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 1. 救命恩人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慕微雨踏着夜色想要赶往最近的镇子落脚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谷之间,慕微雨觉得这里确实挺适合“杀人放火”的。 想到这里,慕微雨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可不想死在这里成为孤魂野鬼。 慕微雨觉得自己还尚有自保之力,把脑袋里的胡思乱想甩了甩后,又继续赶路。 这话倒不假。慕微雨虽然并不是“泠江五派”那样的大门派出身,但好歹也是太白门本代掌门的亲传弟子。她的师兄师姐都早早出了师,下山入江湖游历了,慕微雨当时不愿意下山,落了单,现在只能一个人闯荡江湖。 至于现在为什么下山了呢?那当然是因为师父说,不下山历练就在门中带小师妹小师弟。好不容易不用再出早功的慕微雨如临大敌。 慕微雨:“啊那个我明天就下山啊。” 就这样,慕微雨踏上了自己独自一人的江湖路。 走了许久还不见人烟,慕微雨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她停下脚步想要重新辨认方向,却听得一阵打杀声伴着夜风传来。 慕微雨眉心一跳,犹豫片刻后,还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了过去。 循着声音,慕微雨进到了山谷的腹地,腹地之上,沿着地势建着重重叠叠的屋舍院落,远远看去,就像瀑布一般从山顶倾泻而下。 ——回川阁。 慕微雨此番进到月相山,就是想见见回川阁屋舍如瀑布沿山而建的奇观,在山中转悠了一整天没有找到,此时却见到了。 还来不及感慨这建筑的巧夺天工,慕微雨就惊觉打杀声正是从回川阁之中传出来的。 她连忙几步跃上屋顶,隐匿身形,观察着院中的情形。 院中七零八落躺着不少人,一些人穿着黑衣,另一些人穿着普通的练功服,想必应该是回川阁弟子。 慕微雨瞬间觉得头皮发麻:什么情况啊?自己只是随便想了想,不是真的让人来杀人放火啊! 有一队黑衣人从后面的屋舍中出来,朝着一个像是领头者的人汇报着什么。 慕微雨凝神去听,只听得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没留活口,接下来……” “烧了吧。” 慕微雨听着眉心再次一跳,不是吧,真要放火啊? 眼看那些黑衣人从门外搬了几桶桐油进来,准备往慕微雨藏身的屋顶这边开始倒,慕微雨连忙几步一跃,进了后院。 后院中更是一派凄惨景象,不知是黑衣人没死几个,还是那些人已经把同伙的遗体先搬了出去,后院中地上躺着的,尽是回川阁弟子。 万一还有活口怎么办?要不要去救? 慕微雨看着那些黑衣人的桐油快要倒到后院来了,心中纠结反复着,不知该如何决定。 下山之前,师父曾告诫过她,遇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眼下自己自是打不过那么多黑衣人,若是被发现,只怕也会把命交代在这里。 来不及纠结太久,抱着不能见死不救的想法,慕微雨还是跳进了院中,沿着屋舍拾级而上,期冀着能在黑衣人之前找到还活着的人。 她观察过,那些黑衣人中有几个步法虚浮,若是自己拼死往外冲,兴许也能有突围的可能。 只能赌一赌了。 慕微雨身法如鬼魅般在屋舍院落间穿梭,终于在黑衣人过来之前,找到了一个还没咽气的。 虽说是还没咽气,但若是不救治,离死也不远了。 “喂,醒醒!别睡!” 在时闻风的意识越飘越远之前,如山泉般清冽的声音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眼看着黑衣人快要靠近了,慕微雨只好将人背起,几步一跃,轻功飞出了回川阁。 “什么人?”听到动静的黑衣人朝她的方向靠了靠。 慕微雨连忙学了几声鸟叫,又踢了一脚身旁的树干,密林之间飞出几只鸟,打消了黑衣人的疑虑。 时闻风艰难地睁了睁眼皮,又觉得没什么力气,沉沉地闭上了眼。 感受到背上人的呼吸又弱了些许,慕微雨连忙道:“别睡,别睡,马上就到医馆了。” 还是那个好听的声音。 时闻风拼尽全力睁开眼,想看这个人到底是谁。 空青色的衣衫在月色下隐隐发白,肩头沾染了一些血色,应该是自己的血。 时闻风想要再用力一点抬起头看她的脸,终究还是没力气,又靠在了她的肩头。 慕微雨感受到肩膀上的动静,以为是人要不行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用全力轻功赶路。 时闻风忽觉打在脸上的风更大了些,速度也更快了些,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些,他认出了这轻功。 竟是如今江湖中已经鲜见的凌风步。 凌风步,步步凌风,速度极快,如踏风而行。 时闻风对这个救了自己的人更好奇了些。 一路朝着山脚走,慕微雨终于再次见到了镇子。此时天已经破晓,已经有不少人早起赶集,慕微雨随便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人,问道:“请问镇上的医馆在哪?” 那人很热心地给慕微雨带了路。 医馆还没开门,那人便上前敲门:“黎叔!黎叔!快救人啊!” 被唤作黎叔的人吹着胡子开了门:“小六儿,大清早的,又在老夫门前嚷嚷!” “黎叔,这次是真要救人。”小六往旁让了一让,黎叔这才看到他身后的慕微雨。 “快进来!” 慕微雨连忙跟在黎叔身后进了屋,把背上的人放到了床榻上。 “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黎叔一边把着脉,一边问着。 慕微雨摇摇头:“不知道,在山里遇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大晚上的,你为何会出现在山里?”黎叔警觉地发问。 “呃……”慕微雨只好如实道来,“迷路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慕微雨确实是因为迷路才误打误撞碰上此事的。 看着黎叔的眉头一点点变紧,慕微雨问道:“大夫,还有救吗?” “送到我这的,只要还有气,没有我救不活的!”黎叔再次吹胡子瞪眼,“小六,去打盆热水来,你,帮他清理一下伤口。” 慕微雨指指自己:“我?” 黎叔:“对。” “为什么啊?”慕微雨指指躺在床上的,又指指自己,那意思分明就是,他是男的我是女的,这个不合适的。 黎叔上下打量了慕微雨一番:“你瞧着也是个江湖人,当然比小六有经验点。” 慕微雨:“那您呢?” 黎叔:“我要煎药。” “我也可以煎药啊?” “不,你不行。这是老夫的独门秘方,不外传。” 慕微雨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处理伤口。 她轻轻地脱去男子的上衣,用小六打来的热水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又敷上了金疮药,用纱布认真裹好,然后看着男子的下半身犯了难。 “你,”慕微雨指了指男子的下半身,朝小六道 ,“你去看看他下面有没有受伤。” 慕微雨走出屋外,直到小六叫她,她才进去。 “大哥哥腿上没什么伤,我已经给擦了药。”小六把金疮药还给慕微雨。 “多谢你。” 小六道了句不客气,又说自己还要去集市上卖东西,急匆匆地走了。 慕微雨坐到榻旁,看着躺在床上的男子。 脸上的血污洗去后,慕微雨才发觉男子浓眉朗目,生得好看的紧。 过了一会,黎叔端过来一碗药,慕微雨帮着一点一点地喂了进去。 喝了药,黎叔又把了把脉,这次的眉头舒朗了些许,慕微雨想着,应当是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也算是救回来了。”黎叔抚着胡须道。 “那他怎么还不醒?” “亏损过多,没有力气,怎么醒?”黎叔拿起药碗准备走,又对慕微雨道,“这几日你们就住这间屋子,免得跑来跑去,又伤了气。” 慕微雨点头道谢:“多谢大夫。” 黎叔走后,慕微雨又留在房中照顾了一日,只不过榻上的人依旧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 傍晚,慕微雨听到了熟悉的鸽子叫声,走出屋外,朝着在空中盘旋的鸽子吹了声口哨,鸽子便乖巧地停在了慕微雨的肩膀上。 取下鸽子脚上绑着的信筒后,鸽子便扑了扑翅膀,又飞向了天空之中。 慕微雨认出信筒上的字条是自己师父的字迹。 “飞鹤宗大会将至,速归师门,同往。” 收起字条,慕微雨叹了口气,又走进了屋内。 屋内的男人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慕微雨在心底盘算着日子和路程,她没法再久待了。最迟明日午后,自己就要出发了。 奔波操劳了一天一夜,慕微雨夜里睡得很沉,第二日天蒙蒙亮,慕微雨便悠悠转醒,一看天色,正是平日里练早功的时辰。 果真如师父所说的那般,只有心中无事的人,才能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慕微雨这般想着,起身出门,接了点清水洗脸。再回到屋中之时,发现黎叔已经过来给男子把脉了。 见慕微雨进来,黎叔站起身道:“你再帮他换药吧,老夫去把煎好的药拿过来。” “好。” 经过昨天一遭后,慕微雨今日更得心应手了些许。等到慕微雨换完药重新包扎好,黎叔正好端着药碗走进来。 待到喂完药,黎叔正准备离开,却被慕微雨叫住了。 “黎大夫,昨日收到师门传书,今日我该走了。”说着,慕微雨把一个小布包递到黎叔手中,“这包里有些银钱,还有金疮药,劳烦大夫再照顾他一段时日。” “有什么事,还非得现在走?”黎叔知道,这些江湖人总是来去匆匆的,眼下这姑娘也给了银钱,不像是要逃单的样子,怕是真有什么急事。 见慕微雨有些踌躇,黎叔又道:“老夫知不知道没什么打紧的,若是这人醒来,问老夫你去了何处,老夫总得给个答案。” 觉得黎叔说得有理,慕微雨便道:“您告诉他,我去了飞鹤宗就行。” 两人说话间,没人注意到榻上人的眼皮动了动。 时闻风只觉得像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梦快要醒来之时,却听到那个带着自己走出噩梦的人说她要走了。 他努力地想伸出手抓住些什么,却怎么也无能为力。 “不要丢下我……”他在梦中大喊着。 用力地睁开眼,时闻风只看到了身着月白宽袖衣衫、提着剑的身影消失在随风微荡的木门边。 2. 比武大会 慕微雨离开后的第二日,时闻风醒了过来。 黎叔正熬好了药送过来,见人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把药放在一旁,就拉起了他的手,摸他的脉:“总算是醒了。” 刚醒过来的时闻风有些蒙,任凭黎叔摸着自己的脉,没有动弹。 黎叔诊完脉,端起药正准备喂他,却听得他开了口:“是你救了我吗?” 黎叔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是,也不是。老夫不过是一介乡野大夫,病人送到眼前,自然没有不救的道理。” “多谢大夫救命之恩。”时闻风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那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一个女侠背着你来的,她才是你的救命恩人。”黎叔不清楚这个年轻后生发生了什么,这些江湖人的事情他也不想管,“既然醒了,那就自己把药喝了,再自己运功提气,明日便差不多可以下榻了。” “那位女侠可有说她叫什么,去了哪?” 黎叔摇摇头道:“她只说,可以去飞鹤宗找她。” 言罢,黎叔又找来两个靠枕,扶着时闻风半躺在榻上,把药碗送到他手中,随后便离开了屋子。 时闻风怔怔地盯着药汤,那药汤黑漆漆的,就像那晚的天色一样。 是什么时辰遇袭的呢?时闻风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在拿着武器和敌人激战了。激战了多久,时闻风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自己也撑不住了,连拿起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倒下了。他本以为自己的终点就在这里了,在神思不清间却听到了一个声音,叫自己醒醒别睡。 后面他能记得的,就是那个人所用的轻功是江湖中已经鲜见的凌风步。 药汤已经冷了,时闻风端起药碗,将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 既然捡回一条命,那自己势必要为师门报仇。 时闻风暗暗捏了捏拳。 能在一夜之间将回川阁灭门,这股江湖势力定然不容小觑,并且就自己那晚和那些人对战来看,他们所使用的武功,并非魔教功法。更何况,时闻风不相信魔教会无缘无故这么做。 因此现在,时闻风谁都无法相信,能相信的,唯有那夜救出自己的那个人。 把药碗放回榻边的桌子上,时闻风捻着被角,思考着刚刚大夫所说的话。 可以去飞鹤宗找她。 难道说,她是飞鹤宗弟子? 江湖比武大会快要开始了,还是说,她只是去参加大会的普通江湖人? 大会临近,回川阁却迟迟不到,想必飞鹤宗也会派人来查探,也不知泠江五派对此什么反应。 看来,自己必须去一趟飞鹤宗了。 又调息了一日,黎叔前来给时闻风把脉,终于点头,准许他离开。 “多谢大夫这些日子的照顾。”时闻风朝黎叔拱手行礼。 黎叔只是摆摆手,扔给他一个小包:“切记,半月内不宜动武。我猜你应是要去找那位女侠了,这是她留下的东西,你代为转交吧。” 时闻风接过小包,听见银子碰撞的声音,连忙想要递回给黎叔:“这银钱,我自会还给那位女侠,大夫还是收下吧。” “老夫看诊,只取该收的诊金,多的一文不收,这是规矩。”黎叔吹着胡子,转身就朝屋里走。 时闻风只好又朝他行了一礼,把小包放进怀中,离开了。 飞鹤宗上,江湖各路豪杰云集,一派热闹景象。 慕微雨和师兄师姐一起跟在师父李垂野身后,时不时拱手行一个拜礼。 走在慕微雨身旁的师姐云晓雾很早就发觉慕微雨有些心不在焉,只当她是觉得无聊:“再坚持一下,师妹,就快结束了。” 慕微雨扯出一个微笑,点点头道:“嗯呢,师姐不必在意我。” “其实师父也不想来的,要不是飞鹤宗送来帖子,说这是第五十届大会,意义非凡,不然师父都不会带着我们来。”听见两人的悄悄话,段寄欢也压低了声音凑近说道。 段寄欢是两人的师兄,也是李垂野收的第一个徒弟。 慕微雨还未将自己在回川阁所见所做之事告诉师父和师兄师姐,这一路上,她都在思考着,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先前在照顾那个被自己救出来的男人的时候,慕微雨脑子里只想着,这人怎么还不醒,根本无暇思考此事。等到收到师门传信,赶回太白门的时候,慕微雨脑子里才开始思索起来。 因此在来飞鹤宗的这一路上,她都有点心不在焉。 到了飞鹤宗,她更是发现,这件事,连同为泠江五派的飞鹤宗都还未曾收到消息,慕微雨更觉得胆战心惊,怎么偏偏就让自己给遇上了。 “阿雨?阿雨!” 听得有人叫自己,慕微雨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李垂野正在自己跟前吹着胡子跺着脚,连忙唤了声:“师父,怎么了?” 李垂野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愿来参加这什么比武,为师也不想来啊,总归就是露露脸,为师早就说过了,到时候随便打打就成。” “师父,我没有不愿意啊。”慕微雨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打架我喜欢,只不过这社交着实无趣了些。” 李垂野一听,嘴角立刻耷拉下来,严词厉色道:“为师交代过什么?你都当耳旁风是吧?” “我哪敢啊师父,我记得呢。”慕微雨连忙开口,压低了声音,“遇到五派弟子,哪怕能打过,都不能赢。” 李垂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三位徒弟去抽签处。 太白门自十年前起便不显于江湖,不参与江湖纷争,也鲜少在这种大场合抛头露面,谨遵三字门规——不惹事。 因此近年来江湖上很少有扬名的太白门弟子,这次来参加江湖比武大会,也是继四十届大会后的头一次。 这江湖比武大会设立的初衷,是给各派弟子一个切磋的舞台,不过后来办着办着就变了味,变成了江湖各派暗流涌动的戏台,主要嘛,还是泠江五派的戏台。 弟子拔得头筹,门派脸上自然有光,围坐在一起的各派掌门之间再互相吹捧一番,最后得出一个武林后继有人的结论。 更何况,泠江五派如今掌管武林正道,飞鹤宗作为五派之首,门下弟子已经连续五年夺得魁首,一时间风头无两。其他四派也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想要通过门下弟子的名次,证明自己的实力,争一些话语权。 不过这一次,争权的倒是只剩下了四派。 太白门虽不爱管江湖事务,但对此是心知肚明。 虽然不爱掺和这些事,但是这种场合,李垂野还是带着几位徒弟去拜会了泠江五派的掌门。 第二日便是比武大会正式开始的日子,过了午时,回川阁的人依旧未到,其他四派的掌门都已经发觉了有些不对劲。 午后还有一场盛大的集会,参加比武大会的选手,都要在集会上抽签。飞鹤宗宗主当机立断,派出几位门下弟子,轻骑快马,前去查探情况。 几位弟子出发的时候,慕微雨正跟在师父身后,准备前去拜会飞鹤宗宗主,几位弟子从李垂野身边经过,稍稍驻足,侧身行了个礼,又继续向外走去。 站在屋内的飞鹤宗宗主白启明看见李垂 野,连忙把他迎进了屋。 “李兄,真是好久未见啊!”白启明见到李垂野,很是激动。 慕微雨站在后面,小声地问云晓雾:“师姐,师父和白宗主很熟吗?” 云晓雾摇了摇头,段寄欢却是压低了嗓子回答道:“不算很熟,但也算是认识。” 三人正说着悄悄话,李垂野侧过身,欲向白启明介绍自己的三个徒弟,几人连忙站直了身子,朝白启明行了一礼。 李垂野又和白启明寒暄了一阵,集会快要开始,几人一起往白鹤台广场走去。 白鹤台广场已经围出了四个比武用的高台,周围也设置了不少观赛区,桌台、软垫一应俱全。 慕微雨站在自家师姐身后,和参加比武大会的其他各派弟子站在一块,等着抽签开始。 第五十届大会,各派都比较重视,参赛人数比去年多了不少。 依照往常,泠江五派的掌门应该都站在台上,今年台上却只有四人,台下的弟子中不少人在小声议论着。 哪怕回川阁没有来,集会还是要继续。 一阵冗长的礼节性祭祀过后,白启明敲响代表比武大会开始的战鼓,飞鹤宗的弟子开始组织各派弟子逐一上台抽签。 抽完签,马上就有另一位飞鹤宗弟子,将签位填写到一张大表上。 慕微雨抽到的签是乙七,和段寄欢、云晓雾都不在一个区。 每个区的人两两对决,败者淘汰,直到决出最后的那一个人。四个区的最后一人再两两对决,决出最强者。 很快抽签结束,一张大表挂在了白鹤台中心。慕微雨跟在师兄师姐身后凑过去看,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继续往后瞧,慕微雨看到了自己第一场的对手,青阳派,宋然。 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慕微雨得出的结论是:不认识。 人群中议论纷纷,都在讨论着自己的对手。 一只信鹰从人群头顶掠过,直直飞到台上,停在了白启明肩膀上。 白启明从信鹰脚上取下信筒,展开信纸,脸色一变,怔在原地,片刻后,才想起将信纸递给站在自己身旁的其他几派掌门。 几派掌门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比武大会不仅有武林各派,还有不少江湖义士,白启明作为五派之首的飞鹤宗掌门,上前一步,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公之于众。 回川阁遇袭,恐被灭门。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众人对此皆是议论纷纷。 “诸位少安毋躁,老夫已经派出弟子前去细细查探,待查明后,定给武林同仁们一个交代。”白启明开口稳定着局势。 “我看这事,一定是魔教所为!”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如惊雷在人群中炸开,很快就有人附和起来。 “没错!一定是魔教所为!” “讨伐魔教,还武林和平!” “还武林和平!”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白启明运功击响白鹤台上的铜钟,人群这才安静下来。 “老夫知晓诸位皆为回川阁之遭遇而不平,但此事如今还未有定论,飞鹤宗弟子已启程前往回川阁,待到比武大会结束,相信此事一定会有结果,还请诸位莫要冲动。” 白启明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白宗主说的有理,咱们就先等上几日!” 局面总算被稳住,慕微雨却并没有放松。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她出现在回川阁,也没有人知道,回川阁中还有人活着。 不知为何,慕微雨觉得,这事并不像是魔教所做。 3. 不过如此 第二日,比武大会正式打响。 飞鹤宗一派热闹景象,各派弟子、江湖侠客齐聚一堂,走在路上,时不时能听见刀剑相接的铛铛声,就连风,似乎都带着刀剑的气息。 时闻风到达飞鹤宗的时候,已是午后,上午的比赛已经结束,白鹤台广场的人流散去,时闻风正好凑过去看比赛的名单。 回川阁虽也是泠江五派之一,但门规森严,门中弟子鲜少有抛头露面之人,因此并无人认识时闻风。 他身着红黑衣袍,头发高高束起,手中拿着一把刀,背上背着一把刀,和普通的江湖客无异。 时闻风扫视着名单,如果回川阁没有出事,自己的名字也会被写在这份名单上。 他并不知道救自己的人姓甚名谁,飞鹤宗这么多人,想要那个人注意到自己也不简单,时闻风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先填饱肚子吧。 时闻风很快跟着人群找到了吃饭的地方,等上菜的间隙,隔壁桌的交谈声传进了他的耳中。 “听说回川阁被灭门了,白宗主已经派人去查探了,我觉得一定是魔教干的。” “除了魔教,谁还有这么大能耐?” “不过回川阁好歹也是泠江五派,怎么这么轻松就被人灭了。” “名不副实咯。” 时闻风按捺着心中的火气,握紧了拳。他很想上去揍那人一拳,但他不能。 毕竟在这个江湖上,最多的就是冷眼旁观之人。非亲非故的,没有人会为你出头。 所以时闻风很想找到那个人,问问她,为什么要出手救自己。 慕微雨的比赛在午后第一场,周围聚集的人还不多,云晓雾拉着段寄欢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给她助威。 青阳派以独门青阳剑法闻名,宋然也在江湖上略有薄名,不少人都认为这局比赛,宋然获胜是板上钉钉。 站上高台,对战双方互行拜礼后,比赛正式开始。 慕微雨和宋然一样用剑。虽说太白门不限制弟子使用什么武器,但慕微雨自小就喜欢剑,对剑法比较痴迷,也就从一而终学到了现在。青阳剑法闻名江湖,慕微雨很早就想领教一番。 宋然率先发起进攻,他修习青阳剑法多年,早已将青阳剑法各式修炼纯熟。 慕微雨一边凝神观察,一边拆解着他的剑招,防御格挡,寻找机会反击。 青阳剑法讲究一个方正规矩,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因此宋然的进攻,都很有章法,慕微雨一时半会没能找到破绽。 “这是青阳剑法最后一式,倦鸟归林!想不到这位少侠瞧着年纪轻轻,已经修习到如此境界!” 云晓雾听见站在自己旁边的江湖客感叹着,不屑地嘁了一声:“师兄啊,师妹的剑法,练到什么程度了?” 段寄欢也听到了那人的话,和云晓雾一拍即合:“藏书阁里的剑谱,应该都已经练完了,师妹上次还让我出门在外多留意没见过的剑谱呢。” 云晓雾满意地点了点头:“师兄你可别耽误了师妹啊。” “这是自然。” 两人一唱一和,站在云晓雾身旁的江湖客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高台上,慕微雨看准机会,一招回首望月,展开了攻势。比起宋然专修青阳剑法,慕微雨所修的很杂,除了太白门的剑法,各种剑谱上的,只要是她不会的没见过的,都会试着练一练,再加上她自己悟到的一些,久而久之,就成了杂家。 宋然这时才发觉,慕微雨所用的剑法,都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同作为剑痴的他,瞬间来了兴致,全力以赴地和慕微雨进行着这场剑术对决。 这场剑术对决慢慢地吸引了更多的人来观看,打着打着,慕微雨发觉,台下的叫好声大了不少,余光看去,才发觉高台四周已经围满了人。 时闻风也在这些人之中。 慕微雨步伐轻盈,扭转腾挪间,水绿色衣裙如涟漪般荡开,宋然的剑甚至碰不到她的衣角。 避开宋然的剑招后,慕微雨轻轻跃起,空翻后迅速调整方向,朝着宋然的方向进攻。 宋然来不及闪躲,慕微雨将剑尖稍稍偏了偏,堪堪刺破宋然的袖袍。 第一百二十八招,宋然落败。 他输得心服口服,收起剑,朝慕微雨拱手行礼:“敢问少侠,这最后一剑,是何招数?” “那招啊,是落霞剑谱第三式,破月弄影。”慕微雨也拱手朝宋然行礼,回答着。 这场对决在宋然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一直以来,他都是闷头练剑,自以为练得很好了,出来一比,才发觉天外有天。他也意识到,自己若是只拘泥于青阳剑法,则不会再有大的进益,还需博采众长,才能有所突破。 时闻风的目光跟随着雀跃着走下高台的慕微雨,他在意的不是慕微雨的剑法,而是她的步法。刚刚她在比试中步法轻巧,不管是闪躲还是进攻,都各有章法。时闻风觉得,那步法有些熟悉。 ——像是凌风步。 凌风步如今江湖中已鲜见,时闻风也只是在回川阁九重书楼的藏书中看到过一些记载,他觉得,自己没有认错。 慕微雨一下高台,就看到了来迎接她的云晓雾和段寄欢。 “阿雨!太棒了太精彩了!”云晓雾直接抱起慕微雨转了个圈,“好了,下一个是师兄了,走!” 段寄欢也很高兴,笑得开怀:“师妹比得这么好,我也不能落后啊!” “师兄的刀法举世无双,我觉得师兄一定没问题!”慕微雨敲了敲段寄欢挂在腰边的刀。 看着三人谈笑风声,时闻风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躁郁。 不过纵使心中不快,看见三人要走,时闻风还是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跟在三人身后。 时闻风把控着距离,确保慕微雨只要回头,就能看到自己。他期冀着慕微雨能够回头,然后认出自己,那样的话,他就不再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了。 可惜慕微雨的目光始终在师兄师姐身上。 接下来的比试,段寄欢和云晓雾没有意外的都赢了下来,三个人都进入了第二轮。 傍晚,第一日的比赛结束,白鹤台贴出了第一日的比赛结果,和已经确定的第二轮的对手。 段寄欢和云晓雾的对手都是非五派的弟子,慕微雨比较不幸,第二轮就遇上了泠江五派。 啸咏山庄,陈思延。 两人的比试在一日后进行,慕微雨稍稍缓了口气。 “我打听过了,这个陈思延,是啸咏山庄欧庄主的四个亲传弟子之一,还挺厉害的。” 云晓雾和慕微雨同住一屋,晚上回到房间后,云晓雾神秘兮兮地说着。 “师姐你这是什么表情?”慕微雨悄悄地后退了一步。 云晓雾拉住她,把她摁到椅子上,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又道:“他还挺有名的,我就在客栈附近随便找了几个人打听,都认识他。” 慕微雨呵呵两声,叹了口气:“饶了我吧,这世道对我不公啊!” “不过嘛,据说这个陈公子,长得很帅哦。”云晓雾挑眉道。 “那师姐替我去打?” 云晓雾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见慕微雨还是神色缺缺,云晓雾又道:“打不过就早点认输嘛,反正师父说了,遇到五派弟子,打得过也让他们赢。” “师姐说得有理。”慕微雨瞬间振作了起来。 她已决定,后天不管怎样,先撑过一百招,然后就找机会认输。 到了比试的日子,慕微雨来到白鹤台,发现自己要比试的高台四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是陈思延的支持者。 慕微雨艰难地挤了进去,走上了高台。 云晓雾在下面气得直跺脚:“这陈思延,搞什么嘛,我连阿雨的比试都看不见了!” “要不,我把你举起来看?”段寄欢在一旁出着主意。 云晓雾想了想那场面,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要惹人注意的好。” 慕微雨在台上等了片刻,陈思延才从高台另一侧施施然出现。 盯着他打量了一阵,慕微雨脑海中一阵疑惑:这些人没事吧?这人也能算长得帅?难道是没见过帅的? 慕微雨脑子中突然闪过回川阁那个人的脸,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收敛心神后,慕微雨走到中间,拱手行礼,准备开始比试。 陈思延所用的武器是刀,攻势又凶又猛,颇有一副要速战速决的样子。 慕微雨一步一步地防御抵挡着,在陈思延猛烈的进攻下,慕微雨很快就被逼到了台边。 眼见就要被逼下高台,慕微雨脚尖一点,凌空而跃,一个空翻跃到陈思延身后,剑势直朝陈思延而去。 陈思延并没有看慕微雨和宋然的那场比赛,自然也没见过这一招破月弄影。不过陈思延很快就反应过来,旋身闪躲,避开了慕微雨的剑。 一番比试下来,慕微雨觉得,陈思延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强,甚至还有些不如自己。 打到第八十招,陈思延已经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他有些着急,想要快些结束战斗。 慕微雨看出了陈思延已经有些体力不足,也渐渐放缓了攻势,改为防守。在猛烈的攻势中,慕微雨情急之下,用出了凌风步的步法。 虽然慕微雨很快就改换了别的步法闪避,但还是被时闻风看在了眼里。 不仅如此,时闻风还看出来了,慕微雨并未用全力。他对此感到疑惑。 最后,慕微雨成功在第一百零一招落败。 朝陈思延拱了拱手后,慕微雨没有多言,直直地走下了台。 挽了个剑花,把剑收进剑鞘,慕微雨蹦蹦跳跳地朝云晓雾和段寄欢跑去。 时闻风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有些看不懂慕微雨,明明可以赢,为什么要故意输呢? 慕微雨偏头往那高台上看了一眼,陈思延正站在上面接受着人群的欢呼,她嘴角轻扯,带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 泠江五派,也不过如此嘛。 慕微雨在心底想着。 4. 共进午餐 慕微雨的比试结束后,每天的日常就剩下了给师兄师姐加油助威。 比试进入第二轮后,进程加快了不少,很快就决出了各组的第一名。四组的第一名,除了回川阁之外的四派,各占了一个。 倒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最后飞鹤宗的白临水险胜啸咏山庄的陈思延,取得了第一名。 自己的儿子帮助飞鹤宗再次拿下第一名,白启明脸上的笑意一点也藏不住。 比武大会结束后,白启明让弟子将众人聚集在飞鹤台,关于回川阁的事,他现在必须给出一个交代了。 前往回川阁查探的飞鹤宗弟子在一日前回到了飞鹤宗,带回了一些现场残存的物什。 “各位江湖同仁,经门下弟子查探,现在可以证实,回川阁之事,乃是魔教所为!” 白启明声如洪钟,浑厚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此乃门下弟子所带回的物证!” 说着,白启明将手举起,手中攥着一块令牌,是魔教子弟所持之令牌。 时闻风眸色一闪,他不相信,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可是如今证据摆在他眼前,他好像不得不去相信。 “我就说是魔教干的。” “铲除魔教,还武林安宁!” “铲除魔教,还武林安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呐喊声,一阵又一阵的声浪之下,白启明再次开口道:“我知各位江湖同仁皆对魔教所为感到愤怒、不满,然魔教贼子聚居于苍冥山之上,苍冥山凶险万分,此事还是交由我们五派为妙。” “白宗主,你不必再说了,讨伐魔教,我们正道,人人有责!”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随后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附和声越来越大,白启明只好道:“既然如此,那便请愿意与五派一起讨伐魔教的江湖同仁,与我等一同前往苍冥山,誓杀魔教贼子!” 人群散去后,李垂野叫住慕微雨几人,交代道:“你们三个,都不许参与此事!” 三人虽不知为何,但见李垂野神色严肃,皆应了下来:“是,师父。” 云晓雾和段寄欢本来就不爱凑热闹,两人打算离开飞鹤宗,继续行走江湖。慕微雨虽然也谨遵师门教诲,不惹事,但是此时,她心中有了些别的想法。 再怎么说,她也是目前唯一的目击证人,她不太相信,此事是魔教所为。 毕竟谁那么傻,做了坏事还大剌剌留个令牌当证据。更何况那天夜里自己背着那人离开的时候,回川阁已经烧起来了,这令牌莫不是玄铁做的,回川阁连楼都烧没了,它还完好无损。 就去附近看看,观望观望,应该不算参与吧? 慕微雨很快钻到了李垂野话中的空子。 第二日,师徒四人一齐下了山,随后在山脚处分开。 “为师这就回太白门去了,你们三个,记住我说的,不许参与此事。”李垂野又严厉地交代了一遍。 “知道了师父,谁没事去那地方。”云晓雾说着,“您安心回去吧,我们呢,就继续游走历练去了。” 李垂野扫了三人一眼,点了点头:“记住,遇到事了,打不过就跑。” 三人点头如捣蒜:“好的师父。” 李垂野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好了,我也管不住你们年轻人,我走了。” “师父再见!” 李垂野翻身上马,潇洒地挥了挥手。 “不过阿雨,你真不和我们一起?”李垂野走后,云晓雾问道。 慕微雨摇摇头:“不了师姐,我还是不打扰你和师兄了。” 段寄欢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他没想到,自家师妹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云晓雾回头看了段寄欢一眼,也没否认,只是呵呵干笑两声:“那好吧,阿雨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哦!” “嗯嗯,师兄师姐也是!” 和师兄师姐分别后,慕微雨随意找了个茶楼,要了壶茶后,便从包袱里拿出之前师父给自己的舆图,思考着。 离苍冥山最近的镇子是苍翠镇,在苍冥山脚下,虽属正道管辖,但魔教也同其经商交易,因此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 慕微雨决定,就去这里。 回川阁之事逐渐传遍江湖,泠江五派和江湖侠士即将讨伐魔教、进攻苍冥山的消息也不胫而走,看热闹的、想分一杯羹的、各怀鬼胎之人皆渐渐聚到了苍冥山下,苍翠镇中一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慕微雨到达苍翠镇的时候,泠江五派的人已经到了。慕微雨在比武大会上露过脸,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的长相很引人注目,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慕微雨还是掏出丝巾,蒙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赶路的几天,慕微雨都没有好好吃东西,一进入苍翠镇,慕微雨便直奔最大的客栈而去。 苍翠客栈建在镇子的中心,每日来来往往不少人,如今江湖众人齐聚苍翠镇,苍翠客栈门口更是水泄不通。 慕微雨走进客栈,随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很快就有小二端着一壶茶水过来添茶。 “客官,想吃些什么?” “你们家有什么招牌菜?” 小二从善如流地开口介绍道:“我们客栈有三大招牌,江风鲜脍,暖阳焖肘,闲庭炖骨,皆是上好食材,独家酱料,味道一绝,客官可想尝尝?” “行,那就各来一份吧。”慕微雨喝着茶水,“你家可还有空的客房?” “有的客官,还有一间上房。” “行,我订了。” “好嘞客官,您请稍等。” 小二离开后,慕微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食客,凝神听着他们的对话。 话题的中心依旧是回川阁。 慕微雨恹恹地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这些人似乎根本不在乎回川阁灭门的真相,他们只想趁机杀一两个魔教中人,作为自己的谈资,日后也好说一句,自己也是为回川阁报过仇的。 不过是装模做样,虚与委蛇而已。 然而慕微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立场,来寻找这个真相,明明和回川阁非亲非故,明明最不爱管这些闲事,明明只是想下山随便转转,到了时间就回师门继续玩玩闹闹。 可是慕微雨还是来了苍冥山下。 想到这里,慕微雨叹了口气。时闻风坐在二楼栏边的雅座上,侧身往下看,正好将慕微雨的叹气尽收眼底。 他叫来小二,交代了几句,小二立刻跑下楼,穿过大堂,重新出现在时闻风的视线里。 “这位客官,有位少侠,想邀您一同用餐。” 慕微雨有些不明所以,小二又道:“客官若是不愿,我再去与那位少侠说说。” “无事。”慕微雨拿起放在桌上的剑,“带路吧。” 她也想看看,是什么人,想要找自己。 时闻风看着慕微雨跟在小二身后,走过热闹的大堂,走上楼梯。云水蓝的外衫,霜色的里衫和襦裙,层层叠叠的衣摆被她行走时带来的风吹起,飘逸又轻灵。 小二将慕微雨带到雅间前,掀开遮挡的幕帘,侧过身,好让慕微雨进去。 “多谢。” 慕微雨道了声谢,用剑柄将幕帘挑得更高了些,才抬脚踏进雅间。 看到时闻风,慕微雨有些意外:“是你?” “看来,慕女侠,还没有把我忘了。” “死里逃生,很难忘掉吧。”慕微雨笑了笑,很是警惕,“不过,你怎么认出我的?你应该没见过我的脸。” “当今江湖,会用凌风步之人,怕是找不到第二个。”时闻风将倒满茶的茶杯朝慕微雨面前推了推,“回川阁时闻风,谢过慕女侠救命之恩。” “小事而已,无须挂齿。”慕微雨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一件事,她上下打量着时闻风,投去关切的目光,“你的伤好了?” “暂时还没法运功,其他已无大碍。” “二位客官点的菜来了。”小二的到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很快,小二便麻利地将菜摆满了桌子,“二位客官慢用。” “既然还不能运功,为何还要来这苍冥山?”小二走后,慕微雨低声问道。 时闻风正往慕微雨碗里夹排骨,闻言筷子停在半空,虽只有短暂的一瞬,却还是被慕微雨觉察到了。 接过时闻风夹过来的排骨,慕微雨又低声补了一句:“难道真的是魔教干的?” 时闻风眼中闪过一丝警觉,问道:“你觉得,并非是魔教所为?” 慕微雨迟疑片刻,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为何?” “我救你出来的时候,回川阁已经被泼了桐油烧起来了,但白宗主在大会上展示的那块令牌,太完整了,那么大的火,怎么会有一块令牌完好无损地被人捡到。”慕微雨身子朝前凑了凑,小声说着自己的猜测。 时闻风听完,若有所思。 见他不说话,慕微雨便夹起桌上的菜,专心地吃着。 “我也觉得,并非是魔教所为。” 慕微雨正咬着碗里的肉,时闻风突然开口,吓了慕微雨一跳,肉汁呛进她的喉咙里,惹得慕微雨不住地咳嗽。 “抱歉。”时闻风连忙倒了杯茶,递到慕微雨手中。 喝了几大口之后,慕微雨总算缓了过来:“没事了,你继续说。” “我和他们的人交过手,他们用的,并非是魔教功法。” 时闻风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清楚地传进了慕微雨的耳朵里。 5. 相信的人 两人谈话间,一阵喧哗声传来。 慕微雨侧头朝楼下看去,是泠江五派的人。 “五派的人。”时闻风轻勾唇角,带着些不屑的意味。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刚刚的话题。 慕微雨拉下自己那一侧的帘子,挡住了自己。 “怎么了?”时闻风问道。 “我师父交代过,让我不要参与此事,我怕见到认识的人。”慕微雨淡然答道。 时闻风一点也不意外:“太白门自十年前起,便一直如此,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 “你瞧着和我差不多大,为何知道这么多?”慕微雨放下筷子,警惕地眯了眯眼。 “可能因为我聪明?”时闻风想了想,最后给出了这个答案。 两人吃得差不多,慕微雨叫来小二,准备结账。 时闻风拦住了她,道:“我已经结过了,走吧。” 慕微雨不明所以:“去哪?” 时闻风反而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同意了吗?” 时闻风看着她,嘴角微微笑起:“可是我还没法运功欸,现在这么危险,我被人暗算了怎么办?” 慕微雨狐疑地盯着他看。 “小慕女侠要拒绝我吗?” “为什么?”慕微雨反问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时闻风眼神幽深,“所以,不可以再丢下我。” 慕微雨抬眼望向对面正笑眼盈盈看着自己的男人,那双眼睛虽然在笑,却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慕微雨还是心软了。 或许比起当时的自己,他现在更孤立无援一点。 “好。”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慕微雨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天色还早,便只有去街上逛逛,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时闻风很安静地跟在她身侧,挡着拥挤的人流。 “比武大会上,你为什么要故意输给陈思延?”时闻风问道。 慕微雨正好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随手拿起摊上的一根发带打量着:“你看出来了?” “既然你都看出来我是故意输了,那应该也能想到原因。”慕微雨又将那根发带放回摊上,朝摊主微微颔首后离开。 时闻风自嘲般勾了勾嘴角,道:“也是,如今的武林大会,倒也不像之前那般纯粹了。” “你呢?”慕微雨发问,“明知此事并非魔教所为,为何还要来这苍冥山?” “因为总觉得,真正的凶手,也会来。”时闻风的声音在闹市中显得很小,却清晰地传进了慕微雨的耳朵里。“你不是也来了吗?” “我?”慕微雨微微笑着,淡淡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罢了。” “你想知道真相吗?” 慕微雨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不该掺和这件事,却又放心不下这件事。如果那天夜里,她没有经过那座山谷,或许这一切,都会和她没有关系。 可是慕微雨刚好在那里,也刚好救下了时闻风。 “如今这苍翠镇中,觉得魔教并非凶手的,恐怕只有你我二人。”时闻风道,“五派的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估摸着明日就会动身上山了。” 慕微雨也确实在这市集之中看到了不少五派打扮的人,他们皆是背着提着自己的武器,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回客栈吧。”慕微雨停下脚步,“你有住的地方吗?” “当然,走吧。” 回到客栈,慕微雨才知道,时闻风的房间就在自己隔壁。 两人的房间在客栈的顶层,这一层只有两个房间,也是客栈最好的房间。 回到房间,慕微雨将自己的小包袱收拾了一番,随即听到一阵敲门声。 “是我。” 时闻风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慕微雨这才拉开了门。 “何事?” 时闻风递过来一个小包,慕微雨不知所以,但还是接了过来。 “你留给黎叔的银子,还剩了些,黎叔让我带着还给你。” 慕微雨掂量了一下,面露犹疑:“我记得,我似乎没留这么多银子吧?” “嗯,我添了点。”时闻风盯着慕微雨的眼睛,很认真地开口,“多谢你,救了我。” “可是……” 这也太多了吧! 慕微雨的话还没说完,时闻风就只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转身离去。 慕微雨也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那一包银子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连日奔波让慕微雨有些疲惫,收拾好后,慕微雨便上了榻,准备小憩片刻。 待到慕微雨醒来时,天色已经染上了些许黑色,客栈大堂中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嘈杂声。 慕微雨拉开门,朝楼下看了一眼,有些懊恼,自己居然不知不觉中睡了这么久,此时客栈中这么多人,也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吃上饭。 时闻风正好从楼梯上上来,看到慕微雨站在栏杆边朝底下看着,以为她看见了什么人,便走到她身旁,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看什么?” 慕微雨侧头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么多人,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时闻风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我已点好了菜,待会便有人送上来,一起吃吧。” 慕微雨没有推辞,跟在时闻风身后,一起进了屋子。 很快,几个小二便麻利地将菜摆了一桌子。 酒足饭饱后,慕微雨支着脑袋问道:“你之后打算去哪?” “问这个做什么?” 慕微雨一副很有责任感的样子:“你不是说伤没好,不能运功,让我保护你的吗?” 时闻风心中泛起一阵波澜,面上却不显:“等苍冥山的事情差不多结束,我想去一趟回川阁。” 慕微雨点点头,表示赞同:“画本子里面都说,凶手会回到案发现场,欣赏自己的作品。” 时闻风勾唇轻笑:“好啊,那我们便一起看看,这凶手,到底是何人?” 客栈的喧闹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慕微雨被吵得睡不着,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夜景。 集市上仍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泠江五派和大批 江湖人的到来,为幽深而安静的苍翠镇带来了一丝人气,远处的苍冥山静静地卧在那里,山上一片漆黑,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江湖传言,苍冥山被魔教部下了阵法,若是找不到正确的路,便会被困死在山脚下。如果运气好找到了正确的路,紧接着便是常年阴森的鬼幽谷,里面人迹罕至,生活着不少毒虫凶兽。多年来,妄图攻下苍冥山的江湖豪客,十个里面有八个失踪在鬼幽谷,剩下两个侥幸下山逃脱。 总而言之,这么多年,江湖人对苍冥山的了解,仅仅到鬼幽谷。 第二日,天色微亮,慕微雨被一阵喧闹声吵醒,旋即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时闻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醒醒,五派已经集结了江湖侠客,准备朝苍冥山去了。” 慕微雨应了一声,快速穿好衣服,拉开房门:“你要去吗?” 时闻风摇头:“我还没傻到要去苍冥山送命。” “我饿了,帮我拿些吃食。” 时闻风看着慕微雨,少女的眼中还带了些未散的倦意,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行。” 时闻风走后,慕微雨回到屋中,简单地洗了把脸,用发带绑了头发,又把衣服理了理。 一切收拾妥当,时闻风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再次响起:“吃的来了。” 慕微雨拉开门,把时闻风迎了进来。 从房间的窗户正好可以看到人群朝着苍冥山的方向去,慕微雨接过时闻风递过来的煎包,站在窗户边,一边看,一边吃。 时闻风也走到她身边站定,一齐朝窗外看着。 “你觉得,五派能打到哪里?”慕微雨问。 “打到山脚下就差不多了。”时闻风嗤笑。 慕微雨侧眼瞧他,撇了撇嘴:“对五派这么没信心啊。” 时闻风笑了笑,道:“毕竟,没几个人是真心想打。而且,如今的五派,已经不是当年的五派了。” “这倒也是。” “五派如今年轻一代,已经没有当年的风范了,你和啸咏山庄的人打过,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都说那陈思延是五代年轻一派的翘楚,其实也就那样。”慕微雨评价着,“真要用全力,他在我手下走不过一百招。” “这么自信?”时闻风盯着她,眸色幽深。 “打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他的基本功很乱,不扎实。”慕微雨说完,又想起了什么,看向时闻风,“话又说回来,你的武功如何?说起来,你也算是五派中人。” 时闻风抱着双臂,嘴角浅笑:“如果回川阁没有出事,今年比武大会的第一,应当是我。” “这么厉害,还需要我保护?”慕微雨笑道。 “毕竟小慕女侠要故意输给啸咏山庄,我少了个对手。”见慕微雨吃完,时闻风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慕微雨接过手帕,擦了擦手:“等你伤好了,我们比试比试?” “好啊。”时闻风爽快地答应了。 窗外的小路上,已经没有了江湖人的踪迹,喧闹的镇子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慕微雨靠着窗子,看向苍冥山的方向,低垂着眼,思考着。 6. 你赌赢了 和时闻风分开后,慕微雨一个人悄悄溜出了客栈。 坐在房间内思来想去,慕微雨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只是看看不出手,应该也算不上违背师命吧。 慕微雨自认为自己没弄出什么动静,却没想到时闻风根本没关房间的门,她从房间离开的身影被时闻风看了个完全。 见慕微雨换了身深色的衣服,又用丝巾蒙了面,时闻风很快就想到了慕微雨想要干什么,他没有丝毫犹豫,提着刀跟了出去。 慕微雨轻功好,没过多久就追到了大部队的身后。她没有继续上前,而是保持着这般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后面远远地看着。 很快,大部队就到了入山口,这里是魔教天、地、玄、黄四座分坛的领地。 四派兵分四路,各带领一批江湖人,分别进攻一座分坛。 还未等四派靠近分坛,魔教众人便从分坛中鱼贯而出,打了四派一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刀剑相交声、打杀声不绝于耳。魔教显然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人数众多,攻势迅猛,四派很快就有些疲于应对。 慕微雨倚着树,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剑。 她的小动作被时闻风看在眼里,时闻风很怕她一时冲动,冲进战局中,却又看见她提着剑的手微微放松,身形也松了下来。 慕微雨发现,魔教众人虽然进攻迅猛,却并未下死手,看起来不像是想要取众人的性命,而像是想要把这些人赶出去。 不过旁观者清,当局者却迷,慕微雨看清了一切,但在混战中的四派和江湖人却并没有看出这一点。 混战持续了很久,直到飞鹤宗白宗主见不少人都受了伤,下了撤退的命令。 最终,四派还是未能突破四座分坛,铩羽而归。 苍翠镇再次涌入大批江湖人,一天以前,这些人还是容光焕发、衣着光鲜、呼朋引伴,如今却变得衣袍脏乱、萎靡不振。 慕微雨回到客栈,装作没出过门的样子,站在窗前,看着这幅景象。 时闻风也装作没有跟在慕微雨身后出门的样子,敲响了慕微雨房间的门。 “也是没脑子,这么大张旗鼓,魔教当然会有所防范。”进屋后,时闻风毫不客气地点评着,“不过这么一来,五派倒也会安静一阵子。” “各派都派出了精锐,只怕这次,皆是锐气大伤。”慕微雨轻叹一口气,“只不过如此一来,武林正道倒也只会认为,回川阁一事乃是魔教所为。” 时闻风不屑地轻哼一声,道:“武林正道,不过是装模作样而已,日子一久,记得回川阁之事的,又能有几人?” 慕微雨对此没法反驳,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难道真相,对于这些人而言,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吗?只因为魔教之名,就可以把一切坏事恶事全部推到魔教头上吗? 慕微雨烦闷地皱了皱眉。 “魔教莫名其妙被当成凶手,心中不爽,想要借此报复,却也没下杀手。” “你怎么知道?”慕微雨瞥了时闻风一眼,他依旧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看这镇上,虽有不少伤员,但还没听说哪个门派死了人的。” 慕微雨正准备回话,却被一阵喧闹声吸引了视线。 集市街边,两个江湖人似乎因为买药之事吵了起来。 “明明是我先来的,为何将这药先卖给他?” “我家师兄伤得更重,这药当然得卖给我!” “我呸!谁伤得不重了?怎么,你家师兄更高贵?” “我们五派,自然要比你们这些不入流的门派要高贵!” “嘁,我看五派也就这德行!不顾大局把大家都煽动过来送死!”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五派也就这德行!” 话音没落,五派弟子便一拳打在了对面的脸上。 “啸咏山庄的人。”时闻风给慕微雨补充着,“苍翠镇小,药铺也就那几家,这场面,旁的地方只怕也会看到。” 慕微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关上了窗,隔绝了窗外的喧闹。 她不想管泠江五派和这些江湖人的事。 是非善恶,在这些人心里,究竟有没有分量? 慕微雨心中乱乱的,不过此时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不论如何都要让自己出门游历。江湖,在师父的讲述和慕微雨的想象中,并不是这个样子。 “我们明日出发,去回川阁。”时闻风看出慕微雨并不想再理会这件事,岔开了话题。 “好。”慕微雨也知道,此时在苍翠镇多待也没什么必要,不如直接去回川阁看一眼,“早些走也好。” “那好,明日一早,我来叫你。” 说完,时闻风便把空间留给了慕微雨一个人。 慕微雨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关上的门,陷入了沉思。 她的心中思绪万千,武林正道,泠江五派,魔教,江湖,一切的一切,都不是自己还未下山时预想的样子。 还有时闻风,这个被自己救下的回川阁弟子,他又是为了什么接近自己? 慕微雨想不明白,便索性不再去想,她向来信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道理,等时机到了,自己自然会看清一切。 第二天,时闻风一早就让小二准备了两匹快马和几天的干粮,做好了出行的准备。 慕微雨背着包袱、提着剑走下楼,时闻风已经在大堂中等了片刻,看到慕微雨出现,他大踏步走上前,接过了慕微雨的包袱。 回川阁离苍冥山不算远,不过三四日的路程。两人一路快马加鞭,在第三日的午后,到达了月相山下。 相比第一次来月相山,慕微雨的心情有些微妙。 虽然才过去不过一个月,但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慕微雨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怎么了?”见慕微雨愣在原地,时闻风回头问道。 “没什么,走吧。”慕微雨摇摇头,驾马跟上了时闻风。 月相山山路千回百转,在时闻风的带领下,慕微雨总算没有像第一次来时那般迷路。 上一次在慕微雨眼前层层叠叠倾泻而下的高楼,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木质结构的楼阁被尽数烧毁,只剩下一些烧了半截的框架和石柱,断壁残垣之间,似乎还能闻到残留的 烟味。 废墟之中,一株从焦土中长出的小小的白色花朵迎着风,摇摇晃晃。 见此情形,慕微雨一时有些忧伤。 时闻风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走进废墟里,想要找到一些还未被烧毁的遗物,好为师门众人立一个衣冠冢。 慕微雨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时闻风把找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埋进挖好的坑里,又在上面洒下几颗花种,摆了些带过来的干粮当作祭品。 见时闻风做完所有的事情,慕微雨才开口道:“其实你早就回来过一次。” “阿雨为什么这么说?”时闻风转身看她。 慕微雨没有在意他对自己称呼的变化。 “我救你出来的时候,你身上可没有这两把刀。”慕微雨笑着看向时闻风背在背上的两把刀。 时闻风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刀,才道:“我似乎从未说过,我这是第一次回来。” “你的伤也早就好了,功力也恢复了。”慕微雨继续说着,“那天早上,我让你帮我拿些吃食,若是你没有恢复功力,不会那么快就回来。” “我怕阿雨饿着。” “这些日子赶路,一路上你都气息平稳,不像是受伤之人。”慕微雨继续说着,“如此伪装,恐怕只是为了接近我,让我和你一起来回川阁。” 时闻风眸光一滞,旋即轻扯嘴角,一步一步朝慕微雨靠近:“阿雨这般聪明,难道猜不出我为何这么做吗?” 慕微雨拿剑柄抵住他,他才堪堪停下,目光缱绻,直直地盯着慕微雨。 “你想做什么?” “我若是不这样做,阿雨又怎么会让我靠近,又跟着我一起走呢?”时闻风眼眸微眯,视线却半点没从慕微雨身上移开,“我说过,我现在能相信的人,只有阿雨了。” 见慕微雨不说话,时闻风又朝她靠近了半步:“回川阁的事情,除了魔教,就只有泠江五派有能力做到,阿雨觉得,我想报仇,还能去找五派吗?” “而阿雨不一样,阿雨救了我,那便证明阿雨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所以,我能相信的,只有阿雨。” 慕微雨抬起头,迎着时闻风的目光看了回去:“你怎么确信,我会掺和此事?” “我在赌。”时闻风的脸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微笑,“很显然,我赌赢了。” “不错,你赌赢了。”慕微雨唇角微扬,语气也柔和了些许,“我的确还没办法,对亲眼见过的东西视若无睹。的确如你所说,此事不是魔教做的,那便只有泠江五派有能力办到,虽然还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他既然已经对回川阁下了手,他的目标就绝不仅仅是回川阁。” “阿雨聪明。”时闻风赞许道,“回川阁只是开始,整个武林正道,都会有危险。” “所以你赌赢了,我没办法对太白门的危险视而不见。”慕微雨收回了抵住时闻风肩膀的剑柄。 时闻风摸了摸肩膀上刚刚剑柄抵过的位置,嘴角轻轻翘起,又突然脸色一变,眸中一片寒意:“有人。” 慕微雨瞬间警觉,下意识向前一步,把时闻风护在自己身后。 7. 魔教教主 “被发现了。”低沉的男声从倒了半截的门柱后响起,男子从门柱后现出身形,面上带着和善的微笑。 在慕微雨看来,这笑容一点也算不上和善。 她握紧手中的剑,随时准备拔剑应战:“你是何人?” “在下姓路,小字怀川。”男人一身白衣劲装,不怒自威。 “路怀川?”慕微雨眯了眯眼,她听过这个名字,“你就是魔教教主,路怀川?” 路怀川浅笑两声,道:“看样子,我还挺有名。” “你都听到了?” 路怀川对此表示否认:“可别冤枉我,我什么也没听到。” 路怀川确实没有说谎,他一到此地,便听见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想要过来一看究竟,还未靠近,交谈声便消失了,只听得“有人”二字。 “那路教主自便吧,我们先走了。”慕微雨敏锐地觉得此人带着些敌意,更何况他还是魔教教主,慕微雨对他有些天然的不信任。 “我好像还没同意,让你们离开。” 路怀川嘴角浮现一抹恶劣的微笑,随即拔剑直直朝慕微雨而去。 慕微雨眼疾手快,将时闻风推到一边,旋即侧身躲开了路怀川的剑势,趁着转身的间隙,拔出了自己的剑。 路怀川的进攻仍在继续,慕微雨旋身后退躲闪,被逼退到墙角,她轻巧一蹬,空翻跃至路怀川身后,剑势朝前刺去。被路怀川躲闪后,慕微雨迅速变换招式,侧劈一剑,却依旧被路怀川躲了去。 几番交锋下来,路怀川没能突破慕微雨,慕微雨也没能在路怀川身上讨到一点好。 趁路怀川出招的空隙,慕微雨跃至时闻风身侧,小声道:“我打不过他,你能行吗?要不我们先逃跑?” 时闻风闻言翘了翘嘴角,向前几步走到慕微雨身前,对着路怀川道:“行了,别逗她了。” “好啊。”路怀川语气熟稔,随后收起了剑。 “你们,认识?”慕微雨发觉自己似乎是被耍了,拉下了脸。 “嗯,认识。”时闻风回头看见慕微雨那张毫无笑意的脸,连忙又道,“不过这都是他干的,和我没关系啊,我也不知道他会来,都怪他,真的。” 时闻风满脸真挚,还带了些摇尾乞怜的意味。 “听闻回川阁出事,还打算来给你收个尸,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路怀川见时闻风瞬间出卖了自己,没好气道。 “让你失望了。”时闻风笑笑,“有幸捡回一条命。” 路怀川走过来,拍了拍时闻风的肩,眼圈发红,声音带着些哽咽:“活着就好。” 慕微雨看着两人的样子,气也消了大半,不知为何心中还有些欣慰,她本以为回川阁被灭门,时闻风在这世上了无依靠,如今看来他还有个朋友,不然也太可怜了些许。 “难怪你如此笃定,魔教并非凶手。”慕微雨如今总算明白,但她也有些好奇,“不过,你们二人,一个泠江五派,一个魔教,为何会认识?” 两人对视一眼,时闻风先开了口:“说来话长。天色不早了,还是先下山找个客栈歇脚。” 三人骑马从回川阁离开,到山下的镇子里找了间客栈住下。 简单地用过晚餐后,三人聚在时闻风的房间里。 不仅是慕微雨对路怀川感到好奇,路怀川亦是对慕微雨感到好奇。 “说吧,你们俩,怎么认识的?”慕微雨一副审问的样子。 路怀川看了时闻风一眼,开口道:“十年前,江湖动乱,此事慕女侠应当知晓。” 慕微雨抿了抿唇,脑中浮现出久远的记忆,她点了点头,路怀川便接着继续讲。 “悬教内斗,当时的悬教教主,我的祖父,在内斗中被护法钱冕一党所害,随后以我父亲武学造诣不足为由,认为我父亲无力继承教主之位,推举钱冕当教主。”路怀川停顿片刻,又继续道,“钱冕当上教主后,一边妄图借着江湖动乱扩大悬教势力,一边对我路氏一族赶杀殆尽,我父母拼尽全力,将我送出苍冥山,却死于钱冕之手。我逃至月相山一带,力竭晕倒,醒来时就在回川阁了。” “我师父当时正要回山,碰到他晕倒在路边,把他捡了回来。”时闻风补充道。 “不错,直到三年前,我才离开回川阁。”路怀川继续说着,“我既受回川阁众人恩泽,绝不会做出此等忘恩负义之事。” 路怀川没有讲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地拔除了钱冕的势力,又是怎么夺回悬教坐上教主之位的,慕微雨却对此有所耳闻。 她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你也挺不容易。” 时闻风敏锐觉察到了慕微雨情绪的变化,关切地注视着她,上次自己提到十年前时,她也是这般,突然变得警惕又敏感,触之不可及。 路怀川笑笑:“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把这小子救出来的?” “我出师游历,之前曾在书上看到,回川阁屋舍建于悬崖峭壁之上,如瀑布般倾斜而下,便想来看看。”慕微雨第一次向人说起这件事,“不曾想刚进月相山,就迷了路,在山中转悠到了天黑,听到有打斗声,就去瞧了瞧,谁知正是回川阁。” 时闻风设想过很多种情况,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因为迷路,脸上的表情有些破裂。 “慕女侠大义,换做旁人,此等情形,只怕不敢救人。”路怀川赞叹道,“能全身而退,功力不一般。” “不才,从小轻功学得最好。”慕微雨脑中突然响起了师父“打不过也要跑得过”的声音。 两人间氛围正好,时闻风有些不悦,阴阴地打断:“故事讲完了?来聊点别的如何?比如,这事是谁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路怀川收起笑容,不屑地哼声:“管他是谁干的,竟然敢让我悬教替他背锅,我绝不放过他。” “别看我,我那天晚上只见到一群黑衣人,什么都看不清。”见两人的视线齐齐看向自己,慕微雨连忙摆摆手。 路怀川双手环抱胸前,向后靠在椅子上,发问:“我倒 是觉得,可以想想,为什么是回川阁。回川阁虽然不如其他四派弟子众多,但毕竟也是泠江五派,必定也要费一番功夫。” “的确,若是只想引起江湖动乱,选择一些小门派,或许更轻松些。”慕微雨看向一脸凝重的时闻风。 “难道说,他们盯上了回川阁的什么东西?”路怀川道,“回川阁宝库里倒是有不少江湖秘宝。” 时闻风摇了摇头,否认道:“宝库中的东西,无非是这些年收集而来一些名贵锻造材料或是滋补品,江湖中常有人来讨要,阁主师伯每次都给了,若真是为了那些东西,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路怀川摊了摊手,也没了主意。 “回川阁中,有没有什么平日里不让弟子靠近的地方?”慕微雨顺着问道。 “不让靠近的地方……”时闻风喃喃自语,陷入思考。 片刻后,他确实想起了什么:“九重书楼中有一个房间,师父从不让人进去,我之前偷偷溜进去过一次,被师父发现,把我赶了出来。” “那里面有什么?”路怀川问道。 时闻风摇摇头:“什么也没看到,只见到一个盒子,至于里面是什么,我并不知晓,师父也没有提起过。” “也算是个线索。”慕微雨道,“说不定,他们就是为这个盒子,或是房间内的其他什么东西才来的。” “我们明日再去一趟阁中。”时闻风拍着桌子道。 “为何?”路怀川不解,“他们烧了回川阁,不就表明,他们已经得手了?” “就算他们已经拿走了那个东西,我也要回去看看。”时闻风神色坚定。 “虽然已经被烧了,但从痕迹应该也能看出来,东西是不是被拿走了。”慕微雨道,“若真的是那个盒子,我们也好有些方向追下去。” 路怀川觉得慕微雨所言很有道理:“好,明日我们就再走上这一趟。” 慕微雨和路怀川离开后,时闻风一个人在桌子前坐了好一会,才关上窗户,吹熄蜡烛,躺到床上。 夜色已深,时闻风却毫无睡意。 他在脑海中不断地想着和师父一起的点点滴滴,试图搜寻出关于那个房间和那个盒子的其他线索。 时闻风从记事起就在回川阁,他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师父就是他的父母,回川阁其他人就是他的亲人。如今,师父不在了,回川阁也不在了,时闻风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想到和众人相处的那些日子,一滴清泪从时闻风眼角滑落,他伸手揩去,翻了个身,将那些情绪揉碎在枕头里。 不论如何,他都要找到凶手,为回川阁众人报仇。 不知不觉中天色开始蒙蒙亮,时闻风一夜未眠,关于那个房间和盒子,他想了一晚上,依旧是一无所获。 不过,他倒是想起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约莫一年多以前,很少出门的师父带着他去拜访了一个人。 时闻风隐隐觉得,这件事,和那个神秘的盒子有关。 8. 九重书楼 三人再次来到了回川阁的废墟前。 抬头望去,峭壁上只剩了一些门柱,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都这样了,那个房间在哪呢?”路怀川问道。 时闻风四下看了看:“这边。” 原本的楼梯已经被烧毁,几人只有用轻功,借着几根还没被烧毁的柱子往上爬。九重书楼建在最高的峭壁上,几人费了一些时间才到达。 “这里就是了。”时闻风站在被烧毁的门前,面色踌躇。 穿过破败的大门,入眼是一片狼藉,四面的书架上,还残存着几片书的残页,灰烬到处都是,被路过的风带起,又随风落下。 慕微雨可以想象到这里还没被烧毁时候的壮观景象。九重书楼,这么多藏书,几代人的努力,如今皆化为灰土。 时闻风站在原地愣了愣,很快又打起了精神:“跟我来。” 两人跟在他身后,很快就到了一扇石门前。 被大火炙烤过的石门面上已经被熏得发黑,却依旧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守护着门后的秘密。 时闻风在石门上摸索了一阵,按下机关,石门在三人面前缓缓旋转,露出一个只容一人进出的小口。 密室十分狭长,靠墙放着一排书架,架上堆着几个箱子,箱子外侧贴着纸条,纸条上仔细地写着日期,字迹娟秀。 箱子里空无一物,密室中央放着一个火盆,像是在此处烧过什么东西。 “你说的盒子呢?”路怀川问道。 时闻风沿着狭长的密室继续往前,在书架的角落处停下了脚步:“之前,这里一直有一个盒子。” 慕微雨跟着走到他身旁停下,角落处的架子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印子躺在一圈轻薄的灰尘中间,而本该在那上面放着的盒子却不知所踪。 “看样子,这个盒子,已经被他们拿走了。”路怀川瞟了一眼书架,“其他盒子里的东西,似乎也已经被烧毁了。” 慕微雨蹲到火盆边,拨弄着盆中的灰烬,试图找到些没烧完的东西:“这火盆里的东西,像是被人主动烧的。” 时闻风闻言也凑到了火盆边:“为何这么说?” “烧得很干净,应当是烧的时候翻动过,好让火焰烧得更彻底些。”慕微雨拍了拍手上的灰,“按那群人的德性,应当是没闲心在这翻火。” “所以,你是说,这些东西,是我师父自己烧的?” 慕微雨点点头:“大概率是了。这些箱子里都装的什么?” “据我师父所说,应该是她还有门中一些师伯们的信件。”时闻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轻轻抚摸着箱子上的字条。 “既然是信件,为何要烧?”路怀川道,“而且看这箱子上面的字条,这些信件按照时间收纳得井井有条,为何要烧了?” 时闻风回头看向两人,说着自己的猜测:“如果说,我师父早就预想到了,回川阁会有这一劫呢?”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回川阁没有逃跑躲避呢?”慕微雨问道。 时闻风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是师父觉得躲不掉,或许是他们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路怀川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说,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也被你师父烧了呢?” 慕微雨摇头,否认了这一点:“若是那群人进到密室,发现盒子里是空的,还会拿走那个盒子吗?我们现在应该想清楚,你师父,是什么时候烧的这些东西。是在回川阁遇劫之前,还是说,是在当晚。” “不错,如果是在之前,才能说明师父心中早就有了预料,但如果是在当晚,那便只有一个原因。”时闻风深吸一口气,“这些信件里,藏着什么不能被那些人发现的线索,所以必须要毁掉。” “所以,你师父在遇袭的时候,察觉到这些人似乎是冲着这个盒子而来,于是进入密室,想要把这些信件烧毁,然后把盒子带走,”路怀川根据两人的说法推测着当晚的情形,“但可能烧到一半,这些人已经追进了九重书楼,发现了密室,抢走了盒子。” “重点还是这个盒子。”慕微雨叹了口气,“若是能知道里面是什么就好了。现在盒子也没有,什么线索都没有,只是猜到了他们为了这个盒子而来。” “也不算很糟糕。毕竟,我们知道了这个盒子的存在。”路怀川道。 时闻风回想着当天晚上的情形,他想起师父对他说过一句话:“不能让他们进入九重书楼。” 随后就再也找不到师父的身影,或许师父真的进了九重书楼,进了密室,想要烧掉这些东西。 他将自己想起来的东西告诉二人。 “所以我们的猜测应该没错,这些信件里,有着他们想知道的某种线索。”慕微雨见时闻风情绪有些不对劲,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先走吧,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 三人刚踏出回川阁的大门,便听得一阵鹰啸。 路怀川仰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一只游隼在空中盘旋几圈,最后停在路怀川的肩膀上。 路怀川从游隼的腿上取下信筒,将游隼放飞回空中后,才从信筒中倒出卷成一圈的信,展开来看。 快速看完后,路怀川将信递给时闻风,严肃开口:“悬教接到消息,这几日,有三四个小门派分别遭到袭击,都死伤惨重。” 慕微雨神色凝重,她害怕太白门也遭到袭击,更害怕因为自己卷入此事,牵连到太白门。 “我想回太白门一趟。”将递到自己手上的纸条交还给路怀川,慕微雨开口道。 “行,正好顺路。”时闻风直接应了下来。 倒是路怀川有些摸不着头脑:“顺路?顺什么路?” “我昨夜想起一件事,一年多前,我师父带着我出了趟门,那时候她已经很久不曾出门了。”时闻风道,“她带着我,去了一趟泉石谷。如今想来有些反常,我想去泉石谷看看。” 泉石谷也是泠江五派之一,地处泠江下游,气候宜人,温润多雨,水系发达,风景秀丽。 时闻风虽然不清楚太白门具体在哪,但约莫记得也是要走水路的,既然都是走水路,那便就是顺路。 “这真的顺路吗?”路怀川有些怀疑,看向慕微雨, 想让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慕微雨思索了一阵,道:“走水路的话,确实可以先到太白门,再去泉石谷。” 只不过会多绕半天而已。 慕微雨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带着外人去太白门,毕竟太白门从十年前起,就鲜少有外人到来了。 三人朝着渡口的方向走着,慕微雨低着头走在最后,渡口近在眼前之时,慕微雨叫住了走在自己前面的两人,神色认真,一字一顿:“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路怀川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认真作答:“当然可以相信。” 时闻风倒是因为慕微雨的这句话,想明白了一些事,刚刚慕微雨的沉默,并不是在思考是不是真的顺路,而是在想,该不该带着自己和路怀川回太白门。 直觉告诉他,这也和十年前太白门突然避世而居、不再过问江湖事务有关。 “阿雨难道还不相信我吗?”时闻风走到慕微雨面前,微微俯身,目光在她眼中缠绵,“我说过的,我能相信的人,只有阿雨了。” 慕微雨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向渡口走去:“那就走吧。” 时闻风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身后,路怀川站在原地,疑惑地看向两人,片刻后也跨步跟了上去。 三人在渡口租了一艘船,乘着船顺流而下。 撑船的船夫问三人要去哪里,时闻风和路怀川看向慕微雨,慕微雨随即报出一个地名。 “去夷陵县。” 从月相山顺流往下,此时正直涨水期,水流湍急,两三日便能到达。 从渡口出发,没一会就进入了宽阔的河道中。进了河道,河面上的船只就多了起来。 泠江水系发达,大大小小的支流不少,水路成了最方便的出行选择。 慕微雨和时闻风早已习惯了坐船,没有什么反应,常年生活在山中陆地的路怀川却是吃尽了苦头。 船行的前半日,路怀川还很精神,对走水路感到一阵新奇,站在船头感受着河面微凉的清风,欣赏着两岸的山色。 到了后半日,路怀川就开始晕船了。 起初他还不觉得自己这是晕船,只以为是吃坏了肚子。 时闻风欲与他争辩,见了他煞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转身去找船夫拿晕船药。 他和慕微雨的身上自然是不会有晕船药,但是常年行船的船夫都会备一些在船上。 从船夫那拿到晕船药后,时闻风赶紧把药丸塞进了路怀川嘴里,又摸过他的水壶,灌了几口水。 路怀川此时已经失去了嘴硬的力气,坐在船舱里,任凭时闻风对自己灌药又灌水。 未到天黑,路怀川就被折腾得沉沉睡去。 时闻风把路怀川安顿好后,走出船舱,瞧见慕微雨正站在船头看着自己。 时闻风翘起嘴角,朝慕微雨走过去:“在看什么?” “你说,我要是去江湖上说,魔教教主晕船,会有几个人相信?”慕微雨颇为认真地问着。 两人的视线看向船舱,皆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9. 太白门中 历经三日的奔波,三人终于到达了夷陵县的渡口。 还未等船停好,路怀川就迫不及待地跳上了岸。 吃过船夫的晕船药后,他好了不少,但此时见到陆地,他觉得,还是陆地比较亲切。 到达渡口时已经是傍晚,三人便在城中找了间客栈住下,待到第二日再去太白门。 路怀川这次可算是睡了个好觉,第二日他神清气爽地起床,慕微雨和时闻风正站在客栈门口等他。 见到路怀川,慕微雨面上带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问道:“路大哥,昨晚休息好了吗?” 路怀川不知为何背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他对此感到莫名,只是点了点头:“当然。” 慕微雨嘴角笑意更盛:“那就好,我们走吧。” 慕微雨走在前面带路,时闻风作势要跟上,却被路怀川拉住了:“她为什么要这么问?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时闻风拍了拍他的肩:“你跟上就知道了。” 路怀川怀疑这两人要害自己,却没有证据。 夷陵县城外是大片连绵的山,山势不高,却蜿蜒连绵,一片青绿蔓延直到地平线。山峦之中,溪流、河流遍布,水系交错,最后汇于泠江。 沿着山路走了片刻,一座石板桥出现在三人面前。 石板桥后,万顷碧水自山崖上奔流而下,水汽浩荡,好不壮观。 瀑布上流下的水从石板桥下流过后,汇入河中,河道平缓,水流也渐渐变缓,清澈的水中倒映着周围的山色,缓缓流动,有如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卷。 走过石板桥后,慕微雨带着两人顺着河流往下走,不多时便瞧见了一个用竹子和石板随意搭建起的野渡口。渡口边没有人,只有几只竹筏随意地横在那里。 慕微雨挑了一只竹筏,轻快地跳了上去,捡起竹筏上放着的竹竿,将竹筏靠近岸边,招呼两人上来。 “上来吧。”慕微雨语气雀跃。 时闻风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竹筏,只留下路怀川一个人站在岸边踟蹰。 路怀川这下可算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客栈门口,慕微雨要那样问自己了。 硬着头皮上了竹筏后,路怀川看见了时闻风嘴角藏不住的笑,强撑道:“不就是坐船吗,我已经不晕了!” “好,好。”时闻风应和着他。 “站稳咯!”见两人都上了竹筏,慕微雨轻轻一撑竹竿,竹筏便离开渡口,稳稳当当地顺流往下。 两岸青山相拥,眼前是映着天的水,碧波绵延向前,前方是云雾缭绕的群山,让人移不开眼。带着水汽的风吹过来,偶尔还听得一两声水鸟的鸣叫,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河道偶有分叉,慕微雨撑着竹筏,在水面上来回穿梭,从开阔的河面走到狭长又幽深的山林小道之间,最后在一处野渡口停下。 “到了。”慕微雨停下竹筏,见二人上岸后,慕微雨把竹筏上的绳子系在野渡口的木桩上,随后也跳上了岸。 沿着野渡口旁的小路一路向前,穿过一片竹林,太白门便现出了隐藏在山林之中的真面目。 虽然不常有人拜访,但太白门的大门前却被收拾得很干净,沿着几级阶梯拾级而上,便进入了太白门中。 慕微雨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便听得一声大喊:“阿雨姐姐!” 随后便响起一阵蹬蹬的脚步声,一个小小人影冲过来,抱住了慕微雨的大腿。 慕微雨借势将他抱起,在空中转了一圈,又将他放下,摸了摸他的头:“好了阿询,姐姐带着客人来,快去泡两杯茶。” 得了慕微雨的吩咐,小人儿又蹬蹬地跑进了屋。 李垂野从屋中现出身形,慕微雨走过去,唤了声:“师父!” 时闻风和路怀川跟在慕微雨后面,一齐行了个拜礼:“见过前辈。” 李垂野对慕微雨的突然归来感到意外,见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直觉发生了什么事,先把他们请进了屋:“进来吧。” 几人在屋中落座,小人儿把茶具在桌上摆好,又把刚泡好的茶壶拎过来放在桌上,随后就自顾自搬了个凳子,坐到了慕微雨旁边。 “师父,我小姨呢?”慕微雨问道。 “阿询,去把你娘叫过来。”李垂野听出了慕微雨的话中意,支开了小孩。 被唤作“阿询”的小孩不情不愿地从凳子上挪开屁股,蹬蹬地跑出了屋子。 阿询离开后,慕微雨才撇下嘴,对着李垂野开口:“师父,我要先向你道歉,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 李垂野倒是毫不意外,毕竟这也不是慕微雨第一次如此了:“说说看。” “一个月前,回川阁遇袭的时候,我正好在月相山。” 李垂野差点没拿稳自己的茶杯,慕微雨连忙伸手去扶,李垂野摆摆手,示意她继续说。 “我刚好看见他们要烧回川阁,就冲进去,救了个人。”慕微雨的视线看向时闻风,李垂野的视线也跟着慕微雨一起看向他。 时闻风站起身,再次恭敬地行了个礼,做了个自我介绍:“晚辈回川阁时闻风,是任寒枫的徒弟。” “救人一命,这是好事。”李垂野勉强保持了冷静。 “比武大会后,我还去了苍冥山。”慕微雨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我没动手,我只是看了看……” “为何要去?”知道慕微雨目击了回川阁遇袭,李垂野倒是对她去苍冥山毫不意外。 “因为觉得魔教并非真正的凶手。” 听到慕微雨这么说,路怀川点了点头。 随后,慕微雨又将自己在苍翠山遇到时闻风,和时闻风一起去回川阁查探,又遇见路怀川一事说了个完全。 一下子信息量有些大,但李垂野还是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你是说,他是魔教教主?!” 慕微雨点了点头。 李垂野恍然想到刚刚这个魔教教主还对着自己行礼叫前辈,呵呵的干笑了两声。 “你此时回来,应该不只是向为师说这些吧?”李垂野十分了解慕微雨。 “从回川阁离开的时候,路大哥接到消息,近些日子,陆续有些江湖小门派受到袭击,我怕门中出事,就回来看看。”慕微雨道,“还有,我怕我卷入此事,会牵连太白门。师父,要不你带着大家出去躲一阵?” 见慕微雨无比认真地提议,李垂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却坚定:“阿雨无须担心,这点自保之力,太白门还是有的。十年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路要走,阿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李垂野没有怪自己,倒是有些出乎慕微雨的意料。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李垂野问道。 时闻风答道:“一年多前,我师父曾带我去过一 趟泉石谷,师父在此前很久没有出过门,此时想来,我觉得有些奇怪,打算去泉石谷看看。” 李垂野见几人已经有了方向,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道:“一定要注意安全,若是打不过,不要硬撑,找机会先逃跑。” 三人齐齐应下。 “行了,阿雨,带着你的朋友们,去院中转转吧,好不容易来一趟,也是客人。” “好。” 慕微雨带着两人走出屋子,四处转悠。 隔壁的院中传来操练的声音,慕微雨便先带着两人去那里看了看。 “冯师伯!”走进院中,看清了人,慕微雨大声地打了个招呼。 正在纠正弟子动作的冯遇冬闻言抬起了头:“阿雨回来了啊,也来练练?” 慕微雨连连摇头。 冯遇冬也不是真的想让慕微雨来练,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去别处玩。 走出院子,慕微雨朝二人介绍道:“冯遇冬,我师伯,那三个是他刚收的徒弟。” “刚刚那个小孩是?”时闻风借机问道。 “李砚询,我师父和我小姨的孩子。”慕微雨回答。 路怀川此时才理清人物关系:“也就是说,你师父也是你的小姨父?” 慕微雨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你父母呢?”路怀川问。 慕微雨脚步一顿,面上仍故作轻松:“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又是十年前。 时闻风的心抽了一抽,看着慕微雨的单薄的背影,他突然很想抱抱她。 路怀川也低下了头,轻声道:“也是十年前啊……” “都过去了,没事。”慕微雨回头看向两人,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温声安慰着。 还未走进后院,李砚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娘,我可以不写了吗?我要去找阿雨姐姐玩。” 随后便是严厉的女声响起:“不行,你阿雨姐姐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这本书都已经默完了!” 慕微雨闻言一笑,跨步走进后院,语气轻快:“小姨。” “阿雨?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盯着他。” 叶问雪一边说,一边点了两下李砚询的额头。 时闻风和路怀川也跟着叫了声小姨。 “阿雨的朋友对吧?把这儿当家一样,别客气。”叶问雪大气地招呼着。 “阿雨回来了?”屋中传来浑厚的声音,语气又惊又喜。 伴着声音,一个系着围裙,身着素衣的人影出现在门边。 “赵师伯,又准备什么好吃的了?”慕微雨笑着问道。 “回来得正好,”赵承满眼欢喜,“正好,带着你的朋友们,去后山给我抓几只野鸡野兔回来。” “好!”慕微雨很快应了下来。 “我也要去。”李砚询在旁边弱弱地开口。 “去你个头!抄你的书!”叶问雪再次点了点李砚询的额头,随后又对慕微雨道,“阿雨,你去吧,不用管他。” 慕微雨凑到李砚询面前,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阿询加油哦,姐姐走咯!” 说完,慕微雨接过赵承递过来的竹筐,带着时闻风和路怀川穿过后院,从后门朝后山走去。 李砚询看着三人消失的背影,抬头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纸笔,瘪了瘪嘴,认命地抄写起来。 10. 十年之前 三人走进后山的密林中,入眼是满目清翠,四周鸟鸣声不断,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大地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一派祥和景象。 “你们俩想问什么就问吧。”慕微雨感受到二人的犹豫,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着。 虽然慕微雨这么说了,但两人对视一眼,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沉默着走了一会,时闻风小心翼翼地先开了口:“太白门如今这样,和十年前的事有关吧?” “不错。”慕微雨没有再遮遮掩掩,“十年前的江湖动乱,太白门几乎被灭门,很多人都死在了当年。活下来的人,只有师父、小姨、冯师伯、赵师伯,和我。” 慕微雨语气平静,时闻风的心却像被刺一般,一阵一阵地抽痛。 “当时太白门并不在现在的位置。”慕微雨接着往下讲,“江湖动乱波及附近村庄,百姓带着家眷东躲西藏,太白门中也安置了一批小孩妇孺。为了不让这些百姓被害,太白门众人前去与匪徒拼杀。娘让我和大家一起躲在柴房,给了我一把剑,告诉我要守住柴房,等她回来,之后她就和我爹一起离开了。我握着剑守在门口,没等到我娘,先等到的是两个匪徒,他们受了伤,却想要向同伙报信,我杀了他们。” 不过七八岁的小孩,拿起剑,保护了一整个柴房的人。 “后来,我没等到我娘,回来的只有师父和小姨。小姨一见到我,就抱着我哭了起来。”思及此处,慕微雨眼眶微微泛红,“柴房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只有一个小孩一直没人来接回去,后来她成了我的师姐。” “又过了两日,冯师伯背着赵师伯回来了。冯师伯右手经脉受了伤,再也不能运功,后来他练了左手剑。赵师伯双腿皆断,躺在床上养了一年才站起来,再也用不了他引以为豪的轻功。小姨也受了伤,从此再不能提重物。师父虽然伤势不重,却性情大变,带着我们离开之前的太白门,到了这里,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练功,想要重新撑起太白门。” 逝者已逝,生者却被困在了当年那场劫难里。 冯遇冬右手经脉受伤,再也不能使剑,他消沉了一阵,又从头开始练左手剑。 赵承双腿皆断,接骨后躺在床上整整一年,曾被断言无法站起来的人站起来了,用不了武功,就揽下了厨房的活计。 叶问雪被人一刀砍到肩膀,从此再也提不了重物,再也拿不起自己朝夕相伴的重剑。她开始练起了和自己姐姐一样的轻便软剑。 李垂野不等伤势养好,就开始没日没夜地练功,从一个被师父师兄们宠爱的小师弟一夜之间变成了要撑起一个门派的掌门。 年幼的慕微雨亲眼见到了众人的痛苦和伤悲,她不想让这些痛苦的大人们分心来照顾她,于是收起了自己的悲伤,练功、学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哭泣。 活着的人在十年前,失去了自己的亲朋师友,带着浑身的伤和满心的痛,拼尽全力努力地活着。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大家都默契地对十年前的事情缄口不言,纵然心中伤悲、痛苦,却全心全意地珍惜着、爱着身边的人。 正因如此,如今的太白门,才得以向死而生,重振生机。 时闻风此时理解了,为什么太白门十年来隐于江湖,对所有事情都置之度外。也理解了为什么慕微雨说,她没办法对太白门的危险视而不见。 故事讲完,慕微雨顺手捡起一根树枝,朝着远处的野鸡扔去。 树枝直直插进野鸡胸腹,慕微雨跑过去把野鸡捡了回来,丢进了时闻风背着的竹筐里。 “十年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时闻风看着慕微雨,眼神坚定。 慕微雨笑着回答:“当然,我不会再让它发生了。” “我也不会。”路怀川也道。 “所以那时候你才问,能不能相信我们。”时闻风道。 慕微雨点头:“对啊,万一我引狼入室怎么办?” “我这个魔教教主,难道不算狼吗?”路怀川觉得有些挫败。 慕微雨上下打量路怀川一番,语重心长道:“路大哥,你还是先捉只野鸡野兔什么的,证明一下实力吧。不然等会回去了,赵师伯可是要骂你没用的。” 时闻风在一旁偷笑,也被慕微雨逮住了:“你也是,什么都没捉到,还笑路大哥。” 时闻风笑不出来了,和路怀川一起在林中仔细地寻找着野鸡野兔的踪迹。 三人继续在林中转悠了一番,最后带着三只野鸡一只野兔,回到了太白门。 赵承喜滋滋地接过时闻风递来的竹筐,钻进了厨房里。 半个时辰后,一股肉香从厨房中钻了出来。 “阿询,去叫大家吃饭!”赵承一边擦着手往外走,一边吩咐着众人,“你们几个,来摆桌子端菜!” 时闻风和路怀川在慕微雨的指引下,把屋内的桌子椅子搬到院子中摆好,随后又到厨房里帮着端菜。 清炖山鸡,小炒兔肉,竹笋炒腊肉,冬葵鲜汤,菌菇杂烩。 几道菜式上桌,人也都到齐,大家齐坐一桌,赵承还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坛酒。 “一人一杯,不能多喝。”开坛前,赵承先定下了规矩。 “我也有吗?”李砚询支着小脑袋问道。 赵承:“小孩不能喝。” 李砚询对此表示遗憾:“好吧。” 众人杯中各倒了一杯酒,李垂野举杯邀众人共饮:“今日门中难得有客人来,大家不要拘束,尽兴!” 众人举杯相碰,李砚询也举起了自己盛满汤的小碗。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赵承、冯遇冬皆是开朗的性子,叶问雪、李垂野皆潇洒豪爽,冯遇冬的三个徒弟亦是善谈,更别提古灵精怪的李砚询。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时闻风竟也生出了一股久违的家的感觉。 “阿雨初入江湖,就交到了朋友,不错不错。”赵承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师伯教你的轻功可还好用?” “特别好用。”慕微雨竖起大拇指,“要不是赵师伯您教的轻功,我还真没法把时闻风救出来。” 三人去后山打猎的时候,李垂野已经将大部分事情都告知了众人。 赵承闻言,笑得更开心了:“不错不错,我们阿雨真厉害!” “师伯教得好。” 时闻风却有 些不悦:“为什么他是路大哥,我就是时闻风啊?” 路怀川插嘴:“你也该叫我大哥才是。” “路大哥,你比阿雨姐姐厉害吧?”李砚询问道。 “怎么这么问?” “因为阿雨姐姐之前说过,只有比她厉害的人她才会叫大哥!”李砚询大声说着。 “闭嘴阿询!” 收到慕微雨的眼刀后,李砚询低下了头,无辜地扒着碗里的饭。 见状,一桌人都大笑了起来。 赵遇冬摸了摸李砚询的小脑袋,问道:“那阿询以后比你阿雨姐姐厉害了怎么办?” 李砚询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飞快地摇着脑袋:“还是不要了。” “这还差不多。”慕微雨往李砚询碗里夹了块肉,“吃吧。” 吃完饭后,时闻风很麻利地帮着赵承收起了碗筷桌椅,还抢了赵承的围裙,很自然地走到水池边洗碗。 赵承也乐得清闲,站在一旁同他聊天。 “孩子,虽然回川阁出了事,但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着。”赵承看着他,面露怜惜,“我呢,如今也没有什么能帮你的,惟有送你一句话,听不听、听几分,都由你。” “前辈请讲。” “不要被仇恨裹挟着活。”赵承的声音很轻,话语却重。 时闻风手中一顿,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记住了。” “你觉得太白门怎么样?”赵承又问道。 时闻风看着院子里正在和李砚询玩闹的慕微雨,会心一笑:“挺好的。” “那就好,日后没地方去,就跟阿雨一块回来。”赵承觉得,人既然是阿雨救的,那太白门就没有放之不管的道理。 “那就先谢过前辈了。”时闻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许。 收拾好后,时闻风也加入了玩闹的队伍中。 李砚询成了今日最开心之人,直到天黑,他才依依不舍地和大家挥手作别。 “阿雨,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带着他们去休息吧。”叶问雪牵着李砚询准备回屋,对着慕微雨交代道。 “多谢小姨,您也去休息吧。”慕微雨朝着李砚询挥了挥手。 房间在西院,慕微雨和师兄师姐三人下山后,本就空荡的西院更是冷清起来。 虽然几人已经不常住,但众人还是时不时过来打扫,院中没什么灰尘,很是干净整洁。 叶问雪猜到三人会商量一些事情,偌大的西院正合适。 西院中有一颗巨大的银杏树,银杏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慕微雨从房中拿了灯烛出来,三人围坐在石桌前商量着。 路怀川从袖中摸出一个信筒,递给两人,他在晚饭前收到了这封信。 时闻风先接过来,倒出信笺,刚看几句,便脸色一变。 “我让手下调查,是哪些门派遇袭,这是他们今天送过来的名单。”路怀川道。 “这名单怎么了?”慕微雨接过时闻风递过来的信纸,随口问道。 “倒没什么特别的门派,”时闻风语气凝重,“只是这些门派,恰好都在泉石谷附近。” 11. 泉石危局 三人当机立断,没敢耽搁,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往泉石谷赶去。 泉石谷地处泠江下游,走水路是最为便捷的选择。 路怀川提前吃了晕船药,这一路上倒是没怎么受折磨。 七天后,几人到达了泉石谷所在的清泉县渡口。 清泉县是漕运大县,往来水路交错纵横,每日在这里停靠出发的船只众多,是个极热闹的地方。 但如今三人眼前却人影寥寥,一派萧条景象。 “不对啊,按理说,清泉县应该是人来人往的才对啊。”走出渡口,慕微雨环视四周,看不出一点热闹的样子。 路怀川拦住了刚好经过的行人,朝他打听:“兄台,这清泉县,怎么就这么些人啊?” 行人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看出三人是外地来的,苦口婆心劝道:“清泉县遭了匪啊!前些日子山里死了不少江湖人,哎呀也不知道是谁的仇家寻来了,现在啊县里的大家都跑出去躲风头了。我看你们几人是从外边来的,也趁早走的好,别被卷进来,白白丢了命。” 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走吧,去泉石谷。”时闻风来过此处,走在最前带路。 从渡口外的岔路口向山的方向走,穿过几条小溪流向上,片刻后便到达了半山腰,清泉自奇石上缓缓流过,树影映在水中,满目青绿,泉水奔流。 越是往上,几人便越是明显地听到,水声之外,交杂着打斗的声音。 时闻风拧了拧眉头,山中人烟稀少,打杀声正是从泉石谷的方向传来,他们还是来迟了一步:“来不及了,轻功过去,你们跟上我。” 泉石谷的门外,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有穿着黑衣蒙着面的,也有弟子打扮的。院中,泉石谷的弟子们正在拼命抵抗着黑衣人的攻击。 三人的到来让这场战局暂时停歇,瞧着像是黑衣人首领的人驱赶着他们:“什么人?不想丢命的,给我速速离开!” 趁着黑衣人的注意力被三人吸引,泉石谷弟子中,一位身着红衣,鬓发微微散乱,面色却沉着冷静的女子趁机对着身边的弟子悄声道:“快去帮谷主!” “可是——”被吩咐的弟子眼中有一丝犹疑。 “快去!”红衣女子厉声喝道。 时闻风上前一步,说明来意:“我们想要见一见江谷主,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看来,和泉石谷也是一路人了,那便别想活着离开!” 黑衣人首领招了招手,几个黑衣人便从队伍中离开,朝着三人奔来。 三人早就做好了准备,不等黑衣人到来,已经拔出了武器,上前应战。 与此同时,剩下的黑衣人也在首领的带领下,继续与泉石谷弟子们打斗着。 时闻风将双刀竖起,抵挡着黑衣人的第一波攻击,又旋身躲开朝自己攻来的另一个黑衣人,黑衣人见势想要再次攻击,时闻风一脚踢开,随后右刀侧劈向另一个黑衣人,左刀在手中转了一圈,朝黑衣人的腹部刺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招式之间衔接紧密,很快就占了上风。 慕微雨见时闻风这边没什么问题,便没有再分神关心他,全心全意地应对着自己面前的两个黑衣人。 她步伐轻盈躲避着攻击,挑开朝自己刺来的剑后,又借势侧劈,见黑衣人闪躲,又迅速改为正刺,又准又狠地划破了黑衣人的胳膊。 另一个黑衣人见同伴受伤,想要从慕微雨身后偷袭,慕微雨轻巧的空翻避开,跃至他身后,一招破月弄影直直朝他刺去,黑衣人躲闪不及,被慕微雨一剑刺中右肩,卸了力。 路怀川的剑招则更为迅捷狠辣,一招接一招,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机。黑衣人朝左进攻,他便侧身向右,手中的剑正好刺向右边过来的黑衣人,快进快出后旋身离开包围圈,不等人反应,又迅速进攻,横劈竖劈,招招相连,黑衣人只有不断地防御格挡,另一人想要趁机偷袭,路怀川便扭转剑势,格挡后迅速将人踢开。 “一群废物!”黑衣人首领见几个黑衣人没拦住慕微雨三人,破口大骂。 解决完几个黑衣人,三人迅速跃至泉石谷弟子身侧,帮着他们解决剩下的黑衣人。 红衣女子独自一人与黑衣人首领对抗着,虽然她武功不俗,但年岁不及对面,内力自然也不如他深厚,一时陷入了苦战。 路怀川飞身进入战局中,帮她挡开了首领的一剑。 “多谢。”红衣女子微喘着气,向他道谢。 “还是等安全了,再说谢的事。”路怀川低头确认了一番她的状况,又收回视线,看向黑衣人首领。 时闻风此时终于想起自己曾见过红衣女子,他朝路怀川大喊道:“她是泉石谷谷主之女,路大哥,掩护她先离开!” 路怀川闻言迅速将女子护至自己身后,随后继续同黑衣人首领缠斗。 泉石谷弟子皆带了伤,慕微雨和时闻风站在最前抵挡着黑衣人的攻击,好让他们有时间喘口气。 时闻风朝慕微雨使了个颜色,慕微雨看到后迅速往前半步,掩护时闻风后撤。 时闻风撤至红衣女子身侧,对她道:“他们人太多,先撤,不然我们都要折在这!” 红衣女子眼神坚毅,点了点头,朝着一旁的泉石谷弟子下令:“所有人,准备撤!” “江谷主呢?”时闻风又问。 “他引着一群黑衣人朝后山去了。”红衣女子答道。 “行,你先带着他们去支援,这里交给我们。”时闻风挡在她身前,“顺便,给飞鹤宗传信。” 红衣女子知晓此时情况紧急,匆匆道了声多谢,便带着泉石谷众弟子朝后山赶去。 黑衣人首领想派人去追,却被路怀川死死拦住,剩下的黑衣人们也难以突破慕微雨和时闻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泉石谷众人去后山支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也得找机会脱身。”慕微雨踢开一个朝自己而来的黑衣人,大声道。 路怀川道:“你们往后退点,我有办法。” 慕微雨和时闻风闻言,快速朝后退了几步。 见两人已经退开,路怀川朝人群中扔出两颗黑色球状物,触地的瞬间便小范围炸开,旋即爆发出剧烈的烟雾,惹得黑衣人们不住地咳嗽。 “走!” 三人凌空一跃,将黑衣人甩在原地,轻功朝后山跃去。 “路大哥刚刚用的是?”慕微雨问道。 路怀川嘴角荡起狡黠的笑:“悬教特制,催泪烟雾弹。” “你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说?”时闻风朝他翻了个白眼。 “注意你的言行,时小弟。”路怀川一字一顿加了重音,“更何况,你也没问啊。” 刚刚情急之下,时闻风下意识就学了慕微雨的称呼,若不是路怀川此时打趣,他并不 觉得有什么。 跟着他的阿雨叫,当然是没错的。 三人很快赶到了后山的密林中,见到了正在黑衣人包围圈里的泉石谷众人和谷主。 跃进包围圈中间的三人很快加入了混战中。 时闻风穿梭至谷主身边,一边砍劈着冲上来的黑衣人,一边对着谷主道:“江谷主,先带大家逃跑,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不值得。” 江谷主认出了时闻风,有些惊讶,很快又归于平静:“你是……?好,我知道了。” “爹,你带着大家撕开口子突围,我与三位少侠殿后。”红衣女子的声音带了些喑哑,却依旧掷地有声,丝毫不显怯意。 江谷主环视四周,道了声好,便向后寻了个薄弱的口子,带着众弟子撕开一个缺口,突围而出。 黑衣人想要去追,却被慕微雨的剑拦住了去路。 “可恶!不能让那老东西跑了!” 黑衣人中有人大喊了一声,慕微雨身旁的黑衣人闻之,攻势更加凌厉,一时之间,慕微雨连连闪躲,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正当她有些疲于应付时,围过来的黑衣人趁机偷袭,踢中了她的手腕。 慕微雨一时卸了力,手中的剑脱离,飞了出去,正好落在时闻风附近。 时闻风朝慕微雨的方向看了一眼,手中双刀的攻击不停,脚下却换了步法,朝剑靠近了去。 失去武器的慕微雨瞬间成了黑衣人大肆进攻的对象,数十名黑衣人握着剑朝她刺来。 慕微雨丝毫没有慌乱,她很快将左手缩进宽大的衣袖间,旋身闪避最前面两个黑衣人的攻击,转过身之时,一柄软剑已经握在她的左手,她趁势侧劈,击退了第三个人。 时闻风靠到剑边,轻巧将剑挑起,朝慕微雨的方向送。 慕微雨凌空一跃,稳稳地接住了时闻风送过来的剑。 时闻风朝慕微雨的方向看去,见她已经化解了危机,便收心继续对付眼前的黑衣人。 “路大哥,那玩意你还有没有?”慕微雨大声问着。 “当然!”路怀川亦是大声回应着,“准备后撤!” 时闻风和慕微雨默契地把大批黑衣人引向路怀川的方向,随后轻巧后跃,给路怀川留出了空间。 慕微雨还顺带把红衣女子往后拉了一把。 催泪烟雾弹在林中炸开,四人头也不回地奔向了远方。 在红衣女子的带领下,几人成功和江谷主一行人在一处瀑布后的机关山洞中汇合。 “泉石谷江挽月,在此谢过三位少侠。”确认安全后,江挽月朝三人郑重地行了个拜礼。 “挽月,带几位少侠过来吧。”山洞僻静处,江谷主的身影出现在一块巨石后。 几人在巨石后的几块石头上坐下,江逸君对着时闻风开口:“我若记得不错,你应是小枫那个徒弟。” “是,家师正是任寒枫。”时闻风应道。 “你还活着,好,好。”江逸君的眼中带着些沧桑,他想起了那位惊才绝艳、明艳张扬的故友。 沉默片刻,江逸君又看向慕微雨怀中抱着的剑,问:“这位少侠,恕老夫唐突,敢问这把剑,少侠从何得之?” 慕微雨看了眼江逸君,又看了眼自己怀中的剑,回答道:“我父亲。” “敢问少侠尊姓?”江逸君的语气中带了些急切。 “慕,仰慕的慕。” 12. 一段往事 江逸君闻言一怔,慕微雨感到有些奇怪,关切地问道:“前辈怎么了?” “慕观山、叶听澜,是你何人?” “正是家父家母。”慕微雨有些惊讶,此人竟然能凭剑,说出自己父母的名字。 江逸君上下打量了慕微雨一番,有些感慨,问道:“慕大哥近来可好?” 慕微雨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家父家母,已于十年前亡故。” 江逸君一愣,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喃喃道:“难怪……难怪……” “爹?”江挽月关切地唤了一声。 江逸君回过神来,又问时闻风:“几位造访泉石谷,可是小枫生前,同你说了什么?” 时闻风摇了摇头,道:“我们几人到回川阁查探了一番,发现师父藏在密室中的盒子,不见踪迹。我又想到,师父生前最后一次出远门,是带着我来泉石谷拜访您,便想来问问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线索,没想到正好和这些黑衣人对上。” “盒子?”江逸君追问道,“里面是什么?” 时闻风再次摇头:“我也不知,师父从未让我碰过。” 听到时闻风这么说,江逸君心中已经有了猜测,那些人,恐怕真的是冲着那个东西而来。 “前辈可知晓些什么?”时闻风追问道。 “二十多年前,我曾和小枫一起游历江湖。在断水镇的一间茶肆中,遇到了慕大哥一行人。茶肆桌子不够,我们便刚好和慕大哥拼桌而食。” 江逸君缓缓讲述起当年的往事。 当时,他和任寒枫在茶肆落脚,慕观山、叶听澜和一位被他们唤作“阿言”的人也恰好进了茶肆。茶肆中只剩一张桌子,于是五人便坐在了一起。 席间几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便决定接下来一起同路而行。 “我们互通姓名,但阿言没有告诉我们真实姓名和身份,慕大哥告诉我们,他是偷跑出来的,不宜暴露身份,此后我们便一直称呼他为阿言。”想起当时的情形,江逸君仍觉得历历在目,“阿言武功不算高,但为人真诚、善良,慕大哥、叶姐姐待他如同对待亲弟弟一般,很是关切。” 后来五人一同游历了半年有余,途径落云镇时,五人意外发现了一处藏在山里的机关。 机关的谜题吸引了五人的注意,五人都想解开谜题,看看这机关内部是何光景,便在落云镇停留,想要破解机关。 半个月后,几人真的解开了谜题,山中的机关大门随之开启,露出一条窄缝,仅容一人通行。 五人穿过窄缝,发现是一位武林高手的墓穴。 棺边的石碑上记录着他的生平,墙壁上摆着他曾经使用过的武器。 石碑前,一块突出的小石头吸引了几人的目光,慕观山谨慎地踩了下去,随后棺材正对着的石墙打开,露出摆在上面的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名为《千钧心法》的心法秘籍。 心法不算长,几人聚在一起,很快就翻阅完毕。 几人皆是习武之人,初见心法,皆惊奇不已。但几人中武学造诣最高的慕观山很快就意识到,这本心法虽然高深玄妙,深不可测,但若练之则会导致精神错乱,真气失控,最后成为一个没有理智的疯子。 彼时的江湖正是以武称王的时候,几人清楚地知道,若是这本心法被不怀好意的人得到,必定会引发一场江湖动乱。 很快众人又意识到,被破解的机关无法复原,若是有人寻到这里,就一定会发现这本秘籍。 “于是慕大哥决定,把这本心法拆成四份,他与叶姐姐是夫妻,共有一份,我们剩下三人各一份,慕大哥让我们分开以后,彼此不要再联系,也不要向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江逸君眼神落寞,长叹一口气。当年的事情,并非是如今寥寥几语就可以说清楚的,他终究是对几个孩子有所隐瞒。 听着他讲的四人也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后,时闻风才开口问道:“一年前,师父前来找您,也是为了这事吧?” 江逸君轻轻点头:“二十几年,我和小枫仅保持着一年一次的书信联系,那是我们二十年来第一次见面,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师父找您说了些什么?” 两人会见时,时闻风被任寒枫吩咐等在外面,并不知晓两人聊了什么。 “小枫问我,有没有将此事告知过他人,哪怕是挽月那早逝的娘亲。”江逸君回忆着,“我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过,我问小枫为什么这么问,她含混过去,带着你离开了泉石谷,我便猜到,她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所以那些人袭击回川阁和泉石谷,其实为的是同一样东西。”路怀川道,“敢问江谷主手中那一份,现在在何处?” 江逸君深知秘密说出口,就不再是秘密的道理,只是道:“在一个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地方。” ——除非他死了。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慕微雨此时心中所想的却是自己父母的事,她从未听父母提起过这段往事,连他们曾携手同游的事情都不曾听说过。 如果说回川阁和泉石谷的灾祸是因这两份秘籍残卷而起,那自己的父母是不是也因为手中的那份残卷,才失了性命? 不仅慕微雨想到了这一点,江逸君和时闻风同样想到了这一点。 “慕大哥和叶姐姐,是因何而亡?”江逸君斟酌着开口问道。 “十年前的江湖动乱,我小姨说,他们为了保护附近的村民,与匪徒拼杀,受了重伤,失血过多,没等我师父和小姨赶到,就咽了气。”慕微雨将自己所知道的尽数告诉了众人。 “那你可曾从他们口中听说过此事?”路怀川也问道。 慕微雨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一星半点,摇摇头道:“从未听说过,连他们曾经一同游历江湖的事情,都不曾同我讲过。” 十年前慕微雨不过七八岁,依慕观山和叶听澜夫妻俩的性子,断然不会让一个孩童知晓此事。 江逸君深知这一点。 “他们可曾有什么不让你碰的东西?”路怀川又问。 慕微雨还是摇了摇头。 “先不提阿雨父母手中的那一份,那位叫阿言的前辈,手中也有一份,他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时闻风道。 江挽月道:“可是爹刚刚也说了,并不知 晓这位阿言前辈姓甚名谁,我们从何找起?” “阿雨,伯父伯母的遗物,现在何处?”时闻风轻声问着慕微雨,“若是如江谷主所言,恐怕只有伯父伯母知道,他是谁。” 思索片刻,慕微雨才道:“大部分衣物和书信,在从之前的太白门搬离的时候,就烧掉了,小部分被带了过来,由我师父保管着。” “看来,我们只有再走一趟太白门了。”路怀川道。 时闻风也点点头,然后征求慕微雨的意见:“今日先在此暂且休息,明日我们就启程,如何?” 慕微雨微微点头,应了下来。 “等一下,”江挽月叫住三人,“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她神色坚定,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接着她又转头对着江逸君道:“爹,既然一切都由此而起,那我们一味地躲是不会有结果的,我们必须找到幕后主使,否则泉石谷,将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江逸君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眼神坚毅,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好,你去吧。”江逸君没有反对,只是细细叮嘱众人,“这幕后主使,能调动这么多人,还有能力灭了回川阁,逼得我们泉石谷退避至此,想必势力庞大,诸位一定要万分小心。” 四人点了点头,眼中神色飞扬,看着他们,江逸君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和小枫还有慕大哥他们。 这个江湖,当真是永远有人意气风发。 到了夜里,伤得最轻的慕微雨四人主动站出来守夜。 到了慕微雨值守的时辰,她揉揉眼睛,坐到火堆边,思考着江逸君的话。 想着想着,她摸了摸身旁放着的剑,剑柄深蓝,父亲给这把剑起名重明。 她又取出左臂上缠绕着的软剑,这把剑剑柄如白玉,是她母亲的佩剑,也是由她父亲起名,唤作白泽。 看着手中的两把剑,慕微雨轻轻叹了口气,又把白泽收回了袖中。 时闻风睡不着,见慕微雨在火堆旁看着两把剑叹气,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着。 慕微雨侧头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盯着火堆,闷闷地开口:“在想我父母。” 时闻风问:“另一把剑,是你母亲的吧?” “嗯,它叫重明,它叫白泽,都是我父亲起的名字。”慕微雨一边指,一边说着,说完又看向时闻风背着的两把刀,“你的呢?” 时闻风爱惜地摸了摸刀柄,道:“师父送的。左手叫紫电,右手叫青霜。” “你会左手剑?”时闻风想起下午的情形,问着。 慕微雨点点头,不说话。 时闻风不知怎的,想起了在太白门时,慕微雨讲的故事。 “冯师伯再也用不了右手,后来他练了左手剑……” “赵师伯再也用不了最引以为豪的轻功了……” 慕微雨的两位师伯,把自己最擅长的东西,都教给了她。 时闻风正要再说些什么,慕微雨却忽然把手指竖到他嘴前,示意他不要说话。 “你听到声音没有?” 慕微雨压低嗓音问他。 13. 相见欢 时闻风凝神去听,瀑布潺潺的水声之外,夹杂着微弱的脚步声。 “大半夜还搜山,真是不消停。”慕微雨嘟囔了一声。 两人很快把山洞中的众人叫醒,准备转移。 江逸君暗暗皱了皱眉,看样子,这群人现在,是不得到那个东西,不会罢休了。 山洞后方有一个密道,穿过密道,可以直接出山,但是密道狭长幽深,若是还未走出去,便被人发现,极容易被来一个瓮中捉鳖。 商讨片刻,慕微雨道:“我去引开他们,你们沿着密道撤,我尽量帮你们拖延时间。” “不行!太危险了!”江逸君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 “我轻功好,跑得掉。”慕微雨还是坚持道。 “这样吧,”时闻风开口道,“兵分两路,把受伤最重的几人分成两拨,剩下的人也分成两拨,一队人从密道下山,一队人从瀑布外下山。” 他的眼神柔和而坚决:“不管我们走哪条路,都不会安全,只有这样,才能活下一批人,让泉石谷不至于落得回川阁的结局。” 时闻风是真心,江逸君知道。 眼前的身影渐渐地与他记忆中的任寒枫重叠,若是任寒枫在此处,定会说出和时闻风一样的话语。 任寒枫一直未嫁,固执地守着当年的那一份秘密。 江逸君知道任寒枫的想法,在她的眼里,夫妻之间应是没有秘密的,所以她固执地选择了一个人。 “好。”半刻后,江逸君低垂双目,伴随着一声长叹,吐出了一个字。 “那好,我和阿雨带一拨人,从瀑布外走,你们带着江谷主和剩下的人,走密道下山。”时闻风看着路怀川和江挽月,快速安排着,“若是一切顺利,我们在渡口会合。” “明日午时,午时后若是没人,便是出了意外。”慕微雨补了一句。 江挽月迅速将弟子们分成了两拨,并嘱咐其中一拨弟子不要拖两位少侠的后腿。 看着大家都顺利地走进密道后,慕微雨和时闻风合力推上了密道口的大石头。 江逸君走在队伍的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是两个孩子稚嫩的侧脸,和坚毅而又闪着光的眼睛。 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几位故人。 江逸君眼眶发热,密道口被关上,一片黑暗间,他伸手擦去了眼角的泪。 关上了密道口,慕微雨和时闻风对视一眼,朝着剩下的人道:“走吧。” 冲出瀑布,天色仍旧是一片昏黑,借着夜色,慕微雨和时闻风带着众人,隐蔽在树林间,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黑衣人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瀑布四周,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黑衣人探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又走开了。 此时众人也不敢走大路,只穿梭在林中,摸索着往山下走。 数十人围成一个圈,受伤最重的人走在最里面,其余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慕微雨和时闻风一前一后,警惕着周围的一草一木。 搜查的黑衣人朝山上搜,一群人在树林间朝山下撤,一时竟没有打上照面。 晨光微曦,天边朦朦胧胧快要蒙上一层光亮的时候,众人终于到达了山脚。 山脚处,一大群黑衣人把守着唯一的路口,周围一片平地,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 慕微雨和时闻风丝毫不意外,两人交换眼神,无声地商讨着该怎么突围。 慕微雨看出来,时闻风的意思是,他有路怀川给的几颗催泪烟雾弹,可以吸引他们的注意,然后趁机突围。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两人又悄声同泉石谷弟子商讨了一番,决定由两个轻功好的弟子,背上伤势最重的两人,看准机会,直接离开,剩下的人先行掩护。 定好计划后,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时闻风朝人群中扔出两颗催泪烟雾弹,黑衣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趁着他们自乱阵脚,慕微雨赶紧让背着伤员的弟子冲了出去。 剩下的泉石谷弟子也跟在后面,随时准备应对追上来的黑衣人。 慕微雨则等在最后,和时闻风一起殿后。 很快,黑衣人就反应过来,朝着众人追去。 慕微雨和时闻风与很快追上来的黑衣人拼杀起来,为泉石谷众人拖出时间逃走。 “他们不是泉石谷的人!别管他们,快去追!”黑衣人中,有人大喊了一声。 慕微雨和时闻风哪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地追出去。眼见就要和二人陷入苦战,黑衣人的首领当机立断:“所有人退后!弓箭手准备!” 一声令下,霎时间,黑衣人们全部退开,一排弓箭手走上前来。 “我劝你们最好识相让开,这箭上可涂了剧毒,别为不相干的人白白送了性命。”黑衣人首领凶狠地对着二人道。 四处皆是空地,两人一时找不到可供躲避的掩体。 见两人停下动作,黑衣人首领招招手,一队黑衣人从旁掠过,追着泉石谷弟子而去。 慕微雨和时闻风正欲追过去,却被一阵箭雨拦住了去路。 一只信号弹从后山升起,在空中缓缓炸开,黑衣人首领的视线朝那边看去,待看清后,他骂道:“中计了!那老头不在这边!” 旁边的一个黑衣人弱弱发问:“老大,那我们还追吗?” 黑衣人老大点了几个人,道:“你们几个,拦住他们,剩下的人,跟我走!” 说罢,就带着一群黑衣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只留下七八个人围着慕微雨和时闻风两人。 这七八个人并不是慕微雨和时闻风二人的对手,没过多久,便被两人打趴在地上。 “走!”慕微雨急切地开口。 时闻风点点头,下一秒手腕就被慕微雨牢牢拉住,再下一秒,他已经在空中了。 很快,慕微雨就用凌风步追到了刚刚的追兵面前,泉石谷弟子正在和他们打斗着。 见二人过来,其中一人道:“少侠!你们快去后山,这几个人,我们能对付!” 慕微雨和时闻风对视一眼,朝那人点了点头,又继续拉着时闻风朝刚刚信号弹升起的方向赶。 不知为何,慕微雨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赶到后山出口处,路怀川和江挽月正挡在江逸君身前,一圈黑衣人正将他们包围,其中还有刚刚出现在慕微雨和时闻风面前的弓箭手。 “江谷主,我想你已经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何物,只要你交出此物,我们便放泉石谷一马。”刚刚的黑衣人老大站在弓箭手身后,对着江逸君道。 “呸!”江逸君啐了一声,骂道,“一群武林蛀虫!我今日就算是死在这,也断然不会将此物交给你们 !” “江谷主这又是何苦呢?想当日,回川阁那位也是如此,结果呢?既丢了命,东西还落入了我们手中。”黑衣人老大摇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 时闻风躲在暗处,紧握双拳,差一点想要冲出去,被慕微雨按住了。 眼前的少女攥着他的手,对着他微微摇头。 时闻风握着的拳渐渐在慕微雨的手掌中放松下来,即便如此,慕微雨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放箭!” 黑衣人老大一声令下,弓箭便如流星一般划过空中,射向众人。 众人迅速运功提气,格挡着飞来的剑雨。 时闻风想要冲出去帮忙,被慕微雨拉住了:“再等等。一袋箭有十支,现在大部分人只射了五支,等到他们换箭袋的时候,我们再去。” 时闻风顺着慕微雨的视线看去,听话地点了点头。 慕微雨凝神观察着,看着大部分人射出最后一支箭时,她沉声开口:“走!”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跃进了包围圈中,挡在了众人身前。 “又来两个送死的。”黑衣人老大阴笑道,“继续放箭!” 紧接着又是一阵从天而降的箭雨。 慕微雨一边应对,一边想着突围的办法。她摸了摸衣袖中路怀川给的烟雾弹,心中有了个冒险的主意。 手中的烟雾弹有三颗,慕微雨首先摸出一颗,扔在了众人的前方。 烟雾升腾而起,挡住了弓箭手的视线,箭雨瞬间停了下来。 “停下干吗?他们又不会跑了,给我继续射!”黑衣人老大大喊一声,弓箭手们迅速反应过来,又继续开始射箭。 慕微雨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摸出第二颗烟雾弹,扔在包围圈一侧,烟雾升起的瞬间,她冲进烟雾里,打散了黑衣人的包围阵型,撕开了一个小缺口。 “往我烟雾的方向跑!”撕开缺口后,慕微雨大声喊道。 时闻风瞬间反应过来,领着众人朝烟雾的方向冲,同时还往另一个方向扔出了手中的最后一颗烟雾弹。 黑衣人老大显然没想到居然有人这么莽撞,一个人就敢冲上来突围,见阵型被冲散,他一下子有些急切:“别让他们跑了!继续放箭!朝外围放箭!” 等到弓箭手们听了他的命令调转方向的时候,众人已经冲了出去。 黑衣人老大气急败坏,夺过身旁人的弓箭,搭弓拉弦,瞄准了江挽月。 他嘴角荡出一抹阴笑,这箭上的毒,是武林罕见的剧毒,名为相见欢,只有他们手中有解药。 用这老头唯一的女儿威胁,他不信这老头不交出东西来。 箭矢离弦,朝着江挽月而去。 不过事情却并不像黑衣人老大所想的那样顺利。见箭矢直冲江挽月而去,江逸君飞扑过去将她推开,自己却中了箭。 “爹——” 循着江挽月的叫喊声,众人皆朝江逸君看去,路怀川最先反应过来,把江逸君一把背到背上,继续向外冲。 慕微雨见所有人都已经逃了出去,也准备提气运功,全力往外赶。 她朝身侧轻瞥一眼,却见着一支流箭将要追上还未躲开的时闻风。 慕微雨来不及多想,冲过去旋身想要把时闻风拉走。 箭矢擦破她的手臂,贴着飞了过去。 14. 镜湖之行 忍着伤口的疼痛,慕微雨紧紧攥着时闻风的手腕,凌风跃起,瞬间便没了踪影。 黑衣人们正欲追上,却被黑衣人老大拦住了。 “那老头中了箭,命不久矣,无须再多费力。去搜泉石谷,掘地三尺,我还不信找不到师父要的东西!” 慕微雨和时闻风追上大部队的时候,众人正在渡口边无人的茶肆中,围着江逸君,不时有些低低的哭泣声传来。 来不及去看江逸君怎么样,时闻风拉过慕微雨的胳膊,一把扯开了她的袖子。 箭矢擦过的地方,四周已经蔓延出一圈黑印。 “去找大夫,我现在就去找大夫!”时闻风语气慌乱,心脏狂跳。 他很害怕,特别害怕。 路怀川最先注意到两人,他走过来,一眼便看见了慕微雨胳膊上乌黑的伤口。 慕微雨却问:“江谷主怎么样了?” 路怀川轻轻摇头:“不太好。” 慕微雨想要去看看,却被路怀川拦住:“你也很不好,必须去找大夫。” 江挽月在江逸君的授命下也走了过来,一下就看见了慕微雨手臂上和自己父亲如出一辙的乌黑伤口。 她立即从怀中掏出一副草药贴,贴在慕微雨的伤口上,又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递给慕微雨:“此毒名为相见欢,是天下奇毒之首,你受伤不深,应还能想办法解毒,这个药可以勉强让毒扩散得不那么快,护住你的经脉。” 慕微雨接过药,吞了下去,才问:“那江谷主?” “我爹中箭深,毒性进入内脏,扩散极快,应是撑不过去了。”江挽月眼中含泪,却仍打起精神道,“相见欢之毒,非常人所能解,我爹说,有一个人说不定可以,但是——” 江挽月话还没说话,时闻风就连忙道:“我们去!” “但是那位大夫脾气古怪,很多去求医的人,都被她赶了出来。”江挽月继续把刚才的话说完。 “那也要去试试。”时闻风抢着开口,“那位大夫在何处?” “镜湖,江湖人都称她为镜婆。” 时闻风点点头,侧身看向慕微雨,急切又慌乱:“好,我们去,现在就去。” 慕微雨想要说些什么,看到时闻风的眼睛的那一刻,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轻轻道了声:“好,我们去。” 那双眼睛里藏了太多的情绪,慕微雨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酸酸的,心脏像发酵过度的面团。 “你带着阿雨去吧,我留在泉石谷,以免万一。”不等时闻风开口,路怀川便道,“他们一定会将泉石谷翻个底朝天,现在暂时是回不去了。” “好。”时闻风没有多耽搁,拉着慕微雨就想走。 却听得人群中传来一声哭喊:“师姐,师父他,师父他……” 江挽月立即冲了过去,人群为她散开一个小口,她钻进去,紧紧握住了父亲的手。 “挽月……泉石谷,就交给你了。”江逸君拍拍江挽月的手,在她怀中安详地闭上了眼。 哭喊声不住地传来,站在外面的三人也伸手揉了揉眼睛。 “走吧。” 时闻风扯了扯慕微雨的胳膊,拉着她跳上了渡口处一艘无人的小船。 他不能再耽搁了,他的阿雨等不起了。 时闻风撑着船往前,慕微雨安静地坐在一旁,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镜湖在泉石谷西北方向,靠近苍冥山的地方,因此必须先渡过泠江。 时闻风一边划着船,一边用内力把船往前推,没过多久,船就靠了岸。 他先跳下船,把绳子牢牢系在岸边,才又伸手去接慕微雨下船。 “我只是中毒了,又不是马上没命了,你别老耷拉着脸好不好。”慕微雨伸手戳了戳时闻风的嘴角。 然而时闻风现在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慕微雨见了,又道:“算了,你笑得好难看。” “我们走吧。”时闻风轻轻地开口。 时闻风决定先去附近的镇子,弄一辆马车。 他不敢让慕微雨骑马,不敢让她动用内力,他害怕出事。 慕微雨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马车。 毕竟,她四五岁的时候就学会骑马了。 时闻风驾着马车往镜湖赶,慕微雨坐不住马车,时不时掀开帘子,坐到时闻风旁边,跟他讲话。 几天过去,时闻风看慕微雨的精神一直不错,心中的担忧稍稍轻了些许,却又在看见慕微雨手臂上越来越大的乌黑印记的时候,猛地一下揪了起来。 他虚虚地抱了抱慕微雨,安慰着她,也安慰着自己:“就快到了,一定有办法的,一定。” 镜湖是一处高山湖泊,水深岸陡,海拔高,人迹罕至,常年积雪结冰,只有每年春夏的时候,才稍稍融化。 镜婆就住在镜湖中心的小岛上。 江湖中时常有关于镜婆的传言,有人说她面容丑陋,是个满脸疤痕的老太婆,有人说她神神叨叨,是个疯婆子,也有人说她根本不会医术,都是骗人的。 但尽管如此,仍是有不少人历经艰辛上山,希望能求得镜婆的救治。 马车行至穿云山下,便再没有路往上了,只能步行上山。 延绵陡峭的山路,让不少人无功而返,连镜湖的影子都不曾见过。 时闻风害怕慕微雨登山的时候用到内力,催发毒性,不管慕微雨怎么说,都坚持要背她上山。 实在是拗不过他,慕微雨只好认命地趴在时闻风的背上。 山路不好走,时闻风却一刻不敢停,一直向上走着。 慕微雨趴在他的背上,时不时替他擦去额角的汗。 历经艰辛,两人终于到达了镜湖边。 镜湖不愧为镜湖,水质清而透,有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湛蓝的天色。 眼下正是镜湖融化的时节,岸边没有船,若想到达湖面中心的小岛,就只有用轻功过去。 稍息片刻,时闻风又把慕微雨背起,轻功掠过水面,上了岛。 岛上竟意外是一片桃林。 此时山下的桃花早已凋谢,而这里的桃花却刚刚盛开,开得娇艳。 桃林中有一座古朴的小院,烟囱正朝外冒着烟。 时闻风走上前去,敲了敲小院的门。 片刻后,一位身着素衣,包着头巾的老妇人走到院中,道:“你们回去吧。” 说完便又要往屋子里走,时闻风连忙叫住了她:“等一下!” 中年妇人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看他 。 “您就是镜婆吧,求求您,救救我朋友,她中了很严重的毒。”时闻风说得又急又快,生怕镜婆听不完他的话。 镜婆转身瞧了站在时闻风身旁的慕微雨一眼,道:“相见欢?倒是少见,请回吧。” 没有把脉,也没有看慕微雨的伤口,就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便判断出慕微雨中了什么毒。 时闻风这下更是确信,镜婆可以解毒了。 “不,不,求您,救救她。”时闻风依旧恳求着,“只要您能救她,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样的话镜婆已经听了千八百遍,还从未有一人真的做到过。 慕微雨拉了拉时闻风的袖子,走上前一步,平缓地开口问道:“您知道相见欢之毒?” 镜婆看她一眼,道:“自然知晓。” “那您可知这毒从何而来,又是何人所制?” 镜婆双眸微眯,瞥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慕微雨坦然答道:“那些人手中还有大批淬了相见欢之毒的箭矢,不管怎样,我都得弄清这东西从何而来。” “你都快没命了,还关心这个做什么?”镜婆语气刻薄,牢牢地看着慕微雨的双眼。 慕微雨扯了扯泛白的嘴唇,露出一抹浅笑,道:“这不是还没死吗。” “而且,人都是要死的。” 片刻的寂静后,慕微雨轻轻开口。 镜婆轻笑一声:“你年纪不大,倒还想得挺开。” 其实慕微雨也想不开,刚中毒的时候,她只觉得疼,并不觉得这毒有所说的那般凶猛。 时闻风不让她用内力,她还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后面渐渐靠近穿云山,她坐在马车里,突然发觉,自己的左手没有力气了,内力也在渐渐消散,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死掉。 死,一个好像很轻,又好像很重的字眼。 压在慕微雨心上,竟也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驾着马车的时闻风的背影,很多事从脑海中划过,她想跟他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 “不,我不会让你死掉的。”时闻风心中焦急,此时有些崩溃,他很害怕,害怕慕微雨再次丢下他。 镜婆看着院外的两人,中毒的神色淡然,而没中毒的却分外急切,她问道:“你们二人,是什么关系?” 时闻风正欲回答,慕微雨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 “生死之交。” 语气平缓,却力量十足。 短短四个字,在时闻风心中砸下了大大小小的坑。 镜婆笑了:“有趣,好一个生死之交。” 她常常这么问来求医的人,却很少听到这样的答案。上一次听到,已经距今二十年有余。 想起往事,她竟有些许的怀念和怅然,居然已经二十年了。 “进来吧。” 镜婆打开小院的门,时闻风迫不及待地拉着慕微雨往里走,却被镜婆制止了。 “她可以进,你不行。” “为什么?”时闻风疑惑不解,却又很快自己说服了自己,“那好吧。” “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吗?”镜婆指了指院中角落里的几个大竹筐,“采桃花,要从树上摘,这几个竹筐,全都要装满。” 15. 落英缤纷 看着镜婆把慕微雨带进了屋子,时闻风便背起其中一个大竹筐,走进了桃林。 竹筐很大,要装满并不是容易的事,若是摇树让桃花落地,则会让树上的桃花和地上的混在一起,因此时闻风只有爬上树,一点一点地摘。 即便辛苦,但他甘之如饴。 进屋后,镜婆便拉过慕微雨的手,给她把脉。把完脉后,又掀开她的袖子,仔细查看着伤口。 慕微雨的左臂的乌黑此时已经从靠近肩膀的伤口蔓延到了手腕附近。 “何日中的毒?” “已有八日。”慕微雨记得很清楚。 镜婆从柜子上的瓶瓶罐罐中挑挑拣拣出几瓶,放到桌子上,从中倒出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药丸五六颗,让慕微雨吃了下去。 “我这里没有现成的解药,配药需要明日下午方可配出。”镜婆很严肃地讲着,“你中毒已经有些日子,即使解了毒,我也不能保证,你的左手还能如没中毒那般自如。” 慕微雨听完后,沉默了一瞬,随后道:“好,我知道了。” “你去榻上躺下,我先给你施针。” 慕微雨安静的在榻上躺好,镜婆还在准备着银针,她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边的亮柄剑,又很快收回视线,如同一切没有发生过。 要是她再也用不了白泽剑了,冯师伯会怪她吗?母亲会怪她吗? 慕微雨不住地想,却想不出一个答案。 镜婆为她施完针,收拾银针的时候,瞥见了桌上的两柄剑,霎时懂了刚刚慕微雨的沉默。 从屋外拿了些草药,经过桌子,镜婆又看了眼躺在上面的两柄剑。看了看剑,她又看向半躺在榻上的慕微雨。 慕微雨正侧头看着窗外,镜婆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镜婆只是觉得,那两柄剑很眼熟。 她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忘记了。若是只觉得其中一把眼熟,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两把剑都眼熟,那便说明,她曾经见过这两把剑。 “小丫头,我问你。”镜婆一边捣药,一边对慕微雨发问。 “您问吧。”慕微雨侧过身子,看向她。 “这两把剑,是你的吗?” 慕微雨点点头。 镜婆又问:“从何得来?” “父母的遗物。” 听完回答,镜婆沉默地继续捣药,慕微雨也继续看向窗外。 生死之交。 这个词又出现在镜婆的脑海里。 二十年多年前,一对男女带着另一个男子前来求医,镜婆问他们三人是什么关系,那个女人也是这么回答的。 那对男女的剑,似乎就长这个样子。 镜婆对武学研究不深,对这些刀剑没概念。 不过她记得,当时自己曾说,觉得那白色的剑柄很好看。 想到这里,镜婆又看了那把剑一眼。 她确定,那就是同一把剑。 随即她又有些怅然,二十年过去,原来人已经不在了。 “你双手都能用剑?”镜婆又问道。 慕微雨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我尽力,让你的左手还能用剑。”沉默片刻,镜婆开口道。 慕微雨不知镜婆为何突然这么说,浅浅轻笑:“好,多谢。” 第二日,镜婆又为慕微雨施了一次针,随后继续配药。 她不说话,慕微雨也不说话,室内一阵沉默。 时闻风装满了一筐桃花,背着竹筐回到院子,又拿起另一个竹筐。 他探头进屋,看了看慕微雨的情况,又对着镜婆道:“已经装好一筐了。” 镜婆没有回应他,他问慕微雨:“阿雨,你感觉怎么样了?” “还不错。”慕微雨笑着回答他。 见慕微雨状态不错,时闻风便放下心来,背着大竹筐重新回到了桃林里。 午后,镜婆配出了解药,把一碗漆黑的药汤送到慕微雨手边。 “这药有些副作用,喝了会嗜睡。”在慕微雨喝药之前,镜婆提前说明了一番。 慕微雨点点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有些苦涩的药汤。 如镜婆所说,半个时辰过后,慕微雨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了傍晚,慕微雨迷迷糊糊醒来一次,随后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明所以的时闻风来看她,见她这副模样,又着急起来:“怎么回事,上午不是还好好的吗?” 镜婆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喝了解药,副作用而已。” “那她什么时候会醒?”时闻风又问。 “毒全清了,就会醒了。” 解相见欢之毒是个痛苦的过程,若是清醒着解毒,会痛不欲生,因此镜婆在药汤里加了大量的安神药。 时闻风采完第二筐桃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慕微雨仍是没有醒。 虽然沉睡着,但慕微雨的表情痛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时闻风连忙问镜婆:“为什么会这样?” 镜婆往榻上瞧了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正在解毒,过去了就好了。” 时闻风轻轻握住了慕微雨的手,希望能减轻几分她的痛苦。 “还要多久?”时闻风问。 镜婆轻叹一口气,道:“这要看她的造化了。” 见时闻风仍是忧心,镜婆又道:“她有武功在身,虽不知她修的是什么心法,不过有内力之人,两三日应该就能解毒了。” 时闻风默默算着,今天才只是第一天。 “我帮她运转些内力,会好一点吗?”时闻风问道。 镜婆放下手中的东西,反问他:“你为什么想帮她?” 时闻风语气轻缓,却隐隐带了点哭腔:“我不想让她这么痛苦。她不该这么痛苦。” 时闻风无比希望现在忍受痛苦的人是他自己。 说到底都怪他而已。 镜婆这么多年,倒也见过不少痴男怨女,一般男人在看到女人受苦的时候,都大肆渲染自己有多么多么喜欢多么多么爱,镜婆真让他们干点什么,又不愿意了。 时闻风的回答,倒挺令她意外的。 “还有一筐桃花,你不用采了。”镜婆走到榻前,伸手搭上慕微雨的脉,“你就在这陪她好了。” 很久没见到让自己觉得有趣的人了,镜婆这几日感觉心情不错。 时闻风反应了一会,才愣愣开口:“多谢……” 又过了一天一夜,慕微雨才有了点快要醒过来的迹象。 镜婆再次来为她施针的时候,她手臂上的乌黑已经褪了大半。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明日应该就会醒了。”镜婆对着身旁一脸担忧的时闻风说着。 闻言时闻风又坐回榻边,拉起慕微雨的手,轻轻攥在手心里。 时闻风在慕微雨榻边坐了一夜,最后趴在一旁睡着了。 慕微雨昏昏沉沉醒 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时闻风趴在自己身侧的脑袋。 听到动静,时闻风几乎是弹射着坐起了身。 “阿雨?你感觉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镜婆过来看看。”不等慕微雨回答,时闻风作势就要往外跑。 慕微雨拉住了他的手:“挺好的。别担心。” 时闻风又坐了下来,拿过一旁的靠垫,好让慕微雨舒服地躺着。 镜婆正好在此时推开了门,见慕微雨已经醒了,她难得露出了笑容:“和我想的一样,你也该醒了。感觉如何?” 镜婆一边问着,一片走过来给慕微雨把脉。 “挺好的。”慕微雨乖乖地伸出手,手臂上原本大片的乌黑印记,此时已经淡到快要看不见。 把完脉,镜婆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毒差不多已经解了,但还需再观察两日,也还要再针灸两次,最大程度保留你左手的功力。” “多谢镜婆。” 睡了这么久,慕微雨此时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连之前使不上的内力都恢复了许多。 虽然已经解了毒,但镜婆仍以慕微雨还需恢复为由,勒令她继续躺在榻上修养。 见慕微雨已经醒了,时闻风便拿起院子里的空竹筐,再次进入了桃林中。 既然镜婆已经如约治好了慕微雨,那他也要如约采完这几筐桃花。 镜婆也没阻止他,任由他去了。 给慕微雨施针完毕后,镜婆走到院子里,开始处理时闻风前两日采下的桃花。 今年的桃花开得好,她要多酿几坛酒。 慕微雨躺在榻上,实在无聊,只好找镜婆借了本医书看。 又过了一日,镜婆一如既往地在早上过来给慕微雨施针,施完针后,又把脉看了看她目前的情况,终于准许她出门走走。 “可以运功试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尽快告诉我。” 听了镜婆的话,慕微雨在出门前捎带上了自己的剑。 桃花开得茂盛,随风飘起,纷纷扬扬,似粉色的雪,在空中自在飞舞。 时闻风带着最后一筐桃花回到小院,却没见到慕微雨的身影。 “她去桃林里了。”见时闻风四下张望,镜婆给他指了个方向。 时闻风微微颔首,道了声谢,随后朝着镜婆所指的方向奔去。 慕微雨站在桃林中,望着四周纷飞的桃花,她突然悟到了什么,随即抽出剑,在飘落的花瓣间起舞。 四周的花瓣被剑气带起,循着气流涌动的方向飞舞着,汇聚在慕微雨四周。 慕微雨心无旁骛地站在花瓣雨之中舞着剑。 起、转、捻、挑、跃,一招一式,随性却又流畅。 收剑那一刻,聚集在剑四周的花瓣霎时四散开来,自空中纷纷飘落。 慕微雨轻喘着气,转身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时闻风。 “什么时候来的?”慕微雨问他。 “你开始舞剑的时候,我就在了。”时闻风走到慕微雨面前,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 慕微雨没有多想,接过水壶便喝了一大口,随后问道:“我这招怎么样?这可是我刚刚想到的新招。” “很漂亮,很厉害。” “这一招就叫,落英缤纷。”慕微雨心情很好,“这桃林可真好看。” 不。 时闻风在心中说着。 最好看的,明明是现在在他眼前的慕微雨。 16. 冥冥之中 慕微雨有些累了,时闻风便跟着她一起回了小院。 “感觉如何?” 两人回到院中,镜婆头也没抬,问道。 “还不错,就是有些累。以前不会这么累的。” 时闻风从屋中搬出凳子,让慕微雨坐下。 慕微雨刚在镜婆旁边坐定,镜婆便伸手过来搭她的脉。 “正常,毕竟刚解毒,还有很多需要恢复。”把完脉,镜婆又低下头挑拣着桃花,“你们俩,也一起帮忙,把桃花里面的杂质去掉,然后像我这样,放进坛子里。” 两人凑过脑袋,学着镜婆的手法,挑拣着大竹筐里面的桃花。 两人上手很快,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已经成为了熟练工。 镜婆很是高兴:“不错不错,等酒酿好了,你们过来,我送你们两坛。” “那就先谢过啦!”慕微雨语气雀跃。 “你叫阿雨,那你呢?”镜婆抬头,瞥了时闻风一眼。 慕微雨抢答:“他叫阿风。” 镜婆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眼中神色闪烁,过了一会,她叹了口气,问慕微雨道:“丫头,你父母,是何时去世的?” “十年前。”慕微雨答道,“怎么了吗?” “丫头,我可能见过你父母。”镜婆平静地开口,“在二十多年前,我见过你那两把剑。” “哦?”慕微雨有些惊讶,“我爹娘也来找您看病吗?” 镜婆摇了摇头,道:“看病的不是他们,是另外一个跟着他们一起的人,你父母叫他阿言。” 闻言,慕微雨和时闻风的动作皆是一顿。 两人交换眼神,慕微雨又继续问道:“他得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不,他和你一样,也中毒了。”镜婆记得很清楚。 “中毒?” 镜婆点点头,继续道:“虽然我帮他解了毒,但他中毒日深,经脉已受损,解毒只能保他的命,没法修复受损的心脉,他没法再习武用功了。” “怎么会这样……”慕微雨喃喃道,“他们有说是谁下的毒吗?” “没有,我一向不问这些事。不过从我诊断来看,应是从他还年幼的时候,就有人经年累月给他下毒。” 两人闻之,皆是一顿。 究竟是多么恶毒的人,才会给一个小孩子下毒。 怪不得当时江谷主说,这个爹娘很照顾这个阿言。若是知晓他从小就被人下毒,很难不多关照一些吧。 后面的事情,镜婆不知道,两人也就没再追问。 “您医术这么好,怎么会来这里,还种了这么多桃花?”帮镜婆搬着整理好的坛子,慕微雨实在是好奇地问道。 镜婆身形一僵,随后吐了浊气,道:“医术好?但我没救回自己最该救回的那个人。” 当年她背着医箱,四处游历,小有名气,不少人找她求医问药,她也救回了不少人。 后来她在山上采药,遇到山匪,仓皇逃跑间摔倒,一个江湖人赶走了山匪,救下了她。 后来两人一同行走江湖,渐渐地,两人心意相通,约定终身。 一次偶然的机会,两人发现了这个远离尘世喧嚣的湖,和这个小岛。 他说,要是以后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可是好景不长,他生病了,病得严重。 镜婆用了各种方法,毕生所学,还是没有救回他。 镜婆把他葬在了这里,在岛上年复一年种着他最喜欢的桃树,几十年过去,有了这一整片桃林。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镜婆都会摘桃花酿酒,因为这是他最爱喝的酒。 冬去春来,花开花谢,镜婆就在这里,一年又一年守着这些桃花树,也守着心里的那个他。 “他以前最爱交朋友,我只给能和他成为朋友的人治病。”镜婆说。 时闻风道:“那我们,也是可以和他交朋友的人?” “有真心之人,才可能和他做朋友。”镜婆道,“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生死之交。” 慕微雨和时闻风对视一眼,皆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镜婆又道:“你们也要走了吧。” 两人点点头,时闻风开口道:“这些日子多谢您,等到事情结束,我再来帮您酿桃花酒。” 镜婆欣然应允:“好,我等着。” 第二日上午,镜婆给慕微雨施最后一次针,又摸了摸她的脉,准许她下山去。 “你们等我一会。”镜婆将两人送到院外,又转身走进屋里。 片刻后,镜婆手中抱着一坛酒,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走了出来。 “这是二十年前,你父亲采的桃花酿的酒。只剩两坛了,送你一坛。”镜婆将酒坛送到慕微雨手中。 慕微雨接过酒坛,心中思绪万千,想到了好多事情,良久才嗫嚅道:“多谢镜婆……” “这盒子里,是相见欢的解药,中毒后立即口服药丸,若有伤口,碾碎后敷在伤口四周。之前你们说那些人有很多淬了相见欢之毒的箭,这些拿去,可以防万一。”镜婆把盒子放到时闻风手中。 “多谢镜婆。”时闻风捧着盒子,十分意外。 “她半月内不宜过度用武,你多看着她。”镜婆最后叮嘱道。 “我明白。”时闻风认真地点了点头。 “保重。” “您也多保重。” 挥手告别后,时闻风带着慕微雨,离开镜湖,下了山。 两人从泉石谷离开已经半月过去,两人下山后,正商量着回泉石谷找路怀川和江挽月,就听见天空中传来一声鹰啸。 时闻风仰头看去,认出这是路怀川的那只游隼,连忙吹了声口哨。 游隼应声而下,稳稳停在时闻风的手臂上。 取下绑在游隼爪边的信筒,时闻风摸着游隼身上的羽毛,把信筒递给慕微雨。 慕微雨一边看信,一边给时闻风念:“路大哥说江谷主已经入土为安,他们发现了一些事情,正在往我们这边赶。” “让他们不必来了,我们就到太白门会合怎么样?”时闻风问着慕微雨。 慕微雨想了想,点点头,同意了时闻风的提议。 走到附近的镇子,时闻风找人借了纸笔,写了封回信塞进信筒,才又将游隼放飞。 游隼扑腾着翅膀消失在天际,两人也往太白门赶去。 六七日后,慕微雨和时闻风在夷陵县渡口下船,看到了岸边两个熟悉的身影。 路怀川依旧是穿着那身白衣劲装,江挽月则换下了红衣,也穿上了素净的白色。 “路大哥!”慕微雨大声呼唤着路怀川,看到他回头,又 努力地挥着手。 时闻风站在她身侧,也淡淡地挥了挥手。 “阿雨,瞧着是已经好了。”路怀川上上下下打量了慕微雨一番,得出了肯定的结论,“镜婆还真是不一般。” “其实镜婆人挺好的,没有江湖传言那么可怕。”慕微雨寻求着时闻风的认可,“对吧?” 时闻风点了点头:“阿雨说得对。我们也在镜婆那,听到了一些事情。” “走吧,先去太白门。挽月姐应该是第一次来,不用拘束。”慕微雨走在前面带路。 “好。”江挽月笑着应了一声,她的眼下还带着一些淡淡的泪痕,精神也不如初见时那般好。 慕微雨如上次一般,将众人带到野渡口,跳上竹筏,准备拿起竹竿撑船,竹竿却被时闻风抢了去。 慕微雨也没跟他争,站在他旁边,给他指着分叉路的方向。 “对了,到了太白门,你们别跟我师父他们说我中毒的事情。” 竹筏快要靠岸,慕微雨叮嘱了一句。 三人皆是点头,慕微雨这才满意地继续带路。 距离慕微雨上次回来,不过才过去一个月,太白门众人再次见到慕微雨,皆是一副“怎么又回来了”的神情。 慕微雨打着哈哈过去,接着把李垂野和叶问雪拉进了屋子,然后牢牢关上了屋子的门。 “师父,小姨,我这次回来,是有事要问你们。”坐到桌前,慕微雨直接开了口,“关于爹娘的事。” 李垂野和叶问雪对视一眼,神色严肃问道:“什么事?” “我爹娘的遗物,可以让我们看看吗?” 李垂野注意到,慕微雨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也就是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现在要看这个?”李垂野问道。 慕微雨便把几人在泉石谷的所见所闻告诉了李垂野和叶问雪。 听闻泉石谷遇袭,江逸君殒命,李垂野和叶问雪皆是倒吸一口气。 “关于那个东西,师父小姨你们可曾听爹娘提起过?”慕微雨问道。 叶问雪摇摇头:“不曾。姐姐姐夫死后,我整理他们的遗物,也未曾见过你说的东西。” 李垂野亦是摇了摇头。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屏风后头,不知按下了什么,又从随之出现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匣子,放到桌上,推到慕微雨面前。 “这是师兄师姐剩下的遗物,你们看吧。” 打开匣子,里面是泛黄的信笺,慕微雨轻轻拿起,仿佛一用力,这些信笺就会化为齑粉随风而去。 匣子不大,信件只有十几封,四人一人一封,快速浏览着。 叶问雪看着这堆信件,想起当年从之前的太白门搬离的时候,李垂野问她,为什么要留下这些。 她也不知道,只是这些信件,是到了最后,她才从姐姐姐夫的屋子里找到的,找到的时候,这些信被绳子捆得方方正正,放在柜子深处的盒子里。 她觉得是对姐姐姐夫来说重要的东西,所以她执意留下了这些信。 “找到了!”江挽月的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响起,四人皆凑过去看。 闻言,叶听雪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吧。 17. 阿言之谜 众人围到江挽月身边,看着她手上攥着的那张信纸。 在她用手指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名字。 ——路言。 “这应该就是那个阿言前辈了吧?”江挽月仰头问着围在自己身旁的几人。 慕微雨和时闻风都点了点头,只有路怀川愣在原地,抿了抿唇。 “路大哥?你怎么了?”慕微雨侧头,正好看见路怀川脸上的犹豫。 路怀川缓缓吸了口气,然后道:“我父亲就叫路言。” 时闻风和慕微雨快速对视一眼,他们都想起了镜婆曾对他们说的话。 有人经年累月地给他下毒…… 若是这个路言真的是路怀川的父亲路言的话,那一切事情,就链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李垂野听到路怀川的话,从江挽月手中拿过那封信,从头到尾细细地看了一遍。 信中写:路言体弱,吾已备补品数件,托人相送。 他从未想过,这个路言,会是当时的魔教少主。 路怀川见时闻风和慕微雨皆是面色复杂,便问道:“你们俩怎么了?” 时闻风正准备说,慕微雨瞪了他一眼,时闻风这才反应过来,闭上了嘴。 慕微雨不愿让师父他们知道自己中毒的事情,所以去过镜湖这件事,也不能让师父他们知道。 慕微雨把父母的信件收拾整理好,只拿走了写着路言名字的那一封,剩下的交还到李垂野手中:“多谢师父。我和路大哥他们有些话聊,我们去西院。” 李垂野接过那沓信件,点了点头,任这些年轻人去了。 他隐隐觉得,当年慕微雨父母的死,或许另有隐情。 慕微雨带着众人来到西院,小心地关上了院门。 走进房间后,几人在桌前坐下,路怀川看着慕微雨时闻风两人,等着他们开口。 “镜婆曾经见过阿雨的父母,和那位阿言。”时闻风开口道,“阿雨的父母带着阿言去找镜婆治病,镜婆说,阿言是中毒。” “中毒?”江挽月眉头一拧,关切地看向路怀川。 路怀川深吸一口气:“你继续讲。” “别的就没什么了,镜婆说他中毒日深,应是有人长年累月地给他下毒,虽然镜婆为他解了毒,但对经脉的损害无法修复,阿言无法习武。”时闻风摊了摊手。 听到这里,路怀川基本确定了,阿言就是自己的父亲。 “应该错不了,就是我父亲。”沉默片刻,路怀川道,“父亲武学造诣不深,就是因为经脉受损。不过我此前并不知这经脉受损是因为有人下毒。” 路怀川捏了捏拳,若是他的猜想没错,下毒之人,应该就是钱冕。 原来从一开始,钱冕就已经存了篡位的心思,甚至不惜对一个幼儿下毒。 路怀川又想到什么,再次开口:“如果是这样,那我父亲手中那一份心法,应该已经流入钱冕一派之手。十年前,钱冕突然功力大涨,我怀疑他是偷偷练了那心法。” “可是钱冕不是两年前就死了吗?”时闻风道。 路怀川点头:“不错,我三年前重回悬教时,清缴钱冕势力,确实杀了他,但是钱冕在悬教根基庞大,很难除干净,还有些残党,有些被赶出了苍冥山,有些依旧隐藏在悬教之中。” “钱冕会在自己死前,把这份心法给自己的同党吗?”江挽月问。 “不知道,但我搜过钱冕住处,没有见过那东西。”路怀川答道。 线索再次断开。 “你们呢?你们发现了什么?”慕微雨问路怀川和江挽月。 路怀川示意江挽月讲,江挽月便压低了声线,悄声道:“我们发现了我爹手里的那部分心法。” 慕微雨和时闻风皆瞪大了双眼。 在时闻风和慕微雨离开泉石谷之后,为了确保江逸君能顺利地入土为安,路怀川一封信,叫来了在十几个悬教弟子。 随后路怀川弄来一口棺材,帮着江挽月在清泉县附近找了个小庙,把江逸君的遗体暂时安置在那里,颂经祈福。 江挽月在庙中为父亲跪经时,路怀川本想帮她弄一口好些的棺材,江挽月却说,父亲很早之前就决定与母亲合棺而葬,所以不必再准备棺材。 于是路怀川就陪着江挽月一起守在庙中。 期间路怀川派出一些悬教弟子,去泉石谷查探情况,得到的消息是,那些人将泉石谷翻了个底朝天。 五六天后,那些人没有翻到想要的东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泉石谷。 第七天,路怀川带着人抬着装着江逸君遗体的薄棺,跟在江挽月身后,到了她母亲的墓前。 两人小心地打开棺材,准备进行仪式的时候,看见一沓泛黄微曲的纸,躺在棺材一角。 “应该就是心经。”说到这里,江挽月从怀中拿出心经,放在桌上。 慕微雨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怪不得江谷主说,在一个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我们必须守好这一份心经。”眼下的情况已经变得凝重起来,慕微雨语气认真,“若是如我们所想,回川阁的那一份,已经在他们手中,阿言前辈那一份,落入钱冕一党之手,目前不知所踪,我父母手中那一份,也不知所踪。” “不错,现在唯一在我们眼前的,只有这一份心经。”时闻风看着眼前桌上的东西,让江挽月把它收好,“挽月姐,你把它收好吧。” 江挽月点点头,将心法又塞进了怀中,随后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众人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陷入了僵局。 许久过后,路怀川提议道:“要不,去苍冥山一趟?” 几人还没回应,门外传来了几声规律的敲门声。 慕微雨走出去,拉开院门,见到的是脸色沉重的李垂野。 李垂野手中握着一封信,他将那封信递到慕微雨手中,道:“泉石谷之事已被江湖知晓,有人在江湖上大肆传言,说此事也是魔教所做,你冯师伯下山采买,在夷陵县中,也有如此风声。” 众人走在后面,皆是将李垂野的一番话听了个完全。 “不觉得很奇怪吗?每次事情出了之后,总有声音说,是魔教所为。”李垂野又道。 路怀川觉得简直是遇到了知音:“想让我悬教替他背锅,再煽动江湖人一齐进攻悬教,无非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慕微雨读 完了信,信是飞鹤宗白宗主所写,想要邀李垂野前去飞鹤宗,与众派掌门和江湖侠士共议此事。 “事到如今,阿雨,我觉得你爹娘的死,有蹊跷。”李垂野道。 慕微雨闻言抬眼看向李垂野,李垂野眸中流露出一种痛苦。 “所以你放心地去查,太白门有师父,不会出事。”李垂野继续道,“若是师兄师姐的死,真的与那心经有关,那么这场阴谋,恐怕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李垂野越想越心惊,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得知了心法的消息,从十年前便煞费苦心。 “师父……” 李垂野笑着摸摸她的头:“阿雨长大了,若是师兄师姐能看到,就好了。” “好,我们去飞鹤宗。”慕微雨吸了吸鼻子,下定了决心,“我们去看看,究竟是谁在捣鬼。” 说完,慕微雨又想到了什么,疑惑道:“不过,路大哥是悬教教主,他进飞鹤宗,会不会被人抓起来?” 路怀川:“呃……” “这有何难,我们都用假名,装作江湖人士。”时闻风道,“硬要说起来,路大哥这悬教教主的脸,武林正道,应也没几个人见过。” “以防万一,可以带上面具。”江挽月解下自己一直挂在腰间的面具,递给路怀川,“这是我娘以前闯荡江湖时戴过的,路大哥若是不嫌弃,可以戴这个。” 路怀川接过面具:“多谢。” 李垂野看着慕微雨,叮嘱道:“若是有什么事,记得飞鸽传信回来。” 慕微雨点点头,走上去轻轻抱住了李垂野:“师父,我不会让十年前的事情再发生了。” “我们也不会。” 慕微雨回头看,院中三人抱着臂,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神情。 “对了,我觉得,这心经随身带着,终究是不够安全。”江挽月道,“要不,留在这里?” “你们找到了心法?”李垂野压低声音问道。 “嗯,”慕微雨点头,压低了声音,“是江谷主那一份。” “你们随我来。”说着,李垂野便带着几人走进后院,找到了赵承。 赵承听说几人要藏东西,也没问几人要藏什么,带着几人走进柴房,搬开柴垛,打开了地窖。 “藏东西,讲究一个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赵承如是说。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江挽月走下地窖,把心经压在了角落里。 “你们放心吧,这东西呢,我没兴趣。我在这,它就在这。”赵承关上地窖门,又把柴垛重新摆放好,随后关上了柴房的门。 “多谢赵师伯。”慕微雨朝赵承深深拜了一拜,剩下三人也跟着拜了一拜。 “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赵承摆了摆手,走进了厨房里。 几人来不及休息,拜别李垂野后,直接下了山。 不过在下山前,慕微雨突然想到了什么,跑到李砚询练字的桌子前,抢了几张他练字的草纸,又拿过毛笔,在上面涂涂抹抹。 做完这一切后,慕微雨又吹了吹那几张纸,随后随意揉了揉,又展平,看着差不多了,才交给江挽月。 “狸猫换太子。” 18. 飞鹤乱局 四人到达飞鹤宗时,飞鹤宗上已经人头攒动。 各派掌门、江湖侠客、看热闹的、各怀鬼胎的,皆汇聚于此。 当然,混进这里面的,还有被江湖中人称作“魔教”的悬教教主,路怀川。 一路上,路怀川听见不少对悬教的诋毁之言,他数次想要冲出去与人理论,皆是被另外三人拉住,并且还不断地劝着:“路大哥,冷静,冷静。” 到最后到达飞鹤宗时,路怀川已经成功对这些言论免疫了,甚至他还有些想笑。 多么可笑的武林正道,不论是非,不分黑白,只要是杀人越货的坏事,那便都能怪上魔教。 好大一口锅盖在头上,路怀川只觉得自己冤枉。 慕微雨和时闻风没怎么来过飞鹤宗,路怀川更是第一次来,倒是江挽月来过好多次。 进入飞鹤宗后,三人好似江挽月的大型移动挂件,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我在飞鹤宗有认识的人,打算过去打个招呼,你们呢?”江挽月问着。 慕微雨立刻道:“我们跟你一起。” 另外两人也纷纷点头。 江挽月便带着他们进了飞鹤宗的弟子院,不少人认出了江挽月,朝她打招呼,她只是微微颔首致意,继续向前走着。 弟子院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院,院中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正在侍弄着花花草草。 “依依。”江挽月轻声唤道。 黄衣女子抬起头,看见站在院外的江挽月,连忙放下手中的浇花壶,打开院门,跑出来抱住了江挽月。 “挽月,节哀。” 黄衣女子轻拍着江挽月的背,泉石谷的事情,她都已经听说了。 “多谢你,依依。”江挽月侧身,朝她介绍身后的三人,“这是我的几位朋友,同我一起来的。这位是柳依,飞鹤宗弟子。” 几人互相行了个拜礼,随后柳依便把几人迎进了院中。 江挽月与柳依聊天,剩下三人就安分地坐在一旁,静静地聆听着。 “没想到,没想到这群人竟这般猖狂!”柳依骂道。 “是啊,我也是侥幸逃出罢了。”江挽月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依依,当时我给飞鹤宗飞鸽传书求援信,怎么一直没有人来,也没有收到回信?” “求援信?”柳依面色震惊,还带了些疑惑,“什么求援信?飞鹤宗这段日子,没有收到过从泉石谷来的飞鸽传书啊?” 柳依脸上的疑惑和震惊不是假的,几人皆是心中一沉。 “会不会是白宗主收到了,但他没有告知你们呢?”江挽月小心翼翼地,又发了问。 柳依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师父前些日子闭关,五日前才出关,往来信件,皆是我和大师兄负责的。” 江挽月微微皱了皱眉:“如此一来,便只有一种可能,信被人劫了。” “怪不得当时他们能找到后山的出口,包围我们。”路怀川道。 “挽月,泉石谷之事,真的是魔教所为吗?”柳依问道。 江挽月肯定地摇头:“不是,那群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不似魔教中人作风。” 柳依叹了口气:“唉,师父出关知道这件事后,也觉得不是魔教所为,但碍于江湖中流言四起,不少人给飞鹤宗压力,他才不得不传信召集各门派掌门,想来一起商讨此事。” “白宗主也觉得并非是魔教?”江挽月问道。 “对,事出蹊跷,师父觉得魔教没必要这么做。”柳依道,“师父还说,魔教若是想一统武林,肯定会先从简单的小门派入手,五派根基深厚,并非轻易可动摇的。” 路怀川在心底默默给这位白宗主竖起了大拇指。 看来武林正道也不全是不分是非的傻子嘛。 “不过现在,江湖中人似乎都认为这些事情是魔教所做,师父压力也很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柳依又道。 “若是江湖中人又要打上苍冥山,我泉石谷,定不会出面。”江挽月道,“如今我继任谷主,泉石谷势微力薄,我不能让大家再去送命。” 柳依对此表示理解,安抚地握了握江挽月的手,道:“如今这般,只怕是江湖又要动荡了,多保重。” “你也是,多保重。” 拜别柳依后,几人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悄声商讨着刚刚柳依的话。 “依依不是会为此说谎的人,飞鹤宗应是真的没收到那封信。”江挽月道,“还好当时阿雨和阿风建议分两路走,不然泉石谷真的要栽在后山了。” “你们说,那些人截下信件,是不想泉石谷求援,还是说,不想这件事这么快被人知道?”时闻风摸着下巴发问。 “两皆有之吧。”路怀川道,“那些人肯定想让江湖中人都觉得此事是悬教所为,必然不会在事情未成之时让他人知晓。”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现在大家确实都认为此事是悬教做的。”慕微雨道。 时闻风点了点头:“现在有些不好办,即使白宗主认为此事并非悬教所为,但如今飞鹤宗上这么多江湖人,没有确切的证据,这些人的想法没有那么容易被撼动,只怕正道和悬教对立之势,无可避免。” 这十年来休养生息得来的来之不易的平静,又将因此而打破。 “先看看集会上,那些人怎么说吧。”慕微雨道,“眼下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三人皆是点点头,一齐往白鹤台广场走去。 白鹤台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各派掌门,也有江湖人士。 四人混迹在人群中,倒也不显得明显。 江挽月认识不少人,她用只有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介绍着:“那台上,穿着紫衣的是紫翠门门主,高雪青,另一个是啸咏山庄庄主,欧知节,白宗主还未到。” 之前威风不已的泠江五派掌门,如今只有三个站在台上。 “挽月姐也该站那上面才是。”慕微雨道。 “你别折煞我,我才不要和他们几人站在一块,我爹就很讨厌他俩。”江挽月面露嫌弃之色。 “为什么?”回川阁不太爱掺和其他四派的事,时闻风一直以为另外四派之间的关系都很好。 “我也说不清,总之我爹觉得,和那两位掌门说话,心里总感觉不舒服。”江挽月道。 “你们武林正道弯弯绕绕真多。”路怀川毫不客气地点评着。 江挽月心生不满,呛他:“我们三个门派,是其中的清流 好不好?” 路怀川嘴角轻扯,浮出一抹微笑:“嗯对,你们是清流。” “白宗主来了。” 慕微雨的话音刚落,三人便纷纷朝高台上看去。 白宗明的身影出现在另外两人身旁,三人互相拜会了一番,白宗明走道最前,清了清嗓子,沉静地开口。 “诸位江湖同仁,近日江湖动荡,泉石谷遇袭,我知各位同仁皆因此而愤怒,想要找魔教讨个说法,但在下认为,此事应缓之,从长计议,诸位以为如何?” 欧知节站在白宗明左侧后方,面露不屑之色,站在另一侧的高雪青,脸上则没什么表情。 “白宗主此言何意?泉石谷与飞鹤宗同属五派,难道白宗主不愿为泉石谷报仇吗?” 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众人因此纷纷议论起来。 “这人来煽风点火的吧?”江挽月道,“我让他帮我报仇了?” 白宗明正想说些什么,江挽月附近突然有人指着她大叫一声:“我认识她!她是泉石谷谷主的女儿,江挽月!” 众人的视线纷纷朝这边看过来,四周喧哗声不断。 “我还以为泉石谷没来人呢?” “江谷主死了,她就是新谷主吧?” “问问泉石谷什么看法呗?” 江挽月昂头挺胸站在原地,表情未曾因为身旁的话语变过半分。 白宗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原来泉石谷也来了,江贤侄,你怎么看此事?” 江挽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泉石谷之事,非悬教所为,也不劳诸位费心。” “嘁,我瞧着你就是怕了,一介女流,连给江谷主报仇的胆子都没有。”一个站在四人附近,打扮得人模人样的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慕微雨上前一步,怒目圆睁,瞪着那人:“你再说一遍?” “再说就再说,女流之辈,皆是如此。”那人上下看了慕微雨一番,脸上依旧是不屑的神色。 “阿雨。”时闻风拉住慕微雨,朝她摇了摇头。 慕微雨把话憋回肚子里,站回时闻风身旁,依旧冷眼盯着那人。 她很少这么生气,那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妄加评论,女生怎么了?慕微雨敢保证,自己能打得那人满地找牙。 江挽月拍了拍慕微雨的胳膊,对着那人道:“我给我爹报仇,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嘁。”那人依旧是不屑地哼声,“不敢去魔教报仇,就说不敢嘛,来求哥哥,哥哥替你把仇一块报了。” “你——” 那男子身边不少人此时也开始窃窃私语。 “江谷主好可怜,女儿都不愿意给爹报仇。” “也情有可原啦,毕竟魔教可不是好解决的。” “要是我,现在就冲去苍冥山,和魔教贼子同归于尽了。” 男人听了身边人的话,底气大涨:“听到没,都让你去报仇呢!” “轮不到你管。”路怀川沉着脸走上前,把江挽月挡在了身后。 慕微雨和时闻风也跨步上前,把江挽月护在身后。 “你们谁啊?轮到你们说话了吗?” 路怀川轻笑:“我是谁?江谷主的护卫。” 19. 分道扬镳 路怀川此言一出,慕微雨和时闻风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后很快接受了这个说辞,只当这是路怀川隐藏身份的伪装。 站在对面的男人依旧一脸不屑,挑衅道:“怎么,你想打架?” 路怀川轻蔑一笑,道:“我倒是不介意。” 眼看两人真的要打起来,江挽月连忙拉住路怀川:“冷静,冷静。” 路怀川虽然停下了动作,却依旧挡在江挽月身前,挡住了那个男子不怀好意的目光。 “来人,把那位惹事之人,请出飞鹤宗!” 白宗明话音刚落,几位飞鹤宗弟子便小跑过来,将刚刚挑衅之人“请”了出去。 “江贤侄,还望勿怪。”白宗明对着江挽月赔了个不是,随后又对着全场道,“如今武林正道正是示弱之时,若是贸然进攻苍冥山,只怕是会损失惨重,诸位还请三思啊。” 他言辞恳切,但台下却没几个人听进了他的话。 “魔教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还等什么!” “就是!若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们还以为我们是吃素的!” 台下再次议论纷纷,不少人振臂高呼,斗志满满。 “我说过,此事与悬教无关。”江挽月沉着声音开口,“报仇之事,泉石谷自有定论,诸位自便吧。” 她不想再听下去了,无非是一些车轱辘话说来说去,不管白启明说什么,这些人都只会听他们想听的话罢了。 “我们走。”江挽月扯了扯路怀川的衣角,对着三人道。 江挽月说完便朝外走去,三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离开人群聚集处,几人才松了口气。 时闻风眉头紧皱,道:“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总是有人和白宗主唱反调。” 慕微雨道:“我也有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 “就是想煽动众人的情绪,好达成他们的目的。”路怀川面露嫌色。 “路大哥说得对。我看那幕后黑手就隐藏在白鹤台广场之中,盯着我们。”江挽月道。 “我们几人应该已经被他盯上了。”慕微雨吐了口气,“这种场合,我们之后还是少来。” 三人皆是点点头。 “走吧,我们下山。”路怀川道,“去帮挽月报仇。” 时闻风环着臂,一脸不满意:“不帮我报仇?” 路怀川笑道:“你的仇,找阿雨帮忙。” 方才的阴云在几人的玩笑声中一扫而空,几人离开飞鹤宗,依照原计划,朝苍冥山而去。 下山后,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众人便在附近的镇子找了个客栈歇脚。 小二带着四人进了客栈的后院:“这四间房是个独院,四位客官请。” 谢别小二后,四人便回到各自的房间里。 夜凉如水,漫天繁星,一弯新月。 慕微雨躺在榻上,很久没能睡着,忽然听见一阵悠长的曲声,便起身披衣,推开屋门。 她看见路怀川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一片树叶,放至唇边,曲声四散。 听到动静,路怀川放下树叶,回头一看,冲着慕微雨笑了笑。 “路大哥。”慕微雨走过去,坐到旁边的石凳上。 “吵醒你了?”路怀川问道。 慕微雨摇摇头:“没有,有些睡不着,听到乐声,就出来看看。” “阿雨。”路怀川避开慕微雨的视线,仰头望天,“你会怪我吗?” “什么?”慕微雨不解,“为什么要怪你?” “因为你父母的死,很有可能是因我父亲而起。”路怀川偷偷瞥向慕微雨。 慕微雨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那也没必要怪到你的头上,路大哥。若是照这么说,挽月姐还得怪时闻风呢。” 听完慕微雨的话,路怀川嘴角扯出一抹笑。 “世间事本就互为因果,若是什么都要怪,那活得也太累了些。”慕微雨继续道。 路怀川闻言,侧过头看慕微雨,慕微雨正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并未注意到他的视线。 “阿雨倒是豁达之人。”路怀川道。 慕微雨笑笑:“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父亲说的。他总是这么说,告诉我不要想那么多,心里怎么想,那便怎么做。” “更何况,若是真的要怪起来,也只能怪幕后之人。”慕微雨侧头看向路怀川,“路大哥,想开些。” “好。我会的。”路怀川露出了今夜最开怀的笑容。 慕微雨困意来袭,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准备回房间:“不早了,路大哥也早些休息。” “好。” 路怀川看着慕微雨走进房间,才从石凳上站起,又仰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才负手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慕微雨关上门转身,桌上的蜡烛突然被点亮,照出坐在桌后的时闻风的脸。 “阿雨居然没有被吓到。” 慕微雨对此毫无反应,时闻风觉得很没意思。 “还没进门,我就知道你在了。”慕微雨点燃另一支蜡烛,坐到时闻风对面,“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时闻风眼角眉梢透着些委屈,“想阿雨了,便过来看看,谁知道阿雨心里只有路大哥。” 慕微雨轻笑一声:“怎么没睡?” “要是睡着了,不就错过阿雨和路大哥的夜会了吗?”时闻风凑得离慕微雨更近了些,“阿雨也和我夜会好不好?” “我和路大哥谈了些正事。”慕微雨不信这么近的距离,时闻风会没听到自己和路怀川的对话。 “我也可以和阿雨谈正事,不是正事,也可以谈。”时闻风笑眯眯地盯着慕微雨。 “你想说什么?”慕微雨问。 时闻风答:“我想阿雨只看着我。” 时闻风紧盯着慕微雨,把她的每个小表情尽收眼底。 窗外的夜风吹进屋子,烛火随风舞动着、跳跃着,慕微雨的心也像那烛火一般,跳跃起来。 一时四下无声,两人隔着烛火对坐,安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好。” 慕微雨笑着迎上时闻风的视线,视线交缠,火光跳跃。 “阿雨答应我了,就不能反悔。”时闻风道。 “我向来不反悔。” 时闻风嘴角轻勾,露出得逞的微笑。 “阿雨好好休息,我走了。” 话音落下,不等慕微雨开口,时闻风便跳出了窗户,消失在黑夜里。 慕微雨紧紧地关上窗户,然后落了锁。 第二日,慕微雨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她连忙从榻上跳起,换 好衣服,梳好头发,然后推开房门。 三人站在院中,听到门扉声,齐齐向慕微雨看过来。 “抱歉,我起晚了。”慕微雨小跑到几人面前,面带歉意。 “没关系,我们也才起不久。”时闻风看着她笑,“走吧,先去买点吃食,然后继续上路。” 慕微雨恶狠狠地瞪了时闻风一眼,随后撇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时闻风倒是看懂了,慕微雨在说,都怪他。 一路奔袭,五天过后,四人终于到达了苍翠镇。 比起上一次来苍翠镇,慕微雨心里有了些不一样的感受。 上次自己是一个人,这次自己身旁有了大家。 上次自己是来看着正道进攻苍冥山,这次自己要进苍冥山。 这般想来,慕微雨还是很有感慨的。 没想到,自己居然是这么轻松地走进苍冥山的。 路怀川带路,几人跟在他身后。 行至分坛口,几人被看守的人拦住,路怀川朝他们出示了一块令牌,看守的人连忙道了声“教主”,然后让开了路。 四人中三人都见过当时武林正道进攻几座分坛的景象,更别提其中一人还真的参与其中,三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了些破裂的痕迹。 路怀川嘲笑道:“没见过世面的武林正道。” 三人不语,只是一味地瞪着路怀川。 穿过分坛,就到了鬼幽谷。 传言鬼幽谷常年幽深,终日不见阳光,毒虫鸟兽众多,属于无人区。 这么多年过去,武林正道对苍冥山的了解,仅仅只到鬼幽谷而已。 没见过世面的三人很好奇,接下来要怎么走。 路怀川看着三人期待中带了些兴奋的眼神,面不改色地递给三人一人一粒药丸。 三人接过后,时闻风拿起药丸端详着:“这是什么?不会有毒吧?” “不吃的话,等会被毒虫咬了,我可不会救你。”路怀川没好气道。 “没毒,吃吧。”慕微雨看了看,又闻了闻,随后一口吞下。 “这是碧落丸,用碧落花的花粉制成,毒虫闻了碧落花花粉的味道,就不会再靠近了。”路怀川十分好心地解释了一番。 “那路大哥你怎么不吃?”江挽月好奇地问道。 “吃过一次就行,吃多了有毒。”路怀川道。 三人这才点点头,跟在路怀川身后继续往深处走。 有人带路,几人很快就走出了鬼幽谷。 走出鬼幽谷的密林,阳光照射过来,一时有些难以习惯,四人皆是眯起了眼。 鬼幽谷之后的地方,江湖中鲜有记载,路怀川继续好心地介绍着:“这里是千机道,全是机关,走错一步,触发机关,就会死。” 三人连忙缩回路怀川身后。 此后的路,路怀川走一步,三人便走一步,路怀川往左,三人便绝不往右,直到一座古朴的神坛出现在众人眼前。 “到了,这里就是苍冥山的山顶,苍冥神坛。”路怀川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三人,“这里没机关。” 三人这才纷纷上前,新奇地四下观望着。 “不是说,悬教教主有一个很大的灵虚宫吗?怎么没看到?”慕微雨回头问道。 路怀川神秘地朝下指了指,道:“在这里。” 20. 灵虚宫殿 路怀川走到神坛边,在神坛边的柱子上转了几个图案,霎时便传来巨大的声响,神坛后随之出现一个洞口,洞口处楼梯往下延伸,两边的石壁上燃着长明灯。 沿着台阶往下,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大平台,等到四人都站在了平台上,路怀川按下一旁的机关,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平台载着几人稳稳当当地下落,直至最深处。 走出平台,是一座极长的石板桥,石板桥下,低下暗河汩汩流动,蜿蜒向前。 走过石板桥,灵虚宫出现在众人眼前。 地下洞穴中,静静地立着一座宫殿,青砖黛瓦,古朴雅致,带着些历史的气息。 三人瞪大了眼,路怀川则是很满意地欣赏着三人的表情。 “你们悬教好奢侈。”江挽月点评道。 “一般一般,这灵虚宫,也快有百年历史了。”路怀川语气中带了些骄傲的意味。 “不如回川阁,晒不到太阳。”慕微雨看了半天,得出结论。 时闻风赞许地点点头:“阿雨说得对。” 路怀川没有理会两人的话,带着几人走进灵虚宫内。 “历任教主都住在此处,钱冕也是。”路怀川一边走,一边说着,“他死后,我几乎把灵虚宫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什么。” 行至一个房间门口,路怀川打开门,里面放满了到顶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 “除了这里。”路怀川道,“奇闻阁书卷众多,可能有遗漏的地方。虽然我不觉得,他会把东西藏到这里。” 三人走进奇闻阁中,随意地从旁边的书架上捻起一本书翻看。 时闻风翻着书,随意地问着:“这么多书,你们悬教没派专人打理吗?有哪些书,谁拿走了,谁还回来了,都要有个记录才好。” 路怀川摇头:“一直以来,奇闻阁的书,悬教弟子都是想拿就拿。” “不是悬教弟子可以拿吗?”慕微雨问道,她找到了一本没见过的剑谱。 “嗯,拿吧。” 得了路怀川的应允,慕微雨将那本剑谱收到了怀里。 “我如果是钱冕,不会把东西藏在这里。”江挽月放下书,走到路怀川身旁,“如路大哥所说,这里是所有人都能来,也都能拿东西的地方,若是藏在这里,不确定性太大,无法确定,不会被不知情的人拿走。” 慕微雨也赞同江挽月的看法:“对,钱冕应该会把这么重要的心法,交给某个他信任的人,而不是藏起来。” “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时闻风问道。 几人走出奇闻阁,路怀川将门关上,转身道:“那就只有,去找那个人问问了。” 三人跟在路怀川身后,沿着石梯往上。 路怀川带着众人停在了二楼一扇厚重的大门外,他用力敲响大门。须臾,门从里面打开,一位头发花白,胡子绵长的老者出现在四人眼前。 “方爷爷。” 路怀川朝他行礼,站在他身后的三人也跟着行了个礼。 方千秋捋了捋胡子,没有说话,只是把他们请进了屋。 老者的房间不似外面那么光线充足,只有桌前的几盏灯亮着。 趁着老人点灯,路怀川悄声对着三人道:“这是悬教长老,方千秋。从我曾祖父起,就在悬教了。” 三人了然地点点头,如此资历,必然是对这些事情最了解的人了。 方千秋垂着眼,打量着三人。 三人亦是好奇地打量着他。 “方爷爷,今日我来,是想向您打听钱冕的事。”路怀川极有礼貌。 方千秋缓缓开口,嗓音嘶哑:“你问吧。” “十年前,钱冕是不是曾得到过一本心法残卷?”路怀川问。 方千秋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后慢慢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路怀川缓了缓,又问:“那钱冕十年前,有什么您觉得奇怪的事情吗?” 方千秋动了动眼珠,又闭上双眼,陷入沉思。 他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已经不太能想起来了。 曾经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无法再看见路氏一族掌权悬教了,但路怀川杀了回来。 方千秋觉得自己这辈子值得了。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方千秋睁开双眼,动了动浑浊的眼珠,开口道:“十年前,钱冕曾经来问过我一样东西,似乎想要得到它。” 路怀川连忙问道:“是什么东西?” “雪离草。”方千秋语速很慢,确保几人能够听清,“这种草,生长在雪原,极其罕见,古籍记载,其对修炼有益。” 闻言,在座几人皆是拧起了眉头。 路怀川思索片刻,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十年前,钱冕功力大涨,您认为会和这草有关吗?” 方千秋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瞳看着路怀川,好久才开口道:“也许吧,此草有剧毒,若是修炼方法不当,会暴毙身亡。” 谢别方千秋后,路怀川带着几人进了自己的书房里。 江挽月看看众人,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道:“我父亲手中那一份心法,我完整看过,里面确实提过,有些药草对修炼有益,后面的内容就看不到了。” “所以,有可能钱冕是从心法中看到的这雪离草?”路怀川道。 “若是如方长老所说,这草这么难找到,难不成还真让钱冕找到了?”时闻风觉得这也有些太巧合了。 慕微雨眉头紧皱,开口道:“若是在什么地方,有一株现成的呢?” “阿雨的意思是?”时闻风顺着她的想法继续,“钱冕抢了一株过来。” 慕微雨点点头,轻轻开口:“十年前,太白门就在太白山脉中。” 太白山脉,山峰终年积雪,绵延数百里,是名副其实的雪原。 “所以太白门遇袭,可能不是因为慕伯父叶伯母手中那一份心法,而是雪离草。”路怀川道。 “一切都是猜测而已。”慕微雨道,“但说到雪原,很难不想到太白山脉。” “若真是如此,那太白门当时,为什么会有雪离草?”江挽月问道,“既然雪离草记在路伯父手中那份心法上,那慕伯父又是如何知道,雪离草很重要?” 时闻风给出了解释:“因为当时,他们都看过这一份心法。” 慕微雨却想到了另外一点:“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说明,我父母手中那一份心法,还没有落入那些人手中?” 三人看向慕微雨 ,皆是点点头。 “现在去太白山脉,还能找到之前的太白门吗?”路怀川问道。 慕微雨摇摇头:“找倒是能找到,只不过这么多年无人,估计路都没有了。” “没有路,那就走出一条路来。”时闻风道,“总要去看看,万一有线索。” 慕微雨觉得时闻风说得很有道理,赞同道:“那便去。” “不过也不急这一时,”慕微雨又看向路怀川,“当年钱冕的威望,恐怕还不足以让整个悬教为他所用,所以他一定有帮手。路大哥,钱冕的遗物书信,可还在?” 路怀川点头道:“在。” 说完,路怀川走到一排书架后,挪动摆在架子上的灯柱,墙后便出现了另一个空间。 路怀川从密室中取出两个箱子,放在桌上:“钱冕的书信,我杀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烧,这些是他还没来得及烧的。” “既然要烧,那说明有线索。”江挽月从箱子中随意拿出一封,快速起来。 “一共两箱,路大哥和挽月姐看一箱,我和阿雨看一箱。” “行。”路怀川把其中一箱搬到自己和江挽月中间。 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几人翻动信纸的哗啦声。 两箱书信数量不算少,中间还有不少奇奇怪怪的内容,眼看箱子就要见了底,几人还是没见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人字丑就算了,还总写些废话。”时闻风不满地嘟囔着。 慕微雨也随着叹了口气。 “你们看这里!” 江挽月的声音打破了书房中的死气沉沉,三人连忙围到她身边。 “看这一封,像是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江挽月把信纸递到众人手中,“他在信中,称呼另一人为‘师父’。” 时闻风疑惑地看向路怀川:“他有师父?” 路怀川茫然地摇摇头:“不曾听说过。” “他不是护法吗?护法不应该是正统悬教弟子吗?”慕微雨看完信,也很疑惑。 “他确实是正统悬教弟子。”路怀川很确信这一点,“他父亲就是悬教弟子。” 江挽月想到了什么:“也就是说,他是后来,才有的这个‘师父’。” “而且这个‘师父’,还不是悬教的人。”时闻风补充着,“他与教外勾结。” 路怀川看着听着,捏紧了手中的信纸:“所以他早有预谋?给我父亲下毒,杀我祖父篡位,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还是他那个‘师父’的计划。” 路怀川哑然失笑,他竟然,又被钱冕摆了一道。 自己的仇,到钱冕,还不算完。 江挽月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路怀川的思绪:“钱冕从路伯父手中得到的那一份心法,现在应该在他这个‘师父’手中。” “加上回川阁那一份,他们手中已经有了一半的心法。”时闻风道,“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慕伯父手中那一份。” 四人正商讨着,一阵短促又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这是路怀川和自己的亲信定下的暗号,他连忙道:“进来说。” 门外人闻声推门而进。 “教主,啸咏山庄带着不少人,朝苍冥山打过来了。” 21. 乱成一锅粥 “啸咏山庄?怎么会是啸咏山庄?”江挽月上前一步,拧着眉头,问道。 亲信看了看路怀川,不知该不该回答。 路怀川朝他点点头:“尘霜,知道什么就说吧。” 尘霜得了路怀川的命令,才开口道:“这些天,江湖中流言四起,皆是关于飞鹤宗。” 四人从飞鹤宗离开后,飞鹤宗上众人不欢而散。 白启明不管江湖众人怎么说,一直坚持自己的想法,认为泉石谷之事非魔教所为,且此时不是进攻魔教的最好时机。 江湖中人群情激愤,认为飞鹤宗如此懦弱,忝为五派之首,更不足以领导武林正道,遂都挥着袖子,十分不满地离开了飞鹤宗。 白启明以为众人将飞鹤宗骂了一顿,又离开了飞鹤宗,便不会再有什么进攻苍冥山的想法,也就由着大家骂了一通。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发展。 众人离开飞鹤宗后,江湖上流言四起,其中的重点无外乎两点。 一是飞鹤宗如今实力已大不如前,比武大会上,白临水用了阴招才胜过啸咏山庄陈思延,得了第一。 另一是飞鹤宗只想独善其身,早就想脱离泠江五派,所以才对泠江五派和武林正道的事情漠不关心。 听到这里,慕微雨难免皱眉:“真是说大话不脸红,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故意输给那陈思延。” 尘霜的眼睛亮了起来:“这陈思延没有少侠厉害吗?少侠可否和我比试一番?” “尘霜!先说正事。”路怀川板着脸道。 “抱歉,我继续讲。”尘霜继续说道,“这些流言在江湖中传得极快,没几天,就有让啸咏山庄取代飞鹤宗的声音传出来。” 这样的言论甚嚣尘上之时,啸咏山庄便趁机表明,会集全庄之力,讨伐苍冥山,为回川阁和泉石谷讨一个公道。 此番话语一出,江湖中顿时一呼百应,不少江湖中人都表明愿意加入啸咏山庄的队伍,一起杀上苍冥山。 “差不多就是这样。” 尘霜言简意赅,却把事情说了个透彻。 “他们到哪了?”路怀川问道。 “约莫还有一天就到苍翠镇了。”尘霜答道。 路怀川叹了口气,吩咐道:“你让大家做好准备,另外。” 路怀川说了一半,招招手,让尘霜上前来。 尘霜上前两步,路怀川悄声道:“不必太认真,最好先让他们吃点甜头。” 尘霜应了声“是”,便脚步匆匆,退了出去。 书房中几人都听见了路怀川刚刚的话。 “路大哥,为何要这么做?”江挽月问道。 路怀川露出狡猾的笑容:“当然是为了给啸咏山庄添一把火。” 停顿片刻,路怀川又道:“回川阁和泉石谷的事情,不是我悬教所为,放眼整个江湖,也便只有泠江五派能做到。如今飞鹤宗失势,紫翠门向来见风使舵,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啸咏山庄了。” 三人心中也早有猜测,只是没有说出来。 “现在正好可以趁机探探啸咏山庄的虚实。”路怀川继续说着。 慕微雨点头附和:“不错,而且,连飞鹤宗都不敢打的苍冥山,啸咏山庄这么急吼吼地要打过来,怎么看都很奇怪。” “那我们就看看这欧庄主,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吧。”江挽月也道。 两天后,啸咏山庄庄主欧知节带着弟子和随之而来的江湖人,一齐攻上了苍冥山脚的四座分坛。 路怀川带着三人来到高处,正好可以看见四座分坛的情况。 这次来的人没有上一次多,四座分坛的悬教弟子在坛主的带领下,奋起反抗,占了上风。 但很快情况发生了变化,啸咏山庄所进攻的两座分坛,渐渐落于下风,最后被啸咏山庄所攻破。 路怀川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轻蔑地冷哼一声,眯了眯眼。 天字分坛是他指使的,但这玄字分坛,他可从未下过任何命令。 果然如他预想的那样,悬教之中,有内鬼。钱冕的残余势力,还在偷偷地勾结着钱冕那位“师父”。 剩下两座分坛的弟子见有两座分坛被攻散,连忙放了一记信号弹,提醒着后面的人。 “走吧,会会他们。”路怀川看着啸咏山庄众人停在鬼幽谷之外,纷纷拿出面巾遮面,随后进入了鬼幽谷。 三人也用面巾遮了面,打扮成普通悬教弟子的样子,跟在路怀川身后,跳进了鬼幽谷。 鬼幽谷之中亦是埋伏了不少悬教弟子,看到啸咏山庄的人进入,便从密林四处涌出,阻挡着啸咏山庄的人前进。 密林之中,灌木树丛众多,难以施展,啸咏山庄一时没能继续向前。 路怀川几人混进悬教弟子之中,与啸咏山庄的几个领头人打斗着。 慕微雨径直找上了陈思延。 起初,陈思延只以为慕微雨不过是一个普通弟子,没太在意,想着速战速决,却忽的发现,这人和之前那些弟子不一样,自己却没办法迅速突破。 慕微雨避开陈思延向她砍过来的刀,抽出剑,手腕微转,剑锋直朝陈思延咽喉而去。 陈思延见势连忙后仰空翻避开,随后又接一招,慕微雨用剑挑开,趁机甩出左袖中的软剑,朝右一劈,正中陈思延的胳膊。 见陈思延受伤,周围几个啸咏山庄弟子迅速围了过来,把陈思延护在身后。 慕微雨跳开,见陈思延被围住,也不再攻击,飞身去了时闻风身边。 时闻风正在与陈思延的师兄,欧知节的大弟子,杜冲对战。 杜冲也和陈思延一样用刀,他的刀法沉稳,气势足,力量大,而时闻风的双刀以轻巧速度快见长,两人互不相让,一时难分胜负。 杜冲比几人年长,内力浑厚,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对手。 慕微雨飞身闪至时闻风身前,正蹬踢向杜冲,杜冲一时反应不及,结结实实地吃下这一蹬,后退数步,撞到树干上。 狭窄的密林不适合杜冲大开大合的招式,反而更适合慕微雨和时闻风这种以速度见长,招式短而急,衔接紧密的路数。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闪开至杜冲两侧,摆开了进攻的架势。 杜冲先想慕微雨出招,想要报刚刚的一脚之仇,慕微雨后仰躲开杜冲的刀,随后旋身后立,扭转剑势,朝杜冲而去。 另一侧的时闻风见机也飞劈而来,林冲侧身想躲,却又避不开慕微雨近在眼前的剑,只好拿刀去挡。 杜冲身后,路怀川和江挽月正与欧知节的另两位弟子杨以晴和欧墨离对战着。 这场进攻,欧知节并未出现。 意识到这一点后,慕微雨迅速和时闻风交换了个眼神,随后两人避开杜冲的进攻,加快了攻势。 杜冲在两人的夹击下渐渐落于下风,就在快要躲不过时闻风的刀时,陈思延侧身挺劈,挡住了时闻风的刀。 “大师兄,这几人不那么容易对付,我们撤吧。”陈思延挑开时闻风的刀,对身后的杜冲说着。 杜冲看了看四周,啸咏山庄弟子都已经渐渐疲惫,然而魔教弟子却源源不断地从密林中出现,他也意识到,这一次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也够了,江湖中还无人攻入过鬼幽谷,此番回去,又可以在江湖中大肆吹捧一番啸咏山庄的功绩了。 想到这里,他朝着众人大喊道:“都准备撤!” 听到他的话,啸咏山庄众人纷纷脱离战局,毫不脱离带水,随后飞身轻跃,离开了鬼幽谷。 路怀川伸手拦住了欲继续追下去的悬教弟子,随后点了两个人:“你去盯着他们下山。” 两人领了令,快速跃出了鬼幽谷。 “尘霜跟着我,其他人都回去吧。”路怀川道。 瞬间,乌泱乌泱的一大群悬教弟子便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路怀川带着几人回到了灵虚宫中。 很快,便有手下送来消息,啸咏山庄已经带着江湖众人下了山,到了苍翠镇上。 “去看一下大家的伤亡情况,该抚恤的抚恤。” 路怀川知道这一仗有些艰难,虽然啸咏山庄已经离开,但悬教必然也是损失不少。 手下得了命令,步伐匆匆地离开了。 人走后,路怀川才对尘霜道:“盯着玄字坛的人,尤其是陈南寻。” “是,需要解决掉吗?” 路怀川摇头:“不必,留着有用,盯着他动向,随时向我汇报。” “是。” “我要出苍冥山一趟,教内事务,你多盯着点,另外,也时刻注意江湖动向。” “属下明白。” 说完后,尘霜得了路怀川的令,离开了书房,带上了门。 路怀川这才看向三人,关切问道:“都没受伤吧?” 三人皆是摇头。 “路大哥是怀疑玄字坛是内鬼?”江挽月问道。 路怀川微微颔首,道:“我只让尘霜通知了天字坛,可以放他们过来。而且那陈南寻,我之前便有些怀疑他。” “既然确认了,为什么还留着他?”时闻风问。 “自然是放长线,钓大鱼。”路怀川故作高深道,“不说这个,你们发现什么没有?” “欧知节不在。”慕微雨道,“这么大张旗鼓,可他却依旧没有出手。” 江挽月道:“我好像很多年都没见过这位欧庄主出手了。” 以前,泠江五派之间常常有私下的聚会比武,有时几个掌门之间也会切磋,这几年,江挽月并未见到过欧知节在这样的聚会比武上出手。 “虽然他没来,但他四个徒弟都来了。”时闻风道,“他是不是在隐藏什么?怕一出手,有人看出些什么来。” 22. 趁热喝了吧 几人没有明说,但内心都已经有了揣测。 室内陷入一阵沉默中,慕微雨清亮的声音打破了这股沉默。 “我们去太白山脉。”慕微雨站起身,看着三人,“只有这样,才不至于陷于被动。” 慕微雨想不出什么绝妙的办法来,她只知道,必须要行动了。 “好,明日我们就动身!”江挽月第一个站起来同意。 时闻风却摇了摇头,道:“明日还不行,起码要等到啸咏山庄离开苍翠镇。” 路怀川赞同道:“的确,此时出发,必会和啸咏山庄打上照面。” “那好,就麻烦路大哥盯着他们了。”慕微雨道,“我给师父写封信,问问他能不能想起什么。路大哥,借你的游隼一用。” 路怀川点头应允,慕微雨便在他的书房中铺开纸笔,写下一封短信。 随后她把信装进信筒,交给了路怀川。 几人走出灵虚宫外,路怀川唤来游隼,将信筒绑在游隼脚上,摸摸游隼的脑袋,抬手将他放飞。 游隼扑腾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两圈后,朝着太白门的方向飞去。 “等师父的回信到了,我们再出发。”慕微雨道。 三人都点了点头。 苍翠镇上,一片热闹景象。 啸咏山庄攻进鬼幽谷的事情很快就在这群一起来的人中传了个遍,不少人都前去客栈拜访杜冲等人,问他们鬼幽谷究竟是何种情形。 几人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就是没说自己刚进鬼幽谷,前行不到半里路,就被打得撤了退。 一日后,众人休整完毕,从苍翠镇启程离开,啸咏山庄打进鬼幽谷的消息跟着这些四散开来的江湖人,传遍了整个江湖。 消息传到路怀川耳中时,已经是经手好几遍的版本。 这个版本是这样的:欧庄主的大弟子杜冲,带着啸咏山庄众人,英勇无比,杀过了四座分坛,杀进了鬼幽谷,把那魔教教主都打得躲回了灵虚宫…… 路怀川无奈地扶额,然后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另外三人听了这个版本,无一例外露出了和路怀川一模一样的表情。 慕微雨甚至想给他们竖个大拇指,这么会编,不去写话本子编戏本,真是可惜了。 不过啸咏山庄从苍翠镇离开,倒是给四人留出了不少喘息的时间。 从救下时闻风开始,到如今不过三个月时间,慕微雨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好多个地方,每天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打架,全靠在镜婆那安安稳稳睡踏实的几天回血。 如今住在灵虚宫路怀川安排的上好房间里,慕微雨这两日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人还是得好好休息,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慕微雨如是说。 三天后,游隼带着李垂野的回信,回到了苍冥山。 慕微雨接过路怀川递过来的信筒,倒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看着。 李垂野在信中说,在慕微雨出生之前,慕观山和叶听澜确实上过一次雪山,但他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去找雪离草,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这雪离草。 慕微雨皱了皱眉,随后叹了口气,把信拿给大家看。 既然李垂野这么说,那便证明,几人的推测八九不离十。 慕观山和叶听澜真的找到了雪离草。 “走吧,去太白山脉。”时闻风道。 四人定下了明日一早出发,随后便各自回房间休息。 慕微雨有些睡不着,走出房间,靠着栏杆,心中思绪万千,千回百转。 一时间竟连时闻风悄悄出现在她身边都不曾察觉。 “阿雨在想什么?” 时闻风的声音响起,慕微雨惊出一身冷汗。 她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敏锐的五感居然在此时失灵了。 她瞥了眼时闻风,缓了口气,方道:“在想我父母的事。” 时闻风安静地听她讲。 “我们一起去回川阁的时候,我还不曾想过,这居然和我父母有关。”慕微雨看着他,淡淡开口,“时闻风,你真的赌赢了。” 时闻风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我知道我不会输。” “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我爹娘还有过这样的经历。从我记事起,他们一直都在门中,从未出过远门。”慕微雨的声音突然顿住,把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时闻风却隐约能猜到,慕微雨想要说什么。 她应该是想说,唯一一次出远门,就再也没能回来。 时闻风忍不住轻轻叹息,随后安抚地拍了拍慕微雨的肩膀:“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慕微雨冲着他露出明媚的笑:“嗯,我知道。” 时闻风看着女孩脸上耀眼的笑容,再也没忍住,一把把她拉近了怀中,紧紧抱住。 慕微雨一瞬间愣了神,知道鼻尖传来时闻风身上的熏香味,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竟然意外地觉得这个拥抱很舒服。 半晌,时闻风才慢慢放开她,微微倾身,目光灼灼,直直地看着慕微雨的眼睛。 “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慕微雨呆呆地应了声好,转身进了屋。 时闻风看着慕微雨的影子从门扉上消失,才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直到在床上躺下,慕微雨还觉得自己的鼻尖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熏香味。 托这股熏香味道的福,慕微雨很快进入了梦乡,一夜安眠。 第二天,四人便启程,前往太白山脉。 已是入夏时节,天气渐渐炎热,雨水也多了起来。 几人离开苍翠镇没多久,便被一场大雨困在了临近的镇子上。 大雨洗刷着周遭一切,空气中混着泥土的气味,雨丝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天地万物粘连成线。 慕微雨倒是很喜欢下雨天,仅仅是因为下雨的时候不用出早功。 几人站在檐下,看着这场雨淅淅沥沥,毫无一点变小的迹象。 “今日先在此处过夜吧,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江挽月看着众人道。 几人在镇子上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客栈不大,也没什么客人,倒是安静得很,除了雨声,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慕微雨站在走廊上,看着雨发呆。 从苍冥山到太白山脉,脚程再快,也需要十天左右,而如今,大家却被这场雨困在这里。 她觉得,他们能想到的事情,没理由那些人想不到。 更何况, 十年前就是那群人,从父母手中抢走了雪离草。 慕微雨轻叹一口气,只有祈祷这场雨明日能够停歇。 许是慕微雨的祈祷奏了效,一夜过去,乌云散去,碧空如洗,一道浅浅的彩虹挂在天边。 几人不敢再耽搁,一路奔走,十天后,终于抵达了太白山脉主峰青云山山脚下。 虽然已是夏季,但抬眼望去,山脉从半山腰起,便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山脚下镇子的市集上,卖的最多的,也是狐裘和披风。 慕微雨看着几人身上单薄的夏衣,摇了摇头,带着几人走进了市集。 直到几人的马上驮满了各式冬衣、狐裘和披风,慕微雨这才点点头道:“好了,上山去吧。” 起初三人还不解,认为此时正是夏季,就算再冷,也不至到要裹狐裘披风的程度,才刚走了不到一半的山路,三人便直接感受到了寒风的侵袭。 山路上不时有一两户百姓居住,四人借百姓家的房间换好衣服,才再次出发。 山路蜿蜒,千回百转,慕微雨骑马走在前面,在陡峭的山路间辨认着方向。 太白门离开太白山脉已经太久了,久到她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循着儿时的记忆不断前行,慕微雨终于见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岔路口。岔路口的其中一条久无人维护,已经变得破败不堪。 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慕微雨调转马头,带着大家走上那条破败的路。 山路上积雪松软,马蹄踏过,沙沙声作响,眼看越来越靠近儿时的太白门,慕微雨竟平白生出一股近乡情更怯之感。 “到了。” 慕微雨停在一处废弃的院子前,翻身下马,推开那扇已经半倒不倒的残破木门。 院中物品上附着一层厚厚的雪,地上亦是一层厚厚的雪。 常年未打扫,灰尘的气息飘在空中,就连大雪也难以掩盖。 院子很大,格局和如今的太白门基本一致,却大上几分,有宽敞的演武场和后院。 三人跟在慕微雨身后走进院子,皆有些唏嘘。 从院中陈设不难看出,在很久以前,这里是个顶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弟子众多,而如今只剩下了一派萧条。 十年前那场劫难,给当时正盛的太白门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弟子院里收拾一番,应该还勉强能住。我去柴房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柴火。”慕微雨打起精神,对几人说着。 江挽月拍了拍她的肩,道:“嗯,我去收拾,你去吧。” “多谢。”慕微雨鼻头微微发酸,心中感慨万千。 江挽月三人走后,慕微雨一个人走进后院,走到了那扇带着风化了的血迹的柴房木门前。 推开那扇门,恍然间,慕微雨仿佛看到了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个人抱着剑,直直地站在这扇门后,眼神清澈却又冷冽。 她拿着剑,用练过无数遍的剑招,抹过那两个闯入者的脖颈,血光飞溅,一两滴溅到她稚嫩的脸上,她依旧直直地站在门后。 柴房深处,许多人缩在角落里,只敢怯怯地看她两眼。 只有她一个人。 泪水从慕微雨脸颊上滑落,她感受到身后渐渐靠近的气息。 还好,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23. 风雪山神庙 慕微雨回头,发现时闻风正站在自己身后。 他的披风围领上沾了些雪,衣服上也沾了些灰尘,正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笑意。 时闻风知道在这个柴房曾经发生了什么,他怕慕微雨触景生情,被不好的回忆席卷,便想着过来看看。 他看着慕微雨推开门,却久久地驻足门前,便知道,她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听到慕微雨吸了吸鼻子,时闻风才知道,她哭了。 他有些慌乱,想要走上前去安慰慕微雨,慕微雨却先他一步转过身来,泪痕挂在她的脸上,她依旧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慕微雨问。 “过来看看你。”时闻风走到她身侧,“走吧,进去看看。” 柴房并没有慕微雨记忆中的大,她当时太小了,觉得一切都很大。 两人走进柴房,甚至还需要微微低头,才不至于碰到梁上的灰尘。 柴房最里面还有一些柴火,估摸着可以撑过这一夜。 慕微雨和时闻风把这些柴抱到了弟子院中。 江挽月和路怀川已经差不多收拾出两间屋子,慕微雨和时闻风放下柴火,就上前帮忙。 几人差不多收拾出两间能住的屋子,走到院中,发现空中飘起了雪花。 慕微雨正抬头看雪,突然间,一个雪球砸到她身上。 顺着方向看去,时闻风正搓着另一个雪球,兴致勃勃地看着三人。 没等慕微雨反应过来,一个雪球就从她身后飞过,砸向时闻风,被他轻巧避开。 慕微雨回过头,发现路怀川也正搓着雪,跃跃欲试。 很快四个人都加入进来,摒弃了任何武功心法,单纯地打着雪仗,你来我往,玩了个尽兴。 最后,四人的头发、衣服上,都落了薄薄一层雪。 雪越下越大,四人进了屋,点燃火盆,围坐在一起。 朔风渐起,破败的窗户被吹得猎猎作响,寒风从缝隙中吹进屋内,吹的火盆中的火焰来回跳动,几人映在墙上的影子也似被风吹动一般,摇摆不定。 “风雪大了,今夜大家就在此屋内将就一晚吧。”慕微雨看向窗外道,“轮流守夜添柴就行。” 屋内有两方小榻,几卷破败的草席,时闻风和路怀川让两个女孩去榻上休息,兀自在地上铺了草席躺下。 “以前我和父母住在隔壁的小院子里,明日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慕微雨突然开口道,“不过应该没什么了。” “好。”时闻风应道。 屋外依旧风声猎猎,连带着屋子里都冷上了几分。 慕微雨又道:“若是风雪再大一些,就没法下山去了,这些柴只够今晚用的,若是明日没法下山,还得去山上拾些柴火回来才是。” 江挽月闻言开口道:“那明日阿雨和阿风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我和路大哥上山去拾柴。” 路怀川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主意。 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夜,仍是没有半分要停的迹象。 第二日一早,慕微雨拉开屋门,院中已经铺上了厚厚的一层新雪。 风裹着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寒风刮得脸颊生疼,时闻风庆幸幸好昨日在山下,慕微雨强硬地将最厚的衣服往几人怀里塞。 若不是上山,他还真想不到,会有如此大的风雪。 “我和路大哥去拾柴。”江挽月走到慕微雨身边,同她一起看着这场雪。 “注意安全,”慕微雨往她手中塞了一个信号弹,“若是迷路了,就放这个。” 微微震惊于慕微雨的准备齐全,江挽月笑着接过信号弹:“嗯,我们就在附近林中转,不会走远的。” 说完,两人便带上斗篷,走进了风雪之中。 慕微雨也带着时闻风去了弟子院隔壁的小院子里。 小院地上也铺着一层厚厚的雪,一间主屋,一间侧屋,门窗都已带了些岁月的痕迹,在寒风中顽强地支撑着。 主屋中摆着一张床榻,一张书案,几方书架,上面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慕微雨仔细地拉开每一个抽屉查看着,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两人没能发现任何东西,连一张写了字的纸都不曾见到。 侧屋是慕微雨的房间,比主屋小些,陈设却几乎是主屋的缩小版。 慕微雨不觉得父母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但还是带着时闻风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 书案上,砚台里还有些干涸的墨汁,落满一层灰,上面搁着的毛笔笔尖上,还有黑色的墨水没能洗净。 透过书案上的灰尘,还能看见慕微雨学字的时候在书案上歪歪扭扭的涂画。 看到这些,慕微雨轻轻地叹了口气。 时闻风在床榻下找到一个盒子,摇动时还有响声,时闻风便把盒子递给慕微雨。 毕竟是慕微雨的东西,他不好直接打开来看。 慕微雨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几个才雕了一半的木雕。 她记得,当年自己雕了一半,犯了难,去找父亲帮忙,父亲说过些天就帮她雕完,她便认真地将几块木雕都收了起来。 时闻风走到她身后,与她一起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要带走吗?”时闻风问道。 慕微雨摇头:“不了,就让它们留在这里吧。” 留在这里,留在自己的回忆里。 时闻风帮她把盒子放回了原位,随后两人走出小院,仔细地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两人回到弟子院中,风雪依旧,两人坐进屋内,等着路怀川和江挽月回来。 慕微雨陷入沉思,她想不到,除了门中,爹娘还会将东西藏在何处。 还是说,那东西已经落入了那群人手中? 正在慕微雨思考的时候,江挽月和路怀川背着柴,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不好了,”江挽月微微喘着气,语气急切,“山下有黑衣人,朝着这边来了。” 两人本来一开始在附近的林中捡拾着合适的树枝,很快就转了个遍,江挽月便拉着路怀川走得更深了些,站在高处,正好可以远远看见进山的山路。 两人低头一看,黑压压的一群黑衣人,正沿着山路往上,疾驰而来。 闻之,慕微雨和时闻风的表情皆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的行踪被发现了,他们应该是跟着我们过来的。”路怀川还算冷静地分析着。 “难道说他们发现了我们手中有心法?”时闻风道。 “来 不及想那么多了,”慕微雨道,“他们走到哪了?” “还不到山腰。”江挽月思索着,“不过此时应该差不多到了。” “那我们必须得撤了。”慕微雨很快镇定下来,“跟我来,这山中,我比他们熟。” 往上的路陡峭,不宜骑马,慕微雨带着几人牵着马走到一条小路前,取下一些必备的东西后,便对着马抽了一鞭,赶着它们下山。 随后才带着几人钻进小路旁边的密林中。 几人刚从太白门离开,黑衣人便到达了太白门外。 慕微雨站在后山上冷眼看着,随后头也不回地带着几人继续穿梭在密林中。 寒风凛冽,大雪漫天,几人在风雪中不断地朝山脉深处而去。 黑衣人很快发现了熄灭的火盆,四下寻找着几人的踪迹。 很快,黑衣人就被马蹄印引到了那条小路前。 为首的黑衣人很警惕,让一队人跟着马蹄印往下,另一队人继续留在附近搜寻。 慕微雨几人此时已经进入了密林深处。 “小心点,这林中可能会有狼。”慕微雨提醒着众人,脚步轻快地在前面引路。 “应该甩掉他们了吧?”路怀川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众人此时已经走出了很远。 “也许吧。”慕微雨不敢松懈,祈祷着那群人能顺着马蹄印而去。 风雪渐渐变大,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慕微雨远眺四周,辨认方向。 “附近有个山神庙,我们去那避一阵。”慕微雨道。 几人跟在慕微雨身后,不多时,隐藏在密林雪原中的古老山神庙出现在几人面前。 推开山神庙沉重的大门,几人走进庙内,关上门,又寻了重物将门抵住,免得风雪灌进来。 庙中,巨大的山神石像巍峨矗立,神情悲悯,石像前的大香炉里,几柱燃尽的线香杆子依旧插在香灰中,无人清理,几个破旧的蒲团摆在前面,上面爬满了灰尘。 几人走到香炉前,看着山神像,皆是拜了几拜,随后才在庙中靠着柱子坐下。 隔绝了风雪,山神庙中还算温暖,四人一起商讨着对策。 “风雪这么大,他们一时半会应该也追不过来。”路怀川道,“这附近,可还有别的下山的路?” 慕微雨点点头道:“之前有,但不知道现在还通不通。” “先走了再说,没路的话,轻功飞下山吧,总有办法。”时闻风道。 “要是他们追过来了,怎么办?”江挽月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他们人多,我们不见得能打得过。” “等他们真追过来再说吧。”慕微雨此时心中想到了别的事,“我在想,他们到太白山脉来,究竟是因为我们,还是因为,他们也发现了什么?” 时闻风摸了摸鼻子道:“伯父伯母的院子,我和阿雨已经找了个遍,并没有什么东西。” “不会这么巧的,我们刚到太白山脉,他们就跟了过来。”江挽月眉头轻蹙,神情严肃,“我想,不仅是阿雨所说的那样,他们应该也怕,我们发现了什么。” 风雪依旧在门外肆虐,猎猎的风声中,夹杂着微弱的人声。 四人皆抬起头,交换眼神后,一齐望向山神庙的大门。 声音逐渐清晰,那些人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24. 雪夜突围 四下寂静,风声中传来微弱的话语声。 “这么大的雪,他们还能躲到哪去?” “一定就在这附近,继续搜。” “不能让他们坏了师父的计划,他们找到太白山脉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不必手下留情,直接灭口……” 话语声清晰地传进了四人的耳中。 路怀川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张望,黑衣人的身影已经依稀可见。 路怀川回到柱前,与几人商量着对策:“天已经快黑了,此时出去,必然和他们正面对上。” “我找过了,这山神庙,只有这一个门。”慕微雨沉声道,“我们只有走这一条路。” 时闻风抱着胳膊,神情凝重,语气却带了些不屑:“他们都要我们的命了,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杀出去就是。”江挽月眸光锐利,神情冷峻。 时闻风此时已经有了主意,问慕微雨道:“阿雨,从这出去,最快多久能下山?” 慕微雨思索片刻,微微摇头:“不好说,风雪太大,不好辨认方向,速度也会变慢。再怎么快,也要两三个时辰。” “也够了。”时闻风冷静地吩咐着,“天黑后,他们追的速度也会慢下来,只要能从这庙中突围,总有办法下山。” 路怀川神情沉稳,他觉得还不到最坏的时候,真要打起来,谁输谁赢,还说不准:“等他们推门进来,我们再突围。” 四人对视一眼,皆轻声轻步躲到了大门后面。 很快便传来黑衣人推门的声音。古老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呼啸的风从门外吹进来,山神庙中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山神像静静地看着推门而入的每一个人。 大门刚被推开,时闻风便迅速窜上前去,靠着速度优势,将推门的两个黑衣人撂倒在地,随后对着黑暗处大喊一声:“走!” 剩下三人从门后飞身而出,黑衣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几人已经跃出了山神庙。 “快追!”黑衣人首领看清四人,大喝一声,剩下的黑衣人迅速跟上几人。 然而此时四人已经冲进了风雪中,黑夜、风雪使得能见度降低,黑衣人们只有循着几人的脚印追上去。 慕微雨一边往外跑着,一边借着月光回头看,确认黑衣人的数量和方向。 “他们只有七个人,前面有密林,在那里解决他们!”慕微雨冷静地分析着。 “好!”三人一齐应道,随后跟在慕微雨身后,朝密林奔去。 进入密林,慕微雨和时闻风飞身而上,隐藏在树上,路怀川和江挽月则是继续向前,引黑衣人进入深处。 黑衣人顺着脚印进入密林,追至路怀川和江挽月二人身后。 两人拔出武器,做出应对的姿势。 黑衣人们也纷纷拔出刀剑,朝二人劈砍而去。 等到所有黑衣人都进入密林,慕微雨和时闻风从树上飞身跃下,攻势直朝最后的两个黑衣人而去。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朝命门而去,一击毙命。 两声惨叫过后,黑衣人们纷纷回头,只看到同伴在黑暗中倒下的身影,和泛着月光和血色的刀剑。 几人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攻势继续,招招狠辣,丝毫不留情面。 黑衣人们本就准备不足,面对四人的进攻,一时难以招架。而四人并未因此懈怠,趁着机会,迅速解决着,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江挽月挥出最后一刀,解决最后一个黑衣人后,微喘着气,对着身旁几人道:“走!” 四人穿过密林,踏着月色,想要快些下山。 密雪依旧纷纷扬扬,自空中飘落,风渐渐小了,四人的速度快了起来。 天色渐到了半山腰的地方,一尊被积雪覆盖的石像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山林之中,没有路,也没有任何人烟,在这样的地方,出现了一尊石像。 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慕微雨不自觉地被石像吸引,伸手拨掉石像上的雪,风雪在石像上留下了不少岁月的痕迹。 时闻风也凑过来,仔细端详着石像,他觉得石像的底座有些奇怪,便伸手覆于石像之上,试图用力拧动。 如他所料想的那般,只是微微用力,石像便下陷几分,随后轻轻便能拧动。 拧动石像后,石像后的山坡上,隐藏在树木之后的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洞穴。 四人皆是瞪大了双眼。 “走,去看看。”路怀川第一个开口,随后便迈步向洞穴而去。 三人也跟在他身后,进了洞穴。 路怀川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走在前面带路。 洞穴一开始极为狭窄,走了数十步后,便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大空地来。 四周的石壁上有熄灭的火把,路怀川举着火折子点燃后,洞穴内变得明亮起来。 四人皆扫视着四周,最后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一块石板前。 石板上有个奇怪的缺口,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缺口较深,状似椭圆,在靠近表面的地方又有一块浅浅的方形。 “这好像是某种机关。”江挽月伸手摸了摸,“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可以插进去。” “找找吧,说不定就在附近。”路怀川道。 慕微雨沉默地观察着那个凹槽缺口,她总觉得,这个组合在一起的形状,有些眼熟。 但她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便和众人一样,在空地中四处寻找着。 空地不算太大,几人很快就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四人再次聚到石板前,看着那个缺口。 路怀川将手中拿着的剑放在石板上,双手一撑,跳上石板,伸手向缺口中,估量着长度。 “不算深。”拍了拍手上的灰,路怀川跳下了石板。 慕微雨看着路怀川放在石板上的剑,若有所思。 她举起自己的重明,左右端详了一番,终于知道自己为何看那缺口觉得眼熟。 那深度,那形状,和重明的剑柄如出一辙。 意识到这一点后,慕微雨便将重明剑剑柄朝下,插进了缺口中。 ——严丝合缝。 她有些震惊,看了看身旁三人,三人皆朝她点点头,露出鼓励的神色。 慕微雨便轻轻转动重明剑。 约莫转了半圈后,空地中传来机 关转动的声响,墙壁上,一个不大的壁龛出现在众人眼前。 壁龛里是一张泛黄的纸。 江挽月将那张纸取出,又回到石板旁,放至四人中间,一起看着。 慕微雨认出了那字迹。 “这是我娘的字。”她无比笃定。 三人看她确定的眼神,也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细致地读着。 那是一封绝笔信,信中翔实记载了叶听澜和慕观山找到雪离草的事实,以及两人发现十年前那场江湖动乱,是因为那份心法而起,只不过意识到之时已经为时已晚,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今雪离草已失,心法之秘不可泄,吾与观山将其藏于重明之中,后世人若观此信,务必毁之,切莫酿成大祸。” 四人读到这里,皆回头看向那把正插在石板中的重明剑。 慕微雨想要拿出重明剑仔细看看,却发现剑柄卡在缺口中,纹丝不动。 “再转半圈试试?说不定,这是个双向机关。”江挽月道。 慕微雨闻言,再次转动重明剑,半圈过去,几人皆听见微弱的咔哒声。 慕微雨再次试图拿出重明剑,这次没费什么力气,就轻松将剑取了出来。 重明剑的剑柄松动,慕微雨轻轻一拔,剑柄和剑身便分离开来。 她这才发现,重明剑的剑柄,竟然是空心结构。 心法被卷起来,塞进了狭小的剑柄中。 慕微雨拿出心法,翻开一番,递到三人手中:“和江谷主那一份是一样的纸,应该就是心法。” 三人皆随意翻了翻,又交还给慕微雨。 路怀川道:“还是继续藏在重明剑中,将机关复原,今日我们就当从未来过此地。” 时闻风和江挽月一齐看向慕微雨,慕微雨郑重地点了点头,又将心法重新卷好,塞进剑柄中。随后,她再次将重明剑插进缺口,朝着反方向拧动,听到轻微的咔哒声后,又继续拧回半圈。 壁龛再次合上,一如四人刚来时那般。 慕微雨取出重明剑,用力拔着剑柄,剑柄纹丝不动,她这才放心下来。 众人离开洞穴,时闻风将石像拧回原位,细雪落下,很快石像又被掩埋进雪中。 慕微雨回头看了一眼,深吸气,随后毫不留恋地转头:“走吧。” 阴差阳错,在太白门没能找到的东西,竟然在逃亡下山的路上意外找到了。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四人此时基本可以断定,十年前和现在,这些事情,应该都是同一批人所做。 四人都面露凝重之色,只怕这幕后之人,想要做的,远不止这些。 历经大半日的奔波,四人终于在傍晚抵达了山脚。 回头望去,巍峨的太白山脉静静矗立,直插云霄。 空中传来游隼的鸣叫声,四人抬头望去,正是路怀川所养的那只游隼。 听到熟悉的口哨声,游隼急转直下,稳稳地停在路怀川的手臂上。 安抚地摸了摸游隼的脑袋后,路怀川才从游隼脚上取下信筒。 快速看完信,路怀川双眉紧皱,语气急迫。 “啸咏山庄对你们下了江湖追杀令。” 25. 追杀?追杀 慕微雨夺过路怀川手中的纸条,时闻风和江挽月凑到她身旁,一齐看着。 如路怀川所说那般,啸咏山庄对他们三人下了江湖追杀令。 而理由是,勾结魔教。 时闻风冷笑一声:“呵,勾结魔教,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话虽没错,可是他怎么知道的?”慕微雨有些意外,“在飞鹤宗上,路大哥戴了面具,他们应该是认不出来才是。” “那就是在苍冥山的时候了。”江挽月道,“啸咏山庄在与我们对战中,认出了我们,也说不定。” “认出我和挽月姐还好说,可是他怎么知道时闻风的?”慕微雨看向时闻风,“你以前见过他?” 时闻风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印象。” 路怀川开口道:“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只是看到你们三个用着武林正道的功法,又和我待在一块,这罪名便能成立,更何况,他也没有写你们三人的名字。” 的确,信中只写了“教主身旁三位少侠”。 倒是慕微雨几人有些着急了。 “那现在怎么办?”江挽月看着几人,“在这山中没什么江湖人,出去外面,无数双眼睛都会盯着我们。” 慕微雨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时闻风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就去苍冥山。都说我们几人勾结魔教了,那只能如他所愿,勾结一下了。” 路怀川倒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那些江湖人,倒是没法把手伸进苍冥山来。” “只是泉石谷——”慕微雨突然想到什么,“挽月姐现在是泉石谷谷主,会不会对其他泉石谷弟子有影响?” 江挽月摆摆手道:“无事,我离开之时,已经让大家都隐瞒身份,躲到外面了。现在的泉石谷,不过是一座空谷。” “你还说泉石谷呢,太白门会不会受牵连?”时闻风问道。 “我也不知道,谁知道啸咏山庄有没有看出我是谁,我也没那么有名吧……”慕微雨有些犹疑。 “你忘了吗?你和陈思延在比武大会上,打过一架。”时闻风提醒着她,“若是他们记性好,很容易记起你是谁,师出何门。” 慕微雨咬着唇,低头沉默不语。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给师父写封信,问问情况就是。”时闻风道。 路怀川也点点头,开口道:“李前辈在,应该无人敢轻易对太白门出手。” 听了二人的话,慕微雨稍稍放心了些:“等回到苍冥山,我就给师父写信。” 四人走到附近的镇子上,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茶铺,稍稍休整。 太白山脉人烟稀少,聚居地也就那么几个,因此倒是无人注意到几人。 “你们说,啸咏山庄这样做,是不是不打算继续装下去了?”江挽月分析道。 路怀川心中满是对啸咏山庄的不爽:“呵,倒是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 慕微雨心中仍在思索着太白门的事,几人讨论的声音对她犹如过耳云烟,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时闻风看出她仍是担心,试探问道:“要不,回太白门看看?” 慕微雨下意识摇摇头:“不了,回去才会给师父小姨他们带来麻烦。” “现在担忧也无济于事,你自己平安无事,对师父和小姨,才是最好的消息。”时闻风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 “多谢。”慕微雨勉强打起了精神。 时闻风冲她笑笑,耳朵仍听着江挽月和路怀川讲话,眼神却始终粘在慕微雨身上。 路怀川和江挽月此时已经商讨出了回苍冥山的路线,如何最大程度地避开人员密集的地方,不被江湖人士发现。 “我们走这条路。”桌子上铺着舆图,江挽月在上面指着,“先走一段陆路,然后包船换水路,等到快到了的时候,再走陆路进山。” 走水路,包船,就没有人能看到几人了。 “路大哥,能走这么久水路吗?”慕微雨认真听着,问道。 “我备了晕船药,无事。”路怀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行,”时闻风也没什么意见,“那就这么走,现在就出发。” 四人结了茶钱,步履匆匆地离开。 茶铺的伙计看着四人的背影,喃喃道:“怪哉怪哉,这太白山里,多久没来过江湖人了……” 四人沿着小路而行,在天空彻底染上夜色前,走出了太白山脉,在路边随意找了块空旷的地方,拾了柴火,准备露宿一晚。 围坐在火堆前,江挽月铺开舆图,讲着第二日的计划。 “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明日晚上,应该就能到安阳渡。只要能上船,就能安全一些。” 三人借着火光看着舆图,皆是点了点头。 安阳渡是离太白山脉最近的渡口,来往的人并不多,很适合隐藏。 只要上了船,到了江上,纵使有人追过来,也并不如在陆地上容易。 黑夜来临,月明星稀,四下寂静,唯有火堆中不时传出木柴燃烧的声音。 这一夜意外地安稳。 第二日天色乍亮,四人都已醒来,朝着安阳渡继续赶路。 午后时分,快到安阳渡时,慕微雨突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这一切都太顺利了些。 “小心些,我总感觉有些奇怪。”慕微雨小声提醒着。 另外三人皆已经注意到这种不寻常的气氛,脚步如常,却警觉起来。 眼看几人快要到达安阳渡口,小路旁的树林中,突然窜出五六个江湖打扮的男子,拦在几人面前。 四人悄悄把手放到武器上,随时准备应战。 “哟,这不是泉石谷的新谷主吗?”为首的男子开口,带着些挑衅的意味。 江挽月认出了他,是那日在飞鹤宗上,对着自己发难的人。 “我说呢,怎么不去向魔教寻仇,原来是早就和魔教暗中勾结,啧啧,可怜的江谷主,被自己女儿摆了一道。”那男子继续说着。 江挽月抽出刀,指着男子,眸色凶狠:“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说实话而已,既然小江谷主不愿听,那我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男子亦是抽出自己手中的刀,“传闻清泉刀法举世无双,今日我孟滔便来领教一番!兄弟们,给我上!” 孟滔一声令下,身旁几人皆举着武器,朝着江挽月四人进攻而去。 而他自己,则是对准江挽月,刀气俯劈而下。 江挽月旋身躲开,随后跃步而上,左右横扫,刀锋凌厉,孟滔迅速后仰躲避,然江挽月的攻势却未停歇,继续前扫,孟滔只得频频后撤。 孟滔勉强应对之时,江挽月迅速改换招式,由下往上挑劈,别开孟滔的刀后,使出了飞 身连斩。 飞身连斩是清泉刀法中最出名的招数,也是清泉刀法的根基。 江挽月如今不过二十岁,已经可以连斩四次,已是江湖中的翘楚。 若是江老谷主那般资历,连斩八九次都不在话下。 孟滔没有料到江挽月的清泉刀法已经练至如此地步,躲开了前面三次斩击,却无暇避开最后一击,只好双手持刀,勉强抵住。 江挽月没有陷入与他相持的境地中,朝他腹部正踢一脚,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趁着孟滔踉跄后撤,江挽月再次提起刀,跃起侧砍而去。 孟滔在地上翻滚避开,随后借力跃起,朝江挽月出招,却被她撤步后仰躲过。 “准备突围!” 江挽月听见路怀川的声音,对着孟滔左右横劈数下,随后看准路怀川的方向,几步一跃,飞至他身侧。 路怀川此时已经解决了自己面前的两个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孟滔见几人欲走,双手持刀劈砍而去。 路怀川抓着江挽月的手腕,拉着她旋身避开,江挽月很快理解了路怀川想做什么,瞬间反握刀柄,借力转了一圈后,正好划过孟滔的肩膀。 “阿雨,阿风,走!” 路怀川大喊一声。 慕微雨和时闻风也没有再恋战,出招震开围攻过来的几人后,迅速跃至路怀川身旁汇合。 孟滔捂着自己正往外冒血的肩膀,咬了咬牙,骂道:“可恶!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几个小弟迅速围到他身边,问他该怎么办。 “追!” 几人再次追了上去。 慕微雨四人此时已经到了渡口旁,路怀川将一袋银子扔给船夫,船夫接过银子,便识趣地从船上离开,匆匆地跑离了渡口。 四人正欲上船,孟滔几人便追了上来。 “你们先上,我殿后。”路怀川挡在众人身后。 时闻风拉住船绳,见慕微雨和江挽月上船后,也轻轻一跃,跳上了船。 路怀川用剑挡下几人的进攻,又将几人踢至远处,随后便转身往船上跳。 孟滔眼看四人快要离开,怒不可遏,从袖中甩出几柄飞刀,飞刀直直地朝着路怀川而去。 “路大哥,小心——”江挽月焦急地大喊。 路怀川回头想要闪避,此时他和飞刀的距离已近,避开了三柄飞刀,却没能避开最后一柄。 他飞身上船,最后一柄飞刀刚好扎进他的肩膀。 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服。 江挽月焦急地把路怀川拉近船舱里,想要帮他处理伤口。 “我没事,快走。”路怀川深吸一口气,忍着疼痛开口。 时闻风没忍住骂他:“逞什么强!受伤了就安静待着!” 随后走出船舱,走到船尾,用内力推着船前进。 过了一会,慕微雨也走出了船舱,站到他身旁,侧过脑袋看他。 “挽月姐已经帮路大哥包扎好了,比当时我给你包的好看多了。” 时闻风怔住了,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伤,是黎叔帮忙包扎的。 他看向慕微雨,眸色晦暗,而女孩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过了半刻,他俯下身子,把脑袋搁在慕微雨的肩膀上,靠近她的耳朵,轻声开口。 “那阿雨,会对我负责吗?” 26. 雨夜奔袭 时闻风的气息打在慕微雨的耳朵上,她的双耳迅速地变红,连带着脸颊也绯红一片。 不过她还是故作镇定道:“怎么负责?” 时闻风也存了逗弄她的心思:“阿雨想怎么负责?” 慕微雨微微偏头,看向时闻风,抿抿唇,又招招手示意时闻风靠近,等到时闻风贴过来,才靠近他耳边开口。 “你可以猜猜看。” 靠得太近了,有一瞬间,时闻风觉得慕微雨的双唇擦过了他的耳廓。 听清慕微雨的话后,时闻风侧过身子,直直地盯着慕微雨的眼睛。 慕微雨亦是毫不躲避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些势在必得的意味,开口却是:“累了就换我来。” 时闻风哑然失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上钩了。 船行于江面上,阵阵清风拂过,吹起慕微雨鬓角的头发,她伸手把它们重新拢好,又重新看向一直看着自己的时闻风:“我去看看路大哥。” 慕微雨刚迈出一步,落在后面的手边被时闻风拉住。 她转过身,想要挣开,却被时闻风借势一把拉进怀中。 距离靠近,她听见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不许看他,看我。”时闻风霸道地开口。 慕微雨听话地抬起头来看他:“好,看你。” “路大哥有人陪了,所以你要陪我,知不知道?” 慕微雨点点头:“好,陪你。” 时闻风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船行数百里,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时闻风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停船休息。 四人一齐坐在船舱里,吃着为数不多的干粮。 “路大哥受了伤,夜里就我们三人守夜。”江挽月道。 慕微雨和时闻风同时点了点头。 “还有四五天才能到苍冥山附近,不能松懈。”慕微雨道,“路大哥受伤的消息传出去,应该会有不少人想来找我们的麻烦。” 时闻风拿起放在一边的水壶,喝了一口水,道:“来便来,把他们打服了,就不敢再来了。” 慕微雨看着他手中的水壶,又看了看桌子,伸手在四周摸了摸,没有摸到自己的水壶。 “你用的……好像是我的水壶。”慕微雨看着他,面露犹疑。 “是吗?”时闻风将水壶举到眼前,仔细看着,“抱歉,我会把水装满的。” 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慕微雨忍不住腹诽。 吃完后,慕微雨再次走到船舱外,想要吹吹风。 四周已经被一片黑暗笼罩,唯有船舱中的点点灯火,映在水中,仿若夜空之上的星辰。 慕微雨抬头望去,天空中看不见一颗星星,月亮也失了踪迹,云层将天空压得很低。 快要下雨了,慕微雨想着。 时闻风悄悄走到她身旁,和她一起抬头望向夜空。 “要下雨了。” 时闻风轻轻开口。 慕微雨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望向夜空,淡淡地应道:“是啊。” 像是听到了两人的召唤似的,江上忽然刮过一阵大风,吹得船只不住地左右摇晃。 伴着大风,几滴雨点飘到了两人的脸上。 “下雨了。”慕微雨伸手接着雨点。 雨点伴着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霎时间船边便泛起一股水雾。 “是啊,下雨了。”时闻风看着慕微雨,忍不住翘起嘴角,“进船舱吧,别受凉了。” 两人正要往船舱里走,江挽月就急匆匆的掀开了船舱的门帘。 “不好了,路大哥开始发热了。” 江挽月的语气短而急,闻言,慕微雨和时闻风都快步跟在他身后,进了船舱。 刚刚吃饭时精神还算好的路怀川,此时正躺在榻上,额角不停地往外冒着虚汗。 慕微雨伸手去探,紧接着时闻风也伸出了手,两人都皱起了眉头。 “按理说伤口处理得很及时,应该不会发炎发热才是。”慕微雨双眉紧蹙,“难道说刀上有毒?” 江挽月摇了摇头,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飞刀:“刀上没毒,只是普通的刀,只不过扎得极深。” “船上没药,我去附近镇子上抓药。”慕微雨当机立断道。 进船舱起就一直沉默的时闻风几乎是立即接上了慕微雨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可是外面在下雨……”江挽月难掩担忧。 “发热耽误不得,更何况,我们还有三四日的路程,等不到那时候了。”慕微雨看了眼躺在榻上的路怀川,转身拿起自己的剑,“挽月姐,照顾好路大哥,我轻功好,很快就回来。” 江挽月点点头:“多谢。” “都是朋友,说谢多见外。”经过时闻风身旁,慕微雨拉起他的袖子就往外走,“走了。” 船舱外挂着两顶斗笠,慕微雨和时闻风一人拿起一顶,冲进了大雨中。 慕微雨拉着时闻风的袖子,轻功跃起,在郊外的树林中穿梭,仿若踏风而行。 时闻风看着树影不断往身后闪过,恍然间觉得连雨滴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他看向慕微雨,她神情认真,眉头紧皱。 那日救自己出来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着急吗? 时闻风忍不住去想,他垂下头,默默地握紧了慕微雨的手。 几人为了不被追杀的人发现,停靠在了偏僻的江边,慕微雨带着时闻风一路奔袭,直至黎明破晓,雨势也渐渐停歇,才到达最近的镇子上。 此时正是集市刚刚开市的时候,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慕微雨随意拉住一个人,问他哪儿有医馆。 那人给慕微雨指了个方向,慕微雨道了声谢,就拉着时闻风朝那边快步走去。 医馆的伙计刚刚打开大门,慕微雨和时闻风就到了医馆门前。 “麻烦抓几副治风寒发热的药。” 两人跟着伙计走进医馆,慕微雨一开口,时闻风就从怀里摸出钱袋扔在柜台上。 伙计清点了需要的银钱,把钱袋往两人的方向推了推,随后转身走到药材柜前,开始抓药。 很快伙计便包好了五副药,递给慕微雨。 “多谢。” 慕微雨想要接过,却被时闻风抢了先:“走吧。” 两人离开医馆,沿着原路返回。 镇上人多眼杂,不好直接用轻功,两人在街道上快步走着,想着离开镇 子了,再轻功赶路。 此时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人,摆摊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时间周遭嘈杂起来。 街道拐角处开着一家茶肆,沿街的桌子上已经坐了两桌茶客,小二在桌椅间穿梭倒茶。 经过茶肆,慕微雨和时闻风清晰地听到了其中一桌茶客的对话。 “你听说没?啸咏山庄的江湖追杀令?” “当然听说了,身为正道五派,却勾结魔教,实乃我正道之耻!” “嗨,我听闻那日啸咏山庄打上苍冥山,那几个人还帮着魔教打啸咏山庄弟子呢!” “竟有此事!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先不说这个,我有个朋友,正是啸咏山庄中人,他说,下了江湖追杀令之后,欧庄主就闭关了。” “闭关?这个时间?” …… 慕微雨和时闻风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仔细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听及此处,两人对视一眼,又加快了脚步。 武林高手闭关是常有的事,不过欧知节在这个时间点闭关,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啸咏山庄刚刚从苍冥山大胜而归,此时正是风光无限风头正盛的时候,欧知节居然没有继续和飞鹤宗争这江湖第一派的名号,而是转头下了江湖追杀令,然后悠悠然闭关去了。 十分地不对劲。 走出镇子,慕微雨十分自然地牵上时闻风的手,随后凌空一跃,把镇上市集中的热闹和喧哗抛至身后。 时闻风低头去看两人紧握着的双手,心中泛起一股别样的情绪,他默默地抓紧了慕微雨的手。 慕微雨察觉到手上传来的细微动作,以为时闻风怕没抓紧掉下去,也不动声色地将手握得更紧了些。 临近午时,两人赶回了船上。 江挽月正用沾湿的手帕放在路怀川的额头上降温,听到动静,警觉地从船舱中跑了出来。 见是慕微雨和时闻风,她才松了一口气。 “是你们,我还以为追杀的人来了。” 慕微雨把时闻风手中的药拿给江挽月:“路大哥怎么样了?” “比你们离开时好了点。” 江挽月接过药,走进船舱,用船舱中的小炉子准备熬药。 慕微雨和时闻风跟着她一起进了船舱,慕微雨留下来帮忙,时闻风则是看了一眼路怀川的情况后,又转身出去了。 “我去外面开船。” 慕微雨朝他点点头,时闻风掀开门帘,大步跨了出去。 很快,船就动了起来。 “挽月姐,我们在镇上听到了一些事情。”熬药的间隙,慕微雨开了口。 “什么事情?” “欧庄主闭关了,在下了我们几个的江湖追杀令之后。” 江挽月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慕微雨:“此事当真?” “茶肆里,两个江湖人是这么说的。”慕微雨轻声道,“至于真假,也只有等到了苍冥山,再去查探了。” “这太奇怪了,不像是这位欧庄主的作风。”江挽月眉头紧皱。 “你说,他会不会是,在练那个心法?” 火焰噼啪声中,慕微雨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进了江挽月的耳朵里。 27. 勾结魔教 历经数日奔波,四人终于到达了苍冥山附近,改走陆路。 路怀川喝了药,很快就有了好转,等到了几人下船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如常。 听闻慕微雨和时闻风冒着雨赶到最近的镇子上给他抓药,路怀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觉得,自己又给大家添麻烦了。 慕微雨却说:“路大哥,再说这样见外的话,我们就白得一个勾结魔教的罪名了。” 剩下两人也点点头,一齐抱着手臂看他。 路怀川只好表示,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 四人从渡口上岸后,疾行半日,便到了苍翠镇中。四人没敢在苍翠镇过多耽搁,径直穿过苍翠镇,上了苍冥山。 彻底进入苍冥山后,四人才总算松下一口气。 慕微雨突然间觉得,这苍冥山倒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起码被追杀的时候还能躲一躲。 正这么想着,慕微雨突然听见了熟悉的鸽子咕咕声。抬头往天上一看,一只鸽子正在自己头顶上盘旋。 她吹了个口哨,鸽子盘旋了几圈,俯冲而下,稳稳地停在她的手臂上。 慕微雨取下鸽子腿上绑着的信,又给鸽子顺了顺毛,鸽子咕咕两声,又重新回到了天空中。 打开信,慕微雨才知道,这封信是云晓雾写的。 读着云晓雾的信,慕微雨恍惚间仿佛听到云晓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雨!你没事吧!啸咏山庄怎么说你勾结魔教?你在哪?我和师兄来找你!” 慕微雨默默地又把信折了回去。 不好说,因为自己现在正在魔教。 但慕微雨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知会师兄师姐一声。 于是几人到了灵虚宫后,慕微雨便提笔写了封回信,走到苍冥神坛,吹了声口哨,没飞远的鸽子又咕咕咕地降落在她的手臂上。 她仔细地将信绑在鸽子的腿上,摸了摸鸽子的脑袋,将它放飞。 时闻风站在一旁看着她。 他并不知道慕微雨收到的信上是什么内容,只知道是她的师姐写来的。 不过总归是关心她一类的话语。 慕微雨转身往回走,看到正站在一旁的时闻风,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在这?” “来找你。”时闻风诚实地回答着。 “找我干什么?” “只是想看你。” 时闻风眸中神色翻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慕微雨一愣,旋即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来。 “师姐信里写了些什么?”时闻风问她。 慕微雨轻轻摇头:“没什么,看到我被啸咏山庄下了追杀令,问问我的情况。” 时闻风猜的也是这样。 “师姐还说,她要和师兄一起来找我。我回信说我在苍冥山,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过来。”慕微雨继续说着。 时闻风脑海里闪过当时在飞鹤宗上,看到慕微雨和师兄师姐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画面。 他心里酸酸的。 阿雨身边应该只有他一个人才对。 慕微雨看着时闻风表情闷闷的,歪头问他:“怎么了?” 时闻风扯出一个笑来,掩盖眼底的情绪:“没什么,想到了比武大会上,好像见过你师兄师姐。” 慕微雨微微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两人在苍冥神坛旁又站了一会。连日奔波,慕微雨有些疲累,便对时闻风道:“走吧,回去休息。” 时闻风听话地跟在慕微雨身后,一起往灵虚宫走。 回到房间后,慕微雨躺在榻上,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慕微雨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醒来时,慕微雨只觉得自己浑身舒爽,恨不得出去练一个时辰的剑。 出现这种感觉,慕微雨直觉自己一定是睡了很久。 她拉开房间的门,伸着懒腰走出房间。 听到声响,站在走廊栏杆边的时闻风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慕微雨不好意思地弯起嘴角。 “睡得好吗?” 没等慕微雨开口,时闻风先开了口。 慕微雨笑着点头:“特别好。” 时闻风闻言莞尔:“那就好,饿不饿?” 慕微雨诚实地摸着肚子回答:“有点。” “走吧,去找路大哥,他们应该已经吃了。” 时闻风说完,抬脚便走,慕微雨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看到慕微雨和时闻风一起过来,路怀川让人吩咐厨房再煮两碗馄饨送过来。 “路大哥,我师姐和师兄说不定要来苍冥山。”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下,慕微雨对路怀川开口道。 “好,来就是。”路怀川道,“我让山脚分坛的人注意一下。” 四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敲门声响起。 路怀川应了声“进”,木门被推开,尘霜跟着两碗馄饨一起走了进来。 “教主,有五派的消息。”尘霜将一封信呈给路怀川。 路怀川伸手接过,一目十行地看着,不多时便眉头紧皱。 “飞鹤宗被逼退位了。”路怀川将信放到桌子中间,语气凝重。 江挽月闻言,拿过桌上的信,匆匆地读着。 “江湖中人认为啸咏山庄自苍冥山大胜,实力已超飞鹤宗,认为飞鹤宗不配为五派之首。”江挽月读完,给一旁正在吃着馄饨的两人补充着。 “什么时候的事?”慕微雨眉心拧起,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就这一两天的事。”江挽月叹了口气。 时闻风吃完碗里的馄饨,放下筷子,抱着手臂:“这么说,啸咏山庄是彻底不装了?” 路怀川认同道:“我看是,欧知节闭关,紧接着就逼迫飞鹤宗退位,看起来,他们早就有了完整的计划。” “那他们计划的下一步,会是什么?”江挽月问道。 “还有两份心法。”慕微雨分析道,“还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们已经得到了那两份心法。” “我觉得,”江挽月轻敲着桌角,“他暂时还不知道。” “尘霜,你继续让人盯着啸咏山庄,有什么事情,立即知会我。”路怀川对着站在一旁的尘霜道。 尘霜躬身应了个是,转身准备朝门外走,走到门口,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教主,陈南寻听说您回苍冥山了 ,估计要过来见您。” 路怀川摆了摆手:“我知道了,我会应对。” 尘霜这才满意地走出门外,细致地关上了门。 慕微雨脑中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这个陈南寻,他多大年纪了?” “约莫四十多岁。”路怀川虽然有些奇怪慕微雨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回答了她。 得到答案,慕微雨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晚间,慕微雨再次收到了云晓雾的信。 云晓雾在信中说,她和段寄欢就在苍冥山附近一带,一两日就过来,还让慕微雨去山脚接他们。 慕微雨在心中估算着日子,昨天一天,今天一天,那么明日估计两人就到了。 看着停在自己肩膀上不停咕咕叫着的鸽子,慕微雨想,它应该是饿了。 于是慕微雨带着鸽子回到了灵虚宫,到厨房找了些谷粒,放在一个小盘中,鸽子立即欢快地吃了起来。 正好鸽子在这,慕微雨便想着给师父写封信,问问情况。 鸽子在桌子上欢快地吃着,慕微雨坐在桌子前提笔写信。 信中,她先写了自己此时正在苍冥山中,暂无大事,希望大家不要担心,随后又写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太白门,希望太白门没有因为自己受到牵连。 写好信后,慕微雨吹了吹墨汁,将信小心地折好,随后一把抓过刚刚吃饱的鸽子,把信牢牢地绑在它腿间,带着它出门而去。 走到外面,慕微雨爱抚地摸了摸鸽子的毛,轻声道:“小家伙,一定要送到师父手上哦。” 鸽子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扑棱棱扇动翅膀,朝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中飞去。 慕微雨仰头看着,直至鸽子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才转身准备离开。 转过身,慕微雨看到,时闻风正站在五步之外,嘴角微微翘起,看着她。 这些天慕微雨已经习惯了时闻风时不时出现在自己周围,而自己好像也对他的气息越来越松懈,丝毫没有意识到。 不过此时也是正好,免得她再去找他。 “明日,陪我下山接师兄师姐。”走到时闻风面前,慕微雨抬眼看着他,唇角噙着笑。 “好。”时闻风几乎是立即就答应了。 “那明天我去找你。” “不用,”时闻风的喉结随着话语轻动,“我会去找你。” 夜风习习,时闻风的话伴随着夜风,飘进慕微雨的耳朵里。 时闻风的眼中神色晦暗,漆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慕微雨,好像要把她包裹,把她吞噬一般。 慕微雨丝毫没有闪躲,她迎着时闻风的视线,直直地看了回去。她的目光中带着笑意,也带着几分势在必得。 “阿雨为什么一直看我?”时闻风微微笑着,贼喊捉贼。 慕微雨垂下眼,转身欲走:“那我不看了。” 时闻风急切地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把她拽了回来。 “不可以,要一直看着我。” 时闻风用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慕微雨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 “那你呢?”慕微雨嘴边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你会一直看着我吗?” 28. 美味煎包 第二日一早,慕微雨走出房间的时候,时闻风已经站在外面等她了。 看到时闻风的脸,慕微雨不由自主想起昨天傍晚,在苍冥神坛上,最后时闻风凑近自己耳边,用缱绻的语调一字一句说出的那句话。 “当然,我会一直看着阿雨的。” 慕微雨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推开一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是自己的倒影。 后来天色暗下来,两人就回到了灵虚宫里。 夜里,慕微雨在榻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她也不知道,自己和时闻风,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关系的。 不过她乐在其中。 感情的事,向来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慕微雨向来随心而为,对待这份感情,她也是一样的态度。 想着时闻风的那句话,慕微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一夜无梦。 时闻风的声音打断了慕微雨的思绪,慕微雨抬起头,很认真地让时闻风再说一遍。 “我说,”时闻风嘴角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软着声音重复,“给你带了吃的,吃过了再下山。” 慕微雨这才看到时闻风手中拿着的油纸包。接过来才发现,是热气腾腾的几个煎包。 慕微雨意外地觉得这个煎包有些眼熟。 咬下一口后,慕微雨想起了这个味道。 ——是苍翠客栈的煎包。 两人认识的第二天早上,慕微雨让时闻风给自己带些吃食,时闻风就是带的这煎包。 慕微雨把油纸包举到眼前,上下左右看了看,又看向时闻风:“这是……苍翠客栈的……?” 时闻风有些意外于慕微雨一下就认了出来,点了点头:“对。” “你下山买了又回来了?”慕微雨有些不可置信。 “嗯。”时闻风翘了翘嘴角,“昨日瞧着阿雨似是不爱吃馄饨,想起上次在苍翠客栈,阿雨吃这个吃得很香,就去买了。” 慕微雨没有想到,这样紧迫的一段同行旅程中,时闻风竟然还细心地关注到了自己的喜好。 “多谢。” 她的声音带了点闷,为了隐藏自己的不对劲,慕微雨咬下了一大口煎包。 汤汁裹着的肉香在舌尖炸开,慕微雨觉得这煎包似乎比上次好吃了些。 时闻风耐心地等着慕微雨吃完,然后适时地递上了自己的手帕。 慕微雨接过手帕,擦了擦手。 “走吧。” 慕微雨抬眼看向时闻风,把手帕还给他。 时闻风接过手帕,低头嗯了一声,跟在了慕微雨的身后。 两人并肩离开灵虚宫,从苍冥神坛往山下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照过来,洒在两人的身上,像金色的雨。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到了山脚的分坛处。 分坛的坛主已经从路怀川那里得了令,恭恭敬敬地把慕微雨和时闻风请进了屋子里,又泡了好茶招待。 慕微雨谢过后,就让坛主不必管他们两人,该干嘛就干嘛去。 坛主走后,慕微雨在心底估算着时间,她觉得云晓雾和段寄欢应该差不多到了。 两人没等多久,等到茶壶里的茶喝完,就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 慕微雨放下茶杯,夺步出门而去。 刚推开门,就听得刚刚那位坛主正吩咐手底下的人:“快去让教主的客人看看是不是这两个人。” 手下得了令,刚一转头,就看见慕微雨正站在门边。 越过木头做的围栏和哨岗往外看,慕微雨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们,麻烦坛主放他们进来。”慕微雨向前走了几步,对着坛主道。 坛主对着手下点了点头,两个手下便小跑上前,拉开了大门。 云晓雾几乎是飞奔过来,抱住了慕微雨。 抱了一会,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将慕微雨推开,然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慕微雨。 慕微雨忍不住笑出了声:“师姐,我一点事没有,你看,全须全尾的。” 云晓雾亲眼见到,才放下了心:“你担心死我了,我和师兄看到追杀令,好担心那些江湖人已经追上你了。” 段寄欢站在一旁,适时用力地点头,表示事情的严重性。 慕微雨朝坛主到了声谢,就拉着云晓雾和段寄欢往山上走。 “不过阿雨,你真的勾结魔教了?可真够厉害的。”云晓雾好奇地看着四周的一切,“哦,这位是?” “时闻风,和我一起被追杀的朋友。”慕微雨言简意赅地介绍着,“我师姐,云晓雾,我师兄,段寄欢。” 几人互相行了个礼,随后时闻风就一直走在慕微雨的另一侧,安静地听着她和师兄师姐讲话。 “时闻风是回川阁弟子,我当时正好路过回川阁,就救了他一命。”慕微雨继续说着。 闻言,云晓雾和段寄欢皆是瞪大了眼睛,目光从头到脚把时闻风扫视了一遍。 “天……”云晓雾感叹着,“阿雨你真了不起。” “那你们又是怎么和魔教搭上的?”只有段寄欢还记得重点。 “比武大会之后,我到苍翠镇,准备看看情况,就遇到时闻风了。”慕微雨娓娓讲述着,“我们都觉得回川阁一事并非魔教所为,就回到回川阁现场查探,魔教背了这口大锅,心中也有怨气,魔教教主也去回川阁查看情况,我们就遇上了。” 云晓雾很快消化了慕微雨的话,又问道:“那你们查出什么了吗?不然啸咏山庄为什么要追杀你们?” 慕微雨和时闻风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等到了灵虚宫,我再仔细讲给师兄师姐听。” “哦,好。”云晓雾点点头,很快接受了这一切。 反而是段寄欢有些不淡定:“师妹是说,我们要住在灵虚宫吗?” “对啊。”慕微雨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哈哈。”段寄欢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他觉得他的师妹现在是和魔教走得太近了,都忘记了江湖上对于魔教的种种传言了。 慕微雨自然是不知道她的师兄此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颗药丸,分给云晓雾和段寄欢一人一颗。 “这是什么?”云 晓雾捏着黑色的药丸,仔细观察着。 “吃了可以防鬼幽谷的毒虫走兽。” 听了慕微雨的话,云晓雾和段寄欢很快将药丸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进了鬼幽谷中,云晓雾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道:“啸咏山庄打进鬼幽谷,回去可威风的很,其实也没多远嘛。” 确实没多远,可能刚走进鬼幽谷不到十步吧。 时闻风腹诽着,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怕慕微雨不让他说。 段寄欢附和道:“等我们出去,就说我们住过灵虚宫。” 云晓雾:“不错的主意。” 走着走着,云晓雾突然回过味来:“等一下,这些事不会都是啸咏山庄做的吧?” “晓雾你说什么呢——”段寄欢张了张嘴,突然怔住,收回了后面的话。 随后两人齐齐看向慕微雨求证。 慕微雨摊了摊手,无奈地耸肩:“可能,但没证据。” “天呐……我说什么来着……”云晓雾喃喃道,“我看到追杀令的时候,就跟师兄说,一定是阿雨你得罪了啸咏山庄的什么人才这样的。” “是啊……”段寄欢的语气有些呆滞,来苍冥山之前,他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得罪”,“这哪是得罪,这是结仇吧……” “要是江湖上那些人,也和师兄师姐一样聪明就好了。”慕微雨感慨道。 话语间,几人已经走到了苍冥神坛上。 时闻风走到一旁打开机关,神坛后出现了前往灵虚宫的楼梯。 云晓雾和段寄欢再次瞪大了眼。 慕微雨和时闻风带着两人走下楼梯,又乘坐机关到达最深处,两人的嘴巴都不曾合上过。 到了灵虚宫门外,云晓雾也只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师兄啊,我刚没做梦吧。” 段寄欢机械地摇了摇头。 走进灵虚宫,江挽月正好从楼梯上下来。慕微雨把师兄师姐介绍给江挽月后,几人打了个招呼,江挽月便拧着眉头对慕微雨和时闻风两人道:“陈南寻来找路大哥了。” 慕微雨抬头往路怀川的书房方向看去,书房的门紧闭着。 “行,我先和师兄师姐说会话,等他们聊完了,再去见路大哥。”慕微雨道。 和江挽月道别后,慕微雨带着云晓雾和段寄欢进了自己的房间。 时闻风本来也想一起进去,却被慕微雨拦住了。 他有些不高兴:“为什么?我不会乱说话,我就安静地待着。” 慕微雨强硬地摇了摇头:“这次不行。” 时闻风紧盯着慕微雨的双眼,他看出那双眼睛中话里有话,于是附身朝慕微雨靠近。 慕微雨双手把着门,飞快地回头看了云晓雾和段寄欢一眼,旋即凑近时闻风的耳边,轻声道:“但你可以偷听。” 时闻风闻言,轻轻勾了勾嘴角。 “不许说我的坏话。” 说完,便摆了摆手,朝隔壁自己的房间走去。 慕微雨迅速关上房间的门,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从路怀川的书房中闪出,随即飞快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29. 黑影逼近 和路怀川的对话并没有让陈南寻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眼珠一转,视线定格在慕微雨房间的方向。 那扇门刚刚被关闭,直觉告诉他,他会从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云晓雾和段寄欢坐在桌前,看着慕微雨神神秘秘地赶走了时闻风,又关上了门。 然后又一脸严肃地拉开椅子坐下,认真地对两人开口:“师兄师姐,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你们一定要保密,不能告诉其他人。” 见慕微雨如此郑重,云晓雾和段寄欢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也不能说吗?” “师父已经知道了。” “哦哦,那就好。”云晓雾没注意慕微雨说了什么,习惯性地应了下来,等她意识到后,又瞪大了双眼,原地弹射起来。 “什么?!师父已经知道了?而我却还不知道?!” 段寄欢扯了扯云晓雾的袖子,云晓雾这才又坐了下来。 慕微雨有些心虚:“这不是怕打扰到师兄师姐嘛……” 段寄欢正色道:“阿雨师妹,你先继续说。” 慕微雨点了点头,开口道:“我和时闻风,还有魔教教主路大哥,在那之后,一起去了泉石谷。我们到的时候,泉石谷正遭遇袭击,我们协助众人逃走,在泉石谷后山的山洞里,江老谷主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随后,慕微雨将江逸君所讲的故事向云晓雾和段寄欢复述了一遍。 “后来我们回太白门,想从我父母的遗物里面找找线索,发现那位阿言前辈,就是路大哥的父亲,就跟着路大哥一起回了苍冥山。” 慕微雨怕两人担心,没有说自己中毒的事情。 “天呐……”听完后,云晓雾不自觉地感叹了一声。 她并不认识慕微雨的父母,却知道慕微雨的父母是如何死的,也知道太白门曾经受过怎样的劫难。 那时她不过十来岁,一个人跌跌撞撞在山间逃命,跟着大家一起躲到了太白门的柴房里。她看着慕微雨抱着一把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剑,一个人守在柴房门口,杀了那两个发现柴房的匪徒。 后来,就是嘈杂声、喧闹声,人们哄散而走,只有她留在了原地。 也就是那时,她下定决心要习武,自此留在了太白门。 段寄欢并没有亲历这段过往,却也听李垂野讲述过,也见过李垂野浑浊的眸子里藏着的叹惋。 “也就是说,十年前的事情,和现在的事情,幕后黑手,是同一批人。”段寄欢道。 慕微雨迟疑地点了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推测的。” “那心法呢?”云晓雾问道。 “回川阁和路大哥父亲手中的那一份,已经落入了他们手中,剩下的,在我们这。”慕微雨压低了声音说着。 “那些人知道吗?”段寄欢拧着眉,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慕微雨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不过早晚会知道。” “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云晓雾愤愤地捏了捏拳。 陈南寻隐匿气息,悄悄溜到慕微雨的房间门口,听到的就是慕微雨的那句“剩下的两份,在我们这”。 他大喜过望,离开时一时大意,还未离开慕微雨和时闻风的房间这一层,就放松了警惕。 时闻风很快觉察到那一股多出来的气息,飞快夺门而出,却只见黑影从楼梯上闪过:“谁?!” 听到声响,慕微雨打开门,走到门外,快步走到时闻风身侧:“怎么了?” “刚刚有人偷听,”时闻风侧头看向慕微雨,愤愤地握拳,“大意了。” 慕微雨双眉拧起,这人的气息隐匿竟这般细节,自己竟一点也没觉察到。 云晓雾和段寄欢也追了出来,围在两人身边:“怎么了?” “有人偷听,刚刚我们说的,都被人听了去。”慕微雨沉声道。 “这不是魔教吗?会有谁偷听?”云晓雾不解。 时闻风解释道:“魔教之中,有内鬼。” 听见楼上的声响,路怀川也匆匆赶了上来,见一群人围在楼梯边,问道:“发生什么了?” “刚刚阿雨在房间里和师兄师姐讲心法的事情,有人在外面偷听,此人极为隐蔽,我和阿雨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时闻风道。 路怀川皱了皱眉,又问:“他都听到了什么?” “心法在我们手中,他应该是听到了。”慕微雨道。 “这陈南寻,也就这点把戏拿得出手了。”路怀川骂道,“不必太过担心,这件事,他们早晚会知道。不过被陈南寻摆了一道。” 时闻风觉得路怀川所言极有道理,附和道:“正好,看看啸咏山庄到底是什么打算。” “我派人继续盯着陈南寻。”路怀川道,“你们今日见到挽月了吗?” 慕微雨点点头:“见到了,我们回来灵虚宫的时候,真好碰见挽月姐出去,她还跟我们说陈南寻在见你。” “行,先静观其变吧。” 说完,路怀川便大踏步自楼梯而下。 陈南寻一路没有耽搁,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铺纸研磨,提笔落信,想要快些将这个消息送出去。 草草将一封信写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离开的时候被发现,此时没这么容易将信送出苍冥山,顿时又犯了难。 但是自己太久没有得到过什么有用的消息,那边的人已经快要不信任自己了。 所以无论如何,陈南寻都必须把这封信,送出苍冥山。 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既然自己会被盯上,那就不亲自将信送出去。 陈南寻叫来一个信得过的亲信,让他扮做运垃圾的老伯,装作清运垃圾的样子,离开苍冥山。 只要出了苍冥山,这封信就不再需要陈南寻关心了。 苍翠镇有啸咏山庄的眼线,他们会把这封信送到该送到的人手中。 亲信得了令,匆匆下去准备。 傍晚,陈南寻站在玄字坛的哨岗上,远远地看着自己的亲信,扮做收垃圾的老伯,推着垃圾车,离开了苍冥山。 陈南寻内心无比慌张,但面上仍装着镇定,他知道,此刻万万不能的,就是自乱阵脚。 待到夜色落幕,陈南寻依旧守在玄字坛中,等待着亲信回来复命。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陈南寻听出这是自己和亲信定下的暗号,连忙起身拉开了门。 “报告坛主,信已成功送到那人手 上。”亲信此时已经卸去了伪装,但仍是微微喘着气。 “好,好。”陈南寻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今日辛苦,快些回去休息吧。” “是。” 亲信走后,陈南寻重新坐回凳子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冷笑。 夜色已深,灵虚宫中,依旧是灯火通明。 “你是说,陈南寻的亲信到了苍翠镇,就没再离开过?”路怀川听着尘霜的报告,问道。 “是的教主。”尘霜应下,“属下猜测,他应该是和什么人见过面,但我们怕打草惊蛇,没有跟得太近。” 路怀川抱着手臂,后仰靠在椅背上:“大意了,居然让他们在苍翠镇安插了眼线。” “从苍翠镇到啸咏山庄,快马走陆路,最快也需要三天。”江挽月道,“眼下是无法截住信件了,只有看他们收到消息后,有什么动作。” 路怀川点了点头,又对尘霜道:“派几个人,跟去啸咏山庄,看着他们的动向。” 尘霜抱拳应了声是,随即快步离开了书房。 “我听说,欧庄主闭关了,和这事有关吗?”段寄欢突然想到了这件事,问道。 时闻风颔首道:“我们怀疑,他在练那份心法。” 段寄欢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奇怪:“按照各位的说法,心法的第二部分应该在回川阁一事之后就到了他的手中,为何他之前不闭关,而偏偏是现在闭关?” 这也是众人觉得奇怪的地方,只是大家一直找不到什么头绪。 慕微雨看着众人,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你们说,会不会修炼这个心法,需要一些辅助的东西?就像雪离草一样。” “雪离草?那是什么?”云晓雾问道。 “古籍记载,对修炼有益,我父母十年前在太白山脉中得到过一株,钱冕十年前也曾经想要找这株草。”慕微雨给云晓雾解释道,“应该是路言前辈手中那部分心法中,记载了雪离草。” 云晓雾点点头,表示了解:“那应该是很难找的东西,兴许回川阁那部分心法中也提到什么难寻的药草,所以欧知节现在才开始闭关修炼。” 路怀川闻言坐直了身子,问江挽月道:“挽月,之前你说你曾完整看过江老谷主手中那部分心法,可还记得里面提起过什么药草?” 江挽月仔细回忆着,却还是觉得记忆模糊,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里面提到的药草,不止一种。” “也就是说,若想修炼那份心法,仅仅有心法手札还不够,还需要药草之类的东西作为辅助,才能修炼成功。”时闻风总结着,“并且每部分所需要的药草,可能不止一种。” 云晓雾看着众人凝重的神情,有些不解:“既然如此,阿雨说有两部分心法在你们手中,现在看看不就行了?” “我父亲手中那一部分,为了安全,我们把它留在了太白门。”江挽月道。 慕微雨拿起重明剑,接着江挽月的话道:“至于我父母手中那一部分,被机关封在了重明剑剑柄之中。”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云晓雾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不过也不用担心。”时闻风出言安慰着众人,“虽然我们看不到,但是啸咏山庄,也看不到啊。” 30. 追击游戏 三天后,路怀川派去啸咏山庄的人,飞鹰传书,送来了啸咏山庄的消息。 路怀川看完,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纸条,大步流星朝灵虚宫中走去,让尘霜把慕微雨等人叫到自己的书房里。 约莫一刻后,所有人都集合在路怀川的书房里。 路怀川将纸条先递给慕微雨道:“阿雨,你先看吧。” 他眉头紧皱,眼中是无法忽视的愠怒。 他没想到,啸咏山庄会这般无耻。 慕微雨接过他手中攥得有些皱的纸条,不等捋平,就直接读了起来。 纸条上的字不多,匆匆一眼就能扫完。 “怎么了?” 见慕微雨的表情突变,时闻风来不及等她说,箭步向前,夺过慕微雨手中的纸条。 慕微雨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道:“啸咏山庄要向太白门发难,理由是太白门包庇弟子勾结魔教。” “什么?!”云晓雾和段寄欢一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围到时闻风身旁,看向那纸条。 “可恶!”云晓雾愤愤地一拳锤在旁边的桌子上,“现在怎么办?” 段寄欢勉强保持着冷静,道:“不管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们都不得不回太白门了。” 江挽月此时才看到那张被众人揉得皱皱的纸条,她看完纸条,将纸条伸到一旁的蜡烛上,火焰很快吞噬了纸条,带着上面的字迹一起化为了灰烬。 “如今之计,确实只有如此。”江挽月道。 慕微雨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思绪,她必须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阿雨怎么看?”路怀川问道。 低头沉默了很久的慕微雨抬起头,缓缓道:“啸咏山庄知晓了心法在我们手中,一定是想引我们出苍冥山,这样他们才有办法拿到心法。” 时闻风、路怀川、江挽月三人皆点了点头。 “他算准了我不会放任太白门不管,而你们三人也不会让我一人涉险,此招一出,我们四人,必出苍冥山。”慕微雨继续道,“同时,哪怕我们猜出他们只是想引我们出苍冥山,但我们也不敢不去,因为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会对太白门出手。”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不敢赌。 “所以,我们必须离开苍冥山了。”时闻风接着慕微雨的话道,“现在,我们要想的是,怎样做,才能确保最万无一失。” 江挽月拧着眉头,面露难色:“可是,心法真的藏在太白门。” “不错,这就是我们最需要考虑的事情。”路怀川道,“贸然前去太白门,无异于将心法拱手送人。” 段寄欢向前一步,道:“诸位,我有一计,可听听看?” 众人皆看向段寄欢,段寄欢便继续道:“我和晓雾先行回太白门,而你们,等到啸咏山庄向太白门发难的消息传至江湖,再离开苍冥山。” “段兄此举为何?”路怀川问道。 “一来,啸咏山庄的眼线发现只有我和晓雾离开,不会轻举妄动,因为我们,是他们计划中意外的那一环,他们若是想要心法,就不会追我们,会继续等你们出山。”段寄欢细细解释道,“二来,我和晓雾提前行动,回到太白门中,可以提前提醒师父他们应对。” 云晓雾闻言点点头道:“师兄说得对,啸咏山庄知道心法不在我们手中,即使派人来追我们,也不会有多少人力。” 时闻风三人看向慕微雨,似乎在等她做决定。 “我觉得,师兄师姐和我们一起出发,但是,”慕微雨顿了顿,“我们分开走,比较好。” 时闻风猜到慕微雨心中在想什么:“阿雨是觉得,若是师兄师姐在我们之前出山,被啸咏山庄的人知晓,会觉得,一定是太白门中有什么,才让我们如此耐不住性子,让人提前出发。” 慕微雨点了点头:“不错,我们现在一起出发,但不走同一条路,啸咏山庄会选择追我们,也就不会对太白门下手。” 段寄欢和云晓雾仔细听着慕微雨的话,慕微雨讲完后,两人对视一眼,表情复杂,像是难以做出抉择。 “好吧,那就依师妹所言,我们一起行动,但兵分两路。”半晌,段寄欢点了点头,认可了慕微雨的想法。 江挽月则问道:“那我们何时出发?” 路怀川思索了一会,沉吟道:“明日午后吧。走得太急,也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我先给师父写封信,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慕微雨道。 “嗯。”路怀川应了一声,将书桌让给了慕微雨。 慕微雨拿起桌上的笔,沾了些砚台里没用完的墨,随手扯过一张纸,沙沙地写了起来。 路怀川将慕微雨写完的信塞进信筒里,随即看着众人道:“今夜大家好好休息,明日午后,我们一齐动身。” 众人离开书房,往各自的房间走去,路怀川则带着慕微雨的信,到苍冥神坛上,吹口哨唤来游隼,将信筒仔细地绑在它的脚上,看着它拍拍翅膀盘旋向夜空之中。 天空中云层密布,遮住了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寂静的苍冥神坛四周,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 路怀川望着夜空,沉沉地叹了声气,转身离开神坛,朝灵虚宫而去。 刚下了几级台阶,路怀川遇到了正拾级而上的江挽月。 看到路怀川,江挽月展颜一笑:“我看路大哥迟迟不回来,就想着出去看看。” 路怀川也回以一个和煦的微笑:“游隼今日调皮了些,便多待了一会,回去休息吧。” 两人一起坐着机关而下,进入灵虚宫后,路怀川将江挽月送到了她的房间门口,才转身离开。 “好好休息。” “嗯,路大哥也是。” 看见江挽月关上房门,路怀川才勾勾唇角,转身向楼下走去。 第二日还不到午后,几人就已经从苍冥山离开,到了苍翠镇上。 苍翠客栈中,六人坐在包间里,点了一桌子的菜,准备在出发前好好地吃一顿。 其实这是路怀川的主意,他想来看看,这苍翠镇上,啸咏山庄究竟安插了哪几个眼线。 从进入苍翠镇开始,路怀川就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很快就发现了有人在跟着他们。到苍翠客栈的这一路上,路怀川已经初步发现了五个人。 倒是比他想象的要少一点。 不出他意料 的话,在他们吃饭的这会,这五个人里已经有人把这个消息向啸咏山庄传去了。 吃完饭后,几人走出苍翠客栈,慢慢地朝苍翠镇外走。 苍翠镇外是一片密林,正是盛夏时节,树叶繁茂,郁郁葱葱。 “走过这片林子之后,我和晓雾就往小路上走。”走进林中,段寄欢对着众人道,“到了下个镇子,我们就寻两匹马赶路。” 慕微雨朝他点点头:“师兄,你和师姐一定要注意安全。” “阿雨你才是。”云晓雾抢在段寄欢前开口,“你们走的那条路,可更是危险。” 慕微雨如今倒也有些习惯了这种危险,但她还是很认真地点头应下:“我会的。” 若是时间回溯到三四个月前,慕微雨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的江湖之行,会是这番境地。更不会想到,这个江湖,并不是话本子里那般潇洒恣意,而是波诡云谲,暗流涌动。 但如今,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么自己也必不会回头。 走出密林,四人向段寄欢、云晓雾告别后,沿着原本的路,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四人到了下一个镇子,一路上,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天色渐晚,四人便在镇子上找了家客栈住下。 慕微雨不知为何,总觉得此时,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站在客栈房间外的走廊上,慕微雨抬头看天,像是呼应她的心情似的,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一大片乌云覆盖,似是一场暴雨将至。 入夜,雨水噼啪,冲刷着世间万物,向人们宣告着它的降临。 这场雨持续到了第二天。 众人站在客栈门口踟蹰,时闻风找到客栈的小二,问他有没有斗笠卖。 小二说着去库房里找找,便一骨碌跑远了。半刻后,又匆匆地抱着几个斗笠跑了过来。 “客官,库房里只有这些了,您看看要不要吧。”小二把斗笠摆在柜台上给众人看。 斗笠有些旧,上面落了不少灰,但此时几人已然顾不上那么多了,和小二讲了讲价后,将斗笠买了下来。 四人戴上斗笠,走进了雨幕之中。 走出镇子不远,慕微雨便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她使了个眼色,悄悄地提醒众人。 收到慕微雨的信号后,三人一边往前,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走过一片空地之后,紧接着便进入了密林之中。 风吹得树林哗哗作响,雨声和风声混杂在一起,极大地干扰了几人的判断。 “有人!”慕微雨大喊一声,“小心!” 伴着慕微雨的声音,数十个黑衣人从树林中跃下,将四人团团围住。 四人背靠着背,拔出武器,随时准备上前应战。 “哟,这不是泉石谷的新任谷主吗?怎么和魔教教主混在一起?” 黑衣人让出一条路来,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缓缓向前走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个带着斗笠,身着劲装,握着弯刀之人。 走在最前的男子在四人眼前站定,缓缓抬起头来,四人这才看清他的脸。 “啸咏山庄?”江挽月冷笑一声,“你们还真是不装了。” 31. 无名之辈 听了江挽月的话,杜冲冷哼一声,道:“啸咏山庄掌管武林正道,本就是顺天意而为!我劝你们几人乖乖把我们想要的东西交出来!” “你说交我们就交,岂不是很没面子。”路怀川不屑道。 “路教主,你本可以不淌这浑水,安稳地做你的教主。”杜冲笑得阴鸷,“或许我们还可以合作。” “合作?”路怀川像听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我不会和无情无义的小人合作。” “和他们废话这么多干什么,大师兄,我们直接上便是。”陈思延有些急不可耐,走到杜冲身侧,开口道。 杜冲伸手将他拦住,示意他退后。陈思延朝几人翻了个白眼,还是乖乖地退后一步。 “路教主这就错怪我们了,我们啸咏山庄,向来是有情有义之人。” 杜冲皮笑肉不笑,看得慕微雨直犯恶心。 “有情有义?”时闻风嗤笑一声,面露不耐之色,“我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你——”陈思延抽出刀,指着时闻风,“有种就来比试!” 杜冲再次将他拦住,上下打量了时闻风一番,装作很好心的样子,对着路怀川道:“路教主交友也该看看身份不是?怎么把这些无名之辈都当做朋友。” “说谁无名之辈呢?” 时闻风正准备呛他,慕微雨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她的语调平缓,声音里充斥着厌恶。 “哦,这还有个无名之辈。”杜冲再次阴阴地笑了起来。 慕微雨却并未理会他的挑衅:“对,我确实是无名之辈,可是有些人,差点连无名之辈都打不过啊。” 慕微雨一边说着,视线越过杜冲,落在站在他身后的陈思延身上。 “唉,也是没想到,泠江五派,也不过如此而已。”慕微雨摊着手,继续说着。 “你——”陈思延被她看得发毛,终是没敢上前。 杜冲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带了些不怀好意的意味:“倒是个牙尖嘴利的,也不知你的功夫,有没有你这张嘴厉害。” “你可以来试试。”慕微雨上下打量了杜冲一番,摇头啧啧几声。 杜冲冷哼一声,挥手道:“给我上!” 黑衣人迅速围上去,来势汹汹。四人背靠背,各自负责一个方向,出手狠厉,招招致命,很快,黑衣人就倒下了不少,剩下的黑衣人也有些疲于应对。 杜冲四人见状,拔出刀,加入了混战之中。 四人的阵型被杜冲等人冲散,只好分散开来,各自对付一人。 慕微雨再次和陈思延对上,她眼神凌厉,没有丝毫犹豫,剑尖直插陈思延而去,被他一个后仰躲了过去。 陈思延亦是很快进入状态,后仰避过慕微雨的杀招后,快速调整方向,挥刀向慕微雨砍去。 慕微雨轻巧后跃避开,剑在手中转了个圈,调转方向,继续朝着陈思延而去。见陈思延要避开,慕微雨微微转动手腕,旋宁剑尖,陈思延只好拿刀去挡。 此举正合慕微雨之意,慕微雨趁势抽出袖中的软剑,朝陈思延的另一个方向劈去。 陈思延变转刀势抵挡,却终究迟了一步,右臂被划破,鲜血瞬间染红了袖子。 慕微雨的攻势没有因为他的受伤而停歇,她继续一招一招地进攻,很快,陈思延就被她逼得只有抵挡的份。 此时陈思延才知道,当时和慕微雨打完那一场,回去被师父骂被师兄骂,都是有原因的。 ——他原来是真的打不过她。 时闻风对上了杜冲,路怀川和江挽月则分别对上了欧墨离和杨以晴。 欧墨离和杨以晴的武功在路怀川和江挽月之下,两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扭转了局势。 杜冲是啸咏山庄四人中武功最高强之人,是五年前的比武大会魁首。 时闻风与他对上,一时间有些吃力。 杜冲年长于几人,手法老道,出招狠辣,毫不留情,时闻风用尽全力,才勉强不落于他。 但尽管如此,杜冲也没能很容易地击败时闻风。 暴雨如注,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所有人的衣服都已经湿透,双方却依旧僵持不下。 杜冲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再次攻击上前时,他悄悄转动刀柄上的机关,时闻风抬刀抵挡,却来不及避开杜冲旋刀之时,从刀柄处飞出的两枚飞镖。 时闻风被飞镖击中左肩,一下卸了力,被杜冲抓住了破绽,一下子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随即杜冲大声对着四周的几人道:“交出心法,不然我杀了他。” 周围众人闻言皆停下了打斗,啸咏山庄众人飞快脱战,几步一跃,跳至杜冲身后。 “时闻风——” 慕微雨大喊一声,想要冲过去,却眼见杜冲的刀压得更重了几分,她只好停下步伐,站在几人四五步之外。 “我说了,交出心法,不然我就杀了他。”杜冲慢悠悠说着,“我的耐心很有限。” “别给他!”时闻风的话语快而急,他已经看出,几人分明就是在考虑。 杜冲的刀又往下压了些,慕微雨三人连忙阻止:“等等——” “我的耐心很有限,我劝你们不要不识抬举。”杜冲冷哼一声,停下了手中的刀。 慕微雨看向路怀川和江挽月,倾盆大雨之中,三人的眼神迅速交换着,没有一点说话声,却好像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考虑好了吗?”杜冲语调缓慢地催促着。 “你先放了他。”慕微雨沉声道。 杜冲冷笑一声:“你似乎没资本和我谈条件。” “阿雨,不要给他!” 慕微雨闻言只是深吸一口气,朝时闻风投以一个“放心”的眼神,继续道:“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反悔?” 杜冲仿佛听了个笑话,扯着嘴角笑了两声,重复道:“你没资本和我谈条件。” 时闻风的脖颈边,已经被划出了一道血痕,细密的血珠从中涌出,混杂着雨水,在他的颈侧蔓延一片。 “你先让这些黑衣人退开。”慕微雨死死地盯着杜冲,一字一句道。 杜冲挥了挥手,围在四周的黑衣人纷纷退到了杜冲的身后。 “怎么样,够诚意了吗?” 江挽月看了慕微雨和路怀川一眼,从怀中拿出心法,攥在手中,向前一步:“心法在我这,放了他。” 暴雨之中,几张泛黄的书卷瞬间被雨水浸湿。杜冲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趁着江挽月和杜冲对峙,慕微雨悄悄后退半步,靠近路怀川,垫脚在他耳边小声道:“他们一拿到心法,我去救阿风,你带着挽月姐轻功快跑。” 路怀川微乎其微地动了动脖子,确保慕微雨看到了自己点头的动作。 随后,慕微雨又向前挪了半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杜冲四人的视线都在江挽月手中的心法上,只有时闻风注意到了慕微雨和路怀川的小动作。 他有些狐疑地看向慕微雨,慕微雨朝他眨了眨眼。 杜冲道:“一手交心法,一手放人。” “好。”江挽月又上前一步,将心法递了出去。 杜冲伸手去拿,心法另一端却被江挽月死死捏住,他只好把刀抬起,装作要放过时闻风的样子。 江挽月松开手,杜冲拿到心法,冷笑一声,挥刀调转方向,刺向江挽月。 时闻风迅速反应过来,朝江挽月踢了一脚,江挽月因为这一脚连连后退,路怀川上前将她一把接住,随后便轻功向外奔去。 杜冲刺了个空,他恼羞成怒,想要再刺向一旁受了伤的时闻风,一回头,却只见得一团影子闪过,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带走了时闻风。 慕微雨身法鬼魅,让几人都意料不及。 就连时闻风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时,慕微雨正紧紧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树林间穿梭而过。 “大师兄,我们要追吗?”欧墨离凑到杜冲身边,问道。 “不必。”杜冲收起刀,抖了抖手中的心法,“心法已到手,先回庄中。” “是。”几人一齐应下,跟在杜冲身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这片密林。 慕微雨很快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路怀川和江挽月。 雨势渐大,几人在树林中发现一处破庙,便进去躲避。 一进入庙中,慕微雨便拉着时闻风,让他靠着石柱坐下,又从随身携带的小包中拿出金疮药,准备给时闻风上药。 时闻风的伤口已经被雨水浸湿,慕微雨环视四周,几人的衣服都已经湿透,破庙里也找不到什么布帛,可以擦去时闻风伤口附近的雨水。 看出了慕微雨的顾虑,时闻风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颈侧靠:“没事,直接上药吧。” “不擦干的话,会很痛的。”慕微雨急得眼眶微微发红。 “我忍一忍,就好了。”时闻风拉着慕微雨的手腕,靠得更近了些许。 慕微雨咬了咬牙,握惯了剑的手此时却有些颤抖,慢慢地往时闻风脖颈上倒着药粉。 路怀川和江挽月也围过来,确认他的伤势。 “皮外伤而已,没事。”时闻风抬头,看向站在路怀川身后的江挽月,“挽月姐,刚刚对不住,情况紧急。” 江挽月摇摇头道:“我该谢谢你才是,救了我一命。” 金疮药渗进伤口中,痛感传来,时闻风没忍住深吸一口气。 慕微雨有些不忍看下去,把药瓶扔给路怀川:“路大哥,他肩膀上的镖伤,拜托你了。” 说完便转身要走。 时闻风忍着脖颈处传来的痛意,拽住慕微雨的手,不让她离开。 “不要,我就要阿雨帮我上药。” 32. 真假心法 刚在时闻风面前蹲下的路怀川哑然失笑,站起身,把药瓶又塞回慕微雨手中,调笑道:“行,我是多余的。挽月,我们走,给他们让位置。” 江挽月捂着嘴偷笑:“我们去找点能生火的东西,生火烤烤衣服。阿雨,你帮阿风上完药了,也一起过来吧。” 慕微雨沉默地点了点头,等到路怀川和江挽月走到了破庙的另一侧,才重新在时闻风面前蹲下。 时闻风眼睛一眨一眨的,湿漉漉地看着慕微雨。 慕微雨看着那双眼睛,一下子没了脾气:“自己脱。” 时闻风乖乖地褪下一支袖子,眼睛继续紧紧地盯着慕微雨。 飞镖细小,又扎地极深,慕微雨抓住飞镖尾端,抬眼看向时闻风:“有点深,会很痛,你忍一忍。” 时闻风轻轻点头,看着慕微雨低下头,认真地看着飞镖,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飞镖拔了出来。 飞镖拔出的那一瞬,鲜血不住地往外涌,慕微雨立即把手中的飞镖扔到一边,伸手去捂。 时闻风也伸手去捂,却只捂住了慕微雨的手。 “痛不痛?” 慕微雨抬眸看向时闻风,眼眶微红,语调急切。 时闻风被这个抬眸惊得心头一颤,他看着慕微雨微微发红的眼眶,一时竟忘了言语,半晌才愣愣地摇了摇头。 慕微雨慢慢地移开手掌,确认没再流血后,才松了一口气。流出来的血糊了她满手,她无暇去擦,拿过药瓶,准备给伤口上药。 这一次,慕微雨的手异常决绝,不等时闻风做好准备,肩头的钝痛传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忍着!”慕微雨的语气凶巴巴的,眼眶却依旧红着。 时闻风轻笑一声,声音软了下来:“不疼,一点也不疼。” 上完药,慕微雨悬着的心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刚刚居然哭了。 她欲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滴,时闻风的手指已经先一步揩去了它们。 慕微雨坐到时闻风旁边,侧过头看他。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为了什么人流过眼泪了,她以为自己的眼泪在十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而今日,她竟然因为心疼和着急,不知不觉落下了眼泪。 慕微雨这一刻才意识到,时闻风在她心里的分量,比她意识到的,要多得多。 她真的很怕他受伤,怕他觉得痛,怕他会死掉。 “你不许死。”慕微雨没头没尾地开口。 时闻风只是点头:“嗯。不会的。” “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所以,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许死。” 时闻风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瞬间被扯动了,好似落雪的梅花枝头,覆盖着花的白雪被抖落,白雪之下娇艳的花朵此刻重见天日。 他心头的雪,也被慕微雨一点一点地抖落了。 “嗯,都听阿雨的。” 时闻风看向慕微雨的侧脸,轻轻地开口。 “走吧,过去烤烤湿衣服。”慕微雨站起身,伸手去扶时闻风。 时闻风紧紧地握住了慕微雨的手,直到两人在火堆边坐下,都不曾松开。 破庙外,风声渐小,雨也逐渐停了下来。 慕微雨在火堆边铺开舆图,牛皮制成的舆图只是被打湿了些许,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最近的镇子在这。”慕微雨很快找到了几人的所在地,“我们先去最近的镇子,换身行头,弄些纱布给阿风包扎,然后直接去太白门。” 等到身上的衣服又干了些,四人才离开破庙,向下一个城镇进发。 傍晚时分,四人终于到了镇上。 四人先在成衣店换了身行头,又到医馆买了些纱布,添置了金疮药,才找了间客栈住下。 慕微雨在时闻风的房间里帮他换了药,又仔细地缠上纱布,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和衣躺到榻上休息。 在几人找到客栈休息的时候,杜冲也带着人赶回了啸咏山庄。 欧知节正在闭关,除了自己的四个徒弟,其他人都无法进入他闭关的东苑。 虽然天色已晚,杜冲还是带着师弟师妹,敲响了东苑的门。 把守东苑的小厮得了欧知节的令,拉开院门,将四人请了进去。 穿过东苑重重叠叠的园林,四人在一扇门前停下。 杜冲正抬手准备敲门,门内便传来浑厚的声音:“进来。” 四人推门而入,一齐拱手道:“师父。” 欧知节正坐在蒲团上,手中拿着心法,眼睛不曾从心法中挪开半分,他随意地应了一声,没拿书的手指向另一边的四个蒲团:“坐下说。” 四人恭敬地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杜冲从怀中拿出刚刚得手的心法,双手呈上,举过头顶:“师父,我们得到了心法。” 欧知节抬了抬眼,从杜冲手中拿过心法,随意地翻了几页,旋即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心法扔至远处。 “假的东西,也拿来糊弄我?!”欧知节语调平缓,却带着怒意。 杜冲连忙俯下身子:“徒儿不敢。” 另外三人皆跟着杜冲,一齐俯跪在地上。 “起来吧。”欧知节的视线回到手中攥着的另一本心法上,“你们被他们耍了,为师不怪你们。” 四人连忙一齐道:“谢师父宽恕。” “居然能想到用假心法糊弄我,想必陈南寻的消息不假。”欧知节嗤笑一声,“他们定是见过真的心法。” “徒儿会带人,继续追下去。”杜冲拱手道,“一定为师父带回心法,助师父成就大业!” 欧知节抬了抬手,阻止道:“还不急,再等等。为师近来修炼此心法残卷,已觉功力大涨,不过这心法上说,练此心法,还需药草辅助。” “师父请讲,徒儿们一定帮师父找到!”陈思延抢着应道。 杜冲瞪他一眼,欧知节却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继续说着:“前些日子,你们帮为师找到的开天竹,只是这部分心法的引子,眼下,修炼还需两味药材,幻心松和琴心柳。” “爹,我们该去哪里找这两味药材?”欧墨离问道。 欧知节抬了抬眼皮,看他一眼,又继续道:“相传,这两种树,终年生长在毒瘴林中,相生相伴,一棵树死,另一棵也会枯萎。” “啸咏山庄西去,就有一片毒瘴林。”杨 以晴道。 “不错,”欧知节赞许地点了点头,“以晴,你和墨离去替为师找药。” “是。”杨以晴和欧墨离双双拱手应下。 欧知节又扭转视线,看向杜冲和陈思延:“杜冲,你带着思延,和陈南寻联系,找他要些人手,继续去追他们四人。” “是。”杜冲、陈思延亦是低头应下。 “顺便,告知那陈南寻,教主不在,他可以动手了。”欧知节面露阴鸷,却不疾不徐地吩咐着,“若是再办事不利,他知道后果。” 杜冲拱手道:“徒儿明白,徒儿会尽快告知于他。” 陈思延听着两人的话,额角划过一滴冷汗,他迅速伸手擦掉,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欧知节说完,朝四人摆了摆手,四人起身,行至门边,又转过身子,躬身行礼,随后才拉开门,脚步轻缓地离开了房间。 走出东苑,杜冲对着另外三人道:“这几日辛苦,师弟师妹回房休息吧。” “师兄也是,早些休息。”杨以晴应道。 “嗯。” 杜冲冷淡地回应了一句,看着三人往弟子院走后,又独自朝着演武场去了。 经过今天的一战,杜冲发觉,自己的武艺居然和那个无名之辈不相上下,他觉得耻辱。 不论如何,他都要成为师父之下的武林最强者。 这般想着,杜冲一个人在演武场上操练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慕微雨四人再次踏上了前往太白门的路。 四人从马行租了几匹马,比起几人步行,速度快了不少。 “快到月相山了,我们在月相山渡口换走水路,能快些到。”慕微雨一边驾着马,一边大声对身旁几人道。 “好,”江挽月眉头微拧,“我们必须快些了,他们回到啸咏山庄,发现心法是假的,一定会再次追过来。” “嗯,我们要在他们追上前,到太白门,把心法带走。”慕微雨道,“取走心法,看到修炼心法所需的药材后,就算心法再被抢走,我们也能顺着药材找到他们。” “也不知段兄他们是不是已经安全到了。”路怀川道。 “欧知节的四个弟子都来追我们了,应该没有人手去追师兄师姐他们。”时闻风分析道,“他们若是走得快,此时应该快到了。” 路怀川应道:“希望如此。” “我记得,回川阁就是在月相山吧。”江挽月突然想到这点,看向时闻风。 察觉到江挽月的视线,时闻风点点头道:“是,在月相山腹地,不过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时闻风的声音中有一丝怅惘,慕微雨扭头看向他,安慰道:“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成功帮回川阁报仇的。” 听了慕微雨的话,时闻风嘴角漾起一抹笑,眼神却无比坚毅:“嗯,一定会报仇的。” 时闻风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之前他想的是,不论如何,就算和仇人同归于尽,自己也一定会为回川阁报仇。 而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他会报仇,一定会报仇,但他也一定会活着回来。 因为他的阿雨,还不许他死。 33. 追兵又至 三日后,四人终于赶到了太白门。 段寄欢和云晓雾在数日前就已到达,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给了李垂野听。 李垂野倒是不担心啸咏山庄对太白门发难,只担心慕微雨的安全。 在看到慕微雨四人出现在太白门的大门口时,李垂野这才松了一口气。见几个人都风尘仆仆,李垂野连忙让李砚询去给几人倒茶。 “事情我都从寄欢和晓雾那里听说了,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把几人带进房间后,李垂野问道。 慕微雨凝声开口:“我们打算带走心法,去找心法上的两种药材,不让啸咏山庄得到它们。” 李垂野看着慕微雨,离开太白门时还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短短数月过去,变得沉着、冷静了起来,李垂野很欣慰,但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或许这个江湖就是这样,不断遇到一些事、一些人,有些人在磋磨间被磨掉了年少的热血,变成了老滑头,有些人却能坚守本心,知世故而不世故,永葆那一颗赤子之心。 “你们安心去吧,太白门有我在,不会有事。”李垂野拍了拍慕微雨的肩膀,让她不要顾虑,“啸咏山庄如今刚在正道立势,若是无凭无据就对其他门派动手,对他们的名声不利,他也只是吓吓人而已。” 道理慕微雨也懂,但她不敢赌。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我们把心法带走,他们的注意力就会在我们身上,也无暇顾及太白门。” 李垂野对此不免有些担心:“你们四人更应该小心才是。” “放心吧师父,打不过,我们跑得过。”慕微雨笑吟吟地开口,十分自信。 时闻风三人闻言,皆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李垂野看向四人,不免感叹:“二十年前,你们的父辈相伴同游江湖,意外发现心法,没想到二十年后,这份心法,竟然又将你们串在了一起,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皆是坚毅凛然,没有一丝退缩的意味。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取出心法。”江挽月道,“啸咏山庄很快会发现我们给的心法是假的,在他们追到太白门之前,我们必须得离开才行。” 李垂野带着几人走进后院,赵承已经在后院里等着几人了。 “看到啸咏山庄给阿雨发追杀令,我就知道,肯定与这东西有关。”赵承带着几人往柴房地窖的方向走,“果然,你们回来拿这东西了。” 江挽月跳进地窖,取出真正的心法后,赵承便关上了地窖的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在几人身后,一起走出了柴房。 “阿雨。”赵承叫住了走在最后的慕微雨。 慕微雨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赵承:“师伯?” 赵承不知道慕微雨具体在做什么,他如今这副模样,就算知道,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但他知道,慕微雨在做危险的事情。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赵承目光炯炯,语气严肃,“一定要活着回来。” 阳光照射进柴房窄小的门,在地上映出一条明暗分界线,慕微雨站在那条线上,阳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 “我会的。” 慕微雨坚定地点了点头。 赵承闻言莞尔,随即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那就好,走吧。” 他想起了自己那位惊才绝艳的大师兄,慕微雨的父亲。 十年过去,他释怀了一切,却还是难以释怀大师兄和大嫂的离去。每每看到慕微雨的时候,他都会一阵恍惚,仿佛自己的师兄下一秒就会出现在慕微雨的身后。 走出柴房,阳光晃眼,赵承眯了眯眼,那片蓝天一如往日。 江挽月和路怀川凑在一起看着心法,时闻风站在柴房门口,等到慕微雨和赵承一起从柴房中走出,才凑到路怀川旁边,与他们一起看着心法。 “找到了。”路怀川将手一指,众人的目光齐齐向那个方向看去。 “子午莲……鬼手藤……”江挽月一字一字地读了出来。 在场几人听到这两个名字,皆是皱起了眉头。 竟是众人从未听说过的两种药材。 “创立这心法的人,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稀奇古怪东西的?”时闻风不免纳闷。 “他都能创立这么阴诡神秘的心法了,知道些奇怪的药材,也不是什么怪事。”路怀川道。 慕微雨凑过来,从江挽月手中拿过心法,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 可惜心法上只写了这两种药材的名字,旁边也没有任何的图示,更没有写这药材究竟长在哪里。 监督完弟子练习的冯遇冬走进后院,看到的就是一群人皱眉苦思的画面。 “怎么了?”冯遇冬不免疑问,“怎么都聚在这里,还一副苦恼的样子?” “不知师兄可曾听说过,子午莲和鬼手藤,这两种药材?”李垂野问道。 “子午莲……鬼手藤……”冯遇冬摸着下巴,喃喃自语地重复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道:“我好像还真的听说过。” 众人连忙看向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以前曾在师祖的书上看到过,说这两种药材有剧毒,生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上一次有人发现这两种药材,是在相思崖。”冯遇冬道,“不过当时那书上写,这两种植物几乎已经绝迹了。” “我怎么没看过这书?”赵承疑惑道。 冯遇冬看他一眼:“你那时只顾着找大师兄比剑,哪能坐得住。” 慕微雨面露欢欣之色,“就算绝迹了,我们也要去找找看,我们这就出发!” “哪有这么着急,吃过午饭再走。”赵承道。 不过半个时辰,赵承便将喷香的午餐端上了桌。 不仅如此,赵承还将四人未来几天的干粮也备好了。 酒足饭饱后,四人便向众人告别,准备往相思崖去。 “师兄师姐,我走了,门中就靠你们多照拂了。”慕微雨抱了抱云晓雾。 “嗯嗯,放心吧。”云晓雾看了眼段寄欢,“我和师兄已经决定了,暂时留在门中,等到事情过去,再继续游历。” 段寄欢点头附和道:“师妹去做该做的事就好,太白门还有我们在。” “还有我还有我!”李砚询在一旁举着手蹦蹦跳跳。 慕微雨爱抚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阿询要努力练功,这样才能保护太白门呀!” 李砚询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师父,我们走了。”慕微雨朝李垂野抱拳行了一礼。 “万事小心。”李垂野朗声道。 慕微雨眼神坚定,用力点点头,然后潇洒地转身,朝众人挥挥手,踏出了太白门的大门。 四人顺着山路往下,又走水路到达了夷陵渡口。 一到达夷陵渡口,四人就发现了啸咏山庄的踪迹。 杜冲带着人,从船上走下来,正好和几人打上照面。 “他们速度怎么这么快?!”江挽月小声惊呼。 见到慕微雨四人,杜冲轻嗤一声,轻蔑开口:“真巧,让我想想,你们骗我,这笔帐我该怎么算呢?” 时闻风面无表情,语带寒意:“你算计我们,这笔帐,我们也该和你好好算一算。”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兄弟们,给我上!”杜冲扬声道。 他一声令下,在他身后的黑衣人迅速抽出武器,涌上前来。 四人左劈右踢,勉力抵挡。 杜冲听从他的师父,欧知节的部署,从陈南寻处要了人手,这次他带来的人,比上次要多得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不能与他们缠斗太久。”慕微雨一脚踢开一个冲过来的黑衣人,又转身抬手,别开从另一个方向伸过来的刀剑。 “他们占着渡口,没法走水路。”时闻风一边应对着身前的黑衣人,一边观察着渡口。 路怀川帮江挽月挑开从身后来的攻击,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 江挽月大声道:“走不了水路,那便走陆路。” 路怀川在怀中摸了摸,朝时闻风使了个眼色。 时闻风瞬间会意,一边格挡,一边靠近慕微雨身边,和她站在一起。 “往路大哥那边靠近。” 时闻风的声音透过兵刃相接的铮铮声清晰地传进慕微雨的耳朵里。 慕微雨想也没想,就立即执行了时闻风的要求。 同行至今,慕微雨对时闻风已经是彻底的信任。 看到慕微雨已经退至路怀川身边后,时闻风也迅速脱战,旋身跃至慕微雨身侧。 见众人已经聚集在一起,路怀川从怀中摸出东西,朝黑衣人中扔去。 “走!” 路怀川一声大喊,江挽月迅速拉住他,轻功远跃,慕微雨也迅速反应过来,正准备去抓时闻风的手,却发觉时闻风早已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 来不及细想,慕微雨如一阵风一般,飞身闪了出去。 四人飞身跃走后,路怀川扔出去的东西刚刚好在黑衣人中炸开。 是催泪烟雾弹的加强版。 在苍冥山躲避追杀令的那些天,路怀川着手改进了催泪烟雾弹,离开的时候,揣了不少在身上。 加强版,烟雾范围更大,持续时间更久,味道也更呛。 路怀川对此非常满意。 四人从渡口跑开,直至穿过夷陵县城,确认杜冲没有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你带了这东西,怎么不早说?”时闻风稍显不满。 “这可不是普通的催泪烟雾弹,在苍冥山的时候,我和挽月特意研究了配方,这可是造出来的加强版。”路怀川没有回答时闻风的问题,自顾自说着,“看来还挺成功。” 时闻风狐疑开口:“你们俩什么时候?” 江挽月看看路怀川,随即狡黠一笑:“秘密。” 34. 将计就计 江挽月话音刚落,时闻风正欲追问,几声游隼的鸣叫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四人纷纷抬头看向天空,蓝天之下,路怀川的那只游隼正在天际盘旋。 路怀川吹了声口哨,游隼便急转直下,扑棱翅膀,稳稳落在了路怀川的肩膀上。 取下游隼脚上的信筒后,路怀川将手一抖,游隼乖顺地再次飞上了天空,在四人附近徘徊。 是尘霜的来信。 自从路怀川离开苍冥山后,陈南寻小动作不断,前些日子,不知他从何处弄来了一批人手,暗中拔除了一部分路怀川的人,换成了自己的人。 这些事情尘霜皆向路怀川报告过,但路怀川并没有让尘霜阻止陈南寻,而是继续观察他的下一步行动。 既然尘霜再次来信,那便说明,陈南寻已经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果不其然,尘霜在信中写,陈南寻已经将天、地、玄三座分坛的人全部换成了自己人,并且不断在悬教中散布路怀川年轻气盛、沉不住气、能力不足的传言,认为路怀川难堪大任,游说不少悬教弟子倒戈向陈南寻一派。 路怀川看完信,不屑地冷哼一声,并未将陈南寻放在眼里。 这伎俩,还真是一成不变。十年前,钱冕就是用这个方法,夺权坐上了教主之位,还害得自己一家惨死。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再用这个办法,只怕是达不到陈南寻想要的结果了。 “路大哥,你打算怎么办?”江挽月问道。 路怀川冷笑一声,已经有了主意:“将计就计,先让他再蹦跶几天。等到了前面镇子,我去给尘霜回封信。” 路怀川还有别的考量,若是此时就对陈南寻出手,只怕是如了啸咏山庄的愿。陈南寻和啸咏山庄勾结,此时他这么做,定是得了啸咏山庄的授意。 啸咏山庄无非是想借此分散几人的注意力,好让他们有抢走心法的可趁之机。 好不容易甩开杜冲的追兵,此时正是几人加紧赶路的时候,路怀川没时间去管陈南寻的事。 四人不敢耽搁,一路紧赶慢赶,很快到了下一个镇子。 路怀川在茶馆借了纸笔,给尘霜回信,让尘霜在陈南寻的部署中,安插一些他们自己的人手,小心隐藏,不要被其发现。 将信送出后,天色逐渐黑了下来,四人决定在此留宿一晚,明日再出发。 到了客栈,四人跟在小二身后往房间走,时闻风注意到慕微雨这一路上都一言不发,拧着眉,像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他伸手在慕微雨眼前晃了晃,问道:“在想什么?” 慕微雨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奇怪。” “客官,这边有两间房,另两间房在这边,客官请随我来。”小二走在最前,介绍着。 路怀川和江挽月停下脚步,示意时闻风和慕微雨跟着小二往另外一边走。 小二的话在慕微雨的脑海中不断回放,慕微雨终于意识到是哪里奇怪。 “还有两个人!”慕微雨大声道。 小二有些摸不着头脑:“客官,你们是还需要两间房吗?” 慕微雨连忙摆摆手,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不不不,我不是说这个。” “那客官请跟我来吧。”小二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 慕微雨拉住江挽月的袖子:“挽月姐,你们也过来。” 江挽月和路怀川对视一眼,跟在了慕微雨身后。 将四人带到另外两间房门口后,小二作了个揖,小跑离开了。 四人进入房中,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今日在夷陵渡口,只有杜冲和陈思延两个人,上次在路上拦截我们的时候,还有另外两个人。”慕微雨沉声开口,“上次都来了四个人,这次没理由只让杜冲和陈思延来,除非……” 时闻风很快接上了慕微雨的话:“除非,另外两个人,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慕微雨点点头,看向另外三人。 路怀川和江挽月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皱起了眉头。 “这个节骨眼,啸咏山庄想要的,无非就是心法和药材。”江挽月分析道,“杜冲和陈思延冲着我们来,是为心法,那另外两个人,说不定……” “是为了药材。”路怀川道,“可是,若是他们还没有找到药材,那欧知节为什么要闭关呢?” 江挽月耸耸肩,摇了摇头。 “会不会是,药材不够?”慕微雨说着自己的猜测,“毕竟心法上也没说,修炼要用多少药材。” “如果是这样的话,”时闻风托着胳膊,抵着下巴思考着,“那我们必须快些找到剩下的药材,然后销毁掉,绝不能让药材落入他们手中。” “明日一早,我们立即出发。”路怀川道,“相思崖离此还有四五日路程,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四人商讨完,约定好第二日一早就出发后,便各自回到了房间里。 路怀川在夷陵渡口扔下几颗催泪烟雾弹后,黑衣人们皆捂着口鼻,不断呛咳。等到烟雾散去,四人已经从杜冲等人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群废物!还不快追!” 杜冲知道这几人走不了水路,附近唯一的陆路需要穿过夷陵县城,便带着人往夷陵县城的方向追。 一群人追至夷陵县城另一端,慕微雨四人依旧不见踪迹。 “师兄,依我看,我们直接杀上那太白门,以太白门为威胁,不怕他们不露头。”陈思延凑到杜冲身旁,出着主意,“再抓几个人质,威胁他们交出心法。” “你当太白门那么好对付吗?”杜冲喝斥道,“师弟,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陈思延灰溜溜地低下了头。 虽然斥责了陈思延,但杜冲也在思考着陈思延所言的可能性。 太白门虽然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但从慕微雨的一身功夫来看,她的师父,只怕也是个不好对付的。 不然也教不出慕微雨。 所以要想从太白门中捉人当人质,杜冲认为仅靠自己和陈思延,还有带的这些人,基本不太可能。 “继续往下一个镇子追,他们一定是朝这边走了。”杜冲下令道。 在原地休息的黑衣人迅速集结起来,跟在杜冲身后,踏着夜色往下一个镇子赶去。 行至一片密 林,已是深夜,杜冲抬头看了眼天色,下令众人原地休整。 第二日一早,杜冲便带着众人,继续沿着路,追了上去。 追至镇外,杜冲在道路中央,发现了几道明显的马蹄印。印迹新鲜,像是刚留下不久。 “他们刚走不久,继续追。”杜冲搓了搓手指上沾上的泥土,对着身后的黑衣人道。 “师兄。”陈思延叫住了他。 “怎么?” 杜冲回头看,陈思延指了指天空。 一只通体黑色的信鹰在空中盘旋,杜冲认出这是他师父所养的那只鹰,连忙吹了声口哨,将信鹰唤下来。 信鹰的脚上,绑着欧知节给两人的信。 欧知节让两人不要轻举妄动,只需要跟在四人身后。 欧知节敏锐地觉察到,这四人一定是去找心法上所载的药材,又怕杜冲行事过于冲动,于是赶紧写了封信,制止他的行动。 “师兄,师父怎么说?”陈思延问道。 杜冲将信纸递给陈思延,陈思延赶紧接了过去。 “师父说,他们一定是去找药材了,让我们不要妄动,跟着他们,把药材和心法一并带回。” “师父高明,此乃一箭双雕的好计!”陈思延叹道,“师兄,我们赶紧追上他们。” 杜冲嘴角露出阴鸷的笑,朝身后招了招手,带着一群黑衣人,继续追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仅要得到心法和药材,他还要杀了他们几人,替师父扫清所有障碍。 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他的师父。 杜冲这般想着,叫住了陈思延:“师弟。” “师兄?” 杜冲将几只袖箭塞到陈思延的手中,冷冽开口:“到了地方,我要让他们死。” 陈思延用力握住杜冲递过来的袖箭,言语间带着一丝轻蔑:“放心吧师兄,我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杜冲在袖箭上涂了相见欢。 其实他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慕微雨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眼前,明明当时在泉石谷,她和江老谷主一样,都中了箭,都中了相见欢之毒。 江老谷主死了,而慕微雨在不久之后,出现在飞鹤宗集会上。 杜冲当时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自己明明看着那支箭射中了她的肩膀。 欧知节在把相见欢交给杜冲时,曾仔细叮嘱过,此毒凶险,没有解药,让他小心使用。 因此在杜冲眼里,相见欢无药可解,除非她在当时就砍下中箭的那支胳膊,断臂求生。 可是慕微雨不仅全须全尾,甚至精神百倍,像一点都没受到影响一般。 他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在想,是不是涂毒的时候,刚好漏掉了那支箭。 而慕微雨刚好运气好,撞上了那支箭。 这一次,她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了。 杜冲暗暗握紧了拳,嘴角扬起胜券在握的阴笑。 这些袖箭,皆是他本人亲自涂的毒,为了万无一失,他将这些箭,泡在相见欢的毒水里,泡了一天一夜,又亲自在箭矢上细细再涂了一次毒。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他们四人,要怎么逃脱。 35. 苦命鸳鸯 相思崖,连天去峰,巍峨耸立。 两座山崖隔空相望,悬崖之下,河流湍急,怪石嶙峋,人烟罕至。 历经数日的奔波,几人终于到了相思崖下。 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慕微雨默默地叹了口气。 一口气叹完,慕微雨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得耳边传来了几声长短不一的轻微叹气声。 不为别的,只是这相思崖虽然也是山,却和太白山脉不一样,太白山脉上好歹还有几个小村庄,有几条小路,而相思崖,人迹罕至,山上比起树,更多的是石头,要想上山,只有沿着峭壁,一点一点地往上走。 叹气归叹气,四人还是踏上了陡峭的山路。 相思崖,传说有一对爱人,其中一人意外跌落山崖,尸骨无存,另一人终日郁郁,守在崖顶的悬崖上,最后郁郁寡欢,跳下悬崖,殉情而终,故得名相思崖。 四人踏上山路后不久,杜冲带着追兵,也追至了相思崖下。 望着高耸陡峭的山崖,杜冲心中大喜,这正是那个自己想象之中,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好地方。 慕微雨四人此时丝毫没有意识到杜冲已经追到了山下,四人一边小心地在陡峭的山路上互相扶持着前行,一边仔细观察着路边出现的每一种植物,生怕错过了要找的东西。 “话说,我们也不知道那两种药材,究竟长什么样啊?”路怀川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江挽月停下脚步,喘了口气道:“子午莲,听起来应该和莲花差不多,至于鬼手藤,应该是藤蔓的一种?” 慕微雨赞同道:“而且师伯说,这两种药材,有剧毒,想必附近应该寸草不生。” 四人置身于山峦之中,放眼望去,周围只有陡峭的山壁,和时不时出现的不知名植物,茫茫深山,要找到两种药材,无异于大海捞针。 纵然如此,四人却并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一路爬上山顶,四人都未曾见到过疑似鬼手藤和子午莲的植物。 “这子午莲,既然是莲,那应该长在水中吧?”江挽月疑惑道,“这里也不像是有池塘的样子。” 四人四下看着,确实如江挽月所说,山顶一片平坦,只有大大小小的碎石,连一个小水涡都没有。 “小心!” 时闻风看见慕微雨走到崖边,往下张望着,快步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腕。 “没事,我就看看。” 时闻风拉着慕微雨往安全的地方走,慕微雨乖乖地被他拉着,走在他后面。 走到远处查探的路怀川脚步匆匆,跑至几人面前,急切道:“杜冲追过来了。” 三人眉头一拧,顿觉不妙。 身前是悬崖,身后是追兵,几人现在避无可避。 “又见面了。” 杜冲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四人回首去看,杜仲背着手,一步一步,缓缓地踏上山顶。 “没地跑了?乖乖交出心法,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杜冲眼神狠厉,话语间,陈思延和黑衣人也到了山顶上,不大的山顶平台,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 江挽月怒喝一声:“你做梦!” 杜冲继续阴恻恻开口:“江谷主,我希望你们,不要不识抬举。” 路怀川向前一步,将江挽月往身后护了护:“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杜冲冷哼一声,拔出自己的刀,用手细细抚过,刀身锃亮:“刀剑可不长眼,你说,要是一不小心,你们从这相思崖上掉了下去,成了两对苦命鸳鸯,可怎么办啊?不如现在就交出心法,然后我们一起下山,离开这危险的地方,我的提议怎么样?” “呸!”慕微雨啐了一声,“你觉得,你在我们这里,还有信誉吗?” “那看来,是谈判不成了。”杜冲嗤笑一声,“拿下他们!” 说完,杜冲和陈思延冲在最前,黑衣人跟在后面,一齐向四人围了过来。 慕微雨拔出剑,顺势朝冲在最前的黑衣人正踢一脚,随后躲开横刀劈来的陈思延,侧劈向随后而来的黑衣人,黑衣人的胳膊上瞬间挂了彩。 陈思延趁着慕微雨和黑衣人缠斗,再次挥刀过来,慕微雨将身一扭,陈思延来不起收起刀气,刀刃划过黑衣人的胸口。 “可恶!”陈思延骂道,“看招!” 慕微雨丝毫不惧,一面用剑挡住陈思延的刀,一面甩出软剑,劈向从侧面来的黑衣人。 陈思延加快了变招的速度,慕微雨只得凝神去看,难以分神应对攻过来的黑衣人。 时闻风适时闪至慕微雨身后,替她解决了两个围上来的黑衣人。 时闻风的出现,让慕微雨能够专心致志地和陈思延对决,刀剑相交作响,慕微雨旋身闪避,步法如鬼魅,剑气在她四周汇聚,她飞身挑开陈思延的刀,凌空跃起,空翻而下,剑气汇聚于剑尖,她轻转手腕,剑气在触到陈思延刀身的那一刻霎时散开,陈思延被那剑气震得连连后退。 感受到身后的剑气波动,时闻风回身一看,正是自己当日在镜湖桃林所见的那一招。 ——落英缤纷。 陈思延踉跄几步后停下,暗骂一声,咬了咬牙,面露阴险之色。 他甩了甩手,摸了摸缠在手臂上的袖箭,瞥了眼站在慕微雨不远处的时闻风,冷笑一声,随即抬起手腕,按动机关,袖箭直朝时闻风而去。 慕微雨本来正朝陈思延攻击而来,袖箭破空,擦着她的头发飞掠而过。她转身一看,那支袖箭对准的,正是一旁正在专心对付着黑衣人的时闻风。 慕微雨来不及思考,收起剑势,调转方向,追着袖箭而去。 “小心——” 慕微雨大喊一声,凌风步三两步便跃至时闻风身前,想要推开时闻风。 慕微雨的注意力全在时闻风身上,却不料身后陈思延飞身而来,慕微雨觉察到时,陈思延的刀已经快要挨到慕微雨的肩膀。 她提剑去挡,陈思延这才扬起正在聚气的左手,对着慕微雨胸口,重重击出一掌。 时闻风在听到慕微雨的声音后,便注意到了朝自己飞过来的袖箭,他随手用刀撇过一个黑衣人,挡在自己身前,接下了那支袖箭。 挡住袖箭后,时闻风扭头向慕微雨的方向看去,正正好看见陈思延击出那一掌,慕微雨结结实实地吃下那一掌,嘴角已经微微渗出些血,身体也不住地后退。 陈思延没有提刀追砍,而是再次拧动机关,朝着慕微雨射出另一只袖箭。 慕微雨瞥见袖箭,努力地想要控制住身体,想要躲开那支箭,却忘记了自己正身 处悬崖之上,一脚踩空,从高耸的相思崖上跌落。 “阿雨!!” 时闻风脚下轻点,几步一跃,飞身想要去救慕微雨。 “时闻风!”路怀川瞧见这边的情况,想要制止他,连忙大喊一声。 时闻风此时耳中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快速冲向崖边,却觉得自己的速度越来越慢,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微雨的身影消失在悬崖之上。 他想也没想,飞身跃下了悬崖,和慕微雨一起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时闻风——阿雨——”江挽月提刀拧腕,眼中是滔天怒气,原本利落的劈砍,此刻却恨不得将那些人的心头肉都剜下来。 杜冲幸灾乐祸道:“哎呀,还真有一对苦命鸳鸯,江谷主,我劝你们也放弃抵抗,乖乖交出心法来。” 慕微雨和时闻风掉下悬崖,原本围困两人的陈思延和黑衣人,此时都聚集到了路怀川和江挽月四周。 “哼,你做梦吧,你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心法!”路怀川眼带怒意,强压着情绪,用最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字地吐出这句话。 他的态度让杜冲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杜冲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到了现在,他还能说出“永远”和“不可能”。 陈思延冲上前去,伸出袖箭,对准路怀川的脖颈:“死到临头还嘴硬,交出心法!” 江挽月瞥了眼刚刚时闻风拉过来挡箭的黑衣人,那人四周流着黑色的毒血。江挽月对此情景丝毫不陌生。 “路大哥小心,那箭上有相见欢。”她温声开口,将路怀川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杜冲伸手拦在陈思延面前,陈思延才悻悻收回了手。 “你再说一遍。”杜冲咬牙切齿道。 路怀川冷笑一声:“好大的脸,居然敢命令本教主。” “若是想要心法,你可以跳下去找找看。”江挽月一声轻哼,眼中不屑和愤怒交织,“路大哥,别跟他们废话了,杀出去。” 杜冲此时才意识到,心法在刚刚落下悬崖的慕微雨和时闻风手中。 但他天性多疑,又怕这番说辞是这两人编出来骗他的。 不等他反应,江挽月和路怀川已经再次挥起武器,招式又急又狠,很快就从黑衣人中撕开一个口子,飞身跃了出去。 跃出包围圈后,路怀川和江挽月一起从怀中掏出催泪烟雾弹,扔向了人群中央。 烟雾瞬间炸开,哪怕杜冲提前御气驱散,路怀川和江挽月还是消失在他的眼前。 “可恶!给我去找!”杜冲咆哮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冲出包围圈后,路怀川和江挽月交换眼神,瞬间知晓对方和自己此时心中所想是同一件事。 去找慕微雨和时闻风。 尽管悬崖陡峭,但两人相信,一定可以找到下去的方法。 “他们一定还活着。”江挽月坚信这一点,“路大哥,我们走。” 路怀川点点头,跟在江挽月身后,顺着陡峭的崖壁,一点一点地往下。 悬崖深不见底,就算两人及时用了轻功…… 路怀川不敢细想,他现在只希望慕微雨和时闻风能活着。 江挽月也是一样。 他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朋友了。 36. 暂时不是 从相思崖上跌落的那一刹那,慕微雨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 失重的感觉传来,身体不断下坠的下一秒,慕微雨看见时闻风朝自己扑了过来。 看到时闻风的那一瞬间,慕微雨曾经想过,这是不是幻觉。身体的钝痛感传来,慕微雨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闻风的脸近在眼前。 紧接着,慕微雨感觉到,自己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慕微雨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她有些愠怒,愠怒时闻风为什么要过来送死。 时闻风紧紧地抱着慕微雨,两人急速下坠,撞到凸出的崖壁上,时闻风不由得痛呼一声。 回过神来的慕微雨举起剑,稳稳地插进一旁的崖壁中。 慕微雨双手紧握着剑柄,时闻风稳稳地把慕微雨护在怀里。 剑在崖壁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卡在一块大石头上,两人也终于从下坠中停了下来。 “你抱紧了!”慕微雨双手紧紧握着剑柄,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时闻风,焦急地喊着。 时闻风听话地把慕微雨往自己怀中紧了紧,然后抽出刀,抵进崖壁中借力,双脚在壁上轻蹬,旋身跃上了那块大石头。 “来。”时闻风朝慕微雨伸出手,慕微雨抽出一只手后,时闻风迅速拉住,随即把慕微雨拉了上来。 双脚终于再次踏上陆地,慕微雨松了口气。 缓了口气后,慕微雨抬眼看向一旁的时闻风,眉眼中带着三分担忧,七分愠怒:“你不要命了?!跳下来干吗?” 时闻风没料到慕微雨会是这般反应,低下头看她,语气可怜:“我没办法看着你掉下悬崖,却什么也不做。” 慕微雨撇开眼神,重重地叹了口气,此时这种境地,自己也没什么理由去责怪时闻风不该这么做。 良久,她慢慢开口:“谢了。” 时闻风听到这两个字,知道慕微雨已经消气,不由得翘起了嘴角。 “现在上去肯定是上不去了,想办法下去吧。”见时闻风不说话,慕微雨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又继续说着。“这距离瞧着不高,不知道轻功能不能下去。” “这附近没什么可以用来借力的东西,轻功飞不了这么远。”时闻风道。 “你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慕微雨扭头看他。 时闻风在慕微雨的注视下摇了摇头,瞧见少女慢慢撇下去的嘴角,连忙又道:“不过阿雨的轻功肯定可以。” 慕微雨满意地收回视线,扭头往下看,默默估量着。 估量一番,慕微雨觉得值得一试,便收起剑,提气准备运功。 很快慕微雨就发现了不对,运功总是在还差一点的时候散开,功力无法凝聚,更别提运至四肢百骸。 见慕微雨卸了力,时闻风连忙将她扶住,关切地问:“怎么了?” 慕微雨摇摇头,准备再试一次,这一次,慕微雨用了全力,想要强行将功力凝聚,却最终还是失败,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阿雨——” 慕微雨擦去嘴角的血迹,轻咳两声,声音发虚:“我运不了功,功力到最后总是会散开,用不了凌风步了。” 时闻风拉着慕微雨,让她好靠在自己肩膀上借力,安慰着她:“没关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应该是陈思延那一掌,影响了经脉。”慕微雨思索一番,想通了一切,“他就是想让我跌下悬崖摔死,他故意的,可恶!” 时闻风轻轻扒开慕微雨的手,替她擦着手中的血迹,擦干净后,又把自己的手牢牢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紧紧相扣:“虽然呢,我的普通轻功比不过阿雨的凌风步,但是,阿雨愿意信我一次吗?” 慕微雨缓过气,抬眼看他,将手握得更紧了些,坚定地点了点头。 “抓紧了。” 时闻风拉着慕微雨,在石头上轻蹬一脚,飞身朝着崖壁下的另一块石头靠近。 两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往下挪,终于,崖底在两人眼前变得清晰可见。 “你早就看好路线了?”慕微雨问道。 “嗯。” 虽然是轻轻一声,但慕微雨听出了时闻风语气里的骄傲和得意。 相思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不知通向何方。 两人停在一块离河流有些距离的石头上,看着河水在脚下奔腾而过。 河道极窄,中间遍布着一些凸起的石头,河水拍在石头上,卷起白色的浪花,速度却丝毫不减,穿过石头,继续汩汩奔流,不知疲倦。 “现在怎么办?”慕微雨问道。 时闻风正准备回答,却发觉脚下一松,半大的石头从崖壁上滑落,掉入河流之中,激起一片水花。 两人来不及反应,紧随其后,跟着石头一起落入了水中。 水流湍急,冲着两人不断向前。 慕微雨会水,但此时身处急流之中,无处施展,只有紧紧抓住时闻风,以免两人被水流冲散。 “时闻风!抓紧我!” 水流声哗哗,纵使慕微雨大声喊着,传到时闻风的耳朵里,只剩下了轻微的几个音节。 一块巨石出现在两人眼前,时闻风将慕微雨推开,自己却来不及躲避,结结实实地撞到石头上。 “时闻风!” 慕微雨眼中满是焦急,她第一次生出了无能为力的感觉。 迎面又是一块巨石,慕微雨用力地拉着时闻风避开,却不料巨石之后,是飞落而下的瀑布。 两人和流水一起,成了瀑布的一部分,飞流直下,落入一汪清潭之中。 慕微雨用力地想睁眼,却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慕微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塌上。 她想到了什么,鲤鱼打挺坐起身来,环视四周,大声叫着时闻风的名字。 “时闻风?!”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从门外走进来,朝另一边一指:“找他啊?在那呢。” 慕微雨顺着老者手指的方向看去,时闻风正躺在一张桌子拼成的榻上,双眼紧闭。 慕微雨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么关心他。”老头瞧见慕微雨的表情,语带揶揄,“他是你夫君?” 慕微雨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老头啧啧两声,似乎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却还是坐到慕微雨榻前的一张小凳上,伸出手搭她的脉。 “是您救了我们?”慕微雨试探着问道。 老头挑了挑眉:“这地方除了老夫,还有何人?” “多谢前辈,敢问前辈怎么称呼?” “老 夫林承逍,今日我本如以往一般,去潭边钓鱼,瞧见你二人晕在岸边,就将你二人带了回来。” 林承逍给慕微雨把完脉,慕微雨连忙抱拳施礼:“多谢林前辈救命之恩。” 林承逍嘴皮微动,正准备说些什么,几声咳嗽声传来,他连忙转身,快步走到时闻风身旁,扶着他倚靠在墙上,轻拍着他的背,帮他把水咳出来。 慕微雨焦急地想下榻过去帮忙,林承逍立即阻止道:“你不能下来,你伤得比他重。” 慕微雨只好停下动作,乖乖坐回榻上,视线却紧紧盯着时闻风的方向。 林承逍拍了一会后,时闻风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饶是眼前还有些重影,时闻风还是警惕地环视四周,看到慕微雨的身影后,才放松了些许。 “阿风!”慕微雨眼中满是欣喜,“太好了,你醒了。” “他都是些皮外伤,你还是别担心他了。”见时闻风醒来,林承逍放开了扶着他的手,走到屋子正中间坐下。 时闻风很快意识到是这位老者救了自己和慕微雨,连忙抱拳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林承逍摆摆手,坐在椅子上,双臂环抱,跷着腿,看看慕微雨,又看看时闻风:“你们俩,真不是一对?” 慕微雨有些尴尬地撇开了视线,林承逍便看向时闻风。 “暂时还不是。” 时闻风的回答令林承逍很满意,他大笑两声,朝时闻风竖起拇指。 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他也很久不曾见过年轻人了,一时玩闹心上头,此时更是顿感满足。 慕微雨听见那五个字,咬了咬唇角,把视线撇得更开了些许。 她观察着这个屋子。 屋子不大,是木质结构,屋内陈设简单,只有自己身下这张简陋的床榻,两张不大的桌子,一个破旧的柜子,两把高凳,一把矮凳,仅此而已。 时闻风此时正缩在那两张不大的桌子拼成的临时床榻上,他高大的身形,蜷在桌子上,稍显滑稽。 “老夫还以为你们二人,是来这相思崖殉情的。”林承逍语出惊人,面上的表情却毫无变化,“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说说吧,是缘何沦落至此?” 林承逍说着,视线又看向慕微雨:“特别是你,他的伤还只是擦在石头上的擦伤,你是怎么回事?” 时闻风闻言皱起了眉头,连忙问:“前辈这是何意?阿雨伤得很严重?” 林承逍点点头道:“经脉闭锁,淤血凝滞,若是在此情形之下强行运功,怕是会功力尽散,成为一个废人。” “还能救吗?”时闻风语气急切,倒是慕微雨脸上依旧是一脸淡然。 “到我这了,就一定能救。” 林承逍语气悠悠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自信。 “求前辈救她。” 林承逍扭头看向时闻风,上下打量他一番,又回头看向慕微雨:“人在眼前,老夫自然会救,不过老夫有两个条件。” 时闻风急忙道:“前辈请讲。” “第一,我要知道你们为何来这相思崖,又发生了什么。” 林承逍浑浊的眼珠微微颤动,历经沧桑的双眸中闪烁着兴致勃勃的光。 “第二,我要知道,小姑娘你所练的,是何心法,又是从何处所学。” 37. 明月西楼 “我的心法?” 慕微雨眉头微拧,双目微睁,面露犹疑:“我的心法,有什么特殊的吗?” 林承逍点点头道:“不错,老夫把脉时就发现,你这心法玄妙无比,内里气脉深厚,老夫观察了许久,终究是无法参透其奥秘。” 听了林承逍的话,慕微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陷入沉思。 “这心法,是从小我爹教我的。我爹教我的时候,没和我提过这些,”慕微雨道,“他只说,这心法,唤作‘明月西楼’。若非今日前辈之言,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觉得这心法有哪里特殊。” 林承逍遗憾地抚着胡子,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至于我们为何会在此处。”慕微雨抿了抿唇,看向时闻风,征求着他的意见。 时闻风只微微颔首:“讲吧。” 慕微雨收回视线,看向林承逍,缓缓开口道:“我们和另外两个朋友,为了找一本古籍心法中所提到的两种药材,前来此处,行至相思崖顶,被一直追着我们的追兵缠上,在与他们的打斗中,我不慎中了一掌,跌落悬崖,阿风为了救我,跟我一起掉下了悬崖。之后我们便被湍流冲至此处。” 林承逍闻言皱起了眉,神色不似先前那般散漫,眼底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什么药材?” “鬼手藤和子午莲。”慕微雨如实答道。 “你们找这个做什么?”林承逍面露嗔色,警惕地看着两人。 时闻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没等慕微雨开口,便道:“前辈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承逍没有回答,而是又问道:“还有你刚刚说的古籍心法,是什么心法?” 慕微雨和时闻风对视一眼,飞快地眼神肢体交流着,半晌,时闻风轻轻点了点头,让慕微雨继续说下去。 “那本心法,叫《千钧心法》。”慕微雨开口回答林承逍的问题,“我们找那两种药材,是因为发现江湖上有人正在偷偷修炼这本心法,而那两种药材是修炼这心法必须的东西,我们想要在他们之前找到,然后毁掉。” 听慕微雨讲完,林承逍垂下眼眸,喃喃道:“又是《千钧心法》……” “前辈知道这心法?”时闻风连忙问。 林承逍吐出一口浊气,轻轻开口:“有所耳闻。你们又是从何得知这心法的?” “我们,我们顺着回川阁被灭门一事,慢慢查到这本心法。”时闻风答道。 “回川阁?”林承逍侧头,面露疑色,“被灭门?” 时闻风点点头,看样子,林承逍身处这相思崖下,天地旷远,唯有他一人,消息不算灵通。 “你们是回川阁弟子?”林承逍又问道。 “我是,她不是。”时闻风回答道。 林承逍捋着胡子,低头陷入沉思,片刻后又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抬起头来,目光在慕微雨和时闻风两人间穿梭:“你们刚刚说,江湖上有人在偷偷练千钧心法?” 两人不知林承逍为何突然这么激动,愣了一瞬,随即快速地点了点头。 “造孽啊……”林承逍叹道,“罢了,我还是先给小姑娘治伤。” 说完,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榻边,再次摸上了慕微雨的脉。 时闻风也从那张用桌子搭成的简易床榻上跳下来,站在慕微雨榻前,关切地看着两人。 “你中这一掌,导致全身经脉不畅,并且这一掌所击之位,甚是隐蔽,难以察觉其影响经脉,若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强行运功,则会功力爆体。”林承逍慢慢说着,生怕二人有什么没有听懂的地方,“这人应是对你下了死手,看样子,没打算让你活着。” “可恶!”时闻风一拳砸在榻边,眼中尽是怒意。 林承逍瞥他一眼,皱着眉,嫌弃开口:“你小心点儿,老夫就这一张床,打坏了怎么办?” 时闻风悻悻地收回了手,安分地背在身后:“前辈,您继续,您继续。” 林承逍这才把视线转回到慕微雨身上:“不过也不难治,只是需要的时间长些。” “要多久?”慕微雨问道。 “至少七日。”林承逍回答完,便站起身,在屋中行走两步,走到唯一的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翻找着。 很快,林承逍从那抽屉中拿出什么东西,扔给时闻风:“给这玩意磨成粉,捣药的玩意在外边。” 时闻风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是半块丹参。 他的嘴角抽了抽,这么名贵的药材,在林承逍的口中,变成了“这玩意”。 不过他还是拿着那半块丹参,走到屋外,拿了杵臼进来,坐到榻边,飞快地捣着。 林承逍坐在桌子边,手中也捣鼓着什么东西。 “你们俩,都用什么武器?”林承逍一边捣着手中的东西,一边随意地问着。 “我用双刀。”时闻风道,“阿雨用双剑。” 林承逍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双刀双剑?这可不常见。” 低头沉思片刻,林承逍记忆中似乎没有哪个门派是以双剑闻名,又问道:“小姑娘是何师承?怎么会用双剑。” “比不了泠江五派。”慕微雨道,“师承太白门,李垂野。” “嗯?”慕微雨的回答有些出乎林承逍的意外,他再次开口,“你刚刚不是说,你的心法是你父亲所教?” “对啊。”慕微雨语气中带了些遗憾,“不过他很早就已经不在了。” 林承逍闻言一愣,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到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手中的东西处理完,林承逍走出屋子,在外面待了好一会,才再次走进屋中,站在慕微雨榻前。 “你把这些已经磨成粉的,倒到外面的药炉里。”林承逍低头看了眼时闻风手中的杵臼。 时闻风应了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抱着杵臼走出屋外。 “老夫现在给你传气运功,助你内里的淤积快些散开。”林承逍道,“切记,你只可用我传至你身上的功力,不可运转自己的功力。” 慕微雨乖顺地点了点头:“多谢前辈。” 时闻风再次走进屋内时,慕微雨和林承逍正一前一后盘坐在榻上,林承逍运转功力,传至慕微雨身上,慕微雨借助着那些功力,促进经脉流转,化解体内凝滞的淤血。 一番运转下 来,慕微雨和林承逍皆是满头大汗。 时闻风赶忙找过茶杯,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润喉。 “药煎好了吧?小子,去把药拿进来,给她喝药。” 林承逍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又自己走到桌边,又倒了一杯。 “前辈内力如此深厚,当是武功不俗,为何隐居于这相思崖下?”慕微雨问道。 林承逍转身面向她,仰天笑了两声,随即叹惋道:“这江湖,其实也没什么好的,远不如老夫这舒服畅快。” “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应当是不懂老夫,只觉这江湖恣意飞扬。”林承逍又道。 若是慕微雨还未曾经历过如今这么多事,或许对江湖的看法,正如林承逍所言这般。 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慕微雨很早就觉得,这江湖和自己所想的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在这一路上,她认识了这些可以交付后背的朋友。 不一样在,这个江湖,并不那般光明磊落,而是充满了蝇营狗苟。 思及此,慕微雨不由得叹了口气。 “小姑娘年纪轻轻,叹气做甚?” 慕微雨看着林承逍,没头没尾地开口:“我觉得,这江湖,有些太沉重了。” “是你们给自己的枷锁太重了。”林承逍靠着桌子休息,面带笑意,“不如讲点开心的。” 时闻风端着药碗走进来,慕微雨正欲伸手接过,时闻风却直接拿起木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至慕微雨嘴边。 慕微雨瞪大了眼,耳朵微微泛红,却还是稍稍前倾,任由时闻风把汤药送进自己嘴里。 林承逍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他觉得,现在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个还有趣了。 看着时闻风一勺一勺地喂慕微雨喝完了药,林承逍才再次开口:“你们两个,功夫如何?” 慕微雨纠结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太过于主观,她既不想谦虚,又不敢答得太满。 正在她纠结的时候,时闻风声音传来,她立刻抬眸看向他。 “自然是比不过前辈,但同辈之中,已少有敌手。” 时闻风丝毫没有心虚的意思,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谦虚了。 林承逍向他投以赞许的神色,又看向慕微雨,刨根问底:“那你呢?” 慕微雨认真回答道:“也就和他差不多吧。” “不错不错!”林承逍眼中带了些兴奋,他自然知道这两人所言非虚,从把脉时他就看出来,这两人内力扎实,以他们的年纪,能有如此内力,自然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所以他刚刚不过是在试探。试探这两人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试探这两人是不是傲慢自大之徒。 两人的回答令他很满意,狂而不傲,既没有自视甚高,也没有妄自菲薄。 “难得有缘相遇,老夫教你们一两招功夫,如何?”林承逍兴致勃勃地提议着,却又语气突转,“不过嘛,也需要点回报。” 慕微雨和时闻风对视一眼,皆露出求知若渴的神情,两人一齐道:“前辈请讲。” “小姑娘,老夫要明月西楼的心法图解。” 38. 故人之子 慕微雨有些不懂为什么林承逍对明月西楼如此感兴趣,沉默着想了半刻,记忆里父亲并未说过这心法不能告诉别人,想来也没什么特殊的,便答应了下来:“好,前辈拿纸笔来吧。” 林承逍喜不自胜,乐呵呵地拿了纸笔,搁在慕微雨的案头:“不急,你慢慢画。” “那阿雨也给我画一份吧。”时闻风站在一旁,环抱双臂,冷不丁开口。 慕微雨疑惑地看向他,时闻风便接着开口:“前辈说这心法玄妙,那我也练练。” 林承逍满意地点了点头,赞叹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好吧。”慕微雨一并答应了下来。 天色渐晚,晚上,林承逍特意给两人煮了两条鱼补身子,他这里也没什么别的食材,倒是鱼儿个个都肥的很。 吃过饭,林承逍把桌子再次拼成一张简易的榻,又从外面拿了张草席进来,铺在空地上。 正当他准备躺在草席上休息的时候,时闻风把他拉到了桌子旁,自己走到草席边坐下:“您睡桌子吧。” 林承逍很是惊奇,也没跟他客气,大咧咧地坐上了桌子:“你这小子,摆着一张臭脸,还怪有礼貌的。” 时闻风没应这句话,只是又站起身,把草席往慕微雨榻边又挪了挪。 林承逍看着时闻风再次躺下,忍不住笑出了声,长叹道:“唉,年轻真好啊……” 时闻风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屋内陷入黑暗,不一会而便传来了沉重而绵长的呼吸声。 第二日,慕微雨被几声清脆的鸟鸣叫醒,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有几只不怕人的不知名小鸟,停在慕微雨榻边的窗户上,歪着脑袋往屋内看着,过了一会,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屋内不见时闻风和林承逍的身影。慕微雨起身下榻,推门走到屋外。 屋外的鸟叫声更甚,慕微雨眯着眼,朝天空中看去,一个熟悉的蓝灰色影子出现在慕微雨视线之中。 她连忙吹了声口哨。 蓝灰色影子闻声俯冲而下,稳稳落在慕微雨举起的胳膊上。 慕微雨伸手摸了摸游隼的脑袋,自言自语:“一定是路大哥让你来找我们的,对不对?” 游隼不会说话,也听不懂慕微雨在说什么。 慕微雨便也没再说话,举着胳膊托着它,一扭头,正好瞧见背着背篓的时闻风和走在一旁的林承逍。 “嚯,小姑娘,你训了只鸟?”林承逍快步走到慕微雨跟前,打量着她胳膊上的游隼,“不对啊,这附近,可没这种鸟。” “是朋友的。”慕微雨笑笑,把手臂往林承逍面前送了送,觉察到时闻风停在自己身后,侧头看他一眼道,“应该是路大哥在找我们,写封信让小隼送回去。” “嗯。”时闻风轻声应道,“我来写。” “你们一大早去干什么了?”慕微雨好奇地问道。 “前辈带我采草药去了。”时闻风取下背篓,放在地上,那背篓里装满了新鲜的草药,根系上还沾着些泥巴。 林承逍逗了会游隼,发现游隼并不愿意理他,给游隼摆了个臭脸后,拉着慕微雨进了屋:“把这破鸟给他,进去治伤。” 慕微雨又摸了摸游隼的脑袋,把游隼交给时闻风后,便跟在林承逍身后进了屋。 “小子,那些草药,一种一株,先捣碎,再熬成药。”林承逍头也不回,大声地交代着。 走进屋内,林承逍再次给慕微雨传气运功,好让她能加快恢复。 功力刚刚传进慕微雨体内,林承逍便发觉,慕微雨体力的淤积比昨日少了不少,就像是淤积自己主动化解了一样。 他原本估计着要七日,这淤积才能完全消失,如今看来,只需三四天即可。 林承逍惊奇不已,运功结束后,又拉过慕微雨的手腕,细细地给她把脉。 他闭着眼睛,手指不时在慕微雨手腕上转移着,却一直不说话。 慕微雨看着他,心中渐渐忧虑起来,不会自己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了吧? 过了好久,林承逍才慢慢放下慕微雨的手腕,抚了抚胡子,问道:“你以前中过毒?” 慕微雨连忙点点头:“中过。” “什么毒?” “相见欢。” 林承逍原本轻轻抚着胡子的手一下子放了下来,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什么毒?!” “相见欢。”慕微雨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林承逍甚是疑惑。 “我们去求了镜婆,镜婆帮我解了毒。”慕微雨如实答道。 林承逍又问:“从中毒到镜婆给你解毒,这中间的时间有多久?” 慕微雨思考片刻,答道:“约莫五六日。” “那就错不了了。”林承逍眯了眯眼,他的猜测应该没错,“你所修习的心法,温润绵长,相见欢之毒,若不是有这心法护着,你等不到镜婆救治,就会身亡;这次的淤积,你的心法也在护着你,一点一点将那淤积减弱。” 慕微雨听了林承逍的话,愣在了原地。 “你说这心法是你父亲所教,小姑娘,你父亲究竟是何人?”林承逍好奇地发问。 慕微雨咬了咬唇,喉头滚动,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家父,慕观山。” “慕观山?!” 听到这个名字,林承逍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慕微雨不明所以,林承逍却已经走到她身旁,左右转悠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 打量了半天,直到时闻风端着药碗走进来,林承逍才收回视线,慢慢地抚着胡子,嘴里叹道:“难怪,难怪……” “您认识我爹?”慕微雨伸手接过药碗,视线却牢牢盯着林承逍。 林承逍抚着胡子,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认识,不过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看着慕微雨与他相似的眉眼,林承逍不由得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下午。 自己坐在潭边钓鱼,几个年轻人来到这里,向他问路。 那时的林承逍刚刚归隐,远没有现在这般好说话,他也忘了当时说了 些什么,总之最后,他和慕观山打了一架。 “我和你爹,打了一架,还真是不打不相识啊。”林承逍叹着,“老夫活这么大年纪,你爹,是老夫见过的最有天赋之人。当时老夫便断言,假以时日,他会成为天下第一剑。” 言罢,林承逍的视线又看回慕微雨,问道:“你昨日说,你爹已经不在了。” “我爹他,”慕微雨低垂着脑袋,把空药碗放到一旁,“十年前江湖动乱,我爹去世了。” “唉……”林承逍顿觉可惜,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 林承逍很快又想到,也就是说,不到十年的时间,慕观山就钻研出了这一套玄妙无比的心法。 只可惜天妒英才。 “二十年前,我爹他们来此,应该也是找那两种药材。”慕微雨很快猜到。 林承逍没有否认:“不错,他们来此,确为此事。” “那他们找到了吗?”时闻风问道。 “当然。”林承逍道,“二十年前,他们找到那两种药材,嘱咐老夫,以后若是有人来寻,一定不要给。没想到,二十年过去,第一个找来的,竟是他们一行人的后代。” “那这么说,您也早就知道千钧心法的事了?”慕微雨问道。 “不错,当年你爹曾将心法给我看过。亲眼见过那两种药材后,他们便离开了。”林承逍这才对两人和盘托出,“之前你们说,有人在练这个心法,所以要提前找到药材。是何人?” 慕微雨和时闻风对视一眼,随后时闻风答道:“是啸咏山庄。” 林承逍眉心一跳:“这心法,怎么会到了他们手中。” “当年我爹他们五人,将心法分成四份,分别保管,十年前江湖动乱,悬教内乱,藏于悬教阿言前辈手中的那部分心法,应是那时就被他们所抢。”慕微雨道。 “之后便是武林大会前夕,回川阁深夜遇袭,全门覆没,我师父手中的那份心法,也被他们所获。”时闻风接着慕微雨的话往下说。 慕微雨微微点头,继续讲着:“后来我们顺着回川阁这条线追查,查到泉石谷,在泉石谷,江老谷主将心法之事告知我们,我们这时才知晓这些人是为心法所来。” 林承逍不问世事已久,这些事情他都不曾听说过。 “那泉石谷的心法,也被他们抢走了?”林承逍问道。 慕微雨摇摇头:“还没有,子午莲和鬼手藤,正是泉石谷心法上所载,我们带着心法,一路被他们追杀至此。至于我爹娘手中的那一份,我们已经知道在何处,但没有取出。” “正确的做法。”林承逍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他没想到这些后辈年纪轻轻,倒也有勇有谋,“如果按你们所说,那么修炼此心法之人,应已练至第二层,这千钧心法,一旦开始修炼,便绝无回头之路,所以,他们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抢你们手中的两份心法。” 慕微雨和时闻风不约而同轻声叹了口气,被林承逍听在耳里。 “不过呢,老夫有一计,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39. 兵分两路 路怀川和江挽月离开山顶悬崖后,便小心地沿着崖壁一点点往下,想要快些到崖底,好找到两人的下落。 二人一路不敢耽搁,纵使身边就是万丈深渊,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 行至崖下时天色已全黑,两人在附近找了个可以勉强避风的山洞,生了火,打算在山洞中凑合一晚。 两人坐在火堆前,毫无半分睡意。 路怀川看着江挽月拨弄着火堆,突然想到了什么,走出山洞,吹了声口哨。 没过多久,游隼便自漆黑的夜空中盘旋而下,稳稳落在路怀川肩头。 江挽月跟在路怀川的身后,很快就懂了他的用意。 她在身上翻找了一阵,找出一块手帕来:“阿雨之前借给我擦雨用的,上面应该还有阿雨的味道。” 路怀川接过手帕,把手帕凑到游隼面前,让它仔细地嗅了嗅,游隼拍了拍翅膀,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希望能找到他们。”看着游隼的影子消失,路怀川叹了口气,又回到了山洞之中。 两人一夜无眠,第二日天色刚亮,便离开山洞,继续去找慕微雨和时闻风。 在山脚围着崖壁绕了半圈后,奔涌的湍流出现在路怀川和江挽月的眼前。 两人望着湍流犯难,心底却松下了一口气,掉进水里,慕微雨和时闻风就更有可能活着。 两山之间,河道狭窄,水流湍急,没有任何路可以走,两人思索片刻,决定用轻功往前走。 两人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着慕微雨和时闻风的名字,想要快些找到他们。 “路大哥,他们应该是被这水流冲到下游去了,我们继续往前走走看。”江挽月道。 走了好久,依旧不见任何人影,两人停在河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四下张望着。 两声熟悉的鸟鸣传来,路怀川仰头一看,正是自己的游隼,连忙吹了声口哨,将它唤了下来。 游隼昨夜还干干净净的腿上,用细线绑着一张小纸条。 路怀川赶紧取下纸条,递给江挽月。江挽月接过纸条,飞快地展开来看。 “吾与阿雨得一前辈所救,阿雨受伤,得前辈医治,暂居于此。” 两人看完,皆是松下一口气。 “太好了。”路怀川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走吧,让小隼带我们过去。” “好,走吧。” 路怀川摸了摸游隼的脑袋,轻声道:“快带路。” 得了路怀川的指令,游隼扑扑翅膀,飞上天空,在两人身前不远的地方盘旋着。 两人迅速跟上,很快就到了瀑布前。 游隼在瀑布旁边盘旋,想让两人继续向前。 “他们应该在这下面,我们走。”路怀川凑到瀑布前看了一眼,估计着距离,“不算高,可以轻功下去。” 路怀川说完,便朝江挽月伸出了手。 江挽月毫不犹豫地握上了那只朝自己伸出的手。 两人纵身而下,落至潭中,又在潭中轻点几步,跃至岸边。 游隼继续在前方给两人带路,穿过一片竹林,一间雅致的小院出现在两人面前。 游隼扑扑翅膀飞进院子,欢快地叫了两声,自顾自地落在院子的竹篱笆上。 时闻风听见鸟叫,推开门走了出来。 看见时闻风的身影,路怀川大跨几步,走进院子,不由分说地抱了抱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俩吓死我们了。”路怀川语气不悦地骂道,“还好你们没事。” 听见屋外的动静,林承逍和慕微雨也走出来看是什么情况。 看见林承逍,路怀川和江挽月立即站好,深深地行了一个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林承逍摆摆手:“小事,这便是你们说的那两个朋友?” 慕微雨点点头。 “阿雨的伤怎么样了?”江挽月关切地问着。 “已无大碍,再过两日就好了。”慕微雨答道。 时闻风轻咳两声,正色道:“你们先进来吧,有事与你们商量。” 路怀川和江挽月跟在时闻风身后进了屋子。本就不大的屋子里又多出了两个人,显得更加狭小。 慕微雨和江挽月坐在榻上,林承逍一如既往地坐在靠桌子的椅子上,时闻风拿过另外两把椅子,和路怀川随意地找了个空地坐下。 “我和阿雨把心法的事情都告诉前辈了,二十年前,我师父、阿雨的父母、路大哥的父亲,还有挽月姐的父亲,曾一起来过前辈这里。”时闻风道,“前辈也知晓我们来此的用意,先前,前辈给我们出了个主意。” 时闻风言简意赅地将林承逍告诉他和慕微雨的那个办法给路怀川和江挽月讲了一遍。 “我觉得可以。”听完时闻风的话,路怀川沉思片刻,对此表示认可,“这么一直被他们追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 江挽月亦是点点头,随即又道:“不过我们不能这么突然就不找了,会让啸咏山庄的人觉得有诈,我觉得,我们还是得装出找东西的样子。” “挽月姐说得对。”慕微雨道,“如今看来,还是先不要让啸咏山庄知晓我和阿风没死,如此我们也好行动些。” 林承逍坐在一旁,看着四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不由得会心一笑。 他想起了自己还年轻的时候。那时的自己,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志气昂扬,觉得天下的事自己都有办法。 他不由得默默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很快,四人便商讨出计划来,路怀川和江挽月装作没有找到慕微雨和时闻风的样子,继续返回崖下搜寻,趁机销毁鬼手藤和子午莲;慕微雨继续养伤,等到慕微雨伤好了,再和时闻风一起偷偷往太白山脉赶。 四人将这套计划说给林承逍听后,林承逍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趁着天色还亮,林承逍领着几人穿过竹林,到达潭边,潭水沿着一条不算宽的河流流出,林承逍指着河流的方向道:“从这里继续往前,会看见一大块崖壁,崖壁上攀着的绿藤,就是鬼手藤。” “多谢前辈。”路怀川朝林承逍抱拳道谢。 “这鬼手藤的汁水有剧毒,切莫让其接触皮肤。”林承逍叮嘱道,“顺着河流继续走,下游的水潭中,就是子午莲。” 路怀川点点头:“我知道了。” 四人在潭边分别,路怀川和江挽月朝着鬼手藤的方向 去,慕微雨和时闻风跟在林承逍身后,回到小院里。 相思崖下,杜冲和陈南寻给欧知节飞鸽传书说明情况后,便一直在崖底转悠,绕了大半圈,发现那两人坠崖的地方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之时,便停下了脚步。 “师兄,这水流这么急,想必那二人的尸体也已经被冲远了,我们还要找吗?”陈思延小心翼翼地问着。 “找。”杜冲冷冷地下令,“找不到心法,还怎么回去向师父复命?轻功往下游去找!” 话音刚落,杜冲便轻功跃起,走在了最前。 陈思延只好跟了上去。 一行人一路没有过多言语,很快便行至河道尽头的瀑布处。 “师兄,看样子,他们定是被冲下去了。”陈思延道,“这样看来,他们绝无生还的可能。” 杜冲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他脑中飞快地思考着,眼下最重要的是心法,可是按那两人所说,心法在太白门那个女人手中,若是真如他们所说,那么不论那女人是死是活,他都要找到她才行。 可若是,那两个人是骗自己的呢? 杜冲不敢赌。 思量再三,他终究是开了口:“下去找。” 陈思延在黑衣人中挑了个轻功好的,让他先下去探探潭水的深浅。 黑衣人从瀑布上跃下,落进潭中,往潭边游了几下,爬上了岸。 “潭水不深!可以下来!”爬上岸后,黑衣人大声朝瀑布上喊道。 杜冲闻言,招了招手,带领着一行人跃下瀑布,又在潭面轻点几步,跃至岸边。 杜冲背着手,在岸边四下打量着。 潭水沿着一条河道向着远处绵延,杜冲走到河道边,在河道边松软的泥地上,他发现了一团新鲜的脚印。 杜冲当机立断道:“往这边追。” 在潭边四散的黑衣人迅速聚集在一起,跟在杜冲身后,沿着河道往前走。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河道边,隐藏在竹林之中的时闻风悄悄探出了头。 没想到路怀川和江挽月刚走不久,啸咏山庄的人就追了过来。 不过还好,他们并未发现竹林中的小路,也就不会发现林承逍的小院,也不会发现自己和慕微雨。 时闻风轻快地飞跃几步,离开竹林,他要快些回到小院,告诉慕微雨和林承逍这个消息。 慕微雨正伏在案前画着心法图,林承逍站在一旁认真地看着。 时闻风推门而入时,慕微雨正好画完一份,把几张纸递给林承逍,又着手画给时闻风的第二份。 “杜冲和陈思延已经追到潭下了,往陆大哥和挽月姐离开的方向去了。”关上门,时闻风飞快地说着。 “动作还挺快。”慕微雨头也没抬,感慨了一句,“这样也好,他们也就不会往小院的方向搜了。” 林承逍专心看着心法,丝毫没听到两人在说什么。 他突然把心法往桌上一拍,桌子猛地一颤,慕微雨手中的毛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慕微雨侧头看向林承逍,却见他眼含热泪,嘴里念念有词,感慨着。 “天妒英才啊……天妒英才……” 40. 斩霜剑法 林承逍是个武痴。 年轻的时候,他立志走遍天下,学习天下功法,然后创立一套属于自己的、举世无双的剑法。 人到中年之时,他已经走过了不少地方,见过了不少人,学会了不少各种各样的功法,打败了不少高手,认识了不少朋友,也结下了不少仇人。 他渐渐觉得这个江湖没那么有意思了,遂找到这个地方,准备隐居。 隐居的第一年,他便见到了正年轻的慕观山一行人。 彼时还带着些傲气的林承逍,不由分说地和慕观山打了一架。 两人没有分出胜负,这让林承逍很受挫,同时,他也不由得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人。 慕观山一行人在竹林里住了一段时日,这段时间里,林承逍没少和慕观山比试,结局有输有赢,最后林承逍得出了“假以时日,他会成为天下第一剑”的结论。 后来慕观山给林承逍看了那本还未被一分为四的心法,林承逍的武学造诣比慕观山几人高,他很快看出了这心法的不对劲,却并未声张,只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告诉了慕观山。 慕观山低着头沉默,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林承逍就带着慕观山一行人去看了鬼手藤和子午莲。 慕观山叮嘱林承逍,日后不论是谁到来,都不能让他们带走这两种植物。 随后不久,慕观山一行人便离开了相思崖。 一去二十年。二十年来,相思崖下无人问津,林承逍时不时也会想到慕观山,想他是不是已经在江湖中赫赫有名,是不是已经成为了江湖第一剑。 林承逍没有等到慕观山成为天下第一剑的消息,却等到了他的女儿,等到了他的死讯。 饭桌上,慕微雨和时闻风沉默地听着林承逍讲着多年前的故事,昏黄的灯火下,三人的眼眶里皆泛着晶莹的光。 林承逍仰头喝了一口酒,再低下头时,眼眶已然微微泛红。 从此处离开后,不到十年的时间里,慕观山就研究出这么一套心法来,林承逍不敢想,若是他还活着,会有多大的造诣。 可惜一切都是经不起假设的。 “那千钧心法,究竟有何奥秘?”收敛心神后,慕微雨不由得问道。 林承逍放下酒坛,看着面前的两人,问道:“你们都见过那心法,说说看,你们对那心法的修炼之法,有什么看法?” 时闻风皱了皱眉头,说出自己的猜测:“心法中所写明的辅助修炼之物,皆是剧毒之物。” “不错。”林承逍朝时闻风投以赞许的眼神,“千钧心法所载,修炼共需要七种毒物,并且这七种毒物,毒性虽各有差异,但都有剧毒,并且都暂未找到合适的解药。而千钧心法,恰恰就是利用了它们毒性的差异,将七种剧毒通过修炼,融于经络,炼于内力。” “也就是说,练成千钧心法后,出的每一招,都带着七种剧毒。”慕微雨双眉紧蹙,只觉背后发寒。 林承逍点点头:“不错,很聪明嘛。” “这么狠毒的心法,我爹当年听了您说的,怎么不把它烧了!”慕微雨此时只觉得这心法如同烫手山芋一般。 林承逍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你现在也可以烧啊。” 慕微雨却道:“现在已经烧不得了。” “头脑还很清醒,很好。”林承逍扒了口饭,喝了口酒,握着筷子的手朝慕微雨竖起大拇指,“如今啸咏山庄已经开始修炼此法,还知道剩下的心法在你们手中,若是你们说已经将这心法烧了,他们也不会信,反而会将你们抓起来拷打,让你们吃尽苦头,然后送命。” 两人皆想到过这一点,放下筷子,低头不语。 林承逍接着道:“所以,还是用老夫告知你们的办法吧,事已至此,倒不如将计就计。” 慕微雨看看时闻风,又看看林承逍,坚定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林承逍照例给慕微雨把脉,惊奇地发现她体内的淤积已经尽数消失,便让慕微雨试着运功。 这次没有林承逍的辅助,慕微雨成功地将自己的功力聚集了起来。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林承逍还是让慕微雨暂且不要多运转内力。 叮嘱过后,林承逍走出屋子,叫来正在院子里练着明月西楼的时闻风,说要教他功夫。 林承逍又走进屋子里,从角落处拿出一把剑,看见慕微雨眼巴巴地望着,轻咳两声道:“你只能看着。” 慕微雨忙不迭点点头,跟在林承逍身后一起走出了屋子。 林承逍走进院中,拔出剑鞘,一道银光闪过,剑刃在朝阳下映着寒光,铮铮发亮。 林承逍爱惜地摸了摸剑身,握着剑柄挽了个利落的剑花。 慕微雨这才看清这把剑,她不由得惊呼:“这是……斩霜剑?!” 林承逍惊讶于慕微雨竟然能认出这把剑,同时心底乐开了花:“你怎么会认识这剑?” 在林承逍看来,天底下的剑长得都差不多,除非是特别有名的剑,其余的他都觉得一模一样。 “我在书上看到过,斩霜剑和斩霜剑法,书上写斩霜剑法举世无双,我一直想找剑谱来练!”慕微雨完全移不开眼,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见到斩霜剑的真面目。 “哈哈!”林承逍仰天大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满腔的骄傲,“过誉过誉,这斩霜剑法,也不过是老夫一点所思所悟而已!” 恍然间,慕微雨好似看到了那个活在林承逍讲述中,恣意飞扬的少侠。 “我今日先与这小子练练,待明日再来教你。”虽然慕微雨刚刚把斩霜剑法夸了一通,但林承逍丝毫不打算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时闻风挥了挥手中的剑,看向林承逍:“可我用的是刀法。” 林承逍笑道:“小子,这天下武学,不论是刀还是剑、枪还是扇,究其原,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刀亦可为剑,剑也亦可为刀。重要的是化之、用之。” 时闻风听完林承逍所言,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刀,似乎是悟到了什么,摆出应对的架势,对着林承逍道:“请前辈指教!” “好,来!”林承逍大喝一声,执 剑而上。 慕微雨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承逍和他手中的剑,不时用手跟着比划,拆解剑招。 林承逍很快就看出时闻风走的是速度流,针对速度快容易造成的攻击力不足的弱点,巧妙地调整剑招,给他喂招。 时闻风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林承逍的引导下,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出招。 一个多时辰过去,时闻风已然大汗淋漓,却觉得畅快无比,甚至觉得还能再来一场。 瞧见他兴致勃勃想要再来的架势,林承逍收剑入鞘,摆了摆手道:“不来了,老夫如今的体力,比不了你们年轻人,你自个先练着,明日继续。” 时闻风这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多谢前辈。” 林承逍走至慕微雨身边坐下,问她:“看出什么来了?” 慕微雨往旁边挪了挪,随意捡了根木棍,在地上画了几笔,然后指着画道:“前辈每一招,都会先朝内挑,再借势向外施力,如此一来,对手就不容易看出着力点在何处。” 林承逍啧啧称奇:“你这小姑娘,看得还怪清楚的。” “不止如此呢。”慕微雨面露骄傲之色,“前辈用的前三招,我已经全部记下来了。” 慕微雨说完,便用手中的小木棍做剑,给林承逍比划着。 虽然只是简单的比划,其中有些地方还有些生涩,但林承逍仍惊叹于慕微雨仅凭看,便能一下记住这么多。 慕微雨比划完,神情飞扬:“再让我看两遍,我就能全部记下来了。” 林承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一瞬间有些发愣。 “说说看,你都学了些什么剑法。”林承逍开始探慕微雨的底。 “我?”慕微雨歪着头思考片刻,“我学的杂,见过的剑谱基本上都学过一遍,学的最多的还是落霞剑谱。” 落霞剑谱,是李垂野给慕微雨的第一本剑谱,她那段时间几乎是日日都捧来看,不出一个月就练了个遍,后来就是不断地巩固,直到彻底滚瓜烂熟,李垂野才准许她开始练下一本。 “你爹没教你几招?”林承逍又问道。 慕微雨摇摇头:“没,我爹只是给我打了点基础,后来拜了师,才正式开始学剑。” “可惜了。”林承逍叹了口气。 他还打算看看慕观山创立自己的剑法呢。 “不过我自己偶尔悟出了一两招。” 慕微雨语出惊人,惊得林承逍扭过身子,瞪大眼睛看她。 “不过都是随便试出来的,不成章法。”慕微雨继续道。 “你今年多大?”林承逍再次仔细地打量着慕微雨。 慕微雨:“十八。” 听完慕微雨的答案,林承逍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她如今的年纪,比当年的慕观山还要小。 如此年纪,就能在剑法上有自己的想法,还能在前人基础之上悟出自己的招式。 林承逍觉得,慕微雨的天赋,只怕是要强过她的父亲。 看来这天下第一剑,到最后,还是慕家人的。 41. 故伎重施 在慕微雨和时闻风见识着斩霜剑法的时候,路怀川和江挽月沿着林承逍所指的那条路,一路前行,不久后,就见到了传说中的鬼手藤。 鬼手藤沿着石壁攀天而上,盘根错节,紧紧缠绕,不见尽头。 “应该就是这个了。”江挽月仰头看了一眼,鬼手藤的数量太多,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站在她身旁的路怀川同样皱起了眉头,密密麻麻的鬼手藤,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 尽管如此,路怀川还是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了鬼手藤。 火焰迅速窜了起来,沿着藤蔓攀延而上。路怀川和江挽月站在石壁前,目光凝重地盯着那团火焰。 顺风而上的烟雾很快吸引了追到附近的杜冲一行人的注意。 “有人来了。” 路怀川话音刚落,杜冲一行人已经出现在两人面前。 “又见面了。”杜冲看向石壁上爬满的绿藤和正在燃烧的火焰,话语间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杜冲不知道他们烧的是什么,但他能猜到,他们想毁掉的东西,一定是师父想要的东西。 “交出心法。”杜冲没再和他们废话,拔出刀,直直地指着路怀川的脖子。 江挽月伸手将路怀川挡在身后:“我早说了,心法不在我们手中。” “江谷主觉得,我现在还会相信你们吗?”杜冲冷眼瞥向眼前两人,厉声道,“给我上!” 黑衣人们闻声而动,路怀川和江挽月迅速拿起武器应对。 杜冲却并未加入这场战斗,等到黑衣人们将路怀川和江挽月团团围住,一群人打作一团时,他站在包围圈外,悄悄举起了自己的袖箭,对准了包围圈正中心的两人。 陈思延站在杜冲侧后方,也和他的师兄一样,举起了袖箭。 江挽月余光瞥见杜冲的动作,大声提醒着路怀川:“路大哥小心!他们的箭上有毒!” 路怀川偏头看了杜冲一眼,又转移视线看向一旁石壁上燃烧的鬼手藤,方道:“差不多了,别和他们纠缠太久,找到机会直接撤。” “好!”江挽月一边应着,一边挥刀砍向侧方而来的黑衣人。 杜冲看准时机,朝着路怀川射出了一支袖箭。 还不等袖箭近身,路怀川便一剑将其挑飞,随后朝杜冲投以挑衅的眼神。 杜冲瞪圆了眼,咬着下唇,强压着心底的怒火。 陈思延却没有沉住气,火急火燎地朝路怀川又射出了一支箭。 路怀川这次只是微微侧身,就轻飘飘地躲了过去。 “故技重施可没什么用。”路怀川不屑地瞥了两人一眼,挥剑挡开攻击,一脚正踢将面前的黑衣人踹飞数米远。 黑衣人们在先前的打斗中本就受了些伤,此时皆是有些乏力。 眼看黑衣人们一个个都被卸了力,杜冲和陈思延收起袖箭,朝着路怀川跃去。 路怀川瞅准时机,对着二人扔出两枚催泪烟雾弹。 烟雾迅速四散蔓延,路怀川和江挽月的身影随着烟雾一起消失在了杜冲和陈思延眼前。 “又是这招!”杜冲咬牙切齿。 烟雾散去,杜冲仰头朝一旁的石壁上看去,火焰已经将大部分藤蔓烧了个干净,在石壁的高处,却依稀还飘着一抹绿色。 陈思延顺着杜冲的视线一齐看过去,心中已经有些隐隐发怵。 “爬上去。”不等陈思延说话,杜冲便冷冷地开口。 陈思延愣了一瞬,却见杜冲已经沿着崖壁开始往上爬,只好认命地跟在他身后。 崖壁陡峭,碎石密布,稍有不慎就会踩空。 陈思延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每一步的落脚点,却还是差一点跟着掉落的石块一起摔下崖壁,还好他眼疾手快,抓住了另一侧的石头,这才稳住身形。 杜冲听到动静,回头看了陈思延一眼,发现他没事,扭过头便继续往上爬。 爬至还未被火焰烧到的地方,杜冲腾出一只手,抽出刀,将正在燃烧的藤蔓砍去,又将那些还未被火焰侵袭的藤蔓一条一条砍下。 两人跳下崖壁,把那些藤蔓一条一条地装进包袱里后,才又沿着路怀川和江挽月逃跑的方向追去。 黑衣人们死伤过半,杜冲便让他们原地休整后自行回啸咏山庄复命,自己和陈思延两人继续去追。 两人刚刚追出去不远,一只信鹰自天际呼啸而过,拍拍翅膀落到杜冲肩膀上。 杜冲取下信鹰脚上的信筒,从信筒中倒出信,快速看着。 “师父让我们快些找到心法,回去复命。”杜冲将信递给陈思延,长呼一口气,“二师弟和师妹已经找到东西回去了,我们也要加快速度了。” 陈思延接过信看完,只是点点头道:“一切听师兄安排。” “师父的东西,你看好了。”杜冲看了眼陈思延背在身后的包袱,叮嘱道。 “师兄放心。”陈思延攥着包袱带子,将包袱扎得更紧了些。 路怀川和江挽月此时正继续顺着河流往下走,不时回头看着,确认杜冲一行人有没有追上来。 “他们要想得到鬼手藤,就必须爬上崖壁,这会应该才刚刚摘到。”路怀川道。 江挽月双手叉腰,吐出一口气来:“演戏可真不容易!” 路怀川闻言莞尔,轻轻拍了拍江挽月的肩:“下一次可就要想想怎么不着痕迹地把心法交给他们了。” 江挽月直摇头,听慕微雨和时闻风讲这个计划的时候,她还觉得这并非是什么难事,如今真的行动起来,她才发现,要把心法装作被他们抢走,可是比不被他们抢走还要难。 按照慕微雨和时闻风的计划,江挽月和路怀川要做的事情,除了不让杜冲等人发现慕微雨和时闻风二人还活着之外,就是假装被杜冲抢走心法和两种药材。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一点也不容易。 总不能杜冲让给,就一点不抵抗,直接给他吧。 毕竟杜冲也不是傻子,之前几人带着心法一路从苍冥山到太白门,再到相思崖,这么多次,都没有将心法交出来。如今慕微雨和时闻风一坠崖,心法就这么轻易地交了出来,杜冲怎么想,都会觉得其中有诈。 “阿雨的伤快些好就好了,再久一点,我就要演不下去了。”江挽月长叹一口气。 路怀川默默朝两人过来的方向望去,附和道:“希望他俩快些动身才好,别和杜冲他们打上照面了。” 夕阳的霞光映在两人身旁的水面上,原本平静的水面反射着金光,波光粼粼,滚滚向前。 被水面反射的光晃了晃眼,江挽月抬头看向天空,霞光从相对的山崖空隙间露出一角,洋洋洒洒地铺满水面。 “时间还早,再往前走走吧。”江挽月侧头看向路怀川。 “好。” 两人趁着天色未黑,继续沿着河流往下走。 天边霞光照在两人身上,像一件金色的披风。 路怀川像被什么吸引了似的,偷偷看向走在自己身侧的江挽月。 少女的脸上是和年纪不相符的坚毅和稳重,只有那双眸子,偶尔露出些独属于 少女的灵动。 江挽月大半张脸沐浴在霞光中,路怀川紧盯着她的侧脸,一时间有些失了神。 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江挽月扭头看向路怀川,路怀川飞快地收回视线,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瞧着路怀川脸上略带不自然的神情,江挽月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唇角。 晚霞渐渐沉入水底,天色逐渐变得昏黑,两人在河边找了个平坦开阔的地方,捡了些木柴,生起一个小火堆。 肩并肩坐在火堆旁,路怀川悄悄地朝江挽月靠近了一点。 夜幕降临,四周也变得安静起来,唯有缓缓的水流声,和火堆里木柴的噼啪声,仍不知疲倦地响着。 一片安静中,脚步声变得格外明显。 路怀川和江挽月都注意到了这脚步声,警惕地坐直了身子。 看见杜冲和陈思延从漆黑的密林中现出身形,两人迅速站起身,紧紧握着自己的武器,随时准备出鞘。 “交出心法,饶你们不死。”微弱的火光在杜冲脸上打下一片阴影,照得他眼底阴狠之色更甚。 路怀川悄悄摸向腰间,想要故技重施,却被杜冲察觉。 杜冲捻起一颗小石子,弹向路怀川的胳膊,制止了他的行动:“路教主,这一招,也用太多次了吧?” 路怀川轻哼一声,甩了甩被石子击中的手臂,笑道:“有用就行。” “少废话,师弟,我们上!” 杜冲没再和两人多言,提着刀便向路怀川劈去。 陈思延紧随其后,疾行数步,侧刀砍向江挽月。 “交出心法!” 刀剑相抵,杜冲死死地瞪着路怀川,发出一声怒吼。 路怀川拧剑变招,自下而上刺去,应道:“说了很多次,心法不在我们手中,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杜冲堪堪躲开,手腕轻旋,朝路怀川侧面砍去:“敬酒不吃吃罚酒!” 刀剑相撞,铮铮作响,杜冲一招接一招朝路怀川劈砍而去,路怀川或躲或抵,两人僵持不下。 “师兄!心法在这!” 陈思延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僵持状态,虽然刀剑依旧紧紧抵住,但两人的视线齐齐向江挽月和陈思延的方向看去。 陈思延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抵着刀刃,挡着江挽月的清泉连斩。 旋身连斩间,心法一角从江挽月胸前交襟出漏了出来。 杜冲收回视线,瞥了路怀川一眼,冷笑一声,闪身脱离战局,朝江挽月的方向跃去。 他走得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路怀川迅速跟了上去。 江挽月后跃躲开杜冲的攻击,正欲将心法收好,杜冲和陈思延两人齐齐飞身而来,无暇顾及心法,江挽月立即旋身躲避。 躲过了攻击,心法却在江挽月几个旋身间彻底掉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路怀川正欲去抢,杜冲眼疾手快,刀尖在地上轻轻一挑,轻薄的几张纸随着刀气飞至空中,被陈思延抢了去。 “撤!” 见陈思延拿到心法,杜冲立即沉声下令。 两人迅速闪进密林之中,瞬间便消失不见。 路怀川走至江挽月身旁,确认杜冲和陈思延已经走远后,两人这才收起脸上的惊慌与无措,侧头对视,不约而同会心一笑。 “我演得怎么样?”江挽月眼中带着一丝得意。 路怀川觉得她这幅表情可爱得很,轻轻翘了翘嘴角,由心地夸道:“特别好。” “这下,可算是完成了一个大任务。” 42. 交换武器 又是一天清晨,慕微雨醒的格外早,她兴冲冲地跑到林承逍跟前,伸出手腕,让林承逍给自己把脉。 林承逍看着慕微雨期待的眼神,两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内侧,细细地感受着。 “嗯,今日可以运功了。”林承逍收回手,满意地抚了抚胡子。 慕微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太好了!” 几日没有运功,慕微雨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有些生锈,得到林承逍的准许后,慕微雨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屋外。 时闻风跟在她身后,虽然林承逍已经说她可以运功了,但时闻风依旧仔细关注着慕微雨,生怕她又出了什么事。 林承逍一手提着剑,一手提着椅子,在门边坐下,对着院中的二人道:“今日这样,你俩比试一场,让老夫看看。” 慕微雨闻言一愣,转头看向时闻风,发现他也同样看向自己。 她想起两人初见时,在苍翠客栈,说过等时闻风伤好了,就比试一番。 如今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约定中的比试却一直没找到好时机。 “好啊。”慕微雨嘴角上扬,双眼弯弯,她早就想和时闻风比试一番了。 时闻风对这场比试也期待了好久,不过此时慕微雨新伤初愈,他心中有些犹豫。 “不过呢,这比试并不是简单的比试。”林承逍抚着胡子开口,“你们二人,交换武器,然后比试。” 时闻风挑挑眉:“交换武器?” 林承逍点头道:“不错,交换武器。看看你们用上不熟悉的武器,还能不能使出练过的招数。” 慕微雨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重明剑,思考片刻后,将剑在手中转了一圈,把剑柄递给时闻风:“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试试看吧。” 时闻风接过慕微雨的剑,拿在手中,掂量着。 慕微雨随即将藏在左手袖中的软剑取出,一并交给了时闻风。 林承逍第一次见到慕微雨的另一把剑,他没想到,竟然是一柄软剑,不由得眯了眯眼。 软剑和重剑不同,虽说重量轻,但也更难控制其走势,对使用者的内力控制要求极高。正因如此,江湖中很少有人用非惯用手使软剑,慕微雨是林承逍这么多年来见过的第一个。 接过慕微雨的剑后,时闻风将自己的双刀递到慕微雨手中,随后便走向一旁,试探着用起了两把不一样的剑。 两柄剑重量不同,时闻风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拿到双刀后,慕微雨倒是适应良好,将双刀在手中掂了掂,随手挽了个剑花。 “好了,不许再试了。”林承逍不知何时从凳子上站起,走到院中,“适应,也是比试的一部分。” 两人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各站一边,做好了开始的准备。 “点到即止,开始吧!” 林承逍说完,便轻巧地后跃几步,负手站于檐下,全神贯注地看着两人的对决。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起了进攻,刀剑相撞,发出不小的声响。 林承逍定睛一看,时闻风选择了右手使软剑,左手使重剑,此时正用左手重剑抵挡着慕微雨的双刀。 倒是个聪明的办法。 使用双刀的时闻风,左手比起使用单手武器的人自然更灵活些,但对于自己不熟悉的软剑,时闻风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用惯用手更好地控制软剑,再用左手控制手感和双刀差不多的重剑。 林承逍看出了时闻风的用意,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 相比时闻风,慕微雨则不怎么水土不服,双刀在她手中和双剑没什么差别,不过林承逍还是看出了轻微的差异。 双刀更为轻便,慕微雨在使用双刀的时候常常把握不好力度,攻击则显得有些粗糙。 四五个回合过后,慕微雨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逐渐放慢了攻势,开始调整自己的力道。 时闻风则趁着慕微雨攻势渐缓,开始了自己的反击。 他以重剑为主,软剑为辅,先以重剑展开攻势,被慕微雨避开后,再用软剑上前,或挑或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慕微雨在防御间也渐渐找到了双刀的诀窍,腾身躲开刺过来的剑后,慕微雨侧步滑开,借势轻巧跃起,飞身朝时闻风劈去。 林承逍看着两人渐入佳境,在一旁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他看来,做到这些,依旧不够。 两人如今打成这般,全靠基本功打得牢,还仅仅停留在把手中的刀剑当成刀剑的地步。 林承逍想要的,是两人不管拿到什么武器,都能将那武器变成“自己的武器”。 两人的身影在院中穿梭,林承逍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 过到第一百招,两人仍未分出胜负,慕微雨轻喘着气,只觉酣畅无比。 看到时闻风再次向自己飞身而来,慕微雨旋身向后,很快就被逼至了院墙边。 情急之中,慕微雨只得后仰避开朝自己刺过来的剑,随即空翻,轻蹬土墙,微拧手腕,看准方向,刺出了手中的剑。 等到刺出之时,慕微雨才恍然意识到,现在自己手中的是刀,而不是重明剑。 她一瞬间恍然大悟,直直地将刀刺了出去。 林承逍见此情形,挑了挑眉,睁大了眼睛,满意地吹起了胡子。 接下慕微雨的这一刀后,时闻风亦是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过完这一招,不约而同停下,嘴角露出了然的微笑。 接下来的比试,两人皆是用尽全力,将平时所用的那些招式一一使了出来,打得难解难分、酣畅淋漓。 林承逍此番也看了个尽兴,笑意堆了满脸:“好了好了,就到这里吧!” 听到林承逍的话,正欲再战的两人皆收起了手中的武器。 “感受如何?”林承逍问道。 慕微雨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好久没有打过这么尽兴的架了,这双刀用起来,真不容易。” “前辈是想让我们忘记刀剑的区别,不管什么武器,只要拿在手中,那就是刀,”时闻风眼中闪着光,“也是剑。” 林承逍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现在你们应该已经感受到了。” 比起自己讲,用这种方法,或许两人才能记得更深刻些。 林承逍心底这般想着,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真是举世无双,顿时脸上笑意更甚。 “休息一会,午后老夫教你们斩霜剑法。”林承逍说着,背着手走进了小屋中。 慕微雨的眼睛再一次亮了起来。 另一边,抢到心法的杜冲和陈思延,很快发现,先前在崖壁上所采的藤蔓,正是心法中所说的鬼手藤。 杜冲大喜过望,一切都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那四人来此处,就是为了找心法上所说的两种药材。 找到鬼手藤后,路怀川和江挽月却并未着急离开,杜冲猜测,心法中所说的另一种药材子午莲,也在这附近。 于是乎,第二日一早,杜冲和陈思延就沿着河流继续向前,想要找到子午莲。 路怀川和江挽月已然猜到他们看过心法后,会继续去寻找子午莲,一大早给慕微雨和时闻风传信后,就去寻找杜冲和陈思延的踪迹,想要跟在他们后面。 两人沿着河流往下,不多时就在河边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循着脚印追了上去。 短短一夜之间,路怀川和江挽月就从被追的人变成了追人的人,两人皆觉得,这种追人的感觉很不错。 不用东躲西藏,不用瞻前顾后,只需要沿着路,一直往前走就行了。 江挽月总算明白为什么每次杜冲带着人,都追得这么快。 心中毫无顾忌,自然脚步都快了些许。 路怀川和江挽月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追,很快就追到了杜冲和陈思延的屁股后面。 “你们想干什么?”杜冲警觉地盯着追上来的两人。 路怀川双手抱着剑,语调慵懒:“不干什么,顺路而已。怎么,这条路你走得,我们就走不得?” “你——”陈思延拿刀指向他,“我们是不会把心法交给你们的!” 江挽月摊了摊手道:“我们还没要呢,这么怕我们来抢?” 杜冲冷哼一声:“既如此,那便井水不犯河水,路教主与江谷主请自便。” 说罢,杜冲便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陈思延连忙跟上了他:“师兄,我们就这样任他们跟着吗?” “嗯。”杜冲冷冷应道,“不能被他们拖住,早些找到药材,早些回去向师父复命才是。” 陈思延回头瞥了一眼不远不近跟着的两人,加快了脚步:“也是,我们这一趟出来够久了,师父也等得着急了。” 两人走着走着,不时回头瞥一眼,又飞快地扭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走了一段路后,杜冲发现,路怀川和江挽月和他们所说的一样,什么行动也没有,只是和自己隔着百步的距离,就这么跟着。 他有些郁闷,这种被监视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他甚至觉得,还不如刚刚打一架,把他们赶走。 可是如今话已经说了出来,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杜冲回头不屑地“嘁”了一声,随即加快脚步,下定决心不再回头,只当二人不存在。 快些找到子午莲就好了。 杜冲这般想着,这样,就可以甩掉他们了。 43. 离别时分 午后,慕微雨和时闻风正准备跟着林承逍练斩霜剑法,天空中一声熟悉的鸟鸣传来,两人齐齐走到院子里,游隼已经轻车熟路地停在了院子的矮墙上。 看见有人出来,游隼又拍拍翅膀,飞到时闻风的肩膀上。 时闻风取下游隼脚上的信,一边递给慕微雨,一边伸手轻抚着游隼的毛。 慕微雨打开信纸,很快就看完了,对着时闻风道:“路大哥和挽月姐正在按计划行动,心法已经被拿走,他们现下正跟着杜冲和陈思延找子午莲。” 时闻风点了点头,应道:“嗯,我们也该趁这机会,快些行动了。” 林承逍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院子里,站在两人身后,听着两人的对话,摸着自己的胡子:“那老夫也得加快速度了,今日就将斩霜剑法八式全部教给你们,至于你们能学几分,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慕微雨微微偏头看向时闻风,她觉得一个下午,自己应该能记住大部分,只要记下了,后面就可以再练,时闻风若是没法记住,那自己也可以再教。 不过她没有从时闻风的脸上看到半分焦虑,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些胸有成竹的意味。 慕微雨收回了视线,对着林承逍拍拍胸脯道:“前辈放心,我这个学生,包您满意!” “好,那便让老夫见识见识!”林承逍瞬间来了兴致,“待老夫取剑。” 两人跟在林承逍身后一起走进了屋子,再出来时,三人的手中都已经拿好了各自的武器。 林承逍先给两人完整地演练了一遍。 斩霜剑法一共八式,比起一些动辄十几二十式的剑谱,要简短许多。林承逍从第一式到第八式练完,慕微雨还有些意犹未尽。 “老夫的斩霜剑法本身并不复杂,练起来也不难,难的是要如何理解、化用,把这剑法,变成你们自己的。” 林承逍收剑,脸上的表情极为严肃认真。 时闻风深刻地明白这一点,那天林承逍给自己喂招的时候,所用的招式,虽然和他刚刚所演练的剑法有些相似,但却并不完全一样,想来是他已经将这剑法练至化境,运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随后,林承逍从第一式开始,逐步拆解,一点一点地教着两人。 等到八式全部教完,太阳已经渐渐西沉,暮色悄悄地爬上了天空。 林承逍平心而论,慕微雨和时闻风这两个学生,已经超出了他预想的太多。 一点就通,一教就会,一个下午过去,两人基本掌握了个完全。 至于以后要如何运用,如何把这剑法练得更好,就要靠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我也没什么可以再教你们的了。”林承逍收起自己的斩霜剑,笑得和煦,“这江湖前路漫漫,一切还要靠你们自己。” 慕微雨和时闻风齐齐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教诲。” “准备什么时候走?”林承逍问道。 慕微雨和时闻风对视一眼,随即看向林承逍道:“明日就走。趁着他们还在此处,我们早些离开的好。” 林承逍微微点头,没有阻拦:“嗯,早些走也好。希望你们此行,能一切顺利。” “我们会的。” 林承逍看着二人闪闪发亮的眸子,心中不禁感慨,江湖终究是属于这些年轻人的。 如今的他已经没了心气,只想每天过好自己的日子,悠然自得,怡然自乐,这便足够了。 这江湖中的纷纷扰扰,打打杀杀,正道魔教,他终究是不愿意再掺和了。 不过既然自己遇到了这几个年轻人,那么助他们一臂之力的精力,林承逍还是尚有一些。至于后面的路,那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即将离别,慕微雨有些伤感,一时间情绪有些低落。 林承逍看她这副样子,反而哈哈笑了两声,道:“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此番能在此相遇,即是缘分,既然有缘,那日后定然会再次相见。” “道理我都懂,”慕微雨轻轻叹气,“不过人要是能那么容易说服自己,那这个世上,想必也就没有遗憾了。” 林承逍倒是因她这番言论吃了一惊:“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想得还怪多的。” 慕微雨反而只是轻扯嘴角,微微一笑:“想得多了,也就想得通了。” 时闻风看着慕微雨脸上的笑容,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黑暗的夜晚,想起了惨死的师门众人,那个夜晚之后,他也常常会想很多,常常想要说服自己,可就如慕微雨所言,人要是那么容易说服自己,那也就没有遗憾了。 如今走了这么长一段路,他没有能说服自己,但常常想着,倒也能慢慢开解自己。 时闻风看着慕微雨,不知不觉失了神。 自己在二十岁时经历的事情,她八岁就经历了。她也会遗憾吗?也会忘不了那一天吗?她说服自己了吗? 在一开始,她是因为可怜自己吗? 时闻风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也不想去探究这些问题的答案。 就算是可怜也好,感同身受也罢,不论如何,她还是站到了自己身边。 这对时闻风来说,已经是足够。 他贪恋这点来之不易的温暖,生怕一个不注意,让这温暖从手指缝中溜走。 发觉时闻风在发呆,慕微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时闻风捉住她作乱的手,这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见他回神,慕微雨抽回自己的手。 时闻风微微扯动嘴角,掩饰道:“没什么。” 慕微雨也不再追问,跟在林承逍身后走进屋,帮着一起张罗晚饭。 时闻风的视线紧紧粘着慕微雨,直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时闻风才深深呼出一口气,跟着走进了屋内。 纵使嘴上说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面对即将来临的离别,林承逍准备了四菜一汤,还拿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好酒。 几杯酒下肚,林承逍的脸上渐渐染上一抹红色,他放下酒杯,缓缓开口道:“孩子们,千钧心法,真的很危险,日后若是对上,一定要小心应对。” 慕微雨和时闻风四目相对 ,随后齐齐认真地点了点头。 林承逍继续道:“刚从你们口中听说此事时,老夫也在心底骂过你们不自量力,飞蛾扑火,这几日老夫也想明白了,这世间,还是需要这些飞蛾扑火的人。江湖嘛,少年意气,可惜老夫已经不是少年了,帮不了你们什么了。” “前辈已经帮我们够多了。”慕微雨拦住了林承逍伸向酒坛的手,“前辈,您不能再喝了。” 林承逍倒是意外地好说话:“行,不喝了。” 说完便一个人枯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也不动弹。 慕微雨和时闻风收拾完碗筷,他还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此时慕微雨才发觉,原来舍不得的不止自己一个,没法说服自己的也不止自己一个。 “二十年前,我和你的父亲、你的师父,也喝过一次酒,那次所有人都喝醉了,”林承逍回忆着,“第二日醒来,大家横七竖八地趴在桌子上,就这样过了一夜。” 他很怀念那时候。 二十年后,又是一番际遇,又是一番离别。 林承逍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那时候大家一定很开心吧。”慕微雨接着他的话头说着。 林承逍醉醺醺地点了点头:“那时我们还说,他日相逢,定再举杯同饮,可惜,可惜……” 若不是遇见慕微雨和时闻风这两个孩子,他恐怕直到在这相思崖下孤独地死去之时,都不曾知晓当年那些年轻人,早已殒命。 二十年,他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他们的死讯。 “开心就够了。”慕微雨支着脑袋,撑在桌子上,“开心,就不算虚度。” 在林承逍这里,她似乎重新认识了自己的父母一遍。 父母离世十年了,慕微雨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听到父母的故事,还能见到有人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的父母伤感、惋惜。 看起来,这个江湖,也并不是毫无情义的。 慕微雨喝了酒,此时也有些情绪上头,眼眶里微微泛着红,眸子也变得湿漉漉的。 “不错,开心,便不算虚度,和你们相遇相识,老夫也很开心。”林承逍忽地笑起来,连胡子都跟着抖了抖。 “我也很开心。”一直默默听着的时闻风忽然应道。 慕微雨也跟着林承逍笑了起来:“那我们约定好,等一切尘埃落定,要再一起喝酒!” 林承逍大手一挥,豪气地应下:“好!老夫等你们!” “我跟阿雨一起。”时闻风弯了弯嘴角,浅浅地笑着。 继续坐在桌前谈天说地了一阵,林承逍瞥了眼窗外,赶着慕微雨和时闻风去睡觉:“你们明日还要赶路,今日还是早些休息。” 三人依旧是慕微雨睡床,林承逍睡桌子,时闻风睡地上的草席。 最后一夜,慕微雨有些辗转反侧,夜半翻身的时候,听见身下的草席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知为何,听见这声音,慕微雨莫名地安心了些许,她在黑暗中悄悄翘起唇角,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到半刻,便沉入了梦乡。 44. 缓兵之计 第二日清晨,林承逍领着慕微雨和时闻风,给他们指了一条离开相思崖的近路。 “就此别过。从此处出去,向西行,到了镇子上,有驿站,也有渡口,看你们怎么走。”林承逍道。 慕微雨和时闻风一齐抱拳行礼:“多谢前辈。” “事情结束,记得回来看看。”林承逍故作轻松地转过身,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朝两人挥了挥手,随即头也不回地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直到林承逍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中,慕微雨才转身对着时闻风开口:“走吧。” 人世间有相遇,也就必定会有离别,有如天上云彩,有聚有散。 在此之前,时闻风已经给路怀川和江挽月传了信,告知他和慕微雨将启程前往太白山脉的事情,并让他们事成之后赶过来汇合。 路怀川和江挽月收到信的时候,两人已经跟在杜冲和陈思延身后走了整整一天。 收到信后,两人想要多为慕微雨和时闻风拖延一会时间,于是决定主动去招惹杜冲和陈思延。 杜冲很快觉察到了离自己不远的两人已经交头接耳了好一阵子,天性多疑的他成功起了疑心。傍晚时分,他主动停下脚步,等着路怀川和江挽月追上来。 看到杜冲上钩,路怀川和江挽月四目相对,狡黠一笑,如杜冲所愿那般走到了他的面前。 “杜冲少侠看起来在等我们?”路怀川轻哼一声,不屑地开口。 “装模作样了大半时辰,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杜冲沉着脸,冷声问着。 江挽月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抱着刀耸了耸肩:“不干什么,早说了,顺路而已。”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吗?”陈思延向前大跨两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比他稍矮半头的江挽月。 路怀川插进两人中间,伸手推向陈思延的肩膀,毫不客气地用了十分力,陈思延没能预料到,连连后退,踉跄了好几步。 “陈少侠这是什么意思?想动手啊?我随时奉陪。” “你——” 陈思延正欲说些什么,杜冲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扯至自己身后。陈思延只好吐出一口气,咽下心底的怒意,站在杜冲身后,阴狠地盯着对面的两人。 杜冲此时还能勉强保持冷静:“路教主此言差矣,同路而行,本就是来自不易的缘分。只是路教主,看起来不太坦诚。” “不太坦诚?这就对了,毕竟,和你们这些人,本教也没什么好坦诚的。”路怀川冷笑一声,勾起了唇角。 “既是同路而行,想必路教主知晓我们所求何物。”杜冲继续道。 路怀川随意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示意杜冲往下讲。 “想必路教主也是为了此物,既然如此,那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说来听听。” 杜冲见路怀川的表情有些许放松,觉得此事可成,也稍稍放下了戒心:“路教主带我们找到此物,我们将心法交还给路教主,如何?” 不等路怀川说什么,江挽月先开了口:“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挽月说得对,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路怀川附和道。 杜冲冷冷一笑:“毕竟,你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江谷主,没有记错的话,这份心法,是江老谷主的遗物吧?” 江挽月脸色一变,眸色阴沉,眼中怒气翻滚,像要将杜冲吞噬一般。 路怀川在身后悄悄拍了拍她的肩,江挽月收回视线,冷哼一声,不再看杜冲。 “杜冲少侠要是这样谈,那可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路怀川语调阴沉,转身欲走。 江挽月很快跟上了他的步调,两人走得极慢,他们知道,杜冲一定会叫住他们。 果不其然,两人走出不到五步,身后就传来了杜冲的声音:“且慢。” 两人一齐停下脚步,背对着杜冲,嘴角悄悄泛起了笑意。 将笑容收起后,路怀川才慢慢转身,不耐烦地开口:“杜冲少侠还有何事?” “刚才是我说错了话,还望江谷主见谅。” 杜冲躬身抱拳,朝江挽月行了一礼。他站起身,朝江挽月的方向看去,江挽月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半分,他觉得有些丢脸,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 “挽月,你怎么看?” 路怀川将杜冲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他故意侧过身子,低头问着江挽月。 江挽月扫了一眼杜冲,面带嫌色,皱了皱眉,过了许久才勉强点了点头:“那就按他说的办吧。” 杜冲大喜过望,连忙让出路来:“请二位带路。” 路怀川和江挽月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江挽月踢着脚边的石子,看着天色:“这么晚了,我累了,明日再走。” “好,那便明日再走。”路怀川很快应下。 很快,两人就在离杜冲和陈思延不远的地方生起了火堆。 杜冲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两人纯纯是为了让自己不痛快,但此时他已经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这崖底转了一整天,还没见到子午莲的踪迹,眼下他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得生生咽下这口气。 瞧见杜冲脸上五彩斑斓却又无处发作的样子,路怀川心情大好。 他强忍住想笑的冲动,很好心地劝道:“杜冲少侠,找东西固然重要,但是呢,也需要好好休息才是,万一明日又找上一整天怎么办?你说是不是?” 杜冲冷哼一声,没有理会路怀川,默默走到不远处,支使陈思延去拾柴生火。 杜冲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他夜里醒了好几次,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面前这两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平静的一夜过去,太阳一如往常升起,金光斜斜地洒在水面上,杜冲蹲在河边,捧起水,洗刷掉自己脸上的疲色。 待他擦干脸上的水,转过身,却见路怀川双手环抱,饶有趣味地盯着他。 “路教主,现在可以出发了?”杜冲嘴角轻勾,笑得阴险。 路怀川摇摇头,很是无奈地开口:“我今日才发觉,带的干粮吃完了,不知杜少侠可否借给我们些?否则我们饥肠辘辘,怕是耽误了杜少侠的行程。” 杜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过头对着不远处的陈思延道:“师弟,拿些干粮给他们。” 他的语气勉强还算平缓,路怀川却听出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陈思延满脸写着不愿意,却还是听杜冲的话,拿了些干粮过来,恶狠狠地甩到路怀川手中。 “多谢二位少侠。”路怀川却不管他们的不满,满脸笑意,“二位少侠别急,待我们吃过,就立即给二位少侠带路。” 说完,也不管杜冲和陈思延什么反应,路怀川小跑到江挽月身旁,将干粮分给她。 两人吃得极慢,一口干粮一口水,吃得优哉游哉。 “路教主和江谷主这顿早饭,用得可还算愉快?”杜冲阴阳怪气地开口。 “托杜少侠的福,还算不错。”路怀川吃完,潇洒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到河边舀了些水洗手, 才继续道,“现在好了,我们走吧。” 杜冲和陈思延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江挽月回头瞥两人一眼,发出不屑的嘁声,随即大跨两步跟在路怀川身侧,不再给二人一点好脸色。 路怀川也不管两人是不是跟上了,拉着江挽月大步走着,时不时交换些眼神。 两人此时心里都清楚,再怎么拖时间,也只能拖出今天一天的时间了,若是强行再拖,杜冲难免会起疑。 现在两人都在祈祷,祈祷慕微雨和时闻风的脚程够快,能在一天之内走出相思崖。 行走半日,河床逐渐变宽,路怀川猜测,应该是快要到了。 果不其然,又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近傍晚,林承逍口中的水潭便出现在几人眼前。 只是这个水潭,着实有些出乎路怀川和江挽月的意料。 ——太大了些。 要不是水潭边缘就是高耸的崖壁,否则根本看不到对岸。 水潭中央,几朵颜色妖艳的莲花,静静地飘在水面上,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路怀川和江挽月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应该错不了了。这种颜色鲜艳到不同寻常的东西,很难不觉得有毒。 杜冲和陈思延本来不远不近地跟着,此时也快步走上前来,水面之上飘零的几朵莲花在茫茫的潭水中很是显眼,两人一眼便看到。 虽然找到了子午莲,但杜冲此时只觉自己被骗了。 早知这东西沿着河走就能找到,自己也不用在林子里绕那么久,也不用强忍情绪,求着路怀川和江挽月带路,还被他们白白耽误了好些时间。 若是按他和陈思延的脚程,今日午时之前,就已经到了。 可是事到如今,他也不好发作什么,只好对着一旁的陈思延道:“去采回来,小心些。” “嗯嗯。”陈思延点点头,随即轻功掠过水面,不一会儿就到了水潭中央。 陈思延走后,路怀川转过身,朝杜冲伸出了手:“杜少侠想要食言吗?” “呵,”杜冲冷冷一笑,“路教主还真是天真,我费尽心思才得到的心法,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你无耻——”江挽月拔出刀,箭步上前,刀锋直抵杜冲的脖颈。 杜冲面不改色,伸手将刀移远了些:“江谷主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不保管好呢?” 江挽月挺身向前,手中的刀横劈而去,杜冲轻轻一跃,朝后退开,旋即拔出自己的刀,应对节节逼近的江挽月。 路怀川很快也加入了战斗。 杜冲一面应对着两人,一面瞥向陈思延,看到陈思延已经采完花,朝岸边赶时,他旋身后撤,轻蹬树干借力,跃至岸边。 检查了陈思延包里的东西后,杜冲没有迟疑,沉声道:“此处不宜久留,走!” 话音未落,两人便飞身朝远处跃起,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路怀川和江挽月收起刀剑,没有半分要追的意思。 “一天的时间,阿雨和阿风应该已经走远了。”江挽月道。 路怀川估摸着两人的脚程,点点头道:“嗯,我们也早些走,去和他们会合。” 江挽月点点头,长舒一口气。 她再也不想和啸咏山庄的人打交道了,这两日,她觉得浑身都不痛快。 路怀川敏锐地发觉了她的不对劲,伸手将她揽住:“这些天辛苦了,就快结束了。” “嗯,就快结束了。” 江挽月望着远方,重复着。 45. 我偏要看 杜冲和陈思延自相思崖离开后,一路疾行,不过三日,就回到了啸咏山庄。 啸咏山庄中,欧知节依旧在东苑闭关,杜冲和陈思延带着心法和两种药材,前去东苑拜会。 欧知节接到杜冲和陈思延汇报的信件后,就一直在等候二人,此时二人终于回来,他迫不及待地让他们二人前来东苑。 “师父,徒儿回来迟了。”杜冲将东西交给欧知节,随即抱拳行礼道。 欧知节接过东西,翻了翻心法,又确认了两人带回来的药材,笑意堆了满脸:“好,好!你们这次,做得不错!坐吧。” 得了欧知节的准许,杜冲和陈思延这才在屋中找了位置坐下。 “我已经让人去叫墨离和以晴过来了,你们先在此处稍后片刻。” 说完,欧知节将心法和药材放至一旁,闭上双眼养神。 杜冲和陈思延知道师父定是有事情要交代他们几人,便也一动不动坐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清脆的两声敲门声响起,欧知节睁开浑浊的双眼,淡淡道:“进。” 欧墨离和杨以晴一前一后,走进屋内,朝欧知节躬身行礼:“师父。” “坐。”欧知节指了指另一边的两个位置。 待到欧墨离和杨以晴两人坐下,欧知节才缓缓开口:“这段时间闭关,为师已参透这心法的前两层,如今已经寻得第三部分心法,为师将继续闭关,修炼第三层。” “恭祝师父,依徒儿看,师父不日就将突破第三层。”杜冲道。 欧知节朝他摆摆手,继续道:“眼下第四部分的心法还不知所踪。在你们出去寻找最后一份心法,也在为师闭关修炼第三层心法之前,为师要先将这心法的前两层,教给你们。” 凝神听着的四人此时表情各异,有兴奋,有激动,也有犹豫和担忧。 欧知节在屋内扫视一圈,四人见状连忙站起身行礼:“多谢师父!” 欧知节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小冲和思延今日刚刚回来,就先下去休息吧。明日一早,都来东苑集合。” “是!”四人纷纷抱拳,行礼后离开了东苑。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四人已经来到了东苑的校场上,各自热身练习。 见欧知节到来,四人连忙站定,朝他行礼问好:“师父。” 欧知节微微颔首,没有多寒暄,直接道:“开始吧。” 四人在欧知节的带领下,认真修炼起了千钧心法。 只是刚刚开始练,杜冲就感觉到这心法内里深不可测,只是稍加运转,自己的内力就变得无比充盈。 他大喜过望,修炼得更加认真起来。 在杜冲几人跟在欧知节身后修炼千钧心法的时候,慕微雨和时闻风已经赶到了太白山脉脚下。 再至太白山脉,两人此时的心态都有了些变化。 上一次来太白山脉,来去匆匆,又被啸咏山庄的人追杀,一路逃亡,阴差阳错才找到机关的入口。 这一次,慕微雨和时闻风倒显得轻松了些许。 两人顺着上次下山的路往上走,不多时就看到了当时的那具石像。 拧动石像后,藏在山坡树木之后的石门打开,隐蔽的洞穴出现在二人眼前。 慕微雨和时闻风对视一眼,时闻风朝慕微雨点了点头,随后二人一起走进洞穴,再次来到那个机关面前。 慕微雨将重明剑插进机关圆孔中,轻轻转动一圈,取出剑柄中所藏的心法,又将重明剑复原。 两人聚在石板前,快速地读着那份薄薄的心法残卷,很快,他们就在上面找到了所说的最后一味药材。 果然如林承逍当时所说那般,最后的这一种药材,是若梦参。 “若是我记得没错,你父亲所持那份心法中,所需要的药材,应当是若梦参。这相思崖下有种植物的汁水,可以溶解墨迹,你们在心法被他们所抢之前,改掉药材的名字即可。” 林承逍的话语依稀重现于两人耳边,时闻风从随身的包袱中拿出林承逍所给的瓷瓶,将里面的植物汁水小心地倒在“若梦参”三个字上。 片刻后,果真如林承逍所说,墨水消失了踪迹,像是从未出现在纸上过。 等到汁水干涸,慕微雨接过时闻风递来的笔墨,小心翼翼地在纸上落笔。 “改为‘龙尾参’即可。这种药材也有毒,但是其毒性与鬼手藤和子午莲相悖,虽不易察觉,但功法练成后,会棋差一步,被毒性反噬。” 想着林承逍的话,慕微雨依照着前面心法的笔迹,一笔一划,将三个字写在了原本的地方。 时闻风凑过来,仔细瞧了瞧,若不是刚刚看着慕微雨写下这三个字,时闻风都要觉得这三个字原本就是这心法上的。 等到墨迹干透,慕微雨又将心法随意揉了揉,让字迹和纸张的褶皱更融合了些许。 看起来更逼真后,慕微雨再次将心法封入机关,拿起重新封好的重明剑,跟时闻风一起走出了洞穴。 时闻风拧动石像,石门缓缓关闭,两人又在附近寻了些树枝枯草,放在山坡上,作为隐蔽。 不过现在洞穴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即使被人发现,也会认为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洞穴而已。 两人趁着天色未暗,赶下山,下榻在最近的镇子上。 到达镇上的客栈后,时闻风点了些菜作为两人的晚餐,慕微雨则是给路怀川和江挽月写了封信。 为了传信方便,路怀川的游隼最近倒是一直跟在慕微雨和时闻风身边,慕微雨走到客栈院中,轻轻吹了声口哨,游隼自空中盘旋而下,乖顺地落在慕微雨的肩膀上。 慕微雨摸了摸游隼头上的毛,将信小心地塞进游隼腿上的信筒中:“去吧,去找路大哥他们。” 慕微雨将手臂一抖,游隼拍拍翅膀,重新回到了天空中。 时闻风此时也走到了院子里:“饭菜已经好了。” “好。”慕微雨应了一声,看见游隼已经不见踪影后,才转身走到时闻风身边,“走吧,吃饭去。” 看到慕微雨脸上的笑容,时闻风不自觉勾了勾唇角,心情莫名变得很好。 他不由得想,要是能一辈子和阿雨一起吃饭,就好了。 晚饭过 后,两人各自回到房间休息,听到慕微雨房间的关门声后,时闻风一个人悄悄地走出房间,离开客栈,在附近找了块空旷的地方,独自一人默默地练起慕微雨的心法来。 虽然才刚练这个心法不久,但时闻风已经对林承逍所说的“玄妙”有了些认同。 这心法不同于以往他练的心法,练起来也不觉乏味,反而会觉得内里充盈了不少,像有一道温润的气息贯穿体内。 所以时闻风更想把这心法练好了,他觉得若是练好了这个心法,对他自己的武学,也会有很大的进益。 专心练功的时闻风没有发现一旁悄悄到来的慕微雨。 瞧见时闻风离开客栈,慕微雨默默地跟了上去,看到时闻风开始练功,慕微雨就站在一旁,随意地倚靠着树干,笑眼盈盈地看着认真练习的时闻风。 时闻风自顾自地练习完,准备回客栈去,转过身才发现,慕微雨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时闻风有些意外,心中也隐隐有些开心,他快步走到慕微雨身旁,问道:“怎么没在客栈休息?” “看到你出来了,就跟过来了。”慕微雨眉眼弯弯,“练得不错嘛。” 时闻风谦虚道:“不及阿雨。” “那当然,你才练这么些天,已经很不错了,我毕竟练了这么多年呢。”慕微雨道,“稍加时日,一定能赶上我的。” “我会努力练的。”时闻风轻轻点了点头。 晚风轻抚,树枝上茂密的树叶簌簌地响着,几片树叶被风吹起,自空中悠悠飘落,落在慕微雨的头发上。 慕微雨正欲伸手去摘,时闻风已经先她一步伸出了手,轻柔地拣起落在慕微雨发梢的树叶。 “好了,没有了。”拣完树叶,时闻风还轻轻掸了掸树叶附近的灰。 “多谢。” 时闻风的心情变得很好,他翘了翘嘴角:“走吧,回去吧。” “嗯。” 两人肩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天色已全黑,街边的商户皆在临街的地方挂上了灯笼揽客,街道像铺上了一层黄色的微光。 星星点点的灯火蔓延成一条长河,照亮着慕微雨和时闻风的前路。 商铺中不时传来些喧闹声,倒给这没什么人的小镇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此情此景,慕微雨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慢慢地走着。 时闻风也一起放慢了脚步,偷偷侧过头,看着慕微雨。 慕微雨四下张望着,时不时露出笑意,时闻风有些看呆了眼。慕微雨的视线移到他身上时,他有些没反应过来,来不及错开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眼睛中映照着彼此的模样。 “为什么看我?” 既然被发现了,时闻风也没想再隐藏:“想看阿雨,就看了。” 慕微雨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是飞快地别过脸,随后大踏步向前走去。 时闻风不知所以,连忙追上前去:“怎么了?” 慕微雨脸颊鼓鼓的,嘟囔道:“不许看了。” 时闻风笑得宠溺,却并未顺着她:“我偏要看。” 46. 各有所谋 慕微雨和时闻风在客栈里等了一日,第二日傍晚时分,路怀川和江挽月终于赶到了镇子上。 四人刚见上面,来不及多寒暄,就开始交流各自的信息。 “他们已经拿到了子午莲和鬼手藤,已经回啸咏山庄去了。”路怀川简要地概括着,“和林前辈所说一样,修炼此心法的人,应该很着急要心法和药材,他们确实很着急,还和我们谈条件合作。” 江挽月接着他的话头道:“他们有了第三份心法,一定很快会来找这第四份,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改好了。”慕微雨拍了拍重明剑的剑柄,“重新封进去了。” “那就好。”江挽月点点头道,“现在等着他们找来就行了。” 四人一路躲闪逃跑这么久,倒是很久没有过如此安然休憩的时刻了。 时闻风严肃道:“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他们想要迅速得到最后一份心法,一定会加快行动的。” “肯定如此。但我们也可趁此机会,先想好之后怎么办。”路怀川道。 “嗯,现在阻止他们修炼心法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如林前辈所说,让他练,最后杀掉他。”慕微雨道,“虽然我们改了心法的内容,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毁掉原有的那味药材才好。” 江挽月这才想起来,问道:“最后的药材,是什么?” “和林前辈记得的一样,是若梦参。”时闻风道,“不过这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剩下的三人皆点点头,在此之前,他们也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林前辈当时说,他虽然听过这种药材,却并未亲眼见过,只是听闻有人曾在雁谷一带见过。”慕微雨道,“我记得,雁谷似乎离苍冥山不远。” “不错,就在苍冥山附近。”路怀川接过话茬,“正好可以装作回苍冥山,扰乱他们的视线。” “可是你回去后,若是重新出山,陈南寻会将此汇报给啸咏山庄。”时闻风对此有些担忧。 听时闻风提起陈南寻,路怀川有些不屑:“我好歹也是教主,若是连他都搞不定,这教主岂不白当?” 路怀川这么说,时闻风也没有再出言反对:“你心里有数就好。到时我们再分两路行动,等到一切结束,再在苍冥山汇合。” 三人皆点点头,同意了时闻风的提议。 “我先传信回教中,让尘霜派人去啸咏山庄探探消息。”路怀川道,“这几日,我们先在客栈中休息。” “也好。”慕微雨赞同道,“这些日子大家都挺辛苦,趁这机会,好好睡几觉才是。” 更重要的是,知晓对方的行动,也不至于像之前一般处处受制。 慕微雨几人在客栈中休息的几日,啸咏山庄中,杜冲四人正在欧知节的带领下,认真修炼着千钧心法,并且已经小有所成。 欧知节日日盯着几人练习,看到几人的进益,他十分满意。 等到他将心法全部收入囊中,修炼至此心法最终的第五层,再慢慢将心法传授给自己的徒弟,啸咏山庄称霸武林,就是指日可待之事。 到时候哪还有什么泠江五派,什么魔教,全江湖都得以啸咏山庄为尊。 欧知节还是个普通内门弟子的时候,啸咏山庄远不如今日这般强盛,在泠江五派中,是常常被人忽视的那一个。 那时欧知节便暗暗立誓,有朝一日,一定会让啸咏山庄成为这个江湖中首屈一指的门派,成为武林中无人敢轻视的霸主。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欧知节做了不少努力。他搜罗各种武学秘籍,刻苦练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复一日,终于成为弟子中的佼佼者。 他还暗中布局,勾结早有异心的钱冕,答应教他独门武功,助他夺得教主之位。他没有要任何报酬,只是让钱冕拜自己为师。 他指使钱冕给当时教主的游子下毒,那毒物是他给钱冕的,无色无味,甚至查不出毒性,就是这微小的毒药,经年累月,日久天长,让那幼子再也无法练武。 钱冕也因此对欧知节忠心耿耿,主动将不少魔教的秘密告诉了欧知节。 后来欧知节成功继任掌门,这么多年,在欧知节的不断努力下,啸咏山庄终于渐渐被世人看见,却还是被飞鹤宗压了一头。 不断努力之下,啸咏山庄依旧无法动摇飞鹤宗的地位,欧知节也渐渐因此对飞鹤宗和泠江五派心生怨恨。 他更加疯狂的寻找各类武林秘籍,想要练成绝世武功,称霸武林。 十年前,夺得教主之位的钱冕给他传信,说他从当年那个幼子手中抢到了一份心法,虽然只有四分之一,却进益大涨。 钱冕将这份心法献给了欧知节,还告知了雪离草之事。 欧知节循着钱冕所说,前往太白山脉的雪原寻找雪离草,却被居于太白山脉上的不知名小门派所拦。 彼时正是江湖大乱的时候,他趁机带人混入匪徒之中,杀上了太白门。 最后,欧知节从太白门那个人身上,找到了雪离草。 欧知节记得很清楚,那个人直到快死了,都在阻拦他。 想到这里,欧知节面露不屑,无名之辈,也妄图阻拦他的大业。 得到雪离草后,他立即开始了修炼。最初修炼十分顺利,但练到最后,欧知节被雪离草的毒性反噬,差点就此丧命。 他一边找办法解毒,一边让钱冕找剩下的心法线索。 他认为自己会中毒,一定是因为自己所练的心法不全的缘故,等到心法全部练成,毒性自然会全解。 钱冕在灵虚宫中翻找数日,找出了路言的部分书信,将其全部送至欧知节处。 欧知节很快在堆成山的信件中间找到了蹊跷之处,路言这个病秧子,居然和泠江五派中回川阁有联系。 他数次派人去回川阁和泉石谷试探,发现了回川阁九重书楼中的密室。 欧知节本想早些行动,不曾想,这解毒的法子,一找就是数年,直到今年,他才恢复大半。如此一来,他更觉得此事不可耽搁,马不停蹄地趁夜杀上了回川阁,一把火把那里烧了个干净。 果然,在九重书楼里,他发现了第二份心法。 火烧回川 阁,欧知节一点也不觉得可惜,泠江五派,不愿以啸咏山庄为尊,那就都毁灭好了。 修炼完两层心法,欧知节功力大涨,如今他终于得到了第三份心法,欧知节觉得,自己的宏图大业,指日可待。 看着眼前正在刻苦练习的几个徒弟,欧知节觉得,啸咏山庄后继有人,他也可以继续闭关,修炼心法第三层了。 等到杜冲几人练习完毕,欧知节将几人聚集在一起,道:“你们几人,如今对这心法已经有所领悟,勤加修炼,不日将突破第二层。” 四人齐齐行礼:“谢师父教诲!” “为师即将再次闭关,还剩最后一份心法,他们几人和江逸君那个老东西见过,一定知道些什么,你们再追上去,一定要找到最后一份心法的线索!”欧知节厉声道。 杜冲立即抱拳应道:“徒儿一定竭尽全力,成就师父大业!” 剩下三人也齐声道:“成就师父大业!” “如今你们已练此心法,那些人不是你们的对手,不要让我失望。” 欧知节的视线在四人身上扫视一圈,四人立即恭敬地低下头。 杜冲作为大师兄,即刻应道:“师父放心,徒儿一定带着师弟师妹为师父夺回心法。” “嗯。”欧知节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自己的屋子中走去,又朝几人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四人离开东苑,东苑霎时间安静下来,唯有细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不时作响。 走出东苑后,杜冲叫住几人,简单吩咐后续的计划:“前些天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他们的踪迹,最迟明日就会有消息,你们先专心练习心法,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们行动。” “是,师兄。” 三人应下后,便各自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天色渐暗,杜冲却并未和师弟师妹们一样回房间休息。他独自一人来到练武场,拔出腰间的刀,打算再练习一会刀法,争取早日将心法和刀法融会贯通。 自拜入啸咏山庄以来,他一向刻苦认真,在教习之余,总是独自加练,直至深夜仍不停歇。 在经年的努力之下,杜冲成功在一众弟子中脱颖而出,得到了庄主欧知节的青睐,得以拜入其门下,成为了欧知节名义上的大弟子。 自此,他更加刻苦练习,生怕自己落后他人,丢了师父的脸面。他想让师父因为有他这个徒弟而骄傲。 欧知节很欣赏他的刻苦,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对他的教导也愈加尽心尽力。 “武学之路没有捷径可走,即使有盖世功法,也须努力修习,才可真正得之用之。” 杜冲耳边响起欧知节的谆谆教诲,他练习得更认真了些。 直到夜半时分,杜冲才收起刀,准备回房休息。 夜空中传来一声鹰啸,一只信鹰盘旋而下,落在杜冲手臂上,他取下信件,借着月色读着。 很快,他嘴角荡出一抹阴鸷,将手中的纸条捏成一团。 那信上赫然写着: “落入山崖之二人未死,已于太白山脉一带发现其踪迹。” 47. 风平浪静 在从啸咏山庄出发前,杜冲给陈南寻传了一封信,信中写明了路怀川目前的动向,并告诉他,路怀川将要回苍冥山了。 杜冲言尽于此,他知道陈南寻会怎么想、怎么做。 陈南寻是个有一点机会就要拼命抓住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当年拜入钱冕麾下,也不会央求钱冕,把他的儿子送出苍冥山,送进了啸咏山庄。 杜冲暗示得很明显,陈南寻最好趁着路怀川不在教中,干点什么,否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陈南寻能把路怀川吸引走,也就给杜冲带走了一个大麻烦。 这个魔教教主也太爱多管闲事了,还是得让他管管自己的事,免得他每次都来坏自己的好事。 安排完这一切后,杜冲满足地勾了勾唇角,叫上了师弟师妹,准备出发前往太白山脉。 杜冲等人离开啸咏山庄两三日后,汇报他们行程的传书送到了路怀川的手中。 此时几人已经在客栈中休息了一段时日,每个人脸上都精神奕奕、荣姿焕发。 “杜冲他们已经离开啸咏山庄了。”路怀川担心隔墙有耳,把几人都叫进屋后,小声地说着。 时闻风道:“那我们也可以开始行动了。应该早就有探子,把我们在这的消息传给了他。” “那就按照计划,分头行动。”江挽月道,“我和路大哥去雁谷,阿雨和阿风去引他们找假药材。” “那就,明日开始行动?”时闻风扭头看向慕微雨,想要征询她的意见。 “再等一日吧。”慕微雨表情闪烁,“啸咏山庄距太白山脉路远,他们走得再快,也需要五六日才能到达。我们分开太早,若是被他们发现,恐怕会起疑。” “也是。”路怀川思索一番,觉得慕微雨说的甚有道理,“没有合适的由头,我们几人莫名其妙就分开,被他们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有诈。” 江挽月轻叹一口气:“要是有什么合理的理由能让路大哥回到苍冥山就好了。” 路怀川闻言亮起了眼睛,理由,既然现在没有理由,那么他也可以创造一个理由。 “先按阿雨说的来吧,我明日再写封信回教中,与尘霜商量一下。”路怀川道。 他打算看看能不能找点由头,让陈南寻动一动。 这样,他就有充足的理由回苍冥山了。 四人决定明日傍晚再商议此事后,便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去了。 时闻风换了身衣服,轻轻敲了敲慕微雨的房门。 这些天,他每日傍晚都会到那片空地去练习心法,自从被慕微雨看到的那一次后,他每次去,都要叫上慕微雨。 理由是“阿雨亲自教,我练得更快”。 慕微雨欣然前往。 本来她是最爱这种没什么事干的空闲日子,但自从出师下山以来,她日日都在奔波忙碌,经历了数不清的事情,现在竟也有些难以闲下来了。 每日陪时闻风练练功,倒也成了她的消遣。 这几日看下来,慕微雨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时闻风的天赋,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她自开始习武起,就常被其他人夸赞天赋好,是可造之才。 她也确实很快感受到了这一点,寻常的剑招,她看过一遍,就能差不多复刻出来,稍微复杂一些的,看过两三遍,也能摸索个大概。 后来拜入李垂野门下,和师兄师姐比起来,她学东西也很快。 李垂野带着她练了两个月,她就把基础剑招练了个滚瓜烂熟。后来又用了两个月,她练会了基础剑招的变招。 再然后,李垂野就不亲自带着她练了,只是丢给她一本又一本的剑谱,让她自己练,只是时不时盯一下她的进度,检验一下她的学习成果。 慕微雨就这样一本一本地练,渐渐地,她也找到了这些剑法中的乐趣,不用李垂野给她新的剑谱,她自己就会到处搜罗一些新的来看。 慕微雨觉得,比起学剑,学心法更难。 毕竟剑谱上还会画个动作示意,慕观山教她这个心法的时候,那可只有两个字。 ——“感觉”。 年幼的慕微雨不懂,也感受不到父亲口中什么“气息在经脉的流动”“丹田充盈的感觉”,只是囫囵着练。慕观山也不逼她,只是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说等她大一点了,就会有感觉了。 也确实如慕观山所说的那样,慕微雨真正开始有一点“感觉”,是在柴房那一夜过后。 她有了“感觉”,却再也没有了教她的人。 当时在林承逍的小屋的时候,林承逍问她要心法图解,她磨蹭好久才画好,没别的原因,因为她也没见过图解,这图解都是她靠着自己修炼的“感觉”画下来的。 她觉得,这既然是父亲所创的心法,那也应该有个图解,好流传后世。 她没想到,时闻风竟然真的能看懂她画得那么抽象的图解,还真的把这心法练出来了。 若是父亲在世,一定会说,这个后生很有“感觉”。 慕微雨眼看着时闻风对心法的应用一天天纯熟,不知为何,她心中竟然也有一些成就感。 毕竟是看着她的图解练出来的,怎么说也算是她半个学生。 想到这里,慕微雨不由得翘起了嘴角,心情颇佳地看向时闻风。 练完的时闻风一转身,就看到慕微雨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他走过去,问道:“在看什么?” “看你啊。”慕微雨毫不遮掩,“看你练得好,我高兴。” 时闻风闻言轻笑,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去,轻捏慕微雨的脸颊:“是阿雨教得好。” 慕微雨不甘示弱地捏了回去。 时闻风有些发愣,慕微雨收回手去,他才意犹未尽地摸上刚刚被慕微雨手指抚摸过的地方。 “走了。” 慕微雨看他还站在原地,朝他招了招手,时闻风才反应过来,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阿雨。” 时闻风拉住慕微雨的手腕。 慕微雨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怎么了?” “不可以再丢下我。” 看着时闻风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慕微雨有些失神。 时闻风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慕微雨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了。 不过这一次,慕微雨很郑重地回答道:“不会的。不会丢下你的。” 时闻风喜笑颜开,牵起慕微雨的手,一起踏着月色往客栈走去。 从第一眼见到慕微雨那刻起,他的心脏就不自觉地被她牵动了。 时闻风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因为慕微雨救了自己才这样,想了好久,他想明白了。 如果不是慕微雨,他大概不会想和自己的恩人有太多的交集。 只是刚好这个人是慕 微雨而已。 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刚好是慕微雨在月相山迷路,刚好是慕微雨救起了自己,也刚好她的父母和自己的师父在二十多年以前就相知相识。 时闻风不想松开手了,他本来已经一无所有,直到慕微雨出现在他的面前。 两人行至客栈门口,慕微雨想要松开手,时闻风却迟迟没有动作。 慕微雨面露疑色,不解地看向时闻风。 时闻风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阿雨。”时闻风叫住欲往屋内走的慕微雨。 慕微雨转过身看他。 “等到一切结束,我有话想和你说。” 慕微雨唇角微翘,眼睛弯弯:“好。我会期待的。” 说完这句话,慕微雨便大步流星走进客栈,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时闻风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慕微雨随风飞扬的发丝,随着脚步荡起的裙摆,轻笑一声,也踏步走进了客栈中。 客栈中此时依旧是风平浪静,但四人都知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罢了。 第二日上午,慕微雨贪了会觉,等到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快要吃午饭的时辰。 时闻风点好了菜,让小二做好后送到他的房间里。 他正准备去叫另外三人到他的房间中一起吃饭,路怀川就不请自来,兀自走进他的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把一张纸条递给他。 时闻风有些不明所以,路怀川脸上没什么表情,时闻风没法判断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南寻于教中叛乱,望教主速归。” 纸条上话语简短,笔迹有些凌乱,一看便知写得着急。 “送上门的理由来了。”路怀川双手抱臂,脸上一副一切尽在计划中的样子。 昨夜还想着怎么让陈南寻动一动,今天就收到消息,他开始动了。 时闻风将纸条递还给他:“你猜到了?” 路怀川点点头,没有否认:“差不多吧,本来也是迟早的事,不过看他什么时候愿意动而已。” “有把握吗?”虽然路怀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时闻风见那纸条上凌乱的笔迹,仍觉事情紧急。 “我能回去,就有把握。” 在这次离开之前,路怀川已经和尘霜说过大概的计划,但是他这个教主不在教中,只怕尘霜的话没那么有威信。 听他这么说,时闻风也稍稍放下心来:“准备什么时候走?” “吃完饭就走。”路怀川道,“我已经和挽月说了,她会和我一起,我会尽快让事情解决,然后和挽月动身去雁谷。” 陈南寻有所行动,出乎时闻风的意料,本来他还担心陈南寻会把路怀川的踪迹告知啸咏山庄,如今来看,倒是多虑了。 慕微雨站在门外,听到了些,走进屋中,问道:“解决什么?” “陈南寻想要夺权,已经行动了,我要回去解决一下。”路怀川答道,“不必担心,苍冥山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地盘。” 慕微雨自然知道,她只是有些疑惑,陈南寻此时行动,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啸咏山庄的? “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倒是方便了我们。”慕微雨道。 “路大哥和挽月姐走后,明日,我们也先离开这里。”时闻风和慕微雨商量着。 慕微雨点点头:“嗯,也是时候去别处等等他们了。” 48. 风雪初霁 四人用过饭后,路怀川和江挽月没有耽搁,一路向着苍冥山而去。 他们二人离去后,慕微雨和时闻风没有再多待,也从客栈离开,走进太白山脉,朝太白门旧址的方向一路往上。 慕微雨猜测,啸咏山庄的人知晓他们的动向后,一定会猜测心法和太白门旧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发现他们在太白山脉,更是坐实了这股联系。 所以他们一定会往太白门旧址的方向去。 猜到这一点,慕微雨和时闻风决定到太白门旧址去等他们。 几人上一次来时还正值炎夏,此时已是深秋,山上的风雪更凛冽了些,带着厚重的寒意。 “这山上这么大的风雪,你们平时怎么练功?”时闻风紧了紧披风,问着。 以前师父常常教导他,要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现在时闻风觉得,若是生在太白山脉,那岂不是天天都是练三九。 慕微雨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当时好像都习惯了。” 远离太白山脉十年了,慕微雨对以前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细想来,慕微雨觉得,师父当时决定要搬走,恐怕也有气候的原因。 两人没用多久就到了太白门旧址前,走进屋中,时闻风将门窗紧紧关好,慕微雨用上次剩下的木柴生起了火。 两人坐在火堆旁,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两人的脸庞,天色渐黑,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和木柴燃烧的声音交织着,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可闻。 坐了片刻,慕微雨站起身,从墙角边的柜子中拾掇出两张草席,搬到火堆边铺好。 前一夜还是睡在客栈柔软舒适的床上,这一夜只能睡在挨着火堆的草席上。慕微雨自觉不是个娇生惯养的人,但此情此景,她还是不免叹了声气。 “将就一下吧。” 慕微雨开口,也不知是在安慰时闻风,还是在安慰自己。 “嗯。”时闻风轻轻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路大哥他们走到哪里了。” “太白山脉到苍冥山,走得再快,也要十天左右,这才半日,估摸着应该刚走出太白山脉吧。”慕微雨道。 “走出去了就好,起码不会被这场风雪困住。”时闻风眉头稍稍舒展了些,“啸咏山庄到此处倒是不算远,他们应该快到了。” “不是明天,也就是后天了。”慕微雨躺在草席上,仰头看向天花板,“希望风雪明天可以停下来。” “会的。”时闻风肯定地开口,“睡吧。” 不知为何,时闻风的话带给慕微雨一丝安心感,她闭上眼睛,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不知不觉中安然进入了梦乡。 夜里,时闻风起身添火的时候,风雪声已然变小,那扇破旧的木门也不再发出声响。 安稳的一夜过去,天亮时,慕微雨拉开破旧的木门,屋外风雪已停,入目处四下皆白,被一层厚厚的新雪覆盖。 时闻风并不在屋子里。院中雪上,一条浅浅的脚印直直通向院外。 慕微雨有些懊恼,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连时闻风什么时候出去了都不知道。 就在慕微雨准备沿着脚印去找时闻风的时候,时闻风抱着一捆木柴,远远地出现在了院门外。 似乎是看到了站在檐下的慕微雨,时闻风的脚步快了些许,小跑几步进了院子,把木柴放进了屋子里。 他行色匆匆,发丝上、披风上落了不少雪花,趁着他往火堆里添柴,慕微雨轻轻地拂了去。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暂时没发现他们的行迹。”时闻风站起身,微微低头,好让慕微雨更好地帮他弄掉那些雪花。 慕微雨帮他弄完,坐回草席上,伸手在火上烤着:“到这山上来,倒有些被动了。” “路大哥的人会给我们传消息的,再等等吧。”时闻风在她身旁坐下,说着。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几声急促的鸟鸣,两人连忙站起身走到檐下。 时闻风吹了声口哨,游隼俯冲而下,落到时闻风肩上,啄了啄翅膀。 慕微雨摸了摸游隼的脑袋,取下了它爪子上绑着的信筒。 “他们离太白山脉还有半日路程。”慕微雨读完信,将纸条递给时闻风,“算上送信的时间,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到山脚下了。” “那我们也行动吧。”时闻风瞟了一眼纸条,揉成一团后扔进了屋内的火堆中。 两人将屋内翻了一通,假装把这里搜了一遍,又在院中地上踩出杂乱的脚印,扰乱他们的视线。 最后,两人走出一道脚印,通往山上。 做完这一切,两人便在山上找了个视野开阔,可以看到上山路的地方,隐藏在树丛中,凝神观察着。 不多时,杜冲一行人的身影便出现在蜿蜒的山道上。 走进太白门旧址,杜冲很快便看见了院内杂乱的脚印。他心下一沉,快步走进屋内,瞧见屋内一副被翻过的景象,便知自己是来迟了一步。 欧墨离跟在他身后走进屋内,蹲在火堆旁,随意地捡起一根没燃尽的木柴,木柴上还带着些余温,他又快速将木柴扔了回去:“师兄,这火还未凉,他们应该还未走远。” “嗯。”杜冲冷静地应了一声,旋即转身朝院外踏步而去,“追上去。” 几人走出院子,在院外隐蔽处,雪地上两道隐蔽的脚印,正沿着崎岖的山路,朝山顶延伸而去。 杜冲带着几人沿着脚印追了上去。 看到杜冲几人跟上来后,慕微雨和时闻风离开躲藏的树丛,在山林中来回穿梭,朝着山洞所在的方向而去。 雪是新雪,两人的脚印留在雪上,十分明显。 杜冲沿着脚印一路追击,很快就发现了慕微雨和时闻风的背影。 慕微雨和时闻风同样发现了他们一行人。 两人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将他们往山洞的方向引去。 在山中绕了片刻后,杜冲发现这两人突然调转方向,朝山下走去。 他直觉这两人在太白门旧址中找到了什么,所以才如此着急地逃跑,连行迹都来不及隐藏。 “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继续追!”杜冲沉声道。 话音未落,杜冲便先一步加快了脚步,想要立即追上前面的两个人。 陈思延、欧墨离和杨以晴见状,也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慕微雨拉着时闻风一路奔袭,很快就到了石像机关旁。 时闻风侧头瞧她,见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后,方将石像按下。 山洞再次显现,慕微雨回头瞥去,杜冲等人的身影出现在转角的树下。 “走!”时闻风拉着慕微雨闪进了山洞。 两人进入山洞,踏步至石板前。 听得山洞外的声响渐渐靠近,慕微雨将重明剑插入机关中,迅速拧动,取出了心法。 杜冲四人闯入山洞,一眼便瞥见了时闻风手中的心法。 将重明剑复原后,慕微雨迅速挡在了时闻风身前。 见此情形,杜冲眯了眯眼,嘴角漾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看样子,心法藏在山洞的某处机关里,眼前女孩手中的剑,就是机关的关键所在。 既然如此,这 份心法便做不得假了。 “真没想到,你们竟还活着?” 杜冲笑得阴鸷,朝身后一挥手,陈思延三人立即拔出刀向前,一字排开,将慕微雨和时闻风二人围在了山洞之中。 “交出心法。”杜冲冷冷道,“否则这山洞,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慕微雨不屑地冷哼一声:“有本事就来抢。” 杜冲没再多浪费时间,他拔刀向前跃起,刀身直朝慕微雨劈去。 慕微雨旋身避开,杜冲又立刻转换招式,朝她节节逼近。 陈思延见状,也拔刀冲上前去,和杜冲一起围攻慕微雨。 欧墨离和杨以晴对视一眼,纷纷跃起,朝时闻风而去。 慕微雨凝神避着两人的攻击,手中剑影纷飞,上下抵挡着,却依旧觉得吃力。 趁着将陈思延踢开的间隙,慕微雨空翻跃起,朝杜冲使出了破月弄影,并趁机将藏于袖中的白泽剑拿了出来。 双剑一起,才勉强应对杜冲和陈思延两人。 虽然以一打二落于下风是正常的事情,但慕微雨从交手之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即使是对上两人,自己也不至于会这么吃力,此时完全是被杜冲和陈思延二人压着打,还手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慕微雨瞥向时闻风的方向,发现他也同样陷入了苦战之中。 尽管在两人的原计划中,心法就是要被他们抢走的,但现下情形,慕微雨觉得有些诡异。 正当慕微雨一面应对,一面思考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女声蓦地在山洞中响起。 “师兄,心法!” 慕微雨循声望去,时闻风手中的心法被他一时脱力,甩了出去,几张泛黄的纸正自空中飘扬而下。 一时间,山洞中所有人齐齐朝心法跃起。 眼见慕微雨快要摸到心法,欧墨离调转势头,运功朝慕微雨一掌劈去。 慕微雨来不及闪躲,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掌,落至地上,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 心法也由此落入了杜冲的手中。 拿到心法后,杜冲仍是不放心,前后翻了翻,确认是真的心法后,才将心法放入怀中,对着二人冷笑一声:“抢到了。” 时闻风几步赶到慕微雨身旁,将她扶起。 陈思延举着刀,还欲做些什么,却被杜冲喝止。 “师兄!他们屡次坏我们好事,应当除之!”陈思延大声道。 杜冲冷眼瞥他,训斥道:“还不到你做主的时候!你要坏了师父的好事吗?” 陈思延仍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收起了刀,退到了杜冲身后。 “我们走。” 杜冲没再理会两人,一声令下,带着三人出了山洞。 时闻风跟至洞外,确认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才又回到洞中。 “阿雨?没事吧?” 慕微雨摇摇头,刚刚她已经缓缓调息了一番,此时已经无大碍,她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我没事。不过你有没有觉得,他们有些奇怪。” 时闻风表情一沉:“你也发现了。” “比起在相思崖上,他们的功力似乎涨了不少。”慕微雨道,“不过一个月而已,再怎么刻苦用功,也不会一个月长进这么多。” “而且他们四个人,都功力大涨。”时闻风眸色一沉,他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他们会不会……” 慕微雨顿了顿,她拧着眉,看向时闻风,时闻风亦是眉头紧皱。 “……修炼了千钧心法?” 49. 云罗秘岛 时闻风抿了抿干枯的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无从开口,思索片刻,才道:“先把这个消息告诉路大哥他们吧。” “也好。”慕微雨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他们内力的路子也有些诡异,不像是正经练出来的。” 怪不得父母和林承逍前辈,都说这心法邪门的很。 两人走出山洞,唤来游隼,给路怀川和江挽月传信后,便追着杜冲等人的踪迹而去。 龙尾参比起其他药材,并不算罕见,生长于泠江中的一座小岛之上,其名为云罗岛。 要想到达云罗岛,必须下山,走到最近的渡口,然后走水路。 慕微雨和时闻风追出去没多久,就发现了杜冲等人下山的踪迹。 果不其然,杜冲一行人下山后,便顺着小路,一路往最近的渡口而去。 为了以防万一,杜冲将心法交给欧墨离和杨以晴,让他们先将心法带回啸咏山庄,随后再来与他们汇合。 四人在渡口分别,正好被赶上来的慕微雨和时闻风看在眼里。 杜冲瞥了两人一眼,让欧墨离和杨以晴先行离开,和陈思延一起挡住了慕微雨和时闻风二人。 “刚刚放你们一马,不要不识抬举。”杜冲冷冷道。 时闻风呛他:“怎么?你们能来此坐船,我们来不得?” 陈思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他想起了先前在相思崖的那两个讨厌的人,面露嫌恶。如今那两个讨厌的人不在,没想到这两个讨厌的人居然没死。 杜冲依旧冷冷地盯着两人:“你们最好是。” 随即轻哼一声,见欧墨离和杨以晴已经走远,便叫住陈思延,与他一同上了船。 慕微雨和时闻风站在渡口边,看着杜冲和陈思延的船开走,才踏上渡口的另外一条船,跟在他们身后。 杜冲知道,此时并不是分心去管这两人的时候,他站在船尾,冷眼看了片刻,又走回船舱中,让陈思延加快了速度。 与其和这些人纠缠,还不如早些找到药材回去给师父。 所幸这最后一种药材比起前面那些,要好找得多。 想到这些,杜冲心中畅快了些许,等到他找到药材带回去给师父,就可以助师父完成大业,一统武林,啸咏山庄也就不用再被飞鹤宗压上一头了。 而此时,跟在他身后的慕微雨,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林前辈说,修炼此心法,会遭到毒性反噬。”慕微雨走到时闻风身旁站定,闷闷地开口。 时闻风看出了她情绪的不对劲:“嗯,在泉石谷的时候,江老谷主也是这么说的。” “那欧知节把这心法也教给了自己的徒弟……他难道看不出这心法有诡异吗?” 慕微雨有些难以接受,她想不通欧知节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徒弟。 时闻风轻拍她的肩,残酷地开口:“阿雨觉得,欧知节策划这一切,啸咏山庄的其他人,难道还能独善其身吗?” 慕微雨缄默不言,在此之前,她都觉得,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在林承逍给他们出主意的时候,她都觉得,要对付的只有一个欧知节而已。 “欧知节做了这么多,啸咏山庄中不可能没有人知晓,而他们默许了。”时闻风继续道,“即使啸咏山庄的其他人没有练那个心法,他们也早就牢牢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良久,慕微雨望着前方杜冲的船,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她可以预见,这又是一场和十年前不相上下的江湖浩劫。 “阿雨,江湖本来就是这么残忍的。”时闻风看着她,温声开口。 过了好久,慕微雨才道:“嗯,我现在知道了。” 时闻风看着慕微雨,眸中晦暗不明。 明明在那么小的年纪,就遇上了师门巨变、父母惨死,却并没有因此变得偏激,反而长成如今这般赤忱又善良的模样。 不仅是慕微雨,太白门中的其他人也是这样。 时闻风觉得,如果自己没有遇见慕微雨,应该不会是如今的样子。 说不定自己变得偏执、易怒,被仇恨冲昏头脑,作出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情。 他又想起当时赵承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不要被仇恨裹挟着活。” 云罗岛离太白山脉不算远,船行第四日,江面上已经依稀可以看见云罗岛的轮廓。 傍晚时分,慕微雨和时闻风跟在杜冲、陈思延身后,上了岛。 云罗岛上丘陵绵延,树木葱郁,眼下正是秋季,泛黄的树叶伴着秋风自上飘落,地上则已经铺上一层薄薄的树叶,行走其上,难免发出些沙沙的响声。 行踪容易暴露,杜冲也就没想着甩开二人。 行至上山路口,一人自周围林中跃出,一袭白衣长袍,翩翩而下,落至几人面前。 “什么人?”杜冲眉间轻拧,手已经放到了腰间的刀上。 那白衣男子轻哂,手中折扇轻摇,声音清脆,语气却不算友善:“你们又是何人,来我云罗岛作甚?” “找药。”杜冲拱手道,“还望阁下行个方便。” 白衣男子却没理他,视线越过他落到慕微雨和时闻风身上:“你们是一起的?” 慕微雨拉着时闻风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不是。” “那你们又是为何而来?” “抢他们的药。”时闻风答道。 白衣男子轻笑一声,视线重回杜冲二人身上:“找什么药?” “龙尾参。” 听到这个名字,白衣男子脸色一变,冷眼扫视一圈,厉声道:“谁让你们来的?” 杜冲神情未变,镇定道:“我们自己找过来的。” 慕微雨的眉头也紧了紧,她担心这白衣男子说了什么,让杜冲怀疑到心法上。 如果那样,先前的一切计划都功亏一篑了。 “这里没有龙尾参!请回吧!”白衣男子冷冰冰开口,一副要送客的气势。 慕微雨和时闻风对视一眼,决定先观察情况。 杜冲却并未理会白衣男子的逐客令,冷哼一声,开口道:“阁下又是何人,为何在此拦住我等去路?我们要干什么,又与你有何干系?” 白衣男子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番说辞一般,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与你无关。再不离开,就休怪我动手了。” “那便试试看吧。” 杜冲拔出腰间的佩刀,朝着白衣男子横冲而去。 白衣男子却丝毫未躲,直至杜冲的刀尖逼近,才施施然侧身避开。他避得轻盈,毫不费力,杜冲又接连出了数招,都被他轻飘飘地避了去。 慕微雨眯了眯眼,眸色一沉。 这白衣男子的 内力或许不敌杜冲,但他这身鬼魅的轻功,怕是如今江湖,难有人能望其项背。 就连凌风步,都赶不上他的一丝一毫。 十几招过后,杜冲仍未从白衣男子身上讨到好处,他停了下来。 “阁下这是何意?”杜冲眼中带了些怒色,“耍我们?” 白衣男子轻扯嘴角,不屑道:“这点水平,还不值得我动全力。” 杜冲见状也不再讲什么公平公正,朝陈思延打了个手势,陈思延立即抽出刀,跟在杜冲身后,一起朝着白衣男子冲杀而去。 白衣男子周旋于他们二人之间,衣袂翻飞,忽得将折扇朝慕微雨的方向扔出,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来。 慕微雨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那柄折扇。 她愣了几分,见时闻风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折扇,便将折扇扔给了他。 软剑在白衣男子手中,有如一条长鞭,他配合自己精妙的轻功步法,左右劈砍,游走于杜冲和陈思延的刀锋之下。 “他这轻功,阿雨能看出什么吗?”时闻风凑到慕微雨耳边,问着。 慕微雨摊了摊手,轻轻摇着头:“看不出,反正很厉害。这速度,应该比凌风步还要快。” 时闻风眯了眯眼,盯着那一团白色的影子:“凌风步尚且在书籍中有所记载,他所用的,我竟从未见过。” 慕微雨此时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白衣男子速度极快,使得他所用的剑法,并不那么容易被人看出。慕微雨仔细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他的剑法,我也从未见过。” “此前也从未听过,云罗岛上有这么一个人。”时闻风继续说着。 云罗岛并不算是人迹罕至之地,岛上药材众多,时常有人前来采药,却从未听闻岛上有这么一个人。 两人讨论间,白衣男子在杜冲和陈思延两人的夹击下,渐渐有了些颓势。 “停!”白衣男子向后轻跃两步,与杜冲和陈思延二人拉开距离,“你们两人一起,我确实打不过。” “知道便好。”杜冲冷哼一声,“那就交出龙尾参来。” 白衣男子收起软剑,笑得轻狂:“我何时说过,要给你们龙尾参了?” “你——” “这山中确实有龙尾参。”白衣男子继续道,“不过能不能找到,就全凭你们本事了。” 话音刚落,白衣男子霎时间就不见了身影。 杜冲正欲朝山路上走,那白衣男子又闪至众人眼前。 “你还要干什么?”杜冲皱了皱眉,手已经按在了刀上。 “与你无关。”白衣男子视线越过他,看向慕微雨,“多谢女侠帮在下保管扇子,在下是来讨回的。” 慕微雨闻言,只是侧头看向时闻风。 时闻风瞧了眼手中的扇子,随即凌空丢了出去。 白衣男子轻巧跃起,取得扇子后,又瞬间不见了踪影。 日色西沉,杜冲和陈思延向山路上走去,慕微雨和时闻风却依旧停留在原地。 待到杜冲和陈思延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后,两人才对视一眼,朝白衣男子消失的方向跃去。 方才,那白衣男子的折扇上,写着一行小字。 “山间风雨亭。” 慕微雨不知那男子何意,但现在,她决定去会会他。 50. 神秘岛主 慕微雨拉着时闻风,施展轻功,朝白衣男子消失的方向奔去。 行至半山,悬崖边,一座古朴的竹亭静静矗立,白衣男子一手摇着扇子,另一手负于身后,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注视着应邀而来的两人。 慕微雨在竹亭外站定,时闻风也跟着她停下。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白衣男子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开口道。 慕微雨轻轻一笑道:“不知是敌是友,为何要进?” 白衣男声哂笑一声:“不知是敌是友,却还是来了。” “所以,你到底是敌是友?”虽然心中已经差不多有了答案,但慕微雨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当然是友。”白衣男子坦然开口,“二位请进吧。” 慕微雨和时闻风这才信步走进竹亭,在石凳上坐下。 白衣男子坐在二人对面,手中的折扇仍在不停地轻摇着。 “阁下如何称呼?”慕微雨开门见山问道。 “在下姓简,单名一个胧字。”白衣男子收起折扇,抱拳行了一礼,“二位少侠呢?” “慕微雨。” “时闻风。” 慕微雨和时闻风亦是抱拳,回了一礼。 简胧脸上虽然始终挂着那股淡淡的笑意,慕微雨却觉得这人并非是个好相处的,眼神中带了些警惕。 “二位少侠从何而来,来这岛上又所为何事?”简胧问道。 时闻风从善如流应道:“我们是追着那两人来的。” “既然是友,我劝二位少侠还是坦诚一些。”简胧嘴角依旧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却消散而去。 慕微雨嘴角轻笑,眸色平静:“那也得阁下先对我们坦诚才是。” “有趣。”简胧笑了两声,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慕微雨。 三人一阵沉默,片刻后,他才悠悠然开口:“我是云罗岛岛主,这下可以相信我了?” “岛主?”慕微雨和时闻风齐声发问,两人眉头轻拧,带了些疑惑和意外。 “怎么?不相信?” “倒也不是……”慕微雨和时闻风面面相觑,随即解释道,“只不过,从未听说过。” “那就对了。”白衣男子点了点头,将折扇在手中一拍,“我一般鲜少露面,江湖中没有我的传言很正常。” 听了这话,时闻风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许:“那这次为何露面了?” “觉得那两人并非好人,就出来探探。”提起杜冲和陈思延,简胧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那为什么觉得我们是好人?”时闻风继续问着。 简胧眯了眯眼,在两人脸上扫视一圈,随即很肯定地开口道:“你们俩,看面相,就不是坏人。” 慕微雨和时闻风交换着眼神,像是在商讨着。 简胧也不急,抖开扇子,慢悠悠问道:“怎么样,这下可以坦诚了?” 慕微雨微微颔首,时闻风才开口道:“我们一直说的是实话,确实是追着那两人而来。” “我们也没想要这龙尾参,只不过不想让他们那么容易得到。”慕微雨补充着。 简胧收起笑容,认真地盯着两人看了一番,轻轻点了点头,勉强相信了这番说辞。 “这龙尾参,可是毒物,他们要这东西做什么?”简胧问道。 “修炼一种心法。”慕微雨道。 “用毒物修炼心法?”简胧皱了皱眉,有些不相信。 “简岛主旧居此岛中,可知晓近来江湖中事?”慕微雨试探着。 简胧摇了摇头,面露不屑:“江湖中事,与我何干。” “那便是岛主有所不知了。”慕微雨继续道,“如今江湖,又是一场风雨将临。” 简胧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半年前,泠江五派之一的回川阁,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慕微雨正开口讲述着,简胧却打断了她。 “停!你是说,回川阁被灭门?”简胧满脸的不相信,急切地想要确定,“有幸存的吗?” 慕微雨轻轻点头,指了指身旁的时闻风:“我就救出来他一个。” 简胧嘴角的笑意敛去,一下子显得有些落寞:“这样……” 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又和回川阁有关,时闻风双眸微眯:“你怎么了?你认识回川阁的人?” “算吧。”简胧轻声开口,“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月相山一带游历,和一位女侠,有过一段情缘。” “后来呢?”时闻风追问道。 “她拒绝了我。”简胧面露苦涩,“分别时我才知道,她有孩子。后来我就回了岛上,再也没有出去过。” 简胧一副受伤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时闻风神色复杂,盯着简胧看了好半天,想了又想,还是开口说道:“那个小孩,不是她的孩子,只是她捡来的徒弟。” 简胧的眼睛亮了一瞬,旋即又灭了下去:“我又不在意这个,我只在意她,可是她拒绝了我。” “那个小孩,是我。”时闻风没有理会简胧的话,继续说着。 “什么?!” 简胧从石凳上突地站起,上下打量着时闻风,有些不敢置信。 “你师父……你师父她……” 简胧撑着桌子,跌坐在石凳上,神情悲戚。 “师父当年,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才拒绝你的。”时闻风想要安慰他,却显得有些僵硬,“回川阁被灭门,我们现在找上这里,都和这密切相关。” 简胧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 “因为一本心法。那本心法,是师父和她的朋友们共同的秘密,她为了守护那个秘密。 “可惜心法的秘密还是被人所知,回川阁被灭门,心法被抢走,我们追着心法,一路到了这里。” 简胧很敏锐地从时闻风简短的描述中找到了重点:“他们找龙尾参,就是为了修炼这个心法?” 时闻风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你们说,不想得到龙尾参?”简胧拧眉,直觉事情不对。 不等慕微雨和时闻风回答,简胧便猜了出来:“龙尾参,并不是真正需要的东西。” 时闻风和慕微雨对视一眼,默认了简胧的说法。 “啸咏山庄在江湖中势力庞大,以我们的力量,难以阻拦,唯有此计。”时闻风道。 简胧的眼中 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挺聪明,不愧是小枫教出来的。” 时闻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简胧拦了下来。 “我会帮你们。既然小枫甘愿用一生保守心法的秘密,想来那心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抢心法来修炼的也不是什么好人。”简胧叹道,“就当我,最后为小枫做点什么吧。” 时闻风也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师父的故人,听了简胧的话,一时有些怅然。 “依岛主刚才所言,龙尾参就生长于此山之中?”慕微雨问道。 “嗯。”简胧不否认,“不过没那么好找。今日天色已黑,他们找不到的。” 几人交谈间,一弯圆月在不知不觉间挂上了天边。 “在下的草庐建在山上,二位少侠不嫌弃的话,可在此借宿。”简胧又道。 慕微雨和时闻风没有推辞,跟在简胧身后,到了山顶的草庐前。 简胧先一步到达,看着立即轻功跟上来的慕微雨,有些意外:“你这轻功,挺不错的。” 他很少见到能在轻功上跟上自己的。 “不及岛主。”慕微雨趁机发问,“不知岛主轻功师承何门?我竟从未见过。” 简胧轻笑两声,自谦道:“不算什么绝学,你若有心想学,我教你便是。” “多谢岛主。”慕微雨连忙抱拳,朝简胧行了一礼。 简胧带着两人走进小院,将草庐的偏房收拾了一番,从主房又抱来两床褥子,在榻上铺好。 “时闻风和我睡主房,小慕少侠就宿在此处吧。”收拾好后,简胧对着二人道。 慕微雨道了声谢后,简胧便拉着时闻风,急匆匆地走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慕微雨都不用思考,就能猜到两人这一夜要聊些什么。 简胧拉着时闻风回到主房,又细细地问了一遍心法之事。 时闻风言简意赅地向他说了个大概,被分成四份的心法,几人一路找心法,一路被追,最终还是守不住心法,便只好在心法上做手脚。 简胧也讲了很多自己记忆中的任寒枫,他毫不意外任寒枫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在他的记忆中,任寒枫就是那样的。 坚定,执着,认定一件事,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做。 也许是两人真的有缘无份。 “你会怪师父吗?”听他说了那么多,时闻风犹豫再三,还是发问。 灯烛下,简胧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 “我怎么会怪她呢?我连爱她都来不及。”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暂了,短到寥寥几句,就可以讲完。 简胧只觉不够。 “只怪我自己,没有再去争取,而是把自己困在这座岛上。” 叹了口气,简胧抬眼看向时闻风,语重心长道:“好孩子,该争取的时候,就要争取,不要像我一样,等到幡然醒悟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时闻风抿了抿唇,默默地听着。 “别当我看不出来,喜欢那个女孩子吧?”简胧放低了声音,“喜欢就去争,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嗯。”脑海中浮现出慕微雨的笑颜,时闻风弯弯嘴角,轻声应着,“我会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