初搭话。 “你不知道,临霁可难请了,这人懒得要命,平日里要他弹一首来听都是一口回绝的。” “嗯。”时苡初应了一声,看着少年坐在钢琴前的侧颜。 他微微垂着头,骨节分明的指尖落在琴键之上,弹了几个音。 室内的灯光不算亮,昏昏黄黄的落在他的身上,将那身白色的校服也衬出了几分暖意,少了平日的疏离。 她没忍住生出几分好奇,“他平时都不弹吗。” “弹啊,但一般不弹给别人听。”宋淮宁随口说着,“上次竞赛班里进行活动,王姐让他弹一首,他直接说自己没练过完整的曲子,结果转头就在家里连着弹了三天的《下雨天》。” 莫名地可爱。 时苡初弯了下嘴角,“那他都弹给谁听?” “下雨啊,就是他前段时间捡到的那只猫,可宝贝了。”宋淮宁说着,也笑了,“说是它在家太闹腾了,弹钢琴哄它呢,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时苡初想起那只瘦弱的幼猫。 自那夜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它,原来是被他带回家了吗。 钢琴声缓缓地响起,落在雨声之中,格外轻柔。 排练室已经安静下来,只余下钢琴的声音。 少年弹钢琴的时候很专注,微垂着头,修长的指尖落在琴键上,不急不缓,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漫不经心的从容。 弹到一半时,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摆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上。 下一刻,伴随着琴声,他懒散温柔的声音响起。 “我们之间/有种无言的默契。可情绪/却一层层包裹我的心……” 琴声缓缓流淌,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娓娓道来的缱绻。 一侧有人拿着手机录着,偶尔偏头压低着声音开口交谈。 时苡初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落在钢琴前的少年身上。 “慢慢/慢慢/拉进距离,慢慢地发现/我们/相同的频率……” 沈临霁恰好抬眼,不期然地,目光与她对上。 时苡初听见他唱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声轻笑,而后又再次垂下了头。 时苡初依旧有些怔然地看着他,手中的纸巾已经被她团成一团。 她的心跳,好像乱了。 沈临霁唱完最后一句,指尖在琴键上停留了片刻才抬起。 排练室里的人已经开始又一起起哄。 “沈临霁,你平时不弹是怕我们爱上你吧!”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时苡初已经有些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她的视线之中只余下那坐在钢琴前的身影。 他正微微垂着头,指尖随意地落在音节上,发出几个零散的音节,像是在收尾。 “行了。” 沈临霁起身,把手机揣回兜里,随手摘下腕间的手表。 时苡初隐约看见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至于具体是什么,她没有看清。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抬头,目光望向角落的人。 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去,睁大的眼中明晃晃地都是惊吓。 宋淮宁和其他人恨不得让他再多弹几首,还在试图劝说。 “沈哥,沈少爷,沈大少爷,再来一首吧!” 沈临霁没应,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去,“太晚,饿了。” 时苡初听着他的话,下意识地看了眼手中的手机。 七点十五分。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吗? 其他人被他这一提醒,才发现已经很晚,纷纷起身。 排练室里一片哀嚎。 “完了,这么晚回去我肯定要被我爸骂了!” 沈临霁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还坐在角落里没动的人。 “不走?” 不算大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时苡初的耳中。 她下意识地伸手揉了下耳垂,起身跟上。 时苡初跟着沈临霁离开教室,学校已经没什么人了。 雨依旧没停,淅淅沥沥地,顺着风飘进走廊,带来冷意。 她无意识地缩了下身子,再抬头时,原本走在前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在了她的身侧,与她并肩,正好挡住了雨丝。 时苡初愣了下,却见他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像是完全没有在意到这一细节。 “怎么回去?” 他问得随意,目光还落在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划着。 时苡初应着,“公交。” 他这才抬眼,将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你要坐的那个方向的公交在六点五十停运了。” 时苡初微怔,看向他手机的屏幕,上方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二十分。 她盯着那行公交车停运的提示,后知后觉得想起来,从学校回家的那条线路确实是在七点前就停运的,只是她之前从未在这个点离开学校,自然也没有注意过。 她望向还在下雨的天空,这个天气她不想走路回去,大概就只能打车了。 就在时苡初思考的时候,沈临霁先开口了。 “我送你?” 时苡初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但对方 像是知道她的想法般,再次出声。 “这个点不好打车,毕竟是我耽误了你赶公交的时间,自然也该把你安全送到家。” 他这样说,时苡初便也不好拒绝了。 “谢谢。” 沈临霁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转身往楼梯口方向走去。 时苡初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不知道落在谁的心头。 校园内只开了几盏路灯,光线昏暗,时苡初抬头看了眼,高三教学楼的方向,灯光明亮。 走到校门口时,一辆黑色的车已经等在那了。 沈临霁拉开后座的车门,偏头示意她先上。 时苡初犹豫了瞬,还是低头坐了上去。 车内开着暖气,与外面阴湿的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没忍住轻舒了口气。 沈临霁从另一侧上了车,车内的空间不算大,时苡初再一次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李叔抬头看了眼后视镜,目光在时苡初身上停留了几秒。 “同学?” “嗯。”沈临霁应了声,没再多加解释,只偏头看向时苡初,“地址。” 时苡初轻眨了下眼,报出小区的地址。 李叔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车内安静了下来,只余下雨水拍打在车窗上的轻响。 时苡初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楼房上,整座城市在雨幕之中,显得雾蒙蒙的。 车窗上的雨珠汇聚,蜿蜒地滑落,时苡初看着模糊的街道,余光却不由得落到窗上倒映着的另一道身影上。 他正低着手,手机屏幕上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侧颜更加清晰。 时苡初看着,却见沈临霁突然偏头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车窗上交汇。 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本能地想要别开眼,又突然想到从他的视角看,大概只会觉得自己是在望窗外,于是硬生生地压下了动作,呼吸也跟着放轻了几分。 沈临霁垂眸看了眼她放在膝上蜷缩着的指尖,“冷?” 听到他的声音,时苡初这才侧头看向他,摇了摇头。 昏暗的视野中,他眼底神情又好像变得柔和了些。 “心情好些了?” 时苡初望着他,是错觉吗?连他的声音都轻柔了几分。 所以,他好像真的是在哄她。 她没有回答,沈临霁也不再追问,就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所以你刚刚,本来想说哪首歌的?” 时苡初愣了下,只怔怔的看向他,没应。 “嗯?”见她久久没有开口,沈临霁便又询问了声,尾音微微上扬着。 像是小猫在她心底轻轻挠了一下。 时苡初几乎是被勾着开口的,“遇见。” “记着了。” 沈临霁说着,抬眼看向前方。 小区的门口已经出现在眼前,车子缓缓地靠着边停下。 车门打开的前一刻,时苡初听见他平淡的声音。 “下次,弹给你听。” —— –下次,我喜欢他口中的这个词。 —2016.12.13 14. 第十四章 十二月底最后一天,七中难得地放了半天的假,给要上台表演的同学们时间准备。 当然,除了需要表演节目的同学,其他人依旧被勒令留在教室,至于是看电影还是举办活动,便全由自己班组织。 后台的休息室中,时苡初正垂头看着今日的流程,昨日已经彩排过一遍,但她心中还是没什么底。 休息室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的声音不断响起,还有三三两两互相化着妆的同学。 七中虽然准备了专业的化妆团队,但还是有一部分同学选择自己化妆。 江言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独自坐在角落背着稿子的时苡初。 休息室里开着暖气,她只穿着校服外套,拉链老老实实地拉到最上端,因着低头的动作,她的半张脸都埋在衣领之中,露出的侧脸素静,不带半分妆容。 江言笙皱了下眉,走到她的面前,“你就准备这样上台?” 时苡初微微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她,慢半拍地回道。 “……嗯。” 七中的晚会主持并没有要求一定要穿礼服,时苡初也没有穿礼服的习惯,想着穿一身校服上去也是一样的。 江言笙冷嗤一声,“你在报复我吧?” “啊?” “不然怎么想出这么个招来丢我的脸的?” 时苡初眨了下眼,看着她微冷的神情,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这样不好吗?” 江言笙瞥了她一眼,将手里的袋子扔给她,对着服装间扬了下下巴。 “去换上。” 时苡初有些想拒绝,但看着对方不算好的神情,到底没有开口,听话地拿着袋子往服装间走去。 服装间的门在身后关上,时苡初低头看了眼袋子中的服装。 那是一条绿色的礼裙,柔光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着那条礼裙,眸光微动。 那是她与江言笙十五岁的时候,她们坐在乡下老屋门槛上,夏日的晚风吹起两人的发丝,也带来少女的声音。 “一一,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绿色。” “那等你十八生日,我送你一条绿色的礼裙。” 她的声音混在蝉鸣声中,显得张扬又认真。 时苡初当时只当她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在距离十八生日的前一年零三个月,她们决裂的第十个月,收到这份礼物。 礼裙意料之外的合身,不规则的裙摆遮盖住她的膝盖,缓缓向后扬开,像一尾鱼,在灯光下轻轻地晃动着。 江言笙坐在原先时苡初坐的位置上,目光像是没有着落地落在紧闭着的服装间上。 服装间的门被人从里向外推开。 时苡初走了出来,微微低着头,提着裙摆。 浅绿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动着,在休息室不算亮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江言笙依旧坐在位置上,看着她就那样提着裙摆一点点地靠近自己,然后发出轻声的询问。 “这样可以吗?” “嗯。”江言笙应了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她从位置上起身,示意她坐下,拿起一侧放在化妆台上的刷子。 时苡初看了一眼台上的化妆品,不是七中准备的那些。 “闭眼。”江言笙冷淡地声音再一次响起。 时苡初听话地闭眼,化妆刷刷过眼睑的动作很轻,带来丝丝痒意。 而耳侧不断传来其他人玩闹的声音,很热闹,和她们的氛围完全不同。 “言笙……” 时苡初觉得今日江言笙的状态有些奇怪,只是刚刚开口,就被对方冷淡的声音堵住。 “闭嘴。” 时苡初沉默了下,没再开口,只闭着眼,心下数着她拿起台上的东西时发出的声响。 等她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江言笙开口了,“好了。” 等到她的“赦令”,时苡初这才睁眼,再一次开口。 “言笙,你……” “言笙姐,蔓姐找你。”又一道声音打断了时苡初的话。 江言笙应了声,放下了手中的刷子,对着那女生说,“你帮她整理一下发型,卷一下发尾就好,不要太繁杂。” “好。”那女生应着,走到时苡初的身侧。 江言笙说完,没有再看时苡初,只拿着手机离开。 时苡初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离开了视线。 “你和言笙姐是什么关系呀?”被江言笙叫来帮她卷头发的女生拿着卷发筒,有些好奇地问着。 时苡初看着她眼底浓郁的八卦眼神,微微弯了下唇。 “朋友。”说完,像是又觉得不够般,再一次开口补充,“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难怪,我还没见过言笙姐给谁化妆呢。”女生一边给她卷发,一边开口,“其实我们文娱部的成员都挺喜欢她的,就是她看起来实在是,有点不好接近。” 说到这,她像是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时苡初也轻笑了声回应,想到江言笙身上穿的校服,出声问道,“她今天不上台吗?” 女生点了点头,“嗯,之前都会上的,不知道今年为什么不参加了,前两年她在晚会上跳的舞蹈还挺火的,听说当时有好几家娱乐公司在接触她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下的动作却是麻利,没一会儿就放下了卷发筒,退后一步端详着,满意地点了下头。 “好了。” 时苡初望着镜中的自己。 这应该算得上她第一次化妆,因着妆容,镜中的少女眉眼更加立体了几分,并不显得过分艳丽,反倒是多了几分清冷温柔。 江言笙向来知道什么是最适合她的。 她微微侧头对刚刚帮自己卷发的女生说,“谢谢。” 女生弯着眉眼,“不客气,我还有其他事,就先去忙了哦。” “好。” 女生转身要离开,走到一半时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来看她。 “你真的特别好看!” 时苡初有些错愕,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那女生已经离开了。 她微微垂眸,望向镜中的自己。 她其实很少被人夸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她听的最多的夸奖就是乖巧,成绩好。 可或许就是她对于这样年纪来说,总是会期待着听到一声“好看”的夸奖。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弯了下嘴角,而后再度低头看向手中的手稿。 好像,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我们学校什么时候又来了个转校生吗?”一道带着些许惊讶的声音响起。 时苡初抬头,就见夏舒瑜站在门口,微卷的发披在肩上,衬得她的面容更加明艳。 时苡初曾在运动会上远远地见过她一次,只觉得她好看,如今她上了妆,便更觉如此。 “哪里有什么转校生?你是去比赛比昏头了吧?”宋淮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顺着夏舒瑜的话望去,目光不可避免地一顿。 “时同学?” 时苡初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到后方落后他们半步的沈临霁身上。 他今天依旧穿得格外随意,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低头看着手机,另一只手则依旧是拿着一瓶青柠汽水。 听到声音,他缓缓抬头,目光在触及化妆台前的人一顿,微微挑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手中的青柠汽水就被夏舒瑜夺走了。 刚刚从宋淮宁那得知时苡初名字的人就那样拿着那瓶青柠汽水,走到时苡初的面前。 头顶地灯光衬得她的面容越发明艳动人。 时苡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少女轻快的声音。 “时苡初,你好,我喜欢你。” 时苡初:? 突然被人抢了一瓶水的沈临霁:? 刚告诉完人家名字的宋淮宁:? “夏舒瑜,你刚回来就来撬我的墙角?” 江言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很淡,倒没有多少敌意。

夏舒瑜正在往新朋友的手中塞“礼物”,闻言微微侧头,语气娴熟,“交个朋友嘛。” 宋淮宁摸了下鼻子,“虽然但是,撬墙角不是这么用吧?” 说完,他又看向一脸茫然地被塞了一瓶汽水的时苡初,“舒瑜就是个颜控,没其他意思。时同学今天确实好看,你说是吧晴晴。” 沈临霁正将刚刚摘下的手表揣进衣兜中,闻言“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言笙已经走了进来,随手将时苡初手中的汽水抽出放在台上,给她看了眼时间,“你该去准备上台了。” 时苡初看到那时间,也来不及多想,连忙起身,只来得及说上一句“我先走了”后便匆匆离开。 离开的时候,她听见夏舒瑜的声音,“还好你今天没拿冰的,不然我都没法送新朋友礼物了。” 还有沈临霁一如既往懒散的声音,“你的礼物?” …… 晚会的主持人一共有四位,两男两女两两搭档,互相穿插串场,这样流程也不至于太紧凑而出错。 第四次下场时,时苡初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热水,刚喝了一口,就听见程越的声音,“下一个节目是谁的?”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节目单上的名字,指尖微微一顿。 “沈临霁。”她听见自己平淡的声音念出他的名字。 程越点了下头,“你还行吗?” “嗯。”时苡初应着,看向台上已经演出到一半的节目,起身理了自己的衣摆,和程越一起在节目结束之后再一次回到台上。 舞台上灯光明亮,打在他们的身上,她站在台上,能看见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还有星星点点挥舞着的荧光棒。 时苡初侧了下头,余光瞥见舞台候场处,沈临霁拿着手机,和身前的女生说着什么,而后轻笑了下。 握着手稿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有些泛白。 程越主持的声音还在耳侧,她收回视线,接在他的话后,缓缓开口。 “接下来有请高二十一班的沈临霁同学带来钢琴演奏,《下雨天》。” 台下骤然响起一阵骚动,还有无数尖叫。 下台的时候,时苡初经过沈临霁的身侧,没有抬头。 台上的灯光缓缓暗下,只留下一束,打落在钢琴上。 少年坐在钢琴前,只一出现,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台下的无数尖叫。 时苡初看着台上的人,她想,如果没有这次主持的机会,她或许也是台下为他尖叫的少女中最普通的一个。 不,她甚至连为他尖叫的勇气都没有。 晚会结束时,已经是十点半了,时苡初坐在休息室中,换下了高跟鞋,因为不习惯,她的脚踝已经有些发红,她看了眼,没去在意。 化妆台上的汽水还在,她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拿起,还没拧开便又让人抽走了。 她目光下意识地追着它望去,便落到了少年微垂着眼眸的脸上。 “你还没走啊?” “嗯。”沈临霁应着,又把那瓶汽水放回台上,递出手中的牛奶。 “喝这个。” 时苡初眨了下眼,伸手接过,没有打开,只把它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通过包装传来。 “不舒服?” 时苡初摇了摇头,“应该是有些困了。” 沈临霁看着有些慢吞吞的动作,她大概没发现,她今天除了在台上以外,其他的时候都在发呆,反应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休息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们不说话,整个室内就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灯光落在他们之间。 “时苡初。” 沈临霁突然开口。 “嗯?”时苡初抬头。 他正看着她,光线有些刺眼,看不清他的神情。 “夏舒瑜让我转达一句话,她希望你能参加她周五晚上的生日聚会,她挺喜欢你的。” 时苡初沉默着,没有回应。 “还有……”沈临霁停顿了瞬,声音轻了几分,“你今天很好看。” 15. 第十五章 时苡初又一次失眠了。 只一闭上眼,脑海里便自动播放起了那句轻声温柔的“你今天很好看”。 昏暗的房间之中,只余下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微不可闻也震耳欲聋。 又一次翻身后,时苡初从床上坐了起来。 晚风透过未关紧的窗,渗入屋中,将窗纱吹动,缕缕月光便落入房间,落下一片月华,又在窗纱落下时消失,循环反复。 她盯着那若隐若现的月光,缓缓眨了下眼。 许久,室内响起了她无奈的轻笑。 好没出息啊,时苡初。 他明明只是替夏舒瑜传话的,你心动什么啊? 她闭了闭眼,倚靠在床上,有些后悔拒绝了他……代替夏舒瑜的邀请。 为什么要拒绝呢?他们之间的交集本就那么的稀少,这次拒绝,下次再见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可她又有什么理由同意呢?只是见过一次面的人,怎么好真的打扰人家的生日聚会。 而且…… 时苡初看着再一次落入屋内的月光,想到台上看见的那一幕。 候场处,少年微微低着头,指了指女生身上挂着的相机,说了什么,而后垂眸轻笑着,或许是灯光的问题,他的眉眼显得格外轻柔。 那个女生时苡初并不认识,只记得她穿着校服,身上挂着工作牌,还有与沈临霁说话时眉眼的雀跃。 那个女生是谁?也是他的朋友吗?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又让时苡初瞬间压下。 她又是谁?有什么资格过问他的事? 放在床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又在许久没能得到回应后再度暗下。 时苡初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真的很少。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喝青柠汽水,甚至不知道她和他,究竟能不能算上朋友。 她只知道,他成绩很好,小名“晴晴”,在一个雨天捡了一只叫“下雨”的猫,他会弹钢琴,但不爱弹,他时常容易生病,但自己对此并不在意。 仅此而已。 而这些,只是一个稍微关注他的人都会知道的事情。 她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这个念头在时苡初的脑海中转了一圈。 时苡初又躺回了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侧头望着窗的方向。 月光透过窗纱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分割出两个世界。 一侧是月光浮动,一侧是昏暗潮湿。 …… 时苡初是被床边手机不断响起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她躺在床上,望着明亮的室内,神情有些茫然。 直到又一声提示音响起,她才堪堪回神,伸手拿起手机。 手机上密密麻麻全是林诗予的消息,从凌晨一点一直轰炸到五点,中间还夹杂着几条祝沐清的消息和十几条好友申请。 时苡初窝在被窝中,点开和林诗予的聊天框。 「诗句:一一一一一一!」 「诗句: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诗句:[图片][图片]」 「诗句:太美了!!」 「诗句:你火了你知道吗!」 「诗句: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诗句:哦对,这个时间你应该还在睡觉。」 「诗句:[语音]」 「诗句: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忠实拥护者!」 「……」 时苡初看着那一长串消息,还没彻底清醒的脑子还有些茫然,慢吞吞地回复。 那边没有回复,大概是还在睡觉。 她又回了其他人的消息,至于好友申请,自然一个也没有通过。 时苡初打了个哈欠,艰难地把自己从被窝中挖出来。 等洗漱完之后,她看着手机上又多出来的好友申请,轻皱了下眉,干脆直接在设置里把好友申请的开关关了。 失眠了一夜,起床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好在是元旦,倒也不用担心上课迟到的问题。 家里没有人,元旦这样的日子对于医院来说是没有什么区别的,而温若茗这几日有个客户,也没有放假。 餐桌上多了张纸条,看字迹是温若茗匆忙写下的。 [粥在锅里,煮了两颗鸡蛋,记得吃,中午自己点外卖] 时苡初看着那张纸条几秒,伸手将它收进了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好多天这样的纸条了,日期从三月排到十二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纸条,只是每次看了,就会下意识地把它收好。 这个元旦假期过得格外平淡。 等到假期再次回到学校时,时苡初明显地感受到周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她轻皱了下眉,加快了回到教室的脚步。 等到了教室,那种如影随形的注视感才消散了些。 林诗予已经到了,见她来了,连忙拉过她的手。 “一一!你现在在我们学校可真的是出名了!” “嗯?”因着身体不适,时苡初的反应有些迟钝。 大概是因为这两天降温,她起床的时候就有些咳嗽了,温若茗怕她感冒,让她喝完了感冒药才放人出门,也因此来晚了些。 林诗予见她茫然的模样,将手中的手机递给她。 依旧是校园墙,只是这次贴的图片是她的。 少女站在舞台中央,柔和舞台灯光落在她身上,她握着话筒,眉眼轻柔,一袭绿裙更衬得她多了几分清冷。 林诗予一脸兴奋地向她展示底下的评论,“现在大家都在问你是谁呢。” “嗯。”时苡初看了几眼,把手机递了回去。 林诗予顿时瞪大了眼睛,“就一个嗯?这几天求你联系方式的人可多了,就是我和祝沐清都被好几个朋友问了。” 时苡初眨了下眼,看着对方有些气呼呼的模样,歪了下头,试探地开口,“过几日热度过了就好。” 高中学业那么繁忙,过几日他们就会忘了。 林诗予:? “我不是在怪你啊!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火,打个比方吧,沈临霁在我们学校够火了吧,他弹琴这件事够让人关注了吧,你现在的关注度也只比他低了这么一点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个无限接近的手势。 时苡初拿书的动作一顿。 她没想到,自己的名字竟然还会以这种方式和他被一起提起。 只是她看着林诗予一脸认真的神情,还是没忍住轻笑了声。 “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林诗予狠狠点了下头。 时苡初没去驳她的话,弯了下嘴角回应。 校园墙上的帖子她看了一点,对于她的关注度是有的,只是对比起沈临霁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也只有好友,会无限放大关于她的一切,甚至得出了她可以与沈临霁相比的结论。 林诗予见她对校园墙上的帖子不感兴趣,便说起另一件事。 “班长他们说想组织一次班级聚会,一一你去吗?” “什么时候?” “好像说是周五晚上?”林诗予想了想。 周五晚上? 时苡初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林诗予的手已经亲热地挽了上来,“一起嘛一起嘛。” “……好。” …… 课间的时候,时苡初觉得自己身体的不适感好像更重了些,想喝口水缓解一下,只是杯子已经空了。 她有些无奈,只能起身出去打水。 出教室的时候,她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十一班的门口,而后便顿住了。 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她一眼就看到了沈临霁。 他似乎总有这种能力,只是一个背影,也能立马在人群之中抓住她的目光。 如果不是他此刻身边正站着另一个女生的话,她或许依旧会如同之前一样,默默移开视线,而后为这意料之外一眼而雀跃。 那个女生她见过的,元旦晚会上,也是她站在沈临霁的身侧。 或许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少年偏了偏头,抬眼望来,正正好与她对视。 时苡初第一次那么讨厌自己过分好的视力,才让她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还未消散的笑意。 她几乎 是本能地垂下眼,逼迫着自己迈开脚步往热水房走去。 另一边的走廊,沈临霁有些微怔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刚想打招呼的话还没出口又被咽下。 “照片传你啦,那我就先走了。” 身侧的女生晃了晃手机,语气轻快地和他告别。 沈临霁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手机,回了句“谢了”。 …… 时苡初没想到自己还会在放学的时候再一次碰见沈临霁。 冬日的天色总是暗得格外的快,等到放学的时候,天边只余下一抹夕阳。 时苡初拉高了些外套上的拉链,低着头往公交站点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因着头有些昏沉,还有隐隐发痒的嗓子,她此刻只想快点回到家。 人似乎就是这样,在脆弱的时候总想把自己缩回家中,即使,那个家并不完美,甚至有些过分冷清。 “时苡初。”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清淡懒散地,落在渐暗的天色之中。 时苡初脚步未停,只当作没听见般继续往前走。 像极了逃避。 “时苡初。”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近了些,周围已经有目光向她投来,再装听不见显然是不现实的。 时苡初停下脚步,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变得自然些,微微侧了下头。 沈临霁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垂眸看向她,语气随意,“走这么快?” 时苡初没有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街道上往来的车辆上。 沈临霁也不在意她的冷淡,从兜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点了几下。 “舒瑜让我再问你一遍,她周五的生日聚会你真的不来吗?” 时苡初余光注意着他的动作,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走廊上,他对着另一个人轻笑的侧脸。 姿态懒散放松,眉眼轻柔。 “不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有些莫名的情绪,声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比平时淡了些。 沈临霁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是不方便吗?” “我不想去。”语气算不上好,连时苡初都愣了一下。 她很少有这样直白的拒绝别人的时候。 大约是身体不适的缘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些平日积攒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又被她再一次压下。 沈临霁没再说话。 时苡初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恰好公交车到站,给了她离开的借口。 “我先走了。”她说着,转身跟着人群走上了公交车。 沈临霁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脚步匆匆,像是想要逃离什么。 冷风吹过,拨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轻啧了一声,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好像是被嫌弃了? 这个想法一出,他也觉得有些好笑。 指尖在屏幕轻划了下,退出刚刚点开的二维码,而后又点开夏舒瑜的聊天框。 上面是她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夏天:帮我问问我们时同学来不来我的生日聚会嘛!」 「夏天:记得态度好一点!」 「夏天:拜托啦.jpg」 沈临霁盯着那几行字几秒,最终回了两个字。 「L:不来。」 那头秒回。 「夏天:?」 「夏天:你是不是没好好请!」 「夏天:我都说了要态度好一点了!」 「夏天:算了,你把人家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请她!」 联系方式?还没来得及加上。 沈临霁沉默了瞬,再次回了两个字。 「L:没有。」 「夏天:……」 「夏天:你好没用哦。」 嫌弃之情沈临霁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得到。 他没再回复,抬头望向公交车远去的方向。 她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是因为……他吗? —— —不该说那样的话,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2017.1.3 16. 第十六章 第二天起床,时苡初还是不出意料的感冒了。 温若茗看着她状态不佳的模样,出声问道,“要请假吗?” 时苡初摇了摇头,“只是一点点感冒,不用请假的。” 见她这样说,温若茗也不再问什么,“多穿件衣服,等会我送你去学校,本来就生病着,可别再吹冷风了。” 时苡初看着桌上摆放着的文件,“你不忙吗?” 温若茗给她盛粥的动作一顿。 时苡初慢吞吞地继续开口,“前段时间为了照顾奶奶你请假了一个星期,手上的项目应该堆积了挺多的吧。” 见温若茗迟迟没有再开口,时苡初就知道自己说多了,“你忙去吧,我自己打车去学校就行。” 温若茗没有接话,把粥放在她的面前,转身回来房间。 时苡初垂下眼,安静地喝着粥,没有再开口。 没过多久,温若茗已经换好了衣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 时苡初愣了下,抬头看向她。 温若茗已经走到了玄关处,换好了鞋子,头也不抬地开口,“还早,先送你去学校。” 时苡初看见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微微垂下头,拿着书包跟她出了门。 车内开着暖气,母女间的气氛却是格外的冷。 时苡初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房屋。 她明明只是不想妈妈为了她再放弃什么,可好像,又说错话了。 一直到学校,她们也没再说上一句话。 时苡初解开了安全带,伸手去开门。 “一一。” 温若茗叫住她,声音中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时苡初回头,看着她张了张,最终说了一句。 “放学等我来接你。” “……好。”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温若茗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冷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转身走进学校。 …… 作为南方城市的青城,是没有暖气的,好在教室里因着人群聚集,会暖上许多。 今日林诗予懒得补觉,见她来了,便亲热地凑上来,一副邀功般的模样。 “今天早上又来了几个找你的人呢,不过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找了个借口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时苡初弯了下嘴角,“谢谢诗予。” 因为生病,声音也变得有些无力,又因着她音色好,倒显得像是撒娇一般,温软。 林诗予也是这时才发现她的面色有些不好,“一一,你脸色有些差啊。” “嗯,有点感冒。” “吃药了吗?” 时苡初摇了下头,“出门的急,没来得及。” 林诗予有些不放心,伸手探了下她额间的温度,“还好没发烧。” 时苡初有些无奈,拉下她的手,“只是一点小感冒,不用担心。” 林诗予这才点了点头,不忘嘱咐道,“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哦。” “好。” 上午的前两节课是周云清的课。 因着天气冷了,学生们更是容易犯困。 她课上到一半,看着底下已经快睡倒一半的人,无奈地伸出手敲了敲黑板。 “知道这个天气大家都想睡觉,但只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你们能不能认真学一点?” 当然,比起考试,大部分人更关心的还是…… “我们什么时候放假啊?”章承泽立刻出声询问。 提起放假,底下的人也不困了,纷纷开始起哄。 周云清拍了拍桌子,维持了下秩序,“该放的时候自然就会放,想拿着成绩单过个好年就先认真学。” 章承泽哀嚎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周云清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开口,“具体的考试通知下周会发,现在我们先上课。” 或许是感冒,时苡初也有些犯困,一堂课下来已经收获了周云清三次关注的视线。 等到终于熬到了下课,她正想趴在桌上睡一会,便听到了邹柯然的声音。 “苡初,王姐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好。” 邹柯然传完了话,没有第一时间走开,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生病了?” “嗯。”时苡初应了声,起身走出教室门。 被冷风一吹,睡意也消散了几分。 时苡初走到办公室门口,里面隐约传来王姐的声音,像是在和谁说话,隐约能听到“期末”“竞赛”等的字眼。 她抬了下头,目光落到办公桌旁一道熟悉的背影上。 沈临霁正站在王姐的办公桌前,微微垂着头,姿态一如既往的懒散,不知道是在挨训还是在听什么安排。 时苡初原本想敲门的动作一顿,想等他们讲完再进去。 昨日与沈临霁交谈的那一幕浮在眼前,她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和他碰面。 无奈王姐已经看见了她,出声叫她,“苡初先进来吧,别在外面吹风。”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沈临霁也侧了下头,抬眸看向她。 时苡初只能硬着头皮,在他的目光下走进了办公室。 王姐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你先坐一会。” 时苡初应了声“好”,在椅子上坐下,身侧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少年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在空气不流通的室内,更清晰了些。 “……你上次月考虽然还是第一,但退步了十几分,你应该心里有数。” “嗯。”沈临霁应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姐看了他一眼,“你别跟我‘嗯’,竞赛班争保送名额固然重要,但你也不能把宝全压在这上面,平时的常规课程还是要跟上的,尤其是语文。” 她说着,顿了下,“上次月考的古诗词默写你居然漏了两个空,周老师可是跟我念叨了好几天呢。” 沈临霁却是偏头轻笑了下,“已经改了,下次不会再犯。” 毕竟因为那两个空,他额外多了一张语文卷子。 王姐自然也知道这件事,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 说完,又看向时苡初,“苡初,过来。” 时苡初应声起身,和沈临霁之间的距离短暂地 靠近,又慢慢拉远。 “我看了你最近交上来的作业,比之前好上了很多,这段时间再多练练,期末可以再涨几分。” 时苡初点了点头,嗓子有些痒,她没忍住偏头咳了声。 已经走到校门口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王姐抬眼看向时苡初,“感冒了?” “一点点。” “回去好好休息,没什么比自己的身体健康更重要的。”王姐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试卷给她。 “这几套题你拿去做,有什么不会的就来问我,最上面这张是竞赛班这次的周测,还挺有意思的,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下。” 时苡初接过试卷,“谢谢老师。” “嗯,注意休息。”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她没想到沈临霁居然还在。 见她出来了,便唤道,“时苡初。” 要装听不见显然是不可能的,时苡初只能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生病了?” 这是今天第四个这么问她的人了,时苡初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应了一声。 沈临霁看着面前低着头,看起来没有半分要与自己交谈的意愿的人,实在想不出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让她不开心了。 只是自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这种情况是要道歉的。 “昨天的事……” 沈临霁刚刚出声,就见刚刚兀自低着头的人抬起了头。 他顿了下,继续说,“如果是我有哪里冒犯到你了,我向你道歉。 可能有时候我不太会说话,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时苡初沉默了。 她想到自己昨日的行为。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错,只是因为她喜欢他,所以遭受到了她的冷淡。 说起来,她还挺过分的。 面前的人没有再开口,显然是在等她的回答。 她其实大可以利用他此刻的愧疚,说上一句“没关系”,他不会起疑的。 可是…… 时苡初咬了下唇,“昨日的事,是我的错。” 沈临霁愣了下。 “你……”他刚刚开口,话就被打断了。 “是我自己情绪不稳,把脾气发在了你的身上,对不起。”时苡初的声音很轻,落在风中,很快就消散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时苡初又有些想垂下头了,指尖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衣袖。 沈临霁看着她有些苍白的面色,还有眼底因为困倦漫起的水雾,望着他的模样,很像家里的下雨等人抚摸的模样。 “时苡初。”他再一次唤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有些无奈的笑意。 “所以你昨天身体就不太舒服了吗?” “……嗯,对不起。” “生病了就别胡思乱想。”他的声音明明带着笑,却又显得格外的认真。 时苡初怔怔地看着他,想要开口,“可是……” “是我在你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拦下你,我没看出你的不适,还拦着你说话,你不开心是很正常的事情。”说着,他顿了下。 “别在身体不适的时候欺负自己。” 17. 第十七章 时苡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 好奇怪啊,明明是想躲着他的,却又因为他的几句话,再次期待与他的下次见面。 “一一。”林诗予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等下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帮你和老师请一下假吧。” 时苡初也知道自己现在不太适合吹风,没有和她客气,“好,谢谢诗予。” 七中的体育课查的并不严,大部分时候是集合点个名后就解散各自活动。 等到“自油活动”的声音落下,七班的同学便彻底活了过来,三三两两地散开。 “班长走啊,打球去?”有人对着还站在原地的邹柯然喊的。 “不了。”邹柯然摆了下手,“你们先玩去吧,我元旦在家崴了脚,不适合剧烈运动。”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下自己的脚,表示无奈。 那男生见他这么说,“行吧,那你先回班里休息一下?” “嗯。” 邹柯然应着,却是在回班之前先去了一趟校医室买了点感冒药。 校医看了他一眼,嘴上碎碎念着。 “一个个的,天气一冷就生病,除了学习也要注意一点身体健康。 这学校也真是的,这么冷的天,暖气没有,空调也不让开,教室里窗户紧闭,空气不流通,通常一病就倒一片的……” 邹柯然拿了药,再去了办公室向老周拿了个一次性杯子。 老周看了他一眼,给他指了一下纸杯的方向。 “又是吃药?” 又? 邹柯然拿杯子的动作一顿。 “是有谁也生病了吗?” 周云清点了下头,“嗯,刚刚下课的时候沈临霁也来拿了个杯子,你说你们这些学生,学习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这不是天气冷了嘛。”邹柯然笑了下,拿着杯子冲她摆了摆手道别,“那我先回班了。” 出办公室时,他看到了正在往十一班走去的沈临霁。 看他来的方向,像是七班那边? 这个想法一出,他也愣了下,有些好笑地摇头,他们班又没有沈临霁认识的人,他去七班做什么。 回到班时,教室里只有时苡初一个人。 她正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看不出是睡了没。 邹柯然看了眼自己手中刚刚泡好的感冒药,想着冷了药效就不好了,正想叫她,却意外看了她桌上一角摆着的另一杯感冒药,杯口还在不断往外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泡好不久。 他的脚步一顿。 “……” 邹柯然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药,又看了眼对方桌上另一杯一模一样的药,面无表情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时苡初是被林诗予叫醒的,她睁开了眼,有些艰难地坐直了身体,眼底带着刚刚睡醒的茫然。 桌上正放着一杯用一次性杯子泡好的感冒药,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她眨了下眼,只记得自己睡得迷迷糊糊之中好像有人走了过来,在她的桌旁站了一会,但她睡得昏沉,也没有睁开眼。 林诗予正在收拾着东西,见她一动不动的,便开口提醒,“你生病了还是要好好吃饭的。” “感冒药?”时苡初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林诗予抬了下头,“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可能是班长给你倒的?他今天体育课先回了教室的。” 邹柯然? 时苡初指尖落在杯壁上,温热的触感一点点地透过杯身传递到她的指尖。 “不管是谁,反正也是好心,先喝了吧,喝完我们去吃饭。”林诗予在一边劝她。 时苡初也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听她这么说,便端着水杯喝了起来。 温热的药剂流过喉间,舒缓了几分嗓子的不适。 午饭时苡初并没有什么胃口,只草草的吃了几口。 林诗予怕她发烧,又跑了一趟校医室给她借来了电子测温枪测了下温度。 “37.2,还好没发烧。”看到测温枪上显示的温度,她这才松了口气。 时苡初无奈地笑了下,“真的只是一点小感冒。” “总要测了才知道嘛。”林诗予收回测温枪,和时苡初交代,“你要不再睡一会,我先去还测温枪。” 时苡初点了下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却也没有真的再趴在桌上。 上午睡了一节课,她目前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苡初。” 邹柯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时苡初抬起头,看见他手中拿着一张卷子,应该是竞赛班的作业。 “周五的聚会,班里的大部分人想要去KTV,你呢,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对于这类活动时苡初向来是能避则避,可毕竟之前已经答应了林诗予会一起去的,她便点了下头,轻声应了一句。 “我都可以。” 声音有些哑,她偏过头低咳了声。 邹柯然原本要走的动作一顿,出声询问,“你还好吗?” “嗯。”时苡初应了声,想到上午的那杯感冒药,出声道,“中午的感冒药谢谢你,我睡着了没发现,还是诗予回来和我说的。” “感冒药?”提起这个,邹柯然面上的表情变得诡异了几分,“不是我送的。” 他倒是想送,只是慢了一步。 也不知道是谁送的药,这样想着,他的脑海里却不由得冒出了今天看见的沈临霁,只一瞬便被他压下。 不可能是沈临霁,他和苡初又没有什么交集。 时苡初也愣了下。 不是他,那是谁? 邹柯然见她出神,出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时苡初摇了下头,“那可能是其他人放的,诗予误会了。” 邹柯然听着,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座位上。 或许是喝了药真的有用,下午的课时苡初虽然依旧有些犯困,但并没有早上那般不舒服了。 放学后,时苡初告别了本想陪她一起回家的林诗予,坐在教室之中等着温若茗来接她。 只是等到了教室的人全走了,学校再一次恢复安静,与温若茗的聊天框里也没有新的消息。 她看了时间,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时苡初犹豫了下,再一次打开和温若茗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打出一行字,最后又删掉。 删删改改之后,最后只发出了一条消息。 「我先回家了。」 那边依旧没有消息。 时苡初收拾好了东西,起身离开教室。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起,橘黄色的灯光落在街道上。 傍晚的风有些大,时苡初拉高了些衣领的拉链,正准备往公交站点方向走,余光瞥见路边的一辆黑车。 沈临霁家的车? 她顿了下,缓缓收回视线。 “时苡初。” 熟悉的声音 再一次响起。 时苡初回头。 半开的车窗后,露出沈临霁的半张侧脸,偏头看着她,“送你?” 好自然的询问。 时苡初微微垂下眸,又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亲密到这样的关系。 她想拒绝,但沈临霁的声音先响起了。 “公交车应该还要再等一会,你生病了,还是不要吹太久的冷风。” 时苡初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奇怪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开始作祟。 明明说了要远离他,明明说了不会与他发生过多的纠缠。 可每次,只要他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些在深夜一遍遍告诫自己的话就显得那般苍白,只他轻轻一眼,便被推翻在地,再也拼凑不成。 她好像,拒绝不了他。 时苡初还是上了车。 驾驶位的李叔看了她一眼,依旧乐呵呵的开口,“小同学这是生病了?” 时苡初点了下头,又意识到他在开车应该看不见,开口说道,“嗯,一点小感冒。” “天气冷了就是容易感冒,小霁也是,每次天气转变就要生病,偏偏自己对自己的身体还一点都不上心。” 似乎每个长辈和别人交谈时,总是爱说自家小辈的不是,只是话里的疼爱之情也是藏不住的。 时苡初忍不住弯了下嘴角,看向身边的人。 被人当众揭短,他也一点都不在意,只倚靠着椅背,微微闭着眼。 时苡初想到自己还没道谢,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向正在开车的李叔说了声“谢谢”。 李叔笑了声,“不用客气,都是临霁的同学。” 时苡初还想说什么,便注意到沈临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正望着她。 目光中隐隐带着探究,她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开口。 “怎么了吗?” 密闭的车内,她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而后是他有些玩味的声音,“怎么不谢我?” 时苡初愣了下,试探地开口。 “那,谢谢?” 眼底还带着些许茫然。 沈临霁挑了下眉梢,继续问。 “怎么谢?” “啊?” 沈临霁看着她微微张着嘴,一副茫然的模样,轻扬了下眉眼。 他点开自己的手机,指尖轻点了几下,而后将屏幕转向时苡初,露出上方的二维码。 “加个联系方式?” 时苡初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二维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车内很安静,只有暖空调运作时发出低沉的嗡鸣,还有她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不愿意?”沈临霁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没有。”时苡初回着,好在因为感冒声音有些哑,就算有些许的不对劲也可以借此掩盖过去。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面上的神情,拿出手机扫了一下上方的二维码。 随着一声“滴”的轻响,屏幕上跳转出来他的名片。 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小猫,昵称则是很简单的一个字母:L。 时苡初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 是下雨吗? 就在她想的时候,沈临霁已经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下,同一刻,她的手机震动了下。 「L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 –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2017.1.4 18. 第十八章 时苡初推开家门时,屋内没有开灯,只有一片昏暗。 刚刚与沈临霁加上好友的欣喜在这一刻又冷了下来。 她打开了客厅的灯,低头看了眼手机。 有一条一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她点开,是温若茗的消息。 「温若茗:抱歉,妈妈临时有一个项目需要加班,晚上让爸爸带你出去吃?」 这段时间她总是很忙,时苡初也已经习惯了,回了一句。 「不用了,我点外卖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最终发来了两个字。 「温若茗:也好。」 失望吗? 其实也不会,毕竟时苡初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因为还在生病,她给自己点了碗清淡点的粥,中午吃得少,晚上就算再没胃口,也逼自己多吃了些。 …… 时苡初是被一阵争吵的声音吵醒的。 刻意压低的声音,隔着房门一点点地落入室内。 她慢慢睁开了眼,天花板的轮廓在黑暗之中慢慢清晰。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着现在的时间。 1:02。 一片寂静之中,刻意压低的声音便也显得那么的清晰。 “你又要去医院?”是温若茗的声音。 “嗯,刚刚来了个急诊。”时父应着。 “你才歇了多久,你们外科部难道就没有别人了吗?” “没办法,小张他妻子这段时间在待产期,身边离不了人。” 温若茗深吸了口气,“那家里的事呢?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医院和你妈那边,那一一呢?” 时父沉默着。 “一一今天生病你知道吗?她早上感冒了,是我送她去的学校。我明明答应了放学会去接她的,但因为公司的一个临时会议走不开,那你呢?你今天下午明明没有排班的,你为什么不去接她?” 时父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疲惫,“妈那边刚刚做完手术,我不可能不陪着。” “我知道,我知道。”温若茗的声音轻了几分,“可一一也生病了,她难道就不需要人陪吗? 一一是你的女儿,她转学来青城一年了,你陪她吃过几次饭?你去开过她的家长会吗?你知道她现在的成绩吗?” 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时苡初盯着天花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她不该听的。 她应该翻个身,假装什么也听不见,继续睡觉。 可身体不听使唤,耳朵也不听使唤。 “你总说等这段时间忙完就好了,可你什么时候忙完过?”温若茗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日子哪里是这样过的?我理解你忙,可你能不能把一点时间留给这个家?” 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起码,一一明年就高三了,多陪陪她,别让她觉得她只有一个人,行吗?” “为了她,我放弃了大好的前程,我不求你和我一样,我只是想要你多关心一下这个家,这样的要求也很难吗? “总不能,每一次妥协的人都是我。” 时父没有再开口。 时苡初躺在床上,能隐隐听到客厅里温若茗的哽咽声。 她侧了侧身,将脸埋入枕头之中。 她想起小时候,时父和温若茗吵架的时候,她就会躲在房间中,用被子包裹着自己整个身子。 有时姥姥听见了他们的争吵,就会出来劝说,她最常听见的一句话就是。 “孩子还在呢。” 她是他们争吵的理由,也是他们重新和和睦睦生活的原因。 时苡初翻了个身,再次睁开眼,从床上起来。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很是昏暗。 温若茗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开的声音,下意识地偏过头,不让她看见她眼底的泪。 “睡不着?”时父的声音响起。 对于这个父亲,时苡初其实没有太多的印象,只知道他在医院工作,是一个外科手术医生,工作很忙,少有与他们相聚的时候。 父亲,好像总是缺席着孩子的成长。 时苡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开口,“要去医院吗?” “嗯。”时父应了一声,人已经走到了玄关处,“明日还要上课,早点睡。” “好。” 门开了,又关上。 时苡初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温若茗依旧坐在沙发上,昏暗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一一。”她唤着她,声音有些疲惫,“你会怪妈妈吗?” 时苡初看着她,轻轻摇了下头。 “你爸爸工作忙,生你的时候,我几乎都是一个人,明明说了要给你最好的生活,却还是在你刚满三岁时就匆匆返回了职场。” “把尚不知事的你扔在家里,你奶奶她……”温若茗说着,偏了下头。 “我不是没想过辞职,可我不甘心,我只能把你送到姥姥那,因此疏忽了你的成长,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时苡初有些沉默,缓缓走到她的身边,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拿着纸递给她。 温若茗伸手接过,忍住眼底的泪。 不知不觉间,她的孩子也已经十七岁了,在这期间,她究竟缺席了多少她成长的途经。 她伸手,指尖轻轻落在女儿的发上。 “一一,妈妈对不起你。” 时苡初看着她,缓缓开口,“坚持自己的梦想,为什么是对不起我呢?” 温若茗愣了下,“因为我没能陪着你长大。” “可我明明是有姥姥陪着的。” 温若茗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又有些想哭了。 “这不一样,没有一个母亲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没有一个母亲不想一直陪在自己孩子的身边。” “母亲为什么一定要爱孩子呢?” 时苡初向来很不理解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母亲放弃自己的事业,回归家庭才叫爱孩子呢?” “一一……” “为什么只有为了孩子不断妥协的母亲,才能被称做是爱孩子的母亲呢?” 温若茗眼底的泪因着她一声声的询问止住了,她有些怔愣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她的眼底没有任何的怨怼与不满,只是轻声地说出自己的困惑与感受。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了我放弃什么,我也不想你为了我做出妥协。” 温若茗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且,我在乡下也挺好的。”时苡初说着,弯了下唇。 “乡下的夜晚有青城看不见的星空,姥姥会和我讲她和姥爷在江城大学的过往,同龄的小孩都羡慕我有一个能干的母亲。” 她说着,再次看向身侧母亲。 “工作与生活都挺累的,你不能再这样委屈自己啊。” 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沈临霁安慰她的话,现在被她用来安慰自己的母亲,还挺……神奇的。 温若茗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真的不怪妈妈吗?” “嗯。”时苡初笑着应了一声,心下想的却是。 骗人。 …… 七班聚会的时间定在周五下午的七点半。 时苡初出门时,时父正坐在客厅中看着电视播报的新闻,温若茗临时有个线上会议,正在书房中。 或许是因为前夜温若茗与他的那番争吵,时父这两日在家的时间变得多了些。 见她要出门,从沙发起身,“我送你?” 时苡初摇了摇头,“很近的,我走路过去就好。” 他闻言点了下头,又重新坐回了沙发,“那要回来的时候发个消息我去接你。” “好。”时苡初应着,在玄关处换好鞋,出了门。 晚间的风有些冷,时苡初拉高了些衣领,往班里同学约定好的地点走去。 等她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章承泽和体委几个男生正挤在点歌台前,热火朝天地争吵着自己要唱什么歌。 林诗予朝她招了招手,旁边空出一个位置。 时苡初刚刚坐下,她便凑了过来,将手中的果汁递给她,一边埋怨道,“一一,你来得好晚哦。” 时苡初偏了下头,轻声解释,“出门晚了点。” 因为感冒还没好全,声音还有些哑。 林诗予盯了她片刻,“好吧,我原谅你了。” “谢谢诗予大人有大量。” 说闹之间,时苡初感觉到了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眼望去。 是江言笙。 她怎么会来? 就在时苡初愣神的瞬间,江言笙已经先移开了目光。 身旁的林诗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同样看见了坐在角落的江言笙,压低了些声音和她解释。 “她好像是班长带来的,毕竟她和班长怎么说也是青梅竹马,班长请全班唱k带她来也正常。” 时苡初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下,又松开,应了一声,“嗯。” 音响的声音很大,章承泽正拿着话筒嘶吼着唱着一首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歌,情感之投入,让一侧拿着另一 个话筒的体委也愣了下。 但那个调子实在是叫人不敢恭维,很快,章承泽就在几个人的围攻之下“缴械”投降。 一边被人反手压着胳膊,一边还不忘给自己证明,“这首歌就是要吼着唱的,我难道唱的不好听吗?” 体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闻言冷声回来一句,“呕哑嘲哳难为听。” “……” 包厢里笑闹声混成一片,倒也格外的热闹。 章承泽被勒令禁止碰话筒后,转手不知道从哪里摸了副牌出来。 “来来来,光唱歌有什么好的,我们来玩一个游戏,老规矩,抽到joker牌的可以向点数最小的人提一个要求,怎么样?” “又来这套。”林诗予翻了个白眼,“上次你让人去隔壁要微信,人家都快被你整出心理阴影了。” “哎呀。”章承泽摆了下手,已经开始洗牌了,“这次我们温和一点。” 林诗予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毕竟玩这种游戏要求太多就该没意思了。 时苡初本想说自己不玩的,但章承泽已经将牌发到了她的面前。 她沉默了下,不想在这个时候说破坏气氛的话,便也接受了。 第一局,章承泽便抽到了点数最小的牌,方块3,小的不能再小了。 “……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不及了。”体委将自己手中牌翻了个面,“来吧兄弟,去把旁边那盘水果拿过来,亲手喂……” 他在屋内环顾了一周,最后落在同样一脸看热闹的邹柯然身上,继续补充道,“喂班长一口。” 突然被点名的邹柯然:“?” 章承泽对此表示接受良好,挑了块西瓜递到邹柯然嘴边,“应该的,然哥今天破费了。” “……谢谢。” 第二局,章承泽很快就翻身做主了,他格外得瑟的拿着手中的牌在众人的面前晃了晃。 “那就转三圈站着,然后说‘我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公主’。” 祝沐清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牌翻了个面放在桌上,面无表情的起身转了三圈,也同样面无表情地说出来那句。 “我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公主。” 林诗予几乎要笑得靠在时苡初的身上,偷偷和她咬着耳朵,“怎么办,她面无表情的说这样的话反而显得更可爱了。” 时苡初也跟着弯了下嘴角,然而,幸灾乐祸的代价就是下一局的时候轮到她拿到场上最小的牌。 章承泽凑过来看了眼她的牌,向她投来同病相怜的目光,“方块3。” 时苡初也无奈,只能寄希望于joker不在难缠的人手中。 “谁是jioker牌?”体委已经有些兴奋地开口了,目光在人群中环顾了一圈后,最后落在举着牌的邹柯然身上。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哇哦!班长你可不能放水啊!” “就是就是,我们要看点好玩的!”语气之中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邹柯然笑了下,放下手中的牌,“那就,和我唱一首歌。” 说完,他还顿了下,目光投向时苡初,询问道,“可以吗?” “可以可以!”已经先有人代替时苡初开口了。 时苡初沉默了瞬,点了头应下。 歌曲是随机播放的,也不知道是谁先去点的歌。 邹柯然接过体委手中的话筒,走到时苡初的身侧,趁着伴奏的空隙,压低了声音和时苡初说。 “别紧张,我等下唱大声点,你小声跟着就好。” 时苡初点了下头,抬头看向屏幕。 屏幕正放着MV,男女主在校园中相遇,歌词一行一行的划过。 时苡初的声音不大,掩在邹柯然的声音下,只能偶尔听见一声。 邹柯然的声音倒是很好听,偶尔偏头,像是想和她对唱,只是时苡初始终没有转头看过他一次。 等到这首格外漫长的曲子结束,时苡初这才松了口气,想要放下话筒。 章承泽已经先迎了上来,“然哥原来唱歌也这么好听啊!” 有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再来一首!” 邹柯然摇了摇头,把话筒递给一侧已经伸着手的章承泽。 章承泽如获至宝,转身就在点歌台前点了一首“死了都要爱”。 时苡初这时已经要重新坐回林诗予身侧了。 “苡初。” 邹柯然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时苡初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包厢里的灯光闪烁着,落在他的脸上,明灭交替。 “我喜欢你。” 19. 第十九章 四个字,不算大声,但清清楚楚,带着少年赤诚的真心。 包厢内热闹的氛围在这一刻诡异的安静下来,章承泽的歌还没开始唱,他拿着话筒,一脸呆滞。 一瞬的安静后,吵闹的起哄声响起。 “在一起,在一起!” “答应他!” 邹柯然的眼神显得格外的温柔,他还在说。 “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站在树下,手中抱着刚领的校服,抬眼向我望来。从那一刻起,我的目光便会下意识地落在你的身上。 我可以拥有,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吗?” 时苡初深吸了口气, 歌曲还在播放,混合着包厢内震耳欲聋的起哄声,还有身前的人期待的眼神,格外的…… 让人厌烦。 她长久的沉默让邹柯然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苡初?” 时苡初抬眼盯着他看了几秒,在又一声“在一起”的起哄声中,她轻笑了声。 那些起哄便更欢了。 她微微弯着唇,缓缓开口。 “不可以。” 三个字,同样不大的声音,落在一片激情澎湃的“在一起”中,如同一道惊雷炸开。 那些起哄声消失不见,只余下还在播放着的歌曲。 邹柯然怔愣在原地,意识还没回笼,但下意识地开口追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 很直接的回答,时苡初没再坐回位置上,只是对着周围睁大着嘴巴面面相觑的人开口。 “你们玩,我先走了。” 林诗予从刚刚的刺激中回神,起声,“我陪你……” “不用了,你玩吧。”时苡初拒绝了,语气一如既往,听不出半分情绪。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离开了包厢。 随着包厢门的再一次关上,屋内窒息的气息才慢慢回温。 “都愣着干嘛,我们接着玩那游戏。”章承泽硬着头皮出声,试图活跃气氛。 “对对对,我们玩我们玩。”仿佛刚刚并未发生一场失败的告白。 邹柯然没有接话,独自走到角落坐下,手中握着手机,眼神却是没有聚焦。 “想知道为什么吗?” 江言笙的声音响起,没有压低的声音,落在正格外关注着邹柯然的众人耳中,格外的清晰。 邹柯然侧头看向她,眼底泛着红。 江言笙喝了口水,没有看他。 “你真的喜欢她吗?” 邹柯然想也不想的回答,“当然。” “你要是真的那么喜欢她,为什么要任由身边的人不断起哄?只要你们稍微靠近一些,便会有人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你难道一点也感受不到吗?” “你看不见她不适的神情,难道还听不见她试图与你沟通的声音吗?” 江言笙说着,目光扫过刚刚起哄得最欢的几个人。 “嘴上说着喜欢,做的却是冒犯别人的事,不是蠢就是坏。” 包厢内的声音再一次安静下来,有人在她的目光下低了头。 江言笙起身,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她再次转身,看向坐在角落一动不动的人,声音带上了几分笑。 “我还要谢谢你今天终于‘表白’了呢,不然别人总以为我找时苡初是因为你,怪恶心人的。” …… 时苡初走到KTV的门口时,才发现下雨了。 雨有些大,打落在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微微抬头看着屋檐外的雨水,手机的屏幕亮起。 是林诗予的消息。 「诗句:一一,我不知道班长他今天是……」 「诗句:对不起,我不该叫你来的。」 时苡初看了眼,指尖落在屏幕上,轻敲出回应。 「和你没关系,其实,我还挺感谢他的。」 她当然有更加委婉的,不让彼此这样尴尬的回应。 时苡初本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邹柯然选择在众人面前说出那句“喜欢”。 周围骤然响起的一句句“在一起”的起哄,让她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格外的可笑。 原来被人当众表白是这样的感觉,没有偶像剧情里的感动、心跳加速,只剩下窒息。 在那一刻,时苡初突然意识到,她凭什么为了不让他难堪,而违心地说出那些场面话。 她受够了那些时常萦绕在她身侧的暧昧目光,那些目光就仿佛她已经是邹柯然的所有物。 所以,她其实挺感谢邹柯然选择在现在表白的,虽然闹得僵了些,但起码以后,不会再有人拿她和邹柯然起哄了。 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亮起又黯下,最终发送过来一条消息。 「诗句:刚刚江言笙也是这么说的。」 时苡初看着这条消息停顿了下,想要再问,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时苡初?” 时苡初回头。 沈临霁正站在大厅之中,眉梢微挑。 时苡初愣了下,“你怎么在这?” “夏舒瑜生日聚会。”沈临霁应着,“她让我替她下来接个……” 说到一半,他眼底带上了几分探究,缓缓补充自己的话,“朋友?” 时苡初眨了下眼,“我?” “大概?”沈临霁也有些不确定,伸手往兜里摸了下,指尖只触碰到一片空气。 手机扔包厢里,没带下来。 沈临霁摸了个空,只能收回手,偏头向身前的人示意,“一起玩会?” 这种临时的邀请时苡初向来是拒绝的,只是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刚刚解决完了一件烦心事心情愉悦,又或者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不同,她竟然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沈临霁得了她的答复,就要带人回包厢,转身间,余光瞥到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他偏头看了眼。 江言笙正倚靠在楼梯口,见他望来,拿着手机向他摆了下,而后转身离开。 “怎么了?”时苡初见他突然停了下来,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楼梯。 “没什么。”沈临霁收回视线。 夏舒瑜生日聚会请的人不多,因此包厢也只选了个中等大小的,与七班的大包厢不在同一层,也不用担心撞上熟人。 沈临霁和时苡初到时,夏舒瑜正拿着手机和江言笙发着消息。 「夏天:你真的不来吗?」 「江:不。」 再往上,便是江言笙的消息。 「江:让沈临霁下来接个人。」 「夏天:谁呀?」 「江:时苡初。」 「夏天:!那我下去。」 「江:她不喜欢陌生人,你要想见她最好让沈临霁去接。」 「夏天:……哦。」 夏舒瑜正盯着屏幕,见江言笙回得决绝,瘪了瘪嘴,还没来得及再发消息,包厢的门就被人打开了。 她抬头,看见沈临霁身后跟着的人时,眼睛瞬间亮起,连手机也顾不上看,起身去迎她。 “我等你好久啦!” 夏舒瑜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在走到距离时苡初半米的距离时停下。 她本来是想再靠近一点的,但想到江言笙的那句“她不喜欢陌生人”,只能硬生生地止住自己的脚步,语气依旧亲热。 “快进来。” 时苡初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热情,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人,用眼神求助。 沈临霁接收到她的目光,轻轻挑了下眉,却没有开口,只示意她自己应付。 时苡初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开口,“生日快乐。” “谢谢!”夏舒瑜笑得眉眼微弯,侧身让她进来,嘴上絮絮叨叨着,“我和你发过好友申请,但你一直没通过,可伤心了呢。” 已经坐回位置上的沈临霁毫不遮掩地开口戳穿她,“你伤心的吃了顿火锅?” 然后就迎来了夏舒瑜一记眼刀,他也毫不在意,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坐在沙发上。 夏舒瑜瞪了他一眼后,回头继续向时苡初撒娇,“你别听他的,我真的可伤心了。” 时苡初弯了下嘴角,出声解释,“好友申请太多了,我把申请关了,没看到你的。” “那我们现在加一个?”夏舒瑜询问着,已经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嗯。”时苡初没有拒绝,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也要!”宋淮宁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凑了过来。 时苡初没来得及反应,手机上便弹出来两条好友申请。 她一一点开通过后,空白的聊天框里立刻出现了消息。 「宋:时同学,以后常联系啊!」 「宋:沈临霁那人坏心眼多的很,我们以后离他远点!」 时苡初看着上面的两条消息,还没想好怎么回复,身侧便伸过来一只手,不紧不忙地拿走了宋淮宁的手机。 沈临霁垂眸看了下屏幕上的那两条消息,面无表情地摁灭了屏幕,扔回宋淮宁的怀中。 “你很闲?” 宋淮宁毫不服输,“反正比起你,时同学肯定更乐于和我这阳光开朗自信的男高交朋友。” 刚刚被夏舒瑜拉着坐下的时苡初有些茫然的抬眼。 沈临霁倒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瞥了眼宋淮宁。 宋淮宁离开警惕地护住自己的手机,嘴上还不忘损他,“你就是嫉妒我更讨人喜欢。” “幼稚。”沈临霁收回视线,重新倚回沙发,姿态懒散。 时苡初看着他们拌嘴的模样,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夏舒瑜凑在她耳边说,“他们从小就这样,不用理他们。” 正说着,另一边已经有人在招呼着夏舒瑜过去玩游戏了。 包厢里的人不多,大概八九个,应该是夏舒瑜在班里的朋友。 夏舒瑜应了一声,又偏头问时苡初,“一起玩吗?” 时苡初摇了下头,她也就不再问,只看向缩在另一侧沙发玩着手机的沈临霁。 “帮我招待好人。” 时苡初还没来得及应,沈临霁已经掀了掀眼皮,算是应下了。 夏舒瑜这才放心地走到另一侧,和其他人玩起了游戏。 包厢里很热闹,偶有玩着游戏的人群中响起的笑声,他们玩着游戏,宋淮宁便独自一人霸占了两个话筒。 时苡初坐在沙发上,手中握着夏舒瑜刚刚给她塞的果汁,明明是同样的环境,她却意外的不讨厌现在的场合。 精神放松下来后,目光便又无意识地从唱着歌的宋淮宁落到了一旁的沈临霁身上。 他正低着头,手机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本就优越的眉眼衬出来几分清冷。 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抬眼望来,眉梢微挑。 这个时候再移开目光就显得奇怪了。 时苡初控制了自己想要垂头的本能反应,轻轻眨了下眼。 “无聊?” 沈临霁问得随意,在她回答之前,先将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时苡初的视线便顺着他的动作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那是一间布置得极其温馨的房间,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正蜷缩在窝中,爪子揣在身子下方,眼睛微微闭着,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这是,下雨?” “嗯。”沈临霁应了一声,声音之中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刚到的时候还胆小的只敢缩在角落,结果不到半个月就已经在家里称王称霸了。” 时苡初看着监控下乖巧睡着的下雨,笑着开口,“那也是你惯着它。” 沈临霁挑了下眉,“怪我?” 时苡初被他反问得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指尖都僵硬了几分。 沈临霁看着她轻颤着的睫毛,没再逗她,出声说道。 “嗯,怪我。” 20. 第二十章 时苡初的心又因着他的一句话开始跳动了。 好在包厢里的音响的声音够大,掩盖住她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那边连续唱了几首歌的宋淮宁嗓子已经开始有些哑了,再一次唱到一首歌曲的高音部分,他成功破音了。 包厢里毫不客气的响起一阵嘲笑声,连正在玩着游戏的夏舒瑜也忍不住抬眼轻嗤了一声,“宋淮宁你行不行啊?” 宋淮宁虽然不在意这些,但还是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驳一番的。 “我这都唱到第四首了,破音不是很正常吗?哪像你们,来KTV玩游戏来了。” 夏舒瑜正忙着和身边的人摇骰子,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那是因为你唱的难听,我们为了给你锻炼的机会。” 时苡初喝了口果汁,听着他们的对话。 平心而论,宋淮宁唱的虽然不算专业,但也绝对称不上难听,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可以毫无顾忌地进行打趣。 宋淮宁显然也不觉得自己唱得不好,只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夏舒瑜一般见识,转身走向了沈临霁,“晴晴,唱一个?” “不。”沈临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淮宁默了瞬,抬眼看了眼周围,一边正热火朝天地玩着游戏,唱K区就只剩下他,沈临霁和时苡初。 “时同学也想听。” 突然被点名的时苡初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沈临霁不紧不慢的声音。 “她说了才算。” 宋淮宁:…… 他面无表情地把话筒扔到一边,嘴里嘟囔着,“重色轻友。” 夏舒瑜那边立刻有人起哄,“哟,谁重色轻友?” 宋淮宁立刻来了精神,正要开口,就被沈临霁轻飘飘扫了一眼,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又被咽了回去,只能愤愤地拿起一杯汽水灌了一口。 夏舒瑜那边的游戏终于告一段落,成功地赢了一圈人后,她起身回到时苡初身边坐下。 “你都不和我们一起玩儿。”微微上扬的语调像是在撒娇般。 时苡初已经有些适应她的热情了,闻言便回道,“我不会玩这些。” 夏舒瑜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很简单的,我教你啊。” 时苡初看着她满眼殷切的模样,一时不知道如何拒绝。 宋淮宁刚刚喝完一杯汽水,闻言心思便又活络了起来。 “时同学就试试呗,输了就让沈临霁唱一首歌。” 这一听就是借机报复,时苡初没忍住替沈临霁出声,“我输的游戏怎么能叫他受罚?” “他带你来的嘛。”宋淮宁自诩自己想出了个绝佳的让沈临霁唱歌的想法,正得意地向沈临霁扬了下下巴。 沈临霁抬眼,目光落在宋淮宁身上。 宋淮宁被他看得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看我干嘛,你忍心我们时同学一个人孤零零的吗?” 其他人也觉得可行,毕竟人家新来的,怎么罚也不太好,但罚沈临霁唱歌,那可真是……让人期待。 一群人开始纷纷撺掇时苡初一起。 说是撺掇时苡初,实际上都是冲着沈临霁去的。 人似乎总是那样的奇怪,同样的起哄声中,只是因为起哄的对象变了个人,那些厌烦不满的情绪便只余下了忐忑。 时苡初抬头看向沈临霁,他只微微垂着眸,手机倒扣在膝上,便不出半分清情绪。 他应当也是不喜欢这样被起哄的吧。 时苡初别开眼,想要拒绝。 沈临霁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 “想玩就玩,输了算我的。” 依旧是随意的语气,落在嘈杂的喧闹声中,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沈哥大气!” “还得是沈哥!” 夏舒瑜就等着他这一句话呢,立刻就拉着时苡初来到了游戏区,一边讲解着规则一边把骰子塞进她的手里。 时苡初就这样一知半解地开始了第一局游戏,然后毫不意外地输掉了。 宋淮宁立刻起哄,“临霁,唱!” 沈临霁也没推脱,随手拿起身边的话筒,顺着播放的歌曲顺序唱着。 懒懒散散的声音,和曲调竟也意外的合拍。 等他唱完了一首,宋淮宁率先鼓起掌,嘴上却还不忘损他,“一般般吧,比起我还是要差上那么一点点。” 沈临霁懒得理他,只望向时苡初的方向,示意她继续。 宋淮宁这时已经悄悄溜到了时苡初身边,低声和她密谋,“晴晴唱歌好听吧,我们一直输就可以一直听。” 然后他就被夏舒瑜赶走了,“宋淮宁,你别影响我们一一发挥。” 时苡初握着骰子盅的手顿了下,不得不说,宋淮宁的提议让她有些可耻的心动了。 只是想到对方毕竟是受她“牵连”,便也不敢真做出这样的事。 好在第二局上手了些,输的人便不是她。 输的人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大大方方的起来唱了一首粤语歌。 …… 连着大约十轮,时苡初输了第三次,眼看着沈临霁拿着话筒正要唱,时苡初到底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要不这首我唱吧。” 沈临霁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反倒是宋淮宁已经先把另一支话筒给她送来了。 时苡初握着还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说话之间,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起了新一首歌曲的名字。 下雨天。 时苡初愣了下,也算稍微松了口气,这首曲子她还算熟悉。 她其实不太会唱歌,好在音色还行,搭着伴奏,也算能听。 只是唱到中段,因为气息不稳,隐隐约约有些跑调,她皱了下眉,想要调整。 “怎样的雨,怎样的夜,怎样的我能让你更想念……” 另一道声音缓缓加了进来,正好托住她有些跑调的声音。 时苡初有些怔然地抬头。 沙发的另一侧,沈临霁正拿着话筒,屏幕上的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眉眼微微垂着,显得…… 温柔。 时苡初的声音顿了一瞬。 于是,他抬头向她望来,示意她继续。 她偏过头,目光再一次望向屏幕上的歌词,跟上他的节拍。 “雨要多大,天要多黑,才能够有你的体贴……” 见她找回了音调,沈临霁的声音便轻了几分,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和音,却又在每一次她即将跑调时,再一次带着她找回音调。 恍惚之间,时苡初好像听见了几声急促的“滴滴”声。 她有些奇怪,顺着声音往沈临霁的方向望去。 目光与他对上的瞬间,时苡初听见他一声极轻的笑。 ……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时苡初给时父发了消息,站在KTV的门口等着。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飘洒在在昏黄的路灯之下。 沈临霁站在一旁陪她等时父过来。 时苡初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顺着风飘来的雨丝,再抬头时,目光便再一次落到了沈临霁的身上。 气氛有些微妙,时苡初抿了唇,试图找些话题。 “刚刚……” 一辆车从街道上开过,盖住了她本就不大的声音。 “嗯?”沈临霁偏过了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神中带着询问。 时苡初本想说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就变成了另一句。 “你为什么要答应?” 这话说的含糊,沈临霁歪了下头,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哪一句。 时苡初问完就有些后悔了,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就是宋淮宁起哄说让你替我罚,你不是不想唱歌吗?” “没有不想,宋淮宁他就是见不得我太清闲,寻了个由头闹我。”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 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眉眼少了几分白日的冷淡疏离,显得柔和。 时苡初听见他说。 “如果冒犯到你了,抱歉。” 时苡初摇了摇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伸手理了理,小声嘀咕着。 “那还是不想。” 话落的那一刻,她再一次听到沈临霁的一声轻笑。 “时苡初。” 沈临霁唤她的名字似乎总与别人不同,别人都叫她“苡初”或是“一一”,只有他,会叫她的全名,尾音微微上扬,好似带着缱绻。 时苡初垂下眼,盯着路面上积起的一处水洼,心跳好像又乱了几分。 “时苡初。”他又唤了她一遍,声音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说,如果冒犯到你,抱歉,但如果你想玩的话……” “陪你玩几局,也没什么。” 雨声淅淅沥沥的,落在她的耳边,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很是模糊,只余下身前的少年,和他那一声含着笑的话语。 “陪你玩几局,也没什么”。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的声音,落在雨声之中 ,除了她自己,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听见。 可沈临霁就是听见了,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时苡初的身上。 昏黄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方落下一片阴影,大约是被风吹得有些冷,半张脸都埋入了衣领之中,鼻尖微微泛红。 “回去记得喝杯感冒药。” 时苡初眨了下眼,还是没忍住抬头看他。 她想到那杯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桌上的感冒药,那个人会是他吗? 询问的话在口中滚了滚,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她只是回道。 “你也是。” “嗯。” …… 时苡初上了车后,沈临霁又在原地站了会,直到那辆车汇入车流,再也看不见,他这才转身,走进了一侧已经停好一段时间的黑车。 李叔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眼上车后就闭上眼的少年,默默地调高了些车内的温度。 车辆缓缓的开进了一处独立的别墅区中,小区的保安见是业主,很快就放行。 又开了一段距离,车在一栋别墅前缓缓停下,李叔正要开口叫醒沈临霁,就见刚刚还闭着眼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 车门开了又关上。 李叔看着缓缓走进房中的身影,沉默了瞬后,最后还是开着车离开了。 屋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是打扫卫生的阿姨在离开前打开的。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客厅之中。 下雨正蜷缩在沙发上,见他回来了,只偏头看了一眼,又再次垂下头睡觉了。 沈临霁换好了鞋,顺便打开了客厅另一盏明亮些的灯,往厨房走去倒了杯水。 等他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的沙发坐下,下雨这才伸了个懒腰,在他身边蹭了蹭。 沈临霁低头看了它一眼,将它捞到腿上。 下雨不满的“喵”了一声,给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扫着。 沈临霁的指尖落在它的耳后,轻轻地揉着,想到今夜在包厢中少女低头看着屏幕时柔和的目光,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还挺招人喜欢的。” 下雨自然是回应不了他的,它趴在他的腿上,半眯着眼,时不时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临霁安抚了它一会,起身往楼上走去。 等到洗漱完打开浴室的房门时,下雨已经趴在自己的小窝里睡着了。 他走过去看了眼。 白色的七中校服被它压在身下,是当初时苡初递出的那一件。 把它送到宠物医院的时候,医生试图拿走包裹着它的外套,但遭受到了它激烈的反抗。 校服是沈临霁带回来的。 小家伙精得很很,每次在他清洗完校服准备收起来后,它自己又去把它叼回自己窝中,持续了几次后,沈临霁也就随它去了。 沈临霁盯着它看了会,最终拿着手机给它拍了张照片。 刚刚发出的朋友圈很快就收获几条点赞与评论的提醒。 他翻了翻,在其中看到了时苡初的名字。 时苡初看到沈临霁发的朋友圈图片时,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 小小的白猫窝在被窝之中,身下压着一件白色的……毯子? 时苡初看着那张照片,有些奇怪怎么给猫窝垫了一条看起来有些小的毯子,但也没多想,只在那条朋友圈下点了个赞后,摁灭了手机。 屋内暗了下来。 她躺在床上,目光落在窗纱之上。 今夜下了雨,便没有月光落下。 一片漆黑之中,手机屏幕亮起了一瞬。 时苡初在屏幕即将自动暗下时,拿起了手机。而后目光便彻底顿住了。 是沈临霁的消息。 「L:还没睡?」 时苡初盯着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回。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回到我。 「要睡了。」 那边很快又弹来一条消息。 「L:嗯,早点休息。」 「你也是。」 回完后,时苡初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再发来消息。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回了床上。 雨水拍打在窗户之上,发出轻响。 时苡初翻了个身子,拉过被子将半张脸遮住。 好奇怪啊。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对话,为什么她的心跳又乱了? —— –你应该是月亮。 –2017.1.6 21. 第二十一章 一直到期末考前,时苡初也没再见到沈临霁。 竞赛班的课在前一周就停了,给他们复习期末考的时间。 听说沈临霁在竞赛班的最后一次小测的成绩又拿了一次第一。 高中的生活难免枯燥无味,关于沈临霁的事迹便成了调味剂。 七中的女生时常会在闲暇的时候提及沈临霁,祝沐清自然也不例外,再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沈临霁的消息时,时苡初难免想到了十月份的运动会上,他于四百米比赛上第三名的成绩,最后自然也没能进入决赛。 他本人对此并不在意,爱慕他的女生也少有提及这件事,更多的都是关于他外貌的讨论,还有校园墙上一条条关于他的各种角度的照片。 就像这一次,祝沐清趴在桌上,满眼都是羡慕。 “世界上好像就没有他不会的事情,什么成绩都是第一。” 时苡初想了想,忍不住出声提醒,“他好像上次在运动会上名次就不靠前。” 祝沐清歪头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我都没怎么听过他运动会的成绩的消息。” 林诗予对此表示有话说,“沈临霁是什么人,天之骄子,耀眼夺目,遥不可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这样明显的短板嘛,那岂不是光环破灭了。” 祝沐清觉得有道理,也点了下头,“说起来,我们学校虽然看起来有很多人喜欢他吧,但我总觉得现在大家喜欢的是自己幻想中那个理想的他,要是真的靠近接触了,可能就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他了呢?” 她说着,开了个玩笑,“毕竟月亮表面也有坑坑洼洼呢,只是离得远,才显得那么美好了。” 时苡初没有再参与她们的讨论,只抬头望向窗外,目光停留在十一班的门前。 沈临霁是个完美的人吗? 她不知道,就她与他那样短暂的相处与不算熟悉的关系,她大概也没有评价的资格。 只是比起其他,时苡初想,他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很好的人。 起码,目前看来,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 ……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邹柯然来找了时苡初。 少年站在她的桌边,微微垂着头,声音之中带着试探。 “苡初,我有些话想和你说,方便谈谈吗?” 时苡初收拾着东西的动作微顿,沉默了片刻后,还是选择起身跟着他走出了教室。 时苡初跟着邹柯然走到了楼梯口,刚刚考完试,大家都在收拾着东西,周围没有什么人。 邹柯然停下脚步后,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斟酌着用词。 “上次的事,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和你道歉。” 开了个头,剩下的话便不难说了。 “我不应该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说那样的话,让你难堪,我很抱歉。” 时苡初目光落在他微微下垂的眼眸上,当日她在包厢里的话,没有留半分情面,这段时间他也一直避着她,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只是时苡初也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道歉。 “其实,我挺感谢你的。”时苡初缓缓开口,“自我转学来到七中,你对我的多加照顾,我能察觉到的,只是在朋友这层身份之下,我不知道如何拒绝。 所以,我很谢谢你选择了……毕竟,也算解决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困境。” 时苡初说着,顿了下。 “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很感谢你对我的帮助,只是很抱歉,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喜欢。” 邹柯然听着,眸光微动,又过了片刻,他笑了声。 “这是好人卡吗?” 时苡初也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跟着笑了一声。 邹柯然看见她面上的笑意,深吸了口气,神情也放松了几分。 “不喜欢一个人是不用感到抱歉的,就我做的那些事,确实也不值得你的喜欢,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的是,你和言笙的事。” 他望着天边渐渐漫起的霞光,像是觉得好笑,自己先低头笑了一声。 “你要知道,人都有一点中二病的,一边是青梅,一边是……总难免会联想到一些偶像情节吧? 我这段时间想了想,总觉得,我会喜欢上你,也有言笙的原因。” 时苡初没听懂,抬头看向他。 邹柯然指尖挠了下眉心,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言笙七岁那年的暑假被她的爸爸扔到了乡下,自那次她回来青城之后,便会时常向我提起你。那个之前总是很抵触去乡下的人,开始主动在每一个假期提出自己要回乡下。 你知道言笙那个人,面冷心热,有些少年傲气,能让她时常提起并夸奖的人,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你一个,可不就好奇嘛。” 时苡初微怔,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想从他的神情中分辨出这些话的真假。 邹柯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别这么看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当时就是好奇,在得知你转学过来后,便不由自主地多关注了些,一来二去自然也……不过你和她描述中的那个人很不一样。” 时苡初望着楼下操场上三三两两结伴的人群,缓缓开口,“她,都是怎么说我的?” “就说,”邹柯然回忆着,“她有一个朋友,性格坚韧、孤傲,对很多事情都漠不关心,看起来很乖,实际上最是叛逆,喜欢漫山遍野的跑,时常突然就不见踪迹,在她担心时又突然冒出来吓她一跳,有一个词是怎么形容的?” 他侧头想了下,余光在瞥见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上一顿,补充道。 “生命力。还挺符合你的名字的。” 时苡初的名字是姥姥起的,说是,寓意初春的草木,生机盎然。 时苡初偏过了头,很轻的笑了下。 这么多年,最理解她的,也只有江言笙了。 “她是,要走了吗?” 邹柯然被她的话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开口,“你知道?” 时苡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能猜到。” 元旦晚会那天,她送来的那件礼服,亲手为她化妆,都是她们在乡下就约定好的事情。 邹柯然眸光顿了下,迟疑了会后,还是开口,“去年有星探找到了她,说想签她,但言笙家里人不同意,闹了挺久的。 前段时间,那星探又私下找到了言笙,她思考再三,还是同意了,假期结束后,就要转学去京城了。” 全国有名的娱乐公司大多在京城,时苡初倒也没太意外。 江言笙很久之前就和她说过,自己的梦想就是出现在银幕之上,离开青城,逃离家,这星探大概就是一个机会,她一定会去尝试的。 而且,她值得更大的舞台。 见她沉默着,邹柯然再一次开口,“其实她不让我和你说的,但我想,你应该会想知道。” “嗯,谢谢。”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客气。”邹柯然应着,“毕竟,还是朋友嘛。” 邹柯然走后,时苡初又在楼梯口站了一会。 操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男生还在篮球场上投着篮,时而传来“哐当”的声响。 她看了会,转身往七班的方向走去。 “你今年还回京城吗?” “看情况吧。” 依旧是熟悉的,透着懒散的声音,时苡初的脚步一顿,微微抬头。 走廊的另一侧,沈临霁正倚在栏杆上,侧头和宋淮宁说着话,落日的余晖落在他的身后。 “……别看情况啊,我妈那边催得紧,你要是不回去我肯定又要被念叨了,你不是不知道我妈,要是可以她恨不得你是她的孩子。” 宋淮宁说着,余光瞥见了刚刚走过来的时苡初,声音一顿,随即扬起了笑容。 “时同学,还没走啊?” 沈临霁闻言,偏过头来,目光好似轻飘飘地从她的身上扫过。 时苡初险些没维持住面上的神情,她微微敛眉,“刚刚和同学说了点事。” 宋淮宁还想说些什么,被沈临霁不重不轻地拍了下头。 “走了。” “急什么?”宋淮宁不满地揉了下头,眼见着人已经转身走了,只得朝时苡初摆了摆手,“时同学,下学期见。” 时苡初点了下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而后走回教室。 宋淮宁再走出几步之后,看着身侧显然兴致不高的人,没忍住开口。 “你心情不好朝我们时同学摆脸色干嘛?” 沈临霁脚步微顿,“有吗?” 宋淮宁盯着他看了几秒,面上的神情简直不言而喻,“你自己说呢?” 沈临霁懒得理他,继续往楼梯口走。 宋淮宁跟在他的身后,嘴里嘀咕着,“你这种人能找到朋友真是奇迹。” 沈临霁瞥了他一眼,“那你算什么?” “……” 宋淮宁被他噎了一下,险些气笑,“小爷我那是可怜你,不然你真成孤家寡人了怎么办?” “那还真是谢谢你。” 沈临霁说着,没有看他。 宋淮宁被他的话惊得在原地站定,随即快步跟了上去,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狐疑。 “你不对劲。”沈临霁拨开他的手,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滚。” 这才正常嘛。 宋淮宁收回自己的手,慢悠悠地跟在他的身侧,“不过说真的,人家又没惹你,你给人家脸色看多不好啊。” 沈临霁停下脚步,偏头看他,“你很在意她?” “?”宋淮宁这次是真被气笑了,“我和你说,夏舒瑜现在正宝贝着人家时同学呢,你现在给人摆脸色看,等下人家直接不和夏舒瑜好了,夏舒瑜来找你闹的时候你可别想我帮你说话。” 沈临霁没应,转身走下了楼梯。 宋淮宁见他确实不太想提这件事,也没再提,左右只是一个眼神,他对陌生人都这样,倒也正常。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过两天吧。” …… 沈临霁回到家的时候,下雨正窝在沙发上,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半眯着眼。 他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前半蹲下。 遮住了些许灯光,下雨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又懒洋洋地闭上,嘴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还挺会享受。” 沈临霁伸手勾了勾它的下巴,它顺势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爪子在空中虚抓了两下。 沈临霁就着这个姿势,掏出手机给它拍了张照,起身坐在沙发上。 一手轻揉着下雨,另一手则是点开了和时苡初的聊天框。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周五那日夏舒瑜的生日聚会。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很快就将刚刚拍下雨的照片发送了出去。 那边迟迟没有回信,沈临霁熄灭了屏幕,手机倒扣在身侧,微微仰着头靠在沙发上。 等时苡初看到沈临霁的消息时,已经是晚上的十点了。 回乡下的票是早早就定下的,就在三天后,前段时间为了准备期末考试,她的东西还没开始收拾,如今得了闲,便想着先收拾下行李。 等歇下来时,她拿起手机,便不由得想到白日里邹柯然说的话。 江言笙要去京城了。 她不喜欢青城,以后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时苡初点开微信,想和她说些什么,这次注意到和沈临霁的聊天框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她愣了下,伸手点开。 图片上,下雨瘫在沙发上,露出毛绒绒的肚皮,眼睛半眯着,一副被人摸得很舒服的模样。 时苡初看着那张图片几秒,没忍住弯了下唇。 「好乖。」 乖? 屏幕另一头,沈临霁低头看了眼爪子刚在沙发上抓出划痕的下雨,沉默了一瞬。 「L:装的。」 那边回消息的速度很快。 「初一:那也很可爱。」 心偏的没边了。 指尖在手机边缘轻敲了几下,最后还是发出了一条消息。 「L:今天在想一些事情,神情可能会有些不好,希望你没有误会。」 时苡初看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当然察觉到走廊上他投来的那道目光,轻飘飘的,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只是,她没想到,他居然会解释吗? 「初一:没有误会。」 消息发出,时苡初看着那行字几秒,觉得有些生硬,犹豫了片刻后,补充道, 「初一: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用道歉的。」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又过了片刻,屏幕里弹出三条消息。 「L:嗯。」 「L:假期快乐,还有」 「L:开学见。」 冰冷的手机屏幕,毫无情绪波动的文字。 他是会魔法吗?要不然,只是简单的三个字,怎么又开始叫她心跳加速了。 「初一:开学见。」 沈临霁回完了时苡初的消息,目光落在屏幕上最下面的那条“开学见”,停顿了片刻后,他退出来聊天框,点开了相册。 除了刚刚给下雨拍的照片,紧跟在后面的,是一张人像。 昏暗的包厢中,少女握着话筒,神情专注,而她的身侧,正站着一个同样拿着话筒的男生。 那人沈临霁认识,是七班的班长,也是竞赛的同学,邹柯然。 照片是昨日他从江言笙发的朋友圈一段视频中截下的。 沈临霁看了几眼,面无表情地删了照片,而后摁灭了屏幕,将手机倒扣在了桌上。 又过了片刻,安静的客厅响起一声笑骂。 “有病。” 22. 第二十二章 有一些话,不适合通过手机屏幕传达,却又羞于亲口说出,书信便成了最好的方法。 时苡初出门的时候看了眼时间。 十点二十。 距离机场大约需要半小时的路程。 她又点开了相册,是昨天邹柯然发给她的,一张从青城到京城的机票。 起飞时间是下午两点。 到机场的时候,堪堪十一点。 时苡初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吹进衣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握紧了手中的信封。 她其实还没想好,见了人该说什么。 好在,想说的话,已经写进了信里。 时苡初低头,看了眼手机的照片,确认江言笙在哪个登机口。 还未动,便被突然涌来的人群挤得往旁边退了几步。 时苡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推着往旁边踉跄了几步。 尖叫声、快门声、混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她耳膜发疼。 人太多了,时苡初只能往旁边靠了些,让出位置,握着信纸的手收紧了几分。 “让开!让开!” “贺屿白,哥哥!” “别挤他!你们别挤他!” 时苡初从一声又一声的尖叫声中,艰难地辨出了一个名字。 贺屿白。 就是并不追星的时苡初,对这个名字也格外的熟悉。 教室的课桌上,校园墙上的帖子里,甚至是林诗予的手机壳,都有这个人的身影。 一年前的一部选秀节目上,他以高出第二名三千万票的成绩成功C位出道,此后,这个名字便在热搜上长居不下。 林诗予曾经拿着他的照片给她看,信誓旦旦地说,“你看他这张脸,不火简直天理难容。” 时苡初当时看了一眼,确实好看,但也仅此而已。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机场和他撞上。 好在距离江言笙两点多的航班还有一段时间,时苡初往后又退了些,确认自己不会再被疯狂的粉丝挤到后,这才抬头往人群看去。 粉丝们举着单反和手机,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口中喊着“哥哥看这里”“贺屿白我爱你”,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被围在中间的人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步伐很快,对周围的尖叫置若罔闻。 他的团队工作人员张开手臂,艰难地替他挡开人群,一边走一边喊,“让一让,谢谢,让一让。”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十分钟,机场的安保人员很快赶来,贺屿白在安保的护送下,很快消失在了标着“工作人员通道”的玻璃门后。 有几个不死心的粉丝还在举着手机想往里拍,但很快就被安保拦下。 时苡初收回视线,正想去找江言笙,握在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邹柯然的消息。 「邹柯然:她已经过安检了,贺屿白那边行程泄露,机场被围了,他们团队只能直接走特殊通道提前安检。」 时苡初没懂。 「初一:这和言笙有什么关系?」 「邹柯然:我也刚刚才知道,找言笙的星探是贺屿白的经纪人。」 时苡初盯着那行字,沉默了瞬。 握着信封的手松了又紧,发出细微的声响。 机场的大厅中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和广播里温柔重复着的航班信息。 时苡初青春的第一个遗憾,是一封没能送出的信。 下次再见,或许就该是在电视屏幕上了。 时苡初没有再走进机场,而是站在门口,又打了辆车回家。 坐在车内时,她目光落在车窗上,望着飞快后退的车流。 想了想,到底是拿起了手机,点开了和江言笙的聊天框。 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之后,最后只发出来一行字。 「初一:走了?」 那边迟迟没有没有回复,时苡初摁灭了手机屏幕,目光落在手中的信封上。 她想起和江言笙的第一次相遇。 七岁那年的夏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路边,穿着一身白裙子,眼眶微微泛红,神情却如同现在一般孤傲。 时苡初带她回了家,也因此迎来了姥姥的一顿叩问。 “一一,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时苡初也不知道,只能摇了摇头。 还是姥姥牵着她们的手,一家一家的问,最后得出了她的由来。 父母离婚,所以把她扔到了乡下。 其实江言笙的爸爸为她准备好了住处,寻好了照顾她的人,但她还是偷偷溜了出来,然后就被时苡初捡回了家。 那年暑假,她给自己找了个玩伴。 此后的每一年的假期,这个玩伴都会出现,站在院门口,在她打开门时,笑着说上一句。 “你好像又高了点呢。” 直到她转学到青城。 她们之间隔着的,便不再是乡间的小路,而是一座城市,和两颗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心。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 是温若茗在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初一:在路上了。」 「温若茗:好,注意安全。」 时苡初偏过头,再次望向窗外。 手中的信封拿了一路,表面已经多了好几条褶皱。 时苡初没去管它。 关于这封信,时苡初在假期的时候得知了江言笙所在的娱乐公司的地址,并将信寄出,却又在配送的路途中丢失了。 再后来,江言笙换了电话号码,连带着其他的联系方式也全换了,她便彻底失去了与她的联系。 遗憾吗? 应该吧,可青春,不就是在这一个又一个遗憾中度过的吗? …… 假期的第三天,时苡初坐上了回乡下的车。 姥姥早早地就在村口等着她,见她来了,便快步迎来上来,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念叨。 “瘦了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时苡初乖乖地站着,任由她摆布。 乡下的冬天比青城的暖些,时苡初坐在房内,看着姥姥慢慢给她铺床。 其实她想自己铺的,但老人家不让,只让她在旁边坐着,听她讲村里这半年来的事情。 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有出息的孩子给村里捐了款,新建了条路。 “对了,笙丫头呢?她还想这两年都没来了。” 时苡初面上的笑微微敛下,只轻声地说,“她去京城了。” “京城好啊,大城市。”姥姥说着,没有再追问。 乡下的日子格外的安宁。 时苡初白天就跟着姥姥到书店帮忙。 说是帮忙,实际上就是坐在一侧,写自己的作业,偶尔在有人进来时,听着姥姥的话叫上一声好,然后听一些场面话的夸奖。 老人家曾经是个人民教师,等到退了休,便开起这家书店,到了现在,也有十几年了。 铺面不大,放着几张书桌,供放学的孩童来写作业,也不收钱,只图一个热闹。 温若茗曾跟她商量过把铺子关了,老人家不让,说自己就喜欢热闹。 假期的时间,店里的小孩就更多了些。 时苡初每年假期都在,那些小孩便也都认识了她,遇到不会的问题,就拿着书本一点点地移到她的身边。 “姐姐,这道题我不会。” 时苡初轻笑了声,接过他手中的本子,题目不难,但小朋友脑子转不过弯,她便放慢了些语速,一步步地拆解。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 等 小朋友终于点了头,拿着自己的本子蹦蹦跳跳地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时苡初这才拿起手机。 是温若茗的消息。 「温若茗:一一,我和爸爸明天回去。」 时苡初愣了一瞬,看了眼日期,才发现,还有三天就过年了。 她回了个“好”,抬眼望向坐在店门口旁的姥姥。 她带着老花镜,手中正织着一条围巾,有时候是织给她的,有时候是织给村里一些没有父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的。 温若茗回来那天,老人家难得没去书店,时苡初正在打扫着屋子,在柜子里翻出来一本旧相册。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曲,但被保存得极好,一看就是平日很爱护的。 “你姥爷当年啊,可木了。”老人家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凑近看了眼,“追我的时候也不知道送花,每天就站我班级门口等着。” 时苡初笑了,“那你还嫁给他。” “谁让喜欢呢?”姥姥把鸡汤放在桌子上,声音温柔。 对于老人家的过往,时苡初向来有着强烈的探知欲,“姥姥当年为什么要学文学?” 老人家笑着摇了摇头,“我啊,家里人希望,便去了,倒是你姥爷,是家里人拼命阻止,也要去。” 时苡初好奇,“为什么?” “他说,文学是他见过最美的学科,所有想知道的事情,书上都有着答案。” 姥姥说着,指了指她手中的照片册。 “这照片册是他向我求婚的时候送的,说是,想说的话,全在这了。”提起另一半,老人家的眼底就多了几分柔和与怀念。 时苡初打趣道,“不亲口说的话我们可不信。”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姥姥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他就说,要用一辈子来说这一句话,只是,他还没说清楚,人就走了。” 时苡初沉默了片刻,把照片册合上,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院外传来车辆的声音,时苡初偏了下头,是温若茗和时父来了。 …… 除夕夜的十二点,时苡初看着漫天绽开的烟花,收到了新一年的第一声祝福。 来自沈临霁的。 「L:新年快乐。」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是群发。 时苡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会,烟花的声响落在耳侧,还有温若茗让她早点休息的声音。 「新年快乐。」 一样的四个字,好像有些敷衍。 时苡初举起手机,对着天空的烟花拍了照片,发来出去。 沈临霁应该正拿着手机,很快就回了一条消息。 「L:在看烟花?」 「初一:嗯。」 「L:今年看到第一场烟花。」 时苡初愣了下,青城虽然禁烟花,但管控并不严格,依旧会有不少的人在除夕这夜放烟花。 「初一:不在青城?」 「L:嗯,在京城。」 时苡初这才想起来,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宋淮宁似乎在问他什么时候回京城。 回? 时苡初垂下眼,她果然还是不了解他。 很快,那边发来了一张图片。 窗外正落着雪,纷纷扬扬的,下雨就趴在窗台上,坐得笔直,坐的笔直,目光专注地望着窗外。 「L:京城没有烟花,但有雪。」 「很漂亮。」 「L:有机会可以来看看。」 时苡初看着那行字,又有些不知道怎么回了。 很快,那边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L:新年快乐。」 第二遍。 「谢谢,你也是,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 –2017.1.28 23. 第二十三章 假期结束后,很快就迎来了高三的百日誓师大会。 青城的二月,风依旧带着湿冷的气息,但干枯的枝头已经隐隐约冒出嫩芽,在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七中教学楼的走廊上已经挂满了红色的横幅,一条条“拼搏百日,圆梦六月”“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的祝愿下,是少年对着未来抱着无限憧憬的赤诚之心。 时苡初对高三并无多少印象,只知道高三教学楼教室的灯光会亮到深夜,走廊上随处可见背书的身影。 直到她以为高三学长学姐送祝福的高二的身份站在操场上。 鲜艳的红旗于风中飘扬,整齐划一,朝气蓬勃的声音响起。 “我以青春的名义郑重宣誓——” “……我立于群山之巅,笑看世间熙攘。” “我心与日月同生,自当光芒万丈。” “未来不止于前,梦想不止于此。” 声浪一声高过一浪,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与轻狂。 时苡初突然想到曾经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Ithoughtattheageof16,theworldwoulde.(我16岁的时候,以为全世界都会向我走来)” …… 回到教室的时候,很多人依旧沉浸在刚刚受到的震撼之中,连祝沐清的眼眶也微微泛着红。 周云清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深受触动的学生,难得地没有催促他们拿出课本。 “明年的这个时候,站在国旗下宣誓的就该是你们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便是平日里最调皮的几个男生,此刻也抬头看着她。 周云清笑了声,“不用那么紧张,人生的试错成本永远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大,所以,请放心地享受你们的青春。” 她带笑的声音,落在班级中,让一些女生红了眼眶。 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喊了一声“老周我爱你!” 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一声又高过一声的,“老周我爱你!” 渐渐的,就变成了,“七班我爱你!” “最好的七班!” 混乱之中,林诗予戳了下时苡初的手。 “一一,毕业以后,你最想做什么呢?” 想做什么? 时苡初偏头想了下,脑海里浮现出少年懒散的模样,还有那一句。 “京城冬日的雪景挺好看的。” 她微微弯了下唇角,轻声回道。 “想,去看一场雪。” 最后的半节课,周云清索性也没再上课,喊了几个男生去搬些东西。 “听说这个星期高二年级有人在私底下偷偷组织着什么喊楼活动?” 周云清说着,在班里扫了一眼,看见后排有几个人低下了头,心下了然,继续道。 “学校向来是不支持这样的活动,心浮气躁,影响高三学生的备考。” 那几个低头的脑袋就买的更深了。 “行了,看起来那么今天应该也没有什么心情学习了,就早点放学吧。”周云清说着,往教室外走。 在经过教室门口时,她顿了下,“注意点安全,别太过分。”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章承泽更是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老周英明!” 周云清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章承泽目送着她离开后,立刻转身面对着全班,声音中满是压不住的兴奋,“大家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 祝沐清转过身来,小声吐槽,“都传统节目了,年年都说不许,年年都有人搞。” 她说着,还不忘把自己去年保存的视频给时苡初看。 昏暗的教学楼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朝气蓬勃的喊声,和漫天飞舞的纸飞机。 林诗予轻抬了下下巴,示意她们往窗外看,“说是不允许,实际上把荧光棒,甚至是音响都给我们准备好了。” 时苡初顺着她的动作望去,高三的教学楼底下,已经渐渐聚起了一些人,还有人拉着音响。 阵仗还挺大的。 时苡初是被林诗予和祝沐清拉着一起的。 林诗予的原话是,“一年就这么一次,不去看看太可惜了。” 祝沐清也说,“说不定我们还能捡到学长学长带着寄语的纸飞机呢。” 夕日渐沉,那些橘红的、绛紫的、淡金色的云絮就挂在天边,铺满整片天际。 人越聚越多,时苡初的手中不知道被谁塞了一根应援棒,浅绿色的,在渐渐暗下的天色之中发出微弱的光。 霞光渐散,代替它的,是一根根亮起的荧光棒,还有不知道是谁稍显撕心裂肺的呐喊。 “祝高三的学长学姐——” “高考加油!” 声音在人群中炸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管不顾的莽撞,像是一种讯号,很快的,此起彼伏的喊声响起。 “金榜题名!” “高考必胜!” 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有的趴在栏杆上跟着呐喊,有的举着手机不断调整着角度,还有的拿着纸飞机,在夜色中试探着寻找角度。 第一只纸飞机从楼上落下,紧接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纸飞机,白色的,蓝色的,还有写满了作业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承载着一个又一个愿景,于风中缓缓飘落,又像一场别样的雪。 那些对青春热血的宣言,不知在何时又夹杂上了几句“XX,我喜欢你”的告白,迎来一阵哄笑。 时苡初抬头,那副写着“青春热血,少年无畏”的横幅正在风中轻扬着。 一只纸飞机颤颤巍巍地飞到了她的前面,时苡初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它。 打开后,上面写着一行字。 「愿你和我,永远是自由的盛夏。」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少年最真挚的祝福与寄愿。 时苡初看完,认真地将它折好收起。 喊楼的还在继续,广播站不知道被谁点开了,正播放着那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被翻出来的《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 歌声之中夹杂着电流声,却丝毫影响不了少年热情。 “从出声那年就飘着……”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零零散散的跟唱渐渐汇聚成一片,在夜色中回荡着。 时苡初站在人群中跟着音乐轻轻的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 林诗予则是完全放飞自我了,一边拿着手机录像,嗓子都快喊冒烟了。 听着她已经不成调的歌声,时苡初的眼底漫上了笑,抬头时,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准确无误的望见另一道身影。 天气渐暖,他已经穿回了校服,白色的校服衣袖微微上卷着,露出一截手腕,还有腕间佩戴着的手表。 而他的身侧,宋淮宁正举着手机,嘴巴一张一合的。 沈临霁倒是安静,拿着荧光棒轻轻地晃着。 微弱的光线时不时而扫过他的脸侧,显得温和。 晚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偏了下头,和宋淮宁说着什么,目光漫不经心的在人群中扫过。 然后。 他看见了她。 隔着攒动的人群、点点荧光,在无数嘈杂与喧闹的歌声中,他们的视线,不偏不倚地交织在一起 。 时苡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的想过移开视线,又想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或许根本就看不清自己面上的神情,便硬生生忍住了。 就像她想的一样,他的视线很快就移开了,好似刚刚的那一眼,只是一场意外。 …… 等到喊楼结束散场,已经是四十分钟后的事情了。 时苡初有东西落在教室里,还需要回去一趟,便先和林诗予告别了。 教学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走廊上偶尔传来脚步声和笑声,应该是和她同样回来拿东西的。 收拾好东西后,时苡初顺手把教室的灯关了,手机的屏幕亮了瞬,是时父说自己已经到学校门口的消息。 温若茗后来应该和他谈过一次,现在要是她回家的晚了,时父不忙的时候便会来接她。 她低头回着消息,身侧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时苡初。” 时苡初抬起头,沈临霁正站在楼梯口,昏暗的灯光下,他微微侧着头,向她望来。 “还没走?”语气随意。 “嗯,你呢?”时苡初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的平静。 这应该是他们开学后第一次正式见面,竞赛班最近似乎很忙,便是连同班的邹柯然,除了正常的上课时间,也很少能见到他的身影。 “等宋淮宁。” 沈临霁说着,目光落在她手中拿着的纸上。 “捡到了纸飞机?” 时苡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直接把这张纸也拿了出来。 “嗯。”她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 “写了什么?”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懒散,像是随口一问,至于她回不回答都没关系。 时苡初想到上方的字,轻声地念了出来。 “愿你和我,永远是自由的盛夏。” 像极了告白。 时苡初低着头,却依旧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探究。 她调整了下脸上的表情,再次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轻轻笑了一声。 “很好的祝福。” 沈临霁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正巧这时,宋淮宁的声音从另一侧走廊响起,由远及近。 “沈临霁,你人呢?” 沈临霁偏头应了一声,再回过头来时,目光在她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走了。” “嗯。”时苡初点头,没有立刻走。 昏暗的走廊上很快响起宋淮宁絮絮叨叨的抱怨声,还有他懒散的回应。 时苡初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干干净净的手腕上。 他的手表呢? 这个想法冒出一瞬,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只摇了摇头,往楼下走去。 而另一边,宋淮宁也正好提起沈临霁的那块手表。 “你怎么又把手表摘了,坏了?” “嗯。”沈临霁淡淡地应了一声。 宋淮宁也没追问,只是说,“还是得拿去修修,要是沈姨知道你没戴着又该担心了。” 沈临霁没什么反应,“我心脏又没什么毛病,担心什么?” “你不会是不想戴吧?”宋淮宁的脚步顿住,打量着他的神情,“晴晴啊,这么大人了还叛逆呢?” 沈临霁有些无奈,“我妈真该给你颁个最佳监督奖。” 宋淮宁也不介意他的调侃,“还是拿去修修吧。” “……嗯。” —— —愿你和我,永远是自由的盛夏。 —2017.2.27 24. 第二十四章 新的学期,对于时苡初来说,最好的消息大概就是稳步上升的成绩。 三月的青城开始回暖,校园里的玉兰花已经开了,嫩白的花朵缀在枝头,偶尔掉落几朵,被风卷着越过窗户,落于桌上摊开的书本上,像是春天的馈赠。 时苡初写着作业的手一顿,看着飘落在自己桌上的花瓣,上面还凝着晨露。 她欣赏了一会,最终将它夹在了课本之中,算是收下了这份礼物,抬头看向窗外。 十一班的门口依旧时常有女生“经过”,毕业季来临,总有不想在青春留下遗憾的人,想要亲口说出那份喜欢。 时苡初看了几秒,收回了视线。 这段时间,她见到沈临霁的次数并不多,偶尔在走廊上遇见,也只是点头示意,或是说一声“早”或“好”,而后擦肩而过。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就停留在了那一步,加了好友,可以互相问好,但也仅此而已。 谈不上亲近,但也算不上生疏。 时苡初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朋友,却也没有再多的期待。 好像随着见面次数越来越多,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便不再那般剧烈了,年少的心悸最终在学业之中慢慢恢复平静,只有在再一次遇见他时,短暂的被唤醒一瞬。 林诗予和祝沐清曾经在某一个课间进行探讨,“喜欢一个人究竟能坚持多久?” 时苡初对此的回答是“不知道”。 她的喜欢,好像一点也不像里写的那般热烈,也不像电视剧里的那般刻骨。 它更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需要太多的水和阳光,偶尔被看见,偶尔被遗忘。 最后,她们的探讨也没有结果,林诗予手托着腮,看着窗外又一个拿着信封经过十一班的女生。 “我觉得吧,学生时代的喜欢,撑死也就两三年,等到毕业后各奔东西,谁还记得谁啊。” 时苡初在一旁听着,笑着附和了一声,“我觉得你说的对。” 然后就迎来了林诗予亲亲热热的一顿示好。 “一一你不一样,就算是很多年过去,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了,我也会一直记得你,一直喜欢你的。” 时苡初年少时听过最多的表白,其实都是来源于友情。 友情不会计较得失,只会大大方方的袒露出自己的喜欢,偶有摩擦,也依旧会在下一刻就重归于好。 她喜欢这种安全又轻盈的关系。 于是,在后来失联了许久的两个人再次建立起联系,聊起学生时代的事情,时苡初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林诗予于她的学生时代,甚至是后来的人生中,都拥有着无法磨灭的重要性。 …… 四月初的时候,高二年级的又一次月考成绩出了。 时苡初看着自己手中的成绩单。 年级第八。 进步得极快,便是周云清在班会上也忍不住多夸了几声,自然而然地也就迎来了班里其他人或探究或羡慕的目光。 时苡初已经能做到很坦然地面对这样的目光了。 下课后,时苡初陪着林诗予去了趟小卖部。 路上,林诗予掰着指头细数着她这几次的成绩,“上次十二名,这次第八,那你下次是不是就可以到前三名,再下次就是第一了!” 时苡初笑了声,觉得自己的好友对自己的滤镜开得似乎有些大了,出声提醒她,“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我就是觉得你可以嘛。”林诗予伸手挽上她的胳膊。 “那我加油?” “是一定加油!”她说着,一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时苡初被她逗笑了,也只有好友,才会觉得她一定能够得到第一的名次。 学校的小卖部外又建了块公告牌,刚刚换上新一次月考成绩单光荣榜。 祝沐清曾拿这件事开过玩笑,说学校立志于在每个角落都安排上光荣榜,以此激励学生向上向善。 林诗予去买东西了,时苡初站在外面等着,目光便落在那块荣誉榜上。 理科班的第一的位置,依旧印着沈临霁的照片。 旁边则是文科班的榜单,第八和第一的位置,还是有着距离。 “看什么呢?” 林诗予拿着两瓶水走了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沈临霁这张照片都用了快两年了,学校也不说给人换一张。” 时苡初有些好笑,“真要换的话,那他岂不是要每个月都拍一张照?” 林诗予一想也是,把手中的一瓶水递给她,跟着她往教学楼走,“不过说真的,你有没有发现沈临霁这学期好像瘦了些?” 时苡初拧瓶盖的动作一顿,“应该吧。” 不是肯定的回答,但时苡初知道他不只是瘦了,偶尔碰见的时候,还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的样子。 林诗予还在碎碎念着,“听说竞赛班最近压力大的很,已经有两个同学支撑不住退出了。 不过对沈临霁来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毕竟他成绩也没见有什么下降。” 说到这,她又不由地开始哀嚎了,“他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我也想要。” 时苡初偏头安慰她,“我们不和天赋怪比。” 大概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时苡初再抬头时,目光便和沈临霁对上了。 对方手中正拿着一张卷子,看起来应该是要往办公室走的模样,或许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便停下了脚步。 时苡初握着水瓶的动作紧了紧,脚步下意识停下。 背后讨论别人还被正主听见了,怎么看都是一件尴尬的事情,饶是平时和谁都能说上几句的林诗予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沈同学,好巧啊哈哈哈。” 沈临霁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目光从林诗予身上掠过,落在一旁的时苡初之上。 很短暂的一瞬,也可能是随意的一眼,他收回视线,晃了下手中的卷子,“先走了。” 林诗予现在恨不得马上离开他的视线,闻言立刻开口。 “好的,沈同学,沈同学再见。” 沈临霁挑了下眉,倒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林诗予是不敢再说有关他的话题了,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一一,下周五的春游你去不去啊?” 沈临霁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办公室,时苡初收回视线,听见她的话便答道,“春游?” “你又没听老周的话!班会上提过的!”林诗予轻哼一声,跟她解释。 “也是七中的传统了,说是给我们在高三前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毕竟等到了高三,那些课余活动都会被学业替代的。” 时苡初侧头想了下,确实没什么印象。 林诗予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拉着她回到位置坐下。 “周五,去青城山,早上八点学校集合,统一出发,下午四点集合一起回来,自愿报名,不想去的就留在学校自行学习。 嗯……可以带零食,午餐自理,也可以带手机或者摄像机拍照。怎么样,去不去?” 时苡初听完,点了下头,“去。” 林诗予满意了,“我假期的时候买了一个摄像机玩,到时候我一定好好给你拍上几张。” 时苡初弯了下嘴角,“ 那就先谢谢我们诗予啦。” “好说好说。”林诗予摆了摆手,一副傲娇的模样。 只是在和时苡初对视上的一瞬,还是没能崩住面上的表情,低头笑了起来。 …… 时苡初没想到会在青城山碰见沈临霁,或者说,她没想到沈临霁也会来。 青城山不算高,山路蜿蜒但胜在平坦,林木葱郁,四月的清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叫人心旷神怡。 爬到半山腰时,林诗予实在有些累了,拉着时苡初和祝沐清到了一处视野开阔些的地方坐下。 她一边举着摄像机对着远处的山群拍着,一边还不忘吐槽。 “学校就不能换个地方春游吗?我平日里一年也不见得爬一次山,这一趟下去又要在家瘫两天了。” 祝沐清刚刚拆开一包薯片,闻言立刻点头附和。 时苡初靠着栏杆,山风吹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理了下,隐约能看见对面山头亭子里的人群。 林诗予拍够了风景,转头把镜头对准了时苡初。 “一一,看这里。” 时苡初下意识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快门声已经响起。 “诗予。”时苡初有些无奈地唤她。 林诗予看着自己刚刚拍下的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特别好看,我简直就是天才。” 祝沐清也凑过去看了眼,“这张好看!是可以当壁纸的程度!” 时苡初听着她们对着她的照片一顿夸奖,有些无奈地轻摇了下头,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山道拐角。 沈临霁正从下方的石阶走上来,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深色的内搭。 他走得不紧不慢,姿态懒散,和周围气喘吁吁的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苡初眸光顿了瞬,而后再一次听到林诗予的声音。 “一一,笑一个呀。” 没等时苡初反应,林诗予的快门声已经响了。 “这张也好——咦?” 林诗予举着摄像机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嘶——”。 祝沐清凑过去,“怎么了怎么了?” 林诗予把屏幕转向她。 画面里,时苡初微微侧着头,山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日光落在她的发间,仿佛整个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祝沐清倒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这也太好看了吧!” “是吧是吧!”林诗予也顾不上累了,捧着摄像机反复端详,嘴里念念有词,“我简直就是天选摄影师的料,这种角度都能被我抓到。” 时苡初被她们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出声询问,“什么啊?” 林诗予眨了下眼,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时苡初不明所以,凑到了她的身边,目光落在照片上,而后彻底愣住。 照片中她身后的不远处,石阶拐角的栏杆旁,沈临霁恰好抬眼望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怎么样,我这张照片是不是拍的特别好!”林诗予的声音里藏着小得意,“虽然拍到了一点无关人员,但截一下图也是能用的!” “……好看。” 林诗予已经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拍照技术之中,“我就说我果然是天才……” 时苡初微微弯着唇,目光再一次往沈临霁刚刚在的地方望去。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只是一张照片,怎么就……这么开心呢? —— —一张意外的合照。 –2017.4.7 25. 第二十五章 青城山一行似乎成了高中时期的一道分界线,从那之后,时间好像就被按下了加速键。 周云清一次又一次地提起“准高三”这个词对他们进行鞭策。 终于,积攒不下的学业,在高考假期来临这天,迎来了喘息。 七中作为高考考点,高一高二的学生便顺势得了几天的假期。 至于作业,自然也是不会少的,很快,教室里的狂欢便在堆积如山的作业下变成哀嚎。 “我们是放四天的假期,不是十天的假期啊!” 周云清进来的时候,正巧听见章承泽的这声哀嚎,有些好笑。 “怎么,四天还不够你玩的?” “冤枉啊!”章承泽比着自己桌上堆积的卷子,“这么多作业,我怎么出去玩嘛!” 周云清瞥了一眼那沓试卷,“少贫了,等假期回来你们就该搬去高三的教学楼了,还不得有点危机意识?” 提起搬教学楼这件事,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便低迷了几分。 周云清目光在班里扫了一眼,“天气热了,假期好好在家学习,正好也想想自己的高考目标,最重要的……” 她说到一半,顿了下来,立刻有人拖着嗓子接上。 “注意安全。” 周云清点了下头,“快点收拾吧,教室里一本书也不能留。” “……” 学校专门为他们准备了几间教室用来存放书本,时苡初搬完一趟书时,目光无意识地往楼下看去。 校园的操场已经用红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防止高考这几天有高三生为了放松,运动受伤。 但依旧有高三学子拿着书走在操场上,也有什么都没拿、只是单纯散步放松心情的。 直到现在,时苡初终于有了一点快高三了的实感。 …… 青城的六月已经步入盛夏,好在书店内开着空调,将暑热气隔绝在外。 学得有些久了,脑袋有些昏沉,时苡初放下笔,抬头望向门口,说是望,其实就是在发呆。 这是时苡初无意之间发现的书店,店面不大,摆着几张桌子,以便上班族和学生使用。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开店不图赚钱,只图一个热闹。 老奶奶和姥姥很像,让时苡初觉得亲切。 桌上的数学卷子已经大致写完,只空了道填空与最后一道大题,迟迟无法下手。 时苡初轻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指尖如同有自己的意识般,点开了相册,然后精准无误的点开一张照片。 是林诗予在青城山给她拍的那张,沈临霁的身影依旧占据在照片的一角。 她没舍得裁掉,也不敢把它用做屏保,只能像现在这样,偶尔点开看一眼。 神奇的,等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再次落到门口时,照片中的人也出现在了眼前。 时苡初眨了下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因着天热,沈临霁只穿着一身白色短袖加深色长裤,再简单不过的搭配,穿在他身上,也格外的好看。 真是他。 时苡初眨了下眼睛,目光跟着他的动作。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和书店的老板说着什么,看起来像是来还书的。 被数学题荼毒的脑子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然后就与对方转身时无意之间望来的目光对上了。 时苡初看了他挑了下眉,出声唤她。 “时苡初。” 时苡初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只轻轻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就在她以为沈临霁打完招呼要走了的时候,对方向她走了过来。 “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好像,把她的目光当做了求助。 时苡初低头看向桌上已经折磨了自己半天的卷子,应了一声,“嗯。” 沈临霁没说什么,只拉开一侧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的卷子上。 “哪道?” 时苡初犹豫了瞬,把手中的卷子往他身边推了推,指着最后一道大题开口。 “这道。” 沈临霁垂眸看了眼,伸手拿过她放在一旁的草稿纸,画了个坐标轴。 “这道考的是导数和不等式的综合应用……” 他说着,笔尖在纸上依次写出步骤,声音一贯是漫不经心的。 时苡初却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到题目上。 书店里很安静,偶尔响起翻书或敲键盘的声音。 沈临霁就坐在她的身侧,微微低着头,有些长的碎发散落在眼前,他也只是随意地甩了下,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痕迹。 靠得近了,时苡初便再一次闻见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皂香。 “……所以这里需要构建一个新的函数。” 沈临霁说着,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偏头看她,“听懂了吗?” ……没有,或者是根本没听。 时苡初有些沉默,觉得这样有些对不起他,正想说自己拿着步骤研究一下,沈临霁却先开口了。 “这里是有些难,我再讲一遍?” 沈临霁说着,已经再次低头讲了起来,这次他放慢了些语速,时不时地偏头看她,确认她的思路是否能跟上。 时苡初不敢再走神,逼着自己把注意力从他的身上拉回到题目上。 “……这个极值点是个陷阱,前面求出的定义域就已经将它排除了。” 一道题讲完,沈临霁再一次侧头看向她,询问道。 “可以吗?” 时苡初这次听懂了,点了下头。 “那做一遍?”他说着,把手中的笔递给她。 时苡初目光在他的指尖停顿了瞬,伸手接过。 笔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烫得她的心尖有些发颤。 好在之前沈临霁讲得详细,时苡初顺着记忆,一步步将答案推算出来,没叫她再讲一遍。 原先束手无措的题目,经过他的讲解,变得格外简单。 笔尖停下后,时苡初抬头,意外地对上他的视线。 呼吸好像止了一瞬。 “还有问题吗?”沈临霁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时苡初回过神,微微垂眼,掩盖下眼底的情绪,指着另一道空着的填空题,轻声开口。 “这道也不太会。” “先求导,再分析单调性……” 时苡初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余光却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地往他的侧脸飘。

书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的身上,将他原本有些清冷的眉眼衬出几分柔和。 他写字的姿态很随意,手腕微微悬空,指尖握笔的位置偏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所以这里只有一个零点。” 不算难的题,时苡初点了下头,“谢谢。” “嗯。” 沈临霁把草稿纸推还给她,人往椅背上微微一靠,姿态懒散。 时苡初拿着笔,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竞赛班最近是不是很累?” 沈临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垂着头,指尖摩挲着手机的边缘,面上的神情好像淡了些。 时苡初察觉到他的变化,神情微怔,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有一点。” 沈临霁的声音很淡,抬头看了眼身前抿着唇,似乎有些不安的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敲了下,声音再一次恢复先前的懒散。 “刚刚在想别的事情。” 算是解释。 时苡初轻点了下头,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是有些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还是要注意休息的。” 说完,时苡初又觉得,这话好像和生病了让人多喝热水一样没用。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声,然后是他微微上扬的语调,带着笑意。 “嗯,知道了。” “……” 远处街角传来的蝉鸣与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构成夏日的午后特有的氛围。 沈临霁不知道从哪里又找了一本书,就坐在她身侧慢慢翻着看。 时苡初低着头,笔下的卷子已经换成了一份英语卷子。 写到一半时,她看见了一个不认识的单词,有些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索性就标记了一下,想着做完卷子后再查。 英语卷子写起来比数学卷快上许多,等做完一张卷子,大概又过了一个多小时。 时苡初抬头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余光瞥见身侧的人依旧保持着那个懒散的姿势,书页已经翻过了大半。 想到对方同样突出的英语成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点了点那个做了标记的单词。 “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 沈临霁目光从书上移到了她的脸上,轻挑了下眉梢,“把我当词典用呢?” 时苡初指尖僵硬了瞬,意识到这样似乎有些不太好,想要把卷子收回来。 沈临霁已经伸手压了下她的试卷,阻止了她的动作,垂眸看了一眼,目光在一个做着标记的单词上停顿了片刻。 “smitten。”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神魂颠倒的、一见钟情的。” 时苡初愣了下。 她听见他的声音,微微上扬的语调,带着些许懒散与漫不经心,又好像多了点笑意。 “常用做固定搭配‘besmittenwithsb’,比如,” “Iwassmittenwithyouatfirstsight.” (我对你一见钟情。) 26. 第二十六章 “Iwassmittenwithyouatfirstsight.” 时苡初有些不敢抬头,她其实想说,自己问的不是这个单词。 时苡初做英语题有一个习惯,在碰到词组搭配时会下意识地把它圈出来,她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的这个习惯,听到一句情话。 虽然是假的,但也足够叫她心动。 时苡初,只是一个举例而已,你动什么心啊。 沈临霁看着眼前恨不得将自己埋入地底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很快就迎来对方的怒视。 “我不是问这个!” 微微加重的语气似是强调。 沈临霁点了下头,将刚刚摘下的手表拿在手中把玩,好脾气的问道。 “那是哪个单词?” 时苡初努力维持自己面上的表情,将笔尖指在自己真正想问的单词上。 “这个。” 沈临霁看着她笔尖的那个单词几秒,没忍住又笑了声。 很轻的一声笑,还不如屋外的蝉鸣声,但时苡初听见了。 她没敢抬头看他,只盯着卷面上那个单词,握着笔的指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dilemma,”沈临霁的声音响起来,语调恢复了平时的懒散,“进退两难的境地。” “……”时苡初默默收回了自己的卷子。 其实还有几个单词不会,但她一点也不想再问他了! 只愤愤地拿着笔在纸上标注上了单词的含义。 沈临霁似乎又笑了声。 时苡初握着笔的手又因着他的这声笑紧了紧。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身上,还有着些……恶趣味。 刚刚写下的“进退两难的境地”这几个字,好像更符合她现在的情况了。 沈临霁拿着书,目光却依旧落在身侧人的身上,散落的头发被她别在耳后,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垂。 她低着头,轻咬着下唇,神情有些紧绷,握着笔的手迟迟没有再动。 有些过了啊。 沈临霁歪了下头,声音放轻了些。 “生气了?” “没有。”时苡初头也没抬地开口。 “那怎么不理我了?”语气格外有耐心。 时苡初握着笔的动作一顿,终于抬头。 沈临霁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神情难得的认真,不似方才的懒散模样。 “没有不理你。”时苡初觉得自己面对他,起码面对这张脸,真的生不出半点脾气,只能闷闷地开口,“我在做作业。” “嗯,是我错了。”沈临霁认错的干脆,“给我个机会赎罪?起码让我这个词典发挥完用处?” 时苡初看着他认真的神情,那句“不用”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她重新把手中的卷子推了过去,指尖点了点另外两个同样做了标记的单词。 等到沈临霁和她讲解完词义和用法后,再次开口。 “我没有生气的。” 语气格外的认真。 沈临霁愣了下,顺着话开口。 “嗯,是我觉得自己不对。” …… 接下来的几天,时苡初总能在书店中的见到沈临霁。 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他就安静的坐在她身旁的位置,手上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名字的书,安安静静的看上一天。 偶尔在她遇到不会的题目望向他时,便从书中抬眼,接过她手中的笔。 四天的假期很快便结束了。 时苡初如往常一样回到学校,高三教学楼的教室已经空了。 高二的学生统一搬了教室。 七班的教室在三楼的东侧,十一班则搬到了四楼的西侧。 隔得远了,见面的次数也变得更少了。 他们间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碰面时点头示意或互道句“好”便离开的阶段,书店里的那几天,像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后,一切如旧。 搬完教室第一天的班会上,周云清提起放假前交代给他们的“任务”。 “假期玩的开心吗?” 忙着补作业的学生连头也没抬,稀稀疏疏的回应,“作业少点就开心了。” 周云清笑了声,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便利贴,让邹柯然帮忙发一下。 “欢迎你们正式步入高三生活,今天我们就先确定一下各自的高考目标吧。” 章承泽手中的笔未停,举起另一只手,发问,“目标太远了怎么办?” “有志气就是好事。”周云清没有反驳他,抬眼扫了一圈教室。 “认真写,写完贴到后面的黑板上,学累了,就看一眼,有很多人和你们一样,都在为了一个目标不断努力着……” 时苡初拿着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指尖在上面轻轻地摩挲着。 林诗予凑过来看了眼,“一一,你想去哪个大学呀?” 时苡初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方,而后,在林诗予询问的目光中轻声开口。 “江城大学。” “我就知道。”林诗予一点也不意外,又把自己已经写好的便利贴亮给对方看,“省师范,不想离家太远。” 时苡初看了眼,弯了下嘴角,“挺好的。” 林诗予也觉得好,只是,“江城好远啊。” 时苡初偏头想了想,“还好吧,就在隔壁省。” 林诗予瘪了瘪嘴,“那我以后去找你玩,你可不能嫌弃我!” 时苡初被她逗笑了,“怎么会呢。” 教室里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写下了自己的目标,章承泽第一个走到教室后的黑板前,将自己的便利贴贴在了最中央的地方,而后退了半步,满意地点了下头。 有人起哄,“章承泽,你写的什么啊?” “当然是京城大学了!”章承泽一点也不藏着,大声说了出来,很快迎来一阵哄笑。 “目标这么高?” “怎么,不行?”他偏了下头,“老周也说了,有志气是好事!” 周云清站在讲台上,听着底下的吵闹,没有像以前一样制止,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时苡初拿着自己的便利贴来到黑板前时,上面已经贴了不少,有写着京城大学、青城大学的,也有和她一样写着江城大学的,还有一两张写着“待定”两个字,各种颜色的纸,挤在一处。 时苡初寻了处角落,将自己的贴上。 夏风拂过,将黑板上的便利贴微微吹动。 而教学楼的另一间教室的黑板上,也同样贴满了各色各样写着目标的便利贴。 其中一张同样是淡黄色的便利贴上,只写着两个字。 京大。 只是这张便利贴,在第二天便不见了。 时苡初是在祝沐清的口中得知这件事的。 “王姐也让十一班写下他们的目标了,听说沈临霁写的是京大。” 林诗予正趴在桌上,闻言轻抬了下头,“正常,他一看就是要去京大的。” 祝沐清摇了下头,“这不是重点,我十一班的朋友和我说,沈临霁的那张便利贴不见了。” “啊?”林诗予犯困的脑袋有些懵,“被风吹走的?” 便利贴粘性一般,贴在黑板上就更加不牢固了,他们班的便利贴还是邹柯然特地去找了胶带又加固了一番的。 “可能吧。”祝沐清说着,压低了些声音,“也有人猜测是被某个喜欢他的人拿走的。” 时苡初握着笔的动作一顿,觉得这样的猜测似乎有些不友好,刚想开口,林诗予先说了。 “不至于啦,一张便利贴而已,要真想要他的字迹,寻个理由去找他问个问题不就好了,虽然他平日里看起来挺冷的,但问问题的总是会帮忙的。” 祝沐清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不过说真的,学神的字迹我也想要啊,说不定能保佑我考试多考几分呢?” 一个全新的思路,林诗予也不由得心动了,而后在余光触及身侧的时苡初时,再一次往她身边靠了靠。 时苡初不明所以的抬头,就看见她笑得一脸灿烂的模样。 “一一,贴贴。” “啊,贴?”时苡初有些迟疑的开口。 “保佑我下次考试进步!”她说完,还格外郑重的点了下头。 “好,给你贴。”时苡初虽然不太理解,但也任由着对方的动作,于是就迎来了林诗予的一顿夸奖。 “一一你真好,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 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段时间,也就在日渐加重的学业压力与好友间偶尔的打闹玩笑中度过了。 又一次期末考试结束,迎来了他们高中时期的最后一个暑假。 七中出成绩的速度极快,只第三天,连总成绩的排名都出了。 出成绩当天,时苡初正坐在书店中,温若茗说她忙完手上的项目有两天的小假期,到时候再一起送她回乡下。 于是时苡初这几天就待在书店中,等她写完一 道题,拿着手机想看眼时间的时候,就看到了林诗予的消息。 「诗句:一一,你看成绩了吗?」 时苡初这才看到班群里周云清刚发的各科成绩已出的消息,点开了七中登成绩的小程序。 页面加载的几秒里,时苡初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年级的排名出现在最顶端。 时苡初。 级排名:2。 只这一刻,若说不开心,那是假的。 时苡初轻舒了口气,面上的神情也松懈了几分。 她退出了小程序,重新点开和林诗予的聊天框。 「初一:看到了。」 林诗予很快发来消息。 「诗句:怎么样怎么样?」 「初一:第二。」 消息发出后,对方很快弹出好几条消息。 「诗句:!!!」 「诗句:我就知道我们一一最厉害了!」 「诗句:鼓掌jpg.」 好像比她本人都要开心。 时苡初看着那一串消息,轻笑了声。 「初一:还要多谢我们诗予这段时间的支持呢。」 「诗句:嘻嘻jpg.」 「诗句:我就充当一个气氛组的作用。」 时苡初看着屏幕上那只摇头晃脑的猫咪表情包,再次抬头看了眼时间。 5:17。 有些晚了。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起身离开。 “囡囡诶。” 坐在柜台后的老板出声唤住了她。 时苡初离开的脚步一顿,就见老板拿出了一本笔记,从柜台后探出身子,笑盈盈的看着她。 “昨天晚上那个男孩子把这个给我,让我帮忙转交给你。” 时苡初接过笔记,指尖在封面上顿了一下。 牛皮纸的封面,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标了个字母。 L。 同一时间,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像她此刻的心跳。 “学业再重,也要注意好好休息。”老人家的声音慢悠悠的,很是慈祥温和。 时苡初握着笔记的手缓缓收紧。 “……谢谢奶奶。” 走出书店时,街上的热浪袭来,时苡初下意识地眯了下眼,往小区的方向走去。 到家的时候,家里还没有人。 时苡初先回了房间,放下今天带去书店的作业,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最上方的笔记上。 手中的手机再一次震动了一下。 时苡初低头,两条消息,来自不同的人。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她先点开了林诗予的消息。 「诗句:听说竞赛班的人要去集训了,墙上有人贴了沈临霁今早出发去集训地点的照片。」 底下还带着一张图片。 是沈临霁的一张照片,他微微偏着头,白色的有线耳机自他的衣领垂下。 时苡初放大了些,就看到了眼下挂着的淡淡的青黑,神情倦怠,像是没睡醒的模样。 这是近一个月来,她听到的关于沈临霁的第一条消息。 时苡初从未主动去打听他的消息,所有关于他的一切,便只能从林诗予和祝沐清偶尔谈及的八卦中听得。 说不在意吗? 也不是,就是单纯的,不想让自己陷入对他的过分关注中。 她回了林诗予的消息,而后退出,点开了另一条消息。 「L:有空的话去书店拿一本笔记,是一些近年来高考数学的经典题型与难点。」 时苡初指尖在屏幕上轻敲了几下,打出几个字,又删掉,删删改改后,最终留下一条消息。 「拿到了,谢谢。」 再多的,她便不知道如何说了。 那边没有立即回复。 时苡初放下手机,翻开桌上的笔记。 笔记的内容整理得极其详细,每一道例题旁都标注了详细的解题思路,重点部分用红笔圈出,偶尔在空白处补上一两句批注。 字迹一如既往的张扬。 可是,他自己,似乎并不需要这样的笔记。 手机屏幕亮起。 「L:不用谢,是之前给宋淮宁准备的,若是对你有用,也算发挥一下最后的价值。」 —— —我们好像,正在朝着更好的自己,更远的彼此而努力,像两根意外相交的直线,一触及分,而后越来越远。 —2017.7.18 27. 第二十七章 时苡初的暑假依旧是在乡下度过的。 温若茗本念着女儿开学就是高三,本不想让她在乡下待太久,还是姥姥去和她谈的。 “一一习惯放假就回来了,村里的环境和城中也没有什么区别的,高考而已,不用这么紧张。” 老人家的声音带着乡语的温软,轻轻安抚着女儿的担忧。 温若茗微微皱着眉,“我把一一接回青城,就是为了给她更好的学习环境。” “我知道。”老人家点着头,“可你看,她在这,不也很好吗?你和臣均平日里都忙,假期她在城里也是一个人,在这,多少有伴,也可以放松些,是不是?” 温若茗没有再接话,只是看着坐在书店中安静的写着作业的少女,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等快开学的时候再回来接她。” 老人家笑着应下,转身给她倒了杯水。 “你也不用太担心一一,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温若茗将水杯握在手中,轻轻摇了下头,“我不怕她成绩不好,这些年我努力工作,就是为了给她更好的未来与底气,不管她高考的结果如何,都没关系。” “茗茗啊。”老人家轻声叹着,眸光柔和,“不要总说为了一一,要为了自己。” 温若茗微怔,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你先是温若茗,再是一一的母亲,可不要弄反了这两层身份。”老人家伸出手,轻拍着她的手臂。 “若是累了,就回家。若是想往上走,也该是因为自己想。 因为欲望,因为野心,都可以,但不要说是为了别人,对别人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老人家一辈子都在和书打着交道,说出的话也都带着一种平和的通透。 温若茗垂下眼,望着水杯中微微荡开的涟漪,没有再开口。 时苡初也因为她们之间的这番交谈,得以在乡下度过了一整个暑假。 一个假期,那本笔记被她翻了又翻,上面的例题练了一遍又一遍。 纸张的边缘因为多次翻阅而微微卷起,笔记上又多了几行不同字迹的批注,是她自己补充的解题思路。 两种风格完全不同的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对话。 手机上偶尔传来林诗予和祝沐清的消息,大多是吐槽学习好累,还有极少数是关于学校中某个人的八卦。 还有…… 「诗句:贺屿白居然要去拍电影了!」 「今天你学习了吗:我也看到了!」 假期的时候,林诗予、祝沐清和时苡初建了一个三人的小群,美名其曰互相监督学习,实则分享各种八卦头条。 比如现在,两个贺屿白的粉丝就自家爱豆去参演电影表示担忧。 「诗句:他那个演技……真的不会被喷吗?」 时苡初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想到上次林诗予发给她的一段视频,工作室发出的一段情景演绎视频。 只能说,脸很好看。 当时林诗予还笑得很开心,说离了贺屿白谁还会演傻子哄自己开心。 祝沐清对贺屿白的演技也持悲观态度。 「今天你学习了吗:没关系的,票房还有粉丝。咬牙jpg.」 时苡初试图安慰她们。 「初一:说不定,他演技进步了呢?」 而后就得到了齐齐的回应。 「诗句:他的演技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 「今天你学了吗:闭着眼睛也是能看的。」 时苡初实在没忍住,轻笑了声。 当天晚上,她就看到了关于贺屿白的热搜。 [贺屿白探班“盛夏”剧组] 时苡初本来扫了一眼已经划走了,又在下一瞬后再次点开这个热搜。 最顶端的照片,是戴着口罩的贺屿白,而就在照片的一角,还有着另外的半个背影。 江言笙。 时苡初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江言笙的消息了,只知道她进了一个电影剧组,或许是剧组内消息捂得严实,她至今没能看到关于江言笙的消息。 她再一次看了一眼热搜的标题,目光停留在“盛夏”两个字上。 导演在电影圈似乎很有名望,剧组的消息向来捂得严实,少有传出路透的照片或消息。 好像都能对上。 所以,她参演了这部电影吗? …… 回青城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本就燥热的天气,因着这场雨,就更显得闷热了。 时苡初坐在车内,看着雨水拍打在车窗上,水珠蜿蜒流下,于车窗上留下一道水痕。 温若茗开着车,有时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她,微微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时苡初收回视线,抬眼望向驾驶座上的人,开口。 “你和爸爸最近还好吗?” “嗯。”温若茗应着,“你呢?看起来又瘦了。” 时苡初笑了下,“才没有呢,回来的时候刚称过体重,胖了两斤。” 温若茗不太信,“看着还是瘦。” 时苡初开了个玩笑,“会瘦的话是不是该说明我有在认真学习呢?” 温若茗听着,眉眼也带上了几分笑意,车内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就在这一番对话中放松下来。 手机的屏幕亮起一瞬。 是班群的消息。 周云清在班群里交代大家,还有三天就开学了,让大家做好准备迎接开学考。 班群里一片哀嚎。 时苡初依旧潜水,只看了眼,又退出了聊天框,目光停在另一个许久没有再弹来消息的名字上。 他们之间的消息还停留在上次沈临霁让她去拿笔记上。 时苡初有几次点开与他的聊天框,却又因为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得默默退出。 前几日,林诗予告诉她,竞赛班的人已经集训结束了,听说淘汰了一些人。 她有些想问他的情况,又想到以他的成绩,必然不是被淘汰的那个,索性也没再问。 对于沈临霁,她依旧保持着自己原先的想法,不要有过多的交集,不要让自己陷得太深。 可喜欢这件事情,从来是不讲道理的。 她还是会忍不住点开那张算不上合照的照片,一遍又一遍的将目光落在照片中的那个身影之中,又强迫着自己移开视线。 手机的屏保被她设置成了江城大学,于是,在她又一次退出相册的时,再看到的就是那落满银杏叶的校门,像是某种分界线,提醒着她对自己的承诺。 …… 七中的高三会有额外的晚自习,一直到晚上十点半,每晚都会有老师在办公室值班,方便及时为学生们答疑解惑。 开学的那天,时苡初久违的再次见到沈临霁。 他瘦了些,穿着白色的校服,手中依旧拿着一瓶青柠汽水,指尖被冻得微微泛红。 有些长的碎发垂落在眼前,露出半张侧颜,依旧很是好看。 他站在楼梯口,像是在等着人。 时苡初的脚步便放慢了些,在他抬头向她望来的时候,出声道。 “沈临霁。”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唤出他的全名,隔了一个暑假再见,她的心情竟比想象中的要平静。 沈临霁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应了一声。 “嗯。” 声音有些哑,让时苡初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他就迎着她的目光,微微扬眉,“怎么了?” 犹豫了会,时苡初还是开口,“你生病了?” “没,昨天没休息好。”声音懒洋洋的。 时苡初点了下头。 九月的青城依旧闷热,时苡初站了会,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天气,开口和他道别,“那我先走了。” “嗯。”沈临霁依旧只应了声。 走上楼梯时,时苡初想起那本还在自己桌上的笔记,再一次停下脚步,往沈临霁望去。 他还站在那,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那本笔记……” “嗯?”听到声音,他便抬眸向她望来,目光带着询问。 “谢谢。”时苡初补完自己的话,而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沈临霁微微偏着头,提醒道,“你已经谢过了。” “很有用的笔记,还是要再谢一遍的。” …… 开学考的成绩出得极快,延续了七中一贯的作风。 这也是时苡初的名字第一次,在光荣榜上与沈临霁的并排一起。 两个第一。 但似乎 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林诗予倒是比她本人更叫兴奋,抓着她的胳膊晃着。 “我就知道,一一你一定可以!” 时苡初被她晃得有些头晕,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好啦,再晃我就该散架了。” 林诗予这才松手,“我开心嘛。” “你不也进步了很多吗?”祝沐清指了下光荣榜上中半段的一张照片。 林诗予轻哼了声,“这个暑假我可也是有好好在学的!” “不得不说,我们三人的学习群还是蛮有用的。”祝沐清这才开学考也进步了些,对自己暑假的成果表示十分满意。 林诗予对此格外的赞同,再次亲热地挽上时苡初的胳膊。 “一一周末也监督我们学习嘛。” 群上发个消息的事,时苡初自然不会拒绝,“周末我会去一家书店学习,你们要一起吗?” 这个提议很快遭到了另外两个的拒绝。 林诗予可怜巴巴的开口,“太热了。” 时苡初倒也没勉强,左右在哪里都是学习。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在再次在书店见到沈临霁。 或许是她眼底的错愕太过明显,沈临霁微微侧了下头,“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时苡初这才回神,摇了摇头,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回桌上的习题。 这间书店是时苡初在上学期无意发现的,她想到第一次在这家书店碰见沈临霁时,他是来还书的,或许在她发现这家书店之前,他就已经经常来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中,一道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响起。 时苡初下意识地抬头。 沈临霁就坐在她旁边的桌侧,手中拿着一份卷子。 应该是竞赛题。 时苡初没再细看。 王姐上次给她看的哪张周测,她只做了两道便放弃了,确实很难,与平日的题目不是同一个水准。 书店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沈临霁就坐在只隔了一条过道的临桌,只要微微抬眼,就能用余光瞥见他的身影。 时苡初再次低头望向自己桌上的卷子,笔尖握在手中,却迟迟无法落下。 面对这道已经较劲了十余分钟的习题,依旧没有半分思路,若是平时,她就应该直接选择放弃,等到回学校的时候去问王姐。 只是这次,她看向身侧的人,有些迟疑要不要问他。 时苡初的纠结没有持续太久。 沈临霁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放下了手中的卷子,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停了一瞬,格外自然的开口。 “哪道?” 时苡初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抵过对解题的渴望,将手中的卷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沈临霁起身,拉开她身侧的椅子坐下。 “辅助线划错了……” 或许是怕吵到了其他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时苡初听着,时不时在他偏头确认她是否听懂时点头回应。 等到他讲解完一道题,放下笔后,她还是没忍住问。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声音被门口风铃突然响起的声音盖住。 “嗯?”沈临霁没听清,出声询问。 “竞赛班的事?” “还行。” 时苡初看着他眼底的倦意,对这个还行表示怀疑,但也不好再追问,只能轻声说上一句。 “可你看上去很累。” 沈临霁没有第一时间出声,他往后靠着椅背,眉梢轻抬了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很累吗? 其实真的还行,要争竞赛的奖项、保送的名额不就是这样的吗? 真论起来,面前的人大概也没比他轻松多少。 可她轻蹙着眉心,似乎真心觉得他很累。 沈临霁的指尖搭在桌上轻敲了几下。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便多了几分调侃,尾音微微上扬。 “关心我?” 明明知道这样的问题会让她受惊,但还是忍不住想要逗她。 只是,沈临霁没想到,面前的人连神情都没有变,只轻轻点了下头,在他愣神的一瞬,出声应下。 “嗯。” 28. 第二十八章 夏日蝉鸣喧嚣声中,傍晚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卷子上。 时苡初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神情认真。 “我们不是朋友吗?” 沈临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看见她眼底倒映着的自己。 澄明的眼底,倒映着他。 她说。 “朋友不就是会相互关心的吗?” “嗯。”沈临霁应着,微微垂下眼眸,指尖落在手腕上的手表边缘,轻轻的摩挲着。 他听见自己说。 “我们当然是朋友。” 声音有些淡,似乎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意味。 时苡初没听出来,只是弯了下嘴角,再次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卷子。 沈临霁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离开,只是依旧坐在她身侧,侧眸望着她。 然后在她似有所感的抬头时,起身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望向桌上早已经写完的竞赛题目。 …… 夏日的蝉鸣渐渐的被秋风吹散,校园的树叶从青绿变成枯黄,又在某一夜的雨中落下大半。 时苡初的成绩已经逐渐稳定在年级前三,前几名的分数咬得紧,轮流争夺第一的位置。 周云清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要加油”变成“稳住就好”,就是王姐也在办公室里开起玩笑。 “小姑娘有野心,也有能力,挺好。” 时苡初只是笑了笑。 听林诗予说,邹柯然已经退出了竞赛班,大约是保送无望,只能争取在高考成功出线了。 时苡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错题,笔尖顿了一下。 她想起高一刚刚转学过来时,那个帮她搬书,带她去教务处报道,告诉她食堂哪个窗口好吃的少年。 “他会如愿的。”她说。 林诗予看了她一眼,动了动嘴角,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时间就是这样的,它不会因为谁的遗憾或欢喜而停留。 时苡初依旧每周去书店,偶尔遇见沈临霁,他就坐在与她相隔着一条过道的桌前,在她遇见难题时抬眼望来,甚至不用她说什么,便已经自然而然的在她的身侧坐下。 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少,大多数关于题目,偶尔夹杂着几条简单的问候。 “你最近还好吗?” “嗯。” “笔记看完了吗?” “还差一点。” 而后再次低头,目光落回各自的试卷上。 再久些,就好像成了一种无言的约定。 有时她来得晚些,就会看到他的桌上摊着厚厚的一沓竞赛卷,笔帽随意的扔在桌上,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迹。 偶尔又微微仰头靠着椅背,指尖捏着鼻骨,微微闭着眼。 天气冷了,她便很少再看到他桌上时常出现的青柠汽水。 有时他的位置又是空着的,时苡初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心做着自己的题目。 放在桌上的手机会轻轻震动一下。 「L:这周不去书店。」 她便回复着,「好。」 再往上些,也多是这样的消息。 时苡初从来不会去问他为什么不来,他也不说。 其实他们本就没有约定每周要在书店相聚,他也并没有必要在不来的时候留下一条消息。 十一月的中旬,青城渐渐步入冬日。 沈临霁的生日在十一月十七日,还是林诗予和祝沐清在某一个课间无意提及的。 “十八岁的生日,听说隔壁班有人特地给他准备很久的生日礼物。” 时苡初听了一耳朵,竟然也真的记住了。 或许喜欢就是这样,就算不主动去关注,还是会下意识地捕捉与他有关的一切。 只是繁重的学业很快将这个消息积压在一角。 直到这一天来临,时苡初站在小卖部门口,听见身侧经过的女生压低的声音。 “他今天就生日了,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刻意压低的声音,却藏不住少女雀跃的心事。 时苡初的眸光微顿,余光看了女生手中提着的礼品袋。 “一一。” 林诗予终于从小卖部的人群中挤了出来,手中拿着瓶水,亲亲热热的挽住她的手臂。 “走啦。” 时苡初应了一声,跟着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林诗予还在吐槽,“这段时间的作业简直太多,简直不是人能过的生活,等毕业后,我一定要大玩特玩来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熬过去就好了。”时苡初笑着安慰道。 林诗予这学期来一直很努力,眼尖的人都消瘦了几分。 她打个哈欠,说起另一件事,“听说竞赛班的过几日又要去参加一场比赛了,好像是决赛了,再之后,保送的名额也该定了,被保送的岂不是就可以不来学校了……” 时苡初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诗予便也跟着停下,有些奇怪的看她,“一一,怎么了?” 时苡初抿了下唇,开口,“我突然想起我的笔芯要用完了,想再买点。” 文科班的笔芯总是一天几支的用,林诗予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说,“我陪你回去买?” 时苡初摇了下头,拒绝了她,“不用了,你先回教室吧。” 林诗予也没多想,摆了摆手和她道别。 时苡初则是折回了小卖部。 店里人已经少了些,她拿了盒经常用的笔芯,在经过冰柜时,脚步停下。 天气冷了,夏日里最受欢迎的冰柜前此刻就只剩下寥寥几人。 时苡初看着安静的摆在冰柜中的那排青柠汽水,纠结了片刻后,还是伸手拿了一瓶。 瓶身冰冷,冻得她的指尖有些泛红。 付了钱后,她再次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汽水大抵是送不出去的,没有理由,也没有契机,她只是很突然的,有些好奇,它是什么味道的,为什么能让他那么喜欢。 只是,时苡初没想到,自己会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碰见沈临霁。 宋淮宁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一沓卷子,看起来应该是要去找王姐的。 “诶,你桌上那一堆生日礼物怎么办?和之前一样再还回去?” 沈临霁垂着眼,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时苡初握着汽水的手紧了几分,冰冷的触感冻得她的指尖微颤。 她看着他,又觉得,好像,突然有了理由。 沈临霁恰好抬眸,目光与她的对上,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宋淮宁先出声了。 “时同学。”他一如既往笑得一脸灿烂,“刚刚去小卖部了?” “嗯。”时苡初点头应下,掌心冰冷的触感一直提醒着她它的存在。 她顿了下,目光再次落到沈临霁的身上,像是刚刚得知今天是他的生日般开口,有些迟疑的询问。 “今天是你的生日?” “嗯。”沈临霁微微抬了下眉梢,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青柠汽水上。 “怎么买了冰的?”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时苡初握着瓶身的手紧了又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 “犯困,用来提神的。” 说完这个回答后,她又愣了一瞬,只觉得有些熟悉。 宋淮宁搭着沈临霁的肩膀,出声调侃,“晴晴之前也用这个理由。” 时苡初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回答熟悉。 在之前,沈临霁也曾用“止困”这两个字来回宋淮宁“为什么还喝冰的”的问题。 一切都是那般的凑巧,连时机都是那般的刚刚好。 时苡初伸手,递出手中的青柠汽水,试探地开口,“那,生日快乐?” 沈临霁垂眸,看着那瓶被她递到自己面前的青柠汽水,凝着水珠的瓶身顺着瓶身滑落在她的指尖。 或许是因为冻的,她的指尖微微泛着红。 “谢谢。” 沈临霁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汽水。 时苡初只觉得手指触碰到一片温热,而后手上一轻。 她收回手,掩盖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却无法抹去刚刚指尖与他无意 相触时的那片温热。 有些烫得叫人心颤。 “那我先回教室了。”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宋淮宁的声音。 “话说你后来怎么就不怎么喝冰的了。” 而后是沈临霁一贯懒散的声音,“嗯,有人说天冷了喝冰的不好。” “那你现在怎么又喝了?” 沈临霁看了手上还凝着水雾的青柠汽水,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 “奖励。” 宋淮宁无语,“想喝就喝,还找什么借口。” “……” 时苡初回到教室的时候,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想,自己大概是幸运的。 能够在他生日这天,送出一样他喜欢的东西,亲口说出一句“生日快乐”的祝福。 一瓶汽水,很轻的礼物,不会让他发觉自己的喜欢,也不会像其他的礼物一样被他退回。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时苡初便很少能在学校看见他了。 听说他去参加全国竞赛的决赛了。 再看到沈临霁的消息,是在学校的通告栏上。 通告栏前围满了人,时苡初本是路过,但被林诗予拉着往人群里挤了几步,勉强看清上方的字。 “在刚刚落幕的第十一届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我校[沈临霁]同学沉着应战,勇夺金牌,成功入选2020年国家集训队,并获得京城大学的保送资格。 特此报喜,全校同庆! 所属班级:高三(十一)班 班主任:王语乐 2019年12月10日” 后面还跟着几张一样的通告。 这一年的七中,一共有七人成功获得京城大学的保送资格。 “沈临霁”三个字落在最上方,被加粗放大,于有些反光的栏板上,有些刺眼。 时苡初垂下眼眸,半敛的睫毛遮盖了她眼底的情绪。 京城大学。 保送。 早就知道他会去那里的。 祝沐清还在惊叹,“今年居然有七个被成功保送了,往年不是只有三四个吗?” 林诗予解释,“学校这届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了经验丰富的老师,还是有一点用的。” 祝沐清点了点头,几个人从人群中退了出来,“他们都被保送了,是不是以后就不来学校了?” “可能吧。” “……” 时苡初是在同一周的周末再次见到沈临霁的。 书店内,他坐在之前的位置上,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臂弯之中,额前的碎发垂落,遮盖了半张眉眼。 时苡初迈入书店的脚步一顿。 她站在门口,身后的风铃因着她的到来,轻轻地晃动着,发出清脆的铃声。 时苡初犹豫了会,放轻了些脚步,走到之前的位置坐下,试卷摊开在桌上,目光却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他闭着眼,睡着的样子,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淡疏离,显得温和,甚至是几分…… 乖巧。 时苡初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得有些想笑,嘴角微微弯起。 她低下头,将自己的视线收回落回桌上的试卷上,笔拿起,却久久未能落下。 目光又在不知不觉间往旁边飘去。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微微闭着的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 大概是真的累了。 她想了想,起身走到一旁店里准备的自助饮水机前,倒了杯水。 纸杯握在手中,传来温热的触感。 时苡初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去。 沈临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平稳。 她放轻了些动作,将手中的纸杯放在他的桌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门口的风铃在此刻又响了一声,时苡初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往沈临霁看去。 他动了一下,微微抬起头,半睁着眼。 大约是没料到她此刻就站在他的身侧,偏了下头,脸侧拂过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 呼吸在这一刻,好像又止了一瞬。 29. 第二十九章 在沈临霁反应过来之前,时苡初先收回了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正常一些。 “看你睡着了,给你倒了杯水。” 沈临霁垂着头,微微靠着椅背,碎发散落在眼前,他微微眯着眼,神情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茫然。 听见声音,他缓缓地抬眼,目光落在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上。 “谢谢。” 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的。”时苡初应着,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再一次拿起放在桌上的笔。 可余光依旧不听使唤地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他拿着水杯,垂着眼,慢慢地喝着,喉结微微滚动。 纸杯不大,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指尖搭在杯壁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 时苡初收回视线,努力让自己的注意落回题目上。 可喜欢这件事情,向来是不讲道理的。 在填完一个选择题后,时苡初的目光再一次抬起,正巧撞入他的眼底。 微风吹动风铃发出轻响,掩盖下她心跳声的鼓点。 时苡初率先移开了视线,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着。 “是有什么想说的吗?”沈临霁问。 时苡初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再一次抬眼看向他。 “你成功保送京大了?” 明明已经在通知上看到的事情,却还是想亲口听他说一遍。 “应该。”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沈临霁随意地拨了下。 时苡初抿了下唇,“那,你以后还回学校吗?” 沈临霁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纸杯上又轻叩了一下,发出轻响。 时苡初觉得自己大概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都成功保送了,谁还想回到学校体验压抑的高三生活。 她低着头,握着笔的手松了又紧,调整了下眼底的情绪,再次抬眸,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几分笑意。 “恭喜你如愿。” “回。” 两道声音一起响起。 时苡初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沈临霁看着她怔然的神情,再次出声确认。 “会回学校。” 时苡初缓缓地眨了下眼。 沈临霁轻笑了声,继续说。 “也会来书店。” “如果有需要,欢迎随时来找我,毕竟……” 他顿了下,往她的方向凑近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语调显得缱绻。 “我们不是朋友吗?” 时苡初对上他的视线,那双她曾认为很漂亮的眼睛,此时此刻,倒映着她,只倒映着她。 他那样专注的看着她,让她有一瞬觉得,或许,他也有半分喜欢她的。 “……哦。”时苡初有些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微微上扬的语音,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快。 她再次低下头,将目光落在桌上的试卷上。 沈临霁看着,轻抬了下眉梢,正要往椅背靠,就听见她的声音。 “这道题,我不太会。”一边说着,还把手中的卷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一句话,把刚刚营造出来有些暧昧的氛围再次拉回普通的题目讨论。 偏偏眼前的人还满眼都是对求知的渴望。 沈临霁没忍住,偏头无声地笑了下,肩膀轻轻颤着。 时苡初等了等,没能得到他的回答,有些不解地抬头。 沈临霁已经止了笑,起身走到她的身侧坐下,替她看起了题。 “哪一步不会?” 时苡初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追问,只是指着自己卡着的步骤。 “这里要先讨论参数范围,再分情况讨论……” 沈临霁垂眸,接过她递过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两行推导。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数学式。 时苡初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等沈临霁讲完了这道题,又把卷子递给了她,自己则是坐在位置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书店里只余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进来,门口的风铃便轻轻的晃动一瞬,发出清脆的铃声。 等到时苡初做完一张卷子,又问了沈临霁几道题目后,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天色渐渐暗下,橙红的云絮挂在天边。 时苡初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 见沈临霁没有要起身的模样,她出声问了一句。 “你还不走吗?” “等一会。”沈临霁抬头看着已经准备离开的人,再一次出声。 “方便把最近的数学卷给我看一下吗?” 时苡初愣了下,有些不解。 “你要数学卷做什么?” 沈临霁格外自然地回答,“前段时间忙着准备竞赛,错过了挺多课的,想看一下。” 时苡初垂眸思考了瞬,“有一些卷子放在学校,我整理一下,下周拿给你?” “嗯,谢谢。” …… 就像沈临霁说的,他又回了学校。 在高三繁重的学业压力之下,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 对此林诗予的评价是。 “就这个一天恨不得掰成三天用的高三生活,谁还有心情纠结那些情情爱爱的,能把作业赶完就算不错了。” 祝沐清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开口,“我现在做梦都是在做题。” 时苡初听着她们的哀嚎,没忍住笑了声。 高三的时间确实太紧了,紧到就算看一眼窗外,都会觉得是浪费时间。 写满励志宣言的红色横幅挂满走廊,教室后黑板高考倒计时上的数字越来越小,贴在黑板上的便利贴上写满了一个又一个关于梦想与未来的期盼,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在这样的氛围下,时苡初也很少再想起沈临霁,只是偶尔,会在某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点开那张存了很久的照片。 她偶尔也会在学校看见沈临霁,只远远地望上一眼,而后收回视线。 自沈临霁回校后,依旧时常有人经过十一班的门口,踌躇许久后,问他能不能给自己签个名。 沈临霁起初还有些困惑,等人多了后,便也习以为常了。 对此宋淮宁还有些不满,“同样是被保送的,凭什么他们只要你倒签名而不要我的?” 这话不知道被谁传了出来,之后再有人向沈临霁要签名,也会顺便问他要一个。 毕竟一个学神的签名是签名,两个学神的签名说不定更有奇效呢? 这件事还是后来祝沐清告诉时苡初的。 “你说我要不要也是找他们要个签名,说不定真能保佑我数学再多上几分。” 林诗予觉得好笑,“都是迷信,我们不听不听。” 祝沐清偏头想了下,“也算是一种心灵安慰吧,对将沈临霁视为追崇目标的人来说,拥有自己榜样的签名,如果碰上他心情好的时候,还能听见他亲口说出一声高考加油,还挺能激励人的。” 林诗予想了想,觉得还挺有道理的,“我要是能拥有贺屿白的签名甚至是to签的话,那我真的会很激动的。” 时苡初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 周六那天,她如约出现在书店。 沈临霁已经在书店坐着了,手中拿着一本书,正安静地翻着。 黑色的冲锋衣拉链半拉着,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内搭,还有一截锁骨。 听到风铃的声音,他微微侧眸,向她望来,娴熟地打起招呼。 “来了?” “嗯。”时苡初应着,在他的对面坐下,从包里抽出一沓整理好的数学卷子,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这学期来所有的数学卷子,包括每周的周测和月考卷子。” 沈临霁接过那沓卷子,伸手翻了下,指尖在纸张边缘划过。 卷子上写满了答案与纠正的痕迹,他微微抬了下眉梢。 “谢了,下周还你。” “不急的。” 短暂的寒暄结束,周遭再次恢复安静,只余下纸张翻动和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时苡初其实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要看这些卷子,作为能通过竞赛保送的人,这样的卷子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大约也没有多少意义。 但她也没有多想,注意力很快便回到了手下的题目上。 同一沓试卷,沈临霁确实在第二周的周末便还给了她。 明亮的书店中,那沓卷子放在她经常坐着的位置,而他则是低着头,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般。 时苡初放轻了些动作,在位置上坐下,翻阅起了那一沓试卷。 卷子上多了一些批注,字迹一如既往的张扬。 时苡初看着上方的批注,有些愣神。 截然不同的字迹,有的出现在两个式子的中间,补充新的步骤,有的落在纠错过的题目下,提出一个新的解题思路。 这沓试卷,包括她的解题过程,他都看得十分仔细。 时苡初微微侧头,看了眼趴在桌上的人。 他依旧闭着眼,半张脸埋在臂弯中,而露在外面的半张侧脸上,似乎有些疲态。 时苡初有些不解。 明明竞赛已经结束,他也成功被保送了,怎么看起来更累了? 就在她思考间,身侧的人动了。 他偏头轻咳了一声,微微倚靠着椅背,声音有些闷。 “卷子上我做了一些标记。” 说着,他抬眸望向她,似是在确认,“介意吗?” 时苡初摇了下头,“谢谢。” 沈临霁轻点了下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想说些什么,但 最后只是垂下了眼。 他今日似乎格外倦怠,反应都比平日慢了许多,声音也闷闷的。 时苡初犹豫了瞬,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你是不是不舒服?” 沈临霁微微抬眸,看了她两秒,而后有些慢吞吞地开口。 “没睡好。” 时苡初不太信,这几日气温骤降,天气又湿冷,最是容易生病的时节,而他的模样,显然不只是没睡好。 只是他这么说,时苡初便也不好再问,垂下头再次看起手中的试卷。 远处的街角偶尔传来车辆的鸣笛,而就在这轻响之中,时苡初再一次听到了一声轻咳。 已经是刻意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哑。 时苡初没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微微垂着头,手机屈起抵在嘴边,眉心微蹙着,又因为咳嗽,肩膀轻轻颤着。 时苡初迟疑了瞬,还是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喝点热水吧,会好受一点。” 沈临霁接过,眼尾因为咳嗽泛起些微的红,他没有立刻喝,只是问。 “吵到你了吗?” 时苡初摇了下头,“没有,只是看你很不舒服。” 沈临霁便没再开口。 时苡初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他喝了口水,终于没再咳得那么难受了,只是靠着椅背,指尖搭在鼻骨轻轻捏着。 书店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脸色更白了些,唇色也更淡了些。 她挣扎了一会,再次开口,“你吃药了吗?” “嗯?”沈临霁没听清,放下手,偏头看她。 “药。”时苡初顿了顿,“吃了吗?” “没事,回去再吃。”声音有些哑。 再问下去,就该越界了。 时苡初收回视线,想了想,最后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轻点了几下。 沈临霁没再睡觉,只微微低着头,翻着手中的书,偶尔偏头低咳一声。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时苡初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电话铃声。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时苡初已经拿起了手机,起身往门口方向走去,偏头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 沈临霁的目光便追随着她的身影望去。 门口正站着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骑手,打开门的一瞬,冷风吹入屋内,时苡初无意识地缩了下肩膀,接过骑手手中的袋子,和他道了声谢。 饮水机就在柜台,她索性就拿着手中的袋子,在饮水机前站定。 透明的袋子中,隐约可见里面装着的几盒感冒药。 沈临霁眸光微动。 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少女停留在饮水机前的身影。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垂落在肩侧的长发泛着些许金光。 她偶尔偏头,和坐在柜台前的老板说着话。 隔着有些远,沈临霁听不清她们的声音,只看见她轻柔的眉眼含着笑,嘴角微弯。 在时苡初转身前,沈临霁率先移开了目光,指尖搭在自己的手腕,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今日出门的时候把手表放家里了。 只这片刻间,时苡初已经走了回来,将手中已经泡好的感冒药放在了桌上。 “刚刚叫外卖送了药过来,不知道你有没有过敏源,但看你上次给我送的药也是这种,应该是合适的。” 沈临霁搭在纸杯上的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果然是他。 时苡初轻弯了下嘴角,“那天我去找王姐,正巧碰到有人去办公室拿纸杯,王姐提了一嘴。” 这个解释自然是假的,但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也不可能再去找王姐求证。 沈临霁大约也接受了她这个解释,拿着手中的杯子,向她示意,“嗯,谢谢。” 感冒药应该是有用的,至少剩下的时间,时苡初没再听见他咳嗽的声音。 街道上的灯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亮了,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落入店内。 时苡初做完了最后一道题,起身收拾东西。 见沈临霁还没有要走的模样,她开口,“你……” 刚刚说出一个字,面前的人便抬了头,时苡初顿了一下,继续说。 “早点回去吧,晚上风大。” 沈临霁没有推脱,应了声“好”。 门口的风铃声再一次响起。 时苡初走出了书店,晚风带着冷意扑面而来,她拉高了些外套的拉链,在走到路灯下时,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窗的另一侧,沈临霁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微微垂着头,手中握着那个纸杯,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杯的边缘。 像是在想些什么。 —— —几张试卷,两杯药。 —2017.12.28 30. 第 三十章 12月的最后一天,七中再一次迎来元旦晚会。 不同于高二高一的欢快喜悦,高三的教学楼一如既往的沉闷。 夜晚的教学楼亮着灯,清冷的白灯,与礼堂五彩的灯光和荧光棒形成鲜明的对比。 时苡初坐完一张英语卷子,抬头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教室里还剩下一半的人,有的是去看晚会了,有的则是先回家了。 第二天就是元旦,七中便也不要求高三年级的学生必须参加完晚自习。 这段时间林诗予和祝沐清压抑得很了,好不容易有了放松的时间,便都跑去观看晚会了。 时苡初抬头看了眼时间。 10:37。 似乎有些晚了,她揉了下学得有些发昏的太阳穴,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等她收拾好一切,拿起手机想给温若茗发消息时,就看见手机上的几条未读消息。 是她们三个人的小群的。 应该是关于今天晚会上节目的消息。 时苡初没直接点开,而是先给温若茗发了消息。 步入高三后,因为多了晚自习,放学的时间晚了,温若茗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上下学,便和时父约好了轮流来接她。 时苡初本来觉得没有必要,但温若茗坚持,便也由着她了。 只是,有的时候温若茗和时父也同时没空,就比如现在,屏幕那头迟迟没有回信。 时苡初退出了聊天框,点开了和林诗予、祝沐清三个人的小群。 99+的消息,足以见得两个人的激动。 「诗句:夏舒瑜不愧是舞蹈生,简直了!」 「今天你写作业了吗:艺术班那几个节目真的好强!」 「诗句:一一你没来真的太可惜了,但没关系,好的舞台我都给你录了,就是学校的网有点卡,视频发的慢一点。」 再下面,便是她们关于舞台的探讨与夸奖,偶尔夹杂着几个视频。 这些消息与她们之前的聊天内容衔接不上,像是刚刚加载出来的,果然印证了那句网不好的吐槽。 时苡初收拾完东西,就一边翻着她们的聊天记录一边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直到一个过分熟悉的名字出现。 「诗句:!!!沈临霁居然又上台了。」 「诗句:钢琴上台了!」 「今天你写作业了吗:我天!这也太好听了吧!」 时苡初的脚步渐渐顿住,目光停留在屏幕上的“沈临霁”三个字上。 那几条消息的时间是9:57。 而现在,她看了眼屏幕左上角的时间。 10:46。 已经过了快五十分钟。 她轻舒了口气,缓缓走出楼梯。 手机上还在不断跳出消息,还有一条新加载出的视频。 封面有些模糊,只能看见前面挥过的荧光棒。 在一众视频中,时苡初偏偏就是点开了这个视频。 嘈杂的尖叫声瞬间充斥在楼梯间,有些刺耳,时苡初下意识地想要关掉视频,直到在那一众嘈杂声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临霁!” 她原本要退出的指尖就那般悬在了屏幕上方,久久没能落下。 视频有些晃,偶尔被前头的挥舞着荧光棒挡住,但她还是一眼看到了台上的那架钢琴,还有…… 坐在钢琴前的人。 舞台的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微微垂着头,指尖落在琴键之上。 时苡初其实听不大清旋律,周围实在太吵了些,一声声尖叫声混杂一起,有些遮盖了他的歌声。 视频进度过半,周围的声音低了些,她也终于听清了歌词。 「我遇见谁/会有这样的对白。」 “时苡初。” 她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与视频中的歌手混在一起。 同一个声音。 时苡初有些怔然地抬头。 楼梯口,沈临霁就站在那,微微侧头望着她。 走廊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他的眼底晕染出一抹柔光。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视频里的歌手还在继续,而视频中的主人公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又算什么呢? 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时苡初的手一抖,总算关掉了视频。 气氛微微凝滞,只余下礼堂隐隐传来的音乐声。 “听见了?” 沈临霁出声,打破了沉默。 声音依旧有些哑,大约是因为之前的感冒还没好全。 其实应该点头应下,快速跳过这个话题的。 或许是今夜的风太温柔了,又或许是刚刚学习完的脑子还有些昏沉。 时苡初轻轻摇了下头,“太吵了,没听清。” 她必须承认,在听到歌词的那么一瞬,她自恋的觉得,那是唱给她的歌,是他那个“下次弹给你听”的承诺。 她有些想试探他的想法。 “那可惜了。” 语气是一贯的懒散,却因着声音有些哑,透露出些许缱绻。 走廊的灯光太过昏暗,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但时苡初觉得,他似乎在笑。 时苡初的心跳就在他这一声中慢慢恢复平静。 她垂下眼眸,想要离开。 “时苡初。” 沈临霁再一次出声唤住了她,“怎么没去参加晚会?” “写作业,就要期末考了,不想分心。” 很时苡初的回答。 沈临霁看出了她有些兴致不高,慢慢地跟在她身侧走着。 继续问,“累了?” “嗯。” 就是沈临霁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 “时苡初。”他轻声唤出她的名字。 “下次再单独弹给你听。” 时苡初的脚步顿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向他。 他的声音少有的温和。 “答应你的,我没忘。我以为你会去看晚会的,所以在晚会上弹了,只是好像,运气有点差。” 说着,他顿了下,轻笑了声。 “你不仅没去晚会,看起来连视频也没能听清楚。” 所以,真的是弹给她的? 时苡初沉默了瞬,有些闷闷的开口。 “不喜欢下次。” 原来是喜欢的,只是想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将会变得越来越远,也不知道这次下次是不是真的存在。 沈临霁没有立刻回答。 周遭的空气又静了。 时苡初垂下眼,盯着自己隐在阴影中的鞋尖,又觉得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 他们只是朋友,或许再过半年,高考结束,便连朋友也不是了,他完全没有必要迁就她。 可她就是忍不住。 下次。 下次她还会在学校看见他吗? 下次他还会去书店吗? 下次他们还会这样并肩吗? 下次,她还能见到他吗? 她听见他问。 “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你。 她在心里回答,没有开口。 “很晚了。”她提 醒,却没有动。 晚风吹得人头脑越发昏沉了。 沈临霁偏了下头,掩唇低咳了声,刻意压低的声音,已经落入了时苡初的耳侧。 似乎有些任性了。 生病的人是他,陪她在冷风中耗着的人也是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别扭。 明明,作为朋友,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她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再抬头时,面上依旧恢复了平时的神情。 “回去吧,外面冷。” 沈临霁没有应声,只是望着她。 时苡初忍不住想要再一次开口问他。 “那我换一种说法。” 他说。 “时苡初,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想现在弹给你听,可以吗?” 风有些大,吹得时苡初有些眼酸。 似乎更冷了些。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他还在等着她的回答,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神情是她少见的认真。 “太晚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的眉梢轻轻动了下,像是没听清。 时苡初弯了下嘴角,“今天太晚了,你还生着病,还是早点休息的好。” 沈临霁看着她微弯的嘴角,沉默了瞬后,再次开口。 “明天。”他说着,又顿了下,像是斟酌着用词,“你还去书店吗?” “应该不……” “我有东西要给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临霁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再补充了句。 “要是没空,周末也行。” 其实他大可以把东西放在书店,就像上次一样,可他没提,她也没说。 “明天吧。”时苡初应着,手中的手机屏幕亮了下。 是时父发来的消息,说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她抬眼看了沈临霁,和他道别。 “我爸爸来了,先走了。” 沈临霁没再说什么,只轻声应了句“好”。 时苡初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微微侧身。 路灯的光恰好落在她的发间。 “回去记得吃药。” 沈临霁愣了一瞬,等再回神,那道身影已经没入夜色之中。 他又在原地站了会,冷风吹过,引得他再一次低头咳了几声,眼尾泛起微红。 …… 夜间,时苡初躺在床上,再一次在心底问自己。 为什么要拒绝? 她明明是期待的。 她想,自己大概是世上最矛盾的人。 明明说的“不喜欢下次”,却又在他提出“现在有时间吗”时再次回绝,矛盾得不像一个人。 明明在他还没有出现时,她只是有一点点遗憾,没能在现场听见他弹唱《遇见》,只是有一点点遗憾,手机里的视频模糊不清,也听不清他的声音。 可他出现了,就像视频里传出的那句歌词。 「我爱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那一点点遗憾,就在那样的场景之下,生出了怨怼。 不该是这样的。 她想,自己应该离他再远一些。 总要分别的。 总要遗憾的。 总要忘记的。 再多一点那样的记忆,也不过是让她的记忆更深,分别的时候更痛苦。 已经很好了。 —— —最好不相见,便可不相恋。最好不相知,便可不相思。 —2017.12.31 31. 第三十一章 元旦这天,青城下了场雨。 雨水拍打在玻璃窗上,汇聚成线,缓缓滑落,模糊了窗外的街道,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时苡初坐在窗边看着,街道上的人很少,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门被人推开,风铃声于雨声中响起。 时苡初抬头看了眼,是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和柜台前的老板打着招呼。 她收回视线,桌上摊开着练习册,她没去动,只再一次望向窗外。 雨好像又大了些,店内侧的玻璃也凝起一层水雾,视野便变得更加朦胧模糊了。 时苡初伸手,指尖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上传来,外面的街道也因着这个动作清晰了一瞬,而后又被慢慢凝起的水雾覆盖。 风铃声又响了一下。 时苡初没有动,桌上的水放得有些久了,已经不再往外冒着热气。 “苡初?” 声音之中透着惊讶。 时苡初偏了下头,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碰见邹柯然。 邹柯然穿着深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你怎么在这?” 时苡初指了一下桌上的练习册示意,反问道,“你呢?” 邹柯然扬了下手中的信封,“来取信,结果出来的时候发现雨有些大,进来躲一下雨。” 书店旁边就是邮政局,过来取信也正常。 时苡初点了下头,垂下眼。 那个牛皮纸包装的信封就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有些奇怪,正要开口,就听见邹柯然的声音。 “言笙的信。” 时苡初伸出的手因着这一句话僵在半空。 说起这个,邹柯然也有些无奈,“她去京城后就把联系方式全换了,还是昨天他的经纪人联系到我,说让我去取一封信。” 时苡初接过信封,闻言抬头,“你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嗯,她爸不同意她去京城,和她吵了一架,你知道她那个性格的,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结果就是,现在谁也联系不到她。” 信封已经被拆开,时苡初拿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纸,还有一张照片。 一张江城大学的照片。 信纸上只写着一行字。 「一切安好。」 邹柯然看着她,轻声开口,“我想,这封信应该不是给我的。” 时苡初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折好,和照片一起重新放回信封之中。 “谢谢。” “嗯。”邹柯然应了声,顿了下,再次出声问道,“你和言笙,还好吗?” 时苡初的摩挲着信封的边缘,有些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微微侧头,望向窗外。 雨已经小了些,被风夹着四处飘洒。 “我也不知道。” 邹柯然看着她的神情,没再追问。 “你想去江城大学?” “嗯。”时苡初点了下头,再次看向他。 “以你现在的成绩,不会有问题的。” 时苡初笑了下,眉眼微微弯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温柔。 “你也是。” “谢谢。”邹柯然也笑着应了声,指了下窗外,“雨小了,你要走吗?” 沈临霁还没来,时苡初摇了下头。 “嗯,那我先走了。” 邹柯然和她道别,转身离开。 门口的风铃因着他推门的动作响了一声,他抬了一下头,看见街道对面站着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伞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有些看不大清面容。 邹柯然便也就没多想,撑着伞离开了书店。 邹柯然离开后,书店又一次恢复安静。 时苡初看着手中的信封,微微出神。 直到风铃声再一次响起,有人在她身侧站定,熟悉的皂香传来。 时苡初这才回神,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信封收起,微微抬眸。 沈临霁目光落在被她的手遮掩了大半的信封上一瞬,而后再次移到她的脸上。 “等很久了?” “没有。”时苡初摇了下头,把信封放进包中,这才望向刚刚坐在对面的人。 他的发梢有些湿润,外套的衣角也被雨水沾湿了一片,应该是淋了雨,神色比之平时也苍白了些。 看起来像是在雨中站了很久。 “外面雨很大吗?”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应该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风比较大。”沈临霁的声音很淡,带着微哑,听起来兴致不高的模样。 毕竟还生着病,时苡初也没觉得奇怪,只是说。 “下着雨,你可以不来的,发消息说一声就好。” 沈临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身上,眼底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时苡初抿了下唇,“是不舒服吗?” “还行。” 很简洁的回复,时苡初一时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好在沈临霁已经移开了视线,伸手从一侧他带来的纸袋里取出几本笔记,推到她的面前。 时苡初看着那几本笔记,没动。 “上次借你的数学卷看,发现你在一些题目上容易出错,闲来无事就整理了一下,算是你借我卷子的回礼。” 时苡初下意识拒绝,“只是借几张卷子看,不用的。” “已经整理好了,不用挺浪费的。”声音依旧平淡。 他这样说,时苡初便不好再拒绝。 “谢谢。” “嗯。” 同样的对话,数不清已经是第几次出现在他们之间了。 时苡初低下头,望向桌上的笔记本,与之前的那本一样,牛皮纸袋的封面上,只在右下角留下一个字母“L”。 “你这段时间没睡好,是因为整理笔记的原因吗?” 沈临霁偏头,目光落在她翻动的笔记上,指尖搭在桌边。 “不是。” 否认了她的问题,也没给出新的解释。 时苡初也没再问,将笔记先放在了一边,拿起桌上的笔。 元旦虽只有一天的假期,但各科老师布置作业依旧是毫不手软。 今日发呆的时间有些多了,作业还没动几笔。 周遭再一次安静下来,只余下雨水拍打在窗上的轻响。 “咳。” 刻意压低了的轻咳响起。 时苡初握着笔的手一顿。 他今日淋了雨,只怕回去病又要加重了。 她这样想着,却没有抬头。 心下漫无目的,又想起昨夜提醒自己的话。 应该离他再远一些。 可又在手背无意触碰到一旁的笔记时,不可避免地生成几分猜想。 真是是闲来无事做的笔记吗? 真的只是朋友吗? 真的只能是朋友吗? 手中的笔久久未能再落下。 再一次听见轻咳声时,时苡初抬起了头,出声唤他。 “沈临霁,你……” 听见她的声音,沈临霁耷拉着的眉眼微抬,与她对视。 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时苡初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沈临霁还在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话。 最终,她只是说。 “下周我应该不来书店了。” “为什么?” 时苡初没想到他会问原因,一时顿住。 沈临霁又问,“是不方便回答吗?” 在他的目光之下,时苡初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天气冷了,不想出门。” 风铃声又一次响起,混着他略显冷淡的声音。 “哦。” 时苡初握着笔的手便在此刻骤然缩紧,便是一直躁动的心跳也跟着这一声一起冷下。 她垂着眼,盯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晕开的墨点,没有再开口。 沉默在他们之间漫开,难堪,让人窒息。 或许是因为沈临霁在她面前,总是懒散温柔的,于是他冷淡下来,便叫她觉得格外的难以接受。 左右是学不下了,时苡初干脆放下了手中的笔,望向窗外。 雨水拍打在窗上,蜿蜒的向下,落下一道水痕,很快便又被新的雨珠覆盖。 她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丝毫没有意识到,刚刚一直垂着头的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抬眼,正看向她。 凝着水珠的窗户上,倒映出窗侧的两人。 各怀心思,难以言说。 …… 时苡初以为,不再去书店,她和沈临霁之间便不会有再多的交际的。 本来也应该如此的。 除了偶尔在校园内的意外碰面,有时在八卦中听见的关于他的消息,他们之间本就再无其他接触的可能。 直到她又一次被周云清叫到了办公室。 踏入办公室的第一眼,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桌前站着的另一个人身上。 周云清正在和沈临霁说着什么,见她过来,就和她招了一下手。 “苡初,过来。” 时苡初的脚步停顿了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靠得近了,便再一次闻到来自他的气息。 清冽、微涩,像极了他这个人。 “苡初,寒假期间京城有一个比赛。” 听见她的声音,时苡初这才回神。 她想起十月份的时候周云清让她写了一篇文稿,说是要投比赛,她没多想,写了一篇交了上去,后面也没再关注,却没想到竟然就进了决赛。 “这个比赛含金量还挺高的,对于你后续参加自主招生也有一定的加成,我的建议是参加。”周云清还在劝说。 时苡初微微启唇,余光瞥见身侧的人,本要拒绝的话在嘴中转了一圈,就变成了询问时间。 “时间定在一月十七,期末考后两天,本来应该我带你去的,但那段时间学校这边有其他的安排。” 说到这,周云清也有些无奈,伸手指了下站在一侧的沈临霁。 “京城他熟,这类竞赛的相关流程他也熟悉,如果你有意愿的话可以跟他联系。” 时苡初眸光微顿,只那一瞬,她已经决定好了拒绝。 “我还是不……” 但周云清已经把报名表递到了她的面前,“周五前把报名表交给我。” 说着,她望着面前微微低着头的少女,语气温和,“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多一个选择,也多一条路。” 时苡初拒绝的话就那样卡在喉间,无法开口。 这两年来,周云清对她多有疼爱,她不想让对方失望,到底还是接下了那张报名表。 “谢谢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 “嗯。”周云清点了下,目光在面前的两个学生之间扫了眼,“那你们先加个联系方式?” 时苡初张了张口,还没出声,沈临霁便先替她回答了。 “不用,已经加过了。” 周云清笑了笑,“认识啊,那我刚刚和你提的时候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不是不知道时同学的想法吗?”沈临霁抬了下眉,目光落在身侧人的身上。 时苡初拿着报名表的指尖微微收紧。 周云清摇了下头,“少跟我贫,还有学校那边要的寄语视频你也快点交上来,这两天已经在催你们王老师了。” 沈临霁点头应了声“嗯”。 “行了,都回去准备上课吧。” “……”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期末考在即,大家的精力便全落在了复习上,已经很少在走廊上走动了。 时苡初握着报名表,想着要怎么回绝才不至于让周云清寒心。 “时苡初。” 沈临霁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落在她的耳侧。 时苡初的脚步顿住,微微转身,却依旧没有看他。 “不想去吗?”他问她。 “……嗯。” 他又问,“是因为我吗?” 时苡初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走廊空旷,冷风吹着她手中的报名表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蜷缩着指尖,不开口,却也不离开,只停留在原地。 只要说“不是”就好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迟疑。 沈临霁望着身前执意不肯看他一眼的人,她低着头,半张脸都埋在衣领之中,只余下微微下垂的眉眼,冷风吹得她的指节有些泛红。 心下不由得生出抹不知名烦躁,或许那天就不该在书店说出那样的话。 许久,他轻叹口气,再一次出声。 “如果你是因为不想看见我,可以让宋淮宁或者夏舒瑜陪你,假期他们都要回京城。” “不是。”声音很轻。 “嗯?”沈临霁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探究。 时苡初终于抬头看他,“没有不想见你,只是不太想去。” 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沈临霁的眸光微动,没有劝她,只是说道。 “上次我说的是真的。” “什么?” “京城冬日的雪景挺好看的。” —— —京城冬日的雪景,是否真如他口中的那般好看? —2018.1.7 32. 第三十二章 明亮的灯光落在空旷的客厅内,透露出几分冷清。 沈临霁坐在沙发上,放在桌上的手机不断震动着,他没有去看,只微微仰头,依靠着沙发的椅背,左手微抬着抵在脸上,遮盖住眉眼。 “喵呜——”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从窝里爬了出来,跃上了沙发,在他垂落在沙发上的手边来回蹭着。 感受手臂传来轻柔的触感,沈临霁放下了遮盖着眉眼的手,指尖落在下雨的脑后,轻轻地揉着。 下雨得了趣,眼睛微微眯起,头却是往他的方向又凑近了几分,倒是很会卖乖。 沈临霁看着,轻笑了声,顺手拿起了被冷落了许久的手机。 密密麻麻的,全是群里的消息。 「y:你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淮:等放假。」 「y:@夏天,你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淮:……谢司承,你就继续无视我吧!」 「夏天:等放假。」 「y:好,回来我去接你们。」 「淮:这边建议“们”可以去掉了。」 「淮:@L,你什么时候回?」 沈临霁指尖在屏幕轻敲了下。 「看情况。」 「淮:那我不等你了,我妈催得紧。」 「y:你们两个不是都保送了吗?还去学校?」 「淮:我没去,他去了。」 沈临霁没再看,退了出来,顺手便点开了另一个联系人,指尖在手机的边缘轻敲了下。 她说不去书店,倒也是真的没再去了。 想了想,打出来一行字,删删改改后,最终发出一条消息。 「确定要去的话和我说一声。」 消息发出后,沈临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沈临霁面上的神情淡了几分。 越想越觉得烦躁。 “啧。” 青城又下了雨,雨声淅淅沥沥的,让他想起元旦那天。 他站在书店对面的街边,隔着玻璃窗看见她,还有她身侧站着的男生。 她接过对方手中的信封,微微抬眸看向他时,眼底温柔的神情。 沈临霁靠着沙发,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对方依旧没有回消息。 他又想到之前在江言笙朋友圈的视频中截下的那张图片。 她拿着话筒,眉眼轻柔。 身旁的男生则是望着她,还有屏幕上放映着的歌词。 「爱能克服距离,多远都要在一起」 像是对他无声的嘲笑。 沈临霁伸手揉了揉眉心。 下雨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又往他的手边蹭了蹭,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唤。 沈临霁低头看了它一眼,将它捞到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背。 许久,清冷的室内响起他略带不满的声音。 “她怎么就看上了那个家伙?” …… 时苡初是在准备睡觉时看见沈临霁的消息的。 「L:确定要去的话和我说一声。」 时苡初盯着那行字几秒。 报名表其实已经填完了,本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她想了想,最终在手机上敲下回复。 「要去的。」 沈临霁回得很快。 「L:嗯,那机票我来订。」 时苡初看了眼时间。 12:17。 「你还没睡吗?」 「L:住处你放心的话也可以我来安排,夏舒瑜和宋淮宁也在。」 而后才是回她的消息。 「L:嗯,要睡了。」 时苡初沉默了会,最终回道。 「麻烦你了。」 「L:不麻烦。」 「L:早点休息。」 雨声落在耳侧,与她的心跳声一起。 她想,如果她不喜欢他,就好了。 他一定会是个很好的朋友。 ……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林诗予趴在桌上,整个人虚脱得仿佛只剩下一口气。 “我今晚一定要睡个好觉放松一下自己!” 桌上已经堆满了各科的作业与试卷,时苡初帮她整理着,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声。 祝沐清这时回过头来,“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熬夜追剧追到了凌晨三点。” 林诗予被揭了底,只能气呼呼地反驳,“这也是我放松的一种方式!” 祝沐清懒得再拆穿她,只是问。 “上次你在群里提到的那部电影看完了吗?” 提起这个,林诗予就来气。 “男女主怎么就不长嘴呢!明明互相喜欢还能错过,编剧究竟会不会写!” 时苡初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 祝沐清看着她气愤的样子,有些好笑,“你不是还在群里推荐我们去看的吗?” “虽然结局骗了我的眼泪,但除了这个,它其他的剧情设定还是挺好的,演员演技也好,简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校园暗恋,要不是这样我也不至于这么意难平了。” 林诗予说着,又趴回来桌上,“不过后面有个小彩蛋,是男女主时隔多年再次相遇,我姑且算它是开放性结局吧。” 祝沐清摇了摇头,侧头看向时苡初。 “一一,你是不是还要去京城参加比赛,什么时候走啊?” 时苡初点了下头,“嗯,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 林诗予皱眉,“这么赶?” “比赛时间定的比较急,到那里还要收拾东西,休息调整,还是早一点到好。” 现在已经是十四号了,比赛定在十七号,明天去京城休息一天,算是最好的安排了。 …… 回到家时,温若茗正在厨房。 不忙的时候,她还是喜欢自己下厨,说是自己做的放心。 时苡初走进了厨房,出声问道,“需要帮忙吗?” 温若茗摆了摆手,“你去收拾行李,东西别落了。” 时苡初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动。 温若茗便侧头看来,微微皱眉,“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时苡初轻轻摇了下头,“就是想看看你。” 温若茗无奈,“什么时候不能看?先去收拾行李,京城冷,多带点衣服,围巾也带上。” “嗯。”时苡初应着,转身回了房间。 航班信息沈临霁前一天就发在她手机上了,还有一些提醒她要带什么东西的消息。 「L:京城那边冷,多带些衣服。」 「L:宋淮宁和夏舒瑜也一起,不用担心行李不好拿。」 时苡初看着,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条消息上。 「L:明天我去接你?」 七分钟前发的。 「不用了,我爸送我去。」 昨天告诉时父航班的时间时,他调了值班,说那天送她去机场。 她其实觉得没有必要,但想了想,没有拒绝。 手机再一次震动。 「L:嗯,到了和我发消息。」 「好。」 再多的,她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晚间,时苡初又一次失眠了。 睡不着,她索性起身,清点着自己的行李有没有遗漏的。 等清点完,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林诗予还在群里发着消息。 一些关于某一部电影的剧情讨论。 祝沐清也跟着一起。 时苡初向来是不参与这类话题的,她们也知道她并不怎么看剧,很少拉她讨论这样的话题。 时苡初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划过的消息,鬼使神差的想起白天林诗予和祝沐清提到的那部电影。 「男女主怎么就不长嘴,明明互相喜欢还能错过!」 时苡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开那部电影的,等她回过神来时,电影已经开始了播放。 故事的开头在盛夏的校园,像是每一个暗恋故事的开端。 炎热的夏天,篮球场上人潮拥挤,女主抱着书从人群后走过,却听见一声惊呼。 等她抬头时,便看见一颗篮球冲着她飞来。 她下意识地偏头,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她听见篮球落地的声音,微微抬头。 日光落在少年白色的校服上,被他伸手拦下的篮球落在地上反弹了几下,滚向一侧。 他没有看她,只是对着匆忙赶来的几个男生说。 “会不会打球?” 那几个男生便笑着讨饶,“江哥,打得太激动了些。” 少年没有应声,侧头看向僵在原地的人,“没事吧?” 彼时阳光正盛,少年意气风发,便成了一个少女永远无法述说的青春。 像是很俗套的暗恋开端。 时苡初看着女主一次次抱着书饶远路只为了从男主的教室门前经过 看着她站在人群之中,目光紧紧跟随着篮球场上的那道身影,握着水的手松了又紧,最终却还是没有送出。 看着她在草稿纸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属于他的身影。 两个人都心动了,彼此试探,却又因为种种缘由未能说出那句喜欢。 直到很多年后,他们再一次相遇。 夏日蝉鸣声中,两人互相道出那句。 “好久不见。” 暗下的屏幕上,便只剩下弹幕的吐槽与请愿。 “第二季什么时候抬上来!” “急死我了,我们不表白!” “互相喜欢也能错过,编剧你出来我们聊一聊!” 当然也有另一类声音。 “其实就算真的表白了,也不一定能在一起吧,说不定最后还是一个难以收场的局面。” “就他们两个当时都那种情况,就算是表白也不可能在一起啊,真表白了除了让彼此难堪还有什么用?” 时苡初关掉了手机,房间彻底暗下。 时苡初躺在床上,依旧无法入睡。 电影里画面不断在脑海里浮现,有时又变成另一个人的身影。 其实,电影里的女主已经比她勇敢很多了。 她会主动去创造与他见面的机会,会在草稿纸上留下他的身影,会和朋友提起自己的喜欢。 只除了那声迟迟没能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可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只凭一句“喜欢”就能克服的。 起码,对时苡初来说,不能。 异地,不是靠一张张堆叠的机票可以解决的。 他们面对的,是各自不同的圈子,不同的生活节奏,不同的人生。 即便是世界上本应最亲近的母女,也会因为距离而生疏。 又怎么能让人相信,只凭着一句“喜欢”,能将两个本该毫无关联的陌生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时苡初闭上了眼,再一次提醒自己。 不要想。 没有结果的事,并不值得期待。 —— —喜欢不重要。 —2018.1.14 33. 第三十三章 机场的大厅见证了最多的离别与重逢。 时苡初站在机场门口,接过时父手中的行李箱。 “证件都带齐了吗?”时父看着大厅里的航班信息,出声问道。 “嗯。”时苡初点了下头。 “到那边如果冷,需要的话就再买几件衣服。” “好。” “到了发信息,回来时说一声,我来接你,还有……” 时父顿了下,看着面前不知道已经在什么时候长大了的女儿,最终轻轻点了下头。 “去吧。” 时苡初垂着头,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和自己的父亲相处,听着他碎碎念的叮嘱,微微抬头。 “有朋友一起同行,你不用担心的。” “嗯,去吧。” 这应该是时苡初记忆之中,第一次不是看着时父的背影离开。 时苡初拉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时父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微微扬了下手,示意她快点进去。 时苡初收回了视线,转身走进大厅。 手机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 时苡初低头看了眼,是沈临霁的消息。 「L:到哪了?」 时苡初指尖在屏幕上轻敲了几下,还没发出消息,就见对面的又弹出一条消息。 「L:看到你了。」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往来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他。 沈临霁就站在不远处,黑色的大衣半敞着,白色的灯光衬得他的面容更加清冷,见了她,他收起来手中的手机,抬步向她走来。 时苡初握着行李箱的手微微收紧。 沈临霁走到她的身前,伸手接过她手中行李箱的拉杆,和自己的行李箱并在一起,单手推着,动作自然随意。 “宋淮宁和夏舒瑜已经过安检了,我先带你去领登机牌?” 时苡初应了一声。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里温柔的女声一遍又一遍播放着航班的信息。 时苡初跟在他的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单手推着两个行李箱,另一只手则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着,像是在回着消息。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滚动着,发出声响,在嘈杂的机场,竟然也莫名地叫她心安。 取登机牌,托运行李,一直到安检处,所有的一切他全为她安排好了。 时苡初看着他的背影,再一次想,如果她不喜欢他,他一定会是个很好的朋友。 沈临霁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怎么了?” 时苡初摇了下头,接过他手中的登机牌。 安检的人不算多,沈临霁站在她的身侧,跟着队伍一点点挪动。 手机上再次传来消息的提示音。 时苡初低头看了眼,就看见一个全然陌生的群聊。 「京城今天下雪了吗」 她愣了下,群里已经有人在@她了。 「夏天:@初一@L,你们什么时候到啊?」 「y:你们今天回来?」 「夏天:?谁把他拉进来的?」 「淮:这不是你拉的人吗?」 「夏天:哦。」 「夏天:@L,你人呢?又消失了?」 「淮:@L,你人呢?又消失了?」 「y:@L,你人呢?又消失了?」 眼见着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多,颇有一种得不到回复就不会停的模样,时苡初没忍住,侧头看了身边的人。 只是短短的一瞬,沈临霁也不知道怎么就察觉到了,发出一声询问。 “嗯?” 时苡初指了下自己的手机,示意他看一眼群消息。 很快,时苡初的屏幕上就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来自L。 「L:在安检。」 群聊里的刷屏这才停下,开始讨论起放假了都要去哪玩,哪里又开了一家新的店,偶尔夹杂着几条夏舒瑜问时苡初的消息。 时苡初便也一一回了。 过了安检,她又跟着沈临霁到了登机口候机区域。 “一一!” 夏舒瑜轻快的声音很快响起。 时苡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道身影快走到了她的面前,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果香。 夏舒瑜穿着一身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散落在肩侧,不加粉饰的面容便更多了几分自然的明媚。 “一一,我好想你啊。” 时苡初也跟着嘴角微微扬起,回应道,“我也想你。” 夏舒瑜立刻扬眉,冲着落后半步的沈临霁扬了扬下巴。 沈临霁没理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对着时苡初说,“距离登机还有一会,坐会。” 时苡初还没应,就已经被夏舒瑜拉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到了京城你有哪里想去玩的都可以找我呀,我早就说让沈临霁请你到京城玩了,他老是不理我!” 宋淮宁在一旁插话,“人家要复习。” 夏舒瑜看了他一眼,转头又亲亲热热地和时苡初搭话。 以夏舒瑜的性格,就是一个人也可以说上半天。 时苡初就坐在她的身侧,时不时地回应一下。 偶尔宋淮宁也说上几句,两人说着说着又开始互呛起来。 “……你不是刚说要减肥吗?” “我那是为了艺考好吗,正常我哪里需要减肥了!” 吵吵闹闹的,却不让人厌烦。 时苡初的眼底带上来几分笑意,微微偏头,就看见了同样坐在一旁等登机的沈临霁。 他正微微垂着头,指尖又一下没一下的在屏幕轻点着,微微下垂的睫毛在他的眼睑下落下一片阴影,遮盖了他眼底的神情。 时苡初收回视线,广播里恰好响起登机的提醒。 时苡初看了眼自己手中登机牌的座位。 12A。 等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身侧的人也紧跟着落了座。 时苡初微微抬眸,看着少年的侧脸,有些怔愣。 沈临霁也跟着抬眸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问“怎么了”。 时苡初摇了下头,只是有些没想到身边的他。 可转念一想,机票是他定的,会选在相邻的座位,倒也正常。 夏舒瑜和宋淮宁的位置和他们不在一处,只约好了下飞机后再见。 飞机经过刚刚起飞时的一阵颠簸,很快便恢复平稳。 时苡初坐在位置上,因着前夜失眠一夜,在这安静的氛围之下,便也慢慢地生出来几分困意,眼皮不断地下沉。 “睡吧,等到了我叫你。” 沈临霁的声音落在耳侧,时苡初含糊地应了声,缓缓闭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隐约觉得在昏昏沉沉间,有什么搭上了她的肩膀,鼻间传来熟悉的皂香。 时苡初是在广播的通报声中醒来的。 刚睁眼时,视线还有些模糊。 她只看见一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有些熟悉。 时苡初偏了下头,刚想继续闭眼睡觉,动作突然顿住。 那股清冽的雪松味好像更浓了,脑袋倚靠的下方,是温热的,还轻微起伏着的…… 肩膀。 沈临霁的肩膀。 她的脑袋就靠在他的肩侧,距离他的颈侧或许不到一寸,仿佛连他的脉搏都能感受到,这个认知让时苡初的身子又僵硬了些。 思绪开始停机,又好像更活跃了。 只这片刻,时苡初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昨夜看到的电影。 也是这样的场面。 男女主并肩坐在飞机上,半途之中,睡着的女主歪了下头,眼见着就要磕上一侧的玻璃窗,男主伸出了手轻轻扶住了她的头,又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转向自己的一边,让她倚靠着自己的肩膀。 她想到自己看到那段剧情时,还在心里吐槽有些俗套,可当同样的剧情落在自己的身上,便只剩下无所适从。 时苡初闭了闭眼,想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但心跳得太快了。 她闭着眼,能察觉到身侧的人动了下。 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沈临霁回完谢司承问他们什么时候到的消息,偏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她依旧闭着眼,窗外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显得她的眉眼格外的柔和。 原本散落在她肩侧的长发,因着姿势,有几缕便落在他的脖颈之间,带来些许痒意。 有些不正常的亲密。 或许是因为不舒服,她的眉心微微凝起。 沈临霁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而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靠得舒服些。 动作之间,她散落在他肩侧的发又轻轻地扫过了他的脖颈。 沈临霁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腕间手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在这一刻快速上升,又被另一只伸过来的手摁灭。 沈临霁偏头看着身侧对这一切无知无觉的人,眼底的神情温和了许多。 广播再一次响起。 时苡初终于找到了机会,坐直了身子,像是刚刚睡醒一般,伸手挡了下有些刺眼的光线,偏头问身侧的人。 “到了吗?” “还有一会。”他应着,声音是一贯的懒散,大约是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嗯。”时苡初应着,伸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借此掩盖自己还有些紊乱的心跳。 因着她的动作,搭在肩膀上的外套便缓缓滑落,时苡初下意识地伸手拢住。 熟悉的气味传来。 她低头看了眼,一件黑色的大衣,属于沈临霁的。 这个认知让她搭在大衣上的指尖便微微收紧,原本就还没平复的心跳再次乱了。 时苡初微微垂着眸,将手中的大衣递了回去。 “谢谢。” 不敢抬头,怕与他的目光对上。 沈临霁“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将外套搭在膝上。 时苡初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才到京城,脑袋还有些昏沉,但她不敢再睡,怕再发生刚刚的意外,只侧头看着窗外。 飞机飞过云层,越过一座又一座的城市。 …… 下飞机后,时苡初的行李依旧由沈临霁推着。 夏舒瑜和宋淮宁已经在出口等着了,见他们出来,夏舒瑜便格外自然地来拉时苡初的手。 夏舒瑜一边往外走一边看着手机,嘴里念叨着,“谢司承已经到了,在机场门口。” 宋淮宁推着她的行李,闻言抬头,“他还怕我们把你 吃了不成?” 这话一出,再一次迎来夏舒瑜的警告,“宋淮宁!” “行行行。”宋淮宁作了一个闭嘴的手势,不再插话。 夏舒瑜轻哼了一声,和时苡初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谢司承,“一个朋友,烦得很,不用理他。” 听到她的话,宋淮宁压低了些声音,和身侧的沈临霁吐槽。 “谢司承那家伙要是听见这话,等下又要生气了,真是两个冤家。” 沈临霁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走出机场时,冷风裹挟着北方特有的干冷气息扑面而来,时苡初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都埋入围巾之中。 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没有下雪,但前几日的积雪并未融化,挂在屋顶与树梢上,对于长期生活在南方城市的时苡初来说,也足够新奇。 她微微眯起眼,呼气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冷?” 沈临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时苡初摇了摇头,还没开口,就被夏舒瑜拉着往门口停着的一辆粉色的车走去。 粉色? 时苡初眨了下眼。 车前站着一人,身量颀长,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冷峻。 平心而论,他长得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像是混血,但就是,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模样。 特别是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时,时苡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临霁拦了下险些撞上自己的人,在对方有些错愕地望来时,移开搭在她肩上的手。 时苡初刚刚站定,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的声音,“谢司承。” 谢司承微微点了下头,还没开口,就听见夏舒瑜略带嫌弃的声音。 “你怎么还开粉色的车,骚气。” 被她说的人倒是一点也不生气,只晃了下手中的钥匙。 “新买的,本来想送你当十八岁的礼物,既然你这么不喜欢,那就算了。” 夏舒瑜纠结了下,“送我的,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宋淮宁已经将自己和夏舒瑜的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听见夏舒瑜略带嫌弃的声音,没忍住替对方辩驳。 “不是你上次在群里说想要一辆粉色的车的吗?” 夏舒瑜偏头想了下,“有吗?” 谢司承轻笑了声,替她拉开了车门,“请吧,大小姐。” 夏舒瑜没上,侧头望向时苡初。 “一一和我一起?” 时苡初看着车门前的青年,犹豫了下。 沈临霁先开了口。 “她和我一起。” 夏舒瑜还想说什么,被宋淮宁止住了,“大小姐,外面怪冷的,回去再说。” “……好吧。一一我们泠苑见。” 时苡初应了声“好”,她这才满意,坐进了车里。 谢司承替她关上了车门,目光扫过沈临霁,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而后绕到驾驶位上。 宋淮宁也拉开了后车座,“等会见。” 沈临霁应了声,推着行李箱走到了另一辆黑色的车前。 驾驶位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沈临霁唤了他一声。 “陈叔。” 陈述笑着应下,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今年这么早回来。” “有事。”沈临霁应着,拉开后座的车门,示意时苡初先上。 时苡初坐上车后,隐约听到陈述的声音。 “先生一直念叨着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看情况。”沈临霁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 “先生……” 余下的话,便被掩在了关上的车门外。 时苡初偏头,目光落在他搭在门把手的手上。 又过了片刻,门再次被打开,他坐到了她的身侧。 陈述从后视镜看了后座的两人一眼,没再说什么,只发动了车子。 五点四十分到京城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时苡初侧头看着身侧的人,在昏暗的车内,看不大清他的神情。 沈临霁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到她的身上。 “怎么了?” 时苡初张了张嘴,最后也不知道怎么问出来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毫无逻辑的问题,“李叔呢?” 好在沈临霁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出声回答,“放假了。” “……哦。” 时苡初垂下眸子,想到夏舒瑜刚刚提到的泠苑。 是沈临霁安排的住处,说是那里有一处房子,距离考场很近。 来之前时苡初在手机上查了下,才知道他随意的一句有一处房子的地方是京城的一处别墅区。 她越是了解,便越觉得沈临霁的家境比她想象中的好。 只是,她有些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去青城读书,还有宋淮宁和夏舒瑜,只是这个疑问,似乎并不适合在这样的场景下提起。 她不问,身侧的人反倒先替她开了口。 “想问什么?” 时苡初默了瞬,微微张口,却在触及驾驶位上的人时一顿,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几乎是她放下手机的一瞬,沈临霁手中的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下。 他挑了下眉,点开那条来自她的消息。 「初一:你还好吗?」 34. 第三十四章 沈临霁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偏头看了她一眼。 昏暗的车厢里,她正抬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影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沈临霁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轻敲了几下。 「L:嗯。」 只有一个字。 时苡初看着那个“嗯”,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她的问题问得不算好,或许有些越界了,但他还是回复了。 时苡初想了想,又打出一行字,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 是一只小猫探头探脑的表情,配文是“好的”。 沈临霁看着那只猫,不由得想起下雨。 他养的那只猫也是这样的,傲娇的可爱,时不时便要凑过来蹭他的手,蹭完了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和她有点像。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你怕谢司承?”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内响起,让时苡初愣了一瞬。 她握着手机,微微抿了下唇,最后还是在他的目光中轻轻点了下头。 “他看起来很不好相处。” 说完后,她又想起来这个背后议论别人似乎不太好,伸手轻揉了下有些发烫的耳垂。 沈临霁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有些好笑,但又觉得这样笑出声大概要惹她生气,便掩下了笑。 只是还是没忍住想要逗她。 “确实不好相处。” “啊?”时苡初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微微张嘴,眼底有些迷茫。 他看着她难得迟钝的模样,最终还是笑出了声。 声音很是好听,像山间的清泉。 时苡初愣了瞬,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被耍了,她有些恼,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扭头看向车窗外,不再去看他。 沈临霁止了笑,“他比我们大两岁,人还行,就是看起来凶了些,等熟悉一些你就知道了,这个人还挺好玩的。” 时苡初依旧没有回头,只在车窗上看着他的倒影。 他的神情比刚才放松了些,在窗外的灯光下,显得温和。 “他平日挺忙的,你这几天应该不怎么会见到他,不用担心。” 说着,他顿了下,补充道。 “你要是真的怕他,我就不让他进门了。” 时苡初愣了下,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虽然知道他大概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开口。 “也不用这样。” 沈临霁看了她一眼,没再开口。 又过了会,车内响起消息的提示音,时苡初低头。 手机屏幕上,除了群里宋淮宁在问晚上要吃什么外,就是一条来自L的消息。 「L:说真的,别委屈自己。」 要是真因为她一个来借住的而将另一个原本时常到访的人拒之门外,怎么看都是对方委屈吧? 时苡初微微弯了下唇,回了个“好”。 沈临霁看着屏幕上发来的消息几秒,而后灭了手机,偏头看向身侧正低头看着手机的人。 街道路灯的光一盏一盏的掠过,落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起来比白日在飞机上放松了些。 沈临霁看了会,再一次出声。 “饿了吗?” 时苡初正在看着群聊里夏舒瑜和宋淮宁互相拌嘴的消息,一时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是本能地抬头。 眼底的笑意还未敛下,就那样毫无防备地撞入沈临霁的眼底。 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沈临霁的指尖在手机壳上轻敲了一下,移开目光,片刻后再度望来,又问了一遍。 “饿了吗?” 时苡初这回听清了,摇了摇头,“还行。” “嗯。”沈临霁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时苡初重新看向手机,夏舒瑜和宋淮宁几经纠结,终于确定好了一家餐厅。 「淮:没有意见就这家了!选家餐厅累死我了。」 「夏天:+1」 「夏天:@初一,一一你呢?不喜欢我们就让宋淮宁重新挑一家。」 「宋淮宁:?合着拿我当工具人呢?」 时苡初看了眼宋淮宁发的那家餐厅,是一家中餐厅,应该不会出错,便也跟着回了条消息。 「初一:我都可以的。」 「淮:ok,那我先订位置。」 时苡初回完消息,又和温若茗报了声平安,对面难得地回得极快。 「温若茗:嗯,在外注意安全。」 「初一:好。」 车速慢了下来,时苡初微微抬头,透过车窗看见了前面的门闸,保安室里的人看了一眼车牌号,很快放行。 车子缓缓驶入,路两侧的灯光比外面明亮了几分,照亮了路侧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积雪。 车子最终在一处独栋的别墅前停下。 沈临霁睁开眼,提醒她。 “到了。” 时苡初点了下头,收回目光,推门下了车。 冷风灌入衣领,她没忍住缩了下脖子。 沈临霁依旧绕到后备箱去取行李了。 时苡初走过去本来想帮忙,但被他挡了回去。 “你先进去吧。” 夏舒瑜他们已经到了,房门正半开着,大概是在等他们来。 时苡初犹豫了下,看了眼下车后依旧站在一旁的陈述,想到他们应该还有什么要说的,还是转身走向了大门。 门堪堪推开,夏舒瑜就迎了上来,声音轻快地唤她。 “一一。” 时苡初也弯着嘴角回应了她一声,站在玄关处,正想着找个一次性鞋套,就见夏舒瑜已从一侧的鞋柜拿出了一双棉鞋递给她。 “这双我还没穿过的。” “谢谢。” “不客气的。”夏舒瑜弯着眉眼,等她换好了鞋,就拉着她往里走,一边介绍。 “这处房子是沈临霁的,他放假时一般住这,偶尔我和宋淮宁也会过来玩,就当自己家,不用跟他客气的。” 屋内的装修是暖色调的,和时苡初想象之中有些不一样。 客厅中还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一小片花园,种着一些不知名的植物,被雪覆盖着,有些辨认不出。 夏舒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夏天的时候会更好看,沈临霁这人挑得很,那些花花草草都是他自己种的。” 听着她的介绍,时苡初偏了下头,沈临霁还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神情算不上好,有些淡漠。 他好像,和家里的关系并不好。 只是,这不应该是她关心的事。 时苡初再度收回目光。 宋淮宁正坐在沙发上,见她来了,打了声招呼。 “餐厅订的七点半,你可以先去收拾东西。” 时苡初点了下头,又想起来自己的行李还在沈临霁手中,有些犹豫要不要出去拿。 正巧这时,刚刚出去打完电话的谢司承已经回来了,见了人,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来了?” 时苡初和他不熟,看了眼周围,终于确定他是在和自己说话,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问好。 “你好。” 格外官方的对话,让谢司承脚步都顿了下,抬眸向她望来,眼底带着探究。 时苡初身子僵硬了瞬,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需要自我介绍一下。 “时苡初。” 沈临霁的声音再度传来,语调懒洋洋的。 “走了,带你去房间。” 时苡初 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走到沈临霁的身旁,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想要伸手接过沈临霁手中的行李箱,再次被对方止住了。 “你的房间在二楼,靠南的方向。”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着她的行李箱往楼上走。 时苡初沉默了瞬,跟了上去。 谢司承看着两人的背影,微微眯了下眼,走到了夏舒瑜旁边。 对方正在玩手机,见他过来,头也不抬一下,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谢司承坐下,手机拿在手里把玩着,淡淡地出声。 “他们什么关系?” 回应他的是夏舒瑜略带疑问的声音,连目光也不舍得施舍他一个,“谁?” “沈临霁和……”谢司承顿了下,“时苡初?他们什么关系?” 夏舒瑜这才抬头,有些嫌弃地看着他,“就朋友啊,你这还看不出来?” 谢司承往椅背上靠了靠,倒是没有反驳她。 朋友?那可不像。 在他们说话之间,时苡初已经跟着沈临霁走到了房间门口。 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外间还有一个小客厅,布置得极其温馨。 沈临霁打开了房门,侧身让她先进。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些,装修是与屋子一样的暖色调,窗帘半拉着,隐约可以看见外面的庭院。 “暖气已经开了,被子不够的话柜子里还有。” 沈临霁把行李箱放在墙边,没有进门,只是靠在墙边和她说着。 “夏舒瑜的房间就在隔壁,有需要的话可以找她,我和宋淮宁住楼上。” 说到这,他顿了下,“要是有事找不到夏舒瑜就发消息给我。” 时苡初点头应下。 沈临霁又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而后说道。 “你先收拾东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七点下来就行,不急。” “好。” 听到她的回应,沈临霁也没再多停留,转身离开。 只住几天,时苡初并没有带太多东西,也没有什么收拾的必要。 等她收拾完东西的时候,也才刚刚六点半。 她不太想下楼太早,和陌生人坐在一处总是有些不适,索性就在屋里多呆了一会。 窗外的庭院被积雪覆盖着,残雪落在枯枝上方,又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再往远些看,就是京城的夜景,与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亲眼看见一场雪。 她在窗边站了会,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准备往楼下走去。 关灯的时候,她才发现走廊里还亮着一盏应急灯,光线很暗但不至于完全漆黑看不清路。 她走到一半时,就听见客厅里说话的声音。 “……那你爸那边怎么说?”应该是谢司承的声音。 “和以前一样。”沈临霁的声音有些淡。 夏舒瑜也出声,“沈姨今年回来吗?” “问了,没回。” “那她……” 时苡初顿了下,刻意发出些声响,客厅里的谈话便止住了。 夏舒瑜坐在沙发上,向她招了招手。 “一一,你东西收拾好啦?” 宋淮宁从位置上起身,“可以出发了吧,我真的饿了。” “你不是刚刚吃了袋薯片吗?”夏舒瑜撇了他一眼,倒是也跟着起身了。 宋淮宁往门外走,一边反驳,“薯片哪里顶饱啊!” 时苡初看着他们互相拌嘴的背影,又望向一侧落后了他们半步的沈临霁。 想到他们因她的出现而戛然而止的话题。 就算是朋友,其实也还是不一样的。 —— —你应该知足的。 —2017.1.15 35. 第三十五章 时苡初在京城第一顿饭体验实在说不上好。 就是一直嚷嚷着饿了的宋淮宁最后没吃几口。 沈临霁更是除了第一口外再也没拿起筷子。 夏舒瑜眼底的嫌弃藏都藏不住,“宋淮宁,你这选的餐厅味道也太差了吧?” 宋淮宁也觉得冤,“有人之前推荐说这家好吃的啊。” 谢司承已经早早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闻言抬了下眼皮,“这家店在一周前刚换了老板。” 宋淮宁:…… “你为什么不早说?” 谢司承把玩着桌上的茶盏,“我以为你们知道的。” 对此,宋淮宁只能冷笑一声,“呵呵。” 夏舒瑜扒拉着时苡初的胳膊,看着桌上一堆摆盘精美的饭菜,实在是无从下口。 “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 谢司承在一旁接话,“这家的茶还行。” 然后就迎来了夏舒瑜的怒目而视,“我饿了!” 惹祸上身的人倒是一点也不急,招来了服务员给她单独点了杯甜点。 “甜点也不错。” 夏舒瑜怀疑,“你怎么知道的?” “沐沐喜欢吃,这几天一直缠着我买。” 沐沐是谢司承七岁的妹妹,小家伙嘴刁得很。 夏舒瑜这才放心,尝试了一口,刚刚还因为不满饭菜味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一一,你要不要也点一份,我看你晚上都没吃多少。” 沈临霁握着手机的手一顿。 时苡初笑着摇头拒绝了。 夏舒瑜见她确实没什么兴趣,也没勉强,只自己低头享用起了这份甜点。 宋淮宁正在低头找推荐给自己这家餐厅的好友算账。 对方发给他一个“嘻嘻”的表情包,附带一句。 「我也试过一次,味道太独特了,没忍住分享给你。」 看着屏幕上那贱兮兮的表情包,宋淮宁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扣,觉得自己命真苦。 简直是交、友、不、慎! …… 回程的路上时苡初被夏舒瑜拉到了谢司承的车上。 沈临霁便和宋淮宁一辆。 谢司承今夜没开那辆粉色的车,而是换了一辆黑色的,总算没有那么显眼了。 时苡初今夜兴致不高,但夏舒瑜显然十分兴奋的模样,和她搭着话。 “……谢司承这人可讨厌了,上次他刚拿了驾照说要来接我,结果开错了路,大夏天的害我在路边等了半个多小时!” 驾驶位上传来谢司承的声音,“导航的问题。” 夏舒瑜有些无语,“你怎么不怪地球是圆的?” 被她这么呛,谢司承一点也不恼,“谁让你二话不说就跑青城去了。” “那还不是被你气的!”夏舒瑜一来气,干脆扭过头不去看他,继续和时苡初说话。 “一一,你在京城呆几天啊?” 时苡初算了下时间,“四天,19号走。” 夏舒瑜顿时就蔫了,“我还想你多呆几天和我一起玩呢。” “等下次,”时苡初轻声安慰她,“这次要赶回去和家人过年的。” “好吧。”夏舒瑜蔫蔫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不满地吐槽,“我前几次想要找你玩,都被沈临霁给拦下,他说要学习,很忙的,让我不要打扰你。” 时苡初愣了下,没想到沈临霁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看着夏舒瑜有些委屈巴巴的模样,还得开口说道。 “有时候也没那么忙的。” 对方的面上立刻扬起抹笑,“那你没事的时候就来找我玩啊。” 时苡初笑着点头应下,心里却是知道大概是没这个可能的。 除非必要,她其实很少会去主动联系别人。 那些与她渐行渐远的朋友,多多少少也是因为这样而慢慢断了联系的。 只是当下的情况,自然是应下最好。 夏舒瑜显然也因为她的答应感到高兴,而后问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你大学要去哪读呀?” “江城。”时苡初回着,没多少犹豫。 反倒是夏舒瑜微微皱了下眉,“江城大学?好远啊。” 她掰着指头数着,“宋淮宁和沈临霁肯定都是要回京城读大学的,我也是,那我们以后岂不是要见面都很难了。” “交通这么发达,也不难嘛。”时苡初安慰着,她向来知道在什么样的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 只是还是有些忍不住好奇,只能像是随口一问般开口。 “你们怎么都去青城读书了?” 提起这个,夏舒瑜轻哼了一声,冲着驾驶位上的人扬了下下巴。 “我是被他气的。” 谢司承试图给自己辩解,“我哪敢气你啊,大小姐。” 夏舒瑜没理他,继续说,“宋淮宁则是跟着沈临霁去的,说是不放心沈临霁一个人,也不看看自己当时也才十二岁。沈临霁……” 她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时苡初笑了笑,“他的事我不好说,你要是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他。” 时苡初听着,摇了摇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轻飘飘地把这个话题揭过,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 等时苡初他们到泠苑的时候,沈临霁和宋淮宁已经先到了。 厨房的灯亮着,夏舒瑜扒着门框看了眼,有些惊奇。 “沈临霁你在煮面啊?” “嗯。”沈临霁应了声,没有抬头。 时苡初还在玄关处,正换着鞋,听见声音,她下意识地想要抬头,但最后还是止住了。 动作慢吞吞的,思绪却是胡乱飞着。 最后,只余下一句总结。 果然还是应该离他远一点。 时苡初换好了鞋,走进客厅时,沈临霁正好端着碗出来。 宋淮宁则是格外有眼力见的跑去把煮好的面也端了出来。 “一一,来吃一点,沈临霁做饭可好吃了!”夏舒瑜冲着时苡初招手。 时苡初没什么胃口,目光意外触及已经坐在餐桌前的沈临霁。 热气氤氲之中,他的眉眼显得更加的温和,似乎是在看她,又好像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时苡初本来想拒绝的话就那样卡在喉间,迟疑了片刻后,最终自暴自弃地走了过去。 明明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她,但还是拒绝不了。 时苡初在位置上坐下时,夏舒瑜已经端着一碗面放到了她的面前。 已经有些晚了,不适合吃的过分油腻,所以沈临霁煮的是清汤面,卧了个鸡蛋,清清淡淡的,味道竟也意外的不错。 “好吃吗好吃吗?”夏舒瑜凑了过来,眼睛亮亮的,就好像这碗面是她煮的一样。 时苡初点了下头,余光落到对面。 沈临霁的面前也放了一碗面,只是还没动筷,只垂着眸子,视线落在手机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夏舒瑜晚上吃了一份甜点,已经不怎么饿了,但闻着香味又嘴馋,让谢司承分了她半碗。 宋淮宁倒是吃得很欢,还不忘给沈临霁提供情绪价值。 “晴晴,你这手艺不去开店真是可惜了。” 沈临霁头也没抬的回他,“开过,倒闭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宋淮宁一脸震惊。 “游戏里。” “……”宋淮宁觉得自己真是嘴贱。 时苡初吃的慢,到了后面,餐桌上就只剩下她和沈临霁。 沈临霁面前的那碗面依旧还没动,还好房内开着暖气,不至于那么快凉。 等到她吃完了面,放下筷子时发出轻响,沈临霁这才抬头,目光在她空了的碗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将他自己面前的那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还要吗?” 像是专门为她留的。 时苡初愣了下,摇了摇头,“饱了。” 沈临霁“嗯”了声,又将面移回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在她想要端着碗去厨房前再次开口。 “碗放这,等下让宋淮宁洗。” 宋淮宁正在客厅和今天推荐他餐厅的好友激情对线,闻言扬了扬声音。 “碗等下我来洗!” 时苡初那句不用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沈临霁已经重新垂下眼眸,开始吃起自己面前那碗已经温凉了些的面。 时苡初没有在客厅多停留,和夏舒瑜说了声,便往楼上走去。 其他几人也只当她累了,和她互道了声“早点休息”。 洗漱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时苡初坐在床上,没急着睡觉。 其实也不算累,就是情绪不好,不想影响其他人的心情。 只是一天,她就已经有些后悔了。 不该来的…… …… 沈临霁吃完面就上楼了。 经过二楼的楼梯拐角时,他微微停留了片刻。 走廊的小灯开着,属于时苡初房间的门则紧闭着。 她今晚情绪不好。 从下楼后就这样了。 他想不出缘由,却也知道问了大概也只会得到一个“没有”的回复。 沈临霁收回目光,刚想继续往楼上走,却在余光触及楼梯时顿住。 她走路的声音向来是极轻的,唯有在今夜下楼梯时,声音大了些。 倒像是刻意发出声响提醒着什么。 是听到了什么吗? 沈临霁拧眉想了想,也没想出在她下楼前他们会聊到什么让她不开心的话题。 心下有些无奈,但对她也实在没有办法。 …… 晚上十点,房间内床头的台灯还亮着,时苡初刚刚和温若茗道完晚安,就看见了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沈临霁的。 台灯的光线柔和,落在屏幕上,让她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L:明天带你去接下雨?」 时苡初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会,最终还是没有抵抗小猫的诱惑。 「它不是在青城吗?」 「L:嗯,李叔带过来的,明天的飞机。」 「L:本想给李叔多放几天假的,但快过年了,就让他先把下雨送过来再放假。」 「L:一起吗?它应该也想你了。」 他再一次发出邀请。 时苡初也想下雨了,平日只能透过沈临霁偶尔发出的朋友圈看它,突然有这么一个机会,她确实不舍放弃。 「几点。」 「L:下午两点到。」 「L:不用起太早。」 时苡初微微抿唇,最后应下。 「好。」 「L:嗯,早点休息。」 「你也是。」 那边不再发来消息,时苡初摁灭了手机屏幕。 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绪,竟也因为他的几条消息便又恢复正常了。 要不是知道他的性格,时苡初大抵要觉得他是故意用下雨来哄她了。 36. 第三十六章 时苡初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六点多的京城,天都是黑的。 时苡初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头摸了摸,指尖触碰到一片金属冰凉。 她惺忪着眼,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6:17。 对于不用上课的假期来说,这个时间还算早。 她重新放下手机,打算缩回被窝再眯一会。 再醒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 时苡初躺在床上,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意识还没回笼,只觉得周围很是陌生。 她轻眨了下眼,缓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京城。 起床前,她再次看了眼手机。 已经九点多了,屏幕上方显示着几天未读消息,是夏舒瑜发来的。 「夏天:我和宋淮宁需要回家一趟,桌上的早餐是谢司承买的,记得吃哦。」 半个小时前的消息。 时苡初发消息回了个“好”,起床洗漱。 客厅里没有人,倒是窗外的积雪又厚了些,应该是昨夜又下雪了。 时苡初吃完了早餐,就想要回房间,又觉得在别人家里做客,总呆在房间不好,索性就坐在客厅里。 昨夜林诗予和祝沐清给她发了消息,她睡得早,没看见,还没给她们回信。 群聊里99+的消息。 消息一时翻不到头,她引用了一条问她京城好不好玩的消息,在下面回道。 「初一:还没去玩。」 顿了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 「初一:饭不太好吃。」 群聊里安安静静的,大概是她们还没睡醒。 时苡初看了眼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凌晨三点。 时苡初在客厅坐着,一直到中午,也没见楼上的人下来。 她握着手机,有些迟疑是不是需要叫沈临霁起床。 还没想好,人就已经起身了。 只是又想了下,到底还是觉得没有必要打扰人家的作息,便没有上楼,而是走到了客厅一侧的落地窗前。 昨晚没仔细看,现在光线充足,就能看见积雪覆盖下露出的植物。 时苡初不太认识花草,仔细辨认了下,只认出其中靠墙的一株应该是月季,但在零下的温度,着实看不出什么生机。 她正看着,便听见楼梯口传来声响。 沈临霁正垂着眸从楼梯走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袖口则是微微挽起,露出小臂。 头发像是没怎么打理,比平日乱了些,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少了几分疏离感,便显得松弛懒散了。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微微抬头望来,与她目光相对。 时苡初轻眨了下眼,沈临霁也跟着眨了下眼。 面上一副淡然的模样,心里想的却是。 她怎么在这? 刚刚睡醒的脑子格外的迟钝,沈临霁站在原地片刻,在对方出声打起招呼时才反应过来。 “……早。” 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些哑。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目光依旧落在落地窗旁的人身上。 她正望着窗外,温和的日光倒映在她的眼底,格外的明亮澄澈。 沈临霁看了会,垂下眼眸喝了口水,喉结微微滚动。 水温偏冷,正好用来醒神。 时苡初走回客厅的时候,沈临霁依旧站在厨房中,倚在台边。 半开放式的厨房,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时苡初垂下眼眸,林诗予和祝沐清已经醒了,正在发着消息询问她在京城的事情。 时苡初回了几句,余光瞥见沈临霁端着杯水走了过来,格外自然地将手中的水杯放在她的面前后,又在她身侧的沙发上坐下。 他微微倚靠着沙发,领口便显得更加松垮了,露出半截锁骨。 时苡初移开视线,双手握着他刚刚递过来的水,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杯传到手心。 周遭有些安静,时苡初盯着水杯中的水几秒,出声问道。 “你不吃饭吗?” “嗯?”沈临霁微微抬眸看向她,“饿了?” 时苡初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声。 “是有些晚了,想吃什么?” “……” 最终这顿饭还是沈临霁点的外卖。 时苡初尝了口,比昨晚的那家餐厅味道好上许多,这才放心下来,连眉心都舒展了些。 沈临霁看着她的神情,微微挑了下眉梢,倒没有出声逗她,只是吃饭的速度也慢了些,几乎是和时苡初前后脚放下筷子的。 时苡初想要收拾桌子,被他拦住了。 “外面冷,你先回楼上穿件外套。” 屋里开着暖气,时苡初就只穿了件羊毛衫,听见他的话,她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沈临霁已经起身,低头收拾着餐盒。 她最终还是听话的上了楼。 等她穿完外套下楼时候,沈临霁已经收拾好了桌子,正站在玄关处穿鞋。 见她下来,他偏头看了眼,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脖颈间。 “围巾呢?” “……在楼上。”她没有带围巾的习惯。 沈临霁没接话,一只手握在门把上,微微侧眸看着她。 时苡初只好又回楼上取了围巾。 等她再次下楼时,沈临霁已经出了门,正站在门前的车旁和陈述说着什么。 她快速地换好鞋,走出屋子把门带上,发出轻响。 沈临霁已经停下和陈述的交谈,偏头看向她。 时苡初迎着他的目光坐进车内,出声问道:“去接下雨吗?” “嗯,先去趟超市。”沈临霁应着,替她关上了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超市不远,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 陈述没有跟着下车,只说在停车场等他们。 这个时间点超市并没有什么人,格外安静。 时苡初以为沈临霁是要买什么,就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目光偶尔扫过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 直到她跟着他走进了生鲜区。 “你要买菜?” 沈临霁正在看货架上的蔬菜,闻言“嗯”了一声。 “今年回来的早,家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 时苡初跟在他身侧,帮不上什么忙,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吃吗?” “偶尔,看心情。” 这个回答很沈临霁。 时苡初弯了下眉,又听见他说。 “有什么忌口或者不喜欢的吗?” 她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 也不知道对方信没信,又问了一声。 “也吃辣?” “……一点点,太辣的不行。” 话落到那刻,时苡初清晰地听见他轻笑了一声,“还有呢?” 时苡初:…… 反正都这样了,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吃青椒,海鲜。” “过敏?” “主要是不能碰甲壳,吃起来比较麻烦。”青椒则是单纯的不喜欢。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也不吃羊肉。” 沈临霁正拿着一盒羊肉卷,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

时苡初有些不好意思,“你们吃,不用迁就我的。” “嗯。”沈临霁应着,把手中的羊肉卷放回了货架,一边说着。 “青城的饭菜口味淡些,和京城不太一样,你要的有什么吃不惯的就说。” 时苡初看着他的动作,抿了下唇。 沈临霁依旧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了,她只能跟上。 买完菜,他又到零食区逛了一圈,最后连下雨的口粮也安排好了。 时苡初看着他挑挑拣拣,最后往购物车里放了几罐猫罐头和冻干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零食,看起来给下雨买口粮比买菜难多了。 “下雨挑食?” 沈临霁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嗯,嘴刁,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个牌子。” 时苡初想起那只瘦弱的幼猫,如今倒是被养得挑食起来了。 结完账后,沈临霁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盒猫条,递给时苡初。 “等下接下雨回来的时候可以喂一点。” 时苡初接过猫条,应了声“好”。 走出超市的时候,风有些大,时苡初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在围巾中,有些庆幸还好出门前戴了围巾。 一侧的沈临霁注意到她的动作,“冷?” 时苡初点了点头,“和青城不太一样。” “不适应?” “嗯。” “待久些就慢慢适应了。”沈临霁回着,目光落在远处,像是随口一说。 时苡初眸光微动,“那你呢?刚到青城的时候是不是也不太适应。” 沈临霁没有立刻回答。 时苡初微微垂眸。 其实不该问的,前起码对于一个口口声声说着要离他远些的人,是不应该问的。 但一切的时机都是那么的好,时苡初还是没能忍住。 只是见他不开口,便不由地生出几分悔意,试图转移一下话题。 “下雨会不会不习惯坐飞机啊?” 话题转的生硬,连沈临霁都偏头看了她一眼。 时苡初便不再开口了,空着的手缩在衣袖之中,微微蜷缩着。 沈临霁收回视线,“不会,它心大。” “……嗯。” “初到时确实不太适应,但还好。” 这句是回她前一个问题。 时苡初脚步微顿,再往前就是停车的地方了,她已经能看见陈述站在车旁的身影,还有他继续响起的声音。 “刚到那年睡不大好,但后来习惯了。” 沈临霁也跟着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意外的平和,甚至还有心情问她。 “还想知道什么?” 够了,不能再问了。 时苡初不断在心里告诫着自己,可迎着他含笑甚至有些温柔的目光,她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没能从夏舒瑜那里得到答案的问题。 “你为什么去青城读书啊?” 说完,她又给自己补了一句,“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不说了。” 没有意想中骤然冷清下的氛围。 沈临霁目光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上,眉梢轻抬了下。 “你好奇这个?” 声音之中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时苡初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 而后就听见他一贯懒散的声音。 “小时候叛逆,为了反抗父母离婚,一个人跑到青城,但没反抗成功,后来就干脆直接在青城读书了。” 说完,他还不忘评价一声。 “是挺欠的,还好我妈最后没有因为我而放弃离婚。” —— —你真的不难过吗? —2018.1.16 37. 第三十七章 临近春节,机场的人就多了些。 时苡初本想下车和沈临霁一起进机场去接夏雨,但被沈临霁拦住了。 “外面冷,你在车里呆会。” 时苡初搭在门把手的指尖顿了下,又缓缓收回,点了下头。 沈临霁下车前把车窗摇下了些,不至于让车内太闷。 大概是为了让她自在一些,陈述也下了车,就站在车旁不远处。 时苡初透过车窗看向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拖着行李箱,形色匆匆。 沈临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时苡初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机。 夏舒瑜正在给她发着消息。 「夏天:晚上要陪家人吃饭,晚些再回去哦。」 时苡初回了个“好”,那边便又发来消息。 「夏天:在家里无聊的话你就让沈临霁陪你出去逛逛呀,别跟他客气。」 她看着这条消息几秒,最终了个“嗯嗯”的表情包,没有提自己已经跟着出来接下雨的事。 夏舒瑜又和她聊了几句后,便被家里的人喊走了。 时苡初退出和她的聊天框,低头搜索起“猫猫托运回家注意事项”,一条条翻阅起来。 有人发着帖子分享自家毛孩子第一次托运的体验,但也有一些在问自家毛孩子托运回家应激了怎么办,底下带着几张小猫闷闷地蜷缩在航空箱一角的照片。 时苡初看着,微微皱起了眉,余光瞥见沈临霁回来了,手中提着一个航空箱,打开了车门。 时苡初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航空箱上,箱子的栅栏门后,露出一双圆滚滚的蓝色眼睛,正好奇地观察着周围,完全没有她担心的不适应情况。 沈临霁把航空箱放在车座的中间,弯腰坐进了车里。 下雨就蹲在箱子里,尾巴慢悠悠地晃着,一双蓝色的眼睛透过栅栏望着她,轻轻的“喵”了一声。 时苡初忍不住轻叹,“好乖。” 声音落在沈临霁耳中,他抬了下眼,看向身侧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下雨身上的人。 “要抱一下吗?” 时苡初的眼睛瞬间亮了,“可以吗?” 沈临霁轻笑了声,打开航空箱的门,提醒她,“猫条。” 时苡初愣了下,才从他递给她的那盒猫条中取出一条,撕开个口子,递到下雨面前。 下雨起初还有些矜持,歪着脑袋观察着那猫条片刻,鼻翼微微翕动着。 时苡初举着猫条等了片刻,它这才凑了过来,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沈临霁就靠在座位上,看着她喂猫的样子。 她低着头,眉眼微微下垂,显得无害,散在肩侧的头发被她别在了耳后,还有几缕垂落在身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 下雨吃完了一根猫条,终于肯迈出航空箱,往她的身侧凑了凑,毛绒绒的毛发蹭过她的指尖,而后毫不客气地跳到她的腿上,给自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腿上骤然传来的重量让时苡初愣了下。 她低着头,打量了会,试探地伸手落在它的身上。 它没有躲,格外乖巧地任由着她的动作,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沈临霁目光落在被她轻摸着安抚的下雨上,搭在膝上的指尖轻轻摩挲着。 倒是惯会挑人。 他收回视线,陈述已经坐在驾驶位上,发动了车子。 时苡初感受着手心温热的气息,连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它好像胖了点。” 沈临霁“嗯”了声,“医生说要控制体重。” “还好吧。” 时苡初下意识地为它辩驳,只是在沈临霁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声音还是低了下去,只剩下嘀咕声。 “哪里胖了,这多可爱啊。” 沈临霁听清了,眉梢轻抬了下。 果然是心偏的没边了。 车子在院门前停下。 下雨犯懒,蜷缩在时苡初的怀里,任由她抱着自己下了车,把脑袋往她臂弯里拱了拱。 沈临霁开了门,回头看了一眼在她怀里不肯动弹的下雨,伸手把它捞了过来。 下雨不满的“喵”了一声。 “自己走。”沈临霁面无表情的说完,把它放在地上。 下雨站在地上,懵了一下后,倒也真的慢悠悠地迈开脚步,自己走进了屋子。 时苡初看着它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跳上了沙发,把自己团成一团躺下了。 沈临霁已经换好了鞋,提着刚刚买好的东西往屋里走,余光瞥见她还站在门口,出声叫她。 “不进来?” 时苡初这才回神,目光从下雨身上收回,等她换好鞋,便看到在厨房里收拾着东西的沈临霁。 犹豫了片刻后,她还是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 沈临霁偏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中刚刚从袋子里拿出来的一袋薯片递给她。 时苡初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依旧站在原地。 还没反应过来,就先听见了沈临霁的声音。 “不喜欢?” “啊?” 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就见面前的人朝着一旁还没收拾的购物袋扬了扬下巴,示意她。 “喜欢什么自己拿。” 时苡初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就好。” 沈临霁点了下头,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嗯,去客厅陪下雨玩。” 时苡初在原地站了会,拿着莫名其妙就出现在自己手里的薯片回到客厅。 下雨正在给自己舔毛,小小的一只,白色的毛发格外的蓬松柔软,一看就是被人养得很好。 时苡初在它的旁边坐下,撕开薯片的包装,轻微的声响引得下雨抬起脑袋看了眼,又懒洋洋地趴下,尾尖轻轻地搭在她的腿边。 今日的阳光正好,屋内开着暖气,坐得久了,不免得让人有些犯困。 时苡初偏头打了个哈欠,沈临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 下雨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跳下了沙发,凑到他腿边蹭了蹭。 沈临霁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折回厨房给它开了个猫罐头,放在原先给它准备好的猫窝旁。 等他收拾完一切,再回头时,看到的就是少女倚靠在沙发上微微闭着眼的模样。 沈临霁的脚步顿了下。 阳光从落地窗倾斜进来,落在她的脸侧,将她的睫毛都染成浅淡的金色,随着她的呼吸轻颤着。 拆封了的薯片没吃几口,大概是不太喜欢。 沈临霁走了过去,拿起放在一侧的薄毯搭在她身上。 时苡初微微偏了下头,他手中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日光落在客厅里两个人的身上,一偏着头安睡,一垂着眸看她。 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互相交织。 看得有些久了,连下雨都吃完了罐头,重新走了过来,跳回沙发上在时苡初的身边找了个位置蜷缩着。 沈临霁回神,将给她盖了一半的毛毯盖好,却没有立刻走开,就那样微微弯着腰,垂眸看她。 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窗外有风吹过,枯枝微动,将残雪抖落,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临霁收回视线,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手机,看了几眼后,便又将目光转向了她。 片刻后,安静的室内响起他的声音。 “时苡初。” 很轻的声音,睡梦中的人并不能对此做出回应。 他也没想听见她的回应。 …… 等时苡初醒的时候,日色已经西沉,只余一抹晚霞挂在天际。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厨房传来声响。 她微微抬头,沈临霁正站在洗手台前洗菜,衣袖微微挽起,露出一截小臂,沾了冷水,指骨微微泛红。 时苡初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很快又再次移开。 因着她的动作,盖在她身上的薄毯微微下滑,她盯着那条薄毯看了几秒,将它收起。 正要起身,但蜷缩在她身旁的猫咪动作更快,立马跳到了她的腿上,轻声叫唤着。 沈临霁听见了声响,偏头看了眼,就看见时苡初投来的求助目光,一只手还在护着猫防止它掉下去。 他挑了下眉,“你陪它玩会。” 时苡初抱着下雨,神情有些无措,又不舍地把它扔下,只能出声问他。 “需要帮忙吗?” “不用。”沈临霁一口回绝了她。 时苡初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抵过下雨的“勾引”,伸手揉了揉它的下巴。 小家伙乖乖地抬起头,往她的方向凑了凑,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就在她和下雨玩着的时候,房门被人推开了。 宋淮安还未进屋,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晴晴,我可是专门从家里溜出来陪你吃饭的,感动不?” 沈临霁连个目光都懒得给他,“被赶出来了不用说的这么好听。” 宋淮安:……懒得和这人一般见识。 他走进了客厅,和时苡初打了声招呼。 “今天把下雨接来了?” 人已经走到了时苡初边上,就要伸手去摸下雨。 “嗯。” 时苡初点头应了声,距离得有些近了,她往后靠了靠。 “宋淮宁。”沈临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声音平淡。 但宋淮宁作为一个和他认识了十几年的人,一下就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警告意味。 他的手停在半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回头看向厨房中的人。 “干嘛?” 沈临霁目光落在他与时苡初距离不过半米的手上,再次出声,“过来帮忙。” 宋淮宁“啧”了一声,收回手。 “蹭你一顿饭可真不容易。” 嘴上吐槽着,身体却是老老实实的走进了厨房。 “说吧,需要本大厨做什么?” “……” 厨房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时苡初就坐在客厅里,撸着猫,偶尔偏头听几句他们的谈话。 大部分是宋淮宁在抱怨,偶尔夹杂着沈临霁的回应。 倒也算得上热闹。 “……夏舒瑜要是知道你今天下厨,肯定要后悔没吃上了。” 正说着,门再一次被推开,夏舒瑜探出头来。 “谁喊我呢?” 宋淮宁手里正拿着一个土豆,见她回来,有些惊奇,“你不是说今晚要陪夏叔他们吃饭吗?” “吃完溜出来了呀。”夏舒瑜脱下外套,递给落后她半步的谢司承,和时苡初打了声招呼后,往厨房溜达了一圈。 “等下也给我尝点味道。” “行行行。”宋淮宁应着,开始赶人,“大小姐,这油烟这么重,你也不嫌呛得慌。” 夏舒瑜轻哼了声,顺手拿了包放在一侧柜子里的零食,走到客厅坐下。 反倒是谢司承挂好了自己和她的外套,微微挽起衣袖走进了厨房帮忙。 夏舒瑜拆开零食,往时苡初旁边凑了凑。 “吃完饭我带你去逛逛京城啊。” 时苡初摇了摇头,“明天要早起。” 夏舒瑜蔫了些,“对哦,你还要参加比赛。” 看着她情绪低落的模样,时苡初还是再一次出声宽慰。 “我大后天才走,后天有时间。” 夏舒瑜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那说好了,你后天的时间归我了!” “嗯。” 夏舒瑜其实还挺好哄的。 厨房那边的三人做着饭,夏舒瑜有些无聊,就打开了电视。 说是电视,其实是块投影布,胜在清晰且大。 综艺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时苡初就坐在沙发上,陪着她一起看。 夏舒瑜吃着零食,目光落在投影仪上方出现的青年身上,出声。 “贺屿白其实还挺好看的。” 确实好看,时苡初“嗯”了一声。 这时候的贺屿白,真是最当红的爱豆明星,因着业务能力极强,常于选秀综艺之中充当导师。 得到肯定回应,夏舒瑜的眼睛就更亮了几分,“你也喜欢贺屿白吗?可惜他现在不在京城,不然我还能带你近距离追星。” 时苡初眨了下眼,想到江言笙,没有反驳她的前半句话,出声问道,“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啊。”夏舒瑜回答的理所当然,又往嘴里塞了块薯片,声音有些含糊。 “但沈临霁认识,贺屿白就是在沈临霁家投资的那档选秀综艺里出名的。” 信息量有些大,时苡初一时没反应过来。 “认识谁?” 沈临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走了出来,端了杯水放在时苡初面前的茶几上,随口问道。 夏舒瑜指了指屏幕上的青年,“他。” 沈临霁看了眼。 贺屿白坐在评委席,正在对着面前的练习生进行犀利的点评。 夏舒瑜开着弹幕,就能看见上方飘过的一系列舔屏的弹幕。 他收回视线,望向身前正抱着猫的人,轻挑了下眉。 “喜欢他?” 灯光自他的头顶投下,距离有些近了,时苡初甚至能看见他微微下敛的睫毛。 “没有。” 她矢口否认,不带半分犹豫。 沈临霁看着她微微紧绷的神情,轻笑了声,与她退开了些许距离。 时苡初正要松口气,就听见他漫不经心的声音。 “喜欢也没关系,有机会带你见一见。” 38. 第三十八章 夏舒瑜和谢司承本是已经吃过晚饭的,但最后还是跟着吃了几口。 倒不是沈临霁做的有多好吃,家常小菜的水准,自然也抵不过外面有名的厨师。 而是因为…… “大少爷好不容易下厨一趟,这不尝一下岂不是可惜了。” 宋淮宁说着,又往碗里添了半碗饭,颇有一种“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的既视感。 沈临霁瞥了他一眼,“吃的也堵不上你的嘴?” 很像他们几人一贯相处的氛围。 时苡初低头吃着饭,偶尔和身侧的夏舒瑜搭上几句话。 吃完饭,宋淮安自觉地端着碗碟去洗了。 时苡初本想帮忙,但被夏舒瑜拉着回来客厅坐下,挑了一部电影看着。 谢司承就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偶尔在夏舒瑜说话时抬起眼皮看一眼,而后又收回视线。 下雨吃饱喝足,再一次跳到时苡初的腿上躺下。 时苡初侧头和夏舒瑜讨论着剧情,察觉到腿上的重量,便伸出手揉了下它的脑袋。 谢司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目光落在那只懒洋洋的猫上,难得的主动开口。 “它倒是喜欢你。” 时苡初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夏舒瑜先替她开口了。 “那当然了,我们一一这么好,猫猫狗狗都喜欢她。” 谢司承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挽着人家的手上,收回视线。 时苡初总觉得他和夏舒瑜的关系不太像普通的发小,还未来得及细想,沈临霁便端着果盘出来了。 他的指尖还沾着未滴落的水珠,随着他放下果盘的动作,滴落在桌面上。 夏舒瑜一点也不和他客气,当即拿着果盘往时苡初身边凑了凑,招呼着她一起吃。 等宋淮宁洗完碗碟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电影已经过半了,他擦着手上的水珠,一边抱怨着。 “怎么也不等我。” 夏舒瑜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已经洗了一个小时碗了,谁等得起你。” “那不是要洗干净吗?”宋淮宁说着,看了眼屏幕,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哦”。 “怎么了?”夏舒瑜问他。 “这片子我看过,最后他们都没逃出去,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夏舒瑜面上的表情瞬间垮了,抄起旁边的抱枕往他扔去。 “宋淮宁你干嘛!我还没看完呢!” 宋淮宁接住她扔过来的抱枕,语气无辜。 “这不是你问的吗?” “我现在只想把你扔出去!” 客厅里的闹剧最终以宋淮宁被勒令闭嘴告终。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怀里的抱枕,只觉得其他人偏心的厉害。 时苡初弯起嘴角,指尖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夏舒瑜的背。 因为看电影,客厅里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下一小盏。 沈临霁就坐在一侧单人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打落在他的脸上。 电影的声音还在继续,偶尔响起几声夏舒瑜和宋淮宁的拌嘴。 有些吵闹,但并不叫人讨厌。 反而让时苡初想起了每次过年时,亲戚们围坐一团,交谈声,麻将声,还有小孩玩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乱哄哄的,却让人莫名的感到踏实。 她微微垂下眼,因此也没注意到,身旁的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夏舒瑜最后还是没能看完这部电影,电影进行到尾声时,她头靠在时苡初的肩上,已经睡着了。 谢司承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把人接了过去。 时苡初肩膀的重量一轻,有些茫然地抬头,就见夏舒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他,含糊地嘟囔了声,又睡了过去。 宋淮宁看着谢司承抱着人上楼的背影,啧了一声。 “谢司承也就对夏舒瑜有耐心了。” 时苡初眨了眨眼,目光移到一侧的沈临霁身上。 看得有些久了,对方便从手机上移开视线,望向她。 “想问什么?” 时苡初试探地开口,“他和舒瑜……”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这样背后议论别人的感情不好,声音便低了下去。 “青梅竹马,家里有婚约,彼此知情。” 沈临霁的声音响起。 简短的几句话,让时苡初再一次愣在原地。 沈临霁看着她茫然的神情,有些好笑。 “所以你一直好奇这个?” 迎着他的目光,时苡初轻点了下头。 沈临霁轻笑了声,“想问就问,没有什么需要瞒着你的。” 宋淮宁刚刚打完一把游戏,抬起头来,“时同学你原来不知道啊?好奇你早说嘛,我们以为你知道呢。” 时苡初微微抿唇,“怕舒瑜不想让别人知道。” 宋淮宁摆了摆手,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很了解他们的,“要是不想被别人知道他们的相处模式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还挺有道理的。 谢司承下楼的时候,时苡初正劝趴在自己膝上的下雨走开。 动作轻柔的,下雨只当她想和自己玩,不断地往她的手边蹭。 时苡初实在没法了,抬眼看向一侧的沈临霁。 “喵。” 见她不摸自己了,下雨轻喵了一声,然后就被一双手捞了起来,放在了地上。 沈临霁收回手,看向时苡初,“明天还要早起,早点休息。” 时苡初点了下头,起身,“嗯,你……你们也是。” 宋淮宁打了个哈欠,也跟着起身,冲着他们摆了摆手。 “我也先上去了。” 一时之间,客厅里就只剩下沈临霁和谢司承。 客厅安静下来,投影屏已经暗下,便只余下一盏灯落下的光线。 沈临霁就倚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人似笑非笑的眼神,面上的神情又淡了些。 谢司承看着他眼底,微微挑眉。 “夏舒瑜说你那朋友招猫猫狗狗的喜欢,所以你是猫猫,还是狗狗?” 沈临霁抬眼看他,面无表情的开口。 “你很闲?” 谢司承笑了声,没再开口。 …… 时苡初比赛那天,天灰蒙蒙的,像是一场雪将落未落。 直到她走出考场,也依旧未看到下雪的影子。 她仰头看了眼天空,轻叹了声。 还有两天,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在京城看到下雪的场景。 她正想着,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时苡初低头,是沈临霁的消息。 「L:往左看。」 时苡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着手机的那条消息,往左手边看去。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沈临霁就站在一棵树的旁边,手中握着手机,指骨被冻得通红,另一只手中则是提着一个纸袋。 见她望来时,微微抬了下眉梢。 风有些大,吹得时苡初头发微乱,她伸出手理了理,往他的方向走去。 等靠近了些,还未开口,手中便被递过来一杯热饮。 时苡初顿了瞬,伸手接过。 有些烫,但用来暖手正好。 “不是说我等下打车回去就好吗?” 早晨是沈临霁送她来的,连早餐都是他买好的。 起的太早的结果就是他在送她来的路上又犯困了。 时苡初过意不去,本想着考完后自己打车回去,只是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沈临霁将手中原本装着热饮的纸袋扔到路旁的垃圾桶中。 “附近有一条商业街,带你去玩?” 天气有些冷,但时苡初还是心动了。 后天就要走了,她还没在京城怎么玩过。 她跟在沈临霁旁边,出声问道。 “舒瑜他们不一起吗?” 沈临霁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些苦恼的样子。 “想要和他们一起?恐怕不太行。” 时苡初眨了下眼,没懂。 “已经到了。” 时苡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商业街,或者说是一条古街的入口。 黛瓦灰墙的老建筑两侧,挂着一串红灯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艳丽。 正逢假期,街道上游玩的人便多了,空气中飘着糖炒板栗与烤红薯的香气,原本冰冷的天气在这热闹的氛围下似乎也变得温暖了许多。 时苡初眨了眨眼,侧头望向身侧的人。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回复了条消息,而后将手机揣进兜里,抬眸看她。 “走吧,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京城的一切对于初来乍到的时苡初来说,都显得格外的新奇。 她的目光不断在街道两边打量着,注意力被分散,脚步便慢了下来。 沈临霁看着她满眼底好奇,只放慢了些脚步,偶尔替她隔开游玩的人群。 等到时苡初跟着他走进一间店面,她这才回神。 不算大的店铺,装修得很是古典整洁,还没到饭点,店里的人并不多。 沈临霁带着她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就有服务员递上菜单,他没有接,示意服务员把菜单递给对面的人。 时苡初看了眼菜单,犹豫了片刻后,抬眼看向正在用热水烫着碗筷的人。 “你来点吧,我不知道什么好吃。” 沈临霁微微抬眼,将已经烫好的碗筷放在她面前,并未接过菜单,报出了几个菜名。 服务员一一记下,很快转身离开。 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时苡初低头看了眼。 是夏舒瑜的消息。 「夏天:一一,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时苡初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只能抬头望向沈临霁,出声询问。 “舒瑜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沈临霁没有抬头。 “晚点,吃完先带你逛一下。” “……好。” 时苡初回完消息,再次看向沈临霁,“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嗯。”沈临霁应着,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原先那杯冷了就不喝了。” 时苡初看着刚刚被倒满的杯子,还有被她拿了一路用来暖手的热饮,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以前在这附近读书。” 他没有展开细说的打算,时苡初便也不再问,只握着手中的茶杯,慢慢地喝着。 服务员很快端上了菜,是几道京城的特色菜,摆盘并不如她第一日来京城时去的那家餐厅精致,但味道要好上许多,时苡初不知不觉就多吃了几口。 等她回过神来时,桌上的菜已经快吃完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沈临霁正垂眸喝着汤,察觉到她的视线,便抬眼看来。 “吃完了?” 语气懒散,大约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吃了多少。 时苡初点了点头,心下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实在多余。 离开店铺时,已经有缕缕暖阳洒落在街道上。 沈临霁就带着她沿着街道往里走。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老字号的招牌于微风之中轻轻晃着,走几步便能看见几家小摊,摊位上是各种各样的手工纪念品。 时苡初的目光便被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勾着,时不时停下。 沈临霁也不催她,就慢慢地跟在她的身侧,偶尔跟着她停下,偶尔落后她半步,看着她快步走向另一家摊位的身影。 再走了段距离,时苡初的目光便被街边的一家店面吸引了。 沈临霁见她没来动静,便也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木质的招牌上刻着几个字,在两侧红灯笼的映照下,便显得有些模糊,透露出几分诡谲,意外的符合它上方的字。 密室逃脱。 沈临霁看清了上方的字,目光又落到手中的的手机屏幕上。 再往前一百米,是一家琴行,再过半小时就该到他预约好的时间了。 原先是想时间还早,陪她慢慢逛着,等走到了再带她进去,完成之前对她的承诺。 只是…… 沈临霁看着走到一半便被另一家店勾引了的人,心下无奈,却也只是将手机揣回兜里。 “想玩?” 时苡初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吗?” “嗯。” 如果是她,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沈临霁应着,已经抬步往店内走去。 时苡初跟在他身后。 或许是为了增加玩家的游戏体验,里面的灯光偏暗,墙壁上挂着几盏仿古的油灯,火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影子。 前台旁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应该是在等人。 工作人员见有人进来,热情的招呼着。 “这边是两位吗?可以看看我们的密室主题,有解密的,也有微恐的,还有……” 沈临霁听着,目光扫过前台上的密室宣传册。 “……第一次玩的话建议选个微恐或解密型的,先尝试一下。”工作人员还在介绍着 沈临霁应了声,微微偏头,就见原先站在他身侧的时苡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原本坐在一旁椅子上的两人拉了过去。 “……怎么样,这个密室需要四个人,我们可以一起啊,要不要试试?” 他顿了下,刚刚走过去,就看见少女询问的眼神,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底满是期待,就差说出一句“我想要”了。 沈临霁眸光微动,指尖微微摩挲着。 直到被工作人员带着来到选好的密室门前,他看着紧闭的门上挂着的“无限末世”的牌子,有些无奈的伸手捏了下鼻骨。 真是有些昏头了,连是哪个主题的密室也没问,就这样应了下来。 “这个主题是深度沉浸式体验,时长九十分钟,有追逐和轻微肢体接触,可能会贴脸,还请做好准备。” 工作人员一边给他们分发眼罩,一边提醒,“前面是单线剧情,会有工作人员带你们过去。如果有中途不舒服的情况,想提前退出可以向对讲机喊停。” 时苡初带上眼罩,眼前陷入漆黑,其他知觉就变得格外敏锐。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臂,引导着她走去指定的地点,“请跟我来。” 分别前,她听见身侧那对情侣的交谈,或者说是女生安慰男生的话。 “没事的,你要是怕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找你。” 时苡初被工作人员带着往前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偶尔响起几声“注意脚下”的提醒。 “到了,听到广播的提醒后就可以摘下眼罩。” 工作人员松开了手,片刻之后,时苡初听见一声门关的轻响。 她在原地站了会,广播里传来一阵电流声,而后是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M310年,丧尸病毒爆发,实验体X-011逃逸,请取回血清样本,逃往安全区。” 时苡初伸手摘下了眼罩,刺眼的白炽灯光让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等稍微 适应了些,她再度睁开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一间破败的实验室,正前方的大屏上正闪烁着红色的警报字样,实验器材散落一地,沈临霁和那对情侣并不在,大概是带到了其他的地方。 门已经关上了,时苡初观察了会,是一道密码锁,还要先找一下密码。 大概是为了给玩家缓冲的时间,密码并不难破解,时苡初很快就根据实验台上的日记本找出了正确的密码。 只听“咔哒”一声,时苡初推开了门。 她微微抬眸,便与门外一个NPC四目相对。 破烂的衣服,溃烂的皮肤,诡异的肢体动作,一副丧尸装扮。 时苡初/NPC:…… 走廊尽头的红色警报还在不断闪烁着。 那个装扮成丧尸模样的NPC显然也没想到有人这么快就破解完密码出来,没来得及反应,只一双被特殊妆糊住大半的眼看着她,显得有些……呆。 时苡初眨了眨眼。 NPC也眨了眨眼,很快,他反应过来,秉承着职业道德,面上装出凶狠的样子恐吓玩家。 时苡初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模样,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关上了门。 密码锁重新“咔哒”一声关上。 NPC:…… 时苡初靠在门后,目光再一次落到房间内。 门外的走廊响起一阵嘶吼声,大概是那个NPC在努力找回场子。 过了片刻,脚步声响起,而后越来越远。 时苡初正准备开门,指尖落在密码锁上,还未输入密码,就听见走廊外传来一声惊呼,声音有些陌生,应该是那对情侣的。 她打开了门,往声音的方向看去。走廊里已经不见NPC的身影,只余下男生低头靠在另一人肩侧的背影。 “宝宝,你没看到刚刚那个丧尸,真的太吓人了。”声音之中还带着心有余悸。 那女生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地安慰着,“没事了,我在呢。” 在注意到时苡初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她笑了下。 时苡初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和她打过招呼,而后打量起周围,依旧没能看到沈临霁的身影。 她还想细看,就听见走廊拐角处传来声响。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去,就看见之前那个丧尸装扮的NPC正在向她冲来,嘴里还发出含糊的嘶吼。 走廊的灯光开始变得忽明忽暗,头顶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将那道身影映照得更加可怖。 时苡初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恰好那对情侣中的女生还在招呼着她。 “这边!” 时苡初循着声音拐向了他们所在的房间,门再一次关上,隔绝了屋外的声响。 因着跑得急了些,她微微垂头喘息,头发也变得凌乱了些。 情侣中的那个男生正在对着自己的女友埋怨着。 “就是他!我刚刚出门的时候就碰到了他,吓了我一大跳。” 语气之中像是受了惊吓一般,惹得女生好一阵心疼安慰。 时苡初调整好了呼吸,微微抬头,便看见他毫无波澜的神情,甚至还因为女友的安慰而带着笑意,半点也不像他所说的受了惊吓的模样。 被她发现,他也一点也不慌,只冲她无声的笑了笑,颇有一种炫耀的意味。 “……” 时苡初别开眼,打量起周围。 除了他们刚刚躲进来关上的那扇门外,屋内还有另一扇门。 她靠近观察了下,依旧是密码锁,门上的电子屏显示着“异常关闭”几个红色的大字。 她试着开了下,发现根本无法输入密码。 “怎么了?”女生察觉到她的异常,走了过来。 时苡初微微皱着眉,推开些位置让她更好地看清门上的情形,“开不了。” “是不是密码不对?”她说着,就要去试,结果发现指尖落在屏幕上方,却没有半分动静,“坏了?好像只能从另一侧打开。” “这个门也打不开了。” 又一道声音从另一边扇门传来,时苡初抬头看去,就见男生收回落在门把上的手,摇了摇头。 女生无奈,看向时苡初。 “看来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你的朋友能找到我们了。” 正说话间,旁边的门把被人动了一下,发出声响。 时苡初和身旁的女生对视一眼,往后退了几步。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烦躁,门把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些,变得急促。 女生的表情变了又变,有些迟疑,“那些扮演丧尸的NPC应该不会开门吧?” 她的男朋友已经走了过来,带着她缓缓往外退。 只听“咔哒”一声,门开了。 与他们这边的明亮相比,门后的另一侧昏暗得几乎看不清周围。 屋里的光落下,映在门外的人身上。 沈临霁手中正拿着一把钥匙,头发微乱,眉心微微蹙着,似是有些不耐。 时苡初很少见他这样的神情,一时愣住,只站在原地,眸光便与他抬眼看来的视线对上。 沈临霁眼底的烦躁很快敛下,目光在时苡初身上打量了圈,确认她并没有受伤。 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再一次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沈临霁皱了下眉,正要进房间把门关上,但被时苡初拦住了。 “这扇门只能从外面打开。” 沈临霁要关门的动作一顿,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房内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时苡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沈临霁感受到衣角传来的重量,没说什么,只带着她走出了房间,顺便帮房间里另外两人关上了门。 时苡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他踏出房间的。 走廊昏暗,只余下尽头一盏应急灯,隐隐约约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但还没等她细看,渐渐逼近的脚步声迫使她不得不再一次在走廊上跑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混杂着诡异的音响声,连带着时苡初的心跳也快了几分,拽着沈临霁衣角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拐角处又是一扇门。 沈临霁的脚步微顿,侧身推开门,带着她躲了进去。 透过还没完全关上的门缝,时苡初看见了一个拿着锯子的NPC。 门彻底关上,遮住了走廊上的景象。 时苡初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屋内的灯光骤然暗下。 本就昏暗的屋内,瞬间只余下一片漆黑。 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知便变得更加敏锐。 因着刚刚为了躲避追赶,沈临霁此刻与她离得极近,她感受到他骤然僵硬的身体与凝滞的呼吸。 是不喜欢黑暗,还是不喜欢密闭的空间? NPC还在走廊上游荡着。 时苡初偏了偏头,试探地伸手去够门把手。 指尖只触碰到一片温热。 “嘀嘀嘀——” 只这一瞬,紧闭的密室中,她听见自己心跳的鼓点,还有来自他手腕上,那块手表急促的警告。 红色的数字闪烁着,还在不断地往上跳动…… 灯光再一次亮起。 时苡初默默移开刚刚意外与他相触的指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沈临霁松开搭在门把上的手,往后退了几步,与她拉开些距离,伸手摘下腕上的手表。 警告声止住。 寂静的屋内,便只剩下一声又一声,来自心脏跳动的声音。 有她的。 或许,也有他的。 39. 第三十九章 再次打开门时,刚刚的NPC已经不在,他们又折回了先前的房间,帮尚且留在屋内的两人打开了房门。 房里的人见了她们立马就迎了上来。 “你们没事吧?” 时苡初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广播再一次响起。 “C门出口已被破坏,东区即将关闭,请玩家在十分钟内离开东区……” “东区?”时苡初有些犹豫,她进来密室这么久,对地形依旧不熟悉。 情侣中的那个男生也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张手稿。 “刚刚你们不在,我在房间里翻到了密室的地图。” 说着,他把手稿摊开在几人的面前。 “这间房间是中控室,正好把东区和西区分开,刚刚我们的初始位置就是东区,然后……” 他指了指时苡初身后的门,“那边就是西区,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出去。” 说完,他收回指尖,冲着一侧的女友扬了下下巴,颇有一种“快夸我”的意味。 女生笑着摇了下头,“走吧,带路。” “好嘞!” 时苡初和沈临霁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走廊上光线昏暗,男生举着手中的地图,眯着眼走在最前面,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着。 “关键时候我还是很有用的……” 女生便在一旁点着头,“嗯嗯嗯”地应着。 然后,时苡初就看见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面墙前。 女生也跟着停下,低头看了眼他手中的地图,又看向面前厚实的墙壁,神情有些微妙。 “关键时候还挺有作用的?” 男生表示自己真的冤枉,“地图上这里标注的是一个实验室。” 沈临霁已经越过他们,走到门前停下,微微屈指在墙面上敲了敲,发出些许轻响。 “里面是空的,这里应该有一扇门。” “是吗?”女生有些怀疑,伸手在墙壁上摸索着,还真摸到了一条缝隙。 光线太暗了,要不是有人提醒她大概真会错过这个线索,只以为走错了路。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进去?” 沈临霁没回,往后退了半步,偏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时苡初,她正抬着头,目光落在墙壁一侧的通风口上。 见他的视线望来,她微微抿唇,提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能不能从那进去?” 其他两人也被她的声音吸引,纷纷抬头望向那个通风口。 通风口距离地面大约两米的距离,通道不算大,目测骨架小些的人可以通过,只是被几根铁架拦住。 而就在墙角,还堆积着一些工具,甚至包括半截梯子,仿佛就是为了让他们从此处通过做的准备。 男生看着,微微皱眉。 “好像只有你们两个女生能过去。” 女生倒是比他果断得多,已经要伸手去搬梯子,但沈临霁先了她一步,她的动作只能顿下,望向自家男友。 “我过去看看,你……” 话说到一半,想到他胆小的性子,便不得不再次把目光放到正在帮忙固定着梯子的沈临霁身上。 “那个,”她出声,声音有些不好意思,“我男朋友胆子有点小,可能还需要你多加照顾一下。” 沈临霁没有第一时间应,视线落在已经爬上梯子,把通风口的铁栏拆了大半的时苡初身上。 他少有见她这么兴致勃勃的模样。 女生瞧见他的目光,心下了然。 “我和你朋友一起进去,也算相互有个照应。” 沈临霁这才把目光从时苡初身上移开,停留在男生依依不舍抓着她手的指尖上,微微挑眉。 “行。” 时苡初此刻已经把铁栏拆完了,正试探着往通风口里钻。 那女生见状,便也跟了上去。 走廊上只余下沈临霁和另一个男生两人,显得有些安静。 沈临霁微微倚靠着墙壁站立,手中把玩着刚刚摘下来的手表。 不过片刻,熟悉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混着故意制造的嘶吼声,在空旷的走廊上营造出一种可怖的氛围。 想到有人的叮嘱,沈临霁抬头,却见那男生坐在地上,神情镇定,甚至还有心情和已经冲到自己面前的NPC打着招呼。 “哈喽,你这身装扮在哪买的,还挺酷的。” NPC:…… 他面上凶狠的表情差一点就维持不住,见吓不了他,只得转身面向另一个人,牙齿还未呲开,就听见他说。 “胆小?” 声音带着玩味,一副看戏的模样。 而后就是他身后那人的声音。 “适当的示弱有利于情侣之间增加感情,想我三年前还是个大学生,就是和她在鬼屋结缘的。” 男生一点也不觉自己胆小的人设有什么不好的,反而还向沈临霁传授起了经验。 “你也可以试试,我看你女朋友胆子也挺大的,偶尔享受一下被保护的感觉也挺不错的。” 沈临霁握着手表的动作微顿,在男生暧昧的目光之中轻笑了一声。 “哥,她还没成年呢。” 已经26岁的男人:…… 他轻咳了声,一秒正经。 “小孩子就好好学习。” 被忽视了个彻底的NPC:…… “你还在啊?”男生惊讶的声音一点也不像作假。 NPC沉默。 实在忍不住,开口。 “知道什么叫追逐战吗?” …… 墙壁的另一侧,时苡初和另一个女生已经跳下通风管,在实验室内翻找起线索。 女生拧眉思索着,“我记得我们要找血清样本,那应该就是最后到安全区时的通过道具。” 时苡初应了身,目光扫过室内。 密密麻麻的药剂被锁在一个个实验柜之中,分不清哪个是他们所要找的血清样本。 大概又是一个需要解密的任务。 而就在她们翻找着线索的同时,沈临霁和那个男生已经被NPC追着跑了半个东区。 “我说我刚刚就应该跟着她们两个一起钻通风管道进去的!”男生一边跑一边吐槽。 沈临霁没有理他,脚步一转,拐进来之前经过的配电室,男生连忙跟上,反手把门关上,抵在门后喘气。 他看着面前虽然呼吸也沉了几分,但依旧一副悠闲模样的人,由衷感叹,“你这体力未免也太好了。” “嗯。”沈临霁简单应了声,翻看着配电室里的操作手册,指尖落在操作台上。 男生有些怀疑,“你能看懂吗?” “一点。” 话落的同时,原本不稳定的灯光不再闪烁,连着走廊的灯光也亮了几分。 “?你管这叫会一点?” 沈临霁晃了晃手中的说明书,“确实是一点,但有使用手册。” “……行,你厉害。” 解决完电压问题,沈临霁面上的神情轻松了几分,从旁边拔了一张门卡,对着男生招呼着。 “走了,她们那边应该也快出来了。” 男生其实还没从刚刚的追逐战中缓过来,但听他这么说,便也只能跟上。 他们到先前的地方不久,时苡初和另一个女生也再次从通风口爬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剂药剂。 梯子有些晃,沈临霁伸手扶了一下。 主要的任务线完成了,剩下的便比较简单了。 等他们走出密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沈临霁低头看了眼手机。 半个小时前,琴行的老板给他发过消息。 「小临,我要关店了,你下次来我再给你留位置。」 大约是为了防止玩家在手机上查找攻略,密室的网络并不好,他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 心下有些无奈,却也只能回来个「好」。 回完消息,他再次看向身边坐在椅子上休息着的时苡初。 “还要再逛逛吗?” 听到声音,时苡初抬头看向他,天色还算早,她犹豫了下,最后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点了点头。 密室玩得有些累了,时苡初便只是慢慢地走着,偶尔看见新奇的东西便凑过去看两眼。 沈临霁始终跟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只要她偏头,便能看见他的身影。 再一次和他意外对视后,时苡初微微垂眸,目光便落在街边的一家三口身上。 七八岁的女童手中握着一个气球,另一只手则被妈妈握在手中。 而她的爸爸手中正提着东西,走在她的另一侧,时不时的低头看向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宠溺。 很是温馨幸福的场景。 时苡初想到,这段时间在网上很火的一段视频。 热闹的景区很容易出现和朋友或家人出门却被人流冲散的情景,为了防止找不到人,可以在对方的身上系一个气球,这样不管对方在哪,都能望见。 其实对于如今 人手拥有一部手机的人们来说,这样的做法,或许还不如手机上发一句“你在哪”来得简单方便。 时苡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看着那个被爱意环抱的女孩看了许久。 久到那家人已经走远,她依旧没能收回目光。 “想要?” 沈临霁的声音在她的身侧响起,微微上扬的尾音,被风吹到她的耳侧。 时苡初抬眸,撞入他略带探究的眼底。 她微微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想着什么。 好像,还夹杂着一点难过。 她再度垂下眸,轻轻摇了下头,“想回去了。” 这么说着,脚步却是没有动。 沈临霁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脸上,或许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过了片刻,她再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这么想要?” 带着笑意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哄。 时苡初也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正想说没有,就见他已经转身了。 她到嘴边的话就这样又收了回去,只跟在他的身后。 “我们去哪?” 沈临霁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想要吗?” 时苡初反驳,“我没有的。” 沈临霁轻抬了下眉梢,停下脚步,“晚了。” 时苡初愣住,看着他和街边卖气球的摊主聊了起来,不一会儿,他的手中便多了一个气球。 蓝色的气球,带着猫耳朵,在空中轻轻地飘动着。 沈临霁拿着气球,本想直接系在她腕间,只是在触及纤细的腕骨时顿住,抬眼看向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人开口。 “拿一下?” 时苡初下意识地接过,目光仍旧落在他的手上。 他手中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的手表,系在她的腕间,指骨被冷风吹得泛红。 “介意吗?” 他问她。 时苡初摇了摇头,又见他伸手重新拿过她手中的气球,绑在了手表的表带上。 他比她想的还要细心。 他好像,一直是这样的人。 做完这一切,沈临霁收回了手。 时苡初的手还停在半空,蓝色的气球被细绳牵着,系在她腕间。 她缓缓眨了下眼,有什么落在她的脸上,带来冰冷的触感,又缓缓融化。 时苡初下意识地抬头。 灰蒙蒙的空中,细小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夹杂在风中,落在街道之上。 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红色的灯光映在雪上,将整条古街染成暖色的橘红。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之上,时苡初下意识地眨了下眼。 人群之中响起惊呼,有孩童的,也有前来游玩的旅人的。 “下雪了!” “好漂亮啊!” 时苡初的嘴角微微扬起,刚刚莫名产生的惆怅也在这场意外来临的雪中消散。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好看。” “嗯。” 沈临霁应着,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微微仰着头,雪花飘落在少女的发间、睫毛,她澄明的眼底倒映着雪景,含着笑意。 古街在雪幕中变得朦胧,暗色的屋檐、青灰的砖墙、摇曳的灯笼,都不及她眉眼间的笑意半分动人。 “很好看。” 少年的声音少了平日的漫不经心,显得温和、认真。 时苡初偏头,撞进他的眼底。 眸光相对的那刻,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少年的眼底倒映着她,眸光专注,藏着她分不清的情绪。 在他的目光下,时苡初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 “你是不是……” 也有一点喜欢我…… 后半句话,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嗯?”沈临霁歪了下头,发出询问。 时苡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该回去了。” 沈临霁还在看着她,而时苡初已经转身,余光落在腕间的手表与表带上系着的细绳上。 手表应该是被他关了,不再显示时间与数字,可屏幕上的数据可以消失,她的心跳却无法止住。 跳得有些快了,她不得不庆幸,还好他关了手表。 不然,大约这心跳检测还要再响一遍。 —— —京城冬日的雪景,确实很好看。 —2018.1.17 40. 第四十章 回去的路上,时苡初将腕间的气球送给了路边一个哭闹的孩童。 男孩的妈妈不好意思地对着他们道谢,原本哭花了脸的男孩止住了泪,抽抽噎噎地开口。 “谢谢姐姐。” 时苡初轻轻摇了下头,伸手摸了下男孩的头,和他们道别。 沈临霁还站在她的身侧,她转身,将手中的手表递还给他。 “不是很喜欢吗?”沈临霁伸手接过,出声问道。 时苡初顿了下,有些无奈地开口,“反正也带不回去。” 她这样说,沈临霁便不再开口,将手表戴回自己的腕间,表带上方沾了几分不属于他的温度,又在冷风之中缓缓散去。 微微下压的眉眼间神情有些淡。 时苡初打量着他的神情,有些犹豫地开口,“你生气了?” 似是觉得好笑,他微微抬眸,轻笑了声,“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把你送我的东西送给别人了。”声音带上来几分不确定。 “没有,刚刚在想别的事。”解释完,沈临霁再次开口,“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你了,你自然有选择处理的权利。” “嗯。”时苡初轻轻应了一声,想要往回走,却见沈临霁依旧站在原地,有些奇怪地询问了声。 “怎么了?” 沈临霁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搭在腕间的表带上,轻轻地摩挲着。 在时苡初即将再一次开口时,他终于出声。 “走吧,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些,外间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白雪挂在枝头,又轻轻飘落。 时苡初拍了张照,发到了和林诗予、祝沐清的小群中。 「诗句:!好漂亮的雪景!」 「诗句:一一多拍点照带给我们看呀!」 「今天你学习了吗:好大的雪,可以堆雪人吗?」 「……」 时苡初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弹出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初一:嗯,我多拍点照。」 「初一:不知道诶,我还没堆过雪人,外面有些冷。」 回完消息,她再一次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街边的路灯亮起,昏黄的灯光在纷纷扬扬的飘雪中落下。 时苡初看着,突然想起在密室中,暗下的灯光,还有沈临霁停滞了一秒的呼吸。 离开密室时,那情侣中的男生提了一嘴,具体说的什么她有些记不清了,大概意思就是,说沈临霁玩个密室也像是在家中漫步,甚至还有心情去配电室研究电路。 密室的灯光在她再一次从通风口出来时便全部亮起。 想到这,她偏了下头,看向坐在身侧的人。 沈临霁正低头看着手机,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微微抬眸,轻抬了下眉梢,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时苡初沉默了下,“你是不是,有些怕黑呀?” 沈临霁落在手机的指尖微顿。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掠过,光影落在她的脸上,映照出她轻柔的眉眼。 她就那样望着他,或许是怕冒犯到他,眼神有些闪躲。 “只是不喜欢太暗的环境。”他应着。 时苡初其实没想到他会回答,轻轻咬了下下唇。 “你应该和我说的,那样我就不拉着你玩密室了。” 声音有些轻,又有些像极了埋怨。 话落的一瞬,时苡初便觉得不太好,想要找补,却发现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只能默默地闭嘴。 注意力落在他的话上,她面上的表情就没能来得及控制。 沈临霁看着她微微蹙眉有些纠结的神情,没忍住轻笑了声。 又在少女投来不满的目光时,果断认错。 “嗯,我的错。” 时苡初还没出口的话便堵在嘴边,最终只能嘟囔了声。 “你有什么错?” 沈临霁听见了,笑着回答。 “自己害怕又想玩,便只能拉着你一起下水了。” 时苡初因着他的话愣住。 飘雪落在窗上,又因为内外的温度差化作水珠,缓缓滑落,在车窗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她轻轻眨了下眼,想要移开目光,又怕自己奇怪的举动引来他的怀疑,只能就着原来的姿势,望向他。 车内有些安静,让她有些不安。 时苡初想自己需要一个新的话题来转移一下彼此的注意力。 但在沈临霁的目光中,思维似乎罢工了,她问出了一个自己本不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喜欢太暗的环境?” 话音落下,车内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时苡初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不该问这个问题的,有些越界了。 可她又忍不住好奇,想要去探究他的过往,于是只能强撑着自己面上的神情,努力将刚刚的问话当作随口一问。 其实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沈临霁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少女蜷缩的指尖,原先想说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就成了一种味道。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有时候等久了,趴在桌上睡着,等再睁开时,空荡荡的房间一片漆黑,只有我一个人,渐渐的,就不喜欢太暗了。” 说这话时,他眼睫微微下敛,声音故意放轻了几分,显得有些……可怜。 姿态却是完全放松的模样,若是时苡初再细心观察一些,就会知道他表现出来的情绪有多假。 时苡初指尖更收紧了几分,试图安慰他。 “那我们以后就不去那些地方了。” 沈临霁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眼底似是藏着几分心疼。 我们…… 他在心底琢磨着这个字眼,要是平时,她绝对不会用这个词。 心急则乱,用在现在的她身上,意外的合适。 沈临霁伸手,想要去关腕间的手表,又在指尖碰到冰凉时想起来,手表早就被他关了。 手指在表盘上停留了一瞬,而后收回。 “好。”他应着,声音延续着之前的低落,微微往椅背上靠。 低垂着头,眸光却是依旧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见他依旧兴致不高的模样,时苡初抿了抿唇,接着开口。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喜欢的,可以提前和我说。还有喜欢什么,也可以和我说,我……” 或许是想着要安慰他,她的声音比平日轻了些,多了几分轻哄的感觉。 她本就不是什么多话活泼的性子,却因着他的缘故不得不多说话活跃气氛。 纠结着想话题模样,有些可爱。 沈临霁有些想笑,便更没法抬头了,只能伸手虚握着拳,抵在自己嘴边。 笑声是压住了,肩膀却是忍不住的轻颤着,压抑得有些狠,反倒让自己眼尾微微泛起抹红。 在时苡 初的视角就是,向来慵懒随意的人因着自己的话揭起了伤疤,很是难过。 她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垂下眉眼。 “……对不起。” 听到这声“对不起”,沈临霁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看见她低垂的眉眼,睫毛轻轻颤着,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好像演得有些过了。 驾驶位上,李叔微微抬头看了眼后视镜,便和后座上的少年对上视线,他微微扬了下头,眼底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沈临霁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有些想揉眉心。 他承认,自己确实是想听见她轻柔的安慰,说起来有些好笑,但在看到她安慰路边哭泣的男童时,他脑海里想的就是这个念头。 便是平日装得再好的人,骨子里依旧藏着几分恶劣,所以在她问起为什么不喜欢黑时,忍不住地想要逗她。 沈临霁很少估算错分寸,但在她的面前,似乎总是容易出错。 “时苡初。”他出声唤她。 时苡初闷闷地应了声“嗯”,不肯抬头。 沈临霁指尖微顿,心底已经将自己骂了几遍,语气却依旧放轻着。 “我没有难过,刚刚闹你玩的。” 时苡初这次连应也不应了,只偏过头,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沈临霁盯着那后脑勺几秒,再次出声认错。 “我错了,不该装难过逗你,骗你着急。” 时苡初依旧不肯看他。 沈临霁的眸光落在她轻颤着的肩膀,又一次在心底把自己骂了一遍。 “明天请你吃顿火锅赔罪好不好,我记得你前几天在朋友圈发过想吃火锅?” “真是?”时苡初这次应着极快,再次转头望向他,眼眸明亮,神情欢快。 沈临霁看着她。 时苡初眨了下眼。 “……” 沈临霁有些无奈地笑了声,“你也闹我?” 时苡初的表情格外无辜,就差写上“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 沈临霁看着她这副模样,喉间的话滚了滚,最终也只是轻笑了声。 “嗯,我的错。” 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他已经道了三遍歉。 “所以你刚刚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时苡初再次出声询问。 他微微垂眸,“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吗?” 时苡初试探的开口,“那,小时候家里只有一个人也是真的?” 沈临霁好笑,“真的,没骗你。” 说着,他顿了下,在对方怀疑的目光中再次开口解释,“家里有灯,我不傻,天黑了会自己开,只是不喜欢太暗而已。” “……哦。”时苡初慢慢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昏黄的灯落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暖色。 时苡初望着掠过的街道,眼底的笑意慢慢敛下。 起先听他故作难过说出那些话时,她感到着急,害怕自己说错了话惹他再次想起伤心的往事。 但他实在装的不像,她便也放心了些,只配合着陪他胡闹。 可当他轻描淡写的说起那些事时,她反倒开始真的为他难过了。 她不知道其他人面对喜欢的人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她只是觉得,如今可以轻描淡写地提起往事的他,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应该是难过的。 要是不难过,就不会记得这么久了。 41. 第四十一章 离开京城的最后一天,时苡初被夏舒瑜拉着在京城逛了一圈。 宋淮宁本想跟着,但被夏舒瑜阻止了。 她的原话是,“一一说了今天要陪我的,你跟着干嘛?” 宋淮宁耸了耸肩,“帮你们提东西啊?” 夏舒瑜冷脸拒绝,“不需要。” “……” 最后,依旧是宋淮宁败下阵来,夏舒瑜开开心心地挽上时苡初的胳膊,往外走去。 考虑到时苡初第二天还要赶行程,她们没玩得太晚,下午四点便已经回到了泠苑。 沈临霁和宋淮宁不知道去哪了,屋里没人,只余下雨瘫在自己的猫窝里,听到声响,抬起头,轻轻“喵”了一声。 夏舒瑜换好鞋,拉着时苡初在客厅的沙发坐下,清点起今天买的东西。 她买的东西不少,但大部分都留了地址,让店家包送到家,只取了一小部分自己拿着。 时苡初也买了一些,准备带回青城做伴手礼。 “这个给你。” 夏舒瑜的声音响起。 时苡初微微偏头,就见她手中拿着一个礼盒,里面放着一条手链。 她愣了下,正要拒绝,夏舒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有些委屈。 “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你要是拒绝我就该伤心了。” 虽是装的,但时苡初也不好再拒绝,只能点头收下。 夏舒瑜这才笑起来,把礼盒塞到她手中。 银色的链子泛着冷光,装点着绿色的宝石,至于是什么品种,时苡初有些分辨不出。 链子上的商标被摘下了,也无从知道价格,只是看起来应当不便宜。 “我问过了江言笙了,你喜欢浅绿色的,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夏舒瑜说着,眼底满是邀功的神情。 时苡初拿着礼盒的动作一顿,沉默了会,笑着应了声。 “嗯,我很喜欢。” 夏舒瑜满意了,收回视线,继续拆起自己的东西。 时苡初陪她坐了会,起身回房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京城没带太多东西,不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机票是明天早上九点的,沈临霁本想帮她买,但她没让。 再下楼时,客厅里已经没人了,夏舒瑜应该回房间休息了。 时苡初没坐下,而是走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站着。 雪还没停,院内又积了一层雪,压在枝头。 时苡初看着,突然想到祝沐清那句“可以堆雪人吗”,她本没有这个想法,但望着满院的积雪,竟也生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感觉。 她正想着,房门被人推开了。 人还未进屋,宋淮宁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冷死了冷死了,晴晴你下次自己出去,我可不陪你受罪了!” 他一边换着鞋,手中的购物袋因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响。 沈临霁跟在他的身后,大衣上落了一层白霜,发梢也落了几点白,他伸手随意地拨了拨。 “不是你吵着要和我一起去的吗?” “我那是可怜你没人陪好吗!”宋淮宁毫不示弱地反驳。 “嗯,大好人。”沈临霁漫不经心地应着,抬眸便对上站在落地窗侧少女的目光。 时苡初默了瞬,开口。 “回来了?” 话落,她又觉得这话似乎有些奇怪,就好像她一直在等他一般。 沈临霁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嗯”了一声回应,提着手里的购物袋走进了厨房。 宋淮宁笑着同时苡初打着招呼,“时同学,晚上吃火锅啊。” 时苡初也同样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宋淮宁收回视线,也跟着拐入了厨房,不一会儿,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肉怎么看起来这么肥,你挑的?” 而后是沈临霁不清不淡的声音。 “你挑的。” 宋淮宁默了默,“……你也不拦着我?” “本来放回去一次,你又拿了回来。” “……当我没说。” 时苡初站在落地窗前听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人多了,刚刚还有些冷清的屋子便热闹起来。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夏舒瑜略带不满的声音。 “你到底来不来?” “又拿忙当借口,那么大的公司难道还要靠你一个人才能运作?谢司承你要不要脸!” “随便你,爱来不来!”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没等对面的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时苡初正想着是不是需要过去安慰她,就见她拐进来厨房,抱着一包零食又回来客厅,看到她时,甚至笑着向她招了招手,就好像刚刚的争吵根本没有发生。 时苡初顿了下,收回视线,再次看向窗外。 耳边是宋淮宁隔着厨房与她的交谈。 “又和谢司承吵了?” “才没有呢。” “哦,那就是你单方面骂谢司承了!” “宋、淮、宁!” “行行行,我不说了,大小姐。” 时苡初有些出神。 院中的枯枝终于不堪白雪的覆压,微微弯着枝干,积压在上方的白雪掉落,而它再一次地弹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度,依旧挺立。 “在想什么?” 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混着属于他身上的雪松香。 时苡初回神,偏头看向身侧的人,没应。 沈临霁将手中倒着热水的水杯递给了她,再一次出声询问。 “想出去玩?” 他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窥见她的想法,然后轻飘飘的落下一句话,扰乱她的心境。 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时苡初紧了紧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有一点。” “那去把外套穿上?” 时苡初顿了下,“不是冷吗?” 沈临霁也学着她的句式回答。 “不是想玩吗?” 简单的一句话,时苡初又心动了。 她在原地站了会,最终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心意,转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衣服。 期间望见坐在沙发上拿手机打字打得噼啪作响的夏舒瑜,犹豫了瞬。 沈临霁已经开了门,将她停住,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用管,等下自然就有人来哄她。” 这个“有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时苡初收回视线,踏进了院中。 院里的积雪比她想象的要厚些,踩在上面,便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雪飘落在她的发间,她微微伸出掌心,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雪花。 冰冷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微缩,原本白皙的手很快就被冻得通红。 但她依旧舍不得收手,只任由雪花缓缓落在她的掌心。 沈临霁站在她的身后。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少女微微垂着头的侧颜,半张脸埋在围巾之中,下敛的睫毛在雪中轻颤着,眉心舒展、柔和,有些像她手中的白雪。 他看了会,直到她的指骨被冻得通红一片,这才出声唤她。 “时苡初。” “嗯?” 乍然被人叫到名字,时苡初下意识地回头,面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敛,便直直地撞入对方的眼底。 沈临霁还没出口的话便卡在嘴边,喉结微微滚动。 白雪落在她的身后,她的眼底含着笑,毫无防备望向他,又在久久得不到他的回应时,轻轻地问上一句。 “怎么了?” 好乖…… 沈临霁没忍住轻笑了声,舌尖顶着侧塞,在对方困惑的目光中递出手中的手套。 “夏舒瑜的,新的。” 确实有些冷,时苡初也没推脱,伸手接过戴上。 “谢谢。” “不客气。” 时苡初戴好手套,便蹲着地上续写,掌心拢起一捧雪,虚虚地握在手中。 雪有些松,还没等她捏成一团,便虚虚地从她的指尖散开。 时苡初沉默了下,重新开始。 沈临霁就微微倚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看着她蹲在雪地中,和那一团雪较劲。 动作或许有些笨拙,但谁让她聪明呢?不一会儿就掌握了其中的关窍,越发地得心应手。 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就在她的手中诞生了,被她的掌心虚虚地环住。 或许是不满于此,她只是端详了会,开始堆起第二个雪人。 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呼出的白气很快在面前散开,发间也落满了雪。 她对此毫不在意,只是轻摇了下头,将发间的雪抖落,手中的动作未停,格外的专注。 沈临霁静静地看着,眼底映照着她,含着笑。 就是堆雪人,她也能做得极好。 第二个雪人比前一个大了许多,足足有半人高。 时苡初退后端详了会,从旁边捡起几颗掉落的树枝,为雪人安上手臂,又找了一大两小的石子,充当它的眼睛与鼻子。 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便立在了雪地之中。 时苡初半蹲在刚刚堆好的雪人前,拿着手机比划了几下,最后又摘下了脖间的围巾,搭在雪人的身上,这才满意下来,举着手机对着雪人拍了几张照。 脖间没了围巾,冷风便开始从衣领转入,带来冷意。 时苡初缩了缩脖子,抬眼看向树下的人。 沈临霁刚刚摁灭手机屏幕,微微垂下手,抬眸看她。 “走了,该准备吃晚饭了。” 时苡初轻轻眨了下眼,落在睫毛的雪花飘落,从雪地里起身,应了声“好”。 宋淮宁正瘫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看着投影屏上方的综艺。 依旧是那部选秀综艺,他有些不解。 “这综艺真有这么好看吗?你还一期不落的追着看。” 夏舒瑜轻哼了声,“要你管。” 沈临霁进了屋便 先去了厨房,时苡初回到客厅的沙发坐下,把手中刚刚拍好的雪人照片发给了林诗予和祝沐清。 还没等几秒,视野里便出现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她微微抬头,沈临霁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像是和人发着消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语气自然的,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时苡初伸手接过,还没开口道谢,人已经转身再次拐进厨房。 半开放的厨房里,他衣袖半挽着,露出一截小臂,低头处理着晚上的食材。 宋淮宁也从沙发上起身,拐进了厨房。 “需要我做什么?” “洗菜。” 时苡初犹豫了下,刚想起身帮忙,但被一旁的夏舒瑜拦住了。 “他们弄就行,我们负责吃就好。” 语气神态都是理所当然的模样。 时苡初愣了瞬,没再起身。 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窝里出来了,跳上了沙发,就蜷在她身侧躺下。 过了一会,门铃响了。 原本还抱着薯片吃的夏舒瑜眼睛一亮,动作却是刻意放慢着,把手中的薯片放在桌子上,十分悠闲地走去给人开门。 “大小姐亲自给我开门?” 玄关处传来谢司的声音。 “早知道是你我就不给你开了。”夏舒瑜嘴上嫌弃着,却是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袋子。 “密码你不是知道吗?还按门铃装模作样给谁看。” 谢司脱下外套,伸手拍了拍上方的雪粒,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这不是来哄你了吗?” “谁要你哄了?不好好吃饭反正生病胃疼的人不是我。”夏舒瑜反驳着。 “我错了,袋子里是你喜欢的那家甜点,绕路去买,这才晚来了点。” 夏舒瑜扬了扬下巴,“这才差不多。” 时苡初坐在客厅中,垂着眉眼,轻轻顺着夏瑜的背,手下是毛茸茸的触感,眼底的笑意却是慢慢敛下。 第一次见到夏舒瑜的时候,她就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女一定是极其惹人疼爱的。 她明媚、自信,可以大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不满与气恼,也可以淡然地接受旁人予她的好。 她当然确实值得这一切。 漂亮已经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她细腻、温柔,对待朋友更是极好。 早些回房的时候,时苡初查了夏舒瑜送给她的那条手链,想着回送她什么礼物。 直到手机页面上跳转出它的价格。 价钱一栏上,七开头的后面紧跟着的四个数字。 她细心地摘下来手链上的商标,不让她看见上方的价格,但要查到这样昂贵且带着品牌名的手链,着实不难。 时苡初家里不算贫困,但要她随手拿出七万块钱买一份礼物,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可要她就这样装作不知情般地收下对方对她的好,她做不到。 夏舒瑜已经回到了客厅坐下,从刚刚接过的袋子中拿出甜点,递给时苡初一份。 “这家甜点可好吃了,你试试。” 时苡初看着她,她依旧弯着眉眼,眼底满是笑意,招呼着好友品尝自己喜欢的甜点。 丝毫不知,有那么一瞬,她……嫉妒着她。 时苡初接过甜点,精致的包装象征着它价值的昂贵。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半分异样。 夏舒瑜自然也不会察觉得到,只拆开了自己的那份甜点,低头吃了起来。 谢司承已经进了厨房,帮忙准备火锅。 “怎么准备了两个锅底?” 宋淮宁应声,“我们时同学应该不吃辣吧?还有,你别干站着,切土豆去。” 谢司承也一点没推托,转身走到案板前,不忘回他。 “你又知道了?” 宋淮宁无语,“很难猜吗?青城那边口味清淡啊。” 谢司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的甜点没了。” 宋淮宁:“……我错了,哥。” 滑跪的格外娴熟。 谢司承没理他,对着灶台前的沈临霁扬了下下巴,“你不吃甜的,没你的份。” 顿了顿,他压低了些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给你的朋友也带了一份。” 沈临霁拿着锅勺的动作微顿,没应声。 谢司承也没想从他这得到什么反应,说完便转身再次切起土豆。 沈临霁抬眼,热气朦胧之中,时苡初坐在客厅,手中端着一份甜点,偏头和夏舒瑜说着什么。 暖色的灯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间。 他再次低下头,便也正巧错过了时苡初向他投来的视线。 刚刚还含着笑的眼眸,此刻只余下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 —有那么一瞬,多希望你也喜欢着我。 —2018.1.18 42. 第四十二章 如时苡初来时一样,离开京城这天,依旧是沈临霁送她到机场的。 夏舒瑜本来也想跟着一起,但被她以时间太早为由拒绝了。 她不喜欢送别的场面,太过郑重其事,便让分别变得更加难过。 清早的京城,街上并无多少行人,白雪簌簌落下,冷气聚于车窗上,留下点点水珠。 一路上,除了最开始上车的几句,她和沈临霁再无交谈。 机场很快就到,沈临霁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取出她的行李。 时苡初慢了半拍,再想接给自己的行李时,就见他已经握着行李的拉杆,正要往机场大厅里走,见她还站在原地,冲她歪了下头示意。 时苡初微默,抬步跟上。 一直到了检票口,他才再一次把手中的行李箱递给她,一起递来的,还有他手中的礼品袋。 “大家送你的新年礼。” 时苡初看着他手中的礼品,有些想要拒绝。 沈临霁大概看出了她的迟疑,再次开口。 “就一些糕点和小挂件,就当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时苡初顿了瞬,最终还是伸手接下,“谢谢。” “嗯。”沈临霁应了声,“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和我发个消息。” “好。” 大厅的广播中一下又一下地提醒着登机的旅客,行李箱轮子滚动着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 时苡初和他道了别,通过检票口。 机场往来的人很多,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沈临霁又在原地站了会,转身离开。 回到泠苑时,天色尚早,其他人还没醒,他就坐在沙发上,微微仰头靠着椅背。 窗外有风拂过,吹落枝叶上的雪,发出窸窣的声响。 沈临霁微微偏头。 一片白雪之中,立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大雪人身上围着淡蓝色的围巾,在风中轻轻飘荡着。 …… 时苡初回到青城的当天,甚至还没回家,就被前来接她的时父送到了奶奶家。 路上,时苡初看着陌生的路,出声询问,得到时父的回答。 “你奶奶生病了,说想见你。” 时苡初有些沉默,来青城读书的这两年里,她见到奶奶的次数极少。 犹记得高二那年奶奶生病住院,她去探望。 老人家比她印象里的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只抓着她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 说她在乡下受苦了,说她是个好孩子,说她懂事乖巧,然后又提起堂姐,说她是怎么叛逆,说她连洗碗都不会,说她花钱是怎么大手大脚。 那时的时苡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搭在她手背上的另一只枯瘦的手上。 今日的时苡初也一样。 老人家半靠在床上,发间又多了几根白发,比上次她见到时更显了几分老态。 时父把时苡初送到,又匆匆离开了,说晚些再来接她。 “好孩子,又瘦了。”老人家拉着她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 时苡初摇了摇头,“没有的,比去年重了几斤。” 老人家又说,“还是瘦,你堂姐也是,明明都那么瘦了,还说要减肥。” 时苡初便问,“堂姐呢,怎么没看见她?” “旅游呢,假期也不在家好好呆着,说是要去看看世界。”嘴上看似说着贬低的话,眼中却满是和蔼的笑。 “她呀,心野,不像你,乖巧懂事。” 时苡初垂眸,“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是好的。” 老人家轻哼,“多浪费钱啊,前段时日还买了条金手链,小万的手链,戴了一次又嫌俗,扔家里了。” 时苡初不再接话。 “……你爸说你去参加了一个比赛。” “嗯。” “那多好啊,不要像你堂姐,当初非要说什么……画画,走那什么艺考路子,学了十几年,练废了多少张纸,又苦又磨人的。” 老人家絮絮叨叨的,又说了很多关于堂姐的话,其中偶尔夹杂几句她与对方的比较。 每次都这样。 时苡初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一侧床头柜上摆放的相片。 笑容明媚的女孩,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戴着皇冠,面前是点着蜡烛的生日蛋糕上,写着“祝枝枝六岁生日快乐”,旁边围着为她庆祝的人。 类似的照片,老人家保存了好几本相册,有女孩刚出生的,满月的,周岁的,每一个人生的重要时刻,甚至是最最平常的日子里,都有。 每一张照片,都属于她的堂姐,那个好像在老人家口中这不好那不好的时枝意。 其实,对一个人的喜欢与不喜欢,挺明显的。 时苡初离开奶奶家时,已经是晚上了,大伯和大伯母也已经回来,招呼着让她留下吃饭,但她拒绝了。 老人家不舍地抓着她的手。 “没事就多来,你大伯和大伯母白日上班,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来接她的温若茗笑着回道,“一一高三了,学业紧,我让臣均不用上班的时候就过来多陪陪您。” 老人家点了点头。 离开时,还未完全关上门的屋内便再次传来老人家轻叹的声音。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又闷,说半天也搭不上几句话。” “妈,人还没走远呢,你……” 时苡初的脚步微顿,望向一侧的温若茗。 她的指尖还搭在门把手上,片刻后,门轻轻地关上。 时苡初已经能预料到晚上时父到家时会发生什么了。 凌晨一点,客厅的灯还未关,时苡初躺在床上,没有半分睡意。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猫咪挂件上,样子有些像下雨。 是从沈临霁今日递给她的礼品袋中看到的,不用想,只会是他送的。 “咔哒——” 客厅外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然后是时父略带疲惫的声音。 “你还没睡?明日不是还要上班吗?” “睡不着。”温若茗的声音有些冷。 时父换鞋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要让一一去替你尽所谓的孝道?她是你母亲,我尊重她,也可以在她身边的时候忙前顾后,但一一不行。” “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就是想见见一一。” “想见?”温若茗冷笑一声,“是因为真正想见的孙女不在身边,这才想起一一了吧?” “你别这么说话……” “时臣均,我告诉你,一一不是替代品,更没有替你尽孝的义务。” 说完,也不再等他的回应,转身走进房间。 又一声门关上的声音,时苡初收回视线,望向天花板。 她听过许多次父母的争吵,十次中有八次,都会出现奶奶的身影。 在温若茗的泪中,也藏着太多关于她的往事。 也因此,时苡初对这个奶奶并无多少感情,甚至是带着埋怨。 可每当她表现出自己的不喜与抗拒时,温若茗又会告诉她,“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爸爸的妈妈。” 一句话,抹灭了自己受过的苦,也让她陷入不能怨不能厌的道德框架之中。 时苡初将脸埋入被子中,试图清空脑海的思绪。 却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一桩往事。 她不是不想家的,没有一个孩子不想在自己的父母身旁长大。 她不是没有闹过,却只能在温若茗疲惫的目光中沉默。 是什么时候她不再闹了,大概是在温若茗年假结束即将返回青城,终于被她缠得不耐烦了,出声呵斥。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我已经很累了,你能不能懂点事!” 时苡初知道,吼完后温若茗其实也后悔了,抱着她流泪,推迟了返工,呆在姥姥家多陪了她几日。 现在想来,她其实已经有些忘记当时的感受了。 是难过吗?好像不是,更多的,应该是害怕。 她想道歉,想说对不起,想让妈妈不要再哭了,可她什么也说不出。 或许因为所谓的“自尊”,又或者是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原来,爱与怨,是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的。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应该是时父在热饭菜。 他回来的这般晚,只怕是连着做了几个小时的手术。 时苡初听着刻意放轻了的声音,缓缓坐起身,看向透过门缝投下的一片光影。 关于父亲的过去,她曾在姥姥口中得知一些。 幼时丧父,只由母亲一人拉扯着他与哥哥长大,在那个多数人上不起学的时代,硬是靠着种地卖菜摆摊将他拉扯上了大学,也因此落得一身伤痛。 而他的哥哥,因为钱的现实问题,早早便辍学,却坚持要他上学。 亲情托举了他。 所以他无法在妻子与母亲发生争执时站在妻子一方。 老人家固执的认为为了让小儿子上学,大儿子只能辍学,自己亏欠了大儿子,便将全部 的愧意倾注在了大儿子的孩子身上。 似乎是能理解的。 可那些痛与委屈,并不会因为理解而消散。 脑子因着失眠越来越乱,客厅外的灯光暗下,随着一声关门声落下,再度恢复安静。 时苡初盯着门框半晌,缓缓舒了口气。 她知道,不管今夜怎么争吵,明日一早,他们依旧会坐在餐桌前,语气平和的交谈,一如往常。 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收拾东西回姥姥家。 …… 除夕这天晚上,时苡初接到了一个有些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的铃声响起时,她正坐在姥姥家的院子,看着村子里时不时在夜空绽开的烟花。 来电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鬼使神差的,她接通了电话。 “时苡初。”懒散随性的声音。 时苡初握着手机的指尖微顿,短短三个字,已经足够她认出声音的主人。 “……沈临霁?” “嗯。” 又一朵烟花绽开,炸裂声顺着晚风落在她的耳边,混着他的声音。 “你的围巾落我这了。” “嗯?”时苡初没反应过来。 “今天下雨溜到院里玩,把你搭在雪人身上的围巾扯了下来。”他说着,顿了下,再开口时,声音里便带上了几分笑意。 “它向来喜欢你的东西。” 时苡初掩在衣袖下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不知道该怎么应。 倒是沈临霁先出声,“围巾开学还你?” “不用了。”时苡初应着,怕他误会,又补充了句,“下雨喜欢就送给它了。” 手机那头传来‘下雨’的叫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声音有些凶。 沈临霁大概在哄它,她听见他轻轻地“嘘”了一声,然后是手机被放在桌上的轻响。 过了片刻,手机那头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它已经有你的东西了。” 时苡初愣住。 他说。 “你的那件校服外套,如今还铺在它的猫窝之中,平时宝贝的很,只除了偶尔清洗,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时苡初微微垂下眼眸,声音有些轻。 “还留着啊?”她以为应该已经丢了的。 “本来是想洗干净收起来的,但下雨不让。”沈临霁回着,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下雨被他抱在腿上,挣扎着伸出爪子要够出一侧的围巾。 沈临霁低头看了眼,伸手把围巾放得更远了些。 “青城在放烟花?” “嗯。”少女的声音通过手机传来,显得有些失真。 沈临霁靠坐在沙发上,望向窗外,雪还在下,院中昏黄的灯光落在雪人上,难得地透出些许暖意。 通话进行到这,便安静下来。 时苡初站在院中,听见屋内电视传来新年的倒计时,还有耳侧属于他的声音。 [六。] “京城下雪了。” [五。] “降温了些。” [四。] “下雨这几天一直闹。” [三。] “大概是想你了。” [二。] “时苡初。” [一。]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数朵烟花同时在夜空中绽开,从夜色之中落下星星光点。 一声又一声的“新年快乐”响起,大家彼此祝福,笑脸相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新年快乐。” 通话进行到这,似乎就应该道别挂掉了,可她没提,他也没提。 时苡初不知道自己又在院中站了多久,头顶的烟花还在持续绽放,一朵接着一朵,带着孩童的欢呼与笑声。 冷风吹入她的衣领,她微微抬着头,烟火映在她的眼底。 “时苡初。” 沈临霁再一次唤出她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声音有些低哑。 “一一,很晚了,该睡觉了。”屋内传来温若茗扬高了些的声音。 时苡初偏头应了声“好”。 在这期间,沈临霁似乎还说了什么,她只隐隐听到了一个“你”。 “你刚刚说什么?” 沈临霁沉默了会,最终只是低低笑了声,应道。 “没什么,晚安。” —— —新年快乐,还有,晚安。 —2018.2.16 43. 第四十三章 高三的假期向来收假的早,除夕后的第七天,时苡初便回了青城。 开学这天,下了一次雨。 雨声淅淅沥沥,拍打在窗户上,枯黄的枝叶便在雨中摇曳着,偶尔又被雨水打落几片叶子。 天色灰蒙蒙的,连人也跟着烦躁了些。 时苡初轻轻皱了下眉,收回视线。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的人,一个假期未见,彼此交谈寒暄。 当然,也少不了没有做完作业,正在到处求人接作业抄抄的人。 依旧是很熟悉的七班氛围。 周云清来得比平常早些,一进教室便看到大半低头补着作业的学生。 虽早有预料,但也不免得有些生气。 “作业上课前课代表放我桌上,没写完也交,别想着抄别人的。”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林诗予往时苡初身旁凑了凑。 “还好假期有你监督着我写作业,老周要是生气来我可消受不起。” 时苡初弯了下嘴角,没接话。 周云清的声音已经带上几分怒气,“假期是让你们劳逸结合的,不是让你们乐不思蜀的!看看后面黑板上你们自己定下的目标,一个假期过去,究竟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距离高考就剩这个学期,你们不努力,谁也帮不了你们!” 刚刚还哀嚎着的人已经低下了头,就是平时的章承泽,此刻也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训诫。 周云清又扫了教室里的学生们一眼,最后扔下一句话。 “两天后开学考。” 这话一落,教室里再次响起几声“啊”的声响,林诗予更是直接趴到了桌上,用气音开口,“完了。” 时苡初安慰她,“没事的,你假期不也有学习吗?” 林诗予瘪嘴,“只完成了作业。” 时苡初轻声宽慰,“那也很好了,我们慢慢来嘛。” 两人对视了一眼,沉默下来,又在片刻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就是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 周云清离开教室后,教室里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不同于之前的欢快,此刻的氛围显得有些低沉。 有人抓着身侧的同桌讨论题目,有人默默递回了刚刚借来的作业,也有人望着窗外,一脸的生无可恋。 祝沐清已经转过身,和时苡初搭话,“一一,京城好不好玩啊?” 时苡初想了想,“还好。” 说完,又觉得这样的回答似乎有些敷衍,再次补充,“雪景很好看。” 祝沐清双手托着下巴,语气羡慕,“我也想看下雪,堆雪人,打雪仗。” 林诗予正低头找着等下上课要用的书,头也不抬的开口。 “先熬过这个学期再说。” “我就想想嘛。”祝沐清说着,掰着手指头说着自己高考结束后的安排。 “高考后,我也要到处旅游,还要去线下看一眼贺屿白,我还要……” 时苡初听着,没有参与她们的谈话,只在偶尔被提及时出声。 …… 开学考的成绩出来的很快,延续了七中的一贯作风。 林诗予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有些欲哭无泪。 “听说语文组的老师还把试卷都带回了家里,熬夜批卷,这才在第三天就把所有的卷子批完,连分数都登好了。” 时苡初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成绩单。 级排名:2。 林诗予也凑过来看了眼,“第一名是二班的一个女生,以前都是考三四十名的,听二班的人说,她这才开学瘦了很多,假期应该是很努力学着的。不过没关系,一一你下次肯定能超过她的!” 林诗予对她总有一种过分的自信,她自己对此的解释是“只要不触及底线问题,就该朋友全肯定”。 “嗯。”时苡初应了声,对自己的成绩倒没多失望,假期在家她确实散漫了些,还能保持这个名次,已经算很好了。 周云清并未对这次开学考做往常的比较复盘。 但开学考的好处就是,可以让玩了一个假期的学子最快速度收心。 黑板上的倒计时越来越小,走廊上背书的声音越来越多。 时苡初偶尔走在走廊上,还能听着走过身侧的人探讨题目的声音。 只是,一直到高一高二的学生开学,时苡初也没在校园里看见那边熟悉的身影,甚至连宋淮宁也没遇见过。 学校的荣誉榜已经换了新的,理科班第一的位置上,放着另一个人的照片。 时苡初曾有一次在夜里点开与「L」的聊天框,指尖悬于上方许久,最后只是摁灭了屏幕,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高三繁杂的学业让曾经迅速流通的关于沈临霁的消息也变得缓慢了。 所以,当时苡初再一次听到关于沈临霁的消息时,已经是在百日誓师大会暨成人礼的前一天。 她刚刚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修改好的演讲稿。 “听说了吗?沈临霁不参加高考了,十一班的人说,前几天有人来把他的东西都拿走了,以后应该都不来了。” 时苡初的脚步顿住,寻着声音望向走在她前面的两个女生。 “他不是都保送了吗?不来也正常。” “但他上学期保送名额定下后不也来了吗,还参加了几次考试。” “谁知道呢?那个经常和他一起的宋淮宁这段时间不也没来,有人去问夏舒瑜,她也没答……” 她们走远,声音也渐渐小了些,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时苡初站在原地,风拂过她垂落的发丝,也引得一侧的枝叶发出稀疏的声响。 “叭嗒——” 是雨水落在树叶上发出的声响。 雨丝被风吹着落在时苡初的脸上,带来些许冷意。 时苡初微微偏头。 又下雨了。 起初是绵绵的小雨,很快,雨越下越大,操场上发出一阵惊呼,然后是有人捂着头往走廊上跑的景象。 风有些大,吹得走廊上挂着的红色横幅猎猎作响。 雨水夹在风中,落入走廊。 时苡初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顺着风飘来的雨丝,望向在雨水中摇曳着的枝叶。 这段时间青城时常下雨,也不知道明日的誓师大会能不能顺利开展…… 这夜,时苡初再一次点开与沈临霁的聊天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她从京城回到青城那天。 「初一:到了。」 「L:好。」 她看着那些消息几秒,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打出几个字,又再次删掉,删删减减后几次,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发出。 她以为她会难过的。 只是有些低落,甚至比不上成绩下跌时带来的情绪激烈。 …… 誓师大会这天,青城的雨停了,只在地上留下几汪水坑,枯黄的叶落在上方,水面倒映着树叶的纹路。< /p>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后面已经透出几缕碎光,像天将晴未晴,意外地符合他们现在的心境。 时苡初作为学生代表,站在国旗下的主席台上,手中的发言稿纸边微卷,在清风中微微晃动。 “……夏日明媚,万物葱茏,连拂过的清风,也携着无拘无束的自由。 而我们,终会在蝉鸣响起、阳光最盛的时候,迎来属于自己的盛夏。” 时苡初的声音不大,于操场上空响起。 她的发言不算激昂,却透着温柔与坚定。 她结束发言时,操场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时苡初微微鞠躬,下台回到七班的队伍之中。 接下来的环节便是每次誓师大会都固定不变的誓师流程。 “我以青春的名义郑重宣誓……” 昨日拿到誓师词的时候,班里的同学还在调侃学校的誓师词几年也不见换一个,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每个人的眼中都藏着野心与期盼。 雨后的操场带着湿意,初春的青城还有些冷,国旗在风中飘扬着,再一次见证少年们的热烈青春。 典礼结束,高一高二年级的同学回了班,操场上就只剩下高三年级的学生。 有三三两两结伴沿着操场漫步走的,有拿着笔记抓紧时间复习的,也有一整个班聚在一起,用相机留下一张张合照的。 七班也组织了拍照活动,时苡初原本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之中,等着拍照结束散场。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声。 “敬七班!” 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而后是一声又一身起此彼伏的喊声。 “敬青春!” “敬年少!” “敬理想!” “敬未来!” 时苡初站在中间,没忍住也跟着喊了一声。 “敬我们!” 像是一种共识般,所有人的声音在此刻汇聚在一起。 “敬我们!”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感染了周围的人,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大声喊出自己的祝福。 少年心气,意气张扬。恰快门声响起,将这一幕永远定格。 这一年的学校官网上,留下来一张又一张属于高三学子的照片,照片中的时苡初,微微仰着头,因着光线,眼眸微微眯起,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实在算不上好看,却是她在七中三年来,最肆意张扬的模样。 也是同一年,置顶在官网最上方的,是一则高考寄语视频,要是有人点开,就会在其中看到向来懒散疏离的少年,眼神几乎称得上温柔,对着镜头道出自己的祝福。 时苡初是在很久之后看见这段视频的。 那时的她就坐在江城大学银杏路边的椅子上,又一年毕业季,视频是被新入学的学弟学妹们扒出来的,发在网上,很快就火出了圈。 隔了几年,画质已经不再清晰,时苡初点开视频,只见视频里的画面晃了几下,而后出现他的面容。 少年穿着校服,衣袖微微挽起,露出半截小臂,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 屏幕外有人提醒他“可以开始了”,他这才抬头。 声音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懒散,又透着些许笑意,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希望我们,都能在这个夏天得偿所愿。” 他抬眼,望向屏幕,有那么一瞬,仿佛真的隔着时空,与她对视。 “高考加油。” 44. 第四十四章 天气愈发炎热,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也越来越小。 高三的教学楼里,空气总是紧绷的,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焦躁。 一次又一次测验、小考、模考,已经将他们的生活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时苡初的成绩已经趋于稳定,时常与另外一个女生争夺第一的位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会再想起沈临霁了。 那段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心悸,在日益加重的学业压力下,被时间冲淡。 只是偶尔,在难眠的夜晚,那段记忆会被她想起,又压下。 时苡初房间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放着一个猫咪挂件,一条手链,还有一张CD。 CD是一模后的那天,宋淮宁拿给她的,上面刻着一个“L”。 宋淮宁说,那是沈临霁托他送给她的,说是答应她的承诺。 时苡初隐约能察觉到CD里会是什么,但她没有去听,只将它与其他关于他的一切,一起锁在那个柜子之中。 距离高考已经很近了,她不想因为任何无关的事分心。 同样的,她也没有去问沈临霁的去向,他们间聊天框的内容,永远留在那一个冬季。 高考前的最后三天,学校停了课,七中作为考场,教室内的所有东西都被清空,包括教室后的黑板上,那一张张承载着他们梦想的便利贴。 邹柯然刚刚撕下粘了一年的便利贴,很快又被其他人叫走,离开前,他托时苡初把一些零碎的东西拿到办公室。 时苡初应下,接过他手中一张张四四方方的纸,顺便把讲台上其他的东西收拾好,往办公室走去。 周云清正坐在她的位置上,见她来了,便招呼着她过去。 “苡初,来。” 时苡初走了过去,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周云清接过,把东西放在一旁,拿起那一沓便利贴,一张一张地看了起来,声音有些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们也要高考了。” 时苡初轻轻“嗯”了声。 周云清抬头,面前的少女比两年前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些,虽然依旧有些青涩,但也多了几分沉静。 “紧张吗?” 时苡初想了想,摇了下头,“还好。” 原先是紧张的,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她,高考有多么重要,她也对此深信不疑,可等到真正面临这个时刻,她反倒一点也不紧张,相反的,甚至有些兴奋与期待。 她这样想着,也这么说了。 周云清看着她,笑了声,“你知道老师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吗?” 时苡初迟疑了下,“因为我听话?” 周云清轻轻摇了下头,“不,因为你的生命力。” 时苡初愣住。 “语文好的人不少,作文能得高分的人也不少,但你不一样。” 周云清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在这一刻,她们不再像是师生,而是能够彼此交谈寒暄的朋友。 “你的文字并不华丽,也没有什么技巧,甚至称得上是质朴,却总带着一种倔强而温柔的生机。 所以我也相信,不管高考的结果如何,你总能走上你想走的那条路,你想去的那个地方,就像你的发言稿上写的,你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盛夏。” 时苡初怔怔的看着她。 周云清笑着,对她说。 “我知道你可以的,你呢?” 时苡初抿了下唇,片刻后,她弯起眉眼,声音带着笑。 “我也知道,我可以的。” 周云清伸出手,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臂,“嗯。” 她将手中的那沓便利贴递给她,指了下王姐的位置,“这些放你们王姐桌子的抽屉里。” 时苡初接过那沓便利贴,在打开她指定的那个抽屉时,眸光顿住。 抽屉之中,堆满了与她手中的便利贴一样的纸张,而最上方的那张,边角微卷,有些脏,像是被人无意踩过后又捡了起来。 字迹张扬,只写了两个字。 「京大」 那是属于沈临霁的字迹。 她垂眸看着那张便利贴几秒,将手中的那沓也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转身,和周云清告别,离开了办公室。 …… 高考那天,青城下了场小雨。 收卷的铃声响起,昭示着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他们的高中生涯,自此落幕。 时苡初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一那年转学到七中,也是一个雨天。 同样,也是在一个雨夜里,她遇见一个抱着猫的少年。 “……可以离开了。” 监考的老师说出最后的一句话,人群顿时沸腾开来。 时苡初走出考场时,雨已经停了,在天边留着一抹绛紫的云彩,细碎的光透过云层,于地上的水洼投下缕缕光影。 时苡初微微仰头。 好像,高考也没想象中的那么令人振奋。 林诗予从人群堆里挤了出来,一把抱住她。 “一一!终于考完了,毕业快乐!” 时苡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应道,“毕业快乐。” 林诗予抱了一会,才再次松开手,退后了半步,“我要把之前没看完的剧全补上,还要睡个三天三夜,还要……” 她偏头想了想,没想出自己还有什么做,“反正就是要把所有想做的事情全做个遍。” 时苡初在一旁静静听着,带着她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时,林诗予回神,连忙开口,“等一下,一一,我们拍一张照。” “嗯?”时苡初不明所以,但已经被她拉着拍了几张照。 林诗予看着手机屏幕,纠结了会,最终在一众照片中,选出了一张阳光下,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极其简单的两个字。 “致最最最好的一一。。” 做完这一切,她十分得意的把自己的屏幕亮给时苡初看。 “你也发一个嘛。” 时苡初没有拒绝,拿到手机后,她还没来得及看消息,等编辑完朋友圈发出后,顺便看了眼密密麻麻的消息。 有来自班级群的,有来自祝沐清的,还有林诗予问她在哪的,温若茗说自己已经在校门口,还有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来自L。 「L:考完了?」 时苡初看着那条消息,有些不知道怎么回,打出的字删了 又改,最后只发出一个“嗯”。 她看着对方的名字很快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却在很久之后,再次变成一个孤零零的“L”。 「L:毕业快乐。」 「初一:谢谢。」 对方再没发来消息。 本应该是这样的,他们之间本就只称得上还算能搭话的朋友。 只是那段情谊,半年过去,恐怕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其实有些想问他还好吗,指尖悬在屏幕上许久,最终没再落下,只默默摁灭了手机。 时间是很残酷的东西,它会冲淡一切,比如年少因另一人而跳动的心脏,比如那些数次开口却没能道出的话,又比如,那个雨夜里抱着猫的少年。 ……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时苡初正在姥姥的书店中,帮忙整理书架。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在意,等到整理完书架,她拿起手机时,看到的就是密密麻麻的消息。 「诗句:一一!成绩出了,你查了吗!」 「今天你学习了吗:查成绩!」 「温若茗:一一,收到高考成绩的短信了吗?」 还有许多来自班级群里的消息,大多都在讨论彼此的成绩,还有准备报志愿的大学。 时苡初没点开,目光最终落在一条短信提醒下。 “【青城教育考试院】姓名:时苡初,考生号:20132xxxxx,总分:668,排位:34。” 这样的成绩,填报江城大学为第一志愿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夏日的阳光正盛,蝉鸣喧嚣,时苡初望向窗外。 她想,她真的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盛夏。 志愿填报的这天,温若茗和时父特地请了假,赶回乡下,与她一起坐在电脑面前。 其实没有必要,但她看着温若茗微红的眼眶,最终什么也没说。 等到志愿结果的那段时间,温若茗比她还要紧张,时苡初笑着安慰她,“这个成绩不会有问题的。” 温若茗“嗯”了声,“我知道。” 虽是这么说着,声音却是依旧的紧绷。 算了,或许在确定的结果面前,等待的日子也是幸福的。 录取通知书到的这天,时苡初正坐在姥姥的书店中,教着身侧的小孩数学题。 风铃声响起,时苡初微微抬头,便看见了快递员手中,被包裹的极其精致的录取通知书。 他正冲着姥姥打着招呼,笑着开口。 “温老师,你们家可是又出了个大学生啊。” 老人家就坐在柜台前,眼底带着慈爱的笑。 时苡初走了过去,伸手接过快递员手中的通知书。 对方笑着,和她道了声“恭喜”。 “谢谢。” 深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体,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前站起,走到她的身侧,与她一起望向上方的字。 【江城大学】 片刻后,老人家伸出手,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 —我喜欢这个夏天。 —2018.7.11 45. 第四十五章 “还记得那场雨吗?” …… 从睡梦中醒来时,时苡初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看了几秒,这才缓缓回神。 暖色的灯光落在桌上的奖杯上,也将上方的字映出几秒流光。 [最佳编剧]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梦见年少的那段往事了。 京城这几日的天气不大好,流感严重,时苡初也不幸中了招。 或许是因为尚在病中,外间细雨绵绵,便多了几分多情善感。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沈临霁了。 七年,已经足够将年少的那点心悸掩埋。 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一人,偶尔有人在门外走过,脚步匆忙。 时苡初伸手收好盖在身上的毯子,垂眸看向手机。 热搜词条第一。 「贺屿白」 他今日得了奖,确实风光正盛。 时苡初没点进去看,略过一条条询问合作的消息,点开正在不断往外弹着消息的群聊。 有人在群里@她。 「时编,今晚庆功宴来吗?@初一」 时苡初回了下。 「来。」 回完了消息,她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女人眉眼舒展,比之年少时的青涩温吞多了几分从容,更显温柔沉静。 高考那年,她思索再三,最终填报了江城大学的广戏剧影视文学。 在江城大学的一众专业之中,影视文学并不顶尖,时苡初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专业。 或许,是因为一个年少时的约定。 打磨一个好的剧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时苡初在江城大学读影视文学的前两年,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电影资料室里。 她写过几个短片剧本,投过几次新人赛,成绩算得上漂亮。 也不是没有影视公司向她抛出了橄榄枝,但她都以学业为由拒绝了。 大学毕业那年,她与同学一起拍摄了一部“守巷人”的微电影作为毕设。 网上反响极好,昔日一起共事的同学也都纷纷与娱乐公司签约,唯有时苡初,在那之后,回青城的乡下呆了半年。 比起紫醉金迷的名利场,她还是更喜欢乡间缓慢静谧的生活。 姥姥的书店依旧如幼时一般,时苡初只需要静静地坐在店内,闲暇时整理书架,在风铃声响起时和蹦蹦跳跳将来的小朋友们道一声“好”。 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时苡初偏头,就看见贺屿白侧身靠在门框上,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则是随意地拿着一件西装外套,头也不抬的开口。 “庆功宴定在聆竹园,我送你过去?” “嗯。”时苡初应了一声,起身。 贺屿白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奖杯上。 “最近找你合作的人可真多,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时苡初笑着反问,“你不也一样?” 三年前,初次见到贺屿白的那次,她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和对方成为朋友。 大四毕业季,时苡初名气最盛的时候,他未曾出现,反倒是她回到青城半年后,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她时,他拿着合同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些年贺屿白发展的极好,已经成立了个人的工作室。 所以,在时苡初看着一个男人全身“武装”,推开书房的门时,是有些奇怪的。 直到他走到她的面前,摘下墨镜露出标志性的眼睛,唤出她的名字时,只觉得诡异。 那日,贺屿白坐在她的面前,递出手中的合同,同她说。 “我看了你之前的微电影,希望能和你合作,投资我出,合作方我找,你只要负责剧本的打磨,导演我来联系。” 对于一个刚刚毕业,没有任何背景的人来说,这样的条件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时苡初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把人赶走。 这事在后来他们真的达成合作时,没少被贺屿白拿出来控诉她。 认识得久了,时苡初便发现,这人面上的冷酷、不好惹都是假的,实际的他,无赖、没皮没脸。 至于为什么最终真的和贺屿白合作,是因为他的一句话。 “有人推荐我来的,我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但她的目光向来很好。所以,一起拿个奖吗?” 走出场馆时,正下着细细的雨。 初夏的京城还透着凉意,时苡初微微拢紧了身上披着的外套。 贺屿白为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另一只手正打字发着消息。 时苡初上了车,他关上车门又绕到另一侧上车。 副驾驶上坐着贺屿白的经纪人,见两个人一起出来,有些头疼。 “我的哥啊,知道附近有多少狗仔吗?就不知道避一下嫌?” 贺屿白头也没抬,“避什么嫌?” 经纪人:“……你是真不知道网上有多少人在猜测你和时编的关系?” 一个当红顶流突然参演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编剧的电影,要说真的没点什么关系谁信啊?现在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呢。 贺屿白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后视镜上自己经纪人的脸上,声音带着玩味。 “你怎么还污蔑我和时编的革命友谊?” 经纪人:好黑一口锅。 “等下避嫌把我们时编避嫌没了,你赔我一个能帮助我拿奖的编剧?” 经纪人:…… 他默默闭嘴。 毕竟在此之前,贺屿白除了一张脸外,在演戏上,可谓是真的一窍不通,也不知道人家时编是怎么让他的演技实现飞升,甚至一举拿下最佳男主奖的。 车子发动,于雨幕中渐渐远去。 街道的另一侧,一辆黑色的车正停在路边,车窗半降着,露出男人的半张脸。 路灯的光映着他的眼眸,自眼睑落下一片阴影。 他望着已经没有车辆停留的场馆门口,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到街边的大屏上,指尖在手中的文件边缘轻敲了下。 贺屿白…… 后座门被人拉开,宋淮宁拨了拨被雨水沾湿的头发,手中拿着一个甜品盒,吐槽道。 “也不知道这甜点有什么好吃的,还让夏舒瑜专门给我打电话提醒我不要忘了买,我是那种容易忘事的人吗?” 后座上的男人没应,只看着他,眼中的含义分明,只差直接说“你是不是那种人自己还不清楚吗”。 宋淮宁轻咳了声,也就忘了三四五六次吧。 他转移了一下话题,“这次回国应该就不走了吧?” “……嗯。” “那就好。”宋淮宁把手中的甜品放好。 “多买了一份,你等下带回去给念念,夏舒瑜这么喜欢,想来味道是不错的……” …… 时苡初回了一趟青城。 因着电影《等风》的得奖,同电影团队的人,上至主角配角演员,下至导演、编剧、妆造师团队,身价一夜暴涨。 加之有人放出时苡初手上还有一个打磨了多年的剧本,这几日来寻她合作的人更是多了许多。 飞机落地的这天,时苡初再一次接到了一个电话。 “请问是时苡初编剧吗?” 类似的开场话,时苡初在短短十天内已经接了不下三十个。 对方显然也怕她不耐烦,加快了些语速。 “我是拾光传媒的项目总监,特别希望能够与您有一次合作机会。” 时苡初握着手机的手微顿。 拾光传媒,业内排名前二的影视公司,旗下艺人几乎占据了娱乐圈的半壁江山,更是手握多个大IP综艺、电影以及电视剧的版权。 这样一个公司,居然会找上她? 沉默了有些久了,电话那头再次出声。 “时编,我知道最近找您合作的人很多,但拾光能够提供的资源,相信其他公司很难给出同等条件。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当面聊一聊。” 时苡初握着手机,站在机场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青城刚下过一场雨,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浮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回道。 “我暂时不在京城。” 那边的人松了口气,“那等您回京城再确定见面的时间地点?你先加一下我联系方式。” 时苡初倒底还是应下了。 再好的剧本,仅凭她一个人, 也没有用。 …… 温若茗在时苡初到青城的前一天就给她的床换上了新的被套,见她拿着行李箱往房间中,出声提醒了下。 “前段时间我去打扫你的房间,发现你那书桌坏了,想来是用太久了,就重新买了张,抽屉里的东西给你整理到一个纸箱子里了,记得看看有没有缺什么东西的。” 时苡初偏头想了下,应该是没什么重要的东西的,便应了声“好”。 夜里,房间灯光明亮,时苡初难得放松下来,反倒有些清醒了。 她想到白日里温若茗提到的纸箱,索性收拾起来。 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箱,堆在房间的一角。 时苡初拆开,发现是自己高中时期用过的书。 也是,青城的这件房间,也只能有她高中时期的东西了。 书本被温若茗收拾得极其小心仔细,想着大约是用不上了,时苡初便没把它们拿出来,目光又落到一侧一个小些的纸箱上。 这个纸箱比其他的要轻上许多,时苡初伸手打开,指尖还搭在纸箱的边缘,眸光却是愣住。 那个猫咪形状的挂件,就那样静静躺在纸箱之中,沐浴在灯光之下。 时苡初伸出手,将它拿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而后又将它轻轻地放在一侧。 挂件旁是一个精致的礼盒,那条来自夏舒瑜的手链,她没有再打开。 而再下方,便是几本一模一样封面的笔记,右下角说的“L”经过多年的时光,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时苡初盯着那几本笔记几秒,伸手将它们拿起,也露出来纸箱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张她从未去听过的CD。 这便是,承载了她年少时期那份自卑、拧巴的暗恋的全部东西了。 至于那张曾被她于无数个夜里点开的“合照”,早已在后来换手机时遗失。 时苡初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拿出里面的CD唱片。 当初为什么没去听这张CD呢? 她拧眉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忘记当时的心境了。 七年,足够将十六岁少女的心动彻底掩盖,顶多,只是在看见这些承载着回忆的物品时,生成几分感慨。 时苡初拿着CD看了会,正想把它放回,余光瞥见一旁书架上的CD机。 唱片机是前两年贺屿白在专辑发行时送的,说是用唱片机听才有仪式感。 时苡初用了两遍后,它就被放在书柜上落灰了。 窗外又飘起了雨,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青城总是这样,说下雨就下雨,没有半点预兆,就是很多年前,她站在公交车站的那个雨夜。 等时苡初再回过神来时,手中已经拿下了那个唱片机。 温若茗应当时常收拾她的房间,上方并未落着多少灰。 许久不用了,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所幸操作方法还算简单。 银白色的唱片机上,那张刻着“L”的唱片开始转动。 钢琴声在房间内响起,夹杂在窗外的雨声之中。 少年温柔的声音从唱片机中传来。 「听见,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阴天,傍晚,车窗外」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短短三分多钟的歌,似乎再度把她拉回那个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暗恋心事。 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的青春,全是他的影子。 无数个夜里的辗转难眠。 开口后的欲言又止。 无法控制的心跳。 意外相触的指尖。 拙劣的谎言。 两杯感冒药。 和一句,没能说出的道别。 她似乎知道当初的自己为什么不愿去听这张CD了。 因为不想就这样道别,不想接受或许再也见不到他的事实。 一曲终了,时苡初关掉了CD机,望向上方刻着的“L”,轻轻舒了口气。 时隔七年,她终于向少女十六七岁的暗恋,正式道别。 我还是很喜欢你,但,仅此而已。 46. 第四十六章 新打磨的剧本名为“初霁”,写于时苡初的十八岁,一个关于,雨夜中的少年的故事。 潮湿的秋,与少女无法述说的暗恋往事。 或许是心境不同,再看那个多年前写等下剧本,便觉得有些陌生。 还记得初敲下这个剧本时,她坐在电脑前落了一夜的泪,以至于还发起了高烧。 现在想来,少女心事,天真浪漫,可爱可笑。 那个她十八岁时哭着写下的故事,被她锁在文件夹里很多年。 如今重新打磨,删去了那些过于私密的细节,保留了那份懵懂而真挚的心意。 再次拿出这个剧本的原因很简单。 为一个隐秘的告白。 也为一场盛大的告别。 时苡初轻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 「还记得那场雨吗?那个雨夜,少年与猫,还有一颗,想靠近又退缩的心。」 …… 时苡初在青城呆了三个月,再回京城时,正值盛夏。 回到京城居住的小区时,已是傍晚。 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绛紫的云彩挂在天边。 时苡初托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熟悉的楼层。 房子是贺屿白帮忙找的,位置有些偏,但胜在安静,安保系统也不错,时苡初没有通勤的需求,那点位置的问题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反倒十分符合她的心意。 说是贺屿白帮忙找的,但时苡初知道,真正为她找到这间房子的,是另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除姥姥外,不会再有一个人那么了解她的喜好了。 时苡初抬头,看着电梯里挂着的海报。 海报的女人穿着高定礼服,微卷的长发散落在肩侧,身后则是她代言的跑车品牌。 精致的妆容下,眉眼间依旧是时苡初所熟悉的冷然孤傲。 时苡初想起有好几次在贺屿白的工作室看到她的身影,彼时的她身边围着一圈,化妆师、经纪人、助理,层层叠叠的,动作匆忙。 时苡初始终相信,江言笙要是想做什么,必然是会做到最顶端的。 那部她第一次参演的电影《盛夏》,在时苡初大一那年的暑假上映。 时苡初去电影院看过,银幕中的少女性情孤傲、爱憎分明,却也灵动。 那部电影一度成为当年暑假热度最高的电影,而作为演绎了其中一重要角色的江言笙,也因此一炮而红。 后来,江言笙又参演了几部电影,有人捧,也有人骂。 骂她的人说她眼高于天、目中无人,爱她的人说她从不营销、认真演戏。 时苡初时常在热搜上看到她的名字,好的坏的,但总归,应该是过得不错的。 电梯门打开,时苡初收回思绪,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门,目光落在半掩的房门上,里面隐隐传来交谈的声音,似乎是在搬东西。 物业前几天已经告诉过她,这几天会有业主入住她对门的房间,因此时苡初也不算意外,想着是不是需要在对方安置好后打声招呼。 “滴——” 时苡初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走进屋内。 屋内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暖色的灯光洒下,桌上插在花瓶中的白玉兰已经蔫了,时苡初顺手将它拿起扔到垃圾桶,想起明日再去买些新的。 这样想着,她转身走入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端着水回到客厅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时苡初低头看了眼,是来自拾光传媒的消息,询问她是否有时间。 改好的剧本早在还没回京城的时候便发给了她,对方对这个剧本表示很感兴趣,几次询问何时方便见面详聊。 即是有合作的意向,时苡初便也不再拒绝,回了个「好」。 想了想,又发了一句。 「周五下午,方便吗?」 对方的消息回得极快,「那周五下午三点,拾光大厦,期待和您的见面。」 ……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时苡初来到拾光传媒的楼下时,前台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见她进来便笑着迎上来,领着她上了十七层的会客室。 来见她的是拾光传媒的项目总监,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谢,短发,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时编,我们看过您所有的作品,包括大学时期的那部微电影。” 谢总监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公司对您手上那个新剧本很有兴趣,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希望可以买下这个剧本的影视改编权,或者,如果您有意向参与后续的制作,我们也可以谈深度合作。” 时苡初翻开文件,条款确实比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家公司都要优厚。 一部还算成功的电影为她换取了这样优厚的合作条件,也难怪名利总叫人趋之若鹜。 她合上文件,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谢总监微微颔首,“请说。” “拾光传媒这样级别的公司,应该不缺好的剧本。”时苡初的语调平稳,“为什么会看中我手上这个?” 谢总监笑了下,“一部好的作品,离不开导演,编剧,演员的共同努力,而这其中,编剧的作用总是最容易被人忽视,却也极其重要。” “我们评估过,《等风》的成功不全是贺屿白的功劳,一个好的剧本,才是真正让它成功的关键。”谢总监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拾光传媒不缺好导演好演员,但好的剧本,总是难得的,如果不是时编不签约公司,我就是求也要把时编求来。” 时苡初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合作意向大致敲定,具体的条款还需要法务部门进一步对接。 时苡初在确认书上签了字,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便准备告辞。 谢总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时苡初看着,也跟着起身,手心与她相握。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签定合同那日,时苡初舍弃了一部分优厚的报酬,以此换取选角权。 其实是不大理智的想法,这么些年,她那份克制着点暗恋,好像又一次随着这个剧本而出现了。 谢总监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她坐在拾光传媒的会议室里,在她提出要主角的选角权时,温声问她。 “时编,方便问一下,这个故事里的少女,是你吗?” 时苡初的指尖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每个编剧都会在自己的故事里藏一点私心。”她说,“但故事是故事,我是我。” 谢总监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那行,剧本我这边没什么大问题了。接下来就是选角和筹备。对了……” 她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男主这边,我有一个人选,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定妆照。 时苡初的目光落在上面,停顿了瞬。 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色校服,微微侧着头,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疏离,又藏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懒散。 像一个人。 像十七岁的沈临霁。 “他叫陆衍,刚签了我们公司,还没什么作品,但气质很 贴合剧本里的男主。”谢总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觉得怎么样?” 时苡初把手机轻轻推回去,垂着眼。 “可以,让他来试镜吧。” 声音之中,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恍惚。 …… 《初霁》的拍摄便这样开始了准备工作。 负责拍摄的导演姓林,是圈内有名的导演,也是当年,江言笙参演的电影《盛夏》的总导演。 陆衍试镜那天,京城刚好下了场雨。 时苡初坐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城市轮廓。 她面前摊着剧本,翻到第三幕。 「少年从雨中走来,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猫。」 那是她在这个剧本里唯一没有大改的段落。 门被敲响,时苡初抬头。 少年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很高,骨架偏薄,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很简单的打扮,却让人移不开眼。 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眉眼间的少年意气极好的弥补了这个缺点。 再加上…… 时苡初目光望向他怀里抱着的流浪猫,有一瞬的恍惚。 他怀里那只猫很小,毛色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哪处角落被捡来,在他臂弯里缩成一团,警惕地打量着陌生的房间,时不时发出细弱的“喵呜”声。 时苡初的指尖搭在剧本边缘,微微收紧。 像。 太像了。 像到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被拉回了十六岁的初秋。 昏暗的街道,淅淅沥沥的雨,少年抱着猫从她面前走过,带着一身清冽的皂香。 “时编?” 陆衍的声音带着几分询问,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时苡初眨了下眼,目光从猫身上移开,落回他的脸上。 “猫是你带来的?” “嗯。”陆衍应着,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猫的脑袋,“来的路上在路边看到的,太小了,怕它淋雨生病,就一起带来了。如果影响试镜的话,我可以先把它放出去……” 时苡初摇了摇头,“就抱着它演吧。” “……” 平心而论,作为新人演员,陆衍的表演依旧透着些许青涩与稚嫩。 可时苡初看着他。 窗外是延绵的细雨,像极了青城的那个雨夜。 少年眉眼疏离,却在低头看怀里那只猫时,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的指尖轻轻落在猫的耳后,动作很轻,显得温柔。 时苡初坐在的另一侧,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这一幕。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 她应该是那个站在公交站台下、握着书包带子、被雨淋湿了肩头的十六岁少女。 而面前这个抱着猫的少年,应该转过身,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她,说一句“抱歉”。 但陆衍只是抬起头,有些紧张地问,“时编,我的表演结束了。” 时苡初回过神,垂下眼,翻了一页剧本。 “试镜就到这吧,辛苦了。” 陆衍抱着猫起身,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 下半场又面试了好几个人,却再无一个如陆衍般给她带来同样的感受。 等到一轮的面试结束,时苡初和林导道别,走出了拾光传媒的大楼。 街道外还在下着雨,时苡初就站在大厦的门口,看着雨水滴落在街道上,溅起点点水花,车辆驶过,车灯映出地面的细流,又远去。 或许是因为陆衍真的太像了,她又想起了他。 突然很想,很想再见一眼他。 47. 第四十七章 时苡初是被贺屿白的电话吵醒。 或许是日有所思,昨夜梦中又梦到了他。 耳边的电话铃声还在响,时苡初揉了揉眉心,有些艰难的从被窝里腾出一只手,在床边摸索了片刻,终于碰到了正在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贺屿白”三个字,时苡初划开接听,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喂?” “还没起呢?”电话那头传来贺屿白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音里有些嘈杂,“听说你的新电影最近在选角?” 时苡初闭着眼,把手机搁在枕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我推荐个人?” 时苡初原本半阖着的眼,慢慢睁开了。 “走后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是啊,小姑娘求了我一晚上,说一定要进我们时大编剧的剧组,开个后门呗?” 时苡初握着手机,彻底清醒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后背靠上床头,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谁?” “你见过的,楚聆江,两年前在《等风》那部戏里跑过龙套的一个小姑娘。” 时苡初想了想,勉强想起些许回忆,“梁哥签了她?” “你忘了,是你推荐的人,梁哥第二天就拿着合同去堵人了,就是这两年忙着学业,不怎么活跃。” 时苡初确实想起来了。 两年前《等风》拍摄期间,有一个跑龙套的小姑娘,演的是主角少年时代的一场戏。 当时时苡初正好在片场,那小姑娘坐在角落,认真的观摩着其他演员的对戏,手中的台词本写满了笔记。 时苡初当时只多看了她两眼,后来跟贺屿白的经纪人梁哥提了一嘴,说那孩子挺有灵气的。 没想到梁哥真去签了。 “她毕业了?”时苡初问。 “今年刚毕业。”贺屿白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她知道你在拍新戏,昨晚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什么一定要去你的剧组。” 时苡初轻轻弯了下嘴角。 “行,让她下周来试镜吧。” “那我就这么跟她说了?” 贺屿白又道,“还有一件事。” 时苡初下意识的问,“什么事?” “你欠我的饭什么时候补上?” “……我告诉梁哥了。”时苡初一点也不想和贺屿白一起吃饭。 梁哥是贺屿白的经纪人,贺屿白这人虽看着没皮没脸,但对于这个将他从籍籍无名带到全网爆红的经纪人,还是十分尊重的。 犹记得第一次贺屿白,秉持着都是未来的合作伙伴,她应下了和贺屿白的邀约,结果却是对着一桌的饭菜喝白水。 原因无他,贺屿白这人太爱吃辣了。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长的,吃辣却一点也不会长痘。 “这次拿梁哥压我也没用,他同意了。”贺屿白语气得意,甚至开始细数她的过往“罪行”。 “你已经了我三顿饭了,时编。” “从你放我鸽子那次开始算起,第一次说要请我吃火锅结果自己跑去了乡下,第二次说到片场探班结果你直接飞回青城陪姥姥了,第三次……” “行了行了。”时苡初被他这一笔笔账算得头疼,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今晚,行了吧。” “那说定了,我选地方,你买单。”贺屿白笑了一声,“挂了。” 电话挂断,时苡初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放下手机,掀开被子起身,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有些苍白,大约是这几日忙于筹备工作,夜里又总是不停的梦见过去,休息得并不好。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凉意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些许。 这几天总是频繁的梦到他。 或许是改剧本的缘故,十八岁时那个哭着敲下“初霁”的夜晚,像是被重新唤醒了一般,一遍遍的在梦里重演。 时苡初抬手擦去脸上的水珠,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换了身衣服,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今日天气不错,几缕碎光透过云层洒落。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余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剧本上。 手机震了一下。 时苡初垂眸看了眼,是贺屿白的消息 「贺:这周五晚有一个晚会,去的都是业内的知名人士,我让梁哥给你发了张邀请函,到时候去接你。」 时苡初其实对这类晚会没有半点兴趣,只是想到对方毕竟是好心,便也没拒绝。 想要在圈内活动,太孤高总是不好。 她想了想,回了个「好」。 「贺:对了,你和拾光合作,有没有见到他们的新老板?听说刚从国外回来,是陆氏那边的。」 时苡初的指尖微顿。 拾光传媒本就是陆氏集团下的子产业,至于其他,她不太清楚,做编剧这一行,只需要和导演、制片人打交道就够了,背后的资本离她太远,她也没兴趣过问。 她随口回了一句,「没见过。」 那边没在发来消息,大约是在忙。 没记错的话,贺屿白今日还有一个广告拍摄。 时苡初也没再问,她看向窗外。 今日的天气不错,小区楼下有大爷正在遛狗。 时苡初想了想,在和贺屿白约定好的时间前一个小时出了门。 早先时候买的花已经焉了,左右今日是要出门的,正好趁这个这个时间一起把花买了。 时苡初买完花束正准备问贺屿白餐厅定在哪时,便看见乌泱泱的人群从商场中走出来。 贺屿白在附近赶通告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招来一堆私生的围堵。 时苡初抱着花束,看着面前乌泱泱人群,还有被保安围在中间的贺屿白,默默往旁边退了几步。 贺屿白微微压着眉,抬眼便看到站在一侧抱着花束的人,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就见对方已经偏过了头,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模样。 他险些被气笑,但想着自己目前的情况,到底还是没有出声,只加快了些脚步,往停在一侧的车走去。 车辆很快离开,围堵的人群也渐渐散开。 时苡初低头,看着手机上来自贺屿白的控诉。 「贺:还是不是朋友了!」 「贺:我是病毒吗你这么躲我!」 「贺: 两顿火锅抵消!」 三年相处,时苡初已经摸清了,对于贺屿白这人,不能太客气,她只淡淡回了句。 「位置。」 「贺:……」 「贺:我让人去接你。」 时苡初没再理他,摁灭了手机屏幕,微微抬头。 只一眼,便看见了一个已经再也见不到的人。 夏日阳光正盛,稀碎的光透过榕树繁密的枝叶,落在树下垂眸站立着的男人身上。 他比记忆中瘦了些,纤长的睫毛自眼睑下方落下一片阴影,他垂在身侧的手中拎着一瓶熟悉的青柠汽水,瓶身的水珠凝于他的指骨之上。 时苡初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束刚刚买好的白色雏菊,花瓣上沾着的水珠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隔着往来的人群,他缓缓抬眼,向她望来。 漂亮的眼眸含着笑,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蝉鸣喧嚣声中,他无声开口。 “好久不见。” “……” 好久不见,确实适合两个多年未见的好友的开场陈词。 时苡初没有走过去,只是微微弯了下唇,以示回应。 “临霁。” 她听见有人唤出他的名字,微微垂眸,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有些好笑的想着。 还好他还是很好看,要不然,她那还没完成的剧本,怕是要在见到他的这刻便幻灭了。 “时编。”有人在身后叫出她的名字。 时苡初回头,便见一个袋着口罩的工作人员往她这走。 是贺屿白的助理。 她应了声,离开前,再次偏头看了眼。 他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风吹过他的发梢,或许是今日心情还算不错,和同伴交谈时,一双眼眸微微扬起。 “看什么呢?” 宁绪青刚刚买完东西出来,就见自己的好友目光落在另一个方向,叫了也不应,可等他顺着好友的视线望去,除了往来的人群,再没看到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 “没什么。”沈临霁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收回视线。 握着汽水的指尖在瓶身摩挲着,在停顿了片刻后,再一次开口。 “……我见到她了。” “谁?”宁绪青嘴比脑子动得还要快,顺口问道,等到触及对方复杂的神情时回神,试探的开口。 “Ivy?你的常春藤小姐?” “嗯。”沈临霁应了声。 宁绪青眯起眼打量着他,“我说你匆匆回国是为了什么,原来是想来追人家啊。” 沈临霁垂眸,有些无奈地轻笑了声,“原先是这么想的,只是……” “她好像有男朋友了。” 宁绪青微默,观察着他的神色,有些不确定的问,“……你还好吧?” 沈临霁偏头看了他一眼,往外走去,只扔给他一句话,“没那么脆弱。” 宁绪青看着懒散的背影,有些不信,只是到底没再问。 他摇了摇头,快步跟上身前的人,“你那小祖宗什么时候接回去?我刚搬过来,可不想被人投诉扰民。” “过几天,等房子收拾好了再说。” “你那房子都收拾了三个月了!” “刚装修好,通风……” 48. 第四十八章 晚宴定在城东的一处私人会所,时苡初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贺屿白的车停在会所门口,他没有急着下车,偏头看了她一眼。 “紧张?” 时苡初摇了摇头,“只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车外,是无数媒体的摄像头和灯光。 她确实不太喜欢将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 贺屿白笑了声,止住驾驶位上梁哥想要下车给他们开车门的动作,而是自己先下了车。 灯光闪烁,一片惊呼声中,男人穿着一身高定西装,顶着一张张扬的脸,绕过车头,替车里的人开了车门。 快门声不断响起,他笑着,微微侧身,向车里的人伸出了手。 时苡初抬头看了他一眼,试图用眼神警告他。 他只是笑着,歪了下头。 “走吧,时大编剧。” 时苡初面无表情的看他,已经能预想到今夜热搜的盛况了。 这人一惯张扬,丝毫不顾及旁人的死活。 还没进入宴席,时苡初已经有些后悔跟他来了。 媒体的摄像头正对准着他们。 时苡初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伸出手,虚搭在他的掌心,踏出了车门。 贺屿白在她下车后,自然的手回来手,微微弯着手肘,示意她挽上。 时苡初微笑的伸手挽上了他的臂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重重的拧了对方一下。 “嘶——” 贺屿白倒吸了口凉气,侧眸看她。 时苡初面上的笑容不变,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 “或许你想在热搜上看见‘贺屿白疑似恋情曝光’。” 贺屿白被她一噎,终于老实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入会所大厅,水晶吊灯洒下流光溢彩的光,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 时苡初虽不喜这样的场合,但也并非不会应付。她端着香槟杯,跟在贺屿白身侧,与人寒暄几句,偶尔被人问及新剧本的事情,便礼貌地笑着回应几句。 “时编年纪轻轻就能写出这样的好剧本,真是前途无量啊。” “过奖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哪里哪里,时编太谦虚了。” 类似的对话,重复了四五遍后,时苡初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发僵。 酒过几旬,时苡初寻了个理由,终于躲开了人群,只自己端着酒杯,往露台走去。 露台上没有人,便显得清冷了几分,晚风裹着花园里草木的气息拂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燥热与喧闹。 露台的角落种了几盆绿植,恰好遮住了大半的视线。 时苡初倚着栏杆,微微仰头。 京城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在城市的灯火之中泛着微弱的光。 时苡初看了一会,收回视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贺屿白发来的消息,问怎么一转眼就不见她人了。 她还在打字回复,余光却瞥见露台的另一侧,有一道身影正从走廊尽头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步伐不紧不慢,似乎是刚刚从宴会厅里出来,侧着脸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灯光下,他的眉眼清晰地映入她眼底。 清隽,疏淡,眼尾微微上挑,明明该是一双多情的眼睛,却常常透着疏离。 时苡初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风声忽然变得很静,连远处宴会厅的喧闹声也像是被什么隔开了一般。 那人在几步之外停住了脚步,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瞬。 时苡初只怔怔的看着他。 或许是喝了酒,在酒精的作用下,脑子已不大清醒。 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那张脸,和七年前比起来,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棱角更分明了些,眉骨依旧挺拔,那双眼睛,依旧是她记忆里最漂亮的模样。 晚风吹过,带来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股淡淡的雪松香,一点也没变。 没有久别重逢的感慨与惆怅,在这一刻,她想到是。 这么多年了,这个人怎么连洗衣液都不换? 她看见他收回了视线,侧头与身侧的人说了什么。 她听不大清,只见他身侧的人向他望来一眼,而后离开。 沈临霁依旧站在原地,晚会到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几乎要触及她的鞋尖。 隔着那么一点距离,他看向她。 露台角落的绿植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时苡初没动。 酒精侵蚀下的意识有些迟钝,她只是看着他,许久,再度低下了头。 贺屿白的消息没回,她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刚刚敲下一行字,眼前忽的落下一片阴影。 “时苡初。” 她指尖微顿,没有立刻抬头。 他依旧如年少时一遍,在念出她的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带着无限缱绻温柔。 时苡初垂着眼,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没打完的字,停顿了几秒,终于还是锁了屏幕,缓缓抬眸。 大厅里的灯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时苡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日商场门口的意外一眼,她尚且可以从容的微笑着点头应下而后转身离开。 可此时此刻,这个承载了她十七岁全部的少女心事的人,他就站在她的面前。 在光影筹措的晚宴上,与她一起,躲在昏暗的露台。 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雪松香。 一如年少擦肩而过时,风带来的那股气息。 冷冽,微涩。 像她的心境。 她只能沉默的,望着他。 沈临霁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瞬,又落到一侧露台桌上空了的香槟杯。 时苡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空杯,她其实没喝多少,只是这种场合,难免还是喝了些许,脑子也转得比平时慢了些。 她收回视线,重新低下眉眼,想说点什么寒暄的话,可那些“好久不见”“真巧”“你也在这”之类的开场白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过刻意。 而就在她纠结着要怎么开口时,身前的人已经再一次把视线落回来她的脸上。 晚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低垂着眉眼,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眼尾微微泛着点红。 沈临霁垂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了一下,片刻后,他开口。 说的却是。 “是不舒服吗?” 时苡初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有点醉了,乍然听见他的询问,想到却是。 他的声音也和以前一样好听。 “时苡初?”没能得到她的回应,沈临霁眉心轻皱了下,再次出声。 她这才回神,摇了摇头。 “里面太吵了,出来透口气。” 沈临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她说的是真话,然后他微微侧过身,与她并肩倚在栏杆上,望向远处城市的夜景。 露台上又安静下来。 晚风从他身侧拂过,带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时苡初握着手机的手松了又紧,喉咙里堵着许多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乱成一团,说出的话也显得奇怪。 “你为什么会在这?” 沈临霁便答,“参加宴会。” “哦。”她应了声,又问,“你不用去忙吗?” “不忙。”他耐心的应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好久不见了。” “嗯。”他轻声回着,“好久不见了,这些年,还好吗?” 时苡初眨 了下眼,“挺好的,大学去了江城,学了影视文学,写出几个剧本,成绩还不错……” 她一点点说着,沈临霁便安静的听着。 夏夜的风温柔,轻拂着她的发。 她微微抬眼,眼底便映上了几分灯火的璀璨。 她应该是醉了,清醒时候的她,从未与他说过这么多的话。 她总是很安静的,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被人提起时,用那双盛满春水的眼睛望来。 她不爱喧闹,晚会这样的场合,她大概是不喜欢的,所以一个人躲在了露台。 被他看见了,或许他的出现也打扰了她。 只是她在这,那双眼眸望向他时,便不想走了。 好在,他应当不属于那令她不喜的范畴。 “后面又遇见了贺屿白,他这个人……”她还在说着,偶尔眉心蹙起,偶尔嘴角又杨起抹笑。 格外生动。 沈临霁没有打断她的话,试图从她话语中填补过去的七年。 时苡初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或许是酒精放大了倾诉欲,又或许是这段露台太安静,安静到让人误以为时间可以倒流。 “……最近在和拾光传媒合作,还在为选角头疼,如果你是演员的话就好了,我可以直接推荐你。”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下。 沈临霁轻笑了声,“这么相信我?” 时苡初发觉自己说得有些太多了,再度闭嘴,不再开口,耳根微微泛红,掩在发下,并未叫人发觉。 他的声音含着笑,显得有些勾人。 “我是当不了你的主角了,不过,还缺投资人吗?” 投资越多,对电影的拍摄自然越有利,只是,时苡初闷闷开口,“投资的事归拾光传媒那边管。” “嗯,想要多投一点吗?” 时苡初抬眼看他,触及他温和的眼眸,忽然想起贺屿白说的那句“拾光传媒来了个新老板”。 迟钝了一晚上的思绪终于难得的活跃了些。 “贺屿白说拾光的新老板,是你吗?” 听到她口中“贺屿白”的名字,沈临霁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声音依旧温和,“算是接手了一些事务。” 时苡初想了想,试探的开口,“那,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三个月前。” “还走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听起来太像挽留,无论如何都越过了那条属于普通朋友的安全界线。 但沈临霁没有让她难堪,他只是很自然地答,“不走了。” 时苡初点了点头,指尖在手机壳边缘轻轻摩挲着,脑子里晕乎乎的,分不清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 她垂下眼,听见自己的声音含糊地说了句,“国内其实也挺好的。” 本以为这句话不会被听见,但他还是应了。 “嗯,国内很好。”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试探的开口,“你……” 话还没说完,便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沈临霁垂眼,便看见了女人手中,屏幕上闪烁的“贺屿白”三字。 她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她眉眼微微弯起。 他听见她含笑的回应,“我在露台这,等下,就回去。” “嗯,你也别喝太多酒,明天还要拍摄。” 电话挂断,她抬眼,略带歉意的看向他。 沈临霁沉默了瞬,“要走了?” “嗯。”时苡初点头应下。 他没再问,只是侧了侧身,给她让出路来,目送着她的声音慢慢远去,汇入晚会的灯火之中。 有人迎上了她,大约是说了什么,引得她嘴角弯起,举止动作间,格外亲昵熟悉。 沈临霁没看太久。 他们出了会所,上了门口等着的车,缓缓远去。 49. 第四十九章 昨夜喝了酒,第二日再睡醒时,难免便显得萎靡了几分。 时苡初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自从当了编剧以来,尤其是这两年,她的作息就没正常过。 时苡初伸手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走进了卫生间。 等洗漱完,这才拿着手机回了客厅。 门外的走廊稍显喧闹,应当是对门的业主有好友来串门。 时苡初没多想,随便点了家外卖后,打开梁哥发给她的资料。 是楚聆江的资料,小姑娘刚刚高中毕业,成绩还算不错,报了影视大学,拍过几部戏,虽然都是些小角色,但履历在同龄人里已经算得上漂亮。 时苡初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张剧照上停了一瞬。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马尾,站在教室门口,微微侧着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倔强。 时苡初看了一会儿,把资料关掉,给梁哥回了条消息,「让她后天下午来试镜。」 对方很快回来个「好」,顺便替小姑娘向她问了声好。 时苡初回了几句,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头发没有打理,只懒懒的披在肩上,今日无事,衣服便也挑了舒适宽松些的居家服。 不过片刻,门铃声响起。 “你好,外卖。” 外卖员的声音自门外来。 时苡初没多想,起身开门。 伸手接过对方手的外卖,脑子还未完全清醒,动作稍显温吞。 时苡初接过外卖,道了声谢,指尖触到塑料袋上凝着的水珠,凉意让她稍稍清醒了些。 她正要关门,余光却不经意地瞥见走廊另一侧的身影。 动作微顿。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开门声,他微微抬头,目光便与她对上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时苡初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披着,没有化妆,甚至连脸都还没彻底清醒。 她默默把门拉窄了一点,只露出半张脸。 “……你怎么在这?” 沈临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门牌号上,又移回来,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你住在这?” 时苡初站在门缝后面,脑子飞速运转。 她来京城后就一直住在这,对面的房间一直空着,这段时间才有新业主住了进来,只是她一直没碰上人,只有偶尔晚间回来的时候屋内门缝透出来的光亮,象征着屋内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门板后面,“你怎么会在这?” 沈临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发丝微乱,搭在肩上,还有几缕呆呆的翘起,有些可爱。 他看了眼手中的纸袋,本是给宁绪青带的。 到嘴边的回答在嘴里拐了个弯,就变成了,“我刚搬过来。” 时苡初默了默,有些不死心的伸手指了指对门,“这?” “嗯。”沈临霁坦然应下,又问她,“刚醒?” 时苡初很想说“没有,我早就起了”,但头顶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和脸上还没完全褪去的睡意显然不具备任何说服力。 她沉默了一瞬,闷声道,“……起了一会儿了。” 沈临霁轻笑了声,“吃了吗?” “刚点了外卖。”时苡初扬了下手中刚刚拿到的外卖袋。 “嗯。”他应着,“你先吃饭。” 时苡初实在不想以现在的形象和他交谈,听他这般,立刻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搬家顺利。” 说完她飞快地关上了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靠在门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忍不住闭了闭眼。 太糟糕了。 七年没见,两次重逢。 一次在街头,一次在晚宴,她好歹都收拾得体面。 偏偏第三次见面,她就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顶着一头乱发。 她深吸一口气,把外卖放到桌上,又走到玄关的全身镜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有些苍白,头发因为睡觉压出了几道不规则的弧度,领口微微歪着。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然后又放下。 算了,反正他都已经看到了。 时苡初拆开外卖,坐在沙发上慢慢吃着,视线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的方向飘。 他住在对面…… 沈临霁进屋里的时候,宁绪青正懒洋洋的瘫在沙发上,见他进来,有气无力的向他招了招手。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宁绪青伸手扒开看了一眼,把里面的外卖拿出来,一边拆一边还不忘吐槽。 “你那房子究竟好了没,能不能把你那小祖宗带回去,它晚上吵得我睡不着。” 沈临霁在沙发上坐下,下雨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又窜了出来,正窝在他的腿边,亲昵的蹭着他的指尖。 他没应,只懒懒的靠着沙发,而后开口。 “我记得你说想要我的那间房子?” 宁绪青拆筷子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微微挑了下眉。 “怎么,又愿意卖给我了?” “不卖。” 宁绪青:…… 他忍了忍,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那你还问。” 沈临霁又道,“但可以换。” 宁绪青表示一点也不信他的话,“换什么?我刚刚回国,唯一的一点资产就是你现在坐的这间公寓。” “嗯,换这间。” 宁绪青举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放下,看向沙发上那个姿态懒散、神色却格外认真的好友。 “你认真的?” 沈临霁低头看了一眼腿边正用脑袋蹭他手背的下雨,指尖落在它的耳后,轻轻揉了揉。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 宁绪青嗤笑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吃着,声音含糊,“我刚搬完家,不想再收拾,要是拿你泠苑那套来换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行。”沈临霁应得极快。 宁绪青一口菜差点咽不下,“咳——你等等。” 他灌了口水,把卡在嗓子眼的那口菜顺下去,才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临霁,“泠苑那套?你真舍得?” 沈临霁没应,指尖有一搭没一一搭的揉着下雨的。 宁绪青盯了他几秒,慢慢地放下筷子,往后靠进沙发里,眯起眼打量着他。 “你不对劲。” 宁绪青伸手指了指他,“你该不会是发现我这个好友实在太好了,怕我离你而去,这才随便找个借口给我送房子吧?” 沈临霁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光淡淡,“毛病。” “那你用一个别墅换我这破公寓?” “她住这。”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宁绪青听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尾音拖得老长。 沈临霁面无表情的看他,“换不换。” “换!”宁绪青想也不想就应下,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而后才是问,“你那Ivy小姐不是有男朋友了吗?你搬过来有什么用?” 沈临霁没说话,只靠着沙发坐着,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大半分眉眼。 宁绪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开玩笑道,“不是吧晴晴,你想撬墙角?” “嗯。” “我和你说 ,撬墙角这种事吧……”宁绪青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对方刚刚说了什么。 余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真想撬?” 他试图劝说对方,“这是不道德的,放外面要被人唾沫星子淹死的……” “那怎么办?”沈临霁并未反驳,只是说,“我喜欢她。” 宁绪青噎住了。 他看着沈临霁,对方说这话时神情很淡,连语气都没有一丝起伏。 但偏偏是这种语气,才最让人没法接。 宁绪青沉默了几秒,最终把筷子一扔,往后一靠,简直叹为观止地摇了摇头。 “行,你牛。” 他无奈开口。 “我收拾一下,下周搬。” 沈临霁应了声,“今天搬吧,我已经和她说我住这了。” 宁绪青:?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沈临霁看了几秒,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缓缓抬起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你真是我见过最不讲道理的人。” 沈临霁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腿边正眯着眼打呼噜的下雨。 “你也很想她吧。” 宁绪青没听清,“你说什么?” 但沈临霁没说,只是抬眼看向他,“今天能搬完吗,需要我叫人来帮忙吗?” “……”宁绪青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往卧室走去,嘴里还念叨着。 “行行行,我搬,我今天就搬,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沈临霁依旧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目光落在窗外。 今日的天气很好。 下雨已经窝在他的腿边睡着了,沈临霁想了想,拿起了手机,点开一个已经许久没有再发来消息的聊天框。 最后一天聊天记录,来自七年前。 高考出成绩的那天。 「L:方便见一面吗?」 一旁的红色感叹号格外的刺眼。 沈临霁看着,指尖落在屏幕,最后只是摁灭了手机,屏幕按下,又亮起。 手机的屏幕壁纸上,是一大一小的两个雪人,还有一侧,只露出半张侧脸的少女。 沈临霁看了眼,将手机倒扣放在桌上。 他微仰着头靠在沙发上,伸手抵在额前。 七年前的那天夏天,他带着试探发出的消息,在收到那个红色感叹号的回复时,便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知道时苡初是什么时候删除他的。 或许是高考后,或许是那个夏天某一刻。 他只知道他再也发不出消息了。 但联系不上她,他也有办法知道她的消息。 她去了江城大学,学了影视文学,写出来几个剧本,也得了不少的奖。 她和贺屿白合作了,网络上关于他们恋情的消息沸沸扬扬,他不想听,只能刻意去忽视。 这些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从未出现在她面前。 他怕他的出现会打扰她的生活。 那天商场门口看到她的时候,她抱着一束白色雏菊,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日光落在她发间,像很多年前,在七中走廊上看见她时一样。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 他不想让她困扰。 可他还是在她望来的那一刻,没能克制住那声“好久不见”。 宁绪青刚刚收拾好卧室内的东西,出来就看到好友一脸颓废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忍住了再次问他。 “你真准备撬墙角?” 屋内沉寂着,许久没有人再开口。 就在宁绪青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沈临霁开口了。 微哑的声音带着自嘲。 “她喜欢别人,我能怎么办?” 50. 第五十章 楚聆江确实很有灵气。 时苡初坐在一旁,看着她的试境表演。 她演的是一场独角戏。 「少女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日记本,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是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叩着玻璃。 “二零一六年十月十五日,青城下雨了。” “我遇见了一个人。” “公交站下,他蹲在我的身前,抱起那种慌不择路跑到我脚边的幼猫。” “雨水微凉,沾湿他的发梢,他恍若未觉,只抬眼,向我看来,说出一声‘抱歉’。” “我知道他。” “于是,在后来的许多个难眠的夜,我总会想起那个雨夜,还有那个,抱着猫走过的少年。”」 这是《初霁》故事的开始,源于时苡初十八岁那年对年少那段暗恋往事开端的自述。 在电脑上敲下这段字时,她就坐在乡下姥姥家的房间,听着窗外的蝉鸣喧嚣声。 泪水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已经分不清了,只能用纸巾掩面,等那一阵情绪过去。 如今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段故事,只觉恍惚。 时苡初看着刚刚试完镜,还沉浸在角色中的楚聆江,指尖在剧本边缘摩挲着。 林导沉默了片刻,又指了剧中另一个角色,让她再试一遍。 等楚聆江试境完,天色尚早。 时苡初单手撑在桌上,揉着眉心,还是想替楚聆江争取了一下。 “她演的很好。” “嗯。”林钦点了点头,“能保留一个戏份不少还讨喜的配角,已经很好了。” 这便是变相拒绝由楚聆江出演女主了。 楚聆江是试境以来最适配女主角的人选。 年龄、气质、性格,与年少的她极像。 而女主角的人选迟迟没有定下的原因也很简单。 一个大制作电影,请了知名的导演拍摄,花费大量投资,若是由两个新人演员主演,只怕会赔的血本无亏。 陆衍是拾光自家的艺人,拾光总是要保他的。 那女主角的人选,自然而然便更倾向于有些知名度的女演员。 或许有些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时苡初没再说。 或许是楚聆江的表演又让她再一次的想起了沈临霁。 她有些累了。 只是沉默着,抬眼看向门口,在触及门口站着的人时,眸光忽的顿住。 沈临霁就站在门口,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单手拎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微微侧身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时苡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林钦已经先出声了。 “沈总?” 沈临霁这才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朝林钦微微颔首,“路过,来看看进度。” 林钦笑了笑,“还在试镜阶段,女主角还没定下来。” 沈临霁“嗯”了一声,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时苡初的方向,语气随意,“不急,慢慢选。” 时苡初垂着眼,假装在看桌上的剧本。 她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楚聆江的表演,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那段关于雨夜和少年的台词。 如果听到了……他会不会意识到,那个雨夜,与他有关。 直到林钦的声音再次响起,“沈总要是没事,不如坐下来看看?后面还有几个来试镜的演员。” 时苡初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听见沈临霁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思考了一瞬,然后说,“行。”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就在她侧后方不远。 时苡初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重,却也没移开。 接下来的试镜,时苡初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着一个又一个视镜的演员走进这间房间,演上那么一段相似的台词,又离开。 身后偶尔传来的翻页声,还有他偶尔和林钦低声交谈的声音。 等到最后一位试镜的演员离开,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林钦合上手里的资料,转头和沈临霁说了几句关于选角的事,然后起身去接电话,房间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时苡初依旧坐在桌前,没动。 她感觉到沈临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试探。“刚才那段试镜的剧本,好像有些熟悉?” 时苡初这才抬眼望向他。 十八岁写下这段剧情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或许是难受再也见不到那个少年。 或许是惋惜没有说上一句道别。 又或许…… 那份喜欢,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掺杂了怨。 怨他的不告而别。 怨他的温柔与疏离。 怨他,偏偏还那般叫她喜欢。 于是,十八岁的时苡初对着着空白的文档,一字一句地敲下那个雨夜的故事,把所有的怨与喜欢都藏进文字里。 时苡初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不再年少,她也一样。 她只是轻笑着,开口,“灵感源于生活。” 沈临霁几乎在瞬间擦觉到她语气里的冷淡,只当她是今日面试累了,温声开口。 “能做你的灵感,还挺不错。” 时苡初听着他含笑的声音,面上依旧带着笑,心底却莫名的生出几分怨。 我明明快要放下你了,你为什么要出现? 以至于,在沈临霁提起要不要一起吃饭时,她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她今天太累了,已经不想再应付这令她心烦意乱的一切了。 “不了。”她收拾着桌上的剧本,“晚上还有事。” 沈临霁没再坚持,只是“嗯”了一声,替她把门推开了一些。 时苡初从他身侧走过,没有看他。 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衬得她眉眼有些淡。 她的脚步没有停,直到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 试镜室的灯光还亮着。 沈临霁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着楼下那道身影走出大厦,汇入街道上的人流之中。 傍晚的光线落在她的发间,模糊又温柔。 他看着她上了车,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剧本上。 翻开的正好是刚刚试境的那段剧情。 直到林钦推门进来,唤了一声。 “沈总?” 沈临霁应了声,“选角还顺利吗?” 林钦迟疑了瞬,不太清楚自家这个新来不久的老板是什么意思,最后还是照实开口。 “除了女主角的人选外,大多已经定下了。” 女主的选角格外叫人头疼,知名度大些的女演员少了点少年时代青涩与懵懂,新人演员票房又无法保证。 沈临霁“嗯”了一声,又道。 “女主角的人选,如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也可以考虑从新人里挑。” 林钦愣了下,他确实与时苡初的想法一致,楚聆江很适合这个角色,只是……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试探的开口。 “票房……” 沈临霁合上剧本,指尖在封面“初霁”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将它放回了桌面,而后才是抬眼看他。 像是觉得好笑般,微抬了下眉骨。 “林导是不信任自己,还是不信任时编的剧本?又或者,是不信任我的投资眼光?” 他沉默了瞬,最终笑着开口。 “有沈总这句话,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 女主的选角最终还是定下了楚聆江。 时苡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她刚到商场门口。 林诗予昨夜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来京城了,说是正好见一面叙叙旧。 时苡初自然也就应下了。 这些年断断续续联系,她们间的感情竟也这样维持了下来。 梁哥打来了电话。 “小姑娘刚收到消息,哭着一定要我替她道谢。” 时苡初提着手里的购物袋,一时有些愣神。 如今影视行业的前景不算好,极少有人会启用两个新人演员作为主角。 她清楚这一点,所以在林钦犹豫女主的选角时日,并未多言。 可还是定下了楚聆江。 这让她有些意外。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感谢她的话。 时苡初沉默了瞬,最终开口。 “不是我提的,要感谢的话,就感谢她自己吧。“ 梁哥笑了声,“那也要感谢你给这个机会……” 时苡初没和他聊太久,林诗予已经到了。 一辆车在商场门口停下,副驾驶上下来一个人,一看见她,立刻扬着笑脸向她招手。 “一一!” 时苡 初笑着应了声,“诗予。” 驾驶位的车窗降下了些,探出半个头,“晚点我来接你。” “好。”林诗予急着和时苡初叙旧,头也不抬地应着。 对方有些好笑地摇了下头,向着时苡初,轻点了下头,算是打声招呼。 时苡初也点头回应。 那人她见过,是诗予的男朋友,两个人大学认识,又因为工作异地恋,分分合合多年,最近已经开始准备结婚了。 林诗予挽着她的胳膊往商场里走,嘴里碎碎念着。 “一一你是不是瘦了?” “哪有。” “我觉得就是瘦了,今天我一定要带你好好补补。”她说着,有些不满,“看来编剧的工作也不好干嘛。” 时苡初失笑,“你也瘦了点。” 林诗予轻哼了声,“学校的那群小东西一直惹麻烦,我感觉我都要被气的长出皱纹了。” 大学毕业后,她回了青城,成了一个小学的老师,天天忙着备课和处理各种麻烦事,确实很忙。 时苡初哄着她,“哪有,多好看啊。” 林诗予这才满意,拉着她走进了一家服装店,一边逛着,偶尔拿着几件衣服在她身上比划。 嘴上还不忘夸奖道。 “这件好看。” “这件适合你。” “这件你穿肯定好看。” 时苡初任由她摆布,见对方都挑的她的尺码,便道,“你也给自己选几件。” “我不要,我衣服有好多,简安又给我买了一些,都穿不完了。” 简安就是她男朋友的名字,两人感情向来很好,时苡初听着,便也不再劝。 “对了。”林诗予拿着衣服在她身上比划着,一边开口,“你还记得沈临霁吗?” 时苡初接过她手中衣服的动作一顿。 林诗予怕她没印象,补充道。 “就是那个理科班成绩第一的,当年保送京大的那个。” “……记得。” “我前几天在青城碰到了当初和他同班的同学,聊了几句,正好提到了他,听说他当年突然没了消息,是因为家里出了事,听说这些年过得挺不好的。” 时苡初手中的动作停了瞬,语气有些微妙,“家里出了事?” 林诗予翻着衣服,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嗯,具体是什么事也不知道,不过他最后好像也没去京大。” 她说着,收了手,“就这些吧,你先去试试。” 时苡初应了声“好”,拿着她刚刚挑好的衣服走进了试衣间。 商场的灯光明亮,她没急着换衣服,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垂眸,脑海里不断回想着那一句。 他家里出了事…… 因着还要再逛,衣服她们没拿,只留了地址和联系方式,让店员送货上门。 晚间,她们一起吃了晚餐,又聊了很多。 等简安来接林诗予时,她有些不舍得抱着时苡初,“我的婚礼你一定要来哦。” “嗯。”时苡初笑着应下,送别了她。 车辆渐渐隐入车流之中,时苡初站在原地看了会,想到家中的酱料要用完了,左右无事,便先去了趟附近的便利店。 只是等她提着刚刚买好的东西走出便利店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 雨不算大,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想着看等一会会不会停。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雨不仅没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时苡初看了眼手机,打车软件上显示预计等待时间四十分钟。 她轻叹了声,想着要不要回店内等一下。 一辆车在路边缓缓停下。 时苡初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可能下车的人让出位置。 驾驶位的车门被人打开。 黑色的伞在雨中撑开,雨水打落在伞上,顺着伞骨滴落,溅起水花。 时苡初的目光,便那样意外的与伞的主人对上。 昏暗的灯光下,她看见对方同样有些意外的眼神。 沈临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等人?”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收了伞,出声问道。 时苡初摇了摇头,“打车了。” 沈临霁握着伞柄的动作微顿,眸光落在她的脸上。 “你男朋友不来接你?” 时苡初愣了下,她不知道沈临霁为什么会误会,开口解释。 “我没有男朋友。” 51. 第五十一章 街道被雨水冲洗得明亮,积水倒映着街边的路灯,又在雨水落下时荡开圈圈涟漪。 像某个人此刻的心境。 沈临霁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又在下一刻卸了些力,指骨上的水珠缓缓滑落,他轻点了下头。 “我送你?” 时苡初想说“不用”,但对方没等她开口,只是继续道,“等我一下。” 话音落下,他已经转身走进了便利店。 时苡初看着他的背影,拒绝的话没第一时间说出,后面就不好开口了,她想了想,还是关闭了手机上的打车订单。 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便没有着落地望着雨幕。 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偶有车辆驶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临霁很快从便利店出来,手中提着一袋东西,时苡初看了眼,应该是些零食。 “走?” 沈临霁撑开伞,侧头向她示意。 雨水拍打在伞面上,时苡初看了眼,到底还是挪着脚步往他的伞下走。 伞不大,两个人撑就显得有些挤了,好在车停的不远,就几步的距离。 雨水带来潮湿的气息,也带来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雪松香…… 车门关上,也将雨声隔绝在外,属于他身上的气息便更浓了些。 沈临霁没有急着开车,只从刚刚提着的购物袋中拿出一条毛巾,递给副驾驶上的人。 “新的,将就一下。” “……谢谢。” 时苡初伸手接过,有些慢吞吞地擦着自己被雨水打湿了些的发丝。 沈临霁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身上,她本想装不知道,可他一直不动,时苡初无法,只能抬头看向他。 “怎么了吗?” 沈临霁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提醒。 “安全带。” 时苡初呆愣了瞬,脑子一时待机,等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伸手拉过一侧的安全带。 车内安静一瞬,然后是一声刻意压低了些的轻笑。 时苡初垂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揉了下有些发烫的耳垂。 车子发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着,雨水顺着雨刷蜿蜒而下。 沉默了片刻后,沈临霁再一次出声。 “高中时的微信没用了?” 语气是一惯的懒散,唯有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嗯。”时苡初并未发觉,只是应着,“后面换来手机号,原先的微信也就注销了。” 他不在的那七年,她其实很害怕得知他的消息。 怕他过得不好。 又怕他身侧已经有了旁人。 车内恢复安静,只余下雨水打落在车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苡初望向窗外,雨水凝在窗上,视线便变得模糊了许多。 她想到白日里林诗予和她说的话。 「听说他家里出了事。」 「不过他最后好像也没去京大。」 是什么样的变故让他放弃自己追求了许久的学府? 时苡初不知道,也没有立场去问。 而且,就是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这样想着,却还是没忍住,在到了房外的走廊时,看着他拿钥匙开门的身影,问出了那一句。 “你现在,过得好吗?” 沈临霁沉默着,指尖搭在门把上,久久没有推开。 走廊的灯光在他们的沉默之中熄灭,又在细微的声响之中再次亮起。 时苡初看着他转过身,眸光落在她的身上,倒映着她的身影。 “现在,我很好。” 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 你在这,所以…… 很好。 声音懒散而温柔,浸在夜色之中。 “……嗯。”时苡初轻轻应了声,想去开自己的房门,又听见他唤出自己的名字。 “时苡初。” 她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他温柔缱绻的眼底。 他说。 “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 “晚安。” ”……晚安。” 这一夜,时苡初意料之中的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了个身,将自己的半张脸埋入被子中。 心跳依旧是止不住的乱跳。 微微闭上眼,脑海里就只余下他站在走廊中,低眸看向她时,轻轻地说出的那句“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昏暗路灯下,他看着她,轻笑着说出那句“答应你的,我没忘”。 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他说过,他专注着看向一个人时的目光,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爱。 时苡初轻舒了口气,睁开眼,望向窗边。 她以为自己真的能放下。 十六、七岁的时苡初没能成功劝说自己不去喜欢他。 二十四岁的时苡初,也依旧没能做到。 她想,沈临霁这个人,或许天生就是来克她的。 …… 接下来的几天,时苡初没再看到沈临霁。 他似乎很忙,她不太清楚。 今日还要进行一场剧本围读,时苡初早早便出了门。 由于主演都是新人演员,在配角方面,最终请了几个有些知名度的演员友情出演,也算是给票房多了一层保障。 拍摄的地点定在隔壁省的影视城,预计十月份开拍。 等到剧本围读结束,有人来找时苡初。 她抬头看了眼,认出那是上次在晚会上跟在沈临霁身旁的人。 “时小姐,我们沈总找您。” 时苡初想了想,和其他人道别,跟着那特助出了房间。 特助将她带到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门口,替她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安静地退开了。 时苡初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沈临霁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着电话,见他进来,微微扬了下眉,示意她先坐会。 时苡初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这间办公室。 比她想象中要简单些,没有太多装饰,倒是窗边放着一盆绿植,是她认不出品种的,叶片被照料得很好,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沈临霁挂断电话,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初霁》的追加投资已经批下来了,这是最新的预算方案,你看一下。” 时苡初翻开文件,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金额……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沈临霁靠着沙发,缓声开口,“值得。” 其实这样的投资方案并没有给她看的必要,可他拿了,时苡初便也就着看了下来。 沈临霁就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眉眼,窗外落日的余晖洒落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光。 “电影在十月开机?” “嗯。”她放下手中的文件,应了一声。 如今已是九月末,还有几日,便该去拍摄地点了。 “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时苡初愣了下,抬眼看他。 沈临霁满脸坦荡,他问的随意,解释道。 “正好要去那边,一起?” 他这样说,时苡初便也没拒绝,只应道。 “看情况。” 沈临霁没再追问。 时间有些晚了,他起身,“一起吃饭?” 上次已经拒绝过一次,再拒绝便显得刻意了,时苡初想不出拒绝的理由,终是答应了下来。 地点是沈临霁定的,一家私人菜馆。 他们的车刚到,便有人迎了上来,领着他们往包厢走。 走到包厢门口时,沈临霁的电话又响了下,他低头看了眼,接起电话,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示意时苡初先进去。 两个人吃饭,包厢就显得有些大了,时苡初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包厢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门口传来沈临霁的声音。 “这几天不行。” “嗯,还不错。” “我没事,不用担心。” 她微微垂眸,服务员已经将菜单送了过来。 时苡初看着上面花花绿绿的菜品,点了两个。 门外的声音止住了,门再一次被推开。 沈临霁走了进来,在她的身侧坐下,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水,而后才是接过菜单,又勾选了几道。 服务员很快就拿着菜单退出了包厢,门再一次关上。 沈临霁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出声,“你和贺屿白关系很好?” 时苡初有些奇怪话题怎么就到贺屿白上了,只应着,“还行,合作的多了就熟了。” “嗯,他前几天和我说想投资你手上的这部电影。” 这事贺屿白和她提过,不过他还说…… “我拒绝了。”沈临霁说这句时,语气和平时有些不同,但具体是什么不同,时苡初没听出来。 又听见他再一次开口,出声问她。 “会介意吗?” 时苡初不明所以,签合同时,她只要了选角权,至于其他投资以及宣发,自然是由拾光传媒来完成。 所以他拒绝贺屿白的投资,本质上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好像还挺认真的在问这个问题。 只是还没等她回答,包厢的门便再一次被人推开。 “你来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让他们上新菜品。” 有些熟悉的声音,时苡初抬眼望去,就看见宋淮宁一手推着门,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像是还在和谁发着消息。 在看到包厢内坐着的时苡初,他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时同学?”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时苡初点了下头,想着要怎么开口。 但和宋淮宁这人相处向来是不要担心冷场的,还没等她开口,他便先说道。 “现在该叫时编剧了。” 正说着,他忽然察觉到身侧一道微冷的视线,寻着望去,就看见了自己好友懒洋洋地倚坐着的模样。 他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等会夏舒瑜也来,你菜点的够多吗?” “……想吃自己点。” “瞧你那样。”宋淮宁吐槽着,将守在门口的服务员唤了进来,又添了几个菜。 时苡初低头喝了口水。 自高考毕业后,她再没见过夏舒瑜。 说起来挺过分的,对方真心将她当作朋友,她却因各种原因,主动断了与她的所有联系,那份手链的情谊,也一直没能再还上。 饭还没吃上,她就有些想走了。 夏舒瑜是在菜上齐之前到的,人还没走进包厢,不满的声音就已经先传来了。 “宋淮宁,你干嘛老催我,我忙着呢。” “这不是有惊喜吗?” “什么啊?”夏舒瑜说着,只一抬头,目光便落在了时苡初的身上,抱怨的话止在嘴边。 时苡初弯了下眉眼,“好久不见。” 夏舒瑜愣了一下,而后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一一,好久不见呀。” 她笑着,在宋淮宁身旁落坐,“我听说你接手了拾光传媒的一部电影,本来还想着哪天去找你呢。” 语气自然熟稔,仿佛那空缺的七年从未存在过。 时苡初笑着回应,心下松了口气。 分别时,夏舒瑜和宋淮宁拿着手机加上了她的联系方式。 “时同学没事的时候可以常联系啊。” 沈临霁坐在一侧,目光便落在宋淮宁握着手机的手上,眼眸微微眯起,指尖轻敲了下自己手中的手机。 随着夏舒瑜和宋淮宁的离开,包厢再一次安静下来。 时苡初拿好自己的东西,看着依旧坐在位置上没动的沈临霁,有些奇怪地开口。 “怎么了?” 沈临霁抬眸,望向她。 室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眸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时苡初总觉得他晚上的兴致不太好,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再一次试探地开口。 “你不舒服吗?” 沈临霁拿着手机起身,应道。 “有一点。” 时苡初眨了下眼,“啊?” 沈临霁点开自己的手机,递到她的面前。 时苡初看见屏幕上的二维码,有些懵,迟迟没有动作。 看着她眼底的茫然,沈临霁心下无奈。 “老同学,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夏舒瑜就算了,怎么连宋淮宁一见面就能加上她的联系方式,而他如今却还要编各种理由见她,连联系方式都没能捞到一个。 52. 第五十二章 还有几日便要去北城了,剧组那边暂时不需要她,她这几日便呆在家中收拾着东西。 这日,她刚刚起床没多久,窝在沙发里发呆,便听见走廊上传来声响。 她想了想,起身去开门。 见一个女人站在对门的门口,正拿着手机,应该是在发什么消息。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偏了下头,有些抱歉的开口,“是吵到你了吗?” 时苡初摇了下头,“没有,你找沈临霁吗?” 陆清沅还没应,蹲在她脚边当蘑菇的陆念先出声了。 “姐姐好,我来找啾啾。” 时苡初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蹲着一个小家伙,正仰着头,认真的看着她。 她弯了下嘴角,“你好呀。” 陆清沅低头看了眼自家儿子一眼,又看向面前的眉眼轻柔的女人,总觉得有些熟悉。 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便也没再多说,开口解释道。 “小家伙闹着要见他舅舅,我今日还有别的事,就想着先把他送过来,只是好像人还没醒,刚刚打电话了没人接。” 说话间,陆清沅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 “……嗯,我一会就到,让他们先准备着。” 时苡初站在门口,手中还拿着剧本。 她其实应该退回房中关上门的,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和她没有关系。 但陆念就蹲在墙角,仰头望着她,眼睛圆溜溜的,很是乖巧可爱的模样。 陆清沅挂断了电话,弯腰和小家伙商量。 “我们下次再来找舅舅玩好不好?” 话音刚落,陆念就垂下了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看着有些可怜…… 陆清沅走了,时苡初看着她的背影拐进电梯,而后消失不见,又低下头,看向自己脚边的小家伙,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她一定是还没睡醒,才会在看到小家伙低落的模样时说出那句“要不先到我家等一等”。 更出乎意料的,对方只是看了她一眼,居然还真的应下,放心地走了。 但已经应下,想要再反悔也不太可能。 时苡初领着小家伙进了屋,一边想着家里有没有什么零嘴适合他吃的。 一回头,就见小家伙自己已经脱了鞋,很是认真的将自己的鞋摆放整齐。 时苡初愣了下,“其实不用的……” 话音还没落下,他已经摆好了鞋,起身望向她。 时苡初默了下,她实在没有和这么小的小孩呆在一起的经验,好在小家伙很是乖巧。 她让他先在沙发坐着,打开电视给他选了部动画片,又转身去厨房拿了盒牛奶还有水果,洗了洗切好放在桌上。 沙发有些高,小家伙坐在上面,双脚够不着地,便一下又一下地半空中虚晃着。 在看到她手中的牛奶时,圆润的眸子呆滞了下,而后伸手接过,“谢谢姐姐。” 时苡初在他的身边坐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陆念,姐姐可以叫我念念。”他说这话时,小脸仰着,很是乖巧的模样。 时苡初弯了下嘴角,“念念你好呀。” 小家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不忘说话。 “姐姐忙,不用管我的。” 说话间,他还拿着电视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些,一副“我很省心”的模样。 时苡初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拿着手机拍了张他的照片发给了沈临霁。 连带着发了条消息。 「你外甥在我这。」 消息刚发出没多久,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时苡初看了眼电话号码,接通了电话,往阳台方向走去。 是贺屿白的电话。 “晚上一起吃个饭?” 时苡初警惕,“做什么?” “楚聆江不是试戏成功了吗?欠你个人情,请你吃顿饭。” 时苡初拒绝,“不要。” 贺屿白试探劝说,“别呀,我知道一家火锅店,特别正宗!” “我告诉梁哥了。” 贺屿白最近快进组了,梁哥真在严格控制他的饮食。 果不其然,对方的声音顿了下,而后很快又翻起旧账。 “时大编剧,你还欠我……” 时苡初果断挂断了电话,回了客厅。 不知道过了多久,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时苡初偏头看了眼,拿起手机点开消息提示。 「L:向你转账2000元。」 紧接而来的是一条语音。 “赎金。” 懒散的声音从手机传来,像是刚睡醒般,声音还有些哑。 时苡初看了眼时间。 11:37。 她没点那笔转账,想起自己先前没发完的消息,补充了下。 「念念在我这。」 「L:嗯,还要再麻烦你一会。」 而后就没再发来消息,大概是去洗漱了。 过了片刻,门铃声响起。 时苡初起身去开门。 沈临霁就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发有些微微的潮,应该是不小心打湿的,一身休闲装扮,少了平日的疏离,显得无害。 “早。”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懒散。 与他的声音一起落下的,是客厅内的时钟播报“十二点”的提醒。 时苡初默了默,“……早。” “啾啾!” 身后传来陆念清脆的声音。 沈临霁微微弯腰,把刚刚冲过来的小家伙抱起,继续和时苡初搭话。 “吃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吃点。” 时苡初刚想拒绝,“不……”了吧。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前的人继续补充,“就当你帮忙照顾念念的谢礼。” 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家伙也发出邀请,“姐姐来嘛!啾啾做饭可好吃了!” “……” 直到坐在沈临霁的房内,腿上窝着下雨,身旁还坐着一个晃着脚丫子的陆念时,时苡初才反应过来。 今天大概是脑子真的不太清醒,才会接二连三的做出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的事。 午饭是沈临霁做的,考虑到有些晚了,他只做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 陆念很是捧场的吃完了一整碗饭。 等吃完了饭,已是午后。 陆念一直打着哈欠,被沈临霁领去房间里睡午觉了。 时苡初就坐在客厅里,下雨趴在她的脚边,蜷缩成一团打着呼噜,懒洋洋的模样像极了他的主人。 初秋的日光温和,透过落地窗洒落室内。 时苡初静静坐着,竟也生出了几分倦意。 等沈临霁哄完陆念出房间时,看见的就是靠着沙发睡着的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落地窗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歪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大约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下雨窝在她的腿边,毛茸茸的尾巴轻搭在她的腿上。 沈临霁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放轻脚步,转身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 他走到她面前,弯腰将毯子展开,动作很轻地搭在她身上。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临霁低头看着她,动作停顿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手里的手机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下雨被他的动作惊动,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沈临霁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静静的看着她。 时苡初没睡多久,惦记着还在别人家 ,只迷迷糊糊的闭眼小憩了一会,便再度睁开了眼。 念念应当还没醒。 客厅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上了,只余下些许日光从缝隙投落下。 室内稍显昏暗,她眨了眨眼,这才缓缓回神,环顾了眼四周。 沈临霁不在,倒是身上的桌上放了杯水,杯口还在隐隐往外冒着热气。 时苡初坐直了身子,薄毯从肩头滑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柔软的毛料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把它叠好,放在沙发一侧。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下雨蜷在她腿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本是想着把念念送过来就走的,只是迷迷糊糊的,吃了顿饭,还睡了个午觉。 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听见书房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时苡初寻着声音望去,书房的门半掩着。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坐在电脑前的人,手边上摊开的文件,看起来像在开线上会议。 不好打扰,想要告别的话也只能先压了下来。 下雨在她腿边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楚聆江段时间在剧本围读上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小姑娘一直很感谢她给了一个试境的机会,好不容易得了空,正在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这段时间有些忙,时苡初有些犯懒,不大想出门,又不忍驳了对方的好意,最终只和她约定好到影视城那边有机会再聚。 小姑娘好哄的很,得了这么个回复,也开开心心的发了个转圈圈的表情包给她。 沈临霁正好开完会走出书房的,就看见她拿着手机,眉眼微微弯起的模样,像是在回某个人的消息。 “和贺屿白聊天?” 时苡初刚刚回完楚聆江的消息,乍然听见他的声音,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抬眸望向他,“嗯?” 他问,“你和他关系很好?” 时苡初想了想,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挺好的,他人不错,还帮了我很多。” 沈临霁:…… 时苡初说完,没等到沈临霁的回应,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书房门口,微微垂着眼,面上的神情看不大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苡初觉得他的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 “没事。”沈临霁应了一声,语气有些淡。 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他落座时便从时苡初腿边起身,迈着步子踩过她的膝头,跳到了沈临霁的腿上,踩了两圈窝下。 沈临霁抬手揉了把下雨的脑袋,力气比平时稍重了些,惹得下雨不满地“喵”了一声。 嗯,确认了,他确实有些烦躁。 时苡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要是忙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不忙。” “……哦。” 眼见到下雨原本蓬松的头发被他揉乱,时苡初终于回过味来,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你不喜欢贺屿白?” 沈临霁揉着下雨的动作顿了一下。 下雨趁他不注意,从他腿上跳下来,重新跑回时苡初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像是在告状。 时苡初低头看了下雨一眼,又抬头看沈临霁,等着他的回答。 “没有不喜欢。” 他说。 “只是,有些羡慕他。” 时苡初愣了下,一时之间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沈临霁抬眼,看向她,那双她曾夸过许多次好看的眼眸,此刻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眸光温柔、缱绻,似述说着什么。 她听见他的声音。 “我羡慕他,能陪你那么久。” 53. 第五十三章 陆念醒时,时苡初已经离开了。 他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沈临霁坐在沙发上,又看了眼周围,没看见第二个人的身影。 “啾啾,姐姐呢?” 沈临霁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正站在沙发边揉眼睛的小家伙,向他招了招手。 “姐姐回家了。” “哦。”小家伙闷闷不乐的应了声,慢吞吞的爬上沙发,抱着沈临霁刚给他温好的牛奶。 沈临霁放下手机,微微侧了侧身,打量着他的神情。 “你很喜欢姐姐?” “嗯。”小家伙用力的点了点头,“我下次还能找姐姐玩吗?” 沈临霁揉了揉他的头发,“姐姐最近比较忙,等过段时间再带你找姐姐,好不好?” 陆念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的应了声“好”。 他抱着牛奶杯喝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和沈临霁打着商量。 “那啾啾帮我跟姐姐说,下次来我家玩!我有好多好多玩具,可以分给姐姐一半!” 沈临霁低头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么大方?” “那当然!”陆念挺了挺小胸脯,“妈妈说,喜欢一个人就要把自己的好东西分给她!啾啾没有喜欢的人吗?” 沈临霁默了瞬,片刻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有。” 陆念顿时来了精神,甚至教起他来,“那啾啾也要好好的对喜欢的人哦。” 小家伙大约分不清“喜欢”也是不同的,只知道,“喜欢”就应该“对ta好”。 沈临霁看着他,伸手拿了纸巾替他把嘴角沾着的牛奶渍擦掉。 “知道了。” 陆念满意了,继续抱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两条腿在沙发边缘晃来晃去。 又过了片刻,他喝完牛奶,正抱着空杯子发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仰起头。 “啾啾,姐姐是你的好朋友吗?” 沈临霁正在看着手机,闻言“嗯”了声。 “那姐姐会常来吗?” “……”沈临霁指尖微顿,看着小家伙满脸的期待,最终应道。 “我尽量。” 陆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了。 沈临霁也不在看手机,只靠坐在沙发上,想起方才时苡初离开时的模样。 确实是带着试探说出那句“羡慕”的,只是还未来的及再说些什么,便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听她说是家里的电话,她没接,只是接着这个契机,起身告辞。 他看清了她那一刻的逃避,没有出声挽留。 傍晚时分,陆清沅来接陆念的时候,陆念正窝在沙发上,抱着沈临霁给他买的遥控车,眼睛还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水果,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陆清沅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念念,想什么呢?” “妈妈,”陆念抬头,认真地看向她,“我喜欢姐姐。” 陆清沅愣了下,“哪个姐姐?” “就是对门那个姐姐。”陆念说,“她给我牛奶喝,还陪我看动画片,还夸我乖,舅舅说她最近很忙,等忙完了才能找她玩。” 陆清沅的动作顿了一下,小家伙随了舅舅,不爱喝牛奶,这还是第一次因为别人的一盒牛奶这么念念不忘。 她微微抬眼,看向一侧窝在沙发上的自家弟弟。 “你喜欢的人?” 沈临霁掀了掀眼皮看她,没应。 陆清沅眯起眼,声音带着调侃,“你那手机屏幕的壁纸,是她吧?” “很明显?” 他点开手机打量了会,照片是那年在泠苑拍的,为了不给对方带来困扰,他还特意挑了一张看不出的照片。 陆清沅挑了下眉,“不明显,不过现在确定了。” “……”沈临霁面无表情的看她。 她笑了声,牵着陆念是手哄着,“行了,我们先回去了,你姐姐那边我回头再约。” 陆念乖乖的跟着她往外走,“啾啾再见,记得帮我跟姐姐说哦!” 沈临霁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进了电梯,这才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他转身走回客厅,靠着沙发闭了闭眼。 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下,他偏头看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里,显示着来自「初」的消息。 时苡初回家后,给温若茗拨回了电话,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温若茗这两年不知怎么的又关心起她的感情状况,被时苡初以工作忙搪塞了过去。 等打完电话,又回房收拾了些行李。 等到听见走廊处传来声响,这才意识到,自己那般匆匆忙忙的起身离开,应当是不大礼貌的。 只是松懈下来,脑海里又不由得开始循环播放他那一句。 「羡慕他,能陪你那么久。」 她握着手机,轻舒了口气,又觉得或许是自己会错了意。 他对朋友向来是极好的。 或许是当年的不告而别,让他对她产生了些许愧疚。 她默了默,又有些漫无目的的想。 他这样是很不好的,会让她误会。 最后,时苡初还是给他发去了消息。 「初:刚刚临时有事,谢谢今天的午餐,味道很好。」 屏幕上方“L”的标识很快变成了“对方真正输入中”,片刻后,又恢复成了“L”。 对方发来了一条消息。 「L:那下次想吃什么和我说。」 时苡初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她把手机扣在膝上,呼出一口气。 他好像,真的知道怎么让她动心。 ……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时苡初刚醒,便收到了沈临霁的消息。 「L:给你点了外卖,记得拿。」 「L:下午要去趟邻市,周未回来。」 「L:去北城的机票已经定了,等我回来一起?」 时苡初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还没彻底清醒的脑子第一反应是: 好像在报备行程啊。 她握着手机,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好像,摸清了她的作息。 ……并不规律的作息。 她沉默了瞬,最终自暴自弃的回了个「好」后,就把手机扔到一旁,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等她把自己收拾妥当,外卖也恰好送到。 时苡初慢吞吞的取了外卖回客厅,正要去拿手机和沈临霁道谢。 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手机被她扔在了卧室。 时苡初:…… 她不得不再次起身,回卧室拿了手机。 屏幕上已经多了几条未读消息。 点开,是沈临霁发来的。 「L:外卖到了吗?」 「L:如果凉了就不要吃了,再点一份」 「L:刚醒?」 时苡初看着那几条消息,尤其是最后一条。 她耳根有些发烫,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回了一句。 「初:到了,在吃了。」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面回得很快。 「L:嗯。」 沈临霁点的是上次去吃的那家私房菜馆。 上次去吃时苡初便觉得味道不错,只是在外卖平台上找了半天,最终遗憾的发现他家不外送。 也不知道沈临霁是怎么做到的。 一顿饭吃的还满意。 时苡初刚刚收拾完桌面,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沈临霁发来的照片。 一张机场的照片。 她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动。 只一颗心,随着那张照片又轻轻跳动了下。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报备行程、点外卖、发照片…… 类似的事,她只在林诗予和他男朋友的聊天记录上看过。 他确实有一种魔力,人都不在这,只几条消息,便把她的心搅得一团乱麻。 时苡初没能在沙发上发呆太久。 林诗予给她发来了消息。 「诗句:一一,你看看,哪套婚纱比较好看?」 紧跟在后面的,是几张婚纱的图片。 时苡初点开那几张图片,一张张划过去。 她应该正在婚纱店试婚纱,选的几套都是简约的款式,没有太多繁复的装饰,裙摆流畅,腰线收得很干净。确实是她会喜欢的风格。 「初一:第二套很好看,很适合你。」 「诗句:我也觉得!但又觉得第一套的领口设计更特别一些……好纠结啊。」 「初一:那就两套都试试,试了才知 道哪个更适合。」 对方欣然的接受了这个建议 「诗句:你等下,我试一试。」 林诗予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又发来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蓬松纱裙,另一张则是更加简洁些,用的柔光缎面。 她站在镜子前微微侧身,裙摆铺了一地。 后面还跟了两个不同婚纱上身的视频,看角度,应该是简安替她拍的。 大概率是嫌弃他拍的照片不够好看。 「诗句:怎么样?哪个好?」 时苡初放大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打字。 「初一:第二张,很适合你,特别好看。」 「诗句:对吧对吧!我也觉得这件更适合我!简安那个木头还说差不多,气死我了。」 「诗句:还是我们一一眼光好。」 时苡初弯了下嘴角,还想再发点什么,屏幕上便弹出了个视频通话申请。 林诗予发来的,她没多想,点了接通。 刚接通的一瞬,林诗予略带抱怨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你别乱动啊,一一都看不清我了。” 画面晃了两下,林诗予的身影便出现在屏幕中央。 她正伸着手,似乎是在调整摄像头的位置,身后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里映着那件缎面婚纱的背影。 而后是简安有些无奈又纵容的声音。 “你慢点,裙摆长,别摔了。” 林诗予没应他,“就这样举着,不许乱动。” 她说着,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样怎么样?看得清吗?” “看得清。”时苡初把手机支在桌上,微微往后靠了靠,“很好看,裙摆的线条很流畅,称你正好。” “是吧!”林诗予显然很满意这个评价,又转了转圈,裙摆在她脚边轻轻荡开。 “其实这件我第一眼就看中了,简安非说让我多试几件再决定,试来试去还是觉得这件最好。” 简安忍不住为自己申诉,“多试几件说不定能找到更喜欢的呢?” 林诗予不满的看他,“试婚纱也很累的!” 简安笑了声,“嗯,辛苦我们诗予了,回去好好考虑你?” “这还差不多。” 林诗予在镜头那边又转了两圈,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缎面的质地随她的动作流淌。 她微微侧身,指尖抚过腰间的褶皱。 嘴上说着抱怨的话,眼底却满是笑意。 “那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时苡初问。 “明年开春,三月初。”林诗予提着裙摆,凑近了些镜头,“我知道一一忙,就是做不了我的伴娘,也来看一看我好不好?” 关于伴娘的事林诗予早在前段时间便于她说过了。 她觉得伴娘的活太累了,只说让她好好休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参加她的婚礼。 时苡初看着屏幕里林诗予亮晶晶的眼睛,像是透过镜头在望着她,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会去的。”时苡初说,“就算那天有十个剧组在拍戏,我也会推掉。” 林诗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十个剧组,你把你自己当铁人啦?” 她说着,又往后退了半步,让时苡初看清整条裙摆的轮廓。 “其实我还想再试一套,但简安下午还要回去处理工作,就只能先到这儿了。” “工作比试婚纱还重要?”时苡初故意问。 “可不是嘛。”林诗予冲着镜头外扬了扬下巴,“我都快怀疑他爱的是工作不是我了。” “冤枉。”简安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我这不是为了攒钱养家吗?” 林诗予轻哼了一声,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时苡初没再打趣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林诗予那边要去换衣服了,这才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之后,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时苡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盛,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高中那会儿,林诗予也是这样的。 抱怨作业太多,抱怨老师太严,抱怨食堂的饭难吃,抱怨运动会四百米太磨人…… 但每一次抱怨完,她还是会认认真真地把事情做完。 那般的鲜活、明媚。 54. 第五十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沈临霁总会发来几条消息。 有时是一张路边的街景,有时是一句“今天降温了,出门记得加件外套”,有时是晚上十一点发来的一条“刚开完会”。 又一次,时苡初看着对面发来的照片,想了想,点开了林诗予的聊天框。 「初一:诗予,你说,谁会天天给你发消息,发照片,报备行程,还点外卖啊?」 林诗予大概正在玩手机,消息回复的极快。 「诗句:你呀。」 时苡初愣了下。 林诗予压根没往有人在追求自家一一这个方向想,只以为她在考验自己。 满心满意想的是,最近忙着准备婚礼,都冷落了一一。 「诗句:你高中到京城玩,给我拍京城的雪景,吐槽京城的外卖。」 「诗句:后来你大学去了江城,不是还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点了生日蛋糕。」 「诗句:哦,还有一个简安,他烦得很,不提也罢。」 「诗句:怎么突然问这个?放心啦,就算我结婚了,你也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 时苡初看着她发了来的一连串消息,忽然意识到。 世间的情感,不是只有爱情的。 沈临霁对她,或许也只是…… 毕竟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她想着,手机屏幕上又弹出消息。 「L:下午回京城。」 「L:晚上想吃什么?」 明明是很简单的两句话,可时苡初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喜欢这种。 她伸手捂着脸,在心底重复了几遍“他只是把你当很好的朋友”后,这才回起消息。 「初一:都行。」 「L:那我来定。」 「L:晚上见。」 林诗予还在给她发着消息。 「诗句:?怎么不理我。」 她赶紧回神,打字回道,「在的,刚刚在想事情。」 后面话题不知道怎么又歪到了婚礼场地上。 等到聊完,时苡初抬头看了眼窗外,这才发现已经有些晚了。 她想了想,起身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换完衣服没多久,沈临霁便给她发了消息。 「L:到了,在楼下。」 「L:你慢慢收拾,我先放下行李。」 时苡初看着那两条消息,其实有些后悔应下了沈临霁的一起吃饭的邀请,想了想,问道。 「念念呢?」 对方这才发来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见他带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怎么,他比我重要?” 声音懒散又自然,偏偏尾音微微上扬,带出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意味。 时苡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还在对方没让她纠结太久,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L:先开下门?」 她没多想,起身去开门。 沈临霁就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薄外套,衣袖微微挽起,手中还拿着一束…… 雏菊。 时苡初顿住。 走廊的灯光落下,映得花瓣上的水珠越发明亮。 “路过花店,想起上一次见你刚好碰见你买了雏菊,就顺便买了些,算是你愿意陪我吃饭的谢礼。” 他说得坦荡,反倒显得她心思不纯。 时苡初伸手接过来花,轻声说了句“谢谢”。 “嗯,你先收拾,我会屋里放下行李。” 她看着沈临霁转身开门进屋,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花束。 再度回了屋里,把花拆开修剪,插进了花瓶里,这才转身去拿外套和包。 出门时,沈临霁已经站在走廊里,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外套,比方才那件更薄些,大约是放下行李后顺手换的。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位置定好了。” 抛却她那点隐秘的心思,和沈临霁呆在一起,是件很轻松的事情。 他总是能敏锐察觉到她的需求,在她动手之前,替她处理好所有的事。 餐厅是沈临霁定的,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不大,但胜在安静,连服务员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时苡初坐在靠窗的位置,灯光暖黄,显得温馨。 沈临霁把菜单递给她,时苡初接过来翻了翻,挑了两道看起来顺眼的,又推回去。 “你点。” 沈临霁也没推辞,接过菜单又添了几道,合上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走后,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沈临霁替她倒了杯温水,随口问。 “这两天在家做什么?” “收拾东西,看看剧本。”时苡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呢?出差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那边的饭不太合胃口。”他说着,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今晚应该能补回来。” 菜上得很快,摆盘精致,时苡初尝了几口,味道确实不错。 沈临霁坐在对面,偶尔说上几句话。 “念念一直说着要来见你。” 时苡初应了声,“过两日要去北城了。” “嗯,我跟他说再等等,他说下次见面要给你带礼物。” “礼物?” “他昨天在家里翻箱倒柜,最后翻出来一盒糖,说要送给你。”沈临霁说着,低头笑了一下,“他妈妈拦着没让,说那盒糖是他自己偷偷藏起来的,早就过期了。” 时苡初没忍住,弯了下嘴角,“后来呢?” “哭了一会,然后又去翻了另一盒出来。” “……” 有些可爱,时苡初没忍住笑出了声,又问道。 “你很喜欢小孩?” 沈临霁想了想,“谈不上,只是念念不一样。” “嗯。” 时苡初应了一声,想到陆念窝在沙发上晃着脚丫子的模样。 大概是因为他和沈临霁有血缘关系,连眉眼间那点不经意的小神态,都有几分相似。 “你家的小孩应该都挺讨人喜欢的。” 沈临霁夹菜的动作顿了下,微微抬了下眉梢,望下她。 片刻后,他开口。 “也不全是,有的比较笨,连怎么表达喜欢都不知道。” “嗯?”时苡初眼底还带着浅笑,闻言抬眼看向他。 灯光之下,她的眉眼格外的柔和。 沈临霁轻笑了声,似有所指的开口。 “还在学。” …… 去北城的机票是沈临霁定的。 与高三那年,他陪她去京城一样。 飞机落地时,林钦给她打来了电话。 “时编,到北城了,需要我让人去接你吗?” 沈临霁正在一旁等行李托运,时苡初拿着手机,随口应了声,“不用,我和沈总一起。” 那边沉默了瞬,试探的开口,“……和沈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解释了句,“他来北城有事,顺路一起。” 林钦不大信,“这样……吗?” 时苡初还想在解释,沈临霁已经取了行李走了过来,见她正在打电话,无声的开口询问。 时苡初:…… 算了,再解释只会显得她心里有鬼。 剧组居住的酒店是拾光传媒那边定的,时苡初住的那间早早的便定下了。 沈临霁帮她把行李送到房间,和她说了声“好好休息”后,便拿着自己的行李回了自己房间。 时苡初其实到今也不知道他来北城是要处理什么事,他没 说,她便也没提。 晚饭是酒店的人送来的,忙了一天,时苡初其实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 楚聆江知道她今天到江城,说什么都要见她。 小姑娘兴致勃勃的,她也就没拒绝。 后面不知怎么的,陆衍也要来,然后是林钦,甚至是制片人也说了要来。 活像她是什么大人物般。 时苡初觉得好笑,但也没拦着,想着人到齐了也正好,还可以再分析一下剧本。 门铃声响起时,她也没多想,直接开了门。 有些意外,门外的人是沈临霁。 他大约是刚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潮意,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有水珠凝在上方,缓缓滑落,没入衣领之间,消失不见。 他拿着手机,看起来像是在发什么消息,听见开门的声音,抬眼看来,有些抱歉的开口。 “我住的那间房突然停电了,酒店的工作人员在检查,介意我在你房间呆会吗?” 时苡初的视线在他的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侧身让开门。 “……不介意。” 沈临霁道了声谢,迈步走了进来。 房间是标准的大床房,不算大,但胜在干净整洁,窗边有的茶几上还摆着她没怎么动的晚餐。 沈临霁的目光在那份几乎没怎么动的晚餐上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在沙发上坐下,低头在手机上点了点。 想着等下林钦他们还要过来,时苡初没关门,只虚虚的掩着。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她在桌边坐下,拿着剧本,却迟迟看不进去,目光无意识的往身侧的人身上飘。 等次数多了,沈临霁大约也察觉到了,抬眼看她。 “怎么了?” 声音温和懒散。 或许是今夜的氛围太好了。 她看着他,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那个问题。 “听说,你当初没去京大。”语气克制着不表现出异样,握着水杯的手却是缓缓收紧了几分。 “嗯。”他应了声。 时苡初抿了抿唇,试探的开口,“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对方大约也看出了她的忐忑,轻笑了声,替她寻了个理由。 “找灵感?” 时苡初没应。 他也没在问,只是靠着沙发,指尖在膝盖上轻点着,思考着该从什么讲起。 “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我父母在很久之前就离婚了。” “嗯。” 他说,“我妈有先天性心脏病,自我记事起,她的身体便不大好……” 时苡初愣住,只怔怔的听他说着。 “离婚之后,我妈就在国外定居,只偶尔回国一次,就在开学的前几天,我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 “她病了,病得很重。等我匆匆赶到时,她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 “她没有等到那年夏天。” 他说得极缓,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可时苡初还是没忍住微红了眼眶。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沈临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哭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的力道很轻,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时苡初被他这一弹,眼泪倒是真的憋了回去,只是眼眶依旧泛着红,闷声道。 “……你弹我干什么?” 他声音含着笑,“怕你哭得停不下来,我哄不好。” 时苡初小声嘟囔了声,“才不会呢。” 沈临霁听见了,只扬了下眉梢,没反驳她,怕她难过,主动提起另一件事。 “那张CD……” “嗯?” “本来想亲手给你的。” 55. 第五十五章 在后来的许多次,意识到或许再也见不到她时,沈临霁无数次的庆幸,自己在那个冬天录下了那张CD。 本是想在高考结束亲手送给她的。 可那个意料之外电话打断了他的计划,他只能匆匆出国,将那张CD交给宋淮宁,让他代为转交。 起码,也不算失约。 即使他们之间再无可能,他也不想她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听到他的话,时苡初有一瞬的恍惚,她几乎要忍不住开口。 问出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她回过神。 沈临霁已经起身去开门了。 楚聆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时编,我买了点水……”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开门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她眨了眨眼,目光在沈临霁身上停了两秒,往后退了半步,看向门牌号,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陆衍跟在后面,见她站在门口没动,出声问了句,“怎么还当起门神了?” 带着调侃的语调,在看见屋内的人瞬间变了个调。 “……沈总?” “嗯。”沈临霁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楚聆江愣了一瞬,飞快地反应过来,跨进门里,一边把手里的水果往桌上放,一边偷偷用余光打量正在和林钦说话的沈临霁。 时苡初已经恢复了神色,冲她笑了笑,“怎么买了这么多?” “路过水果店,看都挺新鲜的,就多挑了几样。”楚聆江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沈临霁的方向。 他正站在窗边,低头回着消息,姿态闲散,一副主人家的架势。 她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开口。 “那个,沈总怎么在这?” 时苡初回道,“他房间停电了,酒店在查,过来坐会。” 走在最后面的制片人刚刚进了房门,听她这解释,险些绊倒。 制片人:谁房间停电了?你是说,陆氏的继承人到自己集团名下的酒店,给他安排了间有问题的房吗?这个酒店的人还想不想干了! 眼见着其他人对这个解释接受良好,她恨不得伸手抓着他们的肩膀晃一晃让他们清醒一下。 “陈姐,你站门口做什么?” 陆衍回头看了眼还站在门口等制片人,忍不住开口唤她。 经他这一提醒,制片人这才回神,正想和自家老板打声招呼。 就见他接了个电话走了出去,离开时还给她扔了个眼神。 她看懂了,这是让她不要乱说话…… 沈临霁没离开多久,很快又提着一个外卖袋回来,放在桌上打开。 是几份粥。 时苡初看到他拿出粥时,才发现胃里空荡荡的,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发虚。 沈临霁把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顺手将盖子揭开。 “晚上还要聊剧本?” “嗯,有几场戏想再跟他们对一遍。”她说着,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确实舒服了许多。 见她吃了东西,沈临霁收回视线,对着一旁正襟危坐的几人提了句。 “你们也吃点?” 他说得随意,但楚聆江和陆衍同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饿不饿,我们吃过了。” “对对对,我们就是过来找时编对戏的。” 沈临霁也没勉强,只淡淡点了下头,便重新看向时苡初,语气温和。 “别聊太晚,早点休息。” 时苡初点头应下,目光落在他收整好的领口顿了下,而后应道,“电修好了吗?” “嗯。”沈临霁应了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瞬,而后转身离开,替他们掩上了门。 门合上的一瞬,楚聆江和陆衍同时舒了口气,对视一眼,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时苡初。 时苡初端着粥碗,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楚聆江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林钦年稍长些,倒没多少顾忌,略带深意的开口说道。 “沈总对你还挺好的。” 时苡初并未觉这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随口应道,“嗯,他人向来很好。” 作在一侧曾目睹沈临霁将公司的一众高层骂得不敢抬头的制片人:…… 资本家才没有人性! 好看的资本家也一样! …… 沈临霁回了房间,顺手开了灯。 套房内的灯光很快亮起,丝毫没有刚刚停过电的迹象。 沈临霁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捏了捏鼻骨。 向时苡初提起那段往事,多少是抱着想要谋取她同情的想法。 她太容易心软了,只要稍稍露出一点脆弱的姿态,她就会满眼担忧的向他看来,轻声的问出一句“你还好吗”。 在那片刻,那双眼眸里只会余下他一个人。 她一直在躲他,他看得出来。 或许是因为七年前的突然离开还是给她留下来不好的印象。 其实后来他有机会再去找她的。 他查过,知道她去了江城大学。 他想过,去她学校门口等她,问她当年为什么删了他,问她是不是不想再见到他,问她…… 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他在江城大学的校门口停过一次车。 那天正好是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的一片,铺满了整条路。 他坐在车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也看见了她。 她穿着薄薄的外套,抱着书,和身旁的同学说着什么,眉目舒展,偶尔低头笑一下。 看起来过得很好。 他迟疑了。 自母亲离开后,他的情况算不上好。 终日难眠,只能频繁出入心理诊所,靠着安眠药勉强入睡。 这样的他,出现她面前又能做什么呢? 他就坐在车里,看着她和同学说笑着走进了图书馆。 银杏叶落在她的肩头,她毫无察觉。 日光落在她发间,温暖明亮。 后来他又去了一趟七中。 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高三教室的黑板后,又一次贴满了一张张便利贴,承载着少年们的梦想。 他想到自己那张写下“京大”,又在某一日不见了踪迹了便利贴。 或许在那个时候,就预示了他去不成京大。 其实去不成了也没关系,他之所以想去京大,无非是因为那是国内最好的大学。 年少的他傲慢、张扬,只觉得自己便该去得到最好的一切。 唯一放不下,只有那个在雨夜,递来一件外套的少女。 在十七岁的秋天,他喜欢过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会在他生病时泡一杯感冒药放在他桌上。 会在他弹钢琴时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他。 会温声的问他,“你是不是不开心”。 会在他困倦时递一杯温水。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他或许再也没机会与她相见。 但没关系,他会记得她。 只要记得就够了。 …… 十一月底,北城下了第一场雪。 时苡初睡醒拉开窗帘时,窗外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悄无声息地覆上窗台、屋檐、远处的山脊。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觉得似乎应该有人和她一起看。 手机亮了。 「L:下雪了。」 沈临霁没在北城呆太久便回来京城,只偶尔给她发来消息。 一段时间下来,时苡初便也习惯了,拿着手机回了条消息。 「初一:嗯。」 下午还要拍摄,时苡初早早便出了门。 剧组的拍摄进度比时苡初预想的要顺利许多。 陆衍与楚聆江虽然是新人演员,但极有灵气,除了偶尔几场情感波动过大的内心戏需要多磨几遍,其余的戏份大多能在几条内通过。 林钦坐在监视器后,看着屏幕里那条刚刚通过的镜头,偏头对时苡初说了一句,“这两个孩子倒是有天赋。” 时苡初笑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片场中央的楚聆江身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 服外套,站在落满雪的旧教学楼前,正低头看着手里那本道具日记本。 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还带着些许青涩的眉眼映得格外干净。 时苡初作为编剧,其实并不要求她每天到场,但她还是每天都到。 偶尔坐在监视器后面,她看着镜头里的少年与少女,会有一瞬的恍惚。 那个雨夜,那个少年,那段她以为再也回不来的时光,就这样被一寸一寸地重新拼凑起来。 像是在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重新回到她身边。 …… 《初霁》杀青那天,北城还在下雪。 时苡初坐在监控器前,看着上方的最后一幕拍摄画面 「少女拿着刚刚取下的便利贴,打开了办公室的抽屉,于那其中,看见了一张写有少年字迹的便利贴。 她站在原地,指尖悬在纸张上方,却始终没有落下。 她只是把手中拿承载了一个又一个少年梦想的便利贴轻轻放进抽屉,转身离开。」 林钦喊了一声“咔”,片场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监控器的画面,片刻后,出声,“过了。” 只一声下,剧组里的工作人员便从各处钻了出来。 “杀青快乐!” “电影票房大卖!” “新年快乐!” 祝贺声此起彼伏。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个雪球落下,又一个雪球砸在人的身上。 很快,现场乱作一片,笑闹声与惊呼声传来。 时苡初站在一侧,雪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楚聆江裹着羽绒服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笑。 “时编,今晚杀青宴您可一定得来啊。” 她笑着应了。 杀青宴定在影视城附近的一家酒店,包厢里暖气开得足,菜陆续上齐,酒也开了几瓶。 制片人陈姐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时苡初身上,声音爽朗。 “这杯得敬咱们时编。要不是她那个剧本,咱们这一屋子人也凑不到一块儿。” 时苡初被闹得有些不好意思,到底还是端起面前那杯酒起身,说了几句得体的话。 有人接话,“时编平时话不多,写起故事来倒是句句都落在人心坎上。” “可不是嘛,《初霁》读剧本那会儿,我就哭了好几回。” “今天杀青那场戏也是,小楚往那儿一站,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话,时苡初被围在中间,被人敬了几杯酒。 她的酒量不算好,喝了几杯便有些上头,耳根微微发着热,连带着看人的目光都有些飘。 陈姐瞧见她泛红的脸颊,伸手拦了一下,替她挡了后面的酒。 “行了行了,别把咱们时编灌醉了,后面还要靠她写下一本呢。” 其他人便笑着放过了她。 时苡初坐下来,指尖搭在温热的杯壁上,听着身边人叽叽喳喳的闲聊声、争论声、笑声。 几轮酒下来,话题渐渐从电影跑偏,有人开始聊起当年拍戏的糗事,有人说起自己入行时遇到的贵人。 轮到时苡初时,她握着酒杯,想了想,说起一件自己曾以为永远也不会同人说的事。 “我把十七岁的暗恋故事写成了剧本,拍成了电影。” 包厢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是楚聆江震惊的声音,“那《初霁》就是……” 时苡初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端起酒杯,声音释然。 “致我们年少的青春。” 包厢里的气氛因她这句话再度活跃起来。 林钦率先举起了酒杯,“都过去了。” 其他人纷纷应合,“都是瑞雪兆丰年,今年北城的雪这般大,我们的电影也一定能获得一个好的成绩。” “到时候再聚啊……” 声音喧嚣、热闹。 于是,无人知晓。 在那一声带着释然的“把十七岁的暗恋故事写成了电影”后。 半掩的门口,有人无意经过,又骤然停下的脚步。 56. 第五十六章 包厢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走廊里灯光冷白,酒宴的嘈杂声响传出。 沈临霁原本只是路过,今日在北城有一场临时会议,结束的比预期早,便同制片人要来他们杀青宴的地址,本是想来接时苡初,却未曾想听见了她的话。 想推门的手便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缝,能看见坐在人群中的人。 灯光打落在她的脸侧,她微微侧着脸,眼底含着笑,长发随意的散落在肩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许久,他收回了手,靠着冰冷的墙壁站在,微微仰头。 走廊的灯光明亮,有些刺眼,他闭了闭眼。 手中的手机振动了下,是宋淮宁在问他过几日元旦要不一起过。 他没回,只是再次看向包厢内。 里面的话题不知道已经换了第几个。 走廊尽头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看见他站在门口,脚步迟疑了一下,像是想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他微微摇了摇头,那人迟疑了瞬,看出他的情绪有点低落,识趣的没再问,推着餐车离开。 沈临霁就靠着走廊,听见包厢里喧闹。 时苡初的声音混在其中,偶尔应和几句,偶尔轻笑,露出一双澄明的眼眸。 宋淮宁还在给他发着消息,他没回。 她看起来玩得很开心。 便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先离开。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时苡初侧着脸,正在听楚聆江说着什么。 似乎感受到什么似的,她微微偏头,目光朝门口的方向落了一下。 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包厢里的喧闹声仿佛一瞬间被抽远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 沈临霁就站在门口,走廊冷白的灯光落下,在他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轮廓。 隔着半掩的门,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时苡初的酒意在这一刻醒了大半。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也不知道那句“我把十七岁的暗恋故事写成了剧本,拍成了电影”是否落进了他耳中?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楚聆江察觉到她的失神,有些困惑的出声,“时编?” 时苡初默了片刻,最终放下手中的酒杯,和包厢内的人道别。 林钦还想挽留她,被坐在一侧的制片人怼了怼胳膊,这才看门口站着的自家老板。 林钦:…… 他摆了摆手,算是和人道别。 时苡初走出包厢时,在男人面前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 沈临霁垂眼,看着她无意识蜷起的指尖。 他不确定她口中那个曾暗恋过的人是不是自己。 只是,他大概能知道,她不会希望他听见那句话。 于是,他只是说,“刚刚参加完一个临时会议,想到剧组今晚会在这举行杀青宴,顺路过来接你。” 他的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时苡初试探的开口,“到很久了?” “没,刚到,恰好听见林导要灌你酒。” 他应得坦然,时苡初微微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却又莫名的生出几分失落。 只轻舒了口气,跟着他往外走,“来了怎么不进去?” “怕打扰你们。”他说着,微微侧眸,“你看起来今天心情很好。” “还行。”时苡初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电影杀青了,确实挺开心的。” 沈临霁没再追问,只“嗯”了一声,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慢吞吞的脚步。 两个人并肩穿过酒店的长廊,灯光在脚下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走到大堂时,夜风从旋转门涌入,时苡初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沈临霁侧过身,挡在她身前,替她拦住了那阵风。 “怎么没多穿件衣服?”他说着,已经脱下外套,递到她面前。 “早些时候没这么冷。”时苡初应着,看着面前的外套,犹豫了一下,“就几步路,不用。” “穿着吧。”沈临霁声音依旧温和,“你喝了酒,吹风容易头疼。” 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时苡初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雪松香。 她拢了拢衣襟,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 稍显亲昵的动作。 沈临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一路上,沈临霁很少说话,只问了她什么时候回京城。 时苡初裹着他的外套,坐在副驾驶上,车内暖气开得足,酒精的后劲慢慢涌上来,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后天。”她答了一声,声音有些含糊,“还有些收尾的工作要处理。” 沈临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路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掠过,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开眼时,车子已经停了,窗外是酒店楼下熟悉的路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玻璃上。 时苡初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沈临霁不在车里。 她坐直身子,偏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他就站在车外,微微倚靠在车门上,拿着手机,像是在打电话。 临声音隔着车窗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时苡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披着的外套,指尖在柔软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沈临霁听见动静,偏头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句“先这样”,便挂断了电话。 “醒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目光落在她还带着睡意的脸上。 “嗯。”时苡初应了一声,“怎么不叫我?” “没到多久。”沈临霁说着,跟着她往酒店里走,“是宋淮宁的电话,让我问你元旦有没有空。” “嗯?”时苡初抬眼看他。 “他说好不容易大家都在京城,趁着这个机会一起聚一聚。”沈临霁放缓了些语速,给她反应的时间,“夏舒瑜也问了好几次,说是很久没见了,这些年还挺想你的。” 时苡初想拒绝的话又因着他这一句顿住了。 这么多年,她始终记得夏舒瑜那条手链的情谊,少女热烈、真诚,是真心将她当作朋友。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应下。 走到房间门口,她停下来,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还给他。 沈临霁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指节,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低头翻找房卡。 “晚安。”沈临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而低缓,“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 < p>“嗯,到时候我来接你。” 时苡初拿着房卡的手微顿,正想说不用,又觉得他应当正好要回京城,再拒绝似是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她最终还是应了声“好”,推开房门走进了房间。 沈临霁就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门缓缓合上,手中还拿着她刚刚穿过的外套。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手机的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 沈临霁低头看了眼,接通了电话。 “所以你元旦究竟有没有空?” 电话那头传来宋淮宁的声音。 “有。”他应着,没去酒店一直为他备着点总统套房,而是推开了时苡初隔壁的房间。 “时苡初也一起。” “时同学也来?行啊。”宋淮宁应着,“还去泠苑?” “嗯。”沈临霁随口应了声,又聊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泠苑的房子本是和宁绪青换了那间公寓房的,但对方后来想了想,觉得那毕竟是自己好友居住了多年的房子,最终还是选了另一套。 与沈临霁而言并无多少差别,便也都由着他来。 房内开了灯,沈临霁靠坐在沙发上,伸手捏着鼻骨。 他承认自己卑劣,以夏舒瑜为借口邀请她一起过元旦。 本是不想用这样的理由的,可在包厢外听见她的那句话时,他的心跳便乱了几分。 他曾问过关于《初霁》的故事,她只说“灵感来源于生活”。 他没多问,从未想过那个故事会与她的暗恋有关。 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她的暗恋有关。 喜欢的人或许也曾喜欢着自己,他该高兴的。 可他此刻想的,却是,希望那个曾被他暗恋的人不是自己。 优渥的家境、还算不错的外表、周围人的追捧,于是滋养出他年少的张扬与傲慢。 他心里清楚,十七岁的沈临霁是什么样子。 骄傲、散漫、对很多事情都漫不经心,习惯被注视,也永远不会为人驻足。 喜欢那样的人,该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他想到时苡初。 十七岁的时苡初,最常做的事便是一个窝在角落。 性情内敛、温吞,不喜被人打扰,也极少表现出自己的喜恶。 有些怕生,与人相处总是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极难真的与人交心。 细想下来,能被她称作朋友的,大约只有林诗予,江言笙,还有之前七班的另一个女生。 夏舒瑜或许也算一个,可因着他的缘故,她不得不主动切断了与对方的联系。 他把脸埋进掌心,指骨抵着眉骨,很久没有动。 他想到很多次。 她抬眼望向他时,那双眼底藏着的退缩。 他靠近她时,她下意识后退的脚步。 他当时只因为是她怕生,现在想来,只觉自己实在迟钝。 他不知道她藏了多少次欲言又止,不知道她在多少个夜里辗转难眠,不知道她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把那份隐秘的心事写进剧本,拍成电影,拿到所有人面前。 他知道的太迟。 只能看着她一个人走完了那么漫长的路。 她现在过得很好,有喜欢的事业,有朋友,有完整的自己。 他应该高兴。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望向墙壁,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天光亮起,落在雪地之中。 一墙之隔,是两颗无数次试探、却不敢靠近的心。 57. 第五十七章 时苡初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窗帘没有拉严,漏进来一道细长的白光,落在床尾。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意识才慢慢回笼。 头疼。 宿醉的后遗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紧。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在床上又躺了片刻,才撑着床沿坐起身。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漆黑。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是沈临霁昨天晚上发来的那句“早点休息”。 她昨晚确实酒喝的有些多了,回房后洗漱完毕,上了床,不过片刻便睡着了,自然也没来得回复他的消息。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 「初一:刚醒。」 想了想,又觉得太过敷衍,补了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而后起身洗漱。 温水扑在脸上的时候,总算冲淡了些许倦意。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有些苍白,眼下一层淡淡的青黑,大约是昨晚睡得太沉,反倒醒了之后不太舒服。 她抬手擦干脸上的水珠,正想换衣服,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转身拿起来,屏幕上是一条来自“L”的消息。 「L:刚买了粥,醒了喝点?」 时苡初其实不大想在现在见到他。 虽然经过昨夜的试探,她发现对方大概率并没有听见她那句像极了表白的话。 但她还是生出了些许退缩的情绪,连带着手机的消息也刻意放着没去回,只起身先换了套衣服。 沈临霁没再发来消息。 时苡初换好了衣服,窝在沙发上,双手环着膝盖,一双眼只盯着被她搁置在桌上的手机,神情略显郁闷。 手机的屏幕又亮了起来。 是楚聆江在剧组群里发的消息,说自己先回京城了,提前祝他们元旦快乐。 梁哥刚替她接了个代言,应该是急着回去拍广告。 陆衍则是在上午便飞回了京城。 时苡初看着,正想回楚聆江一句,便见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L:又睡着了?」 「L:粥放在门口了,记得拿,下午有事,晚些回。」 再不回消息就显得不礼貌了。 时苡初沉默了瞬,终是回道。 「初一:嗯,谢谢。」 而后起身,去取他放在门口的外卖。 是一份清粥,配了两碟小菜,正好适合宿醉后没什么胃口的人。 时苡初吃了几口,胃里暖了起来,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也平复了些。 这一天,由于她的刻意躲避,没撞见沈临霁一次。 只是,第二天要回京城,显然便躲不了了。 等她慢吞吞的收拾好,沈临霁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见她从电梯出来,格外自然的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他总是这样,时苡初已经习惯了,拿着房卡去前台退了房,这才跟着他往外走去。 昨夜下了场大雪,外间一片雪白。 去机场的路上,他们谁也没再开口。 只沉默着过了安检,检票,登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沈临霁这两日似乎心情不大好,好像有意的在和她保持距离。 时苡初说不清那种感觉,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不喜欢这种需要猜测的关系。 …… 回京城后,时苡初在屋里呆了几日。 天气冷了,不想出门,只想一个人窝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沈临霁依旧偶尔给她发来消息。 她每次看见了,便也回复上一两条。 却没了最开始的那种心悸,显得平淡了许多。 三十号那天,时苡初收到了夏舒瑜的消息。 「夏天:一一!明天真的会来吧?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你了!」 「夏天:宋淮宁说要在泠苑搞火锅局,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提前说,让沈临霁去买。」 时苡初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夏舒瑜还是老样子,热情直接,无论中间隔了多少年,她都能用一句“好久好久没见你了”把人拉回从前。 她想了想,打字回过去。 「初一:嗯,会来的。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你们定就好。」 「夏天:那让沈临霁多买点牛肉!」 回完夏舒瑜的消息,她再一次看向紧闭着门口。 这两日她少有见到沈临霁的时候,他似乎很忙。 时苡初不大清楚,想到他上次提过大概会在泠苑住两天,她还是起身收拾行李。 等到晚上,她收拾完行李,看了眼手机。 沈临霁在半个小时前给她发来了消息。 「L:明天下午两点出发?」 时苡初回了个「好」。 他发来了条语音。 “嗯,早点休息,晚安。” 声音微哑,在雪色中,显得格外勾人。 时苡初没忍住,又点开听了一遍,而后才打字回复。 「初一:你也是,晚安。」 其实偶尔还是会克制不住心动。 第二日下午,时苡初准时出了门。 她特意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几分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等他,也不想让他等太久。 这种矛盾的心思,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刚刚开门,对面的门也正好开了。 沈临霁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衬得他身形格外修长。 他手里拎着车钥匙,看到她已经站在走廊里,微微顿了下,而后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走吧。” 泠苑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车子驶入那条熟悉的街道时,时苡初透过车窗看见院墙里探出的一截枯枝,上面压着薄薄的一层雪。 夏舒瑜已经到了,正在院子指挥着谢司承装饰屋子,见沈临霁的车停下,眼睛亮起,在时苡初下车的第一时间便迎了上来。 “一一,我好想你啊。”尾音微微拉长,有些像撒娇。 时苡初轻弯了下眉眼,“我也很想你。” 夏舒瑜满意了,也不管刚刚装饰到一半的院子,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屋里走。 时苡初跟着她走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的行李箱,回头便看见沈临霁握着他行李箱的拉杆,正站在院子和谢司承说着什么。 她只来得及看一眼,便被夏舒瑜拉进来房子。 屋里开着暖气,和外面的寒冷截然不同。 宋淮宁正站在窗前,和手中的窗花较劲,见她到了,扬声问了声“好”,继续手中的工作。 夏舒瑜抬眼看去,略带嫌弃的开口,“你贴歪了。” 宋淮宁不信,退后半步打量,“哪有?” “分明就是。” 夏舒瑜已经走上前,伸手比划了一下,直接上手把窗花揭下来重新贴。 宋淮宁在一旁看得直皱眉,“你轻点,别撕坏了。” “撕坏了再买就是了,反正谢司承有钱。” 谢司承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听见这句话也没反驳,只是笑了一声,“嗯,我赔。” 时苡初站在一旁看了会。 宋淮宁和夏舒瑜偶尔拌嘴上几句。 他们两在一处时总是这样的,时苡初已经习惯了。 等到一张窗花贴完,夏舒瑜满意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头看向时苡初。 “一一,你的房间还是原来那间,前几天已经收拾好啦。” “嗯。”时苡初应了声,经她这一提醒,这才想起自己的行李箱,回头去找沈临霁的身影。 对方刚刚从楼上走下来,看见她的视线,微微挑了眉,“怎么了?” 看样子是已经帮她把行李搬上去了。 时苡初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房子只装饰到一半,时苡初想帮忙,然后就分配到了买食材的任务。 和沈临霁一起。 时苡初其实有些不大想和沈临霁单独呆在一起,但眼见着大家都在忙,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一路上稍显沉默,就如来时一样。 时苡初坐在副驾驶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上。 车内暖气开得足,她却总觉得有些拘谨,手指搭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沈临霁也没说话,只专注地开着车。 又一次在红灯停下时,他偏头看向她,目光在她微微蜷缩的指尖停留了瞬,而后才是开口,唤出她的名字。 “时苡初。” “嗯?”时苡初下意识抬眼,撞进他的眼底。 他问。 “你最近,是没休息好吗?” “……没有。” “那,是在躲着我?” 时苡初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红灯上的数字还在 跳动着,车内的暖气呼呼地吹着,把这句话裹得又轻又烫,落在她耳边。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毫无信服力的反问,“我躲你做什么?” 沈临霁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从她眼底读出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视线,在绿灯亮起时重新踩下油门。 车内的空气好像变得更加稀薄了。 时苡初偏了偏头,望向窗外。 嘴上说着没有躲他,心底却是清楚的。 她就是在躲。 他对她太好,好到她有一瞬的恍惚。 可他本就是对朋友很好的人。 她怕自己会错了意。 那太尴尬了。 有这样一个朋友,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 她不想因为那点喜欢失去一个朋友。 她已经过了会为所谓的喜欢不顾一切的年纪。 比起追求一段不算稳定的感情,还是友情能让她更加安心。 时苡初不知道沈临霁信没信,但他没有再追问。 车子开进了商场的停车场。 沈临霁先下了车,绕过车头帮她开了车门。 说是一起来买食材,但其实她什么也不用做,只静静的跟在沈临霁身侧,看着他一样样的挑选食材。 偶尔在他询问时给出一点并没有什么用的建议。 在时苡初视角里是这样的。 所幸商场里人群喧闹,冲淡了几分他们之间有些诡异的气氛。 等买完食材回到泠苑,正值傍晚。 暮色挂在天边,细密的雪落下。 沈临霁提着买来食材进了屋。 里面传来宋淮宁和夏舒瑜的声音,稍显吵闹,却也正好。 时苡初站在院中,本是在看天边的霞光,目光却又被院前玩闹嬉戏走过的孩童的吸引。 更准确的说,是被他们手中的气球吸引。 “怎么不进去?” 温和的询问自身后传来。 时苡初下意识的开口应道,“想起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那道声音再一次响起。 她这才回神下,抬眼看向已经走到自己身侧的沈临霁。 雪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眼底倒映着天边的暮色,温柔、清亮。 或许是此刻的氛围太好了。 又或许是心底那点隐秘的情感又开始作祟。 时苡初看着他,许久,还是没能忍住出声。 “以前,你也给我买过一个气球。” 她的声音很轻,不知道在说给谁听,“那时候你以为,我喜欢这个。” 沈临霁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不喜欢吗?” 时苡初摇了摇头。 那次,也是在这样的雪天、暮色。 少年将气球绑在她腕间的表带上,动作轻柔。 “那时候网上流行一句话,”她说。 “如果在外出时怕和在乎的人容易走散,就给ta绑一颗气球。” “这样无论ta走到哪里,你都能一眼看见。”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笑,“不过那时候,你应该不知道这个。” 雪落在沈临霁的肩头,他没有拂去。 只是那样看着她,眼底映着飘落的雪,和一个小小的她。 “我知道。” 他说,“那年将气球绑在你手上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时苡初有一瞬的怔愣。 “为什么……” 沈临霁微微倾身。 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落着的雪,还有掠过她脸侧属于他温热的呼吸。 她听见他的声音。 “怕和你走散。” 时苡初觉得周围的雪好像突然停了。 又或者,是她的世界突然静了下来。 只剩下眼前的人,还有他眼底那个小小的自己。 雪还在落。 一片,两片…… 落在他的发梢,她的肩头。 他们的呼吸在雪中交织成白色的雾,朦胧了视线,却让彼此更加清晰。 直到一片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化,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颤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想要说些什么。 “我们以后……”他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很轻,带着试探。 “可以不走散吗?” 58. 第五十八章 沈临霁并未等到她的回答。 屋内,夏舒瑜和宋淮宁的声音还在传来。 喧闹、轻快,给予这个孤寂的雪夜一丝鲜活的生机。 时苡初回过神,微微偏头,避开眼前人的视线,往后退了半步,与他来拉开距离。 而后才是回答。 “外面太冷了,进屋吧。” 说完这话,也不得对方的反应,进了屋。 沈临霁站在原地。 白雪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眼底只余下那抹缓缓走进屋里的身影。 而后是她温声细语和夏舒瑜说话的声音。 他沉默着,直到屋内传来宋淮宁扬起的声音。 “晴晴呢?我饿了。” 沈临霁这才收回视线,走进了屋内。 宋淮宁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洗好的青菜,见他进来,扬了扬下巴。 “还以为你被雪埋了。” 沈临霁没接话,只脱了沾雪的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然后自然地接过宋淮宁手里的菜,转身走进厨房。 夏舒瑜正拉着时苡初窝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存的旧照片。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突然笑出声来,把手机凑到时苡初眼前。 “客厅里的幕布亮着,正播放着某一个栏目的元旦晚会。” 时苡初就坐在沙发上,偶尔偏头和夏舒瑜说上几句。 暖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衬得她的眉眼越发轻柔。 其他三人正在厨房准备着晚上的火锅。 水流声,碗碟轻撞的声响与幕布上投放的晚会主持人声音交织在一起。 刚才在院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像是被屋内的暖气和热气腾腾的火锅慢慢融化,变得没有那么尖锐了。 宋淮宁端着一盘切好的肉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嘴里还不忘催促。 “别坐那了,开饭开饭。” 夏舒瑜抬眼看了下,拉着时苡初起身,走到餐桌边落座。 火锅已经沸腾了,红汤和白汤各自翻滚,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对面人的轮廓。 沈临霁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正在用漏勺捞起煮好的丸子,放进身边的空碟里,然后推到了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垫垫胃。” 时苡初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夏舒瑜和宋淮宁在聊天。 宋淮宁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瓶酒,非要给每个人倒上一点。 夏舒瑜有些嫌弃,“什么酒啊?” “果酒果酒,甜的。”宋淮看出了她的嫌弃,连声应着,“就和饮料一样。” 她这才勉强满意,接过他递来的杯子。 时苡初也分得了一杯,就着火锅,偶尔抿上一口。 窗外是簌簌落下的雪,窗内是火锅的热气和几个人断断续续的闲聊声,有种与世隔绝的暖意。 一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桌上的菜空了大半,汤底也加了两回水,几个人都吃得有些撑了。 夏舒瑜最先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宋淮宁还在跟锅里最后几片土豆较劲,“别浪费别浪费,这可是我洗的菜。” 夏舒瑜嗤笑,“你洗的菜怎么了,你洗的菜还能吃出花来?” 宋淮宁:“……你吃不吃,不吃我全吃了。” “你吃你吃,胖死你。” 拌嘴声、锅底的咕嘟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雪压断枯枝的轻响混在一起。 时苡初坐在一旁,慢慢地喝着杯子里的果酒,听着他们稍显幼稚的对话,眼底漫起笑意。 夏舒瑜见她也吃饱了,拉着人回来客厅,挑了部老电影放着。 谢司承看了眼,起身帮她们把客厅里的大灯关了,只留下一小盏,而后回了厨房,帮沈临霁清洗碗碟。 时苡初抬眸望去。 半开放式的厨房正亮着灯,沈临霁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低垂着眉眼,指尖沾着清洗碗碟时留下的的泡沫。 谢司承站在一旁擦着灶台,随口说了句,“你今晚有点安静。” 沈临霁洗好的碗碟放进沥水架,擦干净手上的水珠。 片刻后才开口,“嗯,在想事情。” 谢司承看了他一眼,并未追问。 幕布上的电影还在继续,客厅里的人却没有几个心思是在电影上的。 夏舒瑜握着手机,半倚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谢司承哥哥给她拿来的毯子。 大约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她将手机递到了时苡初眼前。 “一一你看这张照片。” 时苡初听见她的声音,低头望去。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泠苑院子的雪景。 细密飘雪之中,一人半蹲着堆着雪人,一人倚靠着树干,垂眸望着雪中的人。 微微下敛的睫羽遮盖了他眼底的神情,唯有微微上扬的嘴角,象征着他还算不错的心情。 时苡初看着那张照片,眸光微顿。 耳侧是夏舒瑜轻快的声音,“怎么样,我拍的好看吧。” “……嗯。”时苡初听见自己轻声应着。 客厅里的话题不知怎得便转向了学生时代。 夏舒瑜靠着沙发,语气感慨,“当年,也是我们几个在这里吃着火锅,一起看了一场雪。 现在想想,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宋淮宁正想应声,便听见一声轻笑。 到嘴的话到了嘴边,便变成了,“你笑什么?” 时苡初微微抬眼,寻着声音望去。 昏暗的室内,沈临霁倚靠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下,姿态懒散。 昏黄的灯火打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温柔缱绻的眸光。 他抬眼,向她望来。 于电影的嘈杂声中,她听见他含着笑的声音。 他说。 “想起那年,遇见了很喜欢的人。” 时苡初眼底有一瞬的怔然。 客厅的电影还在播放,明灭的光影落下,映照彼此的眼底。 她看着他,于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空气仿佛凝滞了瞬。 夏舒瑜本来拿着薯片要往嘴送到动作一顿,只余下一双眼在沈临霁和时苡初来回巡视。 宋淮宁本来好在打着游戏,被沈临霁的话吓得一时分身,下一刻,游戏界面灰暗下来。 而后,客厅里响起好友突然扬起的询问。 “喂!宋淮宁你别搞啊,我这把晋级赛!” 骤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时苡初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宋淮宁没里手机传来的好友都喊叫,目光在两人间巡视了会,打量个哈哈。 “晴晴你,朋友之间还说这种话做什么?” 沈临霁轻抬了下眉骨,没反驳他,只轻声“嗯”了下,靠着沙发懒洋洋坐着,目光落在一侧低垂着眼眸的人身上。 时苡初能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握着手杯的手更紧了几分。 因着宋淮宁这一打岔客厅里的氛围总算没有那么凝滞的叫人窒息。 夏舒瑜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反倒是谢司承抬眼看了下沈临霁,向他遥遥举了举手中拿着的那灌果酒。 屋内再次恢复原来的温馨、喧闹,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直到一部电影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夏舒瑜靠在谢司承肩膀上睡着了。 宋淮宁又结束了一把游戏,伸了下懒腰,拒绝了手机那头还在兴冲冲邀请他的再来一把的好友,打着哈欠起身。 “先睡了。” 谢司承也抱着夏舒瑜起身,上了楼。 转瞬之间,客厅里便只剩下时苡初和沈临霁。 时苡初坐在沙发上没动。 客厅里只剩下电影片尾的字幕在无声滚动,光影明明灭灭地掠过她的脸。 她沉默着,余光看见沈 临霁还靠坐上沙发上,手中握着手机。 屏幕的光亮打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的侧颜。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枯枝之上,发出簌簌声响。 许久,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 昏暗之中,他的脚步声响起,每一下,都好像叩在她的心头。 时苡初没有抬头,只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似停顿了一瞬,又再度远去。 而后是厨房灯被打开的声音。 他开了冰箱。 又过了片刻,脚步声再一次响起。 他回到了客厅,坐回了那张单人沙发上,布料摩挲间发出细微的响。 她听见铝环被拉开时发出的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时苡初微微敛着眸子,睫毛于昏暗的灯光下轻颤着。 “时苡初。” 他的声音响起,唤出她的名字。 浸在夜色与雪色之中。 时苡初没应声,置在膝盖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隐约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他又一次出声,声音比上一句轻了些,也显得更加温柔,“我刚刚说的……” “沈临霁。”时苡初打断了他的话,在他那句“喜欢”之前。 她抬眼,于昏黄的光线之中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手中握着一罐果酒,罐子上凝终的水珠滴落在他的指尖,冻得他的指骨微微泛起红。 她听见自己过分冷静的声音,“你醉了。” 沈临霁默了瞬,缓缓开口。 “我很清醒。” 时苡初试探的开口,“你是不是,听见了……” “……嗯。”他应着。 时苡初的心往下沉了沉,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那天在走廊里,他站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他只是恰好路过,恰好没有听到那句最关键的话。 现在看来,那点侥幸终究是落了空。 可事到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她反倒轻松了许多,声音也显得轻快了些。 “那你应该也知道了,那个故事,与你有关。” 手果酒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水珠顺着罐壁滑落,滴在他指节上,他像是毫无察觉。 “抱歉。” 时苡初摇了摇头,“你不用道歉的,我也不需要你因为愧疚和我在一起。” 她说着,顿了下,而后补充,“如果你愿意,我们依旧是朋友,如果你介意……” “我会离开。” “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不想失去这样一个朋友,今晚的话,便当没有发生,可以吗?” 沈临霁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果酒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抬眼,看向她。 他说,“不可以。” 时苡初有一瞬的错愕,只怔然的看向他。 雪还在落,落于白雪之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她听见他的声音,落在光线昏暗的室内。 “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给你点外卖,是怕你又忙得忘记吃饭。” “给你发照片,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送你花,是因为看到它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约你一起过元旦,用停电的借口坐在你的房间里,用各种理由去见你。” “时苡初。” 他说,“我不会对朋友这样。”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斟酌最后那句话的分寸。 只是在看到身前人眼底的退缩时,那些更温和含蓄些的措辞只变成了一句。 “时苡初,我喜欢你。” “没有愧疚,没有抱歉,只是我喜欢你。” “从七年前的那雨夜开始。” “我想追你。” 59. 第五十九章 时苡初在第二天清晨接到了温若茗的电话。 说是奶奶生病了,想见她。 于是,一场许久未见的聚会,因着她的离开而提取退场。 回青城那天,是沈临霁送她去的机场。 昨晚的交谈仿佛还在耳侧,时苡初坐在副驾驶上,望向窗外。 车内稍显沉寂,在沈临霁第三次在红灯前停下时,他开口了。 “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不用了。”时苡初回答的极快,而后才是反应过来,发现的行为有些过激了,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可想了想,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车内的气氛便又冷了下来。 绿灯再次亮起,车子启动,驶入车流之中。 片刻后,她再一次听见身侧人的声音。 “是不想见到我吗?” 她看见他握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的指尖。 沈临霁应该是张扬、懒散、意气风发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虔诚、忐忑,甚至带着些许不安。 车窗外的街景在匀速后退,时苡初的指尖搭在安全带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层织物的纹理。 “不是不想见到你。”她终还是开了口,“只是……” “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沈临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是我让你为难了吗?” 时苡初微微抿唇,目光落在前方那辆车的尾灯上,“我……想要一点时间确认。” 确认她的心,还有他的。 她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她听见沈临霁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某种紧绷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可以慢慢确认。”他说,“我不催你。” 机场很快就到了。 沈临霁把车停好,绕到后备箱替她把行李箱取下来,却没有立刻递给她。 他站在车尾,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目光落在她身上。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打个电话。” 时苡初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沈临霁便没有再说什么,将行李箱递到她手边,目送她走进机场。 时苡初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想留下来。 还是很喜欢他的,所以在他说出那句“喜欢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答应下。 但迟来的理智拉回了她那样危险的想法。 飞机落地青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老人家比她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许多。 只躺在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问她。 “囡囡啊,你是不是很怨我?” 时苡初望着她已经看不大清的双眼,轻轻摇了下头。 怨还是不怨,她已经很难去分清了,她们间间隔的东西太多,她年幼时受过的委屈,温若茗眼泪里的往事,太多太多了。 老人家闭了闭眼,轻声述说着。 “我知道你怨我,你妈妈也怨我,觉得我偏心,觉得我狠心,可我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我那个时候家里穷,连生计都是问题,哪里还会想着生产后要好休息,小孩要怎么爱护。” “你祖父走的早,我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我想让他们上学,起码不要像我这样,可家里情况,就是砸锅卖铁,也只能供一个人上学。” “你大伯父他,为了我不那么辛苦,主动放弃了上学的机会,他多聪明啊,老师都夸他,我不肯他放弃学业,可无论我怎么打他,骂他,就是咬死不肯再去上学。” “是我没用,亏欠了他,便总想着,要从其他的地方补回来,因此忽略了你和你的母亲。” 老人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时苡初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你堂姐小时候就爱缠着我,我自然也将心思多放在了她的身上,带的久了,心自然也偏了。” “也别怪你爸爸,这些年,他夹在我与你母亲之间,也不好受。” 她的声音越来越慢。 时苡初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手上枯瘦的手。 细细的一截手腕,也遍布着伤痕。 很难想象,就是这一双手,曾经独自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 时苡初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她的手背拍着。 “我知道。” 她说,“我知道。” 她没办法说自己不怨,但也无法对一个暮年的老人恶语相向。 时苡初有些理解温若茗为什么明明那么委屈,也愿意在她生病的时候忙前顾后了。 老人家精神不太好,只说了几句,又闭着眼睛缓缓睡去。 时苡初又坐了会,帮她把被角掖好。 检查报告她看了,没什么大毛病,应该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晚些的时候,时家的大伯母来了,时苡初和她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医院。 只是时苡初没想到,这一次温若茗叫她回青城,除了是因为奶奶生病外,还做着另一个打算。 “一一谈对象了吗?” 饭桌上,当温若茗问出这句话时,时苡初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婚姻并算不上幸福,温若茗之前从没跟她提过有关“催婚”的话题。 “你爸爸医院的同事,有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侄子,也在京城,要不要见一见?” 能让温若茗主动提起的,大概是真的很满意了。 时苡初夹了筷子菜,出声,“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就见一见,当个朋友。”温若茗声音温和,“那人的资料我发给你了,还长得挺好看的,是个医生,工作也稳定,晚些时候他会加你,记得通过一下。” 时苡初沉默着,有些头疼。 回青城短短的三天,就被安排了一场“相亲”。 不过好在因为对方暂时没法到青城,她还能逃过一劫。 与此相对的,回到京城的当天夜里,她就收到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时苡初点了通过,想到温若茗发过来的那份资料。 宁绪青,京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常年留居国外,今年七月份才回国。 如温若茗所说,长得挺好看的,眼睛是大海一样的碧色,就是好像有些熟悉。 时苡初拧眉想了想,也没想起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对方已经发来了消息。 「宁绪青:你好,时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吃顿饭。」 时苡初想要拒绝,对方的又一条消息就发了过来。 「宁绪青:实不相瞒,我这几天也因为长辈的催婚而苦恼,他们答应我,只要与你见一面,接下来一个月不会再要求我参加相亲。」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时苡初终究还是应下,退出聊天框前。 时间是宁绪青定的,就在第二天的中午。 看起来对方确实也被自家的长辈逼得无可奈何了。 时苡初算好了时间,稍微收拾了下,推开屋门。 只是她没想到,会那么凑巧的碰见沈临霁。 沈临霁听见声响,搭在门把上的手便收了回来,偏头看向正要出门的人。 她微微垂着眼眸,一身淡蓝色的长裙衬得她更白了些,长发微卷着,散落在肩头。 这还是元旦她回青城之后第一次见到她。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还以为把你吓跑了。” 沈临霁含着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时苡初的指尖微微蜷缩起。 确实,还是有逃避的想法的…… 在她给出回应之前,沈临霁再一次开口。 “要出门?”就好像刚刚的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嗯,约了人。” 沈临霁便不再多问,目光在她显然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之上停留了下。 “玩得开心。” “……谢谢。” 直到走进电梯间,时苡初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耳朵有些发烫,好在掩在发下,并不会叫人发觉。 约定的地点在一间西餐厅,时苡初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 见了她,便起身帮她拉开了椅子,碧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很是漂亮。 时苡初倒了声“谢”,在位置坐下。 宁绪青是个很会聊天的人,找的话题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时苡初观察了会,发现对方确实没有别的意思,便也放松下来。 一顿饭吃的还算舒心。 期间宁绪青还拍了张照,说是给自己家里交差。 时苡初看了眼,他将那张照片发了朋友圈,只拍着桌上的餐点,唯有露出她的一角衣袖。 配文是简单的两个字,“相亲”。 “时小姐平时工作很忙吧?”宁绪青放下手机,语气随和,“听说你最近刚杀青一部电影。” “还好,忙起来的时候确实没什么时间,但习惯了。”时苡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礼节性的问道,“宁医生回国后,感觉还适应吗?” “慢慢适应。”他笑了下,碧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和,“这里的冬天冷些,但人情味更浓。” 时苡初被最后那句话逗得弯了一下嘴角。 一顿饭吃完,宁绪青买了单。 两人走出餐厅时,他礼提出送她回家,被时苡初拒绝了。 “我还有其他的事,就不劳烦宁医生了。” 他便也没再提,微微颔首,“这次还要多谢时小姐,希望没有给你造成负担。” “不会。”时苡初摇头,“也谢谢你,宁医生。” 各自道别后,时苡初去了一趟贺屿白的工作室。 贺屿白有个新歌曲要发布,目前在进行MV的拍摄,昨晚还特地发了消息让她给点参考意见。 时苡初到的时候,贺屿白正好拍完一条,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 见她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又示意她坐到旁边来。 “怎么样,还不错吧?” 时苡初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顺着他目光看向监视器屏幕。 新MV的主题有关青春,画面里是几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在落满梧桐叶的街道上奔跑,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他们肩头。 时苡初看了一会儿,夸了一句,“拍得挺好的。” “是吧。”贺屿白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选的场景,够青春吧。” “场景确实选得不错。”她说,“是北城拍的?” “嗯,上个月在北城取景的时候顺便拍的。”贺屿白说,语气懒洋洋的,“当时看到那条街就觉得适合。” 梁哥正好走进来,将手中倒好的水递给她,出声问道,“时编下部剧是什么类型的?” 时苡初接过他的水,道了声谢,而后才是应道,“悬疑惊悚。” 贺屿白挑了下眉,“听起来挺有意思的,选角时先考虑一下我家艺人呗。” 时苡初拒绝的决然,“拒绝走后门。” “别呀,都朋友……”贺屿白一脸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演得十分投入,“咱们好歹也是共患难过的革命友谊,你怎么能把我跟那些走后门的人相提并论?” 时苡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下嘴角,语气却依旧不为所动。 “你那不叫共患难,叫拉我下水。上次你让我帮你改剧本,我熬了三个通宵,结果你转头就发了条微博说‘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还露出了我的名字,害的我那段时间手机号码差点被打爆。” “我那不是给你增加曝光度嘛。”贺屿白理直气壮。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时苡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 “那倒不用,请我吃顿饭就行。”贺屿白立刻顺杆爬。 时苡初正想拒绝,又听见他说,“楚聆江这两天还提起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请你吃饭。” 小姑娘前几天确实给她发了消息,只是当时她在青城,只能说了句“下次”。 晚饭到底还是和贺屿白、楚聆江一起用的。 等到散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时苡初刚刚和贺屿白几人道别,手机的铃声先一步响起。 她垂眼,盯着上方跳动的“L”看了几秒,才按了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沈临霁的声音,有些哑。 “时苡初?” 时苡初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还是没忍住问道,“你生病了?” “……嗯。”他沉默了瞬,而后再次开口,“抱歉,你家有感冒药吗?”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低的咳嗽,像是刻意克制过,却还是没能完全掩住。 还是忍不住心软,“是不舒服吗,你等一下,我马上回去。” “好,不急。” “……” 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渐渐暗下。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沈临霁靠坐在沙发上,手中握着手机。 白日里原本因为再见到时苡初还算不错的心情,在看到宁绪青朋友圈的照片后沉了下来。 一张拍着美食的照片,其实没什么奇怪的,如果不是照片一边露出了一角蓝色的衣袖的话。 几乎只是一瞬,他就确定了那个衣角的主人,于是那简单的“相亲”二字,也显得格外刺目。 他知道宁绪青这几日被家里逼着相亲。 却难免还是生出几分烦躁。 很难说那一刻的心情。 好像还是吓到她了…… 一直到天色暗下,走廊上依旧没有响起声响。 她还没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放心什么。 可一直到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十点,她依旧没有回来。 越来越昏沉的脑袋给了他借口拨通电话。 “你家里有感冒药吗?” 说得多么自然,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对方倒是真心实意的为他担忧。 便显得他的借口是那么的卑劣。 可他克制不住的想要见她。 沈临霁靠着沙发,微微仰头,掌心抵在额前,遮住眉眼。 本没想那么快表白的。 直到那日在雪中,他问出那句“我们可以不走散吗”,他看见了她眼底的退缩。 她似乎不太自信。 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他。 可终归是因为他的。 他想了许久,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给她确切的答案。 可好像还是吓到她了。 60. 第六十章 等时苡初站在沈临霁的门口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她拿着刚刚买好的药,抬起手,犹豫了瞬,还是轻叩了两下。 屋内没有回应。 她等了会,最终还是握着手机给他拨通了电话。 电话铃声响起,只片刻便被接起。 “时苡初?” “嗯。” “门没锁,进来吧。” 因着生病,他的声音很是低哑,时苡初没多想,挂断电话,推开了房门。 屋内一片昏暗。 她顿了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看到了靠在沙发上的人。 他微微垂着头,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刚刚挂断的通话页面。 时苡初微默,伸手打开了屋内的灯。 一盏昏黄的小灯。 骤然亮起的光线让沈临霁下意识的偏头。 “沈临霁。” 轻柔的声音响起。 迟钝了许久的脑子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他抬头,一只微凉的掌心就抵上了他的额间。 灯光落在她的身后,她微微蹙着眉,轻柔的眉眼间满是担忧。 因着微微俯身的动作,有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的面上拂过,带来属于她的气息。 沈临霁搭在膝盖上的指尖缓缓收紧,喉结微微滚动着。 她对此无知无觉,只是缓缓收回手,有些担忧的开口。 “你发烧了。” 沈临霁没应,只沉默的看着她。 “……沈临霁?”久久没能得到回应,时苡初又唤了他一声。 “嗯。”他应着,声音很低,有些哑。 灯光下,他的眼尾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底似是漫着一层水雾。 衣领微微下滑,露出半截锁骨,只静静地靠在沙发上,很是虚弱不堪的模样。 时苡初看着他,有些怀疑。 “你吃饭了吗?” 他望着她,而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午饭呢?” 依旧是否定的回应。 时苡初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 他这样看着她的模样,实在太像下雨“求摸”时的姿态了。 懵懂、无辜,甚至带着几分摇尾乞怜…… 这个念头一出,很快就被她压下。 她有些好笑,又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那几个词哪个像他了? 沈临霁不知道她的想法,他只是想。 如果她问起他不吃饭的原因的话,他一定会忍不住告诉她。 他有多害怕她离开。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 “借用一下厨房。” 为什么不问我? 你不想知道吗? 你不好奇吗? 你……不在意我吗? 可要是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为什么要来? 意识昏昏沉沉的,迫切地想要她的目光永远只落在他的身上。 她那么好,只是稍微露出一点柔弱无助,便会用那双盛满春色的眼眸温柔地望向你。 沈临霁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他甚至没有办法问她今日出门见了谁。 厨房里响起水流声,他侧头,望着厨房中的身影。 她依旧穿着白日的那件淡蓝色长裙,长发微微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念及沈临霁一日未进食,时苡初本想煮点清淡的粥。 刚刚淘好米,还没等她进行下一个步骤,安静的房内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屋子里只有她和沈临霁两个人,她微微抬头,就见他走了进来,接过她手中的锅。 “你……” “哪有让人帮忙带药还要照顾我的道理。” 他说着,微微垂着眼眸,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时苡初抿唇,想重新接回他手里的锅,“可你还发着烧。” “只是有点发烧。”沈临霁抬眼,望向她,眼底似是有些无奈,“没到废人的程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一起吃点吗?” 他问得自然,时苡初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但对方好像已经给她做了决定,只自顾自的开口。 “还是吃点吧。” 他今天好奇怪。 是生病的缘故吗? 时苡初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开口。 “需要帮忙吗?” “嗯。”他应着,对着墙角躺在猫窝的下雨扬了扬下巴。 “去客厅陪下雨玩会儿。” “……”时苡初有些沉默地看着他,试图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笑。 沈临霁倒是很清楚她的想法,“没开玩笑,今天一天没理它,这不生气了窝在角落不肯出来。” 难怪今天下雨这么安静。 时苡初看着身旁已经开始煮粥的人,想了想,到底还是走到了下雨的窝前蹲下,伸出手轻轻地抚过它的脊背。 小家伙很容易哄,只摸了几下,就开始轻哼着往她怀里凑。 时苡初伸手把它抱起,在沙发上坐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它的身上。 一直到沈临霁盛好了粥,她依旧觉得这个场景似乎有些幻灭。 她坐在沙发,撸着猫,看着一个生病的人自己煮粥? 沈临霁甚至怕白粥过于清淡,专门又给她卧了个鸡蛋,自己则是端着一碗白粥慢吞吞喝着。 更怪异了。 沈临霁喝完了粥,不用她再提醒,自己倒了杯水回客厅吃了药,正靠在沙发上,微微闭着眼。 时苡初走近,弯腰从沙发一侧拿了条薄毯,盖在他的身上。 灯光下,他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只是人长得好看,就是病弱的模样也透着一种惹人怜爱的破碎感。 这张脸总能在各种时候吸引到她。 时苡初维持着半俯身的动作,静静看了一会,在正要起身离开时,那双紧闭着的眼眸再度睁开。 四目相对,呼吸骤停。 她甚至可以看到对方轻颤着的睫毛,在灯光下,像展翅的蝴蝶。 “时苡初……” 声音很低,像是呢喃。 时苡初反应过来,匆忙站直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耳根有些发烫。 她偏过头,假装在看一侧舔毛的夏语。 “那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时苡初。” 他再一次唤出她的名字。 时苡初没忍住,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脸上,只那一瞬,她好像看见了他眼底浓烈到叫人无法辨明的情绪。 下一刻,他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敛下,与眼下落下一片阴影,也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时苡初在原地站了片刻,再一次开口。 “你好好休息,我……” 余下的话,在他骤然握上她腕间的动作下顿住。 他的力道很轻,只轻轻带着她往自己的方向靠。 时苡初本可以挣开的,可那一瞬,她似是看到了他眼底的恳求。 迟疑的片刻,她便已经被对方拉着在沙发上坐下。 还未等她理清楚现在的情况,对方温热的气息便迎了上来。 时苡初怔然抬眼,便撞进了他的眼底。 那双漂亮清冷的眼眸,因为生病,此刻正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和眼尾的薄红一起,格外的勾人。 时苡初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临霁微微垂着眼,额前的碎发因为发烧被薄汗浸湿,几缕贴在额角,显得比平时狼狈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过于暧昧的气氛。 可他那张漂亮的脸又凑近了几分,那只握在她手腕上的手试探的往上。 她闻见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原只是淡淡钦冽的冷香,在这一刻,却浓烈的叫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指尖带着病中的灼热,轻轻拂过她腕间的脉搏。 “你心跳好快。”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是因为我吗?” 时苡初的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她想把手抽回来,他的指腹明明只是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却让她显得无力。 “……你生病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虚,“生病的人容易说胡话。” “嗯。”他应了声,问道,“生病的人可以要一点特权吗?” 时苡初觉得自己应该推开他。 沈临 霁生病了,可她是清醒的。 没有哪一人会任由自己的朋友这般靠近。 可她没有动。 沈临霁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腕缓缓下移,轻轻擦过她的指缝,而后缓缓扣住。 他的掌心是滚烫的,她的手却是冰凉的。 被他握住的那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细微的电流顺着手臂窜上来,一路蔓延到胸口,让她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靠得越来越近了。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侧,带来那股浓郁的雪松香。 时苡初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他动作便停了一瞬,没有继续靠近,却也没有离开。 她听见他的声音,“你可以躲开。” 时苡初也知道自己应该躲开。 可她看着他,理智岌岌可危。 “沈临霁……” 她想说不该这样的,可话卡在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 她只是任由着他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侧。 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他身上的雪松香和一点点药味。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闷闷地传来,因着生病,有些含糊。 “时苡初。” 他唤着她,“时苡初……一一……” “好喜欢一一。” 尾音微微扬起,暧昧、缱绻。 时苡初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停止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听见急促的、类似某种心跳检测器发出的“滴滴”声。 与她的心跳一致。 时苡初低头,昏暗光线下,她看见沈临霁腕间表盘上不断跳跃着的红色数字。 183。 187。 189…… 而他只是靠在她的肩上,呼吸一下一下地扫过她的脖颈。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有些发紧,混在那“滴滴”声中。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依然那样靠着她,。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热度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过来。 时苡初沉默了片刻,试图劝说对方从自己肩上起来。 “回房间睡好不好?” “不好。”他应得极快,微哑的声音还含着笑。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沈临霁这般无赖的模样。 在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再次开口。 “沈临霁,你现在生病了,不太清醒,有什么话,等你病好了再说,好不好?” 他没有回应。 时苡初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微微侧头,便看见他依旧睁着眼,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双眼因为生病染上薄红,像是浸在一层水雾里,此刻却格外认真地望着她,没有半分困倦的模样。 他问,“如果病好了,你还会听吗?” “我不确定你是在答应,还是在哄一个病人。” 时苡初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确实是在哄他,但话又不能这样说。 她想了想,轻轻说了一句,“你先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我们再好好谈,行不行?” 沈临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里的诚意。 过了几秒,他缓缓收回了目光,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松开了扣在她指间的手,撑着沙发靠背慢慢坐直了身子。 “下次,”他说,“可以先考虑我吗?” “什么?”她没听懂,下意识的反问。 沈临霁提醒,“相亲。” 时苡初默了瞬,“你怎么知道?” “宁绪青,是我朋友。” “……” 便是作为编剧的时苡初,也没想过这样的剧情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在经过片刻的头脑风暴后,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抬眼看向靠在沙发上的人,试探的开口。 “所以,你是在吃醋吗?” “吃醋不是这样用的,追求者没有理由吃醋。”他答,“我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被别人追走。” “怕你选别人。” 他问她。 “如果,你想踏入一段感情。” “可以先考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