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九零变成猫》 1. 这也有猫捡的哦 第1章 青崖寨鸡刚叫过第二遍,天才蒙蒙亮,急促的铜锣声便从晒谷场一路哐哐敲到了各家院墙外,惹得满寨子的土狗跟着狂吠,汪声响成了一大片。 “老杉树那截路塌啦!各家出个壮劳力,带上家伙事儿——” 杨满仓正蹲在堂屋门槛边,打算把攒下的鸡蛋装进篮子里,等天大亮下山去代销点换点盐巴。 家里的陶盐罐早就见底了,这几天吴秀兰炒菜都舍不得多撒一小撮。 听到外头的锣响,杨满仓手里的动作一顿。 吴秀兰正在灶膛前烧火,铁锅里正热着昨晚剩的苞谷粑,闻声扭过头冲着院墙外大声喊:“塌得凶不凶啊?” 外头跑过去的人扯着嗓子回:“临溪那半边全垮下去了!牛车根本过不去,老队长叫赶紧去挖沟排险!” 吴秀兰眉头一皱,顺手从木梁上扯下一截粗麻绳,在手里胡乱团了两圈甩给男人:“把这个带上。脚上的布鞋脱了,换檐下那双旧草鞋!连着下了好几天雨,路上全是烂泥,你要是把布鞋给糟蹋了,我可不给你刷。” 杨满仓没吭声,接了绳子,利索地蹬上旧草鞋,扛起靠在门后的铁锄头就大步出了院门。 杨桃正蹲在屋檐底下看瓦片滴水,水珠“啪嗒啪嗒”砸进泥坑里,她的脚尖便不自觉地跟着一点一点往前探。 这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星期,昨夜后山的水声轰隆隆响了半宿,土院墙根被山水冲出好几道细沟,鸡爪印和旧鞋印全泡在黄泥浆里,踩哪儿都是一脚稀泥。 吴秀兰从灶房探出头,一眼扫见闺女的小动作:“把脚收回去!莫踩水!” 杨桃嗖地一下把脚尖缩了回来,小声嘟囔:“我没踩……” “脚趾头都快伸进烂水洼里了还嘴硬。”吴秀兰重新蹲回灶门前,拿火钳把两根柴火往灶膛深处捅了捅。 不多时,锅盖被蒸腾的热汽顶得噗噗直响,水雾顺着缝隙往外直冒。 吴秀兰揭开锅盖,拿筷子夹出两个热好的苞谷粑,用芭蕉叶包了,塞进一个小竹篮里:“给你爹送过去。路上看清脚下,送到就赶紧回来。莫往塌方那头凑,更不准跑去溪沟边玩水,听见没?” “晓得啦!”杨桃脆生生应了一声,挎起小竹篮,一溜烟跑出了院门。 老杉树弯那头早围了一堆人,铁锄、扁担、撮箕横七竖八搁在路旁。 老杉树底下那截靠山的黄土路垮了大半截,临溪的一侧被暴涨的山水淘出了一个大豁口,悬空处挂着一层看着随时要塌的泥。 老队长杨德贵挽着两条沾满泥浆的裤腿,正站在高处扯着嗓门指挥:“先挖上边的排水沟!都别往塌口挤,小心底下虚土踩滑了!” 杨桃个头小,挤不进大人堆里,只踮着脚尖把竹篮递给杨满仓,转身听话地往回走。 离开老杉树往寨子里走了一截,山溪在竹林下拐了个急弯。 正走着,杨桃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动静,轻飘飘的,险些被流水声盖了过去。 杨桃停下步子,屏住呼吸。 溪水裹着折断的竹枝和烂树叶往下淌,过了两秒,那声音又虚弱地响了一声。 “咪……” 杨桃大着胆子趴在大石头上探头往下瞅,一截被水冲倒的断竹枝下,竟卡着一团湿漉漉的乱毛。 乍一看像谁家掉在水里的破衣服,直到那团“破布”微弱地抽搐了一下,露出一只尖尖的小耳朵。 是只猫……白猫? 说它是白猫都有点昧良心,浑身裹满了黄泥汤子,身上缠着烂草叶,湿透的长毛一绺一绺贴在身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细细的尾巴被竹枝压在石缝间,鼻尖上全糊着黄泥。 杨桃回头瞧了瞧,大人们都在塌方口那头忙着铲土,没人注意这边。 她不敢下水,便在路边捡了一根长竹条,撅着屁股趴在石头上,小心翼翼去挑压住猫尾巴的树枝。 谁知树枝刚一被挑松,那团白毛顺着水流猛地往下滑了一大截! “哎呀!”杨桃吓得惊呼一声,身子猛地往前一扑,大半条胳膊直接扎进了冰凉的溪水里,一把攥住了猫后颈的那撮毛! 她使劲往上一提,小东西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隔着湿毛全是一把骨头。 等杨桃抱着这个泥团子一路狂奔冲进院门时,墙根底下正刨土觅食的几只母鸡被惊得咯咯乱叫着散开。 吴秀兰一眼瞧见闺女连袖子带前襟全湿透了,脸色当场沉了下来:“死丫头跑哪儿野去了?!不是叫你莫挨水吗!” “我没玩水!”杨桃急得把怀里的泥团子往前一递,“它卡在石头缝里快淹死了,我再不捞它就被冲跑了!” 吴秀兰到了嘴边的骂声顿住,低头一瞧,那团泥糊糊里头,细瘦的小肚子还在微弱地起伏着。 她伸手摸了一把,眉头拧起来:“呛水了。先放灶房门边暖着吧,活不活得成,看它自己的造化。” 她拖过一只旧竹筛子,往里头铺了半张干报纸,把猫小心放进去,又找了块破布,顺着湿毛抹了两把。 表面的泥浆被抹掉了大半,可长毛根里依旧卡着草籽和细黄砂。 杨桃蹲在筛子边,吸了吸鼻子:“娘,这不是咱寨里的猫吧?” “不像,没见过。八成是上头冲下来的。” 杨桃想了想,跑回屋把自己那条起了毛球的旧毛巾拿出来,轻轻盖在猫身上。 …… 也不知道昏了多久,姜小弥是被踩醒的。 罪魁祸首像是赶着去投胎,从灶房门口横冲直撞扑腾过来,一爪正踩中她露在竹筛子外头的尾巴尖,踩完连头都没回一下,扑棱两下翅膀,走了。 姜小弥猛地睁开眼,勃然大怒:“谁!” 然而破口而出的,却是一声虚弱尖细的:“喵嗷——!” 前方那只正大摇大摆踱步的芦花大母鸡顿住脚步,扭过肥硕的身子,一颗圆溜溜的豆豆眼冷漠地打量了她两眼。 大约认定这团破布没什么威胁,大母鸡敷衍地“咯”了一声,低头啄走地上的一粒碎苞谷,继续溜达。 姜小弥瘫在竹筛子里,整个人——或者说整只猫,僵住了。 她是谁? 从小到大被全家人当成心尖肉捧着养大的大小姐,房间里铺的是纯羊毛地毯,吃的是专门定制的营养餐,长这么大受过最大的委屈,不过是家里养的那条纯种猎犬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裙摆。 那条狗事后绝食了半天。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厨房忘记给它加它最喜欢的小鲨鱼肉。 她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一只走地鸡的胯下之辱? 姜小弥深吸一口气,试图坐起来,可身体轻飘飘的,刚想抬起手臂,右半边身子就一软,险些一头栽倒。 她本能地伸出右手往前一撑。 紧接着,她的视线凝固了。 撑在粗糙竹篾上的,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皮毛上还糊着点泥巴,指缝里卡着没洗干净的沙子。 随着她惊骇的颤抖,细碎的干泥扑簌簌往下掉。 泥。 她的手上有泥。 还是那种泡过水、带着一股浓烈草腥味的泥。 这卫生状况实在惨绝人寰。 姜小弥盯着指缝里的沙,竟一时没顾上追究更要命的事——她的手为什么成了爪子?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头顶是低矮的青灰瓦檐,几根木梁叫烟火熏得乌黑,她躺在灶房门边的竹筛子里,外头是一方坑洼不平的黄土院坝。 院子外沿是陡峭的斜坡,木楼一侧探出土台,底下几根粗木桩高高低低撑着,柱脚爬满了青苔。 远处的雨后群山青翠欲滴,空气里飘着湿 润的泥土气息,算是清新。 如果不掺杂那股若有若无的鸡粪味,会更清新。 姜小弥生无可恋地闭上双眼。 如果这是一场绑架,那绑匪显然穷得令人发指,居然连一块像样的水泥地都铺不起。 “啪叽啪叽……” 一阵湿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扎着红头绳、衣服上打着补丁的小姑娘,捧着个粗瓷大碗蹲在了她面前。 “猫儿,你醒啦?”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姜小弥睁开眼看着她。很好,是人话,她还听得懂。 “渴了吧?我娘说你肚里呛了水,不能硬灌,你自己舔舔。”小姑娘把粗瓷碗往她鼻子底下凑了凑。 瓷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明晃晃漂着半片树叶,随着水波晃晃悠悠打转。 姜小弥盯着那片烂叶子,叶子顺着水波转了半圈,看着就像故意气她。 “喝呀,快喝嘛。”小姑娘催促着。 姜小弥往后挪半步。 小姑娘端着碗又跟前半步。 姜小弥再退,后背直接抵住了竹筛边缘。 小姑娘挠了挠头,满脸纳闷:“怎么不喝呢,不渴吗?” 怎么可能不渴!她感觉自己的喉咙管干得像是要喷火。 但生理本能是一回事,尊严是另一回事。 她就算是渴死,也绝不喝泡过烂叶子的脏水! 屋里传来妇人的喊声:“桃儿,在灶门口磨蹭啥呢?那猫活过来没?” “活啦!眼睛睁开了,就是不肯喝水!” “不喝就由着它,莫硬灌。去摸摸看母鸡下蛋没。” “晓得啦!”杨桃站起身。 临走前,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姜小弥头顶那撮翘起来的乱毛,语气软乎乎的:“你别害怕啊。昨晚那么凶的大水都没把你冲走,说明你是个命大的猫。” 姜小弥呆滞地看着小姑娘一蹦一跳跑开。 粗瓷碗里的水波逐渐平复,宛如一面镜子,清清楚楚映出了水面上的一张脸—— 巴掌大的小毛脸,耳朵尖尖,脸颊两侧的长毛乱七八糟的,活像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一团烂棉花。 唯独那双猫眼清澈透亮,居然是一对极其罕见的异瞳:左眼如落日般的浅金琥珀,右眼则似雪山融水般的湛蓝。 水碗旁边,压着垫在筛底下的半截旧报纸,边缘虽然叫泥水泡烂了,但排头那行粗黑的铅印字依旧清晰可辨: 一九九五年五月十四日。 姜小弥看看报纸,又低头看看水碗里的那只脏猫。 很好。 不仅变成了一只猫。 还是一只一九九五年、刚从水坑里捞出来、差点被芦花鸡踩断尾巴的乡下泥巴猫。 姜小弥张开嘴,发出了醒来后最凄厉、最崩溃的一声悲鸣: “喵呜——!” 这声音太惨,以至于她的肚子非常不给面子地跟着响亮地叫了一声。 去摸鸡窝的杨桃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原来你是饿了啊!” 不!不是!你听我狡辩! 但杨桃已经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灶房。 不过眨眼的工夫,小姑娘便兴冲冲端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海碗跑了回来,往竹筛前一搁。 半碗发硬的剩米饭,混着两根焯过水的发黄老菜叶,上头还豪迈地浇了半勺昨晚剩下的酸菜汤。 为了方便这只“病猫”下咽,杨桃还很贴心地用筷子把米饭、老菜叶和酸菜汤捣成了一滩黏稠的糊糊。 那卖相,那气味,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快吃吧!”杨桃蹲在跟前,黑瘦的小脸上满是真挚的期待,“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长肉!” 姜小弥:“……” 毁灭吧。 就现在。 2. 能抓耗子不啦? 第2章 那海碗剩饭在竹筛边放了半天。 凉米饭泡涨了,两根老菜叶蔫蔫地搭在粗陶碗沿上。 姜小弥只看了一眼就把脸扭开,可那股又咸又酸的气味还是往鼻子里钻,最惨的是,她的胃不听使唤地抽了一下。 饿是一件很不讲理的事。 杨桃蹲在竹筛边,拿筷子尖把米饭往一处拢了拢:“你尝一口嘛,又没坏。” 见这只泥巴团子死活不张嘴,小姑娘歪着脑袋琢磨了片刻,忽然两手拢在嘴边,学着母鸡唤鸡仔的声调叫唤起来:“咯咯咯……” 学得着实不怎么样,又干又涩,活像喉咙管里卡了一颗黄豆。 姜小弥把乱糟糟的毛脑袋埋得更低,权当没听见。 开什么玩笑,她堂堂姜家大小姐,就算今天饿死在这院子里,也绝不可能吃这种连猪食都不如的东西! 早上踩过她尾巴的芦花母鸡从墙根溜达过来,路过海碗,脖子一伸,尖喙笃地一下啄了一口糊糊。 杨桃连忙挥手驱赶:“去去去!这是给猫儿留的!” 大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往旁边蹦出两步,不仅没跑,反倒把脖子抻得老长,理直气壮地冲竹筛叫唤。 “咯咯……有能者……吃之,咯!” 姜小弥的耳朵动了动。 等等。 她刚才是不是听见一只鸡拽了句文言文? 芦花鸡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再次低头,笃笃两下又啄走了两团饭粒,动作又快又狠。 姜小弥死死盯着它,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真听懂了鸡叫,还是饿昏头产生的幻听。 母鸡拿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土,又咯了一声。这一回就只是寻常的母鸡叫唤,什么也没听出来。 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昨晚不知呛了多少水,今天醒来连人身都没了,耳朵出点毛病再正常不过。 眼看鸡头又要伸进碗里,姜小弥下意识抬爪拍了一下竹筛边沿。 爪子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芦花鸡还是往后跳了两步,仿佛没料到这团半死不活的湿棉花还有脾气。 杨桃蹲在旁边看乐了:“猫儿晓得护食啦?” 姜小弥怒瞪之。 谁护食了?!她只是不喜欢这只肥鸡不打招呼就偷吃她的东西! 至于这碗饭,她姜小弥哪怕是饿—— “咕噜噜——” 院里正安静,这一声便格外清楚。 芦花鸡歪着豆豆眼打量她,杨桃更是眼睛一亮:“肚子叫成这样啦!快吃快吃!” 姜小弥默默闭上眼,把脸埋进爪子里。 胃是猫的,跟她人有什么关系? …… 下晌,杨满仓才踩着一脚泥回来。 他卷到膝盖上的裤腿糊满黄泥,草鞋吸饱了水,每走一步都往外挤泥汤。 进门后他把锄头靠到门后,坐在门槛上解草绳,跟吴秀兰说话。 “人走的道总算清出来了,牛车还是过不得。垮下去那截得用木桩顶住,不然填多少土都得叫水掏走。” 吴秀兰正在捡篮子里的鸡蛋,闻言停下手:“那今天这蛋是挑不下山了?” “路坑坑洼洼的,蛋磕不起。挑最前头攒的那几个煮了吃吧,不然天热要放坏。队长说午后各家还得去一拨人填路。” 吴秀兰叹了口气,把手里两枚鸡蛋对着光照了照,挑出来搁在灶台上。 杨满仓舀了瓢凉水洗了脚,挽着裤腿走过来,他蹲在竹筛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拨开白猫脸上挡着眼睛的乱毛。 姜小弥警惕地把身子往后一缩。 “还挺认生。”杨满仓收回手,打量着筛子里的泥团子,“打哪儿捡回来的?” “就在竹林弯的溪沟边!”杨桃抢着把早上的经过讲了一遍,嘴里添油加醋,直到吴秀兰在灶房重重咳了一声,小姑娘才心虚地把大半条胳膊扎进水里的事给咽了回去。 杨满仓摸着下巴琢磨:“长成这样,怕是人家养的。能抓耗子不?” 姜小弥才松下来的背“唰”地又绷直了。 耗子?这里还有耗子?! “爹,它才刚醒呢,连站都站不稳!”杨桃说。 “我就顺嘴一问。粮柜后头这两天闹得凶,不抓耗子的话,装谷子的麻袋全得叫咬穿。”杨满仓站起身,顺手把那碗剩饭挪到了墙根阴凉处,“先给口吃的养活着。真是谁家跑丢的,往后有人找来也好还给人家。” 姜小弥望向堂屋里的粮柜,心凉了半截。 她才活过来半天,正经饭还没混上一顿,耗子倒先归她管了。 她从前倒是在动画片里见过老鼠——穿着蓝色背带裤,手里捧着半块小奶酪,说话彬彬有礼。 抓那种东西,大概不算太难。 但想让她去抓真老鼠,不可能! 杨家的午饭简单:一大锅苞谷面糊糊,一碟酸咸菜,还有那两枚外壳裂开缝的蛋。 吴秀兰把蛋煮熟剥壳,拿筷子往中间一夹,一分为二,杨满仓和杨桃碗里各分了半个,余下的半个扣在粗瓷碗底,留给杨满仓午后去填路前垫肚子。 蛋壳原本就裂了道细缝,煮的时候渗进了些水,蛋白边缘微微发黄,可当吴秀兰把热腾腾的蛋壳剥开时,一股浓郁的蛋香还是穿过了半个院子,直往姜小弥鼻腔里钻。 她趴在阴凉处,两只前爪揣在胸口底下,毛脸埋得低,粉嫩的鼻尖却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耳朵也朝饭桌那边支着。 杨桃坐在小木凳上,一口苞谷糊糊,嚼两口酸菜,那半个蛋她舍不得一口吞,只从边沿咬下一丁点,眼珠子一个劲儿往竹筛子溜。 姜小弥把脸埋进两只前爪中间,只留一双尖耳朵露在外面。 不多时,一阵轻手轻脚的动静停在竹筛前。 杨桃蹲下身,手心里捧着一片用清水洗过的芭蕉叶,上头搁着一小块雪白滑嫩的蛋白,轻轻推到了猫嘴边。 “这个香,给你吃。”杨桃压低嗓门,悄悄说。 蛋白雪白干净,底下的树叶还沾着水珠,比起旁边那碗酸菜剩饭糊糊,总算像样了许多。 吴秀兰在饭桌前喊了一声:“桃儿!吃个饭东张西望的,蹲灶门口做啥子?” “来啦来啦!”杨桃赶紧缩回手,一溜烟跑回了桌边。 姜小弥警惕地等了片刻,听着堂屋里大人说话的动静,这才慢慢探出小脑袋。 她原本只想矜持地舔上一小口,可舌尖刚触碰到那点蛋白,嘴巴就不由自主地张开,把那一点蛋白卷了进去,直接滑进喉咙没了。 太少了,连塞牙缝都不够。 姜小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低头盯着空空如也的绿树叶,眼神有些发直。 太惨了,连个整鸡蛋都吃不到。 午后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连日大雨浸透的院坝开始收水,黄泥表面结出了一层发白的干硬泥壳。 湿木柴堆在阳光下冒着淡淡的水汽,檐下挂着的一串干红辣椒也渐渐透出了鲜亮的红色。 吴秀兰要用竹筛晒辣椒籽,走过来捏住姜小弥的后颈,顺手把她拎走。 姜小弥四爪悬空,尾巴绷紧:“喵嗷!” “叫也没用,不能总占着筛子。” 吴秀兰把她往地上一放,半干的泥壳在肉垫底下咔嚓裂开,干燥的细土瞬间直往脚趾缝里钻。 姜小弥难以置信地抬起右前爪。 她粉嫩干净的肉垫! 才踩在地上不到一秒钟,黄了! 她崩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每走一步就踩碎一片泥壳,爪子上便多沾上一层土。 这里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地在泥地上走来走去的?就不能铺地砖吗?! 吴秀兰见白猫呆站在院当中挡道,随手从柴垛旁拖过来一只烂竹筐,往筐底铺了厚厚两把干稻草,里头还夹着几根灰白的旧鸡毛。 “去那头趴着,莫在路中间碍脚。” 姜小弥满脸嫌弃,可环顾四周,这破筐已经算是很干净的地方了。 她踩着筐沿爬进去,草梗扎着肚皮痒痒的,她用前爪往下压了压,踩出嚓嚓的声响,压了几下,真在身下压出了一个浅窝。 杨桃远远看见,扯着嗓子喊:“娘你快看!猫儿会给自己踩窝!” 姜小弥踩草的动作猛地僵住,恼羞成怒地仰起头:“喵嗷!喵喵喵!” 可惜这副小身板叫出来的声音软绵绵糯唧唧,毫无杀伤力。 杨桃笑得露出了豁了半截的门牙:“还不让人说了。” 姜小弥索性不搭理她,闷头又转了两圈,勉强把身子蜷好。 可筐里那根旧鸡毛总在鼻尖周围晃悠,惹得她鼻头奇痒,她伸爪扒拉了两下,实在受不了这股鸡味,干脆爬出竹筐,径直跳上了屋檐底下那块晒得暖烘烘的青石板。 石板干净,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热,她趴下去,隔着一身毛,竟一点也不觉得硌得慌,四只爪子舒坦地摊开,浑身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 刚合上眼准备打个盹,堂屋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姜小弥的两只尖耳朵瞬间笔直竖起。 粮柜后头又响了一声。 还没等她的大脑反应过来,猫的本能已经先一步伏低,一双异瞳瞳孔睁得溜圆。 只见一只灰扑扑的东西从粮柜后探出尖脑袋,细长的尾 巴在后头拖着,两颗绿豆大小的眼珠在阴暗角落里泛着幽光。 老鼠。 一只活老鼠。 还足有男人脚丫子那么大! “嗷——!!!” 姜小弥这辈子都没发出过这么凄厉的惨叫。 四条软腿当场有了神力,原地弹起,连方向都顾不上认,撒腿便蹿。 “喵嗷!喵嗷嗷嗷——!” 老鼠!有老鼠!救命啊!!! 她吓得魂飞魄散,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闭着眼撒腿狂奔,仓皇逃命间,毛脑袋哐当一声撞上了墙根底下的旧簸箕! 只听哗啦一声闷响,大半簸箕的米糠当头浇下,劈头盖脸把整只猫埋在了底下。 灰老鼠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原地一哆嗦,吱吱叫了几声,扭头钻回洞里,逃得比她还快。 “猫儿!”杨桃慌慌张张跑过来掀开簸箕。 白猫从耳朵尖到尾巴梢全扑着黄色的米糠,脑门上还顶着一根稻草,缩在墙角直发抖,一双异瞳瞪得溜圆,眼神呆滞,魂魄明显还没归位。 吴秀兰拿着锅铲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粮柜底下,又看了眼猫,啧啧称奇:“哟,个头看着丁点大,护家倒是一把好手。抓起耗子来连命都不要,浑身上下透着股疯劲儿。” 杨桃拍手:“我就说它能行!” 能行个鬼! 那是逃命!逃命懂不懂!那个老鼠但凡再往前一步,她现在已经没了! 姜小弥张嘴要控诉,吸进一口米糠,扭头“阿嚏”一声,喷了杨桃满脸。 杨桃抹了把脸:“娘,它朝我吐口水。” “猫哪来的口水吐你。”吴秀兰举着锅铲往灶房走,“把米糠扫起来喂鸡。” “又不是我撞翻的……”杨桃委屈地小声嘟囔。 “猫会拿扫把?” 杨桃没话了,只好去墙边拿扫帚。 姜小弥靠着墙,刚才那股神力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四条腿软得像面条,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院子里的几只鸡闻声赶来,低着头在米糠里啄得飞快,便宜全叫它们占了。 到了傍晚,山后头的火烧云把半边天照得通红,寨口修路的人群也陆续扛着工具往回走。 有人高声问明早几点出工,吆喝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得老远。 杨桃出去叫她爹吃饭,回来时裤腿湿了半截,手里卷着一张宽大的芭蕉叶。 刚进门就被吴秀兰看见了:“你又摸哪儿去了?” “没下溪!”杨桃赶紧站住,“就在田坎边上的石头窝。水退了,泥坑里有好些小鱼呢,三妮她们全在捡呢。” “叫你去喊你爹吃饭,你倒摸到水田边去了。” “爹说不回来吃,我就多走了一截。”杨桃揭开叶子给她看,“真的,我就捡了两条。” 吴秀兰瞥了一眼,鱼只有手指长,尾巴还在轻轻动。 “喂猫就喂,莫弄得院子里一股子腥味。把湿裤子脱下来,自己去洗干净。” “好嘞!”杨桃脆生生应着,捧着芭蕉叶一溜小跑来到青石板前蹲下,“猫儿,快看我给你带的好东西!” 叶片展开,两条小鱼并排躺在绿叶上,没刮鳞,也没破肚,细密的鱼鳞在傍晚金红的晚霞里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 姜小弥盯着那两条小生鱼。 身为一个教养良好的名门闺秀,她知道,体面人绝不应该蹲在地上,去生啃两条来路不明的野鱼。 可是——她的鼻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怎么会这么香?水生生的鱼腥气直勾着她,薄薄鱼皮下的软肉仿佛都是甜的,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香香香香香。 饿饿饿饿饿! 等姜小弥回过神,嘴里已经全是鱼肉的鲜甜。 她两只前爪按着鱼,吃得又快又稳,第一条小鱼几口就光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鱼味的爪子。 舔到一半,她僵住了。 杨桃双手托着下巴蹲在对面,笑眯了眼:“吃了我的小鱼,以后你就是我罩着的猫啦。” 姜小弥张嘴抗议:“喵。” “那就这么说定啦!”杨桃伸出沾水的手,在姜小弥脑袋上结结实实撸了一把。 “喵嗷!”谁跟你说定了! 灶房里吴秀兰催促:“杨桃,裤子还洗不洗了?” “洗!”杨桃把芭蕉叶往里侧挪了挪,“剩下这条也是你的,慢慢吃。” 她跑去洗裤子了。 姜小弥顶着一脑袋乱毛,瞪了小姑娘的背影一会儿,她收回视线,默默低下头,一口咬住了芭蕉叶上的第二条小鱼。 3. 要上报纸!要上! 第3章 青石板上那团白毛动了动。 姜小弥正做着梦呢。 梦里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她坐在自家后花园的白铁摇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冰镇柠檬水,玻璃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刚伸手要去拿—— “咯!” 一声鸡叫砸下来,柠檬水没了,只剩一地黄泥。 姜小弥猛地睁开双眼。 屁股底下还是那块冰凉的青石板,几步开外的泥地上,正站着昨天踩过她尾巴尖的那只芦花鸡。 昨晚睡着前,她心底还悄悄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兴许闭上眼睡上一觉,等天亮醒过来,自己依然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妈妈会推门进来笑着摸摸她的额头,嗔怪她又赖床耽误了早点。 可眼皮睁开了,青石板依然是青石板,爪子也还是爪子。 她不知道自己原来的身体到底怎么了,更不知道远方的爸爸妈妈发现她失踪了该有多着急。 胸口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她把脸往前爪里埋得更深些,逼着自己不再去想。 想了也回不去,白白难受。 那芦花鸡大摇大摆踱到她跟前,脖子伸得老长,一只鸡爪子已经抬了起来,看那架势,眼看又要往她尾巴尖上踩。 姜小弥嗖地一下把蓬松的尾巴卷回了肚皮底下。 芦花鸡踩了个空,很不满意地冲她扯开嗓门:“咯!咯咯咯……是也!” 又来了。 昨天念叨什么“有能者吃之”,今天又冒出来一句“是也”,这只母鸡上辈子难道是蹲在哪个学堂窗底下啄谷子长大的? “什么是也?”姜小弥问。 落在人耳朵里,只是一声带着起床气的“喵嗷”。 芦花鸡根本懒得搭理她,笃笃两下,低头去啄石板缝隙里漏下的一粒碎苞谷。 合着它刚才走过来,纯粹是因为姜小弥趴着的地方挡了它找食。 姜小弥趴在一旁,看它吃得理直气壮,爪子渐渐发痒。 从小到大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的姜大小姐,头一次认真考虑打一只鸡。 阿弥陀佛,打鸡是不体面的。 她刚把脸扭开,肚子忽然疼起来。 昨晚吃下去的两条小鱼,好像来找她算账了。 后院猪圈旁搭了个小茅房,四周拿旧木板胡乱围着,脚底下也只横搭了几块发黑的厚木板。 木板中间留着个黑洞洞的坑口,旁边那头半大黑猪一拱食槽,整个木围栏都跟着轻轻发颤。 她远远凑过去,还没看清里头是什么样,一股气味呛得连连倒退。 木板底下黑洞洞的,她这点身板要是踩滑…… 不行,绝对不行。 可肚子不听她讲道理。 姜小弥夹着尾巴在后院转了几圈,找到了一片松软的地,右前爪不等她答应,自作主张地开始刨土。 姜小弥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右爪。 你……你在干什么啊? 右前爪又刨了一下。 肚子又疼了,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杨家人都不在后院,芦花鸡在堂屋门前啄食,那头黑猪也重新低下脑袋去拱食槽,这才把两只耳朵紧紧抿到脑后,翘起尾巴蹲下去。 更可怕的是,完事以后,她的爪子自己动了起来,刷刷几下,把土埋得平平整整。 姜小弥僵在原地,看着沾满干土的肉垫,整只猫都不好了。 洗手!立刻,马上! 舔是不可能舔的,想都不要想! 姜小弥抬头四处找水,在墙根底下发现了一只旧木盆,里头接了大半盆清凉的雨水,水面上晃悠悠漂着两只倒霉的黑蚂蚁。 她盯着那两只蚂蚁,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 两只蚂蚁而已,水总归是干净的。 姜小弥快步走过去,两只前爪往盆沿上一搭,伸着脑袋想把爪尖伸进水里涮涮,谁料这副身体头重脚轻,前爪刚一发力,整只猫便“噗通”一声栽进了木盆里! 水花溅了一地。 “喵唔?!喵嗷!!” 姜小弥大惊失色,等她扑腾着从木盆里爬出来时,她已经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落汤鸡……哦,猫。 白色长毛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一副瘦巴巴的骨架,尾巴啪嗒啪嗒往下直滴水。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 姜小弥抬头。 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一只花狸猫。 那猫左耳缺了个明显的三角豁口,鼻梁上有道旧疤,这会儿正居高临下地半眯着猫眼打量着她,垂在墙外的长尾巴悠闲地一甩一甩。 那眼神,摆明了是在看笑话。 “喵嗷!”看什么看! 花狸猫耳尖向后一压,鼻孔里喷出一声冷淡的哼气。 它站起身,沿着墙头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随后身形一弓,从高高的墙头往灶房窗台跃去。 姜小弥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花狸猫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窗台的细木沿上。 这这这,这有三四米远吧?就这么轻描淡写飞过去了?! 花狸猫朝窗户里头看了看,似乎没见到什么能吃的,尾巴甩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嫌弃的低呜:就这? 下一秒,它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墙根的木柴堆上,三两下蹿上院墙,尾巴一甩,不见了。 姜小弥:“……” 姜小弥的猫眼越瞪越圆。 太帅了吧! 她从前家里养的那几只猫,个个带着长长一串血统证书,整天懒洋洋的,比她现在可肥多了,成天只会躺在羊毛毯子上翻着肚皮撒娇,哪见过这种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 姜小弥浑身湿哒哒地走到院墙前,仰着脖子往上看,小爪子痒痒的。 它是猫,她现在也是猫。 它能跳,所以她也能跳! 刚才那点狼狈立刻叫新念头挤到一边,她顾不得身上还在滴水,绕着墙根转了两圈。 这墙瞧着好高,万一摔下来骨折了咋办?猫应该不怕摔吧?要不还是试试? 姜小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落到了灶房的窗台上。 窗台这么矮,就算失手掉下来,应该……应该也不会摔得很疼吧? 行,就它了。先从矮的来! 姜小弥后腿微微伏低,屁股左右摇晃了两下找准重心,在心底默数:一、二——起跳! 身子确实腾空而起了,可惜后劲明显不足,两只前爪险险勾住了窗台木沿,两条后腿悬在半空中乱蹬,湿透的长毛沉甸甸贴在身上,像坠了几个秤砣一样把她往下拉。 姜小弥死死勾住窗沿。 上去! 给她上去! 正当她悬在半空中、呲牙咧嘴地试图把自己往上拽时,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娘!王干事来啦——” 杨桃蹦蹦跳跳跨进院门,一眼就扫见了吊在窗台底下晃荡的湿毛团:“哎呀猫儿!” 小姑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手托住她肚皮,另一只手兜住乱蹬的后爪,一把将姜小弥抱了下来。 “摔着没有?你咋又弄得水淋淋的?” 杨桃抓着她的四只爪子仔细翻看了一圈,见没破皮出血,这才顺手扯下屋檐下晾着的一块旧毛巾,兜头把白猫裹了个结实。 “昨天才从水里捡回一条命,今天又往水里扎,你这猫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杨桃嘴里碎碎念个不停,手上的动作麻利,先拿厚毛巾把猫肚皮上的湿水吸干,擦到耳朵和脖颈时,手劲又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即便如此,姜小弥依然被揉得东倒西歪:“喵嗷!喵嗷嗷!” 放开我!快住手!我的毛! 姜小弥那点微弱的挣扎全被闷在粗毛巾里,最后只剩下一条湿漉漉的尾巴在半空中气急败坏地甩动。 抗争无果,姜小弥干脆瘫在杨桃怀里,翻着双漂亮的异瞳,露出一副任人宰割的生无可恋模样。 这时,王干事抹着满头大汗走进了院子,脚上的解放鞋沾满黄泥,裤腿一路挽到膝盖上方,小腿肚上挂着一层干涸的泥壳子。 他侧身让开路,从院门外领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后生。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右边眼镜腿断了,拿白色的胶布缠了好几圈,脚上的白色帆布鞋早已被泥水泡透,走起路来发出叽咕叽咕的水声。 最惹人注目的,是他胸前用皮带子挂着的一个黑色铁疙瘩。 姜小弥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台相机! 年轻人显然爬了不少山路,一张脸通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站在院坝里喘着粗气,两只手却始终小心翼翼地托着胸前的相机,生怕磕碰了半点。 “秀兰嫂子!秀兰嫂子在屋里不?” “在呢!”吴秀兰快步走出来。 王干事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这是省城岭川大学来的大学生陈德民,小陈。说是之前在学校图书馆翻旧县志,瞧见里头有张咱们白练瀑布的老相片,专程坐车来拍瀑布的。原本早该到了,连绵大雨把班车全停了,在乡里堵了两天才上来。他非要跟我上寨子,我也不能由着他一个人乱 跑。你家偏屋还能收拾出来不?叫小陈先凑合住一宿。” 吴秀兰面露难色:“王干事啊,不是我不乐意帮忙,你看我家这条件,哪能招待省城来的大学生……” “婶子!我给伙食和住宿费的!” 陈德民急忙跨前一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个红塑料皮的小记事本,从里头抽出了几张纸钞:“我一天给五块钱!包吃包住就成。我不挑剔,有个干净床铺、一口热乎饭就成!” 吴秀兰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票子上,拔不出来了。 姜小弥对五块钱其实没什么概念,在她原来的生活里,她喝一瓶水都不止五块钱。 不过她从毛巾缝里看得清楚:吴秀兰先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才接过钱,拇指飞快捻了一遍。 “哎呀你看这……小陈是吧?快屋里坐,快快!”吴秀兰顺手把钱塞进围裙口袋,脸上的笑容顿时比盛夏的日头还要热络,“桃儿!别愣着!快去后院拔两把嫩韭菜,中午咱炒个大盘韭菜鸡蛋!” 杨桃脆生生应了一声,嘴角咧得老高,恨不得立刻飞去菜地,可低头瞅瞅怀里裹在毛巾里的白猫,一时间又舍不得撒手。 姜小弥立刻懂了,感情在这年头,五块钱还挺值钱! 王干事见事情安顿妥当,便道:“那小陈就托付给你家了,我还得回老杉树那边盯着抢修。” 陈德民连忙搭话:“王干事,刚才过来时我看那塌方处的土一直往溪里滑,真能填得住吗?” “打上两排木桩,中间填大石头,慢慢填。”王干事瞧了他胸前的相机一眼,“刚才路过塌口你又是拍照又是记笔记的,还没瞧够?路这两天好不了,你可千万莫再往塌方边上凑。” “我就站高处拍两张。” “你说拍两张,刚才快门咔嚓按了十几下。”王干事摆了摆手,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踩着满脚烂泥大步出了院门。 王干事刚走,院外又传来一声粗犷的招呼:“秀兰,家里瓦顶没漏吧?” 吴秀兰一听声音便迎了出去:“大哥来了?” 跨进院子的是杨满仓的大哥杨满山,杨桃在旁边脆生生喊了一声:“大伯!” 杨满山应了一声,顾不上多寒暄,跨进院子先抬头扫视了房屋的瓦顶,又蹲下身看了看被雨水冲刷的墙脚。 “昨晚下坪通往老木桥那截路也叫山水啃塌了一角,我和大勇他们搬了大半夜石头。我心里挂念你们这边。”见屋舍地基都结实,他紧锁的眉头才松开,“爹娘那头都好,就是爹的腿疼得厉害,下不来床,特意催我上来看一眼。刚上坡时我瞧见满仓在老杉树抬木头呢,家里没事就好。” 陈德民一听下坪也遭了灾,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大叔,下坪塌得厉害不?有人受伤没有?” 杨满山这才注意到院里站着个戴眼镜的生面孔,视线在他胸前的相机上停了停,言简意赅道:“没得。” “那道路损毁情况……” 杨满山转头看向吴秀兰。 吴秀兰笑着解释:“大哥,这是王干事领来的省城大学生,来寨里拍白练瀑布的。大哥进屋喝口热水歇歇脚吧。” “不了,我这就去老杉树帮满仓打桩。”杨满山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寨口去了。 杨桃的注意力早就全被陈德民胸前那个黑铁疙瘩勾走了。 等大伯一走,她就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问:“小陈哥,那塌方的烂泥巴路有啥好照的?” 她这一开口,手上给猫擦毛的动作也停了,姜小弥趁机从毛巾缝里拱出毛脑袋,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陈德民解下帆布包,在檐下的矮竹凳上坐下:“相机可不光照好看的风景。山路塌成啥样,乡亲们顶着风雨怎么抢通修路,这些都是最真实的新闻。等回去我还打算写篇稿子投稿呢。” “稿子?啥叫稿子啊?” “就是……你看过报纸没有?报纸上那些印出来的文章,就叫稿子。” 杨桃的眼睛顿时瞪圆了:“你能上报纸?!” 陈德民:“……先往我们学校的报纸上投,登不登得上还说不准。” “哇!真能上报纸呀!”杨桃完全无视了他的后半句,满脸兴奋,“那你快把我爹也照进去!我爹力气可大了,今天一早就去老杉树打大木桩了!” 陈德民笑了:“刚才拍修路那几张里头应该有你爹的身影。不过真要当配图,回头还得先问问杨叔乐不乐意。” “那有啥不乐意的!咱寨子里连老队长都没上过报纸呢!把我爹印上去,杏花和狗娃看到了肯定羡慕死我啦!” 陈德民:“……” 4. 丑照 第4章 吴秀兰在灶房门口听得好笑,扬声催促:“好啦,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替你爹吹上了。猫毛还没擦干呢,赶紧擦完去后院拔韭菜!” “这就好!”杨桃嘻嘻一笑,一把将钻出来的猫脑袋重新按回毛巾里,手上动作加快。 旧毛巾从姜小弥头顶顺到尾巴尖,又翻过来从尾巴尖揉到脑门,把那一身打绺的白毛揉得像团炸开的棉花。 姜小弥在毛巾里被搓得左摇右晃,挣扎了两下实在挣脱不开,索性瘫着由她折腾。 坐在对面的陈德民看着这一幕,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胸前的相机。 好不容易来到这么原生态的山村,满眼都是生活气息:湿漉漉的柴火堆、檐下红艳艳的干辣椒串、青黑色的粗瓦顶,还有院子里正耐心给猫擦毛的小丫头。 他端起相机,镜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杨桃怀里。 毛巾缝里露出来半张猫脸。 白色长毛湿哒哒贴在头上,狼狈得很,偏偏一双异瞳又漂亮得扎眼,嘴巴紧抿着,满脸写着受了天大委屈却又懒得跟愚蠢人类一般见识的冷傲。 陈德民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出了声。 这小猫的神情也太传神了,怎么看怎么像个闹脾气的小姑娘似的。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院子里响起。 已经放弃抵抗的姜小弥猛地一震。 她霍然扭过头,死死盯住了陈德民手里那个黑洞洞的镜头。 等等——这家伙刚才是不是偷拍她了?! 在她浑身湿透、毛发蓬乱、被一条破毛巾裹成粽子的时候! 在她姜小弥有生以来最不体面的时候?! “喵嗷——!” 姜小弥体内的洪荒之力瞬间爆发,后腿在杨桃臂弯里猛地一蹬,朝着陈德民手中的相机直扑过去! 给我删掉!立刻!马上! “哎哟我的天!” 陈德民吓得原地弹起,双手举过头顶,护住相机。 姜小弥第一扑抓了个空,落在木凳上腰身一拧,后腿借力再次弹射起步,直取那根黑色的相机背带! 陈德民一手扶着眼镜,手忙脚乱地绕着院子跑:“猫!小妹妹快抓住你家猫!它发疯啦!” “猫儿慢点!别撞着头!”杨桃追在后面,张开手臂捞猫。 院里的鸡被这阵仗吓得咯咯咯地绕着墙根乱飞乱跳。 “桃儿,快把猫逮住!”吴秀兰在灶房门口探出头喊,“莫把城里客人的金贵东西抓坏了!” 姜小弥连续扑空两次,她落在泥地上,仰头冲陈德民哈气,那条蓬松的尾巴炸得比身子还粗。 “喵嗷喵嗷喵嗷——!” 陈德民紧紧抱住相机,虽然被吓出了一脑门冷汗,可看着白猫那副炸毛炸得像个雪球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婶子没事没事!刚才那张神态和光线简直神了!等我回城里照相馆洗出来,一定给你们寄一张过来!” 神了?神你个大头鬼啊!姜小弥简直要气炸了,区区五块钱就想买她的丑照?! 门都没有!!! 不过……五块钱到底能买几条鱼? 不不不,她高低得给这戴眼镜的家伙来上一爪子!她姜大小姐可不是好惹的! 但还没等她继续扑,杨桃的胳膊就从后头兜了过来。 “猫儿,得了得了。” 小姑娘天天干活,手上有劲,胳膊一收,三两下又把她牢牢裹进了毛巾里。 姜小弥在毛巾里挣得一鼓一鼓的,原本气势汹汹的叫骂全闷成了奶里奶气的“喵嗷”。 陈德民摇摇头:“估计是刚才那快门声给吓着了。” “快门?”杨桃问。 “就是咔嚓那一下。” 胡说八道。 姜小弥从毛巾缝里恼火地瞪他。 谁被快门吓到了?她明明是在维护自己的隐私和尊严! 陈德民被她瞪得心里发虚,虽然他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怕一只猫。 他下意识在夹克兜里摸了摸,掏出一枚五角硬币,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灶房门口递了递:“婶子,刚才是我太冒失,没打招呼就对着猫按快门,惹它不高兴了。这钱您拿着,打两个鸡蛋给它吃,算我赔个不是。” 吴秀兰正拿着火钳在灶膛里拨弄柴火,闻言回头瞧了一眼,哭笑不得:“小陈同志,你快把钱收起来!哪有猫被看一眼还要收钱的道理?你们城里大学生的钱难道是地里白捡的?” “不是,婶子,我刚才没打招呼就拍它——” “它个畜生懂啥,还能听它的?”吴秀兰转回去继续烧火。 姜小弥立刻把脑袋从毛巾里奋力拱出来:“喵嗷!” 骂谁畜生呢!阿姨你说话真的很不客气哦! “还叫。”吴秀兰的声音混着柴火劈啪声飘出来,“真把人家那铁盒子抓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陈德民捏着那五角的硬币,递也不是,收也不是,一时间有些尴尬地僵在院子里。 他瞧了瞧旁边擦毛的杨桃,忽然想起了什么,反手伸进内衬口袋,摸出了三颗用蓝白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糖在贴身兜里焐得久了,软乎乎的,包装纸两头的拧口微微散开,飘出一股浓甜的奶香气。 “小妹妹,”陈德民把糖递到杨桃面前,“省城带来的奶糖,尝一颗?” 杨桃的一双眼珠瞬间黏在糖纸上的那只小白兔上,再也挪不开了。 山里孩子一年到头难得尝到一回甜头,过年时家里分的那两颗酥糖都得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像这种包装漂亮、散发着浓郁奶香的大白兔奶糖,她见都没见过。 她咽了口唾沫,想伸手接但又胆怯,心里一紧张,抱猫的手不知不觉收紧,勒得姜小弥短促地“咪呜”叫唤了一声。 “哎呀!”杨桃慌忙松手,可猫身子一动,她怕姜小弥再去抓客人,又赶紧收紧,一收紧,猫又叫。 一人一猫这么松松紧紧折腾了几回,总算抱顺溜了。 陈德民看笑了,索性把糖塞进她手里:“拿着吧。” 杨桃托着掌心里的三颗宝贝糖果,抬眼瞅了瞅灶房,吴秀兰背对着门添柴,没吭声,那就是默许了。 杨桃嘴角顿时咧到了耳根子,露出缺了半截门牙的牙花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两颗揣进裤兜,用小手拍了又拍,确认掉不出来,这才低头剥开剩下那一颗。 外层那张薄如蝉翼的糯米纸微微融化,紧紧贴在乳白色的糖块上。浓稠香甜的奶味扑面而来,勾得小姑娘的鼻翼轻轻耸动。 杨桃没急着往自己嘴里送,反倒先把糖凑到了姜小弥鼻子底下:“猫儿,你闻闻,可香可甜了!你吃不吃呀?” 姜小弥微微一怔。 她以前什么好糖没吃过?进口巧克力、漂亮铁盒装的水果糖,哪样不比这颗皱巴巴的大白兔体面。 可眼前这个小丫头馋得直咽口水,拿到好东西的第一反应,却是先捧到一只脏兮兮的捡来小猫嘴边。 姜小弥心里莫名有些发软。 她低下毛茸茸的小脑袋,伸出舌尖轻轻碰了碰杨桃捏着糖的指头。 吃不出甜味,但闻着确实奶呼呼的。 见猫舔了,杨桃咧嘴笑开,把那颗大白兔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睛乐成了一条缝:“真甜啊……比甜瓜还甜!” 姜小弥把脸扭开。 傻乎乎的。 灶房里,吴秀兰摸了个最小的鸡蛋,蛋壳上还有点裂痕。 平日里家里的鸡蛋大部分都攒着换点东西,连杨桃都难得吃上一回。 但今天家里来了省城的大客人,一口气给了五块钱的伙食住宿费,吴秀兰心里敞亮,手脚也格外麻利。 她在碗沿上“咔”的一声轻磕,两手拇指顺势一掰,将蛋打进去,拿上木瓢去舀院子里大水缸里的水。 连日的大雨让后山竹管引来的山泉水泛着微黄的泥色,吴秀兰先将竹管口拨到一旁,揭开大水缸厚重的木盖,轻轻舀了半瓢澄清的水。 她拿一块洗得发白的细纱布蒙在粗瓷碗上,把水滤了一遍加进鸡蛋里,用筷子飞快搅散,又滴进一滴菜籽油,搁进热锅里蒸上。 没一会儿,锅盖边冒出白汽,蛋香直往外钻。 芦花母鸡从柴堆后溜达过来,站在灶房门前,脖子越伸越长,两只鸡眼死盯那蒸汽。 “咯……非、非常时期……” 姜小弥猛地扭头。 又来了!昨天刚醒时这鸡就嘀咕过“有能者吃之”,今早又说了句“是也”,现在居然还冒出个“非常时期”?! 只见那只母鸡伸着脖子嗅着空气里的蛋香,爪子在地上烦躁地刨了刨:“咯咯……蛋。” 姜小弥怔住。 它刚刚说了“蛋”? “喵嗷?!”姜小弥冲着母鸡喵喵喵,“喂!你怎么会说话?” 芦花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懒得理会白猫的质问,只顾眼巴巴地盯着冒热气的铁锅。 “去去去!”吴秀兰端着饭勺转过身,瞧见芦花鸡在灶门口转悠,立刻驱赶,“整天不下蛋就知道吃,再在门口转悠,下回就把你扔锅里炖汤!” 芦花鸡吓得扑棱着翅膀倒退几步,嘴里发出一连串骂骂咧咧的咯咯声,这才一扭一扭地晃回了后院柴垛后头。 姜小弥盯着那肥嘟嘟的鸡屁股,心底惊疑不定。 这鸡到底是会说话还是不会呀?为什么不理她? 正琢磨着,吴秀兰垫着布把碗端了出来,粗瓷碗边豁了个口,露着灰白胎底。 碗里的水蒸蛋才刚刚半凝住,蛋糊嫩黄柔软,上面点了一滴土酱油,滚热的蛋香混着咸鲜直冲鼻尖。 吴秀兰把碗搁在檐下的青石板上:“吃吧,大学生给你的。” 陈德民听得不好意思:“婶子,你也没收钱。” “桃儿吃了你的糖了。” 杨桃嘿嘿笑了两声,弯下腰将裹着的毛巾松开。 姜小弥趁机轻盈跳下地,先绕着破碗转了半圈。 碗虽破,洗得倒干净。 况且昨晚那两条生鱼,在姜小弥看来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正经饭,早起又折腾了半天,肚子早已空得咕咕叫。 就……勉为其难尝尝吧。 她低下头,粉色舌尖轻轻一勾。 猫眼顿时睁大。 又滑!又嫩!又香! 酱油鲜咸适口,把土鸡蛋原本的醇香勾得淋漓尽致,入口即化,连嚼都不用。前世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姜大小姐,生平头一回觉得,一碗普通的蒸鸡蛋竟然能美味到这种地步! 缺了口的碗顿时不碍眼了。 她埋头连舔几大口,忽然惊觉旁边还有人看着,猛地刹住动作,抬头看天看墙,假装漫不经心。 她就随便尝尝。 停了两秒,低头又是一大口。 陈德民坐在矮凳上看着发笑:“婶子,你家这猫吃东西还挺讲究,吃两口还得歇一歇。” 吴秀兰正踮起脚从灶房梁上取下一块年前熏好的腊肉,闻言笑骂道:“饿急了都一样,畜生哪来那么多讲究。” 姜小弥动作一滞,这阿姨说话真的很不讨喜喵! 她耳朵往后一压,抬起毛脸斜睨了吴秀兰一眼,鼻尖旁边一小撮白毛上还沾着一点蛋沫。 再看看碗底剩下的蛋糊,耳朵又慢慢支了回去。 算了,吃完再生气,鸡蛋是无辜的! 5. 喵呜—— 第5章 吴秀兰把年前熏好的腊肉搁在砧板上,手里的菜刀比划了好几下。 第一刀比厚了,心疼;若是往里收得太薄,又觉城里客人坐在院里,切得跟纸似的很不像样子。 刀锋在黑乎乎的肉皮上蹭了几回,她到底还是咬咬牙,切下一大块扔进铁锅里,添了水,拿丝瓜络用力刮洗烟熏灰。 杨桃拔了把韭菜回来,一过来眼睛就黏在了那块腊肉上:“娘,中午真炒腊肉呀?” “小陈同志给了钱的,总不能让人家大老远来喝红薯糊糊。”吴秀兰低头洗肉,“光瞅着能饱?赶紧择菜去。” “哎!”杨桃响亮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搬了个小竹凳坐在门槛边,两只小手飞快地掐去韭菜上的黄叶与泥根。 陈德民在旁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婶子,我随便吃点就行,真不用折腾。” “那哪行!”杨桃抬起小脑袋,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我娘说得对,哪能让你吃糊糊?就得吃腊肉,腊肉可香了!” 陈德民看看她放光的眼神,懂了。腊肉香,是你想吃! 姜小弥舔干净碗底最后一点蛋渣,溜溜达达踱过来,端正蹲在门槛上看吴秀兰洗肉,可灶台高,腊肉下锅焯水她就啥也看不见了。 她四处张望,视线落在了侧面半开着的木窗台上,上午那只花狸猫就是从院墙跳上去的,轻松得很。 虽然她早上失手了,但此一时彼一时也! 先前是身上湿透重得要命,现在毛已被杨桃擦得半干,一碗热腾腾的蛋糊下肚,四条腿重新有了劲。 肯定可以! 姜小弥在窗台下找准位置,两只后腿往身下微微收拢,长尾巴低低垂着保持平衡,圆滚滚的小屁股左右轻晃两下找准重心—— 起跳! 后腿猛然发力,小小的身子陡然一轻,像是一团被山风托起的蒲公英,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 甚至还没来得及害怕,四只爪子就已经稳稳当当地踩在了木窗台上。 姜小弥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上来了?这么容易?! 她低头瞅瞅底下的地面,又看看自己的毛爪子,忍不住在窗台上原地踩了几下。 以前她当人的时候身体不好,稍微走快两步身后都有一堆人惊呼劝她慢点,连在自家花园里的荡秋千,保姆都要守在旁边不敢让荡高。 大家都说是为了她好,她也知道是关心,可心里其实闷透了。 而现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充满了劲儿,轻轻巧一跃就能跳到高处。 她可真厉害! 姜小弥站在窗台上,胸口怦怦跳着,不是以前那种喘不上气的难受,而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得意忘形地仰起毛脑袋,拖长音调叫唤了一声:“喵呜——” 这一声刚叫出口,她就发觉院里的动静忽然停了。 杨桃停下了择菜的手,陈德民扶着眼镜看她,连灶台前切肉的吴秀兰也停下菜刀转过身,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眼神里透着如出一辙的古怪。 姜小弥立刻闭上嘴巴,两只尖耳朵微微一抖,假装无事发生,原地转了个圈,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们一个高傲的后脑勺和一根轻轻摇晃的大尾巴。 陈德民:“……” 杨桃挠头:“猫儿,你叫我啊?” 谁喊你了。 姜小弥端正地蹲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吴秀兰把洗过腊肉的水倒了重新洗干净大铁锅,架回灶台上烧热,自己去切腊肉。 菜刀落下,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沉闷声响,切开的腊肉片肥瘦相间,半透明的肥膘泛着晶莹的油光,紧贴着深红紧实的瘦肉,光是看着就诱人。 铁锅烧热,吴秀兰先把几片肥腊肉贴着锅底铺开。 “滋啦——” 肥肉在高温下迅速收缩卷边,油脂滋滋作响地往外冒,在锅底汪成一层金黄透亮的荤油,吴秀兰抓起一把干辣椒和蒜瓣,哗啦一声撒入热油中。 辣子和蒜末一沾热油,浓烈辛辣的香气猛地腾起来。 姜小弥蹲在窗台上离得太近,猛地吸了一大口辣气,顿时“阿嚏!阿嚏!”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两只前爪一滑,险些一头栽下去。 杨桃在下面看得咯咯直笑。 姜小弥面无表情稳住身子,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这时,案板上剩下的腊肉片全部滑入热锅,吴秀兰手里的大锅铲上下翻飞,发出哐当哐当的炒菜声。 烟熏的咸香与猪油的浓香随着翻炒弥漫开来,肥肉边缘煎得微微焦黄微翘,金红透亮,瘦肉在热油中裹上一层油汪汪的亮光,干辣椒的红、蒜瓣的金黄与腊肉的深红混在一起,那股浓烈的腊肉香气顺着窗棂一路飘,连院外的山风里都浸透了肉香。 陈德民在院里吸了一大口气,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叹:“婶子,硬是要得!馋死我了。” “小陈同志真会说话。”吴秀兰虽然嘴上客气,眉梢眼角却透着几分得意,“山里的土菜,哪比得上你们城里。” “不不不,婶子这您就不知道了。”陈德民苦起脸,“我们学校食堂连肉包子都是甜的!我头一回吃,好家伙,咬下去齁得差点当场去见太奶。” 吴秀兰炒菜的手顿了顿,一脸不可思议:“肉包子里头还放糖?这能好吃?” 杨桃坐在一旁认真琢磨了一会儿,眨巴着大眼睛道:“糖好吃,肉也好吃,两样搁一块儿,不是加倍香吗?” 陈德民噎了噎,苦着脸直摆手:“账不是这么算的。那包子一口下去,齁得人直反胃。” “那是做包子的人糖放多啦。”杨桃说得煞有介事,满脸写着“那是人家手艺不行”。 陈德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吴秀兰把锅铲在铁锅沿上“哐当”磕了两下,笑骂:“就你晓得得多!菜还没上桌呢,先叫你在嘴上吃明白了。拿碗去!” 午饭摆在堂屋里的旧方桌上,桌子是杨满仓拿几块旧木板钉的。 木甑里蒸了一大甑苞谷饭,吴秀兰先铲出满满一盆摆上桌。 桌上一大盘干辣椒炒腊肉油润发亮,另一盘韭菜炒鸡蛋黄绿相映,韭菜嫩绿脆爽,蛋块蓬松油润,旁边还端了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上面浮着几点清亮的油花,酸香扑鼻。 杨满仓还在寨口没回来,吴秀兰猜大哥应该也还在,先拿了两个大海碗,各盛了冒尖的一大碗苞谷饭,又分别夹了几筷子腊肉和韭菜炒蛋,倒扣个空盘子搁在灶台锅里保温。 陈德民是真饿狠了,起先还客气地推让“够了够了”,一碗苞谷饭下了肚,筷子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吴秀兰瞧见他碗底空了,一把拿过大碗,又结结实实给他压满了第二碗:“走这么远山路,吃猫食呢?敞开吃!” 陈德民红着脸接过碗,埋头大口扒拉。 杨桃今天碗里分到了两片腊肉。 第一片肉刚夹进嘴里,小姑娘舍不得嚼,先用舌头细细品着肥膘化开的油香,等咽下去了,嘴唇上还抹了一层亮晶晶的猪油。 第二片腊肉她怎么也舍不得立刻吃掉,像藏宝贝一样埋进了苞谷饭底下,每扒一大口苞谷饭,就用筷子尖悄悄扒拉开一道小缝看上一眼,傻呵呵地笑着。 姜小弥已经吃过一小碗蛋糊,本来端着架子,可那烟熏的咸香阵阵扑鼻子,哪是想不闻就能避开的,馋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又有些不安分。 四只小爪子不知不觉就顺着香味踱到了饭桌底下。 杨桃低头瞧见了,有些犹豫地夹起饭底下的那片腊肉,趁着母亲转身去盛汤的空隙,悄悄把筷子往桌子底下递:“猫儿,给你吃……” 还没等肉 挨着猫嘴,吴秀兰手里的竹筷子“啪”的一声轻轻敲在杨桃的碗沿上。 “腊肉咸得要命,你想齁死它啊?”吴秀兰瞪了女儿一眼,“好好吃你的饭,猫狗哪能吃这么咸的东西。” 杨桃缩回手,赶紧把那片腊肉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小声冲着桌底嘀咕:“猫儿,下回等我娘煮白肉,我再给你留。” 姜小弥别过脸去。谁稀罕,肥成那样,她才不吃呢。 吃完饭,陈德民刚放下碗,整个人就松垮下来,嘴里应着话,眼皮却直打架。 他天不亮就跟着王干事爬山,一路烂泥碎石,两条腿早走木了,先前撑着一口气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吃饱喝足,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 吴秀兰见状,连忙招呼杨桃:“桃儿,快去把那间偏屋拾掇拾掇,让小陈同志睡一觉。” 那间偏屋顺着土台的外沿悬空挑出半截,底下由几根粗壮的老杂木桩牢牢撑在陡坡上,是典型的半吊脚屋。 推开木窗就能望见坡下一大片竹海,平时用来堆放些干草、箩筐、麻袋和闲置农具,靠墙摆着一张旧板床。 杨桃手脚麻利地把床上的破竹筛和两捆麻绳抱出去,吴秀兰拿扫帚粗粗扫了扫,翻出一张洗得发白的旧床单铺上,又解开床头那顶洗得泛灰的旧蚊帐,将四角妥帖地压进竹席边缘。 陈德民瞅着那顶灰扑扑的帐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婶子,有蚊帐太好了,我上山的时候被蚊子咬了几坨大包,你们这里蚊子可毒得很。” “那还能让你住在家里喂蚊子?”吴秀兰笑了,从窗台上拿下一个玻璃瓶,“这瓶子里是自家做的药膏,你涂上一点,包你不痒了。” “那敢情好,谢谢婶子!” 陈德民道了谢,刚往床沿上一坐,老木床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吓得他身子一僵,赶紧又站了起来。 吴秀兰在墙角摸了块平整的木板垫进床脚底下,笑着拍了拍床:“放心睡吧,满仓打的榫头结实着呢。” 陈德民看看那块木板,听着吱呀响的床板,心里也没觉得踏实多少。 但他实在撑不住了,他打了盆热水,胡乱洗了把脸和脚,抹了清凉的草药膏,脱下沾满黄泥的帆布鞋,把心爱的相机和帆布包塞在枕头里侧。 人刚躺下没一会儿,屋里就传出轻微绵长的鼾声。 杨桃踮着脚尖从门缝里瞅了瞅,转头比划:“睡死啦。” 吴秀兰正在灶房里把留好的饭菜装进深竹篮,盖上干净的粗布:“睡着了还看,赶紧给你爹和大伯送饭去。” “哎!”杨桃麻利地提起竹篮,小跑着出了院门。 人一走一睡,院里安静下来。 吴秀兰把堂屋收拾妥当,提着菜刀和木盆去后院喂猪。 姜小弥闲着无事,又跳上了窗台,这一回比先前利落多了。 她在窗台上轻盈地转了一圈,低头瞅见那只芦花鸡从门口慢吞吞地经过,心情大好,看这肥鸡都顺眼了些。 至少这只肥鸡绝对跳不上来,嘻嘻嘻~! 姜小弥正得意地晃着大尾巴,墙根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微妙的窸窣声。 一道灰黑色的身影顺着阴凉的墙脚无声无息地溜了进来。 是早上那只左耳缺了个三角口的花狸猫。 花狸猫机警地扫视了一圈院子,见没有人在,便径直走向大水缸边的引水竹管。 那截由后山泉眼引下来的毛竹管先前被吴秀兰拨到了水缸外头,原本应当哗哗流淌的山泉水,此刻竟然细得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水珠,啪嗒、啪嗒地滴在泥地上。 花狸猫凑过去,还没挨着水呢,脑袋就猛地向后一缩,神情嫌恶。 它仰起脑袋,等了一滴从竹管口滴落的水珠,伸出舌尖舔进嘴里咂摸了两下,那条带黑环的长尾巴烦躁不安地在地上扫着。 “泥……又是泥!” 6. 水没了 第6章 姜小弥两只前爪紧紧扣住木窗台的边沿,眼睛瞪得圆溜溜。 这一回,她听得清清楚楚——这黑环尾巴的花狸猫,真的在说话! 激动之下她半只爪子踩空,吓得忙缩回脚,稳住身子后,她轻巧地跃下窗台,三两步冲到了花狸猫跟前。 “你刚才是在说话喵?” 出口的仍是一串细软猫叫。 花狸猫转头看看她,半眯着金绿色的冷淡猫眼斜睨了她一眼,肩膀一斜,直接从她旁边挤了过去。 姜小弥被挤得往边上趔趄了半步,别看这猫瘦,撞过来倒是沉得很。 她赶忙跟上去:“你能听懂我说话吗喵?” 花狸猫没理她,低头慢条斯理地舔去前爪上的泥,好半天才从喉咙里闷出一个含混的单音:“渴……” 姜小弥两只耳朵尖“唰”地竖得笔直! 她真的能听懂! 那早上院里那只芦花鸡,也真不是瞎咯咯? 花狸猫舔完爪子,转身贴着墙根往外走。 “喵?不喝水?” “泥。”花狸猫头也不回,叫声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与嫌恶,“都是……都是泥!” 姜小弥也顾不上琢磨自己的新本事了,小跑几步抢到前头,拦在路中间:“哪里的水全是黄泥喵?” 花狸猫被挡了去路,耳朵向后微压,不耐烦地将尾巴尖朝后山山林的方向甩了甩。 “上头?” “喵嗷。” “什么喵嗷?” 花狸猫嫌她啰嗦,扫了一眼泥巴院墙:“土……下来了。响。水,没了。” 话音未落,它轻巧一纵跃上柴堆,后腿一蹬蹿上了院墙。 “等等!” 姜小弥扭头看向水缸边的引水竹管。 早上吴秀兰蒸蛋的时候,里面的水还只是有些浑,这会儿已经从细细一股缩成了断断续续的水珠。 花狸猫说什么土,什么水又没了—— 那怎么行! “带我去看喵!” 花狸猫蹲在高高的墙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挑剔的目光先扫过她娇滴滴的圆脸,又落到四只干净白爪子上,最后还在她刚刚跳下的窗台上转了一圈,轻慢的意思显露无疑。 姜小弥尾巴一竖:“我现在很会跳了好吗!” 花狸猫顺着墙头往前走,尾巴尖往山道方向一晃:有本事就跟来。 姜小弥拔腿就往半掩着的院门冲。 “干啥去?”吴秀兰正从堂屋迈出来,一见白猫往外蹿,两步抢过去横在门槛前。 姜小弥差点一头撞在她腿上,急忙刹住:“山上出事了!水好像没了喵!” 可落在吴秀兰耳朵里,不过是一串又急又尖的“喵呜”。 吴秀兰弯下腰,一把捏住姜小弥的后脖皮,顺手拎了回来:“刚吃饱就想往外跑?还嫌昨天不够脏?” 姜小弥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无助地划拉着,眼睁睁看着花狸猫那一截黑环尾巴在院墙外一闪而逝。 吴秀兰顺手把她放回干燥的青石板上,转身“嘎吱”一声把厚重的木板院门关上,自顾自去后院喂猪。 “喵嗷!开门!放我出去!” 好不容易能听懂动物说话,人却一句也听不懂她的! 姜小弥急得在门边团团转,用爪子去扒拉门,但这门太紧了,对她而言也太重了,再抬头看院墙,灰扑扑的墙顶比窗台高出一大截。 花狸猫跳得过去,她当然也可以…… 大概可以。 万一摔下来呢? 正犹豫着,院门忽然从外头推开了。 杨桃手里提着空竹篮,哼着不知名的山歌跨进了门槛。 脚刚踏进门槛,地上的姜小弥就跟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两爪抱住她的裤腿往上爬。 “哎哟,猫儿!”杨桃连忙腾出手接住她,“这才分开多大一会儿呀,就想我啦?” 姜小弥在她怀里扭过身子,伸着前爪朝着后山方向直叫唤。 “咋啦?想出去玩?” 姜小弥一蹬后腿,哧溜一下从她怀里挣脱跳到地上,贴着门缝钻了出去。 “哎!别乱跑啊!”杨桃抓起空竹篮急忙追了出来。 山道转角的草丛轻轻一晃,花狸猫从绿叶间探出半个脑袋,见白猫跟了上来,便转身朝着后山的小径跃去。 姜小弥立刻追了上去。 “猫儿你快回来!”杨桃提着竹篮在后头一路小跑。 吴秀兰隔着矮墙扯开嗓门喊:“桃儿,别带猫往林子里钻!” “我去把猫抓回来!” 山道上的追逐形成了一道奇特的景象:花狸猫在最前面引路,走两步便停下来回头瞅一眼;姜小弥在中间迈着四条小短腿奋力狂奔;杨桃在最后面提着竹篮气喘吁吁地撵。 “刀疤!”杨桃跑近了几步,总算看清了前头那只带路的花狸猫,嗓门一下子拔高,“你要把我家猫儿往哪儿带?!” 刀疤? 姜小弥一边喘着粗气往前跑,一边在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个名字实在有点土,这要是在她家,高低得叫个亚历山大什么的。 花狸猫刀疤根本不理会杨桃的叫嚷,几步跳跃,落在了后山溪沟边的一块湿漉漉的青苔石上。 姜小弥和杨桃随后冲到了溪边。 杨家引水竹管的源头,正是这处溪沟上方的一处泉水,平日里这条山溪清澈湍急,溪水漫过大半个河床,哗哗作响。 眼前的溪流竟然干瘪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湿漉漉的黑色乱石大半都光秃秃地露在空气中! 难怪竹管里的水变成一滴一滴了。 花狸猫踩着溪中的乱石,三两下轻巧地跳到了对岸,回过头冲着密林上方意味深长地甩了甩尾巴。 姜小弥蹲在溪岸边,低头打量着近处的一块大黑石头。 溪水退得极快,石头表面还挂着一层黏稠湿润的新鲜黄泥浆,石缝间卡着一截刚折断不久的嫩树枝,青绿的叶片上还沾着泥水,在细微的水流里打着旋。 姜小弥正伸着脖子观察,身后一阵风袭来,杨桃一把揪住她命运的后脖皮,提入怀中:“你还敢往水边凑!上回在大水里泡成那样,全忘脑后啦? ” 姜小弥急得用前爪去扒拉杨桃的衣领:“看水!你低头看水啊!” 谁叫你光看猫了! 杨桃抱紧怀里扑腾的白猫,正打算教育两句,顺着猫爪的方向低头一看,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从小就在这条溪边玩儿,哪见过这溪水这么浅? 之前寨子里才下了好几天的暴雨,后山的水势本该又急又猛才对,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杨桃定定看了片刻,用鞋尖蹭了蹭石缝里的泥水,嘀咕道:“怪了……” 对岸的花狸猫坐在草丛边,伸出爪子在脸颊上抹了一把,冷冷扫了她们一眼,不再逗留,尾巴一摆,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幽深的后山密林中。 姜小弥在杨桃怀里拼命用毛脑袋蹭她的下巴,一叠声地催促:“喵嗷!喵呜!”快去找你爸啊!快去! 杨桃听不懂猫语,但看着溪沟反常的水势,再看看怀里焦急万分的白猫,心里也警惕起来。 她抱紧姜小弥:“走,找我爹去!”转身迈开大步朝山下飞奔。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姜小弥两只前爪死死勾住杨桃的衣服,整张毛脸都快贴进她脖子里。 杨桃每迈一步,她的肚子就往下一坠,照这样颠下去,她迟早要像只破面口袋,啪地摔到路边。 “慢、慢点……喵嗷!要吐了!” 杨桃听见耳边猫叫得一声比一声凄厉急促,还以为白猫是在替她着急,脚底下反倒跑得越发卖力:“猫儿别急!马上就到了!” 姜小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急你个头! 老杉树下,杨满仓和根生抬着一根粗木桩,正喊着号子,准备夯进临溪的烂泥地里。 “爹——”人还没到,杨桃清脆的嗓门先传了过来,“溪沟没水啦!” 杨满仓两只手臂青筋暴起,稳稳托着大木桩,连头都没回:“家里没水找你娘去,跑这儿咋呼啥?” “不是家里,是后山接竹管的那条大溪沟!”杨桃冲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那里水好浅,这会儿石头都露出来了!” 姜小弥被颠得腿软,从她肩头顺势滑进她臂弯,趴在那里平复着怦怦直跳的心。 好家伙,好杨桃,还好你不会开车,不然要颠死我呀! 旁边铲土的汉子打趣道:“丫头,是不是你又把竹管给踢歪了?” “我才没有!”杨桃急得直跺脚,两只小手拼命比划着,“整条沟的水都小了!水里还有冲下来的泥巴和树枝哩,是猫儿带我去看的!” “猫儿?” 杨桃怀里那团白毛蹲得端端正正,胸脯挺着,一蓝一黄两只眼睛亮得很,尾巴在半空缓缓晃动,真有几分报信回来的神气。 有人把锄头往地上一竖,蹭了蹭下巴上的汗:“这东西还会带你看水?” 姜小弥高傲地抬了抬头,把毛脸别向山沟方向。 那当然!虽说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刀疤,但看明白事情轻重、催着杨桃跑来报信的可全靠她! 四舍五入,头功非她莫属! 7. 清淤 第7章 老队长杨德贵站在老杉树那截塌方的路口边,听见杨桃说话,眉头就皱紧了,确认道:“哪一截没水了?” “就泉洼下头,大黑石头拐弯那里!”杨桃咽了口唾沫,往后山方向比划,又描述了一遍,“原本泡在水底下的大黑石头全露出来了,石壁上糊着新冲下来的稀黄泥,石缝里还卡着断树枝呢!” 围在塌口边的几个汉子,脸上的笑都收了。 之前的雨下得死沉,老杉树临溪的半边路基全被水掏空了,这才隔了一天,沟里的水不可能平白落下去这么多。 杨满仓招呼旁边的后生把合抬的大木桩搁在泥坑边,直起身问:“你还真跟猫去后山了?” “那当然,我亲眼瞅见的!我还拿脚尖在石缝边蹭了蹭,全是刚冲下来的黄泥,稀巴烂的。” “哪个叫你伸脚去踩的?!”杨满仓一瞪眼,“底下要是空的,踩塌了把你滑下去怎么办!” 杨桃被她爸一吼,脖子一缩,小声嘟囔:“我……我就轻轻碰了一下嘛。” 王干事把手里的黑皮本子合上,顺手塞进兜里:“山上头怕是又垮了一片,得赶紧上去瞧瞧。水要是被堵住了,憋在上头可不是耍的。” 杨德贵往溪沟里瞅了瞅。 老杉树下的水比晌午那会儿又少了些,浑黄的水顺着石缝打旋,水位确实落下去不少,只是还没完全断流。 “手头的活都先放一放。”杨德贵说道,“王干事,你看,咱是不是顺着溪沟跑一趟,在溪边洗衣服、饮牛、放鸭子的,都叫离水远点,莫在沟边待着。” “是得喊。我现在去吧。”王干事也不多说,转身就去通知了。 杨满仓抄起一把锄头:“走,桃儿,你带我们去看看。” “哎!”杨桃应了一声,把怀里的姜小弥搂紧了些,抬脚就想往前冲。 “走慢点。”杨满仓在后头喝住她,“挨着我边上走,不准乱窜。” 杨桃吐了吐舌头,只好收住步子,老老实实跟着大人的步子走。 雨后的山道又潮又闷,两边的杂草叶子上全是水珠,裤腿稍稍一蹭就是一片湿印子。 姜小弥本来还想跳下地,昂首挺胸在前面领路威风一把,可低头一看满地黏糊糊的烂黄泥,刚伸出去半截的白爪子又默默缩了回来。 算了,威风有什么用,还是爪子干净要紧。 一行人脚程快,顺着山道拐过一道弯,就到了大黑石头跟前。 溪沟里果然只剩薄薄一层黄泥水,断断续续顺着石缝往下淌,大黑石头的下半截全露在外头,石壁上糊着一层黄泥,几片嫩树叶挂在上面。 杨满仓蹲下身,从石缝里拔出一截断树枝,断口还是青生生的,指甲一掐还能冒水。 “才断没多久。” 杨德贵抬头往上游看,山沟再往上拐了道急弯,那一段沟底已经看不见明水,只听见石缝里滴答滴答的响。 “脚下踩稳当点。”他用铁钎拨开路边的湿草,“坡上滑得很。” 越往上走,沟两边新冲下来的黄泥越厚,几丛野竹被压得东倒西歪,横在沟沿上。 再拐过一道坎,走在前头的杨德贵忽然把铁钎往身前一横:“都停下!莫往前走了!” 前头的溪沟被堵死了。 左边那面被雨水泡透的土坡垮了一大片,连着一窝毛竹和两棵碗口粗的树一齐栽进了沟底,稀烂的黄泥裹着竹根、断木和碎石头,把不宽的沟口堵得严严实实,堆起半人多高。 泥缝里还在往外渗泥巴水,时不时有碎石子骨碌碌滚下来。 更吓人的是,堵体后头硬生生憋起了一大塘黄水。 水顺着沟往上漫,淹没了沟底的杂草,沾泥的枝叶贴着水面晃,烂树叶、断枝漂在泥塘里打着旋。 姜小弥趴在杨桃怀里,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这么多水全被烂泥堵在半山腰,要是突然冲下来,下头干活的人哪还来得及跑? 几个大人的脸色也都沉了。 根生往前探了探身子,拿着锄头比划:“老队长,要不咱们直接把这堆泥刨开,水不就放下去了?” “你给我回来!”杨满仓一把拽住他的衣服扯回来,“后头那么大一塘水顶着,你站中间去刨,泥一塌你往哪儿躲?想让水冲走啊!” 根生伸头瞅了瞅那渗着泥水的堵口,缩了缩脖子:“那……那总不能由着它一直这么憋着吧……” 杨德贵观察了一会儿说:“正面不能动。根生,你脚快,赶紧下山去帮着王干事把溪边的人都撵走,再叫两个人守住路口,莫让人往水边去!” “好,我这就去!”根生把锄头往地上一撂,转身就往山下跑。 杨满仓指了指右后方小路拐弯处:“杨桃,抱紧猫,到那棵歪脖子树后头去。离沟边远点,不许过来。” 杨桃不敢多嘴,抱着姜小弥退到树后。 那里是一片和小路连在一起的石坎,离堵口隔着一段距离,歪斜的树干和几蓬灌木挡在前头,只从枝叶空隙里露出上游那汪晃荡的黄水。 歪脖树旁的灌木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又蹲了那只尾巴带黑环的花狸猫。 它往积水那边瞅了一眼,鼻尖抽动两下,嫌弃地把脸扭到了一边。 姜小弥这会儿也闻见味儿了。 草叶子和烂树叶泡在死水里,又被日头一蒸,一股腥闷的烂泥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赶紧屏住气,可没憋几秒就憋不住了,只好小口小口换气。 一想到杨家竹管里流出来的水就是从这上面引下去的,她胡子都抖了一下——这么脏的水,居然是给人喝的?! 沟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泥缝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山道下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根生从林子下头钻出来,抹着汗喊:“王干事让我先回来报信!溪边和桥头的人全撵上岸了,路口也叫人守住了。王干事他们取了家伙事儿,马上就到!” 没多久,王干事就带着两个年轻后生赶了上来,肩上扛着粗竹竿、麻绳、铁锹和锄头,一个个跑得满头是汗。 王干事的右手背上还鼓着一个青红的大包。 杨桃从树后探出脑袋:“王叔,你手咋肿了?” “别提了!”王干事甩着手,又好气又好笑,“石阿婆家那只老公鸭死活不肯上岸,我下到水洼里去逮它,好家伙,照着我手背就是一口!拧完还不算,扑着翅膀追了我半条田埂!” 杨桃噗嗤笑出声,被杨满仓瞪了一眼,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王干事走到杨德贵身边,顺着他手里的铁钎细看了一圈。 那堆冲垮的山体中,黄泥裹着竹根、断木和碎石,顺着沟床足足铺出去三四米,靠上游的一头高,往下游渐渐低下来,像一条横卧在溪沟里的烂泥埂,右边卡着露出来的石壁。 杨德贵拿铁钎点了点:“正中那窝竹根动不得。我想着,咱们贴着石壁把右边削低,顺着泥面开道浅槽,让后面的积水慢慢流下来。” 王干事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好主意,就这么干!” 杨德贵给众人分好工,各自抄起家伙。 堵口右边只容得下一个人挖沟,杨满仓、根生和两个后生便轮换着上前。 前头的人贴着石壁,一锄一锄把泥埂表面削低;后头的人弯腰用铁锹接住滑下来的烂泥,随手扒到沟外。 碰上缠成团的草根和细枝,便换竹竿挑松,再由后面的人接住往外拖。 王干事手被鸭子狠啄了一口,现在还隐隐作痛,干活的人手也够了,他索性就站到侧后方,盯着那滑坡堵体的动静,如果有危险还能喊一声。 站在湿滑的溪沟边去挖湿黏的黄泥,这可是个磨人的活儿,几个人干不了多久就得换手,裤腿和鞋面很快糊满了泥。 浅槽慢慢有了模样,它紧贴青石壁,不过一锹来宽,顺着往下,给憋在上游的水留了一条能往下流的路。 根生刚换到前头,举起锄头还要再挖,杨德贵忽然用铁钎敲了下石头:“够了,都退开!” 根生立刻收手,几个汉子赶紧退到一边去。 沟里一时只剩上游积水轻轻拍打泥边的声音。 浅槽靠水塘的那一头就比水面高一点点,随着上游的水继续往下流,水面慢慢涨高,很快就没过那道低低的泥边,顺着刚挖好的浅槽流了下来。 “来了。”杨德贵低声说。 起先只是薄薄一层水贴着槽底往下淌,随着上游的水不断补进来,浅槽里的水渐渐地多了起来,裹着黄泥,弯弯曲曲流进下游原来的乱石沟床。 众人不远处,紧张地看着水一点点冲刷松软的浅槽。 姜小弥在杨桃怀里探头探脑,心里急得很。 偏偏身前的歪脖树和灌木挡住了大半视线,她只能看见上游那汪泥水,听见浅槽里细细的水响,到底流出来多少却半点瞧不见。 到底弄得怎么样了?水什么时候能变清亮?她以后总不用喝这泥巴水了吧? 她越想越急,脑袋越伸越往前,两只前爪都搭到了杨桃手肘外头,半个身子探出了臂弯。 杨桃的心全在前头那道浅槽上,手里不自觉松了些,根本没留意怀里的猫已经滑出去一大半。 姜小弥又往前够了够,想看得更清—— 重心一偏,头朝下栽了出去! “喵呜?!” 8. 水通啦! 第8章 身子猛地一空,姜小弥吓得短促地叫了一声,身子靠着本能一翻,“啪嗒”一下完美落地。 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杨桃只觉得怀里一轻,叫了声猫儿,伸手就去捞,指尖却只扫到一撮毛茸茸的尾巴尖。 姜小弥回过神来,扭身躲过她的手,挑着地上的碎石往前跳。 “猫儿,回来!”杨桃追出两步,又记着大人的叮嘱不准靠近沟边,只能站在后面干着急。 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姜小弥哪里肯听。 她绕过一蓬野草,瞧见前头石壁脚下探出一块平整的扁青石,正挨着浅槽的下游,只要跳上去,就能顺着水槽看清上游的流水。 姜小弥后腿一蹬跳上青石,伸长脖子往前看。 浅槽里的水比先前粗了一圈,浑黄的泥水贴着石槽急急往下淌,靠水塘那头几根沾泥的草茎被冲得东倒西歪。 姜小弥正伸着脑袋琢磨这水什么时候能变清,身后灌木丛忽然窸窣一响。 花狸猫猛地从草里蹿了出来,一口叼住她后颈的皮毛,扯着她就往后拽! “喵嗷——” 姜小弥毫无防备,被拖得四脚朝天,一路拽离溪边,刀疤才松了嘴。 她刚撑起身子要发作,浅槽靠水那头突然“啪嗒”掉下一大块稀烂的黄泥。 泥块一落进槽里便被急水冲散,浅槽靠水塘的泥埂跟着矮下去一大截。 这下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水流轰的一下猛涨起来,转眼冲过了姜小弥刚才站着的那块扁青石,碎石和泥浆四处飞溅! 姜小弥僵在原地,一双猫眼瞪得溜圆。 她要是还站在那里,这会儿就算不被冲进沟里,也得被兜头淋成一只泥巴猫。 “水大了,都退后!”杨德贵大喊。 几个汉子带着家伙往后撤,杨桃也顾不上挨骂,冲过来一把将姜小弥捞回怀里。 “叫你莫乱跑!”小姑娘嗓音都在发颤,“差点就掉水里了!” 姜小弥把毛脸埋进她胸口,小心脏怦怦直跳。 太吓人了!这山里的泥怎么说塌就塌,连个招呼都不打! 槽里的泥水越淌越急,卷着碎枝枯草一路打旋,几条被困在上游的小鱼小虾也跟着冲了出来。 一条肥泥鳅被水花甩上了石滩,滑溜溜的身子在石头上拼命扭动。 蹲在一旁的刀疤眼睛一亮,闪电般扑上去,一爪子死死拍住泥鳅,低头叼进嘴里,转身就往草丛深处钻。 抢了吃的扭头就走,动作利索得像个打劫的土匪猫。 姜小弥从杨桃怀里探出头,瞪着草丛直嘀咕:“喵?你刚才把我拖回来,合着是为了抢鱼吃吧?” 草丛里传出一阵含混护食的呜呜声。 “谁稀罕跟你抢了喵!” 姜小弥嫌弃地撇撇嘴。 堂堂姜家大小姐,怎么可能吃这种烂泥汤子里泡出来的东西?好歹……好歹也得拿葱姜蒜在锅里爆香了,她才会勉为其难尝上一小口。 至于前两天饿得头昏眼花时抱着生鱼啃得有多香,她这会儿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 王干事站在后头,掏出小本子飞快记着。 水流不断冲刷,泥埂正中那窝大竹根底下的泥土被彻底掏空,露出几根碗口粗的老竹根,在急流里晃个不停。 杨德贵眉头紧锁:“正中撑不住了,要垮了!” 话音未落,左边的泥埂轰然塌陷,整窝大竹根顺势往下一歪,粗壮的竹根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扯断了! 断木、碎石连着大蓬黄泥一齐翻进沟底,这一倒,原本憋在上游的大塘黄水彻底没了拦阻,咆哮着顺着豁口倾泻而下。 浑浊的洪流一路奔涌,在乱石沟里撞出隆隆闷响,那一锹宽的浅槽眨眼间被冲得无影无踪,溪道里浪花翻滚,泥水滔滔。 大人们全神贯注盯着水头,杨桃紧紧抱着怀里的猫,直到那阵轰隆的水声慢慢变小,才敢从树后探出脑袋。 原本齐腰高的泥埂被冲垮了大半,上游憋着的积水迅速回落,两岸浸泡的杂草和小树重新露了出来。 “老杉树下头!”杨德贵一抹脸上的泥点子,“走,赶紧下去瞅瞅!” 杨满仓伸手从闺女怀里接过白猫:“猫我拎着,你跟紧我边上,踩稳当点。” 姜小弥冷不丁落进杨满仓怀里,一股子汗味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熏得 她嫌弃地往外仰。 可没走两步,她就发现,这个怀抱虽然难闻,倒比杨桃稳当多了。 姜小弥挣扎了两下,索性老老实实趴着了。 一行人赶回老杉树路口,守在路旁的几个汉子早已退到了高处的硬地上。 从后山冲下来的恶水灌进溪道,虽然势头缓了些,但依然冲刷着刚修好的路基,把先前填进去的碎石卷走了一层,最外侧新打的一根木桩也被撞歪了少许。 大家伙忙活了大半天的成果被冲去不少,根生站在石墩上叹气:“得,明儿个又得重新填土。” “只要人没事,多填两担泥怕啥。”杨德贵踩着泥泞在路基旁转了一圈,扬声吩咐,“等水流顺了再动工。大勇,你和小四顺大路跑去下坪和木桥瞅一眼,莫挨水边,看清了赶紧回来报信!” 两个壮实后生应了一声,撒腿往山下跑去。 众人守在靠山一侧等了个把小时,溪沟里的水势渐渐变细变缓,泛滥的水浪慢慢退了下去。 下坪报信的后生喘着粗气跑回来:“老队长,下坪和木桥都好着呢!就垫的碎石冲走了一点,老木桥稳当得很,连只鸡都没少!” 杨德贵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黑脸露出了笑意。 杨满仓把姜小弥递回杨桃怀里。 王干事收起小本子和铅笔头,转头笑着逗杨桃:“桃儿,真是你家这只白猫领你去看的水?” “那还能有假!”杨桃满脸神气,双手一把将姜小弥高高举了起来,跟献宝似的亮给大伙看,“我家猫儿聪明着呢!今早水缸里的水它都不肯喝,肯定是早早就晓得上头水不对劲啦!” 姜小弥冷不丁被举到半空中,四只白爪子悬空晃荡,雪白肚皮露在外头,长尾巴在风里慢悠悠打着卷。 她原本还在心里暗自表扬自己立了大功,听见杨桃这番过度解读,耳朵尖忍不住往后轻轻一撇。 ……其实早上不喝水,纯粹是嫌水缸里有泥腥味而且飘着烂树叶好吗! 不过瞧着周围几个汉子投过来的啧啧称奇与赞许的目光,姜小弥微昂起下巴,毛茸茸的尾巴尖又矜持地往上翘了翘。 不管原因是什么,总之……她干得好! 9. 渴死我啦 第9章 王干事摇着头笑:“往后再碰见溪水突然变小,可得先回寨里喊大人,听见没?” 杨德贵也瞪了杨桃一眼:“再敢一个人跟着猫往后山深沟里钻,看我不拿捆柴绳把你栓在门板上!” “听见啦!”杨桃脆生生应着,嗓门拉得老长。 杨满仓伸手摘掉姜小弥头顶沾着的一小片树叶,又弯腰把闺女胳膊上蹭的一大块稀黄泥抹了去。 一行人顺着山路往寨子里走,天边的晚霞把半个山坳染得通红。 姜小弥趴在杨桃肩头,好奇地往后张望。 半山腰的密林边,那只带黑环尾巴的花狸猫正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金绿色的眼睛静静望着渐渐平复的溪流。 察觉到姜小弥的视线,刀疤尾巴尖在半空轻轻一扫,转身钻进草丛不见了。 姜小弥冲着晃动的绿草叫了一声:“喵呜——” 杨桃抬手在她毛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晓得你今天立大功啦,别得意啦,毛都快被吹成刺猬了。” 谁得意了!姜小弥把头一扭,把下巴稳稳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 走到杨家小院前时,夕阳已经落到了西山背后。 吴秀兰早早就守在院门口。 下午寨里有人沿溪大声喊人清场,她在家里提心吊胆了大半下午,这会儿瞧见男人和闺女完好无损地跨进门,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可目光一往下落,吴秀兰的眉头顿时又拧了起来。 杨满仓裤腿上糊满黄泥倒也罢了,杨桃今早才换上的干净裤子全蹭成了泥布条,脚上的鞋更是裹成了两只泥疙瘩。 “叫你送个饭,你能送到太阳落山!”吴秀兰拿眼睛剜她,“这裤子今早才给你换的!” “娘,山上憋了好大一塘黄泥水呢!”杨桃张开两条胳膊夸张地比画,“大人贴着石壁削了条浅槽,那水一下子就把泥巴冲翻了!老杉树那边才填的石头全叫它冲跑了!” 吴秀兰心头一紧:“没伤着人吧?” “没有!”杨桃抢着答道,“水一冲下来,大伙早就退开了!” 杨满仓把锄头往墙角一靠:“下坪和木桥都看过了,没出岔子。把缸里的水倒了,竹管先撇开,等水清了再接。” “哎,这都叫什么事儿哦。”吴秀兰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再数落裤子,转身找来水瓢和木桶。 几个人舀的舀、倒的倒,大半缸水哗哗泼进了院角的排水沟,混着泥沙的水顺着石缝咕嘟咕嘟往外排,院坝里泛起一阵湿润清凉的泥土气。 姜小弥轻巧地跳上灶房窗台,蹲在干燥的木沿上,揣着前爪居高临下地当起了监工。 引水竹管在水缸外头哗啦啦淌了很久,淌出来的水起先还是浑的,后来才慢慢变清,等到天都黑了,瞧着总算透亮了些。 杨满仓拿粗瓷碗在竹管下接了半碗水,搁在檐下的青石板上沉淀,水面瞧着是透亮了,可碗底依旧积着薄薄一层细黄沙。 杨满仓摇摇头:“不成,再让它流一晚,明早再看。” 吴秀兰叹了口气:“那今晚只能再凑合凑合了。” 一听到“凑合”两个字,姜小弥两只耳朵啪嗒一下耷拉了下来。 还凑合?本小姐都快渴死啦! 吴秀兰找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细纱布蒙在木桶口上,接了半桶竹管水,她又静置了一阵,这才将上面一层清澈的水舀进大铁锅,往灶膛里添了几把干柴。 灶膛里火光熊熊,不多时,水便在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开来。 水舀出来放凉的功夫,姜小弥已经渴得围着灶房的转了足足五圈。 天知道她今天跟着跑了一下午有多渴!嗓子眼里干得快要着火,鼻头都有些发干。 杨桃拿了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瓷碗,盛了小半碗放温的开水,放到青石板上:“猫儿过来,快喝吧!” 姜小弥凑上前去。 碗沿虽然缺了个灰白色的小口子,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树叶,没有浮沫,看着不错。 清亮温热的水面泛着淡淡的水汽,没有半点泥腥和烂草味。 姜小弥哪里还顾得上挑剔碗缺了口,舌尖往水里一卷,温水润泽了她干渴的喉咙,她吧嗒吧嗒喝得飞快,鼻头都差点直接拱进了水里。 杨桃蹲在旁边托着下巴傻乐:“娘你快看!它真的只喝干净水呢!” 吴秀兰正拿着大竹扫帚把院子里的污水往外赶,闻言哼了一声:“山里捡来的土猫,倒是穷讲究。” 她拎着扫帚从青石板前走过,风吹落了一小片树叶飘进水碗边,顺手便伸手给拈了出去。 吴秀兰回了灶房,在案板上“邦邦邦”剁起酸菜来,热油下锅刺啦一声爆响,酸香扑鼻的白汽瞬间升腾起来。 偏屋里,陈德民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下午外头沿溪喊人,大水冲到老杉树,寨子里折腾出那么大动静,他愣是一点没醒。 直到这阵扑鼻的酸菜爆油香飘进屋,他才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他摸索着戴上黑框眼镜,把宝贝相机带套回脖子上,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打着哈欠走出门。 脖子和手背上赫然又多了几个红肿发亮的大蚊子包。 看来那顶粗布蚊帐到底没能把山里的蚊子全挡在外头。 “哟,这就天黑啦?”陈德民一边抓着手背上的蚊子包,一边揉着眼眶问,“出啥事了?我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人嚷嚷。” 杨桃一听,立马像倒豆子一样,手舞足蹈地把一下午的见闻全抖落出来。 她两条胳膊张得老宽,讲那山坝后头憋的大黄水;讲到浅槽垮塌, 便原地重重蹦了一下;说到大竹根翻进水里,双手猛地往外一摊,末了连王干事去水洼里逮石阿婆家的老公鸭、被啄得满田埂乱窜的事儿都没落下,学得惟妙惟肖。 陈德民脸上的困意唰的一下全没了。 “等会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下面的人都喊开了?没人伤着吧?” “没得!”杨桃答得干脆响亮,“大家都好好的!” 陈德民低头瞅了瞅挂在胸前的相机,后悔得脸都皱了起来:“这么大的事,大坝泄洪、抢险排查……我怎么全给睡过去了!一张现场照片都没拍着啊!” 姜小弥懒洋洋趴在窗台上看他的苦瓜脸,很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那只白猫呢?”陈德民想起了最稀奇的一节,“真是它带你去找的水源?” “那还有假!”杨桃一把将姜小弥从窗台上捞下来,举到陈德民面前,“要是没有它闹着往后山跑,我哪晓得水变小了呢!” 陈德民习惯性地想捧起胸前的相机取景。 姜小弥眼睛一眯,右爪前伸,“刷”地亮出了尖锐闪亮的爪尖! “不拍!绝对不拍!”陈德民赶紧举起左手表明清白,“我就是顺手扶一下相机。” 他绕开相机,从裤兜里摸出记事本:“杨桃,你把白猫怎么带路的仔细说说。慢点讲,可别吹牛,别把齐腰高的泥埂吹成屋顶那么高。” “我才没有吹牛!” 杨桃不服气地哼哼,不过很快又眉飞色舞地从那碗带泥沙的水讲起。 陈德民握着笔,纸上刷刷直响,又转头向坐在一旁抽旱烟的杨满仓问清了塌方口的大小和下游受损的具体位置,听到杨桃第四次眉飞色舞地提起那只威武的老公鸭,他在记事本页脚上也笑着添了一笔。 姜小弥趴在桌沿上,探头瞅见那白纸上写着“异瞳白猫预警”几个字,毛茸茸的尾巴尖悄悄往上一勾。 陈德民合上小本子,还是忍不住叹气:“这么精彩的新闻画面,我怎么偏偏睡着了……” 杨桃可没心没肺地笑开了花,露出缺了半截的门牙:“谁叫你睡得跟猪似的,外头打雷都叫不醒。” 她歪头想了想,又热心安慰道:“不过明早咱们能去白练瀑布啦!你多拍几张大瀑布,就不算白来嘛!” “这哪能一样……”陈德民嘴里嘟囔,但眼里重新亮起了光,“杨叔,明天白练瀑布能过去不?” “我带你去啊!”杨桃毛遂自荐。 杨满仓说:“明早我先去探路,脚下稳当才能去。” “好嘞!”陈德民立刻应声。 “爹,我真认得路!”杨桃还在争取。 “你先去把鞋底的泥刮干净再说。” 杨桃低头一看,脚上两只鞋早糊成了泥疙瘩,只能闭上嘴,灰溜溜刷鞋去了。 10. 哎,形象 第10章 第二天一早,陈德民那双宝贝帆布鞋摸上去依旧带着潮气。 吴秀兰昨晚抽了两大把干燥的苞谷叶和碎稻草塞进鞋膛,搁在灶门边的余温处烘了一整夜。 鞋面看着是干了,里头却还沤着一股子潮气,脚伸进去,袜子尖便凉飕飕贴上了脚趾头。 陈德民在地上跺了两下:“比昨天强多了。” 吴秀兰正拿着火钳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抬:“路上要是再踩进烂泥坑里,回来你自己搁火边烤,烤焦了可别赖我。” “不赖不赖,多谢婶子!” 陈德民蹲在屋檐下系紧鞋带,顺道往院角瞟了一眼。 干净的青石板上,姜小弥正端端正正坐着,杨桃手里捏着一把缺了几根齿的旧木梳,正跟她身上打结的长毛死磕。 不过,一人一猫配合得着实不怎么样。 旧木梳刚绊住一个毛结,姜小弥就疼得耳朵一抽,扭头就是一爪子。 软乎乎的肉垫拍在手背上,软绵绵的,半点不疼。 杨桃笑眯眯地说:“别乱动弹嘛!不梳开,里头好多草籽和泥巴块块!” 姜小弥喉咙里呼噜呼噜直响,蓬松的大白尾巴在青石板上甩得啪啪脆。 杨桃听不懂她的猫叫,却听得出她不高兴,她没再拿梳子硬扯,先用手指捏住毛结,一点点往两边拆。 不过手上该使劲还是使劲,她又不是故意的,这结成团的硬毛疙瘩,不用点力气哪儿梳得开嘛。 要是搁在平时,姜小弥早连蹬带踹跑得没影了。 可昨晚临睡前,她盯着黑漆漆的夜空,猛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陈德民胸前挂着的那破玩意儿,不是后来随便删删减减的数码相机,是装胶卷的老古董! 胶卷相机,没法直接删除单张照片! 也就是说,昨天她一身湿漉漉、长毛打结蓬乱、被一条破毛巾裹得只剩半张脸的绝世丑照,此刻正扎扎实实地待在那个铁盒子里! 删不掉,也撤不回,除非把整卷胶片扯出来当场曝光。 可这主意实在不够体面,说不定还得赔人家钱。 所以,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趁今天再拍一张绝美的照片! 等照片洗出来,大家伙儿的注意力自然全在那张光彩照人的美照上。 至于那张黑历史……只要没人提,往后自然就烂在箱底! 为了她姜大小姐的形象大业,梳几下毛算得了什么? 姜小弥咬咬牙,忍了! 杨桃刚把拆松的毛结梳通,木梳又卡住了下一处。 姜小弥到底没忍住,反手又拍了她一下,这回稍稍露了点爪尖。 “你还抓人。”杨桃立刻把木梳举远了,瞪着她。 姜小弥若无其事地转开脸,昂着头看屋檐上的麻雀。 “今天不把你梳顺溜了,看你咋显摆。”杨桃小声嘀咕着,手上的动作倒又放轻了些。 陈德民在屋檐下看得直乐,顺手捧起胸前的相机,大拇指把机顶右侧的卷片扳手推到底。 “咔嗒。” 胶卷往前走了一格,快门也跟着上了弦。 姜小弥听见那熟悉的动静,耳朵唰地竖得笔直,转过头死死盯住镜头。 “放心放心,没拍。”陈德民赶紧把相机放下,拿手护着镜头盖,“我总共就带了两卷,前一卷已经拍满收起来了。这卷三十六张的,都拍了九张了,后头还得留着拍瀑布呢。” 九张?三十六减去九……二十七张。 姜小弥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够了,她只要一张就行。 当然,要是拍得特别好,多来一张也不是不可以。 姜小弥立刻端正坐好,下巴微微扬起,拿眼角扫了杨桃一眼,示意她赶紧接着梳——今天必须把她这身皮毛梳得顺顺溜溜、蓬松漂亮! 天刚亮就出去探路的杨满仓跨进院门,脚上的解放鞋连着裤腿又沾了一大片黄泥。 他先在门槛外跺掉鞋底的烂泥,边蹭泥巴边说:“竹林口滚了两块石头,已经用杠子撬开了。往白练瀑布那条路能走。” 陈德民眼睛一亮,立刻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那咱们吃了饭就走?” “嗯。我送你们过去。”杨满仓接过吴秀兰递来的干布巾擦着小腿肚,“不过下头水潭边上青苔厚得很,到了地方全得听我的,谁都不准往潭边凑。等你拍完,我还得赶回老杉树帮着填路。” 杨桃一听“填路”,立马想起昨儿陈德民说的报纸。 “爹!”她大声说,“小陈哥要把你写进省城的大报纸里呢!” 杨满仓擦腿的手一顿:“啥?” “报纸呀!”杨桃手舞足蹈地比画,“就是周爷爷家订的那种大报纸!常拿给咱家看的那个呀!小陈哥说,要把你修路的相片印到那上头!” 杨满仓慢慢直起身。 他看看闺女,又看向陈德民,表情像是冷不丁被人打了一闷棍,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听她说。”陈德民在旁边笑开了,“我都还没动笔写呢,她先替我登出来了。” “你昨天明明说了,要把我爹修路的相片放在报纸上!”杨桃不服气。 “我说的是要是稿子通过了。”陈德民笑着解释,“稿子得先写好投给我们学校的校报,编辑老师审过了才能登出来。” 杨满仓的目光落到他胸前的相机上,总算反应过来了:“你拍我了?” “昨天进寨时,我在老杉树上头拍了上十张。你们打桩、挑土、抬木头都拍进去了,肯定少不了杨叔你的身影。” “肯定有!”杨桃在旁 边抢着说,“我爹一直在那里,他还扛了好长一根大木头!” 杨满仓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胸前蹭着黄泥,裤腿更没一块干净地方。 他问陈德民:“这么乱糟糟的,有啥好拍的……拍清楚没?” “胶卷没洗,现在看不见。不过昨儿光线还可以,应该清楚。” “他昨天那一脑壳汗,还裹着一腿泥,清楚了也不好看。”吴秀兰在灶房门口说。 “修路还能穿新衣裳去?”杨满仓闷声反驳了一句,手却悄悄把卷起来的裤腿往下扯了扯,扯到一半猛然想起来照片昨天早就拍完了,又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杨桃眼尖看见了,捂着嘴直乐:“爹,你是不是怕省城大学生说你照得丑?” “我怕你在旁边咧着缺牙的嘴,比我还显眼。” “我昨天又没在!” “没在镜头里你跟着瞎起什么哄,跟你有关系啊?” 陈德民笑得相机带都在胸前直晃,杨满仓自己也没忍住,嘴角扯动了一下,随即又正色问:“小陈,你打算在文章里写些啥?” “就写连日暴雨山路垮塌,青崖寨的乡亲们怎么冒着风雨把路抢通,还有后山取水沟堵塞排险的事。杨叔,到时候就把你填路的相片登上去,行不行?” 杨满仓看了眼相机:“我?报纸还能登我这样的?” “怎么不能?”陈德民也认真起来,“劳动人民是国家的主人,报纸就该多写咱们身边的工人农民。我们老师也常讲,新闻不能光盯着干部、名人,工人农民怎么干活、怎么过日子,一样值得写。你们为了全寨人能出山,顶风冒雨搬石头打木桩,这样的壮举不写,那报纸上该写什么?” 杨满仓被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阵激荡,粗糙的手指又往下扯了两下衣服,原本习惯性微弓的脊背不知不觉挺得笔直。 “用就用。”他顿了一下,又闷声补充,“不过你挑相片的时候,可莫挑我撅着屁股搬石头的。” 吴秀兰直接笑出了声:“就选他撅着屁股搬石头的!” 杨满仓瞪了媳妇一眼,又想起一桩顶顶要紧的事,神色格外严肃:“还有,你可莫写成那路是我一个人修的。” “那哪能呢。” “老队长从天不亮就守在塌方口指挥,根生跟我搭手砸的大桩,下坪那边我哥他们抬了大半夜的石头。”杨满仓指了指寨口的方向,认真道,“报纸要是寄回寨里,叫大伙儿看见上面只写了我杨满仓一个,根生能蹲我家大门口骂上整整三天。” “他敢来,我拿大竹扫帚把他轰出去。”吴秀兰撇嘴接话。 “你轰走他他也得来,那张碎嘴念叨起来没完没了。” 陈德民听得哈哈大笑,郑重拍了拍胸脯:“杨叔放心!参与抢修的大伙儿,我保证一个人都落不下!” 11. 赛将军 第11章 陈德民已经从兜里摸出了那个小记事本:“杨叔,你把人名再跟我理一理。昨天谁守在塌方口,谁下去打桩抬木头的,能记着的都给记上。” 杨满仓报了两个人名,陈德民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刷刷直响。 杨桃踮着脚尖往本子上凑,赶紧替她爹查漏补缺:“还有我大伯!大伯在下坪那边搬了半夜的石头!” “好好好,你大伯叫什么名字?全写上。”陈德民连连点头。 杨桃乐得眉开眼笑,手上更加起劲地梳猫毛,姜小弥的长毛冷不丁又被扯疼了,疼得她龇牙咧嘴,爪子软绵绵拍在小姑娘手腕上。 “哎呀,不扯了不扯了。”杨桃连忙放下梳子,伸手给它揉了揉耳朵根。 灶房门帘一挑,吴秀兰端着个粗陶大黑碗快步走出来,往木桌上一放:“都歇歇手,先洗手吃饭!等会儿还要爬山,肚里没点东西,走两步腿都要打晃。” 热腾腾的白汽从碗里直往上冒,裹着一股子浓郁扑鼻的甜苞谷清香。 那是新蒸的大苞谷粑,外面裹着一层被柴火汽蒸得发软的芭蕉叶,吴秀兰还特意往干锅底上贴着烙了烙,芭蕉叶边缘烘得微微发焦,油脂混着草木清气直往鼻子里钻。 撕开热烫的叶子,里头的苞谷粑软糯金黄,散发着一股微甜的焦香,贴锅的那一面的边角更是结着一层焦黄酥脆的薄壳,油亮诱人,看着就让人嘴里直冒口水。 姜小弥本来还因为被扯了毛板着小脸,一闻到这股焦甜软糯的香气,鼻尖轻轻耸动了两下,两只前爪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寸,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陈德民也猛咽了一大口唾沫,把记事本往兜里一塞:“婶子这手艺,光闻着都香得人迈不动道!” “就你嘴甜,赶紧拿个吃。”吴秀兰嘴里嗔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陈德民拿起一个苞谷粑,烫得倒吸凉气,嘴里还不忘念叨:“对了,杨叔,昨天后山取水沟那一截我也打算写进稿子里。小白猫先察觉出泥水不对劲,杨桃跑回寨里喊大人,这事儿写出来肯定抓人!” “猫儿也能上报纸?!”杨桃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一把将怀里的小白猫举到陈德民眼前,“猫儿你听见没!省城的大报纸要登你啦!” 姜小弥被她两只小手架在肋下,身子悬在半空,原本嫌这姿势不够体面,可一听“省城大报纸”,耳朵尖微微抖了一下,不挣扎了。 她蓬松的大白尾巴在半空中悠悠晃了两圈,下巴微微一昂,矜持地咪了一声。 杨满仓咬了一大口苞谷粑,看着闺女那张兴奋得通红的小脸,慢悠悠吐出一句:“她讲的话,十句里你先扣掉三句。” “爹!”杨桃急得跺脚。 “扣四句。”杨满仓面不改色地改口。 院里几个人顿时全笑出了声。 吴秀兰嘴上数落着:“八字还没一撇呢,先把你两个得意成这样。” 她把围裙角往腰上一掖,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多问了一句:“小陈啊,要是真给登出来了,你们那个报纸……能往咱寨里寄一份不?” “能!只要登了我一准寄过来,洗出来的照片也一起寄!”陈德民咽下嘴里的苞谷粑,拍着胸脯保证。 “寄两份!不不不,三份!等下,还得给……”杨桃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还寄三份,就你事多。”吴秀兰横了闺女一眼,“莫听这丫头瞎嚷嚷,寄一份就成。到时候拿去下坪给爹娘瞧瞧,他们还没见过满仓上报纸是啥模样呢。” 杨满仓端起碗,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大口凉水,没搭腔,只是嘴角那抹弧度怎么压都没压下去。 吃过早饭,吴秀兰拿干净麻布包了几个温热的苞谷粑,塞进杨桃的小背篓里,留着路上充饥。 杨满仓腰上别了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挂了一只装满清水的旧竹筒,陈德民的帆布包里则塞着个掉光了漆的军绿色水壶。 “路上全听你爹的。”吴秀兰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杨桃的脑门,“叫你停就停,叫你退就退,可别看见水坑又不管不顾往里扎。” “我哪有乱扎水坑嘛!”杨桃揉着脑门小声嘟囔。 “前天下水捞猫的不是你?” 杨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吭声了。 小背篓被随手放在堂屋门槛边的石阶上,姜小弥迈着轻巧的步子溜达过去,探着脑袋往里瞧。 篓底垫着半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左边搁着散发甜香的苞谷粑包,右边立着竹筒,中间留了一小块空档,够趴下一只猫。 昨夜山里又飘了一阵细雨,外头的山路指不定烂成什么样。 姜小弥低头瞧了瞧自己干干净净的四只白爪子,只犹豫了半秒钟,前爪往篓沿上一搭,后腿一蹬,轻巧地蹿了进去。 杨桃乐了:“娘你看!猫儿也要跟着去呢!” “它凑什么热闹。”吴秀兰当这猫又要跟着去捣蛋,伸手就要把她拎出来。 姜小弥立刻把身子压得扁扁的,四只爪子死死抠住垫底的粗麻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抗议声。 她怎么能不去! 陈德民和相机都在前头,她早上忍着被旧木梳扯了那么久的毛,难道就是为了留在家里看老母鸡啄米? “算了。”杨满仓拉了拉肩上的草绳,“它想去就叫它待篓里,看紧点莫让它往水潭边凑就行。” 几个人跨出院门,吴秀兰也扛起锄头,提着撮箕往下头的水田去了。 大雨连着下了好几天,田边的排水口叫烂树叶和黄泥堵住了,再不去通开,田里的水积得太久,秧苗根子都要沤烂。 一行人刚走到寨子中央的晒谷场,斜刺里忽然蹿出一道肥硕雪白的身影。 那是寨尾周老头家养的大白鹅。 粗长的大白脖子挺得笔直,两只黄脚板在石板地上踩得啪啪脆响,高高拱着胸脯,走起路来左右摇摆,神气活现,活像这青崖寨上下全归它管辖。 寨里人都叫它“赛将军”,它听得久了,似乎听懂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巡寨大将军,天天在晒谷场上来回踱步。 赛将军一抬头瞧见陈德民,豆大的眼睛骤然一亮,脖子瞬间抻直了。 它盯住了陈德民的帆布包——侧面的网兜里,正明晃晃塞着半截红底白格子的手帕,随着陈德民的脚步一晃一晃 ,格外扎眼。 “嘎——!” 赛将军登时一声怒喝,两只翅膀呼啦一下展开,像面小帆似的扑腾着冲过来:“嘎!来者!来者何人嘎!” 陈德民听见这声洪亮的鹅叫,不但没躲反倒停下脚步,兴致勃勃地端起胸前的相机:“哟!这大白鹅长得真威风!” “莫拍!也莫呆站着!”杨桃急得赶紧提醒,“你包上那块红帕子,快收进去啊!” 可惜为时已晚。 赛将军已经狂奔杀到了跟前,长脖子猛地往上一探,大扁嘴冲着陈德民的大腿肉就拧了过去! “嘎!匹夫——敢尔嘎!” “哎哟我的妈呀!” 陈德民哪里还顾得上拍照,抱着相机拔腿就跑。 他不跑还好,这一撒丫子,赛将军越发认定这生面孔做贼心虚,两只翅膀拍得啪啪作响,迈着两只黄脚板穷追不舍。 陈德民绕着晒谷场抱头狂奔,胸前的相机上下颠簸,他一手护着相机,脚下的鞋险些被甩飞出去一只。 “杨叔!救命啊!这鹅怎么还咬人啊!” 杨满仓眼疾手快,已经抄起旁边的一根细竹竿,斜刺里往前一迈,稳稳横在一人一鹅当中:“站住!你越跑它越撵,能追你跑下山去!” “我站住它就真下嘴拧我肉了啊!”陈德民嘴上哇哇叫,脚下还是赶紧兜了半圈,哧溜一下缩到了杨满仓身后。 姜小弥趴在背篓边沿,两只前爪搭在篓口,白胡子一抖一抖的,津津有味地看着陈德民被大白鹅撵得满场转圈。 杨满仓把竹竿横在胸前,也不真打,只顺着那鹅颈探过来的方向轻轻一拨,将那条长脖子隔开。 杨桃趁机一溜小跑冲上去,一把拽下陈德民包侧的红手帕,飞快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赛将军眼前那抹扎眼的红颜色突然消失了,狂暴的脚步一顿,但仍旧威风凛凛地往前逼了两步。 它狐疑地绕着杨满仓转了小半圈,确认那块挑衅的红布确实没了影,这才慢条斯理地收拢起翅膀。 陈德民躲在杨满仓背后,双手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粗气,心有余悸:“我的天……这鹅怎么还认颜色的?” “它不光认颜色,还记仇得很。”杨桃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上回根生叔拿红布腰带抽了它一下,往后它只要看见带红的就咬。都叫你莫跑了嘛。” “我那不是被吓懵了嘛。”陈德民擦着冷汗苦笑。 赛将军没了追击的目标,重新抖了抖浑身雪白的羽毛,昂首挺胸摆出大将军巡街的架势,迈着八字步踱到了杨桃跟前。 鹅头一扬,就看见背篓里探头探脑的白猫,两只豆豆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煞有介事地沉沉一点头。 “嘎!孺子!孺子可教嘎!” 姜小弥在背篓里歪着脑袋,满脸莫名其妙:“你教我什么了?” 赛将军把翅膀往身后一背,扭头就走,留给众人一个不可一世的白鹅屁股:“嘎!孰不可忍!嘎!” 姜小弥:“……” 没一句是用对地方的。 这只鹅到底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12. 白练瀑布 第12章 “还拍不?”杨满仓瞥了陈德民一眼。 陈德民把相机紧紧搂在胸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拍了不拍了,省胶卷,省胶卷。” 走出晒谷场好一段路,杨桃才把兜里那块揉得皱巴巴的红格子手帕掏出来还给他:“塞包里头去,莫露出来。等会儿回来还得打这里过呢。” 陈德民连连点头,赶紧把手帕塞进帆布包最里面。 去往后山瀑布的路窄得很,出了寨子,先得贴着层层叠叠的梯田盘旋往上,再一头扎进竹林里。 田埂上的野草被前几天的雨水洗得发青,晶莹的水珠沉甸甸挂在草尖上。底下的梯田里蓄着浅浅的水,倒映着云缝里漏出来的天光,山风一吹,水面晃起一片碎亮的光。 当然,路面上的黄泥也半点没少。 杨满仓走在最前头开路,陈德民跟在后头,走走停停。 他先在两丛野蕨草旁蹲下,瞅着那张挂满细碎水珠的蜘蛛网端详了半天,又往旁挪了两步,等晨光正好照透水珠,咔嚓按下了快门。 换着角度连按了两张,拐过一道田坎,他又瞧见底下水田里有个妇人正在弯腰拔草。 妇人把粗布裤腿挽到了膝盖上,赤脚踩在泥水里,拔下来的杂草在田埂边码了一小堆。 陈德民没直接按快门,隔着田坎先打招呼:“大姐,给您拍张干活的相片行不?” 妇人直起腰,抬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浑身是泥,有啥子好拍的哟?” “就想拍一下山里人怎么过日子。您照常干活,不用看我。” 妇人瞅了瞅他胸前挂的黑匣子,又抬头冲前头的杨满仓喊:“满仓,这就是昨儿王干事领上来的大学生啊?” “嗯。”杨满仓应了一声。 “城里人怪得很。”妇人嘴上念叨着,手却悄悄把粘在脸颊上的湿头发抿到了耳后。再弯腰拔草时,身子绷得有些僵,手底下的动作倒依旧麻利。 陈德民退开两步,把泛着光的水田和后头的大山一并收进取景框,按了快门,冲下头招手:“拍好了!等洗出来寄给杨满仓,您找杨叔拿!” “怎么还真给我寄过来噻。”妇人直起腰笑。 “柳根嫂,到时候我叫杨桃给你送屋里去。”杨满仓在路边搭了一句。 柳根嫂爽朗地笑起来:“那可莫把我拍得跟个黑脸鬼一样!” “哪能呢,保准精神!”陈德民笑着应道。 转过一道山梁,前头山坳里还罩着一层没散尽的晨雾,陈德民又放慢了步子,半蹲在一块长青苔的石头旁找角度。 杨满仓在前头停住脚:“小陈。” “马上!马上就好!” “你这个马上,怕是有一里路长。”杨满仓把柴刀换到左手,“一张蜘蛛网,家里没得?” “那能一样吗!山里的光线都不一样啊!” 杨满仓索性也不催他了,找了块干爽的青石坐下,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点上,由着他折腾。 姜小弥趴在背篓边沿,探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 上辈子她跟着爸妈出门度假,路线、专车、酒店,全有管家安排得妥妥当当。那些风景名胜区的步道修得平平整整,栏杆擦得干干净净,连站哪儿看景都有木牌指得明明白白。 这里可没人替他们收拾。 野毛竹放肆地往路当中挤,藤蔓爱爬哪儿就爬哪儿,石阶断了一截也没人补。 路是真烂,山也是真野。 可远处那层白茫茫的晨雾顺着山腰慢慢往上浮,底下露出波光粼粼的梯田,上头是苍翠的一整片大林子。 没有路标指着哪儿最好看,偏偏随便往哪儿瞧一眼,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野趣。 当然了——要是脚底下没有这层黏糊糊的黄泥巴,那就更顺眼了。 陈德民终于快步赶了上来,一边走一边随口问:“杨桃,你今年多大啦?” “九岁。” “在学校读几年级?” 杨桃脚步顿了顿,眼神飘了飘,含糊道:“村小这两天停课。” “我晓得停课,我是问你读几年级。” 杨桃抬手往前一指:“小陈哥你看着点脚下,那边草丛里有蚂蟥!” “哎哟我的妈!”陈德民当场跳起来,赶紧低头拍打裤脚。 等他提心吊胆地走过那片湿草地,才回过味来,小姑娘根本没答他的话。再抬头时,杨桃早就一溜烟跑到了她爹前头,正兴冲冲指着远处一块石头喊像牛脑袋。 杨满仓只淡淡丢下一句:“看路,别摔了。” 陈德民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再追问。 白练瀑布还没露头,轰隆隆的水声先越过密林传了过来。 那动静大得很,像有人不停往山下倒石头。 姜小弥原本趴得好好的,一听见这声响,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四只爪子死死抠住背篓边沿。 那种被水卷住的滋味似乎一下又回来了。 冰凉浑浊的水灌进鼻腔,四周天旋地转,尾巴被暗流里的石头死死压住,整只猫在水里翻腾挣扎…… 虽然那其实并不是她的记忆,但现在在这个身体里,还是能感受到那残留的恐惧。 她咽了口唾沫,默默往背篓底下缩了一截。 杨桃感觉背篓轻轻晃了一下,扭头往后看,小白猫已经趴成了扁扁的一团,两只耳朵紧紧贴在后脑勺上。 “莫怕莫怕,还没到水边呢。”杨桃反手伸进背篓,在她小脑袋上轻轻顺了两把毛。 姜小弥没有拍她,蹭了蹭她的掌心。 绕过一片湿漉漉的青色岩壁,眼前豁然一亮。 两道陡峭的山崖往当中收拢,中间被急流切出一道高悬的窄口,一挂雪白的大水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轰然倾泻而下! 瀑布先撞上突出的岩脊,碎成漫天白沫,落到潭底时已化作满谷翻涌的湿润水雾,山风一卷,冰凉细密的水汽扑头盖脸落下来,激得人浑身一激灵。 潭水从乱石堆里奔涌而出,汇入的正是前几天把姜小弥冲到寨口的那条山溪。 林子的尽头是一片缓坡,上面嵌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山石,离路最近的那块通体乌黑,石顶又宽又平,旁边一棵歪脖子树斜斜伸过来,遮挡了一部分视线。 杨满仓沿着路边看了一遍,才回身招呼他们过去。 “都看着脚下。” 他用柴刀点了点坡下,“湿草和青苔莫踩,也莫往潭边凑,滑一跤可不是耍的。” 杨桃乖乖点头,陈德民嘴里答应着,眼睛却早黏在瀑布上了。 他摸出一张镜头纸小心擦了擦镜片,端起相机沿路找角度。 看了一会儿,他嫌歪脖子老树横出去的树干和枝叶挡住了瀑布右边,便盯着取景框,顺着路边来回横挪。 他的注意力全在取景框里,调整角度的时候,脚后跟不知不觉间已经靠近了斜坡,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一只大手猛地拽住他的手臂,把人扯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再往外半步,人就滚下去了!”杨满仓黑着脸。 陈德民被扯得一个趔趄,放下相机才看清脚下,脸瞬间白了:“对不住对不住,杨叔,我光顾着看镜头了,没留神脚底下。” “拍你这玩意儿的,容易出事吧?” 杨满仓也吓出一脑门汗,干脆跟在他身旁,免得这人又挪来挪去往水潭里滑。 陈德民老实了片刻,可一捧起相机,整个人又入了迷。 姜小弥蹲在背篓里打量他。 这人之前看着冒冒失失,一拿起相机却像换了个人。 不再吵吵嚷嚷,屏住呼吸对准焦距,为了找到一个满意的构图能耐着性子寻摸半天。 遇上云彩遮住太阳,他便耐着性子等,直到风把云层扯开一道口子,阳光重新洒在瀑布水花上,才果断按下快门。 姜小弥本来一点儿也不想出去。 那水声轰隆轰隆的,底下又是水潭,实在危险,为了拍张照片把小命搭上,怎么算都亏本。 可陈德民对着瀑布咔嚓咔嚓按了七八张,又招手叫杨桃站在一丛野芭蕉底下拍了一张,镜头转来转去,愣是没往背篓这边瞅上一眼。 姜小弥渐渐坐不住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之前陈德民说过,胶卷只剩二十七张。 这一路上拍蜘蛛网、拍拔草妇人、拍风景,到了瀑布更是按个没完,照他这么大手大脚挥霍下去,还能留几张给她? 陈德民拍完杨桃,低头看了一眼相机顶上的计数窗,咂了咂嘴:“就剩十三张了啊。” 姜小弥在心里直翻白眼:你一张破蜘蛛网拍那么多张干什么! “小陈哥,给猫儿拍张吧?”杨桃将背篓卸下来,伸手进去摸白猫,“猫儿,出来拍相片不?” 姜小弥犹豫了。 她是来拍照的,但是这水…… “它好像不想出来。”陈德民打量着猫儿道,“不愿意就算了,昨天拍那张就把它惹毛了,满院子追着我扑,今天要是再抓狂,我这镜头可经不住它一爪子。” 不拍了?! 那她今天早上忍辱负重梳那么久的毛是为了什么? 姜小弥“蹭”地一下站起来,两只前爪扒住篓沿,飞快打量了一圈。 底下是土路,她才不要在这里拍,前方嵌在斜坡上的一块黑色岩石正正好,后头恰好是那挂散成白雾的瀑布。 她就在那里拍,不用沾泥,也挨不着水,拍出来还好看。 就那里了! 她轻盈地跃出背篓,飞快直奔水潭。 13. 第一张美照 第13章 “猫儿回来!”杨桃以为她贪玩要往水边跑,连忙追上去。 杨满仓一把按住闺女的肩膀:“莫急!猫没往水里跑,它稳当着呢。” 姜小弥轻盈地跳过一截横在石缝边的老树根,迈着优雅的小碎步,稳稳当当跳上了那块乌黑平整的岩石,停在石板正中央。 她检查了一下前爪,很好,毛色雪白,只沾了一点灰。 于是她低头迅速舔了一下,又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毛,等重新抬起脸时,她已经又端起了从容高贵的架子。 两只前爪并拢端立,蓬松硕大的雪白长尾优雅地卷在身侧,小下巴微微扬起,正对着站在路上的陈德民。 尽管两只后腿其实绷得紧紧的,眼神也坚决不往水潭深处瞟,但整个坐姿端庄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德民眼睁睁看着白猫自己选好位置坐定,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这猫成精了不成?! 但别说,这个画面…… 被水汽浸得乌黑发亮的巨石后是白雾蒸腾的瀑布,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端坐在黑石板中央,山风掀起它那身柔顺的长毛,微微蓬松舒展,白得晃眼。 水汽氤氲间,那一蓝一黄两只剔透如宝石般的异瞳,静静地注视着镜头,姿态从容高贵,乍一看,倒真像这片山林里养出来的什么精怪。 陈德民屏住了呼吸,慢慢抬起相机:“好家伙……别动啊,千万别动!” 姜小弥听见夸赞,矜持地把下巴又微微往上扬了半分。 “咔嚓。” 快门声落下的瞬间,她的耳朵尖本能地向后撇了一下,旋即迅速立直。 陈德民大拇指顺手把机顶的卷片扳手一推,咔嗒一声上了弦,往侧旁挪了半步,蹲下身换了个更有冲击力的仰角,再次屏息按动快门。 “咔嚓。” 非常完美。 “这两张绝对好!”陈德民激动得两眼放光,“杨叔,你家这猫神了。它居然还懂怎么摆姿势!” 姜小弥喉咙里满意地呼噜呼噜。 算你有眼光。 “它懂什么,贪玩罢了。”杨满仓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也多瞧了那白猫两眼。 杨桃见猫儿坐得稳当,心里顿时痒痒起来,她忙过去也跳到黑石上:“小陈哥,我也想跟猫儿一块儿拍一张,行不?” “行啊!来,摆个姿势!” 杨桃连忙在姜小弥旁边蹲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两片嘴唇抿成一条线,小脸紧绷,一脸要去开大会的严肃模样。 陈德民透过取景框瞧着她,哭笑不得:“杨桃,笑一个呗!你这样子看着跟被绑架了似的。” 杨桃听了,赶忙使劲咧开嘴角,露出了漏风的半截门牙。 这一咧嘴,笑得更僵硬了。 “算了算了,你还是别笑了。” 杨桃如释重负,赶紧把嘴巴重新闭上。 姜小弥坐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实在没眼看,嫌弃地甩了甩身后毛茸茸的大尾巴,尾巴毛似有若无地从小姑娘紧绷的鼻尖上轻轻扫了过去。 “阿嚏——!” 杨桃鼻子一痒,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随即揉着鼻子咯咯笑出了声:“猫儿你使坏呀!” 就在小姑娘眉眼弯弯、神情舒展开来的这一瞬间,陈德民迅速按下了快门。 “咔嚓!” “抓着了!”陈德民兴奋地一拍大腿,“这张太灵了!” 杨桃揉着鼻子凑上前去:“小陈哥,快给我瞅一眼,拍成啥模样了?” 陈德民把相机往怀里一护:“现在可看不了,得等我回省城找照相馆洗出来。” “洗?拿水洗啊?”杨桃满脸惊奇。 “不是一般的水,是用专门的显影药水泡出来的。” “那拿药水泡……相片会不会掉色啊?”杨桃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满脸担忧,“猫儿是白色的,别洗出来变成黄毛了。” 姜小弥扭头看她。 你才会洗成黄毛呢。 陈德民又等了一阵,趁着山风把潭上的水雾吹散些,顺着路边换了几个位置,把整挂瀑布、乱石间奔流的溪水以及白猫和杨桃的背影都收进镜头,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工。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兜里摸出本子,准备记录一下今天的拍摄地点。 “杨叔,这瀑布就叫白练瀑布吧?” “嗯,是的撒。”杨满仓说。 杨桃在一旁抢着说:“白就是猫儿身上这个白!练……练……” 说到第二个字,她卡了壳。 她伸出手指在石头上比画了半天,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练就是……这么长长的白布,从山上挂下来!周爷爷教我的!” 陈德民笑了:“意思差不多,字可不是这么画。” 他先在本子上写下“青崖寨后山,白练瀑布,雨后”,又另起一行,端端正正写下“白练瀑布”四个大字,递到她面前。 杨桃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伸出食指,在那个“练”字上认认真真描了一遍。 陈德民也不催她,转头问杨满仓:“杨叔,这附近还有什么景致值得拍?” 杨满仓抬眼扫了一圈:“我咋知道哪个值得拍?山、树、石头,你看这漫山遍野到处都是。你要哪样的?” “就像这个瀑布一样,有点特色、别处少见的。” “云海!”杨桃立刻把话头抢了过去,“大晴天的时候,清早站到半山腰,白花花的一大片全铺在脚底下,好看得很!” 陈德民有些意外:“你还知道什么叫云海?” “咋不知道?”杨桃小下巴一扬,“周爷爷还教我念过诗呢!”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皱着眉头磕磕绊绊地背:“什么……明月什么……来天山?苍茫云海……里?” 陈德民听乐了:“你是想说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吧?” “对对对!我基本都背对了嘛。”杨桃顿时得意起来,“周爷爷说了,云多得跟大海一样,就是云海。不过大海是啥样,我也不知道……但上回我跟我爹下山,前头白茫茫一大片,连路都看不清,那应该就是云海了!大海是这样的嘛?” 杨满仓在旁边凉凉地拆台:“那是山雾。” 杨桃一噎:“雾到脚底下,那就是云海!” 杨满仓瞅了闺女一眼,没再搭理她。

陈德民在一旁笑得笔尖直抖,顺手在记事本上记下“雨后山雾”,边写边说:“大海啊,就是比这个水潭还要大的一片水。” 杨桃睁大眼:“比这个水潭还要大?那比溪水还要大?” “那可大得多了。” 杨桃顿时开始琢磨那比溪水、比水潭还要大的海是啥样的。 “没见过海确实很难想象,杨桃,下次我给你寄大海的照片来。” “给我寄照片?”杨桃惊喜极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就跟这次拍的照片一起寄。”陈德民拍了拍相机,“等着收照片吧!” 杨桃高兴坏了,嘴甜地叫了几声小陈哥,然后又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小陈哥,你要问还有什么好看的,老林子里还有棵好大的古树,三个大人手拉手都抱不住。还有寨里石阿婆家,她染出来的布可好看了,不过她的手老是沾着各种颜色,像鬼爪子。” “鬼爪子?”陈德民愣了愣。 杨桃举起两只小手,十指弯曲成爪,在半空抓挠,嘴里还发出呜呜的怪叫:“嗷呜……嗷呜——就像这样!” 姜小弥笑得缩在石板上笑得浑身发抖。 陈德民很努力地憋住笑,抿紧的嘴巴古怪地抽搐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你们笑什么嘛!” 杨桃瞧瞧旁边笑得直抽抽的猫,又看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陈德民,不满地嘟起嘴。 杨满仓看着自家闺女耍宝的模样,嘴角也抽动了两下:“成天疯疯癫癫,怪里怪气的。” “我才没有怪里怪气。”杨桃气鼓鼓地把笑得肚皮朝天的白猫捞进怀里,“笑笑笑,你也跟着笑,有什么好笑的?” 姜小弥喵呜叫唤了一声,难得温顺地任由小姑娘抱在怀里。 陈德民捂着嘴咳嗽两声,终于不笑了——呃,不那么明显笑了,眼里还带着笑意,把话题拉回来:“你亲眼见过那棵古树啊?” 杨桃嘟着嘴:“周爷爷说的。” “我就说这丫头嘴里十句话只能信一半。”杨满仓抱着胳膊道,“自己没见过的也敢跟别人吹。” “那周爷爷又不会骗人。”杨桃做了个鬼脸,“我才没吹牛。” 陈德民问杨满仓:“杨叔,那古树能带我去看看不?” “树在上面的深山老林里,刚下了大雨,不安全,去不得。”杨满仓摇摇头,“染布倒是在寨子里就能瞧见。” 陈德民听说去不成老林,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明白山路危险,没有非要去,低头把父女俩说的两处地方都记下。 记完笔记,他一抬头瞧见姜小弥窝在杨桃怀里甩尾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对了,你家这只白猫叫什么名字?” “猫儿。”杨桃脱口而出。 “这也算名字?” “我一喊它就回头,咋就不算名字了?” 姜小弥一听,立马扯开嗓子抗议:“喵嗷!喵呜——嗷!” 杨桃见她叫唤,立刻自豪地揉了揉它的猫头:“小陈哥你看,它答应了!” 姜小弥一爪子拍开她的手。 谁答应了!你才叫猫儿,你们全家都叫猫儿! 14. 石阿婆 第14章 在瀑布边歇够了脚,杨满仓便招呼着大伙儿原路返回。 回程路上,陈德民总算没再到处耽搁,胶卷已经所剩无几,终于知道省了。 路过晒谷场时,远远瞧见周老头家那只大白鹅“赛将军”正昂着脖子在场子当中踱方步,陈德民下意识捂紧了帆布包,绕了过去。 赛将军斜起豆大的眼珠子瞅了他们一眼,只慢悠悠地“嘎”了一声,没再撵上来。 送他们回到家后,杨满仓就匆匆又去了老杉树那头。 吴秀兰早通完田里的水口回来了,正蹲在院角刷洗锄头上的黄泥。 听见院门响,她抬头打量了几人的裤腿和鞋面,又探头瞅了瞅背篓里的白猫。 这一趟人没摔着,猫也还是干干净净的白毛,总算叫人省了心。 “拍着没?”吴秀兰把洗干净的锄头靠在墙边,随口问了一句。 “拍着了,拍得可好了!”陈德民拍了拍怀里的相机包,“山里的景致真是绝了。等我回省城把相片洗出来,就给你们寄几张!” 吴秀兰好奇地瞅了瞅他胸前挂的黑匣子:“你拍了好多张?这拍相片……不要钱啊?” “要的。” “贵不贵?” 陈德民迟疑了一下:“不便宜。” 杨桃立刻在一旁告状:“娘,他去的时候,对着路边一张破蜘蛛网拍了半天!” 吴秀兰看陈德民的眼神顿时有点不对了。 “就拍了一两张……”陈德民连忙替自己分辩,“那会儿早上的光线好,水珠挂在上头很有意境,洗出来是艺术。” “蜘蛛网晓得你给它拍艺术不?” 陈德民:“……” 姜小弥从背篓里跳出来,绕着陈德民的裤脚转了两圈,仰头盯着那台相机。 足以洗刷耻辱的美照,就在这个相机里。 杨桃也按捺不住好奇,凑上前盯着相机后头的黑盖子:“小陈哥,打开让我瞅一眼呗?” “绝对不行!”陈德民赶紧拿手捂住后盖,“这要是打开见了光,里头的胶卷全得报废,一张都洗不出来了!” 杨桃吓得赶紧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一大步,生怕自己把里头的相片看坏了。 姜小弥也把刚准备伸出去扒拉相机包的爪子默默收了回来。 这个相机也太落后了,哪有拍了还不能让人看的! 她怀念数码相机和手机了。 陈德民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屋休息一会儿,才刚迈开步子,裤腿忽然一沉。 低头一瞧,只见那只小白猫动作利落得很,顺着他的裤管一路攀爬,后腿一蹬,稳稳当当跳上了背包,警惕地盯着他手中的相机。 陈德民低头看着她,哭笑不得:“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姜小弥把下巴往包上一搁。 那还用问?当然是亲自守着。 万一这个冒失鬼手一欠,把后盖掀了,她今天受的罪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她费心思摆拍的照片可不能没了! 猫不肯走,陈德民也没招,往小屋走了两步,背后沉甸甸的。 姜小弥稳稳趴在背包上,四只爪子紧勾着两边,跟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晃。 “你还真打算守着相机过夜啊?” 姜小弥昂起下巴。那当然。 “真怪了……跟成精了似的。” 陈德民嘀咕着,想把包往上托,她爪尖里的倒刺立刻“唰”地弹出来,紧紧勾进粗帆布的织缝里。 “哎别勾!抓破了你可赔不起。”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姜小弥耳朵微微往后一别,不仅没松,爪尖反倒又往里抠了半寸。 陈德民叹气:“你趴包上也没用啊,你的相片可是在相机里头装着呢。” 也对,应该趴相机上守着。 姜小弥立刻松开背包,顺着他肩膀就要往胸口挂着的相机上扑,爪子还没碰到胸口那个硬邦邦的黑疙瘩,陈德民吓得猛地把相机举过头顶:“祖宗!这个千万碰不得!” 杨桃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小陈哥,猫儿是怕你把它的相片弄丢啦。” “我看出来了。”陈德民高举着相机,“这架势,晓得的是护相片,不晓得的还当里头藏了它家耗子。” 谁稀罕耗子! 姜小弥蹲在帆布包上,盯着他举高的相机。 陈德民被那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把相机捧在手里,看了眼机顶的计数窗:“还剩两张呢。拍完我就收起来,一定包得严严实实,行了吧?” “还剩两张?”杨桃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小陈哥,那能不能给我爹娘也照一张?” “能啊,正好把这卷胶卷拍满。”陈德民爽快应下。 吴秀兰端着一竹篮还没择完的四季豆走到屋檐下坐下,听见这话,手底下的动作微微顿了顿,跟着“咔嚓”掰下一截老筋:“照我们做哪样,平白糟蹋那金贵东西。” “胶卷都装里头了,不照才白算糟蹋。”陈德民笑着接话,“等我回省城洗好了,给你们寄一张全家福过来。” “老大又不在家,算哪门子全家福。”吴秀兰嘴里嘀咕着,手底下的动作却明显慢了半拍。 杨桃蹲在门槛边,小声念叨:“先照一张嘛,等大哥回来了再补一张就是了。” 姜小弥趴在包上,耳朵尖轻轻抖了一下。 杨桃还有个哥哥?她到这个家里待了几天,怎么连人影子都没见过。 杨桃站起身,跑到院门口踮着脚尖朝山路上张望:“我爹怎么还不回来……” 陈德民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天色:“天光还亮着呢,不着急。” “等会儿太阳落山就不亮了!没得日头,照出来的脸黑黢黢的。” “光线暗了确实不好照,容易糊。” 那怎么行!要是糊了,还不如不照! 姜小弥好不容易拍了一张好看的照片,绝不能让一张黑糊糊的照片混进同一卷胶片里。 吴秀兰没搭理两个小的瞎操心,择完最后几把豆角,端着竹篮起身进了灶房,准备生火煮饭。 杨桃扶着院门探头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冲陈德民招手:“我爹去老杉树那边填路,指不定还得耽搁一阵。小陈哥,你前头不是说想看石阿婆染布吗?她家就在寨尾近得很,我带你先去瞅一眼。” 陈德民低头看了眼相机,又望了望天:“成。去石阿婆家只看不拍,剩下两张得给你们家留着。” 姜小弥听见“只看不拍”四个字,这才放心了些,但仍旧趴在帆布包上跟着一道去了。 石阿 婆家的院门虚掩着。 杨桃在外头喊了两声,里头才传来一声苍老的回应:“哪个在叫?” “是我!杨桃!” 杨桃推开半扇门,但没急着冲进去。 院里靠墙立着几口大陶缸,缸沿周围结了一层染料。旁边一只大木盆里盛着大半盆泛着幽蓝的水,石阿婆挽着袖子蹲在盆边,正两手翻洗着一块深蓝色的土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草木发酵后的微酸涩气。 姜小弥刚探出小脑袋,就被这股子怪味冲得鼻尖发痒,连打了两个小喷嚏,嫌弃地把脑袋往陈德民的衣服褶子里缩了缩。 石阿婆听见动静抬头,先瞧见杨桃,目光随后越过小姑娘,落在了后头跟着的陈德民身上。 她的目光从陈德民脚上的帆布鞋挪到胸前那个黑相机,最后落在他脸上打量了几个来回,才转头问杨桃:“这是哪个后生?” “住我家的那个小陈哥,省城里来的大学生。”杨桃脆生生地应着,“就是昨儿王干事领上来的那个。” 石阿婆似乎听人提过:“就是那个蹲在塌路边上照相片的?” 陈德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阿婆,我当时站得挺远,没往塌口底下凑。” 石阿婆没搭他的话茬,只看着杨桃:“带到我家来做哪样?” “他想看您染布。” “几块烂粗布,有啥好看的。” 石阿婆嘴上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低下头拧着土布,蓝汪汪的水哗哗淌回盆里,溅起几点细碎的蓝沫子。 杨桃扭头看了看他,又帮着打圆场:“小陈哥在城里没见过嘛。阿婆,他今天不照相,就站旁边看看。” “对对,我就看看,阿婆,不会打扰您的。” 石阿婆打量了他几眼,见这城里后生说话客气规矩,语气没那么紧绷了:“院里满地都是染水,踩脏了鞋子莫赖我。” “哎,好嘞!” 陈德民这才跨进门槛,没直接过去看,而是探着身子往盆里瞅。 石阿婆手里的布料已经清洗得差不多了。 湿漉漉的深蓝布面上,错落有致地浮着一片片细致的白花纹样,有的像舒展的竹叶,有的像水波的细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神气。 “阿婆,这上头的白花不是后来染上去的吧?”陈德民忍不住问。 石阿婆没立刻吭声,把布角压进清水里又涮了两下,才慢悠悠道:“那是先前拿蜂蜡画上去的,颜料进不去,等下锅用沸水把蜡煮脱掉,底下的白花就露出来了。” 老人话说得简短,陈德民却听得两眼放光。 他下意识伸手往胸前摸去,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相机壳,猛地想起只剩两张胶卷,又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 杨桃盯着石阿婆那双染得蓝一道、褐一道的手,忍不住咯咯笑起来:“阿婆,你今天的手又变颜色了。” 石阿婆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五根染蓝的手指一张,作势要往前伸:“就你嘴碎。过来,我往你脸上也印五朵蓝花。” “哎呀!”杨桃尖叫一声,哧溜一下缩到了陈德民背后,探出半个小脑壳。 姜小弥趴在帆布包上,瞅着那双黑蓝斑驳的手掌朝这边晃了晃,赶忙往下趴,生怕那双染布手一个不留神,在她这身雪白长毛上也顺带印上几朵蓝花。 15. 全家福 第15章 陈德民从包侧的小袋里摸出本子,才刚翻开,石阿婆便抬眼看了过来。 “你还要写?” “怕回去忘了。”陈德民把本子亮给她看,“只记个地方和名字。这种布叫蜡花布,是吧?” 石阿婆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眼,也不知认没认出来,半晌才道:“寨里都这么喊。” “这蓝色呢?” “蓝草沤的。” 陈德民记下几个字便收了笔,没有再追着问。他看石阿婆把布从盆里提起来,才又说道:“下回来要是赶上您画蜡,我还能来看看吗?” 石阿婆手上一顿,像是没料到他还会再来:“你看一回还不够?” “没亲眼瞧见怎么画上去的呢。” “有布才画得成。寨子里头哪有天天做新衣裳的?”石阿婆重新低下头拧布,“哪天有活计,哪天再说吧。” 石阿婆把布拧干,取过靠在一旁的长竹挑挑起布,搭到晾布的竹竿上,抓住垂下来的布角往两边慢慢扯开,甩出了一串细细的水珠。 姜小弥“嗖”地蹿出去老远,回头确认身上还是白的,这才停下。 谁知道那蓝水洗不洗得掉,她可不想变成一只蓝猫! 太阳西斜。 杨桃惦记着全家照,跟石阿婆打了声招呼,领着陈德民匆匆往回走。 杨满仓还没回来,姜小弥径直溜达到院门边,跟杨桃继续等。 过了一会儿,杨满仓才扛着铁锹从山道上回来,裤脚沾满了新泥。 杨桃一见人影,立刻扑上去拽他衣角:“爹!快洗脸!照相了!” 杨满仓被拽得脚下一个趔趄:“照啥相?” “小陈哥的胶卷要用完了,不照就放坏了!” 杨满仓刚想把铁锹靠到墙边,吴秀兰就从后屋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沾着泥点和碎草叶的破旧褂子,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衫。 她这身衣服打理得很整洁,连个补丁都看不见,两鬓的碎发也蘸水仔细抿过,整整齐齐别在耳后。 杨桃眼尖,当即叫起来:“娘!你还专门换了衣裳!” “在水田里沾了一身泥,不换下来等着结壳啊?”吴秀兰脸上一本正经,半点不露破绽,“少废话,你跟你爹都去把脸洗洗。” 杨满仓看她一眼,嘴硬道:“这不是白糟蹋东西……” “装都装里头了,你不照才糟蹋。” 杨满仓到底没再说什么,靠好铁锹,去水缸边舀水洗脸。 照相的地方选在堂屋门前。 陈德民端着相机往后退了两步,透过取景框看了看。 镜头里正好收进一根被烟火熏得乌黑的老木柱、半扇花格木窗,还有临坡木廊的一角。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位置好,能把房子和远山都拍进去。” 杨满仓说都站着拍就行,吴秀兰嫌后头檐下挂着的一串破草鞋不好看;挪到院子正中,三个人并排一站,杨桃个头比爹娘矮了一大截,夹在中间也显不出个样。 最后杨满仓去灶房搬了条长板凳出来,两口子并排坐下,让杨桃站在两人中间。 “杨叔、吴婶,你们都往桃儿身边靠点儿,两边空太大了。”陈德民隔着镜头喊。 杨满仓身子僵硬地往杨桃那边挪了半寸。 “再挪点儿,靠紧些。” 吴秀兰急了,一把拽住杨满仓的手臂往自己这边扯:“凳子上是有钉子扎你屁股啊?” 杨满仓被拉得歪了半边肩膀,干脆不动了。 姜小弥蹲在陈德民脚边看着。 这两口子坐得跟庙里的泥塑菩萨似的,中间的杨桃双手贴着裤缝,胸脯挺得老高,活像等着听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这要是拍出来,绝对傻透了!跟她的神仙写真洗在同一卷胶片里,实在大损整卷胶片的格调。 陈德民在镜头里看了一眼,也觉得僵硬:“要不……把猫也抱上?杨桃你抱着它,可能看着自然点。” 杨桃一听,立刻欢快地跑过来弯腰捞猫。 姜小弥本想躲开,低头看看自己干干净净的长毛,又懒洋洋趴了回去。 行吧。为了整卷胶片的审美,她就勉为其难再出场一次。 她顺着杨桃的胳膊爬上去,在小丫头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大白尾巴从杨桃臂弯边垂下来,尾巴尖轻轻卷着。 吴秀兰看见了,伸手把杨桃襟口上的折印拉平,又顺手把姜小弥耳根子上粘着的一小片干碎叶子拈掉。 “好了,都看镜头!别动啊!”陈德民高声喊。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连墙根底下刨虫吃的大芦花鸡也伸长脖子,踱着步子过来,歪着鸡脑壳好奇地打量这几个定住不动的人。 “咔嚓!” 快门一响,杨桃长长吐出一口气:“照好啦?” “再来一张,刚才杨叔好像眨眼了。保险起见,再来一张。” “我没眨。”杨满仓沉声应道。 “人家照相机可看见你眨了。”杨桃反驳。 “这铁疙瘩还能管人眨眼不眨眼?” 杨桃也说不上来,扭头看向陈德民。 “反正取景框里看着像。”陈德民忍着笑,扳过卷片扳手,重新把相机举到眼前,“再来一张,大家稳住啊!” 就在陈德民屏住呼吸、手指搭上快门时,芦花鸡忽然从板凳底下钻出半个脑袋,对准姜小弥垂下来的白尾巴毛啄了一口。 “咯咯嘎!” “喵——嗷!” 姜小弥尾巴尖一疼,尾巴毛炸开,探着身子就要往板凳底下扑:“你是不是有病喵!” 杨桃赶紧搂住她的肚子,吴秀兰弯腰挥手赶鸡,长木凳叫她带得一歪,杨满仓连忙伸手按住凳角。 那只芦花鸡受了惊,脑袋刚往回缩了半截—— “咔嚓。” 快门按下。 快门落下的这一刻,芦花鸡的半个脑袋还露在板凳底下,白猫怒气冲冲地往下扑,杨桃搂着猫肚子笑,吴秀兰正弯腰赶鸡,杨满仓一手死死按着差点翻过去的凳角——没一个在看镜头。 陈德民放下相机,看着眼前这一团乱,哭笑不得:“这张怕是毁了……” “删了!”姜小弥抬头冲着他抗议。 陈德民虽然听不懂,看着她那副 似曾相识的凶相,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删不了,这真删不了!”陈德民连连护住相机,“胶卷都是一长条连着的,得等全洗出来才能看见啥样!” 姜小弥气得差点从杨桃怀里扑出去。 一张好好的全家照,为什么总有人闭眼、低头,或者非要在快门落下的瞬间去啄猫尾巴! 夕阳西下,陈德民坐在堂屋檐下的竹凳上收胶卷。 他按下机身底部的回卷按钮,翻出机顶的回卷摇柄,顺着上头的小箭头一圈一圈地转。 姜小弥趴在旁边,眼珠子跟着他摇柄的手转。 “得把胶片全卷回暗盒里,才能打开后盖。”陈德民一边卷一边解释。 姜小弥没碰过这种老相机,却不妨碍她摆出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眼睛只管盯着他的手。 摇了一会儿,手上的阻力忽然一轻,陈德民“咔嗒”一声打开相机后盖,抠出那个小巧的金属圆筒。 还没等他拿稳,一只粉嫩的白猫爪就严严实实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玩意儿可不兴给你当玩具啊。” 姜小弥把另一只爪子也搭了上去。 “替我保管也不行。” 她开始往上爬。 陈德民赶忙把胶卷暗盒塞进黑塑料筒里,扣紧盖子,又掏出那块红手帕,把暗盒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最后塞进外套内兜,把上面的金属扣子“啪嗒”摁死。 “这下丢不了啦。明天一早我就下山,回省城洗照片去。” 明天就走? 姜小弥的爪子顿住了。 “答应给你们寄就一定寄。”陈德民见这白猫死死盯着自己的口袋,越发觉得这猫成精了,“跑不了你的。” 杨桃也蹲下来摸摸姜小弥的背:“猫儿,照片先跟小陈哥进城,等洗好了就会寄回咱们寨子。” 姜小弥扭头看了看杨桃。 算了,跟你这小丫头也说不明白。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尽,陈德民就收拾好背包准备动身了。 老杉树那头又填了石头,贴着山壁那条窄道已经垫得稳当了些,听说河湾坝外头那截公路也清开了,今天去青石乡的班车重新发车。 临出门前,陈德民从红皮小本子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吴秀兰。 吴秀兰接过去数了一遍,只留下五张,把另外两张递还给他:“前天你先给了五块,又多住了一夜。一天五块,两夜正好十块。这两张拿回去。” 陈德民没接:“吴婶,我这两天又是腊肉又是鸡蛋的,杨叔还陪我走了半天山路,杨桃也带我去找了石阿婆。多出来的就当——” “当哪样?”吴秀兰把那两块钱往他手里一拍,“桃儿她爹带你认条路,桃儿领你串个门,还能一样样算钱?讲好多少就是多少。你们学生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陈德民推脱不过,只好把钱收回去。 他拍了拍外套内兜,朝院里几人挥手:“洗好了照片我就寄过来!要是校报上登了,我也一起寄一份!等以后路好走了,说不定我还带同学一道来看瀑布呢。” 杨桃立刻追出门槛:“报纸上要有我爹,也要有猫儿!” 16. 老师来了! 第16章 “人和猫都记着了。”陈德民笑道,“不过先说好,我只管照实写,登不登得看人家编辑老师点不点头,这可没法打包票。” “你多跟他说两遍嘛!” “报纸又不是菜市场,哪有靠嗓门喊上去的。”杨满仓把闺女往回拎了一步,“莫催人。” 刚走出两步,陈德民又拍了一下脑门,赶忙把那个红皮小本子和钢笔摸了出来:“对了,寄信得写个详细地址,咋写?” 杨满仓愣了愣,想了一会儿才道:“写……岭川省云溪县青石乡青崖寨,杨满仓收。” 陈德民低头一笔一画记着,又抬起头问:“前头呢?行政村写不写?” 吴秀兰补充道:“河湾村得写上吧?咱们这儿归河湾村管。” “河湾村写在青石乡后头。”杨满仓刚说完,又有些拿不准,“还是写前头?” “岭川省在最前头!”杨桃突然在旁边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院里几个人全转头看向她。 杨桃把小胸脯一挺,自豪道:“罗老师上回教过的!省最大,下头是县,县下头才是乡,青石乡下头写河湾村,最后才是咱们青崖寨!” 吴秀兰稀奇地打量着闺女:“哟,去学校还真叫你学着点名堂。” “我本来就晓得!”杨桃嘴硬了一句,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上回上课,罗老师叫我们背过的。” 陈德民照着大家七嘴八舌凑出来地址,工工整整写在红皮本上:“岭川省云溪县青石乡河湾村青崖寨,杨满仓收。对了,邮政编码多少?” 几个人一起愣住。 杨满仓问:“啥编?” 杨桃也是大眼瞪小眼。 见状陈德民笑了笑:“算了,等我到了青石乡邮电所再问。” 杨满仓点点头:“只要信能送到青石乡,乡里的邮递员都认得咱们寨子。” 杨桃仍有些不放心,追出两步叮嘱:“那你下山就去问,莫坐上车才想起来!” “好!记下了,忘不了!” “还来拍蜘蛛网?”吴秀兰问。 陈德民笑了:“拍!蜘蛛也得拍!” 吴秀兰又想起一件事:“你要是真带同学来,提前往河湾坝代销点打个电话,让老板娘找个人捎句话上山。你今天下去顺道把电话号码记上——你晓得代销点不?” “哦哦,知道知道,就村委会旁边那个,来的时候我还买过东西呢。”陈德民说,“我下山了就去问。” “就是那个。对了,真带同学过来,可别呼啦啦领一大群人来。”吴秀兰朝屋里指了指,“家里的房子就这么多,人来多了只能去睡猪圈了。” 陈德民乐了:“知道了!” 姜小弥一路跟着他走到院门外土路拐弯的黄桷树下,蹲在石板上,目送着陈德民背着包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道下面走。 陈德民走出老远,回头看见那只白猫还蹲在树下看他,便笑着用力拍了拍胸口:“放心吧!丢不了!” 姜小弥盯着他拍胸口的手,心尖跟着悬到了嗓子眼。 轻点拍! 那里面全是照片! 陈德民一走,杨家小院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日子细水长流地往前过。 过了几天,老杉树塌口靠山那一侧又垫了些碎石,原先湿滑的窄路踩着稳当了些,临溪那半边还在慢慢往回填。 杨满仓把家里攒的一篓鸡蛋背下山,在村里代销点卖了,又拿卖鸡蛋的钱买了些日用品。 傍晚回来时,他的背篓里多了两包粗盐、一瓶煤油、一块用草纸包裹的肥皂,还有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粗瓷碗。 那瓷碗上的釉面不怎么均匀,外壁靠近碗底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小的灰点子,但它全须全尾,是个没有任何缺口的新碗。 吴秀兰拿灶上的滚水把碗烫了两遍,舀了半碗新接的泉水,搁在姜小弥常蹲的矮窗台上。 “你那大脑袋一喝水就往碗里栽,给你换个浅的。再打翻了,你就用回原来那个破的。” 姜小弥溜达过去,绕着新碗转了一圈。 白的,干净的,没有破口,碗边光滑。 她低下头小口舔着清甜的泉水,白瓷碗里倒映着粉嫩的小舌头,瞧着就舒心,连泉水似乎都多了一丝甘甜。 一条蓬松的大白尾巴在空中惬意地慢慢翘了起来。 这才像话。 杨桃趴在窗台下,下巴垫着手臂看她:“娘,你看,猫儿喜欢这新碗呢!” “它一只猫懂个啥喜欢不喜欢的。”吴秀兰手里忙着把卖鸡蛋剩下的零碎毛票一张张抚平、卷好,塞进针线盒的最底下,“一只山里的土猫,讲究得跟城里来的贵客似的。” 嘴上虽然这么抱怨着,等第二天早上舀水时,吴秀兰还是特意把碗壁上那个灰点子转到了靠墙的一面。 姜小弥每回去喝水,一看见自己那只新碗上干干净净的白边,心里就觉得舒坦。 至于那只缺了口的旧粗瓷大碗,早被吴秀兰顺手搁到了墙根下,专门用来拌鸡食。 此时,芦花鸡正把脑袋扎进破碗里,啄得叮当乱响。 姜小弥舒舒服服地盘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它一会儿。 果然,破碗配肥鸡,正正好。 芦花鸡把碗底的糠皮啄干净,昂起肥厚的脖子:“咯!尽、尽归……” 它大约又把后半句给忘了,梗着脖子愣了半天,最后低头继续去抠碗边粘着的一丁点碎糠。 正看着,顺着山道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半大孩子沿着寨里的主路往上跑,踏过几段嵌在坡上的山石,路过一户便扯着嗓子喊上一声:“罗老师上来啦——” 那声音一阵近一阵远,顺着高高低低的屋顶往上飘。 好家伙,这一声喊,可比吴秀兰催人割猪草管用多了。 前一秒还在晒谷场上丢沙包的几个娃,下一秒就跟炸了窝的麻雀似的,哗啦一下散了个干净。 狗娃一头扎进柴垛后头,石头翻过矮墙没了影子,连自家院里正干活的杨桃,都扔了手里的竹筛,拔腿就往后院猪圈跑。 姜小弥转转耳朵,看看院外,又看看杨桃落荒而逃的背影。< /p>老师来了而已,又不是山里来了狼,跑什么? 她轻巧地从窗台跳下,跟了过去。 到了后头一看,杨桃正缩在猪圈后边一只倒扣的旧木桶旁边,蹲下身时,还不忘把辫子上那根惹眼的红头绳往破草帽底下塞。 圈里的黑猪闻见她身上的草叶味,把鼻子伸过来直拱木栏,杨桃赶紧冲它“嘘”了一声。 那地方左边猪圈,右边沤肥坑,姜小弥才走到后院口,迎面的气味已经让她停住了爪。 “你别过来!”杨桃压低声音冲她摆手,“快回去。” 姜小弥停在几步开外。 谁要过去?世上能有什么事,值得一只才洗过脸的白猫往沤肥坑边凑? “杨桃——” 院门外已经有人喊了。 杨桃立刻缩起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姜小弥转过头,就见一个瘦高的男人跨进院子。 他四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短袖,右边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 他两边裤脚都沾着半干的黄泥,手里提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那皮包的提手应该断过,拿黑胶布缠了好几圈。 来人正是河湾村小的罗老师,整个青崖寨的皮娃子们只要一见他手里那个旧皮包,跑得比见了亲爹的竹条还快。 罗老师一路走上山,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一进门,先把皮包往板凳上一搁,接过吴秀兰递来的凉白开,仰起脖子一气喝了半碗。 “这大雨才停,下头老杉树那截路才勉强能过个人,你就着急忙慌地上来了。”吴秀兰在一旁问,“村小没叫雨冲坏吧?” “西边屋顶漏了两处,拿旧瓦暂时压住了。这两天停课修瓦片,今天差不多能补完,明天复课。我正好上来寨里找找人。”罗老师用手背抹了把嘴,把碗递回去,“我再不上来,这教室里的板凳都要比来上课的学生多了。嫂子,杨桃呢?” “刚才还在这儿呢。” 吴秀兰朝院里扫了一圈,竹筛扔在地上,里头的苞谷粒还撒出来几颗,人却没了。 “杨桃!”吴秀兰的嗓门立刻拔高,“死哪儿去了?” 猪圈后头静悄悄的,连个喘气声都没有。 倒是姜小弥蹲在通往后院的小路中间,一双异瞳正直勾勾望着猪圈后头。 罗老师顺着白猫的目光往那边一瞅,忍不住乐了:“出来吧,那破草帽边我都瞧见了。” 杨桃在木桶后头磨蹭了半天,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她把草帽重新戴正,假装若无其事地拍着裤腿上的干灰:“我在这儿捡东西呢。” “捡什么?” “一根……一根麻绳。” “捡着没有?” “没找着。” “没找着就先别找了,出来。” 杨桃不情不愿地走到屋檐下,经过姜小弥身边时,低头瞪了她一眼,小声嘀咕:“叛徒。” 谁叛了?姜小弥莫名其妙。 分明是你自己笨,那草帽大喇喇露在外面一截,别说是人,就算那只傻了吧唧的芦花鸡走过都能瞧见。 17. 这字叫什么? 第17章 这会儿,罗老师已经从皮包里摸出了一本蓝皮册子。 吴秀兰一见那册子,立刻就提防起来:“罗老师,今天又登记什么?” “学生点名册。” “开春不是才刚登记过一回?” “名字是登上了,可人呢?”罗老师翻开本子,手指沿着上头那排名字往下捋,“杨桃现在还挂在二年级呢。可这学期开学到现在,满打满算,她在教室里坐的日子加起来只有十一天。这事儿你们当家长的晓不晓得?” 杨桃埋着脑袋,盯着鞋尖,左脚心虚地往右脚后头蹭。 “这几天连着大雨,路不是塌了嘛,娃下不去。”杨满仓正好从外头回院子,肩上扛着把沾满湿泥的锄头,顺嘴接了一声。 “老杉树那截路是塌了五六日。”罗老师合上册子,“可她上一回到学校,还是四月二十二号。” 杨满仓正要把锄头放下,手里的动作不由得缓了缓,这会儿都已经快五月底了。 “前头家里忙嘛。”吴秀兰接茬。 “哪家不忙?” “老大在县里,地里、猪圈一摊活全指着我们两口子,她不搭把手,活怎么干得完?” “嫂子,我没说不叫她干活。”罗老师叹了口气,“可今天家里忙留一天,明天又留一天,真等家家户户都把活干完闲下来,都该过年了。” “这不是没说不让她读嘛。名字不还好端端挂在你那本子上。” “光有个名字有啥用?人不在教室里坐着,书上的字还能长了腿自己爬进她脑壳里去?” 吴秀兰叫他说得不大乐意,把水瓢往缸盖上一搁:“罗老师,女娃娃嘛,能认得自己名字,以后出门买个针头线脑会算几笔账,不叫人骗了就行了。难不成读两年书,还真指望她考出去当大干部?” 院墙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过来了三四个看热闹的村民。 有几个眼尖的,瞧见罗老师手边摊开的蓝皮册子,忽地想起自家也有个没下山的兔崽子,二话不说,顺着墙根就溜了。 杨满仓拿脚尖在门槛上磕着鞋底的干泥巴,半晌没吭声。 吴秀兰这头还在算账:“一天来回那么远的山路,书钱、杂费、本子铅笔哪样不要钱?她一去一天,家里的活谁干?” “欠着的书钱先欠着,我今天也不是来催账的。”罗老师把点名册收回包里。 吴秀兰警惕地看着他:“那罗老师这回是要干啥?还得叫家长摁手印啊?” “不摁。我今天就问一句话,明早这天要是不下雨,杨桃她下不下山?” 吴秀兰不说话了,转头去看杨满仓。 杨满仓皱了皱眉,闷声道:“老杉树下面那截虽然打了桩,绳子也拴上了,可临溪那半边还没填实。大人贴着山壁扶绳子能走,小娃子一慌就容易踩到外头那截虚石上去。” “我今天就是从那头过来的。”罗老师说,“明早我起早上来,就在塌口下头等着,一个一个接他们过去。” “你是大人。” “所以我来接。寨里没下山的又不止她一个,几个娃一起走。” 大人在这头争,杨桃一直缩在旁边没吭声,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倒成个锯嘴葫芦了。 “你的书呢?”罗老师忽然转过头盯着她。 杨桃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有。” “拿出来我看看。” 她站着不动。 吴秀兰瞪她:“老师叫你拿你就拿!” 杨桃这才磨磨蹭蹭地进了屋。 好一会儿,她才从床脚的木箱子里,翻出了语文、数学两本课本,外加一本边角都卷了的田字格作业本。 书倒是没缺页。只是被压在箱底许久没见天日,纸页都有些发潮发紧。 那本作业本上的铅笔字越往后越是潦草飞放,最后一次的作业只胡乱写了半面,日期还可怜巴巴地停在一个月以前。 “这个字还认得吗?”罗老师拿指甲点了一下。 杨桃凑过脑袋,苦大仇深地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小声试探道:“……山?” “这是‘出’!” “这上头一半也长得像山嘛。” “一半长得像,不等于就是它。”罗老师没好气地往后翻了一页,又点出几个字。 有的字杨桃还真认得;有的字呢,她全凭字形长得像什么就胡乱瞎猜。 猜对一个,她背脊就跟着挺直一分;连错两个,那声音立刻就微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到最后,她被问急了,眼睛只盯着书页,声音也越来越小:“这个字还没教!” “教过了。” “那、那教的那天我没去上课。” “你没去的日子多了去了。” 杨桃瞬间哑了火。 姜小弥在旁边的短板凳上团成软绵绵的一小团,两只前爪端端正正并在一起,蓬松的大尾巴从凳子边缘垂下去半截。 她伸长脖子,把本子上那几个歪七扭八的铅笔字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简单也能认错?她刚想嘲笑两句,一抬头看见杨桃红透了的耳根子,胡须动了动,到底没出声笑她。 想从前,她要是有哪天早上贪睡,赖在床上死活不肯去学校,当天下午,各科家庭教师的车准会雷打不动地停在别墅门外。 那时候她只嫌老师来得太准时,耽误自己睡懒觉,像杨桃这样一个月不翻作业本,家里还替她说“忙”的,她姜小弥两辈子加起来也是头一回见。 “明天来上课。”罗老师把书合上,塞回杨桃怀里,“落下课程,我从头一点点给你补。” 杨桃抱着书,小声嘟囔:“他们不也没去嘛。” “哪个他们?” “杏花、狗娃,还有村西头的石头……” “杏花根本就没入过学。狗娃跟你差不多,座位上都快长蘑菇了。”罗老师拎起皮包,“正好,你带路,领我上他们几家找找去。” 杨桃嘴巴一闭,恨不得把刚才那半句吞回去。 罗老师拎着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杨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没法子 ,只能苦着脸硬着头皮跟上。 姜小弥看了看外面已经收干的土路,优雅地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迈开步子,也慢悠悠地远远缀在了后头。 第一家自然是去找杏花。 杏花比杨桃还大上两岁,今年已经十一了。 她正背着一篓刚挖回来的湿猪草,手里牵着三岁的妹妹,小丫头鼻涕都快挂到嘴边了。 河湾村送到学校的适龄娃娃花名册上,李杏花三个字还明明白白写着,可村小的学生点名册里,却从来没出现过她。 瞧见罗老师进院,杏花默默把妹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她奶奶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拣黄豆,罗老师才刚喊了声“阿婆”,老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娘下田干活去了,我一个老太婆,家里事做不得主。” “去年我上门劝,阿婆你也是拿这句话打发我。等到天黑她娘回来,又说得等她爹过年回来拿主意。”罗老师叫这话气笑了,看向杏花,“人过年也回来过了,主意呢?开春到现在,杏花还是没进过一天学堂。她都十一了,再拖一年,她个头长起来,以后更不好意思去跟七八岁的小毛娃挤一张课桌。” 老人捏起一颗坏豆子扔进簸箕:“她要是去念那个书,她这个小妹妹哪个来带?圈里的猪哪个去喂?下午放学爬山走回寨子,天都要黑了,家里的饭谁来做?” 罗老师没再同她绕圈子,从黑皮包里摸出一本边角都卷起毛边的旧课本,递给杏花:“这个你先拿着看。这是前头一年级娃娃用旧的课本,不收你钱。放在家里翻翻,可别给你奶拿去灶膛里引火。” 杏花站在原地,两只手捏着衣角,没敢立刻接,只怯生生地先去瞟屋檐下的奶奶。 老人没抬头,只把手里的黄豆颠得哗啦作响,算是默许了。 杏花这才伸手,飞快把书接过去,紧紧抱在怀中。 姜小弥安安静静地蹲在院门外那块大石墩子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本书破得连封面上的字都快磨没了,杏花却抱得紧紧的,跟怕人抢走一样。 从杏花家出来,杨桃又领着罗老师去半山腰找狗娃。 狗娃家院门敞着,往里一瞅,堂屋里空荡荡的没人在家。 隔壁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蹲在两家之间的石阶上,拿半片碎瓦刮泥巴玩。 罗老师走过去问她:“小妹,看见你家隔壁的狗娃没有?” “放牛。”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回答。 “去哪边放了?” 小丫头拿沾满泥的碎瓦往屋后一指:“上头去了。” 罗老师顺着她指的方向,绕到屋后那片青草坡。 远远就看见那头老水牛正舒舒服服地卧在树荫底下,宽大的耳朵一下下慢吞吞扇着,赶走眼前飞来绕去的小飞虫。 拴牛的草绳放出去老长一截,周围一圈的嫩草早叫它啃得只剩下一层青茬,可放牛的狗娃却半点影子都没看见。 罗老师抬头往树上一瞧,得,狗娃正四仰八叉地挂在矮树杈上睡觉呢,半截裤腿露在树叶外边。 18. 认字 第18章 “赵国旺,下来!”罗老师站在树底下喊了一嗓子。 树上安安静静。 “再不下来,我就把这头牛牵到村小去,明天叫它替你上数学课。” 树叶缝里不情不愿地探出个脑袋来:“牛那么大,教室坐不下。” “你坐得下,下来。” 狗娃没招,只好抱着树干往下溜,下来后也不敢正眼面对罗老师,低着头只顾着拍沾上了枯叶和树皮的衣服。 这小子比杨桃大一岁,个头也比杨桃高,可他还在跟杨桃一起读二年级。 罗老师看着他问:“明天去不去上课?” 狗娃摘着身上粘的树叶子,朝着水牛努了努嘴:“我都去上课了,我家牛咋办?” “你哥你姐呢?家里就你一个闲人?” “跟我爹娘下地去了。” “所以牛都叫你放?” “等家里忙完这阵,就不用我放牛了。”狗娃答得滑溜。 “忙完哪一阵?”罗老师没好气地盯着他,“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到现在都没在教室里见过几次。” 狗娃被揭了短,只好低下头专心抠起枯树皮,不吭声了。 “回去跟你爹娘讲,牛不能天天靠你一个小娃子放,上课更不能天天当逃兵。”罗老师又沉声问了一遍,“明天,去不去?” 狗娃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祸水东引,望向旁边的杨桃:“杨桃要是去,我就去!” 杨桃立刻跳脚:“关我什么事?” “你不去,我一个人走那么远的山路,多没意思。” “上学还要有意思?” “那当然。你不去我也不去。”狗娃干脆利落地一摊手,耍起无赖。 罗老师都叫这帮小滑头给气笑了:“合着这学校是乡里赶大集呢?还得大家伙儿凑够了人头才肯开门?” 杨桃和狗娃都闷着头,悄咪抬起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接话头。 罗老师拎着皮包,无可奈何地转身往回走,打算去晒谷场歇口气。 两个孩子倒也没回家,连先前翻墙跑掉的石头都不知从哪条野草沟里钻了出来,远远地跟在队伍最后头。 石头刚满七岁,家里嫌他腿短,走不稳下山路,想再留一年,可他自己却对山底下的学校好奇得很,这会儿自己就跟上来了。 罗老师一回头就瞧见这小尾巴:“你刚才跟着瞎跑什么?我还没去你家呢。” “他们跑,我也跑。”石头吸溜了一下鼻涕,“我还以为你专门上来抓我的。” “这话说的,我活像个进山抓小孩的妖怪似的。你要是真想念书,秋里开学就叫你奶领你下来报名。明天要是想去,也跟他们一道下来,先到教室里看看。” “好!”石头答应得倒是痛快,紧接着又有些心虚地小声补了一句,“不过……我得先回去问问我奶。” 晒谷场边上横着一块被村里人坐得溜光水滑的大青石。 罗老师爬了半天山实在走累了,一屁股在青石上坐下,从皮包侧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头。 “既然大家伙儿都跟来看热闹,来,别闲着,都认认自己的名字,我看你们还认不认得。” 罗老师捏着粉笔,在青石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杨桃”两个字。 杨桃盯着那两个字,只觉得这两个字怎么看怎么眼熟。 可罗老师一伸手捂住青石板上的字,叫她凭空在手心里写“桃”,她的指头就在半空绕来绕去,怎么也凑不全笔画。 狗娃的大名叫赵国旺。 轮到他时,他盯着中间那个四四方方的“国”字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大声宣布:“罗老师,这字我认得!它长得就跟我们家晒谷子用的那张方竹簟子一模一样!” “你看里头,还装了一颗苞谷。”他指着中间那一点,得意洋洋。 石头在旁边听见,乐得咯咯直笑。 杏花不知什么时候也牵着小丫过来了,站在人群最外头,三妮正凑在她边上看。 她一开始怎么都不肯往前凑,等罗老师向她招招手,写下“李杏花”,三妮在后头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慢吞吞地挪了两步,盯着那三个字看。 “老师,这是我的名字吗?”杏花小声问,“哪个是花?” 罗老师和气地用粉笔尖点了点最后一个字。 杏花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沿着那白色的粉笔灰边缘虚空描了一遍。 姜小弥蹲在青石另一头,看得爪子痒痒的。 花有什么难认的?上面是个草字头,底下是个化,闭着眼睛都能写! 她正想过去教教杏花,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鹅叫。 “嘎——!” 威风凛凛的赛将军正好巡逻到这片领地,一眼锁定罗老师指间那截白粉笔:“嘎!何物!” 白乎乎的一截,又短又粗,看着就十分像是一条肥美多汁的白虫子。 姜小弥还没来得及提醒,赛将军就已经像一阵白色旋风般冲了过来,趁罗老师没有防备,一嘴叼走粉笔,拍着两扇大翅膀就往外狂奔。 这下可像是捅了马蜂窝,几个孩子轰地一下全追了上去。 赛将军从狗娃腿间硬挤过去,含混不清地大骂:“大、大胆!刁民!嘎——” 鹅在前面跑,几个小孩儿在后面撵,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直到跑出半个晒谷场,它总算尝出嘴里这玩意儿干巴巴的没半点滋味,“呸”地吐在地上。 狗娃跑得最快,一把抢先将地上的粉笔头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两下:“罗老师,还没断!” 罗老师看着沾满口水的粉笔头,嘴角抽了抽:“……你留着自己写吧。” 狗娃如获至宝,立刻把粉笔头揣进了裤兜。 赛将军站在几步外,连连甩着脑袋,嘴里大概还残留着粉笔那股干涩味,它看见这群两脚兽还在笑,越发恼火。 “妖物嘎!” 姜小弥立刻扭头看天,假装不认识它。 叫赛将军这么一闹,原先躲在一旁的娃娃又被招出来几个,大人们也远远站在自家院墙边看热闹,却愣是没有一个当爹娘的主动走过来,跟老师问一句书本和孩子上学的事。

罗老师看在眼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拍干净皮包上的浮土:“明早我准时在老杉树下头等着。要是太阳出来了还是没人下来,我就自己回学校了。你们这些小鬼头,谁要是想下山来认字的,自己看着办!” 说完,罗老师便顺着山道下去了。 他刚一走远,狗娃就迫不及待地掏出裤兜里那截宝贝粉笔,趴在青石上照葫芦画瓢地练写自己的大名。 写就写吧,他还真就把那个“国”画成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竹簟子,里头那颗代表一点的“苞谷”,还叫他给戳到了方框外头。 杨桃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狗娃不服气了,把粉笔一递:“你会,你写个桃我看看。” 杨桃双手往后一背,不接茬:“我要回我家去筛苞谷了,没空理你。” “哼,我看你就是写不出来。” “谁说我不会!” “那你写。” 杨桃被激得红了脸,一把夺过粉笔,蹲下来咬着牙写了半天。 写出来的字更是惨不忍睹。 左边的木字旁勉强还能认出个树杈的形状,右边的“兆”字却是越撇越乱,最后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多飞出去一笔,活像是一只在石头上多长出了一条腿的胖虫子。 狗娃指着那虫子当场笑倒,杨桃恼羞成怒,一伸脚就把他写在石头上的半个名字蹭成了灰。 “哎!我的字!”狗娃扑过去死死护住剩下的半个字。 两人围着青石推推搡搡闹作一团。 杏花趁两人闹得顾不上这边,悄悄捡起粉笔头,把自己的“花”字又认真描了一遍。 回家以后,杨桃破天荒没再往外跑。 她一声不吭地把竹筛里剩下的苞谷筛得干干净净,还跑去外面割了半筐猪草回来。 等吴秀兰在灶房喊吃饭了,她还蹲在屋檐下,拿着菜刀把最后一把猪草“咔嚓咔嚓”剁得细碎。 吴秀兰端着粗瓷饭碗走出来,稀罕地看了她两回:“这可奇了,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勤快成这样?” “这些活本来就该是我干的嘛。”杨桃低着头回。 “怕明天没空干了吧?” 菜刀在半空僵了一下,杨桃嘴硬道:“谁说明天我要去了?” 这时候,杨满仓正蹲在门槛上闷头用青篾编个新背篓。 他头也没抬,沉声丢出一句:“明早路上要是看天不下雨,你就下山去上课。我先送你过老杉树那截塌方,过了那一段,后头你跟着罗老师一道走。” 杨桃猛地回头:“真去啊?” “废话,你不是在学校入了学的嘛?”杨满仓扯紧了一根篾条。 “可我书上的字都不会读了。” “不会才要去学。要是你全都会了,你还下山做啥子,搁家里教你老子我算了。” 杨桃张了张嘴,竟找不出话顶回去。 吴秀兰正往猪食里拌糠,沉着脸道:“下午放学早点回来,草照样得割。别以为去了趟学校,家里的活就都自己干完了。” 这事就算定下了。 19. 去上学喽 第19章 吃过晚饭,杨桃回了自己屋里,从自己床底拖出个许久没用的布书包。 书包口朝下一抖,先是骨碌碌滚出两粒干瘪的苞谷,接着又掉出来一颗皱巴巴的野栗子。 她把苞谷和栗子捡出来,又拍了拍书包上的灰,把语文、数学和作业本一股脑塞进去。 紧接着,她在木箱里翻找了半天,最后从窗框的缝隙里抠出一截比小拇指还短的铅笔头,借着煤油灯的光,趴在堂屋那张旧方桌边,开始对着作业本写自己的名字。 姜小弥轻巧地跳上桌子,蹲在作业本旁边看。 那个“杨”字勉强还算个字样;可这个“桃”字写着写着,这丫头手一顺,右边又习惯性地多添了一横。 姜小弥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那多出来的一笔扎眼得慌。 到底还是没忍住,她一抬爪子,干脆利落地拍在了那多余的一横上。 “哎哟!” 杨桃吓了一跳,手一哆嗦,那截短铅笔头没捏稳,骨碌碌就滚到了桌子底下。 她赶紧撅着屁股钻进桌底摸了半天,才把笔捡回来,看看本子上的爪印,又看看姜小弥:“猫儿,你也晓得我多写了一笔啊?” 那当然。 姜小弥伸出爪尖,在纸边缘轻轻划拉了一下,可惜猫爪子没蘸墨水,只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你别给我抓破了。”杨桃赶紧把作业本往自己这边护了护,忽然压低声音,凑过去小声打商量,“猫儿,我问你,明天我下山,你去不去?” 去哪里?一对猫儿眼好奇地盯着她。 “明天我就去学校了!”杨桃拍了拍那个散发着陈年箱子味的旧书包,“山路那么长,怪没意思的,到时候我一路把你背在书包里,咱一起下去。要是到了学校,罗老师检查作业时又拉着脸骂我,你就跳出来冲他喵喵叫,行不?” 姜小弥盯着那个刚倒出干苞谷和野栗子的脏书包,嘴角一抽,胡须都嫌弃地往后撇。 让她堂堂大小姐钻这种破布袋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想都别想。 她转身走开两步,尾巴别别扭扭、慢吞吞地从杨桃的作业本面上扫了过去。 其实……不过嘛,在这山里待了这么多天,山底下的那个村小到底是个什么样,她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点想去看个新鲜。 真的只有一点点。 吴秀兰在灶房洗完最后一只碗,走进来见一人一猫还趴在旧方桌上耗着。 她走过去,抬手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下拧了一截:“留着明早天亮再写。这灯油不花钱买啊?” 昏黄的火苗“噗”地暗了下去。 杨桃没法,只好乖乖合上了作业本,把那截短得可怜的铅笔头小心夹进书页里。 鸡叫第二遍时,窗纸才透出一点灰白,吴秀兰已经进屋来掀被子了。 “起来。昨晚还说要上学,这会儿倒睡得跟猪一样。” 杨桃抱住被角,整个人往床里滚:“我爹昨晚说了,看天不下雨才去……” “你睁开眼瞧瞧,外头哪点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天都没亮,哪个看得清嘛。” 吴秀兰手上一使劲,把薄被整个掀开:“起来看。” 姜小弥正睡在床尾,被窝一飞,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冷得她四只爪子都往肚皮底下缩。 都快六月了,这山里的早晨怎么还凉飕飕的! 她眯着眼去够被角,爪尖刚搭上,吴秀兰已经把被子抱走了。 杨桃没了遮挡,只好抓着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趿着鞋往灶房走。 刚走两步,右脚那只布鞋就掉了,她闭着眼睛往后摸,摸了半天,差点撞到床沿一屁股坐到姜小弥身上。 姜小弥“嗖”地蹿下床,彻底醒了。 灶膛里昨夜埋下的火星还没灭,吴秀兰添了把柴,把锅里剩下的苞谷糊糊重新烧开。 盛出来时,白气直往上冒。 吴秀兰给杨桃舀了满满一碗,又剥了个煮鸡蛋丢进去。 “快吃。别在路上喊饿。” 杨桃一边拿勺子搅糊糊,一边盯着她娘收拾午饭。 两块苞谷粑,中间夹一小团酸菜,用洗净晾过的苞谷叶包紧;另外拿个小些的煮鸡蛋,连壳裹在一张小叶子里。 吴秀兰拿草绳把两个叶包扎好,一大一小,一起放进布书包。 书包昨夜倒过苞谷粒和野栗子,底角补了一块深蓝土布,吴秀兰又翻出件杨桃小时候穿过的旧夹袄,叠成方方的一块,垫在书本前头。 姜小弥蹲在堂屋方桌上,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杨桃喝完最后一口糊糊,跑过来拍了拍敞开的书包,压低了声音哄她:“猫儿,你看,里头给你垫软和了。路上我背你,一点泥都不用踩。快进来!” 书包里书本贴着一边,夹袄铺在底下,确实有了那么一点能待的样子。 山底下的学校像根猫尾草似的,在她心尖上轻轻挠着,那点好奇实在有些压不住了。 于是,姜小弥只犹豫了短短那么两三秒,便迈着优雅的猫步走了过去。 她先伸一只前爪进去踩了踩。 软的。 再把脑袋探进去闻了闻,还有点儿陈味儿,不过晾了一晚上后也没那么重了。 行吧。 姜小弥矜持地“咪”了一声,低头钻进书包,在夹袄上转了半圈,给自己找了个勉强舒服的位置。 她的脑袋和两只耳朵露在包口外,大尾巴在里头绕过身子,正好压住爪边。 杨桃喜滋滋地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才站直,身子便往后一坠。 “哎哟!好重!” 姜小弥立刻抬头。 “没说你重。”杨桃赶紧改口,“是书重。” 姜小弥勉强喵了一声。 吴秀兰拿了个装水的细竹筒,用麻绳挂到书包边上,又替杨桃把两边肩带往上提了提:“水带好,别喝沟里的生水。那只小叶包是猫的,记得中午给它吃。” “里头包的啥?” “煮鸡蛋。” 杨桃一听,顿时就不干了,嘴撅得老高:“那我的呢?” “早上不是给你吃了一个大鸡蛋?你吃大的,它吃小的,还想怎么样?” 杨桃回味了一下刚刚吃的蛋,闭了嘴。 “走吧,跟上你爹。” 杨桃背着书包跟出去,肩带有点窄,勒得肩膀不舒服,她 走几步就伸手往外扯一下。 杨满仓扛着锄头走在前头:“背不动就把猫放家里。” “背得动!” 书包里的姜小弥满意了,下巴往包沿上一搭,跟着出了寨门。 天还早,青崖寨还没全醒。 只有几户人家的灶房顶上飘起淡青色的炊烟,竹笼里的鸡咯咯扑腾着翅膀,远处隐约传来有人起早去泉洼挑水的声音,扁担吱呀吱呀作响。 昨天答应得最响亮的石头没有出来。 路过他家院门时,门闩还插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杏花家的灶房已经亮了,锅里煮着猪食,白汽顺着屋檐往外钻。 杏花站在门边,远远望了他们一眼。 “杏花,”杨桃忍不住问,“你今天也不去啊?” 杏花摇了摇头,没说话。 到了晒谷场,同样没见到狗娃,杨桃嘴里立刻嘀咕起来:“昨天还说我去他就去,净会吹牛。” 父女俩刚出寨口,后头忽然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 “等一下!杨桃——” 狗娃夹着两本卷边的书冲下坡来,一只鞋的带子还松着,跑一下就在脚背上甩一下,他裤兜里还鼓着一大块,露出半截烤红薯的焦皮。 他爹站在半坡院坝上喊:“放学早点回来!牛还等着你呢!” “晓得了!” 狗娃应得响亮,等转过山弯,看不见他爹了,他才小声抱怨:“那牛一天到晚就晓得吃,没我也会吃。” 杨桃立刻抓住机会:“你刚才咋不当着你爹的面说?” “我又不是傻。” 又沿着下山道走过两道弯,罗老师已经等在老杉树塌口下头了。 他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短袖,黑皮包夹在腋下,手里多了根长竹棍,见两个孩子真从山道上下来,他脸上先是一松,随后又抬头往上看。 晨雾贴着寨道慢慢散,再没有其他孩子的身影了。 罗老师等到日头照亮老杉树,才收回目光:“走吧。” 塌掉的临溪半边还没有完全填回来。 靠山壁原先剩下的窄路这几天垫过一层碎石,勉强够一个人贴着走。 外头的塌口边夯着几根新木桩,桩后塞了树枝和大大小小的山石,正在一点点把被掏空的路托起来。 临溪一侧还拴了一道粗麻绳,专给过路的人扶手。 水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凶,仍哗啦啦贴着乱石往下冲,几根被水泡得发黑的断枝卡在石缝里,一下一下打转。 杨桃走到窄路前,方才还轻快的脚步一下慢了。 杨满仓把她肩上的书包摘下来,斜背到自己胸前:“你空着手过。” 姜小弥在包里跟着转了半圈,再探头时,正好看见临溪那半边还没填齐的豁口。 她两只前爪“啪”地抱住包沿。 杨满仓一手抓绳,一手扶着山壁,脚掌只踩靠山那一侧压实的碎石,他每落一步都先往下压一压,确定脚底不松,才继续往前挪。 姜小弥从他胳膊边往外瞥了一眼,下面就是白花花的溪水,立刻又把脑袋缩回包里,只留两只耳朵在外头。 什么破路!还好不用她自己走! 20. 村小 第20章 杨满仓到了下头,站稳后转身朝杨桃伸出手:“眼睛看脚下。贴里头走,别踩外边新填的石头。” 杨桃抓紧麻绳,小心踩上靠山的那条窄路。 碎石里还夹着没干透的黄泥,鞋底一压便往缝里挤,她平时上树爬坡都不含糊,这会儿却老实得很,每一步都先踩踏实了才敢继续走。 走到半道,她忍不住往外瞄了一眼。 临溪那半边新填进去的石头高高低低,石缝间直接能瞧见下头翻滚的白浪,她腿肚子一紧,赶紧又往山壁上贴了贴。 “看前头,别看水。”罗老师在上头大声提醒。 杨桃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前走,到了最后两步,杨满仓一把抓住她手腕,将人带了过来。 狗娃在上头看了半天,觉得也没多吓人,扯着麻绳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一点儿事都没有,他就开始嫌慢了,抓着绳子就跑了两步。 “赵国旺!”罗老师一声喝住他,“不准跑!” 狗娃脖子一缩,赶紧放慢脚步,顺顺当当走了过来。 等罗老师也过来,手里竹棍往狗娃小腿上轻轻一点:“回程的时候要是还敢跑,就叫你爹牵根牛绳来拴着你走。” “我又没跑。”狗娃小声嘀咕,“就是……就是步子大了一点嘛。” 杨满仓没再往下送,他把书包重新挂回杨桃肩上,顺手替她把卷起来的一边肩带扯平。 “跟紧老师。下午放学我来接你,要是瞧不见我,你就老实等着,不准自己乱跑过塌口。” “晓得了。” 罗老师领着两个孩子,继续顺着山道往下走。 这一路比姜小弥想象中还要长。 几个人绕过几层泛着水光的层层梯田,又抄近道钻进竹林,这段路嵌着石板,杨桃每往下蹦一阶,肩上的布书包便跟着颠一下。 姜小弥起先还端着架子端正坐着,被颠了十来回,终于没了脾气,四只爪子摊开倒在旧夹袄上,随它跟书本一块儿晃荡。 出了竹林,山势渐平,几条岔道在山湾里合到了一处,下坪的三个孩子早已等在路口。 领头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大姑娘,挎着个用旧化肥袋缝的白书包;两个弟弟一个抱着破书,一个怀里揣着装午饭的铝饭盒,鼻子底下挂着亮晶晶的鼻涕泡。 几个娃见了罗老师,规规矩矩齐声问了好,可老实没走几步,脚底下就又不安分起来。 大姑娘凑到杨桃旁边,小声问:“你今天也去啊?” 杨桃把胸脯一挺:“我本来就在上学。” “你上回来的时候,我家秧田还没放水呢。” “前几天路不是叫水冲塌了嘛。” “路才塌了几天啊?” 杨桃叫她堵得接不上话,正想再找个理由,对方眼睛一斜,已经瞅见了书包口露出的那对毛茸茸白耳朵。 “你包里装的啥东西?” 姜小弥自己把脑袋探了出来。 这下连罗老师在跟前都压不住阵了,三个娃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猫!” “嗬!你看它眼睛,两个眼珠子颜色居然不一样!” 最小的男孩伸着沾泥的手指便要戳她鼻子,姜小弥想都没想,“啪”地就是一巴掌拍过去。 咯咯咯……”那小男孩半点没恼,反倒开心得乐出了声,“它不抓人!肉乎乎的,一点都不疼!” 姜小弥低头看爪子,觉得自己的威严今天算是丢尽了。 走了一阵,青崖溪横在路前,两边石坎间架着一座老木桥,桥板新一块旧一块,靠外的一截木栏杆还缺了两个空档。 桥身不宽,将将够一辆牛车慢悠悠过去。 桥那头有一小块平地,几条偏远山湾的小路在这里碰头,早有几个背着书本的孩子蹲在草坎边等着。 有个皮小子连个布书包都没有,拿根麻绳把几本破书十字一捆,像挂水壶一样直接拴在裤腰带上;旁边还有个小姑娘,斜挎着一个碎花的蓝布书包。 见着罗老师走近,这群娃娃先是规矩站直喊了声老师。 可山里的皮猴哪耐得住闷,走没两步便将老师抛到了脑后,原本冷清的山道热闹起来。 今早谁家鸭子顺水漂跑了,昨晚谁又因为抢红薯挨了他爹一顿打,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一路吵闹个没完。 等这群孩子闹闹哄哄到了山脚,狭窄的山道终于并进了一条平坦的黄土路,路面上有几道拖拉机的轮胎印。 “丁零——丁零——” 一辆飞鸽二八大杠自行车摇着铃铛从旁边过去,后座两边挂着两只空竹筐。 姜小弥从书包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好奇地打量起周围。 这便是杨桃常念叨的河湾坝了。 屋舍比青崖寨紧密一些,大半都是建在平地上的瓦房。 村委会门前挂着块掉漆的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河湾村村民委员会”,灰扑扑的喇叭吊在屋檐下,紧挨着的代销点刚卸下一半门板。 代销点靠街的玻璃柜台里,整齐摆着些火柴、针线、糖果……还有一排花花绿绿的塑料头花。 姜小弥正伸长脖子想看清柜台里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杨桃肩头猛地往下一坠:“别乱晃,要掉下去了!” “喵!” 传说中的村小,就在村委会后头。 一圈稀疏的竹篱笆,围着块操场,正对院门并排立着三间低矮瓦房,两间做教室,一间是老师办公室。 西头教室的房顶刚补了几片旧瓦,漏雨最狠的梁上还严实压着半块黑油毡。 泥墙上刷的石灰早斑驳脱落,露出大片黄褐色的泥坯,墙体当中拿红漆刷了行标语:再穷不能穷教育。 只可惜,只可惜最后那个“育”字早已掉了大半块皮,远远看着,像一滩糊在墙上的红泥。 操场正中戳着根杉木旗杆。办公室檐下吊着一只生锈的旧自行车钢圈,边上拴着一根短木棍。 院里已经了二十来个孩子,有的三五成群跳皮筋,有的满操场疯跑,还有几个正撅着屁股趴在教室外头的木窗台上赶作业,满院子闹哄哄一片。 杨桃刚进篱笆门,立刻有眼尖的孩子扯开嗓门叫唤:“快瞧!杨桃来啦!” 院里好几个脑袋齐刷刷扭了过来。 杨桃脸上一热,刚要低头,书包口探 出的白猫又叫人瞧见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伸手的伸手,嚷嚷的嚷嚷,后排够不着的干脆踮着脚尖往里看。 “别摸!它抓人!” 杨桃护着书包拔腿就跑:“罗老师!” 罗老师走过来,手里竹棍在地上重重笃了两下:“干什么干什么!围着只猫看,还能看出朵花来?你们昨天的作业全写完了是不是?都进教室去。” 孩子们哗啦一下四散开去。 办公室木门吱呀一响,走出来个三十岁上下的女老师,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小块蓝墨水。 这便是村小的另一位何老师。 看见杨桃,她微微一怔,随后便笑眯眯地打趣道:“你那张课桌总算是没白空着,可把人盼回来了。” 杨桃耳根子一热,背着书包赶紧溜进教室。 教室里的课桌椅那叫一个五花八门,挑不出两张一样的来。 有的是几个人坐的长桌,有学生自个儿从家里搬来的旧方桌,哪张桌腿短了一截,底下便就地垫上半块砖头凑合。 窗户连个玻璃都没有,大天晴的时候就这么敞着透气,赶上刮大风下大雨,才合拢两扇木窗板。 罗老师带的这间屋是复式班,靠窗这边的两排归二年级坐,靠里头土墙的那半边坐着三年级。 杨桃的位子在靠窗第二排,同桌何小芹正趴在桌面上一笔一划补算术。 何小芹家就在河湾坝,来得比杨桃勤快多了,一见同桌进门,她赶忙将占了大半张桌子的手肘往回缩了缩,用袖子替杨桃把桌面抹了两下。 “我还以为你今天又不来。” “山路塌了嘛。”杨桃硬着头皮,又把这句现成借口搬了出来。 何小芹也没深究,两只眼睛黏在杨桃背后的书包上:“哎呀,你怎么把猫也背到学校来了?什么时候养的?” “前两天捡的,它非要跟着来。” 姜小弥不满地喵了声,明明是你求着我下来的呀! 何小芹满脸稀奇地凑近端详:“这猫儿好可爱!一身毛怎么能白成这样?” “那可不,也不看是谁养的。”杨桃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何小芹试探着把手伸出来,又悬在半空:“我摸摸它行不?” “你自己问它呗。” 何小芹当真把手背轻轻贴近包口:“小猫,给摸一下不?” 姜小弥凑上去闻了闻,指尖上没沾泥腥,只有股淡淡的纸张和铅笔味儿,倒还算干净。 她矜持地纠结了两秒,终于将毛茸茸的脑门稍稍往前凑了半分。 何小芹小心翼翼蹭了两下,便知趣地收回了手。 姜小弥被蹭得挺舒服,下意识跟着那只温暖的手又往前够了一寸,猛然警醒,赶忙重新坐直了身板。 等杨桃把书包卸下来,姜小弥早在里头颠够了,包口一搭下来,她便踩着桌沿跳上旁边的矮窗台。 这位置正好,晒着暖和的阳光,窗里窗外的情形一眼便能尽收眼底。 “当——当——当——” 檐下那只废自行车钢圈被敲响了三下,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