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耳杂货铺正在营业中》 1. 奇怪的猫老板 “喂!听说那家新开的杂货店有热闹看!” “什么热闹?”路人竖起了耳朵。 “有讨伐团在那买了东西,说是货不对板,现在正找老板算账呢!” “嘿!这可真有好戏看了,走走走!” ...... 往常热闹拥挤的街道,此时却显得有些清冷——因为大部分人都挤在了一家小商铺门口。 “赶紧退钱!”店中传来一声叱喝。 商铺内,几名魁梧彪悍的兽人满脸怒意,将柜台围得严严实实。“我们要的是嘲讽药剂!你卖给我们的是什么!!”为首的兽人掏出了几瓶透着诡异淡粉色的药剂,狠狠拍在桌上。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围观人群连声大气都不敢喘。 “退钱?不可能。” 一阵清冷的嗓音打破了寂静,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隐约看见了店主的身影——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猫兽人。 只见猫老板抖了抖耳朵,瞥了一眼来者,琥珀色的猫瞳犀利又刻薄,“想退钱,不可能。”她再次强调了一遍,随后点了点柜台上的立牌。“看见这几个字没有?商品一经售出,恕不退换。” “同样的木牌,我在门口也放了一个,还是加大版的。”轻轻晃动着身后修长的尾巴,她顶着几人凶狠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畏惧,“你们之前没看见?还是说...想违反木牌准则?” 话音刚落,一旁的众人瞬间警惕,纷纷揣测起兽人们的用意。 谁都知道北街有项不得违反的铁律:凡入店者皆需遵守店铺木牌所示规矩,也称木牌准则。正因为有这硬性规定维护着秩序,各族才能在这混乱无序的边境进行正常的经营活动。 为首兽人感受到他们愈发不友善的目光,着急忙慌地解释道:“我们并不是有意要违反这里的规矩。” “为了尽量避免讨伐魔兽的伤亡,我们每次进行讨伐活动都需要准备各种药剂辅助战斗。”他向旁边退了几步,让人们能看清柜台上的那几瓶药剂,“前不久我们听说这里有效果更好价钱更便宜的药剂,于是就前来购买。” “我们本来是要买能拉怪的嘲讽药剂,谁知道她给我们的根本就不是嘲讽药剂!”他将拳头重重砸在柜台上。 “当初你们来我这买东西是怎么说的?”猫老板不慌不忙地问道。 “我们要买嘲讽药剂!”兽人十分肯定。 “你们是说了要买嘲讽药剂,然后呢?你们做了什么忘记了?”她也不甘示弱,学着兽人的样子将拳头砸在柜台上,“你们仗着人多势众跟我压价,要求我将20银币一瓶的药剂以10银币的价格卖给你们。” “真有这回事?” “这直接砍一半价钱啊,真狠!” “你们在别的商铺也敢这样对半砍价吗?不就是觉得我一个弱女子好欺负?”她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们的小心思。 兽人脸色涨红,顶着周围鄙夷的目光反驳道,“如果你不能接受压价,大可直接不卖,为什么要替换药剂?”他双手撑着柜台,肩膀却突然塌了下去,如同泄了气的球。“正因如此,我们的几个队友才会......” 他身后的几名兽人像是回想起什么,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众人听闻,鄙夷的目光从兽人身上转到猫老板身上。 “难不成她竟然卖假药?” “没想到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心肠竟如此歹毒......” “这是搞出兽命了?” 眼见他人猜测越来越离谱,猫老板果断拍手,“啪!”地一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她不耐烦地叩了叩桌子,“赶紧说清楚你的队友到底怎么了,我可不想背负莫须有的罪名。” 几名兽人对视了几眼,脸色憋得通红,欲言又止。 “就因为你这药剂,我们几个引怪的队友都被......”兽人高大魁梧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耳朵和尾巴全都垂落下来。在众人急切的目光中,他破罐子破摔地吼道:“他们都被魔兽给蹂躏了啊!” “他们都被魔兽给蹂躏......” “他们都被魔兽给......” “她卖给我们的根本不是嘲讽药剂,是魅惑药剂啊!”兽人颤抖着说出真相。 商铺内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震惊之余,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讨伐团其中几名一开始就没有说话的兽人——他们都比普通兽人壮实一圈有余,肌肉敦实、体毛旺盛、关节粗大,手里还抓着不同形状的防御盾牌,显然都是团内负责引怪抗击的“体”兽。 他们的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了这几名壮实汉子被魔兽狠狠蹂躏的样子......顿时一阵恶寒,浑身冒鸡皮疙瘩。 “...嘤!”似是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一名看上去年纪较小的“体”兽,竟是忍不住呜咽一声,径直从人群中冲了出去,撞倒了一堆人。其它的“体”兽虽没有夺门而出,但都双目紧闭,一副灵魂早已出游的样子。 一阵诡异的气氛在商铺内蔓延。 “魅惑药剂?那不是人族领地才有的......” “为什么她会有...” “魅惑药剂怎么了?不管它是从哪来的,好用不就行了。”猫老板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你们要的拉怪效果,魅惑药剂也能做到,价格还直接便宜一半。甚至魅惑药剂还救了你们一命,这不好么?” “...救我们一命是什么意思?”兽人们有些疑惑。 “嘲讽药剂如果用不好,被魔兽围困,轻则重伤重则死亡。”她将粉色的药瓶举起,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魅惑药剂呢,虽然是人族产的,用途存疑,但如果用于魔兽讨伐,只要药效尚未消退,魔兽就不会进入攻击状态,我没说错吧?” 几名兽人并没有反驳。眼见他们沉默着不说话,众人就知道猫老板多半是说中了。 “你们现在毫发无伤的状态就已经证明了这点。”她瞥了眼狼狈但却毫发无伤的兽人们,补充道:“只是被欺负一下,总好过丢掉性命吧!” 众人议论纷纷。 “确实,能保住命的话,被蹂躏一下也没什么......” “那你去试一下呗。” “那还是算了哈哈......” “你们要是能好好使用,魅惑药剂效果只会比嘲讽药剂更好。”眼见舆论的天平逐渐倾斜,她趁热打铁,言语直击要害:“你们的队友之所以会被魔兽近身,要么是因为实力误判,要么是因为战术安排有缺陷。你们要10银币的药,我给了,效果也有,就这么简单。” “如果不是我救了你们一命,你们还能来上门闹事?”她再次指了指桌上的立牌,一副不愿再多费口舌的模样,“再说一遍:商品一经售出,恕不退换。退钱?不可能。” 舆论已经彻底不站在讨伐团这边了。 他们压价在前本就理亏,虽然猫老板货不对板是事实,但就如她所说一般——魅惑药剂不仅也有拉怪的效果,价格还便宜一半,最重要的是还变相保了他们一命。 救命之恩大于一切...他们无法辩驳。 在良久的沉默中,猫老板把桌上的粉色药剂往前推了推。为首的兽人嘴巴张张合合,却什么都没说,默默伸手将药剂重新拿起。 讨伐团众人再无来时气势汹汹的样子,灰溜溜地离开了。 即便讨伐团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围观的人群也仍在嘀嘀咕咕地讨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猫老板就这么站在柜台后,看着仍未散去的人群,眼珠微微转了转。 正当吃瓜群众准备离开时,一道热情的招呼声突然响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上一秒还在纷争之中,语气强硬的猫老板,此时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样,语气轻快,态度热情。 “都来瞧一 瞧看一看,讨伐团亲测可拉怪可保命的魅惑药剂限时打折,只要9银币一瓶!只此一家!除了药剂之外本店还有很多新奇产品等你们来探索!为了犒劳帮我说话的乡亲父老们,今日全场大酬宾满100银币减10银币!” 众人刚看完热闹,正是意犹未尽的时候,此时听她这么一吆喝,好奇心又上来了。 “魅惑药剂...不就是刚才那几个人用的?”一个兽人摸了摸下巴,眼睛落在了货架那排粉色药剂上。 旁边的人赶紧推了他一把:“你要买那个?你刚刚没听见?用了可是会被魔兽......”“把握好距离不就行了。”那兽人咧嘴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往柜台走了过去,“失败了只是被蹂躏一下而已,还能保命呢。” 有人听见他们的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周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怂恿,开始往货架和柜台的方向挤。 小小的商铺转瞬之间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猫老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穿梭在顾客之间。在嘈杂的询价声和银币的碰撞声中,柜台上的钱袋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 随着天色渐晚,顾客纷纷离去。薇莉安看着满满一抽屉的银币,发自真心地露出了微笑。 经过一番大甩卖,堆积的商品不仅大有清空之势,魅惑药剂更是直接卖断货,还得到了大批预定单。 眼见最后一名顾客走出店门,她再也按捺不住,从柜台的一处暗格里摸出了一本书。 和这里厚重老旧的书籍不同,这本书封面崭新光滑,纸质轻薄细腻。书的封面写着几个大字:《手工制品百科全书》。 洁白的纸张上整齐地排列着一行行黑色的字,偶尔还会出现插图标识。她将书轻轻翻了几页,书上赫然出现了魅惑药剂的图片,还附带着几行字:【魅惑药剂制作指南(已解锁)】 当初讨伐团上门压价,她既不想做亏本买卖,又不愿放掉到手的顾客,着急忙慌询问是否有同样具有拉怪效果的药剂。结果百科全书真的显示了能解锁的制品——只不过是魅惑药剂。 “还好魅惑药剂果然有效。”她松了口气。 她郑重地将书翻到最后一页,望着图片上那一长串解锁需要的金额,刚放松的身体又紧绷了起来。那一长串的金额对此时的她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再三抚摸那张图片后,她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本书,随后便站起身来,准备到工作室制备一批新的商品。 门口垂挂着的铜铃突然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脚步。店里又来了客人。 “欢迎光临猫耳杂货铺,请问需要买些什么?”她急忙将书本藏在身后,边念叨着问候语,边向门口望去。 来者披着斗篷,并不太看得清容貌,但那对无法掩藏的竖长尖耳谁都认得出来——是精灵。 “听说这里有便宜的拉怪药剂。”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您说的是魅惑药剂对吧,今天已经卖完了,得等两天。”薇莉安连忙补充道:“如果您愿意预定的话,我可以给您便宜点。”她偷偷将书放回原处,掏出订货单,“精灵的货币是晶币对吧?我给你两晶币一瓶的价格,要几瓶呢?” “不用登记了,我两天后来取。”他掏出一个钱袋子,轻轻放在柜台上,“要二十瓶,用银币付。” “......好的,9银币一瓶,收您180银币。”薇莉安藏起心里的疑惑,面不改色地将钱收下,再将钱袋子递了回去。“谢谢惠顾,两天后来取货就可以了,方便的话能留个名字吗?” 精灵停顿片刻,开口道:“...萨提卡。” “好的,萨提卡先生,我记住了。”她点点头。精灵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门口的铜铃再次轻轻晃动了起来。 薇莉安耸了耸肩——真是个奇怪的精灵。 2. 商人与客人 北街一如既往地人潮涌动。 作为最靠近边境线的商街之一,这里往来的顾客种族各异,身份复杂,并不算是和平的地界。但风险与机遇并存,往往越混乱危险的地方,越能带来更高的收益。 此时,在北街后段商区的一家小商铺里,薇莉安正盘点着货架上的库存,准备开门营业。 前两天和边境讨伐团发生的争执成功将这家杂货铺的名声打响,大家都知道了这里有一位竟能让讨伐团都吃了瘪的兽人老板。 讨伐团都是什么人物?那可是讨伐边境魔兽的一线队伍,都是凶恶狠厉的角色,寻常人对上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算是商街老板们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人物。 但现在竟出现了一家敢和讨伐团公开叫板的商铺,一时之间竟引得许多人都想来一探究竟,于是这几天店里的客流明显增多。 薇莉安这几天靠着火爆的客流量赚得盆满钵满,豪爽地花钱解锁了一大批新商品,想趁着热度还没过去再大赚一笔。“让我看看——按摩梳...现代的这工艺在这儿卖99银币不过分吧;魅惑药剂...仅我一家售卖,涨个5银币好了;压缩饼干...卖2银币一包?算了卖2银币一块好了,其他的......” 一通忙活后,薇莉安看着重新补满的货架,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正式开门营业。 此时天色尚早,虽然街上已经有了零零散散的行人,但还没到商街热闹的时候。但薇莉安刚开门不久,就有一位毛发蓬松旺盛的雄性羊兽人走进店里。 他好奇地四处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老板,你这里是卖什么的?” “欢迎光临~”薇莉安热情地打着招呼,答道:“本店售卖各种日用杂货,种类繁多,您可以随意看看。” “哦~”兽人了然地点点头,随后便在店中闲逛起来。在兽人看不见的角度,薇莉安眼珠微微转动,视线紧紧黏在他身上。 兽人逛到了新品货架前,看见了一把奇形怪状的梳子。 和往常见过的梳子不同,这把梳子并不是平整的长方形,而是立体的,像一把缩小版的带柄铁锅,只不过通身都是木头制成的。梳齿不是片状,而是呈圆柱形,顶着一颗颗小圆球,整齐均匀分布在圆形的梳头上。 “这是梳子?怎么是这个样子的?”兽人有些疑惑地把梳子拿起,仔细端详了一番,但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把玩间,他不经意瞥到了标签上的价格,被吓了一跳,“一把梳子要99银币?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话刚说完,他马上把梳子放回原位,扭头就想离开。 “您真是好眼光!一下就找到了本店精品。”薇莉安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体的侧后方,生生将他离去的脚步挡了下来,“这把梳子可不是一般的梳子,是全大陆独此一家的按摩梳,您错过了可就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好货了。” 兽人双手抱臂,不太相信,“确实不一般,我可从来没有听过什么按摩梳。” “按摩梳是本店独家研发的异形梳子,兼具梳毛与按摩的功能,能给我们兽族带来前所未有的极致梳毛体验。”薇莉安琥珀色的猫瞳闪着精光,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有条不紊地介绍起来:“您刚刚已经上手摸过了,想来能感觉到这把梳子特别圆润光滑,温润舒适的手感吧?您看看这梳齿,如此精细规整的工艺您在别处肯定没见过吧,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制成的。” 兽人没有反驳。 他刚刚已经把玩过了,这把梳子确实如她所说一般手感上乘,品质卓越。 薇莉安微笑着将梳子重新递到他面前,“您可以再仔细闻一闻,是不是还能闻到这把梳子隐隐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兽人的鼻子肉眼可见地耸动了几下,仍是没有说话。 薇莉安嘴角上扬,语气轻快,“这就是这把梳子的特别之处,这把梳子的木材可是源自精灵族群外围生长的上好古木,原木切割后要先在特配的精油里浸润整整180天,才能送至精英级矮人工匠的手上,经99道工序制成梳子!甚至最后还要再请人族魔导师念咒赐福,才能制成这么一把精品。” “......此话当真?”兽人听她将梳子的由来讲得如此有理有据,不免信了几分,但仍有些狐疑。 见兽人呆站着思考,薇莉安趁其不备,猛地扒开他环抱着的双臂,抓起梳子就开始梳理起他手臂上的毛发。“因其独特的形状和工艺,用它来梳理毛发不仅顺畅轻松不会卡毛,而且还能对身体进行深度按摩,刺激毛囊,在精油和魔咒的加持下,毛发会越梳越柔顺光滑!都说毛发就是我们兽人的第二张脸,只要坚持用这把梳子,您肯定会越来越丰神俊朗!” “...真的?”兽人抬头看看她,再低头看着这把梳子,神色有些松动。 兽人虽跃跃欲试,但仍未下定决心,薇莉安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决定使出最后一招。 她突然摆动起灵巧修长的尾巴,边用尾巴尖似有似无地蹭着兽人腰间露出来的毛发,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这位客人,有人说过您的毛发特别蓬松靓丽吗?我相信不管是谁都会为之倾心。” 薇莉安眼神微动,特意咬重字音,“只有像您这样的顾客。”她观察着兽人的神情,意有所指,“才值得我掏出压箱底的精品,普通的客人想买我都不愿意卖......” 经过薇莉安这么一番触碰夸赞,兽人脸颊微微涨红。薇莉安没再继续说话,而是含着笑看他。 兽人思考了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有些肉疼地掏出一个钱袋,“那我买一把吧。” 经过漫长的拉锯,这笔交易终于要敲定了。 但就在薇莉安将要触碰到钱袋之时,她突然将手缩回。在兽人诧异的眼神中,她后退几步,一改殷勤推销的模样,脸上神色变换,露出精明狡黠的笑容。 “像切利斯大人这么尊贵的客人,能看上本店的商品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我怎么好意思收您的钱呢。” 场面诡异的沉默了片刻。 在与薇莉安经过漫长的对视后,高大兽人收起了单纯无害、人傻钱多的模样。他挺直了佝偻的身躯,一脸阴沉,浑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切利斯将钱袋重新收了回去。 “您一进门?”薇莉安巧笑倩兮,“虽然已经尽力隐藏,但在长期浸染下,浓厚的血腥气味早已深入您的骨髓......还有谁的鼻子能比猫兽人的嗅觉还灵敏的呢?” 切利斯下意识瞥了她耳朵一眼,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不过您伪装得可真好。”她双手托着下巴靠在柜台上,身后晃动的尾巴调皮地画了个圈,“要不是通过您腰间的刺青确认了身份,说出去谁敢相信,大名鼎鼎的北街副手——维护秩序斩除罪恶的执法官‘凶财切利斯’,竟然是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羊兽人呢?” “确实有两下子。”眼见身份完全暴露,切利斯彻底卸下伪装,“既然你能认出我,那肯定也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来。” “悄无声息开的商铺、查不到背景的老板、人族才懂配制的魅惑药剂,以及满屋子无人见过的新奇商品......”切利斯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薇莉安走去,直到身体触碰到桌角。 他就这么隔着柜台,紧紧盯着薇莉安的双眼,似是想从那琥珀色的猫瞳里搜寻到什么信息。 “甚至仅凭气味就能察觉我的异常,还能认出我的刺青。”切利斯阴冷地看着她,“你对北街的信息了如指掌啊......” “想来北街做生意,可不是要对这里了如指掌嘛?”薇莉安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笑眯眯地反问道:“这不是商人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么?” “够了,我没空跟你在这里掰扯。”切利斯耐心告罄,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是谁派来的?来北街到底有什么 目的?” “没人指派我。”薇莉安莫名其妙地看着切利斯,一脸认真地回答道:“我来北街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赚钱。”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薇莉安耸了耸肩,“我想赚钱——所以做生意,想赚的多点——所以来北街做生意。没有问题吧?只因为我的商品新颖了些,就要怀疑我的身份和动机?北街原来是这么封闭排外的么?” 切利斯不说话了。 事实上,他也并不能说些什么——薇莉安说的没有错,北街内部对她的怀疑完全是基于无证据的猜想和判断,且她目前确实并没有对北街带来什么危害。 即便是之前与讨伐团发生的争执,也属于合理的商业纠纷。 秉承着疑罪从无的基本准则,切利斯知道此次的试探多半是无功而返了。 他扫了眼气定神闲的薇莉安,冷哼了一声,“你身上有太多不稳定因素,在确认你不会危害北街以前,我会将你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一般,只是为了在此谋财,北街当然欢迎所有非人族的进驻。但......”他毫不客气地警告道:“若发现你有什么不安分的表现,你最好祈祷下次再见到我时,不是在审讯室。”说罢,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薇莉安突然出声,再次打断了他的脚步。 她突然在柜台捣鼓起东西来。 只见薇莉安抓起一把按摩梳,娴熟地用包装纸裹好,放进铺满彩色干草的小木盒里,随后扯出鞣制过的彩色布条,给小木盒绑上了漂亮的蝴蝶结。“人对未知事物的错判和恐惧都来源于不了解,正如魅惑药剂一般,未经检验,谁敢相信这种药剂还能用于拉怪呢?” 薇莉安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枚烧红的小铜印。“呲!”的一声,伴随着木头被烧焦的气味,木盒的角落处出现了一枚小巧的图案。“可事实是,现在它已经成了比嘲讽药剂更实惠热销的产品...即便它的来源存疑。” 薇莉安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切利斯的神色。 “在消费者眼里,名字和来处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效果。”她意有所指地说道:“新颖的东西并不一定就代表着危险...或许有可能是新变化呢?” 她双手将木盒子递给切利斯,“这把梳子算是我给您的见面礼,希望您能感觉到我的诚意。如果好用的话,还烦请您帮我宣传一下。” 切利斯垂眼盯着眼前的木盒。角落处的图案非常直白,是一团堆在一起的钱币,缀着一双猫耳和一条猫尾巴——和门口招牌的图案一模一样。 “希望下次见面,是您作为客人出现在我的商铺里。”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切利斯的视线从木盒上的图案转移到她的脸上。经过漫长的沉寂,他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他掏出一把银币放在柜台上,不给薇莉安反应的时间,转身就离开了商铺。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薇莉安看着切利斯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巷角,才收回视线。 “北街...切利斯......”她低下头,若有所思。 柜台上的银币,不多不少,刚好99枚。 “啧。”她不禁咂舌,“99银币的梳子说买就买,不愧是北街副手,真有钱。”银币被悉数丢进暗格,再被里面的书籍吞噬殆尽。 书籍发出淡淡的光芒,但此刻书的主人却并没有心思察看——薇莉安正抓着一把新的按摩梳,饶有趣味地把玩着。“切利斯......名头很响啊。” 薇莉安瞳孔闪动着诡异的光芒,盯着眼前的按摩梳摩拳擦掌,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里生成,“那就借我宣传一下好了——有着切利斯同款名头的按摩梳,一定会很好卖吧~” 正当薇莉安暗自窃喜之时,门口的铜铃再次响动。 3. 距离 “欢迎光临~”薇莉安把梳子重新放回货架上,招呼着新来的客人。 “我来取预定的魅惑药剂。” 宽大的斗篷、细长的尖耳,熟悉的发闷声线。 薇莉安记得这人,前几天在她这里预定了二十瓶魅惑药剂的精灵,好像是叫...“萨提卡先生,请稍等片刻。” 眼前的精灵短暂地愣了一下,但她并没有看见。 “这就是您要的二十瓶魅惑药剂。”她从仓库取出装满药剂的木盒子,放在柜台上,面带惋惜道:“唉,可惜当时您只订了二十瓶。您不知道,现在魅惑药剂供不应求,已经涨到15银币一瓶咯。” “不过。”她话音一转,露出了原本的目的,“看在我们有缘的份上,如果您继续大批量采购的话,我可以给您便宜一点,二十瓶药剂只要280银币,怎么样?” 精灵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伸手,将木盒子拉到自己身前,仔细检查起里面的药剂来。 薇莉安挑了挑眉。 确认药剂并没有问题之后,萨提卡将木盒子收好,不动声色地看了薇莉安一眼,径直转身离开了。 铜铃再次响动,精灵不见踪影。 薇莉安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正准备继续工作,突然发现柜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钱袋子。 “不是付过钱了么?”薇莉安有些困惑地看着那个钱袋子,随后福至心灵,数了数里面的钱币——刚好280枚。 “这是还要预定的意思?”薇莉安摸了摸下巴,“真是个奇怪的客人。” 在萨提卡离开不久后,几名高大魁梧的兽人就走了进来。几乎是一进门,就有兽人嗅到了异常,“那个半精灵来过?” “半精灵?”薇莉安有些疑惑,但马上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他了?” “没看见,但我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人类臭味。”为首的兽人有些嗤之以鼻,“肮脏的混血种。” 一听到他说人类臭味,薇莉安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要抬手嗅闻一下自己的体味。直到看见自己手臂上的绒毛,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可是实打实的兽族。 半精灵,混血种?薇莉安把玩着银币。怪不得萨提卡总是独来独往、来去无踪......不过,跟她没关系。 将手指间翻飞的银币丢回钱袋,薇莉安不动声色地扫了面前这些兽人一眼——对于一个商人来说,萨提卡出手起码要比他们阔绰得多。 她将钱袋收好,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们要买什么?” “五瓶魅惑药剂。”讨伐团抠抠搜搜地摸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子,丢在柜台上。 薇莉安接过钱袋子,数了数里面的银币。“怎么只有50银币?药剂早就涨到15银币一瓶了,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兽人们难得露出几分窘迫的神情。 有前车之鉴,大家都知道这个猫老板并不好惹,更别说还只有她独家销售魅惑药剂——这可是保命的好东西,讨伐团再也不敢嚣张跋扈,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不肯卖了。 “但是我们实在是凑不齐这么多钱......”为首的兽人小心翼翼地请求着,“要不......你让我们先赊个账如何?”似是生怕薇莉安不答应,他赶忙做出立誓的动作,承诺道:“我们保证下次来绝对会把钱补上!我以我格恩的名字在这里起誓!” 薇莉安不语,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沾染着魔兽血的凌乱结块的毛发,破旧的衣物,豁了口也不愿更换的大刀。 早就听说讨伐团以讨伐边境魔兽为生,收入水平和讨伐数量挂钩,薇莉安一开始还以为这种以命相搏的行当收入会很可观呢。但从他们的样子看来——收益和风险并不相当。 不过......薇莉安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她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人,现下更是眼里只看得到钱。她可不想万一他们哪天讨伐死了,自己还要考虑欠款找谁收去这种问题。 “50银币买不起五瓶药剂,那就买三瓶咯。”她将三瓶药剂放到柜台上,从他们递来的钱袋子里取出45枚银币,又将剩下的部分推了回去,“要学会量力而行。” 薇莉安掂了掂手里的银币,“我这人从来不信什么下次。我只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朝着眼前的兽人笑了一下,“我只是个小小的商人,希望您能理解,格恩首领。” 格恩放下立誓的手,脸上看不清神色。 “可是!”有兽人着急了起来,“一次讨伐三瓶药剂根本就不够,万一......” “算了。”格恩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伸手将钱袋子收了回去,“是我们没带够钱,怨不得人。” 他身后的兽人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薇莉安笑着歪歪头,对着格恩说:“谢谢理解,欢迎下次光临~” 门口铜铃再次发出响声,兽人们离开了店铺。 ...... 经过了一整天漫长繁忙的营业,猫耳杂货铺终于再次打烊。 薇莉安望着店内凌乱的货架,又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决定还是先吃点东西。 她将杂货铺后门锁好,顺着后巷的小路,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家名为“猫尾酒馆”的商铺。 酒馆正值营业高峰,店内喧嚣嘈杂。薇莉安寻到吧台的一处小角落坐下。 吧台里,一名身段妖娆的兽人正优雅利落地调着酒。 金黄的酒液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而优美的弧度,便落入木制摇酒壶中。随着兽人手上的动作,摇酒壶不断发出冰块碰撞的声音。 直到某一刻,薇莉安和吧台兽人的耳朵轻轻一晃,同时捕捉到了冰与酒完美融合的时机。 兽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酒液倒入一个小巧玻璃酒杯,点缀上一颗野果,最后再附赠一个迷人的微笑,将酒杯推至吧台客人的面前。“这是您的猫尾酒~” “艾尔娜,你这创意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客人惊叹着接过酒杯,急不可耐地品尝了起来。直至将最后一滴酒液饮尽,客人仍不满足地舔了舔唇,“不愧是现在风靡边境的猫尾酒,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您喜欢就好。”兽人状似无意地扫了薇莉安一眼,含笑招呼道:“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尽情吩咐店里的伙计,我先暂时离开一下。”得到了客人的回应后,她步态妖娆地朝着薇莉安走了过来。 “真是贵客上门蓬荜生辉呀~”艾尔娜勾起嘴角,将一杯温水递到薇莉安面前,随后附身靠近,温热的气息直接扑在薇莉安的耳边,“怎么有兴致这个时间来?你不是讨厌这种嘈杂的环境么?” “我来弄点吃的。”无论艾尔娜多么妩媚,薇莉安始终无动于衷,“这段时间太忙了,今晚才发现存粮早就吃完了。” “刚好最近新到了一批食材,想吃点什么?”艾尔娜对薇莉安的到来表现得十分热 情,“要不要来点魔兽肉干?肉饼?还是要来点杂烩汤?小鱼干?” 薇莉安摆了摆手,拒绝了她的好意。“不了,还是老样子,给我来点干面包就行了。” 艾尔娜歪了歪头,一脸不解,“哪有猫兽人天天吃干面包的,换了我可噎不下去......”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将头歪了回来,“还是说你怕我破费,不好意思?” 还未等薇莉安回答,艾尔娜就自顾自地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现在靠你这个猫尾酒的主意,可是赚得盆满钵满......你知道我卖一杯能赚多少钱吗?” 薇莉安对猫尾酒的火爆早有耳闻,还真有些好奇,“多少钱?” 艾尔娜露出神秘的笑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5银币?” 艾尔娜摇了摇头,“50银币~” 薇莉安忍不住咂舌——猫尾酒一杯可比三瓶魅惑药剂还贵。 “现在你可知道了吧,我有的是钱。”艾尔娜将手收回,含笑说道:“以后你的伙食我全包了,就当是对你的谢礼。” “我已经得到了应有的酬劳——你那家闲置的铺子。”薇莉安拒绝了艾尔娜的提议,语气略显生疏,“所以包伙食就不必了,我不喜欢欠人情。” 艾尔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酒馆里人声鼎沸,充斥着烟草与酒的气味。 有一桌客人起了争执,正吵得热火朝天,周围人幸灾乐祸地起哄。弥漫的酒气和轻盈的气泡轻而易举就能迷乱人的神经,在这种环境中,很少有人能保持清醒。 艾尔娜直起身子,朝店里的伙计抛去一个眼神,随后便从腰间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烟斗,用火柴点燃。夹杂着草本气息的烟气在空气中萦绕,白色的烟雾散得很快。 “我从一开始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奇怪——清醒、冷漠,疏离...和谁都好像隔着一层玻璃。”她缓缓吐出一口烟气,饶有兴致地看着薇莉安,“但你却主动找上门,说要和我做交易。” “你很笃定你的主意能帮我盘活这家酒馆,你也确实做到了。”艾尔娜瞥了一眼场内。闹事的客人已被请离,新来的客人很快又把位置补满。她将视线移回薇莉安脸上,观察着她的神情,“猫尾酒......这么新奇的生意,你怎么不自己做?” “我那个时候身无分文,就是有心做也做不起来。”薇莉安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道,“更何况,一个不喝酒的人,是开不好一家酒馆的......一个好的商品,只有到合适的人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嗯哼~” “虽然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你这么冷漠无情可真伤了我的心呢~”艾尔娜嘴上说着伤心,脸上却始终挂着一如既往的迷人微笑,“我原本以为我俩还能更熟络一些呢,毕竟我们都一样是猫兽人。” 薇莉安没有回应。 艾尔娜敲了敲烟斗,结束了这个话题。“干面包我已经叫伙计给你送到店里了。和上次一样,一整袋。” “多谢。”薇莉安掏出两枚银币,放在吧台上。 白色的烟雾从艾尔娜饱满诱人的唇瓣中溢出。她伸出手,穿过烟雾,将那两枚银币收了起来。 薇莉安一口饮尽杯子里的水,转身离开了酒馆。 酒馆的喧嚣还要持续一整夜。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位披着斗篷的客人,默默地将视线从吧台收回,继续安静地喝酒。 4. 旧门街之行 “这样下去不行。”薇莉安来回翻看着记录杂货铺营收的账本。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除了魅惑药剂和挂着切利斯同款名头的按摩梳还算好卖,店里的其他商品都不太卖得动。 她有些烦躁地将账本抛开。 太慢了。 按这个赚钱速度,想解锁指南书的最后一页,估计还要个几百年。 . 薇莉安拿出那本《手工制品百科全书》,再次认真翻看起来。她往书中投放的银币早已足够解锁新的制品了,但她还没有想好要卖什么——毕竟如果又解锁了不好卖的制品,想把投入的钱赚回来又得要很久。 就着清水噎下最后一口干面包,她把书本重新收好,决定来一次久违的市场调研。 薇莉安在这儿已经待了有段时间了,但逛商街的次数仍少得可怜。毕竟她从来不用担心进货原材料和购买器材的问题,只要往书里投钱,和手工制品一应相关的东西都可以变化出来。 故而大部分人都没见过她,并不知道她就是猫耳杂货铺的老板。 将门口的木牌翻转至“今日歇业”那一面,她往包袱里装上水袋和干粮,往商街走去。 ...... ...... 作为重要的北境商街,北街地价昂贵,而且商铺只售卖不租赁。即便是薇莉安那靠近边缘的老破小,也要好几千银币——靠她自己肯定买不起。 所以与之相对的,这里有一条专门用于摆摊的旧门街——不售卖只租赁,摊位费日结,一天只需要1银币。 火热的地段及低廉的价格,吸引了许多不同种族的商贩来这里摆摊,而花样频出种类繁多的商品又引来了更多的顾客。如此循环往复,使得北街名声大噪热闹非凡,一度能与南境商街扳扳手腕。 薇莉安此行的目的就是这条旧门街。 这种流动摊贩,比起固定商铺,往往更能提供关键有效的商业信息——什么东西好卖?什么种族偏好什么商品?最近风靡的商品和潮流是什么?什么东西已经过时了? 这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知道的。 . “嗨~这位毛发亮丽的客人,要不要来看看最近风靡边境的按摩梳啊?”刚踏入旧门街不久,就有小贩热情地向她吆喝着,“来看看吧~上好木材,精心制作的按摩梳,梳毛的同时还能给身体按摩,是非常好的东西噢!” 薇莉安一挑眉毛,在摊位面前停了下来,“这按摩梳多少钱?” “原价可是要99银币,现在我这儿只卖您49银币!”小贩按捺住激动的手,将按摩梳递到她面前,“这可是‘凶财’切利斯大人都在用的按摩梳!” 薇莉安神色不明地打量着眼前的按摩梳——凹凸不平的磨面,暗淡泛白的木材。梳齿因为工艺水平不够,根本就不是圆润的柱状,而顶端该有的按摩小圆球更是不见踪影。 如此拙劣的盗版——薇莉安有些想笑。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拿出的每样新奇产品,被仿冒的可能性极大,但她真的没想到,这种四不像的盗版都敢光明正大地摆出来卖。按摩梳?怕不是上刑梳。 . 眼见薇莉安用一种诡异的笑容盯着自己的产品,小贩心里有些发怵。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呃...要不我卖您便宜点?39银币如何呢?” 薇莉安抬头。小贩被她冰冷锋利的目光吓了一跳。 她默不作声地将眼前小贩的样子深深刻入脑海。 还没等小贩反应过来,薇莉安便将按摩梳重新抛了回去。“谢谢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说罢,她径直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小贩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虽然一来就看见了有人仿冒自家产品,但薇莉安心情并不糟糕。反而觉得这是个好现象——说明按摩梳确实是最近的热销产品,还能卖很久。 她并不担心被盗版抢占市场,以这里的工艺水平完全碰瓷不了现代工艺。只是仿品的品质总归是容易影响到真品的口碑。 薇莉安边游览边思考着对策。 . 一个围满人群的摊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好奇地上前。 摊位上只摆着一张偌大的石桌、几张小矮凳,以及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商品,但并没有标价。摊位正前方的木牌上写着:有奖竞猜,2银币一次。 一名精瘦的矮人就坐在矮凳上,右手上下翻飞地摇着一个木盅,盅内不断传来骰子碰撞的声音。他边动作,边招揽着往来的路人:“来瞧一瞧看一看~有奖小游戏!胜者有奖品咧!” “有奖品?”有路人被吸引,“什么奖品?” “地道干货、天然材料、家居摆件、武器防具......”矮人抽空指了指一旁的木架,“只要是架子上摆放着的,都是奖品!” 话音刚落,他将手里摇晃着的木盅猛地扣在石桌上,转头问向早已坐在矮凳上的兽人:“单还是双?” 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木盅,思考半晌才下定决心。“单!” 可惜天不遂人意。矮人笑着将木盅揭开——骰子双数朝上。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唏嘘。 但众人兴致反而愈发高涨。大多数人只当那名兽人运气不好,摩拳擦掌打算自己来试试。 而刚刚猜错的兽人早就又掏出了银币,巴巴望着矮人新一轮的动作。 . 薇莉安看出了其中门道。 这个矮人自始至终只有肩部以上的部位露出石桌,但他本就身材矮小,所以并没有人在意。他靠着右手绚丽的摇盅手法来不断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左手就一直放在石桌之下。当玩家报出答案后,他的左肩时不时就会有小幅度的晃动——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望着那看似憨厚老实的矮人,薇莉安忍不住挑了挑眉。 不出她所料,几轮下来,竟无一人赢得奖品。 正当众人耐心快要告罄之时,有个玩了好几轮的矮人终于成功赢走了一件下品盔甲。刚要冷却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游戏,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 薇莉安有些无语地离开了这个摊位。 这种算不上高明的把戏,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发现。他们甚至连那个赢走盔甲的矮人是托都看不出来——虽然他批了斗篷,但露出来的胡子形状分明和摊主的一模一样! 薇莉安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多了几分。 . 薇莉安就这么走走看看,一上午的时间就已经将大半条旧门街逛得差不多了。 这一路看来,可能是因为地处边境资源稀少的缘故,旧门街大部分商贩卖的东西都大差不差。卖手工制品的商贩,多数工艺都比较粗糙,但胜在价格便宜东西实用,销量也还算可观。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比较有特色的小摊,但对她来说参考价值并不大。 她离开主街道,寻了个僻静的地方稍事休息。 这里的商品和前世的完全不一样,她暂时没有找到相关的头绪,但也不算没有收获。 “起码知道了这里的风气还是比较偏向实用主义的。”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面包,得出了这个结论。 . 她现在休息的地方离旧门街稍微有段距离,因此环境还算安静。 隐隐约约的人声伴着树叶沙沙的声响,白噪音一样,哄得她不自觉犯起困来。 从林间倾泻而下的温热阳光,以及远处飘来的轻柔微风,让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虽然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外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意识很沉,整个人仿佛就要陷进地里。 强撑着精神将身上的包袱拢好,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 “安安......安安。”一道熟悉的声音温柔地将她唤醒。 薇莉安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再次出现在了眼前。她下意识想伸手探去,却摸了个空。 “奶奶!”一个黑色头发的小女孩径直穿过她的身体,代替她扑进了眼前之人的怀抱。她认识这个小女孩,她叫陈平安。 “奶奶!”她也学着小女孩的样子呼唤着眼前的老人,但老人并没有听见,只是牵起了小女孩的手,便转身离去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薇莉安才回过神来。她看向自己停留在半空中的手——花色的绒毛,尖长的爪子。 对了,她现在不是陈平安,她现在是...... 意识如同潮水将她卷入深海,窒息感不断袭来。她在无边黑暗中徒劳地辗转挣扎,快要溺毙。 直到一阵悠扬的口风琴声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远、很温柔。 ...... 薇莉安猛地惊醒。 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恍惚。 头顶飘摇着的巨大树叶,被魔气侵蚀泛着淡淡紫色的天空,不知道从哪传来的药草气息。她手指微动,摸到了身下的草地——干爽的野草,湿润的泥土。视线里,几只飞鸟略过了天空。 没有梦里的人,也没有梦里的口风琴声。 她茫然地坐起身子,感受着抽离的意识正在慢慢回归身体。直到天边泛起霞彩,才发觉自己已经坐在原地很久很久。 薇莉安后知后觉地摸向身边的包袱——竟然没丢。她现在思绪有点混乱,已经不想去思考原因,只觉得可能是自己休息的地方比较偏僻。 她的思绪千回百转,最终只是拍干净衣服上的杂草,重新走回主街道,继续今天未完成的事情。 旧门街仍然热闹——吆喝声、乐器声、争执时的爆破音、货物落地的沉重闷响、饰品碰撞摩擦的叮当声,都像是从水底传来,模糊而遥远。薇莉安的目光掠过周遭的人群和凌乱的商品,感觉路灯发出的光晕不断在眼前闪烁。 直到一阵奇异的香气传来,她的视线终于落到实处。 临近街道的尽头,有名年迈的老兽人正安静地坐在摊位上。和周围的小贩不一样,他并没有吆喝,无人问津也毫不急切,只是自顾自地整理着面前的药草。 薇莉安心神一动,朝着摊位走去。 5. 晚茶与急报 “老人家,你卖的是什么东西?”薇莉安走到摊位面前,蹲了下来。 面对难得上门的客人,老兽人有些欣喜,但神色马上变得紧张起来。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双手焦急地比划着奇怪的手势。 薇莉安歪了歪头,没有看懂。 老兽人张开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忽然间,他的眼睛噌地一下亮起来,伸手指向了远处。 薇莉安顺势望去,看见了一名红头发的小兽人正抱着一捆药草跑来。她身上的绒毛被汗水打湿,混合着未清理干净的泥土,结成了一团一团的小毛球,正随着身体的起伏不停晃动。 小兽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摊位前,还未来得及歇口气,就迫不及待地朝薇莉安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可爱的小虎牙一览无余。她抱着一捆和她差不多高的草药,热情地招呼薇莉安,“这位客人您要买点什么?” 在小兽人来到摊位后,老兽人再也没有了之前紧张不安的神色,而是一脸慈爱地看着小兽人,眼底还有藏不住的骄傲。 “这位老人家他......”薇莉安有些疑惑。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小兽人习以为常地向她解释道:“这是我爷爷,他年轻的时候被魔兽打伤了,所以现在没办法说话,也听不见声音。这个摊位是我们俩一起经营的!” 薇莉安有些讶然。 老兽人的脖子连着耳朵的部分有一大片褐色的皮肤,上头没有一丝毛发,起初她还以为是胎记。 怔愣片刻后,她将视线转回摊位,“你们卖的是什么东西呢?” “我们自家种的药草!”小兽人将手里的药草放下,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是我和爷爷还有哥哥一起种的,肯定是整个边境种得最好的药草!” “噗~”薇莉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薇莉安笑了,小兽人也毫不害臊,而是一脸自信地向她介绍起来:“这是梆梆草,有香甜清凉的味道,直接嚼或者用来泡水味道都很好。这是隐蔽叶,不能吃,把它凿出汁后,抹在武器和防具上,可以迷惑魔兽的嗅觉。这是夕阳花,一到日落之分就会变得特别香......” 小兽人甩动着身后毛茸茸的尾巴,眼里闪着光芒,一边喋喋不休地细数着眼前的药草,一边见缝插针地朝着老兽人打着手势。老兽人笑着点点头,正拿着一块毛巾,替她擦汗、整理毛发。 薇莉安不知不觉看出了神。 . “您想买些什么呢?”小兽人介绍完,露出期待的眼神。 薇莉安回过神,垂眸扫了一眼眼前摆放着的药草,随意问道:“梆梆草怎么卖呢?” “梆梆草1银币一捆!”小兽人十分高兴,身后的尾巴都快摇出残影,“您需要多少捆呢?”薇莉安看着她欢呼雀跃的样子,脸上也不自觉露出笑意。她轻咳了一声,然后说:“我都要了。” “真的吗!”小兽人惊呼一声,看薇莉安的神色不似作假,赶紧给老兽人打了一个手势,爷孙俩便开始打包起摊位上的梆梆草。 . 薇莉安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其实这个摊位根本没有她需要的东西,但她并不想让小兽人的期望落空。 她忍不住轻声询问:“你每天都要照顾这些药草,不觉得辛苦吗?” 小兽人摇摇头,眼睛发着光,“不辛苦!我喜欢和家人一起种药草!” 眼前的小兽人瞬间和记忆中的身影重合,薇莉安愣住了。 —— —— “安安,你这么小就要跟着奶奶到处做买卖,太辛苦了,奶奶对不起你......” “我一点也不辛苦!”小小的她帮奶奶推着沉重的小车,即便双手已经打颤,也仍坚定地说道:“我喜欢和奶奶一起做买卖!” —— —— “.....你叫什么名字?”薇莉安忍不住问道。 “我吗?”虽然对薇莉安突然问起名字的行为有些疑惑,但小兽人仍如实回答道:“我叫格妮!” “格妮。”薇莉安点点头,笑着说,“真是个好名字。” . 不一会儿,爷孙俩就将梆梆草整整齐齐地绑在了一起,格妮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麻绳有没有绑紧。接过爷孙俩打包好的梆梆草,薇莉安在老兽人的授意下,将银币交到了格妮手上。 格妮似是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银币,忍不住激动地跺起小脚。欣赏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捧银币放进了爷爷手里的钱袋子。 薇莉安笑了一下,站起身子便准备离开。 格妮却突然开口阻拦,“请您等一下!”她朝老兽人打了几个手势,老兽人点了点头。 格妮再次将手伸进钱袋子里,随后连忙跑到她身边,“谢谢您照顾我们的生意,两捆梆梆草是送给您的,希望您下次能再来惠顾!” 薇莉安感受到格妮用她那小小的手掌,将两枚还残留着体温的银币,塞到自己的手心。 格妮抬起头,再次对薇莉安绽放笑颜,“如果您还要买草药的话,记得来买我们家的哦!” 看着她可爱的样子,薇莉安忍不住蹲下身子。 她本来想轻轻抚摸格妮的脑袋,可思考片刻后,她还是把伸到一半的手缩回去了,“我会的。你做买卖要加油哦。” “嗯!”格妮猛地点了点头,随后就这么站在摊位前,对着薇莉安离去的背影摇晃着双手,直到她的身影完全遁入夜色当中。 ...... ...... 越往北走,人声越远,旧门街的热闹已经被薇莉安甩在身后。北街已经逐渐安静下来,商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几间酒馆还亮着昏黄的光,时不时传来声响。 顺着静谧的小巷,她就着昏暗的月光回到了杂货铺。 点燃烛火后,薇莉安看着仓库里这一大堆药草犯了难。摊位上的梆梆草虽然不多,但也有十几捆,她一时冲动全部包圆,现在该如何处理就成了问题——这可是花了钱买的,她可舍不得浪费。 不过...... 薇莉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先不着急,还是等到有空再想吧。 她看着眼前这一堆青翠欲滴的梆梆草,突然有点想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 摸出了一个茶壶架在炉上,她摘了些鲜嫩的叶片,合着水一起放进壶中。随着梆梆草在沸腾的热水中翻滚,芳香清凉的气味飘满了整家铺子。 薇莉安捧着茶杯坐在躺椅上,小口啜饮起来。茶水刚入口之时温热香甜,咽下去后清凉回甘,有点像她以前喝过的薄荷茶,但是更香。馥郁的香气和温热的茶水很好地抚平了薇莉安紧绷的神经,她微微闭上眼,难得地放松了一下,默默享受这静谧的夜晚时光。 . 直到寂静被打破。< /p>后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薇莉安!”有人在叫她。 “艾尔娜?”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来到后门,眼前出现的人果然是艾尔娜。可此时的她气喘吁吁,完全没有之前在酒馆从容优雅的样子。看见薇莉安,她一脸焦急地询问:“我收到小道消息说切利斯后天要来店里突击检查,怎么回事?” “什么?突击检查?”薇莉安有些茫然。 北街向来只有开店前的例行核查,以及周期性的安全检查——只有有问题的店铺才会被突击检查。“检查什么?”她一脸疑惑。 “我才要问你呢!”艾尔娜急切地追问,“你不是卖了把梳子给他吗,是不是那把梳子出了什么问题?” “是有这么一回事。”薇莉安点了点头,“但我的按摩梳是不可能出问题的,这点我绝对能保证。”她非常笃定——按摩梳可完完全全是现代的工艺水平,质量绝对不可能出问题。 “那会是因为什么?”艾尔娜恨不得自己替薇莉安回忆,“你再仔细想想!” . “难道是......因为我未经允许用了他的名头宣传?”薇莉安有些不确定。 “应该不是,毕竟我也经常这么干。”艾尔娜果断挥手,否定了这个猜想。 “那会是因为什么......”薇莉安努力回想着当天发生的事情,“他来了...我推销...他不信...我夸大来源...还用了点营销手段...然后他不要...我送给他,他硬要把钱给我。” “没了?”艾尔娜瞪大了双眼。 “没了。”薇莉安挑了挑眉。 艾尔娜沉思片刻,接着追问道:“你怎么推销的?” “包装、话术,怂恿。”薇莉安耸了耸肩,“将按摩梳包装得绝无仅有——虽然可能有点假。” 艾尔娜沉默片刻,提议道:“你要不再演示一遍?” 薇莉安想了想,简略地说了一遍:“你毛不错配用这梳,这梳用了精灵族外围的上好古木、180天精油浸泡、矮人工匠的99道工序做成,你买了绝对不亏。” “......你这里面哪句话是真的?”艾尔娜有种不好的预感。 薇莉安笑了笑。“全部......都是假的。” 艾尔娜沉默了。 .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她无力地靠在门框上,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 “如果被切利斯知道了我骗他会怎么样?”薇莉安被艾尔娜带得有些紧张起来。 “最轻的情况...也要查封店铺了吧。” “这么严重?”薇莉安脸色大变。店铺被查封可不仅仅是做不了生意这么简单,这可是关系到她奶奶的性命——以及她的性命。 摇摇欲坠的艾尔娜已经自行摸索到了躺椅上休息,还自来熟地摸了只茶杯,颤颤巍巍地给自己倒了杯梆梆草茶压惊。 但薇莉安没有心思关心她。她正在店内踱步思索,脸色沉重。 “不是查质量问题、只是查营销真假的话......”仅过了片刻,她就想出了对策,“那我只需要证明我说的话不是假的就行了吧。” “......你有办法?” 记忆中不断回放着今日的所见所闻,薇莉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有个人或许能帮我。” 6. 入局之人 天光未破,旧门街就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各族的商贩们正争分夺秒地布置着自己的摊位,势必要在人流起来之前将商品准备妥当。在这紧锣密鼓的氛围中,有一个人却怡然自得。 铁头正坐在小矮凳上,悠哉游哉地喝着水,欣赏着眼前繁忙的景象。 . “哟~真羡慕你,往那一坐摇摇骰子就能把钱挣到手,不像我每天都要起早贪黑,还是你有本事。” 旁边买吃食的小贩一边递给他一张烙饼,一边忍不住酸了他一句。 铁头笑嘻嘻地接过烙饼,没有回话。小贩自讨没趣地吐了吐舌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虽然他总爱说这种酸溜溜的话,但每次铁头来他摊位买东西吃的时候,他都会自发地给点添头。自从铁头开始在他旁边摆什么猜单双的游戏之后,每天来找铁头的客人数不胜数,连带着他的营收也水涨船高。 他内心其实是感激的。 “还不赶紧准备一下?万一客人来了怎么办?”小贩看着铁头悠闲的样子,忍不住催促道。 铁头便慢悠悠地掏出一块抹布,将旁边木架上的奖品都擦了个遍,然后掏出自己吃饭的家伙——木盅和骰子,摆在石桌上。 . 不知道为什么,铁头总感觉今天心里有些发慌。但他并没有过于在意,只以为是自己烙饼吃多了。 “不着急不着急,哪有人一大早就跑来玩骰子的......” 铁头话还没说完,就有一名猫兽人径直来到了他的石桌前坐下。 他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您看着很面生啊,应该是第一次来吧?”铁头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便熟练地招呼起来,“让我来给您介绍一下游戏规则......” “不必了,之前看过。”兽人打断了他的话,麻利地掏出了六枚银币,推到铁头面前,“玩三把。” “好嘞。”正好省得他讲解。铁头欣然收下银币。 . 骰子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他将手里的木盅倒扣在了石桌上。猫兽人手指轻叩石桌,说:“单。” 木盅揭开,骰子双数朝上。 猫兽人对此结果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淡定地挥手,示意再来。 木盅再次扣下。 “双。” 可惜,这次骰子是单数朝上。 接连两次猜错,猫兽人神色却丝毫未变。如果铁头留心观察,或许就能发现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在骰子上停留。 铁头笑嘻嘻地进行最后一次摇盅。木盅第三次扣下,猫兽人这次却并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出乎意料地问了一个问题:“你在这摆摊多久了?” 铁头有些疑惑,但仍照常回答:“约莫两个多月吧。” “噢......”猫兽人点点头,随即又将话题突然转回来,“我猜是单数。” 话音刚落,还未等铁头揭盖,兽人突然按住了他放在木盅上的手。“我改主意了,我要猜双数。”她调皮地眨眨眼,语调俏皮。说罢,还没等铁头反应过来,兽人就强硬地抓着他的手将木盅揭开。 里面的骰子正是双数朝上。 “真幸运~”猫兽人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铁头脸色一变,感觉事情有些蹊跷。从今天一开始心里莫名发慌,到这个一大早就直奔他摊位而来的兽人,再到她突然的动作.....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难道是她发现了...... 不,不可能。他已经在这里摆摊很久了,事实证明这里根本没人能察觉他的手法......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哦恭喜这位客人~”铁头露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为她贺喜,“您猜中了呢!那么,按照规则,您可以随意选一件奖品噢!” “我对你的奖品不感兴趣。”猫兽人饶有趣味地笑着,琥珀色的瞳孔紧盯着铁头,语气戏谑,“我对你比较感兴趣。” “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呢......”铁头有些心虚,不自在地转移了视线,没有和她对视。 薇莉安翘着二郎腿,轻轻晃了晃尾巴。“2银币太少,玩的没意思。我要玩大的。”她突然抛出一个钱袋子。 袋子鼓鼓囊囊的,砸在石桌上还发出了闷响,“如果我输了,这200银币都归你。但条件是......让我来摇,你来猜,玩吗?” . 不等铁头回应,她就已自顾自地将木盅和骰子抓到手里。 薇莉安略显生疏地摇了摇,学着铁头的样子将木盅倒扣在石桌上。 她将木盅揭开,里面的骰子是单数朝上,“你是要猜单数呢......”她再次把木盅扣上,当着铁头的面将另一只手放到石桌下,肩膀轻颤,“还是要猜双数呢?”木盅丝毫未动,但再次揭开,里面的骰子却赫然变成了双数朝上。 铁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薇莉安看着骰子上的数字,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只猜到了你是怎么变化骰子单双的,却猜不到你是如何知道木盅里的骰子到底是哪一面朝上。”她漫不经心地将石桌下的手拿上来。 铁头这才发现她的手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戒指,上头嵌着和他腕带上的一模一样的石头——是磁石。 铁头脸色大变,浑身冒出冷汗。 “你怎么发现的...不,这已经不重要了。”铁头很快冷静下来,察觉到异常,“如果你只是想告发我,不必费这么多功夫。” “只要在人多的时候揭穿我的把戏就行了......”他看向薇莉安,目光如炬:“你不是为了告发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薇莉安一直观察着铁头的表现。 “你很聪明。”她突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足够冷静,反应也很快。” “别担心,我既不是想告发你,也不是想勒索你。”她再次推了推桌上的钱袋子,“这200银币,就是我的诚意。” 薇莉安自顾自地站起身,身子遮挡了阳光,在石桌上投下大片阴影:“我刚好需要一个矮人......一个聪明的矮人,来帮我做点事情。” “你要我做什么......”铁头神色凝重。 薇莉安突然附身到铁头耳侧,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道:“不用这么紧张,很简单的——就像你平时做的这样。” ...... ...... 铁头跟着薇莉安来到了杂货铺。 “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薇莉安,这里就是我的铺子。”薇莉安带着他参观起来,“这里就是你接下来要工作的地方。” “......你叫我铁头就好。”铁头心神不定的跟在她的后面,看着陌生的环境和一大堆未曾见过的新奇商品,实在是想不到她的用意,“你找我到底是要我做什么?” “你有听说过,最近在兽族之间很热销的按摩梳吗?”薇莉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还有北街执法官切利斯?” “都听说过,怎么了。”铁头一脸疑惑,“这跟你要我做的事有关?” “这个按摩梳就是我这里出品的。”薇莉安从货架上拿起一把按摩梳,“问题就出在——我为了卖个好价钱,谎称它是矮人工匠精心制成的。”她摊了摊手,继续说道:“但你应该也发现了..我的店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矮人工匠。” “而很不幸的是,切利斯发现了端倪。我接到小道消息,他明天打算来场突击检查,所以......” “你需要我帮忙应付检查?”还未等薇莉安说完,铁头就已知晓了答案。 “没错。”薇莉安点了点头。 “......你需要 我怎么做?”铁头问道,“假扮矮人工匠?” “不是假扮,假扮太容易被看穿了。”薇莉安摇了摇头,随即将梳子递到他面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要记住,你——就是这把梳子的制作者,从始至终。” 铁头听懂了薇莉安的意思。 “我做不到。”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什么意思?” “你没听清楚吗?我说我做、不、到。”铁头语气生硬,一副不可商量的样子,“就算你是要揭发我还是干嘛都随便。但是,顶替制作者这种事——我做不到。” “你知道要成为一名被人认可的工匠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吗?制作出一件被众人认可的东西需要付出多少心血吗?”他直直地和薇莉安对视着,眼里像有一簇火光,“如果你认为随便找一个人就能顶替制作者的话,那你就错了。” 铁头又看了眼她手里的按摩梳。 就算只是匆匆一瞥,也能看出制作者的水平有多么的高超——那小巧精致的异形梳齿,尺寸大小根根分毫不差,如果不是他并没有看到这上面有丝毫魔法的痕迹,他还以为是魔法造物。 这手艺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族人。 “我都能想象得到,他制作出一把这么精致,能赢得众人喜爱的制品,需要倾尽多少心血。”铁头眉头紧皱,语气责备,“如果你真的尊重制作者,就应该让他本人露面,而不是执着于矮人工匠这个名头。”他不满地看着薇莉安,“他的手艺明明不输给任何一名矮人工匠。” “我是做着骗人的生意,但也不是没有底线。”一股脑将心里的怨气发泄完,铁头就自暴自弃地转过身去了。他知道薇莉安握着他的把柄,自己不肯按她的要求办事,肯定会被清算。 但——就算是将他驱逐出边境,他也绝不会做亵渎任何一名工匠的事。 . 他等待了许久,没有等来薇莉安的怒火,却等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薇莉安对眼前的这名矮人多了几分欣赏。她还以为这矮人靠着灰色手段敛财,是什么毫无下限的滑头呢,没想到竟意外的有底线。“你放心好了,这把梳子没有制作者。” “什么意思?”铁头有点没听懂。 “字面意思。”薇莉安露出神秘的笑容,“我不能告诉你这把梳子是怎么来的,但是它确实不是被哪个具体的人制作出来的......你可以认为,它是凭空变化出来的。” “难道是魔法?”如果是魔法所变的话,那就可以解释这前所未见的高超工艺了。 “唔...你也可以这么认为。”薇莉安托着下巴,点了点头。“总之,放心好了——我不是要你顶替任何人,只是要你当名义上的制作者。” “你只要能在切利斯来检查的时候——从中周旋、做做样子,转移他的注意力帮我蒙混过关就行了,不是什么难事。”薇莉安意有所指,“这不正好就是你所擅长的么?” “真的只是这么简单?”铁头有些狐疑。 “当真。”薇莉安摊了摊手,“有200银币做担保。” 铁头沉思片刻,有点忐忑地问道:“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没有如果。”薇莉安瞬间变了脸色,脸上再无笑意,甚至面带阴沉,“这件事情——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果我滚出边境了......你也不会好过,我保证。” 铁头被她吓了一跳,猛地咽了咽口水。 他看薇莉安的神情不似作假,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我一定竭尽所能地......” “那就好。”薇莉安脸色又由阴转晴,变脸速度让铁头叹为观止。 “那么首先......”她又掏出一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我们得先准备一下需要的东西。” 7. 破局之计 虽然杂货铺有专门的工作室,但里面根本没有任何工具器械。毕竟薇莉安进工作室也只是为了用百科书将制品变化出来,所以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这下铁头相信薇莉安是真的没有骗他了——杂货铺的工作室,比他家还要干净。 还好铁头对旧门街的信息了如指掌,两人终于赶在收市之前将各种器械工具买齐。 . 在处理好工作室的问题后,薇莉安又布置给铁头一项任务。 她不知道从哪里搞出了一堆木头,就放在工作室。这些木头品质上乘,大小均匀,和按摩梳所用的木材一模一样。 “为了以防万一,我觉得你还是得先练一下手比较好。”薇莉安将木材和工具递到铁头面前,“而且,工作室的工具完全没有磨损的痕迹也不太合理。” 铁头还是忍不住反问道:“你刚才不是还说只要明天假扮一下就好了吗?” “这可是关系到我俩生存的大问题,严谨一点肯定不是坏事儿,况且......”薇莉安指了指他的手,十分笃定,“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跑去靠骗人营生,但你手上的厚茧,对工匠的态度,还有你看按摩梳的眼神......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以前也是一名工匠吧?” 铁头身体猛地一震。 他嗫嚅着,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薇莉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不安地搓动着。 “我......我不是工匠。” 铁头说完这句话,便沉默地低下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薇莉安看他的反应,深知其中肯定有什么缘由,但她并没有问。 铁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过了很久,他犹豫再三,才拿起了工具和木料。只是不知为何,他的手在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薇莉安看他的模样,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离开了工作室,将这处空间留给了铁头。 从黑夜到白天,工作室的烛火一直都没有熄灭。 ...... ...... 薇莉安不得不承认,从杂货铺开门营业到现在,她的心一直随着门口的铜铃颤动——虽然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她其实本可以直接闭门谢客,但这样的举动就太过于明显了,况且该来的总是躲不过的。 门被人猛地推开,力道之大使铜铃的碰撞声尖锐又刺耳。 切利斯果然来了。 他表情严肃,身后还跟着两名人高马大的兽人。 店内的客人看见三人的模样,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忙离开了店铺。虽然他们没有见过打头的这名兽人,但三人身上挂着的袖章,他们还是认识的——是北街督察队。 . 薇莉安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招呼道:“又见面了,切利斯大人。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哼。”切利斯没有被她骗到,“明知故问。” 薇莉安笑笑不说话。 “你早就收到消息,知道我要来检查。”切利斯语气笃定。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薇莉安,“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准备,毕竟——要是给我抓到了马脚,可就要吃苦头了。” “您在说什么呢?我没听懂。”薇莉安还是在装傻。 切利斯看着她的笑脸,没来由地烦躁:“我看看你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给我搜!” 随着切利斯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两名兽人开始对杂货铺进行搜查。 违禁物品、可疑信件、往来货单、商品检查......两人甚至把薇莉安的卧室都搜了一遍。为了防止薇莉安转移、藏匿证据,切利斯从头到尾都紧盯着她。 薇莉安看着他们搜查的阵仗,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搜查她走私和非法经营的证据......她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没有的东西,根本就不怕查。 但她仍是演戏演到底,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样子,愤怒地质问道,“你们是在做什么?请赶紧停止你们无理的举动!这完全就是侵犯了我个人的权益和隐私!” 切利斯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公函。 “这是经过内部许可的,对身份存疑人员的合法合规的搜查。”他将公函拍在桌上,撇嘴笑了一下,“希望您能理解,薇莉安女士。” 薇莉安看了看那份公函,做出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气愤地背过身去。 在切利斯看不见的角度,薇莉安紧张地咬了咬唇,一脸不安。 两名搜查人员显然对这种工作驾轻就熟,不一会儿就搜查完毕,回到前堂。 他俩对着切利斯摇了摇头。 得知了搜查的结果,切利斯的脸色晦暗不定。 . “这下您该放心了吧,我早就说过我只是个想做生意的普通人。”薇莉安也能看见两人的动作。她抓住机会,一脸不悦地开口,想赶紧送客,“现在你们满意了?搜查完了就请回吧。” “先别着急。”切利斯不紧不慢地开口,“刚刚的搜查只是确认了你并不是危险分子。”他饶有趣味地看着薇莉安,“但我们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 切利斯瞥了眼货架。“魅惑药剂......你是怎么弄到的?” “货源属于商业机密,无可奉告。”薇莉安双手抱臂,理直气壮,“你们没有探查商业机密的权力。” 切利斯没有再继续追问。 即便是用了合法的理由把切利斯的问题顶了回去,但薇莉安仍未放松下来。毕竟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商业机密”来搪塞过去的——关键在于切利斯能否察觉。 他将撑着柜台的手放下,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突然转向另一个话题:“你上次卖给我的按摩梳,质量确实不错。” “谢谢夸奖。”薇莉安脸上笑着,心里却猛地咯噔一声——重头戏来了。 “那把梳子确实如你所说的一般材料上乘,制作复杂。这么好的制品......”果然,切利斯抓到了漏洞,“不知道我能否有幸见一见那位手艺高超的矮人工匠呢?这应该不属于商业机密吧?” 两人就这么隔着柜台对视,都面带笑容,都心怀鬼胎。 薇莉安早就知道,在混乱的边境能做到执法官位置,就意味着切利斯肯定不是善茬,但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不过—— 薇莉安不慌不忙地将他带到工作室。 ——还好她早有准备。 ....... ...... “这位就是在本店就职的工匠先生。”薇莉安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他有些内向,不太爱与人交流,所以很少露面。” 切利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矮人。 “你确定?”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他内向,不爱和人说话?” “是的。” “这位矮人先生在旧门街可是声名远扬啊......”切利斯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原来你认识他呀。”薇莉安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她将睁眼说瞎话发挥到极致,“铁头先生早在两个月前就已入职本店。只不过当时本店无人问津,生意惨淡,支付给铁头先生的酬劳无法满足他的生活开销,无奈之下,他只好晚上在店里做工,白天摆摊补贴家用。” 此时的铁头后背一直冒着冷汗。他没想到薇莉安竟然现场给他编造了一段假经历——切利斯怎么可能会相信啊!

其实薇莉安也知道切利斯肯定不会信。 但并不重要,只要她咬死这个就是事实,切利斯就抓不到把柄——除非他真的能从两个月前就时刻关注铁头晚上的去向。 同样的,切利斯也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你......”即便切利斯知道薇莉安在撒谎,也拿她没有办法。 于是他决定从铁头下手。“这把按摩梳是你做出来的吧?”还未等铁头回答,切利斯就将桌上的木料抛到他手里,不容拒绝,“那请你做一次给我看看,就在这里。” “那可不行。”薇莉安果断回绝了他的要求,“按摩梳的制作工艺也属于本店的商业机密,不能轻易展示。” 切利斯嗤笑一声,挥手示意跟随的两名兽人离开,铁了心要抓到薇莉安造假的证据。 “现下只有我一人在场,我将行使特殊调查的权力——我以北街执法官切利斯的名义作出承诺,承诺绝不会泄露有关商业调查的任何内容,若有违反,我将进行全额补偿,并自请卸职,再不踏入北境一步。” 他点了点公函上的特殊调查条款,似笑非笑地看着薇莉安,再不给任何机会,“这样可以放心了吗?” 薇莉安的笑容凝固了。 她没想到切利斯竟然敢用反噬这么狠的特殊调查令——看来铁头的出现确实让他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了。 薇莉安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相信铁头了,希望他能想到办法。 “当然可以。”薇莉安强颜欢笑,“那么,就请铁头先生展示一下吧。” 铁头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也看不清神色。但他一直在认真听两人的对话。 直到接收到薇莉安的指令后,他终于有了动作。 在两人的注视下,他默默地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了一旁的工具。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目光沉稳专注,拿着工具的手很稳。 他再次沉下呼吸,对着木料刻下第一刀。 ...... ...... 端详着眼前尚未打磨完全的按摩梳,切利斯知道,这次的检查势必要无功而返了。 切利斯知道她有秘密,却探查不了,知道她在撒谎,却无法证实。她就像泥鳅一样,每当以为就要抓到的时候,都能狡猾地溜走。 “这下您能相信我了吧。”薇莉安笑眯眯地看着他。 切利斯把玩着手里的半成品,冷哼一声。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他将按摩梳丢回工作台上,“不要以为你次次都能这么幸运。” “我们下次再见——薇莉安。”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后,切利斯离开了工作室。 . 铜铃响声比平时更为急促。 门口等待着的两名兽人跟随切利斯一起离开了。 直到声音渐止,薇莉安才长久地呼出了一口气——还好铁头帮她成功应付了过去,不过......她耳朵微动,转头看向跟着她来到外堂的矮人。他手上还拿着工具。 “你做出来了。”她说。 铁头没有回应。他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快速瞄了薇莉安一眼,随后便将手里的刻刀还给薇莉安,“我的任务完成了。”说罢,他转身就想离开。 “慢着。”薇莉安叫住了他。 . 薇莉安看着眼前同样精瘦的矮人,瞥了眼他的手。 身形和面容都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她仔细观察过,还真分辨不出来。 “你不是铁头。”她说。 8. 谎与真 矮人背对着薇莉安,没有说话。 “我在旧门街见过你。”薇莉安眉毛轻挑,“你俩长得这么像,没猜错的话......你是他兄弟?” 矮人身体猛然一震,僵立在原地。 薇莉安半天没等到一句回应,耐心告罄,正欲上前,矮人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灵巧地躲开了她伸出的手,抓着工具就这么从后门跑走了。 “什么情况这是,我有这么恐怖吗?”薇莉安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有些无语,“这俩人在搞什么......” 督察队走后,店内人流再次增多,薇莉安只好先放下心中的疑问,专心招待起眼前的客人。 ...... ...... 第二天一大早,旧门街的商贩们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铁头正心神不宁地嚼着烙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哟,在吃饼呢?”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铁头猛地抬头,正对上石桌前薇莉安的笑脸,一口饼直接呛住,“咳咳咳!” “这么紧张干嘛?”薇莉安莫名其妙地看着咳到说不出话来的铁头,还不忘将一旁放着的水壶递到他手里。 铁头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将烙饼噎下,片刻后才将气顺回来。 . “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又来做什么?”他抓着水壶,神色紧张地盯着薇莉安。 “瞧你这话说的,多容易让人误会。”薇莉安无语摊了摊手,随后便理直气壮说道,“我来是叫你回去上班啊。” “上班是什么意思?” 薇莉安这才想起来这里没有上班这种说法。“就是上工的意思。” “上工?”铁头一脸疑惑,“上什么工?你委托我做的事不是已经做完了吗?” 薇莉安扯了扯嘴角,颇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味,“你该不会以为靠一次委托就想赚我200银币吧?你看我像冤大头吗?” 铁头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200银币是......” “是招工费。”薇莉安双手抱臂,一副理所当然的做派,“我花200银币是聘请你来当我店员工的。” 铁头大张嘴巴呆愣在原地,片刻后才终于反应过来,“我不......” “如果你想一辈子都靠这种随时会被看穿的把戏骗人混口饭吃,我无话可说。”薇莉安打断了他的话,“但如果你有哪怕一点的抱负,有一点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机会。” . 铁头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他抬头看着薇莉安,话语梗在喉咙说不出口。 薇莉安的神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淡,但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让他冰冷的血液再次变得滚烫——“你是要继续在这里玩手脚,还是去我那里一展拳脚?” 她轻晃着尾巴,硕大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铁头,等待着他的答复。 铁头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珠,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摩挲着的指头传来刺痛,铁头猛然惊醒,慌忙低下头,“可你明明知道我干不了工匠的活......”他看见自己手指上有根倒刺。 “谁说矮人就只能当工匠?”薇莉安打断了他的话,“思维敏捷、胆大心细、善于抓住机会,懂得灵活变通......或许你自己不知道——你天生就是个商人。” 铁头的心突然快速跳动起来。倒刺被他拔掉了,伤口正潺潺往外流着血。 “不过,我确实还需要一名矮人工匠坐镇,所以......”薇莉安再次掏出熟悉的钱袋子,丢在石桌上,“我再给你200银币。” “把你的兄弟也一起喊来。” ...... ...... “这是我的弟弟——铁锤。”铁头两兄弟头一次同时出现在店中。 铁锤浑身僵硬地站在店中,正被薇莉安上下打量着。 “你俩长得简直一模一样。”薇莉安不禁咂舌称奇,“要不是我认真观察了好久,还真辨别不出来。” “说起来,你是怎么发现他不是我的?”铁头忍不住询问道。 “那天晚上你雕刻木料的时候,手抖得都拿不稳工具。但第二天你的手却变得异常地稳——我不信这是一晚上就能练出来的成果。而且......” 薇莉安突然抬起手,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肢体语言不会骗人,你紧张的时候会搓手指,但你弟弟不会。” “......怪不得你能识破我在骰子上做的手脚。”再次认识到薇莉安恐怖的观察力,铁头这下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并没有完全识破。”薇莉安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你是怎么提前知道骰子单双的。” 铁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靠听。”一旁的铁锤突然开口。 “听?”薇莉安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哥哥从小就修习工匠技艺。”铁锤低下刚抬起的头,避开了薇莉安的视线,“骰子单双面轻重不同,接触石板的声音也不一样,只有哥哥能听出来。” 他停顿了一会,发现铁头并没有打断自己,便继续补充道:“论目视、耳听、手触的能力,没有任何族人能比得过他......” 铁锤偷偷瞄了一眼薇莉安,随后又快速将目光收回,“没有他教我,那把梳子我根本就做不出来。” ——是薇莉安意想不到的答案。作为听觉灵敏的猫兽人,她根本就没听出来骰子的声音有什么不同。 但她仍相信铁锤所说的话。 她的视线转到铁头身上,“那你为什么说你不是工匠?” 铁头苦笑一声。 . “你看我的手。” 铁头突然举起了双手——短粗的手指,指尖的纹路早已被磨平,手掌宽厚,布满厚茧,处处都是新旧不一的伤痕。 薇莉安看见他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有些惊讶——她还以为铁头只是手艺生疏所以才颤抖,没想到是旧疾。 “我的手有问题,只要抬起来,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铁头无力地将手放下,捏成拳头摆在身侧,“所以,即便是其它能力再强,我也永远无法成为一名真正的工匠。” 场面一时静默。 铁头将头低下,看不清神色。一旁的铁锤嘴巴张张合合,却什么也没说。 “如果你现在反悔了,我也能理解。”铁头再次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摊摊手,“我也只是一时冲动才答应你,让我大展拳脚什么的......” 薇莉安看着铁头——他在努力做出微笑的表情,但是面部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挤成一团,配上浓密的胡子,看上去就像小丑一样滑稽。 一旁的铁锤表情比他还要扭曲几分。 不知道为什么,薇莉安总感觉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她心里暗自盘算着——或许百科全书能弄出治愈他双手的药剂。但她并没有说出来。 “我答应别人的事情从来不会反悔。” 薇莉安看着眼前的一对矮人兄弟,仿佛看见了他们跌跌撞撞的过去——和从前的自己一样。 “旧门街 发挥不了你们的才能,但是在我这里可以。”薇莉安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反而语气更加诚挚,“你们的价值远比你们自己以为的还要大得多,如果你们愿意,从今往后就在我这里工作吧。” ...... ...... 夜色已深,为了迎接铁头铁锤的到来,杂货铺早早就打烊了。 “所以说你真的决定让他俩留在店里帮忙了?”艾尔娜瞥了眼在搬弄行李的铁头两兄弟,“我以为你只是为了应付检查。”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薇莉安倒了杯茶给她。 有指南书在手,不管是货源渠道还是生产制作,卖货之外的事情其实根本就不用操心。 但这种事情不能被人发现,尤其是现在杂货铺的名声已经逐渐打响,以后只会被越来越多人盯上。虚构的东西骗不了人,所以她得有真正的工匠、真实存在的生产线、以及固定的货源——即便她完全不需要这些东西。 “刚好我这儿缺个手艺人,再加上客流量越来越大了,我一个人应付不来。”薇莉安找了个理由应付过去,“两兄弟的才能刚好符合我的需求,我没有不招揽的理由。” 艾尔娜虽然并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以薇莉安的眼光——她晃了晃手里的茶杯,看着里面的药草在水里浮沉,“我还以为他只会摇骰子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相信铁头两兄弟应该是真有本事。 薇莉安不置可否。 . “该说说你了。”她喝了口茶,突然话锋一转,直盯着艾尔娜,“当初切利斯要来检查,你表现得可比我还要着急。为什么?” 艾尔娜早就知道自己反常的行为举止肯定会引来她的追问,故而也没有惊慌失措,“你可别忘了,这家店铺现在虽然是你的,但这曾经可是我的老巢——万一你真出了什么问题,难保切利斯不会连带着检查我的酒馆......” “你有不能被他发现的东西。”薇莉安听出了话外之音。 艾尔娜耸了耸肩,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谁还没什么小秘密呢?你不也有吗。” 薇莉安轻笑一声。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品着茶。 看着眼前的艾尔娜又回到了那副酒馆里游刃有余滴水不漏的样子,薇莉安竟有些怀念起她之前惊慌失措的模样。 . 艾尔娜刚准备摸出自带的小鱼干,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放下茶杯,“对了,不是经常有讨伐团来你这买药剂吗?” “是啊。”薇莉安正捏着自己酸痛的肩膀,“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听说有个讨伐团出事了,好像是魔兽狂暴的时间没算好,重伤了好几个人。”艾尔娜压低声音,“虽然没有人死,但我听说有个兽人被魔兽活生生吃了整条胳膊,怪吓人的。” 薇莉安手上的动作一顿。 “我还以为你了解具体情况呢。”艾尔娜语气有些唏嘘,“失去了战斗力,怕是连基本生活都无法保障咯......” 薇莉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来我这买药剂的讨伐团很多,你说的是哪个?” “你应该认识的吧。”艾尔娜皱了皱眉头,神色疑惑,“他们之前不是来你这闹过事吗?” 薇莉安心中一惊。难道是...... 她放下手,咬了咬唇,带着一丝侥幸问道:“领头的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艾尔娜托着下巴,努力回想了一番。 “格恩。”她说。 9. 气味 薇莉安猛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接触桌面,发出很大一声闷响。 “哎哟!”艾尔娜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你知道些什么?” 薇莉安神色有些凝重,“你说他们是因为魔兽突然暴动所以才出事的?” “我听说是这样。” 薇莉安沉默片刻,随后伸出手指揉搓眉心。“他们之前来我这买过药剂。” “他们本来要买五瓶魅惑药剂,但是钱没带够。”薇莉安露出有些懊恼的神色,“我只卖给他们三瓶......” 艾尔娜微张着嘴,半天没有说话。 薇莉安没有再继续说明。 艾尔娜或许是想说些什么,但嘴巴开开合合,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 ...... 忙活了许久的铁头兄弟来到前堂休息。 薇莉安扫了他俩一眼,端起茶杯遮掩自己还来不及收回的神色。 “你们在喝什么?怪好闻的。”铁头好奇地询问——他感觉这股清凉芬芳的气味有些熟悉,但想了半天都没想起来。 薇莉安还沉浸在情绪当中,并没有精力回应他,反倒是艾尔娜拿起茶壶,毫不吝啬地给他俩倒了一大杯。 铁头尝了一口,马上就吐了出来,“啊呸!”他面目扭曲,五官全都挤压在一块,活像一张揉皱了的面饼。 铁锤还没来得及喝,看见他的反应,悄悄放下端着茶杯的手。 “呸呸呸!苦死我了!你们怎么用这个泡茶喝啊?”铁头赶忙将铁锤手里的茶杯拿走。 他终于想起来这股熟悉的味道是什么了——“这不是我俩洗澡用的清凉草吗?” “噗!”艾尔娜扭头就将嘴巴里的茶喷了出来。 . “什么洗澡用的清凉草?这不是梆梆草吗?”薇莉安注意力被重新吸引回来。 “梆梆草?我们都叫作清凉草啊。”铁头仔细看了眼杯底的药草,十分笃定,“旧门街后面的那片树林里就有。” “咳咳咳!!”艾尔娜还在止不住地咳嗽。 铁头说的不像是假话。 薇莉安脑海浮现出一个念头——难道是格妮骗了她?但很快她又自己摇头否定了。格妮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这种草我俩经常摘来洗澡用。”铁头还在吐着舌头,“它的味道又苦又涩,根本没办法吃。但如果拿来煮洗澡水的话,洗完浑身清凉舒服得很。” “又苦又涩?”薇莉安发现问题。 她再次仔细品尝了一口,确认自己的味觉并没有出错,“这是甜的啊?” “甜的?不可能吧。”铁头挠了挠头,“我们都尝过了,明明就是苦的。” 薇莉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你和铁锤尝了都是苦的吗?” “是啊。”铁头有些莫名其妙。 难道是...... 薇莉安转头问向一旁刚缓过气来的艾尔娜,语速飞快,“你喝的时候是什么味道?” 艾尔娜也感觉有些奇怪,“我喝着也是甜的。” . 薇莉安盯着手里的梆梆草茶,脑海中灵光一闪—— 是种族差异。 ......是她一直以来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她从前生活在人类社会,来到这里后只以为不同种族之间顶多只是模样和习性不同。 没想到竟然连味觉都会有差异。 薇莉安猛地抽出抽屉里的账本,指尖飞快地划过按摩梳的购买记录——清一色,几乎都是兽人。 她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只以为是切利斯的名头够响,才吸引了这么多兽人前来购买。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轰然炸开——原来按摩梳的热销并不是偶然,是因为刚好踩中了兽族的需求,就像当初的魅惑药剂踩中了讨伐团的需求一样。 薇莉安终于找到了其它商品滞销的关键。 . 众人诧异地盯着正默不作声翻动账本的薇莉安,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直到薇莉安重新合上账本,转头询问道:“摘清凉草洗澡的人多吗?” “啊?”她的话题过于跳跃,铁头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算多吧......旧门街的大伙儿都爱摘点回去洗澡,毕竟一整天待在外头都是灰头土脸的,第二天还要继续招待客人,不洗澡可不行。” 薇莉安点点头。 边境最不缺的就是讨生活的商贩,以及讨伐魔兽的战士。商贩们长时间抛头露面势必灰头土脸,而讨伐者极易浸染魔兽血与唾液,也需要及时清洁。 但这边清洁的手段太少,大多数人只是简单地用草木灰水清洗,讲究一点的最多就摘点类似清凉草的药草辅助清洁。 薇莉安托着下巴,心思一动。 既要针对市场,又能同时满足不同种族的需求——她想好下一个制品要解锁什么了。 ...... ...... 找了个理由回到卧室,薇莉安从床底的暗格掏出了那本百科全书。 她熟门熟路地翻开一张空白页,拂过上头那代表着已投入银币的数字,在心中默念自己决定好要解锁的制品。 空白纸张泛出一阵金光,逐渐显现出一行文字——【手工香皂制作指南(已解锁)】 随后,一行行的文字和图片便布满了整个页面。手工香皂的材料表、配方、制作方法等全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上方的数字仍有盈余。 薇莉安轻触成品图,几块香皂凭空出现在了手中,那串数字也减少了一些。 她认真阅览了几遍制作指南,将关键配方和步骤抄写在一张牛皮纸上,便将书本重新藏好,只拿着纸和香皂重新回到前堂。 和之前不同,薇莉安这次并不打算直接销售靠书籍变化出的成品。毕竟切利斯正密切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发现蹊跷。 她现在已经有了现成的材料、完善的工作室、以及可用的工匠——完全可以在现实中真正制作出产品来。 ...... ...... “我突然想起来,我这有种名为香皂的清洁用品。”薇莉安将香皂放在两人面前,“就是这个。” 艾尔娜好奇地拿起一块香皂。方方正正的香皂,入手触感光滑,通体是淡淡的黄色,还散发着清香——看不出来用了什么材料。 “香皂是什么?怎么用?” “可以理解为是一块特别的固体油脂。”薇莉安尽量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道,“只需沾水揉搓就能用于清洁,比找药草煮洗澡水更方便,不仅能轻易去除大部分污垢,用完还会留有余香。” “噢~听起来很不错。”铁头展现出极大的兴趣,拿起来和铁锤一起琢磨。 “这个香皂我 能试用一下吗?”艾尔娜听着有些心动。 薇莉安点点头。 得到她的允诺,艾尔娜便迫不及待地前往洗漱间试用起来,铁头铁锤相互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 艾尔娜惊奇地望着掌心中的泡沫。 和醇厚绵密的酒泡相比,香皂揉搓出来的泡沫轻盈又芬芳,轻而易举就能带走身上的污垢。在煤油灯的照射下,空中晶莹剔透的泡沫正呈现出隐隐约约的暖黄色。 她闭上眼睛,轻轻嗅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香气。 一旁的铁头和铁锤两兄弟玩得不亦乐乎。他们无师自通地合拢掌心,正想方设法搓出更大的泡泡。 玩闹间,一个硕大的泡泡自两兄弟处飘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艾尔娜微耸的鼻尖上。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惊醒,睁眼便看见泡沫在自己的鼻尖破裂,化成几滴微不可见的小水珠。 “就像魔法一样。”艾尔娜不可思议地感叹道。 薇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因为一块小小的肥皂而喜笑颜开的场景,内心有些触动。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爱玩肥皂泡的,不管奶奶怎么叫她,都不愿意从浴室里出来。 . “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这些产品都是从哪儿来的。”玩闹过后,艾尔娜将手上的泡沫冲净,“尽是些新奇的东西。” 她仔细观察着自己的手臂——灰尘和废毛都已被泡沫带走,连一些毛发的小结节也被洗开。虽然毛发尚未干透,但已隐隐约约能嗅到一股余香。 她一下就嗅到了新的商机。 “这些香皂你打算怎么卖?” 薇莉安耳朵轻轻颤动,“你有想法?” 艾尔娜轻笑一声,也不拐弯抹角,“你这杂货铺客源有限,光靠自己很难推广这产品吧?” 薇莉安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艾尔娜的意思。 “分销吗?”她勾了勾嘴角,“你帮我在酒馆推广,我按供货价给你香皂——你赚差价,我赚名声。”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艾尔娜俏皮地眨了眨眼,向薇莉安伸出手,“那么,再次——合作愉快?” 两人握手,相视一笑。 . “不过这还不是成品。”薇莉安收回手,淡淡地补充道。 她打算将现代制品和本地素材相融合,再二次开发出新产品——这样就能巧妙地模糊产品的来源,更不容易被发现端倪。 梆梆草,就是现下最合适的材料。 “我还需要一段时间来研发加工。”薇莉安抓起香皂在手里掂了掂,将那张抄写好配方和步骤的牛皮纸交给两兄弟,“能做吗?” 两兄弟早在她们洽谈商业合作时,就已停止玩闹认真旁听,故而能立即跟上她们对话的节奏。 铁头几乎是刚拿到香皂,就已经大致分析出了制作的材料与方法——但他并没有怠慢。 此时拿到牛皮纸,他与铁锤两人从头到尾仔细了几遍,又再次拿起香皂端详了一番,随后才一拍胸脯道:“这活儿简单,连我都能做。” 他自信满满地接下了入驻杂货铺后的第一项工作任务。 一旁的铁锤本来还有些忐忑,但看着哥哥摩拳擦掌的样子,目光也逐渐坚定起来。他把牛皮纸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再次仔细看了起来。 薇莉安看着他俩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不疑有他,“那我们就着手开始准备吧。” 10. 计划与意外 薇莉安的手指不停地在牛皮纸上点动着。 她正在热制皂和冷制皂的方子之间犹豫不决。 按理来说,冷制皂质地更光滑细腻,不仅泡沫绵密使用感更加舒适,还能更好地保留材料的天然香味,绝对是比热制皂更好的选择。 但问题就在于,冷制皂所需的高纯度氢氧化钠,在这个世界只能在人族炼金术师处获取,价格十分高昂。而如果靠书籍变化出来,则容易被铁头和铁锤发现端倪——毕竟他们现在都是常驻在杂货铺中,材料来源不好糊弄。 所以她只能选择用本地的材料做热制皂。 思考再三,薇莉安提笔在热制皂的方子上,增添了几行加入清凉草的步骤。 “希望不会有什么差错。” ...... ...... 距离正式开门营业还有一段时间,薇莉安与兄弟二人正商量着制作香皂的相关事宜—— “制作香皂需要用到大量的草木灰,有没有大批量获取的办法?”薇莉安指着热制皂的方子,询问着铁头两兄弟的意见。 自行烧制草木灰麻烦又耗时,容易拖累生产香皂的效率。 “要草木灰还不简单,我去旧门街走一趟就好了。”铁头嘿嘿一笑,“那些个卖吃食的,每天从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都够装好几袋的——他们巴不得有人替他们收拾。” 铁锤也点点头,证明铁头所言非虚。 “那就再好不过了。”薇莉安弯了弯唇角。 三言两语就解决了碱水的问题,其他的材料薇莉安并不操心。 边境本来就是盛产树果油的地方,香皂所需的油脂完全不用担心,再加上手边有现成的梆梆草——也就是清凉草,他们随时可以开始生产制作。 “那铁头就去收集草木灰和树果油回来,铁锤则先去准备制作香皂的材料。”薇莉安瞥了眼时钟,估算了一下时间,“不出意外的话,我希望明天就可以生产出第一批成品。” “没问题。”铁头当机立断出发去收集材料,铁锤则前往工作室忙碌起来。 有了两兄弟的帮助,薇莉安得以将精力全部投放在杂货铺的看顾和销售上。 她将门牌翻转,面带微笑,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客人。 . 今日来到猫耳杂货铺的客人们,都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是一股混合着淡淡青草和坚果香气的油脂味。 “老板,你这是又准备研发新的商品了?”有嗅觉灵敏的兽人,闻出了这股气味出自杂货铺的工作室,“还怪好闻的......是什么东西?” “您的嗅觉真灵敏。”薇莉安笑眯眯地回应,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虽然产品尚未上架,但宣传可以先行。在营业期间制作香皂就是她计划的一环——气味本身就是最吸引人的宣传。 “您闻到的这股香味就是本店即将推出的新产品:香皂。”薇莉安故意不介绍完全,勾起客人的好奇心。 众人闻言果然来了兴趣,“香皂是什么东西?” “香皂可以替代草木灰水做清洁之用,能更好地祛除身上的污垢,用完还会留有余香呢。”薇莉安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小木盒,里面堆满了切成片状小块儿的香皂,“本店精心准备了一些试用品,感兴趣的客人们可以先免费试用一下哦~” “免费试用?真的假的?” “真的不要钱吗?” “给我来一块儿试试呗!” 果然没人能逃过免费试用的诱惑。一听到这几个字眼,店内本来不感兴趣的客人们都好奇了起来,纷纷往柜台涌去——免费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薇莉安望着众人的举动,暗自窃喜起来。 事态发展果然如自己所料一般...... ...... ...... 时间回到前天晚上。 —— “香皂和之前的产品不同——按摩梳价格不菲,既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也不是消耗品,销路也快到头了。而魅惑药剂虽然是讨伐的必需品,但也并不是大众产品,销路也早已定死。” 铁头铁锤两兄弟早已歇息,只余薇莉安和艾尔娜仍在商谈合作事宜。 “香皂看着普通,但它的适用性广、受众全面、价格低廉,还是日常生活的消耗品。”薇莉安手指轻敲着桌面,“我有信心能让香皂成为生活的必需品,如果能经营好了......” 她没有继续说完,只是给艾尔娜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它就能成为我们的金矿。”艾尔娜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她捏起一块香皂,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看着艾尔娜的模样,薇莉安手指一顿,嘴角轻扬。“你说的没错。” “你有什么计划?”艾尔娜盯着手里的香皂,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卖的场景,语气有些迫不及待。 “先行宣传造势,产品推出后再一举抢占市场——这将会是杂货铺进一步扩大名声的重要机会。”薇莉安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但成品研发不是还要一段时间么?怎么先行宣传?” 薇莉安轻描淡写地指了指那几块靠书籍变化出来的香皂,“不需要成品,就靠这几块半成品就足够了......还有什么会比限量免费试用更能吸引人的呢?” 她狡黠一笑,不急不慢地端起茶杯,“你已经使用过了,所以你应该知道,我说的并不是大话。” “只要给他们用过,他们就再也离不开了。”薇莉安轻挑眉毛,语气笃定,“这就是我对自家产品的信心——不怕他们不买,就怕他们不用。” 艾尔娜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轻笑着也抿了一口茶,眼底的欣赏丝毫不加掩饰。 ...... ...... 试用的香皂块很快就被一扫而空。 在薇莉安讲解完使用方法后,有些心急的客人甚至都等不及回家,就地在杂货铺的洗漱间试用了起来。 “哦!”洗漱间连连传来惊叹,勾得新到店的客人都好奇地探头。 不论是兽人、矮人、还是精灵,皆对香皂一致好评。 但在试用的客人中,有一位兽人却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么好用的东西应该不便宜吧......”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喧闹的嘈杂声中,并没有人听见。 其实他一开始对这所谓的香皂并不感兴趣,只是听说能免费试用,才好奇地领了块试试,谁知道这一用就惊为天人。 边境因为魔气旺盛粘腻外加风尘大,长居在此的兽人或多或少都会有毛发结节或皮肤瘙痒的不适症状,即便是日日清洁也难以缓解。 但—— 他此时正瞧着自己用香皂清洁过后的皮毛。 毛发结节被轻而易举地洗开,顽劣污垢统统被泡沫带走,皮肤再不觉粘腻沉重,只余 下通透舒爽的感觉。 即便他日日都用草木灰水洗澡,也从未有过这种效果...... 再三思考后,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大不了就少去几趟酒馆就好了! 他咬咬牙,将声音拔高了几度问道,“这个叫香皂的东西多少钱?” . 他的声音成功穿透了嘈杂的喧闹声,闯入了大部分人的耳朵。这也是大伙儿好奇的问题,于是他们纷纷安静下来,等着薇莉安回应。 没想到却等来了意料之外的回答——“香皂定价是1银币一块。”薇莉安微笑着回答道。 此言一出,客人们纷纷惊呼起来。 “1银币?” “真的假的?” “我还以为最少都要10银币呢......” 在众人还在议论纷纷时,刚刚问话的兽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行动了起来。 只见他像是生怕薇莉安反悔一般,猛地掏出钱袋子就拍在柜台上,嗓门响亮,“我要先预定十块!!!” 众人瞬间噤声,像是被他惊醒,争先恐后地涌向柜台。 “我也要预定十块!” “我要预定二十块!” “让开让开!我也要预定!” “一个一个来不要着急!”薇莉安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待了起来。 场面一时纷乱无比。 . 在慌乱地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之后,杂货铺的香皂预订单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00多单,合计差不多1000多块香皂——这还是在上架时间未定的情况下。 眼见香皂的销量比她预想之中还要火爆,薇莉安开心之余又有些懊恼——她竟然忘了要限购产品。 不过,只要铁头和铁锤那边不出问题,香皂产出量短时间就能追平所有预订单——有百科书的制作指南在手,只是简单地加一味药草,薇莉安并不担心会出什么差错。 但......事实往往总与预期相反。 . 就在薇莉安满足地复查预订单时,一股微微刺鼻的味道从工作室传来。 “不好了!”身影未至,声音就已先行。 随着铁头猛地推开工作室的大门,一股浓烟从他身后溢出,瞬间蔓延飘满了整间杂货铺。铁锤屏着呼吸,飞奔到门口,手疾眼快地赶在薇莉安快要窒息之前将大门推开。 浓烟在店内盘旋了一番,不甘心地从门口飘走了。 “咳咳咳咳!!”薇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气味猛地一熏,整个人止不住地咳嗽打喷嚏,被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等浓烟彻底散去,薇莉安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咳咳!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还未等两兄弟回应,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的香皂!!” 薇莉安不顾危险,猛地冲进工作室,一眼就望到了浓烟的来源——是灶上一口装满了深绿色浓稠液体的大锅。 她扫了眼旁边工作台摆放着的器具材料,马上就知道了这里面的液体是正在熬制的皂液。 薇莉安着急忙慌地拿起一旁的勺子,探入锅中搅动。深绿色的皂液浓稠得就如沼泽地里的泥浆一般,正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道,表面还鼓着大大小小的气泡。 即便她没有亲手做过皂,也能看出来,这锅皂液肯定是做失败了。 她惊骇万分,“这是怎么回事!?” 11. 温度 铁锤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正低头盯着自己的足尖。 “我们一直都是按照步骤制作的。”铁头神色慌乱,有些支吾,“不知道为什么,煮着煮着它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薇莉安面色凝重地放下勺子,“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问题的?” “好像是......”铁头捏起拳头,焦急地回想着,“在加入清凉草不久之后。” 薇莉安心中一沉。 她将视线从那锅深绿色的失败皂液上移开,扫向一旁的工作台。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工具,还有一桶处理好的清凉草汁——与她在方子上所写的一样,是先切碎后再碾出汁液。 铁头和铁锤确实是完全按照方子的步骤来制作的。 薇莉安蹙起眉头。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 “添加清凉草的法子失败了。”薇莉安阖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热制皂本就是化工产品,她之前就一直在担心,贸然添加清凉草可能会使皂液发生什么不稳定的反应,但再三纠结后,她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让铁头和铁锤先尝试制作——万一无事发生呢? 但现在看来......果然不能抱有侥幸心。 “你们吸入刚刚的气体后,身体有什么不适么?”薇莉安睁开眼。刚刚她的注意力都在皂液身上,还没来得及询问两兄弟的情况。 铁头和铁锤相继摇头。 . “只是味道有点刺鼻难以忍受而已,好像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铁头急忙补充着。 “那就好。”薇莉安呼出一口气。 她盯着惶惶不安的两兄弟,语气责备,神色不虞,“如果在制作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不可控的反应,一定要马上停止操作!” 铁头紧张地搓着手指,正低头准备接受薇莉安的斥责。 “——产品做坏了就坏了,可以重做没关系,但自身的安危一定要保障好,知道吗!?” 在听清楚薇莉安后半句的内容后,铁头惊讶地抬头,神色错愕。 铁锤也瞪大了双眼。 “没听清楚我说的话吗?”半天没得到回复,薇莉安忍不住再次询问。 “听清楚了.......”铁头有些懵地回着话。 他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有商人将工匠的安危看得比利益还重......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将话默默咽进心里。 . “新产品的研发本来就需要反复实验,失败是正常的。”薇莉安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却还是没忍住咬了咬唇——说不心疼材料是不可能的。 不过她也知道问题并不在两兄弟身上,故而也没打算责怪他们,“你们的操作步骤都没有问题,是我把制作香皂想得太简单了——添加清凉草的法子是我自己想的。” 铁头和铁锤面面相觑。 “别傻站着了,先把这锅皂液收拾掉吧。”薇莉安有些焦急地轻推了两兄弟一把,撸起袖子,“香皂的订单可是积了一大堆,我们得抓紧时间重新研究配方。” 说罢,她便转身收拾起桌上的工具。 铁头和铁锤被她一推,终于反应过来,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起东西。 在薇莉安看不见的角度,他俩对视了一眼,眼底的不安逐渐被坚定替代。 ...... ...... 临近傍晚,眼瞅着店内没什么客人,薇莉安又来到了工作室查看香皂的研发情况。 “怎么样了?” 铁头摘下脸上的皮质面罩,对着她摇了摇头。 他将一个小锅端到薇莉安的面前,“这次我们是先高温熬煮出清凉草的汁液,等冷却后再添加进去,但还是失败了。” 薇莉安扫了一眼锅内——皂液绿得发黑,虽然没有刺鼻的气味,但液体稀稀拉拉的,完全无法成型。 她皱着眉头移开了视线。 “碾出汁水不行、煮出汁也不行......”她从桌上拿起一块上一批的实验品——虽然能凝固成型,但完全没有清凉草的芬芳和清凉的感觉,手感也粗糙无比。 “直接切碎加入也不行。”薇莉安有些头疼。 她第一次有这么束手无策的感觉。 薇莉安叹了口气,头一次露出沮丧的神情。 . 铁头瞧见她的模样,想安慰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赶忙重新戴上面罩,“你放心!我们再多尝试几次,总能成功的。”他语调上扬,毫无颓唐之意,转身继续投入实验当中。 薇莉安垂头捂着脸。 就在她低头烦恼时,一阵淡淡的清香钻进了她的鼻子。她挪开手,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杯清凉草茶。 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见铁锤正用双手稳稳地托着杯子,送到自己面前。他戴着面罩的样子有些滑稽,还是没有说话,却并没有避开薇莉安的视线。 “......谢谢。”薇莉安伸手接过茶杯。 铁锤淡定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工作台旁。 薇莉安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杯,目不转睛地盯着两兄弟专心干活的模样,内心的烦躁不安慢慢平复。 她默默地品了一口茶——温度正正好。 “叮铃~”店门的铜铃声突然响起。 薇莉安下意识地轻轻颤动耳朵,却并没有听见来客的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低落的神情迅速收敛,重新挂上微笑。 ...... ...... “果然是您,萨提卡先生。”薇莉安一眼就看见了柜台前的身影。 一如既往的宽大斗篷,半遮半掩的细长尖耳。 “您是来取预定的药剂么?我还以为您已经忘记了呢~”薇莉安切换成营业模式,微笑着打趣眼前的半精灵。 “是。”萨提卡依旧惜字如金。 薇莉安麻利地将一大筐药剂搬到柜台。 “这就是您购买的二十瓶魅惑药剂,谢谢惠顾~”或许是因为想赶紧结束交易,好继续研究香皂,薇莉安的语气与平时相比有些急促。 萨提卡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在接过药剂后,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一反常态,主动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什么?”薇莉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这里有很浓的药草味。”萨提卡又重复了一遍,“是在做什么?” “哦~我们正在研发叫做香皂的新产品,里面会有草药的成分。”薇莉安闻这味道都闻习惯了,并没觉得有多浓,“不过我们的试用品都已经发完了。” “如果您感兴趣的话,等产品正式上架后可以免费到店领取一块,就当是我对您长期支持本店的谢礼。”在薇莉安看来,不论是哪个老板都会喜欢萨提卡这样的长期客户——事儿少、钱多,又稳定。 萨提卡并没有表态。 片刻后,薇莉安才听见他的回应。但说的却不是赠礼的事。 “你们这东西气味不对。”他说。 . 薇莉安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的?她惊疑万分地盯着萨提卡。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萨提卡突然抬头,还未消逝的霞光打在 他的脸上。 薇莉安终于看清了斗篷下的面容——原来斗篷的阴影不仅藏起了他黑色的长发,也掩盖了他精致的眉眼。 借着光,薇莉安发现,除了一双精灵的尖耳,他的长相与人类并无异样。 . 他并没有在意薇莉安的目光,一双澄绿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空中。 明明空中什么都没有,薇莉安却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细碎的微光。 “是风灵告诉我的。”他将视线转移回薇莉安的脸上。 “它们说......”他轻轻皱起了眉头,停顿了片刻,“它们被熏得很痛苦。” “啊?” ...... ...... 薇莉安将萨提卡带到了工作室。 她将正在埋头干活的两兄弟叫停,给他们介绍起来,“这是本店的两名工匠,铁头和铁锤。” 萨提卡点了点头。 “这位是本店的大客户,萨提卡先生。”薇莉安给两兄弟使了个眼色。 此时的萨提卡已经完全摘下斗篷,完全露出了原本的容貌。 铁头有一瞬间的诧异,不仅是因为薇莉安突然将顾客带进工作室,也是因为看见了萨提卡的模样——大家都知道边境有个半精灵讨伐者,但从未有人看清过他的长相。 “您好先生。”他摘下面罩微微鞠躬,神色如常。一旁的铁锤也有样学样。 . “您说是风灵告诉您气味不对的?”一想到萨提卡很有可能能帮助她解决香皂的技术问题,薇莉安再顾不上说什么场面话。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急促,“请问是怎么回事呢?” 萨提卡早在进来之时就仔细观察了工作室一番。 此刻他的视线正停留在灶台的一口正扑腾着的大锅上。 “我能沟通空气中的风元素,也就是风灵。”萨提卡言简意赅,“你们煮的......是药草吗?气味不对,它们被熏得很难受。” 话音刚落,他径直走向灶台。 “这......”铁头刚想伸手拦住他,就被薇莉安打断。 “皂液的配方......”铁头不明所以地看着薇莉安,正想出言劝阻,就看见薇莉安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铁头噤声,收回了手。 薇莉安轻声交代着两人:“先将其它的材料收走......只是让他看一眼涉及药草的部分,不怕泄露配方。”说罢,她快步跟上。 两兄弟闻言,悄悄地将工作台的原材料收走,只余下半成品的皂液和清凉草。 . 萨提卡并没留意身后的动静。他轻轻搅动着那锅皂液,又看了眼放在旁边的药草。 “您能看出是什么问题么?”薇莉安有些忐忑。 萨提卡拿起一旁的清凉草,轻轻捻了捻,随后点点头,“温度太高,气味变了。”他说。 温度太高了?薇莉安有些困惑,“但我们经常用这种药草煮茶喝,气味并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啊......” 萨提卡闻言,若有所思。 薇莉安也低头沉思着——如果说是温度的问题,那为什么煮茶喝气味就不会有变化呢? 她视线扫过那锅皂液。 深绿色的皂液正不断沸腾着,咕噜咕噜地冒着大小不一的气泡,翻滚着的浓稠液体表面析出了一层淡淡的油光......是皂液里的油脂。 薇莉安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拍手。 她的声音和萨提卡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是这锅液体温度太高了。” “是这锅液体温度的问题。” 12. 誓言 两人对视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 萨提卡移开视线,指了指那口锅,“你们这锅东西里面有油脂,熬煮起来温度会比水高得多。” 薇莉安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 她是看到油脂才想起来,油碱混合物温度远超沸水。这也是为什么熬皂会破坏药草的成分,但煮水却不会。 没想到,他并不知道配方,却也快速看出了其中的关窍。 “可是不能高温熬煮的话,又该怎么做呢?”铁头有些担忧。 高温熬制皂液是最关键也是最无法避开的一环。 薇莉安闻言,低头沉思起来。 她想起,在之前的世界,好像看到过做香皂的视频...... 她阖上眼睛,记忆中的画面和方子上的步骤慢慢重合——加入材料的顺序、制作的步骤、熬煮的方法,还有...... “我知道了。” 薇莉安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重新闪动着光芒。 “不需要在熬煮的时候加入清凉草。”她看向铁头,语气笃定,“熬制的步骤和之前一样,该高温就高温,该搅拌就搅拌。唯一的区别在于——在皂液熬煮完成并离火降温后,再加入药草。” “所以说,保留清凉感的关键在于温度吗......”铁头细细咀嚼着薇莉安的这番话,若有所思,“那也就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能高温处理清凉草,对吗?” 薇莉安点点头,“我打算用低温油浸的方式,来萃取清凉草的有效成分,在皂液冷却之后再加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霎时之间就敲定了新的方案。 无人在意的角落,铁锤正茫然地站在一旁。他跟不上众人对话的节奏,只能看着他们相谈甚欢,眼神中露出些许失落。 .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或许是知道他们正迫不及待地要开展新的试验,萨提卡很有眼力见地找了个理由就要离开。 薇莉安也明白他的意思。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萨提卡先生。”她感激地朝他鞠了一躬。 有了萨提卡的帮助,他们不仅快速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还避免了过多的材料浪费——天知道仓库里那一大堆清凉草都已经见底了。 她重新直起身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表达小小的谢礼。” ...... ...... 薇莉安拿出了一块铜制的小圆片。 “这是本店的贵宾币。”薇莉安微笑着,将圆片递至萨提卡面前,“凭此铜币来店消费可享全场88折。” 萨提卡拿起铜币。 铜币正面镌刻着一只小小的猫爪图案,图案旁还有一圈繁琐精美的花纹。而铜币的背面则镌刻着一行文字:猫耳杂货铺贵宾凭证。 萨提卡轻轻转动着铜币,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动作微顿。 铜币侧面竟也镌刻着一行微不起眼的小字——贵宾编号:1。 他看向薇莉安。 . 贵宾币,是薇莉安与两兄弟商讨之后敲定的方案。 想扩大市场,稳定受众,打击盗版,将杂货铺品牌化就是最好的办法。 而实行贵宾制,就是品牌化的第一步。 迎着萨提卡疑惑的目光,薇莉安微笑着解释道:“本店不久后将推出贵宾制。而您,就是本店的第一位贵宾。” 铜币在萨提卡的指间轻轻翻转着,猫爪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贵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对,贵宾。”薇莉安双手交叠在柜台上,面色从容,“木片易损,铁片粗糙,金银太过招摇,铜制刚好——够耐用,也够体面。”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您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萨提卡先生。这枚贵宾币是我目前能拿出的最好的谢礼——凭它可以享受本店所有商品的折扣,终身有效。” “以及。”薇莉安轻扬嘴角,“在新产品上架后,凭此币都可以获得优先购买权。” 对现有的商品来说,这个优先购买权看着好像并没有打折实用。但薇莉安知道,等后续产品线铺开,这个权益的价值就会体现出来。 . 萨提卡低头看着铜币,将它拢进掌心。 “多谢。” 他将铜币收进口袋。 没有了宽大斗篷的遮掩,顺着他的动作,薇莉安这才发现他的腰间似乎挂着一个......口风琴? 她微微瞪大双眼,突然想起——之前在旧门街休憩时,正是一段口风琴的声音将她拉出梦魇。 她眼神有些飘忽,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回萨提卡身上,疑惑地蹙起眉头。 难道那段琴声......是他吹的? 念头刚起,很快又被自己否定。 不不不。 她轻晃脑袋,赶在萨提卡注意到之前,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薇莉安摇摇头,再次表达自己的谢意。 门被推动的声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铁头似是有情况要说,来到前堂。 萨提卡垂下目光,重新披上斗篷,转身往门口走去。就在即将离开店铺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侧头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小,铁头并没有听清。 铜铃轻轻晃动,萨提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 铁头愣愣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挠了挠头,“他刚才说什么了?” “他说......”薇莉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会好好保管的。” ...... ...... 经过几天的等待,香皂终于制成了。 薇莉安欣喜地望着凝固成型的香皂——应该说是药皂。 他们换了个方法,先将清凉草切碎后放入树果油浸泡萃取,待到成分完全溶入油中,再撇去药草,将浸泡油加入到冷却降温后的皂液之中。 这样一来,不仅避免了熬制温度过高的问题,而且因为多了“超脂”这个步骤,药皂洗感还更加舒适滋润。 “果然是温度的问题。” 与薇莉安相反,铁头不仅毫无喜色,反而面色沉重,“是我们大意了。” 铁锤盯着这批药皂,一脸自责。 他可以失败在任何地方,却偏偏败在了温度上——他还算是天天和火炉打交道的工匠吗? “是我的问题,是我太愚笨了。”铁锤捏紧拳头,心有不甘。 他低垂着头,语气沮丧,“如果不是我不够细心,也不至于沦落到要让顾客来找问题......”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你们的错。”薇莉安理解他们的懊悔,“百密总有一疏,更何况你们做的还是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想不到是正常的。” “你们只是严格按照我给的方子制作而已,不是你们的问题。”薇莉安俯身拍了拍两兄弟的肩膀,给予肯定,“你们在职责范围内已经做到了最好,这点我非常清楚。” 她挥挥手,示意两兄弟看向桌上的药皂——切割后的药皂通体淡绿,手感细腻光滑,没有任何瑕疵,跟百科书变化出来的质量也相差无几,“没有你们的帮助,我绝对没办法保证这么高的品质。” “你们并没有辜负工匠之名。” “所以,为自己欢呼吧。”薇莉安露出明媚的笑容,“我们成功做出了这独一无二的新产品。” 阳光穿透工作室的小窗户,照亮了这一方角落,空气中充满了淡淡的药草香味。 铁头铁锤顺着光,看向桌上整齐摆放着的那堆药皂。 从离开家乡一路颠沛流离,到工坊遗憾倒闭,再到驻留旧门街游戏人生,他们本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混迹街头,没想到却突然被这奇怪的猫兽人招揽到杂货铺工作。 从放下锤头离开工坊,到重新回到火炉旁做出新的制品,明明才几个月的光景,却仿佛隔了不同的人生。 铁头忍不住搓了搓手指。 他看向铁锤,铁锤也正好朝他看来,两兄弟对视片刻,都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咳!”铁头清了清嗓子,有些忐忑地问道,“你还需要我俩继续留在这帮忙吗?” “这是什么话?”薇莉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是早就说了你们是我的员工吗?不留在这里帮忙还要去哪里?我可是已经付了工钱的,难道你们是不想干了......” 铁锤扯了扯她的衣角,头一次露出无奈的神情,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正当薇莉安不明所以时,两兄弟突然朝着她半跪下来,头颅低垂,双手像托着什么似的举过头顶,伸到她的面前。 “我以铁头之名,用这双锤炼过钢铁、摆弄过熔炉。”他突然有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也摇动过骰子、骗取过钱财,如今颤抖不止的双手起誓。” 铁锤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嘴唇,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将举过头顶的双手,又往上托了托,仿佛在献上什么沉重的东西。 铁头的声音像是一记砸在铁砧上的重锤,碰撞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 “愿成炉火,淬炼双手。愿成熟铁,熔铸此身。” 13. 凉意 ,火气 薇莉安看着眼前这一幕,缓缓眨了下眼睛。 片刻后,她有些无所适从地干笑了几声,“这是做什么,突然这么大的阵仗......” “这是我们族工匠的誓词。”铁头抬头,眼神坚定,“当我们决定效忠某人,愿意为他献上毕生所学的技艺时,就会宣誓以表衷心。” “所以,你是否愿意。”明明工作室并没有燃起火炉,但他的眼里却仿佛出现了一簇火光,“接受我们的效忠?” 薇莉安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跳动着,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该怎么做?” “拿起我们手里的铁锤和铁斧。”他们的手又往上托了托。 薇莉安看着兄弟俩空无一物的双手,眨巴了几下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呃......哪里有铁锤和铁斧?” 铁头轻咳了一声,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红潮,“咳!本来应该是有的.......但你这不是没有这两样东西吗,就只能将就一下了。” 薇莉安眉毛微挑。 但她并没有多说,只是配合着兄弟俩的动作,试探着伸出双手,在他们的双手间比划了一下,做出了拿东西的动作。 在薇莉安收回手后,铁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们放下双手,重新直起身子。 “这算是结束了吗,没有别的了吧?” 兄弟俩点点头。 薇莉安转过身,看不清神色,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既然没事了那就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赶制药皂呢。” 说罢,还未等兄弟俩回应,她就已经快步离开了工作室,带起一阵微风...... 温柔的月色溜进了杂货铺,穿过细密的窗纱,洒在几人的被褥上,透出细细碎碎的影子。 今晚又有几人会难以入眠呢? ...... ...... 之前预定过的客人,在拿到新品药皂后,惊讶地发现,成品的质量竟比当初他们试用的小样效果还要好。 干净清爽的效果不仅没变,肤感还更加舒适温润,洗完之后还更多了一股清凉感。 药皂成为了杂货铺新的大热商品。 但薇莉安的目标远不仅如此。 “新的一批货还要多久?能出多少?”她叩了叩桌面。 “还要晾个两天左右。”铁头估算了一下,给她报了个数,“预计能出1000块药皂。” 薇莉安点点头,随后吩咐道:“新一批的药皂,在保证店内供货的情况下,其余的都送到艾尔娜那里。” “行。”铁头应允后,马不停蹄地回到工作室继续赶制药皂。 薇莉安把玩着手里的银币,眼神漫无目的地落在远方,笑意溢上眼角。 “这才刚开始呢。” ...... ...... 深夜的商街仍灯红酒绿,喧闹不止。 酒馆内声浪不断,充盈着烟草和酒气,还夹杂着些许难以察觉的血腥气息。 “啪!” 一名魁梧的兽人猛地放下酒杯,杯底接触桌面发出闷响,打破了桌上寂静压抑的气息。 “我们不能再这么消沉下去了!”他眉头紧蹙,面色沉重,“讨伐魔兽本就是拿命换钱,这点你们应该很清楚才对!” 他粗犷的五官拧成一团,胡子上还残留着未擦拭干净的泡沫——本该是一副能令人发笑的滑稽场景,但桌前的众人却并没有心思欣赏。 看见大伙们阴沉低迷的样子,他忍不住啐了一声。 “仅仅是因为一次事故,你们就害怕了?”说到激动处,他不自觉地拔高了嗓门,迎来了邻桌的侧目。 “你这榆木脑袋能懂什么?”有人忍不住顶了回去。 “我说的有错吗?”兽人猛地扭头,鼻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不然为什么迟迟不组织讨伐?我看你们就是害怕了!” “啧,跟你说不通。”回话那人翻了个白眼,忍不住骂了一句,“蛮牛。” “你说什么!”兽人霎时拍桌而起。 那人也不甘示弱地站起身来,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见此情形,邻桌的客人们都忍不住屏息。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伙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终于有人站起身拉住他们,有些头疼地劝阻道,“都消消气,别搞得这么紧张。谁不知道大伙儿心里都憋着火,但也不该对着同伴撒。” 两人怒目对视了片刻,没好气地朝对方哼了一声,重新坐下,好歹是没有继续争执。 周围的客人们暗自松了口气。 . “这是怎么啦,我英勇的战士们~”艾尔娜巧笑倩兮地来到桌前,妩媚地靠在桌边,语气俏皮,“是店里的酒不合胃口吗?”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艾尔娜。”劝阻那人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如果你这儿的酒都不合胃口,那整个边境就没有兄弟们能去的酒馆了。” “您说笑了~”艾尔娜眼波流转,捂嘴轻笑,“这真是对本店莫大的赞扬。” 刚刚还气血上头的兽人,早在艾尔娜走来时就闭紧了嘴巴,视线忍不住频频落到她的身上。 艾尔娜当然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兽人不小心和艾尔娜对上了视线,瞬间慌乱地拿起桌上的空酒杯,做出了喝酒的动作。 不像其他人有毛发的掩盖,他耳尖的红意藏都藏不住。 其他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纷纷露出了没眼看的表情。 虽然有些丢脸,但紧张的气氛好歹是缓和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不打扰咯。”艾尔娜弯了弯嘴角,“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喝得开心~” 众人暗自赞叹着她滴水不漏的行为举止。 就在艾尔娜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我在酒馆的洗漱间准备了新奇的清洁用品,叫做香皂,你们可以去试用一下哦~”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说不定对去火气有奇效呢。” 大伙儿尴尬地打着哈哈。 . “别装了,牛达力。”眼看老板已经走远,兽人还傻傻地举着酒杯,有人终于忍不住了,“谁都能看出来你的心思。” “什么心思?”牛达力放下酒杯,故作淡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人忍不住叹了口气——为自己有这么个智商堪忧的队友。 眼见气氛没那么紧张了,之前那名劝架的兽人尽量语气和缓地将话题转移回来。 “虽然牛达力情绪可能有些激动,但有一点他说的并没有错。”他抱起双臂,粗壮臂膀上的伤痕一览无余,毛发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魔兽血,“我们是不应该再这么继续消沉逃避下去了,讨伐的日子该定下来了。” “二哥!” “可是......”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他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大伙儿,“头儿是因为保护我们才失去手臂的,这点所有人都很清楚,但是!” “讨伐魔兽是刀尖舔血,伤亡本就难以避免。” 酒馆熙熙攘攘,谈笑欢呼声络绎不绝。邻桌的客人早已离去,新来的客人又将位置坐满。 众人只觉今晚的酒似乎苦涩过了头,让人没有想再添一杯的欲望。 “如果仅因一名伙伴退队,讨伐就停摆,那其他的兄弟该怎么办?都不用生活了?”本就昏暗的酒馆光线,经过毛发的遮挡,彻底掩盖住他的神情。 其余人皆低头不语,桌上只萦绕着他低沉的声音,“讨伐团不是搞理想主义的地方,都给我现实一点。” “可他不是普通的伙伴。”牛达力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没有头儿的指挥,我们还能保持这么高的存活率吗......” 这句话说完,酒桌彻底陷入了沉默。 那人没有立刻反驳。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放软了几分,“我知道,头儿是不可替代的,这点所有人都清楚。”他顿了顿,“但正是因为他不可替代,所以我们才更不能让他的付出白费。” “如果不是他牺牲了一条手臂,我们会死很多兄弟,你们都心知肚明。” “如果真的想弥补,我们就应该加倍努力,而不是一天到晚将时光消磨在酒馆。”他抬起头,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眼神中有茫然,也有些许疲惫,“我们又还能继续战斗多久呢?” 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讨伐战士,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不同 的伤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讨伐魔兽凶险无比,没人知道自己下一次战斗能否全身而退,更没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倒下,再也起不来。 毛发结节中还残留着魔兽血块,明明是闻惯了的血腥气味,现在却感觉分外恶臭难耐。 “头儿......他的伤势还好吗?”牛达力挠了挠头,嘴唇嗫嚅着,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 几乎是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到那名兽人身上,露出期盼的目光,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我上次去看他的时候,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那人也没打算隐瞒,一五一十地将情况告诉他们,“他现在和家人在一起,精神还不错。” “那他在做什么谋生?” “听说是和妹妹一起在种药草卖。” 大伙儿心里顿时都不是滋味。 他们不仅是为头儿感到惋惜,更是忍不住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曾经威武勇猛的头儿,现在只能沦落到摆弄药草——他尚且如此,若失去手臂的是自己,又该如何呢?如果自己失去的不仅是手臂呢? 大伙儿如坐针毡,压抑的气氛又开始蔓延。 牛达力控制不住地挠刮着鼻子,只觉坐立难安,心中不明的情绪乱成一团,迫切想找一个宣泄口。 他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碰撞到桌沿,带出很大的声响。 周围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抬头朝他看来。 牛达力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不住地起伏着。他觉得心里乱乱的很不舒服,脑子也像是发胀一般难受。 他咬着牙,片刻后才闷闷地吐出一句,“我......我要去解手!”说罢,他扭头就离开了。 . 洗漱间的烟酒气息比场内要淡上许多。 牛达力心绪凌乱地解完手,正想回到外场,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洗手。 他嗤了一声,来到洗手台,将双手伸到水管下,任由湍急的水流冲刷自己的毛发。 在不经意瞥见自己手上残留的魔兽血迹后,他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开始疯狂地挠刮起自己的手臂。 直到手臂上多了数道鲜艳的血痕,魔兽血仍顽固地粘在毛发中,似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头脑充血,双目赤红,心中的愤懑无处宣泄,就快要失去理智。 还好一股清凉的气息暂时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他忍不住深呼吸了几口,这才察觉今日的洗漱间竟没了异味,反而还有股淡淡的香气。 顺着味道看去,牛达力发现洗手台边上正摆放着几个小木盒,盒里盛放着几块淡绿色的东西。他突然想起来,艾尔娜刚才好像说——她在洗漱间放了叫做香皂的东西? 他双目的红意消退了几分,有些好奇地拿起了一块香皂。皂上刻着一个熟悉的图案——是他们常去买药剂的那家店。 可能因为那家店的老板同样是猫兽人,所以牛达力记得格外清楚。 按照木盒边上刻着的用法,他打湿香皂开始揉搓起来,细密的泡沫将他的毛发全部掩盖。 牛达力嗅着这股香气,忍不住说了一句:“还怪香的。” 粘腻的皮肤变得清爽了起来,牛达力心中的火气,被手臂上的凉意抚平,不自觉消散了几分。 将水管关上,他随手将香皂丢回盒子里,甩甩手离开了洗漱间。 . 牛达力刚回到桌前,几人就忍不住频频朝他看去。 “这是什么味道?”几乎所有人都嗅到了他身上气味的变化,“你身上怎么突然......变香了?” “变香了?”牛达力有些疑惑,随后想起刚刚在洗漱间的举动,有些不以为然,“哦,我刚刚用了下艾尔娜说的叫做香皂的东西,应该是那东西的香味吧。” 清凉的香气驱散了鼻间浓厚的烟酒气味,空气仿佛松快了起来,大伙儿只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 “还怪好闻的。”有人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就是他身上没了魔兽血的腥气总感觉有些不习惯......” 牛达力闻言,突然想起自己在洗漱间疯狂的举动。 他猛地抬起双手,发现手臂上只有刚刚挠出来的红痕——魔兽血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14. 暗潮初起 北街商铺众多,天南海北的各种奇货层出不穷,风向也总是瞬息万变的。 但要说到最近风头正盛的商铺,当属猫耳杂货铺。 这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起来的小商铺,总能产出各种新奇好用的产品——前不久在兽人间大肆流行的按摩梳,可是硬生生把兽人们的见面问候都带成了“你今天梳毛了没?” 结果就在按摩梳热度刚下去不久,她家竟然又出了款叫做药皂的产品,再次风靡北境。 ...... ...... 昏暗的室内,几人正围坐在圆桌旁。 他们的身影皆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能通过依旧发着光的双瞳确定说话者的位置。 “这个什么......猫耳杂货铺,是什么来头?”一道沉闷稳重的声音响起。 “尚未查清。”有人回答了他的问题。 本该是两人正常的对话,却突然有一道稍显尖利的声音急切地插了进来。 “两次探查都一无所获?骗谁呢?” 声音的主人轻蔑地笑了一声,讥讽道,“切利斯,我看你是爬得太快了,心思都不在工作上了吧?”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忌妒,见切利斯并没有回应,更加得寸进尺。 “还是说......”他突然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语调上扬,“她是你密而不宣的老相好?” 说到激动处,他几乎都快破音。 现场一片沉默。 . 在座的都知道他说的是无稽之谈,却没有一人出声阻止。 那人紧盯着切利斯,眼底藏着算计、贪婪,还有些许期盼。但切利斯并没有如他预想中一般,做出任何暴怒质问的反应。 他只是缓缓转动冰蓝色的眼珠,瞥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又冷漠,像是在看一名跳梁小丑。 那人被他的眼神吓得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片刻后,他才回过味来,脸上有些挂不住——虽然并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神情动作,但他仍觉得丢了面子。 但此时已经错过了开口的时机,他只能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 “咳!”直到场面再次归于寂静,那道沉闷稳重的声音才出来打起圆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切利斯这才缓缓开口补充道:“虽然身份背景成谜,但能确定的是——她应该不具备危险性。” 听到他这么一说,先前出言嘲讽之人又再次跳了起来,情绪激动地说:“刚刚还说尚未查清,现在又能确定她没有危险性?” 他猛地一拍桌,像是终于抓住了切利斯的把柄,语调激昂,“好啊!你撒谎!” “来头尚未查清,和能确定不具备危险性并不矛盾。”切利斯这次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违禁物、信件、往来货单、账单、陈列商品,甚至连她的住处都搜查了一番。” “该查的都查了,你还不放心?” 还未等那人回应,他突然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一声,“两个跟随查验的——可都是你的人。” 场面再次诡异地安静起来。 “狐奇!” 片刻后,那道稳重沉闷的声音带着怒意再次响起。 “说了多少次,督察队不是你的一言堂!”虽然他在尽力压制,但任谁都能听出他的不悦,“这里是边境,不是你家族的领地,别把那种肮脏又愚蠢的手段使到这里来!” 狐奇似是没想到会被他当众点名批责,脸色一变。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顶撞回去。 但不知为何,他咬紧牙关,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什么都没说。 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他知道,在座的所有人肯定都在嘲笑他——这次是真的狠狠丢了脸面。 他低头掩藏起自己的神情。 仿佛听见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他捏紧了拳头,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 见狐奇终于老实,他才重新清了清嗓子,继续主持会议。 “那么现在情况我也了解的差不多了。”他生硬地将话题重新转回来,“你能确定她对北街构不成威胁?” 切利斯没有立刻回答。 细微的声响传来,他似乎抱起了双臂,“目前来看,她是危险分子的可能性极小。” 那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片刻后,才意识到周围人看不清他的动作,“那就好。” 他似乎不愿在这话题上纠缠,匆忙将会议引向下一个步骤,“那我们就抓紧时间讨论下一个话题——关于南北街的......” ...... ...... “南北商业节?”薇莉安疑惑地抖了抖耳朵。 “你不知道?”艾尔娜敲了敲烟灰,有些意外,“南北商业节可是边境一年一度的重头戏。” 她看着薇莉安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笑了起来,“哦,不过你也刚来边境不久,不知道也正常。” 薇莉安手指轻叩桌面,并没有多说。 “南北商业节是南街邀请我们一起合力举办的活动,说是为了促进商业交流,刺激消费什么的。”艾尔娜弹了弹烟斗,“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无法拒绝。” 烛火的光在瞳孔里闪动着,她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说着好听,其实只是找个由头恶心我们罢了......一群小人。” 她摇摇头,似是不愿再多说。 . 薇莉安手指一顿,心中明了,“听起来并不像是好事。” “可不是吗。”艾尔娜叹了口气,“今年的入选名单就有我酒馆的猫尾酒,真不知道该喜还是愁。” 烟雾在空中蜿蜒盘旋出一道白色的轨迹。 薇莉安轻抿一口茶水,“往好的想,能在商业节露个面也不算坏事,毕竟也不是人人都能参加。” 艾尔娜默默地抽着烟斗,片刻后,才从鼻子里缓缓呼出一口烟气,“唉,你说的也是。” “反正也不能拒绝,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思索片刻,她将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收起烟斗,“我得回去琢磨一下商业节的事了。” 薇莉安笑着目送她离开。 “南北商业节么......听起来有点意思。” ...... ...... 现在猫耳杂货铺门前可谓是络绎不绝,薇莉安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但却并没有丝毫不悦。 眼看书上的那串数字每天都在不断增长,薇莉安心里越来越踏实。 将产品放在酒馆宣 传的效果极好,很多从未踏足过杂货铺的人,都知道了药皂的存在。 因为便宜又好用,药皂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逐渐成为了北街大伙们几乎人手必备的日常清洁用品。 现在整条商街浑浊杂乱的气味都淡了不少,空气仿佛都清爽了起来。 . 就在商街众人忙得热火朝天之时,一行衣着精致的人突然出现在街上。 他们皆披着青蓝色的丝质长袍,身上垂落着的精致饰品,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柔和圆润的微光。 他们经过之处,地上都会留下一条条浅浅的水渍,但很快又被石子路的热意烘干,只剩一丝微不可闻的腥气。 队伍中有几人正举止夸张地掩着鼻子。 “哼,不管来多少次,都会觉得这里实在是恶臭难耐。”瞥见空中飘散着的细碎绒毛,其中一人嫌弃地挥挥手,忍不住哼了一声,讥讽道,“果然是一堆粗人,又脏又臭。” “谨言慎行。”领头之人低声呵斥,“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注意点。” “五哥。”队伍里突然窜出了一个个子稍矮的少年,“我一直都没有闻到臭味啊,为什么你们要一直捂着鼻子?”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说的话,他跑到队伍前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张地抽动起自己小巧精致的鼻翼,做出一副大力嗅闻的样子。 “不仅不臭,仔细闻还有股淡淡的香味呢。”他有些惊奇地补充道。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被他称作五哥的人,有些没好气地朝他招招手,“赶紧回队伍里来,小心别被人撞到了。” 说罢,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捂住鼻子的手。 “哦。”少年听话地点点头,重新回到了队伍里,但大眼珠仍好奇地四处张望着,看着周围的景色,小声地发出惊叹。 其它几人也顺势放下手。 其实他们嗅觉本就不灵敏,就算此地真有臭味也嗅闻不到——只是做样子做习惯了。 有机会松快一下,谁还愿意一直举着手,简直累死人了。 ...... ...... 薇莉安发觉今日店内的客人们好像有点奇怪。 不断有客人被旁人一句耳语匆忙叫走,连选好的商品都顾不上拿。 贸然询问客人似乎不太礼貌——薇莉安思索片刻,决定逮住一个熟人询问情况,“萨提卡先生,你能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萨提卡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被她叫住,神情有些茫然。 “您能沟通风灵对么?”她伸出手,朝空中指了指,“方便的话,能帮我问问它们外头发生什么事吗?” 自知有些唐突,薇莉安略带歉意地补充道,“不好意思麻烦您了,如果不方便的话也可以拒绝的。” 萨提卡在接收到她的请求后,愣了愣,却并没有拒绝,反而微微点头。 “不麻烦。” 话音刚落,他便抬头望向空中,澄绿色的眼眸再次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风灵似乎跟萨提卡说了什么,薇莉安望见他的眼神从疑惑慢慢变得凝重。 片刻后,萨提卡低下头,将视线重新转回到薇莉安的脸上。 “它们说......”他轻轻蹙起眉头,“南边的鲛人们来了。” 15. 楼前风波 鲛人们发现他们正要去往的商会楼前围了一圈人。 “怎么这么多人?”有人暗自皱眉。 “难道是来迎接我们的?”少年有些欢呼雀跃。 “.....应该不是吧。” 商团众人有些疑惑地继续向前,人群看见他们目的明确地走向商会楼,纷纷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 “快看快看。” “他们来了......” 鲛人们刚走近,就听见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声——难道还真是来迎接他们的? 他们默默调整着仪态,试图让自己本就纤细修长的身体更加挺拔。 . 一名调皮的小兽人奋力地在一双双腿中间穿梭,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方,得以近距离打量着眼前他从未见过的种族。 鲛人们皮肤的颜色并不相同,有的是浅蓝色,有的则是浅绿色。裸露在长袍外的肌肤不仅没有一丝毛发,还仿佛凝结着一层薄膜,在阳光的照射下正不断反射着粼粼水光。 小兽人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先是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又将视线转移到他们的手脚上——他们不仅没有尖爪,手指间和脚趾间还都连着一片薄膜。 他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彻底将妈妈刚刚交代的话抛之脑后。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的雌性兽人,本想迅速捂住他的嘴巴,但还是晚了一步——于是人群中骤然响起一道稚嫩的童声:“妈妈,他们就是鲛人吗?怎么长得这么奇怪?” 即便人群的窃窃私语声一直没停,这道清脆的惊呼声依旧清晰可闻。 鲛人们纷纷回头,灰白色的眼珠乍然转动,循声望向人群中那懵懂好奇的小兽人,深邃的瞳孔中看不出丝毫情绪。 雌性兽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抱歉!小孩子说话不懂事!” 她有些慌乱地道了歉,随后便一把将孩子抱起,匆忙离去。 因为母子俩的身影尚未走远,故而众人还能听见她们的动静——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乱讲话吗!”先传来的是雌性兽人充满怒意的声音,随后便是一声脆响,似是她给了孩子脑门一记暴栗。 小兽人的干嚎声便立马响起来:“呜呜呜呜妈妈对不起我错啦!” 哭嚎声逐渐远离...... 两方人马在商会楼前对望,不约而同地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你们的孩子......挺有活力哈。” “哈哈......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 “啧。””虽然鲛人方表面上大度不在意,但队伍里还是有人暗暗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正当五哥下意识想再次低声讥讽兽人族时,领头者似是早有所感,赶在他出声前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这才反应过来——兽人的听觉都灵敏得很。 他愤愤地闭上了嘴巴。 在这种戒备沉默的氛围中,只有少年一人并不觉压抑,一直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周围的兽人们。 见鲛人少年扑闪着大眼睛,不断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兽人觉得有趣,故意晃动尾巴吸引他的注意。 鲛人少年果然被吸引了,不由自主地大张着嘴巴,眼珠随着尾巴不断转动着。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将严肃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五哥略带疑惑地回头,这才注意到少年的动作。 看着周围哄笑的人群,他皱起眉头,如同看见了洪水猛兽一般。他猛地一扬长袍,便将少年挡了个严实,彻底隔绝了兽人们的目光。 任谁都能感受他的敌意——群众的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 . 鲛人商团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接待的人才姗姗来迟。 围观众人皆是一惊—— “怎么是他?” “我听说是让切利斯大人来接待的啊......”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所以才早早来等着。” “白来了,真晦气。” ......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来者脚步丝毫不显急促,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着,但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歉意。 商团领队整理了一下仪表,开口道:“无妨,我们.....” “事不宜迟,我们就赶紧进去吧。”来者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副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的姿态,不仅惹怒了商团众人,也让围观人群看得暗暗皱眉。 “怎么是狐奇?” “怎么会派他出来迎接......” “他不是已经被革职了吗......” 狐奇正漫不经心地掏着耳朵,突然听见有人提起自己的糗事,顿时眯起眼睛,视线像刀子一样恶狠狠地朝说话者扎去。 他身后的几个小喽啰也摆出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 还好那人反应快,在狐奇变脸的瞬间就赶紧将自己藏在了人堆中。 狐奇望来望去都没找着说话的人,只能恶狠狠地啐了一声。 片刻后,他才像是想起自己的任务,动作懒散地朝鲛人商团招招手,“还站着干嘛?进来吧。” 说罢,也不等商团有何反应,他便径直转身走回商会楼。 鲛人商团被如此傲慢无礼地对待,心中早已燃起怒火,就连一向稳重得体的领队也没个好脸色。 “北街的待客之道也不过如此。”领队彻底冷下脸。 他轻哼一声,衣角一甩便转过身去,“看来这里并不欢迎我们——是我们叨扰了。” 商团众人也随他一起背过身去。 少年也懵懵地转身。 “五哥,我们不进去了吗?”他轻轻扯了扯前人的衣角,小声询问道。 “嘘。”五哥悄悄低头,给了他一个噤声的手势。 . “这是什么意思?”眼见事态发展有些不对劲,狐奇有些慌张,“不是要一起商讨商业节的事吗?怎么突然说走就走?” 围观群众暗自吸了口气,一时之间,议论声不断。 “原来他们是南街派来商谈的队伍?” “我就说怎么突然要切利斯来迎接商团......” ...... “我看也没有商讨的必要了。”领队神色不虞,显然是去意已决。 狐奇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上出现惊疑尴尬的复杂神情。 围观的兽人们忍不住咂咂嘴,朝狐奇投去厌恶鄙夷的目光,嫌弃地摇摇头——他们自己都想不明白北街商会为什么会派狐奇出来接待,简直是丢人现眼。 这下好了,人家肯定以为这是北街的下马威,南北街关系又要雪上加霜了。 大伙儿纷纷叹着气。 . 就在鲛人商团愤然离场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诸位阁下请留步。” 众人循声望去。 商会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羊兽人——他毛发杂乱,有些狼狈,虽然仍在止不住地喘息,但举止却依旧 从容。 见鲛人们望来,他稳住自己的呼吸走上前来,并没有过多辩解,便干脆利落地弯腰致歉,将姿态放得很低,“我有事来晚了,实在是抱歉。” “你怎么......”狐奇惊疑万分。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默不作声地瞥了狐奇一眼,表情阴鸷。 狐奇微微一抖,闭上了嘴巴。 商团众人并未表态,但离去的脚步好歹是停住了。 “诸位阁下愿意不辞辛苦远道而来,是我们北街莫大的荣幸。属下愚钝,并非是有意冒犯各位,请务必给我们一个道歉的机会。”兽人表情诚挚,语气诚恳,一直弯腰等待着商团的答复。 狐奇怎会不知愚钝说的是自己,但此刻他也意识到眼下并不是任性的时候,只能不情不愿地微微弯了下腰。 眼前兽人道歉态度还算诚恳,领队终于松动了几分。 “哼。”他发出一声闷闷的鼻音。 他重新转回身来,正视眼前的兽人。 “这次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切利斯。”他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狐奇,眼里满是厌恶,“如果下次你们还派这种蠢东西出来,我看南北街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你......”狐奇猛抬头,毛发微微炸起,条件反射性想顶嘴。 “啪!” 猛地一记重响,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切利斯眼疾手快地给了狐奇一巴掌,彻底将他未完的话打回嘴巴里。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狐奇骤然被切利斯打翻在地上,一时之间晕头转向,连话都说不清楚。而他身边的几个小喽啰则全都呆住,竟无一人想起要上前搀扶一下。 过了许久,狐奇终于缓过神来。 他几乎是一清醒就怒目瞪向切利斯,可只一眼,他的怒意就被彻底浇灭,心中只剩下彻骨的恐惧——切利斯正垂头望着他,手臂青筋暴起,冰蓝色的瞳孔透着刺骨冷意,眼中的杀意丝毫不加掩饰。 . 兽人们彻底呆住。 很多人只闻“凶财切利斯”之名,却从未见过本人,对切利斯的种族猜测也是层出不穷——有人说他力量强大,肯定是狮子兽人;有人却觉得,他阴狠恐怖,可能是豹子兽人。 故而在听说切利斯要初次在大众前露面接待商团时,许多兽人都慕名而来,纷纷想一睹“凶财”的真面目。 在得知眼前的羊兽人就是切利斯时,大多数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是商团领队认错人了——直到亲自感受到切利斯的威压,所有质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少兽人毛发微微炸起,竟是被激得直接进入了防御状态。 . “请先移步至楼内吧。”没再搭理地上的人,切利斯迅速收起神色,转身恭敬地将商团众人请进楼内,“会长准备了丰盛的宴席正等着各位呢。” “咳......那就劳烦了。”领队轻咳一声,微微颔首。 商团其余人在领队的提醒下,终于反应过来。 在这诡异的氛围中,鲛人们相继进入楼内,只余下兽人们在风中凌乱。 ...... ...... 大陆腹地的一处豪华庄园中,一位举止优雅的兽人正悠闲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 浓稠如鲜血的红色酒液,随着杯子的晃动,不断在杯壁留下转瞬即逝的水痕。 听完仆人的汇报,她轻笑一声,抿了一口酒,嘴唇瞬间变得血红。 “真是个蠢货。” 16. 风起 薇莉安是在傍晚时分才从顾客的口中听完了整件事的始末。 那客人正眉飞色舞地向同伴描述着切利斯是如何一巴掌把狐奇扇翻在地的,又是如何沉着冷静地把鲛人商团请进楼内。 薇莉安默默听着,没有插话,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铜铃轻响,艾尔娜推门走了进来。 ...... “真是蠢货。”一声暗骂在杂货铺响起。 艾尔娜正咬着一颗浆果,汁液将她的嘴唇染得殷红。 “之前他肆意妄为,也只是在北街丢人现眼罢了。”果子很香甜,但她现在却并没有心思好好品尝,只是囫囵吞枣地咽下去,“现在竟连南街商团来访都敢插手,真当自己是谁。” “真不知道狐家怎么出了这种玩意儿。”她掏出手帕擦了擦被汁水染红的双手,随后将手帕揉成一团丢到桌上。 最近南街派鲛人商团来访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翻来覆去讨论的无非就是切利斯的模样、鲛人商团的反应,以及狐奇的所作所为。 当时在场的人可是把整个过程都看得清清楚楚,不难猜出是狐奇动了手脚支开切利斯,夺过了商团的接待权——而他那糟糕傲慢的表现差点让南北商业节告吹。 “怎么会有......如此愚蠢之人。”薇莉安担心的倒不是狐奇这个人,而是他糟糕举动所牵扯的利益关系。 “被惯坏的呗,仗着自己家族家大业大肆意妄为惯了。”艾尔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结果还不是被丢到边境来了,真以为自己还是腹地的小少爷呢?” 薇莉安没有接话。 她神情凝重地看着桌上那团被揉皱的手帕—— “希望他不会在商业节再搞出什么乱子。”她蹙起眉头。 艾尔娜闻言,托着猫尾酒的双手微微一顿。她知道薇莉安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怎么突然这么说?” 薇莉安手指正轻叩桌面,“实不相瞒,商会前几天刚来过......” ...... ...... 就在鲛人商团与北街商会成功会晤的第二天,薇莉安的杂货铺里突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他们的手臂上都不约而同地别着块肩章,章上绣着的正是北街商会的标志。 她眼珠一转,视线缓缓扫过眼前的队伍,似是在搜寻什么。 果然,她在队伍的末尾看见了切利斯的身影——他正低垂着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似是感觉到她的视线,切利斯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回望了薇莉安一眼。 薇莉安挑了挑眉,默默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这群人。 “诸位大人肯莅临这小小商铺,实是我莫大的荣幸——请问有什么事吗?”虽然她神色如常,但身后不自觉轻晃的尾巴还是出卖了她。 领头的熊族兽人看出了她的戒备,低声回应,“不必紧张,薇莉安女士。” 这名兽人看上去已有些年纪,但身材依旧雄壮敦实,甚至比身后所有的兽人都要大上一圈。明明是如此具有压迫感的外表,他的神情和姿态却意外地和善,配以沉闷稳重的嗓音,让人不禁心生信服。 看来这位就是商会的会长了——薇莉安敛去神色,淡定地和他对视。 . 会长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似是觉得饶有趣味,轻轻扬起嘴角。 为了展现诚意,他后退半步,张开双臂,郑重地欠了欠身,“我对之前突然派人搜查店铺的举动向你致歉,希望你能原谅我们无礼的举动。” 薇莉安有些讶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抚着胸口微微弯腰,“无妨,这是为了维护北街的治安,我对此表示充分的理解。” 似是没想到她会是如此反应,会长有些许惊讶,“感谢你的理解——你果然如传闻所言,是位聪慧大方的女士。” “谬赞了。”薇莉安突然受到夸赞,却并未自傲,只是微微颔首,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会长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欣赏。 “话不多说,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想必你也对南北商业节有所耳闻吧——我们本次来访,就是对你发出参加活动的邀请。” 薇莉安的耳朵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她设想过很多情况,但却没想到会是关于商业节的事情。 “邀请我参加南北商业节?可参选名单不是早就确定下来了么,上面并没有本店的产品。”她面露疑惑。 “确实如此。”会长微微颔首,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他停顿片刻,方才郑重地开口,“因为你参选的并不是产品,而是商铺。” “商铺参选?”薇莉安忍不住拧紧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会长笑着没有说话,只是略一偏头,向身后递了个眼神。 切利斯从队伍中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严肃,像是在宣读一份官方文书,“不只拘泥于单一产品,而是以商铺为单位参选,是本次商业节新增的制度——旨在促进南北街销售和经营模式的交流,同时深化各族商人的交流和友谊。” 薇莉安细细咀嚼着他所说的信息,仍是有些疑惑,“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但——为什么会选中我?” 切利斯并没有回答。 . 会长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一旁的按摩梳,正在自己的手臂上比划着——梳齿顺畅地划过浓密的毛发,他微微挑眉,似乎对这种新奇的体验颇感意外。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皂清香,他放下梳子,视线在店内五花八门的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到薇莉安身上。 “你这里的产品不仅新颖,而且在群众中也是颇具名声,对此我们早有耳闻。”他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南北商业节是每年重中之重的活动,我们自然希望能有更多优质的产品能代表北街出席活动。” “而且......切利斯对你的经营方式和待客之道颇为赞扬,我们相信你有能力应付南街那些家伙的刁难。”会长直言不讳。 薇莉安感到有些意外——切利斯? 那个从第一次见面就对她百般试探,突击检查更是恨不得将她的店铺翻个底朝天的切利斯竟然会赞扬她? 薇莉安微微一怔,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站在会长身旁的兽人——他姿态从容,举止一丝不苟。感受到她的视线,他淡淡地和她对视了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薇莉安微微挑了挑眉。 “所以,经过多方商讨,我们希望你的商铺能以‘北街新生代表’的身份,参与此次商业节。”会长的话语再次吸引回她的注意。 薇莉安手指轻叩桌面,并没有即刻答应。 能参加商业节是个获得关注的绝佳机会,但——她手指轻叩桌面,脑子里快速闪过商业节曝光可能带来的风险,下意识地想起床底下正藏着的百科全书。 ...... ...... “所以你打算接受他们的邀请参加商业节?”不知为何,艾尔娜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奇怪,“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薇莉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并不需要考虑什么——商业节是个很好的曝光机会,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艾尔娜咬咬唇,欲言又止。 见她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薇莉安虽然有些困惑,但并未着急催促。 艾尔娜第一次感到 困惑和担忧——她见过无数商人,但从未见过像薇莉安这样对赚钱有近乎偏执的渴望的人。 艾尔娜神情纠结,再三犹豫后,还是问了出来,“你那本书......你确定不会被发现?” 话音刚落,薇莉安瞳孔骤缩,整个身形微微一滞。 她直盯着艾尔娜,似是要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 “......你知道什么?” . 艾尔娜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见过——你用那本古怪的书。”似是终于将藏在心底的话宣之于口,艾尔娜轻轻呼出一口气,“银币丢进去就消失不见了......” 她早就察觉到薇莉安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秘密——来历不明的身份、似乎永远不会枯竭的灵感想法、不断凭空出现的新奇产品、瞥见的古怪书籍...... 她并没有过多解释,而是语气认真地再次询问道:“你真的想清楚了?” “你这次是要把整家商铺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想必你也知道了商会的人有多聪明,更别说这次还有南街那些精明的鲛人......你确定你不会暴露?” 薇莉安整个人仍处在震惊之中,身形僵滞——艾尔娜是什么时候看见的?还有别人知道吗? 她几乎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艾尔娜,不愿放过她任何神情的变化。 但—— 艾尔娜从始至终只有满眼的担忧,薇莉安能看出来她的神情不似作假。 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几分。 . 片刻后,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为什么愿意替我守住秘密。”她迟疑片刻,询问道,“明明我们才相处不久。” 艾尔娜松开拧紧的眉头,她能感觉到薇莉安的戒备在慢慢消失,“在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我很像——不是性格也不是长相,而是我们都有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薇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边境这种地方,最适合藏秘密......也最适合藏人。”艾尔娜忍不住将那根随身不离的烟斗摸了出来,“我就是靠着那间酒馆,才安安稳稳地躲了这么多年。” 熟悉的白色烟雾再次袅袅升起,但这次的烟草气味却略有些呛人。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一个人守着秘密久了,心是会累的。” 艾尔娜的语气听起来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轻轻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消散在空中,眼神有些悠远,像是透过烟雾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所以,在和你相处之后,我突然生出了一种已经很久没有过的——觉得某个人可以信任的感觉。”她轻轻一笑,“两个人的话,或许就不会那么孤独了吧。” 薇莉安微微一愣。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溢满整个胸腔。 . 薇莉安有些慌乱地端起眼前的杯子,抿了一口。 直到香醇苦涩的酒液淌过舌尖,她才发觉自己端起的并不是茶杯,而是酒杯。 沉默片刻后,她突然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的笑声越来越肆意张狂,以至于她不得不用手掩住嘴巴,避免让自己更加失态。 直到笑声逐渐平息,她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水。 “我的演技真的那么差吗?” 明明是毫无厘头的一句话,艾尔娜却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她呼出一口白烟,径直将薇莉安手上的酒杯夺走,垂头抿了一口。 咽下酒液,她轻扬嘴角,“何止是差——简直是漏洞百出。” 17. 信任 度过了药草刚上架时的狂潮,最近店内的客流量和销量总算是慢慢稳定了下来,不至于像之前那么忙。 于是薇莉安决定趁此机会去解决一件已经拖延了很久的事情。 “那就拜托你们了。”薇莉安看向柜台后的人。 因为身高的原因,铁头需要站在一张小矮凳上,才能让自己的上半身完全露出柜台,而铁锤则一脸紧张地站在货架旁。 “放心交给我们。”他拍拍胸脯打着包票,“有我们两兄弟帮你看店,你就安心去忙吧。” 薇莉安点点头,随后便离开了杂货铺。 ...... ...... 薇莉安正拿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穿梭在蜿蜒盘旋的小巷之中。 自从第一次在格妮家的小摊上购买了清凉草后,薇莉安就习惯了在她家购置药草——她家的药草确实品质出众,药效极佳。 可在前不久,她家却突然撤走了在旧门街的摊位,似是家中突然生了什么变故。 出于担心,她在多番打听下,终于从其它小贩的口中问到了格妮家的地址。而这次拜访,也正好可以为接下来的商业节计划做准备 周围时不时传来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 . “碎石巷22号......是这里没错吧。”她在一处略有些破旧但仍整洁干净的小院前停下。 再次确认了门牌号,薇莉安轻轻叩响了大门。 “咚咚咚。” 不久后,一道稚嫩的童音由远及近,“来啦来啦!是谁啊?” 再次听到熟悉的声音,薇莉安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大门被拉开了一条小缝,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伸了出来,谨慎地向外张望着,“请问你找谁?”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了门外那熟悉的身影。 “薇莉安姐姐?”格妮猛地瞪大了眼睛,语气掩藏不住的欣喜,“你怎么找来我家了?” 还未等薇莉安回应,格妮就猛地打开门,一把扑进了她的怀里,身后的小尾巴止不住地摇晃,“你是来找我的吗?” 清晨的暖阳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薇莉安感觉身体升起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就在两人嬉笑拥抱时,门内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格妮,门外的是谁?” 薇莉安循声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朝门口走来。 在终于看清来者的容貌后,她瞳孔骤缩。 “格恩?” ...... ...... 或许是因为过于惊讶,薇莉安完全忘了自己是如何进到格妮家中,又是如何在桌前坐下。 格恩端了一杯茶送到她的面前,“承蒙你平时对我妹妹的关照。” 薇莉安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是我该谢谢她——你家的药草帮了我很大的忙。” 她接过茶杯,视线忍不住朝他右肩瞥去——他肩部以下空荡荡的,袖管垂落在身侧,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着. ...... “听说有个兽人被魔兽活生生吃了整条胳膊,怪吓人的。” ...... 薇莉安突然想起了艾尔娜曾经说过的话。 她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 没想到格恩竟然和格妮是一家人——她怎么会没有猜到呢?明明兄妹俩都是显眼的红色毛发、都有相似的名字,而且格妮也提到过家中有个哥哥...... 薇莉安蹙起眉头,头一次觉得自己实在是过于迟钝。 . 两人一直沉默着没有作声。 直到薇莉安突然开口,“你的手......” 格恩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自己的右臂,“这个啊......讨伐的时候被魔兽咬断了。” 他语气很平淡,仿佛说的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他的语气越平静,薇莉安就越坐立难安——自从知道他出事之后,有件事就一直刻在脑海里久久无法忘怀。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格恩有些猝不及防。 薇莉安低垂着头,视线紧紧盯着杯中浮沉的药草,“如果不是因为当初我少给了你们两瓶药剂......或许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格恩看不清她的神情。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在想的是这个。”他摇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那天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药剂只是辅助,真正的失误是我们自己判断错了魔兽狂暴的时间——就算多两瓶药剂,结果也不会改变。” 听着这有些似曾相识的话,薇莉安的心像是被紧紧捏了起来。 “况且,我们当初确实是没带够钱,这事怨不得你。” 茶水的热气熏得薇莉安眯起了眼,她的耳朵微微颤抖。 耳边传来格妮翻找东西的声音、巷子里行人嬉笑说话的声音、风铃被微风吹拂的清脆铃声,还有两人沉闷的呼吸声。 她抬头望向格恩——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者落寞。 “你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得......沉稳了许多。” “以前?”格恩反应过来,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事情,有些窘迫地挠挠头,“哈,以前我是有些急躁。” 他缓缓放下手,语气释然,“但经过这次意外后我才知道,其实除了生死,其他的一切都是小事。” 薇莉安微张着嘴巴,声音梗在喉咙,过了许久仍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 格妮终于在橱柜深处翻到了一盒珍藏的点心。 她蹦蹦跳跳地将点心放到桌上,迫不及待地向格恩介绍起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经常来买药草的姐姐!” 格恩宠溺地看着她点点头。 “这是我的哥哥,他以前可是赤牙讨伐团的首领哦,可威风了!”格妮一脸骄傲。 以前? 薇莉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眼,忍不住抿了抿嘴巴,开口问道,“你退团了?” 几乎是在她问出口的同时,格恩的眸光稍稍暗了暗。 但他的神情只黯淡了一瞬,很快就又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他抬起仅剩的左手,轻轻揉了揉格妮的脑袋,“是啊,我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肯定是没办法再带队了,总不能拖累兄弟们。” “才不是拖累!”格妮的尾巴瞬间炸成了一把小扫帚,“哥哥明明那么厉害——” “好了好了。”格恩笑着打断她,娴熟地拿起一块点心轻声哄道,“吃块点心吧。” 格妮虽然瘪着嘴,但还是听话地接过点心塞进嘴里,边咀嚼边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哥哥就是很厉害”。 薇莉安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 茶过半巡,格恩才想起询问薇莉安的来意。 “对了,你来找格妮是有什么事吗?” 薇莉安这才想起自己原先的目的。 “......我来其实是想找你们商讨药草供应的事情。”说回自己熟悉的领域,薇莉安紧绷的神情松快了几分,“你们家的药草品相很好,品质也很稳定。” “所以我打算和你们签订长期供货契约。” 在听清楚她说话的内容后,格妮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截点心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 ...... 格妮兴致勃勃地将她领至户外一处田地。 “这就是我们家的药草田。” 薇莉安看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田野,微微一怔。 “你们家的药草田......本来就是这么大的吗?” 格妮得意地哼了哼,像是终于逮到人让她好好炫耀一 番了,忍不住龇着个大牙,“这是我哥给我买的!” 话音刚落,不等两人回应,她就像一只猴子一般激动地窜了出去,在田埂间疯跑起来。 直到她的身影在视线中变成了一个小米粒,薇莉安还能听见她的尖叫声。 “这么久了还是这个样子......”格恩笑着摇摇头,随后向她解释道:“这是我们最近新购置的药草田,刚开垦不久,还没来得及播种和移植旧田的药草。” “所以这就是你们撤走摊位的原因?”薇莉安恍然大悟。 格恩点点头,“以前我担心他们忙不过来,所以购置的田地比较小,也只是摆个小摊补贴家用,但现在......” 他晃了晃空荡荡的右臂,“我没办法再参加讨伐了。以后种卖药草就是我们家的主要收入来源,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小打小闹。”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没有遗憾,也没有落寞,只有对未来的期盼与希冀。 一阵微风从田埂上吹来,将他空荡荡的袖管轻轻吹起。 薇莉安移开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被吹乱的毛发。 “我改变主意了。” 她突如其来的话令格恩有些困惑地竖起了耳朵,“什么?” “我说,我改变主意了。”薇莉安轻轻转身,头一次正对上他的视线,“我不和你们签订长期供货契约了。” “我要和你们签订固定供应商契约。”她再次露出格恩熟悉的狡黠笑容。 . “固定供应商契约?”格恩怔了怔,“这和长期供货契约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一样。”薇莉安摇了摇头,“长期供货契约,只是为了保证我向你采购药草的价格、数量、品质都能按照契约来。但固定供应商意味着——我需要的所有药草,都会优先从你家采购。只要品质不变,我就不会换别家。”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诚恳:“也就是说,我们是绑在一起的合作伙伴了——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格恩仅有的一只手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他不是不懂这两个词的分量。 在边境,能成为一家店铺的固定供应商,就意味着能有长期稳定的收入,不用担心产出的药草砸在手里,但...... 他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药草田——连一丝药草的影子都还没有见到,就决定要和他们签订契约? “为什么?”他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袖管,眼神里带着认真,还有一丝恼怒,“是因为这个?” “如果你是因为怜悯才......” “不是的。”薇莉安打断了他。 “你忘了吗?我是一名商人。这就意味着我不会做任何一笔亏本生意。” 格恩闻言,皱起的眉头微微松了几分,耐心地听她说完。 “如果你不相信我,你也应该相信你的妹妹吧。” 格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停在远处那小小的红色身影上。 “你家种植的药草长期以来一直品质稳定,药效出众——这都是你妹妹的功劳。” 她望向格恩的眼神里满是认真,“我相信格妮让这片田野长满优异的药草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也相信,你不会辜负任何一名伙伴——就像你的同伴在战场上信任你一样。” “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我签订的是一份信任——对你和格妮的信任。” 格恩沉默着,凝视着着她的双眼。 他发现她不再像之前那般冷漠精明,而是不知从何时起有了温度。 如果是从前的她和他谈信任,他肯定是嗤之以鼻,但如果是现在的她...... 田垄上微风刮过了好几轮,将未来得及处置的杂草吹得东倒西歪。 “信任么......没想到还能在战场之外听到这个词。” 他轻轻点了点头,“但听起来也不错。” 18. 商人、商会与商业 在解决了药草供应商的问题后,薇莉安终于能彻底放手投入进香皂的全线研发。 她打算利用其他药草制作出更多不同功效的香皂,为此,她直接将格妮家所有的药草全都买了回来。 “我有点不明白。”铁头看着堆满了半个仓库的药草,有些疑惑地挠挠头,“清凉草药皂现在已经卖得很好了啊,为什么还要花时间精力研究其它功效的香皂呢?” 薇莉安正蹲在地上精心择着药草。 闻言,她头也不回,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想赚大钱,就得创造需求。” 铁头愣在原地,眉头紧皱,一副完全没听懂的样子,“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铁锤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自顾自地摆弄着药草。 薇莉安轻轻扯起嘴角。 “意思就是......”薇莉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其实用草木灰洗澡并不用花钱也能达到清洁的效果,但现在他们却更愿意掏银币买药皂——是因为我创造了用药皂清洁的需求。” “清除脏污祛除魔兽血,草木灰水一样能做到,但是它不特别——没有香味、没有凉意,它实在是太平常了。”薇莉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觉得,用过药皂的,会有多少人愿意用回草木灰水?” 铁头深思片刻,“应该没有......” “没错。”薇莉安打了个响指,“这就说明我已经创造了香皂的市场。” “现在人人都在用药皂清洁,那么不久之后,药皂就会如同曾经的草木灰水——稀松平常毫不特别。” “所以为了让人们心甘情愿地掏更多的钱,就得制作更加特别的香皂——可能是留香更久,也可能是更加滋润。”她拾起一束芳香四溢的花,将它放入两兄弟手中。“让顾客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个东西他真的很需要。”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这就是创造需求。” 铁锤仍有些似懂非懂,但铁头已然听懂了她的意思,眉头慢慢松开,双目炯炯有神。 “创造需求......就能让客人愿意花更多的钱?” 薇莉安笑着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闻言,铁头转头看向眼前的药草,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神采——仿佛这里堆着的不是药草而是银币。 铁锤瞥了眼哥哥的样子,眼神暗了暗,默不作声地低下头。 “但是。”铁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疑惑地挠挠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薇莉安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沉默片刻,有些含糊地回答道,“是......一个长辈教我的。” “原来是这样。”铁头对此深信不疑,还替她补充道,“长辈的经验就是好用。” 他放下手中的花,继续热火朝天地摆弄地上的药草。 ....... .......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几人与药草的较量。 “不是已经歇业了吗,怎么会有人这个点来敲门?” 薇莉安神情有些戒备。 “应该是艾尔娜吧?”铁头理所当然地猜道。 他现在已经对这个常来店里找薇莉安的兽人非常熟悉了。 “应该不是,她基本不走正门......” 说完,薇莉安起身,决定出去一探究竟。 推开门,她就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切利斯?”薇莉安微微瞪大了双眼。 片刻后,她像是才反应过来,有些刻意地补充道,“我是说......切利斯大人。” 切利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总感觉这个人是故意的。 “称呼就免了,别搞这些有的没的。” 薇莉安默默扬起嘴角,将他请进店中。 . “这么晚来访,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薇莉安将店内的铜灯逐个点亮。 她将手中的火柴吹灭,一缕细瘦的白烟便晃晃悠悠地升起,带出一阵带着火硝气的焦糊味。 不知是不是错觉,薇莉安似乎看见切利斯短暂地皱了皱眉,像是对这股气味感到不适。 她并没有细想。 “是有关商业节的事。” 切利斯摸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我奉商会之命,前来邀请你参加说明会。” “说明会?” 切利斯点点头。 “针对本次商业节的新规则,北街商会决定召开一场说明会,邀请所有参选商铺的老板共同赴会。”他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将纸上的内容总结了一遍。 薇莉安忍不住挑了挑眉——她现在可算是发现了,但凡涉及到公务,切利斯就会变得一板一眼,莫名地正式。 她强忍着笑意接过这张官方通知。 纸上的内容除了切利斯所说的内容之外,还详细写了参会的地点和时间,以及人员——她粗略扫了眼,自己和艾尔娜的名字果然出现在参会名单上。 她将纸轻轻折好放进口袋,“好的,我一定会准时参加。” 眼见通知已经送达并得到回复,切利斯却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薇莉安有些疑惑。 切利斯并没有回答,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难辨。 片刻后,他突然来到薇莉安面前,微微俯身...... . 往日清脆的铜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切利斯离开了。 直到铜灯里的烛火慢慢黯淡,薇莉安仍一脸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直在反复回放刚刚切利斯低声在她耳边说的话。 摩挲着口袋里的纸,薇莉安暗暗皱眉。 ...... ...... 说明会如期举行。 在商会楼旁的一块空地中,参会的一百多名人员悉数到场——薇莉安在人群中发现了无精打采的艾尔娜。 “你怎么了?”她从未见过艾尔娜如此不适的样子。 艾尔娜强撑着精神回应道,“只是有些困而已.......昨夜有客人闹事,来不及补觉......”话音刚落,她一个踉跄,差点晕倒在地上。 薇莉安一个快步上前将她搀扶住,快速从口袋里摸了一把清凉草出来。 “吃点这个,或许能稍微缓解你的不适。” 艾尔娜迷迷蒙蒙地抓过药草便放进嘴里咀嚼,片刻后,似乎是清凉草的甘甜清凉起了效果,她的脸色看上去好了一些,但仍旧是手脚无力的样子。 薇莉安瞧她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休息不好,但艾尔娜不愿多说,她也并没有过问,只是慢慢将她搀扶到会场的椅子上。 “说明会可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你能坚持吗?”薇莉安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头——参会人员已经逐一坐定,此时再不离开待会就不好走了。 “没事我应该能撑住......”艾尔娜靠在她肩上,有气无力地伸出手,“......再给我点草嚼嚼。” 薇莉安闻言,毫不吝啬地将口袋里的所有清凉草都翻了出来,一股脑放在艾尔娜怀里。 邻座的目光纷纷向她俩投来。 “诸位请安静!说明会即将开始!”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会长携商会众人悉数登台,说明会正式拉开帷幕。 . “咳!” 会长清了清嗓子,扫视了一眼台下的所有与会人员。 他视线所到之处,众人忍不住正襟危坐起来。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清楚,但我还是要再次重申一下。”他的声音雄厚沉稳,“南北商业节背靠和平契约,最主要的作用就是以商业交流替代武力冲突。” 在视线扫过某处时,他突然眼神一暗,哼了一声,语气严肃,“所以,在南北商业节期间,不管有什么样的个人恩怨,我也不希望有任何人来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这是我对所有人的劝告——也是警告。” 众人神色一凛,眼神不自觉带上几分认真。 “希望所有人能牢记这项规矩。”他再次强调了一遍,突然退至台下。 正 当众人摸不着头脑之时,切利斯代替了会长的位置,上台发言。 人群顿时一阵轰动。 之前切利斯突然由幕后转向台前,北街众人就已经在猜测是不是会长的位置要易主了。此时见他在南北商业街这重要节点代替会长发言,纷纷激动不已。 “哧。”台下的狐奇一脸不屑地咬牙,低声骂道,“装模做样。”——可惜根本没人在意他。 台上的切利斯不卑不亢地展开了一张长长的布匹,“本次商业节改动规则如下.......” ....... 在切利斯终于宣告规则说明完毕后,场下的议论声早已跌宕起伏,众人纷纷坐立难安。 “你是说,商铺参选的方式是要在南街开设分店?”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道。 “是的。”切利斯淡定点头。 “可是我们的商品在南街根本就卖不动啊!这点早就验证过无数次了!”那人有些激动,“开设分店需要的资金人手货源怎么办?这完全就是亏本买卖啊!” “就是!” “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参加了!” “请诸位稍安勿躁。”切利斯不得不提高音量,将众人的声音压下去。 他视线无意地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突然在某处停了下来——和周围人的茫然无措不同,薇莉安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炯炯有神的目光里透出丝毫不加掩饰的野心。 他短暂地顿了顿,收回了视线,“关于这点,大家可以放心,开设分店的相应资金会由南北街共同出资进行补贴。” “资金是解决了,那人手、资源投入怎么办呢?”几乎是话音刚落,就有人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 “全权交由你们自己负责。” 有人坐不住了。 他们纷纷站起身,义愤填膺地控诉着规则的不公,每个人都在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发声,场面一时纷乱无比。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场面,切利斯并没有慌乱,而是淡定地等着众人发泄完情绪,才缓缓开口提醒道 “希望诸位不要忘了,商业节的本质——不是一个让你们赚钱的商业活动,而是维护兽族和鲛人族的和平的政治工具。” 他说的过于直白,以至于众人纷纷愣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如今北境魔兽异动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兽族与鲛人族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泾渭分明了,边境各族联合迫在眉睫。” 魔兽异动? 薇莉安皱了皱眉。 “正因如此,我们才决定以南北商业节入手——商业往来是最容易软化壁垒的方式。这点我们与南街商会也达成了共识。”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神色各异的商户,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诸位都是有头有脸的商铺代表。你们踏入南街的那一刻,就代表了兽族祈望和平的信号——希望各位能放下昔日仇恨,以大局为重。” 众人硬是把话憋了回去,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 “说得好听......”有人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但在切利斯冰冷的视线下,最终没敢把话说完。 “资金的问题有人能给你们兜底,其它的就各凭本事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切利斯缓缓走下台。 . 身旁的商户们陆续起身离开会场。 在众人止不住的叹息和暗骂声中,薇莉安并没有动。 政治工具、魔兽异动,各凭本事......几个关键信息在她脑海中短暂地盘旋了一圈,她手指微动,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结束了吗?”身旁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询问。 她循声望向身旁的艾尔娜——她的脸色仍不太好,正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 思绪中断,她伸手,轻轻将艾尔娜搀扶起来,“结束了,我们走吧。” 艾尔娜迷迷糊糊地,有些头疼地捂住了脑袋,“都说了些什么?” 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薇莉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说了些有趣的事情。” 19. 猫的烟斗 夜幕降临,路上行人渐少。 两道身影相互搀扶着走在街角。 艾尔娜的状态并不好,一路上已经忍不住干呕了好几轮。 薇莉安原本想带她去医馆看病,但却遭到了强烈的拒绝,虽然有些疑惑,但也只能作罢。 等终于看见酒馆门牌时,艾尔娜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要不是有她搀扶着,估计就要直接晕倒在路边了。 薇莉安有些吃力地伸出一只手敲了敲酒馆的后门。 “喂?有人吗?” ...... 无人应答。 “该死。”薇莉安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 直到现在她才想起来,因为艾尔娜要参加说明会,所以酒馆今天不营业——也就是说,里面大概率一个人都没有。 她不死心地敲了敲门,将声音提高了八度。 “喂?有人吗?” “来人啊!你们的老板快不行了!” 话音刚落,门内似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薇莉安的耳朵忍不住颤了颤。 在几息之后,门内突然传来了“啪嗒”的解锁声。紧闭着的后门开了一条小缝。 薇莉安耐心地等待了片刻,却没有任何人走出来。 “你好?”她疑惑地探头从门缝向内望去——酒馆里漆黑一片,看不见丝毫光亮,也没看见开门的人。 见到如此诡异的一幕,她心中顿时警铃大响。 难道是有入侵者? 思及至此,她反应迅速地先将艾尔娜扶至了不远处的路牙,随后才屏住呼吸,一个人蹑手蹑脚地重新靠近后门。 似是因为外面太久没有动静,虚掩的门又往外敞开了几分。 在瞬息之间,薇莉安敏锐地瞧见了一团黑影——果然有人! 她快步冲上前,猛地一脚将门踹开,大声呵斥,“里面的是谁?” 门后那团小小的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暴露在了光线下。 因为突然受到惊吓,他全身毛发炸开,耳朵和尾巴高高竖起,身体赫然成了一道拱桥。 他顶着一双硕大的紫色瞳孔,直愣愣地和薇莉安对望着。 薇莉安慢慢放下高抬着的腿,有些诧异。 “......是一只猫?” “喵嗷!!!”似是被她的话所惊醒,眼前的黑猫终于反应过来,慌乱地叫了一声后便蹿进了酒馆的深处。 . 薇莉安在原地呆楞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 她匆忙转身,没想到又看见了更匪夷所思的一幕——本应瘫倒在路边的艾尔娜不见了踪影,原地只剩下一套熟悉的服饰。 正当她惊愕万分之时,一只紫色瞳孔的黑猫从服饰中慢慢钻了出来。 一个荒诞的念头瞬间浮现在薇莉安的脑海中。 她试探着唤道,“艾尔娜?” “喵......”地上的黑猫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 ...... 猫尾酒馆的后堂亮起了几束小暖光。 薇莉安看着摊在毛毯上的艾尔娜,强忍着想狠狠揉一把的冲动,把放满小鱼干的木碟往她身前又推了推。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艾尔娜正四仰八叉地躺着,歪歪头就用牙尖将小鱼干勾进嘴里,丝毫不顾及形象。 “如你所见,我现在只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猫咪。”她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还微微弯了弯猫爪撒娇。 薇莉安眼皮一跳。 老实说,艾尔娜现在这个模样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害得她差点就被带偏了。 “......别想蒙混过去,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薇莉安艰难地移开视线,伸手指了指远处正在暗中观察的黑猫,“你返祖就算了,他又是怎么回事?他是谁?你俩返祖都要组队?” 黑猫发现薇莉安朝自己指来,故作凶狠地哈了口气,随即又蹿到更远的角落躲着,不断窥视着这边的动静。 眼见瞒不过去,艾尔娜轻轻叹了口气。 “他啊......他是我侄子。” “你侄子?”薇莉安有些意外。 “是啊,他是我姐姐的孩子。”艾尔娜将身体翻了过来,趴在毛毯上,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情。 “如果是你侄子,怎么从来没见过?”薇莉安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沉思片刻,确定自己的记忆并没有出错,这才开口道,“你似乎并没有让他在外人面前露过面。” 艾尔娜没有回答。 良久的沉默后,她垂下眼帘,“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因为某些原因,我无法怨恨人族吗。” 薇莉安自然记得——但艾尔娜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呢? 她沉思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凛。 “难道......” 艾尔娜点点头,肯定了她心中的猜想。 “他是兽族和人族的孩子。” . 薇莉安脸色大变。 没想到艾尔娜竟然藏了有个兽族和人族混血的侄子——以这世界兽族和人族的关系,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分分钟就会万劫不复。 “......”一时之间,薇莉安竟有些语塞。 艾尔娜一直抬头看着她。 从将真相宣之于口的那刻起,她就一直屏息观察着薇莉安的神情。 她在赌。 她在赌她真的如自己所说一般,并不怨恨厌恶人族。 她在赌她知道真相后愿意为她们隐瞒。 可能过了很久,又可能只是短短一瞬,薇莉安猛地惊醒。 她皱着眉头,二话不说就开始在酒馆四处环绕,迅速将所有未掩紧的门窗统统锁上。 在角落躲藏的小黑猫,被她的动作所惊扰,开始满酒馆乱窜。 但薇莉安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 跟她的紧张戒备相反,艾尔娜在看见她的动作后,反而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僵硬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 她忍不住提醒道,“不用担心气味的问题。” 薇莉安手上的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艾尔娜站起身,朝她缓缓走来,“你没发现——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任何人族的气味吗?” 薇莉安骤然怔住,下意识耸了耸鼻尖。 在仔细嗅闻后,她发现这里确实没有任何人族的气味,只有艾尔娜身上那熟悉的味道,但——这气味,竟然有两道。 她忍不住瞥向已经逃窜到艾尔娜身边的小黑猫。 “你们身上的味道为什么一模一样?” “这个啊......”艾尔娜在地板上来了套猫式伸展,随后便从毛毯上的衣服里叼起了那根烟斗,“因为我动了点手脚。” 似乎是因为返祖休息了片刻,在吃饱喝足后,她的精气神显然已经完全恢复。 她轻轻抖了抖毛,鼓足力气轻呵一声,“嘿咻!” 在薇莉安的注视下,她的身躯不断生长,四肢逐渐变得修长,从猫又变化回了兽人的模样。 嘴里叼着的烟斗也重新落到了手上。 用火镰重新将烟草点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一口烟气。 熟悉的气味再次弥漫在众人鼻尖,但这次,薇莉安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艾尔娜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让薇莉安呼吸一窒的话—— “我抽的烟草,是隐蔽叶。” . 薇莉安大张着嘴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隐蔽叶。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当初格妮就给她介绍过,这是一种能迷惑魔兽嗅觉的东西,但——这是给魔兽用的,不是给人用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从喉咙中挤出了声音。“你疯了?” 艾尔娜恍若不闻,还垂头饶有兴致地逗着脚底的小黑猫,“来小乖,叫姐姐!”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拍脑袋,“哦不对,按辈分来说的话......他好像应该叫你阿姨?” 见她漫不经心的模样,薇莉安忍不住一把将她手中的烟斗夺走。“别抽了。” “你再这样抽下去,会死的。” 艾尔娜打趣的神情僵住了。 . 艾尔娜垂下手,缓缓吐出口腔残存的烟气。 “我知道。”她说。 后堂的光线太远,没办法照亮此处。 就算是借着朦胧的月色,也无法看见彼此的神情,她们只能通过瞳孔的反光来确定对方有没有看着自己。 而薇莉安并没有看见她那双紫色的眼眸,只能听见黑暗中传来衣物不断摩挲的声响——似乎是她在重新穿戴服饰。 她静静听着,静静等待着。 她听见艾尔娜的呼吸声比往日沉重几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听见小猫轻声的呜咽—— “如果我不这么做,他就活不了了。” 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 “这么做,你俩都会死。” ......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 过了很久,艾尔娜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我没得选。” “因为长期吸食隐蔽叶,他只能一直保持着返祖的模样。而我返祖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薇莉安愣住了。 她第一次在艾尔娜的眼里看见悲伤。 “我怎么会不知道后果呢?我比所有人都清楚。” “但我没有办法。” 薇莉安拳头捏了又松,忍不住抬起手,抚了抚她低垂的肩。 艾尔娜呼吸微微一顿。 她低着头,久久无言——直到薇莉安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骤然迸射出一道亮光。 她猛地抬头,语气急切,“你有办法吗?” 她猛地抓住了薇莉安的双臂,力道之大让薇莉安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有办法对不对?” “你有那本书,那本书有魔法......你有办法对吗?”她咬了咬唇,眼里闪过一丝希冀,“你能帮我吗?” 似是没想到艾尔娜会突然向她求助,薇莉安浑身一僵。 看着她期盼的模样,薇莉安下意识地回避了她的视线。 艾尔娜看她的样子哪还有不明白的呢。 她苦笑一声松开手,神情重新黯淡下去。 她故作释怀地解释道,“没关系,我也只是问问。” “哪有这么容易解决的呢......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薇莉安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看见月光洒在脚尖,拖出了很长很长的一道影子。 20. 转机 她从来就没见艾尔娜露出过那样的神情——茫然的、无措的、甚至有一种无计可施的绝望。 一种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酒馆的,直到嗅到一股馥郁的香味,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杂货铺门前。 夜色已深,门口的牌子早已翻转至休息中那面,但店内依旧灯火通明。 薇莉安望着那明亮温暖的光线,突然萌生出些许不明由头的退却之意,一时之间竟不敢推门进去,只一人站在昏暗的街道上。 熟悉的铜铃声响起,沉寂的思绪被打断。 薇莉安抬头,看见铁锤正手脚并用地别住大门,而铁头则疑惑地朝着她招手,“怎么不进来?” 本应被封在店内的光线径直穿过了敞开着的大门,轻而易举地照亮了昏暗的街角。香气愈发浓厚了。 薇莉安下意识阖眼深呼吸了几口。 片刻后,她才缓缓睁开眼,说道,“我回来了......” . 两兄弟第一次看见薇莉安如此疲惫的样子。 “这个说明会也太长了吧,从清晨开到晚上?”铁头只以为她是参加说明会累到了。 “是啊......”薇莉安并没有多说。 她揉了揉眉头,强打着精神问道:“香皂进展如何了?” “非常顺利。” “是吗?那我去看看。” 看着她那副难掩疲态的模样,铁头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要不先休息一会儿?你看上去很累。” “不用了。”薇莉安的脚步丝毫没有停留——那双失落暗淡的眼眸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打转,她现在迫切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 “我们仍旧是用油浸萃取的方式来处理这些花草,效果非常好。”铁头爱不释手地拿起一块晾好的花皂,“尤其是这款用夕阳花制成的香皂,效果极为出众。” 他朝铁锤挥挥手,铁锤便从善如流地来到薇莉安的身侧,但并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而铁头则突然退至远处。 薇莉安有些猜不明白他们的用意,“这是要做什么?” “你仔细闻闻他身上的气味。”铁头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薇莉安深知其中必有缘由,便按他所说,俯下身仔细嗅闻起铁锤身上的气味。 谁知这一闻就发现了不对劲,铁锤身上常年带着的那股混合着铁锈和汗臭味的气味,竟然完全消失了! 不仅如此,现在他的身上还正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气——要是闭上眼睛,她肯定闻不出来这是铁锤。 “他闻着是不是特别香?”铁头在不远处挤眉弄眼,“而且香味还很特别?” “确实。”薇莉安直起身,惊讶之余又有些诧异,“他身上是变香了......但这并不是夕阳花的香味。” 铁头抿着嘴,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与铁锤互换了位置,“你再闻闻我身上的味道。” 薇莉安闻言又微微耸动鼻尖。 几乎是嗅到气味的一瞬间,她猛地瞪大了双眼,一脸震惊。“这......” “哈哈哈!”铁头忍不住畅快大笑起来,铁锤也难得一副欢喜的模样。 “......你们身上都很香,但却不是同一种香味。你们用的真的是同一块花皂?” “没错!”铁头猛地一拍手,神情激动,“这就是它特别的地方!” “我们也是在试用过之后才发现的!”他抓起几块花皂,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这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是同一种香皂,但不同的人用了之后,身上散发出的香味竟然都不一样!”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急忙补充道:“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鼻子出了毛病,但后来我们邀请了店内的客人试用——结果确实如此,它在不同人身上呈现的香味就是不同!” 薇莉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底的疲惫慢慢散去,双眸再次亮了起来。 “也就是说,”铁头拿着香皂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他忍不住咽了把口水,“我们要发财了!” . 薇莉安看着这批花皂,心情也有些激动,却并不是因为这个。 夕阳花、花皂,气味变化——她突然想到,或许她真的有办法能帮助到艾尔娜。 “这香味能持续多久?” “两小时内香气最浓,后面气味慢慢就消失了。” “只有两小时吗?”薇莉安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本来还想靠这花皂帮忙掩盖艾尔娜侄子身上的气味,但是2小时实在是太短了——总不能让他每两小时就洗个澡吧。 脑海中刚刚浮现出的想法马上就被推翻了。 薇莉安忍不住低头沉思起来。 她总感觉脑海里好像一直有一丝灵光浮现,却怎么也抓不住...... . 见此神情,兄弟俩有些摸不着头脑。 铁头注意到她是在询问完留香时间后脸色才变的,“是香味持续时间太短了吗?” 薇莉安在闭目沉思,对他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 “不过也是。”他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自顾自补充道,“将花草制成皂后,留香时间确实都很短。清凉皂的香气都只能持续一个小时,要知道我之前煮水洗澡可是半天都还有味道呢。” “你说什么?”薇莉安一个猛抬头。 “啊?”铁头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呃我说花草制成皂后留香时间都很短。” “不是这句,下一句。” 他偏头想了想。“是我用清凉草洗澡?” “你说你用清凉草煮水洗澡。”薇莉安复述了一遍他的话,“半天都有味道。” “对对对我是这么说的。”铁头刚想拍手,就被她抢先了。 “就是这个!”薇莉安猛地一合掌——她终于想到了一个或许能帮助到艾尔娜的东西。 “是香水。”她说。 ...... ...... 薇莉安再次翻开了床底下的那本百科全书。 自从研发出药皂后,杂货铺每天都有稳定的进项,投进百科书的银币也越来越多,书上的金额已经不再是之前小小一串的模样了。 但离那瓶能治愈奶奶疾病的治疗药剂,仍旧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虽然这也不是现阶段能够得着的目标。 薇莉安深呼吸了一口气。 香水不是她原本想解锁的制品,但却是最有可能能帮助到艾尔娜的东西。思及至此,她微微颤抖着将手伸向书页。 可就在快要触碰到那串数字时,她却突然想起了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万一......香水卖不出去赚不了钱,她与药剂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远。 她呼吸一窒,手停在空中。 . 但就在她想收回手时,她脑海中又出现了...... 艾尔娜的模样——她巧笑倩兮的模样、虚弱的模样、失落绝望的模样。 薇莉安微微失神。 她发现,她竟然想不起,和艾尔娜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熟络起来的。 是天天去她酒馆买边角料的时候? 是和她一起喝茶的时候? 还是和她一起聊天八卦的时候? 她的手仍停在半空。 薇莉安没有找到答案,但却猛地意识到,自己变了——她不再将这里当成一个单纯为了实现愿望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世界。 薇莉安阖上双眼,用手捂住心口——掌下传来一阵阵猛烈的心跳。 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她早就无法再完全置身事外了。 “那边的世界时间是停滞的,所以——只是要再多花一点时间而已,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伸向书页,这次没有任何停顿。 指尖触及数字,书本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驱散了卧室的昏暗。 ...... ...... “啊嚏!” 艾尔娜穿着单薄的睡衣,正一脸茫然地站在酒馆后门。 她今晚情绪并不算太好,折腾了很久才终于入睡,但却在睡了没多久后,被薇莉安猛地砸门叫醒。 薇莉安此时正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捧着一本书。 “你......钱......气味......”深夜突然的一场奔袭让薇莉安有些喘不过气,话到嘴边总是断断续续说不完整。 “什么?”艾尔娜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你.....呼。”薇莉安好不容易稳住气息,一句话就令艾尔娜彻底清醒—— “你给我点钱,我或许有办法帮你隐藏他的气味。” ...... ...... 艾尔娜就着微弱的烛火,正垂头看着桌上的百科书。 “所以......只要往里面投入银币,就能变化出书上的东西?”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薇莉安点点头。 艾尔娜将书翻了又翻。 虽然她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图片还是能看懂的。她注意到书上画着的图片,都是薇莉安店内销售的商品——包括魅惑药剂、按摩梳、香皂,还有很多其它的东西。 但除了那几张图片外,其它的书页都是空白的,除了最后一页有张像是药剂的图片。 “那你说能解决气味的......香水?是叫这个吧?怎么上面没有?” 艾尔娜再三检查了很多遍,确认自己并没有错看漏看。 薇莉安有些无奈地摊摊手,“是因为书中的金额还不够解锁香水的制作方法,所以才没有显现。” “原来是这样。”艾尔娜恍然大悟。 她当机立断掏出一大袋银币,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还差多少?” 眼见钱的问题得以解决,薇莉安心里却开始打起了鼓,“其实我只是猜想,不能保证香水一定解决你们的问题,如果解锁之后发现并没有作用的话......” “不管这事能不能成,都没有关系。”艾尔娜打断了她的话。 “钱,只要努力干活,随时都能赚回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薇莉安似乎在她的眼里看见一丝转瞬即逝水光。 艾尔娜轻扬嘴角,再次变回酒馆里那慵懒肆意的猫老板。 “能让你为我加班,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21. 暗处 “小乖、小乖,快醒醒!” 熟悉的呼唤声将我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我咂吧着嘴,从舒适的窝里钻出,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哈欠——直到鼻尖传来了一股陌生而又有点熟悉的味道,我才发现身前除了小姨外还站着另一个人。 是那个猫兽人!是那个发现了我的存在的猫兽人!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浑身毛发忍不住竖起。 她为什么又回来了?难道她并没打算放过我吗?她是不是要把我抓走?就像当初那些人把我还有妈妈...... 我忍不住朝她哈了一口气——以我现在这副身体,我根本没办法反抗的能力。 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我要赶紧逃跑! 我开始在酒馆里到处寻找藏身的角落,桌子下、椅子下、柜台下,酒架上......我凭着本能钻进所有最黑暗的地方。 可我到底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只要我一离开酒馆,我肯定会被其他人发现的!一定会的! 我缩在黑暗的角落,恐惧地喘着气,眼看着小姨带着那名猫兽人慢慢向我靠近。 “小乖,不要怕。她是来帮我们的。”我看见小姨温柔地朝我伸出手。 是我听错了吗?她好像说......她是来帮我们的?她不是来抓我的? 我又将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紧盯着那名兽人的一举一动。 就像小姨说的,那个猫兽人好像并不想抓我......她没有再靠近我,只是站在原地,没有扑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小姨正蹲在她的身侧,朝我伸着手。她那双温柔的眼眸正在黑夜里发着光,像我曾经在外面的世界见过的那种在夜里也不会熄灭的萤火。 我犹豫了很久。 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小姨。 所以我慢慢地、慢慢地从椅子底下爬了出去。 “小乖不怕。”小姨把我抱进怀里,轻轻摸着我的背“她是来帮我们的。” 我偷偷看着眼前的猫兽人。 她也蹲下来了。 我看见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憎恨,也没有厌恶——好像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 直到我看见她突然掏出了一个造型奇怪的小瓶子。 浓烈的香味瞬间扑面而来,我反射性想逃走,却被小姨按住怀里动弹不得。 ...... ...... 艾尔娜接过了香水,“忍一忍小乖,这是能掩盖你身上气味的东西。” 小猫愣了愣,半信半疑地停止了挣扎。 艾尔娜将香水往他身上喷了喷。 不稍片刻,她们就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似乎发生了变化。 “奏效了?”艾尔娜有些激动。 而薇莉安的面色却有些凝重。 . 试用的结果并不理想。 小黑猫身上的味道确实发生了改变,但她们还是能闻到那无法掩盖的人族气味。 艾尔娜眼底的欣喜逐渐又被失望代替。 薇莉安一副预料之中的模样,“虽然没成功,但也不算是失败。” “这是什么意思?” “起码我们知道了香水确实能改变他的气味,这个方法是可行的。”薇莉安捏着下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是想要彻底掩盖住人族的气味,可能还是得靠一种名为夕阳花的特殊花草。” “所以这还不是完成品?” “是的,还需要二次改良研发。” 虽然知道仍有希望,可艾尔娜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纠结地咬着唇。 片刻后,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 她忍不住提醒道:“可商业节开展在即,现在并不是研发香水的好时候,再加上你才刚花了那么多钱......” 薇莉安沉默着没有回应。 她看着艾尔娜怀里那双小心翼翼却忍不住透出些许期盼的瞳孔。 “我会想办法的。” “我一定会帮助你们的,艾尔娜——我保证。” ...... ...... 铁头总感觉薇莉安这几天有些奇怪。 她不再是之前那副把心思完全放在经营上的样子,反而成天捧着账本,嘴里不停地在念叨什么。 在薇莉安第三次给客人找错钱后,铁头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么?你最近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薇莉安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只是......” 话还没说完,她就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味,声音一顿。 门口适时响起了铜铃声,两人循声望去。 来者是一群鲛人。 . 为首的鲛人面带微笑地向薇莉安说明来意,“你好,我们是南街的代表商团。” 虽然他行为得体,举止礼貌,但薇莉安在他身上还是看出了些许微妙的傲慢。 “久仰大名。”她神色如常地点点头,“真是贵客临门,请问您们此次前来是......” 领队语气竟意外的和善,“此次来访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我们想来参观了解一下北街入选的商铺......不知您是否方便呢?” 薇莉安忍不住轻叩起桌面。 若是寻常人,还真容易被他们道貌岸然的样子骗到。 想起那晚切利斯让自己“小心鲛人”的提醒,她轻轻扬起嘴角——刚说完就上门了......她倒要看看他们打的是什么算盘 “当然方便,请随意参观。”她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叫本店的......” 她望向身侧的视线落到了空处——原来铁头早在看见鲛人的时候就一溜烟钻回工作室了。他可不想和鲛人们打交道,他们都狡猾得很! “......可以随时叫我。” 似是没想到她答应得那么痛快,鲛人领队微微一愣,随后才向身后众人点头示意。 身后鲛人便四散开来,东摸摸西看看。 . “切......就这么个破地方有什么好参观的......” 薇莉安耳朵轻轻一颤。 似是对兽人们的听觉没有清晰的认知,有鲛人正用着自以为很轻的声音暗自嘀咕着。 “嘘,五哥......”他身旁的鲛人少年神情有些紧张,“老板朝你看来了,她是不是听见你说话了.......” 薇莉安脸上的笑容毫无变化。 她默默地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果然,下一秒她就感受到两道目光向她投来。 两人鬼鬼祟祟地贴在一块。 再三确认柜台后的兽人老板并没有看向这边之后,他们又再次嘀咕起来,“......她怎么可能听得见,我这么小声。别乱讲。” “是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少年疑惑地挠了挠头,随后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五哥你看这里有一把好奇怪的梳子.......” “我看看......确实很奇怪,看上去也不像是能用的样子啊?难道这里是靠猎奇参选的么......” 薇莉安嘴角忍不住微微一僵。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不待见鲛人了。 . 在薇莉安看不见的角度,鲛人领队避开两兄弟,默不作声地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几名鲛人接收到了信号,暗暗行动了起来。 虽然他们的动作很隐蔽,但薇莉安还是发现了——毕竟她事先收到了提醒,对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颇为关注。 她默默垂头,装作一副认真翻看账本的样子。 鲛人们看见她放松警惕,彼此交换神色,默默加快了速度,殊不知薇莉安早就用柜台玻璃的反光将他们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们像是在......搜寻什么东西? 薇莉安压下心底的疑惑,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默默在账本上写画着什么。 鲛人们的动作非常迅速。 在完成任务后,他们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继续装作参观店铺 的样子,时不时发出浮夸的赞叹声。 薇莉安挑挑眉,将笔放下,动作自然地将账本翻页。 . “咳!” 直到鲛人领队在她面前轻咳了一声,她才装作刚反应过来的样子,将视线从账本上移开,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请问你们是有什么需要么?我太投入了可能没有注意到,真是不好意思。” “并不是。”领队朝她笑了笑,“其实是我们已经参观完了。你的商铺......东西虽少但胜在新奇,着实是让我们大开眼界。我们非常期待......你的分店在南街开业的那天。” “真是谬赞了。”薇莉安也回以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 鲛人们暗自松了口气。 他们就从来没有遇到过对他们这么客气的兽人。 其它商铺的老板虽然没有直接把他们扫地出门,但也都是婉拒了他们想进店的请求——他们差点还以为要完不成任务了。 “那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行离开,不打扰你营业了。”鲛人领队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招待不周,请多担待。欢迎下次再来。”薇莉安仍是一副好声好气的模样,让几位鲛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在队尾的几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面露不忍。 这老板还挺好的......可惜了。 薇莉安自是没有放过他们神情的变化。 . “什么,这就要走了吗?”鲛人兄弟俩还在货架前摆弄着几块药皂,对眼下的状况一无所知。 少年忍不住嘀咕道,“我还没看完呢......” “咳!”五哥扯了他一下。 “好吧好吧。”少年只好念念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如果你喜欢那块药皂的话,就拿走吧。”薇莉安突然开口道,“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不必客气。” 她并不讨厌这俩有些直言莽撞的兄弟。 阴谋算计都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是无辜的。 “真的吗!谢谢你!”少年闻言,立马开心地蹦了起来,也不推脱便再次将香皂拿起,还没忘记将属于五哥的那块塞进他手里。 五哥耳尖微红,有些尴尬地别开了头,但到底没有把那块药皂重新塞回去。 “这......不好吧。”鲛人们面面相觑。 领队顿了顿,“这并不合规矩,请问这两块......药皂,多少钱?” “不需要钱,权当是我送给两位年轻人的礼物。”薇莉安摆摆手,婉拒了他的好意,“也算是我对两族建交的小小贺礼。” 鲛人们微微一愣。 领队也怔愣了片刻。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薇莉安。” “薇莉安......”他点点头,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后会有期,薇莉安阁下......如果有机会的话。” 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后,他带领着商团众人,离开了杂货铺。 ...... ...... 再三确认他们已经彻底走远后,薇莉安迅速翻开账本,根据刚刚的记录,开始搜查起鲛人们之前待过的角落。 可却并没有发现有任何东西失踪的痕迹。 “难道是看错了?”她有些疑惑,但很快又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她亲眼看见他们朝那领队比了个手势——绝对不是无事发生的样子。 她闭眼回想起他们的一举一动。 如果说,他们并不是在找东西的话,那会是在做什么呢? “鲛人来兽人的商铺......” 她猛地睁开眼——鲛人从前可没来过北街的商铺,所以绝对不是在找东西。 他们是在藏东西! 她顺着思路重新翻找起来,片刻后,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几处鲛人待过的货架角落,深处均抹着几道无色无味,微不可察的透明粘液。 薇莉安眯起了眼睛。 “找到了。” 22. 指尖 似是听见鲛人们离去的动静,工作室的门被悄然推开,两颗脑袋从门缝中探出来。 扫了一圈店内确认无人后,铁头才和铁锤一前一后从工作室里出来——然后他们就看见薇莉安正半跪在地上,一只手往货架深处探去,像是在摸着什么东西。 “......你在做什么?” “正好。”薇莉安头也不回地朝两人招了招手,“你们来看看这个。” 她从货架深处的角落里刮出一抹透明的粘液,伸到两人面前。 “这是刚刚那群鲛人留下的。”薇莉安蹙着眉,神情有些凝重,“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鲛人们留下的?”铁头闻言,仔细观察起来。 他取了一些粘液,用手指将其捻开,又凑近闻了闻。片刻后,他皱着眉头将手指伸到铁锤面前。铁锤同样摇了摇头。 “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我们没有见过。” 薇莉安盯着那抹粘液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会不会是他们自己身上的粘液?” “不是。”没想到铁头马上摇头否认了,“鲛人们身上的粘液是偏水状的,一抹就干,和这个并不一样。” “......而且他们的粘液会有腥味。”铁锤忍不住补充道。 “不是吗。”薇莉安抿了抿唇,目光沉了几分。 那会是什么? 连铁头铁锤都分辨不出的粘液......他们到底是想做什么? 先是切利斯提醒她小心鲛人,然后鲛人们就上门拜访了,还留下了这种不明来源的东西—— 她忍不住叩了叩桌面。 “总之。”思考片刻后,她掏出了一个玻璃罐子,“看他们的反应,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将这些粘液都收集起来吧。” 还是寻个机会问问切利斯吧,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 或许是几人的动作过于专注,他们竟然连店里进了客人都没有发现。 “我来取药......你们在做什么?” 萨提卡一进来,就发现三人正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跪趴在地上,正伸手往货架深处摸着什么。 薇莉安循声抬头。 “您来的正好。”看见来者,她赶忙起身,将手里的粘液展示给他看,“您能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么?” 萨提卡垂眸朝她指尖望去,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这......有点像是某种粘液。” “是的。”薇莉安点点头,目光有些期待,“那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粘液么?” 萨提卡微微一顿,随后摇了摇头,“我并不清楚。” 薇莉安轻轻地叹了口气。 萨提卡忍不住问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是南街那群鲛人留下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粘液刮进玻璃罐中。 “鲛人们留下的?”兜帽下,萨提卡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 薇莉安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在拿香皂仔细清理掉手上的粘液后,她才将预定的药剂搬了出来,“这是您之前预定好的药剂,烦请您查收一下。” 相似的交易已经进行过无数次,薇莉安轻车熟路地翻开订货单询问,“请问您下次打算预定几瓶药剂呢?” 结果萨提卡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暂时先不预定了。” 薇莉安手中的笔一顿,面露疑惑,“不需要药剂了?你不去讨伐魔兽了吗?” 还未等他回应,她就像是想起了什么,眸光一闪,“是因为魔兽异动?” 萨提卡点了点头。 薇莉安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北境森林现在是什么情况?” 萨提卡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最近森林的情况比较复杂。魔兽因不明原因有些躁动,而且还隐隐有聚拢的趋势,讨伐难度大增。” “那些讨伐团也停止活动了么?” 萨提卡摇了摇头。 “并没有。” 薇莉安将笔放下,目光微沉。 萨提卡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不过他们现在都是各团一起行动,想来也不会出现什么难以应付的情况。” “是吗......”薇莉安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短暂的安静之后,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但愿如此。” . 薇莉安微微侧了侧头——身后传来了铁头的脚步声。 “粘液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他将那只装满了透明粘液的玻璃瓶放到薇莉安面前。 “你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薇莉安看着这罐不明的粘液,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眼睛微眯,细长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冷光。铁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什么意思?”铁头有些疑惑地张着嘴巴。 薇莉安接过玻璃瓶,轻笑一声,“意思就是,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就照样那么做。” “你要把这东西抹到他们店里?”铁头这下是真听懂了。 “没错。”她将玻璃瓶举到眼前,轻轻晃了晃,透明的粘液便沿着瓶壁缓慢地滑动,在铜灯的映照下泛出一层薄薄的冷光。“他们偷偷摸摸在我店里做手脚,我总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我们连这东西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铁头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看见了薇莉安嘴角那个熟悉的弧度——上次她露出这个表情,还是在他的骰子摊前。 “正因为还没搞清楚,”玻璃瓶底接触柜台,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才需要有人帮我们演示一下这东西的用处。” 兄弟俩面面相觑。 . 一旁的萨提卡将他们的对话尽数听去。 薇莉安的视线扫过萨提卡——他虽然没有直接表态,但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不赞成。 “您有何高见。” 萨提卡沉默了片刻。 “这样做太危险了。”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有些严肃,“你不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后果。” 薇莉安有些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没有事自然是最好的,但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有什么后果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萨提卡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只是叹了口气。 . “对了。”薇莉安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应该都不会在店里,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和我的两位工匠对接就好了,他们会留在此处。” “等等,两位是什么意思?”铁头猛地抬头,“你要自己一个人去南街?” “对啊?”薇莉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不带我们一起去吗?”兄弟俩瞪大了眼睛。 “香皂的研发还要继续,这里也需要有人看顾,我早就决定将你俩都留在这里了——之前让你们看店就是提前适应。”薇莉安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南街那边我自己能搞定,放心。” 两兄弟支吾半天。 萨提卡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落在薇莉安脸上。“你要去南街?做什么?” 薇莉安这才想起来他可能并不了解商业节的事情,便给他解释起 来,“应活动要求,商业节期间我要前往南街开设分店。所以在活动结束前我应该都不会在北街。” 他的目光沉了沉,呼吸重了几分。 “不行。”铁头沉思片刻,目光严肃地站了出来。他忍不住搓了搓手,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南街的情况你并不了解,孤身前往鲛人的地界实在是太危险了,更何况他们才刚刚在店里做了手脚......最起码你也要把铁锤带上,这里我一个人可以搞定。” “不行,这里才是我们的主阵地,必须要保障这里的正常营运。”薇莉安摇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更何况这次活动事关两族建交——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那要不我们俩过去......”铁锤难得想出了个别的办法,但马上就被薇莉安的眼神打了回来。 “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决定了。”薇莉安心意已决,“后天我就要出发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如果有什么问题......” “我和你一起去。”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萨提卡缓缓抬起头。 兜帽下,他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了她的眼底。 “我和你一起去。” . “啊?” 薇莉安此时的表情和兄弟俩如出一辙。 “我和你一起去。”萨提卡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薇莉安难得有些傻眼,“你和我一起去.....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好吧?” “因为魔兽异动,我要暂停一段时间的讨伐活动,没什么事可做。”萨提卡顿了顿,“刚好我对南街的情况......稍微有点了解。” “所以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以帮工的身份。” 铁头反应过来了,“嘿这主意好!”他连忙拍手称赞,“他还是讨伐战士呢,身手肯定厉害!” 铁锤也跟着点头。 薇莉安闻言也有些心动——其实对于自己一个人前往南街的事,她还是有点没底的,况且她确实缺个人手。 但....... “这不好吧。”薇莉安低头沉思起来,表情有些纠结。 萨提卡呼吸微微一窒。 他喉结滚了滚,“为什么?是因为我有人......” 薇莉安正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顾虑,“你可是我们店的贵宾,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我的员工——总感觉怪怪的。” 话音刚落,她才反应过来,“啊?你刚刚说什么?我有点没听清。” 萨提卡愣了片刻,随后嘴唇微微动了动,“......没说什么。” . 薇莉安双手抱臂,闭目沉思了片刻。 她忍不住睁开一只眼,望向眼前的人确认道,“你是说真的?” 萨提卡的唇角动了动,随即又抿成一条直线。 他点了点头。 薇莉安又将眼睛闭上了。 然后这次她睁开了双眼,语气有些支吾,“可我现在没有多的钱能预先给你结工费......” 萨提卡抬手虚掩住嘴,假装咳嗽了一声。 “没事,活动结束再结也可以。” “还有这种好事?”薇莉安的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眼睛就先亮了。“那就请多关照了,萨提卡。”似是怕他反悔,薇莉安赶忙伸出手。 她没有叫他“先生”。 萨提卡垂眸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迟疑片刻后,握了上去。 一股陌生的温热感自指尖传来。 “请多关照。” 他眨了眨眼,轻轻开口。 “薇莉安。” 23. 清风、花香、来客 薇莉安和萨提卡抵达南北交界处时,夜色尚未完全褪去。 路灯残留的光晕,映照在南街那些由光滑的贝壳与珊瑚拼接的外墙上,泛起一层如梦似幻的温润微光。 “还挺好看的。”薇莉安忍不住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起南街的建筑,“要不我也试着这么装饰一下店面?” 萨提卡抬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北街的建筑并不适合做这些装饰。” “为什么?” “北境天干物燥——这些装饰都是要靠水汽养的。” “啊......”薇莉安毫不怀疑他话语的真假,顿时满脸遗憾的神情,“那真是太可惜了。” 萨提卡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咳一声补充道,“不过......这里已经处于南北交界,装饰一下应该没有关系。” 薇莉安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 . 随着天色逐渐亮起,街上已经有了零散的行人。 路过的鲛人们纷纷向薇莉安投来目光。 若是单纯好奇打量也就算了,可偏偏大部分鲛人都带着些许微妙的敌意——薇莉安忍不住皱起了眉。 跟在薇莉安后面的萨提卡自然也感觉到了这些视线。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这些鲛人一眼。 片刻后,状似随意地伸手摘掉自己的兜帽。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止住了。 薇莉安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萨提卡的动作。 她只觉得那些扎在身上的视线忽然都消失了。方才还带着敌意的目光,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了下去,纷纷变得躲闪起来。 ......怎么回事? 她只是微微顿了顿,随后便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大概是看够了吧。 她没有深究。 . 顺着旷阔的过渡带再走上一段路,两人就抵达了此次的目的地——薇莉安蹙眉看着眼前格外破旧的空荡小木屋,忍不住再三低头确认手中的地址。 她环顾起四周。 周边空置的店铺显然也是供其它参选的商铺使用的——但他们的店面都肉眼可见地比自己的小木屋大上好几圈。 她又将目光重新落回眼前寒酸破旧的小木屋。 写着她名字的小木牌正挂在门把手上晃悠。 薇莉安只好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 萨提卡对这狭小的店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意见。 两人走进去看了一圈。 “还好,这小木屋虽然看起来又小又破,但里面空间还算宽敞......”薇莉安忍不住在心里补充道——货架柜台展示架等物品倒是一应俱全。 她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便已想好货架和商品的陈列方式。 “先重新调整一下货架的位置吧。”薇莉安刚想撸起袖子抓紧时间干活,双手就突然被萨提卡按住。 他并没有过多解释,和她对视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眸,“让我来吧。”他说,“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做就好了。” 薇莉安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但还是依言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萨提卡只是沉默着点点头。 然后薇莉安就看见了惊人的一幕——她拼尽全力都挪不动的大柜台,萨提卡仅用了一只手便轻松抬至空中,就像是托起一个茶杯那么轻松。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瞧见她少有的吃惊模样,萨提卡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嘴角。他用另一只手朝空中指了指,“风灵在帮我。” 薇莉安眉毛一挑,恍然大悟。 萨提卡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随即,他的眼睛泛起一阵微光,店内突然聚起了一阵风。 薇莉安下意识按住自己被吹起的衣摆。 直到店内所有肉眼可见的灰尘都被这股风卷起吹走,薇莉安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哦!” 她双眼放光,发自内心地感叹道,“这真是太厉害了。” 薇莉安忍不住重重点点头——雇佣萨提卡来帮忙真是最正确的决定。 熹微的晨光漫过窗棂,给整齐的货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薇莉安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店铺,轻轻舒了一口气。虽然她几乎没出什么力,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得的满足感。 ...... ...... 经过几天紧密的开店布置,薇莉安终于赶在商业节开幕前将一切都准备妥当。 随着南北街的商会主席各自在道路的两端,同时立起标注着“特别商街”四个大字的木牌,商业节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 街道上瞬间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群——他们已经翘首以盼这一天好久了,谁都想抢先来参观这条特别的商街。似是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道路两旁的商铺上,场面竟一时之间无比和谐。 猫耳杂货铺的分店在街道靠近中段的位置,此时人群尚未行至此处。薇莉安正站在自己精心布置的调酒台后,等待着第一批客人们的到来。 看着眼前艾尔娜给自己运来的一排排玲珑剔透的酒液,她的指尖划过触感冰凉的酒盅。 冰块在酒盅内摇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的思绪随之不断放远...... ...... “猫尾酒的售卖权?” 艾尔娜点点头。 “以往参选商品都是由南北街联合商会共同对外出售,但猫尾酒情况特殊,需要我亲自前往现场现调现卖,但你也知道的。”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不能离开酒馆。” 薇莉安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沉吟片刻,眉眼间有些顾虑,“我倒是没什么问题......但将猫尾酒的售卖全权交由我负责——这合乎规矩吗?” “我问过了,是可以的。”艾尔娜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只要我们私下对接好就行了。我肯定信的过你。”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薇莉安也再没有了顾虑。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必担心了。”她垂下眼眸,手指轻叩桌面,“倒不如说——猫尾酒的售卖权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此话怎讲?” 薇莉安抿了抿唇,目光微微一沉,“鲛人们的生活习惯和喜好和兽人们天差地别,店里的商品很有可能‘水土不服’......猫尾酒就很不错,是个不会出错的商品。” 艾尔娜敲了敲烟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薇莉安手指一顿,“对了,关于香水的研发。”她的语气有些干涩,“......还要等上一段时间,现下实在是忙不过来。” “这有什么。”艾尔娜挥挥手表示理解,“你给我的花皂就已经足够撑上一段时间了,香水的事慢慢来。” 薇莉安松了一口气。 艾尔娜吐出一口烟圈,莞尔一笑,“先操心你自己的事要紧,我等得起。” ...... ...... 耳朵捕捉到冰块融化的那细微声响,薇莉安手中的动作猛地一停。 晶莹剔透的酒液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在阳光的照耀下透出琥珀色的光芒,轻而易举地就吸引了客人们的视线。 随着酒液落入准备好的玻璃酒杯中,薇莉安嘴边适时绽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欢迎光临猫耳杂货铺~” . 先进店的基本都是兽人——他们大多都是专程来支持自家店铺的。而反观对面鲛人们的商铺,也同样都是本族的客人更多。 “咦?这不是艾尔娜的猫尾酒吗?”一名眼尖的兽人马上就认了出来。 “还真是......” 旁边的同伴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就属你记得最清楚。” “您的眼神真好。”薇莉安翻转手腕,将酒杯推至两人面前,动作漂亮又干净,“在活动期间,由我全权负责猫尾酒的售卖——您尝尝,这味道正不正宗?” 两人似乎有些踌躇。 薇莉安轻笑一声补充道,“试饮免费。” “真的吗,那我可就要尝尝了!”其中一人闻言,迫不及待地举起酒杯便一饮而尽,完了还没忘咂咂嘴回味,“真好喝!怪不得能卖几十银币一杯呢!” 一旁的同伴来不及阻止,忍不住给了他脑袋一刮子,“你这个憨牛!这玩意儿不是这么喝的,真是浪费!” “那你说该怎么喝?” “当然是要仔细品味了,你......”话音未落,那人便见他一口将杯底的酒果子囫囵吞下。“唉......算了,和你说不通。”同伴有些无奈地捂了捂脸,一副力竭的模样。 他吐出果核,忍不住哧了一声,“我看你就是没事找事。” “你......” “品酒这事——”薇莉安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各有各的喝法,并没有对错。” 她又重新倒了两杯猫尾酒,分别推到他们面前,“喜欢的话再来一杯就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说起来,”那名更讲究些的客人,端起猫尾酒小口慢酌起来,“这猫尾酒在酒馆那边可不便宜,你这边怎么卖?” “和北街同价。”薇莉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调酒台,“包括猫尾酒,本店所有商品都和北街总店统一定价,不会因为商业节就涨价。而且多买还有优惠。” “嘿!那敢情好。”豪爽的那位欣喜地一拍桌,“我刚好想买几块药皂。” 显然两人都是光顾过杂货铺的客人。 薇莉安笑了笑,却没有着急给两人拿药皂,而是指了指陈列区的货架,“先不着急——本店最近上了一批新的香皂,使用体验比药皂更为舒适,只不过要稍微贵上一些。” 两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这才注意到货架上摆放着的一排泛着温润光泽的淡粉色香皂——以及货架旁正背手站着的萨提卡。 为了更好地招待顾客,萨提卡早就脱掉了那身厚重的斗篷,两人一时还没认出来。 直到看见他那双精灵耳,以及毫不掩饰的人族容貌,两 人才反应过来他是谁。 “那个半精灵?” 萨提卡淡淡地瞥了两人一眼,便将视线收回。 “他怎么会在这儿?” 两人条件反射地想捂住鼻子,但手刚抬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不对,我俩进来的时候怎么没闻到他的人族气味?” 两人又再次仔细嗅了嗅——店内毫无异味,只弥漫着一股馥郁芬芳的花香。 “这就是新产品的特别之处了。”薇莉安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看来夕阳花香皂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新品花皂,由特殊的花草制成,留存的香味因人而异。”她将几块花皂送到两人面前,“每个人用完,身上的味道都是不一样,也就是说——这可是世上独一份的香味。” 两人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回来。 看着眼前富有光泽和香味的花皂,两人正想伸手拿起,薇莉安却突然缩回了手。 她话锋一转,突然补充道,“至于萨提卡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虽然笑着,但笑意并未及眼底,“他不仅是本店尊贵的贵宾,而且他还自请在商业节期间,留在店内帮忙以解我燃眉之急——他是我的朋友。” 她并没有继续说后面的话。 那名讲究些的兽人听懂了她的意思,有些尴尬地打着哈哈,“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他立刻拉着一旁还在发愣的同伴,朝萨提卡郑重地行了个礼,“我们只是有些意外......刚刚多有冒犯,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萨提卡微微一怔。 沉默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 薇莉安这才重新将花皂推到他们面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面带笑意地介绍起花皂的特性,详细解释它为何能带来这“独一份”的香味。 在亲身体验过后,两人对花皂的神奇效果惊叹连连,即便花皂的价格是药皂的数十倍,两人当即决定买下。 甚至还想将大半的花皂都直接包圆。 谁知薇莉安却摆手拒绝了,“新品花皂由于产能有限,所以每人一个月限购两块。” “一个月只能买两块?”那兽人有些不满地嘟囔着,“这哪够用啊,两块还不够我半个月呢。” “除了花皂,我们店也有价美实用的药皂,您可以交替使用,或者——” 眼见两人对这个方案并不满意,薇莉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您还可以购买本店的贵宾币——拥有贵宾币后,就能享有优先购买新品、限购产品加购权,以及全场商品88折的权益。” 萨提卡微微一愣,视线不禁滑向自己腰侧那枚穿了孔的铜币。 “多少钱。”有人忍不住询问道。 店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围满了顾客——他们都是被这花皂的香味吸引来的。 “299银币一枚,不可转让,不可共同使用。” 价格一出,惊呼声骤起。 “什么?这么贵?” “这什么权什么权的,有什么用啊就值这么多银币?” “这跟直接抢钱有什么区别......” 薇莉安对此场面早有预料,只是笑笑,并没有过多解释。 她只需要将这消息放出去,懂得人自然会上门。 .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那名有些鲁莽的兽人却站了出来。 他在略微思考后,便咬咬牙掏出一袋银币,“我要买个这个什么贵宾币。” 围观人群用像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牛达力,你疯了?”他的同伴忍不住咂舌,“你怕不是连这个到底怎么用都还没弄清楚,你就敢买?” “她说这个有用就肯定有用,我们在这买过不好使的东西吗?”牛达力挥挥手,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而且艾尔娜肯定是信任她才会让她帮忙卖猫尾酒——反正我也相信她。” 他固执地哼了一声,将钱袋子又往薇莉安面前推了推。 薇莉安有些怔愣。 没想到第一位购买贵宾币的客人竟来得如此之快...... 她反应过来,收下银币,郑重地将一枚侧边刻着数字“2”的铜币交到牛达力的手里,“这是您的贵宾凭证,请拿好。铜币可穿孔佩挂在腰间。” “哦~还挺精致的。”牛达力拿起铜币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他突然猛地一拍脑袋,“那我现在是不是能多买几块花皂?” “是的。”薇莉安点点头,“贵宾可以多买一份。” “那给我拿多两块。”牛达力盯着眼前的花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突然泛起可疑的红晕,“麻烦你好好帮我包装一下......那两块我要送人。” 他的同伴仿佛猜到了什么,顿时一脸震惊的模样。他默默地给牛达力竖起一个大拇指,倒是没有再阻止他。 薇莉安没有多问,只是笑着点点头,利落地替他包装起来。 就在众人探头看热闹时,一道清亮稚嫩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伴随着一声呼喊,空气里多了一股有些熟悉的潮湿腥气。 “找到了!五哥,就是这里!” 24. 客从何处来? 人群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鲛人少年欢呼着跳入店中。 另一名鲛人则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 看见满店的兽人,他眉头紧锁,一手捂住鼻子,一手则在面前不断挥舞,试图扇开空气中飘散着的细小绒毛。 不少兽人忍不住龇起了牙。 少年并没有留意身后的情况,像一尾游鱼,三两下就从人缝中钻了过去。 在看见薇莉安后,他脚步猛地一停,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薇莉安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记得这两人。 “这是我的店,我不在这里还会在哪里?”薇莉安调皮地歪了歪头。 “哦哦。”少年这才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摆手解释起来,“不是不是,我是说,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这边看店,其他老板都是雇人来看的......”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他的目光越过薇莉安,直直落到了她身后的货架上——下一秒,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去,“五哥你快来!这里有好多香皂,而且还是不同颜色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双眼止不住地放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 五哥仍紧捂着鼻子站在店门口。 听见了少年的呼喊,他绷紧了身体,想从人群中穿过去。那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惹得兽人们纷纷皱眉。 “哼!装模作样!”正准备离开店铺的牛达力,瞧见他那副作派,故意伸脚狠狠别了他一下。 被猝不及防地一绊,五哥差点摔倒在地。等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抬头便向始作俑者瞪了过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你大爷?”牛达力当即往前一步,眼神比他还要再凶恶几分。 周围人瞬间围了上来。 五哥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群兽人中间,脸色一变,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见他敢怒不敢言,牛达力嗤了一声,也懒得再纠缠,抱紧手里的东西便和同伴一起离开了。 . 人群还没完全散开,他仍站在原地。 直到面前的人群再次被挤开一条小缝,随着手上传来熟悉的触感,他面前的空气才再次松快起来。 “五哥你怎么还不过来?” 原是少年见他迟迟不来,便又再次穿过人群,将他拉住。 他硬着头皮,跟着少年往前走——还好兽人们只是瞪了他一眼,并没有再为难,侧身让他们过去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 . “为什么你每次看见兽人都要捂鼻子呢?”少年自然看见了他之前的动作,“明明他们身上就没有任何怪味。” “因为他在装模作样呗。”旁边一名兽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捂啥鼻子呢?老子天天都用药皂洗澡,这里身上最臭的就是你!” “你!”被当众嘲讽,他瞬间气血上头,脸色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指向那兽人,正欲破口大骂。 谁知那兽人却突然两眼一翻,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双手紧扼着喉咙,神色狰狞。 众人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大惊失色。 薇莉安心中一个咯噔,正欲冲上前去,身前却突然刮起了一阵微风。 她意识到什么,抬眼朝人群另一侧的萨提卡望去——他缓缓摇了摇头。 薇莉安停下了脚步。 . 五哥茫然地放下手。 这......这是怎么了? “呃......呃!”那人身体止不住地发颤,从喉咙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片刻后,他突然身体一僵—— 然后做了个鬼脸。 “呕!好臭啊!哪里来的腥味,差点把我臭死了!”他表情促狭,装作一脸后怕的样子朝着鲛人做了个夸张的呕吐动作。 呆愣片刻后,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嬉笑着推搡他。 “好啊!你这家伙!” “差点给你骗到了!” “真有你的!” 见那兽人并无不适,薇莉安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但随即她又马上紧绷了起来。 因为五哥的表情并不好。先是被嘲讽,然后又被戏耍了一番——那张深蓝色的脸孔,因接连被嘲弄和戏耍,已是红得发紫,写满了愠色。 少年仍不太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五哥受了委屈,神情十分不满。 在兽人们的推搡嬉笑声中,薇莉安拨开人群来到他们面前。 她笑着朝众人摆摆手,“行了别闹了,吓跑了我的客人,你们赔我生意?” 见店主出面制止,兽人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推搡着散开了。 . 薇莉安将两人从人群中带了出来。 “两位难得来一趟,却碰上这种事,实在是非常抱歉。”她略带歉意地鞠了鞠躬,轻声安抚道,“刚才那几位都是讨伐团的粗人,打闹惯了,不是有意针对二位。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包涵。” “哼。”五哥双手抱臂,有些没好气地扭开了头,显然对这说辞并不太满意。 薇莉安暗暗叹了口气。 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好翻篇。 她眼珠微转,将视线落到一旁气鼓鼓的少年身上——他正学着五哥的姿势,但因为手臂抱得太高直插腋窝,反而显得格外滑稽。 她压下嘴底的笑意,没有戳破,顺势将话题引到他手中那块还没放下的花皂,“上次送你的那块香皂用完了吗?还好用吗?” 少年虽然仍有些不高兴,但好歹还是点点头回应了,“好用的。我将它放在房间里,可香了。” 说罢,他又有点可惜地摇摇头,“但是香味散得太快啦。每次香味一淡我就将外皮切掉,但是没几天就切完了。 “放在房间里?切?”薇莉安忍不住歪了歪头,眼神里满是不解。 “对啊。”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放下双臂,“不是这样用的么?” 薇莉安这才想起,之前他们走的太匆忙,自己似乎并没有告诉他们香皂的正确用法。她啼笑皆非地摇摇头,语气带着歉意,“抱歉,上次是我疏忽了,忘了告诉你们使用方法。” 两人一脸疑惑。 她将两人引至店内的洗漱间,将皂体打湿后轻轻揉搓起来。她的手中泛起了细密的泡沫,在阳光下反射着莹润细碎的光泽。 “这并不是用来闻的,而是用来清洁的——将它抹到身上揉搓,再用水冲净,就能洗掉灰尘脏污,还能祛除异味。” 她将花皂伸到他们面前。 馥郁的香气占满了鼻腔,五哥忍不住侧目看去。 少年诧异地瞪大了双眼,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掌心中的泡沫。泡沫应力而碎,迸发出细碎的水雾,湿润了他的指尖。 . “原来是这样!” 少年兴奋地接过花皂,也学着薇莉安的样子揉搓了起来,很快便搓出了泡沫。“我也搓出了泡泡!好香哦,比上次那块还香!” 薇莉安轻扬嘴角,“上次你们拿的是主打清洁的药皂,香味并不是它的强效。” 她将皂体微微倾斜,让阳光径直打在淡粉色的花皂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配合着中间精致的花卉图案,整块花皂精美得就像是一件艺术品。 “现在这块是新品花皂,主打的就是留香,而且......”她将花皂递给五哥。 薇莉安微微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泛起一种近乎骄傲的笃定,“它的香味会令你们大吃一惊。” 五哥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接过了花皂。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也已经错过了拒绝的时机。 “五哥你快试试,这个花皂太有意思了!”少年像得了新玩具一样,翻来覆去地摆弄着那块花皂,早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瞧见少年开心的模样,他虽然仍装作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他不自觉加快的动作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 薇莉安唇角轻翘。 . 五哥学着少年的动作也开始揉搓起来。 直到泡沫将身上的灰尘和脏污一并带走,那股清爽感让他忍不住微微瞪大了眼睛。 但就在他想要抬手嗅闻香气时,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但他刚刚似乎感觉到——手背传来了一阵极轻微地刺痒。 他皱了皱眉,低头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手背。 泡沫已被清水冲净,深蓝色的皮肤上并没有红肿或是其他异样。 难道是错觉? 他扭头看了眼旁边的少年——他正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半点不适的神情。 他又将心底的那丝疑惑压了下去。 . 在嗅闻到彼此身上全然不同的香味后,两人将之前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 薇莉安趁他们还在回味手中的花皂,顺口提起限购和贵宾币的规则。 少年一边点头一边把玩着花皂。五哥虽没说话,但眉间的郁结已然松了几分。 三人就这么边聊边走出了洗漱间。 此时前堂的客人已经散去了大部分,只余下几人正等着薇莉安出来给他们调猫尾酒。 五哥随意地扫了一眼店内,视线刚掠过货架,便忽然僵住了——没了人群遮挡,他这才瞧见货架旁的那道并不属于兽族的身影。 在看清那人细长的耳朵后,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呆愣在原地。 薇莉安正疑惑之际,就见五哥猛地冲上前去,单膝跪倒在萨提卡面前。 他紧闭着双眼,神情恭敬地俯身低头,随后将双手掌心朝上紧贴地面,沉声开口道—— “光明神在上,我诚心叩请——愿神风圣土与恩海深林永远庇佑您,尊敬的精灵大人。” 25. 错认 世界仿佛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都诡异地停止了。 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萨提卡紧拧的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松。 他眼底的戒备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 在确认眼前这名姿态虔诚的鲛人似乎并没有敌意后,他才默默地松开了按在匕首鞘上的手。 少年像是被吓傻了,大张着嘴巴呆站在原地。 薇莉安最先反应过来。 她快步冲上前去,将半跪着的鲛人扶了起来,语气带着惊愕,“您这是做什么呢?” 五哥虽然被搀扶起身,但仍然半俯着身子,姿态恭敬。 “我只是在向我族的恩人献上最高的敬意。” “恩人?”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 彼此交换了几轮眼神后,他们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片刻的寂静后,店内骤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噗!哈哈哈!” “我没听错吧?他刚刚是不是叫他‘尊敬的精灵大人’?” “他该不会把萨提卡当成精灵了吧?” 众人皆是一副乐得看笑话的模样。 ...... 薇莉安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看了眼萨提卡,又看了看五哥,张嘴想解释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萨提卡对上眼前鲛人茫然的视线,在周围人的嘲弄嬉笑声中,缓缓摇了摇头,“你认错了,我不是精灵。” “......我认错了?”五哥有些疑惑地蹙起眉头,“可你的耳朵明明就——” 就是祖祖辈辈都曾告诉过他的,精灵的模样。 . “你可睁大眼睛瞧清楚咯!” 一名兽人猛地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嘲弄,“精灵可不会长着一副人族面孔——他是人族和精灵族的混血,是个半精灵!” 在听清那人说的话后,两名鲛人皆是满脸的震惊。 五哥将视线缓缓移回萨提卡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后,他不得不承认,萨提卡确实是人族的面容。 沉默片刻后,他望着萨提卡那双澄绿的眼眸。“你......是半精灵?” 萨提卡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说了还不信。”有人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对着个半精灵行大礼,传出去怕是要被笑掉大牙咯!” 另一名兽人跟着起哄,“我看你不仅是鼻子,好像连眼睛也不太好使啊!” 众人又哄然大笑起来。 有人鹦鹉学舌地重复着刚才那句“尊敬的精灵大人”,语气里满是讥讽。 . 薇莉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此刻依然顾不上讲究什么待客之道了,狠狠剜了那几个还在碎嘴的兽人一眼。 但那几人正笑在兴头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警告。 她扭头看向萨提卡,眼里藏着几分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担忧。 但萨提卡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他像是早已习惯,对兽人们的嘲弄和嬉笑声充耳不闻,甚至在薇莉安望过来时,还有精力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但薇莉安的视线并没有因此移开。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听着周围人的嘲弄,总感觉心里冒起了一股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怎么也压不下去。 . “五哥......” 鲛人少年显然也知道他们被当成了嘲笑取乐的对象。 他垂头紧盯着地面,脸颊微微发烫,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眼见他呼喊的人毫无反应,他缓缓踱步到五哥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嘟囔着,“五哥,我们走吧。” 他面前的人依然无动于衷。 少年有些疑惑。 若是往常的五哥,一定会马上就带他离开这里的...... 他悄悄抬头,却在看清五哥神情的那刻猛地怔住。 ——五哥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慌张或恼怒的神情,反而目光坦荡,眼神坚定。 “为何要走?”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异常地沉稳,轻而易举就阻断了周围所有的嘲笑声。 “精灵族是我族的救命恩人,这点我时刻铭记着。” 他径直对上那些嘲弄的目光,神情坦荡,毫不避让。“他是半精灵又如何?只要他身体里流淌着精灵的血脉,我就认这个恩人——这个大礼我没有行错。” 少年怔怔地望着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衣角,双眼逐渐泛起光芒。 “救族之恩不可忘,我奥伦绝不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落地。 周遭再无窃窃私语声。 . 兽人们早已收起了打趣的神色。 他们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的鲛人,心底竟诡异地升起了一股想为他鼓掌的冲动...... “啪!啪!啪!” 有人真这么做了。 众人循声望去—— 薇莉安正站在几人身侧,目光坦然地为奥伦鼓着掌,眼神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敬佩。 场上的气氛早已转变。 刚刚笑得最凶的那几位兽人,似乎才反应过来,讪笑着挠挠头,便纷纷找个由头离去了——连猫尾酒都不等了。 而萨提卡则在鼓掌声中回过神来,迅速敛去脸上愕然的神色。 他将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背在身后。 感受着胸腔里涌起的陌生情绪,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 “五哥......”少年终于合上了大张着的嘴巴。他再次拽了拽奥伦的衣角,但这次的力道却不容忽视。 “你,你好帅哦!”他双眼放着光,迈着小碎步凑近奥伦,整个人恨不得贴在他身上。 奥伦耳尖微红,伸手将他的脸推开半寸。 “咳!你五哥什么时候不帅。”他轻咳一声,“别贴我这么近,热死了!” “五哥五哥!”少年被他按着肩膀,整个人仍止不住地想往前凑。 薇莉安看着眼前鲜活的兄弟俩,眼角忍不住漫起笑意。 “他说的确实没错——刚刚您的那番话,确实是尽显风采,令人忍不住心生敬佩。” 对上她的笑容,奥伦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这有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而已......” 薇莉安笑着摇摇头。 她目光轻移,越过奥伦,停在萨提卡的身上。 他正低头整理着货架,动作和之前似乎并没什么不同。 薇莉安默默收回视线。 “您刚才那番肺腑之言确实是非常有力量,不过......” 两人停下打闹的动作。 薇莉安脸上带上了一丝好奇,“您提到精灵族是你们的救命恩人——恕我冒昧,如果方便的话,您能跟我详细说说吗?” 奥伦微微一 愣。 萨提卡的动作突然停顿了片刻。 场面一时诡异地沉默了起来。 . 薇莉安心下一惊。 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兽族对我们上岸生活的历史应该很清楚才对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薇莉安脸色一僵,这才反应过来——事关鲛人和兽人的历史渊源,明明是小孩子都应该知道的事情,她却...... 她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我......” 她咬了咬唇,在心里飞速盘算着措辞。 “我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只不过——前辈们讲述的故事总是会有点偏差。”短暂的沉默后,薇莉安再次挂上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能从亲历者口中窥到历史的一角,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萨提卡的眸色稍微沉了沉。 . “是吗?”奥伦半信半疑。 他总感觉那里有点不对劲。 但薇莉安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既然你这么想了解,跟你说说也无妨。”他点点头,没有再继续深究。 薇莉安紧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松。 她的后背已然全是冷汗。 萨提卡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片刻后,他将目光重新转回眼前的货架上,敛去了所有神色。 . 奥伦清了清嗓子,特意压低了嗓音。 “我们鲛族,原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海底。” 薇莉安轻叩桌面,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直到某天魔潮突然降临——海中那些我们赖以为生的鱼群,与我们共存的巨兽,全都被侵蚀成了魔兽。” 薇莉安的指尖微微一顿,有些错愕。 ——被魔潮侵蚀?魔兽并不是这个世界的自然物种? 奥伦仍在继续讲述着那段历史,并没有留心她的反应。 尚在店内挑选商品的客人们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我们生来就不是战斗种族,没有利爪和坚甲,根本就无力抗衡凶恶残暴的魔兽......种族顷刻就被屠戮了大半,侥幸逃脱的人也只是蜷缩在礁石深处苟延残喘。”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被彻底灭族也只是时间问题。” 奥伦喉咙一哽,一时之间竟没法再继续往下讲。 . “......后来呢?”有人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柜台前已不知不觉围了一圈人。 “后来,有族人拼死上岸求助。”少年接替了奥伦,继续讲述着未完的故事,“在岸边遇到了人族的魔导师——是人族替我们请来了精灵长老。” “是长老们用自然之力改造了我祖先们的身体,所以我们才能在岸上生活。” 奥伦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如果不是他们出手相助,鲛人族恐怕早已消失在海底——人族和精灵族的恩情,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原来是这样。” 薇莉安托着下巴,轻轻点了点头。 . 就在几人还沉浸在这严肃沉重的氛围中时,几道粗重的嗓音却突兀地插了进来。 “就怕你们认错恩人咯!” “人族的恩情?怕不是被他们坑死你们都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哼,依我看啊——你们都被人族给骗了!” 26. 缄口 说话的那几名兽人,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鄙夷的神色。 奥伦的脸色微微一凝。 “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名兽人双手抱臂,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愤懑,“谁不知道人族阴险狡诈?当初我们就是因为轻信了他们的话,才会被夺走大片领地,被迫迁至边境。” “夺走领地?”奥伦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他身旁的少年也同样一脸茫然。 “你们果然不知道。”那人见状,满脸不屑,“不过也是,人族怎么可能会主动提起自己做过的恶事。” “你意思是人族是侵略者?”奥伦蹙起眉头,言语间有些质疑,“可如果人族真如你们所说那般贪得无厌,又怎么会愿意把自己的领地分给鲛族居住?这说不通。” 兽人闻言,语气里的不屑更甚,“将自己的领地分给你们?”他冷笑一声,“你们现在住的地方,曾经就是我们兽族的地盘。” 奥伦闻言脸色一变,“怎么会......” “人族夺了我们的地盘,再分给你们,你们自然感恩戴德——我们却被赶到了这该死的魔兽边境!” 说到激动处,他们攥紧了拳头,全身毛发微微炸起,皆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 而奥伦和少年则满脸苍白。 短短一瞬,奥伦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念头——为什么兽族一直都对鲛族有偏见、为什么两族之前从不建交、为什么前辈们总是劝诫自己不要和兽族接触......他一直以为是兽人天性粗鄙排外,眼红他们北境安稳富足。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侵占了他们地盘的既得利益者么? 奥伦的胸口止不住地上下起伏着。面前的空气变得粘腻不堪,大脑传来缺氧的恍惚感。 那些兽族投来的眼神,他现在终于看懂了——不是妒忌、不是忌惮,而是愤怒。 . 就在薇莉安愣神的片刻,店内气氛骤然紧张。 看着奥伦两人皆是一副震惊不已、面色苍白的模样,一名兽人忍不住哼了一声。“看样子,年轻一辈的鲛人似乎并不知道真相。” 薇莉安本想开口劝阻,却在那人话音落下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虽然他们个个都青筋暴起,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但却都克制地握着拳头,并没有真正要动手的意思。 她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收回了已经迈出的脚步,重新回到了默默倾听的姿态。这恰好也是一个深入了解兽族和人族历史渊源的机会。 待在暗处的萨提卡,瞧见她这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沉。 他总觉得,她此刻的隐忍与专注,另有深意。 “曾经我们兽族才是称霸大陆的种族,人族的势力也只不过比矮人族大上那么几分。”那人眼神微微一暗,“结果因为这突然出现的劳什子魔潮,形势顷刻就变了。” . 店外的喧哗仍在继续,但声浪却像是被完全阻挡在了门外。 杂货铺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世界,此时竟安静地只能听见在场之人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魔潮,我族一时之间损失惨重,元气大伤。而人族——”说到愤懑处,那人咬牙切齿,忍不住一拳头砸在身旁的货架上,“他们不仅毫不慌乱,反而像是本来就计划好了一样,趁乱削弱了我们的势力,将我们彻底赶出了大陆腹地。” 听懂了他们话语背后的含义,两名鲛人皆是后背一凉。少年下意识地紧扯住五哥的衣角。 薇莉安呼吸一窒,心神俱震。如果事实真的如他们所说一般,那就说明...... 那人猛地将声音拔高了几度。 “魔潮,可能根本就不是天灾,而是——”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威压突然袭来。 在场兽人皆被这磅礴的气势所压制,顷刻间便俯首帖耳,浑身发颤,再说不出一句话。 薇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 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几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为首那人面沉如水,目光冷冷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切利斯和狐奇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 “看来我们来的并不是时候?” 奥伦仍攥紧着拳头,指节泛白。躲在他身后的少年满目惊恐。 他们虽然感受不到那股威压,但周围兽人们瑟缩的姿态、空气中那股紧绷到几乎凝固的压迫感,仍令他们心中窜起一股寒意。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几乎要将人溺毙时,会长冷哼一声,稍稍松了松释放的威压。 薇莉安肩上一轻,迅速反应过来,表情僵硬地打着圆场,“会长说笑了——只是大家正在讨论些陈年往事,气氛难免沉重了些。” 会长看了眼脸色苍白的鲛族两兄弟,微微点头重复道,“陈年往事......” 话音刚落,他顷刻就变了脸色。 众人尚未喘息片刻,便被一股更凛冽的威压再次按下身子——这次就连身后的商团众人也无法幸免。 “既知道是陈年往事,为何要斥责这两位对此毫不知情的小兄弟?” 除了切利斯仍勉力站直着身子,其余兽人皆膝弯一软,齐刷刷半跪倒在地上。 . 薇莉安此时并不好受。 在上位兽人的气势压制下,她脑海里的所有思绪骤然断裂,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她咬着牙,意志硬撑着想往上顶,但身体压根不听使唤——脊背和双膝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动不了分毫。 不过顷刻,薇莉安便已浑身冷汗。 . 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时,一阵微风无声地拂过,将她笼罩起来。 凝如实质的威势被阻挡在外,无形的桎梏被消解。薇莉安察觉到肩上的重量猛地一轻,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了会长的目光。 见她竟能抵挡自己的威压,会长眉头一拧,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和疑惑。 他似有所感,望向了站在货架旁的那道身影——即便暗处的阴影几乎将那人吞没,但那双泛着冷光的翠绿眼眸在黑暗中仍然清晰可见。 会长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片刻后,他将目光收回,大手一挥,解除了桎梏。“罢了。” 肩上的力道消散了,但在场的兽人却仍心有余悸地低垂着头,不敢轻易起身。 会长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晦暗不明。 沉默片刻后,他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沉声开口道,“陈年旧事,是非对错谁也说不清,何必重提——兽鲛两族建交是无数人心血的成果,我不容许有任何人破坏。”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之前开口说话的那几名兽人,眼神中带着无声的警告。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 几人喉结一滚,顾不上擦拭额间滚落的冷汗,只重重点头。 . 会长收回目光,这才转头望向薇莉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我们是例行公事巡检至此,不必紧张。”

薇莉安这才想起,南北商业节期间,南北商会每天都会轮流来特别商街进行巡检。只是今日北街商会巡检到此处时,刚好碰上了这么一出大戏...... 她此刻尚未平复心绪,眼神有些飘忽。 会长看出她惊魂未定,只简单问候了几句,便准备带人离开。 薇莉安的目光极快地在众人背影上扫过,最后落在切利斯身上。她忽然记起一件紧要之事,当即唤停了商会众人,“请留步。” 几人一脸诧异地回头。 薇莉安环顾四周,飞速转动着大脑,余光瞥见货架上的花皂,心下一动。 她迅速抓起几块花皂,递到他们面前,“各位今日巡视辛苦了,这几块花皂是本店的新品,希望各位能赏脸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望着薇莉安一脸殷切的模样,会长皱了皱眉,有些猜不透她的用意。众人瞧见会长没有动作,也闭口不语。 薇莉安状似无意地看了切利斯一眼。 切利斯正对上她的目光。 片刻后,他率先伸出手,接过了花皂。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的动作,但狐奇还是察觉到了异样——他微微一愣,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抖了抖耳尖,半眯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的动作。 察觉到手心异样的触感,切利斯目光微不可察地一沉,装作若无其事地将花皂收入袋中,缓缓开口,“听说贵店的药皂清洁效果甚是出众,想必这新品花皂也一定有特别之处——那就多谢了。” 他毫不推辞地收下赠礼,语气却依旧板正,听不出半点贪便宜的意思。 狐奇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拼命想寻出什么破绽。 可两人接下来便再没有任何接触。 见切利斯竟一反常态地收下了花皂,会长眸光微动,也顺势接受了薇莉安的示好。“那我就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多谢。” 商团众人彼此交换了眼神,也相继收下了赠礼,纷纷开口道谢。 狐奇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里淡粉色的花皂,但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他凑近鼻尖嗅了嗅,在闻到那股馥郁的香气后,贼溜溜地转了转眼珠,眸中闪过一丝算计。 ...... ...... 夜色渐深,商街的路灯早已熄灭。 在风灵的帮助下,萨提卡不消片刻便完成了所有闭店后的杂务。将特意寻来的饰品换到门上后,他重新回到前堂。 薇莉安正靠坐在柜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紧绷的眉头。 “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看着难掩疲态的薇莉安,他轻轻叩了叩柜台。 薇莉安正回想着今日的见闻——短短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多累心的事情,接受了这么多惊人的讯息,她只觉得自己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可现在还没到能休息的时候。 她正想开口回应,一阵夜风拂过,耳中便传来了贝壳风铃清脆的响动。薇莉安有些诧异地抬头,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弯,“你把门口的铜铃换了?” 萨提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薇莉安微微一怔。 贝壳风铃再次传来更加清脆的响声,却不是因为夜风。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夜色中走来,无视了门口结束营业的牌子,将未完全掩紧的店门再次推开。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先是扫过柜台前的那道修长身影,随后才缓缓移开,将视线定格在薇莉安的脸上。 “你找我?” 27. 入夜 老旧的木质地板发出厚重的闷响。 切利斯踱步走入店中。 薇莉安放下手,直起身子。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切利斯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铜币——上头篆刻的猫爪图案,在烛火的照耀下,反射出一层暗哑的光泽,显得格外生动。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他顺手将铜币抛掷在空中,随后又将其一把抓住。“多谢你的——赠品。” 薇莉安轻轻呼出一口气,眉间微微松动了几分。 白天事发突然,她只来得及往切利斯手里塞一个贵宾币,什么话都来不及补充——没想到他真的读懂了自己的暗示。 . 切利斯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铜币。直至指腹传来异样的触感,他的视线随之落在了铜币侧边那道数字上。 “3是什么意思?” 他的眸色微微一闪。 “这意味着您是本店第三位贵宾。”薇莉安扯起嘴角。 切利斯打量着手中的铜币,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才抬眼看向薇莉安,缓缓开口道。 “第一位贵宾是谁?” 薇莉安还以为他是要提及正事,没想到却是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整得有些语塞了。 短暂的沉默后,薇莉安下意识地看向萨提卡,“第一位贵宾就是旁边这位先生。” 切利斯顺着薇莉安的视线,看向站在她身侧的那人——萨提卡也正抬眸向他看来,翠绿的瞳孔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是坦然地迎上了他审视的目光。 切利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从前一直披着斗篷的半精灵,直至瞥见他腰间的口风琴,瞳孔微微一缩。 但只是短短一瞬,他便敛去了所有神色,移开视线,结束了这场无声的交锋。 . 切利斯微微颔首,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需要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薇莉安神色凝重地掏出那几只装着透明粘液的玻璃瓶,“这是南街商团那群鲛人偷偷留在我店里的。” 话音刚落,切利斯瞬间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情,整个人气势一变,当即正色起来。 “南街鲛人——偷偷留在你店里的?”他眼神一暗,伸手接过瓶子。 瓶内的透明粘液正随着两人的动作缓缓滑动,表面炸开了无数因液体翻涌而产生的细小气泡,让人看着就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切利斯不禁皱起眉头。 “他们之前假借参观入选商铺的名头,在我店里偷偷留下了这些粘液。”薇莉安脸色有些难看,“我问遍了人,也没有搞清楚这些粘液到底是什么,又有什么用处。” “但我总觉得——”回想起商团领队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薇莉安的声音沉了沉,“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 切利斯打开玻璃瓶,垂头嗅闻了一番,又取了些粘液在手上捻了捻。 看着指尖无色无味的浓稠液体,切利斯微微眯起眼睛。 片刻后,他目光一转,突然将玻璃罐伸到一直沉默不语的萨提卡面前。 “你问过他了?” 虽然这话是朝着薇莉安问的,可他的视线却紧盯着萨提卡。 切利斯的问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薇莉安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他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他也并不清楚这些粘液的来源。”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切利斯突然冷笑一声。 “呵。” 他慢条斯理地清理掉手上的粘液,随后才将玻璃瓶重新拧紧盖好。瓶底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连‘风语者'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那确实就只有那群鲛人知道了。” 切利斯意味深长地看着萨提卡。 “你说是吗?” . 萨提卡眼底顷刻闪过一道冷芒。 风声立停。 切利斯眸色一暗,缓缓垂下双手,左脚极轻地后退了半步,在地板上重重地碾了碾。 而萨提卡则缓缓将双手伸向了后腰处。 店内气温骤降,杀意尽现。 . “风语者?” 薇莉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萨提卡耳尖微动,余光落在薇莉安身上,脑海里不停推断着她可能会有的反应。 “你不知道?”切利斯也分走了些许注意力。 薇莉安垂头沉思,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消片刻,她抬起头,目光坦然。“身份重要么?在我这儿,他就只是萨提卡。至于其他的身份——他没告诉我,就说明没有必要多说。” 切利斯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身形有些僵滞。 薇莉安目光一沉,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中带着些警告,“你话有点多了,切利斯。” 萨提卡眉间一松,翠色的瞳孔里亮起微不可察的光芒。 . 她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柜台上,难得一副对切利斯咄咄逼人的模样,“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说的没错吧?” 而她有些刻意的举动和语气也成功将两人的注意力岔开了。 切利斯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眼睛里有疑惑、探究......还有一股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短暂的沉默后,他眼角一跳,状似无意地收回了左脚。 而萨提卡则垂下眼眸,默不作声地插回了出鞘的匕首。 . 察觉到气氛的松动,薇莉安暗自松了口气。 两人方才那番无声的交锋,她并非毫无察觉——但她并不想追问,只想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她今天已经够累了。 薇莉安深吸了几口气,强打着精神问道,“既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那要如何处置这些东西?” 切利斯扫了一眼萨提卡,确认他不会再有任何动作,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玻璃瓶上。 “最好的处置方法......”他隐藏起眼底的情绪,重新抬眼,直视着薇莉安。“就是交给我带回去查。将这些东西留在这里,迟早是个隐患。” . 薇莉安轻叩着桌面,并没有马上答应。 看着瓶中粘腻的透明液体,她眼神一暗,摇了摇头,“不行。” 切利斯动作一顿,神情有些诧异。 “为什么?” “给你带回去查,太慢了。”薇莉安晃了晃尾巴,将自己的顾虑如实相告,“若他们真是想在北街做什么手脚,就不可能只在我的店里留下这些东西。” 两人听懂了她的意思,神情凝重了几分。 “我们必须在这东西发挥它真正的作用前,搞清楚他们的目的。”薇莉安看着面前的这几个玻璃瓶,总感觉心底有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那你打算怎么做?” 薇莉安轻轻启唇吐出四个字—— “以身试险。” . 切利斯眉间一跳,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萨提卡则紧抿着双唇。 瞧见两人的模样,薇莉安知道他们误会了什么。她摆了 摆手,“我可没说是我去试。” 切利斯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那你的意思是?” “以身试验——当然是要让他们自己试。”薇莉安紧盯着那几瓶粘液,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烛火在眼底跳动,却没有一丝暖意。“既然这粘液是他们偷偷留在我店里的,想必他们最清楚这东西的用途。我只负责把这东西还回去,至于有什么后果——那就让他们自己承受了。” 铜灯里的烛火忽闪忽灭,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薇莉安轻挑眉毛,嘴角弯起一丝弧度,“还有什么事——能比看着他们自食恶果更有趣的呢?” 萨提卡眼皮微微一垂,目光收紧了半分。 . 眉骨尖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切利斯的半边眼窝,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夜风将窗帘掀起,清脆的风铃声扰动了店内的平静。 “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轮到南街商会来巡检。”薇莉安摩挲着下巴,“我会观察情况,找找有没有下手的机会。” 切利斯并没有立即出言反对。 几息之后,他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来。“这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风险总是与机会并存的。” “那你考虑过失手的后果吗?” 薇莉安一时语塞。 切利斯毫不留情地点破了她的心思,“在边境这种地方,最忌讳的就是意气用事。” 薇莉安极快地抿了抿唇。 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你意思是要我咽下这口气?” “我意思是——”切利斯抬眸紧盯着她,“没必要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这并不划算。” 薇莉安轻叩起桌面。她知道切利斯说的是对的。 但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有股挥之不去的烦躁感。 “划不划算要试过才知道。”她仰头对上切利斯的目光,依旧坚持道,“我自有分寸。” 切利斯看见她那对琥珀色的瞳孔紧缩成一条竖线。 他没有再出言劝阻。 片刻后,他将视线从薇莉安脸上移开,看向柜台上的玻璃瓶。沉声道:“既然我知道了此事,那我就必须将所有证物都带回去研究留存,这是规矩。” 薇莉安冷笑一声,只将一个玻璃瓶推到他面前,“鲛人留下的可疑物仅此一瓶——其他的都是后续搜寻发现的,尚且来不及提交。” 眼见她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切利斯阖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他已恢复了平静。 “希望你不要因今天的决定而后悔。” 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后,切利斯也没等薇莉安回应,拿起一只玻璃瓶便转身离开了。 厚实的皮靴踏过老旧的木制地板,再次踱出沉闷的声响。 那道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 望着切利斯离去的背影,薇莉安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除了两人沉闷的呼吸声,店内便只听得见烛火燃烧发出的零星爆裂声。 薇莉安突然没由头地问了一句。 “会吗?” 萨提卡怔愣了片刻,抬眼向她望去——却只看得见薇莉安的背影,并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在想什么。 窗外突然传来极细微的响动,他下意识摸向后腰处的匕首,目光一凝。 ——是夜风带起了街上的落叶。 掌心传来握柄的冰凉触感,他缓缓松开手,轻声开口。 “我会帮你。” 28. 心思 晨光初现,给大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石子路尚还蒙着露水,风中传来一股潮湿的气息。 有人睡眼惺忪,晨起觅食,边走边止不住地打着哈欠。有人马不停蹄,赶着在客人上门前完成最后的准备工作。 有人尚在沉睡,砸吧着嘴,仍在做着美梦。有人却已蓄势待发,正擦拭着今日讨伐要用到的武器。 牛达力刚穿戴好皮甲,正从包袱中往外拽着护腕。他动作一大,本就松弛的衣领便露出个大口子,泄出一阵香味。 旁边的同伴闻到这股有别于往常的异香,面露疑惑,“你身上的香味怎么变了?” “香吧?”牛达力忍不住轻哼一声。 “你不是说闻腻了药皂的香味吗?我昨天去猫耳杂货铺,刚好瞧见她家上了新品花皂。”牛达力得意洋洋地补充道,“我可是第一个知道的。” 话音刚落,另一名同伴穿戴完毕,从他们面前走过,留下一股极淡的香气。 那人的注意力立马又被吸引开了。“你身上的香味怎么也变了?”他手指在牛达力和那人之间比了比,“你俩一起买的?” “嗯哼。”牛达力应了一声。 “那为啥你俩味道不一样?你们买的不是同款?” 那人话音刚落,便见牛达力突然神秘兮兮地笑了一声。“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牛达力突然扒开衣领,挺着胸,得意洋洋地往他面前凑,“我身上这香味儿可是独一份的,你在别人身上可闻不到。” 香味袭来,壮汉入怀——那人忍不住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快滚啊!”他猛地给了牛达力一拳,直将他的脸都打歪了过去。 “靠!你有病吧?给你闻还打我!”牛达力平白挨揍,怎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回身便和那人扭打起来。 一时之间鸡飞狗跳、兽毛横飞。 两人动静颇大,可在场之人仿佛已习以为常,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去。 ...... ...... 仅是一天的功夫,花皂的神奇功效便传遍了大街小巷,以惊人之势成为了杂货铺的王牌产品。 两族客人蜂拥而至。薇莉安忙得脚不沾地。好在有萨提卡从旁协助,才得以在营业间隙喘息片刻。 虽然初次上门的客人在看见萨提卡时都有些怔愣,但瞧见周围人神色如常的模样,再加上他身上也没了人族的气味,便都将嘴里的话咽回去了。 一时之间,兽鲛两族竟无比和谐。 即便是忙得热火朝天,薇莉安也留心观察着客人们的反应。 她注意到,与兽族客人不同,鲛族的客人们只奔着香皂和猫尾酒而来,对店内的其他商品丝毫不感兴趣。 薇莉安的视线扫过货架上那些令兽人为之驻足、却被鲛人视而不见的商品:魅惑药剂、按摩梳、饱腹饼干、皮质护腕...... 鲛族既不用讨伐魔兽,身上也没有任何毛发,更别指望过惯了精致生活的他们会看上粗糙的食品...... 薇莉安顷刻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好在鲛族似乎对有香味的东西比较感兴趣,这才不至于让自己的产品在南街全军覆没。 “看来香水的研发要抓紧了......”她轻轻叩手,喃喃自语道。 话音刚落,店外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薇莉安手上动作未停,目光却猛地一沉。 来了。 . 南街商会众人巡检至此,看着店内熙熙攘攘兽鲛和睦的场景,颇有些意外。 店内的客人们见一行人气势汹汹,下意识便让出了一条道来。 薇莉安收回视线,将手中调制好的猫尾酒递到客人面前,随后才穿过人群,来到众人面前。 “欢迎光临猫耳杂货铺。” 再次看见薇莉安这熟悉的笑脸,队里一人浑身一僵,神情有些愕然。 薇莉安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在看清那人的长相后,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紧缩了几分。 没想到鲛人商团的首领正好是南街商会的成员。 薇莉安轻轻扯了扯嘴角——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 “您这里生意十分兴隆啊。”为首的鲛人含笑着点了点头。 和不怒自威的北街会长不同,南街的会长慈眉善目,看着就一副十分好说话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承您吉言。”薇莉安顺势微微俯身,藏起了自己的神情。 会长轻笑一声,转头扫视着店内热闹的景象。他本想随意打量一番,寻个由头离去,目光却忽然在人群中顿住了。 望着正在收银的萨提卡,他的视线不住地在他的尖耳和面容上流连。 片刻后,他似是联想到了什么,无声地哼了口气,将视线移回面前的兽人身上——尽管他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慈眉善目的笑,但眼神深处早已失去了温度。 他思量片刻,含笑开口。 “你这店面虽小,却宾客盈门。” 虽是面带笑意,可若有人留心,便会发现会长此时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想必一定是有别出心裁的法门——不知你能否分享一番,好让我们南街的店主们也学习学习?” 薇莉安眼皮一颤。 若是寻常人,或许还以为会长是诚心夸赞,可她仍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股恶意。 对于他突然转变的态度,薇莉安有些不解地蹙起眉。 会长仍自顾自地往下说,并没有给薇莉安留回应的气口。 “也好叫他们别将注意力全都放在经营上,多向别人学习学习——连这么老旧的店面都能经营得风生水起,定有一副好本事。” 他紧盯着薇莉安,神情有几分不屑。 “你说对吗?” 萨提卡手上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住了。 他耳尖微动,并没有扭头看向这边,但翠绿的瞳孔却意外地冰冷。 . 商会众人虽然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但听着会长的意思......几人悄悄交换了眼神,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只有鲛人商团的那名领队,目光微微沉了沉。 薇莉安突然轻笑一声。 “您过誉了。”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站直身子,不卑不亢地回应道:“我只是卖些微不足道的小杂货罢了,小本生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必谦虚。连我族的顾客都如此趋之若鹜,想必肯定有过人之处。” 面对他的咄咄相逼,薇莉安虽然有些不解,但也并没有让步的打算。 她轻笑一声。 “若说真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借了您的势。” 会长微眯起眼睛。 “此话怎讲?” “我这儿的东西都是卖个新鲜,肯定是比不上南街的精品的。”薇莉安笑着摇摇头,“但您高瞻远瞩,费心筹办了这次的商业节,所以我才得了这么个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薇莉安再次轻俯身躯,言行举止无可指摘,仿佛真如她所说的那般,真心实意地感谢着他。 “生意兴隆——都是托了您的福。” . 商会众人皆是呼吸一窒。 会长并没有再继续回应。尽管他面上还挂着笑容,但眼神早已全然褪去温度。 他紧盯着薇莉安,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位滴水不漏的兽人店主。 薇莉安坦然地回望着他,眼神毫不退缩。 不断有过往的客人好奇地探头,观察着这边的动静。但两拨人只是沉默地对视,什 么话也没说——他们顿觉无趣,挠挠头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几息之后,会长重新开口,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仿佛刚刚的恶意从未存在过。 “年轻一代真是人才辈出。”他又恢复了慈眉善目的模样,“如此风采,怪不得你能从北街一众商铺中脱颖而出。” 薇莉安笑了笑,并没有回话。 . 店内人流仍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本就不大的店面,被南街商会一行人硬生生占了一角,虽然是例行巡检,但他们停留了许久都不离去,过往客人早已心生不满。 鲛人尚且不敢置喙,兽人们却毫不客气,不满的眼神凝如实质,硬生生扎在商会众人身上——几名成员已是如坐针毡,却不敢擅自轻举妄动,只能频频侧目,盼着这场巡检早些结束。 南街会长自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状似无意地再次瞥了眼萨提卡,才将视线收回,再次开口。 “我们也是时候该离开了,别误了你的生意。” 薇莉安轻轻摇头。 “是会长事务繁忙,小店不便多留。”她躬身做了个送客的姿势,“若得闲暇,小店随时恭候各位的光临。” 会长扫了她一眼,似是不愿再继续与她纠缠,给了众人一个眼神,便转身离去。 . 商会众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会长,准备前往下一家商铺,那名商团领队却意外地留在了原地。 他神情里有困惑,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你......”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见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薇莉安猝不及防地想起那名鲛族的少年。只是...... 她的眼神有些冰冷。 原来那让人忍不住发笑的天真话语,在心怀不轨的人口中听见,竟会如此令人厌恶。 “商业节活动是重中之重,我当然来此店亲自坐镇。” “那你北街的店......” “劳您费心——我另安排了人替我看顾。” 看着面前神情异常平静的薇莉安,他目光一紧,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正在慢慢脱离正轨。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既想开口继续敲打,又恐被她发现异样。沉默片刻后,他决定还是就此作罢。 “那就好......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多谢你之前对我家小辈们的关照。”他点点头,正欲离开,却被薇莉安突然叫住。 “请稍等片刻。” . 薇莉安想起那日两人苍白的脸色,心中冒出一个主意。 “前几日,奥伦和他弟弟来到我店里购置花皂......”薇莉安细细斟酌着用词,留心观察着他的反应,“但不巧店内刚好有客人闹事——两人似乎被吓得不轻。” 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原来如此。”那人不疑有他,“我说怎么他们这几日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薇莉安眼皮一垂——看来两人并没有将那日的具体状况透露给任何人。既然如此......正好方便她行事。 “此事责任全在本店,实在是非常抱歉。”薇莉安言辞诚恳,低垂着头颅,“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他微微一愣,“赔罪倒是不至于......” 薇莉安打断了他的话,“多谢你们的宽宏大量,但我实在没法心安理得地将此事翻篇。” “那你的意思是?” 在那人看不见的角度,薇莉安轻扯嘴角,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既是在我这受到了惊扰,那就应该由我来负责安抚他们的心神。” 她抬起头,眉眼微弯。 “我正巧知道一个散心的好去处。” 29. 尚未精修只适合过目(8.13再修改!!)…… 海风咸涩的气息渐远,久违的干爽空气充盈着鼻腔。 薇莉安缓步走在阔别数日的街道上。望着粗旷质朴的木石建筑,听着耳边嘈杂热闹的喧哗声,闻着熟悉的皮革药草气息,心中竟徒然涌起一股怀念的感觉。 和薇莉安闲庭信步的模样相反,她身后披着斗篷的两人,正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厚实的斗篷下,一双清灰色的大眼睛正滴溜溜地转动,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因为注意力全放在街道两侧,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生生落了薇莉安一大截。 “咳。”另一人似是才注意到,轻咳一声提醒道:“奥托!别看了,快跟上!” “哦!好的五哥。”他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便赶紧迈开小碎步重新跟上队伍。 奥伦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隔绝了路人的视线,适才扭头询问道:“之前我们不是已经来过北街了吗,怎么你还是一副第一次来的模样?” 奥托有些不满地嘟了嘟嘴,“之前那次父亲和哥哥们都在,我哪敢光明正大地观赏,最多只能算是来过而已。” “那现在你就敢了?我不也是你哥?” 奥托闻言,狡黠一笑,“嘿嘿,五哥肯定是不一样的嘛——最疼我的就是你了~” 奥伦闻言,轻哼一声,装作一副没好气的模样,狠狠揉了他脑袋一下。 . 薇莉安踱步走在前头,听着身后两兄弟打闹的动静,神情晦暗不明。 粘液之事与两兄弟无关,实属是大人之间的恩怨,她本不想将两人牵连进来。可谁知昨天南街会长的突然发难,彻底扰乱了她的计划——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会长却似乎对自己有所防备。 行动只能加快了。 她低垂眼皮,手指在身侧轻轻叩击起来。 白天人多眼杂,不好下手,商团几人没有缘由又不好近身——无奈之下,她便假借带两兄弟散心的名义,试图通过这两人寻找下手的机会。 若能寻得商团的破绽,自是最好。若是不能...... 薇莉安咬了咬唇,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心如乱麻。 ...... ...... 随着几人七拐八拐地绕过了复杂的建筑区,一大片平原映入眼帘,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没有汹涌的巨浪,也没有呼啸的海风,翠绿色的原野四散点缀着鲜艳的花卉和草木,看着平静而又悠远。烈日高挂、万里无云,温柔的微风拂过原野,将麦草和泥土的芳香气息送到几人鼻尖。 兄弟两人望着眼前从未见过的景色,下意识张大了嘴巴。 “天呐......这太美了!”奥托激动地两眼放光。 见四下无人,他兴奋地扯下斗篷,转眼便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肆意奔跑起来。 奥伦被奥托的尖叫声惊醒,这才反应过来。见薇莉安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窘态,合上嘴巴,轻咳一声。 “咳......确实挺美的。” 他垂头看向身前那几朵小巧精致的野花,以及脚底肆意生长的野草,忍不住紧了紧脚趾——脚底传来干爽柔软的新奇触感,令他下意识瞪大了双眼。 见薇莉安扭头朝他看来,他下意识补充道,“虽然还是我们的海岸更美。” 薇莉安并没有回应,只淡淡地将视线移开,似乎并没想将注意力放在他俩身上。 见她的神情似乎格外冷漠,奥伦有些疑惑地蹙起眉。 但不消片刻,他的脸色便瞬间变得苍白,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所大肆称赞的海岸,本来也是她的家园。 . 薇莉安并不知道奥伦的心思。 她只是专注地望着远方,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时间,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躁动的心平复一些。 伴随着奥托的第五次尖叫,远处终于出现两道火红色的身影。 薇莉安微微眯起眼睛。 “薇!莉!安!姐!姐!”格妮迈着小短腿,从远处奔袭而来,毛发随风飘摇,远远看着就像一团跃动的火焰。 格恩宠溺地看了她一眼,也默默加快了速度。 薇莉安眼里漫起一丝笑意。 . 两人行至身前,看见薇莉安身旁的两名鲛人,毫不意外。 瞧见两人一脸紧张,格恩贴心地后退了半步,笑着朝两人点头以作招呼。 “这就是你昨天说的鲛族小兄弟?” 薇莉安微微颔首。 她俯下身,轻轻抱了抱格妮,眼神满溢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昨日事发突然,没有吓到你们吧?” 格妮本想用力摇头,却又怕顶撞到薇莉安,便大声应道,“没有!” 格恩笑着摇了摇头,“她倒是没有,我可却是真有点被吓到了。”他看着薇莉安,眼神中满是好奇,“那道乐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莉安突然轻笑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 “是一位朋友相助。” ...... ...... 繁忙的一天终于结束。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薇莉安合上店门,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接连应付南街几人的试探,她只感觉头脑昏沉,身心俱疲。 “怎么样了?” 营业结束,萨提卡终于能将心底的疑问宣之于口。 “找到机会了吗?” 薇莉安有些无力地摆摆手。 萨提卡轻轻点头,“确实不好下手......还有很多机会,不必着急。” 那股昏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薇莉安捏了捏眉头。“时间可能没有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紧迫——总之,我想了个别的办法。” “什么?” “明天我会带鲛族那两兄弟出去散心,要劳烦你独自看一天店了。”薇莉安抿了抿唇,“他俩都是商团的成员,虽然知道的信息有限,但或许能敲打出一些线索。” 萨提卡心下了然,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沉,“你要独自应对他们?” 薇莉安微微一怔,下意识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事发突然——我来不及通知人接应。” 萨提卡眸色微闪,突然开口。 “我或许能帮到你” . 薇莉安一头雾水地跟着萨提卡来到店外,看着他将腰间的那把口风琴摸了出来。 “你需要给谁传递什么讯息?”他轻声问道。 虽然对眼前的状况有些茫然,但薇莉安相信萨提卡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她侧身凑近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萨提卡目光一沉。 接收完所有讯息后,他微微点头,便将口风琴抬起。 . 黑暗的街道,霎时亮起了一道淡青色的光芒,那光并不刺目,甚至有些幽微 ,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薇莉安惊讶地望着眼前的萨提卡——他的瞳孔,正闪动着比皎月银辉更加夺目的翠绿光芒。 随着口风琴响起第一声,风声骤止,万籁俱静。 萨提卡缓缓吹响第二声——远处有一阵风应和着,穿过夜色,拂过了薇莉安的衣摆。 眼见风灵回应了自己的呼唤,萨提卡眼角微弯,继续吹动着口风琴。 单调的音节慢慢连成完整的曲调,悠扬的乐声响彻在夜空中,被欢喜雀跃的风精灵,舞动着送往远方,将那些来不及亲口说出的话,娓娓道向夜色深处。 薇莉安有些诧异——她竟然听懂了乐声里蕴含的讯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萨提卡的侧脸。淡青色的光晕为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清辉,朦胧中竟显得有几分不真切。 “风语者......” 她下意识低喃出声。 . 一曲罢了,萨提卡缓缓垂头。 薇莉安看着他把口风琴重新别回腰间,目光一闪,突然开口问道:“你上次吹响这把口风琴,是在什么时候?” 萨提卡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不记得了。” 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落在别处,薇莉安眉毛轻挑,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曾经,在旧门街的某个下午——是一段口风琴声将我拉出了梦魇。” 她停顿了片刻,只是抬眼看着萨提卡,等待着他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萨提卡似是败下阵来,微微叹了口气。 “......那天我只是路过。” “是吗?”薇莉安弯了弯眼角,语气里满是笑意。“不管你是出于何意,总之......” 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 ...... ...... 薇莉安眼底的笑意尚未褪去,便听见身后传来奥托压低声音的惊呼:“五哥,那个小兽人的毛发好漂亮啊——就像火焰一样。” 格妮耳朵微微竖起,显然也听见了他的夸赞。 薇莉安只觉怀里一松,便见格妮已经跑到两人面前,正仰着脸好奇地打量他们。 薇莉安并没有开口,只是给格恩递了个眼神。格恩会意,没再多问,笑着朝两人点了点头:“我叫格恩,这是我妹妹格妮。我们就住在附近,以种药草为生。” 格妮正好奇地打量着两人精致的长袍,闻言立刻脆声接话,“你们好我是格妮!你们是从南街来的吗?南街是不是真的有会发光的贝壳?” 奥托本来还有些拘谨,听见格妮的问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有的!这种贝壳在夜里还会一闪一闪的,比天上的星星还漂亮!” 格妮情不自禁地捧脸“哇”了一声,尾巴尖都在发颤。 两个孩子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顷刻便熟络起来,转眼就跑到前头去了。 奥伦将视线从跑远的两人身上收回。 他的目光扫过格恩空荡荡的右袖,随后又落回薇莉安脸上。 薇莉安朝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五人就这么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 阳光把野草晒得暖烘烘的,奥托拉着格妮跑在最前头,格恩则跟在后面,偶尔开口提醒着格妮别踩到刚播种的地方。 直到两个孩子的笑声忽然停住。 薇莉安似有所感,抬起眼。 30. 原野与海风 “姐姐......薇莉安姐姐!” 格妮的呼唤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仍映在脑海之中,却并没有刚才那般真切。薇莉安的眼神重新聚焦。 “你怎么了?”怀中的格妮有些担心地问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薇莉安笑着摇摇头,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 瞧见她的反应,格恩微微一怔,没有再继续追问。“说起来我们还互不相识呢,能替我们介绍一下么?” 薇莉安顺着他的话站起身,侧身让了让,将格恩的身影完全展露出来,“这两位是我的旧友——前赤牙讨伐团的首领格恩。” 奥伦神情微怔,目光下意识扫过格恩空荡荡的袖口。而菲奥则在听见他的名头后,有些瑟缩地朝奥伦身后躲了躲。 “以及药草田的田主格妮。”薇莉安面带笑意,抬手朝身侧微微一展,“这片药草田都是由她来负责打理。” 听见薇莉安的介绍,格妮顿时骄傲地挺起胸脯,身后的尾巴都摇出了残影。“是的,我就是这片药草田的田主!” “你是说,这里这么大一片都是药草田吗?”两人神情有些震惊。 他们的视线忍不住落在格妮身上——火红的毛发、稚嫩的脸庞......估摸着也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她正抬眸和两人对视着,眼里满是好奇,还有些许戒备。 菲奥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奥伦的衣袖,“五哥,你听见了么?这片药草田竟然都是这个小兽人打理的,这么大一片!!!”他看着眼前这片宽阔无垠的平原,忍不住惊呼道,“这也太厉害了吧!” 格妮听见菲奥的夸赞,耳朵猛地一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眼底的戒备也散了几分。 奥伦似乎才反应过来,下颚微微一点。“我是奥伦,这位是我的弟弟菲奥。” 格恩点点头,“欢迎你们来玩。” . “你们就是南境来的鲛人么?”格妮来到两人跟前,好奇地歪了歪头。她的视线缓缓扫过两人奇特的五官和手脚,最后停留在他们精致的外袍上。 他们的外袍皆绣着繁复的花纹,还缀满了莹润的珍珠和贝壳。两人每走一步,反射出的细碎光点便像细浪一样从袍摆翻至领口,衬得人通身都像披着一层粼粼水光,精致得不像话。 格妮看花了眼,下意识想伸手抚摸,双手却落了个空。 ——奥伦默不作声地后退了半步。 . 格妮反应过来,却并没有在意,而是抬头好奇地询问道,“听说你们那边有会发光的贝壳,是真的么?” 菲奥望着她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下意识应道:“是真的,那种贝壳叫做夜光贝,在夜里会一闪一闪的,比天上的星星还漂亮!” 格妮激动地“哇”了一声。 薇莉安看着两人的互动,眉眼忍不住弯了弯。 “我们这里虽然没有会发光的夜光贝,但是有一到夕阳才会盛开的夕阳花。”格妮自信满满地补充道,“说不定比你们的夜光贝还漂亮哦。” “真的吗?”菲奥慢慢从奥伦身后探出了身子。 格妮点点头,拍拍胸脯便招呼道:“走,我带你们去看!” 菲奥下意识想跟上她的步伐,却猛地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奥伦一眼。 奥伦看了看眼前这名红彤彤的小不点兽人,又看着满眼期待的菲奥,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菲奥眼睛顿时一亮,便学着格妮的样子,撒开丫子在平原上疯跑起来。 “你的毛发为什么这么红?” “我生下来就是这样的。” “好羡慕哦,我也想长毛发。” “你多吃点肉说不定就会长了,我哥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多吃肉毛发才能旺盛。” “真的吗......” 两人就这么嬉戏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跑远了。 格妮和奥伦收回的视线恰好撞在一处,只得尴尬一笑。 ...... ...... 阳光已经不像正午那样亮得晃眼,只斜斜地铺在草尖上,给整片平原笼上一层暖黄。 几人沿着舒缓的坡地慢慢走着,不多时便看见了开垦出来的田地。 阳光把草地晒得暖烘烘的。格妮正拉着菲奥跑在最前头,格恩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偶尔开口提醒着两人避开刚播种的地方。 原野的微风拂过衣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却不像海风那样咸涩。奥伦阖了阖眼,无意识地蜷起手指。 他不疾不徐地走在队伍的右后方,并没有再说话。 . 薇莉安没有回头,只用余光扫着那道身影。 正当她想着该从哪一句开始问起,格恩却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放得不高,目光还落在前头跑远的两个孩子身上,像是随口一问:“海是什么样子的?” 薇莉安和奥伦两人同时朝他看来。 格恩被他们看得有些局促,抬手挠了挠后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从小长在边境,见过最宽的水,也不过是北街外头那条河。海......我只在酒馆听人提过,所以有些好奇。你们从前不是住在海里么?” 奥伦的脚步顿了一下。 . 他的手指轻轻捏紧一瞬,才慢慢开口。 “大海很美。”他说得有些慢,像在费力把那些画面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海面会随着月亮潮起潮落,浪花翻涌,便为我们送来鱼群和海风。” “不过——”说到此处,他短暂地停顿片刻,望向眼前这片正微微起伏的平原。 花草被风吹弯了腰,阳光穿过云层倾洒下来,给药草镀上一层温吞的亮。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和松软的草地。 “无论海面多么风平浪静,海底的暗流也从未真正平息。”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海面下有深渊,有很多连我们都不敢靠近的东西。虽然美丽,可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格恩听得有些出神,过了几秒,才慢慢点了点头。 奥伦沉默了片刻,继续开口道。 “其实自鲛族上岸生活以后,我们就彻底失去了在海中呼吸的能力。”他的声音突然放得很轻,“如今也只能说是靠海为生,并不算是生活在海里。” 格恩闻言,微微一愣。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轻点了点头。 “故土难回啊......” 他的声音很淡,却令奥伦心头猛地一震。 他抬头,望着格恩走在前方的背影——高大、沉默,右臂处空荡的袖管正随着沉重的步伐微微摆动。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直至指节泛白。几息之后,才一点一点松开。 ...... ...... 薇莉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并没有接话,只慢慢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三人沉默着走在田埂上,只听见脚边杂草被踩过的细响。 直到一只不知名的鸟从草丛中惊起,扑棱棱飞远了,薇莉安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起来——那天在我店里发生的事,你们似乎并没有跟家里人提起?” 奥伦有些怔愣,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事。 薇莉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奥伦不以为然地撇头,“又不是什么大事。” “难道是担心我会被追责么?” 奥伦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忍不住轻哼一声。“怎么可能......只是觉得那种事没必要说。” 薇莉安垂下眼睑,没再追问。 两人受到惊 吓,回家后却只字不提——似乎和家里并不算亲近。 既然如此......她指尖在身侧轻轻叩了两下,决定赌一把。 . 短暂的安静后,她话锋一转。 “是因为要在岸上生活,所以你们身上才会有那层......像粘液一样的东西吗?” 奥伦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是。”他点点头,“这是精灵族的赐福——能令我们的皮肤不会干涸,帮助我们在岸上呼吸。” “那它会脱落吗?”薇莉安仍是那副闲谈的口吻。 “不会。”奥伦摇头,回答得很笃定,“自然之力不会出现这种差错。” “那万一呢?”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看去,才见格妮和菲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折了回来,显然把后半段的话听进去了。 格妮仰着脸,一脸认真地看着奥伦:“我是说,万一它真的掉下来了呢?” 菲奥也像被点醒似的,跟着挠头:“对哦,我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万一呢?” 对上众人投来的目光,奥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睑轻轻一落,摇摇头。“除非精灵收回赐福,否则绝无可能。” 薇莉安眼皮微微一颤。 他的语气分外严肃,像是想把这个话题按下去。 格妮还想再问,奥伦却已经皱起眉,一脸不耐烦的模样朝两个小的挥了挥手:“行了,玩你们的去,别在这儿问些有的没的。” 菲奥看见了五哥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格妮瘪了瘪嘴,也没再追问,吐吐舌头便转身又跑远了。 . “是吗......”薇莉安微眯起眼。 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说起来——前阵子我清理货架,发现了一些透明的粘液。” 她故意把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回忆,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我还以为是不小心从你们谁身上蹭下来的。但听你这么说,那东西似乎不是你们身上的。” 奥伦微微一愣,眼里的困惑不似作假。“透明的粘液?” 薇莉安紧盯着他的神情。“既然不是你们身上的......或许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菲奥皱眉托腮,最终摇了摇头:“我没有头绪。” 薇莉安目光一暗,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觉捏紧成团。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失望地叹了叹气。“或许商团的人知道那些粘液是怎么回事呢——要不问问他们?” 话音一落,风声和嬉笑声忽然远了。薇莉安只听得见自己放轻的呼吸,还有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的心跳。 时间变得黏稠而又缓慢,每一瞬都被拉得很长。 直到奥伦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世界才重新恢复了喧闹。 “这有什么好问的,纯粹就是浪费我的时间。”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漫不经心,“说不定是其他客人留下来的呢?你又凭什么断定是我们带来的?” 他挥了挥手,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模样。“总之那东西不可能是我们留下的,这事没什么好说的。” 薇莉安没有接话。 她敛去神色,慢慢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指,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说的也是。” 虽然并没有探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但至少今天这些话——短时间内不会从他们嘴里传回去。 她赌赢了。 . 格恩听着两人的对话,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他正想转过头去再问点什么,却见跑在前面的格妮忽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 她站在田埂尽头,声音又脆又亮,一下便把身后那些缠绕不清的心思都喊散了。 几人顺着声音望去。 漫山遍野的红,从眼前一直铺到天边。 31. 夕阳花下 这片红意并不灼目,倒像是天上的晚霞凝固后坠到地面,深浅层叠。 风过之处,千万朵花苞便如无声的浪,缓缓起伏。田深处传来一股很淡的、还未完全醒透的涩香。 格妮第一个跑出去,火红的毛发几乎要融进花海。 她站在花丛中,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才回过头,笑着冲他们大喊起来:“看吧!我没有骗你们——这里就是全边境最好看的地方!” 菲奥早已看呆了。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怕一出声就会把眼前这片景色惊散。 奥伦的目光扫过这片无边无际的红,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在岸上看见过这样的颜色。 海里有红珊瑚,也有赤色的鱼群,但从没有像这样的——从脚边一直烧到天尽头的浓烈的红意,如同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 薇莉安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掠过这片花田。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没想到才过去这些日子,兄妹俩竟已将其打理成这般光景。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薇莉安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叩了两下。 夕阳花的种植面积比预想中还要大许多——她默算了一下,这片花田的收成至少足够半年花皂的产量。 只是不知道,若是制成香水的话能撑多久呢...... 薇莉安半垂着眼,在心里默默思量着那个尚未成型的定价方案。 ...... ...... 在格妮的招呼下,众人小心翼翼地踏进花田。 眼前含苞待放的赤色花朵,正随风摇晃,带起一阵馨香。 “这夕阳花真好看!”菲奥轻轻触碰了一朵花苞,感受着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嗅着鼻间馥郁的香气,双目放着光,“比夜光贝还美!” “嘻嘻!”格妮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就说吧!” 奥伦也忍不住伸出手,在最近的一朵花苞上很轻地碰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有些困惑,“这些花是还没有成熟吗?为什么连一朵盛开的都没有呢?” 格妮闻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眉眼弯弯,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这你就不懂了吧”。 “因为这些夕阳花——只有夕阳时分才会盛开呀!” . 奥伦和菲奥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格恩看了窃笑的格妮一眼,轻笑一声,才慢慢补充道:“夕阳花只在夕阳到来时盛开,第二天阳光一出来,就又合回花苞了。一日一开,从无例外。” “这也太神奇了......”菲奥忍不住喃喃道,“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么神奇的花朵的?” 格恩脸上的笑意突然淡了淡。 “不是我们发现的。” 他望向花海的尽头,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收回来。 “是很久以前,我们的父母从魔潮深处带回来的。” 众人皆是一愣。 风从田里吹来,将格恩的袖管轻轻翻起。他低头看了格妮一眼——她悄悄抿起了嘴。 薇莉安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他们也是讨伐者?” 格恩点点头。 “我们的母亲和父亲都是伟大的讨伐战士。” 他偏了偏头,声音有些沉闷,“上一次魔潮,他们带着队伍在魔潮深处走了很久。” 他停顿了片刻。 “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半数人......这是他们最后留给我们的东西。我们一直种,一直种,才将它慢慢种成了现在这样。” 听懂了话中的意味,菲奥默默地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原来是这样啊。” 格妮耷拉着的耳朵轻轻颤了一下。 . 薇莉安下意识蜷了蜷手指,“节哀。” 格恩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嘴巴张合片刻,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他抬起手,在格妮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格妮突然小声补充道:“我讨厌魔兽,它们把我的家人都带走了。” 薇莉安突然想起了那名被魔兽挠伤了耳朵和咽喉的老兽人,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曾听格妮说过——她的爷爷也是被魔兽重创才无法说话的,难道......” 格恩顿了一下,并没有否认,只慢慢点头。“我们家世代都是讨伐战士,尽数牺牲在边境。” “我也曾以能像他们一样死在战场为荣。”他的手仍停留在格妮的头上,正轻轻揉搓着她低垂的脑袋。 “可真到快死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我的家人——什么使命什么荣誉,我全都不在乎了。” “如果我也回不来了,他们该怎么办。”格恩望着脚边小小的身影,轻轻收回了手。“守在这片花田,比守在战场更重要。” “好在,我只用一条手臂就想明白了。” ...... ...... “虽然你老是骗我说没事,可我知道——被魔兽咬掉手臂肯定很痛很痛。” 格妮眼睛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忽然把脸埋进格恩的腰侧,闷闷地说了一句,“就算你不是讨伐团的首领,我也觉得你很厉害。” “我说想种药草,你就买下了这么大块地方给我......巷子里那些小孩笑话我,你也会马上帮我凶他们。”格妮猛地啜泣了一声,有些狼狈地吸了下鼻涕,抬头挤出一个有些滑稽的笑容。 “你是最棒的哥哥。” 看着格妮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格恩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单手将她拢进怀中。 . 薇莉安的目光在格妮身上停住。 她看见格妮把脸埋进格恩怀里,手指还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把脸埋进奶奶怀里。 奥伦站在几步外,看了一会儿,便慢慢把视线移开了。 菲奥没有说话。 他看看格恩,又看看格妮,最后缓缓低下头。“你们家......感觉和我们家完全不一样。” 奥伦动作一顿,没回头。 “我想做什么,他们只会说‘不行’,但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要把自己缩进去,“只有五哥愿意陪着我。” “我真羡慕你们。” 奥伦张了张嘴,话却哽在喉咙。 . “或许只是他们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薇莉安轻轻摇了摇头。 奥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菲奥撇了撇嘴,并没有应声。他突然踢起脚边的一小块石子,踢了几下就又停住了。 谁都没再开口。 格妮还赖在格恩怀里,鼻尖红通通的。 瞧见菲奥失落的模样,她从格恩的臂弯里仰起脸,吸了吸鼻子,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忽地眼睛一亮。 “太阳......”她的视线越过菲奥,落在远处的天边。“太阳要落下去了!” 她一下从格恩怀里挣出来,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 “花要开了!” 刚刚凝住的气氛被她的惊呼撕开了一道口子。 格妮拔腿便往花田边跑,边跑还边回头招手,“快过来!我们去那边!每次夕阳一沉,最先开的都是西边的花儿!”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整个人却已重新精神起来。 菲奥怔了一下,也顾不得刚才那点情绪,三两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哪边是西边?” “就是太阳落山的那边啊,笨!”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往田边冲去。 橘红的光从天边倾洒下来,将几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 .. ...... 夕阳贴住了地平线。 如红意被夕阳花尽数吸去,天空像是被烧薄的绸子,从深红一层层褪成紫灰色。 花田里的赤色愈发浓烈,那股青涩的香气,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甜。 格妮已经蹲在田边,两手正紧紧攥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离她最近的那几朵花苞。菲奥也学着她的模样,连呼吸都放轻了。 “要开了。”格妮小声说着,像是怕把花惊着。 风停了,整片花田都屏住了呼吸。 千万朵花苞在渐暗的天色里蓄势待发,只等待着一个完美的时机。 . 没过多久,格妮突然轻喊一声:“它动了!” 所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最西边的花苞,真的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极慢、极轻地,从最外层的花瓣开始,向外松动了几分。 几人呼吸一窒,生怕惊扰了它的盛开。 可直到众人呼吸发紧,也没有等来预想的画面。 那花只是轻轻一颤,转瞬又没了动静。 格妮脸上的笑容慢慢凝住。 “怎么没开?”菲奥眼里满是困惑。 “再等等。”格妮甩甩头,声音有些急促,“可能今天花开得有点慢......再等一会儿。” 众人就这么沉默地等待着,直到夕阳一分一分地沉下去,天空彻底暗成青紫色。 花田仍旧静寂。 万千花卉,一动未动。 ...... ...... 格恩先变了脸色。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望向满田紧闭的花苞,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会这样?”他沉声道。 格妮还盯着那几朵花,像是没反应过来。“怎么没开呢......不可能啊?之前每天都会开的。” “这是怎么回事?”瞧见两人的反应,薇莉安将目光重新落回那片花田,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收紧。 她猛地弯下腰,拨开最近的一簇花,仔细检查了起来。 明明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步,就可以研制出夕阳花香水了,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夕阳花突然出了问题呢? 薇莉安紧咬着下唇,双手不断在花丛中拨动。直到指尖拨开一簇花苞时,她突然顿住了。 花苞底部的那团乌黑,在渐暗的光线里依旧清晰可见,如一团浓墨,一路渗浸到花茎里。 薇莉安对夕阳花的特征记得很清楚——在研制花皂的时候,她曾经手过数百朵花......夕阳花的茎底应该是干净的淡青色,每一朵都是如此,没有例外。 可现在,花茎变成了黑色。 薇莉安的尾巴慢慢绷直。 “花茎的颜色变了?” 其余人闻言,纷纷查看起来。 “这......”格恩仅看了一眼,刚抬起的手便停在半空。格妮拢过身边的所有夕阳花,小脸煞白。 果不其然,所有花茎都变成了黑色。 菲奥和奥伦虽然也看见了这抹黑意,但仍有些不明所以。 格恩像是想到什么,突然俯下身,开始检查起花田的泥土。 就在指尖快触及泥土时,他突然停住,随后飞快地收回了伸出的手,从腰间拔下一把短匕,用匕尖将湿润松散的泥土拨开。 一丝极淡的黑气从拨开的缝隙中泻出。 格恩瞳孔骤缩,瞬间站直身子,猛地低喝一声。 “不要碰这里的泥土!” 薇莉安的手停在半空。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格恩紧咬着牙,缓缓摇了摇头。 “这里的泥土——都被魔气浸染了。” 夜风呼啸而来,将花苞尽数吹弯。 灼灼艳色被底部的黑气盖过,垂眼望去,犹如死海。 32. 锚 “怎么会......”格恩脸色骤然一沉,“这里明明离魔兽森林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魔气怎么会侵蚀到这里呢?” 余下几人虽然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也能从他的神情语气中猜出来似乎是什么不好的预兆。 ——魔气是什么?为什么不能碰? 薇莉安抿了抿唇,将这些欲脱口而出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这些花还能救吗?” “现在已经不是这些花能不能救的问题了。”格恩面色凝重地摇摇头,“只有在魔兽聚集的地方,才会积聚大片魔气,从而影响周围地貌——如果魔气已经侵蚀到了这里,那就说明。”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魔兽暴动了。” “什么?”几人愕然。 . 奥伦紧捏着拳头,上前半步。 “怎么会?明明魔潮已经平息了,魔气不可能再外泄......它们不可能会暴动啊?” “但事实就是如此,虽然不合理,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这片花田就是证明。”格恩用匕尖指了指脚边的泥土。 “不过好在我们运气好,立即就发现了异样,还有一段时间准备......” 薇莉安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把匕首上。 匕尖还沾着些泥土,边缘已被魔气腐蚀出几道很浅的痕迹。而在那斑驳的锈迹间,似乎沾着几道黑色粘液,带着某种熟悉的质感。 她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 “给我看看你的匕首。”她朝格恩伸出手,语气有些急促。 格恩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问,将匕首放到她手中。“小心,千万不要碰到上面沾染的东西。” 匕首虽然短巧却分外沉重,沉甸甸地落在手上,传来一股凉意。 薇莉安一眨不眨地盯着匕身上几乎微不可察的黑色粘液,总感觉心里有些不安。 “这粘液......是什么?” “这是实质化的魔气,是魔兽的锚——唯有此物所及之地,它们才能自由活动。” 薇莉安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把匕首,呼吸忽然快了几拍。 她的脑海里猛地涌上了很多奇怪的声音,在疯狂叫嚣着——让她触碰它们,加入它们...... 成为它们。 . 薇莉安像是着了魔般,突然伸出手。 格恩瞳孔骤缩,猛地将匕首打翻在地。“不要碰这东西!” 脑海中的声音断掉了。手上传来模糊的痛感,薇莉安缓缓抬起头。 众人脸色一变,满目惊惧。 菲奥害怕地瑟缩到了奥伦的身后。 ——那双本应是琥珀色的瞳孔,此时竟布满了骇人的黑意。 格恩迅速捡起掉落的匕首,将格妮紧紧护在身后。他低伏着身子龇出獠牙,浑身毛发竖起。 格妮瞪大着眼睛望着薇莉安,满脸不可思议。 . 短暂的死寂后,风从田边拂来,带起了薇莉安颊边的发丝。 那点黑色才像是被吹散的雾,慢慢从她的眼里退了下去。 薇莉安缓慢地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茫然。 “刚刚......发生了什么?” . 格恩看着她,神情满是惊恐和困惑——薇莉安刚刚那副满目黑意的模样,简直就跟...... 他把格妮往身后又揽了揽,又谨慎地后退了几步。 确认薇莉安瞳孔中的黑意彻底消散后,他才缓缓站直身子,语气有些凝重。 “你碰过这些东西?” 薇莉安仍捂着昏沉的脑袋,耳边的话听得有些不真切。“什么?” “你曾经接触过这些魔气粘液。”他将匕首在脚边的石头上反复剐蹭,直至将上面附着的东西都尽数去除,才将其慢慢插回腰间。“所以才会一瞬间就被魔气侵蚀了心智。” . 薇莉安慢慢回过神来。 听明白了格恩话中的意味,她脸色微变,下意识伸手抚向腰间的行囊——里面除了干粮和水,还放着一只玻璃瓶。 她飞速地瞥了眼奥伦和菲奥,紧咬着唇低下头,没有说话。 身体仍残留着心智被褫夺的恐惧,刚刚发生的事她并非一无所知。如果事实真如格恩所说,那么这玻璃瓶中的东西...... 薇莉安不再犹豫。“我有些事,需要和你单独商量。” 格恩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格妮,你先带两个哥哥在旁边休息一下。”他看了眼惊魂未定的两人,朝格妮轻声吩咐道,“不要离我太远。” 格妮的视线在薇莉安和格恩身上转了又转,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朝菲奥招了招手。 . 奥伦有些疑惑地看着薇莉安。 虽然他确实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看两人的样子,显然没打算让他们知情。见菲奥已经跟着格妮走开,他只好抬腿跟上。 格恩的目光从几人的背影上收回。 “你要说什么?” “还记得我的传讯吗?”薇莉安借着服饰的遮掩,从行囊中掏出了一只玻璃瓶,拧开了盖子。“我要探查的就是这个东西。” 格恩看着她手中的瓶子,似乎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这是鲛族商团在我店里偷偷留下的东西,我一直在查探它的来历和作用,却毫无线索。”薇莉安盯着瓶子里的东西,眉峰一沉,“如果说我触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就只有这个。” 格恩眉毛微拧。 他神色严肃地接过瓶子,嗅闻观察起来。 . 薇莉安咬咬唇,仍抱有一丝侥幸,“虽然这状态和气味确实有些像魔气粘液,但它并没有颜色,应该......不会是吧?” “不一定。”格恩将瓶子递回给薇莉安,反手又将腰间那把匕首拔了出来,“我曾见过......和这很相似的东西。” 他将匕首伸入瓶中搅动了一番,随后才拿起来,屏住呼吸盯着匕身接触过粘液的地方。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一会儿——匕身并没有任何变化。 两人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薇莉安正欲开口,余光却瞥到了什么,话音一紧。 瓶中原本透明的粘液,在沾染到匕尖带进去的黑意后,顷刻就变了颜色,像是终于撕破了伪装,整瓶液体霎时变得如同浓墨一般。 . 格恩脸色骤变,猛地将匕首甩在地上。 “这是伪装过的魔气粘液。” “伪装过?”薇莉安只觉后颈发凉,“所以这是人为的?” 她说着,不自觉地往奥伦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刚刚说,这东西是魔兽的锚......北境异动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鲛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格恩突然开口打断了她,语气急促,“这东西只有你店里有吗?” “我并不清楚。”薇莉安摇摇头,“但我推断,他们肯定不止在我那一处留了这些东西。” 格恩的脸色顷刻苍白。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薇莉安的手腕,“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多久了?” 手腕传来的痛感令薇莉安忍不住皱起眉。 看着他这幅目眦欲裂的模样,她心中的不安更甚,“当天我就发现了,不过离现在也有十多天了......”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格恩呼吸一窒,脱力般松开手,满目惊惧。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十多天......” 话音刚落,突如其来的夜风从田野上拂过。 在花海摇曳的声浪中,格恩终于捕捉到了,那一直被他忽视的细微响动——是魔兽的低吼。 没想到才离开战场不久,他就已迟钝地辨不清这声响了。 . 短暂的寂静后,格恩忽然低吼一声,背脊猛地绷成一条线,身体泛起一阵红光,浑身肌肉暴起。 “格妮!”突如 其来的爆喝震得薇莉安耳朵发麻。 田边的几道身影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格恩几步便冲了出去,用仅剩的左手猛地将格妮卷进怀中。 他呼哧地喘着粗气,面色狰狞,声音压得很低。 “快跑,魔兽要来了!” ...... ...... 夜已深了,北街已然陷入沉睡。 唯有零星的几家酒馆仍亮着灯火,在招待着不愿入睡的客人。 艾尔娜正精神抖擞地穿梭在酒馆中,为心急的客人们送上热腾腾的食物和冒着泡的美酒。 望着她在酒桌间穿梭的玲珑身影,一名客人醉眼惺忪地打了个嗝,嘿嘿一笑,“怎么最近这么殷勤啊,都亲自上菜了......之前不都是...嗝...不都只顾着抽你那根宝贝烟斗......” “说什么呢你!”同桌的客人猛地扇了他一下,当即一脸歉意地朝艾尔娜摆摆手,“不好意思,他有点喝多了,无心之言无心之言。” 艾尔娜粲然一笑,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悠悠留下一句话便又托着盘子走远了。 “那东西,早就戒咯~” 酒桌的客人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 艾尔娜总算寻了个空,从后门溜出来透气。 望着天上盈满的月,她咂咂嘴,手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摸,却落了个空。 她似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眉眼一弯,手腕翻转着便从口袋中掏出一根清凉草,放进嘴里咂摸了起来。“总感觉嘴巴空落落的,这下总算是舒服了。” 清凉的甜意浸满口腔,艾尔娜眯起眼,就着廊下的灯火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引得她不住地抖着耳朵。艾尔娜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肩颈,定睛朝远处望去。 几道大大小小的身影从夜色中冲来,头发、衣摆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薇莉安?” . 那道熟悉的身影顷刻便冲到她面前,身后还跟着两名气喘吁吁的鲛人。 艾尔娜呆愣在原地,有些疑惑地挑眉。 “快跑......”薇莉安将双手重重地搭在艾尔娜的双肩,神情紧张。 “什么?” “北街就是他们的目标......这里不安全了。” “你在说什么啊?”艾尔娜有些茫然地取下嘴里的清凉草,“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特别商街吗?” 薇莉安摇摇头,打断了她的问询。 她猛地抬眸,眼底的冷意令艾尔娜有些毛骨悚然。 “魔兽要来了,快跑!” ...... ...... 静谧的街道突然多了许多嘈杂的脚步。 被猛地叫醒的讨伐团众人,虽然有些困惑,但仍义无反顾地跟着格恩奔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头儿,你是说真的?”牛达力见格恩用仅剩的左手抱着格妮,似乎有些不便,便一把将格妮从他怀中捞出,往自己肩上一扔。“魔兽真的会攻来北街?这里离森林可是足足有五十里地啊。” “对啊,头儿。”另一名同伴边跑边扯着裤带,忍不住附和道:“五十里地……它们就算跑到这儿,没有魔气也根本无法活动啊。” 格恩抿着唇,只回了一句:“如果有呢?” 然后他不再解释,神情肃然地朝身边的人发出一道道指令。 “什么?” 众人不再多问,依着他的指示四散开来,敲响每一扇紧闭的门扉。 “我哥说的是真的!”格妮趴在牛达力肩头,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肩甲,颤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有坏蛋在我们这偷偷抹了很多魔气粘液!” “他们想把我们害死!” 身侧的几人一下瞪圆了眼。 牛达力没再问,而是把肩上的格妮往上一颠,脚步再次加快,狠狠骂了一句。 “靠!” 33. 惊梦 静谧的夜,舒适的床。 一名壮实的兽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鼾声如雷。似是做了什么美梦,他忽然嘿嘿一笑,边挠着肚子,边餍足地翻了个身。 他咂吧了几下口水,粗壮的左腿便像是突然应激了一般猛地朝前一踹。 “哎哟!” 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音,一道惊呼响起。 兽人似乎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仍睡得昏天暗地。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双金灿灿的瞳孔缓缓亮起,幽幽的目光慢慢落向床上那正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兽人身上。 兽人还咂着嘴,口水都浸湿了半张枕头。呼噜声再次响起,如雷震耳。他睡得太沉了,沉到自己正被一双冰冷的眼眸盯着都不知道。 片刻后,那身影猛地一动,瞳孔中的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弧线...... ...... “给我滚出外边儿睡去!”随着屋内传来一声怒喝,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刚还在做着美梦的兽人被一脚踹了出来,踉跄着跌出门外。木门“啪”地一声又紧关上了,只留他一人在门外干瞪眼。 “我去......又干嘛了?”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 脸上那股疼意这会儿才慢慢泛上来,他一瘸一拐地挪到水池边,歪着嘴巴,就着夜色往水里一照——脸上赫然浮现出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 他狠狠啐了一声,冲着屋子的方向吼了一嗓子,“不是说好打人不打脸吗!?” 屋内顿时传来一道重物摔砸在门上的声音,惊得他猛地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见屋里的人丝毫没有要出来的迹象,他才小声地哼了一句,“切......” 一个软枕又结结实实地砸在门背上,吓得他赶紧闭上嘴巴,最终只得不服气地踹了踹脚边的小土包。 . 他熟练地摸到那处常待的角落,百无聊赖地倚在屋檐下,正准备就着月色重新入睡,却恍惚间瞥见了什么。 森林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零星的几个黑影。 “讨伐团的?这么有精神,大晚上的还去森林。”他有些困惑地挠挠头,揉了揉眼睛。 可仅一瞬间,那零星的黑影便从几个点慢慢连成了线,直至布满整个地平线。 檐上的灰石因大地的震颤而掉落在他头上,彻底砸散了他的睡意。他怔怔地望着那片黑影,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臭味。 “......魔兽?” 黑影中霎时亮起了无数红点。 ...... ...... “嗙嗙嗙!” 猛烈的敲门声传来,无数人从梦中惊醒。 “快醒醒!别睡了!魔兽来了!快跑——” 讨伐团的成员来不及多作解释,只匆匆吼完这一句,便举着火把奔向下一户人家,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魔兽来了!快跑!!” “什么啊?”有人打着哈欠探出头,在看清几人的面容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们是不是在森林待傻了......魔兽怎么可能会跑来北街?” “大半夜的无故扰民,小心我举报你们啊!真的是!”有人根本没将警告放在心上,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便又重新缩回屋中。 也有人站在门口,望着那群略带慌乱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 “可他们大半夜的突然来敲门......说不定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她忧心忡忡,显然将那些话听去了几分。 “是吗?那你就跟着他们跑呗。”对门的人讥讽一声,猛地关上门,“跑的时候记得锁好门啊,别等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切......” 那人半信半疑地回到屋内,在床边坐了片刻,又站起来朝窗外张望。外面的声音很嘈杂,远处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的响动。 她转头看向床上正酣睡的孩子,咬咬牙,毅然决然地收拾起行囊。 小兽人被摇醒,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句。 “......妈妈?” “乖,把包袱背上,跟着妈妈走。” 他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乖乖地接过行囊,背到身上。 “好哦,妈妈。” ...... ...... 虽然有些惊愕,但艾尔娜相信薇莉安不会毫无凭据就下此结论。她猛地扯下叼在嘴里的清凉草,视线扫过薇莉安身后两名正靠在一起的鲛人,又快速收了回来。 “它们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可能还要一段时间......也可能已经在路上了。”薇莉安脸色有些苍白。 艾尔娜紧紧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臂,随后猛地转身冲回酒馆,带出来一本书。 “你的书,拿好了。”她将百科书一把塞进薇莉安怀里,语气又急又快,“你先走——去做你该做的事情,我处理完这边就去找你。” 说罢,也不等薇莉安回应,她便重新奔回酒馆。 听见酒馆内传来艾尔娜急促的呼喊声,薇莉安咬了咬下唇,把书往怀里一拢,带着身后两人继续往夜色中跑去。 . 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皮肤紧得发干。菲奥被奥伦拽着手腕,踉跄地奔跑在粗糙的石子路上,赤着的双足很快便被刮出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他苍白着脸,嗫嚅着双唇,在急促的呼吸中零零散散地憋出了一句话:“五哥......我害怕。” 手腕上的力道猛地收紧。 奥伦没有回头,呼吸愈发沉闷。他紧紧牵着菲奥,跟在薇莉安身后。街景如残影般从两侧掠过,没有灯火的巷子一片漆黑,似是要将他们全都吞没。 耳边只听得见风声,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两人的脉搏逐渐同步。 “别怕,菲奥。我会保护你。” ...... ...... 薇莉安颤抖着拿出钥匙,却怎么也对不准锁孔。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砸响了杂货铺的门。 “铁头!铁锤!” 几息之后,店内亮起了微光。 铁头戴着睡帽,睡眼惺忪地举着油灯来到门前。在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后,他动作猛地一顿,有些诧异地打开了门,“薇莉安?你怎么会在......” “玻璃瓶中的是魔气粘液。”薇莉安语气急促,将他未尽的话堵了回去。“魔兽都被引来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一旁的铁锤张大了嘴巴,默默放下还揉着眼睛的手。 铁头举着油灯,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显然还没消化她带来的消息。 . “粘液?”奥伦一直带着菲奥紧跟在薇莉安身后,因此并没有漏掉这个关键的字眼。 家人的含糊其辞、有些仓促的邀约、不明所以的远游、突如其来的问询,夕阳花的异变......所有可疑的片段在脑海中撞到了一起。 “这些粘液难道是......我父亲他们留下的?” 他仍喘着粗气,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薇莉安,似乎在等待着一个答案。 薇莉安动作一顿,没有应声。 冰冷的月色将街道照得惨白,夜风传来了不明的低吼,街道的静谧顷刻被打破。 人们逐渐嗅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味,察觉到了大地异样的震颤。 直到魔兽尖锐的嚎叫撕裂了夜色。 北街彻底乱了。 ...... ...... 脑海猛地被刺了一下。 薇莉安缓缓转过身,听着街道传来的骚动和惊叫,眼底犹如一潭死水。 “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远。 “你的家人,在北街各处都留下了这种东西。” 薇莉安的瞳孔突然紧缩成一条竖直的细线,正冷冷地盯着两兄弟,“难怪,鲛族突然要与兽族交好......” 昏沉感再次涌 了上来,薇莉安只觉浑身气血都冲进了脑袋,眼前有些恍惚。 她忽然诡异地一笑,身子微微前倾,凑到两兄弟面前。 “原来你们是想害我。” 那声音轻得发飘,却让在场之人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看着薇莉安双瞳再次浸染上黑意,奥伦一手把菲奥紧紧护在身后,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那把捡回来的匕首,死死攥住,指节泛白。 气氛冷寂到极致,几人呼吸一窒。 . 好在薇莉安的异样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该死!” 她猛地捂住头,只觉得脑内传来一阵阵难以承受的刺痛。等再抬起脸时,她眼中的黑意已经尽数退去。 薇莉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抖着手从行囊里摸出那只一直放在身边的玻璃瓶。 她高高地扬起手,只想将瓶子狠狠摔砸在地上,可就在瓶子即将脱手之时,她又猛地停住。 薇莉安紧紧咬了咬下唇。 最终,只是轻轻地将其放在了柜台上。 ...... ...... “不可能,我父亲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奥伦似是才反应过来,仍紧抓着匕首,身体微微发颤,“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奥伦没有再看薇莉安,而是一把将瘫软在地的菲奥拉起来。“对......我要去问他们,我要问清楚。我要听他们亲口说!” 说罢,他义无反顾地拽着菲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店铺,汇入了四散奔逃的人群。 “这......”铁头看着来去如风的两兄弟,又看了看神情有些异样的薇莉安,满脸茫然。 薇莉安此时已经顾不上管两兄弟的去向了。 铁锤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赶紧收拾你们的东西,这里待不了了。”薇莉安将手支在柜台上,强忍着头痛吩咐道。 两兄弟早已看见街上的乱象,忙不迭地跑回楼上开始收拾起行囊,连睡帽掉了都顾不上捡。 等两人的脚步声远了,薇莉安才猛地摊开书,边将柜台里所有的银币尽数投入书中,边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北街被魔兽突破,这家铺子再也回不来了。货架上仓库里的东西,多半也带不走。格妮家的药草田,恐怕同样保不住了。 看着柜台边那块小木牌,她突然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随后便轻抚胸口,平复了慌乱的呼吸,继续收拾着金银细软。 . 街道的动静越来越乱,薇莉安的手却越伸越慢。 她忽然停住了。 魔气碰多了,心智会被侵蚀——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可那天在她店里,那些鲛人什么都没戴,应该是直接触碰粘液......他们经手的量,只会比她更多。 “那他们怎么没事?”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南边。 “还是说......” ...... ...... 萨提卡正擦着货架,手上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风从半掩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他停下手,耳尖轻颤。 ——窗外的风声似乎有点不对劲。 还未等他想明白,却听见夜色深处忽然响起了几声很轻、很怪异的哨声。 萨提卡不动声色地放下抹布,缓缓拔出双匕,侧耳倾听了片刻。 风中的气味变了,混进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沉息凝神,瞳孔极轻地闪过一道光,悄无声息地来到窗前,借着窗帘的遮挡向外看去。 石板路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黏腻声音,像是某种潮湿的东西正在地上爬行。 在看清那几团不断蠕动的生物后,萨提卡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老旧的木地板不合时宜地发出了沉闷刺耳的吱呀声。 ——外头那几双转悠着的灰白色眼珠忽然停住了。 34. 溃散 萨提卡心中一惊,眼中光芒骤亮,迅速闪身至房梁上。 下一秒,那几道身影便已撞碎玻璃,扑向他刚刚所站的位置。 见一击没有得手,为首的鲛人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尖叫,店铺的玻璃顷刻间便全部爆裂。尖啸如针般扎进耳膜,萨提卡猛地捂住耳朵,痛苦地低吟了一声。 几乎是在他泄出声音的那刻,地上几道疯狂蠕动的身影便又尖叫着扑向他所在的位置,数道泛着冷光的尖爪直奔着他的咽喉袭来。 萨提卡下意识反手横刃,正欲出手,却在看清几人的面容后动作一顿。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强忍着剧痛向后一跃,险险避开致命的利爪,肩头却猝不及防地被擦出了几道血痕。 还未等他喘息,落地的声响顷刻便被捕捉,鲛人粗壮的后尾随着尖啸转瞬便袭至眼前。 萨提卡就地一滚,迅速乘风跃至空中。 望着脚底那几道疯狂扭曲的身影,他轻轻启唇。 “风起。” . 凌乱的风声短暂地停了一瞬。随后,暴风狂啸而来。 店铺的门窗猛地被撞开,货架上的东西尽数翻倒,碎了一地。 那几道黑影正朝他扑来,却被这股暴风猛地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货架和柜台上,发出几声痛叫。 为首的鲛人低吼一声,立即伏低身子贴紧地面,四肢尖爪成钉,将木地板戳出几个小洞紧紧勾住。 稳住身形后,他再次发出刺耳的尖啸,声音比先前还要再凄厉几分。 萨提卡闷哼了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瞬,温热的血珠从耳廓滑下,沿着颈侧一路淌进衣领。 狂风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那鲛人便抓住这一瞬的空隙,尖叫着朝他扑来,面容狰狞。 千钧一发之际,萨提卡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悲悯。 “骤风。” 翻涌的狂风即刻凝成风刃,无情地绞向眼前的一切——墙壁和房梁上顷刻便被刮出一道道深痕。 刺耳的惨叫声响起。 鲛人身上被划开无数道伤口,如墨的血液喷涌而出,将整间店铺染成人间炼狱。 萨提卡目光一沉。 “......黑色的血?” ....... 直至眼前鲛人彻底失去力气,无力地瘫倒在地上,风声才逐渐止息。 萨提卡眼中的光芒慢慢消散,紧绷的身体一松,靠着身后的货架缓缓滑坐下来。 他仍紧握着匕首,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几欲挣出胸口。肩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感,萨提卡侧头望去——那几道正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赫然缠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脑海霎时一阵刺痛,他下意识捂住头,匕首掉落在地上,发出几声闷响。 恍惚中,萨提卡似乎又听见了那几声极轻的怪异哨响。 片刻后,那些倒地的鲛人忽然开始抽搐起来。 他们身上的伤口正被黑气缠绕着,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仅过了几息,他们便低吼着重新抬起头。 冷汗从额角滑落,萨提卡强忍着头痛抓起地上的匕首,瞳孔微亮。 “风......” 风声仅喧嚣一瞬,便随着未尽的话语无力消散。 萨提卡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彻底晕死过去。 ...... ...... 魔兽的吼叫声越来越近,街上满是仓皇逃窜的身影。 商铺门口的木牌被奔逃的人群一脚踢倒踩碎。 薇莉安的视线只在木牌上停留了片刻,便重新望向酒馆的方向。 “还在等什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身旁的铁头和铁锤正紧抓着包袱,焦急地迈着小碎步。 薇莉安紧咬着下唇。 “......艾尔娜还没来。” “或许她走得是别的路呢?”铁头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现在哪还管得上别人,再等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死......”薇莉安怔愣着重复道,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百科书。 “你不明白。” ——若她现在走了,艾尔娜一个人根本藏不住那孩子的气息。 “你们先走。” “你......哎!”铁头张了张嘴,最终只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便给铁锤使了个眼神,捂着头涌入人潮。 铁锤看了薇莉安一眼,什么也没说,也跟着离开了。 两人的身影逐渐隐没在人群中。 薇莉安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目光重新望向奔逃的人群,呼吸又重又急,心跳猛如擂鼓。 . “哎哟!” 一道惊呼响起,她瞳孔骤缩,猛地出手,一把将摔倒的小兽人从人群中拉了出来,中止了一场踩踏事件。 那孩子仍蜷缩着身子,双眼紧闭着不敢睁开。 还未等她呼唤,一名雌性兽人便逆着人流来到她身前。 她脸色苍白,哆嗦着伸出手接过孩子。 在确认孩子并没有大碍后,那兽人终于松了口气,“谢谢.....谢谢!”她支吾着道了谢,便又重新抱着孩子奔逃起来。 ...... ...... 四周都是溃逃的人群。 惊叫声、摔砸声、咒骂声、哭喊声,合着魔兽越来越近的怒吼,将街道填得满满当当,令人几欲窒息。 菲奥苍白着脸,被奥伦紧紧抓着手腕,在拥挤的人潮里不断穿梭。他鲜血淋漓的双足早已麻木,在石子路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潮湿的血印。 兽族高大魁梧的身躯不断挤压推搡着他,眼睛被细碎的兽毛糊得睁不开眼,他忍不住低低哀嚎了一声。 “撑住,菲奥!”奥伦循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就快到了。只要回到南街,我们就安全了。” 菲奥强忍着不适睁开眼。 “对......只要回到南街,我们就安全了!”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父亲和大哥他们肯定都收到了消息在等着我们!我们要再快一点!” 奥伦双目通红,五官紧皱在一起,生硬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却越来越低,“回去以后,我就能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他扭曲的面容,菲奥被吓得浑身一僵,几乎是被他拖拽着往前跑。 奥伦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重新回过头,自顾自地喃喃着:“我要听他们亲口说......肯定不是她说的那样,她肯定在骗我们......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突然送我们东西又突然约我们出来,还带我们去什么花田......” 前方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一道庞大可怖的身影从黑影中扑来,正落在两人的前方。 一名躲闪不及的兽人被它一脚踩在身下,猛地喷出一口血沫,抽搐着返祖成了老虎的形态。 “啊!!!!” “魔兽来了!!!!” 人群骤然炸起无数尖叫声。 ... ... 混乱的人群硬生生将两兄弟撞开。奥伦被人群裹挟着往前逃去,菲奥却摔倒在原地。 呼喊声被人群吞没,菲奥的视线从奥伦大张着的嘴巴缓缓移到面前的凶兽身上,他想动,腿却不听使唤。 “阿虎!!!!”耳边顷刻响起一道哭嚎声。 菲奥下意识望过去。 就在众人都连滚带爬地想远离那巨兽时,一名雌性兽人却逆着人流冲了上来。 “我跟你拼了!” 那兽人双目赤红,四肢猛地贴附在地,瞳孔霎时暴起金光。她怒喝一声,身影顷刻消失,空中只见两道金色的流光。 面前的魔兽正张着血盆大口,欲将脚下那兽人吞入腹中,双目却突然喷洒出浓稠的黑色鲜血。 “嗷!”它痛苦地哀嚎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菲奥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脸血,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道金色的流光仍未停息,如剑芒在黑夜中不断闪烁。 耳朵、四足、腹部,脖颈。 每当金光一闪,魔兽身上便会多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喷涌出的鲜血几乎洒满了整条街道 被剥夺了视野的魔兽此时就如同一个活靶子,任凭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也只能无助地怒吼着,盲目地挥动双爪企图将攻击它的人打倒在地。 可那道流光不仅不见疲态,反而愈发凶狠迅速。 在密如骤雨的攻击下,魔兽不甘心地怒吼一声,转身便想逃离此处。 可她怎会让它如愿。 金光暴涨,魔兽半个脖颈几乎都被划断。它痛苦地哀嚎一声,最终抽搐着倒在街角。 ...... ...... 菲奥怔怔地看着那道因脱力而瘫倒在地上的身影。 她全身毛发都沾满魔兽的血液,若不是那道金色的眸子仍在闪着光,整个人几乎都要融入夜里。 菲奥突然想起了什么,颤抖着站直身子,将面前那奄奄一息的兽人轻轻抱在怀里,拖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挪至她面前。 她正大喘着气,累得连话都说不出。 菲奥双臂颤抖得厉害,几乎是半抱着将那名兽人拖进她怀里。她强撑着上半身接过,把人紧紧拢住,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那兽人仍在抽搐着,眼耳口鼻淌出一串串血珠。他咳嗽着,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 “快跑......别管我......” 他那张脸早被血糊得辨不清原本模样,唯有脸颊上那还未消尽的红痕,勉强能看出一点旧日的痕迹。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抚过他那仍带着淡淡的巴掌印的脸颊,硕大的泪珠便夺眶而出,与他涌出的鲜血交汇在一起。 街道依旧喧乱,人群中又响起几道恐怖的吼叫,凄厉的惨叫声随即响起。 菲奥怔怔地跪倒在两人身侧。 明明四周嘈杂不堪,可眼前这方寸之地却格外安静,安静到那轻得只剩气音的话语都震耳欲聋。 “你放心......它那脚还没你......你的重呢......”他强撑着扯起嘴角,笑得很滑稽。 可她却呜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先走......我歇一会就......” 他颤抖着抬起前爪,却在半途卸了力,终究没能摸到她的脸颊。 “就来......” 含笑将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他半睁着眼睛,在她怀里没了呼吸。 35. 逆流 菲奥怔怔地跪坐在地上,只觉得自己似乎沉进了水底。 那兽人仍在声嘶力竭地悲鸣,可在他眼里却像一出哑剧。他能看见她张大的嘴,却听不见一个字。 他呆愣地回过头。 屋檐上,街角处,魔兽正肆无忌惮地破坏眼前的一切。人们的惨叫成了它们的奏乐,此处仿佛成了它们的乐园。 建筑被撞得七零八碎,一块被砸落的牌匾掉在菲奥的眼前。 他捡起那块带血的木牌——上面写着“北街招牌烙饼”。 他认得这个牌子。 白天来的时候,这家排着好长好长的队伍,里头飘出的香味让人直咽口水。他本来想买,却被奥伦匆匆拉走。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上头刻画的字迹便被他指尖的血液糊掉。 . 地面忽地传来震颤,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了起来。一股腥臭潮湿的气息从背后袭来,几缕透明的液体从上空正正滴落在木牌上。 菲奥有些恍惚地抬头。 一只浑身漆黑的巨兽正朝他张着血盆大口,欲将他吞入腹中。 那口沾着腥臭血气的獠牙离他越来越近,他却只是呆呆地望着,脑海中一片空白。 “菲奥!!!” 一声凄厉的叫喊从极远的水面之上传来,菲奥迟钝地转头望去。奥伦正逆着人流朝自己冲来,拼命伸着手,眼里盛满了惊恐。 “......五哥?” 耳边的世界重归喧嚣——他终于听见了头顶魔兽沉闷的呼吸声。 “五哥!”他猛地醒悟,踉跄着站起身,往前伸着手。 可奥伦的身影却彻底被魔兽腥臭的上颚挡住。 “......哥?”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獠牙转瞬来至腰前。 ...... “喝啊!”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怒喝,漆黑的世界被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裂缝。 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到来,喷涌而出的魔兽血再次溅了菲奥满脸。 魔兽的整个上颚被巨斧生生斩断。 一道赤红的身影如同烈火,将眼前的所有黑暗尽数焚烧殆尽。 格恩单手持斧,就地翻滚,卸掉了冲势。 “快走!”他扭头喝道。 魔兽发出痛苦凄厉的惨叫声,抬爪摸着自己的嘴筒,踉跄着歪倒在地上。 奥伦终于赶到了菲奥面前。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格恩一眼,来不及多说什么,匆忙扶起一脸失神的菲奥退至旁处。 . 眼见到嘴的食物跑掉,那魔兽暴怒嘶嚎,却因为失了上颚,声音格外滑稽。 怒极至此,它忽略嘴上的剧痛,尖啸着就向格恩扑去。 格恩用仅剩的左手吃力地抡起巨斧,险险挡住了魔兽尖利的爪尖,却不可避免地被拍飞了出去。 后背重重砸到墙上,五脏六腑震得发痛,格恩闷咳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见此一幕,奥伦瞳孔一缩,下意识拔出腰间的匕首。 却见格恩甩甩头,狠狠吐出了一口血沫。 “呸!” 他持斧撑地,摇晃着站了起来。 看着眼前狰狞丑恶的魔兽,格恩突然冷哼了一声。“我双手还在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嚣张。”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他忽地放下巨斧,朝魔兽挑衅地勾了勾手指,赤红的瞳孔里满是不屑。 “来,我再让你一只手。” 那魔兽似是被他彻底激怒,厉嚎一声便发狂般扑了上来。 奥伦忍不住伸出手,失声喊道:“小心——” . 话音未落,却听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哪里跑!!!” 一道魁梧的身影随之跃起。 格恩就势一滚,躲开了魔兽的攻击,伸手将格妮接入怀中。 两人顷刻就交换了位置,牛达力如天降神兵,跃至魔兽头上,双手重锤全力砸下! 一声闷响,血花飞溅。 魔兽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后脑便被硬生生砸碎,凹陷出一个大坑。巨力冲击使得它的眼珠夺眶而出,沿着地砖骨碌碌地滚到了格恩的脚边。 牛达力抬起双锤,黑色的血液便沿着锤头缓缓往下滴。他不屑地踹了一脚魔兽的脑袋,鼻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哼!” . 见牛达力将那庞大凶悍的巨兽一击毙命,奥伦大张着嘴巴,那只手还停在半空。 街上忽地传来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却是从魔兽嘴里发出来的。 无数讨伐团成员从街尾处涌来,将嚣张肆虐的魔兽接连斩于刀下,溃逃的人群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奥伦和菲奥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格妮正脸色苍白地窝在格恩怀中,显然被这一路过来的景象吓得不轻。 “头儿!”牛达力从鼻间哼了一口气,从魔兽身上一跃而下。 格恩点点头。“你们不是在殿后吗,怎么来的这么快?” 牛达力又恢复成了那副憨实的模样,回身指了指来处,“这还要多亏了那猫老板。” “猫老板?” “就......”他正欲解释,却猛地话锋一转,“嘿,说到就到。” 瞧见后方跑来的那道熟悉的身影,几人皆是一愣。 奥伦眉头一皱,又缓缓松开。 “......薇莉安?” —— 一刻钟前,北街后段。 ——— 薇莉安的视线刚从两母子身上收回,就猛地听见人群后方传来几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嚎叫,还夹杂着尖锐的嘶鸣。 无数黑影冲进街道,在人群中肆虐咆哮。魔兽所到之处,兽人接连倒下,街道顷刻间便溢满了浓重的血腥气味。 薇莉安的耳尖猛地向后压去,浑身汗毛竖起。 一人被魔兽猛地拍飞,正正砸在杂货铺的门牌上。门框被撞得七零八碎,那兽人随即摔落在薇莉安眼前,喷溅出的鲜血沾满了她的裤脚。 薇莉安盯着那生死不明的兽人,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缩,直至后背死死抵住墙角,一道极细的气音才从喉间漏了出来。 又一道惨叫响起,她猛地从台阶上弹起来,扭头就跑。 . 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将身后的声响逐渐拉远。 被身体本能的恐惧驱使,此时的薇莉安只顾着拔腿奔跑,脑海中一片空白。 脑海忽地又传来一阵刺痛,薇莉安被迫停下脚步,扶着墙角喘息。 “薇莉安!” 身前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声。薇莉安诧异地抬头望去——艾尔娜正背着行囊站在不远处,一脸焦急地朝她挥手。 . “艾尔娜?”薇莉安神情错愕,“你怎么......”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我都等你好久了!魔兽要追上来了,我们快走!”艾尔娜急切地催促着,还时不时朝她身后张望,似是在估算魔兽的距离。 薇莉安虽然有些困惑,但见艾尔娜安然无恙,不禁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便往前走去。 “我一直在杂货铺门口等着,怎么没看见你......” 艾尔娜挥挥手,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她的话,“可能是我们错过了吧。” 说罢,她又招手催促着:“快来!我们快走!” . 就在薇莉安快要走到艾尔娜面前时,她的脚步忽地一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周就变得异常安静,薇莉安只听得见自己沉闷的脚步和放轻的呼吸声。 薇莉安的视线在一脸急切的艾尔娜身上停留了片刻。 “小乖呢?” 她听见自己放低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小乖?”艾尔娜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去。 “小乖不就在我怀里么?” 她重新将身子转回来,怀里赫然出现了一只乖巧的小黑猫。 见薇莉安朝它看来,小黑猫没有出声,只是窝在艾尔娜的怀里,露出一双硕大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薇莉安猛地退了两步,后背瞬间浸满冷汗。 . 指尖一阵发麻,薇莉安听见自己正用极轻的声音喃喃道: “你不是艾尔娜。”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抽空。 艾尔娜直直望着她,却并没有回应。短暂的沉默后,她眼珠极慢地转了一下。 她的耳后和袖口忽地泄出一道道黑气,朝薇莉安扑面而来。 薇莉安下意识抬臂挡脸,闭上了眼睛。 却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温柔呼唤。 “安安......” 薇莉安猛地放下手,不可置信地睁开眼。 . 艾尔娜和小乖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家。 “安安,我的安安。”那人面色红润,神态祥和。她一边低声呼唤着,一边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似是想把薇莉安抱入怀中。 薇莉安心神俱震,下意识往前几步。 “......奶奶。” 她半伸着手,几欲触碰到那朝思暮想的身影。 望着薇莉安眼底逐渐漫上的黑意,“奶奶”的神情愈发和蔼,扬起的嘴角忍不住扯出一道极诡异的弧度。 瞧见她的神情,薇莉安猛地惊醒,再次缩回了伸出的手。 见那身影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原地半步,意识到再次被骗,薇莉安眼底的恐惧被愤怒替代。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装成她的样子?” . 薇莉安再次后退,忽 地将百科书从行囊中抽出。翻到空白页,她屏息凝神,页顶的金额随之跳动。 书页顷刻泛起金光,她从书中缓缓抽出一把通体冰凉的匕首——匕尖处缠着几道似锈非锈的花纹,和格恩那把如出一辙。 见那身影仍停在原地毫无动静,薇莉安紧握匕首,从喉咙间泄出了一声极低的嘶吼。她脚步重重一点,猛地向那身影冲去,匕尖直取咽喉! 匕身寒芒闪过,直刺入那身影处。虚妄的幻影被凛冽的气势破开,如泡沫般涣散,黑烟四溢,影像全无。 “什么?” . 一击落空,薇莉安冲势未退,从黑烟中穿过,有些狼狈地踉跄了几步。 被刺散的黑烟没再凝聚成人形,只露着一双漆黑的眼珠漂浮在空中。它紧盯着薇莉安,忽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啊!!!!!” 此声一出,薇莉安的脑海顿时如同被人搅动了一般刺痛难忍。她痛苦地发出了一声低吟,手中一松,书和匕首相继砸落在地上。 黑烟狞笑片刻,再次爆发出更高昂的尖啸。 薇莉安痛叫连连,软倒在地,琥珀色的瞳孔逐渐染上黑意。 四周飘散着的黑气纷纷围绕在她身侧,欢呼着雀跃着,似是在跳一曲丰收之舞。 薇莉安眼底黑意渐浓,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 “喵——” 一声极细微的猫叫声忽地响起,驱散了所有混沌。 薇莉安眼底的黑意顷刻褪去。 “薇莉安!!!” ...... ...... 远远看见倒在街边的薇莉安,艾尔娜吓得面色苍白,急忙冲上前去。 “艾尔......娜?” 薇莉安半眯着眼睛,恍惚间看清来者的身影,挣扎着将匕首牢牢攥进掌心。 艾尔娜正盯着她沾满血迹的裤腿,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她着急忙慌地跪倒在薇莉安身边,动作间,身上披着的斗篷敞开了一条小缝,漏出了一双紫色的眸子。 “喵。” 看着那双懵懂的眼睛,薇莉安一愣神,手中的力道松了几分。 “你被魔兽伤到了?” 艾尔娜哆嗦着摸了摸她的双腿。 腿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薇莉安暗自松了口气,从侧躺转为仰躺,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那是别人的血。” “真的?” 艾尔娜有些不放心,翻来覆去地检查着薇莉安的身体,在确认真的没有一处伤口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了,怎么好端端的躺在路边?还有你的书怎么就这么丢在地上?这匕首是哪来的?” 缓过神后,薇莉安坐起身来重新收拾好包袱,学着格恩的样子将匕首插在腰间。 . 她张了张嘴,却避开了艾尔娜的问题。 “我并没有受伤,倒是你——”望着艾尔娜浑身黑红血迹的模样,薇莉安回握住她的手臂,“你这个样子才更令人担心。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晚才来?” 艾尔娜将手按在薇莉安的手背上,似是在回忆着什么,一脸后怕地开口道。 “我收拾好行囊的时候,魔兽已经冲进了街道,我都以为我和小乖就要死在那里了......好在有人及时赶来,救下了我们。” 她哆嗦着摸出了一把短匕。 “这是他给我的——那人见我手无寸铁,就给了我一把匕首,自己抡着俩锤子就往魔兽群里钻了,怕是......” 凶多吉少。 艾尔娜将未尽的话默默咽了下去,斗篷中的小黑猫也颤抖着往阴影处缩了缩。 “等等。” 薇莉安突然拔出腰间的匕首,放在艾尔娜手边比对着——两把匕首除了匕身的花纹不同,做工缠柄竟如出一辙。 一个猜测在她心里迅速成形。 “救你的人是赤牙讨伐团的。” 还未等艾尔娜反应过来,薇莉安忽地站起身。 “不能跑,我们得回去找他们。” . 艾尔娜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那后面可全都是魔兽......” 身后又接连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艾尔娜被吓得浑身一抖,脸色苍白。 “我们仨回去不是送死吗!趁现在赶紧往南边跑才对啊!” 薇莉安摇摇头,语气笃定。 “相信我——如果我没推断错的话,现在往南边跑才是死路一条。” 从花田至此的种种遭遇,所有零散的细节在此刻全都串成了一条线。 薇莉安目光一沉,忽然抬手,死死扣住艾尔娜的双肩。 “想活下来,就得回去。” 36. 破局 风从身后灌来,将两人吹得毛发杂乱。 艾尔娜将小乖又往斗篷深处揣了揣,问道: “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薇莉安紧了紧包袱,神情有些凝重。 “魔兽是被人引来的。” “什么?” 她侧身避开一块半垂落的木牌,低声道:“鲛人商团以探访为由在北街布置了许多魔气粘液,我的店里就有......就是因为有了那些东西,魔兽才能冲来北街肆虐。” “是他们动的手脚?”艾尔娜脸色一白,“难道商业节就是为了......” “有可能。” 薇莉安险险避开一名横冲直撞的兽人。 “兽鲛两族建交、紧接着北境就突生异动,直到现在魔兽冲街——这一切都太巧了。” “你有什么头绪?” 迎面而来的人潮打断了谈话,两人在拥挤的人群中寸步难行。 艾尔娜余光瞥见一物,赶忙拽住了薇莉安。 “看那儿!” 薇莉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商铺旁的小巷处,正倚放着一个有些陈旧的木梯子。 两人对视一眼。 “走上面!” . 脚下的瓦片在咯吱作响,薇莉安的视线从底下拥挤的人群重新移回前方,这才继续补充道:“那些粘液是伪装过的。” “伪装过的?” 艾尔娜呼吸一乱。 “难道?” 薇莉安的声音有些低哑。 “魔气粘液不仅会引来魔兽,还会侵蚀心智,如果鲛族是始作俑者不可能不清楚,除非他们一开始就误会了那些粘液的用途。” “更何况,鲛族根本就没理由害兽族至此——做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有好处。” 屋顶凌冽的夜风刮得眼睛发干,艾尔娜有些不适地眨眨眼,将斗篷拢紧了几分,只觉得寒意侵心。 “是有人在操纵他们。” 回想一路以来无辜倒下的那些人,其中不乏有酒馆的老面孔,艾尔娜愤恨地咬紧了嘴唇,眼眶通红。 “我们都已经迁到边境了,为何还要......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藏在斗篷中的小乖有些不安地轻叫一声,用爪子轻轻推了推她的腰侧。 “他们到底想怎样。” 魔兽的怒嚎嘶吼声越来越近,可艾尔娜心底却没有先前那般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 她轻轻抚了抚小乖的脑袋,压低声音问道:“你说现在去南边才是死路一条,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薇莉安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杀戮——”她稍微喘了口气,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们既能利用魔兽,就有千百种方法将我们全部困死在北街,何必要给我们留条活路。” 艾尔娜呼吸一窒,回想着奔逃以来的路线,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确实只有往南的路畅通无阻......”她将视线收回,喃喃道:“所以,他们是想将我们赶去南街?” “这是一场围猎——南边才是他们真正的猎场。” 薇莉安忽地停下急促的呼吸,声音有些发轻。 “我们得回去找帮手。” ...... ...... 薇莉安和艾尔娜赶到时,各讨伐团正在合力围挡魔兽。 两人伏低身子趴在屋顶上观察战局。 魔兽群实在是过于庞大,他们无法顾及周全,总有漏网之鱼钻了空子往南边奔去。 “可恶!” 一名正撑着盾牌的战士,下意识看了那奔逃的魔兽一眼,就被眼前的魔兽瞬间抓住破绽,一掌拍飞。 那人手中盾牌掉落,口吐鲜血狠狠摔落在墙边,阵型霎时出现了漏洞,几头魔兽咆哮着便想从那处突破。 可防线并没有因此溃散。 几名本在游走补刀的战士顷刻间便飞身补上了阵型的空缺,合力将想冲破防线的魔兽打了回去。 “撑住!” 阵型中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都打起精神来!我们一定要在族人撤离完之前将它们死死挡在这里!” 薇莉安几人循声望去,发现喊话的那人正是格恩。 他将格妮用一块麻布捆在了背上,单手持着巨斧,正一边紧盯着面前魔兽的动向,一边不断穿梭在阵型之中,调整着众人的站位。 . 艾尔娜探头望向那黑压压的魔兽群,却一不小心对上了它们嗜血凶残的目光。她猛地将身体伏低,小心翼翼地将头缩了回来,脸色苍白,连声音都不自觉放低了几分。 “现在我们回倒是回来了,但是看这情况......” 她忍不住又瞥了眼脚底的战况。 面对狂暴汹涌的魔兽潮,纵是此处已集结了边境所有身经百战的讨伐战士,也只是用命勉强拖住它们的脚步,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与其抗衡。 长时间的身心紧绷令他们早已出现疲态。 一个恍惚间,又有几名战士被魔兽重创,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 “就连他们都自身难保,我俩又能做什么?” 见此情形,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艾尔娜都忍不住咬了咬指甲,“这么多魔兽根本就杀不完。” “或许可以。” 艾尔娜手指微顿,神情有些诧异。 见薇莉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魔兽群,她猛地压低了声音。 “真的?要怎么做?” 薇莉安的视线在那些嗜血的瞳孔间流转片刻后,忽然伸出手做了个拔东西的手势。 “魔兽能在北街肆虐是因为这里有‘锚’——只要将魔气粘液拔尽,它们就没有了威胁。” “话是这么说,但要清理掉所有的粘液谈何容易?我们就连它们的位置在哪都不知道。” 薇莉安沉思片刻,眸色微暗。 “我或许有办法。” . 还未等艾尔娜反应过来,她便补充道:“不过得先帮他们摆脱困局,才能拔‘锚’。” 正说着,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两人脸色一变,迅速扒紧屋檐,好歹没被晃下去。 待两人稳住身形,才发现原来是边上的一栋房子被魔兽撞塌,正燃着熊熊烈火。 情势刻不容缓,薇莉安咬牙半直起身子,将包袱中的那本书掏了出来。 “还记得我是靠卖什么发家的么?” 艾尔娜意识到什么,猛地张大了嘴巴。 书页骤然泛起金光。 瑟缩在艾尔娜怀中的小乖,瞧见动静,有些好奇地探出了脑袋。 ——屋顶凭空生出了几十瓶药剂,正在月色的照耀下反射着淡粉色的流光。 ...... ...... 与魔兽苦战许久的讨伐团众人早已狼狈不堪。 全身毛发都被血与汗浸湿,咸腥的汗液淌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若是寻常人,怕是早就痛得跳起了脚。 可他们却只是微微打了个哆嗦,或再次沉了沉手上的重盾,或再次举起武器狠狠向前挥斩。 黑红的血液混着汗液,沿着脚踝潺潺往下流,在脚底的石板间汇成了一条小溪。 冰冷的月色给那些怪物镀上了一层银辉,却并没有垂怜它们脚下被阴影遮盖的勇士。 . 血腥气味愈发浓郁,格恩紧绷着的身体却忽地松了几分。 他垂下手中的巨斧,侧头问道:“怕吗?” 格妮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脸色苍白,眼眶带着些许红意。 “......不怕。” 格恩似是想摸摸她的头,可唯一的那只手正拿着武器。 < p>他沉默片刻后,将格妮又往上颠了颠。 “哥对不起你。” . 游走队员接二连三地倒下,就连坚如磐石的重盾也都被魔兽拍碎。巨大的冲击力袭来,阵型最前列的那几人皆口吐鲜血,摇晃着倒在了魔兽面前。 那些原本毫无人性,只会屠戮嗜血的怪物,在月色的映衬下却仿佛有了表情,正狞笑着,似是在嘲弄他们自不量力。 防线顷刻便被冲散。 格恩深深吐出一口气,举起巨斧,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兄弟们!跟它们拼了!!!” 众人怒吼着,举起武器便视死如归地往前冲去。 . “等等!”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叫停的声音。 几十道粉色的流光忽地穿破夜色来到众人眼前。 薇莉安生怕有人没听见,拼尽全身力气,以至于嗓子几乎都快要破音—— “都给我接好了!!!” . 格恩下意识松开巨斧,飞身截下了一道粉色的流光。 在看清楚手里的东西后,他瞳孔猛地一震。 “魅惑药剂?”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举臂高呼,眼底再次燃起熊熊火焰。 ——“全部后撤!!!” 不断有人接住药瓶,重复着相同的呼喊。 “后撤!!” “快后撤!!” 冲势顷刻中止,众人拼尽全力往后撤离,速度比先前还要快上几分。 . 眼见最末尾之人也将魔兽甩开了好几个身位,格恩紧咬着牙关,将满腔愤恨都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都给我砸!!!!!” 数十瓶魅惑药剂再次划出粉色的弧线直奔魔兽而去——黑夜中相继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魔兽群中顷刻晕开了一片粉意。 那些不慎被魅惑药剂淋了满头满脸的魔兽,甩了甩毛发便准备再次扑向众人,却忽然被身边数十名正留着涎液的“同伴”拦住了脚步。 ——魔兽群的嘶吼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声凄厉的哀嚎。 它们彻底内乱了! ...... ...... 薇莉安提着两个麻袋就冲了过来,艾尔娜神情凝重地紧跟在她身侧。 纵然魔兽群正在内乱,格恩也不敢掉以轻心。他紧盯着魔兽群的动静,只匆匆瞥了她们一眼。 “你们回来做什么?” 两人来不及解释,只飞快地打开麻袋往外掏着药剂。 “这里很危险,快走!”格恩突然想到什么,蹲下身子,反手解开身上的布条。“帮我把格妮也带走!” 经过长时间的捆缚,格妮四肢早已发麻,几乎是刚一触及地面,她便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连手都抬不起来。 “哥!!!” 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格妮猛地哭嚎着:“我不要走!!!” “听话!” 格恩回身看着她,伸手摸向腰间,却落了个空——自己的匕首早就丢在了花田。 他怔愣片刻,随后半跪下去,抬手按在格妮头顶。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魔兽的叫声盖过。 “你是我最后的家人了。” 格妮猛地僵住,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 “——有什么话等解决了这些魔兽再说。” 一道银光闪过,格恩下意识接过了薇莉安抛来的匕首。 “我们回来可不是为了和你们一起送死的。” 说完,薇莉安忽然看了艾尔娜一眼。 艾尔娜点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她从斗篷中抖落了一地的隐蔽叶,最后单手翻出一个火折子,丢落在药草上。 火舌卷起,浓烟窜出。 一股熟悉的药草味扑面而来,格恩瞳孔一缩。 37. 转瞬 看着格恩还一脸愕然地蹲在原地,艾尔娜有些急切地催促道: “还愣着做什么?这点子隐蔽叶烧完了就没了!” 格恩这才像是如梦初醒般,猛地抱起格妮就从烟中穿过,还不忘回头朝兄弟们吼道:“快!都来往烟里过一遍!” 众人早已看到这边的火光。格恩一喊,他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朝这边奔来。 一片又一片隐蔽叶被抖落进火堆,一道又一道身影自火上跃过。不消片刻,所有战士皆从烟中过了一遍,身上的气息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不靠耳听目视,光凭嗅觉已完全捕捉不到他们的踪迹。 艾尔娜趁着夜色,悄悄地将斗篷中的小猫抱出,往未尽的烟气中过了一遍。 —— “熄火!” “熄火!!” 随着隐蔽叶彻底燃烧殆尽,众人默契地将手中的火把纷纷熄灭。不用再过多言语,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士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望着那群毫无遮掩暴露在月色下的巨兽们,他们强压下激动的低吼,悄无声息地举起了自己的武器。 猎人与猎物,在一片黑暗中顷刻反转! . 尚在迷乱中的魔兽,上一秒才刚看见一道黑影掠过,下一秒便瞪着眼睛失去了生气。 这是一场无声的扑杀。 凶恶残暴的魔兽此刻皆成了待宰羔羊,黑暗中只听得见它们迷乱的低吼与倒地的声响。 格恩紧抓着匕首,正转身便准备加入战斗,却被薇莉安猛地擒住了手腕。 “等等!我有紧要事跟你说!” 她语气又急又快,甚至带着一丝慌张。 “我怀疑魔兽暴动并不是为了屠戮——而是为了破坏兽鲛两族的关系!” 格恩身形猛地一僵。 “什么?” ...... ...... 待她将自己的推断拣要紧的说了一遍,艾尔娜和格恩的呼吸都沉了下去。 格妮紧张地抓住了格恩的手臂。 “接触魔气会侵蚀心智,令人异变,我怀疑那些鲛人已经......”薇莉安深呼一口气,“那两兄弟可能是唯二知情的人,所以——” “他们不能死。”艾尔娜反应过来。 薇莉安扭头看向格恩,声音低沉。“这里只有你见过那两兄弟。” 格恩下意识点头,才想起来黑暗中几人看不见她的动作。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将那把匕首重新按回薇莉安手中,轻轻抚了抚格妮的脑袋,便回身捡起巨斧。 “清除粘液这事儿......你真的有把握?” 薇莉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并没有人发觉。 “......十之八九。” 格恩沉思片刻后再次点头,颠了颠手中的巨斧。 “需要帮助尽管叫弟兄们,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他再次望了望格妮那双满溢着不舍的眼眸。 “替我护好格妮。” 言罢,格恩扭头便朝南边奔去。 ———— ———— “都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那些粘液一找一个准,没一会就全弄干净了......”牛达力话音未落,先瞧见了那几道从街尾赶来的身影。 “嘿,说到人就到。” 几人回头望去,便看见薇莉安和艾尔娜正紧跟在讨伐团身后奔来。 奥伦这才发现——除了方才的那头魔兽外,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其他魔兽的嚎叫声了。 刚经过一番死战的团员们,虽然各个都身负重伤狼狈不堪,但却都两眼放着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头儿!!” 瞧见格恩平安无事,他们终于忍不住释放了压抑许久的情绪,纷纷高喊着—— “清完了!所有魔气都清完了!” “那些魔兽死了大半,剩下的全逃回去了!” “它们退了!!!” 更有甚者,激动地当场落泪。 这一伙子壮汉们就这么又笑又哭,涕泗横流,场面一时滑稽无比。 可乍然瞧见这样的场面,却没有一人发笑。 有人为了胜利振臂欢呼,有人为了逝者默默垂泪,有人脑袋放空,终于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 . 待薇莉安和艾尔娜赶至几人身前,还未等她俩喘过气来,格恩便重重地拍了拍她们的肩,哽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了一句—— “谢谢!” 薇莉安将发黑的指尖悄悄往身后藏,喘息片刻才轻轻点点头。 身后的艾尔娜眉间一紧。 奥伦蹲在菲奥身侧,一脸发怔地望着那群略显狼狈的战士们。 ——难道他们真的就靠这点人,就把那么多魔兽都给...... “不可能吧。”他低声喃着,心底忽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你真的找出了所有粘液的位置?” 薇莉安沉默片刻,避开了格恩的问题。 “这些之后再说。” 她的视线随即跃过格恩,望向他身后的那两道身影。 奥伦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他身旁的菲奥,满头满脸都沾满了魔兽血,正一脸呆滞地垂手坐着。 “你将事情都告诉他们了?” 格恩摇摇头。 薇莉安垂下眼皮,没再多问。 ...... ...... 兴奋过后,身体骤然放松,堆积许久的疼痛和疲累感顷刻间便涌了上来。 他们也顾不得找个干净地方,只避开血泊,紧抓着武器便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了街上。 奔逃整夜终于能喘息片刻,空气中安静得只剩众人沉闷的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放轻的痛呼。 “咕噜噜!!!” 牛达力的肚子忽地发出一阵清晰可闻的怒响。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 牛达力似是有点不自在,挠挠头,有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怎么着?老子肚子饿了不行?我都打一晚上了!” 并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在默默看着他。 片刻后,他们似乎才反应过来—— “话说回来......” “我也饿了。” “我也是。” 牛达力那动静就像是起了个头,现场忽地接二连三响起“咕噜”声。 有人猛地干嚎一句:“老子要吃饭!” 旁边的人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叫什么叫?现在哪儿有饭吃!?” “......说不定哪家饭馆的后厨有剩饭呢?” “你没见全都被魔兽撞塌了吗!?” “......也是。” 那人咂咂嘴,颇有些遗憾。 就在众人饥饿难耐的时候,空气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淡淡的谷物香气,勾得人口水直流。 他们猛地抬头,循着气味望去。 只见那帮了他们大忙的猫老板,正抿唇从包袱中往外掏着一块块褐色的东西。 . 薇莉安一手紧拢着包袱,一手将压缩饼干往他们的方向递了递。 ——“要吃么?” 众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艾尔娜瞥见包袱中的淡淡金光,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见无人回应,薇莉安微微耸了耸肩,便自顾自地将压缩饼干塞进这群伤痕累累的战士们手中。 游走间,她还不忘挪动脚步,灵巧地避开了他们瘫放着的尾巴和四肢。 . 虽然对分吃她口粮这事有些不好意思,但饥饿还是战胜了理智,众人忍不住纷纷伸手接过。 “嘿嘿......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们有些拘谨地将手在皮甲上擦了擦,便接过薇莉安递来的压缩饼干,却也没人好意思先吃。< /p>“真是谢谢了!” 牛达力哪管得上那么多有的没有,接过饼干便一把将其全部塞进嘴里——却不承想成了第一个倒霉蛋。 “咳!咳咳!!!” 他猛地坐起身子,脸色涨红,表情狰狞地紧捏着喉咙,猛地咳嗽起来。 瞧见牛达力这古怪模样,众人顿时紧张起来,神情满是戒备。 “喂!你怎么了?” “难道这饼干有问题?” “这不可能吧......” 薇莉安脸色一变,似是也想不明白问题所在。 直到牛达力终于憋出了一个字来:“咳!咳!!......水......” 旁边人顿时一愣,下意识掏出身侧的水囊。 牛达力抓着就狠灌了几大口,终于将嘴里的饼干咽了下去,一脸后怕地拍了拍胸脯。 “好险,差点被噎死!” 话音刚落,他忍不住捂着嘴巴,打了个干嗝,忍不住抱怨道:“这什么饼干,怎么又干又硬,还没味儿!” 薇莉安心中一松,顿时扶额叹气。 “这是压......饱腹饼干,虽然难吃但是能迅速填饱肚子。” 她将撑着额头的手缓缓松下,一脸无奈地补充道:“以及——不要躺着吃东西。” 牛达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全然不顾同伴们如飞刀一般的视线。 ...... ...... 在众人的嬉闹打骂声中,薇莉安拿着两块饼干,缓缓走到了两兄弟面前。 她的视线在满身黑血的菲奥身上停留片刻后,才转到奥伦脸上。 “吃么?” 奥伦缓缓抬头,神色有些复杂。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后,奥伦才伸手接过了她递来的饼干。 “......多谢。” “不客气。”薇莉安收回手,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偏头问道:“他没事吧?” 奥伦手指微顿,并没有回应。他下意识摩挲着手里的东西——他很少碰这样粗粝的食品。 鲛族的吃食总是做得格外精细,连随身干粮都要用上海盐与贝粉,做得松软可口。 可这块饼干恰恰相反。 它什么都没有,既不细腻也不松软——粗糙的颗粒划过指腹,硌得他掌心发痒。 “......为什么要救我们?” 薇莉安耳尖轻颤,没有应声。 “我父亲他们做了这种事,你们......”饼干在掌心中碎裂开来,奥伦张了张嘴,就像是被噎住了喉咙一般。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 薇莉安忽地松了一口气。 “如果你亲人确实对发生的这一切了如指掌,那他们确实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奥伦身形猛地一震,呼吸微窒。 “但——” 薇莉安顿了顿,似是在想怎么组织话语。 “我必须实话告诉你,他们很有可能是被人利用了。” 奥伦猛地抬起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 ...... ...... 眼瞅着同伴快将自己的水囊喝个底朝天,一人终于忍不住急了,忙伸手去抢救自己的水囊。“喂!你可别把我的水喝完了!” “唉我就喝一口!!” 那同伴嘴上这么说着,却一手挡着他,一手便哐哐将水往自己嘴里灌。 “哎哟我!!” 那人气不过,一把拍打在他手臂上。 一道黑影闪过。 水囊被拍落在地,囊口歪斜,却没有倾洒出清水——反而是地上忽然多了一滩血迹。 “唉?” 看着面前的同伴被滋了一脸鲜血,那抢水的兽人似有所感地抬手摸了摸脖颈。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满手的鲜血,还未反应过来便昏死倒地。 黑暗中忽地显出了几双灰白色的眼睛。 38. 哀求 除却还未反应过来的兽人,几乎是那同伴倒地的瞬间,所有战士便都已紧握起武器,浑身青筋暴起。 “喂!给我撑住啊!!!” 那满脸血的兽人正咬牙紧按着那名同伴的脖子,可鲜血仍如喷泉般从指尖涌出,带走手下人的生机。 “可恶!!!” 几双灰白色的眼珠缓缓从暗处显出。 昔日奢华精致的外袍如破布般零碎地挂在身上,布满伤痕的丑陋身躯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匍匐在地。 爬动间,他们尖利的趾甲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肥大的后尾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腥臭的黑色血迹。 格恩握紧了手中的巨斧,忍不住龇起牙。 “......这?” . 角落处的几人早在听见动静时就已回过头去。 在看清地上那几道身影后,奥伦惊愕地睁大了双眼,身子一晃。 “......父...亲?” 菲奥呆呆地望着那几人,突然像是疯了一般起身冲去。 “父亲!!大哥!” 薇莉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才在菲奥冲出去的一瞬勉强拽住了他。她咬牙将不断挣扎的菲奥紧紧揽在怀中,抬眸望去,眼底满是惊惧。 “他们果然——” “放开我!!” 菲奥仍发疯似地不断叫喊。 “父亲!!大哥!!!” 那几道身影似是被他的叫喊声所吸引,猛地朝这边转头。几双了无生气的灰白色眼珠赫然已半脱出了眼眶,正诡异地转动着。 . 几乎是下一秒,它们猛地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啸。 那尖锐刺耳的声音令在场所有人身形猛地一晃,下意识捂起了耳朵。 薇莉安揽着菲奥,有些痛苦地低呼了一声,半闭起眼睛。 刺耳的尖啸后紧跟着一道凌厉的破风声。 薇莉安似有所感地睁眼,入目便是商团领队那疯狂狰狞的面容——以及那双直袭面目的利爪。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 身体的本能告诉她要赶紧跑,可—— 薇莉安瞳孔紧缩,双手下意识又扣紧了怀中人的双肩。 菲奥还在自己怀中,就挡在自己的身前。如果她松手跑开,那他可能就会...... 可若是自己不松手呢? 往事忽如洄游般闪过薇莉安的脑海。 那几道沾着热血,泛着冷光的尖爪已近在咫尺。 她双眼无意识地睁大,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会死。 薇莉安呼吸一窒,缓缓松开了双手。 ...... “父亲!!!” 奥伦忽地从旁跃来,用自己的身躯狠狠地将那道身影撞开。 利爪划过薇莉安的手臂,留下几道深深的伤口。被割断的几簇毛发凌乱地飘散在空中。 两道身影纠缠着滚落在地。 痛意袭来,薇莉安回过神,猛地呼出了一口气,重新紧抓住菲奥,往讨伐团身后跑去。 . 早在那鲛人扑来时,菲奥就已停止了叫喊,只怔怔地愣在原地。手腕处再次传来熟悉的力道,身子被猛地拉扯,他下意识抬头—— “......五哥?” 意识逐渐回笼。 眼前之人并不是奥伦,而是薇莉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去—— 五哥正与父亲滚落在一处,而其他的哥哥们却忽然朝众人袭去。 人群中开始响起怒吼与尖啸,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快!所有人快退到战士们身后!” 格恩横斧号令,众人随之开始奔逃。 眼前的画面逐渐远去,奔涌上前的战士们彻底挡住了菲奥的视线。 ...... ...... 几乎是在落地的一瞬间,奥伦便下意识将父亲护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做垫。 两人狠狠摔落在地,砸出一声闷响。 奥伦腰背重摔,没忍住痛呼了一声。 恍惚间,瞥见父亲起身,他立即将被磨破的衣角塞在身后——父亲肯定又要责备他做事不当心了。 他瑟瑟地垂头等待着,却没有听见任何责备的话语。 . 那身影只是晃了晃脑袋,低吟一声。随后便尖啸着朝他袭来。 凌厉的杀意就着腥气扑面而来,奥伦怔怔抬头,正对上那双了无生气的瞳孔。 他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父亲从来都是养尊处优,温文尔雅的模样,何曾有过这么狰狞狼狈的时候? 那平日里被悉心照料的身躯甚至还满布着恐怖的伤痕和腥臭的黑色粘液。 奥伦下意识喃喃道:“父亲?”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那双利爪猛地在眼前停住了。 . 那鲛人侧着耳,低喘着收回了手。 下一秒,还未等奥伦反应过来,他便转身朝旁边的路人冲去。 “啊!!!” 电光火石间,一人躲闪不及,肚子被划破,鲜血便随着惨叫喷涌而出。 “小心!” 几名讨伐战士顷刻便举着武器围了上来。 眼见其中一人的大刀就要斩落在父亲身上,奥伦猛地大吼—— “不要!!!!!” . 那几人怔愣一瞬,便被那鲛人抓住破绽,肥大粗壮的后尾将他们狠狠扫翻在地。 他尖啸一声,如同一头只知杀戮的魔兽,转头又朝不远处正在落跑的身影冲去。 ...... 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声响,艾尔娜大喘着气,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没有早点跑。 她本想趁无人注意悄悄给小乖再染一染隐蔽叶的气息,可谁知那些诡异的鲛人却像是疯了一般见人就杀,等她收拾好已经晚了。 风声袭来,她瞳孔紧缩就地一滚,险险躲开了鲛人的爪击。可下一刻,那粗壮的后尾便狠狠奔着她脑袋扫来。 艾尔娜下意识揽紧怀中的小猫,闭上了眼睛。 “喵......” . “喝啊!!!” 怒喝响起,重锤落下,凄厉的惨叫响起,地面忽然震颤起来。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艾尔娜半睁开眼,便看见那魁梧壮实的兽人再次挡在了自己面前。 ——熟悉的双锤,熟悉的背影。 那曾经只知面容而不知其名的酒馆常客,又再次救下了自己的性命。 她喃喃着念出了在奔逃路上悄悄记住的名字。 “......牛达力?” . 望着眼前欲挣扎逃走的鲛人,牛达力大吼一声,抬起另一手重锤便狠狠砸下。 “哪里跑!?” 血肉飞溅,整条后尾生生被双锤砸烂,那鲛人再次疯狂地惨叫嘶吼起来。 牛达力双足重重点地,鼻子哼着粗气,抬起沾满黑血的双锤便准备抡向那鲛人的脑袋。 “不要!!!” 奥伦踉跄着奔来,抬起双臂挡在那鲛人身前,硬生生将牛达力逼停。 “不要杀他!他是我父亲!” 牛达力正欲了结那地上的怪物,却被奥伦骤然拦住,气力猛地一滞。他自鼻间喷了口粗气,重锤忽然转而抡向奥伦。 “小子,你可给我瞧清楚了!” 奥伦面色一白,闭上了眼睛。 风声袭来,却又突然停住。 “睁开眼睛给我好好看看!!” 怒喝声中,奥伦缓缓睁眼,入目便是那沾满黑血的重锤——黑色的血液正随着锤头缓缓往下滑落,滴在地上,汇成一方小小的水潭。 他望着那黑色的水潭,似是想到了什么,怔怔地转头望去。 ——父亲正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挣扎着想逃离此处。动作间,黑色的血液不断从他的断尾中流出,散发出腥臭难闻的气味。 就如同魔兽的气味一般。 他心神俱震,身子猛地一僵。 . 望着奥伦那毫无血色的脸庞,牛达力深深吐出一口气,未等他反应过来便一把将其推至身后。 “他已经不是你父亲了。” 这次再没有人阻拦,牛达力重新抡起双锤,使出全身气力狠狠向那不停挣扎的身影砸去。 一声闷响,大地剧震,世界顷刻没了声音。 ...... ...... 奥伦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双手撑着地面,垂着头,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鼓膜处传来猛烈的心脏跳动声。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下意识干呕起来。 远处似乎又传来几声凄厉变形的叫喊。 他扭头望去,隔着朦胧的画面,亲眼目睹了哥哥们的惨状。对上人多势众的战士们,它们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匕首刺入,鲜血喷涌而出。 大刀斩下,血肉四散飞溅。 巨斧劈落,身躯支离破碎。 那几道熟悉的身影接连倒在黑色的血泊之中,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眼泪混着冷汗滴落在地。 奥伦大张着嘴巴,却如同被剥夺了声带,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 唾液沿着抽搐的嘴角流下,他身体忽地剧烈震颤,胃酸翻涌着便从口中喷了出来。 ....... ....... 躲在队伍后方的菲奥听见了那些惨叫,似是感应到什么,猛地开始挣扎起来。 “菲奥!” 薇莉安咬着牙,死死箍着怀里的少年——兽人的嗅觉要比鲛人灵敏得多,几乎是那阵腥臭的血气一传来,她便立即明白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薇莉安将手臂越收越紧。 她不能让菲奥过去。 眼见挣扎无果,菲奥开始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捶打着薇莉安的手臂,拼命踢击着她的双腿。 可薇莉安强忍着痛呼,仍不顾一切地紧搂着他。 一起藏在队尾的格妮,瞧见菲奥疯狂的模样,眼睛也跟着红了。 “菲奥......” .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明白双方悬殊的力量差距,菲奥渐渐停止了挣扎。 薇莉安正欲呼出一口气,却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了一阵凉意。 菲奥哽咽着抬头,眼泪在布满血迹的脸上冲出两行清印。 “......求求你。” 泪水润湿了黑色的血迹,最终汇集成黑色的泪珠,滴落在她的手臂。 “求求你......让我去看他们一眼。” . 薇莉安身体微僵,下意识松了桎梏。 菲奥拨开她的双臂,挣脱出了怀抱。 他默默地流着泪,一步步朝前走去。 39. 失控 薇莉安站在原地,双臂还垂在空中,就这么怔怔地看着菲奥往前走。 他身上的血迹早已干透,夜风一吹,便如脱落的墙皮一般窸窸窣窣地掉下来。 在看清不远处那道血迹模糊的身影后,菲奥双腿一软,整个人无力地跪倒在地。 双足结痂的伤口再次淌出鲜血,手臂被地上尖利的砂石磨破。 他四肢贴附着地面,颤抖着、哽咽着,匍匐着往前爬去。在地面拖出几道细长的血痕。 他顺着那些腥臭的黑色血迹,爬过那些怜悯的眼神,爬过仍干呕不止的奥伦,终于爬到了那鲛人身旁。 纵然眼前之人早已面目全非,可菲奥还是能认得出来——这是他的父亲。 菲奥抖着手,拽住那片随风飘摇的衣摆,轻轻扯了扯。一枚破碎的贝壳便摇晃着掉了下来。 “父......” 他只吐出了一个字,便再也无法言语。 众人皆不忍地别过头去。 菲奥喘息片刻,缓缓俯身,躺倒在父亲身侧,浸入了那腥臭的血潭,直到浑身都被染成黑色。 ——然后就是无止境的哀嚎。 ....... 明明是格妮在啜泣,可薇莉安的脸上却也多了股凉意。 她恍若未闻地抹了抹脸,抬起僵硬的双腿,轻轻跟了上去。 “菲奥......” “是你!” 原本跪趴在地上的奥伦突然动了。 他浑身被冷汗浇透,就像是刚从水里出来一般,身体摇晃得厉害。 奥伦颤抖着撑起身,视线缓缓扫过围观的人群,定格在牛达力身上—— “......是你杀了他。” 他喃喃着,声音很轻。 可就在下一秒,他突然拔出腰间的匕首,嘶吼着便朝牛达力扑去。 “我要杀了你!!” 匕首亮起一道寒芒,淬了他满心的恨意,直奔着眼前之人的咽喉而去。 . 可这用尽了全身力气的一击,在讨伐战士面前却如以卵击石。 “叮——” 一声脆响,匕首顷刻断成了两截。 . 牛达力呼了口气,松开横挡在身前的重锤,一掌便将奥伦手中的那半截匕首打去。 奥伦踉跄了一下,冲势却不减反增。 “我要替父亲报仇!!!” 没了武器,他便用爪作刃,以手成刀,再次朝牛达力冲来。 眼见奥伦不肯善罢甘休,牛达力也不再同他客气,而是单足重重点地,猛地回身一踢—— “奥伦!” 匆匆赶来的薇莉安看见这一幕,忍不住伸手惊呼起来。 一声闷响,奥伦顷刻间便被踹飞了出去。 ..... 眼见那鲛人划着一道弧线飞来,围观的人群匆匆让开了一条路子。 奥伦重重摔落在地,狼狈地翻滚了几圈后,瘫在了昏暗的路边。众人只能通过那尚在起伏的胸口来判断他的死活。 “那是你父亲又如何!?” 牛达力眼里布满血丝,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半截匕首。“那些也都是我的兄弟!” 剧烈起伏的胸膛将本就残破的胸甲彻底撑裂。 “你父亲的命是命,我兄弟的命就不是命?” 满场寂静。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人制止这一切。 直到奥伦闷哼几声,挣扎着起身,牛达力才再次动作。 “我告诉你——” 他猛地将那匕首狠狠摔在地上,嗓音嘶哑,几近咆哮。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怒吼落下。 奥伦的动作停住了。 . 夜风中只听得见人们的啜泣声。 ——为死去的战友,为死去的亲人。 . 薇莉安缓缓来到奥伦身侧,想将他搀扶起来。可双手就在将要触碰到他双肩时,被猛地拍开。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奥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重复道——“‘果然’?”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薇莉安。 “你早就知道了。” 薇莉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偏了偏头。 “为什么!?” 他骤然伸手,狠狠扣住薇莉安的手腕,声音沙哑,字字泣血。“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尖利的指甲刺破了她的手臂,鲜血沿着小臂滑下,顺着发黑的指尖滴落在地。 艾尔娜忍不住靠上前来,却在瞧见薇莉安的神情后,停下了脚步。 . 薇莉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新转过头来,正对上奥伦的视线。 “我不说,是因为我也不确定。” 她低下头去。 奥伦顺着她的视线,终于看见了她发黑的指尖。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那些魔气粘液不仅会引来魔兽,还会侵蚀人的心神......甚至是令人异变。” 薇莉安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对奥伦解释,还是在替自己开脱。 夜风似乎带来了一些细微的声响,薇莉安耳尖一颤。 . 奥伦想起先前的种种经历,眼底闪过一丝惊疑。“难道你也?” 他咬牙正准备继续质问,抬头间却忽然变了脸色——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又泛起了黑意。 奥伦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你.....” “如果我知道——”薇莉安心底涌起一股躁意。她无意识地扬高了声调:“如果我早知道那些东西会害人至此,我就不会——” ‘真的吗?’ 脑海突兀地响起了一道略带讥讽的声音,打断了她未尽的话音。 ‘真的吗?真的吗?’ ‘难道不是因为——你太相信自己了?’ 薇莉安忽然停住了。 ...... ...... 突如其来的沉默令众人感觉有些不对劲。 “薇莉安?” 艾尔娜有些疑惑地朝她走去。 但她的呼唤并没有得到回应——此时的薇莉安双目瞪大,瞳孔无神,像是忽然对外界的声音失去了反应。 ‘这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脑海中的声音还在继续,熟悉的刺痛感搅乱了她的心神。 薇莉安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她突然偏过头,就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声交谈一般,自言自语道:“...你想说什么?” ‘这场悲剧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什么意思?” ‘如果你早点将这件事告诉别人,而不是固执己见,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啦~’ ....... ...... 随着奥伦缓缓退开,众人才终于看见了那双正在珀色和黑意之间来回变换的瞳孔。 格恩脸色猛地一变。 “你没事吧?” 艾尔娜刚要碰到她的肩膀,却被格恩突然喝止。 “不要靠近她!!!” 说罢,他单手捞起格妮便迅速退到了十几步开外。 众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往后退去。 除艾尔娜外,薇莉安身边,再无一人。 . 见她仍留在原地,牛达力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艾尔娜的手臂,将她从薇莉安身边拽开。 < p>“啊!” 猝不及防被猛地一拽,艾尔娜身形踉跄,斗篷下摆随之翻起。 她怀里的小乖忽然僵住了——他嗅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味,小小的身体猛地一缩,齿间无意识漏出几声极轻的气音。 下一秒,他便僵直着从艾尔娜微松的臂弯间滑下,重重摔落在地。 空气中顷刻多出了一股异样的气味。 身体传来痛意,小乖下意识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叫声。 “——喵?” 艾尔娜的心脏空了一拍。 “小乖!” ...... ...... ‘不过没关系,只要将那些知情的人都处理掉,就可以将一切都当做没发生过啦!嘻嘻~’ 那道声音愈发雀跃。 ‘你只需要,轻轻地动一下手。’ ‘很简单的——’ ‘就像你之前松开那个少年一样......嘻嘻~’ 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轻,薇莉安的呼吸却越来越重。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极轻的,带着些许欢快的哨声—— 她的思绪骤然断裂。 ...... ......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艾尔娜一把甩开了牛达力的手,一个箭步便冲上前去。 她猛地扑倒在地,敞开斗篷挡住了周围的视线,抖着手将小乖重新拢进怀中。 “一只......猫?” “怎么有人族的气味?” “难道......” 艾尔娜浑身冒着冷汗,着急忙慌地站起身,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突兀刮起的一阵风—— “给我站住!” 牛达力突然怒吼一声,抡起锤子便朝她冲来。 望着来势汹汹的重锤,艾尔娜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愣在了原地。 . 可那重锤并不是朝她而来。 牛达力飞身上前,险险挡住了艾尔娜身后那道要命的利爪。一番碰撞后,那利爪的主人闷哼一声,翻身闪开了一段距离。 周围人突然开始慌乱起来。 “喂!她——” “这......” 牛达力来不及多说,只吼了一句:“快走!” 艾尔娜后知后觉地回头望去——在看清牛达力身前那双目全黑,伏地龇牙的身影后,她的呼吸骤然窒住。 “薇......莉安?” . 在看清那狰狞的面容后,艾尔娜后背涌上一股寒意——薇莉安现在的样子,竟和先前那些鲛人一模一样! 牛达力额角也冒出了冷汗。 还未等他俩做好准备,薇莉安短促地哈了一口气,便又嘶叫着朝他们扑来。 牛达力本能地抡起重锤,砸到一半却脸色骤变。等他反应过来,锤头离薇莉安只有几拳距离。 深知这一锤下去的后果,牛达力用尽全力沉腰扭身,往旁侧倾倒。 “喝啊——” 锤头在最后一刻避开了薇莉安,狠狠砸落在地。 . 可牛达力的退让却没有换来她半分怜悯。 那锋利的爪尖毫不留情地划过了他的肩膀,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飞溅,牛达力痛呼一声,被重锤带倒在地。 艾尔娜还没来得及搀扶,便见薇莉安不知何时掏出了那本书——书页间金光未散,她的手里骤然多了一把匕首。 下一秒,那泛着冷光的匕首便直直朝着牛达力刺来。 艾尔娜来不及思考,下意识跨出一步,挡在了牛达力身前。 . 一息之间,凉意袭至。 艾尔娜看清了薇莉安浑黑的眼珠,也看清了那匕身上精致的花纹。 她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40. 风声 “风起。”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喃喃。 霎时间,街道狂风大作。 ...... ...... ——几息之前,在那诡异哨声响起时,不仅是薇莉安乍然变了副模样,人群中也有兽人开始异变。 阴森黑气自人堆里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有人没了声音,开始抓挠自己的喉咙;有人痛苦嚎叫,倒地不起;有人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那些仍清醒的兽人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背上袭来一股寒意。 . “喂!你没事吧!” 见身旁的同伴突然倒地抽搐,那战士下意识就想上前查看。 可他刚来到身前,那同伴又停止了动作。 “喂!你——” 话音未落,眼前忽地掠过两道寒芒。 那人心下一抽,几乎是下意识抬盾,才险险挡住那忽然袭来的双刀。 手臂被震得发麻,他从盾后惊愕地探出头来,正对上那双毫无感情的黑色瞳孔。 ...... 不断有兽人异变,开始无差别攻击起身边的人。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格恩单手持斧,蹲在地上便朝着身侧急吼一声:“格妮!” 格妮心领神会,手脚并用攀上了他的后背。 先前被魔兽冲撞的胸背仍在隐隐作痛,格恩吃力地挡掉了几波攻击,抓住短暂的空隙,终于带着格妮攀上了房顶。 “哥哥,薇莉安姐姐她?” 格妮从哥哥的背上下来,有些焦急地跑到房顶边,紧扒着房檐便朝下探头望去。 脚下正好有个异变的兽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正对上那漆黑诡异的眸子,格妮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赶忙将头重新缩了回来。 “他们都——” “是魔气。”格恩胸膛不住地起伏,边喘着气边放下巨斧,“果然和她说的一样......” 他刚抬起手,余光便捕捉到了人群中那两道惊慌失措的身影—— 是那对鲛人兄弟! . 格恩用牙齿咬紧护腕,视线在那两人和格妮身上来回流转几瞬后,面露犹豫地将腰间的匕首递到格妮面前。 “你是要救菲奥他们么?” 还未等他开口,格妮就像是早就知道了他的打算一般,毫不犹豫地接过匕首。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哥哥你放心去吧!他们需要你!” 她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格恩怔了一瞬,没再多言语,握紧巨斧便飞身跳下了房顶。 格妮攥紧了那把匕首,将其按至胸口。 直到刀柄上那点温度一点点散尽,她才转身挪到了烟囱后头蹲下...... ...... 奥伦最先发现薇莉安情况不对,可还未等他退远,人群就已经开始躁动。 他忍着痛意,来到菲奥身旁想将他拉起。 可无论他怎么拖拽,菲奥仍死死地拽着父亲的衣角不肯松开。 “菲奥!”奥伦又急又怒。 菲奥置若罔闻,抓着衣角的手再次紧了紧。 身边已经有兽人开始发出诡异的嘶吼。 奥伦四下打量,三两步便将地上那半截匕首捡起,将菲奥拽着的那片衣角狠狠割去—— 贝壳和珊瑚做的装饰裂了一地,沾染上血迹,再不见昔日光彩。 世界开始倒退。 菲奥怔怔地抓着那片被割裂的衣角,随着身体被蛮力拉扯,他离地上那道身影越来越远...... . 奥伦抓着那半截匕首,再次牵起菲奥穿梭在人群中,吃力地躲避着周围的攻击。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身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伤口。 直到听见奥伦的痛呼,菲奥的意识才从水底浮上来。 “......五哥?” 菲奥的视线从手中的衣角缓缓落到奥伦血汗淋漓的背影上——五哥外袍上的小贝壳也染上了鲜红的血迹。 他开始拔腿跑了起来。 不是被奥伦拖拽,而是自己奋力奔跑,直至与他并肩。 . 一发狂的兽人挥着利爪便扑了上来,奥伦躲闪不及,腿上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见奥伦踉跄倒地,那兽人再欲扑来,菲奥大叫着就冲了上去。 “离我哥远点!!!” 他红着眼,缩紧身体全力一撞,竟生生将那雄壮的兽人撞开了几寸。 “撞得好!” 身侧忽然伸来一柄巨斧。 格恩险险赶到,抓住菲奥用命撞出来的这小小空隙,一斧背将那兽人敲晕。 他险险地吐出一口气,回身喝道:“快跟我走!” 可两人虽喘着粗气,却无动于衷。 奥伦扶着血流不止的大腿,突然冷笑一声。 “呵......你们又想做什么?” 菲奥抖着手捡起掉落的那半截匕首,没有吭声。 格恩蹙紧眉头,却碍于手持着巨斧无法拉扯两人,只能口头催促道:“这里太危险了,再待下去你俩会没命的!” “那又如何?”奥伦冷哼一声,“死了也好,反正——” “不行。”格恩神色凝重地打断了他。 奥伦不以为然地偏过头去,正想继续开口,却紧接着听见了下一句话。 “你们绝对不能死在兽人手上。” 语罢,格恩没再多给他眼神,即刻回身横斧,挡掉了几名异变兽人的攻击。 奥伦神情愕然。 在低头将那句话咀嚼了片刻后,他才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猛地侧头望去。 薇莉安正举着匕首朝艾尔娜刺去—— 街道忽然刮起一场暴风。 飞沙乱起,奥伦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 ...... —— 随着那声低喃,夜色中闪过一道绿芒,暴风呼啸着便席卷了整个街道。 砂石尘埃被卷至空中,在众人身上刮出了数不清的细小伤痕。 废墟残骸被卷动,摇晃着飘远。 就连身披重甲的力士也不受控制地踉跄了几步。 匕尖落空。 ——跃至空中的薇莉安,被大风吹得身形一歪,顷刻失去重心,整个人摔落在十几步外,掌中的匕首随之掉落。 艾尔娜踉跄着摔在地上,手臂被粗糙的地面搓出一大道伤口。 牛达力持着重锤砸地,痛哼一声,稳住身形。 暴风仍未止歇,但那御风之人已至眼前。 牛达力顶着飓风睁开眼,终于看清了来者,一时间神情变化莫测。 “你——” 萨提卡此时的脸色算不上好。 先前与鲛人的那场鏖战,已经耗费了他大半气力,现下又强撑着赶来,身上的伤口早已崩裂。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还没落至脸颊便被风干。 见薇莉安倒在十几步外没了动静,他粗喘着气,阖眼将身边的风势收了去。 ....... 牛达力撇开重锤,捂着血流潺潺的伤口,行至艾尔娜身旁。 艾尔娜单手撑地,颤抖着直起身子,神情慌张。 ——她身上的斗篷被那暴风掀飞了。 乍然看见牛达力缓步靠近,小乖惊惧地又往艾尔娜怀里钻了钻。 谁知他却只是蹲下身来查看艾尔娜的伤势,对它视若无睹。 . 见艾尔娜只受了点擦伤,牛达力暗暗松了口气。 余光瞥见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忽然扯下自己背上的皮囊,将里面的东西倒了个干净。 “给你装东西。”他将那空的皮囊递给艾尔娜。 艾尔娜紧抱着小乖,有些不知所措。 牛达力却没有再多说,只用眼神示意。 艾尔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怀中,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多谢......”她抖着手,接过了那皮囊。 “喵——” 小乖颤抖着又往怀里缩了缩。 ...... ...... 见牛达力和艾尔娜两人并无大恙,萨提卡望向倒在不远处的薇莉安。 她侧躺在地上,除了胸膛在有规律地起伏着,就没了其他动静。

萨提卡皱起眉头,正准备上前查看,却见她的手忽然动了。 先是手指一屈,随后便是手腕一翻。薇莉安整个人突然从地上撑了起来,姿态怪异。 简直就像是身体被另一个人操控了一般。 薇莉安背对着萨提卡,缓缓将手伸进了包袱之中。 瞧见她的动作,萨提卡呼出一口气,拔出后腰的两把匕首。 在视线捕捉到她袖口乍然翻起的银光那刻,萨提卡瞳孔一缩,迅速侧身一躲——薇莉安的匕首险险擦着他的脸过去了。 见一击没有得手,她突然松开匕首,左脚点地腰腹猛地一拧,另一只手便顺势接过空中的匕首,又朝萨提卡刺去。 萨提卡重心尚未回正,只能举起双匕硬碰硬。 “铛——” 一声脆响。 薇莉安虎口发麻,武器顷刻便脱了手。 怕误伤到她,萨提卡挡住攻击后便立即将匕首垂下。 可薇莉安此时的身手却无比狠戾。 许是猫兽人生而具有的敏捷,还未等萨提卡喘息,她的利爪便已袭至身前。 见躲避不及,萨提卡瞳孔一缩,身体霎时亮起一阵淡绿色的光芒。 薇莉安的爪击狠狠打在那圈光晕上,未被消解的力道打得他连退数十步,后腰直撞上半截断墙。 身上的伤势又重了几分,萨提卡喉结一滚,咽下了欲脱口而出的痛呼。 薇莉安手腕间再次翻起一道金光,匕尖顷刻又袭至面前。 可他身后再无退路。 “我来助你!!”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旁跃来。 “铛!——” 匕首应声而断。 鼻环叮当作响,牛达力抡着双锤挡在了萨提卡身前。 . 萨提卡后腰抵着那截断墙,掌腹紧按住肩上的伤口。 那伤口正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鲜血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渗。 牛达力已和薇莉安再次对上。 比起他的束手束脚,薇莉安的攻击狠辣凶险,次次都是冲着要害袭来。 虽知薇莉安是被魔气所侵,但她招招都往死里打,偏生牛达力不能还手,只得节节败退。 牛达力呼哧地喘着粗气,再次打断了薇莉安的武器。 “靠!你怎么那么多匕首!?” 余光瞥见毫无动作的萨提卡,牛达力怒吼一声:“喂!你别光看啊!” 他脚尖重重点地,吃力地躲开了薇莉安的攻击。 “你到底有什么法子没有?再这样下去不是她死就是我俩死!” 听见他的喊话,萨提卡望着显然已完全失去了理智的薇莉安,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办法吗......” 有倒是有,但—— 他垂眼看向腰间的口风琴。 . 此时的街道已彻底沦成泥沼。 异变的兽人同清醒的兽人们缠斗在一起,惨叫声混着兵刃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手足相残之事不断上演。 耳侧再次响起牛达力大动肝火的怒吼。 局势刻不容缓,萨提卡犹豫片刻后便将双匕收回,反手摘下了挂在腰间的口风琴。 “......希望这个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将口风琴抵至唇边。 光芒渐起,夜风骤止。 ...... ...... 夜深处,一人掏着耳朵,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手中的哨子,朝喧闹处缓步走去。 听着越来越近的嘶吼和惨叫声,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脚边却踢到了什么东西,吓得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面前是几具睁着灰白眼珠的身躯。 他呆愣片刻后,突然猛地朝前踹去。 那袍上的贝壳饰品碎了一地。 “嘁!我就知道!” 他忿恨咬牙。 “果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暗骂过后,他将手中哨子收紧,咬在嘴里正欲狠吹,却忽然停了动作。 夜色深处,竟有一阵嘹亮乐声先于他的哨声响起。 他耳尖一颤,满目惊疑。 “......这?” 41. 平安?平安。 薇莉安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极远极轻的乐声。 那调子并不激烈,甚至被风扯得时远时近,可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却如同被其绞住一般,忽然剧烈地缠动在一起。 痛!好痛!好痛啊! “啊!!” 薇莉安惨叫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 ...... “......” 耳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什么都记不得,却感觉莫名的熟悉。 ——啊,又来了。 “安......” 心底涌上一股躁意,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吵。 她将脸往臂弯中埋了埋。 “......平安......平安!” ——谁? 她的手指动了动。 下一秒,指尖就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 一阵轻柔却又强硬的力道将她从黑暗中猛地拽了出来。 ...... 突然的强光袭来,陈平安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砰!!” 又一只满釉的青瓷碗回归了大地,残骸正正摔落在她面前。 她望着那破裂的、画技拙劣的小猫图案,有些出神。 这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在瓷镇亲手做的宝贝——至少在他们开始吵架之前,是的。 “平安......” 手上传来一阵又轻柔又强硬的拉力。 她低着头,呆滞地跟着那力道往前走。 路过客厅时,凄厉的咒骂声,刺耳的摔砸声几乎要把耳膜震破。 她不用抬头都知道那两人现在的模样——就像是两只红脸歪嘴的大鹅,凶残地对啄着,恨不得从对方身上生咬下一块肉。 ......她同学就是这么笑话的。 他们还说,她就是一只小鹅,除了被做成烧鹅就再没有其他用处。 她忽然有些好奇。 “......烧鹅好吃吗?” 她还没吃过呢。 身前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下意识拽紧衣角,缩了缩脖子。 可那人只是缓缓蹲下身。 “烧鹅可好吃了,我们平安是不是想吃烧鹅呀?” ——然后摸了摸她的脑袋。 “等奶奶赚了钱,我们天天都吃烧鹅好不好?” 她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人的表情很奇怪。 明明正笑着说话,可眼尾却耷拉着,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犹豫着,点了点头。 可还没等她吃到,那乐声就把她拽跑了。 ...... ...... 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 她垂头,看见了自己并拢着的脚尖。 “——撒谎、不写作业、逃课!” 那女人狠狠将一个本子摔在她的脚边。 脆弱的封皮顷刻撕裂,空白的纸页翻飞着散落了一地。 “我真得好好问问你家长到底是怎么管的你!?” 那女人翻出通讯录,黑着脸拨弄座机,甚至还专门为她开了免提。 长长的指甲划过老旧松动的按键,刮出刺耳的声响。 可她却毫不慌张,甚至悄悄抿起了嘴——因为她瞄到了通讯录上的那串数字。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机械的语音果然响彻了整间办公室。 望着那女人青红交错的脸色,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串号码,早就打不通啦。 ...... ——可她还是没躲过去。 那趾高气昂的大母鸡就这么扑腾扑腾地跟到了她家。 在大肆宣扬了一番她的“丰功伟绩”后,那女人在通讯录记下了一串新号码,便扑腾着得胜而去。 望着眼前沉默的人影,她紧抓着手中被强行塞来的空白作业本,抿嘴别开了头。 “我才不要上学。”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传出,很轻、很闷。 “他们都笑话我。” 那人没有看着她,没有出声。 她没再继续说话,转而直勾勾地盯着柜台上摆着的那罐泡泡糖,一声不吭地在心里数了起来—— 一块泡泡糖、两块泡泡糖、三块泡泡糖...... 直到那人将她捏紧的拳头掰开,冰凉的纸页突然被换成了几枚温热的硬币。 “这是奶奶给安安的零花钱。” 那人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把她的脸都打湿了。 “拿去和小伙伴一起买零食好不好?” 垂落的发丝被别去耳后,粗糙的老茧划过脸颊。 痒痒的。 她盯着那罐五彩缤纷的泡泡糖,突然忘记自己数到了哪里。 不过没关系。 她将手伸进裤兜,轻轻摩挲起掌中的硬币—— 一枚、两枚、三枚...... 可还没等她数完,那乐声又把她拉远了。 ...... ...... 一声亲切的问询。 “——安娃儿?” 双臂被两箱牛奶坠得发麻。 她缓缓抬头,视线在面前老旧的门牌上停了一瞬——那门牌边还沾着尚未撕尽的联纸。 “多得有你喔~” 阿婆扶着门框,颤巍巍地从内裳的夹层中,摸出了两张崭新的红钞。 “真是辛苦了噻,次次都帮俺把东西拿上来,真是个好娃儿!” “您这是做什么哟?” 她熟稔地将那两箱沉重的牛奶放到柜子上,将那张轻飘飘的纸币推了回去。 “哎呀,都说了——在我们家买东西包送上楼,这是福利,不用钱!” “什么福不福哟俺不懂。” 阿婆不满地瘪瘪嘴,晃悠着钳住了她推让的手,径自将那纸币塞进了她的口袋。 “恁是大学生噻,那将来可是要出去闯荡的哟!” “俺听说大城市钱用的可紧,给你就收着噻!” 那布满老茧的手轻拍着她的手背,直拍得她心里酥麻麻的。 “也算是阿婆的一点心意~” 她反握住那双手,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我不出去。” “恁说啥子?” “我说——”她微微伏身至阿婆耳侧,“俺不去大城市咧!” “为啥子哟?大城市好得很!” “俺奶的铺子还在这儿噻!” 她故意瘪了瘪嘴,“俺也喜欢留在这里做生意......您该不会——是想赶我走吧?” “哎哟啷个可能嘛!恁可是俺看着长大滴!”阿婆忙不迭抽回双手,紧张地忙摇头否认。 “莫得胡言莫得胡言!留在这也好,也好......” “我还要忙先走了哈,欢迎下次光临噻~” 借老旧铁门的吱呀声做掩护,她偷摸着将那两张红钞垫在两箱牛奶下,笑眯眯地退了出来,独留阿婆一人兵荒马乱。 门‘咔哒’一声上了锁。 她抬手将门牌边的联纸撕尽,跟着那乐声下了楼。 ...... ...... 空旷宽敞的长廊回响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她下意识吸了一口充盈着消毒水味的空气,抬头望向门上那硕大的灯牌。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即便是隔着厚重的大门,也能听见里面的悉索—— “滴。” “没法联系上她的儿女......” “滴。” “其他家属呢?......” “滴。” “门外那个是她的......” “磅!!” 重门被猛地推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陈平安!!谁是陈平安!!?” 她本能地举起手,才发现掌心那红艳艳的联纸变成了几张雪白的通知单。 两名医生将她手中的东西拿了去。 “这次虽然抢救回来了,但你奶奶的情况......” 她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白得刺眼。 “......先前医生已经告诉过您了,反复化疗会使人内脏机能下降,这是不可避免的副作用。” 她僵硬地偏了偏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长廊。 和那仪器一样的冰冷。 “是的,我知道。” “滴。” “现在只是在用仪器拖延,她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了了,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停跳。” “滴。” “所以,我们需要确认您的意见——” “滴。” “若患者再次发生 心脏停跳,是否要进行抢救?” ...... “滴。” 护士拍了拍她的肩,示意探视时间结束。 她缓慢地松开紧攥着的那只手,将眼前人垂落的银白发丝轻轻拢至耳后,又仔仔细细掖了掖被角。 “——明天见,奶奶。” 在脸颊留下一吻,她悄悄离开了医院。 ...... 石碗交叠,流水涌起,自上潺潺落下,激荡出咕噜咕的声响。 她歪头看着这传闻中的水池,余光不自觉地被池底的硬币吸引。 “......还真有这么一个池子。” 听说这是医院附近最灵的许愿池。 只要能将硬币抛进池子顶端那最窄的水碗而不被水流冲下—— “......我奶的病就能好了。” 她喃喃着,开始摸索起身上的口袋,最终在裤兜里翻出了几枚硬币。 她将那几枚硬币紧紧攥进手里,阖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 直到夜风拂过眼睑,她似有所感地睁开眼,朝掌心吹了口气。 一枚、两枚、三枚...... “咚——” 思绪跟着那似曾相似的脆响翻涌。 硬币接连落空,可她丝毫不见慌张,眼睛还越来越亮。 就着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悠扬曲调,最后一枚硬币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石碗中,淡淡金光随之亮起。 ——就和记忆中的景象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笑。 最后望了眼顶端的石碗,她主动踏入金光,寻着那乐声而去。 ...... ...... 喧嚣灌耳,声浪袭来。 手中多了个沉甸甸的包袱——薄劣的袱布毫无隐蔽性可言,从勒出的形状就能将内里的东西瞧个干净。 胃里空得发慌,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将那书又往深处藏了藏,便摇晃着尾巴继续往前走去。 正值傍晚时分,白天的热闹尚未落幕,晚上的盛宴已悄然开始。 可她却置若罔闻地穿过那片灯红酒绿,晃过那片歌舞升平,循着乐声走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酒馆。 推开半掩着的大门,静谧伙同烟草气味一齐袭来。 见有客人突然上门,吧台前那猫兽人诧异地取下了手中的烟斗。 “欢迎光临猫尾酒馆......您需要点什么?” 直到听见自己故作低哑却又难掩颤抖的声音,她才知道——原来当初的自己并没有记忆中那么从容。 “我想用一样东西换点饭吃。” ...... 乐声自踏入酒馆后就逐渐轻缓起来。 “猫尾酒吗——有点意思。” 烟雾像是几条晃动的猫尾,在眼前缭绕出几道弧线。 “但只是换饭吃也未免显得我白占你便宜......北街尾那家老铺子你觉得怎么样?” ——正合我意。 “正合我意。” “那么合作愉快。” 那人笑盈盈地伸出手,才想起来双方竟连名字都还没有交换。 “对了,你的名字是?” ——她记得自己差点就将原本的名字脱口而出,好在最后及时打住。 “我叫陈......” ——然后下一秒,自己就会瞥见吧台上那瓶开封的酒,酒标上印着两个字...... “......威利。” “威利?”那人吐出一个烟圈。 “我是说,威利......安,我叫威利安。” “哦~薇莉安。” ——最后,那人会点点头,然后垂下烟斗说......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艾尔娜。欢迎来到北街。” 乐声戛然而止,她轻扬嘴角,合上了眼睛。 ...... ...... 意识如汹涌巨浪打进身体,神智逐渐回笼。 浓烈的腥臭味盈满鼻腔,劈裂的指甲传来钻心痛意,胸腔堵得发慌。 仅是轻轻喘口气,便牵动了身上的伤势。 实打实的痛意袭来,她皱着眉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薇莉安!”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她转了转琥珀色的眼珠,正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眸。 一阵嘶哑的声音自胸腔中挤出—— “嘿~好久不见。艾尔娜。” 42. 断弦 直到看见先前那对死气沉沉的眸子重新恢复了灵动,牛达力才默默地将双锤放下,松了口气。 艾尔娜将怀中的皮囊拢紧,试探着问道: “薇莉安?” 皮囊里的那双眸子轻轻闪了闪 “是我。” 薇莉安强撑着坐起身来,被指尖忽然传来的剧痛直扯得面目狰狞。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尽数劈裂,手心满是血迹。 下一秒,她突然透过指缝瞥见了落在脚边的那把熟悉的匕首。 ——她不是早就把这匕首给格恩了么? 直到五感回笼,她才注意到周围的声响。满眼困惑地望着身边那些不断在地上翻动挣扎的兽人。 “这是......怎么回事?” 见乐声真的发挥了作用,萨提卡才垂下口风琴,急促地喘着大气。 “你不记得了?” 纵然知道她是身不由己,牛达力也难免心生怨怼。 “你刚才可是凶得很!差点没把我们——” “你被那魔气侵蚀了。” 不等牛达力说完话,艾尔娜便开口打断。 “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牛达力默默将话咽回,喘着气便顺着重锤半坐在地。 瞧见了他肩膀处的那几道深刻见骨的伤口,再联想起方才众人惊惧不安的神情,薇莉安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她记得,先前她正与奥伦在交谈,然后就...... 脑海里再次袭来针扎般的刺痛,像是在阻止她回想。 ——又来了。 她本能地捂起脑袋,虽是蹙着眉,眼底却骤然燃起一道亮光。脑海翻涌如狂涛骇浪,她却仍执意逆水行舟,势必要串起所有线索。 薇莉安紧咬牙关,不顾发疼的胸腔,从咽喉挤出一句低语。 “休想再阻挠我!” 意识冲破洪流,痛意叫嚣着退去,记忆随之浮现。 她放下手,眼睛亮的吓人。 “是那哨声!” ...... ...... 自从那悠扬乐声随风响起,街上流窜的黑气便像是被陡然截住一般停滞了。 格恩喘着粗气,正欲死战不退,却见面前那群凶狠的兽人突然松了武器,就像是脑中钻入了虫子一般,纷纷开始捂起脑袋,嘶吼挣扎。 “这——” 菲奥红着眼,目光仍紧盯着眼前倒地翻滚的兽人,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他的外袍早已被割破,脸上的伤口从颧骨一路连到颚角。 见那几人突然停了攻势,他瞧准时机,大喝一声,紧攥着匕首便冲了上去。 “呀啊!!” 奥伦循声回头,发现他的动作,只来得及惊呼一声。“菲奥!” 半截匕首顷刻便袭向身前,他使出浑身力气向前刺去。 “噗呲——” 利刃入肉。 奥伦的心跳停了一瞬。 —— “呃!” 一声痛哼。 鲜血顺着伤口流出,将本就火红的毛发染得愈发灼目。 “呼......” 头顶传来闷闷的气声,菲奥怔怔抬头。 “你这小子——” 格恩面目狰狞,冷汗直流。 那半截匕首尽数没入小臂,只留握柄部分还露在外头。 菲奥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颤抖着往后退去。 奥伦紧盯着格恩的手臂,神色变换。 “呼......还挺狠。” 剧痛之下,格恩气力全失,手中巨斧这才寻着机会落地,发出一声巨响。 “哐当!!!” 藏在屋顶的格妮恰好探头瞧见这一幕,小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哥!!” 见先前那些异变的兽人似乎没了动作,格妮心下一横,紧紧咬住匕首握柄,手脚并用便从屋顶爬了下来。 见格妮正往这边赶来,菲奥身体猛地颤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来。 格妮着急忙慌地赶到,看见格恩血流不止的左臂,眼眶顷刻就红了。 “哥......” 她颤抖着放下匕首,下意识想抬手去扶,但探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格妮像是才想起罪魁祸首,满眼愤怒地朝身后望去。 “你竟然——” “格妮!”格恩强忍痛意叩住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问责。 待格妮重新回过头来,他才面色苍白地点头示意道:“——帮我把它拔出来。” 在听清他说的话后,在场之人皆是神情愕然。 菲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格妮倒吸一口凉气。“可是......” “我使不上力。”格恩将左臂再次往她面前探了探,粗喘着气又重复了一遍:“呼......快帮我把它拔出来。” 格妮的视线在那血淋淋的伤口和格恩的脸色之间飘忽不定。再三犹豫后,她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捏着了那截握柄。 格恩强压下痛呼。 几次深呼吸后,格妮闭上眼睛,猛地用力将那匕首拔出。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喷涌出的鲜血溅了格妮满脸。 格妮下意识松了口气,却立即又紧绷起来。 她丢掉匕首,争分夺秒地撕下一块衣摆紧扎在他的上臂处。 直到流血渐止,格妮才抖着手,从腰间翻出一包药粉尽数撒在血淋淋的伤口上。 她正准备垂头再扯下一块衣摆,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怒喝:“喂!!” 菲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双手紧紧扯着衣摆。 “对——对不起。” 格妮恶狠狠地冲到菲奥面前,并没有理会他,只闷头开始撕扯他的外袍。 将他身上未沾及脏污的布料全扯了个干净后,格妮没再多看他们一眼,抱起布料便重新蹲到格恩身边,开始仔细包扎起来。 风从巷口灌来,彻底堵住了菲奥的喉咙。 ...... ...... “是那哨声——” 薇莉安眼睛亮得吓人。 “被魔气侵蚀的人,都是被那哨声控制了。” “哨声?”艾尔娜短暂怔愣了一瞬,旋即垂头沉思,“说起来,刚刚确实是有一道不同寻常的声音响起,然后你才——” “是有人在通过哨声控制我们。”语罢,薇莉安似乎想到什么,偏头朝艾尔娜身后望去。 牛达力正坐在地上恢复体力,而不远处——萨提卡倚着那半截断墙,虽不至于倒下,但身形止不住地摇晃,额头满是冷汗。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萨提卡白着脸抬起头。 薇莉安眉头一蹙。 艾尔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才想起来解释道:“似乎是因为他刚刚吹起了那口风琴,那些发狂的兽人才恢复了理智。” 薇莉安不置可否,视线从他手中的口风琴转向四周,恰巧看见一人瞳孔中黑意褪去的瞬间。 ——那人沉吟着,捂着脑袋慢慢坐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我怎么感觉脑袋这么痛......” 见他恢复了神智,面前那伤痕累累的兽人这才猛地松了一口气,颤抖着放下了武器。 越来越多异变的兽人恢复了理智,慢慢坐起身来。 众人这才意识到,可能是刚刚那道乐声发挥了作用。 “那声音——” 越来越多人向方才声音的源头望去,看见了精疲力竭的萨提卡。 “是那半精灵?” “看他手里的——” “一开始那阵风似乎也是他招来的......” “御风、口风琴......难道他是!?” 众人似是猜到了什么,纷纷朝他投去异样的眼光。 “喂!” 还未等众人看 个仔细,一道庞大的身影便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牛达力跨步挡在萨提卡身前,有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什么呢?现在是放松的时候吗?万一等会又有情况发生怎么办?” 众人刚历经苦战,此时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辩驳,只默默收回目光,喘着气便歪倒在地上休息。 可还未等众人放松片刻,那道诡异的哨声又再次响起。 停滞的魔气又开始流动起来。 刚恢复了神智的兽人便再次翻滚挣扎了起来,不消片刻便又黑着个眼睛开始发动攻击。 “——靠!我就是说说而已啊!” 见随口说的话竟真的应验了,牛达力忍不住深深咽了口口水。 还未等他给自己一嘴巴子,身侧便有几名狂暴的兽人再次扑了上来。 牛达力愤愤抡起重锤,局势再次陷入混乱。 ...... 薇莉安的思绪也再次随着那哨声翻涌。 她痛苦地捂着脑袋,强压下脑内的冲动,咬牙赶至萨提卡身边。 艾尔娜紧随其后。 见场面再次失控,萨提卡喘着气,又将那口风琴放至嘴侧。 可还未等吹响,他便猛地咳了一声。 ——来不及放下的口风琴被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半截。 “萨提卡!” 薇莉安匆匆赶来,正好搀住滑落的萨提卡。 “咳咳咳——” 夜风随同闷咳凌乱。 那哨声似是感受到他的力不从心,叫嚣着舞出愈发欢快的节奏。 薇莉安脑海顷刻被搅得天翻地覆。 “薇莉安!” 见她似乎又开始摇晃颤抖,艾尔娜紧张地捏住她的肩膀。 薇莉安屏气凝神想与那哨声抗衡,可不过只坚持了片刻便已浑身冷汗。 见指尖再次漫上黑气,她强忍着痛意,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这样下去不行。” 萨提卡身受重伤,已无力与那哨声抗衡,可若是放任不管,这场自相残杀只有在一方耗尽之时才会停止。 哨声、口风琴声、两者的对抗,萨提卡的余力...... 薇莉安忽然开始动作。 艾尔娜便见她竟当着萨提卡的面将那百科书掏了出来。“你是要——” 薇莉安顾不得解释,匆匆将手探入书中。 萨提卡望着书页忽然亮起的淡淡金光,眼中满是错愕。 可薇莉安并没能将心中所想的东西弄出来。 直到手上传来一阵极强的阻力,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页顶的金额竟已所剩无几! 她白着脸,语气急促:“我需要银币!” 见她开始掏着衣兜,艾尔娜反应过来,赶忙掏出身上所有的银币。 虽不明缘由,但萨提卡也抖着手取下了腰间的钱袋子。 可即便将能找到的所有银币都砸进书中,也仍是不够解锁那物。 “呃啊!!” 牛达力腿部不慎中了一刀。 久经数战,又身受重伤,他再撑不住脱力跪倒,鼻间哼出沉闷悲鸣。 数道黑影顷刻便朝着众人扑来。 萨提卡下意识想抬手攻击,可刚一动力便又立即喷出一口鲜血。 喷涌出的鲜红血液、利器反射的雪白冷光、数道漆黑的瞳孔同时映入眼底。 生死关头,薇莉安竟突然捡起地上的匕首便向前冲去。 “薇莉安!” 她对身后的惊呼充耳不闻,浑身紧绷着便侧身朝其中一人刺去。 一阵刀影交错。 “噗——” “滋啦——” 利器入肉声与布帛破裂声同时响起。 薇莉安强忍着剧痛松开匕首,接过那人腰间掉落的钱袋子便狠狠按进书中。 “给我——出来!” 她猛喝一声,用尽全力将那物从书中抽出。 一阵金光大作,震耳欲聋的声浪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