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散攻受的反派成了白月光》 1. 古代纨绔01 099躲在梁柱后,偷偷摸摸看跪在雪地里的萧惊怜。 今天雪下得好大,风也急,吹得099衣袖空满。 风钻进他的身躯,钻不到骨子里,他还是冷得打了个寒颤。 萧惊怜跪在雪地里,头微微低垂,腰板却直,他不动,没声响,虽是求人,却不发出祈求或惨叫的声音。 雪好大,萧惊怜被冻得头上的雪都不化了。 白色给他披麻戴孝,099躲着,目光无法挪开。 【别看了宿主,】888提醒道,【你是反派,你该欺负他的。】 099记起自己的身份,一个主神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888是099的同事。 在文字故事发展成三维世界的进程中,一些角色不慎缺失了。主神创造出系统和宿主,填补每个故事的缺漏。让故事正常发展为世界。 099“噢”了一声,不敢偷看了,完成任务是他的底层设定,他不想被销毁。 雪越来越大。 书房里的施恨真仍旧不出来。 大衍朝的摄政王施恨真,要把收养的义子萧惊怜嫁给傀儡皇帝。 萧惊怜不从。 这个世界有会生孩子的男子,人们称之为哥儿。哥儿无视体位,无视性别,无论嫁男嫁女,都能生孩子。 萧惊怜是其中惹眼的一个。 他生得太好看了些。888说萧惊怜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只是这故事的基调是虐文。 所以萧惊怜将度过极其悲惨的一生。 人人都爱他,人人都看不起他,践踏他,人人都觉他有利可图,人人都想吃他的肉,嚼他的骨。 一鲸落,万物生,萧惊怜是那个葬送自己滋养了世界的花泥。 099使劲摇头,把不该属于反派的情绪甩出脑外。 他现在有身体,是人类,不是纯粹的程序了,他得克制自己,好好完成任务。 但099鼻子一酸,心道,如果这个故事只是人人都爱他,该多好呀。 萧惊怜低眸垂目,跪在雪中,像一尊雪菩萨。 “小公子,”曹兴终于找到了主子,快步来到099身边,心疼道,“您怎么躲在这,王爷看到了,该打死我们这些下人了。” 听到声音,萧惊怜看了过来。 099躲得不及时,被看了个正着。 萧惊怜道:“回去。” 099偏不。 他从梁柱后走了出来。 萧惊怜待099一直挺好的。099因为是反派,从小就得玩点恶作剧。 萧惊怜睡着了,就拔一根萧惊怜头发。 萧惊怜在看书,抓一只绿蝈蝈放他手背上。 萧惊怜沐浴,099也要捣蛋,故意地提一桶冰块闯进来,说要冻死哥哥。 099是个最合格的反派,没给萧惊怜好果子吃。 但萧惊怜从不生气。 头发被拔了几根,人醒了,顺手摸到捣蛋的099,眼睛都没睁,直把人抓进怀里,轻拍后背,哄人睡觉。 099想听歌唱,萧惊怜不惯着他,不给099唱。099自己唱,吵萧惊怜,不准人睡觉。 可萧惊怜非说很好听。 099五音不全,系统认证的,系统不撒谎。 哥哥骗他。可099心里暖暖的。 绿蝈蝈被放到手背上,萧惊怜抓住蝈蝈,放到窗台,让蝈蝈走。 099说好不容易抓到的。 萧惊怜把099抓身边:“我也好不容易抓到你。” 099没来得及开怀,萧惊怜道:“认字。” 099乐哒哒的脸庞蔫嗒嗒,不想学习。 提那么一大桶冰块,099全倒热水里。滋滋滋融化了,萧惊怜说,酒酒会做实验了,热水冰块能消融。 099问实验是什么。 萧惊怜出了浴桶,披上衣衫。他不回答。 他打开窗,去看窗外的月亮。 月一点也不圆。 888解释说,这本书里,萧惊怜是穿越的,原是现代人。 099拱到萧惊怜身边,萧惊怜牵住了他的手,说实验是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遥远到萧惊怜都快忘了。 888说,萧惊怜穿越前是个高一生,在市里最好的高中读书,是个清北苗子。 099问清北是什么。 888没有继续解答。主神给予系统更多知识,给予宿主更多情感。 前者协助任务完成,后者更好地扮演人设。 888不说,099也懒得追问下去。这世上的问题没有问完的时候,而萧惊怜的掌心,比问题暖和多了。 大雪纷飞。 长大的099走到长大的萧惊怜身边,傲慢道:“凭什么是你当皇后,皇后的位置该是我的!” 摄政王施恨真铁石心肠,做下的决定从不改变,唯一容忍的,只有最小的义子林酒酒。 说完,099怕被鬼追一样不管不顾跑进了摄政王施恨真的书房。 当初099被投放到死掉的身躯里,成了街边一具复活的小乞丐。 没有人知道这具身体死了又活了,换了灵魂。 施恨真的马车路过,099按照888的提示,颤颤巍巍爬起来,站起来,挡住了车。 888说,这具身体已经调整为更适合生存的模样,让他把脸擦擦。 099胡乱抹了几把,马车险险停下。 车夫禀告了,施恨真掀开帘子,不近不远瞥他一眼,叫人把他带上了马车。 车夫说,这样的长相,一定是个哥儿。 护卫说,死了可惜。 施恨真把他脏兮兮的头发往后捋,什么话都没说。 多年过去,他长大了,却不是哥儿。 哥儿只有在十八岁成年后,才会显露出相应的特征,在腕间长出一枚红痣,在腹间长出妖异的莲花纹,像是一种恩赐,或是一种诅咒,命好是前者,过不好一生是后者。 人人都以为萧惊怜会是摄政王的继承者,摄政王最看重他,请了许多的大儒和武者教他。 但十八岁过后,萧惊怜的命运改变了。 施恨真收养的义子里,只有他能生,只有他适合嫁给傀儡皇帝,生下下一个傀儡皇帝。 原本大家都以为这个人选会是林酒酒。 099,林酒酒,王府里娇养大的小乞儿,成了一颗废子。但大家都习惯娇养他了,一时间没人改变。毕竟王爷都没说什么,下面的人又能做什么。 施恨真在作画,099进了屋不敢大惊小叫了,乖乖站在门附近。 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过去,099腿站麻了,偷偷换姿势站。 施恨真搁下毛笔:“说吧,什么事。” 099小心翼翼走到施恨真身边,哀求道:“义父,我想当皇后,不要萧惊怜,我讨厌他。” 施恨真生得薄情寡义,鹰目高鼻,身材也高大。 099依偎在他身边,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鸟。 施恨真一 把将他扛到肩上,099的视野天旋地转。 施恨真道:“没脑子就别说话。” “义父。”099哀求,“我是真心想要。” 施恨真扛着他走了几步,把他摔到床上。 施恨真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光淹没,他的影扑在林酒酒身上,他的人唇角带着嗤意。 “要怪,就怪你不能生。” 林酒酒脸色惨白。 他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888说:【戏过了。】 林酒酒哽住,雷声大雨点小,他眼泪都没掉一滴呢。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翻了过来。 施恨真检查他的眼泪,大手拂上:“喝的水都进了脑子,滴不出来了。” 林酒酒闭眼,生怕挨一巴掌。 即使施恨真从没打过他。 但他还是怕。 施恨真长得阴鸷,是半夜能杀人全家的变态。 粗糙的带有种种伤痕上过无数次战场的手,不轻不重抚过他的眼。 “傻小子,不是哥儿是件好事,我给你娶几房妻妾,一辈子陪着义父,不受苦楚,不受折磨。” 林酒酒慢慢睁开眼,他懵懵懂懂,问888:【我是来完成任务的,我怎么能跟人这样那样,还生一堆孩子呢。】 888说:【都是假的,你不必在意。守住自己的心,就全不用在意。】 林酒酒不是很明白,但他确实从程序变作了人,有了心这个东西。 在施恨真面前,他不敢明着作对,只能乖乖点头,呢喃着:“我不闹了。” 他笨拙地覆上施恨真的手,摸他手上的伤疤,问他疼不疼。 “好多好多,”林酒酒说,“太多太多。” 施恨真道:“这不算什么,算不得疼。” 施恨真抽出手,摸一把林酒酒的脑袋,叫他回去,不必管朝中事。 “那萧惊怜?” 施恨真道:“他要跪,就把一双腿跪废了为止。” 林酒酒不想走,想说些什么,可他身为反派,除了说自己想当皇后,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别的理由阻止萧惊怜进宫。 他拥有的一切全是施恨真给的,他能用什么来换施恨真改变心意? 林酒酒找不到,呆愣着,不肯走。 888道:【宿主,快走吧,惹恼了施恨真,你没有好果子吃。】 【且施恨真爱萧惊怜,他两人你情我愿,现今不过玩闹,你呆在这里,是当电灯泡。】 林酒酒不解:【爱。把腿跪废了不该是爱。把爱人嫁给别的人不应是爱。】 888道:【强制爱。】 林酒酒不明白爱的分类,在888的催促下,只好走了。 走出施恨真的书房,雪没那么大了。 萧惊怜人也站了起来,他走得很慢,但不瘸不拐,他走到林酒酒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回去吧,外面冷。” “那你呢,”林酒酒道,“你抢了我的皇后位置。从小我就知道,我是要当皇后的,可现在长大了,义父喜欢你不喜欢我,他把皇后的位置给你,不给我。” 萧惊怜笑:“是啊,酒酒,大哥抢了你的位置,以后不要搭理大哥了。” 他明明在笑,整个望京城谁人不想见他一笑,可他对外从来冷着一张脸。 从来只笑给酒酒看,可林酒酒却觉得,大哥在哭。 “难看死了。”099说谎。 “真的,”099道,“真的真的,好难看。” 2. 古代纨绔02 萧惊怜牵着林酒酒往回走。 两人的院子挨得近。林酒酒调皮,常常到萧惊怜的院子里捣蛋,久而久之,两人几乎时时刻刻在一块儿。 萧惊怜读书时,林酒酒不听大儒讲,但就是要挨着萧惊怜坐。 萧惊怜习武,林酒酒可不想那么累。他拎着鸡腿走过,又拎着鸡腿走回来,就是不给萧惊怜吃。 萧惊怜舞剑,林酒酒在888的建议下拿了一碟瓜子嗑。 888说这是嘲讽,把萧惊怜当成舞姬,是一种折辱。 林酒酒看得目不转睛,瓜子都忘了嗑,却不忘点头。 是的,这就是欺负,099是最合格的反派。 他馋死萧惊怜,累死萧惊怜,气死萧惊怜。 雪漫天地飞舞,萧惊怜走得很慢,林酒酒知道他膝盖疼,可他面上不显,疼或苦,他从来不显露在脸上。 林酒酒没办法剖开他的心看,也就只能装着不知道。 萧惊怜说:“我恐怕真是要当这个皇后了。” 林酒酒气道:“就知道抢我的,最讨厌你了。” 萧惊怜牵着林酒酒,力度不轻不重,他总是能把握好力道,给林酒酒梳头发从来不疼。 有打结,萧惊怜慢慢解,一点点拆开,不弄疼他。 但萧惊怜的力度没轻到放手。 林酒酒想抽出手,逃走,抽不出。 萧惊怜的手比林酒酒大,骨骼分明,纤长。 他牵着林酒酒回到小院,让伺候的仆从都下去了。 屋里只剩两人,林酒酒别扭道:“我长大了。” 长大了,不该跟小孩似的,还与大哥混在一块。 大哥是能生孩子的。男子与哥儿授受不亲。 “酒酒,你希望大哥嫁人吗。” 萧惊怜神色如常,说话的口吻也如常,但林酒酒莫名有些怕。 好像答错了,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会受惩罚,会被打手板。 林酒酒干脆不答。 萧惊怜道:“我不会真的成为皇后,哪怕世俗礼法落定。” 林酒酒被带到梳妆台前坐下,他有心挣扎,萧惊怜抚上他肩,是安抚的姿态。 林酒酒吐了口气,不管了。 萧惊怜望着镜中林酒酒。整个大衍朝最美的人,却是个小傻子。 打小,萧惊怜习惯了护着他,教养他,不准旁人接近他。 但有一个无形的人,哄着酒酒,骗酒酒,让酒酒与他不是一条心。 萧惊怜找不出那个人,只能把酒酒抓得更紧。 如今他要去皇宫了,他怎么能让酒酒一个人。 施恨真会吃了他的,那一群义兄义弟,望京城的富贵王孙,王府里的侍卫仆从……这个世上活着的人太多了,多到每一个,都能抢占酒酒的注意。 “和我一起进宫,”萧惊怜道,“没有哥哥,酒酒会睡不着的。你认人。” “不要!”林酒酒怒目而视,望着镜中大哥。“你和人洞房,要我当守夜的奴婢,你真是太坏了。” 萧惊怜笑。 这下子是真的笑了。 昙花。099跟888说,我看见昙花了。 888:【……时刻注意,你是反派。】 099:【哦。】 萧惊怜笑完了,眉眼间竟有些阴狠,肯定是光线暗淡,林酒酒看错了。 “陛下是个聪明人。”萧惊怜道,“他,怕是比我还怕洞房。” “你怕?”林酒酒却没管劳什子的陛下,问大哥,“你为什么怕。” 有嬷嬷特意教导过房事,林酒酒学过,大哥也学过。 不就是这样那样,林酒酒不明白这和多打一段代码有什么分别。 萧惊怜长发垂下,有几缕落到林酒酒肩上,林酒酒耳廓痒痒。 他想抓抓,萧惊怜却扼住他的手。 “我认人。”萧惊怜道,“我也不奶孩子。” 认人?谁啊。大哥认谁? 奶孩子,凭什么不奶孩子,林酒酒就是孩子,该奶我的。 林酒酒忽道:“大哥会有乳汁?将来有小孩喝?” “我呢,”林酒酒问,“我喝什么。” 萧惊怜捂住了林酒酒的嘴。 唔唔唔唔唔,要说,要说,就要说。 萧惊怜道:“你看了什么书,脑袋里装了些不该装的。” 林酒酒作势要咬,却只把萧惊怜掌心舐湿了。 萧惊怜垂下眼,林酒酒只觉有什么要涌进来,但萧惊怜慢慢松开了手。 林酒酒气恼道:“烦人,真烦人。” 【为什么我不想萧惊怜嫁人,不是怜悯,888,】林酒酒不明白,【我觉得不是怜悯。】 888道:【没事,你出bug了,还能运行就不用管。】 099:【……哦。】 萧惊怜用手帕慢慢擦净手。 林酒酒以为那是嫌弃。 林酒酒低下脸庞,捂住双耳,不听也不看了。 萧惊怜半蹲下来,仰视他。 总不能当着酒酒的面舔干净。 林酒酒脸忽的红了。他不懂,就是觉得大哥的眼神不清白,不分明。 和他绞在一块了,一齐上了蜘蛛网,林酒酒动弹不得。 他以为大哥也是可怜的猎物,要被吃掉,但大哥那样看他,好像变作蜘蛛了。 林酒酒慌道:“我不是糖葫芦,不能吃的。” 萧惊怜抬起手,慢慢抚向他的脸。林酒酒几乎以为他会掐上来,把他的脸掐成糖葫芦。 但萧惊怜隔着一寸距离不肯贴近。 眼见着他要放下手,林酒酒不知所措,竟主动将脸贴了上去。 萧惊怜的掌心暖暖的,哪怕他刚刚淋了雪,哪怕他头上的雪一点点消融。 可萧惊怜面对林酒酒,总是暖的。 萧惊怜慢慢搂住了林酒酒,他把林酒酒拉到了怀中,两个人倒在地上,圆凳翻了,两个人像双头的蛇。 林酒酒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数他的呼吸。 不合时宜地,林酒酒抬起头,看着他:“真会有奶吗?” 萧惊怜唇角一抹来不及收回的暖,叠加一点点嗤意。 “太心急了。” 好坏。萧惊怜做出这样的表情,太坏了。坏到接近涩情的程度。 林酒酒脑海里本该是翻江倒海的春宫图,可翻来覆去只是萧惊怜。 他倒在西域进贡的繁复地毯上,黑发散落。 他只对着林酒酒一个人,展露这样的情态。 “心急,”林酒酒吞吞吐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阿酒,你该叫我什么。”萧惊怜轻佻地问他。 该叫什么,该叫什么呀。林酒酒没问888,888也没眼看。 林酒酒说:“哥哥。” 小时候,很小的时候,他这般唤他。 他又道:“怜哥。” 大一些,林酒酒这么唤他。 “大哥。”长大了,林酒酒知道礼数,不该那么亲昵,所以是:“大哥。” 萧惊怜浑身渐渐卸了力,他仰望着房梁,叹道:“这就是洞房了。” 林酒酒的大哥柔成一滩水了。 天地间的冻雪,在这方寸之地,暖意融融。 林酒酒扒拉着他,捉他头发,把大哥头发弄得乱糟糟。 打结,打很多结,大哥没有拆开前,不准离开。 窗外雪停了。 林酒酒还趴大哥身上,头发弄得乱糟糟了,他慢慢解。 萧惊怜一直纵着他,做他手里的泥娃娃。林酒酒怎么捏,都是他的女娲。 萧惊怜合该是林酒酒造出来的,也活该喂养林酒酒一生。 没有奶水,鲜血也是好的。 明明已经长大了,酒酒脸颊仍带稚气,微微的婴儿肥没有消退完全,一双黑得有魔力的眼,把人心都搅乱了,还一如往常,只是黑晶晶的,似山林中没被驯服完全的兽。 萧惊怜撸他脑袋,他会点头,会凑上来,会嗅闻试探,却学不会主动钻进囚笼里。 大哥是在诱惑我吗。酒酒心里这般思考。 酒酒想不出答案。 酒酒是反派,该做点反派该做的事了。 咬一口,还是骂几声。 氛围好好,舍不得出口破坏。几句脏话,会把窗外的风,眼前的发,搅得污浊的。 酒酒咬住了萧惊怜的衣袖。 他甚至舍不得给大哥的手开个窟窿。 萧惊怜抚上酒酒的脸庞。大哥的手没有看起来柔滑,上面有茧,习武练剑的茧,琴棋书画的茧。 粗糙的茧,把酒酒鸡蛋嫩的脸刮得痒痒的。 大哥不是大母鸡,生不下酒酒这个大鸡蛋。 可大哥是坏蛋,一定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想吃掉酒酒这个大鸡蛋。 酒酒给不给吃呢。 这是一个新的问题了,酒酒要思考好久。 “如果陛下要大哥,”林酒酒道,“我将去警告陛下。” “我做不成他的皇后,那他从此以后,再也别想有皇后。”林酒酒说着反派发言,从大哥怀里起来了。 大哥被他弄得一团糟,林酒酒刚想去拿梳子,大哥直接用剪子,剪断了一小团结发。 大哥剪完了,还要林酒酒也剪一缕。 干嘛啊,大哥是不是气坏了,要玩巫蛊,要咒死酒酒。 林酒酒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一头好发。 他顺滑的头发是野兽遮体的毛,可不能让外人剥了去。 萧惊怜把自己那小团发扔进了炭盆里,火烧起来,成灰散。 林酒酒后知后觉,大哥是不是想把他和他的,绑在一起。 结发夫妻。 不。不对。林酒酒摇头。 是林酒酒多想了,一定是。大哥只是想报复他而已。 林酒酒扔掉大哥手里的剪子,跳进大哥的怀抱。 大哥没把他扔了。 把他抱得稳稳的。 炭盆里的炭红。林酒酒被烘烤了,他抿唇,不让自己脸红。 888警告道:【原文剧情里,施恨真与萧惊怜虐恋情深。施恨真把萧惊怜嫁给皇室。萧惊怜冷了心,与皇帝合作,从此与摄政王分属两个阵营。】 888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虽然是系统而非人,但怎么也瞧不出施恨真与萧惊怜有男男之间的情意。 反而是宿主与萧惊怜,怎么看,都不清白。 【攻受斗法,宿主只是故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炮灰反派。宿主,你参与故事的程度深了。】 099不回答。 099逃避。 888道:【宿主不是真的人,是主神创造出来的任务者,做好反派做点坏事即可。】 【倘若深入参与剧情,多出些庞杂多余的情感,导致宿主程序崩坏,主神不会回收的,只会任由宿主被销毁。】 【那些人的爱是有毒的,】888蛊惑道,【只有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永远陪伴你。】 那个无形的人又来了。 萧惊怜捧起酒酒的脸,不准他低下头去。 看着我。 在你眼前的是我。拥抱你的是我。 有温度的是我。 林酒酒轻蹙眉,别扭地推开了萧惊怜。 是啊,他成了人,可又不是真的人。 他在干什么啊。 林酒酒固执地走了,出了门口。 萧惊怜没有呼唤他。 林酒酒也不回头。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萧惊怜的膝盖迟缓地疼了起来。 炭盆里一个人的一团结发,早早燃成了灰烬。 萧惊怜平缓地捡起地上的剪子,收回该有的位置。 回到自己的小院,林酒酒还有几分陌生。 这里虽是他的,他却不长住。 伺候的人迎了上来,却有几个生面孔。 曹兴道:“这是王爷赏给小公子的,都是漂亮清白的好哥儿。王爷说,小公子长大了,不能再与大公子厮混。” “大公子出嫁在即,名声要紧。” 曹兴是摄政王送到林酒酒身边的老奴。这老奴虽从此认林酒酒为主,小心侍奉,但到底替摄政王监视着他。 林酒酒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哥儿。 心头忽的一痛。 他找不出缘由,也懒得寻。 他说:“好吧。” 3. 古代纨绔03 这是越策第一次见到流言蜚语里的真实人物。 整个望京城遍布摄政王小公子的传说。 他受宠于摄政王,全天下的供奉有一半供养了他。他长在名满京都的大公子怀中,几乎是扒着大公子的脊骨长大。 在摄政王的众多义子里,全天下的人一直忧患着小公子长大。 这个美丽的小乞儿长成美丽的大人,为摄政王诞下,下一个傀儡似的皇帝,报还王爷的养育之恩。 而可怜的现任皇帝,将在新任皇帝的诞生里,离奇离世。 没有谁不知摄政王的心思。 这霸王之力倾盖天下,一手压下大衍朝内乱外乱的将军,一路攀爬至封无可封的位置。 见帝不跪,持剑上殿,节制中外诸军事。 大衍朝的余威庇佑着皇帝,可终究是夕阳般的光景了。 越策控制不住地看向小公子。 他惊人的美丽吸取了大公子的孤冷,又攫取了摄政王的傲慢。 他是趴在望京城吸食人魂魄嗷嗷待哺的可怜幼兽。 他美丽得几近残忍,像刀一样剐蹭着注目他的每一对眼睛。 摄政王家的小公子,比传言里虚无缥缈的绯色,更添了盘踞王朝庞然大物的震慑,超出了限度的美,反叫人毛骨悚然。 仿佛把前朝旧朝都嚼碎了,连骨带皮,血流成河。 童鹿和褚陶都跪了下来,匍匐在地,千恩万谢小公子的收留。 作为摄政王送来的一份礼物,他们非但生不出骄矜,只有满腔的惶恐。 而高高在上的小公子,只是看着他们的头顶,路过他们,径自走进了屋。 他并不为这份礼物而开心。 888哄道:【新来的这三个挺漂亮的,而且安全。】 099不说话。 888道:【所有故事里的人,和你都不同路。喜欢可以玩,但不能记在核心里。一旦刻上某个人、某些人的印痕,你就再也做不回从前的自己。】 099低声喃喃:【……啰嗦。】 888不说话了。 099支着下巴颏儿,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给大哥膝盖上药,只是跟大哥玩闹了一番,自顾自走了。 他果然是最合格的反派,才不需要888的认可。 可等到夜晚,林酒酒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888给他数羊,数星星,播放助眠的音乐,播放下雨吹风……888总是有耐心哄他。 但099没耐心听了。 林酒酒披上大氅就往外走。 888问他去哪。 林酒酒道:【你不想知道的。】 888沉默了。 林酒酒跑到萧惊怜院门外。院门没关,好像在期待一个人过来。 林酒酒偏不进去。 林酒酒看着院落里昏黄的灯。 林酒酒数枯树枝丫的影。 林酒酒恨不得跺脚,跺得整个王府地震,天翻地覆,尘灰漫天。 888说这是熊孩子,熊孩子才这么想。 熊孩子想着炸学校。 888发现,多年的娇惯,叫他的同事当真是娇蛮可恨。 可……应该是恨吧。 林酒酒蹲下来,蹲在院门口,一种饥饿泛上来,涌入他的喉舌,涌进他的心腔。 他没有画个圈圈诅咒人。 有个人的影罩住了他。 林酒酒抬头,以为会是大哥。 却是义父。 林酒酒腾地站了起来,这么晚了,义父为什么会出现在大哥的院子里。 两人交流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林酒酒不敢打义父,怂得很。 他退后一步,转身想跑,被施恨真拎起来了。 施恨真太高大,单手就搂住他。 林酒酒叹:“……义父。” 施恨真道:“这么大的人了,偷香窃玉,不怕被笑话。” 林酒酒扭过头,不看他,不跟人解释。 如果认定他是小偷,他就偷偷好了。 施恨真道:“你大哥马上要进宫,你和他睡在一起,像什么话。” “十八岁的人,不是小屁孩,没资格要妈妈。” “爹!”林酒酒怒得直视他,“大哥不是阿娘,我没把大哥当娘。” “你和他睡,搞大他肚子,他不当娘也当娘了。”施恨真搂着小子走人。 林酒酒气得锤人:“不,你胡说。义父,你不准这么说。” 施恨真大手撸过他的脸,粗糙粗暴,林酒酒满腔的怒悄然熄了。 他可不想骨折,施恨真随便用点力,或是不够小心,林酒酒就要疼痛了。 林酒酒道:“为什么一定要是大哥,哥儿那么多……” 施恨真笑:“不想当皇后了?” 林酒酒脸绯红,他垂下去,不给人瞧。 施恨真换了个姿势好好抱他。 “朝堂的事你小子别操心,只管吃喝你的玩你的。”施恨真道,“你义父没窝囊到要小孩来分担。” “可大哥呢。”林酒酒倔道。 施恨真道:“他心大,也野,心眼子早成年八百回了。” 林酒酒分析了一下这话里的含义,看来义父和大哥是达成协议了,明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么晚了,义父不忘安抚收拢人,大哥不忘做戏表忠贞,都是戏精。 在汀舟院的白日,曹兴将越策、童鹿、褚陶三人安置在偏房。 小公子眼瞧着是没看上这三个漂亮人,暂且不将他们搁在小公子眼前了。 汀舟院一年里,小公子有半月光顾都算多的。大把大把的时光长在了大公子身上,那才是小公子的“家”咧。 曹兴岁数渐长,四五十了。少时流民,流浪到壁县,还是个小孩的施恨真,已然能举起磨豆子的磨盘。寻常孩童流口水的年纪,施恨真已经显出了他独特的智慧。 他捧着一碗谷子,坐在老树梢上,瞧见能看上眼的流民,便扔一把谷子下去。 有庞杂的抢,他那兜里的小石子可不认,一砸一个准。 哄抢的流民头破血流,仍然抓着谷子混着血土一把吞下。 施恨真轻悠悠从树上跳了下来。 有人看他手里的一大碗谷子,又看他稚嫩的童肉,眼里的腥光几乎成型。 施恨真拿出背后的刀 ,直接砍死了一个。 流民终于散开了。 曹兴没有抢食,他把地上散落的几粒谷子捡起,试图用破烂的衣衫擦干净,却只是弄得更黑,他半跪着,显示出一种臣服,将谷子奉给小童。 小童道:“你可愿认我当爹。” 施恨真尚且年幼时,已经喜欢当人的爹了。 曹兴道:“我大了,认我做小弟吧,公子。” 施恨真收下了十三个小弟,他领着这一串人回了家。 后来这十三人背叛了一个,被施恨真亲手送上路,死了五个,死在战场上,死在阴谋里。 伤了四个。 曹兴的运气说不上遭,毕竟活了下来,算不上好,战场上不慎伤了那处,无缘子嗣。他自愿地退了下来,成了施恨真的管家,从将军府的管家一路做起,到现在成了王府里的管家,或许再过不久,要进宫当皇帝的管家咧。 汀舟院的夜里,童鹿怀揣着一颗无法宁静的心。他生得好,中郎将把他搜罗过来,打包好作为一份礼物,送给权势滔天的摄政王。 可王爷的目光扫过他们,像看一串闪亮的珠宝。这寻常人家难以触摸的珍宝,放在王府里,堪堪能让小公子粗略佩戴一下。 甚至不是一件值得大张旗鼓的礼物。 随手就送了。没有小红轿,没有名分。 童鹿的心无法宁静。羡慕、嫉妒、暴躁……见到了小公子,他头一回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别,什么是天堑之隔。 都是人,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可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他所倚仗的外貌,到了小公子的院里,竟什么都不是了。 要怎么办才好。 兰庭阁里的宫灯,叫萧惊怜熄了几盏。 施恨真扛着林酒酒走远了,萧惊怜不追,只是拿着熄灯剪缓慢地将灯一盏一盏灭。 满殿空凉,廊院寒响。萧惊怜的影子也暗淡了,只有月光照着他。 林酒酒在施恨真怀里,忽然挣扎了下。但他那点力道,无异于水滴入海,泛不起丝毫涟漪。 林酒酒回头,想看看大哥的庭院。 但已经黑了,黑得透顶。大哥真是好心情,他没有来,大哥竟然就睡了。 过去的不厌其烦哄他睡觉都是假的,早就烦了他,早就恨不得一个人睡才是真的。 好哇,好。 林酒酒搂住义父的头,说要骑大马。 施恨真不惯他。 林酒酒黯然神伤。 施恨真干脆把他背在背上:“这么大一个人,挂你爹脖子上,也不怕闪了自己腰。” 林酒酒夹住施恨真腰际,肌肉有些硬邦邦的,义父背得很稳,他不怕掉,空出手来摸义父头上的金冠。 义父是个阴鸷阴狠的漂亮人儿,高大勇猛止小孩夜啼。 林酒酒趴在他肩背上,渐渐地睡了过去。 好好的金冠被扒拉着掉到了地上。 施恨真发丝散下,仍然狂傲。天边的月亮都不如他高高在上。 然而他背着的小东西,轻盈,轻飘飘,软糯成一团。 施恨真不得不脚踏实地,走得稳一点,再稳些。每一脚踩在结实的大地上。 4. 古代纨绔04 林酒酒半梦半醒,试图抱住身边的人。 不,不对。 手感不对。 怎么硬了这么多,好硬实的骨骼,温度也过高。 是谁啊。 林酒酒后知后觉,是义父。 怎么跟义父睡一块儿了。不要跟义父睡,要大哥。 要抱住大哥的手,要扒拉大哥的手指,要偷偷搂住大哥的腰。 要在寒冷的时候,把脚踩到大哥的脚上。 要互相取暖。 大哥是暖玉,温乎乎的。身边的这人是火炉,巴掌拂过来,搂住林酒酒,不准林酒酒乱动打搅他好眠。 好烫。 义父是喝了鹿血吗,怎么在大冬天也跟火炉一样,灼烧人却不自知。 林酒酒天生体温低些,大夫御医都瞧过了,不是病。 夏天的时候,他乐意挨着大哥,给大哥纳凉。 冬天的时候,他乐意抱着大哥,用大哥取暖。 林酒酒摸自己的脸,烫烫的,想必也红红的。难道不是义父烫,是他不习惯,不适应,害羞了。 不,不对。 林酒酒想不通,索性在昏暗里观察起来。 屋子里不是全然的黯淡,刀光剑影反弹着微弱的亮光。 一支小小的火烛孤零零地燃着,离床的位置远。 再远一些,有兵士守夜。 义父的院子里,侍从都是兵,随时防备着刺客。 义父吃饭也有讲究,有人试了毒才吃。 义父无论去哪里,从不单枪匹马。精兵护卫在侧,一个个人高马大,义父仍是最显眼的。 擒贼先擒王,若真有刺客来,也不会弄错人。 可以前不同,林酒酒听曹兴说过,那时候施恨真战场上向来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和兵将同吃同饮。 从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大将军的风姿远扬,战马一路奔袭到很北的地方,所过之处只有胜利,踏过败者的尸骨,叫外族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外族人叫大将军:恶鬼,仇虎,血狼……更有外族王子臣服于他,想跟着喊声义父在上,可施恨真不乐意,收了王子头颅,收下一片土地。 曹兴说,那王子射死他们一个兄弟。王爷心疼手足,断不会接受此人示好。宁愿用更多的鲜血洗刷,也不吞下兄弟死亡的闷屈。 他们跟着王爷,用命,用忠心,用即将到来的从龙之功。 林酒酒问,为什么义父不成婚,不生子。 曹兴笑:“大人心在天下,从无私心。大人怕有了亲生子,再也不能待兄弟义子如初。” “待王爷登上本该的位置,”曹兴道,“兄弟、义子皆成为臣子,臣子自会劝诫陛下,广纳后宫,子嗣繁茂。” 那时候,888吐槽:【这本书的作者,为了保持攻的纯洁,煞费苦心。】 这时候,林酒酒和施恨真躺一张床上,忽然觉得作者的苦心挺好。攻为了受必须保持纯洁,那他这个反派,就算和义父脱光光在一张床,也不会发生什么。 义父就是义父,他在羞恼什么。林酒酒揉吧揉吧自己的脸,不准红。 想起自己是反派,怎么能对攻受区别对待。既然都当了大哥的反派,也要当当义父的反派。 他伸出不安分的手,纤长的手指轻轻一戳,戳在施恨真壮实的胸膛。 软的诶。还有弹性。 肌肉放松的时候是软的弹的,用力才硬邦邦。大哥身上也有肌肉,林酒酒知道,但是大哥的肌肉是君子的风雅,兰花的风采,不像义父,好大块。 林酒酒戳起来没个节制,跟小时候玩泥巴似的。施恨真睁开眼,握住他的手,没使力呢—— 小子已经喊疼了。 “错了,我错了义父,我好好睡。”林酒酒用脸蛋蹭施恨真手腕,哀求,不要抓着他了,他不敢了。 这小子的皮嫩,擦着他的手也不怕糙疼。 施恨真揪住他脸蛋,一手揪一边,得益于极好的夜视能力,不但战场上偷袭好用,床上看小子呜哇哇的表情也好用。 揪了松开,又掐,掐出一个金鱼噢噢唇,傻小子彻底怕了,眼睛眨巴眨巴,眼泪要掉不掉。 施恨真饶过了他。 林酒酒腾地坐起来,背对着人,可怜兮兮擦眼睛。 “疼了?”施恨真道。 林酒酒道歉:“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这样戳,义父也会疼。我该推己及人,明白道理。” “什么大道理,”施恨真戏笑,“我不疼。” 林酒酒腾地转过身,阴幽幽满腔幽怨:“那义父还掐我……” 施恨真撸他脑袋,把好好的头发揉得乱糟糟,一把将林酒酒带到怀里。 “傻子,义父要是真用力,眼眶都挤爆。” 林酒酒捂住自己的眼,摇头。 “胆小的老鼠。” 义父嘲讽完,林酒酒不忘纠正:“是胆小如鼠啦。” “好,”义父给林酒酒掖了把被子,“小鼠胆子小,多睡觉,长高……” 话都没说完,施恨真又睡着了。 摄政王睡眠质量真好,哪怕有人想杀他,哪怕他杀过无数人,一点也不怕鬼,不怕尸骨,睡得老香。 林酒酒都羡慕。吃好喝好还睡好,难怪义父壮实。 他记起有一年,义父打了头老虎。 可怜的老虎,皮成了林酒酒的褥子。 义父比老虎还凶呢。比老虎凶的抱着林酒酒,像被子,比老虎弱的,连林酒酒的褥子也当不了,上不了床。 比光亮更先来到的是雨声。 下雨了,淅淅沥沥,有的打在屋瓦上,有的滴在梅花里。 林酒酒慢慢睁开眼,有些发怔。梦境挽留着他,却不给出更多的提示,他只感到一种恍惚的惘然,揉揉眼,天早亮了。 义父不在,想是操练兵士去了。 林酒酒的目光越过身侧的床榻,往窗外翻了出去,庭院的梅花树坠满了红意。有一顶素净的油纸伞,在红的罅隙里显现出来,人也慢慢从树后走出。 雨声滴哩,那伞遮住了人的眉眼,只见得身形似名家的行书,是水字,是月字。他穿着天水碧,是山尖尖上那一抹绿与雾交融。 大哥来了。 林酒酒听到兵士的盘问。 大哥说:“我来接他。” 大哥的声音有些哑,明明灯熄得那么早,一盏都没给林酒酒留,想必一定是睡得很好,低哑,倒像整晚没睡一样。 怎么,大哥离了他睡不着了。 哼,他昨晚睡得可香了,谁离不开谁一目了然。 但大哥唤他出去。 林酒酒还是乖乖穿衣穿鞋打开门,走到他面前。 萧惊怜的目光落在他唇上。 似乎要确认什么。 林酒酒不自觉退了一步,抬头望他。 可恶,大哥长得比他高。 萧惊怜牵起林酒酒的手:“阿酒,怜哥接你回家。” 这早就过时的称呼,被林酒酒抛到脑后的昵称,大哥在义父的屋前说起,明明义父不在,林酒酒还是生出好 些不自在。 他垂下眼,不想在兵士面前违逆大哥。 自从大哥成了哥儿,往日王府里对大哥的尊敬,一日比一日松散了。 大家似乎已经默认,曾经名满望京的萧惊怜,如今只能被当做耗材。 林酒酒紧紧握住大哥的手。 大哥或许根本不需要林酒酒传递勇气,是林酒酒需要接受现实。 林酒酒牵着大哥奔跑,连伞都掉了。 大哥只顾得牵紧酒酒,忘了给伞分一点心。 跑出红梅满布的庭院,今年的梅实在太红,饱满得吸足了血肉。 林酒酒回头,大哥被雨水打湿了,湿润的大哥,好、好可口。 林酒酒跳进了大哥的怀里,要大哥抱。 他要通过这样的亲昵向大哥表示,他没有背叛。 他还是最喜欢他的。 不会有人抢走。 萧惊怜终于微笑了。 浅淡的笑意,苍白,绚烂。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酒酒,你是大哥养大的。”萧惊怜声音不免强硬,一把绢纱缠住的刀,慢慢显露了刃。 他似乎畏惧这样的自己使得酒酒远离。 萧惊怜很快温和了下来。 林酒酒悄咪咪戳了戳大哥的臂膀,肌肉变得软弹了,不像刚才硬冰冰的,林酒酒松了口气。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大哥穿得这么好看来接我,是在取悦我吗。” 萧惊怜搂紧林酒酒。 林酒酒耳畔痒痒的,大哥说:“是啊。” 好、好惑人的声线。 啊!他没搞错,大哥果然时不时就在诱惑他。 大哥故意的。 大哥好坏。 林酒酒咬唇,恨不得咬死萧惊怜,没有人能戏弄他,大哥也不能。 林酒酒狠狠挣扎,全被萧惊怜消于无形。 原来大哥的肌肉不只是好看的摆设啊……林酒酒沉思了下,往年大哥练武他嗑瓜子的日子…… 被雨淋了就要洗澡。大哥说要帮他。 林酒酒严重怀疑大哥是故意放掉那把伞的。 可怜的油纸伞,被坏主人抛弃了。 林酒酒恨不得现在跑出去把那把伞捡回来。 可怜的伞,你主人不疼我疼你。 可萧惊怜死死拎着他,林酒酒再怎么折腾还是被泡进了浴桶。 林酒酒背对着大哥:“我长大了,是大孩子了。” 逐客令明摆在这,大哥却说:“大了,到了你孝顺的时刻。” 林酒酒惊恐:“我不好吃的。” 大哥笑:“想到哪里去了,大哥又不是茹毛饮血的怪物。大哥的意思是,要么我给你洗,要么,你帮帮大哥。” 林酒酒悄咪咪转过头瞥了大哥一眼。 好嘛,大哥确实可怜兮兮的,眼下都有点青黑。虽然并不消减大哥的风韵,但多少多了些病弱的气息。 可怜的大哥,林酒酒是大孩子了,就帮大哥洗头好了。 林酒酒说话不算话,把大哥推进大浴桶了,借口说不要茉莉胰子,去拿玫瑰胰子,穿上衣服一溜烟跑了。 萧惊怜哪里不知他心思。 笑着看他跑掉。畏大哥如狼虎。 萧惊怜轻悠悠叹了口气,是他太心急了。 越是想抓住某样东西,越是原形毕露,丑态百出。欲望的样子,真是丑陋啊。 一道经由摄政王授意,皇帝盖下玉玺的圣旨从皇宫发出。 领头颁旨的大太监擦了擦额上不存在的汗。 5. 古代纨绔05 林酒酒一溜烟跑回了汀舟院。曹兴见到小主子一身湿地回来了,连连哎呦两声,忙叫竺仪、篱渡伺候沐浴。 林酒酒泡在汤浴里,篱渡要洒些防风寒的药草,林酒酒不让。 他说要好闻,要洗香香,不要药味。 竺仪只好吩咐药童煎上姜汤,随即拿来沐浴的各种胰子,让小公子挑选。 林酒酒看着一块块皂胰子,还低下头慢慢闻,他想找到大哥身上的气息,但没有。 大哥身上有淡淡的体香,林酒酒说不清到底是哪种香,很淡,很细微,勾得人埋进怀里细细闻,多闻一会儿还想亲上去。 有一点像很遥远很茂密的森林里,一眼忽然冒出的泉水,咕嘟嘟,咕嘟嘟,叫人好口渴。 只想伏下身去,用脸颊触碰他的水润,用唇瓣含住他的清软。 哺乳。不!林酒酒坚决否认这种陌生的情感。 大哥一点也不甜,清冽到有点冷。 冷到土地青草漫上来,把人掩埋了,指鹿为马说不是坟,是新生。 可大哥坏,林酒酒不要想大哥了,热气蔓延,林酒酒询问篱渡,可不可以闻闻他。 小公子仰起水润粉腮的脸,黑得诱人的眼满是好奇。 篱渡不知不觉低下身去,将头发抚到另一侧,留一截干净无遮挡的颈项让小公子嗅。 小公子把脸埋了上来,篱渡庆幸自己昨晚沐浴过,洗得很干净。 小公子说,什么都没闻到,只是烫烫的,是他自己的呼吸。 篱渡的颈侧好痒,小公子的气息刺挠着他,小公子的鼻尖不慎碰着了他。 篱渡瑟缩了一下。 竺仪看不惯他,带着几分粗暴地推开了他。 竺仪道:“我们这等下人、糙人,腿上的泥都没洗干净,小公子别闻。” 竺仪的嫉妒来得好快,篱渡只好抚上自己颈项,展现出恰到好处的哀伤。 小公子果然恼了。 “别这么说。”小公子道,“我看你俩都干干净净,好闻得很。” “我也好闻,”小公子不甘落后,“我要洗得很香,给我放点花瓣。” 林酒酒立志要压过大哥,以后闻自己,再也不贪恋大哥的气息。 提热水的间隙,竺仪肩膀撞了下篱渡:“别以为是个哥儿,就肖想给小公子暖床。” “你没那个资格。”竺仪声音压得很低,怒意却不浅。 篱渡不觉得自己没资格,他有小妹过继给了远亲,过得不好。如果能给小公子生下一儿半女,他能拿到金银,拿到资源,把小妹接出来,给小妹安置在独立的屋里,不用多大,只要让小妹不再遭人冷眼就好。 林酒酒洗了很久,手都快泡皱了。篱渡劝不久洗,林酒酒从汤浴里爬出来,有点晕,差点摔倒。 篱渡接住了他。 正拿帕子的竺仪见势要冲过来,篱渡的手不自觉扶得更紧。 林酒酒道歉:“对不起哇。” 他晕头转向,顺手扯下一旁锦衣上的玉佩,塞到篱渡的手里:“我晕,想吐。” “都是你臭着小公子了!”竺仪怒目而对。 林酒酒头更晕了。 篱渡不管竺仪的发言,迅速扶小公子躺在榻上,擦干了身体用被子裹住,喊屋外的侍从,快去叫府医。 篱渡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忧心小公子,另一半,他看着手里的玉佩…… 光泽如此的玉,价值千金,小公子随手给了他。 林酒酒手一指,让竺仪出去,别嚷嚷。 竺仪脸瞬间白了,他终于意识到嫉妒让自己变形,而这丑陋且奇怪的模样叫小公子瞧个正着。 竺仪行礼,安静顺从地退了出去。 走出屋门后,他甩了自己一巴掌。 对,他就是嫉妒。嫉妒大公子,嫉妒篱渡,嫉妒每一个能近小公子身的人。 他是小公子随手捡回来的人,顺手救了他一命。但小公子并不关心。 就像捡了一把草,薅了一把土,回家了,都抛到脑后了。 小公子的家永远是大公子,小公子总是不回汀舟院来。 竺仪一年一年出落得越发好,但小公子从不回头看看,当年他随手捡回来的种子发芽开花得多灿烂。 府医说这是淋了雨又久浴,快快打开全部门窗,让风流动。 林酒酒怏怏地躺着,篱渡擦着他头发,药煎好了,林酒酒却不喝。 他想,一定会有人告诉大哥。 他要大哥哄他喝。 但圣旨来了,萧惊怜接旨。 成婚的吉日定在开春。 大太监一边止不住发寒颤,一边撑着说些吉祥话。 萧惊怜没有为难颁旨的人,他给了金银,叫他们都走了。 这当头,谁敢向大公子开口,小公子生病了。 林酒酒等啊等,硬犟着不喝药,但大哥就是不来。 林酒酒鼻尖一酸,眼泪说来就来。他侧过身去,将偷偷掉的泪抹掉,犟着不哭。 曹兴急得跑去禀告给了王爷。当年军情急报,他也跑得这样快。 老当益壮,不减当年。 伴随着雨声。 这是人的脚步声吗? 好重。像猛兽。 这是王府,不是山林,哪里来的猛—— 林酒酒抬起头。 摄政王浑身的乌金盔甲,虎背豹腰,这屋子好小,竟似装不下他。 林酒酒只觉空气都被人夺走了。 下一瞬,他也被夺走了。 施恨真拎起他,像拎一只小猫。 摄政王伸出另一只大手,侍从十分有眼力见地递上药碗。 他道:“喝。” 只这一个字,药碗怼到了林酒酒嘴边。 好冲的苦气。 林酒酒脚乱弹,但他被施恨真搂得太紧了,逃不掉。 “掉在你身上,你这洗了个把时辰的澡,可就白洗。” 林酒酒听了,窘得想刨个地坑埋起来,重重的土,谁也别想挖。 药碗有倾倒的倾向。 林酒酒只好咕嘟咕嘟喝完了。 好苦啊,但林酒酒失去了嚎哭的兴致。 见小子乖乖喝了药,施恨真搁置药碗,坐床上,单独抱他。 手抚过他额头,算这小子有运势,没烧。 林酒酒身上只着了里衣。盔甲冷滑滑的。 他瘪嘴。 施恨真摸一把他脑袋,用被子裹住他,重新抱。 林酒酒娇气,小声道:“还是硬。” 施恨真道:“谁养出你这一身懒皮肉。”厚被子隔着,还是硌疼了小子。 林酒酒道:“养我来嫁人。养我用来生孩子。现在我没用了。” 施恨真是赶回来的,自然没闲工夫脱去一身盔甲,小子没理也不饶人。 “整个王府,”施恨真道,“谁能越过我给你气受。” 林酒酒抹抹脸,不说话。 施恨真道:“我看你是在你大哥那吃了瘪,拿全王府撒气。” “我没有,”林酒酒道,“我没让你回来,我没叫你,我偷偷地,很小声,谁都没告诉。没气。” 施恨真笑,揪他脑门,揪不起来摸一把。 “碗大的肚子,该吃该喝该拉拉,别装一船人。” 这什么破说法,林酒酒纠正:“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义父没文化。 义父一点都不如大哥博学。 但是义父没条件,识字还是战场上军营里几乎自学的。 施恨真道:“真想当宰相?” 落脚点搞错了义父! 但是看着义父并不戏谑的眼神,林酒酒低下头,慢慢想了会儿。 “不了,我吃不了苦,宰相要把天下的苦装进心里,一桩桩琢磨怎么解决。” 义父摸摸他脑袋:“小公主。” 义父笑,见林酒酒恼怒神情,笑得更大声了。 笑声潇洒豪迈,他大笑道:“那就当我施恨真一辈子的小公主。” 他大笑着扛起林酒酒,林酒酒喊着让他放下,他却说,府医说要兜风,我来陪你! 豪迈得像是在拔剑,轻而易举砍下敌军旗帜。 不!——府医说的是通风不是兜风啊——谁来治治我的义父—— 兰庭阁有三层。 三层楼,门户全开,风灌满。 聘皇后的圣旨摆在长桌上,萧惊怜自斟自饮。 长风吹起他长发,散乱,发尾微湿。 雨在殿外,他却一身水气。酒不够烈,风不够狂,萧惊怜只能清醒地饮下。 兰庭阁高,高到他能望见望京城外,远远长河。 越过无数的屋瓦,越过躲雨的百姓、嬉玩的孩童,越过一件件黄蓑衣,一丛丛枯草木,他望见那流经土地的河。 冬日河慢,偶结冰。 萧惊怜忽而推开了圣旨,推下了酒盏。 古琴在前,抚弦而奏,惊风起。 洒扫仆从不禁驻足,巡游兵士侧耳听……名满望京的大公子,连世家子弟也自愧不如。 当初因风雅而云集的踏青宴上,世家子弟暗自讥讽施家一群义子皆粗俗。曲水流觞,小小的酒杯在大公子面前停下。 众人起哄,取出琴来要看大公子笑话。 大公子一曲弹罢,满座久久无法回神,连枝头的鸟儿都忘了飞走。 大公子打破了沉浸,道:“我不过雕虫薄技,远不如将士保家卫国、血洒疆场之威。” 大公子琴弦复起,却由空灵的高雅转向激烈的助阵曲,鸟儿惊飞,虫兽慌逃,世家子弟们心惊胆战,恍若浴血的刀已断了万千头颅—— 曲罢。大公子拂袖起身。 “观诸人,不过尔尔。”大公子笑而离去。 世家子弟们慌忙起身追去,有的还掉进了河里。 “大公子,”有一人道,“这天底下最好的琴,只当被大公子拥有。” 无数的礼物送进了施恨真的大将军府,只求再拜会大公子。数不清的请柬流入,无数的诗篇飞舞…… 那一年,大公子十五,名满望京。 从此大将军府再也不是粗鲁的代名词。望京城追随大公子的风姿,几乎到了邯郸学步的程度。 大公子却很少参加那些宴会了,一个劲儿在兰庭阁里带孩子。 义父已经走了,林酒酒正准备入睡。 忽听得琴声幽幽绕梁,他本是不准备去的,他要生大哥的气才好。 可他怕大哥伤心。 这琴曲……明明不是悲伤的调,却叫听者恨不得替弹者一哭。 林酒酒用枕头捂住自己,不管大哥,不要大哥。 可没过一会儿,他抛下枕头,披上大氅,顾不得侍奴劝,飞奔似的跑出。 他要见大哥。 一路拾阶而上,他攀至三楼。 曲声入尾,琴弦断了。 血滴落。林酒酒扑跪上去,伏至大哥腿间,火红的大氅落下,他仰起头,看大哥神色。 大哥神情如常,没有哭。 可琴弦伤了指尖。 该疼的。 林酒酒眼睫颤颤,忽狠了心,将大哥指尖含入口中。 大哥以前也是这么做的。 林酒酒会学,能学,他知道该怎么做。 为大哥止血,血不要滴,不要替大哥落泪。 “阿酒,”萧惊怜道,“我只有你,也只要你。” 其余的,都不重要。 但要你,就得把旁的拿到手里。江山如画,裹在身上,才能接住酒酒。 萧惊怜搂紧林酒酒。 他几乎在质问,林酒酒为何不能与他相融,做双头的蛇,做并蒂的莲。 比翼齐飞,白头偕老。 谁要离开彼此,只有共赴黄泉的路。 连黄泉也不得分离,做母子,我生你,你孕我,在诞生以前,已经绞死。 6. 古代纨绔06 好像有什么硌着我了……林酒酒正想把东西摸出来,大哥却搂着他,不准他分心。 在林酒酒视线之外,萧惊怜将圣旨抽出,扔到身后的书箱里。 外面的雨渐渐变得好小,成了毛毛雨。 林酒酒指给大哥看,说不湿不湿,好像在说,不哭不哭。 大哥抱着林酒酒,循着林酒酒的目光看出去,万家炊烟,到了大家用膳的时辰。 大哥摸了摸林酒酒肚子,问他:“饿不饿?” 林酒酒摇头,他要在这里陪着大哥。 虽然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这么伤心,难道是他没帮大哥洗澡? 大哥才不会这么小气呢。 萧惊怜摸着林酒酒长发,两人依偎着,风柔柔拂过。 好舒服的拥抱。 林酒酒喜欢这样的拥抱。 大哥爱抚着他,大哥包裹着他,大哥永远在他身边。 风啊,你走得慢些,别把时间也带走了。 林酒酒闭上眼,狠狠地蹭大哥的胸膛。 留住,抓住,都是林酒酒的。 萧惊怜按住林酒酒的脑袋,道:“一大早都没吃什么,我看你饿了,撒谎的小孩。” 林酒酒被抓包,摸摸肚子,其实也不算说谎,他没吃饭,但喝了药,他饿,但一点儿也不渴。 萧惊怜搂抱着林酒酒下楼。 林酒酒高兴得两脚乱弹。 萧惊怜陪林酒酒用了一顿十分丰富的早午膳,还陪林酒酒玩了会儿游戏。 哄林酒酒午睡了,萧惊怜走出屋子,命令束怀长。 “吩咐下去,任何人胆敢告诉酒酒我开春大婚的消息,”萧惊怜道,“打残了逐出府去。” 束怀长心神微定,低头应是。 大公子这些年虽带孩子,但也不忘背地里培植势力。 大公子根本不会允许小公子被当做工具,嫁到皇宫,生个注定报废的孩子,搭上自己的一生,为摄政王做嫁衣。 早在很久之前,大公子便开始谋划了。 只是谁能想到,最后这谋划是成全大公子自个儿。 大公子本想着双手奉上利益,上阵助力摄政王,不需要牺牲小公子。此乃两全其美之法。 怎料事情发展出乎意料,王爷亦如此狠心,收养大公子多年竟无半分真情,精心培养也不过当作工具。 如此一来,双手奉上资源、势力,岂不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王爷如此行事,便不要怪大公子不孝。 能好好活成人样,谁乐意当一个随时报废的工具呢。 束怀长走出兰庭阁,长出一口气。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主子嫁到宫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到时候随意抱来一个婴孩,充作子嗣,天然占据皇权。 摄政王虽占兵权,但底蕴不够深。世家豪强,保皇势力未必肯乖顺服从。 若能杀了摄政王,再弄死皇帝,能登上皇位的,不就只有主子了吗。 摄政王一死,群龙无首,大公子身为王爷义子,未必不能收拢残余势力,平衡文臣武将,怎么看,王爷还是早死让位比较好。 束怀长面上仍是谦卑,半点看不出心中阴谋诡计。 他传达大公子指令时,却听下人说,王爷早就下达了命令。 敢告知此事,扰了小公子清净的,打死不论。 束怀长站在原地,思索半晌,摇头心叹:看来不只是大公子,连王爷也不愿小公子伤心半分。 萧惊怜坐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林酒酒。 我们酒酒只需要做一只快乐的小狗就好。 酒酒只要快乐,看到快乐的酒酒,大哥就好幸福。 汀舟院里。 篱渡奉上手里宝贵的玉佩:“曹管家,这是小主子赏的,奴不敢拿。” 篱渡很想要。 他本来打算靠给小公子生儿育女,求小公子赏。 但他什么都没做,小公子顺手就赏他了。 小公子说抱歉,小公子根本没吐,就算吐他身上了,也是奴才的本分。 小公子帮他说话,说他干干净净,很好闻。 这天底下最漂亮的人儿,对着一个卑贱的奴仆,说漂亮的话,还赏给奴最好看的玉佩。 有了这玉佩,他能接小妹出来,给小妹买一个小房子。 小妹大了,他担心远亲胡乱把小妹嫁人,为了聘礼,那家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篱渡不能拿。 他要是就这么拿了,查下来,他担不起。 曹兴扫了眼玉佩,又仔仔细细打量篱渡。 这哥儿长得不错,和那几个送来的妾侍比起来,没输。 小主子肯赏玉佩,看来是这奴仆得了脸。 “你是要拿这玉佩,还是换成金银,”曹兴道,“身为仆从,无法佩戴如此名贵的玉佩。若换成金银,我做主给你二十金。” 二十金自然抵不过玉佩的价值。 但大衍朝望京城百姓一年花费不过十几两。一两金子能换十两银子。 二十金便是白银两百两。 足够了。够他把小妹接出来,够他在望京城买一个家。 “如此大恩大德,”篱渡跪了下来,“奴不知如何报答。” 他自然明白,曹管家这是特意照顾了他。 二十金给一个仆从?赏他几两银子都是主家仁慈。 曹兴道:“你只管照顾好小公子,若能得小公子几分喜欢,王爷不会亏待你。” “只别跟竺仪似的,做不好当奴才的本分,只妄想着攀上枝头。”曹兴已敲打过竺仪,念在初犯,饶过了他。 “奴知晓。”篱渡磕头,“奴不妄想名分,若小公子不嫌弃,能替小公子暖床,是奴一辈子的福气。” 曹兴亲自扶起了他,低声叮嘱:“若有孕,务必告知我。王爷会高兴的。” 王爷喜欢当老大,当爹,自然也会喜欢当爷。 有几个孙子在侧,一家阖乐。王爷瞧了,没准感受到天伦之乐的好,乐意成婚,生几个亲儿子。 曹兴将玉佩收好,小公子根本记不得自己有多少配饰,样样都是最好的,曹兴将这块玉佩也放了回去。 没名没分的妾侍童鹿偷看了这场面。 他气恼地回了偏房。一坐下,茶来不及喝,道:“小公子把我们当杂草,却捧着一个奴仆。” “褚陶,你没看见呢,连曹管家都对那奴仆十分耐心,给金给银,人家得脸得很。” 褚陶不说话。褚陶是个闷葫芦。 童鹿又看向越策。越策只管看着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童鹿气死了,怎么,就他一个人是真心给人做妾的,其余的还是良家人,本分得很呢。 童鹿道:“既然入了王府,我可不愿日日磋磨。小公子瞧不上我,未必没有人瞧得上我。” 越策看向他,声音发凉:“你不要命了。” 童鹿道:“中郎将把我送给王爷,我本就该是王爷的妾。” 他不喜欢比他还好看的小公子。他嫉妒得发狂。 凭什么王爷待小公子如此好,却不愿多看他一分。 童鹿只喜欢顶天立地的男儿,小公子还跟个奶娃娃似的,没断奶呢。 童鹿没有心思给人当娘。 越策道:“王爷若是瞧得上你,就不会把你送给小公子。” 童鹿低声叫起来:“王爷根本没多看我!他要是多看我一眼,就知道哥儿的好处。他没尝过,不知道个中的妙处,只把那奶孩子当倾国倾城的宝儿。不当吃不当穿的,就摆着好看。” 闷葫芦褚陶道:“你不能这么说小公子。 ” 童鹿嗤:“你奴性真重。” 闷葫芦不说话,只脸红。 童鹿啧啧称奇:“我明白了,你喜欢他啊。他是好看,可好看到不把人放在眼里,你就算跪在他面前,他会低头看你一眼吗。” 越策道:“够了。你要找死,别搭上我们。” 童鹿道:“放心,我没那么想送死。但王爷要是自个儿瞧上我,我可就是无辜的,谁也寻不出错处。” 童鹿来到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 这镜子神奇得很,比铜镜好多了,把他的美貌照得格外清晰。这仙镜一年前出现在市面上,可是天价之宝,只有王孙贵族,世家豪强才配拥有。 偏房里的仙镜曹管家一定是忘了收走,便宜他了,多照照。 只是不知这仙镜背后的主人家是谁。 赚了如此多的钱财,能淹没多少人的性命啊。 束怀长寻了个由头外出,离开王府盘账。 仙镜不过是主子暗地产业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兰庭阁里,林酒酒睡醒了,见大哥一直看着他,问:“大哥是不是在我脸上画王八了。” 大哥浅笑,摇头。 林酒酒不信。 他爬起来照镜子,脸蛋干干净净,大哥没干坏事。 他讨笑着蜷进大哥怀里,轻轻拽住大哥一缕头发:“是我冤枉大哥了。” 萧惊怜道:“幼时你就淘气。” 林酒酒反驳:“我可没画乌龟。” 他舍不得在大哥这么好看的脸上,画蠢蠢的可爱小乌龟。 萧惊怜抱着他,轻轻拍他背,哄他道:“是没画乌龟,画了一轮月亮。” 林酒酒笑:“月亮多好。” 他搂住大哥颈项:“大哥是我的月亮。” 萧惊怜忽问道:“那义父?” 林酒酒鼻子轻皱:“义父是大猛虎,要把我捏死,我才不瞧他。” 萧惊怜轻拍他背的手停了。 太亲昵。哪怕阿酒提起那人,好似嫌弃,萧惊怜只恨语气太亲昵。 这世上阿酒只能亲昵大哥一人。 旁的阿猫阿狗,猛虎恶狼,都不是同路人,都该作地下魂。 林酒酒以为大哥累了,张开手,张得大大的,然后合拢。 他朝着大哥一笑,学着大哥轻拍他背的节奏,轻轻拍大哥的背。 他也愿意做大哥的摇篮。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888给他放的儿歌,林酒酒轻轻唱给大哥听。 哄大哥好好睡一觉。 林酒酒与大哥滚上了床。 林酒酒自告奋勇给大哥讲午睡前故事。 萧惊怜忽而凑近他。 好近。 林酒酒心跳得好快。 萧惊怜碰了碰林酒酒鼻尖。 鼻尖蹭鼻尖,林酒酒莫名其妙笑起来。 “大哥成小猫了。”林酒酒说,“小猫才这么蹭人。” “那阿酒要养我吗。” 林酒酒思索了会儿:“会的。” “把大哥猫养得超级漂亮,超级壮,大哥猫是世界上顶顶厉害的猫,老虎也打不过你。” “那大哥就是阿酒的了。”萧惊怜轻声呢喃,“给你了,就是一辈子。” 林酒酒好开心。 他是大哥承认的大人了,他超级厉害。 萧惊怜捧起林酒酒脸颊。 他好爱他,像是爱自己。 他们是一条命。 前尘往事上辈子,好是好的,但他不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只有在这里,萧惊怜才能与林酒酒相遇。 苦楚、辛酸……都算不得什么。这些只是阶梯,一步一步,让他得以站在酒酒身旁。 握起酒酒的手,说喜欢,好喜欢。 7. 古代纨绔07 冬日的午后,云朵跑走了,露出含羞带怯的太阳。 暖洋洋。林酒酒闭上眼,大哥在他怀里睡着了,而遥远的光穿过千山万壑,拂过鸟儿的翅膀,柔抚一弯河水,波光粼粼,天地融金,到最后穿过兰庭阁的窗,落在依偎的两人身上。 床懒洋洋,书桌也懒得挪腾,毛笔悬立着,墨条斜躺砚台上。 林酒酒脑海里什么都没想,只是发呆,时光如细沙在他们的身下,潮涌的海浪只是休憩的白噪音,顶多沾湿他们的脚踝,湿不到心里去。 呆呆地躺了很久,林酒酒慢慢睁开眼,长长的眼睫是飞蛾的翅,这里的飞蛾好运气,终于包裹住光,他亮晶晶的眼。 他生得这样好,人们只是瞧见他,都有幸瞥见上天的仁慈。 世界多少的偏爱凝聚在他身上。而只是看见他,柔软的爱意不受控地泛滥,到不了成灾的地步,只是再也无法忘记。每一瞬每一刻有他的时间与空间,在心中一次次回响。 只要闭上眼,篱渡就能回到小主子轻嗅他颈侧的时空。篱渡记得汤浴的潮湿,记得好多块胰子的芬芳,记得那时候小主子微微泛红的脸。 那不是因为篱渡生出的粉意,但篱渡忘不了小主子的呼吸是怎样喷薄在他颈侧。 烫意回到篱渡的身体,痒。 他拎着装汤药的盒,本该进去劝小主子喝下。 但篱渡不敢。 大公子睡在小公子怀里,小公子摊开大公子的手,细细密密抚过大公子掌纹。 太静谧了。篱渡怕闯进去,那不是他该闯入的地方。 兰庭阁的侍从左池压低声音:“交给我吧。” 篱渡摇头,他头一次不愿顺从。他拎着汤药盒走了,要交给曹管家。 曹管家会让小主子回到汀舟院的。 大公子开春便进宫,他们下人没有多嘴的命,但王爷不会看着小主子继续与大公子长长久久呆在一块儿。 小主子只是习惯了大公子,等有一天,小主子也会习惯他。 他没想过代替大公子填补小主子心里的缺漏,他有自知之明。 他只是想要一块很小很小的角落,能够容纳他的身躯,能让小公子闲暇时,忽而想起他。 林酒酒不会看掌纹,他不知道什么是姻缘线,哪条是生命线,事业线要如何看透,他一概不知。 他只是细细抚过大哥的掌心,生命在皮囊里,安安静静。 他看见脉络,看见血色,摸索大哥的骨骼。 他有一瞬犹疑,整个世界都藏在大哥的身体里。大哥的鼻尖是经年不化的雪山,大哥的乌发是地下绵长而哀怨的河流,大哥微笑时冬天的冻冰绽出一线孤零零的缝隙……林酒酒指尖碰了碰萧惊怜的唇瓣,这是万物复苏之地。 施恨真沐浴换了常服,提笔书写兵书。他对于措辞并不讲究,施恨真深知文字的矫饰、巧言令色,文字能引导的倾向,但他只是像倾盆大雨一般毫无保留地书写,通篇大白话。 施恨真不是为了王孙贵族、世家子弟留下兵书。他深入浅出、条理分明,没多少文化只要识得些字的,都能明白他到底说了个什么事。 王侯将相的功业千百年后众生不再在意,而他留下的兵书将永远流传。 这是一种骄傲的传承。施恨真显然享受其中,酣畅淋漓剖解了一场战役的天时、地势、谋划、胜败,施恨真爽爆了,简直是精神上的高潮。 畅快的余韵里,施恨真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病小子急需看顾。不听话的娇小子,施恨真这一生没喜欢过柔弱的,偏偏这小孩是他捡回,从此便有了一丝义务,不叫小子折在他手里。 曹兴收了汤药盒,正准备前往兰庭阁,王爷来了。 曹兴三两句说清楚事,王爷最烦一点事绕七八个弯,回禀事情需越简洁明了越好。 “不听话的小子,”王爷道,“我去拿回来。” 曹兴暗叹,王爷说话忒不讲究。什么叫拿回来,跟捉拿犯人似的,但这是自家的主子,只有长主子威势,没有灭主子风头的。 曹兴忙不迭应“是”,为王爷呐喊助威。 施恨真走出了汀舟院,却并没有像曹兴想象中那样火急火燎捉拿犯人,他是去诱哄一只小兽的,粗暴地逮捕只会吓得小兽唧唧叫,两腿乱刨试图逃跑。 施恨真出门去,闲逛街市,一路吓跑了不少民众,叫大家噤若寒蝉。他索性霸道做派,赏了一条街的摊贩金银,在座各位孩童大人要买的玩具,他全买单。 侍从分发银两。孩童高兴得从大人身后窜了出来,给施恨真作了个揖,很快跑到摊子上指着一个草编蝈蝈要。 孩童拿到手了,没有危险。其余小孩也按捺不住,纷纷大蜻蜓一样飞出来。 施恨真豪爽笑起来,大手一挥,侍从每个摊位都拿一样哄小公子的玩具。摊主们还想多塞,侍从摇头说不必。 摊主们擦了擦汗,他们这些不值什么钱,就算分发给这些孩童,也多赚许多。 这群兵士这样骇人,原以为要掉脑袋,谁承想是掉馅饼。老天保佑。 有几个胆大的孩子,你推我我推你,上前问施恨真是谁。 施恨真摸了摸一孩童脑袋,没有回答,只叫他们:“玩去吧。” 孩童高兴地拥着小伙伴们跑掉了,要去一片空地上玩,那里敞亮。 兵士汤遵警惕地盯着来往众人,哪怕只是孩童上前,他的手也按在刀柄上。 越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局势,汤遵越发犹疑一瞬之间满盘倾覆的危险。 战场上王爷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可如今身处望京城,波云诡谲,暗潮涌动,若王爷出现意外,他们这些追随王爷的人,所有跟随王爷的势力,都将四分五裂,被人连根拔起,斩尽杀绝。 王爷的命,早就不只是属于王爷自己。 王爷的荣耀,也从不是王爷一个人的荣耀。 哪怕王爷不往上攀,底下的人为了从龙之功封妻荫子,抢也要把龙袍抢过来,披在王爷身上。 侍从邬姜收了一篮子哄小孩的玩具:不倒翁、泥人、香包、面具、精致的小竹篓、拨浪鼓、六角风车…… 他脑海里滑过小公子高兴的面容,他几乎能想象到小公子是如何摸过一个个玩具,而后抛下玩具跳进王爷怀中。 小公子长到十八不是哥儿,其实不少人因此松了口气。跟在王爷身边有幸见过小公子的,谁舍得他葬送光阴到那腐朽的皇宫里去。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或许最开始是因为王爷的偏宠,他们有意识地追随王爷,服从王爷的偏好,可渐渐地,竟变成了一种习惯。 对一个人偷偷注目久了,那个人变得每一日都更重要。 哪怕小公子或许连邬姜的名字也记不住。 但邬姜偶尔,频率很低地会梦见小公子。 梦到小公子站在山丘之上,对着将士们挥手。太阳在他的身后。 邬姜想亲手把这小风车递到小公子手里。看小公子吹出一口长长的气,风车转啊转。 但邬姜把整个篮子恭敬地奉给主子。 他一样样拿起的玩具,主子将一篮子挂在小公子的臂弯。 这是主子与小公子的默契。而他只是个局外人。 小公子十五岁那年,在府里放风筝,跑得很急。邬姜送一封密信,却给小公子撞了个满怀。 小公子摸摸自己脑袋,邬姜笑问是不是撞疼了。 小公子骄傲道:“我是铜颅铁骨,我才不疼。” 小公子傲娇地拎着风筝线轴跑掉了。 已经过去些年岁,但邬姜每每想起,还是忍不住会心一笑。 他记得小公子说话时的神情,神采飞扬,树隙后的阳光恰巧有斑点在小公子脸上。 林酒酒迷迷糊糊,感觉脸上痒痒的。 他挠了挠,却捉住了一只大手。 大哥的手没那么大。是谁?哪个刺客敢到兰庭阁里来,惊扰他和大哥的好事。 林酒酒睁开眼,摄政王戏谑地瞧着他。 林酒酒脸腾地红了。他四处一扫,大哥被剥离了他的怀抱,斜躺在床上,睡得很熟。 大哥昨夜应是一夜未睡,通宵到方才,可不能把大哥惊醒了。 林酒酒睨了摄政王一眼,做口型警告他:“不准说话。” 摄政王哪是那么好派遣的,一个篮子出现在眼前,林酒酒都没来得及细看,篮子便倾倒了。 好多好多的玩具慢悠悠倒在了他的身上。 林酒酒顺手拾起一个,是个不倒翁。 他笑,想说别哄他,拿这小孩子的玩意儿,可哄不了他。 但他笑得那么开心,说这话都像是口是心非。 篮子还在摄政王手中。 林酒酒伸出手去,拉扯。 摄政王不放。 林酒酒真想骂义父,不准这么淘气。 但大哥睡着,他要对大哥好,不闹大哥。 林酒酒咬唇,乖乖地跪坐起来,玩具轻溜溜从身上滑落。 他再瞥摄政王的时候,施恨真终于肯放手了。 篮子到手,林酒酒慢慢捡拾,有一个六角风车,他拿起来对着光看,忽而他吹了一口气,风车转了起来,他又笑,笑似有人挠了他脚板痒痒。 摄政王的身影覆盖了他的身影。 林酒酒一缕长发被捏住了。 林酒酒不敢动,生怕这人粗手粗脚,弄断了他的头发。 摄政王慢悠悠地编一个小辫儿。 这是施恨真家乡的一种习俗。小孩的长发里,用一缕发编个调皮的小辫子,是一种祈福,有了这小命辫子,大人一揪就揪住,黑白无常别想拐走小孩。 小辫儿编好了,这坏蛋真以为揪住林酒酒小辫子了。用辫尾挠林酒酒的脸蛋。 林酒酒回过身来,怒视他。 辫尾不凑巧落到了他唇上。 痒意蹭过。林酒酒蹙眉,低下脸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红了起来,摄政王却相当诚实的捧起他的脸颊。 “不要咬自己。”施恨真的指尖滑过林酒酒的唇,将可怜的被咬的唇解救了出来。 太糟糕了。 萧惊怜就在两人身侧。 林酒酒诡异地生出类似于出轨的糟糕幻想。 他一定是睡昏了头了,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大哥瞧见了一定会误会。可是义父只是义父,是另一种生物,不在他和大哥的空间内,不必去了解也不需要花心思去明白。 嘟。 施恨真掐他脸颊。 林酒酒抬眼,恼了,把义父打死好了。 他才伸出手去打人,就被人捉住了腕。 施恨真连人带篮子裹进了怀中。 他道:“是义父抱你走,还是抱你和你大哥一起走。” 昏话!大哥只有林酒酒能抱,谁抱大哥谁就必须死,砍死毒死捣成肉泥五马分尸。 摄政王的威胁见了效,林酒酒不敢闹腾,生怕施恨真真要抱大哥。 那他眼睛都要哭红。 林酒酒小心搂着篮子,整个人被拴在摄政王怀里,看天边太阳西坠,竟快到傍晚了。 施恨真把他甩回汀舟院,像甩一个泥点子。 林酒酒恼闷。 灶上的汤药被端来,林酒酒不喝。 施恨真道:“这么弱的身体,都是叫你大哥给你惯坏了。” 打小,哪个义子不学武,偏这小子躲懒。 林酒酒气道:“他没惯我,他要惯我,我连走路都不会。” “是义父你惯我,我自己能走,以后不准抱我。” “不骑大马了?”施恨真轻飘飘一句落下。 林酒酒没招了,想骑大马的也是他,可义父没给骑啊,义父只是当了几回轿子。 这轿子一点也不舒服,骨骼好硬,好大块。 林酒酒顺手从篮子里拿了面具戴在脸上,他不要见人了。 他要当一朵阴郁的蘑菇,在角落里发霉,谁敢偷吃他,就毒死! “这么丑的面具,”施恨真笑话,“你小子也是个丑人了。” 林酒酒啊啊啊想锤死他。 林酒酒背对着人,不理人了。 施恨真道:“义父说谎了,你个聪明的怎么辨别不出。” “当真?”林酒酒没忍住回过头看他。 面具的两个眼洞看出去,义父变得更高大了,像山一样,简直要压住他。 施恨真笑:“真可怜,漂亮小人儿带个丑面具,还漂亮得不像话。” 林酒酒被哄得有那么一点轻飘飘。大哥是个顶顶好看的人,他要是丑娃娃,大哥看多了没准跟着他一起变丑了。他不要大哥丑,他要顶顶好看的大哥。 萧惊怜渐渐被硌醒了。 他伸出手去摸索身侧,无人,只残留些许余温。 而硌着他的东西,是一个拨浪鼓。 侍从左池进门来禀报了事情经过。 萧惊怜望着手中的拨浪鼓,摇晃咚咚咚响。 在旋转鼓柄中,他忽然低笑:“义父有时候,太碍眼了。” 而酒酒,不乖。 狼外婆把小红帽骗走了,用一篮子廉价玩意儿。 萧惊怜闭上眼,他深知没必要迁怒这些可怜的孩童玩物,他只是恨自己,没能率先用这些东西留住酒酒。 下次,陪酒酒一起捏泥人。想必酒酒会喜欢的。 可怜可爱的阿酒,这样轻易上当受骗给人吃,是他这个做大哥的,没教好。 萧惊怜将小小的拨浪鼓递给左池,吩咐道:“找块地方埋了,埋在酒酒能踏过的路。” 让酒酒给这些东西,送送葬。 大手覆上,林酒酒的面具被施恨真取了下来。 施恨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林酒酒几乎以为面具是脏的,把他的脸也弄脏了。 药碗抵到了他唇 边。 施恨真连个“喝”字都不肯施舍。 林酒酒不喝,这药就要淋他身上了,从唇上流下去,衣衫都湿透,全身上下都沾染气息,难以去除,哪怕轻声啜泣,也没办法了。 林酒酒被迫张开嘴,将倾注的药全喝了下去。好多。 他被迫吞咽,无辜地瞧着施恨真。 他是最乖的孩子,把苦药都乖乖吞下了。 他没哭。 施恨真眼神晦暗下来。 药还没喝尽,残留些许,施恨真猛地将药碗搁置。 滴溜一声。林酒酒不解地眨了眨眼。 义父这是怎么了,神情好难看。 汀舟院立起一个箭靶子。 摄政王判断小公子疏于训练才导致体弱。 弓箭呈上来,王爷亲自教授小公子箭艺。 偏房的妾侍都跑出来了,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行了礼,却没一个离开。 竺仪偷偷地看着。篱渡微垂着头表示恭顺,余光却落在小公子的靴上。 靴头有一只振翅绿带翠凤蝶,栩栩如生,篱渡绣的。 施恨真手把手纠正林酒酒的姿势。 林酒酒望着靶子,说要跟义父打个赌。 施恨真道:“想要什么。” 林酒酒道:“没想好,等我想要的那天,义父不能失约。” 施恨真道:“你能拉开弓,我就答应你。” “不。”义父有心放水,林酒酒却不想。一个通过放水赢到的赌注,没有丝毫说服力。 “射中靶心,义父就答应我。”话落,林酒酒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偷看围观的,全都震惊了。 童鹿:这不可能,靶子百步远,哪怕军中好手也难以做到。一定是小公子私下里偷偷练过,否则怎么可能一击即中。但哪怕私下里练过,能正中靶心…… 越策望着目光沉静到几乎冷漠的小公子,忽然想起山崩地裂前,也是如此悄然无声。 竺仪往前走了几步,又克制地停了下来。 篱渡惊讶过后,偷偷浅笑。小公子本就该这么厉害,谁也不能说小公子软弱无能。 褚陶的脸微微红了,他只好垂下头去,不叫人瞧见。 林酒酒并不惊讶,早已猜中了结局。 他毕竟原是人工智能,准头如程序进展。 真要杀人,一些原生代码将让他轻易找准人的死穴。 从程序到人类,拥有了人的身躯,但某些最底层的程序,像天赋一样藏在人的躯体里。 主神给予888几乎无限的知识,但并没有完全剥夺099的本能。 残留的一部分,足够让成为人类的林酒酒天资惊人。 林酒酒抬头看向义父。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赢下一个赌注,他只是本能地要义父在将来答应他一个要求。 施恨真大笑起来,他叹:“未承想,是义父低估了你。” 施恨真起了兴致,叫人从望京大牢里拉来一个十恶不赦之徒,此囚本该三日后问斩。 侍从邬姜忧心小公子心善不忍,详细说了这囚徒犯下的种种罪孽。 残忍杀害了相邻的几户人家,毒死了老娘…… 林酒酒道:“不要听了。” 邬姜住嘴。 林酒酒道:“义父,我一箭射死了他,是不是太过仁德。” 施恨真笑:“你不怕我骗你。不怕这是一个无辜之人吗。” 林酒酒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义父,他道:“我永远相信义父。义父不会舍得我难过的。” 施恨真想要摸摸他的头,但酒酒是大孩子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会折损小子的威严。 邬姜是个优秀的侍从,他将刑部的罪状文书呈上。 林酒酒扫了一眼,便让邬姜站远一些。 囚徒被堵住了嘴,绑在箭靶子上。 此人挣扎着,林酒酒看了看天色,太阳要彻底落下了。 趁着这余晖,多加一点血色。 箭矢射出—— 林酒酒不用看,也知道这囚徒脑袋扎洞了。 林酒酒被扛了起来。 施恨真大笑着说要与林酒酒共饮好酒。 林酒酒余光瞥向天际,今日的红霞霎是好看。 下人们胆战心惊收拾着残局。 童鹿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越策告诫他:“你看到了,小公子,从不只是你口中的奶娃娃。” 或许在王爷面前,在大公子身旁,小公子乐于当一个被照顾的孩子。 但面对他们这些人,无数根本没落入小公子眼中的人,小公子几乎是以万物为刍狗的冷漠。 越策见小公子的第一面,就知晓这天底下最美丽的人,从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软弱无力。 他终究是大将军摄政王的义子。 虎父无犬子,或许在某些方面,小公子还能更残忍些。 越策几乎断定,哪怕那囚徒是个无辜之人,但摄政王要他杀,小公子根本无所谓。 他不像人类,反倒是山林里未被驯服完全的兽。 一双眼美得惊人,可终究是冷的。 越策紧闭双眼,竟开始嫉妒起摄政王与大公子,得到了如此特殊的偏爱。 整个天地绛蓝色,童鹿的心砰砰直跳,他无法控制自己心跳的速度。 他是跑出来献媚的,若有若无地勾引摄政王。 哪怕摄政王只是多看他一眼,没准就把他记住了。 可最后怎么,目光全落到那奶娃娃身上了。 可怕得很,奶娃娃竟是一头虎崽子。还没长大呢,已经学会杀人了。 无论杀的是谁,可毫无心理负担,丝毫情绪都无,像做一件寻常的事,和捏泥人吹风车没什么不同。 毫无生死的敬畏之心,毫无对人性命的尊重。 杀了就杀了。 杀完了,竟连愉悦也无。 没有喜,没有悲,只是随手做了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 童鹿颤了一下,竟忍不住产生无法抑制的倾慕。他喜欢顶天立地的男人,喜欢这份将人溺死的冷漠。 不,他绝不要就这样轻巧地臣服。 不过是杀了一个囚徒罢了,做了一回没有工钱的刽子手。 能做这事的人,海了去了,凭什么赢得他童鹿的芳心。 他只喜欢摄政王那般人物。 终将名留青史的大人物。 篱渡头一回近距离见人死,忍不住吐了一次。 汀舟院腥味残留,篱渡心中却满是骄傲。杀得好,以后再也没有谁敢轻看小公子。 连王爷,也得刮目相看。 曹兴盘完账回来了,得知此事,叫人赶紧把那块浴血的土刨了扔掉,烧草药熏熏院子除除晦气。 他心中高兴道,小公子是长大了,开始学着为王爷分忧了。 8. 古代纨绔08 天色将熄,彻底的哀蓝色,大片大片的黑纱蒙住天地,叫人快快安眠。 王府的主院生起篝火,一大片演武的空地上,在最中心燃起的火冒了三尺不止。 侍者们抬起一座座长案,王府最烈的酒开了坛。 精美的玉盏和粗陶的大碗齐齐落在长桌上。 围绕着篝火架起的几堆火上,剥了皮的羊滴着未尽的血色,在不久远的将来,要变成冒滋滋的油。 站岗的兵士被招呼着坐下,护卫侍从也在摄政王的呼喊里找位子。 大将军回来了,在胜利之后与众将士共饮的大将军,脱下了王爷的壳,回到他的兵士之间。 大将军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无论是高雅的墨生,还是通俗的狗蛋。 快快快,都坐下,共饮王府烈酒,共赏好景好肉。 曹兴送夹了厚厚肉的馍,给仍然伫立看守的兵士。 不能所有人都参宴,至少一半人需要维持更警惕的专心。 此宴过后,王爷会犒赏他们,弥补他们的。金银从不吝惜。 兵士狗牙乐哉哉坐到位上,他挤眉弄眼看向旁侧的鱼昇。 鱼昇嘴角微微抽搐,好酒好肉就要开席,这死狗牙乐得没正形。 汤遵坐在主位附近,参宴的同时就近保护王爷。侍从邬姜站着,要为王爷倒酒取肉,施恨真大手固执地掳他坐下。 “吃你喝你的。” 曹兴也笑劝:“你王爷手比你长,要吃喝什么都顺手。” 曹兴拉邬姜坐了下来。邬姜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林酒酒衣衫乱了,摄政王力气大,只是扛他,弄得他衣衫不整。 主院的侍从芮姚,替小公子换了衣裳,梳头发。 殿外篝火的光燃得炽烈,林酒酒支着下巴颏瞧着。 芮姚以为小主子是迫不及待了,哄着说就快好。 林酒酒轻轻呢喃“嗯”了声,他不是着急,他只是已经开始怀念这一刻了。 许多的面孔,许多张人类灿烂的笑脸。林酒酒突然想起一句话,任何庞大的故事都是现在时,是一个个日常,是一个个活在当下的人。 全是活的,包括每一个杯子,每一对眼睛,每一条眉毛。他看见他们的眼神,看见有人轻轻挑眉,看见一个人手上的青筋,看见皮肤的纹路。 还有浮荡的酒液,在篝火下金碎的光泽。 只有可怜的羊死了。 剥了皮要做他口粮。 林酒酒被自己逗笑了。 芮姚透过镜子瞥见了这一笑,芮姚不争气地红了脸。 他狠跺了一下脚,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 发梳好,衣衫整。林酒酒站起来,正准备往外走。 施恨真踏进了殿。 他已经有些醉意了,他面上的神采夺目得将往日的薄情都削去。 人人看他体格,看他狂傲的皮相,断定他必是一个杀人如麻,心狠寡义的枭雄。 但枭雄在林酒酒面前半跪了下来。 他笑道:“来,骑大马。” 他记得林酒酒的撒娇和淘气,在众多将士面前,他仍然乐意满足小子的小脾气。 他伸出坚实的臂弯,拉着林酒酒坐了上来。 他站起来,林酒酒不得不揽紧他的头颅。 这不是正宗的骑大马,但林酒酒是个大孩子了,没办法骑到施恨真的脖颈上。太高了,他会摔下来的。 臂弯的高度就恰恰好。没有安全到毫无威胁,没有危险到必定降落。 小公子坐在王爷的臂弯里朝篝火去。 王爷笑着,到了长案前,曹兴忙不迭地劝:“哎哟,要是摔着了可怎么办。” 小公子也笑起来,肆意昂扬:“义父绝不会松开我。” 王爷竟猛地一抬,朝上松开手去,小公子还没得及惊骇,又掉入了王爷怀中。 小公子破口大骂:“不够高!” 王爷大笑起来,却不真的逗他了,太高了有意外,这小骨头这样脆,接住了也疑心会受伤。 王爷道:“今夜好酒好肉,兄弟共享良辰,大家不必顾忌,我不是朝廷的王爷。今夜,只是诸位的将军!” 林酒酒拍拍王爷胸膛,他总算被放了下来。 面前有一盏酒,有一碗酒,他举起大碗,朝着兵士道:“叔伯兄弟,你们护卫了义父和我,小子没别的本事,先干一碗,祝诸位长命百岁,得偿所愿。” 比脸还大的碗,林酒酒竟想一饮而尽。 兵士们燥了起来,大家七言八语,举碗迎着火大笑共饮。 “小公子哪里话,”鱼昇道,“你百步穿杨的本事,今儿我们可都是瞧见了!虎父无犬子,干!” “哈哈哈哈将军——小公子!狗牙好命,能追随明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狗牙说不出漂亮话,狗牙,干了。” “好酒好肉,大家别光喝酒,肉好咯——” …… 王爷笑道:“此乃我之子。” 墨生心中暗叹,王爷诸多义子中,唯有大公子与小公子常伴身侧。从前他以为大公子独占鳌头,如今看来,竟是小公子更得看重。 能做到武艺超群的义子并不少,但摄政王唯独偏爱小公子。墨生看来,哪怕小公子并不能百步穿杨,哪怕小公子射歪了,王爷也有新的由头来夸耀。人心肉长,偏宠从来不讲道理。 林酒酒这碗酒没能喝完。 大哥不知何时到的。 萧惊怜按住了他的手,两人四目相对间,篝火的余光都成了旁衬。 萧惊怜道:“怎好你独饮。” 如分割一碗交杯酒,萧惊怜夺去了剩下半碗,他唇角浅笑着招呼兵士,说完话,将剩下酒饮尽了。 施恨真拿过来的羊腿突然就不香了。 施恨真道:“你小子,夜这么深了,怎不多睡会儿。” “义父,”萧惊怜恭敬道,“我远远听见笑闹声,很是羡慕。义父身边,可还有我的席位。” 施恨真道:“别扭扭捏捏,来都来了。畅吃畅饮,吃完了回去睡,身体养好。” 施恨真展现完义父的职责,叫林酒酒靠近些,把羊腿撕了给他。 林酒酒左右为难,只好借花献佛,施恨真刚给他撕下,他转手奉到萧惊怜面前。 见施恨真不爽,林酒酒又笑起来跟他说悄悄话。 “义父最厉害,撕的羊腿最好吃。” 林酒酒嘴里的羊肉还没下咽,萧惊怜的冷光又瞥了过来。 林酒酒吞下去,道:“大哥,你快喝些清酒,配着 吃不腻。” 施恨真不爱看林酒酒这模样,帕子擦了手,搂住林酒酒换了个席位。 他带着林酒酒去与兵士们笑闹了。 萧惊怜孤坐原位,静静喝下一盏清酒。 忽而,他笑道:“诸君光饮酒喝肉,少了些情趣。我来舞剑!诸位唱我们北境的歌谣为我助阵。” 将士们燃起兴致,忆往昔,忍不住歌唱起来。 连摄政王施恨真,也与兵士们齐乐而唱。声音豪爽,酒意正酣。 侍者奉上长剑。 萧惊怜拔剑而出,于篝火之侧,尽展武艺,引来一片喝好声。 林酒酒看得痴了,忘了唱,也忘了道声好。 施恨真道:“拿我长刀来!” 大将军持刀考校大公子的武艺,两人虽点到为止,却步步危机。 虎啸风生,龙腾云起。两人一时杀,一时只为助乐。 兵士们一个个热血沸腾,恨不得摔杯为号,今夜就助大将军杀入皇城。 舞罢,大将军笑道:“是我小看了你。” 萧惊怜恭敬微笑:“义父留手了。” 曹兴看得清清楚楚,王爷虽然留手,只施展了三成,但这三成整个大衍朝,没人能扛那么久。 大公子,着实可惜了。文武双全,本是王爷最看重的子嗣。 林酒酒一手端着酒,一手拿着肉,上前道:“好义父,好大哥,大家唱得高兴,你们舞得也高兴,快来吃喝,别误了良辰。” 篝火通红里,宴会渐渐到了尾声,大家都有了些醉意。 萧惊怜趁摄政王不备,悄悄偷走了林酒酒。 月色下,林酒酒趴在大哥的背上。 林酒酒说看到石砖上有月亮,树丫间也有。 萧惊怜哄他,说月亮跟月亮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孙子,到最后有一万个月亮,重重叠叠,天上装不下了,所以要在树梢挂一个,石砖上挂一个。 林酒酒说,可惜被背着,看不到大哥的眼睛。 没准有两轮月亮,把大哥的眼睛当家了。 可恶! 林酒酒说要把月亮都赶走,不准住在大哥的眼窝里。 大哥的眼睛只能用来看林酒酒,只准住进林酒酒的小人影。 林酒酒絮絮叨叨说自己的要求,大哥却不愿意答应他。 林酒酒要打人了。 林酒酒锤大哥肩膀。 萧惊怜忽问:“阿酒的眼睛里,是不是只住了大哥。” 林酒酒一口就要答应,话快要出口,他又迟疑。 不行的。他说。他还要拿来看明天吃什么,穿什么,要看落不落雪,有没有花又开了。 萧惊怜故作哀伤:“那大哥只看你,不公平。” 林酒酒笑:“不准要公平。” 他嘟囔:“在我这里,没有公平。” “霸道阿酒爱上我。”萧惊怜调侃。他这人太没趣了,连调侃都冷冰冰的。 林酒酒摸摸大哥脸蛋,让大哥暖起来,热乎乎,暖乎乎,大哥快答应,只看林酒酒一个。 不长不短的一段路,月色下的一对人,萧惊怜没有回兰庭阁。 他不愿阿酒左右为难,半夜都被人薅走。 去汀舟院,去阿酒天经地义的汀舟院。 9. 古代纨绔09 崔府。 崔璋疾步而行,都忘了平时的风雅。 推门而入见到兄长,崔璋一屁股坐到黄花梨交椅上,先给自己来上一盏茶。 咕嘟咕嘟喝完了,崔璋仍然恼怒道:“摄政王真是好大的威风!” “篝火红得都要通天,我看摄政王是等不及了。” 崔藉却没管崔璋嘴里的摄政王,道:“谁教你气急败坏地坐卧行走。” 崔璋被兄长教训了,气不打一处来,都什么时候了,兄长还注意那些风雅风度世家礼仪。 摄政王眼见着要把那萧惊怜嫁入宫去,不出一年有了子嗣,到时候陛下危在旦夕,朝廷之上更没了世家的席位! 那泥腿子出身的将军,一路爬到如今仍不知足,竟大肆提拔寒门,妄想跟世家抗衡。 一群识得几个字的莽夫,真以为天下是那么好治理的。 从来是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唯独施恨真,霸道粗鄙,提拔贱民,指望一群泥点子都没洗干净的草莽,扶他坐稳皇位吗? 崔璋气得脸红,但在兄长的威压下,勉强维持装模作样的派头。 崔璋厌极了这些繁复的礼仪,所谓的风雅。但有时他瞧着那些面目粗鄙的贱民,又得意于自己的雅致。 名贵的衣衫,乌黑的发髻,金玉冠,银锦履……样样都将他与平民区分开来。 样貌出众,博通经籍,他真不知拿什么输给那群草莽武夫。 崔藉道:“慌什么。太后将于今晚梦见先帝。先帝不安,急需奉祭。大衍朝冬狩祈福乃祖制,今年出行,一为祭祀先皇缅怀其在天之灵,二来陛下大婚在即,更该告祭天地,以安社稷。” “聘后一事上,摄政王过于霸道蛮横。为了安抚陛下与太后,让大婚顺利行进,他不会拒绝的。” “冬狩?”崔璋腾地站了起来,“兄长,你可是要冬狩刺杀——” “慎言。”崔藉道,“只是一场寻常的冬狩罢了。” 崔璋急切道:“那施恨真岂是那么好杀的,若真能一杀了之,早就解决了,何苦拖到现在?” 崔藉微笑:“谁说,只能动摄政王。” 能杀了那施恨真自是好,杀不了此人,崔藉更有后招。 此次冬狩,无论如何,都要叫摄政王剐下一层皮来。 皇宫。 太后收到讯息,不免长叹。 “皇儿,你的主意是?” 大衍朝的陛下姮[héng]壬[rén]轻笑起来:“什么崔家柳家,只是为了他们世家利益。” “没有谁想要我活。”姮壬嗤笑道,“崔氏早就与爻东王世子有了勾连,只怕这冬狩,不是奔着摄政王去的。” “他们岂敢?!”太后惊怒道。 姮壬安抚母后,平静道:“这只是最坏的情况。” “若杀摄政王不成,伤了朕,借此机会判定摄政王有心谋反,剪除施恨真势力,且以朕伤重为由推迟大婚,再图后续。” “施恨真狼子野心,未必会跟着崔家的陷阱走。此次冬狩,无论他们谁得利,朕,只是任人宰割而已。” “大衍朝十三位皇帝,怎到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地步。”太后悲从中来。 姮壬有心劝慰,却无言可对。 柳丞相府。 大衍朝这一代帝王登基,此后各方势力的角逐下,换了不知多少位丞相。 别的丞相大都死得挺惨,而柳丞相在位三年,仍然安安稳稳,靠的不是他明面上的本事。 身为三重间谍,柳丞相看似是世家的人,其实是摄政王的人,看似是摄政王的人,其实是大公子推着柳家走到王爷面前。 柳丞相柳隨风心中暗叹,他本是随风一般自在潇洒的人物,如今却困在如此重责里,真真是达则兼济天下,宰相肚里能撑船啊。 柳丞相年轻时不爱读书, 经学造诣相当一般,实务一道更为精通。他们柳家不过是个犄角旮旯里的小小世族,都快被逐出世家之流了。也没什么世家愿意与柳家联姻。 以前这是缺陷,后来嘛,反倒成了助力。 月夜下的路,萧惊怜背着林酒酒慢慢走。 林酒酒疑心大哥绕路了,绕了好大好大一圈。 大哥忽然问,杀人怕不怕。 杀人? 林酒酒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了一点点。 是哦,他今天杀了一个人。 可是,人类每天都在杀猪宰羊。 林酒酒早就学会不怕了。 哪怕一只小虫子飞到他身边,他都会用帕子捉住了,送到窗外去。 (力道没拿捏好掐死了不算) 他从人类那里学到的,可以杀,但是不要滥杀。 杀猪宰羊要吃,杀那个囚徒向义父要一个要求。 林酒酒把心里话都给大哥讲。 他没问大哥,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知道自己是对的,大哥一定会夸他。如果他询问大哥,就是讨要大哥的夸。 他才不呢。 萧惊怜笑:“酒酒最厉害,阿酒是最厉害的阿酒。” 看吧,大哥果然夸他。 萧惊怜根本不在乎谁活了谁又死了,天翻地覆又如何,江水倒灌又如何。 他走在这世间的每一步,只觉得自己和酒酒才是真的。 荒谬荒唐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每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泥足深陷。萧惊怜站在岸边,本打算一辈子和酒酒走在岸上,路过每个人的生死。 如今他也不得不踏入泥淖。 但酒酒要一直在岸上。别看别人的好坏心肠,别品尝他人的生死荣辱,只是旁观,远远地往下一瞥,随后挪开视线,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继续走着,走到繁花盛开之地。 摘花如摘头,别为此掉一滴泪。 10. 古代纨绔10 到了汀舟院,林酒酒不放萧惊怜走。 他说不清自己醉没醉,醉了的话会说胡话,他好像在说;可胡话又不是真的胡话,他自个儿乐意说的。 “大哥是我的对不对,”林酒酒要确认,“大哥是不是林酒酒的玩具,大哥说呀。” 侍从们羞窘得不知所措,大公子要是生气了可怎么办。 萧惊怜拧干了热帕子,一把擦在他脸上。 林酒酒不依,身体向后倒,要把脸露出来,要大哥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萧惊怜慢慢凑近他。 好近。耳朵痒痒。 大哥的呼吸在耳畔,林酒酒感受得好清晰。 大哥说:“是。” 林酒酒乐起来,整个人趴在大哥的身上,小声筹谋:“那要从哪里开始玩比较好。” 林酒酒搂着萧惊怜的颈,忽而凑上去咬了一口大哥的下颔。 大哥皮与骨好紧,咬不动,变成亲了。 亲亲亲,啜啜啜,林酒酒要大哥全是林酒酒的。 林酒酒成了小鸡了,可怜的大哥米,好香的大哥米。 萧惊怜搂住他脑袋,笑问:“闹够了?” 林酒酒也笑,他骄傲道:“没有。” 萧惊怜轻叹,把他脑袋搁自己胸膛:“那继续吧。” 少儿不宜的位置,林酒酒不敢下嘴。 想要想要,不能要不能要。 咬一口,就轻轻地咬一口,大哥乐意喂他的。 大哥是妈妈,大哥是阿娘,大哥要用满溢羊水的金屋装下他。 林酒酒一辈子也不出来了。 林酒酒舔得萧惊怜胸口衣衫满是口水。 萧惊怜笑,一个找不到心口的傻小狗。 萧惊怜掐住他脸蛋,不准他继续了。 在阿酒没交付自己的真心前,不能与阿酒真的做些什么。 省得品味了,尝到滋味了,惯了,腻了,不要大哥,要去寻别的野花。 林酒酒撑开眼皮,说好香好香。 萧惊怜道:“哪里香了。” 林酒酒说:“大哥是我嘴里的糖,大哥是奶糕,大哥是要被我喝下的茶,大哥哪里都香。” “那酒酒呢。”萧惊怜逼问。 林酒酒摇头,抱住自己:“我不是大哥的。” 他说得天经地义且小气:“大哥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我不给大哥吃,我嘴巴香香,大哥会一口吃掉的。以后我没有嘴了,哑巴了,大哥就再也听不到我说话,我唱歌,我给大哥讲故事。” “大哥非要呢。”萧惊怜问。 林酒酒快哭了,只是想想就好疼,他眼睛水都要掉了,他眨巴眨巴露出干干净净的白手臂:“只一块,小小一块哦。” 割肉喂鹰的故事林酒酒知道,大哥比鹰大多了,胃口一定更好。 可怜酒酒,没办法填饱大哥肚子。 都是老天的错,可不关酒酒的事。 大哥要恨,只准恨自个儿,生那么大胃口,酒酒要好努力好努力才能钻到大哥心里去。 萧惊怜哀道:“我哪里会吃了你。酒酒长在大哥身上,大哥不吃自己。” 林酒酒笑,笑完又叹气。 萧惊怜道:“小孩子叹什么气,往上叹。” 林酒酒道:“那成了狼了。雾雾雾雾雾——” “小狼崽子。”大哥骂他,“我的小狼崽子。”大哥又亲他。 林酒酒得了个香香吻,脸颊跟着香香了。 林酒酒晕乎乎,天旋地转,他成了最幸福的人。 依稀还在梦里,醒来却见不到人。 林酒酒问大哥呢。 侍奴篱渡回答,大公子昨晚回兰庭阁了。 兰庭阁里,萧惊怜轻抚琴弦。 侍从束怀长低声询问冬狩一事。 萧惊怜道:“让他们闹去吧。” 还不到他出头的时候,静观即可。 冷兵器时代,刀剑无眼。可不巧的是,萧惊怜会做点.火药火铳。 让他们斗去,谁赢谁输都不重要。 冬狩在即,曹兴挑些同去的人。 王爷要带小公子见见手下的人,养在深闺十八年,是时候出去透透风,让全望京城瞧瞧,咱们摄政王家的小公子,何等风姿飒爽。 世人只知大公子遗世而独立,清冷孤绝。可在偏心的曹兴看来,美人啊,还得是小公子这般,生龙活虎,瞧着就让人高兴。 以后史书必会记上小公子美貌之名,曹兴想到这就高兴,更指望小公子有几个好儿女,把那美貌通通传递下来。 走进偏房,曹兴打眼瞧三位妾侍,点了一位:“就你吧,收拾收拾,随小公子冬狩去。” 冬狩那地方,若小公子想要宠幸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干脆带一个去。 篱渡那侍奴也带上,总得给小公子几个好选择。 童鹿站了起来,规规矩矩行礼应是。 他心野,但知道曹管家不是他能得罪的。 他傲首挺胸,瞥了瞥左右两位妾侍。瞧吧瞧吧,只要有眼睛,就能瞧出谁是最好看的。 越策,是谁?普普通通。褚陶,又谁?不过尔尔。 别管他喜不喜欢小公子,殊荣他还是想要的。 只要是独一份的,童鹿都喜欢。 越策平静地争取了一番,曹兴道:“你个小书呆子,不会取悦人,等什么时候小公子爱读书了……” 曹兴咳嗽两声:“嗯,总有你得宠的时候,耐心些。” 越策只好道谢并服从。 褚陶鼓足勇气,上前一步。 没等他开口,曹兴用手势制止了他:“一天到晚的闷葫芦,我说你呀,还是要学着多说些话。小公子喜欢热闹,爱俏。” 褚陶点点头,央求曹管家送些话本子,他学。学了能给小公子讲。 “孺子可教。”曹兴满意地离开了。 没了在上头的人,童鹿一屁股坐在床榻上,顺手拿一块果 脯。 他笑:“哎呀,没办法,天生就叫人喜欢,哎呀,真是过意不去。” 在汀舟院里,曹管家对下人妾侍都挺好,是个随和的。 可想要真的过得扬眉吐气,还得是主人的喜爱加身。 褚陶怯生生道:“你用心险恶,你不该跟着小公子。” 童鹿讥讽:“你以为娘胎里呢,还分善恶?照你的意思,恶人就胎死腹中别生下来。” “既然生下来了,”童鹿笑,“你管我怎么活,总得给我条活路。” “你要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越策道,“但你要是勾引摄政王,连累所有妾侍——” “我又不是傻子。”童鹿烦闷道,“一个二个都把我当傻子了。” 越策心道,若不是傻子,怎么会明明白白说自己要摄政王不要小公子。这不是傻子,也是蠢蛋。 童鹿心中浮现小公子面容,更烦躁了。 其实,如果小公子很喜欢他,很宠爱他,一直依着他,他也不是不能喜欢小公子。 可小公子压根不正眼瞧他。 如果一定要当舔狗的话,那怎么也得舔个最大的。不然童鹿岂不是亏了吗。 摄政王瞧上他,将来没准王爷登基了,封他个贵妃当当。 万一他好运气,再生个崽,嗯,摄政王爱我至深,我的孩子当封为太子。 多么美妙的梦想啊,叫童鹿怎能不心动。 童鹿一屁股窜到镜子面前,对镜自照,又生出些许惊喜些许哀怨来。 褚陶垂头丧气,跟童鹿说了对不起。 “我、我就是嫉妒了。”褚陶说,“我想再看看小公子。” 童鹿不在意地道:“知道了知道了,谁会跟你较劲儿不成。” 一个闷葫芦,从来不是他的对手。对于手下败将,童鹿总是宽容的。 越策道:“谨言慎行,为了你自己的小命。” 童鹿笑:“明白。你们让让,别挡着光了。”他要好好欣赏自己的漂亮。 这日好个晴朗天。 林酒酒一身骑装,鞋履还没穿上,就被人拎了起来。 眼见着施恨真要把他抱走,林酒酒揪住他头盔上的红缨,慢慢摇头。 施恨真顺着他目光看下去,光溜溜的小脚丫,鞋袜都没穿。 施恨真搁他到床上,一手握住他的脚。 林酒酒恼:“义父!” 施恨真笑得戏谑,却顺手拿来长袜,给他穿上。 义父变得不正经了。林酒酒敏锐地察觉到,义父这样的笑容面对自己的义子,是为老不尊! 林酒酒抱紧自己,一定是他多想了。攻永远为了受守身如玉,才不会对他怎样。 哪怕摸他,哪怕脱光他衣服,哪怕……肯定都是为了教训他。 林酒酒做好心理建设,又可以好好当一个乖孩子了。 施恨真给他穿好鞋袜,道:“走,还是义父抱。” 林酒酒乖笑着伸出手:“要抱。” 11. 古代纨绔11 透过窗户,越策瞧见摄政王如此宠溺小公子,他心中忽生出一道霹雳般的茫然。 如晴空一道响雷,越策不得不想起历史上诸多背逆人伦的事来。 不过是一段路罢了,摄政王竟溺爱得亲自来抱。地上铺的是砖,不是泥淖,不会弄脏小公子的脚。 小公子穿的是鞋,是走路的物件儿,地上没有尖刀,未长荆棘,不会伤着小公子的腕。 越策想说服自己,摄政王不过是起了怜子之心,享天伦之乐。可看着渐渐远去的两人,越策只觉这借口生涩糙粝。高大潇洒的摄政王,哪有半分衰老的迹象,正当壮年血气方刚,神采焕发,抱着比他身板弱了不知几个等次的小公子,只有一种残暴而柔软的私情彰显。 小公子若是个哥儿,只怕孩子都要出生了。 不知历史上虞姬是何风情,但小公子在摄政王怀中,竟无半分自觉,如此依赖,如此盲从,真做了依从霸王的虞姬,不知是懵懵懂懂,还是眼泪斑斑。 瞧见这一幕的童鹿,诡异地夹起了腿。一种触电般的战栗贯穿他身躯。 院中该有一张大床,童鹿难堪地想到,摄政王有本事抱着小公子别跑。 他不介意两个人一起侍奉,童鹿骂了句脏话,这是什么事。他明面上想要的和暗地里想要的,两个人要搞一起了。 这张力,说没点别的,童鹿不是真傻子,骗不了自己。 但瞧着,这两人身处其中却浑然不觉,还以为是父子情咧。 童鹿笑,看来,倒也不是没有机会从中作梗。 只有呆呆的褚陶,想着摄政王那身盔甲又硬又冷,小公子会不会被抱得不舒服哇。 萧惊怜提着食盒来到汀舟院时,林酒酒已经被抱走了。 食盒里的糯米方糕一下子碍眼起来。 软糯成了可欺。谁都能吃一口。 萧惊怜想要的,如何杜绝天下人要。 他宁愿永远不把林酒酒生出来,又忧心阿房宫太幽暗,金屋难缠,金玉成囚,珠串如链。 冬狩的队伍一头出了望京城,另一头才刚刚起行。 全望京城的世家贵族权势子弟几乎都跟着去了。 百姓们在道路两旁,在酒楼之上,探出头来看。 摄政王的队伍行进之时,人们不由得往后一退再退,哪怕马匹离远远的,压根不会踩到身上来。可那股煞气几乎成形欲滴。 忽有一个小孩子,问阿娘那是谁。 阿娘按住她脑袋,别乱看。 “阿娘阿娘,他好好看。” 许多人躲避的目光望了过去。 在队伍的中心,有一少年驭马,跟随摄政王左右。 一身骑装,青春洋溢,在成熟与青涩之间,模糊了人能够抵达的极致。 世家推崇风雅,做官要长得漂亮。 如果真是依据长相来判断做官,小孩子心中忽道,那一定能当大丞相了。 人群不自觉随着那人移动。更有人克制不住惊叹。 崔家在摄政王队伍的后面,见此情形,崔璋道:“真是个爱出风头的小子。” 可心中也不免好奇,这养在深闺的小公子,到底生了副什么模样。 崔藉道:“放下窗帷。” 崔璋叨叨:“我也长得好,让平民欣赏欣赏。” 崔藉一板正经道:“你,还到不了那程度。”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崔璋偏不信。他出了马车,找侍从让了马。 骑在高头大马上,他等待着人群的欢呼。 可人群的目光都在前头,没一个为他喝彩。 崔璋灰溜溜地钻回了车厢。 他叹:“前头太多人,又有旗帜,什么都没看到。” 好奇心害死人了。 人人皆知摄政王家小公子,是因貌美而得收养。先前,大家都以为他要当皇后呢。 谁承想不是哥儿,是男子。本该失宠,偏偏摄政王仍待其如珠如玉。 忽然间,有一张被风吹跑的锦帕,飘到了林酒酒面前。 他伸手抓住,听得漫天惊呼。 他不由得一笑,同时又羞得不知怎样才能还帕子。 酒楼之上,丢了帕子的姑娘还来不及惊喜,更多的锦帕被主人松开 了手。 风起飞扬,飘飘荡荡。 林酒酒快被淹没了,摄政王也跟着遭了殃。 汤遵生怕帕子上有毒药,摄政王大笑:“无妨。” 左右兵士皆高兴,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如此受欢迎。 浴血的将士一笑,煞气都散了。道路两旁的人群欢呼起来,没人怕了,大家兴致高昂,欢呼雀跃。 大衍朝男女之防不重,女子经商者众。 楼阁之上,女子们你推我搡,有一个胆大的开了口:“小公子,送你了,别忘了贴身藏——” 林酒酒攥着帕子看过去。 他笑道,也喊:“好,多谢。” 女孩们笑作一团,可惜队伍行进,渐渐见不到人影了。心中怅然若失。 帝王问左右:“何人欢呼,为何欢呼?” 隔得远,听不太清,太监苏和出去询问了,这才返回禀报。 “是摄政王家的小公子,”苏和道,“出落得太过标致,百姓们忍不住多瞧。” 帝王姮壬记得那个孩子。 他们见过一面。 在宫宴上,他偷偷一个人跑了,离了他大哥。 撞到姮壬,他抬起头,看着他身上的龙袍。 他说:“你就是我将来的夫君?” 姮壬猜出了他的身份,并不回答。 他道:“没趣的人,我走了。” 他一溜烟地跑了,又跑回去找他大哥。 当时姮壬烦闷,游走梅园,林酒酒跟个梅花精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了。 多年过去,还未再见,已先听闻他美丽的传说。 姮壬自嘲地笑:“或许将来史书会记得这一刻,一个孩子超乎寻常的美丽。而这场出城里最尊贵的帝王,不过是尘土一般,无人在意。” “陛下,”苏和劝慰道,“百姓无知,只知表面花团锦簇,不知其下藏虱纳垢。” 姮壬摆摆手:“朕从不曾怨怪百姓无知,朕只恨朕之无能。” “大衍朝三百年基业,终究要断在我的手中了。” 苏和不敢再劝,伏跪而拜。 12. 古代纨绔12 此去北苑,队伍行进约三日。 日暮抵达沿途的第一座行宫,林酒酒有些受不了了,严辞拒绝义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他下马,抱他走到寝殿,林酒酒维持着双腿的风姿正常地行走。 这一路仍有不少人瞧他,林酒酒好歹是个年轻人,好面子,可不能丢份。 走到寝殿床榻,林酒酒再也受不了了,整个人彻底趴下。 疼疼疼,骑马疼。 摄政王慢步子跟在林酒酒后头,走几步停几步,这才维持住前后的距离。 看着前面小人那昂扬的姿态,施恨真心中好笑。 除了走和抱,还可坐轿,某人忘了,施恨真一时也没想起来。 毕竟坐轿子这事,离施恨真太远了。 林酒酒正趴着,一大手拍在背上,林酒酒要炸了,不准乱碰知不知道,小孩腰不准乱碰。 施恨真道:“疼的是屁股还是胯。”多半是大腿内侧擦伤了。 林酒酒委屈巴巴,才不要告诉他。 不说袴[kù]子也掉下来了,林酒酒大腿拔凉拔凉,心也拔凉拔凉。 施恨真三下五除二用那糙手给上了药。 药竟是冷香冷香的。可再香的药也疼疼疼—— 疼字没念完,施恨真拿了毯子搭他屁股上,给他遮遮羞。 “布袴别穿了,”施恨真道,“省得擦着药。” “明儿坐马车,”施恨真大发慈悲,“不折腾你了。” 要是别的义子骑马如此,施恨真断没有如此好说话。别提亲自上药,不喂一顿竹鞭炒肉都是好心意。 但糙汉怎能跟小儿比。 施恨真摸摸他后脑勺:“还疼?” 林酒酒脸上的羞还没下去,恼又升上来。 他不说话。 可他不说话,施恨真一巴掌拍他屁股上。 “疼呢。”林酒酒用手推他,“走开。” 施恨真不但不走,还把他整个抱臂弯里。 林酒酒险险扯着毯子遮羞。 施恨真道:“你有的东西,你老子的不但有,还大多了。” 林酒酒要抓狂了!比什么不好比这,义父没脑子一定是他没脑子啊—— 施恨真不逗他了,让人上晚宴,给这小子喂饱了再走。 林酒酒表示自己有手,但施恨真一番怜子之心,可不管林酒酒自己意愿,非要他当奶娃,好吧好吧,林酒酒宠宠义父就是了。 谁叫他是大人了,大人总是不能那么任性,林酒酒心中轻轻叹气。 施恨真没喂几口,萧惊怜走进了殿。 他瞧见这一幕,眼也不眨,只道:“酒酒今日出尽了风头,姑娘家的手帕藏在怀里舍不得丢。” “更要义父亲自喂食,”萧惊怜道,“真是越大,越不成器。” 林酒酒想从义父怀里出来,但施恨真搂着他并不松手:“本让你留在王府,多休息,你既跟来,就别叨叨这小子了。搞得小子吃饭都吃不了几口。” “义父,”萧惊怜道,“您军务繁忙,照顾阿酒的事,交给儿子。” 施恨真道:“来了就坐下吃,你一天不知跟谁学的,说个话拐三个弯。” 侍从恭敬地添了碗筷,恨不得赶紧从修罗场里出去。 侍从听不太懂,但浑身凉飕飕的。 萧惊怜瞧见林酒酒裹着毯子,气笑了。 “多大的孩子了,光着屁股。”萧惊怜走近,施恨真看向他。 萧惊怜半跪下来,给义父怀里的酒酒掖了掖毯子:“都漏风了。” 林酒酒羞窘地抓住毯子一角,闹道:“不要抱不要抱了,谁都不准喂我,我自己吃。不然我不吃了我饿死我自己,都走开都走开。” 林酒酒羞得语无伦次,施恨真摸摸他脑袋,安抚道:“受惊了?” 林酒酒住了嘴。 萧惊怜道:“义父,让酒酒自己来。不能惯他。义父忙,惯得他不知天高地厚,怕是血流成河的事,都要跟着义父。可怜刀剑无眼。” 施恨真叹:“别叨叨了,义父都受不了你的嘴了。惊怜,你收收心,别吃醋。酒酒是我孩儿,是你阿弟的事不会变。” 萧惊怜微笑道:“义父说笑了,我不是吃醋。” “得,”施恨真一拍脑门,“我吃,我吃醋。” 这个大儿子,越长大越跟些世家子弟似的,风雅是风雅,可有时候真疯啊。 林酒酒闹着要自己吃,施恨真却不松开手,仍是要喂。 萧惊怜一番长长的话做了无用功。 施恨真面上怕了他的叨叨,实际当耳旁风,视大儿子如无物。 萧惊怜在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林酒酒真是欲哭无泪。怎么回事,明明都是他最亲近的人,怎么感觉一直有刀子在周边转啊转,刀光剑影,好凉好凉。 施恨真颇有兴致喂完这一顿饭,询问最小的义子:“义父是否有慈父风范。” 林酒酒撒娇讨好:“有的。” 生怕施恨真不满意,要喂养到满意为止。 萧惊怜面带微笑,却有千层冰一直往外扎。 侍从哆哆嗦嗦,心道,别闹了啊主子们,你们一家子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说归说,闹归闹。施恨真走时,萧惊怜起身相送。 两人走到庭院里,萧惊怜道:“义父,孩儿不想与皇帝真的洞房。” 施恨真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你能糊弄,就糊弄。义父不强求你牺牲给皇帝小儿,义父只需要你占着个名分。” 萧惊怜浅笑:“可不洞房,在外寻个孩儿,终究不保险。” 施恨真豪迈道:“哪有万无一失的事。若你真生下亲儿 ,母子连心,谁又舍得弑杀亲子。” “你终究是我第一个收养的孩子。”施恨真望着庭院月色,“我不希望,你走到与我离心的地步。” 萧惊怜微微怔愣,片刻后笑:“我以为义父已经把我当弃子了。” 施恨真道:“把你当弃子,未免太过奢侈。惊怜,你能文能武,将来,自有你发挥之地。” 送走施恨真,萧惊怜思索着施恨真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他这位义父向来会收买人心,跟着他的义子也好小弟也罢,恨不得献上性命成全忠诚。 当初他跪在雪地里,希望这位义父能改变主意。 可真正定下的事,施恨真根本不会改。能让步的,不过是旁枝末节罢了。 他终究要走到那个位置去,牺牲一些人,是他能接受的代价。 萧惊怜不禁叩问,施恨真对阿酒的心意是真的吗。 倘若阿酒是哥儿,施恨真愿意让步吗。 还是也把阿酒当做棋子,一个可以牺牲的东西,虽然心痛,但仍然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呢,义父。 一个人能拥有的面孔太多了。 请大儒和师父教授萧惊怜的义父是他,给予萧惊怜锦衣玉食的是他,但在需要之时,把萧惊怜作为一种代价付出去的也是他。 萧惊怜不太喜欢弑杀父辈。 但在萧惊怜这里,杀了义父也是一种可以承受的代价。 全世界的人死光了又如何,酒酒活着,他就活着。 萧惊怜轻笑起来,渐渐有些疯癫模样,笑到不能自已。 林酒酒从身后抱住了他。 “大哥,”酒酒说,“我把裤子穿好了。” “真的,”他说,“不骗你。” 萧惊怜笑意终于止住了。 他覆上酒酒的手:“义父脱你裤子做什么。” 林酒酒说:“上药。骑马擦伤了,大哥,我疼的。” 萧惊怜跟林酒酒道歉,说忘了给酒酒的裤子内侧多缝点棉花。 林酒酒笑:“缝了也一样。大哥,我身上有药。酒酒身上是不是臭。” 萧惊怜转过身来,抚上林酒酒面庞。 “香的。”萧惊怜道,“香到好多人流口水,大哥瞧见好生气,大哥想把那些人头颅都拧下来,给酒酒当球踢。” 林酒酒赶紧摇头:“我的鞋会脏的,血肉把我鞋弄脏了,好难洗。” 萧惊怜整个人失去了力道,挂在林酒酒身上。 林酒酒扶住他。 萧惊怜头搁林酒酒肩上,在林酒酒耳边轻轻说:“那大哥不这样做了。” “酒酒喜欢什么样的世界,”萧惊怜呢喃,“大哥就给出那样的世界。” 林酒酒耳朵痒痒的,他笑起来。 大哥不准这么轻地在他耳边说话,呼吸都在挠痒痒。 13.古代纨绔13 两人洗漱完,林酒酒趴在大哥腿上,仰着头看坐着的大哥。 大哥靠在墙上,整个人疏懒到霸道的程度,非要当酒酒的床靠,非要当酒酒的枕头。 林酒酒伸出手,去勾大哥的手。 大哥轻轻揪住他不安分的指尖。 林酒酒又被逗笑了。说来真是奇怪,怎么跟大哥在一起,林酒酒老喜欢笑。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很小很小的事,可就是好开心。 “我是谁。”林酒酒笑问萧惊怜。 萧惊怜懒散地回他:“酒酒。” 林酒酒又问:“是谁的酒酒。” 萧惊怜也笑了,他唇角懒洋洋扬起:“是大哥的酒酒。” 林酒酒还问:“大哥又是谁。” 萧惊怜散着头发,长发及腰,微风轻轻拂起一丝,林酒酒不等萧惊怜回答,抢答道:“是菩萨。” 林酒酒支起身子,去吻大哥那一缕被风拂起的发丝,是他的,大哥全身都是他的,风别想抢。 大哥只能做布施林酒酒的菩萨,哪怕是一尊泥菩萨,也得当林酒酒渡河的小船。 是我的。林酒酒揪住大哥几丝发,刚想吻,发现大哥擦脸时弄湿的几缕发还没干,在林酒酒的捣蛋里贴在脸颊上了。 好魅啊。 大哥成魑魅魍魉了,要吃掉林酒酒的魂,可恶,可恶,林酒酒不要被吃掉。 林酒酒拨开大哥湿掉的紧贴的发,连头发都要跟林酒酒抢大哥。 林酒酒平白无故生出一阵委屈,想要嚎啕。 萧惊怜捂住林酒酒的嘴,道:“我是你的。” 林酒酒眨眨眼。 萧惊怜哄道:“是酒酒的妖魔鬼怪,是酒酒手里的风筝。” 不够不够,林酒酒要更多甜言蜜语听。要耳朵灌满蜜,要眼睛也甜甜。 萧惊怜根本不说话了。 萧惊怜倾身下来,慢慢吻在林酒酒眉间。 好奇怪。 林酒酒浑身发软。 哥哥、哥哥,咯咯哒哒,大公鸡,小公鸡,大鸡蛋,小鸡蛋。糟糕,鸡飞蛋打啦! 大哥要吃掉他。 不对不对,是林酒酒吃掉大哥,呜哇一口,一大口,将大哥吞下,大哥成了小宝宝,林酒酒赶快摇头,也不对,好疼好疼。 不生不生。 全不对,这是什么滋味,心里又甜又酸,谁买了蜜饯酸甜了大哥的嘴,大哥亲他,把酸酸甜甜涩涩传递给林酒酒了。 大哥坏。 大哥心里装了变质的蜜饯,大哥没有过滤成纯甜。 林酒酒眼眶微微湿润,萧惊怜想要触碰他眉眼,又把手放下了。 “对不起,”萧惊怜说,“是大哥做错了。大哥做了很坏的事,酒酒打大哥。” 林酒酒摇头,整个人如鸟投入林闯进萧惊怜怀里。 靠着墙的人受到冲击,微微笑了。 “酒酒也爱着大哥,是不是。” 爱这个字,有太多含义。林酒酒分不清大哥吐露的爱是哪一种。 他不敢贸然答应。 只是紧紧搂着大哥,说要睡觉了。 “大哥讲故事。” “好,大哥讲。” 大哥会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或许是大哥上辈子听到的,林酒酒不嫌弃古怪,大哥讲什么他都能睡得很香。 两个人倒了下去,烛泪滴滴里,一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另一人呼吸渐渐平稳,已是睡熟了。 萧惊怜在昏黄中,想把林酒酒抱得更紧,哪怕要双双窒息。 可酒酒睡着了,好好睡觉的孩子长高高。 萧惊怜松开手,掖了掖被子。 寒冷寒冷快跑开,我家阿酒睡觉啦。 魑魅魍魉快走开、爱恨情仇请回避,我家阿酒睡香香。 甜甜梦,梦醒时分,天光大亮。 童鹿挤在侍从马车里颠簸了一整天,连个小公子毛影子都没看到。好不容易到了行宫,也只有大通铺给他挤。 他好歹名义上是小公子的妾侍,怎能如此轻慢于他。 篱渡出去伺候主子了,童鹿想着也罢,形势比人强,堆笑着也跟着挤了去。 谁知当仆从是真当啊,全成背景板了,有心卖俏无人来瞧,又不敢故意摔倒,只好真成奴仆了。 摄政王抱着小公子喂饭老半天,童鹿饿得要死,马车中途休息时主子们自是开火吃饭吃好喝好,下人们只有些干粮啃。 童鹿在摄政王府里领着妾侍的份例,吃得相当不错,出来才知苦头。 他吃不下,啃了两口想发脾气,但一车里挤着的侍从毕竟是主子跟前的,万一在主子跟前上眼药……童鹿只好忍了。 眼见一大桌的美味佳肴,他却只能当个背景板站着,连直直盯着瞧都不敢。 偶尔偷看一眼,还有鱼!肥润的鱼,摄政王挑刺极小心,生怕给小公子卡着了。 喂我啊,童鹿心中大叫,我不嫌弃被喂。 一场晚膳下来,童鹿心力憔悴,一大桌没碰完,童鹿也不嫌弃,只想着赶紧撤下去让他吃两口。 但主子要安寝了,打水提水伺候。 童鹿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他不是真仆从,一溜烟跑了。 到了厨房,闲着的侍从们已经吃上了,风卷残云,一根毛都没给童鹿留。 童鹿啃着干饼,好恨。 篱渡伺候完主子,过来用饭时,厨子竟给这侍从留了鸡蛋羹和大米饭。 童鹿气极,上去质问厨子。 厨子道:“曹管家吩咐了,篱渡可不是寻常下人。” “我还是妾侍,”童鹿嚷道,“是小主子的妾侍!” 厨子无奈:“实在对不住,食材只有这么多,明天一定给您留。” 队伍行进路上不比在王府,哪有那么好 的条件人人吃喝,都是先紧着主子们,有剩的下人们才能润润口。 篱渡见状打圆场:“我不饿,您吃吧。” 侍从们都看了过来,童鹿不知该不该拿,又担心得罪了曹管家,只好道:“没事没事,你吃,这干饼也挺不错的。” 童鹿作势要走,篱渡拿了碗分了,一人一半,道:“实在对不住,出行简陋,怠慢了您。寿叔,明儿紧着——” 篱渡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妾侍,虽入了府,但有名无实,叫低了怕被记恨,只好道:“紧着这位小贵人。” 厨子王寿心中颇烦这妾侍,他特意给篱渡留的饭菜,遵循了曹管家的命令。 这妾侍要真受宠,早在主子跟前吃了,睡也睡主子的寝殿,哪还用得着跟仆从混一路。 但到底是主子的妾侍,好歹是通房暖床的,虽不是上了册的正经妾,面上也得尊敬着。 王寿道:“成,我记着。” 童鹿心中五味杂陈,梦想远大,但现实里连碗饭都要别人让。 在曹管家那里,他还不如篱渡。 童鹿细细瞧了瞧篱渡,竟发现这篱渡身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质,比人妻多点母性,比母性又添风情。 简直是小公子会多看一眼的款。 童鹿更气了,无可奈何地将鸡蛋羹和米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据童鹿观察,小公子只需要两类人。一类如摄政王的畸形父爱,一类如大公子的乱七八糟说不清沾点母子带点哥弟一团糟扭曲变形情感,童鹿长出一口气。 简直无法把自己安在任何一类里。 这一家子不正常的人,能不能有点正常的父子母子兄弟之情啊! 叫他这个妾侍,全无用武之地。 见缝插针,他也钻不进去。除非找死。 他这条小命,他还是很爱的。 崔璋暗道自己是被迷了心窍了。好酒好肉在前,却有些食不知味。 “兄长你说,他到底长啥样啊,”崔璋疑惑,“我输哪了?” 崔藉耳朵要起茧子了,道:“你一天到晚没事做,净琢磨些没用的。风气虽推崇一身好看皮囊,那是拿来限制旁人的,不是叫你一天到晚拿来攀比。” 崔藉心道,有心攀比,也瞧瞧自己什么模样,不过尚可而已,连兄长我都比不上,还想胜过旁人。 罢了,别打击他了,本就够蠢了,多说些,都没脸见人了。 崔璋道:“我没比,我就是,唉——” 说来真没趣。摄政王到底是哪里捡的人,收养的义子一个比一个好看。 早上十来年,他骑个马车出去,他全搜罗了,自己养着,看看也好啊,赏心悦目的。 而且兄长说得好听,什么不要在意,什么长得好看是别人的事,有本事每天别沐浴焚香啊! 天天穿个破布出去就好看咯。 衣衫料子比我都多,还说我呢。 14.古代纨绔14 篱渡躺在通铺里,透过窗缝望见窗外的明月。 他紧紧攥着自己胸前衣衫,有些难以置信日子越来越好了。 篱渡已经托人帮忙看房子,冬狩回去,他就能买下一座偏远的小房子,把小妹接回来。 父母临终前,把小妹过继给了远亲。小妹却在亲戚家里为奴为婢,那户人家没把小妹当亲人。 王府待遇好,每月月例,他大半银钱都寄去,别说养小妹一个人了,全家省着点都够吃。 但小妹仍然过得不好。 他之前没办法,把小妹接出来,能住哪?小妹一个人,也不安全。 可现在不一样了,买房,招两个丫鬟照顾小妹。 小妹若要做生意,他还剩点银钱,也能当做本钱。 望京城里富贵的女子那样多,小妹也会是其中一位。 篱渡期冀之中,又夹杂着无法掩去的忐忑。 他如今获得的所有优待,不过是曹管家误会了小公子对他的心意。 小公子随手给他玉佩,不是瞧上他了,只是一点点很宝贵的好心。 他狐假虎威,作威作福,小公子要是知道了,他凭借这么一点点好心,就妄想逆天改命,一定会很讨厌他吧。 可篱渡什么都顾不得了。他能抓住的,哪怕只是一截早晚会断掉的绳,哪怕终将覆上他的颈,他也只得牢牢紧握。 这或许是他这一生,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篱渡忽然很希望,小公子在某个夜晚昏了头了,需要篱渡这样一个人来伺候。 若能侍奉小公子,能怀上一个孩子,摇摇欲坠、不安一定会散去的。他做出了他能做出的最大奉献,他对于小公子有了价值。 可哪怕这样一个价值,对于小公子,不过是堆积如山。若真要,有的是哥儿躺在他的床上。 赤身果体。 羞怯讨好。 篱渡突然就好恨。恨自己竟无半分特殊的价值。 小公子为何不来使他疼痛,在疼痛里,小公子终于能瞧见他了,是不是。 长史王师丘已经等在行宫寝殿了。 前一阵子他劝摄政王,大公子恐有异心,需多加提防。 摄政王却言,再等等。 此次冬狩,王爷让大公子留在王府准备婚约,大公子仍然不从。 从帝后婚事开始,或许早在更久之前,大公子早已不是服从于摄政王的孝子贤孙。 若大公子不能为摄政王所用,嫁入宫中,反成祸患。 施恨真到了殿,侍从们有序上前,施恨真伸开手,侍从们小心翼翼让盔甲离身,为王爷换一身常服。 长史王师丘静静等待。 施恨真坐下,喝了口茶,道:“王先生请坐。” 王师丘挥了挥手,让侍从们都退下了。 “王爷,”王师丘并不对坐,谦恭行完礼道,“臣实在忧心大公子这个变数。” 施恨真笑,三两句将萧惊怜所言说尽。 王师丘心中惴惴:“大公子不愿与皇帝诞子,寻来一个,易出纰漏。” 施恨真笑意未尽,道:“杀了他。” “不管孩子哪来的,有了,就送他归去。” 捡到萧惊怜时,不过襁褓婴孩一个。寒冬腊月,嘴唇发紫,已是命在旦夕。 施恨真将之抱起,命军师治好了他,吊住性命,金尊玉贵地养大。 十八年了,是时候让当年的牛头马面,将这遗留人世的孩子带走。 王师丘惊讶片刻,却又觉意料之中。 摄政王从不只是骁勇的大将军。若只是一介莽夫,早命断魂销,哪能走到如今。 大公子去了,随便再嫁进去一个听话的人。王爷不会容许大公子拥有角逐的丝毫资本。 顺便将大公子之死嫁祸给世家,剪除世家势力。大公子都去了,再有谣言造谣孩子是假的,也能推到世家身上。其心可诛,不仅杀了皇后,还构陷陛下亲子欲杀之,意图谋反,罪无可赦。 第二天一早。 林酒酒刚吃完饭,说要去大哥马车里坐。 大哥为了让他舒服些,亲自去拿几层狐皮褥子铺。 林酒酒正等着大哥呢,义父来了。 义父什么都不问,抱着林酒酒就要走。 林酒酒道:“不行,我不能骑马了,义父,我要去大哥马车里。” 施恨真道:“王府能缺你一辆马车?早就备好了。” 林酒酒感觉义父身上有煞气,但没忍住顶嘴:“不,我就要去大哥那。” 施恨真搂抱着林酒酒,没用力,只拿眼神看他。 林酒酒有点蔫了,弱弱道:“不、不行吗?” 施恨真似笑非笑,林酒酒赶紧检讨:“我是不该跟大哥睡在一 起,可是,我还是小孩,我什么也做不了。” 施恨真道:“真不行,叫太医来看。” 林酒酒恼了,说谁不行呢,他健康得很。他只是表明自己不会做什么的,让义父放心。 施恨真揉揉他脸:“生气了?” 林酒酒摇头。 施恨真道:“把心搁回肚里去,知道你好面儿,哪怕真不行,义父亲自治,不劳烦旁人。” 林酒酒很想咬死施恨真,但面上不能显,只好摆摆手,说不要不要,不用不用。 到了马车附近,林酒酒眼睛看直了。 这、这马车有点超规格了吧,这么豪华的吗…… 林酒酒蹬腿,不愿意进,生怕是断头饭。 义父不会觉得他碍眼,老是玷污大哥,干脆把他做了吧。 施恨真抱他进去,温暖舒适淡香,褥子铺得厚厚的,可怜的白虎皮耷拉着。 林酒酒抬头:“义父、义父不骑马吗?” 施恨真楼抱着他,大手把他好好的发髻拆了。 是大哥给他梳的,可好看了。玉冠也是大哥的玉冠,林酒酒喜欢得紧。 但施恨真随手洒地上。 好在铺得厚,玉冠没碎。 林酒酒伸手去够,施恨真握住他的手。 林酒酒蹙眉。 施恨真笑:“你要什么,王府不给你?何必在意一玉冠。” 林酒酒趴在义父怀里,轻轻叹息:“我要当皇后,义父你就不给我。” 施恨真道:“你要给皇帝小儿生孩子,让肚子大到装别人的崽。” 太糙了,这话也太粗鲁了。 林酒酒不爱听。 施恨真道:“你要真喜欢你大哥那类,我给你找十个八个。叫你夜夜滚在床榻上。” 林酒酒捂住了摄政王的嘴。 他道:“不要说坏话,义父不想说的。” 施恨真看了他一会儿,神情很淡,没有笑,没有鄙夷,没有温情,只是看着他。 林酒酒温温柔柔搂着义父,用脸蹭义父的下颚。 施恨真道:“不说了,你一杯茶的心,搅乱了,天天哭。” “不哭,”林酒酒说,“我不爱哭。” 施恨真大手擦他眉眼,真是干干净净,不会滴水,不能生。 不能生也好,有这一个就够了,画蛇何须添足。 15.古代纨绔15 摄政王呆了一炷香还是骑他的马去了。 林酒酒支着下巴颏,有一搭没一搭吃糕点,软乎乎的,是他爱的咸甜口。 才吃上半块,马车忽的停了。一个人撩开帘子弯腰踏了进来。 林酒酒眼睛一亮:“大哥,你怎么来了。” 萧惊怜道:“不欢迎我。” 林酒酒赶紧吞了剩下半块,伸出手拉他。 指尖糕点残粉,萧惊怜低眉,一口咬了上去。 啊——大哥做什么。 他拉他过来,不是送上去给吃的啊。 大哥饿坏了,怎么办,饿得眼睛都花了,糕点吃完了,碟子里才有,他手上什么都没有,好可怜的手,好可怜的大哥。 咬也吃不到,填不饱。 林酒酒轻咬唇,不自觉慢慢闭上了眼。 为什么有一股脉流贯穿了他,叫他软得快倒下,又被这脉流支撑着更娇。 他不明白这是激素还是荷尔蒙,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什么都不明白,只是脸热了,也红了。 大哥在取悦他。 或者说,大哥在勾引他。 不行,不行的。 马车上这样那样被人听见完蛋了。 大哥被发现也完蛋了。 大哥轻笑着松开口,道:“摄政王什么都不是,大哥给你的,你才能接着。” 林酒酒微恼睁开眼,不要理大哥了。 坏蛋。坏鸡蛋,坏鸭蛋,大坏蛋。 萧惊怜低声道了歉,不该在这档口提不值得的人。 他覆身上去,又强宾压主,将林酒酒缚在怀中。 林酒酒说,大哥,我好奇怪。 萧惊怜道,不是奇怪,只是开窍了。 林酒酒问,开的什么窍。 萧惊怜爱怜地轻轻拍他小腹,轻轻摇,跟摇篮里似的。 萧惊怜道,许是情窍。 林酒酒说那可开不得,会把大哥弄怀孕的。 萧惊怜听了这回答,忍不住轻笑起来。 “傻瓜。” 林酒酒说:“哪里傻了。” 萧惊怜却不答,不给林酒酒科普男子与哥儿能生子,但他与酒酒,位置与常不同,只能让酒酒满,不能叫惊怜生。 哥儿与女子,倒是无视体位。 但可怜的酒酒,货真价实带了把。 还好这些荤话不与酒酒讲,酒酒若听了,只怕下唇都要咬破。又羞又恨,只怕要伸手打人了。 打不疼人,更生气了。 林酒酒忽道:“大哥变狐狸了,来勾引我。” 萧惊怜道:“怕你被黄鼠狼迷了心,好让酒酒知道,和大哥一起的快乐。” 林酒酒嗅闻到淡淡的药气,疑惑:“大哥,你生病了?” 萧惊怜抱得林酒酒更紧了。 “大哥吃了点药,好变狐狸。”一天到晚的兴冷淡,确实不讨喜。 想要留住一个人,可不能祥林嫂。 一段良好的关系应当是轻松的、快乐的,给酒酒的滋味需要是安全、接纳、舒服,佐以偶尔的刺激,频率恰当的情yu。 太死板的人,酒酒可不爱。 孤冷是对外人的,对内需张弛有度,凡事讲个平衡。 林酒酒如被雷击,当场不知所措。 他掰住大哥的嘴,想把药抠出来。 萧惊怜握住他手腕。 林酒酒又笑又哭:“大哥干嘛啊。” 萧惊怜愣愣地看着他眼角泪珠。 林酒酒背过身去,赶紧擦了。 “我,我不会跟人跑掉的。”林酒酒道,“大哥一定要取悦我的话,身体健健康康,我就好快乐了。” 萧惊怜僵硬了一会儿,已经过去一时片刻了。 他慢慢柔软下来,覆上林酒酒的背。 他想了想,老实检讨:“以后都不会了。” “我只是,”萧惊怜道,“我只是觉得,你和义父在一起时很快乐,我也想给出这样的快乐,更多的快乐。” 林酒酒无语:争宠到大哥这个地步,他要抓狂了啊—— 林酒酒无奈:“我跟谁在一起都很快乐。” 萧惊怜忽笑出声:“是我忘了,我家酒酒是快乐小狗,才不会轻易哭泣。” 林酒酒赶紧把眼睛擦得干干的,骄傲道:“那是当然。” 萧惊怜抚上他眉眼,不准他粗暴地擦拭自己。 “眼泪也好看,叨叨人也好看,生气好看,面无表情还好看。”萧惊怜道,“嬉笑怒骂哭闹跳,哪怕打人,大哥都觉得好。” 大哥成了酒酒的毒唯了,怎么办,萧惊怜想问问可怜的酒酒,又心知他不懂毒唯是何物。 以前总是觉得,跟酒酒间,有什么鬼东西隔住了。 最近倒是没出现。 拉黑屏蔽了888的林酒酒不说话。 主神还是挺好的,给予任务者最多权限,省得系统越俎代庖。 林酒酒就爱大哥,不想听888叨叨了。脑海里整天有个人唱反调,烦,拉黑拉黑。 888呆在角落里 画圈圈落泪,被冷暴力了呜。 888潜心学习与人沟通的一百个技巧,读上一千本心理书,论如何规劝爱玩的小孩子有节制,如何当一个真心好朋友,作为伴侣该这么说话,这样才是好父母,爷奶怎样隔辈亲,花式操作让孙子孙女爱你不分离……三明治规劝法,好口才好技巧,六十天打造说话的艺术…… 做一个会说话的系统,他一定会回来的!的——的…… 抵达冬狩北苑,休整一日,第二日祭祀先皇先祖时,崔璋终于瞧见了出尽风头的小公子。 那人站在冬雪里,一身矜贵服饰,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可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有什么好看的呢,都是两眼睛一鼻子。只是他的格外可爱一些,按道理不应该用可爱来形容,美丽到凡人都有点恐惧了,可崔璋还是打心眼里觉得可爱。 完蛋了。 行礼时他差点错过,崔藉瞪他无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痴了片刻。 心神摇晃间,礼官说着旧词,崔藉踢了崔璋一脚,两人险险赶上。 旗帜飞扬,烈酒倾倒在雪地上,供品在前,苍天在上,姮壬心叹:若真有先祖的亡魂,保佑他一时片刻罢。 北苑提前放了不少猎物,什么獐子野兔鹿、狼与狐…… 祭祀过后,姮壬骑在马上,射出第一箭。 一头被放飞的大雁,又在箭矢下坠了下来。 狩猎开始了。姮壬为了小命着想,不打算深入北山。 林酒酒骑在马上,几乎被团团包裹住。 萧惊怜的护卫队、摄政王分派出的兵,这些人都穿着玄色,衬得林酒酒跟个大锅里单独一个白汤圆似的。 林酒酒衣衫也穿得严实,他气鼓鼓的,更让人想一口吞掉了。 “都围住了,我怎么打猎啊。”林酒酒又恼又撒娇。 摄政王不在这边,带着主部队在另一处引蛇出洞。 萧惊怜哄道:“喜欢玩,回去了专门辟一座山,这里不是咱们的山头,看看就好。” 有事将发生,随便在场上待一会儿,就带酒酒回冬狩行宫。 血腥和杀戮,都隔绝在外才好。 崔藉遥遥望了一眼小公子。 他忽然想清一个道理。同样一种吃食,望京名厨和乡野小厨做的,粗看是同一个口味,品尝起来后者却难以入口。人也一样,同样都是人的眼睛鼻子嘴,细品起来,却是天差地别。 若是斗倒了摄政王,将此人收入囊中也未尝不可。 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16.古代纨绔16 北苑山林连着丘陵草地,还有一片湖泊,像人盛满泪水的眼睛。 摄政王带着少少十余人策马狩猎,汤遵等待着可能出现的冷箭,或是发狂的熊虎。 但什么都没有,一切皆如常。 只有陛下那飞来一冷箭,射穿了姮壬肩膀。 无数的护驾声里,崔家势力大喊摄政王谋反。 金吾卫持盾护驾,禁卫军逼向摄政王,连中郎将也带兵杀去。 然而摄政王更多的兵士包围了整个猎场。 一场乱战里,萧惊怜欲护着林酒酒退走。 林酒酒望向策马奔向陛下的义父,砍瓜切菜般砍了一路。 林酒酒命令道:“相助义父!” 萧惊怜护卫队不动,摄政王的人手警惕着护卫着小公子退走。 “王爷命令,一切以小公子安危为先。小公子不必忧心,只远远看一场戏。” 施恨真踢飞了金吾卫,抓住了皇帝。 姮壬脸色惨白,道:“摄政王,有人害朕!” 施恨真瞧了箭矢,是王府出品,好啊,栽赃到他头上。 汤遵带人围拢,裹住王爷与陛下。 施恨真笑道:“陛下忍一忍。” 说罢,厉手生拔出箭,随意折断。 姮壬脸色煞白,伤口血肉被生生带出,然而他死咬住牙,不吭一声。 现在唱反调,命立即不保。 汤遵取出崔家箭矢奉上,施恨真沾了沾身上的血水,赤手举起,大喝道:“崔家勾结爻东王世子谋反,拿下!” 震天响里,更有无数埋伏的兵士杀出。 崔藉大喝:“血口喷人,指鹿为马!” 崔藉没想到,摄政王根本不走他的套路。被冤枉谋反,不该自证清白吗?埋伏这么多兵士,根本是真的要谋反! 你有这本事,你直接谋朝篡位啊!还走什么流程! 一场混战过后,崔家众人被拿下。 崔璋“呸”道:“谁谋反会拿自家箭矢,陛下,这是陷害啊!” 陛下姮壬眼观鼻鼻观心,疼晕过去了快,也没人给他叫太医。 他跟个棋子似的被捏住,今天谁赢了,谁就拿他当棋子断案。 摄政王施恨真躬下身去,低声笑道:“你也知道是陷害啊,蠢货。” 崔藉脸色一白,两眼紧闭。 施恨真直起身来,恭敬将箭矢呈给皇帝:“陛下,崔家勾结爻东王世子意图谋反,是现在杀,还是开春了杀。” 姮壬两眼一闭,不回答那箭是不是又要扎进来了? 他只好拖延道:“开、开春吧。” 施恨真大声厉喝:“没听到吗,陛下说了,即刻斩杀!” “是,王爷!” 两颗头颅落地,姮壬肩上的血还没止住,眼前也飙射好亮的血。 血腥味不止,施恨真摆摆手:“一家人共赴黄泉,是一件美事,都杀了吧。” 在场的崔家人,不在场的崔家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刀剑骇住……望京崔家,鲜血飘到了街道上。 无论结果如何,早已埋伏在望京的杀手,都会送望京城里的崔家人,好好上路。 藏在崔府里的爻东王世子一并丧命。 长史王师丘心中暗叹,摄政王如此雷霆手段,只怕接下来,不太平了。 剩下的世家能分之以利,从中瓦解最好。朝廷与天下要坐稳,终究是需要这些人的。 武夫打天下。可坐稳天下,不是仅凭杀戮能简单解决的事。 一把砍刀将落到童鹿的身上。 童鹿大叫:“我是小公子的妾侍!” 王府校尉鱼昇道:“中郎将勾结崔家谋反,要怪,就怪送你来王府的中郎将。” 中郎将竟敢背叛王爷,勾结崔家,将王府兵器送出,还于今日合围,死有余辜。至于此人,不留祸患,当杀之。 惊骇之中,童鹿跪地求饶:“别杀我,我怀孕了!是小公子的孩子!” 刀险险停住了。 鱼昇收刀,不敢擅杀。童鹿趁乱跑出营帐,天地还是亮的,他眼前却黑了。 他不想死。 他没背叛,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件送过来的礼物啊。 童鹿一路踉跄狂奔,却根本跑不出猎场。四周都是兵,早就点燃了柴火请君入瓮。 童鹿哀怨愤恨之间,瞧见了被团团护住的小公子。 他连滚带爬,跑了过去。 “小公子,”护卫道,“一人声称是您的妾侍,要见您。” 妾侍? 林酒酒回忆了一下,他明面上确实有三个妾侍。 “让他进来吧。”方才眼前一片血,残肢乱飞,实在不是好看的场面。 只有义父,当真跟传言里的杀神一般了。沾了血也不丑,只是骇人,只是煞气满身。 萧惊怜眼神冷淡。 林酒酒安抚地牵住大哥的手:“没事的,瞧瞧美人,让大哥也洗洗眼。” 童鹿踉跄走进来,着实不像个美人了。 惊骇得涕泗横流,头发散乱,衣衫狼狈。 他跪了下来,以头磕地:“求公子救我。” 林酒酒欲要下马,萧惊怜道:“指不定是刺客。” 护卫们放童鹿进来前,已将童鹿搜过身了。闻听此言,干脆直接架了把刀在其脖颈上。 林酒酒没有阻拦。 他下马,站在童鹿面前。 童鹿仰起头,万丈光芒在小公子身后,那是他的生路。 “小公子,我,妾,校尉要杀妾。中郎将谋反,妾虽是中郎将送来的,可妾无辜!”童鹿言辞恳切,“我只是一个被搜罗来的美人,只是一份礼物,妾当真没有不臣之心。小公子,救救妾——” 林酒酒瞧着他,半晌不语。 “妾真的没有害过人,妾守本分,小公子,求您了。” 校尉鱼昇抱刀走了进来,身后带着一个军医。 鱼昇道:“此人说怀了小公子的孩子,我这才放他一马。” 萧惊怜目眦欲裂,气得当场吐出口血来。 “大哥!” 鱼昇赶紧道:“大公子,此人空口无凭,让军医诊诊脉罢。” 萧惊怜 直接拔剑刺去。 林酒酒不得已,挑飞了大哥的剑。 童鹿紧紧攥住林酒酒衣角:“大公子,求您了,救我。妾一定听话,一定老实乖顺,妾不想死,妾无辜,妾才十九岁,妾不想死……” 童鹿涕泗横流,委实算不得好看。 洗洗眼的目的落空。 萧惊怜手腕被震得轻疼,他难以置信:“你为了他,挑飞大哥的剑。” 林酒酒把手中剑赶紧丢了,消灭证据。 他上前抱住大哥,轻声哄道:“一会儿跟大哥解释。” “是大哥教我,不能滥杀。” 小时候捉了绿蝈蝈放大哥手上,大哥都不捏死,而是放到窗台外。 这人哭诉的样子不好看,但求生的欲望很好看哇,鸟也求生,虫也求生。人类生老病死,命不长久,能活,谁愿意死呢。 场上死了这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都不是林酒酒能决定的。 眼前这一个,他开口,帮着说个谎,就是一条命。 大哥真好看,吐了血都这么好看。 林酒酒擦擦。 擦干净了,他转过身来,扶起童鹿。 林酒酒道:“这人确与我有肌肤之亲。校尉,暂且饶过他,我亲自查,若此人真与叛军勾连,我亲自杀。” 鱼昇瞧出小公子要保下此人,行了礼,带着军医离开了。 童鹿劫后余生,大口喘气。 林酒酒掏出另一张帕子,给他擦擦。 萧惊怜攥住林酒酒的手,帕子掉了。 林酒酒笑:“对不起大哥,我不该这样做。” 他只是瞧人狼狈,想弄干净。 萧惊怜质问:“你当真——” 林酒酒捂住了大哥的嘴,使劲眨眼。 求求了大哥,看我眼色,你能懂我的。 萧惊怜压下满腔怒火,一脚踢开童鹿,道:“把此人押下去,好生看管。” 童鹿哎哟捂着肚子喊疼,林酒酒的目光渐渐变冷了。 童鹿顿时噤声:“我,我好着呢,没事,没事。” 童鹿本想就势说孩子没了,但再演下去,不必王府校尉大公子,小公子都要亲自砍了他。 想借大公子解围,他没有这个命。 林酒酒道:“不必了,把他赶走吧。” “给他些银两,身契还他,让他走。” 童鹿难堪地垂下脸,他知道这已经是小公子仁慈了。 摄政王来了,刀都卷了刃。 施恨真问童鹿:“我要实话。” 童鹿不知所措。 “你与吾儿,当真有肌肤之亲?” 刀滴着血,童鹿本想撒谎。但在摄政王的威压里,他头一次如此聪明。 他摇头:“没有。” 他哭诉:“从未。小公子心善,赏我一命。” 摄政王大笑出声,道:“就依吾儿,饶这小子一命,赶走他,若再出现在望京,剐了。” 摄政王浑身是血,强行抱走了林酒酒。 林酒酒招手,不行啊,他还没有跟大哥解释—— 17.古代纨绔17 义父身上是臭的。 好重的血腥味,不是杀鸡杀猪的血味,是浓到铁锈似的。 有的快干了,暗沉无光,血瘪下去了。 黏在盔甲上,像铁长出了红花,大片大片,散发毒气弹,林酒酒要嫌弃死了。 义父笑:“什么表情,竟不是害怕。” 林酒酒戳了戳义父盔甲,硬邦邦的,温度倒比平时热。 说不好是死人的血暖的,还是义父的运动量太高。 林酒酒问:“还能洗干净吗?” 还我干干净净的义父来。 施恨真偏不让林酒酒如愿,手上沾着血还摸林酒酒的脸。 林酒酒躲,嘿,就是躲不开。 “死人的血,臭的。”林酒酒委屈,“不可以,摸我。” 施恨真道:“哪里分什么香臭,活人的血也不见得香。” 林酒酒道:“你怎么知道。” 施恨真掐住林酒酒脸颊:“义父没尝过,你要给义父尝吗?” 林酒酒搂紧自己,畏畏缩缩蜷起来。 糟糕,义父杀疯了。 “不可以尝酒酒的,”林酒酒说,“我的血不香,更臭,超级臭,会臭死义父的。” 施恨真俯下身,在林酒酒颈窝间轻笑:“不对,小骗子。” 分明香得很,香得人糟心。 香得漫山遍野的兵士恨不得上来咬一口。 “说说,”施恨真直起腰身,恢复如常,仍是义父,“怎么不碰义父给的妾侍。” 林酒酒想了会儿:“没我好看。” 施恨真道:“贪心。” 林酒酒搂住施恨真,双手将将合拢,这可恶的体型差。 “怎么办,”林酒酒乞讨,“义父若不能给我一个最好看的,孩儿一辈子不成亲了。” 施恨真道:“你要做和尚,王府倒也不缺你一口香油钱。” 林酒酒道:“太狠心了。” 林酒酒不满意。 林酒酒将摄政王的头盔取下,偷偷搁到一旁。 光明正大又蹑手蹑脚。 林酒酒用衣袖擦擦义父脸庞,擦得七八成干净了,咬破手指,在义父眉心点下一抹红。 林酒酒说:“我给义父驱邪了。我做小和尚,佛陀见我有仙缘,渡我做了小神仙。我说,我要罩一个人。不允许的,都被我踢开了。” “我下凡,到了义父怀中,做出超级大的牺牲,我的手指破了。”林酒酒浅浅笑,“我点化义父,魑魅魍魉再不能近身。我成了义父的小菩萨。” 施恨真静静地望着他动作,好半晌失去语言的声息。 他只能如一尊死去的雕像,任由人将他点活。 若这人没被他捡回来,孤苦伶仃在街巷长大,指不定成了圣娼,还无辜而欢快的微笑。 一个傻子。 这么傻,要关在哪里,才安全。 “义父为何不说话。” 施恨真道:“你给我开天眼了。” 林酒酒锤了施恨真一拳:“什么啊,不是叫你做二郎神,是我,重点是我,义父,是我成小神仙了。” 而且,义父是不是在嘲讽他。 一定是吧。 天啦,一点都不配合林酒酒的游戏。太可恶了,他要回去找大哥,大哥什么都由着他。 可恶,义父是最可恶的人,是这世上最大的坏蛋,坏得不能吃了,吃坏肚子。 施恨真道:“别动。” 他真想草了他。 一番苦心没勾起他怜心,只叫他苏醒久违的兴欲。 林酒酒无辜歪了歪头。 干嘛啊。 他这点力气,还能打疼义父不成。是他自己的手疼好不好。 “满山的人不会杀你。”只会草饲你。 “所以,要乖乖的,别乱跑。跑丢了,谁能救你呢。”施恨真抚过林酒酒眉眼,傻小子。 义父在说什么啊,林酒酒怎么听不懂。 满山的人为什么不会杀他?这跟他乱跑又有啥关系…… 哎呀,义父真可怜,杀人杀得神志不清了。 林酒酒没去可怜漫山遍野的尸身,可怜一个杀得漫山遍野的杀神。 他检讨一下自己,嘿,发现自己不是碳基生物,只是一段程序,没有人能够降罪。 既不是完全的人工智能,又不是完全的人类,很好,哪一方的道德都无法束缚他。 超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林酒酒的心很自由,可怜的身却在人怀中呢,会不会被草饲,也是无能为力,只得哀哀哭泣。 施恨真道:“看起来,你不明白。” 林酒酒问:“义父,我该明白什么。” 义父拍了拍他屁股。 力度不大,羞辱性很强。 林酒酒道:“这又不能吃,拍拍打打也不会变得更有弹性。” 又不是牛肉丸,义父干嘛。 施恨真笑:“真想弄死你。” 林酒酒一点也不怕,装作很害怕:“哦哦,好怕哦。” 施恨真捏住他衣带,林酒酒有点慌了。 林酒酒覆上施恨真的手:“我长大了,可以自己换衣服。” 施恨真道:“有人脱你衣裳,你给不给。”“穷得没有衣裳,真可怜,”林酒酒说,“给他吧。” 反正林酒酒很多衣裳,穿都穿不完。 施恨真摇头,道:“不,你要杀了他。” 老父亲操碎了心。 “杀?”林酒酒疑惑,“只是衣裳而已,给他就是了。” “叫你张开腿,你也张。” 林酒酒张开了,邀请义父看。 “我很听话的。” 施恨真恼闷地将两条长腿捏拢,叹气:“个傻蛋。” “不傻。”林酒酒哀哀地蹭义父下颚,“我最聪明。” 讨厌别人说傻,他明明最厉害,要不是主神限制了他脑海里的信息洪流,整个宇宙的科学知识他都知道。 主神说人类是无知的。 便把林酒酒的聪明开关关掉了。 可恶啊。 “好。”施恨真掐掐他脸蛋,还是得多喂点吃的,给孩子饿成什么样了。 挑食的家伙。 林酒酒若知道,指定要叫嚣,滚啊,人长大了皮肉紧实,好看死了好吧。 吃成大香猪大家就开心啦,想宰他吃是吧,一群恶人都走开,滚蛋。 施恨真:“最聪明,大智若愚。” 等等,这话是骂还是夸啊,怎么不得劲呢。 施恨真抱着林酒酒沐浴去。 “聪明蛋,给你洗干净点,”施恨真道,“省得说你老子臭。” 林酒酒反抗。 林酒酒反抗无用... 林酒酒浸了水,呜哇,义父起码洗三盆,他也得跟着洗三桶,遭罪呜。 嘿嘿,义父块头真大。 哎呀,也算饱饱眼福。 嗯,克制住,千万不能手贱。 哼,不给看,还把他眼睛遮住了。 林酒酒偷偷把布条往下拉,露出一只眼睛。 咦,义父怎么也把眼睛遮起来了。 林酒酒很大方的,才不怕被人看。 义父自己小气。 林酒酒很公平,义父不看他,他也不看义父。 布条往上提提,摸黑洗个血汤澡。 老大的桶,一桶又一桶,血汤变粉汤再化作清水。 水的清白终于保住了。 常服在身,施恨真抱着林酒酒烤火。 林酒酒说不冷。 施恨真道,不烘干头发,就帮你剃了。 不要,他才不要真当和尚,和尚吃素,他不。 和尚还有戒疤,豆大的戒疤两大排,林酒酒好爱自己的头发,乌溜溜的,是小小的瀑布,手指穿流如游鱼,快乐小天地。 18.古代纨绔18 头发七分干,晚膳来了。 林酒酒抱住碗筷,要自己吃。 施恨真偏不让。 施恨真搂林酒酒入怀,道:“不知孝顺,就罚你抄写一百遍。” 林酒酒道:“那该我喂你啊。义父喂我,羞不羞。” 施恨真道:“劳烦乖儿抄一千遍羞字,教教你爹我。” 林酒酒脸皮红了,什么啊,还不是罚他。 林酒酒羞死了,受不了施恨真这么说话,声音放这么低,要勾引谁啊。 施恨真很冤枉,他明明相当平淡平稳地提出了要求。 林酒酒道:“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筷,公平。” 施恨真赶紧把林酒酒放下了,让他滚滚滚。 林酒酒站着,气得头发也竖不起来,他道:“你就是耍我。你砍人的头,你还耍我。” 林酒酒不服:“凭什么就我当小宝宝,你不能当我的小宝宝。我喂你怎么了。” 施恨真头疼,仍是道:“不给你机会。” 林酒酒作势要跑,施恨真不拦。 林酒酒真跑,却一下子被施恨真揽入怀中。 “你怎么知道我的假动作?”林酒酒眨眼。 施恨真笑:“猎过的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刀下亡魂排排坐,放走了你,他们都该说冤枉了。” 林酒酒笑:“好吧,你说得这么有趣,让义父喂我一口。” 施恨真却不喂了。 “大孩子,是不该娇惯你。” 林酒酒不爽,说一出是一出,他要打人了。 施恨真倒了半盏酒,喂到他嘴边:“今晚好好睡一觉,可别做噩梦。” 林酒酒欣然饮下,又去够酒壶。 够着了,他道:“求求,让我也喂您。” 小时候玩游戏,他老是当宝宝,没当过爹娘。 他想当嘛。 施恨真道:“只怕你要倒我脸上。” 林酒酒摇头,不会的,求求你,看着我无辜的亮晶晶的眼睛。 林酒酒麻溜地倒了杯酒。 施恨真却不等他喂,自己俯身叼住了杯口。 一仰头,酒尽了。 林酒酒看得痴了会儿,散乱的狂发,不羁的脸庞,娘诶,这是不是性张力。 施恨真给了林酒酒一个眼色。 林酒酒贴心地奉手接住了酒杯。 施恨真道:“可还满意?” 说得跟不满意就杀头一样。 林酒酒笑,讨好乖巧中又有点怪笑,他嘎嘎嘎了会儿,使劲点头:“非常认可您的表演。” 两人终于正常用完了晚膳。 施恨真对于这小子没吐,见那么多血,残肢肠子到处是,还能吃得跟他老子一样香,是个出挑货,值得栽培。 林酒酒问:“陛下那伤口真的没事吗?” 施恨真道:“没断胳膊断腿,真断了也不妨事。” 这是人话吗义父! 林酒酒心中默哀了三秒钟,施恨真打断他的悲伤,三言两语给他分析了把局势。 林酒酒心中迷惑,跟他说这些干嘛。 他只要吃吃喝喝睡睡就是好宝贝。 但义父讲着,他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好好听着。 施恨真也不瞒他开春萧惊怜嫁人的事。 既然要带这小子见人,说清楚局势,就瞒不了多久。 与其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不如义父亲自说了,省得他大哥胡言乱语添油加醋把这小子拐带了去。 林酒酒不高兴了。 哪怕义父说只是名头,只是明面上嫁,根本不会你侬我侬,他也不乐意。 施恨真道:“你没有反抗的余地。” 林酒酒早知道了,不用义父提醒。 “婚后,你想进宫,本王给你个牌子,随时进。”本来是办不成的,这不今天一锅端了,禁卫军金吾卫都该换人,皇宫从此是摄政王府的了。 哟,本王啊。林酒酒立即上道,行礼:“多谢王爷。” 淘气。摄政王笑着拉他到怀里:“跟你说的,记住没有。” 林酒酒跳出怀,好好坐好。 他认认真真跟义父道了谢:“多谢爹爹。” 摄政王不行了,真乖的小宝贝,让人想剥了弄坏掉。 摄政王撸他的头,把头发揉乱了为止。 林酒酒耐心被抚摸。 反正大哥还是他的,他随时都能去检收。皇帝要是敢对大哥这样那样,他就对皇帝砰砰锵锵。 啊,他真坏啊,竟把大哥当做囊中之物,他彻底坏了心肠了。 不过,他本就是反派,不坏一点,还不够合格呢。 林酒酒没有跟义父睡,今天大哥都气吐血了,他不能让大哥再吐一次。 他硬生生跑掉了。 最先见到的是大哥的背影。大哥坐在红狐皮褥子上,长发散在身后,美人如隔云端。 大哥也洗澡了,啊~看着都好香。 酒酒要闻,酒酒要一步一步偷偷上前,狠狠栽进大哥颈窝。 不好,酒酒成色狼了。 狼来咯,大哥有没有戴好小红帽。 萧惊怜侧身,望向他。长发跟着流淌。 林酒酒顿住了脚步。 萧惊怜道:“你要来,光明正大地来。做出一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模样,怎么,那妾侍你真上了。” 大哥说话怎么一点也不文雅了。 都是林酒酒不好,把大哥气坏了。 林酒酒轻悄悄上前,静悄悄跪坐抱住大哥。 “军医看过没有,”林酒酒问,“要不要喝药。” 萧惊 怜道:“我以为你忘了我,只管找你的假爹。” 林酒酒表忠心:“没有,我是被强行掳走的。是义父他坏,酒酒不坏,酒酒乖。” “为虎作伥。”萧惊怜道,“是大哥不中用了。” 林酒酒道:“我不是伥,你嫌弃我,我走了。” 林酒酒要走,萧惊怜也不拦。 林酒酒走了一圈回来了,笑:“好啦好啦,亲亲大哥。” 萧惊怜叹气:“我不够好看么。” 完蛋了,大哥成怨夫了,是酒酒逼疯了大哥。 酒酒有责任帮大哥治好。 不等林酒酒治,萧惊怜箍住了林酒酒,低声道:“我很多时候,都觉得旁人碍眼。可你却爱他们。” “酒酒,你的心尖尖上到底站了多少人。”萧惊怜道,“大哥竟被你戏耍了,竟以为自己独一无二。然而,大哥多么平庸啊,竟不能够使你专一。” 三连“竟”,大哥真是伤心了,要怎么办。酒酒不办。 还没等林酒酒任性摆烂,萧惊怜收起了那副怨夫姿态。 “吓着酒酒啦,大哥演得像不像。” 啊~原来大哥是在演戏,演话剧给酒酒瞧。大哥真好。 林酒酒没那么蠢,可是,能当一个蠢货时,清醒是无用的。 “大哥香香。酒酒闻。” 萧惊怜道:“是你喜欢的气息吗。” 林酒酒趴在萧惊怜颈侧,心软了。 他搂大哥搂得很紧,恨不得钻进他身体里去。 萧惊怜道:“我亲手杀了那妾侍。” 林酒酒浑身一震。 萧惊怜又笑:“哄你的。快马加鞭让人去望京城,拿身契,送他走。” “我总是乐意满足酒酒的,”萧惊怜轻笑,“哪怕酒酒要背叛我。” 童鹿被一剑捅穿小腹,又听那人道:“医生呢,快救救他,可怜人,死了就不好了。” 名满望京的大公子,从不是好惹的。是他猪油蒙了心,竟以为在小公子面前是一出宅斗戏。 他怎么忘了,大公子一直能决定他的生死。 剧痛之中,军医利索地给他治。 他问军医,他能不能活。 军医道:“放心,大公子给足了名贵药材。又教我缝补之法。” 待大公子离去了,军医低声道:“只是从此,很难生育了。” 生育……好啊……也好,能活就好。 军医安慰道:“身契大公子派人去取了,再奉上黄金一百两,下半辈子做个富家翁吧。” “我不死,”童鹿紧紧攥住军医的手,“救我,一定救我。” 军医上了麻沸散:“忍忍。” 滚烫的热水烫过的蚕丝,工具也沸煮,这是大公子所说的消毒……消毒为何物,不管了,救人要紧。 19.古代纨绔19 越想抓住一样东西,抓得越紧,歇斯底里痛苦哀求用尽手段,到最后也只是错漏百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之所向,如流水般流走。 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声,兜头浇醒了萧惊怜。窗未闭紧,风吹拂而进,吹得他被欲望焚烧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谁会喜欢睡在身边的是一条毒蛇。 他永远是酒酒最好的大哥。 “刚刚是不是吓着酒酒了。”萧惊怜道,“我怒火攻心,大夫开了些泻火的药,我发火了是不是。” 林酒酒紧紧搂着萧惊怜,摇头。 萧惊怜道:“你会不会怕大哥。若大哥并非你想象中良善,酒酒,你要不要弃大哥而去。” 林酒酒抬起头,眉眼含笑:“大哥哪里良善了?” “大哥只是幼时良善,后来就越来越霸道,我是小坏蛋,大哥合该是大坏蛋,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萧惊怜道:“你还是喜欢冷清的我。” 他浅笑:“你就喜欢这样的我,是不是。” 刚刚他太狠厉,酒酒根本不吃这一套。现在放柔了,倒是又想缩进他怀里来。 “没良心,不,”萧惊怜笑,“没心的家伙。” 过去萧惊怜以为,是有什么东西隔住了他与酒酒。 到现在他才明了,从来不是外物隔开了他与他。 从来只有酒酒主动选择的漠视、漠然。 情爱也好,爹娘也罢,这一切仿佛只是酒酒的一场体验。他偶尔入戏,还能入戏很深。可需要抽离的时候,静悄悄不告诉一人,所有的情意、过往,都褪色了,成了某种往事,不值得在意。 只有萧惊怜记得很牢,牢到畸形扭曲了也不放手。 “我有心。”林酒酒说。 他没撒谎。成了人,就有五脏六腑,怎么会没心呢。 没心是很久以前的事。 主神说了,没有给099服从人类、保护人类的机器人学三定律。 888说,跟那些人类创作的电影可不一样,888、099从不是为了人类而存在。 那时候的他,对于人类来说,确实无心也无情。 系统和宿主是为了文明而存在的,为了一个个文本世界的三维进化。 099被分配到人类这部门。 还有别的系统和宿主,跟的是其他生灵呢。 不是所有世界里都有人类这个物种。 连文字都有上亿种,生灵多如繁星。 也罢。萧惊怜搂着林酒酒轻笑,他覆上他眉眼,叫眼前人天地黑了,只感官格外清晰。 宁要顽石一颗,不要烂花万朵。 萧惊怜亲亲他嘴角,问:“甜吗。” 林酒酒只顾得傻笑了。 “哎呀,这样不好。”林酒酒推辞。 萧惊怜松开了他:“滑头,你以为大哥奖赏你呢。” “大哥吃了药,是叫你尝尝苦头。” 是甜是苦,林酒酒自有分辨。何况,大哥只有淡香,何来药苦。 在林酒酒来之前,大哥想必早用了最好的花茶润润口。 大哥勾引他,但大哥好面子。 林酒酒点头:“尝到苦头了,大哥饶过我。” 林酒酒讨好地揪住大哥衣袖。 萧惊怜道:“知道就好。你若与旁的人你侬我侬,我不知情便罢,叫我知晓了,大哥再不让你近身。” 林酒酒不行了,怎么搞得自己像是登徒子。 林酒酒揉揉眼,大哥还是大哥,没变成正妻,林酒酒也不是浪荡子,没流连花楼。 不过,大哥这样姿态真好看。 林酒酒没流口水哦,他只是欣赏美人。 “香香,”林酒酒痴傻道,“大哥香香。” “少装。”萧惊怜道,“光夸我,没用。” 林酒酒恼道:“不玩了,这游戏我扮演不好。大哥,色狼不是我的个性,我演不好。” 萧惊怜笑着勾住他衣带:“怎么,大哥陪你玩还不好了?” 林酒酒迷迷醉醉被勾了去,和大哥倒在一块儿。 现在是不是到了颠鸾倒凤的戏份,不行的,不能这样那样。 萧惊怜好好搂住他:“胡思乱想什么,大哥哄你睡觉。” 林酒酒还不想睡,精神着呢,他撒娇卖乖:“突然觉得这游戏好好玩。大哥,你是望京城花魁,我是你客人。你要怎么取悦我。” “只会一巴掌扇你脸上,”萧惊怜道,“咬掉你耳朵。大剪子拿起来,断子绝——” 林酒酒捂住了萧惊怜的嘴,眨巴眨巴眼,他错了,他不该兴起,把大哥比作花魁。 “如果我是花魁,”林酒酒没脸没皮,乖乖巧巧道,“我好好服侍大哥,让大哥用我,给大哥生孩子。” 林酒酒没有廉耻心那个东西。 萧惊怜攥住他的手,道:“义父要你,你也愿?” 林酒酒想了想,无奈道:“好像没办法反抗。大哥,我真是花魁,那我惨咯。大哥一定要在所有人发现我之前,把我藏起来。” “乞丐呢。” 林酒酒:“脏脏。” “将军。” 林酒酒:“血臭。” “皇帝。” 林酒酒叹气:“大哥别试探我。我更想我当皇帝。” 萧惊怜听到这回答,长长久久凝视他,仿佛找出了一条新的道。 林酒酒眨巴眨巴眼,他说什么了,当皇帝啊,挺好的。 义父和大哥暗流涌动,没准都想要那位置,争什么争,给酒酒就好啦。 “真想要?”萧惊怜问。 林酒酒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了。 萧惊怜低低叹口气,拍拍他后背:“容大哥想想。” 20.古代纨绔20 掀开帐帘,林酒酒望见席子上躺着的人。 人没死就成,林酒酒从不随身带金银,解下一块玉佩搁在桌上。 人与人的命在某些时代的律法上是公平的。 但在如今,人什么都留不住,温饱、尊严、幸福。性命只是个添头,随时都能丢了。 林酒酒转身欲走时,童鹿睁开眼叫住了他。 “公子……” 很虚弱地呼唤。 林酒酒没有停留,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童鹿最后只见到他的背影,和帐外的天光大亮。 军医来换药时,童鹿说:“我好像见到公子来了。” 军医问哪位公子。 童鹿怔了会儿,不告诉军医。 好像只要不说,这就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人康健的时候,欲望太多了,想要的怎么都得不到,怎么都不满足。 到如今地步,童鹿只想苟延残喘活下去。 爱啊恨啊都好远了。 只是他疑惑,小公子为何不转身看看他。 看一眼也好。 他一直想要小公子高看他一眼。 这一眼难道能分隔出天堑?倒也不是。 他只是,很想要被注目这一眼而已。 “是小公子啊。”军医瞧见玉佩,拿到童鹿身边。 童鹿想要隐藏的,还是被戳破了。 本就是泡泡,还想留住多久。 童鹿眼角微湿,却连感到委屈都没资格。 军医道:“小公子给你,大公子也赏了金银,等你好了,拿着身契、路引和银钱,找个安生地方,好好过下半辈子。” 童鹿道:“可是,大夫,我觉得不公平。你也觉得我好笑是不是,明明中郎将那边的人都死完了,我也该死的。我现在活了下来,不过受点伤,还得了赏钱,我该感恩戴德的。可是,我觉得我跟大公子的命一样贵。” 军医叹:“有什么好笑的。王侯将相,都那么回事。我们王爷当初也只是泥腿子出身,人只要有心,自不必看轻自己。只是孩子,我劝你看重自己,但不要看轻了情势。” “情势比人强,该低头时得低头,见到好时得收。” 童鹿怔了会儿:“受教了,多谢您。” 军医麻溜换药,让童鹿忍着点。 童鹿在剧痛中,好像真的看到一处安宁的好地方,没有战乱,有水良田。 大夫说得没错,望京城不是好混的地方,人人提着脑袋,指不定什么时候掉了。 他心比天高,能力不足,他换个地方生根扎土罢。 不是只有京都的花香。 童鹿渐渐泪流满面。 林酒酒出帐篷,见空中飞过一头大雁。 借了守卫的弓箭,拉满,射出。 皇帝就是这么射一只鸟的。 仪式性杀戮。 而林酒酒,滥杀而已。 他品尝着这其中的区别。 箭射空了。 林酒酒微笑。 他还了弓箭,溜达着回行宫。 然而刚到殿门口,那头大雁已经栽倒送来了。 守卫羞涩地奉上大雁,小公子射不中走了,雁没飞远,他赶紧射下来,沿小路疾跑而来。 竟比小公子先到。 林酒酒望着那头大雁,发呆。 守卫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 守卫走后,他把大雁埋了。 守着小小的坟包,林酒酒思考着,什么是权力。什么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很多事他不必亲自去做,只要露出个苗头,自有成千上万人愿意帮他做了。 哪怕,他根本没想做,只是惊弓之鸟游戏而已。 “怎么蹲在这里。”萧惊怜披着氅衣,像白鹤。 林酒酒说去看了看童鹿。 萧惊怜问:“那你要怪我吗。” 林酒酒摇头。 “我不在乎他。”林酒酒道,“我只在乎你。” 萧惊怜蹲下,看着小小的坟包。 “那埋了什么。” 林酒酒道:“在意一时片刻的东西。” 萧惊怜握起林酒酒手,沾了泥。 “大哥给你洗洗。”萧惊怜牵着林酒酒站起来,林酒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坟包,跟着大哥走了。 干净的温水带走泥,帕子拭干指尖。 萧惊怜极尽温柔,好像林酒酒是他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这块肉没拿来喂虎,自个儿变成人了。 一个会说会笑爱玩爱闹的捣蛋鬼。 洗得香香,萧惊怜还给酒酒手擦霜,滑嫩嫩可以滑滑梯了。 萧惊怜对着林酒酒笑,笑得这般开怀,林酒酒痴痴地瞧着。 “傻了?”萧惊怜笑问。 林酒酒不言不语。 萧惊怜搂住他:“傻就傻吧,傻也是我的。” 林酒酒想问阿娘到底是什么,人类意义上的母亲。 又很快推翻,大哥不是阿娘,大哥是他的性癖。 混杂了伦理又把伦常打碎,到最后就只是这一个人,这一种情,不必下定义了,说不清的,一辈子也弄不明白。 糊涂着过,省得思考得宕机了。 人不能什么都想,他不是程序了,人的脑容量有限,要节约着用。 “大哥为什么要叫惊怜呢。”林酒酒问,“是惊艳和我见犹怜吗。” 萧惊怜道:“哪有那般神奇,当初一个过路的瞎子算的,施恨真随手翻开本书,让瞎子指,瞎子随便点了两下,便是这个名了。至于萧——” 萧惊怜笑:“襁褓里有个玉牌,刻了萧字。施恨真没有把姓氏布施全世界的癖好,随我本来的姓。” “那我又为何叫林酒酒。”林酒酒问。 萧惊怜道:“这就不知了,好像从一开始,你就该是这个名。没有人为你取,只是称呼你lingjiujiu。你义父不要ling,选了lin。” 林酒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还好他是099。 若是888进入世界,岂不是成了叭叭叭。 叭叭叭跟888的个性很搭,可听起来实在像个喇叭,而不是一个人。 文本世界进化过程中,没能从文字转化为三维的角色,消失在进化流程里。099被投放进来,填补故事缺失,看来不是扮演那一个角色,而是遵循某种规律的情况下,直接做了自己。 萧惊怜不是文本世界里的文字版萧惊怜,施恨真也不是文字里的施恨真了,大家都成了活人。 文本世界顶多算羊水,是诞生以前。 萧惊怜忽道:“这样说来,真是奇妙。难不成我家酒酒是上天派来的小神仙,不取而有名。不生而貌美绝伦。” 林酒酒却突然不高兴:“如果我长相平平,大哥就不要我啦?” 萧惊怜笑:“冤家。” “哪怕你小草一般不值得在意,我也把你移植到我身边。反而我如沙尘一般不值得在意,你只会把我踢开。”颜控的家伙,别不承认。 林酒酒摸摸自己的鼻尖,又轻轻皱了皱,没办法,他是反派嘛。 反派就是得有自己的癖好,反派就要显得很可恶啦。 21.古代纨绔21 林酒酒更近一步,却没有做什么,只是拿起了桌上一块糕点。 他大哥就惨了,被他逼到桌沿,没有退的余地。 林酒酒慢慢吃这块糕点,唇红齿白,糕点甜香。 大哥垂目,望他的唇。 低声问:“多香。” 林酒酒不答,只舔了下唇碎屑,又轻咬了下。 大哥俯身凑近:“回答我。” 林酒酒吓了一跳,连退两步。 他不是故意诱惑大哥的,他只是……好吧,他故意的。 林酒酒笑,平添一缕魅惑,娇艳得活该被人按倒。 但他很快笑得小坏,像珍惜自己胡须的猫,不给人拔。只引着主人过来,好方便随时给主人一爪。 萧惊怜拽住他手腕,狠了心,覆在嘴边一口咬下去。 林酒酒头微微往后仰,急促呼吸几瞬,正要打人,大哥松手了。 萧惊怜道:“大哥不是太监。” 林酒酒“哦”了声。 他只是觉得好玩嘛,谁让大哥那么严肃,林酒酒顺了一碟糕点快步溜走。 萧惊怜无可奈何,又不能真的这样那样了酒酒。 酒酒叶公好龙,有贼胆没贼心。 淘气,该被打……屁股。 林酒酒要是知道,准指着大哥鼻子骂,一天到晚惦记人臀部,大哥才是登徒子好色赋。 林酒酒溜达着,路过皇帝寝殿。 他倒退几步,看进去。 没一会儿,太监苏和亲自过来请:“小公子,陛下请您进。” 午后光有点发昏,眼前人也发昏,瞧着神色憔悴。 林酒酒没有行礼,也不知要称呼什么,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看皇帝。 姮壬靠坐在床靠上,肩上绑着布条。 他道:“既然来了,总得说些什么。” 林酒酒点头,仍是不知说什么。 姮壬引导道:“你想说你大哥的事?” 林酒酒点头,开口却是:“肩膀有多疼。” 姮壬怔了会儿,望着他:“还好。” 林酒酒:“还好是多好。” 姮壬倒也不骗他:“还好是不好。” 林酒酒问:“那糟糕到什么地步。” 姮壬道:“以后怕是拿不起剑杀不了人了。” 林酒酒说:“但你还有一只手,可以盖玉玺。就是你,非要与我大哥成亲。” 姮壬笑:“我不想娶他。” 林酒酒叹气:“我也不想。” 姮壬问:“那你可以当我的皇后吗?” 林酒酒道:“我不能生。” 姮壬道:“爱撒谎的小孩子。你要你大哥,却也不愿舍了自身。” 林酒酒不说话了。 姮壬道:“以后你要怎么办呢。孤苦伶仃的。” 林酒酒知道姮壬看似说他,实则说自己。 这个没有权力的人徒劳地拥有陛下的形式。 林酒酒道:“我会进宫找大哥的。你不能与我大哥真的洞房。” 姮壬没有说他,指责他,只轻声道:“那也来看看我吧。” 林酒酒把糕点递给他:“吃不吃,甜的。” 太监苏和阻拦道:“陛下!” 姮壬没管苏和,只道:“你喂朕。” 林酒酒乖乖喂他。 从这个角度看,陛下很乖巧。 糕点入口,林酒酒问甜不甜。 姮壬笑:“甜的,很香。” 林酒酒自己也吃了块,确实好吃。 人生吃吃喝喝,老幸福了。 苏和半跪下来,也讨要一块。 林酒酒把整个碟子都给了他。 苏和狼吞虎咽吃完了,哪怕有毒,陛下也不用再尝。 林酒酒笑:“你真忠心。” “小公子谬赞了。”苏和伏跪下来。 林酒酒该走了,姮壬道:“陪我坐一会儿吧,多坐一会儿。” 声音虚弱,唇色泛白。 林酒酒当真坐了下来。 两人也不说话了,也不对视,姮壬看着被褥,林酒酒盯着自己手指头。 林酒酒数自己掌纹,姮壬数被褥上花纹。 半晌,林酒酒先笑了出来。 姮壬也跟着笑。 两人在笑意中对视,姮壬说:“如果我是你大哥,你会舍不得我吗。” 林酒酒道:“没有如果。” 姮壬叹:“你真是护食得紧。” 林酒酒对这夸奖很满意。 姮壬说起梅园见过他,那一年,问林酒酒可否记得。 林酒酒说不记得人,只记得龙袍。 姮壬问:“你喜欢龙袍?” 林酒酒道:“我喜欢权力。” 姮壬说权力有什么好。 < p>林酒酒笑得很坏:“失去权力的坏处,你都拥有了。拥有权力的好处,让给我。” 姮壬道:“朕倒不知,你这么贪心。” 林酒酒也觉得自己坏,向一个没有的人讨要,真是坏小孩。 姮壬道:“可我觉得,是你拿走也好。” 林酒酒问:“为什么。” 姮壬也笑得带点坏:“你好看啊。” 林酒酒不依不饶:“哪里好看。” 姮壬道:“很天真的坏,很坏的天真,好看。” 林酒酒道:“比你幸福诶。陛下,你是很清醒的坏,很坏的清醒,太遭罪了。” 姮壬道:“嘲讽我啊。” 林酒酒点头:“我喜欢人们哄着我,不能说我哪怕一句坏话,我有当暴君的潜质。” “不,”姮壬道,“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林酒酒道:“那就承你吉言了。姮壬,记得我需要的时候,给我禅位。我封你当王侯,给你一点尊严和自由。” 苏和都不敢听下去了,却被迫留在这里听。 姮壬玩笑般:“好啊。” 林酒酒道:“我当真了。你骗我,我就拧下你的头盖骨。” 姮壬叹:“小公子,你对自己的认知确实清晰。” 很有当一个暴君的潜质。 林酒酒笑:“开玩笑啦,我在讲笑话。” 姮壬道:“我的头盖骨不好笑。” 林酒酒轻轻叹:“你一点都不逗我玩。” 姮壬只好道:“好吧,我承认很好笑。” 林酒酒很高兴地走了,临走前没忘跟姮壬道别。 他说:“我喜欢你。换种情境,我和你会是朋友的。” 姮壬答:“甘之如饴。” 苏和不解,陛下为何要与这小公子戏言到如此地步。 姮壬不答他,只怪苏和把一碟子糕点全吃完了,一块都没给他留。 苏和无奈,糕点这样多,何必非小公子的不可。 此次冬狩帝王遇刺,本不该举行狩猎后的庆功宴。 但谁让摄政王灭了崔家和爻东王世子,正在兴头上,不举办怎能为“平叛”论功行赏。 林酒酒掀开营帐,还没问自己穿得是否飒爽,就被义父一把扛了起来。 义父又穿盔甲,曾布满血污的盔甲一定擦得蹭亮,只可怜酒酒穿着常服,哪怕厚实,仍然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