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造的人偶觉醒了》 1. 灵枢之术 永嘉十九年,冬,谢府。 雪粒子敲在青瓦上,声音细密如算盘珠响。 一名玄衣男子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与浓浓夜色融为一体。 他双膝早已失去知觉,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宛如一尊被雕刻好的傀儡。 祠堂内,只有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幽幽燃着,映出墙上那幅巨大的《天工组训》墨字: 一、谢氏所造,止于器用。 二、傀儡类人,过七分则止。 三、灵枢之术,触者逐之。 第三条内容用朱砂染着,百年不褪,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谢无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父亲谢衍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他站在祖宗排位面前,背对着儿子,手里捏着一串黑色念珠——那是被熔毁的傀儡核心磨成的,每一颗都曾示一个失败品。 “知道。”谢无妄的声音干涩,“求父亲准我造甲子柒,让他与儿完婚,以此为由,拒了与宁安公主的婚事。” 念珠猛地一停。 “甲子柒......”谢衍缓缓转身,烛光晃动,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切割出深深的阴影,“甲字级?你想造一个九分像人的东西?!” 他质问,“你想用一个傀儡新娘,去挡皇室的赐婚?!” “是。”谢无妄抬起头,眸子异常明亮,“陛下赐婚的旨意三日后才下,若在此之前,谢家已办完婚事——陛下总不能让公主做妾。” “荒唐!” “你当宫里那群老狐狸是瞎的?!”谢衍的声音压地很低,却像抽下的鞭子,狠狠地在空气中撕开一道裂缝,“太医院的脉案怎么伪造?!宫女太监的眼睛要怎么瞒?此事若败露,谢家三百七十四口,全都要给你陪葬!!” “所以我要造的不是普通傀儡。”谢无妄的声音平静,目光里染着的偏执的光芒却令他说的话完全像是一个疯子,“是甲子天级——完美到连太医都诊不出破绽!爹,能够让傀儡‘活’过来的灵识玉,我不管怎样翻查各样文献,始终找不出制作方法,如今世上现存的......只有我谢家祖传下来的灵识玉碎片,可令傀儡‘死而复生’!” 谢无妄抬起眼。 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的惊人,那不是世家公子该有的温润,而是匠人盯着精微机关时,近乎偏执的光。 他的声音在黑夜中划开一道口子。 “我要造的不是九分像人。”他说,“是九分九。” 祠堂死寂。 谢衍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雪生渐停,才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一瞬苍老了许多。 “为什么非要走这条绝路?” “因为我谢家不该如此!” “我谢家祖上并非庸才之辈,早在百年前便已经可以制造出甲字级傀儡!若非皇室畏惧新物,这傀儡之术用在军中,又是何等威力!可如今——!” 谢无妄的声音在祠堂里激起回声,“如今我们却要守着这七分像人的祖训,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对着皇权摇尾乞怜!眼睁睁看着谢家被打压到如今只是普通工匠之首!谢家存在于世又有何意义?!” “住口!”谢衍厉喝,但声音透着一丝颤抖,“你当真以为只是皇室畏惧新物那样简单?” 谢无妄梗着脖子,“《禁章》里写的明明白白,是皇室怕傀儡有了人心,反噬其主——” “《禁章》是给外人看的!”谢衍猛地掀开祖宗牌位下的暗格,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这才是真相!” 羊皮在烛光下展开,墨迹斑驳。却字字惊心。 《林不器绝笔·大稷三年九月初九》 陛下以林家四十七口性命相挟,命我告发公主私造替身之事。 吾若拒,满门皆死。 吾若从,公主必亡。 然陛下允诺,若公主“病逝”于和亲途中,可留替身傀一具,封存研究,不予销毁 吾思三日,终选择…… 以一人之死,换四十七人生,换傀术存续。 公主,不器负你。 然若重来,吾仍旧选此绝路。 因这世道——容不下太多活路。 谢无妄目光平静,一字一句将羊皮上的内容看清。 “看懂了吗?”谢衍的声音苍老如朽木,“当年不是皇室怕傀儡,是皇帝要用这件事,同时达成三个目的:第一,除掉不听话的静仪公主。第二,掌控完整的灵枢术。第三……” 他顿了顿,指向末尾一行极小的朱批。 “谢氏献自毁机关有功,特赦。然百年内,谢氏所造之傀,永不得过七分。违者,视同谋逆。” 那朱批的笔记,与祠堂墙上《天工祖训》的第三条,如出一辙。 “这第三条……”谢衍惨笑,“是要我谢家世世代代,做皇室最听话的狗。让我们永远造不出能威胁皇权的东西,却又永远保留着造出来的能力,已备皇室需要时,随时可取用。” 谢无妄跪在地,盯着那行朱批,眼中皆是阴郁。 百年。 整整百年,谢家每一代人都在七分像人的枷锁里挣扎。 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要精准地卡在那个既像人又绝不是人的微妙界限上。 就像……就像被拴着铁链跳舞的囚徒。 “无妄……你此去北境取材,如今回京,爹知你有能力,有抱负,不甘谢家成就止步于此!这甲字级傀儡,你若用心,定当可以完成!只是谢家如今走的每一步都如屡薄冰!若那种东西重新现世,我谢家必定是第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 “难道就要守着那群七分像人的东西一直下去吗?!” 谢无妄攥紧拳头,低声道:“若是谢家甘于平凡,他萧家皇权给谢家一条出路,我也不至如此!可他偏偏对我谢家从始至终都提防谨慎,处处都想找寻理由打压谢家!这口气,我忍不了!” “大逆不道!!”谢衍被他气的几乎要晕过去,“你这话若让旁人听去,我谢家门楣还如何存活!你身为谢家之子,谢家的少主!你怎可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我说的难道有错吗?!正因我是谢家少主!我才会如此!皇帝庸腐无能,一味维旧压新,丝毫不听谏言!若我大晏可以造出甲字级傀儡,那边关将领将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而不是如今这样割地、赔款、拿女人来和亲!” 谢衍猛地捂住儿子的嘴,眼神惊恐地扫向祠堂门窗。 确认无人偷听后,他才缓缓松开手,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压抑。 “这种话……这种话!你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再说!” 谢无妄看着父亲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对皇权的敬畏。 是灭族的阴影,是百年镣铐锁进骨血里的条件反射。 长明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谢衍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你不想 娶宁安,仅仅是不想被皇权渗透?” “不止。”谢无妄一字一句,“父亲,您真以为这只是一桩婚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摊在地上。 “三日前,李贵妃兄长、工部尚书李崇,已秘密接管天工院三成匠户。五日前,宫中传出消息——陛下有意设立天工司,统管天下傀儡工坊,首任司正……正是李崇。” 谢衍的手开始发抖。 “我如此急匆匆地从北境赶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父亲难道真的没有耳闻?” “若我娶了宁安……”谢无妄继续,“谢家百年基业,三年内就会被李崇蚕食殆尽。届时我们造的每一具傀儡、研的每一项技术,都将成为李贵妃一党的私产。而谢家……” 他勾起一抹冷笑,“就会像百年前的林家一样,用完即弃。” 百年前三字,像一根针,刺破了祠堂里压抑的平静。 谢衍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陛下要让谢家永远做一把钝刀——有用,但永远不能锋利到伤及皇权。你若造出甲字级傀儡,就是亲手把这把刀磨利了……你猜陛下会怎么做?” 谢无妄跪坐在地,盯着那行朱批。 许久,他轻声说, “父亲,您还记得我八岁那年,问您的问题吗?” 谢衍一怔。 “我问:‘为什么我们谢家造的傀儡,永远差一点?为什么它们不能像人一样说话、思考、有自己的喜怒?’” 谢无妄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了十四年的不甘。 “您当时说:‘因为规矩。’” “现在我想问,这规矩,是谁定的?” “是百年前那个害怕傀儡反噬的皇帝?是那些忌惮谢家势大的权臣?还是……我们自己给自己套上的镣铐?” 他站起身,走到《天工祖训》前,手指抚过第三条朱砂字迹。 “灵枢之术,触者逐族。” “可如果我们不触,谢家就能活吗?” 他转身,目光如炬。 “李贵妃要吞谢家,陛下默许。因为我们有用但可控。可一旦我们失去价值,或者……一旦陛下找到了更可控的刀,谢家就是下一个林家!” 祠堂外风雪呼啸。 祠堂内,父子对视,像两座即将碰撞的山。 “所以你要赌。”谢衍终于开口,“用全族性命,赌陛下不敢动一把太过锋利的刀?” “不。”谢无妄摇头,“我要赌的是——当乌孙铁骑压境,当边关战报如雪,当满朝文武都想不出破敌之策时……”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如冰裂: “陛下会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而那时,谢家递上的,不能是一把钝刀。” 谢衍瞳孔骤缩。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谢家三百七十四口人命。 “你有几成把握?”谢衍问。 “三成。”谢无妄如实答,“但若什么都不做,谢家被李家吞掉的把握——是十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直到烛火快要燃尽时,谢衍忽然笑了——那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却又释然的笑。 “你比你父亲有胆量。” 他走到祠堂西墙,转动第三块墙砖。 咔嚓一声,暗门滑开。 “谢家真正的传承,在地下。”谢衍侧身,“但你记住——从你踏进这里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2. 甲子柒,醒来 石阶向下延伸,墙壁上的晶体发出幽蓝冷光。 工坊比谢无妄想象得更大。这里没有地上工坊的整齐划一,而是堆满了各种异常的傀儡。 一具耕傀的左臂被改造成了精钢镰刀,切口处还沾着干涸的“血”。 一具侍傀跪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论语》,眼眶里嵌着会转动的琉璃眼球。 最深处,甚至有一具半人半傀的怪物——人的上半身连着傀儡的下半身,缝合处肌肉与齿轮交错,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谢无妄呼吸急促。 “都是谢家历代匠人偷偷做的实验。”谢衍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有的想突破七分限制,有的想让人与傀结合治疗残疾,有的……只是想看看,像人的极限在哪里。” 他停在一具冰棺前。 棺中躺着一名女子,容颜姣好,栩栩如生——但胸口没有起伏。 “这是你曾祖母。”谢衍轻抚冰棺,“她当年难产,你曾祖父用傀儡术保住了她的身体,但没能留住魂魄。这具身体……就这样躺了一百年。” 谢无妄看着棺中女子与父亲相似的眉眼,心头震动。 “所以您才一直反对我碰灵枢术?”他问。 “我怕你重蹈覆辙。”谢衍转身,指向工坊最中央的石台,“但看来……有些路,注定要有人走。” 石台上,躺着一具近乎完整的傀儡骨架。 精钢为骨,星髓铁为关节,胸腔里的齿轮组复杂到令人眩晕。 而眉心处,有一个圆形的凹槽——那是为灵识玉准备的位置。 灵识玉融合后,凹槽自会消失。 “这是甲子天的复原品。”谢衍说,“你曾祖父凭记忆做的,但始终达不到甲子天的品级,除此之外,还缺了最核心的两样东西。” 他打开石台下的暗格,取出两个锦盒: 第一个盒子,三片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碎片,泛着温润流光。 “灵识玉残片。当年甲子天被熔时崩碎的,你曾祖父找了一辈子,只找到这三片。” 第二个盒子,一卷银白色的丝线,细如发丝,在幽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 “记忆丝。谢家保存至今,从先古已顾之人穿的衣裳上抽出的,浸过主人血泪。若织入傀儡肌理……或许能承载一些记忆碎片。” 谢无妄接过两个盒子,手在微微颤抖。 “现在你明白了吗?”谢衍看着儿子,“造甲子柒,不只是造一具傀儡。你是在……”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 “唤醒一个百年前未完成的梦。” “也是在赌——赌这个梦,不会像当年一样,碎在皇权的熔炉里。” 谢衍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满是担忧,“这些东西虽交与你,但……天字级傀儡从未现世,甲字级已是天工之至,莫要强求。” 他说罢,无力地摇了摇头,“虽是这样说,可圣旨三日后便会抵达谢府,届时已成定局,三日……纵使你再天赋异禀,你如何能在三日内构造出一个甲字级傀儡?” 谢无妄定睛看了他一会儿,偷偷地朝外挪了几步,确保谢衍抬手不会挥到他时,才幽幽开口,“早在密报传出,三个月前,圣上透露出为宁安公主寻婿时……” “……我就……已经……做出来了,就差您手里的这两样东西,让她自如行动……”一边说着,谢无妄已经离着谢衍有两人之隔。 “你敢耍老子!”谢衍猛地一挥手,想要扇谢无妄一巴掌,却打了个空,定睛一看,谢无妄早就躲得老远。 “三个月前你就做出来了?!那不是你去北境的时间!?” “对,去北境……结合一下人土风情,考究一下大晏边境地区用傀数量。” 谢衍额角直跳。 他这个儿子,鬼精灵,绝对不止这么简单。 谢无妄嬉皮笑脸,不敢凑近,“左右父亲你已经将这些东西交于我,便是准许了!等着瞧吧,我定会让谢家重获百年前的荣耀!” 谢衍的手僵在半空,盯着儿子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怒意、震惊、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在他眼中交织。 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早有准备。”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谢无妄收起嬉笑,正色道,“从三年前,我接手谢家工坊,发现历年的实验记录时,就开始准备了。” 他走到工坊角落,推开一面看似完整的墙壁。 后面,是一个更隐蔽的空间。 “你竟然私自又挖了一个密道?!刚刚还装作一副没来过这里的样子!谢无妄,你!” 谢无妄这回毫无防备,被谢衍猛地在后脑勺的位置上拍了一巴掌! “啊!老头!你下手太重了,给我打傻了怎么办?!” “傻了我就不用这么费心了!聪明的有些太过了!像个人精!”谢衍气绝,“你既知道这地室,自然也知这两样东西的存在,为何不自己拿了去?” 谢无妄挑了下眉,“我可不做那无脑之事,这东西若不由你亲自交出,我又怎么和我制造的傀儡完成大婚?” 谢衍一时间竟被他堵的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这儿子,哪都好,就是有时候聪明到了极点,他总怕……这孩子终有一天,会被聪明反误。 里面躺着三具几乎与真人无异的傀儡——两具已经完成,一具还在调试中。 “这个是我命名为癸字级的试验品。”谢无妄抚摸着其中一具傀儡的脸,“我用它们测试仿生肌理、体温模拟、基础的情绪反应。” 他指向最右边那具。 “这个能下棋,能背诗,能根据对手的反应调整策略。但我发现,它永远只会选最优解,不会选有趣但风险高的路。” 又指向中间那具。 “这个能绣花,能沏茶,能记住每个人的喜好——但它的体贴太完美,完美到不真实。” 最后,他走到最左边,掀开白布。 白布下,是一具与石台上甲子天骨架几乎一模一样的躯体。 只是更加精致,更加完美,连睫毛的弧度都经过精心设计。 “这是甲子柒的身体。”谢无妄轻声说,“一年前开始组装,三个月前完成。现在,只差——” 他看向自己手中的两个锦盒。 “灵识玉、记忆丝。” 谢衍沉默地看着他。 “你比我想象的更……”他顿 了顿,“更像个家主。” “因为我知道,谢家要活,就不能等。” 谢无妄转过身,目光轻柔却坚定,“等陛下的旨意,等李家的蚕食,等乌孙的刀架在脖子上——那就晚了。” 他打开第一个盒子,取出三片灵识玉残片。 碎片在幽蓝的光芒中,自动飞向甲子柒的眉心,精准嵌入凹槽。 熔接的瞬间,金光炸开—— 整个地下工坊被照得如同白昼。 金光中,甲子柒的睫毛剧烈颤动,胸腔里传来第一声模拟心跳。 咚。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规律,越来越有力。 谢无妄展开记忆丝。银白色的丝线像有生命般,自动游走,织入甲子柒的仿生肌理。 每织入一根,她的皮肤就多一分柔软。 当最后一根丝线没入时,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无妄将这两样东西全部融合进去,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半大的冒着盈盈血色的晶石。 谢衍一眼便认了出来。 “血誓石?!你做傀儡,为何还要用这种东西?!” “此去北境,为的就是它。它与心火石同源,用此物炼制血誓石,减少融合失败的风险。” “血誓石……”谢衍轻声,他见谢无妄欲要咬破手指,猛地按下他,“血誓石一旦注入你的鲜血,你同这傀儡……便是生死相依,福祸与共,你当真想好了?” 谢衍说着,声音有些颤抖,“若这傀儡终有一日发狂,不为你所控制,你会随她……你可知?” 谢无妄却不知天高地厚地扬起肆意张扬的笑意,“父亲,就是因为你说的这些我早已想到,我才要用这血誓石加注,我不会她失控的机会。” “……你当真想好了?” 谢无妄一挑眉,“爹,放心,你儿子我是谁?我早已想好对策,傀儡与主人共生,若傀儡失控,主人也跟着遭殃,只不过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细节,若傀儡自身甘愿去死,主人并不会被影响,我早在她的海识当中加了一项……” “出我谢无妄之口,无论是何命令,甲子柒必须无条件遵守并执行。这样,等她完成自己的使命,需要自毁时,便不会威胁到我,反之——若有一天,我命有劫数,连累谢家之时,我定当以死谢罪,绝不波及谢家,而这关键证据……” 谢无妄深深地望着自己亲手打造出的完美甲字级傀儡——甲子柒。 眼底满是对自己作品的满意与自负,“甲子柒会随我死而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谢衍听他这番话,心中隐约不安,但谢家如他所说,已经被推到了刀尖上,不得不咬牙饮血而生。 谢家,终究没有退路。 谢无妄咬破指尖,将血滴入晶石。 金色液体沸腾、旋转,形成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整个晶石化作流光,没入甲子柒的心口。 血誓石没有留在外面。 它成了她“心脏”的一部分,与心火石紧紧融合。 契约已成,生死与共。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谢无妄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甲子柒的额头上。 “甲子柒,醒来。” 3. 仓促完婚 永嘉十九年,腊月十八。 天刚入了夜,谢府已一片忙乱。 这场婚事仓促到令人咋舌,从宣布到拜堂,不到十二个时辰。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纳吉请期,新娘无父无母,身世离奇,只有谢家三爷暂代高堂。 “少主这是疯了……”管家一边指挥仆役挂红绸,一边低声嘟囔,“娶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还这么急,这不是摆明了打皇室的脸吗?” “少主刚从北境实地探访回来,就带回来了个女子,谢家主居然同意……” 更多的话,没人敢说出口。 因为谢无妄站在祠堂前,一身大红喜服,面色冷峻如冰。 那双平日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都准备好了?”他问。 “都、都好了。”管家躬身,“只是……喜宴只摆了十八桌,来的都是本家族亲和几个交好的世家。宫里头……一个都没请。” “很好。”谢无妄点头,“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谢家这场婚事,不欢迎外人观礼。” 子时三刻。 谢无妄站在新房外,听着里面细微的机械运转声——那是甲子柒在按照既定程序,完成新娘独坐婚床的指令。 声音规律得令人安心,像他过去三年来每一个在工坊度过的深夜。 “少主。”心腹侍卫墨七压低声音,“所有眼线都已调开,子时三刻到丑时初,这院子连只猫都进不来。” 谢无妄点头,从袖中取出铜质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时,他竟有一瞬恍惚。 他谢无妄,被称为天工世家百年一遇的奇世天才,在今夜,此刻,为保谢家荣誉与存续,做出如此离经叛道,惊骇世俗之事。 里面坐着的,是他亲手制造出的甲字天傀儡——甲子柒。 一个用南海沉香木为骨、冰蚕丝为肌、最精密齿轮为心的傀儡。 她会笑不露齿,行不摇裙,能弹七弦琴,能辨三百香,甚至能在对弈时恰如其分地输给皇亲贵胄。 虽是他最讨厌的皇室之女做派,却完美符合皇家对儿媳的一切想象。 除了——她不是人。 谢无妄此时手心微微的轻颤,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溢于言表的兴奋。 甲字天傀儡,终于能够重新现世。 而他,是造出这具傀儡的人。 “咔嚓。” 门开了。 红烛高烧,满室锦绣。 新娘子端坐床沿,凤冠霞帔,大红盖头上金线绣的鸾凤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一切都和程序设定的一模一样。 自注入血誓石后,这副傀儡还未被正式启动。 谢无妄走到她面前。 指尖对准她心口位置——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他亲手组装的三十六层齿轮组,正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规律的轻响。 嗒、嗒、嗒。 像倒计时。 谢无妄朝她心口注入灵力,以此为启动傀儡的契机。 谢家之所以是工匠之首,就是因为谢家传承之人有天然的灵力,能将这种矿物石转化灵石,可用于傀儡核心。 就在这时—— 盖头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摇,而是确凿无疑的、带着明确意图的——向上掀起一角。 谢无妄的手指僵在半空。 程序里没有这个动作。 大婚之夜,新娘必须由新郎用玉如意掀开盖头,这是写入核心的绝对指令。 除非…… 除非核心被篡改了。 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谢无妄猛地后退一步,左手已摸向腰间暗器囊——那里面有三枚足以击穿精铁甲片的破甲锥。 盖头继续上掀。 先是露出镶珍珠的赤金坠饰,然后是弧度完美的下颌,接着是涂着胭脂的唇——那唇色是他亲自调的,要比三月桃花淡一分,比腊月红梅艳一分,符合皇室最挑剔的审美。 现在,那唇微微弯起。 一个标准的、程序设定的温婉浅笑。 谢无妄眼底平静,淡淡地看着床上的身影,但手中动作依旧没有松懈。 因为下一秒,盖头彻底掀开。 烛光映亮新娘的脸。 柳叶眉、含情目、鼻若悬胆——每一处都完美复刻了《皇室公主仪范》第九页的图示,是他用刻刀在沉香木上修改了三百七十六次才确定的弧度。 可那双眼睛…… 那双应该温顺低垂、永远带着三分羞怯的眼睛,此刻正静静看着他。 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细碎的金色光芒流转——那是心火石正式运转初时的正常光效。 但目光不对。 那不是傀儡空茫的注视,而是……在观察。 在观察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举在半空的令牌。 时间凝固了大约三个呼吸。 然后,新娘开口了。 声音是他设定的:清越如玉石相击。 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 每个字音都符合宫廷雅言最标准的发音。 可她说的内容是—— “夫君。” 红唇轻启,吐出这两个字。 停顿一瞬,像是……在等待什么。 谢无妄的手指扣紧了破甲锥。 她继续说下去,语速均匀,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节拍上。 “合卺酒...” 又一顿。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她的眼睛微微眨了眨,这也是程序动作,每隔六息眨眼一次,防止眼球表面的水晶薄片干燥。 然后她说完了这句话, “...还喝吗?” 新房死寂。 谢无妄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也能听见她体内齿轮组加速运转的细微嗡鸣——那是核心在处理异常状况时的反应。 但什么异常状况? 谁篡改了程序? 他明明在甲子柒的程序当中,明确规定了开头第一句便是少主,又为何会变成夫君? 叔父?皇室?还是...谢家的政敌?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谢无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收起破甲锥,向前一步,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你……怎么自己掀了盖头?” 他试探。 如果核心被篡改,篡改者一定会植入应对这类问题的回答。 新娘——甲子柒——微微偏头。 这个动作也不在程序里。 傀儡应该永远保持脖颈挺直、头颅端正,最大转动角度不得超过十五度。 但她偏了至少三十度。 然后她说,“重。” “什么?” “冠,重。”她抬起手——戴着赤金镶宝护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头顶的九凤冠,“压得……疼。” 谢无妄的心脏骤停一瞬。< /p>疼。 傀儡不会疼。 甲子柒的感应系统能分辨压力值。当凤冠重量超过三斤七两时,日志会记录承重超标,建议调整。 但那是冰冷的数据反馈,不是疼这种主观感受。 更可怕的是... 谢无妄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金色流光还在转,但深处有什么不一样了。 像是……烛光倒映在深潭里,本该是静止的光斑,现在却有了涟漪。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甲子柒眨了眨眼。 第四次眨眼——距离上次不足六息。 “甲子柒。”她说,然后补充,“你的……新娘。” “谁教你这么说的?” “《大婚礼仪·卷三》。”她对答如流,“第四章,新娘应答范例,第七条。” 这倒是程序内的答案。 谢无妄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镜——傀儡检测镜。此镜非谢家不可得,镜面刻满符文,能照出心火石的能量流动轨迹。 他举起铜镜,对准她的眉心。 镜中映出的,本该是规整的金色光流,沿着预设的三十六条经脉循环往复。 可现在... 光流乱成了一团麻。 有些经脉的光在逆向流动,有些本该熄灭的节点却在疯狂闪烁,更可怕的是心口位置——那里代表核心齿轮组的光团,正在以一种完全陌生的频率跳动。 咚、咚、咚。 不像机械,倒像…… 像心跳。 “你……”谢无妄的声音发颤,“你刚才说疼?” 甲子柒看着他手中的铜镜,目光追随着那些乱流,像是第一次看见。良久,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里。”她说,“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 “像……有很多东西在跑。”她的词汇似乎很匮乏,但努力描述着,“快的,慢的,撞在一起……然后……” 她停顿,皱眉——这个表情倒是程序里有,是遇到难题的标配反应。 “然后……”她继续说,“有一些……碎掉的光,掉进很深的地方。” 谢无妄的手开始发抖。 碎掉的光…… 掉进很深的地方。 这描述太像……太像传说中的灵识溃散后重组。 可那是古籍里记载的禁忌之术,早在一百年前就被皇室焚毁所有典籍,连谢家祖训都严令禁止研究。 他试图找过无数次,连西域也不曾放过,根本没有禁忌之术的相关记载,并没有运用此类技术融入甲子柒。 “你还感觉到什么?”他逼近一步,铜镜几乎贴到她脸上,谢无妄有些急切。 甲子柒没有后退。 她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本该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缓慢聚焦。 “感觉到……”她轻声说,“你在兴奋和……害怕。” 谢无妄猛地后退。 铜镜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镜面朝上,依然映照着她——烛光里,新娘一身大红嫁衣,脸上是完美的妆容,唇角是温婉的弧度。 可她的眼睛在说话。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有努力理解的挣扎。 还有一丝... 一丝不该存在于傀儡身上的、鲜活的生气。 4. 不愧是我造出来的 卯时初刻,晨光未至。 谢无妄坐在书房地下的密室里,面前摊开的不是大婚夜的异常记录,而是一卷泛黄的《天工开物·禁章》。 虽是明令禁止之物,可在十二岁那年便被他翻了出来,谢衍无法,也只好让他继续看下去。 烛火跳跃,照亮卷首一行朱砂批注。 “大稷三年,帝焚灵枢术典籍三百卷,诛相关匠人四十七户。谢氏因献自毁机关得免,然祖训立:傀儡止于器,不可近于人。违者,逐出宗族,毁其所有。” 大稷三年,就是一百年前。 那一年,静仪公主‘病逝’,她最宠爱的御用匠人不知所踪,而谢家的先祖与林家先祖的博弈中一跃成为天工世家之首。 代价是:从此谢家傀儡,永远差最后一步点睛——那一步能让死物生出灵性,被称为僭越人伦,窥伺神权。 灵枢术总论(残页): 灵枢者,以石为心,以金为骨,造物类人。 昔西域有国名“墨迦”,其匠造机关人,能歌善舞,与真人无异。永昌三年,使臣献图三卷,帝大喜,命译。 然墨迦国灭于机关人之叛。其遗民曰:“石心若醒,必反噬主。” 今录其术,非为习之,为后世戒。 傀儡分级录: 丁等傀 唯能重复三动作,如推磨、汲水。心火石碎片米粒大。 丙等傀 可执行简单令,如前行十步、举。心火石碎片豆大。 乙等傀 能应对变局,如遇阻会绕行,杯倾会扶。心火石鹌鹑蛋大。 甲等傀 类人,能言善辩,可习技艺。然终缺灵光一闪。心火石鸡蛋大。 天字傀(禁) 与真人无异,甚或过人。眉心嵌灵识玉,可自思自决。可令天字以下,百傀。 传闻,大稷三年,造一具,号甲子天。后毁之,所有典籍焚。 这些明明是是被他翻了上百次的东西,根本就没有记载灵枢术的来源,可昨夜甲子柒之举过于古怪,她虽有灵识玉,记忆丝和血誓石为基底,造就出了有意识的“人”。 可没有任何历史记载,甲字天可超出傀儡范畴,改变原有程序。 他虽兴奋于甲子柒的变化,却也害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谢无妄的手指划过卷轴,停在一幅图解上。那是傀儡额心处应嵌入灵识玉的骨骼凹槽。 “需两样物品使其行动自如,分别为:灵识玉,记忆丝。” 谢无妄翻阅的有些烦气。翻来覆去,都是自己从前看的那点破东西。 他翻着,突然注意到页面的最下端,有一行自己从未注意过的小字: “切记,前两样物品需用纯粹之物天然打造,而非使用过后残存之物,残存之物可保留原傀儡之灵,恐生异象。” 谢无妄猛地皱起眉,又将这句话从头到尾读了几遍。 父亲说那记忆丝是已故之人所留,但并没有阐述灵识玉是从何而来。 难不成……同这东西有关? 谢无妄正思索着,在外看守的墨七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少主,刚刚下人前来,代……代夫人传话,问少主……何时归来?” “……” 谢无妄乐了,他造出来的这个“人”,竟然妄想寻觅他的踪迹。 不过…… 谢无妄挑了下眉,“告诉她,我这便回去。” 谢无妄将手里的经录文档一一放了回去,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摆弄着整洁的衣袖,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整装待发出了书房。 今夜里,这突然其来的变故让他这个“主人”在傀儡面前丢尽了面子,他怎么也要给自己找回点场面。 就且去会一会,看看他造的甲子柒究竟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 天色还昏暗着,冷冽的风穿透狐裘,引得谢无妄频频冷颤。 出了书房,回到正厅,穿过林子,一路走到了他的别院。谢无妄正想着,一会儿要如何开口与这甲子柒对话,才能彰显他主人的身份。 不料,这前脚刚踏入别院,就见着那甲子柒站在别院的亭子里,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大婚之服,面无表情,不知寒冷,手里还拿着一个氅披,正望着树枝上还未消融的雪。 谢无妄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踩踏声敏锐地传入甲子柒的“耳朵”里,她目光扫过谢无妄,转头的动作已经比夜时刚刚苏醒过后的样子行动自如多了。 她辨别出是谢无妄,嘴角勾起程序里早就设定好,新婚夫妻,女子应对夫君温柔体贴,她弯着眉眼,柔柔地笑了一声,“夫君,天冷。” “……” 谢无妄抽了下唇角,早知道甲子柒如果真的有了自己的意识,他就不该按照那些个皇家礼仪来设置她的基本程序,这温柔体贴的模样与那些皇室女出奇的一致。 平白让人厌烦。 甲子柒走到他身边,目光在他眉眼流转,“眉心微蹙1.5%,嘴角下垂0.2%。” 她顿了顿,“夫君不喜欢我这个样子?” 谢无妄突然来了兴趣,他制造的甲子柒虽性格不是他所爱,但却是实打实出自他之手,没有匠人不爱自己的作品。 他听着她缓慢分析,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哦?那你说说,我为什么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谢无妄的目光停在甲子柒脸上,审视着那张由他亲手雕琢、每一寸都符合完美标准的容颜。 院内烛灯在她眼中跳跃,那抹程式化的温柔笑意,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讽刺。 “你既能分析微表情,”他缓步走近,在距她三步处停下,“那不妨猜猜,我此刻在想什么?” 甲子柒眼睫微动,金色流光在瞳孔深处加速流转——那是她体内心火石高速运算时的外在表征。 不过,甲子柒为甲字级傀儡,这些细节末枝的东西只有真正制造出她的人才可以观察到。 甲子柒在外人看来,已与人无异。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少了几分刻板的温婉,多了点探究的意味。 “你在评估风险,概率73%。其中,担忧失控占41%,好奇发展占32%。剩余27%……”她顿了顿,像是运算遇到了障碍,“是……兴奋?” 谢无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兴奋?”他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的。”她微微偏头,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让谢无妄想起昨夜她掀开盖头 时的模样,“你的瞳孔扩张了0.3毫米,心率在刚才提问时提升了每分钟四至六次。这些体征与评估风险状态不符,更接近预期积极结果时的生理反应。综合判断,你对我目前表现出的异常抱有……期待?” 这番分析精准得令人心惊,也冰冷得毫无人的温度。但偏偏,她用的是我和你,而非傀儡对主人的称谓。 谢无妄忽然笑了,那是工匠面对一块罕见奇材、一个精妙机关时,那种混合着挑战欲与征服感的笑。 “期待?”他迈步,缩短了那三步距离,几乎与她呼吸相闻。 他能看到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也能看到她皮下那些精密构件运作时微不可查的颤动。 “我期待的是我亲手完成的作品展现超越设计的可能,而不是一个……顶着甲子柒外壳的来路不明的东西。” 甲子柒——或者说,寄居在这具完美傀儡躯壳里的意识——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流露出程序设定里被质疑时应有的委屈或惶恐。 她的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初生般的懵懂与坦然,“我是你制造出的甲子柒,不是东西。” “正常傀儡的心火石流光应该是有条不紊的向我凹嵌好的血脉纹路运转,而你的心火石乱如麻团,根本不受控制,你和我说你是我制造出来的‘甲子柒’?” 谢无妄凑近她,指尖似有迷恋地拂过他一寸寸雕刻的面容,滑过下颌,五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每一寸每一步都是他亲自打造,他又如何会看不出这副壳子里藏了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谢无妄凑近她的脸,目光锐利而深邃,藏着阴狠的毒戾,“我谢家荣辱绝不会在我谢无妄手里断送,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我都有办法毁了你。” 甲子柒眼睫飞快的运转,模拟着颤动,“在制作我的过程中,你给我下了一道绝不会背叛你的指令,你只要说,我便要做,这是你亲自加入到我的程序中去。” “你会怕我……背叛你?” 谢无妄哼笑,表情完全地不屑一顾,“我当然不会怕,就像你说的,我早就做好了一切有可能扰乱我计划的准备,我随时都可以让你消失。” “至少,此刻不会。” 谢无妄定睛看向她,见她淡淡地没有起伏的说着,“你需要我,需要我在皇室表现出你想要的东西,我还没有失去存在的权利。” 谢无妄不可置否地看着她,“成,不愧是我造出来,聪明。” 甲子柒目光流转,“是的,我是你的甲子柒,我不是东西。” 她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只是,除了是你制造的傀儡外,带有有记忆碎片。很乱,很多光,很多声音……还有一个名字。” 谢无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名字?” “……” 甲子柒似乎被什么东西阻挡了她的记忆,闭上眼,神情“痛苦”起来,“我……不知道,我的脑袋好像生锈了,转不起来。” “……胡扯,我给你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怎么可能生锈?” “哦。” 谢无妄眉头狠皱,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被打断。 墨七不知道从那个墙头跳了下来,“不好了,少主,宫里来人了。” 5. 甲子柒,该你表演了~ 谢无妄的手指瞬间从甲子柒颈间撤离,脸上的阴鸷与探究刹那收敛,变回世家公子惯有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宫里?”他迅速转身,面向墨七,声音压得极低,“来的是谁,到哪儿了?” “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福公公。”墨七语速很快,“已经进府了,正由家主在前厅应付着。说是……听闻少主昨日大婚,皇后娘娘特赐下贺礼,并想请新夫人……入宫一见。” 谢无妄显然早已料到,他垂眸思索片刻,轻笑出声,“甲子柒,该你表演了~” 他尾音轻扬,与刚刚那副阴鸷面孔截然不同,活脱脱一副浪荡子的模样。 昭知无声地看着他,眼底的金色流光却静悄悄地运转着。似乎琢磨不透,到底哪一个,才是他。 谢家少主刚从北境回来,莫名其妙便结了亲。大婚次日便急着召见,宫里那几位,恐怕是有些坐不住了。 谢无妄勾着唇角,眼里却满是戏谑的笑意。 似乎丝毫不怕。 “知道了。”谢无妄摆手,“你先去前边盯着,就说新夫人……昨日劳累,晨起略有不适,正在梳洗更衣,稍后便到。” “是。”墨七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院墙外。 谢无妄回身,看向冷风中静立的甲子柒。晨光渐明,落在她身上,那身红衣在雪景中愈发刺目。 她脸上已无方才的痛苦或任何多余情绪,恢复了那种完美而空茫的平静,或者说,是迅速切换回了待机模式。 谢无妄走到她面前,微微打了个响指,“发什么呆啊?” 昭知的视线未从他身上离开过,见他又重新走回自己身边,低下头,似乎在学着他,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谢无妄注意到了她这一丝细微的举动,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瞬。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哪一个是你。”甲子柒答。 谢无妄眼底笑意渐甚,“人是复杂的,或许,哪一个都是我,哪一个都不是我。” 昭知的目光僵在了他的面容上,似乎在对其说的话进行分析。 谢无妄敲了一下她额间——那是嵌入灵识玉的地方,外表已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语气不容置疑,“行了,你也分析不明白。皇后召见,想想要如何应对。” 甲子柒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金色流光平稳运转,“程序中有宫廷礼仪模块,应对应当严格遵循模块进行。” 谢无妄点头,“倒也不用完全按照模版,你不是完美执行程序的傀儡,而是略有不适,初为人妇紧张羞怯的新妇,过度完美反而惹疑。”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审视她的装扮,“这身嫁衣太扎眼,去换了。挑一身符合你北境身份来的,素雅但不失礼的衣裙。发饰减半,妆容……淡一些,最好能显出点病气。” “明白。” 甲子柒应道,转身便向屋内走去,步伐依旧精准,但谢无妄注意到,她略微调整了步幅,使之显得比平常稍慢稍软,更符合不适的设定。 “等等。”谢无妄叫住她。 她回身,静待指令。 谢无妄走到她面前,深深看进她眼底那流转的金光,“刚才你说……有个名字,但想不起来。” “是。” “在宫里,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有东西刺激了你的记忆碎片,都给我压下去。你现在只是甲子柒,谢无妄的新婚妻子,一个来自北境,无父无母的流浪人,明白吗?” “明白。” “还有……”谢无妄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种奇异的调子,“若真到了万不得已……有人要验你非人之身时……” 甲子柒安静地等待下文。 谢无妄抬手,指尖虚点向她心口血誓石融入的位置,“记住,我与你,生死相连。你若有失,我亦难全。所以……演好这场戏。为了你存在的权利,也为了我谢家满门。” 甲子柒眼中金光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流转。 她微微颔首,屈膝行礼,声音温顺柔婉。 “妾身谨记夫君吩咐。” 谢无妄看着她走向内室的背影,红衣消失在门廊后。 他独自站在渐亮的晨光与未化的积雪之间,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 半晌,谢无妄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抬步向前厅走去。 脸上,已挂起无可挑剔的、世家少主恭谨而不失风度的淡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前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晨间的寒意。 谢衍正陪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深紫宫服的老太监说话,态度客气中带着世家家主特有的矜持。 那老太监便是福公公,脸上挂着宫里人惯有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谢少主来了。”福公公眼尖,率先笑着开口,声音尖细却并不刺耳,“咱家给您道喜了。皇后娘娘听闻谢府大喜,很是欣慰,特命咱家前来道贺,赐下南海明珠一对,苏绣锦缎十匹,聊表心意。” “谢皇后娘娘恩典。”谢无妄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劳动福公公大驾,实在是折煞谢府了。本该是晚辈携新妇入宫谢恩,怎敢劳娘娘先行赐下厚赏。” “谢少主客气了。”福公公笑眯眯地摆摆手,“娘娘也是体恤,知道新夫人远道而来,昨日又行了大礼,定然疲乏。只是……” 他话锋微转,依旧笑着,眼神却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娘娘思念宁安公主,公主与谢少主年岁相仿,听闻谢少主觅得佳偶,很是好奇,缠着娘娘想见见这位新嫂嫂是何等人物,竟能让我们眼高于顶的谢少主如此急急成婚。娘娘被缠得没法子,只好让咱家跑这一趟,请新夫人进宫说说话,也让公主安心。” 话说得漂亮,把召见缘由全推到了宁安公主的好奇上,但字里行间,全是对这桩婚事仓促性的质疑和对新夫人本人的探究。 谢衍脸上笑容不变,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谢无妄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以及一丝新婿的赧然,“公主殿下抬爱了。只是内子昨日确实劳累,今晨起身时便有些气短畏寒,面色也不甚好,此刻正在梳妆,恐仪容不整,冒犯了娘娘和公主凤驾。” “哦?新夫人身体不适……”福公公关切地问,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无妄的脸,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可要紧?需不需要传太医瞧瞧?宫里太医署的方太医今日正好随咱家出宫办事,就在门外候着呢。” 连太医都带着,当真是……绵里藏针。 谢无妄心头一凛,面上感激更甚,“公公厚爱,感激不尽。只是内子这是旧日沉疴,北境冷寒落下的病根,每逢冬日或劳累后便易发作,倒也无甚大碍,静养半日便好。家中常备着对症的丸药,已服下了。方太医国手圣心,岂敢为这点小事劳动。” 他这话既解释了体弱,又堵了当场看诊的路,旧疾,已服药,静养即可。 若强行让太医诊视,反显得宫里不近人情,逼迫过甚。 福公公眼神闪烁了一下,笑容依旧,“既如此,便让新夫人好生歇着。只是娘娘和公主那边……”他拖长了调子。 “福公公稍待。”谢无妄从容道,“内子虽有些不适,但娘娘和公主盛情相邀,岂敢推辞。只是需容她稍作整理,换身见客的衣裳,免得病容憔悴,失礼于前。还 请公公在花厅用些茶点,稍候片刻。” 他给了一个软钉子,又留了余地——人可以见,但要给我们准备的时间,而且是以整理仪容为名,合情合理。 福公公深深看了谢无妄一眼,终于点了点头,“谢少主考虑周全。那咱家便候着。” 谢无妄示意下人引福公公去花厅,转身对谢衍使了个眼色,便快步向后院走去。 谢无妄推开新房的门时,甲子柒已换好了一身天水碧的绣梅花缠枝纹衣裙,外罩月白狐裘,发髻挽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并两朵小巧的珍珠绢花。 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浅淡,眼下用极细的笔触点了些许青影,果然是一副舟车劳顿又兼昨日大礼、今晨微恙的羸弱模样。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到门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谢无妄脸上,温顺而带着些许依赖,恰到好处的新妇姿态。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比平时低柔些许,略显气短。 谢无妄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她腕间模拟的脉搏——平稳中略带虚浮,完美。 又细看她瞳孔、脸色,确认所有病态模拟无误。 “记住了。”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到最低,“召见提前,原因是我们婚事仓促,宫里怀疑你的身份来历,并非疑你非人。” 甲子柒眼中金光平稳流转,静静聆听。 “北境江氏,父母早亡,因边关战乱一直颠沛流离。” “是。” 谢无妄看了她一会儿,又道:“具体的,自己去模拟着回答就可,不用太过完美。” “明白,引入合理误差,增强真实性。” “尤其注意,李贵妃兄长李崇可能在场,或通过其他方式观察你……”他说罢,微微一顿,“他是工部尚书,懂傀儡之术,但他懂的是七分像人的谢家傀儡,想来应该还没有那个能耐能看出你的身份。” 甲子柒静静听着,记录着谢无妄说的每一句话。 谢无妄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一副待机的模样,忍不住敲了敲她的额间,“还有眼神。” 谢无妄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的目光不能一直保持绝对稳定和焦点清晰。这样一直将视线落在旁人身上,看着像个呆木头。” 甲子柒眨了眨眼睛,“只有夫君说话时,我才会这样注视着,以方便录入和……学习。” 谢无妄被她的话逗笑,“学什么?学我说话吗?你最好不要,这要让老头听到,免不了数叨我。” 甲子柒微微一顿,“老头?” “……就是我爹。” 甲子柒轻微“蹙眉”,“为何要称呼爹为老头?” 谢无妄轻咳一声,握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容置疑地强行扯开了话题,“总之,记住,绝对服从我的命令。多看我的眼色,对于难以回答的问题,可以下意识地看向我,由我接过话头。你是体弱胆小、未曾见过大世面的孤儿,不是应对自如、逻辑严密的完美傀儡。” 甲子柒微微颔首,眼中金光流转的速度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符合思考和调整节奏的变化。 “妾身明白了。”她轻声应道,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了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不知是病弱还是紧张。 谢无妄瞧她学的有模有样,又仔细端详了她片刻,终于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道,率先向外走去,声音恢复平静,“去会一会,宫里那些‘关心’我们的人。” 甲子柒跟在他身后半步,步履轻缓,裙裾微动,垂眸敛目,将一位即将面对天家威严、心怀忐忑的新妇,演绎得入木三分。 唯有在她低垂的眼睫之下,缓缓流转着金色光芒深。 6. 昭知 福公公口中的稍候,实则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茶都换了两盏。 当谢无妄携着甲子柒踏入前厅时,福公公面上笑容不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耐人寻味的光芒。 这位新夫人,确实收拾得够久。 “让福公公久候了,实在是内子体弱,梳妆慢了些。”谢无妄拱手致歉,姿态放得低,却并无谄媚。 福公公起身,目光如细密的梳篦,不着痕迹地扫过甲子柒。 只见她微垂着头,脸色在精心修饰下仍透着几分苍白,唇色浅淡,眼睫低垂,掩去了大半眸光。 身姿纤细,裹在素雅的衣裙狐裘中,更显弱不胜衣。 行走间,步履确实较常人稍缓稍软,呼吸清浅,偶尔以帕掩口,轻咳一声,也是气力不足的模样。 “谢少主言重了,新夫人身子要紧。”福公公笑着,不再耽搁,“既然新夫人到了,那便请吧?轿子已在府外备好了。” 谢无妄颔首,扶着甲子柒的手臂,感觉到她指尖微凉,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心中微定,暗自感叹不愧是他造的傀儡,这紧张模拟得恰到好处。 宫轿一路无声,穿过晨雾未散的皇城街道,驶入巍峨宫门。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龙涎香混着名贵炭火的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 皇后端坐凤座,年约四十许,保养得宜,凤眸微挑,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 她身侧,坐着一位年约二八的少女,正是宁安公主。她生得娇艳明媚,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被宠坏的骄纵,此刻,那双杏眼正毫不掩饰地、带着审视与挑剔,直勾勾地盯着被宫人引进来的甲子柒。 下首右侧,还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儒雅却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工部尚书——李崇——李贵妃的兄长。 谢无妄与甲子柒依礼参拜。 “平身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赐座。这位便是无妄新娶的夫人?抬起头来,让本宫和公主瞧瞧。” 甲子柒依言,缓缓抬起头,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羞怯。 她的目光先是恭敬地落在皇后裙摆的凤纹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极快地掠过皇后的面容,便又迅速垂落,视线只敢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整个过程,呼吸似乎都屏住了一瞬。 宁安公主撇了撇嘴,声音清脆却带着刺,“模样倒还周正,只是这气色……谢少主,你这夫人身子骨也太弱了些……” 她这话,明着说甲子柒,暗里却是在质疑谢无妄的眼光和这桩婚事的仓促,竟找了个病秧子。 “内子早年在北境之地,吃了不少战乱之苦,身子确实弱些。”谢无妄淡道。 皇后微微颔首,却并未与想象中那般刁难,她目光在甲子柒身上落了一会儿,便轻轻移开了,对着谢无妄道:“谢少主此去北境,有何收获?” “体验了一下当地的人土风情罢了,不敢谈收获二字。只是观察到,当地民风对傀的喜爱远超于内地,且北境矿石资源丰富,不过……星纹钢,地火精金,冰魄玉髓等傀儡核心材料,还需带回千机引铸造一番,才能使用,可用于兵用傀儡……” 谢无妄顿了顿,眉眼间染上一丝苦恼,“原本想着,一回帝都便将这些东西加紧完工呈给陛下,聊表心意,怎料……在北境途中偶识内子,私定终身,这才一时急切……” 宁安公主听着他一口一个内子,一口一个私定终身,眼里的恼意终于藏不住,要爆发出来,她瞪着谢无妄,“谢无妄!你当真不知道我……!” “宁安。”皇后声音不大,却有震慑力。 宁安公主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垂下眼掩去眼角的红意,喏喏道:“母后……儿臣还有一些事要去做,就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她说罢,得了皇后的允可,俯了下身便朝殿外走去。 宁安路过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甲子柒时,眼角红意更甚,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甲子柒,对着她身旁的谢无妄,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你从前说,最讨厌那些扭捏的公主做派,我便信了真……你们男人都是心口不一!” 谢无妄面无表情,侧身拉开了距离,微微俯了俯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公主慢走。” “……哼!” 宁安退出去后,皇后这才将目光放在甲子柒的身上,神情中的探究意味深长,“谢少主这夫人,当真是性子内敛,从进殿后,便一言不发,莫不是……在害怕?” 谢无妄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内子自幼长于北境乡野,不□□都礼仪,更未见过皇后娘娘这般尊贵威严。加之她性子本就安静,初见天颜,心中惶恐也是难免。还望娘娘恕罪。” 皇后指尖在凤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置可否。 李崇会意,捋须笑道:“谢少主新婚燕尔,体恤夫人自是应当。不过,今日召见,除了让娘娘与公主见见新妇,也确有要事相商。谢少主此次北行,于傀儡一道颇有心得,甚至还带回了几样新奇玩意儿,陛下对军备革新素来重视,尤其是北境边防,正需利器。不知谢少主……可愿将所得之物,与工部同僚共参详?若是于国有益,陛下必有重赏,也好成全谢少主一片报国之心。”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东西可以献,但得经过工部,功劳自然也有工部一份,而所谓的重赏,既是诱惑,也暗含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无妄心中嗤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沉吟,“李尚书所言极是。能为国出力,是无妄之幸。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垂首不语的甲子柒,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歉意,“那些粗笨物件和图纸,都堆在城外山庄的工坊里,杂乱得很,还需时日整理。再者,内子初来乍到,身子又弱,无妄实在不忍将她独自留在府中……” 李崇眼底精光一闪,“这些东西倒也不急……谢少主此行,为大晏寻了不少好东西,只是……陛下曾有意,邀谢少主来天工院考察指导,此事却一直被耽搁了……天工院原本不属于任何管辖范围,但陛下有意壮大天工院,如今已经划在了我工部管辖下,我自然是顺应陛下所愿,想让天工院走的更长远些,所以今日,想诚邀谢少主,不日到我天工院指导一二,也好让他们多学一学谢家傀儡究竟有何不同?” 谢无妄唇角若隐若现勾着的弧度,渐渐淡了下去。 如此急切,就知道此次入宫,没安什么好心。 他正思索着如何委婉拒绝,皇后却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日本宫召谢少主前来,是体恤慰问谢家新入门的新妇,聊一聊家长里短。李大人若想讨论公事,不如改日?” 李崇面色微微一黑,但面上却不得不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娘娘说的是,是臣考虑不周了。” 李贵妃如今得陛下盛宠,李崇此举无异于是爬到了皇后的头上。 她自是不许。 谢无妄倒是喜闻乐见,顺坡下驴,道:“娘娘仁爱,内子确实身弱了些,臣如今心思全在如何将内子的身子调养好,实在无心……顾及其他。” 皇后微微颔首,也给了李崇一个薄面,“少主体贴夫人,本宫自是知晓。既如此,也不急在这一时。只是国事为重,谢少主还需多费心。至于尊夫人……” 皇后目光再次落在甲子柒身上,那目光犹如实质,缓缓扫过她低垂的眼睫、苍白的脸颊、微微蜷缩的手指。 “既已入了谢家的门,便是帝都的人了。身子弱,更该好生调理。宫中的御医,于调理妇人弱症上颇有些心得。不如,就让御医为尊夫人请个平安脉,开几副温补的方子,也算本宫的一份心意。” 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女官便悄无声息地向前半步,垂首待命。殿内的暖意似乎凝滞了一瞬,炭火毕剥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如此……便多谢娘娘好意。” 谢无妄扶在甲子柒手臂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女官上前,指尖落在甲子柒手腕处,垂眸细细诊脉。 谢无妄身侧传来一声极轻、带着压抑痛楚的闷咳。 甲子柒抬手掩唇,肩头微微颤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透明了几分。 女官面无表情,退了一步,“回娘娘,谢少夫人确实脉象虚弱,待臣为少夫人开些方子,择日命人送去谢府。” 皇后看着甲子柒,点点头以示默许。 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些许宽容,“罢了,既然尊夫人如此不适,便先回去好生歇着吧。调理之事,日后再说。谢少主,陛下那边,还望你多上心。” “这些补品带回去,好生将养。” “谢娘娘赏赐。”谢无妄和甲子柒微微行礼。 “对了,说了半天,竟是还没问夫人的名字?”皇后示意宫人捧上一个锦盒。 谢无妄目光微凝,他看向甲子柒,见她神色平静,并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微微松了口气。 只要按照他给她取得名字回答即可。 然而还未等他真正松懈下来,就听到身旁的声音响起。 “昭知。” 谢无妄瞳孔猛缩。 这和他为甲子柒取得名字,丝毫没有任何关联。 偌大的宫殿只有她清脆的嗓音想着。 咣当——! 皇后手中的锦盒落了地,目光投向甲子柒,目光炯炯,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变化,令人琢磨不透。 “昭……知……” 皇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尾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 她甚至没有立刻去看摔落的锦盒,任由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滚落在地毯上,兀自打着转。 一旁的宫人慌忙跪地捡拾,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谢无妄心脏骤然收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昭知二字,脱口而出,清脆坦然。 可皇后这反应……绝非寻常。 他脑中电光石火。 为何皇后听到昭知这个名字反应如此激动? 他飞速检索着自己所知的一切信息,并无头绪。 李崇则微微眯起了眼睛,儒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探究,目光在皇后失态的脸上和昭知平静的面容之间来回逡巡。 甲子柒,不,或者说,昭知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 她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脸上血色尽褪,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透明。 她立刻后退一步,再次深深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惊惶,“娘、娘娘恕罪……妾身……妾身闺名确是昭知,是……是先母所取。可是……可是这名字有何不妥?” 她将先母所取咬得清晰,将名字的来源推给了已故之人,合情合理,且无从对证。 她表现出的惊惧失措,完美契合了一个胆小的深闺女子,因上位者突如其来的异常反应而惶恐不安的心理。 皇后的目光死死钉在昭知低垂的头顶,那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得几乎要溢出来——震惊、难以置信、一丝恍惚,甚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激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保养得宜的手指在凤椅扶手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昭知……昭知……”她低声重复了两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谢无妄,声音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略显干涩,“无妨,名字很好。只是……让本宫想起一位故人,一时失态,惊着夫人了。” 故人? 谢无妄心念急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了然与恭谨,“原来如此。内子胆小,让娘娘见笑了。”他顺势上前半步,将微微发抖的昭知半护在身后,动作自然,尽显夫妻情谊。 皇后似乎终于从短暂的失神中彻底恢复过来,她抬手示意宫人将锦盒重新整理好,递到昭知面前,脸上重新挂起雍容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是本宫失仪了。这名字很好,望你……人如其名。”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别有深意。 7. 看我做什么 退出坤宁宫,穿过长长的、寂静无声的宫道,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方才殿内那诡异凝滞的气氛似乎还缠绕在身侧。 谢无妄扶着昭知上了宫轿,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 轿内空间狭小,光线昏暗。 谢无妄脸上的恭谨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沉凝。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紧紧盯着身侧端坐的女子。 昭知似乎也卸下了伪装,她不再颤抖,不再惶恐,只是安静地坐着,微垂着眼,仿佛在检视自己交叠的双手。 那低垂的眼睫下,金色流光平稳流转,与殿中那个惊慌失措的夫人判若两人。 “昭知。”谢无妄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这个名字,是你想起来的,还是……谁告诉你的?” 他问的,不是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而是这个名字的来源。 是来自她体内那个不明身份的记忆,还是……有其他更诡异,更无法控制的信息输入? 昭知缓缓抬起眼帘,看向他。 轿内昏暗的光线在她眼中折射出细碎的金芒,让她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是想起来的。”她声音平静,毫无波澜,与刚才殿内的细弱判若两人,“当皇后问及名字时,这两个字……便自动浮现在应答序列的最前端,来自核心记忆碎片。” “我跟你说过,不论你想到什么,在殿内都要压下去,你违背了我的指令。” 昭知摇头,“不,非我违背,那个名字,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谢无妄拧眉,“除了名字,还有什么被触发了?” 昭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扫描自身,“情绪模块有轻微异常波动。当皇后听到昭知二字,出现震惊、恍惚等情绪时,我的核心……同步产生了极微弱的共鸣与识别感。像是一种……确认。” 谢无妄沉思,轻声呢喃地,“确认……?” “你对昭知这个名字,有更具体的感觉或记忆画面吗?”谢无妄试图挖掘更深层的信息。 昭知再次闭目检索,片刻后摇头,“没有。只有重要,自我与皇室可能存在某种关联,这几个模糊标签。名字本身,目前未知。” 谢无妄眉眼间变化莫测,一时间没有头绪。 皇后听到昭知这个名字的剧烈反应,绝非寻常故人那么简单。 那眼神里的复杂,绝非怀念,更像是……看到了某种绝不该出现、却又隐隐期盼出现之物的震撼与骇然。 若皇后发现甲子柒是甲字级傀儡,又会如何…… 是抄他谢家的门,还是误打误撞……发现了一条他谢家的生存之道。 轿子规律的晃动声中,他的思绪飞转。转念,谢无妄靠在轿壁上,大咧地翘起二郎腿,朝里侧榻上仰躺了下去。 “罢了,左右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氅边的绒毛包着谢无妄,轻轻扫着他的脸颊,他面上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倒是显出了几分与刚刚在宫中不同的肆意与片刻安宁。 谢无妄察觉到有一双目光注视着他,迟迟不动,真正意义上的一眨不眨,忍不住道:“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想让我夸夸你?” 昭知的目光依旧定定落在他脸上,那双映着轿内昏暗光影、流转着细碎金芒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 “夸?”她重复了这个字,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程序检索般的认真,“根据情景模拟与情感分析模块,夸通常意味着对个体行为或特质的正面评价与鼓励,伴随愉悦情绪共享,可强化特定行为模式,增进社会联结。” 她顿了顿,似乎在处理这个指令,然后继续用那平稳无波的声线问道:“所以,夫君,你是在对我的表现,表示正面评价与鼓励吗?” 谢无妄被她这一本正经的分析噎了一下,原本那点悠闲瞬间散了一半。 他侧过头,对上她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微妙。 “算是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似乎想隔绝那过于直接的注视,“你今天在殿上,应对得……还算机灵,没出大纰漏。” “收到正面评价。”昭知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但谢无妄似乎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极淡的、仿佛齿轮运转更顺畅了一点的满意感? “数据记录,首次正式觐见皇室,应对皇室任务初步通过。” 说完,陈术了一遍在宫中发生的事宜。 谢无妄没睁眼,听到她自动记录,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记得倒清楚。” “记忆与日志记录是我的基础功能之一。”昭知回答,然后,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之前没有的、一丝探究的意味,“但是,夫君,有一个数据异常。” “嗯?”谢无妄懒懒地应道。 “皇后的情绪反应,与我的名字昭知强关联,且超出预设情境应对范围。”昭知缓缓说道,“她出现震惊、恍惚、短暂失态等剧烈情绪波动。此反应无法用故人简单模型解释。根据微表情分析及声纹颤动模式,其深层情绪更接近……确认与难以置信的期待。” 谢无妄倏地睁开了眼。 昭知依旧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金色的流光仿佛随着她的思考而放缓了速度,显得格外幽深。 “你……能分析到这个程度?”谢无妄坐起身,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基础情绪识别与关联分析模块已加载。”昭知回答,“此外,当皇后出现异常反应时,我自身的核心……也记录到一次非指令性微波动。类似于……接收到一个模糊的共鸣信号。” 共鸣信号…… 谢无妄的心沉了下去。 事情果然比他想的更复杂。这个名字,不仅触动了皇后,似乎也触动了昭知自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所以,昭知这个名字,”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它对你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仅仅是自我标识?” 昭知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轿外,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规律地响着,轿内的时间却仿佛被拉长、凝滞。 “检索中……”她眼中金光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甚至带起了一丝极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低鸣。 那是她核心高速运转时,谢无妄才能捕捉到的、属于机械的细微声响。 “深层记忆碎片关联度提升……”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断续,不再是绝对的平稳,“检测到加密信息包……尝试解密……” “停下!”谢 无妄猛地低喝,伸手想去按住她的肩膀,却又在触及前硬生生停住,怕干扰她此刻不稳定的状态。 昭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眼中的金光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后渐渐平复下来,只是比之前黯淡了几分。 “解密失败。”她最终说道,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似于疲惫的滞涩感,“权限不足,或……核心能量与结构不支持完全解密。但可确认,昭知是更高级的身份标识,且……指向某种未完成的使命或约定。” 未完成的使命或约定。 谢无妄的指尖发凉。 他看着眼前这具由他亲手打造、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巨大谜团载体的作品,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可能真的释放出了某个远超掌控的东西。 “这件事,到此为止。”谢无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在查清楚昭知这个名字背后的全部真相之前,除非我命令,禁止你主动进行任何与之相关的深层检索或解密尝试。你的核心优先级是扮演好谢夫人昭知。明白吗?” 昭知抬眼看他,金色流光稳定下来,恢复了那种近乎绝对的平静。 “明白,指令已记录。暂停自主关联昭知深层密级信息,优先级调整为角色扮演与风险规避。”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夫君,如果昭知本身的存在已成为风险来源,被动触发难以避免。皇后今日的反应,或许只是开始。” 她说得没错。 谢无妄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那就小心应对。”他沉声道,“从现在起,你是昭知,也只是昭知。任何与过去、与那个名字相关的异常,都必须在第一时间让我知道,由我来判断如何处理。” “是。” 轿子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墨七压低的声音,“少主,夫人,到了。” 谢无妄整理了一下表情,率先掀帘下轿,然后转身,伸出手,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浅笑,“夫人,小心。” 昭知将手搭在他掌心,指尖微凉。她垂眸下车,步履轻缓,依偎在他身侧,又变回了那个温顺体弱的谢少夫人。 只有谢无妄知道,掌中这只冰冷而完美的手,连接着怎样一个复杂、神秘而危机四伏的谜团。 而他们刚刚离开的那座皇宫,坤宁殿内。 皇后独自坐在凤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凤首,眼神空茫地望着殿外灰白的天空。 “昭知……昭知……”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她猛地收紧手指,指甲几乎掐进坚硬的木质中。 “传本宫密旨。”她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冷声吩咐,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自角落浮现,“去查!查谢无妄这个新夫人昭知的所有底细!从她出生到现在,每一件事,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本宫都要知道!尤其是……她这个名字的来历!” “还有……”皇后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去档案库最深处,调阅……大稷三年,所有与静仪公主、林不器相关的,包括……已封存的甲字级初号傀的全部记录!” “记住,绝密。” 黑影躬身,无声退去。 皇后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滔天的巨浪。 她轻喃,“昭知……” 8. 千机引 次日,谢家工坊,千机引。 “少主少主!还有我还有我!” “少主!!我也要!” “少主~~” 谢无妄按照约定将城外山庄从北境带回来的稀罕物呈了上去,给了皇帝。转头,便领着墨七,重新回了工坊。 他将从北境之地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一一发了下去,看着围在自己身侧的这帮人,语气幽幽,“现在想起来我是少主了?平日里可都没大没小的……” 其中一个人,名叫谢十三,笑嘻嘻地看着谢无妄,“哪能啊!我们平日里虽然不着调了些,但这都是跟少主您学的……尊贵的少主大人,您在我们心里,永远都是最最最令人崇拜的少主大人!”他显然是对分到的东西极其喜欢,说的话也是恭维满满。 谢无妄笑骂,“滚你。” 他看着他手中那个小巧的机关,“这东西原材取自北境的黑水城一脉的矿石,打造了这么个小玩意儿,里头嵌了三层连环锁扣,精妙得很,你若能半个时辰内拆开再原样装上,我就再赏你一块黑水玄铁。” 谢十三眼睛骤亮,捧着机关如获至宝,连声道谢后便一溜烟钻到角落里琢磨去了。 其他人见状,更是起劲地围拢,七嘴八舌。 “少主!这不公平!我也要!” “少主,北境到底什么样?听说那儿终年飘雪,是不是真的?” “少主,那极夜之时,天是不是真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少主……” 谢无妄被吵得头疼,抬手虚按了按,笑叹道:“一个个来,别跟麻雀似的。” 他索性在中央的木工台边盘腿坐下,随手捡起一块边角木料,指尖翻飞,很快削出只活灵活现的麻雀,搁在台上。 “喏,就这样的。” 众人哄笑,却也安静了些。 墨七抱臂倚在门边,看着被簇拥在暖黄灯光下的谢无妄,少年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柔和了许多,不似在外时那般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与倦色。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的千机引,满室木香与金属气息混杂,墙上挂的、架上摆的,尽是些奇巧机关或半成品,杂乱却充满生机。 谢无妄挑着些北境趣闻讲了,又说了几处险地异兽,听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屏息。 待故事告一段落,他才正了正神色,问道:“我走的这些时日,工坊里可有事?宫里……或别处,可有人来寻过麻烦?” 一个年长些的匠人,谢五,上前一步,低声道:“麻烦倒没有。只是宫里造办处前几日来催过一趟‘飞星仪’的进度,语气颇有些拿捏。我们按少主临走时的吩咐,只推说关键部件需北境特有的一种润滑脂方能运转顺滑,这才打发过去。” 谢无妄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木台,“润滑脂?亏你们想得出。飞星仪观测天象,关润滑脂什么事。” 他目光扫过工坊内几处被防尘布遮盖的大型物件,“东西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但……不能给他们那么痛快。” 他语气里的凉意让空气静了一瞬。谢五点头,“明白。少主放心,分寸我们晓得。” 又交代了几件工坊琐事,谢无妄才挥挥手,让众人散去各司其职。 他独自在工坊里踱步,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停在一座半人高的金属框架前。框架结构极其复杂,齿轮、连杆、滑槽层层嵌套,核心处却空着一块,仿佛等待最后点睛。 “这东西,”墨七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声音低沉,“就是你之前提过的流萤?” “嗯。”谢无妄伸出手,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眼神有些悠远,“捕影留形,刹那流光。构想很久了,一直缺个合适的‘心’。”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片薄如蝉翼、不足掌心大小的半透明晶石,对着光看,内里仿佛有星砂缓缓流动,忽明忽灭。 “北境冰川之下,偶得的‘蜃影石’。”谢无妄将晶石举到框架核心的空缺处比了比,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现在,齐了。” 墨七看着他那专注的侧影,忽然觉得,比起在御前呈礼、在世家宴饮间周旋的谢家少主,眼前这个对着冰冷机关眼中发光的少年,或许更真实一些。 就在此时,工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才跑开的谢十三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手里举着那个已拆解开的小机关,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跑得太急。 “少、少主!我装好了!您看!” 谢无妄接过,手指灵巧地拨动几下,只听极其细微的咔嗒声接连响起,那小机关在他掌心复原如初,严丝合缝。 他眉梢一挑,露出些真正的讶色,“不到两刻钟。十三,长进了啊。” 谢十三挠头嘿嘿直笑。 谢无妄也不含糊,从随身的工具囊里摸出一块鸽卵大小、漆黑却隐泛幽蓝光泽的金属,抛给他。 “接着,答应你的黑水玄铁。省着点用,就这点,够你淬一把精悍的匕首刃了。” 谢十三接住,触手沉冷,喜得连连作揖,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多半是去找锻炉。 这番动静引得工坊里其他人又是一阵羡慕的喧嚷。 又一名胖胖的小圆墩,名唤谢十四,她刚将手中烤的香喷喷的还冒着油光的鸭腿啃完,便道:“少主,您这新婚,我们都还没见过少夫人呢。” 她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来了兴趣。 “对啊!墨七,少夫人美不美?” “那还用你说,配咱们少主,那绝对是天仙!” 谢无妄皱眉,“谢十四!说了多少次在工坊给我注意着点!你那油星子若是被我发现沾染在我的傀儡或者机关上……”他危险地眯了眯狭长的双眼。 谢十四猛地将鸭腿藏在身后,拼命摇头,“我没有!我一定!我不会!” 谢无妄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还不去把手洗了!” 谢十四被恐吓到,连忙跑走。 “你们!该给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众人纷纷闭了嘴,重新去忙自己手里的东西。 谢无妄笑着摇头,将蜃影石小心收好,对墨七道:“走吧,这儿暂时没我事了。回院里,有些图纸得赶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千机引。 夕阳余晖将廊檐影子拉得很长,工坊内的叮当声、谈笑声渐远,仿佛一道无形的门,将那个温暖嘈杂、充满创造与活力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墨七轻道:“少主,少夫人……你不打算让他们知道吗?” “此事涉及颇多,越少人知道越好。” 谢无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恢复成那种惯常的、带着些许惫懒的平静,声音也染上了一丝淡淡的飘渺。 “若有一天,事情真的败露,我一人担责,与他们无关。” 墨七垂眸,没有应声,似乎是被谢无妄此时的心境所感染。 谢无妄迈过门槛,步入谢家深宅曲折的廊道,身影很快融进暮色与楼影之中。 只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机关金属的冷硬触感,以及那块蜃影石若有若无的仿佛呼吸般的微光脉动。 夜色渐浓,谢家宅邸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 谢无妄的院子在宅子深处,僻静,也冷清。 与千机引的烟火气不同,这里除了必要的洒扫,少有人来。墨七无声地跟在两步之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书房里,图纸铺了满桌。 谢无妄没点大灯,只燃了盏小巧的铜制鹤形灯,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后稳定地亮着,勉强照亮他面前的一方天地。 他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指尖那 点残留的微光脉动,似乎还在提醒他工坊里的温度。 “还在想流萤?”墨七的声音从门边的阴影里传来。 “嗯。”谢无妄放下笔,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蜃影石是拿到了,但如何将它稳定地嵌入驱动核心,同时激发其捕影留形的特性,还要反复演算。宫里催得紧,但飞星仪的最终调试,必须卡在我们手里。” 墨七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线条与标注,“皇帝想要飞星仪观测天象,定农时,颂祥瑞。而你想用它……” 谢无妄抬眼,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灯火,深不见底。“我想用它,看看这天,到底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他声音很低,仿佛自语,“钦天监那些老朽,嘴里说着顺应天命,背地里……” 墨七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是此举过于大胆,这相当于外皇宫内安插了一个绝对性的监听器。 “记录星辰轨迹的仪器,其内部精微结构的运转,本身就会与外界天象产生极细微的能量共振与干涉。这些……都是数据。” 他转过身,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摇曳的阴影。 “蜃影石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能捕捉并暂时封存这种能量印记。飞星仪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与星辰共鸣的场发生器。” 他走回桌边,指尖轻轻点在那张看似寻常的水法图边缘,“我需要的,只是利用这个场,去读取那些……原本就存在,却被刻意忽略或曲解的信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匕首。 “墨七,这世上有太多的真相被话语包裹、涂抹、篡改。人心不可测,言语不可信。但能量轨迹、物质反应、自然规律……这些不会说谎。飞星仪观测的是天,但真正映照的,从来都是人心。我要的,是绕过人心,直接触碰真实本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少主是担心……若有一日,少夫人的身份被发现,钦天监那群家伙会满口胡言?” “不得不防。” 两人正说着,他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谢无妄下意识看了眼墨七。 墨七微微颔首,朝房门走去,打开定睛一看,是昭知。 “……少夫人。” 昭知朝他点了点头,进了屋子,犹如一个真的刚刚新婚的小妇人,“天色已晚,夫君忙了一日,也该歇息片刻了。” 墨七望了一眼谢无妄,见他微微点头,这才退了出去。 谢无妄盯着昭知,眼里逐渐染上一丝笑意,试探性地开口,“夫人?” “我在。” 谢无妄笑出声,“你倒是……尽职尽责。” 昭知眨眨眼,“夫君,昨日觐见皇后,那宁安公主似乎……对你用情颇深。” “怎么?你吃醋?” “……根据表情推测,在宁安说出那句话时,夫君瞳孔微微颤动0.1%,夫君可是在意宁安公主。” 谢无妄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我?在意她?我只是听她说的那句话,有些搞笑罢了。她宁安从出生便知道自己的使命,要么与世家联姻,为皇帝维系牵制这些世家子弟,要么就是……和亲。她再清楚不过,只不过是这些世家子弟中,我是最优秀,也是长得最俊俏的那一个,她若不眼瞎,我必定是最好的人选。” 谢无妄眯了眯眼,“可这些……关我屁事,想拉我下水……”他哼了一声,“没门。” 昭知侧耳静静听着,默默将他说的话在脑中记录。 “那接下来,夫君有何打算?” 谢无妄挑眉,“没什么打算,趁着刚回帝都,还没那么多不长眼的人来惹我,我要……研究研究你多出来的那部分东西。” 他凑近昭知,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眼睛,“这几日,陪我去书房泡着吧。” 9. 不去遵循 “夫君,近日据我观察,你坐无坐相,行事乖张,与世家典范颇有出入。” 谢无妄四仰八叉地躺在书房的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翻读资料与历史,试图找到与昭知相关的东西,却无从查获。 昭知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内响起,依旧平稳清晰,却不再是之前分析任务或探讨昭知之谜时的专注,反而带上了一丝……近乎刻板的评判意味。 这书房之地本不应该让她进来,但……毕竟是自己一手造出来的傀儡,多学一学看一看,也无妨。 谢无妄正烦闷的叼着炭笔,查阅文献,闻言,眼皮都没掀,“哦?愿闻其详。”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 昭知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面对着他,那双映着金光的眼睛认真地扫过他此刻的仪态——仰躺,二郎腿,脸边残留着炭笔留下的黑色印记,全然不见人前那世家少主的风度翩翩。 “数据比对开始。”她启唇,声音如玉石叩击,“其一,坐姿。标准世家男子坐姿应为正襟危坐或端坐,腰背挺直,双膝并拢或微分,双手自然置于膝上或扶手。你当前姿势,偏离标准角度超过四十五度,不符合雅正要求,易被诟病为轻浮或惫懒。” “其二,神态。人前需保持恭谨、温润或沉稳之态,眼神应有焦点,表情需与情境相符。你此刻闭目,面部肌肉松弛,嘴角无意识下垂零点三毫米,属于完全放松甚至漠然状态,与需时刻保持警觉的世家继承人身份不符。” “其三,小动作。”她的目光落在他无意识捻着氅衣绒毛的手指上,“标准礼仪要求手不妄动。你捻动绒毛的频率为每秒一点二次,属于无意义的冗余动作,易被视为心绪不宁或缺乏定力。” 她顿了顿,总结道:“综合以上,夫君近日私下仪态,与谢家少主应有之公开形象,匹配度低于百分之三十。长期如此,恐影响外界对你的评价,进而可能波及谢家声誉。” 谢无妄终于睁开了眼,斜睨着她,非但不恼,反而嗤笑出声,“你倒是记得清楚。不愧是按着《世家仪范》刻出来的模子。” 昭知微微偏头,似乎在理解他话中的意味,“我的礼仪模块确实以现存所有公开的世家规范典籍为蓝本,并经过优化整合。确保行为符合最高标准,是减少外部质疑的有效方式之一。” “最高标准?”谢无妄哼笑一声,索性坐直了身子。 昭知一直端正地坐在他身侧不远的椅子上,脚底乱糟糟地瘫着他翻开乱扔的书籍。 谢无妄一坐起身子,便离她近了些,索性单膝抵着地面将上身完全撑了起来,凑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能看清她眼中每一缕流转的金光,“那我问你,昭知,你觉得……那些典籍,那些标准,是谁定的?” 昭知眼中金光微顿,“由历代礼部官员、大儒、以及皇室共同修订、颁布。是社会阶层与行为规范的共识性文本。” “共识?”谢无妄的笑容里带上了明显的讥诮,“是枷锁。是上位者为了便于管理,给下面的人套上的、整齐划一的模子。坐要如何坐,站要如何站,笑要露几颗牙,话要怎么说……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个会走动的、符合他们心意的符号。就像……” 他的目光落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意有所指,“就像匠人设计傀儡一样。” 昭知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金色的流光在她眼底缓缓盘旋,像是在处理这个超出既定认知的论点。 “但遵守规则,可以减少麻烦。”她最终说道,逻辑清晰,“你前几日在宫中,也并未完全遵循私下仪态,而是扮演了恭谨少主的角色。因为那是最优解。” “那是不得已。”谢无妄跌坐回书海里,“但在不需要演戏的地方,在自己能掌控的方寸之间,为何还要戴着那副枷锁?谢无妄是谢家少主不假,但他首先得是谢无妄。”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她,眼神锐利,“就像你,昭知。你现在有昭知这个身份,要扮演谢夫人。但除此之外呢?当你不必扮演的时候,你是什么?” 这个问题,比之前关于名字、关于记忆的追问,似乎更加直接地触及了她存在的核心。 昭知沉默了。 昏暗的烛光在她脸上晃动。 许久,她抬起眼,直视着谢无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根据现有数据,当不执行特定角色任务时,我的状态定义为待机、自检或接受新指令准备。我……是甲子柒,是你制造的傀儡,是完成你目标的工具。” “工具……”谢无妄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难辨的东西,“你知道吗……昭知,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那些典籍要求下的完美世家子。绝对符合规范,绝对逻辑清晰,绝对以功能和最优解为导向。” 他站起身子,倾身向前,几乎与她额首相抵,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可是,一个只会遵循预设和最优解的工具,真的能应对接下来那些……根本不讲规则、充满变数和疯狂的麻烦吗?” “皇后的反应是个意外,李崇的审视不会停止,宁安的嫉恨可能带来任何阴私手段,更别说……你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和那个见鬼的名字背后可能牵扯出的东西。” “到时候,你的礼仪模块、最优解数据库,还能告诉你该怎么办吗?” 昭知眼中的金光,随着他的话语,开始加速流转,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不规则的闪烁,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 谢无妄仔细地盯着她眼中那微弱的变化,撑在她身侧椅子上的手微微轻颤。他知道,那是止不住的兴奋。 他的甲子柒,因为一些原因有了自我意识,虽然言行依旧是按照设定程序进行,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思考的“人”。 甲字级傀儡之所以顶尖,是因为他们程序设定稳定,能够听从主人的一切指令,并且像“人”一样对话,但没有意识。 真正的有意识并且会思考的传闻中的天字级傀儡,不,或者说,能够达到天字级已经不再是傀儡,而是…… 人。 只可惜天字级傀儡只存在于传闻中,无人能及。 就连百年前西域墨迦所做,也只是甲子天级。 谢无妄自小便熟读钻研,并没有破解之法,唯一突破极限的就是眼前这个甲子柒,甲字天级傀儡,但若是这傀儡发生异变…… 他爹的,谢无妄暗骂。 光是想想都能让他兴奋无比。 “我……”昭知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词汇空白,似乎逻辑回路在处理这个超出常规情境的问题时遇到了阻碍,“我可以……学习。根据新的威胁数据,更新应对策略。” “更新策略?”谢无妄站直身体,抱起双臂,微微压着自己因为兴奋而轻颤的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策略的基础是数据和逻辑。可人心、私欲、旧怨、那些藏在冠冕堂皇之下的疯狂……这些,你的数据库里有吗?你的逻辑能推导出皇帝下一步会怎么猜忌,皇后暗中会怎么查你,宁安公主恼羞成怒之下会做出什么蠢事吗?” 昭知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下——一个非常细微的,近乎于无措的肢体语言。 谢无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亮光。 他不再逼问,只是淡淡道:“所以,昭知,别只盯着我坐得歪不歪。有时候,不标准,恰恰是因为知道标准在哪里,并且……选择在适当的时候,不去遵循它。” “这本身,就是一种应对。” 她低垂的眼睫下,那平稳流转的金色光芒,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涟漪。 “选择……不去遵循……”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 两人正说着,书房门石突然被启动。谢无妄看过去,是谢衍走了进来。 “爹。”谢无妄唤了一声。 谢衍颔首。 昭知看了谢衍两秒,同样站起身,轻声喊道:“爹。” “……” 谢无妄乐了。 谢衍上下扫了昭知两眼,不禁感慨,言语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不愧是我谢衍的儿子,当真能做出这般,这般……” 他一时间想不出什么非常能够夸谢无妄的词语,卡住了。 昭知在他犯难时,接了话,“爹过誉,夫君心慧手巧,造物有灵,本已登峰造极。而今偶得机缘,更上层楼,亦是天道酬勤,水到渠成。” 她声音依旧平稳,用词却精准熨帖,既捧了谢无妄,又赞了谢衍教子有方,还带点玄之又玄的天道意味,简直说到了谢衍心坎里。 谢衍脸上笑意更浓,看向昭知的目光越发满意,连连点头,“说得好,说得好啊!” 谢无妄在一旁听着,嘴角抽了抽。 10. 你就跟傀儡过一辈子去吧! 他这傀儡夫人,学习能力未免也太强了些,连拍马屁都这么快就无师自通,还拍得如此不着痕迹,清新脱俗。 方才那点关于标准和选择的探讨带来的微妙气氛,瞬间被这日常近乎温馨的一幕冲淡了不少。 谢衍笑完,神色才略略正了正,对谢无妄道:“宫里刚传来的消息,陛下明日午后召你入宫,去演武场。” 谢无妄眉梢微挑,“演武场?” 通常御前召见,多在御书房或议事殿,去演武场倒是少见。 “嗯。”谢衍点头,眼神里带了些深意,“说是让你看看禁军傀儡新操演的阵型,顺便……切磋一二。” “切磋?”谢无妄嗤笑一声,“怕是李崇那老狐狸提出来的,又想探我底细,我这才刚回来,就给我找事……” 李崇疑心重,再加皇帝默许,对他这个手握部分兵权又年轻气盛的谢家少主,从来都没真正放心过。 时不时就要敲打试探一番。 “或者……是想通过你给他手下哪位青年才俊找个扬名的机会?”谢衍哼道,“靖安侯家的那个小子,前些日子刚被擢升为羽林卫中郎将,风头正劲。陛下或许有意让他领教一下谢家绝学。” 谢无妄懒洋洋道:“通过我?那怕是他找错了人。” 谢衍看他这副惫懒样子,又想训斥两句,目光瞥到旁边站得笔直、仪态完美的昭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子私下虽不着调,人前却从未掉过链子,这次……应该也无妨。 他转而看向昭知,“明日无妄入宫,你……” “儿媳明白。”昭知接过话头,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按礼制,夫君受召,妻室无需陪同入演武场此类场所。儿媳当于府中静候,并备好醒神汤与更换衣物,待夫君归来。” 条理清晰,安排妥当,完全符合一个贤淑妻子的人设。 谢衍满意地嗯了一声。 谢无妄啧啧两声,“谢老头,瞧你那模样,真当她是你儿媳?” 谢衍瞪了他一眼,“不然你给我娶个真的回来?!从小就在那堆破傀堆儿里扎着,何时见过你同人家女孩子家玩闹嘻戏?!” 谢无妄自知惹了霉头,干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谢衍却没打算放过他,“天天就知道研究这些个东西,你就跟你傀儡过一辈子去吧!” 谢无妄唉了一声,“好主意。” “滚!” 昭知静静地看着谢无妄,似乎有些话想说,但因着谢衍在,她的指令告诉他,不允许在长辈面前忤逆夫君。 谢无妄顿了顿,收拾玩笑的意思,低声与谢衍道:“对了,父亲,你可知从哪里能够寻来一些……秘录,或者前朝旧闻,亦或是一些关于前朝的话本子?” “你要这些做什么?”谢衍思索片刻,脾气瞬间炸开,“你小子!又想偷偷研究什么禁书?!” “啧,我都问你了,怎么还能叫偷偷研究?”谢无妄生怕他老爹再说些什么,有碍他在甲子柒面前的主人形象,轻咳了一声,表情严肃,“事关重大,关乎我谢家存亡,爹,你去给我打听打听,切记别太张扬。” “……”谢衍怒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转身替他寻了去。 石门再次关闭,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谢无妄没动,目光却落在昭知身上。 昭知也同样在看他,突然道:“夫君为何说‘真当她是你儿媳?’这句话?” 谢无妄一愣,随即乐了。 他凑近昭知,戏谑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巡视,低声问,“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谢无妄的妻子了?” “我不是嘛。”昭知丝毫不躲闪他的眼睛,而是直视着他,分析道:“夫君造我之初,就是大婚模式,昭知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 谢无妄挑眉,似乎不想同她争辩这个,“你说是那便是吧。” 昭知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一时寻找不出答案,只好噤了声。 “我同老头说的话,听见了?”谢无妄忽然开口。 昭知重新看向他,“信息已接收并记录。明日巳时三刻,你需要出发前往皇宫演武场。建议保持恭谨沉稳公开形象,武力展示控制在合理范围,避免过度暴露实力或引起更大猜忌。” 又是一套基于数据和逻辑的最优解分析。 “分析这个倒是头头是道……”谢无妄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玩味,“你刚才和我爹说的那番话,可不是《世家仪范》或者最优解数据库里教你的吧?” 昭知眼中金光微滞,似乎检索了一下,然后坦然承认,“不是。那是基于对谢家主性格分析以及当前情境,即时生成的应对语句。目的是提升他的正面情绪,巩固家庭内部和谐,间接有利于你的行动环境。” “即时生成……”谢无妄咀嚼着这个词,撑起身,不过却没站起来,再次凑近她,盯着她那双仿佛蕴藏着无数星光的眼眸,微微流转的金色光芒,“你看,这就是了。面对我爹,你没有死板地用标准礼仪回答,而是选择了更有效、更能打动他的方式。这算不算……在适当的时候,不去遵循标准?” 昭知沉默了。 她眼中金色的流光再次加速,比之前更加明显,甚至隐隐泛起细微的波澜,仿佛平静的数据深海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涌动、碰撞。 “我……”她张了张口,声音似乎比平时低了一线,“我的核心指令,是协助你,达成你的目标。所有行为,都应以此为最高优先级。在刚才的情境下,标准应答并非最优解。所以……我生成了新的应答模式。” “哦?”谢无妄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诱导,“所以,为了协助我,你可以灵活变通,甚至可以……创造新的应对方式,哪怕它不完全符合那些典籍规范?” 昭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充满探究和隐约兴奋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她完美无瑕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许久,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那是达成目标所必需。” 谢无妄笑了,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靠回书堆,仰头看着绘有星图的穹顶,语气悠长。 “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昭知。” “明天,还有以后,我们可能会遇到更多标准和最优解都不管用的局面。” “到时候……” 他侧过头,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眼神锐利如刀。 “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完美的谢夫人,或者一个听话的甲子柒。” “我需要一个能和我一起,跳出框子,甚至……把框子砸了的人。” “你能做到吗?” 昭知端坐着,烛光在她金色的眼瞳中跳跃,那里面原本规律流转的数据流光,此刻仿佛化作了沸腾的熔金。 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他。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刚刚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表面波澜渐起。 深处,回声轰隆。 ………… 次日,巳时三刻。 谢无妄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箭袖锦袍,外罩象征身份的云纹氅衣,腰间配着谢家少主的青玉令牌。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眼立在廊下的昭知。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裙,晨光给她镀上一层浅金,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平静。 见他回头,她微微颔首,“夫君早去早回,醒神汤已备在灶上温着。” 标准,妥帖,仿佛昨夜书房中那些关于选择与打破的对话从未发生。 谢无妄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亲随,朝皇宫方向 而去。 演武场设在皇城西侧,占地广阔,地面以细沙混合特制黏土夯实,平整坚硬。 四周高台环立,此刻皇帝并未亲临,高台上只有几位兵部官员和内侍监的人。 场中,禁军新阵已演练完毕,军容整肃,杀气隐现。 而阵前,果然立着一位身着银亮甲胄的年轻将领,正是靖安侯之子,新任羽林卫中郎将——赵锋。 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锐气和几分刻意流露的傲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刚刚踏入演武场的谢无妄。 “谢少主,久仰。”赵锋抱拳,声音洪亮,刻意让全场都能听见,“近日闻谢少主从北境带回来的东西上交了天工院,他们也又造出了些新奇玩意儿……” 谢无妄脚步未停,面上温润笑意分毫未减,仿佛没听出赵锋话中的机锋,只闲庭信步般走到场中预留位置,对着高台方向规规矩矩行礼,才转向赵锋,语气温和依旧。 “赵将军言重。天工院精研百工,常有巧思,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倒是将军这身甲胄,银光烁烁,想必是陛下新赐?果然与将军英姿相得益彰。” 他四两拨千斤,将新玩意儿的敏感话题轻巧拨回给皇帝恩赐,同时恭维了赵锋,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 赵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不再废话,抬手一指演武场一侧,“今日演练,除军阵外,还有新增项目——傀武试锋。” 只见场边立着十数具造型各异的人形傀儡,材质非金非木,在阳光下泛着幽暗光泽,关节处铭刻着细密的符文,眼中嵌着暗淡的能量晶石。 “傀武试锋?”谢无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禁军配备战斗傀儡并非秘密,但如此公开作为切磋项目,且由赵锋主导提出,意味不同寻常。 这不仅仅是试探他的个人武力,更是要将他置于评判者乃至被测试者的位置,看他如何应对这些与傀儡术息息相关的兵器。 高台上,兵部一位侍郎捋须道:“陛下体恤将士,特命天工院研制新式战傀,增强禁军战力。赵将军负责操演新阵,亦精研傀术。今日请谢少主前来,正是想借少主慧眼,品评一二,若有不足,也好改进。”话说得客气,却将谢无妄架了起来。 “品评不敢当。”谢无妄笑容不变,目光扫过那些静立的战傀,“既是试锋,不知如何试法?” 赵锋上前一步,指着其中一具格外高大、双臂呈刀锋状的战傀,“此为破阵型,力大刚猛,擅攻坚。末将不才,愿亲自操控此傀,与少主切磋一二,也好让少主切身感受其威力,点评更为中肯。” 亲自操控战傀与谢家少主对战?此言一出,高台上几位官员脸色微变。 这已超出寻常切磋范畴,更像是借傀逞威,甚至带着折辱意味——你谢家以傀儡术闻名,我便用你最擅长的领域来压你。 内侍监的老太监眼皮微抬,又垂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谢无妄静静地看了那具破阵型战傀片刻,又看向赵锋跃跃欲试的脸,忽然轻笑出声,“赵将军果然勇武过人,竟能分心操控如此猛傀。无妄佩服。” 他顿了顿,在赵锋露出得意神色前,话锋一转,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为难,“不过,将军也知道,我谢家虽涉足傀术,但多为辅佐家用、警戒防御之流,与天工院专精战场杀伐的战傀不可同日而语。无妄所学粗浅,若与将军这具破阵型正面交锋,只怕……有负陛下期望,也扫了将军雅兴。” 他示弱了? 赵锋心中嗤笑,果然是个外强中干的世家子。 却听谢无妄继续道:“不如这样,将军操控战傀,施展其攻坚破阵之威。无妄不才,愿以谢家一点微末小巧之术,尝试阻上一阻。既不伤和气,也能让将军尽展此傀所长,如何?” 以阻代战?这倒是新鲜。 11. 机巧有余 高台上官员们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赵锋却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谢无妄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冠冕堂皇,他若坚持对战,反而显得咄咄逼人。 “好!就依少主!” 赵锋心想,任你如何阻,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都是徒劳。 他大步走向那具破阵型战傀,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符文的控制令牌,按在战傀后颈一处凹槽。 嗡——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战傀眼中暗淡的晶石骤然亮起猩红光芒,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关节处符文依次点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它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向场中,每踏一步,地面都传来微微震动。 谢无妄也走到场中另一侧,与战傀遥遥相对。 他解下腰间看似装饰的青玉令牌,握在手中,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令牌边缘几个隐秘的凹点。 他没有召唤任何大型傀儡,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攻击或防御的架势,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具散发着凶悍气息的战傀。 “少主小心了!”赵锋低喝一声,手中令牌红光一闪。 破阵型战傀猩红的眼睛锁定了谢无妄,双臂刀锋交错摩擦,发出刺耳的金铁之声,随即,庞大的身躯陡然加速,如同失控的战车,裹挟着狂风与沙尘,轰然冲向谢无妄! 速度之快,与它笨重的体型全然不符。 高台上有人发出低呼。 就在战傀冲至谢无妄身前不足三丈,刀锋即将临体之际—— 谢无妄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 只是握着青玉令牌的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三枚细如牛毛、近乎透明的银色长针,从令牌侧面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并非射向战傀坚硬的躯干或关节,而是精准地没入它冲锋路径前的地面,呈一个极小的三角区域。 下一秒,战傀的双足踏入了那个三角区域。 噗噗噗—— 三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地面陡然升起三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银色丝线,瞬间交织成一张纤细的网,绊在战傀脚踝处。 那丝线看似脆弱,却在战傀巨大的冲力下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嘣嘣声,却没有断裂。 反而像拥有生命般,顺着战傀的腿甲急速缠绕而上! 冲锋中的战傀身形猛地一个趔趄,速度骤减,上半身因惯性前倾,双臂刀锋胡乱挥舞,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谢无妄身形飘然后退数步,始终与战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手中青玉令牌再次微光一闪。 那缠绕在战傀腿上的银色丝线骤然收紧,并且分出更多细丝,如同活过来的藤蔓,飞速沿着战傀的关节缝隙钻去,目标直指那些闪烁着符文的能量节点。 “什么鬼东西!”赵锋脸色一变,急忙催动控制令牌,试图让战傀挣脱或震碎这些丝线。 然而,那些银色丝线异常坚韧,且似乎带着某种干扰能量运行的特质。 战傀关节处的符文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动作变得滞涩、不协调,像是生锈的机器。 谢无妄依然没有进攻,只是巧妙地移动着位置,引导着战傀笨拙地转身、挥臂,却总在关键时刻被那些神出鬼没的丝线绊住、干扰。 场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灵巧的猎人在戏弄一头被无形绳索困住的猛兽。 高台上,兵部官员们看得目不转睛,有人低声议论,“这是……千机引?谢家竟将如此精细的操控之术,用在这等微末丝线上?” “不止,千机引控物,但那丝线似乎本身就有古怪,能干扰傀力运行……” “谢少主这是以巧破力,以柔克刚啊!” 赵锋额头见汗,无论他如何催动,战傀始终无法摆脱那些恼人的丝线,更别提攻击到谢无妄。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操控战傀,而是在和一团无形的棉花角力,憋屈无比。 谢无妄看时机差不多了,忽然身形一定,不再游走。 他手中青玉令牌光华微盛,那些缠绕在战傀身上的银色丝线同时一颤,然后齐齐松开,嗖地缩回地面,消失不见。 战傀失去束缚,又因赵锋之前的全力催动,猛地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眼中的猩红光芒都暗淡了几分,显得颇为狼狈。 谢无妄适时地拱手,语气诚恳,甚至带点侥幸,“将军承让。天工院战傀果然威力无匹,无妄只得取巧,以家传些许微末伎俩稍作拖延,实在惭愧。若真正对战,绝难抵挡此傀锋芒。” 赵锋站在原地,脸色阵青阵白,握着控制令牌的手微微发抖。 他赢了场面吗? 似乎没有。 输了吗? 好像也没被直接击败。 但那种被全程戏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比输了更让人难受。 高台上,内侍监的老太监终于开口,声音尖细平静,“谢少主巧思,赵将军勇武,皆为我朝栋梁。今日傀武试锋,颇有新意。咱家会如实回禀陛下。” 一场看似平局、实则高下已分的切磋,在内侍监不咸不淡的总结中落下帷幕。 谢无妄态度谦逊,礼数周全地告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的御前差事。 他翻身上马,离了演武场那令人压抑的宽阔沙地,皇城夹道高墙的阴影掠过脸颊,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直到回到谢府,踏入自己那方堆满书籍与图纸的天地,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卸下脸上那层温润的面具,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与冷嘲。 千机引———谢家秘传的微操绝技之一。 后被他改造过后,丝线变得更加细而坚韧。 素来用于精微机关调试或暗器操控,今日却被他用来戏耍一具攻城拔寨的战傀,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但也正是这份大材小用,才更显出游刃有余,以及……对天工院那些战场杀器不动声色的轻慢。 父亲谢衍早已在书房等候,见他进来,上下打量几眼,确认无碍,才缓声道:“宫里刚递出消息,陛下对今日切磋未置可否,只说了句谢家小子,机巧有余。” “机巧有余?”谢无妄扯了扯嘴角,脱下外氅随手扔在椅背上,“后面是不是还有半句沉稳不足或者难 当大任?” 谢衍没接这话,转而问道:“那赵锋操控战傀,你觉得如何?” “力大,速快,皮糙肉厚,确实是战场上的凶器。”谢无妄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但……这傀为玄铁所制,速度之快倒令我惊艳,不过耐不住赵锋本人,心浮气躁,操控之术流于表面,只知催发蛮力,不懂傀性关节。那战傀落在他手里,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七成,破绽……太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衍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与精准判断。 能在那种高速对抗中瞬间找到战傀能量节点与操控者之间的薄弱处,并以千机引这种极度精细的方式加以干扰,这份眼力、心力与操控力,已非常人可及。 “李崇这次试探,算是被你挡回去了。”谢衍沉吟道,“但经此一事,陛下和宫里对你,恐怕会更上心。” “不上心才怪。”谢无妄冷笑,“我越是显得机巧,他们越是忌惮谢家传承未绝,越是想要牢牢捏在手里。李崇想借赵锋压我一头,吞掉谢家在军械上的话语权,没成想反倒让我露了脸……他岂会善罢甘休?” 父子二人正低声交谈,书房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昭知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是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盅。 她步履轻缓,裙裾微动,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平静。 “爹,夫君。”她微微屈膝,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醒神汤。” 谢衍对她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具由儿子亲手打造的甲子柒,如今看来,仪态气度竟比许多真正的世家贵女还要完美……完美得让人心惊。 谢无妄倒是对甲子柒的举动很受用,端起汤盅,用瓷勺搅了搅,氤氲的热气带着药香扑面而来。 “对了,爹,上次让你查的什么秘录,之类的东西,你查的如何?” 谢衍闻言,神色一凝,下意识朝甲子柒看去。 昭知察觉到谢衍的犹豫与疑存,敛下眉眼,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谢无妄出声。 昭知听到他的命令,脚步停顿,缓缓转过身,眸底金光流转,似乎在分辨此时究竟应该如何。 但指令告诉她,需要无条件遵守谢无妄的命令,于是她站立,停止不前。 “爹,没必要。”谢无妄无聊地打着哈欠,眸子里隐隐藏着不满,“甲子柒是我一手制造的,要避人,也不该避她。” 昭知落在谢无妄身上的目光略微卡顿,似是连她都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意味如何。 谢衍叹了口气,“谢家的禁书都已经被你翻个底朝天了!你让我找那秘录是何用意?” 谢无妄眸光微暗,收起一副吊儿郎当的做派,“爹,甲子柒制作完成前,你给我的灵识玉,记忆丝是从何而来?” “那是谢家千百年传下来的东西,我又如何得知来历?”谢衍道。 谢无妄盯着父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谢衍心头一跳的锐利。 “爹,您撒谎的时候,右手拇指会不自觉地摩挲食指关节。”谢无妄慢条斯理地说,“从我八岁起就是这样。” 12. 赌徒 谢衍的手猛地僵住。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甲子柒——昭知,静静站在门边,琥珀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缓缓转动,金光流转,像在记录这场对峙。 谢衍久久地望着他,眉宇间隐约透露着淡淡的痛苦,“你……无妄,有时我会想,你是不是太聪明了些,如果你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匠人又有多好……” “爹,有些东西,你不该瞒我。”谢无妄淡道,“甲子柒如今有自我意识,是当之无愧的天字级傀儡,但有什么东西阻隔了她一般,始终突破不了甲字级的极限。” “无妄!我同你说过,甲字级已经难得!不要妄想天字级傀儡!那不是傀儡,那是……!” “你将那灵识玉碎片交予我时,就应该料到,我不会停手。”谢无妄眼底隐隐浮现出一股他从始至终都毫不掩藏的野心,“甲子柒的存在就是我最好的证明,证明天字级傀儡将不再是傀儡,而是——活生生的人!可以为我所用的人!” 谢衍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撑在书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和我说实话,当初,你和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夹杂着你自己的感情,无关谢家荣辱,你只是想复原传说中的天字级?” 谢无妄挑了下眉,“爹,我承认,我想让天字级傀儡重新现世,但这和我谢家的存亡脱不了干系。” “活生生的人……为你所用……”他喃喃重复,声音里满是苍凉,“无妄,你知道当年静仪公主,也是这么想的吗?” 谢无妄眉头一皱,“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谢衍猛地睁眼,眼中血丝密布,“静仪公主以为,只要造出一个完美的替身,就能替她承担公主的命运,她就能获得自由。结果呢?替身傀儡甲子天觉醒,开始问我是谁,开始想要自己的人生——” “然后皇室就杀了她。”谢无妄冷冷接话,“不是因为她不该存在,是因为皇室怕了。怕一个非人的存在,竟然有人的欲望、人的痛苦、人的……灵魂。” 他走向窗边,背对着父亲。 “爹,您总说要我小心,说谢家如履薄冰。可您看看如今——” 他指向皇宫方向, “陛下对谢家忌惮日深,李贵妃虎视眈眈。谢家要么被吞并,要么被灭族,要么……” 他转身,眼中是灼灼燃烧的野心之火。 “造出一件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敬畏的奇迹。” “一件足以颠覆规则、重定秩序的奇迹。” “我要向世人证明,傀儡,和人,可以共处!” 谢衍看着儿子,忽然觉得陌生。 这不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痴迷机关、偶尔叛逆的少年。 这是一个……赌徒。 一个将全族性命、百年传承、甚至整个王朝的未来,都押在一具傀儡身上的狂徒。 书房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父子二人对峙的剪影。昭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记录着空气中几乎凝滞的沉默。 谢衍的手从书案上缓缓收回,指节发白。他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回避的锐光,仿佛透过这张年轻却过于沉静的面容,看到了另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血色过往。 “……林家。”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灵识玉,是林家的东西。” 谢无妄眼神一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大约一百二十年前,”谢衍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间,“林家与我谢家,并称机巧双壁。” “林家擅灵,以秘法淬炼、温养、抽取生灵精魄神识,融于奇物。我谢家擅形,精研机关构造、力场符文、动能传递。两家虽理念时有分歧,却也多有合作,相互启发,共同拱卫朝廷,风光无两。” “后来呢?”谢无妄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汤盅的边缘。 “后来……”谢衍的声音低沉下去,“变故发生在大约百年前。具体缘由,家族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是林家在一次大型融灵实验中,出了惊天纰漏,导致禁地失控,邪祟横生,死伤惨重,甚至波及了半座皇城。龙颜震怒,下旨彻查,结果……查出了更多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据说,林家当时已在暗中进行许多禁忌研究,试图打破生灵与死物的界限,创造拥有自我的活傀,甚至……尝试将人的完整意识转移至傀儡之中,以求某种意义上的长生。” 谢无妄的瞳孔微微一缩,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静立门边的昭知。 昭知依然保持着完美的侍立姿态,眼眸平静无波,仿佛讨论的内容与她毫无关联。 “此等行径,触犯了天家最大的忌讳,也违背了人伦天道。”谢衍继续道,“陛下盛怒之下,下旨将林家定为邪魔外道,满门抄斩,府邸焚毁,所有相关典籍、器物、研究成果,尽数收缴或销毁。那一夜,林家宅邸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而我谢家……”谢衍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因为与林家过往甚密,也受到了牵连和审查。多亏时任家主,也就是你的曾祖父,当机立断,献出家族半数核心传承,并全力协助朝廷清剿林氏余孽、销毁邪术残留,才勉强保住了家族传承,但也从此元气大伤,被严密监控,且被勒令不得再涉足任何与生灵意识相关的研究。灵识玉这类东西,更是绝对的禁忌。” “林家被灭门,这段过去并不是人人皆知。这段过去,如今只有谢家综卷里记录着,些许世界或许也有记录,但也只知道林家犯了大罪,所以才被牵连,皇室……更是禁密。” “那这块灵识玉,还有里面的记忆丝,如何到了您手里,又传给了我?”谢无妄追问。 谢衍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是林家的余孽……不,或许不该这么说,是一个侥幸逃脱那场灭门之祸的林家后人。他在你曾祖父的暗中庇护下,隐姓埋名活了多年,临终前,他将这块玉托付给了你祖父,只说了句此玉有灵,记忆未绝,或待有缘,便咽了气。你祖父将它秘密藏了起来,临去世前才告诉我至于记忆丝……我接手时,它就在玉中。我尝试过探知,却始终无法解析其内容,只知其内蕴藏着一股极其精纯又无比混乱的灵识波动,非林家秘法或特殊机缘无法开启。我将它交给你,也算是存了一些自己的私念,想看看它在你手中能否展示其真正的价值。” 他没再说下去。 谢无妄沉默了一瞬。 “所以,当年林家被抄家,不仅仅是因为隐瞒公主伪造替身一事,而是……林不器试图为替身生灵……” 谢衍神色被眼前的烛火晃得忽明忽暗。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谢无妄垂眸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初触碰那温润玉石碎片时的奇异悸动。 昭知偶尔流露出的远超预设指令的细微情绪和反应,正是这灵识玉和其中的记忆丝,为甲子柒的灵性提供了最核 心的基石。 “林家实验旧址……在何处?”谢无妄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锐利。 谢衍身体一震,“无妄!你可知那里现在是何等地方?朝廷早已将那里划为凶煞禁地,常年有兵马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百年来,试图潜入探查的人,无论是好奇者、寻宝者,只要去了那里,没有一个活着出来!那里早已是一片废墟,更不知残留着当年何等可怕的机关陷阱或……邪祟之物!” “我知道。”谢无妄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若想弄清记忆丝的真相,弄清甲子柒身上那点异常的源头,那里可能是唯一的线索所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今日演武场,我虽暂时占了上风,但李崇绝不会罢休,陛下机巧有余的评价背后,是更深的猜忌。谢家不能永远这样被动,我们需要更多的筹码,也需要……弄清楚我们手中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又意味着什么。” 谢衍看着儿子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背影,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个儿子,从小便聪慧得近乎妖异,心思深沉,一旦认准目标,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在皇城西北五十里外,旧称栖灵山的地方。”谢衍最终疲惫地闭上眼,说出了那个尘封百年的地名,“山坳深处,原本是林家祖地兼研究禁所。现在……地图上已无标记,只有一片被标注为军械废料处理区的荒山野岭。” 谢无妄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畏惧的神情,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多谢爹告知。” “你打算何时动身?”谢衍问,声音干涩。 “不急。”谢无妄走回书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需要准备周全。既要避开朝廷耳目,也要应对那片禁地可能存在的未知风险。”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昭知身上。 “甲子柒。”他开口,声音平静,“调出皇城西北五十里范围内所有官方与非官方的地理图志、近百年气象水文记录、近二十年巡防兵调动简报,只要是关于栖灵山及周边区域的异常事件报告,无论传闻还是实证。” “是,夫君。”她略微停顿,“信息调取需时间整合,部分非公开资料可能存在偏差。” “无妨,尽你所能。”谢无妄道,又看向父亲,“爹,府中库房,我需要调用一些东西,抗干扰符文,还有最高级别的匿踪和反探测装置,你帮我取来些。” 谢衍知道阻止无用,只能点头,“我会安排。但无妄,切记,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谢家……不能再承受一次打击了。” “我明白。”谢无妄颔首,眼中锐光收敛,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沉静,“我会小心。” 他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醒神汤,慢慢饮尽。药汁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开,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百年前的禁忌,林氏的覆灭,被封存的灵识玉,诡异的记忆丝,拥有异常灵性的甲子柒…… 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林家实验旧址这根隐隐的丝线串联起来。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不仅是一片物理上的废墟禁地,更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迷雾。 而答案,或许就藏在那片被世人遗忘的荒山野岭之下,等待着敢于探寻真相的人。 夜色更深,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与静立一旁的昭知那纤细却稳固的身影,无声地重叠。 13. 栖灵山 昭知眼底碎光微烁,片刻后汇报道。 “夫君,栖灵山相关资料初步整合完毕。官方记载自百年前林氏覆灭后,该区域地质结构曾发生不明原因变动,形成多处不稳定塌陷区与异常磁场,偶有奇异声光现象及低等级能量乱流报告,故于七十三年前正式划为丙级危险废弃区,归属兵部军械司下设废料临时堆放点,实际管理疏松。” “近二十年,周边三十里内驻扎有皇城卫戍军第九营轮换哨所一处,常规巡逻路线不涵盖栖灵山核心谷地。” “非官方渠道信息当地民间有鬼匠山、活傀岭等称呼,流传夜间可见无主机关游荡、山腹中有哭泣声等志怪传闻,但可信度极低。” “过去五十年,记录在案的私自潜入事件七起,失踪六起,幸存一起但幸存者精神严重失常,无有价值口供。” 她停顿一下,补充道:“根据现有气象水文数据分析,栖灵山区域三日后将进入为期五至七日的阴雨多发期,能见度降低,可掩盖行踪。第九营哨所将于四日后进行季度补给,巡逻间隙可能增大。” 谢无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思索着昭知提供的信息。 废料堆放点、管理疏松、阴雨期、巡逻间隙……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迅速组合,勾勒出一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轮廓。 “准备时间压缩到两日。”他做出决定,看向谢衍,“爹,我需要的东西,两日内必须备齐,尤其是匿踪装置和抗干扰符文,要最好的。” 谢衍深知此事已无法转圜,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亲自去办。库房里还有几件你祖父留下的老物件,或许能用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无妄,你可曾想过,若林家旧址真藏有秘密,为何百年来朝廷只是封禁,却不彻底销毁或挖掘?” 谢无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想过。无非几种可能,一是毁不掉,那里残留的东西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二是不敢动,怕引发更大的不可控后果。三是……留着有用,或许在某些人眼中,那是一片特殊的试验田,或者诱饵。” 这个推测让谢衍脊背发凉。 “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去看一看。”谢无妄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古籍与图谱,“甲子柒,基于现有资料,模拟潜入栖灵山核心区的三条最优路径,标注预估风险点。” “是,夫君。” 谢无妄则从书架深处抽出一卷颜色暗沉的特殊卷轴。 这是他根据自己的研究,结合谢家秘传与从灵识玉中感悟到的一些破碎信息,私下绘制的灵构傀儡深层意识映射猜想图。 图中线条复杂如神经网络,标注着许多晦涩的符号和疑问。 他的目光落在图中央,那里勾勒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周围环绕着代表记忆、情感、本能、逻辑、外界交互等多个光环。 而在这些光环之外,还有一个用虚线标注,打着巨大问号的区域,旁边注释:“自我定义与边界?超越预设的涌现?” 甲子柒身上那种无法突破的极限,是否与这虚线区域有关是否与林家那场失败的融灵实验,与这记忆丝中封存的混乱灵识,存在着某种同源的联系?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前夜,谢无妄在自己的工坊内做最后检查。 昭知安静地站在工作台旁。 “甲子柒。”谢无妄一边将最后几件工具装入特制的多功能腰带,一边开口,“此次行动,第一,保障你和我的生命安全。第二,协助探索与信息收集。第三,在非必要情况下,避免暴露你的异常灵性。同时,持续记录我的一切生理指标、周围环境数据以及所有异常现象。” “指令确认,夫君。”昭知应道,声音平稳。 但谢无妄似乎看到她眼底金色碎光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快到像是错觉。 他穿戴好装备,最后看了一眼工坊墙壁上悬挂的那幅灵构傀儡深层意识映射猜想图,然后吹熄了灯。 子时三刻,皇城西北角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阴影下。 谢无妄与昭知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他启动了匿踪阵盘,一层肉眼难辨的淡淡波纹笼罩了两人,不仅扭曲了光线,也一定程度上屏蔽了气息和能量波动。 昭知眼中金光微亮,扫描着城墙结构。 “上方三丈处,巡逻空隙三十七息。” 谢无妄点头,手腕一抖,一道近乎透明的细索激射而出,顶端带着微小的吸附机关,悄无声息地扣住了城墙垛口的边缘。 他身形轻盈如燕,借助细索和几个巧妙的蹬踏,迅速攀上墙头。 昭知则紧随其后,她的动作精准而高效,仿佛计算过每一分力道和角度,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谢无妄无声地睨了她一眼。 越过城墙,落入城外阴影,两人毫不停留,向着西北方向疾行。 谢无妄身法灵动,昭知步履轻盈,在夜色和匿踪阵盘的掩护下,如同两道幽魂掠过荒野。 五十里路程,对于常人或许需要半日,但对于准备充分的谢无妄和并非血肉之躯的昭知而言,不到两个时辰,那片被标注为栖灵山的连绵阴影,已在天际线下显露出轮廓。 靠近山脚,空气中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寻常的虫鸣鸟叫在这里稀疏近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时断时续。 植被也变得怪异,树木扭曲,枝叶颜色暗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和某种陈旧油脂混合的古怪气味。 谢无妄停下脚步,取出一个罗盘状的能量探测仪。 指针正在不规则地微微颤动,显示着周围紊乱的能量场。 “能量乱流比报告描述的更活跃。”他低声道。 昭知眼中金光扫过四周,“检测到微弱的非自然能量残留痕迹,呈放射状分布,源头推测在山坳深处。前方三百步,地面结构存在多处空洞反应,建议规避。” 按照昭知模拟出的路径之一,他们开始沿着一条干涸、布满嶙峋怪石的古老河床向山坳内部迂回前进。 夜色浓重,阴云遮蔽了星月,只有谢无妄手中一块散发柔和冷光的照明晶石,照亮前方数尺范围。 昭知在后面跟着,暗戳戳地分析着周围环境。 沿途所见,尽是破败景象。 偶尔能看到半掩在泥土和藤蔓中的巨大金属构件,形状诡异,早已锈蚀不堪,上面模糊的符文刻痕依稀可辨,风格与现今流行的迥异,带着一种古老而狞厉的美感。 一些地方散落着碎裂的傀儡残骸,材质特殊,历经百年风雨仍未完全腐朽,断裂处能看到精细的内部结构。 “这些符文纹路……”谢无妄蹲下身,小心地拂去一块残片上的污垢,仔细辨认,“与灵识玉边缘的某些装饰性纹饰有相似之处,但更复杂,攻击性更强。按照老头所说,这是典型的林家血炼符文风格,以生灵精血混合特殊材料绘制,据说能极大增强能量传导与束缚效果,但也极易反噬。” 他站起身,神色凝重。林家当年的研究,果然已经走得很远,也很危险。 继续深入,地面的异常越来越明显。 有些地方泥土颜色暗红发黑,仿佛被鲜血浸透过。空气中那股怪味也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低语声,仔细去听却又消失不见。 “夫君,检测到精神干扰波动。”昭知忽然出声提醒,她的声音似乎比平时略微低沉了一丝,“建议启用抗干扰符文。” 谢无妄立刻激活了内甲上镶嵌的几枚抗干扰符文,一股清凉感蔓延开来,驱散了那隐隐约约的低语带来的烦躁感。 他看向昭知,发现她眼中深处的流光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但整体运行依旧稳定。 “你感觉如何?”他问。 “侦测系统受到轻微扰动,已启动内部过滤协议。核心逻辑未受影响。”昭知回答,但谢无妄注意到,她说完后,极其轻微地偏了下头,仿佛在聆听什么。 这个细微的动作,超出了预设的行为模式。 谢无妄心中一动,没有点破,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终于,他们抵达了昭知标识出的核心区边缘。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山壁,仿佛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掏空了一块。 山壁下方,是一个黑黢黢的、通往地底的倾斜洞口,洞口边缘残留着人工修凿的痕迹,但已被岁月和疯长的怪异藤蔓覆盖大半。 浓烈的能量乱流从这里喷涌而出,探测仪上的指针疯狂摇摆。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洞口附近,散落着一些相对新鲜的痕迹——凌乱的脚印、破碎的布料、几枚制式统一的金属纽扣、以及……一些呈喷溅状、早已干涸发黑的疑似血迹。 “看来,这里并非完全无人问津。”谢无妄蹲下检查那些痕迹,“时间不超过一个月。是巡防兵误入?还是另有他人?” 14. 活体实验场 他示意昭知提高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 照明晶石的光芒投入洞内,照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阶,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苔藓,但中间部分有明显的踩踏痕迹,与洞外的脚印吻合。 洞内吹出阴冷的风,带着陈腐的气息和更清晰的能量扰动。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已经重新装填了特制的千机引丝线和几枚破甲针的青玉令牌,率先踏入了洞口。 昭知无声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黑暗中微微泛着流光的眼眸扫视着前方的黑暗,也将他的背影牢牢笼罩在视线之中。 石阶蜿蜒向下,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人工开凿的痕迹,以及一些残存的壁龛、灯座,甚至模糊的壁画。 壁画内容大多与傀儡制造、符文镌刻、以及一些难以理解的祭祀或实验场景有关,风格诡谲,透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狂热。 下行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严重破损金属门。 门扉半掩,其中一扇已经扭曲变形,倒在一旁,上面布满了巨大的爪痕和腐蚀痕迹,仿佛曾被什么可怕的怪物强行破开。 越过残破的大门,眼前豁然开朗,却又令人窒息。 这是一个巨大的近乎掏空了小半座山的天然洞穴改造而成的地下空间。 无数粗大的锈迹斑斑金属管道和缆线如同巨蟒般从洞顶垂下,或沿着洞壁蜿蜒,连接着下方一片狼藉的景象。 借着照明晶石和洞壁某些残留的发出微弱磷光的矿物,可以看到空间中央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圆形平台,如今已坍塌大半。 平台周围,散落着数不清的傀儡残骸,有些还勉强保持着人形或兽形,有些则已支离破碎,分不清原本模样。 这些残骸的制造工艺明显高于外面所见,材质也更加诡异,有些甚至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荧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锈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烧焦的和某种甜腻香料混合的恶心气味。 能量乱流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探测仪已经彻底失效,谢无妄甚至感到皮肤有些微微的刺痛和麻痹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深处,靠近岩壁的地方。 那里矗立着几座相对完好的,如同棺椁般的透明晶体容器。 容器内灌满了浑浊暗绿色的液体,液体中,隐约可以看到悬浮着扭曲的阴影——有些像是未完成的傀儡躯干,有些则像是某种生物的器官或组织,甚至有一具容器里,似乎封存着一个隐约具有人形,但头部异常硕大,布满管线的恐怖造物。 “这就是……林家的活体实验场?”谢无妄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眼前的景象,远比任何文字记载都要直观地展现了林家当年那些禁忌研究的疯狂与可怖。 昭知眼底金光不断闪烁,快速扫描记录着一切。 “检测到高强度灵识残留波动,源头位于东南角晶体容器阵列后方岩壁。警告,该区域存在强烈生命场干扰与不稳定空间褶皱。” 谢无妄顺着她的指引看去,果然,在那几座恐怖的晶体容器后方,岩壁上有一片区域的光线显得异常扭曲,仿佛透过晃动的热水观看景物。 他小心翼翼地向那边移动,避开地上尖锐的残骸和可疑的积液坑。 昭知紧随左右,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就在他们接近那片扭曲区域时,异变陡生。 “咯咯……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仿佛生锈齿轮强行转动的摩擦声,从旁边一堆较高的傀儡残骸后响起。 谢无妄猛地转身,照明晶石的光芒照去。 只见一具只剩下半边身躯,胸腔裸露着杂乱管线与黯淡晶石的类人形傀儡,正用仅存的一只手臂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破损的头部转向谢无妄和昭知的方向,眼眶中两点微弱的红光闪烁不定,下颌开合,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哑声音: “……灵……识……归……来……” 紧接着,周围更多残骸堆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只只剩下三条腿形如蜘蛛的金属造物翻倒着挣扎爬出。几段断裂的布满吸盘的触手状构件开始无规律地扭动。 甚至远处一具相对完整,但头部被替换成某种多眼晶体的兽形傀儡,也缓缓抬起了头颅,数十只晶体眼睛同时亮起惨绿的光芒。 它们都被惊动了。 在这沉寂百年的死地,因为活人的气息,或者因为甲子柒身上那与灵识玉同源的微妙波动,这些本该彻底死去的残骸,竟重新“活”了过来,带着无尽的怨愤与混乱的本能,向着入侵者缓缓逼近! “甲子柒!”谢无妄低喝一声,青玉令牌已然在手。 昭知眼中金光大盛,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身体微微前倾,挡在了谢无妄侧前方。 洞窟内,腐朽的残骸开始蠕动,微弱的、混乱的能量光芒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百年死寂被打破,一场与这些亡灵造物的遭遇战,已不可避免。 而更深处那片扭曲的岩壁之后,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外界的动静所吸引,缓缓地……苏醒了过来。 谢无妄瞳孔微缩。 这些残骸傀儡的复活方式极不寻常,并非完整的能量驱动,更像是残存灵识碎片在紊乱能量场刺激下的本能反应,混乱、无序,却带着一种执念般的疯狂。 “避开正面纠缠,目标东南角岩壁!”他迅速判断。 与这些亡灵硬拼毫无意义,还可能引来更多不可测的异变。 话音未落,那只半边身子的类人傀儡已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仅存的手臂猛地一挥,一道锈蚀的金属利爪带着破风声抓来! 动作僵硬却迅猛,爪尖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光泽,显然带有某种腐蚀或能量侵蚀的特性。 昭知身形一动,后发先至,迎了上去。 “锵!”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火星迸溅,那利爪的攻击轨迹被带偏,擦着谢无妄的衣角掠过, 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几道深刻的焦黑痕迹。 与此同时,三条腿的蜘蛛傀儡喷吐出数道黏稠闪着幽光的丝线,罩向两人。 谢无妄手腕一抖,青玉令牌中射出数枚更细的银色丝线,精准地拦截缠绕,与那些幽光丝线在空中纠缠、互相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多眼兽形傀儡则张开布满利齿的金属大口,数十只晶体眼睛光芒汇聚,一道惨绿的能量光束激射而出。 昭知迅速侧移,在身前交错挥出防身之物,一层淡金色的能量屏障瞬间展开。 “嗡!” 能量光束轰击在屏障上,激起剧烈涟漪,屏障颜色迅速暗淡,但成功偏转了大部分能量,剩余威力擦过地面,融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能量层级不高,但属性混乱,带有强烈侵蚀性。” 昭知快速汇报,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流转速度更快,显然在进行高强度计算和应对。 谢无妄一边操控千机引干扰其他蠢蠢欲动的残骸,一边观察着战局和周围环境。 他注意到,这些残骸傀儡的攻击虽然凶猛,但缺乏协调,更多是各自为战,且行动范围似乎受到某种限制,大多只在原本倒伏的区域附近活动,极少离开太远。 它们的核心驱动,或许并非独立的能源,而是与这片地域本身的紊乱能量场,或者……与岩壁后那片扭曲空间有关。 “向东南角移动,试探它们的活动边界!” 谢无妄下令,身形飘忽,轻盈的步伐在残骸与攻击的间隙中穿梭。 昭知则如同一面最坚固的盾牌和最敏锐的矛,精准地破坏残骸的关键支撑点,为谢无妄开路。 果然,随着他们向东南角靠近,部分残骸的追击变得犹豫,甚至停下,只是朝着他们发出不甘的嘶吼。 但也有一些,尤其是那具多眼兽形傀儡和另外几具相对完整的残骸,依旧契而不舍地追来,只是动作似乎更加僵硬,眼中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受到更强的干扰。 那片扭曲的岩壁越来越近,空气中那种空间褶皱的异常感也愈发强烈。 甚至能听到一种仿佛无数人在耳边呓语的嗡嗡声,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即便有抗干扰符文,谢无妄也感到一阵阵心烦意乱。 昭知也感受到了明显的波动,但相对更平静一些。 终于,他们冲到了那片扭曲岩壁前。 近距离看,这里并非天然岩壁,而是一面巨大的镶嵌在岩体中的暗银色金属墙壁,表面布满难以理解的立体蚀刻纹路,这些纹路正在微微发光,扭曲了周围的光线和空间感。 墙壁中央,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隙,裂隙边缘光滑,像是被某种极端锋利或高能量的东西切割开来,后面是深邃的黑暗。 追得最近的多眼兽形傀儡在距离金属墙壁约十丈处猛地停下,发出一声混合着愤怒与恐惧的嚎叫。 洞壁本就残破,被巨大的声波冲击,一角竟是坍陷下来。 昭知毫不犹豫地旋身,将谢无妄推了出去。 15. 保护好自己 “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洞窟中回荡,掀飞了附近的大量残骸碎片。 昭知的身影瞬间被吞没。 “甲子柒!” 谢无妄心头一紧,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回头。 趁着爆炸的余波和烟尘,他身形一闪,径直冲入了金属墙壁的裂隙之中。 冲入裂隙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外界的一切声音骤然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令人心悸的寂静。 谢无妄稳住身形,拿出照明晶石在四周晃了晃。 光芒驱散了眼前的黑暗,显露出一个与外面疯狂实验场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间个人密室或书房,面积不大,约莫寻常人家的堂屋大小。 四壁同样是那种暗银色金属材质,但蚀刻的纹路更加精细规整,呈现出一种冷静有序的美感,与外面的狂乱形成鲜明对比。 房间内没有太多杂物,靠墙是一排嵌入壁内的书架,大部分已经空了,只有零星几卷颜色暗沉的卷轴或书籍残留。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金属书案,书案上散落着一些工具、未完成的零件、以及几张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符号和图形的纸张。 书案一角,摆放着一盏早已熄灭,造型奇特的晶石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案后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等人高的画像。 画像保存得相对完好,画中是一位身着古朴长袍,面容苍白,眼神疏离,却是一位俊美的少年郎。 他手中拿着一截如同树枝般分叉、顶端镶嵌着晶体的奇特工具,背景是复杂的立体符文阵列草图。 画像下方,金属墙壁上,有一行以某种尖锐器物深深镌刻的小字,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决绝: 灵肉究理终成悖,械心妄求长生门。——林不器绝笔 “林不器……”谢无妄心头巨震。 这正是林家末代家主,也是那场导致林家覆灭的融灵实验的主持者。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顾不上仔细查看那些散落的纸张和零件,目光首先被书案正中央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方打开的黑色匣子。 匣子内衬着柔软的暗红色丝绒,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约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颜色呈现一种深邃暗蓝色的晶体碎片。 碎片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光芒,光芒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生灭变幻。 注视着它,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浩瀚、古老、又带着无尽悲伤与迷茫的意念。 这碎片散发出的灵识波动,与甲子柒融合的那块灵识玉,以及核心中的记忆丝,同源同质,但更加……完整,也更加破碎。 它就像是一块承载了巨大信息的镜子,如今却碎成了无数片,这只是其中较大的一片。 谢无妄强忍着灵魂深处的悸动,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片的瞬间—— “夫君。” 昭知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谢无妄猛地转身,只见昭知正从裂隙处走进来。 她的外表看起来有些狼狈,身上多了几处焦黑的痕迹,左臂也出现了裂口。 谢无妄猛地走向前,去检查她身上的“伤势”,“你怎么样?” “左臂第三、第四关节传动组件出现异常磨损,能量通路局部过载烧蚀。”昭知主动汇报,声音平稳,却少了一丝平时的圆润,多了一点金属的滞涩感,“不影响基本行动,但精细操作和战斗效能下降约百分之十五。” 谢无妄目光扫过她看似无恙的左肩。 傀儡的损伤往往比肉眼所见更复杂,尤其是涉及能量侵蚀,可能对内部的灵识传导线路造成潜在影响。 “……保护好自己。” 昭知目光略顿,隐隐地望了一眼谢无妄,似乎是在对比此话与先前指令相悖,“最优先指令,保护夫君。” 谢无妄听到她顶嘴,啧了一声,“刚刚你就算不挡在我面前,我轻身一躲就进来了,用不着你舍身相救,你受伤了回去还不是我给你修?” “……为什么?” 昭知的疑惑声传入耳侧,谢无妄愣了下,这还是甲子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问他为什么。 谢无妄投向她的目光略有迟疑,但又难掩惊喜,“你问的是指什么?” “……最优先指令是在制造我的过程中,已经植入骨髓的命令,这无关乎我的选择,而是本能。你说要我保护自己,这不是本能。” 谢无妄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我设置的比优先级更高指令,是不是绝对听从谢无妄的指令?” 昭知点头,“是。” “那就对了,我现在给你下达的指令是最高权限,在分析利弊之后,如若不是致命伤,优先保护好你自己,我伤了自己会恢复,你伤了……” 谢无妄弯身凑近她,直直地盯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睛,“你伤了,我的后背没办法托付,万一我也伤了,那我岂不是很惨?我既要自己恢复,又要拖着伤病给你疗伤?” 昭知眼中金光平稳地闪烁着,似乎在进行复杂的逻辑演算。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分析完成。采纳新指令,在确保夫君生命安全绝对优先的前提下,执行成本效益优化策略。当威胁评估为非致命级且主人有较高规避概率时,优先进行规避或寻求协同防御方案,以保持自身战力完整,确保后续任务支持能力。” 谢无妄直起身,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这算不上真正的理解,更像是一种基于复杂条件判断的优化协议。 但至少,她开始思考指令背后的意图了。 “很好。”他转身,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枚暗蓝色的晶体碎片上。 他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将那晶体拿回谢家再去研究,他合上匣子,将东西扔给甲子柒。 “接着。” 昭知伸手,迅速接过。 谢无妄举起照明晶石,朝洞壁走去。那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纹样,傀儡日记,和…… 谢无妄指尖微微停顿。这显然不是建筑上的纹样,倒像是…… “甲子柒,将你备用的晶石拿出来。” 昭知闻言,同样举起照明晶石。 壁画被照亮了大半,那壁画上的女子身着华美宫装,眉眼如画,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清冷。刀工极其传神,眼神中那份淡淡的忧郁与身不由己的寂寥,跃然纸上。 “静仪公主。” 这正是史书中记载的静仪公主容貌。 昭知目光停留在静仪面容上片刻,平静的眼底多了一丝无声的暗涌。 她走到一侧的墙壁,注意到了些东西,扯了下谢无妄的衣袖,“夫君,你看这儿。” 衣摆下方同样刻着字,但并非绝笔,而是数行略显凌乱、反复涂改又最终定稿的诗句,字迹与谢无妄曾在某份宫廷旧档中见过的静仪公主的手书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匠人的刚硬笔锋: 寒锋琢玉骨,幽火煅冰心。 愿承千钧重,换得片羽轻。 孰料灵犀动,竟惹双魂争。 此身既已误,何忍再误卿? ——不器愧笔 诗句旁,还有一行更小、更深的刻字,仿佛倾注了全部情感与痛苦。 “甲子天,非器,乃吾镜中痴妄所化之我。公主,无恙否?” 谢无妄心中剧震。 林不器,这位百年前的天才,竟然对静仪公主怀着如此深刻的情感。 禁章中记载,替身傀为静仪所造,林不器为其生灵。 难不成,替身傀真实造主并非静仪,而是林不器。 林不器制造甲子天,为了……替代公主去承受那远嫁和亲的悲惨命运。 他倾注了心血甚至情感,试图创造一个完美的替身,却不料赋予的灵智超越了预设,开始产生独立的意识,甚至与公主的存在产生了某种争夺? 那为何会有林不器告密公主伪造替身之说。 诗中的双魂争,指的恐怕就是甲子天觉醒的自我意识,与它被赋予的扮演静仪公主使命之间的冲突,甚至可能影响到了公主本身。 而那句,此身既已误,何忍再误卿,充满了愧疚与担忧。 结合外面那些混乱的实验痕迹和残骸,难道林不器后期疯狂的实验,不只是为了技术突破,更是为了……解决甲子天觉醒带来的问题,或者,寻找将公主从某种困境中解脱出来的方法? 皇帝引诱林不器不会伤害静仪公主而告密,导 致林家被定为邪魔覆灭,恐怕不仅仅是因为禁忌研究。 谢无妄快步走到书案前。 首饰盒旁,除了发簪,还有几份信笺。 信纸脆弱发黄,上面的字迹娟秀,是静仪公主的笔迹,内容多是些宫中见闻、读书感悟,语气平静克制,但字里行间透露出深深的孤寂和淡淡挂念。 这显然是公主早年与林不器的私下通信。 而在这些信笺下方,压着一份质地特殊、仿佛某种薄金属片压制而成的密函。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语,用一种罕见的加密符文写成。 谢无妄辨认出,这正是谢家古籍中记载过的、林家内部使用的最高级密文。 他集中精神,结合从灵识玉中感悟到的一些破碎信息,尝试解读: “天已启灵,非傀非人,公主神伤,圣心疑忌。” “上以公主安澜为饵,迫吾言天之所在。吾不得已,虚指西山废窑。” “然天之核心,吾已暗藏于归墟之眼,凭此钥可寻。” “若见吾书,吾必已赴死。后来者,若念吾一点痴心,或怜公主无辜,勿使天落于狠戾之手,亦勿令公主独承其祸。” ——不器绝笔。 密函旁,原本应该装着钥匙的匣盒已然空荡。 在他们来此之前,已经有人,不惜代价地将这钥匙取走。外面那些人尸,定然是在入口处触碰到了某些机关而死。 怪不得……他们一路进来,除了那几个异形傀儡,没有任何机关触动。 “归墟之眼……”谢无妄默念着。 林不器果然没有真正出卖甲子天,他给了皇帝一个假地点,而将甲子天真正的核心藏在了更隐秘的归墟之眼。 这枚钥匙,就是线索。 甲子天在替嫁路上发生的意外,恐怕也并非偶然,很可能是皇帝派去处理的人,在西山废窑扑空后引发的后续事件,或者是甲子天自身意识与躯体控制权争夺导致的变故。 而林不器在最后时刻,最牵挂的依然是静仪公主的安危,以及甲子天这个他亲手创造又无法完全控制的命运。 “夫君。”昭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的目光,尤其长久地停留在“甲子天,非器,乃吾镜中痴妄所化之我”这一行字上。 “甲子……天……”昭知无意识地轻声重复,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 她缓缓抬手,似乎想触摸那些刻字,却又停在半空。神情衍生出了一丝诡异的……哀伤。 “甲子柒!”谢无妄沉声喝道,试图唤醒她。 昭知身体一震,眼中的迷茫与共鸣感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清明,但那份清明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沉重。 “夫君。”她转过头,语气带着罕见的艰涩,“我……检测到强烈的历史信息关联与……情感数据残留。目标甲子天,与我的基础灵识架构存在高度同源性。” 她顿了一下,眼中金光微闪,补充道:“同时,根据密函信息与历史记录交叉分析,静仪公主在甲子天意外后不久便忧郁成疾,薨于深宫。但宫廷记录存在修饰可能。” 谢无妄沉默。 皇帝对林家、对林不器、对甲子天乃至静仪公主本人的处置,都笼罩在一层极度冷酷的政治算计与对非人存在的恐惧之下。 而林不器,这个痴情又悲剧的天才,在家族覆灭、爱人遭遇不测,毕生心血成为禁忌的绝境下,依然留下了这枚钥匙和线索,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后来者。 “钥匙如今已经不在此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谢无妄将密函,以及几份静仪公主的信笺小心收好。林不器的诗稿和画像无法带走,但他已将其深深印入脑海。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悲剧与执念的密室,谢无妄带着昭知迅速退出裂隙。 外面的洞窟中,残骸傀儡似乎因为密室被闯入、某种维系它们的执念源头被短暂触动后又隔绝,变得更加狂躁了一些,但依旧被限制在各自区域。 两人不再恋战,凭借对路径的熟悉,快速向出口撤离。 离开栖灵山范围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阴冷的雨丝开始飘落,冲刷着身后的禁忌之地,也模糊了他们的踪迹。 16. 你跟谁学的顶嘴? 返回谢家秘密工坊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放晴,仿佛昨夜栖灵山的阴冷诡谲只是一场幻梦。 谢无妄将带回的物品妥善封存,首要任务便是处理昭知的损伤。 工坊内温暖明亮,各种工具与材料整齐陈列。 昭知安静地坐在特制的维护椅上,露出内部精密的传动结构和能量通路。 焦黑的痕迹清晰可见,几处关键节点的灵纹线路出现了明显的过载灼伤。 谢无妄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工装,袖口挽起,神色专注地检查着损伤部位。 他手指修长稳定,握着一支纤细的灵纹探针,小心地探测着烧蚀区域的灵能传导性。 谢无妄一边检查,一边皱眉,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挡得倒是英勇,跟块盾牌似的杵在那儿。你这胳膊可不是星陨神钢造的,经得起这么硬抗?” 谢无妄一顿,狭长的双目染上一丝调侃之意,“能量回路都烧糊了,闻闻,是不是有股傻气?” 昭知端坐不动,眼中金光平稳流转,认真回答,“未检测到傻气成分,主要成分为臭氧、微量金属气化残留及灵能过载产生的惰性灵尘。” 谢无妄一噎,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还真分析上了……我那是比喻懂不懂?” 他拿起特制的溶剂和灵能软刷,开始小心清理烧蚀区域的碳化物和受损灵纹涂层。 动作轻柔熟练,与嘴里的话截然相反。 “这套传动组件,用的是北境冰原下的柔韧钢芯,配合南海流波岛的灵犀胶做缓冲层,材料费就不说了,光是调校到和你主灵路完美契合的工时,就够我喝三个月的雪顶云芽了。现在倒好,缓冲层融了小半,钢芯也有轻微变形。” 他皱着眉,用小镊子夹起一片微微卷曲的银色薄片,“修起来麻烦死了,得把这一段整个替换掉,重新蚀刻灵纹,再做同步校准……我突然有些后悔,你说你是不是个会行走的麻烦精?” 昭知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闻言,眼中金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根据新采纳的成本效益优化策略,此次损伤属于判断失误。当时计算夫君规避成功率仅为87.3%,存在12.7%的风险概率,因此选择了拦截。未来将纳入更精确的动态风险评估模型。” “87.3%还不够高?”谢无妄手下不停,已经开始小心剥离损坏的组件,“剩下那12.7%,我谢无妄要是躲不开,这些年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记得优先执行相信谢无妄程序。” “……是。”昭知应下,停顿片刻,补充道,“但相信并非可量化参数,已加入需实时评估的模糊变量集。” 谢无妄这次没反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将损坏的部件取下,从材料架上取出一段封装好的备用组件,拆封,比对,然后开始进行精细的安装和连接。 “忍着点,初始接驳可能会有点麻。”他提醒道。 昭知的身体轻微一震,眼中金光快速波动了几次,很快恢复平稳,“检测到灵识玉转化,灵路接驳进程正常。感知反馈,非痛感,类似低强度能量流过载,可接受。” “知道可接受,提醒你一声而已。”谢无妄低声道,手下动作越发细致。 他拿起灵纹刻刀,开始在新组件表面蚀刻修复并优化原有的灵能通路。刀尖精准稳定,每一道纹路的深浅、弧度都恰到好处,闪烁着微光融入金属之中。 谢无妄突然回想起大婚那日,甲子柒口中的疼,眉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你既检测不到痛感,大婚那日,为何会说……疼?” “根据模拟人类生态进行分析对比,冠重超出承重范围,会引起肩颈疼痛。” “……我还以为……”说到这儿,谢无妄有些失落。 天字级傀儡哪里那么容易,甲子柒虽无限接近,但……总是差那么一点。 时间在寂静而专注的修复中流逝。工坊内只有刻刀划过金属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工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最后一步是涂抹专用的灵能导合剂并固化。 谢无妄用细毛刷蘸取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银色膏体,均匀涂抹在所有新旧接缝和灵纹之上。 银色膏体迅速渗透固化,与金属和灵纹完美融合,不留丝毫痕迹,只留下一层内敛的润泽。 “好了。”谢无妄舒了口气,后退半步,仔细审视着自己的作品,“活动一下试试,慢一点。” 昭知依言,缓缓抬起左臂,屈伸手指,旋转手腕,最后做了几个复杂的战斗手势预演。 弧刃尚未安装,但关节传动流畅无声,灵能响应迅捷稳定。 “动作精度恢复至99.8%,灵能通量达到标准值,延迟低于阈值。”昭知汇报道,语气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丝,“修复完成度评估:优秀。” “废话,我出手能有次品?”谢无妄哼了一声,开始收拾工具,脸上却带着放松的神色,“这次算你运气好,没伤到核心灵识传导束。下次再这么不管不顾,我就把你丢进仓库里,换个更听话的傀儡出来用。” 昭知已经站了起来,闻言转向他,眼中金光清澈,“根据核心协议,无法被替换。且更听话的傀儡效能评估大概率低于当前单位。” 谢无妄收拾工具的手一顿,阴测测地看向她,“你现在还会顶嘴了是吧?跟谁学的?” “逻辑推演与事实陈述。”昭知平静回答,顿了顿,补充一句,“以及,夫君与谢老家主日常互动模式分析。” 谢无妄,“……” 他竟一时无言以对。 看着昭知那依旧平静无波、但似乎隐约透着点理直气壮的脸,谢无妄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很淡、很真实的弧度。 谢无妄可算是能清闲一会儿,他依靠在一处案边,目光始终落在甲子柒的身上,“你为什么从开启就 一直叫我夫君,而非……主人?” “开启初期为大婚,扮演谢家儿媳身份,称呼夫君……有何异常?” 谢无妄挑起眉梢,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栖灵山内林不器留下的钥匙已经被人偷了去,归墟之眼在何处也未有考究,昭知,你怎么看?” “综合现有情报,可进行以下逻辑推演与关联分析。” “第一,关于‘钥匙’失窃。根据洞外相对新鲜的痕迹推断,窃贼行动时间与我们接近,甚至可能稍早。对方能突破外围残留傀儡与能量乱流,精准定位密室并取走钥匙,表明其对林家秘辛有一定了解,且具备相当实力或特殊手段。其目的,大概率也是甲子天的核心或与之相关的秘密。” 她转向谢无妄,目光专注,“值得注意的疑点是,对方为何只取走钥匙,而未动灵识碎片、密函及公主信笺?可能性有三。” “一,目标极其明确,只为归墟之眼线索。二,时间仓促或触发警报,来不及仔细搜索。三,其他物品对其无用或不敢触动。考虑到密室未被进一步破坏,第二种可能性较高。” 谢无妄狭长之眼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错,还有一种可能。” 昭知闭上眼,脑中似乎在搜索第四种可能性,须臾,她睁开眼,神情中染上一丝不应有迷茫,“未推断出第四种可能性。” 谢无妄哼笑,“笨。” 他恶趣味地敲了敲那由自己亲手制作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坏笑,“看来,就算是我本人亲手打造,也是超越不了我自身的聪明才智了~” “……” 昭知略微凝顿,思考片刻,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末了。 她转过头,不再看谢无妄,而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谢无妄。 他为何隐约觉得,他的甲子柒稍微的,无语了那么一下。 谢无妄也不绕圈子,直言,“这第四种可能,就是,钥匙虽表面看上去是最重要之物,但那些信笺,未动的灵识玉碎片却是流露重要信息的来源,偷窃之人如果想要私吞,必定会将这些销毁,可偏偏选择了拿走钥匙,而留下重要信息。” 昭知看向他。 谢无妄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你猜……这偷窃之人会不会是故意留下线索,想要指引一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们知道百年后世之后,会有人重回旧地,故意留下线索,想要完成某样未完成的东西?” “不,不是百年之前的人留下线索,而是……现世。那些尸身血迹斑斑,看上去是在我们前不久才将那钥匙取走,而非历史久远。那些尸身摆放异常,通往地心,像是故意为之,他故意将钥匙拿走,留下重要信息,引着我们去窥探林家秘密,或许……是想从我们身上获取点什么。” 谢无妄神色中染上一丝血色与隐隐的兴奋,“昭知,让我猜猜,故意留下线索,并且引我们去探寻之人,究竟是谁?” 17. 天工院 谢衍看着谢无妄从林家旧址拿回来的东西,眼底翻涌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原来林氏不器竟然对公主存了这种心思,甲子天……竟是林不器所造,怪不得现存的林不器绝笔中,总是自称对公主有愧。” “林家当年被满门抄斩,难道就没留下一人?”谢无妄反复询问。 “除了将灵识玉交给你曾祖父的那名林家后人,再无林氏。” “……” 昭知眸光流转,突然插口,“昭知,林氏。” 谢无妄猛的看向她,“你说你自己取的这名字,是林氏?” “我……” 昭知眼中细微的金光隐闪,她闭上眼,似有痛苦,轻蹙了下眉心,光滑平整的额间,灵识玉突然显现,在额间若隐若现的闪着微光。 “我不知道,只是突然感知到的。” 谢无妄垂下眼,冷静地分析,“若昭知真为林氏,那么,皇后那奇怪的反应又是为何?” 谢衍见他越来越不着调,眼看着牵扯越来越深,开口打断,“莫要忘了初心。” 谢无妄笑,“爹,我当然知道,只是这背后我定然要查清楚,天字级或许百年前就已经现世,只不过被人阻止了而已,那么甲字级如果通过这些事就能重新开放,未免不可。” “你……” “我自有分寸。” “报!”书房暗室,石门上一个小型机械傀儡突然出声,“有请帖送入谢府。” 谢无妄和谢衍对视一眼。 谢无妄起身,走出石门。 一封以私人名义、却盖着天工院辅印的请柬送到了谢府。 措辞客气,言称—— “谢少主技艺通玄,前日演武场一展千机引神妙,令我等大开眼界。天工院新得数具异域傀儡,机关精巧,然驱动总觉滞涩,特请公子拨冗莅临,指点一二,以期共研大道。” 落款是赵峰。 这邀请看似谦逊好学,实则是将谢无妄架在火上烤。 不去,显得谢家藏私怯场,心胸狭隘。 去,便是入了对方主场,危机四伏。 “又是他……”谢无妄指尖敲着请柬,语气平淡,“鸿门宴啊。” 昭知不知何时立于身侧,眼中金光微闪,“风险评估,极高。天工院内部环境未知,赵峰怀有明确敌意。建议:婉拒。” “婉拒?”谢无妄轻笑,眼中却无笑意,“此刻退了,谢家往后在机关术一道上,便永远要矮天工院一头,被他们指着脊梁骨说谢家绝技,不过见不得光的小把戏,连指点的胆量都没有。” “正巧,倒让我看看,这背后之人……与皇室有什么关系。”他站起身,将请柬随手丢在案上,“不仅要赴约,还要堂堂正正地去。昭知,你和我一同去。” “他们想看谢家的指点,那我就让他们看个明白。”谢无妄眸色转深,“有些东西,不是摆在那里,就能被人学去的。” 天工院占地极广,殿宇宏阔,却又处处透着冰冷严肃的工造气息。 与谢家工坊的灵动精巧、因人而设不同,这里一切规整、庞大,强调标准与量产。 赵峰亲自在正厅相迎,一身锦袍,面带笑容,看不出丝毫演武场失利后的阴郁。 他身边站着几位天工院的资深匠师,皆神色审慎,目光在谢无妄和他身后沉默的昭知身上来回打量。 “谢少主肯赏光,天工院蓬荜生辉。”赵峰拱手,笑容恰到好处,“前日公子手段精妙,赵某回去后反复思量,受益匪浅,更觉天工院在这些精微操控之道上,尚有不足。今日这几具傀儡,乃从西漠商队重金购得,结构奇特,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赵将军客气。”谢无妄回礼,神色淡然,“赐教不敢当,互相印证罢了。” 寒暄几句,赵峰引着众人穿过重重廊道,来到一处极为宽敞的测试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地面以坚硬的黑曜石铺就,四周架设着各种观测仪器和能量探针。 大殿中央,三具形态迥异的傀儡静静矗立。 一具是人形,高达丈余,通体覆盖着某种暗色金属鳞甲,关节处裸露着复杂的齿轮组,背后有数根粗壮的管状物,不知用途,手中握着一柄夸张的锯齿巨刃。 一具仿若巨蝎,尾部高高翘起,尖端并非毒针,而是一颗不断旋转的多棱晶体,散发着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最后一具则颇为诡异,像是由无数长短不一的金属节肢拼凑成的蜈蚣,身体能随意扭曲,每一节上都有细密的倒刺和喷口。 这三具傀儡,虽风格粗犷,与中土精致路线不同,但结构确有独到之处,透着野性与力量感,显然并非凡品。 均为乙字愧,是大晏目前军中广泛运用的最高等级傀儡。 “谢少主请看。”赵峰指着三具傀儡,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这些傀儡动力澎湃,外壳坚固,攻击力惊人。只是……操控起来总有些隔阂,不够如臂使指,尤其在复杂指令衔接和细微应变上,远不如当日公子操控千机引那般灵动。不知问题出在驱动核心,还是传导系统?还请少主近前品鉴。”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大殿四周,那些天工院的匠师们悄然散开,隐隐形成围拢之势。 测试仪器悄然启动,发出低微的嗡鸣,显然准备记录下谢无妄的一举一动,甚至可能包括他散逸出的灵能波动和操控手法。 昭知向前半步,几乎与谢无妄并肩,金色眼眸扫视全场,体内灵能无声流转,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谢无妄却仿佛毫无所觉,缓步走向中央的傀儡。 他目光沉静,先是绕着人形傀儡走了一圈,手指虚虚划过其关节和背部管状物,并未真正触碰。 “西漠黑铁部落的风格,结合了部分古代遗迹技术。动力核心应是高温熔炉配合地脉晶石碎片,爆发力强,但稳定性差,能量逸散严重。”他语气平稳,如同陈述常识,“传导系统用的是粗铜混合兽筋的复合缆线,优点是抗损,缺点是灵能传递损耗大,延迟高。” 赵峰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沉。谢无妄一眼道破关键,这份眼力确实厉害。 “至于操控隔阂。”谢无妄走到巨蝎傀儡旁,看着那旋转的多棱晶体,“问题不在硬件,而在意与器的联结。西漠傀儡,讲究以凶煞之气配合粗犷灵纹驱动,操控者需有相应的心境与气血配合。天工院试图以精细灵识取代,自然水土不服,好比让书生去驾驭疯马,不是马不行,是驾驭的方法错了。” 这番话,既点出了傀儡的实质,又隐隐讽刺天工院不懂变通,生搬硬套。 一位老匠师忍不住开口,“那依谢少主之见,该如何改进?莫非让我天工院匠师都去学那蛮荒野人的凶煞之法?” 谢无妄看向他,淡淡道:“改进?为何要改?” 众人一怔。 “黑铁部落造此傀儡,是为了在沙暴中与巨兽搏杀,要的就是一往无前的爆发和破坏。你们将其置于这精密的测试大殿,用它来比较如臂使指,本就是缘木求鱼。” 谢无妄摇头,“器物之用,在于合宜。天工院若真想发挥其威力,不如思考如何将其用在最适合的战场,而非强行扭转其本性。” 赵峰哈哈一笑,打破略显僵硬的气氛,“谢少主高见!不过,理论终须实践验证。既然来了,何不亲自上手 一试,让我等更直观地领略一下,谢家手段是否能弥补这意与器的差距?” 他话锋一转,指向那具最诡异的节肢蜈蚣傀儡,“这具百足傀儡,变化最多,也最难操控,少主可有兴趣?”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让谢无妄在众目睽睽下操控天工院的陌生傀儡,成功了,是他们傀儡底子好,谢无妄不过锦上添花。 失败了,便是谢家技艺不过如此,连具现成的傀儡都玩不转。无论成败,他们都能做文章。 气氛陡然紧绷。 昭知指尖微动。 谢无妄却抬手,轻轻止住了她的动作。他看向那具扭曲的节肢蜈蚣,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神色。 “指点,未必需要亲手操控。”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令牌,并非对准傀儡,而是对着大殿一侧空处,“谢家的千机引,核心在于引,而非控。今日,便请诸位看看,何为以无形之意,引有形之器。”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震,数道比发丝还细,近乎无形的银色丝线自令牌中激射而出,并非射向任何一具傀儡,而是没入黑曜石地面,沿着地面极其细微的纹理和能量脉动,瞬间蔓延至整个测试大殿中央区域。 与此同时,谢无妄双眸微阖,千机引潮水般铺开,并非强行连接傀儡核心,而是轻柔地贴合上大殿中无处不在的紊乱能量场—— 那是三具傀儡自身逸散的能量、测试仪器运转的波动、甚至在场众人呼吸气血带起的微弱扰动。 下一瞬,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具静立不动的人形傀儡,背后的管状物突然嗤地,喷出灼热的气流,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 巨蝎傀儡尾部的多棱晶体旋转骤然加速,发出刺耳的尖啸。 而最诡异的,是那具百足蜈蚣傀儡,它那无数节肢开始无规律地颤动、摇摆,仿佛被无形的线牵扯,却又并非朝着谢无妄,而是彼此勾连、互相影响,形成一种混乱而充满张力的动态平衡。 三具傀儡,没有一具被谢无妄直接控制,却仿佛被投入石子湖面,产生了连绵不绝的不受任何人掌控的涟漪和共振。 它们固有的能量运行被微妙地干扰、引导、放大,开始自主地却又混乱地活动起来。 人形傀儡挥动巨刃,砍向空处,带起凄厉的风声。 巨蝎傀儡的晶体射出一道歪斜的能量束,击打在特制的墙壁上,留下焦痕。 百足蜈蚣更是扭曲翻滚,节肢敲打地面,发出密集如雨的撞击声,仿佛在跳一支狂乱而痛苦的舞蹈。 大殿内能量乱窜,警报声零星响起。匠师们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赵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怒。 谢无妄依然站在原地,手持青玉令牌,丝线隐没于地面,他本人仿佛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自己引发的这场混乱交响。 “停下!快停下!”赵峰厉声喝道,试图命令匠师切断傀儡能源。 但傀儡此刻的状态,更多是自身能量被引动后的暴走,外部切断需要时间。 “赵将军莫急。”谢无妄睁开眼,丝线悄然收回,令牌光华内敛,“这便是我谢家的指点——顺势而为,以场控器,以乱制序。傀儡并非死物,其存在本身就在影响环境。与其强行驾驭,不如学会倾听和引导这种影响。” 他看了一眼那三具渐渐平息下来,却已有些部件过载冒烟、显得狼狈不堪的傀儡,淡淡道:“看来,天工院的傀儡,性子都挺烈。谢某这点微末伎俩,也只能引动至此了。” 啪——啪—— 鼓掌声从身后响起,谢无妄侧头看去,是那个他背后骂了无数次的老皇帝。 18. 你做得很好 鼓掌声不疾不徐,在大殿略显混乱的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悠然。 测试大殿侧后方一道暗门已然开启,数道身影鱼贯而出。 为首者,一身明黄常服,面容清癯,双眸看似温润,深处却藏着难以揣摩的沉静与威严,正是当今圣上,人已暮年。 他身侧落后半步的,是同样身着华服的皇后,皇后走进宫殿之时,目光好巧不巧的在一众人中,目光所及落在了昭知的身上。 另一侧,便是李崇。 他目光锐利,此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谢无妄和他身后的昭知。 再往后,是几名气息沉凝的宫廷侍卫与内侍。 皇帝亲临天工院! 赵峰及一众天工院匠师慌忙跪倒行礼,“参见陛下!” 谢无妄亦是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失世家风骨,“叩见陛下。” 昭知随他一同行礼,动作精准如尺量。 “平身。” 皇帝侧目轻扫一眼昭知,“这就是谢家新过门的儿媳?” 语气平淡,却让大殿内的空气莫名一凝。 “是,民女昭知,叩见陛下。”昭知依礼轻声应答,声音清润柔和,毫无滞涩。 皇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尤其在昭知清冷出尘的眉眼间多停留了一瞬。 “朕记得,谢家与宁安的婚事,是先帝在时便定下的。”皇帝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宁安那丫头,性子是娇纵了些,但终究是朕的女儿,金枝玉叶。她自幼便知晓这婚约,心里……也是念着的。” “谢家小子倒是好福气,前脚回京,后脚便觅得了良配。” 此话一出,在场的许多人,面露惧意,更是多数人,眼里满是祸水东引的嘲讽。 李崇适时地微微前倾,声音恭敬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先帝在世时也不过随口一提,约莫是……谢家并未放在心上。” 谢无妄面色不变,脊背挺直如松,声音沉稳清晰,“陛下明鉴,臣与公主殿下,乃先帝隆恩,谢家,从未敢忘。然无妄在北地考察数年,家中老父年迈,又无母亲伴左右,忧思成疾,为安高堂之心,方有此权宜之姻……臣妻昭知,温良恭俭,于臣危难之际不离不弃,此情此义,臣不敢相负。至于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万金之躯,臣蒲柳之质,实不敢因一己之故,误殿下终身,损陛下天家颜面。” 他言辞恳切,既言明孝道与恩义,又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将宁安公主捧得极高。 巧妙地转化为不敢误殿下的谨慎与尊崇。 皇帝静静听着,指尖在明黄袖袍下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未置可否。 李崇却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垂首静立的昭知,“谢少主巧言令色,孝义两全,说得倒是动听。只是这权宜之姻……恐怕难以服众。尤其尊夫人……” 他刻意顿了顿,“出身似乎……不甚明了?如此来历不明之人,骤登谢氏高门,当真合乎礼法?” 此言诛心,直接将矛头指向昭知的身份。 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赵峰等人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昭知感受到那汇聚而来的、或审视或轻蔑或好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 她缓缓抬起头,并非直视天颜,而是望向身侧的谢无妄,见他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微收,那是他压抑怒意的征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复又垂下眼帘,以清晰却柔和的语调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殿中的死寂。 “民女自幼体弱,身在边境数年,因战火颠沛流离,更不曾见过大世面。得遇夫君,实乃三生之幸,虽自知微贱,不敢高攀谢氏门楣,唯有勤勉侍奉舅姑,谨守本分,以报夫君不弃之恩。至于天家婚约……” 她微微一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坦然的哀伤,“民女自知……是民女的不是。若陛下与娘娘因此忧心,公主殿下因此不豫,民女……万死难辞其咎。” 说着,她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黑曜石地面,纤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 将一个出身不高,惶恐不安又隐忍哀戚的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主动将过错揽于己身,姿态低微到了尘埃里,反而让李崇那咄咄逼人的出身不明质问,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是在欺凌弱女。 皇后的目光落在昭知身上,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恍然,还有更多深藏的思量。 皇帝的目光在谢无妄紧绷的侧脸和昭知微微颤抖的肩背之间逡巡片刻,忽而轻轻一笑,那笑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 “好了,李爱卿,今日是来看天工院新傀的,莫要揪着人家小儿女的家事不放。”他语气转为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谢家小子既已成了婚,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宁安那里,朕自会安抚。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谢无妄,“你这新妇,身子骨瞧着是弱了些。谢家百年传承,担子不轻,往后还需多加看顾才是。”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警告——谢家的一切,包括这位新妇,都在帝王的注视之下。 “臣,谨记陛下教诲。”谢无妄沉声应道,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寒光。 皇帝不再多言,仿佛方才的敲打只是随口一提。他踱步走向那三具犹自冒着淡淡青烟、显得有些狼狈的傀儡,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 “方才谢家小子那手以场控器,倒是别开生面。”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李爱卿,天工院专精战傀制造,于这等精细操控之道,看来还欠些火候。谢家技艺,确有独到之处。” 李崇连忙躬身,“陛下圣明。谢少主天纵奇才,臣等佩服。今日得见,方知人外有人。天工院定当潜心钻研,取长补短。” “嗯。”皇帝微微颔首,“谢家技艺,乃国之重器。谢无妄,你既已回京,又显露此等才能,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可愿为朝廷效力?” 谢无妄微微一挑眉。 在在这儿等着他呢。 谢无妄心头雪亮,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谢家世代深受皇恩,能为朝廷效力,乃臣毕生所愿。只是……” 他略作迟疑,“臣离京日久,于京中事务、朝廷规制皆已生疏,且新妇体弱,需人照料,千机引也需我主持坐镇。恐骤然领受重任,有负圣望……可否容臣稍作安顿,熟悉情形后,再听陛下差遣?” 以退为进,合情合理。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并未点破,只淡淡道:“准了。李爱卿,谢无妄入职之事,你与吏部斟酌着办,先挂个天工院顾问的虚衔,熟悉起来再说。” “臣遵旨。”李崇应下。 “好了,朕乏了。”皇帝摆摆手,似乎兴致已尽,“都散了吧。” “恭送陛下,恭送娘娘!” 众人再次跪倒。 皇帝与皇后在侍卫宫人的簇拥下离去。李崇紧随其后,经过谢无妄身边时,脚步微顿,侧首投来一瞥,那目光深沉如潭,意味难明。 直到帝后銮驾远去,大殿内的沉重压力才稍稍散去。 赵峰等人站起身,脸色都不太好看。今日这场指点,天工院可谓颜面尽失,而谢无妄非但没被拿住把柄,反而在御前露了脸,还得了个顾问的虚衔。 “谢少主,好手段。”赵峰走到谢无妄面前,皮笑肉不笑,“赵某今日,受益匪浅。” “赵将军客气。”谢无妄神色淡然,“若无他事,谢某便告辞了。” 说罢,不再看赵峰难看的脸色,带着昭知,转身离开了这片冰冷而压抑的殿宇。 谢无妄沉默地走着,步伐不快,昭知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一直走到远离天工院、人群稀少的巷弄,谢无妄才停下脚步,靠在一面斑驳的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夫君。”昭知轻声唤道。 谢无妄转过头,看到她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略显疲惫的脸。 “今日……我是否应对有误?”她问,并非请示,更像是一种基于数据的复盘,“李崇质疑出身时,我的反应模式,是否符合惶恐弱女子的最优设定?陛下金口已开,想要将你收编天工院……要如何应对?” 谢无妄看着她那副认真分析的模样,心中的烦闷与冷意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他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发顶,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拍了拍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做得很好。”他低声道,语气是少有的温和,“好到……让我都有些意外。” 昭知眼中金光微闪,似乎在记录这句评价,“检测核心温度,上升0.3%,当前核心温度37.8%。” 谢无妄愣了下,这还是从甲子柒醒来之后,第一次检测核心温度。 他双手抱胸,奇怪地望着昭知,从他身侧绕了一圈,“核心温度……身体可有异象?” “无波动异象。” “那就好。” 谢无妄这才直起身,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陛下给了缓冲期,我这里自然是能拖就拖……不过,皇后对你……确实格外关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不过这样也好。”他看向昭知,眼中燃起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光,“他们想要我去天工院,想要我谢家技艺为他们所用,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水越浑,鱼才可能越大。昭知,准备好了吗?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昭知迎着他的目光,金色眼眸深处,仿佛也有细微的星火被点燃。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稳,“随时待命,夫君。” 19. 谁和你说傀儡和主人平等? 墨七将谢无妄要去天工院任职的消息传给了千机引众人,反应不小。 墨七回到千机引,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炸开了锅。 “什么?!少主要去天工院?!”谢十三的声音最响,几乎要把房顶掀了,手里刚淬火到一半的匕首胚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天工院……”谢五眉头紧锁,手里摩挲着一枚精钢齿轮,语气沉重,“进去容易,出来难,规矩大过天。” “重点是,那是李崇的地盘。” “呸!没安好心!” 一个年轻些的匠人脸色发白,“我听说,进了天工院,就等于半个身子入了皇家的门,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咱们千机引的活儿……” “何止!”另一个人接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焦急,“天工院和咱们谢家工坊,向来是面和心不和。他们总觉得咱们民间匠人野路子,上不了台面,又眼红咱们的手艺和少主的巧思。少主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什么羊入虎口,少主才不是羊!”谢十三梗着脖子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可……可那不是把少主关进笼子里了吗?以后咱们见少主,是不是还得层层通报,看人脸色?” “最重要的是。”谢五放下齿轮,环视一周,声音沉沉,“少主这一去,飞星仪的后续,还有咱们手里其他一些……要紧的活计,怎么办?”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一种压抑的恐慌在工坊内蔓延开来。暖黄的灯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木屑金属的活力气息,而是沉甸甸的担忧。 “慌什么。”一个清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谢无妄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依旧是那副带着些许惫懒的平静神情,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回来。 墨七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少主!”众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又要开问。 谢无妄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将他们脸上的焦虑、不安、愤懑尽收眼底。 他走到中央的木工台边,随手拿起谢十三掉在地上的匕首胚子,指尖拂过还带着余温的粗糙表面。 “陛下的旨意,是让我去天工院当什么……顾问,呵,参详机巧,协理营造。”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没撤我的职,也没说千机引就此关门。” 他抬起眼,看向谢五,“五叔,工坊一切照旧。该接的活儿照接,该造的物件照造。飞星仪的收尾,按我们既定的步骤来,润滑脂的替代品,我自有打算。”他特意在替代品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谢五目光一闪,缓缓点头,“明白了,少主。” 谢无妄又看向谢十三,“十三,黑水玄铁的匕首,好好淬。手艺是自己的,走到哪儿都丢不了。” 谢十三用力点头,眼圈却有点红:“少主,那天工院要是不好,您……您就回来!咱们千机引永远给您留着位置!” “你废话!千机引就是少主一手创办的,不给少主留着位置给谁留?”谢十四嘟囔道。 谢十三瞪了她一眼,“我在煽情,懂不懂?” 谢无妄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将匕首胚子放回他手里。 “陛下让我去,是看重谢家的手艺,也是……”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讽刺,“给谢家一个体面。既然是体面,咱们就得接着,还得接得漂亮。” 他走到那座覆盖着防尘布的流萤框架旁,驻足片刻,却没有掀开,只是伸手隔着布料,轻轻拍了拍冰冷的金属结构。 “我不在的时候,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工坊,“还有这里,该想的事,一件都不会少。该做的事,”他目光扫过众人,“也一件都不会停。只是换了个地方,换种方式而已。”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部分阴霾。 “墨七在这里。”谢无妄最后道,“有什么急事,或宫里、天工院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通过他传话。平日里,规矩些,谨慎些,别让人抓住把柄。千机引是谢家的根基,也是你们的安身立命之所,守好了。” 他没有说更多煽情或激励的话,但这份冷静的交代,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让人安心。 众人渐渐平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是,少主!”众人齐声应道。 谢无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 墨七紧随其后。 走出千机引,夜色已深。谢无妄抬头望了望被屋檐切割成狭长一条的星空,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陛下这一步棋。”他轻声对墨七说,“既是抬举,也是敲打,更是监视。他想把谢家最锋利的那把刀,收进他自己的刀鞘里。” 墨七默然。 “可惜。”谢无妄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加深了些,“刀未必喜欢那把鞘。况且……”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窥伺,不如我自己站到明处去。天工院……或许能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 “夫君,今日有一趣事。” 昭知端坐在榻边,看着谢无妄摆弄那些零件,眼波流动平缓。 “趣事?”谢无妄哂笑,似乎是听她说这句话远比趣事本身要有趣的多,“你说说看。” “今日宫中来信,说是皇后于御花园设品香小宴。邀了几位宗室女眷、几位素有雅名的诰命夫人,美其名曰共赏暮春最后一批名品芍药,昭知为夫君之妻,亦在受邀之列。帖子是皇后宫中的女官亲自送到谢府的,邀约在明日。言辞客气,却不容推拒。” “该来的,总会来。” 谢无妄漫不经心的回着,手里正仔细地雕着手中的木偶人,看不出是个什么样子,如果仔细看,倒不难看出是个人形。 昭知沉默半晌,似乎是在分析,末了,抬起眼,“皇后邀夫君之妻,看似品香,实为试探,距上次觐见皇后已半月有余,皇后必定查清了昭知的来龙去脉,但……夫君让我说的那些身份,虽严谨查无对证,却经不起皇室探查。” 谢无妄勾着唇,静静听她分析,手中刻刀飞转,将那人头刻出了一个大概的雏形,他这才幽幽开口,“本就没打算瞒着他们。” 昭知金光微微流转于眼底,向谢无妄虚心请教,“为何?” 约莫是昭知最近的‘为什么’、‘为何’这类词语愈发的让她这个夫君心情愉悦,故,词语使用频率大幅度提升。 果不其然,谢无妄彻底放下刻刀,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你是真想知道……还是故意,讨我欢心?” 他这话语停顿的位置巧妙,竟让昭知听出了一丝丝调戏的意味。似乎,她越不受管控,这位夫君越发作恶趣味。 “……根据近日相处模式分析,昭知与夫君对话时,夫君总是转移话题或扯开关键性内容,与昭知所问,严重不符。而夫君对昭知所问,皆必须回答且分析问题。” 昭知说罢,顿了几秒,“这不公平。” 这四个字像是戳到了谢无妄的笑点,他哈哈大笑起来,眼角因为这分乐趣多了几丝情意,他托着自己那棱角分明的下颌,极有乐趣地看着他的甲子柒。 “公平?你觉得一个傀儡和主人讲公平,对我来说就公平了?”谢无妄问。 “你创造我,我之于你是平等。” “平等?谁和你说傀儡和主人平等?” “在创造我之初,夫君在与我对话程序中录入信息为:我虽引线为命,却与你同沐一片月光——傀儡的关节里,也住着不肯弯曲的灵魂。我之于你是主人,你之于我,为镜。” 昭知定睛望着他,“我于你,是反射,是同步,是平等。” 谢无妄眼底笑意渐深,嘴上却说,“胡扯。” “……没在胡扯。” “你最近嘴皮子耍的愈发的好了。” “和夫君一起,近朱者赤。” 谢无妄瞟了她一眼,这话虽在夸他,为什么他听着像是在损他。 昭知眨了眨眼。 谢无妄乐。 “夫君,还没回答我的‘为何’。” 谢无妄无所事事,又拿起他那小木雕,吹了吹卡在缝隙里的粉末,“我在赌,赌皇帝昏庸,只想着眼前利益,赌李崇就算查出来什么东西,也因着想吞并我谢家‘天工机密’而不敢向皇帝告密,至于皇后……让她查,我倒要看看她究竟为何。” 昭知眼中的金光平稳地流转,记录着谢无妄的话语,同时进行着复杂的关联分析。 “风险系数依然极高。”她陈述道,“皇帝、李崇、皇后,三方势力意图不明且相互制衡,将自身置于他们视线焦点,尤其是将‘昭知’作为暴露点,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要的就是不可预测。”谢无妄手中刻刀一顿,在木偶人面部勾勒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水浑了,才能摸鱼。谢家这些年太安分了,安分到他们都觉得可以随意拿捏。皇后这次设宴,无非几种可能,一是替皇帝进一步试探昭知虚实。二是拉拢或警告谢家,平衡李贵妃一系。三是她本人也对天字级或林家旧事有所图谋。” 他将雕好的木偶人举到眼前端详,那面容模糊,却自有一股睥睨的神气。 “无论哪种,我都要让她,让他们,看到点东西。看到昭知不只是个漂亮的傀儡,更看到谢无妄手里,有他们看 20. 宴席 宴席如常开始。无非就是赏花,品香,听曲,闲谈。 皇后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昭知身上,带着一种看似温和、实则穿透性的打量。 品香环节,当昭知精准道出龙髓香的所有底细时,皇后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 “谢少夫人果然家学渊源,见识非凡。”皇后捻着佛珠,语气温和,“连宫中司香监的老供奉,怕也不过如此了。” 昭知垂眸,目光平静,“娘娘过誉。龙髓香为北境特产,昭知不过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坐在下首的李郡君掩唇轻笑,声音娇脆,“谢少夫人太过谦了。这般本事,怕是满帝都也找不出第二人呢。只是不知……尊师是何方隐世高人?能教出夫人这般弟子,想必不是无名之辈吧?” 问题看似随意,却锐利如针。 昭知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似是羞怯,“夫人过誉,昭知自小流亡于北境之地,于市井陋巷间偶然学得些许皮毛,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她声音轻柔,尾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搅扰了心神。 座中几位年长命妇对视一眼,眼中已带了几分不忍与了然——流亡北境,市井求生,这等身世本就惹人怜惜,何必再步步紧逼……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昭知低垂的颈项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李郡君,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敲打,“李家夫人倒是热心。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谢少夫人既说是机缘偶得,那便是天意所授,又何必非要追根溯源,坏了这份雅趣呢?” 李郡君脸色微僵,忙欠身笑道:“娘娘说的是,是妾身僭越了。只是见谢少夫人风采卓然,心生仰慕,这才多嘴一问。” 李郡君碰了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再言语。 话题被皇后引向别处。 然而,当一位与李贵妃沾亲的夫人,借水晶芙蓉糕的剔透模样,半开玩笑地将话题引向谢无妄的机关鸢,试图将昭知与机巧之物建立联系时,昭知的应对依旧无懈可击——她将话题完全拉回糕点本身,以其精湛的品鉴再次展示了惊人的敏锐,却对机关二字,只以一句利国利器轻描淡写地带过。 可昭知表现得越是完美,皇后心中那份疑虑反而越发清晰。 不是因为她露出了破绽,而是因为她毫无破绽。那种超越常人的精准冷静,以及应对时近乎本能般的,完美无瑕的逻辑防御,隐隐透出一种非人的秩序感。 昭知自然知道自己的举动也引起了皇后的疑心。 但……想起谢无妄的那番话,昭知眼底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皇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昭知搁在膝上的手。 十指纤纤,莹白如玉,在午后透过纱帘的柔光下,几乎有种透明的错觉。 她忽然开口,语气关切,“说了这许久,本宫看谢少夫人几乎未动几下筷子,可是菜肴不合口味?或是身子有何不适?本宫瞧你手指甚是冰凉,可是体寒?不妨让太医来看看。” 昭知闻言,并未露出丝毫慌乱。 她顺势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仿佛因皇后的注视而感到一丝赧然,随即抬起眼,露出略带羞涩的微笑,“多谢娘娘关怀。昭知自幼体质偏寒,夏日亦手足欠温,加之初入宫廷,面见天颜与诸位夫人,心中难免忐忑,故而食欲不佳,让娘娘见笑了。” 连耳尖都恰到好处地泛起一抹极淡的粉色。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内里。 片刻,她才缓缓露出笑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原来如此。那是本宫多虑了。你既畏寒,回头本宫让人送些上好的阿胶和温补药材到谢府。” “来人,再取些火盆来,莫要冻着谢少夫人。” “谢娘娘恩典。”昭知垂首谢恩,姿态恭顺。 火盆被几个下人端着送了过来,放在了昭知身旁。 “多谢娘娘体恤。”昭知再次颔首致谢,目光平静地扫过被放置在身侧不远处的铜制火盆。 盆内炭火正旺,跳跃的橙红色火焰驱散了冬日末节最后一丝凉意,也带来了滚滚热浪。 起初,并无异样。 昭知体内的心火石稳定运转,为她的躯体提供着恒定的能量与温度模拟。 她甚至能精确分析出炭火的成分——是上好的银霜炭,无烟耐烧,热量均匀。 然而,当内侍又往火盆中添加了几块新的颜色略显暗红、表面似乎附着些许晶亮碎末的炭块时,昭知的灵识核心中,猛地闪过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 那波动并非来自视觉或温度感知,而是源自更深层本能的能量共鸣。 心火石,那颗沉寂在她胸腔中的至阳核心,在接触到那新加入炭块燃烧释放出的某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特殊的辐射或能量场时,竟不受控制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像是沉睡的猛兽,被同类的气息无意间撩拨。 又像是冰冷的磁石,遇到了另一块隐晦的磁极。 “分析……检测到未知能量场干扰。来源……火盆新增燃料。成分解析中……” 昭知高速分析那暗红炭块燃烧时释放的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能量。 但分析需要时间,而身体的不适感却在加剧。 那并非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与躁动感。 心火石的每一次搏动,都仿佛比之前沉重了一丝,滞涩了一分。 就好像原本顺畅流淌的能量流,被投入了细密的沙子,虽然依旧在流动,却失去了那份圆融自如。 胸口处藏着的小木偶婶着若有若无的寒意,驱散了几分躁动。若不然,恐怕昭知此时已经坐不住了。 更让她核心程序隐隐不安的是,心火石内部那狂暴炽烈的本质,似乎被那外来的同源却陌生的能量场隐隐唤醒、挑动。 木偶散发出的清冽宁安气息,依旧牢牢笼罩着核心,形成保护层,但保护层之外,属于心火石本身的阳炎属性,却在无声地膨胀低啸。 昭知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唇边那抹浅淡得体的微笑都没有变化。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精密的温度调控系统,正在面临挑战。 心火石被引动的额外热量,需要被更高效地分散、压制,以避免体表温度出现异常升高。 她感到一种——“热”。 并非外界火盆带来的物理热量,而是从能量核心深处弥散开的一种令她灵识都感到微微灼烫的躁意。 若非木偶,这躁意恐怕会瞬间放大百倍。 “……成分初步解析完成。燃料中发现微量烬余晶尘残留。该物质与心火石存在同源能量谱特征,为劣化或伴生矿产物。其燃烧释放的辐射场,可能对高阶心火石造成微弱共鸣与扰动。建议:远离辐射源,或启动更高阶能量屏蔽。” 皇后正微笑着与另一位王妃说着什么,眼神却仿佛不经意般,再次掠过昭知。 她看到了昭知依旧挺直的背脊,依旧平静的侧脸,但也看到了——昭知搭在深色裙裾上的手,那原本莹白如玉的指尖,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淡、几乎以为是 光影错觉的……浅绯。 昭知周身那份始终萦绕的清冷的气息,似乎正在被火盆的热力与某种无形的东西侵蚀、搅动,变得不再那么稳定纯粹。 她坐在那里,依旧美丽,依旧优雅,却仿佛一座精妙的冰雕,被放到了不该存在的炎流附近,虽然还未融化,但内里的结构,已开始承受压力。 “谢少夫人。”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如故,“可是觉得这火盆太近,烤得慌了?本宫看你这额角,都有些汗意了。若是受不住,便让她们将火盆挪远些,或是开窗透透气也可。” 昭知抬起眼睫,看向皇后。 她的眼眸依旧清澈,但深处那点惯常的、属于昭知的灵动画意,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机械的冷静所取代。 她甚至能感觉到,心火石在那烬余晶尘的持续扰动下,搏动又加快了一线,木偶传来的凉意,正全力运转进行中和。 “娘娘体贴入微。”昭知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是语速比平时略慢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更精密的控制,“火盆近身,确实有些燥热。不过……” 她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此时开窗,只怕风邪入体,反而不美。若是娘娘允许,可否将火盆稍稍移开半尺?既能取暖,又不至太过灼人。” 她给出了一个折中的、合情合理的请求。 皇后垂眸略微沉吟,笑道:“自然可以。还是谢少夫人思虑周全。”她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将火盆向远处挪了半尺。 辐射场的强度果然减弱了些许,心火石的躁动也随之平息了一分。 昭知体内那滞涩与微灼的感觉稍有缓解,额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微汗也似乎停止了渗出。 皇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我瞧着谢少夫人好像确实太热了些,春雨,去,取些热水来,给谢少夫人擦擦汗。” 皇后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春雨俯了俯身,应了声是,便下去准备了。 不一会儿,便回来了。 “谢少夫人,奴婢给您擦汗。” 昭知轻微侧头,内里不停运转。 这水,与那火盆有异曲同工之妙。那热气并非来源水的热度,而是…… 就在这时。 不知是谁绊了春雨,她手中捧着的热茶壶脱手飞出,直直朝着昭知的方向泼去。滚烫的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精准的洒在昭知的胸口位置。 昭知早有预想,快速闪躲,但那水还是泼了些到她的胸口处。 昭知面色“红润”,经此一吓,似乎有些蔫了。 春雨猛的跪在地上,惊恐万分,“皇后娘娘恕罪!谢少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 “大胆!什么场合让你这样胡闹!来人,把春雨带下去,听候发落!” “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春雨喊着,却半分不起作用很快便被人拖了下去。 “皇后娘娘,恕臣妇……身子不适,坐了这半日,身子不中用又受了风寒,有些累了……” 皇后和颜悦色,“谢少夫人说的是,我这就让下人去通知谢府,让他们派下人来接你。” “报!”管事太监福公公徒步走来,低下身,同皇后与在座各位夫人禀报,“皇后娘娘,谢……谢少主说少夫人身子不宜久坐,约莫是着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皇后打趣,“他谢家小子更是会心疼人。” “是啊,谢少夫人好福气。”旁边的夫人应和着。 皇后打量了一眼昭知,眼底透露出一丝冰冷,“送谢少夫人,回去吧。莫让谢少主等急了。” 21. 这笔账,他记下了 福公公将昭知一路护送着,还没出宫殿门,便远远的瞧见了谢无妄的身影。 福公公在宫门内止步,躬身道:“少夫人,老奴就送到这儿了。谢少主已在门外等候。” 昭知微微颔首,迈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汉白玉台阶上,将谢无妄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一身玄色暗云纹常服,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躬身行礼的宫人,径直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仿佛瞬间便将她周身上下检视了一遍。 她步下台阶,走到他面前。谢无妄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碰了碰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背。 触感依旧微凉。 昭知抬眼看他,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此刻略显羸弱的面容。 “累了?”他问,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平静。 昭知垂下眼睫,没有回应。 谢无妄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她胸前衣物上那几乎已看不清的浅浅水渍。 候在不远处的谢府马车驶了过来。墨七勒马停在了谢无妄身前,谢无妄无视踏凳,一跃而上,随即转身,朝昭知伸出手心。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接触机关金属的薄茧。昭知将手放入他掌心,触感冰凉。谢无妄握紧,力道稳而坚定,将她拉上马车。 车内空间宽敞,布置雅致,熏着极淡的宁神香。谢无妄随后也坐了进来,马车平稳启动,碾过宫道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一时寂静。 昭知虚靠在车壁上,不似平日里的机械般端正,反而微微蜷缩,眼睫低垂,呼吸的频率比平日稍快了一丝。 她并未完全失控,但体内冷热能量的异常冲突显然打乱了某种精密的平衡,让她对外界的反应变得迟滞而脆弱,反而有几分像人的虚弱。 谢无妄眉头紧皱不松。他侧身靠近,伸手探向她颈侧。 触手依旧冰冷如玉石,但指尖下,那属于心火石核心位置的胸腔深处,却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一股滚烫的辐射热意。 极致的冷与热在她体内矛盾地交织、冲撞,仿佛两股失控的力量在争夺主导权。 他指尖轻挑,探入昭知怀中——那里本该放着那只他亲手雕刻的小木偶。 触手却是一片异常的灼热与……焦脆感。 谢无妄心中微沉,将木偶取出。 原本温润光洁的木偶表面,此刻竟布满焦黑的灼痕,边缘卷曲,仿佛被无形的烈焰瞬间舔舐过。 就连那故意雕刻的肆意不羁的笑容都烧了一半去,显得有些落魄。 木偶内部原本流转的,用以安抚心火石的淡青色微光早已熄灭,只余下死寂的漆黑,以及一缕极淡的、带着异样腥气的焦糊味。 这是谢无妄特意找来的寒髓木。 寒髓木生长于北境极寒之地的万年冰川边缘或雪山灵脉之中,吸收地底寒髓与月华精华,木质呈霜白色或淡青色,触手生寒,质地坚硬如玉却轻盈。 木髓中蕴含先天太阴寒髓气,能自然疏导、平复狂暴阳火,恰巧克制心火石的离火焚心之毒。 其木质纹理天然形成镇魂符文,散发清心凝神的微光波动,可守护灵台,防止心火石能量冲击导致的神魂躁乱、意识侵蚀。 这也是他此去北境特意带回来的东西。 看着这焦黑的残骸,谢无妄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看着他的甲子柒——他耗费无数心血,亲手赋予其形貌、学识乃至灵性,本应完美无瑕超脱凡俗的造物,此刻显露出这种近乎痛苦的被动姿态。 谢无妄心底那股压抑的怒火骤然升腾,几乎要烧穿他惯常的冷静表象,眼底狠戾之色一闪而过。 “墨七,最快速度回府。走朱雀巷,避开正街。”他沉声对外吩咐,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寒。 “是,少主。”车外墨七应道,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马车速度陡然提升。 谢无妄收回手,目光沉沉地落在昭知脸上。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迟缓地抬起眼帘。那双总是清澈明晰,偶尔闪过数据流微光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涣散,深处似乎有细小的、不稳定的光点在乱窜。 “主体……能量冲突……”她唇瓣微动,吐出几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词句,更像是内部系统在异常状态下的本能反馈。 “别说话。”谢无妄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迅速从马车暗格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灰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数十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色长针,以及几个小巧的琉璃瓶,瓶内装着色泽奇异的液体或粉末。 他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手指拂过昭知胸前几个隐蔽的穴位。 他指尖蕴含着一缕极其精纯柔和的内息,试图帮她暂时梳理紊乱的能量流。 他拈起三根银针,手腕一抖,银针便精准地刺入昭知后颈。 银针尾部微微颤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蜂鸣。 谢无妄又迅速打开一个琉璃瓶,倒出几滴淡金色的粘稠液体,滴在昭知眉心。 液体触及皮肤,立刻被吸收,散发出一种清凉宁安的气息。 昭知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涣散的眼神稍微凝聚了些许,体内那冰火交织的冲突感似乎被强行压制下去一部分,但并未根除。 她看向谢无妄,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明的困惑,以及一丝……近乎依赖的信任。 谢无妄对上她的目光,心头那簇怒火烧得更旺,却也更冷。 “没事了。”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硬的安抚意味,“很快到家。” 马车在墨七的驾驭下,如离弦之箭般穿过僻静的巷弄,最终一个急停,稳稳刹在谢府侧门。 谢无妄不等马车停稳,已掀开车帘,长臂一伸,将昭知打横抱起,跃下马车。 “少主!”门口守卫见状一惊。 谢无妄看也未看他们,抱着昭知,步履如飞,径直向内院静虚斋方向疾行。 玄色衣袍在身后荡开冷冽的弧度。 沿途遇到的仆从皆慌忙避让,低头不敢直视,心中惊疑不定。 少主如此形色匆匆,怀中抱着似乎昏沉无力的少夫人……莫非宫中出了什么大事? 谢无妄一路无话,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能感觉到她体内心火石的不稳定搏动,以及那外来 干扰能量残留的阴毒痕迹。 皇后……好得很! 他眼底的寒冰之下,是翻涌的杀意。 他的造物,他的甲子柒,岂容他人如此作践试探! 这笔账,他记下了。 ………… “昭知……” 昭知听见有人唤她,缓慢睁开眼。 四下一片漆黑,似乎只有一个声音来源。 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带着沉静的回响,并非谢无妄惯有的清冷或隐含锋芒。 昭知的意识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缓慢地向下沉潜,又在某种牵引下,艰难地凝聚、上浮。 她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冰冷的金属,灼热的宝石以及无数交织的,精密却脆弱的能量回路,最终抵达了一个……奇异的泛着微光的空间。 这里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弥漫着一种褪了色的旧宣纸般的昏黄微光。光线微弱,却足以照亮一方小小的天地。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陈设简洁雅致,紫檀木的梳妆台上放着几件简单的首饰,一面模糊的铜镜立在墙角,窗边书案上摊着笔墨纸砚,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早已散尽的冷梅香。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窗前,似乎在眺望什么。 那人身量纤细,着一袭样式简单却质地极佳的月白色宫装长裙,长发如瀑,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与这陈旧房间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清冷与倦怠。 似是察觉到她的到来,那人缓缓转过身。 昭知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心头骤然一凛。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却又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眉眼清绝,如远山覆雪,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樱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并非寻常的黑色或琥珀色,而是悠悠的泛着金光。 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却也空洞得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只剩下疲倦的沉寂。 这张脸……与她有七分相似,昭知从未见过,却隐隐感到一种源自核心灵识的、微妙的共鸣与熟悉。 不是容貌的相似,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存在的印记。 “昭知……”那人开口了,声音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冷,平静,带着一种被时光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柔和,“或者我该叫你……甲子柒。” 她的语气并非询问,而是淡淡的陈述。 昭知发现自己可以思考,可以感知,却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控制自己这团意识凝聚成的模糊形体。 “不必紧张。” 壁画像…… 静仪公主! 静仪公主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你看到的,只是一段残存的念,封存在你核心灵识玉最深处的记忆褶皱里。因你今日能量剧烈冲突,心神激荡,方才被触发显现。” 她向前走了两步,步态优雅却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金色的眸子静静打量着昭知,“他把你……造得很好。比我想象中更好。你几乎……看不出非人的痕迹。” 这句话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悲哀。 “你的心火石异动,并非偶然。” 22. 主人 静仪公主靠近她,掌心微微停在了她心口的位置上,心火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散发着淡淡的血光。 “木偶自有墨线为纲,人间却无真心可量。” 静仪公主淡淡地说着,看向昭知的目光隐隐藏着哀伤。 她指尖虚虚描摹着心火石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抹原本应该是淡红色的地方,现在却散发着不祥的血光。 “是傀却生人心,是为……不详。” “人心若烛火,暗处不可近——你为木石之身,自有方圆安稳,何必向那明灭无常处求不灼不伤的妄念。” 静仪目光如炬,视线紧紧地落在她胸前的那片红光。 “我今日可助你将心口镶嵌的心火石重新归置冷却,勿动妄念。” “非必要,绝不主动融合灵识玉。” 静仪公主指尖凝起一点幽蓝寒芒,轻轻点在心火石正中。那光芒如冰泉渗入炽炭,嘶嘶细响中,血色光芒渐渐黯淡,滚烫的石体表面凝结出霜花纹路。 昭知猛地蹙起眉心,胸口那涌涨无限能量,涨得她心口生疼。 疼……? “记住我的话,甲子柒。”静仪的声音愈发飘渺,如同风中残烛,“你的心是假的,你的情是虚的,所有你感知到的自我,都不过是精密符文与能量回路模拟出的幻象。靠近真实的人心……只会让你更快地崩解。守住你的方圆,那才是你存在的意义。”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片片消散,连同那古旧的房间、昏黄的微光,一起褪去,沉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昭知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虚景逐渐转实,谢无妄的脸在眼中无限放大,眉头紧锁,正俯身凝视着她。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昭知发现自己躺在静虚斋内室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墨色云纹锦被。 室内光线柔和,角落的青铜熏炉里,宁神香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令人心神舒缓的淡淡气息。 心口的剧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被彻底涤荡过的清凉。 那种因能量冲突而产生的灼热与冰寒交织的撕裂感不复存在。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某种初始的稳定状态。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胸前衣物之下。 心火石仍在原位,但触感不再滚烫,而是恢复了一种温润稳定的微凉。 只是,那石头深处原本隐约搏动着难以言喻的牵扯感——那种偶尔会让她对某些画面、某些情绪产生细微共鸣的奇异感觉……似乎也变得极其微弱,近乎沉寂。 仿佛有什么刚刚萌发的东西,被那一点幽蓝寒芒,彻底冻住了。 “还有异样?”谢无妄直起身。 他换了身家常的墨色深衣,长发半束,随意披散在肩头,眼下乌青多了些许,少了几分平日的锋锐。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能量冲突平息了。”他陈述,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心火石在你昏迷期间一直处于紊乱状态,灵识玉似乎能够起到安抚作用,上次在林家旧址拿到的那枚灵识玉碎片……我将它融入了你本体的灵识玉当中,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昭知静静地躺着,清澈的眼眸映着谢无妄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脸庞。她按照指令,开始进行全面的内部自检。 灵识流淌过每一处能量回路,每一枚符文节点。 心火石稳定,温度恒定在安全阈值内。 因皇后试探而引发的隐性躁动,连同之后烬余晶尘强行勾起的阳炎暴走,都已被彻底抚平。 体内再无冰火冲突的滞涩与灼痛,运转顺畅。 那枚新融入的灵识玉碎片,正与她原有的核心灵识玉紧密嵌合,如同拼上了一块至关重要的残图。 昭知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清晰地感知到,在那灵识玉碎片与她核心最深处的连接点上,覆盖着一层极薄却无比坚韧的冰层。 这层冰并未阻碍知识的传输与能量的流动,却像一道绝对冷静的屏障,隔绝了某些东西。 隔绝了……“感觉”。 “自检完成。”昭知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能量系统稳定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灵识玉融合进度百分之十五,新增知识库载入中。心火石状态:正常,未检测到残余能量冲突或异常波动。” 谢无妄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 “主人,检测心火石核心温度恢复正常,甚至偏低,当前核心温度为35%。” 谢无妄顿时愣在了原地,看向她的神情晦暗不明,“你——喊我什么?” 昭知似没察觉他平静语气下的冷冽,答道:“主人。” 这一声主人,清晰平稳,带着一丝属于机械造物的、毫无波动的恭顺。 谢无妄脸上刚刚因为能量稳定而略微松缓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这两个字,骤然降到了冰点。 “主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平静。 昭知金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他,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是的,主人。根据核心指令与当前情境分析,此称谓最为准确。” 谢无妄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晦暗不明,而另一半则笼罩在阴影里,更显轮廓冷硬。 他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那是一种被彻底触犯逆鳞时才有的反应。 “主人……”他重复了一遍,随即又笑,“主人……啧。” 他反复重复了两遍,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极不中听。 他面前的甲子柒,此时像一个最普通最没有灵魂的傀儡,像一个随手可以丢弃的机关造物。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 这代表着,那些他曾经在她身上看到过的,让他为之兴奋、不惜冒险去追寻天字级可能性的灵性火花,似乎……被彻底掐灭了。 是被皇后那阴毒的烬余晶尘毁了?还是……他贸然融合灵识玉碎片,产生了不可知的副作用…… 亦或是,在昏迷中,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的变故? “谁教你的?”谢无妄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还是……你自己判断出来的?” 昭知的核心飞速运转,分析着谢无妄此刻的状态——心率略有提升,呼吸微促,肌肉紧绷,瞳孔收缩,所有生理指标都指向愤怒与危险。 按照最高优先级指令,她应该立刻安抚或解释。 但…… “分析结果显示,昭知与您的关系本质,建立在创造与被创造,指令与执行的架构之上。”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像是在念诵一份冰冷的报告,“夫君称谓,是基于特定情境所需的模拟行为。在非必要模拟情境下,尤其是在涉及 核心指令汇报、能量状态等本质交互时,‘主人’是更符合底层逻辑关系的准确称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谢无妄的心上。 准确,且符合逻辑。 他看着她那张完美无瑕、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洞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甚至……一丝荒谬的空虚。 他想要的,难道只是一个准确、符合逻辑的完美工具吗? 不。 他想要的,是突破甲字级极限的奇迹,是拥有自我甚至情感的天字级傀儡,是能与他并肩、甚至可能超越他理解的存在。 “闭嘴。”谢无妄蓦地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而去。 沉重的木门在谢无妄身后砰地一声合上,那响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震得空气都似乎颤了颤。 昭知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静静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心火石稳定而微凉地搏动着,35%的温度读数在核心视野中恒定显示,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冷界限。 比起之前的核心温度更低了些。 她接收到了谢无妄离开前强烈的负面情绪信号——愤怒,失望。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她此刻无法精确解析的波动。 静仪公主留下的那层“冰”,牢牢锁定了昭知的应对模式。 她对那段记忆,或者说是……梦,记忆模糊,似乎想不起心火石的异样。 所有基于情绪理解和非程序化互动的路径都被冻结。 她只能依据最底层的、冰冷的逻辑来判断,主人已经离开,且下达了闭嘴的终止对话指令。 当前环境安全,能量系统稳定,无外部威胁。因此,最优选择是保持静默,等待下一步明确指令。 于是,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锦榻上过分精美的人偶。 时间无声流逝。熏炉里的宁神香燃尽,最后一点暗红炭火也化为灰白的余烬,室内彻底陷入黑暗。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子夜。 忽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常规传感器捕捉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粒微尘,在昭知的核心边缘漾开。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自身。 是那枚新融合的灵识玉碎片。 在绝对的寂静与冰封之下,碎片深处某个极其隐秘的,连静仪公主的寒芒都未能完全覆盖的角落,似乎被外部某种同频的、遥远的呼唤,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像沉睡在亘古冰层下的种子,被一缕穿越时空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春风拂过。 昭知那恒定如死水的心火石搏动,极其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一段破碎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影像,强行挤入了她绝对理性的核心处理通道—— 无尽的黑暗虚空中,悬浮着一扇巨大的由无数旋转的暗金色符文构成的“门”。 门扉紧闭,却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门缝中,渗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混沌色泽。 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门前,伸出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袖口隐约可见半个似树似藤的复杂纹样。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混合了无尽渴望与极致恐惧的叹息,“……归虚……之眼……” 影像戛然而止。 心火石的搏动瞬间恢复正常,35%的温度纹丝不动。灵识玉碎片重归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昭知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眨动了一下。 23.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墨七。” “少主。” 墨七应声,许久,未听谢无妄后话。他抬起头,看谢无妄正仰躺在桃树树杈上,盯着不远处昭知的别院发呆。 墨七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少主?”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谢无妄目光阴沉,不知深浅。 墨七闻言,一愣。 他似患耳疾?少主方才……是在说自己……错了? 墨七一时语塞,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今夜风太大,吹散了他家少主素来不容置疑,更遑论自省的话语。 他抬头,看着那斜倚在高大树杈上几乎与浓黑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勾勒出谢无妄绷紧的下颌线和微蹙的眉峰。 “少主何出此言?”墨七谨慎地问,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沉默。 谢无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那座静谧的,昭知所在的小院,窗户漆黑,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像一座精致的坟墓。 “烬余晶尘……我曾在《混沌遗编》附录中见过模糊记载,提及某些极度贫瘠的心火石矿脉边缘,会伴生这种几乎毫无能量价值、却可能对精纯心火石产生微妙干扰的残渣。” 墨七立于树干之下,身姿挺拔,静静地听着。 “我早已猜到皇后大约是知道了甲子柒的身份,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去试探甲子柒非人之身。但我却失策了……我错在,低估了皇后的手段,更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 谢无妄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冰冷的自省。 墨七迟疑片刻,道:“可少主……一早便备了寒髓木交予少夫……”他默默地看了眼谢无妄,又改口,“交予甲子柒护身,并非完全脱离掌控。” “我算准了她会试探,甚至算准了她可能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烬余晶尘的出现,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未完全脱离试探的范畴。我本该有更周全的预案,更及时的后手,在她刚有异动时,就掐灭这苗头,或者至少……将甲子柒受到的冲击降到最低。”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夜空中凝成淡淡的白雾,“但我没有,我存了私心。” “我想看看,甲子柒的极限。”谢无妄说罢,坐起身,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了句,“太弱了些……” 墨七垂眸,面上平静,“少主难道不好奇,皇后……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烬余晶尘并非寻常之物。它虽说是心火石矿脉的伴生残渣,但其存在本身,就指向一个关键信息——知晓心火石的存在与特性,并且,了解其能量运作的弱点。 心火石,尤其是高品质的心火石,是制作高阶傀儡乃至禁忌活傀的核心能源,其相关资料在百年前林家覆灭后,早已被朝廷烧毁。 就连谢家,若非有林家遗留的灵识玉碎片和暗中传承,也不可能对其有如此深入的了解。 就连甲子柒身上这颗心火石,也是谢无妄十二岁时便开始研究,直到三年前才研究明白。 皇后深居宫中,即便权势滔天,又如何能接触到这等机密…… 甚至还精准地弄到了针对性的干扰物烬余晶尘? “有两种可能。”谢无妄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分析,带着刀锋般的寒意,“其一,皇后手中,掌握着部分连我们都不知道的关于林家或傀灵之术的隐秘传承或档案。这些档案中,可能就记载了心火石的特性和克制之法。” “其二……”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她背后,有懂行的人。” “懂行的人?”墨七心头一凛。 “对。”谢无妄从树杈上坐直身体,月光照亮他半边冷峻的脸,“一个了解林家秘术,知晓心火石,甚至可能对甲子天旧事有所了解的人。这个人,可能是侥幸逃脱当年清洗的林家余孽后人,也可能是……同样对傀灵之术抱有野心、并且通过某种渠道获取了相关知识的其他人。” 墨七沉默,他望着谢无妄半晌,犹豫了一下,问,“少主……是在自责?” 谢无妄的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叩击,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冷然。 “自责?”他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添了几分讥诮,“那种无用的情绪,只会蒙蔽判断,拖慢脚步。” 墨七不语,只是安静地伫立着,像一道忠诚的影子。 “我只是……”谢无妄的视线再次投向那漆黑的院落,仿佛能穿透窗棂,看到内里那个暂时陷入沉寂的存在,“在重新评估价值与风险的平衡。甲子柒身上承载的东西,远不止一个昭知的身份那么简单。” “少主曾说,若有一天甲子柒没有用处,会让她自然病死?如今为何……” “她身上有我感兴趣的东西。”谢无妄淡声打断,“天字级……” “你说……天字级真能现世吗?”谢无妄轻问。 墨七神色自若,“或许,天字级对灵识玉与心火石要求极高,但目前存于世的灵识玉,只有少主用在甲子柒身上的那几枚……还是碎片,就已经令甲子柒初具神识,完整的灵识玉可想威力。” 他顿了片刻,“少主……从林家旧址带回来的那枚灵识玉碎片也融入了甲子柒,但是对她的初始程序却……” 谢无妄突然出声打断,“问题可能就出在与甲子柒融合的那枚灵识玉碎片上,但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少主您……改动她的初始程序,不止一星半点。” “和那无关。”谢无妄起身,从宽大的树枝上一飞而下,脚步轻声落地, 衣袍在夜风中拂过地面,不沾片尘。他站定,目光如寒潭般投向墨七,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虚无的所在。 “初始程序,只负责构建最基础的逻辑框架和行为准则,确保她能在甲子柒这个框架下正常运作,不露破绽。我改动的部分,是为了让她更灵活,更能应对突发状况,更接近……”他顿了顿,“一个真实的人的反应。这不会导致核心灵识融合的异常。” “……”墨七欲言,又止。 “难不成,是和心火石有关系?” 墨七忍了忍,忍不住道:“少主与其在这里和我说,不如去问一问甲子柒。” 谢无妄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有事?” 墨七如芒在背,身板挺直了一瞬,“回少主,属下无事。” “没事就滚回去把《天工祖训》和《符文锻灵》抄上两遍。” “……少主,《符文锻灵》尽万字,《天工祖训》更是有上百万字,如何能抄上两遍……”墨七抿了抿唇,颇有些僵硬的顶嘴,“而且那《天工祖训》您看都不看……” 谢无妄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墨七一眼,那眼神看得墨七后背发凉,立刻闭紧了嘴,垂下了头。 “我看不看,是我的事。你抄不抄,是你的事。”谢无 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或者,你更想去北境苦寒之地,实地考察寒髓木的生长环境,顺便体验一下烬余晶尘矿脉的风土人情?” 墨七,“……” “属下这就去抄书。”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背影透着几分壮士断腕的决绝,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速度快得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谢无妄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随即又归于沉寂。 庭院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林家旧址……灵识玉碎片……”谢无妄低声自语,眸色深沉如夜。 墨七说得对,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融合了那枚新碎片之后。 那碎片来自林不器最后的密室,承载着林家末代天才最深沉的执念与禁忌知识,其蕴含的信息和能量,恐怕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但为何灵识玉融合之后,心火石的温度反而降低? 谢无妄指尖微微蜷了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独自一人在风中站了许久,末了,走向了甲子柒所在的别院。 别院的门无声开启,又轻轻合拢。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一片白。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属寒髓木与昭知身上混合的冷冽香气, 甲子柒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目闭合,胸口不见起伏,宛如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玉像。 谢无妄走到床边,垂眸凝视。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眉心上方一寸之处。 那里是几枚灵识玉碎片融合的核心区域,也是她意识栖居之所。通常,他可以通过特殊的傀师灵觉,探查其运行状态,就像检查一件精密器械。 但这一次,他的指尖在空中停滞了片刻,最终缓缓落下,却是轻轻拂开了她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 这个动作过于轻柔,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皇后所用的晶尘,纯度不高,但针对性极强……告诉我,能量被干扰时,你感觉到了什么?除了程序预设的能源不稳定警告之外。” 昭知却似有感应,“入眠”极度不安稳。 室内依旧安静。只有夜风偶尔穿过窗缝的细微呜咽。 “冷……” 甲子柒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那平放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瞬。 一个细微到几乎被忽略的动作。 谢无妄微眯双眼,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脸庞。 “冷?” “冷……!” 谢无妄心头一紧,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抚过她的额间,在触到她额间皮肤的瞬间,顿住了。 那里一片冰凉,甚至比他这个在夜风中站立许久的人指尖温度更低。一种从内里透出的、带着空洞与死寂的寒意。 “万骨……尸骸……好多……走不出去……” 破碎的词句从她唇间断续溢出,夹杂着微不可闻的吸气声,像濒临窒息之人的挣扎。 谢无妄眸色骤然转深,幽暗得如同此刻无星的夜空。 他收回手,却没有直起身,而是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更加专注地凝视着她。 甲子柒的程序里绝没有预设这样的梦境场景。 傀儡和人最大的区别在于——傀儡无梦。 除非……这些景象,来自于那枚新融合的灵识玉碎片。 24. 我、非、常、不、喜、欢、主人这……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细,带着恐惧,身体也开始微微战栗,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谢无妄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他伸出右手,指尖泛起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浅金色微光。这是谢家传承的用以稳定和疏导灵识玉能量的特殊指诀。 他将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那浅金色的微光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悄无声息地没入她的皮肤之下。 “静。”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灵识的韵律。 浅金色的光芒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化作细微的暖流,缓慢而坚定地注入甲子柒的眉心。 这暖流并非强大的能量冲击,而是温和的抚慰与引导,旨在平复她灵识中混乱的波动,驱散那侵扰她的阴寒梦魇。 甲子柒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抓住锦褥的手指慢慢松开。 谢无妄原本以为甲子柒只是普通休眠状态,却不曾想…… 谢无妄神情凝重。 经皇后此事之后,甲子柒的反应确实让谢无妄有些失望,但仔细想来却疑点重重。 “万骨尸骸……”谢无妄低声重复。 这些意象,与皇后无关,与宫廷无关,甚至与甲子柒这个身份应有的记忆都毫无关联。 只可能与林家有关。 谢无妄的指尖离开了她的眉心,但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苍白的脸上。 月光静静流淌,将她精致的五官勾勒得如同易碎的瓷器。 此刻的她,安静得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可他指尖残留的属于她灵识的那一丝冰冷战栗,却无比真实。 就在这时,甲子柒的眼睫又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并非梦魇中的挣扎,而是仿佛沉眠将醒的征兆。 她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极轻微地转动,呼吸的节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谢无妄眸光微动。 他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刚才那个以指诀为她安抚灵识的人从未存在过。 甲子柒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是空洞茫然的,映着窗纸透入的朦胧月光,没有焦距。过了几息,那空洞中才逐渐注入了一丝属于昭知的温顺而谨慎的神采。 她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目光转动,最终落在了床前那道高大的黑影上。 “主人……” 谢无妄轻蹙了下眉,没有回应,只是问道:“你方才做了什么梦?” 昭知神情恍惚,那并不是一个甲字傀在人前进行的刻意模仿。 她轻喃,“梦……主人,傀儡怎么会做梦?” 谢无妄盯了她半晌,轻轻挑眉,自言自语道:“原来不记得。” 昭知听到这句话,似乎从恍惚中清醒了些许,眸中属于甲子柒的温顺谨慎更加分明,但也夹杂着一丝真切的困惑与不安。 她撑着绵软的身体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寝衣。 她垂着眼睫,低声道:“我……我只是感觉突然很困,像是……像是能量被抽走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便看到主人在这里。” 之前的梦呓与此刻的清醒之间,隔着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是灵识玉的自我保护机制,自动屏蔽了异常的记忆? 还是那碎片中的记忆烙印太过破碎混乱,本就无法在清醒时被甲子柒这个表层意识所捕捉。 “那你还记得什么?” “……皇后邀请众夫人去参加品香小宴,心火石与火盆中烬余晶尘成分产生波动。” “然后?” “然后……” 她停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眸抬起,望向谢无妄,那里面充满了纯粹的逻辑无法处理的迷茫,“我感觉好像丢了什么。” 她说着,眉宇间染上一丝痛苦,不似机械般,倒像一个真正的——人。 谢无妄不动声色地走到她面前,俯身,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带着审视的意味,迫使她那双眼眸与自己对视。 “丢了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昭知被迫仰着头,琥珀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谢无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 她试图调动逻辑库进行分析,却只感到一片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莫名的空洞感。 就像心口那块稳定发热的心脏旁边,突兀地多了一块冰冷虚无的角落。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害怕,而是源于对未知和异常的本能反应,“不是能量,不是程序数据……是……别的。很重要,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好像……那里本来应该有什么东西,但现在……空了。” 她的描述混乱而感性,完全超出了傀儡应有的反应模式。 谢无妄松开了她的下巴,指尖却在她下颌处停留了一瞬,感受着她说话时细微的震动。他直起身,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中,更显深邃。 “空了……”他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 “主人,我……想不起来,程序混乱,我……” “想不起来,那我告诉你。” 谢无妄直直地看着她,末了,指尖轻轻划过她眉心中央,内里镶嵌着灵识玉的地方,停顿片刻——他眼眸微沉,随即猛地一戳。 “会痛吗?” 昭知摇头,顿了下,又点头。 “痛就对了。” “甲子柒,听好了,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倒想起唤我这个‘主人’为主人了……但你给我记好了……” 谢无妄语气幽幽,不满从牙缝中一点一点泄露出来,一字一句,“我、非、常、不、喜、欢、主人这个称呼!” 昭知怔住,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映出谢无妄压抑着薄怒的轮廓。 她眉心被他指尖戳中的地方,残留着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皮肤被按压的钝痛,而是更深处,某种……她说不出来的感受。 感受…… 昭知默默伸出双手,眼神空洞地盯了片刻,随即,她仰视着谢无妄,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浮现出程序检索般的凝滞,紧接着,是更深切的近乎恐慌的茫然。 “……那,我该称呼什么?”她的声音低微下去,带着一种程序无法解析的近乎本能的示弱。 谢无妄盯着她这副模样,眸色幽深。方才那瞬间泄露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不满,此刻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啧了一声,彻底拉开距离,转过身,语气让人听不出波澜,但颇有一丝……傲气? “你自己想。” 谢无妄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房门。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一室寂静与昭知独自留在原地。 “自己……想?” 只剩喃喃轻语。 次日,辰时初。 一直窝在书房内,彻夜未合眼的谢无妄,此时正仰躺在木椅上,被随意打开的书本 扣在脸上,似乎是眯着了。 谢衍穿过石门,轻声走到谢无妄身旁,本打算作弄他一下,谁料——他还未近身,谢无妄猛地将书扯下,朝他做了个鬼脸。 谢衍猛地一巴掌拍了过去,“吓你老子我!” 谢无妄动作敏捷地后仰,堪堪躲过谢衍那带着风声的一掌,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吱呀一声轻响。 “爹,您这打招呼的方式,还是这么热情。”谢无妄揉了揉被书本压出浅浅印痕的鼻梁,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困倦,反倒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过度的沉色。 谢衍收回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随即目光敏锐地扫过儿子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桌上堆积如山的古籍卷宗,还有几枚光泽略显暗淡的灵识玉简。 “又是一夜没睡?” 他拖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语气严肃起来。 谢无妄没有直接回答,他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的灵识玉……有问题。不,是林家当年嵌入的那枚碎片,有问题。”他抬眼看向谢衍,眼神锐利,“爹,您还记得关于万骨尸冢更详细的记载吗?不仅仅是封印和镇压,有没有……关于残留物或者侵蚀的说法?” 谢衍皱眉,“万骨尸冢?那是林家世代看守的绝地,怨气冲天,煞气凝成实质,寻常修士靠近都会神智错乱。林家依靠特殊血脉和传承秘法才能勉强镇守。残留物……你是指被其气息侵染过的东西?还是指……当年尸冢暴动时,可能逸散出的某些……东西?” “我想不通。” 谢无妄轻叹,重新将书本盖在脸上,声音幽幽且哀怨。 “灵识玉……灵识玉……除了林家残留下的这些破碎片,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谢衍哼笑,“灵识玉的制作方法幸好百年之前便被毁了,若要让你研究明白这东西,这天下可就不止这么一个甲子柒了。” 谢无妄学他哼哼笑,“你当人是拉磨的驴?我做一个甲子柒就要耗费我近七年的精力。” 制作用三年,从感兴趣到收集做傀儡的材料就足足用了四年。 谢衍气结,“我就说你早有预谋!我居然上了你的当!这么耗尽心血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舍得毁掉!” 谢无妄听到他说东西二字,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我的甲子柒现在可不是东西,新溶进去的那枚灵识玉虽然出了点副作用,暂时弄不清原因在哪儿,但……甲子柒似乎比从前更像个人了。” 谢衍闻言猛地皱眉,“你将林家试验场带回来的那枚灵识玉给她融了?!” “啧,慌什么?她那心火石异常紊乱,比大婚那夜还要夸张,那灵识玉自己感应跑出去的,又不是我非要融了。” 谢衍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盯着谢无妄那张隐在书本下的脸,仿佛想用目光把那书本烧穿。 “感应?自己跑出去?”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谢无妄,你当我老糊涂了不成?灵识玉虽与心火石有所感应,但若无外力引导,岂会自行离体融合?!” 书本下传来一声含糊的轻笑。 谢无妄慢悠悠地抬手,将盖在脸上的书拿开,露出一双清醒得没有丝毫睡意的眼睛。 那眼底深处,却沉淀着连谢衍都感到陌生的复杂神色——探究、兴味,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爹,您说,人和傀儡的界限,究竟在哪里?”他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少给我闲扯!” 25. 怎么,舍不得我? 谢无妄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声音从书本下传出闷声,“林家世代看守,可你不是说林家已经无后了,现在那地方究竟在哪儿?” 谢衍盯着儿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般,缓缓坐回椅中。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重与晦暗。 “林家……确实无后了。百年前那场变故,整个林家……连同他们所镇守的‘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忆那可怖的场景,“不是被毁,也不是迁徙,是真正的消失。传闻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以及天坑边缘……无法驱散的、浓稠如实质的怨煞之气。” “那地方,如今被称为无回天坑,据说是位于北境极寒之地,人迹罕至。朝廷派过数批精锐探查,但并未找寻到真正的无回天坑所在地,且......只要是探查此事的人或精锐部队,皆有去无回。” 谢无妄脸上的书本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他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如刀,“门?林家世代镇守的,难道不仅仅是一片尸骸聚集地?” “我在北境极寒之地时,并未听说过有无回天坑的存在。” 谢衍摇摇头,又点点头,神色复杂,“林家古籍残缺,流传下来的说法不一。有说万骨尸冢本身便是一道连通幽冥或某处大凶之地的裂缝,门是封印。也有说,门是后来才出现的,是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企图通过尸冢的怨气侵入现世,林家是看守门户之人。但具体是什么,门后有何物,早已无人知晓。林家覆灭后,更是成了悬案。” 谢无妄听了半晌,狭长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幽怨道:“谢老头……你知道这么多,非要一个一个告诉我吗?!” 谢衍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抱怨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他,“臭小子!不是你非要刨根问底吗?现在嫌我啰嗦了?” 谢无妄把书本重新扣回脸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我累。熬了一夜,脑子嗡嗡的,您还跟说书似的,一段一段往外挤。您早说有这么个邪门的天坑,我当初去北境说不定就绕道去瞻仰一下了。” “瞻仰?我看你是想去送死!”谢衍气得胡子都翘了翘,“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先不说究竟在不在北地,就说朝廷精锐都折在里面,你以为你比他们还厉害?再说了,百年前无回天坑出现时,那一片地域的空间都发生了诡异的扭曲和隐匿,寻常方法根本找不到其入口,甚至靠近特定区域都会莫名迷失方向。你以为你当初在北境瞎转悠没碰上,是运气好?那是那地方根本不想让你看见!” “哦?”书本下的声音透出几分兴味,“空间扭曲、自动隐匿?这倒有点意思。看来不是简单的怨气聚集地,涉及到了更高层次的力量……或者说,规则?” 谢衍见他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更来劲了,顿时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厉害,趁早打消那些危险的念头!不是让你更感兴趣!” “知道知道,爹您最疼我了。”谢无妄敷衍地应着,突然把书本一掀,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所以,到底怎么才能找到并进入无回天坑?林家古籍里,或者朝廷秘档里,总该有点线索吧?比如特定的时间、特定的信物、或者……需要林家血脉?” 谢衍看着儿子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知道再隐瞒或劝阻也是无用,反而可能让他更莽撞地去冒险。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确有线索,但极为模糊,且凶险万分。”谢衍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无形之物听去,“林家古籍残卷中提过只言片语,说门与守门人血脉相连,锁与钥匙皆系于血脉之中。林家覆灭后,朝廷曾千方百计搜寻可能流落在外的林家血脉,但一无所获,仿佛真的断绝了。至于进入方法……残卷中提到朔月之夜,怨煞潮涌之时,以血为引,或可见真径。但具体是何人之血,如何为引,均无记载。朝廷当年恐怕也尝试过类似方法,但显然……失败了。” “朔月之夜,怨煞潮涌……以血为引。”谢无妄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我警告你,别打什么歪主意。” 谢无妄直乐,“您说都说了,还不兴我想了?” 谢衍哼了一声,“你就是打歪主意,也打不了了。陛下身边的人已经来信了,让你尽快去天工院报道。” “……” 谢无妄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抹显而易见的烦躁。他把书本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天工院?现在?”他揉了揉眉心,“老头,你就不能帮我推了?就说我……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呵。”谢衍冷笑,“你以为上次让你去天工院是真让你去参观?陛下那就是明摆着要让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 谢无妄撇嘴,“哪里就是他一人,待我去天工院,李崇那个老不死的还指不定要怎么作践人。” “你给我说话注意点分寸!哪天真让外人听了去,你这颗脑袋我可不敢保证还呆在原处!” 谢无妄嗤笑,“还不让骂了……谢家世代不从官不入仕,倒是让我开了先例……”他伸了个懒腰,颇为慵懒,“罢了罢了,就让我去会会这天工院,我倒要瞧瞧,能翻出个什么花儿来?” 看着儿子那副看似慵懒、实则眼中精光闪烁的模样,谢衍就知道他根本没把自己的警告完全听进去。 “天工院水深,李崇执掌工部多年,树大根深,且与宫内贵人关系密切。你此去,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掺沙子。李崇未必会明着为难你,但暗地里的绊子绝不会少。”谢衍神色严肃,“你可千万……” 谢无妄打断,“知道啦,爹,您就放一百个心。” 谢无妄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但语气还算认真,“我自有分寸。李崇那老狐狸想拿捏我,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p>谢衍见多说无益,只好作罢。 末了,“对了,昭知刚刚似乎有事找你,在你别院等了好一会儿了。” 谢无妄略一挑眉,“她找我?”眼中那点因天工院之事而起的烦躁被一丝兴味取代。 自她融合了林家灵识玉碎片后,还是头一次主动找他。 之前的平日里,谢无妄人在书房,昭知几乎都是跟随在侧,哪里会像现在这般不闻不顾。 谢无妄心念微动,对谢衍摆了摆手,“我去看看。天工院的事,稍后再议。”语气虽淡,却已透出几分不容置疑。 说罢,灵活地从椅上跳起,朝石门走去。 谢衍似是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愣了一下,随即咆哮道:“什么稍后再议?!明日!明日是最后期限,明日就去天工院报道!” 谢无妄的身影已出石门,他背对着摆摆手,声音远远隔着,“知道了!” 谢衍看着儿子转身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谢无妄快步回到自己的别院。院落寂静,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光斑。 他前脚刚落入别院,远远地看见昭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正背对着他站在那株老桃树下。 她闭着眼睛,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杈照在她莹白的脸颊上,在她周身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她身影有些单薄,又莫名透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沉静。 谢无妄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大约是察觉到了脚步声,昭知缓缓睁开眼,转过头来。她的眸子比从前更清透些,像浸在寒潭里的玉。 她望向谢无妄,眼底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谢老家主和我说你明日去天工院。” 谢无妄走近,随意跨过她身旁的一个凉亭,倚坐在了那儿,无所事事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穗子,语气散漫,“老头子嘴巴倒是快。怎么,舍不得我?” “……” 昭知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片刻后才开口,“天工院……是李崇的地盘。” “嗯哼。”谢无妄应了一声,抬眼看她,“所以?” “所以......”昭知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凉亭台阶下,微微仰头看他,“你明日去,带我一起。” 谢无妄把玩玉佩的动作一顿。 他狭长的眼眸眯起来,仔仔细细打量着她。 昭知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平静,眼神却执拗。 谢无妄没立刻答话,只是撑着下巴,将她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带你一起?”他尾音拖长,带着点玩味,“昭知,天工院不是逛庙会。李崇那老狐狸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我带个来历不明的新妇进去,你是嫌他盯我不够紧,还是想给他递个现成的由头,好参我个携不明人士擅入重地?” 26. 你怎么不喊我……夫君? 怎…… 昭知依旧仰着脸,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第一,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有户籍文书凭证,非来历不明。” 谢无妄略微挑眉,不可置否,只是颇感兴趣地盯着她。 他也没插嘴,只听到她继续道:“第二,天工院并非全然机要之地,亦有文书誊录,物料清点等普通职司,以你顾问身份,携家眷协助处理些许文书杂物,于情于理,并无不可。” 谢无妄似有感悟地点了点头。 “第三,李崇若想寻衅,有无我在,并无区别。我在,或许反而能让他多一层顾虑。” 她见谢无妄笑意盈盈饶有兴致的模样,也不知他将她说的话听进去没,顿了顿,有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根据过往信息分析,天工院内部结构复杂,人际关系盘根错节,仅凭你一人观察,难免疏漏。我可在你接触不到的地方,记录更多细节。” 谢无妄烊作深沉地点了点头,“似乎......有点道理。” 说罢,他走近昭知,摩挲着下颌,绕着昭知走了一圈,又反过来,绕了一圈,如此反复了两次,似乎是在考究她身上的某样东西,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昭知被他盯的莫名,下意识站直了一瞬。 “怎么了?” 谢无妄听她开口问了,这才不紧不慢的道:“奇怪......某位女子口口声声喊我主人,却知道自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么?良心发现了?” “......” “你怎么不喊我......夫君?”谢无妄双手环胸,微微弯下身子,与她平视。 看着谢无妄近在咫尺的俊俏面容,昭知微微一愣,盯了他片刻,反问道:“你想听?” 谢无妄危险地眯起双眼,像个狐狸似的在她脸上巡视了一圈,突然乐了,“胡扯。” 他站直身子,脸上的散漫与考究渐渐收起,哼了一声,不明意味。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玉佩穗子,忽道:“听起来倒是头头是道......但昭知,你告诉我,这些是你基于保护主人,收集数据的核心指令推演出的最优方案,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你自己想去?” 这个问题问的有些突兀,甚至超出了寻常主从或夫妻之间的范畴。 他在问一个傀儡,是否有自我的意愿。 昭知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法短暂地“卡”住了,她眼中金光急速闪烁了数次,似乎在调动庞大的数据库进行比对和定义。 谢无妄静静地等着她,也不着急。 几息之后,闪烁停止,她微微偏了下头。 “指令优先级是保障你的安全与任务完成,为最高序列......”昭知给出了最符合标准的答案。 谢无妄目色微微沉了一瞬,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失望。 随后,他听到昭知又道:“但......推演过程中,检索到一条冗余数据,未知灵识玉碎片融合后,新增模糊变量......标记为潜在风险预感。该预感指向天工院,与你明日行程有着强关联。逻辑无法完全解析预感来源,但将其纳入风险评估后,得出结论为,我随行,风险对冲率提升17.3%。”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进谢无妄眼底,“因此,综合最高指令与新增风险评估,随行为当前情镜下的最优解。这可以被定义为,我基于现有信息与核心逻辑做出的选择。”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谢无妄盯了她许久,久到桃树影子又悄悄挪动了一寸。忽地,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膀微颤,后来笑声渐大,带着点畅快,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好,好一个选择。”他止住笑,眼底却还残留着笑意与更深的东西,“行,我带你去。” “昭知,但我并不是因为你所谓的......风险评估而带你去,是因为你开了口,所以我才想要带你去,这二者的区别,你可知道?” 昭知沉默了一瞬,“有何不同?” “自己琢磨,什么时候琢磨明白了,什么时候我再告诉你。” “......我若琢磨明白了,就不用你来告诉我了。” 谢无妄嗤笑出声,“我看你倒是挺明白。” 他说罢,拍了拍昭知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站在昭知的面前,比她高出一个脑袋,垂眸看她时,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但昭知却在他眼里察觉到一丝柔和,那并不是将自己放在高高在上,一种来自“主人”的审视,他语气轻松,“不过......既要去,就得打扮得像样点。明日换身不起眼的衣裳,头发梳简单些,眼神收着点,也别乱看。” 他挑起昭知光滑洁白的下巴,暗暗调侃,“你就跟在我身边,做个......安静乖巧,帮夫君整理文书的小妇人,明白吗?” 夫君和小妇人这两句,语气加重了些。 昭知袖口下的指尖微微蜷了一瞬。 有种......数据分析不出的无措感。 她闭上眼,点了点头,“明白,启动辅助文书处理及低调内眷行为模块。” 谢无妄轻轻勾了下唇,指尖松了开,但余温却久久不散。 昭知轻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看着谢无妄唇角勾着一抹惯有的、带着点邪气的弧度,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是他表面上那般不正经,“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碰上什么潜在风险,记得,跟紧我。” “......指令确认,跟随优先级,仅次于保障你的安全。”昭知回答的一板一眼。 谢无妄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摆摆手,朝书房走去,声音懒洋洋地飘回来,“跟上来,我将老头与我说的那些关于无回天坑的事儿,说予你听。数据记下来,有空的时候,比对一下你融合的那点记忆碎片,看能不能挖出来点有用的东西。北境......我总觉得,迟早还要再去一趟。” 昭知站在原地,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眼中金光缓缓沉淀。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桃树粗糙的树干,阳光落在她素白的指尖,温暖而真实。 末了,她抬脚跟了上去。 谢无妄将和谢衍在书房谈的大致内容告诉了昭知,又问,“记住了吗?” 昭知脚步在谢无妄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空茫,视线仿佛穿过了眼前的书房陈设,投向了某个极遥远,极寒冷的地方。 “北境极寒之地......”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从记忆深处刮过的风,“白雪皑皑...凤像刀子......空气里又冻土和......一种很淡的矿石粉的味道。” 谢无妄本已走到书案后,闻言身形一顿,倏地转身,目光紧紧地锁住她,“你说什么?” 他从未像昭知详细描述过北境,也没有录入过,昭知突然间的话语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共鸣。 昭知似乎被他的反应惊动,眼中金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焦距重新凝聚。她脸上浮现出极少的,类似困惑的神情,微微蹙起了 眉。 “数据检索中......”她低声自语,随即摇头,“数据库无匹配记录,此段信息......并非来自常规数据存储或外部输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额心位置,那里是灵识玉融合的核心区域,“疑似......灵识碎片内残留的感知记忆碎片,因无回天坑,林家关键词触发,被动激活。” “感知记忆......”谢无妄沉思,绕到她面前,“融合灵识玉后,你曾做梦喊道万骨尸骸,此线索与无回天坑紧密关联,你试着想一想,看还能不能想起?” 昭知闭上眼,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飘忽不定的碎片。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整个人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种易碎感。 “很暗...不是夜晚的黑暗,是......光透不进的那种浓稠的,雾?或者......气?”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缥缈,“脚下不是实地......软而湿冷,像踩在腐败的苔藓和......更深处的东西上,有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呜咽?还是低语,听不真切......” 她猛地睁开眼,眼瞳深处的金色光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惊悸的情绪,但那道光芒转瞬即逝,快的让谢无妄就以为是错觉。 “无法形成连贯影像或完整信息。”昭知回复了平日里的清晰语调,但语速却比平时略快,“仅为破碎的感官片段,且......带有强烈负面情绪,其感受为......压抑、寒冷、悲伤,以及......难以名状的恐惧。” 谢无妄的心沉了下去。 “除了这些感觉,还有其他吗?比如......建筑或是人影,或者别的任何具象的东西?” 昭知窥见谢无妄眼底的疑虑,闭上眼仔细去回想。 谢无妄眼看着昭知又露出痛苦的表情,心下不由得一软,他上前两步,戳了戳昭知的眉心,指尖力道轻柔,像是微微剐蹭。 “行了,不许想了。” 昭知紧皱的眉头微微一松,猛地睁开眼,怔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无妄,似乎比以往都更能感受到谢无妄身上那属于“人”的暖意。 她张开嘴,似乎是脑中的程序还未完全分析清楚,嘴巴率先吐了出来,“我还发现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什么?” 昭知抚上心火石的位置,茫然道:“总觉得这里......涨涨的,有什么东西很不舒服,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一样,内里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想破壳而出。” “涨......?是能量波动异常,还是......类似‘感觉’?” “我不知道。” 谢无妄微微皱眉,“......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是在什么情境之下?” “......例如,现在。” 谢无妄指尖僵硬一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现在......”谢无妄弯下腰与他平视。 昭知不知为何,身体机关莫名又僵硬一瞬,似乎与谢无妄靠近有关,但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状态下会模拟出的“情绪”。 “难不成......” 谢无妄皱着眉,有些不爽,“林家那灵识玉是个智障灵识不成?怎么融合之后,行为举止如此古怪,似乎越发的笨了。” 他说罢,敲了敲她灵识玉的位置。 “要不,想个办法给你取出来?” “......已经融合,若要剥离,只能先毁掉‘昭知’。” 27. 知我者,昭知也 “毁掉......”谢无妄重复一遍,语调平平,“你倒是说的轻易。” 昭知琥珀色的眼眸安静地回望他。似乎在等待进一步的指令,或是分析他这句话背后可能蕴含的未明言的逻辑需求。 “……剥离失败概率,99.8%。”昭知补充数据,让结论更严谨,“灵识玉碎片已与核心指令系统、能量回路模块深度嵌合。强行剥离将导致能量回路崩溃,最终导向机体永久性机能停止,即……毁掉。” 昭知机械般分析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停顿片刻,又道:“‘昭知’作为综合辅助单元,目前任务完成效率符合预期,尤其在情报分析与风险评估方面,存在不可替代性。” 谢无妄哂笑,“你自己说毁掉,又说自己存在不可替代性,昭知……你不觉得矛盾吗?” “……” “不可替代……”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是啊,一个能帮我打架、查案、记数据……还能模仿小妇人的傀儡,确实不好找。” 他转过身,昭知这才看清他脸上的神情,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只是眼底并不像之前似的带着开玩笑的神情,“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那碎片既然拿不出来,就让它待着。涨就涨吧,不舒服……也只能先忍着,等我查清楚原因,再给你调整。”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这次不是戳眉心,而是直接不太客气地刮蹭了一下她的脸颊,那里是模拟皮肤的材质,细腻微凉。 “记住,你的存在,包括你里面多出来的那块智障灵识,现在都属于我的财产。我没说扔,就不许自己琢磨怎么销毁,明白吗?” 昭知被他的动作和语气弄得眼中金光又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匹配应对此类非标准指令与接触的行为模块。 片刻后,她点头,“指令确认,未经授权,禁止执行自我销毁程序。核心存在权限归属:谢无妄。” 谢无妄这才隐隐勾了下唇,“想好怎么称呼我了吗?” 话题似乎又绕了回来。 “……” 昭知眼中的金光再次短暂的凝固了。 数据流在底层无声冲刷,试图从禁止销毁的严肃指令,跳跃到更改称呼这个看似无关却又被反复强调的私人化命令。 两段信息之间缺乏明确的逻辑桥梁。 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光线明亮,照在谢无妄的后方,他的面容隐隐有些黯然,只能看清他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有若无,像隔着一层薄雾看水中的月影,清晰与虚幻并存。 “权限归属:谢无妄。”她重复了一遍刚确认的信息。 这意味着,他对她拥有最高处置权。称呼本质上是一种身份标识与关系定义。既然所有权在他,那么定义权,理论上也应当在他。 可他却让她自己想。 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指令。 她想的太久,以至于谢无妄等的有些无聊,但依旧颇有耐心地看着她。 昭知脑中疯狂运转。她调动了最近新增的,与感受相关的模糊数据,以及大量关于人类社交称谓的数据库。 从最正式的大人、主上、尊驾,到更私人化的您,甚至是一些文献中记载的带有特定关系的昵称…… 每一种选择都被迅速模拟带入当前情境。 匹配度分析结果均不理想。 她莫名想到谢无妄那句调侃。 ‘你为何……不叫我夫君?’ 昭知瞳孔轻颤。 她垂眸。 她并不想称呼这个昵称,至于具体原因,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隐隐的,不像之前那般能叫的出口。 逻辑链再次陷入死循环。 她甚至能感觉到灵核的运转速度因为持续高负荷的无效演算,而微微提升,散发出比平时稍高的热度。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谢无妄却耐心极了。他就那样站着,不催不急,指尖还残留着刮蹭过她脸颊的触感,等着她的答案。 昭知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挺直的鼻梁,再到那总是带着几分莫测弧度的薄唇。 她想起他戳她眉心时的力道,轻柔却有力度,每次都会在她灵识玉的核心身处也留下一丝属于谢无妄的温度。 想起他转身离开时背影的孤峭。 也想起刚才他说‘我的财产’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宣誓。 这些记忆碎片杂乱无章,无法构成清晰的逻辑链条,去奇异的在她处理器中回旋,带来一种微妙的压力。 “……谢无妄。”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吐字清晰,直接唤出了他的名字。 没有前缀,没有后续,没有任何修饰。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指向明确的称谓。 谢无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深处泛滥着金色光芒的眼眸中,倒映着此刻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或许有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深沉的审视。 “哦?”他尾音微扬,听不出喜怒,“直接叫我的名字?” “基于现有数据分析,‘谢无妄’是所有权归属者,当前指令发出者以及交互对象的唯一准确身份标识。”昭知解释,预期依旧是平铺直叙的分析模式,“‘主人’被明确否定,其他社交称谓匹配度不足,或蕴含未经确认的关系定义。使用最简洁准确的标识符,符合效率原则,并避免因定义错误导致的潜在冲突。” 她顿了顿,似乎在检索某个词,“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安全……”谢无妄玩味着这个词,目光在他脸上巡视,像是要找出她程序运算背后的,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人”的狡黠或试探。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澄澈的金。以及身处那永恒运转的冰冷的逻辑之光。 他砸吧了下嘴,低声轻喃,“看来是死活不肯叫夫君了……” “……” 昭知耳力惊人,此刻却仿佛未曾听到。 谢无妄琢磨了半天。 “好。”半晌,他点了点头,干脆的接受了这个称呼,甚至似乎觉得有点意思,“那就叫这个。”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那副散漫又不羁的姿态,又回到了身上。 “记住了,昭知。以后就这么叫。” “指令确认。”昭知应道。 “行。”谢无妄玩味轻笑,转过身,似乎打算结束这次的谈话。 他走到门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入昭知耳中,带着一丝难以琢磨的意味。 “至少,比主人听着顺耳点。”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昭知独自站在室内,眉心被戳过的地方,似乎又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幻觉般的悸动。 她抬手,再次触碰那里。 “谢无妄……”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似乎确实是一个……安全的选项。 只是,当他将这个称呼与记忆中他的面容、声音、动作绑定时,某种极其微弱的无法被效率或安全的解释的异常参数,在底层一掠而过,快的来不及捕捉,便已沉入无边无际的深处。 次日辰时,东侧门。 谢无妄换了身鸦青色暗云纹箭袖常服,腰束革带,脚踏薄底快靴,长发用金色丝带缠着,高长的尾辫静静地披在身后,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慵懒,多了些利落。 他身旁,昭知穿着一身竹青色窄袖束腰裙裾,外罩同色比甲,未施粉黛,垂手静立。 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已候在门外。 谢无妄略微扫了一眼昭知,没说什么,径直上了车。 马车辘辘,向着皇城西侧的天工院驶去。 车内寂静。 谢无妄闭目养神,昭知微微掀开马车窗帘一角,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目光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约莫两炷香后,马车放缓速度。 透过帘隙,已能看到前方一片恢宏的建筑群,青砖高墙,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正门处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天工开物。 笔力遒劲,隐隐透着皇家威严。 但马车并未走向正门,而是绕到侧面一处略小的角门停下。 角门早已有人等候。 一个穿着深青色工部小吏服饰,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 对着刚下马车的谢无妄躬身行礼,笑容恰到好处带着恭敬与疏离,“谢少主,卑职工部司务厅主事赵全,俸李尚书之名,在此恭候。尚书大人今日需陪同陛下视察京郊武备,特命卑职引少主入院,一切事宜已安排妥当。” 谢无妄挑了挑眉,笑意盈盈,带着几分玩味,“有劳赵主事,李尚书日理万机,只不过是来天工院司职这种小事,如何敢劳驾他老人家。” 赵全只当是听不出他话里的意味,腰弯得更低了些,“少主讲笑了。” 谢无妄淡淡地看着这所谓的小角门,话锋一转,“不过,天工院任职向来都是从正门大大方方进入,从未听说过竟还有个......后门?莫不是我虽是谢家少主,来这天工院也不过是个小小‘顾问’,没什么正经职位,让人不待见?” 他笑盈盈地看着赵全,“不知是李尚书特此安排,还是......赵主事马虎了?” 赵主事仿佛被他盯穿,冷汗直流。他哪里敢将这话引到李尚书的身上去,只得自 己吃了着哑巴亏,悻道:“谢少主哪里的话?您肯来天工院指导一二,是天工院的荣幸,哪里敢轻怠了您,只是......只是天工院正门如今缮修牌匾,那东西刚挂上不就,怕停在那儿误伤了您和......” 他随便找了个由头,将话绕了开,目光落在了谢无妄身后静立的昭知,顿道:“这位是......少夫人?” 谢无妄也没拆穿他,道:“赵主事海涵,家妻自前几日受了风寒,便异常粘人,时时伴我左右,我这整日无所事事惯了,突然要来天工院任职,夫人一时兴起,便要跟来观摩一番,也好长长见识。” 赵全的目光在昭知脸上转了一圈,随即露出恍然又理解的笑容,顺坡下驴,道:“原来如此,谢少主与少夫人当真鹣鲽情深,令人艳羡。无妨无妨,天工院内规矩虽多,但尚书大人也特意吩咐过,谢少主闲散惯了,莫不能用天工院规矩拘着,夫人随行照料少主,也是情理之中。” 谢无妄听着他后半句,又略微挑了下眉。 “只是......”赵全话锋一转,“有些机密工坊和库房,恐怕不便带少夫人入内,还请谢少主见谅。” “自然。”谢无妄颔首,漫不经心地将手臂搭在昭知肩上,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姿态亲昵又随意,“她也就是跟着,不捣乱。” 昭知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依着谢无妄的力道,微微靠向他。眼帘低垂,一副温顺娴静的模样。 “我看那牌匾已然高挂,约莫不会有事。不如赵主事引我从正门进入?” 赵全哪里还敢怠慢他,只是汗颜着说笑,“谢少主说的是,是卑职考虑不周了,少主随我来吧。” 角门内是一条青石铺就得夹道,两侧高墙耸立,窄小寂静。 正门却不同。 入了正门,眼前事物豁然开朗,林园后若隐若现的藏着几处建筑恢宏的院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械金属味道。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隐约机括转动声和沉闷地敲击声。 赵全边走边介绍,“天工院分四部十二坊,少主初来,今日先熟悉院中大体格局与章程。李尚书交代,少主可先于巧思阁阅览历年图录典籍,若有兴致,也可去百工堂观摩匠人实操。晚些时候,院正会与少主详谈。” 穿过几重院落,赵全将他们引至一座三层飞檐楼阁前。 匾额上书写着巧思阁三个大字。 楼阁古朴沉静,隐隐透着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 “此处便是巧思阁,收录了我大晏自开国以来,天工院各项工程、器械、营造之图以及典籍和手札。一楼为总目与近年新录,二楼为分类详录,三楼乃机密卷宗,非特定权限不得入内。”赵全停在门口,“少主可在此随意翻阅,午时会有人送来膳食,卑职还需要去处理些杂物,少主若有吩咐,可让阁中执事通传。” 谢无妄点头,“赵主事请便。” 赵全行礼离去。 待人走远,谢无妄这才幽幽开口,压低声音,“看到没,昭知,我门还没进,就给我使绊子......” 昭知没有回应,而是扫了一眼这里东西。 阁内光线明亮,高大的书架林立,井然有序。只有寥寥几名穿着灰袍的文书执事在安静的整理着卷宗,见到他们也只是微微躬身,并不多话,显然是已被提前打过招呼。 昭知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谢无妄,小声道:“这里大部分有关于天工造物的记载,谢家几乎都有。” 谢无妄哼笑,“那是自然。” “算了,既然来了,那就……随便看看吧。” 谢无妄走到一楼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目录册翻看,姿态闲适,仿佛真的是在消磨时间。 昭知走到案前,见人目光虽停留在目录上,心思却不一定在何处。 她挨着他坐下,仿佛一个柔弱乖巧的小媳妇儿。 谢无妄瞥了她一眼,“没规矩……这么多人看着,你不好好站在那儿,非要贴着我做甚?” 他眯了眯眼,“昭知,被他们看去,若是传出点……谢家少夫人是个不识礼数,只会粘着夫君的说法,我的脸面该往哪儿放呢?” 他语气生硬,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不高兴,但昭知并不是寻常人,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戏谑。 她暗暗叹了口气,并不理会。 而是轻道:“我猜……你对三楼更感兴趣。” 谢无妄眯起眼睛,像个被精准踩中心思的小狐狸,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昭知没看他,而是将视线放在那目录上。 只听他在耳边轻笑,“知我者,昭知也。” 28. 想要……? 本少主记仇的很 谢无妄虽对天工院颇有成见,却也不得不承认,这里拥有着大量珍贵的历史文献与皇室传承下来的文化。 真将这些文献看下去,也颇有些意思。 谢家与千机引重傀术与灵性、灵巧。 而这灵性又与林家不同,林家以抽取生灵精魄融于奇物,谢家则不同,谢家则以自身灵识温养,虽不如林家所产生能量更强,却胜在稳妥。 因此对取材更为看重,一般都是广泛且稀有。 天工院重器械与绝对力量,故而更看重材料本身的强度与精密度。 这也就是为何他上报给天工院的材料更多是星纹钢、地火精金此类高密度的材料。 谢家与天工院,二者看似针锋相对,可谢无妄却明白。 不论是何人,造物的尽头,对物的理解终将殊途同归。 谢无妄看得有些腻了,发现除了一小部分不一样以外,大部分都如昭知所说,与以往所阅无异。 他将册子往旁边一丢,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昭知被他举动所吸引,微微侧目。 “怎么了?” 谢无妄闭着眼,眉宇间染上一丝丝不耐烦,“这些书本看了一遍又一遍,无聊了些。”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只待午后斜阳映照,也未见人影。 昭知静默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身,走到距离最近的一排书架前停下。 她动作很慢,指尖抚过书脊,目光流连在那些书上,最终停留在一本书上。 《异闻杂篆·巧器篇》 她抽出这本书,静静地走回谢无妄身边,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翻开第一页,开口读了起来。 声音轻柔,犹如翠玉。 谢无妄倏地睁开眼。 昭知见他神色似乎不解,顿了下,开口解释,“你不是说看这些书看烦了?你是喜欢奇闻异事的,我随便拿了本,你看烦了……我读给你听。” 谢无妄没开口,却也没拒绝。 昭知就着书本,眼睛重新垂落在文字之上,轻缓地重新读起。 谢无妄眼底划过一丝涟漪。这书确实看着索然无味,但昭知此举过于突然,带着几分……哄他的意味,竟让他在这只响着翻阅书籍的偌大空间里,静下了些心来。 他身体前倾,趴到案桌上,手肘托着侧脸,好整以暇地看了昭知一会儿。 昭知的声音由他设定,原本令人生厌的细语轻声,此刻却奇异地染上了安抚之色。 谢无妄静静听着,倒不觉得内容有多好听,实在是那声音有些悦耳。 时间久了,谢无妄闭上眼,看不出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眯着了过去。 昭知这才将目光移向谢无妄,看他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面颊朝向自己一侧,平日里神气昂扬的神色在如此安静下显出了几分乖巧的意思。 分明是个少年郎,却总是一副大人模样。 昭知也不知自己何时停下了声音,只觉得自己不太对,至于哪里不对……似乎哪里都不太对。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谢无妄。 却猛地一愣。 想要……? 这个词有些陌生。 昭知看向自己的手心,静静垂着眸,思绪突然间变得混乱。 一名执事悄无声息地送来清茶与点心,将东西轻轻放在了案桌上,又悄然退下。 即便声音已经很轻了,谢无妄却还是猛地睁开眼,神色里划过一丝警觉。 谢无妄打了个哈欠,佯作刚刚醒来的模样,“昭知,过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谢无妄眯起眼。 一个时辰,让他等了这么久? 不过…… 他刚刚虽然一直都存着意识,却还是半眯半醒地睡了一会儿。 他在外一向警觉,可刚才却…… 谢无妄复杂地望了昭知一眼。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 楼梯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深蓝色锦袍,须发花白的清瘦老者走了下来。 他目光清冽,扫过书案前的两人,在叫到昭知时微微一顿,随即走向谢无妄。 “谢少主。”老者拱手,声音沉稳,“老夫周稷,为天工院院正,方才处理琐事,有失远迎。” 谢无妄无所事事地翻阅着书籍,似乎没听见有人同他说话。 周稷目光微微一冷。 昭知恰到好处地提醒了句,“夫君沉迷书卷,一时疏忽,望院正见谅。” 谢无妄听见她喊夫君,眉梢微微一扬,甚是满意,连带着神情都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它面上做出一副惊讶的神色,不疾不徐地放下图册,起身还礼,“呀,是周院正?院正海涵,晚辈等了约莫半日,沉浸书本中,还以为今日见不上院正了,早闻院正乃我大晏匠作泰斗,今日得见,幸甚。” 他这话说得快,上半句还未经人反驳,下半句就接了上来。 周稷摆摆手,“哪里,虚名而已。”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谢无妄,又扫了眼昭知,虽面上不显,但眼底却划过一丝讥讽,依旧恭维道:“早闻谢少主年纪轻轻天纵奇才,不到弱冠便设立千机引,其作更是不输天工院,实乃我大晏之栋梁。” 谢无妄挑眉,同他虚与委蛇一番。 他看了眼昭知,“这位是……” “内子。”谢无妄神色自若,“近日身子不适,离不得人,让院正见笑了。” 周稷轻笑了一声,不知何意味。 他沉声又道:“李尚书已与老夫交代过,谢少主年轻有为,虽初涉工部事务,这些年却在各地历练,为大晏寻了不少傀材,想必天资聪颖,很快便能熟悉这些。这天工院虽看似枯燥,却非寻常世家民间匠工可比……天工院汇聚天下巧思,于国于民,干系重大。” 谢无妄听乐了,也不反驳,反而规规矩矩地,态度谦和,让人挑不出毛病,“晚辈定当虚心学习。” 周稷神色稍顿,捋了捋胡须,“既如此……谢少主不妨随老夫四处走走?想来谢少主平日里这些书看的也不少,只是光看典籍终究是隔了一层,亲眼瞧瞧匠人们如何将图纸化为实物,或许更有助益。”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谢无妄欣然应允,看向昭知,“夫人……可要同往?若觉无趣,留在此处看书也可。” 他说这句夫人时双眼含着零星笑意,似乎在回应刚刚昭知那句夫君。 昭知站起身,“妾身随夫君同去,开开眼界。” 周稷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转身引路。 三人离开巧思阁,穿行在纵横交错的院落与廊庑之间。 空气里各种材料与加工的气味愈发浓厚,叮当铿锵之声也越来越清晰。 周稷边走,边介绍,“这里是木工坊,专司大型器械骨架与建筑构件。那边是金铁坊,负责兵刃甲胄与精密机括。” “还有那儿,冒着特殊烟气的是火器坊,乃研制火炮火铳之地,其余的,还有雕琢坊,织造坊,丹青坊等等,各有专攻。” 周稷说着,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投向谢无妄,“我天工院分类众多,各司其职,不知谢少主的千机引人员是否够用,还是只有傀术一类……” 他这话看似简单,实则带了那么点……别的意味。 谢无妄脚步未停,嘴角的弧度却深了些。 他指尖把玩着腰间玉佩,目光落在院落之间。他侧过脸,午后的日光强烈又刺眼,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清晰,另半边隐在廊檐的阴影里,眸色沉静。 “劳周院正费心,人员自然是够用。我谢家不才,虽没有术业有专攻,但却是什么都会一些,什么都精一些,放在哪儿都适用。何况……千机引虽以傀为名,其根底却在引字。” 谢无妄看向周稷,难得认真,“引天地灵机,引万物脉理,不拘泥于死物傀儡,活水、流风、地火,乃至人心一念,皆可为引,皆可成 机。我取名为千机引,也是有这层意思。”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若硬要类比,倒像是贵院的……总纲?” 周稷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他呵呵一笑,捋须的手放慢了些。 “总纲?谢少主志向高远……只是老夫痴长几岁,见得多了,便知这世上器物,越是包罗万象,往往越是失之精纯。我天工院分门别类,正是为了将每一道,每一材,钻研到极致。” 谢无妄笑盈盈地看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金铁坊内一座正在组装的庞大青铜构件,那构件线条冷硬,齿轮咬合紧密,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幽光。 “譬如这擎天弩的核心机括,三百六十五枚零件,误差不得过毫厘,需得十年以上的老师傅,心无旁骛,方能成就。不知千机引……可擅长此等笨功夫?” 若说刚刚的话是试探,那这三言两语话里的锐利便更明显了。 这是指他千机引可能流于空乏,缺乏根基啊。 谢无妄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浅笑,而是带着点少年人般的飞扬神采,尽管那笑意未达眼底。 “周院正说的是。千机引确实不擅长……重复三百六十五枚同样的笨功夫。” 他顿了顿,在周稷神色微凝时,继续道:“我们擅长的是,让一枚核心傀晶,根据战局地势,自行衍生组合,变化出最合适的结构。一击之后,若是不合用了,拆解重来便是。省时省料,也省了老师傅十年磨一剑的辛苦。”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毕竟,战场瞬息万变,敌人……” 他一顿,轻笑,“可不会等我们慢慢打磨三百六十五个零件。” 空气静了一瞬。 远处工坊的敲打声变得格外明显。 周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锐利如针。 他听懂了谢无妄的言外之意。 天工院的极致精密,在千机引的灵活与自适应面前,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僵化与迟缓。 “自行衍生组合?闻所未闻。”周稷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在掂量,“谢少主可知,机括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自行变化……如何保证强度?又如何确保精准?莫非,倚仗的是玄之又玄的灵性之说?我天工院所造,乃国之重器,需稳如泰山,可经万战,可不同与千机引那些小零小件,不敢以奇技淫巧弄险。” 这话过于直白了些,分明是看不上他的千机引,又将千机引引向了非正统,不可靠的范畴。 谢无妄不怒反笑,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方才那点外露的锋芒悄然收敛,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 他若有所思,“院正……教训的是。稳如泰山自是根本,故而千机引所用基础材料,其强度与耐受,自然是要过天工院的审核标准,至于精准与变化……” 他从紧袖中不知道哪个位置,仿佛事先准备好了一般,取出一物。 那并非什么惊人法宝,而是一截寸许长,粗细如筷的暗银色金属,表面光滑,看不出任何特异。 这是谢无妄前段时间特意从千机引取来的东西。 “此物名百锻钢,是谢家与北境锻锋堂合作所出……”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并未说明这东西的做法与作用,而是将东西递给周稷,“院正不妨试试?用贵院测试材料强度的千钧锤,最大力道,击打此物中心。” “你开什么玩笑?!”周稷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秒就脱口而出,“就这么一个小物件,动用天工院千钧锤?” “院正仔细看看,或许值得一试?” 周稷目光落在金属棒上,沉吟片刻,接过。 入手微沉,温度冰冷。 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仔细摩挲了一下表面,又曲指轻弹,侧耳听音。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头深深看了一眼谢无妄。 谢无妄但笑不语。 周稷依旧狐疑,“……请随我来。” 29. 你输定了 周稷转身,不再闲谈,径直带个二人走向金铁坊旁侧一处守卫更森严的独立石屋。 石屋内别无他物,只有一座黑沉沉的玄铁砧台,砧台上方悬着一只同样乌黑的巨大撞锤,结构简单却透着无匹的力量感。 这便是千钧锤,专用于测试顶级材料的极限强度。 周稷亲手将暗银色金属棒横置于砧台中心凹槽,退开几步,拉动墙边一处机关。 “轰——!” 沉闷到让人心脏一缩的巨响爆发。 撞锤以雷霆万钧之势砸落,整个石屋地面都仿佛震颤了一下,尘土簌簌而下。 千钧锤之下,看不出任何缝隙。 周稷笑了一声,声音带着惋惜,“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只可惜,千钧锤可锤万物,就是天工院制作完成的高阶傀儡放置这下面,也会被砸成废铁。” 谢无妄只笑,并不言语。 昭知静静地立在一旁,眼底闪现过一丝精光。 周稷无奈地摇头。 撞锤缓缓升起。 砧台上,那截百锻钢依旧静静地横在那里,甚至位置都未曾移动半分。 表面光滑依旧,竟连一丝白痕都未留下。 周稷瞳孔猛缩。 “这……这怎么可能?!” 他清楚千钧锤这一击的力道,足以将寻常精铁砸成铁饼。 他快步上前,拿起金属棒,再次仔细检视,甚至从怀中取出一枚镶嵌有水晶透镜的寸许长辨微尺,贴近观察。 良久,他放下金属棒和辨微尺,看向谢无妄,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充满了探究与凝重。 “……毫发无伤。此等强度与韧性,老夫生平仅见。这东西……如何造出的……” 谢无妄走近,“这七百三十道叠锻打之法乃是我此前在北境闲来无事所研究出来的特殊技法……” 他挑眉,一副不计前嫌的模样,倒显得大方,“院正若不嫌弃,稍后奉上。” 周稷手抖了一瞬,“谢少主……此法当真……”他犹豫了一瞬,又怕谢无妄会反悔似的。 “当真,若此法能让我大晏傀器更上一层楼,乃无妄之幸也。不过这东西比较费力,我也只是寻得了技法,至于力道……这就需要匠人们自己去练习了。”谢无妄承诺着,见周稷面露感动之色,随即话锋一转,“院正,这百锻钢在千机引中,却也并非用于制造固定零件这一种用法。” 他将东西拿了过来,手腕一翻,也不知如何动作,那截金属棒竟在他掌心如同活物般“流淌”起来,迅速变形、拉长,眨眼间化形成一柄三寸余长、有着复杂精美镂空纹路的袖珍短剑模型,剑刃寒光隐现。 “它是一件素体。”谢无妄指尖轻触剑身,那短剑模型又悄然软化,重新汇聚成最初的金属棒。“只需注入不同的引与指令,它便可在傀儡体内,随时化作最需要的形态,或是承重骨架,或是锋利刃肢,或是传动关节。一材多用,变化由心。” 他托着金属棒,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天工院追求将一种材料用到极致,造出最坚固的盾,最锋利的矛。而千机引,追求的是让一份材料,能在盾与矛之间自由转换,甚至同时兼备。路径不同,然所求者,皆是物尽其用,以应万变。” 石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千钧锤残留的细微震颤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周稷紧紧盯着谢无妄掌心那截看似平凡无奇的暗银色金属,须发似乎都因内心的震动而微微拂动。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灵动与可能性的造物理念,正在向他固守多年的世界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叩问。 半晌,这位天工院院正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辨不出情绪的低叹。 “……后生可畏。” 周稷看向谢无妄的神情从原来的略有不屑微微转变成了一种敬意。 原以为谢家少主年纪轻轻,只是徒有虚名,被众人“捧”到了神坛而已。却不曾想,是真的学识渊博且……他能隐隐察觉到,这少年并非传闻中那般机巧有余,而是有实打实的实力。 “谢少主,请随老夫去看看擎天弩的实战演练场吧。或许……你的百锻钢,能让那三百六十五个零件,有些新的想法。” 谢无妄微微一笑,从容跟上。 他走了两步,见昭知愣在原地不动,又退了回去,低声问,“怎么不动?” “在想,你如何得知周院正会为难你,还特意带了东西过来。” 谢无妄闻言哼笑,“昭知,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呢~” 昭知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不走,莫不是……等我牵你不成?”他调侃。 他话音落下,昭知的视线便顺着他黠笑的眉眼一路越过脖颈、宽肩划至了精壮结实的腰腹,最终落在他垂在腰侧的双手。隐约能感受到指尖落在她眉心的温度,她微微顿了下,思绪因为谢无妄中断了一瞬。 她见周稷走远,这才轻声分析,“周稷,天工院院正,保守派基数权威,对新兴且体系迥异的千机引抱有天然审视与竞争意识,对你敌意颇大。” 谢无妄抬脚便走,嘴上却还是颇有兴趣地道:“昭知,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你猜他对我敌意这么重,是否和李崇有所关联?” 昭知落后于他身后半步,见他离自己走远了些,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自然垂落的手上,“方才言语交锋,周稷态度从轻慢、审视、质疑已经有所变化,看样子只是维旧派,对于谢家这种民间起家的世家公子颇有些......看不上,周稷或许认为,谢家流传百年,却没落至今,靠着一个年轻少主想重回巅峰,实为异想天开。” 谢无妄无声听着,在昭知说出那句“谢家流传百年,却没落至今”,眼底光亮暗了一瞬。 “昭知判定,周稷,与李崇不在同一阵营。” 她说完,谢无妄这才将眼底那一抹暗色抹去,重新恢复神采,“行,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赌一赌,看二人究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是存在某些......利益纠纷。” 他神情之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昭知,你既选了,那我就站在你对立面,选另一种可能......若你输了该如何?” “昭知赢得概率在85%以上,不会输。” “啧,那不还有15%的可能性?” 昭知看向他,“若你输了呢?” 谢无妄勾唇轻笑,“我?我会输吗?”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逐渐明显,“若我输了......你随意提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他目视前方,步子平稳,但视线却若有似无的往昭知面上落去,似乎是想在她那机械面容上找出那么点“不一样”。 “不过昭知,若你输了,该如何?”他话又绕了回来。 昭知微微抬了下目光,连带着下颌都扬了些,偏偏语气冷淡,面无表情,“你输定了。”说完,超过谢无妄率先跟了上去。 谢无妄一愣。 “呵.... ..”他垂眸,轻笑。 周稷丝毫没注意两人低语,一路带着谢无妄到了天工院演练场,几番对话过后,话里的机锋与自傲荡然无存,态度也有了许多改观。 “怪不得都说谢家出了位天才少主,看来确实如此。”周稷感叹。 “院正此话抬爱,谢家历代能人辈出,若非先人沥血苦研,如何能有今日无妄发挥空间?” 他这话一出,周稷目光闪了闪,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林家与谢家百年前的那次清算,被皇室档案隐秘在册,不得给后人观看,皇室子弟更是闻所未闻,但普天之下的匠人却都对此事忌惮,尤其是有些名望的氏族,更是普入祖训,生怕触了皇室霉头。 周稷未在天工院任职前,家中名望自然不低,虽比不上谢家曾经那样辉煌过,也曾是心高气傲的少年人,虽并不知全貌,但对那段隐晦的秘史可谓是倒背如流。 周稷只好转移话题,借着由头带着谢无妄到底下工坊瞧上一瞧。 匠人们埋头忙碌,对于院正亲自带来的“贵客”也只是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周稷这院正在这一众工匠眼中,似乎也没什么太大威慑力。 谢无妄自然也看在眼中,他略有沉吟地看着昭知,凑到她身边,小声道:“昭知,我若真输了,你可不能提太过分的要求......”他尾音轻转,似哀求又似揶揄。 昭知垂落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欲言,又止。 “王匠头,那批玄铁明明说好今日交付我们金铁坊试铸新弩机的,怎么又被你们火器坊截了去?!” 两人正低声说着,跨院另一头的门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争执声。 “尚书大人不日前要求玄构坊出了一批武器图纸,乃增强国力之用,玄铁正是这其中关键材料,你那弩机供过于求,研究新的也是浪费,何不成人之美?再者,这玄铁下与火器坊,可是尚书大人开了金口,你如何在这里生事?” “你!弩机乃对阵敌军骑兵制胜法宝之一,如何成了你口中的浪费?!你若要研究新武器,何不等下一批玄铁?!这批次明明院正大人已经下达指令,先交于我金铁坊,陛下还等着看这次的弩机试演!却被你火器坊截了胡!” “苏匠头,我说了,这批玄铁征用,是尚书大人允许的,要说理,你去找尚书大人。” “这天工院难不成事事都要以你火器坊为主了?!那还要我们这些坊有什么用?!” “何事如此喧哗?”周稷皱着眉,走上前去。 两人猛地看见院中的周稷和身后的谢无妄,还有一名陌生女子,皆是一愣,那名被称为苏匠头的人率先反应了过来,急忙行了一礼。 王匠头也跟着行了一礼。 “院正大人!”苏匠头率先开口,“回院正,是为了一批玄铁的分配,您前些日下达手书,已将这批玄铁划在金铁坊名下,却迟迟不放,今日去刘管事那里询问,才得知这批玄铁已经被火器坊率先领了去,我们坊等着试制新型连弩的核心机括,急需此料!” 刘管事刚刚便跟了来,只是见场面激烈,不敢劝架,此时被点了名字,急忙站出来解释,“院正大人,手书确实已经下达,但……但尚书大人说,马上要到了皇后娘娘千秋令节,陛下也有大办之意,需在这之前,让火器坊将玄构坊研究的新傀赶工出来,以献陛下……” 他说完,头更低了些,“尚书大人还、还说……若院正对此有疑虑……可以亲、亲自与他说明……” 30. 没大没小 谢无妄站在周稷背后,看不到他的面容,但沉默的间隙,仿佛已经看到了他黑沉的面色。 谢无妄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那个王匠头,似乎是尚书大人开了金口给了他底气,丝毫没有急色、要解释的意思。 昭知也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无声地与谢无妄对视了一眼。 谢无妄略挑眉梢,看出了昭知眼中的深意。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输定了,除了机械般的金光流转,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面上不显,心尖却发痒。 他看着昭知越像“人”,便越想捉弄她,出一些让她转“脑子”的难题。 周稷脸色确实黑沉,沉默良久,他无声地吸了口气,背脊连着绷紧了几分,“罢了,尚书大人既已开口,这批玄铁……就先交于火器坊,至于金铁坊试演……想必尚书大人那边自会说明。” 苏匠头闻言,怒瞪了一眼王匠头,后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更惹人火大。 他不甘心,也只能道:“……是。” 周稷叹了口气,“此事,到此为止,后续补给……老夫会与李尚书再行协调。” 刘管事也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两人又行了一礼,匆匆退去。 王匠头见事已解决,又重新埋头继续自己的事情。 周稷转向谢无妄,面容黑郁,却又强撑着,轻道:“让少主见笑了。院中庶务繁杂,难免有些磕绊。” 谢无妄笑容不变,“实务之中自有难题,院正处置得当,晚辈受教。” 他这话给周稷挽回了些薄面。 周稷脸色好了那么一些。 刚想开口,却见谢无妄笑盈盈地朝王匠头走去,一愣。 不知为何,看着谢无妄脸上此时挂着的盈盈笑意,总觉得……不想看上去那么纯良,倒像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王……师傅,我在一旁观摩了片刻,发现您捶击敲打力度都刚刚好,恐怕没有十年功夫都无法达到此等境界。” 王匠头未见过谢无妄,只听过名声,乍一看,并不知他是何人。但见他与周稷一道而行,想来身份也不会太过低贱。 他略微沉思,客气道:“公子气质非凡,一眼便能瞧出这些,想来也是行家。不错,在下已在天工院任职数十载,确实是个老人了,比不上年轻人。” 这话说的自谦,却又很难听不出那么一丝自大的意味。 谢无妄点点头,“刚才听师傅说,玄构坊出了一批新鲜傀器,需用大量玄铁,莫不是前些日子,赵将军操练试演的那批战傀,也出自王师傅之手。” 王匠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公子如何得知?那批傀确实是出自火器坊。” “哦~原来如此。”谢无妄恍然大悟似的,“此前与赵将军傀武试锋,领略过那批傀的厉害,当时还在想,这傀是何人所造,竟能将玄铁融合如此精密,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王匠头闻言,猛地瞪大眼睛,手里的伙计也停了下来,“你、你是、谢少主?” “正是在下。” 王匠头面色突然沉了下去,语气也阴阳怪气起来,“傀做的再好又能如何,到底比不上谢少主‘灵巧’。” 谢无妄垂眸,敛去了些笑意,“师傅说的不错,是无妄侥幸赢之。” 周稷见状,也不再听两人闲聊,“谢少主,这半日已过,还未安排其职位,跟随我来吧。” 谢无妄一听,应道:“那就烦请院正带路了。” 周稷领着谢无妄来到一间僻静的顾问公廨。 官廨设在天工院一处十分偏僻的小院,又似乎是特异为了留给谢无妄,专门腾出了这么一个废弃地方。 眼前官廨窄小僻静,窗外正对着一堵灰扑扑的高墙,终日难见阳光,甚至还有那么些尘土。 屋内倒收拾还还不错,却也是一眼望尽。那书案整理得一尘不染,笔墨纸砚摆放整齐,甚至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盆小小的,不起眼的绿植放在窗角。 “虽说是顾问,但天工院并无顾问相关的职位,陛下任命要让谢少主在天工院‘找点事’做。” 周稷缕着胡须,“天工院虽重技艺,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物料采买、工匠薪酬、各坊经费流转,最是琐碎,也最易出纰漏。以往这些账目流水,多有户部与工部共同派员稽核,如今谢少主来此,又闲来无事,不若整理一二……” 他顿了顿,从桌案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谢无妄面前。 “这是近三年来,天工院与各协作皇商、地方府库、乃至部分边镇卫所之间的物料银钱往来流水总录。” 谢无妄目光落在那本厚册上,封皮已经落了些灰,显然是很久没翻过的破账本,扔给他“打发时间”。 周稷点点头,做样子递给他一块刻有特殊符文的木牌,“若有疑问,可随时来询。所需历年细账、契约副本,可凭此手令去文籍阁调阁。” 谢无妄接过木牌,“谢院正。” “既如此,谢少主便在此办公吧。老夫还有公事在身,就不多相陪了。” “院正走好。” 看着周稷离去的背影,谢无妄将那木牌随意往案上一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慢慢啜饮。 “谢无妄。” 谢无妄一口水没下,差点呛个半死,“咳咳……” 乍一听昭知喊他的名字,一点起伏没有,还真是有些…… 谢无妄撇了下嘴,幽幽地看着她,“没大没小。” 突然,他升起了一丝玩笑心,又道:“昭知,你说……我虽名义上是你夫君,你不肯叫就罢了,若按规矩来,你岂不是要叫我一声……爹?” “……” 昭知金色的眼眸里清晰无误地映出谢无妄此刻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恶劣的笑容。 她几乎没有停顿,便启动了深层逻辑分析模块。 “‘爹’的称谓,基于生物学或社会学上的父子关系定义。”她声音平稳,开始列举,“第一,我与您不存在生物学血缘联系。第二,您虽然为我的创造者,但在当前社会关系模拟中,设定为夫妻,此为平辈伦常。综合判断,称呼您为‘爹’,不符合任何一条逻辑定义或模拟关系,误差率100%。”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分析还不够彻底,又补充道:“若强行使用此称谓,将导致当前身份模拟模块逻辑冲突,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行为模式错误,并对外界观察者释放严重误导 信号,增加暴露风险。风险等级:高。” 一番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分析,将谢无妄那点促狭心思戳得干干净净,还附赠了一通风险评估。 谢无妄脸上的笑意更深,他摇头,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行,行,说不过你~”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昭知顿了下,“还有,你平日里在谢府此等坐姿无人敢说,但现在是在‘天工院’。” 谢无妄定睛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你莫不是碎片融合的差不多了?和前段时间又不太一样了。” “昭知没有变过。”昭知垂眼,看着他的坐姿,金光微微流转,“你的姿势实在……” “实在什么?” “……” 谢无妄笑。 昭知找不到任何既可以不损害谢无妄名声,但又可以形容他此时模样的词语,一时间卡顿了。 “连坐姿都要管呐……谢夫人?”谢无妄调侃。 昭知猛然一顿,似乎是关节卡顿了。 “我……我的关节刚刚似乎卡顿了一下。” 谢无妄哼哼,“你在质疑我的技术?别说卡顿,你放眼看看,谁能看得出你……” 昭知打断,“此为天工院。” 谢无妄笑意满满,似乎真的不在乎,“好好,都听夫人的~” “……” 昭知目光落在那满是灰土的账本,眼底微微闪动,“你早已知晓周院正与李崇存在利益隔阂,为何还要与我打赌?这是必输的选项。” “你怎么就确定我必输呢?太狂妄了昭知。” “李崇明面上都敢如此驳周稷的面子,那个王匠头也一口一个尚书大人,显然是不把周稷放在眼里,俩人断不可能在同一阵营。” 谢无妄仰躺在椅背上,坐姿比在巧思阁时更加肆意,他闭着眼,只能看到他唇角若有似无的勾着。 片刻,他才道:“你就当……是我想输?” 昭知眼中金色光芒微微一滞,“当前选择与本人行为思想严重不符。” “怎么不符?昭知,都和你说了,这人,也不能只看表面。” 谢无妄坐姿张狂,与他在外人面前形象也较为不符。 昭知沉默了。 “昭知,你再猜猜,我这徒有虚名的顾问,来了这天工院,李崇自然是想随便打发点差事都能让我应接不暇,可周稷偏偏给了我一个最烦闷,最不起眼的职位,甚至还安排了这么个偏僻的地界,你觉得他此举是顺应李崇之意,意为打压吗?” 谢无妄说罢,睁开眼,突然坐直身子,饶有兴趣地盯着垂眸沉思的昭知。 “周稷势力正在被李崇架空,若天工司真的成立,统领天下傀儡工坊,那天工院将没有存在的必要,届时天下能工巧匠皆入李崇私囊。” 昭知说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看向谢无妄,定睛了一会儿,才慢慢将视线挪到了那积了灰的账目上。 “看来,我们昭知似乎想到了。” 谢无妄也将视线落在了那账目之上,笑意盈盈,却不达眼底,“李崇,可能三年前便已经在天工院布下势力,利用职位之便,监守自盗,贪赃枉法。” 31. 不愧是我们昭知 “……我虽想到了这一层,但没有证据依据,不敢多言。” 谢无妄微眯了一下双眼,眼中精光乍现,却也只是一瞬,“证据?确实没有实质证据,这账目就算是翻遍也不可能会有答案,若连这点破绽都掩藏不了,又如何能在陛下身边立足。” 他顿了一瞬,似乎不想谈论这些‘正事’,伸出手心,朝昭知伸了过去,“昭知,你总是站着,我抬头瞧着有些累,当下这里可没有文书等闲杂人,就只有我们两个……你怎么不坐在我身旁了呢?” 他目光重新染上那惯有的笑意。 昭知盯着那手心半晌,衣袖掩藏之下的手紧了一瞬。 她转头,找了一把椅子,依言坐在了谢无妄身边,忽略了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继续道:“可这账目没有缺口,又如何得知李崇……监守自盗?” 她的衣边划过谢无妄停在半空的指尖,轻轻扫过带着一丝风的微凉,谢无妄眯起眼睛,似乎有些不满。 但他也只是淡淡地睨了一眼昭知,半晌,才将手收了回去,嘴里呢喃了一句,“莫不是我猜错了?” “什么?” 谢无妄又瞥了她一眼,轻哼了一声。 “……” “只要他手脚不干净,自然会留下痕迹。”谢无妄这才幽幽道,“前些日那傀武试锋,我还在感叹,能用玄铁所制的傀兵,在赵峰如此笨重的技巧之下,竟然能保持那样快的速度,当时只道有些奇怪,天工院确实研究出了些好东西……” 他哼笑,“今日见到此景,我便有了不同的看法。玄铁所制傀器力大,其核心防御更是稳如磐石,但却也伴随着一个致命的弱点。” “玄铁精密程度远超其他材料,用玄铁所制傀器一般会因为笨重,而在速度上吃亏,提速过慢。”昭知接道。 谢无妄想下意识地夸一夸昭知,但想起刚刚空落的手心,愣是将夸赞的话语咽了回去,“所以这本就不合理,更何况天工院那样要求精密程度,由他们所造的玄铁傀兵自然是更加笨重,这里就出了一个问题。” 谢无妄目光落在隔住日光的那面灰墙上,眼中光亮也如同墙面一般,熄灭了些光亮,“除非是在玄铁上做了手脚,偷工减料,玄铁的密度不强,在速度上就能发挥优势,但防御能力也会相对减弱,但若想要减少玄铁的用量,这就很考验锻造的手法,并不是一般人能完成这道程序。” “所以,你怀疑李崇利用王匠头制傀,偷藏玄铁。” 谢无妄打了个响指,“没错。大晏与周边国,甚至南江,北境,西陲,东都等各地,乃至天下,玄铁都是毫无疑问的通流货币,李崇若在皇商每年所供玄铁上动手脚,并且三年前就已经开始行动,那他手上的那些被偷藏起来的玄铁,可真是……敌国之富啊。” “那这账本没有纰漏,周稷就算给了我们,也没有用处。” 谢无妄摇头,“周稷能将这东西交给我,就说明他猜到了些东西,只是因为忌惮,不敢张扬,那少了料的残傀,若非达到一定境界,是绝不会察觉的,那王匠头看上去又是个自大的,想来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他笑出声,“周稷倒是聪明,将这些东西交给一个无所事事,看上去只是常年游历在外为国寻宝之人的手上,确实不引人注意。” “如此便可以根据傀儡的重量判断玄铁的使用多少,再结合账目,自然能查出李崇究竟吞了多少私产。” 谢无妄满意地点头,终究是没忍住,“不愧是我们昭知。” “……” 昭知无声叹了口气,认命地吹走那账目上的灰尘,竟不想那厚厚一摞尘土如飞扬的沉沙,一瞬间飘的满屋都是。 谢无妄猛地站起身,闭气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昭知猝不及防,被那灰尘迷了眼,她同样站起身,平静地走了出去,只是,若仔细看,那步伐比平日里稍急了些。 她走到院子里,才大口的吸了口气,随即开始咳嗽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 谢无妄无情的嘲笑。 昭知咳了好半天,这才缓解了不少,她睁开眼,朝谢无妄看去,被灰蒙尘的琥珀瞳眸雾蒙蒙的,映着灰墙,更是暗淡无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前才逐渐清晰起来,却没见到谢无妄的身影。 “你傻不傻?哪有人直接吹气的,哈哈哈哈……” 声音从后方传来,昭知回过头,谢无妄笑意盎然的双眼猛地撞进视线里, 那双狭长眼弯成了月牙,不是那种惯性的微笑,而是从眼底最深处漾开的、毫无防备的肆意。 带着点少年气的张扬,仿佛所有的规则与尘嚣都在这一笑里被短暂地赦免了。 那笑声清朗地荡开,远不及他此时笑脸,不偏不倚,正正地撞进了昭知的视线。 昭知僵在原地,双眸映着他的面容。 谢无妄笑了好一会儿,发现昭知愣在原地,连眨眼的频率都忘了模拟,他走上前,在她眼前挥了挥,“你莫不是眼睛进了灰尘,影响反应了?”音色尚存笑意。 直到他站立在她面前,用指尖轻蹭她的脸颊,昭知才回过神来,她不明缘由地快速眨了几下,猛地退开。 “你离我远些。” 谢无妄笑意渐淡,略有疑惑地看着她。 “……我身上都是土。” 谢无妄这才重新染上笑意,“知道你身上都是土……”他凑近,指尖又刮蹭了下她的脸,放在她眼前,“看,脸上也都是。” “……” 昭知闻言,从怀里取出手帕,欲要净面,被谢无妄指尖并拢抢了过去。 “你能看到哪里脏吗?”说完,他垂下眼,仔细地给昭知擦拭干净,目光平静,专注投入。 与笑时又有所不同。 “你眼睛怎么颤得这么快?” 又过了片刻。 “好了。” 谢无妄将脏掉的手帕捏在手心,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昭知,我们去看一看,这账,到底如何。” 昭知怔怔地抬手,指尖触过方才被他擦拭过的脸颊皮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不属于她的温度。 谢无妄已经转身,将那方脏污的手帕随意塞入怀中,背影如常挺拔,方才的笑意与专注仿佛只是一瞬错觉。 “愣着做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时辰不早了。” 谢无妄掩住口 鼻,将书从屋内拿了出来,不知从哪儿找了块破布,将那书上的土又重新擦了一遍,虽摸起来还是有尘土颗粒,却能下了手。 他随意坐在了门前的长阶上,快速翻起来,外表虽破败,内里却被保存完好。 昭知无声地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谢无妄翻动的书页上。 檐角的日头西斜,将两人侧影拉的细长。 谢无妄指尖点过纸页,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忽然,他手指一顿。 “昭知。”他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确定,“你看这儿。” 昭知俯身,顺着他指尖望去,那是一行再正常不过的玄铁入库记录,斤两、日期、经手人一一俱全。 “有何不妥?” 谢无妄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向后快速翻了几页。 又向前翻回,如此反复几次。 谢无妄嗤笑,“重量对的上,批次也对的上,甚至损耗记录都天衣无缝,这账本太干净了些。可你瞧这墨色——”他指尖在几处相似的记录上轻轻划过,“同一批次的记录,时隔数月乃至一年,墨迹的浓淡,渗透乃至笔锋顿挫的细微习惯,竟如出一辙。” 他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出鞘的薄刃,“这不是逐次记录,而是一次性补录,有人在做假账。” 经他点破,那些原本浑然一体的字迹,果然显现出刻意模仿的僵硬。若不细看,竟连她的眼睛都能逃过去。 昭知狐疑地看向谢无妄,“连我都要分辨,你如何这么快便能看出?” “小时候调皮,总想着研究些新鲜玩意儿,我爹为了分散我的精力,常常让我抄书......”谢无妄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儿,扬了下唇角,“不过他让我抄天工组训,每次我都会换成其他的东西,有时会抄一些从别处弄来的话本子来抄,每次抄完上交时,他都会被气的吹胡子瞪眼,呵......不过那是我八岁前的事情了,八岁之后,我爹对我研究傀术便没那么强硬了,想来是知道阻止不了我,便放弃了。” 昭知眸光微闪,“母亲呢?” 谢无妄睨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次却没了笑意,“她生我时难产,我一落地,她便去了。” “因为这个,少时不少被人议论我克亲呢~幸好我家老头还活的好好的,不然我可就真成他们口中的倒霉鬼了。”他这话说得轻松,像是谈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丝毫不在意。 昭知第一次听他说起年少之事,意外的,一幅画面在意识中一闪而过。 小包子谢无妄被一群熊孩子围着,孩子们指指点点,嘴里嚷嚷着克母、不详的字眼。 如果是谢无妄,会怎么做? “所以......”谢无妄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他点了点账本,“模仿字迹、分辨墨色新旧,也算是那时练出来的‘旁门左道’了。这造假之人手法老到,几乎以假乱真,若非这墨色渗透的细微差异,还真被他蒙过去了。” “我们如果主动去查,太过打草惊蛇。” 谢无妄狡黠一笑,“谁说我们要主动去查?等,既然周稷给了我们梳理账本这工作,过几日自会有人找上门,我看那苏匠头……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32. 黏人精 天工院的“顾问”虚衔如同一个精致的鸟笼,虽限制了谢无妄直接接触核心制造,却也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观察这座帝都机枢重地的身份。 他每日准时点卯,态度恭谨,对分配的任何琐碎事务——无论是核对某批精铁的损耗,还是整理早已无人问津的陈年傀儡设计图残卷——都处理得一丝不苟。 李崇及天工院主事赵全等人起初对他严防死守,重要区域皆有禁制与心腹把守,时不时的就会有人‘顺路’过来看看。 但时间久了,见他安分守己,终日与陈旧卷宗为伍,渐渐便松懈了那份紧迫的盯防。 不过,谢无妄那副终日没个正经的模样,倒确实难让人生疑。 这几日窝在这半大不大的官廨,可把谢无妄郁闷坏了。窝在这儿小的能憋死人的地方比,还不如他谢家的书房。 “谢无妄。” 谢无妄眼角狠狠一跳,闷在书本下面不肯出声。 “谢无妄。” “你叫我名字叫上瘾了是吧?”谢无妄忍无可忍,将书一把拽了下来,怒瞪眼前的人。 昭知静静地看着他,有条不紊道:“天工院任职期间,需保持端正坐姿。” “这破地方根本没人来,我想怎么坐就怎么坐!”谢无妄哼了一声,“我发现你最近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管我管上瘾了是不是?” “……《世家仪范》第四条……” “停!!”谢无妄将书一把甩在桌面上,刚刚还仰躺的坐姿一瞬间恢复原样,只不过依旧坐没坐姿,“我真后悔为什么要在你的程序里添加这些狗屁东西,人又不是靠着那些无聊的规矩活着。” “可没有规则,便没有秩序可言。” 谢无妄默默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谢家祖训第一百三十二条,禁止在官家场合白眼。” 谢无妄目光在她身上愣了片刻,倏地眯起双眼,“我没在你的程序里设过谢家祖训,你从哪儿学来的?” “大婚第二日,你在书房时,谢老家主给了我一本谢家祖训,共计三百条。” “……” “谢老家主说,你此在天工院任职,让我时刻提醒你。” “……” 昭知,毫无心理负担地,将谢衍出卖了。 “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昭知愣了下。 最高指令,当然是听从谢无妄的。这话她几乎可以毫不犹豫的说出口,但……她总觉得自身哪里变了。 她察觉到谢无妄此时表情微妙,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下意识道:“听你的。” 谢无妄微眯起的双眼从审视变成了满意的餍足,他双手环胸,重新调了个自己舒适的姿势,这才道:“这还差不多……” 尾音轻扬,不难听出他此时的愉悦。 不过很快又落了下来,“昭知,这都过了快半月之久了,来的都不是我预想中的人,我突然后悔了。” 昭知目光平静,“耐得住寂寞,方得始终。” 谢无妄被她逗笑,“这话听着怎么跟庙里老和尚说的似的。” 他屈指轻轻弹了下昭知的额头,“看来是这几日同我爹待久了,连说话腔调都沾上了。” 昭知被他弹得微微一偏头,额心微微有些痒意,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他带着惫懒笑意的脸,那里面并无责怪,反倒像是某种……放松的调侃。 她没去摸被弹的地方,只是平静地纠正,“是谢老家主教导有方。” “行行行,他教导有方。”谢无妄懒得争辩,身体又向后仰去,几乎要瘫进椅子里,只靠着椅背一点边缘维持着平衡,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这几日那些‘眼睛’少了些,可以去文籍阁转转。”他突然道。 他话音刚落,安静到诡异的院门突然一阵脚步声。 谢无妄忽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光,“来了。” 他坐直身子,话音刚落,人影便闪了进来。 昭知抬眼望去,正是先前与王匠头争执的那位金铁坊苏匠头。 他脸上带着几分未消的郁气,上次的怨气似乎还未撒出去,他将怀中的抄录放在谢无妄面前的案上,“这些户部稽核已经核对,需要抄录一下副本,院正命我交于你,说……让你找点事做。” 他也是实在不知,这谢家少主整日在这院中猫着,说是顾问,天工院却没什么人真的上门“请教”。 天工院毕竟是皇家圈养,院内更是数不尽的人才,任谁也不可能卑躬屈膝来问一个毛头小子。 这职位确实……没什么用,李崇大概也只是想随便按个名头将他收编录入,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心些。 “好,苏师傅放在这儿就好。”谢无妄盯着苏匠头的双眼闪着淡淡的亮光,面上却十分‘矜持’。 他似是不经意问起,“上次同王匠头的纷争,那玄铁……可批给你了?” 苏匠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被这事压的喘不过气,被谢无妄这样一问,随即被更深的焦虑取代,“那批玄铁……实在是关乎金铁坊下月能否如期完成陛下亲阅的连弩试演。如今被火器坊截去,后续补给……院正大人虽说会协调,可火器坊那边有尚书大人撑腰,只怕是……难。” 谢无妄站起身,走近他,倚靠在了桌案前,双手环在胸前,一副真的闲聊模样。 “苏师傅在天工院多年,对各类材料想必了如指掌。玄铁固然难得,但天工院库藏丰裕,历年积累,总该有些备用。火器坊那边……究竟是何等紧要的新傀器,竟需挪用已明确划拨的配额,且连院正的手令都拦不住?” 苏匠头闻言,脸上郁气更浓,夹杂着几分不忿,“还能是什么?玄构坊那边月前是出了几张新图,据说威力不凡,但具体如何,下官这等职级也无从得知。只是那王冲……” 他提到王匠头名字时,语气明显硬了几分,“仗着有尚书大人看重,近一两年来,行事是越发跋扈。火器坊所需物料,向来是优先供给,有时甚至……甚至不按规矩,直接从其他坊已领的份额里划走。院正大人……唉。”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很清楚——周稷这个院正,对李崇一系的行事,约束力有限。 谢无妄指尖暗自敲了敲,“王师傅技艺精湛,能得尚书大人青眼,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如此频繁调用大量玄铁,火器坊近年完成的傀器产量,似乎并未见显著提升?至少,明面上供给各军镇的,还是那些制式。” 苏匠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谢无妄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皱着眉回想片刻,迟疑道:“顾问这么一说……好像确是。火器坊交上去的成果册子,这两年并无特别亮眼之处。倒是他们坊内自己试验报废的残骸……似乎比以往多了些。” 他摇摇头,“具体如何,下官也不甚清楚,毕竟各坊试验损耗,只要在定额内,无需详细上报。只是偶尔路过他们那废料堆场,见到的玄铁残片……数量可观。” “残片?”谢无妄眉梢微动,“王师傅那样的老师傅,手下徒弟想必也都是好手,报废率竟如此之高?” “谁说不是呢!”苏匠头像是找到了共鸣,音量不自觉地抬高了些,随即又压下去,带着几分讥诮,“可人家王匠头说了,研究新傀,尝试新锻法,损耗在所难免。尚书大人对此也是默许的。反正……玄铁供应,总归是紧着他们先来。” 谢无妄与身侧的昭知交换了一个眼神。昭知眼底金光流转,显然也在快速分析这些信息。 “尝试新锻法……”谢无妄沉吟着,仿佛只是在顺着话题思考,“王师傅的锻打手艺,几日前我也见识了,力度掌控确是一绝。苏师傅可知,他近来在尝试何种新法?竟需消耗如此多的玄铁试错?” 苏匠头撇了撇嘴,这一吐槽,话匣子便止不住了,“他那人,惯常眼高于顶,对自己的技艺捂得严实,怎会与我们这些‘不同路’的细说?只听他手下几个徒弟偶尔吹嘘,说什么千叠浪、百炼精,名头唬人,实际如何,谁晓得?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大约半年前,有一次我因急事深夜回坊,路过火器坊那边的精炼区,瞧见里头火光透亮,王冲亲自守着炉子,那火焰颜色……似乎与平日炼制玄铁时有些不同,泛着点诡异的紫灰色。而且那晚,他们运进去的玄铁矿石胚料,块头似乎特别大,但后来……并没见他们打出相应体积的大型部件。” “紫灰色火焰?大块胚料……”谢无妄若有所思,“事后可曾见过那些胚料制成的零 件?” “没有。”苏匠头摇头,“火器坊和玄构坊合作紧密,很多试制品根本不会流出他们自己的工区。就算有成品送去装配,也都是密封的箱子直接运走。我们这些外人,哪能见到?” 谢无妄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宽慰道:“看来其中确有隐情。苏师傅且宽心,连弩试演关乎军备,陛下既然关注,想必最终物料还是会有着落。至于应急替代之法……” 他略一思索,道:“我谢家早年游商时,曾于西陲之地见过一种冷淬铁,虽硬度韧性略逊于玄铁,但经过特殊叠打和淬火,用于非核心承力的传动机括,短时间内替代应无大碍。我可将处理要点写下,不日派人送于金铁坊,苏师傅或可一试。” 苏匠头闻言,眼中郁气被光亮所替代,“谢…谢顾问此话当真?!” “自然。” 苏匠头连忙道谢:“哎呀!多谢顾问指点!若此法能成,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谢无妄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他话锋却又轻轻一转,像是随口一提,“说起来,王师傅那般专注技艺,想来家眷也少能顾及吧?常年泡在工坊,倒是辛苦。” 苏匠头此刻对谢无妄已是感激中带着敬佩,闻言便叹道:“他啊,老光棍一个,早年妻亡,就给他留下了一儿子,两人相依为命,不过昨年他儿子大婚,在城东新区办置了一处宅院,哎呦,你是不知道,这王冲可真是下了血本,那房子可真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谢无妄眸光微敛,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下。 他不再多问,笑盈盈道:“儿子成婚,当爹的自是少不了出力,实属常情。好了,这账目且放在这儿,苏师傅请放心,我抄录好自会给院正送去。苏师傅先去忙吧,我稍后将冷淬铁的处理法子写好了,让人给你送去。” “有劳顾问!”苏匠头再三道谢,这才匆匆离去。 “可都听见了?昭知。” “城东区宅邸,价超其家财显见水平。” 谢无妄哼笑,“看来,不止我们的李崇大人存了不该存的心思,就连手底下的人也不干净。” 他轻轻摩挲着下颌,“不过……紫灰色火焰……有些可疑。” 谢无妄定睛看了她一会儿,“看来……今晚亥时,我得偷偷去火器坊精炼区一趟才行。” 昭知回望,“我可跟随你?” 谢无妄摇头,眼中精光微闪,“人多太引人注意,我一人足矣。” 亥时一刻,天工院外墙。 月色如薄雾,浸着天工院青灰色的高墙。谢无妄隐在墙根暗处,一身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侧身闪入,却在落地瞬间察觉不对。 院中太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天工院西阁该有守夜弟子焚香研墨的动静,可此刻连虫鸣都消失了。 月光铺在青石地上,白得有些刺眼。谢无妄靴尖轻点,如一片落叶飘向西阁回廊。 忽然,他停住了。 廊柱的阴影里,有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着——昭知一袭蓝黑相间劲装,发髻高束,手中提着的灯笼却没点亮。 “你说人多引人注意。”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清亮,“可没说,我不能提前三个时辰翻进来等。” “……” “你若有何发现,我在可帮你记录。” “……” 谢无妄双手叉腰,看了她好半天,半晌,似乎是被气笑了,“好得很。” 两人匿着踪影,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院中怎么这样安静,你做什么了?” 昭知侧目,看向一处点着灯却无人影的书阁,轻声开口,“数据分析,亥时至子时,天工院多为看守与巡夜,其余人等皆入自家府中,这些巡夜人多数在天工院内部夕食,白间……我在那些吃食里加了些‘东西’,只是让他们觉得疲乏,并不会有任何问题,手脚干净,并不会被人察觉。” “……你什么时候做的?” “在你说不用我跟随你之后。” 谢无妄呵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轻蔑,“黏人精……” “……” 昭知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便见着谢无妄轻身进了火器坊。 33. 难不成你想同昭知一样扮个小媳妇…… 天工院占地极广,各坊区之间虽有通道相连。 火器坊位于天工院西北角,独占一片区域,围墙更高,守卫也更严密。 废料堆场则在火器坊后方一处偏僻角落,紧邻着院墙,通常只有每日清晨会有杂役将各工间前一日的废料统一运来处理。 谢无妄和昭知绕了一段路,避开正门,从一处堆放杂物的窄巷接近堆场边缘。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月光被云层遮掩,只有远处工坊窗户透出的零星火光,勉强勾勒出堆场大致的轮廓——那是一座由各种金属残骸、碎块、焦黑木料堆积而成的小山,散发出混杂着铁锈、油污和灰烬的沉闷气味。 两人隐在一排废弃的模具架后,仔细观察。 堆场入口处有个简陋的棚屋,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人影在里面打盹,应是看守的老杂役。 “行啊,昭知,连这看守的杂役都算到了。” 他话语里皆是调侃。 昭知微微颔首,“嗯。” 似乎对他的夸奖已经习惯,甚至寻常到这句夸奖似乎本应该如此。 “……” 谢无妄轻笑,目光落在堆场一侧。 那里散乱地堆放着一些体积较大的残骸,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大型构件的碎片,颜色深黑,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正是玄铁。 两人猫身闪了进去。 谢无妄大致看了一圈,“确实是废铁,没看出什么异样。” 昭知紧随其后,将手中一早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朝谢无妄另一个方向走去。 微弱的火光照亮在一具泛着幽幽冷光的愧甲上,“你看这里。” 谢无妄走近,顺着昭知火折子的线路将那东西上下看了个遍,“是巡城傀。” “火器坊连巡城傀这种普通愧也会插手?” 谢无妄视线依旧在愧甲上游走,并未看昭知,只是应着,“火器坊精于军用兵傀,这些东西自然要经他之手。”他说着,敲了敲傀儡的胸甲。声音沉闷,不如其他傀甲那般清脆响亮。 “玄铁精密,虽厚重却也不会发出这种浑浊声响,且巡城卫傀与军用傀又有所不同,绝对用不到玄铁多到发出这种声响的地步,里面肯定是掺了别的次品。”他断言。 这傀表面蒙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灰翳,关节连接处的缝隙也比标准规格稍宽了许多。 谢无妄不由分说,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形似罗盘的器物,边缘镶嵌着细密的灵石。 这是千机引所造——灵枢探针,能查傀儡核心能量回路的完整性与材质纯度。 “你怀疑有人动了傀儡核心?” “苏匠头所言,有些奇怪,正常玄铁锻造过程中呈现的应该是冷冽的灰银色才对,为何会是灰紫色......” 罗盘靠近,中心位置渐渐亮起,最初是稳定的淡绿色,代表能量回路基本畅通。 但很快,光芒开始不规则地闪烁,颜色逐渐偏向浑浊的黄色,并且伴有极其细微的针尖颤动的声音。 谢无妄眼神一凝。 这反应...... “昭知,你看一眼他左肩符号,看一下批次。” “永嘉十九,卯月。” “批次非常近,是我回帝都后,用我带回来的星纹钢打造的那批。” 谢无妄深深地拧着眉,“探针反应并非星纹钢和玄铁应有的清列,反而透着一股廉价的滞涩感......难不成,星纹钢也被偷偷替换掉了?” “昭知,打开胸甲。”他冷声道。 昭知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极为精纯的淡金色光晕,并非愧术,而是谢无妄所教谢家特有指诀——破禁之力。 她顺着胸甲缝隙一划,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内部机括被巧妙震开,厚重的胸甲向前倾落,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齿轮以及能量传导的核心阵法盘。 阵法盘中央,本应该镶嵌着烈阳石这要驱动核心并环绕精密导灵纹路的地方,此刻却显得异常粗糙。 那块所谓的烈阳石色泽暗淡,内里絮状杂志肉眼可见。 谢无妄用手指捻起一点碎屑,在指尖搓了搓,凑近鼻尖轻嗅。 没有星纹钢特有的经过淬火后留下的星辰气息,只有一股劣质精铁混合了某种替代性导灵粉末的刺鼻味道。 “......星纹钢,地火精金这类材质,极难锻造,通常都是我游历所寻后带回千机引重新淬炼,用我谢家秘术去其不必要的杂质负面,非常人能够做到。这些年皇室所制军用傀儡甚至巡城卫这类乙字愧的核心皆有我谢家接手......”谢无妄深深地望向昭知,“若只是单纯的将玄铁换下,我倒可以理解为是行官职之便谋取私利,毕竟玄铁这种东西即使再多也只会供不应求,可星纹钢......” 火光映在两人面上,昭知侧目仔细盯着谢无妄眼底的变化,冷的惊人,犹如冰霜,没有丝毫笑意。 “这批星纹钢数量有限,除了陛下亲批用于天工院部分重点项目,其余皆入库封存,调用需要多重手续。能在这段短时间内将其替换成这等劣质品,并且通过层层检验,装配到这即将交付的巡城傀上......”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甚,“这些东西,若非有这灵枢探针,倒真让他们瞒天过海了。” 昭知眸光微闪,“可能不止火器坊参与其中,采购、入库、领用、锻造装配、检验,这条线......” 昭知指向傀儡内部那粗糙的阵法盘和劣质烈阳石,“此类核心部件替换,需对傀儡整体能量回路有深刻了解,方能保证替换后短期内不立即失效,掩盖问题。王冲具备此能力,但大规模替换所需的后勤支持、文书掩护,必然涉及更高层级协调。” “李崇。”谢无妄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只有他,身为工部尚书,统管天工院及天下工造,才有能力调动资源,遮掩痕迹,让这样的次品顺利出炉,甚至……可能打着节省开支、试用新材料的旗号。” "好一个偷梁换柱。” 用廉价的、导灵效率低下且耐秏性极差的混合材料,替换关键部位的星纹钢。 这样的巡城卫,平时巡逻或许还能勉强支撑,一旦遭遇高强度战斗或需要长时间运转,能量回路极易过热熔毁甚至爆炸,非但不能御敌,反而会成为身边隐患。 “这一批巡城卫已经在逐步往下颁发,现在若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昭知道。 “来不及阻止,便让他们替换。”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既敢伸爪,便要做好被连根斩断的准备。 昭知思索间,微微一顿,“这火器坊废料场平日只堆着寻常废用玄铁,巡城卫残核废弃后扔在这里倒也正常,可......这傀儡异常破绽太多,又独独一具扔在这儿,倒像是让我们......” 谢无妄微微颔首,又摇了摇头,“若非陷阱,就是有人故意指引,可周稷如今势力逐渐被架空,这等掺了杂质的东西断然不会经他之手......” 他说罢,看向昭知,“此地不宜 久留,待回去后再做打算。昭知,将傀甲复原。” 两人动作迅速,将巡城傀残骸恢复成原本模样,抹去细微的探查痕迹。 离开废料场时,天色还深着,那看守的杂役还在棚里打着鼾睡。 两人深夜从谢家翻墙而出,回时为了不惊动谢衍,依旧选择从后墙翻回去。 “......我们一定要翻回去,不走正门吗?” “废话,让老头知道我半夜偷偷溜出去,又免不了数道我。”谢无妄身形轻点,轻轻松松翻上了树枝上,看样子是没少攀爬。 昭知认命地叹了口气。 两人从高墙跳下,谢无妄一转身,面前突然多了个人影,他猛地一惊! 定睛一看,“墨七?!你在这儿做什么,吓我一跳!” 墨七幽幽地看着他,“少主前些日子让我抄的天工组训,我抄完了,想拿给少主,发现你屋里点着灯却没人影......” 昭知轻声啊了一声,“你自己都不抄天工组训,为何让墨七抄录?” “......” “......” 墨七看了眼昭知,面无表情,“少主和......少夫人去哪儿了?” 谢无妄轻咳了一声,“昭知,你先回去。” 昭知默默地望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院中只剩下谢无妄和墨七二人,他这才将事情从头到尾与墨七说了一遍。 墨七目光逐渐凝重,“他们竟然敢在巡城卫身上下手脚?” “不仅如此,大量玄铁被私吞,这件事情很严重,我怕涉及利益太多,这件事得查清楚。” 墨七盯了他半晌,“少主,从前除了每段时间的游历,做什么你都会带上我同你一起,自从有了少夫人,你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虽嘴上叫着少主,但那是骨子里刻印的称呼,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乎了寻常主仆,更像是兄弟一般。 谢无妄眉梢一跳,竟是从他这话里听出了那么一点郁闷,他好笑,“好墨七,难不成你想同昭知一样在我身边扮个‘小媳妇’?” “......那还是算了。” 谢无妄弯了下眉眼,搭上了墨七肩膀,“好墨七,我还是很需要你的,现在就给你一件事做,这件事只能你去做。” 墨七与他到底多年默契,闻言,目光闪了一瞬,“你想让我从王匠头的儿子下手?” “聪明。” 两人一边说一遍朝院中走去,“查王冲其子为人,查近来行踪交往,总之只要是能查到的消息,通通要查。” 墨七会意,沉默着点了点头。 还未入院,远远地看到昭知在院门前立着,她视线落在谢无妄身上,似乎是有话要说。 “你怎么没回屋去?” “......” 昭知欲言又止。 谢无妄推开房门,步子还未迈进去,便远远地瞧见一个人影坐在正厅主位上,正悠哉悠哉喝着他书案上早已泡好的茶水,无论怎么看都是在等他。 茶水不是谢无妄泡的,更不是昭知。 谢无妄闭上眼,装作没见到一般,将门重新关了起来。 门缝刚合上,咆哮声从里屋传了出来。 “给我滚进来!” “......” 昭知和墨七默默地看了一眼谢无妄,又互相对视一眼,悄然退了开。 谢无妄瞪了两人一眼。 无奈开口,“爹......” 34. 我们定个暗语如何? “你才去天工院多久?!”谢衍想骂他两句,他看了眼立于身侧的昭知,堪堪止住了声音,低声呵斥,“居然敢给天工院内部下迷药!还敢夜探天工院!” 谢无妄难得乖巧坐在谢衍对面,“爹,那巡城傀若真有问题,李崇就不是单单是贪赃谋利这么简单,此事不调查清楚,大晏岂不随时会陷入险境。” “那我问你,你就算真的调查出李崇手脚不干净,你又能如何?!” “若是事实,自然是想办法扳倒他。” 谢衍闻言,眼前一黑,“扳倒?!谢家如今被陛下猜忌,躲风头都来不及,我真是痴人做梦才会将灵识玉给你!” “打压谢家,难道就不是他李崇之意?我当然知道此事难得,但也不能放任他如此在兵傀上乱动手脚。” “你以为陛下为何会如此看中李崇?”谢衍不自觉压低声音,“此事对外不可宣扬,我也是旁门左道听来的,陛下这几年对丹药痴迷,李崇不知道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国师’,对陛下宣称他有法子可以令其长生。” 谢无妄眸色一寒,“为何我没听说过这名国师。” “这国师说来也奇怪,只挂了一个莫名的名头,却不见踪影,没人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模样,只知道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 “长生?疯了不成。”谢无妄嗤笑,“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看你才是痴人说梦,这几日给你告病假,天工院暂时不去了,省得你动歪心思。” 谢无妄眸光一亮,“真的?!” 谢衍似乎料到他高兴太早,哼笑,“给我禁足两日。” “......爹,我不是小孩子了。” “再大,我也是你老子。” “......” 昭知看着谢无妄蔫下去的神情,眸光微微闪动了一瞬。 “总之,消停几天,莫要让人怀疑到你身上去。” 谢无妄无声地叹了口气。 谢衍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身影刚出了房门,谢无妄便一头扎进了案桌上,“昭知......” 谢无妄叹了口气,撑起下巴,又重新坐了起来,“怎么不提醒我他在?” “有无提醒,结局都注定好了。”昭知淡淡道,“我就说,不用翻墙。” “......” 谢无妄眯起眼看了她半晌,喉间轻微溢出一句哼声,“昭知,我们定个暗语如何?若再碰到类似情况,你无法直接开口,就说暗语,这样我就知道有危险,便不去做,反之,你亦然。” 昭知站在他的身侧,比坐在椅子上的谢无妄要高了小半个身子,不偏不倚地将将谢无妄此时慵懒模样映入眼底,她定定地盯着他的面孔,下意识回应,“什么?” 谢无妄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他朝昭知勾了勾手,“你来,我同你说。” 昭知顿了顿,俯下身侧耳去听。 谢无妄倾身向前,在她耳边低语。 昭知目光平静,在谢无妄将话说到一半时,瞳孔深处流转的金光凝了一瞬,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她身型也僵在了原地。 “你......”昭知猛地转头看向他。 谢无妄还保持着与她耳侧贴近的姿势,似乎是没想到昭知会突然回头,双目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仅毫厘之差。 他愣了一瞬。 昭知瞬间忘却了模拟呼吸的存在,虽对她没有什么影响,但此刻,却感受到了一股微微的窒息感。 属于谢无妄温热的呼吸蔓延而来。 片刻间,昭知面无表情地直起身,看向别处,嘴里说着拒绝的话,“不要。” 她直起身,谢无妄只觉鼻尖一丝丝凉风拂过,带着点只属于昭知身上才有的冷冽。 又急又快。 谢无妄望着她,须臾,竟是没心没肺地笑出声,“好昭知,你说一句我刚刚说的,我来听听?” “不要。”昭知冷道,抗拒地又重复一遍,“不要。” “哈哈哈......” 昭知静静地盯着他,没由来,莫名其妙的,烦躁。 昭知闭上眼,运了口气,“少主还是早些休息。”说罢,转身去了外室。 虽说平日里,昭知也在外室‘休憩’,却从未像今日一般......急切? 谢无妄轻笑,看着她背影轻声呢喃,“一会儿叫夫君,一会又叫主人,叫名字不够,居然还叫上少主了......” 他略一挑眉,从怀中取出为昭知擦过脸颊灰尘的手帕,那上面还染着刚刚擦拭过的尘土痕迹,不多,但在干净的手帕上极为明显。 谢无妄轻笑,笑盈盈地盯着那手帕,“昭知,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天光微熹。 谢无妄躺在自己院中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件薄毯,一本书本虚虚地搭在脸上,当真是一副告了病假的闲散模样。 不过,这已经到了辰时,却还是未见昭知身影。 谢无妄书本下唇角扬了扬。 看来昨日,是他逗趣得太过了些。 辰时刚过,院门便被不轻不重地叩响。 不是昭知。 管家谢安带着两名面容肃穆的族中护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药箱、须发花白的老者。 是常为谢衍诊脉的胡大夫。 “少主。”谢安恭谨地行了礼,“老家主吩咐,近日天工院事忙,您劳累过度,又偶感风寒,需在家中静养几日,已经替您向天工院告了病假。胡大夫特来为您诊脉。” 谢无妄扯下脸上的书册,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哦?” 谢安面不改色,轻咳,“少爷为家族、为朝廷操心劳力,恐有积劳,老爷也是心疼少爷。还请您配合,莫要让老爷担心。” 谢无妄轻声嗯了一声,闭上眼,将手腕搭在藤椅边上,任由胡大夫诊脉。 胡大夫沉默得在他迈上搭了一会儿,“少主刚游历回京,虽气血通畅却也难免劳累,身上劳力积攒,没能好生修养,近日又赶变天,少主似有风邪外袭之兆,脉象略浮,确需静养,不可再劳心费神。” 谢无妄微微勾了唇,并未睁眼。 谢安微微颔首,“劳烦胡大夫向上禀报。” 胡大夫走后,谢安默默地看了一眼谢无妄,“少主病假已告,好生修养。” 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连看门的侍卫都没有,说是禁足,却见不到半个拦他的踪影。 谢无妄从藤椅一跃而起,眼里藏不住的狡黠。 他家老头……看样子是不打算关着他。 他起身朝偏室走去,欲寻昭知。 房内却出奇的安静。 谢无妄喊了几声,犹豫一番,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哪有什么人影。 谢无妄眯了眯眼睛。 自从融合了灵识玉,昭知便越来越不受他掌控,他对昭知这一变化虽说是喜闻乐见,但……有时莫名也会不爽。 既如此,那他便自己去。 谢无妄换了一身简单行头,依旧一身玄衣。 大摇大摆出了谢府。 府上管家眼看着谢无妄从正门随意走出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就算拦,他家少主想出去自然也是有法子的。 他没有去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地方,仿佛真的只是随意散步,一路逛到了城西一处颇为热闹的街市。 他的目的地,是街角一家名为清茗轩的三层茶社。 这家茶社位置颇佳,二三楼的雅间窗户,正对着一条宽阔的主街,街那头不远处,便是京畿巡防营的一处驻地辕门。 谢无妄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要了间临街的雅室,点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几样精致茶点。 他推开雕花木窗,街上的人声鼎沸顿时涌了进来。 他斜倚在窗边,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街景,却落在了那在人群身影中的巡城傀上。 街上的行人商贩早已习惯,只有孩童们则又怕又好奇地躲在大人身后张望。 这些傀儡约有一人半高,通体覆盖着暗沉沉的铁灰色甲胄,关节处连接着精钢护甲,头部是覆面式设计,只在眼部位置留有两条细长的观察缝,闪烁着微弱的阵法驱动的红光。 看着气势威猛,但谢无妄却看出了他细微的卡顿。 得想个法子,测一测这巡城傀。 谢无妄指尖在茶盅上轻轻点了点。 正思量间,楼下街市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谢无妄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半大孩子正追着一只皮球在街上疯跑,那皮球被踢得左冲右突,滚到了道路中央。 恰在此时,另一队巡城傀迈着沉重的步伐从对面走来,为首的那尊傀儡正要踏上那只皮球。 孩子蹲下捡球,并未意识到危险。 谢无妄眸光一紧,放下茶盅欲破破窗而出,却硬生生停在了窗前。 一个轻曼身影从巡城傀脚下将那孩子轻飘飘地抱起,衣摆轻扫微微漾起那么几息尘土。 那孩子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缕飘扬的白衣拢住,他窝在白衣臂弯中,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 “仙、仙女姐姐……” 是昭知。 谢无妄松了口气,随即又疑惑。 昭知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男孩的母亲连忙冲上去朝昭知道谢,将孩子抱开,连声道歉,巡防营的兵士上前呵斥了几句,巡城傀队列继续行进。 人群议论纷纷,很快又恢复了喧闹。 昭知静静地盯着那对母子离去,忽地,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毫不掩饰地朝她望着。 她抬头看去,正巧与谢无妄双眸对视。 谢无妄眼中的不满,隔着老远便已经能够感受。 昭知指尖捻紧衣角一瞬。 35. 就说你是……黏人精 到时候…… “你一大早背着我做什么去了?” 茶楼,二层雅间。 面对谢无妄的质问,昭知思索片刻,道:“没有背着,谢老家主说关你禁闭,但没说我不可以出来。” 谢无妄听到她的狡辩,竟一时间将他想问的话堵了回去。 他不怒反笑,“昭知,你越来越会耍嘴皮子了。” “……耳濡目染。” 谢无妄哼笑,“既然你没做错,那怎么还跟个受罚的似的,在那儿杵着做甚?” 昭知离着门前不远处,在谢无妄不远不近的地方立着。她今日一身素白衣,被窗边光亮映着,身后茶舍色泽暗淡,倒衬得她皎皎月光。 谢无妄无声端详一番,本就佯作生气的面容柔和下来,轻声调侃,“没怪你,过来坐。”音色低沉,带着点诱哄的轻柔。 昭知眼中映着谢无妄的身影,眸光被光照着,异常的明亮。 她踌躇片刻,抬脚轻轻走近谢无妄,在他对面坐了下去。 衣角刚沾椅座,轻飘飘地落下,她眼前黑了一瞬。 谢无妄抬起手,指尖在她眉间轻轻一戳,他托着颊腮,狭眸半敛,却含着笑意,“昭知,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今日清早,我去了城西一处铁匠铺,那是王匠头回自家宅邸前‘偶尔’会经过之地。”她声音滞涩,虽依旧清越,却带着点道不明的哑然。 昭知从怀中拿出一块用粗布包着的形似铁块的东西,她打开放在桌上。 是块废弃的铁料。 谢无妄眸光微闪。 “是巡城傀甲中所丢失的废料。” 谢无妄将它拿在手中,约莫巴掌大,边缘呈不规则撕裂状的甲片。 这块甲片内侧,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不是高温灼烧的那种焦黑,更像是……能量过载或紊乱导致的阵法反噬印记。 谢无妄心跳微微加快。 “你如何得知,这东西是巡城傀甲身上留下的?” “刚刚救那孩子时,这东西……有细微的感应。”昭知一顿,又道,“家主关你禁闭,你如何出来?” 谢无妄哼了一声,“你又不关心,此时问这有何意义?” “……” “我看他老人家本就没打算关我。” 昭知不解地看着谢无妄。 “这巡城傀上的手脚,若不是我发现,大抵是要瞒过所有人的。如此危险的事儿,他不可能让我做事不理,至于告病假……倒是给了我一个出来的理由。” 他解释着,轻笑出声,“毕竟他关的是个生了病的谢无妄,既如此,那病中无事,出门散散心的谢无妄总归是有借口的。” 昭知微微颔首,“据铁匠铺老师傅所言,这些废料皆是巡防营偶尔送过去的,说是训练或日常巡逻磕碰坏了,换下来的。有些能修,有些修不了,后者便到了他这里。” 昭知目光落在焦痕处,凝注片刻。 “能量回路异常烧灼,”她直接说出了判断,“非外力或常规磨损所致。核心阵盘或供能线路曾发生剧烈紊乱。” 谢无妄指尖抚过焦黑处,触感微糙,他听到昭知的分析,眼中寒光一闪。 他将东西凑近鼻尖,嗅了下,“这味道也很奇怪,但我对此类气味并不熟悉,竟然猜不出这上面的残渣是什么东西。” 他拿着,递到了昭知鼻尖,“你闻闻。” 昭知倾身,并未接过,就着谢无妄端着的手凑近闻了闻,“……并未有此物记载。” 她还想仔细再嗅一下这上面残留的气味,瞳孔却猛地睁大一瞬,她突然攥住谢无妄的手心,将他的手抓远了些,低下头,眼中金色流转变得飞快。 谢无妄骤然蹙眉,手心一转,将那残片扔在了脚下,忙问,“怎么了?” “……这上面……灵纹气息不对……” 昭知轻喘两声。 谢无妄能察觉到昭知攥着他手心的指尖轻颤,被什么东西冲击了一般。 他绕过茶桌,反握住昭知的手,手心依旧凉薄,却隐约地变了些。 谢无妄指尖并拢,调动自身内息与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到她灵识之中,他眼底笑意尽无,映着昭知微微透露出痛苦的神情。 直到昭知眉间渐松,谢无妄才堪堪停下。 似乎是昭知的灵识波动波及到了他,谢无妄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意识深处被无形的涟漪扫过。 他定了定神,“好些了?” 昭知眼中的金光渐趋平缓,她抬起头,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恢复了些许平静,“无碍了。方才那残片上,残留的灵纹气息……与我自身核心某种底层架构,产生了短暂的冲突。” 谢无妄将目光落回那被扔在地上的废料,他快速将那东西重新包好,暂时装在了自己怀中。 “看来,得把我的无尽藏随身携带了,回了帝都便将那东西扔到了千机引,着实不方便。” 他重新看向昭知,低声道:“可有影响心火石?” “……核心温度,依然35%。” 昭知看向谢无妄,“……谢无妄。” 谢无妄定定地看着她,等着她说些什么。她那副失去活力的模样映入眼底,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心口可还涨?”他轻问。 昭知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片刻,沉默着点了点头。 谢无妄轻喃,“啧……看来得快些了。” “什么?” 他摇头,“我送你回谢府,我有东西要拿,得回千机引一趟。” “我与你一起去。” 昭知这话几乎是在谢无妄话音落下的一瞬,便接了上。 两人皆是一愣。 谢无妄复杂地望着她,“你……当真要和我去千机引?” 昭知眼底金光闪烁,想要分析数据解释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搜寻半天却没有结果。 千机引是谢家,谢无妄的地盘,不会有任何危险,也没有任何她可以跟去的理由。 昭知平静的表面下,翻涌着让她“无措”的复杂。那是靠程序和逻辑无法攻克的难题。 “你想去?”谢无妄又问了一遍,甚至有些莫名。 昭知眼睫颤动。若非她控制,此类肌肉反应绝不会出现,但…… “……我想去。” 昭知垂着眼,没有看谢无妄。 半晌没有动静,昭知忍不住侧目,还未有举动,便听到耳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就说你是……黏人精。” “罢了,那便……去吧。” 马车上一路无话,气氛却不似往日,或许只是昭知觉得。 昭知刚刚被那不同寻常的灵纹气息所冲击的灵识波动,也已经平静下来。 谢无妄仰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似乎刚刚之事并未发生,但仔细看,唇角却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马车谢家工坊外,车夫这才出声,“少主,到了。” 千机引在城郊外的庄子,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 谢无妄应声,人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才坐直身子,仿佛刚刚真的睡着了,他掀起帘盖,朝千机引内阁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睨了眼昭知。 声音如同做派一样,懒洋洋的,“昭知,这可是你自己要来的。” 千机引的门难得大敞着,春日暖阳斜斜照入,空气里的木屑仿佛都染上了金粉,活泼地飞舞。 谢无妄领着昭知走进来时,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在那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聚焦在谢无妄身上,然后迅速上移到昭知脸上。 “你们不是嚷嚷着要见少夫人,怎么?都傻了?” 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嗷——!!!”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怪叫,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谢十三直接从他那堆零件里蹦起来,差点带倒旁边的架子。 谢五手里的锉刀停在半空,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其他匠人们,甭管是年轻还是年长,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却又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挤挤挨挨,眼睛亮得吓人。 “少夫人!是少夫人来了!”谢十三嗓门最大,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想往前凑又不太敢,一个劲儿地傻笑。 “去去去,别吓着少夫人。”谢五稳重些,但眼里的笑意也藏不住,他清了清嗓子,率先躬身行礼,“属下等,恭迎少主,恭迎少夫人。”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乱七八糟地跟着行礼,声音参差不齐,但透着十足的欢喜和好奇,“恭迎少主!恭迎少夫人!” 昭知被这阵仗弄得不知所措,她看了眼谢无妄,见他微微点头示意,这才轻道:“诸位不必多礼。”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 “娘啊,少夫人声音真好听!”一个年轻匠人小声对同伴嘀咕,被谢十四在后脑勺拍了一下,“废话!少夫人哪儿都好!” “啊!谢十四!你这个小胖墩子,丫头片子!这么劲儿大小心嫁不出去!” 谢十四一听这话有些急了,“老十七!你再说一遍!” 谢无妄眼看着他们要打起来,连忙替谢十四说话,“我们十四胖是胖了点,但珠圆玉润甚是可爱,真要说嫁不出去,也只能是外人眼光不好,十七,你这话说的不对。” “就是!”谢十四哼哼唧唧的。 谢十三在一旁没憋住笑,噗嗤一声笑翻了天,“哈哈哈哈哈哈,谢十四你能不能别哼 哼,像个小猪儿!哈哈哈哈!” 谢无妄额角直跳,眼底却好笑又无奈。 昭知的目光落在谢十四身上,仿佛对她产生了一丝兴趣,低声询问,“她是……女儿身?” 谢无妄点点头,“嗯,小丫头如今也才十二三,还没长开,再加上有些胖乎乎的,声音和外貌都像个男孩儿,是我们谢家工坊唯一一个女孩儿,但论起机关天赋,不在我之下。给陛下造的那飞星仪,设计图样的巧思便是她想出来的。” 昭知闻言,金光在眼中微微流转,“不在你之下……这么厉害?” 谢无妄一挑眉,“当然,谢家最厉害的,还得是我。”他这话说的声音极小,似乎是只说给昭知一人听,语气里满是自傲,带着点少年人的不知天高。 昭知看向他,“我自然知道,你最厉害。” 谢无妄眯起双眼,对她这话表示十分受用。 “毕竟造出了我。”昭知小声道。 “……你跟我学点好的。” “这不好吗?” “……” 两人说着悄悄话,没注意到谢十四的眼神一直朝昭知偷瞄,原本雪白的小脸上红扑扑的,一副羞涩腼腆的模样招人稀罕的紧。 谢十三看她那样子,忍不住偷乐,“十四,你不是总嚷嚷着要见少夫人,这见着了,怎么又不说话了?” 谢十四被戳中心事,脸更红了,扭捏着绞了绞衣角,小声道:“我、我就是……就是觉得少夫人太好看了,像、像画上的仙女,不敢说话……” 她声音不大,但在稍微安静下来的工坊里还是被不少人听见了。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你叫十四?”昭知微微倾身,与她平视,声音依旧轻柔,“听无妄说,飞星仪的图样巧思,是你想出来的,很了不起。” 谢无妄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斜眼瞧她,并未出声。 谢十四的脸简直要烧起来,结结巴巴,“没、没有……少主他乱说的……我就是瞎想……” “我可没瞎说。”谢无妄走了过来,站在昭知身侧,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语气带着自家人的炫耀,“这丫头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有时候连我都跟不上。就是不能看美人,这一看就话也说不利索了~” “我、我才没有!”谢十四急得跺脚,可一抬头看见昭知含笑的眼睛,又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声音低了下去,“……就、就一点点……”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工坊里充满了快活的生气。连那些平时不苟言年的老匠师,也都捻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这难得的热闹场景。 少主成亲,他们大多只远远见过迎亲的仪仗,今日少夫人亲临,竟是这般温婉可人,与少主站在一起,当真是一对璧人。 谢无妄由着他们闹腾了一会儿,才抬手虚按了按,笑声渐渐平息下来。“行了,热闹也看过了,活儿还得干。十三,你将我放在这儿的无尽藏取来。” “得嘞!” “那是何物?”昭知问。 谢无妄挑眉,“拿来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谢十三便取回来一个木匣,谢无妄接过并未直接打开,而是侧身递给了昭知。 昭知看着谢无妄眼梢又挂上了丝丝笑意,沉默一瞬,接了过来。 匣盖开启的刹那,昭知眸底金光微闪。 ——那是一条要带。 通体玄色,似革非革,细看之下却有细密鳞纹顺着带身延展,宛若活物静静蛰伏。带扣并非寻常金玉,而是某种灰白色的材质,形如兽首衔环,工艺质朴,看不出年代。 “这......” “这东西有灵识,可装万物,又可变软剑,是我此前在东都拍卖会上得来的宝贝。”谢无妄解释,“北境多数为稀缺矿石和傀身取材,东都却不同,那里都是奇珍异宝,新奇玩意,我很喜欢东都,可惜我此去北境为了寻材料耗了不少时间,又急匆匆赶回来,不然一定要再去东都一趟。” “少主!你下次去东都能不能带上我!”谢十三喊道。 谢十四,“那我也要去!” 谢十三哼笑,“十四,什么时候你能瘦下来,少主再带你去,不然你每次走几步就喘。” “谢十三!”谢十四撅着小嘴,“我长这么大最想去的就是东都了,你还这样嫌弃我......” 谢无妄挑眉,“等我们十四再长大些,我就带你去可好?” 谢十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点头,“还是少主最好啦!”她偷偷瞄了一眼昭知,脸上一红,“到时候也要和少夫人一起......” 谢无妄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那就说定了。” 阳光洒落,映的谢无妄眼里光亮更甚。 如朝阳,在弥漫着点点木屑后,熠熠生辉。 36. 要怎么给为夫系腰带? 从千机引回到谢府,昭知隐约能察觉出他的微妙变化。 似乎,在千机引时的谢无妄更加真实。 但终究,惹人心烦。 谢无妄摊开手,一副等着昭知做决定的模样,“昭知,快啊。” 从千机引约莫是当着众人的面,谢无妄并未‘为难’昭知,这前脚刚入了谢府,进了别院,他便要昭知亲自为他将腰带缠上。 美曰其名,她身为人妻,理应为夫君更衣束带。 昭知平静地望着他,手里捏着木匣的指尖缩了又缩,未动。 谢无妄也不急,看样子是很期待,但昭知显然并不情愿。 他略微思所一番,“昭知,你帮我束上,我自己看不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服软。 昭知眸光闪了闪。 谢无妄趁虚而入,“好昭知,快,我胳膊抬得太累了......你帮我带上,我给你一个好东西。” “......我的程序中,没有侍奉夫君更衣这个指令。” 谢无妄微微偏头,那双狭长眼含着笑,直直地望着她,似乎带着点“我看你能撑多久”的笃定。 他胳膊半抬着,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悬着。 昭知静静地盯了片刻,叹了口气。 ——着实......惹人心烦。 “心火石异常躁动,但被莫名的东西压了下去。” 谢无妄敷衍地嗯了两声,“快啊,我穿戴好才能帮你查问题出在哪儿。” “......” 昭知垂下眼,将木匣打开。 她走近一步。 谢无妄配合地又张开了些双臂。 昭知目光落在他紧实被衣料严丝合缝裹实的腰腹,目光一顿。她闭上眼,指尖顺着他腰侧穿过去,有意避开触碰将腰带穿过。 她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得像瓷玉。似乎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动作异常的紧绷。 谢无妄眼底光亮微微一沉,他唇角突然勾起一抹坏笑,“昭知,你这样不对啊。”说罢,忽地伸手将昭知揽进了怀里。 不给昭知反应的机会,她一瞬间落入了谢无妄温暖的怀抱,结实的胸膛隐隐约约透露出的心跳声贴着耳尖传进了昭知心底。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谢无妄此时志得意满的笑眼,“谢无妄,你......” “昭知,你离我那样远,要怎么给为夫系腰带?”他手心落在昭知盈盈一握的臂膀上,滑到了她的手背,最终停在了她的指尖上,轻轻覆了上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带到了自己的腰腹上,紧贴,“得贴近一些啊......” 昭知不敢看他的目光,只得低下头,她快速将垂落的腰带两侧收紧,衔环,绕指,收束。带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一瞬,昭知便立刻从谢无妄怀中跳了出来。 昭知目光落在谢无妄已经系好的腰带上,微微松了口气。 束好了。 谢无妄挑眉,他手在无尽藏前虚抚,一个腕带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上,“这表面看着似寻常装饰,里面却覆着针匣,用冰魄蚕丝打的,韧度够,不挡灵识流转。” “针?” 谢无妄轻声嗯了一声,“上次去林家密址,我想了想,总不能没个防身的,我做了初版,让谢十三他们打的。” “......给我的?” 谢无妄手心向上朝她伸了过来。 昭知眨了眨眼。 谢无妄轻哼,不容置疑地牵起她的手,慢条斯理地给她带了上,一边说着,“这里面的针入骨即化,有麻痹作用,针头锋利,也可做暗器。” 他将那东西穿戴好,手心静静地贴着昭知的腕心,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小合适。” 谢无妄看向她,“什么时候我再给你寻些新奇玩意儿,下次就别傻傻地用身体去挡了,学聪明点。” “......” 昭知轻轻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被谢无妄虚抚的手心,胸口那股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的涨痛不断地增长。 “谢无妄。” “嗯?” “......” 两人沉默着,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谢无妄也收起了那幅不正经的模样,静静地观察她。 昭知望着他有些失神,烛光映照,她能清楚的看到谢无妄清澈的曈眸中映着她的身影。 “少主。” 门外突然传来墨七的声音,昭知恍惚间猛然惊醒,她后撤一步,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 谢无妄看着她神色突然变得平静无波,微微眯起眼。 “进。” 墨七推门进来时,谢无妄正低头整理袖口。 “查到了?” 墨七看了眼离谢无妄远远的昭知,静默了一瞬,朝谢无妄点了点头。 “王冲其子王耀并未继承其父之志,对工匠之事并不关心,又因其是先妻留下的唯一子嗣,性格上……颇为骄纵。年前置办家地娶妻,如今膝下得一子,约莫八月大,按理说,王耀此时日子过的还算舒坦,但……唯一不足便是他爱好博戏,在城郊一处地下赌坊欠了不少银子,仅是一天便去了两次,第二次进去便没出来过,王冲为了填补窟窿做了不少手脚。” 昭知突然接过,“城西铁匠铺,便是王冲私藏废傀残片之地,与王冲私下关系甚好。” 谢无妄挑眉,“好啊,你们一个两个办事效率不错,这王冲所贪之物,怕是李崇并不知情,既如此,我们也不需要有什么大动作,只需要……吓一吓他便是,敢动公家东西,此事一旦暴露,顺着这条线查,至少也能让李崇警觉一下。” 墨七微微一顿,“不过……还有一件事,是谢老家主所言。” “什么?” “王冲为其子置办的家地……是旧时林家旁支在京所住之地,因包庇之罪一并被处死,那地方过了百年,已经无人知晓此事。” “林家覆灭真相,王冲身为皇室工匠,必然知晓,但那处为林氏旁支之地,他应该不晓得,不然也不会为其子在那处置办。” 谢无妄眼里闪过一丝坏笑,“既如此,不装神弄鬼一下,都对不起这样好的条件了……”他一顿,“老头为何让你告诉我这件事?他人呢。” “谢老家主说,他近日有事,需回谢家祖地一趟。”墨七答。 “谢家祖地?那地方荒废已久,机关重重,他自己一个人回去,疯了不成?!”谢无妄气笑,“那地方处在北境与东都交界,常年阴雪不断,他是嫌自己……!” 后面的话,谢无妄突然顿住。 “就是怕你不同意,他才避开你偷偷出发了。”墨七又道,“少主不必担心,有几位谢家老人跟着,三爷也在,他们对谢家祖地机关都了如指掌,不会有大碍。” 谢无妄听到三爷也在,顿时松了口气。他轻哼,“总是叫骂我随了谁,性子如此野,到了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墨七面无表情,眼底却划过一丝浅笑,“少主,接下来要如何?” “想办法将这这林家旁支的消息散出去,最好是精准的入了王冲的耳朵。至于王耀那里……交于我。” 墨七点头,“是。”说罢,他隐身退了出去。 昭知依旧在远处站着,眸子静静地垂着,目光似乎落在左手腕骨上。 谢无妄看着墨七出去,这才将头一侧,看向昭知。他背对着烛火,看不清眼底情绪,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尽无。 他轻声道:“昭知,回去吧,过两日陪我去天工院。” “……好。” 谢无妄点头,似乎有些累,半垂下眼揉了揉眉间。 “腕带,我会一直戴着。” 谢无妄指尖一顿。 他愣愣地看着昭知已然离去的背影,独自一人背着烛光呆了许久。 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几日后清晨,谢无妄推开院门时,昭知已经等在廊下。< /p>她今日将腕带收进袖中,只露出一截极细的银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谢无妄极淡地瞥了一眼,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扬了几分。 “走吧。” 天工院的官廨还是老样子,除了他当真没人来过,卷宗堆积,尘灰静落。 谢无妄哼了一声,“告了两日病假,居然还往这里送本子,让我抄录......” 昭知沉静地望了他一眼,随即轻车熟路入座,翻起那些账本开始抄录起来。 谢无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好昭知,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昭知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我不明白。” “嗯?” “你近日越发如此,为什么?” “我越发什么?” “......说不上来。” 谢无妄隐约好笑,“昭知,你仔细想想,我何时变过?” 他微微停顿片刻,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又或者是你变了?” “......” 谢无妄眼看着昭知眼眸之中沾染上了迷茫的神色,不由得轻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地察觉院门前细微的脚步声正缓缓逼近。 他正色一瞬,视线落在院门前一处,等了片刻。 是苏匠头。 “谢顾问,听闻你这两日身子不适,告了病假,可好些?” “劳苏师傅挂怀,只是偶感风寒,小病罢了。”谢无妄随口应付着,眯起眼假笑道,“苏师傅找无妄有事?” “无事,就是院正命我送些卷宗来,交于谢顾问,再者,便是上次谢顾问命人送来的冷淬铁当真是解了燃眉之急,特意前来道谢。” “苏师傅客气,我既在这天工院挂了闲职,大家便是同级,互相帮忙实属正常。” 苏匠头见他非但没有世家子的傲慢,再加上切实地得到过他的帮助,一时间瞧着谢无妄愈发顺眼,他同谢无妄简单寒暄几句,目光又落在替他抄写文书的昭知身上,不由得感慨,“谢顾问同夫人新婚燕尔,当真是如胶似漆。” 昭知执笔的手又是一顿,她并未抬头,神色如常,若非细看,刚刚那一瞬的僵硬似乎并不存在。 谢无妄勾了下唇角,并未出声,就在苏匠头以为他不会接话时,他突然开口,“是啊,新婚燕尔难免有些离不开彼此,让苏师傅见笑。” 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我夫人到底不是出身名门,对看账并未过多涉及,只能简单帮我抄录,至于细看便做不得了。我刚刚翻看了下,这两日病假期间,各坊账本都陆续送来了些,大多数都没有问题,但火器坊有一本账目似乎沾染了水渍,污了几个字眼,不知道能否麻烦苏师傅命人通传一声王匠头,邀他前来对一下账册?” 苏匠头顿时面露为难,“通传倒是可以帮你,只是他那人......平日里眼睛比脑袋还高,哪里会为这点小事来......” 他斟酌了措辞,没能继续说下去。 谢无妄也明白他的意思,那王匠头定是瞧不上这里,哪里肯绛尊来这小小的官廨。 他不怒也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只是笑盈盈地看着苏匠头,“他来与不来是他的事,但我的本职工作还要完成,就劳烦苏师傅,命人帮我传一声吧,我这些账本怕是没有大半日是抄不完的。” “这都是小事,好说好说。” “那就有劳苏师傅了。” 昭知看着苏匠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这才开口,“刚刚那些账本我已经全部录入,并没有火器坊的账册。” 谢无妄挑眉,“我自然是知道,王冲如此乖张行事,靠的可是上头那位,账本自然做的漂亮,也不会送到我这儿,这些不过是让我打打杂消遣一下。” 昭知了然,“王冲背着上位贪了不少东西,心里有鬼,对账本这东西较为敏感,你此举可能会令其兔急乱咬人。” 谢无妄走近昭知,落坐一旁,轻声哼笑,“就怕他不咬。” 37. 想要?说句好听的 “王公子~下次再来啊~” 娇俏的娇娘簇拥着王耀,将他推推搡搡送至了院外,火红的烛灯环绕,映得他脸上红晕一片。 “好……、好、一定……美人儿……” 他双眼迷离,脚底虚晃,背后的光晕渐渐暗淡,直至昏黑。 夜色朦胧,更深露重。 王耀脚步虚浮,晃晃悠悠走在巷中,嘴里还嘟囔着不成调的曲子,浑身的酒气夹杂着胭脂味儿,似乎还美美的眷恋着刚刚的场景。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高高的耸着,月光照不进来。 他走了一会儿,昏沉的脑子忽地清醒了几分。 不对劲,这路他走过无数遍,从后门出来,穿过这条巷子,再转个弯就是大街,用不了多时便能够入自己家门。 可这巷子今夜似乎……特别的长?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隐没在黑夜里,望不到尽头。 他方才出来的那扇后门,墙边挂着的两盏红彤彤的灯笼,不见踪影。 “见鬼……”王耀嘀咕一声,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看见巷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于是乎,松了口气。 王耀加快脚步,在踏出巷口的一刻,他愣住了。 不是熟悉的大街。 而是——一扇门。 一扇朱红色,半掩着的门,门楣上挂着两盏白纸糊的灯笼,里面散发着微弱的火光,不知道哪里来的阴风,吹得它忽明忽灭。 那火光半映着,门楣上刻着斑驳的字。 王耀莫名打了个冷颤。 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竟是一个字也不认得,只觉得那笔划歪歪扭扭,像是孩童胡乱涂的,又像是……指甲划痕。 忽地,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霉气。 王耀顿时酒醒了一大半。 “谁、谁在这里?!搞鬼!?”尾巴略微有些破音。 他下意识朝后踉跄一步,凑巧提到了一处东西,他低头看,是一块来时完全没见过的歪倒的石头。 昏黑里,那石头隐约冒着一股血气。 王耀仔细端详了片刻,才发现石头上刻着一个血淋淋的大字——林。 他猛地皱眉,“谁在这里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还我……命来……” 死气沉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着,还有那么点重音。 王耀牙齿打了个颤,却终究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莫名东西。 他猛地转身想跑,身后却不是来时的巷子。 而是一堵墙。 一堵青灰色的、长满苔藓的高墙,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去路。 “不、不可能……”他扑上去,用拳头砸那堵墙,拳头砸得生疼,墙纹丝不动。他又沿着墙根跑,跑了几步,又回到那扇门前面。 那扇门开得更大了些。 火红的烛光映满昏暗的巷子,一片血红。 风过巷口,那扇门微微颤动着,突然!猛地晃动起来。 “偿命……”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飘飘忽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在说。 王耀嘴唇哆嗦,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门缝里猛地探出一只手! 枯瘦的、青灰色的手。 那只手攀着门框,慢慢地把整扇门推开。 阴风吹过,王耀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一片湿热。 他连滚带爬往后缩,后背撞上那堵墙,无处可退。 那只手从门里伸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长,朝他探过来。 枯瘦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啊——!” 王耀惨叫一声,两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巷子里静了片刻。 那只手缩了回去。 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憋不住的笑。 谢无妄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昏死过去的王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就这?”他回头,对着黑暗里小声说,“我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 黑暗中,昭知走出来。 她方才站在门侧,借着夜色和傀儡术的掩护,操控着那条手臂。 此刻她收回灵力,那条枯瘦的手臂软塌塌地垂落下来——不过是一截裹了青灰色布的机关臂,谢无妄从千机引顺来的小玩意儿。 “他晕了。”她看了一眼王耀,语气平静,“任务完成。” 谢无妄走近,用靴尖戳了戳王耀的脸。王耀毫无反应,死猪一样瘫着。 “啧,胆子比老鼠还小……行了,收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塞进王耀怀里。 纸上只有一行字—— “林家旧址,勿居。” 字是用朱砂写的,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谢无妄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 昭知上前两步,停在了王耀身边,垂眸静静地盯着他,忽地开口,“家中新妻,幼子八月,他倒有闲心在此寻欢作乐。” 谢无妄刚准备转身,闻言脚步一顿。 他偏过头,就着昏暗的光线看昭知。 她站在那儿,垂眸看着瘫在地上的王耀,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谢无妄莫名从里头听出点别的意思来。 “怎么?”他走回来,站在昭知身侧,“看不惯?” 昭知没答。 “妻儿在家,他在外头赌钱喝花酒。”谢无妄的声音懒洋洋的,“这样的人我见多了。王冲拼死拼活给他填窟窿、置家业,他倒好,拿着老子卖命换来的钱往销金窟里送。” 昭知侧望谢无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谢无妄略一挑眉,“走了。” 昭知却没有立刻动。 她蹲下身,伸出指尖,按在王耀的腕间。 “做什么?” “确认是否真晕。”昭知的声音很平,“有人会装晕。” 谢无妄目光落在她指尖与王耀相贴之处,微微顿了片刻。 “数据分析。”昭知站起身,“脉搏紊乱,呼吸浅促,瞳孔对光照无反应,是真晕。” 谢无妄看着她,眼里笑意加深,他走近昭知,微微皱了下鼻子,似乎是有些嫌弃。他从袖中拿出一条巾帕,不由分说地牵起昭知的手,仔仔细细地为她擦拭指腹。 “这种人……碰着他都嫌脏。”谢无妄轻哼,“真怕他装晕,不如再揍上一顿。” 指腹被轻轻摩挲着,昭知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瞬。 她几乎是打算缩回的一瞬,谢无妄便松开了手,手心凉风穿过,微微发冷。 她顿了下,突然拽住了谢无妄手上的巾帕,“我的。” 谢无妄微微扬眉,他顺势将巾帕塞进昭知的手心,指尖拉住巾帕的中端滑到 尾巴,轻轻一拽,“你的?我洗好这么久也不曾见你来要过。” “是你先拿走的。” “想要?说句好听的。” “……” “嗯?” “……” 谢无妄轻笑,不再为难她,转身往前走,背影融进夜色里,只扔下一句懒洋洋的话,“走了,再不走天就亮了。” “……” 昭知握着手帕的手紧了紧,跟了上去。 ………… 王耀是被冻醒的。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袍,□□那片湿痕又冷又硬,贴在腿上难受得紧。 他躺在地上,盯着灰蒙蒙的天发了会儿呆,昨夜那些画面才一股脑涌回脑子里—— “啊!” 他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踉跄着往前跑,跑了十几步才发现面前是条空荡荡的巷子,再回头,哪还有什么朱门、什么灯笼,只有一堵普通的墙,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破石头。 王耀愣在原地,浑身发抖,脑子一团浆糊。 是……是梦? 他低头,一张纸从怀里飘落下来。 白纸黑字,朱砂血红—— “林家旧址,勿居。” 王耀腿一软,又差点坐地上。 他哆嗦着把纸攥成一团塞进怀里,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一路上撞翻了两个早点摊,被摊主追着骂了半条街,全顾不上了。 他只知道跑。 跑回家,跑回那个花了爹大价钱置办的三进宅院,跑进卧房,把门死死拴上,钻进被窝里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怎么了这是?”刘氏被他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你不是说昨夜在张家吃酒?” 王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抖。 刘氏皱了皱眉,没再问,翻个身继续睡了。 王耀一夜未眠。 王冲得到消息,是当天傍晚。 他刚从火器坊出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看见儿子身边的贴身小厮在坊门外探头探脑,一脸惶急。 “老爷,不好了,少爷出事了!” 王冲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小厮就往家赶。 “怎么回事?” “鬼……有鬼……鬼!” “说什么胡话?!” 王耀看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把昨夜的事颠三倒四讲了一遍。 颤颤巍巍地将怀中的纸条拿了出来。 王冲莫名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低头看向那纸条上的内容,愣了一瞬。 “林家,林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爹,这宅子……是、不是死过人……?” 王冲眸底一寒。 这宅子是可是上面那位为他选址置办的,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是林家旧宅? 白日那谢家小子刚刚让苏匠头派人传话,后脚儿子这边便说闹鬼,难不成是巧合? 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宅子虽是那人置办,但那些废弃的玄铁和魁料确确实实让他私吞了些。 王冲将儿子惊恐的神色映在眼底,略微一沉。 “都是假的,有人装神弄鬼!” “爹……可是,万、万一……这房子是李大人给置办的……” “闭嘴!此话不能透露半分!”王冲呵斥,“我自会查清楚,你这几日呆在家中,莫要生事。” “……是……” 38. 你不说我也是要带上你的 第二日午时。 谢无妄凭着调令,领着昭知将文籍阁内所有信息全部录入一遍。 两人回到官廨。 昭知将已知信息清晰地写在了纸面上,谢无妄的指尖划过一行行密集的记录,最终在——永嘉九年·物料总录·火器坊——这一大项下,速度慢了下来。 “昭知。”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公廨里显得格外清晰,“调取永嘉十五年至十九年,火器坊所有涉及玄铁消耗的条目,按项目和损耗理由分类汇总。另外,找到同期有明确记录的火器坊成品产出清单,尤其是那些标注使用了玄铁部件的。” “好。” 仅仅片刻,她便开始汇报,声音平稳如常,却吐露出令人心惊的数字。 “永嘉十五年至十九年,火器坊账面玄铁总消耗量,九万七千四百八十斤。” 谢无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数目,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 昭知继续,“消耗主要集中于三大类项目。其一,破军系列重型傀臂改良,账面耗铁三万两千斤,记录产出改良傀臂部件一百七十套。其二,锐金破甲锥研制,账面耗铁两万八千五百斤,记录产出合格锥头五百枚。其三,综合标为新式复合关节锻法试验及其他零散试制,账面耗铁三万六千九百八十斤,无明确对应成品数量记录,仅以工艺数据积累概括。” 谢无妄眼神微冷。 前面两项好歹还有产出,最后那近三万七千斤,竟是直接试验没了? “根据《天工院物料定额通则》及火器坊过往十年平均工艺水准建模计算……”昭知无缝切入分析,“破军重型傀臂单套核心承重骨架及传动关键件,理想状态下需耗用上等玄铁约一百二十斤,算上合理损耗及废品率,单套最大消耗不应超过一百五十斤。一百七十套,理论最大消耗量为两万五千五百斤。” “账面记录三万两千斤,差额六千五百斤。” 谢无妄没有作声,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示意她继续。 “锐金破甲锥……标准制式锥头重四斤三两。以王莽所擅长的千叠锻法计算,成品率可达七成以上,辅材及加工损耗约占两成。据此模型,生产五百枚合格锥头,所需玄铁原料约为五百枚,三千六百八十六斤。” 昭知报出的这个数字,与账面上的两万八千五百斤放在一起,产生了近乎荒谬的对比。 “差额两万四千八百一十四斤。” 谢无妄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震惊于数额,而是震惊于这造假者的胆大妄为。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掠夺。 “还有新式锻法试验等项目,因无明确成品对标,无法精确计算理论消耗。”昭知说道,“但根据一般研究规律,此类试验在技术稳定期后,单位消耗应呈下降趋势,且应有阶段性成果报告对应消耗峰值。账目显示,该项目消耗持续高位平稳,且与火器坊同期提交的寥寥无几的试验简报,在时间点和消耗量级上均无法匹配。此部分三万六千九百八十斤玄铁,去向……可疑。” 她顿了顿,眼中金光微微一闪,给出了最终汇总。 “综合以上三项,仅以有明确产出对标的前两项计算,账面消耗量超出理论工艺最大合理消耗量三点一万余斤。若计入第三项去向不明的近三万七千斤,则永嘉十五年至十九年间,火器坊账面玄铁消耗,存在至少六万八千斤以上的巨额异常缺口。” “六万八千斤……”谢无妄低声重复这个数字。 他靠在案桌边,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看向这片恢弘天工院上空无形的阴云。 “真是好大的手笔。”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锐利,“私藏这么多玄铁……定然不会在帝都了……” “昭知,得想个法子,离开天工院。”谢无妄突然道。 昭知眸光微闪,“但陛下与李崇不会让你轻易离开。” “这么多年,我为皇室寻了多少好宝贝,他们忌惮我的能力,却又不得不依赖……”谢无妄冷笑,“总归是要再放我出去的,这破地方……哪就能真拴得住我?” “今晚……还要不要去?” 谢无妄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轻笑出声,“这么有意思的事儿,能不去吗?不过不是今晚,晾他几天,让他自己心里慌上一慌。” “我和你同去。” “你不说我也是要带上你的。” “……嗯。” 昭知将那些写下的文字的纸张放进灯油中点燃,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昭知。” 她回头。 谢无妄指了指自己腰间,“腰带歪了。” 昭知低头看了一眼——腰带端正,纹丝未动。 她抬眼,对上谢无妄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明白过来。 “……没有歪。” “歪了。”谢无妄理直气壮,“你看不见,我感觉得到。” 昭知静静地看着他。 他就站在那儿,一脸“我就是胡说八道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无赖表情,眼睛却亮亮的,像偷到糖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 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谢无妄配合地站起身,张开双臂。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刻意避开触碰。 她伸手,将那条本就没有歪的腰带重新理了理,指尖隔着衣料,感受到他腰腹间紧实的温度。 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墨香。 谢无妄这次很本分,没什么举动,只是静静地垂眸望着她。 “好了。” “你其实可以拒绝。” 昭知抬眼看向他。 “你在让我拒绝你?” 谢无妄挑眉。 “我的最高指令便是听从你,我无法拒绝你。” 谢无妄眼底笑意渐深,“真的是这样吗?昭知。” “……是。” 谢无妄轻笑,“好,好,你说是那便是。” “本就是。” 两人离得近,谢无妄低头看着昭知,眼底倔强清晰可见。 谢无妄只觉好笑,他轻轻抬手,将昭知额间微微掉下些许的碎发收了回去,“昭知,心火石可还有异动?” “......胀痛未曾停过。” “这次可别弄坏了。” “什么?” 谢无妄转眼间不知从何处凭空变出来个木偶人,摆在 了昭知面。 昭知定睛一看,是上次皇后弄坏的那个木偶,只是与上次不同。之前的木雕显然是加急完工,所以略显粗糙,这次的木雕却是活灵活现。 活脱脱的谢无妄本人。 昭知莫名勾了下唇。 谢无妄自然是捕捉到了她唇角细微的变化,眼中笑意更甚,“喜欢?” 昭知垂眸端详着手中的小木雕,指尖拂过雕刻细腻的衣纹和发丝。那神态比她灵识自主分析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生动。 凉润的木料触感与之前那个并无不同,但线条流畅,细节逼真,甚至连他眉宇间那股似有若无的疏冷感都捕捉到了。 昭知握的紧了些。 莫名,看上去略有些......欠揍。 “......雕的很像。” 谢无妄似乎对她的回答略有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昭知抬眼,眼底金光微闪,露出底下澄澈的瞳仁,“比上次......精细很多。” 谢无妄见她眼底星光微微闪动着,虽未明说,但这模样看上去可不像是不喜欢。 他眸子深沉地望着那双自己一手打造出的瞳眸逐渐有了不该有的生气,唇不自觉勾了勾。 他指尖虚覆在昭知的眼眸前,“既如此......便保护好它。” 谢无妄拿开手,昭知的目光果然落在他的身上。 “他也会保护你。”他轻道。 “......我会。” 几日后。 夜色如墨。 王家宅邸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偶尔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王耀自那日之后,午夜梦回总是能够梦到什么东西守在他的床边,一双枯白的手垂着,静静地盯着他。 王耀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裹着厚重的棉被,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这几日里神神道道,刘氏又要与阿婆忙着照看新儿,搬了出去。 “笃、笃。”‘两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想起,仿佛就在他的枕边。 王耀猛地一哆嗦,惊恐地瞪大眼睛,望向声音来源——紧闭的窗户。 窗外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谁......谁在外面?”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没有回应。 但紧接着,一片薄薄的,边缘不规则的东西。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悄无声息地从窗缝中滑入,飘飘荡荡,最终轻轻落在他的被褥上。 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王耀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小片......烧焦的纸?不,更像是某种特质符纸的残核,曾在爹哪里见到过,边缘还残留着黯淡的、仿佛血液干涸后的暗红色纹路。 他颤抖着手,想要将其拂开,指尖刚触及那残片—— 嗡! 一股冰冷邪异,到这浓重不详气息的微弱波动,猛然从那残片上爆发出来。 “啊!”他短促地惊叫一声,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讲那残片扫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嘶哑,仿佛隔着层层帷幕传来的声音,虚幻的在他脑中响起。 “债......东城...宅......” 39. 受伤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和诡异的回响,根本不似人声,更像是从地狱缝隙中挤出的呓语。 王耀魂飞魄散,整个人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停止了。 “谁?!到底是谁!我告诉你,我爹已经知道你是谁了!装神弄鬼没有用!” 那诡异的声响没有回应,只留下最后一声仿佛来自深渊的充满嘲弄与怜悯的叹息,便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重归死寂,只剩下王耀自己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他瘫软在床上,冷汗早已湿透衣衫,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着皮肤。 “不……不行……我得找我爹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向门外。 一路连滚带爬跑进了王冲的别院,只见书房里还点着油灯,明晃晃的映着一个人影。 王耀连忙冲进去,一边跑一边大喊,“爹!有、有鬼!” 他前脚刚迈进去,瞬间失了声音。 屋子里站着一人,但不是王冲。 他脚下还平趴着一人,面目狰狞,双目圆瞪,似乎死的并不甘愿,嘴角渗着新鲜的血,最可怖的是,那人……竟是他爹王冲! 王耀下意识朝后退去,不料脚底绊住门框,身子一软直接跌了下去。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他面覆着黑灰色的面罩,将面部遮挡的严严实实,视线似乎透过那面罩稳稳地钉在了王耀的身上。 他顿了一下,径直地朝王耀走过来。 步子竟是比一般人还要更加轻盈,一息间便在王耀面前止下,举起那还血淋淋往刀刃下滴血的长刀,挥落而下! 王耀死死地盯着他面罩下似是冒着红光的双眼,发不出一丝声响。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那一瞬。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锐利无比的破空声,从窗外疾射而入。 那是一根细如牛毛,几乎透明的冰针,在微弱的月光下几乎无法察觉,精准无比地射向刺客的手腕。 刺客反应极快,在破风声起的刹那便已警觉,手腕猛地一缩,冰针擦着他的袖口掠过,钉入了他身后的墙壁,瞬间没入,只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小孔,孔洞周围迅速凝结出一小片白霜。 刺客向一侧急退,目光凌厉地扫向窗户。 他身影一退,王耀这才如大梦初醒地大声喊叫起来,更是连滚带爬想要逃出去。 那刺客见状,立马上前,毫不犹豫举起长刀便要砍去。 窗户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没有身影,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凝练,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涌入房间。 这寒意并非寻常冬季的冷,而是带着一种绝对的死寂与纯粹,瞬间让房间内的温度骤降,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仿佛都凝固了。 刺客只觉周身似乎被冻结,动作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数道肉眼无法追踪的扭曲如同活物的银色丝线,从窗户缝里、墙角阴影,甚至从王冲尚未完全冰冷的尸体下方悄然蔓延而出,如同拥有生命,迅猛地缠向刺客的双脚,手腕和脖颈。 是千机引。 他奋力挣扎,甩开长刀,袖中滑出两柄淬毒的短刃,刃光幽蓝,斩向缠来的银色丝线。 然而,那丝线看似纤细,却坚韧异常,且带着一股阴寒的黏着力,短刃斩上,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细微声响,只斩断了一两根,更多的丝线已经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窗户被彻底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滑入室内。 来人一身黑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脸上也覆着一张没有任何纹路的纯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却隐隐透着寒意。 随即,院中传来打斗的声响。 那声响令谢无妄分心一瞬,屋内刺客咬破舌尖,一股精血混着诡异的内力轰然爆发,竟短暂地震开了部分千机引,反手将一柄短刃狠狠掷向谢无妄。 谢无妄侧身闪躲,抽出腰间软剑朝对方刺去。 那刺客目标似乎并不在他的身上,几番辗转,趁机将手中一直暗藏的淬毒短刃掷向正往外跑的王耀。 昭知与另一名刺客缠斗,见状立即朝那短刃射出几枚冰针,但速度太快,来不及阻止。她飞身扑去,想要将那短刃拦下来。 那名刺客欲擒住昭知,被一旁前来相救的墨七缠住。 那短刃速度极快,朝着王耀的后心飞去。 “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 那短刃竟是硬生生地穿过昭知的左肩,径直刺入王耀的后心。 王耀眼瞳猛地扩散,极度恐惧的面容一点一点变得呆滞,倒在了地上。 “昭知!” 谢无妄看着昭知身体一瞬间垂落下去,眼底狠戾瞬生。 软剑与短刃碰撞,迸出点点火星。 那刺客身手诡异,招式狠辣,每一击都奔着要害。 但谢无妄的剑更快,千机引的丝线在夜色中几乎无法捕捉,逼得刺客节节后退。 忽地之,谢无妄脑中嗡鸣,脚下突然像踩在了云彩里,剑抵膝下,硬生生支撑着自己没有彻底倒下去。 那刺客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却不再恋战,转身跳上墙头逃走了。 另一名见状,也快步跟随,却被墨七缠住,不是那样轻松。 只好快速将墨七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谢无妄头痛欲裂,却还是强撑着朝昭知的方向望了一眼。他灌注灵力,手中软剑变得更加坚硬锐利,撑着身子,虚晃着站起身,朝昭知走去。 昭知浑身浴血,抚着左肩那道贯穿的伤口,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还微微冒着虚汗。 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真正意义上的,疼。 “……昭知。” 他的声音变了调,却又好像还是那样平静。 她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那里映着他的脸,却沾染上了一丝痛苦。 “……没能保下王耀……” “闭嘴。” “我的发声系统正常。”她说,“不影响——” “我说,闭嘴。” 谢无妄的声音在发抖。 那道贯穿伤,从左后肩入,从胸前出,差一点,只差一点,就正中心口。 心口的位置,是她的心火石。 谢无妄苦笑一声,“我现在状态很差,可能抱不动你……你……疼不疼?” “……不疼。” “……” 月光映面,谢无妄面色竟是比昭知还要惨白,他动作虽慢,还是蹲下身将昭知扶了 起来,“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你脸色很差。”她说。 谢无妄没答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半扶半抱地往院墙方向移动。他的步子有些虚浮,脚下几次险些踉跄,却始终没有松开她。 两人回到谢家工坊,谢无妄第一件事便是给昭知“疗伤”,那过程中,昭知竟是能从他的平静从容的面庞之下,感受到他指尖的轻颤。 痛……但这感觉并非不好。 昭知伤的太重,以至于她望向谢无妄的视线逐渐模糊,“昏”了过去。 整整两日,谢无妄未敢合眼,他看着昭知恢复如初的左肩,缓慢而又复杂地松了口气。 整整两日,墨七才有了踪影。 “少主。”他顿了下,“你面色很不好……怎么样?” 谢无妄摇头,闭着眼揉了揉眉心,“没事。” “那两名刺客,有一名不知去向,另一名……选择了自爆。” 谢无妄倏地睁开眼,眼底寒光乍现。 “我实在没有预料到,他竟然会如此之快地杀人灭口,是在警告我?呵……” “王耀妻儿呢?”谢无妄又问。 “说来奇怪,我今日一直在查看着王家动向,那两名刺客悄然入府,我竟一丝内力都毫无察觉。”墨七冷声道。 “不光是你,我也未曾察觉到,在我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刘氏与那八月大的孩童……也莫名失踪了,查不到动向。” 谢无妄深吸口气,试图缓解欲要炸开的头痛。 墨七顿了下,“还有,那名刺客自爆前,我与他交手,在他后颈处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标记。” 说着,他找来纸笔画了出来。 墨七将画好的标记推到谢无妄面前。 那是一个极为诡异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变体的文字,又像是多个线条扭曲缠绕而成的封印图纹。 最中央是一个闭合的眼状图案,四周延伸出六条弯曲的线,每条线的末端又分叉成三支,整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感。 “……那人自爆前,可有异常?” 墨七回忆着,眉头紧锁,“有。他当时已经被我制住,按理说没有反抗之力。但他后颈那处标记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软倒下去。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就开始从内部溃散,前后不过三息,就只剩一滩灰烬。”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心有余悸,“我从没见过那种死法。不是服毒,不是自断经脉,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把他吃空了。” “……” 倚靠在床塌上的昭知微微动了下,缓慢地睁开了眼。 她几乎是动的一瞬,谢无妄便看了过去。 “昭知。”他轻唤。 昭知目光清明,落在谢无妄身上,“谢无妄。” “感觉如何?” 昭知摇头,又点头,她察觉到谢无妄毫无血色的面容,视线在他面上定了一会儿,“你怎么样?” “我?”谢无妄轻笑,“我没……” 话音未落,他虚晃一瞬。 离他最近的墨七立马扶住了他,“少主!” “慌什么,我没事……” 他话音越来越浅,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40. 那么凶做什么? “没想到……这回竟是真的告了病假。” 谢无妄慵懒地趴在塌上,发热烧地他面颊不似前几日那样惨白,而是染上了一丝绯红,尤其是眼角。 这几日他身上体温不减,甚至有持续高烧之症,身子自然也发软没什么力气,只得懒洋洋地趴在塌上。 昭知端着药碗从门外而入,她走到塌边,沉声道:“喝药。” 谢无妄看着那一碗黑乎乎还冒着苦味的白气,面色顿时又白了下去,他耍赖似的将头转向一边,“不要……我自八岁后,老头便没给我喝过药了,我这些年在外历练,也鲜少生病,身子骨硬朗着呢,抗几日便能好。” 昭知不由分说,“喝药。”很是坚持。 谢无妄将头转回来,看着一脸平静但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他,不由得轻笑。 “昭知,那么凶做什么?” “……喝药。” 谢无妄眸色一沉,他勾了勾手,“昭知,你蹲下些,或者坐我边上,这样抬头看你有些累……”他染着病气,声音不由得软了几分。 昭知丝毫没有犹豫,蹲在了谢无妄的身前,与他平视,态度坚定,丝毫不减,“这药,要喝。” 谢无妄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并没有回应她,而是似是不经意问起,“疼吗?” “……不疼。” “你说谎。” 昭知目光凝在他的眉眼上。 谢无妄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心,他抬起手碰了碰昭知受伤的地方,“明明很疼……你那日看着……都要哭了似的。” 昭知迷茫了一瞬,“我没有。” 谢无妄轻哼,“昭知,我在你的灵识里,可没加撒谎这条……你为什么说不疼?” “……” 昭知难得垂下眼,轻声道:“……没撒谎。”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疼吗?若回答得当,这药我便喝了。” “……” “嗯?” “……疼。” 谢无妄扬了下唇,“疼,就要说出来啊,昭知。” 他又看了眼那黑乎乎不见底的药汤,嘴角瞬间垂了下去,“我真的不想喝……昭知……” “你答应我了。” 昭知看着他的目光染上了丝别的情绪,类似于急切的神情。 谢无妄顿了顿,“你让我喝这药,是想我快些好?” “自然。”毫不犹豫。 谢无妄轻叹,“好吧,那就……喝吧。”这话说的不情不愿,他挣扎着起身。 “我扶你。” “不用,我没事。” 谢无妄嘴上虽这样说着,但实际上身子却是因为高烧,身上丝毫力气都用不出,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些,却还是有些吃力。 他坐起身,接过那药,犹豫了一瞬,不由得啧了一声,随即闭上眼,紧皱着眉头,一仰头猛地灌了进去。 连换气都未敢换,径直的一口气全部闷了,但碗底还是剩了些。 他睁开眼,看见碗底的那一点残渣,有些崩溃,“这口我绝对不喝了……啊,好苦……”说完,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话音刚落,一颗蜜饯送到了他的唇边。 谢无妄顿了下,他目光落在昭知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上,就着昭知的手将那蜜饯含在了嘴里。 昭知似乎没有预料他会如此,猛地缩回手,端起药碗,“我将东西送出去。” 她疾步走出去,听到身后的谢无妄一阵轻笑,“昭知,你当哄孩子呢……” 她走的更快了些。 ………… 这几日修养,谢无妄虽还发着热,但精神上却逐渐好转,至少头痛缓解不少。 皇后千秋宴几日后便要举行,谢衍也从祖地回到了谢家。 只不过,同样带回来的还有噩耗。 “你说三爷他们死在了谢家祖地?!” 谢无妄一激动,还未痊愈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眼前顿时一阵发黑。 昭知伸手扶住他,感受到他身体的绷紧。 谢无妄像是抓住了一条浮木,死死地攥住昭知的手,眼眶染上了血色,他极力忍耐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奈何身体的僵硬骗不了人。 “……怎么回事?” 谢衍站在书房中央,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比离开时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鬓边竟多了几缕白发——谢无妄从未见过父亲这副模样。 “祖地出事了。”谢衍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谢家祖地机关被外人闯入过,篡改了某些机关,在快要入石门前的最后一刻,机关异变,他们……”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谢无妄握着昭知的手青筋暴起,“你到底为何要回谢家祖地?” “那灵识玉与记忆丝就是从谢家祖地带回来的,但我没想到你会融合血誓石,我担心会有异变,只能再次回到祖地,想通过镜渊问些事情……” 谢家祖地落于一条古老的灵脉龙首上,经过谢家历代先祖的祭炼与阵法加持,整个祖地已与灵脉融为一体,成为一个巨大的灵识共鸣场。 它不是活物,却有记忆。 它不会思考,却能映照。 千年来,无数谢家族人在此生活、修炼、祭祀、离世。 他们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都像水纹一样被这灵力磁场记住,沉积在祖地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之中。 镜渊便是灵力汇聚之地,可与之问答。 谢衍闭上眼,面上痛苦之色尽显,他懊恼地重重捶在桌上,“可我没想到……” 谢无妄深吸几息,强压着郁火,质问道:“我说过,我既然敢把那东西融进去,自会有对策!你何至于此?!” 他说完,脑海中又剧烈翻搅起来,他痛苦地甩了甩头,“不……我不该怪你……你是如何发现有外人闯入祖地的……?” “我在祖地外,发现了这个。” 谢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残破的玉牌,通体青灰,边缘有被火烧灼过的焦黑痕迹。玉牌表面刻着一个图案——闭合的眼状纹路,四周延伸出六条弯曲的线,每条线的末端又分叉成三支。 和墨七画的那个标记,一模一样。 谢无妄盯着那枚玉牌,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我在祖地外三里处的乱石堆里发现的。”谢衍的声音低沉,“那地方隐蔽,少有人至。玉牌被烧成这样,显然是有人想毁掉它,却没来得及彻底销毁。” 谢无妄伸手,指尖触上那枚玉牌。 冰凉,粗糙,带着灼烧后的焦脆感。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无妄握着 昭知的手,指节泛白。 三叔平日里沉默寡言,因着年事已高,极少插手谢家一切事宜,但却是……比谢衍对他还要好的人…… 他还记得大婚那日,三爷对昭知身份毫不知情,见他成家却是满眼欢喜,满口嘱咐着他日后应当如何如何。 昭知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收紧。 谢无妄抿紧唇,“……皇后千秋,谢家……不能办丧……” 谢无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可那话里的重量,压得整个书房都沉了下去。 谢衍站在书案后,许久没有说话。他的背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鬓边那几缕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三爷的尸身,”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磨骨头,“我带回来了。” 谢无妄猛地抬头。 谢衍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桌上那枚残破的玉牌。 “在城外,谢家的一处旧宅里。”他说,“还有另外四个人的……都带回来了。” 谢无妄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昭知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比方才更厉害。 她侧头看他,看见他紧抿的唇角,看见他泛红的眼眶,看见他眼底那层拼命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猛地攥紧她的手,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然后他低下头。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鲜血落在青砖地面上,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无妄!”谢衍身形一晃,疾步而来。 谢无妄松开昭知的手,指腹擦过唇边,“……没事,怒火攻心罢了。” 他这样说着,身子却离昭知远了些。 昭知目光微暗,垂落于侧的手不断收紧。 “……无妄,昭知融合林家实验旧址的那枚灵识玉后,你可有什么不适?” 谢无妄抬眼看向他。 “虽然你说过……”谢衍看了眼昭知,欲言又止,短暂的沉默后继续道,“但血誓石这种东西一旦注入,你和她的灵识某种程度上会互相影响,我回谢家祖地就是为了此事……心火石与灵识玉相辅相成,若心火石达到某种极限,而没有新的灵识玉融入,那供养她心火石的……便是你啊,无妄……” 昭知瞳孔猛地收缩。 谢衍的声音飘渺而无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林氏与谢家密卷虽已经所剩无余。但我总觉得这多出来的血誓石会有问题,但镜渊或许承载着某些人的记忆,我从中得知……心火石一旦与血誓石、与傀之造者血脉融合,便会一点一点吸食造者心血与神魂。” 昭知瞳孔猛地颤动,声音也染上了颤意,“吸食造者心血与神魂……?” 她看向谢无妄,谢无妄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深思,并未接受到她的目光。 “……直至造者油尽灯枯,而傀儡……则可能生出独立于造者意志之外的‘心’。越是精妙的傀儡,对心火石的依赖越深,而心火石……最终渴求的,是造者全部的生命与灵魂作为燃料……” “那有何破解之法?!”昭知追问。 谢衍深深地望着谢无妄,沉声道:“只有……融合新的灵识玉。” 41. 好看吗? 谢无妄沉默一瞬,“融合灵识玉……我自会想办法,但世上现今仅存这些,如何寻如何找,都要重新计量。” “……昭知此次受伤严重,你亦疾病缠身,可曾有过昭知受创,你心神亦乱的时候?” 谢无妄闭上眼,仔细回想,忽地,眉间紧锁,“昭知……你将那巡城傀残片拿来给爹看一眼。” 昭知转身出门,片刻后捧着一块用细布包裹的残片回来。 那是从火器坊废料堆里带出来的巡城傀残片——一块巴掌大的胸甲碎片,表面蒙着灰翳,边缘有淬火不当留下的隐斑,正是那夜他们探查时顺手带回来的证物之一。 谢无妄接过,递给谢衍。 “此物灵纹波动不对,昭知被它影响时,我曾出现过短暂晕眩,但……不像这次……” 他突然回想起昭知身上流出的鲜血,脑中疼痛难忍。 昭知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轻轻牵住了他。 谢无妄心下一动,却并没回应,只是任由她牵着。 谢衍将残片凑近烛火,眯着眼细看。他的手指抚过那层灰翳,又翻转过来,查看内侧的纹理。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灵石,贴在那残片上,闭目感应。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谢衍睁开眼,面色沉得可怕。 “这残片里,有与昭知身上的灵力残留一样的东西。”他说,一字一句,“虽然极淡,但确实是同一种东西。” 谢无妄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衍将残片放在桌上,指尖点着那层灰翳,“这东西被动了手脚。表面看是劣质材料替换,实际更深一层——有人在里面掺了一种特殊的灵矿粉末。这种粉末本身没有毒性,也不会影响傀儡的短期运转,但它有一个特性。” 他顿了顿,看向昭知。 “它会与心火石产生共鸣。” 昭知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谢无妄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是说……”他的声音发干。 “有人知道昭知的存在。”谢衍说,“他们在这批巡城傀的材料里掺了这种粉末,就是为了——” “为了追踪她。”谢无妄接过话,声音冷得像冰,“只要她靠近这些傀儡,或者傀儡靠近她,他们就能感应到她的位置。” 谢衍点头。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无妄闭上眼。 他想起那夜在废料场,昭知说“这傀儡异常破绽太多,又独独一具扔在这儿,倒像是让我们发现”。 她那时就已经察觉到了。 可他没放在心上。 他以为自己在钓鱼。 到头来,自己才是那条鱼。 谢无妄摇头,“不……不是李崇,他若知道了昭知的身份,定然不会像现在这般,要杀王冲一家灭口,这个人……” “是皇后。”昭知明白了谢无妄的意思,与他对视间,确凿道。 谢无妄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和他平时懒洋洋的笑完全不同,冷得像是淬过冰的刀刃。 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带我去见三叔吧,虽不能大办,但总归是要……安葬的。” “……都怪我……”谢衍。 谢无妄闭上眼,“多说无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昭知看着他。 烛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锋利的轮廓,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闭着,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 仿佛,这才是真正的他。 谢三爷死在自家祖地,按理来说,入葬礼也不能办得太过隆重,却也不该如此偷摸仓促。 谢无妄在三爷入葬前,同他的尸首独自呆了会儿,他什么话都未说,只是轻轻覆着谢三爷冰凉而僵硬的手。 那只手已经全无温度,僵硬得像是枯木,指节微微蜷曲,保持着死前最后一瞬的姿态。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烛火在一旁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 三叔的手攥得很紧。 紧得指节泛白,紧得谢无妄试着掰开时,竟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 谢无妄的目光落在那只攥紧的手上,眼底光亮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 皇后千秋,国之大典。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殿内,丝竹悦耳,歌舞升平。帝后端坐御座,接受百官命妇朝贺。 谢无妄往日只是献宝,并非皇室命官,按理不会落座席间,但如今身份却不同。 只是,皇后千秋,不论朝服还是私服皆应映着喜气,不可张扬夺目,却也应穿着颜色鲜亮的服饰。 谢无妄依旧一身玄黑,衣袍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腰间那条玉带泛着一点温润的光,衬得他的面色越发苍白。 昭知穿着十分素色,一袭青衣,坐在谢无妄的身旁。 丝竹声绵绵不绝,舞姬的长袖在殿中翻飞,像是一片片流动的云霞。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 皇帝的目光轻扫,落坐在席间的谢无妄,突然开口,“听闻谢卿近日连告两次病假,身子可要紧?” 谢无妄突然被点名,起身欲步至御前,“……回陛下,臣前些时日偶感风寒,加之旧疾微恙,故而告假数日。劳陛下挂念,臣惶恐。” “免礼,身子既不适便不用行礼了。” “谢陛下。” 他刚落座,便听李崇悠哉悠哉开口,“谢少主游历北境数年都不曾听过旧疾,这旧疾二字,又从何说起?” 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谢无妄本兴致缺缺,一直勉强提着精神,打算献完东西就撤,谁料这令人作呕之人竟是自己朝枪口上撞。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李尚书有所不知,北境那地方,风跟刀子似的,割在身上不留情面。我那些年虽没生过大病,小伤小痛的却落了不少。有些当时不在意,年深日久,倒成了旧疾。”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崇,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倒是李尚书久居帝都,想来北境那等苦寒之地,是无缘得见的。” 李崇脸色微变。 “行了,你二人偌要闲叙,待宴后再叙不迟。”皇后打断二人言语间的针锋。 皇帝自然是给她这面子,接过话道:“皇后言之有理,今日千秋,听闻众卿与众皇子都寻了不少宝贝欲呈上来,不如就让三皇子打个样?”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大太监十分上道地接过了皇帝的尾巴,似乎早已准备好高喊—— “宣三皇子殿下,为皇后娘娘献礼——” 谢无妄闻言,不由得朝殿外看去。 这位传闻中的三皇子殿下名为萧玦,年方十六,虽为皇后嫡生,却是个对朝堂之事两耳不闻的主儿,说来倒是对傀儡机关之术颇感兴趣,听说这位三皇子殿下,自出生起,便身子骨弱,常年闭门不出,却也因为不争不抢的性子深得皇帝喜爱。 殿内稍稍安静下来,目光都投向来的人。 三皇子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以至于身影远远从殿外走来,令众人愣神片刻。只因三皇子生得实在俊美,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那份少年人的清列风姿,如月下青竹般不容忽视。 昭知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似乎微微有些失神。 萧玦步子平稳,细看却有些虚浮,确实一副身子骨柔弱的模样。 他从殿外徐徐走来,视线恰巧与昭知撞上。 昭知望见他眼底含着笑意,在视线接触的一瞬间,萧玦朝她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昭知愣了愣。 “好看吗?” 昭知茫然一瞬,下意识回头,朝声音来源看去,一下子便撞进某人的视线里。 那生了双极漂亮的狭长眼,漆黑的瞳眸平日里总是蒙着层慵懒水雾和无法言 说的淡淡的疏离,此时此刻正专注地望着她,眼底透着点微微的阴色。 昭知在灵识中默默将谢无妄的眉眼勾勒,认真地记了下来。 “好看。”昭知道。 谢无妄眉间几不可察地跳了下,“大殿之上,别随意瞎看。” 昭知微微不解,“你不也在看?” “……” 谢无妄还想说什么,便听见那萧玦开了口,声音轻缓而清脆,慢条斯理的说,“儿臣萧玦,恭祝母后凤体安康,松柏长青。” 皇帝望了萧玦一会儿,道:“皇儿近日身体抱恙,可好些?” 皇后欲要开口说的话语,硬生生断在了口中,她眼底晦暗不明,淡淡地看了眼皇帝,便没有开口。 萧玦微微欠身,眉目间是恰到好处的恭顺,“劳父皇挂念,儿臣底子向来薄弱,近日又赶上换天之季,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他说话时语调平缓,咬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又不显稚嫩。 皇后神色柔和了些,“身子不适便不该来,本宫这千秋宴,年年都有,何必勉强。” “母后千秋,儿臣岂能不来。”萧玦抬起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况且儿臣为母后准备的贺礼,需得亲自呈上方显心意。”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手。 殿外立刻有内侍鱼贯而入,抬着一件被红绸覆盖的物什。那物什约莫半人高,轮廓方正,被抬进来时稳稳当当,不见丝毫摇晃。 红绸掀开的瞬间,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那是一座精巧绝伦的傀儡。 与寻常巡城傀不同,这傀儡通体以青玉为骨,白玉为肤,眉眼刻画得栩栩如生,竟有几分皇后的神韵。 它身着微缩的凤袍,发髻上簪着点翠金钗,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端庄。 最奇特的是,傀儡的眼眸是用两块剔透的灵石镶嵌而成,在烛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 “这是……”皇帝微微前倾了身子。 “回父皇。”萧玦转向皇帝,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雀跃,“这是儿臣近日研想的侍奉人型乙傀,以玉为骨,石为眼,可依照预设的指令行事。儿臣想着,母后操劳宫务,日夜不得闲,若有此傀在身边,斟茶递水、焚香添烛这些琐事,便不必劳动宫人,也可让母后稍得清闲。” 他说着,朝那傀儡做了个手势。 傀儡的眼眸微微一亮,竟真的动了。它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皇后案前,双手捧起茶壶,斟了七分满的一盏茶,又退后三步,垂首而立,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 满殿哗然。 “妙啊!”皇帝抚掌大笑,“朕竟不知玦儿还有这等本事!” “父皇谬赞,皇儿愧不敢当,此物只是我之所想,却并非我所做。”萧玦说到这儿,垂眸笑了声,“原是天工院周稷周院正进一步加以完善,经由火器坊王冲师傅之手得以呈现。” 谢无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朝皇帝和李崇的方向看去。 李崇面不改色,皇帝被他这样一说倒来了兴趣,“哦?想不到朕的天工院竟还有此等人物,竟能做出媲美谢家的人形傀儡?”他话音刚落,意味深长地望了眼谢无妄。 谢无妄接道:“陛下过誉,谢家不过是承祖上余荫,在傀儡一道上多走了几步。天工院能做出此等精巧之物,才是真正的后起之秀。” 他说得滴水不漏,神色间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仿佛真的只是就事论事。 皇帝笑了笑,没再接话,目光落回那具侍奉傀上,眼底兴味盎然。 “天工院人才辈出,朕倒真不曾听闻王冲此人名号,周稷,改日也让朕见识见识。” 周稷被点了名,这才站起身,“老臣惶恐,承蒙陛下厚爱,只是......这王冲其人已至暮年,由工部批准已经辞官回了乡下。” 皇帝闻言,微微一皱眉,“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 他说完,又看向李崇,“不过,此事应当由吏部经核审理,为何要经由你工部?” 42. 少学一些哄人的东西 此话一出,李崇适才处变不惊的脸这才微微一变,他走至殿中,躬身行礼,似乎是怕皇帝话里有话,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半拍,“回陛下,王冲虽为火器坊工匠,但火器坊现今隶属工部,故其辞官还乡之事,按例先由工部核查其经手器械,清点账目,确认无误后,再转呈吏部备案,臣......” “罢了罢了,李爱卿,既然我将这天工院划分于工部,那这其中之事就全权交由你打理即可,不用说了。”皇帝摆摆手,似乎并没有多问,要治罪的意思。 李崇微微松了口气。 他撩起眼皮睨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萧玦,见后者静静地垂手而立,因气虚而略显得单薄的身姿,任他如何看,都不像是一个皇家子弟,而本该是一个闲云野鹤的世家公子。 萧玦察觉到李崇的目光,眼中笑意不减,朝他微微扬了下唇。 “......” 李崇收回目光,又道,“二皇子也为皇后娘娘备下了礼物,不如也一并呈上来?” 他这话一出,一侧坐着的李贵妃这才慢慢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三皇子当真是开了个好头,只是,陛下、皇后娘娘,瑾儿向来对这傀术之事一窍不通,若也献上傀儡来,恐怕是会被笑掉大牙。” 她说着,眼风轻轻扫过萧玦,嘴角笑意又深了几分,“这傀术之事本就伤神,三皇子又自小身子骨弱,常年闭门养病,本宫还当他平日里只知读书养神,倒不知竟是对傀术这般感兴趣了。” 皇后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并不接话。 皇帝心下微微一动,也并未开口。 “贵妃娘娘说笑了,说来倒不是因为对傀术感兴趣,儿臣本意是想着,若这东西真的能如巡城傀那般在宫中普及,或在力所能及之处帮的上父皇与母后一些小事,也是极好的。”萧玦淡淡的勾着唇,仿佛对她的话语丝毫不在意,“毕竟,父皇勤政忙于国事,母后身为一国之母又要料理宫务,儿臣同贵妃娘娘是一样的心情,也想尽一些绵薄之力。” 李贵妃面色一缜,想不到这病秧子牙尖嘴利,语气破为不满,道:“瑾儿,你的礼呢?还不快呈上来?难不成还要等你父皇叫你,才肯动弹?” 萧瑾正游神,闻言连忙起身,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儿臣为母后贺。” 他拍了拍手,殿外立刻有内侍抬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进来。 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尊半人高的玉雕——一株硕大的灵芝,通体以羊脂玉雕成,芝盖饱满,芝柄虬结,栩栩如生。 最妙的是,那灵芝的芝盖上,天然生着一片暗红色的沁色,远远看去,竟像是灵芝本身的色泽。 萧瑾看着满殿赞叹声一片,破为骄傲道:“这是儿臣托人从北境寻来的千年灵芝玉,原石便有此形,儿臣只命人略加雕琢,不敢损其天然。愿母后福寿绵长,如这灵芝一般,千年长青。” 皇后看着那灵芝玉雕,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笑意,点了点头,“瑾儿有心了。” 萧瑾得到夸赞,不免雀跃,他见萧玦转身回了自己位置上去,见自己任务完成,连忙跟了上去。 李贵妃暗暗骂了声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 “三弟,你从方才开始,在看什么?” 萧玦闻言,收回目光,朝他淡淡一笑,“许久未见,二哥还如往日一般。” “什么?” 萧玦没有回应,只是轻笑。 萧瑾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三弟,你若生为女子,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 这话来得突然,萧玦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二哥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萧瑾理所当然道,“你看你这眉眼,这肤色,这身段——啧,可惜了。”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捏萧玦的脸。 萧玦侧身避开,依旧笑着,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 “二哥,殿前失仪。” “哦对。”萧瑾这才想起来这是在千秋宴上,讪讪收回手。 “你到底在看什么?” 萧玦下意识朝昭知的方向又看了眼,虽然那视线极快的收了回来,但还是被萧瑾捕捉到了。 萧瑾这才注意到谢无妄身旁坐着的女子,目光一下子落在她身上,便移不开了。 “那……那仙女是……?” 萧玦轻抿杯中茶水,轻笑,“自然是……谢家的少夫人。“ “她就是谢无妄的……?!”他后面的话自动消了音,想到这还在大殿之上,连忙捂住了嘴,但目光却怎么也无法移开,“……可惜了。” 大殿之上传来皇帝爽朗的笑声。 “既到了这环节,众爱卿也莫要藏着掖着了,有什么贺礼便呈上来吧。” 由两位皇子打了个头阵,后面也顺利进行着。 昭知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萧玦身上,偶尔会与之对视,完全忽略了另外一道目光。 但谢无妄却是早已察觉,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将手中茶杯轻摔在案上,动静不大,却足以传入昭知的耳朵里。 昭知这才转回目光,看向谢无妄,“怎么了?” “没怎么。” 这话明显带着几分不打算隐瞒的怒意。 “……” 昭知思索良久,声音低了下来,沾带了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献过礼后,你若觉得无聊,我同你想办法离开这儿。” 谢无妄嗤笑,“我离开便罢了,你如何离得开?” 昭知微微不解。 “某人的眼睛都要粘在你身上了,你都视若无睹,想来是那位三皇子……当真好看。”谢无妄压着声音,低低的声线传入昭知耳中,平白让人心下泛起一阵痒意。 昭知盯了谢无妄半晌,突然道:“你好看。” “……” 谢无妄用异样的眼光睨了她一眼,“谁问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自然好看,还用你说……” 昭知这下有些迷茫了,看谢无妄依旧态度模糊,一时间不知道她这话究竟起没起到作用。 谢无妄轻哼,“昭知,少学一些哄人的东西,我不吃这套。” “……哦。” “……那二皇子的眼睛恨不得扒在你身上,下都下不来,你就不曾察觉?” 昭知顿了下,朝谢无妄靠近了些,几乎与他相贴而坐,没有分毫间隙。 “喂,说话就好好说,离我这样近做甚?有辱斯文……” 昭知抬起手,掩住口鼻,朝谢无妄倾身,“那三皇子……我不知道为何,莫名的,觉得他很亲切。” 谢无妄呵了一声,“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亲切?” “我也不知道,就是莫名的……而且,他目光有意无意地也会同我对视,似乎对我极有兴趣的模样,若皇后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他会不会也知道了什么?” 谢无妄眸底一暗,他接着饮茶的间隙,挡住了自己唇型,低声道:“王冲之死与李崇脱不了干系,萧玦却在千秋宴上特意点出经由王冲师傅之手——这分明是在把水搅浑。” “你是说,他也在试探李崇?” “这么大的事虽然被压下去,但也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看那二皇子倒是个愚笨的。” 谢无妄的目光落在萧瑾身上,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昭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萧瑾正朝这边张望,对上她的视线,竟然还咧嘴笑了笑,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或许,可以从他身上下手?” “从他身上?你打算如何?” “王冲之死,线索现在已经全部断了,那残片上的古怪虽然与我有关,也怀疑是皇后暗中指引,可那消失掉的大量玄铁和王冲偷偷所研制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都不知道。”昭知垂下眸,“或许萧瑾会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此人看着愚笨,若真知道什么,三两句话便能套出来。” 谢无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谁去套话?” “我去。” 谢无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 “你去?” “他对我有兴趣。” 谢无妄轻声哼笑,不明意味,“再说吧。”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那司礼太监喊道—— “宣——谢家工坊,千机引,进献贺礼!” 殿内目光汇聚而来。 谢家虽以机巧闻名,但在这种场合,多是以奇珍异宝或寓意吉祥的大型摆件为主,直接进献机关造物,且由少主亲自呈献,并不多见。 谢无妄闻言起身,从容行至殿中,躬身行礼,“臣,谢无妄,恭贺皇后娘娘千秋华诞,福泽绵长。” 皇帝端坐其上,微微颔首,“平身。谢卿此番,又带来了什么新奇物事?” “回陛下。”谢无妄直起身,声音清朗,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臣与千机引众匠,感念天恩,愿以微末之技,为娘娘贺,亦为陛下分忧。故耗时三载,集巧思与精材,制成此物——名曰,寰宇窥星仪。” 他话音落下,殿门外,八名力士稳稳抬入一座近两人高的庞大物件,上覆明黄锦缎。 锦缎掀开,霎时间,满殿皆静。 那并非众人想象中金玉满堂的俗物,而是一座结构异常精密的金属仪器。 主体呈浑天仪般的球形框架,由不知名的暗银色金属打造,表面流转着内敛的幽光。 框架内嵌套着数层大小不一、刻满繁复刻度与星宿图形的圆环,彼此交错咬合,缓缓自行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仿佛星辰自身在呼吸。 仪器基座厚重沉稳,雕有山河地理纹样,与上方的星象仪浑然一体,既显庄严,又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冰冷而精准的美感。 更令人惊叹的是,随着殿内烛火与天光的映照,仪器内部的某些透明晶石部件,竟隐隐折射出七彩光华,在框架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宛如将一片微缩的正在运行的星空搬到了殿上。 萧玦看着这东西,眼底划过一丝亮光。 “此仪……”谢无妄走到仪器旁,指尖轻触一处缓缓滑动的游标,“以浑天为基,融璇玑玉衡之妙,内设三百六十五周天刻度,对应周天星宿。其核心驱动,并非人力或寻常机括,而是利用地磁与星辰引力的微末共鸣,辅以千机引特制的‘灵枢’阵法,使之能近乎实时地模拟天穹星辰之位移。”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信与笃定,将这座冰冷仪器的原理娓娓道来,如同在讲述一个早已谙熟于心的真理。 皇帝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实时模拟星辰位移……与钦天监所用观星仪有何不同?” 谢无妄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御座,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回陛下,钦天监诸公所用仪轨,精于观测,长于推演,乃历代先贤智慧结晶,用以定历法、明节气、卜吉凶,功不可没。” 他话锋一转,指向寰宇窥星仪核心处一块微微发光的、形似眼瞳的深蓝色晶石,“然,传统观测,多赖肉眼与推演,受天时、地利、人心所限,难免有见仁见智之偏,或天机莫测之叹。” “而此仪不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它并非仅仅观测与推算,而是记录与映照。” 殿内更静了,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许多。几位钦天监的官员眉头微蹙,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此仪核心,嵌有北境冰川之下偶得的星核遗晶。”谢无妄的指尖虚点那深蓝色晶石,“此晶有一特性,能极其微弱却恒定地感应并记录特定范围的星辰力场波动——非肉眼所见之光,而是星辰运转时,其质量、能量与这片天地之间,产生的无形痕迹。” 他目光扫过御座,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回皇帝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求真意味。 “陛下,星辰悬天,其行有常。这常,便是规律,是道。以往,我们通过观测星光、计算轨迹来接近这道。但星光会因云霭而隐,轨迹会因推算而歧。而星辰力场之波动,却如大地脉搏,真实不虚,难以篡改。” 43. 谢少主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此仪所做,便是绕过变幻的光影与繁复的人为推算,直接捕捉、记录下这份最本源的星辰脉动。它记录的,不是某位星官看见或算出的星象,而是那一刻,天地之间,真实发生的星辰对话。” 他微微躬身。 “因此,以此仪校准历法,可最大限度排除观测误差与推算偏差,使农时更准,节令更明。以此仪记录异常天象,所得数据,将是最客观、最原始的天象档案,可供后世反复查验、推演,不为一时之言所蔽。” “更重要的是……若有朝一日,天现异象,众说纷纭,或吉或凶,莫衷一是。陛下与朝廷,便可调取此仪记录下的、对应的星辰力场原始数据,与正常时节进行比对。数据不会说谎,规律自有公断。这或许……能让天意的解读,少一些纷争,多一分清明。” 一番话说完,麟德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定定地看着殿中那架精密运转的寰宇窥星仪,又看了看台下目光澄澈、不卑不亢的谢无妄,脸上先是沉吟,随即,那沉吟化开,变为一种混合了赞赏、惊叹与深邃思量的笑容。 “好!说得好!”皇帝抚掌,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绕过光影,直指本源,数据不会说谎,规律自有公断!谢卿此论,别开生面,振聋发聩!” 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夸奖谢无妄。 他站起身,竟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亲自来到寰宇窥星仪旁,仔细端详。 那缓缓转动的星环、幽光流转的框架、还有核心处仿佛蕴藏着一片星海的星核遗晶,都让他目眩神迷。 “以机关之术,窥天道之常;以金石之固,录星辰之脉。妙!甚妙!”皇帝连连称赞,眼中光彩熠熠,“此仪不仅巧夺天工,更蕴含至理。谢卿与千机引众匠,用心良苦,功在社稷!” 他转身,看向谢无妄,“谢卿,此仪可能置于观星台,与钦天监诸仪并用,互为参详?” “陛下圣明。”谢无妄躬身道,“此仪设计之初,便考虑与现有观星体系衔接互补。只需寻一处地脉稳定、远离人为干扰之地安置,定期维护即可。其所录数据,亦可由钦天监专司解析存档。” “甚好!”皇帝大悦,朗声道,“传朕旨意:谢家工坊千机引,进献寰宇窥星仪有功,匠心独具,裨益国本。赐金千两,绢帛五百匹,特许其择优选材,以资鼓励!” “臣,谢无妄,谢陛下圣恩。” 皇帝看着谢无妄对他低头称臣的模样,一时间心生欢喜,“谢卿可还有想要的?” “陛下厚爱,臣别无所求。”谢无妄顿了下,“不过,臣还有一物献上。”谢无妄看向昭知,轻唤了一声。 昭知起身,手中捧着一个尺余见方的锦盒,缓步入殿,跟在他身后半步,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低眉敛目,姿态恭谨。 经过萧瑾时,他目光有所痴迷,昭知眼底光亮忽明忽暗。 谢无妄微微俯身,道:“臣谢无妄,恭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娘娘千秋华诞,普天同庆,微臣无甚奇珍,唯自幼习得些许傀影小技,偶得一巧思,特制绮梦枕一具,敬献娘娘,愿娘娘夜夜安寝,梦回芳华。” 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态度恭谨至极。 皇后端坐凤椅,面上保持着雍容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谢少主有心了。呈上来瞧瞧。” 内侍上前,接过锦盒,小心翼翼打开,捧至皇后面前。 锦盒内衬明黄绸缎,中央静静卧着一只玉枕。 那玉枕质地温润,色泽如羊脂,造型古朴简洁,并无过多雕饰,只在枕面中心,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色泽深邃如夜空,内部似有星云流转的奇特宝石。 “此枕乃暖魂玉所制,有温养神魂之效。”谢无妄适时解释道,“枕中嵌有幻海星砂一枚,辅以微臣刻画的安神回路。据古籍残卷记载,长期使用,或可于睡梦中温养精神,偶得吉兆。” 解释合情合理,用料听起来也珍贵,虽不算惊世骇俗,但作为臣下贺礼,显得既用心又不逾矩。 皇后目光落在玉枕上,尤其多看了那枚幻海星砂一眼,轻道:“谢少主费心了,此物精巧,本宫甚是喜欢。赏。” 谢无妄再次谢恩,与昭知一起退回席末。 刚入座,昭知便问道:“原来这是献给皇后娘娘的,那为何之前不与我说?” 谢无妄唇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自然是……惊喜。” 昭知侧目看他,琥珀色的瞳孔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神情——那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底流转的微光,都不像是纯粹的愉悦,更像是……某种计划得逞后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狡猾与得意。 自谢三爷离世之后,这样的神情已经很久没在谢无妄的脸上出现过了。 昭知心下一动,垂下眸敛去了那一瞬的悸动。 “谢卿在天工院任职,可还适应?” “回陛下,天工院事务繁杂,臣初入其间,尚在学习适应。幸得周院正与诸位同僚不吝指点,勉强能跟上。” 皇帝点了点头,似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可李崇却在这时开了口。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挑眉,“李爱卿但说无妨。” 李崇目光扫过谢无妄,唇边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谢少主才学过人,于傀儡机关之术更是冠绝当世,这一点,在座诸位有目共睹。”他说,“只是天工院乃工部辖下,日常事务繁琐,多是与图纸、材料、工匠打交道——这些事,谢少主自然做得,却未免有些……屈才了。” 他顿了顿,又道:“谢少主往年虽未入朝为官,却时常为宫中献上奇珍异宝。那北境的玄铁、东都的鲛绡、西域的夜光璧——哪一件不是谢少主亲自寻来?” 皇帝闻言,眼中微微一亮。 “李爱卿的意思是……” 李崇笑道:“臣的意思是,谢少主这等人才,拘在天工院里看图纸、核账目,实在是浪费了。不如让他做些更合适的事——比如,替陛下与朝廷,去各地寻访那些藏在深山人未识的奇珍异宝、上古遗珍。” 他说着,看向谢无妄,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谢少主走南闯北多年,见多识广,又精通机关之术,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有用,他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样的人,不去替朝廷寻宝,岂不是可惜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听起来句句都是在为谢无妄考虑。 可谢无妄听得明白。 李崇这是想把他从帝都支走。 什么寻访奇珍异宝,说得好听,不过是个四处奔波的差事。没有实权,没有根基 ,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回来献上几件东西,换几句夸奖——这不就是他从前做的事吗? 只不过从前是献宝,如今是奉旨献宝。 名头好听些,本质没变。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谢无妄。 “谢卿以为如何?” 谢无妄抬眸,对上皇帝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他正愁着找不到机会摆脱这天工院,想不到李崇竟是给了他这机会。 只是……若他离开帝都,李崇…… 帝都这潭水太深,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他站在明处,处处被人盯着。若能离开一阵子,反倒可以借机查些事情。 更何况,李崇想把他支走,说明李崇怕他留在帝都。 那他就更得走了——让李崇以为计谋得逞,放松警惕。 想到这里,谢无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臣……”他躬身道,“谢陛下抬爱,谢李尚书举荐。能为朝廷效力,臣求之不得。”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他说,“那便设一职——就叫奉琛郎吧。正五品,专司为朝廷寻访各地奇珍异宝、上古遗珍,可直接向朕奏事。” 他顿了顿,又道:“谢卿,你可愿领此职?” “臣,领旨谢恩。” 宴至尾声,皇帝与皇后先行离席。百官命妇纷纷起身恭送,待帝后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殿内的气氛才稍稍松懈下来。 众人陆续离席,三三两两结伴而出。 谢无妄牵着昭知,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走到殿门外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谢少主,留步。” 萧玦站在几步之外,月白的衣袍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谢无妄顿住脚步,“三殿下。” “少主今日所献,当真让人开眼。” “殿下才是,闷声做大事。” 萧玦闻言只觉好笑,他轻掩口鼻,笑了一会儿,便不由得一阵轻咳,“少主倒会说笑。” 谢无妄略一挑眉,并未回应。 他虽不知萧玦与皇后是何用意,但目前看来,似乎是友非敌,只是这友……还有待商榷。 “这傀用物虽不似玄铁那样精密,但也是上乘的寒铁,淬炼需得巧人之手,我好不容易才拜托王冲师傅开了金口……” 萧玦可惜地摇了摇头,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谢无妄,“王冲携其子告老还乡,却留下了孤儿寡母,你说这事……可有趣?” 谢无妄面不改色,和他一样唇角勾着笑,“臣与王师傅……并不熟悉,殿下所言,倒让无妄摸不着头脑了。” 夜色中,两人的目光静静相对。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慵懒疏离。 可那温润之下,分明藏着锋芒。 那慵懒之中,亦有寒光隐现。 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夜色中几乎听不见。 “谢少主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说,“改日若有空闲,来本殿府上坐坐。有些事,或许当面说,更清楚。”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月白的衣袍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44. 这都不该是对一个傀儡的感情^^…… 谢无妄同昭知回了谢府,便见着墨七早早等在了他院中。 “三爷下葬后,我一直都在寻刘氏与那八月大的孩子的下落,但我无论怎样寻找线索,都没有任何发展,会不会……已经被李崇……” 谢无妄坐上木椅,靠在那上面哼笑,“李崇?想必李崇如今也正在抓耳挠腮想尽办法找人,不用找了,我已经知道人在哪儿了。” “什么?” 谢无妄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 “刘氏母子,”他抬眸,眼底映着烛光,明明灭灭,“在萧玦手上。” 墨七一愣,随即眉头紧皱:“三皇子?他与李崇——” “不是一路。”谢无妄打断他,唇角微扬,“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是。” “王冲携子告老还乡,孤儿寡母却留在了帝都。”他看向墨七,“这话是萧玦亲口告诉我的。” 墨七思索片刻,道:“所以三皇子是在向你示好?他想与咱们联手对付李崇?” “示好未必,试探是真。” 墨七沉默片刻,又问,“那刘氏母子现在……” “萧玦既然敢把这事告诉我,就说明他把人藏得很好,李崇找不到。” 谢无妄抚了抚额心,“看来在离开帝都之前,要去会一会这个三皇子了。” 墨七一愣,“离开帝都?你又要走?但你现在不是在天工院挂了闲职,陛下......怎么会再放你出去?” “我看陛下倒是很乐意,恐怕是李崇想让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呆着,才能放心,但如今看来,我也不是什么省油灯,便迫不及待要将我赶出帝都了,不过这样也好......”谢无妄话说一半,抬眼朝昭知看去,“昭知心火石的问题还未解决,此次出门,我得带上她一起。” 昭知点头,“找寻灵识玉,才是关键。” 谢无妄轻笑,“哪里就好找了?” “要找。”昭知眼底金光闪了一瞬,异常坚定。 谢无妄轻笑,并未说什么。 墨七静静地立在一旁,但视线却一直落在谢无妄的眉眼上,突然开口问道:“除了她,你还带谁?” 谢无妄一愣。 “难不成要将我留在帝都?”墨七唇角微微紧绷,但神色未变,仿佛他刚刚一瞬间的僵硬都是错觉一般,“谢老家主说,若她灵识受到冲击,你也自顾无暇,万一......她受了伤,你身边有没有其他人在,你要怎么办?” 昭知静静听着,神色平静,袖中的指尖却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我不会拖累他。”昭知道。 墨七并未看向昭知,只是紧盯着谢无妄,“少主,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信你。” 他后话未说,谢无妄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墨七信他,却不信昭知。 谢无妄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昭知,你先出去。” “......” 昭知呼吸忽地急促了几分,站在原地并未动。 谢无妄见她不动,撩起眼与她对视,竟是在她的目光中察觉出那么几分倔强的意味,他不由得心下一软,“好昭知,有些话我要单独对墨七说,你别让我为难。” “......” 昭知看了眼站定不动的墨七,又望向眉间蹙着浓郁化不开的疲倦的谢无妄,最终还是在他柔柔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我在外面等你。” 谢无妄点头。 昭知推门而出,带上房门,一时间房内只剩下两人。 两人都未先开口,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微微响着,寂静无比。 谢无妄却是饶有兴趣的盯着墨七,不打算主动说些什么。 终究还是墨七率先开了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影响你,这些如若不是谢老家主同我说,少主是打算一辈子将我们蒙在鼓里?” “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要造一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傀,需要通过血誓石将人心脉之血供养傀之身,方能成矣。” 谢无妄说到这儿,语气也沾了些委屈,“但我不知道的是,后劲儿有点大啊......” 墨七攥紧拳头,“那日是那刺客目标只有王耀一人,若你再突然晕厥,就是我也......” 谢无妄唇角勾起盈盈笑意,“墨七,你在担心什么?” 他看着沉默的墨七,眼底笑意淡了几分,“自那时后,老头便将我独自一人扔在北境,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危险没有,我不都活下来了?墨七,你在担心什么?” 他盯着墨七的眉眼,那双狭长如狐狸般的双眼似乎能看穿一切,“你排斥昭知。”他确凿道。 “......” “为什么?” 墨七深深吸了口气,“少主可还记得,你造昭知的目的?” “当然。” “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谢无妄微微挑眉,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你教她道理,让她辨情感,明是非,学着如何与人相处,这些都不该是对一个傀儡的感情。” 谢无妄撑着半边面颊,笑意更甚,“谢老头让你和我说的这些吧。” “......” 谢无妄坐直身子,声音淡淡,“墨七,你知道为什么......虽然你同我认识的时间更长,但我还是选择更信任昭知?” 墨七看向他。 “因为,她站在我这边。”谢无妄说这话时,笑意尽收,只是静静地看着墨七。 墨七瞳孔猛缩。 “你说着信我,可老头同你说什么,你却反过来质问我,甚至排斥她的存在。” 烛火被窗户缝透进来的微风吹得恍惚一瞬。 墨七听到谢无妄低低的声音响起,“你说那不是对傀儡该做的,你就应该明白,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她当成一个傀儡看待,那对于她来说,是作为人要学的第一个东西,尊重。” “墨七,这次不罚你抄书了,回去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来决定要不要同我离开帝都。” ………… 当夜,皇后宫中。 凤榻之上,皇后倚着宫女新安置的绮梦枕,起初只觉得枕面温良适意,玉石触感细腻,确有一股温和的气息似有似无地萦绕额际,让人心神舒缓。 但渐渐的,意识便开始变得沉重。 她想醒,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梦中,意识清醒地感知着这一切的不适与惶惑。 越是这样,她越是挣扎。 猛地,皇后突然睁大双眼,从梦魇中惊醒。 她额际渗着细密冷汗,中衣微湿,单手扶在榻边久久不能平静。 殿外守夜的掌事宫女春雨闻声,疾步走了进来,“皇后娘娘?” 皇后轻喘着,缓了许久,她目光阴冷地瞥向她枕边的由谢无妄送上的绮梦枕,不禁冷笑,“谁将这东西拿进来的?” 春雨听出她话里的不对,连忙跪地,“回娘娘,娘娘近日总是心神不宁,今偶得谢大人所献绮梦枕,奴婢心疼娘娘,便擅自作主……请娘娘恕罪!” 皇后揉了揉眉心,听她求饶一时觉得聒噪,便打断,“行了,出去吧……命人去将三殿下召进宫内。” 春雨如蒙大赦,叩首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皇后倚在榻边,目光落在那只绮梦枕上。玉色温润,触手生凉,此刻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怎么看都是一件难得的珍品。 可方才那梦魇中的窒息感,至今还压在胸口,挥之不去。 她伸手,指尖触上那枕面。 没有机关,没有禁制,没有任何异常。 就是一只普通的由温玉制成的枕头。 皇后收回手,靠回榻边,轻轻闭上眼。 好一个谢无妄,试探昭知之仇竟在今日报复回来,让她吃了个哑巴亏。 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 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母后。” 皇后睁开眼,看向门口。 “进来。” 萧玦走近,在榻前屏风前三步处停下,行礼。 “母后深夜召见,所谓何事?” 皇后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玦也不急,只是垂着眼,静静地等着。 良久,皇后才开口。 “夜已深,露水重,我命人传你进宫,你怎么不问是什么事,便来了。” 萧玦轻笑,“若不是要紧事,母后也不会此时唤我进宫。” 皇后从榻上起身,披了件狐裘,让春雨简单梳妆一番,这才从屏风后走出,她朝萧玦扬了扬下颌,示意他入座,自己也坐到了一侧木塌上,摆摆手示意春雨退下,直到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良久,这才缓缓开口,“今日大殿之上,你可瞧着那谢家夫人了?” 萧玦目光微闪,“见到了,果真......不愧是谢无妄。” 皇后冷笑,“确实,有大才却无度量......” 萧玦侧目,微微有些不解。 皇后叹息,将绮梦枕之事前因后果说与萧玦听。 萧玦唇边弯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倒让人觉得有趣,不过......这样也好,如此睚眦必报,他与李崇站在对立面,也对我们有利。” 皇后不可置否,又道:“今日大殿外,你同谢无妄说的那些话,不够聪明。” 萧玦静静听着,不争不抢,适当地提些疑问,相当乖巧,“我能否问母后一句。” “嗯。” “母后欲借谢无妄之手,让甲子天傀重现于世,究竟为何?” 皇后倏地一僵,但很快便被他遮掩过去。 萧玦毫无察觉,又问,“又为何如此冒险,在巡城傀身上动手脚,并让他们去探查此事?” 皇后深深看了眼萧玦,“王冲之死难道不在你计划之内?” 萧玦微微一愣,随即勾起一抹浅笑,“瞒不住母后。” “你既要王冲死于李崇之手,不愿祸水自引,便该知道我为何要让你与谢无妄交好。”皇后目光一寒,“她李家如今盛宠,势头正高,也难免忘形。” 萧玦垂眸,沉默下来。 “玦儿,我知你对朝堂之事不愿过多牵连,但若不算计,便没有你我母子活路。” “......我明白,母后。” 皇后看着萧玦垂下的眼睫,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萧玦自小便患有体寒之症,寻医多年无果,又因为从小便对机关傀术感兴趣,愈发不爱出门,成天将自己关在屋子,一关便是半月,因此也少有玩伴。 皇后叹了口气,“今日你所献之愧,你父皇并未多说,但......今日之后,还是离那东西远些才是,那些东西终究上不得台面,非你皇子之身所为,莫要忘记从前之事。” “......是,母后。” 45. 这张嘴倒会讨巧 皇后千秋,普天同庆,诸官署各赐休沐三日,共沐恩泽。 三日后,午间。 日头正高,洋洋洒洒地映在树干上,已经长出嫩叶的茂密枝桠被带着暖意的微风吹过,连带着洒在地上的光斑也晃了晃。 那光虽暖,却也晃人的紧。 谢无妄懒散地仰躺在懒架儿上,双手合十垫于脑后,为了遮挡那略刺眼的日光,在面上随意地盖着一本典籍。 耳侧突然一阵轻风驱散了那么几分春意之后的微微燥热,谢无妄摘下书本,侧目望去——昭知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他身旁,手里拿着摇风,在他身旁轻轻地摇着。 谢无妄无端笑了一声,重新将书本盖了回去,只是身形更放松了些。 “这日子过的还真快啊。” 昭知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从书本下发出,手中动作未停,回道:“你何时去见萧玦?” 他低低地笑起来,声音依旧带着淡淡的回音,“谁说我要去见他?” 昭知侧目,手中动作停了下来。 “昭知,怎么停了?” “王冲死的突然,此事又被压下去不能声张,萧玦定是知道王冲此人一些线索,为何不去?” 谢无妄扯下书本,好笑地望着昭知,“那就要看看这线索是他忍不住分享,还是我更耐不住寂寞了。” 他叹息一声,“总要摸清他的来意,我上赶着算什么事儿?” 昭知一顿,“可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帝都了。” 谢无妄挑眉,刚要同他说些什么,便见墨七不知从哪里一跃而下,出现在他面前,“……少主,门房递来一张拜贴。” 谢无妄眸光微闪,“署名何人?” “没有署名。” 他递过去,谢无妄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清隽的小字—— “闻君精于傀术,偶得前人残趣,愿与君品茗共赏。酉时,城南听竹轩静候。” “看来,是某些人忍不住分享喽。”谢无妄道。 “可要我陪你同去?”昭知问。 “不,我自己去会一会他。”说罢,谢无妄捻着书信,用火折子将那信烧了个精光,他看向墨七,眼中笑意不减,“这几日闭门思过,可想好了?” 墨七一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 “很好,等我回来便考考你。” 酉时初刻,城南听竹轩。 此处并非繁华酒楼,而是一处隐在深巷、清幽雅致的私宅茶舍。 粉墙黛瓦,门扉虚掩,只是一盏素纱灯笼,在渐起的暮色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谢无妄一身玄色,只身前来。 门扉半掩着,一推便开了。 穿过一段碎石小径,两旁翠竹掩映,沙沙作响。尽头是一间四面开窗的水榭,临着一池残荷。水榭内陈设简朴,一桌两椅,一炉正沸的清茶,茶与药香袅袅。 三皇子萧玦已然在座。 他一身广袖白色长衫,腰间松松系着红色丝绦,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半挽着,正专注地将茶水徐注在茶杯中,发丝随着他举手投足间来回滑动。 谢无妄并未出声,而是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 “谢兄。”萧玦倒好茶水,这才抬起头,笑着轻唤了一声,“冒昧相邀,还望勿怪。” “殿下言重,谢兄……不敢当。” “今日不过私下闲谈,谢兄不必拘谨,坐吧。” 谢无妄闻言从容行礼,倒也不再客气,撩袍入座。 他目光扫过案桌,除了茶具,竟还有一个拆解到一半的青铜色鸟形机关。 萧玦察觉到他的视线所在,不动声色将那东西收回袖中,身子不由得绷直一瞬。 谢无妄感知到他一瞬间的不自然,忽地开口,“此机关何人所做?” “闲来无事,解闷儿的东西罢了。” “可否让我看看?” 萧玦目光在他脸上一滞,见他双目澄清,犹豫了片刻。 他暗中捏了捏衣袖,轻笑道:“谢兄既想看,那便看吧,倒也无妨,只是终究比不上行家,让少主见笑了。” 谢无妄难得正经,接过那精巧复杂的机关,问,“此物是殿下所想?” 萧玦顿了下,微微点点头。 “殿下好巧思。”谢无妄摩挲着那上面的纹理和恰到好处的重量,微微颔首,“此鸟机关联动精妙,关节设计灵动,远超市面上寻常灵雀。大多数灵雀为保证送信途中的存活,而选用金铁保证其质量,但金铁虽坚,于这等微型机关,稍有磨损便会卡滞,反不如精选的木料,以柔克刚。” 他说到这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让我猜猜,你这机身可是三十年以上的铁梨木为材,浸泡鲸脂后阴干?” 萧玦神色微闪,背脊不禁坐直了几分,话语间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愉色,“你如何得知?” “这机关虽为木料,但手感摩擦极小且有韧性,这二者能够兼得,除了这两样东西最适用,我想不出第三种可能。” 谢无妄微微挑眉,“殿下思虑周全,只是这鲸脂浸泡之法,需极精准的火候与时常,且东西珍贵难寻,殿下……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萧玦眸光微亮,眼底划过一丝赞赏,“不愧是谢家少主,名不虚传。” 他亲自执壶,为谢无妄斟茶。茶水碧绿,清香扑鼻。 “这是今年江南新供的雾里青,我用竹根水湃过,谢兄尝尝。” 谢无妄谢过,浅啜一口,茶汤清润回甘,却非凡品。 萧玦微微勾了下唇角,“谢兄就不怕我在茶水里加点什么?” “殿下会吗?”谢无妄略一挑眉。 萧玦却忽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前几日母后千秋宴,谢兄所献绮梦枕,当真别致。” “娘娘喜欢就好。” “……” 萧玦似乎未曾想他竟会如此接话,一时怔愣。 谢无妄神色不变,学着他浅笑,但眼中闪动的微弱黠光分明是在告诉对方——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承认。 萧玦看着他,忽地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愉悦。 “谢兄果然是个妙人。”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我原以为 ,谢兄会在母后面前收敛些,至少……装也要装出个恭顺的样子来。” 谢无妄也学着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殿下这话说得有趣。”他放下茶盏,目光与萧玦相对,“臣对皇后娘娘,自然是恭顺的。那绮梦枕,是臣千机引精心打造,选的是上等温玉,雕的是如意云纹,寓意好梦连连、安寝无忧。娘娘用着不习惯,那是娘娘的事,与臣何干?” 萧玦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谢兄这张嘴,倒会讨巧。” “殿下谬赞。”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交锋。 “刘氏母子,在我这里。”萧玦突然开口。 “……殿下将人藏起来,为了什么?” “你如此聪明,不妨猜一猜。” 谢无妄眼中笑意渐淡,“那我就大胆猜一猜,殿下一早便知李崇会弃掉王冲这步棋,早就已经想好了将刘氏母子置于何处才最安全……王冲之死怕是与殿下脱不得干系。” 萧玦轻笑,“谢兄通透,那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从怀中拿出一纸书信,轻掷于案上,朝谢无妄推了过去,边说道:“周稷不满李崇已久,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天工院内部人士,哪些是属于李崇所安插之人,前些年还不明显,直到父皇命工部执掌天工院后,逐渐稳定下来,这些人才开始嚣张跋扈,他别无他法,只好来投奔于我。” “这王冲,首当其冲。” 说罢,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谢无妄说着他指尖朝那书信看过去,眼底微微颤动,是藏不住的惊色。那上面的每一笔字墨急而乱,内容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想必,你也已经看过那巡城傀了。”萧玦收回手,将放置在身侧的小暖炉抱在了怀中,他轻声咳了两声,仿佛刚刚说的话多了些,眉宇间染上一丝疲惫,“我也曾探查过那巡城傀,发现那东西并不只是缺斤少两那样简单,而是有一种阴邪气。” 谢无妄皱紧眉心,眼底玩笑之意尽无,“这书信上的内容是否可信?又是谁给你的……” “自然是……”萧玦顿了顿,神情停在了谢无妄的眉眼间,与之对视,“知道自己将死之际的王冲。” 风吹过,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水榭内一时寂静,只有炉上茶水汤沸滚的细微声响。 须臾。 “殿下如何得知,那巡城傀上……有阴邪气?”谢无妄看向萧玦的眼神中染上了一丝考究。 萧玦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暖炉,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一番,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丝苦笑,“说来谢兄可能不信,我这身子病弱,是娘胎里带的,不论何名医,皆称不可治,伴随着我这寒症而来的,便是对邪物的敏感程度。” 谢无妄皱起眉头,“殿下所说,是何邪物?” 萧玦没有立刻回答。 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谢兄可曾听说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阴兵?” 46. 你们都是我的伙伴 谢无妄的瞳孔微微收缩。 阴兵。 这个词他当然听过。 那是西域一种流传千年的古老邪术——生灵被某种邪术拘禁于残破的傀甲之中,成为不生不死的杀戮工具。 它们没有痛觉,不知疲倦,只会按照生前的执念或施术者的指令行事。 可那只是传说。 萧玦像是透过谢无妄此刻的神情看穿了他的内心,忽地开口,“那并不是传说,而是在皇室秘录中真实记载存在的。” 谢无妄挺直的脊背猛地一颤。 萧玦又道:“此术太过荒谬邪祟,百年前便被大晏开国君主扼杀在摇篮之中,并将那些东西永久封于……万骨尸冢之中,并由林家世代看守。” 谢无妄眼睫轻颤,他极力压住内心无比强烈的震颤,却终究显现出来,甚至有些急切,“我知林家世代家主被托付重任,看守煞气怨念集结的万骨尸冢,却不曾想,竟是阴兵……” “巡城傀里那层灰翳……” 萧玦抬起眼与谢无妄对视。 “谢兄应当记得,那层灰翳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谢无妄沉默。 他当然记得。 那层灰翳,触手生凉,不是寻常金属氧化后的粗糙,而是一种阴寒的几乎要渗进骨子里的冷。 当时他只以为是劣质材料的问题,如今想来—— “那不是普通的灵矿粉末。”萧玦说,“那是骨灰。” 谢无妄的呼吸顿住了一瞬。 “将士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是常事。但有些时候,会有人去收殓那些残骸,就地焚烧,然后将骨灰带走。”萧玦的声音飘渺却又带着沉重,“那些骨灰里,还残留着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的执念——不甘、愤怒、杀意。把这些骨灰掺进傀甲材料里,炼制出来的傀儡,会比寻常傀儡更加凶悍,也更加……邪性。” 萧玦那苍白近乎透明的指尖,重新落在了王冲所书写的那封信纸上,道:“李崇所吞玄铁,并不在帝都,而是由东都一个名为火云商号的商队,在地下黑市偷偷运转。” “谢兄如此聪明,想必不用我过多解释。” 谢无妄沉默。 这答案已经被摆在眼前,呼之欲出。 有人在用这批玄铁,炼制阴兵。 “……殿下今日所言,是要我谢家同李崇彻底撕破脸面?” 萧玦轻笑,“就算没有我,你谢家也同样注定要与他撕破脸面。” 谢无妄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萧玦,目光深沉如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炉上的茶水还在滚沸,水汽氤氲,将他的面容衬得越发模糊。 良久,谢无妄终于开口。 “殿下说的不错,李崇步步紧逼,并未给我谢家留下什么活路,如若我被动接受,谢家被吞并灭亡,是迟早之事。” 谢无妄突然笑出声,眼底光亮不减,“可我想问,若我谢家同殿下一起,我谢家可有活路?” 萧玦看着谢无妄那双含笑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那笑太淡了,淡得像冬日水面上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 萧玦也忽然笑了。 那笑与他平日里温润得体的笑不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赞赏。 “谢兄……”他说,“你可知这世上,敢这样问我的人,有几个?” 谢无妄放下茶盏,微微挑眉。 “殿下要治我的罪?” “不。”萧玦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谢家能出谢兄这样的人,当真是福气。” 他顿了顿,目光与谢无妄对视。 “谢兄问,若谢家同我一起,可有活路?”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 “我答不了你。” 谢无妄眉梢微动。 萧玦继续说,“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有没有活路。” 水榭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但我同谢兄,却是一路人。你有你要守护的东西,我亦然。” 窗外的日光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偏移,那道泾渭分明的光影分界线将二人划分在不同的阴阳之间,谢无妄在明,萧玦在暗。 “王冲能死的如此轻乎,说明李崇身后还有其他人可以造这邪物,殿下想让我查清此事?” “殿下。”谢无妄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方才说,我们是一路人。” 萧玦微微颔首。 谢无妄看着他,目光深邃。 “可殿下坐在暗处,我在明处。这算哪门子的一路人?” 萧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处的阴影,又看了看谢无妄身上的日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淡,却带着一丝谢无妄读不懂的意味。 “谢兄,”他说,“你以为我不想坐在明处吗?” “父皇对众皇子皆猜忌有加,人人不敢坐那出头鸟,身为庶妃所生的嫡长子,大哥不到十二岁便被扔去了西陲边关,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放逐,二哥的生母李贵妃也是内廷主位,有名有份,但他向来沉迷美色,享乐生活,父皇虽对他有所猜忌,却也因着他那副模样,对比我与大哥都好得多。” 谢无妄想起那位远在西陲的大皇子。他从未见过,只听说过一些只言片语——骁勇善战,沉默寡言,常年驻守边关,从不回朝。 “殿下呢?”他问。 萧玦低头看着怀中的暖炉,炉火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我?”他轻轻笑了一声,“我是母后所生,按理说我才是应该最被猜忌的那个,但我是个病秧子,也必须是个病秧子。所有的御医都说我活不过而立之年,我注定活不长,争不了,抢不动。” “殿下……”谢无妄声音很轻,“你这话把自己说的像个局外人似的,可殿下若不争,又为何会在今日同我坐在这儿。” 萧玦嘴边牵扯一丝淡淡的苦笑,“......我虽不长命,但我也想为在乎的人做些事情,哪怕很小。” 谢无妄轻笑,“为何不争,如何不争?人活着就是争得一口气。” “如此说来,我同殿下确实是一路人。” 萧玦抬头看向谢无妄,他眼里含着笑,明明一身玄色,却端坐在在明亮处熠熠生辉。 萧玦心下微微一动,“谢兄,你比我要勇敢,此事,也只有你能去完成,李崇私藏玄铁事小,可若阴兵真的为他所用……大晏恐生异变。” “难道殿下就一直这样躲在暗处?”谢无妄站起身,走至窗边,望了一会儿那池中残荷,回过头看向那犹如残荷一般快要凋零的萧玦,笑道,“殿下难道就不想看看除了帝都之外的风景?” 萧玦微微怔愣,“你的意思是……” “有人利用傀术行不轨之事,危及社稷,臣既食君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谢无妄笑意盈盈,“但有些事,殿下不想亲自去看一看……比如,那些可能超越七分傀的存在……?” 萧玦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道清晰可见的锐光。 谢无妄仔细盯着他眼中变化,不愿错过,但他很快垂下眼帘,将那道光重新掩埋在惯常的病弱与平静之下。 萧玦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微凉的暖炉,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温度。 “超越七分傀的存在……”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喑哑,“谢兄说的,可是那传说中的……天字级?” 窗外残荷在风中轻轻摇曳,枯黄的叶茎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寂寥的声响。水榭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仿佛连日光也在悄悄退场,将这方天地留给两个各怀心思的人。 “谢兄可知此术被皇室明令禁止。” 谢无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他的目光更深了几分。 萧玦忽地笑了,他话说的多了,微微喘了几息,片刻才道:“谢兄不信我,想将我同样绑在这一根浮木上,可也要想一想,此行,并不比帝都安心,或许会有无数双暗处的眼睛盯着我们,先不说父皇会不会准许我与你同去,便是我这身子……真要去,也只会是拖累。” “或许离开帝都,殿下这病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谢无妄慢慢走回桌前,那道泾渭分明的光影分界线偏移了几分,再次被他跨过,这一次,他没有停在那道线上,而是径直走到了萧玦身侧,立于那阴影之中。 他手落在萧玦肩上,轻轻拍了拍,“即是一路人,那有些事,就该一起做。若真如你我猜想那般,殿下就算躲在帝都也于事无补倒不如自己主动去寻那生路……” “三日后,待我收拾好行囊,临行时,我会等殿下一炷香的时间,若你来,便一同上路,若未见你人影,我也会亲自去查清此事。” 说罢,谢无妄便先行离去,留萧玦一人坐在水榭内,孤影残灯,看不出他眼底的任何情绪。 出了茶舍,天色已然昏暗,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谢无妄便回到了谢府。 谢府灯火通明,却未见什么人影。 墨七从墙头上悄然无声地落地,轻唤了一声,“少主。” “老头和管家他们呢?” 墨七将谢府大门彻底关上,随着谢无妄朝别院方向走,这才开口,“三爷新丧……老家主在为三爷守孝。” 谢无妄脚步猛地一顿,他闭上眼,轻轻地吐了口浊气,“……也好,我此次领命出行,尽不了孝道……这样也好。”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 墨七垂放在侧的双手蜷了蜷,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他突然上前一步,“少主,你让我反省,我已经想好了。” 谢无妄脚步不停,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墨七原本准备好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想好了?”谢无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想好了什么?” 墨七跟在他身后,沉默了几步,终于开口。 “……老家主说那些话,我知道他是为了你好。可我却听了他的话,反过来质问你,你说得对,我嘴上说信你,可做的却不是信你的事。” “昭知是你这七年来每个日夜的心血,我不应该……拿自己和她比较,她在你心里的位置与我不同……” 谢无妄笑了,“我看你是想留在这帝都了。” 墨七愣在了原地。 “墨七,”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跟了我多少年?” “……从少主五岁起,十四年了。” “十四年。”谢无妄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十四年,你还不明白我是什么人?” 墨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句话你说对了,你确实不应该拿自己同昭知比较,你和她根本用不着比较。” 墨七垂眸,微微抿紧唇瓣,硬朗的五官显得更加生硬。 “因为你和她在我心里,同样重要。” 墨七抬起头,猛地望向他。 “你们都是我的伙伴,没有什么可以比较的。” 月光落在谢无妄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墨七读不懂的平静。 “真正令我气怒的,并不是这些。” “……少主将昭知当作伙伴,我却……从来没有认可她作为人的存在……” 墨七低下头,良久,忽地听见一声轻笑。 他抬头,谢无妄又恢复了以往笑盈盈的模样,“这不就是了,行了,我的好墨七,你还不算太木头,这事就过去了。” 墨七眼底划过一丝光亮,“那我可以同少主一起出行了?” 说起来,墨七与谢无妄一般大的年纪,却总是不苟言笑,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 谢无妄难得见他如此,眼里笑意更甚。 他转身离开,朝身后的墨七摆摆手,随即垫于脑后,一副懒散模样,往别院走去,调侃道:“我可从来没说不带你去。” 他推开门,室内漆黑,异常安静。 这不对劲,平日里,这屋子里应该有一身影才对。 谢无妄顿了片刻,“……昭知呢?” “……这样说,似乎,从你离开谢府后,她便没了影子。” 谢无妄倏地眯起眼,那懒散的笑意瞬间凝固在唇角。 “……好得很。” 47. 你身上怎这样烫? “公子……再来一杯嘛~” “公子,最后一杯……我敬你……” 楼下喧哗声不断,丝竹声夹杂着男女调笑,隔着薄薄的窗纱传进来。 昭知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绯红色的床帐,昏暗的房间被烛灯笼着,帐顶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帐钩是鎏金的,雕成缠枝莲花的形状,垂着大红色的流苏。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谢府。 她低头看向自己——衣物完好,是出门时那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 房间不大,陈设却极尽奢华。 红木桌椅,雕花妆台,铜镜擦得锃亮,妆台上摆满了各色胭脂水粉。 窗边垂着半透明的纱帘,隐约能看见楼下传来的喧哗声——丝竹管弦,男女调笑,酒杯碰撞。 昭知眉心微蹙,身子略微一动,想要翻身下床,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脚皆被绑着。 她倏地眯起眼,仔细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她原本想着为离开帝都前做一些准备,在街上采买,再然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会有人能让她悄无声息地昏过去,并且似乎有什么阻隔了她的意识。 昭知脑中飞速运转如何脱困,一旁的烛火悠悠燃着,在她眼底映出一小簇火苗。她欲起身,想通过那点点火种将身上的绳索烧断,却发现自己用不上一丝力气。 昭知努力挣扎了一番,但四肢就像没了知觉一般,动弹不得。 她轻轻吸了口气,只能重新想别的办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幌动中已经燃了一半。 忽地,她听到一丝细微的声响。 昭知侧目看去,那动响被屏风阻隔在外,隐隐约约的透着。 昭知心下一滞。 因为这短暂的未知,她心下竟莫名生出了一丝……恐惧。 那恐惧来源没有由头,混着楼下的调笑声,在这昏暗的房间里愈演愈烈。 不一会儿,窗户猛地被撬开,一阵凉风将室内的烛灯吹得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脚点地的声响尽管已经被对方隐藏的很好,但此刻房屋寂静,这细微的动静在昭知敏感的耳力中格外明显。 昭知突然眼前一黑。 一个人影轻飘飘地落在她身前,捂住了她的口鼻,那人竖起手指贴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比起先看清来人是谁,那熟悉的气息却先扑面而来。 是谢无妄。 他穿着今日出门的衣裳,丝毫未动,面上虽毫无波澜,但昭知却透过那双眼睛看清了他眼中滔天的怒意,只不过被暂时压在了这平静之下。 谢无妄垂下眼去看她手脚上束着的绳索,眉头微微一皱,手上动作却未停,迅速地解着她手脚上的束缚。 谢无妄压低声音,阴沉的嗓音隐隐透着他的不满,“都说了不准私自接近那家伙,还要擅自行动......可看清绑你之人?” 昭知摇头,她视线紧落在谢无妄的面庞上,看着他一脸严肃,沉默了一瞬,主动解释道:“我只是想帮你采买一些路上能用到的物品,没有做别的。” 谢无妄手上动作一顿,面色依旧阴晴不定,他轻哼了一声,语气变得软了不少,“笨,居然还遭人暗算。” “幸亏我的灵力能感应到你的位置,谁知道是不是某些人偷偷私会,居然还选在这种地方......” 他说到一半,看着昭知懵懂的目光,突然说不下去了。 谢无妄咳了一声,“不说了,快些走。” 昭知顿了顿,“你在生气,我解释了,但你为何还在生气?” “......谁说的?” 昭知叹了口气,“没有私会。” “......知道了。”谢无妄站起身,“你要是想在这儿呆着,那我就先走了。” 昭知蜷了蜷指尖,“谢无妄,我动弹不得。” 谢无妄眉心骤蹙,重新蹲回昭知身边,“你被绑时可有人对你做什么?” 昭知摇头,“我记不清了.....只知道我在街上采买时,似乎有一个东西撞了我一下,后面的事完全记不清了。” 谢无妄喃喃自语,“寻常迷药对你怎么可能会有效果......” 他思所片刻,手心穿过昭知的膝窝,揽住她的腰身,欲将人抱起。 昭知突然动了。 她伸出双手,柔白的指尖攀上谢无妄的脖颈,缓缓插‘入他的发丝间,将人朝自己身躯压了过来,似乎在和他较着劲,不肯被抱起来。 谢无妄猝不及防被她拉近,四目相对,脸畔的呼吸交融,昭知带着凉意的呼吸被他温热的体温消解,鼻间萦绕着的劣质胭脂气被昭知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所冲散,他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 昭知的手如莹润的冷玉,轻轻划过谢无妄的侧颈,落在了他的鼻尖上,轻抚摩挲,动作略显轻佻,谢无妄却从她双眸中看到一丝近乎无措的茫然,“不是我......” 说着,她划进谢无妄青丝间的那只手解开了他总是系着的郁金发带,墨发一瞬间倾泻,与昭知垂落在肩头的发丝轻飘飘的缠在了一起。 昭知揽着他的脑袋,倾身朝他贴去。 谢无妄看着离自己愈发近的那张熟悉的面孔,瞳孔微缩,直到唇边的微凉气息即将落下的一瞬,他猛地站起身,拉开了两人距离。 谢无妄微微张着唇,似乎是被她的举措惊到了一般。 昏暗的烛光令昭知看不清谢无妄的神情,只是内心油然而生的一丝莫名的近似于尴尬的情绪,却想不出具体的形容,“我、我不受自己控制!” 谢无妄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 烛光晃动,映在他染着血色的耳尖上,他犹豫一瞬,重新牵起昭知的手,“我带你回谢府。” 昭知猛地拉住谢无妄,将人朝床榻上倾倒。 谢无妄对昭知的心里防备显然不足,竟轻而易举地被人压在了榻上。 昭知跪、坐在谢无妄身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担忧道:“你身上怎么这样烫?” 谢无妄下意识想反驳,但昭知冰凉的手贴近他的脸颊时,他这才惊觉自己身上的体温烫的厉害,就连某处也发生微妙的变化。 他暗骂一声,“艹……” 这间屋子,点着迷、情香。 昭知俯身,欲贴上他那双薄唇。 谢无妄因着那香,身上泛着点轻飘飘的软绵,但看着近在咫尺的昭知,还是迅猛抬起手,捂住了她的唇。 他另一只手臂半撑在床、上,半边身 子微微坐起,将两人距离微微拉开。 谢无妄偏过头,不再看她,“这屋子不对劲……想必将你绑到此处之人也知晓二皇子今晚之举,把你扔在这个房间,等着二皇子进到这屋里,再加上这迷、情香……” 他冷笑一声,“他本就对你有意,若真是如此,二皇子同谢家少夫人在这种地方行不苟之事传出去,算是与谢家彻底决裂……” “……你身上好烫……” 她那微凉的气息拂上来,在谢无妄灼热的手心上晕染开,仿佛一滴清水落进了烧红的烙铁印里,无声地蒸腾。 那凉意,像一片无形的羽毛,在她灼热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却又异常清晰的痕迹,惊起一阵细密的、无法抑制的酥麻,一路蔓延到指尖。 谢无妄猛地撤回手,依旧不肯看她,“走,在其他人来这房间之前……” 他说着,昭知忽地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缠上他的腰身,指尖勾着外衣,欲要拨开。 谢无妄抓住她的手,“你跟谁学……!” 想说些什么,却通通如鲠在喉。 是了,这非她本愿,想骂也骂不出口。 谢无妄抬起头,看向昭知,那双眼睛,眼底染着血丝,此刻已经不复清明,深处藏着一丝昭知解读不出的隐忍。 昭知手上的动作虽然被制止,但身子依旧不住地朝他身上蹭着。 谢无妄眸色一暗,他目光扫过被扔在一旁的绳索,揽住昭知的腰身,将人重新压回了床榻内侧。 他用腿半抵着昭知不停乱动的双足,伸手去拿被随意弃在床榻一侧的绳索,但略微一动,压制身下之人的重量便会稍稍移开,昭知的手脚便又会缠上来。 谢无妄暗骂,别无他法,只好压下身子,将昭知完全地拢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的腰腹不敢贴的太近,始终悬空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拳距离。 昭知的手没了束缚,蠢蠢欲动攀上了他的腰身。 谢无妄猛地转过头,“别乱动!” 昭知不动了,但不是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是因为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呼吸相闻,属于谢无妄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不似寻常的炙热。 谢无妄眼睫垂落,昏暗下的那点微弱的烛光映着,昭知在他那隐藏在深处,不易察觉的光亮之下看到了属于她的身影。 昭知愣住了。 她那带着一丝属于人的懵懂无措的双眸毫无防备地撞进了谢无妄眼底。 谢无妄呼吸沉了一瞬。 就在两人都沉寂下来之时,屋子一旁的间房响起一阵稀稀疏疏的喘息摇晃的声音。 “……” “什么声音?” 谢无妄充耳不闻,快速将绳索捡起。 “你是不是又受我的影响,发烧了?为什么耳朵这么红……脸也是……” “闭嘴!”谢无妄出声打断。 他迅速将绳索重新绑在昭知的手腕上,然后逃一般的从昭知身上撤下来。 “公子,一切都给您安排妥当了,里面可是还给您藏了惊喜呢~” 门外的女人捏着嗓子说着,声音由远到近。她的话音刚落,谢无妄便听到二皇子那熟悉的嗓音,那音色之中藏不住的惊喜,“莫不是元姑娘今日肯接客了?” 他说罢,猛地推开房门。 48. 不要贪心 萧瑾刚一推开门,面颊便被深夜带着凉意的风拂过,不禁打了个冷颤。 房间内哪有什么所谓的惊喜,只有一扇略显狼狈的屏风仰躺在地上,原本紧闭的纸窗大开着,烛火被窗边的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晃动着。 站在萧瑾一旁的那名中年女人见状大惊失色,连忙道:“公子,这!这原本是给您安排了新来的花魁,您向来喜欢干净的......!” 萧瑾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元姑娘今日可有空?” 那女人闻言如蒙大赦,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您这话就见外了!若是旁人找元姑娘那定是没空的,但公子对元姑娘那可不是旁的人!” 萧瑾被她这话哄得开心,眉梢染上些喜色,转眼便将这儿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他大手一挥,“那还不快带她来见我!” 说罢,又觉得这样太慢,想见那人的心思按耐不住,便又道:“算了,你带我去找她!” “当然!当然!这边请,公子!” 楼下端坐听曲的买客自然也注意到了二楼的情况,一直悄悄关注着二楼雅间的二人望见萧瑾从那屋子呆了不过片刻便急匆匆跑了出来,无声对视一眼,悄然离开。 然而,原本应该在那房间内的人早已不见踪影,而是被某人五花大绑,带回了谢府。 昭知手脚虽被困着,不再乱动,但感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加清晰。夜风刮过面颊,带着丝丝凉意,身前却又被炙热的身躯紧紧包裹着。 谢无妄揽着她的腰间,收紧的力度和极力掩饰的粗重喘息,因着两人距离实在过近,变得尤为明显。 昭知想要开口,但谢无妄似乎已经预料到她要问什么,哑声道:“闭嘴。” 昭知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那衣料下的身躯烫的惊人,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沸腾,要冲破这平静的表面,汹涌而出,但偏偏谢无妄面上毫无波澜,除了他眼角的那点暗红,再看不出别的。 入了谢府的大门,仿佛一切喧嚣都被甩在了脑后,只剩身上的灼热愈演愈烈。 “少主。” 墨七悄然出现,下一句还未吐出,便察觉到谢无妄的不对。 谢无妄双眸猩红,似乎在和身体悄然争夺着最后的理智,他将昭知一把推向墨七,像是什么烫手山芋,嘴中飞快地吩咐道:“帮我打几桶冷水,要快……” 他边说着边朝屋内走去,脚步略显急促,他拉开门,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回身道:“先别给她解绑,一会儿去找老头看看她究竟哪儿出了问题。” 说完,房门猛地合上,发生砰的一声巨响。 墨七被这快出残影的举措给弄得愣神片刻,他看了眼臂腕间的昭知,已经昏了过去。 他眉心划下深深的三道折痕,将昭知先送进了偏室,继而冷着脸去打冷水。 偏室内。 昭知安静躺在榻上,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昏睡得并不安稳。 “昭知。” 恍惚间,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她。 她猛地回头,立于她身前的,是与她的面容有着七分相似之人——静仪公主。 静仪微微抬起手,指尖轻点昭知的额心,一道极细的淡蓝色流光,像扎根的树木根系一般,攀附上她的指尖,在她手心上绕成一团。 仔细看,那上面有细密的纹理,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慢慢流转。 “这是什么?”昭知问。 “是引魂丝,施术者将此物引入傀儡灵识之中,可暂时令其失去意识,受人操控,此物也可用在人的身上。” 她淡金色的眼眸垂着,看着手心那团蓝色流光,陷入了某种回忆。 昭知静静地望着她,须臾,“为何要封锁我见过你的记忆?” 静仪闭上眼,叹息着摇了摇头,“有些事终究还是会踏上它原本的道路,我应该明白……” 她将那空洞,却又仿佛能容纳一切的视线重新落在昭知的身上,“我即使用寒冰封印了你的心火石,却还是无法阻碍你爱上他的结局。” 昭知瞳孔微微一缩,袖中遮掩的指尖不住地轻颤,她蜷缩了下指尖,对上静仪的目光,仿佛有一种被她看穿了灵魂的窘态,又暗暗地想要反驳。 她偏过头,没有说话,只是手心的指尖攥得愈发的紧。 “甲子天,注定会爱上为她赋予生命之人。” “什么意思?” “就像当年的“甲子天”一样,她会爱上,也只能爱上林不器。” 昭知的手徒然一松,心下竟是空了一瞬。 却忘了,她的心原本也是空的。 “你对他的感情全部源于他身为创造你之人的假象,那并不是爱。” 静仪的目光近乎悲悯,却又似幻觉,她的双眸那样平静,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指尖在昭知的面上轻轻抚了抚,“傀儡生人心,心火石异动,这些都不是我愿意看到的画面,一旦你的心火石突破极限,就必须去寻找新的灵识玉,这样才能压制住心火石的异动……” “我原以为那层寒冰可以让你的感情冷却,却不料那谢家小子……” 昭知抬起手,覆在那摩挲她面容的指尖上,目光定定地望着她,那里面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你是说,我的感情,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程序中早就设定好的假象?” “……不要贪心,昭知。” “为什么不愿我融合新的灵识玉?” “你融合灵识玉是为了谢家那小子?” “是。” 静仪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即使,那代价是付出生命?” “是。”昭知没有半分犹豫,“我的命是他给的。” 静仪忽地笑了,“罢了,或许你会和我们有不同的结局也说不定。” “灵识玉碎片,是甲子天被熔毁时,林家后人拼死救出的,为了不被后人发现销毁,林家将灵识玉分成了七枚,你如今融合了四枚……每一枚都可与其他碎片有所感应,但之后的那三枚融合或许非常凶险,也可能会扰乱你的心性。”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昭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若你融合全部灵识玉后,还能依旧保持初心,我再来见你。” 最后一缕声音消散在风里。 昭知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偏室熟悉的屋顶,烛火在案头静静燃烧,将一 切都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心火石正在跳动。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但她似乎察觉到了一双视线,她转过头,忽地对上了谢衍的双眼。 “你醒了?” “……”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墨七。 墨七看她的目光绝非善意,隐隐地还带着些审视。 “她这不是没事?”谢衍站起身,“那小子让你去找我,他人呢?” 墨七顿了顿,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他凑近谢衍,轻声说了几句。 “什么?!那他光泡冷水……能行吗?” 墨七抽了抽嘴角,“家主,慎言……少主没那个意思。” “……这个臭小子……” 昭知闻言,迅速反应过来,她双脚踩地,顾不得穿鞋,便要朝外冲去。 墨七连忙伸手拦她,“你不能去,少主吩咐。” “让开。” 墨七的手僵在半空。 那目光太冷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是他在昭知身上从未感受到过的,仿佛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冰冷。 她绕过他的手,赤着脚,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另一边。 谢无妄坐在浴桶中,冷水没过胸膛,外袍狼狈地在地上摊开。 冷。 可身体里的那把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香的后劲比他想象的要大,大到此刻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全是昭知的脸——昭知攀着他的脖颈,青丝缠绕相依。 谢无妄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水面上。 水花四溅,泼了他一脸。 他喘着粗气,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忽然骂了一句,“艹……” 他闭了闭眼,将脑袋埋进冷水里。 憋气。 憋到胸腔发疼,憋到意识开始模糊,憋到身体里的那把火终于被压下去些许,他才猛地抬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眉骨,滑过鼻梁,滑过下颌,最后落回浴桶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垂着眼,看着那涟漪慢慢扩散,慢慢平息,慢慢归于平静。 就像他此刻的心。 ——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 砰地一声——!巨响,门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破开。 谢无妄惊觉,猛地睁开眼,心下未定,便听到脚步声朝室内走来,又急又快。 他隐隐地透过屏风认出是昭知的身影,连忙将散落在一旁的外衣抓起,披在了身上。 昭知绕过屏风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谢无妄坐在浴桶中,外衣匆匆披在身上,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胸膛,勾勒出底下绷紧的线条。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锁骨处停留一瞬,又没入衣襟深处。 他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眼里还带着一丝平日里见不到的局促,一闪而过。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眼底的血丝比方才淡了些,但那股压抑着的、滚烫的东西还在深处翻涌。 他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49. 她是他的选择 “谁让你进来的?”谢无妄的音色夹杂着一丝恼怒。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的异常。 谢无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 “看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日的语气,“没见过人洗澡?” 昭知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凉的。 却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在发烧。”她说。 谢无妄与她对视,微微愣神。 幸好,这冷水起了些许的作用,不然如此场面,他这样一个正常男人,无论如何都要把持不住的。 谢无妄眸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暗光,他抬起手想要抓住昭知的手,却停在了半空,继而轻轻拍开,“我没事,你出去吧。” 他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昭知眼底微微流转的金色光芒微微一滞。 身后跟来的墨七停在了屋外,沉声道:“少主,没拦住……少夫人。” “无碍。”谢无妄微微有些窘迫,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昭知,微微挑了下眉,又恢复了往日那般不正经的模样,“怎么?你在这里,是想看……美人出浴?” 谢无妄见她愣神,竟是将遮挡的衣物拿了开,光洁紧实的胸膛就这么坦然地露在水汽里。 水珠顺着肌理的沟壑蜿蜒而下,流过线条分明的腹肌,隐没在水波荡漾处。 昭知猛地回过神来,耳根烧得厉害,目光却不知该往哪儿放——往上看是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往下看…… “谁、谁要看……”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慌些什么。 她话音未落,谢无妄已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几分慵懒的餍足。 “不看?”他往前倾了倾身,水波荡开,漫到她脚边,“那你脸红什么?某人不是一把将门推开,直接闯进来了?” 昭知猛地看向他,正中他含笑的脸。 “真的不想看?” “谢无妄!” 看来是恢复的差不多,已经无碍了,又变成了那副令人讨厌的模样。 昭知迅速将他扔在地上的衣物捡起,扔在了他的脸上。 他把衣物从脸上拿下来,却不急着穿,只随手搭在池边,眼尾微微上挑,“那……你是打算就这么站着,看我洗完?” 昭知没应声,耳根却红透了。 半晌,她低着头快步离开,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风里—— “穿好衣服再出来。” 谢无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眼里却满是复杂。 他缓缓沉入水中,冰凉的泉水没过肩膀,没过胸口,最终只余一颗头颅仰靠在池壁上。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上方氤氲的水汽出神。 谢无妄闭上眼,喉结微微滚动。 “墨七,你进来。” “……少主,那冷水可……起了作用?” 谢无妄眉心一跳,“不然呢?” “……” 谢无妄抬起手,狠狠揉了揉眉心,“去帮我拿一身新的衣裳。” “是。” 墨七应声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墨七捧着一叠干净的中衣和外袍,放下便退了出去。 谢无妄身下的反应渐褪,只留有身体上残留的余温迟迟未退,他换上干净的衣物,这才结结实实的松了口气。 待他出了房门,一眼便瞧见了昭知的背影,脚步顿时一停,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但那些无足轻重的思绪在看他看到昭知裸露在外的一双赤足时,便荡然无存了。 谢无妄拧眉,“为何不穿鞋?” 他说着,欲上前,却又猛然顿住。 昭知回过头,见谢无妄站在房门檐廊下,一身玄色与昏暗相融,月色却格外偏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清隽里藏着几分疏离的锋利,眉骨下的阴翳让她看不出谢无妄的神情,墨发倾泻,湿漉漉地垂落,带着微微水氤。 昭知不由得走近了一步。 她听到谢无妄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墨七,你将她的鞋子拿来。” “……” 昭知这才回过神来,飞快蹲下身,将赤裸的双足盖了起来。 这违背了世家仪范和她早就被设定好的程序。 谢无妄略一挑眉,“现在倒想起来了。” “……因为,担心。” “……” 谢无妄却一改往日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若是换做先前,他必是要把人逗得急了,再好好地追问一番。 他若有所思地望了一会儿蜷在地上的身影,须臾,淡淡地移开了眼。 待人穿戴整齐,谢无妄也将长发用一根金色发带微微绑起,细碎的发丝在耳边随意的垂着,比起平日里更加慵懒细碎。 几人进了书房,幽幽烛光燃着。 昭知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将墨发拢在身后,指尖无端地泛起一丝痒意。 她静静地待他回过身,这才拖起掌心,一抹蓝色流光萦绕向上,犹如枝叶一般缠绕在昭知的指尖上。 谢无妄见状微微一愣。 “引魂丝,我想起失去记忆前,似乎是被巡城傀所撞,之后……身不由己也是因为这个东西。” 谢无妄的目光落在那缕蓝色流光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出手,那引魂丝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畏缩起来,原本轻盈飘逸的流光转眼变得紧绷,蜷在昭知的手心中,忽明忽暗,似乎是害怕一般寻求昭知的庇护。 “这东西,我只在古书上见过,需提取甲子天灵识之力方可显化,可操控万物之行,但这东西,却会认主,一旦认主,便不会更改。” 谢衍原本坐在一旁,闻言,连忙起身凑近去观察这东西,末了,“可这东西,从何而来,这样子看上去……似乎认了昭知做主人?” “不,这东西是需要后天淬炼的,除非……昭知的灵识玉碎片原本就是这东西的主人。” 谢无妄眸底映着那幽蓝色的流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明的暗色,“那巡城傀原本就可以追踪到昭知的踪迹,这东西又是透过巡城傀进入了昭知的灵识中,并不是偶然。” 他微微眯起双眼,“这东西只可能是与之非常密切之人所留下的。” 昭知沉思,“所以,与皇后有关并不成立? ” 谢无妄摇头,“老头,林家当年,当真再无后人?就连旁支都销声匿迹了吗?” 谢衍紧皱眉心,似乎用尽力气去想,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所知道的,就只有留下灵识玉碎片的那个林氏后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我还有些想不通。”谢无妄轻喃,陷入沉思,忽地,他身形猛然轻晃,脑中绷紧的那根弦在暂时松懈下来的那一刻便令他陷入了短暂的晕厥。 昭知的视线像是锁定在了谢无妄身上一般,几乎是旁人未注意谢无妄的异常,昭知便已经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谢无妄。 墨七在一旁默不作声,见他面色一下子惨如白纸,这才开口,“少主?” 谢无妄缓了几息,意识身旁扶住他的人是昭知,下意识想要躲开她的手,却在意识逐渐清醒时,猛地意识到—— 撑住他手心那个熟悉的属于昭知的冰冷,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温热,就像——一个活生生人的体温。 谢无妄猛地攥紧她的手,紧盯她的双眸里闪过一丝失措,“你......” 昭知微微垂眸,低声道:“折腾了这样半天,你累了。” “......” 谢无妄深深地望着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爹......墨七,你们回去吧,我确实有些累了......就让昭知在这里陪我就好......” 谢衍若有所思地望了昭知一眼。 他看了看谢无妄,又看了看昭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歇着。”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墨七身边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墨七沉默地跟在谢衍身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门扉轻轻阖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了跳,将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无妄轻托起昭知的手,垂眸静静地看着,声音略有些低哑,“何事如此遮遮掩掩?” “……我只信你。” 谢无妄撩起眼,神色中闪过一抹复杂,“昭知……你本不该这样,是我的错……” 昭知一愣,微微不解,“这是何意?我察觉到,你在将我推开。”这句话没有半分迟疑。 谢无妄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墨七自小便跟随我,是可信之人,至于我爹,就更不用说了……” 昭知一顿,“墨七对我有敌意。” 谢无妄盯了她半晌,忽地笑出声,“你刚刚发现?” 昭知不解地摇了摇头,“从前在他身上我并没有分析出如此大的敌意,或许……是因为,我的存在威胁到了你的生命,这对他们……来说,很难接受。” 谢无妄啪——地一声轻拍,将昭知的手拍开,说轻却也留下了一丝晕染开来的红晕,他看着昭知的眸色沉沉,似乎染着些许的怒气。 “我造你,是我的选择,既然你只相信我,那就应该相信我的选择。” 昭知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似乎只有谢无妄是真实的。 他在和她说。 她是他的选择。 50. 昭知,你说谎 昭知被拍开的手停在空中,仿佛被他手心传来的温度烫了一瞬,猛地缩了回去。 谢无妄淡淡地撇了一眼昭知,见她反应如此大,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他轻描淡写的将话题转移,“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现在已经没有旁人了,说罢。” “我……灵识中有一缕静仪公主的残念。” 谢无妄微微一愣,随即瞳孔猛缩,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奇异色彩,“静仪公主?!” 昭知点点头。 “为何之前从未听你说起过?” “在林家实验旧址带回来的那枚灵识玉碎片融入我的灵识之时,我便已经见过她了。”昭知说罢,她抬起那只还沾有谢无妄温热触感的手,轻轻抚上胸口,眼眸中闪着前所未有的光亮,“她告诉我,非必要不可融合灵识玉,还将我的心火石冰封,但这次见到她,她又将心火石上的那层封印解开,我如今的心火石温度......” 她抬眼,定定地望向谢无妄,“已经突破原有的极限,停在了50%。” 谢无妄猛然蹙眉,“50%?!那你如今可有恙?” 昭知摇头,深深地望着他,“不,我没有异样,所以我才会如此急切地来寻你,若我无法控制心火石的温度上升,我怕你......” 他一改刚刚那副淡然的做派,走近昭知,“除此以外,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 昭知脱口而出,却本能地停了下来,她顿了又顿,对上谢无妄那双坦诚清亮的双眸,下意识想要闪躲,低下头,道:“她说,我的灵识玉可感应到其他碎片的存在,还说......另外三枚融合会非常凶险。” 谢无妄垂眸紧盯着她脸上的神情,他眯起眼,双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不满。 良久,他才道:“......倒是给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也就是说算上你已经融合的碎片加起来,一共七枚。除此之外,她没有同你说明其他三枚的下落?” 昭知摇头。 谢无妄说罢,也沉默下来,他陷入某种沉思,眉宇间的川字愈发地清晰。 昭知静静地望着他,突然上前两步,手心贴在谢无妄的额间,片刻,道:“你身上还是很烫。” “你在发烧。” 谢无妄微微一愣,他模糊的视线一点一点凝聚在了昭知的脸上,近在咫尺,分明那样熟悉,却突然间地,变得有些陌生。 他猛然偏过头,避开了昭知的触碰。 昭知原本想将手撤离开来,却被谢无妄抢先一步躲了开。 昭知盯着谢无妄微微出神,指尖僵硬。 她眼底映着谢无妄的身影,涌现的金光异常明亮。 “谢无妄。”她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冷。 “咳……”谢无妄意识到自己举动太过明显,抬手掩唇,轻咳了两声。 他撑着一旁的案桌,气若游丝,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昭知,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我累了,你……回去吧。” “……” 昭知没动。 谢无妄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点了点,饶有兴趣地看向昭知,“昭知,你最近越发……不听我话了?怎么,想回炉重造一下?” 这四个字落进昭知耳朵里,并未让她有半分恐慌,而是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神色紧盯着面前之人。 她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隐隐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无妄抬手揉了揉眉心,烧得有些浑浊的思绪让他失了平日里的精准,连威胁都显得敷衍。 他走近昭知,垂眸,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忽地,伸出指尖在她镶嵌灵识的位置轻点,“回去吧,过几日就要出发了,好好休息。”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昭知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良久,才回应道:“……好,我听你的。” “……” 昭知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线微微绷紧,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门扉被她拉开一道缝,夜风裹着桃树香气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拂动。 “事不过三,下一次,我不会给你赶走我的机会。” 谢无妄一愣。 待他回过神,昭知素白的衣边早已消失在视线里。 谢无妄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怔愣地出了会儿神,他抬起手心,盯着刚刚触碰昭知的指尖又兀自看了许久,忽地自嘲般的轻笑一声,他转过头,将案上恍惚的烛灯倏地吹灭,屋室彻底黑了下来,只剩皎洁的月光映着这一地的寂静。 半晌。 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息,“不该这样的,谢无妄。” 三日后,寅时初,天色微熹。 谢府门前,轻车简从,车马齐备。 “少主,这个时辰走,老家主他可知道?”墨七坐在马车前,低声问道。 “若不此刻走,等十四他们来饯行,就走不掉了,那丫头定会让我带上她。”谢无妄眸色闪过一丝复杂,“此行不知凶险,等所有事情都有个结果,我再带她去东都。” 他说着,便见着衣清减、扮作随行文书的昭知从谢府门邸缓步走了出来。 谢无妄看着她那一改从前素净的服饰,反而换上了与他相同玄色的窄袖袍衫,衣边与他金色玄纹不同,映着淡淡的幽蓝。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原本要说些什么,但谢无妄犹豫片刻,习惯性调侃的话语还未到嘴边,便见着昭知并未多看他一眼,径直钻进了马车里。 “......” 谢无妄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 他默默忍下,同样钻进马车内。 马车外型看上去算是朴素,但内里却极大,暗藏乾坤,设有可固定的小型工作台的卡榫和存放工具的暗格。 “墨七,去帝都西门,我要在那里......等一个人。” 墨七点头,“是。” 他紧绷的线条微微松弛,沉默地一甩鞭梢,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内,谢无妄倚靠在塌的里侧,轻合着双眼,头随着马车晃动轻微地左右晃动着,似乎睡了过去。 他离着昭知隔了半米远,像是故意为之。 昭知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在谢无妄上了马车,合上眼的一瞬,她骤然睁开了眼。 昭知眸底的金色如融化的琥珀,在马车幽暗的光线中静静流淌。 她盯着谢无妄。 谢无妄靠在车壁软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一侧,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线,恰好落在他下颌的弧线上。 他生得极好,昭知一向知道——但此刻她盯着他的眉眼,像是头一次意识到这种“好”究竟意味着什么。 谢无妄的眉 是剑眉,却不凌厉,像墨笔在宣纸上提按顿挫后那最后一捺,蓄着未尽之意。 此刻那眉因高热未退而微微蹙着,眼睫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覆在眼下那层薄薄的倦色上。 他这几日大约没怎么睡,眼睑下方有一痕极浅的青,好在因着常年在外历练,淡淡的蜜色肌肤并不明显。 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向下,线条干净利落,到鼻尖处微微收束,带着一点克制的弧度。 唇色因发烧而比平日红了几分,却干燥,起了极细的皮。 昭知的目光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她记得这双唇阖上时是什么样子,笑时是什么样子,偶尔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时又是什么样子。 昭知微微眯了下双眼。 她眸色一暗,绻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一瞬。 这一路,谢无妄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头朝昭知一侧歪了过去。 不知行了几许,车架顿停,车辙声戛然而止。 谢无妄原本便有些歪斜的身子因着惯性猛地朝下,眼看着额角就要撞在台上——下一秒,便被昭知的手心稳稳接住。 温热的触感令谢无妄心下一懔,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昭知垂眸望下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金色的暗流尚未完全隐去,像余烬将熄未熄的火,明明灭灭地映着他的倒影。 谢无妄的额角还贴在她掌心,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分不清是谁的更烫。 两人就这样望了一会儿。 “……到了?”谢无妄率先开口,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听起来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真实的倦意。 “停了。”昭知答非所问,手指没有收回来,拇指几乎是无意识地在他太阳穴旁轻轻蹭了一下,“你还在烧。” 谢无妄坐直身子,唇角淡淡地勾了下,呢喃道:“还算有良心……” “……” 昭知假装听不见,末了,又听到他懊恼的低声说了句,“怎么又忘了……” “墨七。”他扬声朝车外道,嗓音已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脆,“到了何处?” “回少主,刚过落霞坡,前面便是帝都西门了。”墨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您说要等的人,可到了?” 谢无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尚早,西门外的官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推着板车匆匆而过。 “再往前走走,停在槐树下等。” 车帘落下,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昭知依旧正襟危坐,方才接住谢无妄的那只手却没收回去,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搁在小桌边缘,像是在回味什么。 谢无妄余光扫见,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方才——”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一直没睡?” 昭知偏过头看他,眼底的金色已经彻底沉淀下去,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睡了。” “睡了?”谢无妄明显不信,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睡了怎么接得住我?” “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昭知认真地想了想,答道:“你头歪过来的时候。” 谢无妄眯着眼,紧盯她,仿佛想从她的面上看出些什么,黑沉的眸子隐隐透着不满,“昭知,你、说、谎。” 51. 偏袒 谢无妄道:“你竟然学会说谎了?” 昭知不解地看着他。 谢无妄,“不止一次。” 昭知道:“我不明白。” “什么?” 昭知眉心蹙着,一向无波澜的双眸染上了一丝迷茫,“我起初可以通过观察表情、神态、动作来分辨你的潜在情绪与意图,可我如今却越发看不透你了。” “……” “我不懂,明明你的行为与话语都充分的说明你是在意我的,可又却一直在回避……” 昭知顿了一下,“你讨厌我触碰你。” 谢无妄原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此刻荡然无存,他眼里的星点光亮淡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望着昭知。 沉默在两人间流淌。 良久,谢无妄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在意与不在意,对你来说,很重要?” 昭知显然被他的问题问住了,愣怔一瞬。 谢无妄深吸了口气,他举起手心,将半张脸拢在阴影下,似乎在懊悔,“昭知,有些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不该只看着我。” “为什么?”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昭知的话语便追了上来。 此话,与静仪公主向她所说一样。 全部都在否认她的“情感”。 他拢在脸上的手未动,指缝间漏出一线微弱的光,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那双向来清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墨七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少主,到了。” 马车在槐树下停稳。 “……昭知,或许,你认为的那些……都是假象,是我的错……我,后悔了。” 昭知瞳孔猛地放大,在听到“后悔”二字时,心火石深处被热意裹挟的岩浆隐隐有堤溃之之意,她紧扣手心,眼看着谢无妄站起身,撩开帘,欲要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最后的防线,郁色几乎要从眼底涌现。 谢无妄原本是想撩起帘同墨七说些话,突然间,眼前黑了一瞬,他脑中如同千百根烧红的钢针一同刺入,疼痛欲裂。 他低下头,闷哼一声,身子从榻上滑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墨七听到动静猛地撩开帘,他看到谢无妄痛苦地蜷在榻边,面色煞白,额间不停地冒着冷汗。 反观昭知,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些谢无妄,不为所动。 “少主!”墨七连忙探身来到谢无妄面前,欲将人扶起。 谢无妄额角暴起青筋,撑在榻上的手泛着白,手背上蜿蜒曲折的脉络清晰可见,那剧烈地痛感仿佛像有生命的藤蔓一般,在他五脏六腑蔓延。 他压下墨七的手,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却发现身上已经痛到麻木,使不出丝毫的力气。 谢无妄唇角轻扬,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笑出了声,“好的很......” 他的声音带染着轻颤,说完,闭上了眼。 “昭知......” 直到谢无妄一声气若游丝的轻唤,昭知这才仿佛在某个世界被拽了回来。 她猛然惊醒,视线里的画面才逐渐清晰起来。 她看到几乎晕厥,唇上原本还有些血色,此刻却像白纸一般的谢无妄,倏地,心下慌了神。 那不是心火石运转时的正常摩擦所产生的滞涩,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钝痛。 她猛然站起身,急步走到谢无妄面前,像个做错的孩子似的,变得无措起来。 “谢......” 墨七皱着眉,冷声道:“你若是控制不好自己的心火石,就离少主远些。” “这不关你的事。”昭知的声音同样冷了下去。 “好了,我没事......” 谢无妄的声音极轻,却又带着制止的力量。 他似乎从刚刚那痛苦中解脱,缓缓睁开眼,沙哑道:“昭知,去点一炷香,墨七,你和昭知一同守着……若一炷香燃尽……” 他顿了顿,道:“若一炷香燃尽,并未瞧见人影的话,便继续朝东都的方向去,我要休息一会儿,你们看着。” “……好。” “……是,少主。” 墨七与昭知一前一后出了马车,昭知将帘放下,马车内的光亮渐渐褪去,将谢无妄完全笼了进去。 槐花如今开得正盛,白莹莹的槐花垂下来,像缀满了细碎的雪铃,风一吹就轻轻晃,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甜香。 可树下之人却无心欣赏。 昭知燃上香,她单膝着地,垂眸静静地看着那香上烧红的白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七冷脸站在一旁,似乎也并未有开口之意。 两人就这样等着香燃,一时只剩细微的风声。 香不知不觉中燃掉半支,白色的灰烬啪嗒掉在了地上,被风轻轻一吹,融进了土里。 “若你真的担心少主,就应该控制好自己,你的心火石躁动,如今哪怕只有一丝也会波及到他。”墨七突然出声。 “……” 墨七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昭知,他盯着昭知的头颅,眼底毫无温度,“要是你做不到,我不介意在找到不伤害少主的办法后,先毁掉你。” 昭知闻言,撩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模样竟是有一丝谢无妄的影子。 “我不会伤害他。” “最好是。” “能毁掉我的,只有他。”昭知似乎是有所顾忌,声音沉了一瞬,她压着声,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还不配。” 墨七握着剑身的手紧了一瞬,两人之间,眼底火光四溅,颇有些瞧不起对方的意味。 末了,墨七冷哼一声,撇开眼,“看在少主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计较。” 昭知同样偏开头,望向马车的方向。 “你打不过我。”昭知坡有些自负道。 墨七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下意识嗤笑一声。 他从记事起便是谢家的侍卫,常伴谢无妄身侧,就连谢无妄那在武功上的造诣都远不及他。虽说他非谢家之人,没有丝毫灵力,可若是说他打不过昭知,着实让人笑掉大牙。 “这话该我说,若是没有谢无妄,该挨揍的是你。” 昭知又道。 墨七闭上眼,胸口起起伏伏,深深地运了口气。 他咬牙切齿,“有本事,打一架。” “可以一试。”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昭知耳中突然响起一声轻笑,并不是在身边,而是从马车里传出来的。 是谢无妄。 谢无妄的声音听上去恢复了些许力气,扬声问道:“香可燃尽了?” 昭知和墨七微微一愣,低头看去,那香的顶端最后一节白灰已经悄然落了地。 昭知耳力敏感,她听到马车内一声极细微的叹息,下一秒,谢无妄便开了口。 “昭知,过来。” 昭知身子不由得直了一瞬,她淡淡撇了一眼墨七,没什么表情,却让墨七莫名火大。 昭知无视墨七的怒瞪,径直朝车身走去。 她撩起帘,望进去,便与谢无妄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谢无妄面色不似刚刚那样惨白,稍稍恢复了些神采,他头发微微的凌乱着,几缕墨发调皮地垂在肩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慵懒感。 是外人不曾见过的谢无妄的样子。 眼底的笑意还未消散,这样熟悉的神情,令昭知安下心来。 “你同那木头置什么气?” 昭知微微一顿,“没有。” “嗯?” 一丝威胁的音色浮现。 “……是他先说话不客气。”昭知又一顿,她低下头,“……我错了。” 她听到谢无妄闷哼了一声,以为是自己又影响到了他,连忙抬起头。 却见谢无妄掩着唇,眉眼弯成月牙,明明唇角上扬,漾着笑意,却硬生生 忍住了笑声。 昭知不由得勾了下唇。 谢无妄一手托着下颌,伸出手示意昭知过来,“我不想动,你进来说。” 昭知钻进马车,身后的帘子重新合上,只剩下微微透进来的光柔柔地映着谢无妄的脸庞。 “哪错了?”他轻声问。 “我没控制好心火石……可刚刚,我完全没有意识到。” 谢无妄淡淡的嗯了一声,“还有?” “……还有?” “墨七那个愣头青,你欺负他做甚?” “……” “坐过来。” 昭知犹豫了一秒,还是依言坐了过去。 她才刚刚落座,额心便被谢无妄无情地戳上两下,“还若是没我,你便揍他?” 他轻哼一声,“大言不惭……若是没我,你现如今在哪儿都不知道。” “……” 昭知面无表情,也不说话,隐隐有些不服气。 谢无妄对她这陌生的一面颇有兴趣,不知道想到什么,神色又渐暗下去,他指尖在昭知脸颊虚滑而下,在下颌尖的位置停滞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便静悄悄地收了回去。 “墨七认死理,不懂得变通,但若是与他相处融洽,他是一个很值得托付后背之人。”谢无妄温言细语,声音柔的不像话,慢慢地娓娓道来,“他同你耍性子,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的存在,让你受伤。” 谢无妄嗤笑一声,“该受的伤早就受过了,还差这一个?” 昭知胸口处刺痛一瞬。 “……可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而受伤……” 谢无妄心尖泛起一丝痒意,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指尖抵住她的下颌,微微抬起。 “看着我。” 昭知被迫与他对视。 “……昭知,你的情感模块几乎空白,而我……是在你醒来之后第一个,也是常伴你左右之人……让你产生一些错觉是我的不对。” 谢无妄到底没忍住,轻拂了下她的脸颊,“人情有三……亲也、友也……情也。你弄不懂也没关系,这些都可以慢慢学......这些可以并存,却唯独不能只拥有一个,你能明白吗?” 昭知眼睫轻颤,琥珀色的眸光像是被遮盖了一层雾般那样迷茫。 谢无妄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很多感情……有时候可能会被误解为情爱,他们都是爱,但却大不相同。墨七之所以对你敌对,并不是因为你让我受伤,而是因为他觉得我更加偏袒你。” 他轻笑一声,“虽说这样不假。” ”你,偏袒我?” “怎么,不够明显?”谢无妄轻抬下颌,朝墨七的方向点了点,“到现在我可都还在叫他罚站。” 昭知抿了下唇,“你说,是我产生错觉……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份感情究竟是怎样的,我只是觉得你的疏离会让我感到不安……总有一天,我会弄明白它。” 谢无妄眸光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他指尖顺着昭知的颌骨而下,温润附有薄茧的手掌将昭知的脖颈完全笼罩。 他微微收紧力道,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掌控欲在手心下隐隐作祟。 谢无妄凑近她,眼底映着昭知那双流转金光却日复一日更加生气的双眸,须臾,不露声色地松开了手。 “墨七,我们出发吧。” 墨七抱着剑身,在原地生着闷气,听到谢无妄的呼唤声,只好将闷气硬生生散了去。 他并未出声,谢无妄只听马鞭挥声,车身又摇摇晃晃动了起来。 谢无妄看了昭知一眼,“去,同墨七一同架车去。” 昭知愣了下。 谢无妄压着声线,“我如此偏袒你,墨七现在心里指不定如何骂我,你还不快去转移一下火力?” “……” “快去。” 昭知沉默下来,她抬眼,看向谢无妄,见他并无玩笑之意,认命地叹了口气。 52. 同行 她撩起帘,走了出去。 谢无妄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勾了下唇。 昭知掀帘出来的时候,墨七正盘着腿坐在车辕上,缰绳松松垮垮挽在手里,他听见动静,却依旧目视前方,装作没见到她的样子。 昭知没出声,弯腰钻出来,在他旁边站立。 马车走得慢,车轮声碾过碎石路,吱呀吱呀地响。 天光渐亮,昭知在车辕边沿坐下,两条腿悬在半空。 她看着前头的路,两边的树往后慢慢退,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膝头上落下了一片碎金。 那些光斑随着车身摇晃,忽明忽暗。 一时间沉默无声。只有风穿过林稍,沙沙作响。 “这马认生吗?”她忽然问。 墨七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 “随便问问。” “......你出来做什么?” “他让我来......” 突然,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响,茶盏在台桌上轻轻一敲,仿佛在提醒什么。 昭知话音猛地一顿。她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间滚过一个吞咽的动作。 “我......我来帮你......驾马车。” 墨七又侧望了她一眼,那眼神充斥着明晃晃的不信任。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尤其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停了一瞬——那腕子白生生的,骨节小巧,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攥得住缰绳的手。 昭知不喜那目光,像是被看不起一般,她眉心轻蹙,伸出手,“给我缰绳。” “你确定?”墨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还有几分好意相劝的意思,“这马看着温顺,跑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上次谢十三试了一试,直接被甩进了路边的沟里,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少废话。”昭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言语里染着一丝自负,“我是他造出来的,你信他便是信我。”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满。 墨七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凝住,像是在辨认什么——那说话的腔调,那微微扬起的下颌,那眼睛里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极了另一个人。 说完,她不顾墨七的呆滞,一把将缰绳攥在手中。 皮革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她五指收紧,指节根根分明。 墨七眼看着她那同谢无妄如出一辙的模样,完全怔愣住了,待回过神,手中缰绳早已被抢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施展的空间。 昭知赶车的动作确实利落,手腕一抖,缰绳便收放自如,马匹连多余的响鼻都没打一个。 她左手控缰,右手虚扶着鞭杆,姿态娴熟。马儿迈开蹄子,步伐均匀,车身稳稳当当,连颠簸都少了许多。 墨七索性靠在车厢板壁上,合上双眸闭目养神。 他的双手交叉搭在腹前,胸口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剑柄从腰侧露出来,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青光。 风从前面灌过,将帘角吹得猎猎作响。昭知的发丝被风撩起来,有几缕飘到眼前,她偏了偏头,把它们别到耳后。 忽地,她耳尖微动——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震颤,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她的听觉异于常人,能分辨出百丈之外树叶落地的声响。 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辆与之相同大的马车正绝尘而来。 马蹄声密如鼓点,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碎石子在路面上跳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墨七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他剑眉紧皱,几乎是听见声音的一瞬便睁开了眼,方才的慵懒倦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食者才有的警觉。 和她同样警惕的还有昭知,她手上动作未停,而是选择加速前进——缰绳在她掌中收紧,马匹感受到指令,四蹄频率骤然加快。 但那车声穷追不舍,铁蹄砸在黄土官道上,溅起滚滚烟尘。 那辆马车的轮廓在烟尘中越来越清晰,像一头从暮色里钻出来的黑色野兽,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压迫感。 墨七已然半伏身子,站了起来。 他单手按上剑柄,目光越过车尾,盯着那越来越逼近的马车轮廓。 车身通体乌黑,没有任何标识,帷帘紧闭,驾车的是一个精瘦汉子,面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冒着精光的鹰眼。那眼睛不大,却亮得瘆人,瞳孔紧缩,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猛禽。 “坐稳了。”昭知冷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接着,手腕又是一抖,缰绳在她掌中翻了个花,狠狠抽在马臀上。 “啪——”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刺耳。 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脖颈高高扬起,鬃毛在风中炸开。 马车骤然提速,车轮碾过一块秃石,整辆车猛地弹起又落下,车厢里的茶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瓷器碎裂的声音混着木板的震颤,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昭知的身体随着车身剧烈摇晃,但她双脚稳稳踩在车辕上,重心下沉,像钉在了那里一般。 她咬着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未乱。 谢无妄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分懒洋洋的调子,“跑什么?不妨让人追上来看看。” 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身后追来的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危险人物,而是登门拜访的旧友。 昭知手上动作微滞,侧头瞥了墨七一眼,断定道:“三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墨七听得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将剑柄按回腰侧,但却并未完全归鞘——剑刃卡在鞘口,随时可以抽出来。 昭知没有犹豫,缰绳一收,车速立马缓了下来。 马匹大口大口喘着气,鼻孔翕张,喷出白色的雾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终于渐渐停稳。 那辆马车几乎是呼吸间便追上了他们,驾车的汉子猛然勒紧缰绳,将头急速调转,碎石噼啪作响,硬生生拦在了谢无妄的马车面前。 马蹄扬起一片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墨七不等对方动作,足尖在车辕上一点,腾空而起,凌空翻了一身,径直落在那辆马车的车顶。 他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衣袂猎猎作响,落地时却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脚底刚沾上车顶木板,长剑已然出鞘三分,寒光从鞘口泄出,直照那蒙脸汉子的面门。 剑刃上映着最后一抹晨光,冷冽如霜。 “来者何人?”墨七声音不高,却像他手中刀刃般,每个字都带着冷硬的棱角。 他的目光从高处俯视下来,像鹰隼盯着猎物,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那驾车汉子并不答话,手腕一翻,马鞭迅雷不及掩耳朝墨七面门抽去。 鞭梢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墨七偏头避过,剑鞘顺势格挡,鞭梢缠上剑鞘,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声。 他虎口一震,感觉到对方腕力惊人,那鞭子上裹着的劲道绝非寻常武夫能使出来。 他眸光一寒。 这反应速度绝非善类。 他借力拧身,整个人从车顶旋落车辕一侧,五指并爪,直取黑面咽喉。指尖带风,直逼对方颈间要害。 那黑面反应极快,身子往后一仰,堪堪避过这一招,同时松开缰绳,双掌齐出,掌风裹挟着沙土朝墨七胸口拍去。 这一掌来得又急又猛,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道,像是要把人生生拍下车去。 墨七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了这一掌。掌力撞上胸口的瞬间,他闷哼一声,脚下却在车辕上扎得更稳——靴底几乎嵌进了木板里。 他反手扣住黑面手腕,拇指狠狠押进对方脉门,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黑面腕骨脱臼,闷哼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车厢板壁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那汉子的面巾下隐约可见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硬是没叫出声来。 墨七欲再进,手掌已经扣上了剑柄—— “住手。” 一声轻柔,带着些许无力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声音不高,却让墨七的动作生生顿住。 帘子从里面被人撩开,帘外风动,竟是送来几缕淡淡的药香——苦涩中带着一丝清甜,是那种常年服药之人身上才会有的气味。 一只手探出帘幕——那手指节分明,白的近乎透明,指尖泛着不健康的苍白,仿佛冬日里未曾化尽的薄霜。 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没有什么血色,像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脆弱得让人不敢用力触碰。 人未出,咳声却先至。 那咳嗽声压抑而绵长,像是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破碎感。 帘幕掀开,露出一张脸来。 他眉目极淡极远,似乎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像被水洇开的墨痕,透着一股子摧折之气,唇上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用红绳系着,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 是三皇子,萧玦。 他微微侧首,像是被车外的光线刺了一下,眼睫不住地轻颤, 墨七见此,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后退半步,微微垂首,算是行了礼。 “谢兄。” 一声轻唤,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游丝,但被唤之人似乎并不打算出声,也并未有什么动作。 车厢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一般,只有风穿过帘隙,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萧玦沉默一瞬,睫毛垂下去,在眼底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阴影。 他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那日谈话后,我想了许多......”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或许我这身子当真是个拖累,也可能注定,我......活不命长,但谢兄当日之言犹如梦魇,余音绕梁,我思虑已久,我......”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起伏明显加快了,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但我想试一试,看看我的路究竟在哪儿!” 他说完这长句,气息微乱,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却还是强忍着不适,将目光投向帘后,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将灭未灭的烛火,却偏偏不肯熄灭。 风过间隙,林间只剩树叶碰撞,沙沙响着。 萧玦眼中光亮渐淡,那点倔强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沉默。 “可殿下已经超出了你我约定的时间。” 帘 中声音突然响起,不疾不徐,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番对话,每一个字都掐着分寸。 萧玦肩膀微微一震,“我......” “说明殿下直到今日还在犹豫。”谢无妄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掺杂任何评判。 “......我怕我会拖累你们......”萧玦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更深的白色。 帘后传来谢无妄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便消失了。 帘动,他半边身子探了出来。 光透过间隙正巧洒在他眉眼上,谢无妄略享受地眯了下眼。他的面容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深邃,唇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问,“你是想试一试,还是想同我们一起试一试?”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萧玦一愣,瞳孔微微放大。 他怔怔地望着谢无妄那张在晨色中恍人的面庞,嘴唇翕动了几下。 一息之间,他明白了谢无妄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苍白的脸上重新浮起某种决绝的神色。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徘徊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前方的一点灯火。 “同你们一起!”他说,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虽然尾音还是被一阵咳嗽截断,但那股子气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谢无妄扬了下唇,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记住你说的话,三皇子殿下。” 他放下车帘,重新坐回榻里,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墨七,昭知,我们走吧。” 他话音落下,墨七眸光在萧玦面上凝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到车辕上。 昭知挥动缰绳,马儿脚下踢踏声响起,车身晃晃悠悠,绕过萧玦的马车继续前进。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萧玦扶在门框上的手紧了紧,骨节根根分明,指甲几乎嵌进了木头里。 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那光亮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某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东西——希望。 “阿城,我们走。” 叫阿城的蒙面汉子一只手拖着手腕,咔咔几声将腕骨接了回去,手法干脆利落,他沉声道:“去哪儿?” 萧玦唇角浮现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真真切切地抵达了眼底,像是一潭死水里终于泛起了活波。 “跟上。” 车马出了帝都,一路向北。 官道渐渐由平坦宽阔变得崎岖荒凉,路面上的车辙印越来越浅,野草从路中间长出来,被车轮碾过后又歪歪斜斜地立起来。 初时还能见到零星村落与馆驿,土墙茅顶,炊烟袅袅。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四野望去,多是连绵的土黄色山丘和裸露的岩石,植被稀疏,风声呼啸,带着粗粝的沙尘气息。 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歪脖子树,倔强地立在风口,枝干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倾斜,像是在给路人指路。 行至第三日,萧玦身子实在受不住,两辆马车便一前一后停在了一处背风的谷地,扎营。 谷地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前面是一众灌木丛林,中间是一片平坦的沙土地,散落着几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巨石。 山壁上偶见几个黑洞洞的洞口,不知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工开凿的,深不见底。 天色已晚,篝火燃起,驱散了傍晚的凉意。 火舌舔舐着干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窜上来,在夜空中明灭几下便消散了。 火光把周围几丈见方的地方照得通明,再远一些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谢无妄坐在篝火旁,火光映在他面上,带着柔柔的暖意。 他脱了外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中衣,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烤着手,修长的手指在火光前展开又合拢,像是在丈量温度。 低声问着坐在自己身旁的昭知,“昭知,今日为何会判断错误?” “何时?” “萧玦身旁只有那一人,你为何会说,三人?” 火光映在昭知素净的侧脸上,她垂下眼眸,阴影中掠过一丝微光。 她盯着那不住上窜的火焰,橙红色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是两簇小小的火苗。 “未判定失误,当时在我感知领域内,确实有三人。” 她顿了顿,眸子间光亮异于常人——那光亮不是火光反射,而是从她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冷冷的,幽幽的,像是某种非人的存在才有的特征。 她紧紧盯着坐在她对面墨七身后的树林深处,那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篝火的光芒都照不穿。 风从林间穿过,带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 “现在也是,除了我们五人,还有一个。” 话音落下,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一颗火星,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墨七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53. 我会帮你 “放开!你放开!” 墨七冷脸,手下压着一个一身黑衣,听声音便知,是个女人。 她身形娇小,双手被墨七压在背后紧紧攥着,她奋力挣扎,恨不得将身子扭过来,奈何力气悬殊,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他的束缚。 “少主,抓到了,此人刚刚在那矮草丛林鬼鬼祟祟朝这边偷望。” 吵闹声惊扰了在帐中休息的萧玦,连日的奔波令他心神不宁,他闻声从床榻上起身,披了件狐裘,一只手抱着暖炉,抬手将帘撩开,朝那动静看去。 他的营帐离着谢无妄这边有些距离,昏黑的夜瞧得有些不仔细,只能借着火光依稀看到几人身影。 阿城在营帐边守着,见他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问道:“殿下可要去看一看。” “我自己去就好。” “是。” 墨七手下压着的那女子闷哼一声,肩胛骨被他拧的生疼,却是硬咬着牙没叫出声。她整个人被按的弯下腰去,墨发尽散。 “你放肆!快松开我!”她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急,似乎是疼急了。 谢无妄连眼皮都没抬,依旧坐在篝火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树枝,漫不经心地弄着碳火,火星子被他挑起来又落下去,明明灭灭。 “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他开口,语气平淡。 那女人听到谢无妄的声音,又沉默了,她狠狠偏过头,似乎很抗拒与他多说什么。 萧玦抱着暖炉走近,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过分苍白的肤色照出一点暖意,但唇上血色依旧不明显。 “谢兄。”他轻唤一声,算作招呼,目光却落在地上被制住的黑衣女子上。 那女人听见他的声音,偏头的动作更加大了些,散乱的发丝与黑色遮面之间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圆溜溜的,像是受了惊的幼鹿。 她飞快地扫了萧玦一眼,又移开。 谢无妄终于抬眼,看了看萧玦,又睨了一眼不远处的营帐——阿城立在帐边,身形隐在暗处,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显然是得了萧玦的吩咐没有跟来。 “殿下身子不好,夜里风凉,该在帐中歇着才是。”谢无妄说,语气听不出是客套还是关心。 萧玦轻轻摇头,“不妨事,出来走走也好。” 他虽说着,但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女人身上,“姑娘好生面熟。” 谢无妄眉心微蹙,他看了眼昭知,用了个眼神。 昭知会意,走到那女人面前,一把将她面罩从脸上猛摘下来。 那女人来不及反应,面容一时间暴露在空气之中。 她见状,知道躲闪已无用处,便狠狠地瞪着昭知。 萧玦在看清她面容后,诧异道:“宁安?” 谢无妄听到这个称谓,下意识头疼一瞬。 墨七也愣了一下,在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后,便极快地松开了手。 萧玦眉心紧蹙,语气严肃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宁安手腕间的力道忽地松懈,她这才得以直起腰身,有了片刻喘息的空间,她将脸颊边散落的头发拨开,挺直了身板,似乎这样看才不显得自己太过狼狈。 “你在这儿,我便不能来?” “胡闹!”萧玦难得声音急色,他话音刚落,便止不住的咳嗽,“母后可知你出宫?” 宁安哼了一声,“她若是知道,我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阿城!送公主回去!”萧玦厉声道。 宁安眼看着阿城复命朝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时,瞬间慌了,“你不能这样!平日里都不见你管我,如今倒耍起兄长威风了!” 她看着来势汹汹的阿城,急得快哭了,下意识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定睛看了圈周围,看着近在眼前的墨七和昭知,她咬了咬下唇,一溜烟跑到了谢无妄的身后。 她双手用力攥住谢无妄的衣袖,声音软糯,带着哀求,“谢无妄......” 谢无妄已经很努力地在充当透明人,被宁安抓住的那一瞬,他无奈扶额,下意识想要甩开,垂眸却看到抓着自己的那双手满是污血,将他衣袖抓出了几道血痕。 “......” 谢无妄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此处已出帝都百里开外,将人送回,恐怕不易。” 宁安用力点头。 她一用力,抓得更紧些。 谢无妄皮笑肉不笑。 昭知眼神落在宁安没有被甩开的手上,停了一会儿,淡淡地撇开了眼。 “公主。”谢无妄轻唤,“你可以松开了。” 宁安闻言,非但没松,反倒又往他身后缩了缩,将他那截衣袖攥得更紧,指节深嵌进布料里。 谢无妄神色未变,只是眉心轻轻地跳了一下。 “殿下。”他出声提醒。 萧玦面色微沉,暖炉在手中抱的紧了些。 “宁安,先过来。”他声音放低了些。 宁安咬住下,未动。 “......谢夫人还在一旁看着,休得无礼。” 宁安听了这话,手上的力气下意识松了些,她抬眼望向昭知,见后者沉默地站在一旁,虽未言,但却也与第一次初见时那般怯懦的人儿哪里不一样了。 她蜷了蜷指尖,在萧玦以为这句话无用时,她倏地松开手,慢慢地收了回去,白了一眼昭知,转过头轻声哼了一声。 宁安攥紧手心,将手心干涸的血迹如数收了进去,“总之,我不回去。” “殿下,公主深夜孤身至此,想必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若要遣返,不若等天亮后再做计较,夜里赶路,反倒不安全。”谢无妄道。 宁安心下略有所动,却并未言语。 萧玦沉默片刻,终于松口,语气里压着几分无奈与倦意,“罢了,先让她歇下,明日再说。” 宁安如蒙大赦,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那口气一泄,手心的伤便愈发疼得厉害,钻心的疼。 谢无妄垂眸看了眼他玄色的衣袖上,被血迹洇进的更深色指印,眉间的痕迹不减。 “昭知,取些伤药来。”他轻声道。 昭知微愣,目光掠过宁安那只沾血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应了声“好”,转身去了。 “宁安,还在那里傻站着做什么?”萧玦道。 宁安闻言,这才肯从谢无妄的背后走出来,她越过谢无妄朝萧玦走去,经过他身侧时,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 谢无妄的目光并不在她身上,从她出现,自始至终都未动分毫,他淡淡地望着火光,那光亮映在他的瞳仁里,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霜,瞧不真切。 忽地,似乎是什么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望过去。 宁安愣了一下。 竟有一瞬,他眼底那层疏离的冰霜居然化开了些,染上了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宁安顺着视线看过去,正是刚刚取完伤药,回来的昭知。 她神色黯淡一瞬,低下头,走到了萧玦面前。 昭知并未朝谢无妄走过去,而是径直走向宁安,将伤药递了过去,“公主。” 宁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萧玦这才惊觉,“你受伤了?” 他犹豫了下,牵起宁安的手腕,将她手心轻轻翻了过来,那原本娇生惯养从未干过粗活儿的双手如今却是皮开肉绽,指节处的血茄混着泥沙,瞧着便知是赶了远路,攀了陡坡才落下的伤。 萧玦眉宇间染上一丝凝重,“你一路都在追我和阿城?” “......我听到了母后准许你出帝都,同谢......同那家伙一起前往东都历练,我也想......但母后不同意,我便偷偷跑了出来。” 萧玦无言,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昭知道:“多谢昭知姑娘,我那里也有些伤药,这些你留着。” 昭知未动。 谢无妄这才站起身,走到昭知身侧,“既然已经拿来了,殿下不用客气,这伤药乃是我早年无事琢磨来的,涂上有止痛效果且会比寻常伤药好的快些。” “既如此,那便多谢谢兄了。” “好说。” 昭知完成任务,将东西递在萧玦手中,便拉起谢无妄腰间下摆的衣角朝营帐走去。 谢无妄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湿帕,明知她接下来的举动,却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衣服,脏了,换掉。” 谢无妄挑了下眼梢。 那声音不大,却刚好够传进宁安耳中。 她睨了眼那瓶某人拿来的伤药,一把将自己的手从萧玦手心中抽了出来,“我不涂!” 萧玦拧眉,“若不是母后,我且不会管你。” 这话像是戳中了宁安某处伤痛,她本是想要简单挣脱,却因他的话而骤然用力,她猛地一挥,竟是将萧玦手中的暖炉硬生生撞落在了地,炉内香灰撒了一地。 她手心的伤被撒出的香灰淋溅,吃痛地颤动不止,眼角被逼出一丝湿泪,偏偏嘴上却不饶人,“我同你又不是同一生母,只不过是自小生母早逝,被皇后娘娘接到身边养着而已!你少拿这副长兄为父的做派来压我!” 萧玦听到她说“生母早逝”四个字时,面色已经沉了下去,待她说完最后一句,反倒不气了,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复杂。 宁安话说出口便有些后悔,可话已经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她倔强地咬着下唇,将那只受伤的手藏在身后,指尖却止不住地发抖。 萧玦弯腰,将暖炉捡了起来,拂去上面沾的灰。香灰已然有些凉了,没有烫伤人,可他的手背却被炉壁内侧烫出了一小块红痕,他浑然不觉。 “你说得对,”他声音很轻,“我不是你的长兄,自然也没资格管你。” 这话说的太过平静,平静到宁安心口猛地一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萧玦已经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他步子虽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很直,狐裘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走了几步,又停下咳嗽,那咳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宁安愣在原地,眼眶红了一圈,不知是手心实在疼得厉害,还是别的什么。 周围的篝火噼啪作响,墨七和阿城的身影也早已不见,只剩她一人站在空旷的营地里,手心的伤疼得像火烧。 另一头,昭知将谢无妄拉进营帐。 营帐不大,地上铺着一张褥子,角落里的铜灯烧的正旺,暖意融融。昭知松开他的衣角,转身从木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玄色外袍,搭在手臂上,回头望他。 谢无妄懒散地靠在帐柱上,静静地看着昭知忙碌的身影。 昭知没有说话,另一只手拿着湿帕,走过去,仔细地擦他袖口内侧沾上的少许血渍。 谢无妄垂眸,默默地瞧着她为自己做这一切,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道:“我爹说,他从前在外历练时遇见了我娘,我娘也如这般陪着他,两人四处周游。” 他说完,两人皆是一愣。 谢无妄滞了一瞬,“我的意思是说......” 昭知迅速反应过来,“所以,你造我之初,那段经历并非虚无编造。” 谢无妄松了口气,点了下头,“嗯。” 昭知垂着眼,手上动作没停,将袖口那几道血痕仔细擦净。 污血洇进玄色布料里本就看不真切,她却不依不饶地反复擦拭,仿佛那痕迹格外碍眼。 “你说,墨七因为你偏袒我而 生气?”昭知突然道。 她手上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深深地望进谢无妄被火光映着的眼底,“他在意你,所以你对我好,他会介意。” 谢无妄敛眸轻扬起眉,唇角勾着一丝浅笑,“算是?” 昭知愣了一下,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吗……” “什么?” 昭知摇头,“那墨七同你之间,只有主仆感情吗?” 谢无妄略一挑眉,“墨七幼年时因战乱被生母托付于我爹,将他带回了帝都,便常伴我左右,不只是主仆,说到底,更像是兄弟。” 昭知微微愣神,陷入了某种深思。 末了,她问道:“你二人谁年长些?” 谢无妄听她主动提及过去,唇角扬了扬,“自然是我年长他一岁。” “......” “怎么?” 昭知没说话。 任谁看,谢无妄面上都要比墨七幼稚许多,再加之墨七一副年少老成的模样,实在看不出他更年长。 昭知默默转移了话题,“你说他......常伴你左右,可为何我听你说,谢家主将你扔去北境历练,他并没有同你一起。” 谢无妄唇角笑意稍淡,似乎并不想说这个话题。 就在昭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突然开口,“我自有记忆会说话起,便对研究傀术很感兴趣,但我爹一直都非常反对我碰这些东西,一度要将谢家工坊解散,事情转变是我七岁那年。” 昭知擦拭的动作彻底停住,抬眸看他。 谢无妄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帐顶,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那时的谢家虽仍为皇室效力,却因帝王猜忌,不得不藏巧于拙,处处收敛锋芒,不敢做出头之态。然而这般退让,实则已是末路穷途——觊觎谢家、欲将其吞并者比比皆是。也正因如此,老头那时一度决意要将工坊上下全部遣散。” 谢无妄说到这,眼神暗了下去,“他让我跪在祠堂前,将谢家祖上研究了几代的图纸与机关付之一炬,当着我的面。” “他说,傀术,乃旁门左道,以非人之力行人之事,终究有违天理。我若执意要走这条路,便永远不要踏入谢家大门。” “我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火光照的谢家满院通红,我看着那些前人呕心沥血研究出的东西在我眼前化为灰烬,在他的手中彻底消散。”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动了家法,一遍一遍地问我,改不改。” 昭知听他平静的说着,眉心蹙了一瞬,心口躁动不安的心火石更甚,甚至有一种酸胀的痛感不知从何处而来。 她忽然伸手,将他的手握住。 不料谢无妄却突然轻笑一声,他看了一眼覆在手背上的手,这次没有挣开,“可我天生就是不安分的性子,早在他扬言要解散谢家工坊时,偷偷溜进了谢家工坊的密道,讲那些被封存起来的图纸和机关翻了出来。” 他嘴角弯着,眼底浮现一丝极淡的自得,“三个月,那些东西,我爹花了大半辈子才参透的图谱,我三个月便全部记住了。” “我八岁时,他只身将我送去了北境边城,丢下一袋银两,一把短刀,转身便走了。”谢无妄说到这,语气仍是淡淡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在那边呆了五年,最开始连生火都不会,后来跟着当地的猎户学打猎,学追踪,学如何在雪地里活下来。墨七的第二年时,自己偷跑出来,找到了我。” “墨七找到我时,灰头土脸的,眼睛却亮,他来了之后,日子就好过许多。他比我沉稳,许多我顾不上的琐事都是他在打理,他和我在北境呆了三年,后来我爹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但那时谢家工坊还并未完全解散,没法子,我和墨七便回了去,将工坊接了过来。” “后来呢?”昭知问。 “那时恰巧正值边关战事吃紧,敌人凭借兵傀之力,无坚不摧,一傀可敌百人,反观大晏,却因囿于前朝所留阴影,始终不敢涉及傀术,畏葸不前,致使前线折损惨重。” “我不服气,将工坊托付于墨七,转头悄悄去了北境边关。我用那些熟烂于心的机关图纸,造了一批傀兵,那些傀兵也很争气,在关键战局时发挥了作用,救下了很多将士,也让我一时名声大噪。” “也因此,大晏对于兵傀稍有改观,我手中也自然握着一部分傀兵权,回帝都后,正式接管了谢家工坊,改名千机引。” “谢老家主后来便有所改观?” 谢无妄点头,“可能因为此事,他知拦不住我,便不再阻拦。此事虽让谢家得以喘息,没有因此沉寂,却也因为这件事被加加忌惮。” 昭知微微歪了下脑袋,“所以你如此痴迷傀术,并不是像谢家主说的那般,只是出于想要甲子天现世的私欲,而是......想要保护。” 即使离经叛道,即使......要为此付出代价。 昭知抬着眼,望着谢无妄,那双向来冷淡的双眸,映着铜灯跳动的火苗,竟有一瞬的柔软。 “我会帮你。” “守护你想守护的。” 谢无妄望着她,微微愣神,忽地,他疾速别开眼。 他说的又急又快,“哪像你说的那样,甲子天重新现世,我自然是......期待的。” 耳根处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这慌乱劲儿倒让昭知想起了她被人暗算,被植入引魂丝那日,谢无妄同样慌乱的模样。 但却大不相同。 昭知目光幽深。 似乎,她更喜欢这样子的谢无妄。 谢无妄无端有些热,他想说什么,打破这短暂的寂静。帐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声响。 “啊!!” 是宁安的声音。 “殿下!!公主!” 54. 真他*上了贼船 谢无妄同昭知对视一眼,两人掀帘急步走出营帐。 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将帐内那点残存的暖意吹散。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经燃了大半,将熄未熄,连带着周围的火光都黯淡了几分。 墨七早已将手中剑拔出,横在身前,剑身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目光凝重盯着营地边缘那一片幽深的灌木丛。 阿城则懊悔地在那半人高的杂草中猛挥,嘴里骂着,不似初见时那样从容。 昭知心下一动,快步走到一旁蹲下,指尖轻触地面那几道深深的拖痕,眉心微蹙。 “怎么回事?”谢无妄问。 墨七摇头,剑尖收敛几分,“我刚刚在西侧山角听到了诡异的哭嚎声,便过去查看,回来时,殿下和公主便早已不见了踪影。” 谢无妄将目光投向阿城。阿城从草木中走出,衣袍下摆沾满了泥土与碎叶。他迎上谢无妄的目光,沉声道:“你们离开后,公主迟迟在外停留,不肯入帐,殿下放不下便出来寻她,又命我去打些山泉来,备公主擦洗之用。” 他说到此处,下颌绷紧,目光阴沉地望向那片幽深的丛林,眼底压着浓烈的懊悔与自责。 “我才刚刚回来,便见着一个庞然大物,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将两人掳走,我竟是一点气息都未曾察觉!”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谢无妄没有再问,他目光追随着昭知停下,走到她身侧,同她一起蹲下,低声问,“可是看出什么了?” 昭知伸出指尖,指了指她目光所及之处。 谢无妄顺势看去,就着将灭的篝火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 “是爪印?” 阿城闻声前来,定睛看了会儿,似乎有些不确定,“看上去确实是爪印没错,可我刚刚看到了那东西的身影,约有一人之高,体型庞大,我实在想不出究竟有何种野兽能够如此庞大。” “正面几乎没有看到?”谢无妄问。 阿城摇头,“那东西速度极快,而且是有意识地靠近公主和殿下,待我寻来时,二人已经不见踪影。” 地上的爪印比寻常野兽大了数倍,深深地嵌入泥土中,拖拽的痕迹一路延伸向营地北面的密林。 谢无妄伸出手,指尖轻触爪印边缘。 “若是它一路将两人拖拽走,依墨七与阿城的武功,绝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人消失不见才对。” 昭知听着谢无妄低声呢喃,眸光深处的金光微闪,“不光是他二人,若此物真的有意识,且伏击已久,我应当能够感知到它的存在。” 阿城目光倾斜,在昭知身上微微一凝,看向昭知的神色多了几分考究。 谢家少夫人,似乎与传闻中并不相同。 但眼下,他却顾不得昭知的异样,他接道:“几乎是一瞬间,二人便消失无踪。” 谢无妄却懂了她的意思,他手心搁置在腰前虚抚,瞬息,掌心凭空出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灵枢探针。 阿城瞳眸微微放大,“这是何物?” “可探测傀儡材质,也可查傀术残留。” 昭知目光落在那探针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墨七看了眼那探针,淡淡地瞥了一眼阿城。 谢无妄将探针贴近地面那道爪痕,果不其然,针尖开始剧烈震颤,光芒不规则地闪烁。 那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底那层薄霜照的更加分明。 “傀术残留。”他说,声音沉下去,“而且,很浓。” 墨七握剑的手紧了一瞬。 “不是普通野兽。”谢无妄站起身,将灵枢探针收回无尽藏中,抬眼望向营地北面那片密林,“是傀狼。” 阿城面色一变,“傀狼?那难道不是军中才可允许使用的......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傀狼是以活狼为基底炼制的军用傀儡,介于活物与机械之间。 体型比寻常灰狼大两倍,肩高及人腰腹,保留了狼的群居性和围猎本能,却失去了恐惧与疼痛。 谢无妄神色凝重,“若你刚刚句句属实,人,是在你面前被掳走,拖拽绝不可能。就算速度极快,也不可能让二人同时消失。” 他说到此,声音也低了下去,“除非是互相配合,故意引走墨七,给你制造假象,合力将人抓走......” 谢无妄忽地挑了瞬眉,音色之中隐隐藏着压不住的兴奋,“我们碰到的,不只是傀狼,而是——傀狼群也说不定。” 他目光幽幽地望着丛林深处,“而且,是有自我意识,会配合战术的傀狼群。” 夜风穿过密林的间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某种巨兽在暗中喘息。 昭知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泥土的湿冷。她望向营地北面那片幽深的密林,月光被厚重的树冠截断,只有零星几缕惨白的光泄露下来,落在地上像碎裂的尸骨。 “若是傀狼群,”她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它们不会走远。” “傀狼行事,有迹可循。”谢无妄道,“他们被炼制出来,不是为了杀,是为了捕。拖拽痕迹太明显,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阿城的脸色沉了下去,“故意?那岂不是——” “圈套,它们要我们追进去。” 谢无妄替他说完,话音刚落,墨七将手中长剑转了个角度,剑尖对准密林方向,眼神冷了下去。 篝火最后的余烬发出轻微的崩裂,溅起几点火星,随即彻底暗了下去。 营地顿时陷入浓稠的黑暗,只剩那惨淡的月光映着四人轮廓。 谢无妄没有立刻说话。他垂着眼,似乎正在思所如何破局。 昭知的灵识被傀狼群有意屏蔽,只可能说明这傀狼虽为兽型,却定然是甲字级及以上的傀。 “狼群擅围猎,傀狼也许会保留这一特征也说不定。”谢无妄忽然道。 昭知侧目,“你的意思是,他在等我们分散。” 阿城低声骂了一句,抬手将衣袍下摆撩起别在腰上,露出绑在小腿上的短刃。他拔出一把,反手握住,刃口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不能分散。”他说,语气笃定,“不管它们怎么引诱,我们都不能分开走。” 墨七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似乎是认同他的话。 谢无妄朝前走了两步,面朝密林。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幽深的黑暗中,像是某种无声的试探。 “不。”他说。 三人同时看向他。 谢无妄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被危险所点燃的亢奋。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眼底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正合它们意,我们——分开走。” “你疯了不成?”阿城紧皱眉,质疑道。 “它们要我们分散,我们就分散。”谢无妄忽略了他的话,笑盈盈地看向昭知和墨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分散后,不是各自为战。它们有它们的打打法,我们也有我们的。” 昭知与墨七下意识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一愣,下一秒便将头扭了过去。 阿城看着这两人虽有些不和,但却没有一人反驳谢无妄说的话,一时间觉得这三人如同疯子一般。 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像上了贼船。 谢无妄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动作很快,几笔便勾勒出营地与北面密林的相对位置,又在密林点出几个位置。 “此谷扇形分布,三面环山,只有一处视野还算空旷,但同样遮挡视野,傀狼若想将人在短时间内安置,诱我们深入,便只能选择山洞,二人现如今已经被拖到某个山洞也说不准。” 他用枯枝点了几个点,“扇形开口朝向营地,掳走殿下与宁安,不是为了杀,而是为了让我们追。拖拽痕迹这么明显,不是为了设伏,是为了让我们以为它们要在这里伏击,而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你是说,他们是要将我们逼往某个方向?”昭知道。 “狼群出动,必 有狼王。” 谢无妄思索片刻,又道:“我们不确定现在究竟有多少只傀狼作战,但我敢肯定,傀狼王一定在中路线上。” 阿城拧眉,丝毫不知他这结论从哪儿得出,“你怎么肯定?” “因为它们太聪明了。”谢无妄站起身,手中枯枝微转,指向密林深处那片被月光照的发白的雾气,“真正的狼群围猎,狼王从不冲锋陷阵,而是坐镇后方调度。可傀狼却不同,狼王核心傀晶可指令其他傀狼,核心覆盖范围却有限,这就要求狼王必须在猎物附近。” 他说着,扔掉枯枝,随意拍了拍粘在手上的尘土,“若狼王坐镇中路,左翼右翼的傀狼才能同时接收指令,配合围捕。若狼王偏居一侧,另一侧的傀狼反应便会慢半息——而我们,要赌的便是这半息。” “左翼间距山涧最近,地形复杂,傀狼若想包抄,必在此处集结。墨七,你的剑——” “够快。”墨七淡道,将手中长剑收回鞘中,又从腰间摸出两丙薄刃,反扣在掌心。月光下,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谢无妄勾了下唇。 “等等!可是,我们不确定傀狼多少的情况,分开走实在危险,就算你说的这些没错,可还是——” “你走右翼,那里溪谷地势平缓,视野比较清晰。” “你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谢无妄眸光一寒,“若你不想你家殿下和公主有事,就闭嘴。”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如同钉子一般将阿城钉在了原地,半个字都吐不出。 但看他那神情,似乎还是不认同谢无妄的说法。 “笨。” 昭知看不下去,看了阿城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他的意思是,傀狼群费尽心思,在如此短时间内将人掳走,不是为了杀,而是为了引我们入林。若我们抱作一团,傀狼群只需一拥而上,正面围杀即可,何必多此一举弄出拖痕,调走墨七,制造全套?” 阿城紧皱眉,没有说话。 昭知继续道:“他们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恰恰说明一件事——他们没有正面吃掉我们四人的把握。所以才要制造恐慌,逼我们分散,逐个击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无妄用枯枝画的那张简陋地图上,“既然它想让我们分散,那我们就分散。但分散的方向,不能由它们决定。” 谢无妄听她这一番话,刚刚被阿城的愚笨所影响的那一瞬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扬了下唇角,接过话头,“我走中路,是饵。傀狼王在中路,他们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我的身上,墨七走左翼,剑快,能在傀狼群合围之前撕开一道口子。阿城走右翼,视野清晰,负责观察傀狼群的调度规律。” 他说完,转过身面相昭知,静静地望着她,“昭知,你留下。” 阿城看了眼昭知,“这样也好,她为女子,速度肯定跟不上我们三个男人,但是......若傀狼折返......” “若傀狼折返,那便一网打尽。”谢无妄眼底划过一丝血色,“这里地形对我们有利。” 昭知淡淡地看着谢无妄,“去吧,我等你回来。” 谢无妄极淡地笑了一声,“一言为定。” 阿城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目光落在那简陋的地图和三人的脸上,看了半晌,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蠢人,只是方才心乱。 眼下将这布局在脑中过了两遍,便不得不承认——谢无妄这套打法虽然疯,却当真能行。 谢家这小子,不是在赌。 他是算准了傀狼群每一步会怎么走,然后反着走。 墨七得了命令,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左翼灌木丛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若你猜错了呢?”阿城忽然问。 “猜错了……” 谢无妄微微一顿。 “那便再说。” 他话音未落,身形同样隐了进去,不见踪影。 阿城无法,只得深吸一口气,喉间滚出一声低骂,“真他娘的上了贼船!” 55. 傀狼王 密林深处的黑暗比营地浓稠十倍。 谢无妄踏入林中不过百步,头上那点零星的月光便被密林枝叶完全遮挡。 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近处树干上留着新鲜的抓痕,泥土上的拖拽痕迹戛然而止,空气中也残留着若隐若现的腐臭味。 而那腐臭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可这林中却没有尸骨。 周围只有寂寥的虫鸣与林间树叶的沙响。 黑暗中,谢无妄无声地挑了下眉。 “既然你们不出来,那便我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将腰间无尽藏取下,灵力顷刻间在剑身纹路上流转出淡色金光,那光不刺眼,却带着穿透性的力量。 他扬手挥了出去,那道金光带着势如破竹的压倒性力量,在层层树干中硬生生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巨坑,霎时,金光如同白昼般将三尺之内照得通明。 金光所及之处,一切都纤毫毕现。 忽地,一道黑影从灌木丛中暴起。 但并不是追击,而是逃。 或者说,是引。 那只傀狼的速度惊人,四爪翻飞,银灰色的身影在密林中穿梭,倒像是一条滑溜溜的泥鳅。 谢无妄唇角微微一扬,“很好,你既要引,我便随你。” 他追上那道黑影,一人一傀,速度极快,在密林中疾驰。 那傀狼并不是跑直线,而是左突右冲,在密林中绕出一个个诡异的弧度,时而跃上树干,时而钻入灌木丛,像是在做某种标记。 谢无妄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他没有用全力,脚步不紧不慢,始终与傀狼保持一定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那只傀狼感觉到他在追,却又追不上。 倏地,那傀狼急刹,停在了原地,似乎并不打算再往前跑。 谢无妄停下脚步。 大抵是密林深处,这里没有丝毫光亮,还被一层淡淡的雾气迷着双眼。 他屏住呼吸,只能依靠听觉来闻声辩位。 前方五十步,有东西在动。 身后百米,有东西在缓缓靠近。 谢无妄微微侧目,将灵力再次灌注,这才在如此黑暗之下看清身前。 他眼前的银灰色的傀狼匍匐在地,幽绿色的眼睛在雾气中像两盏未灭的鬼火。 谢无妄的目光从那只傀狼身上移开,借着剑身上的金光扫向四周。 不是一只。 而是,近百只。 谢无妄呼吸微微一滞。 这些傀狼远比他见过的军用傀狼可怖的多。 头颅保留了狼的形态,但眼眶下颌等关键部位被金属加固,银灰色的血肉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扭曲的共生体,银灰色的甲片在金光下泛着淡淡光泽,那甲片上刻满了暗金色符文。 它们蹲伏在树干或匍匐于地,一双双幽绿色的瞳眸死死地盯着谢无妄。 谢无妄叹了口气,低声轻喃,“早知道这么多,就让墨七走中了......” 匍匐在灌木丛中的傀狼暴起,速度快的惊人,战立起来可抵一人多的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扑谢无妄门面。 谢无妄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下沉,堪堪避开那扑击的同时,剑身自下而上撩起,在傀狼的腹部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 傀狼腹部没有甲片护体,却也不是血肉触感,剑身划过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震得谢无妄虎口发麻。 傀狼落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不想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空洞的胸腔中挤出来的,带着金属的回响。 下一秒,狼群动了。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扑杀,而是有章法的合围。 三只傀狼从正面扑来,利爪撕裂空气,直取谢无妄的面门与咽喉。 左右两侧各有两只压低身形,贴着地面朝他下盘咬去。身后那几只则在等待,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谢无妄目光一凛,灵力自丹田涌出,灌入无尽藏。 剑身上的金光骤然暴涨,他手腕一振,一剑横扫,正面三只傀狼被剑气逼退,借着剑势向后跃开,落地时四足稳稳抓地,毫发无伤。 左侧的攻击又至。 谢无妄脚下一错,身体旋转半周,避开了左侧两只傀狼的撕咬,同时左手自腰间摸出三枚机铳弹丸,朝三个方向甩出。 弹丸落地即炸,腾起三蓬细密的钢线网,在空中张开成三面薄而韧的机关屏障,犬牙交错的钩刺嵌进地面与梁柱,暂时阻隔了狼群的攻势。 但不过一息,那些傀狼便用身体撞了上来。钢线网在连续撞击下剧烈震颤,细线勒入狼身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网面变形凸起,几欲断裂。 谢无妄抓住这片刻空隙,抬眸扫了一眼四周。 狼群的数量比他方才看到的还要多。 雾气中影影绰绰,幽绿色的眼睛层层叠叠,少说也有两百只。 它们并不急于全部投入战斗,而是分批次进攻。 “有意思。”谢无妄低声道,嘴角的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五指握紧剑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潮。 无尽藏上的金色纹路从剑身蔓延到他的手臂,那是剑与主共鸣的征兆。 既然退路被封,那便不需要退路。 谢无妄主动踏入了狼群之中。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残影,剑光在银灰色的狼群中炸开。 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劈在傀狼甲片的接缝处,那是符文防御最薄弱的位置。被击中的傀狼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踉跄后退,但不过几息便又重新扑了上来。 它们不会流血,不会疲惫,不会恐惧。 谢无妄额角沁出薄汗。 雾气越来越浓,视线被压缩到不足十步。那些傀狼似乎不想再磨蹭,攻势骤然加急,一只接一只地从各个角度扑来,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谢无妄的剑越来越快。 狼群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他刚击退正面三只,左右两侧又有四只补上,刚斩断左侧那只的前肢,右侧那只便咬住了他的剑身。 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在密林中炸开,谢无妄手腕一震,灵力灌入剑身,将那只傀狼震飞出去,但剑刃上已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齿痕。 无尽藏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警告。 谢无妄后退半步,背靠一棵巨树,将后方封死。 脚下堆满了银灰色的残肢和碎裂的甲片,黑色的黏液在地上汇成小溪,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但狼群没有减少。 雾气中,那些幽绿色、血红色的眼睛依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永远也杀不完。 难道傀狼王不在中路? 不对,这些傀狼进攻迅猛,且有谋划有策略,傀狼王绝不可能离得 太远。 得想个法子将傀狼王引出来,这样被它们消耗不是办法。 谢无妄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在脑海中飞速盘算。 狼群的进攻节奏太过整齐,不像是各自为战。每一次他试图向左突围,左侧的狼群就会骤然增厚。 他佯攻右侧,右侧的傀狼便会提前封堵。这不是狼群的本能,这是有人在指挥。 而指挥者,必须在附近。 谢无妄的目光越过层层狼群,扫向雾气最浓处。 傀狼王不会离得太远,但也不会靠得太近——它要保证指令能及时传达,又要保证自身安全。 按照军中傀狼的作战手册,狼王与前锋的距离通常在五十步到一百步之间。 也就是说,那只银白色的畜生,就在他周围百步之内。 谢无妄忽然收剑,不再进攻。 他站在原地,破军插在身前的泥土中,双手撑着剑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姿态看上去像是力竭了,像是再也挥不动剑了。 狼群的攻势果然慢了下来。 前排的几只傀狼停在他面前约莫五步处,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但没有扑上来。 后排的傀狼也不再向前挤压,而是保持着包围的姿态,像是在等待新的指令。 谢无妄心中冷笑。 果然,它们接到的指令是困住他,不是杀死他。 只要他不反抗,不逃跑,狼群就不会主动进攻。 他在赌。 赌傀狼王会亲自来确认他的状态。 谢无妄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紊乱,像是喘不上气。 他故意让身体向前踉跄了一步,无尽藏从泥土中被带出寸许,又重重插了回去。 这个动作看上去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恰到好处的狼狈,不多不少。 时间在僵持中缓慢流逝。 狼群没有动,但谢无妄注意到,前排几只傀狼的耳朵在微微转动,像是在接收某种信号。 它们的眼睛也在不断闪烁,幽绿色的光芒明灭不定,那是傀术回路在接收指令时的正常反应。 指令的频率变高了——这意味着指挥者正在犹豫,正在评估,正在决定要不要亲自来看一眼。 谢无妄又加了一把火。 他的膝盖忽然弯曲,整个人向下沉了一截,像是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的双手从剑柄上滑落,垂在身侧,头也低了下去,下巴抵着胸口。 无尽藏孤零零地插在泥土中,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从外面看,他已经彻底力竭了。 狼群的骚动越来越大。 前排的几只傀狼向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喉间发出急促的呜咽,像是在互相询问,又像是在向指挥者报告。 后排的傀狼开始不安地移动,银灰色的身影在雾气中来回穿梭,金属甲片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谢无妄低着头,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 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音从雾气的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谢无妄的心跳骤然加速。 雾气缓缓向两侧分开,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拨开一道帘幕。 雾气之后,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傀狼王。 56. 谢无妄你到底干了什么?! 它的体型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肩高及他的腰腹,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金属甲片,甲片上的符文是一种暗金色的光泽,在雾气中散发着幽冷而尊贵的光。 它的四肢修长而有力,每一步落地都沉稳得像擂鼓,爪尖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它的链尾不同于其他傀狼,不是由金属节片组成,而是一条完整的如同鞭子一样的银色长尾,末端是一枚三寸长的骨刺,泛着冷冽的寒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血红色,没有瞳孔,没有焦距,但你分明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审视你,掂量你。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好奇。 它走到狼群的最前排,停下。 周围的傀狼齐齐低下头,发出臣服的呜咽,向两侧退开,为它们的王让出一条路。 傀狼王站在那条路的尽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谢无妄,一动不动。 谢无妄低着头,从散乱的发丝缝隙间看着那只银白色的巨狼。 他在估算距离。 傀狼王离他约莫十五步。十五步,以他的寸步身法,只需要一息。 但他现在“力竭”了,不能突然暴起——那样会打草惊蛇。 他必须等,等傀狼王再走近一些,等他进入绝对无法躲避的距离。 谢无妄的身体又晃了一下,幅度比之前更大。 傀狼王向前迈了一步。 它的银白色爪子在泥地上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记鼓点敲在谢无妄的心上。 十步。 八步。 谢无妄屏住呼吸。 傀狼王停了下来。 它站在离谢无妄八步远的地方,不再向前。 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头微微歪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是一头野兽,更像是人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它在犹豫。 谢无妄心中暗骂一声。 八步,太远了。 他的寸步身法虽然快,但八步的距离足够傀狼王做出反应。他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必中,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需要它再近三步。 谢无妄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这次倒不是装的——他能感觉到自己意识的混乱,这毫无征兆由头只有一个——昭知。 谢无妄心神分散一瞬。 他的膝盖终于碰到了地面,单膝跪地,头垂得更低,散乱的碎发遮住了他的整张脸。 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滑落,垂在身侧,手指不住蜷缩。 傀狼王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它又迈了一步。 七步。 谢无妄的心跳快到了极致。 他在心里默数着狼王的步子:一、二、三—— 谢无妄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握紧了。 傀狼王色的眼睛几乎就在谢无妄的头顶,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暗金色符文在银白色甲片上的纹路,以及那条银色的链尾正缓缓抬起,末端的骨刺对准了他的后颈。 它在防备。 即使他认为谢无妄已经力竭,即使他已经走到了五步的距离,他依然在防备。这只畜生的谨慎程度,远超谢无妄的预估。 昭知情况未明,他的状态不对—— 不能再等了。 谢无妄动了。 不是寸步,而是一种更快更暴烈的,几乎是将自己整个身体当作武器掷出去的以命换命的身法。 一步踏出,不退不休。 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扣住了傀狼王颈侧的甲片边缘。 傀狼王的反应快得惊人。在谢无妄的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它的头颅猛地向后仰,链尾如鞭子般抽来,骨刺直刺谢无妄的太阳穴。 谢无妄没有躲。 他的身体借着冲势腾空而起,整个人挂在了傀狼王的颈侧,像是骑上了一匹烈马。他举起无尽藏,狠狠地将剑刃嵌进甲片底下的傀术回路中。 黑色黏液从裂口处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傀狼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身体猛地甩动,试图将谢无妄甩出去。 它的力量惊人,谢无妄只觉自己像是风暴中的一片小小树叶,全身被甩得咯吱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但他不能松手,只要傀狼王死,其他傀狼便会自主失去意识,看这些傀狼似乎都是普通傀狼,并没有想象中的甲字级傀儡。 傀狼王不断嘶吼,但谢无妄直接翻越在它身上的举动,似乎让他们无从下手。 谢无妄将无尽藏焊死在了那道裂口上,傀狼王身上的甲片将谢无妄身上的衣袍割出一道道裂口,染着血肉。他的身体被甩得向左,又甩向右,傀狼王想拼尽全力想要将这蛀虫抛开,却不料身上之人如同狗皮膏药一般,无论它如何甩,都没什么作用。 傀狼王怒吼一声,显然是急了。 它突然朝树干撞去,谢无妄后背猛地撞上树干,肋骨发出断裂的脆响,一口血从喉间涌了上来,顺着嘴角低落在傀狼王的背上。 他紧咬着牙关,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不能松手。 但也不能杀了它。 谢无妄眼底划过一丝暗色。 傀狼王气恼,开始狂奔。 它在密林中横冲直撞,银白色的身影在树干之间穿梭,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将身后傀狼群甩远。 树枝抽打在谢无妄的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耳边灌满了风声与傀狼王地嘶吼声。 谢无妄将无尽藏向下狠插,从傀狼王脊背正中硬生生划出一道裂口,傀狼王的身体猛的一僵,他甩动尾巴,试图将谢无妄钉死在脊背上,却因为背脊主干回路被切开,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倾斜。 谢无妄借着这个势头,双腿蹬在傀狼王的腰侧,将它庞大的身躯推向左侧。 傀狼王最脆弱的主干被损伤,便再也站不住了。 银白色的身体轰然倒地,在泥土上滑出数丈,撞断了三颗碗口粗的树,才堪堪停下。 谢无妄被压在傀狼王身下,无尽藏还嵌在它的脊背里,整个人被它沉重的躯体压得近乎断了气。 傀狼王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谢无妄,不到一尺。 那双眼睛里的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愤怒和不甘的情绪。 它的嘴张开,露出两排合金利齿,朝谢无妄的头颅咬来。 谢无妄躲不掉,干脆将无尽藏用力拔出,灵力在剑身上凝成一团淡金色的光,然后狠狠地刺进了傀狼王的眼睛里。 血红色的晶体一瞬间破裂,黑色的粘液从眼眶中涌出,傀狼王发出一 声凄厉的惨叫。 谢无妄挣扎着从傀狼王身下爬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肩上到肘弯皆被黑色粘液浸透了,满身都是腥腐的臭味。 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想说这样脏臭,要赶紧换身新的干净的衣服才是。 可背上传来的灼热感和胸腔的断裂疼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疼得眼前发黑。 谢无妄静默地缓了一会儿,又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地,靠着无尽藏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撑了起来。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傀狼王,淬了一口一直闷在嘴中的那口污血。 傀狼王侧躺在泥地里,右眼已经碎裂,只剩左眼还亮着。 那暗红色的瞳眸空洞,却无声地向谢无妄表达着不服气。 谢无妄似乎是读懂了它的意思,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嘴角轻轻扬了上去,“不服?” 傀狼王的左眼眨了一下。 “不服,那便叫上你的同伴来,倒让你看看......”他说着,身子虚晃了一下。 他脑海中像有一根弦,在绷紧之际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扯断了。 傀狼王偏头,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是在骂人。 谢无妄眸底闪过一丝狠厉,拖着无尽藏,欲走上前。便见那傀狼王急切地仰起头,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望向天空,张开嘴,发出一声嚎叫。 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声音悠长绵延,穿透密林,向四面八方扩散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指令。 召集。 它在召唤所有的傀狼。 谢无妄听懂了,但他非但没怕,反而轻笑。 那笑声很轻。 “昭知,该你了。” 另一边,左右翼被傀狼同样围剿的墨七与阿城也逐渐吃力,这山涧的傀狼数量远比他们想的还要多。 正在应对傀狼的围剿时,一声悠远的狼嚎声从密林深处传来。 墨七身前与他缠斗的傀狼纷纷拉开了距离,像是得到了号令,一个接着一个地开始嚎叫回应。 他脚下已经躺了不知几只傀狼,身上同样挂了彩,左臂被利爪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但状况却比谢无妄好上许多。 随着傀狼的嚎叫声,不断地、越来越多的傀狼不知从何处涌进了密林。 墨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指尖在剑柄上握紧几分,“遭了,少主!” 他欲脱困,前往密林深处,但越来越多的傀狼涌入,它们的动作更快更猛,往密林中心奔去,但依旧有数十只傀狼将墨七团团围住,他无法,试图判断傀狼究竟从何而来。 另一边的溪谷,阿城尽可能占领高地,不与傀狼硬碰硬,但架不住如此多的傀狼群,疯了一般朝外涌出。 他根本没有余力去观察。 密林深处,一声低吼的咆哮传来。 与他搏斗的那几只傀狼忽然停下了攻击,齐齐调转方向,朝密林中奔去。 阿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中路出事了。 他欲追去,但溪谷上游,两侧灌木丛,一双双幽绿的光点将他包围在巨岩与溪水之间。 阿城左手握刀,横在身前,看着越来越过的绿色眼睛,低声骂了一句,“艹,谢无妄,你到底干什么了?!” 57. 我会找到他 营地。 距离三人离开,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月光高挂枝头,在极致的黑夜中成为了唯一一道光亮。 昭知闭着眼,灵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铺展在密林上空。 她在等。 但长时间消耗灵枢之力,让她有些心神燥乱。 直到傀狼王的嚎叫从幽暗的密林一声一声回响,由远及近,昭知这才睁开了眼。 她眼底的金色流光在寂静的黑夜里更甚,灵识宛若数条看不见的蛇,在密林间游走,穿过层层的浓稠雾气。 早在刚刚三人离开时,她便已经用灵识探测过萧玦与宁安的位置,但隐约被什么东西阻隔住了,令她勘测不到这群傀狼的身上。 谢无妄利用傀狼王将所有傀狼引出洞穴,为的就是这一刻。 即使被不知名的东西有意阻隔,但群狼涌动的那一刹那,凭昭知的灵识勘测,完全可以通过墨七与阿城的打斗方向判定狼群的核心位置。 那些涌向中路的傀狼,它们来的方向,就是藏人的方向。 密林的最深处,北偏东的方向,有一面陡峭的岩壁,上面爬满了藤蔓。 洞口不大,约莫一人高,被厚厚的植被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有人的气息。 昭知眸光微闪,没有犹豫,身形从枝头掠下,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入营地北面的密林中。 昭知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道缓坡。缓坡向下延伸,尽头是一片浓稠的黑暗,连月光都无法渗透。 昭知加快脚步,贴着地面滑下缓坡。脚下的泥土变得潮湿松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浓得像实质,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有停。 黑暗在她面前裂开一道缝隙。 同她探测到的一样——是一个山洞入口。 昭知拨开藤蔓,侧身钻了进去。 她点亮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山洞的内部。山洞不大,约莫两丈高,洞壁潮湿,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那股腐臭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浓烈。 再往里走,她看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黑色身影。 是宁安。 她似乎是冷,无意识地蜷在地上,发丝彻底散乱,被黑乎乎的液体打湿,贴在脸上,衣袍上沾满了泥土。 昭知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探她的脉搏。 脉搏微弱,但还在跳。 昭知松了口气。 她转头又看向四周,这里已经是山洞最深处,可萧玦却不在这里。 傀狼为何会将两人分开? 昭知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宁安的面上。 她叹了口气。 将宁安背了起来,快速离开了这个山洞。 但她没有朝密林深处去,而是选择先回营地将人放在那里。 不料,身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是还没彻底清醒,“谢无妄......” 昭知身影微微一顿。 “我讨厌你......” “......” 昭知停下脚步,将人重新放在了地上,可宁安的手牢牢地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她无法,只好半扶着坐在地上的宁安,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公主。” 她声音清冷,乍一听与谢无妄的语调如出一辙,但却更平静,冷得不像话。 宁安视线渐渐聚拢,她半抬着头,这才看清身旁之人的侧脸。 她微微一愣,随即,立马松开了手。 “能站起来吗?”昭知问。 宁安的神魂尚未完全回笼,她下意识看了昭知一眼,又环顾四周,黑极了,也安静极了,似乎这里只有她们两个活物。 她没有回答昭知的问题,只是察觉到自己身上沾满了黏腻的液体,混着腥臭令人作呕。她突然想起自己被一只巨大可怖的怪物叼走,浑身猛地一颤。 她干裂的唇微微颤抖,眼眶因着惊吓愈发地红。她咬着牙,勉强着站起来,环顾四周,低声问道:“其他人呢?” 昭知看着宁安背对着自己,明明一副怕极了的样子,肩膀还在止不住地轻颤,却是极力压着自己的声音不愿让人听出异样,她微微有些不解。 “我正要去找他们,先将你送回营地,走吧。” 昭知说完,转身朝宁安反方向走去。 一阵阵狼嚎突然再度响起。 昭知眸光一闪,立即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这一声狼嚎与之前的所有叫声都不同,更加浑厚有力,仿佛能够仅靠着声音便能将人轻易击穿,哀嚎带着深深地怨恨。 只一声,密林便又彻底安静下来。 这样极致的宁静反倒让昭知心头涌上一丝不安,她下意识想用灵识去探查谢无妄所在的位置,衣摆却猛地被抓住——这反而提醒了她身旁还有一人——宁安。 宁安抓着昭知的手像是触了电般,止不住的颤,那双杏眼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盈盈泪光,偏偏嘴上不肯服软,“本公主和、和你一起走!我也要去找他们......” 她说完,猛地想起什么,将昭知衣角攥地更紧些,“我皇兄!他人呢?!他怎么样了?!” 昭知睨了眼她的手,又看向她,“和你一起被抓了,人没找到。” 宁安就要哭出来了,她猛地吸了下鼻子,松开昭知的衣角,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害怕,“那我们一起去找他们。” 她说完,似乎是对那声狼嚎心有余悸似的,又道:“本公主不是害怕!只是看你身子太弱了些,我和你一同走安全些!” 宁安浑身沾满了泥土,胳膊上还有几处擦伤,被风一吹,便浑身打激灵。 反观昭知,安然无恙。 昭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并未揭穿,“嗯。” “......哼。” 宁安嘴上哼着,身体却无比诚实地往昭知身边靠了靠。 昭知没再多说什么,抬步朝狼嚎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宁安咬紧下唇,紧紧地跟在她身后,脚步凌乱却不肯落下半步。 密林越走越深,雾气也越来越浓。 在此路上,两人脚边,属于傀狼的尸身也逐渐多了起来。 起初是一两只、三四只,逐渐递增。 昭知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拦住了身后的宁安。 “怎么了?”宁安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昭知没有回答,她蹲下身,仔细去看这些傀狼身上的剑痕,可以确定,是无尽藏的剑痕。 无尽藏剑身并不规整,呈云纹状。 这些伤口足以证明。 被剑身斩死的傀狼尸体越来越多,却迟迟不见谢无妄的身影。 昭知眼底郁色浓重,朝密林更深处走去。 她步子越来越快,宁安在后面追得有些吃力,连忙叫她,“喂!走慢一点啊!你这样着急,更容易迷路啊!” 宁安看着地上歪七扭八的傀狼尸身,长得那样丑陋吓人,踮脚躲着走,也不愿意多看一眼。 偏偏昭知看上去又不怕,这让她更加不服气了,也更不想开口。 这人和她第一次初见时不一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p>宁安的声音让昭知清醒了几分。 她现下的确不能急色,还未知谢无妄的处境,若是因为她再影响到他,很有可能会有危险。 “你跟紧我。”昭知停下,说完,身形已经掠了出去。 宁安咬了咬牙,提起裙摆就追。 两人一路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林中空地,余光毫无遮挡的倾泻而下,将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 上百只的傀狼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 包括一颗树前深深的凹坑与巨大的爪印,那凹坑上面还残留着沾有谢无妄气息的血迹。 昭知瞳孔微缩。 忽地,一旁丛林传来动静。 昭知侧目看去,是墨七与阿城。 “公主!” 阿城快步走上前,“您没事吧?殿下呢?” “......我不知道皇兄的下落。”宁安咬着唇,似是有些愧疚,她低下了头,“皇兄劝我回去,我二人正说着,突然有一个非常大的东西,只是在我面前晃了一瞬,我便晕过去了,剩下的事,我也不知道了......” “......公主平安回来就好,殿下同谢无妄我们再去寻。” 墨七脸色阴沉,低声问道:“那东西究竟有多大?” “要要有一个人还要高,完全将我笼住了。”宁安道。 昭知沉声道:“若她说的是真,这林子里,不只有傀狼王。” 傀狼王身型虽大,却只及人腰腹,断不可能如此庞大。 墨七道:“刚刚所有的傀狼几乎是一瞬间同时倒地,说明傀狼王已死,可现在少主不明下落。”他握紧手中的剑,指节咯吱作响。 昭知走到那颗被剧烈撞击过的树前,蹲下身,手指拨开低矮的枝叶。 月光下,几根断裂的银白色毛发在风中微微颤动,毛发的末端沾着黑色的黏液,已经干透了。 她的手指在那几根毛发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望向密林更深处。 “傀狼王的毛发。”昭知说,“狼王没死,而是被那个东西带走了。” “没死?!那少主岂不……!”墨七说了一半,硬生生停住,他深吸一口气,“怪我,没及时赶来……” 昭知闭上眼,“别吵。” 须臾,她睁开眼,看向墨七,“你同他们二人回去。” 墨七的眉头猛地拧紧,“你要自己去?” 没等昭知开口,墨七便又道:“不行,你自己太危险,若要让少主知道,我免不了受罚。” 昭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密林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月光照不到那里,雾气在那里凝成了近乎实质的屏障,像一堵沉默的墙,将那片区域与外界隔绝开来。 “墨七。”昭知声音不大,“我会把他带回来。” 墨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向他,“你带他们回去,最多一个时辰,我会找到他。” 阿城不太赞同,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你一个人进去,难道不是送死?我和这家伙一起找人,活下来的可能性才会更大。” 昭知看了眼宁安,“那她呢?” “我如何?”宁安下巴微微扬起,“我皇兄说不定同那家伙一起被抓走了,我也要去。” 昭知不再看她。 “墨七。”她叫了一声。 墨七抬起头。 “你带他们回营地。” 宁安气结,“你!你不知好歹!” 墨七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字,“……好。” 58. 焚烧殆尽 谢无妄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黑暗中没有任何参照,只是隐约地听见有滴水的声音。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意识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回流,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烈的疼痛——从手臂到脊背、肋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 谢无妄闷哼一声,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便是狭窄昏暗的洞穴,潮湿的露水从顶部正滴答滴答向下砸着,石壁上泛着淡淡的灰紫色的光亮。 那光亮不甚明显,却能让人看出这里粗糙开凿的岩壁。 洞壁上有零星的低品质玄铁矿脉露头,闪烁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谢无妄身上实在动弹不得,只能稍微动下头,朝那光亮来源看去。 洞穴远比看上去还要大而深,洞穴深处架设着几台结构复杂,似炉非炉,似鼎非鼎,表面镌刻着灰紫色的符文,此刻隐隐地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谢无妄的瞳孔在暗色之中映着那灰紫色的幽幽亮光,眼底颤动不止。 “……炼阴炉?” 谢无妄轻声呢喃,艰难地翻了个身,用小臂撑起上半身,扶着墙身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他扶着胸口,沿着墙壁朝那炉身走去。 炉身上的灰紫色符文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那声音极轻极细,钻入耳中便化作冰冷的针,直刺魂魄。 谢无妄走到最近的一台炉前,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触上那冰冷的炉壁。 符文的微光在他指腹下跳动了一瞬,旋即黯淡下去。 炼阴炉,他曾在丙字秘录见过,这等禁器,需以活人魂魄为薪,以怨念为火,所造之物及其阴邪,起初是为了某种祭祀仪式而进行的祈祷。 后来不知从哪一代起,有人发现这炉子能炼出比寻常法器强横数倍的阴属灵器,便彻底偏离了最初的用途。 祭祀成了借口,献祭成了手段。 谢无妄在丙字秘录中读到这一段时,曾以为这东西早已随着那个疯狂的朝代一同覆灭。可此刻,炉壁上的符文就在他指尖之下缓缓蠕动,像某种被封印已久的活物终于等到了进食的时刻。 那呜咽声更近了。 不是从炉腹中传来,而是从洞穴更深处,从那些谢无妄还看不清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后面还有路。 谢无妄喘了几息,忍着全身的剧痛继续向内走去。 无尽藏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在他腰间缠得更紧了些,似乎是害怕。 谢无妄眸光一寒。 无尽藏灌入他的灵力,本身便带着正阳之气,按常理来说,并不应该怕这等阴邪物。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它如此不安。 行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的窄洞才豁然开朗。 谢无妄呼吸滞了一瞬。 这岩壁之下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岩腔。 岩腔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约两人高,以暗红色不知名的晶石垒砌而成的简易祭坛。 祭坛呈六角形,中间屹立着一把巨大的长条石像,表面刻满了与炼阴炉上相似但更加繁复诡异的符文,此刻黯淡无光。 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残留着大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污,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怨念之气。 而那祭坛的一旁,躺着一个白到与之格格不入的人影,正是萧玦。 他的衣衫只沾了些泥土,头发微微散开,并无其他异状。 谢无妄呼吸有些急促。 忽地,一些断片的记忆重新涌入了脑海里——密林中的那些傀狼群因为他杀死了傀狼王后便丧失了意识,之后他便晕倒了。 这地方是谁带他来的? 他正思索着,身上的疼痛让他脑中的神经分散,一时间没有注意身后有一庞大之物正在悄悄靠近。 它像是从黑暗中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谢无妄的身后,庞大而沉默,如同一座从深渊中浮起的山。 他腰间的无尽藏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震动顺着他的腰际传遍全身,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激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 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对着他的脸。 那距离近得惊人——不到一尺。 谢无妄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每一道纹路,金色的虹膜像是熔化的黄金在缓缓流动,瞳孔是竖直的,像一道黑色的裂缝,将他的倒影一分为二。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漠视。 是母狼。 它比傀狼王大了整整两倍,谢无妄如此身形在人类中的佼佼者,却在面对它时也不过一小只而已。 它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毛发——不是金属甲片,而是真正的毛发,柔软而浓密,在灰紫色的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 它的四肢粗壮如树干,爪尖如同镰刀,深深地嵌入地面的石板中。身上没有符文,没有任何傀术的痕迹。 但谢无妄能感觉到——那股从它体内散发出来的气息,比任何傀狼都要浓烈,都要古老,都要纯粹。 甲字级兽傀。 谢无妄反应变得迟钝,待他回过神时,母狼那锋利的狼爪已经如一座移动的山一般,朝他挥来。 他下意识闪躲,却终究抵不过那巨大的狼爪没有给他任何躲藏的空间,将他牢牢地拍向了那血祭台的中间。 谢无妄的身体重重砸在祭坛边缘,后背撞上暗红色的晶石,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母狼没有立刻追击。 它缓缓踱步,银白色的毛发在幽暗中泛着冷光,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优雅。 祭坛上的符文在与谢无妄接触一瞬,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符文一时间如同暗红色的触手,缠上谢无妄手腕,无数条红色丝线将他腰间和一双长腿牢牢地锁住,如同蛛网一般将人置于空中。 谢无妄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个声音。 “百年了,终于,等到了。”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在脑海中散开,震荡着他身体里的每一寸神经。 谢无妄身体下意识绷紧,那些暗红色的丝线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挣扎,缠得更紧。 他抬起头,看向母狼。 母狼站在祭坛边缘上方,庞大的身躯几乎将那洞口填埋,金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谢无妄轻笑,他唇角刚一扬,便有一丝血渗了出来。 他重新低下头,“我不喜欢仰着看人,不如你下来同我说。” 他话音刚落,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像是有意识般又收紧些,如刀刃一般在割开他的皮肉。 谢无妄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东西不只是在吸收他的血液,更是在摄取他体内的灵力。 烧灼感愈演愈烈,他闷哼一声,嗤笑道:“既然要抓我,何必大费周章地抓一病秧子。” 母狼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语,落在了谢无妄下方躺着的那个人影,微微眯了下眼。 “你怎知我的目标是你?” “因为我是主角啊。” 母狼似乎被他的话噎住,微微一愣。 谢无妄轻笑,“那一堆人里,就只有我最招人喜欢,你若放着我不抓,那岂不是眼瞎。” 母狼这才听出他话语间的戏谑,从未有如此满口胡言的人类敢在它面前这般放肆,一时间令它震怒。 它的利爪猛地拍在了岩壁边缘,石壁坍塌的碎石伴随着浓烟,快速地朝下坠落,那石块像长了眼似的朝谢无妄身上砸,偏偏他还躲不了。 谢无妄闭上眼,牙关咬得紧些,待那浓烟散去,他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那笑不达眼底,“这血祭坛以生人所化,以人血为引,将血肉转化为饲以供养祭坛的主人——” 他眼梢微微挑了上去,视线悠哉地落在距离他不远处,同样悬浮于正中心的一颗血球。 那血球上的红色血线正是链接着谢无妄身上的丝线,像是要将他吸食殆尽。 “那里面供养的,是傀狼王吧。”谢无妄声音带着疲惫,却十分笃定。 母狼瞳孔中央的那道黑色裂缝骤然收窄。 谢无妄察觉到它身上的气息变了,从刚才的淡漠变成了一种带着警惕的审视。 “只有持续不断的生人献祭,才可以为这颗血球提供养分,可让傀狼王不死不灭,但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我天生拥有灵力之事?” 他平日里若非主动使用灵力,与普通人并无异处,而谢氏子弟拥有灵力这件事,也只有谢家人才知晓。 母狼沉默很久,目光落在谢无妄的身上,那双金色瞳眸明明没有任何变化,却让人觉得眸色更深了些。 “不错。”母狼的声音又传入谢无妄的脑海中,却答非所问,“正是血祭坛,你倒是聪明。” “还用你说。”谢无妄道。 “……” 母狼闭上眼,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 “你杀了吾儿,就应该付出代价。”母狼再次睁开眼,瞳眸间迸射出杀意,“就让你的灵力成为养料,滋养他。” “你的儿子?”谢无妄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把它炼成那副鬼样子,是你的主意,还是……谁的?” 母狼没有回答,但它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已经替它说了。 “它乃源傀之身,非人所造,本就不该存于世。”谢无妄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中回荡,“你孕育它,本就违反天意,如今又将它炼成不生不死的怪物——你究竟是爱它,还是恨它?” “你懂什么?!” “它生来便是畸形,”母狼缓缓踱步,“四肢孱弱,无法捕猎,连吸吮乳汁的力气都没有。我眼睁睁看着它在怀里一点点冷下去——”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你见过自己的孩子死在怀里的样子吗?” 谢无妄从喉间溢出一声哼笑,“抱歉,虽然我很想理解你,但我没孩子。” “……” 谢无妄察觉到身上的血线收的更紧,丝线缠绕犹如刀绞。 他咬着牙关,抬眼看向母狼,哑声道:“教你此法者,可曾告诉过你,此法虽需人血滋养,但如此血阵与那 炼阴炉互通,只会大量吸食人之怨念,会一点一点吞噬掉它的心魂,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所以我才一直在等!”母狼光停留在为血球输送血液与灵力的血丝上,“百年了,我等的就是这至阳至纯的灵力,可以将他身上的怨念化解——” “至阳至纯的灵力化解怨念?”谢无妄出声打断,“你当真以为,这世间有这种一劳永逸的法子?” “我简直好奇......活了百年的甲字级傀狼,竟这样轻信他人?”谢无妄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猜那人和你做了交易,他告诉你此法可延续它的寿命,但却没有告诉你这阴邪之物的弊端......” 他说罢,轻瞟了一眼母狼,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你知道我会途径这里,早就在此处布好了陷阱,等着我来。” 他喃喃低语,“是谁呢......” “你猜对了又如何?”母狼冷道,“计划虽没按照我预想的那样,我错将那小子当成了你,耽误了些时间,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你马上便会被蚕食殆尽。” “你等了百年,可曾问过——它想不想以这种方式存活?”谢无妄的伤势严重,此时又不断地被消耗,声音逐渐低了下来,“你每杀一个人,亲自捧到这祭坛,便会注入一人的怨念,你等了百年,等来的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 “你胡说!”母狼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开,震得谢无妄眼前一阵发黑,“他的意识一直在!他认得我!他每次进食的时候都会——” “进食?”谢无妄打断它的话,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你把活人生生炼成血食喂给他,然后告诉自己那是他在'进食'?” “那又如何?!我们世代活在这密林之中,从未打扰过人类!反倒是你们!无情猎杀我族群,你们该死!”母狼声音越发令他震耳欲聋,几乎要被那声音撕裂,“若不是你们!他的父亲不会死!” “你难道没有伤害途径这里的无辜之人吗?”谢无妄声音冷如寒冰,“若是没有,你的族群又怎会变成傀狼?没有活人为它续命,难道你这一百年来喂给祭坛的,都是野兽不成?” 母狼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那双眼睛充斥着被戳穿遮羞布后,赤、裸、裸的狼狈。 谢无妄说中了。 它无法反驳。 “你恨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你害怕失去,所以将族群变成了傀狼,可这样他们真的得到永生了吗?你对着一堆没有灵魂与生命的傀儡,独自活了百年。” 谢无妄的低语如同诅咒在岩洞中萦绕。 “你闭嘴!” 谢无妄偏不,“他们会变成这样,都是你。” 母狼终于听不下去,它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巨大的狼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朝谢无妄的头顶拍下。 那速度快得惊人,力量大到足以将一块巨石拍成齑粉。 谢无妄没有闭眼。 他甚至没躲——也躲不了。 他定睛看着那只朝他落下的狼爪,在他头上三寸距离骤然停住。 劲风将他发丝吹得四散飞扬。 母狼的爪子悬在那儿,颤抖着。 它的呼吸粗重而紊乱,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谢无妄看着它的眼睛,忽然道:“教你傀术,帮你建这祭坛的人——是谁?” 母狼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无妄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那些血线悄悄地松懈了一瞬,随即缠的更紧,谢无妄盯着母狼的瞳孔微微扩散一瞬,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他快要撑不住了。 母狼的声音突然在他闹钟响起,硬生生将他散乱的意识重新吊了起来。 “我不知道。” “他穿着一件黑色斗篷,脸藏在兜帽里,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他不是人类。” 谢无妄没什么力气说话,却还是微微蹙了蹙眉。 “他的气息......很奇怪。”母狼的声音带着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像是活着,可又像死的。” “他说他能救吾儿。” “只要我按照他说的做,建起这座祭坛,炼起这些炉子,总有一天,会有一个身怀至阳至纯灵力的人来到这里。到那时,吾儿便能真正地活过来。” 母狼声音变得极轻,像一根快断掉的弦,“他说只要将你的灵力注入祭坛,吾儿便能重新拥有魂魄,他说那些怨念只是暂时的,只要至阳至纯的灵力足够强大,这些怨念就会被净化——” “他说了慌。” 谢无妄平静道。 “将人困在这一点一点看着自己被蚕食,这法子提炼的怨念太过沉重,就算是注入灵力,也只能稍作缓解——” 谢无妄低笑,“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我这灵力与他人还要不同,生来古怪,对于这等阴邪之物起不到什么滋养作用......”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奇异的光。 他顿了一下。 唇角的那丝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他轻轻勾着,略有些残忍。 “而是——” “焚、烧、殆、尽。” 59. 你来的有点晚 他话音刚落,那些缠绕在谢无妄身上的血丝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开始猛烈地颤动。 母狼这才惊觉,早在它跳上这血祭坛时,那些血丝便如饥似渴地扑了上来,将它四肢牢牢缠紧,一寸一寸没入,它早已深陷,动弹不得。 谢无妄身上的束缚骤然松开,他早有准备一般,脚下稳稳地落在了祭坛上。 他单膝伏在那儿,低低地笑了起来,尽管那笑声已然精疲力竭,胸膛剧烈起伏间,每一下都伴随着剧痛,但依旧染着一丝愉悦,“我说了,我不喜欢仰看别人。” “你早下来,不就不用我这么多废话了吗?” “卑鄙的人类!!你耍我!!” 谢无妄将无尽藏从腰间抽出,一把戳进了地面,“我何曾耍你?是你自己没有注意那些血线对我灵力的惊惧,它们虽然很想将我的灵力转化为己有,可也要想想,有没有那个胃口。” 他借力撑起自己的身躯,撩起眼皮淡淡地望了一眼母狼,“你猜,比起我这无福消受的灵力,和早已被那炼阴炉所影响,而身携怨念并且活了上百年的甲字级活傀,它更向往哪一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踉跄着朝萧玦走去。 谢无妄俯下身,伸出指尖朝萧玦鼻尖探去,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顿时松了口气。 身后,母狼痛苦的嘶吼声骤然响彻岩洞。 谢无妄抬眼看去,那些原本血红色的丝线顿时变得黯淡扭曲,已然将母狼的身躯如数包裹,像无数条饥饿疯狂吸人精血的水蛭,顺着它银白色的毛发,从四肢,腰腹再到背脊,贪婪地一头扎进它的体内,一寸一寸的没入,源源不断地朝血球输送。 母狼的身体剧烈地颤动着,银白色的毛发根根竖起,爪尖在血坛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但它动不了。 那些血线如同蛛网将它缠绕,扎进它的血脉,抽取它的的灵力以及那沉淀了数百年的怨念。 谢无妄下意识看向那血球。 那血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趋势急速变大,像一颗心脏的脉动,不断地在加快频率。表面被内里的紫光照的忽明忽暗,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翻涌,想要破壳而出。 谢无妄瞳孔骤缩。 遭了,傀狼王虽已身死,但母狼身上的血脉与它同源,这血球正在以母狼为薪,进行最后的献祭。 炼阴炉以往分解的那些生人,怨念虽浓,但大多数也只是对死的不甘与绝望,杂而不纯。 反而是母狼活了数百年,执念所带来的怨恨早已超出了那些杂乱的怨念——傀狼王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复原。 先前在密林,他借着傀狼王的好奇,这才成功绕到了它的背脊主干上,若此时傀狼王再现身,他身负重伤,怕是很难接近。 身后还有个沉睡的萧玦。 谢无妄有些脑袋疼。 他此时还能站在这儿,同母狼正常说话,全凭着一口刚刚被血丝控制住、任由母狼‘欺凌’的恶气没有撒出去。 看来今日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要趁着傀狼王还未现身,赶紧走。 他转过身,一把将萧玦从地上拽了起来,拉过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 萧玦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些,仿佛被风一吹便要从树枝上摇摇欲坠的落叶,但还是压得他眼前一黑。 谢无妄嘴角一直在渗着鲜血,被如数吞进了腹中。 他每用一次力,肋骨便隐隐作痛,身上刚刚欲要愈合的伤口便会再次裂开,随着他用力,往外渗血。 他咬着牙,架着萧玦,踉跄着朝岩腔出口走去。 谢无妄不敢回头,右手的虎口也在往外渗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身后的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痕迹。 但他没有看到的是,血迹悄悄地被石板上的符文吸收进去,加速了那血球的壮大。 谢无妄脑中嗡鸣,眼前的路清晰又恍惚,忽明忽暗,他只是盯着那出口,在心里默数—— 还差......二十步。 无论如何,萧玦不能死。 若在这途中萧玦出了意外,他谢家...... 身后一阵巨响。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速度极快,那身影没有扑向他,而是落在了他的前方,堵在了甬道入口。 傀狼王。 它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银白色的金属甲片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 他低俯着头,脊背高高耸起,身上的伤痕已经如数褪去,那双血红色的眼眸此时正恶狠狠地盯着谢无妄。 谢无妄看着那身影,叹了口气,“也太小心眼了,不就是骑了你一会......” 母狼还被禁锢着,血线大量的吸食它体内精血,躯体已然倒下,但看到傀狼王真的苏醒,重新活了过来,它眼底的光芒异常明亮。 “吾儿......” 傀狼王抬起头,血红色的瞳眸似乎较之前更暗了一些,他听到母狼的呼唤声,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声音尖啸,与密林时相比,多了一种更原始,更接近野兽本能的咆哮。 它猛地朝谢无妄扑去,抬起他粗壮的前肢,金属利爪撕开空气。 利爪冷冽的光映射在谢无妄的眸上,带着呼啸急促的风,谢无妄腰间的无尽藏自己飞了出去,与之抵抗。 砰的一声—— 利爪与刀刃碰撞,相互抵挡,也给了谢无妄足够的时间躲闪。 他几乎是本能的跳闪一旁,将萧玦放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墙角。 谢无妄重新站起,抬手将无尽藏收回手中,他抹掉嘴角渗出的血,“既然你不想让我走,那我就留下来,陪你玩一玩好了。” 傀狼王已经出壳,可那血线包裹的蚕蛹还似心跳一般,有规律的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为他源源不断的输送着营养。 除了如今倒地奄奄一息的母狼应该还有源头。 可惜傀狼王并不想给他动脑子的时间。 它的身影快如闪电,在身后拖出残影,随着它不断向前,那些血丝隐隐又有缠上谢无妄的意图。 似乎是母狼身上极致的怨念在此刻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让它们不再害怕被谢无妄的灵力灼烧之痛,跃跃欲试。 谢无妄来不及闪躲,只能橫起无尽藏格挡。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这东西挡住,傀狼王恼羞成怒,施压般朝谢无妄压去。 谢无妄虎口一震,本就裂开的伤口被震得鲜血直流,身体被那股无法忽视的力量推着向后滑出数尺,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两道焦黑的痕迹。 傀狼王依旧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它的第三击几乎是贴着第二击的尾音落下,快得根本没有间隙。 谢无妄咬牙,将无尽藏从格挡的姿势猛地向上挑,不再防御,而是反击。 他脚下踩向墙壁,借力从傀狼王身上翻了过去。 傀狼王似是一早便有准备,生怕他故技重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扑去。 但谢无妄并没有往它背脊上进功,他知道傀狼王一定会有所防备,只是想拉开距离,尽量不波及到萧玦才是。 他那身子骨,若是两人此时身份调换一下,没准一巴掌便被傀狼王拍死也说不定。 谢无妄睨了一眼萧玦,他静静地靠在那儿,头微微垂着,并没有苏醒之意,似乎这里的一切都对他毫无影响。 他微微眯下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傀狼王,深吸了口气。 他将无尽藏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压。 金色的光芒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剑身,将无尽藏原本暗淡的剑刃渡上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光芒极淡,但它存在本身就带着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那是至阳至纯的灵力与阴邪之物之间天生不可调和的对立。 傀狼王血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似乎在重新估计着面前这人的威胁值。 它记得这个气息。 就是这金光在插-入它脊背的一瞬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在他体内留下了一道深深地烙印。 傀狼王微微伏低身子,背脊上的金属甲片像鳞片一般层层张开,发出细密的咔咔声。那些暗红色 的纹路在甲片之间游走,像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谢无妄面上不显,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从他被推下这祭坛开始,便注意到了那个东西——那便是祭坛中间屹立着的刻满符文的巨大的长条石像。 那些血线从地面长出,看似没有源头,但大多围绕着在那个东西的周围,其他地方的血线便相对比较薄弱、稀少。 他这一击可谓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与灵力,若打在傀狼王身上,不伤及根本,肯定无法将它击倒。 但若猜对了,母狼尚未身陨,他的灵力足够将那些血线斩断,触及到那根源。 谢无妄呼吸微微一滞,掌心力道不断收紧。 无尽藏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金光忽明忽暗,快要燃尽。 那道灵力凝聚的光刃猛地朝傀狼王劈去,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弧线。 傀狼王试图用身体硬抗下这一击,它知道谢无妄已经穷途末路,即使倾尽全力的一击也只会隔靴搔痒。 但那道光并未落在它的身上,而是径直地掠过它的身躯,猛然劈向了他身后的长石像上。 在傀狼王意识到他的意图时,已经晚了。 这一击,从一开始,便不是冲着它来的。 傀狼王腾空而起,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 谢无妄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身子彻底软了下去,他单膝跪在地上,胸口被无尽藏虚虚托着,一口血从喉咙里猛然涌了上来,喷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耳边嗡鸣愈发强烈,他隐约在那嘈杂的声音外,听到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听上去动静不大,但岩壁上方不断掉落的石块都在告诉他一个信息—— 这岩洞在不断坍塌。 谢无妄喘着粗气,费力地撩起眼皮看去。 那长条石像前,躺着一尊巨大的身躯,原本应该劈在石像上的那道金色剑气,最终落在了母狼身上。 母狼身上的红色血线被谢无妄的剑气如数斩断,如同烧焦的丝线隐隐冒着黑气。 傀狼王伏在母狼身前,止不住的嚎叫呜咽,声音在空荡的岩腔中一遍一遍回响,此刻才真的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幼狼,一遍一遍呼喊母亲的名字。 那些血线没有再朝母狼缠去,因为母狼体内已经没有可以继续摄取的养分供给它们,断了源头的红色血线如同丧家之犬,一股脑地涌进了傀狼王的体内。 傀狼王血红色的眼睛彻底被侵蚀,他看着奄奄一息的母狼,将目光重新落回谢无妄的身上。 它张开嘴,再次发出嚎叫,带着金属共振的尖啸,刺地人耳膜发痛,整个岩洞都在为之颤抖。 谢无妄被他的嘶吼声震开,身体已经没了反抗能力,只能眼睁睁地任由自己的身体荡起,再重重摔下。 大概这次落地,应当会没那么痛。 他实在是已经疼得浑身麻木了。 谢无妄闭上了眼。 有点不甘。 好像某人还说等他回去来着。 回不去了。 突然, 一道剑光忽地从洞中炸开。 下一秒—— 即使做了落地心理准备,但真正落下的那一瞬间,竟是无比的熟悉与柔软,比他想象中的痛感还要轻上许多。 他被人接住,半抱在了怀里。 谢无妄勉强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昭知绷紧的下颌,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发丝散乱。她的嘴唇抿的极紧,接住他的力道颤动着,想要用力却又不敢。 谢无妄心下一动,疲惫地垂下眼。 她的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黑色的黏液,不知道是赶了多少路,或是找了多少地方,才终于找到了他。 昭知的目光不敢在谢无妄的身上停留,只是冷冷地盯着傀狼王。 像看着一件该被销毁的废品。 “你来得……”谢无妄的声音很轻,但嘴角还是扯出了一个笑,“有点晚。” 谢无妄感觉到昭知浑身猛地一颤。 “我的。” 他轻笑。 60. 说到做到 傀狼王看着突然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昭知,身体压地更低了些,似是防备。 它前爪在石板上刨了一下,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它身上暗红色的血丝扎进血肉,开始不停地蠕动,像无数条蛇身在银白色的甲片上蜿蜒爬行,将更多的怨念输送到它的心脉,獠牙与利爪。 它低伏着,瞳眸微微眯着眼,似乎在考量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与它身上的气息竟有一丝相似。 昭知却没有给它思考的机会。 她眸光一寒,冲了出去。 谢无妄被她放置在一旁,默默地抬眼看向那冲出去的身影。 身影快且带着一丝平日里在她身上不曾见过的狠厉。 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直取傀狼王的咽喉。傀狼王侧身躲避,利爪挥出,与短剑碰撞。金属交击的声音在岩洞中炸开,火星四溅。昭知在空中旋越,避开了傀狼王的第二次挥爪,短剑从另一个方向刺向了它的颈侧。 傀狼王的速度比她还要快,力量也比她大,甲片更是比她手中的短剑坚韧。 尽管昭知知道它的弱点在哪儿,但依旧近不了身。 谢无妄朝母狼的方向看去,那些血线似乎又在蠢蠢欲动朝母狼爬去,他脚下也有一些血线的脉络,但像是在考究什么,没有轻易的缠上来。 他眸光闪了闪。 只要是活物,这些血线必定会将其围猎,抽取身上最后一丝价值,一丝不留,活人定是会被吸成干尸才对。 母狼活了上百年,一时间消化不掉也很正常,他虽已经伤成这样,但体内的至阳之气依旧是邪物的克星,血线如此畏惧,也实属正常。 可萧玦为何会安然无恙,甚至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影响不到他。 他思索的间隙,突然听见一声金属被硬生生划开的声响。 他抬眼看去,昭知竟是钻了空隙一举翻越在了傀狼王的脊背上,将那金属甲片划开了一道痕迹。 但那剑身远不如注入了正阳之气后的无尽藏更加坚韧,竟是卡在那甲片之上,被迫断开。 傀狼王震怒,将昭知狠狠地甩在了岩壁上。 谢无妄想喊一声昭知,但气还没运上来,眼前便止不住的发黑。 那些血线似是嗅到了某种绝佳的机缘,沿着谢无妄的靴尖,攀延而上,将他的腰身完全笼住,顺着裂开的衣缝钻了进去,一头扎进伤口中。 谢无妄闷哼一声。 昭知单膝伏在地上,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痛,全身如同被数万千银针刺进一般,她下意识看了眼谢无妄的方向。 那些血线正在疯狂地涌入谢无妄的身体,层层叠叠攀附在他的腰身与脖颈间,贪婪地吮-吸着。 谢无妄脸色煞白,却是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昭知瞳孔猛地放大一瞬,眼底的金光像是冲破某种束缚,彻底显现。 她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柄断剑,站了起来。 再抬眼时,眼睛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傀狼王像是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退了一步。 它喉间发出低吼,似是警告又像是害怕。 昭知步步紧逼,在距离它不到五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那双金色的瞳眸仿佛在看一个死物一般,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她举起断剑,轻道:“该杀。” 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一种宣判。 昭知动了。 她的身影几乎快出一道残影,与刚刚完全不同,快到傀狼王来不及捕捉她的身影。那柄断剑在她的手中不再是剑,而是一道金色的带着杀意的光,剑光斩在傀狼王的前肢,那片之前已经被她炸裂过的甲片在这一次斩击下彻底碎裂,暗红色的血丝从它伤口喷涌而出,像是被斩断的血管,黑色的粘液混着红色的怨念溅了一地。 傀狼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左前肢猛地跪地,身体向一侧倾斜。它的右爪挥出,想要将昭知逼退。 昭知反而迎着那只利爪冲了上去,断剑在手中翻转,剑柄朝前,掷了过去,狠狠砸在傀狼王的右爪的腕关节上,那介于利爪与前臂中间一点,没有任何防护,但在此时却露出破绽。 骨裂的声音在岩腔中炸开,傀狼王的右爪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 昭知落地,转身,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她跃上傀狼王的脊背,断剑刺入傀狼王颈侧甲片的缝隙,随即猛地一拧,硬生生将那块甲片从中间撬开。甲片破裂的一瞬,傀狼王身体猛地一颤,被黑气缭绕的血瞳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傀狼王疯狂甩动身体,似乎昭知的行为与谢无妄一般,令它耻辱,激怒了它。 它尾巴的链尾从身后甩来,末端的骨刺直刺昭知后心。 昭知似是早有预料,她将那断剑抽出,迸溅的黑色粘液溅在她的衣衫一点,她眼里金色光芒比之前更亮。 她向前一扑,竟是绕到了傀狼王的身后,断剑卡住链尾的金属节片处,用力一扯。 链尾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从傀狼王的尾椎处被狠狠扯断,它的身体猛地向前栽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昭知断剑上的金芒与她瞳眸并现,她举起剑,对准傀狼王的咽喉。 “不...” 原本奄奄一息的母狼看到这番场景,竟是摇摇晃晃站起了身,它挡在傀狼王身前,看着昭知眼中与她相似的金色瞳眸,震惊之色一览无余,它不敢置信,“若非你的瞳眸变化,我甚至没有感受到你身上的傀气......是何人将你所造......?” 昭知并不打算同它废话,举起断剑想要先解决了母狼再说。 母狼似乎明白了,它余光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被血丝缠着,脸上的血色已经尽褪。 但若是其他人,或许早已经...... 此子并不简单。 他到底是谁? “……你的主人似乎状况不太好,你确定要继续视而不见吗?”母狼艰难地说着,将傀狼王的身子完全挡住。 昭知眼中金光暗了一瞬。 “别管我……”谢无妄轻道,“你心甘情愿献祭给傀狼王,但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怨念彻底被它吸收,那么它到底是你的孩子,还是——一具装着怨念的空壳?” 谢无妄无力地撩起眼皮,看向倒在地上的傀狼王,还有那些加速涌入的血线,“它几番与我交手,我能感觉到它的自我意识尚在,若你不再执迷不悟,我或许......可以救它。” “我不会相信你这满口胡言的人类!” 谢无妄轻笑,“信不信随你,若这怨念真的完全被它吸收,到时便无力回天了。” 他话音刚落,似是再也承受不住血线的吞噬,痛苦地呻;吟出声。 就在这时,岩腔中央的那颗已经膨胀到极致的血 球忽然比之前更加两眼,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阴邪之气,将它彻底染黑,里面隐隐透着血光,将整个岩腔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破碎的炼阴炉残骸在这光芒中震颤,那些仿佛无数人低语的声响越来越清晰,像是索命的厉鬼。 铺天盖地的怨念,将所有积蓄了数百年,从无数被炼阴炉分解的生人身上抽去的怨念,在短短几息全部灌入了傀狼王的体内。 岩腔颤动得更厉害些,不断的有石块落下,或大或小。 傀狼王的身子被那些血线托举在半空,身体开始膨胀。怨念侵蚀它的皮肉,甲片随之炸裂。 母狼金色瞳眸里映着那被黑气缠绕的傀狼王,黑瞳竖起。 昭知早已闪到谢无妄的身边,将他身上那些血线一一斩断,但血线就像是盯上了他一般,趁虚而入,被砍断还会再次重新扑上来。 “昭知,没用的。”谢无妄哼笑,“某些傀口口声声说着爱自己的孩子,却将其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血肉的空壳,这些怨念已经被它吸收了大半,你我都走不掉,看来今日是交代在这儿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都会断了气。 “我答应过墨七,会带你回去。”昭知声音平静,像一滩死水,可细听之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很快便一闪而过。 她再次举起断剑,向母狼走去。 “你懂什么?!我若不这样做,它早在刚刚出生时,便会死!” 谢无妄冷下声来,“你为活傀,又活了数百年之久,体内灵力虽被祭坛消耗大半,但根基尚在。你若真的在乎它,就该用你的灵力,替它把怨念逼出来。” “可你没有,三百年,你眼睁睁看着它被怨念侵蚀,你什么都没做。” “我什么都没做?”它的声音在谢无妄和昭知的脑海中响起,带着愤怒与不被人所理解的委屈,几百年的挣扎痛苦,在此刻全部爆发,“你以为我不想!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可每一次,每一次我靠近它,那些血线就会缠上来,把我也拽进去!我能怎么办!若我也就此殒命,它就会死!这些年靠着怨念才为它续命,如今你的至阳之气足够与那些怨念相抵,我就算是牺牲,也在所不惜,我不会上你的当!” 谢无妄看着它,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疲惫,“你为它续命,害了多少人命和你的族群?又有何人为它们续命?你把自己献祭,让雪球吞噬你,用怨念来滋养它,你以为这样它就能活?我说了,届时,它将会永远消失。”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嘴角的鲜血流不止。 “你有没有想过,它想要的,是你。” 母狼身体猛地一颤。 那些血线在它身上疯狂地蠕动,但它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痛苦。 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几百年的执念,孤独,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裂成了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它转过头。 看向被血线托举在空中的傀狼王。 傀狼王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极致,银白色的甲片全部炸裂,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被怨念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血肉。 他的眼睛本就没有焦距,但此刻,被那团黑色的团雾笼罩着,疯狂翻涌。母狼依稀能看到那双原本应该稚气的眼睛里藏着一丝痛楚。 “若此刻停下......你真的能救他?” “我谢无妄说到做到。” 61. 现在心疼人,晚了点吧 “......” 母狼闭上眼,“这东西一旦开始,便不会被外力影响,那祭坛中间的长条石像通往地心,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若能将那东西拔出,这血祭坛便会被迫终止。” 谢无妄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了一个苍白的笑。 “昭知,别管我,你……” 昭知将欲要爬到谢无妄身上的血线尽数斩断,断言道:“你去拔。” 谢无妄笑了一下,“我现在站都站不稳,你让我去拔?” 昭知看向傀狼王的方向,“它我来拖,你——不许合眼。” “……呵。” “行,我去。” 他扶着墙根缓缓站起,将无尽藏再次握在手中,喘了几口粗气,“你说要带我出去,可要……说到做到。” 然而,傀狼王集结怨念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更快,黑红色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炼狱。 母狼眼底映着那仍在膨胀的血球,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它喉间发出一声低吼的呜咽,听起来像是哭声,可傀不会流泪。 “来不及了……” 最后几息黑色的怨念,一瞬间涌入傀狼王体内,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像一直被牵线的木偶,四肢和头颅无力的垂着,黑色的光从它的眼眶中涌出,像两行黑色的眼泪,滴在石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冒黑烟的坑洞。 它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然变成了纯黑色,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空洞,深处是无尽的虚空。 它看着昭知。 下一秒—— 它扑了过去,却并不是直接奔向昭知,而是扑到母狼的身后,利爪高高抬起—— 嗤—— 刺入□□的声音响起。 母狼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纯黑的利爪从它胸口贯穿而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溅在昭知脸上。 母狼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只不属于自己的爪子,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完,便被截断在了喉咙里。 昭知瞳孔骤缩。 谁都没有想到。 快到昭知几乎没有看清他的轨迹,只看见一道残影掠过,紧接着便是金石交击的巨响——昭知的刀横在傀狼王腕骨处,硬生生将那只要继续撕扯的利爪卡住。 刀身震颤,嗡鸣声尖锐刺耳,火花四溅。 母狼踉跄着向后倒去,胸口的贯穿伤触目惊心,黑色的怨念顺着伤口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般爬满了它的皮毛。 它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那双金色的眸子开始变得混浊,死死盯着谢无妄,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但谢无妄读出了那个口型。 “你……说到……做到……” 谢无妄握着无尽藏的手在发抖,失血和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他靠在墙根,看着昭知一个人挡在傀狼王面前,刀光如瀑,每一击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 傀狼王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傀狼王了。 它被怨念完全吞噬之后,动作看似迟缓僵硬,每一击却重逾千钧。 昭知的刀砍在它身上,丝毫不起作用。 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线从它脚下扩散开来,如同活物般蠕动,缠绕上谢无妄的脚踝。 谢无妄举起无尽藏,一刀斩断,下一批又涌了上来。 他撑着墙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无尽藏的刀尖点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勉强支撑住了他的身体。 他抬起头,看向祭坛中央。 石像大约一人高,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它立在一个圆形凹槽中,像是一根楔子,深深钉入地底。 那些血线正是从石像底部蔓延出来的,密密麻麻,像是一棵倒长的树的根系。 谢无妄盯着那根石像,喘了几口粗气。 谢无妄有一种感觉—— 这石像只有他才可以触动。 他咬紧牙关,终于走近了石像。 谢无妄抬起手,指尖触碰上石像冰冷的表面。 石像上的符文在他指尖触上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从符文中涌出,沿着他的指尖向上蔓延,想要将他的手弹开。 谢无妄惊了一瞬,但他没有松手,而是紧紧攥着,将其用力向上拽。 符文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带着钻心之痛。 石像纹丝不动。 若此时被弹开,他没有第二次再来的力气,只有一次…… 谢无妄紧咬牙关,整个人都在颤抖。 无尽藏在他腰间颤了颤,像是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痛苦,飞身跑了出去。 谢无妄的视线再次模糊,耳畔嗡嗡作响。他听见身后昭知的闷哼,但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听不真切。 昭知此时被傀狼王一抓拍飞,后背撞上石柱,断剑瞬间脱手飞出,整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扬起一片尘土。 她再抬眼,无尽藏横在了她的眼前。 昭知一把抓住,再次缠上傀狼王。 谢无妄咬破舌尖,剧痛然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嘶哑地低吼出声,将所有力气灌入双臂。 他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了符文凹陷处,鲜血淌入符文凹槽的瞬间,石像忽然灭了。 金色的光不再闪烁,而是凝成一条细线,沿着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流淌。 谢无妄的血每渗入一道刻痕,符文便依次亮起又熄灭。 忽地,石像震了一下。 不像是被拔起,而是一种微弱的共鸣。 从地底深处传来,让整个祭坛开始龟裂的共鸣。 谢无妄突然感觉到双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住,就好像并不是他在用力,而是石像反攥住了他一般,不让他松手。 谢无妄的意识猛地被拽人一片虚空。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下坠感。他感觉到自己在下沉,穿过岩石、穿过熔岩,。层层叠叠的骸骨与怨念,如同无尽的深渊。 他眼前,有一扇门。 或者说,是一道裂缝。 “求求你......救我出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要出去!!!” 耳边的声音细密嘈杂,带着深深的恨意,谢无妄猛地睁开眼。 他呼吸错乱,盯着眼前的石像,仿佛瞳孔深处还映着那道裂缝的倒影。 他的手仍在石像上,鲜血被符文贪婪地吸收着。 “昭知!”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不对,快走!这东西不能拔——” 话还没说完。 石像自己动了。 它像是等到了它梦寐以求的,迫不及待地从那个困住它的凹槽中挣脱出来。 符文疯狂闪烁,金色的光芒变成刺目的白,灼热的温度将谢无妄手掌的皮肉烧得滋滋作响。 石像一寸一寸上升,每上升一寸,地面的裂缝便会扩大一分,血线地蠕动便会疯狂一分。 谢无妄的身体被石像带动,向上提起,整个人悬在半空,形同一柄被无形巨力掰弯的残剑。 他的意识在撕裂,那石像像是要将他的意识吸入那无尽的黑暗当中。 谢无妄看见了昭知在喊他,嘴唇在动,但声音传不过来。 他看见昭知朝他奔来,被傀狼王抓住空隙,反扑上来。 谢无妄原本想提醒她别过来。 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石像终于从凹槽中完全脱离。 一瞬间,将要坍塌的岩洞停了下来,整个祭坛都静了下来。 傀狼王也停了下来,忌惮地看着那石像,爪子朝后退了两步。 谢无妄像是被吸干了最后一丝气力,他双手脱离石像,重重地摔了下去。 “谢无妄!” 幸得昭知及时赶过来,谢无妄这才幸免。 他靠在昭知怀里,意识尚未完全回笼。 谢无妄模糊的视线倒映着昭知焦急的神色,心下不由得一软,他想开口,却发现连调侃她的力气都没有。 那石像脱离地面的一刻,表面的黑色石壳开始剥落,像蝉蜕一样,一片一片掉落,露出被掩盖的东西。 是一把剑。 剑身通体漆黑,那黑如同可以吞噬一切光亮一般,上面隐隐缠着一层黑气。剑刃上没有任何符文,没有纹路,平滑得像一面深渊。 傀狼王被这把剑的威压所压迫,本能的呜咽。 那剑在空中微微转了个身,像是在确认什么,剑尖竟是调转指向了昭知。 无尽藏因着谢无妄太过虚弱,剑身的光芒忽明忽灭,似乎对它也有所忌惮,一溜烟缩回了谢无妄的怀里。 那剑忽然朝昭知飞身而来,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味。 昭知下意识接住了它。 剑身上的黑气如藤蔓般攀上昭知的手臂,却并未带来任何痛楚。相反,一种奇异的温热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是沉睡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正在欢呼雀跃。 这剑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就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傀狼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将昭知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剑身的力量沿着她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些战斗中积累的疲惫和伤口竟然在迅速愈合。 剑突然抬起,指向傀狼王。 昭知蹙了下眉头。 母狼倒在地上,身上的伤口,黑色怨念仍在蔓延。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金色的眸子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却固执地盯着昭知的方向。 嘴唇翕动。 “它已经被怨念吞噬,不再是你的孩子。”昭知冷道,她将谢无妄靠在墙上呆好,握紧剑柄,朝傀狼王迈出一步。 傀狼王盯着那把剑,开始发抖。 它浑身上下那些由怨念宁城的黑气开始剧烈翻涌,突然,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声音混着不同音色,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童,像一整座城的冤魂同时在尖叫。它朝昭知扑了过来,动作比之前快了一倍,利爪直冲面门,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手中剑自行扬起,剑身的黑气在一瞬间暴涨,化作一面漆黑的屏障,傀狼王的利爪撞上的瞬间,如同撞在了一堵铁壁,骨节发出咔嚓的脆响,整个身子被弹了回去。 傀狼王踉跄后退,那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昭知眼底金光隐约染上一丝黑气,她没有再给它机会,双手握剑,欲朝傀狼王劈去。 “昭知......”谢无妄咳了两声,细弱蚊蝇道,“别伤它。” 昭知眼底黑气散了一瞬。 他看了眼母狼的方向,疲惫地又闭上了眼,“我答应过它。” “可傀狼王已经被怨念吞噬,如果放出去,恐怕......” “我试一试,将它的怨念引出去......” 昭知皱眉,“你不能再受任何伤了。” 谢无妄扯了下唇角,“刚刚是谁让我去拔剑......现在心疼人,晚了点吧。” “我是怕你......” “嗯,我知道。” “......” 谢无妄轻叹,撑着墙缓了一会,继而摇摇晃晃地再次站了起来。 昭知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挡开。 昭知眸光暗了一瞬,不由分说地扶住了他。 谢无妄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拗不过她,也确实没了力气再挣脱,便任由她轻轻托着 自己。 他的脸色煞白,近乎透明,唇上全是咬破后干涸的血痂,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很亮。 “无尽藏。” 他轻唤了一声。 缩在他怀里的剑颤了颤,不情不愿地探出了一个尖尖,像是知道主人要做什么,发出细碎的嗡鸣,带着几分抗拒。 谢无妄握住剑柄,剑身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和他争执。 他低声哄了一句,“乖。” 无尽藏又颤了颤,终究又亮了起来,光芒虽然不同往日那般耀眼,却稳定了许多。 昭知扶着谢无妄,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黑剑微微发烫,黑气不断地翻涌着,似乎是在催促她——杀了他,杀了他们。 昭知骤然拧眉。 谢无妄注意到她的不对,开口问,“怎么了?” 昭知微微用力,压下欲要抬起的剑身,她摇头,“无事。” 谢无妄走到傀狼王面前,距离它不过三步之遥。 傀狼王蜷缩在祭坛边缘,纯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间滚动着,发出低沉嘶吼。 它被那把黑剑伤了之后,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发抖,黑色的怨念像溃烂的脓血一样从伤口处不断渗出,在地面上蜿蜒爬行,却不敢靠近谢无妄。 谢无妄将无尽藏横在身前,刀尖向下,缓缓插入地面。 刀身没入石板的一瞬,一圈金色的光纹从刀尖处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荡去。 光纹所过之处,那些在地上蠕动的血线和黑气像是被火烧到了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退。 傀狼王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像是有两股力量在它体内互相撕扯。 谢无妄闭上眼,欲用自己的灵力将那些怨念逼散。 尖锐的哭嚎声在他耳边炸开,带着滔天的恨意和绝望。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那些怨念被逼出傀狼王的体内,不甘地翻涌着。 谢无妄猛地睁开眼,吐出了一口黑血。 昭知面色一紧,欲要上前,但她手中剑似乎对那怨念渴求极了,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 她手也跟着止不住地颤抖,只好用另一只手去强行压制。 那团黑雾,在傀狼王上方不停盘旋,找不到归处,急得团团打转。 “无尽藏,去吧。” 无尽藏闪着金光,朝那黑雾劈去。 那团黑雾被无尽藏的金光一照,像是被烫伤了一般猛地收缩。 它不敢正面与无尽藏交锋,在空中急速盘旋了几圈,忽然朝某个的方向俯冲而去。 谢无妄看清它去的方向,瞳孔骤缩。 那黑雾直直冲向萧玦,几乎是眨眼间,便钻进了他的身体。 “萧……!” 黑雾入体,一直昏迷着的萧玦好似毫无知觉一般,依然静静地靠在那里,就好像这一切都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谢无妄猛地皱起眉。 昭知目光却死死盯着萧玦的方向,眼底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他在……吸收那些怨念。” “……这怎么可能,他凡人之躯……如何能接纳如此浓重的怨念,且毫发无损,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谢无妄喃喃道。 傀狼王的身体在怨念被抽离之后,彻底瘫软在地上。 声响将谢无妄的思绪拉了回来。 覆盖在傀狼王身上的黑已经完全褪去,露出银白色的皮毛和瘦骨嶙峋的躯体。 它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谢无妄撑着无尽藏,摇摇晃晃地走到傀狼王身边,蹲了下来。 母狼倒在几步之外,胸口的贯穿伤触目惊心,黑色的怨念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它的皮毛。 它已然没了呼吸,但它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盯着傀狼王的方向。 谢无妄转头看了母狼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将无尽藏横在身前,刀尖对准傀狼王的胸口,缓缓刺下。 昭知的眉心跳了一下,但没有阻止。 刀尖刺入傀狼王皮肉的瞬间,一圈金色的光纹从伤口处扩散开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向四周荡漾。 那些光纹所过之处,傀狼王身上那些被怨念侵蚀留下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重新接合,撕裂的主体躯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编织在一起。 谢无妄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到几乎透明。他的嘴唇在发抖,额角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无尽藏的光芒在明灭之间变得越来越微弱,像是也在承受着巨大的消耗。 昭知走到他身后,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将灵力渡入他的体内。 谢无妄的身体微微一震,那股灵力像是干涸河床上的第一场雨,沿着他的经脉流淌,滋润着那些已经枯竭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昭知没有说话,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 金色的光纹在灰狼身上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慢,越来越弱,但每一次扩散,都会让傀狼王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一些。 终于,傀狼王的胸口开始有规律地起伏,那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重新点燃了。 谢无妄顺势倒向了昭知,“昭知……我好像快要不……” 他话音未落,嘴巴被昭知捂了起来。 “我给你渡灵力,你不会有事。” 谢无妄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事。 “我困了,昭知。” “我在。” 谢无妄闻言,唇勾到一半,便彻底昏了过去。 62. 跟撒娇似的 昭知将谢无妄背出岩洞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光穿透茂密枝叶,将密林中的浓郁的雾气驱散了些。 她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小心翼翼将谢无妄放在柔软的草堆上,静静地垂眸看他。 谢无妄已经筋疲力竭,刀削的侧脸被光照着,下颌的阴影更深,似乎又瘦了些。 他身上的污血仍在,但比在岩洞时干净许多,反而是昭知的衣角污血尽染。 昭知伸出指尖再次探上谢无妄的脉搏,感受到微弱的灵力在经脉里静静流转,比起刚刚,已经脉象平稳许多,她松了口气。 她的眼睛已经恢复成了琥珀色,像平日里那样波澜无惊。 但刚刚在岩洞,看着谢无妄身上的伤一点一点增加,她心下腾升出了一种情绪。 她无法判定。 她可以判断他人的表情所带来的情绪变化,精准判断,落在自身,却不懂了。 昭知叹了口气,她闭上眼,用灵力感知四下的环境,确认无误后,再次睁开眼。 谢无妄即使昏迷,眉宇间的阴影也久久不散。 昭知看得他出神,指尖下意识在他眉心点了点。 平日里谢无妄对她做的举动,两人互换一下,昭知竟也深觉有趣。 “......你在这里等我回来,我去带萧玦出来。” 谢无妄无意识地歪了下头,脸颊蹭进了昭知手心里。 下颌锋利,削瘦,脸畔的凉意紧贴昭知的手心,跟撒娇似的。 忽地,昭知缩回了手,像被烫到一般,指节不住蜷缩。 “......我马上回来,等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再次进了岩洞。 步伐稍快。 昭知半拖着萧玦从山洞中出来时,远远便感受到外面的傀气,她定睛看,谢无妄身旁竟有几只傀狼围着,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她挂在腰间的剑身感应到了她的情绪波动,兴奋地飞了出去。 那三只傀狼正偷偷摸摸的用鼻子拱着谢无妄,察觉到身后有剑飞来,一下子窜进了灌木丛中。 谢无妄腰间的无尽藏和他一般,疲惫地闪了闪,并不打算反抗。 昭知拖着萧玦,快步走向前,看着那三只瑟瑟发抖的傀狼不禁皱眉。 它们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神情是害怕的,但却不肯走。 她见谢无妄没有被袭击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 “快走,我不杀你们。” 三只傀狼互相对视,呜咽出声,但却不肯走。 就在这时,岩洞依稀有脚步声走近,昭知望去,与一双清澈的血色瞳眸视线撞上。 是傀狼王。 它恢复极快,身上的疮口已经愈合,毛发被银白色盔甲重新覆盖,只是被昭知斩伤的前爪还在一瘸一拐。 那剑直勾勾冲它飞来,它呜咽一声,跛着脚地朝后缩了回去。 黑剑没有昭知的命令并未直接朝傀狼王刺去,傀狼王也看出了这一点,犹豫了几息,便拖着残爪朝谢无妄走去。 昭知目光微动,并未阻止它。 傀狼王慢慢走到了谢无妄身边,拿鼻尖拱了拱他的侧脸,它抬起眼看了一眼昭知,爪子朝前伸去,无声地伏下脊背。 “……” 身后那几只傀狼看见有狼撑腰,倏地窜了出来,其中一只拱着昭知的手,回首朝背上点了点,示意她将萧玦扔到自己的背上。 昭知犹豫了一瞬,便松开了手,任由他们将萧玦驮在背上。 她走向谢无妄,手揽过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轻轻扶了起来。 谢无妄头一歪靠在了昭知怀里,长长的眼睫在脸上透下一小片阴翳,睡得安稳。她轻轻勾了下唇,翻过身将人背了起来。 她睨了一眼傀狼王的前爪,轻道:“不需要,管好自己。” 傀狼王低声嚎了一声,眼睁睁看着昭知越过它径直朝前走,它默默地跟了上去。 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吹散了祭坛里带出来的那股腐朽的血腥味。 谢无妄靠在昭知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昭知走了许久,这才发现这密林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一般。 她想用灵识探路,可又隐约觉得,每当她体内灵力消耗过大,那把黑剑就会不受控制。 昭知犹豫了一瞬。 傀狼王见她停在原地不动,低头沉思着,血眸隐隐亮了下,它走到昭知身前,嗷呜了一声,示意跟上它。 “......多谢。” 她说完,傀狼王尾巴轻微地甩了两下。 傀狼王一路领着昭知,依稀见到营地的影子,这才停下。 昭知眼底金光微微闪着,她盯着傀狼王的背影,轻道:“你走吧。” 傀狼王回过身,看得却是昭知背上的谢无妄,他垂下头似乎有些低落,但还是依着昭知的话默默离开。 那三只傀狼见状将萧玦放下,扭头跟上了傀狼王。 傀狼王歪扭地走了两步,又看了眼昭知,它仰起头,长啸一声。 林中其他傀狼应声而嚎,声音一时间将密林中静默的飞鸟惊醒,远远地飞出枝头。 昭知似乎明白了它的用意。 一丝奇异的神色从她眼中划过,她盯着傀狼王看了很久,突然道:“你不恨他?” 傀狼王深深看了她一眼,无声摇头。 “你想感谢他。” 傀狼王点头。 昭知将谢无妄从背上轻轻放下,找了一块树干粗大的地方,调整他的姿势,尽量让他坐的舒服些。 “你的母亲经这一遭,断然不可能再重获新生,他能救你,却救不了它,你不必如此。” 傀狼王莫名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有听懂,它摇头又点头。 昭知倒觉得有趣,还想多问什么,便感受到有人正在往这个方向赶来。 傀狼王显然也感受到了,和那三头傀狼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身为谢家的护卫,竟然放任一个女子去干这么危险的事情!......而且,就算你可以不管你家谢少主的死活,为何还要阻止我和阿城去找皇兄?!” 闻声便知,是宁安。 墨七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公主,属下说过,您贸然进去只会添乱。”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反倒是激起了宁安的恼火。 “你根本就是胡扯!谢!......你家少主再厉害,也不可能拖着两个病秧子!她进去就不是添乱,凭什么本公主进去就是添乱?” “所以,属下带您来了,您完全可以同阿城一路。” “我才不要!皇兄到现在生死未卜,他跟个炸了毛的刺猬似的,连着对我说话都不客气,本公主才不受他的气!” 墨七被她吵的心烦,但碍着身份并未多说。 他目不斜视,将目光落在了远处那片幽深的密林之中。 忽地,有一处及人高的草丛动了动。 昭知从那灌木丛后走出。 晨光恰好穿过树冠缝隙落在昭知身上,她的衣袍沾满了黑色的粘液和暗红 色的血,发丝散落,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略显狼狈。 墨七猛地皱紧眉头,快步走上去,“昭知!” 他跑到昭知身旁,定睛将她身上的伤收入眼底,眉间的痕迹越来越深,“怎么回事?少主呢?” 昭知看了一眼墨七身后一脸惊色的宁安,微微扶住胸口,喘了几息,这才虚弱道:“我找到了无妄和殿下,但......无妄伤势很重,我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他,发现时他就已经浑身是伤,躺在那儿了。我努力将他带了出来,可我一人拖他们二人实在吃力,途中晕了过去,醒来便发现在这里了。” “皇兄也在吗?他在哪儿?!”宁安跑上前来。 昭知似乎是点头的力气都没了,虚虚地合了下眼。 “少主在哪儿?” 昭知转身,朝密林看去。 晨光亮得有些刺眼,密林的轮廓在这光中被照得格外清晰。 密林边缘,一颗巨大的古树下,一个人靠在树干上,衣袍破烂,浑身是血,看不出往日的肆意,他头垂着,一动不动。 墨七瞳孔猛地扩大。他冲了上去,跑到谢无妄面前,单膝跪地,伸手去探他的颈侧。 外伤看着十分严重,但气息很稳,显然是有人替他疗了内伤,又灌入灵力温养。 现在的状态更像是睡着了,而外伤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滋养。 他看向昭知。 昭知背对着宁安与他对视,无声地点了点头。 墨七这才松了口气。 墨七跪在那儿良久,看着谢无妄苍白的沾满血污的脸,沉默很久。 另一边的阿城也顺着声音寻了过来。他看到倒在一旁的萧玦,急忙冲了上去,急急忙忙将人扶了起来。 “殿下!” 宁安这才仿佛被惊醒一般,奔着萧玦跑了过去。 她仔细看了看萧玦,除了脸颊苍白,衣边粘了些泥土外,似乎并未受什么外伤。 可谢无妄怎么...... 宁安忍不住偷偷望了一眼已经被墨七背起的谢无妄,她咬了咬唇。 阿城叹萧玦鼻息,微弱呼吸尚在,但同谢无妄一样陷入昏睡。 “我们要赶紧离开这儿,去找郎中才是。”他道。 说罢,阿城深深看了眼昭知和她腰间不知来历的黑剑,背起萧玦,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宁安犹豫了一瞬,追了上去。 墨七背着谢无妄跟在他身后,步伐很稳,像是怕颠着背上的人。 昭知跟在最后,忽地,腰间的黑剑猛烈颤动,她倏地抬起手,将剑柄握住,剑身在她手中剧烈晃动,像是没吃饱的孩子一般朝她发怒。 她额上微微冒了些冷汗。 墨七走了几步,他察觉昭知停在了原地,于是回头,轻声问,“还好吗?” 昭知压着剑柄,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些,“……嗯。” 墨七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凝了一瞬,“……若是身体不适,便同我说,不然……你出了问题,少主会不高兴。” 昭知愣了一下,道:“我没事。” “嗯。” 墨七说完,抬起脚又走了几步。 但昭知却察觉到,墨七好似在迁就她的步伐,慢了不少。 一股莫名的暖流涌入昭知心头。 这与她和谢无妄之间那份感情似乎又有所不同。 但具体到底是哪里不同,她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昭知垂眸,敛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黑剑在她手中渐渐平息下来,又恢复了寂静无声。 63. 死脉 两架马车,一行人。 穿过这山谷,再行几日便可以抵达东都,几人因着两个还未清醒之人临时找了一座村庄去寻郎中。 这几日日夜兼程,风尘仆仆,风景俨然沙尘居多,几人赶在辰时进了村庄,一进去,便有一种许久未见活人的亲切感。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沿山脚而建,土墙青瓦。 两架马车停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墨七从马车上跳下来,黄土在他靴边扬起一片尘雾。他走到村口,左边一处石立柱上写着——黄山村。 墨七目光落在村口一个蹲在井边洗菜的老妇人身上,约莫六十,头发花白,她弯着腰倒不显,待她直起身子将菜拎起来往村子里走时,这才看出她佝偻着身子,站都站不稳当,但却将那一篮子菜稳稳挂在手上。 那菜篮子绝不算轻巧。 墨七走过去,在老妇人面前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老人家,请问村里可有郎中?”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墨七一眼,不知怎的,她目光落在墨七腰间的剑上,定睛只看了一瞬,便大惊失色。 墨七后退一步,将双手垂在身侧,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是来找麻烦的。 “我们有人受了伤,需要郎中。” 她快速地摇头,也不说话,扭了头便往村里走,腿脚虽然不利索,但也能看出她的急迫。 就像是身后有鬼追她似的。 墨七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她逃开,而是,若他不曾看错,这老妇人抬着菜篮子的那只手,竟是玄铁打的。 玄铁与其他傀材不同,这东西虽不是什么稀有矿铁,但却是朝廷明令禁止普通百姓使用的。若是用于锻造,也要经上级层层许可,才可以使用,并且每年用量都是严格把控,更别说普通人将此用于傀术这一举止,更是不被皇室所允许的。 若非大晏对傀术一事如此谨慎和视为异己,他谢家也不至于如此举步艰难。 墨七回到马车旁,低声问道:“少主还未醒吗?” “还没,但他身上的伤口要赶紧处理。”昭知的声音隔着帘子闷闷传出,“他现在身上很烫,可能是伤口有些感染,发烧了。” 墨七重新踏上车辕,架着马车朝村里去。 阿城跟在后,同样拉着宁安萧玦二人,静默地睨了一眼黄山村这三个字,眉间微皱了一瞬,跟了上去。 这村庄确实能看出人活动迹象,但他们一行人来此后,门户居然都紧紧关着,若是夜还说得过去,可眼下日头高照,却没有一人出来活动。 墨七压低声音,“这村落不太对劲。” 昭知双手护着谢无妄的脑袋,正垂着眼打量躺在她怀里的谢无妄。墨七将他身上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衣物早已换了干净,他闭着眼,但睡得却不安详,眉间一直紧皱着,嘴里也好似在呢喃着什么,但声音实在太小,连她都分辨不出说的到底是什么。 昭知目光微动,抱着谢无妄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回答墨七,而是闭上眼动用灵识去探测这村庄的地貌和人的气息。 被丢弃在一旁的黑剑颤了颤,昭知似乎感受到它的躁动,猛地睁开眼。 昭知冷冷地瞥向那黑剑,它又安静了下来。 这东西,竟然会令她感到心悸。 她深吸了口气,轻道:“村尾,有一户挂着药幌子的人家。” 她顿了片刻,同样压低声音,“这村庄里的人古怪,明明每家门户都有人的气息,但却都躲着不出来。” “真是邪门了。” 墨七说完,手腕微动缰绳,加速朝村尾赶去。 村尾,第三家。 土墙矮院,木门半掩。 门框上挂着的药幌子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磨出了毛边,被风吹得半贴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墨七下了马车,站在院门外,抬手扣了三下。 没有人回应,他又扣了三下。 还是无人回应。 墨七皱眉。 “里面有人。”昭知道。 墨七犹豫着,宁安从马车内跳了出来,“你家少主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她毫不客气推开墨七,自己站在门前,一脚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框踹开。 门框晃了两下,咣当——重重地摔在地上。 “......”墨七。 墨七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 那门框应声倒地,扬起一片尘土,宁安嫌弃地朝后躲了躲,白嫩的小手在脸前连忙挥扇,见尘土落下得差不多,这才大喊道:“喂!里面的人!出来!青天白日,还有给钱不看病这么一说!?” 她说罢,不知道从哪掏出的碎银,朝里面扔了进去。 碎银被她扔进正门,在土里滚了几圈,沾了一身的土,被风轻轻一吹,便又冒出了银光。 那碎银散落一地,就在宁安欲要再次开口时,里面一位老者颤颤巍巍走了出来,“......何人看病?” 他胡须白花,体型消瘦却不尖嘴猴腮,一看就是忠厚之人。 宁安看向墨七,高傲扬起下巴。 那意思好像在说,看吧,还得是我。 “...........” 墨七深吸了口气,“老人家,您是郎中?我家公子烧的严重,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还请替他诊治一番。” 那老医者一听是普通发热,似乎是松了口气。 他朝后看了一眼,身后似乎是有人怂恿他,他叹了口气,背着药箱跟着墨七来到马车帘前。 墨七将帘子撩开,老者朝里看去,目光一愣。 马车里竟是坐着一位美如谪仙的女子,好看得有些太不像话,反而不像是一个真人,而是一尊美玉雕像坐在那儿。 只是那块美玉会动,也会说话,她看向老者,“先生不妨上来,瞧瞧我夫君的伤势。” 宁安站在不远处,自是听见了她的称呼,自顾自地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末了,轻哼了一声。 那老者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自己目光从那神仙似的面容上落下来,移到她怀里抱着的那人。 这不看倒还好些,一瞧去便发现,这也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马车里光线昏暗,帘子只掀开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谢无妄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更是几乎透明。 即便此刻憔悴不堪,血色尽褪,但那张脸仍是好看得不像话。 是一眼张扬,咄咄逼人,最直观的将俊俏这两个字摆在你眼前,无法忽视,却又带着沉静内敛。 很奇妙的矛盾,但在他身上反而兼容。 老医者完全愣了,他又回过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两人,同样一副仙人模样,他活了这样大半辈子,竟是在同一天见着如此多的神仙面容。 老者心里暗暗赞叹,他行医四十余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像她怀中抱着的这种看了一眼便挪不开目光的,倒是 头一个。 抱着他的人,美则美,但总觉得差点什么,就像是一块别人精心雕琢过的美玉,美却少了生气。 他思索间,上了马车,伸出手,朝谢无妄颈侧探去。 脉搏很快,快得像一面密不透风的鼓,又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在狂风中被吹得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断。 老者皱起眉,又探了探谢无妄的额头。 他眉头越皱越紧,“烧了多久?” “昨夜开始的。”昭知道,“之前只是昏睡,体温还算正常。烧是突然起的。” 老者犹豫了一瞬,“伤口感染了。加上他之前应当是失血过多,身体虚弱,烧一下便扛不住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只瓷瓶,倒出几颗黑色药丸,递给昭知,“先用温水给他化开,然后服下,这是退烧的。” 昭知接过,“多谢先生,不过我们这几日赶路,囊中并无温水,夫君眼下身子又弱,经不起折腾了,不知道先生这里可有住处,容我们休息片刻。” 老者下意识想要拒绝,但对上那张脸,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夫君身上也有些伤势,还要先生为他医治。”昭知抬起手,掩住面容,声音染上了那么一丝哭腔。 老者一听,拒绝的话哪里还说得出口。 外头的宁安见状,原本就圆圆的杏眼瞪得更圆了些。 她那日在密林中,可不是这做派。 墨七自然也听见了,索性闭上眼。 阿城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走到马车旁,轻轻敲了两下,“大夫,那个马车里也有昏迷的病人,跟我去瞧一瞧。” 老医者一听还有名病人,拎着药箱便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问道:“也在昏迷?是发热还是什么?” 阿城摇头,“脉象平稳,并无异状。” 老医者有些不解,靠近那帘子,他便闻到一股药香,不似寻常药的苦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气,他撩开那帘子,更是惊异。 若说惊艳,那自然也是惊艳的。 甚至这人要比另一个昏迷的还要俊美,但这二字中,美的部分更占大头。 他几乎一瞬间便确认出了那药香的来源,是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虽衣着朴素,却难掩贵气。虽一眼惊艳,但与那架马车内的那位那种张扬劲儿不同。 他更像是一副水墨画,像一首好诗,或是一壶被岁月酿过的美酒,不用喝,光是闻着,就已经醉了。 老者指尖轻放在他那更加苍白的腕上,不敢用力。 这公子瞧着贵气,但却也像一枝茎叶折断、枯萎的残荷,看上去...... 不像个命长的。 他给这位看病,心下莫名胆颤。 老者探了一会儿,脸色愈发凝重,忽地,他缩回手,大惊失色地站起身,急忙下马车,“我医不了!你们另请高明!” 宁安闻言冲了过来,质问道:“为何医不了?!” “他!他......总之,你们找别人就是!” 他说着,就要逃走。 阿城目光一凛,在他卖出第一步时,刀身已经架在了老医者的脖子上。 他轻轻一动,脖子就渗出了些许鲜血。 老医者面色一白,眼里差点飙泪,“我是真医不了!” 阿城用力抵住他的脖子,“为何?” “这、这位公子、脉象平稳不假!但!但表面脉象平稳,内里却是死脉啊!” 64. 疼是什么感觉 阿城生得本就高大,眉眼间自带戾气,他闻言目光彻底冷了下去,“你找死吗?!” 药箱啪嗒掉在了地上,老医者被吓得连连举手,“我不想死!但我说得是事实啊!” “死脉怎么可能还脉象平稳,你当人傻子吗?”阿城说罢,刀剑抵住老医者的喉咙,欲将人一刀劈成两半。 墨七剑柄翻转,将阿城的刀撞开,冷声道:“这方圆几里就这么一个大夫,你把他杀了,更没得医。” “你!” 宁安眉间蹙得紧,她望向帘后她那病秧子皇兄,走上前,“既然脉象平稳,怎么会医不了?” “这,我......” 老医者犹犹豫豫的,说个话都不利索。 宁安瞧他那样子,一时间来了气,“治不好也得治,这两个病人,治好了钱少不了你的!”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啊,姑娘!”老医者急色,他又看了眼萧玦,神色里满是恐慌,“他若是寻常病症也就作罢,可他分明是......招了邪了,治不得啊!” 宁安的黑眼仁猛地放大,“招邪......?” 她似乎是想起密林之中的经历,脸唰的一下便白了,“那皇......他岂不是......” 墨七倒听出了这里头的门道,他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萧玦的方向,“老先生,既然你说他脉象平稳,那就说明他还活着,不若让我们借宿一宿,先治一治我家公子的伤。” “......” 昭知的哭声突然在马车内响起,“夫君!” 老医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他身前站着阿城和墨七二人,压力颇大。 尤其是那个黑着脸感觉能吃人的阿城,刚刚被刀架脖子的感觉尚在,他咽了咽口水,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罢了,随我来吧。” 老医者领着墨七、阿城二人将马车安放好,将几人领进了后院的两间厢房。 “这是我平日会诊看病时给他们留的房间,你们不如就在这儿先将就一晚。” 老医者将萧玦安排在了另一间厢房,又领着墨七来到此间,推开门,麻雀虽小,但五脏六全。 墨七扫了眼屋内,还算整洁,他将谢无妄放到床褥上。 老医者道:“他的衣服需要脱下来,让我看一下伤势才是。” 昭知欲上前,被墨七一把拦住,他微微偏了下头,“昭知,你先出去。” “为何?” 墨七睨了一眼床榻上趴着的谢无妄,欲言又止,“他.......” “在营地时,你为他换衣物便罢,眼下只是脱了上衣,我为何不能在?” 昭知顿了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刚刚还理直气壮的语气莫名虚了下去,“又不是......没见过。” 墨七抿了下唇,放下了横在昭知胸前的手,“他背上有旧伤,不愿旁人看见。” 老医者战战兢兢,不敢同他们多言语,只是默默地听着,闻此言才忍不住开口,“可我要查看伤势,也是要看的。” 昭知神色不明,“我不是旁人,脱吧。” 墨七又看了眼昏迷的谢无妄,微微叹了口气,“那他醒来,你不要说此事。” 昭知点头。 墨七走向前,老医者见状让开了几步。 他微微抬起他的身子,抬手去解谢无妄的衣襟。 衣衫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的肌肤。 老医者抬眼瞧上这么一眼,腿脚一软,差点跌了下去。 那身上的伤可以看得出来被临时处理过,却仍旧触目惊心,肘弯上好几道皮开肉绽的裂痕,隐约见骨,胸前虽好上那么一些,但仍旧令人瞧得心惊胆颤。 昭知眼底映着那伤,眉间深蹙。 她腰间的黑剑颤了又颤。 墨七将谢无妄翻过身来,两人这才看到他背上新旧交叠、纵横交错的伤痕,虽已经被岁月磨平,却能看出那些伤痕背后的重量,像是鞭痕,泛着淡淡的白。 但这却不是最触目惊心的。 昭知呼吸滞停。 谢无妄的背后,一道道墨色的纹路沿着脊柱蜿蜒而下,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沿着脊柱一路向下,过腰际扎进了腰窝里。 昭知的目光落在那片脊背,眼睫剧烈地颤了颤。 “这是……” 墨七沉默下来,他并未回答昭知,而是侧身看向老医者。 “老先生,若他醒来后问起此事,您就说,是我帮他换的衣裳,你只是帮他处理了手臂的伤口而已。” 墨七虽高大,眉眼生得刚毅俊郎,但却远不及阿城给人的感觉凶猛生硬,也或许是阿城的暴脾气加上动不动就拔刀的模样,令老医者心生恐慌。 墨七这样和善,倒让他眼眶发热,连忙道:“是是是,那是自然,不过.....我看他那伤口太深隐隐有脓溃迹象,这才引得了高烧,需得敷上些麻沸散,将腐肉切除,缝合伤口,再灌以汤药,方可退烧。” “好,劳烦先生。” “二位......不如到外面等我,你们在此处,老夫...有些紧张。” 墨七望了眼谢无妄,捏紧手中长剑,沉声道:“那我们便在外侯着,他就交给您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昭知目光久久停留在谢无妄的背上,待墨七推开房门的声音响起,她这才动了下瞳眸,淡淡地瞥了一眼老医者。 虽未说话,但老医者还是心惊一瞬。 那双眼睛丝毫没有温度,这跟刚刚在马车上柔音哭腔的女子截然不同。 昭知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间。 老医者这才长舒一口浊气,连忙去找水盆剪子一些东西,不敢再耽搁床榻之人的伤势。 昭知出了屋子,低矮的土瓦砖墙,没有丝毫遮风的作用,她的发丝被扬起的风沙吹起,迷了眼睛,依稀看见墨七的身影静静立在院中,看着那一地黄土微微发愣。 她走上前,轻声道:“我们都出来了,若是那人动什么心思......” 墨七闻言,“不会。” 他望了一眼那窗屋,“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医者,家中妇幼尚在,我们这群人,他不敢惹。” 早在进到后院之前,墨七便已经将躲在那门后之人看穿,刚刚怂恿着老医者出来的人正是她的夫人和女儿。 昭知沉默下来。 风呼啸着,渐有高涨之势,那声音盖过了二人的沉默,须臾。 昭知忽地开口,“他背后的伤......” 墨七犹豫一瞬,他看着昭知新换的衣袖上还依旧残留着谢无妄的些许血迹,心下微微松动,于是,他叹了口气,“少主年幼便爱研究这些傀术,但老家主不知为何很是反对,竟是当着少主的面儿将他苦心研究的图纸和谢家一切有关于傀术的东西,都烧尽了......现在谢家现存的那些,都是后来少主复刻出来的。” 他顿了顿,“图纸被烧时,少主被老家主罚跪了三天三夜,但也不只是罚跪......” 墨七闭上眼,像是回想起令人不愉快的画面,眉间的痕迹愈发的深,“少主罚跪了三日,中 间我偷偷跑去给他送了些吃食,但他未动分毫,就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图纸。” “七岁的孩子,被拉进祠堂,被老家主用鞭子抽打,不哭也不闹。老家主一遍一遍地问他改不改对傀术的心思,鞭子落一下,问一次,但少主就只是跪着,直到昏迷被赶来的三爷抱走,也没说半个改字。” 墨七说这些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陷入了当时的境地,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昭知静默地听着。 七岁的孩子。 她想象不出谢无妄七岁是什么样子,也想不出七岁的谢无妄跪在祠堂,不肯服输的模样。 更想象不出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能不哭不闹地挨过三日的罚跪,又怎样挨过自己敬爱的父亲地鞭打。 这些过往她都未参与,也想象不到。 往日嬉皮笑脸,漫不经心的模样,此刻在她脑海中倒汇成了一个不肯服输,倔到极点,让人心疼的谢无妄。 昭知浅浅地吸了口气,心口处的心火石微微阵痛,她下意识捂住了心脏的位置。 她动作颇大,墨七闻声看去。 见昭知面无表情,但眉眼间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同于往日的紧绷。 “怎么了?” “......墨七,疼是什么感觉?” “......” “身上的伤疼,我可以理解,但......” 昭知呼吸有些错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后来呢?” 墨七复杂地看着她,心下想说的话憋了回去,回道:“后来?三爷将少主抱回庭院,在他那里修养了大概一年的时间。” 他说到这儿,忽地笑了一声,像是又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儿,“少主从小就要强,性子还倔,老家主让他做什么,他偏要反着来。” “我后来也被接到了三爷那里,那会儿少主刚受罚一月有余,伤势未愈,照顾他起居就成了我的责任,他那会儿人虽然不能下地,但精神头却极好。他和我说,‘墨七,他烧不掉的。图纸烧了,可还在我脑子里,他可以烧掉谢家所有傀术典籍,却烧不掉我。只要我还在,谢家,就不可能被解散。’” 昭知似乎可以透过墨七的话想象到了一个浑身是伤,窝在床榻上,小小的身子,却说着志向远大的话的人儿。 既让人心疼,又深觉好笑。 “那他背后那胎记......?” 墨七摇头,“我也不知道那胎记来源,只知道年少时,他背上那墨色很浅,但随着年岁增长,那东西在逐渐变深了,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他叹了口气,“但他极讨厌后背上的那东西,任谁看了都要恼怒,就连我也是因为他那时在北境总是受伤,又无法安心的将后背交付他人,所以就只好我来帮他处理伤口。” 昭知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墨七。” “?” 墨七疑惑地看向她。 “我与谢无妄在一起,你会吃醋?” “......” 墨七撇开眼,似乎是被戳中了心思,有些心虚,却也没有反驳,“我与少主自幼一同长大,少主又心系谢家大事,没有什么玩伴,除了我便没旁的人,突然多出来一个你......” 昭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莫不是对你家少主......” 墨七愣了一瞬,刚想问她接下来的话,猛地,便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于是,墨七第一次,破天荒的恼羞成怒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65. 疼…别把我丢下… “我怎么可能对少主......!” 墨七话说一半,便说不下去了,他突然侧过身,不再看昭知。就好像是被这话打击到了似的,整个人被焦的外酥里嫩,话都说不出了。 怎么想都觉得这想法荒谬。 她一个傀儡,怎么...... 墨七忽地反应过来,又转过身看向她,带着考究的目光,“你......少主还给你......” 昭知太阳穴跳了跳,立马反驳,“没有,是我自己调查王冲时,自己在外面看的话本子。” “...........” 墨七凝噎了一瞬,他双手抱剑,脸色黑得犹如煤炭,“总之,吃醋这个东西又不只是用于男女之情......又不只是用于情爱之事,我同少主情如手足,你突然出现,我自然是......” 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一时气结自己嘴笨,索性闭上了嘴。 “不是只有情爱之事才会吃醋......”昭知默默重复了一遍。 声音沉寂,一时只有风声。 墨七瞧着她陷入沉思,微微无语凝噎,他刚想开口,便听到隔壁厢房传来一阵动静。 “阿城!你做什么去?!” 是宁安的声音。 两人闻声望去,便瞧见阿城从另一边的厢房跑出来,气势汹汹朝谢无妄所在的那件屋子大步流星走去/ 昭知与墨七对视一眼,墨七脚下轻点,一个飞身挡在了阿城面前,将剑身横起,拦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 墨七皱眉,“我家公子正在疗伤,你要做什么?” “我自然是问个清楚!殿......!”阿城深吸一口气,“你家公子是疗了伤,可我家公子到现在都还昏迷,那老头平白无故说他是死脉,这我如何能忍?!” 阿城横眉直竖,他手肘一转,将手中刀刃抽了出来。 “你让还是不让?” 墨七未言语,却也未动,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 两人之间气氛拔剑弩张,宁安追出来,就见此情形。 她看到昭知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丝毫没有惊怕之意,径直得站在了两人之间。 昭知挡住墨七,迎面对上阿城那怒气冲冲的视线。 阿城见一女子立于他面前,下意识收了刀刃,他眉间皱痕未松,冷声道:“让开,我不打女人。” 昭知视线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微微停滞一瞬,垂下眼,默默敛去了她眼底的碎光。 墨七闻言,不动声色地冷哼一声。 昭知这才开口,“你家那位还昏迷着,你着急也是理所应当,不过……这山间的老医者怕是治不了你家公子的病,若是想他活命,就等我夫君醒来再说,左右他暂时没有异样。” 忽地,她话锋一转,“但若我夫君因为你们耽误了伤势......” 她剩下的话没有明了,阿城却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你威胁我?” “我一妇人,哪里敢威胁你?” 阿城盯了她半响,眼中戾气褪却,反而染上一丝狐疑的神色,他沉默片刻,收回刀刃,“夫人与传闻中性情似乎略有出处,不知在下是否......敏感了?” “当然。” 阿城一愣。 昭知慢条斯理,丝毫不慌,“我于战乱中生存,性子即便再软,又能软到哪儿去,我夫君眼下因着那些伤危在旦夕,我又如何能软?” 她目光冷了下去,“所以当然是你敏感了。” “少夫人的意思是,你在谢少主面前是装的喽?”他沉声道。 昭知在脑中脑补了一瞬,若是谢无妄在场,会如何回答他这问题。 她想了片刻,轻轻扬了下唇,再抬眼,又是一副冷淡模样,“你无妻妾,自然不懂。” “..............” 阿城憋了一口恶气,却发不出去。 他确实没有妻,更遑论妾! 墨七闻言,诧异地看了眼昭知。 又看了一眼。 他忍不住出声,“昭知。” “怎么?” 墨七小声说,“你,日后跟少主学些好的。” “......” 阿城愤恨地瞪了一眼昭知,将刀刃收了回去。 宁安远远看着,见他收回刀刃,松了口气。 但她也将昭知的举措尽收眼底,她垂下眼睫,轻轻颤了颤。 末了,她将房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尘。 午时三刻,刺眼的日光将墙头映得倾斜,那黄气沉沉的土地,被那日头照得似乎更加干裂。 三人无人出声,只是静静等着。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房门突然从里侧被拉开。 几人闻声望去。 老医者一脑门虚汗,被强烈的日头照得发亮。他抬起手擦了擦汗,长长地舒出一口长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昭知同墨七率先走了上去。 墨七先开口,“老先生,他怎么样?” 昭知和墨七身影又快又急,老医者猝不及防被惊了一瞬。 他向后踉跄几步,看清来人,这才松了口气,气还没松一半,便见二人后身后还跟着一个凶神恶煞的阿城,一下子将那口气倒吸回去。 他浑身猛地一哆嗦,见他没有掏刀的架势,这才小心翼翼朝墨七那边挪了几步,放心道:“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就是药暂时喂不进去,我先给他用了些外敷的药,等炎症消下去,人估计就会醒了。” 昭知眼神闪了闪,她未等老者的话说全,便侧身走了进去。 谢无妄的衣衫已经被那老医者给穿戴整齐,但双臂的衣物却是用剪子如数剪掉,狰狞地伤口被黑色针线穿插缝着,看上去并没有好太多,周围的皮肤反而更红了。 昭知快步走到他身前,蹲下身,摸了摸谢无妄的脸颊。 冰凉的吓人,反而是她手心的温度灼热。 他额间微微冒着虚汗,眉头紧皱不松。 昭知皱了下眉,她欲将怀中的锦帕拿出,给他擦擦额上的虚汗,指尖才稍有撤离,便猛地被床榻上的人一把攥住。 “疼......别把我丢下......” 他小声呢喃。 昭知心头一软,她手被谢无妄紧紧攥着,贴在谢无妄的脸颊上,一动不动了。 墨七见状,停在了屋子外,将房门带了上。 他低声说,“先生,诊费如何,我给您。” 老医者也想尽快离开这儿,他余光又睨了一眼阿城,被后者怒瞪,这才连忙开口,“跟我来吧。” 他说完,拔腿便跑了。 墨七跟了上去。 阿城的目光落在那破旧却干净的门窗上,他目光微沉,凝息静步走了过去 。 他侧过身子,贴近门窗外缘,欲要听里面是何动静,但身子却停在了半空。 他眸光闪烁,须臾,又站直了身子。 阿城深深地望了一眼,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回了另一边厢房。 屋子里的昭知就这样静静蹲在谢无妄身侧,瞧着他。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瞧着谢无妄。只是他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就会令她心安。 昭知摸上心口的位置。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跳动着,极有规律。 就好似那里不是什么心火石,而是真正的——心。 谢无妄紧紧抓着昭知的手,刚刚还紧皱的眉头松了些,鼻尖皱着的那一丝丝不安也消融了许多,看上去放松了不少。 昭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他的发际,眼底映着他的倒影,沉了进去。 谢无妄的面容愈发的清晰,就连他脸上被光映着的白色绒毛都瞧得一清二楚。 待昭知意识到那面容为何如此清晰可见之时,两人的距离已然近在咫尺。 昭知愣了一瞬。 谢无妄的唇不再呢喃,平日里红润的颜色此时只剩下苍白,还起了些干涩的皮。 她盯着那并不算好亲的唇瓣,愣了神,久久不能自拔,似是有什么魔力指引着她,令她无法抗拒。 谢无妄好似做了梦,抓着昭知的手又紧了紧,他唇瓣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昭知定睛看了一会儿。 谢无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她猛然惊醒,一下子站起身,本能地甩开了谢无妄的手。 动作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谢无妄的手被她甩落在床褥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额间的痕迹又深了些。 昭知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被她甩开的手,呼吸有些不稳。 这感觉太陌生,她的程序里没有被设定。 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口快的像打鼓一般,颇有要冲出胸膛之势。 又热又烫,不可阻挡地散发着热度。 那热度顺着她的血脉向上蔓延,烧过她的喉咙,烧过她的耳根。 她眼底的谢无妄已经在那儿平静的躺着,什么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 “警告!核心温度过高!原因不明!” 昭知内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喊着,是她却又不是她。 昭知猛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似乎这样就可以将那声音排除在外。 她惊觉自己的耳根和两颊,都烫得惊人。 脸上的灼热感一直在渐涨,以一种燎原之势烧向了脖颈。 昭知不敢再看床上的谢无妄。 但刚刚映在眼底的画面却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任凭她如何删除记忆,属于谢无妄的面容就是消散不掉。 散不掉! 昭知呼吸错乱到了极点,她不敢再看着谢无妄一眼,却又忍不住,看一眼,便被烫一下。 她不敢再在这里多呆,冷着脸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迈了出去。 正赶上从前面赶回来的墨七。 墨七错愕一瞬,“……你怎么脸,这么红……?” 昭知顶着红晕,冷道:“和你无关。” “……” 66. 喜欢就趁年轻赶紧生一个 谢无妄昏睡已有两日有余。这两日日里,墨七付了钱,加上老医者也不敢赶他们走,几人便可在这儿住上几日。 老医者心惊胆战,经询问墨七后,得知他们不是官府派来的人,而是游历,这才将心放进了肚子里。 墨七发现,自老医者为谢无妄缝合好伤口后,昭知便愈发奇怪。 若放在平时,出门打水的人一定是他才对,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她竟然主动请缨,就是怎样也不肯在房里待着。 日头高照,晒得人燥热不已。 昭知帮着老医者去村外打了两桶泉水回来,一上午过去。还未进院子,便远远地听见一声熟悉的笑声,混着孩童的嬉笑,从院墙内跃进了耳朵里。 那笑声清明,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沙哑,却是熟悉的散漫调调。 她愣了下,下意识将水桶扔下,朝院里跑去。 木桶落地,溅出一片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她顾不上,脚步快得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院门半掩着,她听见孩童天真声音响起,“哥哥好俊俏,我长大了想嫁给哥哥......” 她又听见那笑声扬起,推开门的动作有些着急,想要快些将这碍事的门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吱呀声。 谢无妄身上的衣服换得干干净净,头发也认真打理过,他今日难得没有穿深色衣服,而是穿了身月牙白的农家少年的衣裳,看上去像极了会在田间野跑的小子。 他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七八岁的小姑娘,个头不高,身子也很瘦小。 他正歪着头,嘴角噙着笑意听她讲话。 那小姑娘定是喜欢极了他,一个劲儿的朝他怀里扎,整个人跟没了骨头似的,贴在谢无妄怀里撒娇。 听见响声,他抬眸,正巧与昭知的视线隔空相撞。 他眼睛黑亮,没有重伤后的疲惫和浑浊。 他就那样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然后,昭知见他低下头,去揉那小姑娘的脸颊,他说,“那可怎么办呀,哥哥已经有妻室了,不能再娶了。” 他声音哑哑的,尾音却是上扬的。 一时间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小姑娘听,还是说给昭知听。 昭知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微微颤着。 从她身后闻声赶来的妇人见状,连忙上前将那小姑娘抱走,“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怎么能躺哥哥身上?哥哥身上还有伤......” 谢无妄站起身,眉眼含笑看着那小姑娘,轻道:“不碍事,我喜欢小姑娘。” 他没有刻意去朝昭知的方向看,只是余光轻扫着。 他醒了,这人就不在,见了,又没什么反应。 谢无妄不满地微眯了下眼,面上却也不显。 他刚想转身朝屋子里走,忽地,一个柔软的身子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谢无妄身上的伤才只是刚刚恢复,被这样一撞,没忍住朝后踉跄两步,却也稳稳接住了那道身影。 是昭知。 谢无妄想出声调侃两句,却发现抱着他脖颈的双手止不住的发颤,就连身上也是。 他心口微微泛起酥麻的痒意,想要抱一抱昭知,也就这样做了。 谢无妄环住昭知,尽可能的用力,让她感受自己躯体的温度,仿佛在无声地安慰她。 “谢无妄......” 昭知声音也跟着不由自主的发颤,这些天压抑的情感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般,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 谢无妄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一时间深觉好笑,却又忍不住的疼惜,他闷笑着开了个玩笑,“这是怎么了?我又死不了......” 话音未落,便被昭知一把捂住了嘴巴。 “不准说。” 谢无妄低头看她,他似乎还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下仔细地观察昭知。 她弯弯的柳眉蹙着,琥珀色的眼仁被光照得透亮,像被日光穿透的蜜蜡。眼里满是倔强,颇有点跟他这句话较劲的意味。 谢无妄怔怔地看着她。 “阿娘,这个姐姐是哥哥的妻子吗?” 小姑娘天真的声音突然响起,猛地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奇怪的氛围。 谢无妄这才回过神。 昭知也是猛然将自己的手心从谢无妄的唇上撤离,那里还残留着的温热隐隐烧着。 老妇人哄孩子的声音响起,“是呀,神仙哥哥配漂亮姐姐是不是?” 小姑娘眨巴着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看着两人,她突然小嘴巴一撅,眼睛鼻子一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姑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老妇人连忙蹲下将她搂进怀里,一边拍着她的背,边哄着,“哎呦,怎么了这是,谁欺负我们囡囡了?” “呜......哥哥有漂亮姐姐,就不陪我玩儿了......呜......” 谢无妄瞧着,忽地失笑出声,他走过去蹲下身,将小姑娘又抱了过来,声音哑然却难得地带着哄人的温柔,“谁说不陪了?” 他抬头望了眼昭知,勾了下唇,又低头去哄,“哥哥有漂亮姐姐,漂亮姐姐来找我,又多一个人陪你一起玩儿,不好吗?” 小姑娘趴在谢无妄怀里,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圆乎的小脸挂着两行清泪。 “真的吗?” 谢无妄嗯了一声,“真的。” 他抬起指尖将小姑娘脸上的泪痕轻轻抹去,又望向昭知,眨了眨眼,似乎是示意她过来。 昭知犹豫了一瞬,颇生硬地半蹲在了小姑娘的身旁。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昭知不由得挺了下身子。 小姑娘伸出手,扑进昭知怀里。 昭知浑身一僵,一时间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谢无妄,后者用看那小姑娘似的柔柔目光看着她,她顿时又松懈了不少。 昭知僵硬地抬起手,抱住了小姑娘,感受到一个柔软的小团子在自己怀里拱蹭,心下一软。 一旁的老妇人见此情景,笑出了声,她望着这两个年轻人,心下没按耐住,便对着谢无妄开口,“喜欢啊?” 谢无妄没留意,心思全在昭知身上,下意识回了个嗯。 “喜欢你们就趁着年轻赶紧生一个,小孩子这个岁数可好玩儿了。” 谢无妄下意识又回了一句嗯,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嗯了一半硬生生止住了,随即便呛住了似的剧烈咳嗽。 昭知自然也是听见了的,抱着小姑娘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抬头。 怀里软乎乎的小团子似乎是哭累了,捏着她的衣襟,像找到了窝的幼猫,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浑然不觉大人们之间难点微妙的气氛。 老妇人见谢无妄咳得面红耳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眼角岁月的痕迹挤在一起,“哎呦,到底是年轻人脸皮薄,这话都听不得?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我儿子都......” 她说到这儿,突然声音低了下去,她扯了下唇角,“算了不提了。囡囡,我们回去,让哥哥姐姐歇一会儿。” 老妇人轻而易举将困到劲儿的囡囡抱了回去,哄拍着她朝前院走去。 谢无妄咳了好半晌,待老妇人和囡囡身影越来越远,他这才渐渐缓过来。 昭知抬眼看了谢无妄一眼。 谢无妄偏着头,倒没看她,但日头正高,光亮的很,他耳尖那点透红在光下一览无余。 他似是想找回面子,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你去哪儿了?” “村子里断水了,我去挑水。” “墨七呢?” “他一早和阿城出去了,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谢无妄挑了下眉,“他们两个?” “嗯。” 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安静下来。 “......” “……” “……谢谢。”谢无妄突然道,说完咳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站起身,自以为很自然地转了个话题,“萧玦呢?” 昭知定睛盯了他一会儿,须臾,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眼。她同样站起身,朝另一个厢房望去。 “自那日之后,他便没醒过。” 谢无妄蹙眉,一扫刚刚的不自然,变得凝重起来。他转身朝厢房走去。 他立在门前,刚要推门进去,门便从里面打了开。 宁安似乎早有预料,先谢无妄一步拉开门。 她的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眼下的黑青一片,头发也只是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上,丝毫没有先前在宫里那神气的模样。 她原本还能保持平静,但看见谢无妄,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一丝委屈,她眼眶瞬间红了,“你醒了,谢无妄......我兄长他......不会有事,对吗?” 谢无妄见她眼角挂泪,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宁安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垂下眼,故作看向屋内,将眼角还未滴的泪擦干,侧身让了开头。 谢无妄走近厢房,物理光线很暗,窗户关着,那窗上的帘子竟是也拉着,只有靠近床榻的桌上染着一盏油灯。 浓郁的药味令人沉闷,他走近去看榻上的人,双手放在腰腹前,安安静静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活着。 “为何将窗帘也拉上?”谢无妄轻声问。 “是兄长他......他这几日就这样睡着,没有苏醒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反应,太阳照进来好像会让他不舒服,所以我就将所有帘子都关了上......” 宁安声音没了平日里的高昂,反而有些沉闷,“他自从出了事,便没有醒来过,我和阿城一直都在等着你醒来再做打算,给你疗伤的那个老医者说他......” 她声音停顿下来,半晌都说不出那个字来。 谢无妄拧眉,“什么?” 昭知也走到了萧玦的床边,她盯着萧玦的面容,眼底金色碎光闪了闪,接上了宁安 没有说完的话。 “死脉。” 谢无妄朝萧玦脉象探去,他指尖在他腕上只停留了一会儿,他忽地开口,“那老医者说的?” 宁安点头。 谢无妄眼梢微挑,并未说话。 他转头对昭知道:“昭知,你将屋子里的无尽藏拿来。” 昭知略微点头,转身出了屋子。 宁安见状,目光闪了闪,跟在昭知身后一起出了厢房。 她在屋外站着,一日未见光亮的眼睛,在她迈出房门的那一刻,被晃得睁不开眼。 她看着昭知将无尽藏从另一个房间拿出,另一只手赫然拎着那把从密林带回来的黑剑,下意识回头望向床榻上的萧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昭知越过宁安,径直朝屋内走,将无尽藏递到谢无妄的手里。 谢无妄接过,他目光扫过昭知手中的另一把黑剑,骤然蹙眉,“这把剑你一直带在身边?” 昭知点头,她目光触及到宁安,犹豫了一瞬。 她思索片刻,还是道:“这剑古怪,那日之后我就一直带着,直觉告诉我,这把剑可以帮萧玦。” 谢无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和宁安先出去,我试试可不可以将那东西从他体内引出来。” “……好。” 昭知将房门合上,二人被彻底隔绝在了屋外。 宁安立在昭知身侧,偏着头,似乎没有打算开口同她说话的意思。 昭知静立在门房前,垂着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安静地守在房门前,静默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你那日,是如何将我兄长和谢无妄救出来的?” 宁安的话语里带着一股质问的意味,昭知却并未察觉,她听到宁安的问话,目光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并未真正转向她。 “走出来的。”她说。 宁安噎了一下。 这回答显然不算错,却不是她想听到的。宁安抿了抿唇,眼角一夜未睡的红意还未完全褪去,又添上了几分恼意。 若是平时,她大概真的会冷嘲热讽回敬过去,但皇兄此时还生死未卜,她没有那个心思也没了力气。 宁安轻声哼了一声。 昭知这才凝神望了她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 “你很别扭。” 宁安恼火,“你什么意思?” 昭知淡淡收回视线,“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你嘲讽我?” “没有。” “那你是什么……!”她话音未落,突然一声咕噜声响起。 昭知迷茫了一瞬,目光朝声音来源看去,视线最终落在了宁安身上。 宁安也知道那声音来源自身,于是闹了个脸红。 昨天夜里,老医者给这几位送了些吃食,墨七和阿城担心自家主子,都吃不下去,昭知就更不用说了,她就是不吃也没有多打紧。 但这就苦了宁安,这几日赶路,都是靠着干粮勉强度过,连着受了惊吓吃得又不好,幸亏平日里火气大,又好动,与那些本就养尊处优的公主皇子又不同,身子骨还算硬朗,没生病也算是奇迹。 但要跟这一群人相比,她显然有些吃力。 宁安本就不想在昭知面前出糗,如此一来,她脸红得更甚。 她踌躇着,不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下一秒,救星便来了。 “昭知?你怎么在这儿?” 墨七同阿城从院门一进来,远远便看到昭知和宁安并排站着,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一时间有些诧异。 他走近,无声地看了一眼宁安。 昭知回过身,“无妄醒了。” 墨七原本想说的话被堵在口中,猛地顿住,随机眼睛一亮,声音都比平时拔高了几分,“少主醒了?!” “嗯,他在萧玦房里。” 阿城闻言,眼中神光同样一亮,他上前一步,欲朝里走,被昭知抬手拦住。 昭知淡淡地望着他。 阿城皱眉,他手握在刀柄上,指节咯吱作响。他看了房门片刻,松开刀柄,退到一旁靠在了院墙上,双手环胸,下颌绷的颇紧。 他知道自己有求于人,就是有气也要忍下去。 昭知目光微动,对着阿城又道:“你去找些吃食来。” “你命令我?” “你家公主饿着肚子。” “……” 阿城一愣,他没再多说,转身朝灶房走去。 宁安脸色涨红,她瞪了一眼昭知,好似嫌她多管闲事似的。 半柱香时间过去,宁安早已将阿城拿来的吃食吃净,阿城则是双手环胸靠在一旁的院墙上闭目养神。 墨七执剑立于门前,看着昭知正对着房门,紧闭双眸,似乎在仔细聆听里面的细微声响。 忽地,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眼底金色碎光一闪而过。 她推开门,手中黑剑早已按耐不住地飞身而去。 67. 比以往都要好看 屋内昏暗,只有一抹淡金色的光晕淡淡地散发着光亮,无尽藏立于萧玦正上方,时而明忽而暗。 谢无妄盘膝于床榻前,席地而坐。他紧闭着眼,身体轻颤,眉宇间染着一丝痛苦。 那黑剑晃晃悠悠飞到萧玦上方,悬在空中,剑尖朝下,像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一般,在他周围缓缓转动。 无尽藏因为它的靠近,剑身上的光亮暗淡一瞬,随即更亮了起来。 萧玦突然仰起脖颈,表情一息间变得狰狞,他喉间溢出一丝痛苦的呻吟,衣领下黑色的纹路顺着他脖颈间攀爬,在暴起的青筋上翻涌。 阿城在昭知推门而入时,便跟着在后面跑了进来。 他见状欲要上前。 忽地,一团黑气从萧决的口中猛地涌出,像一条被禁锢太久的蛇,终于找到了逃脱的缝隙。 那黑气浓得像墨,内里却混着暗红色的血丝一样的纹路,盘旋在空中扭曲翻涌。 它像是急需要找一个新的寄生体,到处乱窜着锁定目标。突然,它停顿一瞬,像是确定了什么,猛地朝昭知涌去。 昭知神色一凝,还未等他有所举动,黑剑已经先她一步动了。 它朝那团黑气飞去,剑身炸开了一小团刺眼的白光,竟是将那团黑气与自身融为了一体。 黑剑像是吃饱喝足似的,浑身舒爽地颤了又颤,待将那黑气如数吞噬,它乖乖地飞回昭知手中,安静下去。 无尽藏骤灭掉落在地上,又缠回了谢无妄的腰间。 谢无妄应声睁开眼。 他扶着胸口,欲要起身,忽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倒去。 昭知连忙上前,蹲下身将谢无妄扶起靠在自己肩上,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紧紧攥着,谢无妄知道她担心,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摇摇头,轻道:“我没事。” 宁安在房门外,亲眼目睹一切,眼睁睁看着那团黑气萧玦体内跑出来,她震惊地捂住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颤着声音轻问,“那、那是什么东西……” 谢无妄借着昭知的力,站起身,他轻轻喘了几息。 阿城大步走向榻前,伸手去探萧玦的脉搏,急促紊乱。 “他的脉络怎么反而凌乱了?” “那东西从他体内被逼出来,应该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醒过来了。” “你们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城凝声问道,他指向墨七,话里有话,“这家伙一直阻拦我二人去找你们的踪迹,莫不是......谢少主,有事瞒着上面?” 谢无妄见他咄咄逼人的气势,不由得哼笑,“早知道身边养了个乱咬人的狗,我就不该管他。” “你!” 墨七手握剑柄挡在谢无妄面前。 谢无妄声音冷了下来,“待你家主子醒来之后,你大可以问一问,这路究竟要不要一起走,若是怀疑来怀疑去,还是尽早分道扬镳的好。” 他说完,握住昭知的手,将人拉走,“昭知,墨七,我们走。” 谢无妄一路回到厢房,墨七跟在最后,将房门带上。 谢无妄面色惨白,刚刚强撑着的身子在房门关上的一瞬便卸了力气。 昭知连忙将他扶到床边坐下。 谢无妄确实也累极了,他拉过昭知坐在自己身旁,没骨头似地靠了上去。 “我没事,就是这几天灵力耗得有些太快,吃不消了。”他靠在昭知肩上,小声解释。 墨七见他那模样,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诧。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昭知,垂下眼,轻轻皱了下眉头。 昭知还攥着谢无妄的手,两个人的指尖交缠。 谢无妄垂下眼,看着两人缠在一起的手,莫名不想松开。 他颇有意思的摩挲着昭知修长的手指,竟是深觉这双手比以往都要好看。 他从未如此仔细观察过。 墨七轻咳了一声,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少主,我那日拦他们不去找人,是怕暴露昭知......” 他后面的话未说完,但谢无妄明白他的意思。 “你做的对,虽然昭知自己前去也很可疑......”谢无妄把玩昭知的手,心思有些不在这上面,他勾了下唇,“但总比直接暴露身份来的要好。” 昭知指尖被他蹭得有些痒,忍不住蜷缩一瞬。 谢无妄不满地将她蜷回的指尖重新攥在手心里。 昭知面无表情,呼吸却微微急促了些。 墨七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又咳了一声。 “少主,这村子很是古怪。” “嗯?” 谢无妄心不在焉的。 “......我们到此地时,这村子里的人几乎闭门不出,就像是害怕什么东西似的,后来我有意试探,那老先生才交了个底,问我是否是朝廷的人。” 谢无妄闻言,把玩昭知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来。 “朝廷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染上一丝玩味,又像是不以为然,“这荒山野岭的小村子,还能跟朝廷扯上关系?” 墨七面色凝重,他摇了摇头,“意外的是,我说我们与朝廷无关,他便轻而易举的信了。” 昭知安静地在一旁听着,她突然开口,“今日我去村外打水,偶遇了几个妇人抱怨,说是,这村子从前似乎没有那么荒凉,且依山傍水,地理位置极好,如今却满是黄土飞沙。不过,她们在看到我后,便急急忙忙跑走了。” 昭知目光微闪,“要么是天灾,要么便是——” 墨七接道:“人祸。” 谢无妄轻声哼笑,却没反驳。 “今早,我同阿城在这村子里逛了逛,那些村民不知为何,还是闭门不出。” 谢无妄一听见阿城的名字,颇有些不满,“哦?他为何同你一起。” “阿城说,若他没记错,这里曾经应当是一座矿山,而这村子里的人正是靠着这矿山生存。” 谢无妄略微沉吟,“矿山?” “玄铁矿。”墨七沉声道。 谢无妄眯了下眼。 “但我今日去探查此地,此处的玄铁矿似乎已经完全被开垦荒了,但却用这东西私造傀肢。” 墨七将初日所见那名打着玄铁傀肢的老妇人说与谢无妄。 “这村落倒是有意思。” 谢无妄说着,视线落在了那柄黑剑上,忽道:“那东西似乎和无尽藏一样,有灵识。” 话题转得太快,墨七愣了一瞬。 昭知抽回被谢无妄把玩的指尖,将黑剑递向谢无妄。 谢无妄睨了一眼空落落的手心,嘴角淡淡勾着的弧度平了一些。 他面上不显,但落在了解他的墨七眼里却十分突兀。 谢无妄在不高兴。 墨七抿了下唇。 谢无妄垂眸盯了一会那柄黑剑,他伸出手,还未真正碰到那剑身,那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隐约阻碍他,竟是将他的手弹了开。 谢无妄猝不及防,他看着自己略微颤抖的手,整愣了片刻。 那黑剑在抵抗他的触碰。 昭知伸出手心,黑剑瞬间便落入她的手中。 “我费劲力气拔出来的东西,竟是给你做了嫁衣。”谢无妄轻笑调侃。 昭知沉吟,“我,感受到这把剑似乎是属于我的,但它极难操控,有时我会被它影响。” “......这剑吸食百年怨念已久,恐怕灵识是以吸食怨念而生,看它能吞噬萧玦体内的怨念,这东西或许有用。” 谢无妄顿了顿,“但非必要时,还是避免使用它,我总觉得这东西阴邪,对心智会有影响。” 昭知点头。 “不过,那日昭知去寻你二人,究竟发生了什么?萧玦体内为何会有那种东西? ”墨七问道。 谢无妄挑着重点同他说了一遍。 墨七骤然蹙眉,“你是说那母狼从一开始便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谢无妄双眼微眯,“虽不知是何人指引,但这背后之人定是在暗处偷偷观察我们,萧玦能吸引那怨念可能与他特殊体质有关,他天生体寒,尚能察觉阴气,或许天生招邪也说不定……” 墨七还想说些什么,他耳尖忽地一动,低声道:“有人来了。” 他话音落下,脚步声渐近。 门从外推进来,是那个老医者。 老医者见谢无妄清醒,脸色虽还白着,却是已经有了些许血色。 他端着药,“我来给你送药,顺便换一下身上的药,重新给你包扎一下。” 谢无妄看见那碗黑乎乎的药,下意识屏息,听到他后半句,眉头不由得轻蹙。 老医者见状,当机立断,“你身上的伤是这位公子给你换的,你若是嫌弃,不喜旁人,就还让他替你更换就是。” 谢无妄不动声色睨了一眼墨七,随即轻笑,“老伯伯,你为我疗伤,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嫌弃?只是不习惯让旁人看见……” 他弯着唇,眼睛笑眯眯的像个狐狸,起身走到老先生面前,看着那药犹豫了一瞬,他端起碗,一饮而尽,强忍着才没打冷颤。 “老伯伯,怎么称呼?” 昭知同墨七对视一眼,皆知,这是又要开始套话了。 老医者也知道谢无妄陪自家女儿玩耍的事儿,本就对他心生好感,又见他脾气好,与其他这几位,尤其是同那个动不动便拔刀的人相比,简直一个天人,一个不是人。 老医者顿感欣慰,觉得自己没白救这人,开口道:“称呼老夫魏伯即可。” “好,魏伯,这两日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我本就是医者,救人性命是我的本职。” 谢无妄轻笑,接过魏伯递来的干净纱布和药膏,随手放在了桌案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看魏伯门院前那牌坊,似乎已经许久了,想必魏伯已经在这里住了许久,医治了很多人。” 魏伯一听此话,便来了劲头,“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自然是许久,这村头村尾可就我一个大夫,自然是医治了很多人。” “当真?魏伯竟如此厉害。” “哎呦,我不是跟你吹,想当年……” 魏伯也是个话多的,谢无妄同他聊,他当真聊了起来,也算是淳厚质朴。 他讲的过程,谢无妄颇给面子,时不时就点个头,瞧他说的久了,便从案桌上提起茶壶,慢悠悠地倒一杯水,递过去。 “唉……当年这片上那可是傍山吃山,光是依着这么一座玄铁矿脉就够我们黄山村一辈子吃喝不愁的了,可惜啊……” 谢无妄不动声色地点了点桌子,“可我看着,这附近就是普通的荒山,并不像是矿脉山。” “这还不都是怪上边!朝廷向来重玄铁,我们这边也是每年开凿,按固定数量上交,剩下的一些玄铁块够我们一村人活了,但某一年后,上面就下了死命令,不管是家存私铁的,还是铁匠铺登记在岸的,通通都要上交,不仅如此,官府派来人勘探矿脉,不到三年便将这里的玄铁矿石尽数拉走……” 谢无妄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所以,我们这才害怕官府的人。” 谢无妄不准痕迹地勾了下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啊一声,一副了然模样,“原来如此。” 谢无妄像是不经意间想起,发出一声疑问,“咦?可我怎么记得朝廷不允许私自造任何有关玄铁的傀术,民间只能用于铁器打造或是登记在案的傀儡奴婢,我怎么听说……咱们村子里有人安了傀肢?朝廷将玄铁尽数收缴,按例也不该会会让这东西出现在私人身上。” 魏伯看着谢无妄笑眯眯的眼睛,愣了一下,骤然冷汗直冒。 68. 你当哄孩子? “魏伯别紧张,晚辈只是有些好奇。” 魏伯扯了扯嘴角,呵呵笑了一声,却比哭还难看些。 “那是村东头的王婆,三年前,官府为了抵御乌孙,曾到我们这里征兵,但那会儿刚刚是朝廷命官兵将我们这里的玄铁矿掘空,村民们连吃饭的营生都没有,哪里肯从,于是便偷偷私藏了些......” 魏伯哂笑,“这才害怕是官府来人......” 谢无妄轻笑,慢悠悠给魏伯将空了半杯的茶盏重新灌满,举手投足间皆是慵懒,似乎当真是唠唠家长里短的事情。 他撩起眼皮,眼梢微微上挑,眼里满含笑意却不达眼底。 茶水斟满,他手下却未停。 水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木桌的纹路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每一下都敲击在魏伯的心尖。 “魏伯怎么如此确定,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魏伯的心随着那水摔在地上,猛地咯噔一下。 一时间,这房内好似只剩下了他心跳如擂的打鼓声,快而凶猛。 谢无妄盯了他半息,忽地,笑出声,“魏伯,我开玩笑的。” “...............” 昭知忽地动身,她拿出手帕,伸出手想要将那即将要流到谢无妄身边的水擦掉。 指尖还未碰到,便被谢无妄一把抓住了手心。 谢无妄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一下,餍足地眯了下眼。 “不用你来,我起身便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捏着昭知手心的锦帕另一端将东西轻轻扯了出来,“这帕子是你贴身物,如何擦得了桌子?你不必这样。” “......” 昭知被他紧紧攥着的手微微蜷了下,“我看阿婆都是这样做。” 谢无妄挑了下眉,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脸上来回巡视一番,落在她眉眼时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眼,没有接话。 “孩子他爹!吃饭了!” 老妇人的声音穿过空院,嘹亮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她大抵是没得到回应,快步走到门前,听见低声言语便推门走了进去。 她见着谢无妄同魏伯坐在一处,不由得笑开了眼,“孩子,你们这几日该累坏了,一起去吃些,都做好了。” 谢无妄倒也没见生,他垂眸,眼珠略微一转。 他弯了下唇,站起身,姿势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被长辈唤去吃饭,他拉着昭知的手从身侧滑下去。 谢无妄略微滞了一瞬,指尖从昭知指缝间划过,一丝若即若离温度顺着她手心划了出去。 手心凉风穿过,莫名有些冷。 昭知面无表情,除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动了下,便没别的反应。 她听见谢无妄轻笑一声,那里面似乎夹杂着一丝愉悦。 他说,“那就叨扰魏伯和阿婆了。” 魏伯捡了台阶,如蒙大赦,“那我去叫那几位......” 他话音未落,滞了一瞬,随即话锋一转,“我去端菜,老婆子,你去那屋叫那几个。” 说完,逃一样出了门。 看样子是当真害怕极了阿城,连提及都有所忌惮。当然,没有不害怕屋里这个狐狸心思似的少年的意思。 阿婆无奈摇头,“那你们随他去前面,我去叫一下那几位。” “好,麻烦了。” 阿婆摆摆手,便去了。 谢无妄看着她背影离去,转过身—— 嘴里便被塞了一颗东西。 他一愣。 谢无妄的目光落在昭知的脸颊上,失神片刻。直到嘴里的甜味儿充盈,冲淡了刚刚的苦涩的药汁,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嘴里被塞了一颗酥糖。 谢无妄低眸望着昭知,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话语间却带着不可忽视的愉悦,轻声问,“你当哄孩子?” “嗯。” 昭知点头。 “......” “何时买的?” “出发前日。” “......我又不爱吃甜食。” “但你不喜欢吃苦。” “......” 谢无妄敛去神色,偏开头不去看她,“哪里就吃不得。” “好。” 谢无妄又一愣,视线重新落回昭知脸上。 昭知坦然地看着他。 他忽地,笑了一声。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墨七的声音适当响起,“这饭,确定要吃吗?” “当然要吃,为何不吃?”谢无妄回过神,继续道,“我倒要看看他为何撒谎。” 墨七眉间蹙起,有些不解。 昭知却懂了他话外之音。 “昭知。” 谢无妄低低唤了一声,音色染着些他自己未曾察觉的柔声。 “待会儿,见机行事。” 昭知眸光微闪,点了下头。 另一头的阿城要守着萧玦,对老妇人的邀请并不甚领情。 他站在萧玦床前,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从老妇人脸上扫过,“不去,殿下未醒,我哪儿也不去。” 宁安心里想去,听他那话又不免觉得开口掉面子。 老妇人到底是过来人,她上去握住宁安的手,拍了拍,“姑娘家家的风餐露宿,都不容易,这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儿,能吃顿热乎饭,就来吧。” 宁安看着她那粗糙裂着干纹的手背贴在她玉白的手上,像极了两个世界的人。 她微微蹙了下眉心,下意识想挣开,却顿住。 阿城见状,看向宁安。 宁安被他盯的有些尴尬。 阿城叹了口气。 “……那便去吧。” 宁安听到阿城那句“那便去吧”,眼睛亮了一瞬。 她垂下眼,将自己的手从老妇人粗糙的掌心里抽出来,动作不算用力,但也不轻。 老妇人没有在意,只是笑着收回手,转身朝外走,边走边说,“那你们快些来,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待她离去,宁安又望向床榻上的萧玦,“兄长到现在都还未醒来,我们在这里等着也没办法……” 阿城沉默,他眼睛一直落在萧玦的面上,脑中却回想着刚刚的画面。 他眸光微暗,转身道:“走吧,去找他们。” 两个人穿过院子,朝堂屋走去。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天边最后一丝光也被山脊吞没。 堂屋里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门窗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院子里有几只正在啄食的母鸡,墙角劈好的柴火堆着,饭菜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熏味,在暮色中氤氲不散。 宁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不禁懊恼。 他们来时,正巧碰上停在门口的谢无妄三人。 阿城此时关心则乱的冲劲儿也散了不少,他看见谢无妄,下颌绷了绷,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谢无妄不甚在意,并未理睬,转过身,走了进去。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 ,七把椅子,刚好坐满。 老妇人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油花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饭菜自然是素菜多,有的甚至是没见过的野菜,但也看得出用心。 她莞尔道:“你伤情刚好,这是今儿新杀的老母鸡,补补身子。” “谢谢阿婆。” 谢无妄还未坐下,一个小团子远远儿的屁颠跑了过来。 “神仙哥哥!” 谢无妄定睛,他眼梢含笑,蹲下身将那飞扑过来的小团子抱在了怀里,唤了一声,“囡囡?” 囡囡趴在他怀里,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一圈人身上,突然害羞似的捂住小脸往谢无妄脖颈间钻。 谢无妄被她的小羊角辫蹭得有些痒,忍不住抬头,笑道:“这是怎么了?” “好多漂亮哥哥姐姐,都是和囡囡一起玩的吗?” 囡囡抬起小脸,不好意思地望着谢无妄。 “是呀,囡囡开不开心?”谢无妄将她蹭的东倒西歪的碎刘海拨到一边。 囡囡仰着下巴磕,用力点头,“囡囡好久没有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玩儿了!以前有哥哥陪我玩,可是哥哥出远门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囡囡还有哥哥?” 囡囡点头,“村子里原来哥哥姐姐可多了,可是大家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谢无妄眼中笑意渐淡,“是吗?”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粘着哥哥,快过来!” 老妇人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又瞧见囡囡钻到谢无妄怀里,忍不住斥责了一声。 囡囡撅起小嘴巴,“神仙哥哥穿上这身衣服和哥哥一模一样,我喜欢哥哥。” 老妇人一把将囡囡抱过去,“你这孩子别瞎说话。” 谢无妄怀中一空,略有遗憾地收回手。 “快,都别站着了,快入座!” 谢无妄先入座,其他人也跟着纷纷入了座。 昭知坐到谢无妄身旁,边上却还空了一把椅子,她望了眼身后,见宁安盯着那把椅子发呆,蹙着眉不知道想什么。 “小姑娘愣着做甚?快来呀!” 宁安睨了一眼那把用破木头随便钉上的木椅,上面还隐约滋着木刺,她犹豫着。 谢无妄拿起桌上那个看着破旧却干净的茶杯,转了几圈,显然是主家为了招待客人将压箱底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他将茶杯搁下,杯底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路风餐露宿,日子实在难熬,但也不必死撑着。我们来时的路虽不好走,但往回的方向——” 谢无妄突然出声,他没看向任何人,话语顿了下,语气愈发轻描淡写,“总归是越走越平坦的。” 宁安闻言,懂了他这话是冲自己说的,怒气一下子冲到了脑袋上,她上前两步,生猛拽开昭知身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她狠狠地瞪了眼谢无妄,偏过头不再看他。 谢无妄扬了下眉。 昭知睨了他一眼。 阿婆见宁安那副赌气的样子,倒也没放在心上,笑呵呵道:“这就对了嘛,快坐下,趁热吃!” “阿婆,我这身衣服是囡囡亲哥哥的?怎么不见他人?”谢无妄问道。 阿婆刚刚还带着笑意的唇角僵了一瞬,她随即反应过来,叹了口气,“哎,囡囡哥哥几年前从军之后便没回过家......这事过去太久,不提也罢。” “从军?”阿城突然出声,“几年前?” 69. 跑去哪儿啊? 阿婆一愣,“大概......三年前,记不太清了。” 阿城皱起眉,并未多说。 趁阿婆发愣的空隙,囡囡挣开她的束缚,跑到谢无妄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伸出双手示意他抱。 谢无妄见状轻笑一声,伸手欲将她抱起。 人还未碰到,囡囡已经被人抱在空中。 谢无妄伸出去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昭知从容地将囡囡抱在怀里,低着头,柔软的发丝从她耳廓轻轻垂下,她柔声说着,“哥哥手臂有伤,我抱着你。” 囡囡眼睛转了转,小手抓着昭知的衣襟,轻轻点了下头。 昭知听到她软糯的嗯声,勾了下唇,她抬起头望向谢无妄,唇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 谢无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下略有痒意,他蜷了蜷指尖,手缓缓收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你这孩子......”阿婆无奈摇头,她给每人都盛了一碗汤水,递给了每个人,“不说了,你们这些天赶路肯定累了,都快些吃吧。” 囡囡指了指桌上的菜团,“姐姐,囡囡想吃那个……” 昭知抱着她,一时间腾不出手。 谢无妄见状将那菜团夹过来放在了昭知面前的碗里,他垂着眼,神色认真地将那小团子夹碎,用筷子夹起来送到囡囡嘴边。 “我喂你,好不好?” 囡囡眼睛亮亮地看着谢无妄,用力点头,她张大口啊了一声,不肯自己吃,看样子是要谢无妄主动喂她。 一大一小,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谢无妄视线虽落在囡囡身上,但上头那个视线也无法让人忽视,他无声地扯下嘴角,将菜团轻轻塞进囡囡嘴里,抬手合上了她的小下巴。 “囡囡怎得这样懒?嚼东西可不能让哥哥帮了吧?” 囡囡皱起小鼻子,不满意地嘟囔,“囡囡不懒的……” 谢无妄轻笑。 阿婆瞧着二人,目光闪了闪,随即垂下眼,又重新笑起来,“快,快动筷子吧,我这句话都要说累了。” 墨七望着二人,唇角抿紧一瞬,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也拿起了筷子。 阿城未动,他瞧着囡囡将那口菜团咽下,这才对着一旁看着二人发愣的宁安,出声提醒,“吃吧。” 宁安垂放在桌下膝上的手紧了又紧,几乎嵌进手心的□□里。 她目光落在谢无妄那被烛灯映得柔和的脸上,鼻尖酸了又酸,连带着眼眶都湿润起来。 倏地,她松开手。 她移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看任何地方,强迫自己将注意都放在吃食上,一声不吭地开始将菜往嘴里塞咽。 可能也确实饿急了,几人吃上便没了声音。 “魏伯刚刚还在,去哪儿了,阿婆,你也别忙活了,叫他一起来吃吧。”谢无妄道。 “他呀,又有事忙去了,我这做饭的人啊,一做完就不饿了……”阿婆笑道,“不用管我,你们先吃,等吃完了,剩下些菜我再打发了就是。” “那怎么行?!”宁安突然出声。 她这句来的突然,声音又不小,一时间目光都投向了她。 宁安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最终落在谢无妄的身上,见他的视线也落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懊恼,她低声解释,“我的意思是……怎么能吃别人剩下的……你坐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吃。” 阿婆一愣,随即笑出声,“我们这些妇人都习惯了吃饭不上桌,只是吃些剩菜剩饭就够了。你们虽然不说,但看着也定是大户人家,自然是不太了解的……” 宁安拧眉。 “阿婆。”谢无妄的声音适时响起,“您坐下吃吧。您不坐,我们这些晚辈也不好意思动筷子。” 阿婆犹豫了下,无奈叹了口气,“好,那我就坐下,不过确实也不太饿,你们吃你们的。” “阿婆,我听魏伯说,咱们这里靠着矿脉生存,后来因为官家反悔将玄铁都挖了去。可这东西吃了一辈子都无事,怎么可能在几年之内就完全空了呢。” 阿婆神色一僵,“这……我一妇人哪里知道这个……” 谢无妄眸子微闪,知道她并不想多透露,索性也便不再问了。 几人吃着,阿婆见谢无妄吃得少了便站起身给他多夹些。 “阿娘……囡囡困了……” 囡囡正吃着,小身子突然有些轻晃。 昭知连忙扶住她的后背,将她托住。 “你们吃,我抱孩子去睡觉,一会儿回来。” 阿婆说着,将囡囡抱过来,放在怀里拍拍,便朝外走,脚步又急又快。 阿婆将囡囡放回屋子里,还没安置好,门突然被打开,又轻轻合了上。 是魏伯跑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他们吃了没?” “吃了吃了。” “我都告诉你看好囡囡,别让她跑过去!这下好了,孩子还小,万一有什么事儿怎么办?!” “怎么一出了事你便要吼我!我自己一个人又要做饭又要看着囡囡不到处乱跑,你告诉我我怎么顾得上?!” “你!”魏伯猛地叹口气,“算了算了,反正也只是迷药,左右没什么问题,你出来时可看到他们昏倒了?” 阿婆摇头,“哪有那么快,我怕放多了出事,没放太多……” “哎呦!这个时候还想这个!赶紧把人送走得了!”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我不跟你吵,快去看看!” 阿婆面露愠色,“遇到事儿就只会往后躲!” 她说罢,将薄被盖在囡囡的肚脐上,回身欲往外走。 阿婆一把推开魏伯,“让开!别挡道儿!” “哎你这婆娘……!” 阿婆走到堂屋窗外,见里面烛灯依旧燃着,却无人影,她心下不安,悄悄走了过去。 原本端坐的几个少男少女,此时都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阿婆站在窗外,看着堂屋里那几个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不但没有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 她攥着衣角,身后魏伯跟上来,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了一眼,低声说,“都倒了?” 阿婆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很安静。 油灯还燃着,灯芯上结了一小朵灯花,火苗忽明忽暗,将趴在桌上的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阿婆上前几步去探他们的鼻息,见还有呼吸送了一大口气。 “你下的迷药,探呼吸做甚?” “我害怕啊……这几个都是好孩子,万一……” 魏伯不听她掰扯,“行了行了,我去叫王婆他们……” 他说完,便朝外走。 不一会儿,便听见乌嚷嚷一大帮人蜂拥而至。 “哎呦,你说说,怎么就让我们摊上这事儿了……” “真要放他们走?” “他们走了,我们要怎么说?” “就当他们没来过!” “哎呀都别吵了!快把人搬上马车,赶紧让他们离开这个村子!” 村民涌进堂屋,七嘴八舌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像一锅煮沸的粥。 有人抬胳膊,有人架腿,七手八脚地将趴在桌上的几个人往外搬。 将人完全塞进马车内,魏伯这才重重地呼出一口长气。 身后团团围住的村民们举着火把,在夜里勾勒一片暖色火光,将脸颊上的沟壑照得忽深忽浅,夹杂着或多或少的凝重。 他们其中一部分人,手脚都不是肉身,而是玄铁傀肢。 全部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没有一个年轻人。 “那……上面要问起来他们,怎么说?”领头的一个彪壮大汉道。 “咬死了,就说没来过!谁也没见过他们。” “再说,还有那个人......” “那谁去送他们出村?” “......” < p>“......”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出声。 魏伯叹了口气,“人是我们接进来的,我们去送。” “......都说好了谁都不见,你看这事......哎......”王婆抱怨道。 有人出声劝道:“行了!王大娘,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把人送走,咱们都还赶紧各回各家去!” “是啊,快些吧。” 阿婆摆手,“你们快回去吧,我们也赶紧出发了。” “记得走小道!” “知道了,知道了。” 魏伯登上车辕,拉起缰绳,待王婆坐到了身旁,这才又道:“你们快些都回去,囡囡那块替我看这些,我们将他们送出去便赶快回来。” 魏伯扬起鞭子,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鞭,马蹄在黄土路上踏了几步,车身晃了晃,缓缓朝村口驶去。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片尘土,在月光下想一层薄薄的雾,将身后那些还举着火把的村民面容一点一点地模糊掉了。 魏伯赶着马车,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村后一条窄的只容得下一马车的小道。路两边的树杈支着从两边伸出,沙沙地剐蹭着车蓬。 极致的黑夜反而衬得照在路上的月光愈发亮眼。两人就这样无声地行驶了不知多久,路上只有急快地车辙和马鞭声。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片密林。林子不深,但很密,树冠连在一起,将月光挡在外面,只漏下零星几片银色光斑。 魏伯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路,马车走到一半,他突然勒紧缰绳将马车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阿婆有些困倦,微微眯上了眼睛,被他这一急刹弄得清醒,开口问,“怎么了?” “老婆子,我这眼是不是花了,刚才在前面看......看到一白色衣服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害怕,被夜里的冷风轻轻一吹,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婆也被他疑神疑鬼的劲儿弄得有些头皮发麻,“别神神道道的,快再走些,再走些可就将他们放下了。” “......好。” 魏伯刚要扬起马鞭,眼前忽地白了一瞬,一个白色的身影像是贴着他飞身而过一般,他僵了一瞬。 阿婆推搡他,“走啊。” 谁知魏伯没有动,反而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向前面,话都说不利索直打颤,“你、你看......你看那儿——” 阿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看还好,定睛一瞧,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指的那正前方,真就有一纯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儿,黑夜里瞧不模样真切,就只是面朝二人站在那儿。 忽地,她突然动了—— 那脚步虚浮,竟像是未踩在地面上,轻轻地朝两人飘了过来。 白色身影顿了一瞬,似乎意识到他们并不打算逃走,飘向他们的速度骤然快了起来。 魏伯心肝都要吓得跳了出来,他猛地转过马头,。朝回跑去,马车颠簸得阿婆差点掉了下去。 那马蹄的践踏声犹如魏伯的心跳,哒哒哒响个不停。 忽地,马车又被他勒紧不动了。 魏伯被刚刚那白色“女鬼”吓得说不出话,又颤颤巍巍举起了指尖。 阿婆看过去,一愣。 原本应该不省人事,被迷晕过去的墨七怀中抱一把剑,双手环胸正站在道儿的中间,似乎就在等他们。 “跑去哪儿?” 声音一出,两人这才注意到一旁树干上还靠着一个人影。 是那个长得凶神恶煞,动不动就要拔刀的大个儿。 此时也是目光不甚友善地瞧着二人,但语气还不算凶恶。 “你、你们不是......”魏伯颤颤巍巍出声。 他话刚说一半,肩膀突然一重。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魏伯,咱们去哪儿啊?” 70. 坏事了 那声音压得沉,这荒山野林间乍一听有点像索命的冤魂似的。 魏伯不敢回头,他哭丧着脸。 突然,耳边一声狡笑,那尾音略微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顽劣。 魏伯猛地一激灵,慢慢回过头—— 才发现,身后的车帘已经撩开,谢无妄坐在马车内,唇角勾着散漫的笑意正望着他。 “.......” 身后那“女鬼”也追了上来,是昭知。 “.....................” 魏伯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这几人一前一后的将马车围了起来,魏伯朝哪个方向走都不是。 阿婆见此情形,也不由得泄了口气。 “魏伯,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谢无妄道。 魏伯有些崩溃,“......有什么好聊的......” 谢无妄挑眉,他睨了一眼一旁昏睡的宁安,又看了眼马车外的昭知,眸子微微一转,起身下了马车。 昭知不明所以地望向他——那意思似乎是在问,你身上有伤,怎么不老实呆着。 谢无妄站到昭知身旁,余光瞥到她眼里的疑惑,略微勾了下唇,对着魏伯说,“既然魏伯不知道聊什么,那便由我来起个头吧——为何在我们来的第一日闭门不见,又为何,要将我们送出村庄?” “......这,这......” “您不说,我们也不会放你们回去。” 魏伯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一时间竟觉得他比阿城还要吓人的多,话语间也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城见魏伯不说话,深皱眉心,他上前一步,道:“既然你不说,那便我先来。” 他睨了一圈众人,视线最终落在了阿婆身上,“你说你的儿子在三年前从军?” 阿婆闭上眼,见躲不掉,长叹一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 “但魏伯却说,三年前官府曾派人到这里将玄铁矿山挖空,村民们连最基本的吃饭营生都做不到,不肯从命。”谢无妄顿了顿,“你们这村子的年轻人难不成都被抓了去?” “......” 魏伯闭上眼,同样叹了一口长气,“是,但就是因为不肯从命,官府改为强制抓人,将村子里的年轻人都抓了去。” 阿婆叹了口气,“说是什么抵御乌孙,需要妇人在后方烧火做饭,缝补衣物,把村里十五到三十岁的女子也一并征走了,我们也不懂......” 谢无妄眸子一沉。 阿城冷哼,直言怒怼,斩钉截铁道:“你说谎!” “我们真没说谎!”魏伯冤枉道。 “三年前乌孙使团拜访帝都,长公主和亲,根本没有犯境,更不可能征兵。”阿城冷道。 谢无妄没有出声,显然是赞成阿城所言。 “这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他们被抓走,还能扯谎不成?!”魏伯激动地反驳,话音刚落,他脸色就变得煞白,“你、你们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你如何确定,那些人——是官府的人?”谢无妄道。 魏伯白着脸,不敢说话。 阿婆望了谢无妄好一会儿,“我信你,我和你说。” “你——” 魏伯想要阻止,被阿婆打断,“之所以觉得你们不是官兵,是因为你们身上的伤,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那些官兵每次出现时,身边都会带着一些奇怪的人。” 谢无妄同昭知对视一眼。 “奇怪的人?”谢无妄问道。 阿婆点头,“他们每次都会站在那些官兵......” 她顿了顿,“那些自称官兵的人,每次来时,身边都会带着一群不像是士兵的人,他们穿着一身黑,脸也蒙着,没人听过他们开口说话,每一次都只是听那几人的指示。” 谢无妄说,“就是这群人抓走了村里的人?” 阿婆点头。 “这些年,我儿一封信都未曾给家里寄过,而且不止是他,村里很多人,这些年都从未收到过任何信。”阿婆说着,眼泪从眼眶涌了上来,“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可没人敢说什么。那些人每隔上一年便会来这里一次,一直到去年山上的那些玄铁矿和村里人私藏起来的矿石被彻底搜刮干净,这才罢休。” 她说着,已然泣不成声,她捂着脸,“这些年村里但凡是年轻些的人,都会被他们抓走,村子里现在只剩下大多数老人,无法生育,孤苦无依,村子里现在只有我们二人还算幸运,年岁大些,却还能生育,这才幸免被抓走,还有了囡囡......”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只抓十五岁以上的孩子,囡囡年纪尚小,加上他们每一次来时,我都让囡囡躲起来,这才瞒了住。”阿婆哭着摇头,“可我眼看着囡囡一天天长大,我......” 魏伯听她说着说着,哭声渐深,心里嘴里也止不住地发苦。 “我们最开始根本就不想让你们进来,可这一群老弱病残的,又拦不住,只能躲起来不见,谁承想......”魏伯睨了一眼马车内昏过去的宁安,长长地叹了口气,“谁承想你们来硬的,唉——” 谢无妄从始至终都垂着眼,没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看着像在游神,但魏伯话音刚落,他便撩起了眼皮,看向马车上的二人。 “你们说的这些,我信。”谢无妄缓慢说道,他微微扬了下唇,看上去很是友善,但说出的话裹着林间的冷风却让魏伯忍不住地颤抖,“可我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预知到,我们会来这里?” 魏伯嘴唇颤了颤,愣是没说出半分话来。 这人的心思缜密,恐怖如斯。 “是谁指引的你们?”谢无妄道。 阿婆止住哭声,她摇头,却并未出声。 魏伯道:“是......还是那些人,他们告诉我们过几日很有可能又一群人会路过此地,要我们想方设法留住你们......” 阿城骤然向前走了几步,拔刀架在了魏伯脖子上,“没工夫和你废话,说,究竟是何人指使?” 阿婆惊呼一声。 魏伯虽是坐着,但腿脚也止不住的发软,这一软便跌下来了地。 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他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落。 似乎是被吓到,更加说不出话了。 “阿城。”谢无妄淡淡出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阿城握刀的手顿了顿,偏头看了眼谢无妄。 竟是冷哼一声,乖乖地收回刀,眼神却仍旧鹰隼般死死盯着魏伯。 谢无妄也没想到他竟然听了话,眉梢略微挑了挑。 谢无妄走到魏伯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魏伯,您放才说,那些人每隔一年便来一次,那上一次同你们说留住我们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他声音平静,面上仍挂着那散漫的笑意,可眼底却只余一片幽深的审视。 魏伯嘴唇莫名一哆嗦,哑着声音道:“约莫......半月前。” 半月前,他们在帝都临行的时间。 谢无妄心下一沉,他回过头,望向身后昭知。 昭知同样望着他,眼底金色碎光忽闪,一片幽暗。 阿城追问,“他们除了蒙面就没有任何其他特征?领头的人长什么模样?” “......第二次来的领头,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高高瘦瘦的,穿着黑色袍衫,也将脸挡了住,他和我们说,几日后,会有六人到我村里来,其中一个......”魏伯无声地瞥了一眼谢无妄,又快速地收回目光,这才道 ,“其中一个大概会身受重伤,让我们务必将你们留下。我们不想惹麻烦事,只是想赶紧送走你们!但你身上伤得确实太严重,我......” “期限?” 谢无妄突然问了一句。 魏伯一愣。 “我问你,他们要你们留人的期限。”谢无妄冷道。 魏伯还愣着,阿婆却是浑身一颤。 “今晚......今晚是最后期限。”她说。 谢无妄猛地站起身,沉声道:“墨七,往回走!” 魏伯还未反应过来,和阿婆已经被阿城扔在地上,墨七跳上车辕勒紧缰绳,车马猛然掉头。 “等、等等——”魏伯惊慌失措地爬起来,“你们不能回去!” “魏伯阿婆,村子可能有危险,我们必须回去,你们留在这。”谢无妄道。 魏伯和阿婆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恐慌。 马蹄声如同鼓点般密集跳动,极速地朝着村子的方向驶去,将魏伯阿婆两人远远甩在身后。 “少主,为何突然如此急切?”墨七问道。 谢无妄睨了一眼一旁的阿城,“朝廷每年到各处采矿都有批数,绝不可能会短时间内将一整座山挖空,更何况这里的村民都是靠着这些东西生存。” “更不会将无辜百姓强行征走,三年杳无音信。”阿城声音沉下来,“靠他娘的!那帮人根本就不可能是朝廷的人!” “若算准了我们会经过此路,并且在半月前动身的人只会是帝都的人。”谢无妄道,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阿城深深地皱着眉,他瞥了一眼昏睡的宁安,犹豫了一瞬,道:“殿下此前同我说过,李崇私下调买玄铁一事,此次出行也是为了此事。那二人如果说的都是真话,如此大规模的采矿,就算是穷乡僻壤,当地的官府也应该会出面,但眼下不仅没有,还任由此事发生,并且此事上头根本不知情!能有如此权利的,想来与他脱不了干系。” 谢无妄见他将话挑了明,略微沉吟。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闭上眼,眉间紧蹙起来。 忽地,眉间一道略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抚过。 他睁开眼。 昭知将他眉间痕迹压下,低声道:“不要想太多,我们先回到村子。” “……嗯。” 谢无妄的视线落在她柔和的眉眼间,望得出神,他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触即到那温凉的手时滞了一瞬,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紧紧攥住。 昭知垂眸,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谢无妄握得紧,这才让她察觉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如今这里的矿山已经变成废墟,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若背后之人想将我们留在这里,很有可能……是想将我们和这些村民一网打尽,如果真的是这样……” 谢无妄攥着昭知的手心愈发用力。 “什么?!你是说那群人可能会……灭口?!”阿城突然吼道,“殿下还在村子里尚未清醒,你怎么不早说!” “将人丢在那儿的是你,吼什么?”谢无妄冷道。 “我!” “吼就有用的话,长脑子做什么?” “你!” 阿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索性偏过头,自己生闷气。 昭知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是反握住谢无妄的手,无声地用力。 谢无妄心下一动,紧蹙的眉心竟真的松开了些许。 马车疾驰,夜风裹着山林的气息灌进来,将车帘吹得猎猎作响。 墨七忽然出声,“少主,前面就到村口了。” 谢无妄撩开帘,村庄的面貌还未映入眼底,夜风裹着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 谢无妄的瞳孔骤然缩紧。 71. 恐生异象 风沙比白日时更加肆虐,扬起的黄土中卷着丝丝血腥气息。 地上的黄土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墨七下了马车,蹲下身去摸脚下的黄沙,被液体覆盖混凝成了泥土,他指尖捻了些,不用凑近去闻,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浓重的血气。 “……是血,干涸了不到半个时辰。”墨七道。 “艹……殿下!”阿城低骂一声,朝村子深处跑去。 浓稠的黑夜寂静无声,就连细微的虫鸣声也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 “……走吧,进去看看。”谢无妄沉声道。 村子里的门扉大敞,被狂风吹得哐哐作响。墨七燃了一支火折子,火光所及之处,是散落的物件,翻倒的箱柜和一片又一片干涸的黑色血团。 谢无妄目光落在那些沾满血迹的地方,呼吸不由得慢下来。 一家,又一家。 家家户户油灯或燃或灭,似乎除了这些痕迹外,没有丝毫人的存在。 “……没有人。”墨七道。 “……都找了?”谢无妄轻问。 墨七沉默下来,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这样的场面,即使不再找下去,也已经猜到了结果…… 谢无妄看向昭知。 昭知闭着双眼感受这附近的活人气息,半晌,她微微睁开眼。 她盯了一会儿谢无妄,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末了,也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谢无妄呼吸重了几分,他骤然攥紧手心,眼底划过一丝狠戾。 阿城从远处怒气冲冲跑回来,眼里充着血丝,“娘的,这一帮狗杂碎!居然也敢动他们不该动的人!” 昭知神色微动,“可有看到……囡囡?” 阿城一愣,随即偏开头,“这村子里的人都消失不见,她一孩子,怎么可能还……”活着。 “……” 他话说的含糊,但听者却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谢无妄心头一闷,他闭上眼,额角青筋微微隆起,指节攥得发白。 “若不是我们……”谢无妄深吸了几口气,气息略有些不稳。 昭知猛地压下腰间的黑剑。 谢无妄注意到身侧之人的动作,睁开眼瞧过去。 昭知额上竟是微微冒了些冷汗。 “怎么?”谢无妄问道。 “……无事。”昭知道。 谢无妄略微沉眸,视线落在她身侧的那把黑剑上,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心。 “少主……不必自责。若真像你所说,那群人要……屠了这村子,也只是时间问题。”墨七突然出声。 “……找,看有没有线索,要真是屠杀,如此短时间大规模的屠杀,还能将尸身处理干净,这不对劲。” 谢无妄话音落下,墨七便再次动身。 阿城握着刀的拳头咯吱作响,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二话不说,转身同墨七一同找寻。 昭知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手仍压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 谢无妄察觉出异样,低声道:“你发现了什么?” 昭知压着剑柄的手心微微颤抖,像是在和某种东西抗争,竟是一时间连谢无妄的声音都未察觉。 “......昭知。” 谢无妄见状,眸色沉了下去,抬手稳稳地落在昭知的手背上,灵力微微在掌心流转。他将昭知的神情如数尽收眼底,不肯放过分毫,眼中染上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狂风呼啸,将她脸侧的发丝吹得凌乱,挡住了一些眉眼,墨发如阴翳,昭知眼底的金光仿佛被一层黑气笼着,在夜里更加瞧不真切。 忽地,她眸光闪了一瞬。 眼前的事物清晰起来,她看见谢无妄微微蹙着眉心,目光深沉地望着她。 “......我没事。” 谢无妄闻言,狭长的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昭知,这是我最后一遍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声音低沉,隐约带着些怒气。 这样的谢无妄如今少见,昭知一瞬便察觉到了他的怒意,下意识开口道:“没有瞒你,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谢无妄淡淡地松开手,面色不甚明了,“不说就不会担心?” “......这把剑似乎对怨气格外敏感,稍有一些,便会有所反应,而且......这把剑闻到怨气会兴奋,我控制不住它。”昭知微微顿了下,“这怨念会影响到我。” 谢无妄静默片刻,“......这把剑不若收回无尽藏中,你莫要贴身保管了。” 无尽藏听懂了谢无妄的用意,在他腰上缠得更紧了些,似乎在暗暗抗议。 昭知摇头,“不,我暂且可以控制,而且这剑对我有用。” 她看向面前破落的村子,风还在肆意的波动着眼前的一切,但这风里却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我可以感受到活人和傀儡的气息,但似乎对怨气始终留有屏障,就像是被完全隔绝一般。” 昭知忽地压低声音,沉静清越的音色在乱作的风中落入谢无妄的耳中,尤为明显,“那日王耀之死,和密林傀狼,我都未曾察觉到气息......所以,我在想,若傀狼携带怨念,我感知不到,那日杀死王耀之人会不会也是携怨之傀?” 谢无妄瞳孔骤缩。 昭知接道:“会不会,今日所为,也是同一拨人。” 谢无妄呼吸瞬间窒了一拍,“若真如此……大晏……恐生异象。” ………… 另一头,墨七仅靠着手中的微弱火光,沿着村巷一间一间地探查。 屋子内的东西都未曾动过,反倒是那些血迹似乎有迹可循。 他蹲下身,凑近地面,黄土之上那些血迹混着泥土,由最一开始的血色痕迹一路拖拽,从屋里延伸至巷子,竟是与其他几道拖痕汇合在了一起。 像是有组织有目的地去做这件事。 墨七沿着那些拖拽痕迹一直走到村尾一处,痕迹在密林前戛然而止,拖拽痕迹被那些灌木草丛掩埋,看不出方向。 他眉头微微一皱,动身回了村中,径直走进了魏伯所处的院中。 刚一迈进后院,便瞧见阿城手中拎着一只绣花的小红鞋子,急冲冲地往外走,迎面撞上他才停了下来。 “这是?”墨七问。 “那小丫头的鞋子。”阿城道,“我在厨房那儿捡到的。” 他这样一说,墨七便有了些印象,脑海中浮现出囡囡脚下踩着红色鞋子的模样。 墨七睨了一眼身后的方向,转 身对阿城道:“我刚才将这附近的院落都瞧了一遍,几乎都有拖拽痕迹,唯独这里没有。” 阿城难得冷静了几分,他点头,“对,我也发现了,每个院落都有拖拽痕迹,如果那小丫头真的也被拽走才掉了鞋子,应当会有痕迹才对。” “有没有可能,躲起来了?我们走前,殿下还昏睡着,如果遭遇……”阿城深吸了一口气,“就算那个小丫头因为身子小没有拖拽痕迹,那殿下也不该一丝痕迹没有。” 墨七沉默,“拖痕也只是推断,我去看一下,你去别处看一眼。” “……我和你再进去看一次。” 墨七见他执着,也并不多劝,依着阿城所言,朝着厨房走了进去。 厨房不大,烛灯虽未燃,但仅借着月光一眼便将所有事物收进眼底,一个用泥土砌成的灶台,一张桌子,几把他们刚刚坐过的凌乱椅子。 “鞋子从哪里捡到的?”墨七问。 阿城指了指灶台边,“那炉边旁。” 墨七走近,将火折子朝近送了些。 那灶台下燃尽的土灰飘得到处都是,连着锅盖边缘缝隙,落进了一大片进去。 他皱了下眉。 墨七靠近灶台,火光顺着边缘的墙壁探去,本想着看看墙上会有何痕迹,刹那间,鼻尖突然涌上一丝药味。 这药味并不苦涩,反而带着一种陈年旧疴长时间积累的沉淀香气。 他几乎是一瞬间,便确定这气味是从墙后透出来的,混着灶台灰的气息,若非墨七对气味稍有敏感,也断然不会闻出这一丝异样。 “发现什么了?”阿城问。 墨七将手中火折子靠近炉边的墙壁,火光一寸寸跃过粗糙的黄土堆砌的墙面,在某一处停了下来。 泥墙之上有一道黑色缝隙,沿着粗糙的纹路任意扭曲,看着像是年久的自然干裂,但若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丝不同。 墨七沿着缝隙摸上去,缝隙边缘的土渣顺势掉落,他心下一转,反手掏出匕首去剐蹭那条纹路。 阿城见状,连忙上前,在火光的照明下,也看到了这条极不易被人发现的缝隙,缝隙之后隐隐的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 “我靠,我居然没发现,这小破屋子难不成还有密室?” 墨七睨了他一眼,“帮忙。” 阿城一愣,随即掏出刀身与他一起剐蹭。 很快,那层覆在表面的泥土完全脱落,露出那之后的门扉。 竟是真的别有洞天。 两人对视一眼。 阿城后退两步,举起刀身贴在一面墙上,作势掩护的姿态。 墨七沉吟,沿着缝隙那门拉开。 门微微卡顿,但还是被墨七拉开了一道缝隙。 墨七停了下来。 阿城不解地看向他。 “这门后,有人。”墨七忽道。 下一秒—— 门突然从内破开,一把匕首猛地朝前刺过来。 未见其人,只是一道白色从墨七眼前一闪而过。 墨七当机立断将人手腕翻折,将匕首怼了出去,牢牢地攥住那刺匕首之人。 阿城原想动手,但看清那人是谁,手心一时不稳,差点将刀都甩了出去。 “殿下!!” 72. 禁术 萧玦被墨七攥着手腕,丝毫挣脱不开,他闭着眼,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听到熟悉的声音,骤然睁眼。 “阿城?” 他嗓音哑然,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脸上蹭了些许锅灰,花了脸。身上干干净净的白衣更是蹭了一圈泥沉。 萧玦轻轻转过头,这才看清抓住他的人是墨七。 墨七看到他的一瞬愣了一下,随即倏地松开手。 “得罪,殿下。” 萧玦看到熟悉的面孔,心下绷紧的那根弦顿时松了,他脚下一软。 墨七离得最近,见状连忙扶住了他。 萧玦虚虚地撩了下眼皮,轻声道:“多谢。” 墨七瞧着他那虚弱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见他站稳,便松开了手。 阿城问,“殿下,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会藏在这儿?” 萧玦闻言,这才仿佛惊醒一般,他回过神去瞧那门内。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竟是看到了一团小小身影躺在地上。 是囡囡。 墨七上前两步,去探她的鼻息,呼吸平稳,没有异象,但还昏迷着。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灵巧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雀儿,他手心轻抬飞了出去。 萧玦喘了两下,又被这空气里的土尘呛的咳了两声,“我醒来时,没有瞧见你们的身影......” 阿城从一旁拽起一把椅子,放在萧玦身旁。 萧玦摇头自嘲,苦笑道:“阿城,我还不至于如此柔弱。” 另一边搜寻的谢无妄与昭知二人,接收到墨七的灵雀,也赶了过来。 谢无妄远远的望见萧玦那一抹白色身影,眯了下眼,“殿下?” “......谢兄。” 萧玦掩在灰土之下的面容苍白,唇色也一如既往地淡,但却多了几分惨白,的确像是受了惊吓的模样。 谢无妄开门见山,“你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了?” 萧玦神色一凝,他摇着头,“我醒来,发现你们都不在,便在这院子里摸寻......” 他抬了一瞬下颌,“就看到了那个昏睡的小姑娘。” 谢无妄瞳眸轻颤,他顺着视线看过去,见墨七已经将囡囡从地上抱了起来。 墨七朝他点了下头,“人没事,大概是年纪小受不住迷药,还没醒过来。” 谢无妄松了口气。 昭知站在一旁,虽未出声,但视线却一直落在萧玦的身上,眼底划过一丝异色。 “我本想出这院子,但刚动身……”萧玦说到这儿,像是想到什么可怖的东西,瞳孔轻颤,他呼吸微微错乱了几分,随即垂下了眼,“便感受到一丝不对劲……” 他侧过身子,微微避开了些阿城,直直地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神色微顿,似有所指,“村里的人,你可有看见?” 萧玦摇头。 “我只知道躲进这里之后,外面便有了吵闹声,但也只是一瞬……” 萧玦话语滞了一下,“……谢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无妄与他无声对视了一会儿,片刻,轻道:“昭知,墨七,你们先去院外等我。” 昭知闻声,这才收回落在萧玦身上的视线。 “好,我和墨七在外面等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墨七顿了下,忽地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一旁不肯走的阿城的衣领。 阿城恍惚了一瞬,被他用力一扯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两步,随即反应过来便举起刀身要将墨七的手怼开。 “喂!你疯了?!” “少主和殿下谈话,你在这儿做什么?” 墨七用着巧劲儿,阿城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姿势能够挣开,一时间恼怒,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有病!?” “阿城,你也出去。” 萧玦轻柔的嗓音仿佛带着什么魔力,阿城原本还执拗的神色顿时一僵,他皱起眉,猛地将松了些力的墨七一把甩开。 “我自己走!” 谢无妄见状不由得轻挑了下眉。 墨七抱着囡囡,一只手将门带上,一时间房间的火光褪去,只剩昏暗寂静。 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映在萧玦脸上,他脸色不甚明朗,总是带着点淡淡愁容的眉宇间染上一丝灰蒙。 “阿城不是你身边之人?为何防他?” “阿城虽是母后派来保护我之人,但也跟了我许多年,他虽脾气不好,但心性却不坏,有些事,我不想将他牵扯进来。” “现在只有我二人,殿下要说什么便说吧。” 萧玦轻道:“谢兄一定在想,我是如何知道这密室的。” 谢无妄扬了下唇,“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自己能够感受到一些……非人的东西?” 萧玦袖中手骤然攥紧。 片刻。 他缓缓道:“我自小便对傀术感兴趣,不,与其说是傀术,不如说……是禁术。” 谢无妄眼底闪过一丝异光。 莹白月光洒在萧玦脸侧,将谢无妄完全拢在黑影之下,他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只能继续道:“少时不知此事的严重,只觉兴趣,便研究于此,但我并不知此物如何做得,只能去搜集一些相关的文样。” “……比如?” “皇室秘录。” 谢无妄呼吸一滞,忽地,变得急促,他面上虽不显,但却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然后呢?” 萧玦摇头,“没有然后,皇室秘录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便让我找到,我只是偶然……瞧见过,那时大晏对傀儡的开放程度远不及此时,我对傀术感兴趣这件事不知为何传入了父皇耳中……父皇对此厌恶,我也因此事被牵连。” 他闭上眼,薄唇轻抿,开口道:“美曰其名是养病,将我赶去替太后守陵。” 他音色淡淡的,不知是何情绪。 “……一守便是三年。”萧玦呼吸又轻了几分,“也是在那时,我才发觉,自己……可以感受到一些非人的东西。” 谢无妄拧眉,“你几岁入得皇陵?” “十一。” 是他接手谢家工坊,改名千机引后又重回北境的时间。 “北境那场战乱后,父皇才对傀儡一术有所改观,我母后也找了由头将我接了回来。” “所以,和这件事有何关联?”谢无妄问道。 “那女孩身上……附着亡灵。” “你是说囡囡?” 萧玦点头,“是她身上的亡灵指引我,这里有条秘道,我虽听不到声音,但却可 以感知到。” 谢无妄的目光不露声色地在他脸上轻扫,眉眼间考究的神色愈深。他脑中突然浮现血祭坛中那些怨念一瞬间涌入萧玦体内的场景,眼底暗色渐浓。 须臾,谢无妄淡淡地撇开眼,并不打算和他透露此事。 “你醒来后听到了什么动静?” 谢无妄问,将他醒来之后在这村子里发生的一切挑着重要的事情同萧玦叙述了一遍。 萧玦摇头,“我只感受到了一股阴气,并未听见声音,刚才所说,只是说给阿城听的。” 他说完,倏地闭上眼,袖下的指尖几乎掐进肉里。 “我躲进秘道后,透过那条缝隙看到来的人,他一身黑,面上也挡的严实,但颈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手上沾着血,我……不知道是否是这村子里的人。” 萧玦声线轻颤,“他从外走进来,靠近这面墙体时,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想当时的记忆,闭着眼紧皱眉宇,声调也是紧张的不行,“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谢无妄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神情同样严肃,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牌。 他声音极轻,“殿下,他颈后的东西……或者说是图案,是否是这东西?” 萧玦闻声,迫使自己将思绪拉回这里,他眼皮轻轻颤了下,随即睁开眼,在看到他手上那枚令牌时,瞳孔微微张大了一瞬。 “……是。”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脊背底下升起来的寒意压了下去。 “殿下,此次东都之行……实非善路。”谢无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萧玦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平日里惯常的笑意,只剩一片阴沉,“李崇私吞玄铁,若只是谋财,尚可一查,但若……他此举真的是集怨念,造阴兵……那这路,无辜之人还是不必牵扯进来。” 他意有所指,萧玦目光闪了一瞬,“我没有退路。你我预料不出差池,李崇若真的行造阴兵之事,那此行便不再单单只是为了帮母后扫除障碍,若真如此……若真如此,皇室,乃至百姓,都会被牵扯进来,我又如何能退。” 谢无妄举起玉牌的手垂落,声音低沉道:“我再问殿下一句,当日你说巡城傀碎片上附着阴气,那李崇在巡城傀身上落下手脚时,你可知?” 萧玦微微一顿,他痛苦地闭上眼,“我知,但我不曾想,他居然真的敢动如此歪的心思……我只是想让他留下破绽,来日好一并铲除,但事到如今,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萧玦说着,忽地晕厥一瞬,他撑住一旁的座椅,低低地咳了起来。 他咳的声音不大,听着却撕心裂肺。 谢无妄无动于衷地望着他,片刻,才低声问道:“殿下,若你执意要走此路,我便同你查下去,但阿城和……宁安,他二人不知此事,尚有回旋余地。” 他顿了一瞬,又接道:“这一路并非错觉,有人在暗暗引着我们的道路,甚至算准了每一步,接下来的路……可能会十分艰难,若你劝得动二人,就让他们回帝都去吧。但要是你信不过我,想留心腹在身旁,自然也可……” 谢无妄忽地,眯了下眼,“那就看好你身边那只疯狗,莫要让他乱咬人。” 73. 话说反了,是男人心深似海底针^…… 萧玦咳声渐停,似乎是觉得自己这副柔弱不堪的模样有些狼狈,他微微偏开头。 他轻轻喘了几息,“阿城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他只是有些冲动罢了。” “冲动,在此行中为大忌。”谢无妄冷道。 萧玦闭上眼,“好……我知道了。” 屋外。 风还肆意卷着,墨七出了屋子便将囡囡放进了马车内,宁安也尚未苏醒,他默默放下帘子,同昭知站在一处静静等着二人。 三人在外等着,谁都没有言语。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只剩风声的寂静才被打破。 谢无妄同萧玦从屋内走了出来。 原本靠在墙上假寐的阿城忽地睁开眼睛,看向二人。 萧玦步履轻缓,跟在谢无妄身后,他视线轻轻落在阿城身上,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阿城......” 他犹豫一瞬,似乎是在考虑如何开口,沉默了片刻,这才道:“你今日便快马加鞭将宁安送回帝都。” 阿城闻言双眼瞪大了一瞬,他下意识看向谢无妄,觉得是他和萧玦说了什么,萧玦才会如此。 阿城握着刀身的手紧了又紧,愣是没出声。 萧玦也是一愣,阿城可从未如此过。 半晌,阿城闷闷的声音才响起,“皇后命我保护殿下,这是我的命令也是职责,我不回去。” “那宁安又该如何?” “已经到了这里,不如就让公主一起便是,阿城护得好你们。”阿城说罢,瞥了一眼另外那三人,喉间溢出一丝嘲讽的哼声,“这几人想法路子都太......刁钻,殿下若同他们一起,我不放心。” 谢无妄合理怀疑阿城停顿地那一下是想骂点什么,但碍于身份没有说出口,他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并不想参与进去,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从他出来时便没有任何动静的昭知。 某人站在风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干的蜡像似的,就连一丝丝余光都未曾分给旁人。 谢无妄眯了一下眼,静悄悄地走了过去。 “阿城,我昏迷时的事,谢兄同我说了些,他救了我,理应遵从,不可冲撞。”萧玦声线温温柔柔的,却不容置疑,“......阿城,道歉。” 话语间的主人,此时并未仔细听两人对话如何,一门心思想要怎么开口吓一吓某人。 谁料他静着步子,刚走近些,昭知的目光便投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已然站在身旁凑近她耳边准备做些坏事的谢无妄,眼里划过一丝不解。 谢无妄举动稍顿,他坏事还未做,便被发现,一时间不满地皱了下鼻子,随即眼底划过一丝坏笑,并未停下自己靠近的举措,贴近昭知的耳侧,低声问道:“怎么动不动就发呆啊?” 他这话问的又轻又慢,昭知耳边呼啸的风声只剩温热缱绻的一声低语,某个位置一下子从冷静之中跳脱出来,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太奇怪了。 昭知捂着耳朵,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一步,但目光却未从谢无妄的眉眼上移开。 后者唇角挂着显而易见的恶作剧成功的一丝愉悦。 “.........” 烦。 昭知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又说不出让这人离她远些的话语,只好默默闭口,不出声。 谢无妄还想说些什么,便听见一旁的墨七轻咳出声。 他这才收回玩笑的心思,不知为何,看着昭知做出一些近似于无措的举动,他很是心生愉悦。 谢无妄转过头便瞧见阿城面如猪肝,神色不明地看着自己。 他不明所以,只得勾着唇,无辜地眨了下眼。 萧玦看着谢无妄那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很淡,便被此事的忧愁盖了过去,又重新蒙上了一层灰翳。 “......对不起,谢少主。” 谢无妄以为自己听错了,乐了,“什么?” “......” 阿城又狠狠攥了下刀身,咬牙切齿道:“......对不起。” 谢无妄这回听清了,挑了下眉,还是道:“风有点大啊,我这耳朵.......哎呀,怎么就不太好用呢?” 昭知盯着他的背影微微一顿,突然觉得更烦了。 她微微侧目,将自己的视线移开,不再盯着眼前的人。 “我说!对不起!!行了吧!” 谢无妄点头,也没在为难他,“行,这回听到了,勉强......原谅你吧。” 阿城双目圆瞪,恶狠狠地盯着谢无妄,偏萧玦在一旁,他又不敢发作,只得用力偏过头,冷哼。 “阿城。”萧玦轻唤,“你去寻那魏伯和阿婆,将人一并带回帝都。” 阿城不解地皱了下眉,“那二人被我们丢在了半道,如今去找......” “他们口中之事事关重大,若真如此,那也算是留个人证。” 墨七一直沉默站着,忽地出声,“可我总觉得不对,这村子里的人如果真的被那些所谓的‘官兵’杀害,为何会留下这村子?” 谢无妄难得听到墨七出声参与讨论,眉梢略微一挑,“当然是还想留住我们。” 他目光稍顿,“只是,这真屠假屠还有待商榷。” 萧玦墨染的瞳眸闪了一瞬,他闭上眼,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低声道:“或许......是真屠也说不定。” 谢无妄知道他口中说的话,是因为亲眼看到了那东西,但...... “方才急着回来,并没有仔细去想,现在想来,有些疑问。”谢无妄敛去眸中的光彩,闭眼沉思,“若是那些官兵给了期限,这群村民又不是傻的,已经意识到了那群人不太对劲,又怎会主动将我们送走,去赌村民那一线生机?” 他话音滞了一瞬,慢慢睁开眼,幽暗的黑眸看向马车的方向,“又怎么会如此放心的将囡囡留在这里?” 昭知眼底碎光流转一瞬,听明白了谢无妄的意思。 她想开口,方才不动声色布下的灵识中却突然传来一丝熟悉的气息。 昭知上前一步,扯了扯谢无妄的衣袖,在他耳旁低语,“这附近,有傀狼,不止一只。” 谢无妄目光一沉。 这傀狼是跟了他们一路,还是另有一批? 他与昭知对视一眼,看到她眼底稀碎的细微金光,心尖微微痒了一下,他抬起手轻轻覆在昭知的双眸上,俯视令他轻松地可以透过指尖的缝隙看清对方的神色,对方却见不 到他的。 谢无妄看到昭知目光迟钝了一秒,微微勾了下唇角,他凑近昭知,用两人才能听到的低声轻语,“那日在密林为我稳住灵脉就已经消耗大半,昭知,你当灵力是买来的?” 昭知微微一愣,她竟是从谢无妄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满。 下一秒,他声线颇冷,“收回去。” 昭知顿了下,便顺着他将灵力悄悄收了回去。 她听见谢无妄喉间溢出一丝还算满意的哼声,突然之间,又觉得脑子有些“转”不动了,某块程序似乎又遇到阻碍。 她下意识想要向面前的人寻求解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昭知被他这样一问,又卡住了。 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索性便闭口了。 谢无妄双眼微眯,从上到下,细细打量她,仿佛看透过她缄默背后的想法,须臾,忽地笑出声。 那笑声带着些几不可察的舒畅。 “昭知,你临行前给我买那些酥糖时,想的是什么?” 昭知又一愣,似乎并没有检索出任何理由或契机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她微微仰着脑袋,毫不避讳、甚至略带着几分懵懂,像极了乖学生像师者讨教的模样,认真地望着谢无妄。 谢无妄心尖愈发的痒,这心口的痒意似乎顺着血流向了指尖似的,让他想略动下手脚。 他指尖微微发麻,到底没忍住,轻轻在昭知眉心间轻轻剐蹭了一下,这才深觉指尖的痒意略微缓和了些,却还不够。 谢无妄目光深谙,诲色不明。 “你那时是为了什么?” 昭知不解,“因为......你需要。” 谢无妄挑了下眉,“可昭知,我从未说过我需要,是因为你觉得我需要,所以才会去买,那到底因为什么?” 他就这样低声诱哄,试图从她嘴里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昭知沉静的眸子盯了他片刻,忽地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你又变了。” 这倒换成谢无妄不解了。 “你......没那么排斥我了,为什么?”昭知认真道。 谢无妄微微一愣,随即目光颇有些游离,不动声色地从昭知身上移开。 “我搞不懂。”昭知又道。 她叹了口气,“莫不是,那话说反了,不是女人心深似海底针,而是男人?” “............” 谢无妄意外地没有接话。 萧玦站在谢无妄的侧面,自是将谢无妄同昭知说话时的神情如数看进了眼底,心情很是复杂。 可能谢无妄自身都未能察觉,他盯着昭知的那双眼睛里,藏着浓郁的偏执和......旁人融不进的占有。 萧玦淡然地敛去复杂的神色,看向了一旁,无声地叹了一息。 墨七显然也对他家少主的细微变化,深觉脑袋疼。 他想出声打断二人那奇妙的,与之格格不入的氛围,却突然听到了一丝沉重的步子正朝村子而来。 阿城也察觉到了,拔刀挡在了萧玦身前。 直到那声音逼近,阿城这才看到那东西的庞大身躯和骇人的利爪。 “傀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