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薄幸》 1. 第 1 章 自然界通常有这么一种法则,强大的动物直面危险,弱小的动物没有足够的力量抵抗危险,那么就会发展出一种极为出色的对危险的超强感知力。 俗称,打不过,那就避而远之逃之夭夭。 蕙风现在就面临这么一种难题。 她只是出来上香,还专挑大白天,日头正盛的时候,就怕孤身一人在外遇到危险,可是老天偏偏要与她作对。 上香的庙其实也在村子里,只不过位置比较边缘,靠近村子边界。 可这好歹也属于村子的势力范围不是? 从前这庙香火也挺鼎盛,只是近来前方战事吃紧,村子里的不少男人被抓了壮丁,剩下一些老弱妇孺也大都投奔亲戚家。 村子里的人一下子少了大半,这庙也冷清不少。 她也是许久才来上一回香,没成想竟偏偏遇上这样的事。 蕙风低头看着掐在自己脖子上血迹斑斑的手,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直冲鼻尖,尤其身后一具湿漉漉的滚烫身子紧贴着,难受极了,也恐慌极了! 谁人不惜命? 尤其像蕙风这种常年体弱,靠汤药吊着一口气的人更是如此。 生命是可贵的,应该珍惜。 蕙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虽然被浓浓的血腥气呛地几欲作呕,但还是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安抚他。 “好汉,你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我去替你寻来,你千万别伤我性命。” 李呈演冷笑,“你怎知我是男人?你是不是也想来杀我?” 蕙风叹道:“我虽未见你真容,但咱们靠得如此近,我能感受到你身量的高大,所以猜测你为男子,但我其实并不认识你。” 李呈演流了太多血,负伤太久没得到医治,已经发烧好几天了,人其实不太清醒,视线模糊,连东西都看不太清,这会儿也是出于防御本能挟持蕙风。 蕙风说什么他其实没太听清,但这个声音很好听,清冷的质地,吐出的气息又带着的一丝丝婉转柔和,很能让人平静下来。 李呈演此刻脑袋嗡嗡的,眩晕不堪,还有想呕吐的感觉。 感受到身前女子软若无骨的身子和传来的浅浅香气,李呈演知道自己唯一的生机就在此了,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舌尖的刺痛终于让他找回些许神志。 他倏地放开蕙风,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般倒在地上。 余光瞥见蕙风拔腿就要跑,用尽最后力气高声喊道:“你今日要是弃我不顾,不出几日,就会有人过来把整座村子屠了!” 蕙风果然顿住。 别人有退路,遇到什么事可以投奔别家,她没有啊!无论生死,她只能待在村里! 犹豫再三,蕙风只能转身回到李呈演身边,但还是很有戒心地离他有一段距离,确保他不可能再挟持到自己。 “你到底要怎样?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没做过什么恶事。你究竟是什么人?”蕙风打量着他,皱眉道。 李呈演看着身前那道模糊的身影停住,闭上眼睛,得逞地笑道:“姑娘,我不是什么坏人,但我确实是被仇家追杀才沦落至此。我那仇家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才不管你们是不是安分守己,只要能杀我,那是宁错杀不放过。不过你今日只要救我,等过几日我手下寻来,他们就都不足为惧了,我会亲自解决掉他们,还你们一个安宁。” 蕙风看着地上的人体,虽然满身血痕,衣衫破烂,可尚未被血污沾染的皮肤依旧能看得出是细腻的,不算很白,但即便躺着,身形也十分地高大健硕,而且非常英俊。 是和村子里的秀才不一样的英俊,秀才是清俊儒雅的,这个人却相当英武。 因为家人疼爱,蕙风很读过几年书,算是有一些见识。 想到前方战事吃紧—— 所以,这人该不会是逃兵吧? 李呈演半天没听到人说话,以为人已经跑了,他已经没力气睁开眼,想到今时今日自己的处境,不由得苦笑。 自己从小步步为营纵横谋划,走到今日不知耗费多少心血人力,如今只差这一步便要大成,谁知事到临头竟功亏一篑功败垂成! 一时间,过往二十六年的时光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闪现在他眼前,他就像个旁观者,把往生经历都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悲凉,心头涌起的苦涩与不甘如潮水快要将他淹没…… 蕙风给他喂药,见他眼角一直流出泪水,一开始还给他擦,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尽,地底的泉水似的,一股接一股地往外冒。 “文叔,他这是怎么回事?” 同一个房间,赵文正低头处理一堆带血的布,这都是处理李呈演伤口留下来的,这些东西都是祸害,他等会儿都要烧掉。 “怎么了?”赵文走过去一瞧,便见那个陌生男子泪流满面,头两侧的枕头都湿透。 “他这是梦魇了,可不能再让他这么昏着,否则就要成活死人再也醒不过来了。蕙风,去给我把针拿来。”赵文皱着眉,一边说一边挽袖子。 蕙风赶紧放下碗取来赵文的针包。 李呈演只感觉一股剧痛袭击自己的脑袋,然后就看见一束白光出现在眼前,再然后眼前忽然暗了一瞬,紧接着视线大亮。 他能看清东西了。 眼前一男一女,一个上了年纪头发胡子有些斑白的中年人,另一个…… 李呈演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想不到乡野之地,竟有如此姝色。 见两人都紧紧盯着自己,他下意识想动,可身体各处忽然传来一阵阵剧痛。 “别动!”赵文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起身,“你全身上下有十多处伤口,好不容易给你包扎完,要是伤口再裂开,我们可真救不了你了。” 李呈演闭上眼睛哀叹一声,等差不多适应了这股疼痛,才道:“是你们救了我?” 赵文道:“应该说,是蕙风救了你,若非她来找我,你早就死在庙里了。” 蕙风…… 李呈演睁开眼睛看向蕙风,她就站在那个中年人侧后方,冷冷淡淡望着自己。 不晓得为什么,她这股冷冷淡淡的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了庙里两人靠近时,她清冷的嗓音和清浅的香气。 李呈演躺在床上,对她略微点头微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来日定涌泉相报。” 蕙风没什么反应,只对赵文道:“你和他说吧,我先出去。” 赵文点点头,然后搬了张凳子坐到床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二人对坐,半晌无言。 李呈演开口问,“我睡了多久。” 赵文答:“两天两夜。” 又是一阵沉默。 不过李呈演眼尖,注意到他左手指间紧紧夹着几根银针,叹了口气。 “这位大叔,你和蕙风姑娘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我这条命就捏在你手里,你如果有什么想问想说的,但说无妨。” 赵文笑了笑,心道果然是个聪明人。 “既如此,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好汉,容我先介绍一番,我名赵文,乃是这赵家庄的村长,刚才那名女子是我赵家庄的村民。她是去庙里上香的时候发现了重伤的你,你不仅挟持了她,还拿我整个赵家庄百姓的性命威胁她。她没有办法,只能来找我求助。” 说着,赵文身子俯近了一些,死死盯住李呈演,一双眼皮满是褶皱的眼睛精光四射,“我赵文这辈子最大的功绩虽只是个村长,可早年也算经历了一些事,也并非痴长了这些岁数。好汉,你虽身受重伤,我却仍然能看出你气度不凡,绝非等闲之辈。蕙风说你可能是个逃兵,我却不这么认为,至少太看低你了。” 李呈演不惧他刀子似的目光,对视几瞬,忽然笑道:“想不到这种偏僻之地,竟藏龙卧虎,让本殿下一下子遇见两位非凡人物。” 殿下…… 赵文眼皮一跳。 ---- 养伤的日子其实没有那么难熬。 对此刻的李呈演来说,只要自己这条命还在,那就胜券在握,翻不了天。 他默默看着蕙风在屋子里忙前忙后,眼眸深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蕙风其实一点也不想进这间屋子。 准确来讲,她一点都不想靠近这个陌生男人。 出于本能的警觉,她十分讨厌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 其实李呈演的眼神并不算很露骨,甚至都不像其他登徒子一样跟她搭讪用言语调戏她,二人大部分时候都不怎么说话。 就像现在这样,互相默默无言待在屋子里,一个躺着养伤,一个忙前忙后 收拾。 可他为什么老看自己呢? 而且不说话眼神不露骨就可以老盯着一个姑娘看吗? 蕙风觉得很不舒服很不自在! 她低着头收拾完屋子出来,径直走进厨房。 赵文正在厨房熬草药,抬头见她闷闷不乐靠着门框发呆,笑道:“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这么不开心。” 赵文早年有一个儿子,也是参军没了音讯,老婆前些年病亡,后来也没再娶,膝下很是荒凉。 蕙风家其实和赵文有点亲戚关系,属于还没出五服的亲属,蕙风的名字还是他取的,蕙风无父无母,她父亲临去世前,还恳求赵文看在亲戚的份上多照护自己的女儿。 这两人这几年的相处,其实已经有点像父女了。 面对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蕙风也不藏着掖着。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土地,脚尖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地上散落的几根稻杆,闷闷道:“我不喜欢那个男人,我总觉得他很危险,我不想离他太近。” 赵文似乎并不当回事。 他正忙着招呼炉子上的药罐盯火候。 众所周知,药的火候十分重要,直接关系到药效。 时节不太平,到处风声鹤唳,他还是一村之长,弄到这么点草药都费了他好大一番功夫,但凡糟蹋一点就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从罐子里咕噜咕噜冒出的浓浓雾气模糊了赵文的面容,蕙风看不清他的表情。 “蕙风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说你了,文叔也不喜欢他,巴不得他快点离开还咱们赵家庄一个安宁。可也许是咱们赵家庄有此一难吧,偏偏就碰上这种事,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蕙风不服气,“你和他究竟说了什么?怎么那天过后你对他那么客气?我看他一点也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咱们明明是他的救命恩人,可我每次进屋子,就好像进的是他的地盘,说话做事都得看他脸色似的。他怎么就那么理所应当丝毫没有做客的惶恐?我不喜欢他。以后换我来熬药吧,你进屋子收拾。” 赵文叹了口气,“蕙风,这种时候你可不能任性,究竟什么事你别管。如果你觉得不自在,以后就只做饭洗衣服,屋子我来收拾,熬药还是得我亲自来,马虎不得。” “可是你平时还要处理村子一大堆事,这样你忙得过来身体吃得消吗?”蕙风有些迟疑,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其实特认同这个方案,可是这么做自己会不会有点太不懂事了? 赵文一直盯着药的火候,眼看已经到了,赶紧招呼蕙风拿碗过来。 把药倒进碗里后,赵文才算松了口气。 语重心长对面前的蕙风说:“是文叔考虑不周,你毕竟是个姑娘家,又已经嫁人,孤男寡女总待在一个屋子里也确实不成体统。就按我说的办,我的身子骨还算硬朗,他也不会待在这太久,这么点苦还是能吃得消的。” ---- 往常都是蕙风喂他喝药,如今一连几回都是赵文端药进来喂他。 到第三次,李呈演感觉自己恢复了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蕙风姑娘是有别的事耽误了么?” 赵文端着药进来,见李呈演挣扎着起身,也不像第一回跑过去阻止他。 “这草药还真有点效,不过你身体素质也很不错,这才几天,就能自己起身了。” 赵文放下碗,给他多塞了几个枕头,让他靠坐在床头。 李呈演笑了笑,“没办法,少年时就在军营里混,这次其实不是伤得最重的。” “但是是最凶险的。”赵文接过话。 李呈演见他表情不一般,也收起了笑,正色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赵文叹了口气,“你别打蕙风的主意,她已经嫁人了,有丈夫。” 李呈演表情变了一瞬,可旋即又恢复如初,淡淡道:“我会赏赐她的夫婿,高官厚禄,富贵荣华,应有尽有。” 赵文更觉得棘手。 “可是夺妻在哪朝哪代也说不过去!她丈夫可是上了战场为国效力。你身为当朝太子,日后的天子,是君父,理应爱国爱民,现如今抢夺百姓的妻子,这根本失了德行!何况蕙风性格刚烈,她与她丈夫感情深厚,定是不会同意跟着你的,你若强逼,恐怕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2. 第 2 章 夜深人静,李呈演一个人躺在屋子里,整间屋子被月光照亮。 看着窗外的明月,皎洁的月光像霜撒满他的心间,冰冰凉,又带着点刺刺的痒。 ……难以形容的感觉。 今晚李呈演罕见没有思考自己的布局。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蕙风。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她已经是名体态成熟的女子,又生得如此貌美,怎么可能没有人家? 想到这,不由得苦笑。 看来这次受伤对他影响确实不小,一向处事周密算无遗策的他,竟然犯了这么大的一个错误。 难道自己真被美色迷晕了头? 正想着,忽然房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谁!” 李呈演坐起身,借着月光警惕环顾四周,从床头摸过一盏已经熄灭的烛台。 一个黑衣人滚落到李呈演床边。 “主子,是奴才!” “凌叁!”李呈演大喜,扶他起来。 凌叁拿出火折子,火折子刚点亮就被李呈演勒令吹灭。 “不要声张。” 凌叁把火折子吹灭藏在怀里,“殿下,您这伤……” 刚才火光一亮,已经足够他看清自家主子身上到处包扎的样子。 不由得担心道。 终于等来生机,李呈演有点激动,咳嗽几声,问:“不碍事,你先告诉我什么情况。” 凌叁附到李呈演耳边耳语。 李呈演听罢不由得一阵冷笑,冷笑过后,又问,“沐侃那边怎么样?” “京城那边派人过来一直要求见殿下一面,沐大人说殿下感染重疾,一直拖着。可京城派过来的人也不肯罢休,只说自己奉命过来,一定要见殿下一面,如今正赖在军营不肯走。殿下失踪已经小半个月,沐侃大人几乎是用尽浑身解数在拖,京城那边屡次见不到人,已经派了好几波人过来。现在这件事被越闹越大,下面的将士也开始起了疑心,沐侃大人快撑不住了!” “追杀我的那批人现在如何了?” “沐侃大人已经派人悄悄包围。只是一直寻不到殿下的踪迹,所以不敢赶尽杀绝。” 李呈演点点头,由衷笑道:“好,好沐侃!我果然没有看错他!” 心知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自己没好全,吩咐道:“你赶紧回去告诉沐侃,本宫还活着,让他多派几个人过来接我,我要留几个信得过的看着这个村子。” ---- 蕙风从小体弱,也不是什么恶疾,就是身子骨弱,单纯的虚弱,所以药和饭几乎对半吃,吃了十多年。 舌头常年被苦涩的汤药裹挟,身体时不时出现这样或那样的病痛,时常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生命力在一点点的流失。 所以究竟什么才是真的呢?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凭什么要让她生来就有这样一副不争气的身子骨? 有时候她也会想,自己真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来到这个世上就是受罪的,承受她也许犯下也可能压根没犯过但老天爷就是要整她的那种过错。 可父亲母亲在世时,又是那样疼爱自己,那样以自己为傲,让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可是自己活得真的很累。 每天单纯只活着都已经很累了。 蕙风叹气。 有时候她很想毁灭整个世界,她觉得她有足够的理由。 是的,她有滔天的委屈。 她需要有人承受自己的所有。 不管好的坏的。 离她彻底引爆自己的情绪阀门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 只是不知道谁会成为这个倒霉鬼。 倒霉鬼浑然不觉,依然想着在离开前,给这个村子多一些保障,至少在自己回来前不要出差错。 又是夜。 月明星稀,天空朗朗气清。 四处有虫鸣蛙叫,空气里漂浮着似有若无桂花香。 一切都是那样安详随和。 今晚是朗夜,清皎的月光把整间屋子照亮大半。 李呈演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床上熟睡的人儿。 他一进这间屋子,当初在庙里闻到的那股清浅的香气就愈发明显,尤其靠近床榻,更是沁人心脾。 这难道就是女儿香? 可她已经嫁人了。 可是嫁人了难道就不是女儿么? 李呈演被自己这痴想逗笑了,摇摇头,起身欲走。 想了想,又转身回去,轻手轻脚把蕙风露在外面的一双胳膊轻轻塞回被窝。 就这么一天半天的功夫,凌叁已经把蕙风的底细查了个大致。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不少达官显贵自诩金尊玉贵龙姿凤体,一等一爱惜自己的命,因此大都十分忌讳过了病气。 可李呈演不仅不觉得晦气,甚至升起了加倍的怜惜。 他看着蕙风安静躺在床上,一双眼珠子在眼皮下面咕噜乱转,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蕙风身子一僵,下意识打开眼睛,可旋即就被一只手捂住视线,紧接着就闻到一股诡异的香气,再之后就干脆两眼一翻陷入昏迷不省人事了。 等再睁开眼,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蕙风半点不敢耽误,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就往赵文那赶。 赵文正坐在庭院里抽旱烟,见蕙风满头大汗出现在门口,对她招招手,“丫头,别慌,我都知道了。先去喝口水,缓一缓,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等蕙风缓过气来,她才急忙道:“那个人走了!昨晚上还来过我房里!” 赵文点点头,“我知道。” 蕙风见他毫不惊讶的样子,惊诧道:“他来过我房里你也知道?” 赵文叹了口气,“昨晚上我就隐隐觉得不安,差不多天刚亮我就去他房间想看看怎么回事,可是已经人去房空,除了几锭金子在桌上其它什么也没留下。我怕你出什么事,于是又赶去你家,你那时候已经昏迷,好在给你把脉没什么异样,估计只想让你昏睡一阵子罢了。” 蕙风狠狠啐了一口,“原先我还有所怀疑是自己多心,没想到果真是个登徒子!” 想到昨晚上他的所作所为,蕙风脸颊绯红,耳朵已经开始发烫。 “咱们救了他,他竟一言不发就走了,也不道声谢,真是忘恩负义!”蕙风愤愤道。 赵文放下旱烟,拍拍身上的灰尘,“走了也好,这种人留在咱们村子里就是个烫手山芋,我得为全村上下的性命安危负责。” “可是他当初不是威胁我们说,他有仇家在追杀他么?万一他仇家追来,寻不到他,拿我们撒气怎么办?” 赵文表情平静地摇摇头,“不会的。他既然能走得这么干脆,想是已经想到办法解决危机。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既然他的危机解除,那咱们自然也不会被牵连。” 蕙风冷笑,“文叔,你怎能如此相信他?他又是什么人?值得你如此信任?从一开始你就对他恭敬有加,你一个长辈,却对一个晚辈毕恭毕敬。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寻常百姓哪能受那样重的强势?还多是刀剑所伤。我冷眼瞧他的谈吐,还有他通身的气度,料想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无名之辈更不可能被仇家如此锲而不舍的追杀。文叔,你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他究竟是什么人?” 赵文叹了口气,摆摆手不欲多言。 他们赵家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平头老百姓,跟权斗扯上边就是自寻死路。 偏偏这丫头还让那个人起了心思。 原以为他只不过是见色起意,可昨晚那么紧撤退的关头,他竟还能专程去找这丫头一趟。 如此一来,事情恐怕棘手喽…… 赵文愁得又拿起旱烟狠狠抽了几口,吐出的烟圈浓得像雾。 蕙风冷不防被呛了几下,赶紧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良久的沉默过后,赵文才开口,“丫头,我在岚县有个信得过的亲戚,你去投奔他们。这是咱们祖上的世交,也算姻亲,只是最近几十年不常来往了,不过我年轻的时候与他们打过交道,他们认得我。你到那边去,报上家门,他们会照顾你的,等风头过去,等你丈夫回来,我再亲自去接你。” 蕙风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怎么之前不提让她去投奔? 蕙风信得过文叔的人品,知道他对自 己不是藏私的人。 想来这是文叔为她准备的最后一条生路,不到万不得已生死攸关不拿出来的那种。 所以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竟然要动用这种退路? 想到这个,蕙风不由得悲从心来。 说是投奔,尤其是这种听都没听说过的亲戚,跟寄人篱下有什么分别?再说难听点,这就是看人脸色过活呀。 她已经很努力的生活了,为什么老天偏要如此逼她?从前逼她活得生不如死还不够,如今还要逼她拖着病弱的身体背井离乡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赵文见蕙风一个劲儿地流眼泪,只觉得头大,叹道:“你这丫头,好端端你哭什么?我就只是随便提几句,你要不愿意就算了。” “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事情究竟如何?怎么你之前不提出来,偏要这时候提?文叔你别瞒我了,咱们赵家庄是不是要大祸临头了?那个人是不是不是什么好人?”蕙风一边哭一边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赵文没想到蕙风能应激到这种程度。 其实事情也没糟糕到蕙风说的那样。 只是他太为她考虑了,所以想尽可能地替她规避一切风险,可是却忽略了蕙风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行了行了,别哭了。”赵文叹了口气,“他的身份我确实不能跟你讲,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不过我向你保证,他可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基本的底线还是有的,咱们毕竟救了他一命,虽不说什么报答,但也绝不会伤害咱们。我这么做,只是单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为我着想什么?”蕙风抽泣着问。 赵文知道她没经受过风雨,扛不住太大的压力,若是直接告诉她当朝太子在觊觎她,怕她接受不了承受不住。 因此只好放缓语气道:“自然是想你的终生大事。谢烨一走就是两年,这两年来没有半点音讯,我估摸着,大概率已经没了。我受你爹娘的托付,要看顾你,不可能眼睁睁看你就这么一直不明不白等下去。现在我是能护着你,等我老了,你又该找谁去依靠?” “岚县那户人家与咱们有些渊源,即便现在不亲近了,可总比陌生人来得好些?何况我当年亲自接触过,是户有德行的人家。” “岚县是繁华之地,不比咱们这里,偏僻又靠近边界。慢慢的,这个村子里的人会越来越少,你孤身一人,自然是要待在文明繁华之地更有保障,即便不嫁人,也能靠家产和双手安稳体面地活着。” 蕙风怔怔地听着。 她没想到文叔竟然能为她考虑到这个地步。 而且该死的。 她竟真对文叔描绘的前景动心了。 其实她每天在这个村子里待着也是心惊胆战。 实在是从小没怎么出过远门,没有一点外出生活的经验,所以对未知本能的恐惧。 可是文叔都已经为她打算到这个地步,那她还有什么发愁的? 不,也不对,有一点还是必须提前问清楚的。 “可是我就这么去了,那吃穿用度用人家的,生活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岂非得处处看人脸色过活?”蕙风有些担心。 她长这么大就没怎么出过村子,父母在时对自己更是万般娇惯宠爱,她可受不了看人脸色的日子。 赵文乐了,这孩子从小转性就快,是个听劝的,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真就聪明得不行。 “这个你别管。我早年外出经商,留了一笔钱在他们家,原想着留给阿峻娶妻用,谁知后面出了那样的事。你这次去,用的就是我存在他家的那笔钱,如果后面你不想回来了,就把剩下的钱取出来,在他们的照拂下开一家铺子或者什么的,好歹做个营生,无论嫁不嫁人总有个依靠。他们家当年就是岚县的大户,现在据说声势更盛当年,你跟他们说一声,这点小忙他们还是会帮的。” 蕙风感觉自己的脸在隐隐发烫,嗫嚅道:“可是这是文叔你的钱,我怎么好意思用……” 赵文看她一眼,笑道:“你这丫头,脸红什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放心,这钱不白给你,等文叔老了,等下一任村长选出来,我可是要去岚县找你给我养老的。之前说的做个营生什么的你可得放在心上,否则要是养不起文叔,看你到时候怎么交代。” 蕙风破涕为笑。 3. 第 3 章 事后,赵文详细给蕙风介绍了一番崔家的基本情况。 原来她曾祖母就是崔家的女儿。 她曾祖母的兄弟是当年崔家的掌舵人,这里称老太爷。 崔老太爷只有一个独子,好在这个独子有三个儿子。 文叔的年纪和这个独子的小儿子年纪差不多大,他们年轻时相交甚笃,一起做过生意。 即便后来文叔回赵家村,他们也时常通信。 不过两地距离实在太远,却也只通过几回信,因此文叔对崔家的现状,属于是有所了解,但也只是了解个大概。 最近的一次通信是在大概十年前了。 信的大致内容是,崔老太爷的独子亡故,现如今正是与文叔相交甚笃的小儿子掌家,这里称崔老爷。 至于为什么不是这个独子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掌家?信里直接就没提。 不过这个崔老爷很是热情。 在信中极力邀请文叔去岚县给他做得力助手,还保证一定不会亏待他。 文叔年纪大了心已定,一门心思只扑在村子上,因此委婉拒绝了。 之后也许是崔老爷当了家主事务更加繁忙吧,后来就渐渐不通消息了。 但就这些年村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来来往往,从外面带进来的见闻看。 听说这崔家在新家主的带领下,似乎更上一层楼了。 但文叔让蕙风前去投奔的原因却不是这个,至少不是主因。 实际上,最最重要的原因是崔老太爷。 这位老爷子实在能活,现在好像已经快九十了。 只要他还活着,那么崔家和赵家就是实打实的亲戚,这比什么世交可要亲近的多。 蕙风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她原还想着过几日再动身。 嗯,她还是挺舍不得这座养育自己长大,有着无数美好回忆的村子。 可赵文一直在催促她。 在她犹豫踌躇的功夫,不仅给她请好马车,准备好路上要吃的干粮,而且一共修书两封。 一封快马加鞭送到岚县崔家,告知蕙风要来,另一封则让蕙风随身携带,等到了岚县直接交给崔家掌事的。 “我在信里说你是我的女儿,这样他们会更看重你一些,你不要戳破。” …… 就这样,蕙风坐着赵文给她请好的马车,记着赵文给她的千万叮嘱,就这么满怀期待又踌躇不安的踏上了行往异乡之旅。 蕙风体弱,常年靠悉心照料和汤药吊着才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平时只做洗洗涮涮的家务,连女工都很少干。她父亲母亲给她留下不少家资,村子里又有赵文照应,生活十分平静悠闲。 平静的日子过久了,她都以为自己和正常人没什么分别了。 但接下来一个多月的舟车劳顿彻底让她认清现实,也彻底吃尽了苦头。 岚县位处江南腹地,从古至今便是繁华膏腴之地,丰饶且富庶。 而赵家庄都快靠近边界了。 这两个地方说隔着十万八千里有点夸张,但也差不多了。 蕙风是一路先坐马车走陆路,紧接着又坐船转水路,然后又是陆路,接着又是水路,到最后一程重新又转回了陆路。 护送她的是赵文信得过的人,其实也算是同村长辈。 若非他照应,蕙风就要死在半路上了。 好不容易到了岚县,蕙风已经瘦得不成人样,面如菜色,浑身虚软无力。 没办法,为了不在崔家人面前失礼,蕙风自作主张先找了家客栈落脚。 她必须得先修整,把气色养好看一些。 她如今这副模样,一看就是有病的人。 而且她调养身体期间,最受不得吵闹,最需要的就是安静。 蕙风的父亲母亲只有她这一个孩子,身后所有的家资自然都是她一个人的。临行前,赵文又额外给了她几张银票,因此如今也算是个小富婆了。 即便岚县物价斐然,蕙风也轻松在一家高档客栈定下了一处雅间。 既是雅间,那么环境和服务质量自然无需多言。 嗯,或许可以先住个十天半个月—— 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蕙风疲惫又兴奋地想。 ---- 把一路护送她过来的亲戚送走后,蕙风在房间躺了足足三天才有力气出门。 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药房抓药。 没办法,她常年需要喝补药。 俗话讲久病成良医,这话倒是真的。 不同的药治不同的病,蕙风的体质自然自有一副药方对应。 她从小到大喝的补药药方大差不离,慢慢得,自己也摸索出些许门道来。 无外乎按照平时的方子去药房抓药,再按往日的惯例熬罢了。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关关难过关关过,遇到不顺时只能靠熬。 熬呀熬的,慢慢就出头了。 要去抓药,得先找药房。 可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这进肚子的东西可不是能随随便便的。 所以得找家信誉好的药房,最好规模大些,历史久远些的,这样比较有保障。 每日给她送饭食的伙计是个机灵踏实的,蕙风便向他询问。 “要说这药房,我们岚县可有得说道,不过姑娘你既然强调想去最有信誉生意最好的大药房,那就只能是宏仁斋和永济堂了。这宏仁斋乃是首富崔家的,崔家家大业大,有许多产业,这宏仁斋只是他们家众多产业之一。至于这永济堂,信誉好,历史久远,已经开了一百多年了,只不过近年来生意没有崔家那么红火,但也是咱们岚县数一数二的大药房。” 说着,打量了蕙风一眼,笑道:“姑娘别怪我多言,前几日见姑娘大包小包进客栈,想是来岚县投奔亲戚的?姑娘面色苍白,身姿弱柳扶风,若是因舟车劳顿着了风寒,只是小病,那还是去永济堂更划算。” 蕙风耳朵一动,立马笑道:“听你这么说,这宏仁斋莫不是比永济堂更加‘高端’?药材更加珍稀昂贵?” “高不高端先不说,不过崔家的药房能开的那么红火,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县的达官贵人都爱去宏仁斋。不过我们小老百姓则是去永济堂更多,差不多的药材,崔家的宏仁斋是要比永济堂的贵几倍不止的,我们普通人可吃不起。”伙计道。 “‘差不多’?那就那还是有点差别喽?照你这么说,同样的药材,岂非宏仁斋的更加有效因此昂贵?”蕙风追问。 那伙计还是笑,“姑娘,您这口舌真是厉害,话里的一点点小差错都能被揪出来。但说句老实话,这两家药房的药材,不说全部吧,起码大部分,其实质量都差不多。只是现如今崔家声势浩大如日中天,许多达官显贵慕其名光顾,因此才逐渐抬高了他家的价格。在我小时候,也就是十几年前吧,那时两家药房的药材价格,其实是差不多的。” “什么慕其名?什么名?因为他家是首富,所以达官显贵都爱去他家买药吗?” 蕙风很敏锐察觉出话里非同寻常之处,这或许是了解崔家真实面貌的切入口。 来之前文叔虽然已经给她介绍了崔家的大致情况,可也只是大致情况。 她接下来可是要与崔家人朝夕相处好长一段时间的,接触的也都是内宅妇人。 而关于崔家的内宅,赵文一无所知。 他事事替蕙风考虑周全,可毕竟是个男人,还是个寡居多年的鳏夫,哪能想到这一层? 而蕙风也到底年纪小,走到半路才想起这茬,身边又没有赵文可问,因此打算等到了岚县再慢慢打听。

能打听出来自然好,打听不出来……幸亏有运气,选了家好客栈,遇上一位好伙计。 伙计没说话,又打量了蕙风一眼。 这回瞧得比上回仔细了。 “姑娘姿貌如此出众,一进客栈就格外引人注目,已经有不少人向家掌柜的打听姑娘的消息。” 眼看蕙风开始皱眉,伙计连忙摆手。 “姑娘放心!我们兴贤客栈可是很讲信誉的!绝对对客人的隐私保密!” 蕙风只能笑笑。 能怎么办呢?人在异乡就是如此不便,即便他们不保密又能怎样? 不过她这几日过得很安静,并没有什么人过来打扰,想来他说得应该是真的。 见蕙风舒缓眉目,伙计这才又开始讲话:“姑娘虽穿着朴素,可衣裳料子瞧着挺好,气质文静,难得的是有一股书卷气,我们掌柜的不敢小瞧,若是来岚县投奔亲戚,敢情不是一般人家吧?” 蕙风要收回之前对这伙计的称赞。 这也太机灵了……想套话一下子就被察觉。 ……该怎么说呢? 想了想,蕙风慢慢说道:“我是来投奔亲戚不假,不过,我是途径岚县,之后要再转程去别的地方。” 伙计有点惊讶,“可跟你一起过来的人不是已经离开了么?你……”他又上下打量一眼蕙风瘦弱的身子,“你是要孤身一人启程?” 她已经开始有点讨厌这伙计了。 蕙风含糊唔几声,“他只是出去办事,办完事还会回来。” 那伙计‘恍然’,旋即才笑着赔罪。 “姑娘莫怪我多嘴,只是姑娘方方面面实在出挑,若在我们客栈,那自然是没事。但若去了外面,恐怕就得格外注意了。” 紧接着,伙计道出崔家药房,甚至于整个崔家愈发如日中天的“秘密”。 以前听说书,客栈酒楼茶馆出现频率十分高。 看着面前伙计滔滔不绝的模样,蕙风在心里暗暗点头。 果然如此,诚不欺她。 消息果然灵通。 但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只是没广为人知到人尽皆知的“常识”罢了。 原来,这崔家的小儿子,也就是现今崔家家主崔老爷,在二十年前娶到了彼时岚县县太爷的独女。 崔老爷作为乘龙快婿,自然备受县太爷看重,再加上上面两个哥哥不争气,一个年纪轻轻瘫痪,一个常年称病不出,这掌家的重任自然落到了最小的崔老爷身上。 “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原因,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娶到县太爷的独女固然好,可也只能管在岚县的一亩三分地,这做生意啊,天南海北都得跑,尤其上面得有人。”伙计用手指了指天花板,煞有其事说道。 蕙风挑眉,“本县县太爷还不够‘上’?虽说县官不如现管,可这县太爷恰恰好就捏着岚县的命脉,这不正对口么?” 伙计摇摇头,“此言差矣,县太爷捏着本县的命脉不假,可他未必能一直在任。一朝天子一朝臣,等这任县太爷下了,下任上来,可未必能买你的账。所以说啊,能跟任命县太爷这个官职的人搭上关系,才叫真正的一劳永逸。” 蕙风有些听明白了。 她也不傻,甚至十分敏锐,颇有些政治方面的敏感天赋。 县太爷这一级别,属于朝廷命官,能最终决定其任免的,至少是正二品以上的吏部大员,或者干脆就是皇帝本人。 那这就有点吓人了。 蕙风不敢乱猜,只保守说道:“莫非这崔家与京城的高官有些渊源?” “高官?高官算什么?他们家如今也算是与皇室沾亲带故。” “听闻崔家二老爷的娘子,崔二奶奶的外甥女嫁进东宫做了侧妃。这一朝龙在天,可不被岚县的权贵上赶着巴结么?” 4. 第 4 章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知道崔家背后的靠山必定不小,但一下子牵扯到储君的头上,还是叫蕙风吃惊的。 果然,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成功。 这顿谈话对蕙风可谓是受益颇多。一下子就叫她抓住了要领,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再之后,蕙风又在客栈躺了十多天,等精力差不多恢复后,才写信到崔家,告诉自己过几天要登门拜访。 崔家早就接到了赵文的信,知道他女儿要来,这会儿跟蕙风派过去送信的人打听,知道蕙风如今正住在兴贤客栈,连忙派人亲自去客栈请。 蕙风原还觉得不好意思,自己突然写信过去,让人家没有半点准备,实在失礼。 可来请她的几个婆子都十分客气热情,再三说他们老爷早早接到赵老爷的信,知道姑娘要来,已经让他们夫人提前准备,如今一切都已妥当,只等蕙风进府入住,又说他们老太爷如何如何念叨云云。 蕙风在心里暗暗吃惊佩服,心道不亏是大户人家,礼数周到实在没话说。 盛情难却,蕙风干脆顺水推舟跟着她们离开。 幸亏她已经提前几天跟客栈把吃住费用给结了,否则这几个婆子竟然要替她付,如果真叫她们付了,那蕙风真就无地自容了。 ---- 从进府开始一路畅通无阻。 蕙风本着不失礼数不出差错的原则,并不关心沿途住宅风景如何,只小心跟在几个婆子身后七拐八绕往前走。 不过—— 这路程真是有点远啊! 她才调养好身体,忽然走这么长一段路,身子骨着实有些吃不消。 许是婆子听见她有些喘,便停下,打量她几眼,见她小脸涨红冒着汗,强撑着让自己气息不稳,便笑道:“我们崔府占地不小,姑娘头一回上府,没习惯,走着有些累吧。” 蕙风只能笑笑,“在家只听爹说,曾祖母家家大业大,不是一般人家,今日一瞧,果然非同凡响。” 几个婆子闻言都笑起来。 蕙风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只能跟着一起笑几下。 为首的婆子姓李,其她几位婆子都以她为首,称她李昌家的。 李昌家的打量着蕙风,笑道:“我与姑娘才接触,就看出姑娘是个好相与的,不仅模样好,性格也好,我们夫人和善,最爱你这样聪慧可人的女孩。正巧,我家也有两位小姐,年纪和姑娘差不多大,往后你们可以一处玩。” 蕙风微微颔首,“多谢嬷嬷提点。” 李昌家的满意地点点头,“夫人瞧见你定会喜欢。待会儿见到夫人千万别紧张,就照现在这样说话做事就行,现在这般便已是极好。” 蕙风被“极好”两个字逗乐。 怎么就“极好”了? 进到内宅,依然七拐八绕一通,才进了一处方正阔绰的院子。 院子极规整,迎面便是一面方正青砖影壁,正中间嵌着一个福字,绕开影壁再往里走,青石铺地,漆柱檐廊,假山池沼错落有致尺度舒展,又是一番新景象。 蕙风一面看一面在心里纳罕。 这处院子当真不错,饶是她没见过世面,也看得出不一般。 气派是足够气派,当得起岚县首富的体面,可尤为难得的是,并无一点浮华。 这对于崔家这个商户之家来说,是非常难得的。 由此可见,院子主人的品味着实非同凡响,并没有被富贵左右。 又走过一段路,才更进到一处庄雅僻静之所。 门口,李昌家的让其她几个婆子留在原地,领着蕙风一人进去。 里面是一个厅堂,迎门又是一张高大宽敞的紫檀木插屏。 这时候蕙风已经听得到里面人说话的声音了。 看样子都是女人,尤其几个年轻的女声十分显耳。 想到李昌家的提过他们崔家的二位小姐,莫非这就是了?那想必几位夫人也肯定都在。 蕙风心里一凛,愈加敛眉低肃。 绕过屏风,便见东西两壁各舍四把官椅,上座主位赫然坐着一位有些年纪的妇人,衣着并不奢华夺目,但十分考究,表情沉静端方,想来便是崔家主母,崔三奶奶。 剩余客座还坐着几位女子。蕙风不敢多瞧,只匆匆扫了一眼,并未看清她们的年纪衣着。 “夫人,人已经带到。”李昌家的上前到程氏身边回话。 蕙风恭恭敬敬站在下首,微微垂首,并不敢直视。 程氏站起身,坐着的人都跟着程氏一同起身,一瞬间,厅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蕙风的身上。 程氏几步来到蕙风跟前,拉起她的手,打量着笑道:“还真是一个标致的可人儿,你父亲年轻时便是一表人才,生的女儿果然也是个美人儿。我同老爷上回见你父亲时,只听你父亲讲家里还只有一个儿子,究竟什么时候添了你这么个贴心小棉袄儿,竟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知道。” 蕙风面上脸红,内心汗颜。 心道您当然不知道,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文叔也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这时另一道女声响起,笑得竟是十分动听悦耳,一下子就让蕙风注意到。 “我说弟妹,你真是高兴过头了,我看这小姑娘顶多十来岁,你上回见他们赵家的人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别说藏着掖着,怕是连她父亲都意外惊喜自己会有这么个女儿呢。” 程氏不为所动,依然笑着,嗓音轻柔地问蕙风今年几岁,可曾许配人家? 年纪倒是好说,有没有许配人家么…… 想起文叔的嘱咐,蕙风轻轻说道:“回夫人,今年十六,尚未婚配。” 她其实已经十八了,已经成亲两年。 但没办法,文叔此前特地叮嘱过,她此行是来投奔,是来避风头的,早晚得回去,和这家人待不了多长时间,所以没必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太多信息。 更或者,谢烨已经两年没有任何音讯,战场生死难料,就像几天前救的那个人。虽然文叔没透露他的真实身份,但看样子至少也是主将一级,连他都伤得那么重,更别提谢烨这个小兵,她和文叔基本上都已经对谢烨不报任何希望了。 再者,没有婚配的女孩子总是更金贵些,若是说自己已经嫁人,是已婚妇人的身份,那就麻烦许多,崔家肯定考虑的更多,这无异于让他们更加棘手。 本来千里迢迢过来就已经是给他们添麻烦,这样只会更让他们麻烦。 因此赵文让她用另一套说辞。 “十六?哦哟,和我们家两个女孩子一样的年纪!这可真是有缘,你们是同龄人,会有许多共同的爱好话题的,往后可以时常在一起玩呢。”程氏笑道。 “也别总唤我夫人了,论辈分亲戚关系,你该唤我一声舅母的。” 蕙风轻轻唤了一声,程氏又是笑,拉着蕙风给她一一介绍起来。 “这是二房的奶奶,你唤她二舅母即可。” 面前是一位丰肌脂艳的妇人,瞧着和程氏差不多年纪,能看出和程氏是同龄人,但就是要比程氏显年轻,属于那种,看得出些年纪的年轻,有点徐娘半老的意思。 她的皮肤非常好,本身身形不算干瘦那一类,比之程氏略显丰腴,丰腴的恰到好处,并无半点臃肿,加之皮肤白腻莹润,很是让人移不开眼。 穿着同样不显浮华,可还是要比程氏的更加光亮,衣裳配色像她人一样显年轻,尤其做工料子,处处透露出精心讲究,头上的珠翠也比程氏的更加多和亮目,看得出是个爱打扮且很有品味的人。 思及方才那个喊“弟妹”的声音,想来便是她在说话。 蕙风觉得这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就是那种,不是非常漂亮,容貌并不十分地出众,可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动人之处。 实在时刻顾忌自己不要失了礼数,否则蕙风真的很想多看她几眼。 “二舅母好。”蕙风垂眸轻轻说道。 杨氏一把拉住蕙风的手,拍拍她的手背,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乖,乖孩子,以后常来我院子找我们冉儿玩。” 说着把一个女孩子推到蕙风面前,“这是我的女儿冉儿,她和你一样,都是十六岁,你们以后可以经常结伴,出去游玩或者在家玩都行,整好有个伴呢。” 蕙风看了那个叫“冉儿”的女孩子一眼,对她点点头,微微一笑。 这个叫崔冉儿的女孩子也很标致,和她母亲属于同一类型的美,同样略显丰腴,丰腴的恰到好处,柳眉桃腮红唇贝齿,眉眼姿态很有一股动人风流之处。 她见蕙风对她笑,倒是不拿大,大大方方笑了一下。 程氏指着另一个女孩子说:“这是我们三房的,也是我的女儿,叫彩儿,她前些天才过十六岁生日,应该比你小。” 这个女孩子五官端正,但并没有崔冉儿漂亮,身形比较瘦小,但瘦的干净利落,而且气色红润,想来平时也是养尊处优,气质文文静静的,一看就不如崔冉儿性格张扬,估摸着也不如她在家受宠。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不是说崔三奶奶才是当家主母么?她又说是她的女儿。 不过仔细瞧,其实能看出她和程氏,并没有崔冉儿同杨氏一般,有一眼就能瞧出的相似之处。 ……难道是庶女? 崔彩儿对她淡淡一笑,“蕙姐姐好。” 蕙风对她同样一笑,“彩儿妹妹好。” 把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程氏才道:“你几个舅舅都忙,不方便见你,等过几日老太爷从道观回来,一大家子都要坐在一起吃饭,到时候再见你几位舅舅。” 蕙风只得点头称是。 安排住处时,程氏顾及蕙风仍是未嫁之身,便安排她和崔彩儿住在一起,两个人的住处紧挨着。 蕙风对此没什么异议。 甚至还挺满意。 她住的院子叫渡月阁,崔彩儿住的院子叫沉香居。 无论是她住的院子,还是崔彩儿的院子,环境都很清幽安静。 院子内部布置的非常体面但并不显奢华,还有很多竹林花草,如果在夏天,应当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 不知不觉,蕙风已经在崔府住了一月有余。 府里的两位小姐。 崔冉儿跟随母亲崔二奶奶住在西院,蕙风的院子在东院,因此两人这一个多月来倒未曾再见过面。 倒是她和崔彩儿的住处离得近,崔彩儿经常过来串门,久而久之,两人关系便熟稔起来。 非常令蕙风意外的是,崔彩儿看着文文静静,性格竟然十分开朗健谈。 < p>月光如练,皎洁的月光流水般倾洒给大地。 月色落在阁楼飞翘的檐角,像是给整座阁楼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楼上推窗望去。 月色光芒万丈,深蓝的天幕是见不到很多星星的,都被月的光芒所掩盖。 只有在离月亮较远的天边,能看到几颗疏疏朗朗的星子在兀自绽放幽幽的光亮。 秋天的季节,秋高气爽。 晚间总有晚风吹过,吹的院落周围的修竹沙沙作响。 它们同样被月光所爱抚,投在墙壁上,疏影横斜,颇有一番风致。 更近之处,在院子里的角落处,种着各色鲜花,随着晚风流传,屡屡清芬充盈着整所院落。 从阁楼推窗往下看,更有一条浅而清澈的溪流长长地流经了好几处院落,旁边有假山点缀,月光透过假山的石孔在岸边投下斑驳石影,流淌的溪流在月亮的照耀下发出粼洵的银光,不急不缓地淙淙流淌。 夜深人静时,竹林摇曳声,溪水流动声,便格外分明,冷冷的,清清的,像远处谁在拨动琴弦合奏。 “难怪这叫渡月阁,你看下面的溪流,那么大一轮明月倒映在上面,真是景如其名。”蕙风站在阁楼的窗前不无纳罕地说道。 崔彩儿看着站在窗边的蕙风,见她本就白皙的皮肤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仿若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她穿的又是白色衣裙,如今将要入睡,不施粉黛洗尽铅华,晚风吹过,吹起她的发梢和衣袂,真就像月下嫦娥,天宫下凡的仙子伫立人间。 就这么看着她,欣赏了有一会儿,崔彩儿才感叹:“蕙姐姐,你真适合这夜景,这么瞧着你,倒是比白日见着更加美丽动人。” 蕙风转头对她抿唇一笑,“起先我还以为你文静不爱说话,不曾想也是个油嘴滑舌的。” 崔彩儿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眼下面的溪流,撇嘴道:“我每天都看这景象,都看习惯了,我是觉得没什么稀奇,倒是姐姐你提起这景与名,这倒确实挺相配的。” “这楼的名字是谁取的?三舅舅还是哪位长辈?还有你的阁楼名字是叫沉香居吧?沉香又名沉水香,香气入脾,清神理气,温而不燥,行而不泄,可治冷气,逆气,气结,是流通命理的好东西。结合这景致,气流畅通,风神醒朗,更是相得益彰。这几个楼的名字都是谁取的,竟这般有巧思和智慧。” 蕙风在崔府住的越久,和这里的人事物接触越久,愈发觉得这崔家不是一般的富豪人家,没有商人的铜臭味和暴发户之相不说,反而处处彰显底蕴。 这种底蕴怎么说呢,像空气,像气味,无孔不入,渗透在这个家的方方面面。 要么这宅子是崔家从别的世家大族里买来的,要么这崔家当真有几分底蕴不只是商人这么简单。 “这几处名儿都是我家老太爷年轻时取的,后来陆陆续续翻修过几次,但我家老太爷不发话,谁也不敢擅自改别的名儿。”崔彩儿说道。 蕙风记得,这个老太爷如今得有九十多岁了吧? 他年轻时取的…… 额这至少得五六十年前了吧? 甚至更久。 因为蕙风想起文叔说的,她曾祖母嫁过来时,崔家就已经是岚县的大户了。 那这确实蛮有底蕴的。 这种园林建筑,别说几十年,就是几百年,维护得当也能一直古色古香伫立下去。 “你家老太爷为何去道观?我看这宅子挺不错的,环境清幽,风景宜人,挺能修身养性。听文……听我父亲说,老太爷年事已高,在家待着岂不是更好?道观家里来回折腾,对他这个年纪的老人有点不太好吧?”蕙风不解道。 崔彩儿哈哈一笑,“你只知我家老太爷年事已高,但其实他身体仍硬朗着呢!而且性格特别活泼,像个老小孩。” “实话讲,他去道观是修行,而且已经修了快四十年,他可不白修,如今虽然九十多了,可鹤发童颜神清气爽,延医问药这种事已经好久没经历过了。就冲他目前的身体状态,大夫说了,再活个十来年轻轻松松,到时说不定会成为我们岚县首个活过一百岁的老人。” 蕙风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实在亲戚竟会是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人。 想到他是自己曾祖母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己曾祖母早就白骨入黄土悠悠然世间不见踪迹,而她的兄弟竟仍活力四射地活在这个世上?这种感觉实在奇妙,就好像跨过时空的阻隔,打破了时空界限一样。 “已经修了四十年?那岂非很早就开始不问世事了?若是这样,怎么把家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崔彩儿想了想,说道:“其实我家中间是有家道中落一段时间,毕竟家族生意需要人打理,我家老太爷当家却不管事。不过他虽然不管事,可好歹不败家,因此底子还在,后来更是幸亏我父亲娶到我母亲,慢慢地,家势才逐渐又蒸蒸日上。” 蕙风点点头,关于程氏的事,其实她早就从兴贤客栈伙计嘴里听说过。 而且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知道崔彩儿果真是庶女。 不过她自己仿佛并不避讳讨论这些。 想来程氏的确是个很有良心的主母。 “但真正关键的……”崔彩儿语气讽刺,表情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那还得看我二婶的‘功劳’。” 5. 第 5 章 崔二奶奶杨氏的关系,蕙风早有耳闻,知晓她外甥女嫁得不一般,崔家才因此鸡犬升天贵不可言。 可看这崔彩儿的态度,似乎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么回事呀…… 蕙风实在对这种富贵人家的阴私之事好奇。 可又担心太急切显得很失礼,因此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崔彩儿,内心还是期待她说出些什么东西出来的。 崔彩儿勾唇讽刺一笑,拉着蕙风问:“你几天前看见过我二婶对吧?” 蕙风点点头。 “她是不是个美人?”崔彩儿紧盯着蕙风问。 蕙风想了想,回忆了一下有关这位崔二奶奶的印象,再次点头。 崔彩儿冷哼一声,笑得极为不屑,“她当然是个美人,要不然——”停顿了有那么一会儿后,才又接着问,“你也看见过我那位堂姐,崔冉儿对吧?她是位美人吗?” 蕙风被她“要不然”三个字勾起了好奇心,可她偏偏又不接着讲下去了! 蕙风叹了口气,再次点头。 崔彩儿便道:“她是位美人,她女儿也美,她外甥女据说也是位极为难得的美人呢。我听下面人讲得神乎其神,明明没见过那位表小姐,却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不过排除夸张奉承的成分,应当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否则也嫁不进东宫当妃子。” 蕙风装作一副吃惊的模样,“东宫?二舅母的外甥女竟有如此大的造化?” 崔彩儿淡淡道:“自然是真的。若非如此,我们崔家也傍不上皇家的大腿,因此全家,包括我父亲,也都对这位二奶奶尊敬有加。” 忽然她表情变得有些愤愤。 “便是我母亲,崔家的当家主母,都对她礼让三分。我母亲才是主母,有时她的排场竟比我母亲的还大!” 蕙风看着她气愤的模样,忽然道:“三舅母定是位极好的人吧?” 若是不好,崔彩儿作为她手底下的庶女,不可能在她这个外人面前如此维护她。 崔彩儿忽地被问住,但旋即又肃着脸认真道:“母亲对我很好。有时我都觉得,她比我父亲还关心我。” 蕙风进崔府已有些天数,对崔家的主要人口已经有些了解。 崔老太爷的独子有三个儿子。 大房大老爷早年瘫痪,和夫人一直在乡下庄子居住,早早就不参与崔家生意。倒是大老爷的独子很有些本事,一直在崔老爷手底下干活,年前被派出去别的地方做生意了,估摸着还要再等几个月才能回岚县,蕙风短时间内是见不到这位大少爷的。 二房二老爷,就是崔二奶奶的丈夫,他们一共有一子一女,女儿就是蕙风见的崔冉儿,还有个儿子年纪还小还在上学,不过被崔二奶奶专程托关系送到京城念书去了,因此蕙风也见不着。 最后就是崔家三房,崔老爷并不好色,仅有一妻两妾,和妻子程氏生了大儿子崔任,和其中一位妾室生了崔彩儿,这位妾室早亡,因此崔彩儿一直养在程氏膝下。 严格来说,这崔家的人丁并不算很兴旺,三房子嗣加起来,拢共才三男两女。 尤其这个女儿还是自己唯一的女儿。 蕙风无法想象崔彩儿说她父亲都没有她嫡母关心她。 “你可是你父亲唯一的女儿,怎会不疼你呢?”蕙风不解。 崔彩儿又哼了一声,小声嘀咕:“谁知道他在外面还有没有别的妾室儿女……” 额…… 她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东西。 可是即便有那又如何呢?崔家又不是养不起。难道是因为程氏太厉害崔老爷惧内?也不可能呀,若是程氏善妒,崔老爷不可能会有两个妾室,尤其程氏本人还对崔彩儿这么好。 蕙风心思敏感,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崔彩儿话里的古怪。 可还没等想明白哪里古怪,崔彩儿就在她耳边炸起来。 “不过我母亲和兄长是很疼我的!” 崔彩儿复又兴高采烈起来,促狭地用手肘拱了蕙风的胳膊一下,嘿嘿笑道,“我兄长平时很忙的,在外面管理家里大大小小的生意,事必躬亲,事事都亲自过问,通常大半个月都不回家一趟就住在铺子里。而且他一向不爱跟我们女眷接触,觉得我们麻烦多事。但是你猜猜,你才来几日,我兄长都回家多少趟,陪我母亲吃多少回饭了?” 蕙风在村子里时,因为身体原因并不经常出门,极少和异性,尤其是陌生异性接触,因此有点不适应这种玩笑。 可是这种时候拉下脸又有点不好,因此只得笑笑了事,但其实内心毫无波澜。 “欸你别只光顾着笑呀,话都说到这份上,你究竟要不要做我嫂嫂?” 蕙风长长叹了口气。 她真是看错这个人了。 她还以为这个女孩子挺文静,没想到私底下是个话唠,这几日虽然从她这了解到不少信息,可也被她烦得不行。 蕙风长这么大,除了父亲和文叔,接触的陌生男性屈指可数。 她从小被身体折磨,全身心放在看顾自己的健康上面,即便长大到了青春慕艾的年纪,也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男女情爱上,因此对男女之事一直都是出自本能的冷漠和忽视。 崔彩儿总在她耳边提崔任,但其实她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倒是在程氏处碰到过几回,不过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她没注意看过他的长相,只记得他挺高,蛮挺拔的,很白皙,声音清润,说话不急不缓,想来应是个温和的君子。 “没注意看。你不是说你兄长比你年长了五岁么?那他已过弱冠之年,应该已经娶妻,或者定婚了吧?”蕙风委婉提醒。 崔彩儿笑道:“你也太看低我了。若是我兄长已经定婚,我能跟你介绍他?他这些年忙着照顾下面的生意,压根没空管自己的终生大事。” “那你母亲呢?也不为自己儿子的婚事着急?”蕙风问。 崔彩儿叹道:“她自然是着急的,不过我兄长一向极有主见,这些年他事事亲力亲为,早已在下面人心中树立起威信,便是我父亲都不敢太强逼他,所以这事就一直拖着。” 崔家是岚县的首富,家业极其庞大,下面不晓得有多少层利益关系,这崔任二十岁出头就已经在自己父亲面前有如此大的话语权,那必是个杀伐果决的人呀,这和蕙风印象里温润君子的形象实在颇有出入。 不过蕙风对这崔任实在没感觉,但又怕崔彩儿总是缠着她纠结这个话题。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跟她谈论这件事了。 之前就总在她耳边提她兄长大大小小的事,但还只是点到为止旁敲侧击,不算太过分。 最近几次,尤其这次尤为过分,连让她当她嫂嫂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蕙风再不济也知道婚姻大事应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聘的,因此并不喜欢这种玩笑,不过寄人篱下也不好生气,因此只捏了一把她的脸,笑道:“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怎么凭白做起媒来了?害不害臊,羞脸不羞脸?” 崔彩儿一把抱住她的腰,嘻嘻道:“那你要不要给我做嫂嫂呢?” 蕙风:…… 她真不想继续纠缠这件事了。 正在她头疼怎么应付不依不饶的崔彩儿时,程氏派人过来让他们早点睡,说老太爷明天回来了,要一起接见。 崔彩儿只得依依不舍离开。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蕙风就被喊醒。 原来他们家老太爷日夜兼程,今早卯时三刻就到家了。 大家要在花厅开宴席。 早饭通常定在辰时,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才到。 饶是蕙风不经世事,也发觉这事挺奇怪。 大户人家即便聚在一起开席,不应当定在中午和晚间么?哪有大清早开宴席的? 蕙风到的时候,程氏等一干女眷已经在了,她自己单独迟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程氏很慈爱,让人给蕙风搬了个凳子坐到她身边,拉着蕙风的手笑道:“你别多心,你是客人,又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让你多睡些时间。我们是已经习惯了老太爷突然回家,所以并不妨碍。” 蕙风真的觉得程氏是个很好的人。 也难怪崔彩儿满口只有对这个嫡母的称赞,这么为着自己的嫡母长兄。 “要说小,其实也不小了。我家冉儿今年也十六,已经定下婚约,倒是没听蕙风说过可曾定过什么亲事,你父亲就不着急么?”杨氏看着蕙风。 “早些年是要定的,可是两年前村子里不少男丁被征去打仗,所以这事就暂时搁置起来。”蕙风道。 “征兵?”崔冉儿像是忽地被点到穴一般,立马直起身子坐着,拉着杨氏的胳膊兴冲冲道:“娘,表姐夫好像就在前线领军打仗,等他班师回朝途径咱们岚县时,咱们可得让三叔好好接待他!” 杨氏嗔笑着点了一下女儿的鼻子,“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表姐夫堂堂储君,要接待也是本地父母官接待,哪轮得着咱们,你说是吧弟妹?” 程氏笑了一下,“这是自然。” “不过弟妹啊,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又同咱们崔家是实在亲戚,虽然论理该由本县县太爷招待,但咱们还是得尽自己的一份心意,这才能不失了礼数。我记得,你父亲虽然已经辞官告老回乡多年,但在本地官场还有些人脉的对吧?何不联系你父亲的旧部与知县裘大人搭一下话,让咱们知县大人和太子殿下届时一起到咱们崔府接风洗尘。”杨氏笑着说道。 程氏低头捋了捋腕上的镯子,慢慢笑道:“联系我父亲的旧部不难,不过二嫂,你难道忘了,裘大人正是太子妃父亲的门生,我想,不用我们主动告知,裘大人也会好好招待太子殿下。” 杨氏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程氏却仍不急不缓,“不过二嫂,你说不能失了礼数,这却是真的。咱们崔家跟太子殿下确实是实在亲戚,这都是沾了你的光,要不然,你让二哥亲自递帖子给裘大人告知他这件事?” 杨氏表情讪讪,讷讷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夫君平时醉心诗书山水,也不管这事,还是弟妹和三弟自己商量着办吧。” 程氏笑了笑,没 再说什么。 旁边一直沉默的崔彩儿悄悄拉了拉蕙风的衣袖。 蕙风会意略微侧身靠过去。 就听崔彩儿在她耳边小声偷笑,“太子妃是悍妇,把下面的妾室管得死死的,她们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 蕙风瞬间恍然。 再看杨氏和崔冉儿,二人脸上果然已经落了灰色,没了方才的张扬。 差不多又等了两刻钟。 才有人来报,说是老太爷已经往这边来。 蕙风忽然要见这位陌生的长辈,不知怎的,一下子紧张起来。 前面陆陆续续来了人,人群簇拥着一个高高瘦瘦老者,老者胡子长长垂至胸前,头发胡子全白,鹤发童颜,气色红润,身板挺得直直的一点不显佝偻。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穿道袍的青年人,身形都很高大,一个白皙些,一个没那么白。 而另有两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态度恭敬跟在这三人之后进来。 蕙风猜那两个中年男人大概就是她未曾见过面的二舅与三舅了。 待到来人行至跟前,程氏与杨氏各自朝那老者喊了“爹”,崔冉儿与崔彩儿各自喊了“爷爷”与“父亲”,程氏才把蕙风拉跟跟前,笑着对崔老太爷介绍:“爹,这便是阿文心里提及的蕙风。” 崔老太爷年近九十,眼神竟如婴孩般透亮明澈,他定睛一瞧站在自己面前的蕙风,眼神更亮,又眯眼盯着仔细瞧了几眼,才朗声大笑:“妙!妙!当真妙极。蕙风呀,你同你曾祖母年轻时很是相像。” 蕙风羞涩地笑了笑,没说话。 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她又不是活泼的性格,笑一下就当回应了。 程氏笑道:“她们是亲祖孙,哪有不像的理?过来蕙风,三舅母给你介绍,这是你二舅舅和三舅舅。” 身形高些,样子更气势威严的是崔老爷,身形瘦削气质温吞的是崔二老爷,这两人乍一看其实能看出些相似之处,看得出是有血缘关系,可这崔二老爷虽为兄长,在崔老爷面前却显得毫无气势。 蕙风遵照指示一一喊过。 介绍完人,又寒暄了一阵子,才正式开席。 席间程氏借故把崔老爷喊走。 “你也不从旁劝着点,家里还有女眷呢,三个女孩子都没有出嫁,蕙风又是客人,你怎么就放任老太爷把两个陌生男人带进来。”程氏不满道。 崔翟叹道:“我倒是劝了,老太爷肯听么?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只是这回不知又怎么听道观的牛鼻子老道忽悠,寸步不离要这两个道士跟着。” “那也不差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呀……”程氏仍旧嘟囔,被崔翟安抚了一阵子才作罢回席。 崔家人口少,因此所有人都坐在一张桌子上,那两个年轻道士就跟左右护法似的,把主位上的崔老太爷夹在正中间。 蕙风忍不住问旁边的崔彩儿,“你们老太爷每回从道观回来,身边都跟着两个道士吗?” 崔彩儿点点头,“太爷醉心道法,因此无论去哪都要带着几个道士同行,以便随时谈玄论道。这些道士都是太初观的,听说很灵,我太爷从年轻时就和他们道观的云虚道长打交道,几十年的交情了,身边跟着的道士不知换了几波,倒是这回……嗯……” 崔彩儿皱着眉盯着那两个道士。 “这回怎么了?”蕙风也跟着她看了那两人一眼。 两个道士都很年轻,瞧着差不多二十来岁,都是普通人的相貌,身形很高大,跟印象中道士清瘦的模样大相径庭。 崔老太爷正与自己左手边的道士交谈,这个道士还看着白白净净有点道士的模样,至于右手边的那位—— 不像道士,倒像个…… 蕙风看他从容沉着的模样,真觉得这通身的气度与他平平无奇的相貌十分不匹配。 “之前我母亲都不让外男进内宅的,怕冲撞了我们,可是这回太爷竟然能把他们带到女眷这边,这就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是吗?”蕙风狐疑地又看了那两个道士一眼。 正要收回目光,右手边的道士忽地抬眼望向蕙风这边,眼神静且稳,眸色沉沉,但沉稳下面仿佛藏着刀光,锋锐洞彻,目光在蕙风脸上停驻了几瞬才不慌不忙收回去。 只这一眼,蕙风顿觉自己里外被看了个通透。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蕙风瞬间怔住,心惊肉跳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鼓起勇气再次抬眼看过去,那人又没看向她这边了,仍旧默然坐着。 而蕙风此时才注意到,这个道士的眼睛生得极好,眉骨高耸,眼眸狭长但弧度优雅,显得矜贵疏离,此刻他没抬眼,微垂眸静坐,睫毛投下的阴影盖住了他的目光,看着倒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了,只是他眼部线条太过干净利落,那样面无表情坐着,竟有些冷酷薄情的意味。 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根本配不上这么贵气十足的眼睛,就像璀璨夺目的宝石生在泥土地里一样不适配。 而且蕙风看着看着,总觉得这双眼睛莫名熟悉。 熟悉到……甚至让她下意识不安起来。 6. 第 6 章 宴席上发生的事让蕙风始终惴惴不安,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蕙风本能的决定封闭起来保护自我。 崔老太爷是很喜欢蕙风的,多次邀请蕙风和崔彩儿去他那玩儿。 蕙风挺想去的。 因为她信命。 日复一日的长久折磨让她真的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否则怎么解释她这副身子骨? 明明她父亲母亲包括往上几代都是正直良善之人,不说积有多少阴德,但至少没犯下什么骇人的罪孽。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让这个家的后代有这么折磨的一生? 蕙风从不与人细讲自己的事。 她吃过亏,旁人看她一天到晚该吃吃该睡睡,甚至有时气色还挺好,便觉得她是太娇气,身体上一点点不舒服就要死要活,他们长这么大谁没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偏就你这样? 所以蕙风不再说这个。 也不愿意与人交际做什么好朋友。 她觉得自己一个人静静消化内心那股总提不起劲儿来的阴霾与沉重就可以了。 而无论佛道都不赞同自我了结。 那么她只盼望这辈子早早结束了。 结束掉她有苦难言的一生。 所以几乎第一眼,蕙风看到崔老太爷那么一大把年纪还有那么强旺的精气神,几乎是瞬间,对这个抖擞精神的老人有了好感。 她非常愿意和拥有如此旺盛生机的人接触! 她很乐意接受崔老太爷的邀约。 可一想到那两个道士也会在那—— 蕙风心里就怪不舒服的。 因此一一委婉拒绝了崔老太爷的好意。 她现在只想好好将自己包裹起来,不与任何人接触,她没有足够的能力抵御未知的风险,因此对任何蛛丝马迹都严格杜绝,哪怕草木皆兵。 因此当崔任从外地做生意回家,再次“顺道”送东西过来时,蕙风拒绝地非常干脆利落,没有留有丝毫余地。 托人送过来的是一些胭脂水粉,还有一匹布料。 料子具体看不出什么材质,月白颜色,不是刺眼的白,倒像是洒了月光泛着淡淡涟漪的清透湖水,质地十分轻薄,但上面天然的微皱纹理又让它薄而不透。 送过来的人还特地将它拎起来展示,一下子竟显得垂坠感极好。 来送东西的是崔任院子里照管大小事务的屈嬷嬷,她仍试图说服蕙风收下它。 “这是绉纱,也叫縠(hú),从前只有皇室才用得起,即便是现在,一般的富贵人家也少有用得上的。姑娘您看,这料子质地轻薄纤细透亮薄如烟雾,您身材窈窕皮肤雪白,拿去做裙子,穿上保管像月宫里的仙子似的。” 眼见蕙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以为她是脸皮薄觉得太名贵不好意思收,忙又道:“大小姐二小姐也都收到了,蕙姑娘是客人,论亲戚也是我们公子的表妹,三个妹妹都送一份,也算是我们公子的一份心意。” “或者姑娘不习惯用来做衣裳,做成手帕或床帐也是极好的,这料子质地颜色清冷灵动,姑娘皮肤又极白,赛雪似的,必定特别相衬。” 话说到这份上,怎么着都得收了。 可蕙风从小被家里宠惯了。她原就是家里的独生女,自幼又体弱多病,因此即便不是出身富贵之家,也不影响她从小到大被娇惯得不像话。 在家里是动辄半点不顺心就耍小性子生气,她父母在时事事依着她顺着她,她不想干的事说不干就不干,爹娘还得在旁边心肝儿肉地哄着。 这回崔任其实也是好心好意。 可她从小被惯坏了,只是品性良善,平时看不出什么,可一旦倔脾气上来,哪怕事情对她有万般好她也不要。 蕙风被激起了拧劲儿,觉得自己今天还就非得“不识抬举”一回了! 她笑了一下,道:“嬷嬷和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近来我已收下公子不少东西,虽是做客,却也得有个客人的样儿,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权当亲戚间情份。可总拿府里的东西,我这心里就着实有些过意不去了。” 说着,又看了一眼屈嬷嬷手里展开的料子,才道:“胭脂水粉我先收下,替我向公子道谢。可这绉纱实在名贵,蕙风万万不敢收下。” 她说这话时,双眼死死盯着屈嬷嬷的眼睛,面上虽笑着,眼神中却无半丝笑意,满是严肃认真,几乎是盯着屈嬷嬷一字一句说。 话说得其实留有余地,只是这表情和态度…… 屈嬷嬷一时竟有些语塞。 嘴巴张了张,想起临行前崔任的嘱咐,到底也没敢继续勉强。 院子里,崔任正与崔彩儿一起下棋。 见屈嬷嬷捧着料子回来,怔了一下,“怎么,她不喜欢吗?” 屈嬷嬷摇摇头,叹了口气,才道:“依我看,蕙风姑娘喜欢得很,送过去的胭脂水粉虽然收下,但看都没看一眼。倒是这绉纱,她是打量了好几眼的,可就是不收,说是太名贵不敢收。我在旁劝了好几遭,说大小姐二小姐都有,不算特例,好话说尽,她就是不肯要。我瞧她渐渐认真起来,想着公子你之前嘱咐过不要显得太刻意,因此只好将料子带回来。” “咦,这是绉纱?”崔彩儿起身从屈嬷嬷手里取过来,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一脸的可惜,“这么好的料子,连我都不经常有,蕙姐姐竟然不收,啧啧啧——” 说罢又眼睛亮晶晶望向崔任,“阿兄,既然蕙姐姐不要,你干脆给我吧!我就等着做一身夏衣留着明年夏天穿呢,图样花纹都选好了,只头疼该挑什么料子合适。这绉纱质地轻盈薄透,做成裙子夏天穿一定舒适凉爽!” 崔任笑道:“你想要,阿兄再给你寻一匹别的颜色的,这匹我要留着。” 崔彩儿瞬间垮脸。 “阿兄你也太偏心了!蕙姐姐都不要了你还不肯给我。” “哪是不肯给你?你平时的首饰都鲜亮得很,这匹颜色太素,和你的首饰也不搭,等过几日我再给你寻几匹亮眼些颜色的,配你的妆饰正好。”崔任道。 崔彩儿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绉纱,坐回座位重新盯着桌面棋盘。 崔任摩挲了几把手里的白子,才对屈嬷嬷说道:“先把东西搁置起来。” 屈嬷嬷“欸”了一声退下。 等屈嬷嬷离开,崔彩儿才开口:“阿兄,我劝你别白费心思了,蕙姐姐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很好说话,其实性格古怪着呢。你这么不疼不痒地给她送东西想以此打动她,我看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怎么个古怪法儿?”崔任抬眼。 “怎么说呢——”崔彩儿回忆着思考道:“她平时并不显露太多的情绪与喜好,无论干什么都淡淡的。有时我都能感觉出来她不高兴,可她面上还总是温和带笑,就好像时刻带着一张面具,我总感觉她心里想的和她表现出来的是两张面孔。” 崔任放下手里的白子,也开始皱眉,良久,才一脸认真地看向崔彩儿。 “阿兄不太懂你们女儿家的心事。彩儿,依你看,阿兄该怎么做?” 崔彩儿愣了一瞬,旋即大笑,“哎呀!阿兄,你竟然也会虚心跟我求教?我这多亏是沾了蕙姐姐的光呀。” 崔任笑道:“别耍贫嘴。我是认真的。” 崔彩儿渐渐收住笑,“可是阿兄,我真的为你在蕙姐姐面前说了许多好话,可她就是没反应,总是淡淡的,总是四两拨千斤绕过去,我看她大概率对你并无什么男女之情。” 崔任没说话。 崔彩儿见他面无表情,以为他生气了,忙道:“其实事情也并非那么糟糕,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只要蕙姐姐一日没成亲,你就还有——” “彩儿,”崔任蓦地叹了口气,“看来你阿兄我这次当真是要栽了……” 崔彩儿见他这般落寞,于心不忍。 “你要真想讨蕙姐姐的欢心,其实也不难,蕙姐姐嘱咐我别往外说,但是阿兄你不是外人……”崔彩儿犹豫再三,还是说道:“蕙姐姐身体一直不大好,一直在吃一味补药,我看她对病理之事颇有研究,甚至有些沉迷玄通之道,或许阿兄可以投其所好从这方面下手。” “她身体不好?是生了什么病吗?怎么没听母亲提起过?” 崔任回忆对蕙风的印象,确实瘦弱,看着是比寻常女子柔弱不少,但并不显病气呀。 崔彩儿叹道:“听蕙姐姐说,她倒也不是真 生什么病,否则的话进府第一天就跟母亲说了。听她说她这是天生体弱,从小到大一直吃补药,倒没有什么具体的病症,只是身子骨比寻常女子弱些。” 不知想起什么,崔彩儿忽地脸色一变,紧张地盯着崔任,“阿兄,我这都是为了你才跟你说件事,你可千万别与别人讲!蕙姐姐千叮咛万嘱咐过,她进府已是麻烦咱们,不想因为这事再生麻烦,否则她过意不去是会搬走的!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把蕙姐姐逼走呀!” 崔任忙安慰她,“你放心,阿兄向你保证,绝不同别人讲这事。只是她一日三餐都有人照料,怎么底下人从没说过她吃这些东西?” “蕙姐姐为了方便,让外面的药房特地将补药制成了一个个药丸,每日睡前服一粒,方便得很,她若不想让旁的人知晓,别人自然看不见。”崔彩儿道。 崔任若有所思点点头,“这都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药丸?还剩多少?不够的话……” 他想说如果药不够,他去给弄,可又想到蕙风不喜欢别人知道这事,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崔彩儿听出崔任的意思,忙道:“够的够的!蕙姐姐的药也不全是从家里带来的,好些也是从咱们岚县的永济堂买的。听她说,永济堂的药她吃着还不错,若是吃完了,她会寻机会再去买。” 崔任笑道:“这不巧了么?咱们家就有药房,你改天劝劝蕙风,让她从咱们家药房买,我让药房的伙计悄悄给她用最上等的药材。” 崔彩儿一边叹气一边恨铁不成钢,“阿兄啊阿兄,枉你平时比谁都精明,把下面管得井井有条,怎么一到蕙姐姐的事就犯糊涂了呢?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弄清楚重点么?重点在蕙姐姐的病症,不在她吃什么药。无论她吃多么名贵的药材,她身子骨该弱还是弱,若是她身体彻底好起来,她就不必吃药了,省了多少事啊?” 崔任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 “对对对!”崔任笑道,“妹妹说的有道理!我们崔家在这岚县也算有些根基,崔家这些年走南闯北经营生意也认识了不少能人异士,无论是明面上的名医还是私下的偏方都能寻到,既然本身不是什么大病,祛除病根自然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再不济,咱们家可是有一个大药房呢,管她一辈子的药也够了。” 健康的人是很难体会身体虚弱的人的感受和想法的。 就比如崔任也是好意,觉得自己家大业大,蕙风身体即便真有什么问题,他也完全养得起她。 如果这是顾虑,那这在崔任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可蕙风真的也这么认为吗?她会觉得自己轻易吃到任何名贵的药材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么? 崔彩儿不愧与蕙风这么多天耳鬓厮磨,又同为女子,更能感同身受,出于本能地,她也对崔任的话不舒服起来。 “阿兄,你别这样想。”崔彩儿看着神情飞扬的崔任,语气郑重:“蕙姐姐还是挺被自己的身体折磨的,她那么情绪不外露的人,都亲口说了很多次羡慕我身体健康。所以能不吃药还是尽量不吃药,这才是对她最大的安慰,而不是因为吃到名贵的药才感到庆幸。” 想了想,崔彩儿忍不住问,“再者就是,阿兄你虽然对蕙姐姐一片真心,可母亲真的会同意你们的婚事吗?你们两个门不当户不对,尤其现在还知道蕙姐姐天生体弱,只怕母亲……” 崔彩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崔任知道她的意思。 “这件事我自有分寸。”崔任沉吟道:“我想母亲更希望咱们压过二房,把崔家的家业牢牢攥在手中。二房有京城做靠山,无论我娶哪户人家的小姐,我想在他们面前都是不够看的,既如此,倒不如干脆遂我的心意。” 崔彩儿往地上狠“呸”了一声,“真是下作玩意,一家子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二伯父也是个无用的,由着她们胡来。咱们光明正大名正言顺,你更是嫡长子,他们二房凭什么跟你争?就凭他们私底下的蝇营狗……” “慎言!”崔任厉声喝止,表情一下子变得极为可怕,慢慢说道:“彩儿,东西可以乱吃,话绝不能乱讲。乱讲出去,这个家势必是要出几条人命的,明白吗?” 崔彩儿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心里也害怕,小声着结结巴巴说了声知道。 7. 第 7 章 天高云淡,日暖风和。金色的阳光温吞流淌一地,日色薄薄透过窗棂,懒懒铺在地面上的花砖上,留下道道浅影。 午膳时分,侍女端着膳食陆续进入,翩翩衣角垂落地面,轻划过地面上斑驳的暗影,只余下几片轻柔的娑娑声。 与窗外时不时响起的蝉鸣交相和映,兼之轻柔的细风吹起轻抚人面。 忽地,一道清脆响亮的“啪嚓”声打破了这副岁月静好的局面。 紧接着又是好几道连绵不绝的“啪嚓”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女人的训斥声。 室内,早已是一片狼藉。 刚刚端进去的珍馐饭菜已经希啦啦散了一地,花砖地板上原本精美的花纹已经有些看不出本来面目,被汤汤水水各种颜色的饭菜糟污得不成样子,狼藉之中,还有零零碎碎的瓷盘的碎片渣子混杂其间。 崔冉儿涵养全无,头发散乱在杨氏面前撒泼,一边摔东西一边哭,“那个老不死的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对崔彩儿还有那个叫什么蕙风的野丫头那么好?我才是他的亲曾孙女!是这崔家的大小姐!崔彩儿那个小娘生的下贱坯子凭什么比我得脸?老不死的!这么大年纪还不死,就等着恶心我,恶心我们二房呜呜呜……” 杨氏皱着眉,厌恶地看了崔冉儿一眼,呵斥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大小姐的体统?我看你从小学的礼仪还有这么些年念的书都丢到狗肚子里去了!老太爷再如何,也是你父亲的祖父,是咱们崔家辈分最高的长辈,你看看你满口死啊死的,嘴里不干不净,我要是老太爷我也不待见你。我怎么会你这种女儿?你弟弟就不似你这般毫无教养。” 崔冉儿本就失落,再被母亲这么一顿数落,尤其还拿她跟崔彦对比,心中一时又悲又气,愈发顾不得什么了。 “我知道我比不上崔彦,我知道母亲你的心里只有弟弟!明明我和弟弟都是你生的,你为什么这么厚此薄彼?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无论大事小事你一直要求我让着他,说他比我小,我是姐姐,可我也只比他大两岁呀!两岁!很多吗?他现在都比我高了,凭什么要我一直让着他?明明我也想去京城,可你怕表姐不高兴就不让我去,可是崔彦不想去京城念书,你却哄着求着他去,母亲,你太偏心了!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孩他是男丁所以你这么不公平么呜呜呜……”崔冉儿通红着眼,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撕吼着逼问。 眼看事情愈发不可收拾,杨氏心里既厌恶又不耐烦。 “李嬷嬷,你,还有你,把大小姐带下去,一个月内不许她出门。”杨氏随便指了几个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崔冉儿眼见母亲对她是如此不加掩饰的厌恶,当下就寒了心。 面对李嬷嬷请她出去的手势,她直接一个甩手打开。 拼着最后一股劲把桌上一个仍然完好无损的装满菜的盘子往地上狠狠一摔! 也顾不得自己衣裙如何脏乱,恶狠狠瞪了杨氏一眼,眼神仿佛淬了毒。 冲李嬷嬷大吼一声,“我自己会走!” 才一路摔摔打打地离开。 杨氏叹了口气,吩咐人收拾干净,又把崔冉儿的贴身丫鬟紫绡喊过来。 “你家小姐到底发什么疯?怎么去了一趟颐真堂回来发这么大的疯?”杨氏皱着眉问。 紫绡道:“我们去的时候,老太爷门都没让我们进,直接让我们回来。” “就因为这个她生这么大的气?” 紫绡摇头,“若仅是如此,小姐远不至于发如此大的脾气。是等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好遇见二小姐和蕙风姑娘,她们也来拜访老太爷,但是老太爷却让她们进去了。” “是她们擅自上门,还是有人出来迎接?”杨氏问。 紫绡想了一下,道:“应该是老太爷请她们过去的。二小姐和蕙风姑娘到的时候,里面专门出来一个人迎接,态度很恭敬。” 杨氏皱着的眉总算松了稍许。 看来自己的女儿还不算完全无可救药,不是彻底的无理取闹。 可旋即也有点生气了,眼神不由得冷了下来,“老太爷平时就更喜欢彩儿那丫头,怎么忽然冒出来一个乡下丫头也这么得他老人家喜欢了?不怪冉儿生气,这老爷子确实有点老糊涂了,连亲疏远近都分不清。” 紫绡忙点头附和,“是呀夫人,我在旁瞧着都可生气了!您是没瞧见二小姐被请进去时,见我们被挡在门外的得意劲儿,要不是大小姐时刻谨记您的教导,在外要时刻注意闺范体面,早就给她们两个好看了。” “‘两个’?怎么,那个叫蕙风的丫头也不老实?”杨氏挑眉问。 紫绡怔了一下,有点尴尬,但眼珠子一转忙又道:“她虽然没什么反应,但也没从旁劝一劝二小姐,想来也是默认甚至纵容二小姐的做法的。” 杨氏冷笑,“真是什么人养什么东西。程同璧虚伪做作,那丫头才被她领过去养了几天?竟也变得同她一样伪善恶心。” 说罢,不知又想起什么,深深叹了口气,吩咐道:“回去后好好看着你们大小姐,别让她再摔摔打打,家里虽然不缺这点东西,可总撒泼打滚也不像个样子。她的性子太浮躁,还需要磨一磨,你让她给我把《女戒》《女论语》《心经》《金刚经》统统抄一百遍,明白怎么做一个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再出门。” 想到方才的场景,那真是越想越气,瞪着眼又道:“抄不完不许出门!你们要是敢帮她抄,接下来半年的月例银子也别要了!反了她了,还敢冲我发起火来。” 待人走后,杨氏看着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屋子,竟莫名生出许多空虚。 她想了很多,想到女儿的不懂事,更多的还是想远在京城读书的儿子。 “也不知道彦儿怎么样了,还有几个月就要入冬,也 不知他衣裳够不够,身边人照料的用心不用心。他最贪凉,若是不注意保暖,着了风寒可该如何是好……”提起这唯一的儿子,杨氏心中总会泛起无限的柔情与爱意。 李嬷嬷劝道:“三公子自然是好的。表小姐进东宫不久,就把姨太太接进了京城,还给了间大宅子住。姨太太更是孝顺,把老爷和老夫人接到身边居住,三公子在京城有亲外祖亲外祖母照应,哪有差的?” 杨氏总算舒缓了眉头,“这倒是,父亲母亲这辈子也没有个男丁承欢膝下,仅生养了我们姐妹俩个。原先还在家时,我们姐妹尚可照顾他们二老,后来陆续出嫁,他们两位在家的日子估计也不好过。如今彦儿就在他们身边,总算能替我这个做母亲的尽尽孝道。” “三公子从小就孝顺稳重,每个教过他的夫子都对他赞不绝口,都说以后必成大器。要说还是夫人眼光好,力排众议坚决送公子去京城念书。京城达官显贵多,公子的同窗定也都是金尊玉贵之人,往后若是入朝为官,也可多得同僚助益,仕途必定一片光明!”李嬷嬷一边觑着杨氏的脸色,一边思忖着笑道。 杨氏眉眼完全舒展,面色已不复方才青黑,红光满面着笑嗔了李嬷嬷一眼。 “你这老货,跟了我这么多年,心思全用在谄媚讨好上了?尽会捡些阿谀奉承的话来讨好我?” 李嬷嬷“诶哟”一声,忙喊冤:“夫人呐夫人,我可不是那起子只嘴皮子溜不干事的人,您瞅瞅我这些年鞍前马后为您做了多少事?不仅是我,还有我家那口子,我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这一大家子,可都一直兢兢业业惟夫人马首是瞻!前阵子老爷……” “行了行了!”杨氏不耐烦地打断,“给你几分颜色你倒装模作样开起了染房,知道你们一家子劳苦功高,说吧,又有什么事求过来了?” 李嬷嬷嘿嘿一笑,才小心翼翼道:“前阵儿,我女婿家与别人争地,那户人家在衙门有点关系,因此我女婿便吃了亏,不仅没争到,反而把自家的地搭进去不少。他又是个要强的,为这事直接气病倒了,如今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我女儿日日以泪洗面,实在没办法才求到我这,您看这……” 杨氏点点头,“就这事倒也不难办,回去叫你女婿放宽心,至多半个月就能有消息。” 李嬷嬷大喜,正要点头道谢,忽地门口的帘子一下子被掀开。 崔翀站在门口,脸色发阴看着她们主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李嬷嬷忙喊了声二老爷。 崔翀这才放下帘子走进来,自顾自做到主位,“你出去,我和夫人有话要说。” 李嬷嬷和杨氏对视了一眼,才欸了声离开。 李嬷嬷走后,屋内半晌无言。 终究是杨氏憋不住,冷笑一声,才道:“哪里的西北风把您给吹来了?你不是一向嫌我的院子脏,从不肯踏进来半步,只肯与你的诗书做伴?” 8. 第 8 章 崔翀冷哼,“你当我愿意来这?还不是你的好女儿,撒疯打滚,闹得大半个府邸都知道,我要不来难道由着那个东西丢脸?” “什么‘东西’?你说什么‘东西’!你说谁是‘东西’!”杨氏一下子尖叫起来。 崔翀懒得看她,甩了甩袖子,站起身,一边理着前襟领子,一边冷冷说道:“我不跟你吵。老太爷还在府里,他老人家一年到头在府里也住不了几天,他年事又高,别说岚县,就是整个大齐,也难找出如此高寿的老人家。于情于理,我们做晚辈的唯有对他尊敬听从的份。这次是有人及时禀报,才没让那些腌臜话传到老太爷的耳朵里,若是再有下次,你的好女儿以后也别在府里住了。反正她一门心思只想着往下面的庄子里钻,整好遂了她的心意。” 杨氏听得直皱眉,先是说什么“东西”,接着又说“钻”这个字。 她的确不是什么才女,只识得几个字罢了,可即便如此,她也觉得这话刺耳极了。 真真儿是骂人不带脏字。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亏你自诩饱读诗书,哪个满腹经纶的人会用那样难听的字难听的词说自己女儿的?” 崔翀冷笑,“我可没有那种不知廉耻没有教养的女儿,她只是你的女儿罢了。” 说完,也不顾杨氏在后面摔杯子摔凳子,径直往外走。 出去又遇到李嬷嬷在外面探头探脑往里望。 见崔翀一个人出来,李嬷嬷忙把腰弯得更低。 “给二老爷请安。” 崔翀斜眼看了她一下,“你这些年跟在夫人身后,想必用崔家的权势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吧?打量我不知道呢?你们主仆两个倒是情深义重,蛇鼠一窝的尽干些下作事,等着吧,早晚有一天自掘坟墓自食恶果。” 说完,也不看李嬷嬷如何卑躬屈膝,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嬷嬷一进屋子,就看见遍地的瓷器碎片,椅子家具等东倒西歪,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散了一地,红红白白的粉末倒在四处,杨氏本人也钗发散乱衣衫不整。 李嬷嬷面上不显,心里却嘀咕。 怪道是亲母女,连发火撒泼的样子都一模一样,真是大哥别说二哥。 “唉呀我的夫人!您这是做什么!”李嬷嬷一副着急的模样,上前赶紧扶住气得发抖的杨氏,“二老爷就是那样不阴不阳的脾气,这么些年了,也该习惯了,当心气坏身子!” “身子?我要这身子做什么?”杨氏泪流满面,脸上的胭脂被泪水洇成道道印子,妆容精致的脸红一道白一道,头上的钗环欲掉不掉坠在蓬松凌乱的发间,狼狈极了。 “李嬷嬷,你说我的命怎么这么命苦?怎么嫁给这么一个活畜牲?这么些年了,他有把我当人看过吗?这么些年,便是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他凭什么这么对我呜呜呜……”杨氏靠在李嬷嬷身上哭得泣不成声。 李嬷嬷叹了口气,将她扶到床边坐下。 “夫人呐,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在计较这些?陈年往事几十载,过去的都让她过去,如今年纪也上来了,唯一重要的便是儿女。我看公子小姐都很成器,夫人往后的心思该都放在他们身上尽心为他们打算才是。二爷既然不在意你们母子,你们又何必在意他呢?总归他也是个外人。只要夫人不被年轻时那么一点子男女之思困扰,我看夫人如今的处境,看看东宫在前朝强劲的势头,日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时刻近在眼前呢!”李嬷嬷衷心劝慰。 这是她的心里话。 站在她的角度,她要有个这么争气的外甥女,尤其这个外甥女还如此向着母家,她做梦都要笑醒。 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了,子女荣贵,自己做个万人尊敬说一不二的老封君,这样的日子难道不舒心不美妙么?何必在意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少年往事? 徒增烦恼罢了。 然而杨氏显然是没有听进去的,她捂着心口,几乎要伤断肠,泪水涟涟冲李嬷嬷吩咐,“你今晚去报个信,我要见他。” 李嬷嬷听得在心里直摇头。 劝,如今看是劝不动的。 只希望到时别真应了二老爷的话,酿出什么大祸来。 ---- 崔太平年轻时一直汲汲营营为家族生意操劳,他们家其实并不是一直富贵,实际上一直到他父亲那,崔家才真正称得上富。 后来崔父去世,担子便理所应当落到了崔太平这个长子头上。 年轻时的崔太平是很有几分经济头脑的,原本只是将将踏进富之门槛的崔家,经他手,不过十几年的光景,就一跃成为岚县数得着的大户。 岚县这个地方,自古以来便是历朝历代的经济重心,能在这个地方有名有姓,那纵观全国都很有些份量。 那时候的他干劲十足,虽然妻子十多年只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但孩儿懂事孝顺,也足够了。唯一不顺心的便是阿姐嫁得太远,不能时常相见。 崔太平一直有个打算,等他的翰儿娶妻生子能独当一面了,他便去找阿姐,和他们一家子生活在一起。 只人有旦夕祸福。 他的翰儿倒是娶妻生子,还给他相继生了三个孙子,生意上也颇有头脑,不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倒也能做个守成之主了,家业交到他手上,他很放心。 谁知突如其来的一场意外,叫他的翰儿与他就此天人永隔。 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重更大的打击。 阿姐也离开了他。 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亲人没了。 崔太平痛彻心扉! 痛过之后,竟也逐渐释然,随即而来的便是彻悟。 人生在世几十年,至多不过百余年,这辈子做亲人,既是缘也是孽罢了。 从此以后,自以为勘破的他便渐渐入了道门。 只是不知是年纪确实大了,还是睹物思人感景念怀,望着远处那个安安静静清冷美丽的女孩,他的记忆开始模糊,此刻的光景与他少年时的光景近似于重合,足足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光阴…… 颐真堂原本是崔太平姐姐崔太初的院子,自她出嫁后就一直空着。 一直空了几十年。 不过因为照护得当,虽然几十年没住人,但依然坚固并不显陈旧。 后来崔太平经受的打击太大,再住在原来的院子恐怕永不能走出来。 于是便搬到了姐姐崔太初的院子。 崔太初出嫁前爱清净,因此这处院子是在府邸深处,进到内院后,得再七拐八绕一番,才能找得到这,这里独门独户,其实自成了一方天地。 到了崔太平这,等他开始入道研学了,才发现这真是绝妙的修道之所。 墙头盖着青瓦,庭中用青石板错错落落铺着,四角各 有一株针叶苍苍的老松,老松下层层叠叠堆着太湖石,好似这石头不是围着老松堆砌,倒像是这松挣破石头的阻拦从缝里长出来似的,竟更显其苍劲风骨。 四角松植各处,还各摆有两口大缸,缸里蓄满了雨天滴落的雨水,水面漂浮的睡莲圆叶几乎要将缸面铺满。 为什么是几乎呢? 因为偶尔会有几尾灵活的红鲤从水下钻出来游到水面,就轻盈地在莲叶与莲叶的间隙处探头探脑,偶又一懒懒一摆尾,又害羞的隐到叶下去了。 今儿天气不错,阳光明媚,秋高气爽,不似夏天炎热,早晨的风带着微凉的触感,这阵儿下了些雨水,风中还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吹拂在脸上,舒适极了。 金色的光束透过上方密集深绿的松针照在下面伫立的两个人儿身上。 蕙风神清气爽地站在缸前,低头看着面前的莲叶,莲叶上盛着几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随着风吹拂,露珠跟随莲叶摇晃。 蕙风用手点了点莲叶上的露珠,微湿的指尖又眼疾手快地快速点了点在莲叶之间探头探脑的红鲤的脑袋,接连点了好几条,最后一条格外聪慧灵敏,竟然用嘴嘬了蕙风的指尖一下,不疼,麻麻痒痒的。 蕙风猝不及防,先是一愣,继而被逗得咯咯直笑,笑声跟她人一样,清凌凌的,有点清冷的凉意,可是却格外清灵悦耳。 崔彩儿见蕙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压根不理自己,气极地也将手伸进缸里沾湿,然后把手里的水弹到蕙风脸上。 “好啊你,根本就没听我说话!” 蕙风没防备,被她偷袭得手,反应过来后,也旋即用手指弹谁到她脸上反击。 两个少女就这样在这么清清静静仙风道骨的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打打闹闹,有了些岁月年纪的庭院充盈着女孩子们泠泠的笑声,悦耳动听极了,也活泼极了。 崔太平站在厅堂门口,静静看着,视线是足够清晰的,可是脑海里的记忆却有点模糊了。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两个人这么嬉笑打闹着,也是站在缸前,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互相打闹着,欢笑着,仿佛这世上所有的烦恼都与他们无关…… 长期修道的人是耳聪目明的,他看了蕙风她们一会儿,忽然耳朵一动,目光下意识转向大门口。 没人知道这个道士站在那看了多久。 门口没有苍翠枝繁叶茂的树木挡着,因此阳光是直接打在他身上,从上至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阳光下,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金身。 他站在门口,逆光而立。 身姿挺拔高大,在青色石板砖地面投下一道暗影。 站在厅堂门口的崔太平看不清逆光站着的他表情。 在大门口斜对面的庭院角落里打闹的蕙风,因为角度光线问题,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她恍惚间只一抬眼,余光便定定瞥见那个会莫名熟悉诡异的男人一错不错盯着她,就那么施施然从从容容一眼不错的盯着。 他眉骨高,剑眉星目的,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典型的凤眸,可是目光太寒凉,因此蕙风心里一直非常抵触与他有目光接触。 可是如今这乍一瞧,金色光晕由上至下投在他脸上,高耸的眉骨在眼部投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他具体的目光眼神,但是……是错觉么?他……是在笑? 9. 第 9 章 蕙风一时怔在那。 没防备直接被崔彩儿一个弹指,水滴甩进眼里。 她哎哟一声一把捂住被水滴甩中的右眼。 这哎哟的一声把崔彩儿吓了一跳。 扒着蕙风的手连声问了好几声“怎么了”。 “唉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就这么玩玩闹闹也能受伤。快让我瞧瞧到底怎么了,要不要紧。” 说着,又要扒开蕙风捂着眼睛的手,要仔细看她有没有伤着。 甩进来的水也不是什么很强劲的力道,只是蕙风没防备才被吓了一跳。 等缓得差不多了,蕙风把手放下来,露出的右眼眼白相较于左眼,是有一点点红的,有点血丝。 这可把崔彩儿吓了一跳! “天呐,怎么会这么红?”崔彩儿一时手足无措,要给蕙风吹几下,又觉得这种情况又不是进灰,吹也没什么用,一时急红了眼,眼睛都泛出了点点水光。 还得蕙风去安慰她。 “没事。”蕙风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刚想去揉,却又反应过来不能揉,可是眼睛确实又有点痒,于是又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眼角膜受到刺激,这几下直接就把眼泪给眨出来了。 崔太平老远看着,见状便吩咐下人去请大夫。 道士看了一会儿,等去请大夫的人经过他时,他才收回目光,径直往厅堂走。 蕙风眼角余光瞥见他走进来,不由得拉了拉崔彩儿的袖子,虽然尽量小声,但依旧听得出气急败坏,“你不说老太爷身边的两个道士都出去办事了,要等明日才回么!” 崔彩儿一门心思只在蕙风的眼睛上。 这都是因为她不小心才造成的呀。 要是让阿兄知道,肯定又会说她了。 “唉呀,都这种时候了,还管什么道士呢,谁管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快快快,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要不还是去请大夫吧,我这实在不放心呀……”崔彩儿叽叽喳喳,担心的不得了,又开始扒蕙风捂着眼睛的手,想要看看究竟怎么样了。 “彩儿,别闹了,我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快把蕙风扶进来,别再受了风。”崔太平冲她们喊道。 崔彩儿往崔太平那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一个道士和她太爷站在一起。 “还真是,真不晓得他们怎么突然回来。”崔彩儿诧异道。 蕙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有点不想进屋子了。 可这是不行的。 毕竟是在别人家做客,太任性随心不好,何况老太爷都发话了,再者有崔彩儿这个磨人精在。 她本就愧疚因为自己的原因让蕙风受伤,这下更是紧张得不行,生拉硬拽愣是把蕙风拽进了屋子。 厅堂内。 崔太平做主位,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拈着杯盖,茶盖不疾不徐刮了盏口边缘两下,发出细微而连贯的“沙沙”声,清脆又带着余音,将盏中浮起的茶沫轻拨到一侧后,又对着盏沿清吹了一口气,才深深呷了一口,随即便是表情满足地喟叹。 蕙风用那只没被手捂住的眼默默看崔太平喝茶,他喝茶姿态优雅闲适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喝茶的动作和步骤很像蕙风家里的长辈,心中不仅升起丝丝怀念来…… “我说你这么怕那个道士做什么?” 崔彩儿是不在乎她太爷是怎么喝茶的,或者说究竟是在喝茶还是喝醋亦或者喝什么的,她都不关心。 只见她目光快速冲道士上下扫视了好几眼,又扭过头悄悄同蕙风耳语。 “我看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呀。” 道士坐在崔太平右下首的位置,蕙风和崔彩儿在他左下首的位置依次落座。 几人相顾无言,气氛安静极了,只有崔太平喝茶时,时不时用茶盖刮盏沿发出的清脆声响。 而崔彩儿自以为小声,但其实除了离她最近的蕙风,其余两人皆是十分地耳聪目明。 因此这小小话声,自然进入两人耳中。 道士抬眸看向对面的蕙风,可是却发现蕙风捂着一只眼直直看着崔太平,不由得也侧目望去。 崔太平轻咳几声放下茶盏。 “明涧呀,你今日怎的这么早回来了?明远不是说你们明早才回么?” 那个叫明涧的道士放下茶杯。 “师兄说此事他一人即能处理,让我快快回来陪老太爷。老太爷近来道学理论又精进不少,可能随时需要有人陪同论道,让我切勿怠慢了老太爷。” 一番话,说的得体客气。 崔太平听罢,问崔彩儿与蕙风:“我与这位道长要讨论一些事情了,一些关于道学的典故,你们若是有兴趣听,就留在这,没兴趣听的话,就去后院玩吧。我已经派人去请大夫,等到了我让他去后院找你们。” 崔彩儿没兴趣,她只关心蕙风的伤势。 “太爷,都去这么久了,大夫究竟什么时候才到呀?蕙风还捂着眼睛呢,这可不是寻常部位,伤到了可了不得。” 蕙风眨巴了几下眼睛,发现眼睛已经没那么酸胀了,于是把手放下,拉了拉崔彩儿的衣袖,对崔太平说:“太爷,我没事了,就在这等大夫回来。你们谈吧,我们挺愿意听的,是吧彩儿?” 说罢,冲崔彩儿使了个眼色。 崔彩儿皱眉。 她根本不想听太爷说那些云里雾里的东西!她一听就头疼!头疼啊! 她想立马起身走人。 可见蕙风一脸的跃跃欲试,又想起阿兄的交代,于是靠近低声问,“你不是说你不想看见道士么?怎么还不走呢?” 蕙风有点尴尬。 正主就在眼前呢…… 她心虚之余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明涧,见他低头喝茶,氤氲的水汽自茶杯水面升腾而起,化作一层薄薄的看不出颜色的轻纱,像隔了层薄雾,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神情。 蕙风咽了咽口水,自信回来了一点,自己有什么可尴尬的?这么多人在,他又没什么出格失礼之处。 只是个陌生人罢了,只是个陌生人罢了,而且还是个道士是方外之人——蕙风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来都已经来了。这也没什么。” 其实蕙风想说的是,没遇上也就罢了,遇上也就遇上了。 何况她真的对道学一类的十分感兴趣。 这会让她有一种心灵上的解脱。 况且吧…… 蕙风又快速看了明涧一眼。 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可能是他呢? 长的完全不一样。 至于那双眼睛…… 蕙风想再仔细确定一下,可他面前茶盏漂浮起的白蒙蒙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这时又看不太清他的眼睛了。 蕙风觉得不太可能。 那个男人一看便是个武将,尤其看文叔对待他的态度,绝对是个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而这个明涧…… 蕙风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的道袍。 这明显是个道士嘛。 而崔彩儿向来是与蕙风形影不离的,一看拗不过好友,只得也坐下听。 …… 今日他们谈论的是一个有关顺应自然无为而治的故事。 这在道家典故里并不算特别。 因为道家的宗旨就是顺应自然无为而治。 虽然这个故事的宗旨和内核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故事情节本身非常有意思。 “我近日在研读《庄子》。”崔太平道。 “是何典故呢?”明涧问。 “说是浑沌开七窍的故事。”崔太平看向蕙风,“你们赵家虽说在乡野,但我阿姐向来家教严格,你父亲年轻时不说饱读诗书,那也多少有几分文采的,你虽为女子,但依你们家的家风,想必在教育方面也不会太轻松吧?” 蕙风笑道:“小时候曾跟着哥哥姐姐们上过几年学堂,略识得几个字。” “甚好甚好。”崔太平笑着点点头,“那你可曾听过这个典故?” 蕙风当然听过,甚至还知道不少道家典故呢。父亲母亲离开后,一个人的日子太难熬,她需要看些形而上的东西来解脱现实的痛苦。 要说形而上,那么道学就是不二之选。 “略知晓一二。”蕙风垂眸道。 崔太平哈哈大笑。 他虽然才与这个女孩子相处不过几天,但也已经看出来,这是个表面谦逊内里极有傲骨的人,她既能主动说知晓,那便是烂熟于心了。 “既如此,你便给大家讲讲。” 蕙风有点 迟疑。 她来讲…… “不要紧张。”崔太平安慰她,“你只管说,我们就当听故事,这里没有外人,说错了也没什么要紧,难道彩儿还会因为这个笑话你不成?只怕连她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个故事。” 崔彩儿有些脸红,“太爷,好歹我也是你曾孙,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我有没有念过书念过什么书你难道不清楚?怎么到你嘴里我反倒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了?” 崔太平笑眯眯道:“好好好,你不是纨绔,你是饱读诗书的才女,成不成?那由你来讲?” “那这还是让蕙风说吧,我虽‘饱读诗书’,但在这方面还是略显生疏的。”崔彩儿嘻嘻笑道。 蕙风和她相视一笑,缓缓说道:“其实我也只是在书上简单看到过,这篇寓言乃是出自《?庄子·应帝王?》篇。故事里一共有三位帝王,分别是中央之帝'浑沌?'、南海之帝'倏?'和北海之帝'忽?',这三位帝王是好朋友,倏与忽常到浑沌的领地相聚玩乐。某日,倏与忽忽然发觉好友浑沌没有七窍用来视听食息十分可惜,便决定帮他凿开七窍。他们每天为浑沌凿开一窍,到了?第七天?,七窍全部凿成,?浑沌却因此死了?。” “这是篇神话故事吧?何况没有七窍,浑沌如何与另外两位帝王交流呢?他们是怎么成为好友的?”崔彩儿问。 “你既然都说是神话故事了,那么神人自然是用感念交流,并不一定像我们人一样用五感感知世界。”蕙风回答她。 崔彩儿点点头,若有所思,“这倒是。人有人的交流方式,神有神的方式。不应该强求,把自己认为的好强加给别人,否则就像这个故事里的浑沌似的,好好一个神仙却被善意害死,多可惜?” 崔太平指着崔彩儿对明涧笑道:“你看我这个曾孙女,是很有慧根的人吧?从来对道家典故不感兴趣,如今只听一遍,就抓住了故事的核心与本质。说到底,无论是人还是事,总归一个道理,顺其自然,不应强求。若是过多强求,只会徒增不幸罢了。你说是吧明涧道长?” 明涧并不回答,他只笑笑,抬眸看向蕙风,“故事是由这位蕙风姑娘讲的,蕙风姑娘还没有发表见解呢。” 蕙风被点名,瞬间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看向崔太平。 崔太平对她点点头,“蕙风,没事,你有什么想法就说,不说也没关系,总归彩儿已经把道理说了出来。” 蕙风想了想,道:“其实我也认同彩儿的观点,不过我也有一点不同的想法。浑沌原本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过得好好的,中央之帝,多么逍遥自在?依我看,他甚至不该交倏与忽这两个好友。如果他不交这两个好友,也就不会有开七窍这件事,他也就不会死。这从根本上就杜绝了造成伤害的可能性,甚至都轮不到来讨论强不强求的问题。” 崔太平再次哈哈大笑,对明涧道:“看来我这个侄孙,不仅比我的亲孙更有慧根,还更杀伐果断呢。咱们还在讨论强不强求的问题,她直接就从根源上杜绝,想来是不愿意接受强加而来的好的,就愿意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遨游自在。” 明涧笑道:“二位姑娘说的都有道理,不过,几位有没有站在倏与忽的角度想过?” “一开始便提了,倏与忽是浑沌的好友。而且浑沌没有七窍,仅有意念交流,意念不似话语,有矫饰之用,它最能表达人的真心。倏与忽能在这种状态下与浑沌成为好友,想来彼此之间是以真心交换的。无论是人还是神,真心都极为难能可贵。倏与忽给浑沌开七窍,完全是出于好意,是真心的,也不过是希望更好的很完整的生命罢了。浑沌最后身死道消,想必他们也始料未及,更焉知他们不为浑沌的死伤心欲绝?” 一番话,说的在场人神色各异。 崔彩儿是有点听不太懂了,感觉他们是在说这个故事,又好似不在说这个故事。 崔太平则脸色凝重,一时没有话语。 只有蕙风听完,有些按捺不住地冷笑道:“真心?真心固然可贵,可它能比一个人的命更贵重吗?何况浑沌还是同倏与忽平起平坐的神。倏与忽凭什么以为他们所谓的好意可以抵消一个神的性命?如果说接受好意的代价是自己的性命,那么我想,稍微聪明点的人都应该离这种所谓的善意十万八千里,越远越好!” 10. 第 10 章 因为气血上涌,蕙风的脸都开始涨红。 没办法,她病了这么多年,百般忌口百般注意,调理了十多年,即便身体已经调理的并无大碍,仅吃几味补药就可舒缓,但实际已然心神受损,一听到性命安危可能会受到威胁就容易应激,情绪激动。 真是苦啊…… 蕙风眼神明亮,仔细看,是能看见点点水光浮动的。 她赶紧垂眸,不想让别人发现。 在座三人皆有些诧异。 他们都注视着她。 蕙风一时坐立难安,她犹豫了几下,忽然噌地站起身,面色仓皇丢下一句“我去喝口水”,便脚步匆匆飞奔向后院。 一路跌跌撞撞却又走得极快,像是有仇家在后面追赶。 ---- 颐真堂的后院有一小片药圃,种着麦冬、紫苏、淡竹叶一类清心宁神的草药。 侍奉的人也用心,草药长得株株精神。 药圃用一道道矮篱笆围住,篱笆是竹子编织的,舒朗青翠。 而院子正中,同样也紧挨着篱笆处,也有一棵老松,树冠亭亭如盖,一共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的药圃,有些格外爱好阴凉的草药便种在这片树荫下。 松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盘面空空,没有一颗棋子,所有的黑白棋子都被装进桌面上的两个棋罐内。 蕙风就坐在这片树荫下。 鼻尖嗅着熟悉的的草木苦香,心里却愈发地委屈难过。 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滑落,颗颗剔透的泪珠掉在石桌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泪水滚过之处,青灰色的桌面被染成了深黛色。 蕙风盯着棋盘盘面纵横交错的线条,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原本笔直交错的经纬线在她眼中成了湖底扭曲晃动的水草。 她忽然觉得,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无论是佛还是道,都不允许接纳自裁者。 这便是有些难办了。 可她究竟又在苦痛些什么呢? 明明也没发生什么呀? 没有对她做什么说什么。 甚至一直以来她都被礼遇有加。 是她贪心不足还是矫揉造作? 蕙风不明白,也想不通。 她只是一味的阴沉坠落。 心中始终有一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但凡有一丁点细微的引子将它勾出来,黑暗的阴影就能将她整颗心吞噬。 整个人被一股不知从何处来但强烈无比的苦痛憋闷笼罩充斥。 若是蕙风生在几百年几千年后的今天,她大概率会从医生口中得知,她这属于经年久病留下的创伤后应激与习得性无助后遗症。 可受制于时代的局限性,很少有人能了解并理解这类人群的心理。 因此,也注定了蕙风得不到太多的理解。 为了更像个正常人,她只能努力克制,努力扮演温婉得体。 放眼望去,整个院子的风景好极了。 清幽,雅致,满眼绿意。 青松,白墙,绿竹,素净的颜色凑在一处,叫人心旷神怡。 唯有这庭中流泪的美人格外惹眼。 这院子愈发幽静雅致,便显得这‘泪美人’孤寂突兀。 或者也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相得益彰’。 时不时响起的低低啜泣声,更是给这本就清幽的院子平添了一股子荒然寂寥。 听者观之,或者说观者听之,揪心的同时也不禁为之深深动容…… 明涧叹了口气,把目光从蕙风身上收回,跟一旁的崔太平交谈:“她到底怎么了?是有什么伤心事?还是什么人伤害过她?” 崔太平刚才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崔彩儿送走,这小孩子闹起人来是真闹腾,在这站了许久依旧头昏脑胀。 崔太平揉着眉心道:“这孩子我也看不明白。我快百岁了,见过的人不少,这孩子显而易见地心里和面上完全两个样。她从小不与我生活在一起,她的生平,她的经历,我不甚清楚,不过……” 崔太平凝神看了蕙风一会儿,忽而深深一叹,“不过她这眼泪可是情真意切没有半分作伪,伤心欲绝更像是发自肺腑。就算不知她的过往经历,也能看出是受了大苦的。只是又没听她父亲在信里提起过,难道是母亲离开得太早的缘故?” “父亲?”明涧凝眉看向崔太平,“她父亲尚在人世?” 崔太平瞥了明涧一眼,“她父亲当然在人世,如今在赵家庄当村长当的好好的,前不久才与我通过信。” 明涧先是一怔,几瞬之间,万般心思早已在心间流转好几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个猜测。 “她这个年纪,这个处境,这般伤心,想必要么是思念亲人,要么便是思念情郎了吧。” 明涧看着远处哭泣的蕙风,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若是思念亲人,倒也不难办,老太爷您这一大家子都是蕙风姑娘的血脉至亲,或者让她与自己的父亲通信一二也便是了,我可让人快马加鞭,保管尽早让她收到回信。只若是思念情郎,这就难办,须知情之一字,唯有身在其中才知其冷暖,即便我是……” 明涧顿了顿,才叹。 “我这个局外人恐怕也束手无策。只若是蕙风姑娘实在伤心,我也只能是把她情郎从千里之外请过来罢了。” 崔太平巴不得他放弃,可是思及蕙风到底是未出阁的大姑娘,心里再迫切也要顾及女孩子家的名声。 因此冲明涧略一拱手,瞪眼道:“多谢抬爱,不过大可不必。蕙风还未出阁,哪来的什么情郎?她一向洁身自好,从不与人嬉戏。何况你也看到了,她有心病,短时间内想必都不愿接受新的人与事,若真为她好为她着想,且让她安稳修身养性一段时间才是理。” 明涧笑了一下,没说话,并不在意他的失礼,他只遥遥望着远处哭泣的蕙风。 怜惜,固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知晓‘真相’的欣喜,与拳拳的势在必得之欲。 ---- 太初观建在岚县郊外的浮岚山上。 此处名岚县,此山名浮岚,道观又建在浮岚山上,倒真像是这道观建在了天上一般,颇具渺渺仙气。 不论是给这山取名之人,还是决定在这浮岚山上建道观的人,想来都颇有几分闲情雅意与慧根先机。 要不然想不到如此绝妙的组合。 浮岚山并不低矮,最高处云遮雾绕,但也不过份高耸,从山脚往上看,能看到山顶,只是看到山顶的同时也能看到有一层薄薄的云雾环绕。 太初观确切的位置是在浮岚山的半山腰。 从山脚到山腰,有一条蜿蜒而上的由青石铺就的香道。 香道两侧栽种着不计其数的树木,枝繁叶茂苍翠清幽,这一整条香道就像是一把利剑,把这古木浓荫硬生生劈成两半,独留它自己明晃晃暴露在天幕下,晴天白日时,能够肆无忌惮接受阳光的沐浴与洗礼。 浮岚山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仅有的一条上山路便是这条香道。 自然,这香道的长度也是不长不短的。 年轻力壮的男子走上去尚有余力,老人女子小孩徒步上去,可就要费点力气了。 崔太平本着九十岁高龄,压根不要旁人搀扶,一鼓作气爬上山。 进到太初观内直奔主持的静室。 俗话说老夫聊发少年狂。 他崔太平今日也要不顾岁数体统发一发狂了! “好你个云虚!我好心好意替你收留他,他竟 然打起我侄孙的主意来!我侄孙那么与世无争的一个人,他竟想把她拽进那恩怨是非冲天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内院!好呀好呀,我崔太平一着不慎,果真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好心没好报了!你这个老杂毛!老匹夫!一切都是因你而起,我今日定要狠狠将你揍一顿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崔太平怒骂着,一进到静室,就拽着云虚的衣领子,挥舞着拳头邦邦给了他两拳。 云虚岁数也不小了,只比崔太平小个八九岁,也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 但道士这个身份怎么说呢,自张天师创立道教以来便有尚武的传统,更早些的时候,道士下山云游亦或者出行可是要有专门的佩剑的,武德充沛可见一斑。 即便是太平盛世也没落下,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几乎是每个道士的标配。 何况云虚这种能当上主持的佼佼者,身体底子那真是没话说。 所以虽然同样年纪不轻,还生生挨了崔太平两拳,愣跟个没事人似的,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劝好友消消气。 “云玄师兄,有话好好说嘛。究竟怎么回事,你细细同我讲来,你这一进门就兴师问罪,我也一头雾水呀。” 崔太平见他不咸不淡的模样更来气。 敢情不是他的侄孙! 崔太平松开他的衣领子,气呼呼坐下,拿起茶杯深呷了一口,等顺过气来,方才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我们崔家造了什么孽,接二连三地出事。家里几个孽障做的事我是没脸面说了,好不容易有个干净通透的晚辈过来,如今也要眼睁睁看着她被拽进那腌臜之处。她又与她曾祖那么像,一看到她我总会想起我的阿姐,我阿姐年轻时那般肆意,我怎么忍心她的后人后半生被禁锢在那种地方一辈子受规训。” 一通抱怨后,崔太平方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云虚。 云虚听罢亦是默然良久,皱着眉半天说不出话。 崔太平长长的白眉都快拧成了麻绳,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在房间里又重又急的来回踱步,声音又高又急。 “她父亲将她交到我手里,倘若最后是这么个结果,我该如何向她父亲交代?世人都道荣华富贵好,可那皇宫是一般女子去的吗?若这孩子是个有野心的也就罢了,兴许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呢?可最近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虽尚未清楚她究竟有什么心病,但也痴活了大半辈子,是能看出她心脉受损严重的。这样的人太过草木皆兵以至于常如惊弓之鸟惶惶,可怜的很,自己活着都费劲,怎么应付得过来皇宫那复杂惊险的人际往来?她若只身去了,只怕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九泉之下我该如何向我的阿姐交代?”崔太平既叹且忧,额上的几道皱纹都比平日深刻了几分。 云虚也觉得难办,确实很棘手…… 可……也未曾听说过当今太子是色中饿鬼呀? 云虚扶了几把胡子,问道:“这事你可要同她父亲讲一声?” 崔太平点点头,叹道:“势必要讲的。无论怎样,终生大事都该由父母做主。只我这一把年纪了,难有脸面向小辈提及这事,好好的一个人交到我手里,她父亲也只是想让她过来避难放松放松,哪知竟会生出这样的孽缘?” “你也无需自责,人算不如天算,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云虚安慰好友。 他细想了想,考虑道:“据我所知,那位在朝野的风评一向很好,温恭俭良英明果决,很有明君风范,并非放纵好色之人。倘若他对你家侄孙执念并不深,单纯见色起意,总归你们崔家家大业大,寻几位国色天香的美人想必不难,把寻到的美人送给他,先转移他的视线。再尽快给你家侄孙定亲尽早嫁作人妇,或者干脆出家做姑子一段时间避避风头,等风头过去,再让她还俗也未尝不可呀。如此两般,他也不好罔顾伦理强取豪夺。” 11. 第 11 章 “你真白活了这么大岁数。在方外之地待久了,连人情世故都不懂了?这个世道,哪个能与权势作对?他是未来天子,还是实权储君,连他老子都要给他三分薄面。道德伦理是来框束世人的,上位者最是任性妄为,你竟然天真无知到以为一纸婚约就能约束住他?”崔太平毫不客气地冷笑道。 云虚也无法了,直接两手一摊。 “那你说怎么办?你也修道多年,也该明白世事无常的道理,两件事本就是巧合。偏生他遇到难处需要掩护,偏生这时候你侄孙来投奔你,偏偏他还就一眼相中你侄孙。如此多的巧合凑在一块,唯有天意能解释。” “或者干脆这样……”云虚斟酌着说道:“你把你家侄孙生辰八字给我瞧瞧,我来算算她究竟有没有皇妃命,测测她日后的吉凶祸福,兴许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说不定?” 崔太平冷笑几声,“他们皇家的富贵我们崔家可攀附不起。何况即便做了妃子又如何?帝王宠爱今朝有明日无,谁能保证一直盛宠不衰?我家老二媳妇整日靠着她那个在东宫做侧妃的外甥女耀武扬威,我也就看看罢了,日后还不知怎样呢。别人家的事我不管,蕙风是我的侄孙,她的事,我必须管!” 云虚见劝不动,只好道:“如此的话,那这事你就得同她父亲商量商量了。” 崔太平深深叹息,“也只能这样了。关乎她的终生,也唯有她父亲能做这个主。平白无故摊上这样的事,也是命,只望祖师爷怜惜,我阿姐在天有灵,别让这孩子的命太差,多少给她留点余地。” “天意只不过是在关键时候帮一把,事在人为,你若真想解决这事,还是得想出具体的法子来。”见好友愁苦不已,云虚忍不住再次劝道: “其实我的法子也未尝不可。你只需想想,太子虽有实权,但毕竟还是储君,不是真正的天子,上面还有一个真龙天子压着。陛下也并非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听闻近年德妃得宠的势头颇盛,她所出的晋王更尤为得圣上宠爱。自古得封晋王的皇子,后面大都继位为天子。帝王心术神鬼不言,究竟是何心思,我们也不敢妄加揣测。” 崔太平仍是摇头,缓缓开口道:“晋王这个封号虽然特殊,可太子为东宫多年,根基深厚。朝堂里有拥趸也便罢了,偏他武功也十分了得,打了不少胜仗,在军中威望颇高。如此能征善战文武双全,实在少见……” 话及此,不由得顿住深深叹息,心中滋味一时难辨。 国有此君,自是社稷之福,百姓之幸,只若是摊到自己身上,那就两说了。 “因此依我看,那晋王虽得圣宠,但至今也未听说过有什么功绩,想来也不过是个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孺子,恐难做东宫的对手。”崔太平道。 “何必做他的对手?”云虚给崔太平出主意,提醒他:“你别忘了我说的,他势力虽强劲,可到底要顾及自己为人臣为人子的身份。晋王奈他不得,陛下难道也不行吗?纵使他根基深厚,可若堂而皇之闹出伤风败俗的丑闻,只会丢失人心。陛下原本就对这个儿子忌惮颇深,届时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还是听我的,尽早给你家侄孙找户人家嫁了,只要他不是对你侄孙情根深种非卿不可,想必也不敢背上夺妻的恶名。陛下如今才刚是知天命的年纪,春秋正鼎盛,他要继位恐怕还得好些年头。至于他继位以后……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但你现在若不立即采取行动,等他过段时间回京恐怕就要对你侄孙出手了。” 崔太平面色凝重。 确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不过当务之急,是得先只会她父亲一声,请他拿主意。 鉴于蕙风已经被盯上,以防万一,得让信得过的人把信捎过去方能避免被截获的风险。 选谁呢? 崔太平在心里反复思量,犹豫再三才最终确定人选。 ---- 崔家大房的儿子回来了。 这可是稀客。 崔大老爷双腿瘫痪资质平庸,在家产争夺战中顺理成章败给了崔老爷。 因此十分知趣,同样也是为图个清净好养病,干脆举家搬到崔家在乡下的庄子里住了。 崔大老爷瘫痪的早,因此只与正妻吴氏生养下一个儿子。 作为大房嫡子,更是崔家的长子长孙,偶尔进一回城,便有代表他父亲的意思。 崔大老爷虽然没当上家主,可辈分在那摆着。 兄弟之间,争归争,总归不要伤了和气。 因此崔澜每回京城,待遇都颇高。 跟他太爷一样,能享受全家为他摆宴席接风洗尘的待遇。 按说这崔家已经由他三叔当家,即便托崔家本身家大业大底子厚的富,他充其量也只能混个衣食无忧的富贵,崔家真正的基业是不会让他插手的。 可老天爷向来幽默的很,他通常看不得人好,也见不得人太坏。 崔大老爷资质平庸,偏他这独子极争气。 多年来是崔老爷生意上的左膀右臂。 他是左膀,崔任是右臂。 兴许是亏欠,也或许是感激大哥当年愿赌服输主动退出,并没有闹开给他不体面,因此崔老爷对这个侄子倒也重用有加。 只终究比不得亲儿子罢了。 …… 宴席和上次一样,设在花厅。 “澜儿呀,这么些年一直在外替你三叔做事,可真是累坏你了,瞧瞧,年前回来时还是红光满面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竟黑瘦成这个样,真真儿心疼死你二婶了!彦儿不在我身边,就属你最孝顺,二婶我呀,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待。这些天你也别出府了,我让李嬷嬷一日三餐都送药膳补汤给你。你父母不在身边,我和你三……几个叔叔婶婶就是你最亲的人。”杨氏一边絮叨一边当着一大家子的人对崔澜嘘寒问暖,完全把旁人当空气,这情真意切的劲儿,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她亲儿子。 崔太平不出席这场宴席。 他这几天一直待在太初观。 崔澜进城的时候先去拜访了他太爷,而后才来到崔府。 老太爷不在,那就是两个老爷最大。 二老爷日常在府中形同空气。 当家的崔老爷便是家主,宴席绝对的焦点。 他见杨氏这般不成体统,脸色已有些不好看,可碍于叔嫂身份,并不好多言。 他甚至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夫人——程氏。 程氏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她含笑看着发生的一切,眼神中透着慈爱,神态不悲不喜,不像崔老爷,有过多的情绪外露。 崔老爷几乎是下意识松了口气,方才有余力出来打圆场:“先吃饭。吃完饭,澜儿你同任儿一起去我书房,跟我汇报一下你们近期的动向与生意进展。” 家主发话,其余人只能纷纷落座。 饭桌上,蕙风的目光压根离不开杨氏。 不过到底顾及着礼数,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只敢用眼神悄悄看。 杨氏近来气色极好。 面若桃花,两颊透着自然又鲜润的红,眼睛更是像含了一汪春水,尤其唇边总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的皮肤本就极好,如今更像是上了釉的羊脂玉,泛着莹润的光泽。 整个人精气神也足,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一股子慵懒与满足。 这个状态前后差别也太大了…… 蕙风看得一愣一愣的。 蕙风小时候因为身体太差,跟不上小伙伴的节奏,别 人都不愿带她玩,所以她经常待在家里。 可待在家里也闷呐。 于是她父亲母亲一边送她去学堂读书识字,一边竭尽所能给她搜罗各种逗趣解闷的书籍供她娱乐。 每逢她父亲母亲去集市赶集,或者去别人家做客,无论新书旧书,略微翻一翻觉得大致可以就给她看。 因此蕙风从小无书不读。 倒不是说她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不过倒也的确是“博览群书”就是。 只是这个‘书’的种类嘛…… 而随着年纪长大,少女情窦初开,蕙风的书开始越读越杂。 不用她父亲母亲搜罗,她自己也会主动去涉及一些方面的书籍。 因此她很早就懂得了男女之事。 加之她这人从小一个人待惯了,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爱整天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 所以么…… 蕙风看着杨氏相较于几日前更加娇艳欲滴的模样,思想开始不由得跑偏。 “二舅舅与二舅母夫妻感情一向挺好哈?”蕙风悄悄拉了拉身旁的崔彩儿的袖子低声问。 崔彩儿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好端端你问这个干嘛?” 蕙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言不由衷道:“只是觉得二舅舅那样温和的才子,肯定很疼夫人,书里不是常说,文人雅士最会讲好听的话,讨女人开心么?而且你不觉得,二舅母的气色比几天前好很多么?” 蕙风只是随口一说,可是往日一向很乐意接她话茬的崔彩儿却罕见的沉默了。 脸上的表情也不似前一刻平和,眼神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默了好半晌,才勾起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带讽刺地说道:“我怎么晓得?不过二伯父可没那么大的能耐,他们夫妻……” 夫妻……如何? 蕙风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可崔彩儿又不说了。 也没有转移到别的话题上,就只是沉默。 不知为何,看见她这样,蕙风忽地心里打了个突。 电光火石间,一抹遐思快速略过她的脑海,只是这抹思绪飞掠的太快,等蕙风反应过来已经抓不住了。 一时两人默默无闻,都有些尴尬。 还是崔彩儿首先笑道:“你还没见过大哥哥吧?大哥哥很少回岚县,回来的时候一般都是有要紧事,通常都要住些日子才会离开。你来的可真凑巧,除了还在乡下的大伯父大伯母,以及在京城读书的崔彦,你几乎将我们家的人都见了个遍。” “那确实凑巧。”蕙风莞尔一笑。 “彩儿,你们俩在嘀嘀咕咕什么呢?怎么大哥哥回来,也不同我说说话。” 蕙风与崔彩儿正兴致勃勃地说悄悄话,忽地被点名,两人就像是偷吃灯油被抓住的小老鼠,不约而同一颤,几乎瞬间坐直了身子。 说话的是崔澜。 蕙风寻声望去,这才看清他的相貌。 眉眼舒朗,鼻梁挺直,皮肤不算白,有晒过的痕迹,倒更增显几分英气,天生一张带笑的脸,眼神却极深,目若深潭,同他脸上的笑凑在一起,竟有些深不可测的意味。 一开始崔澜被杨氏拉着说话,她也压根不关心来人如何,因此并未看清他具体的相貌,只知道是位身量高大的男子。 如今定睛一瞧,竟能从他脸上的细节处看出许多与崔彩儿兄妹的相似之处。 果真是一家人,看着就像一家人。 蕙风暗暗嘀咕。 她只望了崔澜一眼,待要垂眸收回目光,可对面的崔澜却在眸光流转间适时看向蕙风,与蕙风即将收回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崔澜微微一笑,“这位想必就是太爷口中提及的蕙风表妹吧。” 12. 第 12 章 崔彩儿拍着蕙风的肩膀笑道:“咱们这桌就只有这么一张生面孔,不是她还会是谁呢?” 崔任笑呵呵打趣,“大哥以前总说彩儿你太闹腾。说看着文文静静,其实最能闹人,如今可倒好,咱们又有一个妹妹了,蕙风表妹可是真正的文静舒和。不过彩儿,你这么闹腾,蕙风怎么受得了你,难为你们关系还这么好,一有机会便凑在一块说悄悄话。” 又对崔澜道:“大哥,她们两可不止一次这样。一大家子聚在一块,她俩就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明明住的最近,却还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互相交头接耳。” 这话毫不客气点破了崔彩儿与蕙风自以为一直没人在意的小动作,顿时双双闹了个大红脸。 在座一看,尽皆笑了起来。 蕙风被众目睽睽看着,又听到满耳笑语,那尴尬的真恨不得打个洞钻到地底下。 好在崔彩儿确实如崔任所说的,性格着实爽利,她搂着蕙风,一副护犊子的模样,梗着脖子说道:“说了又如何?我们关系就是好,蕙风就愿意跟我玩,这是我们两个的默契,旁人想这样还找不到愿意配合的朋友呢。你说对吧蕙风?” 蕙风一直都不太适应这种众目睽睽的场面,如今被崔彩儿一句话架起来,虽然知道她是好意,可还是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着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崔澜忙出来打圆场,“我看这位蕙风表妹确如任弟所言,是位真真正正文静温婉的淑女。彩儿,你闹你的,可千万别吓着蕙风表妹,她可受不了你这么折腾。” 崔彩儿知道这都是兄妹间的玩笑话,因此并不在意,她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大哥哥,见他回来心里也着实高兴,再加上吃了几口酒,兴致上头,一时解放天性,拉着蕙风不依不饶追问是不是只愿意和自己玩。 在座看了这小儿女家家的天真痴憨之态,更是被逗笑了。 只有崔冉儿全程不言不语,不笑不怒,只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崔彩儿与蕙风吸引过去时,才缓缓开口,“这也是奇了。事儿赶事儿,全挤在一块。不来就都不来,一来就全来了,就跟事先约好似的。” “你说是不是呀大哥哥?”她望着崔澜轻轻笑。 此话一出,在座所有人的注意果然都被拉回来一些。 崔澜笑了一下,“蕙风表妹是第一次来岚县,这才是真正的稀客。至于我,隔三差五就来一回,并不算稀奇。” “这本就是你的家,回来住理所应当。你上回出门做生意距今已有大半年,你婶娘一直在念叨,怪我给你的任务太重,让你一天到晚在外辛苦奔波。这次回来便住久些吧,正好与弟弟妹妹们交流交流感情。兄弟姊妹之间,虽是至亲,但也需要多相处才不会生分。”崔老爷开口道。 程氏也笑吟吟接口,态度亲热,“是呀澜儿,你的院子我每日都派人打理,被褥铺盖每个月都换一次新的,就担心你哪次回来住的不舒坦。就听你三叔的,这次回来便多住些时日,你瞅瞅你,比上次回来不仅黑了还瘦了。如今正值季节交替之际,天气敏感多变,趁这段时间乖乖待在府上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我要,婶娘一定在你出府前把你养的白白胖胖,让大哥大嫂见了也开心佩服。” 崔澜对崔老爷与程氏略一拱手,“多谢三叔与婶娘的好意,不过侄儿这趟回来乃是得了老太爷的吩咐,恐怕过不了几日就又得出门。” 崔老爷皱眉,“你是老太爷叫回来的我知道,可究竟是什么事,让你歇几天都不能,如此急匆匆便又要出去?” “还请三叔原谅。”崔澜放下酒杯,语气满含歉意,“太爷说了,这是他自己的私事,叫我别往外传。” 崔老爷果然没再问。 只有程氏不紧不慢说道:“几天就几天,几天也几天的待法儿。你这几日什么也别管,就安心休养,或者去外面玩玩也行。正好你几个弟妹都在,尤其是蕙风,这是你们老姑奶奶的曾孙女,正儿八经的表妹。这些天蕙风已经和彩儿她们混熟,你得空也与弟弟妹妹多处处,或是去玉馔坊定一个包间,几个人去外面相聚游玩也行。” “大哥去年中秋才回来一趟,如今也一年多没见,我们可都是怪想你的。正好过几日便是重阳,咱们家常年在玉馔坊定有房间,我看就依母亲说的,重阳那天,咱们姊妹兄弟几个一起去外面玩。只若是如此的话,便得父亲母亲还有二伯二伯母首肯了。”崔任笑道。 崔老爷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兄弟几个难得一聚,我们崔家不是那起子食古不化迂腐古板的家庭。只要你们能在重阳那天中午好好待在家一大家子吃顿团圆饭,晚上怎么安排我也不管了。” 家主都这么说了,那自然问题不大。 一众小辈听到能出去玩,都高兴不已,以崔澜与崔任兄弟两个为首,更是纷纷起身向崔老爷等人连连敬杯。 只是在崔任敬完酒后,杨氏忽地叹了口气,幽幽然道:“只可惜我家彦儿不在,要不然这一大家子就算齐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在座的人都能听见。 崔二老爷轻咳一声,“好端端,你说这种话做什么。” 杨氏短促而快速地笑了一声,“怎么说不得?彦儿也是崔家公子,他只是在外求学,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一个当娘的,看见这笑声满堂其乐融融的场面,挂念自己千里之外的儿子怎么了?还是你这个当爹的已经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这话一出,旁人还没什么,唯有崔二老爷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程氏这个老好人罕见地没有出来打圆场,崔老爷本人也一直保持沉默。 在场的小辈各有各的原因不说话。 场面一时尴尬极了。 只有崔澜与杨氏笑道:“彦弟去京城读书已有几年,想必过几年就该考科举了吧?” 杨氏眉梢都不禁飞扬起来,眼里的得意之色藏也藏不住,她用帕子掩了掩唇角,才慢条斯理说道:“拢共就你们兄弟三个,咱们崔家又是岚县数得着的人家。你与任儿日后不出意外便是从商,我的彦儿年纪最小,他往后是要走科举入仕的,自不与你们相争。你们兄弟三个,日后为官的为官,从商的从商,互相扶持互助,方能让咱们崔家更上一层楼。” 崔澜点点头,“彦弟从小读书就用功,他也有这个天份。不过说到底还是婶娘有眼光,舍得千里迢迢送彦弟去京城上学。都说孟母三迁,我看婶娘对彦弟的良苦用心,比之孟母也不遑多让呢。” 杨氏被说的合不拢嘴,笑意从眉梢眼角溢出,眼神都亮了起来,捂着帕子笑道:“哎哟澜儿,你可太会说话,怨不得老太爷最疼你。不过说到底我还是比不得人家孟母的,毕竟我这个做母亲的还在岚县,并未一同相随。只是我外甥女在京城,娘家人都已在京城定居,我这才放心让彦儿独自前往,否则无论如何也是舍不得放手的。” “你若想去,若实在放心不下你儿子,你即日便可动身北上去找你儿子,没有人会留你。”崔二老爷语气不阴不阳。 杨氏近来心情好,本不欲与他计较,只是他接二连三的拆台……杨氏这人最好面子,当即冷笑几声便要说几句难听话回敬过去。 只还没等她说出口,崔老爷忽然啪地放下筷子,“够了。” 声音不重,但语气不容置疑。 他伸手往后从仆人手里接过净巾,一边擦嘴角,一边说道:“今天就到这。澜儿任儿,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说完,把手里的净巾往桌子上一掷,便起身离开了。 众人见状便也纷纷离席。 晚上,喝了酒的崔彩儿谁也拉不动,硬是要与蕙风一起睡。 两个人便一同宿在渡月阁。 蕙风其实并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 她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睡。 不习惯自己的床上有别的人。 往日崔彩儿也缠她,要和她一起睡,但她很少松口,多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搪塞过去。 但今日…… < p>谁能同醉鬼计较? 夜半三更,月已西斜,圆月如玉盘皎洁地嵌在深蓝色的幕空。 晚秋的风微凉,吹拂过院子旁的森森竹林,带来竹叶的冷香。 天上星子疏疏落落,光芒已然被明亮的月光洗淡。 今晚的月亮亮得过份,即便已是三更天,天地间依旧一片澄明,恍如白日,在外行走都无需点灯,因为月光已经把地上的青石板路照的通亮。 院中那条溪流依旧缓缓流淌,沐浴在清辉里,溪面倒映着月影。 清辉透过纱窗,在女儿家的闺房地板上铺上一层薄薄的霜。 房内虽未点灯,但外面的月光朗然明亮,已经把这个房间照亮。 拔步床帐缦低垂,流苏随从窗缝挤进来的几缕带着冷清竹香的微风轻轻摇晃。 拔步床内,亦是一番兰闺香暖之景象。 蕙风静静躺在床的外侧,里侧睡着崔彩儿,正呼呼大睡,仔细听还能听见轻而重的呼吸声,可见睡的很熟。 而蕙风,平躺着,满头青丝散在枕头上,像一匹质量上乘的黑缎。她眼睁睁望着上方的帐顶,一眨不眨。双手交叠在腹间,躺得规规整整。 她失眠了。 一点也睡不着。 她习惯了一个人睡。 旁边有人就是睡不着。 以前也有几次崔彩儿赖着同她睡,她也都是觉很轻,没怎么睡好。 但怎么说呢。 她的身体长久生病体弱,已经习惯了以最低耗能的方式生存。 所以偶尔的失眠与不舒服,对她而言都习以为常了,只是在不舒服上再多叠了一层小小的不舒服罢了。 没什么大不了。 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太出来异样。 但像今晚这样,完全睡不着,几乎要睁眼到天亮的情况,自她来到岚县后还是头一回。 蕙风躺在床上,脑子无比清醒。 思绪纷繁复杂。 她正在一点点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理成有条理的线路。 大脑在高速运转,她怎么可能睡的着? 因此又过了快半个时辰。 等到崔彩儿都已经睡过一觉,准备爬起来起夜,猛地便看见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蕙风,顿时吓了一大跳。 “哎哟!你这……吓我一跳!”崔彩儿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大半夜的,你不睡觉……你干嘛呢。” 蕙风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方才道:“因为某人一直在打呼,所以我睡不着。” 崔彩儿用手指着自己,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说我睡觉打呼?” 蕙风侧过头看向她,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崔彩儿顿时涨红了脸。 但还是嘴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侍女和嬷嬷都没有说过我打呼。” “那她们是晚上与你同睡么?” 崔彩儿一时哽住。 还……真不是。 “既然不是与你同睡,你怎么那么相信她们说的话?退一万步讲,即便你真的打呼,她们难道就会跟你说实话么?” 蕙风见崔彩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副难为情又困惑的模样,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干脆侧身向里,手肘曲起掌心支下巴,饶有兴致地观摩崔彩儿犹如调色盘般的脸色。 可旋即崔彩儿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原本涨红的脸色突然平缓下来,紧接着嘴角翘起,得意地瞥了蕙风一眼,声音轻快道:“不可能。张嬷嬷一向看我看得严,倘若我有晚上打呼的习惯,她一定会指出来并严厉让我改正。否则日后到了夫家,有这么个习惯,那是很影响夫妻感情的。” 张嬷嬷是崔彩儿的奶妈。崔彩儿亲妈很早就不在她身边,程氏虽然待她慈爱宽和,可终究隔了一层,因此这张嬷嬷几乎就相当于是她的亲妈了。 蕙风反正睡不着觉,原本还预备着再说些话逗逗她打趣一下,但听到她说到出嫁,心里的许多困惑一时都涌现出来。 13. 第 13 章 “说到出嫁。我好像至今为止,只一开始听二舅母讲过冉儿有婚约,但是你,还有任表兄,以及今日的澜表兄,都没听说过你们定婚亦或者娶妻生子的消息。你与我同岁,任表兄比我们大了好几岁,已经二十多了,澜表兄最年长,只会更大,怎么今日根本没从他亦或者几位大人嘴里说起过这方面的事?” 蕙风觉得,这种场合,如果崔澜已经结婚生子,亦或者定有婚约,崔老爷他们作为长辈,不说仔细追问,那起码也会提起几句,问候一下。 可蕙风全程都没有听到过这方面的事。 崔彩儿闻言,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确实挺奇怪的哈?但说到底,我们家第三代迟迟没有定下婚约,都怨太爷。他老人家喜好玄道,又与太初观的云虚道长是好友,因此闲来无事最爱研究八字命理之学。我们家几乎每个人的八字都被太爷算过,我就首当其冲。” 崔彩儿说着说着竟笑了。 “据说太爷算过我的八字后,硬是讲我此生与道缘分极深,早晚要脱离红尘入道修行的,若是早婚,恐会有生死大祸。因此严令我父亲,让他必须在二十岁以后再考虑我的终生大事。” 蕙风十分诧异,“二十岁?可是女孩子二十岁以后再议亲,岂不是很晚了?不会耽误了么?” 崔彩儿干脆也不起夜了,重新往床上一躺,在有限的空间内张开四肢舒展身体,笑得轻松也无所谓,“我父亲很听我太爷的话,我父亲说了,我们崔家家大业大,经营这么些年也攒下不少家业。即便日后我找不到合适的人家,一辈子不出嫁,也足够让我在家里衣食无忧的待着。” 蕙风听了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母亲。 好像也是这样。 虽然她是个女儿身,虽然她从小体弱多病,但父亲母亲依旧毫无保留地爱着她,也没说因此要另一个孩子。 “那澜表兄和任表兄呢?他们两个年纪更大,怎么也没人讲过。” “大哥哥其实已经娶过亲了。不过——”崔彩儿叹了口气,“不过他的妻子身体不好,过门没几年就去世了。” 蕙风一怔,没想到里面竟还有这么一桩子事在。 “是……什么病呀?”蕙风小声问。 崔彩儿摇摇头,她看了蕙风一眼,才叹道:“同你一样,苑儿嫂子也仅仅是身体弱,并没有具体的病症。不过她比你要更严重一些,你大体上看不出是有病的人,她呢,一看就很病弱。可即便如此,我大哥哥还是不顾伯父伯母劝阻硬是要娶她。” 蕙风脑海里顿时浮现崔澜的面目。 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虽然时常惊弓之鸟,可大部分时候的预感都是正确的。 因此即便崔澜表现的再怎么八面玲珑和善可亲,她总能感觉他眼底深处的那股子冷意与沉寂。 果然如此…… 联想到他所有的信息,看来这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那任表兄呢?三舅舅整日忙着处理生意,无暇顾及内宅,可三舅母就不急着抱孙子么?” 崔彩儿笑了笑,“我母亲这个人呀,是很沉得住气的。别看我阿兄整日说着要找个真心相爱的人度过一生,但倘若我母亲寻到合适的人选下定决心要抱孙子,我阿兄一定拗不过我母亲的。” 说着,她忽然沉默了几下,而后忽然抱住蕙风,将脸埋进她怀里闷闷说道:“蕙风,我很喜欢你,我是真心想让咱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从小到大,只有你会这么认真有耐心听我说话,不管我说的是废话还是别的什么话,你总是一言不发默默听着。如果我是个男人,我就亲自娶你了,可我不是……” 蕙风感觉自己胸口有些湿意,她下意识抬手,想即刻轻抚安慰崔彩儿。 可忽然又觉得这种时候有些尴尬…… 她还是不太习惯和认识不太久的人交心,因此把手放了下去,只默默听着。 崔彩儿默了几瞬,才抬起头,从上俯视着蕙风,盯着她的眼睛,笑道:“所以我才想让阿兄娶你。而且我阿兄真的很喜欢你,他只是怕唐突了你,所以没敢太主动。但其实我觉得他挺难遂自己的心意的,毕竟我母亲的话语权在这个家还是蛮大的,我阿兄又是她唯一的孩子。” 崔彩儿嘟嘟囔囔一阵,才忽地反应过来,紧张地看着蕙风,“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蕙风摇摇头,笑道:“不会。你说吧,我不在意这些东西。” 崔彩儿坐起身拍着胸脯,“吓死我了?就怕你生气。不过话回来,我阿兄虽然不太可能,但我大哥哥还是有非常大的可能娶你的,就是看你愿不愿意做续弦。不过虽然我大哥哥样貌人品才能样样万里挑一,但让你做续弦,好像确实有点委屈你了哈?” 蕙风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倒也不戳穿,只佯装生气地打了她一下,“知道我委屈还开这种玩笑!还说你喜欢我,看来到底没把我当真朋友!” 说着,两人在床上滚来滚去互相打闹。 动静是有些大的。 一直到门外的婆子问话,两人才逐渐消停。 不过,身体是消停了,心却消停不下。 崔彩儿的瞌睡基本被这么一通打闹彻底磨没了。 她靠近蕙风耳边,“我们去外面逛逛如何?”一边说一边看了眼门口,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悄悄的,不告诉她们。” 蕙风也失眠,根本睡不着。 两人一拍即合。 背着外面守夜的婆子偷溜出去。 惊险又刺激。 甚至蕙风还恶趣味地想,要是被发现了,如果被说没规矩被讨厌,那她就可以顺理成章跑到外面自己另找一处居所。 反正她带过来的钱足够买一处并不豪华但足够体面的住所。 说不定自己一个人住还更自在更清净呢。 而今晚,对于崔府其他人而言,同样也是一个不眠之夜。 凝晖堂内。 一家之主的崔老爷并没有同程氏这个正妻待在一处。 和程氏待在内室的是崔任。 桌上的红烛已烧去大半,母子俩静默对坐,各自脸上都有些不好看。 程氏疲惫地揉着眉心。 “任儿,你要为娘怎么说才能明白?郑大人的女儿是最适合当你妻子的人选,郑大人是正五品同知,咱们崔家只是商户,能娶到他的嫡女,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你外祖虽在岚县官场有点根基,可究竟致仕多年,如今说是人走茶凉也不为过。” 顿了顿,方又道:“你二伯母说话虽不中听,但她今日有句话说对了,只有官商互助,咱们崔家才能更上一层楼,你才能在你爹面前说话更有份量。” 崔任叹了口气,但语气坚决,“娘,我也已经说过很多遍。我暂时不想谈婚论嫁,现在爹交到我手里的生意正步入正轨,又有大哥在旁对比,我不想分心落他下风。” “你能跟你大哥比呢?他只比你年长两岁,可是已经娶过妻子了。咱们岚县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公子别说娶妻了,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于是察觉到语气太硬,程氏缓和了脸色,语重心长道:“任儿啊,你的终生大事拖不得了。从前娘纵着你一说因为没找到合适满意的人选,二则是你确实一心一意扑在生意场上没心思考虑这些。可如今既然郑大人主动抛出橄榄枝,我们要是不接住,你知道这是多么大的损失吗?” “要知道你爹就是娶了我崔家才真正起来,你二伯母更是背靠大树。这些年来,她靠着她外甥女,在咱们家有多风光明里暗里得了多少好处?真等到他们二房霸占了整个崔家财产,你能咽得下那口气?”程氏苦口婆心地劝。 可怜天下父母心。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程氏扪心自问,从始至终最为这个儿子打算,可偏偏自己的一片良苦用心反倒逼得儿子与自己心生不睦。 心底的愁苦与谁诉说…… 崔任还是不松口,咬着牙,“可娘你也说了,二伯母有她外甥女支持,试问天底下如今谁还能与东宫抗衡?” “娘,别白费心思了,娶谁都没用的。儿子会尽最大努力守住咱们三房的财产,但我的终生大事您还是不要插手,就当心疼心疼儿子,让我娶自己喜欢的人吧。” “你说想抱孙子,儿子向您保证,一旦成亲,保管三年抱两,让您老人家尽情享受天伦之乐。” 崔任一口气说了许多,做了多个保证。 可这般诚恳的态度却是跟自己对着干。 可程氏这回却没有被儿子气到。 反而一反常态慢慢笑了。 她眉眼舒展,隔空点了一下崔任,“今儿郑大人这事还真不一定如你说的那般。你也从你爹手上接了不少生意人脉过去,对咱们临江府的官场想必已经有所了解,你难道忘了这郑大人的根基么?” 崔任寻着他母亲给的思路细细思量了一番,还是没有头绪,可看他母亲这春风得意的模样,莫非…… “难道是东宫?” 程氏点点头,笑道:“就是东宫。你外祖有门生在知府大人身边做事,媒人向我提这事的时候,我特地找你外祖的那个门生打听,从他哪里得到的消息,这郑大人,其实是个低调的太子党。” “可这太过突然了!而且娘你说是媒人主动找的你,咱们家只是商户,何至于郑家屈尊降贵把嫡女嫁到咱们家?”崔任觉得这事疑点重重。 生意人需要精打细算,运气固然不可或缺,可生意场上最忌讳贪心。 天上掉馅饼这种事,崔任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这事其实我也觉着奇怪,总不会是那郑家小姐有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恶疾亦或者丑闻,这才愿意下嫁到咱们家。” “可你外祖的门生向我打过包票,说那女子的生母周夫人乃是一等一的忠孝,当年郑大人的母亲瘫痪,她任劳任怨亲自侍奉床前近十年,品德高尚可见一斑。有这样的母亲,家风教养定然也是一等一。何况这桩婚事虽有人中间做媒,可我与周夫人也是因这事亲自见过面的,她对你很满意。” “何况郑小姐还有两个同母兄长,听说大哥已经考中举人,真真年轻有为呀,往后前途不可限量。你有这么一个大舅子,来日事业只会越来越顺遂。”程氏笑的眉眼舒展。 但崔任仍是皱眉。 “可这事怎么忽然提出来?之前根本没听娘你说过。而且咱们家与郑家关系速来不算亲密,好端端怎么做起儿女亲家来了?” 他还是觉得这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生意人的第六感告诉他,这桩婚事对他几乎百利而无一害。 可同样也是经年累月锻炼出的敏锐嗅觉,让他在关键时刻头脑保持着一丝清醒,没有被冲昏头脑,反而捕捉到这事的不同寻常之处。 程氏也不是傻子,她主持中馈多年,对外迎来送往滴水不漏,对内镇压宵小恩威并施,是颇有几分头脑的。 崔任能想到的,她自然也能考虑到。 因此叹了口气。 “你的担心是有道理,只是这其中确有一层你不知道的缘故在。我也是听你外祖的门生讲,这郑小姐原先是定过婚的,只可惜那人几年前去世了,这郑小姐便成了望门寡。她与定婚对象乃是青梅竹马,出了这桩事便从此有些心灰意冷,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我没跟你说的是,这郑小姐比你还要大一岁,已经二十二了。” “她那样的经历,又是这样的岁数,只能往下找。咱们崔家虽然不是官宦之家,但也是岚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一个官家女嫁到咱们家,只会是被捧着的份。再者……” 崔氏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郑大人清廉,家中其实没多少积蓄,她大哥日后进官场,会有许多迎来送往,倘若有你这么一个妹婿在,会轻松许多。” 崔任这回听明白了。 本质还是利益交换。 只不过披了层姻亲的温情外衣。 如此一来,崔任心里反倒有了几分底。 若是以前他必定同意这门婚事。 可是现在…… “可儿子已然心有所属。”崔任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一吐为快。 程氏眼皮一抬,看不出喜怒,“是蕙风那丫头吧?” 崔任没说话。 知儿莫若母。 程氏眸光流转一番,笑了一下,慢慢说道:“你倒是和你父亲眼光不一样。不过那丫头确实生的一副好相貌,是男人会喜欢的样子,清清冷冷,却偏偏有弱柳扶风之态。她若不介意,等郑小姐过门,倒是可以让她进门做个姨娘,咱们毕竟是实在亲戚,断不会亏待了她。只怕她自己和你太爷不肯。” 14. 第 14 章 崔任听完头都大了。 说这种话是摆明了要绝了他的心思。 蕙风怎么想不知道。 但他要是敢让太爷阿姐的亲孙给他做妾,太爷能把他这个孙儿的头拧下来。 这并不夸张。 熟悉崔太平的人都知道他对自己阿姐有多么深的感情。 爱屋及乌。 从前的赵文,如今的蕙风。 究竟如何受太爷的偏爱。 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太爷如今虽不管俗事,但在家里辈分威望极高,从上到下几乎可以说是一言九鼎,没有任何人敢忤逆他。 包括他父亲崔翟。 程氏瞧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着实不忍心,想了想,终究叹道:“你也别太难过,更别怨母亲心狠。要怪就怪你们没缘分,那丫头命不好。若是没有郑小姐这事,我会同意的。毕竟你是我儿子,当娘的只希望你高兴,可偏偏不赶巧,偏生那丫头才入府不久郑大人那边就有人来说媒……” 后来程氏又说了什么,崔任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连自己怎么离开,怎么出的院子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难受极了。 没人知道他究竟背负了什么。 直至此刻,他才发现。 一直以来他都太天真。 他其实根本不能完全不顾一切地随心所欲做自己。 更可悲的是,他听到母亲让蕙风做妾的那一刻,竟然真的心动了。 他为自己的卑劣感到惭愧。 …… 月,已升至中天。 几朵乌云飘荡,将原本皎若玉盘的明月遮住寸许。 缺的那角。 仿佛心中那块怎么也补不上的口子。 清冷的月光斜斜洒在庭中角落矗立的几座假山上,虚虚实实,幽冷神秘。 风从廊下穿过,沙沙作响,卷起阶前的落叶,漫天飞舞,给这本就静默的夜平添了一股寂寥。 深秋的凉意像根根细针,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往人心的缝隙处钻,直至通体生凉,如坠冰窖。 幽幽一声叹息响起。 崔任把仆人赶走,独自一个人,踩着悉索作响的落叶漫步在庭中。 他负手而立,抬头望着天边那块缺了一角的圆月,不仅惆怅丛生。 前途,还是爱情。 难道终究不能两全? 亦或者,是他更加不愿承认的真相—— 究竟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他站在那长吁短叹。 不过虽然心里有事,可到底也是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人。 加之长年累月在外经商,必要时也与三流九教打交道。 反应自不必说是非常灵敏的。 甚至略懂几分拳脚。 因此几句是下意识,朝着不远处林立的假山,厉声喝问了句“是谁!” 与此同时,身体已悄无声息摆好防御的最佳姿势。 可假山后悉悉索索一阵,出来的却是两张熟悉面孔。 “彩儿?蕙风?” 崔任肢体放松下来,但看到她们两个身边没跟着其她人,不由得皱眉。 “这么晚了,怎么就只有你们两个出来?丫鬟婆子呢?” 崔彩儿见崔任脸色不好,忙悄悄拽了拽蕙风的袖子,“是……因为——我晚上起夜!蕙风陪我。我们见外面月光很亮,夜景很美,所以想出来散散步。” 蕙风感受到自己袖子被拽,不由得叹了口气,也站了出来,点点头说道:“确实是这样的任表兄。” 果然,蕙风一出面,崔任的脸色果然好看许多。 不过,该有的教训还是少不了的。 “你们实在胡闹。天色这么晚,到处黑灯瞎火,你们又是姑娘家,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崔任严厉批评道。 崔彩儿小声嘟囔,“在自己家里能有什么危险?” 危险可多了去了! 他毕竟是男人,又在外闯荡过,很多内宅阴私丑闻听得不少。 大户人家,哪怕官宦之家,奴大欺主,亦或者熟人作案都是有过的。 只是这种话不好堂而皇之跟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讲。 他也不指望她们现在就能懂。 不过,该给的教训还是必不可少的。 尤其崔彩儿如此不服管教,崔任有心想再说几句难听话喝制她。 可蕙风偏也在这。 他现在心中一团乱麻,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看见她就觉得心里隐隐发痛。 因此深吸一口气,表情冷漠,语气却不容置疑,“别再说了。我现在就送你们两个回去,这次就算了,下回若还有这样的事,彩儿,接下来半年你都别出府了。” 说着,也不顾妹妹如何抱怨叫屈,强硬护送她们回去。 先送蕙风回到渡月阁。 崔彩儿依然闹着要同蕙风一起睡。 可崔任觉得这两个小姑娘关系这么好,尤其崔彩儿看着文静实则极为闹腾不安分,怕两个人再聚到一起又会偷偷溜出来。 因此不顾崔彩儿作闹,愣是强硬将她二人隔开。 把蕙风送到家后,崔任又亲自把崔彩儿送回她自己的沉香居。 并严词吩咐崔彩儿的奶妈好生管教! 从今往后,宵禁以后不许崔彩儿再出院子,更不许她晚上再去找蕙风一同睡。 张嬷嬷是程氏的人,对崔任的话自是奉为圭臬无有不从。 渡月阁内。 皎洁的月光像糖霜,撒在地板上,就像蕙风此刻的心,甜滋滋的。 她放纵自己没有任何淑女风范张大四肢躺在床上。 看着头上的帐顶,嗅着从窗户处吹进来的带着竹香的空气,心里惬意极了! 终于可以不用与其她人分享自己的床铺。 蕙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她不喜欢有人来打扰她。 有时候她甚至很没良心的想,幸亏谢烨不在身边,否则自己整日和一个陌生人朝夕相处,那得多尴尬多难受。 不过提到谢烨,她好像也离开赵家庄有一段时间了。 不知道文叔怎么样了。 想到文叔之前嘱咐过,如果合适,她可以在岚县开一家铺子,做些营生。 蕙风从来到岚县还没真正出府看过这城内的风光,对当地的经济并不太了解。 不过好在崔家本身就是做生意的。 或许可以找他们取取生意经。 打定主意后,蕙风心里一下子轻松多了,没有人旁边打扰,她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 程氏打定主意要让儿子娶郑家小姐。 当年崔家能起死回生,也耗费她本人和程家不少心血。 至于到后面的扶摇直上,那就后来的事了。 总而言之,现如今这崔家的偌大家业,也有她程同璧一份大大的功劳,她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崔家的家业由得那母子三人霸占。 于是借给双亲祈福的契机,专程去太初观找了崔太平。 抱朴居内。 祖媳二人相对而坐。 这处院子算是崔太平在太初观的私人别院。 崔太平与这个道观的主持是几十年的好友,兼之又是首富的祖父,每年上贡的香油钱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双重原因之下,崔太平便成了太初观最受礼遇的几人之一。 他长年累月待在道观,太初观便专门分出一处院子给他居住。 程氏并不经常来这。 崔太平自年轻时一心向道后,便不再管凡尘俗世,因此最恨有人拿俗务来打搅他清修。 因此程氏但凡不是遇见特别重大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之时,都不敢来打扰崔太平。 换言之,她能主动来找崔太平。 那就是遇见十万火急的事了,就是到了所谓的‘万不得已’之时。 程氏有备而来,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她不仅衣着朴素,还特地没上妆。 好在她整日养尊处优调养的不错,因此即便素容也不算太过失礼。 崔太平多精的人?年轻时便精,年纪大了更是人老成精。 瞅见她这样便知她又有事要来‘麻烦’他。 不过他年纪也大了,不再与小辈计较,这点子心机就当小辈孝顺哄她这个老头子开心了。 都是自家人,他也没多客套,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问程氏究竟所为何事。 程氏来之前已在心中将说辞斟酌过千万遍,闻言,只笑道:“孙媳这次前来,乃是为了几个孩子的终生大事。” “终生大事?谁的终生大事?”崔太平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小壶喝了一口。 程氏心里有些虚,但面上却仍是一派欢喜,“是蕙风丫头的。” 就担心崔太平有别的想法,连忙赶在他说话忙不迭一吐为快:“前段日子我与大嫂通信,她一直在为澜儿的婚姻忧愁,想着他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四五的岁数,她与大哥却仍没抱上孙子,心里时常空 落落的,因此拜托我在岚县给澜儿相看几个合适的姑娘。我相看来相看去,总觉得差强人意,直到蕙风来了咱们家里,我一看这丫头竟与从前的苑儿有几分相似,顿时觉得跟澜儿相配极了。一则反正澜儿总也忘不了他从前的妻子,整好给他娶个相似的,他也愿意。二也就是蕙风本人也是个好的,模样人品都是一等一,难得的是知根知底。所以孙媳想做个中间人给这两个孩子做媒。” 到底藏了私心,因此程氏心中并不很磊落,总觉得发虚的很。 她小心翼翼觑着对面崔太平的脸色。 崔太平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程氏说了一大堆,他也耐心听着,一边听一遍摩挲着手里的紫砂壶。 等到程氏一口气说完,满院子只剩下鸟儿时不时响起的几声啁啾声,深山处吹来的清风,以及香炉上方漂浮的极细的烟。 一直到那一条条细细的烟往上盘扰距离崔太平鼻尖只有寸许,他才举起手里的紫砂小壶饮了一口,而后便是一抬眸,目光不偏不倚落在程氏那张含着小心谨慎的脸上。 程氏顿觉所有心思被看了个透彻,浑身开始发僵。 半晌,崔太平才慢慢收回目光,似有若无叹了口气。 不管对面如临大赦的程氏,崔太平摇摇头,既无奈又恨铁不成钢,“同璧,我虽然已经九十多了,可还没老糊涂,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多少还是能看明白的。你只顾眼前,有没有借鉴教训?你以为将蕙风嫁给澜儿一切就万事大吉了,任儿就能断了念想?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啊!你扪心自问这么些年你心里舒坦过吗?再者澜儿可不像阿翀那般无用,到时候兄弟相争,只怕整个家业都要因此凋零。” 程氏怔怔听着。 那点勉强撑出来的笑意已经彻底僵在脸上,像放久了白粥表面结出的那一层粥皮,整张脸煞白一片,没有半丝血色。 眼神空空荡荡,跟丢了魂似的坐在那半天没有反应。 往日的从容大度已经不见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还会喘气的躯壳罢了。 崔太平见她这样怪不落忍的。 可是他不想再见到下一辈也重蹈覆辙。 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他都要掐灭在摇篮里。 崔太平再次深深叹了口气,“你回去吧。蕙风的事我自有结论。我也在操心她的终生大事,就等她父亲已经给我回信。” 见程氏依旧没什么反应,崔太平又补充道:“我瞧着蕙风那丫头对任儿并没有什么想法,这孩子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她若不愿意,旁人也奈何不了她,你且放心吧。” 这回程氏终于找回点魂魄了。 她哑着声诚惶诚恐向崔太平说了声谢。 崔太平却只是摆摆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 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内,程氏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巴,眼泪不管不顾地滚落,干燥的帕子很快被染湿了透彻。 这时候她还记着主母的体面,半点声响不敢出,哭声硬生生憋在喉咙里,可仔细听,还是能听见细微的幽幽的呜咽声从她齿缝里传出。 程氏心中酝酿着滔天的恨意!正一点点将她整颗心整个人吞没。 那双已经哭得不成样子的眼睛却仍旧睁的大大的,眼白遍布密密麻麻的血丝,酸涩的泪水浸染的她眼睛发酸发胀,可她却像是赌气一般努力大睁眼睛,自虐一般回忆着观摩着浮现在眼前的一幕幕往事。 二十多年来一夜又一夜的悲哀与寂寞,还有那两个孽种随时随地在眼前随时晃荡的羞辱,让她恨的咬牙切齿恨不得活生生吞了吗两个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可她不能…… 不能…… 自己还有儿子。 任儿还没有娶妻生子,还没有拿到崔家全部的财产,她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任性呢? 思及此,程同璧心中愈发的悲哀苍凉…… 老天爷呀,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是个头呀! 正当程氏控制不住内心澎湃即将如决堤洪水一般崩溃的滔天恨意不管不顾即将放声大哭之际—— 马车忽地停下。 接着便听到外面一阵小声的交谈声。 语声模糊,听不真切。 程氏连忙擦干净脸正要出声询问。 旁边窗户的轿子就被外面李昌家的掀开。 李昌家的见她眼睛通红怔了一下,但也不敢多问,只忙声道:“夫人,前面是郑家的马车。他们也来观里上香,说是认出咱们了,周夫人派人过来邀您去天福茶楼一叙呢。” 15. 第 15 章 蕙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崔澜来了以后,旁人也就罢了,只程氏对自己却是尤其、格外的好。 从前程氏对她也好。 各项用度都是比着府里两位小姐来的。 态度也和蔼可亲。 但更多的还是客气疏离。 可如今么…… 蕙风无声叹了口气,认命张开双臂,当个沉默且称职的衣架子,任由绣娘将自己全身上下量遍。 程氏坐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就跟看宝贝金疙瘩似的,那股子亮堂堂的笑意从眉梢、眼角、唇角一同溢出。 明明即将做新衣服的人是蕙风,可她却好像比蕙风还要高兴千百倍似的。 蕙风心里暗自嘀咕的同时,又觉得莫名其妙。 “蕙风呀,”程氏笑呵呵开口,语声亲切温软,“过几日便是重阳,说好了你们兄弟姊妹几个要去玉馔坊玩,现在做新衣裳已是不赶趟。就让这刘娘子先给你量量尺寸,待会儿翻了画册,挑中哪个款式,觉着哪个花样子合心意,直接叫铺子把成衣送过来,当天穿上赴宴就行。” 李昌家的忙在一旁接口,笑道:“还是夫人考虑周到。姑娘可知这七襄堂乃是咱们岚县数一数二的成衣铺子,便是在整个大齐也有名的很,除了京城的天衣坊,就属咱们这的七襄堂名声最盛了。他们家的衣裳不光款式好,还经典。夫人当年出阁时的嫁衣便是这七襄堂所绣,那绣工……啧啧啧,真真儿没话说!几十年前的衣裳拿到现在也是少有的精美绝伦呢。” 刘娘子与程氏是老朋友,闻言也笑了,“李嬷嬷当真夸赞。我们七襄堂虽有些虚名,到底不过为民间的富贵人家量体裁衣,至于那京城的天衣坊,那是专供皇室宗亲所用,我们这小本生意哪里敢与它相提并论。” 程氏笑道:“旁人我不敢说,不过莲娘你着实妄自菲薄了。须知李嬷嬷从不是油嘴滑舌之人,我当年的嫁衣乃是你亲手所绣,确实巧夺天工。李嬷嬷,去把我当年的嫁衣找出来。” 言罢,她眸光一转,落到向蕙风身上,笑容意味深长,“蕙风啊,今儿舅母就让你开开眼,瞧瞧我当年的嫁衣究竟长何样子。你任表兄和彩儿妹妹都没这个眼福,偏叫你今日赶上了。” 蕙风几乎惶恐! 这…… 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蕙风完全不明所以。 全程近乎被架着。 先是被迫观赏了程氏当年的嫁衣。 再是被程氏硬塞了几件贴身的陪嫁首饰。 最后还留她吃饭。 留下吃饭没什么,程氏以前也留过她好几回。 可这次程氏竟然中途好几次要站起来亲自给她布菜…… 蕙风顿觉毛骨悚然! 事出反常必有妖。 自那以后,蕙风再不敢轻易往程氏跟前凑,能避免尽量避免,程氏实在热情,她就干脆推说自己身子不爽利不舒服。 起初用这借口,她还颇提心吊胆,生怕拂了程氏的面子,惹她不快。 事实她接连两三次这么做用这种借口也确实算是拂了程氏的面子。 不过结果再次令她错愕不已。 程氏非但不生气——她倒是没请大夫过来给她看病——反而大张旗鼓给她送东西,许多珍稀名贵的药材跟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往她这里运。 什么百年黄芪、千年人参,什么血燕、冬虫夏草,什么野生灵芝、何首乌……等等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她念都念不对名字但一看就可贵可珍稀的补药。 阵仗闹得极大。 就连崔彩儿都专程跑过来悄悄问过她好几回,说程氏是不是打定主意收她做媳妇了,所以又是送衣服送首饰又是送名贵药材的。 蕙风一时哭笑不得。 虽然不清楚程氏这此举究竟为何,但蕙风敏锐嗅到了一丝危险。 她遵从内心的意志,更加下定了脱离崔家的决心。 虽然不知道程氏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但只要还在这崔府内,她就避不开程氏。 可若是出了这崔府…… 哪怕依然留在岚县。 但只要崔老太爷还在。 那崔家就完全能够是她所信任的靠山。 可……该做些什么营生呢? 蕙风根本没真正踏入过社会,对此简直一无所知一窍不通。 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由头。 好在崔家本就经商,她的这几位表兄本就是经商好手。 额……任表兄还是不必了。 想起崔彩儿前不久才跑来问自己的话,蕙风现在看着崔任就觉得膈应。 那就只剩下澜表兄了。 只是虽是名义上的表兄妹。 可毕竟男女有别。 因此蕙风虽一直有想法,却一直没寻到妥当的时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便来到重阳。 九月九这日,天晴的透亮,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崔家家大业大财大气粗,早早便订购了五百余盆菊花。 从正大门到后园,但凡能走人的地方,无不被金黄色的菊花占满。 虽然摆的菊花盆数多,却并不显杂乱,反而乱中有序。 若从高空俯瞰整座宅院,便能看见青灰色的屋脊如波涛起伏连绵不绝,一处又一处的院落被明黄色填满。 尤为难得的是花厅前面那一大片空地。 从前是用来在晴朗天气摆宴席的。 而今程氏有了慧思巧心,想着重阳节亦被称作敬老节,为讨老爷子开心,特地吩咐下人用一盆又一盆菊花在这片空地摆出了一个“寿”字型图样。 尤其从高处往下俯看,笔画竟是格外的清楚分明,活生生像人一撇一捺写出来似的。 除了主院,边边角角的地方也没忽视,桥头,亭畔,甬道……无一不用明黄点缀。 整个崔府都好像盛开在了花的怀抱,徜徉在明黄色的海洋当中。 菊花的香味并不浓郁,而是带着一丝药草般的苦意。兼之如今正是秋末,天气已转微寒,便成了一种清苦微凉的冷香。 大清早伴着清脆悦耳的鸟鸣声深吸一口,着实沁人心脾。 菊的清香就这么无声无息浸染着府里的每一张瓦片,莹润着每一个人的心脾。 过节日,就是要开开心心。 何况崔家这么重视,不惜耗费巨资也要办的有模有样。 因此这天即便从上到下都在准备祭祖事宜,从主子到仆从每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每个人脸上也都神采飞扬精神抖擞。 都说风景秀丽秀色可餐。 哪怕当真是有点累了,可看着眼前的簌簌金黄,嗅着无处不在的清苦香气,也会觉得人生其实没那么糟糕。 洋溢着的好心情感染了每一个人,趁着天气好,所有人起来的很早。 几乎是天刚蒙蒙亮,整座宅子就开始‘吵吵嚷嚷’。 重阳祭祖是从先秦时期便有的习俗,历来为各个家族所重视。 崔家更是尤为看重,尤其还另有自己的一套习俗。 在这一天,崔家上下所有女眷,无论主仆,发间都要佩戴茱萸,男丁则都聚在祠堂进行祭祖仪式。 崔家老太爷一大清早便领着一大帮后辈待在祠堂进行祭祖的一系列事宜。 等到祭祖仪式完毕,这一大家子又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 因先前有约,因此吃完饭后,崔任立马领人奔玉馔坊筹备去了,崔澜则单独被崔老爷子叫去了书房。 其余几个女孩子只能留在府中暂时等候,要等崔任忙完了来接她们才能离开。 颐真堂的书房内。 崔太平正站在窗边用喷壶浇水,窗台上赫然摆放着几盆黄十八。 花如其名,每朵花恰好有十八片花瓣,片片分明,匀整如削。 这是极古老的菊花名品,是风雅之士案头摆放的首选。 寻常人只道崔太平一心向道,那么日常生活细微处必定处处是‘道’。 因此有不了解的,大都会以为崔太平若摆菊花,一定摆菊花里的黄冠,此花颜色形状亦如其名,色黄如古时道士所佩戴的黄冠。 可只有他真正亲近的人才明白,崔太平其人,不仅是向道,还颇有境界,有点得道的意思了。 在他看来,道在心中,不在眼前,处处强调道,反而着相,顺其自然,方能顺遂本性寻道而上。 程氏投其所好,知晓自家老爷子就爱‘古’的东西——许是年纪大了念旧的原因——所以若摆菊花,从来只吩咐在他这里摆黄十八的品种。 他浇的不急,先浇完一盆,再慢慢浇下一盆,浇的方式也很讲究,手腕微倾,壶嘴压的低低的,这样流出来的水便极细极稳,从壶嘴缓缓流出再慢慢倾入盆土之中,不会溅的窗台到处都是,花茎本身也能吃饱水。 “吩咐你的事,都准备妥当了?”崔太平一面浇花,一面问身后站着的大曾孙。 崔澜静静伫立在后方,点了点头,“已经准备妥当了太爷。等重阳一过,我便立马动身前往赵家庄。” 崔太平动作不停,“你三婶很关心你,前些日子专程找到我,说要同我商量你的终生大事。” 崔澜笑了笑,“多谢三婶的好意,不过太爷,孙儿暂时还不想娶妻,只望太爷能替我婉拒。” 崔太平停下浇花的动作,叹了口气,方才转身,他看着崔澜面上平和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并无半分伤心。 沉吟片刻,还是问道:“你是念着阿苑,还是有别的打算?阿苑已经离开快三年了,我知你与阿苑感情深,可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能一直不娶妻呀。实话与你说,那门亲事我已经替你向你三婶回绝了,她提出的人选不合我的心意,但你确实该再娶一房妻室了。” 崔澜闻言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这不关阿苑的事。我不想娶妻,是因为我单纯不想。承蒙太爷教导,太爷一向崇尚顺其自然无为而治,孙儿对此亦有所感悟,对庄子的随性天然颇有心得。我现在这光景心境,即便娶了妻子恐怕也没有心思放在她身上,平白耽误了人家姑娘家。” 崔太平放下手里的喷壶,拍拍他的肩膀,权当做安慰。 他其实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大曾孙子。 他的几个孙子倒没几个能入他的眼,唯独崔澜和彩儿这个小孙女很是让他喜欢。 他也曾算过崔澜的命,这也是个与佛道极为有缘的。 不过他还和彩儿不一样。 他还有很长的红尘生活需要度过,得等到某个契机才能真正受点拨。 虽然一心向道,但还不算真正的得道高人,崔太平对俗事生活还是挺有牵挂的,也希望自己儿孙满堂,因此也挺着急崔澜的婚姻大事。 “不管如何,太爷还是希望你能尽早娶妻生子,你父亲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往后你们大房的门户都要靠你一个人撑起来。” 崔太平踱步到案后坐下,看着曾孙在前面静静站着也不说话,无端生出一股子寂寥,心中多少有些不忍,嘀咕道:“要是苑儿那孩子活着就好了……你之前为她穷尽山水遍寻名医灵药,我能看出你是用了真感情的,可斯人已逝,人总要向前看。” 崔澜喉咙动了动,却仍是面色平静,垂眸并无言语。 崔太平只当戳到了孩子的伤心处,便摆了摆手,放他出去自行疗伤。 崔澜一路走出书房,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在看到满院子摆着的菊花有片刻的失神。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说不在乎,说完全忘记了,那是假的。 但—— 崔澜按住自己 的心口,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着,也确实没什么太大的波澜了…… 院子里摆着的也是黄菊。 崔澜认得这品种,乃菊中极富贵的品种,因花瓣末端卷曲如凤尾回旋,因此有一个更高贵的学名,叫什么“金凤还巢”来着。 他回身望了望崔太平书房的方向,又看着眼前一盆接一盆盛放的花,不由得暗自失笑。 想着三婶不知是忙忘了还是怎的,竟把这种富贵至极却又带着浓重女儿气的花,摆在太爷这么个修道之人的院子里。 他随口问正弯腰伺候这花的仆人,“每个院子摆的都是这个品种?” 大户人家用人都是很讲究的,崔家更是财大气粗资金充足,因此即便是浇花的仆人,都是挑的专门的花匠。 既是花匠,那么辨认不同的名花品种自然不在话下。 那仆人摇摇头,“回大公子的话,只有老太爷和表小姐院子里的是金凤还巢,其余人院子里摆的都是金铃子。” 金铃子,亦是花如其名,花形圆小齐整,花朵如一串串金色的小铃铛挂于枝头,常有“铃音报喜”之意。 铃音报喜……金凤还巢…… 崔澜眉头微蹙,总觉得这事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古怪。 “我记得往年各院摆的都是金丝垂珠,怎么今年全换了?” 那人叹了口气,“是夫人吩咐换的。本来都已经预备好几百盆的金丝垂珠,谁知夫人半个月前吩咐突然要换。为了寻到足够盆数的金凤还巢和金铃子,我们这半月来几乎跑遍了周边的郡县,高价收购,这才勉强收集齐全。” 崔澜闻言心中疑惑更甚。 他这位三婶娘,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并不是那种随心所欲毫无章法之人。 怎么突然之间行为这般反常? 崔澜带着满心疑虑回到自己院子。 刚到门口,就有人禀告,说大小姐来了。 崔澜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来了多久?”崔澜捏着眉心询问。 门子小声回道:“来了快有一个时辰了。” 那就是差不多祭祖快结束的时候就来了。 崔澜深深叹了口气,心知今日是避不开了,只得抬步往里走。 里面崔冉儿早已等候顿时。 她今日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 她本就生的明媚丰腴,尤其今日发间还插着几枝茱萸,红艳艳的小珠子点缀在乌黑浓密的发间,倒比什么珠花更好看了。 “大哥哥!你回来了。”崔冉儿看到崔澜出现在门前,当即从椅子上起来,局促且欣喜地望着他。 崔澜“嗯”了一声,“进来说。” 说着刻意不看她脸颊两侧出现的红晕,往更里面的书房走去。 他知道这样不合规矩,但余光瞥着门口两个背对着他们站岗的婆子,第六感告诉他,不这么做恐将更难收场。 果然—— 刚一进到书房,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崔冉儿忽地一把攥住他的手,两只手死死抓住他的左手,力道大的把崔澜那双并不很白皙的手掌都捏出了红痕。 崔澜狠狠皱眉,当即要掰开崔冉儿的手,崔冉儿自是不放,一边紧紧攥着自己堂兄的手,一边抬头用含泪的双眸痴痴望着他。 可到底男女有别,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敌得过一个大男人的力气? 因此几下就被崔澜扯开。 分开后崔澜连忙后退好几步,与崔冉儿之间起码保持了五六个人的距离。 嗯,这时候崔澜都有点感激他家祖宅建的足够阔气宽敞了。 崔冉儿见心爱之人对自己如避蛇蝎,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 “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崔冉儿含泪逼问。 她这一句带着哭腔没头没尾的追问,配上她泣涕涟涟的脸,还有语气里几乎要溢出的委屈,活像痴情娘子逼问负心郎。 可他们是同一个祖父的堂兄妹啊! “冉儿呀,你要大哥怎样说才明白?我们是一个姓的血脉亲人,这么做是错的!你已经定婚,过不了多久便要出嫁,就该像旁的女子那样学习着如何操持家务勤修内则,为将来出嫁侍奉公婆成为当家主母做准备。你这般执迷不悟可知是要让我们整个家族都蒙羞!” 崔澜苦口婆心,真恨不能把这个妹妹的脑壳敲开看看,瞧瞧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竟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崔冉儿依然只是哭,她含着泪盯着崔澜不放,一边哽咽一边不甘心追问,“难道大哥哥对我就没有半分心动吗?难道几年前的那个吻也是假的么?” 崔澜闻言愈加心累。 此刻的他恨不得回到几年前,把当时神志不清的自己活活掐死! 现在已经有一个人不理智,他若不保持冷静,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 崔澜深吸一口气,他走近崔冉儿,扶着她的肩膀,盯着她的泪眸,用尽量平和的语气,一字一句道:“冉儿,我已经解释过无数遍。今天我再讲最后一遍,那天晚上,是苑儿的头七,我心痛难耐,喝的酩酊大醉,神志早已不清醒,偏你又穿着苑儿生前的衣物出现在我眼前,我是一时认错了人才……” 崔澜说不出口,他再次叹了口气,咬着牙继续:“不过好在最后没有酿成大错,我们两个总算不用做崔家的罪人。你不日便要出阁,大哥哥希望你能嫁个如意郎君,婚后与夫君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至于我,三婶已经同太爷商量过,要给我另择一门亲事,我也已经同意。” 崔澜忽然觉得,比起应付这个堂妹大逆不道的痴缠,暂时相看人家或许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崔冉儿听罢,含泪的双眸霎时变得凌厉无比,目光像刀子一样直逼崔澜,眼里的怨毒连早有准备的崔澜都吓了一跳。 “看来府里的传言都是真的,你果真要娶赵蕙风那个贱人!” 16. 第 16 章 崔澜大惊失色。 他不明白为何崔冉儿对蕙风有这么强烈的恨意。 更不明白崔冉儿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把他和蕙风扯在一起。 不过——事后他复盘起这一切…… 莫非三婶向太爷提亲的人选便是这蕙风? 但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这个局面就非常棘手。 他正要解释,崔冉儿却等不及,快步走到他跟前甩了他一个巴掌,不等崔澜反应过来,就一路哭着跑出书房。 这巴掌不重。 甚至没留下很明显的红印。 崔澜整日在外奔波操劳,哪有那么细皮嫩肉,何况还是个小姑娘家打的。 他头疼的是,该怎么解释崔冉儿从他这一路哭着跑出去的原因。 长辈们问起该怎么回答? 下人看见会怎么想? 崔澜越想越觉得这崔府待不下去了。 看来重阳一过,他得立马出府避避风头。 他的算盘打的蛮好,甚至已经想好万全之策。 可另一个‘罪魁祸首’却是不管不顾,就那么大大剌剌顶着众人的目光,捂着嘴一路哭回自己的院子。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旁的人也就罢了,一向对崔冉儿管教极严的杨氏肯定是要来过问几句的。 杨氏从李嬷嬷那听到消息,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这逆女,才几天不管她,就干出这么不成体统的事,果真上不得台面! 她有心管教崔冉儿,可这家里虽说是程氏当家,可她好歹也是名义上的二奶奶、二夫人,从旁协助这样的事是少不了的。 甚至涉及宗族,大房不在,按长幼孝悌,她这个二嫂就得顶在前面带头。 因此杨氏纵然心里气的不行,可也着实没有那个闲工夫亲自管教。 但完全撒手不管也不行啊,万一她变本加厉闹出更的事来怎么办? 于是还在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中的崔冉儿,就这么被杨氏的几个心腹婆子,几乎是架着,带到了杨氏的院子。 杨氏本人自是不在,她和程氏两个妯娌有一大堆事要忙。 所以是心腹代为执行。 然而没有亲娘在一旁镇压,某人自是不服的。 她一开始还反抗。 李嬷嬷看着崔冉儿脸上还流着泪,眼睛却浸满怨毒,心里叹了口气,哀叹这得罪人的差事当真不好做,面上却不得不秉公办理。 “大小姐,得罪了。” 说着,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不顾崔冉儿的反抗,强行控制住崔冉儿的身子,强迫她伸出左手,手心朝上。 李嬷嬷再次对崔冉儿说了声“得罪”,便毫不留情地举起手中的戒尺往她白生生的手心上砸去。 十指连心。 崔冉儿当即哀嚎出声。 只是原本心里那么痛,如今手上也痛,像是痛会转移一般,她的心反而没一开始痛彻心扉了,只余下连绵不绝却又刻骨铭心的仇恨。 按照杨氏的吩咐,一共打了二十下。 够疼,但又不会伤及筋骨。 痛过之后便冷静下来。 原本李嬷嬷还防着她,生怕她被打以后恼羞成怒大闹天宫。 可崔冉儿这次却一反常态,不像平时受罚之后作天作地大哭大闹,只是跪坐在地上哀哀哭泣。 她原就生的娇艳欲滴,如今梨花带雨,更有一种平时从未有过的楚楚可怜。 李嬷嬷毕竟看着她长大,又心知自家主子确实是实打实的偏心眼,对这个女儿虽然管的严,但远没有对儿子上心,因此心里对崔冉儿多少有些不忍与怜惜。 见她反倒乖巧起来,便也放软了语气,“大小姐也别怪奴才,更别怪夫人。夫人管教你如此严格,也是为你好,只因这事实在影响不好。大公子是个男人,他能有什么事?可小姐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种事情传出去委实有损姑娘家的名声,也不怪夫人生气。” 眼见崔冉儿被她说的低下了头,李嬷嬷深深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奴才我也不细问究竟是何原因,夫人说了,她今晚回来会亲自盘问。我看小姐现在就很不错,到了夫人跟前也别太拧,软和话多说几句,好好道歉说明白缘由,夫人是会宽容你的。” 崔冉儿心中滔天的怒意已经被冰封成一条条尖利的细针,就等什么契机一经发出便如暴雨梨花针将来人射个乱箭穿心。 蜘蛛为了完成一次真正的猎杀,可以耗费毕生心血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等到猎物落网,便即刻发出致命一击,见血封喉。人的恨意达到一定境界,其实也不遑多让。 崔冉儿收敛所有心思,一边哭一边哽咽,“我知道错了,只是李嬷嬷,母亲真的不会怪我么?” 李嬷嬷安慰她:“不会的大小姐。夫人还是很疼你的,你现在认错的态度就很好。夫人说了,你只需要再跪一个时辰,就可以回自己院子。等夫人回来,我会再在旁求求情,会很快没事的。” “那我还能参加今晚在玉馔坊的宴席么?”崔冉儿小心翼翼抬眸看了李嬷嬷一眼,眸中含泪,眼里满是期待,同时神态又处处表现出不安,“大家都去了,我也想去,我若是不去,别人更会笑话我,说我被大哥哥赶回来,连宴席也不让我参加呜呜呜……” 李嬷嬷瞧她这样怪可怜见的,夫人倒是没说让不让她参加…… 李嬷嬷看着这个平时骄傲张扬的大小姐竟然对自己这么个奴才露出这么卑微惶恐的一面,心中得意的同时又觉得怪不落忍。 想着这是早就约定好的事,何况夫人也没说不让去。 那……这应该是可以的吧? 李嬷嬷忙道:“小姐放心,夫人没说不让去。你好好在这跪着,等跪够了时辰,收拾一番便可出门。” 崔冉儿当即做出一番欣喜若狂的模样,连忙用那只没被打的手擦干净眼泪,然后一把握住李嬷嬷的手,破涕为笑。 “多谢嬷嬷!多谢嬷嬷!” 崔冉儿一贯心高气傲。 这回能这么容易就服软实在出乎李嬷嬷的意料。 或许是为了照顾崔冉儿的面子,更是为了不把这位大小姐得罪太狠。 李嬷嬷专程把大厅里的丫鬟婆子都撤了,不让崔冉儿在众目睽睽下,当着一大帮子奴才的面失了主子的体统。 于是整个大厅便只有崔冉儿一个人,跪在里面无声忏悔…… ---- 当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远山吞尽,岚县的灯火便一盏接着一盏点亮。 昏黄的灯火将半座城都映的发亮。 重阳当天自然是要有菊花相衬才相得益彰。 虽有红粉白紫黄绿等不同颜色的菊,但显然黄色的菊花才更深入人心。 城中各处但凡摆菊花,也都是以黄菊为主。 因此整个岚县,尤其岚县的主城区,早已在灯火与鲜花的辉映下,成为一片明黄色的发亮的星子的海洋。 越到主城区,越到经济繁华的地段,越加灯火通明。 明黄的光亮愈发璀璨夺目。 这晚的夜市,较之以往也更加热闹百倍。 街上到处都是卖重阳糕和菊花酒的,虽已入夜,明月高悬,但街道上的客流量依旧非常大,人群熙熙攘攘,路上每隔一段便搭了个灯棚,街头卖艺的人直接在大街上咿咿呀呀唱起来耍起来。 至于街道两旁开着的各色店铺,什么酒楼饭庄茶馆茶楼点心铺子,各个座无虚席生意兴隆,人进人出好不热闹! 而就在繁华闹市的市中心,大名鼎鼎的玉馔坊就那么静静伫立在繁华昂贵的地段,一览全城热闹无余。 那是一栋足足有六层楼高的建筑,气势恢宏,黑瓦红柱,飞檐如翼。 前临一条蜿蜒而上直至浮岚山的清水河,河上有游船画舫缓慢渡过,丝丝笙歌从舫中传到岸上,一片笑语喧哗;背靠的则是一大片森森古木,林木的清香和着晚间的秋风伴着菊的微苦香甜,将整个玉馔坊环抱,沉浸在风和香的怀抱里无法自拔。 单单凭地段,玉馔坊可不值得岚县的首富不计成本经年累月在这定有包间。 实际上,这玉馔坊妙就妙在闹中取“静”。 酒楼内的陈设布置自然极其高雅,极其有品位,家具装修自然极其讲究,极其昂贵。 可这并非它真正的妙处。 它真正的妙处,乃是它有足够的隐蔽性。 简言之,私密性足够高,对客人的保密程度一流。 这才是它能被一众达官贵人青睐的重要原因。 事实上,玉馔坊在岚县也开了几十年,没人真正见过它背后的老板。 平时出面管事兼招待的都是掌柜的。 无论岚县换了多少任知县,这玉馔坊始终屹立不倒,也是神奇。 崔家在这玉馔坊定的与其说是一个包间,倒不如讲是一个微型庭院——当然,是没有院子的,只是说这个“房间”里面各色布置设施一应俱全,而且靠窗,有一个露台从离挑出去,露台三处朝外的面皆有雕花木栏围着,在里面待闷了,随时可凭栏倚望,纵览这岚县的大好风光繁华夜景! 崔家定的这处楼层够高,在第五层。 而且十分独具匠心的是,这整座阁楼,只有第五层有露台,往上往下都没有,仅有窗户开通。 因此在保证这层楼的客人视野开阔将大好风光尽收眼底的同时,又可以别的楼层的人包括街道上的不能私自窥探。 不知道谁设计的。 但反正这个地方确实蛮适合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待着。 既能玩的尽兴,凑凑这市中心的热闹,弥补女子不能像男子那般随意出来逛街的遗憾,又能保护女儿家的隐私和名声。 崔任考虑的非常周到,是等夜色完全笼罩才把家里的几个女孩子都接出来。 蕙风再成熟再对外界漠不关心,如今乍一看这玉馔坊的奢华装修,也不由得瞠目结舌目不转睛。 真不愧是大齐最繁华的城市,锦绣富丽不足以形容。 在楼下就足够令蕙风这个乡下来的丫头眼花缭乱,等到了五楼的包间,蕙风更是不由得啧啧称叹。 这哪像是个房间呀,面积都快赶上她住院子大了——当然,得撇除她院子里真正庭院,和室内居住的总面积差不多大。 全间足足用屏风、竹帘、花罩隔出四个不同的区域,分别是轩室厅堂四处。 说实话,这要是不回家住在这,除了没有院子,跟在家也没什么区别——不! 蕙风终于看见了正前方的露台。 她跟着一大群人从门口进来,一边往里走,离前方的露台越来越近,外面天空的暮景在她眼前露的越来越多。 绚烂且姹紫嫣红的烟花盛开在深蓝色的幕空当中。 蕙风见此更是心旷神怡心向往之…… 有这个露台在,跟在家住有什么分别? 倘若一个人住在这,还不会有人来打扰,可以自由自在单独僻静的生活。 这简直是她最理想的居所。 想的太过沉迷,以至于崔彩儿叫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哦,其实应该是崔任叫她。 崔彩儿离得最近,便拽了拽她的胳膊,低声提醒:“想什么呢?我阿兄唤你好几声了。” 蕙风连忙回过神,下意识往崔任的方向看过去,见他又用一种她觉得怪尴尬的眼神望着自己,因此只好勉强对他笑了一下。“任表兄,有什么事么?” 崔任笑了笑,“我是讲,你有什么爱吃的点心,这里什么都有,请遍天南海北各大名厨。我也不知你们赵家庄那边的饮食习惯,但你告诉我,我再吩咐厨下,他们无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崔彩儿笑嘻嘻打趣,“阿兄,我和冉儿也有想吃的,你怎不问我们两个,也不问大哥哥爱吃什么,偏只问蕙风一个人?嗯?”说着目光刻意流转到蕙风身上,促狭地冲她挤了挤眼。 蕙风当即闹了个大红脸。 崔任一直有留意蕙风的反应,见她反应尴尬——尴尬是尴尬,可仔细瞧,除了尴尬并无任何小儿女之态——不由得大失所望! 崔澜最会察言观色,又是唯一一个成过亲的人,完完全全的过来人,虽然才来府上几天,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一下子就看明白自己这一众弟妹私底下的‘风起云涌’。 因此开怀笑道:“我无所谓,我向来不留意吃穿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咱们几个又是从小一处长大,饮食口味互相都了解。倒是蕙风表妹,初来乍到,来岚县这么长时间也没出来仔细玩过,合该先问她,让她玩的尽兴。” 这话算是给崔任递台阶。 可崔任这会子哪会在意自己有没有被拂面子? 他已经火烧眉头了! 他娘已经在预备送往郑家的纳采礼。 只等女方同意便可下聘。 然后就是大局已定,他这辈子便与蕙风再无任何可能…… 崔澜见堂弟不上道,迟迟没有接茬,觉得奇怪。 再看一旁的蕙风。 安安静静,十分沉稳。 瞬间明悟! 又是一出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戏码。 不由得会心一笑。 正准备将话题岔到别的方向上缓解一下气氛,“依我看,倒不如……” 刚抬眸,却不偏不倚与崔冉儿的目光撞上。 崔冉儿神情木木,只一味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 崔澜淡定收回目光,缓缓说道:“倒不如将食单拿过来让蕙风亲自选,再把店内的招牌点心各上一遍。喜欢哪样就多上几盘,总而言之,她们姑娘家家的正大光明出来玩一趟不容易,蕙风又是客人,自是怎么随性怎么来。”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家一致的认可。 大家统一坐在靠近露台的那张桌子上。 大伙已经在府里用完晚膳。 出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吃,只是带府里的几个女孩子出来见见世面,凑个热闹,感受一下节日的气氛。 因此便约定,不按传统的顺序上菜,直接上餐后甜点。 “既是重阳节,那么为了应景,重阳糕便必不可少了。蕙风,尝尝这个九层重阳糕。”崔澜指着摆在蕙风面前的糕点说道。 崔澜一边说一边环顾了一下四周: 崔任从进门和蕙风说了几句话状态就一直很低迷,也不怎么说话。 崔冉儿则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安静非常,像霜打的茄子,文静的不像话。 崔彩儿倒是活泼依旧,嗯,目前也就她跟蕙风两个人实打实在享受这次外出游玩了。 崔澜在心里叹气。 越来越觉得这个世道没意思。 世间为何总是平白无故多出这么些痴男怨女来? 难道就没有一个不为情爱所累清清爽爽活在这世上的人么? 九重重阳糕。顾名思义,是有九层的,颜色由下及上,从米白到深红,再到最顶层晶莹剔透的蜜黄,层层分明,每一层都薄的匀净。 一看就很有食欲。 蕙风听从招呼,用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糯不粘牙,香味极幽极雅,沁人心脾。 “这味道确实非常不错!”蕙风由衷赞叹。 她其实很喜欢吃甜食。 她从小到大吃了不知道多少丸药,喝了不计其数的苦涩药汤,且百般忌口,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能吃的经年累月只有那几样,味觉其实已经接近麻木。 吃饭对如今的她而言,更确切来讲是进食,食欲只有饿肚子的时候才能萌生。 肚子不饿的情况下,再是如何珍馐的美味摆在她面前都不带看一眼的。 也就只有与苦味相对立的甜点,能够稍微挑动一下她已逐渐麻木的味蕾了。 倒也不能太甜。 太甜容易腻。 而且对身体不好。 做病患做久了,没人比蕙风更明白适可而止的重要。 总而言之,凡事须适度。 “有这么好吃?”崔彩儿头回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地表示赞叹,也夹了一口放嘴里。 跟以前一样的味道呀。 不过确实比他们府里的口味稍淡一点。 但崔彩儿这个正常人嘴里,却吃不出太分明的感觉。 蕙风克制住自己,不立马伸第二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许是我口味轻的缘故。这重阳糕的甜度较寻常的糕点低许多,所以正正合适。” 崔澜笑道:“你吃着好便好。这九重重阳糕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咱们是这玉馔坊的常客了,往后定期让玉馔坊送一盘到府上给你也就罢了,费不了什么事。” 蕙风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崔澜意有所指地用眼角余光看了眼一旁沉默不语的崔任,笑道:“别客气。往后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成为真正的一家……” “啪”地一声。 惊醒了众人。 寻着响声望去—— 瓷□□致的酒杯在地上躺成几瓣。 崔冉儿抱歉地冲他们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没拿稳。” 17. 第 17 章 本来计划好出来玩一个痛快,但是短短半天发生了太多事。 首先就是崔澜和崔冉儿。 崔澜其实挺吃惊,这个任性的堂妹刚在自己这丢了那么大的脸,竟然还能如常出来赴约而不是耍脾气缺席。 这太反常了。 她平静的可怕——崔澜在心里暗暗想。 可……来都来了,又不好把人赶回去。 崔澜怕她是要憋一个大的,要整幺蛾子,因此从出门起就一直有留意她的动静。 观察了她一会儿,见她始终安份,便也没一开始看的那么紧。 至于崔任,他现在一见到蕙风——发现蕙风对他漠不关心,甚至还不如对刚来崔府没几天的崔澜亲近——就心痛难自抑,干脆眼不见为净,寻个清净出去了。 崔彩儿则一向与崔冉儿不睦。小时候崔冉儿没少仗着自己有亲娘撑腰,又是嫡出,欺负她奚落她,长大后稍微懂了点事,她便一直对崔冉儿憎恶远离。 以前他们兄妹几个也一起出来玩过,但那时候崔冉儿一直霸着二位哥哥,崔彩儿总会有意无意地被冷落。 这回嘛…… 她有蕙风了! 崔彩儿打定主意,定也要让她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于是从一开始到现在,崔彩儿故意没和崔冉儿说一句话。 生怕蕙风被她勾搭,也一直霸着蕙风看着蕙风,不让她与崔冉儿有任何直接的接触。 一开始还好,都是两位哥哥在张罗,忙前忙后,等到差不多正式开席,阿兄有事出去,包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个,崔彩儿的报复计划才真正开始。 “蕙风,你不是说想做个营生么?赶紧问我大哥哥呀!我大哥哥可是生意场上的好手!” 蕙风没想到自己私底下与她商量的事竟然被崔彩儿堂而皇之摆到台面上。 错愕的同时又有点不高兴。 她是信任崔彩儿才在她面前随口提了一句,可她竟然这么大喇喇说出来。 而且她可没指名道姓说要问崔澜,仅仅只是提了嘴女孩子做个什么营生合适。 崔澜看着蕙风,有点惊讶,“好端端的,你怎么想到去做营生?是……” 他想问蕙风是不是缺钱。 但又觉得这样问冒昧。 只好点到为止。 蕙风干笑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说:“临行前,我父亲嘱咐过我,若我觉得时机合适,可在岚县当地寻个合适的营生,哪天我父亲不再担任村长这个职务,说不定也会来岚县定居,到时我们父女俩便可靠着这份营生过活。” “这又是何必!”崔澜叹道:“大家都是亲戚,倘若赵叔当真来了岚县,你们父女尽可一同住在府上,岂不更方便?” “这怎么好意思?哪有亲戚一辈子在别人家里做客的?”蕙风笑道。 “这还不简单?”崔冉儿笑嘻嘻勾着蕙风的脖子,“你做崔家人,就不算客人了,就可以名正言顺一辈子住在我们家了。” 蕙风今日被这崔彩儿接二连三的“挑衅”已是弄的有些不快。 因此只是默默低着头,并未回应崔彩儿的话。 可这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便成了默认。 默认什么呢? 崔冉儿静静看着发生的一切。 揣在怀里的香囊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兀自发烫,隔着血肉和肋骨一点点灼烧着她的心灵…… ---- 玉馔坊总共有六层。 效仿人情世故三六九等,楼层越往上等级也越高。 能在五层吃上一顿饭已属佼佼者,至于第六层…… 崔任原本只是出来透透气,慰藉自己方才所受的情伤,谁知在楼梯转角处碰上一个熟人。 “嗐呀,崔贤弟!”来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面容清秀,身材却比崔任这个南方人高壮不少。 崔任看清他的脸后,霎时清醒。 所有的伤春悲秋即刻烟消云散,立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沐世兄!”崔任忙朝他拱手。 “放下,放下。”男子笑着,抬了抬手,“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虚礼就不必了。” 来人正是临江府知府沐秉文之子——沐俨。 沐家与程家是世交,都曾是隔壁府的世家大族。 既称得上世家,那必定历代为官。 但又为何说是曾经呢? 因为程家到程同璧这代,也就是崔任舅舅这辈,已经彻底没落。 程家舅舅终其一生连个贡生也没混上,程家晚辈更是没一个读书有出息。 唯一一个有点出息的还是崔任这个外孙子,而且还是生意场上的出息。 以至于程父临死前都是睁着眼睛走的。 死不瞑目啊! 而与之相对的,便是沐家家势节节攀高。 先是沐秉文青出于蓝,超越父辈拿到了临江府一把手的位置,坐镇大齐的经济命脉,位高权重,必要时奏命可上达天听。 再就是沐俨这辈,所谓英雄出少年。 沐家的一个晚辈,也就是沐俨的堂兄弟,一半机遇,一半才能,竟成了东宫的心腹近臣。 他日太子登基,他便是首席功臣。 烈火烹油至此,着实羡煞旁人。 而在临江府,玉馔坊的第六层就是留给这种人的。 两厢对比如此惨烈——好在沐家并非趋炎附势之辈,家里的后辈依然如当初那般礼遇程家人。 崔任也算半个程家人。 尤其程同璧还和沐俨的姑妈年轻时是手帕交。 “贤弟向来生意繁忙,好不容易过节,怎么不在家里陪着双亲?莫非崔叔父心狠至此,连过节也要赶你出来应酬?”沐俨笑道。 崔任知道他在开玩笑,但也只是客套,“家里双亲还是很开明的,这不,家里刚来了一个亲戚,我父亲便嘱咐我们兄弟姊妹几个带她出来逛逛。” 沐俨这个人能力家世没的说,就是人风流了一些,崔任并不想让他知道太多有关蕙风的信息,因此刻意模糊地说是一个亲戚,连性别都不曾透露。 担心沐俨追问,忙问道:“世兄怎的也不在家陪双亲?莫非也是出来招待友客?” 沐俨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子可没有令尊开明。今日我在此,乃是招待一位贵客。按说要我家老爷子亲自出面才算周全,今日让我招待,也算是他赏脸了。” 崔任不由得讶异,“什么贵客,架子这么大?连你出面都不行。” 沐俨摆摆手,“不提了。刚在楼下把人送走,你还是不要多问为妙。” 说着,又乐呵呵锤了一下崔任的胸膛,“你小子,要娶妻也不告诉我,我听我母亲说,你就要娶郑家的小姐了?” 是了,当初做中间人给郑崔两家做媒的,便是这位 知府太太——陶氏。 这事崔任后来从程氏口中得知了。 因此再从沐俨嘴里听到,并不算很意外。 崔任笑了一下,“八字还没一撇。婚姻大事还是要听父母之命。” 沐俨指着崔任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当真扭捏!你们这桩婚事还是我母亲亲自做的媒,你母亲可满意的不得了,听说过不了几日就要上门提亲,你却还在这说父母之命。怎么着,令堂一直瞒着你这事?” 听到这话,崔任心中早已心灰意冷。 可面上还是强撑着笑道:“说了听父母之命,自是父亲母亲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沐俨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揶揄的口气,“没想到我们崔二公子竟还是个大孝子!不过老实与你说一句,你这门亲事,可着实不错。” 崔任无可奈何笑了一下,随口问道:“哪里不错?” 沐俨笑道:“娶妻娶贤,这郑小姐别的不说,那可是一等一的贤惠。郑家清廉,物资并不丰裕,她两位兄长当年备考科举,一应鞋袜皆是她与她母亲亲手所绣。可以说,她二位兄长能高中,有她和她母亲的一大半功劳。姑娘本人勤劳能吃苦,兄妹三人更是手足情深,你说‘贤惠’不‘贤惠’?” 几乎是瞬间,崔任就明白过来沐俨的弦外之音。 看来母亲说的没错,这郑小姐的两位兄长确实前途无量。 崔任哑口无言,只能礼貌笑着。 沐俨见他这样,忙不迭凑过来,盯着他问:“瞧你这样,哪有半点要结婚的喜气?莫非你是介意这郑小姐曾是望门寡?还是嫌她岁数大?亦或者另有心上人?” 心上人……脑中一闪而过蕙风的脸。 就这么片刻的出神,立马就被眼边前的沐俨捕捉到。 沐俨悄悄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可突然蕙风她们呆着的包间传来一声又一声,极长极凄厉的女子的尖叫。 此时此刻,崔任脑海里想的第一个人依旧是蕙风,甚至顾不得沐俨就在旁边,拔腿就往回赶。 撞开门后,一切都已经晚了。 崔澜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人影,包间里只剩下两个女孩子。 两个女孩子都站在露台上,崔冉儿背对着他们面朝栏杆一动不动静静伫立,崔彩儿则扒着栏杆,半个身子已探出去,一声接一声的哭,一声接一声的叫。 可……蕙风呢? 崔任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跑过去一把扯回崔彩儿的身子。 这才看清她脸色煞白,目光呆滞无神,满脸惊惧,脸上到处是泪痕。 被他扯住身子没了栏杆的倚靠后,崔彩儿当即腿一软扑倒在地。 “蕙风呢!屋子里怎么只有你们两个?蕙风呢!”崔任冲着她们两个大喊。 崔彩儿浑身乱颤,脸皮嘴巴子都在抖,牙齿上下碰的咯咯作响,眼泪跟失了禁一般,话说不出来半句,“蕙、蕙风呜呜……呕——”话还没说明白就一边哭一边吐在了地上。 正当崔任急的想杀人的时候,一旁一直静静伫立的崔冉儿忽地笑了一声,幽幽地,仿若鬼魅,自言自语着:“二哥哥也喜欢蕙风吧?大哥哥也喜欢蕙风……你们为什么都喜欢她?为什么?为什么……” 忽地,她猛然转过身来,面目狰狞地冲着崔任声泪俱下地大喊:“你们为什么都喜欢那个贱人!你们喜欢她!我就让她去死!去死!!” 18. 第 18 章 明黄色的海洋,到处灯火通明,处处飘荡着菊花的清香。 秋末的晚风是凉爽的。 玉馔坊又是倚河而建,这风便裹挟着湿润的水汽。 吹拂在人的脸上,很是熨帖清凉。 要不说玉馔坊地段一流。 它左右两边皆是岚县租金最昂贵的地段,装修华丽,店铺的烛火映射到街道上,金灿灿一片,犹如灯楼玉宇,店铺内、街道上更是人声鼎沸,喧哗热闹。 而玉馔坊楼前这段,却像单独从这片热闹中摘出来一般,门前留出一片空地,安安静静,冷清的只有风声、水声。 就连灯火也收敛不少,并不如左右两旁街道般亮的耀眼,而是从雕花窗格溢出——窗户乃是明瓦镶的,一种极薄的贝类,带着天然的珍珠光泽,窗户内明亮的灯光经过它的过滤拂到街道外,便只剩柔和的昏黄——把窗外的石栏都照的温暖。 玉馔坊离岸边仅有几丈远,所以能听到水声。 若在白天,楼下有人朝岸边喊一声,离得近的船只能清楚听到的声音;岸边若有人抬头向楼上望,也能瞧清露台上站着的人的举止神情。 只是此刻已是夜晚。 今晚虽月光明亮恍若白昼,可也只是“恍若”,并非真正的青天白日。 因此,若非时刻注意,互相也难瞧清另一端的人究竟在干什么。 尤其岸边还有一排老柳斜斜低垂,酒楼虽整体灯火通明,可装修的很克制,并不像街道两旁的店铺那边无所顾忌的散发光亮。 因此,这昏黄光亮的射程并不足以达到岸边的距离,而皎洁明亮的月光只是给这排柳留下了一片浓影。 不仅没让这块被浓柳笼罩之处更敞亮,反而因柳荫浓郁受到掩护更显神秘。 岚河水面极阔,河水本是墨的,可当夜色降临,满岸的灯火投射过去,水面飘荡的浮波早已碎成了万片金鳞。 画舫在上面悠悠驶过,这金鳞便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满河碎光任凭闪烁。 舫中竹声细细,笙歌隔着水面传过来,曼声小调娇软细长,像被风吹散的细烟,似有若无传到岸边。 柳树浓荫下,未被灯火照亮的角落,恢复真容的李呈演负手而立,静望江面。 游舫上断断续续传来绵柔动听的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撩拨的人心痒痒。 可李呈演的心并未有任何软化。 “主子,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赵姑娘的确已经嫁作人妇,只是在大婚当日,她的丈夫便被抓去充军,因此大概率仍是完璧之身。不过不知因何缘由,赵姑娘到了崔家后,不仅把年纪说小了两岁,还对外宣称自己尚未出阁。” 说话的是凌叁。 壹在京城坐镇,贰在前线协同沐侃收尾。 叁的职务,就是帮李呈演处理各种他不方便亲自出面的私人事务。 李呈演嗤笑:“这个赵文,果真不是泛泛之辈,连本宫一开始都被绕进去。只可惜命中注定,这女子必定属于我李呈演,这才几次三番让我们相遇。” “主子是要趁这次回京,把赵小姐也一同带走?”凌叁问道。 倘若如此,那这便属于他的职责了。 这可真把李呈演问住了。 他是有这个计划打算。 别说蕙风没真和她那个丈夫发生什么,即便发生了,甚至有了孩子,又能怎样? 可关键在于蕙风自己的这个性格。 他识人无数,看得出这是个轴得不行且认死理的人。 他倒是不担心她闹。 就是怕她想不开。 好歹有救命之恩。本身不顾她的意愿强夺便已属理亏。倘若这个恩人再出了什么意外,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李呈演沉吟片刻,他想到了另一些方面,吩咐道:“岚县她是不能继续待了。本宫早该料到,好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女待在一处,有人会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好在她也不是全无弱点,虽然双亲不在,可与那个赵文却是感情深厚,这就不难办了。” 凌叁自从在赵家庄找到李呈演后,就一直待在他身边,对于最近发生的事他都是看在眼里的,甚至不少事都经过他的手,因此不由得笑道:“说起来,这崔家公子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主子登基后必是要重用郑家的,他家的小姐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下嫁给了崔家这个商户,真是祖上积德。” 李呈演也笑了一下。 摩挲起大拇指套着的白玉扳指的一道触感明显的裂纹。 这是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 当初被追杀,这白玉扳指被砍了一刀,落到了敌家手中。 他们自以为拿捏到了重要证据。 可也却因此被一路追踪过来的凌叁嗅到蛛丝马迹,从而包围他们并在赵家庄寻到了养伤的李呈演。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用了,他人已经回来,这扳指权当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李呈演慢慢说道:“赵家近支人脉凋零,本宫就是想抬举也找不到实处。好歹这崔家一直以来都对她礼遇有加,更不用说这崔老太爷还在世,也算是她为数不多尚在人世的血脉亲人了。况且从长远看,指不定是谁高攀谁。” 这……可是话里有话呀。 凌叁自是听出自家主子话中的隐晦之处,顿时不敢小瞧这位赵小姐。 “对了——”似是想到什么,李呈演转过身,背对江面,抬眸望着玉馔坊第五层灯光通明的露台。 柳树的浓荫笼罩着主仆二人。 从李呈演站着的位置寻声望去,正好能将玉馔坊五楼露台的场景看的一清二楚。 五层露台上,几个女孩子正倚着栏杆神情雀跃地向下眺望。 李呈演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盯着一旁的凌叁,“谢烨阵亡的消息确定属实?” 凌叁先看了对面的五层露台一眼,才凑到李呈演耳边一阵耳语。 李呈演并未说话。 只是那双线条勾勒的极为利落的眸子,在如练的月光下又黑又亮。 良久之后,凌叁才语气迟疑地问道:“主子前段时间在沐大人的帮助下借道士的身份做掩护,凌壹前不久也在京城传来消息,说一切都已摆平,如今风头已经过去,主子可要直接表明身份再行北上?” “这事没有那么简单。”李呈演思忖道:“临江府是大齐经济命脉所在,各路势力盘根错节错综复杂,还是先不要打草……” 话未说完,忽听前方传来一声极为凄厉的女子尖叫。 主仆二人下意识循声望去,正是对面玉馔坊发生的事。 五层露台上,原本三个女孩子只剩下两个,另一个—— 一道人影从露台的栏杆处翻了下来! 只那一刹那,李呈演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一瞬间停止。 身体快过意识。 李呈演腾空而起,借着旁边的一排柳树,几个飞跃就跳到半空,将从高空坠下的人儿稳稳抱在怀里。 19. 第 19 章 蕙风醒来的时候,头特别晕,晕到视线完全模糊,分不清东南西北。 但是她的意识是绝对清醒的。 这就很痛苦了。 她唯一的记忆便是她和崔冉儿崔彩儿姐妹俩一起在露台玩,忽然崔冉儿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将她从露台上推下。 失重的恐惧蕙风现在回忆起来依旧不寒而栗! 啧…… 头又开始晕了。 蕙风只觉得满脑子都是女人一声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极速下坠时失重感又开始向她袭来,再就是—— 好像有一个人抱住了她! 是谁呢? 是谁啊? 所以她没有被摔死? 是谁救了她? 她还活着? …… 蕙风此刻头脑完全是一片浆糊。 头又开始痛了。 又晕又痛。 这番模样落到旁人眼中,便是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左右翻腾,一声接一声痛苦的呓语呻吟。 照顾她的侍女连忙跑出去喊人。 没一会儿,就见李呈演身后跟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往这赶。 其中一个熟面孔便是凌叁。 还有一个背药箱的,衣着打扮一看就是大夫,留着长至腹部的胡子,跟李呈演跟的最近。但显然步伐有些跟不上,别人大步流星,他却近似于一路小跑着。 李呈演第一个进房间,他先坐到床边把床帐放下,其他人才陆续进来。 床帐内,蕙风还闭着眼无意识地呓语着,完全不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 李呈演用手抹去蕙风额头上的汗水,将黏在她脸颊两侧被汗水浸的湿漉漉的头发拨开,凝眉注视着她这不安宁的模样,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直到凌叁在旁边喊了句主子,李呈演才拿起蕙风朝外侧的那只手臂,把她袖子挽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放在床帐外。 长胡子大夫连忙跪下,先将药箱放下,然后取出脉枕。 李呈演朝他伸出手。 长胡子大夫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忙不迭把手中的脉枕双手递过去。 李呈演把脉诊垫在蕙风的手腕下面,又从怀里取出一方巾帕盖在蕙风的手上,这才说了句“诊吧”。 长胡子大夫小心翼翼把手搭上去,过了好一阵儿,才皱着眉收回。 这长胡子老头是临江府知府沐秉文的府医,专门给他本人瞧病的。 沐秉文调任哪方他就跟着去哪。 医术高超自不必多说。 这会子李呈演见他皱眉不语,自己的眉头也下意识蹙紧,但还是耐心询问:“张大夫,可是遇到棘手之处?” 张元川摇头,习惯性地捋起胡子,“这位姑娘的脉象细若游丝,时促时结,忽浮忽沉,乍大乍小,寸关弦滑如滚珠,尺部沉弱似欲绝,正是梦魇之象,且还是程度很深的那种,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这会子天气又凉,正是换季之时,风邪最易入侵。依我看,普通的药石恐怕无用,得用别的法子才行。” 李呈演垂眸看着蕙风。 此刻她面色潮红,双目紧闭,颈侧青筋浮起,眼球在眼皮下面疯狂乱转,浑身大汗淋漓,刚把她额头上的冷汗给抹掉,就又出了一层层厚厚的汗。 李呈演叹了口气,从旁边的侍女手里接过锦帕,一边给蕙风擦汗,一边道:“别的方法是什么方法?你有把握能治好?” “有把握自然是有把握,只是……”张元川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李呈演语气淡淡,可手中的动作一直未停。 张元川深深叹了口气。 “草民这个法子,莫说旁人,即便一般的同行听起来都会觉得匪夷所思。我方才为这位姑娘把脉,发现她体内寒火交织,毒气攻入五脏六腑,这是胎里带来的病,寻常的药石根本无法治愈。不出意外这位姑娘是会夭折的,可她偏偏又长这样大了,想来家里人定是百般呵护,各种顾忌照料,所以平安长大成人。” “只是……虽然长大了,但经年累月的折磨早已让她心脉受损严重。”张元川面露难色。 “我方才为她把出来的脉象极其微弱,是病重之人才有的脉象。她又服用了那等烈性的药,受了极大的惊吓,平时尚可压制,可这烈性的药一来,直接就把她体内的毒全部引了出来。如今两股毒气在她体内交织乱撞,倘若不小心深入心肺,只怕就要命悬一线!草民年轻时跟着师傅学医,曾经就有一位和姑娘相似病情的人找过来,求我师傅医治。我师傅除却医师的身份外,还是一位武林高手,他也看出了那人的病症所在,因此独辟蹊径,选择用内力逼退了他体内的毒气,事后再辅之以药食相补,最终救了他的性命。” 李呈演听见有治,眉头顿时舒展不少,语气也有所缓和,“能治就好。至于寻几个武林高手,这不是什么难事。” 张元川叹了口气,摇头道:“没这么简单。同样的药方不是每个人都适用,只是说可以适当借鉴一二。这位姑娘的病症其实要比当年那位病患重的多,同样的办法只能解这次毒,并不能根治她原就病弱的身体。” “这不算什么大事。”李呈演默默看着昏迷中的蕙风,好像又闻到了当初那股女儿香,不由得在心里会心一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这次的毒解了。” 凌叁从进门以来将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生怕自家主子一时头脑发昏,耗费自己的精力亲自上阵,连忙道:“主子,我内力充足,还是让我来吧。” 李呈演重伤还未痊愈,这时候动真气有损身体根本。 可李呈演受伤一事本就绝密,是万万不能泄出风声的。 因此凌叁只能拐着弯的劝,拐着弯的提醒。 张元川抬眸看了凌叁一眼,对李呈演一拱手,“殿下,此种方法需要一定的肌肤接触,所以……” 凌叁听了这话不由得瞪了张元川一眼。他其实还想再劝几句的,可慑于李呈演平时的威严,不太敢再次开口,因此只能在心里干着急,祈祷自己主子别真冲动。 而李呈演,他似乎不为所动,只是坐着那,默默看着被梦魇困的满头大汗的蕙风,心中滋味一时莫名。 他忽然有点理解她的楚楚可怜和冷漠来自于哪里了…… 半晌,才叹了口气。 “还是我来吧。”李呈演道。 他觉得,他接下来的生活,或许会因为这个女人变得不一样了。 是欢喜更多? 还是怨憎更多呢? ---- 蕙风的视线所及之处一片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神识像是出了躯壳,飘在上方,冷淡的注视着自己的本体。 而躯壳,在毫无知觉毫无意识仅凭本能地往前走。 忽然,一股暖流笼罩全身。 紧接着,前方出现了一道光束。 暖色的光芒,仿佛从天而降,斜斜地照拂在她的身上。 这道光束在这片黑暗里是那么的惹眼。 而且就在她伸手可触碰的咫尺之内。 深陷黑暗的蕙风忍不住伸手去触摸,而几乎就在触摸的那一刹那,天地顿时翻转颠倒了个个儿。 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 蕙风的视线重新陷入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蕙风才朦朦胧胧地苏醒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乌沉沉的床顶,色深近紫,没有彩绘,很低调,但是顶上垂下来的却是月白 鲛绡帐,光透进来,似莹莹的一层,像玉色,很清贵华美。 这场景和崔府的布置截然不同。 显然更低调,可低调中,却透着一股子崔府没有的奢华。 望着这全然陌生的场景,蕙风躺在那发了一会儿呆,旋即猛然惊醒,然后骨碌一下坐起身,警惕地张望四周。 这动静一下子就惊动了在房间恃立的侍女,她们赶紧跑过来查看。 见蕙风醒了,一个忙跑出屋喊人,一个则留下来安抚。 “我……我这是……在哪?”蕙风紧紧抓着盖在身上的被子,惊恐地盯着那个陌生的侍女。 陌生的脸……陌生的笑容……陌生的服饰……陌生的一切! 侍女一直在对她笑,也不敢太靠近,怕刺激到她,只是尽可能地安抚道:“小姐,您别怕,这是知府大人的府邸,您是知府大人的好友和崔员外家的二公子送过来的,崔二公子与我们公子是好友,这件事崔家是知情的。您稍等一会儿,小红出去喊人了,马上就会有人过来跟你说清楚这一切。” 崔员外……家的二公子? 蕙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崔任。 可是,他人呢? “我表哥人呢?”蕙风问。 那侍女怔了一下,方才笑着回:“小姐昏迷了三天,崔家那边也有事等着处理,崔二公子便先行回家去了。刚刚小红已经出去,想必也会通知崔家那边,过不了多久崔二公子就会过来。” 似是知道蕙风的想法一般,见她仍旧一脸狐疑,这侍女又详细向蕙风介绍了一下程家与沐家的渊源与交情。 听到这蕙风一直紧蹙的眉头才总算放松不少,她打量着那侍女,“你刚才说‘知府大人的好友’?送我过来的除了我表哥还有别人?而且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不送回崔府?崔家又出了什么事?” 那侍女仍旧是笑,这么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倒也没慌,回答的有条有理。 “知府大人的好友应该也是您的熟识,一会子他就过来。小姐当初在玉馔坊受惊,情况紧急,因此就近送进了知府的县衙,况且为小姐诊治的乃是我们老爷的家医,整个临江府也难找出比他医术更高超的了,姑娘在这比在外面更高。至于崔家的事……” 侍女表情有些迟疑,她抬眸看了蕙风一眼,旋即又垂下,“听说是和小姐这次的事有关,但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蕙风沉默了。 太多疑问在她心中盘绕。 但,当务之急是,得确定这的确是知府大人的府邸呀!得确定真是崔任把她送过来的,还得确认崔家是不是知道她现在在这。 这种时候,蕙风第一想到的人竟然是崔老太爷。 她此刻犹如惊弓之鸟,全然陌生的环境一下便激起了她所有的警惕心,她怀疑所有人,她现在唯一能相信的就是这个曾舅公了。 所有人都会出卖她的动机,唯独他,蕙风总觉得他是不会害自己的。 “我表哥马上就来吗?崔家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这?”蕙风问。 “人想必已经去请崔二公子了,至于什么时候到,得看崔府那边。不过小姐放心……”那侍女笑的温和,语气暗含安抚:“这件事的影响还是挺大的,小姐在崔府的几位亲人,不出意外对小姐的情况是如数知悉的。” 蕙风一直在默默打量她。 总觉得这侍女的气度与从容,根本不像一个丫鬟。 她还想再问几句,忽然外面就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蕙风下意识往门口看。 下一刻就是李呈演掀开帘子进来。 他见蕙风坐在床上盯着他看,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里满是吃惊。 不由得笑了。 20. 第 20 章 蕙风一眼就认出了李呈演。 所以那个侍女说的“知府大人的好友”便是他? 蕙风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 李呈演站在床边,对她笑了一下,“赵姑娘,好久不见。” 蕙风面无表情,没有搭话。 甚至除了他进门的那一刻,都没再多看他一眼。 李呈演不是一个人来的。 张元川和凌叁都紧跟在他身后进来。 张元川还好,年纪阅历摆在那,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什么没有见识过? 只有凌叁跟活见鬼一般。 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看了看床上冷若冰霜的女人。 好像突然不认识人了一样,又猛回头盯着自家主子仔细瞧了几眼。 这态度…… 侍女很有眼力见的搬来一把椅子。 李呈演倒也不觉得尴尬,施施然坐下,面对面看着蕙风,笑道:“赵姑娘,你先别紧张,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疑问,崔家的人马上便过来,到时候所有来龙去脉都会明了。这是专门为沐知府看病的家医,从你昏迷到现在,一直都是张大夫在照料你的病情,你先让他把把脉,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说着,抬眸看了旁边的侍女一眼。 侍女连忙又给张元川搬来一张凳子。 等到张元川坐下,蕙风才叹了口气。 虽然仍旧抿着唇不说话,但还是老老实实把手放在脉枕上。 生命诚可贵。 无论如何,都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刚一把手搭上去,一旁的侍女快速抽出一方帕子,仔细盖在她的手上。 这一个动作瞬间提醒了另外的两人。 凌叁赶忙把头低下,不敢再像刚进门的时候左右打量。 张元川倒一直谨记本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目光始终放在诊脉上。 过了一会儿后,张元川收回手指。 瞬间两道目光紧紧追踪过来。 蕙风眼巴巴望着张元川,嘴巴动了几下,可没好意思开口问。 李呈演则帮她开口:“张大夫,情况如何了?” 张元川再次习惯性地捋了捋他那长至腹部颇具仙风道骨的胡子,笑着点点头,“小姐恢复的很好,好到甚至出乎我的意料。” 蕙风紧紧盯着他,听到这句话,她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笑容。 她有点激动。 可又觉得不合时宜。 因此只是笑,眉眼俱笑,却并不说话。 李呈演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倒是没笑,不过对张元川愈发地和颜悦色。 “这便多谢张大夫了。你再给她开几帖药,她身子弱,正好趁这个机会调理调理。” 沉浸在喜悦中的蕙风没察觉出这话里的霸道,只是在听到说‘调理’二字后,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紧绷。 “我如今正在吃一味补药,就是不知会不会与您开的药药性相冲。”她望着张元川问道。 张元川笑道:“小姐手里可有这药的药方?若有的话,可给我瞧上一眼,我依着这药方开药,就不会药性相冲了。” 蕙风久病成良医。 这药她吃了十多年,药方早就烂熟于心,因此让侍女拿来纸笔,当场给张元川写了一份。 写完后,蕙风检查了一遍。 她看着纸面上一个个熟悉的药名,只想苦笑。 这都是她的‘老朋友’了。 一遍遍地提醒她不是个正常人。 苦涩的汤药麻木了她的味觉,也让她的心愈加麻木苦涩。 她忽然有种想法。 兴许,上次在玉馔坊直接死了,或许是个更好的解脱呢? 蕙风最后看了一眼那写满药名的纸张,深深叹了口气,将它递给张元川。 张元川接过纸大致扫了一眼,心中便有了数,将它折好放进药箱后,又对蕙风嘱咐了一遍注意事项,便在侍女的牵引下退下。 而凌叁也非常有眼色的不知何时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蕙风与李呈演两个。 蕙风此刻心里难受得很紧,对很多事也并不十分在意了,她背靠在床头,眼睛向上望,看着床顶的月白鲛绡帐,讷讷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那你有什么想问的呢?”李呈演道。 蕙风叹了口气,“我想问的太多了。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但看别人对你的态度,想必不是一般人物。我不清楚为何几次三番我们总是能牵扯到一块,也许是偶然?也许别的什么原因。我不关心,也不想知道。至于别的事,我相信等我表哥来了以后他会跟我解释清楚的。至于你——” 蕙风慢慢转过头注视着他,“你想说什么,就看你自己了。你可以选择不回答,选择一个字不说,都可以。” 李呈演笑了一下,“那你想知道关于我的所有一切吗?只要你想,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蕙风没说话,默默看着他。 他倒是很坦然,由着蕙风盯着他打量,神情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变化。 蕙风收回视线,心里莫名涌上来一股无奈,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桎梏感。 为什么呢? 他明明表现的很有风度啊。 “我说了,决定权在你,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便不说。” 李呈演见她如此冷淡,不仅没有不耐烦,反而感觉心里痒痒的。 他愈发觉得有趣了。 “其实我是当朝太子。” 简简单单几个字,信息量却是十分巨大! 蕙风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他。 见她震惊的模样,李呈演笑意愈深,“我姓李,名呈演,你也可以唤我阿演。我母亲是位列四妃之一的贤妃,我八岁便被立为储君,距今已有十九载。这几年边境不太平,我替我父皇御驾出征,谁知半路遇到埋伏,不仅与部下失散,还受了很严重的伤。我当时几乎以为我就要死了,幸亏遇见你。说起来,你与赵村长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蕙风一直在听,除了一开始的震惊,心里也想通了蛮多事情。 “我太爷当初身边跟着的两个道士是不是也有你?”蕙风问。 李呈演笑眯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看来咱们真是有缘,我都易容成那般模样了,你竟还能认得出我。” 蕙风暗自皱眉。 觉得这也是个有身份的人,怎么说起话来油腔滑调的。 “所以明涧真的是你?”蕙风追问道。 李呈演轻笑一声,眉目舒展,原就 线条利落的眸子此刻更是沾染了灼灼风流之色,他一瞬不瞬注视着蕙风,对她微微颔首:“难为姑娘还记得我的道名。” 这一笑,端得是风流俊雅至极。 蕙风怔愣了片刻。 反应过来后忙收回视线。 目光有些躲闪,“你……你既然是太子……怎么好端端扮作道士?还到我们府上来。我太爷知不知道你的身份?你既借用了道士的身份,为何现在又对我和盘托出。” 李呈演靠坐在椅子里,双手扶着把手,戴着白玉扳指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光滑的椅面。 眼角的笑纹愈深,“我扮作道士,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外界都还以为我仍在边境的军营里,如今知晓我真实下落的,只有我的心腹。朝堂事务复杂,赵姑娘冰雪聪明,想必不用我点的太透便能明白。至于崔老太爷,既然需要他打掩护,自然是知情的。” 心腹…… 可她不…… 蕙风的脸一下子红透! 白皙的脸庞粉扑扑的,白里透红,倒比一开始看着气色还好不少。 谁能扛得住这接二连三的撩拨呀? 还不是那种明晃晃的轻浮,有段位的人即便撩人心弦,也能拿捏的恰到好处,无形却有情,刚刚好到互相会意的程度。 蕙风尴尬且忸怩。 李呈演则堂而皇之地欣赏她的尴尬与忸怩。 好在蕙风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是太子,能让他受那么重的伤,而且还是仇家追杀,那么这个仇家…… 自觉窥探到皇室秘辛的蕙风一时坐立难安。 恐惧与警惕一时驱散了她方才的不自在。 “你不必再说了,旁的我也不想知道。当初我救你一命,如今你救我一命,就当两清。”说完,也不等李呈演反应,就径直躺下,面朝里背对着李呈演,也不看他,将他一个人晾在那。 李呈演心知蕙风比较特殊,各方面都比较特殊,不好把人逼急。 笑了笑,站起身,对着床上嘱咐道:“那你好好休息。你表兄马上便过来,你既不想问我,到时候问你表兄也行。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吩咐小红和小蓝,这里什么都不缺。张大夫开的药今日就能做出来,你按时吃药,身体才能好的快。” 说完倒也没走,站在床边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丝毫回心转意的迹象,这才转身离开。 而蕙风一直等到听到离开的脚步声。这才松了口气。 她翻过身,又开始盯着床顶乌沉沉的木头看,心中一片迷茫。 怎么就走到这步了? 从赵家庄,到崔家,再到知府县衙,这一桩又一桩的事,就好像被推着走一样,根本不受她本人控制。 未知的恐惧让蕙风恐慌极了。 她讨厌不受控制掌握不了走向看不清前路的东西。 也许吧。 当初无论如何就不该救那个李呈演。 就该让他死在庙里。 要不然也不会生出这些事来。 蕙风冷漠地想。 无论背后有没有他的手笔,蕙风都觉得,和这种级别的人物粘上关系,就是十分危险。 她可没有什么壮志凌云的心思。 她只想安安稳稳健健康康的活着。 21. 第 21 章 李呈演走后,蕙风才逐渐定下神来。 她开始一点一点捋着脑子里那堆团成乱麻的思绪。 开始一点点捋头绪。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她是被人推下来的…… 而且推她的人是崔冉儿! 这点蕙风记得清清楚楚。 脑海中登时闪现崔冉儿那张狰狞的脸——眉眼间满是狠厉,分明是恨毒了她、要将她挫骨扬灰粉身碎骨的模样。 可因为什么啊? 都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总要有个缘由吧? 明明她与崔冉儿素来无冤无仇,平时连来往都不曾来往。究竟哪里来的仇?哪里来的怨?值得她下这种死手。 而且她隐约记得。 当时从露台坠下时,好像有人在半空接住了她。 强烈的失重感让她的身体和灵魂齐齐发出无声的、恐惧到骨子里的尖叫。 当时实在太过惊恐。 蕙风神智都已不清楚,根本辨认不出救她的人究竟是谁。 不可能是表兄。 任表兄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接得住她? 至于澜表兄,蕙风记得他吃了几杯崔冉儿递过来的酒后便不省人事。 额……生意场上这么不禁喝真能谈得下来事情么? 况且方才看李呈演他们的反应,莫非,救她的人便是他们中的某一个? 若果真如此,真真儿两清了属于是。 这样也好。 李呈演既不欠她人情,她也不欠他的救命之恩,从此两不相干,互相不必再牵扯。 蕙风就这么躺了一会儿,任思绪起起伏伏,反复梳理了好几遍,才终于等到崔家人上门。 只是这回来的并不是崔任,而是当初在酒楼一开头就晕过去的崔澜,并且给她带来一个惊天消息! ——————————让我们把时间拉回到蕙风坠楼的那个晚上—————————— 崔任被自家堂妹那一嗓子吼得怔愣了好一瞬。 可旋即就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登时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由内而外凉了个透彻,心跳几欲停滞。 他踉跄着扑向栏杆,目眦欲裂地往下看——预想中叫他心碎欲裂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隔着一片夜色,他依稀看见有一道修长的人影立在楼下,而他的蕙风表妹,正被那人牢牢抱在怀里。 人影自然是模糊的,可到底叫他确定了蕙风的生死。 崔任憋着一口气,一鼓作气扭头直接往楼下跑,一路横冲直撞,心里只有他的蕙风表妹,耳旁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声,连沐俨跟他讲话也听不见。 他一路狂奔下楼。 沐俨见他这样哪里能放心?当即令自己的几个随从留下照看房间里的两个女孩子,自己则转身去追崔任。 玉馔坊大门前,寂静无比。 有好事者听到动静,想推开窗看看怎么回事,可很快在一股不知名力量的‘劝诫’下打消了念头。 崔任这一路畅通无阻,没遇到任何阻碍,没一会儿就到了一楼大门口,然后直接在大门口顿住。 这回他终于看清那道人影,还有他的脸。 只一眼,崔任就无比确定,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年轻,却极为出众。 他怀中抱着人,淡淡瞥他一眼。 即便夜色深沉,也掩不住他眉宇间的矜贵与冷厉。 崔任有心想上前去把表妹夺过来,可不知怎的,被他这轻飘飘看了一眼,竟无端生出些怯意。 可到底是年轻人,血气方刚意气风发,那股子对心爱之人的冲动一旦涌上来,便什么也顾忌不得了。 崔任定了定心神,登时便欲上前,可却被身后赶过来的沐俨强行按住。 崔任怒极回头,用力想甩开他。 可沐俨本就是练家子,还比他高壮,崔任挣扎了几下,愣是奈何不了他半点。 “阿任,阿任!你先别急,我认识那个人,我来跟他说。”沐俨摁住他的肩,低声道。 李呈演抱着蕙风,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见沐俨过来,又扫了眼站在门口死死盯住他的崔任。 沐俨过来,一声“殿下”还没喊出口,李呈演直接就说道:“此事容后再说。我先把她送到你府上,剩下的你来处理。” 说完,抱着蕙风转身便走。 崔任一看人都要走了,这还得了?当即便要拔腿去追。 可又被沐俨拦住。 崔任再也忍不了了! 他狠狠推了沐俨一把,怒吼:“你要干什么!我表妹都被人带走了!” 沐俨叹了口气,却依然拦在他身前,“你别慌,他就是我方才跟你说的,我父亲要我亲自招待的贵客。他把你表妹带去我家了。你包间里还有两个妹妹在,你先把包间里的事处理好,我立刻便带你去我家寻你表妹。” 崔任哪肯答应?依然推搡着沐俨,一门心思要往李呈演离去的方向冲。 沐俨见他这样失了心智,更怕他闹得太过分惹李呈演不悦,心一横,直接抬手揍了他一拳,只一拳就将他揍趴在地。 “你昏头了!被抱走的那个是你妹妹,包厢里的两个难道就不是了?我以我们沐家的名声起誓,你表妹就在我家。即便我有事,她都不会有事!” 这一拳加这一番话,总算让崔任的神智回来几分。 既是清醒了,也是万般无奈。 崔任大喘着气,半晌,才不得不接受这个局面,咬了咬牙,到底一言不发重新回到五楼收拾残局。 五楼的包厢内。 崔冉儿与崔彩儿早已被沐俨的人从露台上扶了进来。 崔彩儿瘫坐在椅中,眼泪成串落下来,小脸煞白,满脸惊魂未定,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她见崔任走进来,连忙便要起身,可腿已经吓软,压根使不上力,只能坐在那,身子往前探出老长一段,颤着声问道:“蕙风!蕙风她……死……她……” 根本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便又泣不成声,只一双哭肿了的眼,不死心地一直盯着崔任。 崔任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这个妹妹的后背,温声安抚道:“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蕙风被人救了下来,已经请了大夫去医治,性命绝对无忧。” 终于等来这梦寐以求的答案,崔彩儿这才如蒙大赦,放声大哭起来。 而崔冉儿,因先前反抗得太激烈,被沐俨的人直接打晕,如今 正安安静静躺在榻上。 至于崔澜—— 崔任突然惊觉,大哥呢!房间里闹出这么大一桩事,自己大哥怎么迟迟不见人影? “我大哥呢?”崔任急声问旁边的沐俨。 沐俨面色凝重,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崔任后知后觉扭头望去,只见崔澜被两个高大的侍从一左一右搀扶着,面色苍白,连站都站不稳。 崔任快步走过去,快速将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方才急声问:“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崔澜气息微弱,他先是眼神朝里瞥了瞥,目光落在榻上躺着的崔冉儿身上,方才叹道:“冉儿给我的酒里下了药,是合欢散。等我察觉出不对时,她们三个女孩子正在露台上玩。于是连忙跑出门一个人躲起来,想着先至少不要冒犯了她们,过后再找大夫医治。可是……唉!” 崔澜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沮丧与疲惫,“我竟不知冉儿她对蕙风有那样深的仇恨,竟恨不得置她于死地!” 沐俨闻言,脸色骤变,几步冲上前,连声音都紧了几分,可算没了方才的从容。 “澜兄,你说酒里有合欢散,那这酒究竟有几个人喝了?” “这……”这可还真是把崔澜给问住了。 他哪里会关注这样的事? 这又不是在生意场上敬酒,敬了就必须立马当着所有人的面饮干喝尽。 尤其女孩子不胜酒力,通常是把酒杯斟满,偶尔小酌一两口,甚至摆在桌上一口也不喝也是有的。 正为难间,忽听一道哽咽的女声轻轻响起,“蕙风喝了。” 此话一出,三道目光齐刷刷望去。 崔彩儿流着泪,抽抽搭搭哽咽着:“我就坐在蕙风旁边。我讨厌崔冉儿,她给我斟酒,我一口也没喝。我也让蕙风不要喝。后来我们几个在露台玩,崔冉儿专程端了一杯酒过来,说尽了好话,百般伏低做小扮可怜,恳求蕙风喝下。蕙风拗不过去,便只轻轻……抿了一口。” 这下可了不得了! 沐俨当即从自己身上摘下一枚玉佩塞给崔任,急声嘱咐:“你把这里的事处理完毕,可直接凭着这枚玉佩上门求见。自会有人把你一路畅通无阻带到我面前。” 说完,扭头就走。 而留下的崔任,静静环视了整个房间一圈,目睹这满目疮痍遍地狼籍,只觉得心力交瘁。 寒意与疲惫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整个人裹挟住,密不透风,几欲窒息。 直觉告诉他,今晚发生的事,远没有到此为止。更大的风浪,更大的变故,还在后头等着他,等着他们整个崔家。 崔任吩咐心腹留在玉馔坊处理收尾事宜,自己则亲自带着三个兄弟姐妹,一起回到崔家。 这天是重阳,几个大人都在家。 本来说好让他们几个小辈趁此机会在外面痛痛快快玩一阵,这会子见他们几个这么早回来,还觉着诧异。 可等从崔任口中得知事情原委后,又惊又骇,雷霆之怒都不足以形容。 这一晚,整个崔府灯火通明。 旁人只道是崔家家大业大,庆祝节日通宵达旦,诚意非常。 却不知,这光华之下,翻涌着看不见的巨浪,稍有不慎,整个家族都将前途尽毁…… 22. 第 22 章 究其缘由,根源就在这合欢散上。 那么崔冉儿这么个未出阁的大姑娘,究竟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有心要查,一查一个准。 只不过为某些人留最后一点体面罢了。 崔家祠堂内。 灯火通明,烛光闪亮。 四下寂静无比,只有蜡烛时不时发出几声“啪”的声响,打破了这夜的寂悄。 崔太平先给列祖列宗上了香,然后又给角落里的一个牌位单独上香,这个牌位上写着长姐崔氏太初六个字。 上完香,崔太平而后才转过身,面色已然铁青,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的几个后辈。 祠堂正中央。 杨氏和崔老爷,也就是崔翟,一左一右并排跪着。 崔翀站在杨氏的左手边,怀里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乌木盒子,看都不看她一眼,还特地同她隔了一段距离。 程氏站在崔翟的右手边,同样也隔了一段距离,只是隔的距离没有崔翀与杨氏那么远。 跪着的杨氏和崔翟低着头,光线昏暗,这两低着头,另外三人还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只是杨氏的肩膀时不时抖动一下,时常发出哽咽之声,想是在哭,可又不敢真的哭出来,所以只能勉强露出几声哽咽。 而另外的两人,崔翀面色漠然,仔细看,其实能看出他眼底的厌恶与不耐。 至于程氏,她依然保持淡定,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崔太平的目光在自己这几个后辈的身上来来回回睃巡了好几趟,方才又长长地仰天一叹。 “作孽!作孽!作孽啊!”崔太平仰天长叹,几欲落泪,“想我崔家世世代代家风贞静,怎么如今出了这种辱门丧节之事!” “你们两个畜牲,罔顾人伦,竟然干出叔嫂通奸的事!对得起阿翀和同璧么?”崔太平叹了又叹,“现在祠堂就我们祖孙五人,我也不必给你留面子,所有话都摊开说。崔澜已经跟我说了他同冉儿的事,作孽啊作孽。你当我老了就瞎了眼更瞎了心么?以为你们两个在府里只手遮天为所欲为了?我只是年纪大了,没有精力计较罢了。可这终究是我的错,我若是及时插手,冉儿也不会长成如今这副的模样,干下此等祸事!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正是你们两个的引导,她才长歪!一切的根由都在你们两个做父母的身上!” 听到最后一句话,两旁立着的崔翀与程氏方才有了反应。 崔翀眼皮狠狠一跳,不住的把手里的乌木盒子抱得更紧。 而程氏,平静无澜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皲裂,从嘴角开始裂缝往上蔓延,整张脸面都要碎掉。一股浓重的酸涩从心底深处翻涌而出。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复又保持面色平静。 崔太平看了崔翀和程氏一眼,最终把视线放在崔翀身上,“阿翀,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崔翀欸了一声,将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两条细细的鞭子。 这两条鞭子不粗,反倒很细,可是瞧着却十分结实有劲道。众所周知,像这种接触面积小,材质硬且重的鞭子抽起人来最痛!而且这鞭子的颜色已经变深,发黑,一看就是用了很久。 他正要上前把这两条鞭子交到崔太平手里。 崔太平却对他摆摆手,“免了!我年纪大了,可没有那么多力气。这两个鞭子,你自己拿一根,另一根给同璧。” “这……”崔翀看了看对面的程同璧,又看了看崔太平,有些迟疑,“可这是家法,我们两个小辈怎么能动手?” 崔太平盯着下面跪着两个人冷哼一声,“反正他们心里也没有道德伦理,自然不必用道德伦理束缚了他们。阿翀,巧翠是你老婆,她这些年干了什么,想必你心里也清楚,打吧。这合欢散就是冉儿从她那里偷的,一切祸根都在她和你弟弟身上,就当替我教训。” 说着,又转向程氏。 对这个孙媳妇,他是感激且怜悯的。 感激她为了崔家的体面一直隐忍不发,全了他们崔家的体面。 但也可怜她这个曾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活成如今这副不死不活没有生气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了带了些许歉意,“同璧,你也拿鞭子。我知你这些年心里苦的很,我不是没看见,我只是也无能为力。我毕竟年纪大了,又隔了不止一层,尤其这种伤风败俗的男女之事。私底下我是骂也骂了,打也打了,都没办法。我也有错,总是把崔家的脸面摆在第一位,总想着让面上干干净净,总想着体面。可却不知,很多东西从根子上一旦烂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乃至于祸及子孙。今天趁这个机会,你打吧,狠狠打吧!把你这些年对阿翟还有整个崔家的委屈和怨气一股脑发泄出来!打死也不要紧,总归任儿与澜儿已经长大,都能独挡一面了。这次把他打死,两个小孩正好接手,我看这两个孩子倒是好的,不会像他们的父辈那样品性败坏!” 这话一出,杨氏还没怎的,崔翟就憋不住了。 他猛地抬头,朝着崔太平猛地膝行几步,仰头看着自己爷爷,又急又怕,“爷爷!我是你的亲孙子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好歹我是你血脉亲人啊!我父亲去的早,他要是在天之灵看见我死的这么早,只怕九泉之下也不安宁呐!” 别人不知道崔太平,崔翟可是清清楚楚。崔家的人,只有当上家主才有资格知道崔家真正的秘密。 上一任家主才会把整个崔家的秘辛传给下一任。 而崔翟作为崔家的现任家主,他深知自己这个一心向道看起来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爷爷,究竟有多狠得下心有多凉薄。 他说可以把他打死,可不是给程同璧台阶下,他是真的默认崔翟可以死在这的。 崔太平都懒得看这个孙子一眼。 他心里实在恨铁不成钢,恨他不争气。眼见他现在才开始求饶,那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抬起一脚狠狠往他胸口踹了一脚。 崔太平虽然年纪大了,但常年在太初观跟着云虚道长习武修身养性,身子骨比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还硬朗。 再加上崔翟求命心切,压根没防备,也压根不知道他这快一百岁的亲爷爷力气有那么大,因此只这一脚,就把崔翟这个四十多快五十的真正的中年踹了个人仰马翻,捂着胸口躺在地上接连咳了好几声,被踹的话都说不出来,脸红脖子粗一门心思咳。 这种时候就能看出来感情深度了。 程氏见自己丈夫被踹成这副模样,没有半点表示,反而默默挪了挪脚步,离被踹倒的崔翟更远了些。 而另一个女人——杨氏,眼见情郎被踹的几欲丢了半条命,那真是又急又痛! 也不缩着肩膀哽咽着哭了,哀嚎一声,就跟那脚是踹在她身上一般,一把扑倒在崔翟身上,嚎啕大哭道:“爷爷,你要罚就罚孙媳吧。一切都是我的错,若非我勾引,阿翟不会同我苟且,你别打他,要打就打我吧。” 崔太平见这一对反倒当着他的面郎情妾意起来,活像对苦命鸳鸯,那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被气的在原地打了几个转,方才又气又笑道:“好好好!好一对苦命的野鸳鸯。你别慌,你既是我崔家的人,犯下此等有辱家门伤风败俗的事,尤其冉儿的合欢散还是在你房间里偷的,你就是罪魁祸首祸害的根头!这顿打,你也少不了!至于这个孽障——” 崔太平冷漠地看了地上的崔翟一眼,“他身为家主,却不带头做好榜样,他挨的打,是你的翻倍!” 说着,不顾杨氏哭天抢地的求情哀嚎,当即喝令崔翀与程氏立马动手。 眼见老爷子动了真格,再加上这二人心中原就有怨气,因此都不客气,一人各执一鞭就要动手。 可是杨氏死死趴在崔翟身上,护着他挡着他,这也没法抽啊。 崔太平真是越看越来气。 当即从门外喊进来几个心腹,把他们两个人各绑在两根柱子上。 这下就好抽了。 程氏原还有些犹豫,但方才看见自己 丈夫当着自己的面与别的女人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半点没把自己这个正房放在眼里,心里最后那点夫妻之情也烟消云散。 当即随心所欲抽了起来,一鞭比一鞭重,一下比一下狠。直把崔翟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家主老爷抽的哀嚎不止呲牙咧嘴。 而另一边,崔翀本就厌恶极了杨氏,更恨她生了两个孽种,因此手下更加不留情。 崔太平一边听着耳边接连不断的哀嚎声,还有鞭子抽在人身上,在空中挥舞时发出的一声声尖啸。一边恨铁不成钢的念叨:“你们做下这等丑事也就算了。可偏偏为什么惹上那样的人物?你们知不知道蕙风如今今非昔比,如今发生这样的事,要瞒也瞒不住了。实话告诉你们,蕙风早就被贵人看上了!” 话说到这,程氏用鞭子往崔翟身上抽的动作忽然一顿。 崔翟疼的不行,眼见老婆忽然停住不动,还以为她顾念夫妻情分,忍不住抬眸对她满含感激。 可程氏只是停了一下,忽地眼中陡然升出一股子难以压制溢于言表的兴奋。 崔翟原本还心存希望,可这下一鞭子却抽的比原先更狠更重,速度也一下比一下快。 那边崔太平仍在说,“你们今日动了她,倘若后续处理不好,只怕我们整个崔家都要陪葬!唉!我对不起我阿姐,我一直想着把蕙风牢牢护住,不叫她被觊觎了去,可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还是我的子孙做了这个孽!害了我阿姐的后人!阿姐!你九泉之下如何能原谅我啊!” 说着,九十多岁的人,竟然跑到崔太初的牌位前嚎啕大哭。 这其实是于礼不合的。 崔太初是嫁出去的姑娘,她死之后,灵位自然摆放在夫家,摆回娘家又是怎么一回事? 可崔太平不在乎。 在他还是崔家家主时,就这么办了。后面即便他不再担任崔家家主,也没有人敢动崔太初的牌位。 只是世事难料。 他这样看重自己的长姐,连同长姐的曾孙女也爱屋及乌百般呵护,却不曾想,反倒是自己的子孙害了自己的长姐的子孙。 当真是冤孽。 崔澜和崔任其实一直等在祠堂门口。 是崔太平特地吩咐他们两个在外面等着。就站在门外,也不进去。 既能清楚的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哀嚎,又看不见具体被打的情形,算是给崔翟和杨氏两人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崔澜年轻力壮,又及时得到了医治,再加上酒里的合欢散剂量也不是很大,对蕙风那样的弱女子是挺要命,但对崔澜这个壮年男子而言就有点不足量了,否则当初他哪还有神智和力气跑出房间。 只是即便如此,也算伤了身子,这一时半会儿没缓过来。 门外面,一声又一声男女混合的哀嚎声传出来。 崔任是急的心急如焚在门外焦急的来回打转。 毕竟里面挨打的可有一个是他的父亲啊! 至于崔澜,他面色仍是苍白,坐在被特意搬来的椅子里。 他就从容多了。 毕竟里面的人只是他的长辈,又不是他的至亲。 而且杨氏与崔翟两个人的事,像他们关系近到作为子侄的,只要不是眼瞎和傻子,都能看出些许门道来。 何况还是崔澜这么精的人? 等了有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 是崔太平亲自打开的门。 他一脸平静。 完全看不出在里面抱着自家阿姐嚎啕痛哭的模样。 只是面容憔悴,头上的白发似乎更密了,凭白好像老了几岁。 门一打开,崔任就连忙迎上前,眼巴巴望着崔太平。 这是想去里面看看究竟。 崔太平叹了口气。 这孽障,自己不做好事,倒养了个孝顺的儿子。 他看了崔任和一旁的崔澜一眼,“他们死不了。至于你们两个,跟我来书房。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23. 第 23 章 书房外。 月光皎洁,圆月高悬。 书房内。 烛火摇曳,半室夜色。远不如方才祠堂里的灯火通明。 崔太平坐在案后,靠坐在椅子里,看着案前立着的两个孙辈。 都是一表人才的好儿郎。 崔家交给他们两个手上,相信会更好。 心里下定决心,崔太平也不再犹豫。 他的目光如刀般锋锐,重重落在崔澜和崔任身上,目光在他们之间睃巡好几回,这才微微点头。 “你们都是好样的。无论父辈如何,至少你们都没长歪,方方面面都出类拔萃。以后崔家的重任,就交给你们兄弟两个手上了。”崔太平语声缓慢,却不容置疑。 二人听罢,面上虽都不显,实则内心都已悄然一动。 崔太平的目光最终落在崔澜身上,见他面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站在那,便说道:“澜儿,你身子还没恢复,先找个位置坐下。” 崔澜点了点头,找了个离书案最近的位置坐下。 “至于你,任儿。”崔太平又看向崔任,“你说蕙风如今在沐府上?” 崔任点点头,然后把沐俨交给他的玉佩拿出来,放到案上。 “太爷,这是阿俨给我的。当初他一听到酒里有合欢散便急急忙忙出去了。临走前,还特地给我这玉佩,说凭这玉佩,可直接上府见到他本人。” 崔太平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淡淡扫了摆在案上的那玉佩一眼,旋即又看向一坐一站的两个孙儿,“今儿说好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就再不遮掩了。我方才说的话,你们兄弟两个要放在心上。你们的父辈,其实不算很好的接班人,一直以来,我都不算很满意。崔家接下来怎么样,就看你们兄弟两个的了。” 这话说的不能再明白了。 崔任与崔澜都不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这偌大的家产,也有他们的心血在里面,也有他们的一份,他们真的也想要啊! 有些话崔任是不好问的,可关乎自身利益,即便已经知道最终答案,但尚未经过历练的他多少有些沉不住气。 咬了咬牙,到底试探着说出口,“太爷,您莫不是忘了,远在京城读书的彦弟?他……也是我们崔家的一份子啊……” 崔太平目光平静看着自己这个曾孙。 崔任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最终在自己太爷的目光下渐渐垂下头,同时悄悄捏紧了垂在两侧的拳头。 虽然他知道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很龌蹉。 但……有些话不问出口,不得个确切的保证,他真的很难心安。 崔太平在心里叹了口气。但他仍然看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崔澜一眼——崔澜面色依旧苍白,但表情和眼神都很平静,平澜无波,淡定极了,真正的喜怒不形于色——崔太平心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了。 “从前倒还罢了,现如今这件事闹得这么难堪,别说你彦弟,就是冉儿都得先去庙里呆几年静静心再出嫁。你彦弟既然已经被送去京城读书,这很好,以后也干脆别再回来了。等你们兄弟两个当了家,给他留一份祖产,保他这辈子衣食无忧,也就罢了。”崔太平淡淡说道。 有了崔太平亲口给出的这颗定心丸,崔任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平稳落地,面上也不由得轻松几分。 崔太平一直在默不作声观察,见他这样,便问:“我听你母亲说,郑家有意与咱们家结亲?” 崔任一愣,旋即点头,“母亲她……是有这个想法。” 崔太平道:“我也觉着这门亲事很不错。郑家家风很好,他家两位公子听说都已经高中,显而易见的前途远大。这门亲事对你,对咱们崔家,百利而无一害。依我看,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就可择吉日上门提亲了。” “可是!太爷我……”崔任脸色陡然一变,急忙出声。 崔太平静静看着他,眸色幽沉,一言不发。 崔任被自己太爷这眼神盯得后背发凉,一时竟不敢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了。 崔太平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任儿,你早该知道,你和蕙风是没有可能的。别说已经出了这事,便是没出这事,蕙风也不可能同你在一起。你自己难道就没感觉么?蕙风对你可曾有一丝一毫的好感?她仅仅只把你当表兄罢了。太爷清楚,年轻人青春慕艾无可厚非,可那也得看看对方什么心意,看看周遭局势境况如何。你也算是大家公子,婚姻大事总不能不管不顾一厢情愿。”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 原先崔任还能自欺欺人。 觉得他和蕙风之间都是旁人在从中作梗,都是外界因素阻拦他们在一起。 可崔太平今日这番话,算是彻彻底底把他头上罩着的那层纱掀开,逼他不得不直面一个残酷的现实——原来蕙风,可能、大概率……真的对他无意。 良久,崔任依旧没说话。 他着实舍不得,着实不甘心…… 崔任眼眶通红看着崔太平,几欲哭出声,“可是太爷,你又怎能确定,蕙风也喜欢别人呢?我只要娶了蕙风,这辈子都会对她好的!从今往后——我发誓!我只有她一个女人!我绝不纳妾,即便她比我先走,我也绝不续弦!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蕙风即便对我无意,可也不反感我,我相信只要真正做了夫妻,我一定能捂热她的心肠,一定能让她接……” “够了!”崔太平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打断他的话,倏地站起身,盯着他的眼睛,脸色沉的能拧出水,眼神更是阴得发寒,“你知不知道看上蕙风的究竟是什么人物?是当今太子!天家看上的东西,旁人便是多瞧一分都是杀头之罪。你是要把整个家族拖入深渊吗!” 这话不仅震住了崔任,就连一旁默不作声的崔澜都惊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崔太平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都懒得看崔任脸上究竟什么样子,只一边揉着眉心,一边疲惫地说道:“太爷说的话,没一句在骗你。今天发生这么多事,太爷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你得反省,得警戒,究竟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世间最难把握的便是一个‘度’字,许多事,稍往前越几分,可能就是机遇,往后靠几分,则立马变成危机也是常有的事。你最近心绪乱了,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要出门,就待在家里静养心神。待会儿我会让澜儿拿着玉佩去沐府找沐俨。至于郑家小姐,你若真不愿娶,就罢了,我会去跟你母亲说。但蕙风,从今往后,你连一个念头都不能再有!” 话音落,满室寂静。 几乎连呼吸声都闻不见。 仅有的,也只有一直在燃烧的烛芯在微微作响。 良久良久,静寂的书房才出现一些动静——一道沙哑到几乎要听不见的“是”轻轻响起,飘渺到,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在这场局里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接着便是一阵衣衫悉索的声音,轻飘的脚步声带着几分凌乱,随着开门声与关门声一起悄然消失在这寂静的夜中。 崔澜默默看着自己的堂弟失魂落魄、满身落寞出了门。 心中除了叹气,也无能为力。 等到房间只剩下他与崔太平,崔太平才将身子往前探,拿起方才崔任放下的玉佩仔 细打量,“澜儿呀,现在只剩下我们祖孙两个,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崔澜咳嗽几声,强撑着身子从座位上起来,直挺挺跪在案前,低头认错:“我同冉儿的事,我已经告诉给太爷您了。冉儿年纪还小,不懂事,也是一时被蒙了心神,这才一直往错路上走。要论错,终究错在我身上。我身为长兄,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事,只想着避开,逃避,没有正面解决,这才酿成如今大祸。一切根由都在我身上,至于冉儿……还望太爷你从轻发落。” 说愧疚,其实也不算很愧疚。 私底下他不知劝过崔冉儿多少回了。并且尽一切可能躲着她。 除了没第一时间告诉给崔老太爷,崔澜真觉得自己处理得蛮好。 何况这件事就算提前告诉给崔老太爷又能怎样? 许多现在看起来很好解决的事,换在别的情境之下,是会相当棘手的。 这也就是他三叔和二婶失了势,否则搁以前,他同崔冉儿的事倘若闹到长辈那,即便他才是受害者,那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反正作为亲生女儿的崔冉儿是绝对不会有错的,错的只能是他这个做兄长、做侄子的。 崔太平又叹了口气。 小辈们虽然各个好样的。 但也不可避免出现几位心思过于活泛的。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心思活泛好呀…… 至少等他哪天归西了,能够护住这偌大的家业,不叫外人算计了去。 “你起来吧。”崔太平看了眼下面跪着的崔澜,眼神复杂,“冉儿的事不怪你,至于她的处置,我自有定论,你不必再多说。我把你单独留下来,也不是为了冉儿的事,蕙风的事,才是如今最紧要的。你是什么想法?” 崔澜慢慢起身。沉吟片刻,方才说道:“依我看,蕙风的事,其实并不很难办。” 他抬眸,主动看了坐在案后的崔太平一眼,慢慢说道:“现如今,局势已经不能再清晰。太子殿下,看来是要定了她。我们根本是无能为力。当初太爷千里迢迢把我叫回来,说让我亲自送封家书回赵家庄,想必那时,太爷便已察觉到太子殿下对蕙风的心思了吧。” 崔太平看着眼前的大曾孙,他们崔家的长房长孙,耳中听着他说的话,竟然笑了一下,笑中饱含赞许与欣赏。 “你果然比你几个弟弟长进的多。”崔太平笑着点点头,说道:“不错。当初我还想着护她一护,想着先同她父亲商量,先给她找个人家嫁了,等嫁作人妇,那太子总不好强夺民妻。只是——” 崔太平再次忧上心头,眉毛紧紧蹙起,一脸的愁容与无奈,“只是万万没料到,竟然出了今天这样大的岔子,这样大的变数。更不曾料到,太子对她竟有这样的执念。” 崔澜未必有崔太平冷血精算。 可——人是有七情六欲的人物。 偏生这蕙风是他阿姐的后人,偏生这崔太初,是他崔太平生前死后的软肋。 冷血如蛇类尚有七寸软肋,何况人乎? 这时候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更重要的是,足够狠得下心肠。 崔澜想了想,说道:“我看如今这事的关键不在太子的身上,而是在蕙风表妹的身上。太爷无非是害怕太子因为蕙风的事迁怒咱们,可若是蕙风本人不计较,亲自去向太子殿下求情呢?” 这个道理崔太平何尝不明白? 可他也同样深知,一个女人,倘若主动向一个觊觎她已久的男人服软,那等于是放任他可以对自己为所欲为。 终究是不忍心啊…… 24. 第 24 章 崔澜知道崔太平的顾虑。 不过,方才那一遭,已经给他留足时间思量。 “太爷,虽然我同蕙风表妹相处时间不长,但我也能看出她这个人其实是有心病的。”崔澜看看崔太平一眼,说道:“蕙风表妹,似乎一直郁郁寡欢,虽然明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我知道她其实是有问题的。很像苑儿生前的时候。” 崔太平抬眸看向他——表情看不出,但眼神很难形容。 崔澜垂眸,继续说道:“苑儿生前也是如此,不了解她的总以为她健康活泼,但亲近她的人才知晓,她日夜遭受病痛折磨,实则每日生不如死濒临崩溃的边缘,常常在深夜失声痛哭多番寻死。”崔澜说到这,声音越低,仔细听还有些许颤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吐出一口气,声音已略有些哑,“后来她终于油尽灯枯,离开了这个世上。我想这对于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 崔太平还是第一回从崔澜口中听到这些。 他只知道顾苑生前确实一直身体不好,可——也的确如崔澜所言,这孩子一直到死,在他们面前都是随和喜乐的,并不似久病之人的阴郁。 “你想说什么?”崔太平道。 崔澜默了默,说道:“其实我在苑儿生前就一直在为她求医问药。各种法子都试遍了,无论是名医大家,还是乡野土方,各种各种的法子,都试了个遍,可是没一样有效。后来,苑儿临终前的那段时间,大夫说她大限将至,尽量满足她的最后心愿,我于是带她到处游山玩水。也是巧,在雁灵山的时候,我们遇到一个很怪的人,他一眼瞧出苑儿的问题,并只凭我们俩的面目,就把我们俩的生平说了个大概。” 这话着实让崔太平惊讶。 毕竟他本人就挺好此道的。 这话算是彻底勾起了他的兴趣,崔太平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子。 “我们都很惊讶。可是更惊奇的还在后头。” 崔澜看向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崔太平,一时笑了,只是这笑中带了些无奈与苦涩,“那人猜出苑儿的病还不算,还给了我们一味灵药。但是也说了,苑儿遇到他太晚,这药已经不管用,即便用了,也只不过多留几日在这世上罢了,最长也挺不过两个月。” “那他为什么要给你这药呢?既然这药无用。”崔太平不解。 崔澜无可奈何地笑了,“他说这药,有大用处,说是我日后会遇到一个有缘人,这药给她用,于我有大用处。” 崔太平一下子便明白了。 不由得也紧紧蹙眉,思索起来。 现在关键有两个。 一是这药究竟有没有他说的那么妙? 二则是—— “这药苑儿可吃了?”崔太平看着崔澜。 崔澜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倒希望她吃。可她早已经被折磨的心灰意冷,她最喜欢孩子,非常渴望当母亲,倘若这药能护她一年的性命也便罢了,偏只有两个月,怎么样都是来不及的。说句实话,这药非但没让她有活下去的意念,反而更加刺激了她,觉得老天在愚弄她。她本就一心向死,求死心切,除了这事,便是我跪下来求她,她也无动于衷。” 那么现在便只剩第一个问题了。 听到这药还在。崔太平竟然下意识松了口气。无论是哪个角度都感到庆幸。 “所以,你是想用这药与蕙风做交易,让她去向太子求情?”崔太平语气平缓,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很难看出他的情绪究竟是喜还是怒。 崔澜还是摇头,叹道:“我知道今天这事是咱们崔家对不起蕙风,也知道太爷你挂念自己的长姐从而对蕙风也爱屋及乌。何况苑儿的事就在眼前,我怎会如此龌蹉,面对和她相同境地的人下此狠手?” “那你这是——”崔太平紧蹙的眉不由得松了寸许,可疑惑更甚。 “我会把药交给蕙风,我也会跟她讲明咱们崔家如今的处境。”崔澜抬眸,静静望着崔太平,“但我不会拿药做交易。无论蕙风答不答应帮我们求情,我都把药给她。她若愿意,自然好,她若不愿,就当弥补她今晚所受的惊吓。” 崔太平悬在心中的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 虽然不可避免有些担忧,但一想到阿姐——心里的愧疚反而少了许多。 “你这样做很好。不愧是我崔太平的儿孙。”崔太平向后靠着椅背靠在椅中,仰头叹了口气,“这件事本就是咱们对不起她,这都是应该的。那么你这药,现在在何处?” 崔太平看着崔澜。 崔澜低头答道:“苑儿走后。我看这药就来气,但扔了又觉得怪可惜的。因此将它放在了我父亲的书房。” 崔太平点点头,“那你现在便动身去取。蕙风那头还不知什么情况。她身子本就弱,又经了今日这一遭,还不知怎样。从这到你父亲住的庄子来回最快差不多三日,你速速动身去取吧,可别像苑儿那般耽搁了时机。” 这话点的崔澜身子一颤,身板都直挺了一下,显然这顾苑虽然已经没了,但对他还是有一些影响的。 许是被崔老太爷的话刺激到了。 本来最快也得三日才能赶个来回的,硬生生叫崔澜两日多点就从乡下庄子把药取了回来。 取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去沐府找蕙风。 也是正赶巧。 他来的正是时候。 这会子蕙风刚醒,刚和李呈演谈完话,肚子里正有一大堆疑问,崔澜这一出现,那可真就是及时雨了。 崔澜来之前得到崔太平的嘱咐。 知道自己这个表妹心智慧于常人,这种情况下,不能耍花招遮掩,坦诚才是最好的选择。 因此,蕙风就这么从崔澜口中得知了另一个角度的原原本本的来龙去脉。 而且还知道了,他手里有一味灵药。 “澜表兄,你想说什么呢?”蕙风好以整暇打量着面前的崔澜,嘴角甚至噙着一抹笑,“你既讲了崔家如今是怎么个状况,又说这药如何神奇,连你已经过世的妻子都拿出来说了,想必也已经从太爷口中得知了那个人的身份,所以——你是想拿这药同 我交换什么么?” 崔澜摇摇头,平静地说道:“蕙风表妹,你误会我了,也看低了太爷对你的慈爱与心意。我们始终没想着拿这药同你交换什么,你也知道我提到了苑儿,有她在前面,我如何忍心让同她一个境地的你也遭受这样的苦难呢?当然了,这事也的确凑巧。不怕你生气,在这之前,即便我知晓你身体不好,我也未必会把这药拿出来。这次拿出来,实在是因为确实是我们崔家有错在先。这药并不是筹码,拿来和你做交易的,而是赔偿,赔偿我们崔家对你的过错,只希望你至少能看在这药的份上,原谅我们。” 换别人大概率真被崔澜这顿话绕进去了。 从这也能看出,这崔澜这些年在生意场上不是白混的,那可当真混出了些许水平。 至少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水平那可是相当高超。 蕙风轻轻笑了一笑,颇有些玩味地看着崔澜,“澜表兄,听你说话,那可真是怎么听怎么舒服,怎么听,怎么悦耳。可就是有一点,你又怎能保证这药一定有效呢?” 蕙风才不管这崔澜有多少心眼子,背地里有什么心思。 只要这药管用,真能把她这十八年的病根祛除,还她一个和普通人一样健康的身体,那万事就好说。 可若是这药没效果,她才不会傻到主动再去和李呈演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崔澜也不是傻子。见她这样,便知自己太爷所言果然不虚,竟从她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的影子,颇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不由得发自真心地笑道:“表妹,你身子骨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了。有效没效不都那样,没效,大不了过从前的日子,有效,那可就是脱胎换骨,从此健康无虞了。” 不得不说。 崔澜这话可真是说到了蕙风的心坎里。 所以……该不该答应呢? 崔澜遵从自己对崔太平的承诺,没有逼蕙风做决定,他只留下药便离开了。 而随着他离开,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被有心人报告给了同在府上的李呈演。 李呈演听完全程,竟毫不掩饰地笑了。 凌叁一直跟在他身边。 自然也把方才的话听入耳中。 见状,不由得说道:“主子,大夫说了,赵小姐身子骨弱,这药来历不明,可不能随便吃。” 李呈演靠坐在椅中,双手搭在扶手上,闻言,瞥了凌叁一眼,笑道:“你放心,从我在赵家庄离开到现在,但凡有关她的一切都布满了人手,她所有的一切,每日一言一行,我都了如指掌。那药早在那崔澜日夜兼程带到这的中途,就被人暗中检查过。效用究竟有没有他说的那般神妙,这不得而知,可已经检查过了,确实是没毒的,于她身体无碍。” 凌叁恍然大悟。 可与此同时,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一言一行都在主子的监控之下,这般看重……实在闻所未闻。 “所以主子,”凌叁再三斟酌,“是在等赵小姐,亲自来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