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请来趟地狱[无限]》 1. 加死亡之班,享牛马人生 辛玖刚坐上末班地铁,已经觉得自己离死只有半步之遥。 “哗啦!!!!” 身后车窗玻璃破碎,腥臭的烈风灌满车厢,猛拍在辛玖脸上,噎得她一阵窒息。 地铁车厢仍在疾驰,窗外无数条扭曲黑影,撕扯着刚被拖拽出去的男人。 风声巨大,但她还是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后悔了。 她宁愿回去无偿加班通宵,也绝不该为省几十块打车费,坐上这班通往地狱的末班地铁。 ...... 半小时前。 她坐在长桌末尾,眼神放空,脑海里不停刷屏:别说屁话,别说屁话,快点下班,快点下班。 “你们这个段子的底层逻辑不对,缺乏情绪抓手,怎么给观众赋能?”部门主管敲着白板,苦口婆心。 作为一名脱口秀编导实习生,她最大的工伤,就是被迫听外行领导用PPT黑话指导怎么写笑话。 在她走神之际,领导一拍桌:“好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大家辛苦一下,方案再优化一版,明早会议提前到八点半,所有人带着新的想法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有气无力,参差不齐的“好的”“收到”。 辛玖忍不住腹诽,临时加班到十一点就算了,屁成果没有就算了,居然连打车费都不给报销! 当然也只敢腹诽,现代牛马准则第一条:能忍且认命。 她麻木地跟着人群挤出会议室。电梯到一楼,攒足劲狂奔到百米外的地铁站。 同事有车的开车,没车的拼车。 只有她,一个穷且抠门的实习生,必须赶上11:17分的末班地铁。 她坚决不能在无偿加班后,自掏腰包付打车费,这属于触碰了牛马最后的底线。 辛玖顺利跑到安检口,已经没有检查人员,但站内灯火通明,并没显示已关闭站点。 往常的末班车地铁站明明挺热闹,今天怎么回事? 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 她顾不得这么多,先进去看看再说。刷卡进站,11:10分抵达站台。 地铁准时滑入,车门打开。辛玖踏进车厢,再次愣住。 车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乘客。 不对劲。 这可是高新区,卷王聚集地,这个点加完班的牛马能凑满一个加强连,今天怎么回事? 可惊讶之余又有点小开心,今天运气大爆发,不用人挤人,可以一坐到家。 她插上耳机听歌。这期间又上来三男两女,零零散散,各坐各的,都是脸色蜡黄,疲惫不堪的年轻人。 又到一个站点停下,车门缓缓打开,上来一个地铁安检督导。 这男人长得很奇怪。皮肤像打满玻尿酸一样紧绷油亮,没有一丝皱纹。但五官却很老气,眼尾下垂,嘴角却上扬。呈现出一种又老又年轻的非人感。 他杵在车厢中央,面对他们,直视前方,始终保持着那一成不变的微笑。 可大家也只是好奇了一小会儿,又各自低头玩手机。 直到在下一站该停的时候没有停,一个女孩儿嘟哝了句:“怎么回事?怎么没停呢?” 安检督导纹丝不动,只挪动眼珠看向她,微笑道:“欢迎来到那落迦地铁,七位被选中做为免费体验玩家,将得到非同一般的生死体验。请做好准备,接受挑战。” 辛玖一激灵,耳机里忽然传出尖锐噪音,她赶紧拔掉耳机,看了眼手机,信号全灭。 什么情况,怎么从无聊日常跳到奇怪片场了? 在座七位社畜呆的呆,傻的傻,彻底懵了。 一个梳三七分发型的青年站起身,脸上混杂着疲惫与不耐,径直冲到安检督导面前,礼貌地愤怒着,“请问怎么回事?不要耽误我们时间,好不好?都这么晚了,明天还得早起上班,迟到怎么办?” 安检督导纹丝不动,眼珠机械地调转到三七分脸上,仍是微笑道:“请重新回答。” 三七分怒火烧得更旺,毕竟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无视,比嘲讽更令人抓狂。 “到底怎么回事?”三七分忍不住推了一把,接着他像触电般,收回手倒退几步,脸色煞白:“什么鬼东西!” “怎么了?”有人问。 “他......他身体是硬的。” 话音刚落,安检督导缓缓张开了嘴。 嘴越张越大,下颌骨仿佛脱臼般,撕裂到一个绝非人类所能及的角度,他们甚至看到了悬雍垂。 紧接着,一连串金属光点从喉咙深处射出,在众人始料未及间,三七分胸前瞬间爆开数十个密密麻麻的窟窿,每个都透亮,且边缘整齐。 他双眼瞪得极大,瞳孔光影已散,直挺挺向后倒去。 温热的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安检督导闭上嘴,微笑道:“欢迎来到那落迦地铁,六位被选中做为免费体验玩家,将得到非同一般的生死体验,请做好准备,接受挑战。” 六个人吓傻了,大气不敢出,人恐惧到极致,会在短时间里忘记一切情绪反应。 “我......我想回家......”一个女孩儿憋不住,哭出了声。 安检督导的眼珠应声转向她,微笑不语。 她吓得面无人色,慌忙移开目光,咬住唇将哽咽和哭泣全都憋回去,企图让他不要再关注自己。 然而,安检督导并没有因为她的躲避而挪开眼珠,祂微笑道:“请重新回答。” 女孩面对这杀戮机器,根本不敢反抗。加上被学校与公司规训出的服从性本能支配着,几乎没思考,哆哆嗦嗦地回答:“我...我....想回家,明天还要上班....” 辛玖在心里狂喊,妹子啊,都死人了,还惦记着上班呢! 她暗自替女孩捏把汗,无意中瞥见女孩身后的车窗外,出现了数条粗壮扭曲的黑影。 什么东西?? 她还来得及细看,下一秒,女孩身后的玻璃轰然炸开,数条粗壮滑腻的漆黑触手,探入车厢,瞬间绞上女孩的身体。 一只触手扼住她的脖颈,惨叫声被挤压成虚弱的呻吟。 就在他们骇然的注视下,女孩被拖出车窗,消失在无尽黑暗中。 地铁并没停止,除了灌进来的呼呼风声,以及地铁行驶的噪音,一切如常。 辛玖整个身体都麻了,她刚想挪一挪腿,身后的玻璃也应声而碎。 她全身血液凝固,吓得动弹不得,所有情绪与思维在这一刻凝滞,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完了,这次死的是我。 这时她已经觉得,无偿加班通宵,是老板天大的恩赐。 她认命地闭上眼等死。 可预想中的窒息和拖拽没有到来,她只觉得脸颊一阵刺痛。 辛玖下意识睁开眼,触角擦过她的脸,裹住身旁那男人。 那男人连挣扎都来不及,被同样方式拖出了车窗,消失在黑暗中。 辛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头皮发麻,几欲作呕。 几秒前,她清晰地看到触角上的脉动,以及黏腻的触感,腥臭的气味。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几乎要冲出口的尖叫。 大脑飞速运转,三七分因为 直接质问和触碰而死,女孩因为回应了“想回家”而被拖走……而身边那个男人,是因为试图用手机求救...... 当时她看到他拨了几次110,都因为没信号而终止。 怎么办,他们难道就要这样一个个被点名,以各种荒诞的理由死在这里? 但杀戮似乎并不是毫无逻辑,像是遵循着某种规则? 她思忖间,安检督导眼珠子又转回正前方,继续说:“欢迎来到那落迦地铁,四位被选中做为免费体验玩家,将得到非同一般的生死体验。请做好准备,接受挑战。” 又来了!又是这句话! 他一直在重复这句话,而人数也在逐步递减,这难道是杀人前的预告? 不,也许这不是预告,更像是一种提示?或者一个必须被响应的开关? 哪怕刚杀了人,他也还在说“请重新回答”,这分明是在给机会。 也许他根本不是在恐吓,而是在等待。这简直和周一晨会时不说话、等着员工主动表忠心的领导一模一样。 难不成这是职场服从性测试?他在等一个态度,等一个“收到”?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光,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赌一把,必须赌一把!既然横竖是死,不如做个明白鬼。 她想到此,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盯着那张圆脸,强装镇定地问:“做好准备了,接下来该干什么?” 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在发颤。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沉默。 每一秒都在凌迟她的神经。 她绝望地闭上眼,恐惧和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行不行!这样纯纯折磨人! 忽的,安检督导收回目光,微笑依旧:“姓名。” “辛玖。” “收到乘客辛玖回应。” 扎马尾的女孩率先反应过来,声音颤抖,跟着重复一遍:“做好准备了,接下来该干什么?” 安检督导问:“姓名。” 她松一口气,“周筱筱。” “收到乘客周筱筱回应,请继续。” 另两个男人也陆续重复。 “收到乘客林韬回应......收到乘客苏文回应....” 安检督导报完名,微笑蓦地僵住,眼珠不动了,嘴角缓缓回落。 这时,车厢灯光倏忽一暗,在经历数秒的黑暗后,再度亮起。 四人还是那四人,脸色白中泛青,眼中惊恐惶惑。 安检督导还是那个安检督导,依旧似人非人,脸上挂着诡异恶心的微笑。 车厢还是那节车厢,只是车厢上方的报站显示屏变了,上面只有一个站名——王水街。 安检督导开始播报:“尊贵的乘客们,下面我将播报那落迦地铁基础规则,配有文字辅助,请耐心,这关乎您的生存效率。” 他播报的同时,屏幕上也在同步播放文字: 【规则一】一站一副本。完成任务,获取返程票根。无票根者,或是任务失败者,即刻抹杀。 【规则二】MP(MetroPoints地铁积分),那落迦地铁唯一流通货币。积分归零=死。(注:休息中转站须弥天堂一切享乐均需支付MP,请理性消费。) 【规则三】积满100,000MP,可赎回自由,返回地面。若无意回归,可续存积分。突破150,000MP时,可兑换一亿人民币彩蛋奖励。(兑换后积分归零,重新积满100,000MP,即可携带彩蛋奖励,荣归故里。)】 【最终提示:规则即是生存!!那落迦地铁祝您旅途愉快,早日抵达须弥天堂。】 2. 加死亡之班,享牛马人生 规则播报完毕,四个人久久不语。 “死”、“即刻抹杀”浅浅滑过脑子,辛玖听得最清的就是,一亿人民币。 一个她打工十辈子也挣不来的天文数字。 反正现在已经命悬一线,朝不保夕。 死了,一了百了,说不定还能早点投胎。 可万一活下去了呢?只要活下去,拿到这笔钱,那种了一辈子果树、腰都累弯的爸妈,就再也不用从牙缝里省钱来托举她了。 她自己拼了命地读书、在城市里忍气吞声当牛马,不就是为了不退回农村,不被早早逼着嫁人生娃,困在灶台边过一辈子吗? 这破班她是一天也不想上了,但这条命,她得拼死留住! 辛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战栗。 她抬眼看了看其他三位,神色各异,惊恐中透着若有所思。 这沉默的几分钟,仿佛是安检督导特意留给他们的思索时间。 接着,他继续说:“完成站点任务,即可凭票根前往须弥天堂休整。” 又毫无波澜地补充一句,“祝各位……活着抵达。” 话音刚落,车厢骤然一晃,停了下来。 广播响起:“第一站,王水街快递,请乘客在站内客服中心领取包裹,并在6小时内,送达投递地址,获取地铁票根。” 安检督导动了起来,从单肩包里取出四支腕表,一一递给四人。 辛玖接过手表,黑色表盘,黑色磁吸表带,看上去比市面上的智能手表略大些。 她将它环在手腕上。 “咔哒”一声轻响,接口处仿佛有生命般自动吸附收紧,严丝合缝地贴合她的腕部,既不会松动也不会感到压迫。 纯黑的方表盘几乎与她手腕一样宽,手指触了触屏幕,随即亮起,上面两排数字: 上方:6:00:00 下方:MP:0 她猜上面是存活时间,还没启动。下面是地铁积分,还是个大零蛋。 “这手表干嘛用的?”周筱筱问。 安检督导眼珠转向她,“记录时间与积分,还有更多功能,待你拥有更多积分后开启。” 这时,车厢门滑开,门外是陌生的站台。 “站台已到。时限六小时。乘客请下车。” 四人赶紧下车,车厢门关上,辛玖回头看了眼。 那安检督导面朝他们,微笑着挥手告别,每一次的挥手弧度与节奏都一模一样,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根本就是个杀戮机器人,辛玖想。 直到下车,四个人才算缓过气,几乎是下意识的,都看了下手机。 没有信号,没有网络。 那就意味着,从此刻起,手机彻底报废。 他们腿脚发软,不约而同坐到站台前的椅子上。 谁都不想去领包裹,做听上去很扯淡的任务。 林韬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磕磕巴巴道:“也、也许就、就是个制作经费爆炸的整蛊节目?现在真人秀很舍得花钱的……对,肯定是这样,一亿人民币根本就是噱头。” 苏文睨他一眼,冷哼道:“都死人了,还节目?你们看过无限流吗?我们就是被选中了,被扔进这种鬼地方,完成一个又一个恐怖世界,失败就是死。说真的,那就算真有一亿奖励,都没命花。” 他的恐惧已经转化为愤怒,甚至带着点“我懂了但宁愿不懂”的崩溃。 周筱筱愁眉苦脸:“怎么会这样…我没做过坏事啊,从小到大都是乖学生,上班了也是兢兢业业,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一个走……我这么遵纪守法,为什么偏偏是我。” 三个人愁云惨淡,什么事都还没做,精气神先垮了大半,几乎被绝望淹没。 而一亿人民币也成了挂在坟头的冥币,虽然面额巨大,却透着股晦气。 这时,辛玖不咸不淡地“喂”了一声。 三人看向她。 她挠了挠脸颊,表情淡然:“你们说,如果真是无限流,我们四个谁是主角?” 他们统一呆住,像看怪物一样看她。 苏文皱眉问:“你什么意思?都什么时候了还插科打诨,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辛玖扬了扬眉,“意思就是,搞清楚自己的定位才能活得久点。如果按照脸谱化设定来讲......” “你看,”她伸手指了指林韬,“典型的乐观傻白甜,通常是用来活跃气氛或者第一个领便当的炮灰。” 林韬的脸唰一下白了。 她的手指移向周筱筱:“善良柔弱,标准的团队挂件兼需要被保护的受害者,运气好能活到中期回忆杀。” 周筱筱目瞪口呆。 接着指向苏文:“脾气不好,但知道点设定,有点像揭露残酷真相的工具人,通常死得比较有戏剧性。” 苏文的表情僵在脸上,连愤怒都忘了。 最后她拇指反向点了点自己:“至于我,冷静胆大心细,还率先发现了生路规则。瞅瞅,这扑面而来的主角光环。” 苏文嗤之以鼻,用“你也太不要脸”的眼神看她。 她笑问:“是不是觉得我不要脸?” 苏文一噎,换成了“你真是又敏锐又不要脸”的眼神。 辛玖不以为意,“开个玩笑啦,活跃下气氛而已。” 三人嘴角抽搐,有这么开玩笑的吗?实属地狱笑话。 辛玖稍稍收敛神色:“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继续沉浸在‘为什么是我’的委屈里,或者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所以,都精神点,咱们得抱团才能找到出路。哭和骂街要是有用,我们刚才在车上就该得救了。” 三人一时语塞,或多或少被她这一番过于彪悍的言论镇住。 辛玖见他们不再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天知道她也是慌得一匹。 刚才为了活跃气氛,努力营造自己洒脱无畏,纯粹是为了把这三个丧气包拽起来。哪怕是凑个数壮壮胆,也比一个人强。 绝望氛围被冲淡些,虽然他们仍不知所措,但至少理智回笼了。 苏文用力搓了搓脸,呼出一口气,“既然临时组成队伍,我们要不要先互相了解下,做个基本介绍,好打配合。我先来吧,苏文,新媒体运营。” “林韬,程序员。” “周筱筱,会计。”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到辛玖身上。 “辛玖,脱口秀节目编导,帮嘉宾写稿子,俗称段子手。” 她刚说完,分别收获到了“怪不得”“难怪”“原来如此”的眼神。 接着,四个人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气氛忽然尴尬。 苏文轻咳两声,问:“看各位面相,是不是都才毕业啊?” 大家很有默契地点点头,一种“同是天涯牛马人”的悲催共鸣感油然而生。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履历竟然乏善可陈到这种地步。 抛开职业标签,他们几乎只是四个面目模糊的都市牛马。而学习与工作的经历,似乎完全撑不起接下来的死亡挑战。 人生里唯一称得上惊心动魄的事件,恐怕就是此刻。 还是需要赌上性命的时刻。 周筱筱小小声嘟哝,“果然是烂命四条耶。” 辛玖大咧咧吐槽,“还好啦,咱们活下来值一亿,虽然输在起跑线,但再怎么说,纯金打造的马桶也很值钱呀。” 他们无话可说,虽然不想跟马桶做类比,但看在钱的份上,暂时性振作起来。 恰在此时,广播音再度响起。 “尊敬的乘客,请不要在原地逗留过长时间,如果超过半小时,会有清洁工前来打扫,感谢 合作。” 他们对视一眼,很明白“清洁工”绝非字面意思。 辛玖抬眼看了看天花板,“这里肯定有监控,我们一举一动很可能被他们观察着,快走吧,去售票口看看。” 他们起身,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走向出站口。 到了出站口,依然没人。 客服中心的桌前,整整齐齐码放四个包裹,不大,就是个方方正正的首饰盒大小。 桌旁立了个约两米高的立牌,上面写着“出口”以及一个硕大的猩红箭头,指向一旁的扶手梯。 辛玖顺着箭头朝上望去,那根本不是他们常见的扶梯。 这金属扶梯高得惊人,仿佛直通天际,根本望不到尽头,更看不到一丝亮光,目测至少爬升了十几层楼的高度。 上面到底是什么? 她打了个寒颤,回身领自己的包裹。 她包裹贴纸上的谜面是:【于无昼之园,寻匿影之童。伴其嬉戏,赠蔚蓝之礼。】 什么玩意儿!! 另三个人也是一脸懵逼,她一一看完,感觉生机又渺茫几分。 周筱筱谜面:【寻饥肠辘辘之铁胃,献上食粮。待其饱腹酣眠,凭证自现于腹中。】 林韬谜面:【于数字之河终点,向无声守卫献上月亮的倒影,换取归家的路引。】 苏文谜面:【在万千欢颜之中,寻唯一悲泣之面。破碎虚妄之相,汝之恐惧即为钥匙。】 四人面面相觑,看不懂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走吧,好赖就是一条烂命而已!” 辛玖将包裹放进双肩包里,起个表率,抬步走向缓缓上升的扶梯,三人默不作声地跟上她。 扶梯缓缓向上,那尽头漆黑一片,仿佛深渊巨口,令人心生畏惧。 他们排成一列,仰着头身体僵直,像四条被自动传输带送往未知加工线的羔羊。 周遭只剩下扶梯运行的机械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 他们不约而同紧张起来,接下来,将面对什么样的世界? 是一架架摄像机,告诉他们只是一场恶搞? 还是说,黑暗之后,就是一个真正冰冷残酷,超出他们认知的恐怖世界? 他们心存希望与侥幸,没有一人急于登到扶梯尽头,去看外面的世界。 这缓缓上升的时间也是他们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间。 扶梯运行至尽头,机械声戛然而止,电梯停了。 当他们踏出扶梯的一瞬,身后发出一阵“嘎吱”声。 紧接着,一整排阶梯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自上而下,一节节向下塌陷回收,最终严丝合缝嵌入地面,变成了一个呈90°的金属斜坡。 辛玖向下望了望,黑暗且深不见底,宛如深渊。 短短几秒,他们往返的路彻底消失。 退路全无,他们只有走出地铁站。 眼前是完全陌生的城市街景。 高楼林立拥挤,道路错综复杂,违章建筑像肿瘤一样在高楼外墙肆意生长,无数层层叠叠的霓虹招牌遮蔽了天空。 贫困肮脏与繁华霓虹交织,这里仿佛是香港九龙城与东京银座结合的赛博之城。 林韬和苏文不约而同大骂一句,卧槽。周筱筱呆在原地,微张着嘴,努力消化绝望情绪。 辛玖既想骂,也想哭。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刺得鼻腔酸涩发疼,一股被逼到绝境后,不管不顾的莽夫之勇涌来。 因为她知道,哭与抱怨没有任何用,只会更快瓦解一个人求生的意志。 忽的,传来“嘀嘀”两声轻响,她低头看了眼表,数字开始跳动。 5:59:59 5:59:58 倒计时,正式开启。 她仰天长叹,仙人板板啊,什么死亡加班,什么牛马人生! 3. 只 他们刚走出几步,地铁站缓缓降下铁栅门。 腕表上的数字跳动:5:57:12。 生存的第一步,就是与时间赛跑。 辛玖率先打破沉默,“时间不等人,咱们再把谜面对一遍,看看能不能抠出点线索。” 四个人蹲在街角,把各自的谜面念了一遍,仍然是毫无头绪。 苏文摸着下巴说:“这四个谜面到底啥意思?难道谜底就是送达地址?比如找到这个‘无昼之园’把包裹往那一扔就算完事?” 辛玖上下左右地检查包裹,发现这个小盒子除了贴纸,严丝合缝,根本无从打开。 她指腹摩挲着贴纸上的字,眉头微蹙:“我有个想法,这不是送货地址,这是任务清单。” 苏文问:“什么意思?” “你们注意看这上面的动词。”辛玖指着林韬的包裹,“‘献上’、‘换取’。再看周筱筱的,‘凭证自现’。还有我的,‘赠蔚蓝之礼’。”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神清亮:“正常的送快递是把货送到人手里就结束了。但这上面的意思却是......让我们去这些地方,做些什么,然后换回些什么。” 周筱筱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要用包裹去换取真正的通关道具?” “很有可能。”辛玖思忖着说,“这包裹或许只是个幌子,或者只是任务的一环。打个比方,就是让你拿着道具A去找NPC,换成道具B,最后再用道具B去换通关奖励。所以谜底不仅仅是个地点,更是一个能跟我们产生交互的对象。” 林韬脸煞白:“那岂不是比送快递难多了?还要解密,还要做任务……” 辛玖收起包裹:“难归难,但至少方向明确了。我们不需要找收件人,我们需要找的是能触发这些条件的‘NPC’或‘地点’。” 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各自要去的地方完全不同,且必须完成某种交互任务。 可即使是明确了任务性质,他们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更何况他们都认为,抱团抵抗危险,比单打独斗强。 “走一步看一步吧,”辛玖站起身,看向迷雾重重的街道,“既然是让我们做任务,那肯定会在王水街显眼的地方藏线索,我们边走边看。” 他们不得不站起身,硬着头皮选了一个霓虹灯最多,道路相对宽广的方向。 整条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四人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在街道回荡。 废弃的车辆锈迹斑斑,店铺的橱窗大多破碎,里面全是肢体残缺,未着寸缕的模特。 头顶那些霓虹灯牌在近距离看更加刺眼,闪烁的频率让人头昏。 广告内容光怪陆离,推销着根本看不懂的商品和服务。 比如腌渍脚掌心、身首异处桑拿、掏心挖肺挖耳洞服务、屁股洗香香鸭店…… 什么鬼?还是中文吗?辛玖看得心里发毛,说不出来的恶心感。 正一筹莫展时,一阵音乐声混杂着哗哗水声,从街道远处飘来。 他们循声望去,一辆老式洒水车正缓缓开来,音乐调子耳熟能详,但时不时会像没电一样跑调,在这寂静深夜里,诡异至极。 洒水车不紧不慢地驶来,林韬壮着胆子往前探了几步,眯眼向车子望去。 不过片刻,他声音陡然拔高,“驾驶位是空的,这是辆无人驾驶的车!” 车子继续向他们驶来,辛玖意识到不对,因为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类似于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 当车子逐渐逼近,她才看出来,洒出的水珠,在霓虹灯的折射下,竟然是浑浊的黄色! 而水花溅落处,发出“嘶嘶”声,升起阵阵刺鼻黄雾。 当他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时,车子就要到跟前。 一滴水溅在了林韬脚上,他穿的凉鞋,那滴液体像活的蛆虫,以此为点向四周疯狂钻蚀,白烟直冒,深可见骨。 林韬痛呼一声,转身一瘸一拐地跑,声音都变了调:“快跑,不是水,是强酸!” 辛玖心一沉,怪不得叫王水街,难道那些水是可以化尸的王水?! 四人求生本能爆发,转身就向街道另一端狂奔。 才跑出一段距离,从正前方传来了同样欢快且扭曲的洒水车音乐声。 糟糕!两辆洒水车要对他们进行前后夹击,现在距离他们也不过两三百米远! 林韬脚上的腐蚀仍在持续,剧痛让他无法维持平衡,摔倒在地。 “完了…完了完了……”他看着迅速逼近的死亡之车,绝望地呢喃。 苏文和周筱筱赶紧扶起了他。 正当他们准备继续跑时,前方的车辆以更快的速度驶向他们。 四人被逼得进退维谷,紧紧簇拥在一起。而王水腐蚀物品产生的烟雾越来越大,气味也越来越刺鼻难闻。 他们因为吸入了气体,开始剧烈咳嗽,喉咙灼痛,呼吸困难。 辛玖意识到气体可能极具伤害性,嘶哑着嗓子喊:“捂住鼻子,气体肯定有毒。” 她扫视着两侧建筑,视线定格在右侧一栋老旧楼房的外墙上。 那里的墙面布满了喷漆和污渍,但就在王水溅射范围的边缘,一扇厚重的金属消防门却异常干净,门框和墙壁连接处没有任何被腐蚀的痕迹! 辛玖激动吼道:“那边!那扇门!那门没被腐蚀!快!”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疼痛和恐惧。 苏文和周筱筱奋力架起林韬,三人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跟着辛玖猛冲过去。 辛玖第一个冲到门前,双手用力一推。 门是锁着的。 门上没有任何门把锁孔,只有一个碗口大小,玻璃材质的凹陷容器,旁边刻着一行小字: “欲入此门,须以街饮注满此杯。” 街饮?难道是街上正铺天盖地狂洒的王水? “王水!”辛玖和周筱筱同时将猜测喊出口。 “怎么接?!用什么接?”苏文喊道。 死亡喷洒车离他们只剩几十米,毒雾越来越浓,他们眼睛都开始刺痛流泪。 辛玖忽地想起看过的一部美剧,主角用王水融化尸体,掩盖罪行。 在剧情里,王水连金属物质都能腐蚀,唯独玻璃不行,盛放王水的器皿就是玻璃。 她喊道:“不能用金属!会穿!找玻璃的!或者陶瓷的!” 几个人开始周处寻找。 “那个!”周筱筱指着上方一个破损的霓虹灯管,“灯管是玻璃的!”但位置太高,根本无法够到。 时间一秒秒流逝。 辛玖的视线急速掠过周围每一个细节,垃圾桶、窗台、地上的碎片……有了! 她蹲下,从墙角捡起半个被打碎的可乐玻璃瓶,边缘参差不齐,但中部凹槽足够深,勉强能当容器用。 “用这个!” 但这个临时杯子没有柄,如何安全去接能融化皮肉的王水? 辛玖强迫自己冷静,死死盯着洒水车,企图找到破绽。 既然指示他们接水,必定有破绽。 她有一个猜测,既然门上有谜题,那是否就像游戏通关一样,设计者给出了通关线索,只是需要他们在有限范围里,找出规则或者破绽。 毒雾模糊了视线,她强迫自己聚焦在洒水车上。 忽然,她发现那看似毫无规律的喷洒,其实有着精密的模式。 洒水方式竟然有四种,前冲,后洒,侧喷,高炮喷雾。循坏交替进行,而每一次交替时,都有一两秒的停顿时间。 他们刚才光顾着逃命,根本没注意这细枝末节。 她一面观察,一面在心里默默读秒,每一种模式持续时间是2秒,间隔1秒后切换。 而前冲和后洒的水压冲击力最强,覆盖面也最大。而高炮喷雾非常可怕,它喷洒至高处,水雾可以将人整个淋湿! 只有侧喷相对有些机会,它的喷头在车身两侧,位置最低,水压也小,覆盖范围窄,主要是为了冲洗路缘和绿化带。 辛玖想到此,语速极快地说出自己的发现。 三人一看,果真如此。而这一发现让他们升腾起希望。 她接着说:“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抓住它切换到侧喷模式,并且到下次侧喷的那几秒钟。” “一个循环12秒,侧喷之间有10秒间隔。”林韬喃喃道。 “对,计划是这样!”辛玖迅速部署,“我需要冲过去,将瓶子放到侧方喷射的位置,等到切换时间,再取回。但我必须全力躲避,没法分心读秒!谁在我背后,帮我精确计时指挥撤退?” 苏文听完,脱下外套,厚厚地缠在手上。 他一把从辛玖手里夺过碎玻璃瓶,“我跑得快,我去,你在后面指挥,告诉我什么时候冲,什么时候撤。” 生死关头,无需废话。 辛玖重重点头,目光锁定最近那辆洒水车的旋转喷头,全身心投入计算。 “准备……就是现在!走!” 苏文冲了出去,算准了喷洒的间歇期,将玻璃瓶稳稳塞进侧喷点的路缘缝隙,以防不会被冲走。 接着他又赶紧退回安全区等待。 下一秒,王水侧喷过来,有一簇簇水花溅进玻璃瓶,激起的细微液滴,蒸腾起浓郁的黄绿色毒雾。 模式转换!辛玖喊:“快过去拿。” 苏文冲过去,一把抄起玻璃瓶。裹在手上的外套刚沾到飞溅的酸液,瞬间冒起黑烟,发出纤维碳化的焦糊味。脚下的塑胶鞋底,也正在被王水腐蚀变脆。 “6...5...4...”身后三人齐声倒数,声音都在发颤。 他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冲向大门。 就在他们数到“1”时,苏文抵达门口,王水紧接着侧喷而来。 苏文喘着气,小心翼翼将碗中液体倒入门上的特殊容器里。 咕噜…咕噜…强酸流入装置。 紧接着,门内传来一阵机簧转动的声响,这扇门的锁具竟然是靠王水来驱动的。 “咔哒”一声轻响,那扇金属门自动向内滑开一条缝隙。 “进门!快!”辛玖忍着肺部灼痛,嘶哑着大喊。 就在两台洒水车的死亡喷淋即将交汇,黄色水雾几乎要扑到他们后背的瞬间,四人连滚带爬地扑进了门内。 辛玖最后一个闪入,用脚重重将门踹上,隔绝了致命的喷洒和毒雾。 门外,音乐声被瞬间隔绝,变得沉闷。 洒水声始终未停,两辆车面对面贴近后,停了下来,王水却在持续喷洒,如同一场细细簌簌的小雨。 他们即使没淋到, 但也一阵后怕,身体忍不住颤抖。 门内一片黑暗,只剩下四人夹杂着剧烈咳嗽的喘息声。 他们背靠着墙,在黑暗中沉默地待了好几分钟,努力平复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和颤抖的四肢。 这时,门外音乐声戛然而止。 辛玖也终于喘匀了气,水应该是喷完了,幸好他们及时躲避,要不四人现在已经成了落汤骷髅。 周筱筱挪到苏文身边,关切地问:“你的手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苏文解开衣服一看,手掌微红,灼烧感也不明显,应该只是轻微烫伤。 他摇摇头,让她放心。 周筱筱呼出一口气,“没事就好,我们现在安全了吧?” 辛玖眯起眼努力适应黑暗,缓缓道:“暂时安全,但困在这里不是办法。” 她抬起手腕,表盘上数字依旧在跳动。 5:41:28 竟然才过去了十多分钟!她觉得仿佛搏命了几个小时,已经累趴了,身心俱疲! 她环顾黑暗中同伴们模糊的脸,强迫自己站起身。 腿肚子还在哆嗦,她扶着墙壁摸索,很快在门边找到了开关。 亮光乍现。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中间有张圆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了矿泉水,易拉罐咖啡,以及罐头食品。 除此外,再无任何程设。而除了进来那扇门,还有两扇紧闭的门。 苏文走过去,一一推开查看,告诉他们:“左边这扇是向下的楼梯,很深,看不到底。右边这扇是向上的楼梯,也是看不到上面有什么。” 辛玖和周筱筱凑过去看了看,也是不得要领。他们决定先休息下,再商量走哪道门。 林韬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赶紧查看脚面。 鞋袜已经被腐蚀烂透,脚背皮肤红肿溃烂,血肉模糊。 他疼得脸都白了,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虽不致命,但如果拖得时间长了,怕会感染。 这里有食物,却没有医药箱。 该怎么办?他们面面相觑,没办法,在这里自己保命都困难,只能祈求老天保佑他撑过这里。 苏文叹一声,“花十分钟吃点东西,大家商量下走哪个门。” 也只有这样了。 三人坐到椅子上。 就在这时,“滴”一声响,桌面上方展开一个全息投影屏。 一行字出现:欢迎来到新手副本安全点。 另一行字出现:如不慎被街饮灼伤,请尽快前往楼下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就医(如拒绝前往,后果自负) 周筱筱眼睛亮了亮:“太好了,走下面吧,赶紧让林韬处理伤口。” 辛玖和苏文却没说话。 片刻后,苏文开口:“如果是陷阱呢?这里这么诡异,你们确定那是真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都头皮发麻。 周筱筱迟疑地问,“也许楼下是针对伤者的特殊安全通道呢?” 苏文冷笑:“安全?你信这里有安全?这里遍布规则,如果我们不按规则行事,就很危险。” “那你说怎么办?”周筱筱问。 苏文也不知道,他只提出质疑,办法是一个没有。 所有人都没有胃口吃东西,垂着头盘算。 时间正一分一秒流逝。 “按你说的,哪里都不安全。”辛玖忽然开口,盯着苏文,“那为什么不带林韬下楼搏一把?上面就一定安全吗?” “既然哪里都有风险,为什么要让整个团队陪一个人冒险?不如让林韬自己下楼碰运气,我们三个上楼。分开行动,既平摊了风险,也给了大家生路。” 辛玖听笑了,“你是不是有点左右脑互搏,刚才还说这里遍布规则,要按规则做事,这才几分钟,你就忘了‘拒绝前往,后果自负’八个大字?” 苏文脸色一僵。 林韬声音都在颤抖,“不要.....不要丢下我,我不敢一个人下去。” 苏文偏过头不看他,“那我们两人一组,如何?辛玖,既然你这么有大局观,那就陪林韬下楼,我跟周筱筱上楼。” 辛玖说:“在这种地方,分头行动基本等于分头去死。两组人,只要一组出事,另一组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下楼不仅是救他,也是在试探系统的底线。如果连新手村的治疗点都是必死局,那我们上楼也是死路一条。” 林滔频频点头,苏文和周筱筱却低头不语,令她心里也开始有些慌。 但她更清楚的是,在这个鬼地方,一旦开了“抛弃队友”的先河,下一个被抛弃的可能就是自己。 “我坚持我的想法,”苏文看向周筱筱,眼神咄咄逼人:“你呢?你什么想法?跟我还是跟她?” 周筱筱夹在中间,脸色煞白,一时左右为难。 苏文等得不耐烦,怒道:“赶紧给回复啊,行还是不行?时间不等人!” 周筱筱吓得瑟缩一下,刚要说话,全息投影屏切换了画面,同时音乐响起,是一首耳熟能详的儿童歌。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街饮车说早早早,大家一起变成骷髅了。” 一段动画配着一行行血红的文字出现,衬着音乐,尤为诡异。 4. 要 太诡异了。 太诡异了。 画面里,一轮黑日下,几个小人手拉手蹦跳。接着歪歪扭扭的洒水车开来,几个小人瞬间融成火柴棍,牵着手转圈圈。 血红文字用一种模仿儿童稚气的字体写: 《王水街游玩安全守则》 1.街饮车音乐响起时,请在十秒内找到黑色与黄色条纹的地方躲好哦!它是街饮车不喜欢的颜色。 2.如果遇到一个找不到自己影子的哭泣小朋友,请帮他找到它!它会很高兴,并送你一朵铁胃先生最爱的蓝色的小花。 3.铁胃先生喜欢吞食亮晶晶的金属片和蓝色小花,喂饱它,它会为你指路。 4.不要相信镜子里的人对你说的任何话,除非它先流泪。 5.收集从“数字河”里藏起来的月亮,把它送给守卫,就能拿到回家的关键道具啦。 PS:请在一分钟内记下,若拥有积分,可支付50点兑换“下载”功能,将规则永久保存至您的腕表。 PPS:一分钟后,文字关闭,安全屋将启动两分钟撤离倒计时。 PPPS:倒计时结束前,请立刻离开!超时者,将享受“街饮洒水器”的特别服务哦~ 辛玖一目十行读完,视线停留在“洒水器”上。 她忽地醒过味,抬眼看向天花板,正中间正好有个消防洒水喷头。 这鬼地方,洒的绝对不是水。 另外她还发现,这个安全守则与他们各自的谜面有重合点。 “找不到影子的小朋友”暗合她的“匿影之童”。 “铁胃先生”暗合周筱筱的“饥肠辘辘之铁胃”。 “除非它流泪”暗合苏文的“悲泣之面”。 “数字河、守卫”暗合林韬的“数字之河、无声守卫。” 她想通一切,喊道:“快,这些守则跟谜面相契合,快背下来。” 四个人哪还顾得上吵架,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拼命默诵。 一分钟后,画面和音乐齐齐消失,整面墙只剩刺眼的血红倒计时: 【01:59】 【01:58】 【01:57】 辛玖一把薅起瘸腿的林韬,踹开通往楼下的门。苏文二话不说,掉头去拉楼上的门。 周筱筱愣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其实她内心深处,希望大家统一战线,捆绑行动。 苏文冲她喊:“快点,再不走,我走了!” 周筱筱咬咬牙,跑向了辛玖。 苏文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这个结果,随即低骂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冲上了楼梯。 而辛玖三人也往楼下跑,跑下几个阶梯,“砰”一声,门自动关上,锁死。 儿歌声和洒水声被彻底隔绝在外。 楼梯间漆黑一片,几盏应急灯忽明忽暗,勉强照出向下的路。 “为什么选我们?”辛玖喘着粗气问。 周筱筱白着脸,指了指林韬:“直觉,因...因为你选择带上他,我觉得……跟着你,至少不会被当成累赘扔掉。” 辛玖没吭声。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林韬,继续往下挪。 楼梯很长,走了约莫五分钟,才看到前面有微弱蓝光。 楼梯尽头,是一间空旷的医院门诊大厅。 幽蓝的灯光,银色的候诊椅,空空荡荡的挂号窗口,以及门诊部出口处一扇紧闭的双开玻璃门。 一切都井然有序,却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气味,是王水洒街时的气味。 这时,墙壁上的一块电子屏幕突然亮起,浮现出一行字: 【恭喜您,赢得“以多胜少”游戏。】 【人数优势方(3人)奖励:每人获得50MP。】 腕表齐齐震动,积分到账。 紧接着跳出【辅助功能】模块: 【恭喜解锁“辅助功能”模块。】 腕表屏幕一闪,界面多了几个新的图标: 【卫生服务中心地图(永久)】 【危险预警(一次性)】 【安全守则下载(永久)】 【时停五分钟(一次性共享)】 全场统一价50点,而地图和守则是永久存在,危险预警和时停只能用一次。 周筱筱还在发抖:“苏文他一个人……会不会死?” 辛玖心里阵阵发寒。 上下楼根本没区别,危险绝对是均等的,系统只是给了人多的一方一点跑路钱。他们就像被按在玻璃罐里观赏的小白鼠,怎么挣扎都是乐子。 如果人数相当呢?很可能没有积分,只能靠运气了。 肺里开始火辣辣地疼,不能磨蹭了。林韬咬牙:“要不我们一人开一个功能?” 辛玖毫不犹豫秒开【地图】。表盘投出负一楼结构图,周围全是大片致命的红雾,只有一条窄得可怜的蓝线,通向边缘的【清创室】。 周筱筱按下了【危险预警】。 腕表立刻疯响:“滴滴!检测到王水蒸汽,长期暴露将导致呼吸道不可逆损伤。进入清创室,内有药品、防护服及新鲜空气!” “捂住口鼻,走!”辛玖闷声喊。 又是空气,又是王水,压力剧增。 三人沿着地图指引前进。 走廊幽深,两侧诊室门都紧闭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桌椅整齐,却空无一人。 越往里,酸气越浓,嗓子眼像吞了刀片一样生疼。 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无孔不入,灼烧着他们的喉咙和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咔哒。” 前方两米,一扇诊室门打开了。 他们同时停下脚步,门里漆黑一团,像张着嘴的野兽。 对于手无寸铁的他们来说,只能先静观其变。 门后是什么?是鬼怪?还是别的什么? 等了几秒,门已完全敞开,却没有任何动静。 “要不要再换一次危险预警提示?”周筱筱问。 林韬想了想,只剩他一人有积分,必须谨慎点用。 他摇摇头,“先上前看看。” 林韬吞了口唾沫,拖着伤脚探路。辛玖紧跟其后,周筱筱死死揪着辛玖的衣摆,一步一挪。 走到门前,林韬硬着头皮一把将门拉上,“砰”。 虚惊一场。 可他们刚迈出两步,那扇门再次弹开! 这一次,根本不容他们反应,几条粗壮黑影,闪电般从门内的黑暗中射出。 “啊!!!”周筱筱尖叫一声,攥着辛玖衣服,扯得辛玖一个趔趄。 辛玖回头一看,吓得怔住。 几条触手缠住周筱筱的身体,巨大的力量将她拖倒在地,并往门后拖去。 “救我啊!!!”周筱筱惊骇欲绝。 辛玖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抓住周筱筱的手臂。 林韬也赶紧上前,抓住周筱筱的另一只胳膊。 可力量悬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社畜,在那怪物力量面前如同婴儿。 他们也被那股巨力拖得向前滑动,眼看着要一起被拖进房内。 “救…救我……”周筱筱的脸涨得通红,眼泪汹涌而出。 “坚持住!”辛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但她能感觉到周筱筱的手臂正一点点从她汗湿的手心中滑脱。 在周筱筱绝望的眼神中,三人的手彻底分开。 下一秒,她就被拖入门后。门重重关上,严丝合缝。 走廊再度恢复寂静。 林韬靠着墙壁滑坐在地,脸上血色尽失,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应该……应该开预警的……”他愧疚得语无伦次。 辛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动,手心冰凉一片,刚才与触手角力的手臂还在发抖。 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看一眼腕表上跳动的倒计时:5:19:40 在这儿追悔莫及显然没任何用,她哑声道:“我们去房间看看,快,说不定还有救。” 两个人刚抬腿往周筱筱被拖进去的那个房间走。 “咔哒…咔哒…咔哒…”一连串开锁声,连绵不断地响起。 两人骇然望去,走廊两侧所有的诊室门正一扇接一扇,缓慢地自动滑开! 跑!!! 辛玖拽住瘫软的林韬,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向清创室狂奔。 林韬的脚伤让他无法着力,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但他求生本能彻底被激发,靠着辛玖的搀扶和意志力,疯狂向前蹦跳。 身后,一阵阵窸窣声密密麻麻涌来。 无数条粘滑粗壮的触手从每一扇敞开的门内伸出,它们蠕动着,拍打着地面和墙壁,以惊人速度向他们追来。 辛玖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标着【清创室】的门。 希望就在眼前! 距离那扇门不到五米了,就在这紧要关头,林韬受伤的脚终于无法承受剧烈奔跑,猝然一崴,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带着搀扶他的辛玖一起向前重重摔去。 完了! 辛玖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试图稳住身体,但因惯性太大,两人还是摔作一团。 就这么一秒钟的耽搁,触手瞬间缠绕上了林韬的脚踝,并向后拖拽。 “辛玖!!”林韬的脸上充满的恐惧和绝望,他徒劳地伸出手,在地面上抓挠。 辛玖没法救他,自身难保,有几条触手正朝她伸来。 她起身往清创室跑。 林韬的惨叫声在身后响起,接着“砰”一声,门关上,他的声音也消失。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身后的窸窣声再次逼近。 辛玖爆发出此生最快的速度,跑到门口,拧动门把手。 谢天谢地,它没锁! 接着闪身撞了进去,关上门,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接连砸在门板上,震得她全身发麻。 但幸运的是,这扇门格外坚固,它们拍打一阵便消停了。 辛玖顺着门滑坐在地,再也忍不住,蜷缩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还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失去了所有队友! 苏文生死未卜,筱筱和林韬接连在她眼前被拖走。 她就知道,她根本不是主角,她只是个想省打车费的倒霉蛋而已!她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5. 卷 “滴。” “滴。” 房间内,一记女声响起: “检测到幸存者进入安全医疗点,恭喜获得200点积分奖励。” 腕表一震,MP的数字跳到了200。 女声继续播报: “鉴于您卓越的生存表现,额外奖励‘安全时停’30分钟。‘安全时停’结束后,外部时间流将恢复。”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倒计时果然停在了5:15:40,下方出现了一个稍小的倒计时:29:59。 “恭喜您获得使用‘提示终端机’资格,请合理利用资源,祝您旅途愉快。” 去你的“愉快”!辛玖抹干眼泪。 提示终端机? 她环顾四周,房间比想象中更大,更像一个小型急诊处置室。 有不锈钢器械柜、带着束缚带的手术台、摆满药品的货架,以及角落的一台机器。 它看起来像一台银行ATM机,但屏幕更大,机体上印着“那落迦地铁信息服务站”的字样。 她走到终端机前,屏幕感应到她的靠近,瞬间亮起。 【请选择您需要查询的信息】 1.地图 2.任务详情 3.谜底提示 4.物资兑换 她迟疑了一下,地图有了,那就先选2,看看任务详情。 果断按下选项2,屏幕上弹出四个包裹的谜面,但在界面最底端,赫然是一行加粗警告: 【警告:检测到四个投递任务存在高度关联性。终极目标‘车票’需在所有包裹投递成功后,统一生成。】 【请选择您的完成模式:】 A.独狼模式:幸存者独立完成所有投递点任务。奖励结算积分+50%。(系统可为您即时生成其余三个包裹。) B.协作模式:寻找并协助其他乘客完成各自任务。无额外奖励,但可降低个体风险。 辛玖心一沉。 果然如此,系统从一开始就设定了他们必须合作!那么到这里的每一次危机,都是在分离他们。 系统绝对是故意的!故意制造分裂,来增加难度! 她并没有立刻选择模式,而是点开了物资兑换,上面只有两件物品。 ->初级防护服(附带防护靴、防护面罩,可暂时抵御低浓度酸蚀、物理撕扯。并非坚不可摧,长时间被撕扯或暴露在强酸下,会被腐蚀。):100MP ->“驱散者”喷雾罐(对低级触手怪有强烈驱赶效果,效果持续3分钟):50MP/瓶 辛玖几乎没有犹豫。兑换一件防护服,一瓶喷雾罐。 积分扣除,终端机下方的出货口滑出了一套银灰色连体防护服、防护面罩、防护靴和一个金属罐。 金属罐有带子,有喷嘴,类似小型灭火器,可以横挎在胸前。 最后,她点开谜底提示。 1.于无昼之园,寻匿影之童。伴其嬉戏,赠蔚蓝之礼→无昼幼儿园 2.寻饥肠辘辘之铁胃,献上食粮。待其饱腹酣眠,凭证自现于腹中→菜鸟驿站 3.于数字之河终点,向无声守卫献上三枚银色贡品,换取归家的路引→那落迦银行 4.在万千欢颜之中,寻唯一悲泣之面。破碎虚妄之相,汝之恐惧即为钥匙→王水街公厕 果然没猜错,谜面只是任务的一环,他们需要达到提示的地方,完成某个任务。 而系统唯一的仁慈,就是他们如果顺利抵达清创室,就能得到谜底提示。 辛玖闭上眼,默背安全手册第二条。 如果遇到一个找不到自己影子的哭泣小朋友,请帮他找到它!它会很高兴,并送你一朵蓝色的小花。 小朋友,幼儿园,蔚蓝之礼就是小蓝花,直指她的谜底。 那其他三个呢?她一无所知,除非选择独狼模式,或者去找他们。 她抱起这些救命的物资,背靠着冰冷的终端机,缓缓坐到地。 半个小时。两个选择。一套装备。四个任务。 她该怎么办? 是独自行动,去博取那50%的额外积分? 还是冒着更大的风险,去寻找可能已经遇害队友? 她有了重要线索、防护服、武器,这些东西几乎都是她运气好得来的,跟能力没半毛关系。 如果一个人,她能在五小时内完成吗? 如果去找他们,她能保证他们还活着吗? 说不定去找他们比一个人花的时间更长。 对了,她想起之前解锁地图时,他们三人以绿色光点呈现在地图上。 她赶紧点开来看。 有两个小点分别在走廊不同房间。 另一个在清创室,也就是她。 就在这时,她发现离清创室最近的一粒绿点动了起来,跑到门口,又回到房间。 他们还活着! 那要不要试着去救? 到时候见机行事,如果救得下来,一起行动比单独行动要轻松些。但如果陷入危险,根本救不了,她就赶紧撤,也算仁至义尽。 她穿上防护服与防护靴,戴上防护面罩,挎上驱散喷雾,全副武装。 拧开门锁,外面走廊死寂依旧,王水气味被防护面罩过滤掉大半。 时停结束,死亡倒计时恢复跳动:5:15:39。 她贴着墙,根据地图指引,快速向最近的绿点移动。 快到时,她听到微弱压抑的呻吟声。 是林韬,他还活着。 辛玖屏住呼吸,凑近门上的玻璃窗,朝里望去。 室内没开灯,只有应急灯幽蓝的光晕勉强照亮。 林韬紧闭双眼,脸如白纸,蜷缩在墙角,身体被粘滑的触须缠绕禁锢。 有两条顶端尖锐的纤细触手高高抬起,接着,一条伸进了林韬嘴里,一条挖起他脚上的伤口。 她甚至能看到触手在他喉咙处蠕动,而脚上的伤口也越挖越大。 辛玖心脏骤紧。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拧开门把,撞了进去,抬起喷嘴,对准缠绕林韬的触手根部,按下喷钮。 一阵气体喷出,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触手像是被灼伤般骤然收缩,发出刺破耳膜的嘶嘶声,迅速缩回了窗外黑暗中,消失不见。 束缚解除,林韬软倒在地,蜷缩起身体,不住呻吟。 窗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大概是那些触手根本没走,正趴伏在窗边,伺机而动。 她赶紧上前,将林韬扶起坐好,“没事吧,它们暂时逼退了,随时会回来,我们快去清创室。” 他满头满脸的汗水,微微睁开眼,看清是她,虚弱地点点头,半倚着她站了起来。 她咬牙,使出全力,扶住他往外走。 走廊依旧空旷,但门后却响起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声。 它们在躁动。 辛玖瞥了一眼腕表地图,另一个绿点在前面。 先带林涛去清创室吧。 她刚扶着他走了几步,林涛突然停下,弯腰呕出一滩粘液,里面竟有几根菌丝状物体正在微微扭动。 就在这时,林韬的身体一僵,眼睛骤然瞪大,瞳 孔扩散又急剧收缩,整张脸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表情。 他喉咙里发出“呃……呃……”类似脖颈被扼住的声响。 辛玖直觉不妙,赶紧松开他,后退几步。 万没想到,林韬原本虚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野兽一样扑向她。 “他”的目标是,杀了她。 辛玖惊骇格挡,但距离太近,林韬两三下就制服住她。 接着他张开嘴,从喉咙里伸出一根触角,逼近辛玖,试图扯下她的面罩,寻找寄生入口。 她奋力抵抗,不住地晃动脑袋,竭尽所能地避开。 林韬放开了钳制住她的手,要一把扯下她的面罩。 这对她来说是千钧一发的绝佳机会,没有丝毫犹豫,她摸到喷雾罐,按下喷钮。 大量气体喷到他脸上。 “嗷!!!”林滔凄厉尖叫,整张脸下的血管变成了蠕动的黑色细虫,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窜动。 辛玖又冲着他喷了几秒。 这次,他向后弹开,身体像触电般剧烈抽搐,更多带着蠕虫的粘液从他口鼻中涌出。 几秒钟后,他彻底不动了。眼睛还瞪着,五官扭曲,神情又痛苦又恶毒。 辛玖靠着墙,剧烈喘息,浑身冰冷。 她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 刚才活生生的人,以扭曲之姿,死在了她面前。 “辛玖……辛玖……” 她愣住,是周筱筱的声音,哽咽着呼唤她。 “辛玖……辛玖……快救我…我被缠住了……” 周筱筱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走廊不远处的某个房间传来。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压过了恐惧和悲伤。 辛玖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一眼腕表,那个绿点确实在前方闪烁。 她握紧了胸前的喷雾罐,深吸一口气,循着那绝望的呼救声,一步步走向那个房间。 周筱筱的呼救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 “辛玖……快……我快呼吸不过来了……它们勒得好紧……” 辛玖在门口停住,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喷头,一脚踹开了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室内景象,吓得她不自觉后退。 这房间如同巨蟒□□的巢穴,数条比之前更粗壮的暗紫色触手,层层叠叠地缠绕禁锢着周筱筱的腰腹和双腿,几乎将她下半身完全吞没融合。 而周筱筱的上半身还露在外面。 她脸泛着死灰青色,却看不到丝毫痛苦,反而有一种极度平静的诡异。 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带着哽咽和哭腔,发出绝望的呼救: “辛玖……快救我……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她张开双臂,做出一个祈求拥抱的姿势,手腕处的皮肤下,隐约有细小的东西在蠕动。 “快来……抱住我……拉我出去……” 她哭求着,但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辛玖。 辛玖如遭雷击,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眼前这极度骇人的景象。 周筱筱也跟林韬一样,被触手怪寄生了! 就在她僵住的一刹那,“周筱筱”的双臂皮肤骤然撕裂,数条尖锐的触手直奔辛玖正脸。 于此同时,“周筱筱”下半身那团搏动的触手,推动起躯体,急速朝门口扑来。 辛玖惊骇之下,几乎是靠条件反射向后急退,那几条细触手擦着她的防护面罩掠过。 求生本能已经发出最高警报。 跑啊!!! 6. 不 她转身,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向清创室狂奔。 身后传来粘稠物体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合着扭曲变调又充满渴望的呼唤: “辛玖……别跑……来……和我一起……” 辛玖不敢回头,她能感觉到那东西正紧追不舍。 走廊两侧原本紧闭的诊室门仿佛受到了召唤,开始接连发出门锁弹开的“咔哒”声。 更多形态各异的触手从门后探出,加入了这场追逐。 它们拍打着墙壁和地面,发出密集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拦截她的去路。 辛玖吓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拼命挥舞着手中的驱散喷雾,对着前方试图缠绕她的触手猛喷。 气体暂时逼退了最近的威胁,为她开辟出短短几米的通路。 喷雾罐的容量肉眼可见地下降,而身后的怪物,似乎对喷雾有了一定抗性,只是速度稍减,依旧穷追不舍,口中还不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唤声。 清创室的门,就在前面,希望近在眼前! 但就在距离门口不到三米的地方,侧方一扇门里倏地探出数条粗壮的触手,扫向她的双腿。 辛玖一个踉跄,险之又险地跃过,但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几乎是扑摔着撞向清创室的门。 “砰!”她的身体重重砸在门上。 顾不上疼痛,她撞开了门。 闪身挤进去的同一瞬间,“周筱筱”手臂射出一条最长的尖锐触手,“啪”一声狠狠抽打在即将关闭的门缝上。 辛玖用尽最后力气,身体死死抵着门板,奋力将其彻底关紧,锁死。 “咚!!!” 一声沉重撞击砸在门板上,震得她整个人都跟着一颤。 紧接着,响起更多密集而疯狂的撞击和刮擦声。 那是尖锐物体反复刮擦金属门板的噪音。 撞击接连不断,还有不依不饶的呼唤声,隔着门板闷闷传来,仿佛贴在她的耳边低语: “开门……辛玖……开门……一起……” 辛玖背靠着冰冷坚固的门板,瘫坐在地,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防护服下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门外,撞击和刮擦声持续了足足有一分多钟,才渐渐平息,远去。 走廊重新恢复死寂。 只剩下辛玖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腕表上的总倒计时停了,休息倒计时再度开启。 罐子上的喷雾容量图标只剩一半。 又想起林韬和周筱筱…… 她失去了所有的队友,而威胁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恐怖。 可辛玖哭不出来了。 不到十分钟,两个队友以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再次死在了她面前。 进副本不到一个小时,两个死,一个不知死活。 她之前为了一亿人民币的豪情壮志,此刻消散殆尽。如果可以选择,就算诱惑巨大,她也不会选择来这鬼地方。 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后悔没用,假设更没用。 她曲着膝坐在地上,头埋在膝间,喘息渐平。 她对自己说,既然现在还活着,就不要一直想会如何死。那些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更强大。 对,活下去,强大起来,要么被系统干翻,要么干翻系统。 她靠着狂灌心灵鸡汤,把自己说服了。 接着她艰难起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台“那落迦地铁信息服务站”终端机上。 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选择界面: 【请选择您的完成模式:】 A.独狼模式:幸存者独立完成所有投递点任务,奖励1200MP。 B.协作模式:寻找并协助其他乘客完成各自任务。无额外奖励,但可降低个体风险。 协作?降低风险? 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们协作成功。每一次分离,每一次救援,都可能是在踏入更深的死亡陷阱。 苏文……他现在是生是死?她无暇再去寻找,只能自求多福,各自安好了。 她伸出手指,点选了【A.独狼模式】。 屏幕闪烁一下,弹出新的提示: 【选择确认。独狼模式已激活。】 【正在为您生成其余三个任务包裹……生成完毕。】终端机下方出货口滑出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型包裹。 【独狼特权模块加载中……请稍候……】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边框缠绕着荆棘与獠牙图腾的漆黑图标,下面标注着一行猩红的小字: 【清除选项(针对存活乘客)】 辛玖皱起眉,直觉不对。 她点开那个图标。 里面是一个简洁的列表界面,目前只有一个名字: 【存活乘客:苏文】 【当前位置:二楼-清创室(安全区)】 【状态:轻度疲劳,MP:400】 【可用清除手段:引导“走廊清道夫(触手)”向其当前位置发起一次集中冲击。】 【执行状态:目标处于安全区,该手段暂不可用。】 【注:清除成功将额外获得200点MP奖励,并显著提高最终评价。】 一瞬间,所有的疑点全部贯通。 她有个大胆的猜测。不管上楼还是下楼,危险都是均等的,说不定上下都是门诊部,同样都有一条长走廊和清创室。 根本没有所谓的人数优势方获胜。 楼下是“以多胜少”获得奖励,楼上是“以少胜多”获得奖励。 而苏文先一步抵达清创室,选择“独狼模式”,并启动“走廊清道夫”清除他们。 怪不得触手出现地那么恰到好处,第一次抓走周筱筱,第二次全体门的暴动……根本就不是随机事件,而是来自队友的精准打击。 这根本就是苏文发动的清除攻击! 他一直安全地待在二楼,冷眼看着他们在下面挣扎、死亡,甚至还因此获得了奖励的MP。 进入清创室得200mp。死两个,得400mp,他有600mp,够开启更多功能了。 可是他就为积分,怎么下得去手?他们之前还并肩作战,一起躲过了洒水车。 难道就因为他们都没选他?或者他评估风险后,感觉找他们不划算,才选了独狼模式。 也许,在选择独狼模式之前,他也和她一样,并不知道后续会这样。但当那个选项出现时,他却按下去了。 也许,对他来说,他们的生命只是一行文字,一个可以换取资源的选项。系统不会给他看血腥的画面,只会冷冰冰地告诉他:选择yesorno,清除目标,获得奖励。 她想起一个词汇,平庸之恶。 当苏文手握至高权利时,便可以肆意否定他们的生存价值。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她头顶,随之而来的是愤怒和被玩弄的羞辱感。 这不是一场合作的生存游戏。 这是一场养蛊。 系统在鼓励他们自相残杀。 该怎么办? 屏幕上的信息很明确:只要苏文待在安全区,她就无法清除他。而按照提示,一旦她的安全时间结束,离 开这里,就会立刻暴露在苏文的攻击范围内。 不……等等。 如果苏文比我们更早进入清创室,那么他的30分钟安全时间,理应比她更早结束。 对,她要等,耗到他安全时间结束,被迫先离开安全区。 她看了一眼自己腕表上剩余的倒计时:【00:15:47】。 这十五分钟,将决定生死。 一分钟...两分钟... 忽然,手表发出了“嘀嘀”声,她低头一看, 【收到一条来自乘客苏文的通讯请求。】 【是否接通?Y/N】 她心里冷笑,果然积分够多,才能开通更多功能,真是讽刺。 她平定了下起伏的情绪,接起了电话。 苏文焦急的声音从手表里传来:“辛玖,你还好吗?你们现在在哪里?” 辛玖心中一动,决定先透露部分信息试探:“在清创室,这里有安全时间,你呢?” 苏文语速很快,几乎是在喊,“不知怎么的,楼梯门又打开了,我回到了最开始那个屋子,你们也赶紧回来,我们一起重新出发!” 辛玖立刻明白了。他哪里是想一起出发,他是想骗她出去,再一举清除。 她想了想,装作很惊喜:“那你赶紧来我这里,我这边的清创室有出口,还有台机器可以换取物资,有防护服和喷雾。” 苏文默了默,问:“他们呢?” “他们死了,死在了走廊上。”她说完,竟有些喘不过气。第一次直面死亡,始终难以平复。 “那我不敢来。” “来吧,怪物都被我消灭了。” 接着是一段各自心怀鬼胎的沉默,苏文忽然意味不明地笑笑,“那你看到两个选项了吗?独狼模式和协作模式。” 辛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决定装傻充愣,“我看到了,但没选,你选了吗?” 苏文再次沉默了,这沉默几乎证实了辛玖的所有猜测。 几秒后,他再开口时,语气里那点焦急彻底消失,只余冷冷嘲讽。 “我选了。看来你也不傻,那我们就别演了,辛玖,清创室的安全时间快到了吧?” 辛玖心一沉,声音维持淡定:“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苏文轻笑一声,“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刚刚用积分兑换,额外增加了三十分钟安全时间。我可以慢慢等你先出去。” 辛玖立刻抓到漏洞,“既然你兑换了,何必给我打电话,直接等我被系统逼出去不就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倨傲:“没想到你还挺聪明,那我说实话,我本来想省下这笔积分,骗你出来清除掉,一了百了。既然如此,只好用积分兑换,额外增加三十分钟安全时间。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你先出去。你觉得,你的MP够耗在这里吗?” 辛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无法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但她绝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是吗?那祝你休息愉快。”辛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反正我的MP还够换点东西,不如看看谁更能耗。” 苏文几乎咬着牙说:“那就待会儿见真章吧,希望你别一出门口就变成怪物的点心。” 他挂断了电话。 辛玖看着腕表,屏幕暗了下去,苏文最后那句话确实让她犹豫了。 他延长安全时间是真是假? 她只有50mp,而他有400mp,他既然能解锁通话模式,那解锁一个“延长安全时间”的特权,听上去并非不可能。 压力顿时成倍增长,她原本计划耗到苏文先离开的想法,已经动摇。 7. 死 辛玖转身看向终端机,屏幕还停留在【清除选项】界面。 【存活乘客:苏文】 【当前位置:二楼-清创室(安全区)】 【MP:400】 他果然待在安全区内。 赌吗?用自己最后的生存时间,去赌对方一句话的真假? 辛玖的目光落到腕表飞速跳动的倒计时上:【00:08:17】。 赌他说谎,继续留在清创室,还是赌他没说谎,出去博个一线生机? 仿佛哪一个都有巨大风险?她正一筹莫展,眼睛回到屏幕上。 不对,MP怎么没动? 延长安全时间,这种逆天的特权,代价必然极其高昂,可MP纹丝不动。 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这个系统处处是陷阱,规则充满恶意。它真的会提供一个让玩家可以“无限苟下去”的安全选项吗? 而“独狼模式”的核心是鼓励杀戮和竞争,而不是提供避风港。 延长安全时间这种功能,根本违背了这个模式的核心规则。 除非他编造了规则。 她赌他说谎。 而苏文也在赌,他赌的不是辛玖会傻等,而是赌辛玖会因为“恐惧”而提前行动,从而落入他的节奏。 这个决定驱散了她的恐慌。 她不再看那令人焦虑的倒计时,而是死死盯住终端机屏幕,等待着唯一能证实她推论的变化。 倒计时【00:05:17】 突然,屏幕上的文字一跳: 【当前位置:二楼-清创室(安全区)】->【当前位置:二楼-走廊】! 他动了!他的安全时间到了,他出来了!谎言不攻自破! 辛玖心脏狂跳,血液几乎冲上头顶!机会来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戳向屏幕上那个猩红的【执行?Y/N】选项. 指尖即将触碰到【Y】的瞬间,她僵住了。 屏幕上“苏文”这个名字,突然不再是系统里一个冰冷的标识符。 这是一个不久前还一起说过话,喘着气的,活生生的人。 “清除”这两个字的重量此刻如山般压在她的手指上。 这不再是游戏里一个简单的选项。这是谋杀。是由她亲手按下确认的,系统授权的谋杀。 理智在疯狂尖叫:按下去!他是叛徒!他想杀了你!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可她的手指颤抖,离屏幕只有一毫米,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之前她以为很简单,可是临到头,竟然下不去手了! 一种源自最朴素道德观的强烈不适感扼住了她。 她可以为了自保而战斗反击,但让她像一个上帝一样,隔着屏幕判决一个人的死刑…… 就在这犹豫间,屏幕上,代表苏文的位置再度变化。 【当前位置:二楼-走廊】->【当前位置:一楼-门诊大厅】 下一秒,文字变化:【目标已脱离门诊部,清除指令失效】。 【独狼模式仍继续,添加支线任务:清除目标同伴(在规定时间内,与主线任务一同完成,方能获得车票)】 他离开了医院范围,上了地面。 完了。 辛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顺着终端机瘫软滑坐到地上。 她错过了这个能彻底解决这个威胁的机会。 现在,放虎归山。 她懊悔,后怕,恨自己软弱,但她又感到如释重负,终究没有让自己变成和苏文一样的人。 可是以后如果还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这里就是你死我活的斗兽场,她不能一直逃避,毕竟在这里放下屠刀,也不可能立地成佛。 所以,下次见面,他们面对面抗争,那就是殊死搏斗。 她起身检查装备,一切准备妥当,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只允许自己懦弱这一次,下次见面决不再手软。 辛玖走出清创室,走廊一片死寂。 【00:01:57】的安全倒计时停止,副本的死亡倒计时再度启动。 【05:07:45】 她以最快速度冲过走廊,自然无事发生,接着跑进空旷的门诊大厅。 那扇之前紧闭的出口大门,此刻正虚掩着,露出了一道缝隙。 辛玖推开玻璃门,眼前是一条向上延伸,布满陈旧管道和污渍的狭窄楼梯。 楼梯顶端透出微弱的光亮。 那里就是地面。 辛玖踏上楼梯,以最快速度到达地面。 王水街的街道更加脏乱了,暗黑的天空下起浓雾,霓虹灯光在雾中扭曲成诡异的光晕。 她在脑子复盘谜语、守则第二条、谜底提示。 谜语:于无昼之园,寻匿影之童。伴其嬉戏,赠蔚蓝之礼。 守则第二条:如果遇到一个找不到自己影子的哭泣小朋友,请帮他找到它!它会很高兴,并送你一朵铁胃先生最爱的蓝色的小花。 提示:无昼幼儿园。 名字有了,但它在哪里? 辛玖点开腕表功能界面。 【安全守则下载(永久)】和【王水街地图(永久)】。 只能选一个。 安全守则她只背下了第一和第二条,其他条款只是匆匆一瞥。 而地图,能直接告诉她“无昼幼儿园”在哪里,更重要的是,能显示苏文的位置。 几乎没有犹豫,她做出了最务实的选择,迅速操作腕表,支付了50MP。 【扣除50MP。MP余额:0。】 【地图功能已激活。】 瞬间,腕表屏幕亮起,显示出她所在区域的地图。地图大部分被迷雾覆盖,但以门诊部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被点亮了。 在地图边缘,一个绿色的光点正在快速移动。 是苏文! 他果然已经在地面,并且正在朝着某个方向去。 他去的地方是,那落迦银行。 辛玖猜他分数多,大概下载了全部守则,谜底提示也全部知道,很好推测四个关联任务。 不管了,她先拿到自己的小蓝花再说。 辛玖顾不上其他,牢牢记住地图上通往幼儿园的路径。 需要穿过两条街道,拐入一条名为“暗巷”的小路。 她毫不犹豫地钻入浓雾,左转右拐,五分钟后,果然在一条极其阴暗小巷尽头,看到了锈迹斑斑的铁艺拱门,以及顶上歪斜的字体: 无昼幼儿园。 辛玖深吸一口气,心跳加速。 拱门之内一片黑暗,幼儿园内的一切都看不到。 这时,一阵小孩子的笑声,清晰地从那片黑暗深处传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她害怕了,洒水车还能响个音乐做提示,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可停下来就是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浪费生命,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在这儿耗着不是办法。 她拍拍自己戴了防护罩的脸,接着土拨鼠一样大叫一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纸老虎,鬼孩子能有熊孩子可怕吗?俊雄在熊孩子面前都是个有素质的乖宝。” 这么进行一番心理建设,效果非常好,她感觉自己又行了。 辛玖整理好装备,一步跨过铁拱门。 仿佛穿透了一层冰冷的水膜,门外的雾气和霓虹光影瞬间被隔绝在外。 这里的光线很奇怪,是一种阴沉沉的黄昏状态,但看不到任何光源。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上画着色彩斑驳脱落,线条扭曲的儿童涂鸦。 这副涂鸦吸引了她,风格像儿童邪典,画的是一群黑乎乎的影子,围着一个穿蓝色背带裤的小朋友。 底下有一行用蜡笔的,歪歪扭扭的彩色字体: 影子朋友们热情好动,它们的眼睛黑洞洞,它们的鼻子最灵敏,它们的牙齿最锋利,咯吱咯吱咬死你~~ 什么意思? 这幅画似乎提示她,这个蓝色背带裤就是找影子的小朋友。 那黑影子呢? 在她思忖间,忽地响起一连串笑声。 辛玖一惊,立刻看向走廊。 两侧教室的门都紧闭着,门上小小的玻璃窗后一片漆黑。 笑声变得更清晰了,引导着她深入这条走廊。 可她要找的应该是个哭泣的小朋友,怎么全是笑声。 “……嘻嘻……” “……来呀……” “……一起玩呀……” 那笑声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仿佛有很多孩子在玩捉迷藏。但听起来没有丝毫孩童的欢快,纯粹是空洞机械的重复,听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辛玖握紧喷雾罐,恨不得将罐子嵌进掌心里,才能感到安全。 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笑声,牢记目标:找一个哭泣的,找不到影子的孩子。 她贴着墙根,缓慢地向走廊深处移动,试图分辨笑声源头,并远离之。 经过一间教室时,她下意识地朝门上的小窗瞥了一眼。 里面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就在她目光扫过的瞬间,啪!一张惨白的小孩脸忽然贴到了玻璃窗上。 他笑容咧到耳根,一双纯黑没有眼白的眼睛,漠然盯住她。接着一闪即逝,缩回了黑暗里。 辛玖吓到脸都白了,竟然搞“jumpscare”这一套,简直无聊!老套!但十分管用! 她吞一口唾沫,抬步要继续往前走。 但紧接着,旁边教室的门板后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然后是第三间、第四间……“咚咚”、“咚咚”! 声音从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后接连响起,变得密集而急促,仿佛有无数个孩子被关在门后,正用身体疯狂地撞击着门板,想要出来。 “嘻嘻!嘻嘻嘻!” 诡异的笑声陡然放大,变得更加尖锐兴奋,从四面八方涌来! 接着是铺天盖地,整齐划一的童音响起:“捉迷藏开始啦,数到三十,快躲起来,被我们抓住就吃掉。” 辛玖头皮发炸,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有十多二十个俊雄。这么多鬼小孩找她一个,也太不公平了吧。 可在这鬼地方也没法寻求公平,她只能遵守规则。 辛玖发足狂奔,鬼孩子们也开始齐声数:“1、2、3......” 它们数数的声音拉得很长,比秒针速度慢。 必须跑出走廊,找个地方躲藏。 她一鼓作气,快速奔跑。撞门的声音混合着数数声,令她惊惧交加。 终于,前面亮起一点光,看来那就是走廊尽头。 她闭上眼做最后冲刺,鬼小孩们也已经数到20。 她冲出走廊,一阵冰冷带着沙尘的风扑面而来,她也随之睁开眼睛。 是破败的幼儿园操场。 8. 就 眼前是片荒废的操场。 眼前是片荒废的操场。 腐朽的木质滑梯、锈迹斑斑的秋千、断裂的跷跷板、肮脏的海洋球池...... 所有游乐设施都腐朽了,在黄昏暗淡的光线下,显得萧瑟诡异。 操场的另一头,矗立着一栋更加破败的三层教学楼。窗户破损,墙壁斑驳,像是屹立百年却得不到修缮的烂楼。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躲进楼里。那里房间多,更容易藏身,说不定背带裤男孩也在里面。 “……23……24……” 不行,时间根本不够,她不可能在数到“30”之前横穿整个操场。 “……25……” 绝望之际,她快速扫视操场边缘。 有了! 在她的左前方,大约十几米外,有一个巨大的海洋球池。 原本应该是五彩斑斓的池子,如今布满污渍,里面的塑料球大部分都散落在外,只剩下小半池子。但池子本身的凹陷结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掩体。 “……26……” 就是现在。 辛玖俯身冲过去,一头扎进塑料球堆里,贴紧池壁最深处的角落,赶紧将球都刨到自己身前盖住。 就在她蜷缩起身子,用尽可能多的塑料球盖住自己的同时,童稚却又充满恶意的声音响起: “30!我们来啦~~!” 倒计时结束。 尖锐兴奋的欢呼声从走廊出□□发出来。辛玖顿觉不妙,光听音量就知道,铁定是一群又熊又鬼的孩子。 她屏住呼吸,透过塑料球之间的缝隙,向外窥视。 一个个小小身影从走廊里蜂拥而出。 她粗略数了数,大概有十五只。 它们不像孩子,更像是一团团模糊的人形阴影。趴伏在地上,移动速度极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开始在操场上飞速穿梭,翻找。 一个影子跳上了滑梯,脑袋360度旋转着扫描全场。 另几个影子趴在地上,像猎犬一样嗅着气味。 还有几个影子,手拉着手,形成一个包围圈,开始绕着操场转圈。 它们在狩猎。 辛玖心跳如擂鼓。她看到其中一个嗅着气味的影子,停顿一下,脑袋锁定海洋球池的方向,旋即像一道黑色闪电般飞窜而来。 它发现了! 根本不容辛玖思考,那道影子已经扑到了球池边,将“头”扎进塑料球堆里,开始疯狂地嗅探。 哗啦啦的碰撞声里,辛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头顶半米处,一股腐臭的气息透过球缝飘过来。 完了!要被发现了! 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硬拼吗?算了吧,她血肉之躯,怎么对抗得了十五个,声称要吃掉她的鬼影子。 涂鸦上可写得清清楚楚,它们牙齿锋利,能咯吱咯吱吃掉她。 等等…她灵光一现,涂鸦…眼睛黑洞洞…鼻子最灵敏…… 这几个词在她几乎被恐惧冻结的大脑里闪过。 它们看不见!它们只能靠闻! 硬拼是死路一条,但也许可以干扰它们? 她摸了摸胸前那半罐驱散喷雾。这东西喷出来时有一股刺鼻味。 这算不算强烈气味的物品?能不能驱散这些鬼影子?如果它不能驱散这些影子,反而会像灯塔一样暴露她呢? 或许可以换种方式…… 鬼影子的头已经快要嗅到她的藏身之处。 千钧一发之际,辛玖没有选择喷向影子,而是将喷雾罐伸向斜前方,按下了喷钮。 大量白雾喷涌而出。她攥住罐子,用尽全身力气往斜对面扔了出去 金属罐在地上弹跳滚动,同时因为撞击,泄漏出大量气体,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正在嗅探的影子一僵,随即兴奋地嘶鸣一声,掉头就朝气罐扑去。 “在那边!” “嘻嘻!好吃的味道!” 操场上所有影子都被持续发出的强烈气味源吸引,一窝蜂围上去撕扯抢夺。池边的那只也毫不迟疑,转身加入了抢夺行列。 机会来了! 但她唯一的武器没了,积分也没了,接下来该拿什么防身啊。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从球池里弹跳而起,向着教学楼亡命冲刺。 直到冲过大半个操场,距离那栋教学楼只有几步之遥时,她用尽全力加速,撞开教学楼大门,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辛玖全身都因肾上腺素过度分泌而剧烈颤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不住颤抖。连续的加班和这半夜的拼命,几乎将她熬得油尽灯枯。 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她听见操场上那些嬉笑声陡然变得愤怒和焦躁起来,显然,它们发现“猎物”搞错了。 辛玖朝外望了望,影子开始往这边移动。又低头看了看手边。 【04:40:09】 不能久待,她必须赶紧找到背带裤小朋友。 辛玖撑着着胳膊抬头扫了一眼。这里是幼儿园的礼堂,宽敞破败,最深处立着个落满灰的大舞台,舞台左侧竟还有个小型海洋球池。 正对着她的,是一截通往楼上的宽阔楼梯。 就在这时,教学楼外愤怒焦躁的嬉笑声陡然逼近。 辛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它们要进来了! 来不及了,她咬牙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踏上楼梯。 二楼两侧是长长的走廊,一间间教室分列两旁。往上是三楼,往下是正在涌进来的影子。 躲二楼,还是冲三楼? 在她犹豫不决之间,教学楼的大门骤然撞开。 辛玖蹲在楼梯转角向下望去。 一团团模糊躁动的人形阴影涌了进来。 它们开始在大厅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嗅探,有几只已经来到楼梯口。 不能再拖了,她决定上三楼。 二楼教室够它们找一阵,为自己争取宝贵时间。等她快速搜寻完三楼,再想办法下到二楼。到时候,它们的搜索重点应该也移到三楼来了。 计划一定,她踮起脚尖,放轻脚步飞快地踏上三楼台阶。 可一进入三楼,她就傻眼了。 这里的布局和楼下完全不一样,没有走廊,没有教室,整层被打通成了巨大的室内儿童乐园。 巨大的塑料滑梯和爬架如同巨兽的骨架般矗立在中央,其中有无数管道相互联通,组成一座巨型空中迷宫。 而爬架下面堆满彩色海洋球,她定睛一瞧,那些海洋球似乎在起伏,而管道仿佛也在缓慢地蠕动。 她揉了揉眼睛,怎么又是海洋球池。 再一瞧,海洋球确实像在动,但频率和弧度都很轻。 这个房间像是活的,但她也见怪不怪了,这鬼地方,除了她,还有什么是正常的。 不过,换个角度想,地形越复杂,藏身处越多,影子追进来也得费一番功夫 她直觉,小男孩可能就藏在这里。 楼下,影子们窸窸窣窣的上楼声越来越近! 辛玖探头看了下二楼情况,它们果然分散开了,大部分涌入了二楼的走廊,有几只踏上了三楼。 她不敢犹豫,立刻冲进乐园,登上一个塑料爬架,爬进塑料管道,藏住身形,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有四只影子怪进来了。 辛玖缩回头,往管道深处爬去,管道内部空间狭窄,只能容她匍匐前进。 忽然,她听到一丝极弱的哭泣声,正从这片障碍物丛生的乐园深处传来。 她喜出望外,有生之年头一次觉得哭泣声如此动听。 屏息凝听片刻,哭声太飘渺,时断时续,她只能判断出大致方向,并朝着那个方向爬去。 管道四通八达,时不时出现岔路口,如同一个巨大的血管网络。 她在一个岔路口选择了向左下方倾斜的管道。爬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个出口,由平台连接,通向另一个管道。 她爬到出口处,向外张望。 没看到影子怪,它们应该也进入了管道。 现在是我不明,敌也不明的情况。 而且她还意识到很严重的一点,如果不尽快找到小男孩,其余影子也会进来,到时候就更难逃了。 趁着影子怪不在外面,她快速跑上平台,跑向另一侧管道。 进去后,哭声越发清晰。小男孩果然藏在管道系统里!而且就在附近! 这一次,她精准锁定了声源,来自管道左岔口。 辛玖压下激动,爬向左岔口,然而岔口尽头并没有男孩身影。 她再一听,哭泣声变位置了,似乎从她右后方传来。 她再爬到右后方,还是没人。 怎么回事? 她忽地想起在外面时,看到管道像在蠕动。难道这迷宫是活的,管道不仅蠕动,还会变换位置? 可是她爬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管道的起伏啊。 辛玖简直要疯了。 不行,不能乱。 既然视觉和听觉会欺骗她,那就寻找更本质的东西。 她趴了下来,脸颊紧贴着管道壁,闭上眼,将所有感知都聚焦在触觉上,想要确认它是否在蠕动。 果然,她发现了异常。 管道壁确实在蠕动,像巨大生物的肠道,幅度微弱,但每隔十几秒,就会有一次明显的的痉挛,彻底坐实了她的猜想。 这迷宫如同一个活物的腹腔! 辛玖感到天塌地陷般的绝望,欲哭无泪。 这还怎么找?如果迷宫管道一直在变位置,那她永远都找不到小男孩。 不仅找不到,她还感觉自己会像掉进肠道的食物残渣,最后被消化掉,变成一坨无人问津的便便。 不对,不管什么便便,都不可能有人问津。 不对,这时候还有心情吐槽,难不成吐槽如同职业病,深入骨髓了!? 她无力地靠在微微起伏的管道壁上,捧着头感觉自己确实没救了。 看了一眼腕表。 【04:19:54】 才过去一个多小时,她却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也许……也许就这样放弃算了…… 死亡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无负担的结局。 就在她万念俱灰时,一阵影子的窸窣低语声,从前方不到几米的管道拐角后传来。 声音如此之近,仿佛下一秒它就会从拐角后扑过来。 她下意识握紧了拳,身体僵直,准备迎接最后的撕扯。 9. 往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撕扯并没有到来。 拐角后,影子的声音依旧在继续,甚至更清晰了,但却始终没有出现。 辛玖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她强忍着恐惧,缓慢地一点点探出头,朝那个拐角后面望去。 拐角后面那段管道,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任何影子的踪迹。 但那窸窣的低语声,却依旧无比真实地从那片空无一物的管道里传出来! 她皱起眉,丈二摸不着头脑。明明有声音,却没有东西,难道它们会隐身? 声音逐渐逼近她,贴着她的耳廓擦过去,渐渐飘远,自始至终,影子没有出现。 辛玖听着声音远去,直至消失,她坐在原地思忖片刻,随即有了一个猜想。 也许并不是管道会动,是声音会被这活体迷宫传送。 它能把远处的声音“投送”到你耳边,也能把你身边的声音“吸走”传到别处,它制造了一个完全不可信的感官地狱。 刚才那近在咫尺的威胁,根本就是迷宫给她播放的死亡预告片,真正的影子,可能还在很远的地方。 但同时,也伴随着可怕的危险,那就是影子可能就在拐角处,但声音在别处。 那么她很有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与影子迎头相撞。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可绝望里又窜起一点战栗的兴奋。 有规则,就有漏洞。有漏洞,就有生路。 生之希望再度燃起。 既然死不了,那她就继续赖活着,等攒够了劲,跳起来给命运一个大逼兜。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利用这个漏洞? 迷宫能传送声音,但它传送的规律是什么?是完全随机的吗? 问题提出,那就做测试,再得出结论。 她需要制造一个声音,然后观察这个声音会被如何“传送”,从而反向推算出迷宫的规则。 弓起手指,轻轻地敲击了一下左边的管道壁。 “咚”一声轻响。 她凝神倾听。几秒钟后,一声清晰的“咚”,从她右边的管道深处传来。 她又敲击了一下右边的管道壁。 “咚。” 很快,一声回应般的“咚”,从她左边的管道传来。 她顿了顿,接着又左右敲了敲,很快得出规律:声音竟然是镜像反射。 这个活体迷宫就像拥有自我意识的声学回廊,它并不随机传送声音,而是会将声音来源精准地镜像投射到相对的另一侧。 真实的声源,必然位于这些镜像对称点上。 那只要朝着听到哭声方向的相反一侧寻找,就一定能找到声源。 然而,就在她刚要行动时,一阵影子的低语声骤然响起。 “……嘻嘻……” “……闻到你了……” 这声音,清晰地从她正左边的管道传来。 辛玖惊出一身冷汗,真实的声音来源,必然在她的正右边! 也就是说,真正的影子,此刻正从她右边的管道里,朝着她迎面爬来,狭窄的管道里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 千钧一发之际,她攥紧拳头,对着左侧管壁,用尽全力敲击起来。 咚!咚咚咚! 一阵杂乱敲击声骤然响起。 做完这件事,她立刻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回了刚才经过的一个管道凹陷处,拼命蜷缩起身体。 与此同时,她敲击左边管道制造的声音,被迷宫镜像投射到了右边的管道里。 “在那边!” “声音!很大的声音!” 辛玖蜷缩在黑暗中,心脏狂跳,她能感觉到好几道糊的阴影带着迅疾的窸窣声,从她藏身处右边的管道里飞速掠过,朝着左边追去。 直到声响彻底远去,辛玖才敢缓缓吐气。 她没有耽搁,立刻朝着影子离去的反方向爬去 现在,她需要应用规则寻找小男孩。 爬出很长一段距离,她再次侧耳倾听,捕捉到一阵微弱的哭声,似乎来自她的左前方。 根据规则,真实声源就在镜像的右后方。 她毫不犹豫,朝着右后方的管道奋力爬去。 她不停辨认声音,还要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鬼影,这一次,前路再无阻碍。 爬过最后一段上升管道,尽头有一扇小小的房间门。 辛玖推开门。 门后连房间都算不上,顶多是个由软垫和破毛毯组成的小窝。 窝里,一个穿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抱着膝盖缩在里面,脸埋在臂弯里,肩膀随着哭泣微微颤抖。 找到了!这一次,是真的找到了! 辛玖精疲力尽地爬进窝,老实不客气地挤到小男孩身边盘腿而坐。 小男孩吓得一抖,惊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不是俊雄,她松了口气。 原来他藏在了迷宫的深处,活迷宫用扭曲感官的方式保护着他,也差点让辛玖万劫不复。 “小蓝花给我。”辛玖喘匀了气,直奔主题。 已知小朋友是个给任务道具的NPC,那就不用花时间精力安慰了。 小男孩却哭得更伤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我的影子不见了……没有影子……它们就不和我玩了……还要抓我……” 辛玖差点要翻白眼,已经忘记了还要替他找影子。 她顺着问:“怎么找影子?有提示吗?” 小男孩抽抽噎噎地指了指小窝最里面。 那里躺着一本破旧的绘本,封面画着一个哭泣的小孩,脚下没有影子。 辛玖拿起绘本翻开。书页用蜡笔画成,故事很简单: 第一页:一个小孩在黑暗里哭,影子跑了,加入了一群影子中。 辛玖看到这里,瞬间明白过来,他的影子,就在外面那些正在追杀他们的影子怪之中。 她感到一阵头大。这要怎么找?难道要她一个个扳过那些影子的脸来看? 接着往下翻。 第二页:小孩从高高的管道上,跳进了下方起伏的彩色海洋球池里。 这一页,她没看明白。 第三页:小孩从球池落到了一个有着大舞台的华丽礼堂。 还是没明白,不过,她觉得这礼堂和这舞台很眼熟,不会就在一楼吧? 第四页:小孩站在舞台中央,三道浑圆明亮的光束从头顶照下来,将小孩笼罩。 第五页:站在舞台聚光灯下的小孩,脚下突然有了影子。而舞台下的影子们为他鼓掌欢呼。 最后一页:舞台下的影子们,朝舞台上的小孩,抛一朵朵蓝色小花。 她翻来覆去看,故事的寓意 和路径似乎很清晰,她总结归纳了一下,问小男孩:“绘本的意思是不是,跳进海洋球池,它能带你去一楼礼堂,你站上舞台,影子就会回来,是不是?” 小男孩呜呜地哭,“我……我不知道……不敢出去……它们要抓我……” 辛玖合上绘本,回想起刚进一楼时,在舞台旁正好有个海洋球池。 而上三楼时,也有一大片如同活物般起伏的彩色球海。 也许那不是危险的陷阱,而是传送点, 辛玖没再犹豫,拉住小男孩的手,说:“别怕,跟着我,相信我。” 小男孩抬起朦胧泪眼,眼中虽然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想要找回影子的渴望。他用力点点头,愿意相信她。 “好!那我们走!” 辛玖拉起小男孩的手,爬出窝棚,快速爬到一处能俯瞰那片广阔球池的管道边缘。 五彩的塑料球依旧在缓慢地起伏着,球池像一片诡异又斑斓的海洋。 没时间犹豫了!辛玖抱紧小男孩,看准球池最厚的区域,纵身一跃! “噗通!”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来。塑料球像融化的光影,温柔地托住他们,带着缓慢的失重感,缓缓向下沉坠。 几秒钟后,失重感消失。 “哗啦——” 两人从另一个球池的表面钻了出来,四周的景象已然大变。 不再是昏暗封闭的管道迷宫,他们正身处礼堂侧面的一个海洋球池里,而不远处,就是一个积满灰尘的舞台。 她猜对了,他们真的被传送到一楼了。 辛玖拉着小男孩爬出球池,快步冲上舞台,将他放在舞台中央。 “站在这,别动。”她叮嘱道,立刻在舞台侧面寻找灯光开关。 万幸,电闸在很显眼的地方。 她找到了控制板,推上了那个标注着“主舞台追光”的闸刀。 一阵电流声响起,舞台上方那盏最大的聚光灯灯胆闪烁了几下,骤然亮起。 三道炽白的光柱劈开礼堂的昏暗,笼罩在舞台中央的小男孩身上。 他被照得如同一个发亮的小天使,成了整个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奇迹发生了。 在那光明中,小男孩脚下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一枚影子开始如同水墨般缓缓晕染,接着凝聚成形,最终连接在了他的脚下。 影子,回来了! “回来啦!我的影子回来啦!”小男孩在光柱下又蹦又跳。 他抬起头,灿烂地笑着,而舞台下,就在辛玖身边,出现十四个影子,它们不再有攻击性,而是围聚在舞台上,鼓掌欢呼吹口哨,向小男孩扔花朵。 舞台上,散落了一地,用软陶捏成的蓝色小花。 小男孩捡了一朵,递给辛玖,“谢谢你带我跳下来,这个送你。” 她接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手表震动,展开一小块全息投影屏。 【蔚蓝之礼获取成功。】 【支线任务完成,获得MP积分:100】 灯光全灭,黑暗笼罩她,几秒后,霓虹灯影显现,她回到了幼儿园门口。 手里多了一只小蓝花。 辛玖看向手表,【03:43:12】 再点开地图,苏文已经不在银行,绿点显示他已经抵达驿站。 10. 死 辛玖赶往驿站的途中,脑子也没闲着。 现在她只知道安全守则第一二条,以及四个包裹任务地点,而苏文知道一切信息。 他的任务点是王水街公厕,可他先去林韬的任务点,阿落迦银行,再去周筱筱任务点,菜鸟驿站。 她停下,从背包里摸出两个包裹,重新扫了一眼谜面。 林韬:于数字之河终点,向无声守卫献上月亮的倒影,换取归家的路引。 周筱筱:寻饥肠辘辘之铁胃,献上食粮。待其饱腹酣眠,凭证自现于腹中 三枚银色贡品...铁胃...献上食粮... 那会不会是...她的小蓝花和三枚银色贡品,是投喂给“饥肠辘辘之铁胃”的任务道具? 如果真如此,那苏文缺一朵小蓝花,他一定会埋伏起来,杀了她夺取任务道具。 也许驿站已经不是一个任务点,而是苏文为她选定的狩猎场。 盲目冲过去就是送死。 辛玖再次点开腕表的地图功能,放大了【菜鸟驿站】的区域。 代表苏文的绿色光点,果然就在驿站内部,而且一动不动。 他这是在守株待兔? 她研究起驿站的地形,从地图上只看得出来空间很大,他可以躲在任何地方。 硬闯肯定不行。 那该怎么办?她四下看了看,就想找找有没有趁手的武器,实在没办法的话,只能肉搏。 正好前方不远处有个大垃圾桶,她跑过去打开盖子,别的不说,竟然真的有垃圾,她以为就是个摆设。 不仅有生活垃圾,还有各色破烂的海洋球,她刨了阵,终于找到一块碎玻璃。 行吧,勉强能用。 但她没信心打得过他,他可是有四百积分的人,鬼知道开通了哪些功能。 周遭街道一片狼藉,霓虹灯兀自闪烁,却没有人气,呈现出一种虚假诡谲的繁荣。 这里看着跟现实中的城市相仿,但细节上却有些许不同之处。 比如,红绿灯的灯光像粘稠的液体一样缓慢滴落,在人行道上积成一滩滩色彩斑斓的光洼。 比如,地上的窨井盖图案粗看没什么,细看才发现上面的一圈圈条纹,在不断旋转。 再比如,不远处停着一辆废弃的轿车,它的车顶不是行李架,而是放着一个黑黄相间的路障锥桶 辛玖目光停住,咦……黑色和黄色不正是安全守则第一条所说的安全躲藏点吗? 难道躲进那辆车里就可以安全避开洒水车? 她跑到车前,踮起脚,伸手去够车顶的路障锥桶。 粘的严严实实,根本取不下来。 这辆车,就是一个安全点。 那苏文在去银行和驿站的途中,肯定也看到了几个这样的安全点。 她产生个疑问,是不是所有的安全点都长这样? 可不管是不是,现在想这个也没用。 一个沉重的事实摆在面前,她无计可施,只能去驿站,与苏文正面硬刚。 辛玖又走了一截路,在十字路口停下,左转再走几百米就到达驿站了。 可她心情异常沉重,在走过来的这段时间,她还是没想到好办法。 经过一个公交站台,她停住了脚步,广告牌吸引了她的注意。 广告画得过于邪典,也不知道要宣传什么卖点,一群小动物围着桌子吃饭,有举起刀叉的,有举起杯子的,也有正将食物放嘴里的。 而餐桌上,放着人类的残肢内脏,比如卤人脚手掌,比如天灵盖打开,插上吸管。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看得想呕。 画上,人类成了盘中餐,她大概也是物伤其类了,感到恶心又心酸。 这时她发现餐桌角落摆着个条纹马克杯,而条纹交织的颜色正好就是黑色和黄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容易被发现。 难道这也是安全点? 这发现瞬间解开她刚才的疑惑,原来安全点真的都不同,看来纯粹是为了增加他们的生存难度。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星,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跟苏文去菜鸟驿站的路径不同......安全点也不同......那是不是...... 这时,身后隐约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 她就知道,有安全点的地方,一定是洒水车必经之路...... 她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那么......也许......可以这样...... 二十分钟后,辛玖抵达驿站门口,倒计时已至【03:07:02】 只剩三小时,她要竭尽所能,缩短与苏文周旋的时间。 菜鸟驿站内部比她想象中更大,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物流坟场。 高高的货架如同钢铁丛林,一排排密集地延伸至视野尽头,上面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纸箱。 房间中央有几条长长的传送带,蜿蜒穿过货架之间,上面还零星散落着几个未送达的包裹。 光线极其昏暗,这里太适合藏匿和伏击了。 辛玖深吸一口气,平稳心跳和呼吸。 她不能进去,那里是苏文精心挑选的主场,谁知道某个货架会不会突然倒塌将她压住。 她站在驿站大门口,故意踢倒了一个空置的金属货架框, “哐当——!”刺耳的噪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传出去老远。 “苏文!”她扬声喊道,“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儿。” 驿站深处没有任何回应。 辛玖继续喊:“我们合作好不好?我已经拿到小蓝花了,但我一个人不好完成所有任务。” 还是没有回应。 她看了眼手表地图,这一看心惊胆颤。 代表苏文的绿点不见了! 这下,她更不可能深入驿站了,天知道苏文开通了什么功能,隐蔽掉自己的定位。 那么可以说明一点,他是诱着她来到这里后,才关闭了定位。 辛玖思忖一下,接着喊话: “你是不是拿到银行的那三个银色贡品了?现在有两个选项,一是,互相残杀,夺对方手里的任务道具。二是,我现在就去银行,靠自己拿。你去幼儿园拿小蓝花。不过我提醒你,幼儿园任务相当费时间,我相信你从地图里也看到了。最后一个嘛,就是我们合作。” 她自认说得滴水不漏,就等着他回应了。 短暂的沉默后,手表响起来电提示。 她接起,苏文的声音有些得意: “辛玖,你不是说过如果这是,谁是主角吗?当我一个人走上楼,获得积分时,我就知道我选对了,你们三都是蠢货。而当我走进清创室,得到更多积分时,我更知道了,主角是我!所以我才选择了独狼模式!而你,算个屁,一副爱出风头的样子,结果呢?” 辛玖在心底冷笑,在这里,哪有所谓的主角,他们都是被主宰着生命的蝼蚁罢了。 她不为所动,“没有哪个主角会献祭队友通关,你才是个屁!还是会撺稀的大臭屁!” 苏文暴喝,“你找死吗?看来是根本不想跟我合作。” 她继续呛声:“你应该感谢我放你一马,要不你怎么可能在这儿跟我说话。” “什么叫你放我,是你懦弱无能,既然来了这鬼地方,生存第一。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搞清楚自己的定位才能活得久点吗?我告诉你,谁有能耐,谁有价值,谁就能活!” 她气得胸口闷,“你不久前还在加班,还是个人,怎么进来了,就可以立刻按下抹杀同伴的按钮?” “就他们两,死是时间问题,我选择独狼,杀他们只是遵循规则。就像现在,你来找我,也是遵循规则。但你没能力杀我。”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四个都走下面,根本不会有走廊触手!根本不会有人死!大家合作的话,这个副本很好过。”

“那你们为什么不跟我上楼!” 辛玖气到晕眩,她不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催他做决定:“别啰嗦了,时间不等人,你到底要怎样?” 苏文冷冷一笑,提出了更苛刻的条件:“现在,你来跟我证明你的价值。很简单,把你拿到的小蓝花,放到传送带上,启动它传进来。然后自己退到驿站大门外等着。等我确认东西没问题,我们再谈。” “不,你先给我看你拿到的任务道具,我怎么知道拿没拿到,这样我才知道你有没有价值。” 气氛僵持,谁也不愿意让步。 片刻后,苏文厉声催促:“赶紧!时间不等人!我想你很清楚,我比你有优势!” 辛玖似乎被他的顽固激怒了,或者说,被不断流逝的时间逼疯了。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决绝又疯狂: “好!好!苏文,你够狠!你不就是仗着你积分多线索多,还有任务道具,吃定了我必须求你吗?”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蓝色小花,动作很大,确保即使隔得很远,苏文也能看到那抹蓝色。 但她并没有把它放在传送带上,而是举高了手,将那朵花用力抛向驿站大门外的街道。 花朵划出抛物线,落在门外几米远的地上。 “拿去啊!”辛玖冲着货架方向声嘶力竭地喊,“你不是要吗?自己出来拿啊!苟在货架后面,算什么主角!” “你他妈疯了?!”货架后传来苏文又惊又怒的吼声。 在苏文看来,这是一个情绪失控的女人在绝望下的疯狂之举。 他就知道,女人都是不堪重用的情绪化产物。说她蠢吧,她还挺谨慎。说她聪明吧,她宁愿把任务道具扔了,也不愿意接受他的条件。 可花现在躺在街上,谁都能捡。 万一洒水车来了,花就没了!苏文再也无法稳坐钓鱼台,到嘴的鸭子可不能飞。 尤其是辛玖看起来已经失控,很可能做出更极端的事。 但他不打算现在现身,正准备再说几句,威胁她乖乖就范,没想到就在这时,洒水车的音乐响起。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洒水车果然来了。 他再顾不得其他,就算有一瞬间的怀疑,但贪婪和焦虑压倒谨慎。 他从藏身处冲了出来,目标直指大门外,地上的小蓝花。 就在他现身的刹那,辛玖脸上歇斯底里的疯狂荡然无存。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拔腿狂奔。 苏文追出驿站,瞥见辛玖竟连“花”都不要了,只顾埋头死跑。他冷哼一声,只当她是慌不择路,怕了那迟迟未现身的洒水车。 眼下,夺取通关道具才是首要。 可是……洒水车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但他并没深想,因为眼前有更重要的事,他看到了街对面的小蓝花。 苏文一阵狂喜,赶紧跑过去捡起。 可拿到手上一看,才觉出不对劲,这根本不是花,是由几片蓝色塑料片和吸管做的东西,也就远看像回事。 他终于反应过来,冲着已经跑远的辛玖怒吼:“你耍我!!” 紧接着,他又意识到更不对劲的一点,洒水车怎么还没出现。 辛玖在街对面停下,扬手抛出一个东西,砸向他。 苏文灵敏闪开,定睛看了眼落在地上那东西,是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海洋球。而洒水车的音乐声来自于辛玖另一只手握着的手机。 他在这一刻愣住了,辛玖大笑,尖着嗓子,确保仇恨拉满: “怂货!喜欢我从幼儿园给你带来的礼物吗?躲着吧你,我去银行了,我自己拿道具,我才是主角!哈哈哈!” 她得意洋洋嘲讽完,转身就跑。 苏文气到脸红脖子粗,新仇旧恨叠加,怒火和杀意达到顶点。 “艹!辛玖!老子要宰了你!!” 他双眼猩红,咆哮着爆发出极限速度,如疯狗般追了上去。 11. 里 两人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两人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苏文到底是男的,怒火一拱,爆发力惊人。辛玖全凭胸口那股不想死的意志力硬撑,沿着刚才看好的路线没命地跑。 她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甚至能感受到苏文喷出的灼热呼吸。 紧接着她感到头皮剧痛,苏文抓住了她的头发。 辛玖早防着这手,没瞎挣扎,顺着被拽的惯性猛一转身,攥着那块碎玻璃直扎他眼窝。 苏文惊得下意识抬胳膊一挡,手自然就松了。 辛玖顺势一矮身,钻进旁边两栋楼之间的窄缝里。 苏文猝不及防,咒骂着也跟着挤了进去。缝隙堆满杂物,大大减慢了他的速度。 等苏文骂骂咧咧地从缝隙另一头钻出来时,发现辛玖不见了。 “妈的!”苏文气得牙痒。 躲?又能躲到哪里去?这蠢女人大概是慌不择路,忘了手表自带定位这回事了。 他冷笑一声,点开地图。 果然,绿色光点就在前方不远处,停在一个半塌的报亭上。 苏文放慢了脚步,戏谑高喊:“别躲了,出来谈谈吧!时间不等人,合作对我们都有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谨慎地朝报亭逼近,准备随时扑过去拧断她的脖子。 报亭后毫无动静,那个光点依旧停在原地。 苏文皱起了眉,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女人不像会坐以待毙的人。 他加快了脚步,冲到报亭后,里面空空如也。 智能手表正躺在桌下角落,屏幕还亮着。 辛玖人早溜了。 一股智商被扔在地上反复摩擦的羞辱感,瞬间顶到了脑门上。 “辛玖!!!”他一脚蹬翻报亭半塌的书架,“你他妈耍我!?” 自然没人回应他,此刻他的无能狂怒更像个小丑。 他捡起手表,对着周围可能藏身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喊:“你个贱人!手表都不要了?!我看你没了这个怎么通关!你以为躲起来就万事大吉了?没事!老子分数多!有时停有装备,我现在就去幼儿园把任务做了!你就在这烂地里等死吧!” 他转身就走,这时身后传来响动,回头一看,辛玖从一个巨大的绿皮垃圾桶后面缓缓站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手里攥着那朵蓝色小花。 “傻逼。”他低骂一声。 其实他没想过真去做任务,只是为了逼出辛玖。 毕竟杀辛玖,拿小蓝花,是最节约时间的方式,也能一举完成两件任务。 辛玖举起手中小蓝花,“如果你敢杀我,我马上吞了这朵小蓝花,噎死也不给你!” 他眼神阴鸷,扯出一抹笑,“行,你厉害,走吧,先去驿站。” “表给我。”辛玖手一摊,没得商量。 “等任务完成我给你。” “少废话,你这杀人不眨眼的,我凭什么信你?表给我,不然不走!” 苏文已经十分不耐烦,他觉得这个女人谨慎得令人发指,完全分不清轻重缓急,这节骨眼了还在跟他磨蹭。 他将手表扔给她,厉声催促,“赶紧!时间不等人!看看倒计时!马上就只剩两小时了!别再浪费……” 辛玖接住手表,咬着牙喊:“你保证!” “我保证!”他额上青筋凸起,保证让你死得快一点。 辛玖还愣着不动,就在这时,一阵欢快又阴间的电子音乐从街角飘了过来。 洒水车来了。 辛玖像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洒水车!快跟我躲!我来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安全区,就在前面!” 她不等苏文回应,转身就跑。 苏文心里一激灵,现在这情况也顾不上分辨真假,活命要紧!他跟着辛玖一路狂奔,最后看她一头扑在了一家破店外面的空调外机上。 那空调外机正好就是黑黄条纹的外壳。 她剧烈地喘息,对追上来的苏文尖叫道:“快!快过来!就这里!快啊!” 苏文忽然在距离她几米的位置停下,喊道:“是不是你用手机搞鬼?!” 辛玖翻了个白眼,当着他的面把手机一关:“爱信不信,你想死就在街上站着。” 苏文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冲到空调外机前,确实是黑黄条纹,只是相当粗糙,黑色和黄色明显不是一种材质,完全是盖在上面的几块塑料或者布条,拼贴而成。 这根本不像他之前在去驿站的途中,看到的条纹太阳伞那样清晰。 他又起了疑心,看向辛玖,而辛玖趴在空调外机上喘气,很警觉地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你确定这是安全点。” “你不信可以自己找,我就在这儿待着。” 苏文却在想,她是不是在激他出去。 毕竟洒水车缓缓逼近,她没必要撒这个谎,总不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吧。 他还在暗自忖度时,没料到辛玖突然一跃而起,手拿玻璃挥向他的眼睛。 他吓了一跳,当机立断格挡开,并抬起腿狠踹向她腹部,用力之猛,将她踹得踉跄后退数步,倒地不起。 他走过去蹲下,一把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呃……”辛玖瞬间憋得满脸紫红,双手拼命扒拉他的手背。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苏文五官全扭在一起了,吐沫星子喷了她一脸,“去死吧,下去陪那两个蠢货!” 缺氧让辛玖的眼前开始冒金星。她听着越来越近的死亡音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紧那块碎玻璃,狠狠扎进了苏文的手腕。 苏文痛呼一声,手劲一松。 辛玖趁机挣脱他的钳制,赶紧翻滚出去,趴在地上剧烈咳嗽。 “你找死!”苏文还想上前补刀。 但洒水车快到了。 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黄色雨幕就在不远处,这回同样是两辆车夹击驶来。 “滋滋滋——!” 他们都穿了防护服和防护面罩,不再畏惧毒气侵蚀肺部。 他退回到空调机旁,笑容充满恶意,“你只要过来,我就掐死你,我看你往哪儿逃,我这位置正好能好好欣赏你被腐蚀的过程。” 她爬起来,神色慌张,无头苍蝇似地跑向一辆车顶堆满纸箱垃圾的车。 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苏文却冷笑连连,果然是蠢货,以为车子能抵挡。 他已经了解这个副本的运作规则,洒水车可以腐蚀在安全点以外的所有物体。 洒水车已经逼 近,王水落到车上,但他预料的腐蚀和尖叫却没到来。 他心往下沉,怎么回事? 这时,车顶的垃圾堆冒起一股浓烟,他又松了口气,开始了,先从垃圾开始腐蚀。 忽的,从被腐蚀的纸箱一脚露出一抹颜色。他眯眼细瞧,竟是......黑色和黄色?! 苏文悚然一惊。 那是真安全点。他靠着的这个,是假的! 他惊恐至极,拔腿就往外跑。 但已经太晚,两辆洒水车将他困住,黄色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 他身上的衣服瞬间被腐蚀出无数孔洞,皮肤上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白烟咝咝地冒起。 “啊!!!”苏文惨叫着,冲向那辆真正的安全点! 他忍着剧痛,扑向那辆车。 只听“咔哒”一声响,车门反锁。 他打不开门,便趴到窗玻璃前呼救:“开门!辛玖!开门!!让我进去!!求求你!!我错了!求求你!” 焦黑见骨的手掌“啪”地拍在玻璃上,留下粘稠血红的掌印。 因为他穿了防护服,王水并没有立刻杀死他。他只能不住拍门,不停撞着车体,将血肉模糊的脸紧贴车窗,眼中只剩下哀求和恐惧,就这么直勾勾看着辛玖。 “求求你,我错了!!求求你!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车内,辛玖浑身发抖,紧紧闭着眼睛,胃里直泛酸水。直到几分钟后洒水车走远,动静彻底没了,她才敢睁开眼。 一具只剩半个脑袋的残骸趴在车窗前。身上的防护服已经烂了大半,露出左臂骨架。 辛玖面无血色,剧烈地干呕,眼泪止不住地淌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着大活人这么惨烈地死在自己面前。 吐完,喘匀了气,她瘫在椅背上。 她赢了。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他引过来。 她利用路边捡来的黄色警示塑料布和黑色垃圾袋碎片,胡乱捆绑在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上,仓促伪造了一个粗糙,却足以在危急关头引人上当的“安全点”。 她故意遗弃手表,既是为了误导他的判断,也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洒水车来临。 而在假安全点前的主动攻击,更是为了彻底激怒他,让他被情绪主宰,丧失判断力,心甘情愿地固守在陷阱里。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风险,每一次选择都在赌命。 她利用了他的贪婪、傲慢、对规则的盲从。最终,她赌赢了。 【叮!】 【支线任务:清除目标同伴完成!获得MP:200】 辛玖推开车门,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凑近那堆残骸,用碎玻璃挑开了没被完全烧透的裤兜。 三枚银币到手。 【叮!】 【三枚银色贡品获取成功】 【支线任务完成,获得MP积分:100】 她看一眼腕表, 【MP:400】 【02:59:01】 时间不多了。 她捂住疼痛的小腹,侧首吐出一口血沫,往驿站走去。 既然走到这里了,那就不要再为死亡哭泣,不论是别人死,还是自己死,都别再哭。 12. 卷 驿站里死气沉沉,一排排货架跟黑漆漆的鬼影似的杵在暗处。辛玖闷头往最里边走,绕过蜿蜒的传送带,一排顶着天花板的智能快递柜挡了道。 好家伙,这柜子正中间没装屏幕,而是嵌进去一张硕大的人脸! 看着像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五官倒挺普通,可这么大一张脸长在铁皮柜子上,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辛玖心里发毛,合着铁胃先生还真是个人啊,她之前还以为就是个拟人外号,闹半天是写实描述。 “他”看她来了,本来紧闭的眼睛睁开,露出一双空洞无神的眸子。紧接着,嘴角向两侧咧开,扯出个僵硬的笑。 不如不笑,嘴里一颗牙都没有,就是一个不断蠕动、直通嗓子眼的黑洞。 “他”不说话,就张着嘴,指向性明显。 辛玖将三枚银色硬币依次投入口中。接着,又将蓝色小花也投了进去。 铁胃先生闭上了嘴,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了起来,嗓子眼里还发出“呼噜噜”的低音炮。 没几秒,它眼睛又睁开了,整张脸痛苦地皱起,剧烈干呕起来,连柜体都随之震颤。 辛玖一脸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看得自己胃里也直往上翻酸水。 好容易等它呕完,一条大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舌头上托着颗宝石,透亮透亮的,像颗凝固的泪滴。啪嗒一声,宝石掉进了底下的出货口。 辛玖强忍着恶心,迅速将它拾起。触手冰凉滑腻,鸽子蛋大小,上面还沾着透明的黏液。 【叮!】 【任务“寻饥肠辘辘之铁胃”完成!】 【获得MP:150】 【获得关键道具:“纯净之泪”x1】 与此同时,柜门上那张巨大的人脸缓缓隐去,屏幕上闪烁出一行地址: 【王水街公厕-03号隔间】 最后一站了,她强打精神,点开地图,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向王水街公厕。 六百多米米,没走多久就到了。公厕外头看着普普通通,跟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小公厕没两样。 她站在外面想着去男厕还是女厕。 稍作思考,她先探头看了女厕,人直接傻了。 里头根本不是厕所,密密麻麻全是镜子,层层叠叠反射着,像个没尽头的诡异迷宫。 她又走到男厕探头望去,很好,不用纠结了,两个入口都通向的一个地方。 男女厕是打通的,并非厕所,是一个镜子迷宫。 玩花样还挺多,辛玖花50mp下载了安全守则全部内容。 第四条:不要相信镜子里的人对你说的任何话,除非它先流泪。 谜面:在万千欢颜之中,寻唯一悲泣之面。破碎虚妄之相,汝之恐惧即为钥匙。 跟幼儿园任务一样,找哭泣的人。 她走进去,停在迷宫前,镜子照射出无数个她。 而镜中的“她”无一例外都在微笑。 该怎么走?03号隔间在哪里?这里根本没有隔间,只有看上去无穷无尽的镜子。 算了,先踏出第一步,进去再说。 镜子夹道而立,宽度几乎只容得下两个人。前后左右全是镜子,全是她的倒影,一层叠着一层,像有无数个她站在两边“欢迎”她。 她走,“她们”会原地踏步,做出“走”的姿势。她停下,“她们”也停下。 唯一不同的是,“她们”一直在笑。 在这完全紧闭狭窄的空间里,她都快犯幽闭恐惧症了。而她最怕的是转过弯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可怕东西,比如手牵手的双胞胎女孩。 幸好什么都没有。 每一个转角,每一次回头,只有无数个“辛玖”在对着她微笑,耳边还飘着若有若无的低语。 “留下来吧……” “你很累了……” “外面更危险……” 仿佛魔音贯耳,搅得人头昏脑胀。 辛玖牢记规则【不要相信镜子里的人对你说的任何话】,她紧抿着嘴唇,屏蔽所有干扰。 当走到第N个死胡同时,她停住了脚步,尽头还是一面镜子,照映着她的身形,笑容志得意满。 又撞墙了!这笑脸看多了真叫人火大。这回她没回头,直接迎着尽头的镜子走过去,伸手想摸摸是不是暗门。 手刚一贴上镜面,推不动。可就在她刚要缩手的时候,镜子里的“她”居然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接着她一个踉跄,直接被拽得栽进了镜子里面! 她赶紧抬头看,竟然还是层层叠叠的镜子迷宫。 直到她又走到一个死胡同,再次摸镜面时,这次的镜子却是真的镜子,无法穿透。 原来有的镜子是实的,有的镜子却是传送门。 这个发现糟透了,如此一来,她大概率会迷失在这虚虚实实的迷宫里。 “不能乱走。”她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停下来观察。 “万千欢颜……寻唯一悲泣之面……”她喃喃自语,也许线索是她的脸? 她尝试去观察镜子的自己,一张张看过去,似乎...真有不同... 虽然所有镜子里的“她”都在微笑,但微笑的弧度似乎有差别。 有的嘴角上扬得更高,显得更愉悦。有的则只是微微勾起,显得更矜持。有的甚至笑到隙开嘴唇,露出一点点牙齿。 不仅如此,还有冷笑,讽笑,苦笑。 虽然相貌都一样,但笑容不尽相同,这是不是线索? 这么多笑脸里,却没有一张哭脸。 她接着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伸手先探探前面的镜子是虚是实。那些低语还缠着她,软磨硬泡地往脑子里钻,试图侵蚀她的意志。 “……放弃吧……” “……你找不到的……” “……和我们一起笑不好吗?……” 辛玖捂住耳朵,明知道大概率是幻听,可挡一下,心里好歹能踏实点。 “闭嘴!闭嘴!闭嘴!”她忍不住喊出声。 可“她们”不但没闭嘴,还变本加厉地嘲笑她。 她蹲了下来,“她们”却还是站着,仿佛一群人围住她,嘲笑她。 笑声漫天漫地铺开,挤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就在她san值狂掉的一刻,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右侧前方不远处,拐角处的一面镜子边角里,映出一双蹲着的腿。 那不就是她的腿吗?周围所有影子都站着,唯独这半面镜子里的影像,跟她动作一模一样。 她起身走向拐角处那面镜子,当整面镜子出现在她眼前,她赫然发现,这面镜子是真正的镜子。 里面的“辛玖”,正是她自己! 天啊,可谓惨不忍睹。镜中的“她们”都算好看的了。 而真实的她,脸色白中泛青,眼下黑眼圈越发浓,嘴角有血渍,整张脸垮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垮着脸...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思绪...也许不需要找,也许她就是那张“悲泣之面”? 她喃喃念起谜面:“在万千欢颜之中,寻唯一悲泣之面。破碎虚妄之相,汝之恐惧即为钥匙。” 她坦言,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那张脸虽然惨不忍睹,但眼神却慢慢定了下来。她扯出个笑,镜中的自己也扯出笑,她抬起手,镜中的自己也抬起手。 是她没错! 那现在该做的,就是哭! 她卯足了劲想挤眼泪,可之前在车里好像把眼泪都流光了,现在死活挤不出来。越急越哭不出,镜里的自己都变成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要命了,都到这里了,不会被一滴泪憋死吧! 她瞪大眼睛强撑着不眨,试图逼出点生理性泪水,不行,眼睛不争气,眨得比谁都快。 她开始酝酿情绪,想爸爸妈妈,想家里的忠犬大黄和老牛富贵,还是不行,人一紧张,反而哭不出来。 几番尝试无效后,她心一横,软的不行来硬的! 她咬紧牙关,一拳捶向自己受伤的肚腹。 钻心的痛感席卷全身,疼得她直呕酸水,就这么一呕的功夫,眼角终于沁出了点泪。 一开闸就收不住了,起先只有一点点,跟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总算哭出来了。 这时,镜子蓦地发亮,从边缘开始爬满裂纹,像冰面裂开似的,可裂是裂了,却没碎开。 【破碎虚妄之相】……难道得自己动手砸? 她这样一想,后退半步,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镜子。 啦一声脆响!镜面应声而碎,如同打碎了一层水波般的幻象。 碎片没往四处溅,反倒像被空气吸走了似的,转眼就没了踪影。 破裂的镜面后面,并非墙壁,而是一条不长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扇白色的厕所隔间门,门上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 【03】。 同时,那枚【纯净之泪】在她手中变得滚烫,发出柔和的光芒。 辛玖握紧发烫的宝石,踏入通道,走到隔间前,打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很普通的屋子,中央摆着个红色邮筒,而邮筒旁边立着一尊等人高的正义女神忒米斯,她蒙着双眼,一手执剑,一手举起天秤。 屋子另一头有扇紧闭的门,门楣上挂着块绿色牌子,写着EXIT。 她猜,那扇门就是出口。 辛玖走过去,门上没有把手,她推了推,纹丝不动。 看来任务还没做完,【纯净之泪】还没派上用场。 该怎么用呢? 她走回邮筒,这里应该就是投递四个包裹的重要道具。 辛玖拿出四个包裹准备投递,可邮筒的投递口打不开。 看来没那么简单。 她瞥了眼女神手中的天秤。这肯定不是用来观赏的,肯定与任务息息相关。 她打算试试,便将四个包裹分别放在天秤两侧。 无事发生,她挠挠脸颊,果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想了想,拿走包裹,又将【纯净之泪】放在了天秤一端。 这回对了!天秤颤动起来! 然后呢?光颤动没用啊,难道是提醒她进行下一步? 还有一句未解的谜面,【汝之恐惧即为钥匙】。 又是哭又是恐惧,仿佛都需要她的情绪做引子。 辛玖隐隐约约有了想法,如果要说恐惧,那她最恐惧的就是这个鬼地方,而腕上的手表,就是这世界的标志。 她解下自己的手表,放在另一端空着的秤盘上。 依然无事发生。 她皱着眉继续琢磨,对了,苏文的惨状也是她恐惧 来源。苏文融化前那张绝望、怨恨、扭曲的脸,是她内心深处,最直观的恐惧。 总不可能把苏文的尸体拖过来吧,这天秤也放不下啊。 那如果是苏文的手表呢? 苏文和手表都代表这个世界的残酷和恐怖。 她想到此,又怕又烦躁。 不会吧,她还得跑回去面对尸体。不仅如此,她很怕拿了手表回来后,结果根本不对,白白浪费时间,那才真是死定了。 可除了这个可能,她想不到别的的办法了。 她一咬牙,转身打开了门。眼前是来时的通道,只是此刻全黑了,唯有尽头那面碎镜子的入口,还透着点微弱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走廊,迟疑地向前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喀嗒”一声响,房间门锁上了。 她心脏一缩,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能看见一片密不透风的漆黑。 没有选择了,她只能朝着入口唯一的光点前行。 然而,她明明在向着光走,可那点光芒却不增反减,如同风中残烛,正迅速黯淡缩小。 与此同时,一股阴冷顺着她脚踝缠绕而上,走道里的温度竟然在急剧下降。 黑暗变得更加浓稠,几乎成了沥青,挤压着她的呼吸。 她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从快走变成了小跑,心底涌起强烈的恐慌,必须在光完全消失前到达。 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也听不到自己的喘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绝对的黑暗吸收了。 她开始奔跑,不顾一切地向着那几乎快要湮灭的光点冲刺。 不对劲,这个通道不可能这么长! 可是不能停,停下来她会崩溃! 咚!一声闷响。 额头撞得生疼,她眼冒金星,踉跄着向后跌坐下去。 短暂的发懵之后,是无边的恐惧。黑暗裹得密不透风,额头上的疼反倒不算什么了,心里的寒意更甚。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伸出颤抖的手,匍匐着向前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样东西。 粗糙、平直、冰冷......上面似乎还有熟悉的木质纹路。她顺着向上摸,一个坚硬的金属把手...... 这手感,有那么一些熟悉。 死寂和黑暗压迫着她的神经,催促她立刻打开这扇门,逃离这片令人绝望的虚无。 但恐惧又让她僵在原地,谁能知道门后等待着的是什么?也许比这片黑暗更加可怕。 也许她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就不该出来,只要出来,面对她的就是陷阱。 她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纠结得要命。 然而,恐惧是有阈值的。当恐惧膨胀到极致,某种相反的情绪开始悄然滋生,那就是被戏弄,被逼迫到绝路的愤怒,以及一种对这无穷无尽荒谬的厌倦。 “还能怎么样?”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么一想,反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人也镇定了点。 “死就死啦!”她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仿佛是为自己壮胆,又像是绝望的宣泄。 喊完,她一把拧开门。 熟悉景象涌入眼帘。 红色邮筒、女神像、出口门……她竟然回到了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 她再一看,邮筒的投递口已经打开。 死里逃生的劲儿涌上来,她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眼中不由自主地泛起湿热。 她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感受着重新回归的心跳和声音。 看来赌对了。 她猜,自己出门前的恐惧,还有在走廊里怕到极点的情绪,全被“它”捕捉到了。 如果一味躲在屋里想办法,可能“恐惧”值就不会达标。 “它”到底是谁?这里不光有高科技,还有非人类的恐怖力量。 她也没时间多想,拖着疲乏疼痛的身体,赶紧将四个包裹投进去。 两秒后,一张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卡片被邮筒吐了出来。 她立刻隔空接住,是一张那落迦地铁单程票根。 【叮!】 【所有包裹投递成功】 【主线任务完成,获得MP:250】 【独狼任务完成,获得MP:1200】 【MP:1850恭喜升级E→D解锁那落迦地铁D级环线】 【获得奖励:地铁票根x1】 辛玖紧紧握住车票,视线落在“那落迦地铁D级环线”上。 什么意思?难道那落迦地铁站也跟现实中地铁站一样,有各种线路? 那她现在所处的是E级环线的其中一站? 想不明白,先放一边吧,现在,她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辛玖走到那扇门前,伸手一推,开了。温暖明亮的光将她全身拢住。 眼前是洁净的地铁站。 她踏进去,身后的门缓缓合上,接着跟墙壁融在一起,彻底没了踪影。 她长长突出一口浊气,疲惫如潮水涌来,还伴随着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腕表震动,全息投影展开,显出一大段文字: “欢迎来到那落迦地铁站中转中心,恭喜乘客辛玖完成副本任务,请凭票根前往须弥天堂休整,用最好状态迎接您的下一次旅行。” 13. 须弥天堂 辛玖踏入那落迦地铁站中转中心。 这里与她来时的站台截然不同。 穹顶高耸,投射下柔和的白色光线。地面由无缝大理石铺就,光洁得能模糊映出人影,却也更显空旷寂寥。 但这里有人。 人流稀疏,大多行色匆匆。这些人不是一脸死了老板的麻木,就是满脸写着“别挨老子”的疲惫,身上多多少少都挂着点彩。他们对这儿轻车熟路,彼此之间连个眼神都不多给,全当别人是空气。 她一下就明白了,都是从副本挣扎出来的幸存者。 有些人穿得挺干净整洁,有些人穿得略微寒酸肮脏,比如她,一看就是副本里的临时装备,浑身散发着狼狈的新手气息。 他们从不同的通道口出来,跟丧尸回巢似的,统一走向一个入口,上头挂着个牌子:【开往须弥天堂】。 辛玖肚子里憋了一万个问号,赶紧喊住旁边路过的一个大哥:“哎大哥,受累问一下……” 男人瞥她一眼,脚步不带停。 好吧,她感觉这里不会有人搭理她。 没人解惑就算了,就跟初入公司时一样,也没什么人搭理她。,还是得自己一步步摸索探路。 她不再犹豫,跟上人流,来到闸口前。 这里的闸机跟现实中不太一样,现实里只需要刷二维码或者刷卡就行,这里是需要将单程票根投入闸机的卡片回收口中。 辛玖照猫画虎地塞了票,终于踏上了前往须弥天堂的车厢。 人不多,个个蔫头耷脑的,脸上全是麻木和倦意。 辛玖靠着椅背晃神,恍惚间竟有点像下班挤晚高峰的感觉。唯一的区别,就是这车上的人,没一个不带伤的。 她累得眼皮直打架,坐着差点睡过去,刚眯了没一会儿,报站声就响了:须弥天堂站,到了。 顺着人流走出站台,坐着漫长的扶梯升入大厅。 刚一露头,辛玖就被大厅正中央那个巨无霸级别的全息屏幕晃了眼。 屏幕悬浮在半空,投射出一张复杂的线路图。 那上面显示的是,那落迦地铁线路图。 并不是现实世界的地铁线路,而是由七条颜色各异的同心圆环构成,仿佛一个嵌套的命运齿轮,从内到外,环环相扣。 每条环线都标注着清晰的字母和名称,旁边滚动着信息。 她仔细看了下,随即恍悟。 原来每条线路对应一个等级,且分别拥有不同数量的站点,也就是副本。 而王水街是最低等级的副本,也是E级环线的第一站。 E级环线属于新手试炼线,以此类推,还有D、C、B、A。 屏幕的最下方,一行不断滚动系统提示: 【晋级门槛:E→D:1500MP|D→P|】 怪不得她升级了,她赚了1850mp。 随即她关注起蓝色的D级环线,也是自己接下来将挑战的环线。 【D级环线-生存挑战线】 站点:6个|班次:9:30-15:30|游玩时间1-10天 主线奖励:500MP|任务奖励:50-300MP|独狼奖励:2000MP 她又看回E级环线,4个站点,每个站点都是生存6-8个小时,而且名字也怪有班味儿。 第一站是王水街快递,第二站是外卖,第三站是网约车,第四站是电子厂。 全套牛马打工体验卡是吧?! 那为什么最初级的副本时间反而最短?那天数越长是否越危险? 她想继续看看其他环线的信息,发现字幕只来回滚动D和E的信息。看来当前车厢只能展示当前等级的信息。 目前也容不得自己细想,摸着石头过河呗。 她顺着大部队走向出口,又是一段漫长得像要上天的扶梯。 等熬到尽头,强光刺入眼睛,她迈出地铁站的那一刻,被眼前景色震撼。 仿佛一步从地狱跨入了未来世界的顶级度假胜地,处处透出超现实的奢华感。 头顶并非真正的天空,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弧形穹顶全息天幕,模拟碧空和日光,甚至空气都无比清新,携带着花香与青草香。 大门口一字排开十道闸口,每个人进去都得用腕表扫一下,扣20MP的入场费。 大门上方立着一块巨型全息屏,显示八排字: 【欢迎来到须弥天堂-D级环线节点】 【特别提醒:进入度假村后,每24h将扣除20mp,吃住玩另算。积分若低于20mp,请尽快投入副本,否则会被永久驱逐。】 【温馨提示:度假村内只谈娱乐,不聊工作(不可讨论副本内容,否则原地爆炸)】 【请将须弥天堂三大定律铭记于心】 【积分即自由】 【消费即救赎】 【服从即生存】 辛玖皱眉,什么意思?听上去不像好话。 辛玖随人流进入闸口,扫码扣下20MP,腕表震动,文字显现。 【欢迎进入须弥天堂,地图生成,八大板块可供游览。】 【通话功能生成,输入姓名,可联系天堂内游客。】 她点开地图扫了一眼:饕餮街、斗金大道、回春药房、涅槃工坊、日结房区、永恒别墅、□□电影院、花街柳巷。 辛玖没有逛一逛的兴趣,她身上有伤,疲惫不堪,饥渴难耐,她急需治疗,吃饭,睡觉。 那就先去...回春药房...一听就知道是治疗的地方。 点开地图,点选回春药房,出现全息地图,领着她寻路。 她无心看繁华街景,直奔药房而去。 药房很气派,一栋科技感拉满的银白色建筑,唯独不像买药的地方,里面只有一台台终端机。 她看到有人操作了一会儿,从终端机的口子里滑出一盒药。 仅此而已,连个问诊的都没有。 她走到一台终端机前,估摸着会像外卖平台的买药系统,会有症状选择。 可惜没有,点进页面,简洁得可怕,只有四个选项。 【高级药剂MP:200/瓶恢复功效:高体外伤使用一瓶,体内伤使用三瓶,请睡前服用。】 【中级药剂MP:100/瓶恢复功效:中体外伤使用一瓶,体内伤使用三瓶,请睡前服用。】 【普通药剂MP:50/瓶恢复功效:普通体外伤使用一瓶,体内伤使用三瓶,请睡前服用。】 【绷带+碘伏棉签MP:20/套表皮轻度伤口适用。】 【注:身体残疾、器官破碎、脑部损伤请前往涅槃工坊】 搞什么啊??!!连药剂都要分等级? 那“普通”和“中级”有什么区别?难不成就跟某连锁店的“中杯”、“大杯”、“超大杯”一样,都是资本家的诡计? 算了,她现在身体有伤,怎么也得买一瓶。 那是体内还是体外? 辛玖揉了揉肚子,发觉也没有很痛了。她从小身体素质就好,就算发烧,喝了药睡一觉总能恢复七七八八。 随即抠门因子发作,自我攻略一通,买了一瓶普通药剂。 拿了药,下一站直奔日结房区。 她本来以为这种按天算钱的地方,环境肯定跟城中村的群租房差不多。没成想一到地方,全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现代高层公寓,密密麻麻得像个巨大的马蜂窝。 小区门口有五排闸口,上方的全息投影屏标注得清清楚楚: 【日结房MP:50/天】 【请按时退房,如果超时不走,将强制扣除房费。】 她扫了腕表进入,腕表显示房号【五栋二单元706】 找地方倒是顺利,电梯上到七楼,长长的走廊两边全是一模一样的房门。 她刷开自己那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恒温恒湿,卫生间、床、沙发、饮水机都有,床头柜上摆着个红色闹钟,跳着入住倒计时。 她现在看到倒计时就生理性厌恶。 房间里没电视电脑,没有充电插座,意味着她不能再用手机。 无所谓了,睡觉要紧。 她脱下脏兮兮的防护服,再脱掉自己的衣服,只穿内衣。 小腹上一片 青紫,她简单擦洗了身体,接了一大杯水,就着药喝下去,再躺到床上。 床垫出奇的软,像一块海绵把她整个人吸了进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真希望眼睛一闭一睁,发现这全是一场噩梦,自己其实只是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 “嘀嘀嘀...嘀嘀嘀...” 辛玖被吵醒,懵懵地抬头,看见床头那红闹钟在闪,提示只剩一小时退房。 声音渐止,她也逐渐清醒过来,失望溢于言表。 不是梦,都是真的。 她抬眼看了看腹部,青紫淤痕变淡了,按压时才有轻微痛感,反倒浑身肌肉酸痛得厉害。因为常年不运动,全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涩抗议。 一分钱一分货,诚不欺我。这普通药剂也就是个“凑合能活”的水平。 不过好歹恢复了行动力,脑子也不像一团浆糊了。 她走进卫生间,彻底清洗身体,穿上自己来时的衣服,出门觅食。 睡足了觉,这回她有心思打量周围了。 走在街上,柔和的人造天光从穹顶洒下,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的滤镜。 须弥天堂的主色调是银和白,街道和每一栋建筑的线条都笔直锐利,一尘不染。 而道旁的花圃里,每一朵盛放的鲜花都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弧度,艳丽却毫无生机,透着一股程序化的诡异。 每走一截就会看到便利店和地铁站。 便利店里有物美价廉的零食、啤酒、香烟、饮品,以及简易便当。大概率给不想花大钱的玩家,提供省钱方式。 而随处可见的地铁站嘛,她猜是方便大家能快速进入副本。 现实中,有地铁方便上班,在这里,有地铁方便送死。 她一面走一面观察,就算名为天堂,对她来说,这里也只是个包装精美的鬼地方。 不过形势比人强,她必须接受。 只有先了解了规则,才有可能在未来某天,颠覆规则。 饕餮街人声鼎沸,这里更像一个露天美食广场。 无数摊位和餐厅错落分布,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味,几乎囊括了全世界美食。但只见食客,不见任何工作人员。 她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拉面摊位前,在全息菜单上点好单,没多久摊位后的传送带,就传出一碗拉面。 辛玖转了一圈,选了个巨无霸汉堡摊位,点了份巨无霸套餐,有牛肉汉堡,土豆泥,蔬菜沙拉,可乐。 一份套餐15mp,营养全面,量大管饱。 套餐很快传出来,她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果然是巨无霸啊,分量一点不含糊,竟然有现实中的汉堡两个大。 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口感出乎意料地好,牛肉汁水充盈,土豆泥绵密香甜,蔬菜爽脆新鲜。她吃得很快,美食确实带来了最原始的慰藉。 这种慰藉感,竟然让她有一瞬觉得拼命很值。 这个念头一出,她吓了一跳。这糖衣炮弹也太可怕了,一口汉堡差点把她的求生欲给腐蚀了! 吃着吃着,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不是恶意的窥探,倒更像是……好奇? 路过的男男女女,时不时就往她这儿瞟一眼,有的还凑在一起低声说两句。辛玖皱起眉,抬头迎上一道目光,那人居然也不躲,直勾勾地打量她。 辛玖十分纳闷,什么情况?可他们也没有要来搭讪的意思,好奇怪。 她也不打算上前询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吃完,还有正事要做。 按照计划,她下一步想去商店街,看看那里有些什么店,做到心中有数。 套餐里所有食物还剩大半,可她实在吃不下了。 打包吧,留着晚上吃,她得学会节约积分,每一分要用在刀刃上,这是活命的关键。 辛玖起身去摊位拿免费纸袋,转身回座位时,猛然一顿。 一个头发乱糟糟、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正一屁股坐在她的位置上,抓起她剩下的半个汉堡,毫不客气地往嘴里塞。 14. 须弥天堂 眼前这男人套着件磨损严重的飞行员夹克,下身是沾着灰渍的工装裤。头发和胡子肆意疯长,糊了满头满脸,整个人像刚从哪个桥洞底下钻出来的盲流。 辛玖心头一股火起,几步冲回桌前,用力拍桌:“喂!这是我的!” 那男人闻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辛玖愣了一下。 这一脑袋乱草和野蛮生长的胡子底下,居然藏着一双贼清澈的眼睛。这眼神,三分疲惫七分淡定,跟他这身要饭的行头简直是两个极端。 她估摸着,这人撑死三十岁。 就算不是个老流氓,也是个厚颜无耻的年轻二流子。 他半点不慌,慢条斯理嚼完嘴里的东西,才开口: “哦,我以为你不要了,放着也是浪费。在这里,浪费食物可是要折损运气的。” 声音居然还挺清朗好听,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整得好像他在替天行道似的。 “放你的狗屁!”辛玖伸手就想抢回剩下没被碰过的食物。 男人却灵活得很,端着盘子往后一缩,轻轻松松躲开,还笑:“小妹,别那么小气,为了报答你的一顿饭,我带你到处逛逛,顺便给你点情报。” “我没腿吗,需要你带。还有你谁啊,我干嘛听你的情报?” 他半点不恼,高深莫测地看着她,“你一个新人,用独狼模式过了第一站,在这里属于前所未有啊,我很看好你。” 她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很多,你是不是还很纳闷,刚才有些人很没素质地盯着你看。” 她眼睛瞪得更圆:“你怎么知道?” 男人咧嘴一笑,乱胡子底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还有两颗尖尖的虎牙,平白添了几分狡黠的少年气:“等我吃完,边走边说。” 辛玖微眯着眼打量他,忽然感觉他好像真有那么点无所不知的大佬气质。 可哪家大佬会偷吃别人的剩饭?看这抠搜的吃相,也实在上不了台面。 不过话说回来,洪七公不也是乞丐,欧阳锋不也是疯批。也许,世外高人都有点奇特。 现在,他的大胡子乱头发形象,在她心目中已经介于流浪汉和落魄艺术家之间了。 她想了想问:“你多大,叫什么?” “45了,叫我叶叔叔就行。” “骗鬼呢,你不可能45,你眼角没皱纹,说话声音不像四十多的大叔。老实跟我说,你为什么谎报年龄,连姓名都不敢报。” 他一挑眉,眯眼笑道:“不愧是怪物新人,果然敏锐啊,我就是为了考考你。不过,在这里年龄不重要,名字也不重要,能力才最重要。” 辛玖将信将疑,也许高人就这德行,谜语人,话只说三分,让你猜七分。 她问:“大胡子,你有什么情报?” “不急,等吃了饭,我带你去斗金大道逛逛,我们边走边说。” “哦。” 他一顿风卷残云,三两口将剩下的汉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吧。” 辛玖小小的惊了一下,这大胡子够高的,有一米九吧,肩膀特别宽,身形挺拔,看样子就不普通啊。 他带她往商店街走,路过花街柳巷,他指了指那里说:“千万别进去,很多人把持不住,从此堕落。” 辛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条街跟别处不一样,建筑主调是红、粉、黑,灯影晃着,说不出的旖旎暧昧。 她问:“听名字就不像好地方,不会是风月场所吧?” “不止,那里黄、赌、毒俱全。” 辛玖惊住,“有人...在这里搞这些?” “不是人,”他指了指天,“我们进入的这地方,科技远超现实世界,还有很多完全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神秘力量。所以,你真觉得人可以做到?我更愿意称之为神的游戏。而我们是神的玩具,或者实验品。” 辛玖没说话,心里却沉了沉。 大胡子接着说:“花街柳巷里有KTV,酒吧,弹子房,还有成人娱乐,给玩家提供虚拟伴侣,不论男女,不论人种,毫无负担地享受一夜情。当然,还有让人嗨翻天的特制酒。” 辛玖愕然,“真有人会拿自己拼命得来的积分,到这里消费?” “很多,开始只是搏命带来的压力需要释放,后来一发不可收拾,毕竟这些玩意儿最能让人沉迷。” 她陷入沉思,正常人的思维不应该是攒够积分,赶紧离开吗?这听上去像是“天堂”故意制造的陷阱。而有些人竟然心甘情愿踏入。 她不禁问:“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不想回到现实吗?” 大胡子冷笑,“现实里他们干不了的,在这儿能敞开了干。他们早把这须弥天堂当成‘新现实’了,宁愿在这儿醉生梦死,也懒得去攒那虚无缥缈的十万积分。” “所有人都这样?” “那倒不是,也有拼命想离开的清醒者。严格控制消费,攒积分逃离。他们被那些沉迷者嘲笑为无趣的奴隶。” 辛玖:“可是那些沉迷者,不也是奴隶吗?应该说在这里的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奴隶,规则全是你口中的神定下的。” “朋友,你看到了本质问题。”大胡子说到此,已经带着她走到了斗金大道。 斗金大道是一条商业街,各类商店林立。 他在大道入口停下,指着一栋建筑说:“如果花街柳巷是陷阱,那这里就是诱饵,你千万别陷进去。” 辛玖抬眼一看,“那落迦银行”。 “积分借贷系统,”大胡子慢悠悠解释:“只能借消费贷,还要看你的等级,D级以上才能借,再根据综合素质决定借贷的积分数额。重点来了,借贷没有利息,只用每月按时还积分。如果在签约的时限内,没还上,会有AI警察逮你。” “这里还有牢房?” 大胡子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不,死刑。” “这也太扯了吧,命都不要,就为了借来消费?” “真就有这么扯,不光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就是永恒别墅,也只要花5000mp就能完全拥有,做几个D级线路的副本就行。别墅里配备私人AI管家、厨师、佣人,全景虚拟窗,可以模拟家乡景色。你说会不会有人心动,他们在现实里累死累活,还得背几十年房贷。在这里,花小钱享受常人所不能享。” “既然有这能力,为什么不凑够分数,兑换一亿,再攒分离开?现实生活再无聊,也不会危及生命啊。” 大胡子摇摇头,装模做样地捋了捋胡须,长叹一声,“因为从来没有人离开过,你明白了吧,积分不是那么容易攒的。” 辛玖想明白了一切,浑身冷意顿生,“所以,对于一些绝望的人来说,追求虚无缥缈的目标,不如就醉生梦死,过一天算一天?” “是。” 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继续问:“那你呢?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事?” “想知道?那得付出点诚意,小妹。” 辛玖上下打量他,“你要什么诚意?” 大胡子指了指银行大门,“这里不仅可以借贷,也能玩家给玩家转积分。” “还有这种鬼功能?” “对啊,因为有地下赌场,□□之类的赌局。这里的系统鼓励玩家之间互赌,赌各自手上的分数。在须弥天堂里,一旦积分花完,要不进副本,要不就等着死。” 辛玖思索半秒,“谢了,我不想知道其他情报,拜拜,我自己逛。” 说完转身就要走, 大胡子一愣,赶紧喊住她,“小妹啊,做人不要太抠门,会吃大亏。而且就算你独闯王水街,运气占了大半,实力嘛,有,但还不够。这次侥幸逃了,下次呢?既然我知道你的情况,那我肯定级别不低,可以帮你少走弯路。” 辛玖转过身,直截了当地说:“我凭什么相信你?如果你级别高,也犯不着吃别人剩下的,更犯不着让我个新人给你转积分。还有更重要一点,这里不能讨论副本内容,如果不能给副本信息,你还能帮我少走什么弯路?所以,要不你是骗子,要不你就是沉迷者。积分花完了,到处跟新人贩卖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不好意思,在这里,我只相信自己。” 大胡子有一瞬张口结舌,紧接着笑了起来,笑得胡子抖动,“真厉害啊,小妹。行了,我不收你积分,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辛玖没动,满脸防备地看着他。 这人太奇怪了,半真半假的,她相信他说的一部分,但也质疑他的动机。 大胡子见状,无奈地伸出手,“那我正式介绍下自己,我叫叶闲,刚做完E级所有副本,跟你一样,准备去D级第一站。虽然你第一个副本就升级了,确实厉害,但我的经验更足,要不要跟我组队?” 她犹豫了,听上去很诚恳,要不要试试。不管如何,伸手不打笑脸人,先认识一下,组队另说。 辛玖正要伸出手,作自我介绍。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男人大喊:“骗子!给老子站住!还我积分!!!!” 叶闲一惊,“靠,竟然找过来了,”低头就催辛玖:“快,跟我走!” 他刚抬步越过辛玖,脚下一个没注意,被辛玖伸出的脚,绊了个狗啃屎。 叶闲趴在地上扑腾几下,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辛玖用膝盖顶住背,反剪双手,用全身重量压住了他。 辛玖得意一哼,“我就说你是骗子吧。” 叶闲却龇着牙笑,“身手不错,大学社团学的吧?” 辛玖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废话这么多,社会大学混子吧。” 那男人跑到跟前,先跟辛玖道谢,又喘着气说:“这人骗我说知道内情,让我划拉50mp给他。拿了钱他让我去□□电影院等着,去了才反应过来,这丫装得无所不知,其实只是因为看了电影。” 辛玖听愣了,“什么□ □,什么电影。” “你也是新人吧,去看了就知道,”男人蹲下身,重重拍了拍叶闲的脑袋:“积分还我!我他妈拼死拼活赚了800,你也好意思骗。” “行行行,先起来。”叶闲挺无奈,“我又没骗你,去电影院,你不就知道内情了吗?” 气得男人跳脚,“算什么内情,你就是打了个信息差。” 辛玖起身,一句话没说,往电影院走去。 叶闲看着她背影,想跟上,却被男人扯住。他没法,只得转回一百给男人。 辛玖走到□□电影院,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叶闲知道她的信息,还凭此骗了不少新人。 电影院门口的全息屏宣写着: 【门票:5MP-仅限入场资格】 【进入任意影厅观看,需在对应押注终端完成下注,下注最低额度:10MP】 她支付了5MP,进入大厅。 这里并不像传统影院,更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星际赌场。 六个金属质感的影厅门环绕大厅,每扇门都紧闭着,上方悬浮着巨大的全息动态海报。 海报是实时渲染的副本精彩片段剪辑。 原来这个电影院播放的全是E级环线副本。 每扇门旁都有一个押注终端机,屏幕上面滚动着赔率、当前存活人数、剩余时间等数据。 零星有几个老手玩家站在终端前,表情冷漠地操作着。 他们支付了门票后,还需在此投入更多的积分下注,才能获得推开那扇门,坐下观看的资格。 辛玖瞬间明白了,他们在用积分下注,用玩家的生命作为赌筹取乐。 一股恶寒顺着脊椎爬升,刚才被窥视的感觉,以及叶闲看似未卜先知的情报,都有了答案。 原来,她刚成为他们的赌局主角。 而他,不仅仅是花了5MP进门,他至少还额外付出了10MP的赌本,像选择赛马一样选择了一个影厅,坐在里面看完了她在王水街的全程挣扎,然后拿着这些“赛后分析”去忽悠懵懂的新人。 一股屈辱与的愤怒涌上心头。 她的生死搏杀,只是别人眼里一场消遣。 辛玖站在大厅中央,门后时不时传出一阵欢呼声,她却觉得手脚冰凉,胃里一阵犯恶心。 她一眼都没多看,转身就走出了大门。 刚要迈下台阶,身后有人懒洋洋地喊了一嗓子:“小妹,等等。” 她停下,转过身冷冷看着他。 叶闲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胸,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没骗你吧?是不是信息量巨大?” 她没理,转身下阶梯。 叶闲跟上,“别那副表情,在这里,都做过一回演员。” 辛玖讥诮一笑,“你押的谁?赢了还是输了?” 叶闲一噎,讪讪地说:“托你的福,让我赚了一笔。” 辛玖看他的眼神更鄙夷,脚下走得飞快。 叶闲还在后头追:“别生气了,我请你吃饭,波士顿龙虾盛宴如何?” “滚。” 叶闲忽然快步走到她跟前,挡住她的去路。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语气认真诚恳,“我想跟你组队。” “不组。” “为什么?” 辛玖看进他眼睛里,“因为我信不过你。一个耍小聪明骗积分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组队?”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快步离开。 她没有回日结房,每一分积分都是搏命换来的,绝不能浪费在这种虚假的安逸上。 走到最近的一个地铁站入口,金属阶梯向下延伸,她没有犹豫,拾级而下。 底下的空间豁然开朗。D级环线的调度厅比E级大得多,也规整得多。巨大的电子公告墙上,密密麻麻滚动着各班次信息,条理分明。 墙下摆着几十台调度终端,零星几个玩家站在跟前,点触屏幕,用腕表扫描。神情大多麻木紧绷,彼此间毫无交流。 整个调度厅高效忙碌,却也寂静有序。 辛玖径直走向一台空着的终端前,屏幕在她靠近时自动亮起。 【欢迎使用那落迦地铁调度系统】 【身份识别:辛玖|等级:D|当前积分:1710MP】 【可报名班次检索中……】 【检索结果:D-1线|高门街|需6人|发车时间:人满即发|招募中】 她目光扫过“高门街”三个字,抬手将腕表对准扫描区。 “嘀”一声轻响。 【报名成功。您已加入D-1线高门街队列。】 【当前队列人数:1/6】 【请于发车前5分钟抵达D级区7号站台候车。迟到将扣除5MP并取消本次资格。】 很快,公告墙上那条“高门街”的信息状态立刻从【招募中】跳变成【已满】。 辛玖转身走向D级区7号站台。 15. 上车出发 D级车厢滑进站台,车门打开,辛玖踏了进去。 车内有四人。 一个戴眼镜,白净瘦削的青年。 一个肌肉结实,神色严肃的壮汉。 一个气质娴静的短发女生。 还有一个不停打量着其他人的中年女人。 加上她,正好五个人。 这个副本起始人数是六人,还差一个。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辛玖回头一看,差点没控制住翻个大白眼。 是叶闲这块狗皮膏药。 他一大步跨进车厢,靠在杆上,呼出一口气:“幸好赶上了。” 辛玖眉头拧紧,毫不掩饰嫌弃之情,“你干嘛跟着我?” 门缓缓关闭,他耸耸肩,表情无辜,“我没跟你。你忘了吗?我俩积分差不多,系统自然容易把我们排进同一个副本。不信你问问他们,是不是这个理。” 另外四人闻言,神色各异,那中年女人更是若有所思地在辛玖和叶闲之间来回瞟了几眼。 辛玖颇为不屑地看一眼叶闲,“既然跟我积分差不多,那你还骗吃骗喝。” 他挠挠乱七八糟的头发,陪笑道:“还生气呢,没必要,咱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说不定我或你,明天就嗝儿了,别给自己添堵。” 辛玖看他嬉皮笑脸,懒得再理他,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叶闲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大喇喇地坐在了她斜对面。 车厢内无人说话,只剩列车运行的噪音。 突然,灯光全灭,几秒后又再度亮起。 黑衣黑裤的圆脸安检督导,凭空出现。 除了辛玖小小吓了一跳,另五人都很镇定。她看得出来,他们经过E级环线的副本磨练,都麻木了。 而她只做了一个副本就升到D级,其实心里很没把握,就像叶闲说的,她运气加成更重。 安检督导说话了,仍然是尖细的太监音。 “欢迎乘坐那落迦地铁D级环线。” “目的地:高门街。” “任务:存活五天。” “身份已分配,祝各位前程似锦。”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掠过车厢。 辛玖只觉得身上一紧,低头看去,身上那套普通的衣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变形、重组。 衣服变成了粗糙厚重的蓝布,宽袖束口,标准的粗使丫鬟打扮。 连嗅觉都很真实,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扑面而来。 她飞快扫了眼其他人。 叶闲换了身深灰短打,家丁模样,配上他一脸大胡子,反倒比旁人都凶悍几分;壮汉马栋一身短褐,腰里扎着板带,活脱脱护院武师;眼镜青年穿了身长衫,像个账房学徒;短发女生和中年女人也都是丫鬟装束,只是衣料、绣纹略有差别,想来是等级和分工不同。 腕表震动,她低头确认信息。 【身份确认:粗使丫鬟-辛玖】 【归属:三姨太院落】 【职责:洒扫庭院,搬运杂物,听从三姨太及贴身嬷嬷差遣。】 除此外,再没有别的信息。 列车停稳,车门滑开。 六个人下了车,这回安检督导没搞什么事,只站在原地微笑着摆手,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们在地铁出口的上行扶梯前停下,顺理成章做了自我介绍。 中年女人先开口:“我叫张薇,系统分的身份是……厨房帮佣。” 眼镜青年小声接道:“陈景,分到了账房,做学徒。” 壮汉瓮声瓮气,“马栋,护院。”他亮了下粗壮的胳膊,自嘲似的,“没想到健身房教练的活儿,在这儿还能对上口。” 短发女生平静道,“邱栗,我是二小姐房里的洒扫丫鬟。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最后两人。 辛玖:“辛玖,三姨太院里的粗使丫鬟。” 叶闲捋了捋大胡子,“叶闲,家丁,专门负责……嗯,大概是哪儿需要就往哪儿搬的货。” 简单打过照面,彼此心里都有了数。 张薇清了清喉咙说,“丑话先说在前头吧,大家各凭本事存活,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也别开独狼模式。” 她特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辛玖,“没意义,难度大,这儿不是E级第一站,时间越长幺蛾子越多,别想着一个人都能过。你们觉得呢?” 她说完,陈景、马栋、邱栗都不约而同地瞄了眼辛玖,目光复杂,有防备,有评估,还有掩饰不住的戒心。 他们似乎不太信任她…… 辛玖明白了,自己“独狼”通关E级第一站的事大概率传开了。 她成了他们眼中的刺儿头、不可控因素,甚至是一个为了积分,而不择手段牺牲队友的人。 也由此可见,他们根本没去电影院看过,就人云亦云,捕风捉影。但凡看过,也就不会质疑她了。 而张薇这时候说出来,一是点她,二是提醒大家抱团,顺便将自己立为一个潜在的临时领导者。 如果这时候自己不表态,这种隐形的孤立和防备可能会在关键时刻酿成祸患。 就在张薇以为她不会回应,准备再说点什么巩固一下时,辛玖开口了:“大姐,你是在说我吗?” 张薇没想到她会回嘴,有些尴尬,“我没说谁,别对号入座。” 辛玖笑笑,“那我也丑话说在前头,是不是独狼不重要,E级怎么过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里,规则之下,人人平等。触犯了规矩,不管你是独狼还是抱团,该死都会死。我们现在最该想的,不是怎么防备彼此,而是一起弄清楚这地方的规矩是什么。别背后捅刀子,也别拖人后腿。遇到要命的选择,各安天命。” 她说得几人一个激灵,清醒不少。 她直指问题的核心——别扯什么情怀,想活命,靠的是摸透规则,不是拉帮结派。 张薇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显然没料到这新人这么不给面子。 这时,叶闲开口了,“我同意辛玖说的,话糙理不糙,抱团取暖是没错,但要是抱成一团瞎了眼的苍蝇,那死得可比独狼快多了。再说,各位要是真看过她那场,就该明白她当时的选择。不是谁都想当独狼,有时候是没得选,或者……”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身边的队友更让人信不过。所以,都省省心,别瞎琢磨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叶闲这泥瓦匠当得有点水平。既点明了自己看过辛玖的底细,又暗戳戳地替她洗白了一把,顺带还敲打了其他人。 气氛缓和了些,至少表面上的敌意减少了。 他们不再多言,依次踏上扶梯。 辛玖刚要上,被叶闲拉住,他俯下身轻声说,“别介意,他们跟我一样,都是从E级环线,一个个副本拼杀过来的,见识过各种死法和背叛,谨慎多疑没毛病,倒未必是针对你个人。” 她淡淡道:“我没往心里去。我不需要他们喜欢我、信我,只要他们别脑子发热,关键时刻疑神疑鬼害人害己就行。” 叶闲一挑眉,“得,是我多嘴了,我眼光就是毒,第一眼就押注你。” 辛玖给了他一记“请死开”的冷眼,让他自行体会。 说实话,她感觉他这人吧,满嘴跑火车,办事也不讲究,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这大胡子不是那种会躲在暗处捅刀子的阴险小人。 六人安静排成一列,登上扶梯。 阴冷的风从头顶灌下来,压得人心里发沉,一时气氛凝重。 扶梯终于抵达顶端。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噤声。 地铁出口外,根本不是什么街道,而是直接对接在了一处极高极厚的青砖院墙之下。 他们就像是从一个现代化的洞穴里,一步跨入了另一个时空。 辛玖再回头看去,地铁站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墙上开着一扇角门,仅容两人并肩过,黑漆剥落了大半,毫不起眼。门里头是深不见底的宅院,飞檐翘角在昏暗中层层叠叠,影影绰绰望不到头。 整座大宅死寂无声,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灯光。除了他们几人的呼吸声,整座大宅听不到一丝活物的声响。 就在这时,道旁荒草丛中,猝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在这寂黑夜里格外瘆人。 几个人同时僵住,循声望向草丛,隐约间,有两道幽绿的细长瞳孔一闪而过。 一个模糊的黑影从草丛中钻出来。 是一只黑猫。 它通体如墨,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绿瞳,定格在几人身上。 没等他们反应,黑猫倏然转身,尾巴尖轻轻一摆,悄无声息融入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栋吓得哆嗦一下,抖着声儿说:“这地方,太他妈瘆人了。” 张薇也是一脸凝重:“太不吉利了,开局就遇到黑猫。我老家有个说法,黑猫阴气重,招鬼。” 辛玖不以为然,“别自己吓自己了,我老家的说法是,黑猫吉利,招财。” 张薇冷哼,“你还年轻,你懂什么。” 辛玖嘴角笑意淡了下去,不准备再说。面对一个一言不合就倚老卖老的人,千万别较真,容易气死自己。 这一刻,六人相继沉默,都在想接下来该干什么。这里完全没有提示,难不成要他们自己摸索,一探鬼宅? 马栋焦躁地抓了把头发,“不行,在这儿干站着不是办法,谁去推推那个门。” 话音落下,却没人接茬。 六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从E级副本拼杀过来的,都很清楚,在完全不明的环境,一步一个杀机。 张薇抱着手臂,淡淡道:“谁提出的谁去呗。” 马栋一噎,“你这老姨倒是会使唤人,要不咱们cei丁壳。” “你个大老爷们儿,好意思跟我们玩儿什么石头剪刀布?我看这里就属你跟那大胡子正当壮年,还指望我们几个女的和一个小白脸吗?” 小白脸是谁不言而喻。 陈景脸颊通红,又 羞又恼,嘴唇翕动一下,最后也只转过脸不予计较。 辛玖冷眼旁观,感觉还没开始,就因为猫和门的事,游走在内讧边缘了。 这个团队不行,还是自保为妙。 这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邱栗说话了,“大姐,你刚才还说大家要齐心,就别一直挑刺了,少说两句,别鬼还没来,我们自己先乱了。” 辛玖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女孩儿会站出来为同伴说话。 可张薇正在气头上,被个小辈顶撞,立刻叉腰恼道:“哟,现在站出来充好人了?刚才怎么不见你吱声?真是会挑时候卖乖!” 邱栗面红耳赤,刚要反驳,手臂被辛玖拉住。 辛玖冲她摇摇头,“别跟她理论了,有动静。” 几个人同时顿住,侧耳倾听。 果然,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轻响,那扇角门自内缓缓打开。 三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后的阴影里。 他们立刻噤声,全身紧绷,堤防可能到来的危险。 当前一人,是个留着稀疏山羊胡的老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白浑浊。看上去一脸死相。 他身后站着两个低眉顺目的年轻仆役。各自举着一盏白纸灯笼,烛火在灯笼里静止不动,仿佛只是画上去的光晕。 山羊胡老头阴冷的目光,慢吞吞地扫过他们六个人, “都到齐了?” 六人下意识点头,屏息凝神。 “嗯。”老头似乎满意了,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我是高府的大管家,你们就叫我福管家,听明白了吗?” 六个人依旧只是点头。 忽地,福管家拔高音量,一甩袖子,厉声啐骂,“一群没规矩的混账东西!问你们话!都哑巴了吗?!” 几个人赶紧参差不齐地答:“听明白了。” 唯独一个人没回话,是离管家最近的壮汉马栋。 他非但没答话,还发出一声惊恐尖叫,往后连退好几步,手舞足蹈地抖着身子,像要抖掉什么脏东西。 就在这时,福管家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长乌黑的藤鞭。 “啪!”一声鞭响。 马栋“嗷”地痛呼出声,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皮开肉绽。 他痛得脸都扭曲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咬牙憋下呼之欲出的叫声。 “跪下!”福管家冷喝。 六个人齐齐跪倒在青石板上。 福管家冷眼睨着他们:“高府规矩,主子问话,下人必须答。主子没问,就得当自己是哑巴、聋子、瞎子!” 他阴冷目光盯牢马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得大惊小怪。念你初犯,小惩大诫。下次再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就不是一鞭子能了的事了,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这次六人的回答,整齐得像一个人。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咱们府上的规矩,都给我听好了! “第一,严守尊卑。对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必须使用敬称,回话必须弯腰低头。” “第二,宵禁后,除非被主子召唤,必须待在下人房,禁止夜游。” “第三,各司其职,不可怠工,也不可多做,不能请人帮忙,也不能帮别人。” “你们要是干得好,主子们自然会赏赐,一旦哪个蠢货违背规矩,就等着家规伺候,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所有人都隐隐明白了一点,福管家口中的规矩,恐怕就是能活下去的规则。 这高府深宅,从踏入的第一秒起,杀机就已无处不在。 “都愣着做什么?”他歪了歪头,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跟着举灯笼的小子走,他们会带你们去下人房。” 说完,他转过身,向宅院深处走去。 那两个举着灯笼的仆役无声引路,六人心惊肉跳地跟上。 青石板路七弯八绕,像永远走不到头。廊下零星挂着惨白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浓黑的夜色里飘着,非但照不亮路,反倒把周遭的影子衬得更加阴森诡谲。 果然对得起深宅大院四个字,他们走了估摸有半个多小时,才来到一个低矮破旧的四合院。 两个引路仆役任务完成,转身便要离开。 辛玖喊住他们,“两位大哥,有药吗?我们这儿有人受伤了。” 那两个仆役同时停下,动作齐得诡异。 他们缓缓抬起惨白的脸,然后有同时抬起胳膊,僵直的手指指向角落一个挂着破旧帘子的房间。随即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里。 六个人赶紧跑去那个房间,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破旧木箱,里面有些最基础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马栋龇牙咧嘴地瘫坐下来,忍着剧痛让他们帮忙上药。 辛玖问:“你刚才怎么了?反应这么大。” 他声音发颤,“艹……刚才那老东西甩袖子的时候……从里面……摔出来一大把……白色的……肥蛆!全他妈甩我头上了!” 16. 第零夜 众人都沉默一瞬,脸色个顶个的难看。 “蛆……”陈景脸色煞白,“从活人管家的袖子里……怎么可能……” “闭嘴!”张薇打断他,惊恐地瞟了眼门口,压着嗓子呵斥,“你想害死我们吗?还没明白吗?!” 她环视众人,继续道:“我推测,哑巴、聋子、瞎子的真正含义就是,不管我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那管家当场烂成一堆白骨,我们也得当他是个大活人,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叶闲靠着墙,抱着胳膊点点头:“大姐说的没错,从现在起,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再离谱邪门,都是‘正常’。我们觉得‘不对’,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所以…恐怕接下来,全都是颠覆认知的事。” 几个人唉声叹气,无言以对。 马栋忍着痛,抱怨:“E级副本虽然时间紧,好歹提示明显,道具也多。这鬼地方……规则全他妈藏在剧情里,得用自己的命去试探。” 辛玖听到此,低头看了眼腕表,屏幕全黑,怎么点都没反应。 看来在其他副本攒下的积分,不能在下一个副本用。 那手表在这个副本还能用吗?还是说在这里完成支线任务,获得积分,才能再次激活手表? 不论怎样,此刻它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商量得差不多,各人心里都打了底,准备先睡一觉养养神。 下人房是大通铺,男女只用一张布帘隔开。在高家主子眼里,这些下人本就不分男女,更谈不上什么尊严。 屋里又潮又冷,一股常年散不去的汗馊味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木板床上铺着层薄硬的褥子,聊胜于无。 三个女人并排躺下,邱栗睡中间,辛玖和张薇一左一右。帘子那头是三个男人。 黑暗里,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灯油早已枯竭,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惨白的灯笼透进来一点微弱得可怜的光。 这一路走来的心力交瘁战胜了恐惧,六个人昏昏沉沉的,先后坠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指甲挠刮门板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辛玖睡眠很浅,瞬间被惊醒。她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那挠刮声停了。 紧接着,窗根底下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声。外头那玩意儿,压根没有半点活人走路该有的脚步起伏! 听着倒像是一张硬邦邦的油纸皮,正贴着窗纸,一点一点平移着拖拽过来。 借着外头惨白的灯笼光,辛玖清清楚楚地看到,糊窗纸上透出了一个黑影。 那影子居然没有正常人肩膀和后背的饱满弧度,边缘齐整,薄得就像一张剪影。 辛玖感到身边的邱栗身体一颤,显然她也醒了,正极力压抑着颤抖。 “马栋……” 一个声音幽幽地飘了进来。 那声音怪得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窗户低语,音调平直得没有丝毫起伏,冷丝丝得贴着耳边飘过。 “马栋……出来……” 复读机一样,不停重复。 辛玖听到帘子那边传来床板吱呀声,马栋被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窗外的呼唤声并未停止,反而加快语速催促:“……快来……有事……” “谁?什么事?”马栋的声音清醒了点,透着紧张和烦躁。 那声音立刻接话:“老爷找你有事,让你给他端宵夜过去。” 辛玖一听,联想到福管家所说的规矩:宵禁后,除非被主子召唤,必须待在下人房,禁止夜游。 那意思是主子召唤就必须去? 没等她想明白,隔壁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马栋迟疑了一下,还是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 看来马栋也想起这个规则,就算再怕也必须应。 “吱呀——”一声轻响,门闩被拉开,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刺耳得如同锯骨声。 脚步声出了门,慢吞吞朝着院门方向走。一步,两步……院门咔哒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夜重新陷入死寂。 正当辛玖又要睡着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从宅院深处炸开,是马栋! 接着,一阵局促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向她所在的小院。 “救命,快救我!快啊!求求你们了!!” 马栋的声音里全是吓破胆的惊骇,砰砰砰地砸门,哭嚎声撕心裂肺。 辛玖躺在床铺上,一动不动,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旁边的张薇和邱栗呼吸也变得急促,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显然,她们也全程听到了。 可是没人敢出去。 拍门声越来越响,混着绝望的哭嚎。 “开门啊!!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惨叫骤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一切再次归于死寂。 这之后,是比之前更深沉,更厚重的寂静。 三个女人在黑暗中僵成了石头,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没人说话,没人动弹。黑暗如同实质,包裹着无声蔓延的恐惧。 这一夜,再无任何声息,也再没有人能睡着,所有人都睁着眼睛,在恐怖的想象中,煎熬地等待着天明。 天色一点点泛出灰蓝,窗外惨白的灯笼光晕逐渐被天光稀释。 梆子声划破寂静的清晨,有人喊:“卯时以至——起床梳洗——” 外面隐约传来其他院落下人的走动的脚步声、打水的哗啦声。 这些声音倒让大宅有了点人气。 辛玖第一个坐起身,脸色苍白,眼皮沉重。她几乎一夜未眠,只是在天亮前勉强眯了会儿眼。 张薇和邱栗也跟着起身,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和疲惫。 大通铺中间的帘子被挑开,叶闲和陈景看向她们,两人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五个人面面相觑,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沉默中蔓延。 张薇声音干涩地问:“马栋……没回来?” 陈景摇摇头:“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几人沉默一瞬,张薇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不是遵守了规则吗?” 辛玖也同样疑惑,马栋明明响应了“主子”的召唤,遵循了“宵禁后主子召唤必须去”的规则,为什么还是会死? 是不是哪里出错了,还是说他们误解了规则? 没人能解答,甚至他们都无法断言马栋是“死”还是“失踪”。 梆子声很快到了院门口,外面的人不耐烦地催:“六号院的!磨蹭什么呢!赶紧洗漱集合!主子们都要起身了,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他们没时间再交流,迅速分开洗漱。 都是经历过死亡的人,对此也习惯了。况且现在容不得他们多想,更容不得他们为马栋哀悼。他们都心照不宣,这时候哀悼,有那么点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意思。 毕竟夜里,没有一个人敢踏出房门半步。规则之下,自保已是艰难。 他们沉默地跟着其他下人涌出院子。 辛玖这才看清,这是一条极深的窄巷,两侧全是规整陈旧的四合院,显然是专门安置下人的地方。 空气潮湿,天色阴沉,大概整日都不会开晴。乌泱泱近百人从各个门里出来,汇成一股沉默的人流,这还只是粗使下人。 高府的深宅大院与用人规模,透出一种陈腐诡异的“钟鸣鼎食”之气。 众人在一处空旷院落集合,福管家早已站在那里,还是一身黑衣,蜡黄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开始点名。 点完名,他合上册子,阴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开口道: “都听好了。五日之后,便是老爷的寿辰。高府将广宴宾客,这是天大的事,府里上下,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你们虽是刚采买进来的,但规矩一刻也不能忘。安守本分,各司其职,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把自己的活儿干利索了,就是你们的本分。” “谁要是出了岔子,冲撞了贵客,坏了老爷的寿辰……” 他顿了顿,手伸进马褂袖子里,缓慢抽出一根藤鞭,轻轻摩挲,“那就尝尝这根鞭子的滋味!” “吃了早饭,都跟着各自的领头管事去。眼睛放亮些,手脚勤快些,脑子放明白些。” 辛玖心中凛然。这寿辰果然是重中之重,要不也不可能一次性补充这么多下人, 身边的叶闲忽然啧了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瞧这阵仗,这寿辰怕不是这副本的终极任务。” 辛玖有些意外,这想法与她不谋而合。 不过她不想给他好脸色,“我发现你怎么阴魂不散,老跟着我。” 他冲她眨眨眼,笑得虎牙露出来:“跟着大佬混,才有出头之日。” “别指望我,我当初还指望你是大佬呢。” “那更好了,我觉得我们互相看到了对方的闪光点。两个聪明人通关的几率,99%。” 辛玖已经被他的厚颜无耻磨得没脾气,懒得再搭理。 这时,几个面 无表情的粗壮婆子抬来几大桶寡淡的粥和硬邦邦的杂粮馒头。 下人们排队领取,只有五分钟时间狼吞虎咽。 五人沉默地快速吃完,很快就有各自的管事来领人。 陈景去了账房,张薇去了厨房,叶闲被一个家丁头目领走,邱栗跟着一个神色倨傲的大丫鬟往二小姐的院落去。 辛玖则被一个老嬷嬷引着,走向三姨太的院落。 越往里走,景致越精致。穿过几道月亮门,三姨太的院子赫然眼前。飞檐翘角,抄手游廊,庭院里种着名贵花木,与下人区判若云泥。 院中很安静,三姨太似乎还未起身。 老嬷嬷塞给她一个木盆,朝井口方向努了努嘴:“去打水,要第一桶净水。姨娘起身后,要盥洗。” 辛玖端着木盆,来到井前。清晨的井边弥漫着雾气,湿冷透骨。 她费力地摇动轱辘,将木桶摇进井里。井很深,井下幽暗,只能看到水面一点模糊的反光。 哗啦一声,水桶提了上来,她刚将水倒入盆中,随之一惊。 浑浊的水面上,竟漂浮着一簇簇絮状的、如同黑色霉斑的异物,缓缓扩散,看得人喉头发紧。 她只好倒掉,重新在打,结果还是一样。 怎么回事?她疑窦丛生,手扶冰凉的井沿,探身朝那深不见底的井底望去。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幽暗。 随即,眼睛适应了光线。 水下约一臂深处,一个惨白肿胀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是一具背对着她的人体,散乱的黑发如同水草般铺开,随水波微晃…… 辛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跌坐在地,木盆咣当一声翻倒。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嬷嬷闻声而来。 “怎么了?笨手笨脚!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她惊慌辩解:“嬷嬷,那井水里……有……” ‘有死人’这三个字几乎要冲口而出,又硬生生被她按捺住了。 不能说,一切不正常都不能说。 她话锋一转,“飘着好些黑点,没法给姨娘用。” 老嬷嬷闻言动作一顿,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冰冰钉在辛玖脸上。 “什么?” “……水里有脏东西,”辛玖低下头,避开了“死人”这个词。 老嬷嬷一言不发地走向井边。 她探向井口,只看了一眼,便缩回来,转头盯着辛玖,冷笑:“脏东西?哪里有脏东西?青天白日的,我看你是魔怔了!再敢胡言乱语,惊扰主子,我立刻禀告管家,看不把你当失心疯撵出府去!” 辛玖被她话里的寒意刺得一激灵,恐惧和被否定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 她起身走到井边,不死心地再次向下看。 那具惨白的尸体,明明还在那里,甚至比刚才看得更清晰了些!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反驳,在接触到老嬷嬷带着威胁意味的眼神时,突然刹住了嘴。 规则!视而不见的规则! 她低下头,装出一副怯懦惶恐的样子:“……是,嬷嬷教训的是……许是天光未亮,眼花了,看岔了。” 顿了顿,她指着水桶里那些黑斑,找了个稳妥的由头,也是真心疑惑:“只是这水里飘着这些黑点……真的能给姨娘用吗?” 老嬷嬷阴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判断她是否真的“学乖”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见识的东西。那是府里特制的药材,老爷吩咐每日晨起第一桶水都要放的,最是养人。也是你能置喙的?” 药材? 什么药材会长得像腐烂的霉斑?还跟尸体泡在一起? 辛玖心里骇浪滔天,脸上却半点不敢露。 “问题这么多!你以为你是谁!?”老嬷嬷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来,“还不快把水给三姨太端去!再磨蹭,等着挨打!” 嬷嬷自顾自走了,辛玖盯着她背影,陷入深思。 尸体......药材...... 难道他们说的“药材”,就是尸体? 这高府到底在搞什么邪门歪道? 要是府里每口井都泡着死人,那平时喝的水、做饭的水……今早那碗粥,不也是用井水煮的? 长期喝下去,会怎么样? 一阵反胃涌上来,她赶紧压下去。再想下去,她怕当场吐出来,反倒惹麻烦。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盆“药材水”给三姨太送过去。然后得找机会把这事告诉另外几个人,让他们都留意井水。 接下来这五天,必须想办法找到干净的水源。总不能渴死,也不能天天喝泡尸水。 17. 第一日 辛玖端着木盆,踏入闺房。 屋内香气浓郁,三姨太已起身,正慵懒地坐在绣床边,伸着脚让一个小丫鬟给她穿鞋。 她穿一身桃红色寝衣,云鬓微松,即便闭着眼假寐,也能看出眉眼精致,姿色过人。只是那脸色过于白皙,透着一股不见日光的冷调。 辛玖放轻脚步,将木盆置于架子上,正准备低头退出去。 “站住。” 三姨太倏地睁开眼,一双凤眸盯牢辛玖,目光审视,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剔。 她声音娇慵傲慢,“新来的?转过脸来瞧瞧。” 辛玖心里一紧,谨记着规矩,视线垂在她裙摆的绣纹上,恭恭敬敬回话:“回姨娘,奴婢叫辛玖,刚来院里做洒扫粗活。” 三姨太上下打量她片刻,“嗯,模样倒是干净清秀,看着也机灵。正好,我原先那个贴身丫鬟手脚笨拙,冲撞了老爷,没了。以后你就进房里来听差,顶她的缺吧。” 辛玖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贴身丫鬟没了?怎么没的?冲撞老爷的下场就是“没了”?这突如其来的“升职”让她心慌。 可她什么都不能问。规则铁律:不该问的不问。 “是,谢姨娘提拔。” 三姨太似乎很满意她,缓缓伸出手,那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上用凤仙花染了鲜红蔻丹。 “玖儿,过来扶我起身。” 辛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三姨太的胳膊。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甜腻到发齁的异香扑鼻而来。香气中又隐隐约约透出一丝如同陈旧棺木般的闷腐气味。 香与臭交织,冲击着辛玖的感官,让她几欲作呕。 三姨太洗漱完,坐在镜前化妆。辛玖和另一小丫鬟站在她身后,垂着头等候差遣。 三姨太冷哼一声,“你们死了娘老子吗?愣着干什么,过来!一个梳头,一个打扇子。” 小丫鬟赶紧动起来,拿起扇子扇风。辛玖只得拿梳子梳头。 打扇子是好活啊,小丫鬟将三姨太身上的怪味儿,全往辛玖这边扇。 她只得强行控制呼吸节奏,能憋就憋。 三姨太对着镜子涂胭脂,涂着涂着,眼珠突然往上一翻,翻得只剩布满血丝的眼白,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响,像被浓痰堵住了似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小丫鬟手一抖,扇子停住。 辛玖梳头的动作也僵了半秒,但她立刻强行续上了节奏。 她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见怪别怪,兴许是某种新型的眼保健操,兼声乐开嗓技巧呢? 辛玖赶紧将目光调转到从窗外,做到眼不见心不烦。 可旁边的小丫鬟似乎扛不住这精神污染,“啊”地尖叫出声,指着三姨太的头发,后退一步。 三姨太眼珠落回原位,柳眉倒竖,呵斥道:“没规矩的死丫头,叫什么叫!来人,把她拖出去,家规伺候!” 门立刻被推开,来了两个壮硕老嬷嬷,拖走了哭喊的小丫鬟。 辛玖彻底懵了,手里机械地梳着头,目光也落回到三姨太头发上。 小丫鬟看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三姨太的头发像绸缎,又黑又顺又亮,不仅不吓人,还挺赏心悦目。 她梳着梳着,忽然,梳齿间带出一团白白胖胖、还在蠕动的东西。 一只肥硕的蛆! 辛玖瞬间明白了刚才那小丫鬟为什么尖叫。 这搁谁谁能不叫啊!这视觉冲击力也太强了! 她感觉自己整张脸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用尽毕生的克制力才没把手里的梳子直接扔出去。 就在这时,镜中的三姨太幽幽开口: “玖儿啊……我美不美?” 辛玖看着镜子里那张美艳的脸,挤出一个无比真诚,且求生欲极强的笑容,字正腔圆地答道: “美……美滴很!姨娘您简直是倾国倾城,貌若天仙!唇不点而红,眼一翻就白……” “嗯?”三姨太眉间一抹厉色,狠狠乜了她一眼。 辛玖赶紧纠正,“不,奴婢说的是,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肤若凝脂,色若桃李……” 三姨太转怒为喜,笑了起来,“行了行了,一张小嘴儿叭叭叭的,还没完没了了。赏你了,出去候着吧。”说完摆摆手让她出去。 这一刻,辛玖彻底悟了,这高府的主子们压根就没一个正常人,或者说没一个活人。反倒是那些战战兢兢的仆役NPC,思维逻辑才是正常人类的模板! 辛玖如蒙大赦,刚跨出闺房,一直休眠的手表震了,字幕浮出: 【支线任务:谄媚的艺术(完成)】 【任务评价:B级(言辞较恳切,情感较真挚,有效提升了目标好感度)】 【获得奖励:50MP】 辛玖:“……” 好家伙,原来刚才一进门就等于自动接取了任务。 这50MP的入账让她心头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找到了一个赚分的方式。 照这么推算,其他几个人,此刻肯定也在各自的岗位上,遭遇着奇奇怪怪,甚至危及生命的支线任务。 片刻后,三姨太再出来,已经绾好发髻,穿戴一新,指名要辛玖陪同去饭厅。 想也不用想,饭厅怕是要遇到高府另几位人中龙凤了。 饭厅阔朗而空旷,正中只一张红木大圆桌。 大太太端坐主位之侧,一身深色绣金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白胖胖,似笑非笑,像一尊佛像。 右手边是四姨太,穿着水红缎子袄,低头拨弄手中绢子,姿态拘谨。 对面是大少爷,西装革履,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目光早已飘向窗外。 二小姐则挨着大太太左手边坐,学生打扮,齐耳短发下是一张素净的脸,只是神情冷漠。 主位还空着,老爷还没到,众人也不敢传菜。 三姨太敷衍地跟大太太行了礼,在自己位置坐下,辛玖立刻低眉顺目,站到她身后,挨到邱栗身侧。 辛玖拿余光飞快扫了邱栗一眼。 邱栗脸色惨白,右脸颊赫然印着几道红肿的指痕,也不知刚才受了什么罪。 厅内落针可闻,丫鬟仆役们垂首侍立,泥雕木塑般一动不动。主子们看上去也心思各异,貌合神离。 这时,门外的回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高老爷来了。 太太、姨太太、少爷、小姐都站了起来。 高老爷拄着杖,缓慢走到门口,终于现出真容。 他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脸色青白,五官僵硬,几乎看不到表情。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没有活人该有的水光和气色,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物件。 他所经之处,弥漫起跟三姨太一样的味道,又香又臭。 高老爷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向主位。椅子被身后的仆人拉开,他缓缓坐下,将手杖置于一旁。 “用饭吧。” 管事一拍手,高声唱和:“上菜!” 丫鬟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出乎辛玖意料,桌上的菜肴竟是色香味俱全。 几碟精致点心,清炒时蔬翠嫩欲滴,玲珑包子冒着热气,一盆奶白色的鱼汤鲜香四溢。 这正常的景象,在高府反而显得格外反常。 主子们开始动筷,都吃得不多,每样浅尝辄止,席间无人说话,只余细微的碗筷碰撞声。 二小姐似乎没什么胃口,戳着碟子里的点心,戳烂了也不送进嘴里。 大太太摇摇头,柔声问:“可是胃口不好?让丫头给你盛碗汤,先暖暖胃。” 接着又对邱栗说:“你给小姐盛碗汤。” “是,夫人。”邱栗赶紧上前,舀起一勺汤,正要倒入二小姐碗中,却不想勺底,赫然带出了一截苍白浮肿的手指。 邱栗瞪 大了眼,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汤和那截手指一起溅落。 所有主子的动作都停住了。 老爷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毫无生气的黑眸,紧盯着已经吓傻的邱栗。 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饭厅,无人敢动,无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辛玖一步上前,迅速蹲下身,用抹布将那手指连同汤汁一起盖住收起。 她随即拿起新汤勺,对二小姐和三姨太说:“太太小姐息怒,邱栗她昨夜没睡好,手软没拿稳。让奴婢来,奴婢也给姨娘盛一碗暖暖胃。” 她从几乎石化的邱栗身边挤过,忍住恶心,稳稳地舀起汤,一边舀一边自我安慰,又不是我喝,怕个球。 舀完后,先奉给二小姐,再盛给三姨太。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态度谦卑自然,仿佛刚才一幕从未发生。 老爷的目光从邱栗身上移开,落到了辛玖身上。 他沉默几秒,开口道:“你倒是伶俐。那你来说说,方才……她看见什么了?为何失态?” 所有目光聚焦于辛玖。 她当即明白,这是一个送命题。 承认看见手指,坐实了高府饭菜有诡异,打了老爷的脸,是死罪。 坚持说什么都没看见,等于指责邱栗无故发疯,且在场其他主子可能都瞥见了,显得虚伪愚蠢,同样可能触怒老爷。 辛玖心脏狂跳,但越是危急,她的大脑转得越快。好歹她当年是大学辩论队里开场立论的一辩,属于无理搅三分,有理窜上天那种,死人都能说活。 她想在这种地方,“态度”比“事实”更重要,“真相”比“规则”更致命。 她脸上堆满惶恐与自责:“回老爷,夫人,各位主子,千错万错,都是奴婢们不懂规矩,没见过世面的错,惊扰了主子,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先认下所有错,把姿态放到最低。 “刚才奴婢看得很清楚,邱栗她手滑没拿稳,溅起的汤汁烫着了手,才出了纰漏。她是第一次近身伺候各位天人般的主子,心下又是敬畏又是惶恐,紧张得昏了头。” 说到此,她抬起头,目光真挚,充满敬畏:“老爷明鉴,府里规矩大如天,奴婢们时刻不敢忘。她深知冲撞主家是大过,心中恐惧,才一时失了分寸,绝非有意惊扰。求老爷,夫人,各位主子看在她是初犯,饶她这一次吧!” 老爷盯了她片刻,眼里满是晦暗不明的审视,让人拿不准他是想现在宰了她,还是等养肥了再宰。 但辛玖低着头,秉持着不直视主子的规矩,自然没看到老爷的眼神。 最终,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转过头继续吃饭。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这顿饭在极其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吃过饭,辛玖跟着三姨娘走出饭厅,恰巧二小姐带着邱栗也出来了,邱栗与辛玖擦身而过时,拉了拉辛玖的衣袖,用嘴型跟她道了声谢。 辛玖冲她安慰一笑,各自跟着主子回院子。 这时,手表震了一下。 她一点不避人,抬起手腕看表。因为她发现,这里所有NPC都看不到手表。 【支线任务:祸水东引(完成)】 【任务评价:B级(立即吸引老爷的注意力,将他对目标(邱栗)的怒火转移。)】 【获得奖励:50MP/三姨太好感度小幅降低】 咦?怎么还降低了? 辛玖盯着那一行字,感觉有些不妙,这肯定不是平白无故写出来的,根据她饱览和电视剧的经验,这大概率是个伏笔。 但这伏笔导向好剧情还是坏剧情? 她叹了口气,因为在这里,一切都未知,且不可控。 就拿今早上来说,她已经身不由己,且毫不知情地触发了两个任务。 看来接下来的路会越来越难走,高府里处处都是陷阱,处处都是送命题。 18. 第一夜 辛玖跟着三姨太回到院落,刚踏进房门,三姨太转过身,脸上娇慵媚态消失无踪,换上一副结了霜的晚娘脸。 “你给我跪下!”她一甩手帕,坐到太师椅上。 虽然辛玖压根不知道自己又踩了哪颗雷,但人在屋檐下,膝盖必须软。她反应极快,立刻就跪了个干脆:“姨娘息怒。” “息怒?”三姨太冷笑一声,“你方才在饭厅里,可是出尽了风头啊。好一个伶俐体贴的丫头,我怎么没见你这般殷勤地来孝敬我?倒跑去给那边的人卖好!” 辛玖立刻了然,这高府后宅的阵营是泾渭分明。 三姨太与大太太母女,显然势同水火。而自己刚才救了邱栗,在所有人眼中,便是无形中站向了“那边”。 辛玖赶紧辩解:“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跟邱栗同乡,又是一起长大,我两情同姐妹。所以才怕她冲撞了老爷,受到惩罚,一时心急就帮了忙。我对姨娘绝无二心。” 她将这番话当成矢志不渝的入党宣言来讲,就差举手发毒誓了。 可三姨太不吃这套,她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好一个绝无二心!我看你是心思活络得很,既然你这么会替人解围,这么能耐,那我便给你个好差事。” 说着,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她将盒子扔在辛玖面前,“喏,把这盒珍珠养颜粉,送到四姨太那儿去。” 辛玖的心沉了下去,来了,果然没好事。 三姨太俏脸上绽开一抹刻薄笑意,“就说是老爷新赏我的,我瞧着她最近皮肤长了疹子,特意转赠给她养养脸。” 辛玖看她这损样儿,再结合她对自己好感度下降,由此得出一个结论,这盒东西有问题,不是剧毒就是诅咒。 “姨娘……”辛玖试图挣扎,“四姨太会不会多心,觉得是您……” “让你去你就去!”三姨太厉声打断她,凤眸眯起,“怎么?方才在老爷面前的那股机灵劲儿呢?还是说……你心里其实向着那边,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去,就是违逆主子,现在就可能被“家规处置”。 去了,就是亲手递出屠刀,一旦东窗事发,她这个经手的小丫鬟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 两害相权取其轻吧,不去肯定是死,去了,或许还能像搁浅的鱼,拼命蹦跶几下,寻一线生机。 辛玖知道已无路可退,只得应下。 “算你识相。”三姨太冷哼一声,“记住,亲手交到四姨太手上,看着她收下。要是办砸了,或者丢了,后果你是知道的。” 辛玖低着头,退出房间。 阳光洒在院中,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祸水东引……原来这任务的真正含义应验在这里。 没想到啊,早餐时她为了救邱栗,竟然将祸水引向了自己。现在,三姨太又要通过她的手,将祸水引向四姨太。 她想到此,忽然冒出个念头,如果早餐时不出手相救,邱栗肯定会死,那她大概率会触发其他剧情线。 所以她也没觉得后悔,毕竟这里任何一条剧情线,都是给她们量身定制的死亡线。 辛玖最终还是将那盒“珍珠养颜粉”送到了四姨太手上。 四姨太接过盒子,温婉一笑:“回去替我多谢三姐姐惦记着,正巧,我这儿也得了一些上好的血燕,你带些回去给三姐姐,也算是我的一点回礼。” 她随手将盒子递给身后的嬷嬷,又命人去取燕窝。 辛玖心中暗叫侥幸,任务算是勉强完成,至少没当场出事。 她低头行礼,接了雪燕,逃也似的离开了四姨太院落。 在回三姨太院落的路上,要穿过一片假山嶙峋的大花园。辛玖刚拐过一个弯,余光就瞥见前面不远处的凉亭里站着两个熟人。 一个是今早上才见的大少爷,一个是比大少爷高一个头的大胡子。 辛玖赶紧躲到假山后,屏息凝听。 大少爷背着手,跟叶闲交代什么,她只隐隐约约听到“二姨太...兰苑...桂花...” 说完,大少爷不再停留,快步离去。 叶闲看他彻底消失,双手插进袖口,吊儿郎当吹起口哨。 “大胡子。” 叶闲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笑着转头望向假山后:“哟,找你叔啥事?” 辛玖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开门见山:“刚大少爷找你干什么?” “他让我每天去二姨太的兰苑,打扫卫生,供奉长明灯,照料院子里的桂树。这大少爷似乎对兰苑格外上心,啧,这高府里的秘密可真不少。” 辛玖沉吟,原来二姨太死了,她缓缓道:“这肯定是给你的支线任务。” 叶闲举起手腕,点了点手表,“看来你也得分了,今早上可真是惊心动魄,等晚上回去再跟你聊,现在不敢耽误。”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告诉他今早上在井里看到的尸体。叮嘱他千万不要喝水,顺便利用家丁巡院的便利,看看府上有没有干净的井水。 叶闲扬扬下巴,“包在叔身上,你快回去吧,万事小心,别让那三姨太抓住把柄整你。” 两人不敢多聊,匆匆分开。 辛玖回去禀报完,给了燕窝,三姨太没轻易放过她,又让她坐在太阳底下,剥一筐红棱角,并且要求每一颗都必须完整。 这一剥,就是一整个大下午。 她手指剥得生疼,腰背酸得直不起来,衣襟湿了又干。渴得嗓子冒烟,也不敢碰井里打上来的水,就这么又累又渴,熬到夕阳西下,终于剥完所有红棱角,才被准许去厨房吃饭。 刚走出三姨太闺房,腕表震了一下。 她抬手一看,气笑了。 【支线任务:主人的任务罢了(完成)】 【任务评价:C级(效率低下,耗时过长)】 【获得奖励:5MP】 5点积分!忙得头晕眼花,手指红肿,时薪堪比黑心作坊! 她气得肝疼,还无处申冤。现实里当牛马还有劳动保护法,副本里当牛马不仅毫无尊严,还面临各种死法。 ...... 夜晚,五人相继回了下人房。 大家都一脸菜色,除了叶闲。 倒不是他心理素质多强,纯粹是大胡子遮脸,让人看不出好歹。 叶闲一回来,就从怀里掏出个旧水壶,塞给辛玖:“喏,渴坏了吧?放心喝,干净井里打的。” 她迟疑着接过,没立刻喝,掀开盖子反复瞅了瞅。 叶闲看她这谨慎模样,揶揄道:“怕我害你?” 他拿过水壶,隔空将水倒进嘴里,再递还给她:“我说你也太伤人了吧,我害你图什么?” 她彻底放心,喜滋滋接过,陪笑道:“别介意,早上那事儿给我整出阴影了。” 辛玖咕嘟嘟灌个水饱,抹了把嘴,问:“你从哪儿打来的?” “这正是我要说的,”叶闲难得严肃,看向屋里几人,“干活时,能不喝府里的水就别喝。我今儿差不多把高府溜达遍了,十口井里,九口都泡着死人。不过还好,二姨太院子的井是干净的。以后我就在那儿打水,偷偷带回来给你们喝。” 这话像盆冰水,浇得几人透心凉。 陈景、邱 栗、张薇脸唰地白了。他们今天或多或少都喝了水,顿时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很不是滋味。 辛玖安慰道:“也别自己吓自己,就算是慢性毒药也得连喝几天才见效。这才第一天,只要后面不碰,我看问题不大。” 几个人一阵唉声叹气,这还是第一天,往后日子怕更不好过。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几张惊惶未定的脸上跳动。 张薇叹道:“厨房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些嬷嬷眼毒手狠,稍慢点非打即骂。我还看见……她们处理的肉根本不像牛羊,血呼啦次的,里头还混着指甲!”她捂住嘴,一阵干呕,“我一口都没敢吃。” 陈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压抑:“账房也一样。福管家神出鬼没,要求写字大小必须一模一样,错一点戒尺就往手上抽。还有......我偷偷翻了翻陈年旧账,发现每年老爷寿辰前,都有一大笔固定支出,名目写的是‘采买祥瑞’,但具体条目都是什么‘黑黍’、‘赤汞’、‘血肉引’之类的,听名字邪得很。” “黑黍?”“赤汞?”“血肉引?”几人面面相觑,这些名字听着就邪门,跟“祥瑞”二字没有半毛钱关系,反倒像什么邪术方子。 寿辰不该采买宴席食材吗? 邱栗缩在炕上角落,右脸颊的红肿还未消,她一大早去二小姐房里,梳头时遭遇了与辛玖一样的事,因为洁癖发作,忍不住干呕一下,二小姐立刻赏了她一巴掌。 邱栗声音细若蚊蚋:“二小姐她……她让我捡了一下午的绣花针,撒了一地,说少一根都不行……” 叶闲捋了捋胡子:“我被派去打扫那个荒废的兰苑,就伺候一棵半死不活的桂树。那院子邪门得很,阴风阵阵,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 “兰苑?”陈景声音发紧,“那是二姨太以前的院子,府里忌讳,很少人提。” “二姨太怎么死的?”辛玖立刻追问。 陈景说:“听说是得病死的,这府里处处透着诡异,死了倒是解脱。” 一番交流下来,几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高府的轮廓逐渐清晰,这是个被严苛规则包裹,正在进行某种邪恶准备的魔窟。 在这里,主子交代给他们的每一次任务,都可能是送命题。 还有一个共识在沉默中达成:想要活下去,必须时刻警惕,谨记规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能有半分差错。 哀叹再无意义。 五人再无话可说,只能吹熄了灯,挤上通铺,养足精力面对明天的厄运。 辛玖刚闭上眼,邱栗毛茸茸的脑袋靠了过来,她依偎着辛玖,轻声说:“今天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肯定活不了了。” 辛玖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想多了,当时那种情况,换谁都得那么做。” 邱栗轻笑,“你多大?” “二十二。” “你看着一点不像比我大,我二十。” “你还在读书?” 邱栗点头,“嗯,那天我兼职的奶茶店加班到很晚,赶上末班车,结果就来了这里,”邱栗默了默,声音哽咽,“我好想爸妈。” 辛玖心里也跟着发酸,可她不太会安慰人,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张薇忽然开口,“快睡吧,想这么多没用,我儿子才十岁,没了我,他怎么办啊。所以我拼了命也要活下去。” 是啊,多想无益,只能努力活下去,才有回家的希望。 她们没再说话,就在辛玖快睡着时,一记幽冷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她一下就清醒了,这声音在马栋死的那晚出现过,它又来了,难道这次又要喊谁? 19. 第一夜(2) 夜色如墨,窗外的灯笼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辛玖僵硬躺在床板上,耳边是邱栗和张薇压抑的呼吸声。 那幽冷平直的声音又来了,贴着窗缝钻进屋内。 “张薇……张薇……出来……” 几人汗毛倒竖。张薇脸色更是苍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东西继续道:“……三姨太……身子不适……让你去她院里,伺候她用一碗……冰糖燕窝……” “不,我不去!我不去!”张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满脑子只剩下“出头必死”的恐惧。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不是我的差事!是辛玖的!她是三姨太的贴身丫鬟!你叫她去!你叫她去啊!” 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后,那声音再度响起:“辛玖……去三姨太房里……熬燕窝……” 邱栗吓得捂住嘴,张薇瘫软在床上,蜷缩起来,语无伦次地呢喃:“别怪我……我没办法……我害怕……” 辛玖在恐惧中,生生冒出一股荒诞的吐槽欲,这鬼东西还挺听话,让换人就换人。 那她能不能推回去? 如果推来推去,是不是就耗过这夜了? 她这么一想,便喊:“你先叫的张薇,规矩不能乱,就该她去。” “你!”张薇在黑暗中坐起,怨毒地瞪着辛玖。 辛玖瞬间无语,你生哪门子气,这不是礼尚往来吗? 只听窗外接着说:“辛玖...辛玖...再不出来...就会被强行拖走哦。” 她心头一沉,真够倒霉,还真锁定她了。 再转眼看向张薇,这女人不仅松了口气,还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再度躺下,仿佛事不关己。 窗外还在复读:“辛玖……去三姨太房里……熬燕窝……再不出来...就会被强行拖走哦。” 不响应是死,响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况且她还有一丝侥幸心理,万一马栋只是失踪呢? 她咬牙翻身下床,邱栗拉住她的袖子,眼眶湿润,无声地摇头。 辛玖拍拍她的手,想说句安慰人的话,可一想死的将是自己,反过来安慰人实属做不到,便索性大大咧咧道:“要不你替我去。” 邱栗脸都白了。 “开玩笑啦。” 她推开门,夜风裹着浓重的焚香味扑面而来,还混着一丝陈旧皮子的腥气。廊下的灯笼晃着惨白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像蒙了层霜。 而就在那光影交界的最暗处,一动不动地立着一个人。身形模糊,几乎融在夜色里,唯有手中提着的那盏白灯笼异常清晰,亮得不祥。 不对,那不是人,人不可能如此薄。 等走近两步,辛玖后背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是一张皮影。 深褐色的老驴皮料子,晾得又干又脆,薄得几乎能透光。侧着身的时候,窄得像一道黑线,几乎看不见。 唯有正对着灯笼光的一面,显出个扁平的仆役人形。上面绘着褪色的青灰短打,颜料斑驳起皮,边缘还留着手工裁切的毛糙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它全身上下的关节处都打了细小的圆孔,几根透明的细丝穿在孔里,往上没入头顶的黑暗中,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操控的手。 光线自下而上地照亮它的小半张脸,那根本不是一张活人的脸。 是用颜料手绘在皮子上的。眼窝涂成两个黑漆漆的圆洞,没有眼仁。嘴唇勾成一道上扬弧线,是画死了的假笑。光从皮子背后透过去,整张脸都泛着半透明的昏黄,像张飘在空气里的旧画皮,说不出的诡异。 辛玖一颗小心脏跳到嗓子眼,生生咽下口唾沫,把恐惧咽回肚子里。 它它听见动静,动了。像是被头顶的细线提着,平着身子旋了半圈。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是干硬的驴皮摩擦的动静。整个人晃了晃,薄皮子在风里轻轻颤,像下一秒就要折成两段。 “辛玖……走……” 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用疼痛强迫软掉的双腿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走过一个转角,她突然停住脚步。 路边有一口井,一个壮硕身影正背对着她,低头朝井里张望。那身形像极了马栋。 她心跳加速,轻声叫道:“马栋?” 身影缓缓转过身,是马栋没错,但他的脸……苍白肿胀,眼睛空洞无神,胸口一个巨大的窟窿,边缘翻卷发黑,里面血肉模糊,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白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黑黄牙齿,“救我……开门……为什么不开门……” 辛玖后退一步,脊背发凉。 马栋真的死了?这是怨灵?还是幻觉? 她强迫自己别看,低下头快步走开。 但身后,马栋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沉重而拖沓,每一步都踩在了她心巴子上。 “开门……救我……” 辛玖咬牙加速,死死盯住前方皮影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同手同脚地跑步。 马栋仍然跟着,一边走,一边抖搂了一地肥蛆。 拐过一个月洞门,一个娇小身影蹲在路边,背对着她,发出细碎哭泣声。 那身影穿着丫鬟的衣裳,头发散乱。辛玖认出来了,是早上被拖走的小丫鬟。 小丫鬟的头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脸上一道道鞭痕深可见骨,眼睛流出血泪,嘴巴张大,伸出插满绣花针的舌头。 她大着舌头,声音断断续续:“针……你数数……一根都没少……” 辛玖喉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 高府入夜后,原来是这样的炼狱! 死人复活,怨灵横行,每一个违规者都以扭曲的形态重现,仿佛在提醒活人违规的下场。 她绕开小丫鬟,继续前行,诡异景象接踵而至。 路边花圃里,花朵蠕动着,发出低语。 廊下的灯笼不再是死物,它们变成了一颗颗惨白的头颅,漠然地注视着她。 当她经过时,它们齐齐转动,阴冷目光始终粘在背上。 路过某个院子时,从里面传来鞭子抽打的脆响,夹杂着低沉的呻吟。 甚至连脚下的青石板路也变得柔软,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粘液,偶尔会有一个气泡从地下冒出,“啵”地一声破裂。 空间似乎在扭曲,去三姨太小院的路变长了,远处的月洞门时而遥远,时而又近得几乎要撞上。 一种被全方位“注视”的感觉包裹了她。 辛玖头皮发麻,冷汗早已湿透衣衫,粘腻地贴在身上。她感觉自己的神经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再多一分力就要彻底崩断。 这高家上上下下,从主子到这座宅子本身,恐怕早就不是阳间的东西了! 所以,她现在还在人间吗? 这个念头让她越发恍惚,脚下的路也越来越崎岖绵软。 忽然,她产生一种想法,也许沉沦下去就好了,也许死亡才是最快的解脱…… 好想死啊...好想死啊...她咯咯笑起来。 死吧…死吧…嘻嘻…甜蜜的死亡... 就在她的理智归零,脚步开始放缓,眼神逐渐涣散的刹那。 “嗡……嗡……” 腕表蓦地传来一阵持续而轻微的震动。 这真实的触觉,拉回了她所剩不多的神志。 辛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正掐着自己的脖子! 松开手,腕表仍在震动,漆黑的表盘上,亮起一个绿色信号图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收到一条来自叶闲的通讯请求。】 【是否接通?Y/N】 是……叶闲? 这名字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混沌的脑海。 她用尽全身力气,按下去。 “喂?辛玖!听得到吗?吱个声!” 叶闲急促又略显不耐的声音从腕表中传了出来。 她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息起来。 “我……听得到。” “靠,还活着,这50MP没白花!” “大胡子?” “是我,你怎么样?遇到什么了?” “我……”辛玖用力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周围。 那些惨白的头颅灯笼闪烁一下,变回了普通灯笼。脚下柔软渗血的青石板也重新变得坚硬干净。 那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也消退了不少。 “我在去三姨太院子的路上,这里很不对劲。” “废话,能对劲就见了鬼了。记住我的话,只要没有实质性伤害,一切都是纸老虎,吓唬人的!你就当自己在逛鬼屋,都是特效!” 邱栗的声音响起:“姐姐,撑住了,熬过去,回来再说。” 辛玖感觉一股有暖意蔓延至全身,手脚已不再冰冷。 接着,她快速道:“你们听着,刚才我一出来就看到马栋变成了鬼,他已经死了,而我暂时还活着,大概是因为他当时吓到往回跑,而我坚持走到现在。但我也快顶不住了,这里一路上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所以,如果我也回不来了,你就记住一点,走夜路会遭遇精神污染......” 话还没说完,手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随即联络被强制断开,腕表屏幕暗了下去。 也不知叶闲听全没,不过因为他这一通电话,她不再轻易被侵蚀神智。如果能活着回去,她就可以传递更多情报。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复冷静,加快脚步跟上。 终于,皮影人在前方停 下,抬起手臂指向三姨太院门。 到了。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扑进了三姨太的院子。 回头望去,皮影人与马栋双双消失无踪。 她长长舒了口气,幸好大胡子那通电话唤醒了她。 三姨太的闺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端坐不动。 辛玖推门而入,屋内的香气浓得几乎让人窒息,甜腻中夹杂着那股熟悉的腐臭。 她低头扫了一眼,桌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炉,旁边是四姨太送的血燕。 三姨太坐在绣床边,凤眸微眯,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扇。 “玖儿,熬燕窝的手艺如何?”她语气轻慢。 辛玖心下警铃大作,她嗅到了送命题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答道:“回姨娘,奴婢粗手笨脚,只会些洒扫的粗活,熬燕窝这等精细差事,怕是做不来,免得糟蹋了姨娘的好东西。” 三姨太笑了一声:“嘴倒是甜,可惜我不爱听实话。你不是伶俐得很吗?今晚就给我把这燕窝熬了。” 辛玖头皮发麻,目光落在血燕上。那一团暗红色的燕窝,隐隐散发着腥气,像是凝固的血块。 血燕有这么红吗?她是土狗,没吃过燕窝,只觉得这血燕不像燕窝,更像一种脏器。 她强压住反胃感,接过血燕,走向小炉。 炉火微弱,青瓷炉里盛着半锅水,水面漂浮着几点黑斑,正是井水。 真重口啊,反正也不是她喝,随便了。 她点燃炉火,开始熬燕窝。 腥甜的气味随着蒸汽升腾,越来越浓,那团“血燕”在锅中慢慢舒展,颜色变得愈发暗红,甚至有微微搏动的迹象。 蒸汽氤氲中,辛玖看到几缕如同血丝般的东西在水中蔓延。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跳动的火苗,不停搅拌燕窝。 三姨太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背上。 这根本不是在熬补品,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而她,就是那个被迫掌勺的祭品。 突然,锅里的水面泛起一阵涟漪,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浮。 血燕非但没煮溶,反而煮出一大坨不明物体来。 她在心里默念,别是手指,别是手指,别是手指。 那东西终于浮出真容,太好了,不是手指,是半拉子脑花! 她强忍住没尖叫,思忖着三姨太让她熬燕窝,目的大概是试探她是否会“视而不见”。 “姨娘……”辛玖试探着开口,“这燕窝熬好了,可要现在端给您?” 三姨太“啪”地合上扇子:“端来吧。” 她将燕窝盛入碗中,端给三姨太。 三姨太翘着兰花指儿,舀一勺放嘴里,却没下咽,忽地瞪圆眼睛,一口喷在辛玖衣襟上,骂,“你要烫死我啊,死丫头。” 辛玖闻到一股浓重血腥味,太可怕了,血燕是真的有血啊!更可怕的是,三姨太只是觉得太烫! 她赶紧递上手帕,给三姨太擦嘴。 那液体渗到三姨太嘴角,说不出的恐怖,此刻的三姨太像生吃了人的妖精。 三姨太皱着眉,满脸不悦,挥挥手赶她:“行了行了,滚吧,等凉了我再喝。” 当辛玖走出房间,懵了一懵。 这就完了?她可以活到明天了? 辛玖带着这个疑问,踉跄走出院子。 夜风吹过,冷汗湿透了衣衫。但回程的路上,诡异景象完全消退,甚至还能看到半缺的月亮和零散的星子。 她边走边想,自己和马栋为何一生一死,难道只是单纯因为马栋在路途中精神受到污染,没有顺利完成任务? 她总觉得没这么简单,毕竟马栋是从E级环线一步步升上来的,早就千锤百炼,见过的诡异场面肯定不少,不可能经不起这点精神污染。 突然,她想到一件事,随之灵光一闪:有没有可能马栋不是死于响应召唤,而是死于……响应了一个错误的召唤? 马栋被叫去“端宵夜”,但他是护院,不是厨房帮佣!差事不匹配,所以响应就是违规! 她之所以有此领悟,是因为张薇一个厨房帮佣,被叫去三姨太屋里,而不是叫她这个贴身丫鬟。当张薇推给她后,皮影人便锁定了她,因为她是那个对的人。 而马栋的差事不对,所以死于“错误响应”!如果他当初推给张薇,那两个人都能活! 这不久正好符合福管家的两条规则: “第二,宵禁后,除非被主子召唤,必须待在下人房,禁止夜游。” “第三,各司其职,不可怠工,也不可多做,不能请人帮忙,也不能帮别人。” 原来这两条,是要连起来理解,而它们就是通过钻规则漏洞来整死他们。 20. 第二日 辛玖脑子里把线索过了一遍,一路小跑回了下人房。 刚推开门,眼前飞来一抹身影,邱栗扑上来,紧紧抱住她,“你回来了!你居然还活着!” 辛玖一面笑一面喘,“我命可大着嘞。” 俩人抱在一起转着圈傻乐,大胡子和陈景也从布帘后钻出来,看着她们笑。 辛玖一抬眼,正撞上叶闲的视线。那丛乱糟糟的络腮胡几乎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却挡不住他眉眼间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抱着手臂,笑道:“我就说你是大佬吧,阎王爷那儿刷完副本还能全身而退。” 辛玖有些激动,“各位,我悟出了夜叫的规则。” 夜叫的规则核心就是差事必须匹配身份! 如果被叫到的差事不是你的职责,响应就是违规,等同送死!推给正确的人,才能双活! 邱栗瞪大眼睛:“那……马栋是因为差事不对……” “对!他不该应那个差。而我今晚没事,因为伺候三姨太本来就是我的活儿。” 张薇本来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们,这时也撑起身,不咸不淡地说:“行了行了,活着回来就行,你可别怪我,当时那种情况,换谁谁不慌?马栋就死在外面,下一个叫到我,我只想活命,有错吗?” 叶闲嗤笑一声,一点面子不给:“大姐,戏挺足啊,大伙儿还没说什么呢,您怎么就先委屈上了?” 张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什么意思?怪我咯?要不是我机灵,看出那差事不对,推给她,她现在能活着回来总结规则?说到底,是我跟她一起试出了这条生路!你少在那里一副教训人的样子!” 叶闲吊儿郎当地掏了掏耳朵,懒懒道:“这嗓门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立了多大功呢。再把福管家招来,每人赏一顿鞭子,您就舒坦了是吧?” 张薇被噎得直喘气。邱栗和陈景见状,赶紧过去安抚。现阶段他们谁都不想团队里发生内讧。 辛玖拉过叶闲胳膊,对他摇摇头,使了个眼色,示意算了。 叶闲自然领会,冲她眨了下眼,“这话就得我来说,让她长点记性。在这鬼地方,自保是本能,没人怪你。但把卖队友说得跟立功似的,这就没劲了,对吧?” 辛玖头一次觉得这大胡子的话如此顺耳,她点了点头,敛了神色认真道:“谢了,你这么抠,还能花50,虽然……我猜你打电话也不纯是担心我,八成还想顺便套点情报。但无论如何,是你那通电话救了我,谢谢了。” “小妹,这就叫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叶闲笑了笑,难得没插科打诨,“比起套情报,我更希望你活着,你在我心目中可是电影女神,荧幕大女主。” 辛玖疑惑:“什么意思?” 叶闲忽然局促起来,摸摸胡子,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轻咳一声,“没啥意思,胡说八道。” 辛玖见他扭扭捏捏,觉得好笑,也懒得深究。 她她抬起手腕看了看,“对了,你怎么能开通联络功能?我的手表除了显示得分,其他界面根本点不开。” “帮大少爷伺候那棵宝贝桂树,赏了我200MP。”叶闲压低声音,“这200MP像是个门槛,拿到后,表里就多了几个新选项,其中一项就是‘临时通讯’,死贵,但真不错。” 200MP?权限临界点? 辛玖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我累死累活一下午,才得5点积分。这位大少爷可真大方,我怎么觉得他还怪好的?” 叶闲耸耸肩,“好倒没觉出来,也是神神叨叨一人。别想这么多了,休息吧,明天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 夜色渐深,屋外更梆声响过三声,他们各自休息,当晚再无事发生。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叫起的梆子就响了,一声一声跟催命似的。 辛玖吃过寡淡的早饭,进了三姨太院。 刚一踏进院落,便见一位老嬷嬷神色惊慌,颠着小脚朝她跑来,抓住她的胳膊说:“我正要去找你,老爷在房里要问你话。” 辛玖一惊,“怎么了?” “三姨太被人害了!老爷震怒,正在房里问话呢,所有近身伺候的都得去!你昨晚是最后一个见的姨娘,快跟我来!” 她赶紧踏进闺房,青瓷小炉还摆在桌上,昨晚熬的燕窝碗已经空了。三姨太躺在绣床上,脸色青白,眼白上翻,一副死人样。 辛玖大骇,不会真死了吧! 这么一想,三姨太虚弱颤抖着喊:“老爷......你要替如梦讨个公道啊......” 哦,没死。她旋即松一口气。 其实死不死没啥差别,这些高家主子一直给她一种死人微活感。 高老爷面无表情地站在屋中央,手中拄着那根雕花手杖,杖头隐约有血迹干涸的痕迹。 福管家站在他身后,手握藤鞭,一双小眼冷冷扫视辛玖。 “玖儿,”高老爷开口问,“昨晚是你熬的燕窝?” 辛玖心跳加速,这是个送命题。 她低头,语气惶恐:“回老爷,奴婢昨晚奉三姨太之命熬了燕窝,用的都是姨娘准备的食材,奴婢不敢有半点差错。” 三姨太翻着白眼冷笑,“不敢有差错?那我为何半夜腹痛如绞,差点一命呜呼?那燕窝可是你从四姨太那里得来的,还是你亲手熬的,你说,里面是不是有毒?” 辛玖头皮发麻,原来三姨太下了这么大一盘棋。 什么“珍珠养颜粉”,根本是个幌子,三姨太只是想从四姨太那里得到什么回礼,再以此做引,借伪装被“下毒”,反手栽赃给四姨太。 而她被推到风口浪尖。 她赶紧澄清:“回姨娘,奴婢粗笨,只管按吩咐熬燕窝,材料是您和四姨太准备的,奴婢不敢揣测主子的事。若姨娘觉得不妥,奴婢这就去查清楚!” 三姨太哼了一声:“老爷,这丫头昨晚熬燕窝时,手脚就不干净,我看她跟四姨太是一伙的!” 辛玖气得牙痒,空口白牙就能诬陷,还有没有王法! 事实证明在高府,王法是高老爷。 高老爷手杖一顿,缓缓道:“玖儿,昨晚燕窝里,可有什么不对?” 辛玖心跳几乎停滞,这大概又是一道送命题。 有“视而不见”的规则,她不可能说熬出半拉子脑花啊。 再者,说了不就说明自己知道不对,还端给三姨太嘛。 她声音微微颤抖:“回老爷,奴婢笨拙,昨晚只顾着熬,没看出什么不对。姨娘若觉得有问题,奴婢愿去问四姨太,查个水落石出!” 高老爷目光阴冷,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点头:“好,福管家,叫四姨太来,当面对质。” 辛玖跪在地上,不停思索对策。 在这鬼地方,很多事都不符合逻辑,更与现实规则相悖。她必须遵循这里的规则,才能夹缝生存。 可现下,所有规则与证据都不利于她。 她不禁气馁,进无限流就算了,经历恐怖规则就算了,竟然还得在无限流里狠狠宅斗!还有没有天理! 片刻后,四姨太携着丫鬟,袅袅婷婷地踏进屋子。 她一身素雅青裙,浅笑嫣然,先跟老爷问安,见到三姨太的模样,她掩嘴惊呼:“三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会病成这样?” 三姨太挣扎坐起,指着她道:“装什么无辜!那燕窝是你送来的,毒也是你下的!玖儿亲手熬的,她最清楚!” 四姨太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语气柔和却暗藏锋芒:“三姐姐这话可冤枉我了。我怎么可能在自己送的礼物里下毒,这不是故意引人怀疑吗?说不定是别人下毒,嫁祸给我!既然熬制的是这丫头,谁知道她受谁指使,有没有加料!老爷,不如好好审她!” 几双眼睛全看向辛玖,她呼吸一滞,太不讲理了,全都推到她头上。 她除了抵死不认,别无他法:“老爷,姨太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三姨太为达目的,四姨太为撇清关系,双方不好直接正面开炮,便拉她这小丫头当炮灰。一个劲儿撺掇高老爷查她,审她,甚至出馊主意,让福管家严刑逼供。 高老爷冷声道:“既然这 样,那就我来查。福管家,昨晚的燕窝碗呢?拿去验验!在这之前,把这小丫头关进柴房看管,一旦查出,家法伺候。” 辛玖心下一凛,果然,昨天一早救下邱栗的举动,将自己引向了另一条剧情线。 她被家丁关进柴房,抱着膝蜷缩在角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将要面对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杀她,还要经过检验环节? 高老爷不直接处决她,绝非出于仁慈,而是源于高府自身扭曲的“规则”和“逻辑”。 她试图顺着高府的逻辑走。 是为了走个过场,给其他下人看? 还是说……我的“死”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等着看谁会来救我,从而揪出所谓的“同党”? 她从清晨枯坐到日头偏西,想到肚子咕咕叫,仍然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辛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福管家来行刑了? 那脚步声停在窗前,“姐姐,你还好吗?” 是邱栗。 她扑到窗前,“你怎么来了?” 邱栗从窗户缝塞给她三个馒头,“我想你肯定没吃东西,这是我、叶闲、陈景给你留的,够对付一天了。” 辛玖眼眶微热,道了声谢,“你们怎么知道的?” “全府都传开了,要一个一个院子审查,那老东西下令今天晚膳后,召开会审,找出害三姨太的凶手。” 辛玖啃一口馒头,冷笑道,“是三姨太贼喊捉贼,怎么揪?无非是找个替死鬼罢了。” 邱栗叹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 辛玖不想连累她,“你赶紧走吧,被看到了,你也完了。” 邱栗抿了抿唇,安慰道:“姐姐,别想太多,那老东西没第一时间治你罪,说明是有突破口的,只是需要我们找出线索和规则。你别放弃,我会尽力帮你。” 她说到此,摘下手腕上的转运珠手链,递给她,“这是我妈妈给我编的,每回闯副本遇到绝境时,它都会给我力量。我暂时把好运借给你,一定会没事的。” 辛玖接过,心里不由一暖,谁说炼狱里只有算计和背叛?等邱栗离开,她坐下,低头咬了口馒头,静待那场避无可避的审判。 夜幕降临,当最后一抹余晖消散,福管家带着两个家丁,将她押送到正厅。 正厅内灯火通明,高老爷和大太太端坐上位,脸色阴沉。二小姐坐在母亲下首,神情冷漠。三姨太虚弱地靠在榻上,由丫鬟扶着,嘤嘤啜泣。四姨太则垂首站在一旁,面无人色。 好一出大戏等着她。 下人们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她的四位同伴也在其中。而她被家丁押着,跪在最前方。 福管家手持藤鞭,厉声喝道:“经查,燕窝碗沿确有砒霜残留。更有人证指认,丫鬟辛玖,受四姨太指使,蓄意谋害主子!你还有何话说!” 四姨太闻言,瘫倒在地,哭着膝行到老爷跟前,涕泪纵横:“老爷!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是有人栽赃构陷!是……是三姨太指示那丫头嫁祸给我!” 老爷嫌恶看她一眼,“滚。” 四姨太霎时瘫软无声。 辛玖心下一片冰凉,看来不管老爷向着三姨太还是四姨太,她都得死。 她知道辩解无异于自杀,只能死死咬住一点:“奴婢冤枉!奴婢只是按吩咐熬制,没添加任何东西!求老爷、夫人明鉴!” “哼,巧舌如簧!”三姨太挣扎着抬起手,指向她,“老爷!就是她!收了黑心钱,与人合谋来害我性命!您万不可被她骗了!” 高老爷面上毫无波澜,只将目光移向福管家。 福管家立刻会意,蜡黄的脸上挤出一抹阴鸷的冷笑,扬声道:“带——人——证!” 厅堂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粗壮的婆子将一个人推搡进来。 那人踉跄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辛玖抬眼看去,只一眼,如坠冰窟。 张薇!这才一下午,你怎么就被收买了啊! 21. 第二夜 福管家厉声道:“张薇,将你所见,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张薇全身一颤,磕了个头,道:“奴婢跟辛玖住一间屋,昨晚上三姨太叫她去熬燕窝,她起身去了。我也因为尿急,出去方便......没想到她还没走,在院门口跟人说话。奴婢听着那女子说,这是四姨太赏你的,事成之后,还有重谢。然后……就听见辛玖说:‘放心,保证让那位再碍不了眼……’” 辛玖抬起头瞪着她,冷声道:“张薇,编戏也得动动脑子吧?我去接头杀人,偏要站在院门口大声密谋,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吗?你既然耳朵这么好使,怎么没听见自己良心被狗吃的声音?” 张薇不接她的挑衅,装模作样地瑟缩一下:“奴婢当时不明就里,赶紧躲到暗处。不久,就见四姨太房里的那个叫春杏的贴身丫鬟,鬼鬼祟祟地走了……奴婢这才敢探头,正好看到辛玖把一个小纸包揣进怀里。” 辛玖气得肺都要炸了,真能编。 毒的来源、动机、执行人,一条龙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比她自己写的策划案还周全。 但假的编不成真,她据理反驳:“我连春杏是谁都不知道!老爷,福管家,你们叫春杏来问问就知道了!” “放肆!”福管家一鞭子抽在辛玖身旁的地面上,“轮得到你质问吗?告诉你,春杏已经投井自尽了!” 辛玖骇然,这是要把她的生路全堵死。 高老爷的手杖轻轻顿地,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 他冷冷看向张薇:“你,可知作伪证的下场?” “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张薇立刻发下毒誓,眼眶含泪,情绪饱满,简直演技封神。 局面已然铁板钉钉,三姨太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四姨太还在做最后挣扎:“春杏她昨晚一直在我房里!她不可能去!冤枉啊!” 谁也不听她的,如今是死无对证了。 跪在下面的叶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谁也救不了辛玖,他们都是肉体凡胎,自保都难,冲动了反而害人害己。 福管家转向高老爷,躬身道:“老爷,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依家规,此等背主恶奴,当立即杖毙!” “杖毙”两个字落下来,辛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名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胳膊。 完了,她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辛玖被家丁按在地上,挣扎间,眼角余光正好扫到身旁的张薇。 她正低着头,盯着自己亮起的腕表。 腕表亮了,意味着任务奖励激活。 辛玖瞬间明白了,张薇接了任务,这个任务大概率就是诬陷她! 怪不得要搞这出升堂审问的戏码,不仅仅是自己的决定引发支线剧情,也有玩家的选择互相影响支线。 高老爷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他饶有兴致地笑道:“狠狠打,打死为止。” 板子高高举起,正要落下,一记颤抖的声音响起。 “老爷容禀!” 邱栗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厅堂中央,跪下,大声道:“老爷容禀!张薇她在撒谎!” 高老爷冷声问:“你是谁?” “奴婢是二小姐房里的邱栗!张薇她在撒谎!她根本不可能看到听到她所说的那些!” “哦?你当时跟她在一起?你又看见了什么?” “奴婢看见的是,昨夜辛玖被叫走后,张薇根本没有出门。直到辛玖回来,这期间我们屋内没有任何人出去过,也绝没有任何人来过我们院门口。” 张薇尖叫道:“你胡说!你当时明明睡着了!”她完全没料到会有玩家挺身而出,一般这时候,大家只会管好自己。 她的任务眼见着就要完成了,结果杀出个程咬金。 今天下午,三姨太唤她过去,威逼利诱让她作伪证。 她思来想去,只能答应,毕竟有规矩在身,忤逆主子怕是要受罚。况且,她也无法把握不答应的下场。 当她走出三姨太房门时,腕表震动: 【支线任务:倒戈一击(完成)】。 【获得奖励:300MP】。 紧接着,腕表又出现一行字: 【积分达到解锁等级,可开启“临时通话”、“支线剧情提示”。】 这提示功能来的很是时候,她想都没想,花了15MP,看到了决定命运的选择: 【支线剧情提示】 【抉择时刻:你的证言将决定他人的命运,也决定你的归途。】 【A.问心无愧:拒绝三姨太的威逼利诱,在会审中指认她的阴谋。此举将赢得四姨太信任。奖励:300MP|风险:中(将遭受三姨太的疯狂报复)】 【B.独善其身:接受三姨太的条件,将诬陷进行到底。奖励:须弥天堂单程票(使用后可立即脱离当前副本)|额外奖励:2000MP(独狼赏金)|风险:高(收益与风险等同,失败后会得到未知惩罚)】 她盯着B选项看了很久。 2000MP。还有一张能直接走的票。 她想起儿子,今年才七岁。她进这鬼地方之前,答应了周末带他去动物园。 她得活着出去。她必须活着出去。 为了儿子。 她一遍一遍跟自己说。 回到现在,她绝不能允许邱栗破坏计划! 她立刻反咬一口,试图将水搅浑:“你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分明就是在做梦,我有证据,春杏畏罪自杀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句话提醒了邱栗:“老爷太太,府上明明有规矩,宵禁后除非主子召唤,禁止夜游!春杏一个丫鬟,怎敢违背府规深夜出行?这本身就不合规矩!” “怎么不可能?为了给四姨太跑腿,宵禁正是没人看见的最好时机!” “你…你…你…”邱栗被对方胡搅蛮缠的气势一冲,一时语塞。 “够了!”高老爷呵斥道:“阿福,赏这个胡言乱语的小丫头五十鞭!让她长长记性!” 邱栗吓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着福管家摩挲着鞭子,狞笑着朝她走来。 就在福管家举起鞭子之际,一直被按着的辛玖挣扎着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喊:“老爷!我有证人!证明我昨夜没有跟春杏见过面!” 高老爷的注意力被吸引,浑浊的眼珠转向她,“哦?谁?” 她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再怎样也不能拖邱栗下水。 既然这府里的规矩是对异常现象保持沉默,一旦违反就要受到惩罚...... 那她不如就冲破规则,揭穿他们老底! 她高喊:“证人就是给我引路的皮影人兄弟!” “皮影人”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高老爷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又蓦地僵住。 他整个人呆滞了,头颅歪向一边,眼珠向上翻去,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白。 整个正厅陷入死寂。所有NPC,包括福管家,都僵立在原地。 辛玖瞠目结舌。什么情况?!难道在加载新剧情?还是她卡出了BUG??? 她转过头看了眼邱栗,她也是一脸懵,再回头看人群中的叶闲和陈景, 他们两张着嘴,形同痴呆。 “呵……” 一声带着回音的冷笑,从高老爷的喉咙里滚出。 她赶紧回头看,高老爷上翻的眼珠回落,瞳孔不再是人类的圆瞳,而是收缩成了两道竖线,如同爬行动物。 “阿福。”他开 口了。声音是重叠的,像很多个人在同时说话,男女老少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奴才在!”福管家吓得魂不附体,跪地磕头。 “丫鬟张薇,作伪证,欺瞒主上,搅乱家宅。拖下去,关进水牢。” “丫鬟辛玖,虽遭构陷,然身涉事端,引发祸乱,更兼口出妄言,革去现职,贬入杂役房。再有不轨,严惩不贷。” “丫鬟邱栗,举证有功,然心性浮躁,屡次逾越,功过相抵,交由主母小姐严加管教。” 在场每一个人无不战战兢兢,辛玖恐惧又震撼。 高老爷身体里似乎住着无数个人,他发出的声音充满了邪性与神性。 最后,他缓缓转向榻上已然吓傻的三姨太,那双竖瞳中流露出看待食材的贪婪。 “柳氏如梦,身染秽毒,已不堪用。取其精魄,融于药引,即刻为用,不得有误。” 三姨太的尖叫哀求还卡在喉咙里,就被两个家丁拖了下去。张薇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已经傻了,任由人拖出正厅。 高老爷没再说话,张大了嘴,喉咙咔咔作响,像一扇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从里面涌出万千亡魂。 响了约莫一分钟,无人敢上前询问。 终于,声音停息,高老爷眼一翻,正常瞳仁回来了。 辛玖抬眼看向高老爷,他仿佛是累极了,脸色灰败,招手让小厮扶起,一句话也没说,离开了正厅。 大太太轻咳一声,领着二小姐也走了。路过邱栗时,两母女不约厌恶地轻瞥她一眼。 下人们也散了,叶闲和陈景赶紧上前扶起她两。 四人相互搀扶着,几乎是跑回了下人区。 直到回了屋,辛玖和邱栗才彻底松一口气。 两人的腕表同时传来震动。 【支线任务:绝境中的诤言(完成)】 【任务评价:A级(在绝对权威下坚守事实,引发规则惩戒恶徒)】 【获得奖励:200MP】 【特殊奖励:解锁“临时通话”与“支线剧情提示”。每次使用需消耗15MP。】 一大笔MP入账,还解锁了至关重要的新功能! 叶闲微讶,“竟然还有支线剧情提示,我当时也只解锁了临时通话。” “看来积分越多,就能开通更多功能。”辛玖说。 她花了15MP,表盘浮现新的文字: 【支线剧情提示(消耗15MP)】 【水牢之囚】 【背弃者正在污秽中沉沦。是任由其成为规则的养料,还是冒险触及这府邸更深的黑暗?她的低语或许是情报,也可能是陷阱。】 【选项A:探视张薇。她可能因恐惧或怨恨而吐露秘密,但也可能已陷入疯狂。风险:中。奖励:大概率获得关于“井水”、“老爷”或“规矩”的碎片化情报(真实性需自行判断)。小概率无收获。】 【选项B:尝试营救张薇。此乃公然挑战高府戒律,一旦失败,将视同与其共罪。风险:极高。奖励:若成功,获取300MP及特殊物品“张薇的忏悔”(效果未知)。】 【选项C:不予理会。遵循“各扫门前雪”的生存之道,避免任何风险。风险:低。奖励:无。但你可能永远错过关键线索。】 她低声念完,屋里气氛又沉重几分。 看来张薇也是获得了几个选项,而其中一项指明代价:不是她死,就是张薇亡。 叶闲显然也想到了,哼笑一下,“原来张薇是开通了支线剧情提示后,才选择陷害你。” 陈景接道:“八九不离十了。” 邱栗担忧地问:“那该怎么选?” 她没接腔,又读了遍文字,怎么选?似乎哪一条都异常艰险。 22. 第二夜(2) 四人沉默一阵,辛玖不想把气氛搞得这么低迷,毕竟人活一口气,不能事还没发生,精气神就散了。 她突然扯开嗓子"喂"了一声,三人同时一哆嗦,她笑道: “好啦,都耷拉着脸干什么。我觉得这反而是好事,至少知道后面该怎么走了。你们看,每个选项都指向不同的剧情线,有不同的收获,祸福相倚嘛。” 叶闲靠在强上笑眯眯点头,精神能量高的人好像自带磁场,能让人不自觉跟着她的步伐,并且被她所影响。 气氛不再僵冷。 叶闲说:“我建议你别管,既然这是张薇自己选择的剧情线,那她就要承担失败的后果。” 陈景也赞同:“水牢那种地方,一听就是龙潭虎穴,你去救,风险太大了,很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邱栗轻声道:“可是……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等死,也太……” 叶闲嗤之以鼻,“你忘了她刚才怎么把辛玖往死里整了?救她出来,等着她下次再背后捅我们一刀?” 邱栗不说话了。 大家都看向辛玖,也只是参谋,最终拿主意的还是当事人。是进是退,全在她一念之间。 辛玖思忖片刻,说:“救她风险太大,等于送死。但完全不管,也可能错过重要情报。这个探视,风险是‘中’,但提示说可以获取情报。现在任何一点额外情报都可能救命。用一次中等风险的机会,换一个可能撬动局面的信息,我觉得值。” 经过这两天的生死考验,几人对她的判断力早已心服口服,纷纷点头赞同。 辛玖接着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理清楚那死老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今天你们也看到了,他肯定不是人,或者说被什么东西占了身体。我就想不通,喊了一句“皮影人”,他反应怎么那么大?而且最后居然没杀我?" 叶闲眉头紧锁:“我有个猜想,你们听听看,不一定对。我从小喜欢玩游戏,还特别喜欢在游戏里卡bug,利用系统漏洞占便宜。” 邱栗一愣:“卡BUG?” “对,就是钻规则的空子。你们想啊,这鬼地方处处是规矩,像个设定好的程序。打个比方,福管家是系统提示音,高老爷是GM兼终极BOSS。咱们呢,就是掉进副本里的玩家。平时咱们的小打小闹,比如摔个碗、顶个嘴,相当于在游戏规则里犯点小错,顶多被NPC抽一鞭子扣点血。” “但你今天,”他看向辛玖,“你直接喊出了皮影人,那玩意儿邪门得很,根本不是活物,更像是这个副本里自带的一种运行机制,是系统的一部分。” 陈景似乎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辛玖不是在和他讲道理,而是直接戳破了这个世界的设定?” “差不多!”叶闲重重点头,“就像你在一个游戏里,本来只能按给的选项对话,你突然对NPC喊了一句‘你就是一堆代码’,直接把NPC给干懵圈了。高老爷刚才那样子,不就是跟系统当机了一样吗?” 他继续推测:“我估计,‘视而不见’这条铁律,就是用来防止咱们卡这种BUG的。谁点破,谁就相当于攻击系统核心。” 邱栗问:“那……那老头最后为什么没杀辛玖姐?” 叶闲耸耸肩:“这就耐人寻味了。也许系统判定她这个‘BUG’暂时无法归类?或者清除她的代价比留住她更大?再或者,她无意中触发了一个更高级的‘规则’,连高老爷自己都得遵守?总之,她肯定是碰巧撞到了这个鬼地方某个我们还不知道的‘机制’上才活下来的。” 他这一番话,有猜的有蒙的,但大体上能自圆其说。 辛玖沉吟片刻,叶闲的话像一根针,串起了她脑中所有混乱的线索。 她缓缓道:“我在想.....如果这不是游戏,而是一个正在运行的活祭仪式呢?” 他们看向她,洗耳恭听。 “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井里的东西、饭食的异常、主子的状态、还有规矩,可能都只是这个仪式的冰山一角。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确保仪式能顺利进行下去。而他们审问我时,我说的皮影人,既是不能说的诡异现象,又确实是事实证人,但这皮影人却并不归死老头管,所以触发了更高级的规则。” 几个人纷纷点头,觉得有道理。 辛玖接着说:“你们也听到了,那死老头处置三姨太时,说要取其精魄,融于药引,这太诡异了,真的像一种邪术。而寿辰,给我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那不像是个庆典,更像是个献祭仪式。我们所有人,可能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个仪式的一部分。” 他们听完,遍体生凉,谁都不知道第五天的寿辰会发生什么。 而且他们都知道,每一次主子派下的任务,或者问的话,都可能引出支线剧情。 而这些剧情几乎都是命悬一线。 邱栗不寒而栗:“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们安然活过四天,就会在第五天遭遇终极boss关卡?” 辛玖点头,“说不定只要找出高府真相,才能找到破局方法。” 话是说的没错,但太难了 沉默半晌,叶闲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想再多也没用,往好处想,现在我们也知道了几个活命关键。” 他掰着指头说:“只喝兰苑井里的水,夜叫规则,还有支线剧情提示。我估计,每个人的支线剧情都不同......” 他忽然想到什么,对邱栗说:“欸,你也看看自己的支线剧情提示。” 邱栗点点头,操作腕表,花费15MP,提示出现: 【支线剧情提示(消耗15MP)】 【绣楼惊魂】 【警告:因你的逾越之举,已引发主子厌恶。你必须做出选择,以应对即将降临的刁难。】 【选项A:主动向二小姐坦白‘心性不定,急需打磨’,请求承担最污秽辛劳的役使(如清洗夜香桶、处理厨房废料)。此举损健康,但能短暂满足主子的惩戒欲。风险:高。奖励:100MP。】 【选项B:向大太太秘密告发另一位下人的微小过失(可捏造),以此证明你的敬畏与忠诚,试图转移焦点。你将获得大量MP,并可能开启‘告密者’的堕落路径。风险:中。奖励:500MP,大太太关注度小幅提升。】 【选项C:什么都不做,被动等待惩罚降临。因你的过错,二小姐将有权对你施行惩戒(例如:掌嘴二十、针刑、禁食)。你必须承受,不得闪躲或抱怨。风险:极高(可能残疾或死亡)。奖励:无。】 邱栗嘴唇颤抖,看向辛玖,“这看上去怎么都很可怕啊。这个B选项,明显是要我告发你们,我做不出来。C也不行,什么都不做就是等死,看来只有A了。” 另三人看了看,确实只有A最稳妥,除了累点苦点,倒也不致命,良心也过得去。 他们商量完,思路也基本理清了,必须一面求生,一面探索。 四人躺上通铺休息,帘子那头,辛玖和邱栗手牵手,都为劫后余生而庆幸。 邱栗轻声说:“我睡不着,一想到那皮影人要来,我就害怕。” “你先眯会儿吧,一会儿来了,我叫你。” “不用你叫,就那要死不活的声音,比闹钟管用。” 辛玖轻笑,“邱栗,真的很谢谢你。” 邱栗摇头,“我经历了这么多副本,你是第一个站出来帮我说话的。” 在寒冷的冬夜,一束火柴光都是温暖源。 两个女孩说着话,渐渐不那么焦虑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如期而至,今夜喊的是“辛玖”。 “辛玖......二小姐让你去绣楼......” 邱栗呼吸一滞,反握住辛玖,她知道,这次轮到她了。 辛玖捏了捏她的手心,用气声说:“别怕,只要照他们规矩做,不会有事。” 辛玖按照夜叫的规则,将活推给邱栗。 皮影人果然也跟着响应,改叫邱栗。 邱栗深吸一口气,起身准备下炕。 这时,辛玖拉住了她,将转运珠手链取下,为她带上,“好运气还给你,一定会没事,切记,路上一切都是假的,伤不了你。真要是怕得厉害,就唱歌壮胆。放心,我会在途中跟你通话。” 邱栗点头,比了个握拳的手势,既给自己打气,也让她放心。 门一开一关,脚步声渐行渐远。 辛玖躺在炕上,屏息凝神,耳朵捕捉着窗外每一丝细微声响。 外面下起了雾,从破了洞的窗纸钻进来,那湿冷地寒意仿佛也浸透了她的心肺,又重又沉。 她睡不着,掐着时间算邱栗走到了哪里。 按照自己那晚的经历,差不多该到最容易出现幻象,也是精神压力最大的路段了。 她抬起手腕,操作腕表,找到新解锁的通讯图标,选择了联系邱栗。 【正在尝试接通乘客邱栗……】 表盘显示连接中,辛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默默祈祷:快接,快接啊。 然而,直到连接自动断开,她都没接。 【对方无应答。】 辛玖的心一沉。为什么不接? 是吓坏了没顾上?还是夜间的诡异力量干扰了通讯?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邱栗的处境极不乐观。 辛玖再也躺不住,她坐起身,紧紧抱着膝盖,盯着房门方向。 外面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没有。 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而这种明知同伴可能正在遭遇危险,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她自己面对危险时更加难受。 难道她悟出的规则是错的?根本就无迹可寻,走上那条路的人,要么硬抗住精神污染,要么就是死? 不对。如果规则是错的,那她自己第一晚怎么活下来的? 胡思乱想没用,她咬牙继续拨。第四通拨出去,在她都快绝望时,终于通了。 邱栗剧烈的喘息声从腕表里传来。 她一边喘,一边说:“我差点...差点就要累死了。刚才...二小姐院子明明就离我只有一百多米了,后面忽然出现一个东西...追我...我回头一看...妈呀...” 她说是个四肢向后折断、肚子朝天倒着狂爬的女鬼。脑袋一百八十度向后耷拉,脸贴在青石板上,眼眶里密密麻麻扎满了绣花针。就那样靠着反折的手脚往前倒爬。 “女鬼在后面追,我只能拼命跑,可怎么都跑不到二小姐的院子...距离就没变过!那个...那个皮影人也...怎么都追不上...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跑...一直跑...跑到骨头断掉...都不想停。幸好...幸好听到你给我打电话...你知道吗?原来我停下了,那女鬼也会跟着停下。” 辛玖大大地舒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放弃跟她联络。 “活着就好,别的不是事儿。你记住,都是吓唬你的,你只要按规矩做事,他们除了吓你,不能真动手。” “好...好...我...”邱栗话还没说完,那头传来刺啦啦的电流声,通讯又断了。 辛玖终于放下心来。她躺回床上,等邱栗回来。身体太疲倦,精神一放松,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藏蓝色。 天亮了。第一声梆子声响起。 因牛马基因作祟,辛玖立刻就醒了,她翻了个身睁开眼,邱栗不在。 她愣了愣,坐起身给邱栗打电话。 没接。 辛玖预感不妙,几乎没犹豫,下了炕往门外冲去,径直奔向二小姐绣楼。 奔到院门口时,那扇红漆木门正好打开,从里面闪出人影,是两个小丫鬟提着桶准备打水去。 辛玖叫住她们:“两位妹妹,邱栗还在吗?她一晚上没回下人房,管事嬷嬷让我来问问,她是在当差还是偷懒。” 两小丫鬟对视一眼,“她早走了啊。” 辛玖大惊,“什么时候?” “二小姐让她做完事,大概就三更天的样子,就打发她走了。” 她们说完,便提着桶离开,辛玖往院中望去,绣楼黑灯瞎火,这二小姐大概还没起身。 她慢慢往回走,心里又担忧又存着一丝希望。 邱栗去哪里了?听丫鬟的话,她安全到了这里,又平安出来。那回来的途中遭遇了什么? 按理说,她那晚从三姨太院子回来时一路顺畅,邱栗回来时也该一样才对…… 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信邱栗就这么没了。 回到院中,叶闲和陈景早等在门口,两人脸色沉郁,问她怎么回事。 她简略说了来龙去脉,叶闲说:“只要邱栗还在府里,就能找到,况且她平安从二小姐院子里出来,说明遵循了规则,不可能让她平白无故死。” 辛玖点点头,陈景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没他们那么乐观,邱栗恐怕凶多吉少了。 梆子声越来越急促,三人沉默地汇入下人队伍,在院子里集合。 福管家点完名,合上册子,阴冷目光扫视人群,最后,定格在他们三人方向。 “辛玖,陈景,出列。” 辛玖与陈景心中同时一紧,迅速交换眼神,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福管家缓缓开口:“陈景,账房今日盘库对账,清点特殊物资。事务繁杂,不容有失。你,即刻过去,听从管事吩咐,不得有误。” 他的目光又转向辛玖,“辛玖,杂役房今日需清洗宴席用具。你就去那儿。记住,手脚麻利些,也仔细些。若是碰坏了,或是多嘴问了不该问的……” 福管家没有说下去,枯瘦的手探进袖口,摩挲着那根油光发亮的藤鞭。 命令下达得突兀,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辛玖和陈景低头应“是”。在离开前,他们仓促地回头看了叶闲一眼。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 都达成了共识,这绝不是什么好差事。 叶闲看着两人离开,眸色一沉,他目前是最自由的人,必须趁此时机,找突破口。 毕竟邱栗生死不明,张薇在水牢前途未卜,他不能坐以待毙,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轮到谁。 23. 第三日 杂役房院落比辛玖想象中更大,也更混乱。 凶神恶煞的管事嬷嬷将她领到院子一角,那里堆放着几个巨大的木盆和木桶,里面浸泡着需要清洗的宴席用具。 只看了一眼,她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那根本不是什么杯盘碗碟。 有的是用大腿骨打磨成的长柄酒勺,关节处被做成握柄。 有的则是将头盖骨从中线剖开,边缘打磨光滑,镶嵌上一圈人类臼齿。 还有一个尤其令人不适的器皿,那似乎是一个完整的人类盆骨,内壁被掏空打磨光滑,外面还附着一些干枯暗红的组织纤维,四角用银箍固定,做成了一个香炉。 辛玖不禁皱眉,这些鬼东西真就坐实了祭祀的猜想。 “愣着干什么!”管事嬷嬷递给她一把鬃毛刷子和一桶红色液体,“就用这个,沾了水刷。轻拿轻放,碰坏了,我就把你填进去凑数!” 辛玖深吸一口气,忍住恶心接过工具,蹲下身开始干活。 她刚凑到那桶红色液体前,一股腥气扑鼻而来,是血! 就在她顿住的霎那间,管事嬷嬷一个眼风扫过来,“赶紧干活!” 她只得顶住压力,用刷子沾上血,开始刷杯子。 奇特的是,那杯子并没有越刷越脏,而是在血的滋润下,焕发出光芒。 不知是不是匪夷所思的事太多,她已经麻木了,爱咋咋地,反正死不了。 刷完一百多只杯子,接着刷鼓,当血液漫过鼓面,她赫然发现,鼓面上毛孔张开,立起了根根汗毛。 靠!她吓得手一甩,鼓掉在地上。不远处的管事嬷嬷被惊动,恶狠狠瞪过来,“毛手毛脚的!再这样,把你做成鼓!” 辛玖赶紧把鼓捡起来。人皮做的,吸了血大概舒服,毛孔都张开了。合着这院里的每一件家什,从前都是个活物。那这场寿宴,怕是一场妖魔的盛宴。 这认知让她的汗毛也竖了起来。 她心里发毛,手上却没停。这么一直刷下去,还怎么探查水牢?她可不想坐以待毙,哪天被人做成锅碗瓢盆。 水牢在哪儿?如果在府里,肯定瞒不住所有下人。 规则只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可没说不准跟下人唠嗑。只要不直接触碰禁忌,或许能钻个空子。 想到这儿,她反而静下心来,不再焦躁,一边刷洗器皿,一边默默观察着杂役院众人,等待时机。 午休时分,机会来了。 下人们聚在食堂吃饭,辛玖状似无意地蹭到几个年轻仆从身边。 这几人都是新来的,看上去还没成年,眼神里残存着一丝清澈的活气,她觉得能从他们嘴里套出点真东西。 “你们昨晚也在正厅吧,吓死人了,张薇被拖去水牢,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后怕的八卦语气开了头。 几人戒备地看她一眼,低下头往嘴里塞馒头,没人搭茬。 辛玖心下明了,他们虽未完全异化,但恐惧早已深入骨髓,指望他们主动泄密是不可能的了。 “欸,你们各自在哪里当差?”她若无其事地切换话题,“我在杂役房刷了一上午,骨头都快散架了,你们那儿怎么样?” 这个话题显然安全得多,还真有人开口了。 “我在花房,”一个颧上几点雀斑的姑娘接话,“……就是……最近老爷寿辰,让往土里埋……埋些红彤彤的肥料,花开得是真好,就是……招苍蝇,烦人得很。” 辛玖一扬眉,好家伙,招蝴蝶想得通,招苍蝇是什么鬼。 一瘦小少年稍微放松了些,小声嘟囔:“……我在马厩……马儿不是爱吃草吗?……怎么也吃上肉了……一定是因为咱们老爷有钱……是我没见识……” 辛玖眨巴眨巴眼,孩子,好好想想为什么是马吃肉,你啃冷馒头。 一圆脸小丫鬟低声道:“……我在浆洗房……虽然累……但没别的……就是水像鼻涕一样,大概是种高级皂荚水。” 辛玖瘪瘪嘴,算了,自我PUA也是一种保护机制。 “真羡慕你们,”她捶着腰,摆出一脸嫌弃,“我最倒霉了!干的活又累又脏又臭,恶心死了。” 圆脸小丫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微弱共鸣。 她下意识接了一句:“……知足吧……我们接浆洗水……也累……必须去西北角那里接……那才叫真晦气……味儿又冲,能把前年的饭都呕出来!” 雀斑小丫鬟撅起嘴,加入比惨大会,“我还不是一样……必须进去接水浇花……花房还比你那里远...诶...你有没有听到,那口井里总传出奇怪的风声。”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惊恐地左右看看,低头吃饭,再也不敢看辛玖一眼。 其余几个也很识时务地闭嘴,眼观鼻,鼻观心,嚼蜡似的啃馒头。 辛玖强压住激动,脸上依旧是一副“原来大家都这么惨”的悻悻表情,死皮赖脸地问:“你们说的西北角......不会就是水牢吧?” 他们咀嚼的动作都顿了顿,一副欲盖弥彰的心虚样。 辛玖心里稳了。 西北角……恶臭……井里奇怪的风声…… 很好,锁定位置了。 下午上工,她干活之余,时刻留意着管事嬷嬷的动静。 在刷完一盆子头盖骨碗后,她举手喊道:“嬷嬷,我要上茅房。” 管事嬷嬷指了指角落的夜壶,“就在那儿屙。” “??!!”辛玖瞪大眼,当着这么多人面,还有男人啊! “要屙就屙,赶紧,别耽误上工。” 她咬牙:“报告嬷嬷,我要拉肚子!” 管事嬷嬷继续指着夜壶旁边的桶,阴恻恻道:“要么忍,要么就用那个桶。你要敢在这儿窜了,臭到大家,就等着挨福管家抽鞭子吧!” 辛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就算真窜,也没有这满院的血腥味臭。 尿遁计划,彻底失败。 眼看着日头西斜,黄昏将至,她还没找到任何溜出去的间隙,心下越发焦急。 不经意间,瞄到腕表,表盘投射出夕阳的一点光。 对了,可以联系大胡子。 他的差事是照料兰苑桂树,行动相对自由,可以先让他去西北角探探路。 她瞅准老嬷嬷转身训斥别人的空档,迅速低头操作腕表,选中叶闲的通讯码。 【正在尝试接通乘客叶闲……】 辛玖急得暗自跺脚,快接啊! 嬷嬷似乎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狐疑地看过来,抬步朝她走。 就在此时,通讯接通。 辛玖来不及多想,立刻抬起手臂假装用袖子擦汗,对着腕表压低声音急道:“大胡子,帮我个忙,去西北角……” 话音未落,她戛然而止。 从腕表那头传来的一阵缥缈幽怨,咿咿呀呀的昆曲唱腔。 是女子的声音,哀婉凄迷,如泣如诉,在电流的杂音中显得格外诡异。 辛玖惊愕万分,这大胡子中邪了吧,她相信他绝不可能有闲心听戏。 “喂?叶闲?” 她一面低声催促,一面留意管事嬷嬷动向。 没想就在这当口,管事嬷嬷在距离她几步之遥外,顿住脚步,侧耳倾听。 辛玖本要挂断,可看到管事嬷嬷的神色,手指顿住。 管事嬷嬷的脸血色尽褪,只剩恐惧。紧接着,她爆发出凄厉到破音的尖叫。 她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辛玖:“二…二姨太!是二姨太在唱戏!你们听!是二姨太在唱戏!!鬼……鬼啊!!!” 这一声尖叫使整个杂役院炸开了锅,尤其是那些在府里待久了的老仆,个个面如土色,像是听到了索命的咒语,惊慌失措地乱作一团。 即使他们中很多人根本没听见,但恐惧像传染病,迅速笼罩住曾见证二姨太死亡的人。 “兰苑的……又来了!” “闭……闭嘴!怎么可能!” “嬷嬷!嬷嬷晕过去了!” 场面彻底失控。 辛玖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至于吗? 但她也反应过来,叶闲很可能出事了。 他恐怕是撞上正主,那唱戏的,就是已故的二姨太。 腕表里,幽怨的昆曲还在继续。 辛玖没有掐断通话,她要靠这一丝唱曲,吧水搅浑,好趁乱脱身。 管事嬷嬷已晕倒在地,几个仆役赶紧一拥而上,围住她,扇风的扇风,掐人中的掐人中,极力做着毫无用处的抢救。 有嬷嬷抖着声喊:“快去叫福管家来。” 也没说让谁去,但在恐惧驱使下,人群像无头苍蝇涌出院落,都想逃离这里。 辛玖便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出了杂役院。 她一出院子,便朝着兰苑的方向,发足狂奔。 终于奔到兰苑门口,那咿 咿呀呀的唱腔越发清晰,正是从门子后传来的。 她缓缓推开门,一股馥郁的桂花甜香扑鼻而来,院中那棵老桂树映入眼帘。 已近傍晚,桂花盛放,昆曲婉转。此音此景本该美不胜收,唯一美中不足是,树下井边,正上演一出恐怖戏码。 叶闲正在拼命挣扎! 无数湿滑乌黑的长发从井口中涌出,死死缠绕住他的脖颈,手臂与腰肢。 怪不得他无法出声求救,几缕发丝撬开他的嘴,试图钻入他的喉咙。 而他脸色青紫,眼球暴突布满血丝,两只手被缚住,手指只能勉强抠住脖颈间的发束,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他显然已力竭,正被一寸寸地拖向井口。 千钧一发之际,辛玖冲上前,本能地想拽他的衣服。但那鬼发似有感应,猛地加重力道,又将叶闲拖离几分。 辛玖一扑落空,眼看叶闲的半个身子已被拖过井沿。 电光石火间,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攥住叶闲的胡子,脚蹬地面,身体后仰,像拔河一样向后狠狠一拽。 这撕心裂肺的剧痛像一剂强心针,硬是把他涣散的意识拽了回来,连翻白的眼珠都回正了。 他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词句:“火...火...屋里供桌...蜡烛...” 辛玖愣了愣,秒懂,松开胡子大喊:“坚持住!” 辛玖转身冲进正屋,屋内光线昏暗,正中央一张供桌,上面赫然立着一个漆黑的牌位。 牌位前,两盏长明蜡烛正幽幽燃烧,烛火摇曳,映照得牌位上的字忽明忽暗,无比瘆人。 辛玖也顾不得敬畏与否,冲上前去,一手一支,将两根长明蜡烛拔了出来。 转身冲出屋子时,叶闲上半身都被拖入了井中,只剩双腿负隅顽抗。 “闪开!”辛玖厉喝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对叶闲说还是对头发说。 她冲到井边,看准那密密麻麻,湿滑蠕动的发丛,将两支燃烧的蜡烛戳了上去。 “嗤——啦——” 一阵烧灼声音响起,那原本力大无穷的黑发开始剧烈抽搐蜷缩。 几乎同时,井中的昆曲声调骤然拔高,化作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 黑发也随之一松,迅速缩回井里。 叶闲只觉得身上一松,失去拉扯的力量,整个人向后摔出去,狼狈地滚倒在地。 同时,那蜡烛的火苗在刚才的扑戳中,顺势燎过了他大半边浓密的大胡子。 火焰瞬间吞没了丰厚的胡须,散发出焦糊味。 “我的胡子!!”叶闲惊魂未定,又遭此重创,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自己的下巴和脸颊,好不容易才将火苗扑灭。 待他放下手时,他那把胡子被烧掉了大半边,剩下的一半也焦黑卷曲,耷拉着,露出底下一片白皙微红的皮肤和尖尖的下巴。 看起来既滑稽又有点诡异。 辛玖看着他那张一半焦黑一半白净的古怪脸庞,基本可以确定,这小子不超过二十五,搞不好比她还小。 她喘着气问:“你没事吧?脸没烧着吧?” 叶闲捂着火辣辣的下巴和刺痛的喉咙,“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薅?差点就毁容兼断喉而亡了。” “少贫,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惹上这东西了?” 叶闲正要说话,两人手腕上的表同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他们低头一看,屏幕上先浮现出奖励信息: 【协助/参与击退“怨灵·周氏淑贞”】 【获得奖励:200MP】 还不等他们细想,叶闲的腕表再度震动,新的提示弹出: 【解锁支线任务提示。】 他随即解锁了提示。 【支线任务已更新:“旧日情缠”】 【任务描述:你似乎引起了“她”的注意,兰苑的旧主并未安息,她的执念因你而躁动。查明二姨太周淑贞真正的死因与执念根源,或许能让你摆脱这致命的关注。】 【任务目标:于明日日落前,找到“青丝挠”(二姨太的遗物)。】 【任务提示:“情之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警告:任务失败,或超时未完成,“她”将再次找上你,拖你共赴黄泉。】 叶闲看着任务说明,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他摸了摸空落落的下巴,若有所思道:“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你跟我来。” 他领着她进了屋。 24. 第三日(2) 叶闲领着她走到供桌旁,指着牌位说:“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她借着门外的光,觑眼看去,黑色檀木牌匾上写着:爱妻周氏淑贞之位。 辛玖疑惑,“怎么了?” “老大,她一个姨太太,哪来的‘爱妻’名分?” 辛玖还是不解,“不可能吗?万一那死老头爱得要死,故意这么写呢?” “你觉得他那吊样会是情深之人?而且这年代,男尊女卑,正妻还在,怎么可能立小妾为妻。” 辛玖眉头紧锁:“爱妻…大少爷…这兰苑是他让你来的…” 她惊愕地抬起头:“不会吧,他和二姨太,难道真有点什么。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这块牌位,本来是盖了黑布的。”他讲起今天遭遇的事。 今天他照例来兰苑打扫,照顾桂树。擦拭供桌时,他实在忍不住好奇,揭开了牌匾上盖着块黑布。 这块黑布在他来时就盖着,大少爷特别叮嘱不能揭开,想来也是条规则。 但是,他们已经苟活了三天,对高府的秘密依旧雾里看花。 他当时就琢磨,在这个副本里,每一个看似禁忌的规则背后,似乎都藏着一条触发剧情的支线。那大少爷这句刻意的嘱咐,究竟是陷阱还是剧情引导? 他这么一想,越发禁不住好奇心,伸手掀开黑布。 当看到“爱妻”二字,院外天色骤暗,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尖啸着卷入屋内,刮得窗棂哐哐作响。 而院中那棵桂树枝桠乱摇,花零叶落。 更瘆人的是,一缕游丝般幽怨婉转的昆曲哼唱飘了进来。 叶闲头皮炸开,心道不好,手忙脚乱地想将黑布盖回去。 但已经太迟了,井口方向,无数湿滑乌黑的发丝喷薄而出,瞬间缠紧他的脖颈、手臂、腰身,那力量大得骇人。 他被拖倒在地,一寸寸拽向那口井。 “我以为要嗝儿了,你电话就来了,我拼了老命接通,结果被它拖得更远,话也说不了,幸好你及时赶到。” 辛玖听得脊背发凉。既然大少爷和二姨太之间有一段不伦之恋,那二姨太的死,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她那强烈的怨念,还有名称暧昧的"青丝挠",听起来就像跟头发有关的定情信物。 “你这支线任务,看来是躲不掉了。”辛玖神色凝重,“青丝挠……听起来就像是头发之类的东西。这可能是了解她死因,甚至整个高府的关键。” 他点点头,又感慨道:“话说回来,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还精准地杀到兰苑?咱俩现在默契到能心灵感应了?” 辛玖白他一眼,“少往脸上贴金。我是打电话找你帮忙,想让你去西北角探路,结果你那头在唱大戏。算你运气好,那通电话正好给了我溜出来的机会。” 叶闲咧嘴笑了,扯到下巴被火燎到的地方,又疼得“嘶”了一声:“咱俩这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说吧,让我做什么,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辛玖言简意赅地讲了水牢的线索。 讲完,她看了眼屋外逐渐西沉的阳光,离宵禁大概只剩三个小时。 辛玖沉声道,“时间紧迫,看来我得自己去探水牢了。你抓紧时间找你的青丝挠,我们保持联……” “扯淡。”叶闲打断她,扭了扭酸痛的脖颈,“那鬼地方听起来就比兰苑还邪门。我这点伤不碍事,找青丝挠不差这一会儿,明天有的是时间。先陪你走一趟水牢,多个人多个照应。” 辛玖没再废话,推来推去也是浪费时间,她真挺需要一个帮手。 两人依照模糊信息,朝着高府最荒僻的西北角摸去。 越往西北方向走,空气中的腐臭霉味越发浓重,几乎令人作呕。周围院落也愈发破败萧条。 偶尔遇到一两个匆匆路过的下人,也是低着头,面色麻木,对这片区域避之不及。 终于,在一个狭窄巷道的入口处,他们看到了尽头一扇稀松平常的院门。 门外守着两个家丁。 辛玖拉着叶闲闪身躲到墙后,轻声问:“怎么引开他们?” 叶闲打量了一下那不算太高的青砖院墙,嘴角一勾:“谁要走门啊。” 他指了指墙头,“翻这玩意儿小意思,上来,我驮你。” 说完,他蹲下身,让她踩上自己交叠的双手,腰腿发力,向上托举。 辛玖借力,手敏捷地扒住墙头,一个引体向上,探头扫了一眼院内。 “院里没人,就中间一口怪井。”她利落地翻了上去,骑在墙头。 叶闲后退几步,一个短程加速冲刺,脚尖在墙面凹凸处借力一蹬,单手一撑便轻盈翻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衣角都没蹭脏。 辛玖小小惊艳,“你怎么这么熟练?” “以前经常翻墙出去上网。”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赶紧跳下墙头,展开双臂:“放心大胆地跳,我接住你。” “倒也不必,”她轻盈一跃,在触地瞬间双膝微曲卸力,稳稳站定。 叶闲有些意外,“也是经常翻墙的人啊。” “我可是农村娃,上房揭瓦掏鸟窝是童年必修课,这算什么。” 她拍拍衣服刚站稳,院里传来动静,是一阵打嗝声,像极了喝完可乐打嗝的动静。 辛玖吓了一跳,附近有人! 这个念头一出,她本能低喊一声:“趴下!” 紧接着用力一推,将叶闲推倒在密密层层的杂草丛里,自己也顺势匍匐在他身边。 她屏息凝听,那阵打嗝声断断续续,可始终未见其人。 再环顾院子,荒草丛生,中央一口布满深色污渍的老井。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而那浓郁的恶臭正是从井口弥漫开来。 她敏锐察觉出断断续续的打嗝声中,还夹杂着湿漉漉的吞咽声。 可以肯定院子里除了她和大胡子,再无其他人。 那么声音从哪里来?为何可以如此清晰传到她耳朵里? 一股恐惧和恶心感席卷全身,不会...是从井里传出来的吧? 声音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她轻身说:“走,去井边看看,之前那小丫头说井里有奇怪风声,我看根本不是风声,说不准水牢就在井里。” 两人趴在井口,悚然一惊,被眼前景象震慑到失语。 井壁并非普通砖石,而是一种微微蠕动的暗红色肉瘤状组织,上面还布满粘稠滑液。 这井果然是恶臭和诡异声响的源头。 辛玖捂住口鼻,强忍着呕吐欲,“这根本不是井。” 叶闲脸色发白,“你觉不觉得像人的喉咙。” 她更想吐了。 辛玖撇开目光,发现缠绕在辘轳上的井绳,不仅绷紧了,还在缓缓移动,像是被下面什么东西拖拽。 接着她顺着绳子望向井底。 根本望不到底,井绳也没入了黑暗中,偶尔抖动,而井壁也似活物在同步痉挛。 她恍然大悟:“这口井是喉咙的话,刚才的打嗝声和吞咽声就说得通了。还有,你看这绳子,它看上去像是通往食道深处的胃管。也许他们打水或者下去时,就用这根绳子。” 这个想法让两人不寒而栗。如果井是嘴,那下面…… 辛玖说道,“张薇在下面,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可怎么下去呢......” 如何下去成了难题,直接攀爬那滑腻蠕动的井壁显然不可能。而且下去了,又怎么上来也是难题中的难题。 叶闲目光落在辘轳和那根粗绳上:“只能靠这个了,我背你,抓住绳子滑下去。” 辛玖有些惊讶,“那我们怎么上来?我没力气攥着绳子爬这么高。” 叶闲挑眉一笑,胸有成竹地说:“老样子,我背你,攀着绳子就上来了。” “你确定能行?”她更加惊讶,“你力气再大,背着我,也不可能一口气攀这么高。” 叶闲弯起胳膊,拍了拍肱二头肌,“新人啊,你大概不知道中转站的涅槃工坊有项服务,可以改造身体。我这手臂可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她疑惑地看着他,“你既然改造了手臂,为什么刚才打不过头发丝。” “唉,”叶闲叹一声,“钱不够多啊,只能做最初级的改造。在苦力上能顶顶用,但是面对一些怪物,就够呛了。” 辛玖想了想,决定相信他一次。既然系统给了探访水牢的任务,那肯定是生路与死路并存,考验他们的时刻来了。 叶闲背起辛玖,抓住粗绳,用脚蹬着井壁,一点点向下滑去。 下降的过程缓慢又恶心,井壁的触感软腻温热,不停地蠕动着,既像在排斥他,又像在吮吸他的脚。 不知下了多深,自然光源已经完全消失,周围亮起点点微弱烛火。 原来在肉壁褶皱处,嵌着骨制的烛台,烛火散发出幽绿光晕,随着蠕动摇曳不定。 叶闲微喘:“这味儿绝了……比宿舍那帮大老爷们的陈年袜子还冲,这要是嘴,口臭简直媲美生化武器。” “如果我们真在什么怪物嘴里,那下面会不会是胃袋,会不会有胃液?” 叶闲哼一声,“管它是啥,让爷爷戳它个肠穿肚烂。” “停一下。”辛玖忽然叫停,她伸长手臂,去掰肉壁里的烛台。 本来只抱着试试的想法,没想到一掰就下来,原来烛台底下是削尖的铜刺,直接扎进肉壁里。 但也因此喷溅出血液,正好溅到叶闲脸上。 叶闲连呸三声,“姑奶奶,你别想一出是一出。” 她赶紧给他擦拭,“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试试,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你要让这鬼东西肠穿肚烂可不容易,而且它还真是活物。” 叶闲轻笑,“是活物就有弱点,看来咱们这一趟来对了。这样下去太慢,天就要黑了。抓紧,我要加速了。” 辛玖将烛台揣进怀里,想着怎么都算个防身武器。接着,抱紧他脖子,夹紧他的腰。 叶闲左右手交替,将袖子褪下来厚厚裹住手掌,以防打滑受伤。辛玖立刻心领神会,抽出自己的手帕又给他缠上一层。 “走你!”叶闲双手稍松,控制着速度,沿着那湿滑的“食道”快速向下滑去。 腥风扑面,刮得她呕心难受。四周蠕动的肉壁飞速向上掠去,粘稠的液体溅到脸上、身上。 辛玖把脸埋在叶闲后肩,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猝不及防间,他们落了地。 这“食道”竟比他们想象中短很多。 叶闲也是始料未及,踉跄一下,踩进了一片及踝深,且冒着小气泡的浑浊液体中。 他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抬起脚。 只见鞋底和裤脚,发出一阵轻微的“嗤嗤”声。同时,布料冒出白烟,皮肤上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 “什么鬼!” “是酸液,快离开这里!”辛玖喊道。 这哪里是水牢,这分明是怪物的胃袋! 她环顾四周,这个肉腔相对狭小,肉壁上不断渗出具腐蚀性的液体,汇聚在脚下。 头顶是他们来时的食道,而另一端是不知通往何处的狭窄通道。 幸好这里也有烛台照亮,他们不至于做睁眼瞎。 忽然,一阵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从胃袋那端的狭窄通道深处传来。 叶闲没有犹豫,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腐蚀性液体,冲向那个通道。 但通道又窄又黑,只能供一个人匍伏进入。 叶闲放下她,两人无须多言,相继钻进通道内。 通道内壁湿滑无比,同样在微微蠕动,但好在没有酸液积聚。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过通道,前方豁然开朗,光亮乍现,虽昏黄,但足以照亮周遭环境。 这是一个布满粗大血管的肉腔,比之前大很多。空气湿热,弥漫着浓烈酸臭,以及食物被半消化的腐败气味。 脚下的液体变得粘稠但不再具有强腐蚀性。 肉腔中心,一个身影被无数类似血管的暗红色肉须缠绕着,紧紧束缚在肉壁上。 是张薇! 她低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神色似醒非醒,正痛苦绝望地哭泣着。 25. 第三夜 两人艰难蹚过粘稠液体,缓缓靠近肉腔中央。 张薇似乎感应到有人来,虚弱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她眼神涣散,气若游丝地哀求:“快...快救我...我快不行了…它…快要醒了…” 辛玖拉叶闲停下,不敢再贸然向前。 她看到不仅张薇感应到他们,那些肉藤也感应到了。 几根肉藤已经剥离肉壁,在空气中探来探去,最后定格在他们的方位,尖端触角对准了他们。 但它们没有出击,就定在那里,似乎只是一种警告。 叶闲见状,挡在辛玖身前,侧首轻声说:“只要那东西一动,就立刻跑。” 辛玖皱眉思忖:“我感觉它们好像有攻击范围,超过了才会发动,要不我们一进来就会被攻击。安全起见,我们就站这儿套线索。” 叶闲为了印证她这个猜测,将绑在手掌上手绢解下来,团成一团,扔了过去。 手绢划过一道弧线,在距离肉藤约莫两米处落地。 果然!几乎在手绢触地的瞬间,一根肉藤迅猛戳下,将手绢卷起并撕得粉碎。 叶闲呼出一口气,“你果然没说错,不能再靠近了。” 接着他隔空对张薇喊:“你得先告诉我们线索!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找到办法才能救你!” 听到这话,张薇涣散的眼神短暂聚焦。 “救我!求求你们…带我走!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诬陷你…我也没办法…” 辛玖着急,时间不等人,不能任由她车轱辘话来回说。 她安抚道,“冷静点,我们暂时过不来,你先告诉我们线索,只要找到源头,才能救下你。” “不要!你们必须救我下来!我再说!” 这还僵持上了。 辛玖深吸一口气,比自己静下来想对策。 张薇现在濒临崩溃,但求生欲强,一味的恳求或威胁效果都有限,必须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钩子。 比如说......给个甜枣再抽一鞭子。 思及此,她躲在叶闲宽阔的背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自己的计划。 “好!我们救你!”叶闲朗声应道,向前踏了一小步。 他这举动立刻引得那几根警戒的肉藤躁动,尖端齐刷刷对准他,威胁意味十足。 张薇眼中顿亮,急道:“你只要救了我,我不仅给你线索,还可以给你转积分。” 可叶闲踌躇不前,露出为难表情,“可这玩意儿拦着,我们怎么过去?你倒是告诉我,这鬼东西怕什么?怎么让它松开你?” 他刚说完,辛玖就接话:“别冲动,我们不能死在这里,她不说就算了,我们只要活着,就能找到其他线索。还有,你忘了她怎么对我的,为了积分,她可以出卖队友。” 她一边说,一边拉扯叶闲,扮演着只想尽快逃离的角色。 一个莽撞急切要救人,一个胆小恐惧要自保。 这突如其来的内讧,让张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眼看就要熄灭。 她恳切地看向叶闲,没想到他竟然很抱歉地回视她一眼,转身就要跟辛玖离开。 “不!不要走!”张薇嘶声尖叫,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说!我什么都说!水…他们往井里…倒…倒东西…泡了很久的…药材…喝多了…人就会…像牲口一样听话…最后变成合格的活料…” “寿宴…不是寿宴…是献祭...我们全都是养料。” “高老爷…他不是人!寿宴就是祭祀…用我们的命…唤醒它!” 她语无伦次,拼命搜刮信息。 两人立刻停步,辛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张薇涕泪横流,“因为我在它体内...我能听到...它不停低语...不停喊着饿...要更多的血肉才能满足......还听到高老爷的声音...说寿宴那天...让它饱餐一顿。” 叶闲紧盯着她追问:“还有呢?!有没有破局线索?” “线索...破局线索...对了!它要高老爷除掉...什么青...什么丝,那一定是能克制...他们的东西!” 他们对视一眼,二姨太的青丝挠竟然是克制之物。 就在这时,整个肉腔剧烈震颤起来。粘液沸腾般上涨,所有肉藤开始舞动,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又愤怒的嗡鸣。 “它被惊动了!走!”辛玖大喊。 “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救我!”张薇见他们准备逃,彻底癫狂,发出又哭又笑的尖嚎,“不救我,就留下来陪我!我们都变成它的养分好了!哈哈哈!快,快去抓他们!!!!” 她看着瘦小,竟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吼叫声,而那东西似乎真的被她彻底唤醒,震颤更加剧烈。 粘液翻涌至小腿,数十根肉藤同时暴起,带着破空之声向他们绞杀而来。 叶闲拉住辛玖的手,转身就向那狭窄的通道口冲去。 粘液极大地阻碍了速度,身后的腥风越来越近,辛玖甚至能感觉到肉藤尖端擦过她后颈的冰冷触感。 “低头!”叶闲按下她的头,一根粗壮的肉藤堪堪从他们头顶扫过,重重砸在肉壁上。 叶闲推着辛玖钻进通道,自己紧随其后。 那些肉藤在管道外止步,他们手脚并用地匍匐前进。 通道内壁此刻也剧烈蠕动着,不断分泌出滑腻的液体,试图将他们推回去。 爬到一半,黏液已经裹住全身,每一次伸手、蹬腿都打滑。 不仅寸步难行,身体还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再这样下去,迟早被推回那里。 辛玖蓦地想到烛台,赶紧从怀里掏出烛台,回头说:“用这个!像冰镐一样插进肉里借力!” 叶闲立刻会意,“你爬到我背上来,抱紧,我来开路。” 他立刻调整姿势,给辛玖腾出空间。 辛玖艰难地挪动,终于趴到背上。 她一手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将烛台递到他手边。 叶闲接过烛台,看准前方蠕动的肉壁,将尖端狠狠刺入。 烛台扎进肉壁,一股暗色的液体渗出,肉壁吃痛般剧烈收缩了一下。 有效! 叶闲立刻双手紧握烛台柄,以此为稳固的支点,腰腿同时发力,背着辛玖向上艰难地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他拔出烛台,看准更高处,再次狠狠刺入。如此循环往复。 每一下刺入,肉壁都会痉挛,黏液分泌似乎更旺盛,但也为他们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反作用力。 这个过程缓慢费力且令人作呕,辛玖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肌肉的绷紧,每一次喘息后的竭力。 这一趟,他简直是劳苦功高。只要能回到须弥天堂,高低得请他好好吃一顿。 前方终于透出微光。 叶闲喊道:“你先出去!” 他后背一弓,辛玖顺势如鱼般滑出通道,立刻转身伸手拉住他。 叶闲借力向上一蹿,被辛玖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通道,重新回到酸液弥漫的胃袋。 来不及喘息,这里更不能待,酸液激涨,刺得两人腿部疼痛难忍。 他们奔向通往井口的食道,溅起的水花,打在手背上,烫出燎泡。 疼到他们肾上腺素勃发,他们不管不顾,知道停下来就是死,狂奔来到绳索前。 叶闲扯了扯绳子:“抓紧我!” 辛玖立刻从他背后紧紧抱住,双腿牢牢盘在他的腰上,将自己固定住。 叶闲开始略显吃力地攀爬。 攀爬比下滑费力太多。如果他一人倒不在话下,毕竟读体校两年,进入篮球队训练,体能大大超出普通人。 只是背后有个人,于他而言,无异于负重前行。 这时,一双手臂从他脸颊两侧伸出,死死握住了绳子。 辛玖咬牙道:“你只管爬,我替你省力。” 她利用臂力和腰腹核心,在叶闲每一次向上发力时,拼命配合着往上牵引绳索。 这简直是地狱般的攀爬。叶闲需要对抗脚下粘液的吸力,肉壁的推挤以及自身的重量。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辛玖则成了他额外的助力,就算手臂酸麻疼痛,仍然咬牙坚持。两人必须配合得天衣无缝,任何一点失误都会导致双双坠落。 叶闲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凭借着过人的体能和意志力,以及辛玖的辅助,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终于,那一点微弱的天光出现,天还没完全黑。 眼看着井口就要到了,他长臂一展,摸到了井沿,并死死扣住。 一个引体向上,带着辛玖狼狈地翻出井口,重重摔在院子的地面上。 天空还残留一抹橙红色余晖,两人仰面瘫在地上,剧烈喘息。 “大胡子,我们还活着。”辛玖转过头看向叶闲,眉眼一弯,爽朗笑起来。 叶闲听见笑声,也转头看向她。 落日余晖里,她满脸汗水与污渍,一双眼睛却晶亮得令夕阳也黯然失色。 他精疲力竭,心里却十分畅快,也跟着笑起来。 他们互相搀扶,拖着脚步,踏着夕阳,直奔食堂。 两人发狠了忘情了,叶闲连啃六个大馒头,辛玖连啃三个。没死就得好好吃饭,保证明天够力气继续拼命。 众人看他们一身邋遢,气味难闻,更兼饿死鬼都自愧不如的猪式进食,吓得纷纷远离。 < p>吃饱回了下人院,一推开门,就见陈景坐在通铺的炕沿上,眼神直勾勾盯着墙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像是在算数字。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讷讷地说:“你们可算回来了,我……我好像发现了一点东西。” 辛玖和叶闲立刻凑过去,“发现了什么?” 陈景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记录着一些奇怪的条目和日期。 “看这个……‘壬戌年,采买赤汞三百斤,黑黍五百石,用于……滋养地气’……还有,‘每五年,需以纯净魂灵为引,调和药性,方能……方能永固根基’……” 辛玖心头一凛:“果然,寿宴根本是场献祭仪式。结合张薇说的,那死老头大概养着井里的怪物。” 陈景听到此,跟得了疟疾似地打了个摆子。 叶闲察觉出异状,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事,就是有点冷,大概感冒了,你们继续说,井里...怎么了?” 叶闲将井下经历和张薇的线索大致说了,最后叮嘱:“记住,千万别碰井水。另外,明天留意下青丝挠这东西,你翻下旧账目,看库房里有没有记录。” 陈景却眼神发直,毫无反应。 叶闲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兄弟,回神,听见了吗?” 他全身颤了一下,慌忙点头,随即躺倒在炕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背对他们,虚弱地说:“身体...难受...让我睡会儿。” 辛玖和叶闲对视一眼,她悄声说:“今晚要辛苦你了,别睡太沉,错过夜叫可就完了,今晚不是你就是他。” 叶闲点头,“你看他这状态,我宁愿是我。” 三个人相继睡下,夜色逐渐深沉,辛玖在迷糊之际,被一阵持续不断的声音吵醒。 她推开窗户,外面下雨了。 但这雨并未带来清新,空气反而更加粘稠浑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是他们来高府后,第一次下雨。 她关好窗躺下,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那幽冷阴森的夜叫声也如期而至。 这次叫的是叶闲。 “叶闲…账房…又到一批祥瑞…需立刻清点...速来。” 她听到隔壁传来叶闲的声音,他按照规矩推给了陈景。 “陈景,快醒醒,到你了。” 陈景含含糊糊应了声,下床出门。 院门打开又关闭,脚步声渐渐远离。 辛玖闭上眼,很快沉入无梦的睡眠。 正因无梦,清晨的梆子声响起时,她感觉才过了一瞬。 刚清醒,叶闲隔着帘子喊:“醒了吗?” 她听出叶闲声音里的凝重,忙翻起身,说:“怎么了?” “陈景出事了。” 她愣了愣,“他没回来?” “不,我昨晚跟他通讯,一切都好,也顺利回来了,但感觉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回来后,我们一起睡下,半夜我被他吵醒。他坐在我旁边,直勾勾盯着我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珠一眨不眨……我当时魂都吓飞了,差点把他踹下床。” 辛玖听到此,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叶闲接着说:“我问他笑什么,他说,寿宴将至,好日子要来了。” “他不会走一遭,精神彻底垮了吧?” “恐怕没这么简单,他昨天回来已经不太对劲。” 他还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噤声。 是陈景。他走到门口,脸色灰白,眼神冷漠呆滞,语气却异常坚定:“走,点名。” 两人什么也没说,收拾妥当,跟着他出门。 雨丝细密,无人打伞。下人们鱼贯而出,在雨中沉默行走,如同一群湿漉漉的鬼魂。 叶闲没法再跟辛玖说话,陈景始终跟在他们身后,一眨不眨紧盯着。 众人在院中集合,等待福管家。等了许久,久到辛玖的发丝都被雨水浸湿,福管家仍未现身。 辛玖在百无聊赖的等待中四下观察,忽地发现,院子里几乎所有仆人的神态,都与陈景如出一辙,一样的冷漠、呆滞、死寂。 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与叶闲对上。叶闲眼神锐利,他悄悄指了指天空,用口型无声地说:“雨。” 雨? 辛玖抬头望去,天空湛蓝,雨丝不断,但……天空中不见一丝乌云,就连白云都没有,更没有风,看上去像晴好的天气。 这雨,下得毫无来由。 她伸出手,一滴雨落在掌心,凑近鼻尖闻了闻,竟有淡淡的腥气, 这真的……是雨吗? 26. 第四日 福管家没打伞,从细密雨幕中缓步而来。 他那双阴鸷的小眼睛向队伍巡睃了一遍,面无表情地展开名册。 点名开始了。 吊诡的是,每念一个名字,被点者都会立刻“啪”地一声站得笔直,眼神灼热,洪亮应答:“到!” 与昨日死气沉沉的牛马气质截然不同,今日的他们俨然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团。 一个个像是立刻要出征的铁血战士。 “宝来。” “在……”名叫宝来的青年,声音虚弱,脸色蜡黄,在一片亢奋的应和中,显得格格不入。 福管家合上册子,缓步走到宝来跟前,绕着瑟瑟发抖的青年转了一圈,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周身。 宝来的脑袋几乎要缩进胸腔里,浑身抖如筛糠。 福管家冷笑:“来人,把他拖出去,家法伺候。” 两名壮硕家丁应声而出,将哀哭求饶的宝来拖走。 队伍里的其他仆人,竟无一人侧目,脸上依旧挂着坚毅忠诚的表情,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福管家继续点名,凡事态度不够正,表现出一丝迷茫与疲惫,都会被拖走。 一会儿功夫,已经拖走了七个仆役。 终于点到辛玖。 辛玖一个激灵,立刻立正站好,昂首挺胸,用尽丹田力气喊道:“在!” 福管家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吓死人嘞,辛玖心下了然,目前必须假意投靠敌军。 点到叶闲。 叶闲更是戏精附体,挺胸抬头,眼神炽热,一副赤胆忠心,可昭日月的模样。 辛玖暗暗松了口气,这小子果然机灵。 点完名,人群沉默有序地涌向食堂。 辛玖和叶闲刻意蹲在墙角,借着啃馒头的掩护低声交换情报。 辛玖边说边嚼:“你也看出来了吧,牛马终于疯了,以给死老头奉献为荣,拼死也要让死老头吃得更好,住的更大,娶更多姨太太....” 叶闲边嚼边说:“停停停,打住,别把对老板的怨气撒老头子身上,那死老头可比老板坏多了,怕不止要这些。” 辛玖冷哼,“是,他要他们的命。” 叶闲摸了摸只剩半截的焦胡渣,“所以,为什么我们两和其他几个仆人没被异化?” 辛玖沉吟片刻,“我猜,因为我们两没喝井水。而另一些没被异化的,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喝得少。” “那陈景呢?” “昨晚他肯定遭遇了什么,”她顿了顿,神色黯然,“你觉得他还有救吗?” “他自求多福吧,我们现在也自顾不暇了,想这个没用。”他塞完最后一口馒头,拍拍手,起身道:“我得赶紧找青丝挠了,我们随时联络。” 辛玖吃完,随着同事走向杂役房。 刚踏进院子,不安感愈发加重。 院子里竟弥漫着一种祥和氛围。仆役们坐在小凳上,淋着雨,刷洗人骨器皿。但他们仿佛在做一件十分快乐,且意义重大的事,脸上统一带着餍足的微笑。 这让她毛骨悚然。 管事嬷嬷站在廊下,指着她说:“站那儿丧着脸干什么?快干活。” 她立刻展开标准的八齿微笑,告诫自己,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 果然,管事嬷嬷转过头不再看她,也没追究她昨日旷工。 辛玖走到工位,拿起刷子,沾上腥臭的“血水”,开始机械刷洗。她必须融入他们,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可时间一长,手疼腰酸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感到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已经快要笑不出来了。 更诡异的是,雨水顺着发丝淌进脖子里,凉丝丝的,她竟隐隐觉得……有点舒服,想就这么一直笑下去。 这念头一起,她咬住舌尖,疼得一哆嗦,才堪堪压下去。 再一瞥周围的同事,竟然还在笑,还笑得生动自然,发自肺腑。 这时,她跟几米开外的一个小妹对上了眼。 她赫然发现,妹子嘴角也在抽搐,眼神里透出竭力压抑的惶恐和疲惫,并且表情已经处于哭与笑的临界点,扭曲又勉强。 雨水打在那小妹脸上,像流不尽的眼泪。 原来也有人跟她一样在伪装求生。 她算是找到组织了,下意识想给小妹一个鼓励的笑,然而,就在此刻,小妹那哭笑不得的神色变了。 小妹原本还有人味的眼眸,骤然空洞下去,嘴角缓缓放平,整个人似乎都放空了,看淡了,怎么样都所谓了。 辛玖心想不妙,被管事嬷嬷看到就坏了。 可就在她瞎操心的档口,小妹扬起唇角笑了。 这笑容不再僵硬勉强,而是变得无比自然,甚至带着一种纯粹的喜悦。 更让辛玖遍体生寒的是,小妹没有避开她的视线,维持着完美的笑容,朝她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接着,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的雨水,然后低下头,卖力且快乐地刷洗起手中的头盖骨碗。 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崩溃的灵魂,从未存在过。 小妹从挣扎到彻底皈依的转变太快太彻底,绝不可能是演戏。 那问题出在哪里?吃的饭食?不,大家都吃了。井水?她或许喝得不够多…… 她蓦地想起小妹舔舐脸上雨水时,贪婪又餍足的表情。 无云无风的天空,这场下了整夜的,来源蹊跷的雨…… 众人淋雨后越发统一和亢奋的精神状态…… 所有线索指向一个结论:雨。 这雨才是今天集体异化的加速器,它正在通过皮肤渗透,净化所有人的灵魂。 她不敢再在这里多待一秒,每一滴落在身上的雨水,都像是腐蚀意志的毒药。 必须立刻离开,找到叶闲,把发现告诉他,并找到青丝挠。 直接跑肯定不行,她需要一个符合规则的借口。 辛玖心念电转间,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最终定格在自己浸泡在血水里的双手上。 有了。 她握住那根边缘锋利如刃的大腿骨酒勺,心一横,牙一咬,用尽力气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滴入桶中腥臭的血水里,几乎分辨不出。 她站起身,举着不断滴血的手,朝着廊下的管事嬷嬷,喊:“嬷嬷!奴婢划伤了,流了好多血!求嬷嬷开恩,准奴婢立刻去止血包扎,免得这污血脏了祥瑞,冲撞了后天的老爷寿辰!” 态度忠诚,即便痛苦,也表现出不想耽误大事。 管事嬷嬷显然吃这套,只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挥手:“没用的东西!赶紧收拾干净!别在这儿碍眼添乱!” “谢嬷嬷。” 辛玖一走出杂役房的院门,立刻拿手帕缠住掌心,鲜血很快渗透帕子,但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加快脚步,朝着兰苑方向,发足狂奔。 她奔至门口,刚要推开门,听到里面隐约传来陌生的男声。 她侧耳聆听,那男人冷冷说:“衣服脱了。” 咦?!她撞上什么现场了? 那男人没得到回应,接着说:“听到了吗?衣服脱了!” “大少爷,使不得啊。” 辛玖听到此,瞳孔震动,竟然是叶闲!这是什么神展开!? 但细细一想,好像又很合理,要不为什么大少爷独独派给他相对轻松的活,还给他远超一般人的奖赏。果然啊,一切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码。 那二姨太呢?嗯...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大少爷是个兼容二插和三插的插座。 辛玖兀自感慨,又听大少爷冷嗤:“脱还是死,你选一个。”< /p>“我...我脱。”叶闲声音虚弱无力,疑似无奈妥协。 辛玖痛心疾首,完了,大胡子终究还是为了这一线生机,含泪出卖了色相。 大少爷似乎等不及了,吼道:“磨蹭什么!若非看你筋骨强健,是上佳引子,这等清净身的仪式也轮不到你。脱净衣物,方能以无垢之体潜入井下,唤醒她的灵识。去吧,这是你的造化,事成后,我不会亏待你。” 叶闲愁眉不展:“不是啊,大少爷,我一个星期没洗澡了,身上的垢老多了。” “闭嘴!”大少爷气得一甩袖,“再废话,我让你立刻死!” 辛玖这下听明白了,原来自己实属想太多,在这府里,每一个看似荒诞变态的要求背后,必定都藏着诡异仪式。 想到此,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向内窥视。 大少爷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井边,而叶闲站在他对面,手指搭在衣襟上,磨磨唧唧地宽衣解带。 上衣褪去,露出线条分明的上半身。辛玖目光一凝,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不妙,他不会是想跟大少爷这竹竿拼了吧。 可以杀NPC吗?会有处罚吗? 就在她思索间,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从桂树上跃下,走到大少爷脚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竟然是他们刚抵达高府时,遇见的那只黑猫。 大少爷神色柔和了些,垂首轻声道:“阿青,莫要捣乱,待此事成了,你便能再见到丝丝,与淑贞团聚。” 阿青?丝丝? 不容她细想,大少爷又催促:“快!在雨水彻底浸染府邸前完成仪式,否则父亲的盛宴一成,一切都晚了!” 辛玖顿住,这句话信息量可谓巨大。 原来大少爷和二姨太,与死老头子并非同一阵营。 她有个猜测,老头的寿宴献祭可能对二姨太不利,而大少爷想抢先一步,用叶闲唤醒二姨太。 不管怎样,形势险峻,但也给她提供了三条线索。 第一,不能把大少爷撞下井,也许可以利用大少爷,制衡老头。 第二,抓住大少爷软肋,救下叶闲。 第三,阿青与丝丝应该是两只猫,是否与“青丝挠”有关。 眼看叶闲青筋鼓胀的手背移向裤带,大有蓄势待发之态,她不再犹豫,必须阻止叶闲跟大少爷拼命。 她推开院门,快步走到大少爷面前,福了一礼,利落说道:“大少爷恕罪,奴婢有事禀报。” 大少爷和叶闲同时一愣,大少爷是含着撞破好事的恼怒,叶闲是一脸“你来干嘛”的呆样。 大少爷冷冷刮她一眼,“你不是三姨太屋里的小丫头吗?有什么事禀报?如果不是什么重要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辛玖开启机关□□式,“奴婢刚从前院过来,听几个小厮议论,说福管家奉了老爷之命,带人往库房去了,像是要清点一批特别为兰苑准备的陈年旧物。奴婢想着,大少爷您平日最是关照兰苑,此事或许紧要,不敢耽搁,特来禀报!” “老爷让福管家处理兰苑旧物”这一说辞,足以引起大少爷的高度警惕。 而且,消息来源是“听小厮议论”,真伪难辨,即使大少爷发现消息有误,她也可以推脱是听错了或小厮传错了话,罪不至死。 果然,大少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他仍然警惕地问:“你为什么跑来跟我说这些?” “奴婢是叶闲的姐姐,听他说大少爷一直关照他,让他在兰苑干活,所以才赶来禀报。” 大少爷看了眼半裸的叶闲,又看了看井,显然库房的事情更牵动他的心神。 他冷哼一声,对叶闲厉声道:“你,在这里等着!”又对辛玖命令道:“你,看着他!若让他跑了,唯你是问!” 说完,他不再迟疑,带着一身寒气,急匆匆朝库房方向赶去。 27. 第四日(2) 院门刚关上,辛玖冲叶闲急促道:“快!穿衣服!我们时间不多!” 叶闲迅速穿上衣服,“你是不是有什么神通,每次来得都特别是时候。就冲着这份恩情,以后你叫我哥,我叫你姐。” 辛玖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这人挠挠头,非但不恼,还一味没脸没皮地笑。 她快速将关于雨水的猫腻告诉他。 “怪不得这大少爷一来啥也不说,就让我脱衣服跳井,根本就是觉得我不会反抗吧,”他冷哼一下,“就算你不来,他那身板,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推井里。” “幸好我及时赶到,他还不能杀。” “为什么?他可是要把我扔井里献祭。” “你听我说,我有个发现,他似乎想赶在高老爷寿宴前做这件事,足以说明他们父子不对付。还有,他提到的阿青和丝丝,是两只猫的名字。而你的任务青丝挠,青和丝,会不会和这两只猫有关?我们必须马上找到线索!” 叶闲系好带子,抬眼问:“会不会青丝挠就是那两只猫?” “但挠字怎么解释?” “猫爪不就是挠嘛,”叶闲挽起袖子,“我去逮猫。” “等等,我觉得没这么简单,大少爷口中的丝丝好像不在了,你还记得他怎么说的吗?” 她一字不漏背下大少爷的话,“待此事成了,你便能再见到丝丝,与淑贞团聚。那说明丝丝已经不在了,你只逮到阿青也没用啊。” “可是...青丝挠,确实和阿青丝丝有关。” 辛玖点点头,“也许这是线索,而非结果。我们再仔细找找,重点找跟猫有关,或者可能与‘挠’相关的东西。” 叶闲站直,爽快应道:“得令!” 时间紧迫,两人立刻冲进屋内,叶闲翻查书房,辛玖则重点查睡房。 正当辛玖翻找衣柜时,叶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跑来。 “辛玖!” 她立刻直起身,心中一喜,激动地问:“找到什么了?” 却见叶闲举起一个小巧的白瓷瓶,语气带着点如获至宝的庆幸:“看我找到了什么?云南白药!快,手伸出来,处理一下再找也不迟。” 辛玖一怔,他不说还好,这一提起,又感觉出痛了。 她依言伸出手。叶闲托住她的手,看清那道皮肉翻卷,血迹凝固的伤口时,眉头拧了起来,“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啊。” 她无所谓地哼一声,“我不对自己狠点,那可就没命了。” 叶闲抬眼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拔开瓶塞,将药粉小心而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动作意外地熟练轻柔。 等处理好伤口,他跟她道了声谢。 她看他神色有些凝重,笑道:“别光说谢,算上这次,救你两次了,所以欠我两次人情,我肯定要找你还。” 叶闲愣了愣,旋即眉开眼笑,“成,我给你记账上,连本带利。”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瓶,“这瓶药算第一笔利息。” “想得美,这是你自愿的,不算。”辛玖立刻驳回,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感觉疼痛减缓不少,“赶紧找,时间不多了。” “得令。”叶闲从善如流,转身继续投入地毯式搜索。 辛玖抿唇一笑,搜完衣柜,进了拔步床。 又是一阵翻箱倒柜,终于在拔步床的小橱抽屉里,发现个很不一样的东西,一把工笔团扇。 扇上画着一容貌端丽温婉的女子。 她身穿芙蓉红旗袍,坐于院中石凳,云鬓微松,神态娴静。 她的膝上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脚边,黑猫阿青则伸出爪子,似乎想去勾挠从石凳旁垂下的裙角。背景依旧是那棵繁茂的桂树。 扇面角落题着娟秀小字:“阿青与丝丝伴我庭前,淑贞心慰。” 画上女子正是二姨太。 “大胡子,快来!”辛玖欣喜喊道。 叶闲闻声跑来,当看到画和题字,乐得胡子飞起:“青丝挠不会就是这把扇子吧?” 她递给他,“你拿着,看腕表会不会结算任务。” 果然,无事发生,扇子不是任务物品。 辛玖很失望,又转过身继续翻抽屉。 叶闲不死心,将扇子翻来覆去看,忽地顿住,冲辛玖勾勾手指,“妹,你快来看。” 辛玖凑过去看,叶闲指着画中二姨太的发髻,那里斜斜簪着一把造型别致的梳子。 他问:“女人会把梳子戴在头上作为饰物吗?这太不寻常了,像是一个刻意的提示。而且梳柄很奇怪,你看像什么?” 她凑近仔细端详,梳柄竟然雕刻成两只相互缠绕的猫形。 梳子与猫有关,青丝也指头发,“挠”有“梳理”之意。 一切贯通了。 二姨太用来梳理青丝的梳子,很可能就是青丝挠,而且正好也与两只猫相关。 这个推理让辛玖豁然开朗:“梳子,也许是梳子。” 两人立刻在梳妆台搜寻,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辛玖拿过团扇继续看,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梳子在梳妆台是常识,但这里不是正常世界,她就不能以常理推导。 她的视线掠过画面所有物品,最后定格在二姨太所坐的石凳侧面。 那石凳侧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但在画中,其中一块石砖的纹路显得清晰规整,与周围浑然天成的石纹略有不同,更像一个可以活动的机关。 而画中黑猫阿青的爪子伸向的方向,虽看似是裙角,但似乎正巧也落在这块特殊的石砖上。 “石凳!”辛玖脑中灵光一闪,“画提示我们,梳子可能藏在院子里的石凳附近!” 两人冲出屋子,来到院中。院角果然有一个与画中极为相似的石凳。他们绕到石凳侧面,仔细摸索。 “是这块!”叶闲的手指触碰到一块边缘有细微缝隙的石砖。 他用力一推,石砖竟然向内陷出,然后滑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的暗格。 暗格之中,一个锦囊静卧其中。 叶闲取出锦囊,解开系绳,里面正是一把做工精美的犀角梳。梳柄被雕刻成两只相互缠绕的猫形,一黑一白,猫眼处镶嵌着细小的异色宝石。 就在叶闲拿起这把梳子的瞬间,两人的腕表同时震动: 【支线任务更新:“旧日情缠”】 【任务目标:找到“青丝挠”已完成】 【获得奖励:200MP】 【物品已获取:二姨太的犀角梳(青丝挠)】 【物品说明:周淑贞生前挚爱之物,凝聚着她对阿青、丝丝的深切情感。对怨灵周淑贞使用,能唤醒其被执念淹没的片刻人性与记忆,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走,找周淑贞去。”辛玖抬步就要走。 “等等等等,别急,不会又要下井吧?那里我可看过,就是口深水井,水干净,但深不见底,下去就难上来了。” 辛玖停下脚步,看傻子一样看他,“大胡子啊大胡子,你老实交代,E级环线到底怎么过的?你这脑子怎么时灵时不灵?” 叶闲笑起来,露出虎牙。他非但不以为耻,反而颇为自豪地屈起手臂,拍了拍结实的肱二头肌,“脑子转不动的时候,全靠这个弥补,一个字,莽!” 辛玖根本不信他纯靠莽,这人分明心细如发,要不也不能发现画中梳子玄机,从而得到关键线索。 她忽然意识到,叶闲最厉害的本事,或许是精准的看人眼光和出色的协作能力,就像他总能恰到好处地配合自己。 说到配合,用他的时候到了。 她若有所思打量起他。 他察觉到目光,立刻警惕,“干嘛,你这眼神怎么感觉不安好心。” “你还人情的时候到了,你去把布揭开,召唤来二姨太的头发,我给它梳梳。” 叶闲啧啧称奇,“你不仅对自己狠,对同伴也狠啊。” “一句话,去还是死?你选一个” “少跟那傻缺大少爷学,去就去!”一想到被头发缠住那滋味,他就很不好受,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主要他也认命了,谁让自己皮糙肉厚,抗造呢。 就在他抬步时,院外传来大少爷暴怒的喝声,“贱婢,你竟敢 骗我!” 脚步声急促逼近,已然到了院门口。 辛玖当机立断,一把从叶闲手中拿过梳子,将他推走,“直接去揭布,我见机行事!” 叶闲会意,不再多言,如离弦之箭冲向正屋。 与此同时,院门被踹开,大少爷带着一身滔天怒意闯了进来。 他没理正往屋里跑的叶闲,只怨毒地盯着辛玖,咬牙切齿道:“贱婢!敢戏弄我,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他根本不给辛玖狡辩的机会,从腰后抽出一把单发短柄火铳,将枪口对准她。 辛玖脸都白了,拔腿就往屋里跑。 而大少爷锁定她,抬手就是一枪。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铳响炸开,铅弹裹挟着硝烟与火光,直冲向辛玖。 而她在枪响瞬间,便扑倒在地,子弹飞过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击打在青砖墙上,溅起一串碎屑,浓烈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 大少爷刚要再补一枪,却在这时,一股无形却磅礴的阴冷怨气,从井中爆发开来。 紧接着,无数湿滑乌黑的长发,从井中喷涌而出。 大少爷见此,脸色骤变,惶恐又不知所措,丢了枪,疯也似地扑到井边:“淑贞,淑贞,是枪声惊扰到你了?莫急,我杀了她,给你出气。” 淑贞似乎不太给他面子,头发们兵分三路,一部分发丝缠上大少爷,一部分缠上辛玖,最后一部分缠住叶闲,并将他拖出屋子。 头发狂怒,要将他们三一起拖进井里。 大少爷目眦欲裂:“淑贞,是我啊!” 回应他的,是腰间骤然收紧的发丝,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脸上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惨然的绝望取代。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即便我为你寻来这么多引子,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当初的懦弱,是不是?!” 他被发丝拖着,踉跄着靠近井口,声泪俱下,“当年父亲要处置你,我……我不敢反抗!是我没用!我后悔了!我杀了那告密的老仆,我一直想办法让你活过来!” 辛玖也被发丝缠绕着,拖向井口。 她瞬间明白过来,这哪里是什么深情不悔的唤醒,这根本就是一个懦夫偏执的自我赎罪。 他口中的“引子”就是活人,他用投喂活人的方式,试图平息二姨太的怨气,或者说,试图滋养她,强留住她。但这无疑是在饮鸩止渴。 等等,不对啊,如果这口井真的被投入过那么多活人,为何井水还能保持干净?那些尸体去了哪里? 她再度看向大少爷,他已经生无可恋,放弃抵抗,任由头发像蚕丝一样,密不透风地裹住他。 糟糕,现在得先把疑点放一边,她当务之急要做的是,梳头发! 她将梳子扎进缠绕自己的发丝中,用力梳理下去。 一边梳,一边说:“淑贞,看看这把梳子,想想阿青和丝丝,我们不会伤害你。” 起作用了,她手下感觉到,被梳理过的头发逐渐变柔顺,片刻后,头发松开了对辛玖的束缚。 一记哀戚的呜咽声从井底传来,狂躁的怨气凝滞一瞬。 辛玖不敢停歇,奔到叶闲身边,继续梳理头发。每一次梳理,都有一缕黑发恢复柔顺,那滔天的怨气也随之减弱一分。 叶闲被头发松开,她最后来到大少爷身前,他已经完全被头发裹成木乃伊,动都不动了。 “淑贞,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大少爷喂给你的东西,让你生气了?你根本不需要人祭,你要的是安宁。” 一声若有似无的呜咽声从井底传来,所有黑发不再狂暴,它们温顺披散下来,露出了大少爷青白的脸。 井口,黑发缓缓凝聚,一个身着旗袍,面容苍白却依稀可见生前清丽轮廓的女子虚影,幽幽浮现出来。 她那双盈满无尽哀伤的眸子,缓缓扫过瘫软在地的大少爷,最终,定格在辛玖手中那把双猫梳子上。 一滴泪珠滑落。 “……阿青……丝丝…...” 她缥缈而沙哑的声音在兰苑中回荡,带着看破生死,却斩不断红尘的无尽眷恋。 28. 第四夜 大少爷怔怔看着那道魂影,早已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淑贞…我对不住你…” 辛玖看一眼大少爷那窝囊样,再看一眼悲悲戚戚的淑贞,大致猜出两人的爱恨情仇。 看上去是大少爷害了淑贞,还强留着人家的魂魄不让转世。 她想了想,道:“姑娘,高老爷的寿宴就在明天,那怕是一场更大的献祭。我们需要知道真相才能阻止他,让你得到安宁。” 二姨太的魂影微微颤动,她看向大少爷,眼中情愫流转,有怨有悲,似乎也有一丝残留的的温情。 "井...干净..."她艰难开口,声音飘忽,"我...守着...最后的...干净..." 辛玖立刻明白了:"所以,是你保护了这口井的洁净?那些引子呢?" "不在...这里..."二姨太指向院外,"西北...角...那里...才是...污秽..." 大少爷听到这话,涕泗横流:“我让人下井...等他们淹死后...再将尸体拉上来,丢进西北角的井里...福伯说...说那里是化尸井...父亲也说,只要用活人生祭,就能让淑贞慢慢恢复......我都是按他教的方法......" 原来如此,西北角那口井才是处理尸体的地方。 辛玖和叶闲对视一眼,他们听明白了,这蠢少爷大概率被他爸给忽悠瘸了。 他自认一切都是为了爱情,不管不顾地牺牲无辜者的性命,既懦弱又无耻。 叶闲气得连踹他几脚,"蠢货,人姑娘爱上你这种懦夫,也是倒了血霉,赶紧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大少爷颓然坐倒在地,哽咽道:“五年前...父亲说要进行一场关乎高家气运的祭祀,需要一位命格纯净的女子。他说已在外寻得合适人选...直到祭祀前夜,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淑贞。” 辛玖捕捉到关键盲点:“他故意瞒着你,是怕你带她私奔。可他为什么偏偏要在最后一刻告诉你?这岂不是平添风险?” “他说,祭品必须心甘情愿,否则仪式必受反噬。他早就拿我的命和前途去私下要挟了淑贞,淑贞是为了保全我,才自愿走上祭台的!” 他攥紧拳头,声音颤抖:“我跪下来求他...我说我愿意用我的命换淑贞。可他说...淑贞已经答应替我死了,若我强行破坏仪式,不仅高家会有灭顶之灾,淑贞更是白白牺牲,魂飞魄散...” 叶闲忍不住插话:“所以你就信了?” “我不信又能怎样?!”大少爷几近崩溃,“那时我太年轻...我以为至少能保住淑贞的命...我甚至幻想,等仪式结束,我还能和她...”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仅没能救下心爱之人,还亲眼目睹了她被献祭的整个过程。 “仪式成功了,淑贞死了,父亲却告诉我,她虽身死,但魂魄不灭,仍然可以复活。” “所以他就骗你,说能用活人祭祀来复活她?”辛玖冷冷接道。 大少爷惨然点头:“他说这是唯一的办法...用他人的生气来滋养淑贞残破的魂魄,或许有一天她能恢复意识...我明知这是在作孽,可我...” 真相大白。 高老爷一石二鸟,一边献祭二姨太,一边利用儿子的感情,让他亲手将淑贞的怨魂饲养起来,既能让儿子帮忙喂底下的怪物,又防止儿子反目成仇,捣乱每年一次的祭祀仪式。 但大少爷显然也有自己的算盘,他想赶紧复活淑贞,带着淑贞离开这里。 辛玖问:“所以,你父亲口中需要纯净引子的寿宴,明天又要开始了,对吗?下一个‘淑贞’,已经选好了?” 大少爷面色灰败地点了点头。 此刻,井口二姨太的魂影发出凄厉尖啸。 她终于看清自己悲惨命运的全貌,被选为祭品,反抗失败,死后魂魄还要被仇人利用,被所爱之人亲手折磨! 辛玖赶紧用梳子梳理躁动的发丝:“淑贞姑娘,别激动,我们都明白,高老爷才是这一切的元凶。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该怎么阻止仪式?” 二姨太指着大少爷:“让他...帮你们...” 接着,她深深地看着大少爷,又道:“这次...你...莫要再...错...” 大少爷浑身一震,挣扎着起身,泪眼婆娑道:“你放心,我就算死,也一定助他们破坏仪式,让你早日脱身。” 二姨太缓缓沉入幽深井底。就在魂影消失一瞬,两人腕表同时震动: 【隐藏任务:“兰苑秘辛”已完成。】 【获得奖励:200MP】 【真相揭露度:85%】 接着,手表又是一震。 解锁了新任务。 【终极任务已触发:“摧毁献祭仪式”】 【任务描述:高老爷的寿宴实为一场血腥献祭,古老的契约即将续写。阻止他,终结这永世的轮回,方能打破高府的诅咒,让冤魂安息,让生者解脱。】 【任务目标:在寿宴结束前,彻底摧毁献祭仪式。核心环节如下——】 【1.摧毁魂玉(0/1)-此为高老爷力量根基,契约之凭。】 【2.毁灭邪心(0/1)-此为仪式能量核心,献祭之媒。】 【3.保护引子(0/1)-确保祭品存活,断绝仪式完成之可能。】 【任务提示:根不断,则孽不生;心不存,则神不临;祭不成,则契不续。】 【成功奖励:高老爷死亡,周淑贞解脱,高府怨结消散,获得500MP及返回“须弥天堂”的单程车票x1。】 【失败惩罚:全员抹杀。】 【额外警告:仪式进程一旦开启,高老爷将逐步异变。摧毁核心环节越多,其异变程度与力量将越弱。请谨慎抉择。】 辛玖皱眉,“邪心”是什么?“魂玉”是什么?这次的引子又是谁? 她如是问大少爷。 大少爷脸色发白:“每年寿宴,父亲席前都会摆上一道玲珑心羹....所有宾客分食之后,都会变得...很忠诚。” “但麻烦的是,”他补充道,“福伯亲自看守那道菜,放在宴席正中的金鼎里,等闲人接近不了。” “而魂玉,是父亲不离身的一块玉佩,做何用我也不知。引子嘛,是小妹房里的一个丫鬟,叫什么栗。” 辛玖和叶闲听到此,对视一眼,这消息简直喜忧参半。邱栗还活着,但他们都不敢保证,邱栗是否还清醒。 辛玖想了想,看向两人,“我有计划,你们听一听。大少爷,你去找魂玉。你是他儿子,有机会近身,想办法把玉偷出来毁掉。再把宴席布局和守卫情况摸清楚。我和叶闲负责那道心羹和引子。” 大少爷忽然犹豫了,嘴唇嗫嚅:“可…可是那魂玉,父亲从不离身,视若性命…我怕是…” 他话音未落,叶闲一把抓过他,烧焦的胡须几乎戳到他脸上: “刚才在井边,又哭又赌咒发誓,连命都可以不要。怎么,魂还没归位,就又怂了?淑贞姑娘在下面听着呢,大少爷,你是准备一辈子被你爹捏在手心里当怂包,还是当一回真爷们儿?说话!” 大少爷被这连削带打的话刺得一愣,他望向那口井,眼中有痛苦有恐惧,却也抵不过爱意与愧疚。 “我明白了,我会做到。” 叶闲这才松手,回头冲辛玖挑了挑眉。 辛玖没理他那得瑟劲儿,继续说:“我们两人一起,一个制造混乱吸引福管家注意,另一个趁机对金鼎下手。成功后立刻去救邱栗。” 叶闲点头,“就这么定了。” 大致方针以定,虽无法预测中途会有什么变数,但至少不再是盲人摸象。 此刻,雨已经停了,阳光洒下,驱散了连日来的阴湿沉闷,竟是他们来到高府后的第一个晴天。 辛玖忽然想到什么,问:“大少爷,你知道这雨什么来头吗?”

大少爷抄着双手,有气无力道:“是那位的□□。父亲用它来…净化府中一切,确保寿宴万无一失。” “什么□□?‘那位‘’就是井里那位?”她拉响警报。 “□□”这词儿的涵盖范围可太广了。汗水、血水、浓鼻涕……甚至口水和尿液那统统都算□□啊。 一想到自己不仅淋了一上午,杂役房那被洗脑的小妹,甚至还一脸陶醉地伸出舌头去舔…… 她忍不住干呕一下。 大少爷阴沉瞥她一眼:“确实是井里那位,不过你要问我,它是什么,□□又是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区区凡人,怎配理解上古祥瑞。” 叶闲嗤之以鼻,“祥瑞可不靠血腥祭祀。” “…无知。”大少爷似乎不愿多言,转而对辛玖道,“走吧,我送你回杂役院。离开太久,管事嬷嬷该起疑了。” 他站直身子,眉宇间竟透出几分果决:“今天,你就先按兵不动,做好自己分内事,不要打草惊蛇。我带叶闲去探探父亲,看看今天能不能拿到魂玉。” 果然,有大少爷做担保,管事嬷嬷也没为难她。 她刷了一下午器皿,直到日落西山,才疲惫不堪地回到下人院。 屋里又冷又暗,一个人都没有。叶闲和陈景都还没回来。 她和衣躺上炕,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睡梦中感到有人在轻轻推她的肩膀。 “小妹,醒醒。” 是叶闲的声音。她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油灯已被点燃,昏黄的光晕下,他神色凝重,难掩疲惫。 “陈景还没回。”他压低声音说。 她揉揉眼睛,坐起身,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陈景,恐怕是回不来了。 辛玖吐出一口浊气,问:“你今天下午,跟大少爷干了什么?” 叶闲在她旁边的炕沿坐下:“那怂包少爷也不算完全没用,带着我以确认寿宴安保的名义,把老头子的书房,寝室外围,还有明天宴客厅的几条主要路径都摸了一遍。” “有收获吗?” “有。老头子戒备心很重,寝室外有两个家丁守着,据说福管家夜里也会不定时巡查。魂玉他贴身戴着,白天根本没机会。不过,大少爷说他有个习惯,每晚入睡前,会独自在内室静坐一刻钟,那时他会把外袍脱下,魂玉或许会离身片刻。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辛玖明白了,“所以,你们打算今晚夜叫之后动手?” “没错。我只要顺利到他那里,就跟他直接去老头子寝室附近蹲守。” 这计划听起来险之又险,但确实是唯一的机会。 辛玖沉吟片刻:“需要我做什么?” 叶闲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你的任务就是在这儿好好待着,养精蓄锐,等我的好消息。” 他说完,转身就朝门口走。 “诶,你去哪儿?”辛玖立刻叫住他。 他回头,一脸理所当然:“我坐门口守着,你睡你的。” 辛玖无奈,“守什么守,你后半夜还有得忙,需要恢复体力。你来眯会儿,等夜叫时,我再喊你。” 叶闲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挪到炕沿边,拉好两人之间的帘子,再合衣躺下。 他与她隔着一道帘子,黑暗中,两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大概夜晚使人感性,他双臂枕着脑袋,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总觉得这趟九死一生,自己得交待点什么,于是轻声道:“我今晚要是回不来了......” 辛玖打断他,“那我就是独狼了。” 默然几秒,两人都憋不住笑出声。 辛玖翻了个身,“别矫情了,咱两也不是很熟,睡吧。” 叶闲偏过头。微弱的冷月光透进窗缝,将她的身形剪影投在布帘上。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将没出口的废话咽了回去,闭上眼,轻轻应了声,“嗯。” 29. 死期已至 更声敲响,辛玖一直没睡,聆听窗外动静。 叶闲呼吸却逐渐平稳悠长,竟真的很快睡了过去,既没磨牙,也没打呼。 她不由感慨,睡眠质量真好啊,一看就是心里不存事的。 傍晚睡了一觉,她一时半会儿也没睡意了,便睁着眼发呆,时刻注意窗外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那幽冷平直的声音,终于贴着窗缝钻了进来: “叶闲…大少爷唤你…商议明日巡守……” 这次大概知道只剩他俩,便也没按规则喊人。 辛玖赶紧撩开布帘,用力推他,“快起。” 叶闲瞬间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眼神毫无刚醒的迷蒙。 她指了指窗外,他对她点了下头,利落下炕,拉开门便踏入夜色中去。 屋内只剩她一人。她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到他遭遇精神污染最严重的路段时,拨通了他的腕表通信。 “喂?”他喘得厉害。 背景里的声音也很古怪,仿佛很多东西在地面爬行发出的窸窣声,但他语气还算平静,“一群像鼻涕虫的人在地上轱蛹,不过还好,除了恶心,还吓得着我?一脚踹飞一个...咦...我去...再靠近你爷爷试试…你放心,快到了。” 他甚至还有心思插科打诨。 辛玖悬着的心落回实处,再三叮嘱他一定保持清醒。 等挂了通讯,她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直到清晨的梆子声刺响起,辛玖才幽幽醒转。 她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向炕的另一头。 空的。叶闲没有回来。 她愣了半晌,寒意爬上心头。 不会吧...... 她立刻点开腕表,选择通信,接连打了五通过去,都无人接听。 他没有回来,大概率是失败了,现在又只剩下她一人。 更糟糕的是,之前盘算好的合作计划全部落空,她一人要如何挨过最凶险的一天? 躲起来猥琐求生?可腕表提示的三个任务,不做就回不去,一样是死。 她毫无头绪,可她没想到自己竟出奇的平静。 进是死,退也是死,但若在原地被尿憋死,那实在是窝囊。走一步算一步,遇到死胡同踹上一脚,说不准是危墙,一踹就倒呢? 想到此,她不再耽搁,推门走了出去。 刚到踏出院子蓦地刹住脚步。 晨光稀薄,雾霭弥漫,廊下檐角悬挂的惨白灯笼,一夜之间全部换成了猩红色。 那红色在微弱天光下散发着不祥的幽光,将整个高府笼罩在一片诡谲的血色里。 杂役们沉默地排成一列,个个脸上挂着笑,整齐划一地走向集合的院落。 辛玖沉默地汇入队伍,强迫自己也跟着笑。 越是靠近主院,那喜庆的装饰就越刺眼。门窗、廊柱上都贴满了大红的“囍”字。 辛玖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已经开骂了,这结婚还是过寿?糟老头子坏得很呐!分明是丧事喜办的节奏! 福管家站在院中,声音尖细:“今儿个双喜临门,老爷寿辰,兼迎五姨太入门,乃是府上天大的喜事。都给我打起精神笑!谁要是敢露出一丝丧气,冲撞了喜气嘛……” 他甩动藤鞭,击打一旁的凳子,刹那间凳子四分五裂,大家的笑脸也更灿烂了几分。 辛玖低下头,混在人群中,不详预感爬上心头。 大红灯笼,双喜临门…迎娶的新姨太太...不会是邱栗吧。 她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觉得无计可施,只剩她一人了,那三个任务要怎么完成? 她因为被贬到杂役房当差,身份低微,只能在宴客厅外打扫干杂活。 流水席吃了一波又一波,不仅没见到所谓的“邪心”,更没见到新嫁娘。 她逮住机会,问了问在宴客厅里伺候的丫鬟。问了好几个,才东拼西凑出些线索。 原来真正的重头戏在晚宴。届时,福管家会亲自奉上一道最奇特的珍馐,作为迎娶五姨太的贺礼。 她猜得没错,晚上才是献祭的正餐,白天只是为了让宾客们吃好喝好,成为仪式中垫场的祭品。 她不能坐以待毙,最后半天了,必须趁着大家都忙乱的时候,尽可能找到相关线索。 而这里唯一可能还站在她这边的,只剩下二姨太那缕残魂。 辛玖小心翼翼地摸进兰苑,院子空寂,她快步走进正屋,拉开盖在牌位上的黑布,召唤二姨太。 这次井里不再喷头发,先是传出一阵呼呼风声,紧接着,周淑贞的魂影自井口幽幽浮现。 她神色凄楚:“你…又来了...仪式…将成,此地…即将永堕…” “我知道,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但我没法进入宴客厅,所以能不能告诉我晚上献祭的细节和具体步骤,也许能从中找出点破绽,加以干扰。” 二姨太的魂影摇曳着,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步骤…细节...高府的献祭,需构‘天地人’三杀阵。‘人祭’乃引子,便是那新嫁娘…‘邪心’是沟通…的媒介,置于金鼎…魂玉,则是根基,维系一切…” 她的叙述有些破碎,“…毁了‘邪心’,仪式中断…毁了魂玉,他力量尽失…但魂玉与他性命交修,坚硬无比,寻常之法…难伤分毫…” 辛玖凝神听着,这些她都知道,她需要更多信息。 “还有其他信息吗?” “……仪式运转时,魂玉会汲取天定之锚的生气与地定之基的精魄…三者共鸣,方成大势……” 辛玖似懂非懂,“地定之基和天定之锚是什么?” “地定之基深埋于宴厅之下,稳固阵眼…此物,此刻应在厅下密室之中…而天枢之位,需一天定之锚,以其生气承接…来自上头的注视…此物,此刻应缚于厅堂横梁…” 地定之基…天定之锚…一个在脚下密室,一个在头顶横梁。 辛玖问:“那是不是意味着,摧毁它们也能破坏仪式?” 二姨太摇摇头,“不...它们只是阵眼一部分,应该有替补物的,并非关键...关键是..摧毁邪心...新娘...破坏力巨大...魂玉是老爷命脉...” 二姨太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魂影也开始淡化,维持理智已消耗了她太多力量。 辛玖心里焦灼,“你知道叶闲和大少爷在哪儿吗?” 二姨太眼中悲戚更胜,她摇了摇头,“祭祀...越近...我越虚弱...无法...”声音逐渐微弱,魂影已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缩回井中。 辛玖站在原地。 该怎么做? 摧毁“天地”并非关键,邪心和魂玉才是核心,但魂玉无从下手,除非…... 既然破坏“天地”也无法打击根源,那可不可以利用它们? 二姨太说,仪式运转时,魂玉会汲取“天地”二者的力量,三者共鸣方成大势。 这是否意味着,在那一刻,“天地人”与魂玉之间必然存在链接?如果这链接被强行干扰甚至切断…… 对,虽然她不知道“地定之基”和“天定之锚”具体是什么,但知道它们的位置。 只要毁了其中一个“阵眼”,就很可能连锁影响到魂玉,使其出现短暂的脆弱。 目前看来,横梁是她唯一能接近的地方。她可以先锁定那天定之锚的位置,再想办法将其砸下横梁。 她不再犹豫,说干就干。 现在,她需要 为晚宴准备一样武器,既能摧毁邪心,也摧毁横梁上的阵眼。 用什么做武器呢? 她扫视着兰苑,想要寻找趁手的东西做武器。 忽的,目光定格在主屋中的供桌上,对了,就用它! 夕阳西下,高府内,所有猩红的灯笼仿佛通了电,霎时间光芒大盛,将整座宅院映照得如同浸泡在血海之中。 喧闹的人声从宴客厅方向传来,夹杂着一阵阵刻意营造的虚假笑声。 晚宴开始了。 辛玖端着放酒壶的托盘,低眉顺目,混在一列丫鬟队伍的最后,踏入了宴客厅。 混进来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或许是大喜之日人员混杂,竟没人仔细盘查她这个生面孔。 厅内觥筹交错,宾客们脸上挂着统一规格的灿烂笑容,眼神也是一般无二的空洞。 她猜这些宾客因为酒里饭菜里加了料,让他们都迷失了本性。 主位之上,高老爷一身暗红寿字纹袍服,胸前一块墨绿色的玉坠在灯火下幽幽反光。 那就是魂玉吗?她吃不准,但既然老头子玉不离身,那大概率是了。 大太太、二小姐、四姨太都在,唯独缺了大少爷。看来他和叶闲都遭遇不测。 福管家率领四个高壮家丁,守在大厅中央那座盖着明黄绸布的金鼎旁。 辛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不着痕迹地看向天花板,寻找横梁上的东西。 宴客厅极高,结构复杂。她借着添酒的机会,在人群中小心移动着方位,视线一遍遍掠过那些支撑起屋顶的粗大横梁。 大部分横梁都隐在阴影里,或被垂下的帷幔、红灯笼遮挡。 忽然,她的目光在东侧一根主梁上定住。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光线太暗,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不同于梁木本身颜色的深色轮廓,像是一个被紧紧捆绑固定在那里的……长条状物体? 她不动声色走过去,等走到那梁柱之下,她才发现梁上那东西被红布整个包裹住,连同梁柱下方也被裹住。 这东西被固定在了柱子上。 她皱眉观察一阵,一个念头渐渐冒出头。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她抬起手腕,点开腕表,选择通讯叶闲。 周围嘈杂,她闭上眼全神贯注,将听觉集中在梁柱上,试图纷乱扰攘的环境中捕捉腕表的震动音。 嗡……嗡…… 微弱的的震动声,果然从头顶的红布包裹中传了出来。 天定之锚是叶闲! 她差点就要把叶闲当个物品烧了。 辛玖将手探入怀中,紧紧攥着蜡烛和火柴。这是她在供桌上找到的东西,本想在新娘到来之前,纵火宴客厅,制造大混乱。 高老爷或许不怕火,但这满厅的木头绸缎怕,那些被控制的宾客也怕。 只要火势一起,必然人仰马翻,福管家和家丁们必定要先救火□□。 也许火势还没蔓延开,就被扑灭,但她要的就是救火时的混乱。 她谁也烧不死,但她能扰乱仪式。 可现在,叶闲在梁上。他生死未明,被牢牢捆缚在那里。这火放还是不放? 就在辛玖左右为难时,司仪拖长了尖细的嗓音高喊: “吉时已到——!恭请新人——!” 宾客们齐刷刷转过头,目光投向正门。 凤冠霞帔的新嫁娘,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金色的鼎炉,走向她命定的祭坛。 辛玖闪身将自己隐在一根柱子后的阴影里,深吸一口气。 生死一搏的时刻到了。 救不救,怎么救,先暂且不谈,她得先让自己活下去。 30. 血色盛宴 新娘子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按在了主位前的蒲团上。 她顺从地俯身,叩首。 就在她埋下头,匍伏与蒲团上时,盖头掀开一角,露出半张侧脸。 辛玖凭借5.2的视力,立刻就认出是邱栗。 再不干扰仪式,邱栗就要被高老头吃干抹净了。 她瞅准东北角柱子的帷幔,就烧那里! 刚要抬步,身后忽然伸出一双强有力的手,将她紧紧箍住。 糟糕,她一心看新娘去了,完全没留意背后。 那双手扼住她的脖颈,她被迫转过头,正好对上一双狠戾的眼睛,是已经被异化的陈景! 他咬牙切齿道:“想要破坏老爷寿宴,嗯?等寿宴结束,我再把你押到老爷面前,让老爷好好治你罪。现在,乖乖跟我出去...啊...!!!!!” 他话还没说完,辛玖抬膝,狠狠撞向他双腿之间最脆弱的部位。 陈景一个不妨,尖叫着松开手,痛到像虾米般蜷缩着蹲了下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辛玖本来想烧帷幔,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危机时刻,她急中生智,赶紧擦燃火柴,点燃蜡烛,手臂奋力一扬,将蜡烛甩到房梁上,正好落在捆成木乃伊的叶闲身上。 “你个贱人!”陈景忍着剧痛想要再度扑上来。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辛玖抢先一步,气运丹田,敞开嗓门嚎: “老爷!不好了!陈景纵火!他要毁了宴席啊!”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宴客厅瞬间安静,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一双双眼睛聚焦到她和陈景身上。 陈景一脸惊愕,辩解道:“老爷,是她!刚才...” 辛玖赶紧打断,她不需要跟他争辩谁是谁非,只需要运用职场甩锅与颠倒黑白的杀招,转移注意力。 毕竟在高老头眼里,所有人命如同草芥,只有仪式最重要。 她言之凿凿控诉:“老爷,我刚刚听到他说要毁了什么天定之锚,毁了老爷根基,又见他将蜡烛扔了上去,猜测他不怀好意,才赶紧禀告。” “看那里,真的着火了!”她指向梁柱,包裹叶闲的红布已经窜起小小火苗,而包裹物竟开始扭动。 她心下一喜,本来想着如果叶闲已经死了,就当转移注意力,如果叶闲没死,至少这火苗能刺激他醒来。 正如她所预料,她这话正中老头下怀,他立刻尖声吆喝富管家取水灭火。 然而,包裹物扭动得越发剧烈。 高老爷脸色骤变,他感知到“天定之锚”正在脱离控制!仪式受扰,他胸前的魂玉黑光剧烈闪烁起来。 “陈景!”高老爷怒喝,“坏我大事,阿福,命人去拿红布,由他接替天定之锚。” 福管家应一声,“是。” “老爷!冤枉!”陈景惊恐万分,还要继续辩解。福管家却从袖中抽出藤鞭,“啪!”一声抽在陈景脖子上。 陈景被抽得滚倒在地,疼得白眼一翻,不再动弹,高老爷和福管家也不再理他。 辛玖想要查看下他情况,刚靠近,他白眼又翻了回来,眼神竟变了,变得无辜懵逼,甚至透着惶恐。 辛玖认得这充满人性的眼神,陈景恢复了神智! 果然,陈景看向她,嘴唇嗫嚅:“.辛玖...是你...” 话没说完,脸色一变,怒道:“你个贱人,冤枉我!我要你死...” “死”字拉长,像没了电,音调急转直下,他又哭丧起来,“...救我..疼啊...” 哭声还没止,又发起狠来,“...杀了你!” 川剧变脸都没他快。 他反常之态惊扰到高老爷和福管家,两人本来在商议接下来的事,这会儿停下来,齐齐看向他们。 辛玖赶紧挪到他身前,挡住他们的视线,并举起手,左右开弓,扇了他两耳光。重到连自己的手掌都发麻。 她发现疼痛能让异化之人清醒片刻,这两耳刮子让陈景眼神更清澈了。 他抬起头就这么愣愣看着她,而她指着他呵斥: “你胆大包天,竟敢搅扰老爷寿宴,我非要好好教训你!” 说完揪住他衣领,举起手又是一巴掌,扇完转过头瞥一眼。只见他们神色冷漠,没制止她,也没再看她与陈景。 辛玖趁机将火柴盒和剩余半截小蜡烛塞他怀里,迅速嘱咐几句话。 末了,拍拍他瘦弱的胸膛,委以重任般说:“就看你的了,不想死就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话音刚落,从门外涌来六名仆役,有抬水桶的,有抬木梯的,有抱红布的。 他们井然有序分成两波,一波用崭新红布包裹闭眼装昏迷的陈景,一波上梯子灭火,将不停挣扎的叶闲拖了下来。 辛玖也混入仆役中,将陈景捆绑打包。她不动声色,将捆住他手臂的绳子松了松,方便他挣脱。 一切妥当,陈景被送上梁柱。 高老爷又指着叶闲,一声令下,“把这废物丢进井里,供奉上神!” “是!”仆役齐声应和。 其中两人抬起长长一条叶闲,拔腿就走。 但叶闲不老实,一直不停挣扎。辛玖立刻上前帮忙抱住腰部,用力拍了拍,吼道:“老实点!将自己献给上神,是天大的福气!” 他果然不动了。 接着她展开一抹略显癫狂的笑,自言自语般说:“我也好想要这个福气,嘻嘻嘻...” 那两仆役也绝非正常人类。他们听到此,咧开嘴,嘴角流下涎液,跟着她嘻嘻笑。 他们眼神狂热又呆滞,笑容真诚又诡异。 三个人一面怪笑,一面抬着人走出宴客厅。 她目光落到叶闲身上,他还裹着湿濡红布,身上的火已扑灭,一处布料已经烧穿,露出他肩膀的皮肤。 就在这时,辛玖感觉小臂被布料下的手紧紧攥住,力道很大,还带着灼热的温度。 他意识清醒!通过这个动作向她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我没事,配合你。 辛玖心中大定,但脸上癫狂的笑容不减反增,她一边嘻嘻笑着,一边用力掐了回去,示意自己明白。 他们穿过回廊,前面有一截不太高的台阶。走到台阶边缘时,辛玖佯装踉 跄,一个重心不稳,尖叫着故意将叶闲往台阶下推。 "啊呀!"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另外两个抬着脚的仆役本就被异化得脑子不太灵光,被这力道一带,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三人连同被红布包裹的叶闲,一起滚下了台阶,摔作一团。 "唔!"叶闲在红布下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是摔得不轻。 "嘻嘻嘻...摔倒了..."辛玖第一个爬起来,继续扮演癫婆,手却快速摸到叶闲背后,摸索着捆绑的绳结。 另外两个仆役也傻笑着爬起来,想要再次抬起叶闲。 就是现在! 辛玖扯开一个绳结,同时对叶闲大喊:"动手!"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裹尸布般的红布从内部被撕裂,叶闲如同挣脱枷锁的猛虎,骤然暴起,一记手刀劈在左侧仆役的颈侧,那仆役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右侧仆役迟钝地反应过来,张开嘴刚要喊人,叶闲已然转身,一个肘击砸在他太阳穴上,一击即倒。 解决完两人,叶闲大口喘着气,扯掉身上残余的红布。 他看向辛玖:"我又欠你一条命。" 辛玖摆摆手:“等有命回去再结算奖励,大少爷呢?” 他一面活动手腕脚踝关节,一面言简意骇交代:“我和那怂包少爷昨晚去偷魂玉,根本就是个陷阱!那老东西早就知道了,寝室外面的守卫是幌子,里面全是那种黏糊糊的的东西。我们一进去就被缠住,大少爷当场被拖进地里,不知道弄到哪儿去了。我被捆了个结实,那老东西在我身上画了些鬼画符,然后我就被弄到梁上,意识迷迷糊糊,刚才才被烫醒……” 大少爷被拖进地里......宴客厅地下密室......叶闲是天定之锚......那么大少爷一定就是地定之基。 她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接着说:“快,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救大少爷,只要天地失衡,魂玉才有破绽!” “行,你呢?” “我回宴客厅协助陈景。他暂时清醒了,我给了他火柴和蜡烛,一是希望他能自救,二是指望他,点燃蜡烛,扔进那金鼎里。而且邱栗还在里面,仪式还没完,我先回去,伺机而动。我们两分头行动,就是双重保障。" 她赌的就是混乱中,那一丝微小的可能。陈景和大少爷,都是他们的希望,双管齐下才能增加胜率。 “你确定没问题,你那边更危险,还是一起行动更好。”叶闲皱眉。 “别操心我,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辛玖语气坚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分头行动!” 时间不容他们再多争论。 叶闲深深看她一眼:“行,活着汇合!”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奔向宅院深处,去高老爷院中寻找通往地下密室的入口。 辛玖也不再犹豫,往宴客厅跑去。 就在她快要跑到时,宴客厅内忽然爆发出尖叫声。 宾客们推搡着冲出宴客厅,浓烟和火光也从门窗里涌出。 辛玖惊喜交加,胜利来得猝不及防,陈景这么快就得手了? 31. 绝境奔逃 辛玖逆着从厅内惊慌逃窜出来的人流,挤进了大厅。 眼前的景象比她离开时更加混乱。 不止一处帘幕在燃烧,火星溅到了铺着桌布的长桌上,引得杯盘狼藉,食物与酒液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爆响。 宾客们彻底失去控制,无头苍蝇般尖叫、推搡、冲撞。他们脸上那层虚伪的欢喜面具消失,只剩恐惧。 福管家声嘶力竭地指挥家丁,一部分扑打火苗,另一部分弹压发狂的宾客,场面彻底失控。 然而,在这片混乱中,高老爷依旧站在主位前,胸口的魂玉光芒狂闪。 天定之锚脱离,显然对仪式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他满脸怒容,脸上的肌肉在不停抽搐,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中央的金鼎,以及鼎旁的邱栗。 她仍被两个婆子按在蒲团上,盖头已被扯落,露出苍白脸颊。 辛玖看出来了,邱栗眼神迷蒙,介于半梦半醒之间,并未完全麻木。 也许她还残余着正常人的神志,她还有救! 这个发现让辛玖精神一振,她赶紧又看向金鼎。 那盖着明黄绸布的金鼎依旧完好无损,由两名健壮家丁守护着。 看来是她高兴得太早,想得太好。 陈景应该只来得及放火,还没机会对金鼎下手。 对了,陈景呢?她看遍整个宴客厅,都没找到他。也许趁乱逃出去了。 福管家带着仆役控制住了火势,一些完全失去神志的宾客被押回座位,正襟危坐,望着高家四口。 大太太、二小姐、四姨太,都面无表情地肃立在金鼎旁,各自捧着不同的器皿. 大太太捧着一个密封的陶罐,二小姐端着一个黑木量斗,四姨太则持着一个盖着白布的银盘。 她们的眼神空洞,神色庄严,姿态一丝不苟,看上去像侍奉佛祖旁的神女,与周遭环境一对比,显得荒诞违和。 “时辰已至,不容再拖!”高老爷拖长了嗓子喊道:“献礼!” 随着他一声令下,高家三个女人动作僵硬地向前迈步。 大太太率先将陶罐投入金鼎,罐身碎裂,流出浓稠如血的赤汞。 二小姐随之将量斗中的黑黍倾泻而入。 最后是四姨太,她掀开银盘上的白布,上面赫然是一具已经缩小干瘪的婴尸。她就着银盘,一并将这最后的血肉引投入鼎中。 高老爷抬起手指,指向邱栗:“引子入鼎,化吾神粮!” 那两个婆子得令,将邱栗往金鼎拖去。 仪式已经到最后一步。 辛玖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邱栗已经被推到鼎旁,两个婆子开始脱她衣服。她没动,没抗拒,但平静脸颊上,却划过两行泪。 她灵魂仿佛被禁锢在了已死的躯壳中。 辛玖攥紧拳头,邱栗要真进去了,仪式一成,他们全体玩完。 必须行动,她抓起桌上的碟子,准备硬拼。 就在这时,在离鼎最近的一张桌下,窜出一个人,冲向金鼎。 是陈景!他一直潜伏在最近的地方,伺机而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怔愣一瞬。 高老爷率先反应过来,尖声厉喝,“拦住他!” 两名守护金鼎的家丁上前捉拿陈景,福管家抽出鞭子,扬臂一挥,甩向陈景。 陈景灵巧躲开,虽没抽到身上,但也阻碍了他破坏金鼎的最好时机。 陈景并没停,他转过头看向辛玖,挥了挥手上的火柴盒。 辛玖立刻明白过来。 她拔腿朝他冲去,就这几秒间,陈景已经被家丁堵住。他被按在地上前,将火柴盒扔给了辛玖。 接着,辛玖调转方向,几步跑到鼎旁。 福管家和家丁一时左右难顾。压着邱栗的婆子也不知所措。而大太太,二小姐,四姨太根本就像抽走灵魂,定定看着她也不行动。 辛玖抖着手打开火柴盒,取出一支火柴,刚要擦燃,肩膀猝然一痛,高老爷怒吼声震彻耳膜:“你找死!” 他抓住她的肩,力道大得她无法动弹,接着一抓一推,她被高老爷甩飞出去。 这一摔,痛得她眼前发黑,手中的火柴盒也脱手飞出,掉落在不远处。 高老爷脸上狰狞与得意交织,胸口的魂玉之光再次大盛,这次,他走向邱栗,准备亲自将引子投入鼎中。 就在他抬手之际,骤然顿住。 高老爷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的魂玉。 只见那墨绿色的玉佩之上,竟凭空蔓延开数道如同蛛网般的裂纹,原本稳定的光变得闪烁不定。 “怎么会这样?”高老爷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 辛玖心想管你哪样,你不动就是我的时机了。她强忍剧痛,爬过去抓住火柴盒,起身奔向金鼎。 就是现在! 福管家却也不是吃素的,扬鞭就要抽她。 没想到刚举起手臂就被人抓住,福管家愤怒回头准备开骂,一看是大少爷,舌头都捋不直了。 他就这么被大少爷和叶闲按住,叶闲将他的头重重掼在地上,“忍你很久了老瘪三!” “咚”一声响,福管家昏死过去。 叶闲又冲辛玖喊:“快去毁了邪心!” 她就知道,因为阵眼破了,高老爷才会出现异常。 她打开火柴盒,手指颤抖。 嚓... 第一根火柴断了! 辛玖忍不住喷出个脏字,死手,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嚓... 第二根火柴划亮,火苗微弱跳动。 她赶紧将燃烧的火柴扔进金鼎。 小火苗落入那团搏动着的血肉上,刹那间,如同热油遇上火星,那一团鬼东西在火焰中剧烈抽搐,随即炸裂开来。 血与肉块四散飞溅,辛玖连忙躲开。高老爷抽搐得更加厉害,嗓子眼里滚动着奇怪的音调,像是男女老师齐齐咯痰。 邪心被毁,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毁玉。 高老爷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的愤怒咆哮。 辛玖见状赶紧拉过木偶般的邱栗,退到叶闲那里。叶闲扶起陈景,对她说:“我跟大少爷想办法近身夺玉,你带着邱栗陈景先躲到外面去。” “来不及了!你们看!”大少爷骇然指向他爹。 老头子身体开始异变,竟然向吹气的气球般膨胀起来。 他血肉不断增殖,离他最近的大太太、二小姐、四姨太,也在眨眼间被膨胀的肉块包裹住。 不,不是包裹。她们是被强行镶嵌进了那不断膨胀的肉山之中。 而地上昏迷不醒的福管家,仿佛受到感召,醒了过来,笑着爬向肉山。他的手刚碰触到肉山边缘,就被吸收了进去。 辛玖大喊:“大胡子,你背上邱栗,赶紧的,我们先跑到安全地方想办法!” 叶闲赶紧背起邱栗,辛玖招呼陈景和大少爷跟上,转身往门口跑。 可是,没跑出几步,大少爷发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她回头一看,大少爷被肉山伸出的肢触拉住了腿。 肉山上,大太太只剩头颅,她深情呼唤:“继宗啊,一家人要齐齐整整。” 二小姐的头紧挨着大太太,仿佛并蒂双生,也在哀求:“哥哥啊,一家人要齐齐整整。” 辛玖回身拉住他,却被硬生生拖回几步。 大少爷暴呵:“松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辛玖愣了愣,大少爷已泪流满面,哽咽道:“替我告诉淑贞,我一定把仇报了,让她安心走吧,下辈子,我去找她!” 辛玖松开了手,大少爷随即被拖走,融于肉山之中。 家人与亲信都融合完毕,该轮到宾客了。 那些失去意识的宾客,几乎没做任何抵抗,一个接一个,被高老爷融进自己体内。 一个由数人残躯拼凑而成,多首多臂,不断蠕动的巨大怪物,占据了整个宴客厅,并发出混合了数种声音的咆哮! 辛玖情不自禁飙出一句“妈妈呀”,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脚不沾地奔逃出宴客厅。 身后传来轰鸣声,她下意识回头,只一眼,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那由无数残躯拼凑而成的庞大肉山,如同一股血肉洪流,翻滚着、蠕动着前进,碾过一切阻碍。 所过之处,廊柱崩塌,砖石飞溅,携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朝他们滚滚而来。 “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恶心的玩意儿!”叶闲背着邱栗,脚下发力狂奔。 陈景更是面无人色,跑得肺都要炸了。 然而两条腿难敌这摧枯拉朽的肉山洪流,窒息的压迫感越来越近。 忽然,辛玖感到有一道黑影,带着风声划过脸侧,几滴粘稠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 她用手背抹了下脸,是血。再定睛一瞧, 那赫然是一个人的头颅! 它擦过她,飞了出去,砸在前方墙面上,像颗西瓜般四分五裂,汁水横流。 他们惊恐地回头,肉山最顶端,高老爷正用那些增生出来的血肉手臂,将躯体上的头颅拔了下来。 就像从一块肥沃的土地上拔出萝卜那般稀松平常。 骨骼断裂声不绝于耳,每拔下一颗头颅,那创口处就蠕动出新的肉芽。 但高老爷毫不在意,他将表情各异的头颅,当做弹药,奋力掷出。 辛玖胃里一阵翻腾,这老不死还整远程攻击,简直亵渎生命,罪该万死! 头颅一个接一个飞来,它们龇牙尖叫着,哭喊着,狂笑着,枪林弹雨般地朝他们射来,而他们除了仓皇躲避,奋力奔跑,再无他法。 而此刻的高府,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拒绝他们逃离。 脚下的青石板路突然变得柔软湿滑,甚至能感到微微的起伏。 两侧的院墙开始不规则地扭曲,月亮门廊诡异地拉长或缩短,前方的路径在视野中如同水波般荡漾变形。 “这、这路不对!”陈景指着前方一个本该是直道的回廊,“刚才我们明明是从这里过来的,现在怎么变成死胡同了?!” “是那座肉山把房子压塌了吗?”叶闲喘着粗气,一脚踢开试图咬他的头颅。 “不…不是肉山…”辛玖心脏狂跳,一个猜想浮上心头,“是这宅子本身,它在动!是地底那东西……它醒了!” 她想起那口如同喉咙的井,以及食道和胃袋腔体。 高府所谓的根基,所谓的祭祀,供养的就是这宅院地基之下的怪物。 如今仪式被破坏,那怪物恐怕正处于痛苦与狂怒之中,它无意识地扭动,直接导致了承载于其上的高府结构发生巨变。 而他们就像在一头逐渐苏醒的巨兽背上奔逃的蚂蚁,脚下的土地随时可能颠覆。 “喵——” 一声猫叫,在前方扭曲的墙角响起。 是阿青! 它端坐在扭曲的墙上,幽绿瞳孔如同两盏航标灯。 它看了辛玖一眼,转身轻盈地跃上一段正在缓缓抬高的石阶。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看他们,意思很明显,跟它走! “信猫一次!”辛玖当机立断,招呼他们跟着猫跑。 身后的头颅似乎因为高府的结构剧变,而准头大失,但那肉山依旧紧追不舍。 阿青带着他们穿过墙壁裂缝,跃过陡然塌陷的地面,绕过逐渐合拢的院门……肉山终于被甩开一段距离。 终于,在拐过一个歪斜的月亮门后,一股馥郁的桂花甜香扑面而来,冲淡了血腥气。 兰苑到了! 阿青蹲在门楣上,尾巴尖轻轻摆动,低头看着下面狼狈不堪的几人。 他们用尽最后力气撞开木门,立刻落下门闩。 叶闲放下邱栗,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井边,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被燎掉一半胡茬的下巴滴落。 辛玖也顺着井沿滑坐在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陈景直接瘫倒在地,张着嘴大口呼吸。 月光下桂树静静伫立,与门外逐渐崩塌的世界,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阿青跃上桂树最高的枝桠,隐没在浓密的枝叶间,那双绿宝石眼珠警惕地注视着院门。 井里传来风声,淑贞的魂影倏然出现,比之前更为暗淡。 她缓缓开口:“我暂时能护你们周全...将这院子隐匿片刻...但老爷迟早会找来...你们赶紧...想办法...” 说完,她环顾几人,眸色沉了沉,问辛玖:“他呢?” 辛玖歉然地将大少爷最后的遗嘱告诉了她。 淑贞听完默了默,最后叹息一声,“都是...孽债...”说完沉入井里,片刻后,井里传来若有似无的呜咽声。 三人对视一眼,心情都同样沉重。 “接下来该怎么办?”陈景问。 辛玖撑着膝盖起身,指着邱栗说:“先把她叫醒吧,谁来动手?” 叶闲和陈景瞪大眼,“???” 叶闲连连摇头,“我可不对女人动手。” 陈景脸上的巴掌印还在,想起辛玖抽他的狠劲儿就心有余悸,“还是你来吧,你下得去手。” 辛玖颇为嫌弃地瞥他们一眼,好吧,这事儿还是得她来。 她挽起袖子,走向邱栗,“别怪我啦,形势逼人啊。” 33. 同心碎玉 计划已定,分秒必争。 “快,收集所有能用上的东西!”辛玖说完,四人立刻在兰苑搜寻起来。 叶闲将木桌木椅砸碎,邱栗扯下窗帘床单,陈景寻出一捧干枯稻草,辛玖在园子角落找到石头和零碎火砖。 “把布撕成条,裹在石头和木头上,多缠几圈,浸上灯油。”辛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操作。 四人将撕好的布条紧紧缠绕在石块上,再留一个长而结实的拖尾,将灯油淋在上面。 而叶闲砸碎的木头,也缠上布条,浸上灯油,做成简易火把。 这样制成的“□□”,既有足够的重量投掷到肉山身上,布条和灯油也能确保火焰在撞击后不会立刻熄灭。 一切准备就绪,尽管武器微薄,但这是他们所能倚仗的全部希望, 此刻,院门外,蠕动声和碾压声已近在咫尺。木门在剧烈撞击下发出呻吟,木屑簌簌落下。 三人在大门左侧,叶闲在大门右侧,四人严阵以待,紧盯住大门。 “轰隆”一声巨响,木门被彻底撞碎。 那庞大腐臭的肉山,如同山体滑坡般,从门口倾泄而入。无数头颅涌入院内,发出尖声咆哮。 “就是现在!”辛玖喊道,奋力将□□掷向肉山的右侧躯体。 包裹着浸油布条的石块带着火焰,划出弧线,“嘭”地一声砸在血肉上。 火焰立刻附着上去,虽不致命,却成功灼烧出一片焦黑,引起了那部分□□的剧烈抽搐起来。 “这边!看这边!”陈景和邱栗鼓足勇气,将另外两个□□掷向同一区域。 “嗤!嗤!” 更多的火点在肉山左侧躯体上爆开并蔓延。 虽然无法造成深层伤害,但持续的灼痛和浓烟成功激怒了它。 肉山立刻调转方向,对准辛玖三人所在的左侧区域。 就在这时,一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的头颅,呼啸着朝辛玖飞来。 它嘴皮子快速翻动,直到靠近,辛玖才听清它在念什么。 “我x你祖宗十八代,掘你家祖坟,让你祖宗暴尸荒野,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 辛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一个侧身,险险避开。同时眼疾手快地抓住滚落在地的头颅,揪住它的头发,提了起来。 “老东西!”她清叱一声,抡着那颗还在叫骂的头颅,原地转了两圈,借着力道,将其原路甩了回去,“孽力回馈!” “我x你祖宗十八代,掘你家祖坟,让你祖宗暴尸荒野,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 那颗头颅带着这一声声祝福,直直砸回了肉山,可谓侮辱性极强。 肉山正中央,高老爷气得五官扭曲,发出暴怒的咆哮。 “嘿,高老头儿,接着!”叶闲看得分明,兴冲冲捡起脚边一颗刚滚落的头颅,直接飞起一脚,像踢足球一样狠狠踹出去。 “走你!” 那颗头颅“嗖”地飞出,“啪叽”一声,不偏不倚,正正糊在了高老爷脸上,黏腻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高老爷气得调转身体,准备收拾叶闲,却不想从左侧飞来更多头颅和火把,分了它的心神,让它应接不暇。 邱栗和陈景也加入了羞辱行动,用敌人身体的一部分,去侮辱敌人本身。 “蝼蚁……安敢如此!!!” 高老爷彻底疯了。这微不足道的物理伤害,带来了核弹级别的精神羞辱。 更多的投掷臂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攻击。 这次它们也学聪明了,投过来的燃烧物,它们如数奉还。 所有攻击都集中在了辛玖,邱栗和陈景身上。 他们渐渐落了下风。 辛玖手臂被飞溅的碎石划出数道血痕。陈景没躲开燃烧物,小腿被灼伤。邱栗躲避时不甚摔倒,磕到了头。眼前一阵眩晕,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淌下。 三人伤痕累累,但为了争取时间,仍然拼死迎上。 就是这一刻! 一直蛰伏在右侧断墙后的叶闲,骤然起身。 他眼神收敛,将全身力量都灌注于右臂,用投掷标枪般的标准姿势,将被附身的阿青,朝着高老爷头颅下方,用尽全力投掷出去。 大少爷就在那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啥事不干,像个浑水摸鱼的氛围组。 “喵嗷——!”阿青在空中灵巧地一个翻转,扎入了那片蠕动的血肉之中,精准落在了神情癫狂、眼神涣散的大少爷面前。 它伸出利爪,挠向大少爷的脸颊。 刹那间,淑贞魂影显现,用尽残存的力量与执念,大声唤道:“继宗!看着我!我要你亲口跟我道歉!” 这声呼唤,如同惊雷,劈开了他濒临崩溃的神志。 他浑身剧震,眼神骤然聚焦,看清了由爱猫承载着的,所爱之人悲戚的魂影。 这些年的愧疚、懦弱、痛苦与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淑……淑贞……我对不起你!是我没用!是我懦弱!我对不起你!!!”他发出泣血般的忏悔,被融合的躯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先将阿青护在臂弯间,另一只手狠狠插向高老爷胸口,抠进了魂玉与血肉连接的根部。 “孽子!!你敢!!”高老爷惊怒交加,试图调动力量压制。 但晚了。大少爷脸上带着扭曲却畅快的笑容,用力一撬! “呃啊——!”高老爷发出一声痛吼。 那枚魂玉,竟被他硬生生从父亲胸口抠了下来。 玉离其位,光芒顿时剧烈闪烁,明灭不定,高老爷的气息瞬间萎靡了一截。 “阿青……带……走!”他将魂玉给阿青叼住。 接着,用尽最后力气,将阿青抛出去。 阿青也极为灵巧,借助他抛掷的力量,后腿在他手臂上一蹬,朝着叶闲的方向急坠而下。 一直全神贯注的叶闲,向前猛冲两步,看准那道坠落的黑色身影,张开双臂,稳稳将阿青接在了怀里。 阿青立刻松口,那枚魂玉“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叶闲蹲下,左手高举青石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魂玉。 “咔嚓”一声,墨绿色的魂玉应声而碎,瞬间化为齑粉,湮灭无踪。 霎时间,庞大的肉山如同被抽走了筋骨,在一阵剧烈痉挛后,开始崩塌。 无数残肢断臂、头颅内脏,纷纷化为腥臭的脓血,哗啦啦地流淌开来,淹到他们的脚踝。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传来哀嚎,地面剧烈震动,瞬间撕开数道裂缝,梁柱倾颓,瓦砾如雨落下。 嗡——嗡——嗡—— 就在这天地崩坏的混乱中,四人腕表同时传来震动,全息屏幕强制弹出。 【终极任务:“同心碎玉”已完成!】 【获得奖励:500MP,返回“须弥天堂”的单程车票x1。】 【检测到高府契约已破坏,空间即将崩解。请乘客在十分钟内选择逃生路径:】 【A.跃入‘兰苑净井’:可安全抵达站台。风险:低。】 【B.(隐藏/探索选项)跃入‘西北角污秽之喉’:直抵地底‘邪神’核心。祂已受重创,但仍极度危险。封印其本源,可获得特殊奖励:3000MP。风险:极高。】 【温馨提示:队友同生同死,需全员跳入兰苑净井,方能开启安全通道。如有分歧,强制回收车票,继续B任务。】 辛玖气急,这最后节骨眼了,眼看胜利在望了,系统又开始作妖搞分裂了! “3000积分,比独狼奖励还多。”叶闲呼吸急促了一瞬,他心动了。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三人,想要劝说他们再搏一把,却不期然撞上辛玖透亮锐利的眼神,不觉愣了愣。 辛玖看懂了他的意图,斩钉截铁道:“选A!我们现在的状态,去就是送死!积分再多,也得有命花 !” “同意,”邱栗捂住额上血流不止的伤口,虚弱道,“我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陈景也跟着点头,“我们全都负伤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叶闲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移开目光,看着满目疮痍,心神不定。 他想要积分,非常想要,可是,也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害了他们。特别是辛玖,连救了他几次。 辛玖催促道:“大胡子,快走,地面快全塌了了!” 他眼神凝了凝,抱起阿青,“走!赶紧下井,回须弥天堂!” 四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躲避着不断塌落的建筑碎块,跳进井中。 下落过程比他们想象中轻松,最后却没有直坠冰冷井水,而是在一条温暖光流中,仿佛被风托起,缓慢落地。 阿青从叶闲臂弯里跳下地,淑贞的魂影从阿青身上飘然而出,站在了他们面前。 这次,她神色间一派平静的释然与温柔。 阿青跳到她怀里,她抱紧黑猫,跟他们福了福礼,“谢谢你们助我解脱囚笼,也让他得以安息。” 阿青也“喵呜”一声表示感谢。 “前方便是通往你们世界的站台。”淑贞的身影开始逐渐变得透明,散发着点点荧光,“我只能送你们到此了……我与阿青要去接继宗和丝丝了。我们将归于天地,再入轮回……” 她的目光扫过他们:“望你们……此后一路平安。” 话音落下,她和阿青的身影化作无数如流萤般闪烁的光点。不消片刻,又汇聚成四个光团,飘到他们身前,是四张地铁票根,缓缓落到他们掌心中。 腕表震动,辛玖低头看向自己的结算页面。 【D级环线副本‘高门街’已终结。】 【该副本获得积分:1540】 【总积分:3250】 辛玖百感交集,拼死拼活的,离十万积分很远,但是却足够好好消费一把,也难怪好多人都堕落为沉迷者了。 他们彻底松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往光亮处走去。通道前方,地铁站台的白亮灯光逐渐清晰。 忽的,邱栗摔倒在地。 三人吓了一跳,连忙围上去查看。 邱栗脸色青白,紧闭双眼,呼吸急促,血几乎糊住整个额头。 陈景见状,预感不妙,他曾经见过这种情况,有玩家受伤太严重,一直凭意志力撑到最后,却因为精神松懈,加上肾上腺素恢复,身体再难支撑。 一般这类玩家昏迷后,便会遭遇趁火打劫,身上的积分不仅被洗劫一空,还会被扔在路边,任其自生自灭。 他当时没参与打劫行列,只是冷眼旁观,明哲保身。 这会儿,他也什么都不敢说,只看向辛玖与叶闲。 辛玖看上去没多着急,她冲叶闲扬扬下巴,“大胡子,你还有力气吗?咱背着她去回春药房买瓶药。” 叶闲摇头,“她这情况恐怕一瓶药止不住啊。” “那多买几瓶呗,这个副本奖励多,不差钱。” 叶闲无奈瞅她一眼,“你啊,这就是直升D级的弊端,经验不够,直觉来凑。听我的,她喝药没用。” “那怎么办?” 叶闲俯下身,打横抱起邱栗,“跟我走,边走边说。” 陈景心中一紧,想着他肯定准备趁火打劫了。本来就长得像土匪,现在也算众望所归了。 可是...辛玖并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他要不要提醒下她呢?他总觉得这女孩特别敞亮,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 左思右想后,他还是决定不干涉。从某种角度来说,也干涉不了。这两人看起来都比他强太多,并且十分不好惹。 他也只能在心里,默默为邱栗哀悼。 三人加怀里一人,终于走到安全通道出口,踏入明亮的地铁站。 他们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终究活着回来了。 34. 须弥天堂 须弥天堂-C级环线节点,□□电影院。 包厢内,巨大环形屏幕正直播着【D级环线副本-高门街】 画面里,一个长相秀美的女孩正替同伴解围,包厢里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反应倒快,有点小聪明,”一个穿花哨衬衫的男人点评,“但这种救场,治标不治本。看她怎么回老爷的话,这才是送命题。” 画面中,女孩面对高老爷的死亡质问,快速编出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将危机化解。 “嘴皮子利索,心理素质也不错。”旁边戴着数据分析眼镜的男人,点了点镜腿,调出数据面板,“不过,她这套说辞,把三姨太和大太太两边都得罪了,后续阵营任务难度至少提升30%。光靠耍嘴皮子,在D级本里可走不远。” 两人点评完,继续观看。 当女孩分析出夜叫核心规则时,数据分析师稍稍坐直了身体,“这么快就摸到了差事匹配的规律?这观察力和推理能力,真挺不错。” “运气好吧?”花哨男不以为意,“E级直升上来的,估计就靠一股莽劲。真正有脑子的,得像那大姐一样,懂得审时度势,抓住机会。” 数据分析师,作为一名坚定的清醒者,闻言皱眉:“莽劲?她在绝境里找生路,在规则里找漏洞,这叫拼劲和潜力!我们清醒者阵营,正需要这样敢打敢拼的猛将!” 他神色有些雀跃,仿佛看到了对抗系统的新火种。 “你要不要改投?”分析师带着点挑衅问。 “不,我还是看好张薇。”花哨男嗤笑,“她不仅经验丰富,也够冷静理智,不是那些小年轻能比的。” 分析师想,难怪一直唱衰呢,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不再询问,低头操作手表,点选名为“辛玖”的女孩头像,追投500mp。 接着到最终决战,画面中,女孩用投掷链球的方式,甩出一颗头颅时,全场爆笑不断。 “哈哈哈哈,这妹子太对我胃口了。”一男人一手举啤酒,一手拍着大腿。 “可以可以,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另一人笑得前仰后合。 当然这些笑的是押注成功的玩家,他们基本全是清醒者阵营。 他们为胜利玩家欢呼,更为自己“眼光独到”而自豪。 花哨男和另一些沉迷者脸色不太好看,泼起冷水: “哗众取宠,不过是最后关头运气好罢了。” “就是,这种不顾后果的疯子,下次副本就得栽跟头。哪像我们,细水长流,享受生活。” “一点优雅都不讲,纯粹莽夫行为。” 就在清醒者们与沉迷者们为立场而争时,一记低沉磁性的女声,在包厢门口响起。 “她哪有莽夫的愚蠢?这明明就是师夷长技以制夷。” 所有人循声望去。 一女人斜倚在门框旁,她高挑婀娜,皮衣马靴勾勒出玲珑身形,修长双腿。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周身却散发出由岁月与智慧沉淀出的成熟韵味。 这让她的真实年龄变得扑朔迷离。 她指尖夹着细长的电子烟杆,烟雾模糊了她精致眉眼。 刚才还在叫骂的花哨男下意识站了起来:“南姐。” 南司阅缓步走入,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辛玖那张汗血交织却眼神灼亮的脸上。 “拉拢大少爷,借助他的力量对抗高老爷,确实是条稳妥的路。”她语调平淡。 花哨男谄媚笑道:“你过这个副本时,也没拉拢大少爷啊,不还是轻轻松松就过了。” 她吐出一缕烟雾,双眼微眯,“倒也不轻松,比拉拢大少爷难多了。” “这不正体现你的能耐吗?况且你还封印了那口井里的邪神本源。”另一沉迷者捧场道。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在场资深玩家,倒吸一口凉气,那几乎是副本里最高难度的隐藏任务。 南司阅却不置可否,没有流露任何骄矜之色。 毕竟,当初她是全然不顾队友反对,直接下到西北角,封印了那口井里的‘邪神本源’。得了积分,也牺牲了队友。 但那落迦世界最阴险的一点是,他们会重置解封副本,还不允许你交流细节。 分析师嗤笑,“南司阅,看来你挺看好她。” “这女孩很有趣,她身上有种不愿被规则同化的野生感。这在后期副本里是珍贵的一项天赋。” 分析师点头,带着清醒者的优越感,笑道:“所以,她一定不会在须弥天堂堕落,她是个目标明确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孰轻孰重。” 花哨男等人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 分析师冷哼,索性把话说开,“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像她这样有拼劲有潜力的人,最终会明白,只有保持清醒,积攒实力离开这里,才是正途!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打着‘享受’的旗号,在这里醉生梦死,自甘堕……” 最后一个“落”字还没出口,南司阅讥诮一笑。 “自甘堕落?你口口声声说离开才是正途。那我问你,你见过所谓的出口吗?还是仅仅因为它被写在系统规则里,你就拿它当信仰一样,深信不疑?” 分析师张了张嘴,想用数据库里的传说来反驳,却被南司阅抬手打断: “你所谓的清醒,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迷信。迷信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然后将所有都献祭给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未来。而我,选择把积分和生命,都掌控在自己手里。我享受我能触摸到的每一刻,这在你看来是堕落?不,这才是清醒。我清醒地知道,我活着的每一秒,都属于我自己。” 她微微偏头,目光再次扫过屏幕上的辛玖,又道: “至于那个女孩……她会不会堕落,不是你我能定义的。当她变得强大,并且发现她拼尽全力追求的出口可能是个笑话时,你猜,她是会像你一样继续自我欺骗,还是会……变得比我更加堕落,更加享受这个游戏?” 分析师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南司阅的每一句话,都再瓦解他的信念。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质疑的,正是他所有行动最根本的前提。 南司阅淡淡瞥他一眼:“等她升上C级副本时,咱们在走着瞧吧。哦,不过嘛,就不知道那会儿你是否还健在了。” 说完,众人大笑,她转身离开。 分析师叫住她,吼道:“你自己堕落就算了,还要组建俱乐部,游说拉拢别人跟你一起堕落,你这俱乐部,根本就是在搞精神传销!就是系统的帮凶!你让更多人失去希望,随波逐流!” 南司阅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眼神冷漠鄙夷,“最恶毒的伪信仰,是给人造一个美梦,逼人坚信一个不存在的真理,供奉一个不存在的神。” 说完,她径直离开,留下满室寂然。 ...... “阿嚏!阿嚏!阿嚏!” 辛玖连打三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头,瓮声瓮气道:“谁背后说我坏话?” 叶闲抱着邱栗,大步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死老头子呗,还能有谁。” 她看着他背影,心里琢磨起事来。 现在只剩他们三了。 陈景在进入须弥天堂后就跟他们分道扬镳了,走之前拉过辛玖,支支吾吾地让她小心叶闲。 辛玖要继续问,他却不说了,只给她一个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便转身离开。 这里简直人均谜语人。不谜语一下,体现不出自己的高深莫测。 “我们去哪儿?”辛玖快走两步,与叶闲并肩,“回春药房不是这个方向。” “药房那些药剂,对付轻伤皮肉伤还行,对这种需要精细修复的损伤,只会留下隐患。” 叶 闲竟罕见的严肃起来,“工坊里有生命温床,能从根本上修复神经损伤。贵是贵点,但值得。” 他语气里的郑重,让辛玖不由得侧目。 只剩半截的焦黑胡须下,露出绷紧的下颌线与紧抿的唇。 他似乎...隐瞒着什么。 叶闲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笑道:“你先去回春药房买药,治治身上的伤,再好好休息一下。等我安顿好她,就来找你,请你吃顿好的。” 辛玖想了想,这么抠的人,前不久还准备为了多赚积分,劝他们玩儿命。现在突然要请吃饭,还急着支开她,实在有点刻意,甚至可疑。 “不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 他脚步一顿,敏锐察觉出她不同以往的审视,再联想陈景之前贼兮兮拉她说悄悄话的模样,嘴角那点笑意倏地冷了。 他旋即嗤笑一声,“怎么?不放心?怕我卖了她换积分?” “是有点不放心。”辛玖坦然承认,“你突然这么大方,又要单独行动,我确实不放心,谁叫你以前骗过我,这叫狼来了知道吗?我跟你一起,既能帮忙,也省得瞎猜。” 叶闲顿了顿,“随你。”他不再看她,抱着邱栗继续走。 辛玖默默跟上。 她不放心并非全因陈景的忠告,更因为叶闲此刻的状态,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而她决定,去看个明白。 他带着她快步走到一片风格迥异的建筑群。 银灰色金属墙体,入口处有一个缓慢旋转的巨大金属齿轮,下方是四个金属蚀刻字——涅槃工坊。 工坊内部是一片银白色调,温度比外面低,空气里弥漫消毒液气味。 没有接待员,更没有医生护士,只有悬浮的光屏指引着不同区域:【义体改造部】、【续命医疗部】、【深度修复中心】。 叶闲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抱着邱栗,径直走向【深度修复中心】。 一道蓝光扫描过邱栗,电子音响起:“检测到中度脑震荡伴精神损耗,推荐使用‘生命温床’基础疗程,预计耗时48个标准时,费用600MP。是否确认?” “确认。”叶闲拉过邱栗的手,将她的腕表对准门口的扫描仪。 金属门滑开,自动移出一个悬浮担架。 叶闲将邱栗放在担架上,它载着她滑入光晕之中,门再次闭合。 “好了,两天后,她就能恢复,”叶闲转过身,抱着手臂,有些揶揄地看她,“现在放心了吧,赶紧去药房吧,别搁这儿耽误您宝贵的时间。” 辛玖却问:“你对这里好熟悉,经常来?” “嗯,”他不耐烦地拨了拨头发,“赶紧走。” 她一点自觉没有,接着问:“陈景让我小心你,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他不像挑拨离间的人,肯定不会无的放矢。既然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肯定比我见识得多,你给分析分析。” 叶闲戏谑一笑,“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感兴趣了?” 辛玖没被他轻佻的语气带偏,她目光沉静,仿佛穿透了他故作轻松的表象,看穿他的苦衷或伪装。 她说:“因为,我要确认,你是否能成为我的队友。” 叶闲脸上的笑意僵住。 “我可不要一个满嘴慌话的队友,你想组队,就得亮出底牌,让我看看你是否够格。” 其实她只是激将法一下,她觉得他不坏,同时也觉得他值得做队友。这人武力值不错,他们可以联手配合,增加存活概率。 但她得摸清他的底细。 她的想法很简单,生死存亡的每一天,不做无效沟通,不做虚伪的人情往来。 在这里,她毫不避讳对他的欣赏,也毫不避讳对他的提防。 叶闲沉默几秒,才道:“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向【续命医疗部】。 35. 须弥天堂 门滑开,穹顶高阔的纯白空间内,无数维生舱整齐排列至视野尽头。 透明的营养液在舱内缓缓流动,维生舱上方悬浮着全息屏幕,实时显示各项生命指标。 叶闲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座舱体前,停住脚步。 透过玻璃,辛玖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浸入营养液中,长发如海藻般漂浮,周身连接着数十条精密管线,胸口规律微弱地起伏。 她的眉眼与叶闲有八九分相似。 舱体上方全息面板记录: 【患者:叶安安|状态:持续性植物状态(PVS)】 【当前方案:神经滋养修复+保护脑细胞】 【账户余额:1000MP|预计维持:9天7小时33分】 【意识恢复概率评估:42%(较上次检查提升3%)】 “我孪生姐姐,叶安安,”叶闲轻声道,“半年前,D环线其中一个副本,她为了救我,摔成植物人。我拼了命带她回来,花光了所有积分。这里,基础维生每天100,神经修复疗程一次1000。我必须拼命攒积分,每一个积分,都是她的命。” 辛玖沉默片刻,问:“为什么瞒着?” “在这里,一旦暴露弱点,就会变成别人拿捏你的把柄。”他深吸一口气:“现在你知道了,还要确认吗?” 辛玖注视着维生舱里安详的睡颜,又看向叶闲紧绷的脸。 “你姐叫叶安安...安闲...”辛玖若有所思瞥他两眼,问:“你不会叫...叶闲闲吧?” 叶闲身体僵了僵,“废、废话真多,走不走?” 辛玖憋不住笑出声,“你姐看着没满二十,既然是你孪生姐姐,你不会还没满二十吧,叶闲闲。” 叶闲闲抿紧唇,恼羞成怒地瞪她一眼,抬腿走人。 她拉住他胳膊,“好了,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你姐能醒吗?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说不准,上次苏醒几率是39%,这回有上升,只能等待,拼命活着,拼命攒积分。” 他指向全息面板角落一行小字: 【温馨提示:快速提高意识恢复,可购买“深度神经重塑”项目,该项目需消耗3000MP】 “看到了吗?在这里,只要有钱,就有希望。不过我还暂时消费不起这个项目。” 他说着,将腕表靠近维生舱边的扫码屏幕,充值了2000mp进去,再选择1000mp一次的神经修复疗程。 维生舱余额变了,目前还剩2000mp。 而叶闲腕表余额,还有1180mp。 这个数额不容他在须弥天堂逗留太久,他准备休息一天,投入下个副本。 他冲辛玖豁达一笑,“我只要还有一条命在,我姐就能多活一天,所以我惜命又惜财。但你大可放心,我找你组队,不是为了拖累你,也不是为了你的积分,纯粹为了提高存活率。好了,我该讲的讲完了,你还有什么想讲的?” “有,我还有几个疑问,不过嘛,咱们边吃边说,我请客。” 叶闲睨她一眼,“你问题这么多,搁这儿面试呢?走吧,先去药房处理你的伤口,再吃饭。” 他们去了药房,买了碘伏绷带和普通药剂。 他给她处理手臂上的伤痕,包扎完毕,才去了饕餮街,点了两份汉堡套餐。 他们大快朵颐,叶闲塞一嘴汉堡:“冲着这一顿大餐,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哥。” “哥你个头,”辛玖白他一眼,“你到底多少岁?” 他吸一大口可乐,把食物顺下去,才含糊道:“男人的岁数你别猜。” 辛玖不为所动,“你之前不是说过宿舍的事,还是个学生吧,19还是20?” “20。”他不情不愿答。 辛玖满意了,眯眼笑了笑,继续埋头啃汉堡。 叶闲看她那因为猜准而小小得意的模样,也不自觉笑起来。 两人不声不响继续吃饭,辛玖比他斯文点,解决完半个,擦干净嘴,正色道:“接下来的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 他看她一脸认真,也收了玩笑神色,放下汉堡,“你说。” “你刚才说半年前,你姐在副本里受伤。这很奇怪,既然E级环线只有四个副本,而你声称才做完所有E级副本。那请问,为什么四个副本需要花半年时间?” 他拿薯条的手一顿,掀起眼皮看她,“你简直敏锐得可怕,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他靠向椅背,吐出一口气:“行吧,我坦白。其实这事我不说,你迟早也会发现。那就是从D级环线开始,玩家在凑够晋级积分后,可以选择继续循环当前环线,还是升级。” 辛玖一惊“怎么可能,我在E级晋级D级时,没这个选项啊。” “因为E级是新手筛选区,分数够就强制晋级。而且E级环线没有须弥天堂,这意味着新人没有休整时间,必须一个个做下去。不过嘛,一般做两三个就能升。” 辛玖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之前在电影院的困惑,“难怪……我在D级的电影院里,看到的上映表全是E级副本的直播。原来只有高级别能看低级别。D级看E级,C级看D级......而在E级挣扎的新人,连须弥天堂都没有,他们就是纯纯的素材。” “可不是嘛,不过在C级人眼里,我们就比素材好一点点,不再是菜鸡互啄。” “所以,你为了你姐姐,一直在D级循环?那为什么你跟没做过高门街副本一样?”辛玖的声音低了下来。 “因为循坏时,系统会随机刷新六个站点副本。打个比方,如果这个世界有十万种副本,刷到重复的概率微乎其微。” 辛玖思忖着说:“怪不得会有沉迷者,原来他们就是利用这一机制,在一条线上赖活着。那如果一般玩家到了最后一站,没攒够晋级的积分呢?” “会被抹除。” “那我有个疑问,清醒者为什么不一直在这条线上攒积分,攒到离开为止?毕竟按照分级来讲,这条线肯定没有下条线难啊。” “相对安全,也意味着收益低,就好比你在新手村砍一万只史莱姆,也不如去高级地图杀一只精英怪赚得多。而且……在这里耗着,哪怕攒够了赎身钱,人也废了。有能力的‘清醒者’,谁不想博一把更高的收益,更快地接近目标?如果我姐醒着,我们叶家儿女,绝对会一起往上冲。”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有个秘密,就告诉你一人,我爷爷的姑奶奶的二哥是叶问的亲戚。” 辛玖无语地瞥他一眼,“怪不得陈景要我防着你,大概是觉得你会拖累我的智商。” 叶闲嗤之以鼻,“他?他大概率也是循环过的老油条。你别看他在副本里闷不吭声,他可太会苟了。他肯定是看见过一些人,瓜分从副本出来的重伤者或者昏迷者的mp,然后扔路边,等着清洁工抹除。就像一群秃鹫,等着将死之人咽气,分食腐肉。所以你小心了,千万撑住,别露出任何软弱,邱栗幸好遇见我们了,要不下场凄惨。” 话已至此,无需再多言。 辛玖消化着这些潜规则。她没有想问的了。 “怎么样?我过了面试吗?” “叶闲闲。”辛玖很郑重地喊了他一声。 “你再叫!”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他从小到大,最恨的就是这个名字! “叶闲闲。”她又叫一遍。 叶闲感觉很没面子,脑子很气,身体却很诚实地没动,虚张声势地喊,“干嘛!” “我们合作吧。” 叶闲愣了愣,强压下上扬的嘴角,轻咳两声,摆出一副老道的样子:“行,不过我话说到前面,咱两互相配合,但互不拖累。如果我没救了,你千万别冒险救,对你也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如果我死了,请你把我姐安乐了。” 她沉默片刻,拿吸管搅动杯底冰块,“那你加油别死。” “我尽量,你也努力。” 她向他伸出手:“欢迎入伙,叶闲闲。” 叶闲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伸手重重握住,“那我们就在这个环线好好合作吧。等我姐醒了,我们一定上去找你。” 辛玖笑笑,不置可否。 他说的是很美好的愿景,但能不能升,升了能活多久,活着是否还能见到他们,都是未知数。 两人吃完,往日结房区走去,叶闲问:“下个副本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一早吧,明天再休息一天,我想去斗金大道逛逛。我这身衣服都臭了,必须买身新衣服了。” “真麻烦啊,”叶闲拖长了调子,“洗洗还不是一样穿?别说我没劝你,须弥天堂的糖衣炮弹,可比副本里的怪物吃人不见血。” 辛玖懒得废话,直接抬腿作势要踹他。 叶闲灵活闪开,冲她挥挥手,拐向另一条岔路:“拜了,明天见。” “诶,日结房区在那边啊,你往哪里去?” “你别管,反正有不要钱的地儿睡觉。” 辛玖猜测他那不要钱的地儿,不是大街长椅,就是商场门口,早上起来再去公共厕所洗洗就算完事。 她可没办法像他那样省,毕竟洗完澡,躺柔软的床上,是她最低限度的消费享受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身上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连肌肉酸痛感也比第一次副本结束后轻很多。看来身体已经适应这个世界的高强度工作。 她起身在楼下便利店,花5mp买了早餐,一面喝牛奶啃包子,一面往斗金大道走。 斗金大道,名副其实,是须弥天堂物欲横流的中心。 街道宽阔,悬浮着流光溢彩的全息广告,条条都很抽象。 “【巅峰格斗训练场】——下一拳,决定生死!” “【焕然新生】发型设计——让你十天不洗头仍清爽无负担,更让怪物记住你死前的美丽与帅气!” “【行者装备店】——多一分防护,多一条命!” 初看像那么回事,精准撩拨每位幸存者的渴望。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这里的商业生态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卖化妆品和奢侈品的商店。口红、香水、名牌包、珠宝手表......这些在这里毫无用处。 这里的商店类型,更符合须弥天堂的核心需求——提高生存率。 理发店,格斗训练场,装备店,成衣店,银行都围绕着这个需求。 理发店的洗发剪发服务,可以让头发在长期副本里,始终保持 干爽整洁,再长也无负担。更有一种洗剂,洗了后,头发可以半年不长,为短发人士省了理发钱。 格斗训练场的重力模拟室,用来适应不同副本的环境压力。反应神经训练场,可以让人更灵命地躲避。还有力量锻炼,让人反击时更有力度。 装备店和成衣店,时斗金大道的主角。 辛玖走进行者装备店看了看,这里提供一些辅助工具与小件装备。 例如无重力的【轻松小背包】,照明的【萤石光棒】,暂时致盲的【初级闪光弹】、有攀附能力的【初级吸附手套】,有处理轻伤的【应急止血凝胶】,有恢复体力的【次级能量棒】,还有可做武器的【龙息辣椒喷雾】。 都是些功能性单一,效果有限的低耐久消耗品。 辛玖想了想,花了30mp,买了无重力小背包。花了50mp,买了一管止血凝胶。又花70mp,买了一瓶龙息辣椒喷雾。 背包非常能装,而且说明书上写,10公斤内,不会感受到任何重量,背在身后,轻若羽毛。 而止血凝胶和龙息辣椒喷雾都很小,看起来只能用个两三次,十足奸商行为。 她继续逛成衣店,准备买一套干净衣服和内衣裤。 选了半天,选了一套适应-10℃至40℃环境,轻度耐磨抗撕裂,速干透气的连体工装服,以及有自净功能的内衣裤。花费180mp,让她微微有些肉疼。 获得积分有提示目前总积分,但花积分时,却没有提示剩余积分。 其心可诛啊。 她逛完,提着购物袋走出店门,人造阳光有些刺眼。 这时,腕表震动,叶闲来电。 “你在哪儿?”他问。 “斗金大道。” “在中心花园等我。”说完挂了电话。 她找了张公园椅坐下,顺便看看格斗训练场的传单。她想研究下,看哪个项目适合自己。 锻炼身体,提高免疫力、防御力、攻击力,在她看来是非常值得的投资。 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住她,带着一股清爽的香皂气息。 她下意识回头一看。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连体工装服,身姿挺拔,肩膀很宽。 他逆着光,碎发柔软垂在额前,笑微微看着她。 辛玖收回目光,心下暗忖,有点眼熟,可能小白脸都有几分相似。 嗯,别是个出卖色相,骗取积分的小白脸。 她对于想要靠脸吃饭的男人,是没有抵抗力的!他们长得好看,口腹蜜剑,哄人一套一套,特别会提供情绪价值。 “走,请你吃饭。” 看吧,一上来就请吃饭...等等...她再次转回头,声音有点熟。 他冲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辛玖:“……?!” 大脑宕机一秒,大胡子惨变小白脸! “叶闲闲?” 叶闲皱眉,“最后一遍,别叫叠字。” 辛玖上下打量,“你还是把胡子贴回去吧。” “……”叶闲笑容僵住。 “不然,我看着你这张脸,实在没法相信你是个能打副本的靠谱队友。太有欺骗性了,跟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似的。” 叶闲气得跳脚:“辛玖!你这是偏见!以貌取人!刻板印象!我告诉你,我刮了胡子战力能飙升百分之十!” 辛玖掏了掏耳朵,“战斗力飙没飙升不知道,嗓门倒是飙升不少。” 他抱着手臂嗟叹,“我就知道露出真面目会被人看轻。” 辛玖恍然大悟,怪不得装老成,是怕有人以貌取人,被取笑被看不起。 可是,小白脸想证明自己的硬汉本色,如同HelloKitty想纹一条过肩龙,主打一个反差萌。 她自然只敢腹诽,搞好队友关系,才能增加活命几率。 他们又休息一天,在隔天清晨,一起踏入地铁站。 两个人在同一台终端机操作,进行组队登记。 辛玖这时才彻底明白,叶闲想跟她组队不仅是为了提高生存率,还因为组队有特殊奖励。 原来,在D级及以上的环线,系统鼓励玩家协作。 如果两人活着出副本,系统会评估两人的合作贡献度,在通关后结算一笔协作奖励积分。 终端机字幕显现。 【身份识别:辛玖|等级:D|当前积分:2675MP】 【身份识别:叶闲闲|等级:D|当前积分:885MP】 【组队绑定成功。协作模式已激活。】 【可报名班次检索中……】 【检索结果:D-2线|碎冰街|需10人|发车时间:人满即发|招募中】 ...... 【招募已满】 【请于发车前5分钟抵达D级区12号站台候车。迟到将扣除5MP并取消本次资格。】 “走吧,大......”辛玖停顿一下,想起他已经不是大胡子了,又改口:“小......” 叶闲一个凌厉眼风扫过来,“敢说出剩下两个字,就等着被削吧。” 辛玖很委屈,她只是想喊他小闲来着。 算了,这近乎不套也罢。 36. 浮冰渡口 辛玖与叶闲踏入车厢,其余八人也准时抵达,彼此间都警惕且沉默。 地铁在幽暗中飞驰,安检督导如期而至,一脸伪人微笑。 “欢迎乘坐那落迦地铁,D级环线。” “本次目的地:碎冰街。” “主线任务:在五天内,集齐五枚旅游印章。” “请放心,合作方雪鹤温泉旅馆已承诺,将为您提供至高无上的服务,令您宾至如归,度过一段终生难忘的美妙假期。” 话音落下,它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下一秒,十团柔和光点凭空浮现,悬浮于每位玩家面前。 光点迅速聚拢,最终化为一卷古朴的卷轴,缓缓落下。 辛玖伸手接住。这卷轴由兽皮鞣制而成,手感软软,泛着陈旧的米黄色。 她展开卷轴。上方是用墨笔写就的四个遒劲大字——【御宿印账】。 字迹下方,一行小字: 【一日一印,以印抵账。无印者,非客也。】 卷轴的主体部分,是五个以浮云纹样精心圈出的空白圆圈。 每个圈旁,都用墨笔写着一个地点名称: (浮冰渡口) (山间神社) (雪女之汤) (晴天之森) (完成以上四个印章,获得最终印章地——神隐之地) 【一地一印,顺序自定。】 意思是,他们需要在这些地方找到印章,并在空白圆圈处盖上章。 叶闲笑了笑:“看起来还真像度假,十个人抱团寻找,再轮流盖章就行,挺省事。” 辛玖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 “确实没那么简单。”一记陌生男声响起。 叶闲和辛玖一愣,朝说话的人看去。 一个看上去不超过十八岁的瘦削男孩,坐在叶闲旁边,刘海遮住眼睛,十指指尖相对,搭成塔尖抵着鼻梁。 他哼笑一下,“不管怎样,等进去了才能得到更多提示。” 叶闲瞥他一眼,“小孩儿,你挪挪,有点挤。” 他没动,换了个姿势,一手托肘,一手撑下巴,“我刚上来就注意到你们两了,确切地说,是注意到了你身边的那位小姐。” 叶闲一胳膊肘杵过去,杵得男孩歪倒,“真能装,别在这儿显眼,她也是你这火柴棍儿.....” 话还没说完,辛玖一胳膊肘杵他腰上,“闭嘴吧,你才显眼,人家一看就不是那意思,一边儿去。” 叶闲冷哼一声,起身坐到她另一边。 辛玖移到男孩儿身边,问:“你注意到我什么了?”她看他不仅年轻,还一身中二气质,并不像轻浮搭讪的人。 既然他搭话,肯定有说头。 男孩狼狈直起身,重新扶住下巴,“你肯定非常好奇,我为什么要找你们。” 辛玖挠挠脸颊,“倒也没有非常好奇。”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 “额......” 他拄着下巴的手移到唇上,降低音量说:“除了我们三,剩下那七个人已经分成了两组。” “你看那三男两女,他们是沉迷者联盟。我循环过一次,之前就遇到过他们。这些人很可怕,他们抱团严重,会排挤其他玩家,用玩家探路,放任玩家受重伤,最后瓜分mp。” 辛玖看向那五人,他们坐成一排,穿着统一的黑色夹克。其中一个脏辫男人在说话,其他人一面听一面点头。 男孩又说:“剩下那两个女孩,也组成了一队。她们是新人,疑心病太重,没要我。” “......”辛玖无语,合着她跟叶闲是他迫不得已的无奈之选。 她又看向两个女孩,她们二十出头,手牵着手,浑身上下透着紧张警惕。 “最后是你们两,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也是一队的吧。请让我加入你们队,我不想落单。” 叶闲哂笑,“我们为什么相信你。” “副本结束后,我可以给你们一人转300mp。你们不必担心,我只是挂个名,让那帮人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不会拖后腿,关键时刻,或许还能帮上忙。” 两人一愣,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眼里看到见钱眼开的光芒。 叶闲俯下身,凑近她轻声说:“你定。” 辛玖想了想,说:“如果真像你说的,他们会对落单玩家下手,那我们可以保证你不被他们盯上。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不负责你的安全,也不共享任务,初次合作,底线是互不拖累。” “没问题,我理解,我不是请你们当保镖的,你们大可放心。” “那好,成交。我叫辛玖,他叫叶闲...你呢?”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卡密。” 叶闲眯眼一笑:“什么米?我只知道小卡拉米,卡米是个什么玩意儿?” 卡密甩了甩刘海,轻哼:“呵,愚蠢的人类。” 叶闲倾身要揪他衣领,教教他处事之道,辛玖赶紧推开他,劝道: “好啦,别跟高中生计较,人家还没成年呢。” 卡密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高中生?” 还真让她猜对了,她斟酌着说:“你有一种……男高特有的气质。” 卡密点点头,仿佛很受用,语气也诚恳了些:“姐,我当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你们,纯属是因为你旁边那傻大个看着不太聪明。” 叶闲伸长胳膊,从辛玖身后穿过,狠狠拍在卡密后脑勺上。 辛玖心里微叹,想自己一个新手,才来第三个副本,却要带两个不靠谱的老鸟,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这个副本里,最需要提防的,显然是那一组沉迷者。 地铁到站。 十个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三拨,踏上通往地面的扶梯。 走出地铁站,踩上冰面,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 他们被眼前景象震撼。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被厚厚冰雪覆盖的湖畔。 天色灰暗,远眺可见湖心岛屿上,灯火通明的旅馆轮廓。 他们与旅馆之间横梗着一条湖泊,而湖泊之上,布满了散乱的浮冰。 湖泊环绕孤岛,除了浮冰,没有桥梁,没有摆渡船。 而浮冰之间的距离并不特别宽,正好能让人跨过去。 难道是为了让他们跨冰上孤岛? 大家都想到了这个可能,但还没有人动。 有人冷得打哆嗦,两个女孩也抱在一起取暖。 即使辛玖穿了恒温工装服,还是感到一丝冷意。 可想而知,这里有多冷。 沉迷者队伍里有人喊:“怎么过去?不能在这儿瞎等啊,别在门口就被冻死了!” 队伍里另一人也喊:“绝对是踏上浮冰才能过去!走吧!” 接着众人沉默下来,没人动,十个人的呼吸化作一团团白雾。 辛玖在心底冷笑,他们绝对是故意这么喊的,就为了让其他玩家打头阵,用别人的命探路。 如果没危险还好,要是有危险,那损失一条命可换来一丝线索。 大家都心照不宣,不愿做出头鸟。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时,空中亮起全息屏,几行字显现,大家因此松了一大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待看清内容,所有人的心直接坠入冰湖。 【欢迎光临雪鹤温泉旅馆,让我们先做个小游戏,获得第一晚住宿资格吧!】 【浮冰跳跳乐规则:共三个回合,文字提示,找到提示所对应浮冰,在规定时间内跳上浮冰。】 【注意:猜错者,落水。每位玩家只有一次落水机会。】 【警告:落水两次者,将永久沉眠于冰湖之底。】 【第一回合·十五六夜月】 【俳句:秋池映月,清辉浮动,十五夜月圆未圆,十六夜波动未动。】 【时限:300秒】 倒计时开始,299...298...297... “月亮?天上没月亮啊!?” 他们抬头看,天空无星无月,湖面更不会有月亮倒影。 辛玖环顾完四周,快速说道:“月亮不是现实意义的月亮,多半是影射比喻之类,也许是形容浮冰的颜色或者形状。快,看看湖上浮冰有没有异常。” 他们扫过肉眼所及的浮冰,有圆有缺,与月亮的阴晴圆缺相对应。 “十五夜月圆......是不是找最圆那块?”叶闲问。 辛玖摇头:“不对,最圆的有三块,几乎一模一样,那该是哪一块?” 那三块浮冰圆得像圆规画成。 已经有人开始动了,沉迷者队伍有两个男人跳上冰块,似乎在寻找线索。 201...200...199...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这时,辛玖听到身边传来一阵碎碎念。 她转头一看,卡密闭着眼,嘴唇翕动,一手支肘,一手拄着额头。 他忽地睁开眼,“那路或多...我知道了...” 叶闲急道:“别飙鸟语了,知道什么赶紧说!” “ 周围冰雪的反光太强,加上极寒环境产生的光学漫反射,形成了一种视觉干扰。闭上眼五秒,让视网膜上残留的杂光彻底消散,再睁开眼,光明将在诸君面前呈现!照做吧!” 辛玖忍住白眼,叶闲忍住想踹他一脚的冲动,闭上了眼。 毕竟高中是知识储备最多的时期,卡密虽中二,但说得头头是道,值得参考一下。 五秒后,当她再次睁眼—— 世界变了。 刚才还一片漆黑的湖面上,赫然有二十多块浮冰正散发着微弱光晕。 而那三块最圆的浮冰,只有一块在发光。 脏辫男人冲队友喊:“跟我走!” 他跳上那块散发微光,也是最圆的冰块。冰块晃动,但他还是稳稳站住了 他队伍里的其他四人,也跟着跳了上去,冰块晃动更明显。 五个人抱团挤在块冰上,那两个女孩也跟着跳了上去,在边缘站着。 倒计时113秒...... 卡密上前一步,“我们也赶紧的!那块冰还能站人!” “等等,”辛玖制止,“不一定是那块,俳句里还有两句十五夜月圆未圆,十六夜波动未动。你们记不记得一句老话,十五月亮十六圆,所以十五夜的月亮并不是最圆的。这也正好对应那句,十五夜月圆未圆。” 她目光快速扫过发光的浮冰,锁定了形状趋近于正圆,但边缘略有瑕疵的浮冰。 辛玖喊道:“跟我来!跳那块!” 她刚要动,被卡密拉住,“我觉得是你过度解读了。就算十五不圆,但谜面包含了‘十六夜’,那块最圆的很可能就是答案!我见过脏辫的能力,他……” 辛玖挣脱他的手,“没时间解释了,我坚持自己的选择,你随意。” 她说完,与叶闲交换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十足,一起跳到那块“次圆”的浮冰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辛玖心底彻底有了底。这块冰就像在湖底生了根一样,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卡密僵在原地,倒计时还剩30秒。 该选哪一边?他之前见识过脏辫男人的能力,确实有两把刷子。而那个小姐姐,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 他想了想,一咬牙,跳上了辛玖和叶闲所在的冰块。 每个人有一次落水机会,他赌这次!毕竟去脏辫那里,意味着会让脏辫以为他与他们闹掰了。 倒计时最后十秒,跳一秒响一声。 10...9...8......4...3...2... 所有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倒计时,紧张到忘记寒冷。 终于,全息屏上巨大的倒计时归零,一行字出现: 【第一回合结束,落水者请在两分钟内爬上浮冰,继续游戏】 “哗啦!!” 巨大的碎裂声与落水声同时响起! 那块承载了七个人的最圆浮冰,竟瞬间分崩离析。 惊叫、怒骂、扑腾声与呛咳声响成一片。 卡密看着在冰水中挣扎的七人,惊魂未定地倒抽一口冷气,转向辛玖:“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辛玖气定神闲地笑笑,“谜面同时提到了十五和十六,暗示判断的标准有两个:‘圆未圆’和‘波动未动’。 那个脏辫男刚落脚时,那块‘最圆’的冰就开始晃动,即便后来上了七个人,那种夸张的摇晃也直接违反了‘波动未动’的规则,排除了它是安全区的可能。” 她踩了踩脚下坚实平稳的浮冰,接着说: “既然‘十六夜’的选项被排除了,那么唯一符合‘十五夜月圆未圆’描述的,就只剩下我们脚下这块看似圆,实则略有瑕疵的浮冰。” 卡密恍然大悟:“所以既然找不到十六的月亮,那就只有选择十五的月亮了。果然,不愧是我看上的......” 叶闲一巴掌拍他后脑勺,“有这功夫装逼,不如说声谢谢。” 卡密一脸不服,但还是乖乖说了声“谢谢。” 其余七人陆陆续续上来了,都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全息屏再度亮起。 【第二回合·浮光掠影】 【俳句:流光易逝,逆旅难追。如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虚华散尽,唯有顾影自怜】 【时限:200秒】 【附加规则:浮冰已开始沿环形水流加速移动,请把握时机。】 倒计时开始的一瞬间,辛玖感觉脚下的浮冰一滞,随即移动起来。 整个湖面从静态,变成了一个流动的巨大漩涡! 37. 浮冰渡口 冰动了起来,这意味着之前观察好的位置和路线全部作废,难度直线飙升。 “流光易逝,逆旅难追。如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虚华散尽,唯有顾影自怜。”辛玖喃喃念道,这个提示比上个还抽象。 她望向冰面,发现浮冰呈现出不同形态。 有些光滑如镜,微光盈盈。有些暗淡无光,冰面粗糙。有些却散发出彩色的,如同油污一样的光晕。 这时,脏辫男大喊:“镜中花,水中月,找表面像镜子一样的冰!这样才能顾影自怜!” 生死关头,他顾不得保留信息,多一个人寻找,就多一分找到生路的希望。在他眼中,辛玖上一轮表现出的急智值得利用。 一群人踩着流动的冰,小心翼翼跳过去。这比不动的冰费力气很多,动起来的冰很容易让人重心不稳。 跳跃变得异常危险,每一次起落都必须计算好冰块的移动速度和方向。 沉迷者队伍中,一个瘦高男人求胜心切,看准一块最大的“镜面冰”,不顾一切地抢先跳了上去。 他下意识低头,正好对上冰面倒映出的影像。 那根本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被水泡得肿胀、双目只剩眼白的淹死鬼。 “镜子里有鬼!” 他刚喊完,脚下的镜面冰发出一串“咔嚓”声,冰迅速裂开。 他反应还算迅速,立刻就跃起来,要跳到最近的浮冰上。 但为时已晚。脚刚离开冰面,冰面崩碎,他失去着力点,直直栽进漆黑的湖水。甚至连扑腾都没能扑腾几下,就被拖拽进湖心深处。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湖面只留下一圈涟漪。 第二次落水者,宣告死亡。 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数。 镜面冰是彻头彻尾的死亡陷阱。 “妈的!”脏辫男又惊又怒,他自己也差点跳上去了。 叶闲看向辛玖,说:“看来镜花水月,梦幻泡影不是字面意思。没猜错的话,镜花水月指的镜面冰,而梦幻泡影指的是油彩冰。” 辛玖点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湖面,大脑飞转。 正如叶闲所说,俳句展示的意思,并不是表面意思,甚至可以说,是故意设下语言陷阱。 系统把答案和陷阱都揉在了谜面里,用前四个字‘镜花水月’当诱饵,引诱他们去找镜子,而真正的生路,很可能就藏在后面那句‘顾影自怜’里。 辛玖眸子一亮,“我推测,‘镜花水月’‘梦幻泡影’是告诉我们,所有看起来漂亮,不真实的东西,都是假的。镜面冰是,油彩冰也是。” 想到此,她赶紧喊:“不要踩油彩冰,那也是陷阱!” 众人听她的,避开了油彩冰。 “那么......”卡密紧盯着脚下流动的冰面,声音发紧,“安全的冰是那些看起来暗淡无光的?” 辛玖摇头,“还有两句没有有破解,流光易逝,逆旅难追。” 她陷入沉思,目光从那些散发着光晕的冰面上移开,转而投向了流动的湖水。 光抓不住,逆向的旅程追不上……系统应该是在暗示他们,不要徒劳地去追逐那些虚幻的光影,也不要试图对抗这股流动的力量。 要顺势而为。 灵感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立刻俯身,仔细观察那些普通浮冰在流动时,与其周围水域形成的动态关系。 大部分水域在浮冰的搅动下波纹凌乱,无法形成清晰的倒影。 时间一秒秒流逝,压力如山。 突然,她的看到一块正在缓慢移动,外表暗淡粗糙的浮冰。 它毫不起眼,很容易被忽视。 然而,就在它流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它旁边的一小片水域,因它的运动轨迹,瞬间摆脱了周围湍急的环流,水面变得异常平静,光滑可鉴。 平静只存在了一瞬,随着冰块移动又消失了。 “找到了!”辛玖喜道:“‘顾影’的关键不是冰本身像镜子,而是它在流动中,能于特定位置制造出一片镜般的水域。 这才是‘虚华散尽’后的‘顾影自怜’! 几乎同时,脏辫队伍那边也传来一声带着不确定的呼喊:“这边!这块冰好像……能照出点影子!” 辛玖循声望去。 只见脏辫等人围着的,是一块体积巨大的浮冰。任凭周围水流湍急,它却如定海神针般纹丝不动,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霜雪,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却不如镜面冰清晰。 两块冰?一个是能制造出水面倒影的动态冰,一个本身表面就能倒影的静态冰。 哪一个是真正的生路? 哪一个才符合“流光易逝,逆旅难追”的深层提示? 时间只剩下不到五十秒...... 脏辫男隔空喊话:“喂!你们那边有什么说法?”他想了解下他们的推理,再权衡是跟随,还是坚持自己。 辛玖指着她选择的那块冰,快速说了自己的推理。 脏辫男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果然想太多”的不屑。 他立刻做出了决断,高声回应: “扯太远了!顾影自怜就是字面意思,找块能安稳照出自己的冰就行,” 他用力踩了踩脚下那块静态冰,“这冰照出的人影是真的,也够稳当,我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时间不多了,你们爱跟不跟!” 说完,他不再理会辛玖。 她思索几秒,对叶闲和卡密说:“我们三个一次都没落过水,容错率比他们高,要不分头验证。我建议叶闲去他们那块。” “……什么?”叶闲一怔。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我不敢肯定是他对还是我对,不如把赌注分开,这是最大化团队生存几率的策略。” 叶闲深深看了她一眼,“行。” 卡密却抓住辛玖的手臂,急道:“等等!你的推理更完整。他们的答案太简单了,这不符合系统的恶意。我觉得我们这块才是对的,让他留下来,我们就算下一把落水,也稳赢。” 辛玖说:“正因我的推理看起来太完美,也可能是陷阱。” 卡密还要说什么,叶闲摆摆手,做了个助跑的姿势:“别磨唧了,天塌下来还有高得顶上。会游泳吗?不会一会儿捞你。” 说完,他一跃而起,身姿矫健轻盈,踩过几块流动的浮冰,朝脏辫队伍那边靠拢。 “我们守这块。”辛玖拉住还有些发懵的卡密,目光紧紧追随那块正在移动的浮冰,计算着它下一次流转到正确角度的时机。 倒计时十秒。 脏辫队伍看到叶闲冲来,立刻露出戒备的神色。 但叶闲根本无视他们。他看向辛玖,如果他们不幸猜错落水,他会第一时间过去拉人。 五秒。 就是现在! 辛玖看准时机,喊道:“跳!” 她和卡密奋力一跃,稳稳落在目标浮冰上。 几乎在落脚的瞬间,她立刻俯身看向冰侧。 那片水域果然再次归于平静,清晰地倒映出了她的脸。 “成功了?!”卡密 惊喜道。 另一边,叶闲也关注着他们的动向。 倒计时归零。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辛玖和卡密的脚下传来。 “不对!这块才是假的?!”辛玖买来得及细想,刺骨冰水淹没了她。 【第二回合结束,落水者请在两分钟内爬上浮冰,继续游戏】 …… 辛玖挣扎着浮出水面,冰水钻进气管,令她剧烈咳嗽。卡密也在不远处扑腾着,冻得脸色发青。 叶闲已经奔到离两人最近的浮冰,伸出手探到她腋下,将她从湖水中提起,稳稳放在冰面上。 她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幸好买的工装服有速干功能,一接触空气,就干了三分之一。 而卡密此时已呛了好几口水,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眼看就要沉下去。 叶闲俯身,一把抓住他后颈的衣领,像拎小猫一样,将他从水里提溜起来,甩在冰面上。 卡密瘫在冰上,剧烈地咳嗽,吐着冰水,脸上毫无血色,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叶闲蹲下身,用力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刚不还挺能叭叭的吗?这就歇菜了?” 卡密难以置信,“我们……竟然分析错了?!” 辛玖也是在落水的一刻才想通,她以为抓住了“顺势而为”的精髓,却没想到系统有更深一层的陷阱。 它用“流光易逝”诱导玩家思考流动,但真正的“顾影”,是需要停下来,安安稳稳地看着自己。 而她所找到的冰,虽然水面能映照,却转瞬即逝。 她赌上了自己和队友的一次生存机会,却验证了一个错误的答案。 这时脏辫男扬声道:“妹子,大学生吧,读书多就是不一样,分析得头头是道,差点就把我说信了。” 他身旁的队员发出一阵哄笑。脏辫男笑容一收,眼神轻蔑: “可惜在这鬼地方,想得越多,死得越快。你那套花里胡哨的推理,屁用没有!看来上一把你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辛玖只是沉默地拧着头发上的水。她有些挫败感,当年高考押错一道题,也是现在这心情。 “你是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瞎叫唤什么。”叶闲站起身,戏谑望向脏辫男一行人,“运气好?要不是她刚才让你们别踩油彩冰,你们这帮人,现在早就一起喂鱼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狗叫? 脏辫男脸色一沉,却一时无法反驳。 确实,如果没有辛玖及时的警告,在时间压力和已有的“镜面冰”线索下,很难保证不会有人情急之下去尝试同样显眼的油彩冰。 卡密也挣扎着坐起来,虽然虚弱,还是用力点了下头,用行动声援叶闲。 就在脏辫男想要反唇相讥时,空中全息屏再次亮起。 【最终回合·不染之莲】 【俳句:浊浪藏玉,淤泥隐真。花开水面,根植何方?】 【时限:300秒】 【最终警告:本回合再次落水者,即视为挑战失败。】 系统提示消失的瞬间,整个湖面的浮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全部静止不动。 连湖面也成了死水,黝黑深邃,没有一丝波澜。 除了倒计时在跳动,天地间竟一片祥和平静, 冰不再散发微光,所有浮冰都变回了最普通的样子。这如同给了考生一张没有题目的白卷,无从下手的感觉。 所有人都懵了。 没有了任何异常,意味着没有了任何破绽。 38. 浮冰渡口 倒计时一秒秒跳动,绝望感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在这里,越平静就越诡异。 他们茫然无措地扫视着每一块冰,试图找到不同寻常所在。 辛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死亡游戏,死亡是惩罚机制,不是必然结果,所以游戏会留下一条的生路。 她需要融会贯通,将前两个回合得到的经验学以致用。 第一回合的俳句是月亮,第二回合是光影,第三回合是...... 她目光回到俳句上。 不染之莲。 【浊浪藏玉,淤泥隐真。花开水面,根植何方?】 显而易见,这个俳句说的应该是莲花。 只有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但湖面上哪里有花? 不...她抓住一个关键点...花开水面...浮冰... 辛玖赶紧跟他们讲出自己的猜想:“我推测,这些静止的浮冰就是花。就跟第一回合的月一样,但系统问的是‘根植何方’……” “根……”叶闲皱起眉,“冰浮在水上,哪来的根?” “这就是关键,”辛玖瞬间明悟,“系统不会问一个不存在的问题。它既然问‘根在何方’,就必然存在‘有根的冰’。而‘浊浪藏玉,淤泥隐真’,这两句不是在描述环境,而是在给我们方法。真相,藏在看不见的水下。” 她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是说……要下水去看?”脏辫男立刻抓住重点,随即脸色一变,“可规则说,再次落水即为失败。” “没错,规则对我们这些已落水者是限制,但同时也是一种提示。” “我明白了!”卡密接道,“下水是通关的必要步骤!而能执行这个步骤的人……”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落在了叶闲身上。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落过水的人。 这意味着,在规则层面上来讲,他还可以落水一次。 辛玖看向叶闲,神色有些凝重,“只有你能下水,看哪一块浮冰在水下有根,那就是真正的不染之莲。” “可是……”卡密指着几乎望不到边的浮冰,“这么多冰,一块块看过去,这点时间怎么可能够?而且水下能见度肯定很低,更不要说可能设有陷阱,这根本就是……送死……” “所以,叶闲可以不用下水,就算什么也不做,他也躺赢这局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哪怕我们所有人因为找不到生路而判死亡,作为唯一没有失败的玩家,你极有可能被系统判定为独自通关,独狼任务成功。” 辛玖说完,所有人都心惊胆颤。 这简直是巨大的诱惑和优势。 下水,是九死一生的豪赌。不下水,是稳赢的结局。 系统的阴险,就是把八条人命,压在一个人的良心上,看他会不会为了渺茫的希望,放弃触手可及的胜利。 他们的命就攥在叶闲手里,如果换位思考,他们不会下水。 脏辫男彻底慌了,脸上强挤出讨好的笑,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兄弟,别听她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下水,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之后在旅馆里,我们队罩着你们!积分、情报,什么都好说!” 他队伍里的人也纷纷附和。 而那两个新人女孩,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充满绝望和恳求的眼神,盯着叶闲。 卡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颓然低下头。他没法开这个口。 压力,到叶闲一人身上。 他比谁都惜命,毕竟他的命不只是他自己的。 叶闲的目光扫过脏辫男那帮人谄媚而焦虑的脸,扫过两个女孩绝望的眼神,最后定格在辛玖脸上。 辛玖也正看着他。她没有说话,眼中也没有祈求,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那眼神里是一种“无所谓了,爱咋样咋样吧,反正我又没法咋样”的坦然。 倒不是她装模作样,只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生死关头,各安天命。 叶闲展开一抹笑,“我丑话说到前面,下去后一旦发现不对,我就不找了,立刻上来。” 辛玖有些意外,“你确定?万一有陷阱呢?” “我可不想你这关就死,你是我们队的最强大脑。” 他转身要下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说:“我还欠你人情呢,这算还了一次。” 他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圣人,但他自觉是个优秀的投资人,辛玖绝对值得他冒险。 他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接着深吸一口绵长的气息,纵身跃入了漆黑湖水中。 水花轻微荡漾,很快归于平静。 湖面上,八个人屏住呼吸,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心脏狂跳。 辛玖在心里默默读秒,以此来维持冷静。 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怕他回不来胜过怕死。 她紧抿着唇,贪心地祈求神明,请让他活着,并带回生路。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刺骨寒冷包裹住叶闲,光线急剧变暗,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适应疼痛和黑暗。 然后,他看到了。 原本漆黑一片的水底世界仿佛感应到了闯入者。就在左前方不远处,一块浮冰的底部,连接着一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冰柱。 那冰柱如同植物的根茎,稳稳地扎入更深邃的湖底淤泥之中。 他看到这束光时,瞬间醍醐灌顶。 原来这回合真正的答案不是找哪块冰,而是“谁敢下水”。只要有人愿意为他人冒险,就能为所有人赢得生路。 他立刻摆动四肢,游了过去 一块,两块,三块…… 他快速游过几块浮冰,在肺部空气快要耗尽时,抵达光柱,伸手触碰。 冰柱触手坚实温润,他确认这就是生路,立刻浮出水面。 水花破开,叶闲撑住冰面,攀了上去,冲辛玖喊:“就是这块,赶紧过来!” 倒计时只剩不到一分钟。 “走!”脏辫男反应极快,带着队员就跳了过去。两个新人女孩也紧紧跟上。 然而,脏辫男队伍中,一个女人因为过度恐慌急切,在跳跃时脚下一滑,失去平衡。 “救我!”她尖叫着,本能地伸手乱抓,拽住脏辫男的衣角。 脏辫男眼神一狠,肘部发力狠狠撞向她的胸口。 女人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与绝望,整个人向后仰倒。 噗通。 水花溅起。 【违规落水,挑战失败,清除。】 湖面冒出一串气泡,随后,女人彻底沉入湖底。 最终,剩余的八人,踏上了叶闲确认的冰。 倒计时在这一刻归零。 【浮冰渡口,挑战结束。】 【存活玩家:8人。】 【通往雪鹤温泉旅馆的路径已开启。】 一条由浮冰稳固连接而成的小径,从他们脚下延伸至远处湖心旅馆。 八人都累瘫了,饥寒交迫,想要快点进旅馆。 脏辫男那边只剩两个女队友。三人围着叶闲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踏上小径,快步离开。 那两个女孩并没有跟着他们走,她们怯生生地凑近,向叶闲郑重道谢,又压低声音说:“小心那个脏辫男,我们刚才跳冰的时候,看到他把自己队友撞下去了。” 叶闲一挑眉,“放心吧,我可不吃他那套。” 他们踏上湖心岛,推门而入,木质香与淡淡硫磺味扑面而来,馥郁安宁,瞬间驱散寒冷。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松一口气,这个温泉旅馆太豪华了。 挑高数米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纸灯笼,原木地板光可鉴人。大厅里有西式沙发,也有日式榻榻米,通道两侧是 精致的枯山水庭院造景。 身着藕荷色仙鹤和服的老板娘静立于柜台后,六位同样着素雅和服的员工分立两侧。 他们笑容温婉,眼神柔和,真让人有点宾至如归的感觉。 老板娘看上去三十多岁,精致美艳。虽眼角有了细纹,但比年轻女孩多了些沉静的韵味。 她声音柔和,笑得妩媚:“欢迎光临雪鹤温泉旅馆,我叫鹊山雪子。” 接着她介绍六位员工。 三男三女,均是三胞胎。男的顶着一张脸,分别叫太郎、二郎、三郎。女的也一模一样,分别叫阿一、阿二、阿小。 介绍完,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鞠了鞠躬。 雪子接着说:“恭喜诸位通过浮冰渡口,请展开你们的印帐。” 众人照做。 雪子举起手中鹤形印章,优雅地在空中轻轻一按。 霎时间,每个人印帐的“浮冰渡口”处,凭空浮现出一枚朱红欲滴的鹤羽印记。 “一日一印,以印抵账。无印者,非客也。”雪子缓缓道,“诸位已支付今日房费,馆内的温泉,早晚膳食皆可享用。明日的,请尽早筹措。” 辛玖心中了然,刚才的游戏就是第一个印章地。 雪子随即开始介绍规则。 “每晚8点,预约次日探索之地。”她身旁浮现三块木牌,对应【山间神社】、【雪女之汤】、【晴天之森】。 “每处每日仅接待一队。队伍人数自定,可以是一人,也可以是多人。集齐四枚印章,开启彩蛋地,寻找最后一枚。” “另外,需寻得本源凭证,每晚6至8点,凭此兑换印章。” 她说完,指了指柜台上的扫描枪,“此物会鉴别凭证真伪,及其获取是否合规。” “那么,”她微微躬身,“愿诸位度过一个完美的温泉假期。接下来请登记入住,并抽签决定先后,预约明日探索之地。” “等等,本源凭证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鉴别真伪?”脏辫男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雪子微微一笑,“本源凭证,是你们每个人通过自身努力,与探索之地规则共鸣后,凝结出的独特信物,凭此信物才能在前台获得印章。所以,每个人的本源凭证都不同。即便组队进入,最终也必须由你本人亲自触发条件,才能获得属于你的那份。同伴可以与你并肩作战,分担危险,但无法代替你完成这最后的认证。” 辛玖懂了,系统允许甚至鼓励团队协作以应对危险,但杜绝了任何人“躺赢”的可能。 “至于鉴别真伪与合规……”她的目光掠过众人,带着洞悉一切的淡漠,“这里不接纳任何形式的窃取与抢夺。若试图用暴力从他人手中夺取,或通过欺骗手段绕过试炼,凭证在认证时便会消散。” “还有疑问吗?” 都没疑问了。 “那请抽签,按照顺序预约明日探索之地,并登记进入队伍人数。” 工作人员小姐捧着一个抽签桶,让三队人抽取。 辛玖抽的最长,两个女孩次之,脏辫男最短。 叶闲问:“咱们明天先去哪里?” 辛玖耸耸肩,“反正都是两眼抓瞎一抹黑,就按顺序先选山间神社吧。” 叶闲没有异议,卡密没有话语权。 三人在柜台前做了登记,雪子说:“明早7点早餐,12点午餐。若中午无返回计划,可领取饭团做口粮。务必晚8点前回来,祝您旅途愉快。” 雪子说完,招手叫来太郎。 太郎手捧木盘,上面放着三个御守和一份地图。 雪子说:“御守里有一张线索提示,请一定收好。地图是明天上山去神社的路径,以防诸位迷路。” 接着她为他们登记住宿,“为你们准备好了奢华套房,三间卧室,配备露天私人温泉,可欣赏山间雪景,点心饮品无限量供应,祝诸位晚安好梦。” 说完,雪子一拍手,“太郎,领三位客人去鹤雅之座。” 39. 山间神社 太郎笑容可掬地在前面引路,穿过几重幽静的廊道,在“鹤雅之座”的桧木拉门前停下,躬身示意。 套房宽敞,雅致舒适。 客厅有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便是氤氲着热气的露天温泉池,更远处是夜幕下静谧的雪松山景。 “哇!”卡密第一个冲进去,扑向矮几上的和果子,“无限量供应!这地方要是没那些规则,简直是天堂!” 叶闲则目标明确,他拉开一扇卧室门,转头对辛玖说:“我先泡个澡回回血,骨头都快冻裂了。” 太郎连忙说:“房间内有干净浴衣,请将换洗衣物给我,明早洗干净归还给诸位。” 三人将脏衣服给了太郎,又要了一桌宵夜。 他们各自的卧室里都有独立浴室,等泡完澡,热腾腾的寿喜烧和牛火锅已经摆满桌。 蒸腾的热气,咕嘟冒泡的鲜香汤底,勾得人食指大动。 辛玖看着一锅美食,眼眶红了。 “怎么了?”叶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饿红了眼,还是怎么的?” “长这么大,没吃过日料。”她情真意切,口腔和眼眶里都饱含液体。 她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原来这就是顶级和牛味儿,嫩是嫩,就是有点淡,等出去了,我要带爸妈吃一次,他们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牛肉。” 叶闲也夹了片放嘴里,“一般吧,没啥味儿,我还是喜欢路边摊的合成肉和淀粉肠。” “你们......”卡密少年老成地摇摇头。 他夹了一片,裹上生蛋液放进嘴里,眯着眼,一脸陶醉:“被寿喜烧酱汁煮透的肉,要裹上蛋液,才能极大提升牛肉的顺滑度和鲜嫩感,蛋液的淡淡清香,也巧妙地平衡了油脂感,让味道层次更加丰富......” 话音未落,抬眼却发现辛玖和叶闲已经瘫在榻榻米上,发出夸张的鼾声。 他脸红透了,“你们...你们...”他憋了半天,那句“不跟你们玩了”终究没能说出口,这太有损他苦心经营的“卡密大人”形象。 两人哈哈大笑,辛玖翻身坐起,随口问:“你多大?” 卡密哼一声,“16。” “怎么到这里的?我是因为加班赶上末班地铁。” 叶闲接道:“我跟我姐也是,我两在台球厅打工,下班晚赶上末班地铁。” “我是跟家里人吵架,跑出来散散心,不知道去哪儿,就想着坐地铁去同学家,结果就来了这里。” 卡密顿了顿,神色黯淡下来,“早知道就不跟他们吵架了。其实......也不是多大个事。” 辛玖抿一口清酒,问:“为什么吵架?” “他们把我收集了好几年的漫画当废纸卖了......其实我不该怪他们,毕竟买漫画的钱都是他们给的。” 辛玖轻轻拍了拍他头顶,“好啦好啦,别想那么多了,等你长大会发现,活着本来就不容易,能怪别人就别怪自己。” 卡密一愣,虽然知道她纯粹胡说八道,但心底却泛起暖意。 不过...他抬眼看向他们,辛玖正在跟叶闲抢夺最后一块牛肉。 真是一对古怪的男女。 三人吃饱喝足,拿出各自的御守,打开来看。 辛玖展开纸,上面写的是:四感同调,百虑归一。逆瞳启钥,循光破妄。 叶闲:石阶无痕,虚实交错。以身涉幻,破障寻真。 卡密:万籁俱寂,真言自现。香火不通,灵犀可通。 三人交换着看完,依旧一头雾水。 不过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系统的提示绝不会无的放矢。现在看不懂,只是因为他们还未踏入那个特定的绝境。 第二天清晨,七点整,三人被自己腕表吵醒。 腕表“嘀嘀”作响,上方展开一个小小全息屏。上面写: 【早安,一日之计在于晨!请开始今天的印章之旅吧!】 【醒来请点击此处,开启时钟模式,帮助您准时出发,准时回家~】 辛玖半天才回过神,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忍着想要摔了它的冲动,点击下去。 腕表收起全息屏,接着屏幕一亮,变成了普通手表模样,时针指向07:15。 很好,它终于想起自己作为手表的功能了。 他们换上洗好的工装服,去餐厅吃早餐。 早餐是自助形式,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其余五人也陆陆续续进来。 脏辫男端着餐盘,跟同伴过来,笑着打了声招呼,“我们定的晴天之森,等回来,咱们互相给点情报。就算本源凭证不同,地方总归是同一个,多少能有点参考价值。” 说完,将手伸向叶闲,“我叫朱尔辰,大家都叫我辰哥,你们也跟着叫吧。” 叶闲眼皮都没抬,用筷子搅着味增汤,懒懒说:“叶闲,大家都叫我闲哥。” 他筷子随意一点,“这位是辛姐,那位是卡子哥。你们,也跟着叫吧。” 朱尔辰笑容一僵,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眼前这三人明显比他年轻,尤其是那“卡子哥”,分明就是个半大孩子。这摆明了是占他便宜。 他讪讪收回手,干笑两声:“行,晚上见。”便带着同伴匆匆离开。 他们一走,那两个女孩也怯生生地过来。 公主切女孩叫小圆,齐刘海叫小玲,她们预约的是雪女之汤,同样表达了晚上交流情报的意愿。 待人都散尽,卡密吃完,用手搭成塔尖,放在鼻梁下,说:“别信脏辫男,他就是个口腹蜜剑的伪君子。” “小孩儿,你为什么老喜欢做这个动作,真的很做作。” “不要叫我小孩儿,请叫我卡密。” 叶闲倒转筷子,敲他脑袋,“真能得瑟,别磨蹭了,快吃。” 一直沉默的辛玖说话了,“我有个疑问,这里允许玩家们互相交换印章地的信息吗?就算同一队进入印章地,都需要寻找各自的本源凭证,这里会让大家互相作弊?” 叶闲道:“确实,肯定有猫腻,等晚上再说吧,到时咱们见机行事,说不准有什么陷阱。” 三人快速解决了早餐,领了午餐便当,踏出旅馆大门。 门外,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气温比昨夜回升不少,在太阳底下还微微有些暖意。 湖面已彻底封冻,几辆雪地车静候在岸边,太郎准时出现,沉默地将他们送到了对岸。 依照地图指示,他们走入山林。 通往山间神社的路被积雪覆盖,蜿蜒向上,隐入一片雾气缭绕的深林。 林间寂静无声,连鸟鸣也无,只有脚踩积雪的“嘎吱”声。 持续攀爬了约莫一刻钟,地势渐趋平缓,又转过两个弯道,便是隧道入口。 牌匾上刻着“鹊山隧道”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欲往鹡鸰神社,唯经此路。” 辛玖朝里望去,隧道不宽,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行,根本望不到头。再一看地图,上面没标注长度,只在鹡鸰神社的图标下方,标注了个“鹊山隧道出口”。 看来,只有这里能通往神社。 他们走了进去,没多久天光就彻底消失,只剩隧道稀疏昏黄的壁灯。 越往里走,隧道顶开始渗水,滴滴答答落在他们头上、地上。 空气变得潮湿阴冷,浑浊难闻,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三人越走越瘆得慌,看了看手表,八点半进隧道,现在已经九点四十多,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始终没出现出口的亮光。 辛玖停下:“我感觉不对劲,要不折返?” 叶闲道:“走回去又是一个小时,太耽误时间,继续走吧,只要是空间就有边界。” 辛玖想想也对,现在也无法回头了,三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滴水声越来越密集,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有时鞋子陷进泥里,要用力才能拔出来。 辛玖低头一看,每走一步都是一个脚印,可是…… 忽的,她心脏一缩,冷意爬上脊背。 “喂,你们低头看脚印。”她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产生微弱的回音。 叶闲和卡密低下头看去,都露出诧异神色。 他们每走一步,在泥泞里印下一个脚印。这本来很正常,可是,一抬起脚向前一步,那枚脚印便会消失。 像伤 口愈合般,淤泥自动填平、抹去了一切痕迹,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你们御守里的提示,有提到这个吗?”辛玖问。 叶闲神色凝重,“我的倒是有一句对得上,石阶无痕,虚实交错。可这里不是石阶啊。现在这情况,回头已经不可能了。也许和前一个副本一样,无视诡异就能出去。” 辛玖点头,有道理,吓人不需要逻辑,无视就好。 又走了半个小时,前方依旧没出现出口的光亮。 就在这时,隧道壁灯闪了闪,骤然熄灭。 整个隧道陷入浓稠的黑暗。 卡密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脚下一滑,绊倒在地。 辛玖和叶闲赶紧停下,因为看不见,只能喊:“没事吧?” 卡密怕被丢下,赶紧爬起来,拍了拍湿透的裤子,说:“没事,继续走。” “这里黑的很不对劲,”辛玖喘着气说,“咱们先不要乱动,等眼睛适应黑暗后,牵着手走吧,不要乱跑,越跑越慌。” 她伸出手,在空中瞎摸,“叶闲,你在哪儿?” 话音刚落,手就被握住,叶闲轻声说,“我在这儿,别怕。有鬼来,我第一时间踹飞。” 她只觉得手心一片汗湿,分不清是谁的汗。不过,手心被他握紧,带来了一丝安全感,她真就没那么紧张了。 叶闲又扬声道:“小孩儿,听着声音过来牵手。” 卡密循着声音,牵到叶闲的手。 三个人肩并肩,手牵手,在适应黑暗后,借着手表的微光,慢慢往前走。 这时,卡密轻声哼起了歌,辛玖听出是喜羊羊与灰太狼,忽然有些绷不住,精神一下松弛下来。 也正因如此,她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异响,连忙说:“停下,你们听,好像有动静。” 三人停下脚步,卡密也适时闭嘴,屏息凝听。 像是“咯吱咯吱”的黏腻声音,类似轮胎碾过泥泞地面的声响。 还没等他们说话,灯亮了。 三人下意识闭上眼,等再睁开时,骇得同时脸色大变。 只见原本粗糙的岩石墙壁表面开始不规则地隆起一个个鼓包。 而鼓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才会发出黏腻的“咯吱”声。 鼓包的表皮迅速变得透明,如薄膜般脆弱,紧接着,它们如同水泡般破裂开来,声音密集响起。 “啵……啵……” 那些鼓包接连破裂,露出的是无数只浑浊的眼球! 这些眼球甫一出现,便齐刷刷地转动,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收缩又放大,最终,成千上万道视线,死死地钉在了三个闯入者身上。 他们被眼前景象震慑到失语,一时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整个隧道,从墙面到顶部,布满了眼球! 叶闲率先回过神,他强自镇定地说:“走呗,他们也就看看,还能把我们咋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它们无声地凝视着,追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出口就在几百米外! 他们欣喜若狂,加快速度跑了过去,当越跑越近的时候,辛玖发现了不对。 那亮光不像出口,更像一个发光的硕大眼球。 终于跑到跟前,果然,前方无路,被一颗眼球堵住去路。 “你们靠边,让我打爆它。”叶闲后退一段距离,摆出起跑姿势。 就在这一瞬间,巨大眼球的瞳仁开始打着圈转动。 与此同时,周围的小眼球也开始同步转动。整个隧道充斥着黏腻的“咯吱咯吱”声。 辛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视野开始扭曲。 她看到叶闲的动作变得迟缓,卡密张开嘴似乎在喊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那越来越响的“咯吱”声灌满耳朵。 “叶……”她试图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扭曲成了怪异的音调。 她最后的意识,是看到叶闲和卡密的轮廓开始变形,然后......彻底黑暗,灯灭了。 知道灯光亮起,当辛玖再次睁开眼,隧道里死一般寂静。 眼球消失了,叶闲和卡密也消失了,隧道里只剩她一人。 40. 山间神社 连绵不断的蝉鸣声在叶闲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懵了。 隧道回归正常,眼球消失,不远处的出口,投射进明亮的自然光线。 他最后的记忆停在自己正要发力前冲时。 当时他刚要动,全身力量莫名其妙就泄掉了。他忽地感到极度疲惫,不由自主松懈下来,闭上了眼。 直到蝉声响起,光线涌入眼帘,他才彻底清醒。 对了,大冬天怎么会有蝉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卡密的声音打断。 “灯……灯又亮了?”卡密揉着眼睛,茫然四顾。他还紧紧攥着叶闲的衣角,而叶闲就站在他旁边,也有些晃神。 “你刚才也差点睡过去?”叶闲问。 “嗯,好奇怪...”他抬头一看,惊喜道:“那不是出口吗?” 这时,出口闪出一抹身影。 “喂!你们没事吧!”辛玖在隧道口招手,“快出来看。” 他们松一口气,赶紧跑出去。 就在踏出隧道一刹那,燥热潮湿的风,拂面而来。 蝉鸣声震耳欲聋,阳光刺眼,天空湛蓝,树木枝繁叶茂,绿意盎然,这分明是夏天的模样。 可他们进入隧道前,明明还是积雪千里的隆冬。这隧道仿佛连接着两个时空。 “这……这是怎么回事?”卡密结结巴巴地问,“季节不对啊!” 辛玖微微蹙眉,“不清楚,这里本来就诡异,这点不足为奇了。” 她指着不远处山林间隐约可见的朱红色鸟居轮廓,说:“既然出来了,就赶紧去神社吧。” 目标在望,三人立刻动身。 他们沿着林间小径前行,鸟居的轮廓始终在不远不近的前方。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重复单调,茂密的树林如同复制粘贴般,一成不变,永无止境。 “我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卡密喘着气,擦了把汗。 叶闲皱眉看向手腕上的表,指针赫然停在他们刚出隧道的时间,11:07,分秒未动。 “表停了。”他沉声道,抬眸看了看日头,推测已经正午时分。 “先停下吃点东西吧。” 他们在小径边坐下休息,两人从无重力小背包里,掏出旅馆给他们准备的水壶和便当。 而辛玖抱膝坐在树下发呆。 叶闲纳闷:“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她点点头,“我眯一下,你们吃你们的。” 叶闲看她脸色苍白,想是那些眼球造成的后遗症。可她最先醒,最先跑出隧道,那会儿也没看出不对啊。 也许......生理期? 他之所以有此联想,还要拜孪生姐姐叶安安所赐。就连咋咋呼呼的叶安安,一到生理期就蔫儿了,想必辛玖也在遭此劫难。 等他们吃完,稍作休息,叶闲叫醒辛玖,状似无意地问:“你还走得动吗?走不动,我可以背你。” 辛玖一愣,笑道:“不用了,我没问题。” “别强撑。” 不等她回答,卡密探头问道:“可以背我吗?” 他赶苍蝇一样摆手,“去去去,一边儿去,别因为未成年就不拿自己当个男的,臊不臊啊你。” 卡密撇撇嘴,小声嘀咕:“性别歧视......” 辛玖不再多言,转身埋头在前面带路,健步如飞,看上去确实没问题。 “姐怎么了?感觉有心事。”卡密凑近叶闲,压低声音说。 叶闲没有回答,目光锁定前方背影。 时间在寂静和重复中变得模糊。 不知又走了多久,林间的光线黯淡下来,天边的云彩染上橙色,他们竟然走至黄昏。 “姐,歇会儿吧,我走不动了。”卡密扶着膝盖,脸色发白。 辛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快到了,你们看,鸟居越来越近了。” 卡密抬头望向鸟居,确实比不久前要近一些了。 可是“不久前”是多久呢?好像没有多久,又好像过了很久。 他喃喃道:“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确实不对,时间、空间全都不对。”叶闲忽然说。 他停了下来,继续说:“你们发现没有,黄昏来得太快了。我估摸着咱们才走了两个小时,怎么就到黄昏了?” “对!”卡密猛点头,“我发现从隧道出来后,我对时间观念变得很模糊。” “咱们不能埋头瞎走,辛玖,你觉得呢?” 辛玖歪着头,做思考状,片刻后才说:“我有个猜想,隧道这头的时间和距离都不同于现实世界,这也就很好解释了为什么这头是夏天,那头是冬天。我们不能用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逝推导这个地方,而神社的距离也不能用现实的距离推断。” 卡密摸着下巴说:“所以......我们继续走,就一定会走到?” “我想是这么回事。”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想通了吗?想通了就继续走。”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身影挺拔,步伐稳健。 叶闲沉默跟上,他始终觉得不太对劲,却一时毫无头绪。 光线越发黯淡,周围的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走了一段路,卡密实在忍不住,拧开水壶灌了几大口,又拿出一个饭团,边走边啃,含糊地问:“姐,你太刚了,不饿不渴吗?” 辛玖头也没回,只是摆摆手:“没胃口。” 叶闲的心往下沉了沉,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这女人要么天赋异禀,要么撒谎。 如果她不是天赋异禀,也不是撒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他喊道:“辛玖,我饿了,你把你的便当给我吃。” 辛玖顿了顿,冷笑道:“凭什么?我一会儿饿了怎么办?” 叶闲无所谓地将两只手垫在脑后,“你不吃也浪费啊,别这么小气嘛。” 他刚说完,一个啃了一半的饭团伸到他眼前。 卡密一脸嫌弃,“给你给你,一个大男人,没脸没皮地要饭吃,臊不臊啊你。” 叶闲没接,目光依旧锁在辛玖身上,话锋陡然一转:“你的御守提示呢?说的什么?” 辛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冷冷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应该是你来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叶闲怒意顿生,她不是辛玖! 她捏紧拳头,蓄势待发,准备揍爆这假扮辛玖的鬼东西。 “什、什么意思?!”卡密惊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饭团都掉了,慌乱地左右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 辛玖朝他伸出手,“卡密,快过来,他不是真正的叶闲。他不论是要吃的,还是问提示,都是在试探。你仔细想想,从出隧道开始,他的行为是不是就很反常?真正的叶闲,会这么拐弯抹角吗?” 叶闲说:“小孩儿,别信它。你动脑子想想,它为什么不吃不喝。因为它只能模仿外在,根本不知道背包里有什么,所以无法复制。你大可以问问它御守的提示,这假货绝对答不上来。” 卡密被夹在中间,大脑一片混乱。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冲着他最信任的人说:“姐,你背包里的便当和水壶呢?拿出来自证清白呗。” 辛玖依言将背包拿到胸前,从容拉开拉链,拿出了便当和水壶。 “现在,看清楚了吗?”她晃了晃手中的东西。 叶闲一愣,随即懊恼,他失算了,这鬼东西的模仿和学习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它或许一开始不知道背包里有什么,但在观察了他们吃饭喝水的行为后,完全有能力当场复制出相应的东西。 “现在,该我问你了,”辛玖嗤笑一下,眼里满是不屑,“你为什么一直挑拨离间,试图分裂我们?从要食物到问提示,步步紧逼。你到底是谁?把真正的叶闲怎么了?!” 卡密看看理直气壮的辛玖,又看向一时语塞的叶闲,天平再次倾斜,恐惧地往辛玖那边挪了半步。 “大块头……你……你倒是说句话啊。” 叶闲冷笑,“既然你左右为难,那就问个只有我们三知道的事,看看谁答得对。” 卡密觉得有理,先望向辛玖:“我们在隧道牵手的时候……我因为太害怕,握得很紧。当时,我握的是你哪根手指?” 辛玖淡淡道:“我当时太紧张害怕,不记得哪根手指了。” 卡密“哦”了一声,又问叶闲:“你还记得昨晚吃拉面的时候,跟我承诺过什么?” “你什么狗记性,昨晚吃的寿喜烧。还有,我承诺你什么了?”叶闲举起拳头,捏得“咔咔”响,“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信不信,我连你这拖油瓶一起打爆。” 卡密惊慌跑向辛玖,一把死死抱住她胳膊,急道:“姐,快跑,他是疯狗,见谁都咬!” 辛玖下意识就要挣脱,却惊觉卡密紧紧锁住她,不让她动弹。 她转过头,怒道:“你干什么?” 卡密根本不理她,冲叶闲喊:“就是现在,打她!!” 叶闲没有犹豫,全身力量爆发,一记凶狠直拳轰向“辛玖”的腹部。 “噗”一声,如同拳头打进湿厚棉絮的闷响传来。 叶闲的拳头在接触到她腹部的瞬间,竟像是打进了粘稠无形的流体中,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牢牢裹挟,整只小臂都没入了工装服下。 “辛玖”的腹部以拳头为中心,荡漾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她的身体开始像信号不良的影像般剧烈闪烁扭曲。 那张属于辛玖的脸在虚影中剥落,最终整个头颅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看来……被臭虫们……发现了。”它低语道。 卡密吓得松开手连连后退。 叶闲心中大骇,双脚死死蹬住地面,奋力想将自己的手臂拔出,却发现被死死吸住,根本无法撼动。 接着,那只巨大的独眼开始缓缓打着圈旋转,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道黑暗漩涡。 41. 山间神社 隧道深处,死寂阴冷。 辛玖后背紧贴着潮湿粗糙的隧道壁,双腿发软,寒意透过工装服渗入肌肤。 “叶闲!卡密!”她的呼喊在密闭隧道里,撞出微弱回音。 他们消失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逼迫自己冷静。 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必须动起来,必须找到他们,找到出路。 她开始沿着隧道向前走。 然而,没走出多远,前方的景象让她骤然止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分明就是感官炼狱! 前方的隧道壁覆盖了密密麻麻的耳朵、嘴巴、鼻子、眼睛。 无数眼睛在墙壁上无序地转动。 无数耳朵像苍白的菌类簇拥生长,微微颤动。 无数鼻子不停皱缩舒张着鼻孔,发出粗重的呼吸。 而在这些器官之间,无数嘴唇开合翕动,发出混乱的私语、哭泣和诅咒。 辛玖差点吓晕过去,想着晕过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令她遗憾的是,身体素质太强,没晕。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些可怖恶心的玩意儿。 幸好她还有傍身的武器。她从背包里掏出龙息辣椒喷雾,紧紧握在手里,这就是她的胆子。 只要这些东西有异动,她就喷得它们耳聋,目盲,鼻堵,嘴歪! 她抬步走了过去,紧紧盯着地面,不去看那些恶心玩意儿。 万幸的是,它们没有异动,可哭喊和诅咒不绝于耳。 “他们都死了…” “放弃吧…去死吧...” “你永远也出不去了…” “耳朵好痒...帮我掏掏吧...用你的手指...嘻嘻..” 辛玖受不了了,死死捂住耳朵。但毫无用处,那些声音似乎钻进了她脑子里。 “闭嘴!都给我闭嘴!”她在心中无声嘶吼,最终不堪重负,发足狂奔,只想尽快逃离这片魔音贯脑的区域。 然而,她跑到双腿灌铅、肺部灼痛,眼前的景象却毫无变化。那无尽的器官之墙,那疯狂的诅咒低语,依旧如影随形。 她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着。 不行……这样跑下去,只会力竭而死。 这个认知让她混乱灼热的头脑瞬间冷却。 必须用别的方法……规则……系统的规则…… 对了,御守! 她记得什么四感,不就对应这四种器官吗? 想到此,她赶紧掏出御守,颤抖着手打开纸条。 四感同调,百虑归一。逆瞳启钥,循光破妄。 看来不能再闷头狂走,她必须直面恐惧。 这十六个字虽隐晦,但也不是无迹可寻。首先她可以肯定,“瞳”对应“眼睛”,“钥”对应“钥匙”。那么眼睛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她开始仔细观察那些眼睛。起初,只有无尽的混乱和恶心。但当她摒弃纯粹的恐惧,将注意力集中时,一些微妙的东西开始浮现。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墙壁上那些转动的眼球,其转动是有节奏性的。 它们的瞳仁会顺时针转四圈,再逆时针转一圈,以此循环往复。 然后呢?她再次陷入困局,仅仅发现这个有什么用? 她深呼吸,再次默念御守提示,四感同调,百虑归一。 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四感是四种器官...同调...归一... 难道这四种器官,都像眼睛一样,拥有各自独特的节奏? 她必须证实这个猜想。 首先,是耳朵。 她强忍着那些直接钻入脑里的诅咒和低语,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听”本身。 渐渐的,她听出了端倪。诅咒低语下,有杂音。 确切的说,应该是低频的“嘀嘀”声。节奏规律,连着“嘀”四下,停顿一秒,再接上较之前略长的“嘀”声。 接着,是鼻子。 她忽略潮霉浑浊的气味,只专注于那些不断皱缩、舒张的鼻孔本身。 果然!它们的动作也非随意,其呼吸的节奏是四次短促用力的吸气,紧接着一次悠长缓慢的呼气。 最后,是那些不断开合,发出污秽之语的嘴唇。 这最难,因为那些话语的内容极具煽动性和污染力。她死死咬住牙关,屏蔽语义,只去观察它们物理上的开合。 她发现了!这些嘴唇快速开合四次,然后会有一次短暂的闭合停顿,仿佛集体换气,之后再度开始新一轮的聒噪。 辛玖兴奋不已,她抓住了线索! 眼睛、耳朵、鼻子、嘴唇都遵循着各自的四短一长。 那如何让它们同调? 辛玖急得原地跺脚,想不出来,根本想不出来,就缺这临门一脚了啊!! 同调...同调...等等,可不可以换个角度理解? 她有个猜想,只有耳朵分辨出的“嘀”声没有实质动作,它只是声音。 那有没有可能,这声音实际上是指挥棒。 “同调”不是让她去匹配四种节奏,而是要她本人,听从“嘀”声的指挥,让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唇同步做出相应动作。 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出如何让四种感官同步。 既然目前只想出这个可能,那就值得一试。 她再次凝神,屏蔽所有干扰,全身心地投入到那规律的低频“嘀”声中。 第一声短促的“嘀”声响起时,辛玖尝试同时做出三个动作。 结果五官各有各自的想法,实在是太难了,完全无法同步。 她揉了揉脸让五官归位,思考了下,准备先练好一个动作,然后逐渐加入新动作。 眼睛锁定一颗眼球,目光跟随它顺时针转动。 鼻子用力皱缩,进行一次短促的吸气。 嘴唇快速开合一次。 等练习得差不多了,她终于将三个动作协调到一致,并嵌入那一声“嘀”中。 “嘀!”第二声响起,她再次同步:目光转动、鼻子吸气、嘴唇开合。 “嘀!”第三声,重复。 “嘀!”第四声,继续。 完成了“四短”!紧接着—— 象征着“一长”的“嘀”声响起时,辛玖盯住眼球,跟随它完成一次漫长的逆时针回转。 鼻子不再吸气,而是长长呼气。 嘴唇紧紧抿住,不再开合。 一个完整的“四短一长”做完,她看到墙壁上的器官出现了短暂的抖动。 有效!方向对了! 辛玖心中大定,不敢有丝毫松懈,整个人的精神高度集中,严格追随“嘀”声的指挥。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流畅。她也庆幸没有第二个人在场,要不绝对会被她这五官乱飞的傻相逗乐。 当她完美地完成第四个循环,在最后一个“长嘀”声中呼气时,整个隧道空间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墙壁上所有蠕动的器官僵直,周遭恢复寂静。 隧道拱顶之上,一只倒悬着的巨大眼球缓缓降下。 它就是逆瞳! 它瞳孔深邃,内部有星河流转。而此刻,那流转的星光正凝聚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是叶闲惊骇又愤怒的脸。 他的拳头正被怪物蠕动的腹部咬住。而卡密被怪物夹在胳肢窝下,脸憋得通红,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明白过来,画面里是叶闲和卡密现在正经历的事。 画面上显出一行跳跃的字:逆瞳启钥,循光破妄。 总是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她轻嗤一声,咬牙切齿道:“别再跟我拽你的烂文采了,我只知道眼睛最怕什么!” 她举起龙息辣椒喷雾,对准眼球,按下喷嘴。 一股呛人的红色辣雾喷射而出。紧接着,“啵”一声轻响,那只倒悬的逆瞳,连同其中映照的景象和文字,碎作无数光点,四散飘飞。 光点飘散之处,渐渐凝聚成一颗有翅膀的眼球。 它拳头大小,通体如玉般温润,瞳孔是流转的星云,拥有一对半透明如同光翼般的翅膀。它飞到辛玖跟前,跟她对视。 它甚至还有上下睫毛,眨巴眨巴眼看着她。 她竟然看出了眼球的情绪,无辜又无害。果然啊,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不对,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她举起龙息辣椒喷雾,对准这个诡异中透出微妙恶心的小眼球,“带我出去,要不喷你。” 它眼睛一亮,物理意义上的亮,真就发起光来。 与此同时,前方出现亮光,辛玖惊喜交加,是出口! 她赶紧往外跑,那眼球也跟着她跑。她倒没当回事,任由眼球跟着,说不定这就是她的本源凭证呢。 隧道之外。 正钳制着叶闲和卡密的怪物,身体一僵,发出一声刺耳尖啸。倏忽间,它便从与叶闲拳头接触的部位开始,迅速化作飞灰,消散在闷热的空气中。 叶闲只觉得拳头一松,那股吞噬力瞬间消失,惯性让他踉跄后退了几步。 他惊愕地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手臂,又看向前方空地。 卡密也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被夹痛的脖颈,茫然抬头 :“它……它怎么没了?” 两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胜利是怎么回事。 再看看四周环境,艳阳高照,林间光影分明,哪还有半点黄昏景象。 叶闲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针恢复跳动,指向一点二十分,时间并没过去太久。 而隧道出口离他们也只有几百米距离,等于说,他们在隧道口这条山间小径上,来回绕了一个多小时。 “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找辛玖。”叶闲说完,不再管他,抬腿就走。 卡密赶紧起身:“我也去。” 叶闲回头,皱眉道:“就在这儿等着,别拖我后腿。” 卡密嗤之以鼻,“切,刚才要不是我机智......”他忽然住了嘴,惊诧看向叶闲后面。 叶闲注意到他神色,连忙回头看,只见辛玖从隧道出口跑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 辛玖笑着朝他们跑来:“还不赶紧过来接驾,姑奶奶我救了你们的小命。” “站住!”叶闲和卡密同时止住了她前进的步伐。 她在距离他们十米外的地方刹住脚,很疑惑地看着他们,难道有什么危险? “怎么了?”她收起笑,警惕地问。 叶闲不答反问:“你怎么救我们的?” “说来话长,边走边说。”她说完迈了几步,而他们也跟着退后几步。 她停下,很是不解。 叶闲说:“我们刚才遇到伪装成你的怪物,差点被它骗了。” “所以,你现在怀疑我是怪物?” “在这鬼地方,谨慎点没毛病。更何况,我认识的辛玖,头顶上可没有翅膀。” “诶?”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头顶,那颗眼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她头发里。 眼球飞了起来,叶闲和卡密同时后退,神色充满戒备。 辛玖抄起手臂,有些得意地说:“这大概是我的本源凭证。” 叶闲:“那问你几个问题。” “不用问,我来说,卡密离家出走赶地铁才进了这鬼地方。他看着挺稳重聪明,实际上就是个在隧道里哼喜羊羊壮胆的小屁孩。” 卡密涨红了脸,阻止她继续揭短,“别说了,我信你!” 辛玖又转向叶闲,“你留大胡子,纯粹是为了掩饰自己小白脸长相......” “行了行了,别的不论,就你这张嘴,怪物模仿不来。”叶闲说完,打量起那颗悬浮在辛玖头顶,同样好奇打量他的眼球,接着问: “所以,这小别致是你的本源凭证?” 辛玖说:“也许吧,可惜它不是一张嘴,问也问不出来。就让它跟着呗,肯定会派上用场。走,去神社。” 三人不再耽搁,依照地图指示,沿着山路前行。 他们走了快半小时,穿过长长的朱红色鸟居群,来到一段缓坡向上的石阶前。 阶梯由青石板铺就,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 辛玖看了看地图,“没走错,这条石阶就是通往神社的。”她收了地图,率先踏上石阶。 叶闲和卡密紧随其后。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异相陡生。 前方出现一片朦胧光影,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水汽,连后面的景物都看不真切。 卡密忽然惊呼一声,就要滑倒。 叶闲一把抓住他后领,“慌什么!” “不是...你们回头看...” 辛玖和叶闲齐齐回头,他们上来时的台阶消失了,只剩深不见底、雾气缭绕的虚空。 他们不敢过多停留,决定再走走看。 硬着头皮又往上走了几十阶,来到那片光影前,情况愈发诡异。 不仅身后的台阶在不断消失,前方的景象也开始扭曲。 那朦胧的光影中,时而出现神社的轮廓,时而又变成他们来时走过的林间小径,甚至偶尔会闪过温泉旅馆大堂的景象。 下方是雾气弥漫的虚空,前方是变幻莫测的幻象。他们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怎么办?要走进光影中吗?”卡密问身旁两位介于靠谱和不靠谱之间的成年人。 “对了,”叶闲喃喃道,“石阶无痕,虚实交错原来是指这个。” 辛玖沉吟片刻,说:“我刚才完成自己的提示,救了你们,那是不是说明,你完成你的提示,就可以逃脱这里,救下我们?我们的提示是相互作用的。” 叶闲点点头:“八九不离十,后半句是以身涉幻,破障寻真,看来还得我冲进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冲入光影中。 42. 山间神社 他做足心理准备,以为会面对多么非人的景象,可等站定后,懵住了。 眼前是一间普通的传统和室。 榻榻米散发出淡淡的草席气味,纸拉门紧闭着,将外界的光线过滤成一片昏黄朦胧。 除了壁龛里挂着一幅意境空灵的山水画,整个房间再没有其他装饰。 四周安静得可怕。 “辛玖?小孩儿?”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这辈子最怕日本恐怖片,这场景让他很难不联想到,曾经那两位给他留下深刻童年阴影的女人。 哦,不,是女鬼。 算了,来都来了,他得活着出去,外面还有两个人等着他。 叶闲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探索。他走向纸拉门,手按在木框上,轻轻拉开。 门后是一模一样的和室,只是墙角多一个老式的深棕色木质梳妆台,台上立着一面模糊铜镜。 除此外,并无异样。 叶闲穿过房间,推开下一扇门。 还是和室,不过这一次,房间正中央的榻榻米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女性的和服。 是鲜艳的正红色,布料上绣着鹤与松纹。在昏黄的光线下,那红色浓郁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叶闲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异样,绕过和服,推开下一扇门。 第三扇门后,梳妆台与和服都在。 但梳妆台的台面上,多了一把黑色的木梳,梳齿间,缠绕着几根长长的发丝。 他快步穿过房间,推开第四间房。这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在梳妆台前的坐垫上,多了一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女人。 她背对着他,坐得笔直,墨黑色头发如同瀑布般垂泻到腰际,不见一丝缝隙。 叶闲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想着这女人姓贞还是姓伽。 他缓缓向侧方移动,试图看清她的脸。 没有脸,整个脑袋全是头发。 他立刻收回目光,没再多看,拉开门,闪入下一间房。 还是和室,女人也在。只是这次女人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覆盖整张脸的头发。 梳齿划过浓密发丝的细微“沙沙”声,在死寂的和室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叶闲回头看了看来时那个和室,那个女人还在,坐着没动。再转过头看这间和室的女人,在梳头发。 他心脏狂跳,不再犹豫,跑过房间,拉开下一扇门。 仍然是和室,仍然是那个女人。只是她已经不梳头了,她开始盘头发。 再下一扇门,她盘好头发,是古典的艺伎发髻。此刻,她正像刷白腻子一样,将自己后脖颈刷成纯白色。 他看出是艺伎在化妆,但是没有哪家好人盘头发会把整张脸包住。 他继续打开下一扇,女人站了起来。 再打开一扇,女人转过身来。 恐惧已近乎麻木,他几乎是凭借本能,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 因为他每开一扇门,都没顺手关上,所以此刻,他的身后是无数个串联起来,且完全相同的和室,像一条被无限复制的长廊。 而在这条长廊的每一扇门前,都站立着个穿着血红和服,头颅完全被黑发覆盖的女人。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静止的女人,动了起来。 她们没有跑,而是以一种滑行般的步伐,朝着他走来。 苍白的脚在榻榻米上移动的声音,红色和服下摆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朝他涌来。 叶闲吓疯了,转身就逃! 他拉开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但无论他跑到哪里,前方的房间里,门边同样站着那个女人,并在他进入的瞬间加入追逐的行列。 他像是在一个无限循环的跑步机上,被越来越多鬼伎逼近。 光影外,辛玖和卡密看得心惊,更是急得跺脚。 叶闲进去后,那片光影便开始实时给他们两放送他的动态。 光影中,叶闲在一间间和室中奔逃,每拉开一扇门,就多一个女人。 现在,女人已经越来越多,几乎要将和室挤满。 “完了完了,大块头要被包饺子了,他还没发现关键线索!”卡密急道。 辛玖紧抿着唇,心中焦急万分。 快停下来啊,傻子,你越跑女人越多!! 只有她和卡密这样的旁观者,才看得出来,女人根本就是障眼法! 出现女人后,叶闲被她吸引走了所有心神,完全没有发现壁龛里的画发生了变化。 那画从女人跪坐,到梳头,再到盘头,分别发生了三次变化。 女人跪坐时,壁龛里的画,从山水画变成了一间和室。正是叶闲刚进入时,最普通的和室样子。 女人梳头时,画里和室产生微妙变化,画里和室的壁龛没有了山水画。 女人盘头时,画里和室的壁龛变成了一扇门。 所以,女人是“障”,那画就是他要寻的“真”! 壁龛的画后就是门! 可这三次过后,画又恢复成山水画,叶闲彻底失去了发现异常的机会。 如果一开始他不一直开门,而是适可而止,在房间里寻找线索,就不会变成现在局面。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还越怕越跑。 可她是上帝视角,自然看得清一切。叶闲身处其中,女鬼在大家常规认知中就是最直接的威胁,加上恐惧又层层加码,很难冷静下来。 她伸出手探进光影中,想尝试能不能进去。 可惜,手伸过去,光影就被像搅动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们进不去。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包饺子? 对了,那只会飞的眼睛也许能派上用场。毕竟它也是这里的一份子,就让它给皇军带路! 她凌厉看向肩上的小别致,它明显抖了抖,眼里满是敬畏。 看来它被她喷怕了。 “你是不是能进去?” 眼球左右摆动,姑且可以看作是摇头。 辛玖又问:“那你可以提示他吗?” 小眼球上下摆动,姑且可以看作是点头。 “好,你赶紧的,要不,我就拿辣椒水喷你。” 她看向光影,叶闲已经停下来了,正背靠着门大喘气。 看来他终于意识到不该跑了。 光影里的叶闲忽然停住脚步。 他背靠着门,剧烈喘息着。终于意识到,他每推开一扇新的门,进入一个新的房间,那里就会刷新出一个新的女人。 他跑得越快,开的门越多,追他的女人就越多。 好,那就反向往回跑! 别的不行,他体力和臂力可是杠杠的耐造。 就在他蓄力前冲的瞬间,一点微光,突兀地在他斜前方的墙壁上亮起。 光束如同舞台追光,将壁龛区域照得雪亮。 “?”叶闲前冲的势头一滞,惊疑地看向那被点亮的壁龛。 那光束在他看过去时,开始移动。它如同一支画笔,勾勒出了一扇发光的门的形状。 什么意思?他想了一秒,猜测是给的提示。至于为什么会有提示,已不容他继续思考下去。 赌一赌吧。 鬼伎们已经围拢,很多双手已经碰到他的衣角。他完全无视,将力量积蓄至双臂,推开它们为自己开路。 几步之遥就能到达壁龛,他是寸步难行,那些鬼伎跟牛虻似的,推开一个又涌上来一群。 叶闲心一横,抓起一个趴地上的鬼伎脚踝,跟甩棍子一样,抡圆了横扫出去。包围圈被硬生生清出一个缺口。 他一边甩,一边在心里默念,它不是真正的女人,它只是个没有意识的npc。 艰难走到壁龛前,这短短几步路,竟耗了十多分钟,汗水已浸透工装服。 终于逼近壁龛,他奋力将鬼伎掷出,砸倒一片,随即闭上眼,合身撞向那泛着微光的山水画 预想中的撞击感并未传来,他整个人穿过了壁龛。 眼前骤然开阔,阳光普照,山林的气息涌入鼻腔,他一个趔趄摔在石板地上。 在他身后,那片光影如同破碎的镜子,哗啦一声,彻底消散无踪。辛玖和卡密的身影也终于显现。 一副画卷落到他身前,正是那副山水画,也是他的本源凭证。 他捡起画,卷好,拿在手上。 辛玖笑道:“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居然被一群女鬼追得满屋跑。” “战术性转移而已,”叶闲龇牙咧嘴地拍着灰,立刻反问,“对了,你怎么知道我被女鬼追?” 辛玖三言两语解释了光影的实时“直播”和小眼球的关键提示。 “怪不得,”叶闲喘匀了气,心有余悸地看了眼来路,“我还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才会机械降神。” 他目光落到辛玖肩头的小眼球上,语气复杂,“谢了,小东西。” 小眼球半眯起眼,露出轻蔑眼神,完美诠释“不跟尔等凡人一般见识”。 插科打诨间,三人不自觉地已穿过最后一道朱红鸟居。 “那个……”卡密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指向前方,“我们……是不是到了?” 叶闲和辛玖收敛神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眼前,便是地图上标示的鹡鸰神社。 与其说是神社,不如说是一片废墟。 石阶残破,布满湿滑的青苔。本殿的木制结构严重腐朽,屋檐坍塌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内里。绘马墙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块烂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 唯一醒目的是,破破烂烂的主殿前,有一个巨大的赛钱箱。 “那是啥?”叶闲问。 卡密呵呵一笑,一手抵额,装腔起来:“赛钱箱,供奉金钱,向神明表达感恩之心。” 他们径直走向赛钱 箱,仔细打量。木箱侧面刻着两只小鸟,它们依偎在一起,交颈而立。 “这箱子上雕刻的就是鹡鸰吧?”辛玖问。 卡密点头:“鹡鸰在日本象征男女爱情,是爱情的使者。但在中国却象征着兄弟情义。你们不觉得有意思吗?同样的物种,在不同的国家,寓意也不同。” 辛玖对他有些刮目相看,真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知识都知道。 这时叶闲问:“小孩儿,你提示是什么?” 卡密展开提示纸,念道:“万籁俱寂,真言自现。香火不通,灵犀可通。” 辛玖委以重任般拍拍他的肩:“该你了,卡密。” 卡密点头,收起了之前装腔作势的姿态,眉间紧锁,反复咀嚼着自己的提示。 “万籁俱寂…真言自现…”他环顾四周,风声、树叶沙沙声、还有身边同伴的呼吸声…这一切都构成了“万籁”。 如何让它们“俱寂”呢? 他闭上眼睛,尝试放空思绪,屏蔽外在干扰。辛玖和叶闲见状,默契地退后几步,屏息以待。 可是,就算如此,大自然的声音仍然存在。 他没法让自然万物噤声,那怎么办? 对了,他灵机一动,那就化被动为主动,堵自己耳朵呗。 如此一想,他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不露一丝空隙。 就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中,他漫长地聆听,终于捕捉到一点微弱的声音。 “唧铃...唧铃...”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鸟鸣,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空灵。它断断续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他继续聆听,最后确定,就是鸟叫声。 “鹡鸰,是鹡鸰的叫声!"他激动地说,"这座叫鹡鸰神社,供奉的就是鹡鸰神明,真言自现就是指这鸟鸣声!” “鹡鸰在哪?”叶闲环顾荒芜的庭院,“这里连根鸟毛都没有。” 卡密再次凝神细听,那“唧铃”声依然在耳边萦绕。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指向那个巨大的赛钱箱: “声音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三人围到赛钱箱前仔细聆听,除了卡密,辛玖和叶闲都听不到。 卡密说:“看来正主就是这个,怎么跟里面的鸟沟通?砸开?” “不行,”辛玖立刻否定,“既然香火不通指的是常规方法无效,那暴力破解更不行。” 她看向卡密,“你已经破解了前两句,只有你能听到它的声音,那最后两句就是关键。” “香火不通,灵犀可通……”卡密若有所思。他再次捂住耳朵,全身心沉浸在那“唧铃”声中。 对了,箱子上是两只鹡鸰,但他只听到一只鸟叫声。 鹡鸰,无论是象征爱情还是兄弟情,其核心都是“羁绊”与“回应”。 孤独的鹡鸰鸣叫,等待的是另一个声音的回应。 他睁开眼,兴奋道:“我明白了,这只鹡鸰很孤独,它需要听到同伴的回答,而我能听到它的声音。” “怎么回答?学鸟叫?”叶闲皱眉。 卡密目光落在箱体那对依偎的鹡鸰雕刻上。 他伸出双手,轻轻覆盖了上去,轻声说:“不要小瞧我们之间的羁绊哦。” 随即闭上眼睛,正好错过辛玖和叶闲一言难尽的神色。 “怎么又装上了,说的啥意思?什么鸡?什么拌?” “多看点书吧,羁绊都不知道,就是一种情感连接。” “来这儿才半小时就连上了?” 卡密涨红了脸,回头吼:“别说话!” 两个人非但不引以为耻,还冲他笑笑,比了个‘ok’。 卡密重新整理好情绪,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对伙伴的信任,将想要沟通的诚心,全部倾注其中。 他不模仿声音,而是用全部心神,去模拟一种“羁绊建立”的感觉,去发出一个灵魂层面的回应: “我听到了,你不是一个人。” 下一秒,奇迹发生。 被卡密双手覆盖的鹡鸰雕刻,骤然散发出温暖的白光。 “唧铃——” 一声无比清晰欢快的鹡鸰鸣叫,响彻在整个神社上空。 紧接着,箱子上的投币口,飞出一枚鹤纹硬币,被卡密稳稳接住。 成功了,这是他的本源凭证。 卡密转过头看向他们,他眼神清亮喜悦。 叶闲看着他手心里的真源凭证,忍不住赞叹:“好小子,可以啊。” 辛玖也松了口气,她忽然觉得,或许正是他作为高中生尚未被世俗完全浸染的澄澈心思,以及略带中二的信念感,才能如此纯粹地理解并回应呼唤。 要换成她这种在社会里摸爬滚打过,习惯性怀疑一切的成年人,恐怕很难做到这般全然的信任与共鸣。 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鹡鸰啼鸣,提醒他们可以回旅馆了。 43. 眼之怒 他们回去的路上再无异相。 隧道根本不长,十多分钟就走出去了。 一出隧道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天地间又是那片冰封雪原。太郎在湖边沉默等候,载着他们回了旅馆。 这会儿才下午四点多,日光偏西,给雪原和冰湖涂上了一层淡金。 抵达旅馆,雪子在柜台后,笑盈盈地给他们鞠了个躬。 “欢迎回来,请出示本源凭证,以便为您登记。” 叶闲和卡密分别将画卷和硬币放桌上,雪子一一扫描,验证通过。 最后她看向辛玖,笑道:“辛小姐,你的呢?” 辛玖指了指颈后,“它出隧道时,冷得发抖,就钻我衣服里了,大概睡着了。” 接着她扯了扯衣领,“喂,起来了,我要交差了。” 她颈后,先是颤巍巍展开一双半透明的翅膀。 接着,那颗小眼球慢悠悠地升空,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瞳孔有些失焦地茫然转动着,最终悬浮在辛玖头顶上空。 就在小眼球完全现身的一刻,雪子笑容僵住,搭在柜台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但这失态转瞬即逝,她迅速垂眸,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妩媚笑容。只是这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郑重。 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拿起扫描枪,对着小眼球照了一下。 “嘀——” 绿灯亮起。 她举起鹤形印章,在辛玖的印账上,盖下【山间神社】的印记。 “凭证确认有效。”她轻声宣布,目光再次扫过那小眼球,语气恭敬,“恭喜辛小姐,获得了......一份非常独特的认可。” 辛玖歪着头,有些奇怪,“什么意思?” “您可以带走您的凭证。” “可是我不想要,可以换成积分吗?” 雪子愣住,瞪大了眼,“辛...辛小姐,请您慎言,它可比积分宝贵多了。” 辛玖稍微起了点兴趣,“是吗?那它到底是什么?” 雪子似乎有些被她的有眼无珠气到,一反常态地轻哼一下,“只要您好好侍...好好对待,它会有求必应。” 辛玖眼睛一亮,“让它给我积分也可以吗?” “不可以。”雪子杏眼微眯,一副“没救了”的无奈。 她巧妙地终结了这个话题,转向正题,“那么,按照顺序,现在请三位预约明日的探索之地。” 她身旁浮现出剩余的两块木牌:【雪女之汤】、【晴天之森】。 三人按顺序选了雪女之汤,得到三份御守提示。 他们打开一看,懵了。没有预想中玄奥的俳句或晦涩的隐喻,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辛玖是“左”,卡密是“中”,叶闲是“右”。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了足足十秒。 辛玖率先把纸条一折,塞进口袋,然后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雪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今晚吃什么?” 卡密:“......”他以为她要问是不是搞错御守了。 雪子微笑:“顶级和牛烤肉,无限量供应。” 辛玖面泛春色,呼吸急促,“赶紧准备,我要从现在就开始吃。” “姐,这提示……”卡密扯了扯她袖子。 叶闲一胳膊揽过卡密的脖颈,笑道:“真没眼力见,对你辛姐来说,天大的谜题,也等吃完肉再说。” 辛玖重重点头,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再死无所谓。 吃饱喝足后,小玲和小圆来了,请他们去公共休息室,大家都在那里,等着一起交换情报。 朱尔辰一行三人都在,他们今天预约了山间神社,小圆和小玲预约了晴天之森。 八个人围坐在一起,公共休息室的炉火噼啪作响,窗外大雪纷飞,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和安全感。 朱尔辰率先开口,笑眯眯道:“我们预约了明天的山间神社,这是我们三个的御守提示。” 他将一张纸条递给辛玖,“就麻烦你们,帮我们提前解惑一下。” 辛玖展开一看,脸色微变,随即将纸条传给叶闲和卡密,“我们跟你们的提示完全不同。” 她抬眼看向朱尔辰,“果然,这里根本不会留下这种漏洞。” 朱尔辰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带着审视,“真的?” “不信?那你看看小圆小玲她们的御守提示,她们明天预约的晴天之森,不正是你们今天做的吗?” 小圆给了朱尔辰,他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还真是......” 这个结果,辛玖和叶闲早上就有所预料,此刻并不意外。 她说:“所以,我猜测,为防止队伍间交换情报,每一队接受的考验都不同。” 众人泄气,都沉默下来都,有一种被命运随意摆布的无力感。 辛玖抻了个懒腰,说:“我要回房泡温泉了,晚安。”与其在这儿聚众emo,不如好好享受当下。 伸手间,浴衣宽宽的袖子滑落。 小圆惊呼:“辛玖,你袖子里是什么?” 话音未落,那小眼球自己飞了出来,好奇地悬浮在半空。 除了叶闲和卡密,其余几人皆倒抽一口凉气。 朱尔辰反应最大,猛地后仰,夸张喊道:“我靠!什么鬼东西!?” 仿佛被他的敌意刺激,小眼球瞪向朱尔辰,瞳孔中的星云骤然收缩,一道光束直射向他面门。 就在电光石火间,朱尔辰以快到留下残影的速度闪避,光束擦过他的鬓角,将他身后沙发灼出一个小洞。 好快的反应!辛玖心下凛然。 这绝非常人能及。 她与叶闲对视一眼,叶闲也看出来了,这人做了义体改造。 叶闲强化了双臂,而朱尔辰,恐怕是强化了神经反射与动态视觉,属于闪避型战士。 小眼球一见未中,似乎更怒,瞳孔光芒大盛,还要再攻。 “够了!”辛玖低喝一声,迅速用双手将它合拢捂住,“给我安分点!” 刚才还煞气腾腾的小眼球,被她手心一包,瞬间偃旗息鼓,光芒收敛,乖乖地在她掌心里蹭了蹭,不动了。 连辛玖自己都有些诧异,它怎么如此听自己的话。 可朱尔辰不是息事宁人的主,他惊魂未定地摸了下被擦过的鬓角,脸上血色褪尽,转为暴怒的铁青。 他指着辛玖厉声质问:“你他妈带的到底是什么危险玩意儿?!想杀我吗!?” 叶闲挡在辛玖身前,隔开了朱尔辰充满敌意的视线。 “嚷嚷什么?管好你的嘴。是你先大呼小叫吓到它,它才动的。怎么,只准你挑衅,不准它反击?” 朱尔辰被他这话堵得脸色更青,怒极反笑:“吓到它?这他妈是个什么怪物你都说不清!带着这种危险的东西在身边,谁知道它下次会不会对着所有人的脑袋来一下?你们是想害死大家吗!?” “怪物?”叶闲嗤笑一声,寸步不让,“我看它比某些人模狗样的东西懂规矩。至少它知道谁才是自己人,知道护主。不像有些人,把队友踹下水时,可一点不讲规矩。” “你……!” “行了。”辛玖打断两人的唇枪舌剑。 她轻轻拨开叶闲护着她的手臂,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朱尔辰,也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 “它是什么,不劳你费心。我既然能带着它,自然能管住它。刚才的事是意外,我跟你道歉。如果谁觉得被威胁了,大可以离我们远点。” 说完,她不再理会朱尔辰意味深长的目光,也没看其他人复杂的表情,对叶闲和卡密低声说了句“走了”,三人离开了公共休息室。 辛玖泡温泉时,小眼珠悬在热气上,似乎在蒸桑拿,半闭着眼,看上去十分享受。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随便攻击人,知道吗?” 小眼球眨了眨,凑近她的指尖,依赖地蹭 了蹭。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来金,金银财宝说来就来。” 小眼珠似懂非懂。 “你除了会发射光线,还有什么技能,给我展示一下。” 来金听懂了,飞了起来,飞到隔壁男子私汤。 接着她听到叶闲说:“小变态,干嘛偷看我们洗澡。” 他又高喊:“辛玖,把你的小跟班叫走。” 辛玖逗他,“怎么了?人家就想看看你们的身体构造。” “真的假的?”随即是一阵哗啦的水声,想必是他在用手泼水驱赶来金。“去去去,老看我们干什么,猥琐得要命。” 辛玖捂住嘴笑,这时,来金飞了回来,悬在她面前。 紧接着,一片微光从它瞳孔中投射出来,在辛玖面前展开一片清晰光幕—— 光幕上正是隔壁汤池的景象。 叶闲靠在池边,一脸嫌弃地说:“小变态,干嘛看我们洗澡。” 而卡密则整个人缩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满脸通红。 辛玖明白了,来金还有摄像机功能。 刚才来金看他们,就是在录像。 光幕中,叶闲拿水泼小眼球,而小眼球躲避时,挪到叶闲上方,因为水很清澈,腹肌什么的看得清清楚楚。 “关掉关掉!要长针眼啦!”辛玖赶紧捂住眼睛喊道。 “你喊什么呢?”叶闲的声音隔着竹篱传来。 “没什么!”辛玖提高音量回了一句,赶紧对来金摆手。 光幕“噗”地一声消散,来金邀功似的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戳了戳它,哭笑不得:“真是当狗仔队的料……” 第二天清晨,三人整装出发。 根据地图指示,雪女之汤位于旅馆后山的雪山之巅。三人刚走到旅馆门口,太郎叫住他们,“请问,需要登山装备吗?” 辛玖欣然接受:“好啊。” “一套50mp,包含防风防水速干衣裤、遮阳眼镜、手套,登山靴,登山杖,指北针。” 辛玖:“.......”要钱啊。 太郎继续推销:“爬雪上需要专业装备,助你们更快抵达雪女之汤。” 最后他们还是买了。50mp可以多几分生存率,抠也不能抠在这里。 三人穿戴整齐,前往后山。 今天仍然阳光普照,但体感却比昨天还冷。 来金大概很怕冷,一出了旅馆,就缩进辛玖衣服里睡觉。 起初的一段路虽然艰辛,但除了凛冽的寒风与刺眼的雪光,并无异状。 “看来这路上还挺太平。”卡密喘着气说。 叶闲:“说不准,万一登山途中来点雪崩,雪球,暴风雪,鬼打墙呢?这系统也就这点创意了。” 然而,直到他们爬至一处相对开阔的雪坡,预想中的袭击都没有出现。 但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 眼前出现了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每一条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蜿蜒向上,消失在更茂密的针叶林后。 若非路口各自立着一个老旧褪色的木牌,它们看起来毫无区别。 三人走上前,分别看向不同的木牌。 指向左边道路的木牌上,用墨笔写着:「左,此路通山顶。」 指向中间道路的木牌上是:「中,此路通山顶。」 指向右边道路的木牌写着:「右,此路通山顶。」 辛玖、叶闲、卡密三人同时回过神。 正是他们的御守提示。 辛玖:“看来不是让我们选路,是路在选择我们。” 叶闲打量了一下三条看起来完全一样的山路,“行吧,各走各的,山顶汇合。” 他拍了拍卡密肩膀,“你没问题吧?” 卡密看着自己对应的那条路,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没问题,我们山顶见。” 三人没再多说什么,各走各的路,身影很快被树木所遮挡,再也看不见彼此。 44. 雪女之汤 辛玖踏上了左边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 山路越来越崎岖,天气也越来越寒冷。 她的恒温工装服已经无法抵御寒冷,外面套的一见防风冲锋衣也挡不住呼啸的风。 光线黯淡下来,浓密的冻雾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能见度迅速下降到不足十米。 衣服里的来金动了动,像是翻了个身,在她衣服里独自岁月静好。 不对劲。 辛玖停下脚步,握紧了登山杖,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她停下的这几秒钟内,天色更暗了,狂风嘶吼着,裹挟着冰冷的雪片,拍打在她脸上。 幸好戴着护目镜,还能看到周遭环境。 温度急剧下降,她感觉脚僵了。 赶紧动起来,找个地方避一避。 她顶着暴风雪,艰难挪动了十分钟,终于看到左前方不远处,一座木屋轮廓。 它出现得太过巧合,巧合得令人心头发毛。 但此刻她没有选择,暴露在这样的暴风雪中,恐怕很快就会失温致死。 辛玖顶着风,艰难地挪到木屋门前。 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木板被风雪侵蚀得发黑,门楣低矮。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响了木门。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老妇人的脸从门缝后探出。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浑浊,却又在看向辛玖时亮了亮。 “哎呀,可怜的孩子,快进来,快进来!这鬼天气,会死人的!”老妪颤巍巍地让开身子。 辛玖不确定这个npc是系统给予的生路指引,还是更深层的恶意。 但现实是,不进去,不久就会冻死。 最后,她迟疑地踏入门内。 屋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不少,壁炉烧着火,跳动的火焰将小小的空间映照得暖黄。 木屋内部简朴,就两居室,客厅加卧室。 客厅有壁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卧室紧闭着门,就客厅来讲,异常干净,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坐,快坐,孩子。”老妪殷勤地指着一个靠近壁炉的椅子,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辛玖接过,道了谢,但没有喝。 老妪坐在她对面的摇椅上,吱呀吱呀地轻轻摇晃,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问:“就你一个人上山?” 辛玖点头。 “年轻人,胆子真大。”老妪感慨,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全身,“这山里,可不太平。以前啊,也有不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上来,后来……就再也没下去。” “为什么呢?”辛玖想顺着问下去,也许能在NPC口中套到线索。 老妪摇晃的动作微微一顿,“为什么?呵……有的是迷了路,冻死了,成了这山的一部分。有的呢,是太贪心,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被永远留下来了。”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是什么?” 她慢悠悠地说:“温暖的陪伴。这山里太冷,太寂寞了。一个人,怎么熬得过这漫漫长夜,和无边风雪呢?”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但他们不懂,强求来的温暖,是留不住的。除非……把它变成不会离开的样子。” 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仿佛在勾勒什么东西的轮廓。 辛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老太婆不正常。 “你说,”老妪重新靠回摇椅,“他们是不是都太傻了?明明留下来,就能永远在一起。” 辛玖干笑两声,“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 老妪忽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露出疲惫的神态,“人老了,精神头不行了。孩子,我得去里屋躺会儿。你自便,把这当自己家,暖和暖和。”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向卧室。 “对了,”她在推开卧室门的前一刻,回头看向辛玖,“这屋子老,隔音不好。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害怕,更别开门,等风雪停了,你就可以走了。” 辛玖想问会有什么声音,可老妪已经关上了卧室的门。 这里不能久留,她起身望向唯一一扇窗户,外面风雪肆虐,白茫茫一片,根本无路可走。 她又转了一圈,屋子里没有任何食物,也没有炊具。一个独居在深山雪岭的老人,如何生存? 看了眼表,十点四十,还早。只能等雪势稍缓。 辛玖摸出来金,放在手心,凑到壁炉旁,让它取暖。 来金缓缓苏醒,瞳孔中的星云重新开始流转。 辛玖想到自己有来金和龙息辣椒,也不太怕那奇怪老太婆了。 等到雪停,就立刻走。 她从背包掏出水壶,喝了几口,忽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吓了一跳,想起了老妪的警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她紧紧盯着落了锁的门闩,门板在颤动,敲门声越来越急促,门外人喊道:“请问有人吗?我想进来避下风雪,我背上的小女孩脚崴了。” 是卡密! 辛玖一惊,但不敢贸然开门,他们明明分开走了,他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三条路在这里汇合? 那他口中的小女孩又是怎么回事? 辛玖屏住呼吸,挪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门外,确实是卡密。不过,他背着什么东西...... 当辛玖看清他背上的东西,悚然一惊。那是个拥有一头及地白发,身着白色和服,脸色惨白的“小女孩”。 而那“小女孩”看上去非常眼熟,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小女孩正攀附在卡密背上,白发缠绕在卡密全身。她看向辛玖,露出一抹有些邪恶的笑。 突然,卡密向窗边走来,想看看屋内情况。 他也看到了她,可并没有惊喜,而是极度恐惧。 卡密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几米外,转身跑进风雪中。 辛玖起了一身冷汗,她之所以没开门,不仅因为不确定那“小女孩”是什么鬼东西,更因为无法确定卡密是真是假。 她虚脱般坐回壁炉旁,喝了口水压惊,在心底冷笑,一定是假的,就这点鬼把戏,还想骗姑奶奶我。 气还没喘匀,敲门声再度响起,伴随着喊声:“有人吗?请开下门,我背上的人快挂了!” 这次,是叶闲。 她起身,刚走到窗外,叶闲的脸已经贴在窗玻璃外,神色焦急,但在看见她的一瞬间,转为惊讶。 他背上背着一个成年女人,白帽子白和服,脸却是她的脸! “女人”冷冷看着她,嘴角掀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辛玖冲窗外喊:“快扔了你背上的女人!” 叶闲置若罔闻,嘴唇上下开合,不是对她说话,而是对背后的女人说话。 那女人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叶闲点了点头,转身跑进风雪中。 辛玖呼吸开始不畅,她在这一刻,感觉自己之前所有的遭遇都像是一场幻觉。 “是幻觉,是幻觉,是幻觉。”她喃喃自语。 坐回壁炉前,捧起水壶,手都在颤抖。 卡密,女童,叶闲,女人。 这四个人的脸来回在她脑海中浮现,忽的,辛玖浑身发冷,终于反应过来,那个小女孩是童年时的她的脸! 她还没回过神,敲门声再度响起。 她身体颤栗一下,心脏狂跳,这回又是谁? 本就心神不宁,现在更是脑子一片混乱。敲门声不疾不徐响起,响了片刻,她才猝然反应过来。 敲门声并不是来自木屋外,是来自于卧室内。 难不成,卧室内,老太婆在敲门? 她光想到这一幕,就汗毛倒竖。 就在这时,敲门声停了,木门“嘎吱”一声,隙开了一条缝。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双手紧握龙息辣椒喷雾,快速无声地挪到门边严阵以待。 可是过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外面的风雪越来越猛。 辛玖不敢贸然出去,毕竟外面不仅天气恶劣,还有那些奇怪的"东西"。 她精神高度紧张,来金似乎也有所感应,眨巴眨巴眼睛,用睫毛轻扫她脸颊,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辛玖这才想起来金的技能,轻声道:“来金,你去屋里看看,再录下来给我。”她迫切想知道卧室里有什么。 来金上下晃动,点了点头,接着从缝隙中飞进卧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她来说简直度日如年。 片刻后,一点微光从门缝中飞出,来金出来了。 它在她面前停下,从瞳孔星云中射出一道光,展开光幕。 卧室里漆黑一片,隐约可见家具的轮廓,有一张床,一张梳妆台,一只衣柜。 可是床上的被子平平铺开,根本就没人。 来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钻进床底看了看,没人。 辛玖眉头紧锁,老太婆去哪儿了? 就在来金转身准备飞回时,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怼了上来。 辛玖吓得退后一步,随即反应过来,老太婆一定一直躲在门后。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老太婆似乎正通过刚才的录像,实时地看着光幕外的她! 老太婆嘴角慢慢向上扯开,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微笑。 她一字一顿地对辛玖说: “看、见、你、了。” 卧室木门轰然打开!无数纯白发丝喷涌而出。 辛玖大骇,连忙抓过来金,转身打开门。 可是,在她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白发裹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拽倒在地。 她被向后拖拽的瞬间,用尽全力甩出来金,“来金!光——!”她寄希望于来金的光攻击。 来金反应迅猛,在被抛出的半空中便已调整好姿态,瞳孔中星云骤缩,光束在刹那间凝聚。 然而,那炽热的光芒仅仅在它瞳孔前闪烁了一下,便“噗”地一声,熄灭。 来金仿佛遭受重击,整个球体变得黯淡。 紧接着房门自动打开,来金被甩出门外,滚落在雪地里。 而辛玖,则被那无穷无尽的白发彻底吞没,拖入了黑暗卧室之中。 木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将最后一丝光线与希望彻底隔绝。 45. 雪女之汤 寒冷是意识回归时唯一的感知。 辛玖缓缓睁开眼,剧烈的头痛让她一阵眩晕。 她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冰冷的雪地上,鹅毛大的雪花不断落在她的脖颈里。 不对劲。 视野变低了……周围的雪堆看起来如此高大。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一双孩子般稚嫩,却冻得通红的小手。 怎么回事?!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依旧是那片风雪肆虐的山林,远处那栋熟悉的木屋依然矗立,仿佛她从未离开。 记忆如同破碎的冰片,勉强拼凑起来:无限流……温泉旅馆……印章任务……雪女之汤……三条岔路……木屋……诡异的老太婆…… “!”记忆到此便戛然而止。 她记得这些背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具体的细节,更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尤其,她总觉得身边应该还有别人,一种模糊的感觉萦绕心头,可具体是谁,长什么样子,名字是什么,大脑里只剩一片空白。 就在她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时,一记苍老慈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可怜的孩子,你迷路了吗?」 「别怕,去把路过的男孩带来,把他做成最漂亮的雪人,这样,你就永远有玩伴了,再也不会孤单了……」 视网膜上出现一行字: 【当前目标:引导路过者,将其转化为“永恒雪人”。】 辛玖站在原地,风雪刮过她稚嫩的脸颊。 那声音和文字像冰冷的程序指令,刻入了她的脑海。 孤独感如寒风钻心刺骨。 制造玩伴,是当下唯一能驱散寒冷与孤独的方法。 她等了不知多久,终于,一个身影踉跄着从风雪中走来。 是个背着包,脸色苍白的少年,看起来很羸弱。 “喂!”辛玖开口,声音是清脆的童声,“你迷路了吗?” 卡密吓了一跳,警惕地看过来,发现是个小女孩,稍微放松了些。 “你……你是这里的居民?” 他知道是NPC,但在这里,所有出现的NPC都有其意义。所以,不能放过一丝线索。 “我也迷路了,”辛玖按照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的台词,很无助地说,“那边有间木屋可以避雪,但我脚疼,走不动了。你能背我过去吗?” 她指了指那栋熟悉的木屋。 卡密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犹豫了一下。 他记得规则诡异,但这看起来就是个需要帮助的孩子。 会不会帮助她有线索提示,或者得到什么奖励? 但也可能是个陷阱。 他正左右为难,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扯了扯他的衣摆,“小哥哥,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真的好冷好冷。而且风雪越来越大,你再走也很危险的。我们不如去那栋木屋躲一躲。” 卡密愣了愣,蓦地感到一种熟悉感。 这女孩的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让他心头莫名一动,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感觉冲淡了些许警惕。他想,或许帮助她是触发任务或获得线索的关键。在这鬼地方,逃避风险也可能错过生机。 “好吧,”他妥协了,弯下腰,“我背你过去。” 辛玖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少年的体温传来,暂时驱散了一些她的寒意。 有那么一瞬间,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 那模糊的熟悉感再次掠过,但立刻被脑海中更响亮的声音覆盖:「带他过去……完成雪人……」 卡密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木屋。 越是靠近,他心里的不安越重,那木屋在风雪中静默矗立,透着说不出的邪气。 “是这里吗?”他在门口停下,气喘吁吁地问。 “嗯。” 卡密抬手,敲响了木门,可是一直都没人开。 他扬声道:“请问有人吗?我想进来避下风雪,我背上的小女孩脚崴了。”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他张望了一下,木屋唯一一扇窗户透出微光,他抬步走向窗边。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恐怖一幕。 窗玻璃后,紧贴着一张干枯、老迈、死灰的脸。 他甚至分不清那老人是男是女。老人皱纹如同刀刻,深不见底的眼窝里,嵌着一双浑浊却充满恶意的眼睛。 老人咧着嘴,露出稀疏黑黄的牙齿,正无声地对他狞笑着。 这一看就不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甚至很可能不是人。 “我艹!!” 卡密吓得魂飞魄散,向后踉跄几步,差点把背上的小女孩甩出去。 陷阱!这绝对是致命的陷阱! 跑!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抱紧我!”他对小女孩喊了一声,也分不清是保护还是寻求一丝慰藉,随即转身,用尽平生力气,发足狂奔。 风雪扑面而来,他不敢回头,总觉得那张鬼魅般的老人脸就追在身后。 辛玖往后看去,明明就是个普通的老婆婆,这男孩为什么吓成这样? 刚才,与老婆婆对视一眼,老婆婆用口型跟她说:“雪人。” 她立刻就明白了,她们是一伙的,于是她冲老婆婆笑了笑,表示没问题。 这男孩别看瘦,可真能跑啊。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才力竭地摔在一个背风的雪坡下。 “暂、暂时安全了吧……”他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辛玖看他脸颊被冷风刮的通红,嘴唇已经泛紫,心底没有一丝歉意,反倒觉得好笑。 这让她愣了愣,她感觉自己以前不这样啊。可是以前会怎样? 算了,别浪费时间回忆了,做任务要紧。 她笑道:“小哥哥,我们来堆雪人吧。” “咦?”他瞪大眼,“小妹妹,你不是走不动了吗?还堆雪人?!” “就玩一会儿嘛。” 卡密看她也不对劲了,忙说:“不好意思,我还得去山顶。我跟同伴说好了的,我们在山顶汇合。” “同伴?” “嗯,两个很好的人,”卡密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小妹妹,告诉我怎么走,可以上山顶。” 辛玖歪着头看他。实际也并不是真看他,而是正在看视网膜出现的一行字: 【目标确认。】 【“堆雪人”模块载入……】 【执行。】 卡密还在拍打着身上的雪,嘴里念叨着:“得快点儿找到路,闲哥和辛姐肯定在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面前的小女孩抬起了双手,对着他,轻轻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一股寒意,从他身体内部爆发出来。 他完全无法动了,张着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视野边缘开始迅速结晶,泛起白霜。 他惊恐地低头,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固成冰晶,簌簌落下。 皮肤下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停止了流动,肌肉纤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被急速冻结。 “你……做……什……”他用尽最后力气,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质问。 辛玖的脸上挂着那种孩童进行新奇游戏时,纯粹的好奇与专注。 她偏着头,观察着卡密的变化,仿佛在欣赏一件正在成型的艺术品。 “堆雪人啊,”她用清脆的童声回答,语气轻快,“小哥哥,你别动,马上就好看了。” 【指令:塑形。】 她伸出食指,凌空轻轻一点。 卡密被彻底固定了,上手平举,站得笔直。 【指令:点缀。】 辛玖绕着自己的作品走了一圈,似乎不太满意。 她想了想,弯腰捧起一捧积雪,认真团了团,“啪”地一下,按在了卡密脸上。 接着她捧起一簇又一簇雪,堆在卡密身上,让他成为了一尊名副其实的雪人。 她退后两步,偏着头打量,五官还没有。 于是,她又捡了两枚松果做眼睛,一截树枝做鼻子。 雪人大功告成。 “看,”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风雪说,“我的新雪人,好看吗?” 话音刚落,辛玖娇小的身体被一层朦胧的白光笼罩。 她的身形在光芒中拉长。 那头黑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成雪一样的纯白,并且疯狂生长,如同瀑布般垂泻至腰际。 她身上那件普通的和服,在白光中化作一身典雅的白无垢。头顶头发挽起,化作一顶纯白棉帽。 白光散尽。 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稚嫩的童雪女,而是一位身姿窈窕、身着白无垢的成年雪女。 她缓缓抬起手,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这身纯白礼服。脑海中,苍老的声音带着蛊惑般低语: 「很好……看啊,这才是你应有的美丽。」 「等待吧……等待你的‘新郎’……将他永远留下,成就永恒之爱……」 她微微扬起下巴,望向风雪弥漫的山路,那里有抹高大的灰色身影正朝这边而来。 视网膜上出现一行字: 【当前目标:引导 路过者,将其转化为“永恒冰雕”。】 叶闲顶着风雪,每一步都踩得极深,眉头紧锁,警惕地观察四周。 忽然,他瞥见路边雪松下,坐着个一身纯白和服的女人。那女人戴着宽大棉帽,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啧,又来一个NPC。”他在心里冷哼,脚步不停,打定主意不理不睬。 经过昨天鬼伎一战,他已经完全免疫,这鬼地方出现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 “喂——”那女人开口喊他。 声音有些熟悉,但不足以让他停下。 叶闲脚步更快,装神弄鬼,谁理你谁傻逼。 “请留步呀!” 他脚步一顿,霍然转身,分明是辛玖的声音。 也正在这时,她抬起了头,正面望向他。 叶闲呼吸一窒,惊讶之余,小小惊艳。 是辛玖,可又不是平常的辛玖。 风雪缭绕在她周身,她安静地坐在雪松下,脸颊晶莹洁白得如同初雪,唇上点着一抹淡樱色的珠光,她看向他,眼波流转,似有诉不尽的衷肠。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样一身衣服…还化了妆... 他一时失语,想着她是不是触发了什么任务。 无论如何,他必须确认她的安全。 叶闲抬腿走向她,可是忽然心生疑窦,因为她看他的眼神,怎么有些含羞带怯? 见鬼了吗?大概真是活见鬼了,她怎么可能用这个眼神看他。 想到此,他不由冷笑,可真会使美人计,差点就要着道。 他不动声色走近,蹲下问:“辛玖,你这身打扮怎么回事?” 辛玖看着他,愣了愣神,他竟然认识自己。 视网膜上文字流转:【目标确认,执行诱导程序。】 可是...他为什么认识她? 当然,她不会傻到问出口,毕竟在这个世界,她只信系统和自己。 不过,这层“认识”的关系,倒可以好好利用。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久前我遇到暴风雪,然后昏了过去,醒来时就这样了。”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凉得让叶闲打了个激灵。 “这地方邪门,”叶闲反手握紧她,“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对了,你的眼睛呢?” 辛玖疑惑,“我的眼睛好好的啊,怎么了?” 叶闲勾唇一笑,“没怎么,就问问。” 他站起身的同时,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发力,毫不留情地整个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辛玖手腕巨痛,惊愕地看向他。 “鬼东西,冒充别人上瘾了是吧。”叶闲眼神锋利,另一只手直接掐向她的脖颈。 “我是辛玖啊!王八蛋,松手,痛死啦!”她气急,不管不顾地转过头,一口咬在他肌肉紧绷的小臂上,同时抬腿狠狠踹向他□□。 这狠辣果决却招招奔着要害的反击方式…… 叶闲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赶紧避开她的腿,以免蛋碎。 辛玖趁机挣脱,狼狈地滚落在地,又迅速爬起,像一只被激怒的母豹,狠狠盯着他,眼神里只有怒火与敌意。 叶闲甩了甩被咬出血痕的手臂,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女人,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猜测。 她是辛玖本人,只是她不记得他了。 他收起攻击姿态,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不记得我了?” 辛玖依旧戒备地瞪着他,喘着粗气,不明白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为何突然态度大变。 叶闲试图沟通:“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不记得来金,也不记得我。我叫叶闲,我们是一起闯关的队友。还有卡密,我们三个一起上雪山,在三岔口分开,说好山顶汇合。” 辛玖彻底愣神,叶闲…这个名字是有些熟悉…队友…山顶回合...跟刚才那个少年说的一样... 她心生动摇,一股强烈的自我意识,裹挟着零碎的记忆,就要破土而出。 脑海中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他在骗你!他在阻止你获得永恒的陪伴!杀了他!完成仪式!」 剧烈的头痛袭来,辛玖抱住头,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挣扎交织的神色。 叶闲看出她的挣扎,心中更加确定。他必须带她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上前一步,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辛玖,看着我!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 辛玖捧着头,脑海中响起的指令是: 【引导至木屋。】 她望向他,恳求道:“我头好痛,好难受,你先背我去木屋,我们休息一下再走。” 46. 雪女之汤 叶闲背着辛玖来到木屋前。 他一面敲门,一面喊:“有人吗?请开下门!我背上的人快挂了!” 辛玖拍他后脑勺,“谁要挂了?说话别这么不吉利。” 叶闲心想,这语气,这力度,果然是我熟悉的辛玖。这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点。 门内无人应答,他走到窗边去看。 “不对劲。”他低声说,背着辛玖挪到那扇唯一的窗户旁,侧身朝里望去。 这一眼,让他微微惊讶。 窗玻璃后,紧贴着一张干枯老迈到无法分辨性别的脸。 一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恶意。 那萎缩的嘴唇咧开,露出稀疏黑黄的牙齿,用唇语说: “快扔了你背上的女人。” 他愣了愣,辛玖冰凉的唇瓣贴上他的耳廓,轻声说: “看来这老太婆想要离间我们。” 叶闲点点头,“这木屋不能进,我们还是先找卡密,再一起往山顶走。” 辛玖猜测,他口中的卡密就是已经被她做成雪人的少年。 心中竟生起恶作剧般的快意,一会儿,就让你变成冰雕陪他。 除开这短暂的喜悦外,她还悟出个规则,每遇到一个人,就要带他到木屋来一下。具体原因还尚不知晓,大概是系统的考验吧。 叶闲背着她在雪地中行进。 视网膜出现一行文字:【目标确认。】 【“塑冰雕”模块载入……】 【雪女的吻可将爱意永恒冰封。】 她微微偏头,看着叶闲因费力而泛红的脖颈,脑子里只剩一种动力,那就是完成作品,获取永恒的陪伴,驱散孤独。 “叶闲。” “嗯?是不是不舒服?”叶闲脚步放缓。 “谢谢你。” 叶闲笑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她埋下头,亲了亲他脖子上鼓起的蓝色动脉。 叶闲感受她柔软的唇,先是一愣,接着心里漫起羞涩悸动。 可还没来得及细品,一股寒意刺入肌肤,钻进血管,钻入骨髓,直达五脏六腑。 他身体僵住,血液凝固,心脏的跳动变得迟缓而沉重。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肩头。 辛玖从他身上轻盈跳下来,走到他身前。 “为……什……么……”他从喉咙里艰难挤出三个字。 辛玖无情无绪地看着他,答道: “因为……你需要留下来,永远陪着我呀。” 【指令:塑形。】 她无需动作,意念驱动之下,叶闲的后背被迫更加挺直,微微前倾,仿佛依旧在负重前行,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定格在跋涉瞬间。 【指令:精雕。】 他脸上的震惊、困惑被保留下来,凝固成栩栩如生的表情。 辛玖伸出手,拂去他肩头刚落下的新雪。 “完美。”她神色得意又满足。 系统再次提示:【当前目标:回到木屋,迎接下一个轮回。】 随后,她转身,任由风雪裹挟着纯白的身影,向着小木屋走去。 每走一步,她的背脊便佝偻一分,如瀑的白发失去光泽,变得干枯稀疏。光滑的皮肤爬上皱纹,接着,牙齿松动,迫使她吐了一地牙齿。 当她终于走到木屋门前时,已彻底变回了那个干枯的老妪。 她推开门,步履蹒跚地走入木屋,坐到摇椅上,一面摇,一面等待下一个“辛玖”到来。 壁炉里的火光照在她沟壑深重的脸上,她渐渐有些犯困,便闭上眼等待。 外面风雪肆虐,屋内柴火噼啪作响,让她越来越迷糊。思绪飘了起来,她闭着眼,却能看到外面的风雪,以及在漫天风雪中,一抹纤细身影由远及近,踉跄着走来。 渐渐的,魂似乎降落到那女孩身上。 辛玖喘息着,呼出的白气都快挡住视线,她停下脚步,感觉刚才好像在神游,走神走得厉害。现在,魂儿又回来了。 她想大概是冻迷糊了。 不远处便是一座木屋,辛玖不再多想,走到木屋前。 正准备上前敲门时,一点微光挣扎着从雪堆里飞出,摇摇晃晃地挡在她面前。 辛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来金。 她随即一愣,赶紧摸进衣领。咦,来金在衣服里睡得好好的啊,那眼前这个是什么? 难不成这里有很多挥着翅膀的眼球? 来金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它用尽最后的力量,瞳孔中的星云艰难地加速旋转,一道微弱的光幕投射在辛玖面前的雪地上。 光幕中的影像是一张老妪的脸,她鬼里鬼气地笑道: “看、见、你、了。” 影像戛然而止。 来金像耗尽了所有能量,光芒彻底熄灭,“啪”地一声掉落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辛玖倒吸一口冷气,连退两步,心脏狂跳。 那老妪的笑充满了恶意。这木屋绝对有问题! 可是,不来这里,又能去哪里? 外面的暴风雪足以在半小时内夺走她的生命。 或许……这只是某种考验?一个幻象?这眼球为什么会有这段录像?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翻腾。她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手心冰凉。 进,还是不进?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手,敲响了木门。 “吱呀——” 门几乎是在被敲响的瞬间就打开了。 门内站着那个影像中的老妪,脸上堆着与影像中截然不同的慈祥笑容。 “哎呀,可怜的孩子,快进来,快进来!这鬼天气,会死人的!”她颤巍巍地让开身子。 辛玖已经意识到不对。 “谢谢婆婆,我就不进来了,只是问问上山顶的路怎么走。” “等雪停在走吧,”老妪催促着,笑容不变,但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不对劲。 辛玖保持微笑,“不了,我赶时间。”说完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无数纯白发丝从老妪身后的卧室喷涌而出,缠向辛玖的脚踝和手腕,将她拖了进去。 辛玖在意识消散前,才悔恨莫及,那眼球果然在警告她。 第二轮回,开启。 ....... 辛玖将叶闲变做冰雕后,雪地里的冰雕又多了一座,一座是跋涉的动作,另一座是奔跑的姿势。 她满意至极,慢慢往木屋走去,经过两座雪人,也是她的杰作。 第三轮回...第四轮回...第五轮回... 雪地里的冰雕和雪人越来越多,辛玖也越来越迷失。 来金在第八次轮回时,看到第八个自己飞出屋子,落在它身边,接着消失不见。 它小脑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既然不入雪女轮回,应该换条路走。 到第九次轮回,它终于学聪明,不再在门外展示残缺的影像,因为它发现主人跟它一样死心眼。 它不动声色藏进辛玖背包中,跟她进了屋,像一枚隐藏摄像头,悄悄记录全过程。 直到最初的它,被扔出门外,它仍紧紧贴着辛玖,与变小的她,一同从雪地里醒来。 ...... 叶闲走在雪地里,经过九个雪人时,并未停顿。当经过八尊冰雕时,停下脚步,因为冰雕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驻足研究了下,毫无头绪,耸耸肩继续走,绝不过分内耗。 前方,坐着个与天地齐白的女人。 “喂——” 他刚想无视,看见女人帽子底下钻出一个眼球。 “来金?” 女人抬起脸。 “辛玖?!” 辛玖在眼球钻出来一瞬间,愣了愣,什么东西? 来金没嘴,做不了解释,也不浪费时间,直接付诸行动。 它悬浮在两人面前,瞳孔中的星云再次投射出光幕。但这一次,不再是零碎的片段。 那是一段加速播放的“纪录片”。 光幕中,他们清晰地看到,辛玖敲响木门,老妪从 慈祥变为狰狞,白发将辛玖拖入卧室。辛玖变成小雪女,将卡密变雪人,再变成年雪女,坐于雪松下。 最后,叶闲走来。 光幕熄灭。 两人看完,惊骇地无法言语。 忽的,辛玖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摇摇欲坠。 那身纯白和服在她身上明灭不定,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时而凝实,时而变回她原本的装束。 “辛玖!”叶闲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 “我好像记起了,我…我杀了你们…八次…这是第九次...” 叶闲将看到的影像、雪人、冰雕、和她的行为话语联系起来,得出结论,“不是,我们都被耍了,困在了一个……无限读档的存档点里。” 这时,狂风大作,雪花疾飞,一阵低沉轰鸣声响起,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坡裂开一条缝,巨大的雪体开始滑动。 竟然雪崩了! 没有掩体,他们必死无疑。 在这末日般的景象前,辛玖想明白了一切。 他们陷入雪女用执念打造的因果闭环时空牢笼里。 他们不是肉身在穿越,而是灵魂被禁锢。困进雪女的阵法中,不找出破局,将永生轮回。 而真正的雪女应该是她第一次进木屋那个老太婆。 雪崩不是真雪崩,是雪女一次大清理。目的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死亡,是为了让他们无痛进入下个轮回。 紧接着一个可怕猜想油然而生。 如果来金下次继续在叶闲面前播放视频,那么“雪崩”这个清理程序,就可能写入下个轮回的脚本,变成固定剧情。到那时,他们可能连沟通的机会都会被提前扼杀。 巨大的雪浪朝他们奔涌而来。 叶闲将她护在身后,说:“把来金给我,下一次醒来,由我先看录像!我去找你!” 辛玖想了想,斩钉截铁道:“不,如果没猜错,每次轮回醒来,来金都在木屋前,它根本支撑不到找你。而且,来金不是玩家,它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等于说它卡住了这个轮回的bug,才能不断录像。” 她不等叶闲开口,赶紧抓过来金,将来金捧在手心,让它看着自己,“来金,现在开始录像,我要对最开始还没进木屋的自己说话。” 来金眸中星光流转。 辛玖快速说道:“我是未来的你!你现在看到的雪崩,是因为我们知道真相引发的大清理。听着,你马上进入的木屋,有一个老太婆,她是所有轮回的核心。” “来金会给你播放轮回时发生的事,你必须忘记这一切,假装自己一无所知,走进木屋,在关键时刻,攻击那个老太婆。不要怕失败,我们的目标不是一次成功......” “我们的目标是,让来金记录下每一次攻击的结果,找出她的弱点,找到那个不入轮回的方法......” 大雪掩埋了她最后的声音,她被紧紧拥入一个温暖怀抱里,黑暗与窒息袭来,她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昏迷中失去纬度...终于,她睁开眼... 好冷啊,风雪越来越大了。 不对劲。 辛玖停下脚步,握紧了登山杖,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她停下的这几秒钟内,天色更暗了,狂风嘶吼着,裹挟着冰冷的雪片,拍打在她脸上。 幸好戴着护目镜,还能看到周遭环境。 温度急剧下降,她感觉脚僵了。 赶紧动起来,找个地方避一避。 她顶着暴风雪,艰难挪动了十分钟,终于看到左前方不远处,一座木屋轮廓。 它出现得太过巧合,巧合得令人心头发毛。 但此刻,她没有选择。暴露在这样的暴风雪中,恐怕很快就会失温致死。 辛玖顶着风,艰难走向木屋,在距离门还要两三米时,忽然从脚下雪堆里飞出一只眼睛。 她疑惑道:“来金?你不是在我衣服里...” 话还没说完,来金已展开光幕。 光幕里,赫然是她自己那张惊慌却无比坚定的脸。 47. 雪女之汤 来金会挑重要时刻,按正常速度播放录像,其余不太重要的就快进。 播放完毕,辛玖从身到心冷透了,而来金光芒黯淡下去,看上去快要累毙。 辛玖赶紧伸出手,将它护在掌心中,“辛苦你了。” 不仅是对来金说,也是对那个在雪崩中坚定发送指令的自己。 接着,她拉开拉链,小心翼翼地将这只为她跨越了轮回的信使,放进怀中,用体温温暖它。 就在她怀中的来金被放置妥当的瞬间,另一只来金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骤然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怎么回事?! 辛玖下意识地捂紧了怀里那个幸存者,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她瞬间明白了,这个轮回系统,其底层规则不允许出现“同一存在”的悖论。 当携带记忆的“未来”来金被她正式接纳,当前这个尚且“空白”的来金,就被瞬间抹除。 当前轮回的来金,因其“存在”被更完整的“自己”所覆盖,其存在的根基被抹除,故而消散。 怀中的来金微弱地动了动,确认着自己的“存在”。 辛玖缓缓抬头,再次望向风雪中的木屋,眼神已截然不同。 她不仅知道了轮回的存在,知道了敌人的真身,现在,她更窥见了一条这个死亡循环的底层法则。 这条法则,能否反过来,成为刺穿敌人的利刃?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怀中的来金,是未来的她用毁灭换来的唯一火种。 辛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迈步走向木门。 门敲响,当她看到老妪的脸,实在不敢相信是老了后的自己。 “哎呀,可怜的孩......” 话还没说完,一支被截断削尖的登山杖狠狠刺进她眼窝,贯穿眼球。 辛玖冷笑道:“又不是拍电影,不需要说台词。” 老妪惊骇至极,显然完全没预料到这样的展开。 这是一个违反所有“剧本”的行动。 然而,没有鲜血,没有惨叫。老妪被刺穿的伤口,不断溢出雪花。 她剩下的那只眼睛里,震惊褪去,只剩被冒犯的滔天怒意。 辛玖抽出登山杖,准备给她另一只眼睛来个对称,不想身后的卧室木门轰然炸开,数以万计白发向辛玖席卷而来。 辛玖不再恋战,转身就跑。她知道正面对抗绝无胜算。 但白发速度太快,瞬间缠上她的脚踝,将她拽倒在地,勒紧她的四肢和脖颈,将她向黑暗的卧室拖去。 在意识失去前,辛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出怀中的来金,下达指令: “去找他们汇合!” 她咬牙,将来金奋力掷了出去。 来金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险之又险地掠过汹涌的白发,消失在暴风雪中。 也就在这一刻,她看到异象。 也许是老妪受创后力量失控,也许是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撼动了轮回的根基,整个木屋乃至周围的时空,开始闪烁起来。 墙壁和家具时而凝实,时而透明,门外的风雪景象如同破碎的玻璃般片片剥落,露出了其后短暂一瞥的,一汪蒸腾着热气的天然汤泉。 雪女之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的是三条路,实际上都指向一个地方,那就是小木屋。 这种漏斗设计,用分离来削弱他们,最后再一网打尽。 而小木屋只是幻象,雪女之汤就在其后。 刚才她这一击,让这个由雪女执念构筑的“因果闭环时空牢笼”,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真实的终点,惊鸿一现。 可她完全被白发困住,危在旦夕,该怎么办!? 同一时间,不同路径上。 卡密在自己的路线上跋涉,眼前的景象忽然如水波般扭曲,他隐约看到了不远处叶闲一闪而过的身影。 “叶闲?”他愣住,心生警惕。 另一条路上,叶闲也看到了卡密模糊的身影在风雪中乍现即逝。 他立刻停下脚步,这里不对劲,难道三条路最终汇成一条?亦或是...幻觉?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时,一道光从风雪深处亮起,穿透雪幕,直指天际。 是来金! 叶闲和卡密被这光凿开迷雾,瞬间福至心灵。 来金如同指引航向的灯塔,给他们指明方向,只能说明一点,辛玖出事了,出事地点就在亮光处。 两人几乎同时动身,朝着光束方向狂奔。 风雪扑打在脸上,光束越发暗淡,甚至开始明明灭灭地闪烁。 很快,两人的身影冲破雪幕,在木屋前汇合。 目前情况不容他们寒暄,两人都看到了悬在屋顶上空的来金。 它终于耗尽所有力气,从空中跌落,滚下屋顶。 叶闲赶紧上前,在半空中接住来金。 “好样的,来金,你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们。”他将其小心揣进内兜,抬头与卡密交换了一个眼神。 情况不言而喻。 来金在此,并以如此方式指引他们,辛玖必然就在木屋里,且处境极危。 “这木屋不对劲。”叶闲退后几步,审视着木屋的整体结构,尤其是那扇唯一的窗户。 他回想起刚才空间扭曲时看到的幻影,一个念头骤起:“我们刚才都看到了对方。如果路是假的,是平行的,那这个木屋,可能就是唯一的交点。” 卡密立刻跟上他的思路:“没错!地图指示山顶有雪女之汤,但我们都没走到山顶,却都被引到了这里。这个木屋……可能就是关键,辛玖一定是先到了这里,发现了什么,才让来金拼命求救!” 推理至此,结论已然清晰:木屋是陷阱,也是破局点,辛玖被困其中。 卡密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扭动门把手。 锁上了。 “让开。”叶闲拳头捏地“咔咔”响,上前让他靠边。 卡密会意,立刻紧握登山杖退到一旁警戒。 叶闲将全身力量凝聚在肩部,扬臂捶门。 “轰——!!!” 卡密眼睛瞪大,土匪进村啊!? 一声巨响,整个木屋为之震颤,门被他砸碎。 与此同时,木屋内隐约传来一声充满怒意的嘶吼。 叶闲和卡密心中一震。 里面有东西,而且,他们的攻击有效! 两人立刻冲进木屋,空无一人,壁炉里跳跃着火焰,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 客厅里只有简单的桌椅,而卧室门紧闭着。 “辛玖!”卡密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叶闲目光一扫,定格卧室门,他上前要继续破门。 “吱呀——” 那扇卧室木门,自行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雪光。 两人走近推开,懵了懵,门内不是卧室,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眼前的景象完全违背常理。 “门后……是外面?”卡密难以置信地探头,外面依旧风雪呼啸,和他们进来前的环境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边没有脚印。 叶闲眉头紧锁,他退回客厅,环顾四周,又看向被砸碎的门洞,能看到外面的风雪。 同一个木屋,出现了两个通往外部的出口? “不对,你发现没,这边的天色比那边要亮很多,而且......”叶闲伸出手感受片刻,又踩了踩地,接着走到破门前,观察那边的雪。 他接着说:“卧室是雨夹雪,雪更湿更松软,而这里的雪扎实,也更干燥。” 卡密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的意思是……这两个外面,不是同一个时空?” “恐怕是的。”叶闲沉声道。 “说不定辛玖就在里面。”卡密一脚跨过去,“我们赶紧去找她。” 叶闲一把拉住他,“别进去!你忘了隧道也这样?这边冬天,那边夏天。这鬼地方明显不对劲,进去可能 就出不来了。” “对,这像个陷阱……”卡密缩回脚,冷汗下来了,“但辛玖怎么办?” 叶闲快速扫视两个出口,“既然两扇门外是两个时空,那如果我们拆了木屋,打通时空,会出现什么?” 卡密惊愕,“太...太乱来了吧。” 叶闲左拳右掌,于胸前相撞,双臂开始蓄力,“如果是你辛姐,只会拆得更快。” 说完,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承重主梁上。 每一次重击都让木屋木屑纷飞。积雪从屋顶成块滑落,墙壁上的裂痕蔓延开来。 卡密紧盯着卧室门的方向,忽然大喊:“有变化!门里的雪地景象在闪动,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 “那就再加把火!”叶闲加大暴力输出,更用力地锤木墙。 卧室内,白发越缠越紧,勒得辛玖几乎窒息。 老妪充满恶意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她的意识: “放弃吧……成为我……获得永恒……” 就在辛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骤然炸响。 她蓦地睁开双眼。 “呃啊——!”老妪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她干枯的身体随着震荡扭曲闪烁。 而整个卧室空间也随着她的尖叫,剧烈摇晃起来。 墙壁变成半透明,辛玖看到了正在砸墙的叶闲和卡密。 他们来了!他们找到这里了!他们没有放弃我!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她几乎被冻结的意志。 辛玖猛地抬头,盯住因空间震荡而力量不稳的老妪。 她身上的白发束缚,也因老妪受创后力量失控而放松几分。她动了动手腕,这是个好机会。 “老太婆,听到了吗?你的墙要塌了。” 老妪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神色。 “我告诉你一个终结孤独的方法。” 老妪愣住,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她抬起手,倏地?将半截尖锐登山杖刺入老妪胸前。 “不——!”老妪发出绝望的咆哮。 她试图调动更多白发,却因外部的暴力干扰,变得断断续续。 表里呼应,幻象崩解。 叶闲和卡密看到卧室门内的雪地景象,如同信号中断的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现出深邃的黑暗。 紧接着,木屋各个裂缝处,透出刺眼的白光。 叶闲一把拉住卡密,急速后撤。 在他们眼前,整栋木屋如同被光明撑破,化作亿万点细碎的白光,消散在风雪中。 幻象彻底消失,轮回中的记忆不断涌入脑中。 叶闲和卡密站在原地,山顶的寒风吹拂着他们。 不远处,辛玖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着,她身上缠绕的白发正化为飞灰。 而在她身后,一汪蒸腾着热气的雪女之汤安然浮现,泉水清澈见底。 辛玖感觉手心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展开一看,是一簇白发。 属于她的本源凭证出现了。 她望向他们,叶闲和卡密身前也各自落下一枚冰晶与一片雪花,是他们的凭证。 直到此刻,一切才彻底清晰。 辛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来金呢?”没有来金,他们会在无尽的轮回死亡中彻底迷失。 叶闲走过来,将来金放她手心上。她这才看见叶闲垂下的手,拳峰皮开肉绽,关节肿得发紫,鲜血正一滴滴砸在雪地上。 她赶紧从包里掏出应急止血凝胶,为他处理伤口。 叶闲浑不在意地甩甩手,“死不了,快看看你的小跟班。” 辛玖小心翼翼捧着来金,将它轻轻浸入温泉里,“要是没有你,我们已经全军覆没了。” 温泉氤氲的热气中,来金翅膀舒展,缓缓掀起眼皮,看到她还活着,又安心地闭上了眼。 辛玖想起雪子的话,好好对待它,便能有求必应。 果然是个超级外挂啊。 48. 眼之伤 他们狂奔下山,当推开旅馆门时,墙上挂钟指针正好指向七点四十分。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赶不上了。 这次险之又险,来金要是反应再迟钝点,他们三全都得死。 来金的智商称不上聪慧,但也堪堪够用。 他们一进门正好撞见朱尔辰三人,模样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也是浑身挂彩,疲惫不堪。 朱尔辰一抬眼,正好对上辛玖三人的视线。 昨天的冲突与羞辱瞬间涌上心头,他脸色阴沉,冷冷问: “老板娘,昨天的事怎么说?他们带着那种危险的玩意儿,差点把我们杀了,这符合规矩吗?凭什么他们可以带杀伤性武器进任务?” 雪子不为所动,微笑道:“朱先生,凭证的形态与能力,是探索之地自身意志的体现,不归本馆管辖。对于您的疑问,我深感抱歉,但无法解释。” 朱尔辰更气,额角青筋跳动,眼看就要爆发。 “辰哥……”他身边的红发女孩拉住他的胳膊,低声劝阻,示意他冷静。 朱尔辰不再跟他们计较,转身离开,丢下两个女队友处理最后的手续。 辛玖翻个白眼,挤到前台,把白发给雪子,问道:“老板娘,小眼球喜欢什么?我想奖励奖励它。” 雪子微笑:“它喜欢香火气。您可以点一支线香,它嗅到烟气,能更快恢复。” 辛玖点头,“线香在哪里拿?” 雪子继续微笑:“50mp三支。” 奸商!可为了来金,这冤大头她也只有当了。 他们拿了新的御守提示和地图,往鹤雅之座走去,途中遇到了小圆和小玲。 “你们回来啦!”小圆眼睛一亮,“要不要一起去休息室吃饭?今天那里做铁板烧,大家围坐一圈,师傅在中间给我们做。” 辛玖一想到滋滋作响的牛肉和翻滚的虾仁,口水差点没管住。 铁板烧啊铁板烧,这三个字合在一起,怎么能如此美妙。 “去,必须去,”她秒回,“等我们换个衣服,马上来。” 说完,冲回套房,第一件事就是把瘫在她口袋里的来金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上。 “功臣,给你搞点好的。”她抽出刚买的线香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原本睡死似的来金动了动,似乎真的在努力吸收那点烟气。 “走了走了,再晚肉没了。”叶闲已经换好浴衣,在门口催促。 辛玖最后看了眼来金,确认线香燃得稳妥,才放心离开。 休息室里,铁板烧的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她感觉自己的胃展开了,等着迎接食物。 五人围坐一桌,二郎手里的铲子上下翻飞,鱿鱼在滚烫的铁板上滋滋作响。 他们等吃的同时,小圆和小玲聊起了前天经历的雪女之汤,果然跟他们不一样。 小玲嘴皮子利索,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开讲:“我们进去就一直在暴风雪里打转,怎么都找不到路,差点冻成冰棍。后来我们发现每隔一段路,雪里就埋了一面镜子,只要跳进去,就会从随机一面冒出来,我们好不容易摸到规律,才找到出口,拿到凭证。” 她们的遭遇听起来更像个纯粹的解谜生存游戏,虽然也艰难,但跟辛玖他们那套“轮回”的变态玩法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难不成这印章地难度还看运气?辛玖忍不住腹诽。 小玲问:“辛玖,你们是什么?” 辛玖跟她们讲起自己如何被老太婆陷害,如何变成雪女,如何把卡密变成雪人。 但因为在雪山上时空被打乱,又无限拉长,所以记忆也变得有些混乱。她忘记或者没想到的地方,都由卡密补充。 两个女孩听得津津有味,直到辛玖讲到变成成年雪女,身穿白和服和白绵帽时,两个女孩“哇”了一声。 小玲:“白无垢啊。” 辛玖笑:“这名字取得好,确实是全身纯白,一点不脏。” “不是啦,是日本的新娘服名称。” 辛玖愣了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自在起来。 小圆接着催促:“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然后...”辛玖的语速慢下来,眼神开始有点飘忽,“叶闲就变成冰雕了。” 叶闲正埋头切鹅肝,闻言动作一顿,刀叉在盘子上划出声响。他又继续切,塞进嘴里,机械咀嚼。 辛玖闻声望去,目光在空中短兵相接,他耳根很可疑地红了,在灯光下简直无所遁形,她也莫名其妙跟着局促起来。 要命,更尴尬了。 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氛围,她挤出一个“此事翻篇”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叶闲却面无表情,低头继续切盘里的肉。 她又愣了愣,他这一副被得罪的样子是几个意思?他是觉得自己吃亏了吗? 她正琢磨着,一旁小圆的声音把她思绪拉了回来。两个女孩的注意力已经转向叶闲和卡密,追问道:“那变成冰雕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呀?” 叶闲懒得说话,专心吃饭。 卡密清了清嗓子,两手交叠,“严格来说,变成雪人后就没有自主意识了。我推测,每一次轮回的本质就是封锁记忆,再植入特定幻觉,让你不断重复生死体验。所以,最可怕的其实是被转化那一瞬间的认知颠覆,不过嘛,呵……” 叶闲瞥他一眼,知道这小子老毛病又犯了,一天不装就难受。 果然,卡密一手扶额,卖弄起来,“呵,如果我没记错,在日本怪谈里,雪女会勾引在雪山迷路的男子,并与他...” “吃你的。” 一块冒油的牛肉塞进了卡密嘴里。 他后面的高论全被堵了回去,只能鼓着腮帮子的咀嚼,外加白叶闲一眼。 小圆和小玲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嘴偷笑。 他吞下,还想接着说,被辛玖接了过去,“要不是来金,我们仨现在估计永远出不来了。” 她讲起来金如何耗尽力量记录真相、传递信息,最终才让他们找到生路。 两女孩终于放下对来金的误解,“看来昨天就是为了护主,也难怪,那个姓朱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同伴都那样......” 正说着,朱尔辰队伍里那个红发女孩从休息室门口经过,瞥她们一眼,自顾自走了。 小圆吓一跳,“她没听见吧。” “安啦,听见也不会怎么样,在这里做任务已经够费劲,她还能因为几句话置气?”辛玖安慰完,继续埋头苦干。 那红发女孩回到朱尔辰身边,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红发女孩把刚才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有些羡慕地说: “辰哥,他们那个眼球真不得了,跟外挂似的,带着他们破局,但现在好像虚弱得不行。那女孩儿还说,特意给它点了线香,说那个能帮它恢复……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她哪儿得来的?我们做了这么多副本,怎么都没有那种道具?要不,我去问问?” 朱尔辰眼神闪烁了一下,沉吟片刻,他端起面前的清酒,一饮而尽。 杯底落在桌面上,他起身说:“走。” “去哪儿?” 他看着两个女孩,红发女阿彩是他女友。而黑长直阿月是新加入他们团队的女孩,一直不声不响。他以为活不了多久,竟然连着两个印章地都贡献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让他不得不高看一眼。 他想了想说: “阿彩,你去休息室盯着他们,一旦要走了,赶紧来告诉我。阿月,你跟我来......”朱尔辰冷笑一下,“我要去问问那眼球愿不愿意跟我。” 阿彩皱眉,“辰哥,那眼球杀伤力惊人,别去......” “废话什么!”他轻嗤一声,“你不是说它现在虚弱得很吗?它要不肯跟我,那女人也别想再用。” 阿彩转头看了看阿月,想让她也劝一劝。可阿月耸耸肩,一脸无所谓,阿彩便不好再劝,只得跟他们分头行动,去了休息室。 她借着看杂志的由头,在角落坐下,目光时不时扫过大快朵颐的辛玖三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一面盯梢三人,一面默默祈祷朱尔辰顺利完成任务。 可眼看这几人要吃完了,他怎么还没好?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旅馆深处传来,连地板都震颤了一下。 休息室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 辛玖立刻意识到了声音是从鹤雅之座传来。 她脸色骤变,什么都没说,起身就往套房跑。叶闲也立刻会意,沉着脸跟上。卡密和两个女孩紧随其后。 阿彩十分担忧朱尔辰,也不知他逃了没,便跟着跑过去看看情况。 辛玖一把拉开“鹤雅之座”的房门,瞬间怒火中烧。 房间内一片狼藉。矮几翻倒,坐垫散乱,她特意为来金点燃的三支线香早已断裂,香灰撒了一地。 而在房间中央,朱尔辰狼狈站着,额头流下一抹血,眼神更加阴鸷。他的同伙阿月,仿佛吓傻了,一动不动蜷在角落里。 来金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白布满了血丝,悬浮在半空,摇摇欲坠。 辛玖刚要冲进去,却见朱尔辰面目狰狞,竟还想对摇摇欲坠的来金下死手! 阿彩此刻也刚好冲到门口,见朱尔辰要冒险,想也不想就扑过去推开他。 也正在这一刻,来金凝聚起最后一丝力量,射向朱尔辰。 光束袭来,朱尔辰被阿彩一把推开,险险避过。而那道光线,却结结实实打在了阿彩的肩胛处,瞬间留下一个焦黑的窟窿,鲜血汩汩涌出。 阿彩软软倒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阿彩!”朱尔辰又 惊又怒。 与此同时,辛玖扑过去,双手接住坠落的来金。她看来金比之前还要虚弱,气得手都在颤抖。 叶闲二话不说,上前拽起朱尔辰衣领,“朱尔辰,你找死吗?” “我找死?我他妈只是路过这里,是那鬼东西主动挑事!我告诉你们,阿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他刚吼完,雪子来了。 她看着狼藉的现场和重伤的阿彩,眉头微蹙,“朱先生,辛小姐,旅馆内禁止私斗,你们违规了。” “我一直在吃铁板烧,二郎可以作证,是他,”辛玖指向朱尔辰,“偷进我的房间,对来金下手。” 朱尔辰吼道:“我只是路过这里,是你的鬼东西发疯攻击我!” 辛玖冷笑,“你随意进别人房间,叫路过这里?” 朱尔辰咬牙切齿,毫无愧色。 小圆小玲站出来劝架,“赶紧送人去治疗吧,她看着伤得很重。” 朱尔辰恼怒地看她们一眼,随即扑到阿彩身前,抱住她,问雪子:“老板娘,你这边有医务室吗?她必须赶紧止血治疗。” 雪子少了眼重伤的阿彩,语气依旧柔和:“本店只有基础治疗,撑不撑得过离开,只能看她造化。” 朱尔辰焦急万分,“如果她明天参加不了任务该怎么办?” “念在情况特殊,可以破例一次,允许您明日背她一同寻找真源凭证。” 朱尔辰愣住,背负一个重伤员进未知的险地?那简直是自杀,更是沉重的拖累。 可现在也容不得他想这么多,他点点头,“那先带她疗伤,明天再说。” 雪子叫来大郎三郎,让他们带着朱尔辰和阿彩去治疗。 朱尔辰抱起阿彩,走到门口又恶狠狠瞪了眼辛玖,“她要是死了,我跟你没完。” 辛玖深吸一口气,压下愤怒,这时候做口舌之争没意义。 她捧起来金问雪子:“它怎么样了?” 雪子垂眸看了看,“给我吧,我来治疗,但明天恐怕不能跟着你去晴天之森了。” “它已经帮了我很多,接下来就拜托你了,不管花多少mp,请把它救活。” 雪子深深看她一眼,接过来金离开。 小圆和小玲走过来安慰她几句,也跟着离开。 卡密义愤填膺,“怪不得那个阿彩一直坐休息室里,原来是为了监视我们,好随时通风报信。” 他说完,走向还在角落里缩着的阿月,质问:“你跟你同伙到底对来金做了什么?” 阿月不但不心虚,还讥诮一笑,“现在问这个有意义吗?” 卡密万没想到她是这反应,怒道:“你们...你们也太不讲规矩了!” “你告我啊,报警抓我啊,在这里你还想找公平正义,还规矩,真是小屁孩儿。” 卡密被说得脸通红,一时语塞。 阿月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对辛玖说:“在这里别暴露自己的弱点,也别显得自己有多大能耐,要不也别怪人家惦记。毕竟在那落迦,除了约束玩家的规则,玩家间可没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今晚不论是抢了还是杀了你的眼球,也没人替你伸冤。” 辛玖抬眸,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这么爱说教,干脆出本教科书呗,跟我们这儿没完没了干嘛。” 阿月一噎,转身离开。 辛玖坐下,给自己倒杯水,沉默喝完。 叶闲也施施然坐下,喝口水说:“你没事吧?别放心上,来金不会有大问题,倒是那女孩儿凶多吉少了。” 辛玖点点头:“我回去睡了,明天咱们早点出发。”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辛玖三人早早起床,吃过早饭,便准备出发。 来到前台,辛玖跟雪子询问来金的情况。 雪子一如既往,笑得温柔可人,“它需要休息,等你回来可以接回去休养,哦,前提是您这次能活着回来。” “......” 辛玖觉得雪子这人有点腹黑,什么叫温柔一刀,这就是。 他们刚要离开,朱尔辰三人也来了。 朱尔辰背着脸色青白的阿彩,而阿彩满头满脸的汗水,半眯着眼睛,嘴里不住呻吟,看上去很痛苦。 卡密有些不忍,问:“她这样能行吗?” 朱尔辰冷哼,“不带她也是死,总得拼一拼,”接着又看向辛玖,“她要是死了......” 辛玖立刻抢过话头,“那也是你造成的。要不是你先动手,她怎么会替你挡刀?别以为推我身上,你心里就好过了,我告诉你,没用!” 朱尔辰本来想推卸责任,顺便让她产生心理负担,没想到反被搞得更气。这女人就是个滚刀肉,任你软磨硬泡还是威逼利诱,她都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他啐一口唾沫,背着阿彩,与阿月扬长而去。 49. 晴天之森 晴天之森位于旅馆东侧一片盆地里,他们坐车过了冰湖,便徒步前往森林。 辛玖在呛了朱尔辰后,情绪一直不高,倒不是内疚,只是看着阿彩那副样子被带走,心头难免泛起一股物伤其类的寒意。 她怀疑以朱尔辰的人品,阿彩大概率凶多吉少。 叶闲感觉到她的低落,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她头顶的发,“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她信口胡诌,“在想没有来金,我们存活率还剩多少。” “把心放回肚子里,”叶闲咧嘴一笑,“不是还有我么。” 她有些感动,“叶闲...” “你要是回不去了,我肯定继承你的积分,并且好好替你照顾来金。” 辛玖一个扫堂腿过去,叶闲轻巧跳起,嘴里还“啧”了一声。 他们说着话,不出半小时便走到晴天之森入口处。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下意识停下脚步。 这片森林的树木是一种笔直的高大乔木,树冠茂密,层层叠叠,将林内遮蔽得十分昏暗。 林外晴空万里,林内昏暗如暮,隐隐有雨声传来,完全对不起“晴天之森”四个字。 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 欢迎来到晴天之森,唯有成功穿越森林之人,方有资格回归旅馆。 愿您有一段宁静的旅程,祝您旅途愉快。(注意:禁止在森林上吊) 辛玖逐字读完,感觉这提示颇具雪子风格,字里行间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臭粑粑,看似很礼貌,实际负能量爆棚。 “对了,御守提示,我们互相对对吧。”辛玖说。 昨晚发生太多事,他们都没来得及看。 叶闲:【当雨声消失时,请忘记如何移动。当雨声归来时,方能继续行动。】 卡密:【若遇见一位荡秋千的女子,请勿惊扰。若她让您帮忙,请务必答应。】 辛玖:【当您感受到来自上方的集体注视时,可以点头示意,但请勿与任何一位晴天娃娃对视。若发现其中有位与众不同的友人,请为它指明归途。】 叶闲皱眉道:“……这提示,光读着都渗得慌。” “我的才可怕好吗!”卡密苦着脸,重复纸条信息,“请务必答应?她要是让我去死,我也得答应啊?” “动动脑子,”叶闲拍他后脑勺,“答应了不会跑吗?又没让你签卖身契。” 辛玖看向那片昏暗的森林,“走吧,早点进去早点收工。” 当他们踏入森林,细密的雨丝就迎面扑来。 雨水不大,但连绵不绝,很快就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 “不是叫晴天之森吗?”叶闲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忍不住吐槽,“这也太名不副实了。” 辛玖抬头看了看被茂密树冠遮挡的天空,雨水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这正好跟你的提示吻合,看来森林下雨是常态,不下雨才是不正常。” 叶闲想了想说:“我悟了,那条提示的意思是,下雨时行动,不下雨时别动,那意思是不是,下雨是安全的?” 辛玖点头,“是,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三人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在雨中前行。林内光线昏暗,雨声淅沥,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走了约莫一刻钟,什么事也没发生。 “看来只要一直下雨,就……”辛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她倏地停下脚步,伸出手拦住了另外两人。 不对劲。 雨声……变了。 不再是均匀的“沙沙”声,而是变成了“滴答……滴答……”,雨声稀疏而零落。 紧接着,在他们前方大约十米远的一片区域,雨,毫无征兆地停了。 “别动,”叶闲声音紧绷,“雨马上要停了。” 三人保持站立的姿势,定在原地。 雨渐渐停了,只剩几滴叶子上的雨落在他们头上,整个世界陷入寂静, 时间一秒秒流逝,肌肉开始酸胀。保持一个动态姿势下的绝对静止,比想象中更难。 直到他们快累毙,终于,雨声回归。 三人同时松一口气。 叶闲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来只要下雨就能动,不下雨就装死,简单。” “简单?”卡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刚才那十几分钟,我连眼珠子都不敢多转一下,这叫简单?” 辛玖也心有余悸地点头,“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刚才有一种被凝视的感觉,实在太诡异了。” 两人摇头,都说没感觉。她沉吟不语,倒也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他们不敢多留,趁着雨势稳定,加快脚步向前。 森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永无止境的雨和昏暗。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十分钟。 “滴答…滴答…”雨声由远及近,渐渐停息。 “停!”叶闲低喝。 三人瞬间定格。有了上次经验,他们稍微镇定了一些,默默忍受着肌肉的酸痛,以及精神的煎熬。 几分钟后,雨声回归,雨丝再度洒下。 如此反复,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遭遇了四次“雨停”。 每一次静止都更加难熬,对精神和体力都是巨大的消耗。三人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愈发急促。 第五次从静止状态解脱后,卡密几乎要虚脱,喘着气问:“怎么……怎么感觉这雨停得越来越密了?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叶闲眉头紧锁,他也感觉到了异常,但规则只告诉了他们“做什么”,没告诉“为什么”。 他只能安慰:“别想那么多,规则怎么说就怎么做。” 辛玖却一直沉默,她一直关注着每一次雨停的区域。 在第三次雨停时,她注意到,不仅是雨停了,连那片区域上方的光线都似乎有种微妙的扭曲感,像隔着晃动的热空气看东西。 第四次时,她甚至感觉那片区域的空气都凝固了,连灰尘都停滞在空中。 一个惊悚的猜想在她脑中形成。 不是雨停了,而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雨。 她心跳开始加速。 短暂的沉默后,叶闲打断她的思绪:“别发呆,走。” 他的话音刚落,雨,毫无征兆地再次停了。 辛玖和叶闲同时停下,而在前方的卡密似乎毫无察觉,还在往前走。 “停下!”叶闲赶紧叫他。 卡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本就因长时间紧张而虚浮的脚步,猛地绊在一截凸起的树根上。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背包口没关,里面的便当盒和水壶滚落出来。 他下意识想撑起身,刚一动,耳边传来辛玖的急喊:“别动!” 卡密吓了一跳了,不敢动了,他意识到雨停了,赶紧维持住摔倒的姿势。 恰在此时,滚落的便当盒和水壶被一股看不见的吸力拔离地面,翻滚着升空。 就在触及到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后,分解于无形,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中。 三人吓得亡魂大冒,只敢转动眼珠,用余光观察。 辛玖隐约看到,在水壶和便当被吸走的瞬间,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上,闪过一片巨大且不规则的轮廓阴影,如同鲸鱼滑过深海的表皮,一闪即逝。 一个猜想浮起。 就在他们头顶,有某种看不到的东西,一直悬浮在他们正上方,它那庞大的身躯遮蔽了雨水,形成无雨区域。而任何移动物,都会被它吸走。 这个发现令她绝望,如果不解决头顶的东西,他们可能一整天都走不出森林。更甚至,如果再来上几轮,三人不论精神和□□,都会垮掉。 “滴答。”一滴雨水从树叶滑落,滴在辛玖的颈窝,冰得她一颤。 “滴答。”一滴水珠在叶闲紧绷的下巴汇聚,摇摇欲坠。 每一滴水的落下,都像死亡的倒计时。 那悬在头顶的无形恐怖,似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三个突然静止的蝼蚁上。 它在观察,在等待。等待哪一个先崩溃,先发出声响,先做出细微的动作。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而煎熬。 就在三人体力濒临极限时,雨声再次回归。 卡密瘫在泥地里,辛玖几乎脱力,后背靠上树干,全身肌肉又僵又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叶闲的状况也没好多少,他半跪下,额角青筋暴起,呼吸粗重,汗 水混着雨水淌进衣领。 辛玖喘息着,说出自己的发现与推测。叶闲和卡密并不意外,他们不怀疑辛玖的观察力。 “不能硬扛,”辛玖继续说,“得弄清它的机制。下次行动,我们拉开距离,呈三角阵型前进。” 叶闲立刻明白她的意图:“你想测它有多大?是一个还是一群?” “对。如果它是一个固定范围的领域,我们分散,雨停时可能只有一人被困,另外两人就能继续移动,轮流交替。如果它是多个……那我们至少知道要面对什么。” 再次动身时,三人刻意散开,在能互相望见的极限距离上,形成一个缓慢移动的三角。 辛玖在三角形的尖头,叶闲在她左侧,卡密在她右侧。 行进了十来分钟,雨停了。 三人瞬间定格。 辛玖维持着迈步的姿势,全身肌肉紧绷,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她无法转头,余光也扫不到两侧同伴的身影,只能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林木。 时间在寂静中胶着。 突然,卡密的嘶喊划破凝固的空气:“喂……我这边还在下雨!” 这句话让辛玖和叶闲激动起来,看来还真走对了,有突破。 雨声终于回归。 卡密和叶闲立刻朝辛玖靠拢。 “你看清了?”辛玖看向卡密。 “看清了!”卡密用力点头,“雨一直打在我身上,你们那边一点水星都没有。而且你们头顶上空也与我那边不一样,像是被罩上了一块凹凸不平的脏玻璃,比别的天空更暗,更扭曲。” 辛玖与叶闲对视一眼,看来没猜错。 她随即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出刚才三人的大致站位。 “只有我跟叶闲在无雨区里,”她快速计算着,“我跟他的距离大概有三十多米,这说明它很大,足以同时覆盖我们两,而且……只有一个。” 叶闲盯着地上的简图:“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分开得足够远,就可能有两个人不被波及?” “对。”辛玖抬头,“再试一次。这次,我们拉开到极限距离,看看它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三人再次散开,这一次,卡密在三角尖端,辛玖在左,叶闲在右。彼此间隔更远,拉到四十米距离,几乎只能勉强看到对方模糊的身影。 雨,再次停了。 “我这边有雨!”辛玖喊道。 “我这边也有!”卡密的声音带着惊愕与庆幸,从远处传来。 唯有叶闲的方向,一片沉默。 辛玖忽地一愣,看来叶闲有够倒霉,回回都有他。 等等...有没有可能... 雨声回归,三人迅速靠拢,这次调整队形,叶闲在三角形尖端,她与卡密一左一右,仍是拉开到四十米距离。 这一次,仍是叶闲遭殃,果然如她所想。 第一次,她和叶闲在圈内。 第二次,只有叶闲在圈内。 第三次,依然只有叶闲。 一个残酷结论已然浮现,那怪物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叶闲一人。所谓的“覆盖范围”,根本就是围绕着他在移动。 等三人再度靠拢,叶闲的脸色沉静,他也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 “看来,”他扯了下嘴角,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玩意儿是跟我杠上了。” 辛玖看向他,所有话都显得苍白,分离是唯一的生路。 “看来各自的御守,就是各自要闯的关。”叶闲语气平静,已然接受了命运的当头一棒,“你们先走,我来对付它。” “我们一起想办法吧.....”卡密说到这里,也没了底气。 叶闲抬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怕什么,关关难过关关过。” 说完,他看向辛玖,扬起唇角,洒脱一笑,“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如果我死了,一定照我说得办。” 辛玖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化为薄怒:“要办你自己办。” 他笑得眯起眼,冲她摆了摆手,“赶紧走吧。” 辛玖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拉着卡密向森林深处狂奔而去。 叶闲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了口气,将所有不安惶恐压下。 50. 晴天之森 两人在雨中跋涉数十分钟。 经历了刚才的雨停,这连绵不绝的阴雨反而让他们有了些安全感。 又前行一段距离,四周除了树木还是树木,仍然没遇见荡秋千的女人。 卡密这时有点慌,问辛玖:“姐,跑了这么久都没看见半个人影,会不会哪里出错了?” “别急,”辛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安慰道:“系统不会给出无用的信息,也许……” 她住了嘴,警惕地扫视四周。 卡密以为她见了鬼,连忙靠近她,“姐,你别吓我,你看到啥了?” “嘘,你听,仔细听。” 卡密很听话地屏息聆听。 一阵规律缓慢的“嚓嚓”声,混在淅沥的雨声中,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那声音很干涩,像是陈年的绳索摩擦着朽木,在雨天里十分诡异。 “走,去看看。”辛玖打了个手势,两人压低身子,借助树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拨开一丛湿漉漉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屏住了呼吸。 林间一棵大树上,挂着一个穿紫色和服的女人! 挂着就算了,最可怕的是她的脖颈,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惊人长度,从她的肩头向上延伸,如一条蛇般缠绕在粗壮的树枝上。 她在用自己的脖子,挂在树枝上,一下,一下,将自己悠荡起来。 “辘…轳首……”卡密嘴角抽搐,难道这就是荡秋千的女人?有这么玩儿自己的嘛! 辛玖用气声问:“是什么?” “百鬼夜行里的一个女妖怪。” “有对付办法没?” “没。” 辛玖:“......”合着只是个无用的小知识。 卡密:“姐,是不是只要不惊扰她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女人的头颅带着缠绕在树枝上的长脖子,荡到最高点,再以一百八十度转向了他们。 辘轳首露出了她的正脸,一个普通女人的模样,只是脸色青白,目光空洞,用脖子荡秋千。 她看到了两人,悠荡的动作戛然而止。头颅静止在半空,嘴角缓缓咧至耳根,展露出一个足以让常人魂飞魄散的笑容。 “那边的少年郎哟……” 卡密埋下了头,做鸵鸟状。 “那边的少年郎哟……再不理我.....”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就杀了你们哟!” 卡密浑身一颤,站起身视死如归般喊道:“你好,有事吗!?” 辘轳首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咯咯笑声。 “聪明的孩子...听好我的规则...满足第一个请求,我放你身边的女子走。满足第二个,我给你满足我第三个请求的机会。若你连第三个也做到……我便放你离开。” 压力来到卡密这边,硬着头皮也要上。 他们在辘轳首两米外站定,凑近点看更骇人,那脖颈的皮肤比树皮还要干枯,随着悠荡形成一层层褶皱。 辘轳首一面荡悠,一面用唱童谣般的语调说道:“我的第一个请求是,请你……娶我哟。” 卡密石化,对于一个纯情小处男来说,无疑是直击灵魂的暴击。 对象可以年上,可以异国,但前提得是个人!更不能脖子过长! 辛玖用胳膊肘杵了杵他,“喂,赶紧答应。” 卡密悲愤交加,“我还没谈过恋爱!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 “那不正好嘛,贞|操是你最好的彩礼。” “你......!” “不开玩笑了,”她挨近他,捂住嘴,用仅容卡密听见的气声快速提醒:“我的意思是,别直接拒绝,也别真应。把它抛过来的问题,变成你需要她先解决的前提条件。” “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应付那些提出无理需求的甲方,不是说不,是说可以,但是......这个‘但是’后面要接一个她做不到或者需要她先付出的代价。核心逻辑是,不是我不答应,而是你的条件还没达到让我答应的标准。” 辛玖传授的乃是职场智慧,“踢皮球”大法。把问题包装成需要对方先解决的“前提”,把主动权看似让出,实则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卡密秒懂,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朝着辘轳首微微躬身。 “承蒙姑娘厚爱,在下,答应了!” 辘轳首悠荡的动作微微一滞,空洞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意外与贪婪。 但卡密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在下家乡最重礼数,婚姻大事,更是如此。”他抬起头,眼神无比诚恳,“若就此草率结合,既是对姑娘的轻慢,也令在下无颜面对先祖。因此,需依足古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步不可少!此刻,便请家姐作为媒证,立刻动身,去准备纳采之礼!此礼不成,婚约不立!” 辛玖小声问:“小日本鬼也懂这个?” “别管懂不懂,只要仪式感给足,态度够郑重,女人才能放心嫁。” 辛玖看他的目光都变了,欣赏中透着点揶揄,果然啊,男人的花言巧语都是刻在基因里的。瞧瞧这嘴,吹得母猪都愿意上花轿。 大概是这套极其郑重的古礼,在某种程度上迎合了辘轳首的恨嫁心理。 她冲辛玖摆摆手,“很好,我等着你的礼,去吧。” “快去!”卡密催促,给了辛玖一个坚定的眼神。 “你一定小心。”辛玖不再犹豫,转身便冲入雨幕之中。 辘轳首的脖颈缓缓收回一些,紧紧盯住卡密。 “那么,夫君……”她咧开嘴,露出森森白齿,“我们继续。现在,是第二个请求……” 卡密腿肚子哆嗦了一下。支走了辛玖,他再无后援,必须独自面对这鬼婆娘的无理请求。 “我的第二个请求是……过来,和我一起荡,秋,千。” 卡密心凉了半截,脱口而出,“怎么荡?” “不是用手哦……”她的头颅歪成一个可怕的角度,仿佛在撒一种要人命的娇,“是像你我这般恩爱夫妻该做的……脖颈交缠,同悬一木。让我们的气息在一起摇曳中共振,让我们的命运在这根树枝上彻底融为一体。” 我信你个鬼!卡密险些破口大骂。 他感到一阵反胃和眩晕,强自镇定道:“可、可以,但是!你千万要三思啊!” “怎么?”辘轳首不解。 “我脖颈脆弱不堪,若此刻贸然与姑娘同悬一木,只怕稍一摇曳,便会咔嚓一声……届时,岂不是让娘子新婚便守寡,徒留伤悲?”” “没关系,你死了,我再找。” 卡密整个一透心凉,常规的“为你好”话术彻底破产。 怎么办? 对了,他看过无数漫画轻,特别是关于日本妖怪的传说。它们服从强者,而履行契约似乎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试试吧,现在生死攸关,说不定日本鬼还得本土化对付。 “呵……”他发出一声自认看穿一切的冷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单方面撕毁正在进行中的契约,将承受规则的反噬。” 辘轳首:“......” 他硬着头皮,指向对方,气势十足: “你与我的三个请求,便是一份完整的契约。第一个请求娶你,我已应允,并启动了纳采流程,契约已然成立,正在履行!” “此刻,在契约尚未完成前,你执意进行可能导致契约方死亡的行为,便是你单方面恶意破坏契约!” 辘轳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卡密乘胜追击,右手抚胸: “根据等价与因果法则,你的行为 将导致这份契约无效。并且,你将永久失去与我,乃至与任何后来者,就此约再度立契的资格!而你,将因你自身的违约行为,永生孤独!” 森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淅沥。 辘轳首彻底不动了,她那颗挂在树枝上的脑袋,似乎正在努力处理这套无法立刻证伪的话术。 片刻后,在卡密几乎想拔腿就逃时,辘轳首的长颈从树干上一圈圈解下来,伸到他面前,绕着他的脑袋转了一圈,最后附在他耳边说: “……狡猾……你的舌头……真是灵活,我真喜欢听你说话,那么,夫君,聆听最后的请求吧……这第三个请求是……” 卡密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 “我是个遵守契约的好姑娘,所以,等你姐姐带来纳彩之礼,我们就成亲。若不来,我们就荡秋千,将契约精神,贯,彻,到,底。” ??!! 卡密吓到六神无主,他终于意识到,这所谓的三个请求,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辘轳首看似好糊弄,实际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不动声色地用他胡诌那套,反过来对付他。 现在,还能跑吗? 与此同时,森林另一端。 叶闲靠在一棵树干上,任由雨水冲刷满是汗水和泥浆的脸庞。他因为不停奔跑与静止,体力快要耗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也因此摸出了一定规律。 但坏消息是怪物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最开始,他停止了盲目的奔跑。在一次雨声回归后,强迫自己留在原地,用全部感官去捕捉那怪物的规律。 怪物离开后,是在一个以他为中心,半径约三十米的圆形区域内,进行缓慢无规律的巡弋。 每次“雨停”捕猎的持续时间并不固定,似乎与猎物状态有关。他静止得越彻底,持续时间越短,大约在30秒到1分钟。 雨声回归后,他获得了宝贵的6到8分钟安全时间。但无论他是否移动,时间一到,那无形的压迫感会准时归来,再次于他头顶形成无雨区。 他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虽然看不见这怪物,但是按照它出现和离开的状态,它的体积似乎可以随意变大变小。 打个比方,出现在他上空时,它展开了一把大伞,挡住了雨。离开时,它收了伞,雨立刻落下。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他安全时间越来越短,到现在已经缩减到三四分钟。 尽管如此,他从来不是认命的人,必须利用安全时间做点什么,绝不能坐以待毙。 上一次雨停结束时,他记住了怪物巡弋离开的大致方向。这一次,在雨声回归的瞬间,他朝着怪物离开的相反方向狂奔。 他要在这三四分钟内,尽可能拉开距离。目的是创造一个足够远的“锁定距离”。 他推测如果“锁定过程”需要时间,那么距离越远,这个时间可能就越长。 他或许能利用这多出来的时间,做点什么。比如,在怪物完成锁定前,找到森林出口,或者找到它锁定机制的破绽。 时间一秒秒流逝,他在泥泞中拼尽全力冲刺,体力已达极限,双腿灌铅般沉重。 两分钟,他大概跑出了几百米多远。 就在他以为创造出足够距离时,他头顶的雨,毫无征兆地停了。 比预定的三四分钟,提前了整整一分钟! “靠!”叶闲忍不住骂出声,瞬间僵在原地。 他的测试非但没找到生路,反而印证了最坏的猜想:这怪物不仅锁定他,还会根据他的行动,进化出更强的压制力。 他所有的挣扎,在无法理解的规则面前,都成了徒劳。 此刻,绝望渗入骨髓。他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被肆意玩弄,生死皆不由自己。 但死亡迟早降临。 51. 晴天之森 雨水冰冷,顺着辛玖的额发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离开卡密后,她一直在向森林深处跋涉。四周只有雨声和脚下泥泞的咯吱声,除此外,寂静得令人心慌。 根据地图指引,她应该已经接近“晴天之森”的核心区域。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了什么。 一种密集轻柔的声响,像是很多拳击沙包在风中相互碰撞、摩擦。 她停下脚步,凝神细听。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但确实存在。 “啪嗒……沙啦……啪嗒……” 她抬起头,试图在昏暗的光线和交织的枝叶间寻找声音的来源。可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层层叠叠的湿漉漉的树叶和缠绕的藤蔓。 辛玖抬步朝声音来源走去,碰撞声也越发清晰。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森林,在粗壮的树干之间,她隐约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轮廓。 在高处的树枝间,垂挂着一些轻轻摇晃的白色身影。 它们一个个悬挂在那里,随着风雨轻轻摇晃。因为距离和光线,只能看到大致影子,像一件件白袍。 数量……很多。 前方整片树林,仿佛挂满了这些东西。 辛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了自己的御守提示:晴天娃娃。 看上去确实有几分相似,仿佛是放大版晴天娃娃。 她缓步走向那片树林,距离拉近了一些,现在她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悬挂物裹着长长的白色布袍。布袍被雨水打湿,紧紧贴着,勾勒出人体的形态。 而脖颈处被绳索绑紧,显出头部轮廓。 竟然真是晴天娃娃!它们全都是成年人大小,吊在枝头,随着风雨轻轻转动。 啪嗒……沙啦……啪嗒…… 那是绳索摩擦树枝,以及与树干相互碰撞的声音。 白袍下面肯定捆绑着什么东西,要不不可能碰撞出这么大的声响。 辛玖走到最近的一个晴天娃娃前,它底部高度与她头顶齐平,她弯腰看了看里面,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白袍下是一具干枯的尸体。 她直起腰,再往上看,被勒住的脑袋上,挖出两个洞,一双浑浊僵死的眼珠,正看着她! 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用纸和白布做成的,祈求天晴的可爱小偶。 这些是……被粗糙地制作成“晴天娃娃”样子的……上吊的尸体! 它们密密麻麻地悬挂在这片永雨之林的高处,名为“晴天”,却永远置身于阴冷的雨幕之中。 辛玖整个身体都发麻了,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终于明白,这片森林是一个充满怨念的坟场,这要是能祈来晴天,才是真的见鬼了。 思忖间,她忽地察觉到异样,似乎有无数视线聚焦到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所有的“晴天娃娃”,不知何时,竟全部转向了她。 它们低垂的头颅保持着上吊的姿势,唯有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辛玖赶紧低下头,心脏狂跳。不能慌!她对自己说。系统的提示绝不会是无解的。 御守上说——当您感受到来自上方的集体注视时,可以点头示意,但请勿与任何一位晴天娃娃对视。 规则很清晰:点头示意,别对视。 她依言照做,点了点头。 就在她完成动作的瞬间,那股被注视感,骤然减轻不少。 她也不敢抬头去看,只看到白袍转动了,不再一致朝向她。 规则起效了。 那接下来是后面一句——若发现其中有位与众不同的友人,请为它指明归途。 “与众不同”在哪儿?“归途”又在何方?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确保视线只落在前方的树干和灌木上,用余光打量这片吊满尸体的树林。 先在这片林子转一圈吧,说不定会有收获。 她先定好了三个观察目标,分别是高度、白布、绳索。 接着开始了勘察行动。 第一轮,她逐一扫过那些悬垂的白袍下摆,在心里默默测算。所有尸体的悬挂高度都惊人一致,没有特例。 失败。 第二轮,她的目光向上移动了几分,停留在白袍上。布料是统一浸饱了雨水的灰白色,陈旧,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变得半透明,紧贴着僵硬的肢体。没有任何一块布料的颜色、质地或新旧程度有所不同。 失败。 第三轮,她的视线再向上,快速扫过脖颈处的绳索。同样的麻绳,同样的缠绕方式,同样的死结。 失败。 三圈走完,辛玖停在原地。 必须换个思路。 没有一具与众不同的尸体,都是如出一辙的外表,在这里唯一喘着气儿的,就只有她。 等等......外表一致......那里面呢?白布之下,是否藏着真正的差异?也许有的尸体穿着不同的衣物?甚至……其中有一具,根本就不是“人”? 她想到此,立刻行动。这次的观测,她必须弯下腰,低下头去探查。 这感觉糟糕透了。她咬咬牙,一手紧握龙息辣椒喷雾以防万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白布下摆,俯下身,凑近了第一具尸体。 白布内部,一双青灰色的脚踝映入眼帘。 跟刚才看到的一样,是标准的上吊姿势,颈脖紧紧束缚住,挂在树枝上,颈部以下宽敞的白袍内是干尸躯体。 她不动声色,移动到下一具,重复同样的动作。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她像一个质检员,在死亡的流水线上逐一排查。弯腰,低头,挑开布角,看到的都是同样的上吊干尸。 她越看越绝望,也越觉得徒劳,也许自己的思路根本就是错误的,还要继续看吗?该不该想想其他办法? 这么一想时,她又顺手撩开某一具尸体的白袍。 就只一眼,辛玖的脑子“嗡”的一声,吓到呆住,忘记思考。 白袍之下,是一颗倒悬的人头! 湿透的黑发黏在惨白的脸上,而那双充满痛苦与怨毒的眼睛,距离她的脸不到一尺,与她四目相对。 这个“晴天娃娃”全身被束缚,倒吊在树上。 更可怕的是,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触犯了规则,与晴天娃娃对视上了。 几乎在视线对上的同一瞬间,所有“晴天娃娃”的头颅一百八十度拧转,目光锁死了她。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它们不再只是无声地注视,它们开始剧烈地摇晃。 尸体们在同一时刻疯狂摆动,缠绕在树枝上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它们想下来! 它们在白布下挣扎,试图从树枝上挣脱。一旦让这些上吊尸体落地,后果不堪设想。 辛玖在危急关头,目光扫过那具倒吊的“友人”,当务之急,是从它身上找突破口。 既然提示上说的是指明归途,那“归途”是不是意味着回家的路? 她问:“朋友,你家在哪里?” 它转动颈子,发出“咔咔”声,却不回答她。 不说话,好,那就换个方向问。 “朋友,你是哪里人?为什么...吊在这里?” “咔...咔...”它喉咙仿佛咔着口陈年老痰,咔了半天,吐出四个字,“撒比西一......” 辛玖腿肚子打颤,“朋友,听不懂。” “好寂寞......” 辛玖“......”吊死鬼也伤春悲秋啊。 大概它说得太情真意切,辛玖也有些共情了。毕竟在这永恒的雨林里,它是唯一一个倒吊的干尸,就像鸭群里的白天鹅,毫无归属感。 对了,她脑袋一亮,想到一个可能:难道,它所渴望的“归途”,就是摆脱这永恒的孤寂? 辛玖赶忙承诺,“我可以带你出去。”带它离开,也许就是破局。 它“咔咔”摇头,“留下来陪我...一起倒吊...倒吊...”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晴天娃娃”已经挣脱绳子,掉了下来。 那干尸从地上爬起来,以极其怪异僵硬的姿势,朝她走来。 紧接着,又先后挣脱下来两具干尸。 一具大概挣扎太狠,着陆方式出了问题,两只腿“嘎巴”一下全断了。但它身残志坚,匍匐着朝她爬去。 辛玖心急如焚,冲倒吊干尸喊:“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回哪里暂且毫无头绪,但先承诺再说。 只要它答应了,这局才算破。 可它始终自说自话,“寂寞...很寂寞...想要一个家...你就是我的归途...” 辛玖听到此,醍醐灌顶。 原来它所谓的归途,原来是寻找归宿。 她瞬间冒出个念头,那片树林有个恨嫁的女妖,这边有个寻找归宿的吊死鬼。 男鬼女妖,怨偶天成,实在太般配了。</p >对,乱点鸳鸯吧,虽然离了大谱,但她没别的办法了。 “我知道你归宿在哪里,你跟我来。” 可吊死鬼不好唬弄,他暴喝一声“我就要你”,开始拼命摇晃挣扎。 它也要下来了。 辛玖怕到极致生出怒意,“要我?那就来追我呀!” 她撂下话,转身就跑,引着它们去辘轳首那里。 引过去会有什么事发生,暂且未知,她也无法预料。但这片森林的规则就是一团纠缠的乱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水越浑,她才越有可能摸到那条求生之鱼。 刚跑过去,只见卡密已经被辘轳首的长脖子缠住,仿佛在交颈嬉戏。 实际上只有辘轳首在开心嬉戏,卡密已经被缠到快要窒息。 在第三个请求时,卡密彻底陷入辘轳首的陷阱。他只得不停绕弯子拖时间,东拉西扯,外加期盼辛玖能回来。 尽管最后一个希望极其渺茫,可她居然真回来了。 卡密眼含泪光,有激动,也有被辘轳首扼到快窒息的生理泪水。 辘轳首看到她了,松了松在她颈窝处的卡密,笑着问:“纳彩之礼带来了?” 辛玖喊:“我给你带来了真命天子!” 辘轳首大怒,“你敢戏弄我?!” “你跟我弟弟没有结果的,他活不了多久,给你介绍个能跟你永远在一起的良配!” 辘轳首根本不为所动,她引颈嚎叫,“说过了,他死了,我再找!!” 辛玖咋舌,哪是想要什么天长地久,明明就只是想不停换对象而已。 辘轳首的愤怒的嚎叫在雨林中回荡。她缠绕卡密的脖颈猝然收紧,卡密脸色由红转紫,连呜咽都发不出来。 “我要的不是什么良配!”辘轳首的头颅悬在辛玖面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我要的是此刻的陪伴,是鲜活的气息!他死了,我再找下一个!你,既然敢骗我,那就先替他……” 辘轳首忽然顿住,惊愕看向辛玖身后。 昏暗的雨幕中,数十个身着惨白尸衣的身影,正以一种扭曲而僵硬的姿态,迅疾冲来。 它们湿透的白袍拖在泥泞里,脖颈处绳索飘荡,齐刷刷往这边涌来。 为首的那个,正是那具倒吊的“友人”。 它头颅几乎贴着地面疾冲,湿发在泥水中拖行,整个身体倒悬着,双手代替双脚疾冲,僵硬的颈骨甚至在冲刺中发出“咔咔”怪响。 辘轳首虽是妖怪,但也从未一次性见过如此多的同类聚集。 辛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怎么样,简直跟你郎才女貌,还能跟你一起荡秋千,比我弟弟耐玩儿多了!” 辘轳首的眼珠在卡密和尸群之间来回转动了一下。 卡密虽好,但已是囊中之物,而眼前这群汹涌而来的“同类”,确实勾起了她更原始更贪婪的狩猎本能。 “咔……咔……寂……寞……” 倒吊的“友人”第一个扑近,干枯的手爪直取辛玖。 “滚开!他是我的!”辘轳首以为它是来抢卡密的,长颈如鞭,卯足劲抽出,狠狠扫在倒吊干尸的胸膛。 “嘭!” 干尸躯体被巨力抽飞,撞在后面涌来的尸群中,引起一片混乱。 辘轳首与吊死鬼的初见面,可谓天雷勾动地火,彻底点燃战火。 所有的“晴天娃娃”都转向了攻击者辘轳首。 对它们而言,这个散发着强大怨气、还能主动攻击的“长颈怪物”,比那个只是奔跑的活人,更具吸引力,也更像是一种挑衅。 它们放弃了辛玖,涌向辘轳首。 辘轳首又惊又怒,她将卡密甩到树下,长颈如灵蛇狂舞,抽、打、缠、勒,与涌上来的干尸们战作一团。 卡密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辛玖趁机冲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拽起,“还能跑吗?” 卡密捂着脖子,用力点头,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对辛玖毫不掩饰的佩服。 这祸水东引,玩得太险了! “走!”辛玖扯着他跑。 “去哪儿?”卡密踉跄跟上,哑着嗓子急问,“你找到森林出口了?” “去找叶闲,让叶闲往这边来。” 卡密一愣,“姐,你到底要干什么?” 辛玖虽然喘得厉害,声音却从容不迫,“知道孙子兵法吗?有一招叫借力打力,驱虎吞狼,咱们就坐山观虎斗。” 52. 晴天之森 雨再次消失。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只有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擂动,像要撞碎肋骨。 太快了。 这一次的“雨停”,距离上一次“雨停”结束,才过去了不到两分钟。 汗水混着雨水从他额角滑落,滴进衣领,带来一阵战栗。他之前的推测完全粉碎,这怪物不仅会进化压制力,甚至连游戏规则都在随意更改。 它不再满足于固定的间隔,而是在戏弄他,像一只玩弄掌中老鼠的猫,享受着猎物每一次徒劳的挣扎。 叶闲维持着一个半跪在地的前冲姿势。全身肌肉因为长时间的静止与爆发交替,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要么是体力耗尽无法保持静止,要么是精神崩溃主动打破规则。 结局都一样。 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叶闲——!!”一声嘹亮呼唤在百米外响起。 叶闲浑身一震,他无法转头,无法说话,只能用眼角余光拼命瞥去。 只见右前方不远处的林间,雨幕中,辛玖和卡密的身影出现在他视野里。 他们停在几十米外的无雨区边界。 “撑住!我们马上过来!”辛玖喊。 叶闲有些惊愕,过来干什么?找死吗?他现在也不能说话,只能撑住等雨来临。 这次死不了了,也许还能见她最后一面,让他们赶紧走。 终于,一滴雨水落在了叶闲僵直的手背上。 雨声,回归林间。 辛玖与卡密立刻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几乎脱力的身体。 “我和卡密架着你冲,你保留体力,什么都别管,只需要保证能带着那怪物抵达战场中心。” 叶闲微眯着眼,问:“什么意思?” “别管了,信我们。” 两人支撑着叶闲沉重的身体,朝那片战场发足狂奔。 叶闲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前进,他咬紧牙关,将所有意志力都用在配合脚步和维持平衡上。 “左前方!注意树根!”辛玖急促提醒。 她和卡密也累得够呛,他们不仅要承担叶闲大半的重量,还要在昏暗的林间辨识方向,避开障碍。 “它们在那边!”卡密喘着粗气喊道。 透过前方交错的树干,已经能看见那片混乱的战场。 辘轳首的长颈如狂蟒般横扫,将扑上的干尸抽飞,而更多的干尸不断涌上,撕扯她的肢体。 “叶闲,准备好,我们进去晃一圈就出来!” 她所谓的“晃一圈”,就是要确保叶闲头顶的怪物,能最大限度地覆盖辘轳首和干尸们。 就在他们离战场边缘不足十米时,雨,停了。 “向前扑倒!”三人几乎是凭着本能,扑到地上。这样相对轻松,还能恢复点体力。 而就在他们正前方,那片激烈厮杀的战团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离他们最近的一具正做出扑击姿态的干尸,率先被一股巨力扯向上空,在白光中无声无息地分解消散。 如同点燃了导火索。更多“晴天娃娃”接二连三地升空、分解。 这场面壮观得令人心悸。 叶闲剧烈地喘息着,感受着身边两人同样急促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 辛玖看到那位倒吊友人也跟着飞上了天,心里默默告别。 拜拜了老铁,你的归途就是怪物的肚子啊。 最后是辘轳首,她反应极快,在察觉吸力的瞬间,缠住最近一根粗壮树枝,抵抗住巨大吸力。 僵持持续了几分钟。 “咔嚓!”粗壮的树枝骤然断裂。 辘轳首失去了最后的依托,被一股脑拽向天空,在白光中分解,彻底消失。 现在只剩头顶看不见形态的威胁了。 它也是最无解的威胁,不能用剑走偏锋的办法,也没有正统解决方法。 直到雨落下,他们三背靠背坐下,在雨中喘息,就当是中场休息。 这期间,他们喝了水,吃了能量棒。辛玖还顺便跟叶闲简单讲了辘轳首和晴天娃娃的事。 叶闲轻笑:“也只有你想得出搞相亲大会。” 辛玖也跟着笑了笑,“在这鬼地方,太讲规矩只会死得更快。” “我又欠你一次。” “要不是你拖延怪物,我们也不可能完成自己的关卡。” 叶闲垂眸不语,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流过紧抿的唇角。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次他们必须分别了。 卡密垂头丧气,胡乱拨了拨头发,“你们还笑得出来,我们很有可能走不出这片森林了,现在已经下午三点多,只剩三个小时了。” “你们走吧。”叶闲说,“没必要留这里跟我耗,马上又要雨停......”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顿住,皱眉道:“喂,不对劲,下雨时间变长了。” 辛玖立刻警觉:“多久了?” “至少十五分钟。”叶闲对时间很敏感,“按之前的规律,早该停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雨又持续了近五分钟才停下。 而这一次,无雨区只维持了不到二十秒,雨声便再次回归。 “果然!”卡密惊喜道,“那我们有更多时间找出口了!” 辛玖一拍掌,“我有个猜想,之前它只锁定叶闲一个,游刃有余。但刚才,它吞了整支干尸大军加上辘轳首,大概进入消化期了,所以反应变慢,间隔变长。”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完美解释了所有异常。 接下来他们没有再逃跑,而是选择原地休息,保存体力,同时观察。 “雨停”又发生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微弱,间隔一次比一次长。林间的光线,不知何时已悄然变得明亮。 在又一次雨停时,一缕阳光刺破云层,轰然洒落。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光柱落下,驱散林中阴霾。 整片森林变得明亮,空气中弥漫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 三人始终不敢动,怕是怪物设下的陷阱。 叶闲眉头紧锁,凝神感受,他跟那怪物拉锯这么长时间,已经很清楚那种令人窒息的被锁定感。但此刻,那股锁定感消失了。 为了印证这个想法,他决定身先士卒,毕竟这两人可是在这儿陪他玩命,要试也该他来试。 他没有贸然起身,而是保持着坐姿,用脚尖极其缓慢地轻轻碰了下旁边的一块石子。 石子微微滚动了一小段距离,停在泥地里。 无事发生。 警报解除。 “它走了。”他长吁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 仿佛在回应他的动作,前方阳光最盛处,景象微漾,一条清晰的林间小径凭空显现。 而在小径入口处那里,有一根低垂的树枝,上面挂着三个随风荡漾的木牌。 辛玖猜对了,头顶的怪物吃饱喝足,便放过了他们。 三人走过去,取下木牌,每个木牌上都刻着不同的图案。 一个是“晴天娃娃”,一个是脖子缠绕着树枝的辘轳首。 还有一个刻着扭曲的漩涡,旁边刻着一个古体字——“晦”。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就是他们的本源凭证。 卡密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百鬼夜行中,象征无形晦气,能吞噬所有的厄运妖怪。” 叶闲拿过木牌掂了掂,揶揄道:“卡密老师的科普总是选在最恰当的时机。” 辛玖淡淡补刀:“而且只提供基础设定,不附赠解决方案。” 卡密耳根通红,梗着脖子抗议:“你们别太贪心!” 叶闲长臂一伸,把他夹在胳肢窝下,用力揉乱他的头发,“小小年纪不学好 ,就爱装逼。” 三人踏上小径,不过片刻便走出了森林。 林子外,太郎静坐在导览车里等候。他朝三人微微颔首,笑容标准:“欢迎归来。” 他们累得够呛,一上车就瘫在座位上,叶闲更是毫不客气地靠着卡密闭眼休息了。卡密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认命地当起人肉靠枕。 导览车平稳启动,驶过森林边缘。 就在车辆转弯的刹那,辛玖似乎听到一连串“嘎吱”声。 她下意识回头,目光穿透稀疏的林木,就在那逐渐远去的林间光影里,隐约有两个身影挂在枝头,随风轻荡。一个身着惨白尸衣,一个脖颈如蛇般缠绕着树干。 它们手牵手,荡啊荡啊,在一起荡秋千。 辛玖哆嗦了一下,赶紧转回头,这该死的浪漫,恕她理解无能。 回到旅馆,三人拿出御宿印账,雪子印上晴天之森印章。 自此,四枚印章皆已集齐。 “恭喜三位集齐四枚印章,”雪子抬起眼眸,笑容深邃,“神隐之地明日将为诸位开启。今夜请务必好生休憩,明日清晨,请于大堂静候。” 辛玖连忙问:“来金呢?还好吗?” 雪子柔声道:“请随我来。” 她引着三人来到柜台后方一处安静的偏室。来金正静静地躺在一张铺着柔软锦缎的矮几上。一支细长的线香在一旁静静燃烧,青烟袅袅,被它缓慢吸收着。 它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白已恢复温润,瞳孔中的星云缓慢流转,散发着平和微光。 看到辛玖,来金的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朝她的方向微微倾斜,传递出依赖与喜悦的情绪。 “它已无大碍,但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仍需静养。”雪子解释道,“后续的‘神隐之地’恐怕……” “我明白,”辛玖松了口气,小心地将来金捧起,感受着它传递过来的微弱暖意,“这次它好好休息就行。” 她轻轻点了点它的眼皮,“辛苦了,小家伙。” 这时,前台的按铃急促响起,朱尔辰不耐烦的喊声传来:“老板娘,快出来,我们完成任务了。” 辛玖与叶闲对视一眼,三人跟着雪子出去。 朱尔辰和阿月刚刚返回,两人身上都添了新伤,神色疲惫又阴沉。 而朱尔辰背上空空如也,阿彩并未一同回来。 他一看到辛玖,脸色更加铁青,红着眼眶,声色俱厉道:“阿彩死了,是你,还有你手里那怪物,杀了她!” 叶闲立刻上前半步,将辛玖挡在身后,冷眼看着朱尔辰:“你再指一下试试?昨晚是谁先闯进我们房间动手的?阿彩是替你挡的灾!” 朱尔辰额角青筋暴起,当即一拍柜台:“要不是这鬼东西发疯攻击,阿彩怎么会受伤?不受伤我们又怎么会……”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语气更加狠戾,“总之,这事没完!阿彩的命,必须算在你们头上!” 卡密忍不住反驳:“分明是你们想抢来金在先!现在倒打一耙!” 一旁的阿月抱着手臂,事不关己地冷笑一声。 雪子适时开口,声音依旧柔和:“朱先生,请控制情绪。旅馆内禁止冲突。另外,请出示您的凭证完成登记。” 朱尔辰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辛玖一眼,最终还是强压下怒火,悻悻地展开印账。 在他转身时,辛玖蓦地看到他后颈处有一道深刻的抓痕。 雪子为他们盖好印章,朱尔辰一把抓回印账,阴冷的目光扫过辛玖三人,最后定格在辛玖怀中的来金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与阿月离开。 人走远了,叶闲回头问:“没事,当他放屁,你怎么了?”他看她眉头深锁,心事重重的模样,很有些意外。 辛玖却摇摇头,“没事,走吧,回去吃饭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