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警犬是哈士奇》 1. 警犬 秦菲菲前二十五年的人生,堪称无可复制的高质量范本——从小到大稳居重点班前列连连跳级,警校本硕连读名校毕业,毕业当年便以拔尖成绩入职市刑侦重案大队,往后办案立功、破格晋升步步顺遂,年纪轻轻身居副大队长要职,是全局上下人人打趣的“锦鲤副队”。 老局长退休前拍着她肩膀说:“咱们这行,意外永远比排班表来得快。” 如今新局长捧着保温杯吹茶叶沫,还不忘叮嘱她:“小秦,警惕的弦啊,要绷得像你扎头发的皮筋那么紧。” 秦菲菲随手拢了拢高马尾,表面淡然无波,心里更是坦荡得很:什么意外能难倒自己? 她还是太乐观了。 报应来得猝不及防。 下午家族群里弹出一段视频: 她妈秦澜芝女士穿着一身火龙果色缎面睡衣,正对着一团炸毛蓝眼的毛团子进行“警犬特训”。 “坐——下——” 秦澜芝手里的牛肉干快被捏碎,一字一顿的播音腔穿透屏幕,“你是未来警犬界的明日之星,不许给秦总丢脸!” 毛团子后腿绷得笔直,猛地一个滑铲冲锋,结果地板太滑,当场上演四驱漂移,最后以脸刹姿势瘫成一摊狗饼。 视频里还夹杂着她老弟秦枫憋不住的笑,活像台漏气拖拉机。 紧接着语音条轰炸: 【秦大帅比:姐,秦总精挑细选180秒,才给你定下这份升迁大礼![视频]】 【秦大帅比:姐,这哈仔拆抱枕只用了175秒,破纪录了!】 【秦大帅比:姐,别慌,专家说二哈智商碾压吉娃娃![排名截图]】 秦菲菲盯着第45名的"碾压级优势",再看看视频里专心啃自己尾巴的准警犬,忽然觉得人类智商排行榜也该重新排一排。 至少先把这个“专家”除名。 连轴转三天,交完最后一份案卷报告,秦菲菲算是彻底认清一个现实: 二哈智商能不能碾压吉娃娃待定,但拆家能力,绝对吊打十个拆迁队。 家族群的每日战报准时更新: 【秦大帅比:@江城霸总坏消息:哈仔达成一日灭门成就!电视罩二次阵亡,遥控器左右键双双殉情,您二十年前的陪嫁陶瓷娃娃已飞升![棉花雪景图]】 【秦大帅比:@江城霸总好消息:娃娃里翻出咱爸私房钱!@江城霸总的轿夫[你懂我意思.jpg]】 【江城霸总的娇夫:污蔑!纯属污蔑!钱我早就转移鞋柜了![破口大骂.GIF]】 【秦大帅比:收到!】 “江城霸总的娇夫”撤回了一条消息。 【秦大帅比:[截图]】 【江城霸总的娇夫:臭小子!我是你亲爹!】 这是亲爹第六次被抄家,秦枫第五次拿好处,家里报废四个抱枕、三根数据线,邻居第二次投诉“疑似非法养狼”之后,她妈终于忍无可忍,下单了一瓶护心丸。 手头案子彻底了结,再也拖不下去了。 秦菲菲深吸一口气,一脚油门踩到底,连夜往家赶。 顶着三天没洗的油头冲进小区,正好撞见楼下情报中心现场直播。 “那屋半夜嚎得跟狼人变身似的!”张大爷脸色比手里的芹菜还绿,“我家八哥现在连《静夜思》都不会背了,一开口就嗷呜嗷呜!” 王大娘也皱着眉摆手:“我家妞妞听了那叫声,绝食三天,昨天才肯碰点罐头……” 秦菲菲飞快把红色卫衣的兜帽一拉,绳结勒得只剩一条小缝。 呵,这下谁还分得清她和蜘蛛侠。 一个箭步蹿进门,正看见她妈腋下夹着那只“毛绒导弹”,拿着滴管往碗里滴着不明液体,一脸严肃地搅拌,最终调出一坨诡异的绿色史莱姆。 她妈托着狗头凑到碗边:“来,闻闻,香不香?” 二哈极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四爪乱蹬,狗头死命一偏:“呕——” 秦菲菲捂脸崩溃:“妈,你终于忍不住要投毒了?!” “菲菲回来了!”秦澜芝眼睛一亮,夹着狗冲到客厅,“快看哈崽的特训成果!” “坐下!” 二哈刚落地,就拼命用爪子蹭鼻子,缩在地上肚子一抽一抽:“呕——” “你看,能坐三秒了!”秦澜芝一脸骄傲。 妈,狗的腿肚子都在打颤啊。 秦菲菲惊恐后跳三步,离那坨绿色史莱姆更远了点。 再闻两口,这狗直接可以宣告殉职。 “嗷嗷——嗷呜!” 狗子居然还硬气,一边打喷嚏一边撑着小短腿站起来,激情对喷。 就是不坐! 秦菲菲看着飞溅的口水,啧啧两声:“听着骂得挺脏。” 她妈完全不在意,在秦菲菲震惊的目光和狗子的狂吠里,直接把那坨史莱姆糊脸上,均匀抹开。 …… 连哈仔都沉默了。 “它这是释放压力。”秦澜芝抹完脸,又往嘴里塞了颗维生素,慢悠悠道,“专家说狗一天要嚎够八杯水的量,我怕扰民,还在笼子周围贴了隔音棉。” 秦菲菲揉着耳朵:“建议下次它嚎的时候,让专家过来对喷。” …… 难得休一天假,她也不急着归队,问起正事:“妈,你心脏没事吧?怎么还买护心丸了?” 她觉得以母亲那铁血一般的心脏,她能直接把护心丸在体内炼化了。 “哦,我没事,给你爸买的。”秦澜芝洗干净脸,摸着光滑的皮肤,笑容十分满足,“对了,我买了点肉罐头放阳台,你一会儿一并带走,就当给哈仔的奖励。” 秦总哼着小曲,踩着踢踏舞走了,心情大好—— 在哈仔这钞级侦查能力面前,不会坐下根本不算缺点,顶多算入职培训还没做完,试用期过了自然就会了! 十箱花样繁多的罐头轰然堆在脚边,秦菲菲瞳孔地震:“妈,你这是养警犬还是喂年猪?!” 不过她转瞬就念头通达了。 这哪里是罐头,这是战略物资! 怪不得她那个一心追青梅的弟弟,这几天这么勤快汇报战况,合着是赚了一笔不小的回扣。 这么算下来,她爸这三天被抄掉的六处“金库”,得是多大的一笔横财? 想到这里,秦菲菲也不着急回去了,转身立正,从善如流的掏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跳着同款踢踏,笑容谄媚的追了上去。 “妈妈妈妈——我亲爱的妈妈!见者有份啊!护心丸是吧?哪个牌子的,我直接随十瓶!” 看着母女俩渐行渐远,笼子里的哈仔缓缓趴下,耳尖微微颤动,像斥候在探查敌情。 直到人声彻底消失,它才慢慢把藏在肉垫下的爪子伸了出来。 赤狼缓缓吐出口气。 屏气凝神,爪尖蓄力! “铛——” 利爪第108次劈在笼门 上,金石相击,震得顶上水碗轻颤。 赤狼盯着毫发无伤的铁栏,犬齿咬得咯咯作响。 “嗷呜——” “咔嚓——” 第128次啃咬失败,牙根一阵酸软,他愤然收嘴。 这般坚硬的玄铁牢笼,若是在漠北,他定要熔铸为三千陌刀,横扫千军! 怎能如此暴殄天物! 他重新坐直,望着地砖上的倒影,三日前的屈辱再度涌上心头—— “坐——下——” 初醒之时,眼前只有一位衣饰华丽的妇人,手持肉干,如同持符调兵,对他颐指气使。 “放肆!” 多年沙场本能刻入骨髓,他瞬间炸毛,喉间滚出低吼。 这般诱降伎俩,漠北三岁孩童都不屑一顾。 他前爪蓄力,正要暴起制住对方咽喉:“大胆妇人,也配令本将屈膝!” 哧溜—— 爪下琉璃地滑如涂油,雄狮扑兔之势霎时歪成啃砖恶狗,耳边嗤笑犹胜当年败军之辱。 “大胆!” 不过区区两个破衣亲兵!一人裤不及膝宛若浪荡子,另一人膝现破洞胜似叫花兵!主帅华服加身,士卒却衣不蔽体,此等治军之道,小儿都要耻笑! 赤狼正要替这妇人整顿军纪,忽然察觉到前爪异样—— 雪白绒毛,粉嫩肉垫,哪里还有半分握刀经年的厚茧? “此躯……” 又是一次打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这位漠北右前锋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雪白绒毛炸成一团,蓝眼圆睁,哪里还有半分战神威仪? “嗷!” “此乃妖法!” 赤狼惊怒交加,四爪刨地,却像踩在初春将欲消融的冰面上,根本稳不住身形。 耳边笑声更盛,那妇人竟将肉干悬在他鼻前三寸,一字一顿震得他耳膜发疼: “未、来、警、犬、要、优、雅——” 优雅? 赤狼盯着那身艳俗的战袍似的睡衣,爪尖深深抠进地砖。 此界女子衣着竟如此惑乱军心,若在漠北,他早已下令焚毁。 “嗷嗷呜——嗷呜!” 对方不惧反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番厉声咒骂,竟丝毫未能震慑敌人? 好稳的心境!好强的定力!配做我赤狼的对手! 重整旗鼓——虽无尖刀但有利爪!十万大军他尚能进退无阻,何况面对三个手无寸兵的莽夫! 那就——战! …… 被关在这钢铁牢笼中时,赤狼的世界观近乎崩塌。 敌我悬殊,现实残酷如冷箭穿心。 “教了八百遍,连坐下都学不会。”妇人锁笼时轻声叹,“也就饭量能碾压吉娃娃。” “骂街也是一流。”破裤亲兵嗤笑。 “还会拆家。”另一个补充。 赤狼静静盯着三人离去的方向,鼻腔重重出气。 难得清静,他终于能认真打量地砖中的自己。 墨毛亮如战甲,蓝眸寒似星子,额间三簇白毛,宛若迎风猎猎的战旗。 “此躯……”他尾尖不自觉轻扫,“狼神在上!虽不及当年八尺雄躯,却也是狼族好儿郎,配得上漠北战神之名!” 此身尚幼,筋骨却健。 只是时机未到。 待他日羽翼丰满,必可翻云覆雨,重振锋芒! 2. 赤狼 戌时三刻,赤狼耳尖忽地一颤。 双眸眯开一条缝,澄蓝色的眼眸捕捉着月移影动的轨迹,乌云吞没玉盘的刹那,蓝瞳在暗处泛起幽光——正是行动的天赐良机! 这笼子虽金刚不坏,笼隙却不小,缩骨功尚未使出,毛茸茸的脑袋已探出牢笼,左前爪顺势勾住地板缝隙借力,整个身子如游蛇般往外滑。 “嗷?” 后臀陡然一紧,赤狼惊愕扭头。 重现的月光如水,漫过卡在栅栏间的丰臀,雪白透明的绒毛在铁栏挤压下绽成3的形状。 羞愤之火直冲天灵盖,尾尖啪啪抽打着笼门:"放肆!漠北铁骑的尊臀岂容尔等......" "哧溜——" 话未说完,因挣扎过猛的前爪突然打滑,赤狼再次"咚"地瘫在地面。 "不过些许磨难!"赤狼龇牙深吸气,后腿在空中蹬出连环无影脚。 当丰臀终于挣脱桎梏时,他也顺着惯性滚进玄关处的羊绒地毯。 "呜嘤......" 喉间溢出的嘤咛惊得他原地炸毛,赤狼羞恼地啃了口地毯流苏。 想他漠北右前锋,阵前浴血、背后遭算、战死沙场都未曾皱过半分眉。如今转世为狼,被圈禁驯化也就罢了,竟还能发出这般……娇软怯懦的声响。 他趴在地毯上,爪下柔软得陌生。漠北万里风雪,可从没有这般奢靡绵软的东西。 蓝瞳扫过玄关处挂着钥匙卡扣,以现在这幅幼躯,施展轻功也未必探到一分。 视线只得移向别处。 月光透过水晶吊灯折射出诡异光斑,整座厅堂布局暗合九宫八卦,却处处透着邪门妖气。 东侧檀木案几形似点将台,西墙琉璃屏风状若瞭望塔,而那方绣着蟠龙暗纹的罩子...… 赤狼突然僵住,白日瞥见的画面在脑中炸开——四四方方的玄铁盒中,竟有缩成三寸的皇帝在发号施令! 肉垫无声地压上地毯,他绕着电视巡转三周。 那方金线绣纹的罩子下,东西方方正正,薄如拳厚,挂在墙上看似平平无奇。 可他分明看得盒中有人活动,甚至身着龙袍! 白日里那破衣亲兵的动作突然在脑海中闪回——那方黑曜石般的铁盒,莫不是巫祝炼制的锁魂匣!? 赤狼抬头,正对上电视罩垂下的花边。 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发力,起跳,前爪的指甲尖尖刚好勾住了花边的纤维空隙,绣金暗纹罩被他扯得微微松动。 好在地面的羊绒地毯足够厚实柔软,反复跳跃几次,几乎没发出声响。 而此刻,电视机罩已经被拽下来大半部分,残余部分正像战败者的旌旗般垂在屏幕下方。 漠北军规有云:凡破城者,必焚其帅旗! 蓝瞳突然精光暴射,赤狼信心大增加,犬牙猛地叼住罩子流苏,前爪按住绸缎猛地后仰—— "刺啦!" 轻微的裂帛声在寂静的夜格外清晰。赤狼被惯性带得滚了两圈,嘴里还叼着半幅绣着"4K超清"字样的绸缎。 这触感可比突厥的牛皮旗柔软百倍,他嫌弃地甩头吐掉布料,却见些许红色纸片从罩子夹层里漏了出来。 "嗷?" 赤狼用肉垫按住一张飘落的纸片,月光下"100"字样泛着诡异红光,甚至随着视角移动,如流光般变化莫测! 此等朱砂符咒他见过,大幽常用此物镇压邪祟! 爪尖勾起钞票对着月光细看,背面竟画着巍峨宫殿。 赤狼紧皱的眉头有一刻松动,此物……莫不是皇城舆图? 可若是皇城堪舆图,为何要誊抄如此多份? 他扫了一眼散落满地的红票,狼爪锋利却不便藏匿,身上又无口袋,更不知这东西是否有毒、能不能吞入腹中带走…… 思考无果,一时间无从下手。 罢了,还是先看看这锁魂匣是何物。 回忆着白日情景,那破衣清兵似是把状若虎符的机关至置于案几上。 赤狼盯着近在咫尺的岩板茶几,此等高度若在漠北,他足尖轻点即可翻越,奈何如今困于幼狼之躯! 蓝瞳扫过周边地形——兵法有云:以迂为直,借势而为! 肉垫精准踩上懒人沙发凸起,借反弹之势跃向贵妃榻,借力凌空翻身踏上茶几边缘。 琉璃台面寒光凛冽,赤狼四爪岔开如履薄冰,每一根绒毛都在对抗打滑的危机。 他将将停在茶几边缘。 连忙退了几步,俯地身形趴在茶几上。 白日那方寸黑盒此刻正躺在暗纹茶几上,荧荧幽光映得遥控器上的按钮如同星宿排列。 赤狼眯眼回忆秦时按压此物时铁盒骤灭的情景,爪垫试探着拍向最醒目的红色圆点—— "咔嗒!" 琉璃屏骤然大亮,赤狼惊得尾毛炸成拂尘。 白日所见的“皇帝”,正从盒中探出半身,明黄龙袍上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匣而出。 赤狼喉间滚出低吼,这妖物竟真能将活人囚于盒中! "......你可知这虎符藏在何处?"盒中皇帝突然抚须冷笑,赤狼浑身一震。 这是在问他? 漠北密探曾截获过大幽用蜡丸传书的伎俩,这世界又诡异非常,莫非这铁盒不是什么锁魂匣,而是传递军机的法器? 不论是什么,不能让他们继续,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爪尖勾着遥控器翻来覆去地啃咬,动作可以称得上焦躁,犬齿卡进音量键的瞬间,音量顶满—— "大胆!皇室秘辛,怎容尔等窥视!" 白日所见的“皇帝”,正从盒中探出半身,明黄龙袍上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匣而出。 后腿在茶几边缘绷成满弓,他瞄准屏幕里晃动的冕旒纵身一跃—— “啪!”的一声天光大亮! 赤狼在半空扭头,只见秦时的睡裤仍然只是堪堪遮住膝盖,举着扫帚破门而出。 呵!现在才来救驾?晚了! 利爪出鞘,直扑“龙颜”! 啧,差了三寸。 便是怒发冲冠也跨不过这鸿沟般的距离,整只狗"啪叽"拍在地上,在电视机罩子残骸上再度瘫成液体狗饼。 刺杀,失败! 鼻尖突然钻进油墨味。 对了,他还有舆图! “不——”已经看见地上露出不少红色money,且能预料到二哈接下来要干什么的秦时尔康手。 赤狼撑起前爪,一口叼住残破的电视机罩子,本能般地疯狂甩动脑袋。 百元大钞随着他甩头的动作天女散花,其中一张正巧糊在秦时脸上,钞票背面的天安门广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这是准备给你买按摩椅的......"秦时捏着钞票的手开始发抖。 脚步声逼近,赤狼知 道时机已到,不再恋战,后腿潇洒一蹬,让即将落幕的钞票雨再次洋洋洒洒,随即一个滑铲,机警地缩进沙发底。 当看到妇人手中的晾衣架转向破衣亲兵时,他把飘在沙发下面的钞票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暴露。 做好一切,再看外面的一片混乱,蓝眸中带有了笑意。 他就说为什么要誊录如此多份的舆图?原是自家军里出了叛徒! 若是能借此让这亲兵一蹶不振,日后他便可从中挑拨,徐徐图之。 一片混乱中不知谁按到了遥控器,财经频道女主播甜美的声音突然炸响:"沪指下跌1.6......" "我的私房钱!!"秦时的惨叫比方才真切十倍。 今夜很长,不知何人无眠。 但至少,被腿长手长的秦枫从沙发底下拽出来,再度关回笼子里的赤狼,睡得很香。 …… 天光微亮。 两日蛰伏试探,赤狼已然摸清这宅邸深处还藏着不少所谓“皇城舆图”。 每寻出一处,那短裤亲兵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赤狼暗自笃定,离搅乱敌方阵营、摸清此界虚实的日子不远了。 只盼那华服妇人莫要再日□□他行“屈膝臣服”之礼。 他终究是柔然右前锋,骨血里刻着沙场骄傲,岂容一介妇人随意驱使折辱。 本以为这般暗中角力的日子会持续许久,直至这日清晨,变故突生。 屋中迎来了第四人。 此人与先前三人全然不同。 脚步均匀沉稳,落地干净利落,周身带着一种久处险地、依旧从容不迫的气场。 四目相对的刹那,赤狼下意识屏息凝神。 气息陌生,却隐带锋锐,如刀入鞘,似箭在弦,像极了漠北阵前,真正执掌千军的主将。 此人才是心腹大患,需万分警惕。 他正欲绷紧身形严阵以待,那妇人却忽然凑上来,将他的鼻尖按向一团颜色诡异、气味刺鼻的黏稠之物。 因方才屏息凝神,骤然吸入那股怪味,赤狼只觉天灵盖一麻,险些当场昏厥。 简直是阴毒瘴气! 不等他回过神,妇人又趁机厉声勒令:“坐下!” 屈辱与恶心齐齐涌上,赤狼张口便怒声嘶吼,咒骂之语滚在喉间,已是这几日的本能。 只可惜狼吠之音,终究无人能懂,威慑近乎于零…… 闹腾了半上午,赤狼趴回笼中休养生息,直到那道如主将般的身影再度走近,笑着开口: “挺能闹啊,不过侦查能力不错。” 正是秦菲菲。 她径直走到笼前,弯腰指尖轻拨,卡扣“咔嗒”一声弹开。 既不拉扯,也不用吃食引诱,只退后半步: “走了,跟我回去。” 赤狼僵在原地。 这姿态,不像是对待畜牲,反倒像是在对待一名可并肩、可对垒的对手。 他前世为人,站过山顶,滚过泥地,见惯了卑躬屈膝与威逼利诱,这般平视以待、不欺不辱的目光,却极少遇见。 迟疑片刻,他终是迈步走出牢笼。 四爪落地,身姿依旧昂首挺拔,刻意端着草原将领的威仪,步伐冷稳,半分摇尾乞怜的姿态也无。 路过沙发时,他脚步微顿,飞快瞥了眼自己悄悄藏好的红色“舆图”。 这家人的秘辛,远比他预想的更深…… 3. 偷狗 哈仔的物件零零碎碎堆了一大堆,狗笼、犬粮、罐头、各式玩具一一码放妥当后,车里竟再也腾不出半点空位安置这只小家伙。 秦菲菲胳膊夹着自打出门就上蹿下跳、一刻也安分不住的毛绒导弹,略一思忖,干脆俯身将赤狼放进了大容量狗粮箱里。 到底身形偏幼小,整只狗落进去,瞬间被箱内杂物淹没,连影子都瞧不见,只剩一阵阵“嗷呜嗷呜”的叫声在车厢里回荡,听着像是满腔愤懑的呵斥。 秦菲菲抬手拍了拍肩头沾染的狗毛,嘴角噙着浅淡笑意安抚:“乖乖待着,高速路程也就一个多小时,到家之后,就带你出门去认识其他狗朋友。” 出门? 箱内的嚎叫声骤然弱了下去,赤狼支棱起耳朵,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自魂魄转生到这方陌生天地,他整日潜伏在“敌营”之中,四处探查那些被他视作皇城舆图的纸片,整整三日,从未踏出过院落半步。 暂且信她一回,且耐着性子等候。 听箱中没了动静,秦菲菲轻笑出声,抬手关上汽车后备厢,转头道别:“妈,我先走了。” “路上开车慢些。”秦澜芝眼底泛起一层湿意,语气满是不舍,“难得回来一趟,连顿午饭都不肯留下来吃。” 秦菲菲面露几分歉意:“队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完,要不……” “我都快忘了你做的番茄牛腩是个什么味儿了……”秦澜芝撇着嘴抱怨。 秦菲菲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无奈应道:“那我抽空做好,给您打包送过来。” “一言为定!再加一份虎皮卤鸡爪。”秦澜芝脸上的愁绪一扫而空,麻利擦去嘴角的眼泪,连连催促,“还等什么呢?赶快走吧!” 秦菲菲:“……彳亍。” 车辆一路疾驰,抵达公寓小区时,还没到饭点。秦菲菲向物业借来手推车,一趟趟将行李物资搬运上楼。 等她终于想起狗粮箱里的小家伙,开箱查看时,只见和狗粮挤了个站票的哈仔紧贴箱壁,两只耳朵被压成了贴服的飞机耳,一双澄澈的冰蓝色眼眸瞪得溜圆,眼白都格外醒目,模样又滑稽又憋屈。 四目相对,沉默三秒。 秦菲菲当即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 “嗷嗷呜——!” 赤狼急得蹬动四肢,满脑子都是愤懑:你在做什么?还不速速将本将解救出去! 秦菲菲欣赏着照片里那副“清澈又愚蠢”的模样,心情愈发轻快,伸手将它抱出箱子:“走啦,咱们正式回家。” 秦菲菲的公寓装修简约清冷,屋内陈设利落整洁,没有多余繁复的装饰,处处透着干练克制的气质。 看上去就非常耐咬。 踏入这片全新领地,赤狼本能地进入警戒状态。鼻尖快速嗅遍屋内每一处气息,目光扫过门窗、墙角与各类缝隙,以漠北斥候排查营寨的严谨,迅速摸清整间屋子的布局,划分出临时安全区域,将这里暂且定为休整落脚的据点。 而后在秦菲菲的注视下,它万般不自在、吱吱扭扭地走到专用尿垫上解决生理需求。 秦菲菲有轻微洁癖,在她眼里,定点如厕的规矩,远比“坐下”这类指令要重要得多。 一人一狗的同居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片刻的宁静,便被一阵轻柔又局促的敲门声打破。 门外站着隔壁的张奶奶。 老人年过花甲,身形单薄,两鬓染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与疲惫。 “菲菲,听说你回来了。”老人声音微微发颤,语气满是恳求,“能不能帮奶奶找找豆豆?最近周边好多人家的狗狗都丢了,我心里实在慌得很。” “奶奶别急,先进屋慢慢说。”秦菲菲侧身将老人请进屋内。 一番交谈后,她弄清了前因后果。 张奶奶的儿女常年在外工作,一年到头难得归家,偌大的屋子常年只有她一人独居。 去年过年,孙女特意送来一只名叫豆豆的小泰迪,说这是自己期末考试100分的奖励。 自此,这只软乎乎的小狗,便成了老人漫长孤寂岁月里的慰藉与寄托。 两天前,豆豆在小区绿化带走失。 老人从清晨寻到深夜,走遍园区每一条小路,问遍保安邻里,反复查看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再加上接连听闻周边小区频发丢狗事件,走投无路的她,知道邻居秦菲菲是警察,犹豫再三,还是上门求助。 秦菲菲接过老人手机,看清照片里泰迪的样貌特征,将手机递还回去,语气沉稳:“您放宽心,把豆豆最后出现的时间、具体位置告诉我,我帮忙找,有了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赤狼蹲坐在秦菲菲腿上,瞥了眼照片里卷毛小巧的泰迪,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兴趣缺缺地跳下沙发,走到一旁铺好的狗窝里趴了下来。 秦菲菲快速记录下关键线索,柔声安抚好老人,将张奶奶送回家中。折返家门时,正撞见赤狼支着前爪挠耳朵,模样慵懒又傲娇。 家里还有重要文件,这么小的狗子,自己呆着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可是这短短三天,她老爹都快被抄家了…… 犹豫片刻,秦菲菲还是拿起茶几上的牵引绳。 刚一动作,窝中的赤狼瞬间有了反应。 余光瞥见那根绳索,赤狼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冰冷的眼神如同直面锁链桎梏,警惕到了极点。 我乃大将,岂会任人绳索牵引! 秦菲菲微微弯腰,赤狼立刻往退步躲闪;她再俯身靠近,赤狼干脆缩到狗窝深处;待到她伸手想去触碰,这只傲骨十足的哈士奇索性四爪一摊,把前爪搭在鼻尖上,蓝眸直勾勾的盯着秦菲菲,摆明了态度。 秦菲菲直起身,静静打量它三秒,心中已有主意。 三分钟后,她换上一件灰色的宽松的连帽卫衣,宽大的前兜鼓鼓囊囊,赤狼被整只揣在卫衣前兜,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狗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他,堂堂柔然右前锋,统领三千铁骑的沙场将领,如今竟像个玩物一般,被人揣在肚子上?! 屈辱之感,再度翻涌心头:“嗷嗷呜呜!” 秦菲菲神色坦然,抬手轻轻拍了拍鼓起的衣兜:“要么乖乖牵绳,要么别乱动。” 赤狼从兜口探出一双冰蓝色眼眸,目光里糅杂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难以言喻的憋屈。 它几番挣扎想要脱困,理智却不断提醒自己:眼前这人,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愿意平视自己、不曾轻贱于他的存在。更何况,这是难得的外出机会,万万不能就此放弃。 罢了……权且忍耐,顺势而为。 察觉到兜里的动静渐渐平息,秦菲菲顺手揉了揉手下温热的绒毛,轻笑:“还挺暖和。” 这是赤狼转生以来第一次走出居所,四肢被布料束缚,视野也被遮挡大半,可它依旧睁圆双眼,好奇地打量着沿途景象。 此方世界车水马龙,器物样式千奇百怪,皆是它从未见过的事物,一时之间看得眼花缭乱,脑袋都微微有些发晕。 秦菲菲没有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监控张奶奶已经给他看过了,可反复查看之后,能提取到的有效线索寥寥无几。 更让人忧心的是,近半个月以来,周边连片小区接连发生宠物失窃案。所有案件特征高度重合:作案目标专挑独居老人、独居女性饲养的小型犬;作案手法极为隐蔽,刻意避开主干道监控,行动利落,几乎不留下痕迹,显然是有预谋、具备作案经验的贼人。 结合多起案件的共性特征,走出隔壁小区物业大门时,秦菲菲已然完成了完整的嫌疑人行为侧写: 凶手大概率是年轻个体,行动灵活,擅长伪装,心思缜密且心性冷漠自私,专挑弱势人群下手,习惯规避监控盲区流窜作案,身上会携带便于藏匿小型犬只的收纳工具。 她以豆豆失踪的绿化带为核心,沿着周边道路逐层排查。两圈细致走访下来,人流密集区、监控全覆盖路段均没有发现异常。 直至走到隔壁小区侧门的绿植树荫下,秦菲菲的脚步猛地放缓,刑侦人员刻入骨髓的警觉瞬间拉满。 树荫之下站着一名年轻男生,一身平价学生款外套,黑框眼镜,发型普通,看上去斯文无害,可细节之处处处透着违和与破绽。 外层衣衫朴素廉价,内里却叠穿着价值不菲的名牌球衣,脚上的名牌白球鞋光洁崭新,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看似低头摆弄手机,视线却始终游离,反复扫路过往行人,目光尤其紧盯每一位牵着小狗的路人。 衣兜中的赤狼也收敛了嬉闹,透过兜口的缝隙,一双冰蓝眼眸死死锁定那名男子。 ——此人身上有掩藏之心,是怯懦者欲盖弥彰的气味。 秦菲菲并不急于上前对峙,她避开直射的阳光,顺路在便利店买了一瓶饮用水,走到一旁围坐着下棋大爷的树荫下静静观察,彻底融入周遭环境。 “嗷嗷!”兜里的赤狼不满地低叫两声。 “渴了?”秦菲菲会意,抬手弯成简易的小碗,倒出水喂给它。 一人一狗就这般隐在人群之中,默默蹲守观察。 二十余分钟过去,男生接了一通电话,神色渐渐烦躁起来。他快速将胸前的背包拉链拉开一道缝隙,低头匆匆瞥了一眼,又立刻将拉链拉紧。 秦菲菲喝尽瓶中清水,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衣兜里的赤狼,心中已然拼凑出七八分真相。 这类长时间在固定区域徘徊不走的人,要么是等候同伙接应,要么是等待时机收网。 而偷狗这类案件,倘若抓不到人赃并获的现行,对方一旦狡辩犬只是自己饲养,便很难依法定罪。 如今对方背包疑似藏匿赃物,可仅凭对方往包内张望的举动,并没有合理理由上前搜查。 她必须制造一个可以顺势接触背包的契机。 秦菲菲思索对策之际,兜里的赤狼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身躯,动作幅度越来越大。 秦菲菲一眼便看出了端倪——这副吱吱扭扭的熟悉模样,分明是内急难耐。 此刻的赤狼早已无心其他。 方才喝下的清水尽数积攒在体内,尿意汹涌袭来,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想他柔然右前锋,昔日面对千军万马亦面不改色,如今却被一泡生理本能逼得如同困兽。 他咬紧牙关拼命忍耐,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尿在女人兜里,绝!对!不!能! 秦菲菲看着狗脸上从傲娇冷漠变成焦灼的神情,灵光一闪,当即有了计策。 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对着兜中说道:“配合我一下。” 话音落,她脸上切换出普通路人的无害神态,踩着轻快的步伐朝着年轻男生走去。 两人距离不断拉近,秦菲菲顺势抬手,将兜里挣扎不停的赤狼稳稳托抱出来,双手环住小狗,语气轻快柔和,还特意拉长语调抬高音量:“咱们哈仔最乖啦,小家伙长得真可爱。” 突兀的声响吸引了男生的注意,他下意识转头看来,视线毫无遮挡地对上赤狼的∞。 被秦菲菲的手掌暗暗一压,长久的忍耐彻底崩塌,武将的尊严在生理本能面前全线失守。 赤狼嗷呜低叫一声,一道水流骤然倾泻而出,划出利落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尽数浇在了男生身前的黑色背包上。 真是酣畅淋漓的一泡! 浑身紧绷的筋骨彻底放松,赤狼惬意地眯起蓝眸,发出一声慵懒的哼唧,积攒的憋屈一扫而空,通体舒畅。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男生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色惨白。 错愕、愤怒、慌乱接连涌上心头,他慌忙低头看向被水渍浸透的背包,下意识伸手将背包摘了下来,想要查看内里情况。 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正是秦菲菲等待已久的机会。 她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歉意,语气诚恳:“实在不好意思,我的狗太小了,没憋住弄脏了你的包。您别介意,所有损失我来赔偿,我帮您清理一下。” 说话间,左手顺势接过对方摘下的背包,指尖看似无意地搭在拉链卡扣上,借着擦拭水渍的动作掩护,手腕轻轻发力,顺滑的拉链被直接扯开大半。 背包内部一览无余。 一只棕褐色的小泰迪,还有一只雪白的博美,相互依偎着蜷缩在包底。 连日的囚禁与饥饿,让两只小家伙四肢发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察觉到光亮与外界动静,它们艰难地抬起脑袋,漆黑的眼眸望向秦菲菲,似是看见熟人一般,喉咙里溢出微弱又委屈的呜咽。 其中那只棕褐色泰迪,正是张奶奶心心念念的豆豆。 铁证如山,再无从抵赖。 秦菲菲脸上的温和缓缓褪去,眉眼间只剩下刑侦人员独有的冷静与锐利。 “你想干什么?!”男生又惊又怒,急忙伸手想要抢回背包,神色警惕万分。 秦菲菲站直身体,抽出纸巾,擦干净哈仔的∞,又将它重新塞回卫衣兜中。 赤狼一颗惊恐的狗头卡在兜口,四条腿紧紧蜷缩,连尾巴都死死夹在腹下,难以置信地盯着秦菲菲,内心哀嚎不止:简直颜面尽失!颜面尽失啊! 双方僵持之际,一名打扮清爽的年轻女生匆匆跑来,目光扫过男生与背包,开口问道:“请问,是你捡到我的狗狗了吗?” 秦菲菲眉梢一挑:“你的狗?” 女生误以为她和对方是一起的,连忙点头:“是的,是一只白色博美,名字叫米粒。” “呜呜……”背包里传出细碎的呜咽声。 “米粒?”女生试探着唤了一声。 “呜呜——”两声回应清晰响起。 “我在路口捡到的。”男生慌忙将博美从包里抱出来,递到女生手中,又迅速把背包背回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催促,“狗还给你,之前说好的报酬……” 大体检查了一下,小狗无恙,女生明显松了一口气:“没问题,我现在就转给你,太谢谢你了!” 她一手轻柔抱着小狗,一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正要转账,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来,挡在了手机屏幕前。 “你到底谁啊?别多管闲事!”男生怒目圆睁,又想起被尿湿的背包,气焰更盛,“我的包还被你的狗弄脏了,我还没找你算账!” 女生也满脸疑惑地看向秦菲菲。 秦菲菲看向女孩,语气温和地提点:“小姑娘,你被骗了。” “什么?”女生一脸茫然。 “我看你是存心找茬!”男生恼羞成怒,抬手便想推开秦菲菲,可手腕撞上对方肩膀,竟分毫撼动不得。 趁对方动作的瞬间,秦菲菲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利落一拧,将人反手制住,同时摘下他背上的背包,递给一旁的女生:“这里面还有一只泰迪,麻烦你先照看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动弹不得的男子,语气正式而严肃:“我是警察,请你配合调查。” 后续流程有条不紊。 秦菲菲第一时间联系辖区派出所,将嫌疑人带回警局,固定物证、做笔录、开展审讯。 案件处理完毕,秦菲菲和博美主人张小蕊一同走出派出所。 两只小狗吃上食物、喝足清水,精神好了不少。 张小蕊抱着怀里的米粒,咬牙愤慨:“他自己偷狗,再假意归还索要酬金,这种行径实在太无耻了!” “近期丢失的大多是小型犬,失主也多是独居老人,作案目标十分明确。”秦菲菲淡淡说道,“这次也算侥幸,刚好抓了个人赃并获。” 之后,她敲响了隔壁的房门,将豆豆送回张奶奶家中。 再次见到爱犬,老人紧紧将泰迪抱在怀里,热泪纵横。 只是简单的相拥,就道尽了独居老人的孤单与牵挂。 秦菲菲静静站在一旁,细细叮嘱老人日后提高警惕,不要随意让狗狗离开视线,平时牵好狗绳,远离陌生人投喂。 夕阳穿过楼宇缝隙,洒下满地暖光。 一场连环盗宠案就此告破,尘埃落定。 唯有兜中的赤狼,一路回到家中依旧紧紧夹着尾巴,看向秦菲菲的眼神里,满是警惕与羞恼。 回家之后,秦菲菲换了鞋,麻溜的从网上下单快送的牛肉,番茄和鸡爪。 她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客厅角落的哈仔。 从回来到现在,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屁股坐在地上,尾巴紧紧夹着,耳朵抿成了飞机耳,整只狗缩成了毛茸茸的一团,和她早上出门前那个嗷嗷叫嚣着要“战”的小魔王判若两狗。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赤狼往后缩了半寸,蓝眸警惕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像是某种尊严受损之后的倔强抗议。 “还记仇呢?”秦菲菲没再靠近,“今天干得不错。那泡尿,角度很准。” 赤狼的耳朵猛地弹起来,又飞快抿回去。他扭过头不看她。 她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想起那被高高举起、当着数人的面被迫放水的屈辱时刻。 什么角度很准?本将需要你表扬吗! 秦菲菲见他依旧不肯搭理自己,也不强求,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她把牛奶倒进狗碗里,然后退开两步,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赤狼的鼻尖动了动,蓝眸从眼角缝里偷偷瞄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他没有立刻过去,等了好一会儿,等到秦菲菲看起来完全沉浸在手机里了,才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碗边,低头喝了起来。 喝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尾巴正在身后轻轻摇晃,立刻僵住,把尾巴压下去,继续喝。 秦菲菲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着那条被强行按住却还在微微颤动的尾巴尖,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 4. 嗷呜—— 母亲大人的番茄牛腩做完,秦菲菲的假期余额就彻底归零了。 沾了牛腩的光,一直拿屁股对着她的哈仔终于肯和她和好了。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狗子哼哧哼哧抱着牛肉块撕,规划他的未来安置方案。 A方案:送回秦家,继续让她妈当“警犬特训教官”。 这个方案在脑子里只存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划掉了,她爸的私房钱已经经不起第二轮地毯式搜查,她妈囤的护心丸也不够撑到哈仔学会坐下。 B方案:交给隔壁张奶奶照看。 但去送豆豆的时候,哈仔看着刚刚恢复精神的豆豆压着一个抱枕哼哧哼哧地释放精力的后,他便连门都不肯进了。这种关系硬凑在一起迟早要出狗命。 C方案:带回刑警队,编外安置。 她又看了一眼趴回角落的赤狼。 吃过番茄牛腩后,他已经从最初的羞恼中缓过来了大半,具体表现为不再拿屁股对着她,但依然拒绝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 她伸手想摸,他就往旁边挪。她把狗窝推过去,他就假装正好想要换个地方趴。这种微妙的距离感让秦菲菲想起警校里那些谁也不服谁的新生。 “明天跟我去上班。”秦菲菲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语气和平时安排手下去走访没什么区别,但其实在一本正经的瞎扯:“队里有规定,编外警犬得守规矩。第一,不准拆家。第二,不准咬人。第三,不准对着犯罪嫌疑人嚎。” 赤狼大致已经摸清了秦菲菲是干什么的,听她这么说,蓝眸从眼角缝里斜睨了她一眼。 不准拆家?本将拆的那叫“战略物资回收”。不准咬人?本将在漠北只对敌军拔刀。不准嚎……这条他没法保证,自转生为狼,嗓子总是痒痒的。 秦菲菲看着他那副“你说的我都听见了,但我一样都不打算照办”的表情,开始认真评估D方案——送回秦家,护心丸多买十瓶。 次日上午,秦菲菲牵着赤狼走进刑警队大院的时候,门卫老陈正在浇花。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黑白毛色、昂首挺胸、步伐端正得不像是哈士奇的哈士奇,又抬头看了看秦菲菲,问了一句:“秦队,你这狗……是准备送去犬舍的?” “我妈送的,说是准警犬。”秦菲菲说。 老陈又看了哈仔一眼。 那条哈士奇正蹲在秦菲菲脚边,脊背挺得笔直,蓝眸平静地扫过院墙上的国徽,姿态端正得像是来参加警犬入职面试的。 老陈想说“这哈士奇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刑警队看了二十多年大门,见过无数条警犬,哈士奇当警犬的还是头一回见。 秦菲菲低头瞟了一眼赤狼。 他从进大院开始就端起了这副“本将前来视察”的架势,四爪站得笔直,尾巴规整地盘在身后,连耳朵都竖到了一个极其端正的角度。 这副模样骗骗外人还行,但她亲眼见过他在秦家客厅里四爪打滑脸刹失败,被关进笼子之后拿牙啃铁栏杆的样子。和现在这条正襟危坐的“准警犬”之间,隔了个筋斗云。 “别装了,进门。”秦菲菲轻轻提了一下牵引绳。 赤狼被她拽得往前迈了半步,扭头瞪了她一眼:“嗷嗷!” 本将正在检阅这座军营的门禁布防,你差点让我跌份! 然后重新昂起头,踩着无声的碎步跟在秦菲菲脚边,穿过门廊,朝办公楼走去。 张嘉兴从办公楼里小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看到秦菲菲脚边蹲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哈士奇,急刹车停在两步之外,油条差点掉地上。 “老大,这就是阿姨给你的警犬?” “嗯,叫哈仔。” 张嘉兴蹲下来,和赤狼对视了两秒。 这狗子不摇尾巴,不凑上来闻,就安静地坐在原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那眼神让张嘉兴莫名想到自己刚入职时被秦菲菲面试的情景。 还没等他站起来,常夏从办公楼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一杯刚冲好的热可可。 看到哈仔可可也不喝了,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快步走出来,蹲在张嘉兴旁边,主动伸出食指让赤狼闻她的手背。 标准的陌生犬只接触流程。 “毛色很正,骨骼比例也不错。”常夏用专业目光评估了几秒,然后画风一转,变成了一个闪着星星眼的小女生,掐着嗓子来了句,“小可爱乖乖哒,姐姐这里有肉干要不要吃呀?” 赤狼的警铃大响,蹭蹭往后退了两步。 又来一个! 上次秦澜芝用肉干逼他屈膝的屈辱还历历在目,眼前这个女人看着温和无害,实际一身血腥味,估计也没安什么好心! 不过……赤狼偷偷瞄了一眼秦菲菲。 秦菲菲的麾下,远比秦澜芝的更精锐。 进了大厅,不到十分钟,威风凛凛的赤狼被这个抱过来,那个揉过去,从毛亮顺滑的绝美哈士奇,炸毛成了一只潦草落难小狗。 秦菲菲端着保温杯靠在走廊柱子上,看着自己的队员围着一只哈士奇发出此起彼伏的夹子音,开始后悔为什么昨晚没有加一个备选的E方案。 “都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秦菲菲拍了拍手,“张嘉兴,你带哈仔去我办公室,把沙发旁边那块的旧报纸垫好。常夏,尸检结果整理完了没?” 张嘉兴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接过牵引绳。 赤狼低头看了看那根绳子,经过昨天的“人肉兜袋”事件,他对被牵引这件事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 反正被围观∞已经是他狗生最大的屈辱了,牵个绳算什么。 他昂首跟在张嘉兴脚边,刻意挺直脊背,根本没把这家伙放在眼里。 直到这个一米八几的壮汉也掐着嗓子喊了句“哈仔乖乖哒”,赤狼前爪一滑,在光滑的地板砖上当场劈了个叉,威严再次宣告破产,气的他对着张嘉兴愤愤地骂了几声。 秦菲菲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办公桌靠窗放着,桌上除了电脑和案卷之外只摆了一个保温杯。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叶子蔫了大半。 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皮质沙发,张嘉兴把旧报纸铺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又将秦菲菲带来的一条干净薄毯叠好放在上面。“哈仔,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盘了。别看这是办公室,可比我们的工位舒服多了,你还有沙发,我们只有硬板凳。” 他蹲下来拍了拍那张简易狗窝,又往旁边的水碗里倒了半碗水,“你就在这儿待着,别乱跑。老大办公室里有重要案卷,你可千万别拿牙啃!” “嗷嗷!” 赤狼站在办公室正中央,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不大,但布局紧凑,如果他想的不差,她应该每天就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发号施令,和漠北军帐里的主帅一样。 他踩着旧报纸绕了两圈,用前爪把薄毯扒拉到沙发扶手正下方的位置。 那里刚好被扶手挡住,从门口看过来完全看不到,若有人靠近沙发,他能在第一时间从脚步声判断来人的方向和意图。 然后他趴在小窝里,蓝眸从沙发的阴影里望向门口,耳朵朝前转了转,开始监听走廊里的动静。 秦菲菲不动声色地看着哈仔的全套动作,头顶闪出一串问号。 他这是在我办公室里给自己找了个狙击位? 午休时间,张嘉兴端着盒饭走进秦菲菲办公室,准备像往常一样蹭沙发吃午饭。 刚坐下,筷子还没掰开,一条黑白相间的影子就从沙发扶手下方探出了脑袋。 赤狼鼻头一动,精准锁定了张嘉兴盒饭里那只油光发亮的鸡腿。 张嘉兴看了看饭盒里的鸡腿,又看了看哈仔那双冰蓝色的眼瞳。 他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蹲在沙发旁边,把下巴搁在沙发坐垫边缘,蓝汪汪的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喉间本能的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老大!哈仔抢我鸡腿!”张嘉兴耐不住这眼神,只能攥着饭盒,哀嚎着朝另一头喊。 秦菲菲端着自己的饭盒走过来,看了一眼正在和张嘉兴对峙的赤狼。 她轻笑一声,夹起自己饭盒里的清炒牛肉放在狗碗里。 昨晚她查过,小狗不能吃太多盐,所以这份牛肉她单独用水涮过。 赤狼看她把肉放好,退开两步,坐回椅子上继续吃自己的饭。 赤狼迟疑了片刻,把清涮牛肉扒拉到跟前。 味道没有鸡腿浓,但肉质细嫩,咬开之后带着淡淡的原香。他把牛肉吃完,舔干净碗沿,抬起眼。 秦菲菲正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腮帮子微微鼓起,筷子尖戳着青菜。 赤狼重新爬回垫子上,蓝眸咪成一线,姿态很放松。 下午,秦菲菲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积压的案卷。 赤狼睡了个午觉,醒来发现门口没有人站岗,走廊里路来路过的人也不会喊他回去,便踩着无声的步子开始在警队大院里“视察”。 不想和那群不会好好说话的人碰面,他干脆绕到了外面,看着上面“犬舍区”三个字,探头进去看。 六间标准的警犬犬舍并排建在院子西北角,现 在里面只有两只狗。 第一间挂着“雷霆”的铭牌,里面趴着一条德国牧羊犬,毛色黑亮,耳尖竖得笔直,正在用牙齿拆咬一个磨牙球。 第二间空置,铭牌还没来得及换。 第三间关着一条体型更小的史宾格犬,瞅见赤狼,便把前爪搭在犬舍门上,鼻子抵着缝隙往外嗅,尾巴摇得飞快。 赤狼站在犬舍围栏外,和那头德牧对上了眼。 雷霆停下咬球的动作,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瞳不紧不慢地将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赤狼毫不畏惧地回望过去。 他在漠北见过无数头战狼,草原上最凶悍的灰狼都不敢在他面前龇牙。眼前这头黑毛大犬虽比他高出一个肩头,养尊处优,皮毛发亮,但和他曾经在风雪里咬死的野狼相比,就只是一头被驯化的看门狗。 这队里至少养了两匹战犬,待遇看上去不错,应该有专人清扫犬舍,水碗换得勤,磨牙玩具也几乎是新的。 就是它们的眼神太温驯了,没有杀过狼,没有咬过敌军的战马,甚至可能连真正的肉搏都没经历过。 啧,不是本将的对手。 雷霆显然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它没有像平时对新来的犬只那样低吼警告,而是微微偏了偏头,耳朵朝前转了转。 这个动作在犬类肢体语言里意味着好奇。 “汪汪——” “嗷呜——” “汪呜汪——” “嗷呜嗷——” 三条狗一台戏。至于唱的是战前檄文还是菜鸡互啄,除了它们自己,谁也听不懂。 秦菲菲只当是院子里的警犬在回应哈仔的嚎叫,听了几声便继续低头写报告,没再多管。 许久后,酣畅淋漓的嚎完,赤狼从犬舍区出来,舌头耷拉在嘴边,沿着走廊回到秦菲菲办公桌旁边,仰头观察她。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指节有节奏地叩击桌面,偶尔停下翻一页案卷,用红笔在某个段落上画一道线。 他想起军帐里挑灯批军报的幕僚,比起在前锋挥刀,这种战争要更持久。 赤狼没有出声,只是在办公桌旁边蹲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沙发。 这次他没有绕到扶手下方,而是叼着自己的毯子,直接跳上了沙发坐垫,用爪子扒拉着铺好,在上面踩了两圈,慢慢趴下来,蓝眸移向办公桌后面那个还在敲键盘的女人。 赤狼把鼻尖埋进薄毯的褶皱里,闻到阳光曝晒后残留的干燥气息。 他忽然意识到,前世已经结束了。 柔然的风雪、屠原的大火、背后的算计、那些他用命守过的城池现在大概已经被黄沙埋了大半。 他死过一次,又在这个大为不同的世界活了过来,变成一条黑白毛色的幼狼,现在趴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沙发上。 虽然就目前看,他的转世生涯,没有一件事是光彩的,但至少,他还活着,还能闻到阳光晒过的棉布味,还能吃到番茄牛腩和清涮牛肉,还能在夕阳西沉的时候趴在柔软的垫子上入睡。 前世,他大概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战旗、铁骑、烽火连天的沙场,都埋在了黄沙之下。 哪怕他现在只是一只三个月大的小狼崽,毛茸茸的,腿还短,跑快了会打滑。 可这具躯壳里装的,依然是柔然右前锋不屈坚韧的灵魂。他可以暂时和这个女人做做搭档,却绝不会变成被驯化的家犬。 他是狼,一只暂时没有找到狼群的狼,终有一日,他会在这座城市里重新竖起自己的战旗! 雷霆那条黑毛大狗算什么,不就是跑得快、咬得准?他也会! 等他再长大些,他要去考那个什么执照。 不,他不用考,他的实力摆在那里,他们应该主动来请他。 到时候他要让整个刑警队都知道,他赤狼的名头不是白来的。他要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巡逻,让他狼神的威名传至草原! 等秦菲菲发现他的真正价值时,她肯定舍不得放他走。 她会求他:留下吧,队里不能没有你! 到时候他就斜她一眼:本将考虑考虑。 想到这里,赤狼胸中豪情万丈,从沙发上站起来,昂起头,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悠长而洪亮的狼嚎。 “嗷呜——” “安静!还没下班!”秦菲菲头也没抬,从办公桌后面飞过来一包纸巾,正砸在他脑门上。 “嗷——” 赤狼把纸巾从脸上扒拉下来,重新趴回沙发上。 嗷!本将的宏图霸业,暂时搁浅了! 5. 浓烟 浓烟。 滚滚的,遮天蔽日般的浓烟。 轰燃的火舌从十八楼的窗户喷出来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三四十号人。 初夏本应有风,但厚重的烟柱沉坠在楼宇之间,闷得空气都凝滞起来。 楼下有人在喊:“快打119!”,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个穿睡衣的大妈,抱着猫站在花坛边,拍着大腿哭喊着:“作孽呀!作孽呀!” 消防车的警笛声从小区外传过来,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急…… 秦菲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因吃饭问题和狗仔对峙。 赤狼趴在沙发上,斜睨着茶几旁边那碗颗粒状狗粮。 从番茄牛腩到清涮牛肉,他的伙食标准,已经被秦菲菲亲手拉到了一个不可逆的高度,现在再让他回头吃这种干巴巴的东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把鼻尖往沙发缝里一塞,拿屁股对着那碗狗粮,表达的意思非常明确:本将不吃! 秦菲菲靠在办公桌旁边,双手抱胸,盯着他油亮的屁股。 自从哈仔正式入驻办公室沙发,这种对峙就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 她的原则是——狗粮管饱,肉当奖励。 他的原则是——奖励能吃,狗粮免谈。 “又挑上了?”秦菲菲冷哼一声。 早早等候在一旁的常夏颠颠跑上来,挽住她的胳膊,亲昵地说:“菲菲姐,别生气,喂饭嘛,小事,你休息,我来!我来就好!”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袋宠物羊奶粉,用水冲好推到赤狼眼前:“哈仔乖乖哒,好好吃饭姐姐就给你开小灶哦~” 秦菲菲打了个冷颤,赤狼也差点把嘴里那口奶吐出去。 常夏是队里的法医,主攻方向是毒理与生物物证,从业四年,伤情鉴定精准高效,已经是年轻一代的技术骨干了,就是在她面前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每次看到哈仔就自动切换成夹子音,拦都拦不住。 “惯着他以后会挑食的。” “放心吧菲菲姐,张嘉兴去给哈仔打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也就两分钟的时间,张嘉兴提着饭盒跑回来了,“老大,我回来了!”他给秦菲菲展示了剪碎的水煮鸡肉,“老大放心,按你上次说的,单独做的,没放盐,狗粮绝对达标!” 面对这个出钱又出力的好徒弟,秦菲菲实在没忍心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你们费心了。” 秦菲菲扫了眼一口没动的纯狗粮,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澜芝买了那么多罐头,吃也吃不完,多余的狗粮捐给附近的流浪狗驿站吧。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秦队,城东翡翠华庭高层住宅火灾,消防已经到了,但有人员被困,大概率伤亡,需要刑警队配合协助调查。” 秦菲菲挂了电话,拎起自己的外套,“走,干活了。” 常夏和张嘉兴连忙起身跟上。 赤狼在电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起身了。 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跟着她们走出院门,在秦菲菲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跳了上去,动作娴熟利落。 秦菲菲盯着霸占自己位置的狗子。 以往开车带狗出去,赤狼都是两爪搭在车窗上,好奇地张望外面,今天却像知道有什么要紧事,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坐姿端正。 秦菲菲蹙眉,把它搂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到了案发地乖乖呆在车上,不要乱跑。” 赤狼哼唧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车流。 赤狼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他的耳朵转了转,捕捉着声音。 张嘉兴在打电话,警笛声,鸣笛声,夏风掠过车窗缝隙的呼啸。 几分钟后,他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很淡又很特别。 ——火。 他又嗅了嗅。 不及记忆里当年那般烈焰燎原,恨海涛天,反常的是,烟里还有别的东西。 秦菲菲把车停在警戒线外。 消防队的高压水枪正对准十八楼的窗口猛喷。水柱打在破碎的玻璃窗上,蒸腾起大片白色水雾,和漫天黑烟交织在一起,像草原上升腾的狼烟。 警车旁,赤狼被常夏抱着,望着越来越淡的火光。 现在人类的城市烧起来很快,像层层叠叠的盒子,一栋失火便连片蔓延,从前打仗更是常用火攻,范围大,威力强,一绝后患,他上次放火,烧的还是大幽的商队…… 思绪翻涌间,一道身影捂着口鼻,轻咳着从身旁快步绕行,打算远离火场。 赤狼鼻头一动,倏然扭头,死死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此人周气息慌乱不稳,心底藏着浓重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 …… 消防作业渐渐收尾,车载水枪的出水口仍在不断滴水,水珠顺着水泥台阶层层往下淌,在地面积出一团团深浅不一的水洼,积水里混着黑色灰烬和碎屑,被鞋底反复碾过,晕开一道浑浊斑驳的痕迹。 整栋单元楼的空气弥漫着厚重又呛人的复合气味,闷滞在楼宇之间,吸入肺中,只觉得胸口发紧。 秦菲菲亮出证件,掀开警戒线走上前,消防队的分队长迎上来,脸上覆着一层黑灰,嗓音沙哑疲惫:“万幸今天风小,火势控制住了,但被困人员情况不太乐观。” “几人被困?” “目前只剩1801住户没核实,其余住户都安全撤离。” “火是从1802烧起来的?现场情况如何?” “正在破门清场,室内烟雾浓度太高,氧气不足,你们先在外面等两个小时,等烟气散尽,氧气回升些再查看现场,安全第一。” 秦菲菲点头,拍了拍消防员的胳膊:“辛苦了。” 另一边,张嘉兴带着人已经做完了初步排查,楼下围着的人有很多是这栋楼的业主,一个穿睡衣抱着猫的大妈刚好住在1702,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在周围民警和物业的劝说下,情绪已经平稳很多了,抓着安抚她民警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警察 同志,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怎么起火的啊。” 秦菲菲走过去,给张嘉兴递了个眼神,二人走到僻静处:“有什么发现?” “1802的被困者叫高启明,是房主高景明的哥哥,负责承包这套房的软装,包括活动家具、窗帘、灯饰、装饰和全屋成品定制柜。高景明前不久订了婚,原本这套房子是打算作为婚房的,今天中午高景明带着律师来这里,是因为要过一套房产给他哥,三个人就在1802坐了一小会儿聊了聊,走的时候高启明说还有一点收尾工作没完成,就自己留在了房子里,高景明二人走了十几分钟后,就起火了。” 高景明?名字有点耳熟,秦菲菲问:“当事人现在在哪?” “那呢。”张嘉兴抬抬下巴,点在不远处的花坛。 花坛边上,一名穿着西装的男子垂首而坐,头发凌乱,身形沉重,只有肩膀微微起伏,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萎靡与沉重。 在他身边还坐着一位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也只是沉默地坐着,不发一言。 “另外那个人就是高景明带来的律师杨骏,资质正规,所属律所还和政法大学有合作。” “高景明为什么要过户一套房给他哥?” “高启明这些年连续几次创业失败,生意惨淡,他爸给他留的钱基本败完了,现在手头拮据,反观高景明,事业风生水起。他过户的房子是市中心的学区房,高启明女儿现在在上幼儿园,但一家子现在住的房子在郊区,这次过户,说白了其实就是帮扶落魄的亲哥一把。” 这么一说,秦菲菲想起来在哪里听过高景明的名字了。 她父母早年经商,圈子人脉广,去年过年时,母亲秦澜芝还特意提起过安明市有位年轻有为的商人,直言他眼光独到,是值得合作的人选,那人正是高景明。 秦菲菲从警戒线出来时,赤狼遍挣脱常夏的怀抱,踩着碎步跑到她的脚边,安静听完张嘉兴调查的始末,也扭头看向花坛边上的两人。 他能清晰地闻到,高景明周身萦绕着浓稠的悲痛,像一剂熬了许久却化不开的苦药,持久不散。 张嘉兴语气带着几分同情:“这俩兄弟幼年丧母,刚成年又丧父,也算是相依为命走到现在,现在亲哥也没了。” 秦菲菲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冷静叮嘱:“等他们情绪缓和些带回去做详细笔录。” “收到老大!” 这时常夏小跑赶来:“菲菲姐,消防支队说安全隐患基本排除了,我们可以进去了。” 秦菲菲穿戴好基础防护装备,抬脚走进单元门,赤狼紧随其后,被张嘉兴一把捞起来,拎着后脖颈放回警车上:“哈仔乖,这可是案发现场,不能随便乱跑,你安静待在车上,晚上叔叔给你加蛋黄哈~” 赤狼被肉麻地打了个哆嗦,也没挣扎,安分地蹲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前爪搭上车窗,目送秦菲菲他们进了楼门后,又扭头视线牢牢锁在小区入口方向。 那个匆忙离开,满心恐惧的人究竟是谁? 6. 取证 消防作业彻底收束,楼道间久久散不去火场蒸腾的余温。 即便隔着防护口罩,焦糊味与积水水汽混成的刺鼻气味,依旧刺得喉咙干涩发紧。 秦菲菲立在1802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痕检技术员李沐阳支起现场勘查记录仪与单反相机,镜头稳稳对准全屋全景,常夏放下平日跳脱的性子,拎着法医勘验箱神情肃穆,张嘉兴攥着笔记本,继续和其他外勤做排查工作。 秦菲菲戴好防护手套,沉黑的眼眸缓缓扫过整片狼藉。 入户门经消防液压扩张器破拆,门扇歪斜抵在墙边,门框挤压形变严重;屋内一件成品家具都无,地面、墙角、密度板与装饰木条,如今尽数高温扭曲、通体碳化:细密炭灰覆满每一处物体表面,气流一吹四下飘散。 尸体趴在客厅门口,距离破损的入户门仅有三步。 死者右臂向门舒展,手掌呈用力抓挠的求生姿态,衣裤被烈火烤得焦脆开裂,全身遍布大面积火焰灼伤。单凭倒地方位与肢体动作便能直观判断:起火之后,他拼尽全力朝着入户门方向逃生。 “我先做基础尸表勘验。”常夏屈膝蹲身,取出工具,避开余热区域触碰躯体,“体表损伤以火焰灼烧、吸入浓烟窒息为主,体表未见锐器、钝器击打造成的创口。初步判断死因偏向窒息叠加高温灼伤;精确死亡时间、完整致死诱因,必须回解剖室做化验。陈法医已经在解剖室等着了。” “能不能判断死者死前是否被迷晕?”秦菲菲忽然问。 常夏微微一怔:“迷晕?这和烧伤关联不大吧?” 秦菲菲语调平稳,和缓的解释:“若是意外起火,正常人的应激反应有固定顺序:小火先尝试扑救,火势失控第一时间冲向房门开门逃生;门走不通,或者路线被阻才会转向窗户,寄望通风、呼救、等待救援。他离门只有三步,却没能逃出去,存在几种可能。”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种,行动能力受损。药物迷晕、身体突发急病、外力捆绑束缚,都会让他无力开门逃离。” 常夏仔细比对肢体挣扎痕迹,立刻回应:“躯体有明显自主挣扎、匍匐挪动的求生痕迹,肢体活动不受限,被迷晕、捆绑的可能性可以压低。” “第二种,门打不开。”秦菲菲视线落向破损的入户防盗门,“起火后室内急剧升温,门板金属、木材受热膨胀挤压,锁体卡死,门自然无法向内开启。如果是单纯热胀形变,本质依旧归为意外起火,我们主攻起火源头即可。” 话音落,她转头看向楼梯口:“技术科人手到了?” “来了来了!”两道穿蓝色勘查防护服的技术员拎着器材箱快步上楼,鞋套踩在楼道积水上,发出噗叽噗叽的闷响。 “整组锁体完整拆解。”秦菲菲侧身让出门口位置,“先多角度拍摄门锁外侧原貌,全程轻操作,尽量保全零件。” 两名技术员看着被扩张器崩断锁舌的破损门锁,暗自头疼,拆解难度不小。 常夏仍存疑惑:“难道问题不在门板热胀变形上?”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秦菲菲直白剖析,“如果确是门板膨胀卡死,那属于意外;但还有第三种不能忽略:人为预先对门锁动手脚。想要困住屋内的人,限制逃生通道,改造门锁是最直接省力的手段。” 高温同样能让金属锁芯膨胀卡滞,这一点也属于意外范畴,她没有多赘述,只示意技术员严谨取证,不提前预判结论。 交代完门锁勘验任务,秦菲菲转身步入客厅。 客厅过火损毁很严重,沙发烧得只剩焦黑金属弹簧骨架;茶几钢化玻璃高温炸裂,碎渣混在炭灰里;墙角一团熔缠的电线与金属底座拧在一起,已经高温变形,彻底看不出原本形状。 秦菲菲站在客厅正中,逐层扫视: 先定位燃烧峰值区域,再梳理火势蔓延走向,最后筛查现场异物。 客厅烧的最重的点位在地面正中,木地板被烧穿一个黑洞,洞口边缘木质纤维烤得发白炸开,以破洞为圆心,四周碳化痕迹由深到浅层层递减,燃烧烈度梯度十分规整。 这状态明显反常。 装修婚房,沙发、板材、窗帘等可燃物本是均匀分布,正常意外自燃不会出现圆心式高温燃烧点。 秦菲菲蹲下身,手电光束对准地面破洞边缘,这里燃烧温度最高、持续时间最长,绝对有一个起火中心。 普通木地板自燃达不到这种碳化程度,应该提前布置了助燃物。 她的眸色沉了几分,这场火灾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张嘉兴。” “到!” “等下给高景明做笔录再问两件事:第一,他哥高启明施工时有没有改动客厅电路布线;第二,屋内有没有添置定时插座、定时灯具这类可定时启动的电器设备,把整套装修采购清单、设备清单全部调出来核对。” 张嘉兴摸出手机备注,边走边小声嘀咕:“定时……定时设备……又要对着装修单据逐条核对了。” 秦菲菲继续往里走,到了主卧。 主卧烧的比客厅轻一些,但床单,被子,窗帘,衣柜都是常见可燃物,一旦被引燃,蔓延速度极快。 床垫烧塌了一大块,焦黑的海绵从烧裂的面料里翻出来。衣柜门板烤得变了形,表层漆面鼓起密密麻麻的气泡,像被烫伤的皮肤,窗框上方的墙皮被高温烘得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腻子层。 她穿过一地狼藉,走到窗边。 卧室的玻璃在高温烘烤下已经碎裂了,秦菲菲的视线穿过不甚透亮的空气,望向对面楼宇。 翡翠华庭定位高端住宅,楼间距宽阔,采光日照充足,物业与绿化配套完善,房价在片区内数一数二。 对面不少住户扒着自家窗沿探头观望,看热闹的心态藏不住。 再低头俯瞰楼下,消防队员还在收尾清场,执勤民警分散布控。十八楼垂直高度约莫五十四米,恰好在车载高压水枪的覆盖区间,奈何屋内易燃物太多,火势蔓延太快,消防员抵达前,就已经发生轰燃。 目光再往远处拉,扫向远处警车,副驾位置能瞥见一团蓬松白毛轮廓,四仰八叉躺着,从高处看不清细节,只看得出小家伙一动不动。 秦菲菲深吸一口气,拨通楼下孙晓冉的电话:“小孙,旁边执勤警车车门没锁,哈仔闷在副驾中暑了,赶紧抱出来通风。” “哈仔!”孙晓冉闻声猛地反应过来,快步冲到车旁拉开车门,小心翼翼把狗子抱下车。 电话里秦菲菲冷静叮嘱:“先拿常温冷水打湿腋下、肚皮物理降温,严禁冰水骤激。” 这时张嘉兴折返进屋,手里笔记本写满标注:“老大,还有别的吩咐吗?” 秦菲菲压低手机瞪了他一眼:“下回安置哈仔看车,记得把车挪到树荫阴凉处,车窗留一道通风缝。” 张嘉兴一愣,猛然冲到窗边朝下望:“哈仔!” 恰好,底下那团刚被浇完水的毛团子也正仰起头。一人一狗,隔着十八楼,四目相对。 “嗷嗷呜——” 一声悠长洪亮的狼嚎从楼下直冲上来,在楼宇间一荡,连旁边看热闹的大妈都往后撤了半步。 那嚎声里三分委屈,七分责难,活像在质问苍天为什么把他这员大将留在车上烤!

张嘉兴被这一嗓子嚎得后颈发凉,总觉得那狗在骂自己,而且骂得还挺脏。 秦菲菲挂断电话。 她心里清楚,真正该长记性的是她自己。带着这条几个月大的伪警犬出现场,脑子是被当磨牙棒啃了吗? 还没等她转身,楼下那道蓝白分明的眼神又望了上来。 赤狼已经重新蹲好,先仰头朝楼上轻嗷两声,像在报平安,接着又扭头,冲着小区大门的方向连叫了好几声。 奶里奶气的怒音,听着一点也不凶。 “老大,哈仔这动静是……”张嘉兴小声问,后半句没敢说出口。总不会也嫌你刚刚骂他吧? 秦菲菲顺着哈仔注视的方向望向小区大门出入口。 什么意思?那边有什么?还是说,有人从小区出入口离开了? 秦菲菲没有回答张嘉兴的问题,反问:“监控调取进度怎么样?” 张嘉兴立刻切回工作状态:“监控组已经着手调取,小区和外围沿街监控很齐全;楼栋内部只有一楼大厅、电梯轿厢装有摄像,楼道无监控设备。” 秦菲菲颔首,目送小孙把降温后的哈仔放回车里,把车挪到树荫下,又开了条不大不小的窗缝。她收回视线,叮嘱道:“案件不简单,陆队不在,和视侦组的同事说一声,辛苦一下,尽快查。” 她转回身,继续扫视。 目光落在窗台边缘的地面上,那里有一滩黑乎乎的焦块。 秦菲菲蹲身细细观察,焦块儿形态如同蜡液冷却后凝固成的蜡饼,表面有凝固的波纹,边缘不规则地摊开。凑近还能嗅到一丝淡淡的刺激性化工气味。 抬头,看到头顶轻微弯曲变形的金属窗帘轨道。 铝合金轨道被高温烤得变了色,表面氧化发乌。这间卧室用的不是普通布艺窗帘,布艺窗帘烧完只会剩一堆灰,不会在窗台下方的地面上留下这样一滩熔化的焦块。能熔化、滴落、并在下方形成蜡状凝固物的,大概率是PVC制品。 PVC百叶帘、PVC垂直帘、或者廉价的PVC卷帘。 只有这里有熔化滴落的残留,应该是垂帘。 而普通的PVC塑料遇明火会迅速熔化滴落,燃烧猛烈,同时释放大量氯化氢气体。 这种气体与呼吸道中的水分结合会形成盐酸,对眼睛、喉咙和肺部造成强烈的化学灼伤。 只看窗帘轨道,高温下只有轻微的弯曲变形,表面覆盖黑灰,但没有脱落,说明质量不错。 可窗帘…… 百叶帘制式的窗帘的材质有很多种:铝合金、实木、竹编、芦苇,甚至工程消防专用的玻璃钢阻燃布艺百叶窗。 高景明经商多年,名下企业有头有脸,就算再怎么将就,也不至于克扣基础用料,更不应该在婚房里选用这种廉价、易燃、燃烧后释放剧毒气体的PVC材料。 而且他的房子,软装是交给他哥高启明的。 秦菲菲站起来,目光落在那滩熔化的焦块上。 PVC燃烧后的残留物、客厅中央的起火点、打不开的屋门,每一条线索指向不同,但都绕不过一个人。 不是这套房子的房主高景明。 是他的哥哥,死者高启明。 “高启明负责的软装部分,”秦菲菲的声音有些沉重,“彻查高启明采购的全部软装板材、布艺材料、塑料构件等物料清单、供货商与质检报告。张嘉兴,这件事你牵头,让老韩配合你,他在辖区人脉广,建材市场那边的供应商他比我们熟。” 她抬步向外走:“先回去做笔录,等法医报告和技术科的分析结果。” 该和高景明聊聊了。 7. 兄弟 秦菲菲一行人下楼。 花坛边的高景明依旧维持着垂头萎靡的姿态,手上拿着手机,似乎在翻看什么。律师杨骏安静陪在身侧,两人自起火后几乎没有交谈。 秦菲菲走到花坛前,脚步轻缓,余光扫到了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那是一张老照片,一个男人和两个小孩,男人扶着辆不算新的二八杠自行车,车前横梁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后座上坐着另一个,三人对着镜头笑得舒展,后座的小男孩五官能看出高景明的轮廓。 这是高家兄弟幼年和父亲的合照。 高景明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西装肩头沾着不少风吹落的炭灰。 “高先生,久等了。麻烦跟我们回队里做一份详细笔录。”秦菲菲缓声说:“杨律师麻烦一起过来。” 杨骏推了推眼镜,站起身:“我全程陪同我的当事人,有任何问题,我会依法协助作答。” “好的。”高景明撑着膝盖慢慢起身,勉力站直,可脚步虚浮,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恍惚。 返程的路上,秦菲菲没怎么说话。 赤狼蹲在秦菲菲腿上,刚中过暑的狗子被用湿毛巾擦了一遍腋下和肚皮,白绒毛半湿地贴在身上,看起来瘦了一圈。 张嘉兴在翻装修清单。 高景明的助理刚发过来了电子版,他用手机一页一页地翻,嘴里念念有词:“密度板、装饰木条、PVC扣板、化纤地毯……这怎么全是……” “全是什么?”常夏探过头。 “全是便宜货。”张嘉兴把手机递给她看,“这个牌子的密度板,市价比正规品牌低了四成。这个PVC扣板,厂子在郊区一个村里,去年被市监局通报过,多项不达标。” 秦菲菲没回头,只问了一句:“采购经办人是谁?” 张嘉兴翻了翻清单末尾的签字栏:“高启明……全是高启明签的字。” 车里安静了几秒。 常夏轻轻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赤狼脑袋向后转了些。 他闻到车厢里多了两种气味:张嘉兴和常夏的疑惑带着一点汗意,秦菲菲的沉默则几乎无味。 这个女人把自己收得太紧了。 他不禁多闻了一下,依旧只有很淡的味道。 好家伙,你上辈子是不是干金鼓手的? 回到刑警队,秦菲菲让张嘉兴先去安排接待室,常夏去跟进法医那边的初步尸检结果,她自己拐进办公室倒了杯水。 赤狼跟在她脚边,步子很轻。 秦菲菲走几步,低头看他一眼。 这小东西随行做得倒是不错,出大事的时候,走哪跟哪,跟个移动挂件似的,连去饮水机都不放过。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配合得比警校新生还利索。 “你今天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什么?”她忽然问。 “呜——”赤狼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低低的声音,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那是刑警队大门的方向。 秦菲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空无一人,只看到路灯和暮色,连只野猫都没有。 “呜”是什么?回答吗?这狗崽子还挺通灵性,知道是在和他说话。 她收回目光,喝了口水,本来就没指望一条几个月大、只会嗷嗷叫的哈士奇真的能回答她的问题。 接待室灯光冷白,桌面摆着纸笔和录音设备。 高景明坐在对面,深色衬衫,头发重新梳过,看似恢复了几分精干,但眼眶里的血丝和微微佝偻的肩背,依旧透着挥之不去的低迷。 杨骏坐在他右手边,公文包放在脚边,西装外套搭在椅子扶手上,神色疲惫,勉强保持着职业性的镇定。 秦菲菲拉开椅子落座,张嘉兴捧着笔记本坐在侧边实时记录。 “高先生,久等了。”秦菲菲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有目前拿到的初步信息、现场照片打印件、张嘉兴做的基础排查记录等。 她不急不缓地扫了一遍,然后抬头,语调平缓:“高先生,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今天下午在翡翠华庭发生的事情,和你哥哥高启明的情况。” 高景明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您问。” “今天中午你们为什么去翡翠华庭?” “签赠与合同。”高景明看着秦菲菲,缓缓道:“我在市中心有套学区房,想过户给我哥。他女儿再过两年上小学,他们现在住的房子不在学区内。今天约了杨律师一起过去,合同带过去签。” 秦菲菲看向杨骏。 杨骏颔首作证:“赠与合同是我起草的,双方签字,一式三份。高启明先生当场签署,全程约四十分钟,聊了协议内容、又简单说了两句装修进度,沟通全程平和无争议。” “签完合同之后呢?” 高景明语速平稳叙述:“签完合同我们聊了几句。原本是打算一起走的,我哥说装修还有点收尾工作没做完,让我先走,他把我和杨律师送下楼,自己又上去了。” “具体几点离开的?” 杨骏接话:“我看过表,离开1802的时间大概是一点半。我有行车记录仪,可以核对时间。” 张嘉兴在本子上飞快记了一笔。 “离开之后你们去了哪里?有无旁人可以佐证?” “开车去城西一家茶楼谈合作生意,合作合同也是由杨律负责。茶楼老板、服务生都见过我们。两点左右,物业打来电话告知楼栋起火,我们刚点完菜,接到电话就立刻往回赶。”高景明条理清晰,时间线捋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处模糊空缺。 杨骏适时补充:“我全程跟高总寸步不离,行车、喝茶、接到火情通知,我可以完整作证,不存在中途折返翡翠华庭的机会。” 秦菲菲记下时间线,转而又问了一个看似不太相干的问题:“高先生,1802的软装是你哥负责的,对吗?” “是,我生意太忙抽不开身,他本身就是做软装的,交给熟人我放心。”高景明的声音平稳了一些,说到生意上的事,语气明显比刚才利落,“这套婚房从一开始我就把软装交给他了,软装全包,从材料到施工,都是他在管。” “你有没有参与过材料的挑选或者采购?” “没有。”高景明摇头,“我跟我哥说了,材料用好的,钱不是问题。我还专门给他转了五十万,让他别省。” “五十万只用来做软装?都转给他了?” “对。硬装他没什么经验,我托了其他人。软装的五十万分三次转的:第一笔二十万开工前给的,第二笔十五万水电完工后给的,第三笔十五万上个月给的。转账记录我都有。” 秦菲菲点点头,没有追问钱的事,只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数字:50万。然后话锋一转:“你哥施工期间,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管是材料、施工方式,还是你哥本人的状态。” 高景明沉默了片刻。 “我哥他……这几年不太顺。”高景明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以前他眼光不错,早些年卖了几套房赚了一些钱,后来就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能成,就到处投资。餐饮、建材、装修,都做过。但每次都只要开始的时候风风火火,做不长久。不是合伙人撤了,就是资金链断了,要么就是被合作方坑了。” 他顿了顿,“我爸走的时候,给他留了好几套房子。现在应该只剩两套了,一套郊区住宅自住,一套门面经营情况也不太乐观。” “你帮过他吗?”

“帮过。”高景明闭眼,沉沉叹了口气,“我让他和我一起干,他偏不,愣是要自己折腾出名堂来,等到每次周转不开再来找我。零零散散借了多少次我不太记得了,但加起来几百万应该是有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借钱不是办法,治标不治本。他拿了钱又去投,投了又亏,后来……我就不借钱给他了。” 秦菲菲看着他:“最后一次他找你借钱,你们是怎么说的?” 高景明垂眸,像陷入了长久的回忆。 “大概是一个月多前。他来我公司找我,说要再借八十万,这次有一个稳赚的项目,只要押三个月,回报率能有二十个点。”他顿了顿,回想自己的反应,“我说不借钱给你,但你缺钱我可以给你一套房,在市中心,实验小学和市一中的学区。现在住的那套你租出去,嫂子也不用跟着你到处跑,加上门面挣的钱,生活足够稳定了。” “他知道实验小学和市一中的学区很值钱,且保值率极强,他要是把房子卖了,拿到的不止八十万。可是苗苗马上就上小学了,实验和一中学区紧张,有房户一致的门槛。他哪怕为了孩子,也不能卖了这套房子。等到苗苗读完初高中再转手,价格也只会涨不会跌,而且那个时候他也四十了,心劲应该也能收一收了。” 秦菲菲点了点头,似乎是赞成他的说法:“你哥他什么反应?” “他要求签自愿赠与的正规合同。”高景明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他能看懂我的心思,一百四十平的黄金楼层,哪怕以后不住了,租出去一个月也保底六千。” 秦菲菲看出了高景明的不满,轻声问:“你们因为这套房子产生过纠纷?” “对。”高景明不打算隐瞒:“我和他直说,这套房子是我帮他的最后一次了,我会把条件也写在合同里,让他不要抱有侥幸的心思。” 秦菲菲转向杨骏:“杨律师,这份赠与合同有没有什么补充条款,是我们需要了解的?” 杨骏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副本,翻到条款页:“常规的房产赠与合同,主要约定赠与标的、过户时间、税费承担。这份合同里加了一条特别约定,赠与完成后,受赠方及其家属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赠与人主张借款、索要财物或谋求其他经济利益。如违反该条款,赠与人有权撤销赠与,收回房产。” 秦菲菲接过合同副本,仔细读了一遍。 “这条是谁主张的?什么时候提的?” “是高景明先生本人要求加上去的。”杨骏回答,“起草合同前他特意跟我强调过。” 秦菲菲把合同副本放在桌上,没有再追问。 沉默持续了几秒,她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离开的时候,你们没说什么吗?” 高景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很轻,轻到秦菲菲不得不往前倾了倾身体才能听清:“我说,哥,我先走了,合同你别想太多,如果有需要改的地方,我下午再来找你,不用留意我,你忙你的,我有钥匙。” “他回你什么?” 高景明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努力回忆:“他说,知道了,你走吧,路上慢点开,我这点收尾活儿很快就能收拾妥当,你别来回折腾多跑一趟。” 秦菲菲看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 她站起来,语气平淡:“今天就到这里。感谢高先生和杨律师的配合。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杨律师,麻烦留一下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我们核对一下今天下午的时间线。” 高景明站起身,身形还是有些晃。他在门口站了一瞬,回头看了秦菲菲一眼,才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8. 疑点 人走后,秦菲菲没有马上离开。 她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刚才写下的“50万”旁边又写了几个字。 张嘉兴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她写的是:软装预算→实际支出差距? “出手真阔气,五十万就做个软装。” 秦菲菲淡淡戳破:“实际花出去的,都不一定够五万。” 张嘉兴坐下来:“老大,你觉得高景明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秦菲菲把笔搁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接待室墙上那行标语上—— 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他说的大体逻辑没有明显矛盾,时间线、人证、支出流水、情绪反应,都在正常范围内。至于……” “什么?” “合同条款。”秦菲菲站起来,“他加的特别约定:‘不得再以任何理由索要财物’。一百四十平的学区房白送,也要白纸黑字写上这一条,帮是真帮,防也是真防,他对哥哥的信任早就耗尽了。” 张嘉兴想了想:“也对。给房可以,再借钱不行,这不就是我帮你,但我不信你?” “就是这个意思。”秦菲菲走到门口。 张嘉兴摸着下巴,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啧啧啧,市中心的学区房,这和送个铁饭碗有什么区别!我弟还是得继续努力啊!” 秦菲菲哼笑一声,没插话,只是又拿着自己的杯子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赤狼蹲在门边,见秦菲菲出来,尾巴先于大脑地在地砖上拍了两下。 他立刻把尾巴按住——可惜按的是自己的前爪,尾巴像不认识他似的,还在后头摇得理直气壮。 秦菲菲走过来,蹲下,伸出手,给他捋了捋脖子上的绒毛。 那毛已经干透了,软得像刚晒好的棉花。 她指尖刚碰到后颈,赤狼浑身就是一激灵,脑袋“噌”地往旁边一偏,半张狗脸都皱起来。 大胆!本将的头也是你能随便乱摸的!摸头是要提前递牌子的! 他心里这般咆哮,可脖子又很没出息地朝她掌心偏了半寸,像那跟尾巴了国。 秦菲菲没停手,又用指腹顺着他的耳根往颌下滑了滑。 赤狼一个机灵,忙把后腿一绷,梗着脖子把自己从她手里“拔”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你这手能不能规矩点!你还是女人吗!怎么哪儿都摸! 秦菲菲“嘁”了一声:“刚才尾巴都摇成雨刷了,还装。” 赤狼动作一顿,狠狠瞪了她一眼,把头甩向另一边,屁股一靠,直接把尾巴压在墙上。 “你说,一个亲哥哥在什么情况下,要藏起机关算计,对弟弟隐瞒这么多东西?”秦菲菲忽然问。 赤狼尾巴一顿,没有回答,冰蓝色的眼瞳轻轻眯起。 层层叠叠、尘封模糊的旧记忆猛地翻涌上来,掀开一角。 柔然草原曾有一对双生子,罗那津与罗那律。 哥哥骁勇,是柔然第一勇士;弟弟孱弱,连马背都坐不稳,终日与书卷为伴。 一个出征,一个坐镇。 再后来,屠原之战,罗那津中了大幽的圈套,整支罗那部族困死孤城,大火烧了整夜。他带兵赶到时,山坡上只剩罗那律瘫坐着,像是要把命哭尽。 那对兄弟的旧事,赤狼不愿多想。 都是死局,一个葬身火海,一个余生都在为哥哥招魂。 而他自己,也曾是那把替人开路的刀。 刀折了,也就折了。 赤狼缓缓收回思绪,垂首望向自己覆着蓬松白毛的爪子,过往杀伐与纠葛尽数沉在眼底深处。 他见过这世上最好的兄弟是什么样子。 也正因为见过,才知道这世上最深的恨,有时候长得和关心一模一样。最深的算计,往往就藏在叮咛的关怀里。 回到办公室,秦菲菲把笔记本摊开,开始整理今晚要做的事。 第一,等正式尸检报告。高启明的确切死因、死亡时间、是否有药物残留,都必须精确。 第二,等技术科的门锁分析结果。门锁有没有被人为改造,能不能提取到指纹和DNA。 第三,张嘉兴去拉高启明采购清单的全部供货商和质检报告,五十万的预算,实际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第四,视侦组的监控排查结果。小区出入口、单元大厅、电梯轿厢,今天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是否有可疑人员进出。 赤狼趴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下巴枕在扶手上,看着她一条一条地写。 哪怕写得很快,她的字迹依旧有力。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漠北秋天草原上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耳朵依然朝着她的方向。 这一世的战场没有草原战鼓,铁骑号角。 但她在纸上画下的每一个疑点星号,都像一盏狼烟,在安明市的夜色里缓缓升起。 夜色沉落,刑警队的办公楼大半房间依旧亮着白光。 秦菲菲把待办清单压在笔记本下面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灰变成了墨黑。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 赤狼蜷在沙发上,雪白绒毛铺得软软一团,冰蓝色眼眸半眯,看似打盹,耳朵却始终绷着,捕捉走廊里来往脚步声、对讲机细碎呼叫声。 白日中暑的不适彻底消散,只是依旧瞧不上单 独放着的干狗粮,连鼻尖都不肯凑近。 常夏还没回来。 完整的尸检流程至少需要四到六个小时,从下午算起,最快也要到晚上九点才能出初步报告。 技术科的门锁分析也在同步进行,两个技术员对着那扇被崩断锁舌的入户门,命苦地拆了一个下午。 拆下来的零件编号、拍照、测量记录,逐一比对,工序繁杂,收工差点没站起来。 秦菲菲拿起杯子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路过张嘉兴的工位时,发现这小子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边摊着半包拆了封的苏打饼干,键盘上落了一些饼干渣。 “老大!”张嘉兴抬头叫住她,“装修清单我大部分核对完了。” 秦菲菲走过去:“说。” 张嘉兴把显示屏转向她,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几十项采购条目。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品牌、规格、数量和单价,最后一栏是他用红色字体标的“市场参考价对比”。 “高启明采购软装材料,没有一样是正规品牌。” 张嘉兴滑动鼠标,一条一条地指给她看,“除了车上说的,我还挨个查了床单地毯、布艺家居,劣质胶合剂等等,基本是同类产品里最次的,好几样连出厂合格证都查不到。” 劣质三无材料,塑料建材本身成本极低,差价空间巨大。 “实际花了多少钱?” “全部加起来——”张嘉兴拉到表格地步汇总栏,“不到八万块。这还是按清单上的数量算的,实际施工中有些材料还可能虚报损耗,克扣用量,真实花销只会更低。” 五十万的预算,花出去不到八万,凭空多出的四十二万差价下落不明。 “转账记录呢?” “全部转到了高启明的个人账户。三笔,时间跨度两个月,金额和高景明说的完全一致。”张嘉兴顿了顿,“不过,高启明那边账户的银行流水还没调,要调的话得走手续。” 秦菲菲点点头:“不着急,先看案件性质,定性以后再朝这个方向查。” “明白。”张嘉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忍不住抬起头发问,“老大,你说这四十多万去哪了?全贪了胃口未免太大了?明知材料劣质易燃,他就不怕施工或者意外起火?” 秦菲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她又加了些热水,抿了一口才说:“也许他本来就打算让它烧起来。”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张嘉兴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晓冉快步走过来,对秦菲菲低低的说了一句:“秦队,高启明的妻子严慧雯来了,现在在咨询室等着。” 9. 妻子 秦菲菲大步往前走,张嘉兴麻利地拿上笔记本,起身跟了上去。 没人留意到,原本安分趴在沙发的哈仔悄无声息地跟在二人身后,他四只爪子贴地,肚皮几乎擦着走廊墙根,尾巴压得极低,自认为走出了一种漠北夜袭敌营的隐蔽步态。 实际上,在日光灯下,那条黑白相间的尾巴正拖在身后,左摇右摆,像一面没举稳的战旗。脚步轻得没有声响,他就这么小心翼翼的溜进咨询室角落,安静蹲伏,冰蓝色的眼眸静静落在来客身上。 严慧雯坐在咨询室里,正拿纸巾轻轻拭泪。 她一身剪裁精致的通勤时装,配饰搭配得体,指甲涂着低调的裸色甲油,看得出平时保养得宜,十分注重外形打理,只是一路奔波发丝凌乱,睫毛膏被泪水晕开了一小片。 见秦菲菲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还没开口,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严女士,你先平复一下心情。”秦菲菲扶着她的肩膀,引她重新坐下,示意张嘉兴去倒杯温水。 张嘉兴接水,正好看见赤狼颇有人味地打量严慧雯,差点把杯子捏瘪。瞪着眼珠子比了个“嘘”,又用嘴型无声地补了两个字:“出去。” 赤狼耳朵往旁边一偏,把脸转向另一侧,装作没看见。 张嘉兴又指了指门口,再指指自己的眼睛,最后指向赤狼,动作大得像在打拳。 赤狼这才微微侧过头,蓝眸直直的盯着他,然后眼皮一翻,送给他一对白眼。 此子办事利落,就是有时不甚聪明。 本将在暗,你在明。你继续倒你的水,慌什么? 张嘉兴气急,却也不敢再耽搁,连忙把水端到严慧雯面前。 放下水杯时,他还特意侧了侧身子,想用身体把赤狼挡住。谁知赤狼竟也往旁边挪了半寸,重新从张嘉兴身后探出头来,两个耳朵竖得直直的。 张嘉兴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心里狂念:祖宗,您可千万别在这时候嗷一嗓子! 严慧雯接过水杯,手指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我是今天下午接到的电话,说启明出了事。我当时在海市出差,接了电话马上就订了最近的航班飞回来。我……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您三天前就出差了?” “对,公司派我去参加一个服装设计展……我是做服装设计的。”严慧雯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你和高启明结婚多久了?” “九年了。”严慧雯低下头,攥着纸巾的手指收紧了,“我嫁给他的时候还在上大学。那时候他刚卖掉他爸留给他的一套房子,手里有不少钱,年轻有为,出手也大方。我那时候小,觉得遇到了一辈子的依靠。处了几个月就嫁了。” 她苦笑了一下,笑里全是涩意,“谁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 严慧雯的表情僵硬一瞬,像被戳破窘境,可如今人已经没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沉淀片刻便缓缓开口:“他爸一共留了八套房产给他。” 严慧雯的声音越来越低,“八套。一套一套地卖,卖了钱就去投,投了就亏。” “最早是做餐饮,亏了。然后是建材,亏了。后来他学着景明搞装修,我以为这回总算稳了,结果还是亏,后来我才知道,景明干的是全屋智能,他不跟着干,偏偏去做淘汰好几年的低端板材,还说这叫下沉市场……” 说起过往,严慧雯的语气里藏着数不尽的落差与无奈:“他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但他不认!他总说下次一定行,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劝过他,怎么也劝不动。” “他对你有过暴力倾向或过激行为吗?” “那倒是没有,跟他处了这么些年,我知道,高启明这个人只是看着厉害,但没什么本事,赚钱的本事没有,家暴的本事也没有……实际上,除了赚不到钱,其他时候,他对我还是挺好的。” “他跟你借过钱吗?” “……借过。连当年结婚给的彩礼都拿回去了。”严慧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讽刺:“他说公司周转不开,只要三个月就能还。三个月过了,又三个月。最后我不给了,他就跟我冷战。” 说到这里,她满眼都是麻木:“那时候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我大学没毕业就嫁了,没有工作经验,没有积蓄,家里的钱全被他拿去折腾,有一段时间我想吃个橘子都要偷偷摸摸翻他的钱包。” 精致的眉眼再次沁出泪水,只是这次是为她自己流的:“后来是景明帮了我,他说嫂子你不能这样下去,你得有自己的事业。他帮我联系了现在的公司,让我从实习做起。” 想着自己的变化,严慧雯心里有无尽感叹:“这几年多亏了景明帮忙,我才进了现在这家公司。虽然是从头干起,但好歹有了自己的收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也平和了,面容上带着宽慰:“我这几年一步步做上来,现在好歹能养活自己,也能给苗苗攒点钱了。” “苗苗是你们的女儿?” “对。”提到女儿,严慧雯的表情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暗了下去,“我不在的时候,苗苗就在姥姥姥爷那边。郊区那边没什么好学校,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会去接她回家。” “本来……本来景明说要送一套市中心的学区房给启明,我以为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苗苗能上好学校,我也不用再替她担心了。” “高景明要送学区房这件事,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是半个月前,启明跟我说的。他说景明要过户一套学区房给他,是实验和一中双学区,这可是有关系都进不去的好地段啊!我当时特别高兴,想着苗苗上学的问终于解决了!” 她抬起眼,眼眶又红了,“景明这个人,对家里人真的没话说。每次启明出事都是他兜底。我这些年但凡遇到什么难处,也是他帮我,我对他只有感激。” “你丈夫对这件事有看法吗?” 严慧雯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启明好像不太高兴。” “不高兴?”秦菲菲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死要命子,不喜欢景明插手我们家的事,上个月更是,他说景明让他签什么合同,还说这是最后一次帮他。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景明说得也对,当哥的,总不能一辈子靠弟弟接济。” 秦菲 菲在本上重点画了个圈:“今天您和您丈夫有过联系吗?” “没有。我出差这几天一直忙展会的事,每天就晚上发个微信报个平安,他也没回我,我以为他又在忙装修的事。”她的眼泪又涌上来,“我要是早知道……” 话又没有说完。 秦菲菲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 …… 赤狼蹲在咨询室角落的饮水机旁边,压低呼吸,安静得像一个被随手搁在那里的毛绒摆件。 他的视线越过秦菲菲的肩头,沉默地审视着这个哭泣的女人。 她周身的气味很复杂。 从耳后和手腕散发出来的香味、眼泪的咸涩混着南方的潮湿,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被长久磨损后的疲惫—— 那是年复一年、从满怀期待到心灰意冷的痕迹。 这个女人的悲伤都很真实,可再真实也掩盖不住悲伤底下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松弛。 像一根绷了多年的弦,在突如其来的断裂声里,获得了不想要却又无法拒绝的解脱。 自转世为狼,他便能轻易捕捉到常人无法感知到的细节。 赤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秦菲菲的侧脸。 弧度清晰,线条干净利落,低垂眼睫时在眼下透出浅浅的阴影,抬眼时目光清亮锐利,透着洞察人心的敏锐,她只需要坐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就能感受到独属于她的气场。 赤狼轻轻嗅了嗅她的气味,冷静克制,沉敛如山,外秀如竹…… 很踏实,很好闻。 送走严慧雯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她自己都惊讶说了这么久,看了看时间,歉意地对秦菲菲说今晚不打算回郊区的房子,就近找一家宾馆住下,明天再来问调查进展。 秦菲菲送她到门口,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目送她出了大门,转身回办公室。 赤狼蹲在咨询室的角落里,趁着孙晓冉进来收拾的时候溜出去。 然后刚好和回来的秦菲菲对上,毛绒团子就这么僵在了门口。 黑眼瞪蓝眼。 秦菲菲没有奇怪他什么时候跑进咨询室,只轻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走。” 赤狼后贴的飞机耳重新竖起,昂首阔步,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 回到办公室,秦菲菲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肉罐头,拉开拉环。 赤狼的鼻子动了动。 那股油脂混合肉类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比干狗粮的谷物味霸道得多。 秦菲菲把罐头倒进碗里,搁在他面前。 赤狼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谄媚和讨好,只有理所当然和些许矜持。 疯了吧,她能在二哈这张脸上看到矜持?! 如果秦菲菲没看到他疯狂甩动尾巴的话,估计会怀疑他是不是妖精变的。 秦菲菲看着他风卷残云。 嗯,这豪迈吃相,才有点哈士奇的样子。 就在这时,常夏推门进来。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菲菲姐,完整的尸检初判结果出来了。” 10. 报告 秦铁公鸡难得给他主动开的罐头,嗟来之食就是香! 赤狼很满意,罐头壳子都舔得干干净净。吃完舔了舔嘴,感觉下巴和腮帮子还糊着一层油。 环顾四周,沙发布不知道被谁收去洗了,秦菲菲正在听常夏那小姑娘汇报工作,估计注意不到他。 于是他在门口一甩尾巴,明目张胆的溜达出去,顺着走廊,精准锁定张嘉兴。 张嘉兴正在工位上敲报告,眉头拧成疙瘩,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余光里,一只黑白毛团子凑过来,低眉顺眼地往他腿边蹭。 张嘉兴心头一软,暗道哈仔平时傲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今天居然学会撒娇了。 他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准备随便揉两下应付差事。 赤狼把脑袋一偏,正好躲过那只手。 接着,他把嘴边最后一点油光仔细地在张嘉兴裤腿上碾了碾。 左蹭一下,右蹭一下,然后退开一步,满意地咂了咂嘴。 张嘉兴低头,看见裤腿上多了几道亮晶晶的暗痕,像被人拿油刷子淡淡描了两笔。 他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一声“我操”还没完全出口,赤狼已经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跑走了,尾巴在身后晃得那叫一个坦荡。 张嘉兴捏着纸半天没擦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狗……真他妈成精了。” 赤狼早已拐进走廊,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正义凛然的背影。 办公室,秦菲菲接过报告,直接翻到结论页。 常夏站在一旁,进入了专业工作状态,语速比平时快,节奏紧凑,条理清晰:“死者高启明,男,三十一岁。死亡原因确认为急性一氧化碳中毒合并氰化氢中毒,致中枢性呼吸衰竭,合并全身大面积深二度至三度火焰烧伤。”她指着报告上的毒理学检测栏,“血液碳氧血红蛋白浓度达到百分之六十七,远超百分之五十的致死阈值。还有这个——” 她用手指点了点另一行数字。 “血液氰离子浓度达到了每毫升三点二微克。致死浓度是每毫升二点七微克,早已超标。” 秦菲菲眉峰微敛:“氰化氢的来源?” “软装材料。化纤地毯、密度板、PVC扣板——尤其是聚氨酯类的软质泡沫和劣质化纤纺织品,在不完全燃烧时都会释放大量氰化氢气体。” 常夏的指尖移到尸检体表病理一栏,“另外,菲菲姐你提到的氯化氢虽然无法在血液中检出对应的代谢数值,但呼吸道有非常明显的实物损伤——气管、支气管黏膜大面积腐蚀破溃,喉头严重水肿,气道痉挛狭窄。这是PVC燃烧释放的氯化氢气体与水汽反应后造成的化学灼伤。” “他采购的那批材料我让张嘉兴给我看了清单,里面好几样,PVC垂帘、化纤地毯和劣质胶合剂,这些燃烧会同时释放氯化氢和氰化氢。”常夏保持着一贯的专业语调,但语速出卖了她的紧迫,“多种有毒气体协同作用,比单一中毒的致死速度快得多。一氧化碳剥夺血液携氧能力,氰化氢抑制细胞呼吸,死者在吸入浓烟后短时间内就会失去行动能力,呼吸衰竭来得极快。” “过程痛苦吗?”秦菲菲出声问。 常夏点头,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依旧平稳:“氯化氢会持续灼烧呼吸道,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灼痛。氰化氢中毒的典型症状包括剧烈头痛、胸闷、呼吸困难,随着血药浓度升高会出现抽搐和意识丧失。从起火到丧失行动能力,间隔不会太长,但在这个过程中,他是有知觉的。” 秦菲菲沉默了片刻,翻到下一页。 “有没有其他药物残留?” “常规毒物筛查阴性,安眠药、麻醉剂、常见迷药成分都没有检出,酒精也没有。”常夏顿了顿,“另外,结合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与呼吸道碳末沉积程度反推,起火时间大概在今天中午一点四十到两点之间。这和我们目前推断的时间基本吻合。” 秦菲菲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辛苦了。报告留一份给我,剩下的归档。”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眉眼柔和几分:“去吃点东西,我点了夜宵。” 常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灿烂明媚,又变回了那个鲜活软萌的小姑娘模样:“知道啦菲菲姐。” 办公室里终于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秦菲菲和刚吃完罐头的赤狼。 她把尸检报告翻到毒理学那一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反复扫过毒理分析的段落。 氰化氢,氯化氢,一氧化碳。 她在笔记本上依次写下这三个词,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之前写的“劣质化纤地毯/胶合剂/PVC垂帘”。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高启明采购清单”。 一条清晰的逻辑链跃然纸上—— 劣质材料→不完全燃烧→释放氰化氢、氯化氢与一氧化碳→多种有毒气体协同作用→呼吸衰竭→加速死亡。 因果关系一目了然,可其中的矛盾却愈发刺目。 高启明自己本身就是是软装承包人,采购清单全是他签的字,且经手各类建材多年,不可能不清楚这批低价货品易燃,且燃烧后会产生致命毒烟,更何况这还是帮自己的亲弟弟装修婚房! 五十万的预算,至少四十万的差价。 就算一心想要贪墨钱款,哪怕做做表面功夫,挑选几款相对安全的材料也并非难事,只要面子工程过得去。 可他选的全是这种一旦起火就是在给自己掘坟的劣质品。 贪财和保命,从来不冲突。 秦菲菲的指尖轻叩桌面,思绪铺展开来。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置身事外! 更确切地说,他笃定这场大火烧不到自己身上!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底成型:高启明是蓄意纵火! 采购高毒的劣质材料,是为了让火势在短时间内迅速蔓延,只要确保火烧得够大够快够干净,浓烟彻底吞噬现场,就能抹除人为痕迹,无从查明真正的起火原因。 客厅正中央烧穿地板的着火点,和那团烧熔变形的金属底座与线路残骸,极有可能是预留的定时点火装置。 除此之外,他还可能对入户门动过手脚。目前虽然还没有实证,但死者距离家门不过三步,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逃生,门锁必有蹊跷。 如果按照这个布局,房屋、毒烟、机关、锁 具,全都是为困住一个人准备的! 可最终,葬身火场里的,偏偏是布置一切的高启明本人。 那么,原本应该被困在烈焰与毒烟里的人是谁? 秦菲菲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笔录本上另一个并排的名字上—— 高景明。 窗外,安明市的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办公室的灯光在玻璃窗上映出一个明亮的方块,秦菲菲的身影被框在那个方块里。 脚边的地砖上,一团毛乎乎的影子静静趴着,是赤狼。 他透过玻璃的反光望着伏案思索的女人,又扫过笔记本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将下巴枕在前爪上,喉咙里带一声极轻的哼声。 在他的意识里,自己从来不是什么供人把玩的宠物。 昔日驰骋草原,浴血沙场的右前锋统帅,哪怕转世,也依旧是一头血统纯正,傲骨铮铮的狼! 只是如今困于狼崽身躯弱小,身陷繁华都市的方寸楼宇,空有一身追踪辨气的本领,却无法开口言语,无法自由奔走捕猎。 眼前的女人还是个铁公鸡,空有一手好厨艺,天天让他吃豆粮,还鲜少开罐头。 他对她唯一的好印象就是此人心思缜密,能够层层拆解阴谋。 可人心中滋生的贪婪与歹毒,远比草原上卒对卒,将对将的兵刃厮杀要阴诡莫测。 他嗅得出空气中潜藏的恶意,却只能靠低吼和生态传递零星讯号,一声能耐无处施展,心底满是不甘与无奈,要是他来领导这场战役…… 窗外有风穿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轻响,和纸上的笔迹一样细碎而清晰。 赤狼就在这样的声音中,睡着了。 梦里,他站上会议桌,前爪拍着白板,尾巴点着三张照片,嗷嗷叫得慷慨激昂。 张嘉兴坐在下面,拿本子记得飞快,还管他叫赤队。常夏在旁边端着温牛奶,笑得像朵太阳花。 而秦菲菲——那个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女副队长——此刻正站在会议桌旁边,弯着腰,态度恭敬得让赤狼尾巴都翘起来。 “赤队,您看这样安排行吗?”她声音轻柔,双手递上今天的行动方案。 赤狼拿鼻子把方案拱到一边,前爪在纸面上一拍,仰起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官威的嗷呜。 不行,重写!地图呢?兵力部署呢?粮草补给呢?本将的牛腩怎么还没端上来?! 秦菲菲连忙点头,说马上去做。 张嘉兴和李沐阳一左一右,殷勤地给他添水、捏腿、拿小刷子梳毛。 常夏拿来牛肉干,说赤队您辛苦了,这肉干是专门给您留的。 赤狼尾巴在身后啪嗒啪嗒地敲桌,咬过一块嚼嚼嚼。 这肉干……还挺干的,还挺难撕,这么大吗?他可能吃不完! 窗外一阵风扑进来,把窗帘拍得哗啦响。 秦菲菲放下笔,低头看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躁动不安的狗崽子。 这哈士奇呜呜的叫唤着,一边咬着毛毯一边用爪子按住往外瞪,毛毯被绷得紧紧的,已经发出了轻微的断裂声,尾巴还在一左一右地打节拍。 啧,梦里还能拆家? 11. 视侦 天色渐亮,清晨的微光撒在桌面。 桌上的座机骤然响起,打破了一夜的沉静。 秦菲菲接起来,是视侦组的周明远。 “秦队,我们把昨日的全天监控重新梳理了,已经确定了高启明他们昨天的时间动。” 秦菲菲拿过笔:“辛苦了。你说。” 周明远将时间节点逐一报出,秦菲菲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拉出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高启明兄弟二人:12:54分由地库乘电梯至十八楼进入1802,1:28分三人一同离开,高景明与杨骏开车驶离,高启明从自己车上取下一个运动包后于1:33独自乘电梯返回十八楼。自此之后,电梯再没有在十八层停过 听着周明远的汇报,秦菲菲一一记录,说到最后,只听他话锋一转。 “另外还有一个发现。”周明远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质感,但语速很快,显然是抓到了一条值得马上汇报的线索,“翡翠华庭东门监控拍到一个人,案发时间段反复出现在画面里,形迹可疑。” “视频和截图发过来。” 几秒钟后,文件传输完成。 秦菲菲点开视频,画面是翡翠华庭东门的监控探头拍摄的。时间戳显示12:48。 画面里,一个身高约一米七的男子从东门进入小区。他身穿深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戴着口罩,完全看不清容貌。但身形特征明显,单薄瘦削,肩膀习惯性向前佝偻,步伐拖沓。 他没有走单元门,而是贴着小区围墙边的绿化带拐进监控盲区,动作熟练,路线明确,像走过很多次。 镜头切换,12:52,同一个男子出现在另一段监控里。这次他在地下车库入口,从车库通道一路走到1802所在的单元楼下,但没有进入电梯厅,而是一头扎进了消防通道。 13:48,火势已然爆发,一楼大厅监控拍到那个男子从消防通道里冲出来,和人群一起往外跑。 帽子依旧拉着,用袖子捂着口鼻,低着头大步疾走,近乎逃窜。 跑出单元楼后,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混进了楼下围观的人群里,站在人群边缘,仰头望着十八楼涌出的黑烟。 直到警车出现在视频画面里,他才猛地收回视线,重新捂住口鼻,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直接拐上了人行道,消失在画面外。 秦菲菲把他转头离开的那帧画面定住,放大。 许是因为转移了注意力,男子的帽衫帽檐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完全能看清整体的身形轮廓和露在外面的眼睛。 个子不高,瘦,肩膀窄,脊背微微佝偻,站姿松散。但这种体态不像年轻人玩手机玩出来的驼背,更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刻在骨骼上的痕迹。露在帽檐外面的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缝里隐约能看到没洗干净的灰。 整个人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但双眼没有任何神采,更没有那个年纪该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种被生活搓磨的颓态。 一声洪亮的狼嚎突然从脚边炸开。 “嗷呜——嗷呜呜——” 赤狼正蹲在秦菲菲脚边,他刚从走廊溜达回来。 这几天他在警队里已经有了固定的活动路线:早上先去犬舍区隔着围栏对雷霆嗤之以鼻,然后去食堂门口蹲守张嘉兴的早餐,最后回到秦菲菲办公室的沙发上补回笼觉。 今天还没来得及跳上沙发,就被屏幕上那个瘦削身影钉住了脚步。 他冲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戴帽衫的人,竖着耳朵发出一串短促的低吼,满是戒备与排斥。记忆中那股混杂着恐惧与不安的气息再次清晰浮现。 秦菲菲一把捞起他,顺手摸了摸他蓬松柔软的后脑勺。 赤狼的嚎叫在喉间打了个转,被摸得耳朵一抖,周身肌肉微微紧绷,本能地想扭头挣脱,但脑壳上的力道实在让人欲罢不能,挣扎了不到一秒,他便放弃了抵抗,顺着秦菲菲的手劲儿窝进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她臂弯上。 只是冰蓝色的眼睛依旧牢牢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瘦削身影,喉咙深处滚过一声低沉的、不满的咕噜。 哼,一个小贼,一眼便认出来了。火场之外掩鼻仓皇逃窜。身形如丧家之犬,步履似惊弓之鸟,心虚之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 倒不是说他做了什么大恶,此人身上没有血债的腥臭。 但他那天看到的,一定比自己闻出来的多。若能抓来审一审,定能撬出些有用的东西。 他这般想着,又往秦菲菲怀里拱了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嗯,比沙发舒服。 秦菲菲仔细对比周明远发来的未知男子与高启明兄弟二人确定的时间线,在笔记本上拉出两条平行的动线: 未知男子:12:48进小区→12:52入地库→经消防通道进入某楼层→13:48从消防通道冲出一楼→混入围观人群→14:28秦菲菲抵达现场时由东门快速离开→目前 不知去向。 高启明兄弟:12:54高启明、高景明、杨骏由地库一同乘坐电梯直达十八楼进入1802→13:28三人一同离开,乘电梯至地库→高景明与杨骏开车驶离→高启明从自己车上取下一个运动包→13:33独自乘电梯返回十八楼进入1802。 自此之后,电梯再没有在十八层停过。 警方这边确定的时间线则是: 13:43,消防队和派出所依次接到报警电话,迅速出警。 13:47,1802以极快的速度发生轰燃——彼时,消防车刚刚赶到。 14:03,身在茶馆的高景明和杨骏接到物业火情通知,即刻返程。 14:17,二人赶回小区,消防员和民警问询后得知房中极有可能有人,结合现场火情判定案件大概率有人死亡,随即报刑警支队。 常规火灾本由消防主导救火救援,派出所或巡警负责现场秩序与安全,除非火灾涉嫌刑事犯罪,刑警才会介入。 消防也是在从高景明那里得知屋中还有人、且以专业知识判断高启明凶多吉少之后,才通知了秦菲菲。 所以他们是在场所有工作人员中到场最晚的。 电话里那头周明远道出核心疑问:“我们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人从进入单元楼到离开,在楼内滞留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段时间他藏在那里?做了什么?和火情有没有关系?” “找到他就知道了。”秦菲菲把画面往回倒了几秒,停在他跑出东门的那个瞬间,“周叔,东门外沿街的监控能接到吗?” “东门外面那条路是玉兰路,沿街有两个治安监控,已经调了。他跑出去之后往南拐进了玉兰路西侧的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监控,断了。” “巷子叫什么?” “百花巷。” 秦菲菲记下这个名字,然后说:“把昨天两点半之后翡翠华庭的各处监控——东门、单元大厅、相关电梯轿厢,全部拉一遍。重点查这个人,看他有没有再进其他单元楼,有没有和其他人接触。另外,”她顿了顿,“1801,这家住户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户主叫刘芳,六十二岁,翡翠华庭最早一批业主。” “上个月全家出国旅行,已经走了大半个月,还有一周回来。不过他们平时就不常住翡翠华庭,房子空置快两年了,没有出租记录。知道隔壁起火但没烧到他们家,态度平淡,只表示如果有需要会配合后续调查。” 12. 百花巷 挂掉电话,秦菲菲下意识抬手摸上赤狼毛茸茸的大脑壳。小家伙正仰头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湖面的冰层,安静而专注。 只是整个狗脑袋被揉的像一颗被点了的的毛绒炸弹——冷脸,炸毛,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军师派头。 秦菲菲微微把他抬高了一些,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到电脑屏幕上那张监控截图——那个年轻男子冲出东门的瞬间。 “你见过他,对不对?” 赤狼当然不会回答。 他只是对那张照片发出了两声没什么威胁的低吼。 知,自然知道。 那日火场之外,此人掩面而逃,一身贼气。 然,知又如何?本将如今开不了口,四只爪子也写不了军报。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毛茸茸的白爪子,肉垫粉嫩,指甲昨天被常夏剪过…… 说起这个他就来气!利爪乃是立身之本,如今却让那个一见他就不肯好好说话的女生给剪了,让他以后怎么和雷霆打架!这笔帐暂且记着! 他又看回秦菲菲,本将能做的,不过是多嚎两嗓子。这便是本将目前能给出的最高级别军情通报了,你领会到了几分,全看你自己的悟性。 这般想着,他扬起脑袋,胸脯一挺,下巴一抬,鼻尖朝天,眼珠半眯起来,就要献上一首长调。紧接着喉咙深处拉起一声极其悠扬、极其悲怆、极其荡气回肠的狼嚎: “嗷呜~~呜~~呜~” 尾音还没完全抖完,秦菲菲已经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他的狗嘴,把他整张嘴合得严严实实,像给一个骂街的人按下静音键。 “行了,不许扰警!”她用另一只手点了点他的脑门,“想叫唤,去找你的狗朋友去,别在这儿给我开演唱会。” 赤狼被捏着嘴,叫不出声,只能瞪圆了眼睛用喉咙“呜呜”地控诉,拿前爪去扒拉秦菲菲的手腕。 本将这是在给整个警队提振士气!此乃漠北军中的长啸礼仪,战前鼓舞人心,胜过十万战鼓!你竟敢把本将的号角生生按回去!你可知道,在草原上,这一嗓子能唤来援兵,能吓退野狼,能让十里之内的战马原地立正!你、你、你…… 秦菲菲轻笑一声,狠狠在哈仔脑袋上蹂躏一把,直到狗子嗷嗷地挣扎起来,才拿起手机,把照片给张嘉兴发过去,又附了一条消息:“待会儿去百花巷附近走访。找一个人,二十出头,比较瘦,穿深色连帽衫。昨天中午十二点半到两点去过翡翠华庭。” …… 张嘉兴拿着走访记录快步走进办公室时,秦菲菲刚给挑食的狗子倒好今天第二顿狗粮。 不锈钢食盆里颗粒分明的犬粮满满当当,可那团黑白身影只是蹲在一旁,鼻尖远远避开食盆,依旧非常抗拒。 羊奶粉倒是喝完了,狗粮愣是一颗也不碰。 “老大,有新线索了。” 张嘉兴将手机递到秦菲菲面前,“百花巷有个天天便利店的老板说见过这人。这小子最近几个月时常会在附近出现,这是便利店门口监控拍到的画面,特征一致,大概率没错,不过老板只是看他脸熟,但具体叫什么、住哪都不清楚。” 秦菲菲目光落在截图上,看着监控里有些模糊的侧脸,心头了然,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去百花巷。” 原本恹恹趴在地上的赤狼听到“走”字的时候,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跟在她身后,等张嘉兴打开车门的时候跳上车。 秦菲菲无奈地看着又一次霸占副驾驶的狗子。 坐姿端正,目不斜视,尾巴规整地贴在座椅边缘,坐好后还瞥了她一眼,笔尖往前点了点,像在示意发车。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做出了违背理性的决定。 没有把他撵出去,只是捞起他放到后座:“听话些,不然以后都不带你出来了!” 赤狼脑袋上下晃了晃。 他能做什么呢?毕竟他现在只是一只无辜可爱的小狼崽啊。 车子驶出刑警队大院。 赤狼偏头看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被夏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阳光透过叶隙在车厢里投下流动的光斑。 他的鼻子贴在半开的车窗缝隙上,微微翕动,把这座城市的味道一层一层地剥开—— 汽车的尾气、柏油路面被晒热后的焦味、路边摊飘过来的烤冷面的酱香,以及从某个居民楼窗口飘出来的炖排骨的味道。 炖排骨!!! 肉香勾得他舌尖发紧,口水咕嘟咕嘟地咽下去,他下意识想起了秦菲菲做的番茄炖牛腩,鲜香软烂,味道确实不错,比那干硬的豆粮强多了。 那堆褐色的颗粒状物质,一粒一粒的,和当年漠北行军时喂马的豆料有几分神似,人能吃吗! 可惜最近一队人都忙于查案,脚不沾地,连张嘉兴都没空给他拌鸡蛋黄了。 今天中午秦铁公鸡想让自己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逼迫他吃豆粮。他自是不会屈服,凭什么你们天天大鱼大肉,让他吃那看一眼就没兴趣的玩意? 可惜中午只灌了个水饱……待会儿得自己想办法打猎,找点合口的吃食了。 百花巷在老城区最边缘的那一片,夹在两栋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居民楼之间,巷道狭窄,只容了两人并肩同行。 秦菲菲把车停在巷口外面的马路边,两人下车步行。 赤狼跟在她脚边,踩着小碎步,鼻尖微微翕动,一路都在不停地嗅。 秦菲菲走在最前面,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低矮的平房、褪色的招牌随处可见,下棋闲聊的老人坐在巷口树荫下纳凉,烟火气浓重。 巷口的墙面爬满了老藤,叶子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蔫,墙根下堆着几摞捆扎好的废纸板和空饮料瓶,用尼龙绳勒得整整齐齐。 巷子深处混杂着市井油烟、晾晒衣物的皂角,和旧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 只隔一条马路,这一带的城市肌理和翡翠华庭那片玻璃幕墙的高档住宅区判若两个世界。 13. 走访 天天便利店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招牌是白底红字,经过长年日晒雨淋,色彩褪得发灰。 店门口摆着两把塑料椅,铺着磨毛了的坐垫,一只橘猫正躺在上面打盹,肚皮睡着呼吸一起一伏。 赤狼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猫。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瞳和那只橘猫眯成一条缝的琥珀色眼睛对上了。 橘猫被惊扰了睡意,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黑白毛色的不速之客,然后缓缓站了起来,弓起背,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 生物的本能告诉它,下面这个黑白毛团子没那么简单。 赤狼没动。 他站在原地,居低临上地看着这只体型至少是自己五倍的橘猫。 区区橘毛小兽,也敢在本将面前炸尾?你可知本将在漠北草原上一声长嚎,连狼群都要回头? 橘猫显然不知道。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哈——”,同时往后退了半步,后爪踩进了塑料椅的椅腿缝隙里,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但它立刻稳住身形,若无其事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假装刚才的趔趄是主动下椅子的。 赤狼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重新端坐好,表情写满了“本将不屑与你计较”。但他坐下的时候,把尾巴往秦菲菲的脚后跟收了收,尽量离那只猫远一点。 当然不是怕,更不是因为它没有被关在笼子里,只是……只是这个毛色,确实和大虫有那么一丢丢相像,这个世界千奇百怪,谁能知道这玩意儿和那猛禽是不是一个品种? 张嘉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摸着下巴说:“哈仔居然怕猫?” 赤狼的尾巴尖在地面上拍了一下,很不满。 说了多少遍,是战略性后撤! 秦菲菲推开玻璃门,赤狼顺势从门缝里钻了进去,规规矩矩地在收银台旁边蹲坐下来。 她习惯性地环顾了一圈店内环境。 空间逼仄,货架排列紧密,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老旧的空调发着嗡嗡的低响,收银台旁边堆着几箱没拆封的饮料。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暗红色的polo衫,头顶的头发稀疏,正拿着手机看短视频外放。 看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秦菲菲身上,又越过她注意到张嘉兴,连忙站起来。 “老板,我是市刑侦支队的,上午我同事联系过您。” 老板连连点头:“唉您好您好,上午这位警察同志来过。” 秦菲菲把手机上的监控截图调出来递到他面前,“这个人,您见过吗?” 老板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端详片刻,点头说:“见过见过。这小伙子嘛,来过几回。” “他叫什么名字?住附近吗?” “那就不清楚了。”老板摇了摇头,“他来了就是买面包或者买包方便面,这年头人们都是扫码,他每次都是掏零钱,硬币纸票一把抓,也不怎么说话,买了就走。我这门口人来人往的,他不爱跟人打交道,我也不好意思多问。就是脸熟,知道有这么个人。” “他平时会在哪儿落脚,您有印象吗?” 老板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这还真不知道。这片老房子多,又和新城挨得近,好多都隔成单间出租,租客来来去去的,谁也不知道谁住哪。”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指着巷子深处:“不过——巷尾有个收废品的老两口,姓孙。有一回我看见他帮孙大爷推车来着,你要是想打听,不妨去问问孙大爷。他孙子跟那小伙子老是混在一起,应该比我跟他说的话多。” 秦菲菲接过话头,顺势追问:“孙大爷的孙子?您对他们一家了解多少?” “嗨,就是苦命的一家子。” 店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唏嘘,“老孙两口子在巷尾收废品,忙活一辈子也没攒下什么家底,日子紧巴巴的。儿子常年在外头打工,前几年出工伤绞了大拇指,生活不太方便,后来儿媳妇就跟着过去照应了,两个人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就留了个小孙子在身边。” 他顿了顿,继续说:“老两口省了一辈子,自己啃馒头就咸菜,平日里连包干脆面都舍不得给孙子买。倒是这小伙子,就你刚才问的那个,对平平还不错。” “他每回来要是带着平平,总会多买盒牛奶或买包小零食。他自己蹲在门口吃泡面,给小孩喝牛奶。有一回那孩子说也想吃泡面,他拍开孩子的手说这不健康,让赶紧喝他的牛奶别在这儿烦他。” “结果等他吃完,看平平眼巴巴地瞅他,还是买了一桶。” “桶装泡面可不便宜,他自己吃都是找最便宜的,还直接拿袋泡。”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给这件事下结论:“这年头,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还惦记着别人家的孩子,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傻还是仗义。” 秦菲菲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多谢老板,如果以后又需要可能还要麻烦您。” “应该的,应该的。” 她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赤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收银台旁边挪到了便利店里面的货架前。 他的左前爪搭在货架的第二层隔板上,右前爪正在认真地、小心翼翼地拨弄一包红色包装的东西。 那包东西被他拨得在货架上晃了两下,终于掉了下来,落在他的爪边。 他低头闻了闻,然后用鼻尖把那东西往秦菲菲的方向拱了拱,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是一包火腿肠。 张嘉兴愣了两秒,然后难以置信地说:“老大,哈仔他,他想公款吃喝!” 秦菲菲低头看着赤狼。 赤狼蹲坐在货架前,脊背挺直,表情严肃,左前爪规规矩矩地踩在那包火腿肠旁边,中气十足地嚎了一声:“嗷嗷——” 本将观察过了,这个便利店里最能填肚子的就是这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乃行军铁律。 秦菲菲盯着地上欢快地扫来扫去的尾巴,弯腰捡起那包火腿肠,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又顺手从货架上拿了AD钙奶,曲奇饼干,薯片,棉花糖和各样不同种类的零食,一起放到了收银台上:“麻烦一起结账。” 赤狼的尾巴扫的更欢,啪啪啪地抽在张嘉兴的裤腿上,频率之快,幅度之大,和他脸上冷傲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张嘉兴低头看看被狗尾巴反复鞭打的裤腿,这祖宗昨天蹭在裤腿上的油印儿还在。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半步,这还只是几个月大的小狗崽,等长大了还了得?到时候抽人得多疼啊…… 秦菲菲付完账,把零食装进袋子里,转身朝门口走去。赤狼立刻站起来跟在她脚边,鼻尖不着痕迹地往那袋零食的方向凑了凑,又迅速收回来,重新摆出那副目不斜视的端正姿态。 张嘉兴拎起那袋明显超重的零食,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一人一狗,“老大,我们这是去走访群众,买这么多吃的干嘛?” 秦菲菲头也没回:“到了你就知道了。” 14. 排查 巷尾是一栋六层的红砖老楼,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体。单元门的防盗门锁早就坏了,半敞着,门口堆着一摞摞捆扎整齐的废纸板、装袋压实的空塑料瓶,还有几捆旧报纸,码得整整齐齐。 虽然是废品,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不同品类之间做了分隔,地上也没有散落的碎屑。 张嘉兴看了看,低声说了句:“还挺讲究,废品都码得这么齐整。” 秦菲菲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一件灰色汗衫,手上戴着沾了灰的白线手套。 他先看到便装的秦菲菲,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她脚边端坐的赤狼,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张嘉兴从秦菲菲身后露出半个身子,亮出证件,老人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秦菲菲也亮出证件,微笑说:“大爷您好,我们是市刑侦支队的,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孙大爷听了一下子拘谨起来,把门拉开:“是警察同志啊,先进来说吧……家里有点小,别嫌弃。” 屋里确实不大。 客厅的墙角整齐地码着几摞分类好的废纸和旧书,茶几漆面磨花,上面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放着吃完的空碗和一碟榨菜。 一位头发同样花白的老人坐在沙发上,正拿针线缝小孩的T恤,看到秦菲菲进来,放下针线站起来,有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招呼他们坐下,转身去厨房倒水。 秦菲菲在茶几旁的木凳坐下,张嘉兴坐在她旁边,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赤狼在秦菲菲脚边蹲坐下来,冰蓝色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摞捆扎好的废纸板上。 这上面隐隐还有那人的味道。 那小子,果然常来。 赤狼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又往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废纸板多看了两眼。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牙根突然有点痒。 这摞纸板,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一捆一捆扎得跟列阵待检的步兵方队似的。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正的东西?真的想上去咬一口。 非常想咬一口! 想一头扎进去,把这些纸板当敌营撕了。 狠狠地,撕个稀碎! 让这完美的队列知道知道什么叫骑兵冲锋。 不行,不行不行! 他猛地抬起一只前爪,按在自己嘴上。 赤狼啊赤狼,你现在在群众家里执行侦察任务,你是来闻味儿的,不是来拆家的! 那堆纸板是这家的家当。虽然长得很像一块巨型磨牙棒,但你不能动嘴。 你的威仪呢!你堂堂漠北右前锋的威仪呢! 他逼自己把视线从纸板上撕下来。那团抓心挠肝的破坏欲没地方去,就在他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幅替代方案: 办公室里还有一条旧毯子,已经让他在梦里撕得破破烂烂,边角全是牙印和豁口。 对,回去就继续撕那个。撕完了正好让秦菲菲换条新的。 她那沙发太素,再搭条灰不拉几的破毯子,像什么样子。 本将这也是在帮她提升内务。 这叫以拆促建,拆旧换新,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秦菲菲把监控截图调出来给孙大爷看:“这个人,您认识吗?” 孙大爷接过手机,戴上老花镜,端详了两秒,表情立刻松了下来:“认识。这不是小刘嘛。” 说完就顿住,抬眼偷偷打量两位警察,语气里多了几分忐忑,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怎么啦?犯什么事了?” 秦菲菲和张嘉兴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嘉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一个“刘”字。 “昨天中午翡翠华庭失火,事发时他刚好在现场,我们只是想找他配合了解一些现场情况,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叫刘伟,平时我叫他小刘。” 孙大爷像是松了一口气,把手机还给秦菲菲,叹了口气,“这孩子不太爱说话,问他什么都是问三句答一句,闷得很。不过他肯干活,帮我搬了好几回纸板,从来不要钱。我给他钱他也不要,硬塞他就只接五块,多一分都不拿。后来我就让他来家里吃顿饭,他推不过才来,吃完了还得帮我们洗了碗才肯走。他在这片没什么朋友,也不跟人打交道,我家小孙子倒是爱和他玩。” “您孙子?” “小名叫平平,大名孙宁平。今年八岁,上小学。” “小刘和平平是怎么认识的?” “就是在外面玩的时候认识的。”孙奶奶接过了话头,手里还攥着那件缝了一半的T恤,语气里带着老人特有的絮叨。 “他爸妈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这孩子平时放了学也没什么人说话,他爸妈打电话来也是说几句就挂了。” “自从认识了小刘,一放学就往外面跑,每次问他去哪,他说去找小刘哥哥玩。小刘带他去书店看过书,哎呀,那书店是人家开的,他们俩就蹲在角落里白看,一看就是一下午。还带他去公园里放过风筝,风筝是旧报纸糊的,飞不高,但平平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把手里的针线搁在膝盖上,“我们老两口穷了一辈子,家里条件不好,儿子……前些年又出了些事,没少花钱。平时也不 给平平买零食,小刘每次来都会给平平带点零食,我说让他别花钱,那都是地沟油,老鼠肉,会吃坏的。” “何况,他自己都那么瘦,还花这个钱干嘛。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下次来还是带。” 孙大爷在旁边哼了一声,打断了老伴的话:“他带是带,嘴上可一点都不饶人。每回都是把东西往平平怀里一塞,就说‘这是便利店买一送一的,我不喝甜的’,‘这是超市快过期的,不吃就扔了,你帮我消灭掉’。” “有一回我正好在门口听见,我就问他,我说小刘啊,你自己饭都快管不上,还给他买?” “他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闷声闷气说了句‘我嫌他太瘦了,看着烦’。说完扭头就走了,喊都喊不住,我追到巷口他早没影了。” 秦菲菲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他平时住哪儿,您知道吗?” 孙大爷和老伴对视了一眼,双双摇了摇头:“没听他说过。每回问,他都含糊地说‘有地方住’,然后就岔开话题。这孩子嘴严得很,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他都不说。” 秦菲菲的目光微微收紧,只觉得心底有两股线交织在一起,拧得她发酸:“平平现在在哪?” “上学去了。他读百花小学,就在前面那条街。下午四点多放学。” “昨天中午平平在家吗?” 孙大爷想了想:“昨天中午啊……昨天中午他吃了两口饭就跑出去玩了,我也没太在意,他平时也老往外跑。” “不过回的比平时早。我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说隔壁那个翡翠华庭着火了,说现在那边很危险,就跑回来了。” “他昨天中午在翡翠华庭?” “可能吧。”孙大爷的语气不太确定,“翡翠华庭里头有个儿童乐园,滑梯,秋千都有,不要钱,他喜欢在里面玩。” 秦菲菲和张嘉兴对了一个眼神,张嘉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一行字:翡翠华庭监控排查范围要加大。 “您知道小刘平时可能会在哪儿待着吗?我们还是想找他了解一些情况。”秦菲菲说。 孙大爷冥思苦想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每次见到他,他都是从巷子南边走过来的,具体落脚的地方,我们是真不清楚。不过……” 他话锋一顿,“平平跟他走得近,小刘在我们面前话少,对着孩子倒是愿意多说几句,说不定平平知道他住在哪、常去什么地方。只是……这孩子心思重,不想说的事,也不会轻易开口。” “既然这样,我们就不打扰二老了。”秦菲菲起身,看了眼时间:“四点多平平放学,我们届时再过来一趟,单独和孩子聊几句。” 15. 平平 告别两位老人,走出老旧的红砖楼。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队员们以百花巷为中心,对周边闲置民房、废弃库房、工地临时工棚展开拉网式排查。 赤狼跟着跑了一处又一处。他本来还打起精神,每到一个地方就低头猛嗅,试图从潮湿的水泥味里翻出刘伟留下的半点痕迹。 可几个点走下来,全是些空房子、烂雨棚、老鼠和晒得发臭的垃圾。 这哪里是搜人,分明是巡边!本将在漠北追击敌军斥候时,要找马蹄印、断草、营地灰烬。 你们倒好,带着本将挨个掀旧床板,破雨棚,有什么用! 人住这么密,他逃进来,和鱼儿放进海里有什么区别? 巷子南侧那片待拆的老居民区巷道更是四通八达,租客流动性大,邻居之间彼此都不太认识。 问了几户人家,没人说得清监控截图里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住这儿。 下午四点,秦菲菲让张嘉兴继续摸排,自己则带着孙晓冉回到那栋红砖老楼。 孙晓冉是队里负责社区联络和未成年人沟通的外勤,面相和气,声音温婉,天生容易让孩子放下戒心,比张嘉兴更容易亲近。 四点半刚过,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平平背着一个边角磨破的旧书包从巷口蹦进来。八岁的小男孩,瘦瘦的,皮肤被太阳晒得有点黑,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肘上贴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 他看到家里坐着两个不认识的姐姐,脚步立刻慢了,往孙大爷身后缩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孙晓冉见状,慢慢蹲下身,从便利店买的那堆零食里取出一排ad钙奶,笑眯眯地递过去:“你叫平平对不对?姐姐是警察,只是想问你几个小问题,不用害怕哦。” 平平盯着AD钙奶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爷爷。 孙大爷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AD钙奶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拆,小声喊了声“姐姐好”。 赤狼在旁冷眼旁观。 一瓶甜奶就想把人哄住,当小孩是这么好打发的? 他一边想,一边不自觉地朝那排AD钙奶多看了两眼。 乳白瓶身,闻着有股奶乎乎的甜味,好像挺好喝……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强作不屑地别开脑袋。 本将才不馋。 那是哄小孩喝的,本将只饮酒! 孙晓冉没有急于切入正题,把平平拉进来和他闲聊,从校园日常慢慢说起:今天上课累不累啊?班里同学多吗?作业多不多?喜不喜欢上体育课?“ 平平起初问一句答一句,后来慢慢放松了些,眼神也变得灵动:“体育课有点累,我更喜欢语文课。语文老师会讲好多外面的故事,讲草原上的小羊、山林里的小鸟,可有意思了。” 还说他这学期新学了一篇课文叫《小马过河》,他觉得这马有点傻。 “我还跟着美术老师学过用旧报纸糊风筝,飞得高高的,我放风筝可厉害了,比哥哥放的还高。” “哥哥?是哪个哥哥呀?” 平平正在拆AD钙奶的吸管,手停在半空,眼睛眨巴了两下,他飞快地看了爷爷一眼,又低下头,抿紧嘴唇,不说话。 孙晓冉等了一会儿,耐心解释:“姐姐不是要抓他。姐姐就是想找他问点事,现在找不到他人,他很可能在外面流浪。” “你也知道,在外面没有地方住很危险的,姐姐想帮他,你知不知道他会去哪?” 平平把吸管插进瓶口,喝了一口,还是不说话。他的手指在AD钙奶的瓶身上抠着,抠掉了一小块标签纸。 孙晓冉没有催,只是安静地蹲在他面前,等他开口。 沉默拉得很长,孙大爷在旁边叹了口气:“平平,你跟警察姐姐说,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小刘哥哥是好人,只是找他问点事,警察不会为难他的。” 平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带着点闷闷的倔强:“我不知道。” 赤狼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这些人办案真麻烦。 问个话还要哄。换做本将,直接抓了这小家伙,放出消息,等那个刘伟自投罗网。 有 这个小东西在手上,逼出刘伟的方法有上百种,哪需要这么走一遍又一遍? 还不如在办公室撕毯子玩呢。 孙晓冉抬头看了秦菲菲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秦菲菲颔首,没再强求。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想说的事,硬问只会让他缩得更紧,真的问出来什么,也不一定是真话。 她也蹲下身,平视着平平的眼睛,轻声道:“没关系的,你要是想起来什么,让爷爷给我们打电话就好。” 回到刑警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秦菲菲把百花巷的摸排情况在笔记本上整理了一遍:刘伟,大概二十出头,半年前出现在百花巷附近,性格孤僻,不跟人打交道,对外人设防,嘴严心软,心地不坏,经常给平平带零食,但是—— “他现在人在哪儿,谁也不知道。”秦菲菲把笔搁在桌上,“平平可能知道,但他不肯说。” 张嘉兴挠了挠头:“那只能等视侦那边拉监控了?看看他离开百花巷之后往哪个方向走?” 秦菲菲提起电话,给周明远拨过去:“周叔,有进展吗?” “有。”周明远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我们拉了翡翠华庭的监控,刘伟不是昨天才去。他连续几天中午十二点进,下午两点出,晚上七八点又进,次日清早才离开,规律得跟上班打卡一样。而且连着三个下午,他都出现在儿童乐园,旁边坐着一个男孩。就是平平。” “照片发我。”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秦菲菲点开截图,画面里平平坐在秋千上,刘伟坐在旁边另一架秋千上,正侧头说着什么,嘴角难得地弯着。那是秦菲菲第一次看清刘伟的正脸。二十出头,身形枯瘦,颧骨突出,眼窝微陷。深色连帽衫,帽子堆在肩后,头发参差不齐,像自己拿剪刀对付着修过。 “火灾那天,”周明远继续说,“他从东门离开后二十分钟,又出现在西侧儿童乐园。” “那个时候平平还在。他说了句什么,孩子立刻从秋千上下来,两人一起往西边走了。从时间看,他出了火场,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这个孩子。” 16. 嗷嗷呜—— 赤狼正趴在沙发旁边抱着一根火腿肠啃。 确切地说,是把整包火腿肠搂在两只前爪之间,用嘴尝试撕肠衣包装。 撕了两下没撕开,他把火腿肠按在沙发上,换了个角度,又用犬齿去咬另一边,咬了半天还是没撕开,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瞪着那根完好无损的火腿肠,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咕噜。 简直荒唐!这什么铁皮包裹的粮草!漠北的牛皮水囊都没它结实! 他正准备再换一个角度啃,听到周明远在话筒中对秦菲菲说的那番话。 他记得那人身上的气味——恐惧、疲惫。 但今天在孙大爷家,他又闻到了另一种味道,同样来自这个人,却是一丝被压在底下、想要隐藏的倔强温柔。 此人身上没有血债的腥臭,只有一身饥饿和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善意。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有手有脚,却不偷不抢——哦不对,他应该偷,但偷得又很不熟练。 这种人,赤狼在漠北也见过。没饭吃的流民,偷了吃的舍不得吃完,还要留半块给更小的孩子。 可怜,可气,又让人没法真去恨。 他正想再多分析两层,忽然,犬牙压了下去。 “噗嗤”一声。 火腿肠的外皮被牙尖洞穿,肉香像被惊扰的马蜂,“呼”地一下全扑出来,冲进他的鼻子,叮在他的味蕾,直抵天灵盖。 他脑子里那点关于嫌疑人的推理,当场被香味撞翻,一点不剩。什么血债,什么善意,先放一放! 这是什么味?怎么这么香?这比狗粮、比肉罐头、比秦菲菲炖的牛腩还要霸道。 不不不,牛腩才是正宫,火腿肠、火腿肠算是今日的新宠。 他一边撕咬,一边在脑子里来回横跳:哦,原来他不止一次去翡翠华庭了,火腿肠真好吃。哦,那小孩儿叫他哥哥,火腿肠真好吃。哦,他绕了一大圈,是找平平去了,火腿肠真好吃。 他越想越顺,越嚼越香,最后脑子里只剩一句话:这火腿肠,是真的真的好吃! 等秦菲菲挂了电话,赤狼已经把大半根火腿肠消灭干净,包装咬的破破烂烂,像给香肠做了个不规整的剖尸。 赤狼感受到秦菲菲看过了的目光,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舔了舔嘴边,回望着秦菲菲,眼神里还有一丝没散尽的震惊。 你看看你平时都给本将吃的是什么?本将今天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火腿肠。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鼻子动了动,又去找剩下的火腿肠。 秦菲菲看他那副“还想再来一根”的表情,说:“狗不能吃太多盐。” 赤狼脑袋一歪,叼着火腿肠皮,跑到她脚边放下:“嗷呜!” 你才狗!老子是狼! 本将不管,本将还要吃,已经没了,你想想办法! 秦菲菲听不懂赤狼在嗷什么,她只知道必须得尽快让平平说出刘伟的去向,孙晓冉那么有亲和力,竟然还拿不下他…… 想着,她看着地上蹲着盛气凌人,嗷嗷乱叫的狗子,脑子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起身找了个秦澜芝买的狗零食,蹲下身,动作自然地帮他撕开包装,送到他的嘴边。 赤狼刚把鼻子凑过去准备享用,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道语气格外温柔的声音:“哈仔呀,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你明天和孙晓冉姐姐一起去看望平平,那个小朋友是查清案子的关键,可是他不好打开心扉,这件事得靠你帮忙啦~” 赤狼把叼着的冻干又吐了出去,无情的转头跳上沙发,脑袋一偏,给秦菲菲留了个油光水滑的后脑勺。 又是那小屁孩?他堂堂柔然右前锋,漠北三军见了都要侧目的狠角色,如今竟沦落到陪小孩的玩物了? 不去! 秦菲菲追过去,试图正对赤狼:“任务完成,回来给你开肉罐罐。” 他冷哼一声,纹丝不动。 区区一罐肉泥,就想收买本将替你去跑腿? 不去! “以后让张嘉兴天天给你做饭,再不逼你吃狗粮了。” 他把头扭到一边,斜睨着秦菲菲,狗脸上写满了“本将早已识破你们的惯用伎俩”。每次都说“以后不逼了”,每次那碗干巴巴的狗粮照旧原样端上来。 他重新叼住火腿肠,往后挪了半寸,依旧留给她一个倔强的背影。 不去 ! 秦菲菲想了想,双手一拍:“这趟回来我给你炖牛肉,卤牛肉你还没吃过吧!” 赤狼的耳尖微微颤了一下,尾巴尖不受控制地扫了一个小弧度,但他立刻把尾巴压住,重新摆出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势。 牛肉……他承认,这道菜确实比狗粮和肉罐头都强。 但他更清楚这不过是敌军的诱降之计。堂堂柔然右前锋,岂能为区区一锅牛肉折腰?不,太,想,去! 秦菲菲看着他为了不让尾巴摇起来而绷得僵硬的后背,眼角的弧度微微弯了弯。 她扫过办公室门口,确定关好了门,也不会有人进来,收敛了平日办案的冷静克制,轻咳两声,放软语调,竟然拖着字音撒起娇来:“哎呀哈崽崽~去嘛,就帮这一次嘛,这件事没有你,我们做不到的啦~” 赤狼从头顶到尾巴尖的毛根根炸起,尾巴像被电击了一样瞬间僵直。 他猛地扭头弹起,冰蓝色的眼瞳瞪得溜圆,震惊地瞪着一脸淡定的秦菲菲,“嗷嗷呜——” 何方邪祟!快从她身上下来! 秦菲菲见这招有奇效,更捏着嗓子凑过去:“哈崽崽~~~” 赤狼受不了了,两个爪子齐齐上阵,抵着秦菲菲凑过来的了脸,艰难地离她远些。 她喊的这是什么腻歪称呼!他柔然右前锋!漠北第一勇士!他的搭档,居然用叫三岁小儿的调调来唤他!肉麻,太肉麻了!毛都要被她叫得打结了! 只是他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后腿却不肯配合,尾巴更不肯配合! 那条叛徒尾巴已经在沙发上扫出了疾风骤雨的节奏,和现在这见鬼抗拒的姿态形成了极其割裂的对比。 秦菲菲捏着他软乎乎的肉垫,在他脸上mua了一口,“那明天就交给你啦~” 赤狼又一哆嗦,艰难将自己的爪子抽回来,低头瞪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尾巴,又抬头看了看秦菲菲那张笑容明媚的脸,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妥协的咕噜。 ……罢了。 本将上辈子连鸿门宴都敢赴,还怕对付不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 去可以,但那个“哈崽崽”,不准再叫了!肉麻死了!给本将捋直舌头好好说话! 17. 门锁 秦菲菲又和赤狼闹了一会儿,站起身,嘴角弯了一个满足的弧度。 “叮铃铃铃铃——” 她回到办公桌前,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技术员李沐阳带着几分兴奋的回应:“出来了!秦队,这个门锁确实被人动过手脚。您现在方便过来吗?咱们当面说更清楚。” 秦菲菲挂断电话,站起来。 赤狼捋了捋有些了凌乱的毛发,跟在她脚边往外走。 高景明和严慧雯刚进走廊,正好在拐角处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高景明依旧是一身深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但眼底的疲惫比昨天更重。 他看到秦菲菲,停下脚步,只是问了一句:“秦队长,有进展了吗?” “还在调查中,有新的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秦菲菲说完,目光在他和严慧雯之间停了一瞬,“正好你们来了,待会儿我这边忙完,有些事情想跟你们核实一下,麻烦先去接待室稍等一会儿。” 严慧雯站在高景明侧后方,表情复杂难言。 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她想要松一口气却怎么也不敢松。她没有追问案件细节,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和高景明一起去了接待室。 技术科的门半敞着,白炽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 工作台上铺着一张深灰色的防静电垫,入户门的锁体被整体拆解后按编号排列在垫子上,每一枚螺丝、每一片簧片都摆得整整齐齐。 赤狼一进门就抽了抽鼻子。金属味、机油味、还有一点极淡的灼烧味,混在一起,这间屋子的味道有点像刚从沙场边捡回来的兵器,在被一点点打磨。 有意思,他们以前可没有这地方。 他蹲坐在秦菲菲脚边,脖子伸得老长,蓝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沐阳的动作。 李沐阳正坐在台前,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枚金属弹片反复观察。 看到秦菲菲进来,他放下放大镜,把一沓标注好尺寸和磨损痕迹的特写照片推到她面前上。 “秦队,你看这个。” 秦菲菲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锁体靠近锁舌的一侧,放大倍数很高,能清晰看到金属表面的加工纹理。 一个银灰色的金属弹片固定在锁舌轨道的内侧,形状规整,边缘切割得干净利落,材质和色泽都与锁体本身的锌合金铸件迥然不同。 “这是个加装件,不是锁体原装的。”技术员指着照片上的弹片,“材质初步判断是不锈钢,韧性好,耐高温,大火的温度也没让它变形。你看弹片的两端——两端都有磨损痕迹,但方向不一样。” 他拿出锁体模型,把弹片按原位卡进去,用手指推了推:“这弹片的位置卡得很巧。正常状态下,门锁开关不受影响。但一旦有人从门外用钥匙拧上保险栓——” 锁具模型的钥匙在锁孔中转了一圈,弹片被带动挪了位置:“锁舌在伸缩过程中会被弹片的这一端顶住——你看到这里了吧?弹片外端的磨损是纵向的,受力方向对应的是锁舌从内向外推的动作,也就是说,门被从外面锁死后,里面的人想拧开把手,锁舌就会被弹片卡死,门就打不开了。” 秦菲菲的眉头紧紧蹙着。 “而且还不只这样!”李沐阳把弹片取下来,翻了个面,换到另一个位置重新卡进锁体:“再看这一面。弹片的内端也有磨损,方向正好相反,对应的是锁舌从外向内收的动作。” 他的声音有些兴奋:“你知道这个磨损是怎么来的吗?是有人在屋里拧了反锁旋钮之后,锁舌回缩的时候被弹片内端别住了。” “也就是说,从里面反锁,也会触发卡死。” “这个弹片同时有两套卡死逻辑——外面锁会卡死,里面锁也会卡死。” 赤狼跟着歪脑袋,从外面锁死,里面打不开。这不就是关门打狗之计?外锁断你外援,内锁断你退路。 此贼不是外行,此贼读过兵书! 秦菲菲把照片放下来,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枚银灰色的弹片:“这样的弹片有几个?” “现场只找到了一个,但是锁体的磨损痕迹有两处,弹片正反面也都有磨损痕迹。”李沐阳有些遗憾:“由于液压开门有些暴力,锁体遭到破坏,这个弹片具体装在哪个位置已经很难辨别了。” 秦菲菲眼眸沉冷:“但是装这个弹片的人,不管是谁,他的目的都是一样的:让屋里的人出不去。” “对。”技术员点头,“不管从外面锁还是从里面反锁,最后的效果一样——门打不开,人被困死在里面。只不过触发的方式不一样。” 这同样意味着,这场火灾不能按照意外起火办,接下来得深挖。 秦菲菲反复对比锁体结构,问:“有没有可能,这个弹片只被装上去过一次,没有二次改造?” 李沐阳推了推护目镜,重新拿起弹片在锁体模型上比划了一下:“当然有可能。假如安装的时候弹片两端就预留了不同的卡位,外端卡锁舌伸出,内端卡锁舌 回缩,那只需要装一次就能同时实现两套卡死逻辑。” “这样的话,装弹片的人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两条死路。外面来人锁门,里面的人出不去。里面的人自己反锁,也出不去。” 他把弹片放回垫子上,斟酌了一下措辞,“但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有人先装上去,后来另一个人发现了,觉得这个机关不够,或者需要换个触发方向,于是拆下来翻了个面又装回去。” “只是我们没法百分之百确定这两处磨损,到底是装了一次,还是先后两次分别造成的。” 赤狼听到这里,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他围着工作台转了小半圈,趴在桌边,眼看鼻尖朝那枚弹片一点点蹭过去。 李沐阳眼疾手快,用手肘挡了一下:“哈仔,这个不能舔。” 赤狼立刻站定,用一种被冒犯的眼神看他。 舔?本将是在辨材质和味道。你把本将当什么了! 秦菲菲上前,拎着某二哈的后颈皮远离桌子。 赤狼被拎住后颈,整只狗朝后微微一仰,四只爪子短暂地离开了地面。 他用眼白扫了李沐阳一眼,像在记仇。 李沐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半步,说:“我就说了一句,这狗怎么还瞪人呢。” 秦菲菲把赤狼放到离工作台两步远的空地上,顺手拍了拍他脑袋:“你鼻尖快戳进证物袋了,再这样以后禁止踏入这里。” 赤狼前爪并拢,尾巴盘到一边,乖乖坐定。 行吧,听你的。本将已经回到安全距离,你们这些肉眼凡胎可以继续了。 他的蓝眼睛转过去,依旧盯着弹片。 方才那一闻,他已经嗅完了。那弹片表面连一点汗液的咸味都没有,太干净了。那人一定戴着隔绝自己气息的东西,上面恐怕没留下其他证据。 秦菲菲转过身,重新看向李沐阳:“有提取到DNA吗?” “试了。固定螺丝的螺纹内侧能采到的微量残留很少,主要是金属碎屑和少量氧化粉末,没有提取到完整的指纹,更不用说皮肤角质层细胞了。”李沐阳摇了摇头,“弹片本身也没有血迹或组织残留。这活干得很干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虽然没有从弹片上提取到有效指纹,不过,房屋内部的保险旋钮,提取到了高启明的清晰指纹。” 秦菲菲抬起眼:“只有高启明的指纹?” “对,而且指纹很清晰,火灾当天,拧动那个旋钮的人就是高启明本人。” 18. 锁中锁 秦菲菲尝试把李沐阳给的信息和已有的物证拼在一起。 弹片上没有指纹,说明安装弹片的人戴了手套,是有备而来。但室内保险旋钮上高启明的指纹清晰而单一,说明最后一个碰那个旋钮的人就是高启明自己。 “也就是说,”秦菲菲缓缓开口,“不管弹片是谁装的,最后触发这个机关的人,是高启明本人。他自己拧了反锁,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李沐阳点了点头:“从物证角度看,是这个逻辑。” 秦菲菲:“弹片没有指纹,旋钮有高启明的指纹。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能推出几种可能?” 赤狼蹲在离工作台两步远的地方,蓝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 他不敢靠近,怕真给他禁足。不过也算听明白了:有人把门锁改了,谁碰谁死。外锁是个圈,里锁是个套。最后高启明自己钻进去,把自己勒死在里头。 不过,这玩意还有几种可能?几种啊? 李沐阳帮他问了:“几种?” “第一种,弹片是高启明自己装的,戴手套是为不留痕。他想困住某个人,结果自己先触发了机关。第二种,弹片是别人装的,高启明不知情,反锁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第三种,弹片是高启明装的,后来有人发现,并做了改动,高启明不知情。” 她顿了顿,看着李沐阳:“目前现场的物证,能排除其中哪一种吗?” 李沐阳想了想,摇了摇头:“都排除不了。弹片上没有指纹,只能说明戴了手套,不能说明戴手套的人是谁。旋钮上只有高启明的指纹,只能说明最后拧旋钮的人是他,不能说明他知不知道弹片的存在。三种可能都成立。” 赤狼在心里“啧”了一声。 三路伏兵都说得通,四面都是口袋。他抬头看秦菲菲,发现她的眼神越来越沉。 “确定的是有人动了手脚,高启明自己触发了机关。” “但这个人是谁?他动手的时候是出于什么目的?高启明拧旋钮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会被困住?这些问题,单靠门锁回答不了。” 秦菲菲梳理着这些信息,又想起来什么,“客厅角落有一团熔融的金属线团,那个东西查出来是什么了吗?” “那个消防还在查。”李沐阳从工作台上翻出一张照片,递给秦菲菲:“不过这东西烧的挺厉害,不太好还原。” “现在大体能判断出来金属线本身是铜芯的,至于它原来是个什么东西,说不好。” 秦菲菲看着照片上那团熔融的金属残骸,铜芯在高温下扭曲成一团不规则的形状,绝缘层的熔化物和底座的碳化残渣混在一起,像一团发臭的史莱姆。 “能判断功率吗?” “铜芯线径一点五平方毫米,截面规整,单从线径看,带的负载不会超过普通家用电器,比如落地灯、电扇、小功率取暖器这些。” “如果它接的是带有定时功能的控制器,可以在预设时间点启动负载吗。” 李沐阳若有所思:“比如启动一个能点火的东西?” 秦菲菲点头:“对。” “有可能。”李沐阳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回答道,“但这只是推测,这堆东西到底是什么,现在还不确定。只能确定线路本身很简陋,用的是最基础的家装材料。” 在原理上,这和定时炸弹的引爆电路没有区别,只不过引爆的不是炸药,是这屋子里的软装材料。 秦菲菲站起来,又翻了一遍照片:“把弹片的材质、尺寸、装配痕迹的显微照片整理好,书面报告尽快。” 李沐阳应了一声,低头在便签上记了一笔。 秦菲菲手撑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枚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的银灰色弹片。 它不到四厘米长,边缘被切割得干净利落,两组磨损痕迹安静地躺在不锈钢表面上。 “还有,”秦菲菲补了一句,“旋钮上的指纹位置,是正常的拧动姿势吗?” 李沐阳翻开照片看了一眼:“是。拇指按在旋钮正面,食指握在旋钮外缘,标准的拧动姿势。” “旋钮上的指纹能看出他拧了几次吗?” 李沐阳把照片在桌上铺开。 旋钮表面的指纹不是一组,是好几组叠在一起,拇指按印的位置大致相同,但边缘有多次施力留下的轻微位移,指腹的纹线在旋钮外缘反复摩擦,有几道几乎重叠得模糊了。 “不是一次拧的。拇指的指纹至少有三层叠加,说明他反复握上去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在旋钮外缘留下了多道摩擦痕,方向一致,力度逐次加重。” 他拧了不止一次。 秦菲菲回到桌前对比着这几组照片,脑子里拼成了一个连贯的画面。 高启明第一次拧,拇指按在旋钮正面,食指抵在外缘,往左一拧。咔嗒一声,反锁了。 他需要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做些什么,所以动作平稳,从容。 第二次大概是需要开门逃生,他同样握住保险旋钮,旋转,按下把手,推门。门没动。 他愣了一下。是不是刚才太急了,拧反了?他又拧了一次,大概率特意确认了方向 往左是开,往右是锁,没错。咔嗒,按下把手,使劲往前推。 门纹丝不动。 他开始慌了,烟越来越浓,呛得他不停地咳。他又拧了一次,这次拧得更用力,旋钮的金属边缘把他指腹的皮肤压得发白。 咔嗒。推。门还是不动。 他反复地用更大的力气又拧了几次,指腹的纹线在旋钮外缘留下了最深的那道摩擦痕。 往左拧,推,不动。往右拧,推,不动。再往左拧回来,推,还是不动。 旋钮上的指纹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同一个旋钮,来回拧了好几次,门始终都没反应。 秦菲菲看着照片上那几组重叠的指纹,想通了关键。 指纹叠加的痕迹说明他在那个旋钮上反复操作过,时间间隔很短,动作越来越用力。 他当时一定在想,自己明明已经把反锁 拧开了,为什么门还是打不开。是不是方向拧反了?是不是没有拧到底?是不是……出了意外? “可以排除一种可能了。”秦菲菲把照片还给李沐阳,“他没怀疑过那个弹片。” 困住他的弹片,不是他安的。 推开技术科的门,走进了走廊。 赤狼从墙边站起来,抖了抖毛,踩着碎步跟在她身后。 秦菲菲从技术科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白炽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 高景明临走前对高启明说“你忙你的,反正我有钥匙”。 这句话如果放在平时,是关心。 但如果高启明心里有鬼,他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一定不是感动,是恐惧。 恐惧到他一回到1802就反锁了门。 而那个旋钮上第1组从容平稳的指纹,恰好说明他拧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是真的怕弟弟折返回来,撞破他在客厅里布置什么。 但这个推断有一个前提:高启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他知道自己在客厅布置的是定时起火装置,那他反锁门的动作就是在给自己上保险—— 他怕弟弟突然回来,所以先把门锁死,等装置布置好了再打开。 他没想到的是,弹片上还有另一套卡死逻辑,或者说,他没想到,自己会落入陷阱,成为猎物。 她把门锁分析的结果简要记上,然后拿起手机拨给周明远。 “周叔,翡翠华庭的监控继续往深挖。事发前后,1802这个单元,能查到的监控里,所有进出18楼的人员、出入时间点,全部拉出来做一张时间表,重点标出高启明和高景明各自出现的时段,什么时间进的,什么时间出的,有没有规律。另外,帮我特别留意一下,进出过1802的人里有没有提着工具箱或者背大号背包的。” 周明远应了一声,没有马上挂电话。 他听出秦菲菲的语气里比平时多了一层紧迫,停顿片刻,问了一句:“秦队,案件有新进展了?” 秦菲菲靠在走廊墙壁上,白炽灯把她的影子映在对面的墙上,轮廓笔直而安静。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基本可以定性了。你先把监控时间线拉出来,越快越好。” 秦菲菲顿了顿,“如果还查到什么,先通知我。” 劣质剧毒的软装材料、门锁弹片的两套卡死逻辑、旋钮上高启明清晰而单一的指纹、那团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线路残骸,这些碎片在纸面上各自安静地躺着,但它们之间的引力正在一点点增强。 赤狼凑过来,用爪子扒拉她的裤腿。 秦菲菲低头看他:“你也很急?” 赤狼把尾巴一收,坐得端端正正。 本将不急。本将只是觉得,你再不去见高景明,他就要在接待室里把沙发坐出坑来了。 秦菲菲没再说话,抬脚朝接待室走。 赤狼跟在后面,步子又轻又快,像一名已经听见号角的前锋。 19. 问询 接待室的门上半截嵌着一块细长的磨砂玻璃,透光不透明。 门里依稀可见两个人影并排安静地坐着。 秦菲菲推开门。 高景明和严慧雯同时抬头,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张嘉兴坐在侧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正逐页核对此前的笔录。 他看秦菲菲进来,停下笔,往旁边挪了挪,把正对着高景明和严慧雯的位置让出来。 秦菲菲不着痕迹地扫过二人。 高景明的衬衫领口有些松,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天更多,整个人依然是被高强度生活打磨过的人才有的状态。 疲惫,又不愿意让人看出来。 严慧雯的眼眶还有些泛红,不过神色比昨天刚来时平静了些,似乎昨天哭过一次之后,反而卸下了重担。 “久等了。”秦菲菲在他们对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赤狼跟在秦菲菲脚边进了接待室,在茶几侧面的空地上安静地蹲坐下来。 他选的位置很巧妙,刚好在高景明和严慧雯的视线夹角之间,两个人只要抬眼看向秦菲菲,余光里就一定会扫到他那双蓝白分明的眼瞳。他不动声色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前,鼻尖微微翕动了一下。 气味很淡,但两个人的味道泾渭分明。 高景明身上是久熬的清苦味和洗衣液残留的淡香,底子干净,但今天多了一层极薄的汗意。 严慧雯身上则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眼泪的咸涩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了很久的松弛,像一根绷了多年的弦突然松了,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这女人自从昨天哭过之后,身上的气味就有些变了,压在悲伤下面的情绪在慢慢浮上来。 高景明先打破了沉默:“秦队长,案件有进展了吗?我哥的死,到底是什么原因?” “案件还在调查,有结果一定会通知二位。”秦菲菲一脸竭尽全力的模样,看着他们的眼睛,观察他们的表情,语调平稳,“正好你们都在,我想再核实一些情况。” 她率先看向高景明:“你和你哥最近几个月的联系频率怎么样?婚房装修期间你们应该经常打交道吧?” “是比以前多一些,但也并不频繁。”高景明靠进沙发里,语气疲惫,“他做软装,我又是做全屋智能的,虽然软装我全包给他了,但水电走线和智能设备的布线是另外的师傅在做,两边工期有交叉,以前我有空了偶尔也会去绕一圈,碰面免不了,不过最近生意上实在有些忙,去的次数也少了。” “除了你,还有谁有1802的钥匙?” “我就给了我哥一把,其余的都在我这儿,不过他有没有配钥匙我就不知道了。” “你和你哥之间有其他摩擦吗?或者……他对你有没有不满的地方?” 高景明话头沉了沉,斟酌着用词:“有的吧。我爸遗嘱把房子都给他,把厂子留给我的时候,他就不太高兴,不过后来房地产发展迅速,他卖了不少钱,也没反对什么。” “那个时候工厂转型,我也找他借过一些,虽然后来都还清了,但……风光无两的以前和捉襟见肘的现在落差应该还挺大的,心里生出些不满,好像也正常。” 秦菲菲记下,继续问:“你跟他之间除了装修的事,还有没有聊过别的?比如你的婚事?” “提过。”高景明把脸转向窗外,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玻璃上映着他和严慧雯并肩而坐的倒影。 “两个多月前我请他吃了顿饭。那次是我约的,因为我订婚的事还没正式告诉他,电话里说太潦草了,想当面说。” “我订了个高档酒楼,点了一桌子菜。告诉他我处了个对象,也是搞金融的,家境殷实,性格也投契,打算国庆结婚。” 秦菲菲:“高启明什么反应?” “他和我说恭喜。” 秦菲菲:“他没有说别的什么话?” 高景明低头思索,陷入了回忆:“他还问,我跟她领证了没有?我说还没有,打算婚礼前再领。他又问婚期定了没有,我说定了,在国庆。”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道:“他还给我倒了杯酒,跟我碰了一下,说‘那哥哥先祝你白头偕老’。” “他很久没这样跟我说话了,我当时挺感动的,所以记得很清楚。”他喃喃着,声音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毕竟,我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 说完,他又哼笑一声,像是在自嘲,带着模糊的讽刺:“不,是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这句话落下,没有被任何人接住。 赤狼浸在这满室的悲沉中仔细辨别。 高景明说话的时候,身上的气味没有发生明显的波动。没有说谎时那种骤然变浓的汗意,也没有情绪激动时血液流速加快带来的体温变化,至少目前,他说的这些,全都是事实。 秦菲菲把笔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转向严慧雯:“严女士,高启明和高景明兄弟的这些事情你知道吗?” “我能猜到一点,他这几个月一直很焦虑。”严慧雯声音有些哑,“他这人焦虑的时候,不说也不吵,就一直闷着。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客厅转圈。” “我问他怎么了,他就推脱说没事,想生意上的事。问了几次都这样,后来我也不问了。” 她侧眸看了高景明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很少在我面前提景明。但……我知道他每次跟景明见完面,心情都不太好。” “那天他签完赠与合同回来……哦,不是火灾那天,是之前商量赠与的时候,他回来喝了不少酒。”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后来他自己喝闷酒喝多了的时侯,说了一句——‘景明是真想帮我,还是就想让我别再烦他?’” 高景明动作僵硬一瞬,转过头看严慧雯。眼底情绪复杂。 秦菲菲记下来,继续问:“他后来还有没有再提过类似的话?” “没有。”严慧雯摇头:“出事之前那段时间,他话很少。” 秦菲菲:“除了这些,近期他出事前还有没有做过什么让您觉得不太寻常的事?不管是情绪上,还是行为上。” 严慧雯顿了顿,她的目光在手中凉透了的白开水上停了片刻,像在回忆,也像在做决定。 赤狼的耳朵猛地朝前一动。 他在空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严慧雯的体表温度在那一瞬间升高,体温带着掌心的汗意,淡掉的香水味快速升腾,遮掩加速的心跳。 这种反应他见过很多次。比如在战前军帐里,那些被问到“还有什么话要说”却选择了沉默的人。 然后严慧雯抬起眼,语气平稳地说:“没有。” “他出事前跟平时一样。回来就是吃饭睡觉,有时候去翡翠华庭盯装修,没什么特别的。” 赤狼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向严慧雯。 她说谎了! 秦菲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严慧雯放下手中的水杯,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秦菲菲把记录本往前翻了一页,笔尖在纸面上轻点了一下,看向高景明:“高先生,你平时去1802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入户门锁?有没有觉得开关门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 高景明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食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停了。 赤狼的目光掠过严慧雯,从那只手上扫过去。 他并不紧张,气味没变,心跳没变,只有注意力变了。 说明秦菲菲提到了一个他在意的东西。 “装修期间我进进出出次数多,从来都是正常开关门。” “那套门锁是旧的,物业原装。我哥说原来的门锁质量不错,不用换,我就随他了,反正他负责软装,进进出出用的多,等装修结束,我再换成密码锁。” 高景明很警觉,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心生怀疑,看着秦菲菲问:“秦队长,门锁……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具体不能透露,我们还在核查。” 秦菲菲合上笔帽,“今天就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联系两位核实一些细节。如果有明确结论,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二位,近期请保持通讯畅通。” 两人站起身。 高景明的脊背依旧绷得很直,从接待室出来的路上,依旧和严慧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赤狼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接待室门口,冰蓝色的眼瞳目送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 他的鼻尖轻轻抽动了两下,把两人离开前最后的气味也收了进来。 高景明身上的清苦味道几乎没有变过——这个人的自控力很强,从头到尾呼吸平稳,心跳没有乱过一次。 严慧雯的气味变化很明显——指尖的温度出卖了她,在丈夫的死亡里,她说了谎,或者有说隐瞒。 两人应该没有事先对过口径,散发出的气味完全不一样,但他们的磁场竟然意外的和谐。 赤狼从她脚边站起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小腿。 秦菲菲低头看了他一眼,往办公室走去。 她在想刚才严慧雯那句回答。 她的反应有些奇怪,高启明一定有异常,只是她不想说。 秦菲菲推开办公室的门,赤狼从她身侧钻进去,跳上沙发,把下巴搁在扶手上。 她坐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高启明、高景明旁边又写上一个名字——严慧雯。又在她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严慧雯有所保留。 她藏了什么。 20. 劝解 翌日上午,阳光漫过百花巷老旧的楼檐,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微凉,秦菲菲孙晓冉带着赤狼再次去了孙大爷家。 赤狼蹲在孙大爷家门口透过半敞的门缝往里扫了一眼。 小男孩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瘦瘦小小的,坐姿也歪歪扭扭,写两个字就停下来抠抠铅笔头上的橡皮,和在草原上刚学握刀的小兵一个德性。 他很不情愿,蓬松的尾巴都耷拉在地上。 秦菲菲低头看他那一脸“不想进去”的表情,压低声音:“回来给你加餐。” 赤狼勉为其难地站起身,慢吞吞跟在孙晓冉后面。 孙大爷两口子在外面忙,屋里就平平一个人。 他正趴在茶几上写生字,写到“家”字的时候顿住了,盯着田字格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门口有动静,抬起头,看到一条黑白毛色的哈士奇正站在门槛内侧,冰蓝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他。 没有哪个小孩会不喜欢毛茸茸的小宠物,更何况是颜值极高的纯种二哈。 平平乌黑的眼眸瞬间亮起光彩,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 昨天他就格外喜欢这只软乎乎的小狗,可彼时赤狼寸步不离守在秦菲菲身旁,他只能远远看着,连伸手摸一摸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它自己走进来了,站在他面前,还歪着头看着他! 好萌,好软,好想rua! 赤狼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住,歪头看了看作业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生字。 ——字写得比张嘉兴写的还丑,横不平竖不直,宝盖头都快飞到拼音格上去了。 不过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本将不予置评。 孙晓冉跟在赤狼后面进了屋,在平平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笑眯眯地说:“他叫哈仔,很乖的,不咬人。” 平平伸手想摸赤狼的脑袋,被赤狼一爪子摁住了手背。 想摸本将的头?本将的头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摸的?秦菲菲摸还得先给牛肉呢! 他正要把那只小脏手从自己爪子上甩下去,余光瞥见孙晓冉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又瞥见秦菲菲站在门口,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火腿肠,正不紧不慢地剥着肠衣。 那根火腿肠的肉味顺着空气飘过来,他的鼻尖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罢了,权当是给这火腿肠一个面子。他绷着爪子没动,平平便顺势捏住了他的肉垫,在手里轻轻摸着。 手指落在黑白相间的绒毛上,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把他摸坏了似的。 赤狼的耳朵抖了抖,发出一声呼噜。 他也在看着那只手,很瘦,手指粗糙,不算干净,指甲里面还有泥。 他在这只手上闻到了孙大爷家的肥皂味、旧书本的纸张味、还有沾着灰尘的纸板味,大概是刚才在楼门口帮爷爷捆废品时沾上的。 这小孩,干活归干活,还能保证作业本边角平整如新。家里虽然穷了点,也还知道爱惜东西。是个好孩子。 孙晓冉在旁边看着,适时开了口:“平平,昨天姐姐问你的话你还记得吗?小刘哥哥——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平平的手捏着赤狼的爪子,不动了。 孙晓冉没有催,她等了一会儿,放轻了声音说:“姐姐不是要抓他,你也知道,在外面没有地方住很危险的。” “睡马路上,睡公园里,现在天气还好,等天冷了怎么办?” “那位小刘哥哥,我们到现在都没能找到他。如果他一直居无定所,连个安稳的住处都没有,天天在外漂泊,夜里露宿街头,风吹雨淋不说,饿了没吃食、冷了没厚衣裳,遇上刮风下雨连个避身的地方都找不到,实在太危险了。” 原本顺着毛发摩挲的小手骤然停住,平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抿紧嘴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是他的小刘哥哥,他打心底里不想泄露对方的行踪,这是属于两人的小约定。 见孩子始终不肯开口,孙晓冉放缓语调,耐着性子继续开导,话语里满是共情:“姐姐知道你很重情义,不想辜负小刘哥哥的信任,这份心思特别可贵。可正因为把他当朋友,才更该为他的安危着想呀。” “我见过不少在外流浪的年轻人,有的长期吃不上热饭,熬坏了身子;有的寒冬腊月裹着单衣蜷缩在街角,冻得浑身发抖。之前附近就有一个流浪的小伙子,夜里醉倒在路边,没人照看,第二天……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小刘哥哥看着身形单薄,平日里穿得也少,这样四处游荡,很容易生病、遇上麻烦。” “我们找他,不是要指责他,也不是要为难他,只是单纯想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他找个落脚的地方,让他不用再颠沛流离。你也一定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对不对?” 平平的肩膀微微一颤,鼻尖泛起酸涩的红意。 沉默许久,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刘伟哥总跟我说,小孩子天黑了一定要按时回家。他每天都会催我早点回去,可他自己,从来不肯说住在哪里。我问了他好多次,每一次他都岔开话题,怎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猜……他是不想让我担心。” 孙晓冉心底一沉,看来平平也不知道刘伟在哪。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小手,继续追问:“我明白啦。那你们平日里除了在巷子里玩耍,还会去别的地方吗?” 一旁的赤狼缓缓抬起脑袋,湿漉漉的鼻尖往前一顶,轻轻拱了拱平平的手背。 温热湿润的触感驱散了几分少年的紧绷,平平低头望向它那双澄澈的冰蓝色眼眸,纯净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纠结。 犹豫再三,他心里的防线终于松动了。 21. 兄弟 “我们常去翡翠华庭。”平平小声说道,“就是前几天着火的那栋楼所在的小区。里面有儿童乐园,有滑梯、跷跷板,小区里没有车,刘伟哥说那里很安全,让我放学之后就去那边找他玩。” “原来是那里。”孙晓冉了然点头,心跳快了一拍,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那个小区管理很严格,大门有保安和门禁卡,你们是怎么进出小区的呀? 平平又抿紧了嘴,连连摇头。 孙晓冉看出他,再次放缓语气,耐心拆解他的顾虑:“我知道这是你和小刘哥哥之间的小秘密,你答应过他不能告诉别人,对不对?” “姐姐向你保证,我们只是想排查周边的安全隐患,绝对不会随意打扰他,也不会把这个通道告诉其他人。 “你想想,现在我们找不到他,万一他在通道附近遇到危险,连个知晓情况的人都没有。” 她话锋一转,顺着两人的相处细节拉近距离:“我也能看出来,小刘哥哥真的很疼你。他总给你带牛奶、小零食,事事都护着你。这样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如今下落不明,你心里肯定也慌。告诉我们路线,我们只是去附近看一看,说不定还能帮你早点找到他。” 平平抬起头,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孙晓冉:“你不会骗我吧。” “当然,姐姐是警察,不会骗你。”孙晓冉伸出小拇指,对他说:“来,我们拉勾。” 平平松开赤狼的爪子,和孙晓冉拉了勾,又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边,从作业本下面抽出一张草稿纸。 他把纸翻过来,拿起铅笔,在纸面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的一头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百”字,另一头画了个方框,方框旁边写了个拼音:feicui。线的中间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 “从巷子最南边出去,穿过一片大空地,有个铁皮墙。墙后面有一排树,树后就是翡翠华庭。”平平用铅笔头点着纸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线,“铁皮和栅栏中间有个空,我们就是从那里钻进去的。” 孙晓冉看着那张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却很清楚的路线图,眼睛亮了:“平平,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小刘哥哥教你的?” 平平把铅笔放下来,垂下眼睛:“他说万一哪天他不在,我自己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绞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把秘密基地的事情告诉这个姐姐是不是对的:“他说小孩不能在外面待到天黑,看到太阳快落山了就要赶紧往回跑。” 他把铅笔头在纸上又戳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平时他总嫌我烦,说我是跟屁虫,但这个他和我说了好几次,他说我必须记住这条路,记住怎么回家。” 孙晓冉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又问:“火灾那天下午你也在翡翠华庭,对不对?” 平平点头:“中午人少,我在那里玩滑梯。他跑过来的时候很着急,满头都是汗。他说起火了,烟很大,这里很危险,让我不要来这里,赶紧回家去。” “我想让他跟我一起走,他说他还有点事,让我先回家。他还不让我告诉爷爷奶奶他来找过我。” 平平想着,眼眶开始泛红:“我每次写完作业都会去秋千那找他,可是昨天,我一直等到天都快黑了,他也没来。” 他抬起头看着孙晓冉,眼睛里的水光在打转,“姐姐,他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他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 “姐姐们会努力找到他的。”孙晓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摸了摸平平的头:“只是这件事还需要你的帮助,你知道他平时除了翡翠华庭还会去哪吗?你有没有去别的地方找过他?” 平平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他让我回家以后就没来找过我。翡翠华庭那个秋千我昨天去看了,不在;巷口便利店门口我也去看了,不在;他去帮爷爷搬纸板的那个废品站我也去看了,也不在。他平时每天都会来的,就算去外面偷——” 他突然停住,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话,飞快地瞥了孙晓冉一眼,改了口,“就算去外面捡东西,五点之前也一定会来儿童乐园找我。他不来,肯定是有事了。” 孙晓冉伸手揉了揉平平的头发。她没有再 追问刘伟的去向,而是轻声说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你刘伟哥最喜欢给你买什么?” “牛奶。”平平想都没想,“我不喜欢喝牛奶,他就买AD钙奶。” “他每次都说不爱喝甜的,让我帮他消灭掉。可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喝,AD钙奶那么好喝,谁会不喜欢喝呀。” 平平愿意说小刘哥哥,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孙晓冉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他总在我面前当大人,他也跟个小孩子似的。” “有一回下雨,我拿了一件我爸的外套给他,我爸打工去了不在家,衣服放柜子里也是放着。” “他不肯要,我就学他,说你不穿我就扔了,他才收下。” “第二天我放学去公园,看到他坐在长椅上,穿得特别少,那件外套抱着也不穿。” “我说你怎么不穿,他说干活不方便。” “我知道,他那就是不舍得。就和每次爸爸妈妈回来给我买了新衣服,我也不舍得穿。” “后来爷爷教给我,我再把爸爸的衣服给他,就和他说这是邻居不要的,嫌自己扔麻烦,送给废品站的,多送了几次,他慢慢就开始穿了。” 平平抬起头,他的鼻头都是红的,紧紧抓着孙晓冉的袖子:“姐姐,哥哥是好人,很好的人,你们是警察,能不能帮帮他啊。” 孙晓冉站起来,把AD钙奶和棉花糖放在茶几上,又揉了揉平平的头发:“你已经帮了很大忙了。姐姐去找他,找到了一定告诉你。” 平平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了她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出了门,孙晓冉把平平画的那张路线图递给秦菲菲,把平平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秦菲菲听完,把那张草稿纸拿起来看了很久,又把它和翡翠华庭的卫星地图并排放在一起比对。平平画的路线虽然线条歪扭,但关键地标一个不差。 “所以他们顺着这条路进出翡翠华庭,就不需要门禁卡。”秦菲菲给这张歪歪扭扭的地图拍了张照片:“通知视侦往南面空地周围查,我们得去这个秘密基地看一下。” 22. 找 日头炙烤着大地,整片待建工地被两米多高的蓝色铁皮围挡围得密不透风,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 围挡边缘杂草疯长,废弃的木板和成堆的碎石散落各处,一派荒无人烟的萧索景象。 赤狼从副驾驶上跳下来,鼻尖贴地,沿着围挡根部一路嗅过去,干土、蚯蚓……哪个缺德的在这尿! 他一个大跳远离,满脸嫌弃,这什么年代了,还这么没素质! 气味一层一层地滤过去,赤狼走得小心翼翼。 直到他在一片被踩得东倒西歪的杂草丛前停住,尾巴往上一翘,回头看了秦菲菲一眼:“嗷呜!” 入口在这里。 孙晓冉看这地图走过来,明显很意外:“哈仔还真有当警犬的天赋啊?” 她还以为就是刑警队的吉祥物呢! 秦菲菲也有些意外,本来觉得哈仔挺有灵性,现在看,不只是有灵性。 难道是因为她妈买的哈士奇不纯? 围挡上的豁口不大,一块铁皮往外翻着,边缘被反复摩擦过,铁锈磨掉了一层,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金属本色。 秦菲菲比了比缝隙的大小,她自己侧身过刚刚好。 这么窄的缝,成年人钻得并不轻松。身高大约一米七的刘伟要是也走这条路,那他应该比监控里看起来还要瘦。 而且这个身高的男生如果能钻进来,大概率瘦的不正常,结合现实的情况,也许他长期吃不饱饭,发育不良。 土径从豁口开始往荒草深处延伸,绕过几堆建筑废料,在杂草中间踩出一脚掌宽的泥地。 赤狼走在最前面开路,鼻尖始终贴着地面,尾巴绷得笔直,尾巴尖上的绒毛被风吹得晃啊晃。 土径的尽头是一片被踩得东倒西歪的杂草丛,紧贴着翡翠华庭西侧的黑色铁艺栅栏。栅栏和旁边的铁皮施工围墙之间,有一道可以勉强通过的缝隙。 地上有好几块砖头,被垒成了两级不规则的台阶。 应该是给平平搭着方便进去的。 赤狼已经从缝隙里钻过去了,在栅栏另一侧站定,抖了抖毛,回头看他们,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扫了一下。 秦菲菲顺利从缝隙里挤过去,孙晓冉深吸一口气,缩着肩膀一点一点地蹭,秦菲菲一手护住她的头,一手托着她的胳膊。 哪怕这样小心翼翼,孙晓冉的衣服还是被铁皮边缘勾了一下,拉出一根线头。 临近中午,儿童乐园很安静。太阳几乎直射,滑梯上落着几片边缘卷曲的枯叶,跷跷板的漆面被晒得微微反光,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 秦菲菲在儿童乐园扫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然后她抬头,从儿童乐园的对角线望过去,落在1802那栋楼的方向。 18楼朝南的窗户被烧得焦黑,窗框变形,和旁边1801完好紧闭的窗户并排立着。 从这里望过去,刚好能看到那两扇窗户的全貌。 反过来,18楼也能毫无遮挡的看到这里。 刘伟这么躲着警察,他一定看到了什么东西。 秦菲菲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周叔,你那边监控排查有新进展吗?” 周明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刚想给你打。西侧栅栏外面那片空地是拨下来盖新楼盘的,开发商一直迟迟没动工,监控设备也不完善。” “不过事发当天这片空地的沿街监控拉了一遍,大概能推测出来,刘伟每次离开百花巷之后,基本都是从翡翠华庭西侧这条小路钻进去的。火灾那天也一样,他从东门出来之后绕了一大圈,二十分钟后又从西侧钻回来找平平。” “他找到平平之后呢?离开翡翠华庭之后的轨迹能查到吗?” “查到了。”鼠标在背景里咔嗒咔嗒响了几声,周明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这小子是 真能跑啊!我们最后在空地外围北侧的监控找到他了。他从这片空地出去,往北走了一段,期间钻进了好几个小区,走监控死角,入地库,翻栏杆,还不知道去哪偷偷换了身衣服!” 周明远怨气冲天的喋喋不休了一阵,终于说了最后的结果:“监控最后确定的位置是——他跑进了划给实验小学分校的建设用地。” “那也是一片没有监控的未建设荒地。”周明远长长叹了口气,“就到这了。目前没有看到他从任何一个监控覆盖的出口出来。” 秦菲菲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有没有可能他还在实验小学的建设用地里?” “有可能。那片地虽然大,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但有几间废弃的临时板房,还有几堆建筑废料。那片地不在翡翠华庭的直接辐射范围内,之前排查的时候没往那边走。” 秦菲菲在脑子里把地图铺开。 翡翠华庭西侧这片空地往北,穿过两三个小区,一个医院,步行二十来分钟,就是那块实验小学规划用地。 新区建设,那片地和这里一样,围挡围着,监控盲区一大片。 刘伟除翡翠华庭以外,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目前推测他不敢回监控密集的翡翠华庭,也不敢在熟人聚集的百花巷久留,最有可能的去向就是他以前可能待过的另一处落脚点。 秦菲菲拨通了张嘉兴的电话。 “张嘉兴,带上两个人,去实验小学分校那块规划用地。那片围挡里面有废弃板房,刘伟很可能就在里面。” 张嘉兴在那头应了一声:“老大,要是碰上他了怎么办?” “先控制住,别伤了他。”秦菲菲顿了顿,语速放缓了一些,“他不是暴力犯罪人员,不要上手铐。他要是想跑,你们堵住出口就行。带瓶水,再带点吃的,他在外面躲了好几天,估计没怎么吃饭。” “明白。”张嘉兴挂了电话。 23. 刘伟 实验小学规划用地和翡翠华庭西侧那片空地差不多,都是被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荒草世界。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围得更严实,铁皮两米多高,底部用铁丝扎在桩子上,没有明显的豁口。 张嘉兴带着两个外勤在围挡外面绕了半圈,终于在靠近老居民楼的那一侧找到了一个松动的接口。 铁皮被撬开了一个角,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撬痕不算新,铁皮边缘已经生了一层薄锈。 张嘉兴比了比那道缝隙的宽度,回头说:“小陈,你留在出口守着。要是他跑出来了,拦住就行,老大说了别伤着人。” “我和林锐进去。”他侧身挤进去,皮带扣在铁皮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也顾不上看,拍了拍蹭在裤子上的黄土,往荒草深处走去。 板房在空地最深处,靠着北侧围挡。 三间铁皮板房并排立着,铁皮外墙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中间那间的门框上挂着半块硬纸板,用两截砖头从里面顶住。 门口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一个被踩瘪的空矿泉水瓶,瓶盖拧着,内壁还有水珠,在太阳底下晒得汽化又液化,均匀地糊了一层水雾。 张嘉兴低头看了一眼,瓶子还算干净,塑料皮也没风化,是个新瓶子。 他朝板房里试探着喊了一声:“刘伟?” 没人应。 风把围挡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张嘉兴又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虚掩的硬纸板轻轻动了一下。 张嘉兴和林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和门口的距离,给对方留出一个不至于太压迫的空间。 “刘伟,我们是刑侦支队的。翡翠华庭起火的案子,有些情况想找你核实一下。”他顿了顿,尽量把语气放得更平,“不是来抓你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硬纸板被人从里面挪开了半扇,阳光斜着切进板房,照到一个蜷在墙角的人身上。 他比监控截图里更瘦,颧骨几乎要从皮肤里戳出来,眼窝陷得很深,嘴唇干裂起皮,有一道结了痂的小口子。 他贴着墙角,背靠着铁皮墙壁,双手捏着硬纸板,眯着眼睛努力适应突然照进来的光。 他的目光从张嘉兴身上扫到林锐身上,又在门口的方向停了停,像是在估算距离。 他的身体看似没有动,但肌肉绷紧,随时准备起身。 张嘉兴注意到了,不在往前走,从包里取了瓶新买的矿泉水和一袋面包放在板房门口的地上,往后退了半步,蹲下身。 “你就是刘伟吧。我们找你找了好几天了。” 刘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矿泉水瓶上停了不到一秒,又回到张嘉兴脸上。 “你在外面躲了好几天,应该没怎么吃东西,你先喝口水。”张嘉兴说完,自己也抽出了一瓶水灌了一口。 这个动作做完,刘伟紧绷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 “起火那天你在翡翠华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对我们很重要。”张嘉兴把瓶盖拧回去,语气随意,“你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就行。” “我们又不是要抓你,要抓你早铐了,还用给你带面包?” 刘伟不语,目光在张嘉兴和林锐之间快速来回了一次,又扫向远处的围挡缺口处。 他的呼吸频率变快,手指上移,悄悄按在了硬纸板边缘。 他要跑。 张嘉兴不动声色地把重心往后挪了些,给对方留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空当的方向。 刘伟果然动了。 他猛地弹起来,朝板房侧面的一个小缝隙冲过去。 他的动作极快,连帽衫在铁皮上刮出一声闷响,人已经钻进去大半。 但他低估了一直没有出声的林锐。 林锐从一开始就没堵在正门口,他站在板房侧面,正好卡在那条窄沟的出口。 刘伟钻出来的时候,一头撞进了林锐张开的双臂里。 林锐用前臂在胸前轻轻一挡,顺势握住了刘伟的上臂,卡得死死的。 “别跑了。”林锐的声音很温和,手上却是一分也没松,“我们不铐你,你也别让我们难做。天这么热,跑一身汗回去也还得做笔录。” 刘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在抖。 秦菲菲猜得没错,他这几天确实没怎么吃东西,感觉跑出去二十米都能摔地上,更何况对上这几个身强体壮的警察! 他低下头, 不再挣扎,但也不说话,只是把脸扭到一边。 张嘉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刚才那瓶水递到他面前。“说了让你别跑。先喝口水,到了队里再说。” 刘伟没接。 他低着头,头发把他的表情遮得干干净净。 张嘉兴也不急,把水瓶拧开,搁在板房门口的砖头上,又把面包往旁边挪了挪,让这两样东西正好在刘伟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然后他退开两步,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放松地往下垂了垂:“再给你一个机会,我们松开你,你好好的,别跑了,配合一下吧。” 林锐也松开刘伟,往后推了半步。 刘伟站了好一会儿。 蝉鸣在头顶上嘶喊,围挡外面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经过。然后他慢慢伸手,拿起砖头上的水瓶,仰头灌了好几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 他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喝完把瓶盖拧回去,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我跟你们走。” 回队的路上,刘伟坐在警车后排,一路上没说话。 手里那瓶水喝了一半,面包没拆,就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把面包的塑料包装袋捏出了几道细细的褶子,但始终没有撕开。 张嘉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正望着窗外闪过的街景,眼神很空,像是发呆,更像是对未来的茫然和前路的绝望。 到了刑警队,张嘉兴把刘伟领到接待室,接待室里有沙发,有空调,茶几上放了一盒没拆封的苏打饼干和一杯温水。 刘伟在门口停住了,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室内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判断这个房间有没有别的出口,又像是单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走进这个没有铁栅栏、没有审讯椅的房间。 张嘉兴说:“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我们队长过来。” 刘伟走进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 他坐的位置很偏,只占了沙发最外侧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脊背没有靠进沙发背里,膝盖并拢,两手搁在膝盖上。 那个面包他还是没有碰,只是和水杯并排摆好,袋口朝里,和杯沿对齐。 然后便长久沉默地坐着,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24. 我保证 秦菲菲在接待室门口观察片刻。 没有帽子遮挡,刘伟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眼窝微陷,目光始终低垂,只有在孙晓冉推门进去给他添水的时候,他才飞快地抬一眼,在孙晓冉的腰间和手上扫一圈,然后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张嘉兴走到秦菲菲旁边压低声音说:“这小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喝了一瓶水,面包也没动。抓他的时候想跑,被林锐拦住了,倒是也没挣扎,就是问什么也不说话,警觉性很高。” 秦菲菲点了下头,这次仍然是和孙晓冉一起,拿着外卖送来的粥,推门进去。 赤狼跟在她脚边,在茶几侧面蹲坐下来,冰蓝色的眼瞳不紧不慢地扫过刘伟的脸,然后合上眼皮,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副放松姿态。 秦菲菲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那桶温热的粥往刘伟的方向推了推。 孙晓冉坐在侧面的椅子上,记录本摊开放在膝盖上,笔帽还没摘。 “你好,我是秦菲菲,市刑侦支队副队长。今天请你过来,是因为翡翠华庭的火灾案,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秦菲菲的语气平稳,音调柔和。 “我知道起火那天你就在现场,也知道你不太想跟警察打交道,但你对这起案件真的很重要。我们边吃边聊,正式开始之前,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可以先问。” 刘伟沉默了一会儿,依旧低着头,声音很低的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走?” “等你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完,就可以走。” “我没犯事。你们不能关我。” “我知道。所以我们不是在审讯室,是在接待室。这个房间没有锁。”秦菲菲朝门口的方向微微侧了下头,“问完以后你就可以走出去。但我希望在你走之前,能把你知道的所有告诉我们,因为1802里死了一个人,而你,那天离他最近。” 刘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没有反驳。 秦菲菲的眼眸垂下来,猜对了。 她把粥拆开,送到他眼前:“温度刚刚好,这是百花巷里开的时间最长的一家粥铺,是住在巷口的一对夫妻开,味道很不错,尝一尝。” 他不再说话,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目光钉在冒着淡淡白气的小米粥上。 是的,这家店开了很久,而且卫生干净,生意很好。 每次他进百花巷的时候,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米香从店里飘出来,每次路过,他都会在那里多站两秒,深吸两口气,让醇厚的香味钻进胃里,就好像他喝过了一样。 秦菲菲没有继续施压,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衬得这个房间格外安静,金黄的粥面上一层极细的波纹轻轻晃着。 就在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粥油时,刘伟终于拿起了勺子,喝了一口,两口。 他喝粥的速度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小半桶粥下了肚。 秦菲菲再次开口时没有继续追问火灾的事,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像在聊家常:“我们得先确认一下你的基本身份信息。你今年多大?” “十七。”刘伟的声音很轻。 秦菲菲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她的目光重新扫向对面坐着的人。 面前这个人半蜷在沙发角落里,颧骨高耸,锁骨从领口里凸出来,手指粗糙得像在户外干了好几年活的成年人。 可他实际是一个十七岁的未成年人? 无声的呼出一口气,她的语调更柔和了一些:“你身份证号记得吗?” “没办过。” “老家在哪?” 刘伟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追溯那个遗忘许久的地方,沉默了几秒,他才吐出两个字:“禄县。” 秦菲菲把禄县记在脑子里,“禄县啊,我还去过那里,近些年县城建设的不错。” “……我不是县城的,我住在刘家河。” 秦菲菲了然,换了一个方向:“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刘伟攥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的嘴唇抿紧,用力咽下最后一口粥:“没人了。” “父母呢?” “走了。” “去哪了?” 刘伟把脸从空了的粥碗上抬起来,飞快地看了秦菲菲一眼。 脸上全是被逼到墙角后硬撑出来的冷淡,好像这句话说过很多遍一样:“不知道,很早就走了。” 秦菲菲看着他,没有再往下问。 刘伟以为自己绷的很好,秦菲菲还是一样看破了他的伪装。 少年指尖微微发抖,语调刻意平缓,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刘伟扇门现在是关着的。如果硬推,只会关得更紧。 她点了下头,暂时放下了这个话题,“你先吃,吃完我再来找你,不够的话和孙警官说,我们食堂还有包子。” 问询暂停后,秦菲菲回到办公室,找到张嘉兴,让他从系统里调刘伟的身份信息:“刘伟,男,十七岁,禄县刘家河人,身份证号不明,找找看他的家里面什么情况。” 和刘伟这个名字重名的人太多了,但是如果能确定大致的户籍地,城市、区县,找起来也很快。 张嘉兴快速调出档案:“父亲刘某军,八年前因□□罪被判了十二年,现在还在里面。母亲王某秀,离异,去向不明。户籍登记上还有一个祖母,三年前死亡注销……没有其他直系亲属,目前属于事实无人抚养状态。” “父亲的案子在哪个分局办的?” “禄县分局刑侦那边经手的。” 秦菲菲翻出手机通讯录,她刚好有一个在禄县公安局工作的同学,发了条消息过去。 老同学的回复很快:付队去年刚退,我有他电话,要的话推给你。 她直接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略带警惕声音。 秦菲菲自报了单位和姓名,说明了缘由,提到了刘伟父亲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咳嗽了两声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刘家河那桩啊……记是记得,出警的时候场面不太好看,那家确实有个小孩,我们去逮捕,那小孩一直躲在门后头。” “我们把他爸带出来,铐在车上,那小孩光着脚就追出来了,被门槛绊倒,膝盖搽掉一大块皮,都不哭一声,爬起来又追过去,我们只能拦着,他也不闹,就死死盯着他爸被我们押走。” 他顿了顿,“后来听街道办说,那小孩在学校被人指着骂□□犯的儿子,没上完初中就不念了,一直是他奶奶带着他,就是不知道他奶奶什么时候走的……你说他现在在你们那边?” 秦菲菲心底沉重:“对,他在我们这边,目前在调查一起案子,他很有可能是目击者,但现在态度有些抗拒,不太配合。” 付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点烟,呼出一口烟气才说:“那小孩挺可怜。本来他爸的事跟他没任何关系,但摊上这事,他受的罪比谁都多。秦副队,案子你们该怎么查怎么查,但尽量别伤着他。” “我知道,您放心吧。”秦菲菲挂了电话,靠在墙边闭了会儿眼,终是理清了思绪。 重新在刘伟对面坐下,这一次她没有带笔记本,搁下电话后去找前几天同事分的喜糖,就剩一颗硬糖了,阿尔卑斯,葡萄味的。 她把那颗糖放在刘伟手心,看着他,声音里多了一层很淡的认真:“刘伟,我刚才去查了你的背景。我们需要确认你的身份信息。你是未成年人,法律上有特别的保护程序,我必须走这一步。” 刘伟捏着糖的手指不动了,依旧没有抬头,肩膀明显绷紧了。 “我联系了当年办你爸案子的警官。”秦菲菲的语气没有变化,只是在转述一个老人的回忆,“他还跟我说,你是个好孩子,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让我别伤着你。” 刘伟把脸偏到窗户那边。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了滚,硬是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酸苦咽了回 去。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查你底,不是想找你麻烦,也不是要你感动。我是想让你知道,我想帮你。” “你现在才十七岁,独自在外面待了应该两年多,没有身份证,没有监护人,连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你不应该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是警察,我有责任确保你在我们这里不受伤害。不管你今天跟我们说了什么,你在这件事里的身份是目击证人,不是嫌疑人。我保证。” 刘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他看着手里的那颗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菲菲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很轻,像是在确认:“保证?” 秦菲菲站起来走到刘伟面前,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然后郑重地伸出右手,手掌摊开,指尖朝前,停在他面前二十公分的位置。 “我保证。” 刘伟愣愣地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也没有戴戒指。 它停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等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从七岁那年开始,他的手只用来翻围墙、搬纸板,扛水泥袋子……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握一只伸过来的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了自己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指甲缝里有泥,指节粗糙,手掌上还有昨天在板房里被划破的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秦菲菲悬在面前的那只干净修长的手掌,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抬起来。 他不敢。 就在这时,赤狼从茶几侧面站起来,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他脚边。 他看了看秦菲菲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刘伟攥紧在膝盖上的拳头,然后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抬起来,先轻轻地按在秦菲菲的手背上,接着把另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抬起来,转而按在了刘伟的手背上。 刘伟愣愣地看着按在手背上的那只爪子,白得发亮,绒毛蓬松柔软,指甲被修得圆钝整洁。 他抬起头,一双冰蓝色的眼瞳安静地看着他,表情里没有一丝嫌弃,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握啊!就像本将这样! 赤狼收回爪子,重新在茶几侧面蹲好,尾巴规整地盘在爪边。 刚才那一下站得太急,重心差点没稳住,这具狼崽躯壳的四条腿协调性还有待提高,两条腿站立更是强狼所难。 刘伟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忐忑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慢慢地、犹豫地伸过去。 他没有握住秦菲菲的手掌,只是虚虚地捏住了她的指尖最末端的两个指节,力道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坏了。 秦菲菲没有收回手,她把手往前一递,主动越过那几厘米的距离,完整地、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贴掌心,虎口卡着虎口,拇指自然地扣在他的手背上,那一瞬间刘伟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温暖包住了。 不是硬邦邦的手铐,不是冷冰冰的铁皮,是一只温暖的手,好像冬天的太阳,握着他的手,紧紧的,牢牢的。 他的眼眶忽然发酸。 不,不是现在,不要在警察面前哭。他把那股酸劲硬生生压了回去,把脸偏到一边,不让人看他的表情。 秦菲菲的目光平视着他,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晰的落下,没有回音,只有重量:“我以人民警察的名义保证——” “你是目击证人,不是嫌疑人。你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得到公平的对待。在这个案件里,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你的过去而对你区别对待。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刘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像是快要溺毙的人,终于抓到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赤狼看着那双紧握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愉悦的呼噜。 干的真不错。 25. 夜晚 “那天我在隔壁,1801” 刘伟说得很慢,回忆着这几天反复在脑海中滚动的画面: “我住了大概三个月。那家没人,门口花盆底下有把备用钥匙,是我偶然发现的。他们家房子很空,只有床板,没有床垫。但能挡风,比板房强多了。” “我也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怕有人发现我,把我撵出去,可是隔壁那个人动静太大,我想不听也听到了。” 秦菲菲问:“火灾发生那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刘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那天中午,我刚进1801,就有人坐电梯上来了,我只敢看一眼,应该是三个人。他们待了没多长时间就走了。三个人都坐电梯下去,然后又上来一个人。他进去没多久我就闻到烟味了。” 他停了下来,深呼吸了几次,声音带了些恐惧:“我跑出来的时候听到他在拍门。很用力,一边拍一边喊。喊的什么没听清,我想试着救他,出来以后也试着拽那扇门,他可能听到外面有人,声音很更乱了,好像在骂人,还说要砸门,他不停地在拧门把手,拧不开就砸,砸了又拧,越来越急。”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说:“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我一句话也听不清。烟太大,我也捂着嘴,我的声音也传不进去。再后来里面就没声音了,连砸门声都没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脸色泛白:“我真的想救他,我真的在拼命拉门,可是门根本不动。烟太大,越来越黑,我怕烧过来把我也堵在里面,就跑了。”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没打开那扇门,他死了。” 赤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嗷呜,爪子按在他的鞋面上,像在安慰他。 刘伟陈述的时间线和楼栋监控对得上,三人乘电梯下到地库,高启明送完人后单独返回。 高景明和杨骏从离开到返回,中间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刘伟也没有看到他们再次出现,这个细节和目前掌握的证据链不冲突。 她把记录本往前翻了两页,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刘伟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指尖已经不抖了,依然不靠进沙发,坐姿紧绷。 自从秦菲菲和他握过手后,他就不再捏着拳头,而是掌心朝下搁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还不太习惯被人握过的触感。 “刘伟,关于1802,还有一件事想请你仔细回忆一下。”她的心底有些柔软,语气仍然很轻,“你住在1801那几个月,晚上有没有听到过隔壁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刘伟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个空粥桶,一边回忆一边拼凑。 “晚上……我睡得都很浅。主要是怕住在别人屋子里,万一哪天人家突然回来了,我得赶快跑。所以我一直睡在沙发上。隔壁有什么声音,我基本都能听到。” “大概上周晚上。那天我回来得比平时晚,本来想直接睡的,结果发现隔壁动静不太对。” “我知道隔壁在装修,白天大部分时间都有人。只是平时他们干完活就走了,不会待到半夜。但那次,装修工走了以后,又有人上来了,而且他呆了一整夜。” 秦菲菲蹙眉,追问:“大概是几点?” “……晚上九、十点钟吧,我没表,但那会儿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后来我就一直醒着,对面有人,我睡不着。” 秦菲菲的身体向前倾了些:“他做了什么?” 他接下来的这段话,很有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刘伟业感受到了气氛的急切,深呼吸几口气,尽量让自己平稳地开口:“他把门锁拆了。” “1801的猫眼是坏的,挡片掉了。我蹲在门后面,饿得发慌,就趴门上看了一眼。” “天很黑,对面看不到我……我纯粹是闲的,想知道对面这人到底在干什么,大半夜的不走。” “他开着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猫眼洞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咽了口口水,叙述自己的亲眼所见,“他蹲在门口,把锁芯拆下来,又装回去。” “我看不懂他装的是什么,不过他应该也没那么熟练,对着锁研究了好久。中间试了好几次,装上,锁门,拧一拧门把手,推一推锁舌,又拆下来调角度,翻来覆去地试。” 秦菲菲找出高启明的照片,推到刘伟跟前问,“是他吗?” 刘伟认认真真端详了照片,确定地点头:“就是他。” “他装了多久?” “不确定。我看到后面就看不动了,困得不行,但还是不敢睡熟。后来迷迷糊糊的,他可能到了半夜才收工。”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听到他开门出来,还在门口哼歌,心情很好的样子,然后就关门走了。” 秦菲菲在笔记本上记下: (需验证)上周晚,高启明独自在1802拆锁加装金属片,持续数小时,天亮离开,心情愉悦。 她抬起眼,继续问道:“除了这一晚,1802还有人晚上进去过吗?” 刘伟依旧低着头,他看见赤狼也望着他,澄澈的眼睛像晴朗的天空,很干净。 “还有一回,就在前几天。”刘伟把目光从赤狼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茶几上,“我听到隔壁有动静,我以为是那个人又来了。但这次……不像是他。” “怎么个不像?” “之前那次,他在里面走路、装东西什么的,动静都很大,不遮不掩的,想搞什么搞什么。但这回的人脚步声很轻,开关门也很小心,我差点没注意到。” “他待了多久?” “也是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才走。走的时候也很小心,我听到早上电梯在十八楼停了一下,应该是他。” 秦菲菲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抬起眼,看着刘伟:“所以你觉得这两个晚上来的不是同一个人?” 刘伟点了下头。 秦菲菲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竖线,分成两栏。 一栏写着:(需验证)上周晚,高启明独自在1802拆锁加装金属片,持续数小时,天刚亮离开,心情愉悦。 另一栏写着:(需验证)几天前,未知,安静,小心,整晚,隐蔽。 她在第二栏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刘伟的感觉应该没错,这两个人大概率不是同一个。 第二个人的行为特征不像是来装修的,只有心虚才会如此刻意放轻脚步。应该也不是小偷,小偷不会在这屋子里住一整晚,而且1802里面也没什么可偷的。他来1802一定别有目的。 他是来观察的,还是来动手的?或者二者皆有? “刘伟,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秦菲菲合上笔记本,郑重道,“这两件事,对我们查案很有帮助。” 刘伟没有接话。 他靠在沙发里,手里还攥着那块阿尔卑斯,糖纸已经被他揉的很皱了,他抬起头,看着秦菲菲,鬼使神差地问:“那个人……那个人对锁动了手脚,对不对?他想放火?他……他想杀人?” 秦菲菲认真地看着刘伟,他并不知道改装门锁的人和死在火场里的人是同一个。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没有受过任何刑侦训练,但他在这间空房子里独自住了三个月,隔着一扇门,把隔壁两个人先后两次的夜访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是火场旁边唯一一个伸手拉门,尝试救人的人。他甚至没上完初中,但那般危机的时刻,他还是选择尝试救人,甚至为自己没有救出人而感到自责。 秦菲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不能回答。 她只能认真地看着刘伟的眼睛,像看着一个搭档:“你放心,这两条线索,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 26. 拼凑 秦菲菲从接待室出来,把门轻轻带上,对孙晓冉说:“让他再休息一会儿,他想吃东西就给他热份饭,想去洗手间就带他去。他不是嫌疑人,按证人对待。” 她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赤狼踩着碎步跟在她脚边,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个利落的弧线。 刘伟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两个晚上,两个不同的人。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高启明的时间线上补了两行:上周晚——高启明拆锁加装弹片,坦荡。 又在这句话下方补了两行:几天前——未知人员深夜潜入,动作极轻,无声,待一整夜,天亮离开。 写完退后一步,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合拢,只是中间还留着几道缝。 她拿起电话拨给张嘉兴:“通知大伙儿,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短会。” …… 会议室里有一股混合了速溶咖啡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桌上摊着几份报告,人齐了。 秦菲菲站起来,没有多余的客套:“拢一下手里的东西。目前的情况基本能拼出一个大概轮廓了。” 她拿起来尸检报告,翻到关键处:“尸检结论:一氧化碳合并氰化氢中毒,起火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左右,无药物残留。体表有大量挣扎痕迹,手掌有抓挠伤,膝盖和肘部有擦挫伤,说明他在起火后有剧烈逃生行为。” 放下尸检报告,拿起软装清单对比表,“装修清单:高启明采购的全部软装材料没有一样是正规品牌,基本同类产品里最次的。五十万预算,实际花出去不到八万,差价至少四十二万。这些劣质材料有一个共同特点——易燃且燃烧后释放大量毒烟。” 秦菲菲又拿起现场勘查记录,“经初步勘测,客厅正中央有一堆刻意堆放的引燃材料:可能是化纤地毯或者浸过胶合剂的布料,这些被人集中码在一起,燃烧程度明显比周围重;墙角位置找到烧熔的金属底座和线路骨架。经高景明和杨骏确定,他们在的时候客厅中间是空的,还没有这些东西,大概率是高启明独自回到1802后放的。” 张嘉兴嘶了一声:“那什么金属骨架是点火的?他这是在布置现场吗?” 李沐阳疑惑:“点火装置怎么不和引燃物放在一起?” 秦菲菲把勘查记录翻了一页,“目前的推测是:高启明再次回到1802后布置了定时引燃装置和引燃材料,打算让客厅烧起来。但起火之后发现火势失控,把装置踹开试图灭火,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么大一堆劣质材料彻底烧起来,没有专业设备是扑不灭的。” 她又拿起门锁分析报告:“然后是最关键的一块——门锁。技术科确认,入户门锁被人加装了一个不锈钢弹片。这个弹片设计了两套卡死逻辑:从门外用钥匙上保险,门会卡死;从里面拧反锁旋钮,门也会卡死。室内保险旋钮上只有高启明一个人的指纹,清晰且单一。火灾当天拧动旋钮的人,就是他自己。” “我们还有新发现!”李沐阳举起手,她放下报告,把已经糊的看不原本模样的照片投到幕布上:“这是把螺丝刀。沙发底下找到的。结合高启明的倒伏位置是距门三步,手掌呈抓挠姿态,他最后做的事情,很可能是回去拿这把螺丝刀拆锁破门,只是拿到螺丝刀往回跑的时候,他没撑住,还是倒地了。” 会议室里安 静了几秒。 孙晓冉停下笔,轻声说:“所以他不是简单的被烧死,还是被自己选的材料毒死的,门是他自己锁的,火是他自己放的,材料是他自己买的?” “目前看,是这样。”秦菲菲把最后一份材料拿起来,“最后一块拼图,人证。” “刘伟,男,17岁,禄县刘家河人,因家庭变故流落至安明市,在1801住了三个月,火灾当天就在隔壁。他提供了两个时间点:上周晚上,高启明拆锁装门锁。几天前晚上,另一个人深夜进入1802待一整夜。” “刘伟的判断很朴素,第一个走路重,第二个走路轻,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周叔,这两个时间点监控有拍到什么?” “有。”周明远把笔记本电脑的画面投到幕布上,调出翡翠华庭的地下车库道闸记录:“高启明在上周三晚9:42进入翡翠华庭,次日早上7:05离开。高景明在上周日晚10:08进入翡翠华庭地库,次日早上6:12离开。和刘伟说的第二个晚上的时间一致。” 秦菲菲点头,把未知擦掉,写上高景明的名字:“时间对上了,行为特征也对上了,高景明有钥匙,完全有条件在那个时间段潜入1802。刘伟听到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 “不过,虽然条件和时间都对上了。”秦菲菲的语气克制而平稳,“但我们现在掌握的是:道闸记录——证明他的车进了地库。电梯监控和刘伟的证词——证明有人在那个晚上进了1802。这两条能拼在一起交叉证明,但中间缺了最重要的一环:我们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他在那个房间里动了什么。” “监控记录加证人证词,只够我们对他产生怀疑。” 27. 分配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常夏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张嘉兴靠在椅背上,把笔往笔记本上一搁:“老大,那按现在这些证据,能定什么?” 秦菲菲走到白板前,把现有的证据链用记号笔拉了一条条线,拉好以后她退后一步,看着这些线,用笔在线上方画了一个圈,圈住高启明的名字。 “这些证据能定的是,高启明自己布置了这场火,自己锁了门,最后死在了自己布置的火场里。但从他求生的行为来看,他布置的种种并不是指向自己,他的初衷更可能是制造一场‘意外自燃’,目标是什么,我们目前还不清楚。” 她放下记号笔,转身看向所有人:“换句话说,按目前的证据链,高启明的死,大概率是他自己造成的。他采购劣质材料、堆放引燃物、改造门锁,每一条都指向一个主动的、有预谋的纵火计划。只不过这个计划出了意外,死的是他自己。” “那高景明呢?”常夏问,“他上周日晚上去翡翠华庭干什么?” “这也是我们需要继续查的方向。”秦菲菲拿起笔,在白板上单独画了一条分支,指向高景明的名字,“高景明上周日晚进入翡翠华庭,和刘伟听到第二个人的时间重合。但就目前而言,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在1802里做了什么,也不能仅凭时间线上的重合就下结论。所以接下来——” 秦菲菲转向在座的每个人,开始分派任务。 “周叔,高景明离开翡翠华庭之后的行车轨迹拉出来,沿途所有能拍到他的监控都不要放过。他那天晚上还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全部要查清楚。” 周明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明白。” “张嘉兴,你再约一次高景明,明天请他再来队里一趟。”秦菲菲的语气平稳,措辞明确,“上周日晚他进了翡翠华庭地库,这件事我要当面听他解释。还在接待室。。” 张嘉兴点了下头:“收到。” 秦菲菲把目光转向李沐阳:“李沐阳,门锁弹片上那两组磨损的时间差,目前只能从氧化程度判断先后,但具体间隔几天,局里的设备精度不够。你看能不能送到市局理化检验室去,市局精度比我们高一个数量级。” 李沐阳在便签上记了一行字:“我待会儿就联系市局,不过送检流程估摸得两天,快不了。” “等得起。这条线是证据链上最关键的一环,越精确越好。” 秦菲菲说完,转向顾恺,他是技术科主要负责电子物证的技术员:“有个很关键的东西我们一直没碰。” “现场勘查的时候,找到了手机和电脑的残骸,烧得太厉害,当时不确定是不是意外,一直封存在物证箱里。你再跑一趟,让他们重新评估一下,主板上的存储芯片还有没有完整的部分,如果能做数据恢复,哪怕只恢复一小部分的聊天记录,也要试试。” 顾恺把面前那张电子设备清单翻了一页,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明白。存储芯片如果没被高温击穿,理论上还有恢复的可能。” “另外,张嘉兴,银行流水拿到以后直接发我,重点看他最近半年的大额支出,尤其是和装修款五十万相关的时间段——钱什么时候进的、什么时候转走的、转给了谁、账户余额还剩多少。” 张嘉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银行。” 秦菲菲把笔放回笔槽里,环视了一圈:“核心矛盾很清楚——高启明布置 了客厅的火,死在了自己布置的火场里。门锁弹片是否被人动过第2次,动手的又是谁,我们都缺直接证据。” “门锁的时间差、行踪轨迹、手机数据、银行流水——这四条线同时推进,哪一条先出结果,哪一条就是我们下一步的突破口。” “都清楚自己的方向了吗?”她问。 “清楚了!”声音整齐。 “好,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加把劲,这个案子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 散会了。 秦菲菲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赤狼从会议室角落里站起来,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她脚边,仰头看了看她,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扫,嘴角有不易察觉的弧度。 方才在会上,他从头到尾都趴在角落里,耳朵却一刻没闲着。 他听着秦菲菲把线索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摆在桌上,告诉每个人该往哪个方向拽。 高启明布置了火,死在了自己的火场里,门锁可能被人动了第二次。 她还缺直接证据,但她知道缺的是哪条,也知道该让谁去找。 他在漠北带兵多年,见过两种将领。 一种自己冲在最前面,所有决策都捏在手里,部下只是执行命令的手和脚;另一种把仗拆成不同的战场,告诉每个百夫长你攻哪面、你守哪道、你什么时候包抄,然后自己站在高处看全局。 她是后一种。 不吼不叫不拍桌子,一群人围着一张会议桌,就能牢牢攥着局势,把一堆碎纸片拼出形状。 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指挥官,比只会喊“跟我冲”的指挥官,更难得。 他不讨厌这样的搭档。 确切地说,他认为这才像个搭档的样子。 28. 预料 高景明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张嘉兴在一楼大厅接的他。领到三楼接待室门口时,秦菲菲正从饮水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刚接的热水。 她的目光在高景明身上停了片刻——深色衬衫,只是换了个款式,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版型挺阔。 下巴上冒着一层不太明显的青茬,眼底的红血丝比上次少了很多,走路的步伐依旧很稳,和张嘉兴并肩走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看不出被反复传唤的烦躁,也没有刻意示好的热络。 “秦队。”高景明主动朝她点了下头。 “高先生,感谢你抽时间过来。”秦菲菲语气平淡,推开接待室的门,“请进。” 张嘉兴跟在高景明身后进了接待室,坐在秦菲菲旁边的椅子上,把笔记本摊开。 赤狼轻车熟路的跟在最后,在茶几侧面蹲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扫过高景明的脸,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合上眼皮,趴在地上假寐。 他现在进出接待室已经不需要秦菲菲用眼神征求任何人的同意了。队里的人默认这条乖的像是另一个品种的二哈长在秦队的脚边,连高景明也只在他进来时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高景明把外套放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肩膀自然下垂,呼吸节奏也很均匀。他的姿态很放松。 “今天请你来,是因为案件调查有新的进展,需要跟你再核实几个时间点和细节,不会耽误你太久。” 高景明点了下头。 “上次你说,你哥负责婚房的大部分装修,采购全是他一手包办。”秦菲菲开门见山,“我们调了装修清单,发现他从头到尾采购的都是劣质材料。市价八十五的密度板他买三十八的,阻燃不达标的PVC扣板他也照单全收。五十万的软装预算,实际花出去不到八万。关于这个,你有什么了解吗?” 高景明的眉心轻轻拧了一下,呢喃一声:“果然还是出问题了”。 “他以前做建材的时候被供应商骗过,我以为他会更谨慎。说实话,我其实不怎么信他了。他每次跟我说材料买了什么名牌,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其实不太信。在钱的事情上他从来不对我说实话,我不给他钱就是这个原因。但软装这块我已经交给他了,要是再去查他的账,等于把最后一点面子也撕了。” “所以你没有去查?” “没有。”高景明的声音往下沉了沉,“如果我去查了,也许他不会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被反复揉搓的自责。 秦菲菲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她注意到,高景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上,然后在她追问之前又主动把目光抬了回来。 他在控制节奏——主动给出一个看起来像是在反思的情感表态,然后等着她接。 她没接。 秦菲菲合上笔记本,转而问道:“高先生,关于案发前后的时间线,你之前跟我们说的是:你和杨律师当天中午一点半左右离开1802,之后你开车去茶楼谈生意,两点左右接到物业电话得知起火,立刻折返。这个时间线我们核实过了,行车记录和茶楼人证都对得上。” 她顿了顿,“但今天我想跟你核实的时间点,不是案发当天。” 高景明看着她。 “你 哥死之前,你还去过翡翠华庭,不止一次。其中最近的一次是上周日晚上。这个你没有跟我们提过。我希望今天你能把这件事说清楚。” 秦菲菲没有任何过渡,把话题拉到上周日晚,等着他的第一反应。 高景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位的时候,杯底和玻璃茶几碰出一声脆响。 他开口了,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准备好要说的答案。 “上周日晚上,我是去过翡翠华庭,我在那里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才走。” 秦菲菲看着高景明。他主动说出了“一整夜”。 “这件事我上次没有提,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没什么要紧,而且你们会查监控。”高景明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坦然而笃定。 “地库有道闸记录,单元大厅和电梯也有监控。我进出翡翠华庭,一定会被拍到。如果我上周日去翡翠华庭是案件的线索,你们迟早会发现这件事。” “能解释一下你那么晚是去做什么的吗?” 他手臂环着,食指轻轻点在左臂的衬衫面料上。 “我那天晚上有个饭局,喝了不少酒,就叫了代驾。本来应该直接回家的,但那天下午我收到我哥的微信,他说客厅背景墙定好了,让我有空过去看一眼。我想着反正晚上没事,就让代驾绕到翡翠华庭。” “上去以后看了背景墙,觉得没什么问题。本来打算坐一会儿就走,可酒精上头,我靠在沙发上不小心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看表快六点了,就自己开车回了公司。” 29. 审视 秦菲菲看着高景明的眼睛,重新审视起这个年轻有为的商人。 他解释上一次没有说全是知道会被查到,所以等警方来问。 这个策略很聪明,一下子把“隐瞒”的性质转换成了“配合的节奏”,让自己从被动的位置站到了主动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他还给出了一个完整的叙述框架:收到了哥哥的微信、看了背景墙、喝多了、睡着了。 逻辑链条完整,细节恰当,还顺带解释了一个乍听不太合理的行为:为什么一个身家不低的老板会在甲醛没散干净的婚房里睡一夜。 原因很简单,喝多了。 逻辑看似合理,可仍有漏洞。 秦菲菲直接问出来。 “你在1802待了一整夜?”秦菲菲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不带任何倾向性,“你在一个甲醛没散干净的装修房里,睡了一整夜?” “对。那天晚上确实喝多了。”高景明微微摊开手,姿态坦诚,“我平时不会在那留宿,新房味道大,我去都是站一站就走。但那天晚上实在酒精上头,后劲儿太大,我就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没想到就这么睡着了。” 秦菲菲问:“期间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高景明微微侧了下头,像是在回忆,“楼下偶尔有脚步声,隔壁很安静。我睡得沉,没听到什么特别的。” “你上去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十点左右,具体没看表。代驾把我送到地库,我自己坐电梯上去的。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代驾的联系方式,不过这些你们查监控应该能查到。”他又补了最后这一句。 秦菲菲微微挑眉,两次重要回答中都主动提到“监控”。 这是一种典型的预判姿态,他知道自己的进出时间会被记录下来,与其等警方来纠正他,不如自己先说出来,显得更加坦荡。 这样一来,以后警方再提监控,就只能确认他的说法,而不能用来推翻他。他现在已经把自己的叙述和监控记录绑在了一起,警方查得越清楚,就越会印证他所说的一切,这让他反而显得更可信。 但是,他的回答很流畅,每一句描述都很准确,很少有多余的修饰词,比如“好像”、“可能”、“大概”这类模糊词汇。 他给出的每一个信息点都是确定的:几点到的、为什么留宿、几点走的。 太确定了。 一个真的喝醉了,在陌生房间里睡了一整夜的人,通常不会对自己的时间线这么确定。 醉酒会压缩对时间的感知,会制造记忆的空白区,醒过来的时候通常需要借助外部线索来推测时间——比如天亮了、手机没电了、有人回来了等等。 但高景明没有做任何推测,他直接给出了一个线性叙事。 这是清醒的人回忆事实的方式,不是醉酒的人回忆断片的方式。 而且,一个没有其他想法,醉酒上头的人,会留心楼下的脚步声,以及隔壁安不安静,有没有人吗? “你说你收到了你哥的微信。”秦菲菲继续问,“那条微信还在吗?” 高景明像是被提醒了,他把外套拿起来,从内侧口袋抽出一个牛皮信封,里面抽出几张对折的打印纸,推到秦菲菲面前。 “微信我截了图,打印出来了。上次你跟我说门锁的事之后,我就回去把跟我哥最近几个月的聊天记录全部翻了一遍,把相关的几条都截了出来。想着或许对你们查案有帮助。” 他指着纸上的其中一张截图:“这条就是他上周日下午发给我的,你看时间戳。” 秦菲菲接过打印纸。 截图清晰完整,时间戳显示上5月24日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客厅背景墙定好了,你有空过来看】 下面是高景明的回复:“好” 她看完,把打印纸放在茶几上,没有点评。 高景明这一手准备得很充分。 如果警方追问他上周日晚去翡翠华庭的原因,他得给出确切的理由,所以提前准备好了物证,还是白纸黑字的微信截图。 这张截图把他的行为从“深夜潜入”变成了“应约前往”,把他的动机从“不可告人”变成了“配合装修”。 他甚至没有主动拿出来,而是等秦菲菲问到了才递出来,这样就不显得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高景明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们会查我。我哥死了,还是在我的婚房里,我是他最亲近的人,你们怀疑我很正常。如果我不配合,你们才会更 怀疑我。所以我想了想,与其等你们来回传唤,不如一次性把话说开。” 他抬起眼,迎上秦菲菲的目光,语调平稳而诚恳,“秦队长,我今天来,就是想把所有事情摊开讲。你有想问的,直接问我就行。我一定全力配合。” 秦菲菲靠进椅背里,目光平静地会看着他。 他又在用“主动配合”的姿态来主导这场谈话的节奏。 把警方对他的合理怀疑,包装成了一个他早就预料到并主动配合的问题。 说什么“我知道你们会查监控”,“我知道你们会怀疑我”。 每一句“我知道”都在暗示:我没有想隐瞒,我没有想逃跑,我站在你们这一边。 他说他把最近几个月的聊天记录全部翻了一遍,但打印的聊天记录里最重要的只有一条。 一条最能证明他上周日晚是“应约前往”的截图。 “高先生,你刚才说,你把最近几个月的聊天记录全部翻了一遍。”秦菲菲的语气仍然是谈话式的,“方便的话,能不能把手机里最近的聊天记录也给我们看一下?我们想核对一下你哥在案发前后的通讯情况。” 高景明的表情没有任何被侵犯隐私的迹象。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打开微信,找到和高启明的聊天窗口,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推向秦菲菲:“可以。不过我跟他的聊天记录不多,最近几个月基本都是装修相关的事。他不太主动找我,我也不太找他。” 秦菲菲拿起手机,快速的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确实如他所说,最近的聊天记录稀疏而简短,每一条都和装修有关—— 高启明汇报进度,高景明简短回复。 没有任何关于借钱的争执,没有任何倾向异常的交流。 干净得像一份被精心筛选过的简历,全部是零散的装修沟通,频率不高,语气公事公办。 “谢谢配合。”她说。 高景明把手机收回口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舒展开来。 他越放松,秦菲菲的神经就越紧绷。高景明准备的东西很齐全——微信截图、时间线、留在房间过夜的理由、他主动配合的态度。 每一项都在他预料之中,每一步都走在警方前面。 30. 回忆 秦菲菲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确认信息后,抬眼看向他:“高先生,你哥出事后,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案发前你和他通过一次电话,在签合同的前两天。能回忆一下这通电话的内容吗?” 高景明略微坐直了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检索记忆。然后他点了点头:“对,我给他打过。就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商量签合同的时间。” “除了签合同的事,还聊了别的吗?” “没什么,那天打电话就是为了签合同。”高景明回。 赤狼的耳朵颤了颤。 他在空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被压得很深的波动,像是冰面下极轻的碎裂声,转瞬即逝。 秦菲菲垂眸,还差门锁。 她看着高景明,他的姿态已经摆好了。主动配合、主动交代、主动给聊天记录。现在只需要等秦菲菲出牌。 秦菲菲讨厌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按照他给的思路走,能瞧出什么破绽?她必须换一个切入角度,一个高景明必定没有准备过的问题。 “高先生,你们家以前住的是老房子还是新房子?” 高景明微微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准备范围之内,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的意图,想了很久才开口:“老房子。以前跟我爸住的是单位分的福利房,筒子楼。” “几楼?” “三楼。朝南,采光还不错。就是冬天有点冷,窗户漏风,得拿报纸塞缝。” 秦菲菲点了下头,语气仍然随意,像是在闲聊:“筒子楼隔音不太好吧。” “对。楼上走路楼下听得清清楚楚,隔壁吵架也藏不住。我爸晚上打呼噜,我在我屋里都能听见。” “我们对你哥完全不了解,能和我讲一个你对你哥小时候印象深刻的故事吗?” 高景明垂眸回忆着,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被童年记忆碰到了,声音松弛,“邻居家有个小孩比我大两岁,每天晚上练小提琴,拉得跟锯木头似的。我哥嫌吵,有一次跑去敲人家的门,说你再拉我就把你的琴弦给剪了。” 他这次提到高启明语气很自然,没有之前回答正式问题时斟酌措辞的停顿。 秦菲菲注意到这种自然,没有打断他,慢慢引导:“后来呢?” “后来我爸拎着他去给人家道歉。他回来以后不服气,跟我说,那小子拉得就是难听,我又没说错。” 高景明摇了摇头,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那时候他才多大?大概十二三岁吧。他从小就是这种脾气,觉得自己对的事,谁说都不好使。” “你比他小几岁?” “两岁。那个时候我应该10岁出头。我们挤一个屋,他睡上铺我睡下铺。他晚上不睡觉就看武侠,用手电筒在被窝里看,光漏下来正好照在我脸上。我跟他说明天还要上学,他就把手电筒关了,等我睡着了又开。” 高景明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笑了笑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秦菲菲观察他。 他刚才那几句话是整场问询中唯一一次没有事先准备过的回答。 她决定再往前推一步。 “你小时候睡觉沉不沉?容易被吵醒吗?” “不算太沉。我这个人认床,换了地方就不太好睡。”高景明答得很自然,几乎没有停顿。答完之后,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个回答和之前的有些矛盾。他张了张嘴,没有补充什么。 秦菲菲像是没有发现,她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仍然很轻:“你爸呢?他是做什么的?”</p >“我爸原来是机械厂的工程师,后来他们厂的老板跑了,他就把这群人聚在一起,说要是想吃饭就得继续开厂子,谁能想到,一个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就爱捣鼓收音机的人,最后把厂子盘活了,还当上了老板?” “他是修收音机的?” 高景明摇头:“家里有个老式红灯牌,总坏,他修了不下十回也舍不得扔,说还能用,扔了可惜。”高景明说到这里,语调不自觉地放缓了,连带着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像被很久没触碰过的回忆包裹住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他那个收音机收起来了。其实早就不能听了,但我就是舍不得扔。我哥说留着干嘛,占地方。我说不占,就放柜子里。” “你哥说占地方?” “嗯。我爸走了以后,他把家里的老物件清了一遍,能卖的都卖了。那个收音机没值几个钱,我就自己留着了。”高景明的目光又垂下来。 “我哥跟我爸不太一样。我爸是那种东西坏了先想着修的人,我哥是东西坏了直接扔,觉得新的肯定比旧的好。我爸以前说过,说他性子太急,早晚要吃亏。他不听。” 秦菲菲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听他拼凑落满灰尘的回忆。 高景明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了太多,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把话题拉了回去:“你是想问房子的事吧。老房子后来拆迁了,分了两套安置房。” “我爸走的时候把那两套也都给了我哥,只给我留了工厂。他觉得工厂是能下蛋的鸡,房子是窝。把鸡给我,以后鸡还能下蛋。把窝给我哥,他再莽撞也有个去处。在他看来这样最公平。” “我哥不这么想,他觉得我爸偏心,可能……到现在都觉得我占了便宜。” 高景明仍坐在沙发里,目光还落在水杯上,但双眼早已失去了焦距。 31. 以前 “高先生,你刚才说,你们相差两岁。”秦菲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差两岁应该是很好的玩伴,你小时候跟他的关系怎么样?” 高景明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在这次沉默中想些什么,但和之前不同,他之前被问住的时候会喝水或整理袖口。这次他只是把目光从水杯上移开,落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砖缝上,双眼逐渐失焦,陷入回忆。 “小时候他是我英雄。” “我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出去,有一次我摔倒了膝盖磕破很大一块皮,一直在流血,他背着我跑了三站路去医院。” “那会儿他也就十三四岁,背着我跑那么远,到医院的时候自己都快站不住了。后来医生说膝盖没事,他就蹲在走廊里哭。我问他哭什么,他说没哭,那是汗。”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这句话说出口。 然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抬起眼,看着秦菲菲,嘴角动了动,牵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 秦菲菲在他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希望和怀念,全是被现实残酷碾压后剩下的灰暗。“我以前真的觉得,他会一辈子都是我哥。” “可是我感觉他不认我了。” “准确地说,他不认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他接受不了自己比不上我,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 秦菲菲没有移开目光,安慰几句,让他情绪稍缓。 她看着他,用和之前一样平稳的语气开口:“你上次说,两个月前那顿饭之后他就没怎么主动联系过你。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高景明闭了闭眼,不太想承认这个现实:“很早,我爸走的时候就慢慢开始了。” “但他每一次来找我借钱、每一次跟我吵架、每一次挂我电话,我都觉得他还会回来。” “他以前也是这样的,气两天就好了,我以前觉得他生我的气是因为他在乎。” “我在想,他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不是他的敌人,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毕竟是我亲哥,我是他亲弟弟,我们相处了几十年。” “我想过很多种我们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是老死不相往来,可能是偶尔过年见一面,可能是他突然有一天想通了跟我说,景明,我以前没想通,我跟着你干,以后咱们好好的。”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细微的哽咽,声音被压了很久,终于从喉咙撕开一个裂缝里挤出来,“但我们最后是这个结局……” 他的眼眶泛红,眼泪像是被蒸干了,没有落下。 “秦队长,我从小在筒子楼里长大,那里环境不算好……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搬出去。” “后来我做到了,我比我爸最巅峰的时候都有钱,更不用提我哥。” “有时候我想,如果他愿意的话,我会拽着他一起往上走,哪怕吃力一些,哪怕他确实没有经商的头脑,可他就是没有答应过。” 他的手紧紧攥着,指骨发白,“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我真的把他当哥哥。” 接待室里很安静。 赤狼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听他把话说完,闻着在鼻尖飘荡的气味,缓缓闭上眼睛。 他身上那股干净得过分刻意的清苦味道,在这一刻终于散了一点。 那层一直裹着的、精心清洗熨烫过的体面外壳裂了一条缝,从里面渗出来的没有恶意,没有杀气。 只有被反复磋磨之后,近乎干涸的疲惫和苦意。 赤狼见过太多人,穿盔甲的不一定有骨头,蹲在便利店门口啃袋装泡面的不一定没骨头。 而高启明,他是一个被自己的骨头顶烂的人。 所以最后看似是高景明赢了。 他赢了,但没有任何赢的感觉,只余灰烬。 这几分钟里他忘了自己在被问询,忘了自己是一个配合调查的死者家属。 他只是一个被人触动了记忆的人,在讲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事。 只是当话题从父亲转到哥哥,他的语气就变了。 不是不爱,是那份爱已经被磨损到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痂,底下全是还没愈合的伤口。 秦菲菲瞄准的就是这伤口。 “高先生,你今天的配合态度,我一直看在眼里。你带来的聊天记录截图、你主动说清楚上周日晚上的行踪、你愿意提供代驾信息和饭局人证。” “这些我都记下了。我相信你是真的想帮我们查清楚你哥的死因。” 她认真的看着高景明的眼睛,语气非常诚恳。 “有一件事,上次我只跟你提了一句,没有细说。今天技术科的正式报告出来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她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茶几上。 照片上是入户门锁拆解后的特写:锁体被整体拆卸,旁边放着一枚银灰色的不锈钢弹片,标注了尺寸和安装位置。 “入户门锁被人加装了一个金属弹片,不是原装零件。这个弹片经过专门设计,能让门锁在特定条件下从里面打不开。换句话说,有人在这扇门上装了一个可控机关。” “你哥哥的死,不是意外。” 高景明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但他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停了。 秦菲菲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上次和严慧雯一起来的时候,提到门锁时他也是这个动作。 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他每次听到“门锁”这个词,大脑都需要暂停一瞬来处理信息。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裤腿布料上按出了几道细微的褶皱。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理解又有些意外的表情,像是终于听懂了秦菲菲为什么一直追问他上周日晚的事。 “所以你们一直在查的是,这个弹片是不是我 安装的?” 他替秦菲菲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这是主动为对方做总结,说明他在这个话题上的准备比之前更加充分。 “如果是这样,我没有碰过门锁。”高景明收起敏感的情绪,声音平稳而坦诚,“上周日晚上我上去的时候,开门关门都是正常的,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要是知道门锁上装了东西,我不会在那里待一整夜,有人能在门锁上装机关,那很有可能就会困住我,这么危险的事,我为什么要做?而且当天我喝了不少酒,如果真是我装的,那你们总能查到些什么吧?” 这种状态又回来了。 秦菲菲没有回应他的回答,也没有解释技术科能查到什么、不能查到什么。 她只是微微侧了下头,让高景明气息平稳了,才补充:“高先生,请您先冷静一下,我们并没有说这个门锁是您装的,相反——” “这是你的哥哥,高启明亲自装上去的。” 秦菲菲把刘伟的证词中有关高启明的部分简要说了一遍,但没有提目击来源,只是说“我们调取了相关证据”,然后他看着高敬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问:“您觉得,他是想把谁关在屋子里?” 高景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呼吸粗重许多,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和身体其他部分的连接。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着照片往自己的方向移。 照片放在茶几上,他的掌心按在玻璃台面上,像是在用台面的冷意压制自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有的情绪在涌到脸上的那一瞬间,互相抵消了。 赤狼把下巴从前爪上抬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瞳很早就睁开了,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高景明。 他闻到了。 不是之前那种干净得过分刻意的清苦味,也不是被压了很久的疲惫。是一种极尖锐的、从内部撕裂的气味。 肾上腺素的代谢产物突然飙升,汗腺在那一瞬间分泌出了一种带着苦涩底调的酸性气息,形成了一种他很少在人身上闻到的味道。 是愤怒。 是被压在最底层、压了无数次、以为已经灭了,却突然被重新翻起又点燃的愤怒。 他还闻到愤怒底下有一层隐秘的东西。 是悲伤。 像是一捧被大火烧了很久落下的灰烬,被人一脚踩上去,从最深处重新烫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味道。 这是一个人直面自己最不想接受的事实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本能的、无法伪装的反应。 高景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不再有任何晃动,久到张嘉兴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催他。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哑,用所有的力气把每个字往外推:“他想关的……恐怕的是我。” 32. 追逐真相 “今天就到这里。高先生,感谢你的配合。” 秦菲菲合上笔记本。 高景明站起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克制的平静,只有眼睛是红的。 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回过头说: “秦队,虽然现在还不确定我哥到底是想把谁关在1802,但是这么久了,他也该下葬了。” 秦菲菲抬起眼看着他。 他的背影站在门口,脊背挺得很直,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状态松弛。 她没有立刻回答,观察他的状态给。 此时的高景明看着很孤独。仿佛一个人在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停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路口说了一句“就到这里吧”。 但她不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案件没有结,证据链没有闭合,高启明的死因还有太多没有解开的环节。 在这种时候同意遗体火化下葬,等于把最后一线物证封进骨灰盒。 “高先生,我们非常能理解你的心情,只是后续的调查还需要一些时间。等所有工作结束,结案之后,我们会尽快通知你。” 高景明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下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步伐依旧很稳,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张嘉兴送完人回来,推开接待室的门:“老大,走之前他又问了一遍遗体的事。” 秦菲菲点了下头,只觉得这个人不好搞。 高景明从进门到离开,每一步都在他预设的节奏里…… 如果在把哥哥的遗体留在警方手里,会让他有着超出策略范围的不安,那他着急也正常。 可他似乎不怕被查到,只是想让高启明入土为安。 张嘉兴还是有些理不清思绪:“老大,他在最后说的那些话,算不算已经承认他知道他哥要杀他了?” “算。”秦菲菲还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高景明没喝完的水上:“不过他没有承认任何事。他只是在陈述他知道了什么,只是这些不是犯罪。真正的问题,他一个没有回答。” “比如上周日晚他在1802待了一整夜,做了什么?” “对。他刚才看似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他哥叫他去看背景墙、他心里其实清楚自己是被锁定的目标。可惜那一晚具体发生了什么,除了在屋子里的他,无人知晓。” 而高景明恰好在这一块空白上选择了保留。 他知道警察手上有他的道闸记录,他用主动坦白待了一整夜来堵警察追问,然后在这个空白周围画了一圈非常详细的注释,让整件事看起来像是在说一个完整的、坦诚的故事。 可回过头看,真正的核心,他一个字都没碰。 张嘉兴靠在门框上,把笔记本翻到刚才记录的那一页,“他这是给自己留了后路。这些话既不算认罪,也不算说谎。” “他在等我们拿出更多东西。”秦菲菲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往办公室走去。 赤狼站起来,抖了抖因为趴了太长时间被压扁的毛,快走两步跟在她脚边。 秦菲菲走到饮水机旁边停下来,弯腰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在他耳后那撮最软的绒毛里轻轻揉了揉。 赤狼的耳朵抖了抖,没有躲。 他仰头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瞳在走廊灯光下微微眯了眯。 整个问询过程中,赤狼都趴在茶几侧面,把所有人的气味变化收进了鼻腔。 这个男人并不冷血的,只是他把自己热烈的部分也压在了最底下,偶尔会有些许破绽,随着一句话的缝隙漏出来,像灯罩上裂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秦菲菲感觉到了这道裂缝。 她不需要他承认更多,她只需要把证据链上的每一环都扣紧,当所有证据都到位的时候,真相自己会把最后一扇门打开。 秦菲菲办公桌旁边的沙发已经是他的专用小窝了,跳上去转了两圈,把自己蜷成一团,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合上眼皮。 他没有睡,耳朵始终朝着秦菲菲的方向。 下午,张嘉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快步走进来:“老大,高启明的银行流水到了。开户行那边刚刚传真过来的,说纸质版下午送到。” 秦菲菲接过那沓打印纸。 流水单不厚,但每一条交易记录都打印得清清楚楚。 收款方名称、金额、转账日期、附言备注。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快速扫过,在第一页中间偏下的一行停了下来。 那一行的转账金额不算特别大,但放在高启明这个账户的整体流水里,格外突兀。 收款方是一家保险代理公司的对公账户。 转账日期是高景明那五十万软装款第三笔到账之后不到一周。 第3笔高景明打了15万,仅这一项支出就占了12万。 附言栏里只有寥寥几个字: 保费——高启明。 她看着收款方,觉得眼熟,把流水单翻到上一页。 同一家保险代理公司,还有另一笔转账记录,金额小得多,只有一万二,附言栏写着手续费。 两笔加起来,时间点都集中在高启明拿到装修款之后的那几天。 秦菲菲把这两笔记录用笔圈了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保险? 目前只知道高启明喜欢创业投资,没有听说还喜欢买保险呀? 这笔钱也不是从公司账户走的,是从他自己的个人账户,也就是收软装款的那个账户直接转出去的。 那五十万不只是用来买劣质材料的,一定还有别的事在同时发生。 “张嘉兴,去查一下这家保险代理公司的背景,注册时间、法人、股东、近几年的业务流水。另外重点查一查,这家公司代理的产品里有没有高启明名下的保险的关联记录。” “明白。”张嘉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还有严慧雯,通知她下午来一趟。”秦菲菲把流水单折好夹在笔记本里,把下午要问的在脑子里预先过了一遍。“不用告诉她为什么。就说案件调查需要补充一些信息。” 张嘉兴点了下头,转身去打电话。 秦菲菲靠在椅背里,把那两笔转账记录在脑子里和已有的证据链对上。 劣质材料采购清单显示高启明至少吞了四十二万差价,但他的银行流水里没有大额存回,那笔差价没有留在他的账户里。 他把差价花在了其他地方,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流向了这家保险代理公司。 为什么买保险?他想骗保?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风险太大,想给苗苗留一笔钱?无论是哪种,这份保险的存在都会成为动机链上的重要一环。 而严慧雯……当初总觉得她隐瞒了什么,现在看来十有八成就是这个保险。 被问到时只字未提这件事,她藏了这个秘密,可能只是出于私心想等案件定性为意外之后拿到赔付,也可能知道更多她没说的事。 赤狼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无声的步子转到秦菲菲脚边,冰蓝色的眼瞳安静地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今天从早到现在,刚和一个滴水不漏的商人博弈,现在又准备去拆一个悲伤遗孀的防线。 她不累吗? 不,她也累。 他看到她揉脖子的动作了,那是她用脑子过度之后的习惯。 但累和停是两回事。她在追查的东西,已经不是单纯的一起纵火案了。 她在追一个答真相— 高启明为什么死? 高景明做了什么? 高启明为什么要买高额保险? 她累,她不想停。 他又到沙发旁,钻到沙发底下,从沙发底下藏着的一小堆零食里叼出一包 还没拆封的草莓冻干。 那是常夏昨天偷偷塞给他的,他吃了一包,味道很好,另一包没舍得拆。 这里非常隐蔽,找到也不容易取出,他在沙发底下藏了不少粮草。 他把冻干放在秦菲菲的脚边,用鼻尖往她脚踝上拱了拱,然后退开两步,坐得端端正正,冰蓝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她。 秦菲菲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零食,又看了下首那条一脸严肃、脊背挺得笔直的哈士奇,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给我的?” 赤狼点头。 本将行军多年,知道饥饿比敌军更难对付。 你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水,问询到最后肚子叫了两声,本将隔着茶几都听到了。 秦菲菲观察了一下,草莓冻干日期新鲜,密封非常完整,便拆开吃了。 味道不错,比她平时在便利店随便买的要好吃。她看了一眼包装袋上的牌子,又看了一眼赤狼。 他正眯着眼睛,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幅度摇了摇尾巴,大概只摇了两下,就停下了。 他总是这样,哪怕非常开心也不像其他的狗那样,尾巴甩成陀螺,他似乎不太想让任何人发现他其实也会摇尾巴。 秦菲菲玩心大起,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捞起赤狼,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狠狠的吸了两口。 赤狼浑身的毛从头顶炸到尾巴尖。 他的四只爪子僵在半空中,冰蓝色的眼瞳瞪得溜圆,两只耳朵向后抿成了标准的飞机耳,整条狗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保持着被她捞起来时的姿势。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分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频道: 一边是柔然右前锋的尊严在咆哮——大胆!本将的肚子岂是你能随便埋脸的!这是本将最柔软、最没有防备的要害部位,你竟敢直接用脸贴上来! 另一边是哈士奇的本能在困惑——她的脸好暖和,肚子上的毛被她的呼吸吹得一掀一掀的,有点痒,鼻尖蹭得也挺舒服的。 他的后腿在空中无意识地蹬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刻把腿僵住。 秦菲菲把脸埋在他肚子上的白绒毛里又蹭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赤狼那张狗脸上写满了“本将正在经历狂风骤雨”。 耳朵还抿在脑后没收回来,冰蓝色的眼瞳直直地瞪着她,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尊严受损、以及一丝被他拼命往下压的舒适。 他的湿鼻尖无意识地凑近她的脸,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鼻尖。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样把脑袋往后弹开半寸,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毫无威慑力的呼噜。 秦菲菲的唇角弯起来了,作势又要将脸埋到他肚子上:“哈仔,你怎么这么软~” 赤狼的两只耳朵猛的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到了一样,四只爪子猛地收回抵住秦菲菲的脸:“嗷呜!” 他把头扭到一边,用一只冰蓝色的眼瞳斜睨着她,鼻尖朝上,嘴紧紧抿成一条线,露出半颗犬齿。 才不软!本将浑身都是肌肉!你摸的是这具凡俗躯壳的皮毛,不是本将! 本将没有在享受!本将……只是在忍耐你的冒犯! 秦菲菲笑嘻嘻地松开手,把他放在地上。 赤狼立刻弹开两步,僵硬的蹦回沙发上。 左右脑互搏,走路都有点顺拐,回到沙发他只留给她一个倔强的后脑勺,只有耳朵还朝她的方向转着,一只冰蓝色的眼瞳从眼角缝里偷偷瞄了她一眼。 刚被她埋过肚子的那块白绒毛还翘着一撮,他低头舔了两下,没舔下去,又舔了两下,还是翘着。 他有些懊恼,把爪子往胸口一揣,头枕着沙发扶手闭上眼。 本将睡一觉醒来就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秦菲菲看乐了,用手机给那个倔强的背影拍了张照片,只觉得疲惫一扫而空,浑身舒畅! 33. 保险 严慧雯来迟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发夹简单别在脑后,妆造很简单,眼角的细纹比上次更明显了些。 秦菲菲在接待室等她。赤狼蹲在她脚边,冰蓝色的眼瞳在严慧雯走近时微微眯了眯。 他记得这个女人上次来的气味。 不算特别高档的香味和被长久磨损之后的疲惫。 今天她的气味变了。 眼泪的咸涩淡了很多,只是疲惫还没散。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表面干了,底子里还是湿的。 “严女士,感谢你抽时间过来。”秦菲菲推开接待室的门,“请进。” 接待室的茶几上已经放好了一杯温水。 严慧雯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在一次性纸杯的杯沿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她很紧张。 秦菲菲等人在老位置坐下。 “严女士,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些高启明生前的财务情况。”秦菲菲的语气平稳,没有压迫感,问的话比第一次问询时更直接。 “我们调取了他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发现他在案发前不到一个月,有一笔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家保险代理公司。” 她把流水单上那两笔圈出来的记录推到茶几上,让严慧雯自己看。 严慧雯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 秦菲菲没有催她。张嘉兴停下了笔。赤狼冰蓝色的眼瞳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女人的侧脸。 她的体表温度在缓慢的下降,像是本就干瘪的皮球被戳破了,正在一点一点的漏气。 他见过这种反应。 战场上有一种降兵,被围住之后不会立刻投降,也不会转身逃跑,他们会先站住,然后慢慢把手里的刀放在地上。 通常放刀的时间,比举刀的时间长得多。 她现在就在放刀。 终于,严慧雯抬起眼,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的四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封口处被反复撕开又粘上,残留着几道旧胶痕。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手指按在信封上,迟迟没有推开。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边说边想,“他走了以后,家里的账户全被冻住了。他这几年在外面欠的钱比我想的要多得多,连郊区那套自住的都抵押出去了。” “我回去收拾东西那天,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翻到了这个。”她用指尖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买了保险。他不信保险的,他以前总说那是骗人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买了,还是背着我去买的。” 她的手指终于从信封上移开,放在膝盖上:“苗苗明年上小学。她姥姥姥爷身体都不好,每个月医药费就靠我那份工资撑着。如果这个案子被定性成人为的,保险公司一分钱都不会赔!我就什么都没了!” 她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是声音在不断打颤。 她已经把自己最私心最不体面的样子摊开来铺在桌上。 她已经很勇敢了。 在一察面前承认自己为了钱可以藏起证据,比坦白任何事都需要勇气。 “我怕你们查到最后,我没法跟苗苗交代。我没法跟她说,妈妈的工资付不起学费。我更没法跟她说,你爸走了,我们连个保障都没有。”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重新按在信封上,深吸一口气,往秦菲菲的方向推了过去。 秦菲菲看着信封,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汗痕。 “但你们还是查到了。”严慧雯抬起眼,眼眶依然发红,已然不见眼泪。 她勾着嘴角,自嘲又释然,“这样也好。瞒是瞒不住的。” “而且我想过了,要是苗苗长大以后问我,爸爸是怎么死的,我不能告诉她我不但什么都没做,还把关键证据瞒了下来。” “虽然当初我嫁给他,也是因为他有钱,但我不能让孩子觉得,她妈是个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的人。” 这个皮球的气终于泄完了,声音都带着几分空荡:“这个给你们。你们是警察,你们会查清楚。” “查清楚了,该怎样就怎样。我只要苗苗以后问我的时候,我能坦坦荡荡地告诉她,妈妈尽力了。” 秦菲菲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攥在手里,看着严慧雯的眼睛。 “严女士,谢谢你。这份保单对我们了解高启明生前的动机很重要。” 严慧雯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把头埋得更低。 但她放松的臂膀和姿态,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告诉了秦菲菲,她终于把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搬开了。 秦菲菲把保单取出来,翻开看了一眼。 保单的保额确实不低。 投保日期是上个月,身故受益人一栏写着严慧雯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她合上保单,重新看向严慧雯: “他买保险这件事,你之前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背着我买的。出事以后我翻他东西才翻到,压在床头柜最下面一格。他买的不止一份。这个是昨天才寄到的,寄到了他公司,他合伙人转给我的。” “他还给苗苗买了一份教育金保险。这两份保单的保费加起来不少。他那时候已经没什么钱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凑的。” 秦菲菲拿起第二份保单。 受益人一栏,写着苗苗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这份保单和高启明之前那份意外伤害险的格式不太一样,承保公司不是同一家,保额和条款也有差异。 唯一相同的是,投保时间都在最近一个月内。连续购买两份保险,还是在自己资金链几乎断裂的时候。 他在为某种结局做准备? 秦菲菲把这两份保单和银行流水放在一起,快速梳理时间线。 高启明在他生命最后一个月里,同时做了三件事:用劣质材料装修婚房、在门锁里装机关、给自己和女儿各买了一份保险。 这三条线交织在一起,说明他不仅预谋了纵火,还在为纵火可能导致的后果做财务上的准备。 他不是一个计划周密的人,但他确实在计划着什么。 “严女士,你还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吗?” 严慧雯摇头,“这几天我被这份保险折磨总是睡不好,家里面翻了好几遍,真的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秦菲菲点头:“严女士,谢谢你今天把这些告诉我们。这些对案件很有帮助。” “关于苗苗的教育金保险,那份保险是合法的,和教育金相关的部分不会因为 案件定性而失效,你不需要担心。” 严慧雯低下头,朝秦菲菲说了句;“谢谢。” 她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到肩上,“秦队长,如果查到什么,不管是什么,请一定告诉我。苗苗还小,她以后会问我的。” 秦菲菲站起来:“会的,这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 严慧雯走了。 赤狼从茶几旁边站起来,抖了抖毛,空气中还残留着似有若无的味道。 这女人的气味又变了,像是惶恐和不安的心脏终于被撬开一条缝,涌出来的只有释然和决定。 她不再执着于天价保费,更决定不再替丈夫隐瞒。 这份保单将是打开高启明财务状况的关键线索,而一个人的财务状况,往往会告诉警方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 “张嘉兴,那家保险代理公司的背景查到了吗?” 张嘉兴从工位上抬起头,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工商登记资料:“查到了。” “公司注册三年,法人是一个叫周志明的人,股东结构不太透明,一个自然人股东,还有一个法人股东,法人股东往上追溯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 “那家资产管理公司的股东结构就更有意思,里面有一个名字在好几个政府招标项目里都出现过。不过光从工商登记资料上看不出什么问题,表面上是正规的保险代理业务。” “表面上是正规的保险代理业务。”秦菲菲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周志明”和那家资产管理公司的名字。“先留意,不要继续往深里挖,主要精力不要放在这里。” “明白。”张嘉兴记了一笔,又抬起头,“老大,这条线要不要通知经侦那边?” 秦菲菲顿了顿。 想起上次追查劣质建材来源时,线索刚触到审批环节就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挡了回来。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先不急着上报。我们先把事实层面查清楚。该留的留,该记的记。等我们有了完整的结论,再把材料整理好移交给专业的人。现在贸然把半成品交出去,等于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 张嘉兴点了下头,站起来去打电话。 秦菲菲靠在椅背上,把两份保单和银行流水收进案卷夹里。 快下班的时候,张嘉兴从工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手机揣进兜里。 常夏从法医室探出半个身子,问秦菲菲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秦菲菲摇头,让他们先去,她看完这份报告就过来。 赤狼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碎步走到秦菲菲脚边,踮起脚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她们,秦菲菲靠在椅背里,将赤狼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揉着他的耳朵,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她在想高景明最后那句话。 他让她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想让哥哥入土为安。 但同时,他在上周日晚做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说。 赤狼把下巴压在她手腕上,冰蓝色的眼瞳安静地看着她。 明天,等银行流水和保险代理公司的关联资料齐全了,她要再给保险公司打一个电话,核实高启明那份保单的理赔状态。 她想知道,在火场里死了一个人之后,有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去保险公司问过钱的事。 34. 打疫苗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秦菲菲打给高启明名下那份教育金保险的承保公司。 这份保单的备案信息,和意外险是两家不同的公司。 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的是客服专员,声音公式化而甜美。 秦菲菲自报身份,说明需要核实一份保单的状态,报出了高启明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对面安静了几秒,键盘敲击声从听筒里传出来,然后是客服略带歉意的声音:“您好,这是一份年缴型的教育金保险,每年需要缴一次费,缴费期持续到孩子上大学之前,如果断缴,教育金也会随之失效。” 秦菲菲问,“这份保单是否有人联系过你们?” 客服回答:“没有,这份保单从投保之后就没有任何来电记录。” 秦菲菲挂了电话,把这条信息记在笔记本上。 高启明选了年缴,意味着他打算一年一年地交下去,看着苗苗上学,看着她长大。 他是真的想继续活着。 这和他在门锁里装机关、在客厅堆引燃材料的行为放在一起,完全矛盾。 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杀! 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高启明那份意外险的承保公司。 这家公司她之前函询过一次,已经拿到过保单副本和质押记录,但理赔状态她没细问。 这次她直接找了理赔部门,电话转接了几次,最后落在一个负责意外险理赔的工作人员手里。 秦菲菲再次自报身份,说明案件仍在侦查阶段,需要了解这份保单的理赔进度。 对面沉默了片刻。 秦菲菲能听到键盘敲击声,以及翻文件的窸窣声响。 半晌,对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的客服专员谨慎了很多:“这份保单……目前还没有正式进入理赔程序,也没有任何人联系过我们咨询这份保单的理赔事宜。从投保到现在,除了你们警方的函询,我们没有接到过任何关于这份保单的来电或来访。” 秦菲菲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 火灾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高景明没有派人问过这份保险,严慧雯也没有? 高景明不知道这份保单的存在?严慧雯也没有来问? 为什么?是因为她不敢查? 怕一查就暴露了自己知道这份保单的存在?怕保险公司反过来追问她,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申报丈夫的死亡? 秦菲菲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火灾后无人咨询意外险理赔。高景明不知情,严慧雯未行动。 她把这两通电话的结果并排写在一起。 意外险无人问津,教育金无人知晓。 高启明留下的两份保险像两颗平行的信号弹,一颗被他当成交投名状的筹码,一颗是他给女儿存的学费。 两颗都悬在半空中,还没有任何人去接。 而那个最应该去接的人——严慧雯,因为丈夫的突然离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未来是什么。 秦菲菲长舒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得从保单内容下手,把两份保单和银行流水铺在桌上,逐条核对。 越看越觉得迷雾重重,上面的每个字都透露着不对劲。 苗苗的教育金还算正常,金额不大,没什么特殊的,主要问题是…… 高启明的个人账户在过去半年里几乎没有什么大额存入,除了高景明那五十万分三笔打进来之外,其他收入来源几乎为零。 但转出记录却频繁得惊人。 除了两笔保险相关支出,还有好几笔转给一家投资公司的款项,附言写着“保证金”。这些钱转出去之后就再没有回来。 更值得关注的是保费的支付时间。 第一笔保险手续费的转账日期,是高景明那五十万软装款第二笔到账之后第三天。 第二笔意外险和教育金保险的保费,集中在第三笔软装款到账之后的一周内。 也就是说,每次高景明给他转一笔钱,他都会在短时间内花掉其中相当一部分,用于保险支出。 保险。 秦菲菲反复点在这两个字上,深吸一口气,配着张嘉兴刚刚送过来的保险公司粗略摘要,干脆把这份保单从头到尾拆一遍。 保单的格式是标准的意外伤害险条款,承保公司是一家总部在外省的保险公司,在安明市没有分支机构。 投保人是高启明本人,被保险人也相同,身故受益人一栏写着严慧雯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保费十二万,保额三百万。 保障范围包括意外身故、意外伤残和意外医疗,其中意外身故是主险,意外伤残和医疗是附加险。 保障期限一年,缴费方式为趸缴(一次性付清),合同生效日期就在他转账后没几天。 她把这几项数据逐条列在笔记本上,陷入思考。 首先是保费和保额的杠杆比例——十二万保费对应三百万保额,杠杆约为一比二十五。 这个比例本身不算离谱,意外险的杠杆本来就高,几百块保费能买到几十万保额是正常的。 但那是针对普通意外险:几百块保费、几十万保额,面向的是大众市场,精算定价透明,产品同质化严重。 而高启明这份是三百万保额的高额意外险,保费十二万! 对于趸缴的高额意外险产品,保险公司的风控标准完全不同,保额越高,核保越严。 她逐项比对之后发现,附加险的保费占比异常高,意外医疗的保障额度很低,报销上限只有几万块,但附加险的定价却高出市场价数倍。 如果把附加险的溢价部分剔除,这份保单在主险上的实际费率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不合理。 她继续往下看缴费方式。 趸缴——一次性付清全年保费。 这意味着他要在投保时一次性拿出十二万现金。 对一个资金链紧张、到处借钱的人来说,这不是一笔能随手拿出来的闲钱。 他付这笔钱的时候,装修款刚到账不久,他没有先把钱用在装修上,而是优先付了保费。 然后是受益人——严慧雯。 她把保单上受益人一栏的字体和主条款对比了一下,字迹清晰,身份证号完整,格式规范,没有任何涂改痕迹。 高启明在填写这一栏的时候很确定,没有犹豫。 他在买下这份天价意外险的同时,又去另一家保险公司给女儿买了教育金。 一份保险的受益人是妻子,一份保险的受益人是女儿。 他在为两个人同时做打算? 给女儿的是未来的学费,给妻子的是万一他出事后唯一能留下的经济补偿。 他买这份意外险,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一天? 可现场的自救痕迹清晰,就连与他素不相识的刘伟都能感受到门后强烈挣扎的求生欲。 而且,亲弟弟高景明事业有成。 哪怕受限于房屋转让合同中的附加条款,如果高启明后期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样的人,会为了区区三百万的保险赔偿,把命赔了吗? 还有承保公司。 一家总部在外省的保险公司,在安明市没有分支机构。 这意味着这份保单不是高启明自己去保险公司柜台买的,也不是保险经纪人上门推销的。 跨省投保通常需要借助代理渠道。而代理渠道,就是那家保险代理公司。 她从银行流水上已经知道,保费不是直接付给保险公司的,而是付给了那家保险代理公司。 除了保费之外,还有另一笔一万二的手续费,同样转给了这家代理公司。 高启明和承保公司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中介。 这个中介收了他十二万保费,又收了他一万二手续费,然后给了他一份三百万保额的意外险。 她把目光从保单上移开,在高景明问询笔录的边角空白处,写下了目前能提取出的信息,又捋了一遍思路,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 “李沐阳,弹片送到市局的分析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最快明天下午。”李沐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市局那边说激光共聚焦显微镜刚好空出来了,优先给我们做。两组磨损的氧化膜厚度差能精确到纳米级,最快明天下午出数据,最迟后天上午。” “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秦菲菲放下电话,目光重新落在那份保单上。 至少,门锁的氧化膜厚度差会给她一个更精确的时间窗口,最迟后天上午,她就能把时间表对齐。 思索间,张嘉兴敲门,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资料,走到秦菲菲办公桌前。 “老大,那家保险代理公司的背景查到了。” “注册三年,法人周志明,做保险代理业务,但去年被银保监通报过一次,因为违规搭售。通报文件里提到他们在贷款中介渠道里捆绑销售意外险,客户在办贷款的时候被推销,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买了保险。” 秦菲菲接过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资料还算全面,包括工商登记信息、通报文件截图、代理公司的业务模式说明。 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里除了保险代理,还夹着“企业管理咨询”和“市场营销策划”。 股东结构往上追溯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股东里有一个名字在去年安明市经开区的政府招标项目中出现过。 她把资料合上。 “这家代理公司除了高启明这份保单,还有其他类似的业务吗?” “有。银保监通报里列了几笔典型案例,操作手法一样,客户在贷款中介那里被推销意外险,保费远高于市场价,附加险保费占比异常高。” “这些客户的共同特征是资金链紧张、急需贷款,在贷款过程中被搭售保险。高启明跟他们的画像完全吻合。” 张嘉兴顿了顿,“不过这些客户都没出险。保险公司也没有拒赔记录。从合规角度看,这份保单在条款上挑不出毛病。” 秦菲菲一页一页翻下去。 挑不出毛病,但处处都不太对劲。 附加险保费虚高、手续费额外收取、部分客户在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签下远超市场价的保单。 这套操作模式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卖保险,更可能是为了用保费的名义把钱从客户手里转移到代理公司账上。 至于这钱进了代理公司之后去了哪里,那是另一个问题,也不归他们管。 她重新把那份意外险保单拿起来,翻到附加险条款那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心里有了思路。 保单的高保费不是因为保额高,而是因为附加险被刻意定价虚高。 虚高的部分就是代理公司留给自己的利润空间,或者留给别人的通道费。 而高启明愿意接受这个虚高的定价,说明他要的不是一份性价比合理的保险。 “他不是在骗保。”秦菲菲把保单合上,放在案卷夹的最上层,“保险?根本就是投名状吧。” 张嘉兴抬起头:“投给谁?”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他的目的不是买意外身亡的保障。” 秦菲菲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保单上那行手写体的受益人名字上。 十二万保费,一万二手续费,加起来十三万二。 一个资金链断裂、到处借钱的人,花十三万二买一份自己永远用不到的保险,把受益人写成妻子大概只是随手。 如果保险人和受益人反一下还有些追查的价值。 所以他既不是想骗保,也不是单纯想给妻子留一笔钱。 哪怕是,他也完全可以用更便宜的方式做到同样的保障。 他花这么多钱,是为了让这笔钱经过代理公司的手,然后换回一些不能在明面写出来的东西。 “把这些材料整理归档,做一份完整的案卷备查。我们目前的重心还是纵火案本身。代理公司这条线先留好材料,等时机成熟了再移交给对口部门。” 秦菲菲又补了一句:“这份保单的事,暂时不要对外提 。严慧雯那边也不用再问了,她不知道这份保险的背后关系,问了反而打草惊蛇。” 赤狼从沙发上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看着秦菲菲。 她在“附加险溢价”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 墨迹干得很快,只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凹痕。 . 整理完资料,秦菲菲收拾好东西,抬头发现赤狼已经端坐在门口,面前摆好了牵引绳,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板。 “你倒是自觉。”秦菲菲弯腰把绳子扣上,“今天先不回家。” 赤狼耳朵一竖,胸脯挺了挺。 不回家干什么?是去查案?还是去玩?本想觉得前两天去的那什么小吃街风水不错,适合安营扎寨! 他脚步轻快,尾巴甩得跟风火轮似的,完全没注意到秦菲菲包里装着一本宠物免疫证。 宠物医院在社区底商,玻璃门,还亮着灯光,门口贴着一张卡通狗的海报。 赤狼在门口停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写的什么鬼画符玩意儿,认也不认识。 他又看了看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门上画着一条笑嘻嘻的卡通狗,脖子上挂着一个爱心吊牌,旁边写着“守护毛孩子的健康”。 赤狼的眉毛拧成一团。 毛孩子?谁是你的毛孩子? 秦菲菲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赤狼的爪子瞬间僵住。 他鼻子猛抽了两下,消毒水味,药味儿,和一股动物聚集的气味。 有狗,有猫,有兔子的尿,还有仓鼠的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走了。”秦菲菲拽了拽绳子。 赤狼没动。 他四只爪子像钉在地砖上,脖子往后梗着,眼睛直勾勾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贴着“诊疗室”三个字的门,如临大敌。 门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狗叫,接着是金属器械碰撞的响。 本将需要一个解释! 秦菲菲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打疫苗。别怕,一针就好。” 疫苗? 赤狼用所的生存经验搜索这个词。 没听过。 但是! 针他听过。 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那个细的用来缝衣服的东西,要打进本将的身体?! 他梗着脖子后退了一步。 身为将军,本将可以战死沙场,可以马革裹尸。 但针刑,不要! 诊疗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姑娘探出头:“秦女士,可以进来了。” 赤狼立马往秦菲菲身后一缩。 他把脑袋抵在她小腿后面,整个屁股撅在外面,就是不动。 秦菲菲往前一步,他就往后赖一步。秦菲菲再往前,他四条腿一软,肚皮直接贴在地上。 “哈仔。”秦菲菲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平时和雷霆叫嚣的那股劲儿呢?” 那是切磋!活动筋骨,友好交流。哪像现在…… 他耳朵往后压着,呜呜了两声,声音里透着一股真切的委屈。 干嘛呀就要拿针扎本将。 护士姑娘蹲下来,手里晃着一根磨牙棒,哄小孩似的:“乖乖,不疼的,一下就过去了。” 赤狼看着那根磨牙棒,目光里满是屈辱。 本将不吃嗟来之食! 秦菲菲把他抱起来,从后面半推半扶着,把他弄上诊疗台。 台子很窄,赤狼站上去,四条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来回倒腾了两下,最后只能僵在原地,尾巴贴着台面一动不动。 直到医生拿出针管,赤狼浑身一颤。 这是什么?这根细长的、反光的、尖端还挂着一颗水珠的东西,就是要打他的针? 他四抓扑腾,开始往后退。 台子太窄,退了一步就踩了空,后爪在空中划了两下,差点栽下去。 秦菲菲眼疾手快扶住他,把他按回台上。 “别动。” 这怎么不动?怎么能不动! 医生是个男生,非常熟练。 他走过来,一只手从赤狼头顶绕过去,另一只手熟练地捏住他后脖颈松松垮垮的皮,往上一提。 赤狼整条脖子瞬间被拎出一道皮褶,像一张被揪起来的毯子。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瞪大了蓝眼睛,眼珠往下翻,试图看自己后脖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脖子被提溜着,他转不过头,只能斜着眼,用一种极其震惊的表情盯着医生。 大胆!竟敢拎本将的脖子! 本将一生征战,被人断过粮草,被人截过归路。还没有人敢这样拎本将的脖子! 这是犯上!这是不敬!这是——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瞬,赤狼发出一声宏厚悠长的“呜——”。 声音拖得很长,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一个宁死不屈的将军。 “配合点。”秦菲菲拢着赤狼的脑袋,柔声安慰:“打了疫苗以后就不容易生病了。” 赤狼把脑袋埋在她掌心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本将当年在边关,冬天睡雪地,夏天饮河水,连个喷嚏都没打过。风餐露宿十几年,靠的是一身筋骨一颗铁胆! 结果到了你们这儿,还得靠扎针保命? 他越想越委屈,鼻子里又“呜”了一声,声音又长又软,跟刚才那声悲壮的“嗷呜”判若两狗。 秦菲菲一手揉他打完针的皮肤,以防下面有硬块,一手顺着他眉心慢慢捋。 赤狼的耳朵被捋得向后倒,贴着脑袋,他忍不住又往她掌心里拱了拱,把脸埋得更深,只露出后半截身子和一条耷拉着的尾巴。 和医生确定了剩下两针的时间,秦菲菲抱着赤狼准备离开。 临到门口,碰到了给赤狼打针的男医生。 赤狼立马如临大敌,喉咙里滚出一声威胁的“呜”。 本将记住你了。 后会无期! 35. 兄弟 空闲的时候,秦菲菲带着小孙去救助站找刘伟。 刘伟之前在接待室待了一天,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 接待室只是临时过渡的地方,不是安置点。 他是证人,也不能一直住在刑警队的沙发上。 但放他走也不行,一个十七岁,没有身份证,没有监护人,没有固定居所都未成年,在这座城市里很难找到可以合法登记的落脚点。 当晚,他们在征询刘伟本人的意愿之后,联系了相关部门,选了一处离警局不远的救助站,先把他暂时安顿下来。 和工作人员说明来由后,对方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找到了在这里住下的刘伟。 他换了一身衣服,比之前那件褪色的连帽衫合身,但正因为合身,反而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弱。 这几天安顿下来,他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只是皮肤依然黝黑,动作仍旧局促,怀里抱着当初小孙送给他解闷儿的旧杂志,看到她们进来,先对她们弯腰鞠了一躬才重新坐下。 赤狼自来熟地走到茶几边上趴下。 这里空间不大,他趴下来正好能看见刘伟破旧又有些脏灰的鞋。 “有几件事要跟你说一下。”秦菲菲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语气放平,“第一,关于你住1801的事。那户人家姓刘,跟你同姓,上个月出国旅行,已经走了大半个月。我们联系上他们,说明了情况。” 刘伟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往上锁着,手指在杂志边缘攥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擅自闯进别人家里是违法的,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此时他想起了他爸被押走的画面,历历在目。 秦菲菲注意到他的变化,对他安抚一笑:“别担心,他们听说你在他们家借住了一段时间以后,让我转告你:他不追究。”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他说不怪你。” 刘伟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僵住了。 他的头低下,咽了口口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发闷:“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走之前把钥匙放回花盆底下了。屋里我没乱动,床板也没睡过。” “他们并不在这边常住,钥匙的事已经委托物业了。”秦菲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条,推到刘伟面前。 “第二,你的户籍。我们核实过了,禄县刘家河,你奶奶生前给你登记过户口,没有注销。恢复户籍之后你就能办身份证。这个需要你本人配合,你同意的话,我们会帮你联系禄县那边。” 刘伟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的流程和联系人电话,小心地把纸条夹进小孙留给他的那本旧杂志里。 “第三,你住的地方。短时间你可以住在这里,不过我们辖区还有一个社区志愿者协会,下面有几个帮扶点,其中一个就在百花巷附近,负责人姓方,他也认识孙大爷。” “你可以每天去那里吃饭,那里有热水,有洗衣房。后续如果你想找个踏实的事情做,我和方站长也商量过了,可以安排你先在帮扶点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志愿服务,等你成年了,再决定学个手艺还是找个正经工作。” 小孙对着他点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这件事由我牵线,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直接问我。” 刘伟点点头。 他记得小孙,这个姐姐很温柔,不但给他书看,还拿了很多吃的给他,看他在接待室睡着了,还给他拿了毯子。 “第四。”秦菲菲合上文件夹,语速放慢,“平平那边。我们今天下午去孙大爷家。你是我们案件的重要证人,你的证词对我们还原整个案件至关重要。我需要让孙大爷他们知道你不是坏人。你以后可以继续去找平平,不需要偷偷摸摸的。” 刘伟听到这个消息明显愣了,僵硬之后他把脸转到一边,好一会儿才转回来,不知所措地把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闷声说:“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帮我安排这些。” 秦菲菲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只是给你提供选项。你可以选,也可以不选。你还很年轻,有时间慢慢想。但在这之前,你得跟我去找趟孙大爷,把该解释的解释清楚,然后我带你去帮扶点找方站长。” 刘伟抬头看着她,用力点了下头。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本夹着纸条的旧杂志抱在怀里,站得笔直,又朝秦菲菲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秦菲菲连忙把他扶起来:“走吧。” 去百花巷的路上,秦菲菲先给孙大爷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她把刘伟在本案中的证人身份、他所提供的证词对案件的关键作用,以及警方对他的基本安置计划简要说明了一遍。 孙大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最后一拍大腿,声音大得秦菲菲把手机都拿开了些:“我就说这娃娃不是坏人!他帮平平买了那么多牛奶,我就知道他不是坏人!你让他过来,不用去那什么站,外面哪有家舒服,今晚就在家里住!我让他奶奶给他下面条!” 刘伟坐在后排,把脸埋在膝盖里,双颊通红。 小孙抱着赤狼从副驾驶上回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 红砖老楼下,孙大爷已经站在楼门口等着了,手上戴着沾了灰的白线手套,显然刚从废品堆那边过来。 看到刘伟从警车上下来,快步走上来,一把拉过刘伟的手腕,仔仔细细端详着他的脸。 “瘦了,瘦了好多。”孙大爷把刘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圈有些泛红,“走!进屋!你孙奶奶给你下了面条,打了一个鸡蛋,放了葱花和猪油,可香哩!” 刘伟被孙大爷拽着往楼里走,回头看了秦菲菲一眼。 秦菲菲冲他点了下头,他这才转过头,跟着孙大爷进了单元门。 平平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刘伟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铅笔从手里滚到地上,“啪嗒”一声。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哇的一声从茶几后面冲出来,一头扎进刘伟怀里,撞得刘伟往后退了半步。 平平把脸埋在他肚子上,闷闷地喊了一声:“哥。” 刘伟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伸手在平平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秦菲菲靠在车门旁边,透过半敞的单元门看到了这一幕。 赤狼蹲在她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能从他晃动的尾巴尖看出心情不错。 只有小孙情绪比较激动,眼眶红红的,捂着嘴快要哭出来了。 她们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这短暂的温馨,只是转过身到附近找了家地道的茶馆坐下。 刘伟在孙大爷家没待太久。 秦菲菲看了看时间,还得赶在方站长下班之前带他去帮扶点认个门。 她把刘伟从孙大爷家叫出来的时候,平平正坐在沙发上,把刘伟给他带的那本旧杂志翻得哗哗响。 其实他看不太懂,但那是他哥给他的,每一页都要翻到。 三个人走到楼门口,秦菲菲拉开车门,刘伟正要跟着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单元门里冲了出来。 平平跑到秦菲菲面前,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外套下摆,仰着脸,眼眶已经红了。 他的手指攥得死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抓着那一小块布料。 “你们要把我哥带去哪?” 他的声音在发抖,没有喊没有闹,却在用力压住自己的恐惧。 他的手抓着秦菲菲的外套不放,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嘴唇哆嗦着,就是不松手。 他怕一松手,刘伟哥哥就像上次在儿童乐园那样跑掉了,然后好久好久都找不到。 小孙蹲下身,刚要开口,秦菲菲伸手拦住了她。 她低头看着平平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情绪—— 害怕。 他不怕警察,他怕的是自己失去哥哥。 这是一个孩子用最笨拙的方式在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抓住警察的衣服之外,还能做什么。 她弯下腰,把手轻轻覆在平平攥着她衣摆的手上。 那只小手冰凉,指节僵硬,仍然没有松开。 “平平,”她的声音和缓,很清楚,“我不是要把你哥带走。他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们现在带他去一个能够帮助他的地方,让他恢复身份,帮他找个住处,帮他以后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他明天还会回来看你的,以后也可以每天都来看你,我们不会再让他睡在板房里了。” 平平手指的力道轻了一点,却依旧没有松手。 他看着秦菲菲,又抬头看了看站在车门旁边的刘伟,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有完全退去,他不太确定该不该信她说的话。 赤狼从车门旁边走过来,把爪子抵在平平的膝盖上,“嗷呜!” 相信她!</p >平平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着秦菲菲,追问道:“你保证?” 秦菲菲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我保证,我们拉勾。” 平平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把手从秦菲菲的外套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和她拉了勾,然后又跑过去和刘伟抱了一下,才退后一步,站在单元门旁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他信了。 秦菲菲看着平平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脑子里却忽然浮起了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应该比平平更小,比平平更瘦。 光着脚,膝盖上擦掉了一大块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不哭,也不闹,就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那是刘伟。 小时候的刘伟。 她想起电话里退休老刑警付队的声音。 那个干了几十年刑侦的老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段往事翻出来: “出警的时候场面不太好看。那家有个小孩,躲在门后头。我们把他爸带出来,铐在车上,那小孩光着脚追出来,被门槛绊倒了,膝盖磕掉一大块皮。不哭,又追。我们拦着,他也不闹,就死死盯着他爸。” 秦菲菲当时听这段话的时候,只是把它当作刘伟身世的一部分。 一个不幸的童年,一个被父亲牵连的孩子。 但现在她蹲在孙大爷家门口,看着平平那张涨红的小脸,忽然明白了付队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 他说的不是“那个小孩很乖”,他说的是“那种眼神,我见的也不多”。 刘伟盯着他爸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害怕吗?肯定是害怕的。 但那不是平平抓住她衣摆时的害怕,平平怕的是失去,怕的是再也见不到。 刘伟怕的是什么? 他怕的应该不是失去父亲,他父亲犯了罪,罪有应得。 他怕的是那个把他爸按在地上的画面,怕的是铐在手腕上那圈冷冰冰的铁,怕的是邻居从窗户里探出来的目光,怕的是明天去学校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谁的儿子。他怕的是从今以后,他就真的是那个“□□犯的孩子”了。 他追上去,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个男人。 他才七岁,他根本不懂被带走意味着什么。他追上去,是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不管那个人做了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是和那个人是一家的。那个人被带走了,他就没有家了。 所以他光着脚追出去,被门槛绊倒了膝盖磕破了也不哭。 他没有时间哭,他怕自己一哭,就追不上了。 他被拦住以后呢? 他站在门口,看着警车启动,看着尾灯在巷口拐角处消失。 他没有再追,也没有哭,就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 但他一定记住了那个画面——穿制服的人,把他最重要的人带走了。 这个画面后来被他压在心底压了十年,直到他坐在刑警队的接待室里,看到秦菲菲伸手对他说“我保证”,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知道该怎么握那只手。 秦菲菲收回思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平平攥过的衣摆上还留着几道细细的褶皱,被小手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烫。 她抬起头,孙大爷家门口那扇半敞的单元门旁,平平还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 秦菲菲站起来,走过去,弯腰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一下,然后转身拉开车门。 刘伟站在车门旁边,回头看了平平一眼。 很深的一眼。 平平冲他用力挥了挥手,喊着:“哥去吧,我明天还在这里等你。” 刘伟跟着用力点了下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秦菲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刘伟。 他正扭头看着窗外,孙大爷和孙奶奶也出来了,站在楼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举起来朝车尾挥了挥。 刘伟直到看不见那栋红砖房才把脸从窗外转回来,从后视镜里看着秦菲菲的眼睛,没有说出话来。 秦菲菲从后视镜里接住了他的目光。 刘伟的眼神不再像初见时躲闪,虽然眼睛仍然是红的,但这次他没有逃避地移开目光,而是对她轻轻点了下头。 秦菲菲笑了,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36. 日常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院子里的路灯准时亮了起来。 秦菲菲从案卷夹里抬起头,揉了揉脖子,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赤狼趴在沙发上,正啃张嘉兴给买的超大磨牙棒,这是上次害他中暑的歉礼。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嘴上动作猛的停了,冰蓝色的眼瞳转过来看着她。 这几天连轴转,从火场到百花巷,从高景明的问询到严慧雯的保单,赤狼一直跟着她,不是在接待室茶几旁蹲着就是在办公室沙发上蜷着,最远的户外活动是去百花巷,还是坐车去的。 她已经好几天没带他正经出门了。 “走。”她把案卷合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放下了。 开车回去太浪费这晚上的凉风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根用了没几次的牵引绳,在赤狼眼前晃了晃。 赤狼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从沙发上弹起来,踩着碎步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定,脊背挺得笔直。 那条尾巴扫得噼里啪啦,把他脸上那副庄重的表情出卖得干干净净。 换好运动鞋,锁好办公室的门,秦菲菲牵着赤狼出了刑警队的院子。 她没有开车,而是拐上了沿着老城区边缘一直通往她住处的梧桐小道。 夜风从梧桐树叶之间穿过来,带着白天晒过的柏油路面残留的余温,和路边不知谁家阳台上种的茉莉花混在一起,从她鼻尖掠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积了一天的空调味换出去,步子不急不缓。 赤狼走在她前面,牵引绳在两人之间松松地垂着。 他的鼻尖微微翕动,把夜风里裹挟的每一层气味都剥开来闻。 茉莉花、柏油、路边餐馆排出来的油烟、远处某个窗口飘出来的沐浴露的甜香。 这些气味他前世从未闻过。 茉莉花在漠北长不出来,柏油路面在太阳下晒软的味道和草原上被烈日烤干的牛粪完全不是一回事,而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里飘出来的沐浴露味道,他第一次闻的时候以为是某种气味浓郁的花,后来才知道那是人用来洗身体的。 他到现在也不太理解为什么要用带香味的东西洗澡。 在柔然,跳进河里搓两把就算洗了,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闻到不会再打喷嚏。 前世在柔然,他靠气味记地形。 枯草的味道是家乡,湿泥的味道是河边,烧过的牛粪味道是营地。 如今在安明市,他靠气味记秦菲菲的活动轨迹,打印机的墨粉味是她刚整理完案卷,速溶咖啡的苦香是张嘉兴又熬夜了,茉莉花和柏油混合的夜风是她带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的光投在地面上,形成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斑。 赤狼经过每一根路灯杆时都会微微放慢脚步,斜着眼去看灯罩里那个发光的圆球。 他第一次见电灯的时候以为是什么困在玻璃罩子里的火,蹲在下面看了半天,确认它不会烧下来才肯走。 现在已经知道它不是火了,但他每次路过还是会多看一眼。 这种不用油、不用火、只靠一根细线连着就能发光的东西,他始终觉得比他转生为狼更不可思议。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秦菲菲弯腰解开了牵引绳。 这条巷子她常走,这个时间点没有车,也没有行人。赤狼感觉到项圈上的拉力消失,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抬了抬下巴:“去吧。” 赤狼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先观察周围的环境,巷口、路灯、垃圾桶的位置、地上有没有碎玻璃。 然后踩着轻快的碎步往前跑,他的耳朵向后抿成了飞机耳,尾巴在身后水平地伸着,尖端微微上翘,跑了十几米,最后在一个路灯下面的光斑里停下来,回头看秦菲菲。 夜风从耳边刮过,爪垫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均匀的轻响,四肢舒展,虽然还没那么协调,但和这几天在办公室和接待室里闷着相比,他的肌肉都快忘了奔跑是什么滋味儿了! 他蹲在路灯下等她,头顶挂了片从路边梧桐树上落下来的叶子,随着呼吸一掀一掀地抖着。 秦菲菲走到路灯下,把那片叶子摘起来扔掉,在他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也跟着小跑起来,她跑一阵,他追一阵,维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 等到累了,再继续在铺满月光和花香的路上缓步走。 赤狼抖了抖毛,跟在她脚边,尾巴还在身后慢悠悠地扫着,偶尔碰到她的腿侧,他也不躲开。 回到家,秦菲菲换了鞋,从冰箱里拿了食材。 她已经接受了赤狼不吃狗粮的现实,回家有空就做些狗饭。 肉香从锅盖缝隙里渗出来,一点点填满厨房,赤狼的鼻子轻轻动了两下,尾巴在地上不自觉地上扬,但他没有凑过去,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前锋应有的纪律性。 粮草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所以他只在门口蹲着,用眼睛监督。 盯—— 秦菲菲把饭晾到温凉,剪成适口的大小,看他吃完,把碗洗了,擦了手,回到客厅靠在沙发里。 忙了一整天,终于有个空当能安静地休息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树影在窗帘上摇曳。 赤狼走到沙发旁边,跳上去,在她腿边转了两圈,把自己蜷成一个圆,尾巴搭在鼻尖上。 秦菲菲伸手揉了揉赤狼的后颈。 他的毛格 外软,耳后的绒毛从她指缝里翘出来,他也没睁眼,只是耳朵抖了一下,又往她手心里蹭了半寸。 她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击打发出沙沙声,冰箱在厨房里发出低沉的嗡鸣,赤狼在她腿边呼吸均匀。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比任何白噪音都更让人放松。 她在这个沙发上坐过很多个夜晚,有的夜晚在翻案卷,有的夜晚在打电话,有的夜晚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把自己写睡着了。 今晚她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洗个澡,换件衣服,然后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 赤狼忽然把脑袋从尾巴里抬起来,冰蓝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客厅里亮了一下。 他先是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还在晃,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窗帘上投下流动的碎影。 然后他偏过头,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秦菲菲的手背。 她的手搁在沙发垫子上,指节还保持着刚才揉他耳朵时的弧度。他用鼻尖又碰了一下,确认她只是睡着了,才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耳朵朝她,也合上眼皮,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睡吧,本将守着。 …… 第二天一早,秦菲菲是被赤狼的尾巴扫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正从她脸上划过去,力道不重,长度刚好能覆盖到她的鼻尖。 赤狼蹲在沙发旁扶手上,冰蓝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她,见她醒了脑袋歪了歪,尾巴又在她脸上划拉了一下。 起床! 秦菲菲看了一眼手机——比平时定的闹钟早了十分钟。 “你比闹钟还准时。”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脖子竟没想象中那么僵。 赤狼看伸着懒腰,从沙发上跳下去,走到厨房门口坐下,然后回头看她。 吃饭! 秦菲菲站起来,去厨房冲了一碗羊奶粉,放在地上,又给自己热了包子,然后简单收拾。 准备出门时,赤狼已经蹲在门口,牵引绳叼在嘴里。 她轻笑着接过牵引绳,弯腰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走吧。” 刑警队。 秦菲菲刚开完早会在办公桌前坐下,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消防支队火灾调查科的郭平。 “秦队,你现在方便吗?”郭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直白,“二次勘查的报告出来了,有个情况我觉得你得亲自过来看一眼。电话里说不清楚。” 秦菲菲心里一沉,追问道:“怎么了?” 郭平的声音沉沉的从电话那一端传过:“我们做了二次勘察,发现现场的着火点——” “其实有两个!” 37. 第2个着火点 秦菲菲放下手里的笔。“你现在在哪儿?” “消防支队。” “我这就过来。”秦菲菲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喊上了张嘉兴:“走,消防那边有发现。” 消防支队二楼,火灾调查科的办公室门半敞着。 秦菲菲敲门,里面正埋头翻报告的方脸中年人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冲她招了招手。 郭平干了二十多年火调,从一线退下来以后负责技术指导,非常专业。 “郭科长。”秦菲菲和张嘉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赤狼规矩地蹲在她脚边。 郭平从桌上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勘查报告,封面上盖着消防支队的红色印章。他把报告翻到中间一页,推到秦菲菲面前。 “之前的初步勘查,我们判断起火点只有客厅一处。” “客厅的起火原因很明确,正中央有一堆人为堆放的引燃材料。引燃这堆材料的装置残骸在墙角找到,是一个简易定时起火装置,这部分和你之前掌握的情况一致。” 他把报告翻到另一页,上面是一组主卧床架残骸的特写照片。钢丝弹簧裸露在外面,床垫完全烧毁,床架木质部分碳化严重。 “但二次勘查我们做了燃烧痕迹的逆向还原,确认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区域。”他的手指点在照片上:“主卧。主卧有一个独立的起火点,和客厅的火没有因果关系。” 秦菲菲接过报告。照片上是主卧床架残骸的不同角度特写,旁边附了碳化深度测量数据和燃烧蔓延方向的分析图。 “起火点在床上。”郭平指着照片,“你看床架的碳化程度,是整个主卧里烧得最严重的区域,远高于地板和窗台。如果是客厅的火蔓延进来,首先烧到的是门框和靠近门口的衣柜,然后才蔓延到床。” “但勘查数据刚好相反,床的碳化深度比门口区域深了近一倍,燃烧持续时间明显更长。这说明床是最先烧起来的,火焰从这里开始,往四周扩散。” 他把报告翻到燃烧蔓延方向分析图那一页,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床到窗台,从床到门口,从床到衣柜。所有方向的碳化痕迹都呈现出从床往四周辐射的特征。” “所以主卧还有一个起火点,就在床上!” 秦菲菲的目光在分析图上停了好一会儿。“床上有什么能自己烧起来的东西?” “床上全是易燃物,化纤床单、海绵床垫、劣质软装布料。每一样都是高度易燃品。可这些东西不会自己着火,必须有一个引燃源。” 郭平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客厅的引燃源我们找到了,定时装置产生的电火花或者明火,加上那堆被刻意堆放的引燃材料,起货速度会非常快。” “但主卧没有找到任何类似的装置残骸。没有定时器碎片,没有线路残留,没有任何能产生明火的工具。” 他让秦菲菲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组照片:“我们对主卧进行了逐寸筛查。电气线路完好,没有短路熔痕。插座没有过载痕迹。开关处于关闭状态。整个主卧的电气系统在起火前没有发生任何故障!” “然后我们排查了遗留火种。烟头、火柴、蜡烛残留,什么都没有。主卧里没有任何吸烟痕迹,没有明火工具。” “地板和床架残骸都做了挥发性有机物检测,没有汽油酒精等常见助燃剂的残留。” “也就是说,这间主卧里没有发生电气故障,没有遗留火种,没有人倒过助燃剂。” 秦菲菲抬起眼:“已经排除了所有常规的引燃方式?” “对。这就是我叫你过来的原因。主卧这把火的引燃方式,和我们已知的常规纵火手段都对不上。” 郭平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她从没在这个老火调嘴里听到过的困惑,“电气故障、遗留火种、助燃剂,这三样是最常见的,全排除了。剩下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每一种都需要非常特殊、非常巧合的条件才能成立。目前我们没有找到能支撑任何一种可能性的物证。” 秦菲菲思索了几秒,“主卧这把火大概率不是高启明放的。” “这方面我们和你们的判断一致。”郭平点了下头,“但引燃方式找不到,这把火是谁放的、怎么放的,我这边目前没办法给出结论。” 秦菲菲盯着报告的结论,最终还是站起来:“这份报告我今天带走。如果后续有新的发现,麻烦您第一时间通知我。” “已经在安排了。有什么新的线索我也会及时同步给你。” …… 消防的二次勘查报告在秦菲菲的办公桌上放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反复翻了不下十遍,最终都停在结论位置—— 主卧引燃方式:排除电气故障、遗留火种、助燃剂,结论待定。 她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主卧床上有独立起火点,这是目前能确定的。 但怎么点着的,不知道。 这个结论比“人为纵火”更让人不安。 如果是人为纵火,至少能知道方向,但现在连方向都没有,只剩下一个悬在半空中的问号。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简明扼要:“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短会。” 小会议室的白板上贴着消防的二次勘查报告结果和几张现场照片。 秦菲菲把郭平的结论简要复述了一遍,“主卧这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目前没有答案。” 张嘉兴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我现在基本能确定客厅的火是高启明自己放的,主卧的火如果不是他放的,但又找不到引燃方式,那这把火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什么都排除了,什么都不剩,难道是鬼放的?” 秦菲菲很想锤张嘉兴一顿:“你的马哲都白学了?现在是唯物主义时代了!” 赤狼听的歪了歪头,什么是马哲?什么是唯物主义? “火当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我们还没找到那个引燃的机制。”秦菲菲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关键词: 电气(划掉)、火种(划掉)、助燃剂(划掉)、定时装置(主卧未发现)。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常夏放下保温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如果引燃方式找不到,那我们怎么证明这把火是谁放的?我们能找到谁有动机,有时间,有条件,但他用什么方法?如果我们连方法都解释不了,到了法庭上根本站不住。” 秦菲菲看着白板上纷繁复杂的箭头指向,深吸一口气,一定还有哪里她没有抓到! 笃笃笃—— 门响了。 李沐阳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份报告,表情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秦队,弹片的氧化膜分析报告正式版出来了。你现在方便吗?我当面和你说。” 秦菲菲示意他进来,“正好大家都在,一起说吧。”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翻出一张放大数百倍的金相显微镜照片贴在白板上。 弹片的截面被染成淡金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氧化膜,在照片上呈现出从浅蓝到深褐的渐变色带。 “先说结论。”李沐阳指着照片上的痕迹,“弹片上有两组磨损痕迹,形成时间至少间隔四十八小时以上。旧的那组是高启明上周三晚上留下的,新的那组是另一个人在之后留下的。” 他翻开报告的第一页,上面是一张弹片整体照片,标注了A区和B区两个位置,慢慢解释:“弹片材质是304不锈钢 ,这种材料在常温常湿环境下会自然形成一层极薄的氧化膜,主要成分是氧化铬。” “氧化膜的厚度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增长,增长速度在初期最快,然后逐渐放缓。高温会加速氧化,但火灾现场的温度分布不均,弹片被锁体包裹,受火直接熏烤的程度远低于暴露在外的金属件,所以氧化膜没有完全被破坏。” 他把报告翻到中间一页,又指着那张金相显微镜照片:“我们在弹片上找到了两组磨损痕迹。” “第一组在弹片外端,就是卡在锁舌外侧的那一面。这个位置的磨损方向是从外向内推的时候形成的,表面已经有一层明显的氧化膜覆盖,厚度均匀,颜色偏深。” “第二组在弹片内端,就是卡在锁舌内侧的那一面。这个位置的磨损方向是从内向外推的时候形成的,氧化膜很薄,颜色偏浅,表面还有极细的、没有完全被氧化填平的微痕。” 他翻到下一页,是两张并排的氧化膜截面图,标注了厚度数据。 “市局理化检验室用激光共聚焦显微镜扫了截面。这两组磨损的形成间隔至少在四十八小时以上。” 秦菲菲的目光在两组数据之间停了一下—— 四十八小时。 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更精确。 如果周三晚上高启明装弹片,留下了第一组磨损;周日晚上高景明翻转弹片,留下了第二组磨损。 两次动作之间隔了整整四天,氧化膜厚度差完全匹配。 她抬起眼,问了一句:“这个结论能经得起交叉质证吗?” “能。”李沐阳翻开报告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检测机构署名和CMA认证编号:“我们做了三个采样点,每个采样点扫了五个截面,取平均值。误差范围正负五纳米。在报告附录里有全部原始数据。我特意让市局那边把每个采样点的原始扫描图都附上了,一共十五张截面图,每一张都附带了比例尺和时间戳。” 这份报告的结论栏里只有几行干巴巴的技术数据,指向的结果却非常明确。 高景明在1802里不是醉酒留宿,他翻了弹片! 秦菲菲深吸一口气:“申请传唤高景明。第三次问询,不是以配合调查的身份。” “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如果是他对门锁动了手脚,主卧的火会不会也是他放的?这把火的引燃方式目前还没有找到,但不代表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火灾当天他就在现场,签赠与合同的时候,他和杨骏、高启明三个人在1802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那四十分钟里,主卧是什么情形?有没有其他什么东西?他有没有单独离开过客厅?” 她看向张嘉兴:“你去找杨骏。他是案发当天在1802待过的三个人里唯一没有利害关系的第三方。问问他,那天在1802里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高景明和高启明有没有单独待过?他是律师,观察力不会差。随便哪个细节,只要和我们已有的物证对得上,就是新的线索。” 张嘉兴在笔记本上记下:“明白。杨骏上次留了名片,我今天就联系他。” “常夏,法医报告的补充部分正式归档,高启明在两个起火点之间来回跑动的路线和两个起火点的前提情况完全吻合。你把它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医学证据说明,附上伤情照片和行动路线对比图。这份报告在后续审讯中要用到。” 常夏放下保温杯:“明白。” 重新分配了其他人的任务,秦菲菲头脑清晰了很多,“李沐阳,安排好痕检,我们明天得再去一趟现场。” 窗外,安明市的夜色已经沉得很深了,刑警队的院子里路灯还亮着。 今晚可以睡了,明天要打一场硬仗。 38. 物证 秦菲菲上午去汇报工作,回来已经不早了,痕检等早就准备好了,她收拾好东西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翡翠华庭。 走廊里很安静,刑侦队的人各自在忙。 消防带来的消息,让原本明朗的案件又蒙上了一层雾,大家心里都有些烦闷。 路过视侦组小刘的工位时,秦菲菲余光扫到他手机屏幕上正在放一段短视频—— 黑漆漆的楼栋外立面,镜头由远及近缓慢放大,定格在被火烧过的十八楼。那几扇窗框空洞焦黑,在手机屏幕的方寸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熟悉的场景构造让秦菲菲停下脚步:“这是什么?” 小刘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看到是秦菲菲,又停住了:“秦队,呃……我没有摸鱼。这个是同城刷到的短视频,拍的就是翡翠华庭。” “你这种视频网上挺多的,火灾第二天就有拍的,我看这视频播放量不高,但角度挺特别的,是从对面那栋楼的拍的,就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画面。” 秦菲菲盯着屏幕上那栋楼的轮廓。 黑漆漆的窗框,被火烧过的痕迹在手机屏幕的方寸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这条短视频的拍摄角度是从对面那栋商住楼仰拍的,刚好能覆盖1802的主卧窗户。 点开发布者主页,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账号,粉丝不多,主页里全是转发的社会新闻和养生小贴士,偶尔夹杂几条生活内容。 小刘说:“这人应该是那栋商住楼的住户,已经发了私信,但还没有回复。” 秦菲菲点头,这也是一个方向,正好下午要去现场,多带点人,趁着中午居民家中有人,可以一起摸排了。 “把这人主页里所有对着窗外拍的内容全部截下来,按时间排序,看能不能找到火灾前后的1802窗户画面。” …… 去现场前,张嘉兴带人去了对面那栋商住楼,找物业调了楼层分布,对着窗景反推拍摄者所在的楼层和朝向,又挨家挨户敲门问是否有火灾发生前的照片或视频,大部分住户要么不在家,要么说没注意。 问到十二楼,一个年轻女生开了门,穿着浅色连衣裙,头发随意扎着,听说他们是警察,有点紧张。 张嘉兴问:“你最近有没有拍过对着窗外的视频?” 女生点了点头:“我经常拍,平时喜欢记录生活。” 张嘉兴把手机递过去让她辨认之前那个中年男人的账号,她看了一眼摇摇头:“不认识。” “那你自己有没有拍过类似的视频?” 女生点头:“我拍过很多,但我有很多视频是不对外公开的,只能关注可见,所以网上搜不到。” 张嘉兴眼睛刷的就亮了:“能不能看看你拍过的内容?” 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解锁递过来,递过来没多久,厨房里传来了叮的一声,女孩惊呼一声,便转头跑回去:“我的蛋糕!” 张嘉兴看着手机上的主页,是一个年轻女生的账号,粉丝不多,简介写着“爱拍照爱生活”,头像是一张逆光的侧脸剪影。 往下翻,全是日常生活的碎片:自拍、跳舞、做早餐、逗猫。 视频风格活泼轻松,滤镜温暖柔和,配乐大多是轻快的流行歌。偶尔有几条对着窗外拍的,配文写着“今天的天空好蓝”、“夕阳好美”。 她的生活看起来和翡翠华庭那场火灾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个住在那栋楼里的普通住户,恰好喜欢用镜头记录身边的事物。 彼时,秦菲菲正好上来,看见张嘉兴对着手机里用三明治机做早餐的视频瞪眼睛。 “往下翻。”秦菲菲说。 他开始往下滑动。 女生更新频率不算高,但内容很杂,有在家对着镜子试衣服的,有在阳台浇花的,有对着窗外发呆的。 其中一条对着窗外拍的视频配文写着“今天的云像棉花糖”,画面里是安明市的天际线和一片蓝天,阳台栏杆在画面底部露出一小截。窗外的背景里,远处那栋楼的侧立面被虚化了,但轮廓清晰可辨,就是翡翠华庭。 “继续往下翻。看看有没有火灾当天或前一天发的。” 张嘉兴又往下滑了几条,手指忽然停住:“还真有!” 屏幕上是一条发布时间显示为火灾当天的视频,时长不到一分钟。 封面上是女生站在落地窗前,穿着浅色连衣裙,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衬得有些暗,剪出的身影更显曼妙。 配文很简单:“天气好好呀~新学的舞蹈(???)” “点开。”秦菲菲说。 视频开始播放。 女生在客厅落地窗前跳了一段轻快的舞,阳光透过纱帘洒进一角,整个画面都罩在一层柔光里。 她大概是想拍光影透过纱帘的效果,镜头在逆光中对着窗户,她的身影在画面里占了主要位置,远处的楼栋只是半虚化的背景。蓝天白云,纱帘被风吹起来,一切都很美。 “停!”秦菲菲盯着屏幕,忽然伸手按住了张嘉兴的肩膀。“往回倒五秒,放慢。” 视频往回倒了五秒,调成0.5倍速播放。 画面里博主的舞步还在继续,纱帘在她身后轻轻飘动,窗外那片蓝天几乎占满了整个背景。 然后,在画面右上角的边缘,被女生身影虚化的那块背景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亮光闪了一下。 明显不是玻璃反光,玻璃反光应该是大面积的、均匀的,但这个亮点很小,像是透明的什么东西表面在晃动。 更重要的是,它在动! 非常缓慢地、均匀地移动,从窗户侧上方一点点降下来,最终悬停在窗户中央靠下一些的位置,然后不再动了。 整个移动过程只占了视频背景里几秒的时间,大部分时候被博主的身影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下降的起始点和终点都很明确。 “把这里放到最大。”秦菲菲说。 张嘉兴把视频暂停,放到最大。 画面放大后变得很模糊,但那个亮晶晶的东西的轮廓隐约可辨—— 规则、透明、微微晃动。 它悬停在窗户正中央,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有些突兀。 秦菲菲看着那张截图,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在一瞬间同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知道了! “这就是证据!和她要原视频,这段也保存下来,就这个位置,放大,清晰!” …… 秦菲菲把车停在翡翠华庭中心花园旁边的时候,午后的太阳正从南向直直地打下来,照得中心花园的草坪泛着一层刺眼的亮光。 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绕到了楼栋正南方向,站在中心花园的草坪边上,抬头看十八楼那两扇窗户。 1802的窗框被大火烧得焦黑变形,玻璃碎裂,只剩一个空洞的框,像一排牙齿中间缺了一颗。 旁边1801的窗户完好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 正南朝向,楼间距够大,对面那栋商住楼离这里至少有五六十米,没有任何阴影能挡到十八楼。 下午两点多的阳光虽然已经过了正午最高点,但照射角度仍然覆盖了主卧窗户的大部分面积。 秦菲菲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进单元门。 技术科等拎着现场勘查箱跟在后面。 赤狼依旧独自在车里,张嘉兴这次长了心眼儿,窗户留足了缝隙,车专门停在树荫下,赤狼蹲在副驾驶上,尾巴规整地盘在爪边,望着一众人留下自己远离的背影,总觉得牙有些痒。 电梯在十八楼停稳。 走廊里的烟熏味几乎已经散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干燥的焦木味,混合着极淡的消防水枪冲刷后留下的潮湿气息。 1802的入户门仍然歪在一边,警戒线被风吹得有些松了,秦菲菲重新把它拉紧,弯腰钻了进去。 这是秦菲菲第二次站在1802的客厅里。 这是这一次,她手里多了消防的二次勘查报告,和一份从市局理化检验室传真过来的弹片氧化膜分析数据。 客厅的地板已经排查过一遍,正中央那个被烧穿的洞口依旧显眼。 秦菲菲在洞口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洞口的边缘。 郭平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客厅起火点的燃烧烈度梯度很规整,正中央是圆心,四周递减。这是因为高启明在这里集中堆放了引燃材料。 她站起来,转身往主卧走,走到一半,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正好是客厅和主卧之间的分界点。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板。 走廊的碳化程度明显比客厅轻,但靠近主卧那一侧,地板上有几个不规则的、深浅不一的焦痕。 那是高启明的鞋底沾了炭灰,在主卧和客厅之间来回跑的时候,在这条走廊上踩出的一个焦黑的脚印。 秦菲菲回想着报告上对这处细节的描述。 脚印的分布很乱,第一趟冲向主卧时脚步似乎还不太急,步子也不算大;可第二趟从主卧冲回客厅时反而变得急促,脚印开始重叠;第三趟从客厅冲到门口时,步子已经很乱;第四趟从门口返回客厅拿螺丝刀的时候,他的脚步已经不稳了,脚印歪歪扭扭地偏了好几个角度,非常虚浮。 这些脚印被消防水冲过,边缘已经模糊了,但方向和混乱程度还是能猜测出当时的情况。 高启明在起火之后,并不是直接跑校门口。他跑了至少四趟:主卧、客厅、门口、客厅。 最后倒在距门三步的地方。 秦菲菲抬脚走进主卧。 主卧的床架残骸是最严重的区域。 钢丝弹簧裸露在外面,被高温烧得变了色,表面覆着一层炭黑。床垫完全烧毁,只剩几块不规则的海绵残渣粘在弹簧上。床架木质部分碳化严重,只要用手指轻轻一碰就有细碎的木炭剥落下来。 她从勘查箱里取出一把卷尺,蹲在床架旁边,量了一下床架到窗台的距离。 床架中心点离窗台大约一米八。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抬头看纱帘轨道。 轨道靠窗那一侧有一小截不规则的灼烧痕迹,铝合金表面发乌变色,边缘微微卷起。 她用手电筒照过去,在灼痕旁边看到了一个变形的塑料挂钩残骸,熔成了一小团不规则的黑色硬块,紧紧粘在轨道内壁上。 这个位置,正好在床的正上方偏窗户侧。 秦菲菲走到床架残骸旁边,蹲下身。 主卧的床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几根碳化的木梁和裸露的钢丝弹簧,床垫完全烧毁,海绵残渣和炭灰混在一起,在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 她打开手电筒,让光束贴着地面斜着打过去。 侧光下,粗糙的炭灰颗粒投出细密的阴影,消防水冲刷后留下的水渍痕迹清晰可辨,灰白交错的纹路像一片干涸的河床。 这片地板她勘查过,每一次都是扫一眼就过去,以为这里除了碳化碎屑什么都没有。 可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戴上橡胶手套,用指尖轻轻拨开表层的炭灰。炭灰很轻,稍微一碰就飘起来, 在手电筒的光束里打着旋。 她一层一层地往下拨,动作很慢,每拨开一层就停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一遍。炭灰下面是更细的碳粉,碳粉下面是变了色的地面。在靠近踢脚线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 她停下手,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那片区域,身体往下压了压,让视线和地面几乎平行。 在这个角度,能看到那片东西的轮廓。 边缘不规则地向外摊开,像一滴掉在地上的水珠被按扁形状。 它不像周围的炭灰那样粗糙,它的表面是平滑的,有一圈一圈细密的波纹从中心往边缘扩散,像是熔化之后又冷却凝固时留下的涟漪。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最后一点碳粉,那块残留物完整地露了出来。 颜色微微发黄,带着烧焦的褐色,表面虽然平滑但有一层极薄的碳化膜,在手电筒的侧光下泛着暗淡的反光。 她把手电筒的光束从侧面打过去,那层碳化膜下面的材质才透出一点点特有的光泽。 “李沐阳。”秦菲菲没有移开手电筒的光束,“把这片残留取样。告诉消防,我们在床架正下方的位置找到了一片熔融残留。需要做红外光谱分析,确认材质。采样的时候小心一点,它很薄。” 那片熔融残留被小心地夹进证物袋,编号、贴标签,李沐阳的动作比平时更轻。 她在这个位置蹲了好一会儿,腿有些麻。 技术科的其他人用手电筒反复照了好几遍,确认周围没有第二片类似的残留,才站起来,把证物袋举到眼前又看了一眼。 这比指甲盖还小的东西,在炭灰和水泥地板之间几乎隐形。 秦菲菲继续道:“还有窗帘轨道,看看有没有残余的纤维组织。” 技术科应下,还用卷尺量了一下这片残留物到踢脚线的距离,又量了一下窗帘轨道灼痕的垂直投影点到床架中心点的距离。 两个距离对得上。 悬挂点——轨道灼痕——正下方地板的熔融残留,三点连线,正好是一条垂直于地面的直线。 张嘉兴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老大,高景明那边流程已经走完了,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秦菲菲把卷尺收好。“证据采集好以后收队,我们回去先开个短会。” …… 刑警队小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写满了之前的线索,秦菲菲开始往白板上加新的条目。 “消防二次勘查主要确认了一件事——主卧有独立的起火点。” 秦菲菲把笔放下,指着白板上新增的几行字:“主卧这把火的引燃方式,排除了电气故障、遗留火种、助燃剂,剩下的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聚光引燃。” 她画了一个简易的图示:“这种手法不需要任何人在现场点火。” “凸透镜对光有会聚作用。每年夏天,总会发生类似的案件。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忘在车里,阳光穿过瓶身聚焦在座椅上,温度高到能把化纤座套烫出一个洞。山上被人随手扔掉的矿泉水瓶,太阳一晒,焦点落在枯草上,能直接把整片山坡点着。” “这些火灾的引燃源就是一个装满水的透明容器,加上正午的阳光。”她的手拍在白板上,“如果制作一个简易凸透镜,阳光穿过它聚焦,焦点温度在正午强光下可以超过三百度,不需要电器短路,不需要助燃剂,不需要定时装置。” “依据现场情况分析,现场大概是在窗帘轨道正下方悬挂了一个装满水的透明塑料袋。证据是塑料袋被引燃后被火焰烤化,滴落在地板上的残留物,经红外光谱分析,确认是LDPE,就是低密度聚乙烯。” “南向窗户,正午阳光直射,床的位置在窗户正对面偏下。” “一个装满水的透明塑料袋悬挂在窗户和床之间,正午阳光穿过水袋,聚焦在一点,焦点正好落在化纤床单上。化纤床单燃点不到两百度,只要时间足够就能引燃。” “床单被点燃,火焰向上蔓延,高温烤化了悬挂在正上方的塑料袋,熔融的LDPE滴落在床正下方的地板上。水袋里的水在高温下汽化蒸发,不留痕迹。” 常夏放下保温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所以,高启明在客厅布置定时装置的时候,主卧的塑料袋已经挂好了。他不知道主卧也会被点一把火?” “对。”秦菲菲点头,将脚印照片贴在白板上:“所以他先进主卧试图扑救,然后客厅的定时装置引燃,他又冲回客厅。他在两个起火点之间来回跑,最后才放弃救火冲向门口。他拧不开锁,回去找螺丝刀想拆锁破门,在返程途中中毒倒地。” 张嘉兴靠在椅背上,把笔往笔记本上一搁:“可是我们要怎么确定这个水袋是谁挂的呢?” “只需要看启动装置在谁手里就好了。”秦菲菲稍微提醒了一下:“高景明是做全屋智能的。” 张嘉欣恍然大悟,脱口而出:“电动窗帘轨道?!” 秦菲菲和张嘉兴对视了一眼,笑着说:“现在我们能猜到那天晚上他在1802里干什么了。” 秦菲菲把消防报告的最后一页翻开,指着那张红外光谱图的复印件,“但他不知道,LDPE的熔融残留没有完全烧毁!” “火烤化了袋子,熔融的塑料滴在地板上,被床架残骸挡住了,没被水冲走。这一小片透明的东西,就是主卧这把火唯一没有销毁的物证!” 常夏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仅凭这他不会承认吧?” “不承认,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秦菲菲在高景明的名字旁写了四个字——智能家居。 “我们的任务,是让证据说话!” 39. 审讯 高景明在刑警队一楼大厅的候审区坐了将近一个下午。 法警给他倒了杯水,告诉他需要等秦队长回来。 没有人告诉他秦菲菲去了哪里。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次经过候审室门口都没有停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脊背依旧挺得很直。桌上的水换了两杯,他每次都喝了几口,然后放在原位。 下午四点,法警推门进来,带他走完了剩下的人身检查、信息登记、权利义务告知的全部流程。 该签的字签了,该按的手印按了,然后他被带进了审讯室。 法警让他在铁椅上坐下,锁好挡板,然后也关上了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审讯椅上,不由得观察起四周。 这把椅子和接待室的沙发完全不同,铁质底座固定在地面上,扶手两侧有锁扣,椅面是一层薄薄的人造革,坐久了会硌得腿发麻。 他面前是一张同样固定在地面上的钢制长桌,桌面覆着浅灰色的防刮贴面,边缘有些磨损,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本色。 墙角装着高清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的凹槽里,光线冷白而均匀。 自己正对面那面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离地不到一膝盖的高度,占了整整半面墙。 玻璃后面应该是观察室,电视剧见过这个审讯室的格局,他知道那后面可以站人,可以录音录像,可以随时调取讯问过程中的任何一帧画面。 他不知道现在那面玻璃后面有没有人站着,但他在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 白衬衫,干净,体面。 他看了自己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桌上放了一杯白开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把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原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又开始等。 偶尔他睁开眼,目光会再次扫过墙角的摄像头、紧闭的门,对面的单向镜,然后重新合上眼皮。 他心里清楚,秦菲菲敢把他按在这把椅子上,手上一定握着比前两次更有分量的东西。 但无论是什么,他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只要没有直接证据,任何推论都只是推论。 门锁响了一声。 秦菲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案卷夹和笔记本。张嘉兴跟在后面,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放在高景明面前,换掉了那杯已经凉透的。 赤狼跟在最后,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墙角,在摄像头正下方的地板上蹲坐下来,冰蓝色的眼瞳在高景明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眼皮,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这间屋子里他还没进来过,气味比接待室简单得多,消毒液、钢质桌面上的防刮贴面、以及高景明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 赤狼从他的气味里没有闻到恐惧。 倒是有一点儿愤怒,不过被压得很深,几乎被克制和理性完全覆盖了。 还有一层极薄的、淡淡的疲惫,和高景明表面上的体面、冷静、滴水不漏形成了微妙的错位。 秦菲菲在椅子上坐下,把案卷夹放在桌上翻开。张嘉兴坐在侧面的记录席上,面前摊着讯问笔录专用纸。 “高先生,今天请你来,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接受讯问。根据法律规定,你有权申请回避、有权自行辩护或委托律师为你辩护、有权对讯问笔录进行核对和补充。你听清楚了吗?” 高景明迎上她的目光,语调平稳:“听清楚了。我暂时不需要律师,我先听听你们掌握的情况。如果有需要,我会申请。” 秦菲菲点了下头,翻开笔记本,心头了然。 长时间的接触已经让秦菲菲明白,他是个聪明人,他嘴上说不要律师,实际非常清楚这次讯问的性质已经变了,带了律师就等于承认自己处于防御状态。 “高先生,关于你哥高启明的死,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进一步配合调查。” “第一个问题是,上周日晚上你在1802里到底做了什么?” 高景明不疾不徐道:“上周日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吃了顿饭,喝了点酒。代驾把我送到翡翠华庭地库,我自己上楼,本来想看一眼就走,结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我就走了。这个我上次就说过了,而且留下了相关联系人的电话。” “你上次跟我们说,你是因为收到了你哥的微信,说背景墙布置好了,让你有空过去看,所以才去的。那天晚上你是什么时候到翡翠华庭的?” “十点左右。” “进去以后你做了什么?” “看了背景墙。” “然后呢?” “然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秦菲菲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你没有进主卧?” “进去绕了一圈。毕竟来都来了,总不能只看个背景墙就走。”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主卧没有异常?” “你是指哪种异常?”他又把问题抛回来。 不主动,不拒绝,不露破绽。 秦菲菲没有追问,她微微侧了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高先生,你哥出事之前,他到处借钱这件事,你知道吗?” 高景明的手指动了一下:“知道一些。他向几个朋友借过钱,具体借了多少我不清楚。他也来找过我,我没借。” 秦菲菲问:“他给一家投资公司转过几笔保证金,数额不小。这件事他跟你说过吗?” “没有。这种事不会跟我说……我记得我之前说过,他在钱的事上从来不对我说实话。”高景明的语气很肯定,没有犹豫。 秦菲菲有些讶异:“他以前给别人转过保证金,被人骗了。他到处找钱,到处碰壁,连贷款中介都找了,这些你作为他的亲弟弟,完全不知道?” 高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碰了碰就放回原位,“我知道他缺钱,但他的自尊心从来不让我知道他缺到什么程度。他来找我借钱的时候永远只说‘周转不开’,从不说欠了多少,更不会说被骗了。” “他不信任我,秦队长。一个不信任你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底牌翻给你看。” 秦菲菲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像是在接受他的解释。“那你知道他买了高额意外险吗?” 高景明的眉心轻轻拧了一下,没有意外,反而像是认证了心底的某个猜测:“他买给谁的?” “他自己。” “自己?!”这一下像是意外了。 秦菲菲敏锐地抓住了他的意外。 知道对保险不感兴趣的哥哥买了意外保险时不觉得奇怪,知道保险名字写是高启明本人却感到奇怪? 他在意外什么?保险人除了高启明自己还能买给谁?严慧雯吗?可不管从事实还是从结果来看,高启明都不会对自己的妻子下手…… 难不成,高景明以为,这意外保险的被保人,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眉头深深蹙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不知道。他买保险的事没跟我提过。” “他从来不信保险,我爸去世的时候和保险闹了不少纠纷,从那以后他就觉得保险是骗人的。你说他买了意外险,是什么时候的事?保额是多少?” “就在案发前不久,保额300万。” 高景明摇了摇头,像是在消化一个他不太能理解的事实。 然后他抬起眼,展现出的是秦菲菲之前没有见过的状态,逻辑清晰,语调平稳,几乎是商业分析式的冷静。 “他买保险做什么?想给苗苗留一笔钱?还是被贷款中介捆绑搭售的?我之前了解过,有些贷款渠道会强制搭售。他缺钱的时候就去找贷款中介,这不算奇怪。” “当然,也有可能他觉得自己翻盘的唯一机会就是赌一场大的。”他顿了一下,显然不赞同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命搭上,只为了300万的筹码,“他以前就说过‘做生意就是赌,输了认’。只是我不确定他这次赌的是什么。” 保险赌什么不知道,那其他的呢?秦菲菲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觉得他放这把火赌的是什么?” 高景明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慢慢碾了两圈,迎上秦菲菲的目光:“也许他想赌一把大的,用我的命换他的财务自由。也许他买保险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赌输了,至少苗苗还有一笔钱。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一个方向的。他既贪婪,又害怕。他想把我除掉,但可能也在想,万一自己先死了怎么办。所以他买了保险,给自己留条后路,也给苗苗留条后路。这不矛盾。” 秦菲菲听着他用这种冷静的、几乎是第三方分析的口吻评价自己的亲哥哥,没有打断他。 “他对我的感情从来不是单向的。他恨我,但他也知道我对苗苗很好。我不知道他最后那几天在想什么,但我觉得,他大概很矛盾。” 他分析高启明的时候很冷静,像是在复盘失败商业案例的合伙人。 冷静到他在说“用我的命换他的财务自由”时,语调都没有任何波动。 呵,亲哥想杀他,他居然没有波动? 但他最后说“他大概很矛盾”的时候,声音又很沉,说明他已经确信了这个结果,甚至已经完全接受了? 她等了片刻,确定他没有什么补充的,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太像审讯的坦诚和肯定。 “你的分析很到位。他既贪婪,又害怕,这句话总结得很准确。” “高先生,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不想把每件事都摊开讲。你们兄弟之间的事,很多细节你不想再提,不想再回忆,不想在笔录里留下什么话。但现在的问题是,你哥已经死了。他的死在法律上需要一个明确的定性。我们查到的东西越多,有些事就越不能只靠推理。你如果不把你知道的说清楚,所有的疑点都会指向你。我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高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秦队长,我理解你们的工作。但我知道的事,我已经都告诉你们了。他恨我,我知道了。他可能想害我,我也知道了。但我没有想对他动手。失望是有的,但失望不等于我想让他死。” “他是我哥。” 赤狼把下巴从前爪上抬起来,冰蓝色的眼瞳在高景明脸上停了片刻。 他说“他是我哥”的时候,气味变了。 之前还是那种冷静的分析,更像是破开晨雾的日光,插在雪原的刀剑,冷冽、锋利。 现在则是一种潮湿的、沉甸甸的,像被反复压了太多层之后缩成一小团的棉絮。 那是真正的难过。 是压在最底下、被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才终于被捕捉到的难过。 为什么他总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如此苦涩? “你刚才说,他恨你,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他跟你说过什么,还是你看到了什么?” 高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这不是你们和我说的吗?用劣质材料装修我的婚房,半夜改动门锁,如果不恨我,又怎么想置我于死地?” 秦菲菲抬起眼睫,看着他。 她告诉过他门锁被动过手脚,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高启明是“半夜”动的手脚。 刘伟的证词没有对高景明完整公开过,他自己却能把时间点精确到了“半夜”,而这个细节目前除了他们以外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高启明本人,另一个是那天晚上在隔壁听到动静的刘伟。 她暂时没有追问这个点,只是把它记在心里,“你自己就对你哥的变化没有一点感觉吗?这件事发生之前,你就没有感觉到他对你的恨意吗?” 高景明抬起眼皮,余光扫了一眼摄像头。“我们的关系早就大不如前了。从我和他的差距越拉越大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他离我越来越远。我能感觉到那些负面情绪,只是不知道会浓烈到这种地步。” “你觉得他对你的负面情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景明顿住了,像是在回忆:“大概是三四年前。他开始走下坡路,那年到处借钱,再后来,我不借了,他就开始躲着我。虽然过年吃饭也一起,但就只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不跟我说话。我叫他,他也只应一声,继续看手机。” 秦菲菲微微点了下头,像是认同他说的,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三四年前——那正好是你事业开始做大的时候,对吗?” 高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你们兄弟俩,一个越来越好,一个越来越差。他来找你借钱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是觉得他可怜,还是觉得他烦?” 高景明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用商业分析的口吻,没有用冷静的语调,声音很轻:“都有,但……更多还是觉得悲哀。”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骑自行车带我去菜市场,为了省两块钱跟摊贩掰扯半天,买了一把青菜和一斤排骨,说晚上可以做糖醋排骨。那时候我很小,上街买菜都很少,更不用提砍价了。” “后来他每次来找我借钱,进门的时候先看我的衣服,再看我的手表,他在打量我过得是不是更好了。” “那种眼神……让我不舒服。但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狠话。我每次都给了。不是因为我有钱,是因为我想让他站起来。” 秦菲菲安静地等他说完。 他的眼眶微红,眼睛紧紧闭了一下,又睁开,然后又闭上。 她等了几秒,让他在这个情绪里沉淀好才开口:“你说你每次都给了,但最后一次你没给。你嘴上说你不借钱给他了,但那套学区房解决了他目前最迫切的困境。” 她问:“你希望让他能安稳一些,正视自己的能力,甚至靠收租过日子,你说出这些话以后,觉得他会高兴吗?” 高景明沉默的更久了。 秦菲菲能看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板上轻轻画了一个又一个圈,他在掂量自己接下来的话该有多重。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藏了很久的、他自己也不太愿意面对的事实。 “我不知道。我做了我以为对他最好的事——送他学区房,让他女儿能上好学校,让他不用再到处搬家。但他可能不这么想。”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施舍他。我知道他受不了,我还是做了。也许我当时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你看,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要是还不领情,就不是我的问题了。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我确实把自己放在一个对的、干净的、无可指责的位置上,然后就可以不用再去想他有多痛苦。” 审讯室里,只有张嘉兴的笔尖沙沙磨过纸面的声音没有停下。 秦菲菲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台阶。 “你刚才说,你给自己留了一个干净的、无可指责的位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想给自己留一个这样的位置?” 高景明抬起眼看她。 “他买了教育金保险,受益人是苗苗。他在案发前几天把能还的私人债务都还了。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说不定也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位置,一个不那么坏的、还能对得起女儿和妻子的位置。你不觉得,你们兄弟俩在这一点上很像吗?” 高景明没有回答。 他把那杯只喝了两口,已经冷掉的水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重新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坐在墙角地板上的赤狼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没有平时稳,在交叠后还有轻微的颤抖。 他的心防像是被捅了一道口子,浓烈的情绪正在从这个裂缝里渗出 。 那是种和之前所有情绪都不同的、更加复杂的味道。 像是关了很久的地窖终于打开了盖板,里面潮湿发霉的气味通通涌了出来,而他站在那地窖里,任由自己被阴冷包裹,然后他把自己所有的矛盾、恐惧、犹豫和仅存的希望一起按进了沉默里,合上了那道口子。 秦菲菲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她也学着高景明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案卷夹上,语调平和而诚恳。 “高先生,我知道你今天坐在这里,很多事情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哥在门锁里装了机关,我们是有物证的。弹片上的磨损痕迹不是自然使用留下的,是你哥上装的。” “而且,门锁上还有另一组磨损,方向和他装的相反。有人在那之后还翻过那个弹片。动作很利索,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高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我不清楚。那天晚上我睡了一整夜,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很无奈:“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巧合。我从来没觉得你们会因为这些巧合就认定我有罪。秦队长,你刚才说的那些,只能说明我有机会动手,不能说明我真的动了手。” “你说得对。”秦菲菲赞同。 所以我们才需要更多证据。 她靠进椅背里,翻开案卷夹的另一页,“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对你哥的事这么了解,为什么很多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呢?他的财务状况、他的性格分析、他可能想过要杀你……这些哪怕没有确凿的证据你都分析得出来。” “你能把一个对你有杀意的人的心理分析得这么清楚,但你从来没有想过报警,甚至对他多一些提防。你说你没有证据,但你分析他的时候,心里明显已经有数了。你能给解释一下吗?” “我没有证据,要怎么报警?20多年的朝夕相处,我当然了解他。”高景明深吸一口气:“秦队长,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但是如果他做了某一件事,哪怕你没有证据,单凭你对他的了解,也应该能分析出些什么吧?” 秦菲菲当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她问:“你是只凭对你哥的了解就能猜出这么多的吗?事发前,你对他的杀心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高景明摇头:“我说过了,我能感觉到他的负面情绪,但是不知道他对我起了杀心。” 赤狼的耳朵动了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气味又变了一点点,有一点撒谎的酸味,一点愤怒的涩味。 他不仅知道,他还很确认。 “上周日晚上你进了主卧。你在主卧里待了多久?” “转了一圈就走了。”他的呼吸节奏恢复得很快,几乎在秦菲菲话音刚落就接上了。 “你转到窗台前面了吗?” 高景明的手指在水杯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从杯沿上移开,平放在桌面上。“站了一下。窗帘是拉开的,外面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灯。” “那窗帘轨道呢?你看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回忆了几秒才开口,语调平稳而沉静。“没太注意,不过轨道应该是正常的,没什么特别。” “你有没有看到床上有什么?” 他脱口而出:“床单和被褥都是他挑的,我没细看。” 秦菲菲笑了笑,像是对他的赞赏:“你记得很清楚。” 高景明似乎是意识到了一丝异样,窗帘、床单、被褥……他一个喝醉酒后只是绕了一圈的人,能对这些东西记忆这么深刻? “你有开关窗帘吗?” “……我做过全屋智能,对家电之类比普通人更关注,那天晚上,我没有动窗帘,它应该一直是打开的。”他的回答没有漏洞,但他在回答之前沉默的那十几秒,是秦菲菲今天第一次看到他需要重新组织语言才敢开口。 秦菲菲没有继续追问床上的事。她把案卷夹翻到另一页,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高先生,你未婚妻知道你最近在配合我们调查吗?” 高景明微微愣了一下,只觉得话题转的猝不及防:“知道。我告诉她了,她说她相信我。” “她对你和你哥之间的事了解多少?” “她知道我哥经济状况不好,也知道我和他关系不太好,但她从来不多问。她是个很简单的人。她一直说,等婚礼办完,我们一起去看看我哥。” 秦菲菲点了点头。“出事以后,她知道你哥可能在门锁里装了机关吗?你跟她说了吗?” 高景明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她我哥想杀我?告诉她我差点死在我哥布置的陷阱里,然后那场火又把我哥自己烧死了?这些事我说不出口,甚至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件事。” 秦菲菲点头,话锋一转:“高先生,1802的智能家居,包括电动窗帘都是你们的产品。作为老板,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远程控制逻辑。窗帘的开关状态、操作时间、操作来源,这些数据都会自动保存在后台服务器上。” “对。这套系统是我亲自参与设计的,操作日志的保存逻辑我很清楚。时间、来源、设备型号,服务器上都有记录。只不过产品还在内测阶段,数据库偶尔会有一些日志写入延迟的问题,不太稳定。”高景明点了点头,语调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明天我们的人去调日志,应该能查到案发当天中午纱帘有没有被远程操作过?” “如果日志没有被覆盖的话。”高景明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诚,“秦队长,内测阶段的数据有时候会因为系统更新被清理。我不确定那天中午的记录还在不在。但你们如果要查,我配合。” 秦菲菲看着他的眼睛。 他依旧语气平稳,姿态坦然。 后台日志大概率已经清干净了,他敢说“你们去查”是因为他自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只是等待。 秦菲菲点了下头,然后合上案卷夹,站起来。 “高先生,按照程序,在明天去你公司调取服务器日志之前,你需要留在刑警队,暂时不能离开。等日志调取结果出来,我们再继续。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 高景明站起来,在法警的陪同下走出审讯室,步伐不快不慢,和进来时一样。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秦队长,如果你们能证明那场火和我有关,我愿意承担责任。如果证明不了,我希望你们能早点把案子移交,让我替我哥安排丧事。他已经死了,不管这件事是不是意外,我都很难过。” 秦菲菲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嘉兴合上笔录,压低声音问:“老大,你觉得他今天说的这些,能信几分?” “他能把高启明的矛盾一层一层剥开,能承认自己的不体面,甚至在提到未婚妻时眼眶泛红,只是所有这些真话都在替他挡那一句假话。” 秦菲菲推开审讯室的门,往办公室走去,“他承认了所有他提前准备好承认的东西,唯独没有承认他碰过门锁和窗帘。他把心虚压在了一个我们还没找到直接证据的地方。” 赤狼从墙角站起来,跟在她脚边。 这个男人只是聪明,却并不无辜。 聪明到每一句真话都在替那句唯几的谎话打掩护,聪明到他难过的时候让你以为他什么都说了,但其实他最难过的那个部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紧闭的嘴唇。 赤狼走进办公室,跳到沙发上,把自己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 秦菲菲坐下,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着。 她明天要去调后台日志,但她猜测那里面多半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需要别的方向。 赤狼看了一会儿,合上眼皮,并不担心。 她会找到的。 她每次都找得到。 40. 证据 上午九点,秦菲菲一行人从刑警队出发,目的地是高景明公司所在的产业园区。 这是一栋五层的独立办公楼,外墙是深灰色玻璃幕墙。高景明下车的时候在车门旁边停下,抬头看着自己公司的logo,理好衬衫袖口,才迈步走向大门。 技术部在三楼,运维总监方博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方博看到高景明和警察一起走进来,表情有些局促,但还是按流程带他们进了机房旁边的运维办公室。 “我们想看一下翡翠华庭1802室电动纱帘的后台操作日志。”秦菲菲开门见山,“时间范围大概是案发前一月到现在。” 方博看了一眼高景明。 高景明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平和:“按秦队的要求调。” 方博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日志查询界面。他输入编号和时间范围,点击查询。 列表很简洁,在此之前一个月里,纱帘和窗帘的闭合的状态记录也只有寥寥几条,每天中午,包括案发当天,统一都是13:30,纱帘执行关闭指令,操作来源显示为“定时任务触发”。 秦菲菲盯着屏幕:“为什么中午要关闭纱帘?” “因为天气越来越热了,可以遮暑降温。”方博解释道,“一般来说,只要登录注册App,都会提示询问是否设置定时关闭,比如几点关闭纱帘、几点关闭窗帘。这是系统默认推荐的人性化功能。” “为什么定时装置不是每天开启?” “有红外线感应系统,只有感应到卧室有人的时候才会开启定时功能。” 秦菲菲眼眸一动,让方博调出上周三和上周日的日志。但只有上周三有两条记录:13:30,纱帘自动关闭;21:30,窗帘自动关闭。 而上周日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案发当天也同样只有一条定时任务触发的记录,没有任何手动操作的痕迹。 秦菲菲问:“如果有人在晚上九点半以后进入室内,还会启动定时关闭功能吗?” 方博回:“超时就不叫定时关闭了,不过如果传感器连续检测到室内有人活动,在设定的窗帘关闭期间,也会自动关闭的。” 也就是说,只要在21:30以后进入房间触发感应,窗帘仍然会自动关闭。 秦菲菲看着页面上的空白。 既然只要有人活动就会触发关闭,那为什么上周日晚什么痕迹也没留下?高景明那天晚上在1802待了整整一夜,传感器应该能检测到他。 但云端日志上空空如也,既没有定时关闭记录,也没有人体感应触发记录。 这条规则偏偏在那一晚失灵了? 是意外的话,未免有些太过巧合。 可如果不是意外,那说明他在主卧里很可能反复调试、再逐条删除日志,这样就有条件,也有机会在测试水袋的升降轨迹后,抹掉所有痕迹。 “定时任务是什么时候创建的?”秦菲菲盯着屏幕。 方博切换到定时规则管理页面,上面显示1802的纱帘有一条定时规则:创建时间标注着“三个月前”,应该是安装时的时候就创建好了,操作来源显示为“系统”。 他推了推眼镜:“这条定时规则是通过本地调试模式直接写入电机主板的,操作记录保存在电机本地的储存芯片上。” “电机主板现在在哪?” “在1802主卧的纱帘轨道上。” 方博顿了顿,“不过,大火烧了那么久,电机主板可能已经损毁了。即使没被完全烧毁,高温对储存芯片的影响也很大。” 一般民用芯片的工作温度上限在一百二十度左右,火场核心温度远高于这个值。 秦菲菲点了下头,转向高景明:“高先生,我们需要去1802拆下纱帘电机,看看本地储存芯片还能不能读取。你同意配合吗?” 高景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可以。我配合。” 秦菲菲让李沐阳从设备箱里取出工具。方博领着他们到了技术部的硬件调试间,那里有一套和1802同款的电动纱帘轨道样机。 方博先把样机电机拆开,向李沐阳展示了主板结构和芯片位置。高景明全程站在调试间门口,安静地看着。 练手完毕,秦菲菲带着一行人直接去了翡翠华庭1802。 主卧的纱帘轨道在大火中已经变了形,铝合金表面覆着一层炭黑,电机外壳从银色烤成了焦褐色。 李沐阳戴上手套,用螺丝刀小心地拆开电机外壳。 外壳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焦臭的电子元件烧毁味扑面而来。 主板已经完全碳化,芯片的塑料封装熔成了一团不规则的黑色硬块,引脚和焊盘之间的锡焊在高温下重新凝固过,形成了细密的银白色锡珠,凝固在碳化的电路板上。 李沐阳用放大镜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说:“存储芯片的封装已经完全熔化,内部晶圆在高温下物理损毁,大概率读取不出来了。” “拿回去试试。” 李沐阳将碳化的主板小心地装进防静电袋,封口贴好标签,放进证物箱里。 秦菲菲站在主卧门口,最后扫了一眼这间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房间。 纱帘轨道变了形,电机外壳焦黑,本地储存芯片已经彻底物理损毁。云端后台没有任何状态变更记录,案发当天也没有任何手动或定时操作记录。 如果是人为的,本地和云端的数据都清干净了,这条线在数字证据层面已经走到了尽头。 但也只是数字证据层面。 她要换个方向…… 依旧是审讯室,依旧是老位置。 “高先生,今天依法继续对你进行讯问。你的权利义务不变,听清楚了吗?” “清楚。”他的语调平稳,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上午我们去了你公司,调了1802电动纱帘的云端后台日志。方博介绍了定时功能的触发机制。” “红外感应系统检测到卧室有人时,定时关闭功能才会生效。我们查了日志,上周三下午一点半和晚上九点半,纱帘和窗帘都正常触发过。这说明这套红外感应系统和定时功能的联动是正常的。” 秦菲菲把云端日志的打印件推到高景明面前,用手指在上周三的两条记录上点了点,“但上周日晚,你在1802待了整整一夜。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凌晨六点,依据你之前的供述,当晚你是进出过主卧的,却没有留下任何触发记录。” “上周三高启明在能正常触发,上周日晚上你人在屋里却触发不了,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高景明的手指在水杯边缘停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说:“也许是传感器故障。电子设备偶尔失灵很正常。” 赤狼的耳朵猛地朝前转了半寸。 他闻到了一种尖锐的、一闪而过的酸涩味。 这个男人在说谎,而且这一次他的谎话和之前不一样! 他之前回答那些准备过的问题时,虽然有起伏,但是气味是干净的、平整的,就像每一个字都提前在舌尖滚过好几遍。 唯独这句话不是。 即便语调依旧平稳,但他能嗅到平静下那层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慌乱。 嗅着空气中的气息,赤狼不自觉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吼声。 秦菲菲不由转过头看他。 他少有会在审讯时发出声音。 感受到视线,赤狼转过头和秦菲菲黑澄澄的眼睛对上了。 然后秦菲菲就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瞳狠狠地瞪了一眼。 赤狼潇洒地一扭头,留给她一个傲娇的后脑勺,重新趴下。 哼!!! 他今天被留在队里了。 早上秦菲菲出门的时候,他照例踩着碎步跟到走廊口,等着她回头说“走”。 但她没有。 没有! 她只是弯腰揉了揉他的后颈,说:“今天去公司调数据,你在办公室等着”。 然后就带着李沐阳等人走了。 他蹲在走廊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门口,尾巴慢慢垂下来,贴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他在办公室里啃了一上午的磨牙棒,谁来逗也不搭理。 常夏路过的时候给他带了几小包天然果蔬冻干,他叼过来放在沙发上,只是把包装袋翻来覆去地扒拉,扒累了就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边缘,冰蓝色的眼瞳盯着门口。 他不高兴! 一个习惯了每场仗都在前排的人,突然被告知这场你不用去了,那种闷在胸口的憋屈说不出来。 他去过火场,去过百花巷,去过孙大爷家,他在审讯室墙角蹲了不知道多少个钟头,他把爪子搁在刘伟鞋面上,搁在平平膝盖上,搁在秦菲菲手心里。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但今天这个女人把他留在办公室里,自己带着一帮人去公司调数据,好像他的鼻子和耳朵在玻璃幕墙大楼里派不上用场似的! 哼! 下一次,下一次她出门的时候,他一定要提前蹲在车门旁边,让她绕不过去! 秦菲菲被一条哈士奇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又转回头说:“上周三正常,上周日失灵,案发当天又恢复正常,这个故障的时间点太巧了,恰好是你唯一在1802过夜的那一晚。” “我确实在屋里呆着,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有触发记录。也许是系统延迟,也许是传感器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高景明的语调依旧平稳,只有回答的节奏比之前略微快了一点。 秦菲菲看了他几秒:“高先生,现在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录音录像,你需要为你说的话负法律责任。” 高景明缓缓点头。 秦菲菲将笔记本往前翻了翻:“我们聊一下另一件事。” “上次讯问中,我告诉你,你哥买了高额意外险,你当时的反应是点了点头。但当我告诉你这份保险的被保人是你哥自己时,你愣住了。” 她仔细观察高景明的表情和动作:“为什么你知道他买了意外险不惊讶,知道他给自己买却那么惊讶?” 高景明依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惊讶是因为一个资金链断裂的人给自己买高额意外险,这不符合常理。” “不符合常理?”秦菲菲点头,“确实不符合常理,那你最开始的平静就更奇怪了,不是吗?” 高景明的右手食指在左手拇指的指甲盖上轻轻划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秦菲菲看着他,继续说:“你上次说,你哥在‘半夜改动门锁’。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气势上不断压迫着对方:“可为什么我记得,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高启明是在半夜装弹片的。” “高先生,你怎么知道,你哥是半夜去装的?” 高景明依旧沉默,面容带着僵硬。 “还有。”秦菲菲扫了眼打印出来的电动窗帘报告材料,意有所指:“电动窗帘在其他时候是完好的,唯独在你待在1802的那一夜出现了问题。你说巧合?你就这么确定,我们没有证据指向它不是巧合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 赤狼早就把头转了回来,安静地注视着高景明的侧脸。 他闻得到,尖锐的、长久弥漫的血腥味。 那是被击中要害之后猛然翻涌上来的味道。 这安静不知持续了多久,高景明才重新开口:“秦队长,关于门锁的事,如果真的动了手脚,除了半夜以外,我也想不出合适的动手时机了。” 他的语调依旧平稳,但语速比之前慢了很多,“接下来的问题,我希望有律师在场。这是我的权利。” 秦菲菲看着他,合上了案卷夹。 “可以。今天的讯问到此结束。你有权委托律师,在律师到场之前,你可以暂不回答任何问题。” 高景明点了下头,站起来,在法警的陪同下走出审讯室。 他的背影 消失在门口,这一次连走到门口时惯常的停顿都没有。 秦菲菲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他要求找律师,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讯问将进入更正式、更具对抗性的阶段。 在律师到来之前,他会被刑事拘留,关押在看守所里,走不出这栋楼。 张嘉兴正在整理笔录,抬头问了一句:“老大,他这是……心虚了?” 秦菲菲点了下头,在办公桌前坐下,拨通了视侦组的电话。“之前网上那个视频怎么样?处理清楚了吗?” 老周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压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奋:“处理完了。原始文件也拿到了,那个女生听说跟案子有关,很配合,直接把手机里没加过滤镜的原视频发过来了,比网上传的清晰不少。我们把画面逐帧做了增强处理。” “好,会议室见。” …… 老周把笔记本接上投影仪,幕布上跳出一段被定格放大过的视频画面。 那是一个年轻女生在自家客厅落地窗前跳舞的日常片段,右上角的窗户原本只是不起眼的远景,但经过增强处理之后,那扇窗户的轮廓变得清晰可辨。 是1802的主卧窗户。 时间戳显示拍摄于案发当天下午一点二十八分,距离起火时间不到一刻钟。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右上角的主卧窗户中央,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在慢慢往上升。它从窗户左下角的位置,缓缓地、均匀地往上升,像是被什么东西提着一样,停在了窗户中央靠下的位置。透明中带着微微的反光,在阳光下像一颗晃动的水晶。 阳光穿过它,发生折射,可以在床单上会聚成明亮的光斑。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大概只有几秒,虽然有时会被女生的裙摆和衣袖遮挡,但整体动向依旧清晰可见,水袋定在那里十几秒后,整个视频才结束。 “这就是水袋被提起来的过程。”秦菲菲盯着屏幕 她让老周把视频倒回到水袋停在窗户中央的那一帧。 这个位置和她之前在现场测量的轨道灼痕垂直投影点基本吻合。 “虽然1802的电动窗帘轨道分成了窗帘和纱帘两部分,不过就调查得出的结论,主卧只安装了百叶垂帘,并没有安装纱帘,所以哪怕纱帘启动了定时开关,也只是挂钩在移动。这也为嫌疑人行动提供了便利。” 秦菲菲指着视频正中间小小的一点反光,道:“自上周日高景明进入1802以后,再也没有人进入过案发地。所以水袋挂上去的时间最迟应该就是上周日晚,在轨道上藏了好几天。” “直到案发当天,有人进入了室内,激发纱帘定时关闭功能才被吊出来。” “高景明上周日晚应该反复测试过纱帘开关,调试水袋的升降轨迹,而窗帘定时关闭功能大概率启动过,被他和纱帘的开关一起删掉了。” 画面仍然定格在水袋悬停在窗户中央的那一帧。 一个亮晶晶的光点安静地悬在1802主卧的窗户上,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水珠。 它在那里挂了不到一刻钟。 一刻钟后床单就会被点燃,再过几分钟整个主卧都会被火焰吞没。 而点燃火焰的罪魁祸首则会被大火烤化,熔融后只余极小的一片残留,滴落在床正下方的地板上。 但这不到一刻钟的停留,被对面楼栋里一个拍日常视频的女生无意中记录了下来。 高景明删了所有数据,本地储存芯片烧毁了,云端日志清空了,但他不知道有一个水袋悬在窗户正中央的画面被定格在了视频里。 而这个画面,和弹片氧化膜时间差、现场灼烧痕迹一样,是他无法删除的东西。 云端日志虽然并没有周日当天的启动记录,但没有记录,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秦菲菲让老周把处理后的视频和原始文件一并导出,做成完整的视频证据链。 原始文件、增强处理后的版本、关键帧截图、时间戳标注、和现场物证的对比图,全部归档。 还有弹片氧化膜时间差证明门锁被两次改造,间隔四十八小时以上,和刘伟的证词完全吻合。 电动窗帘云端日志上周三红外感应正常触发,上周日晚上高景明在屋里待了整整一夜却一片空白,案发当天又恢复正常。 他多次说出只有当事人才能知道的细节,包括“半夜改动门锁”,这个信息警方从未对他公开过,存在口供矛盾。 这些证据合在一起,已经达到了“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的标准。 故意杀人罪属于可能判处徒刑以上刑罚的重罪,而他具有毁灭证据的能力和串供的风险,取保候审不足以防止社会危险性。 “证据链闭合了,明天一早就提请批准逮捕。”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的白炽灯已经亮了一排,赤狼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看到她出来,踩着碎步,不远不近跟在她脚边。 她停下脚步,等他走到离自己一米远的距离停下后,上前弯腰揉了揉他的后颈,“不生气了?” 赤狼像是想起什么,傲娇的一昂脑袋,作势要走。 秦菲菲直接一捞,把四爪乱晃的毛绒团子按在怀里:“等这个案件结束了,看看你能不能也进个编制。” 赤狼不动了,只是怀疑地望着秦菲菲。 秦菲菲慢慢揉着他耳朵上几根倔毛:“我还是有些人脉的,你这么聪明,考核不得是手拿把掐?” “嗷、嗷呜——” 那当然!你以为本将是谁! “知道你厉害,审讯室里察觉到不对才出声对?”秦菲菲笑了笑,想到什么又长长呼出一口气:“证据链终于闭合了,明天一早我们就提请批准逮捕。” 赤狼把下巴搁在她臂弯里,冰蓝色的眼瞳在走廊灯光下很亮。 明天,高景明会在看守所里见到他的律师,然后他会知道,他以为已经消失的证据,早已无声无息的留下了痕迹。 41. 转折 严慧雯是在傍晚突然来的。 秦菲菲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视频证据链材料,正准备回办公室写结案报告。 彼时,走廊灯已经全部亮了,张嘉兴在工位上埋头整理这几天高景明的笔录;小孙靠在窗边打电话,得知高启明的手机和电脑烧的太厉害,数据恢复失败;常夏从法医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杯刚冲好的热可可,问她要不要也来一杯。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收尾。 视频证据已经固定,弹片时间差和云端日志异常也已归档,提请批准逮捕的文书就差最后几个签字。 她端着新鲜出炉的一杯热可可,还没来得及喝,就看到了站在接待室门口的严慧雯。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依旧是淡妆。 和前几次来队里时的局促不同,今天她的表情很平静。 “秦队长。”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让周围人都看向了她。 她像是预演多次,终于等到把话说出口的这一刻:“我……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很重要,想过来亲手交给你。” 她被请进了接待室。 严慧雯坐在接待室沙发的最边缘,两只手交叠按在一个牛皮纸袋的信封上,像是在按住潘多拉魔盒的盖子。 秦菲菲带着张嘉兴坐下,给她放了杯水。 她道了声谢,没有喝的意思,只一味看着手里攥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还算新,只有边角被揉皱了些,她将其郑重地用双手递过去,深吸一口气慢慢解释:“我收拾家里的时候翻到了一些东西。这里面是一部旧手机,还有一张电话卡。” “我试了一下,卡还能用,登了微信之后看到了很多关于这个案子的东西。我觉得……你们应该看看。” 秦菲菲接过信封,从信封里倒出那部手机和那张SIM卡。 手机是老款智能机,边缘被磕掉了一大块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壳。屏幕边角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背面贴着轻微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一只粉色的兔子,耳朵掉了半边。 卡是标准SIM卡,芯片面上有反复插拔留下的细微磨痕,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色。 秦菲菲把卡插进手机,开机,运行有些慢,不过屏幕还是亮起来。 她按照严慧雯说的,打开微信图标,验证码登录。 加载圈转了好久才完成登录,是一个太阳头像,昵称叫阳光的微信号。 弹出聊天列表里躺着十几个对话框,她粗略看了一眼,最早的时间在案发前一个月左右。 她索性倒着翻,逐一点开看了一遍。 她先点开了一个名为“AAA高级律师事务所白律”的账号。 阳光:【白律你好,我有一个朋友,他弟弟前段时间出意外走了,家里人为遗产的事闹得很凶。我想帮他问一下,如果弟弟没有结婚、父母也都不在了,遗产是不是都归哥哥?】 白律:【按法定继承顺序,没有第一顺序继承人时,兄弟姐妹作为第二顺序继承人可以继承。不过他没有子女吗,子女也是第一顺序继承人。】 阳光:【他没结婚,不过他有一个未婚妻呢?刚订了婚还没领证。】 白律:【没有登记结婚就不算配偶,没有继承权。】 阳光:【谢谢】 对话到此结束。 这就是高启明的作案动机。 和他们推测的一样,但更加完整、清晰!是可以当做证据送上去的! 秦菲菲的心沉了沉,翻到另外一个对话。 是备注为“老贺”的账号。 阳光换了一套说辞: 阳光:【师傅,我有个朋友想改造一下婚房的门锁。他让我问一下,有没有办法把门锁改一下,就是门平时好好的,但是搞点小动作以后就打不开门了?】 对方感觉有点奇怪,老贺:【打不开门?哪种打不开门?】 阳光:【比如,我反锁了,里面的人用钥匙或者拧门锁都打不开门。】 老贺更疑惑了:【弄这个做啥呢?】 阳光:【嗨,结婚嘛。拦门,那对面都是当兵出来的,翻进来容易,我总不能让他们轻易出去,不就得用点损招吗?】 阳光:【红包】 阳光:【嘿嘿,我这朋友家境可不简单,可不能轻易就被突破防线了。】 阳光:【门锁图片】 老贺明白了,回:【你是要做单向锁闭?那就得加装金属限位片,得看你是要内锁还是外锁,方案不太一样,我给你大体画一下。】 几个小时后,对方发来了两张手绘的结构示意图,标注了弹片的安装位置和锁舌的卡死方向,下面附了简单说明。 老贺:【第1个是内锁,你们要是结婚拦门儿比较好动手,上个保险就行了。第2个是外锁,用钥匙打上保险,就卡死了。】 老贺:【你可以提前试试,到时候想开门,把锁拆开,限位片拔下来就行了。】 阳光:【好勒,我试试,师傅生意兴隆,有不懂我再来问你!】 老贺:【接收红包】 自此之后,两人再没有交流。 图片全都非常清晰,秦菲菲在相册里面也找到了这两张图片。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看。 这是备注为“电工老六”的对话。 阳光:【师傅,公司要做安全培训,想搞逼真一点,有没有办法用最简单的材料做出一个能定时点燃的东西?】 对方显然不像律师和锁匠那样有问必答,这段对话的时间跨度比其他几个都长,中间隔了好几个小时。 老六隔了很久才回了第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啥意思?】 阳光解释说:【最近搞培训,得演示电路过载起火的场景,想弄个能定时的装置,不用太大,冒点烟就行。】 对面又沉默了好一阵,才回了一句:【你们公司没人懂电工吗?】 阳光回:【我们不是装修公司,我就是个负责采购的,演示用的道具得提前准备。】 期间阳光又解释了不少,还发了红包。 老六似乎在掂量他话的可信度,过了片刻才发来一句:【你别坑我,这玩意儿搞不好要出事的。】 阳光立刻接上:【不会不会,就是演示一下,在空地上弄,有灭火器在旁边。您要是不放心,我给您写个免责承诺书!】 又过了好一会儿,老六才终于松了口,给的方案很简短:【一个普通定时插座,一小截电阻丝,接在化纤布料上,设好时间,时间一到电阻丝发热,布就着了。】 发完这段之后他又紧跟着发了好几条,反复叮嘱“别真在公司搞”“演示的时候弄点烟就行”“离远点”“你搞之前再问我一遍”等等。 阳光发了个“行,谢谢师傅”,对话到此结束。 时间戳显示,这段对话记录在案发前不到一周。 这三段对话是整部手机里最核心的证据,每一条都精准地嵌进了警方已经掌握的证据链里。 法律咨询的时间点正好是高景明订婚消息公布之后、高启明资金链彻底断裂的那一周; 锁匠给的方案A和方案B分别对应弹片上那两组方向相反的磨损痕迹; 电工描述的定时装置和客厅墙角那团烧熔的金属残骸完全一致。 但手机里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秦菲菲继续往下翻。 聊天列表里还有一个备注为“周志明”的账号。 她记得,这就是那家保险代理公司的法人。 对话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周志明通过了一个好友验证,隔了一天后发来一句:【高总,保单已经核保通过了,电子版发你邮箱了。你上次问的那个事,我跟我们这边风控聊了一下,保单质押贷款可以做,额度大概在保费的八成左右,你有需要随时找我。】 阳光回了两个字【尽快。】 这条对话直接解释了高启明买保险的真实目的,他买的不是保障,是贷款资格。 先交保费,再用保单把钱贷回来。 而周志明这个人,之前只出现在银行流水的收款方一栏,现在有了完整的微信账号和聊天记录。 再往下翻,是一个备注为“小贷-王经理”的账号。 对话显示对方在催款:【高总,月底了,那六万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处理一下?我这边老板催得紧。】 阳光回:【再给几天,我这边有笔钱马上到账。】 王经理问:【确定能到?拖了快俩月了。】 阳光说【确定,下周。】 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案发前两天。 他说的“那笔钱”,是指他计划从弟弟的遗产里拿到的钱,还是指保单质押放下来的那笔款? 下面一个备注为“老赵-建材”的账号。对话内容最多最频繁,也全是讨价还价,时间集中在案发前两个月左右,和装修清单采购周期完全吻合。 阳光问:【密度板有没有便宜的?不看牌子,表面过得去,能用就行。PVC扣板也来一批,便宜点。】 对方报了个价,阳光回:【太高了,你再降点,我一次拿够。】 对方说:【你这价钱只能拿去年的库存货。】 阳光:【库存就库存,能用就行。】 这段对话和张嘉兴之前核对的那份装修清单完全一致。 自己就是干这的,还要去买更劣质的材料,而且他不仅知道自己买的是劣质材料,他就是在主动找最便宜的、最不安全的材料。 除了这几个和案件直接相关的账号,聊天列表里还有大量零散的对话,都是面向不同品类的进购商。 秦菲菲把这些日常对话也逐条截屏保存。它们不能直接嵌入纵火案的证据链,但它们拼出了高启明在案发前最后一个月的生活全貌。 高启明不是一时冲动,每一条日常信息都在证明他的心智是清醒的、行为是有计划性的。 翻完微信,秦菲菲点开通话记录。 这张卡没有通话记录,联系人更是一个也没有。 秦菲菲的目光暗了暗,问:“这些记录是完整的吗?你在提交这些之前,有没有做过任何修改或删除?” “没有。”严慧雯摇头,确定道:“我打开看到之后就把卡拔了,一直到拿过来。” 秦菲菲点了下头,翻开笔记本。“我需要你确认几个时间点。你发现这张卡和这部手机的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我请了假在家整理他的遗物,床头柜最下面一格抽屉里塞了很多旧证件和收据,我翻到最里面才看到这部手机,还用橡皮筋绑着这张卡。” 她勉强的笑了一下:“我以为是他以前换下来的旧手机没扔,就试了一下,插上卡充了电,打开微信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然后我就关了机,来你们这里了。” 赤狼鼻子一动,这女人又在哪里说谎了? 秦菲菲眼睫微垂,继续问:“这张卡和这部手机,你以前知道吗?” “手机有印象,是他以前用过的,但卡我不知道。他平时插在手机里的那张卡不是这张,这张号码我从来没存过。” “所以他平时用另一张卡,这张卡他拔出来单独放在抽屉里?” “对。和手机绑在一起。” 秦菲菲把这些信息逐条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抬起眼。“你提交的这些记录对案件非常重要。里面有些内容可能会影响整个案件的走向。你作为证据提供人,需要在几份材料上签字确认。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如果后续需要补充说明,我们再联系你。” “我知道。”严慧雯点了下头,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秦菲菲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推门走了出去。 她的手提包在门框 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了。 张嘉兴整理完笔录,把笔搁在本子上,盯着刚才记的那几页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老大,有个事我一直没想通。高启明咨询律师、找锁匠、联系电工——每一步都在微信里留了完整的聊天记录。他连门锁的实拍照片都发给了锁匠,电工给的方案也截图存了。一个打算杀人的人,怎么会把证据留得这么齐全?” 秦菲菲靠在椅背上,张嘉兴问的这个问题,她确实也想过。 她把笔放在桌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觉得呢?如果你是预谋杀人的人,你会把这些东西删干净,还是留一部分?” 张嘉兴想了想:“肯定删干净。他是预谋,时间充裕,不是在火场里临时起意。查到他手机的那一刻,这些记录就是铁证。他不会想不到。” “那问题就来了——他为什么没有删?” 张嘉兴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他没打算删?” 秦菲菲抬起眼:“怎么说?” “他对自己的计划太自信了。从他咨询律师时用‘帮朋友问’当借口,找锁匠时用‘朋友结婚拦门’当幌子,到他在门锁里装机关、在客厅布置定时装置。” “他一直在用一种自以为聪明的方式掩盖自己的意图。也许他觉得只要借口编得够圆,警方就算查到聊天记录,也不会往杀人上联想。” “这种可能站得住脚吗?” “站不住。”张嘉兴自己摇了摇头,“他是做软装的,经手过那么多建材,不会不知道火灾调查的力度。一旦起火,刑侦、消防、技术科全部会进场,他的聊天记录藏得住才怪。” “所以这种可能太自信,不太成立。有第二种呢可能吗?” “第二种——他不敢删。”张嘉兴这次想得更久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笔记本的封面,“他需要反复查看这些信息来完善计划。律师告诉他继承法的条件,锁匠给了他两种门锁改造方案,电工教他怎么做定时起火装置。” “他不是专业人士,不会背继承法条款,不会画门锁结构图,更不会自己做定时装置。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是聊天记录,是‘参考资料’。他需要反复翻看,删了就没了。” 秦菲菲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张嘉兴摸着下巴,又有新问题了:“但他为什么不用完就删?他装好门锁之后,锁匠的聊天记录就可以删了啊。” 秦菲菲合上本子,沉声道:“他没删,是因为他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秦菲菲从案卷夹里抽出物业提供的小区安防说明复印件,推到张嘉兴面前。 上面写着监控录像保存周期是三十天。 张嘉兴扫了一眼,抬起头,有所了然:“三十天。他是做软装的,对装修周期和物业安防肯定比普通人熟悉。如果他计划等三十天之后,等监控全部被覆盖再动手,那就说得通了。在那之前,他需要反复查看这些‘参考资料’,所以不能删。他以为时间还够,但他没想到,高景明抢先动了手。” “对,至少案发当天他还在调试定时装置,就说明他的准备还没有完全到位。”秦菲菲把那张复印件收回去,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他需要监控被覆盖之后再动手,所以聊天记录可以留到那时候。但他没有等到那个时间窗口。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也不是唯一的解释。” 张嘉兴抬起头:“还有别的可能?” “当然,只是这种解释最合理可靠,他已经死了,真正的理由我们也问不到,只能靠猜测。我们现在还能做的,是核实一下聊天记录真实性,把证据补充进去。” 不过…… 她看着陈列清晰的证据,喃喃道:“这份聊天记录确实能影响这个案件。” 秦菲菲拿着那部手机走进技术科,交给顾恺。“立刻做数据导出。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相册,能备份的全部备份。” 她有些遗憾的想,可惜高启明身上那部手机数据烧的太严重,恢复不了了,不然还能再做交叉比对。 顾恺接过手机和卡,点了下头,立刻插上数据线开始操作。 秦菲菲回到办公室,在椅子里坐下,摊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旧手机、SIM卡、微信记录。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顿了顿又画了一个问号。 星号代表这份证据的重要性,它可能是整个案件最后一块拼图。 问号代表它的提交时机。 今天,高景明被正式批捕。 严慧雯说她是在整理遗物时翻到的。 这个说法也许是真的,但她选择在今天大义灭亲、在大概率得知高景明被批捕之后才把这份证据交出来,这个时机本身就是在告诉秦菲菲一件事。 她知道这份证据能帮到高景明。 她是在帮高景明找一个法律上的突破口。 那就是:高启明确实想杀人,而且已经付诸行动。 而高景明所做的一切,很可能是在知道这一切之后的自保。 严慧雯不傻,她知道这些记录意味着什么。 她之前犹豫了那么久不敢拿出来,很可能是她怕高景明知道了这些就不会再把那套学区房给她们母女了。 现在她拿出来了,是因为她听说了高景明被批捕,知道事情正在往更糟的方向发展。 如果高启明的预谋能被这些记录彻底坐实,如果这些记录能证明他不仅找了律师动了念头、还找了锁匠和电工,那高景明的处境或许就不会那么被动。 她在对自己最有利对时机,把一份真实的证据放到了它最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 秦菲菲呼出一口气,将那个问号划掉。 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这份证据本身的真实性需要被严格核实。 而一旦审核无误,这就是一记最强有力的铁锤。 42. 移交 严慧雯离开后的第三天,全部案卷整理归档。 秦菲菲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这段时间以来收集的所有材料。 弹片氧化膜时间差分析报告,封面上的CMA认证编号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正文里那两组相差七十五纳米的氧化膜厚度数据用红框标出,旁边手写了一行注释: 间隔至少四十八小时,与上周三高启明出入至上周日高景明出入时间线吻合。 云端日志的红外感应异常记录,上周三下午一点半和晚上九点半两次正常触发,上周日晚高景明在屋内待了整整一夜却一片空白,案发当天又恢复正常。 三条数据被逐行标注了时间戳。 视频增强处理文件的光盘装在透明证物袋里,封面贴了标签: 案发当天13:28-13:31,水袋升降完整轨迹,对面楼栋住户手机拍摄。 关键帧截图被打印成彩色照片,水袋从窗户中央被提到轨道边缘的那一帧,和水袋在纱帘关闭后悬停在窗户正中央的那一帧,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阳光穿过透明袋体折射出的那一小圈光晕,在增强处理后清晰可辨。 秦菲菲盯着那圈光晕,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上:悬挂点与轨道灼痕垂直投影点一致。 还有刘伟的证词笔录:关于上周三晚上和上周日晚上两个人截然不同的行为特征,以及上周三晚上高启明深夜改动门锁的详细描述。 这份笔录和弹片上两组方向相反的磨损痕迹放在一起,恰好构成了一对镜像。 物证说弹片被两次改造,人证说两个晚上有两个人来过。物证和人证,各自独立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严慧雯提交的手机SIM卡数据导出报告放在案卷夹最上层。 微信聊天记录、相册图片、逐条列在表格里,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戳和关联证据编号。 秦菲菲把法律咨询、锁匠对话、电工对话、周志明保单、小贷催款、建材采购这六段核心对话分别和对应的物证做了交叉比对,确认每一条都能在现有证据链里找到对应的位置。 她把所有材料按时间线和证据类型重新排列,开始撰写移送报告。 报告的开头是案件概述。 她翻到证据目录部分,把每一条证据逐一编号、标注来源和证明事项。 写到动机链部分时,她停了很久。 这段时间查下来,高启明的形象已经从最初的“死者”变成了一个复杂得多的人。 他是一个被贪欲和恐惧同时驱动的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报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条证据的编号和关联说明都准确无误,然后合上案卷夹,拿起车钥匙,准备去一趟看守所。 秦菲菲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等高景明被带进来。 会见室不大,四面墙壁刷着浅灰色的乳胶漆,屋里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方桌,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墙角装着高清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空气里有消毒液的味道,和刑警队审讯室的味道一样。 高景明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秦菲菲正翻到移送报告的最后一页。 她抬起头,看到他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头发剪短了,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茬。 比起上次在审讯室里,他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但他的气质依旧卓绝,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步伐不快不慢。 法警解开他的手铐,他揉了揉手腕,在秦菲菲对面坐下,把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和在刑警队接待室里时完全一样。 “高先生,今天来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秦菲菲把移送报告合上,放在桌角,“第一,这个案子的全部案卷材料今天移送检察院。侦查阶段到此结束,接下来由检察院审查起诉。” 高景明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第二,你嫂子严慧雯在几天前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是一部旧手机,里面有一张SIM卡。” 秦菲菲给他展示了手机的照片,缓缓说道:“卡里的微信聊天记录包括他和律师、锁匠、电工的对话、还有他给多家建材供应商的采购聊天记录。从动机到手法到工具,全部在案。”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机背面那只掉了半边耳朵的粉色兔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这部手机,这些聊天记录,你知道吗?” 高景明的目光在褪色的卡通贴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迎上秦菲菲的目光,语调平稳而沉静。 “秦队长,我已经委托了律师。在律师到场之前,我不会对任何新的证据发表意见。” 秦菲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认得这部手机。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 他应该在微信里看到了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在这个场合,在没有律师的情况下,他不会对这份新证据做任何表态。 这是他的权利,也是他一贯的风格。 包括这一次,面对这份足以改变整个案件走向的关键证据,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方式——让律师来替他说。 “可以。”秦菲菲把手机照片收起来。 “法警会安排你和律师的会见。在会见之前,你有权利保持沉默。案卷今天移送检察院,你的律师可以在审查起诉阶段查阅全部案卷材料。如果你和你的律师对这份证据有任何意见,可以在规定期限内向检方提出。” 高景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安静中变得格外清晰,墙角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双手,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两圈,然后抬起眼,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她……我嫂子还好吗?” 秦菲菲点了下头。“还好。” “苗苗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她没有告诉苗苗。” 高景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秦菲菲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泛红,只有表情依旧克制,之前每一次被问到和他哥有关的问题时他都这样。 “你嫂子提交这份证据的时间点,是在你被批捕之后。”秦菲菲的语调平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知道这份证据能帮到你。” 高景明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秦菲菲脸上移开,落在桌上自己的手上。那双手交叠着,指甲已经有些长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飘。 “我从来没想过要她帮我……我签赠与合同的时候,想的是把学区房过户给他们,苗苗以后上学方便,她也不用跟着我哥到处搬家。我没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他猛然抬起眼,迎上秦菲菲的目光,眼眶通红:“秦队长,他,是我哥啊!” 秦菲菲没有回答。 < p>她见过很多次他说“他是我哥”时的表情。 就像点燃后被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余烬,只是不烫手了,但还在发热。 而现在,这份温度已经完全凉下去。 他像是终于认清楚了这个事实。 “秦队长,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高景明把手从桌面上移开,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表情恢复了那种克制到近乎自持的平静。 “我不认罪,但我尊重你们的工作。如果有一天法院判我有罪,我接受。如果判我无罪,我也只想替我哥把丧事办了。” 秦菲菲点了下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高景明还坐在方桌后面,和每次审讯结束时的背影一样。 他没有再多说任何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法警把他带回监室。 秦菲菲推门出去。 秦菲菲感觉得到,他的难过是真的,但他做的事情,和他的感情,从来都是两条平行的线,哪一条都不能替另一条辩解。 回到办公室后,她把移送报告的副本翻开,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嫌疑人已知悉移送事项,情绪平稳,未作新供述。 当天下午,秦菲菲带着全套案卷和移送报告去了检察院。 接待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检察官,姓林,之前和她打过几次交道。 林检察官接过案卷,逐页翻看了证据目录,在看到视频证据的关键帧截图时停了一下,用手指在水袋悬停在窗户正中央的那个光点上轻轻点了点。 “这就是那个水袋?” “对。对面楼栋一个女生拍日常视频时无意中拍到的。原始文件、增强处理版本、时间戳标注都在光盘里。视频拍到了水袋被提起来和重新降下来的完整过程,轨迹和纱帘的定时关闭时间完全吻合。水袋悬停的位置和主卧床架中心点的距离,我们实地测量过,和聚光引燃床单的物理条件一致。” 林检察官点了下头,继续往下翻。 翻到手机SIM卡数据报告,指着锁匠发来的两张手绘结构图:“方案A和方案B,和弹片上两组磨损痕迹对得上?” “完全对得上。方案A对应外锁卡死,方案B对应内锁卡死。弹片上旧的那组磨损是方案A的方向,新的那组是方案B的方向。锁匠给高启明发了这两张图之后,高启明用了方案A,高景明,用了方案B。时间线、技术痕迹、聊天记录,三者互相印证。” 林检察官把案卷合上,在交接单上签了字,盖了章。 他把交接单的副本递给秦菲菲,秦菲菲接过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走出检察院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大楼。 这个案子从她手里移交出去了。接下来是检察官审查证据、决定是否提起公诉,然后等待法院排期开庭。 开车回刑警队的路上,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晚风从梧桐树叶之间穿过来,带着柏油路面残留的余温。 赤狼正蹲在座椅上,前爪扒在窗户上,冰蓝色的眼瞳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的路面,耳朵朝前竖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次她开车出门,他都要跟来,哪怕只是在车里等她。 她伸手揉了揉他耳后那撮最软的绒毛,他耳朵抖了抖,轻声哼唧。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拐进刑警队的院子,院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43. 结案 案件进入审查起诉阶段后,高景明的辩护律师郑律师很快向检察院提交了阅卷申请。 申请获批的当天下午,他就带着助手出现在案管中心的阅卷室里,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三天后,一份审前证据交换申请书递到了林检察官的办公桌上。 秦菲菲是在办公室里接到林检察官电话的。 她正在翻一份新送来的派出所移交材料,左手拿着听筒,右手还在材料边缘写着批注。 林检察官说郑律师申请了审前证据交换,希望主办侦查员到场做技术证据说明,时间定在明天上午。 秦菲菲问:“技术证据主要是指哪几项?”。 林检察官说:“弹片分析、云端日志、视频证据这三块,因为涉及专业鉴定和电子数据,这边需要侦查员当面把提取过程和鉴定方法说清楚,方便应对辩方质证。” 秦菲菲回了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便让张嘉兴把这三份技术证据的原始鉴定报告和提取笔录调出来,又让李沐阳把云端日志的数据导出光盘和视频增强处理的原始文件各备了一份副本。 郑律师,秦菲菲认得他。郑峰敬,刑辩圈里出了名的难缠,专接经济犯罪和重大刑事案。 高景明能请到他,说明已经动用了人脉。 也好,有些东西在法庭上说不如在证据交换阶段说清楚。 次日上午,秦菲菲带着张嘉兴走进检察院的会议室。 会议室中间是一张深色长桌,林检察官坐在一头,郑律师已经落座了,穿一身深蓝西装,面前放着一台超薄笔记本和一个牛皮封面的记事本。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助手,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案卷阅卷笔记,每一页都贴满了彩色标签。 秦菲菲在郑律师对面坐下,张嘉兴把文件盒放在她手边。 林检察官先开了口,“证据交换主要是为了让辩方在审查起诉阶段充分了解控方掌握的技术证据,所以请侦查员把这几项证据的来源、提取程序、鉴定方法和关联性逐一说明。” 郑律师先拿起弹片氧化膜分析报告,用手指在弹片照片上轻轻点了点:“这道新的滑痕,你们在提取弹片的时候有没有做过指纹或DNA检验?” “做了。但弹片表面在火灾中被高温熏烤,指纹已经提取不到了。” 郑律师把这个回答记在笔记本上,转而要求查看云端日志的电子数据提取过程记录。 秦菲菲让张嘉兴把数据导出光盘和提取笔录副本递给郑律师的助手。 助手接过光盘,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屏幕上跳出了上周三和上周日两天的云端状态变更日志对比表格。 上周三下午一点半和晚上九点半两次正常触发,上周日晚一片空白。 秦菲菲把提取笔录翻到签字页,上面有高景明公司运维总监方博的签字和技术科李沐阳的签字:“这份云端日志是当天在方博的见证下从公司服务器后台导出的。导出过程全程录像。日志显示,上周三红外感应功能正常触发,上周日晚高景明在1802期间,云端没有收到任何红外感应触发记录。” 郑律师的目光在对比表格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这个红外感应异常,除了人为关闭之外,有没有其他可能的原因?系统延迟、传感器故障、软件漏洞,这些你们排除了吗?” “我们询问了运维总监方博,这套系统从安装到上周三一直正常运行。上周日晚之后,红外感应功能在案发当天又恢复了正常。如果说是系统故障,方博的证词里明确写了,同类故障在整个小区的其他同型号设备中没有出现过第二例。” “至于具体是被谁关的、怎么关的,物证只能证明它确实被关了,不能证明是谁关的。只是它和高景明上周日晚在1802的时间完全重合,和弹片翻转的时间完全重合。” “同一晚,同一个空间,三个独立的事件同时发生。” 郑律师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所有技术证据说明完毕后,郑律师放下笔,抬头看向秦菲菲:“秦队长,你们在整个侦查过程中,有没有找到任何一段监控拍到高景明拿着塑料袋走进1802?” “没有。” “有没有在弹片上提取到高景明的指纹?” “没有。” “有没有在纱帘轨道上提取到高景明的DNA?” “没有。” 郑律师靠进椅背里,把双手交叠放在记事本上,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总结一场谈判的要点:“弹片上没有我当事人的指纹,轨道上没有他的DNA,没有目击证人看到他挂水袋,没有监控拍到他拿着塑料袋。” “本案的全部证据,都是间接证据。” “无论推论多么合理,间接证据终究是间接证据。它只能说明我当事人有机会、有条件、有能力,但它不能直接证明他做了。” “上了法庭,我会要求检方提供直接证据。如果检方拿不出来……”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只是微微摊了摊手。 秦菲菲看着他的眼睛,把案卷副本合上,迎上郑律师的目光,语调平稳:“郑律师,在案发之前,1802这间屋子里,除了死者高启明之外,只有高景明一个人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夜;弹片上那组新的磨损,一定是那天晚上留下的;水袋被纱帘拉起来,是设好的定时规则触发的结果。三个独立的异常事件同时发生,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你可以说每一项单独的证据都不够直接,但你不能解释,为什么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检察官从案卷上抬起眼,宣布审前证据交换到此结束,检方将在法定期限内对全案证据进行综合审查,决定是否提起公诉。 郑律师点了下头,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外套的扣子,“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我会建议当事人继续坚持无罪辩护,法庭上见。” 说完他朝林检察官微微点了下头,带着助手推门出去了。 秦菲菲站起来,把技术证据原件收回文件盒。 张嘉兴在旁边整理笔录,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老大,你说这个案子能定罪吗?” 秦菲菲把最后一份视频证据光盘放进盒子里,扣好盒盖:“这些证据不是每一项单独能定罪的。但它们合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替代的位置。至于法官怎么看,是他的事。” 林检察官在法定期限内完成了全案证据的综合审查,决定提起公诉。 高景明的辩护律师向法院申请了取保候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本案证据已全部固定,高景明无前科、无社会危险性、且有稳定的工作和家庭关系,决定准予取保候审。 高景明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安明市下着雨。 他没有打伞,只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上了律师的车。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 举证质证阶段,郑律师逐条质证,抓住了同一个核心漏洞—— 弹片上没有高景明的指纹,轨道上没有他的DNA,没有目击证人看到他挂水袋,没有监控拍到他拿着塑料袋走进1802。 每次他站起来质证,反复都会说同一句话:“间接证据不能替代直接证据。” 而这个案子最关键的直接证据,是高启明手机中的聊天记录。 犯罪动机清晰明显,没有任何异议。 法庭辩论阶段,郑律师在最后陈述中说道:“法律的核心在于‘排除一切合理怀疑’,而本案的合理怀疑从未被排除。只要这个怀疑还在,我的当事人就是无罪的。” 合议庭休庭评议后,审判长宣布复庭。 审判长宣布判决:经合议庭评议认为,本案证据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缺失,无法排除一切合理怀疑,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 判决如下—— 被告人高景明,无罪。 翡翠华庭1802失火系高启明蓄意纵火,布置现场时失手导致死亡,证据清晰,指向明确…… 法槌落下,快得不可思议。 秦菲菲把案卷夹放进档案柜,关上柜门,在封面上写下结案日期。 赤狼蹲在脚边,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冰蓝色的眼瞳在昏 暗的办公室里很亮。 她揉了揉赤狼的后颈,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赤狼,又像是在问自己:“没想到是这个结局吗?” 赤狼轻轻嗷呜了一声。 他不太懂这个世界的法律。在他的时代,真相就是真相—— 你在战场上杀了人,刀口的方向、马蹄的印痕、箭矢的材质,物证摆在面前,便是铁证如山。 判决从来不需要“排除合理怀疑”。 在漠北,能被排除的,只有比你慢的刀! 而高景明呢? 一个既说了真话,又说了谎话,既难过,又冷静,既想让他哥入土为安,又亲手把他哥锁在了火场里的人。 这样的人,在漠北会被斩首,在这里却被放了。 他抬头看秦菲菲。 她站在窗边,望着满天繁星和万家灯火,表情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在用手指无意识地揉着他耳后那撮最软的绒毛。 “高启明确实想杀人,证据确凿。高景明确实翻了弹片、挂了水袋。” 这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无罪,而她站在中间,做了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把真相交给法律。 秦菲菲停了一下,“真相不够定罪,但真相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也不算个坏结局。” 赤狼忽然想起军帐里老将军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弯刀,是律法。律法能杀人,也能放人。能斩贪官,也能护奸佞。关键在于刀柄握在谁手里。 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柔然没有成文的律法,可汗说的话就是律法。 可现在,他有点懂了。 这个世界的律法像一张织得极细的网,每一根线都有它的名字:物证、人证、程序、时效、合理怀疑。 高景明并非用蛮力撕破了这张网,而是顺着网的纹理,找到了每根线之间的缝隙。 他请了最好的律师,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 这不是法律偏袒他,是法律给了他缝隙,并且他恰好知道怎么钻。 赤狼把下巴往秦菲菲膝盖上压了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他不讨厌这个结局。 在漠北,有权势的人不需要找缝隙,他们只需要一声令下,就可以让一个人从有罪变成无罪,也可以让一个人从无罪变成有罪。 那才是真正的黑暗。 而在这里,高景明至少需要花钱、找律师、疏通关系、在规则的框架内找到每一处可以利用的缝隙。 这至少意味着,规则本身还在。 它不完美,它可能被富人用钱撬开一道口子,但它一定还在。以后也会越来越细,越来越密。 秦菲菲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辛苦这么长时间,得到这个结局,她没有拍桌子,没有骂娘,只是在写结案报告的时候比平时多用了些力气,把证据目录的每一条都写得更细。 她把每一条都写清楚,像是在加固那张网,让以后的人再想钻同样的缝隙时,不那么容易。 秦菲菲揉了揉赤狼的后颈。 他抬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面容。 她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不生气?” 赤狼当然没有回答。 但她似乎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知道他大概率会脱罪。”秦菲菲靠在椅背里,把目光从赤狼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而且他动作比我快。审查起诉阶段他就请了最好的刑辩律师,他懂法律,也懂规则,更懂怎么在规则里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漏洞。” 而且,结案这么快,其他门路,恐怕也动用了不少吧。 秦菲菲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这个案子做最后的结语,“高景明虽然无罪,但他做的那些事永远不会被抹杀。” “他以后每天早上醒来,头几秒钟可能都会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 “这份无罪判决不是清白,是他用一辈子给自己判的缓刑。” 44. 余波 高景明无罪释放的消息在安明市本地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判决后一周,常夏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说严慧雯来过队里一次,送了一面锦旗,是给整个刑警队的。 锦旗上写着“忠于职守,为民服务”,落款是严慧雯和苗苗的名字。 张嘉兴说:“严慧雯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还带着点笑,把锦旗送过来就走了。” 秦菲菲听完之后点了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小孙那边也传来消息,刘伟拿到了身份证。 他在社区帮扶点做了几个月的志愿服务,最近被推荐去了一家职业技能培训学校,学的是电工。 秦菲菲当时正在翻案卷,手指在纸页边缘顿住,欣慰点头,“挺好的,那孩子手很巧,学这个合适。” 小孙点头,“平平最近放学总往帮扶点跑,等他哥下课一起回家。“ 秦菲菲笑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手指在赤狼耳朵后面轻轻挠了两下,赤狼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在地砖上扫了一下。 高景明把学区房过户给了苗苗。 这件事是张嘉兴从房产交易中心那边听来的,还是高景明带着全套过户手续亲自去办的。 秦菲菲莫名想起高景明说过的话。 他说那套房子一百四十平,最好的楼层,他连合同都让杨骏拟好了,自愿赠与,不需要高启明还一分钱。 现在那套房子终于过户到了苗苗名下,他做完了那个下午准备做的事。 秦菲菲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高景明名字旁边的备注栏里又加了一笔。 那一页上写着很多条批注,从疑点到线索,密密麻麻。 现在她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写下了六个字:学区房已过户。 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案卷夹旁边。 与此同时,秦菲菲把案件材料中和保险代理公司相关的部分整理了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里面是周志明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保单质押记录、违规搭售的银保监通报文件、资产管理公司和建材供应商之间交叉持股的初步筛查结果。 她在档案袋封面上写了经侦科的地址,让张嘉兴送过去。 不久后秦菲菲收到了一份书面通知,落款是经侦科的红色印章。 通知上说材料已收到,初步审查后认为目前尚不具备立案条件,已按相关规定作存档处理,如有新的证据补充可重新提请审查。 她看着那行字,把通知原件放进档案袋里,和移送检察院的案卷副本放在一起,又在笔记本上那个画过星号和问号的同一页画了一个圈,夹上标签。 高景明无罪释放后的第二个周末,秦菲菲在百花巷口遇到了刘伟。 小孙收拾了一袋子亲戚家孩子穿小的冬衣,她们那天特意去孙大爷家,送几件平平能穿的旧衣服。 从孙大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百花巷的路灯亮了一排,昏黄的光投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伟就站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身上穿了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袖子上印着培训学校的logo。 他的头发比以前短了,颧骨还是突出,但脸上的气色比以前好了太多。 看到秦菲菲和小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下头,叫了一声:“秦警官,孙警官。” 声音还是不大,和当初那种沙哑的嘶声相比,平稳了很多。 秦菲菲问:“你怎么在这里?” 刘伟说:“今天周末,学校没课,过来帮孙大爷把攒了一周的废纸板捆好运到废品站。” 秦菲菲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板AD钙奶,几包小浣熊干脆面,还有一包棉花糖。 “平平前天给我打电话,说考试考了班级前十。”刘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手里的袋子,耳朵微微发红,把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有些不好意思:“就……那个……顺便买的。” 秦菲菲没有拆穿他的小傲娇,只是说:“方站长前阵子跟我提过,你在培训学校的实训成绩不错,保持下去,毕业后推荐就业没有问题。” 刘伟低着头:“老师教得好。” 他的声音里全然没有对未来的迷茫,而是充满了期许与好奇:“等我拿到毕业证以后,我想考个电工证,听说有证以后工资能高不少。” 秦菲菲笑着说:“挺好,有个正经手艺,以后就不愁了。” 刘伟重重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抬起眼问:“秦警官,那个案子,判了?” 秦菲菲点头:“判了,你证词帮了很大的忙。” 刘伟没有继续追问,脸上的表情却比刚才松弛了些。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从工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打开是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附言栏里只有 四个字—— 好好读书。 “这个,不知道是谁寄的。”他把汇款单递给秦菲菲,还补充了一句:“这些钱我没动,我想找到这个人以后还给他。” 秦菲菲接过来扫了一眼金额和汇款人,把汇款单折好还给他,“留着吧,不用还。这笔钱很干净,这是你应得的,你也不用有负罪感,你好好读书就行。” 刘伟有些懵懂地把汇款单收过来,重新折好,夹进工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位置原来夹的是小孙给他的那张写着户籍恢复流程的纸条,现在换成了这张汇款单。 平平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半根烤红薯,嘴里还嚼着一口没咽下去,隔着老远就含糊不清地喊着:“哥——” 看到秦菲菲他们,猛地刹住脚,往刘伟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直到看到蹲在刘伟脚边那条黑白毛色的哈士奇,才想起这是当初在爷爷家陪他写作业的那条小狗。 他眼睛亮了亮,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赤狼。 赤狼冷着脸,毫不留情地“啪”一声,把那这伸过来的小手一爪子拍开了。 “呜哇——哥——”平平抱着刘伟的腿可怜兮兮,手上剥红薯留下的炭灰,蹭了刘伟一裤子。 赤狼对哭唧唧的平平翻了个白眼。 几人告别,秦菲菲看着他们两个并肩走进巷子深处,平平一边走一边剥红薯皮,把剥好的半个红薯递给刘伟。 赤狼蹲在秦菲菲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这条巷子里,刘伟瘦得锁骨从领口里凸出来,手指上全是没洗干净的灰。现在他穿着工装外套,口袋里装着汇款单,手里拎着给平平买的AD钙奶,明天一早还要去培训学校上实操课。 这个案子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高启明死了,高景明无罪,苗苗有了学区房。 而刘伟学会了电工,上了户口,可以和平平光明正大的待在一起。 秦菲菲蹲下来把赤狼抱起来,赤狼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心。 “你看,这不算个坏结局,不是吗?” 赤狼洪亮地嗷嗷叫了几声,惹得已经走远的两个孩子回头看,朝他们挥手。 安明市的夜色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刑警队院子里的路灯准时亮了起来。 以后还会有新的案子。 不是所有真相都有判决,但每一个真相都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