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为何还不黑化》 1. 第一章 【任务失败惩罚——面刑,已施刑完毕。】冰冷的机械音提示到。 江酒大口喘息着,剧痛的余韵仍如荆棘缠绕四肢百骸。半晌,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起初低哑,继而癫狂,最后竟掺了丝哽咽。 【宿主,两次任务失败,你可曾反省?】 江酒面露寒意,“都怪我太过心慈手软,他们只是书中角色而已,生死有命,何必怜惜?” 【宿主明白就好,有时候,必要的牺牲是保全大局的唯一方法。】 【那么,第三次任务开始,祝你好运。】 * 江酒骤然睁开了眼睛。 他发觉自己身处于一个湖心岛,此地千里冰封,漫天飞雪,湖面却诡异得没有结冰。天空星罗棋布,湖面清澈如镜,水天交映之下,宛若将天地当做一张巨大的棋盘,江酒身处“天元”之中,不知是一枚棋子,还是那执子之人。 江酒徐徐起身,向湖面睨了一眼。 湖上人影身着广袖白衣,当风而立,发间一枚莲花玉冠衬得满头银丝愈发清寂,半束的长发披散肩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他是修仙之人,大可调动真气御寒,可江酒并没有那么做,刺骨的寒意能让他更快地从痛苦中清醒过来,判断目前处境。 危险临近! 平静的湖面下暗潮汹涌,一尾黑色大鱼竟奋力甩尾跃出湖面,于空中化为一只猛虎,朝岸边的江酒袭来。 此魔刁钻,魔爪伸向的竟是江酒的眼睛! “找死!” 江酒拔剑出鞘,一剑将魔虎贯脑穿胸,虎啸山林,尸身瞬间化为黑烟,水墨般随风消散。 江酒眉头微蹙,随即看向手中怀霜剑,上面果真并无半点血迹。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原本平静的湖面如同沸腾,成百上千条大鱼纷纷跃出湖面,齐齐化作飞禽走兽,朝江酒猛攻而来! 江酒立刻挥剑迎敌。 缠斗间,一只巨大的魔鹰从天而降,朝江酒后背抓去,眼看利爪就要撕开他的皮肉! “师尊当心!” 一少年身快如影,挡在了江酒身前。 少年约十六、七岁,一身玄衣窄袖,乌发高高束起,衣袂翻飞间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形,左手小臂至腕间缠着一条湛蓝丝带,随风轻曳,如一抹幽蓝的焰,在黑衣映衬下格外醒目。 少年虽一剑斩下了魔鹰的脑袋,但与此同时,魔鹰的利爪也狠狠没入他的胸膛。 因身着黑衣,故而胸口那般鲜血淋漓也看不真切,只能从他吃痛的表情略微窥见此次定然伤得不轻。 江酒见状,踏出半步,掐手做诀,手中怀霜剑顿时寒光大盛,化作千万道剑意,漫天散去。 不过须臾,此间魔物皆哀嚎不止,纷纷化作汩汩黑烟,而怀霜剑万剑归一,又飞回到江酒手中。 少年松了口气,不顾自己伤势走向江酒,“师尊,你怎么样!” 江酒方才与万兽缠斗不见丝毫惧色,此时面对少年的靠近却如临大敌,后退一步,抬手制止,“别过来!” 少年关切的眼神变得疑惑,又化为委屈,竟本能地要去拉江酒的手,“师尊,你怎么啦?” 江酒蹙眉侧身,躲过少年的手,反手拔出怀霜剑,一剑捅进对方的胸口。 少年低头看着直插胸口的剑,又看向面若冰霜的江酒,眼角眉梢里皆是化不开的委屈,字字泣血:“师尊,我敬您……也爱你,为何……如此对我?” 江酒面不改色,猛地将剑抽出,少年顿时化为黑烟消散。 “低级幻术。”江酒心道。 周围的景致瞬间变了模样,霎时间风住雪停,冰融雾散,大地自江酒脚下绿意弥漫,就连岛上枯树竟也纷纷长出新芽,眨眼间便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整个过程如同一场绚丽多彩的戏法。 江酒却不多看一眼,收了剑,兀自在岛上寻找出口。 方才见魔物化烟,江酒便知此地是一处幻境,方才的魔物和少年,皆由他“心相”所化,如今枯木逢春,应昭示着心魔已除,禁制已解,岛上应出现离开这里的出口才是。 果然,江酒在一块巨石上发现了一枚金色符咒。 只要念出符咒就能出去了! 然后,江酒沉默了。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一个问题:他不认识这个符,于是念不出来,所以便出不去。 让一个现代人研究符箓什么的,委实太勉强了一点。 * 是的,江酒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是穿书来的。 他自小患病,鲜少出门,闲时爱好是看网文,其中有一本名为《辟天录》的修真。 《辟天录》中,人气最高、也是江酒最喜欢的人物不是男主,而是玄机阁云珩长老门下大弟子顾倾,字予夺。此人翩翩君子,雅正端方,天赋异禀,又肯勤学苦练,弱冠之年便已是修真界翘楚,身怀无上战力,却深知君子有可为有可不为,从未行差踏错一步。 可这样一个人,居然在大结局莫名黑化,屠遍修真界各大门派千余人,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而顾倾的黑化理由呢,说起来更是狗屁不通,荒诞可笑: 他,爱上了男主的女人! “???” 江酒觉得日了狗了。 他病入膏肓,眼见也没几天活头了,人生中看的最后一本书,居然还是这种垃圾! 于是他愤怒地在评论区递出板砖。 “反派黑化也要讲逻辑的好吗?顾倾就算真喜欢女主,也不会爱而不得,怒而黑化!这OOC真离谱啊!天杀的作者精神有问题就去看病别出来害人啊!” 江酒余怒未消,居然直接穿进了《辟天录》这本中,系统任务是:【请推动大反派合理黑化,塑造有血有肉的反派角色!】 任务成功后,江酒将收获“健康的身体”作为奖励,若任务失败,则会受到“身体的惩罚”。 对行将就木之人而言,活下去便是至高无上的嘉奖。于是,他欣然同意,穿成了大反派顾倾的师尊——玄机阁长老江云珩。 这个角色在《辟天录》中,只寥寥几笔带过,说他沉迷飞升,日夜修炼,故而动辄闭关,对几个徒弟不管不顾,是个不折不扣的背景板NPC。 可江酒倒觉得,这个角色的操作空间很大。教人学好,难,教人变坏,还不容易? ——然后,江酒便接连失败了两次。 第一次,江酒言传身教,带头黑化,“手刃同门”给顾倾做个“榜样”。顾倾却提起怀霜剑,一剑捅穿江酒的心脏。 系统:【大反派顾倾达成“正道的光”成就,任务失败!】 第二次,江酒栽赃嫁祸,欲将顾倾逐出师门,想让他走投无路后,怒而黑化。 顾倾再次抽出怀霜剑,这一回,了结的却是自己。 系统:【大反派顾倾达成“杀身证道”成就,任务失败!】 正道的光? 杀身证道? 江酒无语:听听,这是大反派该解锁的成就吗?好事都让你干了,你让男女主干什么?你下次是不是还要解锁个“拯救苍生”啊? 两次任务失败,江酒方知系统所谓的惩罚——“面刑”多么惨绝人寰,令人痛不欲生。江酒不是圣人,他承认,方才刺向顾倾幻影那一剑,确实有迁怒的成分。 眼下第三次任务刚刚开始,却不知系统这是将他传送到了哪儿? 湖心岛上,江酒对着面前的金色符咒嘀咕了一会儿,也没琢磨明白。他此时耐心不多,于是调动灵力汇于掌心,对着那枚金色符咒的位置,猛然轰出了一掌。 轰隆—— 面前顿时烟尘飞腾,待尘灰散去,江酒看到了无比熟悉的景色。 此地山谷清幽,枫林尽染,顺着石阶方向往远处看去,隐隐得见千机塔的塔尖,正是江酒活过两世的地方——玄机阁。 原书江云珩沉迷修炼动辄闭关,这次穿越,居然刚巧卡在了他闭关的时候,方才那方天地,就是玄机阁内用作闭关修炼的一处幽谷——枫绝谷。 江酒转头看向身后,洞门已被轰得稀碎,上面的牌匾也摇摇欲坠,牌匾上三 个铜打的大字偏旁部首掉得稀稀拉拉,原本的“枫绝谷”三个字只剩下“枫”字里的“几”,和“绝”字里的“巴”。 连起来就是——“几巴”。 江酒嘴角一抽,忍不住脑补出一场戏来。 “哟!云珩长老,打哪儿过来啊?” “哦!英豪掌门,刚从几巴里来。” 啧,多么不雅! 江酒看着在风中摇晃的“几巴”二字,很是羞愧,于是抬手又轰了一掌,这次终于将整块牌匾都轰了下来。 江酒满意转身,却见石阶上“滚”下来两个穿着玄机阁弟子服饰的小子,已吓得满脸呆滞。 二人是玄机阁新入门的弟子陈辞和陈岁,不好好练剑,偷偷跑下山买驴打滚去了,正吃得尽兴,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巨响,吓得黄豆粉顿时沾了一脸,脸都未擦干净就好奇地朝声源处摸了过去,结果被江酒这一掌吓得从石阶滚落,人打滚的同时还不忘抱着怀里的驴打滚。 他们并未见过经常闭关的江云珩,还道是哪来的妖魔在打砸门派。 于是,陈辞鼓起勇气踏出一步,指着江酒,大义凛然,“住手!” 江酒:“?” 江酒未来得及解释,一旁的陈岁拉着陈辞就跑,怀里的驴打滚滚落一地,边跑边骂:“你傻啊?干嘛招惹他!” “可顾倾师兄说,君子当临危不惧……” “你也和顾倾师兄比?你在他手下走得了一招吗!你看方才那人的眼神,倒像是要吃人呢!那么厚的石门都给他轰烂了,更何况你我呢!” 于是,二人一阵后怕,一边朝大殿跑,一边叫嚷着:“有妖魔攻上来了!” “我们这么报,会不会出岔子?”陈辞想到什么,脸红了一下,“其实……那人长得,不像坏人呢。” “笨!听说越厉害的魔物长得越美呢!” “真的假的?照这么说,那人的长相……哎呀,定是个大魔头呢!” 两位小弟子对视一眼,心道错不了! “不好啦!大魔头攻上来了!” * 江酒也不知那两个弟子联想力颇佳,沿着走过无数遍的石阶往金光大殿处去——可千机塔的钟竟突然间敲响了! 前两世,这钟也是敲过的——这是外敌入侵时,通知所有同门的信号! 江酒当即目光一凛,拔出了怀霜剑,时刻戒备。 金光大殿前的广场上,玄机阁掌门陈英豪率领门下众弟子,布结成阵,严阵以待。 陈岁遥望远处一步步走上来的身影,急得抓住陈英豪手臂,“掌门!你看!那魔头还拔剑了!” 陈辞则左顾右盼寻找着什么人,“顾倾师兄呢,这种时候,师兄怎么还不过来?” 陈英豪摸着肚子,莫名觉得哪里不对,这个“魔头”,好像有几分眼熟啊…… 还没等陈英豪开口,只看一道黑影掠过,一个玄衣如墨、马尾高束的挺拔少年拔剑出鞘,毅然朝那“魔头”攻了上去! 陈辞及一众女弟子激动:“哇!是顾倾大师兄!” 这少年自然是江云珩的大徒弟,也是《辟天录》的大反派——顾倾、顾予夺。 江酒于众人欢呼中抬眼,冰冷的眼神对上顾倾炙热的双眸。 眼看所谓的“魔头”居然是江云珩,顾倾心下震动,惊慌失措下当即便想收剑。 可剑意已出,哪是想收便能收得回来?剑尖虽偏离些许,却还是微微刺中江酒胸前,素色长袍瞬间侵出一点鲜红,似是开在雪地里的一朵红梅。 江酒目光一凛,袖口一挥,顾倾立刻被震飞出去。 顾倾执剑稳住身形,胸口阵痛,气血翻涌,仍强行压制了下去,唯嘴角沁出一丝鲜血。 他连忙朝江酒跪下,声音沙哑,“咳……师尊!” 看着顾倾惊恐未定的神情,江酒却忽然觉得心情不错,因为第三次任务该怎么做,他心里有主意了。 顾倾,前两世我教你杀人,教你厌世,可结果却一败涂地,为此我吃尽苦楚。 这一次,我来教你,什么叫做痛不欲生。 2. 第二章 烈日当头,暑气蒸腾,阳光照耀在金光大殿屋顶的琉璃瓦片上,璨然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唯独一人周身气场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江酒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俊美无匹宛若画中谪仙,却也同谪仙一般寒气凌人,令人不敢接近。只消望他一眼,便教人血凉骨冷,恍坠冰渊。 顾倾跪得端正,语气诚恳:“弟子鲁莽,误伤师尊,还请师尊责罚。” 江酒低头俯视,不冷不淡:“你犯了门派戒律中的哪一条?当如何罚?” 顾倾想了想道:“弟子顶撞师长,犯戒律第七条,当罚三十戒鞭,我身为首席弟子,本该为首作则,却以身犯禁,当加罚三十戒鞭。” 现场众人面面相觑:这傻孩子也忒实诚!虽说有错在先,却也是乌龙一场,如今已挨了一掌,若再罚六十戒鞭未免也太重了些,显得不近人情。 江长老……应当不会如此无情吧? 可江酒仍不满意这回答,冷笑一声,反问道:“顶撞师长?多日不见,你倒学会了避重就轻的本事。你方才拔剑伤我,分明妄图弑师!这又犯了门派戒律中哪一条?当如何罚?” 此话一出,现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弑师的罪名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此罪当诛! 顾倾立马慌张,一直低着的头也抬了起来,眼神恳切,“徒儿不敢!我不知师尊今日出关,听闻千机塔钟声敲响,以为邪魔来犯,这才冲撞了师尊。” 江酒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自己指尖,“哦?如此说来,你倒是情有可原,今日我非得饶恕你不可了?” “徒弟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呢!” 顾倾话音未落,江酒广袖翻飞捏了个手诀,怀霜剑瞬间出鞘,快如残影! 江云珩的修为堪称玄机阁绝顶,寻常兵器在他手中动辄折戟断刃,不肖多时便化为一堆破铜烂铁,唯有这柄怀霜剑委重投艰撑了过来,是他用得最为顺手的兵器。它曾捅入过自己胸口,也曾了结过顾倾性命,算得上是师徒二人“恩怨”的见证了。 怀霜剑既已出鞘,霎时间便化为数道剑影,密密麻麻悬停于顾倾周身,呈蓄势待发之势——只需江酒一念之间,顾倾今日必得被万剑穿心,血溅当场! 陈英豪等人无不大惊失色,刚想上前阻拦,一个响亮的脆嗓首先亮了出来:“师尊且慢!” 人群中慌忙跑出一位明眸皓齿的女弟子,她一身鹅黄色长裙,挽着双环发髻,楚楚动人,正是自己的二徒弟、掌门陈英豪的独女,同时也是《辟天录》的女主角——陈寄欢。 原文中,顾倾就是对这位陈寄欢陈大小姐爱而不得,这才因爱生恨,怒而黑化,继而搅得整个修真界尸山血海,血雨腥风。最终男主楚云霄携爱妻陈寄欢霸气登场,道德谴责加人身攻击双管齐下,硬是凭着一顿口头输出,导致顾倾崩溃暴走、强行降智,最终爆体而亡。 可在这之前,江酒作为读者愣是没从全文中看到半点顾倾爱上陈寄欢的伏笔。 江酒的目光在顾倾和陈寄欢中间来回打量着,似乎想观察二人之中是否真的有火花。 顾倾见陈寄欢为自己求情,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分明是在说“快走”。 这一幕落入江酒眼中,被他慢慢品出滋味儿来:有趣,难道前两世是自己木讷了? 而陈寄欢则被江酒打量的目光搞得心里发毛,但见顾倾周身悬着的剑影,仍秀眉一蹙,硬着头皮说道:“师尊,顾倾师兄不是有意的,也不知是哪个弟子胡说八道,说什么妖魔攻上了山,还把枫绝谷一掌轰了,马上就要攻上金光大殿……” 江酒淡淡地扫了陈寄欢一眼,“明白了。” 陈寄欢松了口气:明白就好,师尊还是通情达理的。 “你是想陪他一起受刑。” 一起受刑? 陈寄欢一双眼睛陡然瞪得老大! 她飞快地看了眼顾倾,又小心翼翼瞟了眼江酒,见师尊神情不似说笑,犹豫不过三秒便立刻后退一步,乱忙道:“那个……弟子刚想起药炉子上还做了饭!” 师兄啊,师妹爱莫能助,你……自求多福吧! 一个乌龙闹成这幅局面,身为掌门的陈英豪也不得不出来打圆场了,他默不作声地把陈寄欢拽到身后,说道:“哎呀,原来是云珩长老出关了!”回头瞪了陈辞和陈岁一眼,“这是我派云珩长老,什么魔头,胡说八道!” 陈辞和陈岁心知闯了大祸,脖子一缩,诺诺不敢言。 陈英豪五大三粗,浓眉大眼,络腮胡,国字脸,看着是个顶不好惹的人物,可此时他脸上却挂着讪讪的笑容,粗狂的嗓音透露着好商好量:“那个……云珩长老啊,顾倾确实鲁莽,却也是护派心切,你且饶他这一回罢。这个,你拿去疗伤。”说着,把一个药瓶塞进江酒怀里。 其余长老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云珩长老,不过是个误会,就别动这么大怒气了吧?” “是也!是也!云珩兄消消气,闭关许久,何不来我墨隐峰喝杯茶?” “顾倾,你实在鲁莽,回去把门规抄一百遍!也算小惩大诫了!” 顾倾是千年难遇的修真奇才、玄机阁上下的香饽饽,往远了说,那是有望接任掌门之位的人选,且说就近,下半年的稷山斗法大会,还指着他给玄机阁挣些面子回来,哪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殒了命? 江酒原本也没打算把顾倾怎么样,他明白,想要达成顾倾黑化的目标并非一蹴而就。今日所为,不过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今日之后,自己便不再是那个动辄闭关的甩手师尊,而是不近人情的冷面阎王。 江酒广袖一挥,悬停于顾倾周身的怀霜剑剑影霎时间万剑合一,还剑入鞘。 “起来吧。” 顾倾本有些犹豫,不敢立刻起身,可见江酒眼神锋利,故不敢违逆,“谢师尊。”颔首说罢,一撩前摆,立刻起身。 这一起身方才看得分明,少年姿态挺拔,端立于玄机阁一众弟子之前,如瑶阶玉树,跃然出尘。是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江酒看着眼前的顾倾,忍不住眉心一跳。 第一次穿过来时,顾倾刚刚入门,个头才到他胸口。 第二次穿过来时,顾倾入门五年,隐约够到他鼻尖。 而此时,江酒发现自己这位大徒弟,个头已和自己一般高了! “长高不少,几岁了?” 顾倾不明白师尊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回过神后顿时惊喜,飞快答道:“回师尊,已经满十九了。” 《辟天录》中顾倾黑化屠遍修真界时,年纪也不过二十二岁。 也就是说,这次的任务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三年多。 时间紧任务重,倘若第三次任务仍旧失败,则又要堕入“面刑”的惩罚中。 面刑…… 单把这两个字在脑海中滚上一遭,就能让每个毛孔都为之颤栗沸腾,那足以刻在骨子里的疼痛和折磨足以轻易摧毁任何人的意志,江酒自不例外。 无碍,三年,足够将一块美玉捏碎了。 于是,他冷冷瞟了“罪魁祸首”顾倾一眼,“你好自为之。”说罢,高冷地拂袖而走。 顾倾不明白师尊为何又突然生气,望着江酒离去的背影,长睫垂下,掩盖住眸中喜怒。 * 玄机阁坐落于群峰之上,一面靠水,一面背山,山路水路都设有层层机关阵法,山门处还有创派祖师的元神把守,壁垒森严,牢不可破。 若论门派规模,玄机阁排不上号,若论哪个门派有钱,玄机阁更得靠边儿站,但若论固若金汤、易守难攻,玄机阁绝对位列榜首。 也不全怪陈岁和陈辞反应格外激烈,寻常妖魔哪能混的进玄机阁的大门,更别提还把枫绝谷一掌轰了。 金光大殿之后是弟子们练习身法的习武场,广场一侧的百味堂是门派众人的用餐之处,另一侧则伫立着俯瞰全派的千机塔,今日闹出乌龙的钟声便是在此处敲响。 掌门住 处在金光大殿对面的山头,诸位长老的院落也都错落分布于四周各峰,唯有江云珩的住处离得最远,坐落在最高的绝顶峰。山顶种着一大片梨树,风起时花瓣阵阵宛若流云,如此得了个雅致的名字——闲云居。 闲云居虽偏虽远,却也有一个好处——清静。 江云珩沉迷修仙,需要清静,江酒独居寡行,也乐得清净。 从金光大殿离开后,江酒经过百味堂一路南行,飞身登上这闲云居。 一入内殿,江酒立刻将身上繁琐不堪的外袍扯掉,胡乱往屏风上一搭,再左右一蹬腿儿甩掉脚下长靴,怀霜剑也随手扔在八仙桌上,而后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在床上。 江酒是个整日窝在家里看、打游戏的宅男,自诩是随意不拘的性格,维持一幅高冷之花的师尊人设实在是苦不堪言,好在闲云居向来是他独住,可以放浪形骸无拘无束。 江酒手指一抬,身上的乾坤袋里便变出一只烧鸡和一壶清酒——这是方才特意绕到百味堂取来的。 烧鸡扑扇着油亮亮、黄橙橙的翅膀飞了起来,扇得整个房间飘香四溢。躺在床上的江酒只需张口,便咬下一大口鸡腿,吃得口齿留香。酒壶也紧随其后凭空而动,玉壶倾倒,琼浆玉液稳稳地倒进江酒口中。 爽! 这绝活还是前两世时,江酒向那个不成器的三徒弟裴浪那里学的。 当时他训斥:“吃饭就吃饭,如此做派,成何体统!” 心里想的却是:有趣有趣,改日我也来试试! 今日一试,果真便捷,法术改变生活啊! 酒足肉饱后江酒欲小憩一会,却被某物硌到了胸前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拿起一看是来之前陈英豪给他的伤药。 陈英豪这人向来抠搜,他记得一回狂风大作将掌门院落的茅房刮塌了,陈掌门竟舍不得修缮,日日跑到观书长老的墨隐峰如厕,被观书长老追在后面骂,足有月余。 直至这消息刊登在《修真小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长老们纷纷抗议掌门此举有辱玄机阁名誉,陈英豪这才从荷包中挤出些银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茅房修好。 念于陈英豪抠门人设深入人心,伤口原本也并不深,江酒便以为给的只是寻常疗伤丹,打开一瞧,竟是颗极品回元丹! 丹药通常分为上、中、下三品,在此之上还有极品、绝品,只不过极品回元丹已极难炼制,绝品回元丹更是传说中才有的东西,据说可起死回生,就连掌门陈英豪那里也没有。 嚯!好东西啊! 真是铁公鸡拔了毛,拔的还是尾巴上最粗最长最显眼的那根毛! 这颗极品回元丹可使断肢再生,自己胸口只被剑尖刺破了点皮,用了委实暴殄天物,于是江酒便把丹药收了起来,转而拿了些寻常药膏给自己涂上。 【宿主。】机械音忽然在脑海内响起。 【你是否已有完成任务的思路了?】 “是。”江酒一边上药,一边道:“之前是我把问题想复杂了,想让一个人阴暗扭曲,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折磨他,伤害他,蹂躏他!好多电影里的反派,不都是这么黑化的吗?” 【听起来确实可行,只是……哎……】机械音模仿人的语气叹了口气,用于表现无奈,听着却有些滑稽。 【宿主,根据前两次任务我对你的观察,我判断,你是个心软,善良,仁慈的人。】 擦药的手略重了些,江酒疼得一皱眉,“那也得建立在自保的前提下!我自身都是泥菩萨,哪里渡得了其他人。只要任务完成,他就是立刻!现在!马上!死在我面前,我也照样脸不红,心不跳!”言之凿凿。 江酒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什么人!” “师尊,是我,弟子陈寄欢!” 江酒扫了眼一片狼藉的内殿,无奈扶额,“你别进来,在外面说,何事?” “顾倾师兄他……他要死啦!” 江酒的心突突地跳了两下。 3. 第三章 追悔峰,思过崖。 此地乃玄机阁群峰之中最南面一座山头,前方是悬崖绝壁,崖下是滔滔江水,寓意着回头是岸,绝处亦可逢生。此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巨船广帆似江上一叶,往来行人更细若蝼蚁,站在此处,易生众生渺小之感,继而观己审心,自省悔过,是玄机阁犯戒弟子受惩处之地。 此时,思过崖上正在进行一场刑罚。 啪—— 伴随着戒鞭破空而至,皮肉撕裂之声听得人胆颤心寒。 顾倾被缚于刑具之上,他光着上身,金色的戒鞭一道道抽在后背,所落之处鲜血迸绽,皮肉翻卷间隐隐可见森森白骨,汩汩鲜血顺着精瘦的脊背流下,于脚边形成一个粘稠的血洼。 已不知道挨了多少鞭。 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喜怒,唯有戒鞭挥落之时,鞭子的力道方带动身体微微一晃。 生死未卜。 这刑具名为“铩羽”,乃玄机阁创派祖师的得意之作,刑架是精钢打制,戒鞭则来自妖兽筋脉。此刑具无需人执刑,只需将神识注入,戒鞭便自会挥起,保证鞭鞭打得皮开肉绽,绝不会有丝毫偏私。 铩羽之下,非死即残! 此刑具声名鹊起,修真界四海皆知,可止小儿夜啼。 平日里犯错的弟子偶尔被罚戒鞭,也会由执刑长老惩戒了事,从不轻易搬出这座“铩羽”。在玄机阁创派这三百余年里,使用铩羽的次数屈指可数。 此次顾倾误伤亲师,此事可大可小,因有掌门和众位长老下场相护,故而只是被罚抄门规一百遍了事。而误报敌情的陈辞和陈岁则被罚打扫琳琅阁一个月——琳琅阁是存放材料之处,品类纷杂难归,许久无人打扫,可不是个美差。可见长老们对顾倾的偏爱是有目共睹。 可顾倾偏是个实心眼的,见江酒怒气未消,拂袖而去,于是独自来到这思过崖受刑。既然无人掌刑,那就请出铩羽——怕是玄机阁自创派起,自己给自己动刑第一人了。 陈寄欢得知顾倾前来领罚,于是火急火燎地找到江酒,二人一同来到思过崖。 “师尊,您快让他住手吧,他肯定会听您的话!” “我为何要让他住手?” 陈寄欢诺诺,“可是,他、他是,他是你的……”见江酒眼神冰冷,声音渐小,默默地把后半段话吞进了肚子里。 他是我的徒弟。 江酒自然知道。 不仅是徒弟,还是于他而言意义非凡的第一个徒弟,是他曾倾注最多心血的徒弟。 * 江酒第一次见到顾倾是在金光大殿上,那时他刚刚穿进《辟天录》中的世界,正赶上玄机阁三年一次的弟子选拔大会。 选拔弟子的方式简单粗暴,只需往试灵台上一站,若身怀灵根则台上宝珠冒出金光,金光深浅代表灵根强弱。试灵台是玄机阁创派祖师所创,因其方便快捷结果准确从而销往九州大地,是各大门派选拔弟子的不二之选。 这批上山选拔者足有千余人,测了整整三天,通过的也不过三人。围坐一圈的长老们有的遗憾惋惜,有的早有预料,还有的则无聊得伏在案上打起了瞌睡。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有修炼天赋者本就万里挑一,佼佼者又被其他名门大派挑了去,玄机阁落入这番尴尬局面已有近百年。 然后,顾倾出现了。 那时他不过九、十岁,身穿麻布粗衣却也干净整洁,身后背着一把粗糙的小木剑,仰着小脸,眼神明亮。 一开始,谁都没注意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孩儿,直到他站在试灵台上,台上的宝珠幽幽地转了起来,继而爆发出浓烈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打瞌睡的观书长老更是被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金光灿若烈阳,试灵台剧烈抖动,继而轰隆作响,金光熄灭,一股黑烟滚然飘过,台上宝珠啪——的一声滚落在地。 站在台上的小孩儿一脸无辜,不明所以。 而殿上众人则无不面面相觑,不可置信。 ——试灵台竟承受不了如此强劲的灵力,被当场撑爆了! 哪怕是整个修真大陆上,此事也闻所未闻! 玄机阁创派数百年,哪里见过这样的好苗子?诸位长老皆内心痒痒,纷纷下场抢夺弟子,就连从不收徒的掌门陈英豪也朝顾倾递出了橄榄枝。 江酒眼看诸位长老抢人的架势,很容易便联想到从前看过的电视相亲节目,女嘉宾们面对顶级金龟婿出尽百宝有如孔雀开屏。 长老们吵作一团时,小孩儿却已踏出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语气青涩却无比笃定:“承蒙各位仙尊厚爱,弟子此番前往玄机阁,心中已有了心仪的拜师人选……” 陈英豪好奇道,“哦?是哪位长老啊?” 顾倾环视大殿众人,寻找着“心动嘉宾”,很快和江酒四目相对。 小孩的表情有些欣喜,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羞涩,像是一只求主人收留的小狗,睁着圆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无形的尾巴朝着江酒摇啊摇啊摇。 “这位……这位仙尊,您可否、可否收我为徒?” 江酒心都化了一半,点了点头,从此身后便跟了一个小尾巴。 第一世的江酒对顾倾的“黑化”计划只停留在对其进行负面价值观的输出:“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具体黑化效果未知,但测试成果的机会很快到来了。 这日,江酒“谋杀掌门”,被顾倾亲眼撞见,于是对顾倾笑道:“掌门已死,日后玄机阁尽在你我师徒二人手中,岂不快哉?” 少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目光又快速移向江云珩,心中似是做下某个决定,“师尊,你不要怕。” 哦?亲眼目睹我杀人,还让我不要怕? 江酒心下立刻有了判断:包庇凶犯,徇私枉法,这黑化速度十分喜人呐! 然而那日,春色无边,惠风和畅。 江云珩因涉嫌谋杀掌门,被押至追悔峰思过崖。 观书长老素来喜欢舞文弄墨,于是披星戴月,奋笔疾书,准备了一篇指责江云珩十六宗罪的檄文,密密麻麻足有八页纸长。 可还未一一道来,顾倾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怀霜剑,一剑捅穿了江酒的心脏。 以徒杀师,大义灭亲,实乃壮举啊! 你看,多好的孩子。 哪怕天天对其进行负面教育,也没长歪。 阳光耀眼,江酒眯着眼去看少年的脸。春去秋来已有八载,少年稚嫩的脸庞已棱角分明,不再是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师尊”的小屁孩儿了。 顾倾眉头蹙起,脸上写满疏离和冷漠,手中执着自己送他的那把怀霜剑,上面正湿湿嗒嗒地滴着血…… 心脏被捅了个对穿,伤口竟没觉得痛,痛得是灵魂更深处,仿佛有谁攥着他的神魂在拧。 江酒突然很想笑,原来被自己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咬死,是这种滋味。 * 昔年爱恨如潮涌,又在须臾间褪尽,恍若大梦一场。江酒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散在风里,很有几分苍凉意味。 顾倾今日独自来思过崖领罚,江酒并不意外。 此人向来如此。 今日他误伤师长,自当受罚,哪怕是对他自己, 尚且下得去手,换了旁人,更不会留情。黑白分明,铁律如刀,心中道义重逾千钧,什么情分都越不过去……倒真是块修仙的好材料。 难怪天赋异禀,旁人望尘莫及。 “回去。”江酒对陈寄欢道。 “师尊,求您看在师徒情面上……”陈寄欢望了一眼远处刑架上的人,立刻别过脸去,不忍细看。 “那你替他?”江酒眼神扫过,冷冽如刃。 “……”陈寄欢不敢再言,又看了顾倾一眼,转身跑走了。 风云突变,乌云好似大军压境,呈遮天蔽日之势而来。 江酒一袭白衣,一步步走向铩羽上受刑之人。 电闪雷鸣,江酒脚步轻不可闻,可顾倾似是有心灵感应般,微微地抬起了头,目光看向了那个白色人影。 回忆起过往,江酒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俯身附在少年耳边,“疼吗?” 少年的眼睛显而易见地弯了弯,刚想开口,铩羽又一鞭落下,顿时疼得眉头一颤,微微喘息方才张口:“……不、不疼。” 江酒嗤笑一声,站直了身。 嘴硬!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势渐急,江酒用法术凝成结界,在自己头顶罩了把无形的“伞”,故而白衣整洁如新,仍旧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 而顾倾早已狼狈不堪。雨水冲开血痕,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淡红的溪流。碎发湿漉漉贴在额前,长睫沾水,更显得那双眼睛黑得纯粹,湿漉漉望过来时…… 像条被雨淋透的狗。 还是条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可江酒知道,他不是犬,而是伪装成犬的狼,还是条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顾倾口唇微动,细微的喃喃之声被大雨隔绝,语焉不详,然眼神却始终凝望着江酒,类似哀求。 江酒内心一颤,别开了眼:铩羽不愧是玄机阁镇派之宝,难道你顾倾也承受不住重刑,要向我讨饶了吗? 江酒皱着眉头,凑上前去。 “弟子……错了,甘愿……领罚……”他气若游丝,“还望师尊,不要……生我的气。” 江酒的心骤然被拧成一团,指尖也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他不想再看,也不敢再看,立刻转身,拂袖而走。 顾倾遥望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直至六十道戒鞭落尽,那人也再未回头。 * 江酒快步流星,逃似的回到了闲云居,好似慢了一步,那人在雨中受刑的画面就要追至他的脑海。 【宿主,你已经原地转了九十九圈了。】系统的声音于脑海响起。【好了,一百圈。】 江酒叹了口气,这才站定,“我想起原书中的一个背景故事,百年前,一个玄机阁弟子在村落投毒,被罚受铩羽一百戒鞭,可还没挨一半就断了气。我担心他也……毕竟顾倾死了,也算任务失败,第二次任务就是例子!” 【……】 系统半晌没有吱声,江酒也不知道系统这个东西会不会卡,补充道:“而且,你知道有一种折磨人的手段是把他全身的骨头都打断,再接好,再打断吗?既然要折磨他,那就贯彻到底嘛!”做完了铺垫,他清咳两声,“所以我现在要做的,是先治好他,对吧?” 【宿主,看得出来,你看过不少精彩的。】 江酒:“……” 江酒纠结许久,终于还是来到了陈寄欢的住所。 进入院子时,陈寄欢正握着笔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见江酒到来,连忙把本子往身后一背,心虚道:“师、师尊,您怎么来了?” 江酒拿出一物抛给陈寄欢,“这个,给他送去。” 4. 第四章 陈寄欢接过一看,惊讶得瞪圆了眼睛,“极品回元丹?” 她怔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顿时喜形于色,连手中攥着的本子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师尊,我就知道,您心里还是疼师兄的!” 江酒面无表情地望天。 心疼他? 我那是心疼我自己!他凉了,我的任务就凉了!岂非又要受刑?! 陈寄欢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当即就要跑过去送药,被江酒拦住,嘱咐道:“记住,这药是你从你爹那拿的,与我无关。” “师尊,可这药明明是你给的。”陈寄欢不解,“若师兄误会您不管他……” 就是要他误会呢! 不误会,怎么黑化? “你不必管,去就是了。”江酒的语气不容质疑,拂袖背手,几片原本沾在袖子上的梨花瓣幽幽地落在地上。 见江酒态度坚决,陈寄欢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叹了口气,飞快地跑出去了,飞扬的裙摆带起刚刚飘落在地的花瓣。 江酒脑海中一直浮现着顾倾受刑时的模样,直至此刻差二徒弟送出回元丹,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窒闷才稍稍缓解。 低头瞥见地上掉落的本子,江酒随手拾起,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话说有一古城,有妖祟出没,乡绅皆恐惧,故立下法阵:能伏此妖者,可享万家香火!不久,一人应阵前来,那人白衣飘然,银发垂云,如画中人跃纸而下,真乃神仙人物!众人开城迎接,此人却容貌瞬变:白毛荧荧,眼神森森,口齿流涎——正是那大妖!后人叹曰:岂不谓知人知面不知其本色,世人皆易为容色所惑也。” 江酒:“……” 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嗤之以鼻,正欲丢开,却忽见脚边水洼倒映出自己的身影——白衣银发,清冷如仙,可不正与话本中那“银发垂云”的妖物如出一辙? 江酒眉头一跳。 好你个陈寄欢! 写话本子影射师尊?! 这陈寄欢还和前两世一样,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心性,没事儿就喜欢抱着纸笔乱七八糟得胡写一番,据说还真让她在话本子界闯出了一些小名气。 不过,逆徒还是逆徒! 他气得把本子朝石桌上一撇,转身欲走,恰此时脑海中酝酿出一个妙想来,于是拿起笔,在话本子上写了字,这才满意离去。 * 陈寄欢对自己的“小秘密”已暴露浑然不觉,攥着丹药蹦蹦跳跳来到思过崖时,崖上已空无一人。顾倾独自受完了刑,已默默回去了,只留下一串尚未干涸的血脚印,一路延伸到山道尽头。 陈寄欢连忙朝顾倾住处奔去,小路崎岖难行,她不慎被凸起的乱石绊了一个踉跄,于是一脚踢飞那石子,忍不住腹诽:“这破地方——” 玄机阁弟子本该随师尊同住,可江云珩那个孤僻性子,竟把首徒打发到了这处荒废的院落。陈寄欢还记得各位长老争相邀请顾倾时的场景——天阙峰主许以珍稀剑谱,观书长老承诺亲传秘术,连掌门都拍着胸脯说要收作义子。可她那傻师兄只是摇头,固执地搬进了这间连窗纸都破了的旧屋子。 “顾倾师兄可真是没苦硬吃。”陈寄欢叹了口气。 一进院落,陈寄欢便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气,于是眉头蹙起更甚,加快脚步推门而入,“师兄!你怎么样啦……” 顾倾浑身湿透,正在更衣,听到动静,连忙披上中衣,“六十戒鞭而已,我应得的,无碍。” 饶是顾倾穿衣的动作很快,陈寄欢还是瞥见他脊背上纵横错落的伤口,看得人鼻头一酸,“真不懂你怎么想的,明明爹和长老们都已为你说话,又何必自找苦吃?连铩羽都请了出来……”说着她拿出丹药,递给顾倾,“喏,快把这个吃了,也能少受点罪。” 顾倾接过一看,有些诧异,“是谁让你带来的?”眼底泛起微光,“可是……师尊?” “是……是从爹爹那拿的!总之是好东西。师兄快吃了吧!”陈寄欢差点咬到舌头。 顾倾眼里的光倏地又灭了,像被风吹熄的蜡烛。 “既非师尊所赐。”顾倾将丹药放至一旁的桌子上,“这药,我不能要。” 陈寄欢急得直跺脚,“你怎么这样实心眼?是什么秤砣成精吗!马上的稷山大会,咱们玄机阁还指望你挣些面子回来,你可是师尊的大弟子,不指望你,还能指望我和裴师弟吗?” 顾倾不语,撇开头,只见窗外月影婆娑,照在陈寄欢鹅黄色的裙摆,上面有一片娇嫩的梨花瓣。 顾倾暗淡的眸子突又死灰复燃,嘴角也悄悄扬起,忽然伸手将瓷瓶拢入掌心,“……我收下了。” “……啊?你收下啦?”陈寄欢将绞尽脑汁想的措辞卡在喉咙里,不免有些错愕,“啊,师兄你想明白就好!” 明月已至中天,陈寄欢见时日不早,一拍脑门,“哎呀,快到宵禁,我先回去了!师兄,记得吃药!” 陈寄欢的脚步声渐远,顾倾仍握着药瓶坐在月光里。瓷瓶在掌心里反复摩挲,变得温热如肌肤,他将药丸取出嗅了嗅又放回,如此来回好几遍,才珍而重之地收入了一个锦盒中。这是个有些古旧的锦盒,盒中已有一枚金色的丹药,他将另一枚回元丹摆在旁边,郑重收好。 窗外满月如窥,他眉头微蹙,似乎怪这圆月来得不合时宜。他起身穿衣,脊背挺得笔直,视纵横错落的伤口于无物,玄衣掠过染血的门槛,很快隐藏于夜色间。 玄机阁的夜巡弟子提着灯笼走过青石路,顾倾贴着廊柱阴影移动,像一头隐藏于暗夜的兽。在拐角处与夜巡弟子迎面撞上时,他毫不犹豫得于指尖凝起一点幽蓝灵光没入对方后颈,那人瞬间便倚着石柱沉入梦乡,手中灯笼“咔嗒”滚落阶前。 出了玄机阁,顾倾向山下树林走去。此间乃妖兽地界,有过几次妖兽侵袭周围村落的事,但在玄机阁派人除妖后,十年间平静无波。 林中,山风卷杂着血腥气,顾倾竟于妖兽林中扯开了上衣,露出自己鲜血淋漓的后背,浓烈的血腥味很快引得诸多魔物前来,将他团团围住,蓄势待发。 就是此刻! 在魔物扑上的刹那,以身为饵的少年挥动手中长剑,剑光快如残影。很快,整片树林妖兽死伤遍地,血雾升腾,成为一片寂静的死地。 顾倾用牙齿扯下左腕间缠着的湛蓝丝带 ,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这片皮肤下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它”从缓到急地蠕动着,呼之欲出,竟贪婪吮吸着漫天血光! 不过须臾,满地妖兽尸体瞬间被“吞噬”殆尽,似乎方才的屠戮不过南柯一梦。 再看顾倾的后背,错落的伤口居然在顷刻间愈合,精瘦的脊背上就连半点疤痕都未曾落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复又将丝带缠回左腕,动作之快,似乎是在隐藏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 “喀嚓。”枯枝被踩断的轻响惊破血色帷幕。 顾倾用余光瞥去,竟见一个白衣白发之人站在自己的斜后方。 他瞳孔骤缩,手心微汗,心虚不敢转头。 会是……他吗? 只是将这种可能想了一遭,顾倾的脑海中便唯剩仓皇而逃这一个念头。 “小仙君……”却是个娇滴滴、软绵绵的女声。 顾倾目光一凛,转身的瞬间,剑锋已抵住来人咽喉——是个媚眼如丝、眼神带怯的女妖,发间别着朵将谢未谢的曼陀罗。 “还请小仙君饶过奴家性命……”那白发女妖悄悄的把指尖凝成的法力收回,怯生生地贴了上来,纤纤玉指触上了顾倾额头,“不若让奴家……”她突然化作身着鹅黄襦裙、扎着双环发髻的少女,连鬓边珠花都与陈寄欢别无二致,“……陪师兄说些体己话?” 顾倾目光一沉,眼带愠怒。 “难道小仙君不喜欢这样的?”那女妖摇身一变,这次化作一位银发逶迤的白衣仙君。月光为那人淡漠的眉眼镀上柔光,偏偏唇瓣嫣红如染了胭脂,顶着这样一张淡然出尘的脸孔,却做出了那人脸上绝不会出现的妩媚表情。 顾倾的心突突地疾跳两下。 见顾倾愣在原地看呆了,“他”妩媚一笑,大胆上前摸了上去,指尖暧昧地勾开对方衣襟。“原来小仙君喜欢这样的,只要小仙君饶奴家一命,那这副面孔,便凭君为所欲为了……” “他”大胆勾引,顾倾却陡然暴怒,一怒这女妖竟大胆化作自己向来尊敬的师尊模样,二怒自己的身体居然…… “找死!” 顾倾只愣了片刻,杀意顿盛,抬手用剑柄在“他”腹部猛地一击,对方瞬间被打回原形,跌坐在地。 女妖瞥见顾倾腰间的玄机阁令牌,惊声叫道:“原来是玄机阁的人!玄机阁与我辈互不打扰已有十年,你为何无端杀戮?我要到玄机阁揭——” 她控诉了一半便没了声音——顾倾的剑已捅穿她的喉咙,寂静的夜里,唯有鲜血涌出的汩汩之声。 “可惜,你没机会了。” 顾倾眼神淡漠,毫无怜惜,猛地抽回剑,蹲下身,用女妖的裙摆将手中剑擦拭干净,复又解下左臂丝带,将她的尸身也“吞噬”干净。 他挽了个剑花还剑入鞘,修长的手指拂过衣襟每一处褶皱,玄色劲装上的血渍早已被吸尽,此刻的他,又是那个端方雅正的玄机阁首席弟子。发冠不染尘,衣袂不带煞。 林间重归寂静。 顾倾抬眸望了眼天色,足尖轻点,身形如墨色惊鸿掠过林梢,朝着玄机阁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天还未明。 5. 第五章 晨光透过窗棂时,江酒正死死攥着被褥,冷汗浸透的里衣贴在背上,梦中行刑人阴骘的眼神似乎还如影随形……直到信桶又“咚”的一响,才惊觉自己的指尖已掐进掌心。 信桶是个法器,分有阴阳两个,阳的摆放在院外,阴的则放在屋内,阴阳互通,十分便捷。信桶上刻有兽面鎏金纹路,还装着四条短粗的小腿,倒给这死物添了三分活气,隐约像一条小狗。 江酒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伸手在信桶上轻抚,“谢谢你叫醒我,好信桶,往后你就叫‘报喜’吧。” 江酒打开报喜,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个漂亮的锦盒。 “罪徒以下犯上,百死难赎,不求原谅,唯愿师尊安康。——徒弟顾倾,敬上。”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横却突兀地拖出颤痕,仿佛执笔人写到此处再难持稳。 而那锦盒内,正是江酒让陈寄欢给顾倾送去的,那枚回元丹。 江酒只觉手心发烫,他猛地合上锦盒,木石相撞的脆响惊飞窗外栖鸟。 “这傻小子,有什么好东西不自己留着,还巴巴的送过来……可笑,我缺吗?”江酒翻了个白眼,小声喃喃,“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信笺被捏成皱巴巴的一团,却又在投入香炉前鬼使神差地展平,仔细收好。 他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心想着顾倾无论如何也是自己徒弟,玄机阁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徒弟被“铩羽”打了六十鞭,做师尊的无论如何也得去看一眼的。 嗯,就看一眼! 看看他死了没有! 江酒来到顾倾住处,在院外便听得屋内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走近门前一看,只见不大的房间里陈寄欢、陈辞、陈岁等七、八个弟子们插秧似的站了一大屋子,把躺在床上养伤的顾倾围了个严严实实,连正脸都瞧不见。 “顾师兄,这是我造的傀儡玩偶,你养伤期间身子不便,拿来给你解闷儿。” “顾师兄,这是我下山买的驴打滚,可好吃了!静养餐实在清淡,给你打打牙祭。” “还有我的,顾师兄……这是、这是我从后山摘的鲜花……希望你养伤期间,看到它便能心情愉悦,早、早日康复……”一女弟子羞羞答答,话语里是满满的少女心事。 师弟师妹们送的都是些昭示心意的小玩意儿,故而顾倾一一道谢收下。 “哎,寄欢师姐,你带了什么?你昨日不是说,要把‘那位’写进话本子里吗!写好没有?赶紧拿出来给顾师兄看看,也好让他解解气呀!” “就是就是!最好把他写成又老又丑的大妖怪,被狠狠地痛扁一顿——哈哈哈哈——” 说到这个,陈寄欢心里直打突,昨日她欢欢喜喜地给顾倾送药回来,却发现自己的话本子上被人批了个斗大的“阅”字,那遒劲的笔锋她再熟悉不过——不是那“白毛妖怪”本人却又是谁呢? “这个……”陈寄欢挠了挠头,正想编些措辞把此事糊弄过去,却一眼瞥到门口的素色衣角,顿时眼神刚正,义正言辞,手还在桌子上狠狠一拍,“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胡话!我身为师尊的徒弟,怎可侮辱师尊!今日我可把话撂在这里,以后你们谁再编排我师尊,就是与我陈寄欢过不去!” 陈辞瞪大了眼睛,“师姐,谁敢编排他呀?这法子不是昨日你自己说的吗?” 陈寄欢用余光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紧张地干咳两声,“你听岔了,你肯定是听岔了!” 陈岁也委屈附和:“师姐,你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呢……” 现场众人中唯有顾倾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了。师妹,严师方出高徒,我此番受刑是有错在先,故而自己请罚,与师尊无关。师尊修为高深,德高望重,是我最为尊重敬仰之人,你们心里若还有我这个师兄,日后万万不可对师尊不敬。” 顾倾在弟子之间颇有威望,他的话众人还是听得进去的,于是都老老实实地点头,齐声回道:“知道了。” 江酒在门口偷听了好一会儿墙角,此时才“咳”了一声。 众人循声看去,顿时噤若寒蝉,正想为顾倾鸣几句不平的陈辞也默默地把已张开的嘴复又闭上,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江酒的目光在顾倾床边琳琅满目的东西上扫了一圈,“你们几个倒是出遍百宝,寻来这些乱七八糟的玩物来。剑都练完了吗?术法的口诀全背好了?还是琳琅阁——具已打扫干净了?” 众人垂着的头更低了,一个个蔫头巴脑,大气也不敢出。 “玩物丧志,不学无术,这些东西,我全都没收了。”江酒衣袖一挥,什么傀儡人、驴打滚、话本子……通通都被收进他的乾坤袋中。 弟子们眼看自己精心准备的“宝贝”没能送给仰慕的顾倾师兄,心里难过极了——东西还落入了“那位”手中,心更是痛得在滴血! “都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想挨罚吗?” 江酒威严的眼神一扫过来,弟子们瞬间不敢再纠结那些被没收的“宝贝”的去处,纷纷作鸟兽散。 而这其中,唯有陈寄欢是空手来的,方才的批评她不在其列,故而脚步轻快许多。她混入弟子们之中,心里默念着“师尊可千万别注意我”,步子偷偷地往门外挪。 “陈寄欢。”江酒想到什么,忽而将缩着脖子的陈寄欢叫住。 “……”陈寄欢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师尊忽然叫自己全名,那准没好事! “大文豪,既然喜欢写,就接着往下写吧,八千字,天黑前送到闲云居。” “……”陈寄欢的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弟子们见状纷纷想笑,却又怕真的笑出了声,惹得这位“煞星”不快,憋得是十分辛苦,于是一窝蜂似的跑了出去,须臾后,远处才传来嘻嘻哈哈的嬉闹声。 笑声渐远,屋内也安静下来,江酒这才来得及细细打量顾倾。 哪怕是在病中,顾倾仍旧穿着整齐,合分得体,他面色透着虚弱的白,病恹恹地歪在床上,却固执地要起来给江酒行礼。 江酒于心不忍,却不敢忘记自己这一世立的“狠辣师尊”人设,冷着脸道:“好了,你躺着吧!若被那群皮痒的小崽子知道,又不知要怎么编排我了。你这个大师兄做的 ,倒比我这个长老还要有威望的多啊。” “徒儿怎敢!师弟师妹只是年幼不懂事,徒儿……徒儿人微言轻,怎敢与人人敬仰的师尊相提并论!”顾倾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江酒,见他虽面若冰霜,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这才内心稍安。 ……果然,师尊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冷酷无情,他嘴硬心却软,不然今日怎会专程前来探望自己? 看着眼前遍身银白的江酒,如那雪山上盛开的雪莲花,只可远观而不可攀折。顾倾的思绪却不受控地回想起血腥味粘稠的夜里,那个变幻作他模样的女妖用那样魅惑、诱人的表情怯生生望过来时……他脑海中一瞬间想的居然是: 师尊……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窗外的风似是察觉了他的妄念,卷杂着初春的凉意疾疾地刮过来,钻进顾倾的脖颈。他冷得地身体一抖,瞬间神志恢复,于是连忙撇开了头,不敢再想,不敢再看。 然而这副动作落在江酒眼里,却好像是他连正眼看也不愿看自己一眼似的。 江酒心生不悦,冷笑一声,“怎么?因那六十鞭记恨于我?” 顾倾大惊失色,连忙摇了摇头,敛眉垂目,“徒儿怎敢……我只是害怕……” “你胆大包天刺伤于我,连掌门和长老们都为你作保,我已不与你计较,你自己倒是去搬出铩羽,好大的主意啊!我看你是天不怕地不怕,你怕什么?”江酒说着,倒真动了几分怒气。 顾倾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渐小:“我,我怕师尊厌弃我……”他似乎是鼓起了勇气,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江酒,病中憔悴的面容更显得无辜可怜,“师尊,徒儿自小孤苦无依,唯遇师尊收留,不畏修炼之苦,也无惧皮肉之痛,只怕……师尊厌弃于我。” “……” 江酒倒吸一口凉气。 前两世自己怎么就未曾发觉,自己这大徒弟还有这么一手“好茶艺”? 江酒也不知是气顾倾给自己搞出苦肉计这一套,还是气自己的心还就真的被这一套给拿捏了,似是“表决心”似的,他硬着头皮在顾倾肩头一推,“省省吧,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念着顾倾伤口,其实江酒是没敢用力的,可顾倾却借着这一推之势“弱柳扶风”地向后倒去,脊背上的“伤口”撞到后墙,痛地闷哼一声。 “……”江酒的心突突跳了两下,有些心虚。 碰瓷是吧? 我方才也没使劲儿啊! 他干咳两声,冷言道:“伤势如何?” 顾倾虚弱地抬眼,身体“疼”得发抖,朝江酒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谢师尊关心,弟子已经……无碍了。师尊的伤口,可还疼吗?” “……” 江酒无语,这苍白的脸色,虚弱的嗓音,说的分明是“弟子已经……快噶了”才对吧?居然还有闲心关心自己呢?他这般“不计前嫌”,不更映衬自己如禽兽一般? “为师无事。”江酒终究心里不忍,欲看看他背后伤势,于是下巴微抬,睨着他,“你,衣服脱了。” 顾倾愣住。 6. 第六章 顾倾未料到江酒有此要求,他背后的伤口早已康复如初,靠的还是那种隐秘的手段,若是让师尊发现自己的秘密…… 顾倾睫羽低垂,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恰如心中杂乱如麻。 见顾倾久久没有动作,江酒突然欺身上前,指尖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一把抓住了顾倾的前襟便要向外扯开。 “师尊!”顾倾惊呼一声,伸手慌乱地覆上江酒扯住自己衣襟的手背,试图阻止那揭开秘密的动作,他掌心温热,带着细微的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酒只感到罩着自己的那只手并不如预料般冰冷、无力,而是滚烫、炙热,二人交握的手中沁出黏腻的汗水,两颗近距离接触的心脏剧烈跳动,探究的目光遇上躲避的眼神,连空气都有些躁动不安。 江酒疑惑:怎么这么热?难道是……发烧了? “放开,让我看看伤口。” “师尊……不要……” 二人一阵推搡,顾倾寸步不让,江酒不敢使劲,故而一番拉扯后只扯下了小半个肩头。顾倾的眼眸因着急而闪烁不定,还有一丝极力想掩藏却无处遁形的狼狈。那眼神,像被逼到角落的小兽,既想逃开这令人窒息的审视,却又无处可逃。 江酒“啧”了一声:前两世为这小狼崽子疗伤多回,全身上下哪里没有看过?怎么如今看个后背的伤口,倒矜贵起来了? 如此情形,倒像是登徒子在调戏哪家的小媳妇似的! 这对吗?! “你扭扭捏捏的做什么!” “伤口狰狞,恐污尊目。” “……” 江酒虽然无奈,却也不想像个变态强扒徒弟的衣服,见顾倾疼得额头已有冷汗沁出,故而不敢强来,只能叹了口气,松开手。 顾倾已急得冷汗直流,脑海里不断思考对策,见江酒终于不再执着看背后伤口,心中大石落地,赶忙把衣襟理好。 随后,一瓶丹药被抛入他怀里。 他抬眼看向江酒,“师尊……” 江酒仍旧板着脸,“吃了。” “这回元丹是师妹拿给我的,逆徒自知犯错,愧不敢受,还是请师尊服下吧。” “少啰嗦,再废话就是违逆师命。” 顾倾这才打开瓷瓶,倒出丹药,随后眼巴巴地看向桌边的那杯茶水,想要伸手去够,然而动作太大扯到“伤口”,又疼得“嘶”了一下,缩回了手。 江酒看他这样子实在碍眼,凶巴巴地说了一句:“你别动了,我给你拿!” 在江酒转身去拿茶水的当口,顾倾已飞快地将那枚回元丹藏入袖口,待江酒将茶水递上,佯装将丹药伴水吞服。 “谢师尊,您……对弟子真好。”顾倾柔和、明亮的眼眸望向江酒,眼神里不见丝毫隐瞒和欺骗,只有满满的敬爱和仰慕。 恍然间,江酒似乎又一次看到了二人初见时那个对自己“摇尾巴的小狗”。 江酒忽然间觉得心里发酸,撇开了脸。 这傻小子,自己不过借花献佛给他一丸丹药吃,他就瞬间把这顿刑罚本因自己而起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自己费尽心思地扮演着“狠辣师尊”人设,结果却得到一句“师尊对弟子真好”,倒像是蓄力猛攻对敌人打出致命一击,对面却说——按摩得好舒服,不要停! 他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 顾倾挨了铩羽六十鞭的消息很快在玄机阁不胫而走,成了门派上下人人攀谈的热闻。 百味堂内蒸腾的锅气裹着药膳香,在碗盏相碰的脆响里,弟子们的私语蔓延开来。 一位弟子压着嗓子,木筷在碗沿敲出不安的节奏,“你说云珩长老在枫绝谷中受了什么刺激?怕不是被心魔魇住了?” 对面女弟子冷笑:“哼,什么心魔,分明是拿徒弟撒气,连铩羽都请出来了!呵,还为人师尊呢!” “啊?铩羽?不是说罚抄门规嘛?我还想着,帮顾师兄抄几遍呢……” “什么罚抄门规,不想当众折了掌门面子罢了,转头就搬出了铩羽呢!哎,你是没看到,思过崖那一地的血啊……” 啪——乌木筷子被狠狠拍在桌上发出脆响。 二人邻座,是陈寄欢和一位表情愠怒的少年,方才摔筷子的声音便是这少年发出的。 他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神态间是独属于少年人的傲然不羁之色。与他气质相符的是那身花哨的行头:绣金色莲纹的窄袖锦衣,腰上系着多宝蹀躞带,脚上踏着银丝云纹黑色短靴,头上顶着金丝缠就的蝴蝶冠,上面镶嵌的明珠晃得人眼疼。 总结就是俩字儿:有钱! 这锦衣华服的少年正是江云珩的三徒弟,裴浪。 裴浪的出身着实不凡: 修真界百家门派各有所长,但若说当世第一修真门派,那必属《辟天录》原著中男主角楚云霄所在的门派——天一宗。天一宗坐拥修士万余人,万里挑一的天才只是进入天一宗的门槛罢了。 而裴浪呢,更加金尊玉贵,是天一宗掌门的独子。 裴小少爷生下来便是宗门天骄,原本不必另拜他派的,然而天一宗裴掌门在裴浪诞生之日算了一卦,算出此子命数止于十八!若想化解,须另拜其他门派,而卦象所指,分明便是玄机阁。 于是,裴浪拜入了玄机阁,成为玄机阁修为最高深的长老江云珩的三徒弟。 因江云珩常常闭关,是个甩手师尊。故而裴浪日常修行、生活照拂,处处都依仗于大师兄顾倾。裴小少爷眼高于顶,平日里待人接物是七个不忿,八个不服,说好听点叫离经叛道,说难听点叫目中无人,唯一佩服和尊敬的便是这位天资卓越、品性端正的顾倾师兄。 此次从天一宗探亲回来,却听说师兄被罚重刑,重伤不起,裴浪自是焦躁万分。 “师姐,她们说的可是真的?师兄当真受了铩羽六十鞭?”裴浪皱眉问道。 “嗯。”陈寄欢闷声回道。 “哼!他动辄闭关,悉心教导过我们几日?凭什么处罚师兄?”气头上的裴浪看谁都不顺眼,指着陈寄欢碗里的鸡腿,义愤填膺,“还有你,师兄重伤,你还有心情坐在这儿吃饭呢?还吃这么多肉!吃得还挺香呢你!白眼狼!” 陈寄欢秀眉一挑,很是不服,挑衅似的拿起鸡腿大咬一口,“嘿……我吃肉怎么了!怎么就白眼狼了!在你回天一宗吃香喝辣的时候,我早就去探望过师兄了,还给他带了回元丹呢!” 裴浪义愤填膺的嘴脸顿时化成人畜无害的笑容,“嘿嘿,那还算你有些良心。” “嘁!”陈寄欢翻了个白眼。 裴浪一把夺走了陈寄欢手中的鸡腿,往碗里一扔,随后抓住她的手腕,“快别吃了,陪我一起去探望师兄吧,都已经十多日没见他了,我还给他带了礼物呢……” “哎呀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儿呢。”陈寄欢甩脱裴浪,闷闷不乐地又拿起鸡腿咬了一口,这一口就明显没有方才那口香了,“师尊罚我写、写……写检讨呢!” 陈寄欢心里有苦说不出:那日师尊看过她续写的话本后,竟还看上了瘾,令她每日都要交三千字过去。 这玩意儿平日写着当个乐子还行,若是当成日课似的日日要写……苍天呐! 裴浪见陈寄欢不与自己同去,鼻子里直哼哼,“不去算了,我自己去。对了,师姐,有句话要同你说。” “什么?” “少吃些吧,几日不见,你看着愈发圆润了。” 陈寄欢挥舞着手中的鸡腿,“滚啊!” 裴浪这才做了个鬼脸,嬉皮笑脸地“滚”了。 “裴师兄!你可回来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可是错过好多大——事儿呢……”裴浪没走出两步,陈辞和陈岁兄弟俩窜了出来,一左一右拉着他,好一通大倒苦水。 从亲眼看见江云珩一掌轰碎枫绝谷的石门,提着剑冲上金光大殿,还当着众人的面对顾倾使用万剑诀,好在掌门和诸位长老把他拦了下来;再到江云珩不依不饶,把顾倾送至思过崖挨了铩羽六十鞭,鞭鞭见骨,血肉模糊…… 陈辞一通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听得裴浪的脸色是愈发深沉。 “……就连咱们大伙儿送给顾倾师兄解闷儿的玩意儿,都被他没收了呢!”提起这个,陈辞还是满脸愤愤不平,嘴撅得能挂茶壶。 “岂有此理!”裴浪怒而一拍桌子,“江云珩竟然对师兄做出这种事,简直有违师德,误人子弟,败德辱行……”他想要凑够四个词儿来对仗,然而绞尽脑汁也挤不出半点笔墨,于是慌忙之中说了一句:“禽兽不如!” 另一边,“禽兽”江酒和“被禽兽”的顾倾一前一后进入百味堂的大门,却只见百味堂内一片安静,大厅里只回荡着“禽——兽——不——如”四个大字,绕梁不绝。 顾倾:“……!” 江酒:“……?” 江酒语塞:难道自己那天扒顾倾衣服,被看见啦? 7. 第七章 裴小少爷平日里是一呼百应,被争相奉承的角色,就算是说掌门院门口的石狮子是猪,想来也是有人捧臭脚硬说:“没错!还是头大肥猪!” 可此时,裴浪见自己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竟无人附和,心中登时不悦,于是梗着脖子说道:“怎么了?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得有错?” 不是看你,是看你身后那位呀! 他眼里的冰都快把百味堂冻住了! 前几日已在顾倾师兄那里吃过嘴上没把门的亏,哪儿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于是陈辞连忙拽住裴小少爷的手臂摇了摇,咕噜噜直转的眼珠子示意他“别说了”。 偏裴浪是个不信邪的人物,越说还越起劲儿,腰一叉,声音中气十足:“你们都怕他,偏我不怕!如此强势霸道,唯我独尊,我倒要看看,绝顶峰上住着的是仙尊还是邪祟!” 裴浪觉得自己这小话撂得还挺硬,十分得意,然身后却传来江酒的冷哼,“不必到绝顶峰那么麻烦,本尊这就来了。” 满堂死寂中,裴浪僵着脖子回头,正对上江酒似笑非笑的眼。 裴浪惊得一身冷汗,却还在心里自我安慰:小事小事!有什么可慌的。我是谁?我可是天一宗少宗主,师尊还能真把我怎么样不成?他若要罚我吃鞭子,我便闹到掌门那里,再不济传信回天一宗,大不了被爹骂一顿罢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虽如此想着,身体却仍是本能地发抖,头顶发冠上的金蝶都颤抖着几欲展翅而飞。 百味堂正在用餐的众人也纷纷停下动作,放下碗筷,暗暗为裴浪捏一把汗。那日顾倾护派心切,误伤亲师,实乃无心之举,尚且挨了铩羽六十鞭。今日裴浪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师尊“禽兽不如”,还被抓了个现行,实在是半点搪塞不过去了,也不知要怎样收场。 一恍神的功夫,江酒已走到了裴浪面前,他抬起手掌朝裴浪的头而去…… 围观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想得全是:云珩长老不会是想废掉裴浪的灵根吧! 裴浪毕竟是天一宗掌门独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骄,若真在玄机阁出了事,可怎么向裴掌门交代啊! 远远观望的观书长老见此变故,吓得连手里的馒头都扔飞出去,连忙使出“疾行”身法,瞬间便拖着圆滚滚的身子至江酒身前,伸出手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云珩长老——且慢——” 观书长老的阻拦终究晚了一步,江酒的手掌已然摸上了裴浪的头,之后……轻轻地揉了揉,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许久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忐忑地缩着脖子、紧闭双眼的裴浪把左眼单睁开一条缝,却见师尊的表情居然称得上“和蔼”二字,惊得瞪大眼、张开嘴,还差点扭到脖子:“……?” 百味堂围观的众人也都相似表情:“……?” 观书长老劝阻的话到了嘴边,讪讪地将制止的手掌峰回路转在空中划了个圈,改道在自己头上挠了挠,“云珩长老,且慢……慢和徒弟叙旧。” 江酒内心憋笑。 所谓人心,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己若将“狠辣师尊”的人设贯彻到底,对所有徒弟一视同仁,那顾倾只会觉得师尊本性如此罢了。但若对其他徒弟都慈爱和蔼,唯独对他顾倾严苛挑刺,他势必会生出不平之心,心有怨怼,便会黑化。 这是江酒这几日间想出的新法子。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极了,于是笑着拍了拍裴浪的肩,继续道:“就是瘦了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注意多加餐饭。” 顾倾闻言神色微凝,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继而眉峰轻蹙,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师弟,修真之路,以德为先。尊师重道,乃我辈立身之本。”话音稍顿,眼底泛起几分肃色,“你今日言行失度,辱及师长,实非君子所为。” 裴浪素来最敬重这位师兄,此刻被他当众训斥,顿时羞愧难当,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连发冠上的金蝶都蔫蔫地垂了下来。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是……我、我知错了……” 江酒却浑不在意,唇角微扬,眼底竟浮现几分罕见的温和。他抬手轻拍了拍裴浪的肩,语气柔和得不像话:“无妨,浪儿年纪尚小,难免意气用事。”顿了顿,又笑道,“既已知错,便回去把门规抄写三遍……罢了,瞧你这样子,怕是真心悔过,日后谨记分寸便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暗忖:这便算了?!方才裴浪可是当众辱骂师长“禽兽不如”,换作旁人,怕是要挨上几十戒鞭,再罚去思过崖面壁三月,怎的到了裴浪这儿,竟连抄书都免了? 云珩长老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裴浪更是被师尊这般反常的和颜悦色吓得毛骨悚然,后背冷汗涔涔。他宁愿此刻被吊起来痛打一顿,也好过面对这令人胆寒的“慈爱”。师尊越是笑如春风,他越是如坠冰窟——这分明是要秋后算账的架势吧! 唯独站在江酒身后的顾倾长睫低垂,看不清表情喜怒,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机械音适时在江酒脑海中响起:【恭喜宿主,顾倾黑化值+1】 果然有效! 江酒眉梢微扬,转而踱至陈寄欢身前,掌心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拍,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爱:“为师座下三徒,数你最是明理懂事。往后,要多提点你那莽撞的裴师弟。” 陈寄欢满脸莫名,看了看表情复杂的顾倾,再瞧瞧已经呆滞的裴浪,一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我?” 机械音再次响起:【恭喜宿主,顾倾黑化值再+1】 江酒眼底笑意更深:嚯!没想到这法子这么有用? 他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想继续“抓”几个人来“刷分”,与陈辞和陈岁的眼神刚刚对视,二人就如同惊弓之鸟连退数步,险些撞翻身后饭碗。 江酒见状轻笑,在弟子们纷纷退避三舍的目光里锁定了观书长老,上前在观书长老圆滚滚的肚皮上一拍,“观书长老最近清减不少?人看起来都精神了!” 观书长老:“……” 系统忍不住默默吐槽:【宿主……差不多得了,再继续玩下去,人设就要崩了。】 江酒这才收敛动作,余光瞥向顾倾,见他袖边的指节已然攥得发白,嘴角这才浮现一丝笑意。 * 百味堂的闹剧很快便传入掌门陈英豪耳中,观书长老绘声绘色的描述,让这位素来豁达的掌门也不禁捻须沉吟:云珩长老素来冷峻自持, 今日这般反常,莫不是被三个徒弟接连气昏了头? 云珩长老心系修炼,对人情往来不慎擅长也是在所难免,得想个法子让他消消气才好。 恰逢山下紫霞镇递来一纸委托,有户人家儿子丢了,怀疑是妖鬼作祟。一般这种驱魔小事,都会由门派内大弟子带着小弟子前往,如今嘛,倒是有了更好的人选。 那紫霞镇依山傍水,还是远近闻名的纸鸢之乡,此时正值桃李芳菲时节,若让云珩师徒四人同去,既可以做了委托,又能借美景来增进师徒之间的感情,岂非两全其美? 当委托书送至闲云居时,江酒正倚窗闲看陈寄欢送来的“每日话本”。听闻掌门安排,他指尖一顿,将话本放下。 “紫霞镇……”他抚摸手中的请柬,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 前两世,紫霞镇的委托是顾倾与陈寄欢接下的,二人同去三日,归来后少年眼中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时不时于人群中凝思发呆,亦或是独坐廊下无意识地摩挲剑穗。 当时自己身在局中并未发觉,如今细想,原书中被读者诟病的顾倾爱上陈寄欢的设定,原来是有迹可循? “既然如此……”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梨花瓣,眼底闪过一丝欣喜之色,“不如就让我来当这个月老。” 若能让顾倾在此行中明确心意,日后的“爱而不得,怒而黑化”便不算突兀,而是水到渠成了,系统任务自然达成。 江酒正愁自己狠辣师尊的人设对顾倾似乎不太奏效,总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如此一来对完成任务重新燃起信心,速速将紫霞镇的委托通知给三位徒弟。 三日后,当师徒四人踏入紫霞镇时,恰逢一场春雨方歇。天光乍破,云销雨霁,整座小镇浸在金色的暖阳里。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漫天飞舞的纸鸢。 朱红的锦鲤摇头摆尾游过碧空,五彩的蝴蝶振翅而飞,更有长达数丈的蜈蚣纸鸢在云端蜿蜒……这些精妙的造物在天空随风摇曳,丝线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金光,将整片晴空点缀得如梦似幻。 “不愧是被誉为纸鸢之乡的紫霞镇……”陈寄欢忍不住感慨道。 饶是见过大世面的裴小少爷也仰着头看入了神,冷不防撞上了一堵粉红色的肉墙。 “抱歉,撞到姑——”裴浪回神前望,赔罪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只见面前身着粉裙的“佳人”络腮胡浓密似钢针,横刀眉凌厉如剑锋,魁梧的身形将他整个人都笼在阴影里。 “眼瘸了?老子掏出来比你还大!”那“姑娘”声如洪钟,震得裴浪耳膜生疼,“……外乡来的吧你。” 更令人瞠目的是,放眼望去,满草坪执线放鸢的,尽是些作女子打扮的……壮士。有翘着兰花指捻线的,有提着裙摆追风筝的,还有个“妙龄少女”正豪迈地岔开双腿调□□筝线,腿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一旁穿着正常的男女们却对此熟视无睹,小贩沿街叫卖谈笑自若,少女给“粉裙壮汉”擦汗满眼含情,仿佛眼前这番奇景,不过是紫霞镇最寻常的风光。 裴浪和陈寄欢大受震撼,连素来稳重的顾倾都忍不住眉心一跳,江酒更是差点崩了表情……这紫霞镇,莫不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传统癖好吧? 8. 第八章 几人虽满心疑惑,恨不得拉住路人细细询问,可委托在身,不敢有丝毫耽搁,于是只能将满腹疑问暂时抛在身后,快马加鞭朝着委托那户人家疾驰而去。 委托人冯老爷是镇子里数一数二的富商。早年他不过是个落魄行商,背着褪色包袱踏入此地时,草鞋还沾着别处的泥土。谁能想到,他竟在这方水土里窥见商机。 紫霞镇匠人指尖翻飞,能将竹骨薄纸化作翩跹鸢影。他以过人胆识打通商路,让这些乘风而起的纸鸢,如候鸟般飞向大江南北,也让自己的家业如滚雪球般越积越厚。 他财运亨通,子孙运却绵薄,年过半百才盼来麟儿,自是爱若珍宝。可前些日子冯小少爷竟如断线风筝般消失无踪,冯府上下疑是妖邪作祟,一纸委托连夜递到了玄机阁。 众人快马加鞭,终于在暮色四合时赶到冯府。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飞檐斗拱气势非凡,处处彰显着主人家的财大气粗,可叩响门环后,等来的却是管家皮笑肉不笑的阻拦。 “几位仙长,劳烦远道而来!只是,我家少爷已经找到了,这委托嘛……就收回了。”管家脸上笑得灿烂,脚下却像生了根般抵住府门,只开了道勉强容人窥视的缝隙,连虚邀入门奉茶的客套都懒得做。 陈寄欢是第一次接委托,在来的路上已幻想了一出如话本子般精彩的驱鬼捉妖戏码,闻言有些失落,但仍点了点头:“人找到了自然是好事。只是……白跑一趟罢了。” 管家依旧挂着脸谱化的笑容,从袖口中摸出一个干瘪荷包,“哪能让诸位白跑?这点心意,就当茶水钱。” 裴浪接过荷包掂量一下,白眼翻得几乎要望进天灵盖,嗤笑一声:“打发叫花子呢?小爷缺你这点碎银子?” “这个嘛……”管家尴尬笑笑,却不过多言语了。 几番对话间,顾倾的目光始终通过门缝向府内窥探,他分明看到淡淡的鬼气环绕府中,于是望向江酒,“师尊……” 前两世,紫霞镇的委托状江酒扫过两眼,隐约记得这桩案子背后藏着厉鬼作祟的秘辛,哪是这般容易就能了结的?但委托人既已收回委托,死缠烂打反易失人信任,只需留在附近等委托人再次找上即可。 于是抬手示意顾倾别再多言,朝管家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们便不叨扰冯府清净了。” 众人离开冯府,行至镇口,道旁纸鸢铺子琳琅满目。陈寄欢望着漫天飞舞的彩鸢,脚下生根似的挪不动步,却又不敢造次,只频频偷瞄师尊神色。 江酒见状唇角微扬,信步走向一处摊位,欲给徒弟们也一人挑上一只。 各色纸鸢流光溢彩,其中一只尤为夺目:墨青为底,银线勾勒的鹰隼振翅欲飞,利爪如钩,翎羽根根分明,其间还缀着细碎的琉璃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精致的纸鸢。”江酒赞叹。 摊主捋须笑道:“客官好眼力。这是周家所画的最后一批纸鸢,他家祖上可是名扬天下的画师,达官显贵都争相收藏其画作呢。”说着叹口气,“可惜周家绝了户,这般手艺也就失传了……这只鹰隼纸鸢可是孤品!” 江酒问及价钱,果然令人咋舌,于是转而从普通的纸鸢中挑了只牡丹花递给陈寄欢,又选了个雏鹰抛给裴浪。 独独漏了顾倾。 本着“一碗水不端平”的理念,江酒此举自然是故意的,于是他转身去看顾倾的脸色,期待能从他脸上捕捉出一丝愤愤不平。 可顾倾却迎着江酒探究的目光对师弟师妹笑了笑,表情里看不出半分波澜,而是十分理所当然地与江酒并肩而立,一开口便是一副长辈口吻:“你们去玩儿吧,不要跑远,我和师尊在这里等你们。” 江酒心中隐隐失落:这招果然不好用了。 在来紫霞镇这一路上,江酒对裴浪和陈寄欢可谓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一会儿将自己的外袍给裴浪披上,一会儿又把自己坐着的软垫让给陈寄欢,次次都当着顾倾的面,可系统却再未出现过“顾倾黑化值”增加的提示。 这招用一次两次还行,多了就不灵了。 看来,自己这个师尊在他心中并无多少分量。 心里不在意这个人,自然便不会在意他会不会“一碗水端平”。 想想也是,这种“让人吃醋”的不入流计俩,还得是正牌女主角陈寄欢来用才行,自己为人师尊却如此行径,多少有些贻笑大方了。 江酒自嘲地笑了笑,正欲拂去心头杂念,忽闻远处传来争执。 抬眸望去,只见一位发如枯草、衣衫褴褛的老人死死攥着裴浪的衣袖拉扯。裴浪俊脸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猛地将老人一推,“你这老疯子发了什么病!放手——”老人登时被推倒在地,口中“哎呦”一声。 江酒和顾倾对视一眼,立刻起身上前。 老人仍执拗地爬起去扯裴浪的前襟,手指褶皱里渗出的泥污在锦锻上晕开污渍,那架势似乎要将锦袍整件剥下才肯罢休,“不行,你不能穿衣裳,脱了!你得脱了衣裳……” 老人口齿不清,颠三倒四说了一通,却也只隐约听得“脱衣裳”字眼。 裴浪更是大感耻辱,气得额角突突直跳,一把拔出佩剑指向老人,骂道:“你个为老不尊,出口无状的东西!小爷我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 一旁的陈寄欢被这变故吓得惊声尖叫,还以为老人就要血溅当场。 江酒不满徒弟鲁莽,电光火石间已飞身赶到,正欲施法护住老人,却只听得“呯锵”声响,顾倾却先一步侧身上前,未出鞘的佩剑反手格挡开裴浪的剑锋。 顾倾神情少见的严肃,朝裴浪递出个“退下”的眼神,“师弟——” 他声音不重,却让裴浪持剑的手腕一颤,虽有些不愿,却也立刻偃旗息鼓,后退收剑。 老人被这一剑吓得魂不附体,欲言又止,犹豫不定。 江酒见老人表情并无冒犯神色,只是神情着急似有难言之隐,于是撩起衣摆蹲下,素色衣袍如雪莲般在地上铺展。他温热的手掌按住老人颤抖的肩头,清澈的嗓音似有令人心绪平静的神效:“老人家,慢慢说,我们听着呢。” 老人佝偻的脊背剧烈起伏,突然抓住江酒的袖口,枯枝般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肉里:“在紫霞镇,男子不能放纸鸢!除非……除非穿上绣裙,簪上花朵,扮作女子模样!” 江酒疑惑,追问道:“若是违反了这条规矩,又当如何……” 老人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挠:“不行啊!会抓走……都抓走当新郎官……少爷,啊不!小姐……不行,不能再多说,不敢再说了……”语无伦次间,他突然发出怪异的尖笑,踉跄着消失在街角。 裴浪朝老人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嫌恶地掸着衣袖上沾染的泥垢,“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疯疯癫癫的老东西!” 江酒却眸光微动,老者的话,倒是解释了先前看到的男扮女装放纸鸢的异象了。

男子放鸢需扮红妆……冯家少爷离奇失踪……这两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联? 思绪未断,忽闻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但见一辆鎏金描彩的马车疾驰而来,四蹄踏起滚滚烟尘。顾倾身形如电,眨眼间已挡在江酒身前,将飞沙尽数拦下。陈寄欢与裴浪躲避不及,呛得连连咳嗽。 “哪个不长眼的……”裴浪话音未落,马车车帘掀起,露出冯府管家那挂着讪笑的脸,“仙长留步!我家老爷有请——” 管家仓皇下车,扶出身后的一位青袍老者。老者便是这次的委托人冯老爷,他虽年近七旬,却姿态挺拔,昔年的风流俊朗仍在眉骨间留存,此刻却满面憔悴,眼眶泛着青黑,显然为爱子之事操碎了心。 他越过管家攥住江酒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仙长明鉴!先前以为犬子寻回,此事已了。没想到人虽回来了,却始终昏迷不醒,大夫说……说他脉象虚浮,像是丢了魂!” 如此结果在江酒意料之中,于是点了点头道:“果然如此。” 冯老爷攥着江酒的手愈发紧了,眼神中迸发出希冀的火光,“仙长果然料到!如此说来,仙长是有法子救我儿性命?” 裴浪虽说平日里不满江酒做派,此时却狐假虎威也得意起来,抢先道:“那是自然!我师尊可是玄机阁修为绝顶,我师兄更是无需多言,天纵奇才,人中龙凤,乃修真界年青一代的翘楚——”裴浪提起顾倾便忍不住多吹几句,不妨被一旁的陈寄欢用手肘止不住地捅向侧腰,疼得“嘶”了一声,这才转了一圈重回话题,“……你儿子这点小事儿,自然不在话下。” 冯老爷得此一诺如获万金,激动地点头,“太好了,太好了,多谢几位仙君,我儿有救了!” 裴浪眼珠子一转,又道:“只是嘛……” 冯老爷连忙询问:“仙长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我们路途辛苦远道而来,可到了某家府上,却连杯茶都没喝上就被打发回去……某家可是说过,委托收回了。” “裴浪。”江酒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警告。 裴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道:“怎么?我们是他家佣人不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冯老爷怔了一下,瞥了眼旁边满脸心虚的管家,心中顿时明了,于是二话不说朝江酒几人跪了下来,“几位仙长,先前是鄙人失礼,多有得罪,还请仙长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救我儿性命……冯某家资,尽可奉上!”冯老爷这句话说得仿佛字字泣血,情绪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 “快请起。”顾倾踏出半步,双手稳稳托住冯老爷颤抖的双臂。他眉目清朗如皎月,声音温润似玉磬:“修真之人,当以济世为怀,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义不容辞之事。令郎遭此劫难,晚辈自当竭尽全力,黄白之物,岂能与性命相提并论?还请宽心,定让那妖邪伏诛,令郎魂魄归位。” 一旁的江酒内心暗暗叫好。 抛开原书结局的黑化反转不谈,顾倾不愧是追文时自己最喜欢的人物,这格局,这三观,这长相,这气质,只会开金手指和开后宫的男主角哪里比得上他?可这样心怀苍生、端方雅正的少年,日后怎么会沦为人人喊打的大反派呢? 作者一定是脑子被门夹了! 然而无人得见,在顾倾转身的刹那,他眼中那份温润正直和悲天悯人便如晨露遇阳般消散无踪。他微微侧首,用余光瞥向江酒,见师尊果然对自己露出赞许的目光,嘴角才勾起一抹弧度。 9. 第九章 冯府庭院沉淀着岁月的朴拙,青石苔痕,一派沉静。院心立着一尊“人执纸鸢”的石像,匠人执线,纸鸢欲飞,无声诉说着这户人家凭一纸轻鸢扶摇而起的根基。 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在这沉静古意间无声流淌,循向药香氤氲的深处望去,屋内一张精雕的檀木卧榻上,静静躺着一位少年。 他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血色,只余一片沉寂的灰白,便是任凭冯老爷寻访名医,也未能将其唤醒的冯家少爷。 江酒伸手按住少年眉心,闭目片刻后睁开眼:“他三魂中仅剩天地两魂,而人魂离体,肉身最多只能维持三日。” 陈寄欢心直口快:“那三日后呢?” 江酒和顾倾没有接话,但此时沉默已是答案,裴浪对冯府之前所为本就有些怨气,故而轻飘飘道:“就是死呗。” 冯老爷闻言,浑身一软,向后踉跄一步,不慎将木架上价值连城的青瓷瓶打落,“呛”地一声碎了一地,却也毫不在意,只苍然道:“我的儿啊!” 江酒道:“你先别急,先把事发经过仔细说来。” 冯老爷道:“约莫是十日前了,他说要与平日交好的公子小姐们踏青游玩,可那日风沙骤起,风停后人却不见了,全府出动,连周围镇子都找遍了,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啊!这才请了玄机阁的各位仙长前来寻找。可今早,有家仆来报,一樵夫在后山砍柴时发现了他,本以为人找到就没事了,可没成想……”说着,又是一阵叹息。 “与公子小姐们同游?这便是关键了。”江酒露出了然的神情,继续道:“紫霞镇男子放纸鸢需扮红妆的传闻,冯老爷可曾听说?若众人欲放纸鸢,而公子不愿在朋友面前出丑,于是身着男装放了纸鸢……” 话至此,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良久,冯老爷突然重重拍桌:“坊间传言怎可轻信,我镇上男子放纸鸢者何止百人——” “可他们皆身着女子装束呀?”陈寄欢反问。 冯老爷沉默说不出话。而管家喉头滚动,偷瞄着主人脸色,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叫:“老爷一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只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无风不起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少爷出门那日,老朽也曾劝过了,可他偏要穿那身玉色缎袍……” 冯老爷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个缘故……” 江酒道:“究竟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试试便知。” “仙长,你这是要……” “以身为饵。” 冯老爷闻言大为震动,忙拉着几人千恩万谢,又欲拜下。 安抚过冯老爷之后,江酒同徒弟们出了冯府,便直奔附近的纸鸢铺子而去,需给自己和顾倾也挑一只纸鸢。 在纸鸢铺掌柜这里打听一二,方知紫霞镇这四五十年来确实有不少男子失踪的案子,巧的是,据说他们失踪前都曾身着男装放纸鸢。看来,传闻并非捕风捉影。 “这鬼怪偏爱抓放纸鸢的男子,倒是闻所未闻,心思着实难猜。”江酒感慨。 既如此,他们便偏偏身着男装放纸鸢,倒是要看看,这鬼怪究竟有何目的和手段。 紫霞镇的纸鸢千奇百怪,有传统的飞燕、雄鹰、花朵样式,亦有少见的毛笔、萝卜、马车造型,甚至还有专门的画师将客人模样画于纸上做成人形纸鸢,以弥补客人不能“直上九重天”的遗憾。在此地,仿佛万事万物都能被紫霞镇工匠的一双巧手做成纸鸢,翱翔于浩浩蓝天。 裴浪挑了一个三丈长的大龙纸鸢,献宝似的拖到顾倾面前,“师兄,你瞧瞧这个,威风八面,雄姿英发,你可喜欢吗?” 陈寄欢咧了咧嘴,极不赞许摇摇头,“这玩意儿没点手艺放得起来吗?你可别难为师兄了。还是来看看我选的,是一个秤砣样式的纸鸢呢,要我说,师兄这般实心眼的人,配这个正好合适,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敢打趣师兄——”顾倾头号迷弟不满,与陈寄欢闹作一团。 顾倾无奈地摇了摇头,头一歪看向江酒,嘴角弯弯,眉目含笑,“师弟师妹们的纸鸢可都是师尊亲自选的,不会他们都有,独我没有吧?”尾音带着些遗憾的喟叹,又似欲壑难填的撒娇。 茶!实在是茶香四溢! 面对这张脸,江酒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的。 于是,江酒慌忙低头,随手拿起了面前的一只纸鸢,交差似塞至顾倾怀中。 顾倾看着自己手中的纸鸢,通体碧绿,状如树叶,有些疑惑:“师尊,这是……” 掌柜和江酒异口同声。 掌柜:“柳叶。” 江酒:“绿茶。” 看着顾倾莫名的眼神,江酒把“绿茶纸鸢”从他手中拿走,转而又拿起另外一只,这只纸鸢通体黑色,形状像一杆威风凛凛的长枪,“你既不喜,那就这只。” 主要是颜色吉利,黑色的嘛,祝你早日黑化! 可江酒此举,居然引来了周围几位妇女的注意,她们揶揄的目光在江酒和顾倾身上不住地打量,而后窃窃私语几句,都发出打趣的窃笑。 江酒:“?” 掌柜见状,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及时附耳上来,解释道:“客官,这个样式的纸鸢……根据本镇的传统,是妇人买给自己相公的,祈求相公龙精虎猛,金枪不倒。” 江酒:“!” 不是?这紫霞镇关于纸鸢的传统未免也太多了吧! 稍不留意就会踩雷啊! 江酒心虚得环顾左右,见陈寄欢和裴浪还在打闹,而顾倾则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长枪”,也不知是否听到自己和掌柜的对话,于是着急忙慌地将“长枪”从对方手中夺走,随手拿了只最朴素的飞燕纸鸢塞过去,“……我拿错了!给你这个!” 二人手指相触的一刹那,江酒莫名觉得指尖仿佛过电,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敢直视顾倾的眼睛。 “谢师尊,我……很喜欢。”顾倾看着撇开脸的江酒,眼角笑意愈深。 恰此时,陈寄欢兴致冲冲地举着一只仙鹤造型的纸鸢上前晃了晃,“师尊气度高雅,又一身素白,这个仙鹤款式的再合适不过了!” 江酒还未答话,裴浪便率先否了,“不好,这个像是小姑娘玩儿的,一点也不适合师尊。”自己则拿了一只白虎的,“看见没,凶神恶煞……啊不,是威风凛凛,这个才对!” 二人就仙鹤好还是白虎好吵了几个来回,于是齐刷刷地看向顾倾,“——师兄,你说呢?” 顾倾却低头打量着眼前的铺位,目光仔细地在一只只纸鸢中扫过去,直到看到一只纸鸢时眼前一亮,嘴角微弯,小心翼翼地捧到江酒面前:“我觉得……这只就很好。” 江酒垂眸,一只雪白的兔子纸鸢正仰着圆滚滚的脑袋与他对视。红玉镶嵌的眼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三瓣嘴上还绣着几根银丝胡须,白色绒毛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抖动着长耳跳走。 江酒和那只兔子四目相对:“……” 与那对红宝石般的兔眼对视片刻,江酒面无表情地将纸鸢放回原处,转而抄起一只最朴素的飞燕纸鸢,转身的速度快如残影。 * 暮色渐染,四人来到镇口草坪,齐放纸鸢,因都着男装,果然引来频频侧目,更有几位老者摇头叹息,“男儿放鸢,必有栽秧……你们快收——” 老者话音未落,江酒手中的纸鸢便如同断了翅的鸟,“啪”的一声以头抢地,栽进草丛。 这已是江酒“坠机”的第十三次。 “师尊,纸鸢不是这样放的……”陈寄欢实在看不下去了,憋着笑提点:“要逆着风跑起来。” 裴浪更是一点不给江酒面子,笑得肩头直颤,得意地晃了晃自己手 里的线轱辘,“师尊,要不我再给你示范一遍?你看,我的线都快放完了。” 江酒自然见了徒弟们方才是如何放纸鸢的,只是自己这么一位高冷超脱的仙尊,若是手拿纸鸢在徒弟面前狂奔,那画面——着实有些不雅吧? 为了保住逼格,江酒脚步不动,仍然不死心地扯着线绳随风晃来晃去,然而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了上来,他转过脸一看,不知顾倾何时贴近身后。 顾倾眼神清澈如镜,动作自然地握着江酒执线的手,说话间温热的吐息却似有似无地扑在江酒耳际:“师尊莫懊恼,师尊平日专注修炼,哪有空把玩这些孩童的玩意儿。”他眼角弯弯,眼神里竟少见得带了点狡黠,小声道:“无碍,我来教师尊好了。” 江酒脊背瞬间绷直,他虽表面上冷若冰山,实则内心几欲雪崩。若此刻化出心声小人,约莫早已头顶冒烟在满地打滚:被徒弟圈在怀里教放纸鸢?他玄机阁长老的颜面何在啊! 江酒决定不蒸馒头争口气! “不必!”江酒猛地抽手,并指凌空画符,幽蓝灵光没入纸鸢的刹那,那飞燕突然诈尸般窜起,连线都未绷直,却直冲九霄不说,还在云端连翻了三个空心跟斗。 哼,什么叫实力?这就叫实力! “看到了吗?”江酒负手望天,广袖被疾风吹得猎猎作响,“修为精深者,放纸鸢亦是信手拈来,你们且好好学着吧——” 看着裴浪和陈寄欢惊讶得张大了嘴,江酒内心得意,又一歪脑袋去看顾倾神色。 顾倾也眼角弯弯,语气温柔地像是在哄人:“嗯嗯,真厉害,不愧是师尊呢。” 江酒:“……” 当哄小孩呢? 四人的纸鸢都已飞起,一炷香过去,却并无异常发生。正在陈寄欢狐疑所谓传闻是否只是讹传时,天际滚过闷雷,原本和煦的春风骤然转烈,卷起漫天黄沙,简直目不能视。 风沙力量之大非同小可,纸鸢吃紧了风、扯紧了线,江酒只觉得手中的线轱辘拉着自己朝天上拽去,于是心中默念万斤诀,扎稳下盘。 “师尊,这风好大,我好害怕!我觉得,我就要变成纸鸢飞走了……”陈寄欢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慌忙得手足无措。 “这风有古怪……呸!”裴浪刚一开口,便吃了一嘴的沙。 “别怕,抓紧我!”江酒沉声道。 陈寄欢几乎立刻便抱住江酒手臂,裴浪虽未求助,却也很快抱住江酒另一只手臂。陈寄欢和裴浪二人修为尚浅,几欲被纸鸢的力道所带飞,二人齐齐扯住江酒后,江酒一个不慎脚下虚浮,险些跌倒。 “师尊当心——”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环住江酒的腰。 少年已初长成,玄衣下的肌理透过两层衣料仍灼烫着江酒的脊骨。更鲜明的是那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在江酒后心,竟比漫天嘶吼的风沙更震耳欲聋。不知为何,在这漫天黄沙中,在这危机四伏里,感受着这紧锣密鼓的心跳声,江酒的内心竟出奇得平静下来。 “不要慌,抓紧彼此,避免落单,持稳线绳,跟着纸鸢的力道走,看看‘它’究竟要把我们带去哪里。” 江酒默默撤去了万斤诀,任凭狂风将四人身体凭空带起,如纸鸢般扶摇直上。几人在狂风里沉沉浮浮,不知穿过多少重雾霭,狂风渐停,江酒施了个法诀,让四人平稳落地。 陈寄欢只觉足底一轻,睁眼时已稳稳落在青砖上。裴浪踉跄半步,却被眼前景象惊得忘了叫疼—— 风沙散尽的刹那,眼前竟非料想中的森罗鬼域,反是座精巧如工笔画的府邸:假山叠嶂,花草秀美,九曲回廊蜿蜒其间,廊柱彩绘鲜艳明丽。 回廊前,十二名身着各色彩裙的婢女分列玉阶,为首一名青袍小厮笑意温和打量四人,折扇在掌心中轻轻一敲:“几位踏风而来,定是来迎娶我家小姐的贵客?” 10. 第十章 见此场景,江酒想起先前那位老者“抓去做新郎官”的癫狂之言,心知先前失踪的诸位男子,包括冯小少爷的“人魂”,大抵就在眼前这座府中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正色道:“正是,敢问贵府小姐所在何处?” 小厮闻言将双手负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笑容里颇有几分傲然之色,“我家小姐金尊玉贵,才貌双全,所嫁之人自然也要经过千挑万选,方能匹配。老爷和夫人设下招亲比试,几位中若谁能经过筛选,成为我周府的姑爷,自然就能在洞房花烛夜见到我家小姐了。” 周府? 江酒与顾倾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先前在纸鸢铺子里见到的那只精美华贵的鹰隼纸鸢,不正出自周家吗?只是那掌柜说周家早在几十年前便绝了户,所造纸鸢也已成为孤品。 可眼前的“周府”府邸精美,园林雅致,还有这么多小厮、婢女在此服侍,那他们……却又是个什么东西? 江酒此时再去打量小厮和婢女,只觉他们虽面容带笑,但嘴角弧度如量尺裁出般整齐划一,面颊虽有血色,却似莹白宣纸上敷着艳红朱丹,无端透出几分诡异和渗人。 顾倾的手已然搭在佩剑上,蓄势待发,正欲出鞘!他神色凛然,转脸看向江酒,眼神中的意思分明是在问:师尊,动手吗? 江酒摇头。 这周府十分古怪,看似仙气氤氲,实则每道洞门后都萦绕着更为浓重的鬼气,纵横交错,深不可测。这些仆婢不过是提线傀儡,自可轻易斩杀,可若此时斩断丝线,怕要惊动幕后那只织网的毒蛛,届时冯公子的魂魄,便再无处寻觅了。 如此看来,通过“招亲比试”是唯一能见到那位“小姐”的法子了。 青袍小厮微微一笑,将手中折扇移至胸前,施施然将扇面展开了些许,露出上面娟秀的“量体”二字,随即微笑道:“第一关名位‘量体’,诸位贵客,请吧。” 四名婢女款款上前,分立在四人身前代为引路,分明是要将几人分开带走的架势。 裴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额角已有冷汗滴落,他向顾倾瞥了一眼,见师兄果真如预想般神色无常、毫无惧意,于是颤抖的指尖攥成有力的拳头,双眸里的惧色也化为豁出去的决绝:“带路!”说罢,硬着头皮跟上婢女脚步而去。 反观陈寄欢却似脚下生根,见要单独行动,几乎立刻便抓住江酒手臂,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江酒的肉里,攥得他倒抽冷气,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呜呜……师尊……能不能和他们打个商量,让我跟你一起呀……” “……”有话好好说,你先把手松开……行吗? 顾倾欲行的脚步顿住,皱眉看向江酒被狠狠抓握的手臂,眼神里迅速闪过一丝担忧之色。 江酒刚巧偏头望向顾倾,立刻将他这丝担忧捕捉于心,嘴唇未动,传音术却已将话语带至三人耳畔:“浪儿,寄欢莫怕,为师已在你们身上画了随行符,可随时查看你们位置。” 说着,他手指微动,一根淡蓝色的丝线隐隐于江酒的指尖贯穿至裴浪和陈寄欢的手心,很快又隐去不见。 裴浪这才有了倚仗,僵硬的后背松弛些许;陈寄欢也终于松开了江酒手臂,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跟随引路婢女而去。 江酒心中暗想:前两世自己居然未曾察觉,顾倾居然如此关心小师妹的一举一动,如此……他总该放心了吧? 他眸光微转,悄然落向一旁的顾倾,但见对方眉宇间担忧的愁结虽已解开,却眼角微垂、眉头似蹙,分明又拧成了一个新的结。 紧接着耳畔响起顾倾的传音:“师尊,这随行符……怎么师弟师妹们都有,独我没有?” “……”江酒无语。 大事小事他还是拎得清的,眼前这当口,他发誓是真没想搞什么“一碗水不端平”策略。实在是以顾倾的修为,眼前这些小喽啰实在不能耐他如何——前两世此地的委托,便是由他了结。 顾倾此问,就好比稳坐年级第一宝座的学霸举起手,一脸正色地问:“老师老师,十以内的加减法,你怎么只给他们讲,不给我讲呀?” ——邀宠的意味就快要溢出来了好吗! 之前对顾倾总有原书滤镜,觉得大徒弟成熟稳重、踏实可靠,乃修真界年青一代的翘楚,如此一看,分明也是孩子心性嘛! 江酒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欲理他,正待跟面前的引路婢女离去,然而右手却忽然被拉住了。 他不明所以地回头,探究的目光撞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眸。 顾倾微微垂首,修长的手指不容置疑地包裹住江酒的手背,温热的指腹在掌心轻轻摩挲着。痒意如细小的电流,瞬间于指尖窜延至四肢百骸,江酒指尖微颤,本能地想要缩回,却被对方更坚定地攥紧,固执地在他掌中游移,一笔一划,直至最后一笔尘埃落定,掌心的温热才骤然撤离。 ——是随行符。 “师尊放心不下师弟师妹,我也不放心师尊。”耳畔响起顾倾的传音。 按理说传音术只传声音,可江酒却似乎感受到来自耳廓酥麻的暖意,夜风吹不散残留的痒,他低头看着掌心中无形的印记,心湖微澜,不知是因何原因竟没敢抬头看顾倾的表情,跟着那引路的婢女慌忙离开。 江酒跟随婢女走过周府,他有意观察环境,于是脚下放缓了步子,细细打量起这番天地。 但见府中风水布局,一石一木皆暗合章法,气度雍容,俨然宫廷气象;目光所及处,亭台楼阁掩映于奇石叠嶂之间,雕梁画栋自不必说,便是那随意陈设于园中的古玩珍器,也有宝光隐隐流转,绝非凡品。 江酒暗暗心惊,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紫霞镇,竟还隐藏着这样深不可测的人家? 婢女引他来到一处厢房,房间正中摆着一扇屏风,屏风后是供人坐卧的罗汉床,旁边支着一个衣架。屋内的蜡烛并未点燃,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悬在穹顶,将室内照得雪亮。 江酒正打量间 ,婢女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长尺,冲他说道:“公子,请您宽衣吧。” 江酒并不是矫情的人,方才说这一关叫做“量体”,便已猜到是要考验准姑爷的身材体貌,也已做好宽衣解带的心理准备。只是面对眼前还不知是人是鬼的婢女,总觉得于她面前脱掉衣服很是怪异惊悚,于是思量下只先脱了上衣。 江酒身形乍看之下,颇有几分文士的清瘦伶仃,一袭素色外袍笼着,更衬得骨架纤秀。然而待那层薄衫褪去,方显内里乾坤:腰腹间竟无一丝赘余,线条紧致而流畅,并非粗犷的贲张,而是千锤百炼后的矫健,如劲竹拔节,又似孤鹤临风。 婢女手持长尺,冰凉的尺缘寸寸游移于江酒周身,冷硬的触感宛若游走的灵蛇。江酒只觉颈后寒毛倏然倒竖,细小的战栗自脊柱窜起,激得他周身一凛。尺身游弋之处,寒意久久未散。 待江酒以为丈量完毕,终于松了一口气时,婢女的一句话却又使这股气提了回来:“公子,还请脱下裤子。” “……”真的有必要这么严谨吗? 婢女似乎看出江酒的犹豫,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公子既然要招为我家姑爷,自然要同我家小姐完成周公之礼,那物尺寸若是不足,小姐想必不喜,自然不能入选。” “……”江酒面上的表情几乎要挂不住了。 这等虎狼之词究竟是如何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义正言辞的啊! 难道……真要让她量那里?! 不行!绝对不行!大不了就杀出去! 可难办的从来不是如何做掉面前的婢女,而是不知对方是如何判定“考核过关”的,若是打草惊蛇,没能找到那位冯公子的人魂,冯公子的性命当真休矣。 自己堂堂玄机阁长老,初次带徒弟们下山处理委托便搞成了一坨……这说出去,云珩长老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前两世,这委托是陈寄欢和顾倾同去的,那时候顾倾用的会是哪一招?难不成次次都被这非人之物量了“那处”尺寸? 噫…… 江酒的脸顿时皱成一团。 那场景……实在是不忍细想。 婢女见江酒迟迟没有动作,竟亲自上手欲脱去江酒的外裤,指尖几乎碰到他的腰侧,然而未等江酒动手—— 咻—— 门被大力推开,紧接着一柄长剑破空而至,自那婢女胸前贯入,透背而出!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狠狠掼起,死死钉在身后的墙壁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江酒的目光落在那犹在颤动的的剑柄上——是顾倾的剑! 他立刻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顾倾沉着脸走入室内,衣袍翻飞间,身后门扇被一股无形劲气“砰”地合拢。 顾倾眸光如刃,死死盯住墙上的婢女尸体,那惯常含笑的眉眼此刻却凝着寒霜:“此等污秽腌臜之物,岂配碰师尊分毫,真是找死——”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戾气。 江酒从未见过这般凶狠的顾倾,一时间竟怔在当场。 11. 第十一章 此刻的江酒脑海中升起一个念头:原书作者设想中的“大反派”顾倾,应当便是眼前这幅模样吧? 系统提示音也适时地响起:【恭喜宿主,顾倾黑化值+10】 竟加了十点! 江酒有些惊讶,反复思量方才自己究竟做对了什么,可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前两世的经验告诉他,系统是不会告诉宿主攻略对象黑化值增加的原因的,问也没用。难道说,这是顾倾第一次手中沾血的缘故?虽是诛杀鬼怪,却也勉勉强强为日后的嗜杀成性做了铺垫。 眼见江酒表情微讶望着自己,顾倾眼底的戾气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雾般的水光,就连声音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轻颤:“师尊……徒儿实在是,担心你……” 顾倾说罢,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手心一层薄汗,正微微颤抖,显然很是后怕。 江酒看得心头一紧,只道他护师心切,有心宽慰,却碍于如今人设,也只能冷嗤一声道:“此物非人,你此举非造杀孽,而是为民除害,怕什么?” “弟子谨遵师尊教导。”听江酒如此说,顾倾绷直的脊背才终于放松些许。 恰在此时,门外连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先前那位青袍小厮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可已量好了罢?” 屋内,二人的目光倏然交汇,霎那间便已达成无声的默契。 江酒走到婢女尸体旁边,发现尸体上没有血腥味,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一时也辨不出是什么。他没空多想,指尖凌空疾划,瞬息之间结印,朝尸体隔空一点,使了个障眼法。 只见尸体周围的光影一阵扭曲,像水波一样荡开,随即尸体就消失了,好像从没存在过。 与此同时,顾倾召回佩剑,指尖自剑身上的暗红液体轻轻一蘸,下一刻,便化为方才那位笑容僵硬、眼神空洞的婢女,连衣角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婢女”抬起那煞白的脸看向江酒,可眼波流转间却带着独属于顾倾的温柔笑意。 江酒见“婢女”痴痴朝自己微笑,顿时头皮发麻,赶紧在眼前施了个显行诀,这才看清顾倾障眼法下的本来面目。 青袍小厮推门而入时,“婢女”顾倾正拿着长尺在江酒面前比划,然小厮眉头一蹙,很是不满:“怎地连下裤还未脱下?我已交代多次,那物的尺寸也得测量!快些,我看着你们量!” 顾倾扮做的“婢女”动作顿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抬头看向江酒。 而江酒脚步不动,不动声色地找寻借口,“在下素无断袖之癖,你杵在此处观我宽衣解带,成何体统?” 听江酒这番说辞,那小厮面上的表情很是变幻莫测了一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婢女”顾倾闻言,似是微怔,随即垂下眼睫,学着先前那婢女的姿态,朝江酒盈盈一福:“既如此,奴婢倒有一法子,请随奴来。”说着,便将江酒引至一扇木质雕花、丝绸为衬的屏风之后。 屏风后,二人四目相对,江酒有些提防地看着他,无声的质问着:你要干嘛? 顾倾一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什么,便忍不住先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迎着江酒愈发不解的目光欺身向前,附在对方耳边说道:“师尊,弟子唐突了。” 他话音刚落,江酒便猝不及防被他按倒在身后的罗汉床上,还没来得及反应,顾倾温热的手掌已然探下,隔着薄薄衣料,在他劲窄的腰侧细细摩挲,那架势,还要往小腹处缓缓游移…… 江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汗毛都唰得炸了起来! 这逆徒,怎么一点不知变通,难道真要按这小厮所言,去量自己师尊的……那啥,不成吗? 真、真、真是,大逆不道! 都这样了还能忍下去的话,那他江酒简直就不是人了,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猛地抬手攥住了顾倾那只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 手腕骤然被擒,顾倾动作一顿,面上掠过了一丝错愕,片刻后却又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他并未急着抽回手,反而就着被按住的姿势微微倾身,用压低嗓子的气音道:“师尊,你想岔了。徒儿岂敢……那般造次。”言语里分明藏着几分戏谑。 另一侧,二人的影子清晰地映照在屏风上,小厮看着二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不明所以地一挑眉,抱着手臂继续端详。 顾倾见江酒的脸都要因羞耻憋红了,忍着笑在他手心安抚地拍了两下,另一只空闲的手则在身侧小几上随意一扫,信手拈起了一只龙凤雕花的红烛,他手腕轻转,便将沉甸甸的蜡烛稳稳地横亘在江酒的小腹之上。【审核员你好,已经把一些不当的形容词改掉了,主角们的裤子现在是穿好的,他们遵纪守法,拒绝搞黄,所以拿了一根蜡烛糊弄反派。】 江酒:“?” 顾倾:“师尊,握好,我要量了。” 江酒:“!” 屏风后,小厮看着屏风倒影中隐隐约约的画面瞪大了眼,反复搓揉了自己的眼睛,这才确认自己并非眼花。 真是好一条威猛巨龙啊! 二人自屏风后走出,江酒眼神微微闪躲,脸颊带着些尴尬的薄红。而顾倾则神色端肃,低眉顺眼,将婢女的姿态学了个十足十,朝着小厮盈盈一福:“回禀管事,尺寸已经量好了,尺寸是……” “不用报了,甲上等!自然是甲上等!”小厮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抢着说,还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簿子和毛笔,把甲上等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格外郑重。 临行前,他特意朝江酒拱了拱手,眼神里充满了近乎敬畏的赞赏,语气更是意味深长:“公子实乃天赋异禀!后面的几道关卡,还请务必保持此等雄风,全力以赴啊!此次招婿,当真是人才辈出啊,真是可喜可贺。”说罢,才带着一脸叹服匆匆离去。 青袍小厮前脚刚走,顾倾就解了变婢女的法术,他刚想跟师尊说一句“量体这关,就算过了”,一转头看见江酒皱着眉头、鼓着脸颊,整张脸写满了不自在,忍不住轻笑一声。 听到这声笑,江酒倒吸了一口气,带着怨念的眼神幽幽地朝顾倾扫了过来。 顾倾见状眉头一挑,立刻抿紧了唇,竭力想将那笑意压回肚子里,然而肩膀却因强忍而微微耸动,唇间终究是漏出几声低笑。 江酒本想维持着自己的冷肃师尊人设,可脑中蓦然闪过小厮那副惊为天人、肃然起敬的神情,再想起方才拿红烛当做“那玩意”的诡异场景……一股荒谬绝伦之感直冲脑门。他终究也是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顾倾见江酒笑了,自然也不必再忍,也跟着低着头笑了起来。 顾倾素来清风霁月,温润如玉,最是端方自持,江酒则秉持着冷酷师尊人 设,面若冰霜,不苟言笑,从不与旁人嬉笑玩闹。可此时,在这危机四伏的诡宅深处,师徒二人相视而笑,气氛竟也难得的轻松。 忽然,远处传来的一声尖叫惊破这片刻的温存,听声音分明是来自裴浪! 难道裴浪那里出了什么岔子?二人对视一眼,连忙循着随行符的感应,速度朝裴浪那赶去。 甫一靠近那处厢房,裴浪极具穿透力的咆哮便如爆竹般炸响:“混账东西!小爷的裤子也是你能扒的?!给我滚开!” 短暂的沉寂后,一声比方才更响的怒吼几乎要将屋顶都掀翻了:“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你说不合格?放你的狗臭屁!你再说一遍试试!” 接着,一个平静无波的女声响起,正是负责给裴浪量体的婢女:“公子息怒。只是,您这处的尺寸的确……” “尺寸怎么了?!”裴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羞愤与倔强:“小爷今年才十六!正是抽条拔节的时候!它、它……它还会长的!会!长!的!你懂不懂?!” …… 长久的静默,好像整个世界的时间暂停了。 良久,婢女那毫无起伏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显而易见的妥协:“差得不多,也罢,便算公子过了此关。” “算我过?!”裴浪的声音瞬间又炸开了,他被气得笑了两声,语气中充满了被施舍的屈辱与不甘:“听你这语气,活像小爷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江酒险些没有笑出声来,还好顾倾的手掌及时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的食指则搭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江酒嘴巴一扁:如此没大没小的动作,顾倾如今做得倒是愈发行云流水了! 他狠狠地瞪了顾倾一眼,又双手齐上阵将他的手掌从自己嘴上重重扯下。 见裴浪这边虽然闹腾却无危险,江酒便再次使用随行符,悄然前往陈寄欢所在方向,顾倾仍旧跟随身后。 此关既为“量体”,陈寄欢女儿之身是绝不可能过关的,也不知这周府对那不合规之人,会作何处置……念及此,江酒心头微沉。 二人潜至近前,躲在一块瘦石之后向门口处张望,恰见青袍小厮已至,一位身着黄裙的婢女与陈寄欢从门内而出。 黄裙婢女朝小厮略一点头,却不言语,而是伸出手一通比划着。小厮看着她比划的手势,也会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掏出那本簿册,在上面记了几笔。 江酒远远看着此幕,只觉得这黄裙婢女和其他婢女有些不同,那些婢女呆滞刻板,一颦一笑都如同量尺裁出一般,而她的动作表情却都丰富上许多。就如此时,在青袍小厮于簿册上记录时,她眉宇间似有忧愁之色,时不时看看旁边的陈寄欢,还将手指放入口中咬起了指甲。 青袍小厮记录完毕后,便和黄裙婢女一道,引着陈寄欢离开了院子。江酒和顾倾悄悄跟随其后,却见几人七绕八拐,又回至周府进门处。裴浪已等候原地,正无聊地踢着地上石子。江酒与顾倾便不再隐匿,自廊柱阴影后从容转出,步履沉稳地踏上石阶,汇入等候的人群。 青袍小厮立于阶上,手持那本至关重要的簿册,朗声宣布着第一关的结果:“恭喜四位公子,皆已通过量体之试。” 江酒与顾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惊疑——陈寄欢身为女子,竟未被识破? 12. 第十二章 眼见陈寄欢居然能安然过关,裴浪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他狐疑的目光在陈寄欢周身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终是按捺不住,凑近她耳边,压着嗓子促狭道:“莫不是这些年都叫岔了,合该唤你一声师兄,而不是师姐?” 陈寄欢虽然不明就里,却直觉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当即狠狠剜了他一眼。 她想起方才量体婢女手中比划过后,青袍小厮记录时呢喃的话语,有个不解的词意,于是压低嗓子问道:“这个……究竟何意啊?” 裴浪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嘴巴开合数次,愣是挤不出半个字。最后,他像是豁出去了,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声音却细若蚊呐:“哎呀!就……就是小爷有,你没有的那个东西嘛!方才不是还要量那个吗?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寄欢思索片刻,原地打了个冷颤,仿佛被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她现在才明白方才的量体是要量什么,可自己明明是女儿身啊,又没有那玩意儿,怎么会通过了呢?她满脑子都是疑惑,连忙看向师尊江酒。 而此刻的江酒却没去看她,而是偷偷瞄向青袍小厮手中摊开的簿页,直接看向尺寸的最后一栏: 裴浪名后,潦草写着一个“乙下”,敷衍至极;陈寄欢名后,却是一个清晰工整的“乙上”;至于江云珩与顾倾名下,赫然是两个醒目的“甲上”!其中顾倾的名字还用朱砂格外郑重地圈了起来,似昭示着某种……非凡的天赋。 江酒不动声色地扫过顾倾泰然自若的侧脸,心头豁然雪亮:怪不得方才他能灵光一现,想出用蜡烛代替“那玩意儿”的偏法子,定然是他自己也是那样蒙混过关的!啧,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用。 只是,身为女子的陈寄欢,又是怎么过量体这一关的?难不成自己这看似娇憨的二徒弟,实则深藏不漏,还有催眠鬼魅、勒令精怪的能耐?想想也是,毕竟是原著里的女主,有点压箱底的金手指和绝活也十分合理。 江酒觉得自己这一通分析很有道理,看向一旁的陈寄欢,想用传音术向她求证一二,可视线正巧撞进陈寄欢那双写满了茫然、呆滞,如同迷途幼鹿般单纯无措的大眼睛里。 “……” 江酒自觉地收回视线,默默地吁出一口长气:什么催眠鬼魅、勒令精怪的……自己的想象力未免有点太丰富了。 如此看来,这“乙上”的结果并非陈寄欢的手笔,分明是那黄裙婢女刻意瞒报,放水为之。 可那黄裙婢女为何要冒如此风险,帮助陈寄欢过关呢?而且,她自始至终都沉默寡言,仅以手势比划沟通,莫非,竟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女? 江酒心中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却也只能暂时按下思绪,随众人一同在青袍小厮的引领下,步入了第二道关卡的所在。 这是周家祠堂,正中的供桌上摆着密密麻麻的排位,后面的墙上还挂着几副肖像,妙手丹青,惟妙惟肖,看得出祖上几代都出过丹青好手。殿内依旧没点烛火,炉中燃着香料,室外的光影照进殿内,在烟雾缭绕中跳跃。大殿正中,四张黑檀木案几早已备好,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香烟袅袅的殿宇深处,首席之上端坐着一位老者,他面容枯槁,皱纹深得如刀劈斧凿,周身散发着肃穆与威严,远看着倒像是一尊石像似的。他面前的桌案上,除笔墨纸砚外还放着一把陈旧的戒尺,上面浸透的暗色污渍似是斑斑血迹。 而在他身后,有两位婢女在旁伺候,其中一名身穿娇嫩黄裙,赫然便是先前为陈寄欢放水的那名婢女。 江酒一眼便认出了她,目光交汇的刹那,女子满眼愁绪,很快就别开脸,再去看她裙摆,嫩黄色的裙摆上隐约有一片淡淡的橘色印记,似乎是……没清洗干净的血迹。 江酒默默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心里想着这女子身上,或许有什么隐情? 一旁,青袍小厮恭恭敬敬地朝老者行了一礼,“老爷,这四位便是前来求娶小姐的贵客,先前已通过量体一关。” 周老爷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扫过阶下四人,沙哑的嗓音在大殿中回响:“恭喜诸位过了量体一关,但入我周家门墙为婿,岂止需器宇轩昂,仪表堂堂?”他说完,朝小厮递了个眼神。 小厮心领神会,手腕一抖,那柄不离身的折扇应声展开,扇面显露的部分比方才更广——在“量体”两字之后,赫然是笔锋遒劲的“问心”二字! 周老爷继续道:“更需胸藏锦绣,一颗赤诚之心,全系吾女,无有旁骛。如此,方得琴瑟和鸣,白首不离。”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四人:“接下来的几问,直指尔等肺腑,人人需得先思后答,不得有误!” 江酒心中了然:原来这第二关是问答题。 周老爷沉缓的嗓音带着无形的压力:“若汝妻与汝父同坠湍流,汝救谁?” 江酒心中“嚯”了一声:居然是这么经典的问题吗? 老者的目光率先盯向陈寄欢,“你说!” 陈寄欢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自然救我父亲!” “哼!”周老爷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嗤,枯槁的手指重重敲击桌案,“罔顾结发之情,如何对得起你口口声声的妻子二字!” 陈寄欢被那斥责的目光刺得一颤,脸色微白,慌忙改口:“那……那便救妻子!” “荒谬!”周老爷大声斥责,同时抄起案上戒尺凌空挥了几下,“百善孝为首!置生身之父于死地,其心可诛!”他头一转看向裴浪,眼珠瞪得浑圆,“小子,你说!” 裴浪挺直腰板,答得甚是滑溜:“这有何难?我父亲神通广大,能干的很,不仅无需我救,还能将我那落水的妻子一同救起,若河里还溺水了七八九十个,全都能一把捞出来!” 周老爷布满褶皱的脸皮似乎抽搐了一下,未置可否,目光又移向后排的顾倾,“你说!” 顾倾神色淡漠,只吐出四个字:“我无父亲。” 老者有些诧异,却不肯就此放过他,又接着问:“那便换成汝母!” “亦无。”顾倾的回答言简意赅。 周老爷倒吸一口气,沉默片刻,最终道:“那便……换成汝最为敬仰、爱重之人。我可不信,这人你也没有!” 顾倾闻言,眼睫微抬,目光竟本能地扫过身侧的江酒,随即立刻收回视线,不敢多看。他转而看向首席上的周老爷,态度诚恳:“我最为敬仰、爱重之人定然便是我的妻子,自可一同救起。” 老者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正欲点头,却见一旁的江酒却嘴角一扬,轻轻摇了摇头,于是发问道:“哦?你这是何意,难道,汝都不救?” 江酒大方迎上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声音清越沉稳,胸有成竹:“非也。有我在侧,断不会容此危局发生。他们,根本不会有坠河之机。” 大殿内一片沉寂,周老爷的目光在江酒身上来回打量,见对方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紧抿的唇线竟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 微小的弧度,虽未言语,但已流露出十分的满意。 第一题只是小打小闹,周老爷老树皮脸一皱,随即抛出了一个更离谱的假设:“咳咳,倘若……倘若你那千娇百媚的妻子,忽有一日,变成了个五大三粗的糙老爷们儿。又或者,缩成了只油光水滑的蜚蠊!尔等当如何自处啊?”最后一个啊字,尾音上扬,充满了恶趣味的期待。 陈寄欢眨了眨眼,喃喃道:“伴侣变成男子?”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男装,忍不住偷偷一笑,自己本就身为女子,钟情之人自然是男子了,于是点了点头,“变成男子嘛,自然是可以。但若变成蜚蠊……” 她卡壳了,脸也随之皱成了苦瓜,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就是虫子,伴侣变成蜚蠊这事儿,怎么想都很恶心啊!完全接受不了啊! 而一旁的裴浪一个没绷住笑喷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变成蜚蠊?那没关系,我顿顿给它喂红烧肉!酱肘子!保证养得它膘肥体壮,油光锃亮,成为蜚蠊界的魁首!要是变成男人……” “如何啊?”周老爷勾起了脖子。 周老爷身旁,那位黄裙婢女连忙看向裴浪,不住地朝他使眼色,示意他点一点头。 然而,香薰缥缈间,裴浪似乎没看见她的提示,收敛起脸上的玩世不恭神色,眼神十分坚定,掷地有声:“那不行!我可要传宗接代呢!” 周老爷果然怒得一挥戒尺,在桌案上敲得梆梆作响,“迂腐!真心若在,何惧男女?尔年纪轻轻,竟已僵如陈腐朽木,当真朽木难雕!” 黄裙婢女无声地叹了口气,似是因为紧张的缘故,手指又不自觉地放进嘴里,啃起了指甲。 江酒将黄裙婢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下了然:她果然知道如何能让周老爷满意,在暗中襄助。 裴浪很是不服气地撇撇嘴:“这种事谁能接受?你说是不是?”他转脸看向顾倾,眼神殷切,似乎在等待一个肯定的回答。 然而顾倾敛眸细想,声音平静无波:“心之所钟,皮囊何异?纵然化形万千,此心不移。” 在裴浪不可置信的目光里,顾倾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可我的爱侣突遭此等化形,必是邪祟作梗,歹人暗算,我自当翻烂所有典籍丹方,踏遍三界六道,也要将他安然无恙地变回来。” 裴浪若有所思,随后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狠狠地抚掌点头,“有道理啊,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 江酒也于心中暗叹:正直,理智,果然是顾倾的风格。 轮到江酒作答,他尾音微扬,带着点奇异的兴致:“变成蜚蠊?无妨,做人太累,也许倒不如蜚蠊。既如此,我便也化作一只矫健雄壮的蜚蠊便是,从此双蟑比翼,共觅佳肴,倒也算别具一格的神仙眷侣? “若是变成男子……” 江酒只是想一想,便觉得十分怪异,手臂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但见黄裙婢女忙不迭地朝自己点头,于是也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变成男子也无妨。周老爷方才说得对,情之所钟,与男女之别无碍嘛。” 此言一出,一旁的顾倾显然很是诧异,飞快地转过脸望向江酒,江酒感受到如有实质的目光,回望过去,眼神交触的刹那,顾倾却匆忙地将视线收回。 江酒很是莫名。 这么说不是为了答题过关嘛! 如此避如蛇蝎,倒好像我饥不择食,是个男的都能看上一样! 江酒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13. 第十三章 位于上首的周老爷咳了两声,又于香炉中投入一颗香料,枯槁的面容在烟雾中忽明忽灭。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抛出诘问:“倘若,汝之爱侣,或一时蒙昧,或心藏歹念,手染血腥,犯下人神共愤之罪,尔等,又当如何?” 这问题不再是开玩笑似的假设,言辞犀利,重如千斤,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陈寄欢张口欲言,却发觉左右两难,半晌只挤出一个艰涩的:“呃……”她目光仓皇,看向一旁的裴浪。 然而裴浪对上她的视线,也只是回以一个无措的耸肩撇嘴,显然也是毫无头绪。 裴浪转身看向斜后方的师兄,顾倾正垂着头,长睫掩下眸中翻涌的暗流,他将那个问题在心头反复碾过:倘若爱侣手染血腥,犯下人神共愤之罪…… 他脑中一片混沌,目光本能地投向一旁的江酒。香炉中升起袅袅云烟,烟雾缭绕之中,江酒的面容却变得愈发清晰,刹那间,一个不容于世的念头占据顾倾心间: 若真如此……那便太好了。 什么狗屁人间正道,什么虚伪天道伦常,他原本也不在乎这些,自可弃如敝履罢了:万物刍狗,人与蝼蚁有何分别? 可他的师尊在意,那人如同天上月,峰顶雪,那人心之所向,便是他行走于人世间的唯一意义。于是,自己修心,敛性,养德,做了位人人称道的正人君子。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若能让这块九天之上不染尘埃的美玉,心甘情愿地同他这生于泥沼的恶兽一同沉沦,从此骨血相融,再难分割……顾倾如此想着,嘴角竟绽开一抹快意的笑。 然而,一道似能洞察万物的目光忽地落在他身上。 顾倾用余光瞥见那抹素白如雪的身影,心头骤然一惊,脑中惊世骇俗的誓言还未说出口,便硬生生地哽在喉间。 他眉头微蹙,看向前方桌案上点燃的香,瞬间察觉:这香有问题,极易唤出人心底最真实的所思所想。 桌案下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已大力地陷入血肉,他倏然抬首,眼底的疯狂消失不见,神色已是一派端肃,声音清朗,字句铿锵:“人间正道,不容背弃。若所爱误入歧途,身为伴侣,自当竭力导其向善,重归正途。若其罪孽深重,万劫难赎……我亦责无旁贷,甘愿共担罪业,同赴死地,无怨无悔。” 一旁的江酒哪里会察觉那番惊心动魄的内心挣扎,只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果然如此! 周老爷将那香炉向前一推,身子探出半眯着眼,“那倘若你心中挚爱,所爱者另有他人呢?” 江酒心中暗暗叫好:此问诛心!原书中,顾倾便是对陈寄欢爱而不得,方才堕入魔道,犯下诸多杀孽。 顾倾低头,目光复杂地扫过自己攥紧的拳头,轻声道:“若当真爱他、敬他,自然想他所想,爱他所爱,成、成……人之美。” 江酒诧异地一抬眉:这剧情发展不对啊!与原书轨迹可谓大相径庭!他定是为了答题才这么说吧?不会是当真这么想吧? 江酒着急,立刻朗声补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若连心头所爱都不敢奋力一争,被世间礼法束缚,唯唯诺诺,活着又有何趣?”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 裴浪和陈寄欢无不吃惊:师尊平日里看着性情凉薄,不通七情六欲,原来却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吗? 江酒此答,让顾倾指尖微颤,心中似平静海面上忽有飓风刮过,顿时惊涛骇浪。 殿内烟雾寥寥,光影沉沉。周老爷端坐其上,枯槁的面容在昏黄光线下更显沉寂,飘渺的声音似有某种魔力:“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心中所倾慕者,当是何等模样?” 陈寄欢静立片刻,眼睫微垂,声音轻而坚定:“当是品性端方,心志坚韧之人,会逗我开心,眼里心里只我一人,心无旁骛。” 江酒暗暗撇嘴:可惜啊,好好的白菜让猪给拱了,原书男主楚云霄就是个看到妹子就发情,裤腰带解开比系上的时候多,不会逗你开心而只会开后宫惹你伤心的混蛋啊! 裴浪难得收起嬉闹,挠了挠头,思索道:“嗯……大概要眼睛圆圆的,个子小小的,笑起来活泼可爱,别是个闷葫芦,能玩到一处便好。”言语间带着少年人未加雕琢的直率。 江酒心里偷笑:想得倒是具体,只可惜原书里你从头孤寡到尾,连姑娘的手也不知牵过没有。 昏黄的光线透过一侧窗户,将几人的影子打在另一侧墙壁。顾倾的目光追随着墙上的某个影子,声音清润平和:“我心慕之人当温良仁善,心细如发,灵思不竭。”他顿了顿,似乎想到某些过往,“偶然有些小性子,却也不失可爱。” 江酒闻言,袖口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温良仁善”、“心细如发”,不正是形容自己的二徒弟陈寄欢吗?且那写话本的奇巧心思,不也契合了“灵思不竭”?至于偶尔有些小性子……陈寄欢豆蔻年华,有些小性子也是平常。 江酒目光温和地投向不远处的陈寄欢——少女正托着腮,侧脸俊秀,沉静美好。 他点了点头:看来这“黑化”的任务,果然还是得从正牌女主角陈寄欢身上下功夫才行。 自己当好好地助攻二人,最好在正牌男主楚云霄出现前谈个小小的恋爱,待男主出场后,身为女主的陈寄欢自然而然会投入男主的怀抱。如此一来,顾倾被人横刀夺爱,怒而黑化,剧情便十分合理了。 江酒看着陈寄欢的侧脸,暗暗点了点头。 在他打量陈寄欢时,却不曾看到一旁的顾倾目光却望向他,顾倾顺着他入神的方向向前看去,见视线尽头处竟是陈寄欢,表情微不可查的一僵。 江酒沉浸于任务有了明确方向,唇角不禁浮现一丝欣慰的浅笑,以至于周老爷在旁催促,方才想起轮到自己回答,于是淡然应道:“情之所钟,唯心而已,无畏具体样貌和条条框框,缘法深浅,顺其自然便是。” 周老爷的目光扫过堂下四人,最终在江酒与顾倾身上略作停留,遍布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昏黄的眼珠里只余深潭般的静默。 片刻,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此关已毕,你们去吧。” 江酒跪坐既久,甫一起身,膝弯处酸麻不已,竟一个踉跄。一旁的顾倾迅若疾电,手臂已无声递出,欲行搀扶。 然而江酒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伸来的手,目光投向一旁的陈寄欢,声音平稳无波:“不用,你去扶寄欢一把。” 顾倾伸出的手被晾在半空中,只愣了一瞬,便依言转向陈寄欢,将其扶起。 陈寄欢借力站稳,看向师兄一派严肃的侧脸,心中有些莫名:师兄今日怎忽然这般体贴? 青袍小厮再次躬身引路,将四人带至下一关的所在。 此地乃周府宅院内的一方开阔广场,青石板铺地,四角立着古朴石灯,广场一侧有一风雨连廊,蜿蜒至正前方的一座偏厅,厅内可将整个场地遍收眼底,显是观礼之用。 厅内,一道轻薄的丝绸帷幕半垂半卷,半遮半掩,其后是两道身影。中间端坐着一位装扮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她满头珠翠,仪态端庄;另一道身影高髻云鬓,身姿窈窕,大约是位年轻小姐。因台下皆为外男,于是家中两位女眷便坐在这帷幕之后,只隐约看见身影,而瞧不清面容。江酒心念一动,这幕后人影,大概便是周夫人和那位招夫君的周家小姐吧? 连廊上渐渐围聚了一群看热闹的男子,细看这些人年纪参差,自弱冠少年至不惑中年皆有,他们虽身着各异,却皆面容呆滞、眼神空洞无光,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只余一具空壳。 江酒眸光微沉,暗忖:这些……怕就是紫霞镇那些离奇失踪男子的生魂了。只是不知,冯家少爷的魂魄,此刻又混迹其中何处? 未待他细细搜寻辨认,那青袍小厮已款步上前,向丝绸帷幕后的两个人影行礼,“见过夫人,小姐。” 两道身影微微颔首后,小厮手中那柄折扇再次“唰”地展开,这一次,扇面展露的幅度远超先前,却仍旧未曾全部展开——在“量体”和“问心”之后,赫然是“献艺”两个大字! 小厮声音清亮:“诸位公子,接下来便是第三关,献艺,请各位公子各自展示才艺,形式不拘。” 话音刚落,帷幕后的周夫人便缓缓开口:“老身膝下,唯此一颗明珠,那是才貌双全,天仙一般。若想做我周家的乘龙快婿,必得才华横溢,或有一技傍身,否则,岂能配得上我的心肝儿?” “四位公子,哪位愿率先献艺?”青袍小厮的目光扫过广场上四人。 裴浪与陈寄欢可不愿开这个头,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口,生怕与青袍小厮的视线对上分毫。 江酒不动声色,只朝顾倾方向略一颔首。顾倾会意,朗声应道:“晚辈不才,愿抛砖引玉。”言罢,他步履沉稳,行至广场中央。 “锵啷——”一声剑鸣裂空而起! 顾倾手腕轻振,腰间佩剑已如游龙出鞘,寒芒乍现! 但见他身姿挺拔如松,剑随身走,步踏星罡。剑势流转间,竟发出嗡鸣震颤,刹那间分化出万千凌厉剑意,如星河倒悬,漫天散去!紧接着,他并指凌空一划,漫天剑影如百川归海,瞬息间万剑归一,还于剑鞘。 ——此招正是当日金光大殿之上,江酒面对顾倾所施展的万剑诀! 江酒心头剧震:这就是原书中屠遍修真界的大反派的实力吗?竟只看过一遍,便将这繁复剑术摹了个八九不离十!天赋异禀至此等程度,着实万里无一。 顾倾收势还剑,动作行云流水,然而却并未立即归位,反而侧首回眸望向江酒,眼底碎光浮动,唇边笑意加深,分明是在无声讨要一句师尊的嘉许。 江酒虽默不作声地移开脸,可他脸上的讶异和惊艳还是被顾倾敏锐捕捉,心中倒很是受用。 “好!”陈寄欢也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率先拊掌喝彩,一时间却忘了模仿男声,连忙咳了两声,粗着嗓子找补道:“咳咳……公子好剑法!” 裴浪更是激动得双掌拍得通红,连声叫好,眼里的骄傲神色是藏也藏不住。 然而一旁的连廊里却发生诡异一幕:那些凑热闹的男子竟也纷纷迟缓地抬起手臂,动作僵硬地鼓起掌来,然而有人拍着拍着,整条手臂便“咔吧”一声脆响,齐肩断裂,坠落在地;有人头颅在鼓掌的震动中滚落台阶,空洞的眼眶依旧对着广场方向;更有甚者,俯身拾起旁座掉落的断脚,竟试图将其安插在自己空荡荡的臂膀接口处…… 一时间,掌声、骨裂声、头颅滚落声交织,场面鬼气森森,十足的荒诞恐怖。 陈寄欢和裴浪被这一变故吓得后退几步,说不出话来,唯江酒在这群人里仔细观察,终于看到了一个“人”穿着玉色长袍,满脸恐惧地躲在角落里发抖,凌乱发丝下的五官端正儒雅,和冯老爷有些相似——不正是要来寻找的冯小少爷! 14. 第十四章 江酒目光如炬,掌心灵力凝聚,瞬间锁定了冯公子所在,正欲强行将生魂带走,视线却猛地盯在冯公子脚踝之上——那里,赫然紧扣着一枚灵力流转的锁! 魂锁! 江酒心头一沉,默默撤去掌心凝起的灵力。此物分为魂锁与魂匙两部分,阴毒异常,被锁之魂若离钥匙过远,立即便是魄散魂飞的下场! 强掳之计,瞬间化为泡影。 薄纱帷幕后,周家小姐的倩影微微颔首,似对顾倾的剑舞极为嘉许,还将手指放入口中,歪着头咬起了指甲。 这一动作显然不太像大户人家小姐的风范,江酒立刻便想起同样有这个小习惯的那位黄裙婢女。 主位上的老妇人亦抚掌赞叹,语气中不难听出赞赏之意:“甚好。此子风仪玉立,剑光朗朗,倒……勉强入得我儿之眼,给一个甲中等吧。” “下一位公子,请吧。”青袍小厮的声音适时响起,目光转向剩余三人。 江酒不动声色,朝裴浪方向略一抬下颌。 裴浪很是为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陈寄欢略带同情的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一步一蹭地挪到了广场中央。 他心中哀嚎不已:失策啊失策!早知如此,就该抢在师兄前头的啊!如今珠玉在前,他这块顽石上去,岂非惹人耻笑?丢人丢大了! 裴浪僵硬地杵在广场中央,脑中飞速盘算,自己能表演些什么呢?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礼乐生疏,射御不精,术数头疼,书画更是一窍不通……竟是无一样能登大雅之台! 正焦灼地下不来台,一道灵光忽入脑海,他想起在家中常用来偷懒耍滑的一个小法术,虽不甚雅观,却胜在稀罕有趣! 只见他指尖微抬,遥遥朝着周夫人面前那碟精巧点心一点,“嗖——”的一声,一块朱红色的桃花糕竟凌空而起,如同漂浮在空中的花朵似的,晃晃悠悠,直直朝裴浪大张的嘴里飞去! 裴浪自信满满地扬起头颅,稳稳将那自投罗网的糕点纳入口中,还故作潇洒地咀嚼了两下。 岂料下一秒,他脸色骤变,“呕——!”的一声,竟将口中之物尽数喷吐在地!定睛细看,那哪里是什么香甜软糯的桃花糕?分明是一块黏腻的泥巴! 广场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那些看热闹的生魂更是笑得在地上打滚,乱成一团。 裴浪面子上挂不住,偏偏不信邪,咬着牙再试!他并指一引,这一回,将目标转向周夫人案上那只精美的玉壶。 “起!”玉壶应声悬浮,隔空飞向裴浪的头顶,他急不可耐地伸长了脖子去接,然而玉壶倾倒,飞泻而出的却是黑色液体。 “噗——咳咳咳!!” 灌入口中的哪里是醇香美酒?分明散发着刺鼻臭味的粘稠墨汁!裴浪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一时间涕泪横流,喷溅得满地都是乌黑狼藉,自己也搞得狼狈不堪。 江酒看着眼前变故,心中有了些许大胆的猜测。 两侧凉亭内,那些看表演的生魂们也发出了一阵干涩的笑声,在地上打滚的那两个滚得更欢了,两颗笑得抖动的头颅冷不丁撞在一起,双双从肩膀上滚落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台上,周夫人也终于爆发出狂笑,以袖掩面,肩膀不住地耸动。就连那帷幕后的那道纤秀剪影也微微颤抖起来,显然忍俊不禁。 周夫人好不容易止住笑意,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消的颤音:“虽……蠢笨了些,倒也算别出心裁,逗得我家千金展颜一笑。唔……便评个乙下等罢!” 裴浪心中很不服气,心中暗自抱怨:桌上摆些吃喝,居然还是假的,真是活不起了,纯纯有病。还给我评个乙下等,又是乙下等!我恨乙下等! 接下来轮到陈寄欢,唱歌呢她五音不全,跳舞呢又肢体不调,舞剑倒是能露两手,可偏偏顾倾已珠玉在前,也不好让她接着再抛玉引砖,思来想去,也只有一项绝学能拿得出手了。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款步走至广场中心。 “我这人倒也没什么才艺,便给诸位讲一则小故事吧。话说有两位棋痴对弈,棋盘之上,黑白争锋,厮杀正酣。战至紧要处,执黑子那位忽然抬起手臂,竟越过了楚河汉界,直直朝着对手的面门探去——”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声音压低,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神秘:“你们猜,这是为何?” 众人凝神屏息。 裴浪主动猜道:“难道他想捂住对方的眼睛,趁机悔棋不成?” 陈寄欢得意得一挑眉,竖起食指摇了摇,她环视一周,见无人再作答,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揭晓谜底: “原来啊,那执白子的仁兄,脸颊中央赫然生着一颗硕大浑圆、乌黑油亮的黑痦子!日头底下,那光泽,那弧度……执黑子的那位杀得眼都花了,竟将这黑痦子错认成了棋盘上遗落的一枚黑子,指头都摸上去了,才惊觉触感温软,非金非石啊!” 她讲得绘声绘色,还朝前伸出手掌一探,将执黑者那错愕的表情表演了一下,引得裴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地上又喷出几滴墨汁。 见裴浪如此捧场,陈寄欢自己也觉得有趣,嘴角刚咧开一丝笑意,但目光无意间掠过台上主位—— 恰好微风拂过,将纱帘吹开一角,不仅露出了周小姐的嫩黄色裙角,也露出那位周夫人真容:只见周夫人云髻高耸,满头珠翠,可再繁琐华丽的珠宝,都不及脸颊上那个棋子大的黑痦子引人注目。 陈寄欢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会吧……不会吧?周府地邪不成?这也能对上?! 裴浪顺着陈寄欢惊愕的眼神望去,果然看见周夫人脸上那颗圆润的痦子,再一联想方才那则故事,顿时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地上捶胸顿足,连眼泪都飚了出来。 “混账!”周夫人瞬间暴起,起身指着陈寄欢厉声尖叫:“丁下等!丁下等!把这个编排我的混账东西给我叉出去!”手指一移又戳向笑得打跌的裴浪,“还有这个放肆狂笑的,也给我一并叉出去!” “哎?等等!”裴浪的笑声戛然而止,慌忙伸出手,“我方才不是被评了乙下等吗?怎么还有我的事?我不就笑了几声!哎哎,我不笑了,我不笑了还不行吗!”话还没说完,已被几个虎着脸的仆从不由分说地给架了出去。 江酒立刻绷紧嘴角:幸好有高冷仙尊这个人设撑着,否则险些笑场,怕也要被一同叉出去了。 周夫人余怒未消,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向江酒:“你呢,可有什么真本事?若再是些下三滥的把戏,趁早不必演了,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江酒倒也不恼,不动声色地扫过连廊阴影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冯公子,心中主意已定。 他目光转回,手腕骤然一翻,霎时间,腰间怀霜剑铿然出鞘,快速飞至他的掌心!他并未急于舞动宝剑,而是将剑尖点入裴浪先前呕出的那滩墨渍之中,粘稠的墨汁仿佛被剑意所慑,竟驯服地攀附上冰冷的剑锋,凝成一颗将坠未坠的墨珠。 下一瞬,江酒身形骤动! 他执剑如笔,步伐翩跹,剑光过处,却不见凌厉杀伐,剑尖时而如笔锋 顿挫,力透青石;时而似游丝牵引,轻盈流转,每一次挥剑,每一次点划,都仿佛饱蘸了胸中丘壑。待他最后一式收剑而立,怀霜剑挽出一个清亮的剑花,剑尖斜指地面。 众人凝目望去—— 只见方才还污秽狼藉的青石板上,已赫然呈现出一幅气韵生动、墨色淋漓的水墨图卷!图中所绘,分明是一处古朴雅致的园林:名花古木交错,瘦石嶙峋错落,其间一尊人执纸鸢的石像栩栩如生,正是冯府庭院的景象! 这是江酒刻意向冯公子传递的信号,既告知他自己的来意,也请他暂且稳住心神。 江酒极快地朝连廊处一瞥,果然,只见冯公子死死盯着地板上的家园图景,原本绝望的脸上已焕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再看向江酒时,眼神里充满了绝处逢生的希冀! 立于一旁的顾倾也立刻看懂了江酒的用意,眼底掠过讶异,对师尊的欣赏与倾慕又浓重了几分。 上首处,周家小姐忍不住轻轻抚掌,显然对江酒很是满意。周夫人脸上的暴怒早已褪去,此刻也连连颔首,语气中颇为赞许:“以剑为笔,化污为墨,绘景于石,好!既优美雅致,又显真功夫!当评甲上等!” 周夫人的目光透过帷幕在江酒与顾倾身上打量,踌躇良久,方道:“量体、问心、献艺三关已过,竟还能留下两位如此出类拔萃的郎君,实是我周府之幸。二位皆是人中龙凤,老身这双昏花老眼,一时间倒也难以分出伯仲了。” 她顿了顿,望向渐沉的暮色,“今日天色已晚,不若二位便在府中安歇,待明日一早,再由小女亲自择定良缘,二位意下如何?” 江酒上前一步,拱手施礼:“承蒙主家厚意,多有叨扰,只是……”他话音微顿,状似不经意问道:“方才落选的那两位,乃是与我同行的挚友,不知他们既已无缘,主家又将如何安置?” 周夫人闻言,微微一笑:“来者是客,哪怕当不成我周家的姑爷也可留下观礼,待明日婚事礼成,再行送客。” 江酒瞥向一旁那些形骸不全的生魂,心中冷笑:这些生魂如此模样,分明指向生前曾遭受极为酷烈的肢解,如此恶行,竟以“送客”二字一笔带过?真是无耻之尤!待解救下冯小少爷,势必要铲除此地! 好在按这周夫人所言,落选者是在婚礼后处置,现下应当并无危险。 江酒垂眸,宽大的袖袍内,指尖无声地掐了个极细微的诀印,指腹间传来一丝清晰的灵力牵引——那是他事先绘在裴浪与陈寄欢身上的随行符所传来的感应。 符在,人安。若二人有何危险,符咒就能及时感知。 心中稍定,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淡然抬手:“如此甚好,便听主家安排。” 江酒和顾倾不再多言,由那青袍小厮躬身引着,穿过重重洞门,不知几许,方才行至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处院落虽不奢华,却也布置得清雅整洁,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笼,里面盛的却不是蜡烛而是夜明珠,珠光被灯纱透得昏黄而柔和,勉强驱散着庭院深沉的夜色。 青袍小厮的手掌朝房门一指,“二位,今晚便在此处歇息吧。”说完,朝二人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江酒点了点头,推门而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房间里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和泥土味。 屋子不大,一览无余:一张方桌,一张小床,一把圆凳,靠墙置一衣架,除此再无长物。 江酒立在门口,看着唯此一张的床,满心疑惑。周府深宅广厦,方才穿行时,分明见回廊两侧屋宇连绵,空置的厢房不在少数,为何他们明明是两个人,却只备下这一间屋子? 15. 第十五章 顾倾自然也看到了屋内只有一张床,转头去看江酒表情。 江酒很快说服了自己:虽不明白周府为何作此安排,但此地处处透着诡异,若有顾倾在侧,二人互为倚仗,倒也能稍减几分心中的不安。 于是疑惑的目光稍霁,微微颔首,“无事,这安排很好。” 江酒随意靠坐于床沿,随手将佩剑解下置于枕畔,顾倾则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 江酒静默片刻,率先打破沉寂:“此地凶险,绝非周夫人所言,落选便能安然归家那么简单。那些廊下残魂分明是生前遭受了肢解,只是不知……”他略作停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那冯公子究竟有什么特别,竟成了这修罗场上唯一的漏网之鱼?”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勾勒出江酒的侧脸轮廓,此刻他眉峰微锁,薄唇轻抿,那双素日里清冷深邃的眼眸,此时因全神贯注而焕发出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洞察幽微。 顾倾不禁看得呆了。 他并非没见过师尊认真思虑时的模样,却从未如此时这般被牢牢地攫住心神,那张清冷疏离的脸,竟在明暗交错之间显出几分说不上来的……勾人。 顾倾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呼吸一窒。直到江酒带着疑惑的目光看过来,他才回过神,迅速垂落眼睫,掩饰住眸底的波澜。 “你发什么呆呢?”江酒歪头看向顾倾,“你觉得呢,这个冯公子,除了长得好看一点,究竟有什么特殊的?” 长得好看?哪里好看了? 顾倾虽然不认同,面上却不表现出来,接口道:“他……的确不一般,唯有他一人,脚踝处悬有魂锁。”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你果然也瞧见了!”江酒眼中了然之色一闪,并未发现顾倾方才那一瞬的失神。 顾倾稳住心神,抬头说道:“若无魂匙,怕是无法救回那冯小少爷。”他顿了顿,“只是不知,魂匙会被藏匿于何处?” 江酒脑海中倏然掠过那抹明丽的鹅黄身影,连忙道:“那黄裙婢女似乎有意襄助,量体一关,她暗中助寄欢过关;问心之时,又屡屡以目示意,加以提点。你说……”他目光灼灼,“此女,是否便是我们寻得魂匙的关键?” “黄裙……”顾倾眸光微动,回忆着献艺时那匆匆一瞥,“师妹献艺之际,有风掀开幕帘一角……我瞥见那周家小姐,亦是一身鹅黄衣裙。” 江酒微愕:当时自己的目光全被周夫人脸上那枚‘棋子’吸引,居然没注意到周家小姐的裙摆是什么颜色。好在有顾倾再旁,才不至于漏掉如此关键的线索。 他舒了一口气,看向顾倾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许:“还好有你在。” 顾倾只觉得这五个字无比悦耳,闻言唇角微动。 江酒将看到黄裙婢女和周家小姐同样有着“咬指甲”的小动作说了,又分析道:“那黄裙婢女始终一言不发,周家小姐亦未吐露半字,二人就连咬指甲的小动作都别无二致,还都穿着鹅黄色裙子。” “细思之下,二人的身姿体态,也有七八分肖似。”顾倾接着道。 “况且献艺一关,先前频频现身的黄裙婢女,却踪迹全无!” 二人的目光于空中猝然相撞,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难道说……那沉默的黄裙婢女,便是周家小姐本人?! 可是……周家小姐身为招亲局的主角,又为何扮做黄裙婢女,屡屡对我等施以援手?真正的幕后黑手又是何人? 愈是深入这周府迷局,缠绕心头的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浓重粘稠,沉沉压在肺腑之上,几欲令人窒息。 江酒思虑过甚,只觉额角阵阵抽痛,抬手用指腹按压着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似要将胸中烦闷尽数排出。 左右也想不明白,他索性不再去想了,合衣躺在床上。此地凶险莫测,魑魅环伺,断不能安然入眠。可阖目凝神,稍养精魄,以备明日之变,亦是无奈之选。 江酒侧过身,托着脸看向顾倾,见他仍独自坐在圆凳上,背脊挺拔,坐姿端方。一旁宫灯朦胧的光照在那张无可挑剔的侧颜,在墙上打出清晰的影,长而浓密的睫毛直直地垂下,似在掩盖眸中心事,挺拔的鼻子上有一个微小的驼峰,给面容带来几分坚毅,薄薄的嘴唇轻抿着,微勾的嘴角难辨心绪,下巴的线条干脆利落,如画师大作既成的最后一笔,这样一张脸,把原本有些无趣的空白的墙面竟装点得熠熠生辉了。 江酒忍不住想:明明是书里的反派,怎么长得比男主还要好看?不愧是看原著时自己最喜欢的人物。 “可要上来,”江酒拍了拍身侧空余的床褥,张嘴打了个哈欠,上扬的尾音带着若有似无的钩子,“稍卧片刻?” 顾倾挺直的背脊微微一僵,指尖无意识地蜷紧了,声音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清咳一声道:“弟子岂敢僭越,与师尊同卧一榻。” 江酒对此倒是浑不在意:大家都是男人,合衣躺着休息罢了,有什么虚礼可守? 但他深知顾倾这人是个实心眼子,心窍里塞满了规矩方圆,当下也不再多劝,便自顾自合上了眼帘。 顾倾见师尊不再相劝,似已沉入假寐,于是悄然将修长的手指搭在身下的椅腿上…… 万籁俱寂中,江酒正闭目养神,耳畔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又“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江酒本能地弹身而起,怀霜剑瞬间已攥在手中。 然而定睛看去,却见顾倾略显仓促地立在原地,俊朗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窘迫。他脚下,那张木凳竟已四分五裂碎了一地,木屑四溅。 江酒:“……” 江酒的目光扫过那堆木块,又落回顾倾身上,无奈道:“看来这凳子年头久了,木头早已朽透了。”他边说边躺回床榻,往内侧自然地让了让,空出一人之余,“还是上来歇息片刻吧。” 顾倾抿着嘴,表现出一副无比挣扎的样子,最终,还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挪至床边,低声道:“多谢师尊,那弟子便……打扰了。” 顾倾合衣在江酒身侧躺下。床榻狭小,顾倾虽仍是一副少年的清隽面容,身量却已长开,骨肉匀称。饶是江酒已尽力紧贴床沿,身侧那具年轻躯体散发的温热,依旧如同无形的暖流透衣而来。 江酒有心再避让些许,可刚试着挪动了一点,半边身子便陡然悬空,好险就要坠下床去! 电光火石间,一只有力的手臂伸上前来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身。那手掌宽大温热,精准地烙在江酒腰侧最敏感的那寸肌肤之上。江酒猝不及防,一股细 微的麻痒窜上脊梁,身体如受惊的蝶翼般猛地一缩。这一晃则不要紧,江酒差一点又要掉下去,那只手瞬间搂得更紧了。 与此同时,顾倾温热的吐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师尊当心……莫要掉下去了。” 江酒喉间微哽,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此刻只觉悔意翻涌:干嘛叫他上来?凳子碎了,不还有张桌子吗! 可此时他已是骑虎难下,若让顾倾下床吧,显得自己反复无常好像脑子有病,若是自己下床吧,除了一张桌子也没有别的落脚之地。堂堂玄机阁长老,若是直挺挺地躺在桌子上,未免也太不雅观了吧!逼格还是要的! 终是别无选择,只得维持这窘迫的现状。 江酒小心翼翼地在有限的空间内辗转侧身,寻了个稍自在些的姿势,原本只是打算小憩一会儿的,可在馥郁的花香和尘土的气息里,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睁眼时,周遭已是天地迥异。 方才栖身的周府客房已然荡然无踪,身侧的顾倾亦不知去向,前后打量一番,可以判断自己身处于一座宝塔内部。 宝塔腹地深广无极,仰首不见穹顶,数排通天紫檀木架拔地而起,架上宝光氤氲,琳琅满目,尽是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缠绕其中的点点灵光如同星子,无声昭示着天下第一大宗的深厚底蕴。 竟是天一宗藏宝阁! 自己不是在周府客房吗?怎会来到了这里? 江酒心中疑窦丛生,刚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忽而绵软下来,双腿也虚浮无力,更要命的是,一股邪异的燥热从四肢百骸窜起,这股邪火混着难耐的痒顺着他的脊椎向上攀爬,直冲脑髓。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逸出唇瓣,黏腻得竟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江酒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才堪堪将那羞耻的声音堵了回去。 要命了!真是要命了!这可怕的异状!这该死的场景!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是第二世任务时,他在天一宗遭人暗算身中“玉露融”,万般无奈下闯入藏宝阁寻求解法时的场景。 玉露融是一种毒药,药性至淫至邪,中毒者唯有与人交合七度,方能引尽淫毒,不然便会自焚而死。可寻常男子岂能连续交合七次?七度缠绵,却似七道催命符一般,足以令解毒者精尽灯枯,命丧当场。所以,一听闻有人中了玉露融,第一反应便是跑远点。而中了玉露融的人,则会四处找人交合,往往丑态百出。 江酒记得清楚,当时他几乎将天一宗的藏宝阁翻了个底朝天,也未发现除此之外的解毒之法。当时他□□焚身,简直浑身都要烧起来,直到后来有一人出现,和他在宝塔之中…… 他的思绪不自觉便飘至那个狂乱的夜里,念头一起,体内那股焚身之火便窜得更高,一股蚀骨的酥麻自小腹炸开,瞬间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江酒闷哼一声,膝窝一软向后倒去,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博物架上,他堪堪扶稳,却发现眼前的视线已经模糊,万物都扭曲成斑驳的色块,身体的感受便更加敏感,神识已如风中残烛,忽明忽灭,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边缘…… “吱呀——”藏宝阁厚重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模糊而颀长的人影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16. 第十六章 那人逆光而来,带着冬夜里冷冽的寒气,上前便稳稳托住了江酒的腰身。这人掌心微凉,对此时的江酒来说无异于沙漠中突降的甘霖,江酒本能地便贴了上去,然而残存的理智却让他猛得一惊,又向后闪躲:“……走开!我……我中了玉露融,不要碰我……否则,你必死无呃……”尾音被一声失控的呜咽堵在喉间。 那人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带着一种不容抵抗的力度,更坚定地握住了他汗湿的手掌,耳边的呢喃江酒已经听不真切,似乎是在小声安抚,说:“别怕。” 十指相扣的那一瞬,似乎有细微的电流自二人交缠的指尖炸开,随后流窜四肢百骸,直抵最幽邃的隐秘之地,激起一阵灭顶的酥麻。 “啊……”破碎的呻吟再次从咬紧的牙关溢出,那声音简直不堪入耳!江酒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羞耻地别开脸,握起拳头就朝自己胸口锤去。可那人却温柔地用手包住他的拳头,朝反方向自己的胸膛砸了一下,“别伤了自己,要打就打我吧。” 此时的江酒浑身无力,拳头哪里还有力气?软绵绵地挥在对方的胸膛,指腹下的□□鲜活炙热,让他不自觉地想要贴上去,可他不愿耽于药效,用力咬紧了下唇,血珠沁了出来,脑中终于恢复了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男人语气有些不悦,“都说了别伤了自己,怎么这么不乖?”他伸手托住江酒的下巴,又用拇指强行撬开牙关,塞入口中,最后附耳说道:“放心吧,不过是玉露融而已,你不会死的。”他停了片刻,轻声一笑,又说道:“我也不会。” 腰间繁复的系带被灵巧的指尖轻易挑开,丝滑的锦缎沿着肩头悄然滑落,男人的手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地抚过他光洁的腰背,一路向下,所过之处,肌肤战栗。江酒颤抖着喟叹出声,随即被更深的羞耻与空虚感淹没。 衣衫褪尽的瞬间,他猛地一口咬在男人宽阔的肩头,力道不轻,混杂着抗拒与难以言喻的依赖。 血腥味在舌尖弥漫,让江酒脑中恢复一丝清明:不对,不对!眼前一切皆是梦魇,此地不是真正的天一宗藏宝阁,自己亦不是真的中了玉露融,无需沉溺欢愉……亦无需…… 狠厉的念头如电光闪过! 江酒从博物架上抹起一把匕首,用力朝自己的胸口狠狠一扎,剧痛让神智瞬间回笼一线!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手腕翻转凌空画了一个手诀。 “破——” * 待顾倾睁开眼,他愕然发现眼前的场景并非下榻的周府客房,而是一片郁郁苍苍的密林。鼻端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举目四望,满地竟都是妖兽尸骸,支离破碎的断肢堆砌在一起,像是头奇形怪状的异兽,污血已将大片土地都染得暗红,恍若罗刹地狱。 顾倾脚边恰有一具女妖尸身,他抬脚一踢让尸身翻了个面,露出头上别着的一朵曼陀罗。顾倾一下子回想起来了此处是何时何地,这是十五月圆那夜,自己屠杀妖兽时的场景。 顾倾眉心倏地紧蹙:为何竟回到了此地? 他感觉不大妙,下意识地去寻找江酒身影,听到身后传来衣袍被风吹动的飒飒声响,连忙转过身去,满眼担心地问道:“师尊!你怎么样?” 江酒的反应却十分古怪,他全然不提方才周府里的种种,眼眸只沉沉扫过遍地的妖兽尸骸,厉声道:“此地妖兽,素与玄机阁井水不犯河水。”他目光一凛刺向顾倾,“你又何必妄动杀伐,赶尽杀绝?” 顾倾心头虽疑窦丛生,然而面对师尊威仪,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帘,他不敢去看那张脸上可能浮现的失望和盛怒,喉头发紧,低声道:“……师尊,是弟子的错。” “既知错便受罚!”江酒不由分说,腰间的怀霜剑已化形而出,数道剑光破空而来,直逼顾倾周身要害! 顾倾瞳孔骤缩,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面对怀霜剑凌厉剑锋,却只是闭上眼,咬着牙不闪不避! “叮叮叮!”数声清脆锐响几乎同时炸开,身侧却只有风过,并无痛意。顾倾睁开眼,发现怀霜剑影并未刺入他的身体,而是精准地擦着他的头颅、颈侧、腰际掠过,钉入他身后粗粝的树干之中。 他整个人被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心中慌乱,不解地望向江酒:“师尊?” 江酒背手信步,缓缓走来,素白的衣摆拂过暗红的土地,竟如同被晕染了似的,自衣角起整件衣服都化成了艳丽的红。他停在顾倾面前咫尺之距,微微仰首,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笼着一层薄雾,眼波流转间,漾开几分近乎妩媚的潋滟风光。 在顾倾失神的凝视中,修长如玉的食指缓缓抬起,不紧不慢地顺着他绷紧的颈侧一路蜿蜒向上,划过剧烈滚动的喉结,继而挑起他的下巴,最后搭在了他的嘴唇上。 “孽徒……”江酒眼角弯弯,声音压得极低,慵懒得似羽毛搔刮着心尖,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徒弟的耳廓,“你说,为师……该如何罚你才好呢?” 顾倾瞬间瞪大了眼睛! 面前近在咫尺的吐息,指尖悬而未落的挑逗,还有那人眼中摄人心魄的流光……瞬间点燃了顾倾蛰伏于内心深处的欲望之火。 他猛地朝眼前人伸出手臂,即便怀霜剑的剑影瞬间将他的皮肉划得鲜血淋漓,也想将眼前既敬畏又渴望的身影揽入怀中。然而,江酒却鬼魅般后退半步,让他的手只徒劳地握住了冰冷的空气。 “乖徒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赤红的身影轻声调笑,“你想要我……” 顾倾的理智瞬间崩塌,埋藏心底许久的欲望此刻暴露无遗,烧得他眼底一片猩红。神志如沉入沸水,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融化,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唯剩下眼前这抹赤红。 “顾倾!醒醒!给我醒醒——”急切的呼唤如同穿透浓雾的曦光,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是师尊! 顾倾脑中闪过一丝清明,于是狠狠咬破了舌尖,剧痛之后猛地睁眼,洁白的月光下,映入眸心的是江酒眉心微蹙、面带担忧的脸。 梦境的余烬尚未熄灭,灼烧灵魂的渴望仍如岩浆般在血脉中奔涌,顾倾骤然伸手扣住江酒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将那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狠狠压向自己! “唔——!”江酒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属于顾倾的气息瞬间将他淹没,滚烫的唇舌蛮横地纠缠吮吸,唇齿间血腥味弥漫,双手也不安分地沿着脖颈弧度向下延伸……好似那荒淫的梦魇重演。 但这可不是梦! 惊怒在胸腔轰然炸开!江酒猛地屈膝顶开身前压迫的 躯体,手掌毫不留情地掴在了顾倾的脸上。 “啪——” 顾倾被打得偏过了头,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这一掌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将顾倾从方才那股失控的燥热中打醒。 他这才想起打量周围环境,发现眼前并不是周府的客房,分明是后院一片荒芜阴森的角落,方才那妖兽林中活色生香的场景,不过是某种术法作用下而生出的梦魇罢了。而自己,非但没能甄破梦魇脱身而出,还鬼迷心窍地对唤醒自己的师尊做出了那等行径…… “师尊……我……”顾倾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低下头,“方才被梦魇所困,神志不清,这才……” “够了,闭嘴。”江酒厉声打断,别扭地别过脸整理凌乱的衣襟。 一炷香前,江酒挣脱了混乱不堪的梦魇,甫一清醒,便看到身侧同样深陷梦魇的顾倾。少年面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呼吸急促,分明是沉沦于一场旖旎春梦。 身为师尊,他自然不能坐视弟子被梦魇所困,当即出手将其唤醒,谁曾想……竟引火烧身! 也不知这逆徒错把自己当成了梦境里的谁! 简直是,大逆不道! 偏偏是因梦魇作祟,自己倒也不能多加责备于他,为人师尊,更是堂堂七尺男儿,若是揪着此事不放,斤斤计较,反倒显得自己像被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岂不是徒惹笑话? 江酒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可偏偏也不好多说什么,抬起袖子用力地抹了抹自己的嘴唇。 一旁的顾倾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顿时眼眶一热,猛地朝他跪了下来,随后“啪!啪!啪!”朝自己的脸上掌掴。 这几下子可比江酒那一掌狠多了,几巴掌下去脸颊顿时浮出血印,嘴角也破了。他手下依然没停,一下一下朝自己脸上招呼,语气低落:“是我的错,是我冒犯了师尊,请师尊切勿动怒。” “你!你听不懂人话?”训斥的话语从咬紧的牙关挤出,可细看之下,江酒的表情却一点也称不上威严,只盛满了愤怒与……一丝狼狈的羞赧。 这逆徒……只要闭口不提,彼此把方才的事忘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就好了?又在这里搞得是哪一出? 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在脑内响起:【恭喜宿主!顾倾黑化值+100!】 江酒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道提示音接连响起:【恭喜宿主!顾倾黑化值+200!】 紧接着是第三道:【恭喜宿主!顾倾黑化值+300!】 …… 眼见捷报频传,黑化值涨得比滚雪球滚得还快,江酒心里却直发毛,他看着跪在自己的面前接连扇自己耳光的顾倾,眼神空洞洞的,活像是被抽了魂,任谁也能看出状态有问题啊!能这样一直刷黑化值是好,但可别把人刷出问题了吧? 比如……再忽然跳起捅他一剑? 或者是冷不丁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喂!给我停手!”江酒越想越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立刻就会发生,连忙上手推了顾倾肩头一把,却被对方一把捉住了手。 顾倾抬头,长睫微湿,黑眼珠似乎比平时大了一圈,黑漉漉地看过来,直直地望进江酒心底,“师尊,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17. 第十七章 江酒心头一颤,马上移开目光:“什么讨厌不讨厌的,你给我起来!” 顾倾却没有动,反而双手将江酒的手掌包在中间,轻轻摩挲了一下又贴在自己受伤的脸颊,“师尊,你怎么罚我都可以,求你,不要讨厌我。” 江酒心里像被什么酸掉牙的东西堵得难受,偏偏被握住的手却动也不敢动,心里想着好你个小混蛋,轻薄了老子还反过来让老子哄你是不是? 嘴上却是叹了口气,郑重说道:“此地诡异,你不过是受这邪阵的影响而已,我岂会因这种小事跟你置气。” 顾倾眼中的偏执似乎消散些许,抬起头,对江酒眨了眨眼。 江酒轻咳两声,正色道:“此地诡异,还不快办正事!” 顾倾注视江酒的眼睛,见他眼神不闪不避,这才委委屈屈地挤出个笑,还握着对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蹭了两下,这才松开手,低头道:“……是。” 江酒开始反思,自己养的究竟是徒弟,还是狗。 二人打量周围,他们身处一片空地上,四周假山石倾颓在地,树木凋敝,枯藤缠绕,唯有深紫色的小花蔓延成片,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地面上用黑红色的涂料绘制了一些扭曲的纹路,仔细看赫然是一个邪门阵法。阵法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各摆放着一个平平无奇的陶土坛子,不知里面装着什么。而阵眼的核心位置,则矗立着一尊被岁月侵蚀得锈迹斑斑的青铜大鼎。他们二人方才醒来时,便是背靠着这口冰冷沉重的巨鼎。 江酒想起先前进入客房时闻到的甜腻香气,和此处的气味如出一辙,看来先前的那处客房不过是障眼法,自己和顾倾早就在尚未察觉时便进入了这处阵法中,还着了道,双双进入了梦魇之中。 只是不知周府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将两人置于梦魇之中,还是个荒诞不经的“淫梦”,究竟有何意图? 江酒越是细看这阵法纹路,眉头越是紧皱,“这阵法构造似乎是用了失传已久的禁术,简直是邪气冲天,我也只是在古书典籍上见过一些碎片,你可曾见过此阵?”他转头问顾倾。 顾倾认真打量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垂下眼道:“师尊,弟子学艺不精,未曾见过此阵。” 江酒见他这般,随口宽慰道:“这阵法生僻邪门,你没见过也是情理之中,不必自责。” 他走到东侧的一个坛子旁,轻轻掀开了坛盖,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恶臭扑面而来!他挥了挥面前的空气,这才屏息凝神向坛内看去,只一眼,两人心中俱是一沉。 只见坛内空空,坛底和内壁皆残留着一些白色块状物体,腥气刺鼻,触目惊心。身为男子,这坛中腥臊浓浊之物,根本无需言语点明,是阳精,这坛中曾存放大量的阳精,在经年挥发下,凝结成块,形成了如今模样。 再去看北侧、西侧、南侧的坛子,内里所盛之物,尽皆相同。 江酒的目光转向阵眼处那口巨大的青铜鼎,他朝顾倾扬了扬下巴,顾倾瞬间意会,上前将鼎盖抬起。二人向鼎内看去,其中景象,让二人瞳孔骤缩! 鼎内竟蜷着两具骸骨。 其中一具以极度扭曲的姿态蜷缩成一团,白骨上裹着件破烂不堪的道袍,手里虚握着一柄青玉拂尘,柄上玉质温润,绝非凡品。另一具身上则套着件褪色衣裙,布料早已朽烂殆尽又粘尽脏污,已然辨不出原本颜色,骸骨的十根指骨齐齐折断,像是被活生生塞入鼎中后,拼死挣扎想要逃出造成的。 只可惜她终究未能逃脱。两具枯骨,一具道袍加身,一具裙裳覆体,已在这鼎中蜷缩了不知多少年。 江酒眉头微蹙,语气凝重:“穿着裙装的这具尸骨十指尽断,像是被关入鼎中活活困死,生前怨念之大可想而知,倒是足够化作厉鬼了,难不成便是周小姐?” 迎着江酒略微不解和嫌弃的目光,顾倾伸出手在骸骨上拨弄几下,思忖道:“只是这衣裙样式简朴,不像是小姐的穿着,倒像是府中婢女所穿。” 江酒随即便想起了那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婢女,只是如今线索散乱,证据单薄,一切都尚难推论。 他看向鼎中的另一具骸骨,说道:“另一具骸骨是个道士,想必是前来驱邪除鬼,却殒命于此间厉鬼之手。” 顾倾目光低垂,忽然瞥见那具白骨之下似乎隐约压着什么,他俯身细看,伸手拨开几根散落的骨头,拾起一只残破不堪的旧纸鸢,递给江酒。 这纸鸢与先前在紫霞镇所见的大不相同,骨架歪斜,裱糊的绵纸也已泛黄发脆,边角处尽是磨损与裂痕,粗陋得像是哪个孩童信手糊成的玩物。纸面早已褪尽颜色,唯余一片模糊的灰白,唯有中央处还依稀残留着一些色彩:两个白花花的身躯,正以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姿势纠缠在一起……似是春宫秘戏! 江酒看得连连蹙眉。 这姿势……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练杂技呢! 江酒嫌弃地将纸鸢随手扔回鼎中,却又回过神察觉到画上一人有些眼熟,遂又回过头细细看过画上之人的面孔,其中江酒眼熟那人…… “这人的面孔倒像是冯公子。”顾倾道。 “确实相像。”江酒接着道,“只是这纸鸢看起来年代已久,和冯公子的年纪不大对的上。” 此话既出,二人四目相对,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于是异口同声道:“冯老爷。” “看来冯老爷和这周家的确有些渊源,他当初有所隐瞒。”顾倾道。 江酒点了点头,“那些生魂中唯独冯公子脚上悬有魂锁,怕也是因为冯老爷的缘故了。”他看着眼前的阵法,眉头微蹙,“这阵眼所放都是淫物,方才你我的梦境,定然是这阵法作祟,只是不知周府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到江酒说到“你我的梦境”时,顾倾微微诧异抬头看向江酒,惊异于师尊也会坠于荒诞的“淫梦”,未等深思,稍远处传来脚步声。 二人交换眼神,收敛表情。 只见来的是青袍小厮和两名跟随丫鬟,江酒看着周遭环境佯装一副惊讶模样,“这位公子,我们本在客房中休憩,怎么一醒来,却在这种地方?” 小厮说道:“二位公子莫惊慌,我家小姐偶然从一老道手中得一阵法,可以将人带入春梦之中,验证此人是否有过鱼水之欢。” 小厮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诡异笑容,再次掏出那把折扇。 “唰——!”一声刺耳的锐响,折扇这次彻底展开。在“量体”、“问心”、“献艺”之后,扇面上赫然又现出两个浓墨重彩的大字——“验身”! “这最后一关嘛,”小厮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验的是二位公子是否仍是元阳未泄的童子之身。方才依靠这阵法,结果已出。” 说着,青袍小厮细长的眼睛在顾倾脸上扫过,随即转向江酒,深深一躬,手向前虚引,“这位公子已通过全部试验,正是我周府选中的姑爷!姑爷,请随奴家来吧!” 江酒心暗道:上一世任务的经历居然也算在其中,看来,自己这是通过测试了。 江酒面上波澜不惊,只极快地递给了顾 倾一个眼神,同时,清晰的传音钻入顾倾耳中:“周家小姐处有我,你毋需忧心。速去与浪儿、寄欢汇合,定要护他们周全。”说罢,便随那青袍小厮翩然离去。 顾倾则被两名眼神空洞、动作僵硬的丫鬟一左一右“请”着,引向另一个方向。 顾倾脚步虽动,心神却如遭重击,将方才青袍小厮的话语在心间反复咀嚼:验身一关,验的是童子之身。自己落选,而师尊……却应选了? 难道说,师尊……竟已不是童子之身! 如此念头如同一道裹挟着万钧雷霆的霹雳,狠狠劈进他的脑海!震惊、酸涩与滔天妒火的怒意于他胸膛混合发酵,轰然爆发,撞得他神魂震荡,此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人——是谁?! * 江酒前脚刚随小厮离开,后脚系统提示音便在识海中炸响:【恭喜宿主!顾倾黑化值+10000!】 +10000?! 江酒脚步一顿,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指尖亦是猛地蜷紧,饶是他历经两世沉浮,心志早已磨砺得坚韧异常,此刻也被这骇人的增幅惊得心头剧震。这暴涨的幅度,竟超过前世顾倾任何一次失控! 难道是——陈寄欢那边出了变故?! 江酒隐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掐了个法诀,灵力微不可查地一探,指尖便清晰地传来陈寄欢和裴浪身上随行符安然无恙的感触。 不是他们……江酒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一松,无声地吁了口气。 旁边的青袍小厮也察觉到了他情绪有恙,问道:“姑爷,可还有什么疑虑?” 江酒不慌不忙扯出个笑,“方才被飞沙迷了眼,无碍。” 只要徒弟们安然无恙,顾倾的黑化值增加左右也是好事,至于原因嘛,以后有的是时间追究。眼下,还是先见到周家小姐,取得冯公子脚踝处魂锁的钥匙为重。 江酒随着引路小厮向府邸深处行去,只见一座绣楼悄立在庭院深处,飞檐如钩,雕梁精美,想必就是周小姐的闺阁了。 青袍小厮引江酒行至门前,垂首道:“姑爷,请于屋内梳洗更衣,小姐即刻便来,与姑爷行圆房之礼。” 江酒心中一惊:什么就圆房之礼了? 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略一颔首:“知道了。” 江酒推门而入,屋内已有两名丫鬟静候多时,二人默不作声,上前给江酒梳头挽发,侍奉他换上那身鲜红似火的新郎礼袍。 梳洗完毕后,江酒望向镜中,一身红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怎么看都是个温柔体贴的俏郎君。玄机阁中众人怕是做梦也想不到江长老会有如此装扮,这模样不像那位高高在上的玄机阁长老江云珩,倒更似穿书之前、尚在尘世中的自己。 梳妆完毕,丫鬟竟又取出一方红盖头,径直往江酒头上罩来。 江酒抬手一挡,勉强扯出个笑:“姑娘,这似乎不太对吧?” 丫鬟不慌不忙:“公子既入赘周家,自然该由公子戴这盖头。” 这话听着竟有几分道理。 不待江酒再言,那红盖头已轻轻落下,遮了他满眼视线。 丫鬟脚步声远,门栓轻响,应是退出去了。 江酒悄然掀开盖头,重新打量这间婚房。入目是一片喜庆的红,每面墙上都贴了大红喜字,房内家具摆设精巧,香炉、软塌、梳妆镜一应俱全,床帷上绣着并蒂连枝的牡丹花,绣枕上是鱼戏莲叶的图样,显然是女儿家的居所。 正观察间,窗边忽传来细碎响动,江酒倏然转身。 18. 第十八章 窗外幽幽地探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正是此行要救的冯小少爷。他如今只剩魂魄,轻飘飘从窗隙滑入,一把拽住江酒衣袖,声如蚊蚋:“仙长!我看懂了那幅画的暗示……你、你是不是来救我的?” 江酒目光锐利地扫过紧闭的房门,见四下无人,微微颔首。 冯公子眼圈顿时红了,语带哭腔:“那仙长快带我走吧!这鬼地方我一刻也待不得了!” “现在不行。” “为何不行?”冯公子急了,声音不自觉拔高些许,“难道……难道仙长真要留在这儿,当这鬼府的姑爷不成?” 江酒轻声叹息,目光落向他脚踝:“你脚腕上这道锁,名曰‘魂锁’。若无钥匙强行离去,一旦踏出周府地界,顷刻便会魂飞魄散。” 冯公子低头看向脚踝上那道幽暗的锁痕,脸色白了白:“魂飞魄散?那、那只能从长计议了……钥匙若在府中,总能找到的。” 江酒却摇头:“没时间从长计议了,生魂离体若超过三日,肉身便会彻底枯亡,如今,仅剩两日了。” 冯公子闻言,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眼泪再也止不住:“这……这可怎么是好!我不过是放只纸鸢,怎就惹上这等祸事……” 眼见冯公子一副要哭晕过去的模样,江酒没性子哄孩子,当即打断:“先答我,你入府后究竟经历了什么?我知道得越清楚,才越有可能救你出去。” 冯公子惴惴道:“我、我被抓进来后,连番经过好几轮比试。我文不出众,艺也平平,答话更是颠三倒四,原以为我这等庸碌之姿,绝不会被周小姐看上的……谁知竟选中我做了姑爷,直接把我押到这绣楼来……可我,可我分明记得自己逃出去了的!怎么一睁眼,竟还在这里……” “你的肉身的确逃了出去,如今已在冯府中了,只是一缕魂魄,却被魂锁锁在了这里。”江酒答完,又问道:“此处群鬼作乱,你一个普通人,是如何逃得出去?” “洞房那夜,她要来与我亲近,已把我按在床上了,还伸手将我……” “……省去此节。” “哦。”冯公子抽了抽鼻子,“我,我实在不愿,便拿起手边的烛台将她砸晕,是一个姑娘赶过来,帮我逃了出去。” “可是一个穿着黄裙的姑娘?” “正是呢!”冯公子点了点头道,“虽未能真的逃出去,但那姑娘亦是好心相帮,说起来,还未曾向她道谢呢。那姑娘是个好人,仙长若能收服这鬼怪,可要将那姑娘一同救出去啊!” 江酒敛眸,冯公子或许不知,那黄裙婢女也已然不能算得上是“人”。 “听你之言,那身穿黄裙的女子并不是周家小姐了?”江酒问出心中猜想。 “仙长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姑娘好心救我,怎会是那邪物呢!”冯公子义愤填膺地反驳过后,又面露迟疑地摸了摸下巴,“不过,也不怪仙长想错,细细想来,二人行为举止、穿衣打扮,就连相貌也有几分相似呢!难不成是姐妹?”话刚一落地,却又被自己否了,连连摇头,“不能,不能!怎会有心肠善恶差异如此之大的姐妹呢?” 细想冯公子所言,着实蹊跷,周小姐身为厉鬼,又岂会被凡人之躯用烛台砸晕?黄裙婢女和周小姐既不是同一人,却为何行为举止如此相似,就连爱咬手指甲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 未及细想,忽而传来一声轻响——是门枢转动的声音。 有人来了! 自己和冯公子相见的事暂不可被周府中人知道,否则会打草惊蛇! 江酒眼疾手快,一把捞起还在发懵的冯公子,将他这缕魂魄搓圆捏扁成一个浑圆的球,顺手投进身旁一尊落地的青瓷花瓶中。自己则闪身端坐床沿,拉下那方红盖头,屏息以待。 来人步履轻缓,身上环佩叮咚,每一声都敲在寂静的夜里,一步一响。如此繁琐的打扮,不该是婢女,应是周家小姐本人来了。 盖头下方狭窄的视野里,一双缀满珍珠的猩红绣鞋迤逦步入,缎面光泽流转,绣工精巧无双,只是看起来要比寻常女子的鞋略大些。那鞋子经过桌边,行至床前,却在那尊青瓷瓶畔,微微一顿。 ……被发现了? 江酒心如电转,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率先出声,音调平稳:“娘子。” 那绣鞋果然转向了他。 江酒暗自思量:献艺时周小姐一言不发,若真和黄裙婢女一样口不能言,如今二人倒不知要如何沟通对话了。 却听一道刻意放得柔细婉转的嗓音响起:“夫君姓江,那奴家,便唤夫君一声江郎罢。” 这一声甜腻的“江郎”唤得江酒脊背微麻,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夫君,怎么盖着盖头?”那人轻笑了一声,“……下人们做事也忒不当心,今日只是小叙,又非大婚之日,怎地便把盖头盖上了。” “娘子说得甚是。” 江酒早就想将那块碍事的盖头掀了,闻言便顺势抬手,红绸掀起的刹那,一张面容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这一眼,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禁心中一紧。 倒非周小姐生得丑陋。恰恰相反,她面容俊丽,眉目深邃,轮廓甚至称得上标致。只是那妆容实在浓得骇人:面上敷着煞白的粉,厚厚一层如同墙灰,眉眼以青黛勾勒得过于分明,唇上那点殷红更显得突兀,乍一看,还以为是戏台上正扮着相的伶人。 江酒心中暗想:若周小姐此刻卸去妆容,重新站在他面前,他倒是也认不出来了。不过此刻倒是可以确定,周小姐确实不是那黄裙婢女,只是细看之下,二人眉眼之间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江酒定了定神,朝周小姐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周小姐身量高挑,几乎与江酒不相上下,她款步上前,云鬓上金钗步摇微微晃动,嫁衣层层叠叠,绣满繁复的鸾凤和鸣,华美至极,领口立得极高,以盘金绣密密 封住,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江酒心中暗想:把脖子遮掩得如此刻意……莫非,魂匙就藏在她颈间? “江郎,”周小姐眼波流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羞怯笑容,“献艺之时,仅是匆匆一瞥,妾身便为夫君的风姿所倾倒。”她虽对江酒说着话,眼梢余光却似有似无地再次飘向那尊青瓷花瓶。 “娘子过誉了。”江酒按下探查她脖颈处的冲动,维持着温和的假面,“娘子仙姿昳丽,能娶到娘子这样的美人,才是江某之幸。” 魂匙若在她颈间,伺机强夺便是;若是不在,则需周旋套话,绝不可打草惊蛇。 心念已定,他顿时有了主意,转而温言提议:“礼未成而情先至。娘子,如此良夜,你我何不先共饮一杯合卺酒,聊表心意?” 他执起桌上早已备好的银酒壶,斟满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 周小姐接过江酒递来的酒杯,二人手臂相绕,距离拉近。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陈旧腐木与甜腻花香的味道清晰可闻,仰首饮酒的刹那,江酒借着宽袖与姿势的遮掩,指尖如电,极轻极快地掠过对方那高耸的衣领之下、锁骨所在的位置—— 触手冰凉,缎面光滑,空无一物。 怕是遇到了最麻烦的结果,魂匙不在她身上。 江酒饮尽了杯中酒,而周小姐却将贴近朱唇的酒杯移开,目光从青瓷花瓶上收回,眼眸中失望神色一闪而过。 她低头轻笑一声,竟起身将酒液倾入那尊青瓷花瓶之中:“哎呀,瞧奴家这糊涂的……礼未成,怎好先饮合卺酒呢?” 酒液将花瓶之中冯公子的魂魄淋了个透心凉,花瓶竟微微晃动一下。 江酒瞳孔微缩,立刻伸手,虚虚揽住周小姐的肩臂,将她稍稍带离瓶边,温声道:“娘子说的是,是江某心急了。”他顺势退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神色端凝起来,“周小姐,明日方是正礼,今夜我若留宿于此,恐于礼不合,亦损小姐清誉,不若早些回房歇息。” “江郎这话好生见外。”周小姐就势倚近,抬手将江酒往后一推。江酒不及防备,后背已抵上身后床沿,整个人顺势仰倒下去。 她欺身而上,一只手按住他肩头,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俯身逼近,娇笑道:“你我就不能……提前叙一叙夫妻之情,行一行周公之礼么?” 那张敷满厚粉的脸近在咫尺,说话时,还有细白的粉簌簌落下,沾在江酒的衣襟和脸颊上。 江酒躺在锦褥之间,望着那张不断放大的面孔,面上仍维持着镇定,声音温和却疏淡:“礼不可废。日后有的是时间,周小姐何必急于一时。” 周小姐静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江郎可是不愿?” 江酒讪笑两声,语气尽量真诚:“怎会。” 周小姐忽然欺身而上,手抚上了江酒的脸,问道:“江郎入府之前,心中可曾有过意中人?” 19. 第十九章 江酒尽量忽略脸上冰冷的触感,说道:“江某先前潜心修行,并无风月之念,自然也没有心上人。” 这话周小姐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好在是终于放开了江酒,起身望向窗外,缓缓道:“‘问心’之时,江郎说了一句话,妾身深以为然。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若连心头所爱都不敢奋力一争,被世间礼法束缚,唯唯诺诺,活着又有何趣?” 江酒见周小姐有意吐露心声,于是刻意引导道:“听娘子此言,莫非尚有一段未了之缘?” 周小姐道:“奴家不过是一小女子,什么‘已了’啊‘未了’的,终究是做不得主的。我曾听闻过,大婚之日,前情旧爱前来抢亲的故事,此举虽有违礼法,但有情人终成眷属,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她说完,余光又一次扫过那尊青瓷花瓶。 江酒将周小姐的眼神看在眼里,此话,意有所指。 江酒心下了然,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宽和与坚定:“娘子不必顾虑,明日若真有人来抢亲,全看娘子心意。娘子若愿,便跟他走,娘子若不愿,江某既在此处,定会护娘子周全,无人可扰你我之礼。” 周小姐闻言,凝眸看了他片刻,眼中光影明灭,复杂难辨。忽然,她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意盈盈漾开,颇为爽朗,方才刻意营造的紧绷暧昧,霎时如潮水般褪去。 “好,好啊……”她笑着,眼波流转间,先前那股沉郁的鬼气竟似淡去,显出几分鲜活明媚来,“江郎这般人物,妾身……很是欢喜。” 她眼神里有些看不清道不明的哀伤,“若妾身一开始遇到的,是江郎,那便好了。”她转身,朝门外扬声:“来人,送姑爷回厢房,好生歇息。明日吉时,再行大礼。” 江酒依言起身,朝周小姐略微颔首后,推门离开。 房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他面上的温和便化为严肃,方才那一番亲昵作态,不过是演给周小姐看的戏,而周小姐自己,又何尝不在演戏呢? 她分明一早便发现了冯公子的魂魄藏身于那尊青瓷花瓶中,却故作不知,反而与自己你侬我侬,演足了这场情深意切的戏码,乃至最后那番关于“抢亲”的话,字字句句,也都是说给瓶中那人听的。 她盼着他醋,盼着他恼,盼着他能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抢亲。 可惜,那人终究只是瑟瑟发抖地缩在瓶里,从头到尾,一声未吭。 江酒的脑海中浮现出青铜鼎中压着的那只纸鸢,纸面已旧,图上两个白花花的人影依稀可辨,其中一个,隐约能看出是年轻时的冯老爷;另一个面目模糊的,想必便是周小姐自己了。 年轻时的恩怨情仇,死后却化作怨气,化为这桩荒唐的招亲局。她杀了那么多人,原来是为了寻找替身,寻找一张与记忆中相似的脸,直到冯公子这张与冯老爷年轻时如出一辙的面孔闯入,他沉寂依旧的心终于得到了慰藉。所以她才破例为他拴上魂锁,强留他在此。她以为这一次总能如愿,与心上人再不分离。 可鬼终究是鬼。 人鬼殊途。 人死之时,怨气滔天者,死后便化作厉鬼。怨念越深,鬼力越盛,这“怨”字,是厉鬼力量的根源,却也是它唯一的死穴。 只是不知,当年冯老爷与周小姐之间,究竟有何等过往,竟能滋生出如此滔天的怨气,滋养出这样强大的厉鬼恶灵。 江酒抬眸望向夜色深处,心中默默盘算。明日大婚,宾客云集,厉鬼与喽啰皆在堂前。那时,周小姐心心念念的人会来,她心心念念的局也会收网。而他等的,也正是这个时机,将这一众邪祟,一并了结。 * 顾倾随着引路丫鬟穿过几重院落,终于停在一处偏院前。 此处院墙低矮,墙根散乱地堆着几筐劈好的竹篾和成卷的绵纸,还有些瓶瓶罐罐的各色颜料也都随意堆放着,其中红色颜料似乎洒了一地,层层叠叠地在地上留下一大片深褐色痕迹。 顾倾轻轻地嗅了两下,不对,这不是红色颜料,是血,是经年累月渗进去的血,只是以各色颜料桶作为遮掩罢了。 他又仔细嗅了嗅,血腥气之下,还有另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腻之气,与那夜客房中闻到的气味如出一辙,应是能让人昏睡的迷香。这一次顾倾早有防备,当即屏息凝神,抬眼看向前方厢房。 若所料不差,这里便是落选者的最终归处了,之前那些被“送客”的人,便是在此地被悄然迷晕,继而被残忍地杀戮并肢解。而裴浪与陈寄欢,此刻应当就在那扇紧闭的门后。 一旁的丫鬟说道:“公子,如此良辰,请先进屋睡一——” 顾倾对这腌臜地方早就看不顺眼,表情未变,手中剑已出鞘,丫鬟的话语还凝滞在空中,两颗人头却已经落地,骨噜噜滚到他脚边。 他垂眸,以指尖轻轻抹过剑身,沾了少许“血迹”凑到鼻端闻了闻。果然,与前夜那名丫鬟一般无二,这液体看似是鲜血,实则却无半分血腥之气,这些丫鬟都是以某种秘法制成的傀儡而已。 顾倾略微沉思,并未急着踏入厢房,而是循着记忆中的方位疾行,再次回到了那处淫邪的阵法。 深紫的小花蔓延成片,阵法的纹路交错诡谲,青铜鼎静静伫立正中,鼎身冰凉,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色泽。 方才江酒问他是否认得此阵时,他撒了谎。眼前这些交错盘绕的符咒纹路,其形制、走向,乃至那股令人不安的阴寒气息,都与记忆深处某个不敢触碰的角落严丝合缝。 若此阵当真与那一个同出一源,那么阵眼之下,必然藏有“镇符”。 而镇符,便是反制阵法主人的关键。 顾倾单膝跪地,探手向铜鼎底部摸索,修长的手指并齐将一张薄纸撕下,只见是一枚以陈旧朱砂绘就的黄色符纸,边缘已有些脆化,应该就是镇符了。 此物,或可成为破局关键。 他将镇符小心折好,贴身收起,心头微定。 循着来路,顾倾无声折返那处堆满纸鸢材料的偏院,见地上两具丫鬟的尸体仍在原处,他脚下未停,只顺势抬脚,将人踢进一旁草垛掩住,这才推开了厢房的门。 屋内一片昏暗,陈寄欢与裴浪歪倒在杂物堆旁,双目紧闭,呼吸绵长,显然已陷入深沉的昏睡。 顾倾并指凌空虚画几笔,一点清光自指尖弹出,没入二人眉心。 裴浪率先呛咳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有个人影,本能地从手边抄起一物,叫道:“小爷可是天一宗少宗主玄机阁长老江云珩座下三弟子顾倾大师兄的小师弟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必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拼也拼不起来,邪魔厉鬼速速退散——” 顾倾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从他手里夺过紧握的“武器”,却是个裱糊纸鸢的刷子,反问道:“打退妖邪……就用这个?” 待看清眼前人是顾倾,裴浪立刻像找到主心骨般扑腾起来:“师兄!你可算来了!有你在,我便安心多了!”他揉着眼睛四下张望,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心悸。 旁边的陈寄欢则警惕得多,几乎在醒转的瞬间手已经搭在腰侧的佩剑上,目光锐利地扫过顾倾身后空荡的门廊,压低声音急问:“师兄?怎么只你一人?师尊何在?” “献艺之后,师尊中选了。”顾倾言简意赅,省去了“验身”一环。 “师尊中选?”裴浪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消化了一下这话的意思,随即眉头拧起,声音拔高:“那……那师兄你呢?你居然落选了?!” 裴大喇叭一出声,顾倾莫名觉得有点头疼。 “这周家小姐什么眼光?师兄你这样都看不上?她还想上天嫁神仙不成?”他满是愤愤不平地嘟囔着,似乎全然忘记了此刻处境。 陈寄欢也是无语,毫不客气地横去一眼:“快闭嘴吧,眼下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转向顾倾,眸中忧色沉沉,“师尊既已中选,便是这鬼新娘选中的丈夫了。师尊清修多年,还未有过道侣,总不能,真让他与那邪物拜堂成礼罢……” 一旁的裴浪一想到冷若冰霜的师尊要和人拜堂成亲,也被荒谬地眉头一跳,“确实如此,咱们是来驱邪捉鬼的,若先和厉鬼拜了堂,也太晦气了……” 顾倾没有应声,呼吸却急促些许。 他摸向左手手腕,不动声色地收拢五指,湛蓝色丝带下面的那个“东西”正随着江酒要与他人成亲的念头而剧烈搏动起来,像被唤醒的凶兽在薄皮下辗转,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陈寄欢见他沉默,追问道:“师兄,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顾倾立于昏暗的厢房中央,窗外疏落的月影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影子斜斜地打在地上,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剑。 他声音不高,却咬金断玉字字清晰:“休整调息,静待天明,明日周府大婚之日,便是我们动手之时。” “动手做什么?”裴浪和陈寄欢异口同声道。 “抢亲。” 20. 第二十章 翌日,周府张灯结彩,一派大婚景象。 戏班子一早便到,吹拉弹唱的都是民间嫁娶惯用的欢快调子,只是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往来间连个道喜的宾客也没有,热闹的曲调飘荡其中,反倒更显得此处死气沉沉了。 江酒被一方红盖头覆住视线,任由礼婆婆搀扶着,一步步朝喧嚷声渐起的正堂走去。 正堂内,明珠高悬,映得满室煌煌,房梁上挂红绸挽就的花,有风吹过,红浪摇曳,正中的墙上贴着个足有一人高的大红喜字,还用金粉细细描了边,甚是喜庆。 周老爷与周夫人坐在上首,都摆出一副迎客的笑脸,只是细看一会儿,变会发现二人嘴角那条弧度久久不变,活像一对纸扎的人偶,越看越令人汗毛直立。 台下的宾客则是“献艺”时见过的那些徘徊此地的魂魄,今日也都前来观礼了。 此处虽高堂在上,宾朋满座,却无一丝活人气息,满室华光映着的,不过是一张张骇人的假面。 江酒在大堂正中站定,身旁的另一道身影正是身着嫁衣的周小姐。 他视线低垂,恰能从盖头下方的缝隙中望见对方的一双绣鞋,鞋尖正频频点地,透着股藏不起也压不住的焦躁。 江酒心里其实也未见多少平静,随行符只能维持一日,如今失了感应,也不知三个徒弟是否在场。 “吉时已到——”青袍小厮拖长了嗓音唱礼:“红鸾星动,佳期天成。今有周府千金,名门毓秀,德容兼备;今有江氏郎君,仙风道骨,仪表非凡。两家缔缘,天作之合!” “一拜天地——” 江酒依礼躬身,弯腰时盖头微微荡开一角,他顺势朝身侧的周小姐望去,只见她动作略有迟疑,顿了顿方才款款躬身。 “二拜高堂——” 江酒在礼婆婆的搀扶下转身,趁机在弯腰行礼时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向外瞄,试着寻找着几个徒弟们的身影,可到底时间短暂,并未找到。 “夫妻对拜——”最后一声唱礼拖得极长。 江酒转过身与周小姐两两相对,江酒的头已经微微低了下来,可周小姐却依旧站的笔直,没有弯腰行礼的意思。 江酒于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周小姐自然是不愿意的,他还在等着冯公子,盼着他会突然冲上前来打断这场荒诞的婚事,盼着他被眼前的大红喜字刺痛双眼,继而看清自己爱她的真心……可这终究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痴想罢了。 经过这两日在周府的所见所闻,江酒看得分明,冯公子在提及周小姐时,眼中唯有惊惧,并无半分情愫,恐怕就连父辈与之的恩怨纠葛也一概不知。 江酒见时机已到,暗自凝神,手指掐好法诀,正欲抢先出手把对方制住。 “夫妻对拜!”见二人迟迟未躬身,那青袍小厮拔高了嗓音,又催了一遍。 就在二人即将俯身相拜的刹那—— “且慢!”一声清喝如金石乍裂,骤然劈开满堂虚饰的喜乐。 紧接着是椅凳翻倒、杯盏坠地之音,夹杂着数声短促的惊叫和凌乱的脚步声,应是那群被迫害的生魂慌乱跑走了。 青袍小厮惊怒交加:“今日府上大婚,正是吉时,你这厮贸然闯入,所欲何为?!” 和小厮不同,周小姐欢喜雀跃:“冯郎!你终于来了!” 垂落的红盖头之下,江酒竖耳听着场面的种种变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莫不是自己猜错了,冯公子当真来抢亲了? 然而下一刻,周小姐的雀跃的语调便骤然转了弯,语气令人闻之欲碎:“不是冯郎……怎会不是冯郎……”她忽又语意微扬:“是、是冯郎让你来的对不对?是他让你来的!你来这里干什么?快说啊!” 红盖头隔绝了视线,却让周遭声响愈发清晰可辨,江酒只听得那声音温润却斩钉截铁:“我来抢亲!” 是顾倾。 “抢亲”二字一出口,江酒忍不住心中一颤,第一反应是哭笑不得。他暗自咬牙,舌头在腮帮子顶了又顶: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抢亲呢!抢的谁的亲?明明是个反派,莫名其妙地给自己加什么中二的男主戏码?胡闹! 他满眼无奈,正欲摘下那碍事的盖头,眼前的浓红却骤然被人掀起。 清风裹挟着堂外的凉意扑面而来,一道挺拔身影就立在自己面前。 惊心动魄的俊脸近在咫尺,眉眼凌厉,眉心微微蹙着,睫毛鸦羽般低垂,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反倒添了几分随意与野性。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深深地望过来时,分明能看清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担忧,其中还裹挟着一些缱绻与偏执的情愫,密密麻麻地将他包围。 四目相对的瞬间,心脏毫无预兆地失控狂跳,咚咚撞击着胸腔,耳尖也烧得滚烫,连呼吸都变得紊乱急促。 方才心底的无语和无奈尽数消散,在这灼灼的对视之中,只剩下突如其来的慌乱与无措。眼神下意识躲闪,连喜袍内的指尖都攥紧了,视线却忍不住屡屡回望,偏又落在那人身上。 顾倾也未言语,只是极快地将江酒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无恙后,紧蹙的眉峰才终于松了半分。他一把将盖头丢在地上,旋即不着痕迹地将江酒护在身后,直面满堂一道道冰冷的注视。 堂上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这个突兀闯入的少年人身上。 周小姐呆呆地歪着头,有意无意地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咬。她的视线先落在顾倾脸上,停了停,又慢慢移到江酒那里,眼神辗转间,里面似乎有几分向往的意思。 她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还没说,是谁让你来的呢?是冯郎吧?是他让你来的,是不是?” 顾倾面色平静:“是。” 江酒有些疑惑他为何如此作答,转头看向顾倾。 听到这个答案,周小姐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问道:“那他人呢?我要见他!” 顾倾语气冰冷,话更是无情:“他不想见你,托我来杀你。” 周小姐顿时怒目而视:“他、他怎么会!你胡说!” 顾倾又道:“哦,不是杀你。” 周小姐充满敌意地看着他,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顾倾嘴角一勾,眼里却全无笑意:“是杀你全家。” 江酒诧异地向后仰脖,挑着眉看向一旁的顾倾,历经三世,自己这大徒弟向来是一副雅正端方 的形象,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顾倾这样说话,挑衅起来的样子还真就……挺欠揍的。 顾倾那句“杀你全家”似乎是另一种摔杯为号,裴浪和陈寄欢忽然在主座之后现身。 趁着方才顾倾与周小姐对峙的间隙,二人早已悄步绕至堂后。此刻裴浪正反扣住周老爷的肩臂,指间寒光一闪,一枚不过食指长短、通体漆黑的镇魂钉已精准没入对方心口。与此同时,陈寄欢指间疾发,另一枚镇魂钉如影随形,直贯周夫人身前。 镇魂钉是仙门中常见的法器,使用它的手法,在玄机阁入门时便已教过,两人却是头一回真正地用来对付鬼魅,动作虽显生涩,起落间却自有一股初生之犊的利落与果决。 钉子钉入的刹那,两具“高堂”的身躯倏然僵直,随即像是被抽了丝线的木偶傀儡,瘫在地上,再无声息。 然而周小姐对身后双亲的变故竟恍若未觉,毫不在意,心中还沉浸在方才那句“他不想见你,托我来杀你”。 涂着鲜红口脂的唇角向上一扯,虽然是在笑,却像是在哭。那双昨日在绣楼中仍闪烁着微光的眼眸,此刻却像被冷水浇透的炭火,最后一点光芒也倏然熄灭。 “哈……”她肩膀一颤,喉间溢出一声自嘲的笑。随即,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终化为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信!我不信啊!”她猛地看向顾倾,眼底赤红,“你骗我的!你们都在骗我!他说过的,他说他心悦于我啊,他会娶我的,若我是个……他会娶我的!他会的!” “可你不是。”江酒抬眼望向涕泗横流的嫁娘,温声道:“可你终究不是,对吗?” 一旁的裴浪和陈寄欢听得有些晕了:什么是与不是的?师尊究竟在打什么哑谜呢? “周少爷,醒醒吧,看看你害了多少人。”江酒摇摇头,叹息道。 “周小姐”身形剧震,连发间金钗都随之轻颤:“你……你说什么?” “早便察觉了。”江酒的目光在他周身上下一扫,“姿态可仿,然而骨骼却难改,你的身量、步态,乃至鞋履尺寸,皆非女子之态。” 话音方落,只听大堂侧旁“哐当”一声,循声望去,原是冯公子惊得从藏身的椅后跌了出来,满脸骇然,显然已在暗处窥听了许久。 周少爷仓惶瞥向冯公子,却见对方瑟缩着向后躲闪,那避之不及的模样,如一根针直直刺进他心里。 他眉间掠过一抹痛色,气血翻涌间,竟“呕”地吐出一大口黑雾来。那雾浓稠如墨,自唇齿间溢出后久久不散,正是鬼祟体内凝聚的“煞”。 人受伤时流血,鬼被重创则散煞,煞乃怨气所化,是他们存在之源,煞散尽了,魂便也留不住了。 他猛地转头瞪向江酒,眼底涌起羞愤与暴怒:“你给我住口!” 江酒却置若未闻,目光掠过他高高束紧的领口,平静道:“更不用说,你这衣领之下刻意遮掩的喉结了。” “住口!住口!你给我住口——”怒吼迸发而出,声线骤然低沉,再不是半分娇柔女声。 那完完全全是一个男子被彻底撕破所有伪装后,凄厉而绝望的咆哮。 21. 第二十一章 冯公子被这声暴怒呵斥吓得瑟瑟发抖,江酒趁机一挥衣袖,将他的生魂顺着风势卷了过来,囫囵一团,随手塞进了袖口。 陈寄欢听到周小姐忽然间就成了周少爷,瞳仁倏地睁圆了,她目光灼灼地将周少爷从头到脚扫视几个来回,表情古怪,脑海中瞬间涌上了百十种奇怪的剧情,神色间不□□露出几分与眼前场面格格不入的亢奋。 裴浪则脚下一顿,瞪大眼睛,上上下下将那一身凤冠霞帔的周少爷打量了一遍:“男的?”他嗓门拔高,显然难以置信,随即猛然回想起什么,脸上布满嫌恶,脱口道:“那当初还煞有介事得派人搞什么量体,连……连那种地方的尺寸都——!”话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似乎被此举背后的意图恶心到,狠狠啐了一口:“怪不得人家冯公子瞧不上你!” 周少爷浑身剧震,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裴浪,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江酒此刻算是亲眼见识了何谓怒发冲冠。 周少爷双目赤红如血,头上金冠“哐当”坠地,那一头原本梳理整齐的长发竟根根倒竖,无风自动,在他周身森然漂浮。 裴浪被这骇人景象吓得一懵,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嘴上却还不肯服软:“你、你让我说我就说?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声音却愈发小了。 “你找死!” 周少爷长袖猛地一挥,一道凌厉掌风已破空袭来! 裴浪避之不及,眼见就要撞上那道掌风,江酒眼疾手快,疾步上前一掌将他推开,裴浪便如被扔出去的破包袱般被轻轻抛起又重重摔落,痛得闷哼一声。 他刚想在心头抱怨师尊出手未免也太用力了,身旁“砰”的一声闷响,那道掌风径直轰在高堂之上端坐的周老爷与周夫人,二人的头颅竟被齐颈斩断,咕噜噜滚落在地,周夫人那颗长着显眼“痦子”的头颅,不偏不倚,直滚到裴浪脚边。 裴浪吓得原地弹起,看着面前那颗面目狰狞的头颅,再也不能像献艺时那样畅快地大笑出声,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一刻就要吐出来。 周少爷很是满意,欣赏着裴浪的衰样放声大笑起来。笑音未落,他已抬起右手,五指微拢,虚虚一握,一杆毛笔从袖口中飞出,应召而来。随即他握笔的手腕转动,就着弥漫的阴气与血色,在空中纵情挥洒起来,那姿态从容写意,不像临敌,倒像在泼墨作一幅长卷。 下一瞬,廊柱后、屏风侧、厅门口,无数小厮与婢女悄然现身,从四面八方涌出。他们步伐整齐划一,面容空洞木然,眼珠里倒映不出半点光影,唯有周少爷的笔尖引领方向。 黑压压的人影无声汇拢,竟有数百之众,像一片漫过地面的浓墨,朝着堂中几人密不透风地合围而来。 江酒心知操纵他们的正是执笔挥毫的周少爷,于是朝顾倾略一扬下巴,“他交给你了。” 顾倾毫不犹豫,拔剑迎敌,手中剑划出一道雪亮的半弧,剑尖直指周少爷仍在虚空中勾画的手指。此招名为“惊鸿式”,是玄机阁剑法中最为迅疾的突进招式。 然而,周少爷唇边笑意未减,手腕却极灵巧地一转,竟不闪不避,以毛笔为剑,直直地迎上顾倾的剑。 “铛!”金铁交击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那毛笔杆竟是精钢所制! 顾倾心念微动,剑招已变,由刺转削,剑刃贴着笔杆擦过,反身攻他腰侧。周少爷却诡异地凌空旋身,嫁衣的红袖翻卷如云,灵巧地避过剑锋。 二人身影在满堂破碎的红绸间飞快掠过,剑光与笔杆交错,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顾倾功法扎实,剑法更是精妙,周少爷的招式却诡谲难测,将丹青笔法融入武技,飘逸中带着狠戾,一时间胜负难分。 另一边,裴浪与陈寄欢也已陷入重围。 陈寄欢咬紧牙关,将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堪堪架住三名婢女同时抓来的利爪,这些傀儡的力气大得惊人,且不知疼痛,也不知道疲惫,被剑划伤也只是动作稍滞,旋即又会扑上。 她额角见汗,呼吸渐重,眼见围上来的婢女愈发多了,急道:“这些东西……怎么越来越多!打不退呀!” “看小爷的!”裴浪大叫一声,双手掐诀,指尖泛起微光,“控物术,起!” 霎时间,周遭散落的桌椅残骸、滚落的瓜果、甚至地上那些破碎的瓷盘碗盏,都晃晃悠悠地浮空而起。 “去!”他双掌一推,那些杂物便劈头盖脸地朝着四面八方的傀儡们砸去! 一时间,场面颇为“热闹”:一个小厮被半张桌子拍中面门,砸倒在地;另一个被两颗桂圆砸中眼睛,瞬间失了方向,无头苍蝇般乱转;更有甚者,被飞旋的碎瓷片划破了脖子,倒地便没了声息。 一时间,竟攻势稍缓。 裴浪得意:“哈哈,管用!” 可他修为尚浅,同时操控这许多物件极为耗神,不多时便脸色发白,控物轨迹也歪斜起来,一个酒壶没砸中目标,反而朝着陈寄欢后脑勺飞去,被她险险避开。 “裴浪!你看着点!”陈寄欢气得跺脚。 “失算,失算。”裴浪讪笑两声。 就这么一分神,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小厮突破层层飞掷的杂物,如铁塔般撞来,直扑裴浪! 裴浪吓得手诀一乱,空中杂物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还未来得及再施法术,已被那小厮一把攥住前襟,狠狠掼倒在地! “哎哟!”裴浪被撞得七荤八素,刚想挣起,那高大傀儡已跨坐上来,结结实实将他压回地面,裴浪顿时眼前发黑,气都喘不上来。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傀儡那两只手竟精准地压在他前胸上! 裴浪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窒息,另一半是惊恼。 他手脚并用拼命扑腾,活像只被翻了壳的乌龟,羞愤交加地扯着嗓子喊:“你……你往哪儿摸呢?!你们周府是不是地邪?主子奴才一个个都是这副德行?小爷是男的!男的——!松!手!啊!” 那傀儡自是无动于衷,依旧木着脸,双手稳如磐石,将他牢牢按在地上。裴浪又急又气,挣扎间发髻都散了,几缕头发糊在脸上,模样狼狈至极。 “师兄——!救命——!这破玩意儿它耍流氓啊!” 几乎就在裴浪呼救的同时,一旁的战圈异变陡生。 陈寄欢手中的长剑被打飞,竟直直地插在了房梁上,一时间只能随手抓了个桌腿奋力招架。 而周少爷面对顾倾久战不下,眼中猩红更盛,周身鬼气暴涨,他忽地发出一声尖啸,红袖翻卷间,手中毛笔携着沛然难御之力朝手无寸铁的陈寄欢直贯而来。 顾倾见状,飞身而上已来不及,只能用尽全力将手中长剑拍出! “铿——”刺耳的金属碎裂声炸响。 飞出的长剑与精钢毛笔于空中相撞,长剑虽挡住毛笔的奋力一击,却也不堪重负竟应声断作两截,半截剑身旋飞,深深钉入一旁梁柱,剑尖犹自震颤不休。 方才那一拍使出的力气太大,顾倾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指尖淌下滴落在地。他抬眼看向鬼气翻腾的周少爷,又瞥过远处被压制的裴浪与惊惧跌坐的陈寄欢,还有独自一人周旋于青衣小厮和百余名傀儡的江酒…… 他本能地低头看向自己左腕,层层缠绕的湛蓝色丝带之下,那“东西”嗅到了鲜血与危机的味道,正挣扎着想要醒来。 “它”贴着他的皮肤低语,声音直接钻进骨髓:“何必抵抗呢?解开吧,接受你原本的力量……” 低语声带着甜腥的诱惑,丝丝缕缕,缠绕不休:“解开吧,有力量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把你眼前这些碍事的东西……全都碾碎!” 顾倾眉心一拧,被鲜血浸湿的右手猛地拍在了左手腕间,就要拉开丝带。 另一边,江酒的身形在傀儡群中游走,剑光如雪,进退从容,倒未见多少狼狈。 三个徒弟的苦战他皆看在眼里,心中便愈发疑惑。他记得很清楚,关于这紫霞镇的这桩委托,前两世皆是由顾倾与陈寄欢二人接下的,归来时二人皆衣不染尘,毫发无伤,就连结算的折引里也只将这次委托定为丙等。他 因此断定,此间厉鬼不过尔尔。 可眼前景象却截然不同! 这鬼新娘怨气滔天不说,竟还能驾驭如此众多的傀儡,前扑后继,无穷无尽,单凭一腔执念,绝无可能拥有这般近乎妖异的实力。 必定是得到了某种加持的缘故。 加持? 江酒剑锋回转,斩碎两具扑来的傀儡,目光掠过四周方位,再将入府以来的种种疑云在心头过了一遍,心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江酒足尖轻点,身形腾挪间挥剑念咒,霎时千百道剑光自剑身迸发,如暴雨梨花般四散射开!包围在师徒四人周围的傀儡齐齐中剑,碎作一地烟灰。 他收剑落地,声音清朗:“好了,为师现在要考校你们的功课了。” 裴浪好不容易才从那大块头身下爬出,正大口喘气,闻言差点呛住:“师、师尊?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说什么浑话!”陈寄欢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骂道,“师尊哪里老了!” “可、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考功课?”裴浪急得挠了挠头。 “你懂什么!”陈寄欢脑中灵光一闪。那些她痴迷的话本子里,主角绝境逢生时,往往便有出人意料的破局之法。师尊定然是有主意了! 于是她道:“师尊,您说,要考我们什么?” 江酒抬眼,望向廊柱间垂落的红绸,急声道:“浪儿和寄欢站火离位,用焚火诀将这些红绸全都烧了。顾倾,你站风巽位,扩大火势,越大越好。” 裴浪吓了一跳:“如此一来,火借风势,整个府宅怕是都要烧起来!我们岂不也得被烧死在里面?” 陈寄欢却对江酒所言深信不疑,二话不说,便已掠至大殿东位,掌心翻转,一道烈焰直冲红绸而去。大殿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绸层层叠叠,火势顺着红绸蔓延成片,霎时间整座大殿火光冲天。 裴浪的眼皮跳了几跳,一咬牙,也硬着头皮催动焚火诀。 顾倾则依言立于大殿东北方向,将左手往身后一背,使用唤风术:“风起——” 狂风骤起,火势暴涨。 江酒这边自然也不曾闲着。他挽手掐诀,将自己与三位徒弟尽数罩入一道透明的结界之中。为抵御焚天大火,他又于结界内施展寒冰法术,他修行内力本就属寒,此时结界外烈焰灼灼,结界内却如坠冰窟。 寒气在他眉眼之间织出一层薄薄的冰雾,低垂的睫毛都沾染上细碎的霜白,衬得他整个人清极、静极,不似凡俗中人。 转瞬之间,整座周府大殿已沦为一片火海,那些傀儡在烈焰中同纸人般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木质的大殿案按理说经不住如此大火,本该在火舌中只离瓦解,燃烧殆尽,可眼前景象却并非如预期般轰然倾颓,只见整座周府如同一幅被烈焰舔舐的画卷,从边缘开始寸寸卷曲、焦黑,继而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另一重真实的图景: 雕梁画栋褪尽了,眼前是朽木横陈的废墟,精巧的园林不见了,只剩荒草没膝,那一池碧水,亦早已干涸枯竭,高挑的房梁上挂着的不是红绸缎,而是一男一女两具缢死的白骨…… 周府绝户几十年,眼前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江酒知道,自己赌对了。 其实,初进周府时,他便觉得此处有些怪异。 此地园林过于规整,一步一景,处处精致得如同画中。殿上陈设的奇珍异宝,也并非一个小小的紫霞镇该有的东西。顾倾一剑刺死的婢女,流出的“血”竟毫无血腥气。裴浪献艺时饮的酒是墨汁,吃的糕点是印泥。更古怪的是,这偌大的府宅内竟无一处明火,所有房间皆以夜明珠照明…… 周少爷的画技实在精湛,可谓栩栩如生,能以假乱真。他居然用一笔一墨描摹出周府的形貌,亭台楼阁、一草一木,乃至府中走动的人影,皆跃然纸上,活灵活现。最后再以自身怨念为引,织成阵法,将这一纸幻境化为固若金汤的牢笼。 而如今,大火烧透了那张画出来的皮,露出底下早已溃烂的骨肉。 阵法已破! 22. 第二十二章 “咳——”周少爷遭念力反噬,气息大乱,猛地弓下腰去,一口黑煞从唇齿间涌出,浓稠如墨,久久不散。他踉跄了几步,抬手捂住胸口,五指隐隐约约已经有些透明。 念力反噬之苦,比寻常刀剑更痛上百倍。 江酒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光一闪,人已朝他掠出数丈。顾倾会意,足尖轻点,从另一侧包抄而去,裴浪与陈寄欢紧随其后。 师徒一脉,默契便在此时,一人主攻,三人截其退路,不必言语,已然分工分明。 周少爷踉跄而逃,一路跌跌撞撞,在逃到那处青铜大鼎所在的邪阵时,终于停了步。 前方,江酒仗剑而立,剑尖点地,雪亮的剑身上正映着他惨白的面容。他身后,顾倾不知何时已静立于阵眼南方,而陈寄欢和裴浪则分立在东、西两侧。四人各据一方,将他困在阵心。 江酒道:“阵法已破,你已无力回天。把魂匙交出来吧。” 周少爷没有说话,只是抬眸望了众人一眼,这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怨、恨、不甘,更多的则是……疲惫,身心俱疲。 下一瞬,他猛地仰起头,长发无风自动,根根漂浮而起,如同一条条黑蛇在空中狂舞,力量骤然狂暴,鬼气翻涌如潮,连院中的枯叶都被这股气息卷起,在他周身疯狂旋转。 他怎会在刹那之间积蓄如此力量?除非是—— 裴浪瞳孔猛地一缩,伸手一指:“他要自爆!” 此等厉鬼自爆,威力非同小可! 江酒脸色一变,本能地跨出一步,将顾倾、裴浪、陈寄欢尽数护在身后,同时手中掐诀,一道结界堪堪成形—— 然而顾倾却没有退,反而从江酒身后掠出,并指一甩,一道符咒从指缝飞出,如离弦之箭,稳稳贴上正欲自爆的周少爷胸口。 符咒触及身体的瞬间,周少爷浑身一僵。随即,黑色血管如蛛网般从他胸口蔓延开来,瞬间爬满全身,似是将他整个人牢牢捆住。他表情扭曲,青筋暴起,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显然是痛苦万分。 江酒微讶:“这符咒当真厉害,是从何处得来的?” 顾倾道:“昨晚师尊离开后,我从这阵眼下面捡到的。没想到,竟有制服这恶鬼的奇效。” 江酒不疑有他,再去看周少爷。 他已跪倒在地,周身的黑煞狂翻乱涌,黑色的血管如活物般爬满他半透明的躯体,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似困兽之斗,越是挣扎,痛得越深。 忽的,一道黄影从侧方扑了出来,正是那黄裙婢女。 她踉跄着跑到周少爷身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急得眼眶泛红,嘴唇不住颤抖,张嘴想喊,却只徒劳地发出咿咿呀呀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愤恨地看向周少爷胸前的那张符纸,咬紧牙关,一把抓了过去! 然而手指触碰符纸的瞬间,身体却“嗤”的一声冒起煞气,如同被烧焦的纸。她疼得浑身一颤,却目一横,固执地再次伸出手。 冯公子的魂魄从江酒的袖口溜了出来,咕噜噜地滚上前去,一把拽住黄裙女的手臂,“姑娘,你疯啦!别碰那符咒!” 就在此时,青铜大鼎上空,骤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虚虚渺渺,如烟似雾,依稀可见是个道士。他颔下一缕长须,手持拂尘,垂眸望向众人,声音缥缈:“尔等启动阵法,所求何事?” 江酒心下微动,眼前这道士恐怕就是大鼎中的那具尸体,这阵法里应是封存着道士的一缕魂识,说不定知晓此地内情。 他当即一指周少爷脚踝上的魂锁,朗声道:“前辈,敢问这魂锁的钥匙,被放在了何处?” 道士捋了捋长须,拂尘轻轻一挥,“自己看罢!” 话音未落,青铜大鼎骤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 那吸力猛地将他向鼎中拽去,他欲抽身,却已来不及,混乱中,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下一瞬,两人一同被吞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天旋地转。 不过须臾,暖风拂面而来,裹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江酒睁开眼,看见了蓝天白云,漫天纸鸢。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宽阔的草坪上,正是紫霞镇口河堤旁的那处草坡。春水潺潺,柳色初浓,眼前景致与记忆中并无二致,只是河岸北侧那几处宅院的位置,似乎与他印象里有些出入。 他垂眸,见自己的手还被顾倾紧紧握着,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来。 顾倾也坐起身,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道:“这里应是五十年前的紫霞镇,那阵法竟然将我们带回了当年。” 江酒摇头道:“日不能西升东落,时间又岂能倒流?我们不是回到了五十年前,而是那阵法通过符咒汲取了周少爷的记忆,拟出了当年场景。” 顾倾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还是师尊博闻广识。既是那周少爷的记忆,他本人应该就在附近,不如我们去找找?说不定能发现魂匙的下落。” 江酒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草屑:“是该如此。”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要记得,此处是那周少爷的记忆,你我皆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外来之人,最好只远远看着,不能让他察觉我们的存在,否则这方天地,怕是要塌了。” 两人朝河堤走去,还没走近,便见两位大娘蹲在石阶上洗衣,棒槌起落,水花四溅。 其中一个偶然抬眼,瞧见二人,手里的棒槌登时一顿,反手捅了捅旁边那位。那大娘正要恼,顺着她目光望去,也愣住了,嘴张了又张,竟忘了合上。 “哎呀,二位公子生得这般相貌,不是本地人吧?”那大娘放下棒槌,上下打量着他们,啧啧称奇,“可是来求画的?” 不等二人答话,另一位大娘已经接茬:“这般谪仙似的人物,寻常画师可画不出那股神韵,得找周画师才行!” “周画师?”江酒心中微动。 “周砚秋周画师!”先前那大娘声音都亮了几分,“那可是咱们紫霞镇的头一号人物,祖上世代都是画师,达官显贵排着队来求画呢。” 江酒问:“敢问他人在何处?” 两位大娘对视一眼,笑着朝河畔方向齐齐一指。 “喏!” 顺着大娘所指望去,河对岸果然立着一位年轻公子。 他背着素布画囊,独自沿河徐行,一身雨过天青的细棉长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清瘦腕骨。河风拂过,掠起他未束的几缕散发,反倒添了几分落拓的俊逸。 正是周府那位少爷——周砚秋。 江酒微微诧异。眼前人与那日浓妆艳抹的周小姐简直判若两人。此刻的他眉目清朗,周身透着一股干净的书卷气,竟是个俊秀至极的年轻人。之前觉着他与那黄裙婢女眉眼相似,如今看来,多半是妆容的缘故。 对岸的洗衣姑娘们早已停了手上的活计,目光隔着浅浅河水,飘飘忽忽都落在他身上,彼此推搡着低笑,不知哪个胆子大的先起了头,竟扬声道:“周画师!今日又画什么好景致呀?” 周砚秋闻声抬眼,隔着粼粼水光朝对岸微微颔首,笑意清浅温润,却未答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烟水迷蒙的河湾。这矜持的回应非但未令姑娘们扫兴,反引得一阵愈发雀跃的私语。 “瞧见没?周画师对我点头了呢!” “少往你脸上贴金,分明是朝我这头看的!” “不知周画师喜欢什么样的帕子花样,我新绣的山茶花,他可会喜欢……” 顾倾与江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这画面倒是鲜活美好,江酒微微一笑:“这位周公子,倒是很受姑娘们青睐。” 顾倾收回目光,淡淡接道:“只可惜他想要的,怕不是姑娘们的青睐。” 江酒闻言,笑意微敛,不觉轻轻一叹。他想知道当年到底是怎样一笔理不清的旧账,于是复又抬眼,再次朝河对岸那抹天青色的身影望去。 此时,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路过,瞧见周砚秋,便熟络地笑问:“砚秋啊,总见你一个人出来写生,什么时候娶个娘子回来,好让她给你红袖添香呀?” 周砚秋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一蜷。 他侧过脸,朝那妇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婶子说笑了。”语调如常,可那笑意却只浮于表面,像一层薄薄的纱,匆匆掩盖住真实心绪。 妇人又打趣两句,这才走了。 周砚秋走过河堤,来到镇口的草坪,随后支起画案,对着眼前的春景细细描摹起来。 正落笔间,风势忽然一转,一阵稍强的春风打着旋儿掠过坡腰,案 上刚刚画好的画被风掀起,如同一只慌乱的白蝶,借着风势飘飘摇摇,竟朝着坡顶方向飞去。 周砚秋蓦然回神,起身欲追却已经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抹宝蓝色身影反应极快,手腕一抖,将手中纸鸢线轴随意往地上一插,足尖轻点,身形已腾空跃起,在半空中将那飞起的画纸稳稳拈住。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收势时衣袂翻飞,很有几分随性的好看。 江酒眉梢微挑,当即认出了此人,他二十出头的年纪,与冯少爷相貌相似,却更添几分俊逸洒脱,正是年轻时的冯老爷。 那人几步便走到周砚秋面前,嘴角还噙着潇洒的笑意,将画纸递上去,说道:“这位公子,你的画纸。” 周砚秋似乎怔住了,一时竟忘了去接。 眼前人逆着日光,笑容爽朗,双眸明亮,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鲜活得像此刻的太阳。微风一吹,似乎能闻到对方身上微微的汗味,吹得人心神荡漾。 “多……多谢。”周砚秋回过神来,连忙接过画纸,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温热的手指,如同被烫到般微微一缩。他立刻垂下眼,耳根有些发烫,小声道:“抱歉,惊扰公子放纸鸢了。” 冯公子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哪有什么惊扰,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他的目光扫过桌案上的画具,问道:“公子在作画?这里的风景确实不错,公子的画却比景致更美。”他语气自然,不似初见,倒像是路遇老熟人随口寒暄。 “不过是随意勾勒几笔,公子过誉了。”周砚秋的心跳鼓噪得厉害,勉强维持着镇定,顿了顿才鼓足勇气道:“公子好身手,纸鸢也放得也极好。” 冯公子回头望了一眼自己那只还在空中盘踞的鹰鸢,笑道:“哈哈,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紫霞镇的纸鸢扎得好,就连风也比别处的听话。”他又转头看向周砚秋,问道:“公子是本地画师吗?我初来此地,倒听说有位周画师颇有名气,有心结交。” 周砚秋心头一跳,面上却努力平静:“正是在下,微末技艺,不足挂齿。” “原来阁下便是大名鼎鼎的周画师!”冯公子眼中笑意加深,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客套:“幸会幸会。在下姓冯,名少游,自南边来,来这儿做点绸缎生意。今日得见周公子,果然是……呃,我、我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看到周兄这等妙人,却也说不好了,总之是人如其画,风雅得很!” 冯少游故意露拙,三言两语便将周砚秋逗笑了,心里终于不似方才那么紧张,轻笑道:“冯公子谬赞了。” 坡上传来隐约的呼唤声,冯少游回头望了一眼,略带歉意地拱手:“同伴催了。周画师,改日若是有闲,再向您讨教本地风物,今日便先告辞。” 不待周砚秋回应,冯少游便利落转身,几步回到坡顶,拔起线轴,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这才提着纸鸢,步伐轻快地朝呼喝声处去了,那抹宝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坡顶另一侧。 周砚秋捏着那张失而复得的画纸,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坡顶,许久未动。 风拂过画纸,除了未干的青绿草色和一点墨迹,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那一点温热。 春风过处,草坡上依旧纸鸢喧天,孩童笑闹,唯有坡腰那一角,身着天青衫子的画师静静独立。半晌,他才缓缓坐回原处,执笔对着画纸,迟迟方才落笔。 不过须臾,纸上已勾勒出一个身影,眉眼神态,风姿气韵,正是方才那位冯公子。 江酒和顾倾立于河堤旁的柳树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顾倾望着山坡上那道天青色身影,低声道:“这位周画师,怕是已陷进去了。” 江酒的眉宇间浮起一丝不解:“我倒是不明白,他们相识不过匆匆一面,仅仅一面之缘,便足矣动情了吗?” 顾倾闻言,侧过脸去看他。 那目光落在江酒脸上,便再没有移开,眸色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又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最深处轻轻搅动,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像被风吹皱的月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江酒,仿佛透过眼前人,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 那时,也只是一面之缘。 片刻后,他才轻声道:“是的。有时候,匆匆一面,便足矣。” 23. 第二十三章 江酒并未察觉身畔顾倾的目光,只是费解得摇了摇头:“可周砚秋是个男人啊,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呢?姑娘多好,温柔可人,娇俏可爱。” 顾倾收回视线,长睫下眼眸晦暗不明:“哦,原来师尊喜欢温柔可人,娇俏可爱的?” “我——”江酒话一出口,才发觉被他绕了进去,抬手便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没大没小!为师乃清修之人,莫要胡言。” 顾倾揉了揉被敲痛的额角,唇角却弯了弯,笑意一闪即逝。 “我只是觉得,性情品质与男女之别无关,男子可心细如发,温柔谦和,女子亦可英姿飒爽,气度不凡。”他轻声道,“况且师尊那日说,情之所钟,与男女之别无碍。” 江酒一愣:他说过这话? 他想了想,记起来了,大约是“问心”那回随口扯的罢,那时候说的话,大半都是糊弄鬼的,他怎么还记在心里?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话是这么说没错,无论男女,真心自然平等。只是周砚秋选的这条路,注定要比别人难走些罢了。他若喜欢的是姑娘,如今只怕早已儿孙绕膝、乐享天伦,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即便过上了人人艳羡的日子,可那也不是他想要的。”顾倾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沉静,“师尊,心意最是难得。” 江酒看向大徒弟认真的双眼。 心意最是难得。 而顾倾的心意…… 他想起了自己那桩迟迟未能完成的任务,若是顾倾能直面自己的心意,主动向陈寄欢表白,那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大半。 他当即点头:“没错!我早就说过,大丈夫存活于世,若连心头所爱都不敢奋力一争,活着有什么意思?堂堂男儿,喜欢就去争取,怕什么!”说着,他还转头瞥了对方一眼,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错过了只怕是要后悔。” 顾倾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江酒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这才乖乖点头:“徒儿听师尊的。” 话音未落,眼前景象如水波轻晃,霎时间已换了天地。 出现在二人眼前的是一座精致府邸,江酒一眼认出这是周府,雕梁画栋依旧,陈设却朴素许多,少了几分幻境中的华美,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江酒打量着四周,低声道:“周家当年也算是紫霞镇的大户,不知后来怎么竟绝了户。” 顾倾望着府门深处,“往下看,应当就知道了。” 院子里,一幕故事正徐徐开演。 暮色时分,冯少游提着一坛酒,叩开了周家的门。 周砚秋正在院中收拾画具,闻声抬头,见是他,眼底浮起笑意:“冯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冯少游扬了扬手里的酒坛,大步流星走进来,脚步有些醉后的踉跄,眉梢眼底却是压不住的笑意:“来谢你。” 周砚秋一怔:“谢我什么?” “谢你那幅画。”冯少游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拍开酒坛的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漫开,“周兄,你那幅《秋山行旅图》,可救了我的命。” 周砚秋这才想起前些日子的事。冯少游行商遇了难处,货压在手里出不去,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周砚秋当时别无他想,满心只想帮他的忙,说帮他画幅画试试。于是熬了三天三夜,手都磨破了皮,才画出那幅《秋山行旅图》长卷。 如今听他这样说,周砚秋只是淡淡一笑,下意识揉了揉还泛着疼的掌心:“能帮上忙就好。” “岂止是帮上忙。”冯少游倒了满满一碗酒,递到他面前,“那画一出手,便被人高价买走,我拿着那笔钱周转过来,如今货也出了,账也清了。周兄,这一碗,我敬你。” 周砚秋接过酒碗,与他轻轻一碰,饮了一口。他不善饮,酒入喉时一阵辛辣直蹿面门,惹得他眉心一蹙,但强行将这股不适压了下去。 冯少游仰头将酒灌下大半碗,放下碗后,忽然叹了口气:“周兄,你我相交数月,相见恨晚,我把你当成自己的至交知己,只是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周砚秋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你要走了?” 冯少游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复杂,“生意做完了,自然该走了。只是……”他顿了顿,望向院子之外暮色中的小镇风光,声音有些低落:“只是这些日子住下来,觉得这镇子风水养人,人情也简朴,过得格外舒坦,更别说,还交到了周兄这样的朋友。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想过会在一个小镇上,生出了定居的心思。” 周砚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垂眼,看着碗中浅浅的酒液。 “我这些日子想过,”冯少游忽然又道:“若是留下来,在镇上开个纸鸢铺子,专门做纸鸢生意,倒也不错。紫霞镇的师傅们手艺精巧,连风也听话,纸鸢放起来都比别处顺手,只是……”他耷拉着头苦笑两声,“只是紫霞镇上做纸鸢的人家太多了,我又初来乍到,哪里争得过他们呢?” 他说着,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一饮而尽。 周砚秋是个很好的听众,安静地听着冯少游絮絮叨叨说着那些关于纸鸢、关于生意、关于留下与离开的念头。那些话像是随口而出的醉话,又像是已在心头压了许久,今夜才敢说出口的心事。 暮色渐深,酒香未散。 风从院外吹进来,吹动周砚秋的衣摆,也吹动檐下挂着的几只纸鸢,那是冯少游前些日子送来的,说是自己亲手轧制的,让他闲时看着解解闷。 周砚秋望着那些随风飘荡的纸鸢,忽然开口:“听墨,取笔墨来。” 廊下候着的青袍小厮一愣,随即应了声,小跑着去了,很快便捧来笔墨纸砚,在石案上一一摆好,却抬头看了看渐沉的天色,迟疑道:“少爷,天都黑了,不若明日再画?” 周砚秋摆摆手:“无妨,点灯。” 听墨应了一声,转身朝屋内唤道:“锦安,来给少爷研墨。”说罢,自己去取灯台。 不多时,一盏灯在石案上点亮,鹅黄裙衫的婢女从屋里款步走出,安安静静地在周砚秋身旁研起墨来。 冯少游醉眼朦胧,目光在听墨和锦安身上晃了晃,又落回周砚秋脸上,醉眼里有几分好奇:“周兄,这是要作画?” 周砚秋没有答话,他起身走到廊下,伸手取下一只素白的纸鸢。这纸鸢是冯少游亲手做的,骨架扎得极稳,裱糊也精细,看得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只是纸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画。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那素白的纸面上落下第一笔。 冯少游的酒意醒了几分,睁大眼睛看着。只见周砚秋手腕轻转,笔锋游走,行云流水。不多时,一只鹰隼便跃然纸上——翎毛根根分明,眼神锐利有神,正是他常放的鹰鸢。< /p>冯少游不禁看呆了,半晌才喃喃道:“周兄,你这画技,当真是……”他想了半晌也没想到合适的形容,只觉得什么词都配不上眼前这只鹰隼。 周砚秋搁下笔,转过身来。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他看着冯少游,目光平静,声音虽轻却格外坚定:“冯兄若是想做纸鸢生意,往后我的画,便只供冯家一家。” 冯少游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鹰鸢,看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有些发涩:“可你,你是最好的画师啊,之前从不屑于在纸鸢上作画,却为了我……”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周砚秋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坚定的眼神,忽然间,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周兄……”他站起身,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什么,下一瞬,已伸出手将周砚秋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这拥抱来得太突然,又紧得有些失了分寸,周砚秋整个人僵住了。 冯少游的怀里炙热滚烫,还带着他身上的浓重酒气,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瞬,冯少游便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几分懊恼和不知所措:“我、我喝多了,失礼了,周兄别见怪……” 周砚秋愣在原地,骤然抽离的拥抱让他忽然有些冷,却也瞬间清醒过来,轻轻摇了摇头,“……无妨。” 廊下,听墨看着两位好友感情交好的样子掩着嘴笑了。锦安却眉头微蹙,眼底浮起一丝担忧,还不自觉地将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啃咬着指甲。 暮色渐深,院中的酒香还未散去,那只画着鹰隼的纸鸢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再也没有飞走的意思。 江酒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莫名有些闷。 他哪里看不出来,冯少游那些话,什么“生出了不想走的心思”,什么“这镇子风水养人”,什么“留下来开纸鸢铺子”,分明是说给周砚秋听的。 图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冷哼一声,忿忿道:“这位冯公子,倒是好算计,几句话哄得人什么都双手奉上。” 顾倾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光影中那两个身影上,良久,才开口:“我看倒未必。” 江酒侧头看他。 “周砚秋不是傻子。”顾倾轻声道,“他未必看不出冯少游的心思,但他还是画了。” “所以呢?” “所以他甘之如饴啊。”顾倾转过头,望向江酒,“有些事,明知是局,也愿意入,不是因为看不透,是因为入了这局,才能离设局那人近一些。” 江酒的眼神在顾倾身上盯了许久,忽然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打趣地瞟了他一眼,“这么了解周砚秋的想法,好像你很有共情似的。” 顾倾看着那张不羁的笑脸,心里忽然有些拧巴,他垂下眼,轻声道:“我不过是觉得,有些事,不一定要经历过才懂。” 徒弟难得袒露心事,江酒收了笑,歪着头看他。 可对方却不愿意多说了。 半晌,江酒伸手拍了拍顾倾的肩,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半骗半哄地:“好了好了,你和那位周公子不一样。我徒弟品性高洁,待人温厚,又生得这般丰神俊朗的好相貌……”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无论心悦于谁,总会得偿所愿的。” 24. 第二十四章 “是吗?”顾倾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当然啦。”江酒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无论是喜欢哪家姑娘,那姑娘都会倾心于你的。” 他说着,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 我的好徒弟,你莫要怪为师骗你。你是这个世界的反派,注定要为“求而不得”四个字去毁灭天地的,早晚都要因为一个“情”字去伤心、痛楚一遭的。到那时你就会明白,这世上大多数事都能靠努力得来,唯有感情,不是你足够好,便能如愿。 顾倾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灯火映在那人眼底,是许久未见的温柔笑意,好似雪山初融,冰消雪散。可他的心里,却忽然漫上一片酸楚。 江酒拍了拍顾倾的肩,示意他接着往前走。随着二人脚步落下,脚下光晕如水波荡开。这一次,二人出现在镇口街市,一间铺子门头上挂着崭新的匾额——“冯记纸鸢”。 不过三个月光景,冯少游的纸鸢铺子便成了紫霞镇顶热闹的去处。 周砚秋被拉去喝酒时,铺子里已挂满了各式纸鸢——蝴蝶、沙燕、金鱼,五颜六色地挤在墙上和梁间,而那只他当初亲手画的鹰鸢,高高悬在正当中,俯视着满室喧闹,像是镇店之宝。 “周兄,来,喝!” 冯少游志得意满,自然是满面红光,亲自斟酒,一碗接一碗地往周砚秋手里塞。他自己则喝得更多,酒意上了头,说话便开始颠三倒四。 “我跟你说,当初若不是你那幅画,我早就卷铺盖走人了。”他拍着周砚秋的肩膀,眉飞色舞道:“后来你又说,你的画只供我一家,我那时就想,我冯少游这辈子,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周砚秋握着酒碗,垂着眼笑,耳根有些发烫,却只当是酒劲上来了。 冯少游又灌下一碗酒,目光迷离地望着周砚秋,醉意给那双眼增了几分多情的风流。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周兄啊,我一直觉得,你和我不一样,你风雅,柔美,就连长相都……”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不怕周兄生气,第一次见面时,我远远望见你,还当你是个女子。” 周砚秋的眉头微微一皱。 酒意上头,冯少游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说,语调都黏在一起:“周兄,你……你若是个女人,那就好了。” 周砚秋心头猛地一跳。 “你若是个女人,”冯少游自顾自地说着,醉醺醺地笑,“那我肯定娶你,把你娶回家里,天天让你给我画纸鸢,画一辈子。”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一把揽过周砚秋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动作亲昵得过分,却又带着酒后的浑然不觉,仿佛只是兄弟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亲近。 “冯兄……”周砚秋直着身子不敢动,冯少游身上的酒气混着皂角的味道,近在咫尺,熏得他有些恍惚。 “咱们是至交好友,叫那么生分做什么?”冯少游揽着他的肩,又把脑袋凑过来,额头险些撞上他的,“叫什么冯兄,叫少游。” 少游,少游。 这个名字周砚秋已经在心里叫了千百遍,今天终于能正大光明地叫出来,却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少游……”他轻轻唤了一声。 冯少游满意地笑了,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却脑袋一仰,靠在椅背上,醉了过去。 周砚秋愣住了。 铺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噼啪作响。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双双静默不动。冯少游靠在椅子里,呼吸均匀,唇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做着什么好梦。 周砚秋坐在那儿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半晌,他悄悄地朝冯少游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那眉眼,那唇角,还有那醉酒后毫无防备的模样……他缓缓地俯下身去。 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迷离的酒气,近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震破耳膜……然后,他停住了。 他没有吻下去,只是侧过头,将自己的影子投向墙上冯少游的影子里。那两道影子在烛光中轻轻靠近,碰触,纠缠,最后,融成了一处。 周砚秋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起,似乎只是这样,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江酒本以为看到两个男人这般亲昵的场面,心里会生出几分不适来,可他没有。 当他看着烛火下那两道影子融为一体时,心里头居然空落落的,还有些微微的发酸,像被小蚂蚁细细的啃咬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阵法编织出的记忆太真切了,真切得让人忘了身在何处,忘了这只是一段早已落幕的往事。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是他们一直能像今夜这般相处,发乎情止乎礼,做一对寻常朋友、异姓兄弟,想必也不会有后来的恶果了。”他顿了顿,“怕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才走到那一步的。走吧,再往后看看。” 顾倾点了点头。 二人抬步向前,脚下光晕流转,日换星移。待站定时,眼前已是周府内那座熟悉的院落,周砚秋的书房窗扉半掩,窗外一树桂花正盛,又是三个月过去了。 “少爷近日来怎么这样用功?每日里不是作画……就是作画!”听墨又抱着一大摞纯白宣纸,嘴里嘀咕着,推门走进周砚秋的书房。 周砚秋正对着案上的画纸发愣,听见脚步声,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将纸翻过去,遮得严严实实。 “公子画什么呢?”听墨好奇地探脑袋。 “没、没什么。”周砚秋垂下眼,耳根红透,“草图而已,画得不好,回头再……再给你看。” 听墨挠挠头,也没多想,放下宣纸便出去了。走到门口,正好撞见锦安,他刚要开口打招呼,却被锦安一把拉住,拽到廊下。 锦安朝他比划了一通,手指点点书房方向,又点点自己的心口,眉头蹙着,满是忧色。 听墨这下子看明白了,锦安这是担心少爷这几日的状态不对劲。 他年纪小,心眼儿也宽,大大咧咧地摆摆手,随意道:“姐姐不用担忧,少爷如此用功作画,是好事呢!就连老爷近来都夸,少爷的画技已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那话怎么说来着?叫……臻至化境!” 他不懂锦安的担忧,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头,便蹦跳着走了。锦安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书房那扇半掩的房门,眉间愁绪未散。 院墙后,江酒远远望着此幕,想起了青铜大鼎中那只纸鸢上的图样,撇着嘴摇了摇头,“他画的肯定不是什么能上的了台面的东西。” “空想无凭,”顾倾提议:“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酒的脸皱成一团,心里直犯嘀咕:谁要看那些龌龊玩意儿?也不怕长针眼吗?你怕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他刚想调侃几句,一回头,对上顾倾那双澄澈、纯真的眼眸——简直全无半分邪念啊! …… 嘿!倒显得他自己内心龌龊,好像心虚了似的。 嘁!看就看!反正是为了正事嘛! 二人鬼鬼祟祟地摸到周砚秋书房的窗下,江酒四下张望一番后,伸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个洞,凑上眼去。 屋内,周砚秋手执毛笔,正伏在案前画得入神,笔下的一幅画已经画了大半,上面的内容……江酒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脸上开始发烫起来。 果然同预想中一样,那些画上白花花的身影交叠错落,姿势亲昵得让人不好意思多看,而画中人的面孔,一个是冯少游,另一个,正是周砚秋自己。 江酒缩回脑袋,表情复杂。 还真让他说中了! 江酒一侧头,见顾倾还满脸好奇地凑在窗前,眉间微蹙,似在斟酌思考着什么。他脸一黑,抬手就在他头上敲了一记,顺势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你还小呢,别学坏了!” 顾倾被他捂得眼前一黑,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师尊,我已经满十九了。” “还未加冠,十九也是孩子!” 二人正闹着,屋内忽然传来“啪”的一声,是杯子摔碎的声音。 江酒和顾倾同时噤声,透过窗纸上的小洞望进去,只见前来奉茶的锦安错愕地站在原地,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瓷片。她盯着周砚秋面前的画案,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周砚秋手忙脚乱地将画纸翻了过去,耳根红透:“锦、锦安……” 锦安不会说话,却急得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急急地比划起来,手指点点画案,又点点他,又点点自己的心口,眉头蹙得紧紧的。 周砚秋垂下眼,不敢看她。 “我……我 就是练练笔……”周砚秋絮絮叨叨,语无伦次:“画着玩的……随便画画,没别的意思……” 锦安还在比划,急得眼眶都有些红了。 “我真的就是画着玩的,我……”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他抬起头,豆大的泪水忽然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噼啪作响地砸在面前的画案上,“锦安!你,你可知道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可是我……” 锦安眉头紧蹙,露出心疼的神色。可她随即冲上前去,伸手指着画上的冯少游,使劲摇了摇头,又是一番急切的比划。 周砚秋也不知看没看懂她的意思,只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锦安,我知道,我这样……不好,我和旁人不一样,这样是不对的。可我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快活一点罢了,难道连你也不明白我吗?” 锦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也红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可她看了一眼那幅画,忽然又冲上前去,一把抓过画纸,就要撕毁。 周砚秋急忙去拦,却没能拦住——“刺啦”一声,画纸从中间裂开,随即被撕得粉碎。 “你——”周砚秋愣住了,急得口不择言:“我见你们姐弟流落街头,无依无靠,更怜你不会说话,这才将你们带回府中,如今倒让你管到我头上来了!你、你出去!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锦安浑身一僵。 她看着周砚秋,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扑簌簌地滚落,嘴唇颤抖着,像是拼尽全力想说什么,可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她匆忙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又回过身来,朝周砚秋深深行了一礼。礼毕,这才转身跑了出去。 周砚秋站在原地,看着她鹅黄的裙角消失在视野,徒劳地伸出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良久,他叹了口气。 低头看时,满地都是撕碎的画纸。他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手心中,放进灯盏里。火苗舔上来,将画中二人纠缠的身影吞噬,一点点卷曲、焦黑,最后化作轻灰。 他转身,从床下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画,有河堤初遇递鸢时,有为他伏案画鹰时,有月下醉眼对酌时,还有幻想中并不存在的洞房花烛同眠时……都是他和冯少游。 他捧着这摞画,看了许久,终于低声啜泣起来。 江酒看得心里一酸。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无助啜泣的人,和先前那鬼气森森、披头散发的厉鬼,竟是同一个呢?他叹了口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自有可怜之时。 画面如水波轻晃,已是数日之后。 这日周家应是来了亲戚,院里院外到处都是孩童的嬉笑声,叽叽喳喳,吵得人脑仁疼。周砚秋在前厅陪完客,往自己住的小院走,推开房门的那一瞬,却愣住了。 床铺被翻得乱七八糟,褥子拖到地上,枕头滚到墙角,而床底那只匣子……匣子开着,盖子歪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竟是一张画都没有了。 周砚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转身冲出门去,四下张望,廊下空空的,院中也空空的,唯有听墨站在廊柱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少爷,怎么了?” 周砚秋没有答话,只是疯了一样往外跑,跑到大门口时,他听见了孩童的笑声,他们嬉笑玩闹,他们追逐奔跑,他们扯着线轴欢呼“飞高了飞高了”,浑然不知天高地厚。 他抬起头,只看见有几只纸鸢正飘在天上。 那是小孩子随手糊的玩意儿,骨架歪斜,裱糊随意,粗陋得不成样子,可那纸鸢的纸面上,却不相称地画着精致的图案,一笔一划,分明是出自他的手笔。 是他床底下的那些画! 有亲密地揽着肩的,相对而笑的,纠缠缠绵的……那是他心底最见不得光的秘密,是他睡前闭眼时才会浮现的绮梦,他每次画完后只敢藏在床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敢多看——却这么被糊在了纸鸢上,飘在紫霞镇的蓝天里,飘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周砚秋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天上那些纸鸢,一动不动。 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温暖和煦,吹得满坡的野花都开了,姹紫嫣红的一片,煞是好看。那些纸鸢在蓝天上翩跹起舞,一只比一只飞得更高,像是要把整片春光都驮到天上去! 可他站在那里,只觉得天正一点一点地往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