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冲喜小夫郎(女尊)》 1、一个冲喜小夫郎 溪盈川从来没有这般难堪狼狈过。 恭桶被打翻在地,星点的污渍沾脏了她的衣摆。 她跌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时间就连坐起身都成了难事。 溪盈川面色惨白呼吸不由地急促起来,淡色的唇瓣紧抿着,抠着砖缝的指尖用力到几乎崩裂。 ——她对这样的自己厌恶透顶。 意外发生的下一瞬,门外的青年便违背她的命令,擅自闯了进来。 程七安速度很快,三五步便来到了女人面前,蹲下想要将她抱起。 “大小姐......” 话刚起头,便被溪盈川严厉的呵斥声打断了。 “滚开,别碰我!”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用力挥打来的手臂。 程七安躲也未躲,任由对方的手背抽打上自己的侧脸。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不大的净房内,忽然寂静了下来,只剩下溪盈川越发急促紊乱的呼吸。 “地上凉,我抱大小姐起来。” 几瞬后,程七安低低出声,同时伸出手试探着靠近地上的溪盈川,黝黑的眸子忐忑地凝着她。 所幸,对方没再拒绝,而是在被他抄起腿弯的瞬间,忽然闭上了眼。 望着这幕,程七安怔忡几息后才缓缓抱着她站起,动作又稳又轻。 程七安的身形看似瘦削,双臂却出奇的有力,走起路来十分平缓。 “这下你满意了?” 行到途中,他怀中的溪盈川忽然开口,语气冰冷带着讥诮。 一个多时辰前,二人发生了一场对峙。 溪盈川一次次地打翻程七安递来的水碗,对方又一次次地捡回、擦拭干净、倒水,再递向她。 劝说的话重复再重复,机械得好似井口上的车轱辘。 “大小姐,润润口吧。” 程七安太锲而不舍,以至于令溪盈川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水里下了毒,不毒死她不罢休。 毕竟哪有人在接连遭受拒绝后,还会不知疲倦地向对方示好。 更何况她俩还是第一次见面。 最后,溪盈川烦了,也很想瞧瞧对方是何居心,于是在不知道第几十次拒绝后,她将水碗接了过来,并一饮而尽。 令溪盈川失望的是,水里没毒。 更令她感到愤怒的是,一碗水的代价如此之大——她被迫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也因此,溪盈川开始讨厌程七安,若不是他强迫自己喝下那碗水,她能坚持不如厕一整天。 “对不起,大小姐。” 程七安眼睫下压,有些无措地抿了下唇。 声音闷闷的:“下次我会注意。” 身体接触到床榻的刹那,溪盈川便一把推开了眼前人。 “不会再有下次了,明日我就会休了你。” 她语气厌恶,甚至还甩了甩刚推过程七安的左手,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丝毫不顾及‘脏东西’本人正站在她面前。 溪盈川觉得荒唐极了,从父亲提出要为她娶一个八字极合的夫郎来冲喜后,她就觉得荒唐。 一个人的命运怎么可能会因另一个人的加入,就会迅速变好起来呢? 这世上,总是变好难登天,变坏一夜间。 程七安闻言并未像其他即将被妻主休弃的男人那样惶惶然流涕或跪地哀求,只是眼睫垂得更低了,沉默着俯身替溪盈川摆正榻边散落的蒲鞋。 神情平静到仿若对她的话闻所未闻。 期间,他听到刺啦一声,溪盈川撕下了自己被污水染脏的衣摆,随手扔到了地上。 程七安见状睫毛眨了眨,很想说不必这样,如果溪盈川想,自己可以给她清洗干净。 然而他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滚出去!” 迅速盖好双腿后,溪盈川下巴一扬,冲着榻边站着的青年,语气冷厉。 溪盈川不需要冲喜,也不想和一个毫无感情的陌生人成为妻夫,她只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待着。 几息之后,程七安才有所动作。 只见他再次俯身捡起了那片碎布,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好,七安过会儿再来服侍大小姐就寝......”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榻上的溪盈川突兀打断了他的话。 她望着眼前身穿朱殷色短褂脚踩黑底白面弓鞋,打扮得异常过时又拙朴的青年,神情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让你滚,是滚出溪府、滚回你爹家!” 闻言,青年离开的脚步一顿,他缓慢转过身,一双圆而大的鹿眼望向榻上的溪盈川,目光黑沉沉的,辨不清其中情绪。 女人见状微眯起眼,以为程七安这是终于想发难了,毕竟任何男子听妻主要自己滚回爹家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熟料对方很快竟又垂下了头,再次语气诚恳地道歉。 “对不起,七安既嫁给了大小姐,便生是您的人,死亦是您的鬼。” 虽说自今早礼成后,溪盈川便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主,然而程七安依旧唤对方作‘大小姐’。 因为溪盈川不允许。 说是礼成,也因为女主角的不配合,最后程七安是同一只大母鸡拜的堂。 此话一出,榻上端坐着的女人神色明显凝了下。 随后她压下眉,双眼盯着程七安看了许久,过分清瘦的面容上神情晦暗不明。 青年低垂着头任由她打量,手中却缓缓攥紧了那块碎布片。 半晌,只听嗤的一声,溪盈川忽然笑了出来。 “少给我来这套。” 榻上端坐着的女人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重又恢复冷酷。 “实话告诉你,程七安。” 溪盈川朝他微扬起下巴,眼角眉梢满含鄙薄、语气笃定。 “你在这儿待不了多久就得守鳏,与其指望着讨好我,不如多跟我爹要点钱,然后麻溜收拾包袱走人,说不准有老实女人瞧你捞了不少东西,还要你。” 说完这话,溪盈川瞥见青年原本沉静的眼神忽然起了变化,于是得意地扯起苍白的嘴角。 这世间人总归分成两类——吃硬或吃软。 如今溪盈川认定了程七安属于后者。 在最初的那轮博弈中,无论她摔碎多少瓷盏,骂多难听的话,对方都能面不改色地将地上的瓷片打扫干净。 后来逼迫她喝茶时也是,自己一次次打翻水碗,程七安又一次次将其捡回。 窝囊得令人发指。 像这样的人,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 然而事情却并未朝着溪盈川所预料的那般发展。 她这厢话才落,程七安便动了起来。 只见他快步走到了女人榻前,然后接连拍了几下她的床栏。 溪盈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了一跳,身子不自觉向里侧倾斜。 整个人如炸毛的狸奴般紧紧地抓着自己腿上的薄被,皱眉呵斥:“你做什么,离我远点!” 程七安这时才转眼看向她,同时收回了手。 认真解释道:“大小姐方才说了丧气话,我在替您拍木头去晦气。” 在她们雾州,有不留意说了丧气话拍木头去晦气避谶的说法。 听他说自己的话丧气,溪盈川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忽然被一阵咳意给打断了。 “咳、咳、咳——!” “咳、咳......” 这咳意来得又凶又猛,嗓子里像是卡了根羽毛在不断地搔,咳得溪盈川几乎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望着榻上咳嗽不止的女人,程七安浓眉紧皱,原本平淡如深潭的神情也泛起了阵阵涟漪。 正当他抬手想做些什么时,溪盈川的咳嗽声也停下了。 似是察觉到了程七安的意图,女人倏地抬起眼,警告似地看过来。 青年被迫停下了动作,右手僵硬地垂回原处,缓缓攥紧了五指。 还没喘匀气,溪盈川开口便是讥讽。 “你比这床栏都木头,整个人又蠢又呆,怎么不替我拍拍你自己!” 由于咳得实在剧烈,女人原本苍白的面上染了些薄红,气色竟意外地好上不少。 程七安余光分寸不移地凝着这一幕,闻听此言,竟毫不犹豫地抬手擂了自己胸膛几下。 砰砰几声闷响,震得溪盈川耳膜都在颤动。 做完这一切后,程七安无声觑她的神情,似是在思忖又像是在无声问询——可还够? 榻上的溪盈川先是微愣,而后哈地一下冷笑出声,原本就厌嫌的神情里更多了几分无语和嘲弄。 “平时不怎么吃药吧。” 说罢,她伸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明儿走前记得找府医看看这儿。” 闻言,程七安抿了抿唇,只沉默垂头没有接话,耳廓却莫名其妙地红了一圈。 溪盈川见状,忽然恼怒起来:“听不懂人话吗,滚!” 她一下横起眉,狭长的凤眼中迸射出刺刀般的寒光,气势锋锐骇人。 若是平时,伺候在侧的小厮定会被她突变的脸色而吓得瑟瑟发抖,逃也似地跑出门。 然而程七安却只是皱了下眉,沉而黑的眼眸里神情复杂,几瞬后才垂下眼睫低低应声是,动作轻缓地朝外退去。 门扉开合声响起,屋内迎来一片死寂。 片刻后,凝固在榻上的女人才一点点恢复动作。 溪盈川冷嗤了一声,支撑她笔直脊背的气也跟着泄了出去。 她像根秋日原野上被白霜风雪压弯了的枯草,过分纤薄的脊背慢慢地佝偻下去,目光也像见底的河床,变得干涩而僵滞。 她静静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溪盈川才恍若大梦初醒般一下回过神儿来,她先是探身望了眼紧闭的房门,而后自身侧的瓷枕下动作迅速地摸出一本策论,安静而专注地看了起来。 丝毫未发觉,此刻屋外,一抹身影正定定地站在窗下,透过破损的窗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视线专注到近乎虔诚痴迷。 2、两个冲喜小夫郎 夜渐深,烛台上插着的一对龙凤喜烛正灼灼燃烧。 由于为二人主持洞房花烛夜仪式的喜公刚进门便被溪盈川骂走了,是以那些挑盖头用的杆称、匏瓜、剪刀红绳什么的,就都成了摆设。 一字排开,冷清地躺在对面檀桌上,无人问津。 临近亥时,溪盈川终于累了,对付程七安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这厢,她刚将策论塞回瓷枕下打算就此休息,房门便吱嘎一声又被人推开了。 瞧清来人后,溪盈川登地拧眉,没好气地出声:“怎么又是你!” 青年对她话中的不耐与烦躁置若罔闻,怀中抱着一只硕大的木桶,脚步稳健地逼近榻边。 “大小姐该泡脚了。” 程七安将木桶搁置在地的瞬间,浓重的苦药味与袅袅热气一同氤氲开来,熏得榻上女人眉头一紧。 想也不想地拒绝出声:“不泡。” 片刻后,瞧见对方还直愣愣地杵在自己跟前,溪盈川蹙眉睨他。 “我不泡,你听不懂人话吗?” 程七安微微皱眉,认真接话道:“要泡的,大小姐。” 泡脚有益于她腿部知觉的恢复,老大夫先前特意嘱咐过的。 溪盈川最讨厌被人强迫做某事,随即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便要掀翻那木桶。 然而手中却扑了个空,指甲只堪堪刮过桶身,发出一阵滑稽的噪声。 女人先是一顿,随即脸色更黑了几分。 长脑子了哈,故意把木桶放得不远不近,令她难堪。 溪盈川瞪了榻边人一眼,转头朝门外愤怒大喊:“来人,快来人!” 熟料半晌过去,一个应答的小厮都没有。 程七安见状适时解释道:“大小姐,屋外没人。” 早在傍晚他进屋时,溪家主君便将韶阳院的仆从杂役都遣走了,目的显而易见。 溪盈川也很快意识到了这点,最后硬生生给气笑了,不住地切齿点头道:“行哈、真行。” 一个二个的都不想她好过。 说罢,溪盈川便扭身背对着青年躺下了。 丝毫不理会身后人的注视,脚长在自己身上,只要自己不想泡,程七安能耐她何? 明天就休了他! 打定主意后,溪盈川恨恨地闭上了眼,就连外衣一时都忘了脱掉。 “熄灯。” 闻言,程七安转头望向对面檀桌,动作有一瞬的迟滞。 按景国传统,洞房当夜的龙凤喜烛是要燃上一整晚的,否则对妻夫感情不吉利。 溪盈川本人自也是知晓这一点,然而她并不在乎。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几息后,卧房内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如今虽说入了三月,可雾州的夜依旧是冷的。 不过好在今晚是个难得的晴夜,银白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青年肩头,温柔无声。 这屋里,万籁俱静,唯有一人的心跳在鼓噪。 程七安一瞬不瞬地望着对面榻上女人模糊的身影,直觉得自己正深陷一场美梦。 溪盈川知晓身后青年一直未走,此刻她忽然也不着急催了,毕竟这里只有一张床榻,而自己是绝无可能让他上榻睡的。 届时夜深露重,他若是想睡觉就不走也得走,自己不必再多费口舌。 一炷香工夫后,不远处的程七安渐渐有了动静。 黑暗中,溪盈川无声勾唇,心道果然。 然而片刻后,她笑容凝固,眉心渐渐皱起,神情浮现出讶然与不解来。 身后青年自是瞧不见她的这番变化,仍动作小心地将小药桶提起,轻手轻脚地将其放入另一个盛满了滚烫热水的木桶中保温。 程七安不知该如何才能说服溪盈川泡脚,他能做的便只有在对方想要泡脚时,草药水始终是温热的。 细碎水声逐渐消弥,寝屋内重又归于平静。 青年换桶的动作又快又轻,用时不过几口茶的工夫,然而溪盈川却仍感到了一阵难言的烦躁,即便她没有丝毫困意。 溪盈川已经入睡困难许久了...... 终于,在程七安第四次换水时,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只见溪盈川腾地一下坐起,拧眉斥道:“你有完没完!” 昏暗中,程七安的动作一怔,语气罕见的有些无措:“抱歉,大小姐......” 程七安好像就只会道歉似的,溪盈川一听他开口就头疼,直接猛地一拍床板,指向门口。 “滚!” 程七安闻言应了句‘是’,其间还不忘将手中的药桶放进热水,把溅落到地板上的零星水渍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将木桶整个往前推了推,口中言道:“小姐记得泡脚。” 溪盈川并未理他,仍是保持着手指房门的姿势,双眼怒瞪着,神情似是要吃人。 待到程七安的脚步终于消失在门边,溪盈川才缓缓放下手臂。 借着窗外甚是明朗的月光,溪盈川瞧见自己榻边的那桶草药水还在向上蒸腾着热气,同第一桶仿佛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这次动动手指便能将其掀翻。 片刻后,溪盈川缓慢将手搭在了桶缘,细长苍白的指尖下探触点着水面。 酸苦的草药味不断蒸腾,熏得人脑仁胀痛,而溪盈川只是皱紧了眉,却并未躲开。 卧床伊始,溪盈川不是没有听从过大夫的医嘱,每晚坚持用草药汤泡脚,期待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重新站起来。 然而两年多过去了,收效甚微。 期间,哪怕泡脚水再烫,她都感觉不出温度,只能看着自己苍白的皮肤慢慢变红。 渐渐的,溪盈川开始抗拒药汤泡脚,那样做除了一次次地提醒她双腿已然废掉,自己成了个毫无价值的废人以外,别无他用。 溪盈川讨厌泡脚,讨厌一切与腿脚有关的事。 木桶随着女人的施力逐渐倾斜,再差一点,热水便能倾盆而出,瞬间蔓延至整间卧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溪盈川却忽然卸了力道,大木桶重归原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溪盈川烦躁地啧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了傍晚时分程七安那厮一次一次劝自己喝水时的场景了。 溪盈川不想重蹈覆辙,和对方再上演一次你扔我捡的戏码。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像程七安这样执拗的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整个人简直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然而溪盈川又不想就这么如了对方的意,否则难消她心头之气,于是选择暂时转变策略。 面无表情地将自己那双泡得发红且过分细瘦的腿自盆中拎出后,溪盈川随便擦了几下,便将其塞进了薄被中。 门后,隐匿在黑暗中的程七安见状,刚想走上前去,便见榻上女人忽然伸出,一把推翻了面前的药桶。 随着哗的一声响,黑褐色的药汁与温水泼洒得到处都是。 程七安脚步随即一顿。 溪盈川知晓他没走远,瞧见其身形后,双臂悠闲地交叉往后脑一枕,学着对方的话莞尔笑道:“抱歉,手滑。” 青年闻言转了转眸,视线落在她唇角那抹堪称恶劣的笑意上,盯着看了许久后才移开目光。 胸口像塞了捧火,又热又软,程七安轻声回道:“无妨,我马上收拾好。” 尽管是意料之中的事,然而溪盈川还是觉得有些失望和无趣。 她不信世上会有程七安这样,逆来顺受、窝囊到令人发指的人。 无论旁人对他做了什么,都会淡然处之,不怨不怒。 毕竟就连菩萨也有怒目的时候。 想到这儿,溪盈川忽然就起了好奇,想知道程七安究竟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情绪崩溃,变得同现在截然相反。 左右睡不着,溪盈川便枕着自己双臂看起了程七安擦地。 出乎溪盈川意料的是,程七安此人瞧上去木讷又无趣,做起事来却意外的利索有想法。 只见对方先是将屋内所有的木凳收起,而后不知自何处拿出了根长而薄的竹蔑,圈在一片积水的四周。 接着缓缓往内收拢,轻易便将一大片积水引出了屋,原处曜黑色的硬石地面立刻便恢复了昔日的干爽洁净。 较之传统的用笤帚扫要更加得迅速且安静,简直像是在进行某种新奇的表演,看得溪盈川不禁挑了下眉。 意识到此刻大小姐正看着自己,程七安心跳如擂鼓的同时,背后也忽地沁出了一层薄汗。 对方的视线分明轻比鸿毛,而程七安却觉得足有千钧重,压得他几番差点乱了动作,竹蔑不受控制地反复刮过同一处。 即便此刻意识异常的清明,可程七安却觉得踩在云杪上,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自己竟然真的再次见到了溪盈川,并成了她名义上的夫郎...... 许是程七安刮地的动作不断重复得多了,溪盈川定睛瞧了会儿后眼皮便干涩了起来,并自心底久违地生出了淡淡的困意。 视线消失的瞬间,程七安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 夜色朦胧,榻上女人双眼闭合,睡容平静。 定定凝望这幕好半晌后,程七安才放下手中的抹布,缓缓站直了身。 来到女人榻前时,程七安脑中不断回响着傍晚时分公公丁氏对自己的耳提面命。 【她不配合你就主动些......】 【......今晚就得成事,万不能往后再拖。】 想着想着,耳根便火热了起来。 片刻后,程七安终于鼓足了勇气,小声对着睡梦中的溪盈川道了声‘抱歉’,而后伸手掀开了对方身上的薄被。 3、三个冲喜小夫郎 熟料下一瞬,程七安便被人兀地攥住了手腕。 女人力道卡得极紧,森冷的语气里满是警告:“你想干什么!” 程七安闻言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对方却忽然用力将他一搡。 “滚!” 溪盈川怒斥出声,胸中只觉得异常的恶心。 是她看走了眼,觉得程七安此人虽木讷无趣又执拗,骨子里应当是个老实本分的,没想到对方竟也会做夜半爬床的勾当! 当年,溪盈川被雾州有名的神医断定此生再无行走的可能后,便接连有别有用心的小侍半夜爬她的床。 想以此怀上她的孩子,父凭女贵,一举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溪家未来的小少家主生父,一辈子荣华富贵。 一开始,溪父丁氏对此勃然大怒并惩处发卖了几人,可后来瞧见自家女儿真真站起无望后,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期用这种方式早日抱上宝贝孙女。 然而他不知道,溪盈川本人恨极了此种行为。 这使得她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自己其余价值尽失,唯剩配种繁衍被人利用这点。 最后,在溪盈川数次以死相逼下,父亲丁氏这才妥协,出手压下了小厮爬床之风。 程七安被推得一个趔趄,唇瓣蠕动着,想要解释什么。 “大小姐,我......” 然而他刚一张口便又被女人劈声打断了。 “身子发骚了就用鞋拍,再不行把那玩意儿剪了喂狗,再把主意打我身上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若是一般男子被自己的妻主如此羞辱,大抵会立刻羞愤跑走,心胸狭窄些的甚至会有轻生的念头。 然而程七安只是微抿起唇,眸光闪烁几瞬后,便低头认起错来。 声音依旧低而平:“大小姐教训得是。” 又是这副死样子。 溪盈川闭了闭眼,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滚——!”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程七安并未像上次那般离开,仍是直直地站在榻前,脊背弯得更低了。 溪盈川怒目看向程七安,正撞进对方那双圆而黑,涌动着焦急与乞求的鹿眼中。 她先是一愣,随后忽地露出个笑,语气轻柔到怪异:“不是吧,看不出来啊程七安,你就这么想被女人上吗?” “那你这次可真找错人了。” 溪盈川唇畔上扬,一双弧度优美的瑞凤眼在月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啧啧了几声口吻遗憾。 “我下半身动不了,我不行的。” 程七安静静地望着她,黑眸中颤了颤,其中涌动翻滚的情绪,沉重而复杂。 溪盈川语气轻快地一转,好心提议说:“不如这样吧,你去下院找家丁,我记得家丁里有个谁来着,身形健壮又高大,她肯定能满足你......” 程七安闻言睫梢抖动了几下,头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唇瓣泛白。 “公公说小姐长了褥疮,要七安今晚务必给小姐上药。” 溪盈川面上的柔笑一下散了个干净,尖利回声:“你才有病!” 她上上下下扫视着面前的程七安,一改方才的和颜悦色,神情几近恶毒地羞辱道:“不仅你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你亲人病得是肠穿肚烂、黑心糟肺了,才会把你卖给我这个土埋脖颈的人冲喜!” “你脑子更是有病,让你嫁的时候你嫁,让你走的时候不走了,上辈子是猪投的胎吧,听不懂人话。” “程七安你就是个蠢货......” 溪盈川骂红了眼,期间发现程七安对自己的话并不为所动后,心中的怒意更是腾地蹿到了顶点。 “滚!” 她陡地坐起,发疯般推搡着眼前人,嘶声大吼:“给我滚!” “再不滚,明日就让街口的王屠妇剁了你,自以为是的蠢货!” 程七安白着脸,四肢僵硬地被溪盈川推得连连后退,却在对方跌下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小臂。 他定定凝着眼前人,黑沉沉的瞳孔里某些东西似是摧城的乌云,压得他呼吸都有些颤抖。 程七安克制不住地收拢紧握她手臂的五指,再次抿了抿唇,语声笃定:“我要看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程七安被那毫不留情的力道打偏了头。 溪盈川用力地从他手中挣脱,抓紧了腿上的薄被,瞪着他的猩红凤眼里满是戾气:“想看是吧,除非我死!” 程七安的呼吸陡然加重起来,沁红的眼尾有水光一闪而过。 他身侧双拳紧攥,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些什么。被打的侧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了个巴掌印,瞧上去触目惊心。 见此情景,溪盈川嘴角扯起一丝畅快又得意的笑。 她敢笃定,程七安的脾气好不到那种程度——洞房花烛夜挨骂又挨打,依旧无怨无悔。 毕竟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泥人尚存三分血性。 溪盈川不打男人,但是如果自己这一巴掌能打醒程七安,她不介意破一次例。 房内阒静几瞬后,程七安忽然开口。 “七安不会教大小姐......” 他声音又低又哑,最后的几个字溪盈川根本没听清。 正当她疑惑时,程七安忽然转正了脸,抬膝跪上了床。 他语气满含歉意:“得罪了,大小姐。” “你做什么,滚开!” 溪盈川顿时惊怒交加,扬手便要再打,却被程七安一把截住了。 虽说溪盈川现下二十又四,正值壮年,然而由于长期的卧床加上大病初愈又从不好好吃饭,是以手腕伶仃得可怕,称作皮包骨都不为过。 程七安也瘦,不过他自小便跟在大人身后做活,小到洗衣做饭、大到犁地打稻,农忙时更是常常一人割五六亩的稻子不停歇。 力气远超普通男子。 溪盈川只挣扎了四五下,便被他轻易给制服了。 “程七安,我给你钱,右边床栏上有个暗格,里面有五十两银票,你全拿走!” 溪盈川见挣扎不过,干脆放弃了抵抗,仰头看向自己头顶上方的程七安。 她呼吸有些急促,肺部和喉咙跟着发痒,想咳嗽却被压下了。 溪盈川直直地与面前人对视,声音再次放柔了下来,显得语声真诚:“我知道、我知道,给我这种将死之人冲喜并非你所愿,你肯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方才那一刹那,溪盈川忽然顿悟了程七安一直赖着不肯走的原因。 哪里会有正常男子甘心嫁给一个活不长的病秧子,方才她那般骂他家人,程七安都表现得无动于衷,显然冲喜一事是被他家那掉钱眼儿里的双亲给逼的。 李澄玉曾听父亲提过一嘴,程七安是他花十两银子买来的,仅十两就能欢喜把儿子送进火坑,想必程家二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不准程七安就是因此,才对她先前的提议毫不动心。 溪盈川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不自觉语速加快:“我给你钱,再写封休书,届时你带着钱和休书远走高飞,我绝对不会告诉你家里人的。” “只要你肯放开,我说到做到!” 说完,溪盈川面带诚恳地望着上方人的眼睛,一瞬不瞬。 昏暗中,程七安与她对视片刻,收紧了扣压她双腕的五指,他唇瓣无声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低低道了句:“对不起......” 溪盈川闻言面容陡然变得扭曲,她撕下了方才良善的伪装,重又变得暴怒不已,拼命想要挣开对方的钳制。 “程七安,你要是敢,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她歇斯底里地威胁恐吓:“你敢碰我一手指头,我就把你剁成肉馅你信不信!” 程七安沉默以对,一手将溪盈川的双腕摁在头顶挟制,一手掀开了她腰间的薄被。 溪盈川嘶喊的声音更大了些,心中对即将到来的屈辱无比的恐慌与排斥,破口大骂:“程七安,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滚开!禽兽!贱人!给我滚开!” 溪盈川拼命摆动着腰,企图带动下半.身来躲避程七安的触碰,然而只是徒劳。 她的腿根以下仿佛沉木做就的一般无知无觉,更不会如主人所愿配合翻身。 无力感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如海水般瞬间淹没了溪盈川全身,她恨得双目通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一死了之! 程七安动作奇快,被子掀开之后三两下便将溪盈川的亵裤褪到了大腿。 借着室内还算朗利的月光,程七安瞧清了溪盈川的伤势。 紫黑色的褥疮几乎占据了她大半个右臀,疮口开裂,正不断地往外渗着黄红色的脓水,方才他也确实在亵裤上也摸到了湿痕。 程七安一下皱紧了眉,这已经不能用‘严重’二字来形容了。 他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钝痛的滋味,从怀中掏出褥疮膏,飞快地给溪盈川上起药来。 其实应该先将脓水给挤出来,再用烈酒灭毒,然而这些他都没有提前准备。 因此,程七安狠咬了舌尖一口以作自己粗心的惩罚。 温热的药膏被涂抹到伤口的刹那,溪盈川脑子嗡的一响。 随即,浓烈的耻辱化作极端的愤怒,令她毫不犹豫一口咬上了近在咫尺的敌人侧腰。 耳边嗡嗡作响间,她只听到了程七安闷哼了一声,其余的再无别的动作,甚至连丁点挣扎的反应都没有。 溪盈川这一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今日心中所有的不痛快尽数发泄了出来。 她将程七安的腰肉当做了自己这败坏的命运、晦暗的前程,几乎用置对方于死地的姿态在撕咬。 用力之大,甚至整个上半身都在跟着发抖,直到口中布满腥甜的血液溪盈川才如梦初醒般缓缓松开了口。 她双眼空洞发直,满嘴的齿根又酸又软。 谁知这时程七安竟也停了下来,扭头望向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了惊慌:“可是七安弄疼大小姐了?” 溪盈川忽然闭起了眼,没有答他,鼻息由于剧烈运动而粗喘不止。 她像条被扔上岸,扑腾了很久终于认命了的鱼。 周身散发出绝望麻木的气息。 见此情景,程七安昏暗中的眼眶湿红得厉害,他重又转过头,上药的动作愈发得轻柔。 待一切都结束后,溪盈川无声将薄被拉至头顶,像沉眠在海浪下的一只蚌。 兴许是先前的挣扎消耗完了体力,她竟意外地睡了过去。 溪盈川带着满嘴的血腥味儿,做了一晚上鲜红的梦。 她梦到自己十六七岁双腿还康健时,和关系最好的几个发小去香草坡上玩,不知是谁摘了朵大红的杜鹃。 她将红杜鹃簪在了左鬓上,仿着状元夸官巡游的模样和发小们嬉闹。 那时的自己多惬意、多自在、多豪迈。 为什么不直接死在那一刻呢? 有泪水,静而缓地自溪盈川苍白消瘦的面颊上滑了下来。 床榻边跪坐着的青年见状,犹豫了许久,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接住了。 粗糙指腹上,小小的一颗泪珠如琉璃一般,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亮光。 程七安盯着看了许久,才倾头小心翼翼地将唇瓣凑到琉璃珠前,轻轻吻了下。 泪水洇进他的口中,滋味又咸又苦。 程七安皱起的心再次泛起闷痛。 4、四个冲喜小夫郎 溪盈川这一觉睡得极沉,竟是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这厢,她将将睁开眼,便径直对上了榻边一双沉静黝黑的圆瞳。 溪盈川心中一悸,反应过来后旋即怒瞪向对方:“大早上的,可真晦气!” 程七安闻言面上浮起无措,很快又被隐秘的欣喜所取代。 “大小姐,您醒了。” 溪盈川径直忽略他的问好,扬声朝屋外大喊:“红桂,给我进来!” 话刚一出,就吓了溪盈川自己一跳。 兴许昨夜用嗓过度抑或是咽了程七安的血没漱口,溪盈川此时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登时烦躁地啧了一声。 就在这时,面前忽然伸过来一杯水,杯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引得溪盈川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大小姐,喝点水润润喉吧。” 程七安熟悉的话声如锣般敲响在她的耳边,溪盈川登时反应了过来。 这家伙怎么还在这儿! 不可避免地,溪盈川再次回忆起了昨夜受到的种种屈辱,她猛地打翻了近在咫尺的水杯,神情厌恶至极:“滚开,见到你就烦!” 程七安身体僵了瞬,随即转身一言不发地又倒了杯给溪盈川。 一时间,她们二人仿佛又回到了昨日那诡异的死循环中。 然而这循环没过几次,便被急急忙跑进来的人给打破了。 瞧见来人,溪盈川顿时眉心一松,大喊出声:“红桂,快给我倒杯水来!” 名叫红桂的丫鬟瞥了眼满地的碎杯子以及程七安身上的水,心中虽闹不清楚状况但仍连连应声:“哎、哎,好的小姐。” 然而很快,她便犯了难。 “小姐,壶里没多少水了......” 红桂捧着仅有一半水的瓷杯,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自家主子面前。 溪盈川不悦地皱眉,但并未多说什么,而是迫不及待地将其接过,仰头灌了下去。 然而这点水根本滋润不了她干痛许久的喉咙,反而像隔靴搔痒一般,变本加厉觉得更渴了些。 正当溪盈川想命令红桂快去烧时,程七安将自己手中的那杯递了出去。 “给大小姐。” 红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未多问,而是恭敬地顺着话递给了溪盈川。 这一次,榻上人没有再拒绝。 喝完水,溪盈川朝程七安投去讥讽一瞥,想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溪盈川就是渴死,死屋里,也不会喝程七安递来的任何一杯水! 她不会接受他。 本以为自己这么做程七安面上一定很难堪,可当溪盈川与他对上视线时。 青年那双乌黑圆眼里,竟蕴着浅淡的笑,面上的神情也是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溪盈川登时直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中憋闷感陡生。 她朝红桂伸出手,语气不快:“还愣着干嘛,快伺候我洗漱。” 红桂很快反应过来,连连应声的同时跑去推墙边停着的木轮椅。 “你敢跟过来试试!” 经过程七安身旁时,溪盈川这般恶狠狠地警告。 前者登时顿住了欲动的脚步,站在原地像尊石像般,抿紧了唇,目光失落又艳羡地落在红桂身上,一眨不眨。直到主仆二人消失在净室竹帘后。 由于溪盈川今日起得迟,错过了早膳,午饭时,父亲丁氏在餐桌上还特意关心了下原因。 溪盈川倒也没瞒他,神情淡淡地答:“孩儿睡觉呢。” 闻言,溪父面露喜色:“这是好事啊!” 说着,他有些激动地看向坐在正位的溪母,同她解释:“家主有所不知,追玉不得卧已然许久了。” 追玉是溪盈川的表字,及笄那年祖母给起的。 闻言,溪盈川轻嗤:“她当然不知,她整颗心都落在了飞琼苑,哪注意得了这些。” 瞧见溪母沉下了脸,溪父连忙赶在对方发作前打圆场。 只见他佯装怒道:“玉儿,净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你母亲近日一直在坯房监工,哪都没去!” “是嘛。” 溪盈川向后懒散地一倚靠背,望着斜对面的母亲,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后者也紧拧着眉,黑红着脸一言不发。 桌上原本还算正常的气氛蓦地冷了下来,甚至有些剑拔弩张。 周围伺候的仆从们见状互递了个眼色,各个眼观鼻鼻观心,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自从她们家大小姐得知那件事后,已经不止一次地与家主这么针锋相对了,谁都不敢多嘴劝上一句。 就在这时,程七安忽然走进了厅中,腰间系一灰色布襜,手中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小炒。 那炒菜颜色油亮配色丰富,香味扑鼻,几乎刚一摆上,便吸引了桌边几人的注意力。 青年的声音有些低沉局促:“婆母、公爹、小姐,这是七安用今早新采的鸡枞炒的,三位尝尝?” 雾州多山又多雨,每逢雨后,上山采菌的成群,当地人就没有不爱吃的。 溪盈川也不例外,然而她今日心中怏郁,就只在最初瞧了那盘炒鸡枞一眼,便再未将视线放回到餐桌上。 轮椅上,溪盈川兴致缺缺,三月的春阳透过层叠的白雾投在她身上时,也变得朦胧叆叇起来。 她瞳色淡,唇色更淡,浅阳一照,露在外面的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 更是将溪盈川原本就姿昳羸弱的身容,映照得犹如琉璃作就的一般,给人一种一触即碎的悚丽感。 看得对面的程七安不由地眉心紧皱。 溪盈川没什么食欲,这边溪母溪父却是没能抵挡得住诱惑,接连夹了好几筷入口。 程七安炒鸡枞的法子与溪府厨子不同,味道格外的浓郁丰富。 溪母的神情很快多云转晴,溪父尝后更是赞不绝口。 不由地出声感叹:“玉儿啊,为父可真是给你挑了个好夫郎。” 说着,他看了眼束手安静站在一旁的程七安,语气颇为满意:“七安这孩子不仅孝顺,今儿一早便来我院儿里请安奉茶,还贤惠能干,连做菜的手艺都这么出挑。” 溪父面上的笑意随之更深了几分:“你方才又讲他一来你就睡着了觉,爹就知道,有了七安,你身子一准儿能变好!” 说罢,他转脸看向正位坐着的溪母,柔声嗔她:“我就说那王半仙有点本事吧,你娘还不信。” 溪母出于愧疚,面上流露出了点笑模样,很快接上了话茬。 捧他:“还是夫君眼光独到。” 溪盈川蹙眉望着自己父亲因这句夸奖而受宠若惊的脸,直觉他与几月前得知母亲外室产下一女,而崩溃地想要悬梁自尽的,不是一个人。 父亲这般轻易便原谅了对方,倒显得与母亲处处作对想为他讨个说法的自己像极了笑话。 既如此...... 溪盈川冷冷扫了身侧程七安一眼,脱口道:“但是孩儿讨厌他,孩儿要与他和离。” 方才溪父不说还好,一提便更加令溪盈川意识到程七安此人心机之深沉狡诈。 这一大早的,又是请安奉茶、又是采菌下厨的,恨不让这府中所有人都认可他。 只可惜,对方越是想留在溪家,她越不会如他所愿! 厅里忽地安静了下来,与此同时,只听噗通一声,程七安直直地跪在了溪父脚边,不说话,只求救似地望着他。 溪父也吃了一惊,忙询问道:“玉儿,七安一个新嫁夫,好端端地又没做错什么,怎么就......” “我再问一次,你走还是不走?” 溪盈川径直打断了自己父亲的话,语气不耐地看向地上跪着的青年,眉目间萦着燥意。 熟料程七安竟毫不犹豫地摇头,依旧是那个回答,声音低沉却是掷地有声的清晰:“七安既嫁给了小姐,便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这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溪盈川嗤地冷笑了声,将面前只动了三两筷的米碗往前一推,面无表情道:“爹,我吃饱了,喊顾大夫来给我把健康脉吧。” 由于今早溪盈川没能起来,七日一次的晨后把脉便推迟到了午后。 往常,溪盈川最不耐烦这个,都是能躲则躲,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求。 溪父闻言立刻将方才的事抛到了脑后,连声吩咐常随去请大夫。 “小姐还是老样子,脉象细弱、欲断还连,乃郁结于心、心血耗伤所致。血不养心,故萎靡失眠、血不荣面,故苍白无色。” “老身开的那些个补药一定得按时吃,有机会的话多去外面走走......” 说着,顾大夫话音猛地一顿,视线落在溪盈川那被薄毯紧掩的双腿上,眼底溢出惋惜之情。 想她做府医许久,也算是看着溪盈川长大的。 打小,溪盈川在她们雾城就是出了名的聪慧伶俐,加之长相如琢如磨,学问又做得极其出色。 周围人同她开玩笑都是半真半假地喊她‘状元娘’,所有人都觉得溪盈川的未来一片锦绣。 是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惨遭这飞来横祸,得知此事的人皆摇头叹惜。 察觉到顾大夫的目光,溪盈川拧眉强忍下心中的不快没有发作。 声音忧虑地开口:“可我双腿今早起来隐隐作痛是怎么一回事儿?” 顾大夫闻言神情一震,溪父听了更是反应强烈,忙紧张追问。 “可是双腿正在恢复,有感觉了?” 不远处的溪母闻声也坐直了身子,就连凑到嘴边的茶水一时之间都忘了喝。 程七安不明所以,但隐约觉出这或许是件好事,于是胸中也涌起了期待,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人。 少顷,顾大夫出声客气询问:“小姐,老身......可以瞧瞧吗?” 自打溪盈川被神医断定此生再无行走的可能后,她便敏感极了这双残腿,别说摸上一摸,就是旁人隔着毯子瞧上一下,都要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闻言,溪盈川没有第一时间应话,而是抬眸望向对面站着的程七安,随后才几不可查地颔了下首。 突兀对上她投来的视线,程七安一怔,心跳紊乱几拍后,他抿唇生涩地冲对方扬起一丝安抚的笑。 出乎青年意料的是,溪盈川也朝他勾了下唇角。 正当程七安因那抹弧度而目眩时,溪父惊骇的叫声如雷霆般炸响。 “这是哪个混账干的!” 5、五个冲喜小夫郎 程七安闻声望去,漆黑瞳孔陡地一颤。 但见溪盈川那细瘦苍白如霜打苇杆的小腿上,此时赫然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紫痕,有的地方还朝外沁着殷红的津血,瞧上去触目惊心。 可以想象,对方行凶时的力道有多大,多么不留情。 丁氏气红了眼,全然没了方才矜贵优雅的体面贵夫模样,对着周围仆从怒骂出声:“一群混账东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当主子们都死了不成,敢欺负到你们大小姐头上!” 他凤眼冷厉一扫,像两把泛着寒芒的银刀:“是哪个贱种干的,自个儿滚出来认罪,若是被我查出来,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此话一出,周围仆从呼啦啦跪了一地,皆大喊着‘请主君明鉴’。 其中,当属日常近身伺候溪盈川的红桂、绿松二人最为恐慌。 红桂声音颤抖:“主君明察,莫说我们与小姐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就是给我俩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虐待小姐啊!” 溪父丁氏外表瞧上去温柔好说话,实则御下极严,府里的下人一旦做错事说错话,轻则罚钱挨板子,重则直接发卖或者扭送衙门。 是以,仆从们对他是又敬又怕。 溪父咬牙切声:“不是你们,还能有谁?” 丁氏年近三十才有的溪盈川这一个女儿,加之她从小到大都十分争气,更是将她当自己命根子这般对待。 纵然如今宝贝女儿站起无望,没了给他用前程挣个诰命的可能,丁氏也绝不允许旁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作践她。 这厢,溪父刚想冲红桂、绿松二人发难,溪盈川忽然幽幽开了口。 “嚷她们作甚,爹爹可是忘了,昨个还是您将孩儿院里的人都遣了出去。” 阳光下,溪盈川腿上的淤青十分清晰,明显是新伤的,她又忽然说出这番话。 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溪父的目光,更是如针刺般,直戳向程七安的面门。 那恶狠狠的神情,与方才笑吟吟夸赞他的温和公爹判若两人。 程七安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只见他面色惨白朝溪盈川的方向望了几瞬后,竟忽地屈膝跪在了丁氏的面前。 此举落在外人眼里,无疑是他默认了。 溪父大为光火,攥紧了帕子狠声说:“我原以为你母父双亡,能寄人篱下十来年是个老实的,果然,破落户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说罢,他一转头厉声朝身边人下令:“刘爹,去拿家法来!” 丁氏口中的‘家法’乃是一根杖木,顶端钉着块方寸铁板,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尖锐的倒刺。 一板子下去,受刑的人不仅会皮开肉绽,那倒刺也会勾花皮肉、血肉模糊。 没个两三月时间甭想好透。 不多时,刘爹便将家伙什拿了过来,他年轻时既是丁氏的陪嫁也当过溪盈川一段时间的乳爹,对她的感情不比丁氏浅。 故而刘爹经过程七安身边时,也是恶狠狠地拿眼剜他,俨然将他视作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给我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停!” 丁氏一指地上跪着的程七安,怒喝出声。 “且慢。” 就在这时,不远处坐着喝茶的溪母放下手中的紫砂壶,起身走了过来。 她语调沉稳,不疾不徐:“夫郎切莫冲动,这事情还没彻底搞明白,贸贸然动刑,罚错了人该如何是好?” 正如溪父先前说的,溪母并不赞成娶个陌生人进门给女儿冲喜,但她对此也并未多加阻拦。 她们溪氏家大业大,自己也正值壮年,府里娶个女婿跟添个仆从没什么两样,左右都养得起。 按理来说,夫郎执掌中馈,教训府中人这事,她不该插手。 然而溪母在一旁瞧了许久,总觉得程七安不像是那种会在新婚当夜便对瘫痪妻主施虐的愚人。 若是误会了对方,真教程七安给打了,再在他心里落个难解的疙瘩,日后孽力回馈,保不齐真就落到自个女儿头上。 除此之外,知女莫若母,溪母总觉得这事同闺女脱不开关系。 毕竟追玉打小便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主儿。 她不想点子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见妻主来宽慰自己,溪父面色好转了些许,贴近她:“那家主说该怎么办?” 溪母闻言没有应声,而是拍了拍自己夫郎的手背,给他递了个眼色。 俩人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妻夫,默契深厚。 很快,丁氏便了然了她的意思。稍稍冷静下来后,只见他捋了捋手中攥皱的丝帕,面上尖锐之色散去,身板挺得笔直,威严里透着中正。 “七安,公爹也不是不讲理的,现下给你个机会,玉儿身上的这些个掐痕,你知不知道缘由?” 瞧见事情出了岔子,溪盈川面上毫无波动。早在溪母出声制止时,她便料到了这个可能。 左右此招不成,她还有别的计策。 定能教程七安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溪盈川一撩绒毯,重又将自己的双腿盖得严严实实,她歪倚在轮椅上打了个哈欠,抬手示意红桂推自己回去。 她对程七安接下来的回答丝毫不感兴趣,因为肯定很无聊。 溪盈川甚至都能想象出那副画面,程七安睁着他那双黑眼睛,先是闷闷地说声‘抱歉’而后神情木然又无辜地说自己不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 总之,像他这个人一样,乏味到透顶。 红桂瞧见后,忙不迭地跑过来,握住轮椅把手推着溪盈川转了个弯。 与此同时,程七安平静的话声在二人身后响起:“回公爹,七安做错了事,惹得小姐不快,七安愿受此罚。” 红桂将要迈步,手下的轮椅忽地一滞,她不明所以低低唤了声:“小姐?” 轮椅上的溪盈川没反应,红桂试着再推,轮椅十分顺滑缓慢地向前,仿佛刚刚的那一卡顿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不多时,主仆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厅侧开得正盛的晚樱花树后。 程七安此话一出,包括溪母在内,厅内人听得俱是一愣。 若她们没理解错意思的话,眼前人虽然否认了他虐待过大小姐,但应下了惩罚。 可是心虚? 在场的小厮爹子们绷紧嘴互瞧了几眼,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总不会真如他说的那样,只想让她们大小姐解气吧,更不可能是天生喜欢挨打。 “这......” 一向精明敏锐的溪氏听后也有些闹不清了,求解似地望向身旁的自家妻主。 溪母也眉心微皱,第一次认真打量了青年几眼。 良久,她问:“此话当真?” 对方缓缓抬起头,一双圆眼珠像两汪深潭,平静到毫无波澜。 他笃定点头。 程七安不怕挨打,换句话讲,他习惯了被打。 自从七岁那年父亲也去世后,自己来到姑母家。 那个讨厌他的姑父就用过不止一种东西来打他。 一开始是烧火钳,火钳是细铁棍弯折成的,捅.过火膛之后会烧得很红,打在背上不仅痛还会烫坏衣服皮肉。 他后背至今都有条烙疤,横穿肩胛骨。 由于烧火钳打过的痕迹太过显眼,被发现后姑母同他大吵了一架,二人险些和离。 后来姑父便弃了烧火钳改用柳条、树枝。 但柳条太软不容易掌控,有时甚至还会抽到他的脸上,姑父害怕被左邻右舍发现戳自己脊梁骨,于是没用几次也放弃了。 打到最后,鸡毛掸子成了姑父最趁手的工具,偶尔和竹条替换着来。 所以程七安并不怕溪府的‘家法’,他早就学会了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疼痛。 然而嵌着铁钩的杖木一板子下去后,他仍是白了脸色。 磅的一声沉木打在人皮肉与骨头上的闷响,令周围瞬间陷入了沉寂。 板子扬起的瞬间,点点血珠如小雨般挥洒到一旁枝叶繁茂的万年青上,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红绿相间、诡异奇谲的景象。 与此同时,程七安背部那霾蓝色的粗布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紫了下去,并朝四周快速扩散。 见此情景,有些胆子小的仆从已吓得瑟瑟发抖起来,害怕又不忍地别开了眼。 此时的溪父也已然彻底冷静了下来,大概猜测出了前后因果。 知晓那些个淤青掐痕极有可能是自己女儿弄来嫁祸眼前人的。 但程七安既然说了自己有错并主动求罚,还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他也不好高高举起再轻轻放下。 毕竟他不仅是对方的公爹,还是这溪府的男主人。 不过也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其余的人,让她们生不出半点欺辱主子的念头! 丁氏微眯着眼,视线虽是望着前方,心中思绪却千回百转。 但临了儿,一想到自己女儿腿上的那些痕迹,丁氏又止不住地皱眉叹声。 在心中暗骂真是给自己生了个‘祖宗’,想要整治程七安随便找个由头就是了,他这个当爹的胳膊肘又不往外拐,何苦将自己的腿掐得是又青又紫,平白教人看了难受。 想到心酸处,丁氏还用帕子沾了沾泪湿的眼角。 这一幕落在不明真相的下人眼里,只当自家主君在心疼女婿受苦,丁氏是个赏罚分明、刀子嘴豆腐心之人。 已经有眼力见强的下人开始绞尽脑汁想怎么宽慰主子了。 这厢,五板子打完,程七安跪都险些跪不稳。 溪盈川走后,溪母找个理由也离开了,眼下就只有溪父同几个小仆爹子在这儿。 “女婿,可知错了?” 丁氏走近了些,将泛过泪儿的眼尾带着红,柔声说话时给人一种仁慈关切的错觉。 程七安稳了稳身子,朝他吃力地俯身低头,声音虚弱地答说:“七安知错......” 随着他弯身的动作,浸透鲜血的后背随即暴露在耀白的日光下,瞧上去颇为刺眼。 繁茂花树后,溪盈川目光一滞,随即冷漠地别开眼。 语气嘲讽。 “蠢货!” 6、六个冲喜小夫郎 溪父闻言,面上的关心真切了几分。 虽然他打从心里便瞧不上山坳坳里出身的程七安,迎对方入门也是因的他八字旺极了自己女儿。 但当公爹的,哪个不喜欢女婿对自己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呢。 “知错就改便好,玉儿脾气不行,日后你多让着她些。” 溪父说着,挥了挥帕子吩咐身边下人:“快,搀你们姑爷去上药,动作轻些,当心扯疼了他!” 然而程七安却拒绝了二人的搀扶。 只见青年摇摇晃晃地自地上站起,阳光下,他面色惨白到可怕,冷汗不停地顺着额角往下滑。 瞧见程七安这副模样,溪父不自觉捏紧了手中丝帕往后退了两步。 有些后悔打他五板子,若是将人打坏了该如何是好,这喜还能冲成吗? 正当溪父忧心忡忡之际,程七安忽然艰难地朝前迈了步。 丁氏吓了一跳,刚想开口斥责,对方却先一步哑声道:“公爹,七安能否求您一件事......” 三月春的雾州天仍濛濛的,上空总像是压着层云做的厚实棉被,闷湿得人心烦。 唯有午后那半个时辰阳光才能刺透高云,真切地洒在人身上。 这厢,溪盈川正临窗坐在轮椅上闭眼晒太阳,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当即不悦地皱眉。 “不是说了吗,让我自己一人待会儿,脑袋两边的东西都摆设是吧!” 哪知那脚步只在最初顿了下,随后越来越清晰。 溪盈川愤怒睁眼,一侧头正撞进双沉静专注的黑眸里。 她先是一愣,随即唇角荡起讥嘲。 “没被打死啊,真有够皮糙肉厚的。” 此时的程七安早已换了下脏衣服,赭石色的短褂,袖口规矩又死板地挽起一指宽方便做事,周身还弥漫着股药膏味。 闻言,程七安眨了眨眼,将手中拎的食盒放到窗台上,语气平静中隐匿着淡淡的欣喜:“谢小姐关心,七安无碍。” “谁关心你了,自作多情!” 溪盈川当即皱眉,瞪了他一眼后,重又侧过脸去,眼角眉梢皆是浓浓的厌恶。 她唇瓣也跟着抿紧,唇角向下,弧度锋利又咄人。 可程七安对此却恍若未觉,注意力全然被溪盈川嘴巴两侧那因紧抿而微微鼓起的软肉给吸引住了。 像小猫柔软的颊肉,又像小而圆的山丘。 程七安看得心头泛软,汩汩热意自胸口流向四肢百骸,逐渐的,手脚尖都有些发麻,连同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许多。 身侧人的目光实在专注强烈,溪盈川又生性机敏。 这厢,她察觉到异常不耐转头,便见青年正俯身,从带来的食盒中端出一碗熬得软烂、此刻还袅娜着淡淡热气的碧粳粥来。 程七安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和缓,带着小心翼翼的商量:“我煮了些粥,小姐尝尝?” 溪盈川瞧都没瞧上一眼,冷声道:“不喝,滚!” “小姐方才都没怎么吃东西,若再不用些粥的话,身子会顶不住。” 面对她的疾言厉色,程七安话音依旧舒缓,漆一般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她,内里埋藏着担忧。 说着,程七安从碗中舀了满满一勺,晾凉后,试探性地递向她。 “听不懂人话吗,我不喝也不饿!” 溪盈川心头火蹭地窜起,扬手朝他端着的粥碗打去! 她讨厌极了面前人的自作主张、纠缠不休,糟蹋了自己将被太阳晒好转的心情。 熟料对方却好似提前料到了一般,手一抬便轻易避开了她。 程七安声音放得愈低了:“粥里加了金参,只熬出这么一碗。” 闻言,溪盈川神情一怔,难怪方才她闻着这粥味莫名熟悉。 雾州人酷爱吃菌子,甚至还有个普遍都认同的美味排行榜。 其中位列榜首的便是金参菌。 它能夺魁原因有三,一是无可替代的鲜美滋味以及独特口感。 二便是可以媲美人参、灵芝能够强身益气、延年益寿等的珍贵药用价值。 最后是采摘它的巨大难度。 金参生长的环境十分苛刻,只出现在腐朽枯败后的金针松木上,而金针松木又几乎只生长在悬崖峭壁间。 是以,往往半斤金参便价值百两,且有价无市。 即便溪府在整个雾城是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可溪盈川从小到大,也只尝过金参两三次。 那有别于其他菌类的鲜美滋味,令她至今都念念难忘。 这东西,当真是可遇不可求。 可即使如此,溪盈川的神情也在瞬息间便又恢复如常。 她冷冷一瞥面前人:“金参又怎样,里面即便有仙丹我也——” 正说着,咕噜噜一阵响亮肚鸣突兀打断了主人的话。 下一瞬,溪盈川那原本苍白的面皮变得犹如锅底,又红又黑。 她方才当着程七安的面,刚说罢自己不饿...... 溪盈川脸色难看地收紧了身侧的五指,随后倏地撇过头。 恶狠狠地警告程七安:“不许——唔!” 对方却趁着她张口的空档,稳准地将那满满一勺粥喂进了她口中。 碧粳粥被熬得糜烂,几乎刚一入口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与此同时金参那独特又馥郁的鲜香滋味随即在口腔中迸发,美味得几乎能冲昏人的头脑。 溪盈川吐都来不及吐。 可即便是好东西,她也不喜欢被人强加硬塞。 溪盈川握拳咚地一声狠砸在扶手上,恼红了眼睛声音愤恨:“好你个程七安,找死是不是!” 见状,程七安立刻垂下脑袋,语气满含歉意:“小姐,对不起......” 随即他又抬起眼,黝黑色的瞳孔定定地凝着她,其中恍动着乞求之色。 “只要大小姐吃完这粥,七安立刻就走。” 程七安的视线落在溪盈川那仿佛失血般透白干涸的唇瓣上,眉心皱起,“我保证。” 溪盈川本想叱他一句‘想都别想’,然而话到嘴边想起对方那犟驴一般的脾性,瞬间她面色更差了几分。 片刻后,溪盈川忽地夺过程七安手中的粥碗,咕咚咕咚三两下便将其中的米粥喝了个精光。 最后一把将粥碗扔出了窗外。 “快滚,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溪盈川恨恨闭眼,在心中拼命劝自己——好女不跟男斗。 熟料程七安并没有如约走开,而是从兜中拿出了一玉白色的小巧瓷瓶。 他明显松了口气似地,语气温和、耐心嘱咐道:“这是我从顾大夫那里拿的山楂丸,小姐记得吃两颗。” 金参虽有千般好处,却不容易消化,特别是对常年忍饥挨饿、脾胃脆弱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装山楂丸的是溪氏内造独产的薄胎瓷瓶,在阳光下瓶身轻薄到近乎透明。 是以,溪盈川很轻易便瞧出那空旷瓷瓶里的山楂丸,有且只有两颗。 该说不说,程七安此人不仅执拗,还相当的......心细。 正常人服用山楂丸超过一定量,还容易后不利呢,更遑论常年卧床且出行只能做轮椅的她了。 想到这儿,溪盈川沉默几瞬后嗤地一笑。 “我害你被打,你竟还巴巴地跑来又是求我喝粥又是要我吃这吃那.....” “你可知,我方才就已写好了休书,命红桂递送了官府,只等通审后就能将你撵走了。” 说罢,溪盈川眯眼睨向他,笑吟吟:“程七安,你贱不贱呐?” 程七安闻言,墨黑色的眼瞳黯淡了几分,不过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他凝着溪盈川那原本毫无血色后在热粥的滋润下而染上殷红的唇瓣,以及嘴角那抹似嘲似讽的弧度,弯得像把银钩。 青年乌亮的眼眸眨了眨,衣领严掩下的喉结空空地上下滑动了番,喉骨紧绷到发痛。 半晌,他才终于回过神儿,赶在溪盈川蹙眉发作前,眼睫下压自她脸上移开视线。 程七安抿唇,语声依旧低低的,像碧湖下汩动的水流那般低沉和缓:“无论如何,七安只想大小姐能过得安康。” 瞧见程七安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溪盈川立时收回了唇角的笑意。 她冷哼出声:“不知好歹,滚!” 程七安走后,没了胃里火烧火燎的刺痛再加上头顶暖洋洋日头晒着,溪盈川不知不觉竟坐在轮椅上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窗外太阳偏西,业已躲进了云层里。 而她身上也不知被谁盖了件薄薄的锦茵薄毯。 溪盈川望着这茵毯怔坐了会儿醒神,随后方皱眉朝外喊了声:“红桂!” 几乎是她喊声才落,门外便有了动静。 不多时,对方便来到了近前。 “小姐有何吩咐?” 溪盈川望着来人,又瞥了眼异常安静的窗外,后知后觉这院里院外,除了他程七安,竟再无旁人。 登时,溪盈川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磋了磋牙尖后蓦地笑了。 她锐利的视线如刀片般刮过程七安上上下下,眼眸里那深重的厌恶与嘲讽更是毫不加掩饰。 溪盈川忽然明白正午时分程七安向父亲所求的是为何事了。 对方想通过近身伺候她好培养感情,教她打消休夫的念头。 既如此,那自己给他这个机会便是。 端看程七安最后受不受得住了。 溪盈川凤眼冷冽一扫:“愣着作甚,推我去净房。” 青年闻言一怔,随即受宠若惊地红了耳垂,磕磕绊绊道:“好、好。” 说话时,程七安小心翼翼地瞅着溪盈川的脸色,他原以为对方瞧见自己时,会大发雷霆。 程七安着实不想溪盈川不开心,老大夫曾提过:怒伤肝、忧伤肺。 让病患保持舒畅轻松的心情有助于健康恢复。 去过净房,还不等程七安开口询问,溪盈川竟主动提出自己口渴,想要喝水,并一饮子灌下去半茶壶。 此前,程七安从府里蒋管事口中得知,先前的溪盈川十分爱饮茶,收藏的茶具更是有百来件之多,无论去哪随行的小厮身上都要挂个水壶。 然而自打溪盈川再站不起后,她不仅命人将那些自己爱不释手的茶具统统锁了起来,更是一天也难喝上一盏水,无论身边人怎么劝说都无动于衷。 某次,还因缺水昏倒过。 是以,程七安见她不再拘着自己,内心由衷地感到开心,黑瞳珠里无时无刻不漾着微光。 半壶水灌下去没出半个时辰,溪盈川便要求程七安送自己去净房。 出净房后,她又当着程七安的面咕咚咕咚喝完了剩下半壶水。 于是接下来这一下午的时间,溪盈川借由这种方式,来来回回折腾了程七安十四五趟。 瞧见青年抱自己回轮椅时额角累出的热汗以及微微发颤的手臂,溪盈川扬起的眼尾终于有了少许真实的笑意,心里也跟着痛快不少。 他不是能吃苦吗,那自己就要让他深刻地认识到,跟着她就有吃不完的苦。 然而溪盈川眼角的笑在瞥见程七安背后那洇出的点点血迹后,很快消寂了下去。 程七安迅速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递水的同时双眼疑虑地凝着她:“小姐,你怎的了......”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溪盈川便挥手打落了他手中的茶。 年轻女人的怒骂随即响起:“身上臭烘烘的,是想熏死本小姐吗,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