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良》 1. 伪装 中心城区。 时值假期,最负盛名的商业步行街人来人往,广场上播放着劲爆的促销音乐,看热闹的行人挤在展柜前,将柜台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满四百打八折,六百六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小梁卖力地向围观人群派发传单,一双眼睛盯着商城出口,观察着来往行人。 这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厚重的商场工作服被汗水浸湿,紧紧贴着肌肤,小梁强忍衣服带来的不适,擦去滴落的汗水,目光依旧紧锁出口。 十分钟后,身穿黑衣的男子提着公文包出现在广场前,他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压低帽檐,加快脚步向拥挤的人群走去。 “目标出现。” 小梁精神一振:“距离西区出口约二十米。” 无线耳机里传来稍显冷淡的男声:“锁定位置,准备实施抓捕。” “是。” 小梁继续派发传单,一面不动声色地向目标移动。 伪装成销售人员的队友得到信号,呈包围状逐渐靠近目标。 “我就要那个玩偶!” 展柜前忽然一阵骚动,小孩嚎啕大哭,抱紧妈妈的手撒泼打滚。 “给我买!给我买!我就要就要就要!” “你已经有一个一样的玩偶了。”妈妈为难。 “我就要!我就要!” 突如其来的动静牵制住了小梁的脚步,她满头大汗,匆忙调转方向靠近目标,却被焦头烂额的妈妈拦在柜台前。 “不好意思,请帮我拿一下左数第三个玩偶。” “帮我拿!”坏脾气小孩扯紧小梁的裤脚,“我要!我要!” “小朋友,快松手。”小梁眼睁睁看着目标逐渐远去,心中焦急万分。 这边小梁正和母子俩纠缠不清,出口前的目标人物似有所感,忽然抬头看一眼小梁的方向,转身拔腿就跑。 “追!” 小梁一把拉开还在哭泣的小孩,亮出警官证:“警察办案,无关人员避让。” 十余位便衣警察从不同的方向冲出广场,追向拔足狂奔的黑帽男子,小梁慢一步追上队友,背后传来小孩的尖声哭泣:“妈——妈!我要那个亮闪闪的证——件!” 商城对面是一片商业居住两结合的小区,狭窄的地皮上挤满了小店和住户。 居民楼和各式店铺组成曲折的迷宫,小梁率先追随黑帽男冲入小巷,气喘吁吁地四处张望。 不见了? 她懊恼不已,同步汇报信息:“西区二号巷道未见目标。” “东一无。” “东三无。” “东二未见。” “目标出现!坐标西三幸福炒面店门前。” 信息收到。小梁调转脚步,利落地接连跨越阶梯,飞奔冲入西三区小巷。 先到的同伴正将黑帽男围堵进小巷中央,双方正僵持不下。 小梁冲进包围圈,被队友猛力拉回身后。 “别靠近他,他可能随身携带□□。” 黑帽男高高举起公文包,癫狂地大笑:“蝼蚁!” “你们以为靠自己的能力就能抓住我吗?”他扯开公文包,抓出一支透明玻璃瓶,用力捏碎后塞入口中,“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什么!你们都是蝼蚁!” “目标精神状态不明,疑似摄入过量毒品后致幻,注意保持安全距离。”冷静的男声继续下达指令,同步至所有队员耳中。 行动队队员持枪靠近黑帽男,黑帽男满口鲜血,手握破碎的玻璃,陷入癫狂后的沉寂。 “行动。” 行动队一拥而上,小梁一马当先,横步拦截试图逃窜的黑帽男。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黑帽男时,黑帽男蓦地睁眼,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力度拔地而起,跃上小巷三米高的墙头。 “……”小梁懵了,“……美国队长?” “蠢货!”黑帽男猖狂地出下流手势。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迅捷地跃出高墙,精准漂亮的上勾拳重重击上黑帽男满是污言秽语的嘴。 黑帽男惨叫着落地,被按着肩头死死压进地面。 “秦队!” 队员们纷纷露出惊喜的神情。 秦书凡给黑帽男扣上手铐,撤身抬头,扯下伪装成煎饼摊主的口罩,露出一张能够登上城市形象宣传画报的英俊面庞。 “行动成功。” 他长腿一迈,拎起墙角垂头丧气的黑帽男同伙,交给随后赶来的小梁:“带回市局,一起审讯。” “是!”新警员小梁同志看着传说中功勋卓著的队长,不自觉挺直腰杆。 “不可能!”陆续赶来的队员按住拼命挣扎的黑帽男,黑帽男面色灰白,嘶声怒吼,“你怎么……你怎么可能抓住我……我明明……” 他震惊地看向面色冷淡的秦书凡,瞳孔骤然紧缩:“是她。” 秦书凡淡淡垂下目光。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黑帽男喃喃半晌,眼底迸发出可怕的狂热,“是她,这世界上最强的大妖!要是能得到她的灵气……我的病……” “说什么呢!”队员推着神志不清的黑帽男走上警车,“这是吸了多少?” “八成加入了什么传销组织。”小梁惋惜地摇头,“防诈骗宣传,任重而道远啊。” 她说着话,扒下皱巴巴的黑色马甲,长舒一口气:“秦队去哪了?” 另一边,秦书凡抱臂倚在老树下,默默注视现场有条不紊推进的收尾工作。 他穿着满是油污灰土的便装,脸颊因抓捕间剧烈的动作沾染了尘土,外形落拓不堪,却遮掩不住澄澈正气的眼睛。 眼看队员押送最后一名犯罪嫌疑人走上警车,他很轻地松了口气,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这是一起横跨三地,涉案人员众多的新型毒品贩卖案,专案组经过数月追查,终于锁定了该组织的核心成员,联合市局特别行动队实施抓捕行动。 作为特别行动队有始以来最年轻的队长,秦书凡无疑承担着队伍中最大的压力,眼下案件尘埃落定,紧绷的精神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连日查案带来的疲倦在短暂的休息后减轻了许多,他起身走向招手的队员,余光蓦地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书凡目光一凝,顾不上队员的呼唤,迈步追向那道身影。 衣角倏地飘起,再定睛,小巷中空空荡荡,只剩下觅食的鸟受惊飞起。 看错了?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打断了秦书凡的思绪,他定了定神,接通电话:“柳阿姨。” “少爷。”从小照顾他的保姆柳妈语带责怪,“你怎么还没回来?” “什么事?” “今天是小少爷的百日宴。”柳妈叹气,像是对秦书凡的不上心早有预料,“少夫人一直在等你。” “沈娇柔?”秦书凡忽略掉柳妈纠正了许多次都没能改正的称呼,“她在家?” “这么重要的日子,少夫人当然在家。”柳妈责备道,“少夫人抱着小少爷在门前等你,后来小少爷困了,少夫人就带小少爷回房睡觉了。” “我知道了。”秦书凡回身看向小巷,那里空无一人,“我会在宴会开始前赶回去。” 柳妈在电话那端道:“我去和少夫人说一声。” “辛苦了,柳阿姨。” “少爷。”沉默半晌,柳妈还是忍不住劝道,“虽说一开始你不愿接受这门婚事,可少夫人那么喜欢你,小少爷也出生了,你就收收心,和少夫人好好过日子吧。” 秦书凡紧盯着小巷,新油漆的洁白墙面有一点显眼的红,是离开的人被擦伤后留下的仓促血迹:“知道了。” 柳妈叹气,听这语气,少爷还是在敷衍。 感情这件事,外人多说也是无益,柳妈摇了摇头,挂断电话走上二楼,敲响主卧的红木大门:“少夫人。” 二楼静悄悄的,久久无人回答。 柳妈心下奇怪,以为沈娇柔没有听清,加重力气:“少夫人!” 敲到第三遍时,门终于开了,秦家少夫人沈娇柔穿戴整齐,对柳妈微微笑道:“对不起,柳阿姨,我刚刚在换衣服。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抬手抚过稍有散落的鬓发,面容温雅,一双杏目笑意盈盈。 饶是柳妈在秦家见惯了美人,也时常感叹自家少夫人的美貌。 她想不明白,少夫人模样脾气都好,为什么自家少爷就是不喜欢? 一想起少爷冷淡的语气,柳妈对这位少夫人的怜爱之情又多了几分:“小少爷睡着了吗?” “刚睡着。”沈娇柔柔声道,“可能是等困了。” 柳妈劝道:“少爷忙着办案,晚上才能回来,少夫人不如和小少爷一起睡一会,养养精神。” “不了,柳阿姨。”沈娇柔笑了笑,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我想等书凡回家,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少爷不是不回来,只是太忙了。” “我知道的,柳阿姨。” 沈娇柔垂眸,眼底满是柔情蜜意。 “我知道书凡工作 很忙。他回不回来都没关系,只要他照顾好自己就行。” 柳妈鼻头一酸:“少夫人,你说的是什么话。” “我再去催一催他!”柳妈抹去眼泪,“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迟到。” “麻烦你了,柳阿姨。” 沈娇柔保持着温柔的微笑,目送这位善良又爱唠叨的保姆下楼。 咔哒,门锁落下,“沈娇柔”目光骤变,柔情似水的目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目空一切的慵懒。 那是一种阅尽千帆的淡然,对万物平等地悲悯,亦平等地无情。 “谢临风。”“沈娇柔”逼音成线,传送至千米之外,“汇报位置。” 不正经的男声随风传来,尾音魅惑地扬起:“在给我亲爱的大外甥置办百日礼,秦太太不要着急。” “少废话。”“沈娇柔”手中凭空出现一团白色的光晕,白光变幻,化成覆盖整座秦家老宅的结界,“十分钟,不然奖金减半。” “杜司长,麻烦你讲点道理。”几道传音接连炸响,“如果不是你刚刚差点被那个黑帽男发现踪迹,我也不用火急火燎带人过去消除他的记忆。” “人族小子今天抓到的是个半妖。”“沈娇柔”懒洋洋地拂过园丁精心打理的花草。 秦家靠实业发家,经过几代经营,一跃成为南部有名的世家,财大气粗,连种花的坛子都是不知道哪一年出土的古董。 “沈娇柔”收回手,触碰过的花草瞬间向上拔高了一截:“那个黑帽男吃了太多灵气,已经有妖化的迹象,再不出手,明天你就能在头版头条看到新的都市传说。” “那老邢就会抓着我们开半年的会,从个人作风检讨到组织章程。”谢临风道,“我可不想被他纠正着装,我昨天才烫的卷发。” “我已经压制了黑帽男的妖性,现在他和人族没有区别。”“沈娇柔”张开掌心,那里有道一指长的血痕,灵光闪过,肌肤恢复如初。 “你明天去市局走一趟,收回他手里的灵气,顺便消除那些警员的记忆,记住,灵气不能在人族面前暴露。” “得令。” “沈娇柔”撑手跃上露台的白玉石柱,两层楼,将近八米的高度,她轻松跳落地面,打起响指。 红色保时捷魅影般闪现,车门弹开,“沈娇柔”略略低头闪进副驾。 车门关闭,极速前行的车身划出一道热烈的红线,汇入无边夜色。 再抬头时,深黑色的车窗映出一张与“沈娇柔”截然不同的英气面容。 剑眉,凤目,薄唇,一张东方式的古典面容,眼底飘忽一点侵略的荧光,宛如雪山间独行的狼。 “记录系统启动。” 谢临风拂过车载屏幕,冰冷的机械女声播报提示。 “请行动人员录入身份信息。” 谢临风抬手按上屏幕,机械女声自动核对人员身份。 “谢临风,男,狐妖。修为二千三百年,灵技:伪装。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灵气维护与清查司伪装处处长。正在进行任务:南部灵源维护。权限等级:0002。” “介绍一下。”这千年的老狐狸技术熟练地接连超车,“新成员,记忆科花丽丽,孟婆后人。” 座位间悠悠升起一道黑烟,化为柔软的触手触碰屏幕。 “花丽丽,女,鬼族。修为九百年,灵技:记忆消除。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灵气维护与清查司记忆处处长。正在进行任务:南部灵源维护。权限等级:0002。” “沈娇柔”挑眉:“鬼?” 世间共有四类族群,神,人,妖,鬼。各族群间泾渭分明,自出生起就确定了一生的身份。 在各族群中,神族缥缈无踪,不问人间世事。人族数量最多,却寿数最短。妖族生而劣性,极易堕入邪道,且需依靠“灵气”修行,常因争夺灵气彼此厮杀。 历经千百年演化,神族在人界留下庙宇神像人族供祈愿,妖族凭借化形的能力逐渐融入人族,于是四族之中,只有鬼族最少现世,往往一脉单传,隐居在幽冥之间。 “老邢只跟我说来了个新成员,没想到会是鬼族。” “沈娇柔”轻轻一握黑色的烟雾,烟雾立刻欢喜地化为圆球,在她掌心中翻滚。 “幸会。” “沈娇柔”捧着圆球,抬手触碰屏幕。 “验证通过。” “杜三良,女,狼妖,修为不详,灵技不详。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灵气维护与清查司司长。正在进行任务:南部灵源维护。” “权限等级:0000。” 2. 妻子 保时捷驶入地库,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杜三良一马当先,走入装潢奢华的长廊。 “俞升,深海鱼妖,修为六百年。灵技:潮漫,能够在十秒内令对手窒息身亡。” 谢临风跟在杜三良身旁,汇报任务对象信息:“这些年他一直在各地流窜,四处盗卖灵气,黑帽男就是他发展的下线。” “鱼生?”杜三良嗤笑,“好名字。” 侍应生推着餐车迎面走来,擦肩而过的瞬间,谢临风轻轻勾手,两人顿时互换样貌衣着。 黑色的烟雾化为藤蔓,花丽丽接住软倒在地的侍应生,将他安放在无人走动的清洁间里。 烟雾继续向前,覆盖长廊上所有的摄像头,一段新的影像自动生成。 短暂的扭曲后,监控画面又恢复了正常,屏幕里,长廊风平浪静,只有侍应生如约敲响顶层总统套间的大门。 “先生,您叫的餐。” “放在外面,你可以走了。”房间里的声音沉闷嘶哑。 “好的。先生。”银色丝线穿墙而过,谢临风抬手收回灵气,向杜三良微微点头。 确定目标人物位置。 杜三良放松地站在门旁,咸腥的气息越来越近,她垂眸注视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下一秒,白光轰然炸响,仿古木质门扇破裂成尖锐的碎片,铺天盖地落向爆炸中心的杜三良。 “反应还挺快。” 杜三良勾起唇角,迎着落下的砖石木片,弹跳冲向光芒最盛的灵气核心。 鱼妖不料杜三良不进反退,慌忙发动灵技,水汽凝结为有形的屏障,带着深海鱼妖特有的毒素,渗入凝滞的空气。 这是他最得意的技能,鱼妖的毒素能随着流动的水汽到达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修为再高的妖遇见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比毒素更快的是杜三良的动作。 “站着别动。”她踏着残破的门框旋身跳跃,一道白光升起,将花丽丽和谢临风护在其中。 漂浮的毒素自觉退向两旁,无论它们的主人如何努力控制,浅蓝色的雾气都四散而去,臣服地聚集在杜三良脚下。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前,任何灵技都是螳臂当车。 “差点忘了。” 鱼妖眼里,最后的画面是杜三良慵懒的神情。 “要开执法记录仪。” “妖族的叛徒!卑鄙!无耻!下流!” 修复如初的套间大门后,鱼妖挣扎着破口大骂。 “你助纣为虐,不仅不帮妖族争抢灵气,还来追杀我们这些走投无路只能偷盗灵气的小妖!当年如果不是你向人族投诚,我们妖族怎会沦落到今天的境地!” “省省吧,小妖?”谢临风啧啧摇头,“一般妖族谁住得起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间。按规定,我们出差可都是双人标间。” 鱼妖还在咒骂:“你杀了南北妖王,导致妖族群龙无首,只能服从人族的管理。人族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沦为他们的走狗?” “五险一金,周末双休。” 最后一块碎片复归原位,杜三良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瞥一眼被缚妖索五花大绑的鱼妖:“知道你羡慕我有编制,一辈子上不了岸的深水鱼妖。” 她把清扫战场的工作留给谢临风和花丽丽,转过身,拿起震动不休的手机。 “老公。” 杜三良接通电话,半躺在做工精致的美人榻上,两条长腿吊儿郎当地把鱼妖踢过来垫脚。 “你已经回家了吗?” “你在哪?”秦书凡语气平淡地问。 “私人诊所,”杜三良放松地躺倒,模仿“沈娇柔”慢声细语的口吻,“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数道妖气冲天而起,鱼妖自知难逃一劫,竟然自爆一臂,生生挤出缚妖索的束缚。 猩红色的血带着毒素,高速旋转着向杜三良袭去。 “宴会要开始了,需要我上台发言?” 杜三良微微抬眸,猩红的雾气瞬间凝结,再也无法前进分寸。 她轻勾指尖,试图逃离的鱼妖狼狈地跌落在地,被灵气牵引着滚回脚边。 “别担心,老公。”杜三良漫不经心地仰头,失去控制的鱼妖血缓慢下落,划过她冷白色的面庞。 “我现在就回家。” 秦家老宅。 宴会厅灯火通明,满场宾客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偶尔奇怪地看一眼主桌旁的空位,谈论起那位迟迟不露脸的女主人。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红色保时捷悄无声息地滑入地库,副驾上正是这场宴会迟到的女主角。 杜三良抬起手,结界自动变为一道流光,钻入她的掌心。 “真是热闹。”谢临风双眸亮起,变化为秦家司机的模样,“这群人族还不知道,他们脚下就是无数妖族垂涎不已的南部灵源。如果没有你的结界,他们早就变成那些发狂妖族的盘中餐了。” 当今世上共有东南西北四处灵源,为妖族修行提供灵气。 为了治理妖族互相厮杀,侵吞彼此灵气的乱象,特殊族类管理部专门成立灵气维护与清查司,统一管理灵源,在管理部登记身份的妖族可凭借修行等级证明定时领取相应数量的灵气。 灵气即天地之气,集五行精华而生。灵气聚而为灵源,灵源位置不定,一处灵源枯竭后,便需寻找新的灵源。 灵气司的任务,就是追踪灵源,及时为新灵源建立保护结界,同时抓捕那些擅自盗卖灵气的妖族,以免急于求成的妖族过量吞噬灵气,狂性大发。 “结界预计在三个月后完全建成,你还有三个月的戏份。”谢临风微微躬身,为杜三良拉开车门,尽职尽责地扮演起富家太太的专职司机,“期待你的表演,秦太太。” “你选剧本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杜三良变回“沈娇柔”的容貌,调整出甜蜜羞涩的神情,“商业联姻,同床异梦,郎无情妾有意?柳妈看了都要换台。” “还有别的剧本。”谢临风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堆花花绿绿的书,“《天才萌宝——总裁的九十九次追妻》《少夫人别逃》《总裁的一百次心动》,任君挑选。” “免了。”杜三良随手把沾血的衣服扔进花坛,被血染红的作战衣立刻变为艳丽的玫瑰,毫无痕迹地融入生长茂盛的花丛,“下次让老邢别给我派长期伪装任务,还是打架痛快。” 管家为杜三良拉开大门,名利场喧嚣的人声奔涌而出。 杜三良摆出秦家少夫人“沈娇柔”的端庄微笑,与前来寒暄的宾客点头致意。 乐声止息,宾客自动退向两旁,杜三良抬起目光,人群尽头处,宴会的另一位主人秦书凡器宇轩昂,正向她大步走来。 杜三良眯眼打量起她的“丈夫”,裁剪得体的西装勾勒出他挺拔利落的身形,如果不是顶着“沈娇柔”的身份,她简直想对这具极富力量感的人族身躯鼓掌致意。 有意思,不知道她和秦书凡 打起来谁输谁赢。 杜三良悠悠收回目光,可惜妖族不能插手人族的生活,任务结束后,所有关于“沈娇柔”的信息都会被彻底删除,被修改的记忆也会回到正轨。 三个月后,她和秦书凡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你在等我吗?”杜三良迎上前,眼底满是虚假的惊喜和深情,“老公。” 她听见谢临风嫌弃地啧了一声。 冷冷的眼刀飘过去,谢临风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的神情,低头一本正经地演起司机:“秦太太,我先回去休息了。” “回去吧。”杜三良深情注视她的丈夫,没有给司机小谢一丝眼神,“今天辛苦你了。” 伪装成家庭医生的花丽丽向秦书凡点点头,笨拙地扶起总是滑落的眼镜,问候道:“秦警官。” 初次化出人形,花丽丽还不能熟练地使用双手,眼看她就要做出用膝盖扶眼镜的非人族动作,杜三良忙道:“我的身体已经没事了,你和小谢一起回去休息吧。” 花丽丽用肩膀抵着眼镜,面容扭曲,艰难地嗯了一声。 “……我迟到了很久吗?”眼看花丽丽在管家的帮助下歪歪斜斜地走出大门,杜三良收回目光,对秦书凡盈盈笑道,“对不起,情况突然,下午我有些头……。” 秦书凡蓦地拉起她的手,翻出她的掌心。 没有伤痕。 视线扫过白皙光滑的指尖,那里没有血迹,没有擦伤,同样没有包扎的痕迹。 他定定看向自己的“妻子”,“沈娇柔”目光微动,依然保持楚楚动人的微笑:“怎么了?” “头疼,还是头晕?”秦书凡语气冷淡,神色逐渐变得锐利,“今天外面很热,对吗?” “柳阿姨和我说,今天的确很热。”“沈娇柔”的表情无懈可击,“我想带团团去路口等你,可柳阿姨不让我带团团出门,说天气太热,团团可能会中暑。” “对了,团团是我给孩子起的小名。”“沈娇柔”略略低头,脸颊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你工作很忙,所以我就擅自做主定下了这个名字。” “可以吗?” 秦书凡沉默着,仔细观察“沈娇柔”的神情。 毫无疑问,他的“妻子”没有丝毫破绽,他抿了抿唇,紧握“沈娇柔”的手不禁放松了些许。 感受到指尖放轻的力度,杜三良乘胜追击,继续表演一位感动且充分信任丈夫的妻子:“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一点头晕而已,可能昨天休息得不好。” “你……”她简直把欲语还休的羞涩演得炉火纯青,“谢谢。” 果然,充满正义感的小警官愧疚起来,秦书凡松开她的手,向后退开一步。 “抱歉。”沉默片刻,秦书凡道。 “为什么要道歉?”杜三良故作惊讶。 “我在追捕现场发现了一道与你十分相似的身影。出于谨慎,我需要你不在场的证明。” “事实证明我错了。”秦书凡偏过头,“我为我的失误与疏忽向你道歉。如果你身体依然不适,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医院。” “别这么说。”“沈娇柔”讶然片刻,很快善解人意地接受了“丈夫”的解释,“我理解,这是工作需要。” 晚宴正式开始,灯光在调度下渐次暗去,“沈娇柔”在缓慢到来的黑暗中注视秦书凡,阴影掩藏起她唇边戏谑的笑意。 “婚姻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和诚实,我说的对吗,亲爱的?” 3. 婚姻 天还没亮,柳妈就敲响了杜三良卧室的门,说老夫人在餐厅等着,想见小少爷一面。 老夫人就是秦书凡的奶奶,人人尊称一声秦老太太。假扮“秦少夫人”的半年里,杜三良从秦家人的闲谈里听来不少老太太的传奇故事。 年轻时,老太太只在家中相夫教子,并不常在人前露面。谁料人到中年突遭变故,秦老爷子和当时的秦少爷——也就是秦书凡的父亲,在一次商业活动中被闯入会场的精神疾病患者持刀重伤,送医后双双不治身亡。 而秦书凡的母亲也在那场事故中身受重伤,丈夫去世的打击让她很快便撒手人寰,只留下六岁的秦书凡孤苦无依,搬入老宅随秦老太太一起生活。 变故发生后,秦老太太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开始频繁出入商业场合,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意志大幅度拓展秦家的商业版图,让秦家成为南部首屈一指的富贵世家。 即使年过八十,这位商业场中的传奇依旧在一线活跃,昨天才完成和外国人的谈判,今天就有精力早起给刚过百日的曾孙补上贺礼。 杜三良坐在餐桌旁,看着秦老太太亲手给曾孙戴好长命锁,严厉的眉眼隐隐现出慈祥的笑:“看看,我就说带点玉的长命锁更衬小孩,瞧这小脸,多精神。” 柳妈抱着秦小少爷,在一旁笑着应声:“还是老太太有眼光。” “这是我们秦家主支的孩子,第十八代长子,当然要仔细养着。”秦老太太顿一顿,不满地看向起身离座的秦书凡,开口就是质问,“到哪去?” “市局。” “不许去!” 秦老太太怒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你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你明天就辞职,老老实实回来继承家业!” 秦书凡面不改色,显然这样的争吵在祖孙间多次出现:“我没有办法说服您,但我绝对不会放弃我现在的工作。” 秦老太太指着他道:“老唐的孙子最近拿了个项目,我找人打声招呼,让你跟他一起做。你给我好好学做生意,不准再去什么市局。” 秦书凡置若罔闻:“柳阿姨,我最近比较忙,就不回老宅了。” 柳妈看一眼盛怒中的秦老太太,又看一眼神情冷淡的少爷,叹着气,无奈地点头。 好一段豪门狗血大剧,杜三良听得津津有味,直到瞥见柳妈疑惑的神情,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贤妻的角色要演。 她慢悠悠地起身,低垂眉目走到秦书凡身旁:“书凡,其实奶奶说的也有道理。” 秦老太太不领她的情,冷笑道:“我们祖孙说话,没有你插嘴的份。” “她为什么不能说话?”秦书凡反问,打定主意要和老太太唱反调。 “我看窗外的阳光,今天天气好像不错。”最后是“沈娇柔”温温柔柔出来打圆场。 她从柳妈手中接过孩子,对秦书凡笑了笑:“我带孩子出去晒一会太阳。书凡,你和奶奶慢慢聊。” 杜三良抱着“儿子”走进花园,那里有一颗高大的老树,正适合放松休息。 见四周无人,她轻轻一弹“儿子”的脑袋,柔软的婴儿毛毯里立刻竖起一对毛茸茸的小狗耳朵。 “玩去吧。”怀里的小狗妖蹿出去。 这小妖是杜三良在建立结界时捡到的,偷盗灵气的妖夺走了它的修为,把它丢在路边孤零零地等死。 杜三良把奄奄一息的小妖捡回家,见小妖开了灵智,张嘴就是咿咿呀呀的人声,干脆用障眼法帮它捏了个人形,借秦家小少爷的身份留它在身边养伤。 灵气幻化出白色的小球,划出弧线抛向不远处,尊贵的秦家嫡长曾孙汪汪大叫,甩着耳朵疯跑出去捡球,一路留下欢快的口水。 杜三良由着它撒欢,一跃跳上老树,挑了个舒服的枝干躺下,闭目凝神,五感自动与结界相连。 以秦家为中心,方圆数十里都是南部灵源的范围。想要在不影响人族生活的前提下建立如此巨大的结界,即使凭杜三良的修为,也需耗费近一年的时间。 东,西,南,北,杜三良一一感知,基本的结界已经建立,只剩下秦家老宅始终无法与各处结界相连。 明明临时结界不受限制,为什么不能建立稳定的结界?杜三良分出一丝灵气围绕老宅游走,畅通无碍,除了……宗祠。 那里有什么?她缓缓睁眼,灵气受阻,她不能用妖的方式潜入,大概只能借“秦少夫人”的身份进去勘探一番。 眼下秦老太太在家,贸然进宗祠反而惹她怀疑,不如暂时按兵不动,等时机合适再进去转一圈。 刚好,那就趁机休个假。杜三良摘下叶子挡在眼前,枕着手享受起清晨柔和的阳光。 以大妖的耳力,她无需费神,也能听清餐厅中祖孙二人的对话。 争吵还在继续,秦老太太大概动了真怒,四平八稳的说话声罕见地变了调:“三十而立!你还要继续任性下去吗?” 秦书凡还是那副冷静的语调:“那您呢?打算一辈子都不接受我的工作吗?” “你去当警察!”秦老太太猛地拔高声音,“是不是为了追查你父母和祖父的死因?” 秦书凡没有回答。 “二十多年,尘埃落定。”秦老太太缓缓舒一口气,“不用再查下去了,杀死他们的凶手已经伏法,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救更多的人。”静了片刻,秦书凡道,“至少,避免相同的悲剧再次发生。” “天真。”秦老太太声音低下去,“凭你现在的能力,你敢保证在相同情况下救出所有人吗?” “我不能保证,现场或许依旧会有伤亡。”秦书凡道,“但那一定是在我牺牲之后。” 阳光有些刺眼,杜三良掀开叶子,漫不经心的神情出现一丝波动。 祖孙二人到底不欢而散,杜三良轻轻吹起掌心里的树叶,树叶变成崭新的毛毯,卷起正在草地上打滚的团团。 “走了,儿子。”她捏一捏小妖的脸,“我们该登场了。” 算着时间,正好在秦书凡走进花园时见面。杜三良扬起标准的“沈娇柔”式微笑,邀请道:“一起晒太阳吗?” 团团配合地发出一声嘿笑。 得益于谢临风植入的“与妻子商业联姻,感情淡薄”的记忆,加之秦书凡本人忙碌的工作,杜三良极少和这位“丈夫”见面,也就无需担忧自己敷衍的伪装露出破绽。 邀请秦书凡一起晒太阳不过是虚假的场面话,按照秦书凡的性格,杜三良只当他会拒绝,谁知秦书凡定睛看了她片刻,出人意料地点了头。 杜三良微微挑眉,这倒是不在计划之中。 她饶有兴趣地勾唇,调整神情,让自己看起来万分惊喜:“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我还有半天假期。” 秦书凡说着,陪“沈娇柔”走上林荫小道。 秦家老宅的主体建筑延续了原始的古典风貌,翻新时新修建的花园却极尽繁华,创造性地使用了西方园林的建筑风格。 名贵的花草被园丁修剪成精美的图案,两人并肩走入花丛间的小路,沉默过后,居然是秦书凡率先开口。 “我为奶奶的行为向你道歉。请你不要介意。” “老人家只是一时生气,没事的。”杜三良觉得这位正义的小警官实在有趣,“奶奶对我很好。” “你……”秦书凡停下脚步,“为什么要嫁给我?是因为家里的安排吗?” 岂止,剧本里你还有一个出国的白月光,我只是她的替身,还是个恋爱脑。 想起白月光的扮演者是原来五大三粗的记忆处处长,只是因为临时调任才取消计划,杜三良不禁在心里为秦书凡的好运鼓掌。 “其实,我接受联姻,不只是家族的原因。”小警官一本正经,让杜三良起了逗弄的心思,“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面对秦书凡震撼的表情,她险些忍不住笑,连忙假装羞涩地低头:“你大概不记得,小时候我遇到危险,是你救了我。” “危险?”秦书凡蹙眉,“具体交待一下。” “……”杜三良差点气笑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她很快接上戏,把失落演得惟妙惟肖,“只是一些小事,不重要的,不知道也没关系。” 秦书凡不再追问,只在“沈娇柔”身边停下,郑重道:“沈小姐。” 杜三良好奇他还能说出什么,柔声反问:“……老公?” “我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原因。”秦书凡道,“很抱歉,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没关系的,我能理解。”杜三良顺着秦书凡的话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秦书凡直入主题,“我们的婚姻是一场错误,或许它根本不应该存在。” “为什么?”杜三良问。 秦书凡看向她,微微敛目。 与金钱和资源共生的往往是加倍过分的流言,来路不明、做小伏低、攀附,仅仅是一场百日宴,秦书凡听到的风言风语就令他难以忍受,以此类推,“沈娇柔”平时遭受的攻击只会过分百倍。 他选择略去那些伤人的话,只道:“我想你在这场婚姻中受到的伤害远大于收获。” “这不重要。”恋爱脑“沈娇柔”如是说。 秦书凡皱起眉。 “我不这么认为。”他直视“沈娇柔”。 出乎意料,那双总是卑弱的眼睛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看起来简直像是戏谑。 复杂的情绪让秦书凡一时忽视“妻子”的异样,认真道:“沈小姐,我们应该解除婚姻关系。” 4. 树妖 “离婚?”杜三良看向头顶的未完成的结界,摇头,“不行。” 秦书凡道:“如果你担心孩子的生活,我可以……” “不是因为孩子。”杜三良故作忧伤,“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她微微抬头,欣赏着秦书凡茫然的神情,忽然目光一顿,越过高墙向东方看去。 城郊方位有大范围灵气波动。 “对不起,沈小姐。”震惊过后,秦书凡恢复冷静,“我依然觉得我们应该……” “再见老公。” 秦书凡一怔,只见“沈娇柔”提起裙摆匆匆迈步,挥手打断他:“我约了姐妹逛街,我们回来再聊。” 一阵风卷过,“沈娇柔”立刻不见了踪影。 秦书凡茫然地低下头,看着婴儿车里的“儿子”,婴儿车里的“儿子”也看着他,对他笑出一张没牙的嘴。 杜三良飞身跃上屋顶,接连越过建筑天台,在高处俯视城市全貌。 灵气化为无数银白色的丝线,瞬间编织成巨大的罗网覆盖城郊,杜三良静静感受变化的灵气场域,脚踏防护围栏,衣襟猎猎飞扬。 找到了。 她飞速奔往城郊植物园,一面送出传音:“谢临风,东部城郊植物园有灵气波动,高度怀疑大妖狂化。封锁事发现场,排查可疑人员。” “丽丽。”杜三良从云端跳落地面,“修改目击者记忆。” “明白。”两道传音同时回响。 植物园拥挤不堪,随处可见举家出游的人族,杜三良闪身越过人群,已经预料到任务的棘手。 如果放任狂化的大妖冲入园区,后果不堪设想。 她收回观察的视线,脚踏阶梯翻身腾跃,谢临风的传音适时响起:“我临时封锁了中心园区阳光屋,留下顶部活动门保持开放。” “发布通知,让人族远离阳光屋,他们承受不了过量的灵气波动。” “是。” 杜三良垂直落向茂密的树丛,再度释放灵气,奔涌而出的丝线自动缠绕起发狂大妖。 是树妖。 急刹的脚步激起尘土,谢临风与花丽丽一左一右落在杜三良身旁,一同看向阳光屋中央疯狂摇动的古树。 粗壮枝条延展为触手,卷起正在园区内进行暑假实践的小学生吊上高空,尖锐的哭叫声爆发,古树受惊,震起更加剧烈的幅度。 黑雾漫延,从外侧笼罩起阳光屋,隔绝一切声响,耗尽灵气的花丽丽化为小小的黑球落入谢临风掌中,细声道:“杜司长,我只能维持五分钟。” 话音未落,杜三良已经跃上震荡的枝头:“两分钟。” 丝线牵扯起枝条,迅疾的身影在枝叶间不断腾身跃起,最后回到原点,五指合拢,狠力向上扬起。 轰的一声,丝线从根部切去古树的枝干,在树妖狂暴的痛吼中,巨大的九尾狐甩动狐尾,一一接下惊叫着坠落的孩子。 “我才做完漂染。”谢临风摇动狐毛飘逸的头,胸腔间发出浑厚的呼吸声。 “找老邢报销。”杜三良借狐尾为阶梯,轻巧地跳上古树主枝干。 古树震动着,尝试将杜三良摔出主枝,杜三良面不改色地站稳身形,伸手释放灵气检测古树的狂化程度。 灵气立刻变为刺眼的红色,完全狂化,无法恢复灵智,这意味着树妖已经堕入邪道,不能像一般狂化的妖那般在治疗所的帮助下夺回神智。 最糟糕的情况,杜三良目光微沉。 她拥有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赋予的最高权力,有权原地处决狂化后伤人的妖族,输出的灵气有瞬间的停滞,她仰头看向古树繁茂的枝叶,九百年,多么旺盛的生命。 尖锐的枝干宛如利刃,刺向地面昏迷不醒的带队老师,狂化程度提升的征兆,树妖开始无差别吞噬生命。 杜三良高高跃起,以灵气为刃,精准刺入树妖的灵核。 灵核是妖族的心脏,灵核破碎,妖族也随之消亡。树妖吼声凄厉,痛苦地摇动正逐渐化作齑粉的枝干,失去控制的灵气喷溅而出,冲向枝头上的杜三良。 空茫的白光点点消散,杜三良聚焦视线,眼前是青黛瓦灰白墙的小桥流水人家,春意正浓,不知名的野花铺满了通向村口的小路。 灵境。 妖族逝去后,流散的灵气会短暂聚集为灵境,其中承载着妖族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 天地亦有仁慈之心,让生来“低劣”的妖族得以在幸福快乐的幻境中逝去。 灰色的小狗从杜三良面前跑过,它看不见这位突兀的外来者,径直穿过幻影,扑向五颜六色的花丛。 野花香气淡淡,土地温暖而柔软,小狗快乐地打着滚,发出舒适的哼叫。 要下雨了,小流浪狗摇摇晃晃起身,摇着脑袋抖落满身花草,咬下花丛中最艳丽的那支花跑上小路,一溜烟冲进一人高的小树下。 小树将将抽条,远没有今日的繁盛,却在小狗冲进树下的那一刻轻轻颤动,变化出一片茂密枝叶,为小狗遮挡落下的雨水。 “汪汪!” 小狗放下鲜花,尾巴卷成了另一朵花。 谢谢你为我挡雨,我带了花来,希望你能喜欢。 枝条轻摇,又吐出三四点新绿。 我很喜欢。 瘦弱的小狗和一半稀疏一半茂密的小树相互依偎,江南的春雨淅淅沥沥,连绵如模糊的帘布,久远的记忆在风雨声里落幕。 原来这就是树妖最珍贵的记忆。 杜三良翻身落地,失去生命的古树缓缓倾倒,树根从土地中升起,缠绕的根须宛如血脉,状如心脏的巢穴中,有一具小狗的白色骨架。 日影西沉。 秦家老宅,东侧的宴会厅中,柳妈指挥着进进出出的人为即将到来的晚宴做准备,长桌正中的花有些歪,她不满地摇一摇头,亲自上阵重新摆放花瓶。 前几日争吵的结果是祖孙二人各退一步,秦老太太不再干涉秦书凡的选择,但秦书凡必须参与今天的晚宴,融入秦老太太为他划定的社交圈层。 主持晚宴是“秦少夫人”的职责,杜三良心不在焉地翻着林管家捧来的菜单,首先划去一道鱼生拼盘。 门边响起一片高高低低的“少爷”,秦书凡走进宴会厅,目光环视一圈,最终在杜三良身上停留。 “沈小姐。” 杜三良半侧过身,想起那场没演完的戏。 啪的一声,她合起菜单,像是打板开场:“你回来了。” 秦书凡在杜三良身前站定:“我依旧坚持我的提议。分开对我们彼此而言都会是更好的选择。” 好一个单刀直入,杜三良饶有兴味地抬眼。 她执行过无数次或长或短的伪装任务,为了追踪与收回流散的灵气,她扮演过干练的秘书、忙碌的商贩、亡命的赌徒,也扮演过贤惠的妻子、柔软的恋人、狂热的追求者。 千百面的角色让她见证了千百种欲望,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透过伪装的眼睛,她看见的是如出一辙的贪婪和 索求。 低姿态的奉献只会引来肆无忌惮的占有与践踏,人似乎从来不会尊重那些轻易得到的,古往今来,大多如此。 一个美貌、忠诚、顺从的妻子,一个毫无个人思想、唯丈夫马首是瞻的妻子,杜三良从不需要毫无破绽的表演,浅薄的表象就足够让大多数“丈夫”毫无顾忌地接受来路不明的“妻子”。 秦书凡是第一个完全跳出剧本的角色。 不仅如此,他甚至提出了“离婚”。 真有意思。杜三良漫不经心地弯起唇角。 “如果你坚持这么认为……”“沈娇柔”微微坐正,只是一个很小的调整动作,周身气势却变得强硬而威严,“那么,我接受。” 异样稍纵即逝,开口的声音又变得温和无害:“我们可以离婚,但不是现在。” 秦书凡敏锐地注意到这一分不同,却很快被“沈娇柔”的回答转移了注意:“沈小姐认为合适的时间是?” 三个月,杜三良计算着结界最终完成的时间,给出无懈可击的理由:“等团团的周岁宴结束,可以吗?” 秦书凡接受了她的提议:“可以。” * 晚宴的主人自然是秦老太太,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占据了绝对的话题中心,无论是商场上的刀光剑影,还是豪门间的家长里短,她的一句句闲谈主导起席间的风向。 最活跃的客人无疑是唐家的小儿子唐富来,他三言两语把秦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闹开了气氛,又向杜三良举杯:“阿嫂,敬你一杯!” 桌上坐着的都是拜高踩低的人精,亲眼见了秦老太太对“沈娇柔”的态度,又见秦书凡暂时离席,勉强装出来的几分尊重早不知道抛去了哪里,纷纷起哄帮腔。 “喝一个,阿嫂!” “阿嫂喝了才是好阿嫂,才惹老太太喜欢。” “阿嫂不喝我们要生气的,老太太也看不过眼。” “谢谢。”“沈娇柔”客气地笑着,看一眼秦书凡离开的方向,目光里是全然的依恋,“我喝不了酒的。” “阿嫂不喝酒,坐在这里也是无聊。”唐富来顺水推舟道,“我叫人往花园里送了一批烟花,阿嫂不如带小侄子出去逛一逛,老树下的位置看表演最好。” “真的吗?”“沈娇柔”有些惊喜,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看向秦老太太,“奶奶,我可不可以带团团出去透透气?” “想去就去。”秦老太太哼道,“我还能管住你不成?” 这就是同意了,杜三良抱起正拼命把脸往骨碟上凑的“儿子”,保持着端庄的微笑向门外走去。 经过长桌尾端,她轻轻勾手,酒杯忽然在唐富来手中倒斜成奇怪的角度,深红色液体尽数泼向刚刚起哄的人,一串手忙脚乱地杯盘碰撞声,餐桌边的人在连锁反应下开始狼狈地互相泼洒酒液。 杜三良悠然走出宴会厅,笑容得体地回应问候,仿佛身后的闹剧与她无关。 团团被闻讯赶来的柳妈接去照顾,杜三良走进花园,今夜晴好,老树在皎洁月光下印出深黑色的剪影。 很安静,也很寂寞。 “谢临风。”她单手扶上雕花横栏,传音道,“查出树妖狂化的原因了吗?” 往常立即回复的人迟迟没有声音。 “谢临风?” 长时间的死寂后,耳边忽然炸起痛呼:“你……!” “老大!” 谢临风尖利的声音断续传来:“小心花……丽丽,她……是……!” 5. 小狗 身侧疾风骤起,黑雾凝结成刃飞过杜三良脸侧,深深没入梁柱,发出震动的铿鸣。 一缕黑发缓缓飘落,杜三良停顿片刻,转身看向来人。 “花丽丽”双目泛起红光,神情机械地伸手,再度聚拢灵气。 附身。 杜三良飞身后退,逼音成线:“谢临风!” 对面彻底没了动静,杜三良翻身跃上房顶,身形一闪跳离老宅前端,落向人迹罕至的后院。 “花丽丽”穷追不舍,一路扬手甩出风刃,刀尖深深浅浅刺入地面,发出尖锐爆响。 黑色的雾气顷刻间无限漫延,变幻成巨大的罗网扑向杜三良,杜三良不退反进,白色的灵气从她身后升起,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与黑雾对撞。 刺耳铿鸣拨动起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花丽丽”捂起前额,忽然仰天长啸,黑雾破碎成漫天的风刃下落。 杜三良后退一步,身前亮起淡白色的屏障,刹那之间,周身灵气消失殆尽,杜三良抬眼望去,果然,不远处就是秦家宗祠。 灵气无法调动,杜三良飞身扑向“花丽丽”,反绑起她的手,逼迫风刃调转方向。 论格斗技巧,初为人形的花丽丽根本不是杜三良的对手,她止不住地挣扎,忽然痛呼一声,气息竟渐渐微弱下去。 杜三良蓦地撤去动作,失去挟制的风刃瞬间割开她的皮肉,鲜血四溢,染红了“沈娇柔”特意为晚宴准备的纯白长裙。 “阁下既然有心取我性命。”杜三良反手拭去颊边鲜血,缓缓起身,“又何必遮遮掩掩,借他人身躯在此装神弄鬼。” “花丽丽”喘息着抬起灰色的眼睛,一开口,居然是一声细弱的吠叫。 “汪汪!” 杜三良没有听错,那确实是狗的叫声。 被风刃击碎的花朵纷纷落下,花雨里,“花丽丽”仰头看向庭院中心的老树,神情里隐藏着无法言喻的悲伤。 居然是……树妖的那只小狗。 杜三良目光微顿。 世间族类都是聚气而生,与灵气能长久留存与世间的妖和神不同,不会修行的人与动物往往在逝去的那一刻就气散神消。 大概是依存于树妖的灵气,那只灵智未开的小流浪狗居然在身死后留下一缕气息,经过千百年的滋养形成灵体,拥有了近似妖族的能力。 漂泊无依的灵体远远不能与化形的妖族相比,小流浪狗只能从修为最弱的花丽丽入手,附身为它的朋友报仇。 “花丽丽”调转脚步,猛地向秦家老宅冲去。 杜三良几个起落追赶而上,灵气在离开宗祠的那一刻尽数复苏,她运起五成灵气击向“花丽丽”,低喝:“还不醒来!” 灰色的灵体霎时分离,杜三良挥手斩断最后几缕牵连的细丝,一手接下软倒的花丽丽。 “……杜司长。”花丽丽睁开眼,气息虚弱。 “躺下调息。”杜三良匆匆丢下一句,追向飞入花园的灵体。 花园今夜没有亮灯,白日里华丽富贵的花草建筑摇身变为形状诡谲的阴影,连接成无边无际的黑暗丛林。 丛林中忽而亮起两点飘忽的荧光。 咸腥湿热的气息幽幽传来,杜三良脚步一顿,蓦地回身看去。 巨大的黑影跃出花丛,向她张开散发着血腥气的尖牙利齿。 * 宴会厅内,气氛在秦老太太离开后抵达放纵的高潮,唐富来身边横躺着三两个二代,凑在一起醉醺醺地高声闲谈。 “怎么到现在都没听见动静?”有人问,“唐哥,你的烟花不会哑火了吧?” “什么烟花?”唐富来哈哈大笑。 “你说在花园里准备了烟花,难不成是骗人的?” 唐富来摇一摇手指:“有烟花,但不需要火。” “我把老爷子花重金买下的猎犬带过来了。”他悠然自得地架起腿,“就拴在花园那棵老树下。” “花园里没有点灯,到时候沈娇柔不小心走到猎犬旁边……” “砰!”唐富来做了个烟花爆炸的手势,“她吓哭的样子可比烟花好看。” 一群人爆发出剧烈的哄笑,鼓掌声,口哨声,尽情释放的恶意是最好的迷幻剂,和酒精一起麻痹了大脑。 欢呼中有人提出疑问:“不会闹出人命吧?” “死不了,老爷子找人训过狗。”唐富来眼神迷蒙,“顶多就是咬她两口,能出什么事儿。” 话音未落,一只手揪起唐富来,将他用力提出座位,唐富来震怒地抬头,却见处理完紧急任务的秦书凡站在座椅后,神色冷峻至极。 “她在哪?”秦书凡厉声问。 “秦少。”唐富来脸色一变,殷勤道,“你回来得正好。” 秦书凡青筋暴起,加重力气:“她在哪?” “谁?”唐富来晃了晃糊涂的脑子,神情迟钝。 “哦,她。”他笑起来,“应该在老树底下看烟花吧?” 满座宾客哄堂大笑,唐富来被笑声捧得飘飘然,问道:“秦少,我给你准备了一场好戏,怎么样,够意思吧?” “林叔。”秦书凡松开唐富来,失去支撑的醉鬼立刻瘫软在地。 “少爷。”林管家战战兢兢应声。 “别让他离开。” 秦书凡大步走出宴会厅,来不及回应柳妈焦急的连声询问,径直冲入花园。 不远处传来猎犬的咆哮,他心中一沉,加快脚步向老树奔去。 灯光在此时亮起,园丁在林叔指挥下打开应急消防灯,短暂的适应时间过去后,树下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秦书凡眼前。 草地上满是鲜血。 他心头一跳,几乎忘记了呼吸。 “沈娇柔!” 他顾不上危险,冲入鲜血汇聚的中心。 眼前出现的景象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猩红色血迹延伸指向的中心,他温柔的、胆怯的、连雷声都害怕的妻子,仅仅用一只手拎起体型庞大的赛级猎犬,在头顶转着圈挥舞。 随着一声暴烈的振响,已经昏头转向的猎犬被重重摔向地面,哀鸣一声,彻底陷入昏迷。 灰色的雾气从猎犬周身散去,秦书凡站立着,感受到脚下不休的震动。 “宴会结束了吗?”“沈娇柔”随意地擦去脸颊边的血,“老公?” 秦书凡平静地闭上眼。 他睁开眼,只见妻子胡乱把制衣师引以为豪的手工裁剪裙摆对折塞入腰间,从他身旁轻盈地掠过,掀起一阵血气淡淡的冷风。 “还想跑。” * 失去猎犬身躯的小流浪狗四处逃窜,一路叮叮当当撞下老宅主屋内繁杂的装饰物,杜三良接下不知哪一代主人留下的家训扔回原位,追着走投无路的灵体冲进长廊。 “老……大……”耳边断断续续响起谢临风的传音,“我向总部……申请……人手支援……” “要那么多人干什么?”杜三良越过窗台,“来了也是添乱。” 她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中落地,一众宾客神情惊异,和闯入大厅杜三良面面相觑。 杜三良:“……” “谢临风,让记忆处再追加五名专员。” 谢临风喂喂两声:“什么?” 灰色灵体发出尖锐的长啸,先锋风格的彩色琉璃窗应声破碎。 宴会厅前不久才重新装修过,当时杜三良作为秦少夫人坐在长桌边,听那位满眼写着人傻钱多速订的设计师哭着控诉流水线生产毫无人文温度,最后提出设计费额外增加百分之十的个性化要求。 眼下那位多愁善感的设计师苦心打造的艺术轰然炸裂,崩塌着砸向大概唯一有品位鉴赏它的有钱人,杜三良指尖轻动,提起茫然无措的宾客放到一旁,避免艺术变成血腥传说的可能性。 死里逃生的宾客尚未来得及反应,突然神情大变,僵直地举起餐刀,用力挥向身旁人。 混乱的惊叫在片刻静默后彻底爆发,一群人惊慌地四散奔去,杜三良逆着人群冲向被附身的宾客,在千钧一发之际夺下餐刀。 餐刀落地,小流浪狗的灵体被杜三良一掌震出宾客体外,毫不留恋地飞向下一具身躯。 一双双眼睛接连泛起浅灰色的光,失去神智的宾客纷纷拿起餐刀,争先恐后涌向堪堪停步的杜三良。 杜三良侧身避过挥舞的手臂,空翻跳上长桌,一脚踩下试图刺向她的刀尖,俯视桌下涌动的人群。 “丽丽。”她传音。 “杜司长 。”花丽丽已经恢复了神智,“我在谢大哥身边。” 确认花丽丽情况尚可,杜三良转过身,继续追捕灰色灵体。 人族的身体无法承受灵气震荡,在不能伤人的前提下,杜三良只能等待流浪狗的灵体自动脱离附身身躯。 太被动了。 杜三良越过飞来的瓷碟,思绪急转,忽然灵光一现。 她反翻手腕,破碎的玻璃自动复位,砰砰砰砰——窗户接连关闭,灵气游走交织,笼罩起整座宴会厅。 与其费尽力气追踪,不如瓮中捉鳖。 两道寒芒闪过,最前排的宾客不知何时爬上了餐桌,手脚并用冲向杜三良,意图从背后实施偷袭。 一声巨响,距离杜三良仅有一步之遥的位置上,挥舞餐刀的宾客怪叫着,被一股巨力踢下长桌。 杜三良顿了顿,收回反击的准备动作,饶有兴趣地看向来人。 人头攒动的长桌前,秦书凡侧身避开四处乱飞的餐具,行云流水地放倒一片转身冲向他的宾客,转眼间将餐刀收缴得干干净净。 他握着餐刀,单手松开束缚行动的衣领,抬眼看向杜三良。 视线相接,杜三良挑起长眉,抱着双臂道:“身手不错。” 秦书凡深深看她一眼,眼底仍有未消退的震惊。 灰色灵体飘向长桌尾端,杜三良追上去,把秦书凡丢在身后:“管好你的客人。” 灵体呼啸着掠过人群,仿佛一声令下,刚才凶恶万分的宾客们齐齐静止,随着杜三良向前追赶的动作一个接一个瘫软倒地。 秦书凡紧随其后,及时接住昏迷不醒的宾客安放在地。 混乱中,唐富来满眼醉意地推开宴会厅大门,摇摇晃晃走进大厅,当即被眼前狼藉的景象惊得清醒几分。 “玩什么呢?”他推一推座椅上呆滞的二代朋友,不满道,“怎么不等我回来再玩?连我放个水的时间都等不急?” 话音未落,他动作一僵,瞳孔泛起浅灰色的光,呆滞地看向飞奔而来的杜三良。 杜三良暗道不妙,来不及阻止,唐富来已经踏着机械的步子,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冲上一旁的观礼台。 为了最大程度上保留老宅的原始风貌,设计师在翻新时将天井边的阁楼改造为古朴的挂壁式平台,完全悬空,接近五米的高度,如果唐富来摔下去,他的下半辈子注定只能和轮椅相依为命。 一步,两步,即将坠落的瞬间,灵体骤然抽离,唐富来清醒过来,却无法阻止向前迈步的惯性。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踏空下落,爆发出凄厉的呼声:“救命!” 杜三良和秦书凡同时飞奔向前,最后一刻,他们一左一右,堪堪拉住唐富来滑落的手。 “救命。”唐富来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沙哑变形,“求求,求求你们,救我!” 手臂传来温热的触感,秦书凡低头看去,“沈娇柔”的裙摆在动作间打上他的小臂,留下一片密密的血点。 唐富来挣扎的动作撕裂了她的伤口,礼服裙上的血迹干了又湿,她短促地皱眉,却没有松手。 “别动。”秦书凡转头看向唐富来,忽道。 唐富来哆哆嗦嗦停下动作,听从秦书凡指挥借力缓慢地攀上观礼台。落地的瞬间,他烂泥般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紧抱着秦书凡的手臂嚎啕大哭。 宴会厅中心爆发刺眼的光芒,杜三良向下看去,灰色灵体最终落入她设下的阵法。 那片灰雾用尽最后的灵气聚拢为小狗的形态,如一缕轻烟,很快消散无踪。 灰白两道灵气交错散去,明明暗暗倒映在杜三良墨色的瞳孔中,宛如盛大戏剧的缓慢谢幕。 她安静地垂眸,目光轻轻扫过一地狼藉的大厅。 记忆处与伪装处专员开始清扫现场,这里没有需要她的地方了,杜三良松开扶着栏杆的手,转身离开。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她回过身,正对上秦书凡晦暗不明的神情。 “你……”秦书凡紧盯着她。 你到底是谁。 额边一阵剧痛,秦书凡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杜三良收回拳头,轻松把昏迷的丈夫扛上肩膀:“说了是你老婆,你非不信。” 6. 总部 杜三良把秦书凡扔到床上,黑暗中响起清脆的乐声。 她反应了一会,才认出系统默认的手机铃声,她平时习惯传音,不常用人族发明的小玩意儿。 “杜三良!” 摸索着滑动绿色图标,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部长邢建国暴躁的咆哮在房间里炸开:“给我滚回总部!现在!立刻!马上!” “急什么。”杜三良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一点,“现场还有收尾工作等我检查。” “让谢临风盯着,你现在就给我滚回来!” “不就是动静大了点,让你多派了几位专员吗?”杜三良毫无照顾伤员的自觉,直接用秦书凡坚硬的手臂当靠枕半躺,“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违规伤人、破坏建筑、暴露灵气。”邢建国声音陡然升高,“你还想要多大的动静?要不要部里买个热搜送你出道?” “真不错,你还知道热搜。”杜三良漫不经心地打量秦书凡,确认他只有浅浅几处外伤,“老妖也知道与时俱进。” 邢建国快被她气疯了,怒气过了头反而冷静下来:“你在哪?在干什么?” 杜三良抬手拂过秦书凡的伤,白光闪过,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在卧室,下点药毒死老公。” “天亮之前用人族的交通方式回总部!”邢建国崩溃道,“不出现你就辞职滚蛋!” 那边重重切断通话,杜三良愣了愣,对着熄灭的屏幕啧一声:“真没素质。” 她随意把手机丢到一旁,推开二楼的窗户,悄无声息地落地。 战斗在地下车库打响,大门上布满了深深的刀痕,几步之外,部里为行动小组配备的黑色大众帕萨特已经在花丽丽的风刃攻击下变成了废弃金属。 杜三良对着牺牲的公务用车沉默数秒,转身向法拉利走去。 顾及老邢给出的命令,她这次老老实实开车上路,一脚油门踩到城隍庙,没忘记在附近找个车位规范停车。 还没到开放时间,庙门前的防护铁门紧紧锁着,杜三良抬手轻敲门锁,三长一短,门旁的四A景区牌立刻浮现出莹白色的小字。 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交通处南部地区交通局。 没等读完长长的一行字,眼前就变了景色,杜三良站在城隍神新上了漆的塑像前,随手从售卖区顺走一盏祈福灯。 “小老儿,来活了。” “局长不在。” 小地精从土黄色的光圈中浮现,尖声尖气地问:“你要去哪里?” “总部。”杜三良手欠地揪一把小地精头顶竖起来的三根须毛,在得到谴责的目光后心满意足地收手,“你领导怎么不在?” “现在是凌晨三点。”小地精翻了个白眼,“我们局长六点就下班了。” 它嘟囔着跑到办公桌后,丁零当啷翻出来访登记册:“登记一下。” 杜三良大手一挥留下墨宝,小地精哦一声,眯起眼睛辨认访客的名字:“三……良。” “是狼。”杜三良挑眉,“没接受过义务教育?” “你的字好丑。”小地精抱怨着启动传送阵,“这谁能认得出来?” 光芒闪过,坏脾气的小地精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精明干练的部长秘书。 “杜司长。”秘书保持着专业的笑容,微微颔首,“邢部长等候多时了。” 办公楼灯火通明,即便是深夜,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依然保持着高效的运转模式。 绿植、大理石地面、水墨画屏风,总部与人族的行政办公楼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不同来自于两向穿行的工作人员,衬衫制服下到处可见毛茸茸的尾巴与耳朵。 这里是妖族的世界。 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全称中央特殊族类联合自主管理部,负责处理与妖族、鬼族有关的一切事务,包括特殊族类在人族社会造成的异常事件,与妖鬼两族的日常管理事务。 大堂中央的花岗岩石壁刻着管理部宣言,互相尊重,和谐共处,共同进步,值班的萝卜精坐在“重”字前打盹,白白胖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下垂,眼看着就要撞向桌子。 杜三良绕过笔力遒劲的大字,指尖一弹,灵气稳稳托着茫然睁眼的萝卜精坐回原位。 二十二楼,部长办公室大门敞开,邢建国站在红木办公桌后,正气定神闲地描摹碑帖。 大热天的,空调都开到了十六度,这位部长却还是用一身板板正正的中山装把自己从脖子裹到脚。 装什么装,杜三良暗笑一声,悠哉地坐上办公椅,滑到桌前招呼:“老邢。” 邢建国沉住气,眼也不抬地落笔,一个“忍”字的刀尖勾得万分飘逸。 当了几十年部长,邢建国自认深谙管理之道,对待杜三良这种态度极其恶劣、毫无悔过之心的后进分子,一定要先静后动,先礼后兵,一招制敌。 他放下笔,给某位刺头留下充足的时间完成自我批评,这才清清嗓子开口:“杜同志……” 桌前半晌没有动静,抬眼一看,杜三良早已蹬着椅子溜到茶水柜边,正伸手摘他精心照料的兰花。 “给我放手!”邢建国咆哮。 “不装了?”杜三良笑眯眯躲过飞来的镇纸,“这次可没上次装得时间久。” 邢建国气得三尸神暴跳,直接开火:“无组织无纪律!” 说着甩出厚厚一叠报告:“短短半年,监察组送来的整改意见表在我这都堆成山了!” “还有谢临风。”报告啪地拍上杜三良的脸,“公务期间使用宾利、玛莎拉蒂、兰博基尼出行,严重违反纪律与相关精神!” “他扮演的是秦家的司机。”杜三良扯下纸,耸肩,“你总不能让秦老太太坐三蹦子去谈生意。” “谁家八十老太让司机带她飙车?”邢建国扔出交警大队的录像,冷笑。 “不好意思。”杜三良两条长腿直接搭上邢建国的办公桌,“鄙人刚过四千一百六十二岁大寿,依旧热衷开着超跑兜风。” 话还没落地,打印机就喷出新的巡察报告,纸张中央,杜三良违规驾驶法拉利的靓照赫然在目。 邢建国扯过报告匆匆看一眼,立刻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药瓶,也不管剂量,打开盖子就往嘴里猛倒。 “行了,你一个人参妖,吃什么丹参保心丸。”杜三良看不下去,一把抢过药瓶揣到兜里,继续躺回办公椅上,“我承认这次执行公务的动静大了点,但我们有必须与人族接触的理由。” 说到正事,她收起吊儿郎当的神情:“这次参与倒卖灵气的嫌犯,有人族。” 邢建国还保持着倒药的姿势,闻言面色一变:“你确定?” “我让花丽丽和谢临风调查了树妖狂化的原因。”杜三良把手机推到邢建国面前,屏幕里正在播放白天植物园中心阳光屋的录像。 “人族盗卖者约定在植物园接头交换灵气,但他们没有想到阳光屋里的老树已经成妖,过量掺杂杂质的灵气让树妖直接进入狂化状态,所以才会有白天那场冲突。” “灵气只对妖族修行生效。”邢建国沉吟片刻道,“有了灵气,怪可以修炼成精,精可以渡劫为妖,可人族的身体对灵气有排斥作用,甚至会因为摄入过量灵气死亡。他们要灵气干什么?” “人族远比我们想象的聪明。”杜三良摇一摇头,“过量的高纯度灵气的确可以造成人族死亡,但如果是低剂量,甚至对妖族而言掺杂杂质的灵气呢?” 邢建国沉吟不语。 “尤其对身患绝症、寿数所剩无几的人族而言,即便救命的是毒药,也有人会为了百分之一的可能铤而走险。”杜三良想起落网的黑帽男,轻叩桌面。 “可人族……”邢建国动了动,“为什么会对灵气有这么深的了解?” “这就是问题所在。”杜三良起身,“人族对妖族并非一无所知,我们甚至和部分人族保持着合作关系。” “但人族对妖族的了解不包括灵气的作用与灵源的动向。换句话说,是谁在帮助人族辨认灵源?又是谁教会他们使用灵气?” 办公室一时静极,只有打印机运作发出单调的声响。 “老杜。”半晌,老邢深深叹气,“当年我们同意与人族建交,甚至主动放弃妖族的本性加入人族管理体系,是不是一个错误?” * “作为世间数量最多的两大族类,妖族与人族禀性难同,本应互不相扰,保持界限。” 最后一名宾客的记忆修改完毕,记忆处专员向谢临风汇报完工作情况,有秩序地退出秦家老宅。 谢临风点头致意,继续道:“实际上,管理部最初成立时无异于妖族的眼中钉,几乎所有妖族都反对与人族建交的决定,只有寥寥数位表示同意。” “我坚定地支持与人族建立来往关系。”邢建国走在杜三良身旁,一起穿过幽深的长廊,“但这些年狂化的妖族越来越多,我们的职责几乎变成了捉妖和杀妖。” “为了维持社会秩序,管理部除去那些狂化的妖族,抓捕偷盗灵气的妖族。”谢临风轻轻击掌,掉落的装饰随着节奏一一复原。 “可在妖族眼中,厮杀、争夺灵气与狂化不过是我们的天性。” “我们真的需要和人族共处吗?”随着“权限通过”的验证,木门层层升起,邢建国凝视杜三良的背影问。 “原来支持者那么少。”为了节省灵气,花丽丽一直以黑球形态待在谢临风手中。 闻言,黑色的小球一蹦三尺高:“那管理部为什么可以成立?” “因为为数不多 的支持者里,有杜三良。” “南有玄凤,北有苍龙。”空空荡荡的长廊中,邢建国悠悠回忆道,“当年两大妖王誓死反对建立管理部,扬言要与人族一战,攻占五处灵源,与人族分地而治,永不往来。” “管理部成立后的第一场会议,主题是如何平息战争。”谢临风指了指自己,“包括我在内的五位成员,还有参会的人族领导者,一致同意暂缓建设管理部,划出部分灵源作为缓冲区进行和平过渡。” 厚重的木门隐藏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随着杜三良验证的动作,红灯亮起,尘封的大门缓缓升起:“验证通过,权限等级,0000。” 作为部长,邢建国的权限等级是0001。 人族与管理部妖族一致同意赋予杜三良最高等级权限,0000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代表杜三良的绝对权力。 她可以无条件动用数千万资金,调动管理部下属的所有专员,甚至在妖族内部爆发战争时越过一切层级调用人族精锐部队维持正常的社会秩序。 以及针对所有提案的一票否决权。 邢建国永远忘不了那场决定妖、人两族命运轨迹的会议,所有成员完成投票后,角落里保持沉默的杜三良投出了她的那一票。 “我反对。” 局势就此扭转。 会议室落针可闻,漫长的寂静结束后,人族领导者率先提出疑问:“您的意见是?” “以战止战。” 杜三良两指夹起票纸,投进鲜红的投票箱,她的动作那么凌厉,锋利的纸张从她手下飞出,简直像即将出鞘的刀。 “退一步,只会一退再退。”杜三良挑起眉,目光扫过长桌边神情各异的面庞,“我应战。” 所有与会妖族都陷入了沉默,连人族领导者也惊诧于她的决绝:“会不会太过激进?” “会吗?”杜三良站起身,反问,“弱肉强食,我们妖族向来如此。” “您……”又是一阵沉默,人族领导者看向会议桌对面的妖族,他们没有发表意见,却也没有表示反对。 “您需要人族提供多少支援?” “不需要。” “那么,您需要人族准备些什么?” “记得带伞。” 杜三良拎起外套,漫不经心地走出会议室。 “明天会有一场很大的雨。” 妖王陨落爆发出的巨量灵气引发了大范围异常天象,暴雨持续了整整三天,层叠的黑云宛如深不见底的漩涡,似乎下一秒就要吞噬天地。 邢建国站在管理部门前,雨下了多久,他就不知疲倦地站了多久,其余三位成员与他保持着同样的动作。 再次见到杜三良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天,她提着两大妖王的首级,疲惫地走进尚未竣工的办公大楼,衣服上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在来的路上滴落凝聚成蜿蜒的小河。 “看起来你才像是没带伞的那一个。” 杜三良经过为首的邢建国身旁,疲倦的面容上扬起促狭的笑。 两大妖王陨落后,他们的部下率先同意接受管理部统一管理,零散的妖族随后加入,各机构处室陆续建立,形成了如今的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 在管理部的帮助下,妖族开始融入人族,接受教育,使用科技,逐渐洗去嗜血好杀的习性,以往频发的报复与残杀事件出现频率大幅降低。 “我不否认人族为妖族带来的进步,妖族也参与了许多人族历史上的重要事件。”邢建国叹道。 “可如果我们没有接触人族,那些狂化的妖族,或许不会因为伤害人族的可能性被处决。那些因妖族灵气失控而失去生命的人族,会不会依旧健康地活着?” 一直沉默的杜三良终于转过身。 她微微一动,于是邢建国第一次看清了仅有最高权限能够开启的房间。 层层向上的架子摆满了木质的灵牌,牌上有人族的名字,也有妖族的名称,放眼望去,就像一个小小的纪念堂。 邢建国认出里面大多数的名字,那里有因危险等级评估值过高而被杜三良亲自处决的妖族,也有在妖族狂化事件中失去生命的人族。 角落的位置上,最新出现的灵牌用潦草的笔触画着一棵树和一条小狗,杜三良把兰花和祈福灯放到灵牌前,摇曳的烛火映亮她锋利的面容。 “我没脑子想那么多。”她在邢建国复杂的神情里笑起来,“别指望保护所有人,那是保险公司的谎言。” 邢建国取下装饰用的眼镜,在中山装上擦了擦,他叹了口气,问:“说实话,老杜,你觉得你是妖族,还是人族?” “我是一个恋爱脑,没有老公活不了。”杜三良无所谓地耸肩,“现在,我要回去照顾一心要和我离婚的丈夫了。” 7. 货物 杜三良走出传送阵时,城隍庙外刚刚亮起晨光。 昏昏欲睡的小地精猛地起身,短短一段时间,它那三根竖起来的须发竟长得拖到了地上。 “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城隍庙开门才能回来。”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杜三良在售卖区压下两张钞票,“给你省了施障眼法的灵气,别太感动。” 她屈指一弹小地精的脑袋,吓得小地精惊慌抱头:“不要摸我,你一摸我就长头发!” 它一溜烟蹿到大门边,跳起来挂到门锁上,靠自身的重量压开门:“你快走。” 杜三良笑出了声,又一弹小地精的脑袋,在小地精的尖叫中迈步出门。 她慢悠悠走到停车场,几个奇装异服的年轻男人正围在法拉利边高声大笑,为首的爆炸彩虹头对她吹口哨:“美女,这是你的车?” 杜三良拉开车门,分出一丝眼神扫过彩虹头过分消瘦的脸颊:“有问题?” “你一个人?”彩虹头伸手搭上车门,神情亢奋,“不如带上我和你一起兜风,我对这附近都熟。” “还是不了。”杜三良似笑非笑,“我急着回家看老公,他卧床不起,病情很严重啊。” 彩虹头和他的兄弟们吹哨起哄,彩虹头倾身倚靠车门,把头探到杜三良脸边:“什么病?真是可惜。” “半身不遂。”杜三良在墨镜下微微眯眼,露出一个笑,“我打的。” 话音未落,她一脚踩下油门,抬手打个响指,正在发愣的彩虹头自动立正转身,一群都市非主流踢起正步,排队奔向警局。 “拒绝毒品,人人有责。”杜三良一挥手,“送你们去自首,不谢。” * 日头高升,老宅的雕花铁门在地面拉出长长的阴影,杜三良停车向蹲在阴影里躲太阳的谢临风和花丽丽招一招手,笑了:“干什么呢?” “杜司长!”花丽丽跳起来,“我们一直在等你!” “有事?”杜三良接下蹦蹦跳跳的小黑球,分出一缕灵气探了探。 一夜过去,花丽丽已经恢复了大半。 “昨晚事情闹得太大,引来一帮媒体在后门蹲消息。”谢临风帮杜三良化出“沈娇柔”的脸,“我和丽丽怕你被拍到,特地在这等你。” 虽说杜三良也会简单的障眼法,但技术远不如专攻伪装的谢临风精湛,她由着谢临风帮她处理五官细节,眼见他顺手在“沈娇柔”脸侧划出一道抓痕。 “丽丽修改了秦家人的记忆,他们以为昨晚是唐富来的猎犬闯进了宴会厅,才造成那一场混乱。” 杜三良把从邢建国手里抢来的保心丸扔给谢临风:“恢复了几成?” “起码六成。”谢临风摊手,“没到工伤标准,给老邢省钱了。” 他推开门,剩下的话传向杜三良耳边:“你被猎犬抓伤了脸,秦书凡为了救你受伤昏迷,记得别穿帮。” “少夫人!” 门一开,柳妈就红着眼迎上来,抓起杜三良的手唠叨开了:“伤得重不重啊?哎呦,还在流血,老林!老林!” 林管家急急跑来,柳妈一把扯过他手里的酒精棉球,给杜三良清理起伤口:“千万别感染。” “没关系的,柳阿姨。”杜三良放柔语调,“我已经让花医生帮忙处理过了。” 秦老太太坐在扶手椅上,难得没甩脸色,瞥一眼花丽丽,问:“她怎么样?” “少夫人只受了轻伤。”花丽丽化出人形跟在杜三良身后,“老夫人不用担心。” “书凡醒了吗?”杜三良尽职尽责地扮演起沈娇柔,“我……我想去看看他。” 林管家领着“沈娇柔”走到二楼,卧室门开着,还没等杜三良挤出悲伤的泪水,秦书凡淡然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杜三良:“……。” 居然这么快就醒了,人族小子的身体素质真不错。 她立刻低下头,用悲戚的声音代替没能流出的眼泪:“书凡,你好些了吗?” 秦书凡紧盯着她,长眉微微蹙起,眼底有一瞬的茫然。 很快,新的记忆覆盖了那些无端出现的碎片影像,秦书凡顿了顿,看向林管家:“林叔。” “少爷。” 秦书凡的视线在“沈娇柔”脸侧伤口上停留一瞬:“唐家人来了吗?” “唐老先生正在会客厅等候。”林管家道,“您……” “我现在过去。”秦书凡道,“他们必须给沈小姐一个解释。” 他向“沈娇柔”微微颔首:“沈小姐,昨晚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杜三良依然娇羞地低着头:“我相信你,书凡。” * 唐家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五,与秦老太太不同,老爷子过完七十大寿就放了权,把家族事业都交给后辈处理。 这回唐富来闯出天大的祸,老爷子不得不亲自出山收拾烂摊子,顺便把受惊不已的孙子领回家去。 还没等秦书凡落座,唐老爷子就笑着寒暄:“书凡,好久不见了。” 他紧紧握着秦书凡的手:“都长这么大了。” “你上次见书凡还是在他的满月宴上。”秦老太太笑言,“转眼都过去三十年了。” “唐老先生。”秦书凡拿出后辈的礼节回答。 “我们家富来不成器。”唐老爷子叹息着摇头,上来就直奔主题,“要是他有书凡一半的出息,我也不用急成这样。” 唐富来是唐家长孙,也是老爷子最爱的孙辈,秦书凡听出话中回护的意图,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您过誉了。” 果然,唐老爷子夸赞完一番,开始打感情牌:“我们富来年纪小,做事糊涂,书凡要是有空,就帮我多教教他。” 他笑呵呵地看向秦老太太,这是递出话,要把事情轻拿轻放。 秦老太太默然片刻,只问:“你刚刚看过富来了?他的伤好些没有?” “没受大伤。”唐老爷子笑容不变,“就是吓狠了。” “伤不重就该亲自道歉。”一团和气下,秦书凡冷淡的声音便显得分外突兀,“连让犯错的人出面都做不到,请问这就是唐家的诚意吗?” 唐老爷子脸色变了变:“……富来现在神志不清,等他恢复好,我一定让他上门道歉。” 秦书凡道:“不如就在周岁宴上当众向沈小姐道歉,人多有个见证,也能显出唐小少爷的诚心。” 唐老爷子脸色红了又白,秦老太太只能出来打圆场:“当时在你的婚礼上,富来特意带着一群朋友过来祝贺,两家到底是这么多年的交情,用不着闹成这样。” 唐老爷子松了口气,顺势保证隔日让唐富来登门道歉,秦书凡却恍惚一瞬,反问:“婚礼?” 尖锐的疼痛袭入脑海,秦书凡蹙起眉,不连贯的记忆仿若电视机闪烁的黑白雪花点,断断续续,有画面呼之欲出。 他莫名想起一双戏谑的眼睛,记忆片段转瞬而逝,如游鱼摆尾,只留下一点虚妄的涟漪。 那是谁? 疼痛不断增强,秦书凡陷入混乱的神思,嗡——振动的手机拉回他的意识。 “小梁。”他强忍痛意,接通电话,“什么事?” “秦队。”小梁语气振奋,“案子有突破!” 手机那边有文件翻动的声音:“今早有几个吸毒人员自首,我们对比了几份口供,发现为这群吸毒者供货的上线,极有可能是我们正在追捕的新型毒品贩卖团伙。” 自从成功抓捕黑帽男子后,制造新型毒品的团伙就隐藏踪迹转入地下作案,侦查久久没有突破,新线索的出现确实至关重要。 秦书凡起身:“好,我现在过去。” 秦老太太用力一顿拐杖:“又要去做什么?” 秦书凡没有回答,头痛还没有完全消退,他微蹙剑眉,看一眼屏幕上的消息。 在会客厅一众人的目光中,他向唐老爷子轻轻点头。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唐老先生,唐富来涉嫌故意伤害他人,已经被警察传唤问话。有什么话,您可以去警局和他说。” * “秦队。” 小梁在办公区前迎上秦书凡,加快脚步汇报:“带头自首的人叫张鸣,男,二十五岁,无正当职业,以往有酗酒闹事的案底。” “几名吸毒人员交待,‘货’是张鸣负责提供的,我们本想从张鸣嘴里问出供货者的信息,但他极其不配合讯问,甚至……” 秦书凡扣好风纪扣:“甚至?” 小梁皱起眉,隐约带怒:“对我们的同志十分不尊重。” 嫌疑人资料已经送到秦书凡案头,他拿起文件简单看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张鸣家里是开夜店的,生意做得大,就搭上了些关系,用一句有钱有权来形容不为过。这种人有恃无恐,警方越是疾言厉色,反而越让他生出反抗的心思,问不出有用的消息。 他推门走进讯问室,负责记录的警员王勤从电脑后站起来:“秦队。” 王勤人高马大,长得冷硬帅气,往那一站,立刻让对面的张鸣气势矮了三分。 张鸣见状,不满地扭动身体:“警官,快坐,别和我客气。” 秦书凡点头请王勤开始记录,自己在张鸣对面坐下。 门还没关,小梁在缝 隙里露了半张脸,张鸣一看,混混似的吹起口哨:“梁警官怎么不来审我?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美女。” 小梁板着脸重重关门,王勤一拍桌子,喝道:“注意你的态度!” 张鸣用极其嚣张的姿势向后一靠:“怎么了?那是你的妞?” 王勤两眼一瞪,刚要呵斥,便被秦书凡拍着肩膀按回座位,王勤不解,却见秦书凡向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开始讯问。 “我们是市公安局特别行动支队民警。”秦书凡出示证件,“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询问。” 键盘敲得咔咔响,张鸣往王勤那瞥了一眼,看向秦书凡:“秦警官,你的手下可不怎么友好。” “昨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和谁见过面?”秦书凡忽视张鸣的话,直接开始问询。 “这么在乎我昨晚去了哪里啊?你在查岗?”张鸣咧嘴笑道,“可惜了秦警官,我对男人没兴趣。” “向你出售‘放松剂’的人有什么特征?你们交易的渠道是什么?” 秦书凡神色不变,继续按照流程审问。 张鸣见对面八风不动,自己先觉出些没趣,哦一声:“不记得了。” “昨天晚上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参与这场交易?” “管这么宽吗?警……” 张鸣开口,讥讽的话还没说完,秦书凡已经抛出了新的问题:“酒吧老板对你们的交易是否知情?” “证据表明你今早曾在城隍庙景区附近出现,你去那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 “我们查到你曾和一个叫‘北龙’的账户有大笔资金往来,他是直接售卖者,还是负责联系你与售卖者的中间人物?” “我们……” 问题越来越多,问得越来越快,张鸣措手不及,紧张的情绪越来越浓。 秦书凡语气平静地接连问讯,他不在乎问题间的逻辑,也不在意张鸣的回答和表现,只是一遍遍重复着不同的问题,冷淡的声音在讯问室里不断回响。 举目都是无生机的深蓝,配上讯问室昏暗的灯光,张鸣无可抑制地生出恐慌。 他忽然有一辈子都走不出这间屋子的危机感。 “我,我说……”那点通过乖张举止引人注意的心思早就消失了,张鸣慌张道,“我回答你的问题。” 秦书凡置若罔闻:“昨天晚上十一点,你在什么地方?和谁见过面?” “我说了我要回答,你听我说话!”恐惧不断扩大,张鸣猛地扑向前,“你听没听我说话!我说!我都交代!你放我出去!” “昨天晚上除了你,还有别人参与这场交易吗?” “我……” “我们查到你曾和一个叫‘北龙’的账户有大笔资金往来,他是直接售卖者,还是负责联系你与售卖者的中间人物?” “我都交代!”张鸣忍无可忍地大吼。 脆弱的心理防线狠狠动摇,张鸣用力捶打桌面,喘着粗气:“网上交流,线下交货。” 秦书凡倏地停下发问,紧紧盯着张鸣,目光冷峻而锐利。 张鸣在那道视线下抖了抖,连带着气势都弱下去:“我是通过一个哥们儿和卖货的人搭上线的。” “我那哥们儿得了癌症,肺癌,本来我们都觉得他没救了,可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他找到了救命的药,叫什么,灵气。” “他说灵气是一种,一种,”张鸣舔了舔嘴唇,“他胡言乱语了一堆,我也记不太清楚,只知道我吸了一口他递来的东西,眼前就出现一阵幻觉。” “我看见……有狗,有人,都是些没意义的画面,但幻觉消失后,我觉得特别,特别舒服,就像是……成了仙一样,身体特别轻。” 王勤把键盘敲得飞起,秦书凡从电脑边拿起一张照片,向张鸣出示:“你说的朋友,是他吗?” 张鸣辨认着照片上脸色苍白的黑帽男,点点头:“是他。” 他低下头接着交代:“我没见过卖货的人,每次都是把钱打给‘北龙’,再去他指定的地方拿货。” “昨晚我喝多了,被带着吸了点‘东西’,朋友觉得不够,所以我们拿出‘灵气’助兴。” 一群人被幻觉支配着大半夜跑上街发疯,张鸣有意要出风头,带一帮人跑到‘北龙’指定的线下交易点城隍庙,想炫耀自己神通广大的门路。 “我们喝多了不认路,跑到停车场去了。”张鸣吸吸鼻子,“接着来了个特带劲的妞儿,开红色法拉利,脸长得……劲儿劲儿的,个子起码一米七朝上,往那一站特神气。” 这大流氓清了清嗓子,老实交代:“她老公瘫痪了,我想泡她。” 8. 目标 案件有了重大进展,市局上下为之一振,由行动队牵头,专案组当即围绕线索制定出一套新的作战方案。 在行动队队员的监督下,张鸣给“北龙”发出订购货品的消息,双方约定三天后晚上十点见面,地点未定。 “卖货的人很神秘,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张鸣交代,毒贩每次都是在约定时间前一小时发出具体取货点,交易地点有人流密集的景区,也有人迹罕至的废弃公园。 无一例外,都是监控死角。 行动队全体成员熬了两个大夜,全面排查交易地点附近的监控记录,不出意料地一无所获。 没有规律,也没有更多的线索,眼看交易时间迫近,为了充分利用这次宝贵的机会,行动队决定联合禁毒队队员,在可能交易地点范围内布控。 由秦书凡带领的机动小组在中央公园等候指令,作为城市中心绿地,公园素有交通中转站的代称,是实打实“去哪都近”的枢纽。 小组成员一共四人,秦书凡,王勤,小梁,还有亲自来一线监督工作的局长陈宝洪。 陈宝洪功勋卓著,早年间也是传奇的英雄警员,凭一双鹰眼多次发现破案的关键线索,侦破大案要案无数。 与传闻里干练冷静的形象不同,五十出头的陈宝洪长着一张慈祥的笑脸,开口就是和路边阿公毫无区别的别扭口音:“小梁,小王,坐,坐。” 两位警局新人不敢松懈,依旧观察着周边行人,连连客气地说谢谢,不用。 “可以坐下休息一会。”秦书凡拎着几杯奶茶走来,向两人点点头,“太过紧绷反而引人注意。” 小梁和王勤这才在绿道边挑了个长椅坐下,陈宝洪笑眯眯地搓搓手:“不要着急,天还没黑。” 比起紧张的小梁和王勤,陈宝洪简直像是来度假的游客,他毫不客气地拿过秦书凡手里最大杯的奶茶,喝了一口就皱眉:“无糖的?” “您有高血糖。”秦书凡直截了当道,“这杯也只能喝一小半。” “小王,你那杯加糖了吧?”陈宝洪眼睛一转,伸手就去拿王勤手里没开封的奶茶,一边对秦书凡笑,“你猜到我会拿最大的那杯?” 秦书凡拦住陈宝洪的手:“从嫌疑人的角度出发看问题,您教我的第一课,师父。” “臭小子。”陈宝洪一拍秦书凡的背,嘿嘿笑起来。 秦书凡严格监督陈宝洪,防止他趁人不备偷换奶茶,一只手接起电话:“柳阿姨。” “少爷。老夫人让我问你,今天还回来吃饭吗?” 自从那天在会客厅不欢而散,秦书凡忙于办案,还没有回过老宅,柳妈大概以为祖孙俩还在置气,话里就带了劝说的意味。 “一家人哪有说不开的话,少爷,你还是多回老宅,跟老夫人好好聊聊吧。” “我明白,柳阿姨。”按柳妈爱唠叨的性格,如果不给出理由,她肯定会继续劝秦书凡今晚回家吃饭。 秦书凡不能说自己正在执行任务,只道:“我今天和朋友在中心商场聚餐,等下一次假期再回去。” “是吗?”柳妈竟兴奋起来,“少夫人今天也在中心商场逛街,少爷,你遇见她了吗?” 秦书凡忽然想起张鸣的供词,鬼使神差的,他问:“她今天坐的是什么车?” 柳妈听了他无端的发问,愣上好一会才回答:“不清楚,不过少夫人出门,一般都是小谢开那辆宾利送她。” 沈娇柔不会开车,这是毋庸置疑的事,秦书凡也不知道自己荒谬的发问从何而来,按了按眉心,结束话题:“抱歉,柳阿姨,我还有事,先挂断了。” 柳妈说好,又絮絮叮嘱了些少喝酒早休息的话,几分钟后方才挂断电话。 秦书凡看着熄灭的屏幕,职业习惯让他沿着刚刚异样的发问继续思考下去,从前他不假思索地接受了沈娇柔是他妻子的事实,现在仔细回想,这桩婚姻处处都透着诡异的色彩。 无论是喜欢、憎恶还是平淡无感,一对夫妻总会在某一刻对枕边人产生情绪波动,更不用说已经生育的夫妻,二人作为孩子的父母,交流大概会无可避免地增多,极少减少。 秦书凡尝试回忆他与沈娇柔的相遇、相熟乃至婚后生活,随即惊讶地发现他在这段经历里没有丝毫情感起伏,商业联姻、成婚生子,一切顺利得简直像是记忆被植入一段设定好的剧本。 头再度隐隐作痛,秦书凡静默片刻,忽道:“师父。” 陈宝洪把奶茶吸得哗哗响,闻言声音一抖:“嗯?” 一杯加量奶茶早就见了底,他抢在秦书凡说话前先心虚地嚷开:“一年了,我就喝了这么一次!” “没有,我说的不是这件事。”秦书凡顿了顿,扫一眼干干净净的塑料杯,“我想问您,现在是否存在一种手段,可以改变人的记忆?” 陈宝洪愣了愣:“你怀疑有人篡改你的记忆?” “没有证据,而且,以现有的科技水平,我不认为可以在不伤害人体的情况下植入一段全新的记忆。” “人的大脑有着非常精巧的结构。”陈宝洪严肃道,“即便邀请最顶尖的心理学家与脑科学家进行操作,也不能保证做到改变记忆,更不用说……”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蓦地停下话音,喃喃道:“难道是……” 注意到秦书凡探询的目光,陈宝洪嘿笑一声,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先说说,为什么有这样的怀疑?” 自进入警队起,秦书凡就跟从陈宝洪学习,这么多年两人一起侦办了数不清的案子,从派出所到市局,跟彼此相处的时间已经比家人还长了。 陈宝洪问,秦书凡也就毫无保留地答:“我觉得,我对我的……” 他没有在人前说出即将离婚的事实,那大概会让沈娇柔陷入更加困难的境地:“妻子,好像没什么了解。我甚至想不起我们认识的场景。” 陈宝洪没听完就笑了:“我当什么事,像你这样脑子里只有办案的木头,就该打一辈子光棍。” “你误会了师父,我……” “来来来。”陈宝洪向小梁和王勤招招手,一指秦书凡,“知道你们队长以前多愣吗?” 秦书凡无奈:“师父。” 陈宝洪才不管他:“他没进行动队前,在基层待了一年。” 按陈宝洪的规矩,行动队队员都要在基层待几年,等磨好了性子再学本事,省得成天心浮气躁,只盯着大案要案,办不好群众诉求。 “基层最常遇到的是什么?是群众的矛盾。群众吵起来,私下解决不了的,都找警察调解。我们都是劝和劝架,你们队长可不一样。” 陈宝洪瞥一眼秦书凡:“往那一站,个子又高脸又臭,认准理就追着人家不放,叫人见了就怕。有一次面馆老板报案,说有人吃面不给钱。这小子一到店,看完监控发现那人确实没给钱又耍赖,还威胁老板要砸碗,直接把人按住就问,为什么不给钱?你没钱吗?” 小梁道:“可是……秦队好像没有做错。逃单确实很恶劣,那人应该给钱的。” “不是说他错,是叫他注意沟通的技巧。”陈宝洪嘿道,“他往那一站,跟阎王似的,一直板着脸问那人你没钱吗,你没钱吗,你真的没钱吗,人家刀疤脸的无赖都给他问哭了,回去就给他一个投诉,说他侮辱群众人格。” 小梁和王勤神情古怪,看着秦书凡想笑又不敢笑,秦书凡叹了口气:“我当时是想说,如果他没有钱,我可以帮他付。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帮陈宝洪扔掉空了的奶茶杯,显然拿他师父没办法:“我向您寻求意见,没想让您回忆过去。” “我说这些,是要告诉你,感情不是办案子,不能认死理,一桩桩一件件,都列明动机过程和结果。”陈宝洪拍拍徒弟的肩,“别像办事员那样给人指出一二三四,回去和你老婆好好聊聊,多理解她的想法。” * 晚上九点,各个布控点依旧风平浪静,屏幕左上角代表新消息的红点数字不断刷新,各组成员按照约定传来未见目标的讯号。 小梁翻着消息,越看越失望:“我们一个交易地点都没猜中。” 秦书凡对眼下的情况早有预料:“布控是为了缩小追捕范围,很少能够直接命中交易点,现在的结果并不算糟。” 陈宝洪点头附和:“还有一小时,静观其变。” 五分钟后,在场四人的手机同时剧烈振动,王勤一跃而起:“交易地点在电视塔广场。海洋酒店西南门。” “上车。” 广场离中央公园有十五分钟车程,道路通畅的情况下十分钟即可抵达,秦书凡直接一脚油门到底,开车冲上空空荡荡的大道。 “小,小秦,注意安全。” 谁也没料到沉着冷静的秦书凡开车无比狂放,公务车在路上飙出超跑的气势,副驾上陈宝洪面如土色,差点把那杯奶茶原封不动地还给秦书凡。 车轮摩擦地面划出尖锐的鸣响,公务车精准地卡在围栏前半米处停下,秦书凡推开车门,离交易点最近的小组及 时封锁了四面出口,禁毒支队队长正在和酒店管理人沟通情况。 “陈局,秦队。”禁毒队长大步走来,“我们发现了毒贩的踪迹,但他动作太快,我们只来得及封锁外沿出口。” 陈宝洪环视一周,海洋酒店以奢华精致闻名,酒店下就是全城最大的奢侈品商场,加上商场边连接多方的转乘地铁口,每分钟出入的客流量只能用恐怖形容。 别说一名毒贩,就是一个没有特殊标识的旅游团混进来也能瞬间失去踪影。 他当机立断:“增加人手布控,去商场那边调监控。” 禁毒队长汇报:“目前聚集的游客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会有安全隐患,我们最多再封锁十分钟。” “留出东南出口通行。”陈宝洪下令,“让你们的人去东南门待命。” 他扭头看向秦书凡,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小秦。” “明白。” 秦书凡带人向东南门奔去,围师必阙,毒贩在摇摆之中最有可能走向唯一开放的出口。 前方忽然一阵惊叫,身穿运动套装的高个男人鲁莽地撞开人群,回身向商场内跑来。 “站住!” 禁毒队员紧随其后,秦书凡正面迎上毒贩,小梁和王勤左右包抄,从四面封锁去路。 眼见难逃追捕,毒贩立即从口袋中拿出玻璃瓶,秦书凡腾身跃起,在毒贩摄入毒品前的最后一刻拦腰将对方扑倒。 哗啦——数十瓶“货品”泼洒而出,秦书凡紧抱毒贩翻滚在地,毒贩大骂一声,挣扎着伸手去够距离最近的玻璃瓶。 秦书凡一腿扫倒身边的宣传板,当红小生微笑的面容倒下挡在毒贩右手与地面玻璃瓶之间,毒贩摸了一手泡沫,走投无路间竟爆发出一股大力,揪起固定宣传板的沙包狠狠向秦书凡砸去。 秦书凡屈膝为锤,在沙包落下前的最后一刻狠力撞击毒贩右肘关节,毒贩大声惨叫,颤抖的手指仍不死心地摸索毒品。 “老实点!”随后赶来的小梁一脚踢开玻璃瓶,和王勤一起压倒毒贩。 手铐反拷起毒贩的双手,秦书凡翻身而起,俯视满脸怨毒的毒贩。 在毒贩的衣领边,一道红光倏忽亮起,伴随着滴滴的声音彻底熄灭。 * “黄成。三十五岁,曾任鸿利科技南方分公司执行总裁,半年前以癌症治疗为由主动请辞,过往无犯罪记录。” 今天的讯问由陈宝洪亲自主持,讯问室外,秦书凡紧盯着监控屏,耳机里传来毒贩黄成嘶哑的声音。 “主动请辞?”画面里,黄成笑得讥讽,“你错了,警官,我是被逼走的。” “你的辞职手续完全符合正规流程,你在系统里提交的离职申请可以证明这一点。”陈宝洪道。 “我为我的公司鞠躬尽瘁。南方分公司大半的业务都是我牵线促成的。”黄成红着眼睛,“可我生病的时候他们做了什么?趁我治疗调走我的得力助手,抢占我的业务,还以赔偿金为筹码逼迫我辞职。” “我能怎么办,警官?我能怎么办?”他激动地挣扎,“治疗需要钱,我父母需要生活费,我的孩子才只有三岁,还有我的妻子……我能不管他们吗?我能吗?我没有收入来源……我只能自己找活干!” “人人都有困难的时候,但你选择了最坏的路。”陈宝洪道,“你贩卖的毒品,能让无数个和你一样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 “毒品?” 黄成笑着摇头:“你错了,警官。” “那不是毒品。”他眼里充满了向往,“那是希望……是生命的延续。我们要在一起……创造新的世界,一个充满力量、光明和爱的世界。” “创造新世界?”禁毒队长对着监控屏皱眉,“这还有邪教的事?” “我们不是宗教。” 面对陈宝洪同样的提问,黄成轻蔑地回答:“我们是一股新生的力量,在一起寻找生命延续的秘密。” “我们聚集在王的身旁,忠诚地等待新世界的降临。”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建立新的秩序。” 警察将黄成带离讯问室,踏出门时,这名毒贩忽然抬起头,直视角落里的摄像头。 “或许你还不知道,组织里所有的接头人都随身携带微型摄像机,当你抓到我的那一刻,你的脸就被同步到了组织所有高层面前。” 黄成咧开嘴,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阴森可怖。 “你,还有你的家人,就是我们的下一个目标,秦警官。” 9. 威胁 杜三良推门走进太平间,戴上手套的同时发问:“死亡时间?” “二十二点三十一分。二十一点三十五分,黄成于市局接受审讯,半小时后在拘留室突发心梗,送医抢救无效,尸体才送来不久。” 面容秀丽的法医汇报完情况,自我介绍:“南部灵气局局长,枫莉。” 杜三良略略点头,伸手探向黄成颈间:“死因?” 莹白色丝线在死者体外游走,枫莉在一旁观察着灵气的走向,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修为尚浅,只能探测出死者因灵气波动身亡,查不出灵气攻击的具体部位。” 杜三良收回手,因为灵气的作用,黄成的尸体已经泛起了诡异的蓝紫色:“多少人接触过尸体?” “我们一直观察着人族警察的动向,发现黄成因灵气意外死亡后立即接手了验尸工作,消息封锁及时,人族还没有发现尸体的异样。” 南部灵气局负责监控南方地区所有异常灵气波动,因为近日频发的人族灵气交易案件,灵气局特意在市局留下线人追踪情况,才能及时发现黄成的异样。 枫莉道:“据线人描述,黄成心梗发作时,身边有明显的灵气波动,综合目前得到的线索,我们怀疑有妖族潜入市局制造了这起谋杀。” “不。”杜三良摘下手套,“是远程操纵。” 她递去眼神,谢临风立即扶起门边昏迷不醒的真法医,由花丽丽更改记忆。 枫莉摘下从真法医身上拿来的身份铭牌,提出疑问:“远程操纵能达到一击必杀的效果?” “有一种灵技可以做到。”杜三良道,“灵气只攻击了黄成的心脏。如果是当面进行击杀,尸体上不会只有这一处微小的灵气痕迹——你们排查出的嫌疑人是?” “目前嫌疑最大的是逮捕黄成的人族警察,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了强大的灵气残留。” 杜三良挑眉:“秦书凡?” “是,是否需要启动妖——人两族犯罪并查程序对他进行深入调查?” “不用,他是我的人,很干净。”杜三良抬手消除黄成尸体上的灵气痕迹。 “明白。稍后我会联系技术科人员对尸体进行伪装,向人族那边出具毒品摄入过量导致死亡的证明。”枫莉语带歉然,“事发突然,不得不麻烦您在任务中专门跑这一趟。” “没什么,刚好我在中心商城附近。”杜三良和秦书凡目标一致,都在等待毒贩出现,“干得不错。”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枫莉愣了片刻,她拘谨地点点头,头顶冒出一对兔耳:“您过奖了。” “谢临风。” 谢临风抛起车钥匙:“回老宅么,夫人?” “我们要快点赶回去。”杜三良点点头,笑眯眯展示屏幕上数十个未接来电,“我的丈夫实在是太想我了。” * 老宅常年紧闭的雕花铁门破天荒地向外敞开,杜三良下了车,目光扫过门旁两名神情严肃的警察,传音问谢临风:“你最近没犯法吧?” “你怎么不问花丽丽。”谢临风啧道,“按我的级别,真犯法了来的只能是妖监委和妖纪委。” 杜三良嗤笑:“丽丽可没有大半夜开着秦家的兰博基尼出去兜风。” “你先把法拉利还回去再说话。”谢临风慢悠悠回击。 秦书凡的身影出现在铁门后,杜三良对谢临风龇牙咧嘴做个鬼脸,成功把狐妖气得发笑,转身神情温柔道:“书凡。” 谢临风发出不屑的嘲笑。 杜三良充耳不闻,保持微笑走到秦书凡身前:“我在看电影,手机静音,没能接到你的电话。” “沈小姐。”秦书凡微微颔首,侧身挡在杜三良身前,那是一个保护的姿势,“我们进去说。” 大厅里聚齐了秦家上下十几口人,陈宝洪坐在秦老太太身旁,正在解释情况。 他不能透露案件的具体细节,只对老太太解释,因为案件侦查的风险,近期市局会派人手来老宅保护秦家上下。 他叮嘱老太太务必留意身边的可疑人员,有情况及时通知市局。 “明天开始会有专员全天候保护您,您不用过分担心,这只是常规的预防措施。”陈宝洪尽量用标准的普通话道。 秦老太太面色青白,握着拐杖的手有些颤抖:“我明白了,陈局长。” 待林管家送陈宝洪出了大门,老太太隐忍多时的怒气才彻底爆发:“查案!查案!查案!” 青花瓷盏在秦书凡脚边破裂,溅出一地茶水:“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别去当什么警察,回来老老实实做你的生意!你非要去查案,非要当什么队长,现在你满意了?满足了?” 厅内众人噤若寒蝉,柳妈战战兢兢地过来收拾碎片,被秦老太太一拐杖拦回去:“你让他收拾!自己造的烂摊子自己解决!” “沈娇柔”忧心地看着秦书凡,秦书凡轻轻摇头,弯腰仔仔细细清扫完地面的碎片。 “对不起,奶奶。”他正视秦老太太。 秦老太太缓了口气:“你现在离开还不……” “因为我的疏忽让大家陷于危险之中,是我的错。我会尽全力保证大家的安全。”秦书凡歉然的视线环视一周,最后与秦老太太震怒的目光相接。 “你想说什么?”秦老太太面色一冷。 “我不会辞职。如果我在此刻放弃追查,只会让更多的人陷入和我一样危险的情况。”秦书凡道,“带来危险的是罪犯,不是我的职业。” “那你的妻儿怎么办?”秦老太太怒喝。 “我会保护好他们。”秦书凡坚定道。 “笑话。”秦老太太拔高声调,“你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我……” “奶奶。”“沈娇柔”轻轻拉起秦书凡的手,第一次在祖孙二人的争吵间表明态度,“我支持书凡。” “你懂什么?”秦老太太余怒未消,“命都要没了,还在这帮他说话!” “我也很害怕,毕竟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杜三良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可这不是书凡的错。” 秦书凡诧异地看向她。 杜三良回以平静的目光。 寿数无尽的大妖杜三良,在世间活了千年,阅尽帝王将相,人间百态,见过最高处的风光,也见过最潦倒的困顿。 走过炎凉世态,方知一颗赤诚之心的珍贵。 她迎上秦老太太惊怒的视线,微微笑道:“我想,他的工作很有意义。” * 人群散去后,秦书凡拦下准备离去的“沈娇柔”,郑重道:“谢谢你,沈小姐。” “沈娇柔”抿嘴笑道:“你和我客气什么。” “我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杜三良极少听见别人对她说保护,新奇地眯了眯眼,饶有兴味地回答:“好。” 第二天一早,王勤和小梁准时按响老宅的门铃,一进大厅,王勤就被金灿灿的吊灯晃花了眼:“队长,你家也太夸张了吧。” 小梁看向金丝楠木方桌边的秦书凡,他正在写情况说明书,嫌疑人在审讯后意外身亡,光是抓捕过程的情况说明都够写上好几天。 “我奶奶比较喜欢金灿灿的装饰,所以大厅里都是这种风格。”秦书凡起身,“请随便坐,不用拘束。” 小梁没有动,她认出了秦书凡用来垫高平板的镇纸,没记错的话那是某朝代的古董,她曾在一起诈骗案中接触过真品资料,价格栏一连串零看得她心惊胆战。 两道震撼的视线聚焦投向秦书凡,王勤率先开口:“队长,你家都能当博物馆了。”

秦书凡略显尴尬地摸一摸脸:“我其实……没什么概念,我不怎么回来住。” 身后传来推门的动静,秦书凡让开一步,介绍道:“这位是沈娇柔,沈小姐,未来半个月我们的保护对象。” “沈娇柔”温温柔柔地笑着:“麻烦你们了。” “这是王勤,特别行动队成员。”秦书凡一一介绍。 王勤傻不愣登地笑出一口大牙:“嫂子好。” “沈娇柔”点头:“你好。” “这位是小梁。以后你的保护工作主要由她负责。”秦书凡道。 杜三良看向小梁,这次她的目光停得久了一些。 “你好。”她同样笑着点头,“梁姑娘。” 小梁不像王勤那样没心没肺,微笑着问好:“沈小姐,你好。” 柳妈从厨房里端出茶点,“沈娇柔”对柳妈说声谢谢,招待小梁和王勤坐下:“我烤了些点心,不介意的话你们可以尝尝。” 点心都是谢临风做的,杜三良压根没进过几次厨房,让她拿刀揍人除妖都比切菜要熟练些。 她看着精致的茶点,开始睁眼说瞎话:“我很久没做过点心了,味道可能不太好,你们别介意。” “沈小姐,你太客气了。”小梁道,“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你不用这么费心。” “但你们也是书凡的朋友。”“沈娇柔”弯眼道,“能在家招待你们,我很开心。” 话说到这里,小梁和王勤便不好再推拒,双双道声谢,拿起茶杯由“沈娇柔”为他们倒茶。 柳妈抱着团团经过,对“沈娇柔”道:“少爷,少夫人,我带小少爷出去晒晒太阳。” 三个奇怪的称呼差点让正在喝茶的小梁和王勤呛个半死,王勤狼狈地擦去洒出来的茶水,呛咳道:“秦队,原来你这么尊贵。” “不好意思。”秦书凡回身看向柳妈,再一次尝试纠正她的称呼,“柳阿姨,您不用这么叫我。” “不叫你少爷,难道叫你老爷?”柳妈怪道,“少爷还没到这个岁数。” “柳阿姨叫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杜三良表面打圆场,实际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热闹,“阿姨,把团团给我吧,刚好我也想出去晒晒太阳。” “团团最近重了不少,少夫人抱着会累。”柳妈看着端坐的秦书凡,眼睛一亮,“正好,少爷也在,让少爷抱。他还没怎么抱过孩子。” 软乎乎的孩子就这样落进秦书凡的怀抱,秦书凡几乎没有接触过“儿子”,僵硬地支撑着手,把孩子抱成了一把冲锋枪。 经过谢临风改造的人形实在可爱,白白嫩嫩的一张肉脸,嘴边老带着讨人喜欢的笑,别说柳妈和林叔喜爱不已,就连脾气冷硬的秦老太太看了团团,也要笑着逗几句曾孙。 小梁和王勤立刻被转移了注意,惊呼着凑上来:“秦队,你儿子也太可爱了。” “沈娇柔”自然地靠近秦书凡,伸出手指递到胡乱蹬腿的“儿子”手中:“长得更像爸爸呢。” 小梁道:“眼睛像妈妈。” 王勤乐道:“这小脸和秦队一模一样,长大了肯定是个大帅哥。” “沈娇柔”垂眸笑道:“真的呀?” 她倾身摸了摸团团的脸,垂落的发丝扫过秦书凡的手臂,秦书凡不易察觉地向后退了些,在二人间拉开礼貌的距离。 真是正经,杜三良低头暗笑,表面一本正经地逗起孩子:“团团,你觉得你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说着得寸进尺,不断往秦书凡身边靠近,她微微侧目,果然看见了人族小警官僵硬的神情。 杜三良差点笑出了声。 团团伸出两只短短的手,咿咿呀呀地去抓杜三良,它玩得兴起,忽然控制不住狗妖的本能,兴奋地汪了一声。 10. 魇境 “……秦队,你家养狗了?”王勤茫然地张望,“我没看见狗啊?” 杜三良眼疾手快捂紧团团的嘴,把第二声狗叫扼杀在摇篮里:“怎么了团团,你困了吗?” 团团笑出没牙的嘴,流了杜三良一手口水。 秦书凡惊疑不定地低头,如果他没听错的话,狗叫声……好像是他“儿子”发出来的? “哪来的狗,你看错了吧?”小梁不确定道,“不过……我好像确实听到了狗叫。” “是我学的。”杜三良在心里把手欠的自己骂了一万遍,脸上还得保持温柔的笑,“团团最喜欢听我这么逗他。” 她又学了几声,小梁和王勤顿时由疑惑变成了震惊:“好像。” 小梁惊叹:“听起来像真的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意识到话中的歧义,小梁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沈小姐模仿能力特别强。” “我以前经常和我爸爸比谁学得像。”“沈娇柔”抿嘴笑道,“练着练着就熟了。” “你爸爸?”秦书凡从没听她提起过家人。 “你还没见过他,他因为工作,没有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杜三良没有露出破绽,她抱起团团,对秦书凡笑眯眯地解释,“那天他有一台很重要的手术。” 聊了片刻,团团由柳妈和王勤陪着晒太阳,“沈娇柔”则带小梁去客房安置。市局下达的是最高等级的安全任务,小梁和王勤需要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 秦老太太早年定下过规矩,晚间不许肆意奔走、高声喧哗,众人守着规矩,十点刚过,老宅里已经鲜少有人走动。 杜三良按照“沈娇柔”的习惯和团团道完晚安,穿过寂静的客厅回到主卧,一开门,就见秦书凡从更衣室推门而出。 夜晚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依山而建的老宅更是比城市里冷上几分。在老宅众人纷纷添衣的情况下,秦书凡居然还穿着夏季的短袖睡衣。 他抬手虚掩房门,训练有素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 “王勤在柳阿姨和团团身边,小梁守着奶奶。”秦书凡略一点头,“沈小姐,今晚你的安全由我负责。” “好。” 杜三良本打算趁夜深人静探一探祠堂,顺路修补上次被小流浪狗破坏的结界,眼下秦书凡在身边,所有的计划都只能延后。 闲着也是闲着,她顺势躺上松软的大床,因为任务,她已经很久没休息过了,躺一躺也好。 杜三良故意翻身,展示身旁巨大的空位,做作地表演无措:“那……今晚你……” “我睡沙发。”秦书凡神情自若,“沈小姐自便。” 他在门边的沙发上躺好,长腿委屈地半收,以一个明显不够舒适的姿势安静休息。 小正经,杜三良眯了眯眼。 她听见秦书凡清浅的呼吸声,定睛看了他片刻,莫名其妙地站起身,拿起手边的薄毯帮他盖好。 赏你的,她对秦书凡无声做出口型,以为他睡着了。 “谢谢。”秦书凡闭着眼,忽道。 杜三良挑眉:“不客气。” 借昏暗的灯光掩饰,她眯眼打量秦书凡优越的身材,直到把秦书凡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才慢悠悠地闭眼调息。 * 与人族不同,妖族的梦境不是虚妄的现实,而是真切存在的过往。 杜三良睁眼看见熟悉的景色,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了魇境。 如果说灵境是天地赐予妖族的一场美梦,那么魇境就是所有妖族避之不及的地狱,它在妖族修炼时出现,还有另一个更加常见的名字,叫心魔。 外魔易去,心魔难除。从百年到千年,千年到万年,无数妖族因为心魔的存在久久无法突破。 杜三良大概是异数中的异数。 她拥有除去心魔的修为,却从不尝试抵抗幻境,任由魇境将她的神识吞噬殆尽。 浓郁的血腥气淹没了她,杜三良清醒地沉沦,坠落,直至魇境深处。 桃坞宗。 杜三良从山岩边歪歪扭扭的字上收回视线,迈步踏上石阶。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当年桃坞宗祖师爷屡试不第,在金红榜下蹉跎了半生,直到六十那年才考中举人,勉强得了个小小官职。 官服官印送到手中,旁人喜气洋洋地道贺,祖师爷忽然张狂大笑,高呼一声红尘误我,挥笔在谕旨上默下一首唐寅诗,从此洗去尘名四方云游,百年后得道成仙。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杜三良在桃坞宗生活了百年,闭着眼都能走完这条无数次经过的山路,她走过铭刻诗句的大石,再走九级台阶就是宗门。 宗门里有总爱吓唬她的二师兄,有悄悄帮她买小人书的三师兄,还有帮她仔仔细细洗干净手,缝补好衣裳的四师姐。 “小狼,怎么又在受罚?掌门的画是你咬坏的罢?听二师兄的,下次选一副便宜的下手。” 二师兄死了,他睁眼看着宗门的方向,修为尽失,死不瞑目。 “小狼,我此回比试又夺了魁首,掌门奖了我一两银,我带你下山买小人画。” 三师兄残缺不全的尸体横在路中,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石阶,一级,两级,干涸的血迹漫过他曾陪杜三良走过的路。 “我们小狼真厉害,不过百年就突破了千年修为。师姐给你做了套新衣裳,快穿去外头叫你师兄们眼热眼热。” 杜三良在师姐的尸体旁停步,看向石阶尽头的人。 “大师兄。” 被称为大师兄的人缓缓转身,他抬手擦去脸颊边的鲜血,俊美矜贵的面容布满紫红印记,说不出的阴森妖异。 “小狼。” 他松开手,掌门干枯的尸体扑地坠地,骨碌碌,滚落到杜三良脚边。 那双手曾从大妖手下救出奄奄一息的她,温柔地抱着她,帮她拭去皮毛上的血污,带她一起回到桃坞宗。 现在,它们沾满了鲜血,有四师姐的,有二师兄的,有三师兄的,也有掌门的。 “他们……”杜三良艰难地喘息,幻境里她又变成当年的小狼,不受控制的,重复着已然重复了千百次的行为,“他们都是……” “是我杀的。” “我杀了你!”小狼怒吼,“我杀了你!灵梧!我一定要杀了你!” 灵梧轻轻笑着,他甚至没有调动灵气,只是动了动指尖,小狼就再也无法进步分寸。 “你太弱了。” “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小狼拼命冲上前,肌肤在强大的威压下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我要你偿命!” 一次又一次,她冲上前又摔倒在地,尘土和血泥模糊了师姐为她精心绣出的花,她说她喜欢茉莉,所以师姐为她做的每一件衣裳上都绣满了茉莉。 “自不量力。”灵梧笑着摇头,“千年的狼妖,还入不了我的眼。” 小狼喘息着,发出愤怒至极的嘶吼。 “原来这便是得道成仙。”灵梧悠悠扫过满地尸体,拭去双手的鲜血,“万年修为,可改天地之灵气,无怪万千修士趋之若鹜。”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瘫倒在地的小狼,跨过她紧攥变形的拳:“在杀我之前,你可千万不要先死了。” 那双狭长妖冶的凤目微微带笑,几乎能穿过幻境 ,看透千年后的杜三良:“小狼。” * 杜三良倏地睁眼。 澎湃的灵气在体内激荡不息,冲刷着每一处经络,莹白色的光辉闪过,很快,一股更加强势的灵力生生镇压下游走的灵气,魇境轰然破碎,眼前的景色又变成了秦家老宅的主卧。 杜三良坐起来,轻轻挥手,像是要挥去那阵浓烈的血腥气。 秦书凡在沙发上睡着了,大概是随时保持警惕,他在梦里也依旧蹙眉,不像休息,倒像开会。 杜三良听着黑暗里清浅绵长的呼吸声,轻轻离开房间,走上主卧相连的露台。 秦家老宅是真正闹中取静的住所,后宅坐拥半山景象,二楼的主卧却面向城市,夜晚璀璨的灯火在老宅下迤逦而去。 高大的摩天轮循环转动,杜三良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游乐园,灯光渐灭,欢快的乐曲声也随之落幕。 那里曾经是一处公园,再往前是某朝的皇家园林,再往之前,是一处无人的山林。 时过境迁,旧的人和旧的建筑一起化作尘土,世上没有什么事物能够永恒,天大的富贵繁荣也会变成腐朽的遗址。 杜三良静静注视转动的摩天轮,一圈又一圈,仿佛永不止息。 门扇轻动,她蓦地转身,看清来人,又松下语气:“吵醒你了?” 秦书凡久久不言,灯火昏昏,却足够照亮“沈娇柔”的面庞。 她微笑着,笑意却只浅浅浮于眉梢,寂静的情绪在她眼底漫延,像无声的海潮,悄无声息地吞噬万物,所过之处都变得湿淋淋的。 没人能对这样深重的情绪无动于衷,秦书凡不自觉按向心口,那里简直也变得潮湿起来。 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明明面前的人是相守三年的妻子,可他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对不起。”注意到秦书凡眼底一闪而过的迷茫,杜三良调整出“沈娇柔”的神情,“我……我只是想吹吹风,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秦书凡回过神,沉默半晌,低声道:“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抓到罪犯,保证你们的安全。” “不,我不担心。”杜三良笑了,“谢谢。” “你……”秦书凡想起陈宝洪的话,试着开启话题,也许多聊几次,奇怪的陌生感就能消失,“沈小姐,你的父亲是医生?” “是的。”杜三良道,“他总是很忙。” “你的母亲……” “是军人,在一次对外行动中牺牲了。”杜三良说出邢建国为她安排的身份背景,“这么多年一直是我爸爸抚养我。” “我很抱歉。”秦书凡真诚道,“我没想到……” “你很忙,几乎不回家,不知道很正常的。”“沈娇柔”笑道,“我们之前很少聊天,这……是第一次。” “对不起,沈小姐。”秦书凡再次道歉,“我和你的婚姻给你带来了很多痛苦。” “不用这么说,其实我很幸福。”杜三良用“沈娇柔”的身份说道,“我有父亲,有团团,有柳妈和林叔,你对我也很好。” 亲朋俱在,夫儿双全,在人族的定义里,家应该就是这种样子吧? 秦书凡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你觉得……幸福?” “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沈娇柔”笑叹,起风了,她推门走回房间,“晚安,书凡。” “再见,沈小姐。” 秦书凡站在露台边,回想“沈娇柔”的话。 她说她很幸福,很满足,从她的话里,他确实能理解这种幸福。 可是……秦书凡迟疑了。 可是她的眼神那么安静,简直像孤单的幽魂在世间游荡。 11. 动乱 秦老太太不在老宅的时候,客厅的电视是要从早开到晚的。 林叔要看一台的早间新闻,谢临风要看地方台午间栏目美容与服饰,花丽丽和团团要看少儿频道的晚间动画,柳妈更是从早到晚都要收看浪漫剧场。 早间新闻播完,柳妈支使林叔调出地方台,把电视剧当背景音,抱着团团换衣服:“今天我们穿这条小裤子,好不好呀? 团团脸颊肉一颤一颤,在柳妈手里嘿嘿笑着蹬腿。 秦书凡在一旁叠团团换下来的衣服,黄成猝然死亡,案件线索一时中断,加上作为缉捕者需要接受的严格审查,他短时间内无法归队办案。 警校里留下来的习惯让他把婴儿睡衣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沙发上像什么军用物资。 杜三良戳了戳衣服上的棱角,好好的方块立刻塌下去,变成一团软绵绵的布。 秦书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拿起被她破坏的衣服,重新叠成端正的方块。 杜三良无聊地收回手,她和秦书凡同步追踪新型毒品里来源不明的灵气,秦书凡的案子停滞不前,意味着她的追查也没有收获,只能在老宅里演她的秦少夫人。 一群人围在沙发上陪柳妈看电视,难得人都在,柳妈兴致很高,叫林叔通知后厨准备牛肉:“中午我给你们烧土豆牛腩。” “沈娇柔”永远是最捧场的:“好久没吃了,真想念那个味道。” 柳妈笑道:“你要是想学,我中午就教你。” 杜三良连锅铲都不会拿,急忙装出对电视剧很感兴趣的样子,转移话题道:“这剧演的是……” “小年轻谈恋爱嘛。”柳妈最近特别喜欢男主角,凡是他演的电视剧必看,“小伙子帅的哦。” 杜三良看向电视机里神情僵硬的年轻小生,实在没看出来这张整容脸到底好看在哪,如果说原生脸是地基,那他几乎要冲出屏幕的鼻子简直是违章建筑。 开口的台词比烂尾楼还残破,尾音和工程款一样去向不明:“我当然想见你。” “这……”王勤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这也能演男主角?” “不仅能演,人气还特别高。”小梁常年混迹于各大追星软件,对几位当红小生了如指掌,“许南星,原来叫许俊,演暗恋剧火的。” 她搜出许南星的微博,向周围人展示:“千万粉丝。” 秦书凡看着微博背景页上过分精修的艺术照,越看越眼熟:“这位……我好像在哪见过。请问他犯过法吗?” “……没有。”小梁收回手机,“不过秦队你见过他的立牌,就是你抓毒贩时踢倒的那块。” “小伙子看着干干净净的,怎么可能犯法。”柳妈不满道,“乱讲。” 手机在桌上振响,杜三良解锁屏幕,枫莉发来消息:“杜司长。海洋酒店下出现不明灵气,经检测与黄成尸体携带的灵气特征吻合。” 检测报告随后完成加载,杜三良匆匆扫一眼最下方的结论,关闭手机起身:“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要去市图书馆取书。” “沈娇柔”的人设是饱读诗书的江南女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杜三良找的借口并不算突兀。 秦书凡点头道:“我陪你去。” “沈娇柔”带着歉意:“麻烦你们了。” “搬书啊,我力气大,能陪嫂子去。”王勤起身伸个懒腰,“小梁,你在老宅守着柳阿姨。” 小梁比个大拇指:“没问题。” * 市图书馆就在海洋酒店不远处,杜三良借口给团团买衣服,特意从楼下商场穿过,一路留心枫莉所说的不明灵气。 商场人来人往,各类气息交织在一起,无疑为探测增加了难度。 人多眼杂,杜三良不能大范围铺开灵气进行追踪,只能释放一丝灵气在四周游走。 秦书凡拎着书走在“沈娇柔”身边,今天的商场异常拥挤,他环视四周,隐约生出不安。 “沈小姐。”秦书凡帮“沈娇柔”隔开人潮,“不如我们明天再来。” 杜三良看着密集的人群,即便她追踪到了灵气来源,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进行追捕。 她收回灵气:“好,我们回家。” 人群忽然涌来,“沈娇柔”一个踉跄,险些被人群冲倒在地。 秦书凡立即拦在她身前,将她护入怀中,“沈娇柔”惊魂未定地站稳,紧张道:“为什么这么多人?” “许南星!许南星!” 不远处爆发巨大的欢呼,彩带从天而降,主持人在舞台上高呼:“让我们掌声有请——香水系列代言人许南星!” “大家好。我是许南星。”人气极高的当红小生在欢呼声中上台。 台下顿时响起更加疯狂的尖叫,王勤好不容易穿过躁动的观众,龇牙咧嘴道:“难怪这么多人。原来是明星见面会。” 主持人开始热场:“这是南星第一次参与我们品牌的线下活动,不如我们用一个小小的互动环节开启今天的浪漫之旅。南星,看见现场支持你的粉丝朋友,你有什么感想?” 许南星彬彬有礼地回答:“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也很期待能和大家一起感受品牌香水的奇妙魅力。” 主持人笑着面对观众:“那么我们请南星选择今天的幸运观众。参与活动的朋友,不仅可以获得品牌香水试用装一套,还可以获得南星的独家签名照哦。” 前排的观众尖叫着挥动双手。许南星微笑着点头致意,忽然越过人群,看向场外准备离去的“沈娇柔”。 “我想请这位小姐进行互动。” 场上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被选中的幸运观众,灯光向杜三良聚焦。 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灵气波动。 即将拒绝的话转了个弯,“沈娇柔”粲然一笑:“谢谢。” 秦书凡蹙眉:“抱歉,沈小姐?” 他不赞成地看着她,“沈娇柔”低下头,抿一抿嘴:“柳妈喜欢他,我想帮她要一张签名照。” 她犹豫片刻,小声道:“对不起,那我不去了。” 秦书凡把书交给王勤:“没什么。我陪你去。” 许南星绅士地请“沈娇柔”上台,目光移向台下的秦书凡:“这位是你的男朋友?” “是我丈夫。”“沈娇柔”羞涩道。 前排观众看向秦书凡,发出善意的笑声,许南星也笑着,对主持人提议:“我想请这位先生一起上台。二位感情很好,正好与我们‘邂逅爱情’的主题相符合。” 原本互动名额就有两个,主持人乐于制造宣传话题,立刻请秦书凡一同上台:“二位结婚几年了?” 杜三良专心探查灵气波动,分神回答:“三年。” 那缕灵气很狡猾,明明就在不远处,可当杜三良试探 着放出灵气,便瞬间不知所踪。 “真是幸福。二位的感情就像我们的心动主题香水,魅力永恒,香动心弦。”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感慨,邀请许南星走到台前,“下面请我们的明星体验官为二位调配专属你们的浪漫邂逅。” 许南星拿起香水,就在这时,杜三良抓住了那丝灵气。 波动就在眼前,就在许南星身上! 灯突然灭了,四周陷入深深的黑暗,惊叫声延迟爆发,黑暗中响起许南星带笑的声音。 “这是我们送给你的礼物,秦警官,好好享受。” 伴随香水瓶破碎的声响,浓郁的香气四下漫延,飞速入侵商场的每一个角落。 聚光灯大亮,刺眼的灯光扫过观众席上一张张木然的面孔。 “这是……新型毒品?”秦书凡适应着骤然亮起的光线。 主持人从呆滞中惊醒,挥起手中的话筒,当头向“沈娇柔”砸去。 杜三良懒洋洋地站着,千钧一发之际,秦书凡一腿踢飞话筒,抓起试香台上的礼盒丝带将主持人双手反绑。 “沈小姐,站在我身后。” 他匆匆说完,飞身迎上涌入舞台的观众。 巨大的灵气顷刻爆发,观众们彻底疯狂,无数双手袭向秦书凡,试图扑上舞台。 秦书凡一脚踢起围栏卡在入口前,拨通市局值班电话。 “海洋广场出现集体性中毒事件,中毒者出现过度兴奋现象,位置负一层展览舞台,请求支援。” 香料架在震动中倒塌,秦书凡收起手机,回身扑倒架子下的“沈娇柔”,尖锐的容器划过他的肩背,半边衣物立刻染上斑斑血迹。 杜三良微微眯眼,透过秦书凡染血的肩膀看向商场二楼,无数隐形的青蓝色丝线在那里向四周扩张,就像傀儡师手中的线,控制着狂热人群的一举一动。 雕虫小技。她冷笑。 她看向躁动的人群,眼底荧光闪过,磅礴浩荡灵气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吞噬了青蓝色丝线,人群蓦地静止,以滑稽的姿态僵立不动。 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殆尽,骤然到来的寂静中,秦书凡略显茫然地抬头,他看见了空气中漂浮的莹白灵气:“这是……” 杜三良慢悠悠地叹气。 在人族面前使用大范围灵气,任务中暴露真实身份,一违纪就违反了最严重的两条,回去不知道要写多少份报告。 她真不想看见老邢那张痛心疾首的脸,作为管理部有名的不良分子,每次开会老邢都要点她的名,一小时的会有半小时在数落她的罪行。 “这是……”莹白色的雾气缓缓散去,杜三良收回灵气,开始编造瞎话。 秦书凡目光一凝,掩住杜三良的脸,抱起她冲向最近休息室:“沈小姐,屏住呼吸。” 杜三良挑眉:“你……” “这可能是嫌疑人释放的新型毒品,或许具有成瘾性。”秦书凡匆匆放下杜三良,脱下衬衫遮掩口鼻,不停步地向休息室外冲去。 “你去哪?” 陆续恢复神智的观众在混乱中发出惊恐的叫声,第二轮动乱即将到来,秦书凡奔向危险的混乱中心:“维持现场秩序,否则会有更多群众受伤。” “千万要小心,书凡!”杜三良用“沈娇柔”的神态喊。 铛——门锁紧了,她收回视线,悠闲地推开窗户,翻身爬上二楼。 12. 得道 商场三楼,许南星全副武装,正被安保人员与经纪人簇拥着离开商场。 经纪人挥开白色的雾气,神情满是嫌弃:“这边的组织方也太不专业了,好好的活动乱成这样,伤到我们南星怎么办?” 她浑然不觉艺人异常的神态,关心地问:“怎么样南星?你的身体有没有受影响?下午还要接受一个采访。” 许南星依旧是彬彬有礼的模样:“别担心兰姐,我没事。” “还是做个检查比较放心,等采访结束我带你去医院——安保,这里怎么有人?” 幽暗的灯光里,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安保闻声而动,瞬间手拉手组成密集的人墙。 许南星看向路中间的人,嘴角泛起诡异的笑:“沈小姐,你在这里。怎么没有和你的丈夫待在一起?” 杜三良伸出一根手指,戳开试图拦截她的安保,不紧不慢地反问:“我好像没有做过自我介绍?” 她抬眼扫过许南星僵硬的脸色:“所以,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或许我在哪听见过,但记不清了。”许南星咧开嘴,“不过这不重要,因为……” “你就要死了。” 狂暴的灵气铺天盖地袭来,聚集成青蓝色的囚笼,许南星猛然抬掌,身边的经纪人和安保神情一变,突然发疯般袭向杜三良。 数只狂乱的手朝杜三良袭去,杜三良神色不变,轻轻拍了拍手。 莹白色的雾气从她身后升起,经纪人与安保冲入迷蒙的雾中,动作蓦地一顿,五官竟开始变形扭曲。 鲜艳的油漆从他们脸上滑落,雾气散去,数十个活人失去了踪影,只剩下一群无生机的木偶软倒在地。 咕咚——掉落的木偶头滚到杜三良脚边,她随意踢起木球,接到手里抛着玩:“手艺不错,比你的演技好多了。” 许南星脸色骤变,目光阴沉道:“你也是妖族?” “南辰,七十年过去了,你的记性还是那么差。” 木球在手中化为齑粉,杜三良定定看着惊疑不定的许南星,嗤笑:“我可还记得你在我手下哭着求饶的样子,玄凤南护法。” 许南星骇然:“是你!你怎么会认出……” 杜三良屈指轻弹身边的青蓝灵丝:“你换了脸,换了身份,偏偏没换颜色糟糕至极的灵气。” 莹白灵气再度升起,这一次直接向许南星冲去。 许南星浑身一颤,灵魂深处的恐惧被彻底唤醒。 他永远不会忘记杜三良杀进南妖王领地的那一天,磅礴灵气仿若呼啸的风雪,直直刺入玄凤的灵核。 燃烧千年的凤凰明火发出垂死哀鸣,在无可抵挡的大雪中缓缓熄灭。 凤凰明火,是集天地灵气形成的至纯至真之力,传说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效果。 南妖王玄凤自火中诞生,仅用五百年便突破了千年修为,不到千年便拥有了九千年的修为,虽迟迟无法突破万年层级,却依旧令万千妖族仰望。 玄凤活了多少年,凤凰明火便燃烧了多少个日月,所有妖族都以为火焰会永远燃烧,可明火就在南辰眼前熄灭了。 他眼看着风光无限的玄凤神魂消散,杀入营地的大妖朝他走来,凌厉的风雪与威压一同降临。 威压太盛,南辰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生存本能让他忘记了抵抗,他颤抖着趴伏,满脸都是无知无觉的泪水:“我……我投降,我愿意带领部下接受管理部的管理,求你放……放过我。” 他被迎面扑来的灵气撞击着飞出去,在雪地里狼狈地翻滚。 模糊的视线里,那位大妖一步步踏进风雪,径直走过令人艳羡的奇珍异宝,停留在被铁链捆绑的小妖们身前。 妖族奉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上等大妖享有妖族世界最顶级的资源,他们肆意侵吞其余妖族的领地,奴役修为弱小的小妖,成为奴隶的小妖一旦老病,就会成为大妖的盘中餐,在被吸取灵气后悲惨地死去。 旧王已死,一众小妖惶恐不安地挨挤在南妖王的尸身边,等待新主的吩咐。 杜三良打个响指,呼啸的风雪停了,轻盈的雪花悠悠落向小妖头顶,把小妖包成一个雪球。 她伸手把瑟瑟发抖的小妖拎出雪堆,一捏他的鼻子。 “差一个胡萝卜。” 小妖惊惶地跪地,被杜三良轻而易举地提起来。 “阿甲。”她念出小妖的名字,在妖族奴隶的头顶上,有着用刀刻出来的血色代号。 她轻轻抚过那些疤痕,敲一敲小妖光洁如新的头:“你们自由了。” 莹白色的灵气无限扩大,瞬时包围了商场二楼的平台,记忆中的大雪再度袭来,许南星震颤不已,下意识发起抖,几乎要当场跪下。 快逃,快逃!他撑起发软的腿,他亲眼见证过玄凤的惨死,绝不想成为第二个玄凤。 许南星回身冲向未散尽的青蓝色大雾,灵气在他周身聚拢,一只脚刚刚迈步,就被莹白色的丝线绊倒在地。 “跑什么?”杜三良笑着道,“刚才不是和我互动得挺开心吗?” 绝对的修为压制让许南星动弹不得,他自知难逃一死,怨毒的目光死死锁定杜三良:“你这样尊贵的大妖,怎么有时间来管我这种小人物的闲事?” “闲事?”杜三良牵引起青蓝色的灵气,让它们落在许南星眼前,“傀儡控制,玄凤南护法独有的灵技,能够通过灵气影响操纵死物与活人。” 她轻动指尖,那些能轻易控制旁人的丝线顷刻消失无踪:“黄成心脏里的灵气是你留下的。” “黄成?”许南星反应片刻,轻笑,“哦,你说老九。” 死到临头,他不再挣扎,放松地瘫倒在地,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笑着:“对组织没用的东西,尽早处理掉比较好。不过我很好奇,人族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杜三良踱着慢悠悠的步子来到许南星身旁,“我是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特派专员杜三良,现在以危害人族生命罪对你进行强制传唤。” “许南星。你被逮捕了。” * “王勤!” 秦书凡翻身越上舞台:“联系商场安保,让他们维持秩序。” 王勤隔着晃动的人头,大声回答:“明白!” 舞台前一片狼藉,人群不断冲击着分隔区域的铁栏,秦书凡拿起滚落的礼炮,在主持人的话筒边重重拉响。 巨大的声响被话筒无限放大,秦书凡抓紧人群受惊呆滞的间隙,高声道:“停止向前!” 他扶起第一排摔倒的组织人员,读出她工牌上的名字:“陈歆,通知管理中心,让他们播报安全通道的位置。” 陈歆回过神,匆忙点头,同时回身维持秩序:“大家不要再向前了!小心踩踏!保持前后距离!” 同样的呼喊不断传递,人群惊慌的情绪暂时得以稳定。 舞台前缓缓恢复秩序,秦书凡抱起倒地哭泣的小孩,转向栏杆边刚刚清醒的志愿者:“打开安全通道!” “王姐,王姐。”陈歆捂着额头上不断流血的伤口,拿起对讲机,“放一下广播,播报安全通道的位置——小心!” 身后忽然掀起疾风,秦书凡回身看去,主持人居然挣脱了束缚,以绝对超出常理的力气高高举起试香台,向台前的陈歆砸去。 陈歆茫然看着即将落下的试香台,连尖叫都忘了出口,秦书凡猛地将她推开,试香台轰然落地,破碎的木片纷纷砸向秦书凡的后背。 “帅,帅哥,你没事吧?”陈歆被秦书凡血红的衣服吓呆了,哆哆嗦嗦拿起手机,“我,我帮你报警。” “谢谢,我就是警察。”秦书凡抹去手臂间不断滴落的血,拾起陈歆的对讲机继续沟通,“确保安全通道处于开放状态,可以疏散群众。” 安保人员在王勤的引导下及时入场,用红线阻隔出有序的疏散路线,秦书凡确定场上的情况逐渐稳定,转身专心面对狂躁的主持人。 “秦——书——凡——”主持人机械地开口,“死——” 他挥起残破的试香台,向舞台下砸去,这时志愿者小马拿起备用礼炮冲到台前,大吼:“都闪开!” 礼炮轰然炸响,巨大的冲击力下,主持人被迫松开试香台,跌跌撞撞退后,呆滞的脸疑惑地歪了歪。 “死——死——”他继续举起空荡荡的双手。 “走。” 秦书凡抓起小马和陈歆,把两人推向安全出口。 “动什么?”商场三楼,杜三良狠狠踩下许南星晃动的手,“不想死就老实点。” “傀儡灵丝……只要种下……就能永远控制对方……”许南星笑出满是鲜血的牙,“只要我勾一勾手……楼下的人……全部都会像黄成那样……面目全非地死去。” 杜三良抱臂:“可以啊,还敢威胁执法人员,学过法吗?” 许南星微微勾手,一楼舞台,主持人静止片刻,忽然张大嘴巴,动作扭曲地扑向秦书凡。 小马和陈歆同时发出惊叫,小马嗷的一声,鼻涕和眼泪飞出来:“我我我只是为了赚志愿时长,怎怎怎么还有丧尸啊啊啊!” “别说话了弟弟!”陈歆拎起拖把,“快上!” 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秦书凡的肩膀,千钧一发之际,扫把柄横插进两人之间,主持人一嘴咬上坚硬的尾柄,竟然硬生生咬断了铁质的长棍。 牙齿与金属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小马疯狂挥舞扫把,崩溃地大叫:“他还在流口水啊啊啊!” 陈歆一拖把砸倒主持人,扔开断裂的木柄:“他好像没有痛觉!” 秦书凡把小马和陈歆推到身后,观察主持人灰蒙蒙的双眼:“他吸入了毒品,现在处于失去神智的狂热状态。” “我,我不敢打他!”小马挥着半根扫把,“他受伤了怎么办?” “我们该怎么办?”陈歆问。 “跑。”秦书凡一眼看见门 边巨大的垃圾桶,“剩下的我来处理。” “你们要用垃圾桶套他?” 对面的纹着花臂的安保大哥听见,立刻挺身而出,拎着垃圾桶狂奔。 “让我来!” 主持人咆哮着张开双手,向惊叫的小马和陈歆扑去,秦书凡一腿横踢扫倒主持人,花臂大哥及时赶到,举起垃圾桶重重盖倒主持人。 咚——咚——主持人挣扎着拍响头上的垃圾桶,秦书凡上前反扣紧主持人双手,小马和陈歆冲上来,把主持人压倒在地。 眼见发狂的人得到控制,花臂大哥推开垃圾桶,气喘吁吁地对秦书凡比个大拇指:“可以啊兄弟,你混哪片地方的?” “混?”秦书凡顿了顿,问,“你参加帮派?” “都是过去的事。”花臂大哥还挺潇洒,“我已改邪归正,心向阳光。” * “我只要,再动一下,商场里的所有人都会死。” 许南星笑容阴森:“只有我能解开傀儡灵丝……不想他们死……就放我走。” 杜三良漠然地看他一眼,转身向一楼看去。 “怎么回事?”花臂大哥突然捂着心口倒地,面色苍白道,“心脏好痛。” “我……”小马无力地跌坐在地,“我也是。” 陈歆勉强站立着,却因为疼痛无法说话。 秦书凡迅速检查三人是否有中毒迹象:“医护人员很快就到。” 杜三良一脚踩下许南星的手,漫不经心的双目闪过一丝荧光:“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不——不!” 莹白灵气呼啸而起,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进青蓝色的大雾。 密密麻麻的傀儡灵丝毫无抵抗之力,随风暴盘旋上升,退却消散。 “南辰。”杜三良的声音高高在上,仿佛从风雪深处传来,“解开傀儡灵丝。” 许南星动作一僵,竟不由自主地抬起双手,解除一根根傀儡灵丝的控制。 “不……别……动。”他拼命阻止双手,却无法抵抗灵魂深处的服从,“你……你怎么可能控制……我……” 杜三良没有回答,在她身旁,奔涌而来的灵气化为雪花,无声飘落在地。 “灵气显化。”许南星睁眼注视不断飘落的雪花。 “难怪,难怪九千年的凤凰也敌不过你。”他静默片刻,忽然大笑。 “一万年!一万年!”笑声变成无力的喃喃低语,“你竟然……能以妖族之身得道成神。” 杜三良淡漠垂眸,妖的残暴无羁与神的缥缈无情同时出现在幽绿的眼底。 “难怪……我们输了。” 青蓝色雾气被吞噬殆尽,雪花随风落入一楼,消融为细碎的荧光,飘散进痛苦哀嚎的人群。 秦书凡正在和场外增援的同事确定医护人员位置,忽然身后一声大吼,奄奄一息的花臂大哥鲤鱼打挺起身,瞄准垃圾桶打了套漂亮的醉拳。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快哉快哉!我在江湖悠悠!” 秦书凡茫然地看着,还没来得及催促医护人员加快动作,小马紧接着跳起来,面对秦书凡打出标准的军体拳。 “上勾拳!下勾拳!马步!横踢!一!二!三!四!实验报告在此,请导师检阅!” 飘落的荧光闪了闪,倏忽消失无踪,小马和花臂大哥动作一顿,扑通昏迷软倒。 “……请尽快赶到B2安全出口。” 秦书凡结束通话,把三位昏迷的热心市民交给匆匆赶到的医护人员,转身向休息室赶去。 所有傀儡灵丝清除完毕,杜三良扛起昏迷的许南星,沿原路翻回休息室。 “谢临风,十分钟内赶到海洋广场,把嫌疑人带回管理部。” 她把许南星塞进储物柜,随手甩上柜门,没在意许南星短促的哀鸣:“丽丽,处理在场人员的记忆,清除他们体内残留的灵气。” 两声明白落下,与此同时,休息室大门被从外打开,秦书凡推门而入,与杜三良视线相接。 “沈小姐。”他微微气喘,略显担忧的目光在确认“沈娇柔”安然无恙后逐渐平缓,“对不起,现场情况有些复杂,我来晚了。” “别担心,书凡,我没……” 扑腾——许南星在柜子里挣扎了一下。 “柜子里——”秦书凡疑惑地看向储物柜。 “我有事!”杜三良扑上去紧紧抱住秦书凡,不由分说按下他的头,强迫他移开视线。 “可是……”秦书凡依旧尝试靠近储物柜。 红色的狐狸尾巴一闪而过,谢临风正在转移嫌疑人,杜三良猛地把秦书凡按入怀中,发挥毕生演技大喊:“书凡!我好害怕!” “秦队!现场群众全部成功疏散!” 王勤跑进来汇报情况。 “我们现在——对不起队长!” 王勤跑出去关紧门。 “我什么都没看到!” 13. 迟疑 “沈小姐。”秦书凡动作一僵,轻轻扶开假装哭泣的杜三良,“你还好吗?” 杜三良捂着脸,从指缝间瞥一眼重归平静的储物柜,假模假样地抹眼泪:“我没事,对不起,刚刚情绪有些激动。” “王勤。”秦书凡对门外鬼鬼祟祟的身影扬声。 王勤小心翼翼地推门,目光飘忽不定:“队长。” 秦书凡问:“初步的伤亡情况出来了吗?” “沈娇柔”善解人意地退到一旁,给二人留出交流的空间,王勤松了口气,端正神情,认真汇报道:“目前有五人轻伤,一人重伤,重伤的是吸入过量毒气的主持人,他还没有恢复神智。” 杜三良同步编辑消息发给枫莉,让她尽快派人去医院治疗主持人。 消息刚刚发出,秦书凡凑巧唤一句沈小姐:“我让小谢过来接你。” “王勤。”他伸手紧捂不断流血的伤口,面色越来越苍白,“现场的情况,你盯一下。” 话音未落,便蓦地倒地,露出被血浸染的后背。 “书凡!”“队长!” “沈娇柔”紧紧抱起秦书凡,王勤沾了满手鲜血,慌忙奔出休息室:“医生!医生!” 尖叫声,脚步声,混乱的声音在耳边远去,视线因失血与疲乏阵阵发黑。 秦书依靠顽强的意志坚持到最后一刻,眼下确定了所有人的安全,他精神一松,紧绷的心弦轰然断裂。 意识昏昏沉沉,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沈小姐……”他看向“沈娇柔”脸侧的擦伤,声音几不可闻,轻如叹息,“对不起……连累你……受……” 视线逐渐昏暗,刺眼的灯光摇晃成迷蒙的光点,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感到一双手覆上他的额头。 那是和“沈娇柔”截然不同的气息,明明是秋天,可触碰他的掌心出乎意料的冷,像一场凛冽的寒风,霸道地包围了他。 “是……你……” 他吃力地抬起目光,想要抓住身前的人。 “你……是……谁?” 模糊的人影没有回答。 风雪更大了,狂暴的风呼啸而来,却在抵达身旁时温柔地止息。 浅浅的微风拂过伤痛之处,秦书凡微微叹息着,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陷入昏睡。 * 急救大厅。 医护人员在大厅中来回奔走,刚刚送来一位重伤,门口又停了一辆救护车:“让开!让开通道!” 整层楼因为不断到来的伤者混乱不已,杜三良从病房中探出头,立刻被行色匆匆的医生推回房中:“你丈夫情况怎么样?” “他来到医院后就一直昏睡。”杜三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忧心,“医生,这种情况……严重吗?” “可能吸入毒雾的遗留作用,稍后会有别的医生进行具体检查。”医生收起听诊器,奔向下一个伤者。 杜三良连连点头,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又被推开,谢临风在门边吊儿郎当地鞠个躬:“少夫人,少爷命我接你回家。” “没人,少装。”杜三良向后一靠,连目光都懒得抬,“嫌犯送回去了?” “等他清醒了就开始审讯。”火红的灵气围绕秦书凡游走,谢临风收回探测的灵丝,啧啧叹道,“不愧是大妖的护身符,虽然受了点皮外伤,但许南星的灵气没有对他造成一点伤害。” 为了将任务造成的不良影响降到最低,管理部规定,专员需保护伪装中涉及人员的人身安全,确保其不受伤害。 杜三良在任务开始时就为秦书凡增加了三、四道护身符,不出意外,他这辈子不会受人族的疾病与伤痛困扰,遇到任何危机都能逢凶化吉。 所有受伪装任务影响的人族都会拥有这份保护,这大概算一种补偿。 “羡慕?”杜三良伸个懒腰,“包我半年的任务报告,我也送你几道护身符。” “免了,我可不想浑身都是狼的气息。”谢临风哼道,“秦警官要是有灵力,就能闻到他浑身上下都是你的味道,那些结婚妖族携带的伴侣气息都没他明显。” 正说话间,病房外响起气势十足的质问:“别拦着我!我孙子到底在哪?” 家庭伦理剧来了,杜三良精神一振,拍着凳子起身:“秦老太太来了?” “气势汹汹。”谢临风压低声音,上前打开房门,“上次在老宅就吵得不可开交,这次你猜老太太会不会动手?” 杜三良看一眼门外:“会。” “我赌不会。”谢临风挤眉弄眼,“赌输的人负责这个月交给老邢的检讨。” “成交。” 门砰地弹开,秦老太太一挥手,推开意图搀扶她的谢临风和小梁,径直走向刚刚清醒的秦书凡。 她看着医生上前检查,听见一切正常的结论,颤抖的手才扶上床尾。 “奶奶……” “闭嘴。” 秦老太太厉声道:“如果你还想当这个警察,从今以后,就别再踏进我秦家的门!” “秦奶奶!”匆忙赶到的陈宝洪拦下秦老太太,“您先别激动,坐,坐下休息一会。” “奶奶。”“沈娇柔”同时登场,柔声细语道,“您别着急,医生说书凡的情况很好。” “祸害!”震怒的秦老太太一把推开“沈娇柔”,指着她大骂,“要不是你!书凡怎么会伤成这样!” “老太太!别激动!”小梁和陈宝洪急忙拦在二人面前,陈宝洪苦口婆心地调解,“谁都不想看到现在的状况,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犯罪分子的错,我们不能怪到沈小姐头上,她也是无辜的。” “秦奶奶,您放心,我们公安机关一定会让嫌犯受到法律的制裁。”小梁帮老人家顺气。 “沈娇柔”垂首退到一旁,见四周无人注意,立刻恢复杜三良的表情,弯起胳膊一撞谢临风:“动手了。” 谢临风啧道:“少来,你自己贴上去的不算。” 杜三良嗤道:“小气。” 花丽丽从谢临风衣领里探出半个黑乎乎的脑袋,谢临风眼疾手快地把黑团子塞回去,啧道:“小孩子,看什么看。” “我昨天过完三百岁生日了。”花丽丽抗议,“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明天不和团团一起看动画片,要和林叔一起看新闻。” “嘘。”谢临风拍拍小鬼头,“乖一点,明天给你玩半小时巴巴宝士。” 大中小三个妖族齐齐把目光转向病床边,秦书凡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在王勤的帮助下起身:“奶奶。” 秦书凡疲倦地看向秦老太太:“这件事和她无关,我没事,不用担心。” “我再问你一遍!”秦老太太的怒火一触即发,“这个警察,你是不是非当不可!”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在秦老太太和秦书凡之间来回摇摆。 病房中一时静极。 秦老太太从秦书凡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浓重的悲伤使她胸口剧烈起伏,严厉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红了眼眶,颤声道:“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孙子。” “我的丈夫,儿子儿媳都在我面前死了!我亲自去医院领回他们的尸体,这样的事,你想让我经历第二次吗?” 话里的悲怆太过沉重,病房里一片死寂,连三个游离在外的妖族都不禁沉默。 杜三良看着秦老太太微颤的手,漫不经心地想,人族实在是非常奇妙的存在。 他们的生命短暂而脆弱,却能同时拥有最浅薄的欲望,和最深重的感情。 “秦奶奶。”陈宝洪叹气,“这件事……” 秦老太太忽然重重扇了秦书凡一耳光。 “老太太!”“队长!”“书凡!” 病房里乱成一团,拦人的拦人,护人的护人,还有慌慌张张出去叫医生的王勤,混乱之中,所有人都听见了秦书凡极轻的叹息。 “对不起。奶奶。” 秦老太太微微一顿。 她扶着谢临风的手,极其缓慢地弯腰,终于显出些老态:“别叫我奶奶。” “小谢,我们走。” * “这两天商场已经恢复了正常秩序,这次危机你处理得很 好。”陈宝洪在病床边坐下,顺便给徒弟剥个橘子,“至于你提到的嫌疑人许南星,目前新型毒品追踪案已经移送上级机关处理,我们暂时没有追捕的权限。” 秦书凡有些意外:“移送上级机关?” 这起案件虽然重要,但远不至于引起如此高等级的关注,陈宝洪也觉得蹊跷:“最高指挥中心给出的理由是,这批毒品中含有不明成分的挥发性物质,需要进行更高层级的研判,让我们静候指令。” “先不说这些,我们先养伤。”他把橘子放到秦书凡手里,顺手拍拍他的肩膀,“小秦,关于当警察的事,师父想听听你的看法。” 秦书凡安静片刻,看向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师父,如果我说,我想继续查案,您会觉得我冷漠吗?” 陈宝洪理解地叹了口气:“我们这个职业,对家庭一定是有影响的,谈不上谁对谁错,只能说各有难处。不过你的情况更特殊些,所以师父想问,让你坚持做警察的信念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秦书凡收回视线,轻轻握拳,感受常年握枪形成的薄茧,“只是看见那些平安幸福的人,我也感到很幸福。” 那让他觉得,他的存在,似乎也能拥有意义。 说话时,秋后的阳光恰好映照他的脸庞,与冷静锐利的形象不同,秦书凡有一双纯粹而澄澈的眼睛。 褪去警察严厉敏锐的职业外表,他更像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年轻人,会犹豫,会迷茫,也会在复杂的问题前无所适从。 他大概能猜到陈宝洪提问的原因,握着陈宝洪细心除掉经络的橘子,道:“师父,您想让我……?” 陈宝洪沉默半晌,双手重重搓了搓脸:“目前案子移交上级,不需要我们继续追查。刚好基层又缺警力,我想,不如你暂时离开特别行动支队,回去锻炼锻炼,等时机到了,再转回队里继续查案。” 他知道秦书凡的执着,更不忍面对秦老太太的悲伤,毒贩的报复防不胜防,他也有让徒弟远离风口浪尖的私心。 “小秦,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我明白。” 秦书凡恢复了平静的神情,回答保持着纪律性的服从:“听从安排。” 陈宝洪百感交集,个中滋味化作叮嘱:“不管在哪里,都是为群众服务的。要记住,群众的事无小事,照顾好自己,同时去帮助更多的人。” 陈局长语重心长地说完,从秦书凡手里扣回半个橘子,在徒弟监督的目光里理直气壮道:“橘子不甜,我就吃半个。” 说着偷偷摸摸顺走小梁和王勤探望时带来的点心,一溜烟跑出病房。 秦书凡无奈地叹了口气,闭起双眼,准备休息片刻。 才积蓄起睡意,门再次被人轻轻推开,“沈娇柔”对上秦书凡的视线,轻声道歉:“我一会再过来。” “我没睡着。”秦书凡点点头,“请坐。” 杜三良矜持地坐在离病床最远的椅子上,借低头的动作上下打量秦书凡,她留下的灵气具有促进伤口愈合的效果,短短两天时间,秦书凡身上的伤几乎痊愈了。 “夫妻”二人沉默地相对而坐,杜三良是无所事事,秦书凡本来话就不多,尴尬的寂静持续半晌,秦书凡轻咳道:“沈小姐。” “我在听。”杜三良应道。 “这次的事,我很抱歉。” “别这么说。”杜三良按照“沈娇柔”的性格回答,“如果不是我非要上台,你也不会伤成这样。” “保护你是我职责所在,何况这件事与你无关。”秦书凡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下个月就是团团的周岁宴,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离婚的事?” 杜三良想起二人的约定,眯了眯眼,低垂目光,依旧是“沈娇柔”的语气:“听你的。” 她拿起振动不休的手机,点头致歉:“我去接个电话。” “老邢。” 关上门,杜三良又恢复了懒洋洋的神情,没正形地往座位上一靠:“什么事?” 热爱长篇大论的邢建国今天破天荒的没有废话,开门见山:“许南星死了。” 14. 分局 杜三良挑眉:“死了?” “我们确认许南星的身份后,立刻派人将他转移到妖族重犯拘留所,原本准备今天进行审讯。”邢建国严肃道,“就在去审讯的路上,有妖族突破了押送人员的看守,杀了许南星。” “现场情况怎么样?” “两名专员重伤。”邢建国道,“南辰曾经是玄凤南护法,修为近三千年,我们特地安排两位五千年修为妖族押送嫌犯,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能在两个五千年妖族眼皮子底下杀南辰,并且全身而退。”杜三良慢悠悠地起身,“要不是我本人对管理部忠心耿耿,我还真以为是我干的。” “少在那放屁!把这个月的检讨交上来!”邢建国破口大骂,“袭击者的修为至少在八千年以上!要是管理部放任这种等级的妖族四处作乱,下个月的妖族代表大会,我们俩就得提头去见广大妖族群众!” “你最多提两片人参叶子。”杜三良果然听见邢建国气急败坏的怒骂,哼笑,“行了,急什么,袭击的妖族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只能说明他沉不住气,他很快就会再次出现。” “到时候。”她微微露出尖利的狼牙,“他可未必有这次的运气。” “老杜,我心里总不踏实。”邢建国忧心忡忡,“安全司昨天提交报告,近两个月,妖族恶性伤害事件发生率直线上升,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在两大妖王与管理部宣战的时候。” “你怎么看?”杜三良问。 “委员会怀疑激增的伤害事件与灵气盗卖有关。”邢建国道,“老杜,你的任务期限大概率要延长。我们经过研判,一致认为保持现有伪装身份继续追查盗卖的灵气,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我看难。”杜三良懒散道,“我老公要和我闹离婚,下个月就要去民政局了。” “什么离婚?”邢建国急了,“你做了这么多次任务,怎么偏偏这一次要离婚?” “没办法,公务员觉悟就是高,我们人族小警官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杜三良道,“他不吃荣华富贵,妻儿双全那一套。” “我派大虎去修改他的记忆!”邢建国拍板决定,“务必让他对你死心塌地!” 大虎是前任记忆科科长,最擅长做的就是把任务对象打一顿失去记忆,杜三良想想大虎威猛雄壮的体格,啧一声:“老邢,都什么年代了,包办婚姻不可取。” 她迈步往病房走:“行了,别病急乱投医,论消除程度,丽丽的灵技比大虎方便。” “那你说怎么办?”听声音,邢建国又摸出了他的丹参保心丸。 “还能怎么办,回去给亲爱的老公拼个二胎,用孩子把他牢牢拴在身边,这就是嫁入豪门的心酸。”杜三良道,“我最近回不去,你帮我转寄一下快递。” “再胡说我就把你买的磨牙棒全换成蔬菜冻干。”电话那端药丸哗哗撒了一地。 “别激动,保重身体。”杜三良毫不真诚地关心一句,没再继续刺激可怜的东北人参,“给我一个月,保证完成任务。” 邢建国喘了半天气才活过来,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老杜,你说这次的……会不会演变成一千年前那场动乱?” 千年前妖神灵梧现世,带领数万妖族围剿人族宗门,无数人族修士在动乱中殒命,亦有普通百姓受斗法影响流离失所,重伤身亡者亦不在少数。 经此一役,人族修道界元气大伤,此后千年再无能感应灵气之人,人族便逐渐变成如今毫无灵力的模样。 一场战乱让人族与妖族彻底破裂,人族修士全军覆没后,人族百姓出于恐惧,开始追捕那些修为尚浅的精怪小妖,昔日关系和睦的友人一朝反目,许多毫无防备的妖族踏入人族设下的陷阱,命丧黄泉。 人族与妖族的矛盾持续了千年,直到管理部成立,两族间冰封的隔阂才稍稍缓解,但无论管理部与人族领导者做出怎样的努力,两族的关系都无法恢复妖神现世前的融洽。 眼下两族井水不犯河水,保持着心照不宣的平衡,妖族在人族中隐藏身份,而人族在戒备中接受妖族融入社会。 “如果灵梧……”邢建国提出假设。 “我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杜三良斩钉截铁道,“他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可这世上接近万年修为的妖屈指可数。”邢建国惊讶于她的反应,顿了片刻道,“假如真的是灵梧,那……” “那就像我许诺的那样。”杜三良的语气平静而冷酷,“我会亲手杀了他。” * 接到延长任务时间的指令,谢临风连夜下载参考文献,浏览数篇好评如潮的权威文章后制定出三大方案。 “我们的目的在于维持现有伪装身份,为了达到这一目标,我们需要拼尽全力挽救杜三良同志无比糟糕的婚姻。” 谢临风站在白板前,装模作样地戴上眼镜:“考虑到杜三良同志极其恶劣的性格,与她几乎为零的情商,组织决定通过外力延续她的婚姻,放弃让她依靠个人力量挽回秦警官的方案。” “你的个人情绪是不是太严重了些,谢临风同志?”老宅二楼主卧,杜三良斜靠在贵妃榻上,变回小狗的团团汪汪叫着咬她的裤腿。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好整以暇道:“对了,你还欠我一篇检讨,记得写。” “工作时间不要谈论私人事务。”谢临风彬彬有礼地回答,直接进入主题,“方案一,现在的你是假沈娇柔,真正的沈娇柔一直流落在外,如今她得知真相,决定杀回秦家,夺回属于她的丈夫!” “你让谁代替我演现在的沈娇柔?” “大虎。他和我说过好多次了。” “下一个。”杜三良懒得作出评价。 “方案二,天生异象,风云骤变,秦家异变突生,上下不宁!我扮演大师开坛作法,算出尔乃祥瑞,非你做秦家正妻,不能破解灾异。” “这套我在一千年前用过。”杜三良道,“结果我成了人人喊打的妖妃,刚当上皇后就遇到叛军作乱,要不是跑得快,准会被做成狼皮毯子。” “忘了说,当时演大师的是我二师兄,他跑的没我快。”她好心补充,“他被叛军抓住剃成光头,顶着光溜溜的头过了好久,大半年不敢出去见人。” “……还有方案三。”谢临风摸摸毛茸茸的尾巴,跳过方案二,“其实你是外星人,如果秦书凡坚持要和你离婚,你就发动星际战争毁灭地球。” 杜三良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团团抛蔬菜冻干,老邢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居然真把她的狗狗磨牙棒调包成健康小零食。 团团是个好孩子,给什么吃什么,哼哧哼哧啃完半包冻干,撑着圆滚滚的肚子,去追变成小黑球的花丽丽。 “什么是外星人?”花丽丽在团团鼻尖前蹦蹦跳跳,“他们也有灵力吗?” “去写作业,你还有半个月就要期中考了。”年轻的花丽丽科长在妖族小学读三年级,出完任务还要继续完成语数英作业。 谢临风把不情愿的小鬼按到书桌前,转头看视频会议里的邢建国:“老邢,你觉得哪个方案比较好?” 老邢好绝望:“我想辞职。” 最后三个方案都没派上用场,秦老太太从柳妈那听来离婚的消息,直接做主让“沈娇柔”继续留在秦家。 “离婚?”秦老太太难以置信道,“不要老婆,也不要儿子,他真想这个家散了吗?” “您别这么说。”杜三良心里为秦老太太鼓掌,面上还是一片为难,“书凡他不会这么想。” “只要我还活着,这门亲事就不许散!”秦老太太对这个孙媳妇无甚好感,但老一辈把家庭和乐看得比天还重,“团团才多大?你们就要离婚 ?想都别想。” 柳妈怕秦老太太气坏身体,忙道:“少爷是担心少奶奶在秦家受他牵连,所以才想出这么个办法,老太太,你也别太生气。” “笑话。”秦老太太一顿拐杖,“以我秦家的本事,还能护不住一个人?” “……奶奶是这么说的。”电话里,“沈娇柔”轻声道,“书凡,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现在奶奶对我们离婚很抗拒,她身体不好,离婚的事……不如改日再聊。” 杜三良按照谢临风给的题词卡念完台词,无视谢临风的目光擅自加戏:“我很抱歉,书凡。” “不用担心,沈小姐,我们可以当面聊。”秦书凡道,“现在方便来越江分局吗?有些事需要麻烦你亲自出面。” * 越江分局离中心商务区只有几步距离,四周道路宽阔通达,道路边,刚刚翻新的花坛繁花锦簇,许多退休的老年人正在散步。 分局背后就是横贯城市的江流,杜三良下车时,江风恰好从桥下吹来,吹动屋檐上十二面横排列队的红旗。 秦书凡站在飘动的红旗下,身穿挺拔利落的藏蓝制式衬衣,胸前警徽端正,在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星星点点的光落在他眼底,他看向杜三良,坚定的双眼是警局的第十三面旗帜。 “沈小姐。”他走下台阶,“好久不见。” “早上好。”杜三良眯眼欣赏片刻,心情很好地收回视线,“我好像迟到了。” “时间正好,我刚出完警。”秦书凡垂眸看表,“我约的人也快到了。” 话音未落,外形夸张的跑车停在警局门前,刺耳的声音吸引了杜三良的注意,她看过去,轻轻挑眉。 一群富家子弟嘻嘻哈哈地下车,唐富来离开打闹的朋友走到警局下,犹疑地四处张望。 看见“沈娇柔”,他触电般移开视线,毫无底气地开口:“秦警官,沈小姐。” “兄弟,动作快点。”驾驶座上的富二代染着一头蓝毛,斜靠车门道,“漂亮妞等着我们呢。” 唐富来看着神情冷淡的秦书凡,有些害怕地回答朋友:“知道,别催。” 杜三良故作惊讶:“书凡,这是……” 秦书凡看向唐富来。 “沈,沈小姐。”生死关头走一遭,唐富来再也没有以前的嚣张气焰,“我今天是来和你道歉的。” “是否和解,要看你的意愿,沈小姐。”秦书凡补充道。 杜三良这才想起这么号人物,悠悠打量唐富来一番,袖子中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探起他的气泽。 酒色财气俱全,气泽浑浊。这小子还有的是苦头吃。 杜三良眯了眯眼,道:“那就和解吧。” 唐富来稍微松了口气:“谢谢你,沈小姐。” “这次你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所以才能提出和解。”秦书凡目光严厉,“唐富来,违法犯罪行为必将受到制裁,任何人都不例外。” “我,我明白。”唐富来面色苍白。 “好凶啊,阿sir。”蓝头发拖长声音喊道,“这就是你办案的态度吗?” 一群人纷纷帮腔,为首的男生高声道:“警官,你说话这么大声,把我女朋友都吓到了。” 他搂过身边的女生,女生身形高挑,五官精致,只是瘦到了过分的程度,完美的妆容也掩盖不住苍白的面色。 听见男朋友起哄,她抿了抿嘴,轻轻推一下男生:“不要乱说,警官是正常办案。” 南部城市,十一月的气温依旧居高不下。明明天气十分炎热,女生竟在说话时打起了寒颤。 “算了,不和他计较。”男生拉起女生,“走走走,看见这地方就烦,上车。” “等一等。”秦书凡忽然开口,看向准备随男朋友离开的女生,“女士,你有过吸毒史吗?” 15. 颜妍 “你什么意思?” 男生闻言大怒:“警察可以随便污蔑守法公民吗?” “我,我没有。”女生脸色一变,仓皇躲在朋友们身后,“我没有吸毒。” 她不停地发抖,神情越来越紧张,男生愤怒不已,拦在女友身前:“你信不信我找你领导投诉你!” “就是!你什么意思啊?一直针对我们!”蓝头发唯恐天下不乱,“人生失败也不能把火气撒到别人身上吧?” “干什么。”闹声惊动了值班警员,“这里是警局!” “让他给我女朋友道歉!”男生不顾警员阻拦,不依不饶地指着秦书凡,“你没事吧大哥?难道你看见一个比较瘦的人就要怀疑他吸毒?” “你怎么不怀疑你老婆!她不是也很瘦吗?”蓝头发叫嚣,“包庇家属也是犯罪!你知法犯法!” 杜三良懒懒分出一丝眼神给蓝头发,轻嗤一声,忽然在秦书凡投来目光时瞬间变脸:“他乱说。” “是否吸毒要通过检测下结论,体型不是判断的唯一标准。”秦书凡走到忐忑不安的女生身前,“女士,请你出示身份证,配合公安机关调查。” “我不要!”女生突然崩溃,情绪激动道,“离我远点!我不要!” 她开始大声尖叫,撞向试图让她冷静的警员,一缕灵气从她身上逸出,杜三良轻轻挑眉,上下打量披头散发的女生。 她是妖? 不,妖族的灵气不会如此驳杂,更像是…… 混乱间,女生的手提包掉落在地,零碎的物品撒出来,彩色玻璃瓶叮叮当当跳入所有人的视线。 妖的气息顿时浓郁起来,杜三良确定了她的猜想,女生果然在短期内摄入了灵气。 秦书凡一眼认出新型毒品的包装,立刻对女生采取强制措施:“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不……我不……”女生无助地看向男友,可她的男友紧紧盯着地上的玻璃瓶。 到处都是警惕新型毒品的宣传海报,他当然能认出那是什么。 “你……”男生失魂落魄地看向女友,“你真的吸毒?” 女生像一具失去控制的木偶,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你抓我吧,警官。”女生颤抖着,缓缓转向秦书凡。 她不敢去看男生的神情,虚弱地承认道:“我确实吸毒了。” “等,等等,颜妍!”男生恍然回神,他慌乱地冲向女生,却被警员拦下,只能在几步外大喊,“我是说……” 被叫作的颜妍女生没有回答,她低头走进警局,玻璃门自动合拢,把门外的吵闹和男生的后半句话同时屏蔽在外。 “林队。”秦书凡叫住经过的女警,“需要做个检测,麻烦你陪同。” 大队长林德毅停下脚步,平和的目光投向颜妍。 这位人过中年的大队长肤色较深,四肢健壮,原本平乏的五官经过办案的奔波更显疲惫,第一眼看过去,是不算好看的。 颜妍看向林德毅,飘忽的目光突然一顿,身体竟开始轻轻发抖。 “害怕啊?小姑娘?”林德毅接过颜妍,温和道,“知道害怕,怎么还敢吸毒?” “我……我不……”毒瘾开始发作,颜妍烦躁地抓着头发,前言不搭后语地抱怨,“你为什么……难看……好……胖……” “怎么还人身攻击?”林德毅笑了,“走吧,小姑娘,跟我去做尿检。” 颜妍目光涣散,跌跌撞撞地跟着林德毅走进办案区:“我不要……难看……变胖……” “沈小姐。”处理完突发情况,秦书凡走向坐在门边的杜三良,“抱歉让你遇到这样的事,我现在要去办案,你……” 值班警员拿着整理好的证物走进大厅,杜三良看一眼警员手里的灵气,对秦书凡道:“我在这里等小谢来接我。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秦书凡摇一摇头,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来不及多言,他向“沈娇柔”点点头,转身匆匆去办公区调取嫌疑人资料,准备进行审讯。 脚步声逐渐远去,待秦书凡离开,杜三良起身跟上收集证物的警员:“不好意思,请问卫生间怎么走?” 与此同时,一缕灵气悄悄钻入证物袋,收拢起新型毒品里的灵气,一同注入玻璃瓶。 “左手边直走。”警员准备离开,忽然莫名其妙踉跄了一步。 “小心。”杜三良伸手扶起他,充满灵气的玻璃瓶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手中。 “谢谢。”胖胖的警员挠挠头,疑惑地看了一眼脚下,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杜三良隐蔽地收起玻璃瓶:“不客气。” 她装模作样地去卫生间转了一圈,拿起手机给谢临风打电话,把她送来警局后,谢临风带着花丽丽不知道去哪疯玩,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嘟嘟两声,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花丽丽活泼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屏幕:“你好你好你好!我要六份儿……快乐汉堡!” “那个字念童。”谢临风不紧不慢地接话,“你连儿童这个词都不认识,期中考是怎么考第三的?” “我就是能考第三!”花丽丽不忿,“快付钱!你答应我只要考试有进步就给我买联名套餐的!” “知道了,小鬼头。”滴——谢临风付账,“六份,你吃的完吗?” “我还要分给杜司长,柳妈,林叔,团团。”花丽丽道,“我一个人吃两份。” “小没良心,也不知道分给我。”谢临风的声音忽然近了,“老大,我们一会就到。” “行,你们看着办。”杜三良挂断电话。 她抽出洗手台边的纸巾擦手,一抬头,镜子里蓦地映出一张苍白无神的脸。 颜妍直勾勾地盯着她,简直要看穿谢临风为她伪造的脸。 谁说吓人的一定是妖族和鬼族,杜三良无言片刻,扬起“沈娇柔”的微笑:“你好?” 颜妍垂下目光,失神道:“你挡住我的路了。” 发作的毒瘾让她连说话都带着虚弱的颤抖,杜三良看着她消瘦的脸,驳杂的灵气在颜妍周身萦绕,随时都有消散的迹象。 外在摄入的灵气终究无法为人族所用,无论颜妍依靠灵气得来了什么,两天后都会恢复原状。 杜三良收回打量的视线,往旁边退一步:“对不起。” 颜妍缓缓摇头,迈步走出卫生间,林德毅正在门前等她,准备带她去检测。 杜三良坐在办案区外等花丽丽和谢临风,等候结果的颜妍正巧坐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上。 颜妍发着呆,不时抬起头,用意味不明的视线观察“沈娇柔”的脸。 一个与父母走散的小孩从座位前跑过,险些左脚绊右脚地摔倒,后面的警员叫着小心,颜妍立刻伸手,在警员做出动作前拉起小孩。 小孩有些懵,下意识摸了摸头,说谢谢姐姐。 颜妍仍然是魂游天外的模样,默默收回手,忽然问杜三良:“你的人生应该没有烦恼吧?” 杜三良定睛看了颜妍片刻,不答反问:“为什么?” “你长得那么好看。”颜妍的笑声也像叹息,“谁不喜欢和漂亮的人做朋友?” 杜三良没有回答,因为花丽丽带着六个全家桶闯入警局,一边胳膊提三个桶的造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沈小姐!沈小姐!” 她没有忘记杜三良的伪装身份:“我和谢师傅接你回家啦!” “慢点跑,没人抢你的玩具。”谢临风跟进来,不正经地朝杜三良敬个礼,“恭迎少夫人回家。” 花丽丽已经熟练掌握了这具人族身躯,迈开腿飞速跑向杜三良:“我听说联名套餐有隐藏款,可是五个桶都没有抽中,谢大哥运气好烂!” “你自己选的套餐,好意思怪别人?”谢临风不和小鬼计较,“还剩一个桶,要不要打开试试?” “沈小姐帮我开。”花丽丽拒绝谢临风再碰她的套餐。 杜三良随手撕开圆桶下装玩具的暗格,一个金灿灿的铃铛随着动作滚到花丽丽手中。 “隐!藏!款!”花丽丽蹦起来,“谢谢沈小姐!” “谢她不谢我?知道是谁花工资给你买套餐吗?”谢临风抢过铃铛,凭借身高优势逗着花丽丽,“把玩具送我就原谅你。” “我不给。”花丽丽呲牙,“谢大哥大坏蛋!” 眼看两个丢人玩意要在警局闹起来,杜三良站起身,轻松拿下被抢来抢去铃铛:“送给我最好,免得影响同志间的团结。” 她把铃铛放到颜妍手里,拍拍花丽丽的头:“走了。” 花丽丽最听杜三良的话,拎起全家桶跟上她,对谢临风皱皱鼻子:“臭谢大哥。” “小鬼。”谢临风笑了,捡起花丽丽漏掉的玩具,仔细按顺序帮她收好。 三人吵吵闹闹地走出警局,门关起来,颜妍收回视线,低头打量手里的铃铛。 她轻轻摆手,让铃铛缓慢地晃动。 * 出乎意料,颜妍的毒品检测结果为阴性,可她的血液状况确实显示异常,几处指标甚至与感染病毒的患者相似。 检测结果被移交至更高级别部门复核。新的警情不断出现,覆盖了这桩不大不小的异常事件。 一周过去,秦书凡在忙碌中逐渐适应分局生活。 越江分局是市内最忙的警局之一,辖区内景点众多,不仅有为了迎接体育赛事修建的临江公园,还有一条大规模开发的商业步行街,节假日人流量数以万计,各类警情层出不穷。 即便是工作日,分局接到的报警数量也没有减少,秦书凡和林德毅处理完摆摊商家和顾客的纠纷,刚进警局,接待台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林队,秦哥,有个抢劫的警,报警人称电视塔广场前有人抢手机。”值班警员打印出警单。 话音未落,电话又响起来:“你好,越江分局——悦心大桥有女孩子要跳桥?” “我们去悦心大桥。”林德毅整理好警用装备,向办公区扬声道,“小郑,你和飞奇跟一下抢劫的案子!” 两位年轻警察分别应声,一个清秀腼腆,一个机灵俊秀,两人整理好警用装备,起身向外走去。 小郑面容腼腆,一头栗色自来卷显得有些呆,说话时总跟着动作乱晃:“林队,案发地点是在广场西侧吗?” “是,那一片游客很多,你们办案时要注意现场秩序。” 钱飞奇点头应下:“知道了,老师。” 林德毅一边安排人员,一边和秦书凡走出警局:“现场是什么情况?” 秦书凡结束通话:“报警的是三个大学生。悦心大桥中段有女孩要跳桥,情绪很不稳定,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有没有受伤?”林德毅关闭车门。 “报警人说女孩衣服上有血迹。”秦书凡发动警车,以最快速度赶往现场,“我已经上报中心联系120和消防,他们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悦心大桥是观景桥,桥面仅供行人通行,秦书凡把车停在桥下,和林德毅一路向大桥中心狂奔。 大桥中央,三名报警的大学生正在焦急地劝解跳桥者,桥面上聚起一群围观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挽留女生。 “你别激动!”为首的男生劝道,“你……你有家人吗?我帮你联系他们。” “都别过来!你们走开!别管我!”女生低头捂起了脸,“没必要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妹妹,不要放弃生命。”围观的阿公阿婆也加入劝解行列,“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和我们聊一聊。” 苍老的声音像是触动了女生,她停下动作,怔怔地回答:“我就是好累。” “我好累。”她哭起来,“我真的好累。” “警察,警察来了!” 秦书凡穿过解释情况的群众,看向离桥边最近的三名男生:“报警人是谁?” “警察叔叔!”劝人的男生明显松了口气,“是我和室友一起报的警。” “我和她聊聊。”林德毅疏散围观群众,示意男生们退后,“妹妹,现在没有别人,只有我。我们聊一聊好吗?” “没什么好聊的。”女生的态度消极,“为什么要救我?你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谁说是浪费时间?”林德毅笑着,不动声色地靠近女生,“小妹妹,你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你的平安就是我们最大的任务。” 她向秦书凡使个眼色,秦书凡轻轻点头,悄无声息地接近女生。 “你们救不了我。”女生终于转过身,露出苍白的面容,“林警官,秦警官,不用浪费时间了,我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意义。” 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秦书凡和林德毅同时一怔:“颜妍?” 16. 失物 短短几天不见,颜妍的脸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张消瘦苍白的脸肥胖了许多,精致的五官变得圆钝,与几天前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与颜妍正面接触过的秦书凡和林德毅无疑最为震惊,颜妍注意到二人片刻的迟疑,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你们也觉得我难看。”她轻声说着,身体向后倾斜,只差一步就会坠落。 “这不是难看的问题。”秦书凡严肃道,“颜妍,我们担心你的身体,毒品对你造成的伤害可能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妹妹。”林德毅伸出手,“不要害怕,你下来,我们带你去医院检查。” “你们不会懂的。”颜妍哽咽道,“没有人希望我活下来,所有人都嫌我难看。他们扔掉我的作业本,在我的课桌上画猪头。明明是我提出的方案,可组里那位长相漂亮的女生说是她的想法,他们都选择相信她。” “因为我丑,我性格阴沉,所以我什么都做不好。” 颜妍崩溃地抓起头发:“为什么我不能一直漂亮下去?” “不,不会,其实我觉得你很漂亮。”报警的男生忽然开口。 “你,你的眼睛很好看,你的鼻子也很好看,你哪里都很好看。” 江风很大,男生几乎是在怒吼:“错的是那些人,不是你!如果我和你在一个班里当同学,我肯定帮你去揍那些混蛋!” “对!错的不是你!” 男生的两名同学反应过来,纷纷附和:“你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想一想你的家人!”林德毅一直保持着伸手的动作,“颜妍妹妹,我帮你联系你的家人好吗?” “我爸妈离婚了。”颜妍道,“他们都不要我,因为我难看,让他们觉得丢脸。” “好看有什么用?小姑娘。”阿婆劝道,“你看看我和阿公,等大家一把年纪了,谁还看得出好不好看?” “我孙女和你一样大。”阿公道,“快回家吧,小姑娘,你阿婆阿公肯定很着急。” 听到阿婆阿公四个字,颜妍的情绪再度崩溃:“他们都走了。没有人对我好了。” 消防及时赶到,在狭窄的观景平台铺开缓冲气垫,消防员在平台上观察地形,向秦书凡和林德毅打手势:“吸引她的注意。” “颜妍妹妹。”林德毅安抚道,“不同相貌对应的是不同作用,而不是好看或者难看。你看,我长得很凶,所以能震慑嫌疑人,我的四肢很粗壮,能与嫌疑人搏斗,保护人民群众。任何长相存在都是有意义的,都是独一无二的。千万不要自我厌弃,好吗?” “可是……”颜妍看向秦书凡,“好看的人不会更受欢迎吗?” “没有。”秦书凡道,“警校教官说我是绣花架子公子哥,总让我滚回去加练。” 在颜妍看不见的角落,消防员正在借力向上攀登,逐渐向她靠近,林德毅急忙示意秦书凡,让他多说一点。 “至于受群众欢迎……当时我在调解室为三对夫妻调解过家庭矛盾,最后他们无一例外地大打出手。”秦书凡诚实道,“所以后来我转口刑侦,师父说我不太适合和正常人交流。” 桥边的男生扑哧一声,意识到笑声在这种氛围下的不合时宜,急忙捂嘴道歉。 “没关系,我确实不适合调解矛盾。”秦书凡摇一摇头,认真地看着颜妍,“颜妍,每个人的合法权益都应该得到保障,这与容貌无关。” 颜妍一时失神,在她放松戒备的刹那,早已到达护栏边的消防员猛然起身,抓紧她带回地面。 “按住她!”消防和医生一拥而上,林德毅抱住颜妍,有力的双手紧紧将她束缚在怀中,“没事的,妹妹,我们离开这里,我送你回家。” “不……不要!放开我!”颜妍拼命挣扎,“放开我!” 她大声哭喊,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小包随着挣扎的动作飞落在几步之外。 报警的男生刚要帮忙捡起小包,桥面忽然有人飞奔而过,抢走颜妍的小包奔向桥下。 “站住!” 秦书凡立刻追向桥下,他反应极快,当即在入口边拦腰扣下抢劫的男子,要将男子双手反绑。 男子见势不妙,抓起小包抛向桥下,对树丛大喊:“快跑!” 树丛动了动,一道身影转眼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绿化迷宫中。 “还敢跑!”两名负责抢劫案的警员气喘吁吁赶到,钱飞奇拷起男子,“从,从电视塔广场一路跑到大桥,你,你以为你在演什么?速度与激情?” “我是!钢铁侠!”年轻男子浑身酒气,被高高举起被拷住的双手,“power!” 秦书凡按下男子的手:“飞奇,去调监控,找出他的同伙。” “是。”钱飞奇应道。 颜妍神情呆滞,直愣愣地盯着桥下:“我,我的……” “别担心,小妹妹。”负责包扎伤口的医生安慰道,“这里有警察姐姐,还有这么多警察叔叔,他们都会帮你找东西的。” “不,不用找了。”颜妍抹去眼泪,竟有些紧张,“我不找了。” “怎么能不找?”林德毅道,“我们不会让任何违法犯罪的人逃脱。” “你们会怀疑我吗?”颜妍忐忑不安。 “怀疑你?”林德毅一怔,深感莫名地反问,“为什么?” 颜妍低下头,缓缓道:“当年有男生欺负我后座的同学,他们抢走他很贵的文具,还用笔画他的衣服。” “我上去阻止他们,帮那位同学找回文具,可那群男生反而先去和老师告状,他们说犯错的是我,我贼喊捉贼。” 颜妍看着林德毅,眼底的泪水逐渐积蓄:“我之前最喜欢那位老师了,她人很好,很温柔,可她那天很失望,她对我说,没想到相由心生,我会做出这种事。” 她抬起目光,看向周围的人,目光里没有质问,只有茫然的疑惑:“如果我不找丢掉的东西,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怀疑我了?” “颜妍。”林德毅用力抱紧怀中的女孩,郑重承诺,“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回失物。” * 将颜妍送回分局后,秦书凡与林德毅再次返回悦心大桥,钱飞奇正在景区监控中心查看监控,听见推门的动静,揉一揉干涩的双眼,站 起身:“林队,秦哥。” “有什么线索?”林德毅问。 “嫌疑人同伙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商业小区。”钱飞奇指向中间的监控画面,箭头随着话音向左移动,“出现时间是三点二十五分。” “三十分钟前。”秦书凡默算时间,“如果嫌疑人同伙没有其他交通工具,他的活动范围不会超过中心商圈。” “他们喝了酒。”林德毅道,“醉酒的人很有可能直接在附近落脚休息。小钱,重点排查附近酒吧与民宿的监控。” 钱飞奇与工作人员协商,调出通往商业区道路的监控,不到五分钟,画面中出现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参与追捕的小郑一眼认出嫌疑人同伙:“就是他。” 钱飞奇振奋道:“他进了东六街,那一带民宿很多!他应该在其中一家住宿。” “我和小郑去东六街排查。”秦书凡记下位置,“林队,飞奇,辛苦你们实时同步消息。” “明白。”钱飞奇点头。 林德毅提醒道:“分局同事刚刚给嫌疑人做了检测,他曾在六小时内吸食过毒品,他的同伙也极有可能吸毒,你们抓捕时注意安全。” 十分钟后,秦书凡与小郑抵达东六街口,作为与电视塔广场同时修建的文化街区,街道上的建筑早已在十余年的风吹雨打后褪了色,街口“全□□动,喜迎盛会”的标语尚算完整,一旁的吉祥物雕塑却已经失去了一条胳膊。 街道边酒吧林立,民宿众多,加之十余年间不断重建更改的道路,地形复杂的东六街简直是天然的藏身地。 排查完第五家民宿后,毫无进展的调查让小郑有些心焦,他放大查看街区的导航地图,叫一声秦哥:“嫌疑人会不会已经离开民宿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秦书凡道,“但这一带监控很多,只要嫌疑人离开民宿,就会留下痕迹,提供新的线索。” “从电视塔广场到悦心大桥居然有三公里。”小郑收放地图,“两名嫌疑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减速,我和飞奇根本追不上。” “三公里?”秦书凡皱起眉,“他们一直没有减速?” “甚至越跑越快,就像喝了兴奋剂一样。”小郑心有余悸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跑的嫌疑人。难道是退役运动员?” 秦书凡道:“他们没有专业训练痕迹,更像是吸食毒品带来的短期影响。” 他想起黄成异于常人的身体素质,作为常年身处办公室的工作人群,无论黄成如何健身,都很难与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相比。 可黄成不仅在众目睽睽之下摆脱数位警察的追捕,更直接与他交手而暂时不落下风,秦书凡不由回忆黑帽男同样远超常人的身手,难道新型毒品可以改变人体机能吗? 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德毅打来电话:“小秦,取证室同事在嫌疑人口袋里发现一张印有民宿标记的纸巾,我和飞奇确定了民宿的位置,已经把定位发过去了。” 小郑同时收到定位,精神一振:“就在这家酒吧左侧二十米。” 话音未落,头顶窗户砰地大开,一个年轻男子踩着空调外机,从四楼楼顶一跃而下。 17. 鲜花 男子从四楼跳跃落地,一切发生得太快,小郑还没做出反应,身边的秦书凡已经冲了出去。 小郑慢半拍跟上,震撼地看向民宿楼顶:“那……那可是四楼!” “四楼又怎么样!四十楼我都敢跳!”嫌疑人居然能听见小郑几米外的声音,愉悦地举起双手高呼,“这!就是!力量!” 喊声吸引了附近居民的注意,道路两边很快聚集起围观的群众,小郑拔腿跟上秦书凡,气喘吁吁地挡住最前排大哥的镜头:“你好!不要围观!不要拍照!注意自身安全!” “为什么不拍!都把相机打开!”嫌疑人大喊,“全体注意!奇迹即将降临!” 他高举双手,头顶随着他的动作缓慢生长出白色的绒毛与羊角:“这是王赐予我们的力量!” “这……这是什么?”小郑惊呆了,“青青草原?” 四周闪光灯不断,夹杂着惊呼和议论,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秦书凡当机立断:“把他引到街口,别让他靠近其他人。” “明白!”小郑回神,集中注意上前追缉嫌犯。 弯弯绕绕的小路到了尽头,街口的独臂吉祥物隐约浮现,秦书凡绕路小巷,领先一步抵达出口。 “秦哥!” 小郑追着疯疯癫癫的嫌疑人来到巷口,秦书凡正面迎上,直接将嫌疑人掀翻在地。 “你……!” “老实点。”秦书凡反拷嫌疑人,按住他不断挣动的脸。 警服下摆扫过嫌疑人脸前,嫌疑人变了脸色,哇地吐了满地:“你身上的味道好臭!” “我讨厌狼。”他嘟囔着没人听懂的话,浑身一软,瞬间昏迷不醒。 “味道?”秦书凡压制着嫌疑人,不解地看向小郑,“什么味道?” 小郑抬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分局值班警员用的都是宿舍洗衣房里的洗衣液,警局里飘着的全是同一种味道:“他讨厌蓝太阳薰衣草洗衣液?” 秦书凡拉起瘫软在地的嫌疑人,翻开头发查看他的肌肤,头发下的肌肤光洁平整,刚才突然出现的绒毛和羊角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难道是什么灯光特效?”小郑百思不得其解,“还是道具?” 秦书凡摇一摇头:“一会去调监控。” “几点了?” 头顶的触感唤醒了嫌疑人,他缓缓睁眼,神情茫然地问:“你们是谁?” “警察。”小郑出示警官证,“知道你刚刚干什么了吗?” “我……我就喝了点酒,然后……”彻底清醒的嫌疑人愣了愣,脸色一白,“警官,我……我犯罪了?” “你涉嫌抢劫他人财物,扰乱公共秩序。”秦书凡道,“跟我们走一趟。” “我,我……”嫌疑人两腿一软,哀求地抓紧秦书凡,“警官,我就是一时糊涂,我以后不喝酒了,我也没想到酒那么上头。” “你只喝了酒?”秦书凡看着他。 “还有,还有一点点毒品。”在锐利的目光下,嫌疑人吞吞吐吐地说出实情,“就,就试了一点点。都怪我朋友!是他逼我吸毒的!” “你抢走的东西在哪?”秦书凡示意嫌疑人指路。 “我……我告诉你东西在哪,能不能算将功赎罪?” 嫌疑人觑见秦书凡冷淡的神情,吓得闭上嘴,异常配合地带路:“就在民宿旁边的垃圾站,我发现包里面没钱,就扔掉了。” 他带着秦书凡和小郑走到垃圾站边,仍然试图挣扎:“警官,我真是吸毒了才做出这些违法行为,我像被人控制了一样,平常,平常我不这样,我是守法公民。” “哪个守法公民抢劫?”小郑扣紧他的手,摇了摇头,“老实点。” “确定是这吗?”秦书凡在垃圾站前停下,问。 “是。”堆积几日的垃圾味道实在糟糕,嫌疑人难受地捂起肚子,“警官,能离远点吗?我想吐。” 秦书凡拍照存证,让小郑把嫌疑人带回警局:“小郑,带他回去做个检测。” 随即他拨通林德毅的电话:“林队。” 确认颜妍情绪稳定后,秦书凡道:“麻烦你让颜妍形容一下失物。” “是一个很小的布偶娃娃,眼睛是两颗黑扣子,衣服是粉红色的,肚子上绣着小爱心。”颜妍就在林德毅身边,接过电话,轻声描述道,“是爷爷和奶奶送给我的五岁生日礼物,标签上有他们写的生日快乐。” “明白了。”秦书凡跳下垃圾站,用垃圾堆边的竹棍拨开垃圾。 整条街区只有这一处垃圾集中点,生活垃圾和商业垃圾堆在一处,混合发酵成奇怪的味道,隔着几米都能让人生出呕吐的欲望。 秦书凡继续向前,扑面而来的气味实在不好,他没有停步,转身去继续去搜查另一堆垃圾。 所幸嫌疑人丢弃娃娃的时间不久,抛弃地点前并没有堆积许多垃圾,秦书凡拨开黑色垃圾袋,在横斜的酒瓶间发现一簇显眼的粉色。 他放下竹竿,跨过满地玻璃碎片,小心翼翼地拾起娃娃,娃娃已经很旧了,从头到脚都是缝补的痕迹,标签上的大字已经模糊不清,被主人用签字笔描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颜妍不顺利的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句祝福,或许也是唯一一句绝对真诚的祝福,两位疼爱她的老人用不熟练的笔画,在标签上认真写下他们的心愿。 祝宝贝颜颜天天快乐。 秦书凡轻轻握着娃娃,目光描摹过娃娃身上褪色的爱心。 他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对电话那端屏气凝神的颜妍和林德毅说道:“找到了。” * “颜妍。” 工作日的傍晚,分局难得清闲片刻,安静的接待大厅里,林德毅把清洗干净的娃娃交给颜妍,在颜妍身边坐下:“心情好些了吗?” “好多了。”颜妍珍惜地握紧娃娃,感激道,“谢谢你,林警官,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林德毅摆手。 颜妍左右张望,却没能找到秦书凡的身影,不由问:“秦警官不在吗?我想当面向他道谢。” “他?”林德毅笑道,“他受不了身上的味道,跑去洗第三遍澡了。” 颜妍闻言,越发坐立不安:“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们,谢谢秦警官,谢谢你,林警官。” “过好以后的人生。”林德毅拍拍颜妍的肩,“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答。” 灯熄灭了,林德毅疑惑地起身,忽然白光大亮,全局上下的值班警员突然出现,齐声欢呼:“祝贺林队长从警二十周年!在任期间荣获个人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集体一等功两次!” “纪念日快乐!” 林德毅反应过来,笑着看向同事们:“谢谢。” 钱飞奇和小郑鼓掌起哄:“有请我们的礼仪小哥送上鲜花。” 一群人哄笑着把秦书凡推到队伍前,钱飞奇开玩笑道:“老师,我们特地派出全局最帅的秦哥给你送花,开心吗?” “报告林队,秦哥为此特地穿上了新警服,还换了新味道的洗衣液!”小郑举手。 “旧警服大概要报废了,我用完了剩下半瓶洗衣液都没能洗干净。”秦书凡轻咳一声,解释道,“所以只好换了一套警服,又买了一瓶新的洗衣液。” 他端正神色,为林德毅送上鲜花,向她敬了个标准的礼:“林队,辛苦了。” 林德毅同样标准地回礼,笑道:“谢谢各位同志,非常荣幸,非常难忘!” 颜妍被热烈的氛围感染,在一旁小心地鼓起掌。 林德毅听见轻轻的掌声,抱着鲜花,向颜妍眨眨眼:“你看,只要努力奋斗,就能收到鲜花。” 颜妍愣了愣,笑着回答:“嗯!” 林德毅向敬礼的同事们一一回礼,转身把鲜花放到颜妍手中,戴起警帽,将警徽仔细摆正。

“颜妍,希望下次见面,是在更愉快的场合。” 电话响了,林德毅微笑着向颜妍挥了挥手,匆匆奔赴下一个现场。 “好好生活。” 绚烂的晚霞铺满天际,短暂的庆祝后,警局里又恢复了有条不紊的秩序。 秦书凡将颜妍送到警局门前,叮嘱道:“下次丢失财物,要记得报警。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找回失物。” 颜妍用力点头:“谢谢你,秦警官。” “应该的,有困难随时联系我们。”秦书凡把一个小小的纸盒递给颜妍,颜妍打开,里面是“沈娇柔”曾经送给她的联名套餐玩具。 “这是沈小姐送给你的,上次你忘了带走。”秦书凡帮颜妍推开大门,“快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颜妍向警局外看去,台阶下,她的男朋友穿过火红的霞光,向她奔跑而来。 她有些惊慌,下意识转身逃避,手中的铃铛忽然一闪,莹白的丝线缠着她的脚,恶作剧般将她推回原地。 颜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慌忙再次迈步,却又被丝线推回了原地。 她握紧衣角,在她犹豫的刹那,莹白色的丝线再度出现,将她撞入堪堪赶到的男生怀中。 “颜妍!” 男生紧紧拥抱她:“走吧,我们回家。” “不,不行。”颜妍惊慌道,“不要看我的脸。我,我变得很丑。” “可是……”男生愣了愣,“你的脸没有变化啊?” 这次轮到颜妍愣住了。 男生笑起来,牵住她的手:“回家吧。” 莹白色的灵丝轻轻牵连起不断靠近的手。 颜妍低头看向掌心里的铃铛,莹白色的光消失了,小小的铜球晃动着,伴随牵起的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 一个月后。 秦书凡结束任务,放下警用装备,接起“沈娇柔”的电话:“沈小姐。” “书凡。”“沈娇柔”柔声道,“下周六有时间吗?我们可以聊一聊离婚的事。” “可以,沈小姐。”秦书凡答应道,“具体地点和时间由你决定。” “好,我们下周见。” 秦书凡等待“沈娇柔”结束通话,推门走出办公区,接待区前围满了警员,钱飞奇看见秦书凡,连忙挥手:“秦哥!快来!颜小姐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秦警官。”颜妍站起身,有些拘谨地微笑,“好久不见。” “颜妍。”秦书凡微微点头,“最近一切都顺利吗?” “很顺利,我已经找到新的工作了。”颜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尝试更加自信地抬头。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她的眼中明显有了光采:我现在开了一家手作店,生意还不错。” “颜小姐帮我们每个人都做了一个玩偶。”钱飞奇得意地展示手中惟妙惟肖的警官玩偶,“真像我,颜小姐,你手艺真好!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 “谢谢钱警官。”颜妍说完,把秦书凡的玩偶递给他,“我特意给您的玩偶做了两套警服,可以轮流替换。” 秦书凡双手接过颜妍的礼物,他第一次受到来自群众的感谢,明显有些无措:“谢谢你,颜妍。” “是我要谢谢你,秦警官。谢谢你帮我找回玩偶,它对我很重要。”颜妍道,“我给林警官准备了玩偶,她今天不在吗?” “林队才出警,上次抢劫的两名嫌疑人曾在一家名叫玄火明间的会所里吸食过毒品,林队最近都在周边排查毒品交易。”小郑道,“颜小姐,我可以帮你把礼物转交给林队。” “玄火明间?”颜妍看起来十分惊讶,“玄妙的玄,火焰的火?” “是的。”钱飞奇道,“颜小姐,你听说过这家会所?” “不仅听说过,还在里面消费过。”颜妍说着,面色逐渐变得凝重,“我之前吸食的毒品‘灵气’,就是在这家会所里购买的。” 18. 玄火 “玄火明间是一家会员制高端会所,不同层级会员对应享有五个等级的权限。” 南部地区灵气局,信息研判室,谢临风站在屏幕边,身后复杂的嫌疑人关系图连成细密的网。 “各层级会员拥有自己专属的服务人员,层级之间互不干扰,对彼此一无所知。根据我们的消息,只有第四层级的高端会员才有资格获得灵气的售卖途径。” 谢临风更换页面,两名抢劫颜妍的嫌犯出现在屏幕上:“这两名人族,正是以第四层级的会员资格向玄火明间购买灵气。摄入灵气后,二人均出现不同程度的狂化现象,甚至出现了妖族的形态。” “我们更改了在场人员的记忆,以及相关监控视频。”枫莉补充,“经检测,二人购买的灵气来自修为一千年的的羊妖,目前我们正在追查羊妖的踪迹。” 杜三良斜靠办公椅,指尖有节奏地轻叩,思索片刻问道:“玄火明间划分会员等级的依据是什么?” “根据目前的信息,玄火明间通过邀请发展会员,但他们的邀请标准很随机,有老有少,有贫有富,等级划分也很随意。”谢临风调出会员信息。 “人族为什么想要灵气?”花丽丽跳到桌上,化出触手碰碰颜妍的照片,“这位姐姐明明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变漂亮,可她喜欢的人看不见她变化后的脸,灵气对她根本没有用。” “灵狐族用灵气化出的脸对真心爱你的人无效。”谢临风道,“颜妍的男朋友看不见她的变化,对她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如果有人真的喜欢我,他能看破谢大哥给我变的人形,看见我是一个黑球吗?”花丽丽问。 “可以。难道你想早恋?小鬼头。”谢临风伸手一弹花丽丽悠悠忽忽的触手,“被老师发现,我可不帮你写检讨。” “谢大哥胡说八道。我才不喜欢那些男生,他们都好幼稚。”花丽丽融化成黑雾,在桌子上滚来滚去,“他们十个妖的修为加起来都没有我高。” “是欲望。”杜三良打断两人的闲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会员个人信息随着她的话音自动翻页,“越是执著地渴望某样东西,比如容貌,比如力量,玄火明间邀请时给予的权限等级越高。” “这更像是针对特定人群设下的陷阱。”枫莉道,“借用人族心中的欲望,骗取他们的资金,甚至是信赖。” “这与我们之前接触过的盗卖案件不同,这次的盗卖团伙组织严密,规模庞大,目标模糊不清。涉案人员不仅有妖族,更多的是人族。”谢临风看向杜三良,“杜司,是否向总部请求人手支援?” “先进去探探虚实。”杜三良伸个懒腰,“帮我做个新身份,去玄火明间转一圈,自然有人会上钩。” “收到。”谢临风打个响指。 “行了,散会。” 杜三良拿起手机,向会议室里的下属挥手:“老公在家等我离婚。” * “林队。秦哥。” 钱飞奇穿着便服,走进玄火明间对面的咖啡馆。 “我试过了,玄火明间会严格核对会员身份,我拿着颜小姐的会员卡,连大门都进不去。” 和工作人员交涉了大半天,钱飞奇口干舌燥,端起桌面上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得皱起脸:“实在不行,我们也注册一个会员吧。” “那样耽误的时间太久,贩卖毒品的上线很有可能会察觉异常。”林德毅摇头否定,“我们需要更快的潜入方法。” 工作时间,偌大的咖啡馆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小郑又挥手叫了一杯果茶给钱飞奇,搬来旁边的椅子让他休息:“不如继续从嫌疑人入手,借他们的身份联系玄火明间的上线。” “玄火明间的工作人员很谨慎,只接受线下交易。”秦书凡道,“只有出示相应的会员卡,才能接触到售卖渠道。” 讨论一时陷入僵局,就在这时,门前的风铃打着旋转起来,一个大嗓门从进门就开始急急忙忙地点单:“小姑娘,我要两杯卡布奇诺,还有一杯冰美式,麻烦快一点,我们老板在催。”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书凡下意识看去,正好与好奇投来目光的花臂大哥视线相接。 “小兄弟,真的是你!”商场里有过一面之缘的花臂大哥热情地招手,转头见咖啡还在制作,挤来秦书凡身边打招呼,“看来咱俩有缘。” “您身体好些了?”秦书凡客气地点头,问。 “压根没事儿,到了医院什么病都没查出来,吃顿免费盒饭就走了。” 大哥笑呵呵地和桌边几人都打过招呼:“和朋友来喝咖啡?这家店的卡布奇诺不错,我们老板最爱喝,天天让我跑腿。” 秦书凡有些诧异:“海洋广场离这里起码有十公里,您是开车过来的?” “别提了,出了上次那档子事,商场的生意大不如前,我没干几天就被辞退了。”花臂大哥十分健谈,“刚好我认识玄火明间的人,就走了走关系,来他们夜场当保安,收入倒是比原来高出不少。” “看。”大哥一抬手,指着窗外火红亮眼的灯牌,“我现在的公司就在那。” 林德毅与秦书凡对视一眼,秦书凡顿了顿,状若无意地提起话题:“大哥,你们这个会所,平时都卖些什么酒水?” “都是些洋牌子,我也认不全,贵得很,一瓶要这个数。”大哥张手比个五,“我们这都是各干各的,和老板关系好的侍应生都有自己的供货线,不卖台前的货,提成也高。” “里面的侍应生都是自己去应聘?”钱飞奇问。 “有应聘的,也有老板自己找的。”花臂大哥十分健谈,“最近店里走了两个销冠,带走了一批熟客,老板急得很,这不,我刚帮她在外头贴完招聘启事。” 前台叮的一声,花臂大哥起身告辞:“我的咖啡好了,小兄弟,我们下次聊。对了,我叫王德龙,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秦书凡,是越江分局警察。” 桌上四人齐齐拿出警官证。 “王德龙先生,我们正在侦查一起案件,具体情况不便透露,请提供线索,并配合我们的工作。” 王德龙腿一软,差点给吓跪了。 “我……我我我……”他结巴得像打鸣,“小兄弟,警官,我已经很久不混帮派了,你你你……十几年前的事还要追究吗?” 他想起在商场里问秦书凡混什么帮派的光辉历史,简直想扇自己两巴掌:“我错了,警官,我错了,请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遵纪守法。” “我们需要您的协助。”秦书凡道,“只是向您了解必要的信息,您不必惊慌。” “好,好,我一定配合。”了解到案件与自己无关,王德龙立刻放了心,拍着胸脯道,“秦警官您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商议过后,林德毅问:“既然玄火明间的老板正在招侍应生,您能不能想办法介绍我们的同志入职?” 王德龙正在给自己倒水,闻言大手一抖,杯子里的柠檬水洒了大半。 “警,警官。”他哆哆嗦嗦拿纸巾擦桌子,“这……这可能不太适合。” “你们这对侍应生还有什么特殊要求?”小郑问,“端盘子搬重物收拾酒瓶,我们几个人都行。” 王德龙干笑两声,偷偷看向秦书凡:“侍应生不止是卖酒。” “他,他们还要……”王德龙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比出一个手势,谨慎地表达,“稍微出卖一点色相。” * 与周围吵闹的营业场所不同,玄火明间气氛高雅幽静,大厅里放着轻柔的音乐,香炉白烟袅袅,四周浮动着淡雅的檀香。 秦书凡打量店里的装修,前台后赫然是一幅名家真迹,大大小小的古董摆件点缀四周,足见店主人雄厚的财力。 “秦警……小秦兄弟。” 营业时间外的玄火明间分外寂静,王德龙走在秦书凡身边带路,压低声音叮嘱:“一会老板问你多少岁,你就说你二十五。这里只要年轻的。” 秦书凡点头,又问:“王大哥,这里的侍应生一般能接触到第几等级的会员?” 王德龙刷卡启动电梯,按下顶楼楼层:“随机,看老板心情,还有看哪里缺人,有时候客人喝多了闹事,其他侍应生也会过去帮忙。” 秦书凡看着电梯门后的地形示意图,记下红点标记的安全通道,电梯门开了,他示意王德龙噤声。 王德龙立刻进入状态,率先走出电梯,清了清嗓子:“老板!老板!你要的咖啡!我给你买回来了!” 顶楼是一间面积格外大的办公室,化妆间、更衣室、休息室俱全,十几套衣服被凌乱地扔在地上,玄火明间的老板歪头夹着电话,一边娴熟地勾着眼线:“老板,大老板,好姐姐,做生意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我才接手这家会所,没让你亏本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她放下眼线笔,用脚勾过地上的外套,随便往身上一披:“没骗您,您就放心吧,好了,人来了,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下次接着聊。” 她扔开手机,长长出一口气,转过身,一张艳光四射的脸变了神情:“让你买杯咖啡能磨 蹭大半个小时。怎么,那家咖啡店刚开始种咖啡豆?” “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王德龙显然习惯了老板这张嘴,笑呵呵地把咖啡放上桌,“下次绝对不让您等。” “再有下次你就直接滚蛋。”老板伸出精致的美甲,往王德龙脸上点了点,“哪杯是冰美式?拿出来给我,我先消消肿。” “您这么漂亮,哪用得着喝什么咖啡。”王德龙忙不迭送上恭维,“就您这状态,走出去能压倒一帮侍应生。” “算你会说话。”老板妩媚的眼睛一眯,倚靠着化妆台,“怎么出去买个咖啡,还带回来一个大活人?” “这不是买咖啡的时候遇上了要应聘的人,一起把他带回来吗?”王德龙笑道,“就是这事耽搁了,不然就算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迟到啊。” “来来来。”他让出位置,把秦书凡领到身前,“这是我们老板方锦。” “方小姐。”秦书凡点头。 方锦眯着眼打量他,没说话。 她放下咖啡,把肩上的外套拢了拢,抽出细长的女士香烟。 秦书凡上前拿起打火机,一手遮着风,低头帮方锦点燃香烟。 “还算有眼色。”方锦笑了,吹出一口薄荷味的烟,“叫什么?” “秦昭。”秦书凡随便编了个名字。 “几岁了?” “二十五。” “看着是差不多。”方锦轻叩烟灰,“弟弟,你也不年轻了,怎么想着来做这一行?” 王德龙紧张地看着秦书凡,秦书凡沉着道:“缺钱。” “不应该啊。”方锦勾起秦书凡的风衣,“你这身打扮加起来超过十万,缺哪门子的钱?” “借贷买的,下周到期,还不上。”秦书凡道。 方锦轻哼:“我就知道。”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一个个都想花大钱打扮自己攀高枝,成功的却没几个。”手机在化妆台上疯狂振动。方锦拿起手机,对秦书凡挥一挥手,“脸确实不错,去办入职吧,下周六有一场活动,好好表现。” 入职流程非常简单,系统里登记过姓名年龄就算正式员工,王德龙说,玄火明间从不要求员工提供身份信息,只要合老板的眼缘就能留下。 唯一一条比较严格的规定是服务前上交手机,以免侍应生私下与客人交易,或是泄露身份敏感的客人信息。 为了保证王德龙的安全,越江分局隐藏了几人会面的痕迹,同时不再与王德龙接触,转而由秦书凡单线传递消息。 周六下午,秦书凡在员工更衣室换上侍应生的衬衫西裤,活动晚上八点开始,店里员工需要提早三小时进行准备。 他整理衬衫,下意识把扣子整齐扣到了顶,一群化完妆的侍应生从他身边经过,嘻嘻哈哈说着听不懂的话。 秦书凡看见领头侍应生只扣了一颗扣子的开放式衬衫,默默抬手解开最顶端的扣子,想了想,又解了一颗。 每位侍应生都配有店里提供的耳麦,用于联系吧台和包厢,秦书凡从口袋中取出与店里款式相同的耳麦,轻微的电流音过后,耳机里很快响起声音:“秦哥,我是飞奇,能听见吗?” “可以听见。” 秦书凡穿过员工通道,钱飞奇实时同步消息:“看见你了,我们的同志已经接入玄火明间的监控系统。” “明白。” 测试结束,秦书凡得到许可,暂时与分局切断联系。 在店里统一上交手机前,他拨通“沈娇柔”的电话,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 “沈小姐。”电话很快被接通,秦书凡字斟句酌,极少的撒谎经验让他连寻找借口都十分困难,“我今天有些……感冒,离婚的事,我们改日再聊。” 受连轴转的日程影响,秦书凡直到此刻才想起他与“沈娇柔”的约定,抱歉道:“希望没有耽误你太多时间。” 不知道是谁测试音响,劲爆的摇滚轰然炸响,秦书凡面色一凛,在音乐声被电话那端的人听见前关紧通道大门。 “……刚刚分局外有人跳广场舞。”他解释道。 “没关系,书凡。” 话音未落,“沈娇柔”那边竟然响起同样的音乐声。 就在秦书凡疑心自己听错了时,“沈娇柔”骤然挂断电话,几秒后再次打来,柔声道:“对不起,我不小心碰到了挂断键,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沈小姐,我们下周见。” “好。”“沈娇柔”温柔道,“刚好,我今天发烧了,不太方便出门。我们下周见。” 19. 交错 杜三良切断通话,把手机往座位上一扔,差点气笑了:“让你接入监控系统,你接入人家的音箱系统干什么?” 副驾上的谢临风耸耸肩,平摊双手:“出了点意外,除了我们的人之外,还有别的人正在尝试接入监控系统。” 杜三良倒车进入车位,娴熟地伸手比五:“五篇情况说明书,我可以失忆。” “三篇。”谢临风讨价还价,“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写检讨。” “在海洋广场揍南辰时动作明显了点,被妖督委的人通报批评了。”杜三良轻描淡写带过她闯的祸,完全不提她第七十六次登上不良分子榜差点气死老邢的事,“两篇情况说明加一篇检讨。” “成交。”谢临风递上微型耳机,“技术处特制,可以随时与我们沟通。玄火明间有妖族气息,最好不要使用传音,容易被观测到灵气波动,打草惊蛇。” 杜三良戴好耳机,拉下镜子整理伪装妆容,谢临风把风衣手提包一起交给她,特地叮嘱:“你的身份是失意的豪门阔太,和中年发家的丈夫貌合神离,于是四处寻欢作乐填补内心的空虚。” “卡里有十万,是老邢特批的行动经费,他让你省着点用。还有,你的工资卡,我顺手帮你取回来了。”两张卡放在杜三良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花丽丽趴在谢临风的尾巴上,好奇地东张西望,杜三良推开车门,屈指轻弹跟着音乐节奏摇晃的小黑球。 “别让她喝酒。”杜三良放下墨镜,随意摆手算是告别,“可以给她点杯果汁。” 巨大的霓虹灯牌随着音乐鼓点变换色彩,引起阵阵纵情欢呼,乐手在呼声中抬手指向高空,暗红色的灯光应声而亮,狂放地扫过台下一张张沉醉的面容,光影交错,切割出一处光怪陆离的世界。 香烟、酒精与暧昧升腾的温度将场内气氛烘托到了顶点,杜三良穿过狂欢的人群,把包扔进视野最佳的中心卡座,闲适地落座观赏。 立刻有侍应生送上酒水单,年轻俊秀的男孩亲热地叫一声姐姐,靠近杜三良笑道:“我们这特调的鸡尾酒味道不错,您要不要来一杯?” 杜三良略略扫过卡座旁的低消提示,翘起腿,向后倚上靠枕:“不用了,直接端台。” 端台就是无限制消费,无论这一桌的侍应生叫上多少酒水,客人都会刷卡买单,侍应生双眼一亮,态度更加热情:“我叫Kevin,姐姐怎么称呼。” “叫姐就行。”杜三良挑眉笑道,“只有你?多叫些人过来。” “哎。”Kevin高高兴兴地走了。 谢临风的提示适时响起:“Kevin是第三等级的侍应生,未必能接触到灵气,建议你想办法演好寂寞的冤大头,花的钱多了,权限就会提高。” “姐,酒水来了。” Kevin带着一帮妆容妖冶的朋友涌进卡座,杜三良打眼一瞧,一群人穿得奇形怪状,脸上亮晶晶的闪片简直能造成光污染。 毫无消费欲望,杜三良心中做出评价,豪放地扔下酒水单:“都坐吧,想喝什么点什么。” “谢谢姐。”Kevin机灵地领头道谢,点了一杯价格稍高又不过分夸张的酒,剩下的人纷纷效仿,卡座里一连片谢声。 “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挑染紫色头发的侍应生问。 “想做什么做什么。”杜三良端起酒杯,冲侍应生挑了挑眉,“平时我老公不在家,一个人待着也是无聊。” “要不去做做美容,逛逛街?”Kevin提议,“姐姐也可以约我出去。” “都没什么意思。”杜三良百无聊赖道,“逛完街买一堆破烂回去,还要麻烦住家阿姨收拾。” “没事,姐,无聊就多来,我们陪你。”紫色头发身边,穿着夸张增高鞋的侍应生笑道。 杜三良向后一倒,嗤笑:“我看这里也挺无聊的,除了唱歌跳舞,也没别的乐子。” 她拿出信用卡,和会员卡一起递给Kevin,用略带不耐的语气道:“还剩一点钱,你们随便刷吧,我看我也不会来第二次了。” “姐,你……” Kevin拉近关系的话只开了头,就被身边人突兀打断,他不解地看向神情紧张的同事,随着同事示意看向沙发后面带微笑的侍应生。 与花枝招展的Kevin不同,新出现的侍应生穿着肃穆的黑色西装,衣领边伴随灯光浮现出暗红色的隐纹,像一簇无声燃烧的火焰。 Kevin脸色变了变,有些惧怕般起身,对杜三良干笑道:“姐,我们一会再来找你。” 黑色西装的侍应生依旧保持微笑,向Kevin点一点头,Kevin不敢回应,匆匆离开卡座。 “我们搜集到的资料里没有这位侍应生的信息。”卡座边瞬间清净不少,谢临风的声音清晰传入杜三良耳中,“这应该是最高等级的侍应生。” 杜三良眯眼看向侍应生,话音带上恰到好处的怒气:“我付了费,就只能得到这么一会服务吗?” “请别生气,杜女士。”侍应生双手奉上花纹精致的笺纸,干涸成陈年伤疤的“阿乙”标识在衣袖下露出浅浅的一角,“接下来由我为您提供服务。” 怎么是……杜三良动作一顿。 “哑奴?”谢临风同样诧异,“这东西不是几十年前就被取缔了吗?” 大妖们喜欢驱使修为低下的小妖,又嫌小妖因化形不佳时常发出的原始叫声聒噪,于是割去小妖们的舌头,让他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小妖修为尚浅,多数无法抵抗这份剧烈的疼痛,更有许多小妖熬不过漫长的愈合期,直接命丧黄泉。 残酷的陋习直到杜三良收服南北二妖王后方才彻底消失,管理部耗费难以计数的人手资金为这群哑奴疗伤,教他们读书写字,纠正他们的思想,并帮他们安排得以谋生的工作。 此刻哑奴阿乙顺从地站在杜三良身前,轻轻做出叩首臣服的姿态。 他双手呈上笺纸,像是再度浮现的历史幽魂,一举一动都透出可怕的衰朽。 谢临风向来吊儿郎当的声音变得严肃:“我向总部递交报告。” 杜三良注视哑奴沉默的背影,放下酒杯,硬质玻璃轻撞桌面,发出沉闷的顿响。 玄火明间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是管理部的反对者,还是深山老林里再度复苏的老妖,还是……那些本该死得干净,却又阴魂不散的大妖? “让他们去查。”她轻轻舒一口气,“查到驱使哑奴的妖,我亲自带队追捕。” “是。” “女士?”阿乙见杜三良久久没有回应,柔顺地抬头,“我为您带来主人的邀请。” 杜三良瞥他一眼,恢复伪装的神态,没好气地扯过笺纸:“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你们这消费体验可真够差,我刷了好几万,就让我看这些?” 她定睛去看笺纸,暗红的小字在灯光里有种诡异的阴森:我们能实现您心中所有的愿望。 小字消失,化为一道红光钻入杜三良手中,莫名的快乐从心间向四肢膨胀,包围了每一处微末的神识。 还提供试用装,服务不错。杜三良暗暗挑眉,面上震撼不已:“这是……什么?” “请随我来。”阿乙微微躬身,“玄火明间能为您提供无上的快乐。” 杜三良随之起身,隔壁卡座忽然响起剧烈的掌声与欢呼,酒杯搭成的高塔后,有人醉醺醺高呼:“秦昭!接着喝!把他们都比下去!” 熟悉的气息。杜三良回身望去,隔着喧闹的人群,秦书凡微微抬眸,与她视线相接。 * 第五杯酒入口,浓烈的灼烧感霸占喉间,秦书凡收回视线,看向酒杯高塔对面的人:“还有几杯?” 富家千金模样的女孩嬉笑:“还有三杯,帅哥,看不出来,你酒量还不错。” 秦书凡拿起第六杯酒,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一饮而尽。 他喝酒的样子很安静,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地喝下去,拭去唇边溢出的酒液,接着端起下一杯。 高塔里的酒尽数清空,秦书凡放下空杯,身边的客人率先大笑:“我们赢了。” 搭高台是玄火明间常见的游戏,两桌客人分别用酒杯搭起高塔,随机倒入烈酒,由两桌的侍应生选取喝下,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赢家,输家则需包揽赢家今晚所有的酒水消费。 “好吧,愿赌服输。”对面的姑娘耸肩,对秦书凡眯眼笑道,“秦昭,下次你可要把时间留给我。” “小秦,根据情报组消息,你身边的客人叫沈利嘉,是第五等级的会员。”林德毅远程指挥,“她很可能持有‘灵气’的购买方式,注意观察与她交流的人。” “我才不给。”沈利嘉醉眼朦胧地靠近秦书凡,挽起他的手,“秦昭,下次来我还找你。” “您经常过来玩?”秦书凡轻轻按压耳机,问。 “是啊,反正家里也没人管我,我爸妈都很忙,想和他们吃饭都要先找秘书预约。”沈利嘉实在支撑不住,趴上沙发嘟囔,“他们总觉得我不懂事,可又不愿意管我。” “沈……利嘉小姐。”秦书凡说到一半,突然改了口,“利嘉小姐,您喜欢玄火明间吗?” “喜欢,这里朋友多,大家都喜欢我。”沈利嘉高兴起来,歪头对秦书凡笑,“在这里认识的人……都对我很好。” “对你很好?” “是啊,他们会送我礼物。”沈利嘉从包里翻出暗色笺纸,“只要有这个,我就能叫来送礼物的人,他们会送我……很多很多……我想要的东西。” “高级会员卡,和颜妍提交的证据一 样。”林德毅沉稳地指挥道,“飞奇,聚焦存证。小秦,让她继续说下去。” “听起来让人很好奇。”秦书凡轻轻扶起沈利嘉的头,手下不易察觉地将笺纸摆正,让笺纸面对镜头,“您能展示一下吗?” “当然,当然可以。”沈利嘉撕碎笺纸,撒进残酒之中。 下一秒,容貌姣好的经理出现在卡座边,向沈利嘉微微躬身:“沈小姐,我是您的专属经理付黎。” “这……”钱飞奇惊讶道,“这是什么联络方式?” 秦书凡同步提问,沈利嘉竖起手指拦在唇前:“他们说,这是秘密,只有王的信徒才能获知真谛。” 王?秦书凡不由想起黄成狂热崇拜着的“王”,沈利嘉说的“王”,和黄成所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利嘉小姐,您……” “你叫秦昭?” 经理付黎忽然靠近秦书凡,妩媚的凤眼眼波流转。 她压低声音,极轻地笑了:“你也是妖?” “好纯净的灵气。”她像一只猎食的动物,抬起鼻端轻嗅秦书凡,目光越发惊奇,“不,你居然是人族,可你身上的气息……不像人族……简直像是……神族。” “对不起。”秦书凡听不清她的呓语,“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的修为提升了。”付黎震惊地看向手心,喃喃自语,“我只是靠近你而已,就提升了一年修为。” 贪婪、嫉妒、疯狂,种种情绪从她眼底升起,她抬头注视秦书凡,双眼红光一闪:“跟我走。” 秦书凡下意识迈步,即将步出座位的那一刻,莫名的力量牵制住他的动作,让他无法再向前一步。 付黎疑惑地抬眸,加重语气:“走。” 秦书凡紧紧蹙眉,两道相反的指令斗争不息,极度火热与严寒的触感交替出现,几乎要吞噬他的神识。 他听不清队员们焦急的问询,用尽力气抵抗无法言喻的痛苦,就在这时,有力的手搭上他的肩,寒冷的风从意识深处吹起,驱散火热的疼痛。 “帅哥,我请你喝一杯。” 一语惊破混沌的思绪,秦书凡卸了力气,不自觉后退一步,他微微喘息着垂下目光,正对上一双戏谑含笑的眼睛。 “你……”他低低开口,一时失神。 灵技精神控制被对方轻易压制,付黎脸色惊变,狐爪防备地生出利甲:“什么人?” 浩瀚磅礴的灵气呼啸升起,比付黎在秦书凡身旁感受到的强大千倍,两道全然相同的气息交缠相融,化为无形的利刃逼向付黎。 付黎颤抖着抬头,在惊惧中看向冷漠威严的大妖。 “狐狸。”杜三良无声开口,“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 巨大的威压之下,付黎双腿一软,彩色的玻璃小瓶从她手中滑落。 “灵气?”杜三良瞥一眼地上的小瓶,嗤笑,“藏都藏不好。” 付黎慌张收起装满灵气的小瓶,跌跌撞撞冲出卡座,转眼消失在昏暗的角落之中。 杜三良松开秦书凡,随手拿出一张卡塞进他敞开的衣领边:“销售额达标,帅哥,你可以下班了。” 她利落地转身离去,身影汇入狂欢的人群,瞬间无迹可寻。 秦书凡怔了怔,取出那张卡,硬质的特制卡面印着他熟悉的银行标志,怎么看起来……像一张工资卡? “她们在莫名其妙说些什么?”沙发上,沈利嘉茫然睁开眼,她醉得厉害,许久才辨认出秦书凡,“秦昭,刚刚的人去哪了?我的灵气怎么还没有送来?” 秦书凡弯下腰:“您喝醉了,刚刚没有人来过。” “没关系。”沈利嘉愣了愣,又笑起来,“我还有一张卡,你……刷开二楼的门,会有人带你去买灵气的。” 秦书凡接过黑色的会员凭证:“感谢你的配合。” “哇,这么严肃。”沈利嘉哈哈大笑,“秦昭,你看起来不像侍应生,像阿sir!” “像吗?”秦书凡语气平静地开起玩笑,“也许我真的是。” “那阿sir不要逮捕我啊。”沈利嘉嘻嘻笑着,在沙发上举杯,“我是好人。” “失陪。”秦书凡微微颔首,转身向上楼通道走去。 “小秦,从左手边消防通道上二楼,南门进,接头人就在通道出口。”林德毅快速布置任务,“安全第一,我们随时能够支援。” “收到。”秦书凡跨过最后一级台阶,握上南门把手。 “杜司,她逃到了二楼,你可以从右手边消防通道上去,北门进,她在入口。”谢临风道,“注意嫌犯人身安全,别一不小心让她魂飞魄散。” “听见了。”杜三良懒懒握上北门把手。 通道前后响起相同的开门声,一南一北,两道大门同时开启。 20. 幻觉 开门的瞬间,莹白与淡粉的灵气剧烈碰撞,付黎跌坐在地,周身灵气毫无抵抗之力地后退,瞬间消融殆尽。 她不甘地捂紧心口,抬头看向步步逼近的人:“管理部的人?” “知道就好,刚好我不喜欢自我介绍。”杜三良双手插兜,“付黎,狐妖,九百八十三岁,修为四百年,灵技精神控制。确认身份,跟我们走一趟。” “查得还挺清楚。你们倒是向人族学了不少卑劣的监控手段。”付黎冷笑,“自甘堕落,我绝不会受你们管理部那些无聊规矩的管束。” “你有一次主动交待罪行的机会。”杜三良对她的挑衅置之不理,“自己跟我走,或者等我采取强制措施。” “休想!” 淡粉色的烟雾顷刻四散,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监控警告地闪起红光,杜三良听见谢临风最后的提醒:“老大!小心!她可能会发动幻……” 滋——尖锐的鸣音响起,交流工具与监控镜头同时失效,付黎在浓如迷雾的淡粉色中消失无踪。 “我再提醒一次,你有主动供述罪行的机会。”杜三良不紧不慢地脱下风衣,随手扔到一旁,“说出你背后的人是谁,也许你可以少坐几百年牢。” “真是恶心。”付黎冷冷道,“你们杀了我的父母,还好意思冠冕堂皇地劝我交待罪行。罪行?我根本没有犯罪。” “父母,你是说那两只盗卖灵气导致灵源动荡爆炸,周边数百人族死亡的狐妖?”杜三良迈步走进迷雾。 “人族而已,死了就死了!弱小的东西!我们妖族凭什么要为他们让步!”迷雾随声激荡,“王是对的!你们管理部只能是妖族的叛徒!你们手中的刀只对准同族!” “你和你那位听起来像传销头子的王一样,都需要回去重新接受义务教育和法制教育。”杜三良挥去浓稠的雾气,抬眸看向通道旁失效的监控镜头。 暗红色的圆形齐齐对准杜三良,像是漠然窥视的眼睛,高高在上,俯视通道中发生的一切。 “是王心地仁慈,奉出神的遗珍复活了我的父母。”付黎语调激昂,“我们是王的信徒,追随她探索生命延续的奥秘,随时准备为王的降临牺牲一切。” “王降临之日,就是妖族再度兴盛之时。” 浓雾散去,杜三良停下脚步,玄火明间幽深的长廊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败的神庙。 水声汨汨,翠绿的细叶在鸟鸣中缓缓飘落,落入清澈的小溪,随溪水蜿蜒向前。 杜三良低下头,溪水如镜,映出一张天真明亮的面容。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张脸了。 她顿了顿,轻轻掬一捧水,帮千年前的自己洗净脸旁的泥土。 小溪边长满了茉莉花,浓郁的花香充盈鼻端,杜三良盯着低矮的花丛看了片刻,伸手摘下一朵盛开的花。 连记忆里的味道都没有变。 “原来这就是你的心魔。”耳边响起付黎讥讽的笑,“好好享受。” * 秦书凡推开沉重的铁门,向门后站立的接头人轻轻点头:“我来拿客人的要的东西。” 接头人身形瘦弱,顶着一头久未打理的自然卷,从厚厚的眼镜片后打量秦书凡:“你是新来的?” “是。”秦书凡慢慢靠近他,“这是我的工作证。” “你的客人……是点了Kevin的杜小姐?”接头人伸出手,像是要接过那张薄薄的工作证。 手在离工作证只有厘米之遥的位置上忽然变了方向,接头人皱眉道:“我讨厌人族的臭味。” 尖锐的角从接头人发间冲出,他低吼一声,身体以可怕的速度膨胀。 布满绒毛的手探向秦书凡颈间:“自寻死路。” 利风划过,秦书凡猛然仰身,堪堪避过那一掌:“……羊?” “愚蠢。”羊妖嗬嗬低笑,“你们人族永远无法接近世上最大的秘密。” 秦书凡挥开飘落的羊毛,简直产生了报警的冲动,他看着半人半羊的生物迈步冲来,一手摸向腰间的配枪。 “小秦,我们立刻支援。”林德毅的声音变了调,“注意安全,我们……” 通道里的监控齐齐失效,通讯信号开始扭曲,钱飞奇与小郑惊慌的呼声变成了奇怪的音调。 “怎么还有异形?羊斯拉?” “通知环保部门,不对,通知国防部!” “林队,我拒绝支援。”秦书凡忽然开口,“请你们尽快疏散群众,维持周边秩序。” “小秦,秦哥……” 信号消失,周围陷入彻底的死寂。 沉闷的脚步声不断逼近,秦书凡摘下通讯耳机,从后腰拔出警用手枪,反手紧锁通道大门。 血腥味的风扑面而来,秦书凡扣起扳机,即将开枪的那一刻,淡粉色的雾气冲入通道,铺天盖地包围了他。 他视线一动,恍惚地松开手枪。 咚,羊妖在对面抽搐着瘫倒,仰面朝天挥舞双手:“力量,我,我要……力量……我要变强……让你们都不敢欺负我。” 淡粉色的雾气越来越浓,秦书凡怔怔停步,无数他曾经的生活画面从眼前闪过,复归为幽深黑暗的通道。 他凝神环视四周,雾气仍在扩散,不知从何处传来微凉的风,带来茉莉花淡淡的香气。 秦书凡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清明。 “奇怪。” 一道女声悠悠响起:“怎么有人能逃出我的精神控制。” 雾气在秦书凡周身游走:“这世上居然真的有意志如此坚定的人族。” 秦书凡再度握紧枪,在雾气中辨认声音的方位。 “等我吃了你,再去吃和你有一样气息的妖族。”女声咯咯笑道,“到那时……我的修为就大成了。” 雾气在陡然拔高的声音中化为利刃,齐齐向秦书凡袭来,秦书凡抬手瞄准声音来源,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你回来了,小狼。” 杜三良走进神庙,古旧褪色的神像下,永远没个正形的二师兄懒洋洋地躺着,嘴里叼着根路边摘来的细叶。 “哟,脸臭成这样。”二师兄乐了,“来来来,跟二师兄说说,谁惹了我们小狼?” “你呀,别老是逗她。”四师姐拧起二师兄的耳朵,在二师兄的叫唤声中笑道,“把她惹急了,又要气得不吃饭,最后还是我和大师兄去哄。” “小狼。”腼腆的三师兄向她招手,“我新买了小人画,要不要我教你识字?” 杜三良站在离他们一步之遥的位置上,安静地看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容。 有人进门,是刚刚从山下回来的灵梧,他从杜三良身旁走过,淡淡看她一眼:“又去哪胡闹了?” “烧鸡。”二师兄一跃而起,凑到灵梧身前,不客气地打开油亮亮的纸包,扯下鸡腿递给杜三良。 “喂,给你,看在你心情不好的份上,这次就勉强把鸡腿让给你。” 酥脆诱人的鸡腿递到眼前,杜三良抬手接下,无言地看向神像下的故人。 她活了太久,回忆是一条太长的河流。平静无波的时光缓缓流淌,让她几乎忘了,生命也曾有喜怒哀乐的波澜。 “怎么不吃?这可是你最爱吃的烧鸡。”二师兄吃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发问。 “二师兄。”杜三良道,“你们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什么?”二师兄愣住了。 杜三良微微用力,手里的“烧鸡”化作淡色的齑粉,随风飘向四方。 她看向神情诧异的师姐,笑了笑:“我早就不会乱发脾气了。” 幻境崩塌碎裂,发出怪异扭曲的锐鸣,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姐,灵梧,故人的身影模糊远去,变化成一缕轻烟,与幻境一同消散。 摄像头应声破裂,应急灯亮起,刺耳的警报声从通道深处响起,席卷无人地带。 高压水枪整齐划一对准入侵者,下一秒齐齐爆裂失效,杜三良俯视惊愕不已的付黎,踏着警报声靠近。 “你……你……” “你最好感谢管理部那些无聊的规矩。”杜三良摘下隐蔽的记录仪,轻松破坏镜头,“那不是对你的管束,而是对我的。” 凛冽的寒风升起,以不可 阻挡之势冲向付黎,付黎本能地向外奔逃,接触莹白灵气的刹那,火红的绒毛穿破她的肌肤,转瞬吞噬了她的身躯。 “不……不要!” 灵力在不断流逝,人形无法继续维持,付黎手足并用地向前攀爬,绝望地呐喊:“不——!” 尖细的尾音倏忽而逝,变成狐狸的嘤嘤哀鸣。 淡粉的灵气在杜三良手中游走,她轻易销毁这数百年的修为,拎起神智尽失的狐狸。 狐狸无力地蹬了蹬腿,很快昏死过去。 雾气开始缓慢地消散,残留的幻境纷纷剥落,碎片中飘落出细小的花瓣,依然有微弱的花香。 杜三良看着落入手心的花瓣,垂下目光,有片刻的怔然。 不知何处的枪声响起,她轻舒一口气,在硝烟中落地现实。 * 迷雾后传来凄厉的喊叫,秦书凡向声音来源处奔跑,忽然身形一顿,已然癫狂的羊妖死死攀扯他的双腿。 “为什么你们都瞧不起我?” 迷雾越来越浓,羊妖陷入彻底的幻觉,在愈发疯狂的情绪中咬牙切齿道:“我辛辛苦苦修炼来的灵气,凭什么你们轻易就夺走了?” 他扑倒秦书凡,胡乱挥拳大喊:“还我……还给我!” 秦书凡抵挡着毫无章法的攻击,枪在冲突间脱手而出,不知被踢到了什么地方。他果断地放弃寻找,屈膝撞上羊妖腹部,趁机翻身而上,紧紧束缚住羊妖的双手。 羊妖双目赤红,额间青筋暴起:“连一个人族……都能骑在我头上!” 他拼命挣扎,咆哮道:“我要吃了你!把你们都吃掉,把我的修为还回来!” 秦书凡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呛咳着支起身,视线阵阵发黑。 咚,咚,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秦书凡摸索着靠近通道大门,反手找到门锁,确定门锁已经锁死。 他大概是出不去了,不知道这扇门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同志们成功疏散群众之后。 脚步声陡然加速,迷雾中出现羊妖庞大的身影,羊角刺向秦书凡,相撞的前一刻,秦书凡心口亮起刺目的白光,羊妖惨叫着飞起,庞大的身体一点点消融:“狼!你是狼!” 白光飞速蚕食着羊妖周身灵气,羊妖痛苦地翻滚,徒劳地揪下不断生长的羊毛:“我的人形……修为……” 白光消逝,羊妖强壮的身躯消失无影,只留下一只孱弱的小羊,在原地虚弱地迈步。 小羊咩一声,向秦书凡抬起清澈的双眼。 秦书凡喘息着,无力地低下头,一张银行卡从心口掉落,卡面隐隐有白光闪过。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闪现的记忆一一褪色,又在顷刻间生出新的图像。 变异的人,淡粉色的烟雾,妖族和人族,无法理解的怪异现象被打碎重组,不可违抗地覆盖上全新的回忆。 秦书凡睁开眼,通道中空空荡荡,莹绿色的消防灯亮着,映出一地狼藉的碎片。 他茫然拾起手边的枪,记忆缓慢复苏。 为了追踪新型毒品,他潜入玄火明间与交易接头人见面,接头人与他发生了激烈的搏斗,接着…… “接着接头人释放毒雾,他昏迷不醒直到现在。”通讯恢复信号后,谢临风在耳机那边道,“丽丽已经改好他们的记忆了。” 杜三良把狐狸和羊堆在一起,随便用风衣捆了个结,谢临风看着,忍不住心疼道:“那风衣不是管理部的道具,是我花钱买的正品,你能不能爱惜一点。” “回去送你一件羊皮袄子。”杜三良把地上的羊毛收集起来,听见谢临风言简意赅的一声滚。 四周散落着几瓶灵气,她一并收好,通知谢临风:“再帮我写一篇情况说明。”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心情不好,和嫌犯打了一架,不小心打赢了。”杜三良耸肩,“我现在回管理部汇报任务情况,你准备好……” 手腕间传来冰凉的触感,她话音一顿,转身看向背后的人。 咔哒,秦书凡扣紧手铐,抓起杜三良握着玻璃瓶的手:“警察,不许动。” 21. 失控 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虽是妖族的自我管理机构,名义上却属于人族管理系统,不仅与部分高级部门来往密切,就连工资卡都来源于同一家银行。 “自己人抓自己人”和“被自己救过的人族当嫌犯抓了”,杜三良实在说不出哪件事更可笑。 经历了付黎制造的幻境,她的心情算不上美妙,如果现在有妖敢惹她,下场大概不会太好。 人也一样。 她眯了眯眼,对秦书凡笑道:“你要逮捕我?” 秦书凡紧紧抓着她,蹙起的眉边蹭了血,明明都快昏过去了,却还记得完成任务。 “你需要和我们回去一趟,交待你手上新型毒品的来源。”他说。 杜三良悠悠叹气,漫不经心地看着秦书凡。 她与那双冷静坚定眼睛对视片刻,将目光移向那张脸上数不清的细小伤口。 她顿了顿,语气一松:“好吧,随便你,你要审问我吗?” “不过,”她摊开手,神情散漫,“我不能给你我的手机号,我已经结婚了,帅哥。” “注意你的……”态度二字被剧烈的咳嗽声淹没,付黎的雾气对秦书凡而言太过浓烈,造成了短暂的躯体反应。 “不用激动,警官。”杜三良向秦书凡展示手上的银铐,“我是你的犯人,我不会跑。” “夫妻失和啊。”谢临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感慨,“看来团团只能跟我这个舅舅生活了。” “那就叫人过来把羊和狐狸搬走,别让我老公看见。”杜三良传音,“不然我俩能当场离婚。” “放心,总部派了人手支援,专员正在赶过去的路上。”谢临风不着调地吹声短哨。 杜三良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等等,总部派来的人是……” “秦哥!”“小秦!” 通道大门被人从外砸开,林德毅带人冲入通道,钱飞奇和小郑向秦书凡奔来,焦急道:“秦哥,你怎么样?” 医生紧随其后,立刻为秦书凡清理伤口,秦书凡低声道谢,对钱飞奇和小郑点点头:“我没事。” 林德毅环视四周,确定排除全部危险因素,走来对秦书凡道:“你吸入了大量不明气体,我们送你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话音未落,另一位医生走进通道:“可以转移伤者了。” 通道里的人自觉让出道路,容貌英丽的医生左右环顾,最终看向角落里的杜三良,对她眨了眨眼。 “老杜,别担心。”身形纤瘦的年轻女医生传音,开口竟是浑厚低音炮,“我来帮你转移视线。” “大虎。”杜三良挤出细微的气音,“除了你没别人了吗?” “放心吧,交给我。” 大虎潇洒转身,视线在接触秦书凡的一瞬间变得缠绵凄恻:“书凡。” 杜三良仿佛听见了轰轰烈烈的背景音乐。 大虎捧起秦书凡受伤的手,神情三分欣喜三分担忧四分难以置信:“怎么是你?你伤得好严重,好可怕,我好难过。” “不好意思。”秦书凡茫然地问,“请问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大虎泫然欲泣,“是啊,我已经出国十年了,你也早就结婚了。” “我不记得……” “当年我们情投意合,可秦老夫人执意要你联姻,我伤心欲绝,只好远走他乡。”大虎声泪俱下,“我那么爱你,还给你生了一个孩子!” 钱飞奇:“啊?” 小郑:“哇。” 林德毅:“咳。” 三人用见鬼的眼神打量缠缠绵绵的大虎和秦书凡,秦书凡常年平静无澜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对不起,我确实不记得你。” 太荒谬了,杜三良甚至不知该从何评论,叹了口气打断大虎:“你记串了,剧本里给他生孩子的是沈娇柔,那是我的词。” “坏了,真的假的?”大虎悄悄拿出手机,眯起近视眼辨认小字,“别急,我看看我俩的剧本。” 他对着名为《虎狼之词》的剧本研究半晌,毅然决然地站起身。 “不好意思记错了。”大虎抹抹不存在的眼泪,指向钱飞奇,“孩子其实是你的。” 钱飞奇大惊:“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那就是你的。” 小郑慌忙闪躲:“你是不是太草率了?” “其实是……” “我是女生。”林德毅道。 “行吧。”大虎挠了挠头,手指转了一圈,开始击鼓传孩,“那我点到谁就是谁。” 通道顿时陷入巨大的混乱,兵荒马乱中,小小的黑球从大虎的口袋里爬出来,杜三良长舒一口气,立刻传音:“丽丽,快,消除他们的记忆。” “好好,好的。”黑球啪叽摔倒地上,摔成一滩不规则烂泥,花丽丽摇摇晃晃打了个酒嗝,嘿嘿嘿嘿笑起来,“我会魔法!” “她什么时候跑去喝的酒?”谢临风成功潜入通道,扛着狐狸和羊,在杜三良身后轻声啧啧,“难怪她在店里磨蹭了那么久。” “有你们真是我的福气。”杜三良微笑。 “杜司长!”花丽丽扭着黑乎乎的身体滚到杜三良身边。 “你说。”杜三良接住小黑球。 “请你打开我的按钮,帮我发动灵技。”花丽丽大声说醉话。 “你哪来的按钮?”杜三良抓住黑球捏了捏,花丽丽嗷的一声,“灵技启动!” 黑雾刹那间覆盖整条通道,所有声音静止,定格为无声的画面。 杜三良捧着变身不停的花丽丽,拉回还在给孩子找爸爸的大虎:“好了,你杀青了,白月光。” 大虎意犹未尽:“我感觉还有发挥的空间。” “你没有。”杜三良单手扭断手铐,抚过秦书凡脸侧的伤口。 伤口开始缓慢愈合,她从秦书凡的口袋中拿回工资卡,换成伪装后的信用卡,顺手抓乱小警官为了任务精心打理的发型。 “下次要抓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她笑了笑,“长官。” * 邢建国放下厚厚的任务报告书,伸出手,拿过妖督委刚刚送来的,一叠更厚的整改意见书。 他简单翻了几页意见书,沉默片刻,取下眼镜起身:“下一任部长候选人的名单出了吗?” “冷静,邢部长。”恢复男身的大虎扑上前,张开孔武有力的双臂抱住邢建国,“任务成功了不是吗?” 邢建国挣扎失败,气得冒出一头翠叶:“抓了两个嫌犯,打草惊蛇放走一堆嫌犯,这就是你们说的成功!啊?” “抓来的两个嫌犯还没有灵智,连审都审不了!”他用力拍桌,指着杜三良怒吼,“我问你,记录仪怎么失效了?你又干了什么?说话!” 杜三良正在用丑到极致的字抄检讨,闻言半抬目光,拿笔头戳了戳长到面前的翠叶:“采购部门买的东西质量不好,能怪我吗?” “你闭嘴!”邢建国一把扯回人参叶,“谢临风!花丽丽!你们说。” “我不清楚。当时没有信号,什么都看不到。”谢临风在帮杜三良一起写说明书,抬笔戳了戳赶作业的花丽丽,“对吧丽丽?” “谢大哥说得对。”花丽丽点头。 “都走都走。”邢建国心烦意乱地挥挥手,赶走一群不靠谱的下属,朝懒散向外走的杜三良一瞪眼,“你留下!” 杜三良敬了个礼,又把屁股粘回凳子上:“有何贵干。” 邢建国收回疯长的人参叶,喘了口气,尽量平缓地开口:“怎么回事,说说 吧。” “没怎么,扣工资写检讨暂停职务,该怎么罚怎么罚,我认。” “少跟我来这套,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现在不是以部长的身份问话。”邢建国扯过杜三良装模作样写了大半天的检讨,“别写了,抄的还是上次的检讨,连个错别字都没改。” 他把检讨放到一边,擦干净眼镜戴上:“之前执行任务都好好的,为什么这一次失控了?” 杜三良转着笔,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这次的嫌犯有幻境类灵技。” 笔尖以一个流畅优美的动作合进笔帽:“我在幻境里看见了师姐,师兄,还有灵梧。” 邢建国愣了愣:“所以,你是因为灵梧……” “不,不是他,是师姐和师兄们。”杜三良道,“我不想他们死了还不得安宁。” 邢建国静了片刻,叹着气点头:“妖督委那边,我帮你解释。” “你最近专心修复秦家附近的灵源,追查盗卖灵气的任务,我先安排别的专员接手。” 杜三良问:“还有玄火明间的哑奴,查出那家店背后的人了吗?” “还没有结果,那位方锦小姐不是玄火明间的老板,只是代理人。”邢建国道,“玄火明间的老板很神秘,从没在大众面前现身过。” “玄火明间。”杜三良眯了眯眼,“玄火,凤凰。” “是凤凰的人?”邢建国讶然,“她都死几十年了,还能有追随者?” “老东西要出土,有些妖闻着味就过去了。”杜三良道,“让应急部门做好预案,有总比没有准备好。” “才安稳了几年,这就……”邢建国摇头,面色一变,“你上哪去?” “我是有家室的人,总不能夜不归宿吧?”杜三良晃了晃手机,“柳妈催我回家,说明天家里有客人来,让我回去做准备。” “滚吧滚吧。”邢建国心烦意乱地挥手,让助理进来安排会议行程,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这大半个月是别想清净了。 部长助理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两个憨态可掬的小草精,两颗小草用草尖顶着刚制作好的员工不良行为警示牌,哼哧哼哧往墙上贴。 “杜司长。”助理贾怀远一手触额,一手扶肩,向杜三良微微躬身。 这是妖族间相见的最高礼仪,表示尊敬和祝福,杜三良插着兜,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侧了侧身,没受这一礼。 莹白色的灵气慢悠悠游走到贾怀远身边,扶起行礼的妖,贾怀远笑容灿烂,张开嘴发出啊啊的问候声,口腔里空空荡荡。 “我很好,你呢?”杜三良弹了弹小妖脑袋上冒出来的红花,那里曾经刻着奴隶的烙印——阿甲。 小红花蹭地长出新芽,贾怀远摘下胸前的工牌,高兴地转了一圈,双手捧到杜三良面前展示。 “部长助理,不错,以后你帮我拦着老邢,告诉他少让我写检讨。” 杜三良果然听见了邢建国的怒吼:“怎么?我就说一说,你还当真了?” 邢建国指着墙上新贴好的警示牌:“不许打扰工作中的部长助理,认字吗?” 杜三良打眼一瞧,二十条警示她一个人占了十五条,每条文字后都跟着她的靓照,她哟一声,往牌子前一站,把手机递给毫无原则为她鼓掌的贾怀远。 “来,帮我拍张照。”她站在“禁止拍照”的告示前比耶。 “快点滚!”邢建国把杜三良连狼带手机推出会议室,转头指挥贾怀远,“再加一条狼和狗不得入内。” “小气。” 杜三良耸耸肩,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扔:“检讨在桌上,我走了。” 门不轻不重地关闭,邢建国转头看向会议长桌,杜三良不知什么时候写完了检讨和说明书,整齐叠好了放在桌边。 22. 撤退 天已经亮了,按照平日里的规律,柳妈会在八点准时敲响“沈娇柔”的卧室门,提醒“沈娇柔”下楼用餐。 谢临风在空旷的道路上一路狂飙,卡着点冲进秦家地库,抬起手表看时间:“还有五分钟。” “祝我好运。” 天窗退开,杜三良翻身跃上车顶,踩着老宅外的木饰向上攀爬,卧室的窗户离地面不远,她很快便到了床边,推开临走前虚虚合拢的窗,轻轻跳入卧室。 回来的路上,谢临风已经帮她恢复了“沈娇柔”的脸,她注视镜子里温柔沉静的脸,调整出“沈娇柔”的神情,刚刚换好衣服,卧室的门就被人敲响。 “少夫人。”她还能听见团团的笑声,打开门,柳妈正抱着团团对她笑,“今天有客人来,老夫人让家里早点做准备。” “辛苦您了,柳阿姨。”杜三良接过团团。 小狗妖不挑食,人和狗吃的东西它都吃,这才短短几个月,脸颊肉就被柳妈和林叔养胖了一圈。 团团摇头晃脑,对杜三良笑出一口口水,柳妈看着也笑了,道:“小少爷要长牙了。” 杜三良悄悄捏一捏小狗妖,把口水抹了小狗妖一脸,走下楼梯:“柳阿姨,今天来做客的是什么人?” “听老林说,是隔壁新搬来的人家,一对年轻小夫妻,还带着一个孩子。”柳妈帮团团把脸擦干净,“他们家也是个小子,年纪和团团差不多,没准以后还能做个伴。”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秦老太太起得早,吃得也早,吃过饭就去茶室逗她养的鸟,她养了几只黄鹂,宝贝得不得了,得空就要添食加水,亲自照顾一番。 秦家规矩大,老太太不在餐厅,“沈娇柔”也不能磨蹭,杜三良三下五除二刨食完面前的清粥小菜,没动素馅的包子,匆匆忙忙走到会客厅,林叔刚好领着客人进门。 “这边请。”林叔向“沈娇柔”问好,又向秦老太太一躬身,“老夫人,客人带到了。” 那对年轻夫妻很客气,进门先向秦老太太问好。 秦老太太招手让柳妈上茶水点心,和颜悦色地招呼客人落座:“你们刚搬来不久?” 年轻夫妻中的妻子先说话,她露出笑,活泼道:“昨天刚把东西搬完,想着先来拜访邻居,要是等收拾好再来,可不知道要拖到哪一天了。” 高大英俊的丈夫坐在妻子身边,逗哄怀中嬉笑的婴儿,他温柔地看向妻子,认真听她与秦老太太话家常。 三言两句间,妻子已经介绍完了她与丈夫的情况,妻子叫范新盈,是知名品牌的服装设计师,她的丈夫则供职于一家远近闻名的律所,两人工作繁忙,直到有了孩子,才决心放慢生活节奏,搬离喧闹的市区,拿出大半积蓄在附近购置房产。 范新盈性格开朗,很快就和秦老太太相谈甚欢,见“沈娇柔”安静地坐在一旁,叫了声“秦太太”,和善笑道:“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杜三良端着秦家少夫人的得体微笑,回答:“我叫沈娇柔。” “娇柔,听起来是个很温柔的名字。”范新盈道,“我们孩子差不多大,以后孩子和孩子一起玩,我们两个人也能一起聊聊天。” “好。”杜三良道。 柳妈抱来换上新衣服的团团,先给秦老太太看过了,又让范新盈逗着玩了一会,范新盈对团团做鬼脸,一面问“沈娇柔”:“孩子爸爸不在家吗?” “他工作很忙,不经常回来。”“沈娇柔”看向范新盈的丈夫,男人很耐心,见妻子和别人聊得兴起,就专心照顾孩子,“和孩子见面的机会不太多。” 范新盈理解地点头,另起话题:“我看沈小姐个子高,想必孩子爸爸也不矮。” “少爷个子高,起码得有186了。”柳妈道,“和您先生差不多。” 范新盈若有所思:“身材呢?也差不多吗?”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突兀,她连忙解释:“我们品牌最近新推出一款衬衣,想多找些人试一下实穿效果,毕竟专业模特呈现的视觉效果不能代替日常生活中看到的样子。” 秦老太太道:“这不是什么难事,等凡凡回来,我让他们两口子带着团团拜访你们,邻居邻居,总要有来有往。” 一直沉默的范新盈丈夫闻言,微笑着看向妻子:“你让我一个人试穿不够,还要四处找别的模特。” 范新盈对他皱皱鼻子:“不行吗?” 柳妈见男人抱了半天孩子,像是有些疲惫,主动道:“先生,不如我帮您照顾一会孩子吧?” 她伸手要接男人手中的婴儿,范新盈突然脸色大变,伸手挡在柳妈身前:“别碰他。” 这样子,倒像防备柳妈碰她孩子似的,柳妈冷不丁被拦下,也是一怔。 会客厅陷入尴尬的沉默,柳妈皱了皱眉,道:“太太,您放心吧,我不是莽撞的人,经常照顾孩子。” 话里话外流露出不大高兴的意思,团团和秦书凡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她还能不会照顾孩子吗? 范新盈依旧紧张地护着儿子,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友善:“不用,谢谢。” 丈夫见状,小心抱好孩子,先对柳妈道声谢,再帮妻子解释:“我们的孩子出生时身体很差,差一点就活不下来了。新盈想尽办法才让孩子健健康康长大。她比较在意孩子,不好意思。” 秦老太太道:“可怜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心情。” “沈娇柔”拍拍柳妈的手:“是啊,上次团团发热,柳阿姨急得不行,连书凡抱孩子动作不标准都被她狠狠说了一顿。” 柳妈脸色缓和了些:“那么的小孩子,总是让人心疼的。” “是,都是一样的。”丈夫搂过范新盈的肩,安抚地轻拍,“今天打扰了,等日后我们安顿好,再上门拜访。” “实在抱歉,我可能太紧张了。”在丈夫的安慰下,范新盈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她向秦老太太道别,拉起“沈娇柔”的手,客气地笑道:“以后常来往。” * 两家不过一步之遥,只隔了一条不算宽的小路,从那以后,范新盈时常来秦家走动,多数时候是自己来,来了只是找“沈娇柔”闲话,有时也问“沈娇柔”从前的事,比如“沈娇柔”是哪里人,家里的情况等等。 初次见面的不愉快成了柳妈的心结,她有时照顾着团团,听见门铃声,总忍不住嘀咕:“她的孩子那么金贵,怎么不在家好好养着,天天往外头乱逛。” 柳妈不愿意接待客人,出面招呼范新盈的就只能是杜三良这个冒牌秦少夫人。 这天是冬季难得的晴天,花园里气温宜人,范新盈和“沈娇柔”坐在新修剪的花丛边,提起上次没说完的话题:“沈小姐最近在读巴赫金的书?” 杜三良平时打打杀杀惯了,文学造诣无限趋近于零,文化水平还不如正在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花丽丽,听见范新盈的问题,她回过神,问:“什么金?” “巴赫金。”范新盈笑着重复,“我记得上次沈小姐提起过,你最近对复调理论很感兴趣。” 杜三良根本不记得她上次说了什么,那都是伪装科专员给她准备好的台词,她只要跟着背就行。 她笑了笑,糊弄道:“只是随便看看,了解得不多。我听说范小姐最近在筹办个人设计展。” “沈小姐要是有兴趣,我让助理给你留下最前排的位置。”范新盈道,“到时候不仅有我的设计,品牌也会同时展出即将问世的新品成衣。” 杜三良说好:“那就麻烦你了。” 她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分神想为什么下午茶不能提供肉类食品,林叔忽然在门边激动地喊少爷,她抬起头,正见秦书凡走进花园,向她点头致意。 “今天是冬至,柳阿姨让我回家吃饭。”他穿过草地,在“沈娇柔”身旁停下,主动解释后问道,“家里最近都好吗?” 自从上次祖孙二人在病房里不欢而散,秦书凡还有没回过老宅,一方面,他工作繁忙,几乎没有完整的假期,另一方面,他有意与家人保持距离,以免再次让家人陷入危险。 这次是柳妈执意要求他回家,加上警方前几天成功抓捕了黄成的上线,秦书凡才趁着难得的休假回到老宅。 团团躺在林叔给他做的婴儿版躺椅里晒太阳,小腿随着杜三良摇晃躺椅的节奏踢来踢去,他认出秦书凡,张开手对着他笑。 秦书凡把手递过去,不太熟练地陪团团玩起来。 上个月秦老太太不在老宅,杜三良趁机去了趟宗祠,出乎意料,宗祠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灵气的气息,仿古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秦老太太养的几只黄鹂在院子里的大柳树上跳来跳去。 她尝试修复结界,却发现她依然无法在宗祠 里调动灵气,情报传回总部,总部研判后下达“放弃修复宗祠上方结界,加强周边保护措施”的指令。 杜三良随即加固秦家的结界,既然连她都无法在宗祠使用灵气,那么闯入灵源的小妖自然也无法施展灵技,最简单的结界就能将他们阻挡在外。 完成在秦家的任务,“沈娇柔”的使命自然结束了,出于安全考虑,伪装身份不会重复启用,从此以后,世界上不会再有“沈娇柔”的存在。 总部已经下达了撤离的指令,大概很快就会传来撤退方案。 杜三良看向秦书凡,他神情严肃,正以柳妈纠正后无比标准的姿势抱起“儿子”,像是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 去宗祠的举动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加固结界时沾染的驳杂灵气无意间影响了团团,那天杜三良照常去柳妈房中看团团,小狗妖见到她,没有露出往的笑容,在床上难受地动了动,当晚就发起高热。 小妖修为浅,还没有能力抵抗外界灵气,发热是常事,过几天就能恢复正常。 可柳妈不知道什么灵气、妖怪,在她看来,团团就是生了一场奇怪的大病,所有药和土方子都没有效果。 她急得不行,当即打电话把秦书凡叫到医院,正好林叔和谢临风一个取药一个拿检查结果,杜三良为了不再让灵气影响团团找借口站在几步之外,柳妈要给团团换衣服,就只能让秦书凡抱着孩子,指挥他给团团抬脚。 秦书凡托起团团的头,团团感受到杜三良在秦书凡身上留下的灵气,难受地瘪起嘴,包着泪的眼睛看向柳妈。 这彻底引爆了柳妈积蓄已久的心疼和烦躁,她把衣服一丢,厉声道:“少爷,不是我说你,孩子病成这样,你几天不回家就算了,现在连个孩子都抱不好吗?” “孩子不会抱,也照顾不好,一个两个……”柳妈指了一圈,从秦书凡到匆匆赶来的谢临风和林叔,只有她心爱的“少夫人”被排除在外,“一个比一个没用!就知道张着嘴吃饭闭着眼睡觉!” 三个人在柳妈面前站成一排,大气也不敢出,安安静静地低头听训。 最后是“沈娇柔”把柳妈劝好,避免家庭战争的进一步升级,秦书凡从此开始苦练抱孩子的正确姿势,闲暇时间都用来学习育儿知识。 杜三良坐在花园里,午后的阳光很温暖,“司机小谢”和林叔在大树下帮团团做玩具,“花医生”和柳妈在家里包饺子,秦书凡抱着孩子问“沈娇柔”:“这次我的动作对吗?” 杜三良也不会抱孩子,随便看了一眼,回答:“对。” 消息栏闪动,撤退方案已经发送到了她的手机上,杜三良熄灭屏幕,伸手碰了碰团团的脸。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沈娇柔”存在,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伪装剧情,那么,“沈娇柔”大概的确是幸福的。 花园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暖洋洋的青草气息在空气中浮动,静谧的氛围里,范新盈出声笑道:“秦先生,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落落大方地问好:“你工作很忙,不常回这里。” “沈娇柔”为秦书凡介绍:“这是新搬来的邻居范新盈小姐,她还有一个和团团一样大的孩子,我们常在一起聊天。” “范小姐。”秦书凡打招呼。 “秦先生真是一表人才,和沈小姐看起来很般配。”范新盈道,“二位感情一定很好。” 杜三良与秦书凡对视一眼,默契地略过这个话题,所幸柳妈在这时喊了声少爷,打断了尴尬的对话。 “少爷回来了,快进来吃饭吧。” 柳妈站在门边,随意拍拍围裙上的面粉,催促秦书凡:“老太太在书房里呢,这么久不回来,还不快去见见老太太。” 她催完秦书凡,又看向范新盈,发出客套地邀请:“范小姐,今天饺子汤圆都有,留下来一起吃饭?” 范新盈拒绝道:“谢谢,我老公在家做好饭了。” 她向“沈娇柔”和秦书凡道别,林叔打开大门,范新盈刚要出去,门外擦肩进来一个匆匆忙忙的年轻小伙子。 “林伯,柳嫂!”小伙子进门就喊,“你们见过我们家小姐吗?” “小刘。”柳妈认出这是东区杨老板家的司机,“什么事急成这样的?” 话音未落,神色焦急的杨老板跟在小刘身后进门:“我妹妹不见了。” 23. 杨媛 杨老板全名杨方,住东片别墅区,家中父母双亡,还在世的亲人只有和他一起长大的妹妹杨媛。 杨方早早出来打工,走南闯北后有了些积蓄,几年前创立了属于自己的服装品牌,生意越来越红火。 生意红火,也意味着工作越来越忙,他常常在外奔波,没有时间照顾妹妹,只能花大价钱把妹妹送进私立寄宿学校,兄妹二人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 见面时间少,但杨方对杨媛的关心分毫不减,再忙也会准时出席妹妹的家长会,物质上更是没让杨媛受一点委屈。 杨媛被周围所有人宠爱着,性格有些骄纵,最近又到了心思敏感的叛逆期,和杨方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难得的见面时间填满了无穷无尽的争论。 今天杨方出差回家,正好遇见杨媛出门,见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难免问些去哪,和谁一起出去的问题。 杨媛含糊其辞,半天说不出答案,杨方不放心,就让小刘送杨媛出门。 “我不要。”杨媛被盘问了半天,心情越来越烦躁,“我都快成年了,连个路都不会找吗?” 杨方最近生意不顺,店里推出冬季新款反响平平,准备好的第二套强推款式又遭人抄袭,所有事堆在一起,加上杨媛不耐的语气,直接点燃了他的怒火:“你今天哪也不许去!” 杨媛也是个暴脾气:“我说了我有事!腿长在我身上,我爱去哪去哪!” 兄妹二人大吵一架,杨媛推门而出,从那以后就失去了踪迹。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平时我们吵得再厉害,她最多也只会生三个小时的气,上午吵完,下午就会回我的消息。” 杨方带着小刘在附近的商业街区找了一整夜,眼底满是血丝,疲惫地弯下腰:“我们报了警,但一时半会还没有消息,我想,媛媛会不会在哪位邻居家里借宿?毕竟她和范小姐关系好,之前也在范小姐家住过。” 范新盈安慰道:“昨天媛媛没有来过,不过先别着急,我和我先生也去附近找一找。” 秦书凡扶起失魂落魄的杨方:“杨先生,杨小姐平时性格如何?有没有抑郁或是自残倾向?” “没有,媛媛虽然有些小脾气,但很开朗,很善良,从来没有过伤害自己的举动。”杨方说着红了眼睛,“也是事赶事了才吵起来,最近我压力大,没控制好脾气,就说了她几句,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哽咽着擦了擦眼,小刘接话道:“小姐平时对我们很好,上次我提了一嘴出门总忘记拿钥匙,小姐就帮我编了一个手绳,教我把钥匙系在手机上。” 他拿出图案精致的手绳,五彩丝线在光下发着细闪,能看出编织者的用心。 杜三良仔细观察手绳,没有灵气痕迹,说明杨媛在失踪前没有接触过妖族,那就无法通过灵气追踪寻找杨媛。 “会不会在山上?这附近山多。”柳妈问,“以前也有一家小孩走丢,最后在半山腰找到了。” “有可能。”杨方抹了把脸,“我和小刘上山找找。” “杨先生,作为报案人,警方随时有可能联系你,你最好在家等候,同时回忆一下杨小姐平时的行动轨迹,线索越多,我们的同志搜寻速度越快。”秦书凡道,“后山不远,我可以去。” 杨方连连道谢,却也做不到回家等候,说完几句就接着去下一家找人。 柳妈看着匆匆忙忙的两人,担心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是啊。”范新盈也有些唏嘘,“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猜是找不到了。” * 附近没有杨媛的踪迹,警方的搜寻也迟迟没有结果,三天后,“附近有人失踪”的消息渐渐传开,成了别墅区的热议事件。 “不是绑架,没有勒索的消息,消失前最后的画面显示杨媛走进了一家繁华地段的写字楼,目前警察正在附近片区搜寻。” 茶几上铺满了服装设计方案,范新盈坐在沙发上,一边指挥工作人员把样衣搬进客厅,一边与“沈娇柔”说着听来的消息。 下个月就是“秦家小少爷”团团的周岁宴,秦老太太最宝贝这个曾孙,早早就为宴会做起准备,请柬发出去了,也请来了定制服装的团队。 范新盈本就是有名气的设计师,又离得近,自然成了秦老太太的服装设计师。 她把最终敲定的几套设计方案交给林叔,问“沈娇柔”:“秦先生是警察,不知道有没有更多消息。” “我不太了解这些。”杜三良道,“我们……最近都没有联系。” 范新盈点点头,把话题放回眼前的衣服上:“我听说沈小姐还没决定出席宴会的礼服,我们的团队很专业,沈小姐要考虑和秦老夫人一起定制吗?” 杜三良翻起范新盈递给她的品牌宣传册,范新盈供职于一家以底蕴深厚闻名的高级奢侈品牌,普通产品的价格已经足够高昂,私人定制服务的起步金额更是令人却步。 管理部规定,任务期间所有无关支出都需执行专员个人承担,杜三良简单估计定制礼服的价格,以她现有的工资津贴计算,她大概不吃不喝二十年就能拿下一件礼服裙。 她的命不短,但也没那么长,杜三良谢绝了范新盈的提议,决定坚持艰苦朴素的消费观念。 与样衣一起搬进客厅的还有几件品牌经典款式,男女都有,大概是用来比对版型的工具,杜三良看见移动架上的风衣,想起任务中谢临风被她损坏的风衣,牌子上一连串英文字母长的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一款。 她拿起风衣问工作人员:“这件有新的吗?” “今天没有这一款,需要的话可以明天送给您。”工作人员道。 “车上有新的。这件款式很经典,经常有客户购买,所以我带了几件备用。”旁边整理样衣的工作人员向同事点了点头。 他看向遍地衣箱的客厅,几乎没有能够下脚的地方,索性向“沈娇柔”提议:“不如我陪您去小会客厅,选一下合适的尺码。” 杜三良应道:“可以。” 她跟上工作人员,秦家老宅多次翻新,几乎每次都要在原来的建筑基础上扩展几分,建着建着就成了一小片迷宫,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能有好几条不同的路。 她见工作人员绕来绕去,渐渐偏离小会客厅走向地库,出声提醒:“那是去地库的路,我们走错了。” “没有走错。” “工作人员”转过身,露出诡异的微笑。 “我们等你很久了,秦太太。” 呛人的气味冲入口鼻,眼前天旋地转,杜三良视线一动,被人扛上肩膀,重重丢进汽车后座。 谢临风坐在车里,正和负责撤退事项的伪装处科员通话,他刚带着花丽丽修改完玄火明间客人的记忆,那时情况紧急,只来得及修改人族警察和部分客人的记忆,直到今天才完成全部修改。 撤退时间初步定在下周二,“小少爷”周岁宴以后,谢临风让科员准备对接,转头问后座的花丽丽:“花处长,您小人家是亲力亲为修改记忆,还是让大虎派专员过来收尾?” “周岁宴人太多啦,我一个人修改不完,让大虎叔叔叫几个哥哥姐姐来帮忙吧。”花丽丽道,“还有杜司长,她……杜司长?” 花丽丽跳起来,拼命撞击谢临风:“谢大哥谢大哥!那是不是杜司长!” 谢临风被撞得旋转看向角落,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族扛着昏迷的“沈娇柔”丢进汽车,驾驶汽车驶离地库。 绑架,杜三良,谢临风机敏的思绪转了一圈,还是无法接受两个词同时出现的事实。 作为妖族最大的流氓头子,人族小孩听着“狼来了”的故事长大,妖族小孩听着“杜三良来了”的故事长大,谢临风实在想不出有谁敢绑架杜 三良。 还有谁能比杜三良这个流氓更流氓? “你快开车追上去呀!快点快点快点!”花丽丽要急疯了,不停地撞着谢临风,“万一那个人伤害杜司长怎么办!” “谢处长,需要总部派出专员支援吗?”科员听见声音,在电话那端问。 “派最高级别的专员过来。”谢临风一脚轰起油门,“动作越快越好。” “为什么要最高级别的专员过来?杜司长是不是很危险?”小黑球跳到副驾上,带着哭腔,不断向下落小黑珍珠,“快点追上他们,我要去救杜司长!” “先别哭,小鬼。”谢临风果断提速,跟上一路狂飙的黑色轿跑,“快祈祷你柔弱可怜的杜司长手下留情,要是她发脾气掀了人族的地盘,我俩要写的情况说明书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 杜三良睁开眼,看向肮脏油污的车顶。 熟悉的景色从窗外一闪而过,她摸了摸脸,慢半拍地意识到,她应该是被绑架了。 鼻端还残留着刺激性气体的味道,杜三良打了个呵欠,强行忍下打喷嚏的冲动。 她躺在不太柔软的后座上,半闭起眼,思考下一步行动。 周围不是闹市区,但也时常有人经过,有时还会遇见下班归来的邻居,如果在这里和绑架者动手,“秦太太其实是功夫巨星”的小道消息明天就能出口转内销,从柳妈唠叨的嘴里传遍整个秦家。 不能立刻动手,不能引人注目地动手,更不能毫无顾忌地动手导致灵气伤人,人族的犯罪行为需要通过人族法律制裁,妖族贸然行动可能引起两族争端。 真麻烦,杜三良想,不然报警算了。 人族的报警电话是多少?要不直接打人族小子的电话吧,他的手机号码是……杜三良来来回回念着那几串数字打发时间,就在她真的快要睡着的时候,驾驶座上的绑匪开口了。 “大哥。”绑匪全神贯注地汇报消息,丝毫没注意到杜三良的动作,“人到手了。” “对,对,我现在去祭坛。” “什么?就在前几天?”绑匪突然破口大骂,“这帮警察,还真让他们抓到老四了!之前黄成的事还没和他们算账!” “是他老婆,今天就用他老婆做祭品,新仇旧恨一起报!” 咚,绑匪丢开手机,急刹停在一处空地前,恶狠狠地抓起“沈娇柔”,揪着她的头发摇晃。 “起来!” 绑匪把“沈娇柔”甩下车:“往前走。” 他瞪着“沈娇柔”,那张“工作人员”的脸忽然发生了变化,五官逐渐褪色,剥落成中年男人阴沉凶悍的脸。 那是狐妖伪装灵技失效的表现,杜三良对此再熟悉不过,属于付黎的灵气从男人周身向外散发,男人推一把“沈娇柔”,呵斥道:“愣着干什么?走啊!” 悄悄探头的灵气倏地收回,杜三良眯了眯眼,跟着绑匪穿过曲折的小路。 她最终停在一间废弃的厂房前。 四周荒无人烟,生锈的铁皮在厂房旁搭建起一座形状诡谲的祭坛,神情狂热的人族与妖族在祭坛下来回穿梭,口中念诵着杜三良听不清的长咒。 “别乱看!” 绑匪低声呵斥,解开门上紧紧缠绕的铁锁链,把“沈娇柔”推进厂房。 “老实点,进去!” 门在巨大的震颤声中紧闭,应急灯随声亮起,厂房中的景象在杜三良眼中映照无遗。 驳杂的灵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动物伤口腐烂后的恶臭,拔地而起的铁牢笼拥挤不堪,数不清的小妖奄奄一息地趴在牢中,发出几不可闻的哀鸣。 鲜红的血在牢笼前汇集成繁复的阵法,失踪多日的杨媛躺在阵中,失神的双目紧盯着厂房大门。 血从她的手下蜿蜒向前,连接起阵法中心的阴阳石,她面色灰白,像是已经失去了生机。 24. 苍龙 “杨媛!” 杜三良踢开压阵石,抱起生死未明的杨媛。 杨媛闭着眼,手腕被人用脏兮兮的棉布缠了个简单的止血结,杜三良解开棉布,轻轻按上伤口,灵光闪过,细细的血流逐渐凝结,伤口随之愈合。 她伸手探向杨媛鼻端,还好,有微弱的气息。 阵法在断绝鲜血连接的那一刻失效,不断向阵法中聚集的灵气分散成细微的光点,落入高高的铁笼,落向牢笼中的小妖。 小妖们发出哭泣般的叹息,那是灵气重返身体的获救感,莹白色的灵气向笼中游走,自动治愈尚且存活的小妖。 杜三良抹去地上的阵法。开源阵,常见于管理部成立前的大妖领地内,大妖们抓捕弱小的妖族,以人族为引子启阵,再通过阵法摄取小妖的灵气,为自己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 灵气越充足则灵力越强,灵力越强则修为越高,在修为等同于性命的妖族世界中,开源阵就是以命换命的阵法,因为影响极其恶劣,早早被纳入管理部重点监管的邪术行列。 南北妖王死后,二王手下的大妖首领树倒猢狲散,加上管理部的大力打击,开源阵几乎销声匿迹,没想到却在几十年后的人族地界中再度出现。 杜三良轻点残余的阵法,抹去最后一点痕迹。灵丝为她带回笼中小妖们的状况,这阵法大约牵制着五百个小妖,还活着的不过二、三百,看伤势大概撑不了多久。 她的灵气虽然有治愈功能,但终究比不上治愈灵技,要尽快联系联系管理部,安排专员抢救伤患。 手机早在进厂房前就被没收了,周围灵气太杂,传音最多向外传送五米,连点个外卖都不够。 杜三良啧一声,决定先想办法走出厂房。 她抚过杨媛的额头,轻托起她的肩:“杨媛,醒醒。” 杨媛缓慢地睁开眼,视线聚焦:“娇柔姐。” “是我。”杜三良问,“记得是谁把你带到这来的吗?” “我……我……”杨媛环视陌生的景象,惊慌地抓起杜三良的手,“娇柔姐,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别怕,你很安全。”杜三良安慰地捏一捏她的肩,见杨媛仓皇失措,暂时中断询问,“有力气站起来吗?” “我,我试试。”杨媛摸索着,依靠杜三良起身,“娇柔姐,我们是不是被绑架了?” 她有些发抖:“我,我哥哥他们安全吗?” “他们没事。” 杜三良按住杨媛的肩,让杨媛面向她:“听好,杨媛,我们要想办法逃出这里,和外面的人取得联系。我会保证你的安全,但你要足够机灵,找到时机就向外跑,即使有人追你,你也不能害怕,不能停步,要一直向前跑到路边报警求救,明白了吗?” “那,那你怎么办?”杨媛惊惶地问,“你打算一个人面对这些绑匪?” 她上下打量柔柔弱弱的“沈娇柔”,她与“沈娇柔”不算熟悉,只是和哥哥一起拜访秦老太太时见过几面,印象中“沈娇柔”温柔文雅,甚至有些胆小,连切水果的刀都害怕。 “如果你跑得够快,我就能少揍几个人。”也能少写几份报告书和检讨,杜三良想。 她摸了摸口袋,寻找能当护身符的物件,绑匪没给她留下换衣服的时间,她穿着休闲的针织毛衣和半身裙,脚上还蹬着秦书凡在分局运动会中夺得第一的奖品——一双蓝色女式棉拖。 “拿好这个,千万不要松开。”最后她从衣服上扯下纽扣,沾了灵气交给杨媛,“一会开了门,不要犹豫,跑。” 杨媛握紧纽扣,强忍着紧张点头,“沈娇柔”的话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她虽然害怕,却能义无反顾地相信她。 杜三良走到大门边,研究起门后层层叠叠的锁,她松了松锁头,锁是特制的,只有关锁人的灵气能够再次开锁。 锁上的铁链连接着厂房中的铁笼,强行破锁只会触发笼子里的机关,杜三良捏捏离她最近的小猫妖,小猫妖抬头轻蹭她的掌心,绒毛间隐约可见红色的电击针。 她抬头寻找可能存在的窗户或出口,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莹白色的灵气猛然探出,捆绑起来人扔到门前。 那人挣扎着翻身,杜三良目光一顿,居然是曾经在玄火明间见过的哑奴阿乙。 阿乙捧着有些脏的碗,碗里的水在动作间洒了大半,他狼狈地支起身体,惊讶地看着杜三良。 “他,他不是坏人!”杨媛急忙拦在阿乙身前,指着阿乙手中的碗,对杜三良道,“这几天他一直偷偷给我送水,还帮我包扎伤口。” 阿乙无声地点头,把剩下半碗水捧到杜三良眼前:“啊!啊!” “他让你喝水。”通过几天的相处,杨媛能简单读懂阿乙的语气。 杜三良顿了顿,阿乙身上的灵气很温和,与杨媛伤口处残余的灵气相同。 她撤回灵气,接下阿乙手中的碗:“谢谢。” 阿乙没有反应,静静看着扶他起身的莹白色灵气,茫然的情绪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忽然变为难以言喻的激动。 “啊!啊!”他手舞足蹈地转了几圈,头顶噌地冒出两片翠叶。 “您是杜三良!”他打着手语,又转了一圈,向杜三良躬身致意。 和贾怀远向她行礼的动作一样,杜三良微微挑眉:“你是……” “当年在南妖王的领地,我见过您。”阿乙比划双手,“当时我修为太低,被南妖王死去时的凤凰玄火烧伤,所以沉睡了很多年。” 杜三良问:“阿乙,你后来没有逃出去?” 阿乙忧伤地摇头,拨开头顶的翠叶和花苞,让杜三良看头顶上新刻下的奴隶烙印:“我刚醒来就被抓住了。” 杜三良抚过那道烙印,大妖主人与奴隶间的烙印是一道契约,只有主人或是比主人修为更高的妖能消除。 阿乙愕然地抚摸头顶,那片肌肤光洁如新,翠叶瞬间生长出新芽,他激动地向杜三良鞠躬,被杜三良制止:“阿乙,抓住你的是谁?” “我不知道。”阿乙指一指脑袋,“我都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被修改了,杜三良了然地点头:“这里还有别的哑奴吗?” “不知道。”阿乙再次摇头,“我没有见过别的妖。” “阿乙,你想跟我们走吗?”杜三良问。 阿乙坚定地点头。 杜三良割开指尖,在阿乙掌心草草画下几笔:“跟紧杨媛,逃出去以后,直接去城隍庙找看门的小地精。”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随即是开锁的巨大动静,仪式即将开始,信徒准备带走献给受祭者的祭品。 门开了,杜三良看向紧张的杨媛和阿乙,当机立断:“就是现在,跑!” * 高高筑起的祭坛上,身穿黑袍的身影俯视着脚下穿行的信徒。 数百信徒围绕祭坛,依次排列成向外扩散的圆,每人脸上都带着狂热的神情,他们双手合十,仰望着高台上的身影。 这群信徒有老有少,身份不一,有衣衫褴褛的流浪者,也有功成名就的社会知名人士,有人族,也有妖族。 他们在念诵声中向祭坛行进,随着向前的脚步,苍白痛苦的病容竟逐渐变得健康红润。 信徒们停下脚步,他们举手高呼,向高台表示敬意。 “王”制止了信徒们的欢呼,他有些不耐,拍手招来下属。 被称为“老二”的绑匪立刻上前,恭敬道:“王。” “我要的祭品在哪里?”嘶哑的声音从黑袍下响 起,“时间要到了。” “是。”老二低下头,示意手下,“带上来。” 手下与身边的人交流几句,忽然惊慌地奔上祭坛:“二,二哥,五哥被人打晕了,我们还在找祭品。” “什么?”老二色变,“你们怎么办的事?” 呵斥的话音戛然而止,鲜血从头颅下喷溅而出,“王”撕扯下老二的头,缓缓脱下黑袍:“你的话太多了。” 黑袍脱落,露出拼凑而成的怪异身躯,男人的躯干,孩童的手,老人的脚,女人的头,最上端的头颅已经开始腐烂,向外渗出腐臭的液体。 “我说了。”“王”把新的头颅装上脖颈,“我的时间就要到了。” 信徒对血腥的景象无动于衷,依旧狂热地念着他们的咒语。 “王”感受着新的头颅,满意地转了转脖子,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脏。” 他抓起瑟瑟发抖的手下,按紧他的手:“换一双。” “不!” 手下向祭坛外逃去,他摔了一跤,仓皇起身,却被灵气牵扯着摔回原地。 “不,不,求您放过我,我……不要!” “这是你的荣幸。” 手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就在此时,一道黑影破空而来,重重击中“王”的胸口。 “王”踉跄几步,不自觉松开手下,环视祭坛:“谁?” 又一道黑影击中了他,他吃痛地踉跄,抓起打中他的武器。 那居然是一只拖鞋,上面甚至还贴着红色的“越江分局先进工作者”标签。 见鬼,他用力折断拖鞋,带着遭受羞辱的愤怒冲到祭坛前:“谁?滚出来!” 磅礴的灵气从天而降,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碾压过“王”的身躯,莹白光束炸响,穿透“王”的血肉,在祭坛上炸出不见底的深坑。 “王”口吐鲜血,艰难地抬头看向来人。 吊儿郎当的身影出现在高台边,“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用拖鞋打他的居然是个人族? 杜三良无视“王”愤怒的瞪视,随手拎起晕过去的手下,摸出他口袋里的手机识别解锁,拨通电话,顺便把人扔出祭坛。 “谢临风,带丽丽来一趟城郊。你已经快到了?” 杜三良勾起唇角,看向朝她冲来的“王”:“不错,还挺机灵。” 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彻底激怒了“王”,他举起拼凑的双手,咆哮着冲向杜三良,手中挥出尖利的风刃。 狂风呼啸,杜三良眼皮都懒得抬,放下手机,捡起仅剩的一只拖鞋,一个起落落在“王”身前。 啪,拖鞋底狠狠抽在“王”脸上,留下歪斜的鞋印,“王”狂怒地起身挥拳,又被拖鞋抽倒在地。 砰——啪——砰——啪——摔倒又爬起的动作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杜三良挥着拖鞋,几乎把“王”的头抽成了有来有回的乒乓。 眼看就要到赛点,她扔下拖鞋,一只脚蹬进去:“老实了吗?” 她蹲在奄奄一息的“王”身边,戳了戳“王”的新头,表情有些嫌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现在跟我走,我还能不计较你损坏我拖鞋的罪过。” “是你。”“王”认出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灵气。 他的四肢猛地膨胀,散发着尸臭的躯体轰然破碎,玄色灵气从中“王”的身体中盘旋升起,化为玄色的巨龙,盘缠上交错的钢架。 “杜三良。” 玄龙口吐人言,那双大如圆盘的眼睛仇恨地看着杜三良渺小的身影:“拜你所赐,我只能寄居于弱小的人族身躯,这份仇,我一定要报。” “北妖王,苍龙。” 杜三良笑了:“你的身体就在妖族历史博物馆里放着,怎么,难道你买不起参观门票?” 25. 战斗 “你怎么敢……!” 苍龙咆哮,玄色灵气吞噬了祭坛,变幻成无数游动的龙蛇,争先恐后地冲向杜三良。 千年前,妖神灵梧占领南山灵源为妖族领地,宣布与人族分地而治。 得力战将玄凤、苍龙受封为妖王,奉命看守灵源,从此南北二妖王分地而治,权势日盛。 妖神灵梧死后,二妖成为妖族地位最高的两大首领,统治妖族的时间长达千年之久。 管理部的成立极大地动摇了两位妖王的统治,二王联手向管理部宣战,南妖王玄凤死后,北妖王苍龙带领手下杀入南部,被杜三良以一己之力拦截在妖族与人族领地的分界之外。 那是极其惨烈的一仗,北妖王无数次从能够致命的重伤中恢复,疯狂吞噬周围的灵气,与杜三良缠斗了几个日夜。 苍龙由天地之气孕育,天生便能将其他妖族的灵气收为己用,对手越强,散发出的灵气越多,苍龙吸收的灵气便越多,也就越难被击败。 这几乎是无解的死局,挑战苍龙的大妖或是耗尽灵气,或是因收敛灵气而无法发挥全部的灵技,统统铩羽而归。 祭坛上,龙蛇贪婪地吞噬着莹白色的灵气,巨龙仰天长啸,本就庞大的身躯再度膨胀。 “杜三良,你枉有神的修为,却对力量一无所知。”苍龙低下头颅,发出舒适的叹息,“弱肉强食,世界终究要由强大的妖族统治,人族,还有那些弱小的精怪,终究是我们的食物。” “你们管理部主动放弃妖族的尊严,与人族达成所谓的协议,然后呢?妖族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蜿蜒的龙笑声低沉,像由远及近的雷鸣,“只得到了束手束脚的生活,还有同族不断牺牲的结果。” 游走的龙蛇吸饱了灵气,气势大振,苍龙随手抓来一条龙蛇吃了,俯视他的信徒:“只要再献上信徒的身体,信徒的灵气,我就能彻底回到世间,带领妖族夺回领地!” “一个文盲,还做起演讲了。” 杜三良专心致志修着她的拖鞋,抽空评点一句:“不如老邢的废话。” 她穿上只剩一半的拖鞋,踩了踩苟延残喘的鞋底,确保不会发生打到一半鞋子掉了的意外,这才勉强正眼看向苍龙。 “你本来还有坐牢的机会。”她收起灵气,身旁的龙蛇失去灵气来源,哀嚎着消散,“现在想想,你还是再死一次的好。” “大放厥词。”巨龙向祭坛下的信众俯冲,张口便吞噬了为首的中年男子,“没有灵力,你还能坚持多久?” 信众狂热地欢呼着,在灵气的操纵下俯首称臣,他们主动向苍龙献上生命,争先恐后投入龙的巨口。 苍龙转眼吃掉十几人,虚幻的身体在急速膨胀中变为实体,直直向杜三良冲去。 他快意地笑着,多年的仇恨肆无忌惮地释放,他永远忘不了几十年前被杜三良当众枭首的耻辱,血色的记忆几乎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他要让杜三良死无全尸。 无穷无尽的灵气支撑,还有随时能够支援的信众,苍龙信心大增,此时的杜三良毫无灵气,不过是个人族而已,这场仗,他能毫无悬念地赢。 尖锐的龙角离杜三良仅有一步之遥,苍龙愈加兴奋,张嘴现出利齿,他已经饥渴难耐,下一个食物就是修为极高的大妖。 杜三良动了。 她踩着横斜突出的钢架,飞速攀登而上,一手抽出祭坛顶废弃的钢筋,从顶端一跃而下。 铿——金属摩擦鳞片,一路划出火星,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中,杜三良抓紧龙角,以钢筋为剑,狠狠刺入苍龙的脖颈。 苍龙发出可怖的咆哮,坚硬的龙尾疯狂摆动,挥倒一片厂房,带着砖石瓦砾扫向杜三良。 “不可能,你明明失去了灵气!”苍龙暴怒,“你怎么,你怎么能……” “没有灵气,我照样能杀了你。” 瓦砾击中了杜三良,鲜血涌出,她却像无知无觉,漠然地拔起钢筋,再次刺入相同的位置,发狠般搅动鳞片下的血肉。 剧烈的疼痛贯穿了苍龙的神经,他拼命挣扎着,却怎么也甩不开紧紧攀扯他的杜三良。 一次,两次,三次,杜三良拔出带血的钢筋,像冷酷的审判机器,一次次击打敌人脆弱的命脉。 玄色灵气冲天而起,苍龙拼命催动着周身灵气,密密麻麻的风刃割开杜三良的皮肉,反复切割她的肌肤。 信众们的生命飞速流逝,被狂舞的龙蛇带回苍龙身旁,龙身延长至几里之外,苍龙甩动龙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攀咬住杜三良的手,愤怒地撕咬吼叫。 杜三良神色不动,用唯一能活动的左手拔出磨钝了的钢筋,深深刺进苍龙七寸上深可见骨的血洞,她的右手被龙齿从中咬断,只剩下可怜的表皮连接着摇摇欲坠的骨节。 苍龙杀红了眼,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让他忘记了使用灵气,他大张龙口,扑上前撕下杜三良的血肉。 杜三良没有停顿,挥出钢筋砸向苍龙的眼,她在龙的痛呼中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生生用手撕扯起龙的血肉。 膨出的血雾染红了脚下的龙鳞,龙的血,狼的血,混合流成一条暗红的河,在这场生死较量中,两名当世最强大妖都没有使用灵技。 他们像两匹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殊死搏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晃动的幅度开始变小,龙的血流尽了,雷鸣般的咆哮低下去,变成细不可闻的哀鸣。 杜三良抓起脱落的龙鳞,用血肉模糊的手撕断龙筋,彻底结束了苍龙的气息。 沉重的龙身砸落,激起一地尘土,巨大的冲击力将杜三良甩出龙首,她飞出去,重重摔向地面。 红的天,黑的地,杜三良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血模糊了她的视线。 信徒们在大妖斗法时便被灵气冲击昏了过去,她转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四周,收回目光看向碧蓝的天。 今天是晴天,阳光很好,云朵很白,杜三良静了片刻,抬手擦去唇边的血。 “杜司长!”“老杜!” 管理部专员终于破开苍龙留下的结界,冲入混乱的战场,花丽丽最先看见重伤的杜三良,冲到杜三良身边:“杜司长!” 她趴在杜三良的手掌上,面对惨不忍睹的伤势,忍不住嚎啕大哭:“你怎么样 ?你怎么样?” “我是不是该给伤口打个码,照顾未成年的心理健康。”杜三良笑了,“别哭,阿乙和杨媛呢?厂房里的小妖都救走了吗?” “我们的人正在帮阿乙疗伤,顺便修改杨媛的记忆。厂房里的伤员已经被贾助理转移回总部医院了。” 谢临风被杜三良的伤惊了一惊,他从没见过杜三良如此狼狈的模样:“杜司,你这是遇见了什么大妖?” “你管她遇见什么大妖!我看她是活腻了!”暴躁的声音打断对话,邢建国挤进花丽丽和谢临风中间,看样子气得够呛,“杜三良!” “到。”杜三良实在没力气起身,只能转头表示敬意,“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今天是原定撤退的日期,邢部长来检查结界修复结果,顺便为我们打掩护。”谢临风解释道。 “看来我运气还挺好,赶上小邢大夫给我治病。” “闭嘴。”邢建国撕开外套,熟练地帮杜三良固定受伤的手臂,“你能耐了,啊?一个人打苍龙,还不用灵气!当年起码有管理部的人在后面等着支援你,现在呢?要不是临风带人及时赶到,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死之前还能带下去一个,我也不亏。”杜三良道。 邢建国板着脸,说了声滚蛋。 人参叶缠绕起杜三良重伤的手臂,抚过她浑身上下数不尽的伤痕,血肉从折断的骨头间生长,杜三良有些脱力地闭上眼,轻轻舒了口气。 阿乙和贾怀远激动地拥在一起,啊啊啊交流着,两个小妖拉着手跑到杜三良身前,虔诚地献上头顶长出来的鲜花。 杜三良躺在花雨中,抬手制止又要唠叨的邢建国:“你要是再致辞,这就真成我的葬礼了。” “……外面那些信徒怎么处理?”邢建国憋回教育的话,硬生生转移话题。 “把妖族带走,剩下的留给人族警察处理。” 厂房外响起清脆的警笛声,呼喝与脚步声同时响起,邢建国面色一凛,催促管理部专员:“快走,别在人族面前出现。” 他匆匆帮杜三良治愈伤口,让贾怀远打开临时通道,带着专员飞速撤退。 “装得像一点,秦太太!”谢临风留下叮嘱。 杜三良摆摆手,立刻在地上躺好,努力装出受惊虚弱的表情。 就在这时,被她扔出祭坛的手下慢悠悠醒转,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 “你……你……” 手下显然在角落里目睹了杜三良把钢筋刺进苍龙身躯的画面,惧怕地打起哆嗦,抖了片刻,忽然举起手边的砖头,大叫着冲向杜三良。 “妖怪!我!我杀了你!” 杜三良一巴掌扇倒他。 刚要用拳头帮他消除记忆,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 “沈小姐!” 杜三良脸色一变,用力抓过手下,握起他的拳头狠狠打向自己。 手下昏昏沉沉地抬头,杜三良那一巴掌扇得太狠,他晕头转向地张开嘴,还没来得及求饶,就看见面前的人抓起他的手,自己打自己一拳,躺在地上大喊。 “书凡,救我!” 26. 回忆 警察冲进现场,迅速控制嫌疑人。 “沈小姐。”秦书凡扶起杜三良,脱下外套,盖起她冻得发红的脚,“慢一点坐起来,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杜三良找了半天,才在手边找到一处浅浅的伤口,把手伸过去:“手疼。” 她理所当然地靠进秦书凡怀里,假模假样地咳嗽:“有点冷。” 小梁气愤地铐起手下:“回去老实交代你干了什么。” “她那点伤是打我的时候刮到的!”手下从一群警察间抬起鼻青脸肿的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杜三良,“我没惹你吧?” 杜三良又往秦书凡怀里挤了挤:“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我吧。” 她攥紧秦书凡的衣角,秦书凡感受到她的动作,动作一顿,轻拍她的肩:“没关系,沈小姐,你安全了。” “警官,她在骗你,她在骗你!”手下激动地挣扎,“她是妖怪!她一个人能徒手掰断钢筋!这一片人都是她打倒的!” 他指着杜三良,作势要冲上来:“你!你装什么装!你刚刚砰砰砰——刷刷刷,直接把我老大打没了,我……” “你的证据是什么?”秦书凡站在杜三良身前,拦开激愤的手下。 手下百口莫辩,抬头看杜三良一眼,正见她挽起袖子,慢悠悠比了个拳头。 那上面还沾着苍龙的血。 手下话音一顿,被吓得闭上了嘴。 警察押着哀嚎的手下走进警车,小小的黑球趁机跳进小梁口袋,敏捷地探出触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修改手下的记忆。 杜三良向跟她比OK的小鬼轻轻点头,直到秦书凡叫了第二声“沈小姐”,才回神答应:“什么?” “还记得绑架你的人有什么面部特征吗?他有没有对你使用暴力?” “我不记得了,我,我莫名其妙地晕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杜三良装起来,“我现在有些……不舒服,我可以休息一会再回答吗?” 秦书凡理解地说好,请医生过来为“沈娇柔”检查身体,基础的测试都没有问题,医生收起器械,向秦书凡点了点头。 秦书凡松了口气,帮“沈娇柔”披好他的外套。 警方控制了现场,正在坍塌的厂房边搜寻幸存的信徒,同事们默契地离开,为秦书凡和“沈娇柔”留下说话的空间。 送走医生后,祭坛边就只剩下杜三良和秦书凡两个人,秦书凡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在杜三良身边站了半天,还是没能想出什么安抚的话。 他站在离杜三良几步远的位置上,沉默片刻,默默迈开脚步,走到杜三良身旁。 “沈小姐,你的身体……” “拖鞋坏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秦书凡愣了愣,像是没料到“沈娇柔”关心的问题:“拖鞋……坏了?” 杜三良晃晃脚上的半只拖鞋:“你看,只剩一半了。” 秦书凡研究起拖鞋的伤势,贴好边沿上松动的嘉奖标签:“没关系,明年还有机会,我再赢一双回来。” 杜三良笑了:“明年我应该收不到。” 秦书凡想起两人即将离婚的,有些尴尬的关系,不太自然地补充:“沈小姐,虽然我们不再是夫妻,但我会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至于我们……我们的关系,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是朋友。” “我的意思是,”杜三良轻轻揭过话题,“明年你未必能拿第一。” 秦书凡认真考虑起这种可能性:“大概没有问题。” 杜三良眯了眯眼,笑起来:“开个玩笑,不介意吧?” 秦书凡摇摇头,杜三良向他示意不远处的现场,道:“你可以去执行任务了,秦警官。” 秦书凡道:“我现在唯一的任务是确定你的安全,沈小姐。” 杜三良哦一声:“那你蹲下。” 秦书凡不理解为什么,但还是乖乖蹲在杜三良身前,向她露出坚实的后背。 杜三良靠上去,感受到秦书凡瞬间僵硬的肌肉,拍拍他:“别动。” 秦书凡顿了顿,就真的没有动。 杜三良倚靠上去,伤口已经愈合,消耗的体力却久久没有恢复,紧张的神经松懈后,她居然像人族一般困意上涌。 她应该继续扮演“沈娇柔”,但透支的身体实在太累,思绪也变得迟缓,她放松下来,用分不清是“沈娇柔”还是杜三良的语气小声道:“困了,睡一会。” 秦书凡保持着下蹲的动作,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人族小子。杜三良无声地勾起唇角,披着秦书凡的外套,迷迷糊糊地想,身上还挺暖。 * 沉入魇境后,杜三良又一次看见了她的心魔。 出乎意料,这次的心魔不再是花坞宗前的惨状,秀丽的宗门牌坊还没有染上鲜血,门前的桃花依旧艳丽无双。 她又变回几百岁的小妖,初化人形,连狼耳和狼尾也不会收,被讨人厌的二师兄偷偷挂满了零零碎碎的小花。 桃花的香气太浓郁,她忍不住打个喷嚏,狼尾甩起来,桃花洒了授课的掌门师父一身。 “小狼!” 掌门是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狼狈地拂开花瓣,抓起竹卷扔向小狼:“出去站着听!” 几百岁的小狼忍不住反驳:“不是我!是二师兄!” 二师兄哈一声:“你有什么证据!” 眼看两个不省心的学生又要闹起来,掌门气得大骂:“都滚出去站着!” 一人一狼拿着书册和毛笔站到门外,即便受了罚也不安生,一左一右站在门边,拿着书和笔当盾当矛,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 “灵云!小狼!” 师父在屋内暴喝,小狼和二师兄慌忙站好,百忙之中,二师兄不忘结束战争,一笔戳向小狼:“你死了,我赢了。” 小狼梗着脖子要反驳,余光瞥见师父怒气冲冲的身影,气呼呼把话憋回肚子里:“你等着!” “你二人……” “师父。” 温文尔雅的声音随之响起,灵梧起身行礼,不着痕迹地拦下准备出门收拾两个小混蛋的掌门。 “弟子还有一事不明,想向师父请教。” “说说看。”掌门最偏爱举止稳重的大弟子,瞬间由怒转喜,捋着胡子回道。 “师父方才说,附身是短时之术,妖灵仅能在片刻之内操纵人族身躯。可弟子上月下山捉妖,那家员外却受妖灵附身已久,几近数月之长,妖灵被捕后,员外亦随之昏迷不醒。弟子才疏学浅,却不知此缘由。” 掌门赞许道:“你出师不久,能有此等体悟已是难得。虽说附身是短时之术,但有一邪术,不仅能使妖灵彻底占据人族身躯,将之收为己用,且能令人族中魂魄未散者附体,再续性命。” 小狼在门外无聊地甩着尾巴,听师父在门内断续讲道:“以人血、灵气为媒,取年岁、身形全然相似者为容器,加以有情人之牵念……” “喂,喂,小狼。”讨人嫌的二师兄又开始扯她的尾巴。 小狼冷笑,到底没忍住要回嘴:“做什么?” “你知道想附身的妖灵,为什么要以有情人的牵念为媒么?” “不知道。”倒数第一小狼蔑视地看向倒数第二,“你知道?” “巧了,上次我随大师兄出门捉妖,还真琢磨出点门道。”二师兄凑近小狼,兴致勃勃道,“魂魄未散的人族,想要回到世间,不仅要一个容器,还需得有人世之执念,方能引他重聚生气,再回尘世。” “有情人,有情人,心之所向,不正是人世间最绊人魂魄的执念么?” 二师兄说得津津有味,回头见小狼无聊地揪耳朵上的绒毛吹气,啧道:“也是,我和你一头未开智的小狼说什么情情爱爱,你连小人书上的字都认不全。” 小狼嘁道:“我会认图。” 她一头撞向二师兄,抢走他手中的笔:“你也死了!我赢了!” 二师兄哈哈大笑,忽然一阵风起,桃花纷纷落下,故旧的人和房屋模糊远去,变成晃动的莹白色块。 * 杜三良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向齐齐探来的四张脸,老邢,丽丽,谢临风,团团,她定了定神,色块凝结成头顶的白炽灯光。 “杜司长!”花丽丽兴奋地扑上来。 桃花香气仍在鼻端萦绕,是旧梦浅淡的余温,杜三良捏起花丽丽的脸,开口又变成懒洋洋的语气:“我怎么回来了?” “您睡得比猪还沉,谁都叫不醒。”谢临风道,“是少爷亲自把你背回家的,少夫人。” “怎么让少爷亲自动手,你这个司机也太不称职了。”杜三良伸了个懒腰,一眼看见准备唠叨的邢建国,闭眼转身,“伤口好痛,再休息一会。”< /p>“装什么装,你身上最重的伤就是自己打自己那一拳。”邢建国把装睡的狼从被窝里提起来,“起来,跟我说清楚,你是怎么找到苍龙的。” 杜三良啧道:“我没找他,是他手底下的人要报复人族小子,把我抓过去当祭品,我心情好,顺手把他解决了。” 邢建国问:“祭品?他想重塑肉体?” 他感到匪夷所思:“万物有法,一物生必然伴随着一物落,这世上没有死而复生,他怎么能让已经消散的妖灵再度聚集?” “规则是规则。”杜三良道,“已经超脱的神总有办法越过规则。” 邢建国恍然:“灵梧?苍龙用了他留下的灵气?难怪,只要仍有一丝气息,神的灵气就能重塑妖灵。” 他还要再问,门却被柳妈敲响:“少夫人,你好些了吗?我来看看你,顺便把小少爷带下去换衣服。” “好些了,柳阿姨。” 邢建国朝杜三良比手势,他没有参与伪装任务,对秦家人而言是全然的陌生人,不能出现在老宅的人族面前。 杜三良会意,找借口支走柳妈:“我再休息一会,您别担心。” 柳妈不放心,又敲了敲门,确定“沈娇柔”精神尚可后才千叮咛万嘱咐地离开。邢建国等门外的说话声远去了,这才压低声音问:“什么小少爷?这次任务不是只有司机医生少夫人三个伪装身份吗?” 他把少爷少夫人老太太小少爷几个辈分来来回回念了半天,忽然惊悚地抓起杜三良:“你有孩子了?” “你,你……”他在杜三良无赖的目光里震撼抱头,“你居然会喜欢一个人族!还在任务期间和他生孩子!还不打报告!” “我,我,我,那你撤退了孩子怎么办?这算外交事故吗?我打电话问问外交司,这,孩子的户口也要解决吧?不对不对,我还没见过人族和妖族结婚的,得,得先找民政司。” 邢建国拿出手机乱点一气,手和脑子同时乱成了一团浆糊,前言不搭后语地啰嗦着。 “冷静点,老邢。”杜三良遛够了可怜的部长,无所谓道,“没什么孩子,是团团变的。” 她举起还在啃磨牙棒的团团,让谢临风帮忙化出人形,邢建国瞪大眼睛看笑着流口水的小孩,一声不吭地去摸口袋里的药瓶。 “你让一只没开智的小妖伪装人族!还参与到任务里!”邢建国抖着手打开丹参保心丸,怒火在发现所有药丸都喂给床上那个流氓后达到了顶峰。 他又抖着手把瓶子塞回口袋,从头顶揪下一把人参叶塞进嘴里:“他暴露了怎么办!他影响任务了怎么办!杜三良!站起来回答我!” 四个感叹句被愤怒的邢建国吼成了咏叹调,从大到小三个非人族拔萝卜似的蹭蹭站起,为首的杜三良不知道是安慰还是火上浇油:“往好处想,老邢,你升辈分了。” “滚!我比你小三百岁!”邢建国指着她吼道,“你们三个回去统统处分!给我写……” “沈小姐。”秦书凡推门而入,“对不起,柳阿姨实在不放心,让我来看……” 他的目光移向房间中央的邢建国,话音一顿:“这位是……” “我……我是……”邢建国还没从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反应过来,怔愣道,“我是……” 谢临风迟疑道:“他是……” 花丽丽道:“是……” “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锁门吗?”邢建国暗暗向杜三良使眼色,用气声问。 “谢临风,你怎么回事?”杜三良转向谢临风。 “小鬼,你没锁门?”谢临风转向花丽丽。 花丽丽委屈地看向团团:“我……团团,我不是让你锁门吗?” 团团张嘴:“啊?啊!” 几道目光齐齐投向秦书凡,又齐齐投向老邢,秦书凡已经拿出了手机,杜三良分明看见对话框上“林队”两个字。 杜三良知道他的习惯,秦书凡随时随地都能开始办案,她眼睁睁看着秦书凡开始打字,他要干什么?要调查邢建国的身份?还是要调取周边的监控? 老邢是化出原形藏在谢临风口袋里上来的,根本不会有在附近活动的记录,一旦查了监控,他的身份必然暴露。 情况紧急,杜三良顾不上多想,当即飞奔撞进秦书凡怀中,猛然抢走他的手机,转头对邢建国深情大喊。 “爸爸!” 27. 波澜 “爸……爸?”秦书凡神情茫然。 杜三良抱起团团,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拥抱邢建国,把团团塞进他怀里:“爸爸,你终于来看我们了。” 爸爸,谁?我吗? 邢建国差点把头顶的人参叶吓出来,心里骂了杜三良千八百遍,僵着脸回抱杜三良:“哈哈,哈,女儿,好久不见。” “这是我爸爸,我和你介绍过的。”杜三良挡在秦书凡身前,隔绝他的视线,“听说过几天是团团的周岁宴,他想来看看他的孙子。” “对,对!”邢建国道,“我刚过来,就听说杜……柔柔被绑架的消息,急着来看她,忘了和贤婿你打招呼,失礼失礼。” 他的言行举止还保留着老式知识分子的气质,边说话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眼镜,一边酸不拉几地和秦书凡握手:“贤婿真是一表人才,与小女十分般配,十分般配啊。” 秦书凡和邢建国握了握手,目光带着礼貌的审视:“不知道您是从哪边大门进来的?我一直在客厅,好像没看见您经过。” “从窗外爬上来的。”杜三良微笑,“我爸爸最喜欢爬上阳台,打开家里的窗户进房间。” “啊……啊!对!”邢建国一脸认真地活动起来,手臂前后抡起圆圈,“锻炼身体,有益身心健康。对吧小花?对吧小谢?” “对对对!”花丽丽和谢临风一起疯狂点头。 秦书凡还握着邢建国的手,被邢建国的动作直接甩进房间,他踉跄两步站直,委婉地向杜三良提问:“叔叔以前做过什么……不太合法的职业吗?” 杜三良笑了笑:“你过来,我和你慢慢说。” 秦书凡下意识低头,杜三良猛地飞身扑倒秦书凡,把他按在床上:“丽丽!” 花丽丽变身小黑球,一个弹跳撞向秦书凡脑袋边,发动灵技修改记忆,秦书凡茫然地动了动,很快随着黑色的雾气沉睡过去。 “幸好反应快。”邢建国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道,“不愧是当警察的,开口就像审问。” “快,小鬼,把门锁上。”花丽丽急忙起身,话音未落,林叔从外推开门:“少爷,我来叫您……” 他看见床上昏睡不醒的秦书凡,抬头目瞪口呆地看向一屋子人:“这是怎么了?” 一群妖族和林叔大眼瞪小眼,沉默半晌,杜三良招了招手,微笑道:“您过来,我和您慢慢说。” 两分钟后,谢临风和邢建国把沉睡的林叔搬到秦书凡身边,整整齐齐地摆好。 二人来不及多说,一起转头看向花丽丽:“丽丽,锁门!” 这次花丽丽一秒也不敢耽误,立刻化出人形,弹跳冲到门边,谁知道还没搭上把手,就被突然打开的门撞到墙上。 伴随着花丽丽沉闷的惨叫,神情焦急的柳妈匆匆进门:“少爷,我让你过来看看少夫人,你怎么耽误了这么久?不会吵架……” “……”杜三良又招了招手,“柳阿姨,我和您慢慢说。” 三分钟后,柳妈安然地躺在林叔身边,头下枕着杜三良拿来的枕头,一呼一吸做起了美梦。 “小鬼。”谢临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和气喘吁吁的邢建国对视一眼,“这次一定要锁好门,床上躺不下了。” 扁扁的小黑球消除完记忆,再次坚强地滚到门边。 “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声巨响,秦老太太用力推开房门,由助理扶着,气冲冲走进房间:“在家里都能出这样的事,这群绑匪真是无法无天,我要……” 杜三良看着秦老太太,秦老太太看着杜三良,杜三良看向门后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的花丽丽,又看向邢建国和谢临风:“直接上吧。” 几分钟后,床上和沙发上横七竖八躺满了秦家的大半人口,谢临风撑着僵硬的腰走到门边,捧起直挺挺仰望天花板的黑球,抖着手锁门:“再来就只能躺地上了。” 听见清脆的落锁声,一群手忙脚乱的妖族齐齐松了气,邢建国捂着腰坐到椅子上,大喘气道:“我的心脏要受不了了。” 杜三良嗤他:“天天吃保心丸,心脏想出毛病都难。” “你还有脸在这说风凉话。”邢建国气不打一处来,“没一个靠谱的。” 他擦着汗,余光瞥见杜三良抓起毯子往秦书凡身上一扔,像怕他冷似的关起窗,瞪着眼道:“你个老流氓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 “怎么,邢部长还兼职媒婆?”杜三良哼笑,把邢建国要出口的唠叨都堵了回去,“搭把手,把这些人抬到客厅去,你再从门外进来一次。” 邢建国答应着站起身,走到一半,又不放心地唠叨:“这小伙子人不错,你少祸害人家。况且人妖殊途,你们……” “老邢。”杜三良眯起眼,明显是不耐烦的信号,“我记得你那张年轻的脸长得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隐隐露出狼牙,冲邢建国似笑非笑地挑眉:“不如你变回来,舍己为人,让我祸害你怎么样?” 邢建国大惊失色,文文弱弱的妖爆发出一股巨力,一左一右扛起林叔和助理,头也不回地跑出房间。 * 门铃响起,林叔出门迎接客人,请“沈娇柔”的父亲进客厅。 邢建国顶着谢临风临时造出的伪装面容问候秦老太太,和老太太握完手后,又来和秦书凡握手:“贤婿真是一表人才,与小女十分般配,十分般配啊。” 秦书凡得体地回应着,莫名觉得这些话耳熟。 他请“沈父”入座:“听沈小姐说您很忙,所以不能常来看她。” “是,医院里事情太多,家里离这边又远,不能常来。”邢建国道,“这次是团团周岁,我想来看看他们母子俩,所以请假过来。” 他谢过柳妈的茶,文文雅雅地喝完,放下茶杯担忧地问:“我听说柔柔被绑架了,这是怎么回事?” “没关系,爸爸,不要担心。”“沈娇柔”加入进二人的对话中,杜三良掐着时间走下楼梯,一屁股坐在邢建国身边,把他往沙发边撞了撞,“我已经没事了。” “什么有事没事,你这孩子。”邢建国板着脸,强忍恶心道,“你是爸爸的孩子,爸爸怎么能不担心你。” “谢谢爸爸。”杜三良故意对邢建国笑。 秦书凡浑然不觉“父女”二人不对付的氛围,真诚地道歉:“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没能保护好沈小姐,我为此感到十分抱歉。” “别这么说。”杜三良夹起声音,余光瞥见邢建国取下眼镜擦了又擦——他只要心里难受就会擦那副眼镜,不由暗笑,“我能理解。” 她拿出秦书凡的手机交给他:“你刚刚把手机丢在卧室了。” 秦书凡道谢,杜三良状若无意地问:“没有耽误工作吧?我好像看见林队长给你发了消息。” 如果秦书凡让林队调取监控,或是调查去邢建国,她就让谢临风和人族管理部门沟通,以免在最后关头影响任务。 秦书凡说了声不:“我只是看见地上的拖鞋,想问问林队还有没有剩下的奖品,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明天带回来。” 杜三良微微挑眉,秦书凡点开和林德毅的对话框,示意对面发来的图片:“林队说还剩下两种颜色,你更喜欢哪一个?” 这时邢建国终于擦完了眼镜,对秦书凡道:“我和柔柔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加上出了这样的事,柔柔肯定受了不小的惊吓,我想把柔柔和团团接回江南老家多住一段日子,等养好身体再回来。” 没有什么江南老家,“沈娇柔”也不会再回来了,这不过是行动人员离开秦家的托词,新的任务身份很快就会下达,管理部伪装科成员会覆盖“沈娇柔”所有的存在痕迹。 杜三良身经百战,顺利完成了无数任务,当然知道她不会收到那双拖鞋,可她还是帮“沈娇柔”回答了秦书凡的问题:“蓝色,和原来那双一样。” 秦书凡说,好。 邢建国又开始擦他的眼镜,简直要把镜片擦烂了:“老杜,你俩的孩子上不了妖族户口。”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能接受妖族义务教育。” “你已经是文盲了,孩子不能走你的老路。” 杜三良真想一巴掌抽死啰嗦的野山参。 她借裙子遮掩狠狠掐一把邢建国的大腿,在邢建国发出痛叫前转向柳妈:“柳阿姨,晚饭做好了吗?” 她看见柳妈发红的双眼,惊讶地问:“您怎么哭了?” 闻言,所有人一起看向柳妈,柳妈不好意思地拽起衣角擦眼,挤出一个笑:“我,我只是想到少夫人和小少爷不知道要走多久,有些难受。” 她抱起团团,轻轻拍着小婴儿的肚子:“小孩子一天一个样,等小少爷回来,可能我都认不出来了。” “你也是老了,人家不过只回去几个月,怎么就让你难受成这样?”秦老太太见“沈家父女”沉默不言,以为二人尴尬,便两头劝道,“那到底是人家的家,哪有嫁出来的姑娘不想回家?” “对,对,是我说多想多了,老先生和少夫人不要在意。”柳妈忙道,“少夫人肯定饿了,我去厨房催催晚饭。” 她走到一半,又折回来问:“沈老先生有忌口吗?” 邢建国作为老植物界正伞形目五加科尊贵的人参妖族,一向对杜三良这类食肉动物茹毛饮血的饮食习惯嗤之以鼻:“我不吃肉,喝些米汤清水就好。” 秦老太太道:“沈先生信佛?” “我姓邢。”邢建国回答,被杜三良弯着胳膊一撞,恍然改口,“我姓沈。” “信神?”秦老太太问,“本国神还是外国神?” 还有外国 人姓沈?邢建国疑惑地回答:“本国沈。” 怕秦老太太听不明白,他特地补充:“北城的。” “原来是保家仙。”秦老太太对民俗也颇有研究,“看来沈先生是学识渊博之人。” 这回邢建国牢记伪装身份,自信地啊一声:“我是江南人。” 秦书凡敏捷的思绪高速运转,快冒烟了也没能跟上这场神奇的对话,他摸了摸头,无所适从地看向“沈娇柔”。 杜三良点点头:“我也是江南人。” 秦书凡愣了愣:“好的。” 他严肃地疑惑着,不由想起陈宝洪的话,原来师父是对的,他要学习了解的东西,真的还有很多。 * 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柳妈过来添水倒茶,送上茶点,让秦老太太和“沈先生”稍候片刻。 秦老太太与“沈先生”谈得颇为投机,即便提起的是上世纪的旧事,“沈先生”也能头头是道地说上片刻,简直像是亲身经历过一番。 秦老太太被往事勾起情思,感慨地叹了口气,与“沈先生”相见恨晚:“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我都快忘干净了,没想到沈先生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邢建国同样聊得兴起,连连点头:“老夫人才是好记性。” 坐在一边的杜三良和秦书凡无所事事地发呆。 杜三良活得太长,根本记不住那些细碎的小事,秦书凡活得太短,对秦老太太和邢建国聊的话题一知半解,所以当门铃响起,林叔领着范新盈夫妻进门时,杜三良与秦书凡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秦先生,秦太太。”范新盈上前拉住杜三良的手,关切地上下打量她,确定她没有受伤,如释重负道,“你没事就好。” “谢谢,我很好。”杜三良道。 “范小姐,感谢你及时报警。”秦书凡轻握范新盈递来的手,“你的行动为我们争取了时间,让营救得以顺利完成。” “都是邻居,不用客气。还好我当时想起去车里取样图,才能发现异常。”范新盈心有余悸。 秦书凡动作微顿,礼貌地松开范新盈,不动声色地问:“幸好范小姐发现及时,不知道范小姐怎么突然想起要取样图?” “我们东西太多太杂,经常有遗漏,直到要用才发现不在手边,来来回回跑也是常态。”范新盈笑道。 孩子忽然在范新盈丈夫手中哭起来,范新盈立刻紧张地接过孩子,轻声哄道:“很快就结束了,乖,再等一会。” 与此同时,落地窗外白光一闪,杜三良注意到外面的异动,面色微变:“老邢。” “有人在攻击灵源结界。”邢建国同样神情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邢建国握上秦老太太的手,匆匆道:“老夫人,离晚餐还有时间,我先上楼歇息片刻。” “我送你,爸爸。” 杜三良带着笑,从容离开客厅,她调动灵气,脚步在远离众人视线的那一刻即刻提速:“临风,丽丽。” 她不停步地走进主卧,推开窗户,翻身跃下露台:“保护好秦家人。” “是。”红黑两道灵气向客厅奔去。 庭院中的古树在波动的空气中簌簌摇动,摇晃间透出若隐若现的灵气,杜三良冲向震动的结界,喝道:“老邢!” 邢建国高高跃起,四周草木疯长,随杜三良与邢建国一同袭向结界边的黑影。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秦书凡向相谈甚欢的范新盈与秦老太太说声抱歉,快步走到大门边接通电话。 “小秦。范新盈是你的邻居?”林德毅直入主题。 “是。”秦书凡看一眼沙发上的范新盈,快速收回视线。 “杨媛醒了。据她所说,被绑架那天她准备去见一名服装设计师,对方声称他能为杨方公司提供新款设计图,但需要杨媛亲自前往指定地点见面详谈。”林德毅严肃道,“为杨媛牵线介绍那名设计师的人,正是范新盈。” “我明白了。”秦书凡轻声道,“范新盈就在我身边,我会控制她,等其他同志支援。” “报告你身边的环境,还有在场人员身份。” 秦书凡利落地汇报情况,着重提到范新盈的情况:“她的丈夫和孩子也在现场。” 林德毅的声音有片刻停顿:“……丈夫和孩子?” “是。”秦书凡将门前监控拍摄的图像发给林德毅,一阵查找信息的键盘声后,对面忽然沉默。 林德毅再度响起的声音有些怪异。 “小秦,范新盈的确已婚已育,但她的丈夫和孩子在去年一场车祸中身亡。” “你发给我的图片里,跟在她身边的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位曾供职于玄火明间的侍应生。” “而那位侍应生。” 林德毅顿了顿:“五个月前就死了。” 28. 虚假 “那位侍应生外号阿青,长期与某位已婚客人保持不正当关系,育有一子。大约半年前,有群众在玄火明间后巷发现了阿青和他儿子的尸体。可当我们的同志赶到现场时,尸体已经消失了。” 秦书凡紧紧握着手机,看向沙发上轻声逗哄孩子的男人,男人低头微笑,一举一动都与常人无异。 可他和他怀里的孩子,本已在那位客人丈夫的报复下命丧街头。 “少爷,怎么一个人站在这,不去和老太太他们一起坐?” 关心的声音蓦地响起,柳妈从厨房催完菜回来,端着茶水走向沙发,一边左右张望。 “少夫人和沈老先生去哪了?晚饭就要好了。”她弯下腰为客人添茶,将热气升腾的茶杯端给范新盈。 范新盈抬手,像是要接过茶杯,忽然动作一变,手中闪过一抹冷光。 秦书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然断裂,他飞身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呐喊:“小心!” 刀尖刺向柳妈,却在最后一刻变了方向,范新盈划破掌心,用满是鲜血的手拍向地面。 灵气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大地深处,磅礴的灵气隆隆作响,喷发涌出地面,交汇流转,形成规模庞大的灵阵。 范新盈倒转手掌,让鲜血滴入灵阵:“人族血。” 灵阵光芒大盛,震颤着发出咆哮,她举起与杜三良、秦书凡分别交握过的手:“情人念。” 双手合十,掌心间发出刺目的光芒,两股灵阵缠绕着缓慢融合,范新盈站在狂风大起的阵眼中心,看向“丈夫”与“儿子”,血泪从猩红的眼眶中落下:“我终于,终于能为你们找到新的身体。” 她向秦书凡伸出手,凌空虚虚一握,秦书凡腾空飞起,被牵引飞向灵阵中心的范新盈。 “年岁,身形,全然相同。”秦书凡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团团落入范新盈手中,“就连孩子的身形年岁都相同。” 她转身看向沙发上的“丈夫”和“儿子”,目光温柔:“不枉我辛辛苦苦找了这大半年。之前我太匆忙,只能让你们使用那两具肮脏的身体。从今以后,你们再也不用屈身于这两具不合适的身体。” “丈夫”微笑着拉起她的手:“不要苛责自己。如果没有你,我和孩子根本不能在世间停留。是你救了我们。” 范新盈留恋地感受着指间的温度,握紧“丈夫”的手,“丈夫”用轻柔的动作抚摸她的头,轻声道:“我们一家很快就能团聚了。” 他把身体逐渐腐化的“儿子”放入灵阵,轻轻拍哄婴儿:“去妈妈那里,别哭。” 淡淡的光团从婴儿的身躯中飞出,落向懵懂无知的团团,生死一线,秦书凡无暇顾及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景象,拼命向团团伸出手:“团——” 汪汪! 淡黄色的灵气爆发,荡开落下的光团,小狗拍开灵阵边的丈夫,冲范新盈呲牙:“汪汪!” 灵阵的光芒暗了暗,裂开一条向外的通道,禁锢消失,秦书凡猛地跌坐在地,怔愣地看向团团。 光团在灵气的牵引下飞向团团,团团哈出一口灵气,吹散微弱的光团,回身跳进秦书凡怀中:“汪汪!” 他焦急地拉拽秦书凡的袖口,示意秦书凡快跑,灵阵中心又掀起一阵狂风,秦书凡蓦地回神,抱紧小狗跳出灵阵。 “不——!” 范新盈绝望地伸手,试图捕捉消散的光团,灵阵随着她的痛呼震动,地基摇晃,华丽的吊灯不堪重压,在晃动中向下坠落,砸向灯下的柳妈。 柳妈端着茶盘,还没能从接连出现的怪异场景中回神,她怔怔看着吊灯落下,茫然地动了动腿。 秦书凡翻过沙发,将柳妈推出几步之外,吊灯的阴影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形,柳妈如梦方醒的痛呼远远传来:“少爷!” 火红狐尾从天而降,卷起秦书凡高高抛起,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黑色的雾气稳及时接住秦书凡,扶着他稳稳站好。 两条狐尾分别卷起林叔和秦老太太,将他们扫到身后,谢临风挥开吊灯,一脚踏上灵阵边缘。 “美女,不好意思,”他居高临下地注视范新盈,桃花眼挑起,“人族区域禁止使用灵气,违者处五天以上十天以下拘役。” 灵阵在谢临风踏入的那一瞬迅速消散,范新盈“丈夫”闷哼一声,失去阵法维系的身躯立刻僵化腐烂,露出点点白骨。 “不要!”范新盈徒劳地凝聚阵法,留不住的灵气像是流沙,纷纷从指间流逝。 她扑向奄奄一息的“丈夫”:“回来!” “丈夫”拼命向她伸出半是白骨的手,腐烂的面容上露出微笑,他残破漏风的喉咙间发出奇怪的,扭曲的声音。 “你好好生——” 注定不能说完的话语戛然而止,随风消散成一声叹息,在白骨落地的清脆声响中模糊,消失。 范新盈呆滞地捧起两堆白骨,喃喃道:“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回家吗?” 她俯下身,抱紧冰冷的骨头:“我们明明什么都有了,工作,家庭,明明一切都那么好,可你们为什么死了呢?” “那位醉驾的司机甚至没有一声道歉,他只说,怪我运气不好。” 谢临风注视着面前悲伤的人族,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悲悯。 “万物有生亦有死。”他安慰道,“莫强求。” 泪水终于落下,范新盈用脸颊贴上白骨,感受着消逝的温度,神情温柔到了极致。 “不,你错了,这世上有一种力量,能够让所有族类快乐,永生。” 范新盈低下头,眷恋地抚摸白骨,她温柔地与白骨说话,像是情人间私密的低语。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用苍龙妖王给我的力量杀了那个司机,把他和他的家人拼成一副新的身躯献给王。” “这个世界糟糕透了,我们需要王的指引,我们要一起创造……新的世界!” 她仰天啸叫,火焰奔涌而出,铺天盖地,吞噬了整座老宅。 * 灵气在树林间飞舞,激烈地碰撞四散,击倒一片树木。 杜三良避开掉落的枝叶,随手抓起树枝,尖头朝前,挥手斜飞向结界旁诡异的黑影。 黑影飘忽扭动,忽地化为烟气,又凝结为虚幻的人形。 “能让管理部最强战力出动,真是不胜荣幸。”黑影轻轻笑道,“杜司长,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火焰从黑影脚下升起,身披赤羽的女子走出烈焰,像一只轻盈的鸟,单脚跳上横斜的枝头站立。 “不必见面就兵戈相向,我们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如何?” 打斗稍歇,被杜三良的光圈隔绝在战场之外的邢建国匆匆赶来,一面为杜三良疗愈那些细小的伤口,一面担忧地看着她:“老杜?” “邢部长何必多此一举,你我都知道神能自愈伤口,我们的灵气对她而言,大概只是充满杂质的劣等品。” 女子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邢建国疗伤的动作,用羽尖浅浅触碰那道翠绿灵气。 “神的灵气,本就能生死人肉白骨,更何况你的灵技是起死回生,我说的对吗?杜司长。” 邢建国脸色微变:“老杜,她怎么会知道……” 杜三良抬手制止邢建国,一同按下他表演般的治疗动作:“玄凤,你到底想说什么?” 玄凤优雅地梳理尾羽,金色凤羽在黑夜中熠熠生辉,那根光彩夺目的羽毛在几十年前就随着主人生命的消亡而失去光泽,眼下却流转着比昔日更加耀眼的光芒。 “你不想知道,我和苍龙是怎么复活的吗?”缥缈的笑声传来,叩击林中一触即发的氛围,“我们找到了妖神灵梧留下的灵气,是神的遗珍,帮助我们复活。” “我在灵梧的灵境中看到了一些有趣的往事。关于你,关于你的灵技,关于……你和妖神的过去。” “杜司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会审时度势,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玄凤的声音在林中游走,“你的手已经不干净了,为什么不加入我们,让天下成为我们的天下。” 杜三良挑眉:“说说看,我该怎么加入你们?搭个山寨,让你做大王?” “您真会开玩笑。” 玄凤停在杜三良身前:“您要做的事非常简单,解开结界,送上灵源,为我们提供充足的灵气,助我们成神,仅此而已。” “听起来是桩划算买卖。”灵气在杜三良掌心凝结,“可惜我从不和手下败将做生意。” 她挥出风刃,正中玄凤心口,血液喷溅而出,玄凤抹去脸侧血珠,笑着看向立刻愈合的伤口:“我不会死,凤凰明火和神的灵气能让我千百次复活,杜司长只是在浪费灵气而已。” “顺便告诉你,你要对付的可不只是我,大业将成,妖族终将夺回统治之位。”玄凤躲过接连不断的风刃,“人族,鬼族,都将成为妖族的臣民。” “那就先杀你,再杀你的信徒。” 话音落地,杜三良腾跃而起,灵气凝结为刀,朝玄凤当头劈下。 凤凰明火燃起,玄凤破 裂的身躯即刻复原,下一秒刀尖又至,身躯再度一分为二。 劈开又愈合的过程重复了无数次,飞鲜血流淌成滑腻猩红的河,到最后,地面上只剩下一块碎肉,被杜三良一刀劈开,彻底销声匿迹。 她看着暗红的地面,刀尖依旧向下,玄凤活一百次,她就杀一百次,活一千次,她就杀一千次,至死方休。 地面闪过暗光,是远处路灯的反射,杜三良却举起刀,向已经不见人影的地面劈去。 邢建国心头一跳,低喝:“老杜!” 刀尖深深没入地面,杜三良抬起头,看向邢建国,露出血污下平静清明的双眼。 “我没疯。”她对邢建国笑。 “少废话。” 邢建国抖着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他当然知道杜三良没有失去理智,正是那种冷静漠然的残杀让他心惊。 “你……你要记得。”他抓住杜三良的手,像一层单薄可笑的禁锢,“你和灵梧不一样。” 杜三良看了他片刻,推开他的手,扭头朝老宅走去。 “大概吧。”她耸耸肩,又是那种无所谓的语气。 邢建国欲言又止,拿下他那副眼镜擦来擦去。 眼看杜三良越走越远,他叹了口气,戴好眼镜追上去:“等等我。” 话音未落,火幕拔地而起,点燃邢建国的衣角,他痛呼一声,接触火焰的肌肤迅速化为绿叶。 他失去平衡,痛苦地倒地翻滚。 “老邢!”杜三良扑过去。 金色的凤凰飞出烈焰,尾羽迤逦划出弧线。 “你杀死的一具身躯罢了,只要明火不灭,我就能用他人的身躯涅槃重生。” 凤凰飞向老宅,放声大笑:“杜司长,你的动作最好快些。” “凤凰明火无法伤害神。但……对其他妖族和人族呢?” * 华丽的装潢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剧烈的高温急速消耗着室内的空气,秦书凡试图冲出火焰的包围,却被无法承受的温度逼回原地。 他再次迈步,面前绒毛一闪,灵巧的狐尾将他扫回原地,在火焰间隔一道屏障:“这是凤凰明火,人族接触即死。秦警官,你最好不要乱动。” “司机小谢”转回身,向秦书凡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大概只有少夫人能救我们出去,我们乖乖等着就好。” 秦书凡注视着摆动的狐尾,思绪陷入混乱的茫然。 他尽量冷静地抱起对柳妈撒娇的团团,掩盖好柳妈最爱的小少爷其实是条狗的事实,她已经被掉落的吊灯吓得晕过去,不能再受别的刺激。 “你们……是什么人?”秦书凡问。 “我们不是人,是妖族。”谢临风道,“就像人族和动物是不同的物种,你可以把我们理解为和人族不同的特殊族群。” 见秦书凡沉默不言,谢临风摊开手:“看起来你很疑惑,但只有我们的行动负责人——也就是你的老婆‘沈小姐’,有权向你解释来龙去脉。” 秦书凡终于有了反应:“沈小姐?她……是……” 火焰中传来暴烈的声响,长满金色羽毛的手臂蓦地扬起,范新盈爬出大火,缓慢地活动脖颈。 “人族的身躯果然不如原身好用。”“范新盈”轻笑着,舒展地打开双手,“也罢,等我夺走灵源复活妖神,自然能重塑原身。” 她目光流转,在秦书凡身上定格。 “好鲜美的人族,居然还带着神的灵气。” 凤凰展开双翅,向下疾冲:“就拿你当前菜,补回我损失的修为!” 扭曲的火焰包围了秦书凡,空气开始变形,秦书凡捂紧心口,感到一阵窒息的痛苦。 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画面不断摇晃,变暗,他用尽全力喘息,混乱地想,沈小姐在哪里? 哗啦——彩绘落地窗应声破碎,风雪冲入室内,霸道地撞击不断高涨的火焰,带来令人快慰的凉风。 凝滞的空气再度流动,秦书凡脱力地跪倒,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 骤然清明的视线中,裂痕在光怪陆离的花色玻璃上迅速扩张。 那面造价不菲的玻璃有着设计师手绘的长图,描绘出千百年来传统的理想人生,富贵荣华,家宅安宁,平安和乐。 现在,图画里的虚假世界坍塌破碎,寒风从无边夜色中呼啸而来。 秦书凡仰头朝风起处看去,玻璃上,重物敲击出的丑陋的缺口中,他那位总是温柔带笑的妻子浑身鲜血,用同样安静沉默的目光看着他。 29. 柳妖 不知名的情绪缓慢流淌,在风雪与火焰激烈的斗法中辟出异常沉默的角落。 秦书凡支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起身,却在离开地面时踉跄一步。 风托起他,呼啸着,把他推到“沈娇柔”身旁。 “你……”秦书凡嘶哑地发问,“你到底是谁?” 他紧盯着面前的人,像是要看透那张伪装的脸,看清伪装之下的真实面容。 杜三良迎上那道复杂的,探究的目光,静了片刻,突然露出惯常的慵懒笑容:“黑猫警长。” “还是狼人?随便你。” 她看一眼茫然失措的秦书凡,跳下高高的窗台:“白娘子田螺姑娘织女也行。” “你这张嘴真是没救了。”口袋里的人参扬了扬叶子,“就知道胡说八道。” “老实待着吧,变成人参还那么啰嗦。”杜三良揪出变回原形疗伤的邢建国,对秦书凡晃了晃,“介绍一下,这是你亲爱的岳父。” “去去,我才不要当你爸。”邢建国努力拿出当部长的威严,却因为白胖喜人的外形弄巧成拙,透出一股滑稽色彩。 “真遗憾。”杜三良和他打着嘴仗,手下动作不停,帮团团、花丽丽和谢临风疗愈凤凰明火灼烧的伤痕。 火场温度越来越高,二妖一鬼没有杜三良的灵气护身,早早昏了过去,狐狸用尾巴圈着黑球和小狗,可怜巴巴地挤在秦老太太手边躲避高温。 杜三良让苏醒的妖鬼自己调息,转身走到秦书凡面前。 “伸手。” 即便不知晓她的身份,秦书凡还是下意识服从命令,乖乖向杜三良伸出两只手。 “来,帮你看看手相。”杜三良捧起他的手,煞有介事地眯眼辨认掌纹,“纹理清晰,是大富大贵之相,就是这个姻缘线……” 她话音一顿,秦书凡不由追问:“什么?” 走神的刹那,手臂间传来尖锐的痛意,秦书凡恍然回神,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已经恢复无迹。 他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娇柔”是在转移他的注意。 注意到他的目光,“沈娇柔”顽劣地勾起唇角,摊开手道:“我胡说的,不要相信算命,要相信科学。” “你区别对待,”邢建国控诉,“你刚才不打招呼就帮我疗伤,我痛得原身都变出来了。” 他的抱怨变成凄惨的痛呼,杜三良随手拔下他的人参叶,小心扶起柳妈喂下去。 “我的头发!”邢建国大怒,“你这狼下手真是没轻没重,赔钱!我要去植发!” “奉献一下,不要那么小气。”杜三良又毫不手软地拔了几根叶子,一一喂给秦老太太和林叔,拎着挣扎不已的邢建国看向秦书凡。 “……我很好,不用吃这位先生的头发……叶子。”秦书凡后退一步。 “那好吧。”杜三良终于放过了可怜的部长。 雪与火激烈地搏斗,发出刺耳的尖啸,破裂的短音传入众人耳中,随之响起清亮的凤鸣。 地面在悠扬的鸣叫中破碎,深不见底的裂隙从会客厅中心向外飞速生长。 土石下落,震颤中,五彩斑斓的灵气从大地深处喷涌,冲击老宅上方的结界。 * 轰——轰—— 结界在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下震动,剧烈的震感传向山林,鸟雀山兽不安地叫着,惊惶地四散奔走。 “她在攻击结界!想偷走灵气!”又一波震动袭来,邢建国狼狈地跌倒,圆滚滚的身体在地面上滚来滚去,“我们要尽快修补结界!” “修不了,宗祠周边不能使用灵气,就算我们修好了其他地方,玄凤也能从宗祠突围。” 杜三良抓起邢建国和花丽丽塞进口袋,拎起半醒不醒还要梳理皮毛的臭美狐狸:“先去宗祠。” 一转身,不用开口,秦书凡已经自觉扛起柳妈和林叔,跟上她的脚步。 杜三良一挑长眉,背着秦老太太爬上窗台,从玻璃间的缺口轻松跳出会客厅。 “我们要想办法找出限制祠堂灵气使用的原因,补好祠堂上方的缺口。” 杜三良大步流星,语速极快地与邢建国商议。 “玄凤被我留下的灵气阻挡,一时半会出不了会客厅,我们还有时间。” “这世上居然还有能阻止你使用灵气的灵技。”邢建国感到匪夷所思。 “管理部登记在案的灵技里好像没有这种技能。”杜三良走路太快,他在口袋里晃来晃去,说着就开始犯恶心。 “别吐我口袋里。”杜三良眼疾手快地拎起人参,“不是灵技,宗祠边没有使用灵技的痕迹。” 古朴庄严的建筑映入眼帘,肃穆的氛围让杜三良与邢建国同时停止交谈,齐齐看向门前褪色的匾额。 震动破坏了的宗祠大门,空荡荡的门洞内,无数秦家先祖灵牌层层向上,像一头在黑夜里蛰伏的巨兽,压抑而警惕地注视来人。 冷风吹过,邢建国抖抖叶子,低声道:“这里明明是灵源中心,居然连一丝灵气都没有。” 杜三良打了个响指,不出意料,小小的灵气亮了亮,又立刻黯淡下去。 也许只有秦家人才知道宗祠里到底有什么,她想起秦书凡,转身问:“来过宗祠吗?” 秦书凡一直跟在她身后,杜三良观察宗祠时,他就安静地照顾几位昏迷的妖族和人族,帮他们擦干净脸上的黑灰,就连花丽丽一个黑球都被擦得锃光瓦亮。 听到问题,他站起来,点头回答:“小时候,家里人每年正月都要去宗祠祭祖。” “我没有看出异常。”无需杜三良追问,他主动补充,“宗祠里除了灵牌,就只有一棵柳树,里面的摆设很简单。” 杜三良打量宗祠半晌,收回踏在石狮子上的脚,一摆手:“算了,救人要紧。老邢,过来看看他们的伤。” 她在秦老太太身边蹲下,探了探她的气息。 “他们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秦书凡帮忙扶起老太太,“这些……灵气,会不会给他们留下后遗症?”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秦老太太,从范新盈开启灵阵的那一刻起,老人家就人事不省,直到现在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回答一下,邢医生。”杜三良拍拍口袋,被邢建国一叶子扇开手。 他气咻咻爬出口袋,跳到秦老太太手边,扬起人参叶卷上她的脉搏。 “嗯……” 翠绿色的灵气明明暗暗,邢建国沉吟良久,转身面向杜三良和秦书凡:“脉息平稳,没有异常,大概是年纪大了,一时承受不住惊吓,气血上涌,所以才晕了过去。” 两片人参叶分别卷起柳妈和林叔的手,接着为柳妈和林叔把脉,这次把脉的时间很长,邢建国 咦一声,疑惑地收回叶子。 “怎么了?”杜三良和秦书凡蹲在一起,认真看人参把脉。 邢建国转头见两个人影挤在一起,带着相同的气息盯着他,难受地把人往后推了推:“去去,别离我这么近,我最讨厌狼的味道。” 他爬回杜三良的口袋,凝重道:“他们脉息平稳,但体内没有灵气流动,换句话说,他们现在与活死人无异。” “您的意思是,”秦书凡哑然,沉默良久道,“他们……死了?” “不,他们没有死。” 背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秦老太太悠悠醒转,拒绝秦书凡的搀扶,坐起身道:“可以说,他们从来都不算活着。” 光芒闪过,地上的“柳妈”和“林叔”猝然消失,两节细长的柳树枝叮当落地。 秦老太太微笑着,开口时变成年轻女子清丽婉转的语调:“柳妈和林叔,是我用两节柳木化出的人偶,自然不会有人的气息流转。” 淡褐色的光晕在她周身亮起,年轻女子的灵体飞出秦老太太的身躯,缓慢地落地,以妖族的礼节向邢建国与杜三良致意。 “你是……”杜三良目光微动,“柳妖?” “我是秦家宗祠里的柳树。”柳妖微笑,“当年秦家重建宗祠,听信风水先生不吉之言,要将我原身砍去焚烧。是偶来秦家小住的齐小姐——也就是后来的秦老夫人极力劝阻,我才能保全性命。” “小姐说,风水运势,比不上生灵可贵。若要以牺牲生灵为代价换取后世荣华富贵,她宁愿穷愁潦倒。” 柳妖接下秦老太太软倒的身体,轻柔地抚过她的额间,神情眷恋,像是问候许久不见的旧友。 “你交给我的任务,我终于能完成了,小姐。” 柳妖轻轻握上秦老太太的手。 “快去吧,天地辽阔,何必再受红尘牵绊。” 话音落下,光点溢出苍老的人族躯体,星星点点的荧光缠绕上秦书凡的指尖,温柔地停留片刻,启程飞向无尽的远方。 “奶奶!”心底蓦地一空,秦书凡用力伸手,却只捉到一点虚幻的光影。 “……契约?”杜三良用指尖接下细碎的灵气,“你和秦老太太的约定是什么?” “保护秦小公子不受妖族侵扰,并且陪他长大。如果他的生命受到妖族威胁,我便会恢复记忆,用最后的灵力帮他渡过难关。” 点点灵气落下,二十余年前的契约到了结束的时刻:“只可惜我修为浅薄,设下的结界只能保证宗祠内没有灵气,再远的地方,就做不到了。” “至于陪你长大。”柳妖看着秦书凡,发出欣慰的轻叹,“人族成长得真快呀。” 秦书凡怔然不语。 杜三良接住飘落的柳妖,契约结束,她也快要消散了:“与人族签订契约,会失去作为妖族的灵力,一旦契约完成,妖族便身死魂消。” “只有濒死的妖族会与人族签订契约,换取几十年苟延残喘的时光。可你灵力充足,为什么甘愿舍弃妖族长生,与人族达成约定?” 柳妖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看着秦书凡,像一位慈祥的长辈那样,轻轻抚摸他的头顶。 头上的手很轻,却很温暖,秦书凡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所以,我真正的奶奶,在二十六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对吗?” 30. 警察 “是的,当年秦家横遭变故,你的奶奶主动放弃生命与我订下契约,让我用她的身份活下去,保护你,保护秦家。”柳妖叹息,“虽然我不是她,但我想,那些逝去的家人,都在用另一种方式陪你成长。” 庭院内的柳树随风拂动,柳叶飘摇,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对妖族而言,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年幼的柳妖好奇地打量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向飞过的鸟妖提问,向脚下的花妖草妖提问,向路过避雨的山野灵兽提问。 是长生,是修为,是飞往更高的天,是看到更高的云。 得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柳妖更加疑惑,就这样思考着,度过无尽岁月。 她孤寂地生长,抬头时总是一样的天,低头时还是一样的地,脚边的小花妖早已在第一个千年化成人形,去山下尝试她心心念念的人族美食。 柳妖修炼很慢,她化不成人形,一直沉默停在原地,看流云随风起伏。 直到那位年轻的,漂亮的,像小鸟一样轻盈的小姐,直直闯入满地砖石的祠堂,固执地拦下那柄长锯,柳妖才说出千年来的第一句话。 “谢谢。” 她在这一处偏僻的山林活了太久,不知道人族与妖族早已没有了来往,于是在道谢后,不得不用更多的话向受到惊吓的小姐解释她的身份。 “没关系,我现在不怕了。”小姐笑得那么灿烂,“我只是想,还好我拦住了他们,不然你该多疼啊。” 从前时间那么慢,后来时间那么快,人族的生命好短暂,柳妖的枝叶不过绿了几个春秋,小姐的乌发就染上了白。 柳妖悄悄向墙外探头,她看见小姐新生的孙子,他那么小,又和小姐那么像。 她叫他秦小公子,目睹他一天天长大,他会走路了,会皱眉了,会说话了,会和她的柳枝玩耍了。 小姐抱着小公子,抓起他小小的手伸向柳树,稚嫩的温度透过叶脉传递,柳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只手,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生命真绚烂,漫长的时间也能因此拥有温暖的刻度。 笨拙的,修为浅薄的柳妖,终于在生命尽头寻找到了她的答案,对她而言,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牵挂。 “宗祠内的结界,需以秦家人血液为媒,用灵气破开。” 柳妖的身影快散尽了,只留下一缕微光缠上杜三良指尖:“我不了解人族,说话做事都是从花妖带回来话本里学的,如果冒犯了您,请您不要介意。” “当然不。”杜三良道,“再见,小柳妖。” “再见。”虚弱的声音渐渐淡去,“再见,秦小公子。” “等一等!”秦书凡急促地问,“为什么要保护我不受妖族伤害,当年我爷爷,还有我的父母,他们……”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最后一缕光消逝了,宗祠前寂静无声,只有枯萎的柳枝迎风摇动。 * 秦书凡跪在宗祠前,看着秦老太太身躯消逝的地方,安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说话,杜三良也就没有开口。 她默默注视着他,莫名从那道挺拔的背影里读出悲伤的意味。 她清了清嗓子,一声“喂”还没出口,秦书凡率先转身看向她:“你需要我的血吗?” 杜三良意外他的冷静,挑眉回答:“需要。” “嗯。”秦书凡垂眸,摸了摸跟在他身边的团团,“他好像不太舒服。” 柳妖消逝,柳妈的气息也随之消散,小狗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疼爱他的柳妈不见了,焦虑地刨开四周的地面,一无所获后垂头丧气地回到秦书凡身边。 杜三良轻弹小狗妖的脑袋,让小东西睡过去:“他只是心情不好。” 秦书凡脱下外套盖好团团:“我们走吧。” 杜三良静了片刻,难得说了句人话:“我只要几滴血就能破开结界,不用害怕。” “我不太懂这些。”秦书凡摇摇头,走到枯死的柳树边,目光投向杜三良,“听你的就好。” 杜三良握起他的手,灵光闪过,血滴缓缓渗出掌心,融入莹白的灵气,沿二人交缠的指尖落向地面。 旧结界缓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覆盖整片灵源的大结界,最后一丝缝隙即将消失,两边结界突然一震,响起清脆的破裂声响。 交握的掌心泛起红光,秦书凡闷哼一声,向后飞起落入玄凤手中。 “你还有一次和我谈判的机会,杜司长。”玄凤举起挣扎的秦书凡。 范新盈的灵阵没有失效,玄凤占据了她的身躯,重新开启阵法:“你是要这片灵源,还是要我手上的人?” 暴怒的灵气从天而降,将玄凤重重碾压在地。 灵气击碎了玄凤的身躯,她笑着咳出一口血,动了动唯一完好的手。 “去。”她看向秦书凡,眸底亮起微光,“杀了她。” 无数画面在秦书凡脑中炸裂,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翻涌而起,谁在哭,谁在笑,磅礴浩荡的情感紧紧攫取了他的心脏,他弯下腰,几近窒息。 “杀了她。” 脑海中只剩下一道声音。 “杀了她。” 浓郁的血腥气在鼻端漫开,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几道微光闪过,视野再度陷入无尽的黑暗。 血腥气越来越浓,淹没了他的五感,他狼狈地喘息着,耳边忽然响起懒洋洋的声音。 “臭小子。”那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些无奈的笑意,“咬人还挺疼。” 视线渐渐清晰,秦书凡抬起头,受伤的狐狸和人参在不远处昏迷不醒,身边躺着同样身受重伤的小狗和黑球,那是他做的吗?他呆滞地翻过满是鲜血的双手,掌心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他慢慢垂下目光,与身下遍体鳞伤的人视线相对。 “杀了她。” 秦书凡双眼一黑,不受控制掐紧身下人的脖颈,疼痛越来越强,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太痛了,为什么这么痛? 秦书凡茫然地想,他的任务失败了吗? 任务,什么任务?那念头像一道白光,劈开浮沉的识海,托起狂风巨浪中漂浮的意识。 对,是守护他人,伸张正义的任务。 他是警察。 他怎么能伤害别人? 我不能伤害别人。 我是警察。 秦书凡青筋暴起,用力握住右臂,发狠般脱卸关节。 脱臼的右手软绵绵垂在身侧,他大口喘息着,暴喝一声,不管不顾地扑向玄凤。 “快……修好……结界!” 大片大片的血沫从秦书凡嘴角溢出,他和玄凤狼狈地滚作一团,撞向庭院中央的柳树。 玄凤发出凄厉的哀嚎,她激烈地挣动着,与柳木接触的肌肤迅速化为白骨。 秦书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最后的意志支撑他抓住玄凤,他伸出没有知觉的双手,死死抱住玄凤,和她一起撞向柳树。 柳树下爆发出刺目的火光,凤凰陨落后的巨量灵气化为无尽玄火,瞬间烧毁了秦书凡半边身躯 。 他无力地松手,落入一个坚硬冰冷的怀抱。 血液和生命一同飞速流逝,越来越微弱的意识中,旧日被封存的记忆冲破枷锁,一一浮出水面。 六岁的他被妈妈藏在桌子下,一向自信从容的妈妈看起来很慌张,用沾满眼泪的手摸一摸他的脸,叮嘱他千万不要发出声音。 他在桌子下等了很久,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他忍不住向外探头,害怕地瞪大双眼——会场上发狂的人居然长出了熊的耳朵! 半人半熊的生物挥开安保,一掌拍开想要救下妈妈的爸爸,抓起爸爸和爷爷血肉模糊的身体,拖着沉重的脚步向他走来。 咚,咚,咚咚,怪物的脚步越来越近,他浑身发抖,能做的却只有拼命捂紧嘴巴,像妈妈说的那样不发出声音。 心越跳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腔。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他听见熊妖震怒的咆哮。 地面震了震,几秒后,熊妖庞大的身躯重重落地,激起一片铁锈味的尘土。 “任务完成。” 利落的女声响起:“现场有三位人族重伤,需要送医抢救,目前无……怎么还有个小孩?” 有人推开他藏身的桌子,踏着坚定的步子走来,秦书凡抖了抖,呜咽着闭紧双眼,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接着,他落入一个血腥味的怀抱,那个怀抱冰冷而坚硬,充满了危险的力量感。 可秦书凡莫名感到安心,下意识抓紧那人的衣领,身体不再发抖。 他慢慢睁开眼,抬起头,看见一双戏谑漂亮的眼睛。 “杜司长。”一道声音呼唤抱着他的人,“要消除他的记忆吗?” “用你的拳头?算了。等其他专员过来处理。” 抱着他的人懒洋洋地回答,转头看向他,他也就看着那个人,直到那个人轻轻放下他。 “我去处理熊妖,大虎,让老邢去医院看看,顺便找专员照顾这小子。” 那人高效地安排着,转身向会场外走去,秦书凡愣了愣,跑上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他个子很矮,跟不上前面的人又快又大的步子,跌跌撞撞追了几步,只能勉强抓住一片飘忽的衣角。 “怎么还缠上我了?”感受到身后的力度,那人停下脚步。 她挑眉,像是不耐,可还是蹲下来平视他:“说吧,什么事?” “你……”他执拗地握紧她的衣角,把英气挺拔的作战服捏出突兀的褶皱,“你是什么人?” “我?”那人皱起好看的长眉,像是在苦恼怎么骗他,“我是……” “喂,大虎。”许久没有答案,只好向身边的人求助,“现在人族负责保护别人,伸张正义的组织叫什么?” “警察。” “对。小子。”那人伸手比枪,嘴里轻轻模仿开枪的声音,“我是警察。” “我……咳咳……我……也是……警察。”秦书凡想微笑。 可被火焰烧毁的半张脸伤痕累累,只能露出扭曲的神情。 “我叫……秦……书凡……” 血流尽了,世界昏暗下沉,出口的话也变成模糊不清的呓语。 “你……叫……什么……名字……” 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沉默。 喧闹的声音远去,弥留的意识终于走到尽头,生命最后的时刻里,秦书凡想的是,他大概不会得到答案了。 “杜三良。” 与记忆里相同的声音忽然回答。 “我叫杜三良。” 31. 明天 秦书凡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温暖的阳光。 窗帘在微风中温柔地起落,扬起的布帘擦过手背,轻柔的,有点痒。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冰冷的器械贴上他的胸膛:“心跳正常。” 他迟缓地起身,许久没有开口的声音有些艰涩:“这是……哪?” “你在医院。”完成检查的医生低头勾勾画画,没有做出更多的解释。 他把病例挂上床尾,向病房外一扬头:“家属可以进来了!” 门被急切地推开,年轻的女孩走到床边,关心地看着他:“书凡。” 她很小心地触碰他,蜻蜓点水般收回手:“有哪里不舒服吗?” 秦书凡闻到一股家用洗衣液的温馨香气,很甜,像花香,他安静地与女孩对视,思绪有些恍惚。 他想他不认识这个女孩,张了张嘴,却能不假思索地叫出女孩的名字:“娇柔。” “是我。”他的表情应该很茫然,因为沈娇柔担心地摸摸他的手,转身问还没离开的医生,“医生,我丈夫身体一切正常吗?” “他各项指标都恢复得很好,可能是昏迷太久,反应才有些迟钝。你可以试着和他聊聊天,多说说你们的情况,或许有助于他的恢复。” 医生叮嘱完注意事项,关门离开病房。秦书凡注意到他住的是单人间,条件很好,有一扇面向湖景的窗。 湖边垂柳飘拂,他莫名被那颗古老的柳树吸引了视线,看了许久,才想起沈娇柔还坐在床边。 “……娇柔?”他试探着叫她。 “对,是我!”沈娇柔高兴地握起他的手,笑弯一双温柔的眼,“你想起来了?” “……一点点。”交握的指节触感微凉,秦书凡翻过手,异样的温度来自沈娇柔指间漂亮的的婚戒,“我们结婚很久了吗?” 沈娇柔被逗笑了:“我们结婚八年了,如果从你在闹事者刀下救出我和爸爸算起,我们就认识十年了。” “是我追的你。”她眨眨眼,俏皮道,“秦警官。” “十年?” “十年。”沈娇柔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拿出外衣为他披好,秦书凡状态不错,她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我们算是老夫老妻了吧。”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门踩着尾音落下的节拍打开,六岁的小男孩蹬蹬蹬跑进病房,风风火火冲到床边,却在快跑到时很乖地停下。 “爸爸!”那双眼睛像极了沈娇柔,可坚毅的长眉又分明来自于他,“爸爸!你今天回家吗?爸爸!我听陈爷爷说你抓住了坏人!你是大英雄!” “对,团团,你爸爸是大英雄。”陈宝洪带警察们走进病房,秦书凡看见了他的队友,王勤,小梁,飞奇,小郑,还有最后走进病房的林德毅。 沈娇柔笑着起身,和大家一一打招呼,拉起团团:“你们慢慢聊,我去向医生了解一下情况。” “嫂子。”小梁显然和沈娇柔很熟悉,上前呼噜一把团团的头,顺势挽起沈娇柔,“我和你一起去。” 带来的鲜花果篮摆满了床头,陈宝洪等门关好,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关心道:“身体怎么样?” “很好。”秦书凡接过橘子,朦胧的记忆缓慢复苏,“师父,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非常成功。”陈宝洪拍拍他的肩,“你卧底潜入制毒集团,为我们带来了宝贵的内部消息。特大制毒案成功告破,你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健康和安全。” “是啊,秦哥。”钱飞奇道,“如果不是你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场追捕贩毒集团的首脑,我们不会这么快就成功收网。” “嘉奖令已经发下来了,这几天你好好休息,等身体恢复了,局里给你办一个不公开的颁奖仪式。” 陈宝洪欣慰地点点头:“无论如何,你能安全归来,就是最大的成功。” 病房里人来人往,陈宝洪走后,陆续又有几位系统里的领导和同事前来探望,刚刚苏醒的身体还需要休息,秦书凡本想闭眼休息,可几场谈话彻底击碎了他的睡意。 他有些无奈地叹气,门又开了,尽管开门的人动作很轻,医院老旧的门锁还是吱呀叫起来。 一大一小从门缝里同时探头,见他醒着,两张相像的脸上露出一模一样的懊恼:“吵醒你了?” “没有,我没睡着。”叠叠乐般的画面让秦书凡笑了笑,“医生怎么说?” “说你恢复得很好,如果你愿意,下午就可以出院。”沈娇柔道。 “那就出院吧。”秦书凡道,“我想回家。” * 秦书凡和沈娇柔的家并不算大,老城区中心的学区房,环境一般,胜在交通便捷,离一家三口上学上班的地方都近。 刚出警校时,秦书凡经常跟着陈宝洪跑现场。有一次,他们专案组蹲点抓嫌犯,在周围搜了好几天都没结果。 大家都很沮丧,陈宝洪却不急,说等着吧,嫌犯肯定会回来。 问他为什么,他嘿嘿两声,卖了个关子,才慢悠悠回答:“他家里那个干净漂亮,一看就是花大心思过日子的,等他跑累了,第一反应还是回家。” 后来嫌疑犯果然在小区附近落网,秦书凡也就记住了陈宝洪的话,一个人的家,就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反映。 小小的房子,能呈现出人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秦书凡环视他的家,看到了幸福的一生。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照片,有他的,有沈娇柔的,有团团的,还有数不清的合照。 他看见最中间的结婚照,心想,他那天应该很紧张,因为他的领结有些歪。 但也很幸福,照片里的人的笑容那么灿烂。 团团的作业本还摊在桌上,小孩子喜欢热闹,作业写到一半,听到外面新店开业的舞狮锣鼓,就丢下作业跑到阳台上看表演。 他翻着儿子的语文作业,好多红叉,看来儿子语文不太好,应该是随他,总不能像他腹有诗书的妈妈。 他认出了自己的字迹,在病句题边,空白处有团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不会”,会字后面跟着秦书凡绞尽脑汁想出的答案,结果被沈娇柔打上了大大的红叉。 随处可见的生活细节牵绊着他的心绪,让他终于有了落到实地的平和与幸福。 他收到陈宝洪的消息,嫌疑人如实交代了罪行,案件进展十分顺利。 小秦啊,师父说,你及时拦截即将流入市场的新型毒品,守护了无数的人,和无数的家庭。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沈娇柔端着汤出来,秦书凡熟练地收拾餐桌,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好。 他还要进厨房帮忙,被沈娇柔一把按在座位上:“团团去哪了?” “在阳台上看舞狮。我前几天加固了护栏,不用担心。” “我去叫他吃饭。” 秦书凡嗯一声,轻轻拦住她:“外面冷,穿好外套。” “不冷。”沈娇柔故意晃了晃脚上的拖鞋,“你看,你送我的棉拖。” “这双有些旧了。”秦书凡看着那双浅蓝色的拖鞋,顿了顿,道,“我答应过你,明年要送你一双新的。” “我当然记得。”沈娇柔眯眼笑道,“一直等着呢。” “爸爸!” 团团从阳台上跑进来,夸张地张开双手。 “我看到了那——么大的狮子。” “想不想看真的狮子?”沈娇柔捉着乱动的儿子洗手,透过水声和秦书凡商量,“明天天气好,我们去动物园吧?” “你们去吧。” 秦书凡点点头:“玩得开心些。” “有工作?” 沈娇柔和团团在他对面坐下。 “我听小梁说,后天才是颁奖仪式。” 秦书凡笑了笑。 “不。”他轻声道,“我应该没有明天了。” 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 他已经死了。 他和沈娇柔对视,屋外的声音瞬间沉寂,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餐桌上漫延。 “是我小看了警察的敏锐。” 轻笑声打破凝滞的氛围。 沈娇柔指尖轻动,团团的身影立刻化为流光,消失在空气中。 她拍拍手,温馨的家一点点散成星光:“说说看,我的破绽是什么?” “你没有破绽。外貌,举止,穿着,与周围的环境,一切都很完美。”秦书凡摇了摇头,平和地看着她,“可我没有向沈娇柔许诺过,要在明年送 她一双拖鞋。” 他只答应过“沈娇柔”。 “沈娇柔”愣了愣,笑叹:“是吗?” 她抬起目光,近乎温柔地问:“我把完整的沈娇柔留给你,不好吗?” 秦书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家在崩塌,餐桌上方的灯却稳定地充当温暖的光源,温馨与毁灭交错的荒谬图景里,秦书凡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拖鞋。”他问,“我送你,你还会收下吗?” “沈娇柔”笑了。 她伸出手,把他推出即将消失的世界。 浓稠的黑暗吞噬了秦书凡的五感,他在无知无觉的寂静中不断坠落,直到轻如幻觉的的声音响起。 “那你必须要赢。” 扑通—— 胸腔里响起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如狂潮呼啸,抵达最高的浪尖。 滴—— 耳边响起锐利的嗡鸣。 秦书凡猝然睁眼。 “他醒了!” * “本台消息,搜救人员已完成对东城失火别墅区的搜查,现场无人员伤亡……” “秦书凡。” “……‘北龙’集团、玄火明间集团高层均已落网,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 “秦书凡!” “我在听。”秦书凡回神。 “有没有头晕、耳鸣、目眩等症状。”年轻的主治医生透过镜片看他一眼,低头在病历上写写画画。 “没有。” “其他不适?” “没有。” “你昨天说好像忘记了一些事,今天还有这种异常的感觉吗?” “没有。”秦书凡道,“我很好。” “你恢复得不错,可以考虑出院。”医生把病历夹挂上床尾,“出院后两周内规律作息,尽量不要剧烈运动。” 秦书凡点头:“明白。” 医生确定他情况尚可,没有过多停留,转身离开病房。 房门紧闭,隔绝了里外声音。 医生在门前安静地站了片刻,看向走廊上懒洋洋坐着的人:“放心了?” “邢医生的医术我当然放心。”杜三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好,“不过我还没发工资,你的出诊费,还有人族小子的手术费,就只能先欠着了。” 邢建国摘下口罩,变化回原来的脸:“你不用算这些。” “那我要算什么?” 邢建国沉默片刻,问:“你的时间还有多少?” 杜三良挑眉:“怎么?怕我欠债不还?” “杜三良!” 不知道哪句话点燃了邢建国的怒火,他用力拉过杜三良的手臂,迫使她暴露出长袖下刻意掩盖的烧伤。 “你我都知道起死回生的代价是什么。看看这些伤!现在你连自愈都做不到!” “告诉我,老杜。”他颤声问,“你还有多少时间?” 气氛一时极静,只有远处花园追逐玩耍的孩子发出活泼的嬉笑。 “不知道。” 杜三良转头看向窗外,笑了笑:“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谁知道呢?” 邢建国嘴唇颤抖,半晌,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你……”他摘下眼镜,用力擦着足够干净的镜片,“你还有什么愿望吗?要不我给你放几天假?还有我那盆兰花,你不是老吵着要搬回家吗?我,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放假,我没有愿望。”杜三良耸肩,依旧是不正经的语气,“我想在岗位上坚持到最后一刻。” “玄凤和苍龙的人还没死干净,还有一批灵气在流通。”她伸个懒腰,站起来,“趁我还活着,能打扫一点是一点。” 邢建国难受地皱起眉:“这么多年……” 他尝试了很多次,才压下悲伤,说出剩下的话:“老杜,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了。” “看开点,老邢。”杜三良拍拍他的肩。 她背着光,邢建国看不清她的神情:“聚散终有时。” 天气晴朗,杜三良步入廊下灿烂的日光,背对邢建国一挥手:“走了。” 32. 卧底 “你叫什么名字?” “秦书凡。” “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岁。” “家里有什么人?” “我的亲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你结婚了吗?” “……” “婚姻状况?” “未婚。” “与我们掌握的信息一致。” “秦书凡同志,目前关于北龙集团和玄火明间调查仍在进行。根据线报,两大犯罪组织制造的新型毒品依旧在市场上流通,前不久在一家地下赌场中出现。” “这家赌场位于边境城市,组织严密,为调查制造了非常大的障碍。” “三天前,赌场里爆发了一场火拼,成员死伤惨重。大当家‘鹰哥’不得不对外招募打手,保证赌场秩序。”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如果能打入赌场内部,调查很有可能取得进展。你的能力,以及前期调查经验都非常适合前往赌场卧底,是我们目前找到的最佳人选。你愿意接受这项任务吗?” “我接受。” “慎重考虑,不用立刻回答。据我们了解,你曾在追踪玄火明间集团的犯罪分子时身受重伤,近日才完全恢复健康。” “是的。这并不影响我的执行能力。我愿意接受任务。” “在培训保密期开始前,你还有一天时间去见想见的人。” “没有。我没有需要告别的亲人和朋友。如果任务失败,请您转告我的师父陈宝洪同志,让他不用伤心,注意身体。” “我很抱歉。” “没关系。” “我们会一直站在你身后。记住,你的安全是任务的首要准则。” “平安归来,秦书凡同志。” * 秦书凡推开暗门,在呛人的烟雾中走进赌场。 两个看场子的小弟瘫坐在门边,听见动静,立刻警惕地起身,一左一右拦住秦书凡:“来干什么的?” 秦书凡出示招聘启事:“我听上面的人说,这里在招人。” 赌场上方是正常经营的酒吧,与赌场一明一暗,平时生意互相流通,赌场消息都借明面上的酒吧向外传递。 小弟认出酒吧外张贴的告示,侧开身,没让秦书凡直接进去,而是转头恭敬地向中心圆桌边的男人请示:“鹰哥?” 被叫做鹰哥的男人看过来,鹰隼般的眼睛一盯秦书凡:“会打架吗?” “会一点。” 鹰哥笑起来,他长了张压迫感十足的脸,长眉沉沉压在锐利的眉眼上,看人时总带着冷酷的煞气。 一道短促的疤痕从中切断右眉,随着他挑眉的动作向上扬起:“老二。” 老二放下手上的牌,走到秦书凡身前,没打招呼,直接挥出又狠又快的一拳。 秦书凡立刻格挡,反手拉拽过老二的肩膀,不轻不重地屈肘一击,推开哎呦叫唤的老二。 “大哥,你别说,这小子劲真不小。”老二松动胳膊,“是个能打的。” “身手不错,在哪学的拳?”鹰哥饶有兴味地打量秦书凡,“身法看着不像有师父正经带的。” “没学过,打出来的。”秦书凡言简意赅道。 “当个看场的勉强够用。”鹰哥掏出烟,拿出一支叼在嘴里,剩下的抛出去,“你要多少钱。” 秦书凡接下烟盒,指着告示上的薪酬:“加两千。” 想了想,又压低价格:“不行,就加一千五。” 鹰哥哈哈大笑:“给你加五千,好好干,我们这最不缺的就是钱。” 一群五大三粗的流氓混混发出粗糙的笑声,鹰哥见秦书凡没动那盒烟,一扬头:“不抽?” 秦书凡冷淡道:“家里有人沾毒,我不碰这些。” “不碰好,我们这都不给碰。”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果然击中了鹰哥的心理,“跟老二走,把手机交上去。” “收手机?” “我们这都是统一管理。”老二狎昵地拍拍他,“再说你要手机干什么?有老相好?” 桌边的人齐声起哄,秦书凡平淡地回答:“给家里人打钱。” “来的时候看见街对面那间小店没?我们往家里寄东西打电话都找店主帮忙。”老二收了他的手机,“上楼吧,你小子运气好,能住单间。” 桌边开始新一轮的洗牌,秦书凡看一眼紧紧关闭的赌场大门,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进他未来数月的住所。 * 小镇坐落边陲,温暖宜人,门前的老树四季常青,每个季节都像是春天。 秦书凡能够透过房间的窗户看见那颗老树,一天,两天,树叶的颜色几乎不变。 赌场里的生活和窗外的景色一样单调。秦书凡要做的工作很简单,坐在烟雾缭绕的收银台后,防止那些狂热的赌徒输钱后闹事。 鹰哥警惕性很高,从来不让他们这些低级的小弟接触“生意”。 每当他带着信任的兄弟“做生意”或“交朋友”——前者是毒品交易与违禁品走私,后者是处理那些欠债不还的赌徒。老二就会过来赶人,直到大厅里的拍桌或是惨叫声结束才放他们出来。 包括秦书凡在内的几个新成员一直受到严密的管控,上班、下班,甚至在秦书凡出门“给家里挥霍无度的弟弟打钱”时都有人紧紧跟随,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情况在秦书凡干净利落地处理一起酒后闹事事件后有所转变,他帮鹰哥挡下了一个飞来的酒瓶,从此获得了自由出门的权力。 进入赌场的第二十天,秦书凡终于得到机会,独自一人走进街对面的小店。 他出门的理由无懈可击,打电话询问弟弟的情况,顺便把生活费打回家中。 赌钱和玩乐对赌场成员而言简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当他们得知秦书凡有一个需要常常汇款和监督的废物弟弟时,对秦书凡的信任程度可谓直线上升。 甚至对那位并不存在的弟弟表达真诚的羡慕之意——他们自己可没有一位按时打钱的哥哥。 贴满小广告的玻璃门自动打开,年轻的店老板倚着柜台,冲秦书凡笑出一口大白牙,弯弯的月牙眼精明十足:“打钱还是打电话?” 秦书凡在柜台边坐下:“给家里打电话。” 店老板心领神会,向秦书凡隐蔽地打起手势:外面没人? 秦书凡轻轻点头:没人。 伪装成店老板的接头人极快地向门外瞥一眼,神情放松了一些:“有情况?” “上周一和这周六各有一次,他们的交易时间不固定。负责交易的人是鹰哥和老二,我们没有权限接触货物。”秦书凡道,“除了毒,他们还买卖枪械,这是老二在赌桌上透露的。” 店老板表示明白,转身走进隐蔽的里间。 过了一会,他走出房间,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交易凭证交给 秦书凡,一并带来“那边”的消息:注意安全,继续跟进。 交流的过程只有短短几分钟,符合打电话和汇款的正常速度,当秦书凡回到赌场时,和他一起值班的小弟阿旺还没抽完一根烟。 “家里还好?”阿旺送上关心。 秦书凡走到柜台后,随手用招财木雕把小店的凭证压好:“把我打回去的钱花完了。” 阿旺叹了口气,理解地揽过他的肩:“实在不行就断绝关系,这种人,真是狼心狗肺。” 闲谈没能持续多久,角落里的赌桌很快响起愤怒的吵嚷,赌场每时每刻都有暴富或破产的人,情绪化的吵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吵闹演变成了斗殴,两个脸红脖子粗的大汉互相拍桌,一人用本地话大骂:“你出老千,还在这装疯卖傻!把钱还给老子!” “放屁!自己手臭就说别人出老千,你有种把衣服裤子脱了,让大家看看你干不干净!”另一人回骂。 两个人都是赌场里的熟面孔,不知道给这里送了多少钱,鹰哥见是老客户,上去劝一句:“好了,好了,输赢是常事,两位给我个面子,握手言和,以后还是朋友。” 两个大汉喝多了酒,都没听鹰哥的话,带着各自的小弟踹开桌子向对方冲过去,手脚并用地打起来,还有一拳打中了鹰哥。 “疯了!”老二大骂,上去就要动手。 不等老二出手,秦书凡早就越过人群加入混战,他一腿扫倒叫嚣着要赔钱的小弟,左右各一拳,从中分开两个大汉。 左边的大汉受了一拳,恼羞成怒,竟然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对着秦书凡刺去。 刀剑无眼,随着大汉摇摇摆摆的动作转头奔向几步外的鹰哥,秦书凡斜身撞开鹰哥,肩头立刻见了血。 “在我场子里闹事,你是真不想活了!”鹰哥气血上涌,荡开衣摆摸枪。 眼看要出人命,秦书凡敏捷地分开还要吵闹的大汉:“乱动什么手,给鹰哥道歉。” 大汉爬起来,大骂一声,作势要和秦书凡拼命。 鹰哥已经掏出了枪,对秦书凡道:“大哥现在就给你找回场子。” 就在这时,暗门被人从外狠狠踹开,巨大的动静让所有人停下动作。 身形高挑的女人冲进赌场,柳叶眉,丹凤眼,英气艳丽的长相,举止间一股冷冷的戾气,轻易吓退两边拉架的人。 她轻巧地跳上赌桌,操起酒瓶往最先动手的大汉头上砸去,血花四溅,大汉一声不吭地倒地,另一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倒转的瓶口正中眉心,摇晃着晕了过去。 她动作不停,利落地放倒两个大汉手下的小弟,惨叫的人躺了一片,女人半蹲在桌子上,丢开带血的酒瓶。 “华姐。”“穆华姐。” 鹰哥的小弟们纷纷恭敬地问好。 “死了没?”穆华淡淡瞥一眼鹰哥,问话声冷得刺人。 鹰哥大笑,上去要抱女人下桌:“活着,能当你男人!” 穆华拍开他的手,自己跳下赌桌。 鹰哥生性风流,红颜知己无数,没有谁能像冲进赌场的女人这样放肆。 她是鹰哥贩毒的同伙?秦书凡不动声色地观察穆华,却在看清那张漂亮的脸时微微一怔。 “管好你的眼睛,别乱看。”老二注意到秦书凡的目光,警告地按下他的头。 他指一指向他们走来的穆华,低声喝道:“那是大嫂。” 33. 大嫂 “让他看,还能被他看坏不成?”穆华推开拦在身前的老二,扫一眼秦书凡,“冯鹰,你从哪找来的人?” 在赌场,敢对鹰哥直呼其名的只有穆华,冯鹰不以为忤,反而亲热地揽过她,大笑:“新招的,身手不错吧?” “干净吗?”穆华问。 “保证干净。”鹰哥招手,“来和大嫂问好。” 秦书凡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穆华。 “傻小子,叫人都不会。”鹰哥倒是知道他的性格,不在意地摆手,“穆华,你看怎么样?” “长得不赖。”穆华随意评价道。 鹰哥假意吃醋,摸上她的腰:“比我好看?要跟人跑了?” “别给自己贴金。”穆华拍开不老实的手,“行了,站好,少在这动手动脚。” 一群人吃吃笑起来,惹得鹰哥瞪眼笑骂:“都滚回去找自己老婆。” 穆华推开他向外走,鹰哥跟在后面,扬声问:“不回家?” “你手下一帮废物,连赌场都镇不住,还能镇住上面的生意?”穆华不和他废话,一脚勾起暗门。 门响得惊天动地,老二捂紧耳朵,啧道:“大哥,嫂子这个性,也就只有你扛得住。” “去,少在这起哄。” 鹰哥看向秦书凡,话里带了点关心:“伤重不重?” 秦书凡松开手,肩头的伤口不算浅,还在流血,但比起刚才,疼痛似乎没那么明显了。 “不长眼的东西。”鹰哥踹一脚东倒西歪的醉汉,深感晦气,“老二,处理了。” “留不留?”不留就是下死手。 “钱袋子。”鹰哥摸刀丢过去,“留他一条命,剩下的你看着办。” 吩咐完,又挥手叫秦书凡:“让阿旺陪你去诊所,把伤治好。” 鹰哥拍拍秦书凡后背,亲昵道:“好小子,以后跟着我干,鹰哥不会亏待你。” 赌场又变得热火朝天,两个醉汉和他们的小弟被老二带人搬出去,惨叫模糊地响了一阵,又被赢钱的欢呼掩盖过去。 赌场众人见惯了血,一场风波只算是不大不小的插曲,很快被流淌的日子冲刷过去。 伤好后,秦书凡依旧在柜台后看场,生活依然重复着无意义的规律。 只是在鹰哥“做生意”时,他不会再被赶走,而是和其他受鹰哥信任的小弟一起搬货。 消息通过街对面的小店源源不断地传递,毒品类型、交易时间、交易暗号,大量鹰哥犯罪的证据传向“家里”,秦书凡的任务进行得非常顺利,但“家人”关心的新型毒品却迟迟没有出现。 初夏,阳光明媚的早晨,秦书凡给“家里”打完钱,拿着交易单据回到赌场,照例把单据压到木雕下。 赌场做的是夜间生意,一群人晚上看场,白天倒头大睡,直到傍晚才起床打扫卫生,清查账本。 场子很安静,一般整个白天都不会有人出现,衬得鹰哥走向柜台的脚步格外明显:“起这么早?” “鹰哥。” 秦书凡起身,被冯鹰拍着肩膀按回去:“坐,伤口怎么样?” “不重,前几天好全了。” “年轻人恢复就是快。”鹰哥摸出一根烟叼上,拿起木雕下厚厚的单据翻看,“又出去寄钱了?” “一,二,三……”数半天才数完,鹰哥扬眉,“加起来真不少。” 秦书凡嗯一声:“家里人用得快。” 他弟弟的事,鹰哥也听其他人说过一些,闻言道:“你这个哥哥不容易。” “亲兄弟,就算对方有再多不是,也是要照顾的。” 鹰哥最重义气,听了秦书凡的话,顿时对他更加欣赏:“既然你缺钱,不如跟我走趟生意,保证让你赚个够。” 生意?秦书凡心中一动,表面波澜不惊:“鹰哥每次都会给我们分红,够多了。” “那算什么?都是普通货。”鹰哥压低声音,“哥带你走一个更赚钱的,去不去?” 秦书凡思考片刻,应道:“鹰哥让我做什么,我就跟着做。” “好!有胆量,有义气!”鹰哥把车钥匙拍上桌,“今晚九点酒吧后门,找老二拿一把好刀。” * 约定的交易时间是晚上十点,直到出发前半小时,鹰哥才收到对面发来的地点。 秦书凡拎着钱箱跟在鹰哥身后,车灯亮起,照出斜靠在车头前的穆华。 燃烧的烟头明明暗暗,在地上弹跳后彻底熄灭,穆华呼出一口烟,抬起狭长的眼:“带他?” 鹰哥拉开车门:“独眼狡诈多变,多点人手更放心。” “随你。”穆华坐进驾驶座,一脚踩下油门,漂移驶上大道。 穆华开车十分暴力,车以令人心惊的速度一路狂飙,景色在车窗外飞速后退,从繁华的夜景进入荒凉的山野。 “老东西像出洞的蛇,就爱在这些破地方接头。” 鹰哥摸枪推门,刚下车就踩了一脚泥,低声骂道:“要不是他说有好货,老子才不往深山老林跑。” 秦书凡打开手电筒,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野山山路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容易迷失方向。 穆华停好车,拎着钱箱从他身边经过,她朝鹰哥的方向走去,却像是对秦书凡说话:“收起你的好奇心,别东张西望。” 说完,没有给秦书凡回应的时间,直接走到大树边停下,对准树干轻叩三声。 很快,由远及近的哨声响起,树林里窸窸窣窣浮现几道人影,山坡上用手电筒打出三长一短的信号,鹰哥拿过秦书凡的手电筒,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山坡上的人。 人声越来越近,毒贩“独眼”带着五、六个小弟下山,隔着一步距离停下。 交易隐蔽而迅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独眼和鹰哥同时打开手里的箱子,一人验钱一人验货。 负责验货的是穆华,她拿起玻璃瓶轻轻摇晃,对鹰哥点头:“真货。” “不仅是真货,还是好货。”独眼验完钱,贪婪地摸过整齐码好的钞票,“玄火明间,听过吗?都是玄火明间留下来的货。” 鹰哥挥挥手,秦书凡立刻上前接货,双方人马默契地后退,保持警惕注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忽然枪声四起,瞬间近至眼前,鹰哥肩头中弹,破口大骂:“独眼,你敢坑老子!” “鹰哥,做这行的不讲究规矩,钱到位了什么都好办。”独眼吃吃笑着,在小弟的保护下后撤,“有人出更高 的价要买的你的命,兄弟能不答应?” 那日在赌场闹事的大汉冲下山,手里双枪齐发,被切断的小指格外明显:“冯鹰,老子要你的命!” 鹰哥连发三枪,终究比不过对面人多势众,眼看着落了下风。秦书凡见势不好,解决完身边的人,反身冲进包围。 他挥着长刀,用刀柄精准利落地撞倒蜂拥而上的人,点到即止地收手,扛起失血过多的鹰哥冲向车边。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边穆华砍倒一片大汉的先头部队,与秦书凡同时拉开副驾门:“开车。” 汽车咆哮着发动,冲破步步紧逼的枪声和喊杀声,往山下冲去。 流弹擦着车窗飞向前方,车身短暂停顿,立刻以更加狂暴的速度冲出山林。 汽车奔向大路,很快将寻仇的人甩在身后,秦书凡开车的风格比起穆华有过之而无不及,冲过无人的关卡时快得像飞。 进入安全地带,穆华把满是鲜血的货物往后座一扔,确定鹰哥还在喘气:“去诊所,他还剩一口气。” 箱子上的血淅淅沥沥染红了座位,有对面人的血,也有她的,她随意扯下衬衫,咬着一角衣服扎好伤口。 车停在诊所门前,提前得到消息的医生用担架接走昏迷的鹰哥,穆华靠上椅背,舒了口气:“把车留下,我带着货回赌场,你留在这照看冯鹰。” 她一扬头,示意秦书凡离开,然而秦书凡没有下车,摸出座位下的绷带递给穆华。 穆华抬起目光,看一眼整齐理好的绷带,没有动,秦书凡打开顶灯,这次他完全转过身,安静地注视穆华。 光线有些刺眼,僵持片刻,穆华率先移开视线,抢走秦书凡手里的绷带。 “你可以滚了。”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管好你自己。”穆华冷道。 她草草包扎伤口,拎起货物下车,咔——一声轻响,车门彻底锁死。 腕间传来冰冷的触感,穆华低下头,看着手腕间的银色手铐,眯起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悠长的警笛声响起,红蓝色的光照亮天空,警察迅速冲入诊所,押送着昏迷不醒的冯鹰上了警车。 秦书凡把手铐的另一端紧紧拷上自己的手腕,直视前方:“有些话,我们需要说清楚。” “原来是警察。”穆华嗤笑,“所以呢?你要抓住我,就像抓冯鹰那样?你不怕老二他们报复吗?” “赌场嫌疑人已经落网,现在大概在讯问室交待他们的罪行。”秦书凡淡淡道,“办案是警方的事,不劳费心。” 穆华忽然动了,她一掌劈向秦书凡,另一只手探向车门。 秦书凡不退反进,猛地扑倒穆华,抓紧她的双手伸过头顶,将她牢牢束缚在狭窄的座位间。 不知是谁撞到控制开关,顶灯熄灭,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凌乱的气息在一呼一吸里交缠。 红蓝色光在车窗外闪烁,映衬出车内奇异的氛围。 良久,穆华轻笑一声,举起她和秦书凡拷在一起的手:“这位警官,你是想和大嫂告白吗?” “大嫂?”秦书凡目光深缓,平静地反问。 “我们似乎还没有离婚,沈小姐。” 34. 骗子 “老杜!老杜!老杜!”通讯频道,邢建国惊慌失措地大喊,“你不是消除他的记忆了吗?他怎么还记得你?怎么还记得你!” “安静点,老邢,你快把我的耳朵喊聋了。” “穆华”捂了捂耳朵,伸手摸索掉落的通讯器。 “原地待命,这边我来解决。” 她继续在狭窄的座位间寻找通讯器,避免邢建国在那边发出更大的声音,在她成功之前,秦书凡率先找到通讯器,轻轻放在她的手边。 “穆华”哼笑一声,冰冷的神色缓慢消融,又恢复了秦书凡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慵懒。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第一次,在赌场里见面的时候。” “你能看见我的脸?”杜三良挑眉。 “……不能。”秦书凡顿了顿,直视前方道,“你和醉汉打架的身法动作很独特,和你在老宅追灰色灵体时的动作一样,我能认出来。” “记得的不少,看来我们可以省略自我介绍环节。”杜三良眯了眯眼,“你还记得什么?” 秦书凡迎上她饶有兴趣的目光:“全部。” 从儿时到长大。 他退回安全距离,端端正正地坐直,在杜三良提问前率先开口:“包括你修改我记忆的事。” “好吧,看来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杜三良摊开手,牵动秦书凡微微侧身,“现在要消除你的记忆比之前难百倍。” “但你们依旧在尝试修改我的记忆。”秦书凡看向车窗边,平淡道,“你可以不用藏在夹缝里,那样容易受伤,花丽丽小姐。” “哎呦。”车窗边的小黑球滚下来,心虚地缩进杜三良手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你你,你好,秦警官。” “出息。”杜三良捏捏小黑球,懒洋洋地半躺,“所以你把我拷起来是为了审问我?尊敬的警官大人。” “防止你离开。” “你让我留下的理由是什么?为了得到我手上的灵气继续办案,还是和你所谓的妻子沈娇柔讨论感情问题?” “沈小姐希望我给出哪一种答案?” 杜三良唇角微松:“也许我需要提醒你,和你‘结婚’的沈娇柔只是一个伪装身份,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 秦书凡平静地与她对视:“我在意的是你还是沈娇柔,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我没有解答的义务。”杜三良挑眉,“以你的级别,你还没有命令我回答问题的权力。” 她轻轻活动手腕,被手铐束缚的感觉并不好受。秦书凡见状,立即打开手铐。 在杜三良做出尝试离开的动作前,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紧紧抓住她的衣角。 他那么用力,甚至把赌场统一配置的黑衬衫攥出了褶皱。 “我们一直在追查这批新型毒品,你需要把箱子留下。”他道。 “不巧,我们也在追查这批灵气,今天我必须带走它。”杜三良道,“我的权限高于你,秦警官。” 两人僵持不下,车内的气氛一时凝滞。 “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秦书凡打破沉默。 “你在和我提要求?” “我不会把新型毒品交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杜三良顿了顿,感受到衬衫承受的巨大握力。 这无疑提醒她,今天她不可能轻易离开这辆车。 臭小子,她伸了个懒腰,最终松了口:“好吧,我答应你。” “但不是现在。”她抬手检查装满灵气的手提箱,确保锁扣完好无损,“在合适的时间,我会告诉你全部真相。” 秦书凡依旧紧攥那片衣角:“我不确定你的承诺是否可信。” “我不骗小孩。”杜三良笑了,一拍他的手背,“松手,狗一样。” 秦书凡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她的衣服。 杜三良拎着手提箱推开车门,懒散地保证:“我们会再见面的,秦警官。” “杜三良。” 秦书凡忽然叫她的名字。 杜三良下意识回头,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侧,一触即收,像柔软的羽毛。 秦书凡收回手,端正地坐好直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道别:“回见。” 杜三良顿了顿,顽劣地勾起唇角。 她按下从口袋里悄悄探头偷看的花丽丽,关闭车门,消失在无边夜色里。 * 结束近半年的卧底任务,秦书凡再次回到越江分局,恢复了正常生活。 同事们并不知道他的任务,以为他只是经历了一次寻常的人事调动,离开半年后又回到了分局。 秦书凡整理着办公桌,桌上堆满了警员们送来的零食水果,他拿起桌边新下发的通知,读着纸上无比熟悉的文字,生出奇异的安心感。 半个月后,嘉奖令颁发,秦书凡和其他参与行动的警察都获得了个人嘉奖。 陈宝洪把消息告诉秦书凡,拍拍许久不见的徒弟,和他一起坐在分局前吹江风。 当了几十年警察,即使秦书凡没有透露任务,陈宝洪也从那份措辞平常的嘉奖令里猜出了部分真相。 他又拍拍秦书凡的肩,帮他扶正肩章,把所有不能问的问题和不能说的话化作一句叮嘱:“平安最重要。” 秦书凡笑了笑,点点头。 江风吹散盛夏傍晚的暑意,带来舒适的清凉。陈宝洪摘下警帽,感叹道:“你们这的风比空调还舒服。” 他看着警服整整齐齐的徒弟,问:“刚出完警?” “嗯,酒吧街一位店主的猫丢了,我和另一位警员刚把猫找回来。” 秦书凡向陈宝洪展示警服上的猫爪印,小猫被隔壁酒吧正在调试的灯光吸引,追着光跑进了地形复杂的小巷。 最后秦书凡在两条街外的屋顶上找到了小猫,那时它正摊着肚皮晒太阳。 他爬上相邻的楼顶,试图抱下小猫,没想到小猫在接触的瞬间发出害怕的大叫,拼命蹬着腿,往警服上印了好几个脏兮兮的爪印。 他只能拜托钱飞奇上屋顶抱下小猫,自己则站在几步外,以免小猫再次应激。 “秦哥,你家养狗了?”钱飞奇逗着怀里的小猫,用娴熟的逗猫手法成功征服了它,“我家猫闻到狗味就是这反应。” “没有。”秦书凡忽然想起什么,在心里默默补充,没有狗,大概有一个妖。 杜三良一直没有联系他。 她就像离开秦家老宅时一样彻底消失,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秦书凡没有尝试过主动寻找她,他知道,如果杜三良不愿意出现,就没人能找到她。 他有很多疑问,比如,他为什么能身受重伤又彻底恢复,比如,妖族和灵气到底是什么,又比如,他曾遇到的那些奇怪的人和事代表着什么。 这些问题只有杜三良能解答,秦书凡愿意相信她会信守承诺,和他见面,可有时又感到无奈。 在他面前几乎没有实话的杜三良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而他这位警察偏偏对这位骗子无可奈何。 陈宝洪没有注意到徒弟的走神,依旧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唠叨,小秦,这周末来家里吃饭吧,我和你师母都好久没见你了。小秦,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小秦!小秦!” “我在听,师父。”秦书凡回神。 “月底局里有联谊会,你也去看看嘛。”陈宝洪道,“你都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喜欢的人呀?” 秦书凡笑笑,敷衍着把问题带过去,心想,我已经结过婚了,师父。 * 颁奖仪式开始前,秦书凡去了城郊墓地。 他把带来的鲜花在墓碑前摆好,擦干净墓主姓名旁细小的尘埃,安静地坐了一会,起身和父母道别。 穿 过弯曲的山路,走到树林中心向阳的空地,这片空地上只有一座墓,是秦老爷子和秦老太太生前就建好的合葬墓。 秦老太太长久栖身的土地边,有人搭建起一座小小的新墓,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颗笔法幼稚的柳树,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童画上去的。 秦书凡蹲下来,看见了立碑人后跟着的名字,准确来说是两个图案,一条小狗,和一头呲牙咧嘴的狼。 他抬手擦了擦两个图案,在墓碑前放下另一束花。 微热的风吹过,拂动林中绿叶,秦书凡身后,墓碑后枯萎的柳树随风飘荡,吐出一点细小的新芽。 在作为仪式举办地的会议大厅里,秦书凡见到了一起参与行动的其他同志,有背后支持的研判技术人员,也有和秦书凡一起卧底的警察。 伪装成小店老板的年轻警察走过来和秦书凡握手,他叫程正先,参与了秦书凡卧底前的一阶段计划,最后是他将新型毒品出现的消息传递给组织,带领队伍冲进赌场,人赃并获。 他敬了个礼,对秦书凡笑道:“秦哥还是穿警服更好看,比赌场那件衬衫好看多了。” “是啊,警服还是你们年轻人穿着漂亮。”行动总负责人,一位年过六十的老警官摸了摸锃亮的头顶,“你看小秦,穿着警礼服,跟画报上的模特似的。” “什么画报,现在叫海报。”陈宝洪坐在总负责人旁边,嘘他,“师兄,你也太老土了。” 说着又有些骄傲,弯起胳膊一撞总负责人:“我徒弟,是不是一表人才?” “我徒弟也不差。”总负责人把程正先拉到座位边,一扬头。 程正先嘿嘿笑起来:“那还是师父更帅。” 陈宝洪一拍大腿:“小秦,小秦,听见没,来,你也这么夸我,说我最帅。” 秦书凡犹豫地顿了顿,在陈宝洪哀怨的目光里转移话题:“师父,颁奖仪式要开始了。” “我上台了。”陈宝洪没得到那句夸奖,记仇地哼了一声。 讲话,列队,颁奖,流程走得十分顺畅,到了颁发奖章的环节,几位颁奖人物都为身前的警员佩戴奖章,秦书凡面前却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王厅没来?”陈宝洪对照嘉宾名单看了一眼,疑惑地嘀咕,“师兄,你今天过来的时候没和王厅一起?” 总负责人摆摆手:“早上突然有一个紧急会议,王厅走不开,我带着人先过来了。我帮你打电话问问。” 话音未落,会议室大门向外打开,懒散的声音在门边响起,连道歉也带着毫不真诚的随意。 “对不起,我迟到了。” 会议室突然变得很安静。 音乐在继续播放,交谈声更加热闹,可这些吵闹的声响都与秦书凡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高挑的,向他走来的身影。 她穿着与其他颁奖人别无二致的制服,黑色长裤白衬衫,相同却又不同,满场规整的制服里,只有她松开风纪扣,衣领张扬又顽劣地翻出一角。 “这位是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灵气司司长,杜三良同志。”王厅介绍,“她特意从省厅赶来,要为我们的警员同志颁奖。” “杜司长。”总负责人上前握手。 杜三良寒暄着,漫不经心的目光转向台上警服笔挺的秦书凡。 秦书凡指尖微动,轻轻勾了勾衣角。 “这是在此次任务中表现极其出色的警员,秦书凡同志。”总负责人为杜三良介绍。 杜三良勾起唇角:“秦警官。” 秦书凡静了片刻,抬手向杜三良敬礼:“杜司长。” 杜三良走上前,接过那枚代表荣誉的奖章,为秦书凡仔细佩戴。 她扶正奖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现在你知道我的身份了,小警官。” 在秦书凡回答前,她退后一步,向他略略点头。 “祝贺你,秦书凡同志。” 35. 妖族 仪式结束得很快,王厅简单做了总结讲话,接着点出几个人的名字,又叫来几位分局和市局的警员,宣布要开一场特殊会议。 留下的警员都有些疑惑,王厅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挥手示意切断监控。 这番举动让会议室里的人更加不解,林德毅作为队长,代表警员们提问:“王厅,我们要说些什么?” 王厅沉吟片刻,提起一个奇怪的话题:“大家了解志怪故事吗?” 这是什么开场白?难道今天要举办读书会?或者有什么案件与志怪有关? 会议室一片死寂,所有警员都在高速思考志怪和近期案件的关系,最后的结论是没有任何关系。 钱飞奇率先打破沉默,犹豫着问:“您是指妖怪和鬼神的故事吗?” “是的。”王厅点头,“你们认为,这些故事里的主人公都有什么特征?” “会法术,并且……不是人类?”小梁回答,“故事里的主角都是妖怪。” “不是人类,但具有人类的某些特质。”林德毅补充,“喜怒哀乐、道德伦理,这些妖怪在某些方面和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很多妖怪都是动物变的,当然,也有一些妖怪是从人类修炼成妖的。”小郑道。 “很好。”王厅表示肯定,“现在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你们相信世界上有妖族的存在吗?” 会议室陷入更加夸张的沉默,陈宝洪看一眼后排的杜三良,道:“王厅,语言描述还是很难让他们相信的,不如让那些特殊的朋友们自我介绍一下。” “也好。”王厅点点头,客气地转向杜三良,“您愿意展示一下灵技吗?” “稍等,王厅,陈局。”林德毅艰难地问,“你们……在展示一种新型诈骗技术?”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王厅”笑了笑,忽然站起身,五官在起身的动作里变化,“你们大概需要一些时间接受。” “王厅”取下眼镜,擦干净戴好,主动和林德毅握手:“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部长邢建国,林队长,久闻大名。” “陈宝洪”紧随其后,化为眉目带笑的年轻人:“灵气司伪装处处长,谢临风。” “秦秦,秦哥!”王勤大惊失色,慌忙摇晃身边的秦书凡,“你你,你师父还会变脸吗?” 秦书凡睁大眼睛,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大哥哥,你好!” 王勤触电般弹开,双手捧脸发出尖锐爆鸣:“有鬼!” 他扑到呆滞的小郑身边:“有鬼!” “哇!你好厉害!居然能看出我是鬼!”“秦书凡”蹦蹦跳跳,弯腰凑向王勤和小郑,“我叫花丽丽,我确实是鬼!” “你不要过来啊!”王勤和小郑紧紧相拥,“救命!救命!救命!” “这是什么新的科技?”只有林德毅勉强保持镇静,“人造面具?” 话音未落,一直保持沉默的“杜三良”汪一声跳下座位,变成土黄色的小狗奔跑到门边,扒拉着把手开门:“汪汪!” 它跳进秦书凡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汪汪!” 两个秦书凡面对面站立,现场在极其富有冲击力的画面下彻底混乱。 “秦哥。”王勤快哭了,“你没弟弟吧?” “邢部长,看来你让我们的同志吓得不轻啊。”真正的王厅笑呵呵地走进会议室,拍拍王勤,“坐,小王,我来给大家解释一下。” 邢建国摆手让妖族们变回原样,一起在会议桌边坐下:“大家不用害怕,我们和大家一样,也只是自然界中的一种物质存在。” “是的,妖族是一种更为特殊的族群,但并不是什么玄幻的存在。”王厅道,“从本质上来说,无论是人,妖,还是鬼,都只是一种自然物质的表现形式。” “那……”钱飞奇大着胆子举手,“那我们平时接触到的作法算命,都是真实存在的妖族绝技吗?” “抱歉,小兄弟,那些都是人族创造的,妖族并没有那些技能。”邢建国道,“我们管理部也有伪装执行任务的同志被诈骗过,多亏你们人族警察帮忙追回资金。” “还有闹鬼、索命、前世今生。”杜三良推门而入,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形存神存,形散神散,复活只在游戏里存在。” 秦书凡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向杜三良。 杜三良像是没有注意他的视线,向王厅示意:“可以开始了。” 王厅清清嗓子,对终于恢复冷静的警察们点头:“这场会议的目的,是组建一支人族、妖族携手合作的队伍,共同打击新型毒品及相关违法犯罪事件。” “今年,新型毒品引起的社会恶性事件数量急速上升,传统的人、妖二族分别管理的方式已经无法应对新的形势。在杜司长的提议下,由管理部、省厅牵头,我们计划以南部地区,尤其是多次接触新型毒品与妖族事件的越江分局为试点区,组建一支新的执法办案队伍。” “而曾经正面与妖族、新型毒品接触过的各位,就是队伍的最佳人选。” “抱歉,我打断一下。”林德毅抬起手,提出在场警察的共同疑问,“我们好像并没有接触妖族的经历。” “小花同志。”花丽丽应一声,跳到邢建国手里,“各位之所以没有这段记忆,是因为我们会在每次任务后进行消除。合作当前,我们会为各位恢复记忆。” 黑色的迷雾游走着包围众人,随着雾气的消散,那些被消除的记忆潮水般袭来,自动连接起中断的画面。 “秦哥。”王勤表情复杂,“你儿子……真的是狗啊。” 钱飞奇喃喃道:“原来羊斯拉真的存在。” 颠覆的世界观带来持久的沉默,当众人再看向会议桌边的妖族时,目光里就多出新的探究意味。 小梁看看秦书凡,又看看好整以暇的杜三良:“您就是沈娇柔?” “正是。”杜三良笑眯眯地回答,捏出“沈娇柔”的温柔语调,“几位要留下来吃饭吗?” 她微笑着看向警员们,一群年轻警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 屏幕开始播放试剂瓶示例图,在场的警察对这样的包装十分熟悉,立刻有人认出来:“这是最近在市场上流通的新型毒品。” 杜三良道:“你们人族称为新型毒品,而在我们妖族的世界里,它真正的名字,叫灵气。” 谢临风拿出一支试剂,轻轻用手捏碎,翠绿色的灵气缓慢升腾,化为一片烟雾散去。 “纯粹的灵气与人族化学合成的毒品不同,是一种自然物质,不具备成瘾性。”杜三良道,“寻常的检测手段并不适用。举个例子,颜妍摄入了灵气,但她的药检结果是正常的。” “但二者又有相同之处,长期大剂量使用来源不统一的灵气会改变人族身体构造,使人族越来越渴求灵气,甚至进入狂化状态,也就是你们人族说的精神错乱。” “使用灵气的人族能够获得什么?”林德毅问,“精神上的快感,还是物理的感官刺激?” “都有。”邢建国道,“不同妖族提供的灵气具有不同的效果,使用者能够短时间拥有提供者的灵技,而所有灵气都能带来短暂的幻觉。” “妖族作为灵气的拥有者和使用者,也会出现类似的错乱现象吗?”小梁问。 “会。过量摄入灵气,与摄入未经提炼的杂质灵气,都会导致妖族进入狂化状态。”邢建国点头,“在市场上大量流通的灵气,无论是对妖族,还是对人族,都有极大的危害。” 他为今天的会议做出总结:“这就是管理部提出两族联合管理的最初动机。” * 漫长的会议结束后,邢建国将王厅与陈宝洪送出会议室,转身留住向外走的秦书凡:“秦警官,留步。” 秦书凡停下脚步,不自觉看向会议室里的杜三良,她悠哉地架起双腿,正懒洋洋弹吊兰叶子玩。 邢建国随他的视线看去,立刻火冒三丈:“把你的手放下去!” 杜三良慢悠悠收回手,嗤道:“又怎么了?” 邢建国挪开可怜的吊兰,示意秦书凡坐下。 “秦警官。” 一排妖族在秦书凡对面坐好,邢建国作为代表开口:“虽然你已经了解了我们的身份,但我认为,我们依旧需要向你进行正式的自我介绍。” “邢建国,花丽丽,谢临风,团团。”邢建国顿了顿,拍上杜三良后背,让她坐有坐相,“杜三良。” “在长达八个月的修复秦家灵源任务中,我们分别扮演你的岳父、家庭医生、司机、儿子和妻子。” “由于我们错误地估计了任务的风险程度,误使妖王玄凤突破结界进入秦家老宅,造成一系列财产损失,甚至是其他妖族的伤亡。我们要对你说声抱歉。” 邢建国取下眼镜:“相关损失正在统计当中,请你放心,管理部会一一进行补偿。你的身体目前十分健康。管理部不会忽视人族群众的生命安全,每次任务后,我们都会提供检查服务,确保任务对象的安全。” 秦书凡对十足官方的道歉并没有太大反应,轻轻点头:“我能理解。至于财务损失,邢部长,我放弃补偿。” “这……”邢建国愣住了,“这怎么行?” 谢临风传音笑道:“老邢,不还财债,得还情债啊。” 他微微侧头,对杜三良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杜司长,冲你来的。” 杜三良懒懒挑眉:“让老邢嫁给他。你当陪嫁。” “放屁。光那一栋宅子就上亿,财务处还没算里面的古董家具!”邢建国压低声音大骂,“别说我嫁给他,我们这一排人给人家当孙子都不够还!” “要当你当,我不当。”杜三良无视邢建国怒气冲冲的神色,对秦书凡一扬头,“收下吧,不收房子你住哪?” 秦书凡想了想:“我家还有两栋类似的宅子,目前没有人住。不过我一般住在宿舍,这样上班比较方便。” 邢建国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颤着声音问:“两栋?” “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这些是管理人员提供的信息。”秦书凡道,“其实主要的财物不在老宅,所以火灾带来的损失不算多。” 过亿的宅子没了还不算重大损失,一群妖族 公务员沉默了。 “老杜。”邢建国没敢按计算器,犹犹豫豫地传音,“反正你也不讨厌人家,要不……?” “去吧,老大。”谢临风笑眯眯的,“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我怎么说也算个狐狸精。” 杜三良没理两个不靠谱的妖,左右各赏一脚,转头问秦书凡:“不要经济补偿,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问题。我提问,你如实回答。” “可以。” “你刚刚说,世上没人能死而复生,但你救了濒临死亡的我。”秦书凡问,“这对你有伤害吗?” 杜三良听见老邢故意放大的叹气声,挑了挑眉,架起双腿:“有一点。” 秦书凡点点头,遵守诺言停止发问:“我很抱歉。” “收起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杜三良道,“救你是我职责所在,你不该被卷入这场争端。” 秦书凡静了静,道:“我明白。” 邢建国把眼镜擦得能反光,小声嘀咕:“孽缘,老杜,孽缘啊。” 杜三良懒得理他,伸了个懒腰:“散会。” 她跳下椅子,慢悠悠向外走,手不老实地掐走一片吊兰叶撕着玩,秦书凡向会议桌边的妖族一一道别,跟在杜三良身后走出会议室。 * 出了门,杜三良往左,秦书凡往右,邢建国看着秦书凡的背影,叹道:“你怎么不全部告诉他?” “他又没接着问。”杜三良向门边一招手,“行了,出来吧。” 邢建国愣了愣,这才发现门后站着一个圆乎乎的小老头,忙拿出人族的交往礼节:“陈局长,您在这。” “邢部长。”陈宝洪和邢建国握手,目光飘到一边的杜三良身上。 他露出有些羞涩的笑:“杜司长,没想到真的是您。” “小宝。”杜三良叫出陈宝洪小名。 陈宝洪挠挠头,五六十的人,居然不好意思地嘿笑起来。 “你们认识?”邢建国问,问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哦,陈,他是……” 杜三良嗯一声。 邢建国沉默良久,感慨道:“时间真快。” 陈宝洪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嘿嘿笑道:“我家是从外面搬过来的,小时候,我因为太胖被其他孩子欺负,是一只大狗帮我赶走了他们,还汪汪叫着逗我开心。后来那只大狗陪我玩到了八岁,直到我交到朋友才离开。” “其实……”他挠挠头,对杜三良咧开嘴,“您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了您恢复人身后的模样。今天立刻就认出您了。我想和您说一声谢谢。” 杜三良呼噜一把他的头,把那几根精心打理遮掩绝顶的毛摸乱:“没长歪。” 陈宝洪一下骄傲起来:“这些年是成功办了些案子。而且您应该知道了,这次由您颁奖的年轻警员是我徒弟。” “教得不错。”杜三良点头。 送走乐呵呵的陈局长,邢建国没忍住斜眼:“教得不错,你怎么不当着小秦警官的面说这句话。” “我不介意再说一次,你可以把管理部最大的债主小秦警官请过来,我当着他的面重复。” “我真是不懂你,为了救人家连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在人家面前又吊儿郎,一句正经话不说。” “两码事。”杜三良道,“我救他,因为他是这场事故中最无辜的人,换了谁我都会救。” 邢建国擦眼镜:“老杜,你是不是……觉得时间不多了,所以不想耽误人家。” 杜三良觉得他莫名其妙,反问:“什么耽误?” “笨。”邢建国恨铁不成钢,“就是担心秦警官知道你的心意后愧疚一辈子,一辈子想着你。毕竟我们都知道秦警官的性格。” 杜三良啧道:“有魅力是我的错吗?为什么要对别人的感情有负罪感?” “少看点莫名其妙的视频号。现在都不写这些。”她摆摆手,把邢建国气得够呛。 “那你还把那双破拖鞋修来修去,烂了都舍不得丢。”邢建国指着她,“口是心非,傻子都能看出来你多纵容那小子。” “我又没说我讨厌他。”杜三良耸肩,“老邢,你也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我没空陪人族小孩子过家家。” 她拍拍发愣的邢建国,走出警局。门前新栽了一排桂花,灿烂夺目,杜三良放慢脚步,抬手抚摸那片叶子。 叶子没有任何变化。她收回手,她的灵力正在衰退。 她拿出手机,按谢临风教她的那样使用软件回消息,还有两场会等着她,她回复就到。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她熄灭屏幕,挑眉:“有事?” 秦书凡站定,把手里的小盒子递给她。 是一盒烧伤膏。 有人叫秦哥,有新警情。他向杜三良点点头,安静地转身离开。 杜三良垂下目光,黑色屏幕恰好映出她的侧脸,凤凰明火在那留下了浅浅的伤痕,至今没有痊愈。 她并指触碰伤口,抬头看向秦书凡离去的背影,轻声哼笑。 小骗子。 明明看得到。 36. 报告 妖、人两族联合行动队在初秋成立,办公室就在越江分局东楼,专门开辟的整层空间,从外观看和其他办公室没有不同。 门内和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穿过管理部设下的障眼法,有权限进入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办公桌前的豪华狗窝。 联行队成立第一天,值班警员小梁按时打完卡,端着一碗狗粮蹲在狗窝前:“团团,团团,起床上班了。” 小土狗蹭地探头,围着小梁转一圈,用鼻子顶顶她表示感谢,低头哼哧哼哧吃起狗粮。 “这也太乖了。”小梁摸摸团团的肚子,拿起手机疯狂拍照,“你太聪明了团团。” 钱飞奇拿出警犬制服给团团穿好,对小狗敬个礼:“多吃点,搭档,今天我们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巡逻。” 小狗从狗粮里抬起头,响亮地汪两声。 联合队采用一人一妖搭档制办案,专门管理辖区内与灵气有关的异常事件,报警平台新开辟专线直接联通联合办公室,所有和妖鬼灵气有关的警情都会自动分派至联合队。 门边的黑箱子动了动,小黑球滚动着爬出箱口,细声问好:“早上好,小梁警官,小钱警官。” “你好,小花警官。”小梁捧起软乎乎的小黑球,“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妙。” “好困好困,我没想到打卡时间这么早呀。”花丽丽把自己摊成一张饼,欲哭无泪,“我在管理部上班从来不打卡的。” “那是你的杜司长上梁不正下梁歪,从入职以来一次卡都没打过。”门开了,谢临风走进来,拿着手机定位打卡,“她嫌打卡麻烦,直接把办公室里的打卡器拆了。” “真好。”小梁羡慕地问,“谢处,我能入职吗?” “当然,美女。”谢临风弯眼,潇洒地打开手机,“加个联系方式?” 团团忽然从粮碗里抬起头,对着门外兴奋地汪汪,钱飞奇拦不住它,眼睁睁看着它一溜小跑挂上门把手,压着把手开门:“汪汪!” “秦队。”一群人纷纷打招呼,谢临风不紧不慢地伸出尾巴关门,看着秦书凡怀里的团团笑道,“秦警官,它这是把你当成家人了。” “因为我当过它的爸爸吗?”秦书凡不太熟练地摸着小狗。 “你身上还有柳妈的气息,大概是因为这个。柳妈是团团最喜欢的人。”谢临风道,“接触妖族后,人族身上会留下妖族的味道,只有妖族和小动物能闻到。” 秦书凡点头,难怪那么多妖族都讨厌他的味道,应该是他带大妖气息的缘故。 总之,洗衣房里换了一次又一次的花香洗衣液终于沉冤得雪。 八点半,今日值勤的警员几乎全员到齐,开始和各自的搭档出警,秦书凡填写完出勤记录,看了看唯一空着的办公桌,还有一位迟到的是…… “不好意思。” 姗姗来迟的人推开门,懒散地扣上最后一颗扣子:“路上堵车了,迟到了几分钟。” “半小时。”秦书凡在杜三良的名字后画一个代表迟到的圆圈,“下次请注意考勤纪律。” “知道了,小纪律委员。”杜三良不正经地敬个礼,漫不经心地回答,“下次我尽量挑你不在的时间迟到。” “恐怕不行。”秦书凡一身警服整齐挺拔,杜三良在他面前简直像个街头混混,“因为我们是搭档,需要同时出勤。” “真遗憾。”杜三良耸肩,“我会被扣工资吗?” “第一次迟到,你需要交一份检讨。”秦书凡合起文件夹,“八百字,后天交。” “遵命,小警官。”打卡器亮起黄灯,杜三良在手机界面点击确认迟到,“我尽量写得富有真情实感。” “等等。” 杜三良挑起长眉,关闭手机的动作放缓半拍:“还有什么事?” 秦书凡顿了顿,递出手机:“……联系方式。” “什么?” “我需要你的联系方式,这样办案更方便。” 杜三良把手机抛给秦书凡:“你搭讪的样子很过时,小警官。” 屏幕没有设置密码,秦书凡进入通讯录留下手机号,又在聊天软件中提出好友申请,铃声响起来,他接起电话,对面的人拨通新存的号码,懒洋洋地打招呼:“你好,秦警官。” 回音在两部手机间循环,组成奇妙的旋律。 杜三良推开门,旋律就汇入城市苏醒的人声里。 她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厅,阳光把目之所及的世界染成金色,灿烂的,温柔的,比风和云都要柔软。 秦书凡迈步跟上那道身影,像是踏入一场新的梦境。 只是这一次,幻境中的人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面前,向他挑起英气的长眉:“出发吧。” * 出警记录。某年某月某日。临河老旧居民区。 警情记录:有群众报警称家中有鬼,邻居家的狗见到她就叫。 “我没有骗你们啊,警察同志。”满头卷发棒的中年妇女滔滔不绝,身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这狗看见谁都乖乖巧巧的,但是一看到我就叫!一看到我就叫!” 有热心群众把当事狗牵来,威风凛凛的大黑狗见了人也不害怕,乖乖用头蹭人的掌心,一个个蹭过去,到了中年妇女面前却开始汪汪大叫。 “看看,看看!”中年妇女激动起来,手里的电热卷发棒差点戳到秦书凡脸上,“哎呀警察同志,你说是不是闹鬼了呀?快帮我看看怎么回事。” “您先别激动,阿姨。”秦书凡安抚中年妇女的情绪,杜三良在另一边开始探查灵气。 中年妇女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哦呦一声谈兴大发。 “这个要吓死人的,我在网上请来的和尚啊道士啊都看过了,哦呦钱花出去不少,一点用都没有哦。”中年妇女向围观群众诉苦,“现在网上那些人也不一定可靠哦。” “网上骗子多,一个视频特效把假的都能变成真的,老人都能变成小孩。”有街坊接话。 “前几天第一栋那个小伙子,网恋被人骗了十几万,报警了才发现网恋对象是个男的。”围观老大爷说着说着就转向秦书凡,“小伙子有女朋友没有?我看你一表人才的嘛。” “啊呀警察同志确实很不错嘛,工作又稳定,就是忙了点。”立刻有一群热心街坊围过来,“几岁了?谈过恋爱吗?结婚了没?” 话题变得猝不及防,等秦书凡回过神,周围已经变成了人民群众的海洋。 眼看老大爷要找出他女儿的侄子的远房教师三表姐的照片,秦书凡难得慌乱地摆手:“大爷,我结婚了,我结婚了。” “真的?小伙子这么年轻,看不出来啊。” “没有灵气。”结束探查的杜三良从包围中救出秦书凡,“也没有妖族活动的痕迹。” “可这条狗为什么一靠近阿姨就叫?”秦书凡低声说着,把大黑狗拉到中年妇女身前,大狗汪汪大叫,远离中年妇女后立刻恢复平静。 杜三良听狗叫了几声,走到中年妇女面前:“阿姨,你这个……” “怎么了姑娘?”中年妇女热情地握住杜三良的手,“你要阿姨介绍男朋友不啦?” 杜三良手臂一抖,嘶一声:“哎。” “怎么了?”秦书凡注意到她的反应,上前分开她和中年妇女,接触中年妇女,瞬间脸色一变,“咳。” 中年妇女大惊失色:“警察同志,怎么你们见到我也叫啊?” “……阿姨。”沉默许久,秦书凡收回手,委婉地问,“您这个卷发棒……是不是漏电啊?” 他把卷发棒前段凑到大黑狗面前,大黑狗鼻头一顶,忽然发疯般汪汪大叫。 围观群众哄然大笑,秦书凡把卷发棒还给闹了个大红脸的中年妇女,顺着插头看上去:“阿姨,您这是私自接的电线,容易漏电,有安全隐患。” “什么私接电线?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中年妇女飞奔进家门,“没事没事,大家都散了都散了!” “等等,阿姨您这样不行,要配合消防检查,不能私接电线……阿姨!您开一下门!开门!” 大黑狗四处嗅嗅,走到杜三 良面前,直挺挺的尾巴晃成了一朵花:“汪汪汪——汪!” 杜三良瞥一眼毛发光亮的黑狗,啧一声移开腿。 大黑狗殷勤地围着杜三良转来转去,立起身子左右扬头。 杜三良嚯一声,一把抓起还在劝中年妇女开门的秦书凡:“快走!” “我给指挥中心反映一下情况……怎么了?” 杜三良迈开长腿:“那条狗要向我求婚。” “求……”秦书凡低头看向咬他裤腿的大黑狗,“它为什么要咬我的警裤?” 大黑狗对秦书凡凶恶地大叫,杜三良以更加凶恶的声音嗷回去,推着秦书凡奔出老街道:“他把你当情敌了。” 经验与教训:维护消防安全,人人有责。 出警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某大学宿舍区。 警情记录:一学生称在宿舍内受到室友精神攻击。 “警官同志,我认为我的室友正在对我进行精神攻击。他通过可怕的玄学力量控制了我的身心!扰乱我写论文的思路。” 堆满球鞋、脏衣服和乱七八糟的书籍的男生宿舍里,秦书凡尽量礼貌地拨开头顶床架上晾晒的内裤,开始例行询问。 “你有什么具体的例子吗?” “就在昨天!他说我半夜敲键盘影响他休息,让我上床睡觉。我拒绝了他,他就开始用奇怪的语言对我进行攻击,接着我就产生了幻觉!” 秦书凡看向杜三良,杜三良嫌弃地穿过滴了泡面汤汁的床间过道,屏住呼吸草草转了一圈:“没有灵气,没有妖族活动痕迹。” “别想让我闻第二次。”在秦书凡开口说话前,杜三良抢先冷笑,“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秦书凡轻咳一声,转向男生愤愤不平的室友:“你昨晚说了什么,再重复一下。” 室友尴尬地挠了挠头:“警官,这……这不太好吧?” “你就是心虚!”男生指责,“敢不敢当着警官们重复一遍你昨晚的咒语!” 室友气急败坏:“我怕你?” 张口就是一段又急又快的话,语速音调堪比机关枪扫射,男生捂着耳朵跳起来,大叫:“就是这段咒语!警官!你们听见了吗?他说的是什么?” 秦书凡顿了顿:“他……他说的是……” “他在问候你五服以内的直系亲属,顺便质疑了你的生育能力、智力水平和人类身份。”杜三良回答,“同时提出了一种可能的地域刻板印象。” “就是这些!这是恶毒的诅咒!”男生激动道,“就是这些诅咒让我出现了幻觉!导致我所有论文都被编辑部退稿!” “你被退稿和我有什么关系?”室友翻了个白眼,“你是疯了才会觉得我在诅咒你。” “如果不是诅咒,为什么我会出现幻觉?”男生大吼,“前七年我都好好的,就是你的诅咒,让我在读博的第八年出现了幻觉!” “同学。”秦书凡控制住激动的男生,“你的精神压力太大了。有没有考虑过接受专业人士的开导?” “我只是有一点精神分裂前兆而已,根本没有他的诅咒带来的后果严重。”男生冷笑,“精神病不是病,是哲学的阶梯。” “嘘——”他忽然压低声音,“看见了吗?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孔子,孟子,他们都在向我招手。他们说爱我。” “我知道。”杜三良耸耸肩,“以前那群科举落榜的读书人也是这副鬼样。考不上就四处说他们在进京赶考的路上遇到了狐妖。” “老师,您联系一下这位同学的家长,尽快带他接受正规治疗。”秦书凡拦住举手作法求论文录用的男生,“他可能不只有心理上的问题。” “好!好!我中了!”男生狂喜。 陪同问话的辅导员刚毕业不久,一边连连点头,一边低下头捂住了脸。 “警察同志!救救我!”艰苦奋战八年的博士在宿舍里高呼,“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知行合一,知行合一啊!” 经验总结:关注青年学生身心健康,人人有责。 37. 搭档 “各位同志的记录,我都读过了。” 联合行动队第一次队内会议,政治主任邢建国拿着厚厚的记录册,扶了扶眼镜:“妖、人两族合作办案需要一个漫长的磨合过程,目前所有的困难都是可以预见的,可以理解的。” “各位不要灰心,我相信在不远的未来,我们一定能够建设一支高效的联合行动队伍。” “半个月了,邢部长。”钱飞奇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我接到的所有声称有鬼的警情都是情感纠纷,多出来的拖鞋、神秘消失的衣服,没有一件事和妖鬼有关。我都快成私人情感侦探了。” “我和丽丽遇到的全是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小梁苦着脸,“精神病院的主治医生都认识我了,问需不需要给我预留一个床位。” “说真的,老邢。”谢临风梳着油光水滑的狐尾,“人族群众的纠纷处理起来可比盗卖灵气的案子难多了,我的搭档小郑警官说他半个月老了十岁。” “非常理解大家的心情。”邢建国轻咳一声,开解道,“追查灵气不是一时半刻的任务,而是一个漫长的,不断寻找线索的过程。尤其是在管理部几次针对性追捕后,犯罪分子的行动变得隐蔽。大家再坚持坚持,胜利就在前方。” 他做了一番简短的讲话,鼓励有些低沉的队员们振作起来。演讲进行到一半,中心又发来新的警情,警察们匆匆结束会议,分别赶往现场。 秦书凡拿起接警单,向杜三良汇报警情:“幸福小区门前活动区,有群众报警称象棋有鬼。” “象棋还能有鬼?我以为只有将帅兵马炮。”杜三良慢悠悠走在他身边,低头用备忘录敲着第六次迟到的检讨,“写完了,小警官。” 叮一声,秦书凡在备注“杜司长”的对话框里点开文件,熟练地帮杜三良改起不规范的行文和落款:“我也不太理解这条警情,等到现场看一下具体情况。” “我一直很疑惑。”赶往现场的路上,秦书凡问,“难道没有更高效的方法帮助人族警员分辨非人族事件吗?” “你怎么想?”杜三良打开车窗,让热风吹进车内。 秦书凡把车停在小区门前:“或许我们可以借助妖族的力量筛选案件,排除那些与灵气无关的警情,提高出警效率。” “确实可以。”杜三良回答,漫不经心的语气认真了些,“但你不能保证人族警察的妖族搭档每时每刻都能提供帮助。如果在追缉犯罪分子时,搭档的妖族受伤甚至牺牲了,人族警察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经验。” 秦书凡神情微怔,杜三良看了他一眼,又恢复懒散的神态:“行了,发什么呆,下车。” 她推开车门,长腿一迈,扬声问:“谁报的警?” “警察同志!您二位终于来了。”激动的白衣服老大爷拼命向他们招手,拉着走近的杜三良凑到棋盘边,“您瞧,这棋一定有鬼。” “什么鬼?给我介绍介绍。”杜三良一扯裤腿,往棋盘前一蹲,“我听着,您说。” “他偷偷调换我的炮,还不承认出老千。”白大爷指着对面的蓝衣服老大爷,大声控诉,“赢了我二十块钱,我回去怎么和我家老太婆交代?” “嘿!”蓝大爷把手里的棋一撞,“你自己要和我赌,怎么怪我头上了?” “……大爷,您说的鬼,是阴谋诡计的诡?”秦书凡问。 白大爷怪道:“不然呢?” 秦书凡无言,良久叫一声大爷:“我们以后报警尽量不要使用双关句,要如实描述警情。” “怎么不如实了?难道这世上还真能有鬼?”白大爷嗐道,“警察同志,您这思想水平还得提高啊。” “提什么?你先提提修辞水平!”蓝大爷嘲笑。 “来都来了,我评评理。”眼看两位老当益壮的大爷又要吵起来,杜三良干脆当起裁判,“来,我跟您下一局。” 秦书凡端来凳子,杜三良坐好了,冲蓝大爷一摆手:“您先走。” “你会下棋?”秦书凡在杜三良耳边低声问。 “我比象棋生得早。”杜三良起手还真的颇有气势,“等着瞧。” 蓝大爷摸摸下巴,走一步:“有点意思。” 两人各出奇招,下得有来有往,棋盘边渐渐围了一圈大爷,每下一步就叫一声好。 棋局过半,蓝大爷渐显颓势,不小心走了步臭棋,拍腿大叫懊悔,杜三良笑眯眯说声承让,把车一飞:“将……” 军字尚未出口,蓝大爷忽然往棋盘上一倒,撞得满盘皆乱:“肚子疼!我怎么突然肚子疼啊!” “看见没!警察同志!他刚刚就是这么耍赖!”白大爷跳起来,“把钱还给我!” “不行了不行了。”蓝大爷只当没听见,抱着棋盘连声叫唤,“肚子太疼了。” 杜三良哈道:“大爷,就这么耍无赖啊?” “怎么耍无赖,这局明明是我赢了。”蓝大爷就差在地上打滚了,“输不起就别和我下棋。去去去!” “输不起?”杜三良气得卷起袖子,“来,你过来,来!” “大爷!”秦书凡急忙拦在两人中间,将杜三良挡在身后,“我们下棋要讲究礼节,讲究风度。都是街坊邻居,您也不用那么较真,就把那二十块钱还给报警的大爷吧。” “不还,我凭本事赢的钱,凭什么要还?”蓝大爷刺激完白大爷,没忘记对杜三良嘿一声,“臭棋篓子。” “哎哟,我,”杜三良都快气笑了,撸起袖子,“你可真有意思。” “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蓝大爷撒泼,“大伙都看看啊!” 周围瞬间围了一圈人,秦书凡眼疾手快拉回气出狼牙的杜三良,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交给白大爷:“大爷,回家吧,以后换个人下棋。” “别拦着我!”到了警车边,杜三良还朝着小区门口挣扎,“我要再和他下一局!我就不信赢不了那老无赖!” “你已经赢了。”秦书凡紧紧抱住杜三良,阻止她冲回棋盘前,“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有什么用!你还送出去二十块!”杜三良呲着狼牙嗷嗷,“他就是仗着他年纪大没人敢动他!怎么了?我年纪比他还大!往那一躺指不定医生先抢救谁!” 秦书凡用力抱紧杜三良,忽然听见她口袋里咚咚两声,伸手一摸,摸出一个炮和一个将:“这是什么?” “我把那老头棋给收了。”杜三良冷笑,“没了作案工具,我看他怎么骗人。” “……我去还给大爷。”秦书凡道。 “你敢!”杜三良扬声,“我就不还!” 秦书凡指一指闪着灯的执法记录仪:“依法执法,依规执法。” 杜三良憋着气,转头冷哼:“明天还。” “现在就要还。”秦书凡耐心道。 杜三良气得抬脚踩上他的鞋:“ 滚,立刻滚。” 大夏天,水泥路被太阳烘烤得热气升腾,小路上热得连一个人都没有,连蝉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杜三良在警车边等了半天,不见秦书凡回来,索性往树荫下一坐,拎起衣领鼓风。 干什么还不回来,被大爷拉去下棋了? 杜三良冷哼。 就在她等得不耐烦时,面前忽然跳出一支粉红色甜筒。 她顺着拿甜筒的手看向秦书凡,挑眉:“你还兼职卖冰棍?” 秦书凡摇头:“我回去还象棋,发现两位大爷还在吵架。” “所以你去调解了?居委会主席。” “没有。两位老奶奶把他们领回家了。”秦书凡把甜筒递给杜三良,“这是蓝衣服大爷家的奶奶买的,说天气热,请你吃。” 杜三良盯着造型可爱的甜筒,抬手抢过来:“我不爱吃甜的。” 她背过身,故意把脆筒咬得咔嚓咔嚓响,背后传来很轻的碰撞声,应该是秦书凡正在摘警用装备和记录仪,快四十度的天气,厚实的装备带贴在身上简直像移动火炉。 热吧热吧,热死你算了,就不分给你吃。杜三良一口咬掉半个雪糕顶,谁让你帮蓝老头说话。 “杜三良。” 秦书凡拍拍她的肩,杜三良顿了顿,没动,直到秦书凡又一次拍拍她,才拿着剩下半个甜筒转身,没好气地问:“干什么?” 秦书凡递给她一张纸巾。 杜三良哼一声,接过纸巾草草擦干净脸上的巧克力,把半个干干净净的甜筒塞给秦书凡:“吃不完了,赏你。” “你刚刚说,妖族搭档不会一直在人族警察身边。” 吃完杜三良剩下的甜筒,秦书凡静了片刻,忽然问:“意思是,你有一天可能会离开,对吗?” 不等杜三良回答,他抬眸看向她:“我起死回生,是不是耗损了你的寿命?” 杜三良静了静。 她扯出一个笑,懒洋洋地回答:“别露出一副伤春悲秋的表情,我活得比你长。” “对不起。”秦书凡垂下目光,认真道,“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弥补你的修为,我一定全力配合。” 杜三良眯了眯眼。 “确实有。”她忽然笑起来,招招手,“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办法是——” 那双英气的眼睛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眼底映出的光影。 秦书凡闻到一阵清新的花香,是局里洗衣房统一配备的洗衣液的味道,混杂着一股凛冽的,冬日风雪的气息。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指尖蜷缩着勾紧衣角,那双眼睛倒映出的世界那么大,那么大的世界里又有一个那么清晰的他。 咚,咚,比耳语更明显的是他的心跳,秦书凡低下头,也放轻了声音:“是什么?” “滴——正在记录中。” 刺耳的提示音骤然响起,红色灯光在只余一线的距离中疯狂闪烁,杜三良哈哈大笑着后退,拿出管理部统一配备的微型执法记录仪。 “你不会以为我要亲你吧?秦警官?”她跳起身,得意地扬眉,“现在是工作时间,请你注意纪律。” 秦书凡愣住了。 杜三良心情很好地伸了个懒腰,抓乱小警官整齐的发型。 “一比一,平局。” 她得逞地大笑,蹦跳着冲进阳光里,踩碎一地喧闹的光影。 38. 豹妖 星期五,早上七点五十八分,一群人挤在联合行动队办公室门前,小梁低头按亮手机,声音压成紧张的一线:“还有两分钟。” 在她对面,钱飞奇同时看向手机,逐渐露出笑容:“一分三十秒。” 打卡机上的提示灯由绿转黄,灯光变红前的最后一秒,办公室大门砰地飞开,一道敏捷的身影闪进室内,手中抛出身份卡。 “滴——打卡成功。欢迎你,杜三良。” “耶!”小梁和花丽丽大声欢呼,“杜司长!杜司长!” “又在打赌?”杜三良不紧不慢地扣好扣子,看向以钱飞奇为首的垂头丧气的人,“这次赌的是什么?” “两天的文书工作,还有一篇学习心得。”钱飞奇无比痛心,“杜司长,为什么你偏偏在赌注最重的一天按时打卡?” “咳。” 秦书凡敲了敲门,警员们立刻四散回到会议桌边坐好。 秦书凡随后落座,放下手中的文件:“理解大家的心情。但需要注意纪律,警局不提倡这种对赌行为。” 等办公室内安静下来,他正式开始主持每周的总结会议:“请各位汇报本周的工作进度。” “我和小花同志成功破获一起灵气盗卖案件,并且将嫌疑人捉拿归案。”小梁道,“目前关于盗卖集团下线的侦查工作正在进行中。” “感谢小郑警官的配合,我们成功阻止了一群准备摄入灵气的人族非主流少年。”谢临风眯眼笑道,“现在非主流们大概在学校和社区的配合下补他们的暑假作业。” “我们已经摸清了辖区内的灵气分布范围!”钱飞奇和汪汪叫着的团团一起举手,“相信以后的追捕工作会更加顺利!” “各位辛苦了。下周我们的工作重点将围绕盗卖集团展开,请各位同志积极配合梁同志。”秦书凡简单做完总结,一板一眼地拿起文件,“下面我来宣读最新版行动指南。” “第一条,本指南适用于……” 另一位队长杜三良无所事事地坐在角落里,把团团衣服上的流苏编成一条条小辫子,警官们对团团和花丽丽的关心简直到了溺爱的地步,杜三良几乎数不清,在短短一个月里,一狗一黑球总共收到了多少衣服玩具。 “……坚持人族、妖族和谐共处原则。”秦书凡读完最后一条行动指南,按流程询问杜三良,“杜队长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吗?” 按照原本的设想,联合队应当由两位人族担任队长,妖族则负责队伍的政治工作与纪律工作。 然而在邢建国当选联合处政治主任后,两族领导绝望地发现,联合队伍里的妖族丝毫不具有能任纪律主任的美好品质。 最后只能请原本担任队长的林德毅出任纪律主任,由杜三良接手队长工作。 队长负责队伍中的日常事务管理,以及队员们的心理健康教育。在杜三良提出销毁打卡机并且取消评优评先制度后,领导者们就将两项工作都交给了秦书凡,并且客气地请杜三良尽量将工作热情放到具体管理之外的地方。 无聊的杜队长编好最后一个辫子,连眼皮都懒得掀:“没有,散会。” 警报声就在这时响起,短促尖利,意味着紧急案件的出现。 办公室内立刻忙碌起来,秦书凡拿起装备,迅速传达警情:“中央大道出现一名通缉中的灵气盗卖犯,一人,无同伴,有不明武器,目前正朝财丰大厦方向窜逃。” “小梁,飞奇,带上你们的搭档跟我走。”杜三良推门,“谢临风,和小郑提供信息支持。” “是。”“明白。” * 早高峰,红绿灯,即使杜三良把车开得飞快,代表警车位置的红点也只艰难地挪动了一段距离。 她看着转为黄灯的交通信号灯,接通电话:“谢临风,汇报嫌犯位置。” “嫌犯三分钟前在繁花大街出现,具体位置是兰花小巷快乐煎饼店,他居然还给自己买了个双黄蛋煎饼。”谢临风惊叹,“有品。” “中心传来消息,嫌犯随身携带□□,危险程度极高。”秦书凡展示手机上的图片,追捕现场地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圆坑,坑边散落着土黄色的灰尘。 “看起来不像人族制造的武器。”杜三良绕进通畅的大路,一脚油门到底,“应该是灵气爆炸的效果。” “回答正确。”谢临风道,“修为八百年的豹妖。那是他的灵技飞土,通过控制特定区域内的土壤阻止对方行动。” “秦队!嫌犯出现了!距离财丰大厦还有八百米!”小郑紧张道,“那一块人流密集,大厦里还有几百名员工。” “还有五百米。”杜三良摸枪扔给秦书凡,忽然问小梁,“梁姑娘,会开车吗?” “会!”第一次追捕在逃妖族嫌犯,小梁十分紧张,拼命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放轻松,小任务。”杜三良推开车门,示意秦书凡下车,“你们继续追踪,记住,不要与嫌犯正面冲突,把他拦截在大厦里,剩下的交给我。” “明白。”警车加速前进,汇入移动的车流。 秦书凡检查配枪完毕,向杜三良汇报嫌犯的最新动向:“离财丰大厦还有一百米。” “先疏散群众,把风险降到最低。”杜三良打开地图,“财丰大厦……里面只有一家公司,谢临风,联系他们的负责人,立刻疏散员工。” “正在通话中,看来他们业务有些繁忙。”谢临风吊儿郎当道,“一个问题,要求疏散员工的理由是什么?你总不能告诉他们即将有豹妖闯入大厦。我还不想激活小梁美女送给我的精神病院VIP资格。” “我应该可以让员工们离开。”思索片刻,秦书凡拨通电话,“王秘书?给所有员工一天带薪假期,从现在开始,让所有人离开公司。” “……碰巧这家公司在我……秦家名下。”面对杜三良戏谑的目光,秦书凡尴尬地解释道,“不过我没去过公司。” “收到,少爷,记得让你的员工离开时收起手机。” 警服落地,巨大的,仪态优雅的狼出现在秦书凡 面前,抖擞漂亮的绒毛。 “不然我们会霸占今天的城市新闻。” * 财丰大厦,顶层会议室。 愤怒的董事会成员包围了负责传递消息的王秘书,激动的全秃董事拍桌大喊:“那个姓秦的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好端端放什么带薪假期!公司一天的损失他承担得起吗?”半秃董事气愤地附和,“平时不露面,决策也不做,现在莫名其妙发一个通知让所有人放假,他在干什么?逗我们玩?” 王秘书满头冷汗,小声向怒火中烧的董事们传达下半段通知:“各位董事,秦董的意思是整座大厦的人都要离开,包括您和几位董事。” “乱了,乱了,全乱套了!”全秃董事大怒,“秦老夫人和秦老一手创立起来的事业,就这么任由他糟蹋,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算了算了,你又何必为难人家秘书。既然秦董发话了,我们就离开吧。”少秃董事劝解道,“王秘,你协调一下其他楼层的员工,让大家尽快离开。” 不额外加秃董事冷笑:“辛辛苦苦干大半辈子,比不上人家投个好胎。要我看,今天他能让整个公司莫名其妙地放假,后天他就能把我们都赶走!” “别这么说,人家到底算是我们的少东家。”少秃董事在中间打圆场,“秦董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难道有妖怪要冲进来杀了我们不成?”全秃董事怒吼,“说不干就不干,整天想一出是一出,把自己当王子了?是不是还要和小动物们说话,骑着白马从天而降?” 话音未落,矫健的猎豹冲入会议室,左手持枪,右手持双黄煎饼大吼:“——嗷!” 爆裂的枪声打破了桌边的争执,几秒死寂后,董事们大喊。 “什么东西?” 全秃董事两眼发直,瞪着像人一样啃煎饼的猎豹:“妖,妖,妖怪?” “快跑!”不额外加秃董事哀嚎。 一群人四下逃窜,抓起手边所有能够当做武器的物品扔向豹妖,豹妖被翡翠白菜砸中肩膀,发狂地痛吼:“嗷——嗷!” 吃痛发怒的豹妖冲向最近的全秃董事,挥起尖利的爪子。 就在这时,落地玻璃轰然破碎,巨大的狼撞入室内,踏过满地玻璃,发出震耳欲聋的嗥鸣。 哗啦—— 玻璃碎片在两头兽类的咆哮中掉落,秦书凡持枪点射,逼退发狂的豹妖,大喝:“趴下!” 他跳下狼背,冲向劫持全秃董事当人质的豹妖:“警察!放下武器,不许动!” 豹妖对天射击,天花板夹杂粉尘扑簌落地,秦书凡闪身躲避砖块,冲上前拦腰扑倒豹妖。 “走!”他死死压制挣扎的豹妖,推开呆滞的全秃董事。 全秃董事死里逃生,连滚带爬逃向一旁,撞进慌忙过来帮忙的王秘书怀里。 “王秘书。” 受惊晕倒之前,全秃董事紧紧握住王秘书的手,眼泛泪光:“难道他真的是王子?” 39. 平安 警车在大厦前停下,周边区域已经封锁,小梁跳下车,抬起警戒线走进大厦门厅。 门厅东区,安全,无人。小梁放下枪,与巡视完门厅西区的钱飞奇汇合。 “没有灵气痕迹。”钱飞奇牵起跑了一圈的团团,“嫌犯可能把灵气制品藏在大厦的其他楼层。” “救命——!”前台传来微弱的呼救,“有人吗?救命——!” 是个年轻的女声,听起来像是受伤了,小梁目光一凛,立刻向声音来源处奔去:“别怕,你在哪?” “救救我,我,我被倒下来的桌子压住了。”女生哭起来,“我的腿动不了了。” 小梁越过倒塌的柜台,和钱飞奇一起搬起女生身上沉重的石块。 “别害怕,你是安全的。”小梁道,“我现在联系救护车,你……” 火光一闪,枪声在耳边爆响,钱飞奇飞身扑倒小梁,子弹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小心!” 小梁扣动扳机,子弹正中女生右肩,女生呆滞地向后仰倒,身体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钝响。 裂缝从她的头顶不断扩张,随着咔咔的破裂声,女生的身体一分为二,露出胸腔中土色的五脏六腑。 “土?”钱飞奇大着胆子捏起“心脏”,沾了满手泥土,“她不是人?” “她是豹妖用土做的分身。”花丽丽跳出小梁的口袋,撞碎分身的“胃”,小巧的药瓶在土里露出一角,“看!他把灵气藏在这!” 破碎的身体忽然动了,土块自动组合成庞大的豹子,抬起爪子拍向花丽丽。 花丽丽哇哇大叫着闪躲,豹爪砸向地面,砸出深深的土坑。 “丽丽!”小梁一把捞回摔下来的花丽丽,抬枪射击,“不行,它没有痛觉!” 豹子行动迅捷,转瞬逼近众人身前,就在这时,团团汪汪大叫,拼命撕咬豹子用土做的腿:“汪汪!” 豹子动作一顿,改变方向拍向腿边的团团,团团大叫着一跃而起,扑向豹子的头。 豹爪乱了一拍,很快跟随团团的叫声变了角度。 “它看不见!”钱飞奇反应过来,“只能依靠声音判断我们的位置。” “我跑得快,我去引开它。”小梁给枪上膛,“等我把它引到死角里,你们趁机控制住它。” “别急,我有办法。”钱飞奇拦住她,摸起柜台上的蓝牙音箱。 他从小就在山上乱跑,招猫逗狗没一刻消停,利落地做了个捕雀儿的陷阱,拉着小梁后退:“捉过麻雀吗?” * “难以置信。”天花板掉落的灰土蠕动着聚集,变化为人族的身躯。 豹妖抓起灰土组成的身体,与自己的身躯融为一体:“大名鼎鼎的大妖杜三良,居然会选择跟人族合作。” “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杜三良变回人身,扣好袖子上的纽扣,“交出灵气,束手就擒。否则后果自负。” “好啊,我交给你。”豹妖哈哈大笑,高举双手,向杜三良展示装满灵气的手提箱,“求伟大的杜三良放我一命,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妖。” 他弯下腰,做出放下手提箱的姿态。就在杜三良迈步走向他的刹那,豹妖抡起手提箱,高高抛入天花板的空洞里。 “你是彻头彻尾的蠢货,杜三良。” 豹妖的身体瞬间化为飞灰,得意的声音从空洞里传来:“我能借土去往任何地方。” 暴烈的灵气从天而降,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天花板彻底破裂,风雪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四方,残暴地拆毁视线内所有建筑零件。 勉强清醒的全秃董事睁开眼,瞪着光秃秃的蓝天白云,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杜三良抓起呆滞的豹妖,一拳打歪他的头:“东西在哪?” “我凭什么告诉你?蠢货。” 又是一拳:“在哪?” “我不……” 又快又狠的一拳,打飞了豹妖的牙:“说话!” 豹妖怒吼着撞击杜三良,周身暴起土黄色的灵气,杜三良一拳掀翻豹妖,踢出凳子挡在碎砖和向她奔来的秦书凡之间:“去找灵气,少来管我的闲事。” 她拖起豹妖,像拖着一条灰扑扑的破布,走到空旷的会议室中央:“我再问你一次,东西在哪?” 豹妖朝她笑出一口带血的牙:“我都吃了。” 杜三良拎起他的衣领,像扔垃圾那样把他用力甩到地上:“吐出来。” 砰——砰——砰——砰——砰,豹妖被左右挥动着摔向地面,脸在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中变成碎裂的土块,最后只剩下半边残缺的五官。 “别……别打了!” 豹妖惊慌失措,口吐鲜血地哀求:“我,我说,我说!” 他痛得蜷缩身体,忍无可忍地朝秦书凡大吼:“在一楼!灵气在我的分身里!我都说了!别再打我了!” 杜三良置若罔闻,一拳击中豹妖的心脏,灵气凝结成尖锐的刀刃,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豹妖刺去。 “停下!”秦书凡一惊,低声制止道,“他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 杜三良瞥一眼紧紧抓着她的那只手,漠然地挑起长眉,拭去脸侧的血:“随便你。” 秦书凡紧盯着她,半晌,垂下目光:“我来控制嫌疑人。” 地面蓦地鼓起土块,撞飞了猝不及防的秦书凡,刚才还虚弱不已的豹妖矫健地冲向门外,嚣张大笑道:“谢谢你相信我,心软的人族警官。” 他的笑容半途凝固,灵气凝结的刀刃刺中了他的灵核,瞬间剥夺了他的所有行动能力。 “不客气。”杜三良铐起彻底昏迷的豹妖。 “成功了!他跳进去了!” 对讲机传来钱飞奇兴奋的欢呼:“快,箱子在那!” “杜司长。”小梁振奋道,“我们找到灵气了!” “很好,任务结束。”杜三良拎着豹妖,“丽丽,更换监控画面,梁姑娘,你和飞奇负责善后。” 她跨过一群昏迷的秃顶董事,转身看向秦书凡:“处理一下这群人。” 秦书凡看着杜三良的手臂,上面长痕还在渗血,豹妖逃跑的动作十分迅捷,成功击中他的同时,杜三良也被利爪抓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对不起。”静了片刻,他开口道,“我的错误判断造成了你受伤的后果。” 他笔直地站着,认真的目光投向杜三良:“今后的任务,我保证服从命令。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这是你的第一课。”杜三良推门离开,把自责的小警官留在东倒西歪的董事们身边 ,“永远不要相信狡猾的妖族罪犯,凶残的动物不会和你讲道理,秦警官。” * “……谢处长已经带人修好顶层会议室了,相关人员的记忆还在修改中。那位全秃顶的董事坚称见到了王子,丽丽施展了两次灵技都没能改变他的看法。”小梁汇报。 杜三良躺在后座上,翘着腿点开财务处发来的维修账单,草草数过那一串零:“让大虎走一趟,给那位董事来一场物理治疗。” 她点开和邢建国的对话框,果不其然得到一顿痛骂,她看也不看那些啰嗦的屁话,直接把消息划到最底部:“新宿舍批下来了,今天可以入住。” 狼:收到。 狼:只有这一句有用。 满城烟雨【人参图案】:维修费从你工资里扣。你还要给管理部打两百年白工。 满城烟雨【人参图案】:对了,和邻居好好相处。 什么邻居?杜三良不懂邢建国的意思,也懒得问,敲敲秦书凡的椅背,从座位缝隙间探出半个脑袋:“把我送到平安小区。” “到了。”秦书凡停车。 “这么快?”杜三良伸个懒腰,“很好,你可以走了。我不付车费。” 她推开车门,余光看见秦书凡依旧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叹了口气,又收回迈出去的腿:“五分钟。” 她点亮屏幕上的时间:“有话就说。” “你的伤好些了吗?”秦书凡问。 “你问得再迟一点就痊愈了。”杜三良打个呵欠,“我也想向你敲诈一笔医药费,可惜我有医保。你的钱包很安全,少爷。” “其实。”秦书凡顿了一顿,握紧方向盘,像是在紧张,平静的神色却让人看不出破绽,“我不是少爷。” “我也可以办好案子。”他转向杜三良,薄唇抿成有些紧绷的一线。 杜三良愣了愣,唇角一松:“所以呢?” “今天是我的失误,我向你道歉。”秦书凡道,“我以后……一定会努力成为合格的联合警察,我保证。” 小屁孩。杜三良眯了眯眼,眼尾扬起弧度:“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抓起外套扔到肩头,晃荡着下车:“证明你和我一样,特别厉害。” 秦书凡点点头,像是有些高兴,却矜持地压下嘴角。 平安小区是上世纪建成的老小区,算是市局的家属大院,经过几次翻新,原本只有三栋孤零零五层小楼的地皮又挤进四五栋更高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中间的通道停了电动车就走不了人。 杜三良穿过一群头靠头分享漫画的小学生,对照邢建国发来的消息数单元楼:五单元三楼,右手边第一间。三,四,五。 她锁定门前贴着订购牛奶广告的楼栋,输入密码推门。 身后响起平稳的脚步声,杜三良在家门前停下,转头看楼梯下的秦书凡:“还有什么事?” “没有。”秦书凡摇了摇头,指向对面的门,“这是我的宿舍。五单元三楼,左边第一间。” 叮——杜三良的手机及时响起提示音,她解锁屏幕,邢建国发来消息。 满城烟雨【人参图案】:老杜,我就帮你到这里了。 满城烟雨【人参图案】:祝你幸福【玫瑰】【拇指】【握手】。 40. 小狼 杜三良磨了磨牙:什么意思? 邢建国立刻回复,让人不禁怀疑他一直等着看热闹:老杜,妖生苦短,及时行乐。抓住机会,主动出击! 杜三良抬眼一瞥隔壁端正站着的秦书凡,打字:闭嘴,陪嫁小厮。 狼:我说新宿舍怎么迟迟批不下来。 狼:真有意思。 满城烟雨【人参图案】:多培养培养感情。 满城烟雨【人参图案】:有空聊聊管理部的账单。 杜三良哼笑:这就培养。 她用钥匙打开门,单手回复:生一窝和我一样的小狼崽子,送到你办公室给你养。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一个耀眼的红色感叹号,杜三良啧一声,懒洋洋朝对面摆手:“再见,邻居,我尽量不扰民。” 两声门响,灯亮起来,照出室内简单的家具装修。 房间有些小,胜在干净通风,基本的生活设施都有,透过阳台,能远远看见流光溢彩的城市地标建筑。 送来的行李整齐放在客厅中央,只有两个不大的纸箱。 杜三良没有什么私人物件,她游走在一个又一个伪装身份的任务中,所有时间都为任务服务。 这是她第一次以杜三良的身份参与任务,也是她第一次拥有一个长久的,近乎于“家”的落脚点,她拿出箱子里的床单,不熟练地往床上一扔,也不管正面反面,扯平了就往上一躺。 真安静。 她枕着双臂,看着新粉刷的天花板想。 房间里很安静,楼上楼下各种声音却响个不停。有锅铲炒菜的声音,有拖动桌椅的声音,有小孩跑来跑去的尖叫,还有年轻人激动的欢呼。 老房子的排风系统上下连通,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点辣味,有些呛人。 杜三良抽抽鼻子,闭上眼,翻了个身。 有人敲门,不疾不徐的三下叩击,她轻易从敲门的节奏里分辨出来人,睁开眼,躺着没动。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等了很久,继续有礼貌地敲第二次门。 杜三良慢悠悠起身,直到门外的人敲完,才不紧不慢地打开门锁,靠在门边打招呼:“你好,邻居。” “我做了晚饭。”秦书凡顿了顿,邀请道,“要一起吃吗?” 杜三良抱起双臂,歪头越过秦书凡看向隔壁的客厅,暖融融的灯光下,餐桌上摆好了两人份的餐具,看着倒是比她潦草布置的房间好上许多。 “考虑考虑。” 她花费一秒放弃让谢临风教她点外卖的计划,拖着拖鞋走进对面屋子。 “赏你个面子。” 秦书凡关好两边的门,跟在杜三良身后走进客厅:“还有一个菜,我先去厨房准备。你可以随便坐。” 不用多说,杜三良已经像主人那样巡视起这间房子,快速转完一圈,随后心安理得地占据了整个客厅最舒服的长沙发。 还是位文艺青年。她看着摆满电影光盘和各类杂志的展示柜,心里做出评价。 秦书凡在厨房里做菜,杜三良等得无聊,躺在小熊抱枕上,随手翻起茶几上的杂志,《养生大全》、《健康食谱》、《长寿秘方》,甚至还有一本《灰狼饲养手册》。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统统略过,最后勉强选了一本《地理科普》打发时间,哗啦啦直接翻到末尾,被封底上印着的跨页彩图吸引了视线。 一座悬崖,以及悬崖上破旧的古建筑,明明是一眼就能扫过的简单构图,却让杜三良盯着看了许久。 她走了会神,慢慢把杂志翻回前页,仔细读起图片前的介绍文字。 ……在悬崖之上,有一座名叫花坞宗的“仙人洞府”,传说曾有仙人在此修行…… 花坞宗建于虞朝开国之初,后在战火中焚毁……百年后由民间艺人——泰平班班主曲落笙出资重建。新修建的宗门牌匾两侧,有天奉年间名臣孟倾题字,这位历仕三朝的大学士…… ……虞朝覆灭后,桃花山下的村民为躲避战乱,开始向南方迁移。逐渐荒凉的村落之上,花坞宗也不复昔日的繁华,曾经热闹的修行宝地日渐冷落,只留下仙人洞府的传说…… 世事变迁,如今的人们已经无法追寻这座“仙人洞府”的真实面貌,唯有古建筑旁依旧盛开的茉莉,诉说着千百年前的故事…… 文后配图是花坞宗门前大片洁白的茉莉,漫山遍野,就像许多年前杜三良看到的那样。 她看得入神,指尖轻轻摩挲页面,连秦书凡走到身边的动静都没有察觉。 “可以吃饭了。”他整理好被杜三良翻得七零八落的杂志,“你喜欢这幅图?看了很久。” “随便看看。”杜三良打了个呵欠,踢踢踏踏走到餐桌边,“提高文化素养。”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看起来卖相不错,杜三良举起筷子直奔最大块的肉,丝毫没有做客的自觉:“下次能不能全做荤菜。” “饮食要均衡。”秦书凡简直像个老人。 大概是不常做饭的缘故,秦书凡做菜的水平只能用及格形容,连油和盐都放得规规矩矩,仅仅在能够尝出调味的边缘徘徊。 所幸杜三良对吃毫无要求,所有肉类都能被她吃出满汉全席的气势,她风卷残云般解决了一大盘排骨,就在她继续把筷子伸向烧肉时,对面的秦书凡把青菜和烧肉换了位置。 “你一直在吃肉。”他道,“应该多吃点蔬菜。” 杜三良感到难以置信:“我是狼!你让我吃蔬菜?” 她嫌弃地推开看起来就很健康的清水煮青菜,接着向烧肉出发:“除非我失去味觉,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吃蔬菜。” 秦书凡坚定地制止了她的动作,直接把烧肉端下餐桌。 “你不能只吃肉。”他从厨房里出来,居然还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切好的苹果在盘子里格外显眼,“还要摄入一定量的水果。” 杜三良闻着那股甜甜的苹果味,差点把肚子里宝贵的肉送回原位:“你做梦。” 她总算明白茶几上那些养生杂志的用处是什么,捂着鼻子哈一声:“我要把你的杂志通通扔到垃圾桶里。” 秦书凡竟然敢反驳她:“食谱我都背下来了。” 杜三良远离两盘健康食品:“我也可以让你忘记。” 两人隔着水果蔬菜面面相觑,良久的僵持后,秦书凡端起那盘水果。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讨厌这两样东西。”他帮杜三良摆好散乱的碗筷,“我只是想做些什么,最好能让你健康一点。” 杜三良伸出筷子戳戳青菜,挑起眉:“吃这些有什么用?” “身体健康。”秦书凡静了静,道,“长命百岁。” 餐桌边顿时沉默下来,一颗摇晃的蓝莓骨碌碌滚出瓷盘边缘,咚地落进杜三良面前的盘子里。 秦书凡不知道杜三良会不会连水果的味道都讨厌,拿起落了蓝莓的盘子:“我去换一个。” 就在他准备换盘子时,杜三良伸出手,捡起那颗蓝莓,干脆利落往嘴里一塞,接着往碗里夹了一片青菜叶。 秦书凡一怔,默默端着水果坐下。 水果叉叮叮当当碰着瓷碗,一盘水果慢慢见底,杜三良皱着眉看向那碗水煮菜,抬脚踢了踢秦书凡:“给我倒杯水。” 趁秦书凡去厨房的间隙,她推开水煮菜就往门外冲。 笑话,她可是狼!让她吃水煮菜简直有辱她的尊严,她会被谢临风嘲笑至死。 鸿门宴,不吃也罢! 对面厨房传来开门声:“热水可以吗?” “你看着办。”杜三良说着话,不小心左脚绊了右脚,“我——嗷!” *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我端着水出来,杜司长就变成了小狼。” 秦书凡抬高手机,以便屏幕那端的邢建国看清毛茸茸蜷成一团的狼。 “麻烦您帮忙看一下,这种变化对身体有伤害吗?” “老杜,转个身,让我看看你的情况。”邢建国煞有介事的清清嗓子,杜三良分明听见这老人参在憋笑。 她冷哼,转身用屁股对着摄像头。 “让邢部长看一下,好吗?”秦书凡尝试和杜三良沟通,得到小狼一声重重的哈。 “还在生气啊,老杜。”邢建国难得见杜三良这老流氓吃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怎么气成这样?” “关你什么事!”杜三良呲出狼牙,却不小心卷进了被窝里,“你的原身可没我威武,大白萝卜。” “ 她摔倒的时候不小心啃了一口水煮青菜。”秦书凡帮小狼解开缠成一团的薄被,解释道,“所以心情不太好。” 他从被子里救出杜三良,被恩将仇报的狼拍了一爪子:“给你五分钟,想出让我恢复人身的办法。” “你这是灵力紊乱造成的化形不稳,豹妖的灵气对你造成了影响。”邢建国道,“不用治,等灵气自然代谢就好。”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秦书凡把差点滚下床的小狼捞回去,“我查了资料,杜司长现在是幼狼形态,身体各项机能都不成熟,应该需要仔细照顾。” “不用担心,她是妖族,身上还有修为。”画面晃了晃,邢建国骤然靠近屏幕,哎一声,“老杜,你这样可比人形讨喜。” “我今晚就去你办公室里啃兰花。”杜三良眯眼,“再把你的文房四宝都扔到地上。” 邢建国幸灾乐祸:“你现在连办公室的门把手都够不到。” 说完就挂断了视频通话,杜三良挥着爪子要往前扑,被秦书凡及时按在怀里:“小心摔下去。” “少管我!”杜三良乱蹬腿,“把我的手机拿来!” 秦书凡只好把手机放在她面前,狼爪噼里啪啦按了半天,连消息界面都按不出来,杜三良又拍秦书凡一爪,指使他:“给我找出老邢。名字后面有人参图案那个。” 因为懒得认字,她给别人的备注全是花花绿绿的图案,秦书凡从一堆图案里找出人参,按照杜三良的指令一字一句输入。 狼:走着瞧。 满城烟雨【人参图案】:老杜,你得先学会走路。 一句话又让杜三良火冒三丈,她爬到秦书凡腿上,张牙舞爪:“我现在就要恢复人形!现在就要!” “那你要早点休息。”秦书凡耐心道,“邢部长说,只有好好休息才能尽快恢复。” “别把我当小孩。”杜三良哼一声,还是钻进被窝里,“滚吧,我要睡了。” 她听着秦书凡离开的脚步声,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喂,人族小子。” 等秦书凡停步,她指指自己:“帮我盖被子,再把灯关了。” 房间陷入沉沉的黑暗,身上的被子很软,还有一股温馨的香气,杜三良裹着被子躺了半晌,翻身看向天花板,又把白色的天花板仔细看了一遍。 她想起杂志上的图片,那么多茉莉花,那么漂亮,仿佛还能闻到山门前熟悉的香气。 闭上眼睛,再次陷入重复千百次的魇境,师兄师姐们的尸体,掌门死不瞑目的神情,还有状若癫狂的灵梧一一从幻境中闪过,花香也带上了血腥气。 她睁开眼,默默趴了一会,等魇境带来的灵气激荡过去,起身跳下床沿。 客厅很安静,偶尔响起空调外机轻微的运作声,窗帘没有拉紧,冷白色的路灯灯光透入室内,拉出一条短短的光带,映亮沙发上浅眠的人。 杜三良一溜小跑到沙发边,趴在软软的抱枕上看了秦书凡几眼,忽然咬起他的衣服下摆,让他露出漂亮的腹肌。 手感不错。杜三良伸爪拍拍他的肌肉。 睡梦中的秦书凡微微皱眉,依旧平稳地呼吸着,杜三良收回爪子,凑上去闻一闻人族的味道。 沐浴露的味道,她抽抽鼻头,肯定不好吃。 空调风吹乱了她的绒毛,她趴在沙发上伸个懒腰,把飘起来的毛按下去,这才跳到沙发边。 “醒醒,人族小子!” 秦书凡睁开眼,坐起身,声音带着刚刚清醒的低哑:“怎么了?” “……”杜三良看着突然比她高出好大一截的人,气势汹汹地直立,“趴下听我说话!” 被吵醒的秦书凡俯下身,与沙发边的小狼视线齐平:“我在听。” “你刚才做噩梦了。”杜三良煞有介事地抱臂,“哭得特别惨,把我都吵醒了。” “对不起。” “原谅你一次。”杜三良借力跳到秦书凡膝头,仰头看他,“我心地善良,过来保护你一下,今晚和你一起睡。” 说完不等秦书凡回答,径自占据了他身边最软的地方。 “好。” 温暖的手臂环绕了她,软垫下陷的沙沙声过去,她听见秦书凡迟半拍的回答:“晚安。” 41. 大侠 秦书凡是被抱枕落地的声音惊醒的,闹钟没有响,一线阳光投入室内,照向翻身摔下沙发的小狼。 “几点了?”杜三良在秦书凡起身洗漱的动静里睁眼,一爪拍亮手机,“七点四十五,恭喜,你要迟到了。” 秦书凡在五分钟内完成洗脸抓头换衣服等一系列动作,一手抱起还在打呵欠的杜三良,一手推开衣柜门摸索短裤上衣。 “写检讨记得把我的那份也写了。”杜三良抖抖绒毛,“我……你给我穿了什么?” “我的衣服,可能有些大,不好意思。”秦书凡冲出家门,一边扯平在狼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短袖,“一会你可能会变回人身,预先穿上衣服比较方便。” “不穿就不穿,大不了一边裸奔一边说我是邢建国,谢临风也不错。”杜三良自觉爬上后座,摸出手机解锁,“丽丽!我押杜三良和秦书凡迟到,记得下注。” 车辆急停,杜三良连狼带手机滚到车门边,仰头看见熟悉的大门。 “居然到了。”她啧一声,“七点五十六分,好吧,真没意思。” 秦书凡抱着悠哉悠哉的狼一步跨过三级台阶,在警员们诧异的目光里冲进联合办公室,踩着打卡机黄灯变红的最后一刻成功打卡。 “欢迎你,秦书凡。” “欢迎你,杜三良。” “耶!”钱飞奇带头欢呼,挥手有请小梁,“两顿宵夜,外加一次报告,让我们感谢小梁同志!” 小梁捧着吱哇乱叫的花丽丽,肉痛地拿出手机转账:“我刚刚才发工资。” “谁能想到这小子跑步比飞还快。”杜三良在秦书凡怀里抬头,尾巴扫向他,“我认为责任主要在他!” “杜司长!”花丽丽跳上狼背,“你好些了吗?邢部长说你被豹妖的灵气影响,变成小狼了。” “而且群发了你差点摔下床的视频截图。”谢临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很有童趣,老大。” “老邢,提前申请新的部长办公室吧。”杜三良露出阴森森的狼牙,“和你的文房四宝说拜拜。” “咳,既然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今天的会议。”邢建国假装看不见杜三良的表情,“今天的总结会议由林德毅主任主持。” “原本打算聊一聊执行联合任务后的心理问题,帮大家疏导可能存在的心理压力。”林德毅笑道,“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大家和新同伴相处得非常好。” 她看着骄傲地蹲在会议桌首的小狼,没忍住摸了摸她柔软的绒毛:“这些妖族伙伴给我们的队伍带来了许多新气象。” “谢谢,林警官,我支持你取代邢建国成为新任管理部部长。”杜三良向邢建国扬起头。 “你最好一辈子都变不回去。”邢建国用一只手拎起杜三良的衣领,差点被狼一口咬掉人参须。 “都怪你给我穿的衣服。”杜三良向秦书凡蹬腿,“不然我肯定能咬到他。” 秦书凡轻咳一声,接过杜三良,拒绝其他人摸一下小狼的请求,让她安安分分地蹲在自己腿上:“林队,您还有别的话要说?” “是的,这次来联合办公处,除了了解大家的情况,我还有另一个任务。”林德毅点头,“我想请花丽丽同志帮忙修订新的刑讯手册,她在记忆恢复与鉴定方面有着充足的一线经验。” “抱歉,林主任,我们可以请记忆处前处长大虎帮忙修订手册。”谢临风道,“丽丽的时间不太方便。” “为什么?我方便,很方便!”花丽丽跳到桌子上,“林主任,我可以去!” “不行,小鬼。”谢临风架起腿,“你后天就开学了。” 花丽丽处长破案成绩优异,成功执行多项任务,可惜本质还是个天天赶作业的小学生,连买辣条的零花钱都得从谢临风手里预支。 “加上昨天的装病,前天的假摔,还有大前天的耍赖,这是你第四次找理由逃避开学。”谢临风捡起小黑球,“坦白从宽,抗拒扣零花钱。” 面对一群拥有丰富审讯经验的警察,花丽丽立刻泄了气:“我就是不想上学。” “为什么?上学是很快乐的事。”邢建国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可以见到可爱的小伙伴,还能学习很多新的知识,这多好。” 花丽丽慢腾腾挪到团团身边:“可我不喜欢学校。” “是不是没写完暑假作业?”钱飞奇问,立刻得到一群小伙子的附和,“没关系,我们一人分一本,一天就抄完了。” “我们要给丽丽要树立好榜样。”林德毅对徒弟摇摇头,“如果是因为工作耽误了作业,我可以帮忙开一份证明,延迟几天交作业就好了。” “是不是有人在学校欺负你?”杜三良忽然问。 一群人安静下来,齐齐看向缩成一团的花丽丽。 花丽丽有些迟疑地否定:“没有。” 杜三良立刻起身:“给我个名字,我去收拾他。” “不是的,杜司长。”花丽丽着急了,终于说出真相,“开学那天要举办家长职业交流会,让小朋友们了解社会上的工作。” 她沮丧地瘫倒,把身体埋进团团的毛里,细声细气道:“可我没有爸爸妈妈呀。” 团团用身体包裹起她,花丽丽缩进小狗的绒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在追捕任务里被发狂的蛇妖吃掉啦。” 大人们看着落小珍珠的花丽丽,小心翼翼地思索措辞,最后杜三良率先安慰道:“这没什么。” 她拍拍花丽丽:“我也没有父母。他们可能在我睁开眼睛前就被吃了,或者被抓去做成狼皮袄子,谁知道呢?” “同学们会因为这件事孤立你吗?”秦书凡严肃地问,“如果有,我去联系你的老师。” “没有,没有,他们对我太好啦。” 花丽丽低下头:“我不想他们这么对我,他们在可怜我,我知道的。上次开家长会,后座的小熊精只是和我打闹了一下,就被他妈妈骂得好凶。我听见她说,人家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不能欺负她。” “丽丽,我相信那位同学的妈妈没有恶意,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正确地表达关心。”林德毅道,“我相信你是被很多人爱着的孩子,我们都在这里。” “我明明是家长会上最帅气的家长。”谢临风戳戳小黑球,“小鬼,这难道不会让你很有面子吗?” “你光顾着和前面的小姐姐说话,都没听老师表扬我。”花丽丽愤愤不平,“臭谢大哥。” “我那是在套话,前几天学校里出现不明灵气……”杜三良一巴掌拍断谢临风的解释,“丽丽,我们就是你的家长。” “真的吗?”花丽丽眼睛一亮,“杜司长,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交流会?” “小事一桩。”杜三良让小黑球跳到她的头上,威风凛凛地环视会议桌,“你还能再选一位家长。” “小梁姐姐,你可不可以陪我去?”花丽丽问。 “我吗?我真的可以吗?”小梁激动不已,“谢谢你丽丽!谢谢你相信我!” “散会。”邢建国拍板,“以及临风刚刚提到的不明灵气,记得继续追查。” * “记住你们的新身份,希望你们能坚持久一点,不要露出破绽。” 视频通话界面,谢临风抬笔点点杜三良:“花丽丽长姐,花杜,鬼族,修为九百年。” 转笔点出小梁:“花丽丽二姐,花梁,鬼族,修为六百年。小梁姑娘,你是人族,身上用来伪装的鬼族灵气只能维持六小时,尽量不要超出限定时间。” “剩下两位帅气的警官,你们的身份是等待小孩放学的无聊家长,宁愿花费整个白天坐在咖啡厅里玩手机,也不愿意去学校参加交流会。”谢临风道。 “根据我们的调查,不明灵气来源于一名在逃盗卖犯,他最近在学校周围交易过,带着一批充满杂质的灵气。你们要做的就是在咖啡店蹲点,顺便向那位可爱的店员小姐套取信息。” 叮叮两声,秦书凡与王勤同时收到谢临风发来的嫌犯照片,王勤放大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惊讶道:“这是……妖?可他看起来没有妖族的特征。” “修为一千年的白驹。没有妖族特征。他长期在人族社会生活,在外只以人族的形象出现。”谢临风道,“目前没有妖见过他的灵技。” “我吃完了。”大人们开短会的同时,花丽丽啃完秦书凡做的早餐三明治,在后座问,“现在几点?” “七点五十,可以出发了。”秦书凡打开车门,“丽丽。” 他拿出一个印着小球图案的黄色书包,双手交给她:“新学期顺利。” “谢谢秦警官。”花丽丽蹦蹦跳跳。 “还有我们。”小梁和王勤一人变出一个蝴蝶结,帮花丽丽扎在两个辫子上,“新学期快乐!” “我没有礼物。”杜三良耸肩,“送你一句祝福。” “你昨天明明和秦警官一起去商场买了书包。”谢临风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杜三良抓起手机扔到角落里:“丽丽,你要迟到了。” “暴力狂。”谢临风闷声控诉,“还有,你扔的是秦警官的手机。” 校门即将关闭,提示音乐的前奏已经响了起来,花丽丽拉着小梁急急忙忙冲向学校,杜三良慢一步跟在后面,听见秦书凡在身后叫道:“杜司长。” 他递来手提袋:“早餐。” 杜三良随便往袋子里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糟糕的水果和杂粮。 “别指望我说谢谢。”她皱了皱眉,还是收下这份早餐,转身走向学校。 “口是心非。”谢临风评论道,“还是我们狐狸诚实。” 秦书凡捡起手机,礼貌地向他道别。 车窗外的花枝动了动,他沿繁盛的花朵看向校门边,只见杜三良轻轻勾手,微小的风打着旋吹起,吹落枝头艳丽的花,缓缓飘入车窗,落进他的掌心。 * 为了便于管理,让学生们更好地融入人族社会,妖族学校规定,所有小妖都要以人身形态到校学习。 小梁牵着花丽丽经过一年级教学楼,除了随处可见的兽耳、尾巴或者是翅膀,这里与人族学校没有太大的不同。 她好奇地打量迎面走来的小妖,刚刚学会化形的小猫还不能熟练使用双腿,走着走着就开始东倒西歪,在快要摔倒时被赶到的老师抱起来摆好。 “小梁姐姐。”花丽丽摇一摇她的手,“往这边走,我们要去三年级的教学楼。” “好的好的。”小梁急忙收回视线,跟着花丽丽走上台阶,“丽丽,你想好我和杜司长的职业了吗?” “我喜欢女侠。”花丽丽说的是暑假刚看完的电视剧。 杜三良搬到平安小区后,谢临风也带着花丽丽和团团住到了楼上,因为秦书凡家里巨大的电视机,他的客厅很快成为花丽丽和团团最喜欢去的地方。 漫长的夏天里,花丽丽和团团吹着空调风,捧着新出的儿童套餐,挤在秦书凡家的电视机前追完了整部古装武打剧。 “我想当大侠的妹妹,和她们一起行侠仗义。” “那大侠的主要工作是什么?”小梁有些茫然,“维持社会秩序?” “要劫富济贫。”花丽丽高兴地蹦蹦跳跳,“还要浪迹天涯,每天都不用上学。” “这么厉害?”单纯的小梁以为妖族世界里真有职业大侠的存在,“我还没有准备过这种职业的稿子。丽丽,你快给我介绍一下。” 两个人嘀嘀咕咕地商量起小梁的工作形象,小梁匆匆用备忘录记下花丽丽提到的要点,边走边紧张地背起稿子。 杜三良不知道前面两个人在聊些什么,一群新入学的小妖拦住了她的脚步,把她隔离在几步之外,眼睁睁看着花丽丽和小梁越走越远。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叽叽喳喳的低修为小妖,听了一会小妖们的说话声就觉得头昏脑涨,随手拎起一个被自己狐尾绊倒的小狐妖,打算绕到另一条路上去。 一缕奇怪的灵气在这时出现,忽隐忽现,上一秒近在咫尺,下一秒就失去了踪影。 杜三良动作一顿,放下茫然不已的小狐妖,回身探查四周。 没有异常。她跟上花丽丽和小梁,她们正在教学楼前对她挥手。也许是初化人形的小妖灵力不稳,他们身上往往带着断续的灵气。 她放出一缕灵气追踪消失的气息,迈步走到花丽丽身边:“你在几班?” “三年二班。”花丽丽仰头,“我坐中间那排。”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和他们的家长,杜三良推门的动作吸引了包括老师在内所有妖的注意。 她丝毫没有即将迟到的自觉,带着花丽丽和小梁穿过歪歪扭扭的课桌间通道。 “花丽丽同学,你还有两分钟就要迟到了。”严厉的山羊班主任站在班门前,不满地出声提醒。

花丽丽天不怕地不怕,平时撒泼打滚信手拈来,唯独有些怕这位不苟言笑的班主任。 见山羊老师面容严肃,她立刻往杜三良身边靠了靠。 “对不起,老师,我下次不会了。”花丽丽小声道歉。 她的自我检讨被杜三良气定神闲的声音盖过去:“不好意思老师,路上堵车了,以后我们一定早点出发。” “……没关系,先入座吧,家长。”山羊老师被杜三良理直气壮的态度震得一愣。 杜三良慢悠悠道谢,带着花丽丽走到座位边,直接拉开座椅坐下,以不好惹的气势翘起腿,翻起桌面上的告家长书和缴费通知签名。 她单手翻通知的样子太过嚣张,前后左右正在签字的家长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同时默契地拉开桌椅,和她保持距离。 “丽丽!丽丽!” 唯一敢过来搭话的只有后座的小熊妖,他兴奋地扯一扯花丽丽的辫子,趴在桌子上问:“今天陪你过来的是谁?” 花丽丽不想回答,却受不了背后的小熊一直聒噪:“我姐姐。” “她好酷。”小熊兴奋道,“我妈妈也很厉害,她是甜点师,做的蜂蜜蛋糕天下第一美味。” “明明是我爸爸最厉害。”前座的小天鹅妖转过身,扬起漂亮的小脸。 她梳着优雅的高髻,看起来就像闪闪发亮的公主:“他可以一口气转好多好多个圈,停下来的时候连一滴汗都没有。” “我觉得丽丽的家长最厉害。”小熊反驳,被熊妈妈一巴掌拍到屁股上,“就你话多,熊孩子,坐好!” 前排的家长陆续走上讲台,首先发言的是一位鼹鼠妖,他在打洞的过程中发现了无数妖族古董,于是通过考试成为了一名文物管理员。 他打开手里的箱子,向同学们展示古董宝剑的复制品,引来阵阵惊呼。 接着上台的是身形敏捷的羚羊警官,妖族警察与人族警察没有太多的不同,同样需要经过严格的选拔和训练,羚羊警官展示了他潇洒的拳法,帅气道:“遇到危险,请大家及时拨打妖妖灵。” 第三位发言的家长还没上台,杜三良就已经眯着眼开始犯困。 她对学校唯一的记忆,就是几百年前和师兄师姐一起上过的私塾。那时山羊胡老夫子讲的四书五经比天书还难懂,她趴在桌子上睡觉,被先生发现了就要抄书。 山羊班主任长着和山羊胡老夫子一模一样的长脸,无趣的发言比讲经书的老夫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杜三良听着班主任拖长声音的总结和介绍,用为数不多的礼貌拼命保持清醒。 她讨厌学校。 “大家好,我是花丽丽的姐姐。我的职业是……” 终于轮到小梁发言,她走上讲台,神情肃穆地开口:“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客。” 杜三良差点把手里的笔摔下去。 教室一片死寂,接着爆发出可怕的大笑。家长们还能礼貌地维持得体的神情,孩子们的评论却肆无忌惮。 “什么江湖侠客,骗人的吧?丽丽是不是不好意思让真的家长来学校?” “是啊,她好像没有爸爸妈妈……” “花丽丽的姐姐是不是没有工作?我听说她家里有点困难……我们要不要帮她?” “她说的大侠会不会是小偷?” “你们胡说!”花丽丽猛地起身,“世界上就是有大侠!他们行侠仗义,能救好多好多妖!” “对,就是有!”小熊妖附和,“你们没见过大侠就不要乱说!” “安静!” 台下一片混乱,山羊班主任不得不举起三角尺用力敲桌:“安静!” 几下敲击声过去,学生们稍稍安静下来。 “不要随意攻击别人的职业。”山羊班主任板着脸,“只要合法合规,每个妖族都有权力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我们要尊重不同的选择。” 他对手足无措的小梁点点头:“谢谢你,这位家长。你的发言很精彩,可以回座位了。” “杜,杜司长。”小梁回到杜三良身边,压低声音,紧张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难道我把丽丽给我的稿子记错了?” “丽丽想让你当大侠?”杜三良终于知道刚才一人一鬼在商量什么,无言片刻,道,“……我们妖族的工作和人族没有区别。她大概把电视剧和现实弄混了。” 小梁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欲哭无泪地转向花丽丽:“对不起丽丽,我搞砸了。” “不要听他们的。”花丽丽气鼓鼓的,“我们就要当大侠,就要就要。” 地面忽然剧烈颤动,探身准备安慰花丽丽的小熊妖哎呦一声摔下桌,神情茫然:“地震了?” 桌椅碰撞着发出奇怪的噪音,粉笔盒从讲台上飞起来,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一只手冲破弯曲的黑板,抓起正在展示舞蹈动作的小天鹅妖。 小天鹅妖吓坏了:“爸爸!” 天鹅冲上去,却被结界阻挡在外。 “女士们,先生们,早上好。” 修长的身影跃出空隙,通缉令上的白驹面带微笑,像一位出色的演员,英俊潇洒地向观众们鞠躬致意。 他风度翩翩地挥出右手,无形的灵气闪过,教室里的小妖们随着他的动作向上漂浮,瞬间被空隙吞噬,消失无踪。 一封信劈开空气,在混乱的惊叫中当空展开。 “这是一封送给管理部的信。”信纸传音,“我们要一片灵气充沛的灵源,交换筹码是这群孩子的性命。” “好好考虑,你们有三十分钟筹备灵源,每超时一分钟,我就吃掉一个小妖。”白驹得意扬扬的声音从缝隙中传来,“我喜欢这样的戏码,再见,朋友们。” 杜三良翻过课桌,抓起鼹鼠管理员桌上的剑扔向缝隙。叮——长剑穿破结界,消失在时空的另一端。 “儿子!”身形敏捷的羚羊警官扑到讲台前,却只能摸到冰冷的黑板,“儿子!能听见爸爸说话吗?儿子!” “你修为太低,无法接触他的时空裂缝。”杜三良抓起羚羊丢到一旁,“让你们的人封锁出口,他的灵技是穿梭,可能出现在任何地点,甚至是昨天和明天。” 她命令的语气太让人信服,羚羊警官下意识拿出手机,拨通后才想起发问:“你是……” “我家孩子介绍过了。”杜三良跳进时空缝隙,“我是大侠。” 42. 白驹 一群小妖咚咚落地,惊恐地挤成一团。 家长们惊慌的呼唤被隔绝在缝隙之外,小妖们失去了与家长最后的联系,纷纷放声大哭。 “好了,小东西们,保持安静。”白驹拔嵌入墙面的剑,抛到小妖们面前,“不然我就割了你们的舌头。” 恐吓起了作用,哭声变成偶尔出现的微弱啜泣,白驹满意地点头,拿出手机计时。 “三十分钟,生命倒计时。”他吹起口哨,“趁管理部那群蠢货准备灵源,让我想想先吃谁好。” 他围着慌乱的孩子们踱步,最终拎起憨态可掬的小熊,用力晃了晃:“就是你了。” “放开他!”小熊吓得哭起来,花丽丽愤怒不已,变回原身弹射冲刺,“管理部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黑雾奔涌袭向白驹,被一道无形的缝隙吸收,无法靠近他分毫,花丽丽拼命催动灵气,却怎么也越不过时空缝隙。 “记忆消除?不错的灵技。”白驹丢下小熊,感兴趣地抓起花丽丽,“原来是鬼族。我倒是没有尝过鬼族的味道。” 对于妖族而言,五百年是修为的第一道分水岭,其后便是一千年、三千年、五千年、一万年,每一层级间,灵力亦有天壤之别。 花丽丽天赋异禀,修炼速度在族中无人能及,三百岁就突破了九百年修为,然而她面对的是修为千年的白驹,不过对抗片刻就耗尽了灵力。 她哎哟一声,瘫成一片软绵绵的黑饼。 “丽丽!丽丽!”小熊手足无措,在原地呆了片刻,咬牙冲向白驹,“我和你拼了!” 墙面突然传出沉闷的敲击声,像是有人暴力地撕扯这片空间,白驹弹开张牙舞爪的小熊,语气惊奇:“来得真快。” 墙面被人从外硬生生撕出裂缝,直到这时,白驹才变了脸色:“居然能打破我的时空缝隙。” 他匆匆抓起离他最近的一串小妖,翻身跃入新的空间。 下一秒,杜三良跳出缝隙,还没站稳,一群劫后余生的小妖们就扑上来,嚎啕大哭着抱住了她。 * “别哭了。” 小天鹅最先从缝隙中落地,揉着发疼的屁股,不耐烦地推开在她身边擦鼻涕的小羚羊:“哭有什么用?” “我,我想爸爸妈妈。”小羚羊擦眼泪,“爸爸什么时候来救我?” 咚,小熊捧着花丽丽落地,顾不上屁股剧痛,趴在地上大喊:“丽丽丽丽!你醒醒!” “她晕过去了。”小天鹅带着小羚羊靠过来,摇一摇小黑球,“去给她倒点水。” 温热的水入口,花丽丽在小熊手里动一动:“我们在哪里?” “刚才在实验室,现在是……学校门口的咖啡店。”小天鹅认出餐具上的标志,“我们在储物室。” “丽丽别害怕,我保护你。”小熊哆哆嗦嗦抱紧小黑球,“我,我一定能打败坏人,救大家出去。” “你修为只有一百年,拿什么保护她?”小天鹅嫌弃道,“你的腿还在抖。” “不要抖啦,我想吐。”花丽丽没有受伤,只是有些虚弱,“我不用你救,我是大侠。” 小熊用力点头:“丽丽大侠,我们该怎么办?” “从实验室到咖啡店大概多远?”花丽丽问。 “妈妈带我来过一次,从学校到这里走了十几分钟。”小熊道,“可能有……好长好长……米。” “你想推测他下一次穿梭的落脚点?”小天鹅猜出花丽丽的意图。 花丽丽点头:“我们要给杜司长留下记号,这样她才能找到白驹空间穿梭的规律。” “那里有一把剑。”小熊道,“我们可以用它在地上刻字。” 四个小妖避开白驹,偷偷移动到古剑边。 小熊尝试搬起古剑,连妖带剑摔倒地上:“好重。” “小声点,别被发现了。”小天鹅紧张地看一眼白驹的方向,幸好他正在加固缝隙,无暇顾及这边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古剑纹丝不动,小熊越来越着急:“怎么办?我搬不动。” “让开,我来。”小天鹅走到古剑边,让小羚羊蹲在她身后,“扶稳。” 她双手握紧剑柄,用力后仰,做出一个标准的下腰动作,用身体支撑起沉重的古剑。 剑身一点点离开地面,小天鹅涨红了脸,尖尖细细地催促:“花丽丽,快!” 花丽丽气喘吁吁地爬到剑身边,伸出黑乎乎的触手,抱着剑尖刻下一个浅浅的“一”。 剑柄慢慢下滑,小天鹅就要坚持不住了:“刻好了吗?” “刻,刻好了。” 小天鹅一下松了力气,小羚羊和小熊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累得瘫倒在地。 花丽丽累成了一滩黑泥,大喘着气,忽然抬头:“有灵气波动,他又要穿梭了。” * “十,十一,十二。”杜三良数完最后一个擦鼻涕的小妖,把抱着她哭的小东西拎起来放到桌上。 “还缺四个小妖。” 谢临风带着一群焦急的家长赶来,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小妖们纷纷起身,扑进家长的怀抱。 现场一片劫后余生的喜悦,同样的笑容却没有出现在杜三良脸上。 “丽丽还在里面。”她对谢临风摇头。 “我通知了总部,老邢他们已经带人赶过来了。”谢临风飞快地打字,“妖特局派出一队特警支援,狙击手正在就位。” “你们见到我儿子了吗?那个胖胖的小熊妖。”熊妈妈面色惨白,挤出人群抓起杜三良的手,“他……他没有出来吗?” “还有我女儿。”天鹅爸爸提着女儿最喜欢的小书包,“她只有一百多年的修为……犯罪分子会不会伤害她?” 羚羊警官带领妖族警察封锁了教学楼,被白驹丢下的小妖里没有他的孩子,他环视一圈,神情变得茫然。 无助的家长们围在杜三良身旁,脸上是同样脆弱的希冀。 “他们……”小熊妈妈带上了哭腔,“能被救出来吗?” 杜三良道:“竭尽全力。” 一群小妖生死不明,嫌犯白驹的灵技又是前所未有的的危险,危机当头,连往日总不正经的谢临风都严肃起来:“管理部不会放弃任何妖族。” 等候的家长被老师们陪伴离开,临时充当指挥中心的教室在谢临风的组织下再度恢复秩序。 门被匆匆推开,邢建国面色凝重,一群专家随他鱼贯而入:“情况怎么样?” “我能用灵力破开白驹的时空缝隙。”杜三良道,“但他的灵技很特殊,我没有办法定位缝隙的落点。” “对不起,对不起。”小梁自责不已,“我刚才离丽丽那么近,只差一点就抓住她了。” “你是人族,不可能越过白驹的缝隙。”杜三良敲击桌面,“我需要一套营救方案。” 正在紧急商讨的专家们停止会议,妖特局局长代表专家们发言:“杜司长,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了,我们希望与绑匪进行交流,最好能确认人质的情况。” “我们对绑匪所处的环境一无所知。”谈判专家道,“这会让谈判陷入被动。” “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杜三良道,“他一定会出现。” 时针不断向约定时刻移动,众人屏气凝神,一同注视着即将归零的倒计时。 电子铃音蓦地响起,打破教室内凝滞的沉默,讲台侧方的电视白光一闪,断断续续闪现画面。 “时间到。”白驹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希望你们带来了好消息。” “我是特殊族类管理部部长邢建国。” 邢建国走到镜头前,在谈判专家的提示下开始对话:“你好,白驹先生。” “居然派出了最高级别的官员,看来我的面子还算有价值。”白驹夸张地挥手致意,“邢部长,向你致敬。我要的灵源准备好了吗?” “你的要求管理部收到了。我需要先确定孩子们的安全。”邢建国道。 他设法拖延时间,让特警根据屏幕中的画面判断绑匪的位置:“我想见一见他们,让他们轮流和我说一句话。” “好吧,好吧,真是无聊的要求。”白驹大笑,“大人物们最喜欢作秀。我猜你身边有一堆摄像机待命,打算拍下感人的一幕。” 画面抖动,很快转向狭窄的角落,被绑架的孩子们挤在一处,从外表看来没有明显的受伤痕迹。 “和管理部的朋友打声招呼,孩子们。” “孩子们,不要害怕,和我说一句话。”邢建国安抚道,“你们受伤了吗?” “没有。”“你好。”“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呀?”小妖们七嘴八舌作答。 轮到花丽丽,她站起来,像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揉着肩膀站稳:“我很好,不用担心。” “丽丽!”小梁按捺不住上前,被杜三良紧紧按下。 以杜三良灵敏的听觉,能听见屏幕那端隐隐传来的声音:“像重物落地的动静,不,不算太重。也许是书?” “是书,他们在市图书馆,离学校大约二十公里。”特警队孔雀队长道,“那片角落是顶层的密集书库。” “十分钟。”杜三良传音,“老邢,拖住他,我们即刻出发。” 孔雀队长通知狙击手就位:“杜司长,只有您能打开白驹的空间缝隙。” “三分钟,这是缝隙入口开启的最长时间。”杜三良道,“你们要在三分钟内突围。” “是。” “白驹,我们谈谈。” 邢建国按计划拖延时间:“未经净化的灵源极度危险,管理部无法直接向你开放。我们可以用同等量的纯净灵气作为交换,并保证你安全进出灵源。” “我对纯净的灵气不感兴趣,邢部长。”白驹笑道,“我需要的是一片绝对自由的土地,远离管理部的监控,能够让妖族无拘无束地生活。” “看看我的样子,你分得清我是人还是妖吗?” 白驹靠近镜头:“我伪装得太久,已经不记得当妖时的模样了。邢部长,抛弃妖族的本性,越来越像人族,这是管理部想要的结果吗?” 邢建国抬起双手:“冷静,白驹。我们可以考虑你的要求。” 他后退一步,让白驹看清灵源分布图:“你可以自行选择交接地点,我一个人和你见面。” “不,我改变主意了。” 白驹优雅地微笑:“管理部里只有混蛋,懦夫和人族的走狗。我拒绝和你们这群懦弱的妖做交易。我宁愿让无聊的世界多一场华丽的谢幕。” 屏幕外响起惊叫,白驹抓起四个小妖,撕开空间缝隙。 “这条缝隙通往天空,他们会从五十米的高空坠落,落地的声音一定很好听。” 白驹嘴里模仿爆炸的音效:“来一场血肉组成的烟花吧,邢部长,庆祝你和管理部彻底沦落为人族的附庸。” 小天鹅拼命挣扎:“放手!” “丽,丽丽。”小熊痛哭流涕,“对不起,我不能救出大家。” 花丽丽挣扎着抬头,在白驹身后,一条空间缝隙隐隐浮现,缝隙外隐约有人声传入。 那是他们来时的缝隙,通向那家学校外的咖啡店! “再见,孩子们。”白驹松手。 三个小妖惊呼着下落,就在这一刻,花丽丽用力撞向白驹,黑雾化为三道触手,把摇摇欲坠的同伴们推进来时的空间缝隙。 “丽丽!”小熊大喊,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白驹向花丽丽发动了灵技。 * 同一时刻,秦书凡和王勤完成排查,推门走进学校边的咖啡店。 动作灵巧的猫妖店员送上饮品单,无声回到柜台。 王勤打量着店里的特色装饰,和人族世界的咖啡店没有什么不同,精巧的风铃,柔软的坐垫,几只没化形的小猫趴在沙发上睡觉。 客人不算少,秦书凡和王勤的到来并没有引起注意,他们点完单,喝着店员送来的柠檬水,按计划监控门外的区域。 树影由长变短,一杯咖啡也见了底,交易地点依旧无人出现,秦书凡结束监视任务,拿出手机查看消息,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然而无论是杜三良还是小梁都没有出现。 “奇怪,老师拖堂了吗?”王勤给小梁发去消息。 秦书凡拿出纸币结账,在管理部的大力推行下,妖族和人族使用的是同样货币,当然可以电子支付,但不是所有妖族都接受这种交易方式。 鬼鬼祟祟的身影就在这时出现,秦书凡抬起目光,正好看见一顶白色遮阳帽从交易点前闪过。 “王勤。” “是人族。”王勤跟随秦书凡冲出店外,长达数月的任务让他学会了区分妖族和人族,“他没有引起灵气波动。” 戴着白色遮阳帽的年轻人似有所感,回头的一瞬,秦书凡和王勤同时冲上前,一左一右制服挣扎不已的人。 “警察。”秦书凡出示证件,遮阳帽下是一张年轻男孩的脸,听见警察二字,立刻变了脸色。 “我,我违法了?”年轻男孩害怕地双手抱头,“我只是在网上买了点提神醒脑的药准备 考试……考研也查兴奋剂?” 狭小的纸盒被王勤小心打开,他向秦书凡展示盒子里的玻璃瓶,点点头:“是灵气。从包装来看,和豹妖手里的是同一批货。” “你从什么渠道获取了购买信息?”秦书凡问。 年轻男孩不敢隐瞒:“二手交易论坛,里面经常有人出闲置物品。” 他想翻出帖子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上下翻找许久,发现对方早已消失无踪,惊慌道:“刚刚还在的,他让我在那棵树下等着,我站了一会,纸盒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他指的正是秦书凡和王勤监控一上午的交易点,秦书凡拍照取证,让王勤带男孩先行回分局讯问,自己走到树下勘察。 树叶忽而簌簌作响,秦书凡敏锐地抬头,横斜的枝叶边凭空裂出大洞,摔出一只连声叫痛的小熊。 “大哥哥。” 在秦书凡得以反应之前,一身蜂蜜蛋糕味的小熊胖子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救救我心爱的女孩。她要死了!” * 花丽丽死死攀扯着白驹的手,一点一点爬出空间缝隙。 推开三位同伴耗尽了最后的灵力,人身无法继续维持,软绵绵的小球缓慢移动着,代表修为的黑色雾气不断流逝。 一只手拎起她,花丽丽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大坏蛋,管理部不会放过你的。” 白驹的灵技正中她的眉心,时空失序带来的巨大痛苦淹没了意识,无数时空碎片缠绕着混乱的思绪,灵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花丽丽奄奄一息地落地,几乎变成透明的烟雾。 墙后响起巨大的撞击声,有人尝试打开空间缝隙,她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灵气,可她觉得自己等不到救援了。 沉重的脚步逼近,灵气闪过,比先前庞大数倍的白色光团在白驹手中凝结,即将飞向她。 丽丽大侠今日就要殒命于此。 害怕和不舍一齐涌上心头,花丽丽抽抽鼻子,等她死了,她该去哪找她的朋友们啊? 她想杜司长、邢部长,秦警官和一群警察哥哥姐姐,想团团,最想念总是欺负她的谢大哥,即使谢大哥是个爱骗小孩的狐狸,但他会给她买最大份的儿童套餐。 小孩子思维发散,兜兜转转绕今早上学的场景,谢大哥帮她编了好看的辫子,辫子上扎着哥哥姐姐们送的蝴蝶结,她牵着秦警官的手下楼,杜司长晃晃悠悠跟在后头,兴奋的团团围着他们打转。 越回忆,越害怕即将到来的离别,花丽丽瘪起嘴,又觉得哭出来实在丢丽丽大侠的脸,只好呜呜咽咽地接下一手小黑珍珠。 耳旁忽然响起焦急的呼唤,一双手在最后关头抓住她,带着她扑出光圈。 架子上的图书噼里啪啦倒下,立即被灵技劈得粉碎,秦书凡从缝隙中落地,敏捷地避开随之而来的灵气。 “丽丽!”他小心捧起近乎消失的小黑球,“丽丽?醒醒!你还好吗?” “秦大哥。” 花丽丽终于回过神,啪地粘进秦书凡怀里,两只眼哭成煎蛋:“我不要再当大侠了呜呜呜哇——好可怕——” “大侠?”秦书凡愣了愣,旋身躲过迎面挥拳的白驹。 拳头掀起剧烈波动的灵气,横扫过密集的书架,秦书凡闷哼一声,被坠落的铁板击中肩头。 “好纯粹的灵气。”白驹惊奇地抬眼,打量微微气喘的秦书凡。 指尖轻动,飞出浅淡的灵气,秦书凡只来得及护住花丽丽,就被近至眼前的灵气正中心口。 “你的修为在我之上……你空有一身修为,却不会施展灵技?”白驹更加惊奇。 秦书凡捂住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东西总落在不识货的人手里。”白驹摇头,灵气凝结为刃,“所幸你遇到了我。能被我吃掉补充修为,也算死得其所。” 四周空气加速流动,掀起一场局部风暴。 “要留下什么遗言吗?”白驹笑问,“可悲的失败者?” “不。”秦书凡忽然抬头,“你输了。” 比局部风暴狂暴百倍的风雪轰然炸裂,以不可撼动之势冲破风暴的包围,完美而暴力地炸飞白驹。 凛冽的风雪打着旋,在秦书凡与花丽丽身边聚成保护的光圈。 “白驹。” 杜三良跃出空间缝隙,毫无情绪地宣布:“你被捕了。” 妖族特警队紧随其后,孔雀队长带领队员分头行动,三支小队沿空间缝隙出发寻找被绑架的小妖,其余队员迅速控制现场,四面环绕危险的嫌犯。 “杜三良,管理部最锋利的刀,夺走了无数妖族的性命。” 白驹抹去唇边的鲜血,轻声笑道:“百闻不如一见,杜司长果然非同凡响。” 一道又一道灵气飞向白驹,将他逼向逃无可逃的窗边角落。 “你以为这样就能抓住我?”白驹大笑,“未免太狂妄自大。” 光芒闪过,他再次发动灵技,撕开空间缝隙。 “我们下次见,杜司长。” “目标锁定。” 冰冷的女声通过通信设备同步至所有人耳中。 子弹穿破玻璃,射向白驹。 风声,白驹猝然回首,难以置信地看向高楼。 “你们居然布置了狙击手。”他咆哮着发动灵技,“卑鄙!” 时间被白驹的灵技无限延长,子弹运动的轨迹清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下一秒,空间转换,杜三良和白驹蓦地变了位置,代替白驹成为新的射击目标。 “杜司长!”有人惊叫。 “替我下地狱吧!”白驹癫狂地举起双手,无数缝隙吞噬起杜三良的灵气。 弹头在咫尺间闪着微光,那是妖族特制的子弹,能夺取射击目标的所有修为。 秦书凡动了。 他扑向杜三良,扑向那颗射向她的子弹。 灵气剧烈碰撞,震动起四周密集的缝隙,景象浮动变化,缝隙间逸出光怪陆离的破碎人声。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世界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他晕眩着落地,再睁眼时,一切都变了模样。 激烈战斗后的一地狼藉的图书馆不见了,无比熟悉的大门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第二小学,这是他儿时的学校。 “小朋友。” 大概是发呆的时间太久,有家长注意到了独自一人的秦书凡:“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你家长呢?” 秦书凡看向门前的镜子。 镜子里是六岁的他。 43. 穿梭 是时间穿梭。 秦书凡定一定神,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白驹过隙,世事变迁,他大概摔入了叠加的时空缝隙,回到了自己的童年,一年级的某一天。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握紧宽大的书包带。 这段回忆并不算美好。 他刚刚失去爷爷和父母,家中乱成一团,无数从前从未见过,甚至是闻所未闻的亲朋好友涌入老宅,用冷漠粗暴的方式争夺爷爷留下的遗产。 人其实可以有两幅面孔,曾经笑脸相迎的人可以为一幅古画在灵堂大打出手,曾经和蔼可亲的人也能变得面目全非。 秦书凡想起这一天,他的族叔带一群人闯入老宅,举起秦老爷子的牌位,要求秦老太太修改家族信托的某一条,或是两条条例,从白天闹到黑夜。 当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没人来接他,电话也无人接听,他在学校门口一直等到很晚很晚,才等来有些奇怪的奶奶。 已经被柳妖替代的奶奶。 陌生的记忆缓缓复位,秦书凡背着书包站在原地,一时拿不准主意。 是顺应原来的时间发展在原地等待,还是去找同样落入缝隙的杜三良? 犹豫片刻,他决定先按照曾经的轨迹行动,借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可时间过了太久,他记不清当年向谁借了手机,只好凭模糊的印象走到差不多的位置。 “你好。”他仰头问铁门边的瘦高个女人,“可以借一下手机吗?” “不借给你。你是谁呀?”女人的儿子,站在铁门边啃冰淇淋的小胖子嘲笑,“为什么要借手机?怎么没人来接你?” 应该是认错人了,秦书凡说声不好意思,转身继续寻找当年的人。 背后女人和她老公嘀嘀咕咕:“那小孩是谁,怎么有点眼熟?” “隔壁班那个秦家的小孩吧,家里富得流油,这两天争遗产都闹上新闻了。” “看着不像有钱人的小孩啊,怎么连个手机都买不起?” “谁知道?要我说这帮有钱人也没多厉害,换了我有他们家那资源,比他们强不知道多少倍。” “我看那孩子妈是个不正经的,不知道整天做什么?管生不管养,孩子瘦成这样。” “都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女人,水性得很。” “妈妈,不要说那个孤儿了,我还要冰淇淋。” 秦书凡回到一家三口前。 男人一瞪眼:“干什么?” “你们刚才说……”秦书凡开口,有人却比他动作更快。 “说什么好听的。怎么不去门卫室用喇叭喊出来,给我们都听听?” 那声音不高,带着点痞气的冷漠:“知道造谣见不得光,还不快点闭嘴。” “什么造谣?”女人面子上挂不住,看向说话的人,“你是谁啊?” 秦书凡努力抬头,黑色衣角与他擦肩而过,在热风里鼓起嚣张的弧度。 他还没有杜三良的腰高,被她轻易拎到身后,听她懒洋洋回答女人的尖声质问:“看不出我是孩子家长?怎么?你没有父母?” 周围的人明里暗里看起热闹,女人被当众呛了一句,当即涨红了脸:“什么家长?妖妖调调的,别是那两个死人的小三小四。” “录下来了,造谣诽谤。”杜三良挥挥手机,“剩下的话去跟我的律师说。” “我家开公司的,你以为我怕你?”男人出来帮腔,“威胁谁呢?” “不走法律程序?行啊。”杜三良眯起眼,笑容冷下来,“那更方便我收拾你。” 男人的气势顿时矮了一个头,没出息地打了个寒噤。 “老公,她什么意思?”女人嚷嚷,“要打官司就打,我家不缺那点钱。” 男人被杜三良意味不明的神情吓出了冷汗,拉起老婆孩子往车边走,虚张声势地丢下一句:“我不和女人计较。” 半个黑色的圆球从杜三良的口袋里探出来,咻地飞向男人,啪啪啪啪,几道黑色烟雾变成长绳,把一家三口绊得东倒西歪。 男人一巴掌扇向儿子,儿子又翻滚着撞向女人,三人鸡飞狗跳,像拉磨的驴一样转着圈殴打彼此。 “见鬼了!见鬼了!” 一家三口落荒而逃,小胖子不慎掉落半个融化的冰淇淋,一路嚎啕大哭,吸引无数看热闹的眼光。 “哭了我不会哄你,小子。” 围观的人散了,杜三良接下花丽丽放在肩头,抓起秦书凡,潦草地看一眼:“要不要打他们一顿。不额外收费。” “我加入!”还没巴掌大的幼年小黑球义愤填膺,“秦大哥!我帮你打他们!” “谢谢你,丽丽。不要打人。”秦书凡被杜三良提着衣领,艰难地摇头,“斗殴是违法行为。” “随便你。”杜三良捏他的脸玩,“你该不会想和他们讲道理吧?” 秦书凡点头:“要让他们认识到错误,以后不要再犯。” 小小年纪就这么一本正经。 杜三良把他的脸扯歪:“小屁孩,一点都不可爱。” 秦书凡乖乖让她捏脸,等她松开手,默默打开书包,在里面翻来翻去。 “找什么呢?”杜三良半弯下腰看他。 “创口贴。” 秦书凡双手举起撕开包装的创口贴,试图贴到杜三良脸旁,却因为个子太矮作罢:“你可以弯一下腰吗?” 杜三良哼笑一,弯下腰来:“不客气。” “你受伤了,刚才是不是有任务?”秦书凡问。 “摔下来蹭到的吧,谁知道?”杜三良太不在意,看向四周逐渐模糊的建筑,“这条缝隙要消失了。” 她又手欠捏起秦书凡的脸:“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矮。” “你……”秦书凡愣了愣,“你不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我为什么会记得?”杜三良观察着时间缝隙,分神回答,“我可没在你小时候抱过你。” 原来她不记得了。 秦书凡接住跳向他的小黑球,垂下目光。 她救过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记住他。 “那你现在见到了。”他抿了抿嘴,有些执拗地看向杜三良。 “什么?”杜三良挑眉。 秦书凡没来得及解释,地面骤然塌陷,他失去重心,摔向不见底的黑暗。 * 眼前是一扇古色古香的木窗,秦书凡盯着繁复的花纹看了片刻,意识缓缓归位。 身体恢复了正常,甚至连手机都伴随复原的衣着来到未知时空,他尝试开机,不出意外的没有信号。 他环顾四周,古朴的门窗桌椅,还有摊开书页上晦涩难懂的古字,像是某个过去的朝代。 阳光正好,有风吹过松松拢起的窗,窗扇吱呀,送来浓郁的茉莉花香。 有些眼熟,秦书凡想,却认不出那片漫无边际的花田。 “秦大哥。”小黑球从他口袋里爬出来,“我们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秦书凡问,“丽丽,你好些了吗?” “我好多啦。”花丽丽跳起来,让秦书凡看清彻底恢复的黑雾。 秦书凡小心捧起花丽丽:“我猜只要让时间自然发展,我们就能回到现实。” “是的。杜司长说,白驹的时间缝隙不是真正的过去,只是散落的碎片,很快就会消失。”花丽丽上下颠了颠表示同意,“我们等着就好。” 窗外有两道身影靠近,秦书凡和花丽丽立刻噤声,安静地看向不断靠近的影子。 “小狼!小狼!”所幸来人并未进门,只在门外喊道,“小狼!又去哪撒野了?” 那轻佻的男声又喊几声,不见回应,向后退了几步:“怪了,真不在里头。平日见我们回山,巴巴就出来缠着要小人书了。” “怕是在使性子。”沉稳些的男声响起,矜贵如清风朗月。 “这写的什么?满墙都是。灵梧可恶——灵梧,你又怎么惹她了?” “前几日带她去山中寻灵源,她玩心重,在后面磨磨蹭蹭地抓小精怪,非要小精怪叫她大王。”被叫灵梧的人叹得无奈,“我放走她抓的小妖,在师妹面前说了她几句。她约莫觉得丢了面子,气冲冲先走了。” 小狼——是杜三良? 秦书凡看着习字纸上歪歪扭扭的“狼”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他从来没有参与过的,杜三良的从前。 “小孩子脾气。”轻佻男声道,“也就你敢说这位小祖宗。” “也说不得。”灵梧浅笑。 窗外窸窸窣窣,像是有人放下什么小物件:“这便来赔礼道歉了。” “到底是你最宠她。宗门里那么多弟子,只有你每回都记得给她带茉莉花香囊。” 人声远去,秦书凡起身走向窗边,指尖尚未触及精致的香囊,眼前又变了景色。 他定神,窗外是妖族小学的校门,王勤正在前座打电话。 “小梁!你终于接电话了!什么?出事了?不不,秦队不在我旁边,他刚才突然消失……” 后座砰的一声,王勤后背一凉,差点把手机摔出去,转身和突然出现的秦书凡四目相对。 “秦队……又出现了?”他茫然地停顿几秒,震撼道。 顾不上手机里连声询问的小梁,王勤慌忙凑上前问:“秦队,你去哪了?我回头发现你突然不见了,还以为……” “王勤。”秦书打断喋喋不休的发问,“见过杜司长吗?” “杜司长?没有,我在这找了大半天,一个人都没看见。” 否定的回答让秦书凡心中一沉。杜三良在哪?难道她还被困在时间缝隙里? “别担心,秦队。”见秦书凡神情凝重,王勤小心安慰,“杜司长那么厉害,上次在海洋商城,她一个人炸翻了半片商场。” “看。”他指向车窗外轰然倒塌的教学楼,“就像这样,一个个炸过去……等等,不对!” 又一栋教学楼被炸飞了屋顶,王勤目瞪口呆:“秦队,好像有人在炸学校。” 车内寂静无声,他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后座。 车门大开,秦书凡向学校飞奔而去,撑手越过低矮的校门,奔向唯一完好的教学楼。 * “杜司长。”滋滋的电流声伴着女声响起,“杜司长,听到请回答。” 杜三良翻出时间缝隙,轻轻落地,伸手接下晕头转向的花丽丽。 黑板,桌椅,确定回到现实,她回话:“苍鹰,汇报位置。” 狙击手苍鹰报出方位,电流音短暂占据频道,孔雀队长随即加入对话:“杜司长,白驹逃了。我们推测他在学校范围内活动。特警队已经完成校内人员疏散,等待下一步指示。” 杜三良轻敲墙面上的划痕,心中快速计算:“东南方向,每次移动距离不超过五公里。孔雀,带你的人在学校东南方五公里范围内布控,防止白驹冲入闹市区。” “苍鹰。” 杜三良下令:“我会把白驹逼入射击范围。如有必要,直接击杀。” “杜司长。”花丽丽问,“我们要去找白驹吗?” “不。”杜三良凝聚灵气,“我要他立刻出现。” 光团飞出教室,冲向十几米外的二年级教学楼,磅礴的灵气效果堪比炸弹,直接炸飞了楼顶。 楼宇间出现白驹狼狈的身影,藏身的教学楼被暴力炸翻,他撕开新的空间缝隙,一只脚跨进最近的教学楼。 他没有逃跑的机会,灵气闪过,又一栋教学楼在他面前倒塌。 他变了脸色,改变方向向外逃窜,不知不觉逃进射击范围。 有碎石落下,他抬头看见楼上的杜三良,面色阴沉:“杜司长,没想到你还活着。” “白驹。配合管理部调查,你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杜三良道,“这是最后通牒。” “笑话。”白驹已是穷途末路,精神状态更加混乱,“我永远不会做管理部的奴隶。” 空间缝隙一闪而过,他拉出山羊老师:“你敢靠近,我就杀了他!” 为了疏散学生,山羊老师留到了最后一刻,不幸变成白驹的人质,年迈的老师愣了几秒,很快镇定下来。 “这位先生。”他看见杜三良身旁的花丽丽,主动举手投降,“我可以和你走,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学生。” “让一条路,杜司长。”白驹凝结灵气,经过长时间消耗,开启的空间缝隙已经大不如前,“我的耐心很有限。” 话音未落,他趔趄着倒地:“谁?” 秦书凡推开山羊老师,翻身而上,接着朝白驹挥出第二拳。 白驹狠厉地回击,疯了般打出拳脚,秦书凡用力压制白驹动作,迫使他向前暴露后背。 “杜三良!”秦书凡抬头。 杜三良向下俯视,同时明白了他的意图,她看着唇边带血的秦书凡,高高抬手。 砰——子弹出膛,一枪命中目标。 与此同时,花丽丽化为黑色触手,左右卷起山羊老师和秦书凡。下一秒,崩毁的时空缝隙形成巨大的漩涡,横扫过砖石废墟,将一切吞噬殆尽。 “谢谢你,丽丽同学。”山羊老师惊魂未定地落地,动作严肃地拍拍小黑球,“万幸你没有受伤。” “谢谢老师。”花丽丽收回触手,不小心撞倒了本就摇摇欲坠的三年级教学楼,心虚地哎呀一声,“杜司长,我好像把我的教室撞倒了。” “倒了就倒了,怕什么。”杜三良毫不在意,“刚好,不用继续开家长会了。” “丽丽家长。”山 羊老师大惊失色,“我们不能这么教育孩子。” “对不起,老师。”秦书凡立刻道歉,“她不是那个意思。” 教学楼剧烈摇晃,杜三良抓起险些摔倒的山羊老师,看向不远处闪着碎光的缝隙。 白驹残留的灵气造成了时空紊乱,正在无差别地吸收四周的灵气。 脚下的砖石不断坠落,不过几个瞬息,就只剩下一片狭小的空间立足。 “有办法关闭缝隙吗?”秦书凡把花丽丽放进口袋,扶稳腿脚不便的山羊老师,“我能做些什么?” “坐好扶稳。” 杜三良化身巨大的狼,甩开狼尾,勾起秦书凡的腰,把他扔到背上,跃出即将倒塌的教学楼。 小楼在身后化为废墟,杜三良聚起灵气,正要抹去交叠的缝隙,忽然动作一顿。 “丽丽大侠。” 她灵巧地越过废墟,向背上恢复灵力的小黑球发问。 “想不想行侠仗义?” “可以吗?”花丽丽激动地欢呼,“我要行侠仗义!” 杜三良笑一声,懒洋洋扬起狼首:“就在那,把楼炸了吧。” “呜呼——!” 黑色的雾气不断旋转,凝成浩大的旋风,呼啸着冲向时空缝隙。 教学楼在巨大的声响中倒塌,花丽丽简直乐疯了。 “明天不用上学啦!” “花同学!”山羊老师目光绝望,“我们要尊重知识!尊重学校!” “对不起!老师!”秦书凡一直在道歉,“我们一定好好教育孩子。” * 封锁线外挤满了围观的妖族,当杜三良带着山羊老师落地时,现场响起热烈的欢呼。 小梁紧紧抱住花丽丽,激动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山羊老师。”妖族小学校长握紧老山羊的手拼命摇晃,天知道她发现少了一位老师时有多担心,“辛苦了,辛苦了。” “保护和疏散学生是我的职责。”面对激动的校长,古板的山羊老师只是点了点头,很快关心起学生们,“被白驹绑架的学生都找到了吗?有没有受伤?” “都找到了,他们很好。”校长长舒一口气,“真是万幸。” “孩子们都很勇敢。”山羊老师赞许地看向花丽丽,“丽丽,今天是你救了老师和同学们。老师要表扬你的勇气和智慧。当然,以后在帮助别人时,我们也要保护好自己。” 花丽丽骄傲地扬起头:“这是丽丽大侠应该做的,老师。” “对了,说到大侠。”山羊老师严肃地清清嗓子,“回去写一篇作文,告诉老师你对大侠的理解,对学校和知识的理解,还有以后打算如何行侠仗义。” 丽丽大侠枯萎了。 “杜司长。”她眼巴巴看向杜三良,希望她想办法帮她避免这份作业。 杜三良爱莫能助,摊手道:“我刚才被秦警官教育过了,要尊重老师,尊重学校。” 秦书凡轻咳:“只是建议。” “丽丽!丽丽!”敦实的小熊胖子挤开封锁线外的人,艰难地挤到花丽丽身边,“丽丽!太好了你没事!” “我当然没事。”花丽丽惦记着作文,蔫巴巴回一句电视剧台词,“大侠不惧困难。” 小天鹅和小羚羊跟在小熊身后,他们的家长也围拢来花丽丽身边。骄傲的小天鹅蹲下来,摸一摸小黑球。 “谢谢你。”小天鹅挣扎了一会,强忍羞耻道,“丽丽大侠。” “谢谢丽丽大侠。”小羚羊紧随其后,一群家长纷纷道谢。 “谢谢你,丽丽。”“太感谢你了,丽丽。” 熊妈妈紧紧拥抱花丽丽:“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小姑娘。” 花丽丽这才有了些精神,黑雾又得意地飘起来。 当大侠好像还不错。 “丽丽。谢谢你救我。”人群散去了,小熊妖却磨磨蹭蹭地不愿走,围着花丽丽打转,“我,我……” 花丽丽跳了跳:“你什么?说呀说呀。” 小熊妖扭捏几秒,豁出去放声大喊:“谢谢你救了我!以,以后我,我想给你做一辈子的蜂蜜蛋糕!” “哇……”管理部众人齐声惊叹,邢建国笑容慈祥,连一脸冷漠的狙击手苍鹰都露出神秘的微笑。 谢临风拿出手机录像:“精彩。” “大惊小怪。”杜三良双手插兜。 “小孩子都知道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一万年的大妖偏偏不懂。”谢临风打响指,“赌一百,你不会和秦警官告白。” “成交。”杜三良和他击掌。 “喂,小子。” 等秦书凡回头,杜三良向他指了指脸上松开的创口贴:“这个要掉了。” 秦书凡走过来,他居然真的随身携带创口贴,拿出一条新的撕开帮杜三良贴好。 “一百。”杜三良朝狐妖伸手。 “这叫告白?”谢临风难以置信。 “不叫?”杜三良反问。 谢临风拍出一百:“花钱赏奇景,不亏。” 镜头里花丽丽蹦蹦跳跳:“我不爱吃蜂蜜蛋糕。但你可以做丽丽大侠的助手,大侠需要正义的朋友!” 小熊疯狂点头:“听你的,老大!” 一群千万年老妖光顾着看热闹,只有秦书凡在两位小朋友身边蹲下,认真听他们的对话。 “丽丽,小熊同学。”秦书凡一本正经道,“我们要正确对待稚嫩的情感,化情感为动力,为青春指引方向。” 两个小屁孩似懂非懂,小熊问:“哥哥,什么叫稚嫩的情感?” 秦书凡一时有些卡壳。 “就是你们一起分辣条的友谊。”杜三良笑一声,问秦书凡,“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话?” 秦书凡有些尴尬,但还是诚实回答:“之前我以为要教育孩……团团,买了一些育儿书籍。” 孔雀队长走来汇报:“杜司长,现场清理完毕。我们在教学楼边发现了白驹的遗物,一件外套,还有一张烧毁的名片。” 两位特警小心展示布满尘土的外套,杜三良按了按明显突出的外套口袋,从里面取出一份折叠多次的硬纸块。 她打开那张纸,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张纸看起来竟像极其古旧的文物,左右两侧是不同字迹写的同一个字,像是古时候孩童对照摹写的习字课本。 秦书凡看着右侧歪歪扭扭的“灵”字,莫名觉得眼熟,就在他试图回忆时,身旁的杜三良忽然变了脸色。 这是…… 秦书凡想起来了。 在时间缝隙中,在小狼的桌子上,摊开的正是这样的习字纸。 右侧歪歪扭扭的字迹无疑属于千百年前的杜三良,而左侧大气端方的字迹,属于为她写下这本习字帖子的人。 灵梧的字迹。 44. 争执 秦书凡走进联合办公室,档案、资料和刚刚打印的讯问记录混乱地堆在一起,差点堵死了走向办公桌的通道。 他打开窗,让新鲜的空气流通。 透入室内的阳光照醒了值夜班的钱飞奇,他强忍睡意,打了个呵欠,和秦书凡问好:“秦队,早。” “早。” 讯问室大门紧闭,秦书凡看向门前登记的使用记录,抱起资料开始整理:“杜司长昨夜一直在讯问室?” “已经好几天了。”钱飞奇道,“杜司长一直在追查和白驹有关的消息。” 团团在交谈间醒来,围着秦书凡兴奋地转了几圈,被拍拍头后又冲到钱飞奇身旁摇尾巴。 钱飞奇往碗里添狗粮,算了算时间:“我在这值了快一周的班,几乎没见过杜司长。她不是在讯问室,就是在档案室。” 她确实很久没回家了。 秦书凡翻动最新的讯问记录,和白驹,或者说灵梧有关的妖、人,都被杜三良列入讯问名单之中。 不认识,很少联系,和白驹只是同事,到底谁是灵梧……讯问记录越来越薄,到最后往往是一连串的否定回答。 门开了。 杜三良走出讯问室,室内外光线差异巨大,她不适地眯了眯眼,从秦书凡身旁走过。 “原来在这。” 她拿起秦书凡手边的白驹行程轨迹图,草草扫过一遍:“还有两个地点没有排查,谢临风,通知黄英武去现场,我们走一趟。” 秦书凡拦下她:“你要去哪?” 杜三良抬起头,像是才注意到他。 长时间的讯问和调查占据了她大部分的精力,面对简单的,与案件无关的问题,她顿了两秒,才组织好答案。 “新汇码头。白驹十三天前在那出现。接着就闯入妖族小学实行绑架。”她看起来有些不耐,接连向讯问室催促了几遍,“谢临风,你还没准备好吗?” “老大。” 皱巴巴的狐狸拖着步子走出讯问室,风流倜傥的桃花眼下挂着无法忽视的黑眼圈。 “我已经三天没休息了。虽然我是妖,不用睡觉,但我也要调息啊。” 几种不同的五官在他脸上交替浮现,他一巴掌扇向脑袋,像治理信号不佳的电视机那样用力拍了几下。 “我的灵气已经紊乱了,现在我连伪装的脸都控制不好。” “你留在这,我自己去。”杜三良抓起车钥匙,“让黄英武尽快赶到码头。” 一只手以不容抗拒的力度拿走钥匙,杜三良抬起头,在看见秦书凡时立刻皱眉:“干什么?” “你现在必须休息。”秦书凡道,“长时间连续审讯、无搭档独自行动,这些都是联合行动队明令禁止的行为。” “让开。”杜三良语气带了些警告,“我只说一遍。” 秦书凡不为所动。 他凭借身高优势收起车钥匙,安静地看向杜三良。 “杜三良。” 他问:“灵梧是谁?” 空气仿佛凝滞了。 杜三良缓缓抬起目光,神情冷得可怕。 她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柄淬血的长刀,锋利,陌生,那些曾经在她身上出现过的鲜活情绪,仿佛只是秦书凡的一场幻觉。 或是她本质如此,此刻彻底卸去了伪装。 没人敢面对这样的杜三良,就连最凶恶的妖族逃犯也被迫臣服于她的威压。 但秦书凡是一块顽石,面对杜三良,他总有一种平静而坚硬的执著。 “他对你很重要吗?” 杜三良怒极反笑。 “你最好忘记这个问题。”她越过他,走向楼梯,“敢问我的人都死了。” 风吹起讯问室大门,撞击门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钱飞奇从办公室探身,心有余悸地问:“怎么了,秦队?” “没什么,抱歉打扰你了。”秦书凡摇一摇头,“继续工作吧。” * 一直到晌午时分,杜三良还是没有回来,明明不久前才看过一次时间,秦书凡又将目光投向墙上的电子时钟。 他听见门锁摆动的声音,不自觉站起身,手上的文件捏出一方折角。 没有人,是风。 他站了一会,慢慢坐回座位。 时钟转了半圈,有人推门,秦书凡立刻看向门边,看清来人时,唇角抿成失望的一线,又很快调整神情:“邢部长。” “小秦警官。你一个人?”或许失望表现得太过明显,邢建国多问了几句,“老杜呢?这两天也不见她发消息,以前有事没事就给我添乱。” 他看见奄奄一息瘫倒在座椅上的狐狸,惊奇道:“这是谢临风?怎么累成这样?我听孔雀说白驹的案子已经结了,你们又找到新线索了?” “我和杜司长起了争执。”秦书凡没有隐瞒,“她……生气了。” 邢建国还以为是什么琐碎的小事,不以为意地摆手:“时间久了哪有不吵架的。再说我们老杜那鬼脾气,你惹了她她能骑你头上揍你。一两句口角算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药瓶,管理部每月为联合行动队中的人族警员提供特制药剂,降低他们在行动中受不明灵气污染的风险。 药丸才做出来不久,还没有分装,邢建国拿起来一颗颗往瓶子里放:“她因为迟到扣工资和你闹脾气了?” “我问她灵梧是谁。”秦书凡平静道,“以及他对她而言,是不是很重要。” 药丸哗啦啦撒了一地,还有一颗飞起来砸向谢临风,砸得狐狸眼冒金星。邢建国顾不上身边的乱子,哆嗦着抓起秦书凡检查:“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慌乱地把秦书凡转个身:“还好还好,没缺什么。” “杜司长很理智。只是喜欢吓唬别人。”秦书凡摇头,“她不会使用暴力。” 他整理好一地狼藉的办公室,在邢建国欲言又止的目光里问:“我不该问她,是不是?” 邢建国愣了愣,叹一声:“只有她能回答你。” 秦书凡点头:“等她回来,我会向她道歉。” 邢建国面色复杂:“谈不上对错,但灵梧对老杜而言……确实是不能提的禁忌。他是世上第一位妖神,堕入邪道,以人命为代价修炼成神。他也是老杜花了一辈子追捕的人。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 秦书凡没有多问,拿过白驹的档案:“我明白了。谢谢您,邢部长。” “叮咚,温馨提示。”谢临风终于从晕头转向的状态里恢复,向秦书凡挥挥手机,“杜司长正在档案室查资料,抓住机会,秦警官。” 档案室存放的都是陈年卷宗档案,以妖族档案居多,平时少有人来,除了推门进入的秦书凡,整间屋子就只有一个杜三良。 她半披着警服外套,脚边堆满了卷宗,听见声响,头也不抬地丢出一句:“没空。” 秦书凡在她身边蹲下,递出档案:“白驹有完整的人族生活背景,他的个人档案分入了人族资料室。” 杜三良盯了几秒档案上的名字,接过资料打开。 “除了白驹的个人档案,我还搜集了他所供职的公司信息,以及一些别人对他的评价。”秦书凡道,“白驹的生活很简单,家和公司两点一线,直到九个月前——也就是苍龙和玄凤死亡时,他的行动轨迹才出现了变化。” “所以?”杜三良合起文件夹。 “如果不能从白驹身上找到线索,我们可以继续追查玄凤、苍龙。”秦书凡道,“或许他们和灵梧的关系更密切。” “我说过要追查灵梧吗?”杜三良挑眉。 秦书凡道:“只是白驹不值得你如此重视。还有,你的所有异常都是从看到那张习字纸开始的。真正引起你剧烈情绪波动的是灵梧。” “剧烈情绪波动?”杜三良警告般眯了眯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书凡直视她的眼睛:“我向你道歉,我不该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莽撞提问,下次我会处理好交流的方式。”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道,“我们是搭档,我们可以并肩作战。” 杜三良抬手制止他剩下的话,拿着资料起身。 她用力拉开门,阳光冲入室内,门外偷听的人同时发出惊叫,一个接一个摔倒在地。 邢建国抱着狐狸,钱飞奇拉着团团,两人身上是呲牙咧嘴的小郑和小梁,花丽丽心虚地捂起眼睛,作法般念道:“你看不见我!” “偷听还这么大动静。” 暖融融的光打在杜三良脸侧,她勾了勾唇,像是微笑。 “下午三点,分局大门。”她转过身,背对秦书凡挥了挥文件,“过时不候。” * 下午三点,秦书凡准时走出分局,看见停在门前的黑色轿跑,上去敲了敲车窗。 车门关闭,轿跑一路驶向郊外,城市的高楼逐渐远去,穿过拥挤破败的楼屋,眼前骤然出现开阔的海面。 海鸟围绕灯塔攀升,飞向无边的天际,杜三良按下车窗,让温热的风吹动车内凝滞的空气。 淡淡的潮湿气吹入窗内,秦书凡闻见轮船特有的汽油味。新汇码头——指示牌用大写加粗的字体标明方向。 他突然明白了此行的目的:“这里是……白驹最后活动的地方?” “工作稳定,生活简单,家庭完整,性格沉稳。”杜三良道,“无论从哪一点看来,白驹都不具备犯罪的理由。除非有什么东西在短时间内改变了他的性格。” “灵气。”秦书凡道,“过量灵气会让他陷入狂化状态,出现亢奋、攻击性强、无差别杀戮行为。” 过量灵气往往与盗卖犯紧密相关,灵梧写下的习字纸在狂化的白驹身上出现……秦书凡思索片刻:“你怀疑白驹曾在码头接触过盗卖犯,这群盗卖犯与灵梧有关。” 杜三良问:“还能想到什么?” 信息太少,秦书凡做不出更多推测,摇一摇头:“根据目前的情况,我只能得到这些信息。” “还算合格。”杜三良道,“作为奖励,你可以问三个问题,关于案子。” 秦书凡问得很快:“那些盗卖犯为什么要大量偷盗灵气?据我所知,管理部会按照修为为妖族发放定额灵气。” “如果一位妖族仅仅凭借管理部发放的灵气修炼,他的修为将永远无法突破管理部划定的层级——世上能有几位千年修为、百年修为的妖,都是由管理部计算决定的。” 她平淡道:“那些想 突破更高层级的妖族极度憎恨管理部。他们组织成偷盗灵气的队伍,和管理部争抢灵源。但过量摄入灵气并不能让妖族在短时间内提高修为,反而可能导致狂化状态,就像白驹那样。” “更高层级。”秦书凡敏锐地抓住关键,能比妖族修为高深,又极其具有吸引力的层级,大概只有成神。 “他们想成神。或者说,他们想成为下一个灵梧。”他看向杜三良,“这就是你担心的。对吗?” 杜三良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对与错:“你还有一个问题。” “灵梧……”想了想,秦书凡还是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起时间缝隙里听到的对话,清贵、从容,看起来能包容小师妹一切脾气的大师兄,为什么最终会堕入邪道? “不知道。” 杜三良声音轻了些。 “我从来都不了解灵梧。没人真正了解他。” 她半伏在方向盘上,语气很平静。太平静了,就像习惯了自言自语,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有人响敲车窗,管理部黄专员刚刚抵达现场,向杜三良致意:“杜司长。” 杜三良略略点头,开门向警戒区走去。 “杜三良。”秦书凡追上她的脚步。 杜三良微微侧身,长眉询问地扬起。 “我今年三十三岁。按照人族预期寿命,不出意外,大概还有几十年。” 他平复气息,郑重得像是宣誓:“再复杂的案子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会用剩下的几十年和你一起找出真相。” “希望你说到做到。” 杜三良笑了,她继续向前,没有停下脚步:“搭档。” * 警戒线划出码头前一小片案发现场,管理部专员正在勘察,见到杜三良,纷纷起身致意。 “杜司长。” “有什么线索?”她释放灵丝,追踪现场残留的灵气痕迹。 “一切正常,没有血迹与打斗痕迹。”专员汇报。 确实干净。周围环境如常,看起来不像刻意打扫后的结果。 一位卸货工人从仓库边经过,好奇地看着警戒线,同伴在远处挥手催促,他急忙迈开步子追赶,险些被脚下凹凸不平的路面绊倒。 卸货工人们说笑着走远了,杜三良收回视线,挥手布下隔绝视线的结界。 “开始吧。” 淡黄色的灵气从黄英武周身溢出,很快,一只黄色的鹦鹉盘旋升空,振翅开启时间缝隙。 “鹦鹉学舌。”杜三良道,“只要提供灵技使用者的灵气,他可以完全复制对方的灵技。” 鹦鹉振动双翅,撕开空间缝隙,两道缝隙左右叠加,形成微微下限的漩涡。 杜三良纵身跃入漩涡,眼前的景色明明灭灭,定格为风平浪静的码头。 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秦书凡紧随其后落地,转身观察周围的环境。 “两天前,下午四点二十八分。”他读出电子计时牌上的日期。 “继续。”杜三良再次跳入缝隙。 接连穿梭四次后,电子计时牌上的日期终于来到十三天前,杜三良看向时间,五点,距离监控中白驹出现的节点还有四十二分钟。 她退到仓库门旁,借堆积的货箱掩藏身形。对面的围栏动了动,秦书凡翻上货箱,与她默契地左右埋伏。 三十九分,四十分,四十一分。 时针平缓地走过五点四十二分,原本应该出现在仓库门前的白驹却迟迟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杜三良皱了皱眉,监控被人篡改过吗? 地面在这时开始摇动,这是时空缝隙即将崩塌的征兆,杜三良目光一凛,甩出狼尾,把秦书凡勾到身边。 “走。” 来时的时空缝隙正在不断缩小,逐渐融为一团刺目的白光,杜三良接连跃过三道缝隙,距离现实还有一天,缝隙却只余下薄薄的一片。 她挥出灵气笼罩秦书凡,冲向所剩无几的缝隙:“抓紧我的手。” 最后一刻,杜三良和秦书凡冲出缝隙,狼狈地翻滚落地,秦书凡抬手护住杜三良,用身体隔绝大半冲击。 黄英武躺在不远处,像是陷入了昏迷,杜三良拍了拍秦书凡,走到黄英武身边:“他怎么样?” “初步判断是灵气冲突导致的短时昏迷。”负责治愈的金银花专员不断为黄英武输送灵气,“没有发现不可逆转的损伤。” 黄英武缓慢苏醒,在金银花妖的帮助下起身。 “杜司长。” 他还很虚弱:“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被时空缝隙里的灵气乱流影响,晕了过去。”杜三良抬手点向他的额头,一点白光亮起,抚平黄英武体内混乱的灵气,“能想起那股灵气的具体来源吗?” 黄英武摇了摇头。 他在金银花妖的帮助下调息灵气,抱歉地告诉杜三良,他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灵技。 “先休息,案子的事过两天再说。”杜三良布下结界保护现场。 手机振响,秦书凡解锁屏幕,点击信息界面。 “局里的消息。”秦书凡道,“电视塔广场人流量超过预期,巡逻人手不足,要求支援。” 45. 灯火 电视塔广场离越江分局不远,广场内地标建筑众多,几百米外又是知名的酒吧民宿一条街,工作日的人流已经足够可观,到了节假日更是挤得转身都困难。 假日、旅游大促、演唱会,种种因素叠加,电视塔广场的人流量直接突破预计范围,巡逻警力严重不足,分局临时下达通知,要求联合队伍中的人族警员支援。 杜三良看着手机上的消息,直接把车开向酒吧街,离街道还有十几米,就听见驻场歌手唱破的高音。 难听。她面无表情地勾手,隔空拔掉音响电源线。 歌手匆匆进店检查音响,杜三良下了车,又一勾手,直接把电源线藏到天花板边的酒瓶里。 “太好了,他不唱了。我今晚起码接到五六起投诉。”执勤警员小李松了口气,转身看见秦书凡,笑着打招呼,“秦队,来了?” 联合警队在独立楼层办公,分局警员只听说过这么个新设立的队伍,却没见过队里的人,多少有些好奇。 和秦书凡聊过几句,小李又向杜三良热情地伸出手:“这是新来的同志吧,你好。” 杜三良盯着那只手,半晌,缓慢伸出自己的手,像狼扒拉人那样碰碰小李。 一起执勤的新警员,小林和小刘也过来打招呼,三个年轻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把杜三良围在了中间。 杜三良皱了皱眉。 秦书凡有些紧张。案件没有进展,他知道杜三良心情一般,不确定新警员热情的举止会不会让她为难。 “小李。”秦书凡解围道,“我们先……” 然而杜三良看他一眼,慢腾腾抬起手,学着刚才的动作,像头狼召见她的狼群,把年轻警员们一个个扒拉过去。 秦书凡松了口气,借口了解巡逻情况,支开三位活泼的年轻警员。 他一边检查装备,一边听小李讲解巡逻范围,等他挂好对讲机,身边的杜三良早已不见了踪影。 * 杜三良站在酒吧天台上,俯视人潮聚散。 天台还在装修,许多装饰材料堆在一起,只有边沿一小块空地还算干净。 酒吧没有正式营业,自然没有开灯,只有远处的城市灯火照向屋顶,画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圈。 她斜靠着装修用的长梯,注视万家灯火,脚尖一点一点,漫无目的地踩着摇晃的光圈。 节假日执勤时间比平时长上许多,把隔壁闪光的彩灯数了个遍,秦书凡的工作还是没有结束。 无聊,她伸了个懒腰,抱起双臂,往楼下看去。 秦书凡几乎没有空闲时间,问路的,醉酒的,吵架的,小孩走丢的,每时每刻都有新状况出现。 临近午夜,街头游人不减反增,秦书凡为几位晕头转向的游客指完路,转过身,发现执勤点前挤满了人。 能引起路人围观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他心头一跳,上前分开围观人群,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醉醺醺的呐喊。 “你就是看不起老子!”醉汉对小李挥舞酒瓶,从脸一直红到脖子,像一只过分红烧的虾。 “凭什么那男的能走这条道,老子就不能走!你是不是看不起老子,觉得老子穷,啊!” 小李还在耐心解释:“他要往东走,你要往西走,现在人流量过大道路管控,你不能走回头路逆行。” “放屁!你就是看不起老子。狗眼看人低。”醉汉根本听不进别的话,按自己那套逻辑嚷嚷,“告诉你,老子现在有门路赚钱了!不会再受你们这帮狗东西欺负了!” 他喷着酒气,东倒西歪地撞向人群,一边把酒瓶当武器乱挥。瓶子里的酒洒了一地,站在最前面的人惊叫着退开。 小林小刘急忙过来制止醉汉,谁知道醉汉看见刚刚挤出人群的秦书凡,指着他的袖标喝问:“你是不是他们的头头?滚过来!给老子一个解释。” 秦书凡在分局见多了醉汉,熟练地回答:“你冷静一下。” 这种醉汉最难处理,他们没有理智,情绪冲动,不仅极难配合工作,还严重扰乱社会秩序。 眼看醉汉越来越激动,秦书凡让小林和小刘疏散围观的人群,避免造成事故。 他控制住醉汉,把醉醺醺的人带到远离人群的角落:“带手机了吗?我帮你联系家人。” “最新款。”醉汉得意地举起手机,“你们这种工作的人见不到吧?” 秦书凡用他的脸识别解锁,直接拨通备注妻子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对方挂断。 秦书凡再次拨通电话,这次甚至没有连线音,对面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 “李勇。”秦书凡通过手机里的信息确定了醉汉的名字,“有朋友能过来接你吗?” “那个贱人不接电话?”醉汉抢过手机,朝屏幕啐了一口,“贱人,看别人有点钱就跟着跑了!现在我也有钱!你后悔去吧!” “注意你的措辞。”秦书凡拉起醉汉,“先跟我们回警局醒酒。” “去个屁!”醉汉大怒,“一个个都看不起老子!不就是输了点钱吗?又不是还不起!带着老子的种跟别人跑了,就是,就是……” 醉汉突然扑向秦书凡:“就是你这种小白脸,把老子的女人勾走了!” 他愤愤不平,抄起酒瓶往围观人群里丢去,秦书凡一边拦着醉汉,一边挡在人群前,被飞来的酒瓶砸了个正着。 血瞬间涌了出来,秦书凡顾不上擦,先把醉汉拎回角落:“老实待着!” 醉汉还要挣扎,忽然向后飞起,重重撞到墙边,头朝下靠着音响滑倒。 “什么东西。”醉汉愣了愣,爬起来大骂,“你对老子干了什么?” 骂声未落,天花板上的电线飞出酒瓶,精准地接通电源,放出歌手撕心裂肺的高音。 “啊——!咦——!喔——!” 巨大的音波冲击下,醉汉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秦书凡疏散围观群众,等路口恢复秩序,才有时间处理头上的伤。伤口摸着不深,只是流的血吓人,控制醉汉时蹭得到处都是。 赶来支援的特警吓了一跳:“兄弟,怎么伤成这样?” “先带他回分局。”秦书凡摇了摇头,向特警示意醉汉大概的位置,血流过眼角,他看不清四周的景象,只能仰头,“我去处理一下。” 小李拿着急救箱赶来,擦过伤口的纸巾沾满了血,他看得心惊胆战:“秦队,要不去医院吧?” “没关系。”秦书凡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伤口似乎在快速愈合:“不严重。” 小林站在一旁,打开手机电筒观察伤口,惊奇道:“伤口好像变浅了。” “哪有那么快。 ”小刘道,“八成是秦队身手好躲得快,没让那个醉汉砸中,真是万幸。” 到了交接班的点,几位警员卸装备的卸装备,回消息的回消息,总算有了休息的时间。 小李帮秦书凡的伤口消了毒,扇着风在台阶上坐下:“太累了。” 他打开手机游戏,叹道:“挂机失踪,被队友骂死了。” 小林道:“这游戏我也玩,上次还在官方那抽了个奖。演唱会门票,几万人抽三张,不知道我抽不抽的中。” 小刘道:“你说下周在中心体育场的演唱会?我也想去,没抢到票。” 小李抬手撞撞小林:“我也抽奖了,不过抽的是周边,你说中奖概率会不会高一点。” “肯定高。”小林叹气,“不过就算中奖我也去不了。没假,老高上周摔沟里骨折了,我得顶班。” “忙得都没时间回家了。”小李抓紧时间打游戏,“我爸妈因为工作的事,和我吵了不知道多少次。” “谁不是呢。”小林道,“不过我喜欢这工作,我爸妈说着说着也就接受了。” 哎,秦哥。小刘叫了一声,几个年轻警员齐齐看向秦书凡:“你和家里人因为工作的事吵过架吗?” 秦书凡一怔:“我的家人……” 三位年轻警员的手机忽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小李点开消息,跳起来惊呼:“我天!我中奖了!要去前方十字路口官方快闪店兑换周边!” 小刘欢呼:“我朋友抢到公司内部赠票了!他说要请我去看演唱会,现在在步行街等我,给我送票!” “啊?老高?你痊愈了,要回来上班?”小林接通电话,大为震撼。 “你儿子还抽中了演唱会门票,为了表示感谢要送给我?好好好,我现在就去等他。” “再见秦队。”“秦队,再见!”“回见秦队。” 话题就此中断,三人兴冲冲道别,看着手机奔往不同方向。 秦书凡慢半拍的,朝他们挥一挥手。 身边突然很安静,轻柔的风吹起,杜三良在他身旁悄无声息落地。 她指使风吹乱他的头发:“你要支付我陪你加班的工资。” 秦书凡点点头:“刚才……是你给他们的运气?” “运气多,烧得慌。” 杜三良把他提起来:“上来。” 眼前出现大片璀璨的灯火,风雪环绕秦书凡,承托着他,轻轻落向天台。 他俯瞰城市辉煌灿烂的夜景,人们的笑声在灯火间响起,连风都带上了热闹的烟火气。 灯光温暖,秦书凡感受着温热的晚风,心情忽然轻松许多。 “谢谢。”他认真看着杜三良。 杜三良懒懒应一声。 “平安,幸福,和谐。”她背出分局门前的警队理念,“小警官,继续努力。” 秦书凡静了静,道:“也有你的。” 杜三良懒散道:“我可不是警察。” “不,我是说这片灯火。”秦书凡道,“也有你的。” 他看向远处不起眼的角落,一块接触不灵的灯牌缓慢闪烁,隐隐能辨认出“平安小区”的字样。 杜三良和他一起看过去,轻轻挑眉:“那是什么地方?” 秦书凡注视杜三良,露出很浅的微笑:“也许是家吧。” 46. 线索 回分局的路上,秦书凡接到来自钱飞奇的电话。 “秦哥。”背景里是乱糟糟的嚎叫,差点盖过钱飞奇说话的声音,“特警兄弟送来一个醉汉,在这嚎半天了。他非说你抢了他的手机……别动!乱摸什么!” 接着响起王勤的厉喝:“来警局了还不老实!坐下!” “他抢我手机,抢我手机……” “兄弟!我挺你!”另一个醉鬼高呼,“加油!加油!干死他!告诉他谁是老大!” “警官,你叫郑义啊。”醉汉胡言乱语,“不如,不如我的好听。”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里人电话号码是多少?”小郑问,“醒醒,醒醒——他又睡过去了。” “他叫李勇。手机放在他左手边的口袋里,能找到吗?” 秦书凡等了一会,对面无奈回答:“他咬人,不给我们碰他的手机。” 秦书凡报出李勇的身份证号码:“查一下他的信息,应该能联系到他的家人。” 他转过弯,把车停在分局旁。 “这边还有些情况要处理。你要先回去吗?”他问杜三良。 杜三良径自推门下车,秦书凡跟上她,还没走进分局,就撞见冲出大厅的醉汉。 “妹妹,你跟我走,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李勇随便抓起过路的女孩,非要和她分享秘密,“我现在跟着老板干大事,每天能赚……这个数!” 女孩吓得连连后退,李勇还要靠近,被杜三良扔垃圾似的扔到一边:“滚。” “就不滚。”李勇打了个酒嗝,“这个妹妹也好,让我看看……” 他猛地飞出去,一路撞开大门,保龄球似的接连撞翻座椅,头朝下栽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的酒瓶响得惊天动地,群魔乱舞的醉鬼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杜三良,没人敢继续说话。 “狗眼看人低。”李勇叫嚣,“我在帮老板看仓库,里面装的东西你们想都想不到,能生死人肉白骨,知道吗?” 没人理他,他继续大叫:“灵气!多好的东西!你们见过吗?” “新汇码头六个仓库。那一片都是我们的地盘!” 三小时后,讯问室。 “叫什么?” “李勇。” “酒醒了吗?” “醒,醒了。” “多大了。” “三十八。” “做什么工作的?” “没什么工作,之前,之前帮老板看仓库。” “老板是谁?你们平时怎么联系?” “我没见过老板。平时都和中间人接头。要换班的时候他就给我发消息,叫我到一个地方等他。” “你们一般在哪见面?” “哪里都有,地方都是中间人定的。他不带我,我进不去仓库。那地方邪门的很,平常人进去只能看见码头,看不到仓库门。” 讯问室外,谢临风看着屏幕里畏畏缩缩的李勇,轻轻挑眉。 “他说只能看见码头……障眼法?” “不像。”杜三良放下耳机,“障眼法做不到覆盖六个仓库,最多只能伪装一张脸,一件小物品。” 门开了,秦书凡和王勤一前一后走出讯问室。 秦书凡把审讯记录递给杜三良:“李勇和中间人约定明天上午九点见面,在中心商城对面的小吃街。” “那位中间人大概率是妖族。”杜三良翻开记录,“只有灵技能制造出大范围伪装的效果。” “我们可以在小吃街附近布控。你认为追捕人族罪犯的方法适用于妖族吗?” “可行。谢临风,你在后方支援,你们……”杜三良点出小梁、丽丽、小郑和钱飞奇,“跟我去小吃街。” 她向秦书凡一扬头,秦书凡会意,跟上她的脚步:“现在去小吃街?” “踩个点。”杜三良接住蹦蹦跳跳的花丽丽,“刚好饿了。” * 早晨七点三十分,小吃街,二号摊位。 钱飞奇麻利地装起煎饼,把二维码转向顾客,分神盯着李勇和中间人约定见面的小巷。 眼下正是顾客最多的时候,摊子前大排长龙,钱飞奇把做煎饼的转盘转得飞起,心里有些犯急。 排队的人太多,你挤我我挤你,正巧挡住他看向小巷的视线。 钱飞奇垫着脚要往那边探头,还没看见巷口的影子,等煎饼的老太太先不满起来。 “小老板,我的饼要糊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煎饼边缘焦黑,一看就不能要了,钱飞奇急忙道歉,“我再给您做张新的。” 他甩出面糊,认命地摊起新饼皮。 这摊子是找街上一位老板借的,来的都是平时的老顾客,钱飞奇忙得晕头转向,心想,早知道借一个生意没那么好的摊子了。 接头时间越来越近,顾客却只增不减,正着急,人群忽然朝摊子边涌去。 钱飞奇终于看清了小巷,他看见装成食客蹲守巷口的小郑,心头一松,长长舒了口气。 他摊着饼,朝人群聚集的地方看去,一只狗悠闲地蹲在道路旁,正镇定地接受不断响起的惊呼。 她慢悠悠环视四周的镜头,仰头展露修长矫健的身形。 阳光将她长长的绒毛镀成了金色,她像巡视领地那样缓慢踱步,扬起头,神气又漂亮。 周围又是一阵惊呼,钱飞奇跟着感叹一声,忽见那条狗走向他的煎饼摊,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愣了愣,仔细观察“狗”的身形,突然反应过来—— 什么狗,那是他们杜司长! 他手一抖,差点把刷酱的刷子丢出去。 瓶瓶罐罐丁零当啷倒成一片,钱飞奇手忙脚乱地扶起辣椒粉,小声问:“杜司长?” 杜三良淡定地看着他,抬爪拨来一袋肉粒多香肠。 她拍拍包装,指挥钱飞奇拆开袋子。 “您要吃这个?”钱飞奇有点懵,还是帮忙拆开香肠,“秦队怎么没和您在一起?” 杜三良不紧不慢地吃完一根肉粒多,又推来一根新的。 “好聪明,她还会让人帮忙打开香肠。”年轻女孩善意地惊呼,“好帅气的小狗。她是狼狗吗?还是哈士奇?老板,你是她的主人?” 钱飞奇疯狂摇头:“不是不是不是。” 闪光灯亮成一片,杜三良岿然不动,一心一意吃她的肉粒多。 一只手礼貌地分开人群扫码结账,有些匆忙:“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同伴。” 秦书凡艰难地挤出围观群众的海洋,抱起依旧在吃肉粒多的狼。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打开早餐的那几秒,杜三良居然能变成狼一路小跑过小吃街,在钱飞奇的摊子前找香肠吃。 他抓住杜三良的爪子,和她争夺起最后两根香肠。 “你已经吃了半包了。”他抱住乱晃的狼,“够了。” 杜三良充耳不闻,继续拆她的包装,开玩笑,好不容易逃离秦书凡寡淡的健康早餐,怎么可能不吃个够。 她一只爪子抓着香肠不放,一边扒拉摊位上的里脊肉,秦书凡眼疾手快,在肉入狼口前加入一片生菜。 钱飞奇第一次从一只狼的脸上看出气急败坏。 他心惊胆战地听着愤怒的狼嚎,杜三良嗷嗷咽下生菜,报复地打翻煎饼酱,抹了秦书凡一身。 八点五十八分,八点五十九分,混乱的一人一狼同时停下动作,看向无人的巷口。 巷口传来小郑的喝声:“站住!跑什么!” 这一声仿佛发令枪响,正在拍照的女大学生,摊子上帮忙的年轻小工,几位便衣警察一拥而上,把嫌疑人堵进小巷。 嫌疑人进退无路,咬牙撕开时空缝隙,刚接触缝隙边缘,就被无形的力量弹回原地。 他狼狈地落地,难以置信道:“结界!” “答对不加分。” 警察们包围了嫌疑人,杜三良拷起懊恼的妖族,收起昨天布下的结界。 “和我们走一趟。” “你们是警察?” 嫌疑人瞳孔骤缩:“不,不行!” 他忽然颤抖起来,面色惨白地哀求:“我不能跟你们走,我,我不能说出他们的事,他,他们,他们会杀了我,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秦书凡道。 “不,不,你们做不到,你们不知道她有多可怕,我亲眼见到他在我面前腐烂,变成黄色的水,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诡异的红纹爬上他的脸,他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简直像地狱传来的回音。 “救救……”他疯狂扭动,爬向离他最近的小郑,“救救……我……” 小郑下意识伸出手,立刻被杜三良拎到一边。 “别靠近他。”杜三良神情冷厉,“是毒。” 白色灵光沿嫌疑人的手臂飞速攀升,凶狠地撞击红纹,红纹攻势减缓,短暂地消退片刻,随即以更加疯狂的势头卷土重来。 “谢临风。”杜三良迅速下令,“让老邢来一趟。” 她抬手制止想要帮忙的秦书凡:“带他们先走。” 隔绝外部的结界荡起波纹,邢建国穿过屏障,来不及多问:“老杜,病人在哪?” 他听见嫌疑人的哀嚎,面色一变,上前半跪在嫌疑人身旁,掌心溢出翠绿色的灵气。 灵气缓缓游走,柔和地包裹起闪动的红纹,那红纹忽隐忽现,渐渐与翠绿的灵气融为一体,没入嫌疑人体内。 “好厉害的毒。”邢建国目光凝重,“和他的灵气相生相伴,随时有可能发作。” “解不了?”杜三良收起灵气,嫌疑人抖了抖,痛苦地皱着眉,却不像刚才那样痛不欲生。 “不行。我用尽全力也只能暂时压制毒素。”邢建国摇头,“只有种下毒的人能解毒。如果在治疗期间毒发,他还会经受一样的痛苦。” “吊住他的命。” 杜三良道:“在他开口之前,他必须活着。” * 几位治愈专员在邢建国的指挥下来到现场,带走陷入昏迷的嫌疑人。 一场治疗耗去许多灵气,邢建国刻意维持的中年状态看起来更老了些,他哆哆嗦嗦地摸出丹参保心丸,打开药瓶往嘴里倒。 “怪了。怪了。”他终于缓过劲,抚着胸口叹气,“以前百八十年才出一个厉害的大妖,结果到你办案的时候,什么妖魔鬼怪都能遇到。” “没办法,魅力太大。”杜三良拖长尾音,“别羡慕我,邢部长。” “去,少胡说八道。”邢建国嫌弃得要命,“——对,是毒,你们治疗的时候小心点。一定要保证嫌疑人各项机能正常。” 他挂断电话,转头对杜三良道:“他们已经回管理部了,现在嫌疑人生命体征平稳,但醒不醒……不好说。” 杜三良嗯一声,倒车进入车位:“部里资源更多,办事总比在人族地盘上方便。有空你带人族小子去部里转一圈,让他熟悉一下妖族的管理规则。” 邢建国答应着,突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你指什么?” “秦警官还不知道建立这支联合队伍的真正目的。等他知道你要他做的是什么,他……” 杜三良重重踩了他一脚,对话戛然而止,邢建国抱脚痛呼:“你这狼……” 他瞥见分局门前的秦书凡,闭嘴吞下后半句话。 “邢部长。”秦书凡点头,目光却紧紧跟着杜三良。 杜三良没理哀怨的邢建国,跨上台阶:“什么事?” 秦书凡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你有没有受伤?” 杜三良嗤道:“少担心我。把那两根肉粒多还给我。” 秦书凡见她活蹦乱跳的模样,微微松了口气。 他拿出一根肉粒多还给她,杜三良问:“另一根呢?” 秦书凡选择性地忽略她的话,转身走进分局。 杜三良眯起眼,心里狠狠记人族小子一笔。 “我们发现了新的线索。”秦书凡对杜三良的不满毫无知觉,带头走向会议室,“也许会是一个突破口。” 早晨参与追捕的几位警察围在会议桌边,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开门的声音暂时打断了争论,秦书凡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杜司,邢部。” 王勤取出证物袋,里面装着两块碎纸片,像是发皱的贴纸。 “这是追捕时留在小郑外套上的纸片,嫌疑人的手臂上还有许多类似的碎片。”王勤道,“结合李勇的口供,我们确定碎片来自商品瓶身粘贴的商标。” “是一家医药公司,非常有名。”小郑展示手机上的百科,这家企业以治疗某种常见病症的药物闻名,人人都见过他们的广告。 邢建国了然:“这家公司药物的包装确实劣质,隔壁科室的医生经常用标签牢不牢固判断药物真假。” 他拿起证物袋看了看:“不过他们爆出过真假药混卖的丑闻,这些年各大医院已经很少采购他们家的产品了。前几个月我还听说了他们资金周转不良的消息。” “他们可不像利润不好的样子。和我说话的产品研发部负责人态度比石头都硬。”小梁没好气地学起负责人的语气,“公司业务繁忙,如果没有更多证据证明指控,我们不能配合调查。有什么事可以和法务部沟通。” “真狂。”钱飞奇凑到小郑身边看百科,嚯一声,“大公司法务部的领导比我们队里警察还多——哎,秦队,他们老板的名字和你还挺像。” “秦书仁。确实像,只差了一个字。”小郑惊奇道,“你看剩下几个老板的名字。秦书义、秦书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秦队的哥哥。” 两人笑起来,笑了一会,忽然发现秦书凡神情有异,笑容逐渐凝固。 “秦队。”小郑小心翼翼地问,“这老板不会……真是你哥哥吧?” 秦书凡叹了口气:“堂哥。” 众人沉默。 秦书凡收拾资料:“我去申请回避。” “等等。”杜三良一扬头,“你和你的堂哥们平时见面吗?” 她调出新汇码头的仓库租赁单,上个月众多租赁者中,秦书仁和秦书义的名字赫然在目。 “把这些人的信息交给我,剩下的我们去查。”杜三良道。 秦书凡摇摇头:“我和他们不算熟,只是小时候过年见过几次。上一次见面是十二年前,我参与了他们的项目。” 那时他还没有从警校毕业,“秦老太太”费尽心思要把他“拨回正轨”,坚持让他用短暂的假期和堂哥们一起做项目,盈亏不计,只图一个收心。 在秦家,无论多特立独行的后辈,跟着长辈打理几次业务后也有了承担家业的自觉。但秦书凡实在是异类中的异类,他拿到了合作方资料,然后发现了对方老板曾经犯罪且找人顶罪的事实。 上一秒那位老板还举着酒杯称赞秦小少爷年轻有为,下一秒破门而入的警察就给他戴上了手铐。 秦书凡回想起合作方老板被抓走时,几位堂哥空白的表情,诚实道:“他们应该不想见我。我的性格……比较不招人喜欢。” “这没什么,没人想见亲戚,尤其是在过年的时候。”杜三良耸肩。 一群年轻警察狂点头。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接触到这三位老板吗?”邢建国问。 “我有他们法务部电话。”王勤举手,被小梁拍下去。 手机铃响,秦书凡说声抱歉,去一旁接听来电。 来电人是家族资产顾问,今天是月末,顾问按例向秦书凡汇报工作。 对面显然十分了解这位年轻继承人的性格,省略那些复杂的术语,用最简短的句子快速交流。 “您的堂兄秦书仁先生向我咨询过一笔资金的情况,他希望启用这笔资金进行投资活动。”顾问道,“但资金是否能够启用,与您的婚姻状况有关。” 秦书凡不解:“我的婚姻状况?” “秦老夫人曾为您将来的配偶留下一笔不菲的资产。根据老夫人设立的条件,如果您在三十五岁前缔结法律上的婚姻关系,同时配偶符合秦老夫人列出的要求,这笔资金将归属于您的妻子。 “否则,这笔资金将由您的三位堂兄平均分配。” 秦书凡思绪一动:“能通知他们和我当面沟通吗?” “比较困难。秦书仁先生十分忙碌,习惯委托他的助理出面。” “不过也有别的办法。”顾问话锋一转。 “只要您宣布将与符合条件的女士结婚,并在婚礼上将这笔资金转移至您太太名下。”顾问道,“您的堂兄们大概会以最快速度赶到这里,参加您的婚礼。” 47. 婚礼 唐富来递上请柬,扶唐老爷子走进宴会厅。 他们来得不算早,宾客已经七七八八落了座,婚宴大厅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些常见的鲜花彩带,门前放了块红色的指示牌,写着新人的名字。 沈娇柔,秦书凡,唐富来念着新娘和新郎的名字,越来越觉得奇怪。 “爷爷,爷爷。”他压低声音问,“我怎么感觉,这不是我第一次参加他们的婚礼?” “闭嘴,臭小子。”唐老爷子嘘他,“别咒人家二婚,不吉利。” 唐富来嘟囔:“我记忆出问题了?” “你的记忆没有问题,敏锐的人族。”别墅二楼,谢临风坐在“新娘”的化妆室里,对着监控点评,“欢迎参加沈娇柔和秦书凡的第二次婚礼。” 枪支子弹在化妆桌上一字排开,杜三良装弹上膛,走近验枪桶打出一枪。 “刺激。”谢临风吹一声口哨,“迎宾鞭炮。” “为什么一定要启用沈娇柔的身份。”邢建国抚摸西装上的伴娘胸花,哀怨道,“你就不能用真实身份和秦警官结婚吗?” 两个红本飞向邢建国,杜三良扔出结婚证,回身检查手铐:“真结婚才能让协议生效,我们这谁能和人族小子一起进人族的民政局?” 邢建国抱着两本结婚证叹气:“多希望是真的。” 谢临风穿好西装,把枪藏进内衬,拍拍邢建国:“走了老邢,娘家人要去迎宾了。” 他抛出通讯器,不正经地敬礼:“再见,姐,祝你和姐夫幸福。” 杜三良抬手接下:“快滚。” 通讯器里不断响起指令:“大厅一区,无异常情况。”“大厅二区,无异常。”“前门,无异常。” 杜三良倚靠栏杆,把楼下景象尽收眼底。 “二楼无异常,准备……” “行动!” 一群穿红戴金的阿姨奶奶涌上二楼,推着杜三良挤进化妆室。 杜三良反应不及:“怎么回事?谢临风,回答……” 通讯器被领头的奶奶拿走:“哎呀侄孙媳妇,这个耳环和你的衣服不搭的呀。” “结婚不能穿黑色的嘛,看看你们小年轻,没有我们指挥真是要乱套,一点规矩都不懂的。”辈分中等的普通姑婆指指点点,“哎呦外甥媳妇,脸怎么黑成这样,你和凡凡是自由恋爱哎?” “小姑娘肯定会害羞的。”豪华姑婆抖出婚纱往杜三良身上套,“这个脸还嫩着哟,等你生养过就不羞了。快,把那个早生贵子铺上。” 至尊姑婆揽起杜三良的腿:“没见到新郎脚不能沾地。要让你娘家哥哥弟弟背你出门,这叫依靠。” 超级至尊加辈姑婆一锤定音:“这孩子脸都没洗。快帮她把脸洗了,送出去等新郎。” 算不清辈分的三姑六婆七手八脚要扒杜三良的衣服,杜三良猛地后退,甩棍、手铐和手枪在混乱中哐当落地。 姑婆们看清了地上的武器,抬头看向拿着辣椒水的杜三良,瞠目结舌。 “老实待在这。”杜三良道,“让路。” 姑婆们爆发惊叫。 “怎么能带银色!”她们踢开手铐扑向杜三良,“不是说了要带金子吗?银子阴气那么重,以后要生不出孩子的!” 杜三良一掌劈向超级至尊加辈姑婆:“安静点。” “现在不是按摩的时候!别给我刮痧了。”超级至尊加辈姑婆心急如焚,“快把衣服换掉。” 杜三良拨通秦书凡的电话:“三分钟,解决你的亲戚。不然我彻底解决他们。” “对不起。”秦书凡断断续续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得来的消息……我这边……出了点……状况。” 手机那边传来恐怖的噪音:“不给红包不许进门!”“做完一千个俯卧撑才能接新娘!” 王勤在背景里绝望地大喊:“秦队!实在不行再给点红包吧!” “二百五!”小郑高呼鼓励,“秦队加油!还剩七百五十个!很快就能进门了!” 钱飞奇大喊不对:“重点是接新娘吗?” 唯一镇定的小梁撞开大门:“别管这些了,秦队,上——谁在门后面撒了枣子?” 杜三良挂断电话,切断对面鸡飞狗跳的摔跤声,转接起林德毅的来电:“林主任,来二楼化妆室支援……” “杜司,有点意外情况。我被锁在房间里了。”林德毅道,“他们不给男方姐姐和新娘见面。说新娘没进门就和姐姐见面,以后家里会生是非。” 接着响起谢临风的声音,他终于接通了通讯:“同喜,叔公,干了这杯酒,我们是朋友。亲爱的姐姐,你的婚礼怎么样?” “滚。” “收到!”谢临风发出被酒精侵蚀大脑的怪叫,“呜呼!叔伯!好酒蜜如糖,一杯敬天长!” 杜三良扔出手机砸破窗户,翻身跃上露台。 “不能过去!不走正门见新郎,名不正言不顺!”套餐姑婆们都来阻止她,“结婚最重要的就是规矩,不然多不吉利。” 杜三良翻出窗户:“那只好让他当小三了。” 话音未落,她一脚踩上满地烟头,堪堪稳住身形,和一群叔伯阿公面面相觑。 正在空地上抽烟喝酒的叔伯阿公愣愣地盯着杜三良,手机还在播放慢脚经典机械笑声:“中老年人想聚财,要做到以下三件事……” 啤酒肚一个接一个连在一起,加上缭绕的烟雾,就像是串好等待烧烤的肉串。 “哎。”烟熏叔公率先打破沉默,乐呵道,“新娘出来了,能吃席了不?” 炙烤叔公不耐:“还能不能吃饭了?我都等大半天了?你们怎么那么多规矩。” 焦香叔公咂嘴:“都说你们这么搞不对。结婚哪有这么搞的?还是要听我说的,你先让新娘子敬个茶咯。” 炭烧叔公抖烟:“早说要听我们的。” 一排叔伯阿公看热闹地围过来。 前有叔公,后有姑婆,就在杜三良准备变成狼突围时,邢建国狂奔而来。 “老杜,老杜!” 他一路撞开叔伯,从侧面杀出血路,抓起杜三良突出重围。 “一群亲戚拦着我不让走,说要考验伴娘,我把他们都解决掉了!”邢建国大吼,“居然问我有多了解你。开玩笑,我们认识的时间比她们年纪都大!” 两人冲进长廊,邢建国上前撞开门:“谁能有我了解你!我才是你最得力的伴娘! “老邢。”杜三良第一次觉得邢建国那么有用,“实至名归。” “我就知道。”邢建国振奋道,“老杜,你一定要让我做首席伴娘。” 他终于撞开了紧锁的门,口袋里的红包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直接卡死了勉强推开的门缝。 “这是什么?”杜三良炸毛。 “我抢的开门红包。”邢建国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要好好考验姓秦的小子。” “让开。”杜三良一脚踹开门。 她撕开碍事的裙摆,在拐角和刚做完五百个俯卧撑的秦书凡迎面相撞。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秦书凡匆匆道,“来参加婚礼的是秦书礼,他刚进大厅……” “他们在那!”姑婆们涌进长廊,“凡凡,侄媳妇,快过来!” “我去抓人。”杜三良把头纱塞给秦书凡,下令,“拦住他们。” 秦书凡立正:“是。” “凡凡!她还敢命令你。”叔公们抽烟喝酒,高声起哄着挤到门边,“给她立规矩!让她知道这个家谁做主!别被她牵着鼻子走,要像个男人!” 秦书凡眉头一皱,先立一条规矩:“请把烟灭了。抽烟罚款。” “快开门让我们进去,叫新娘把金子带上呀!” 姑婆们抱怨秦书凡不懂事:“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见宾客?她是你老婆,丢的是你的脸呀。你快让她听你的。” 秦书凡挡下姑婆们递来的红布块金链子:“我听从她的指挥。” 叔伯姑婆吵成一团,头顶传来杜三良推门的声音。 “叫他们让开。”杜三良拔出配枪,在拥挤的姑婆叔公里寻找落脚点,“秦书礼跑了。” 秦书礼走出大厅,朝停在别墅外的车走去,靠近大门时,他似有所感,回头看向杜三良,忽然撒腿就跑。 “站住。”杜三良跳下露台。 姑婆叔公涌上来,七嘴八舌拦在路前,秦书礼趁乱发动汽车,扬长而去。 * 唐富来递上请柬,扶唐老爷子走进宴会厅。 他们来得不算早,宾客已经七七八八落了座,婚宴大厅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些常见的鲜花彩带,门前放了块红色的指示牌,写着新人的名字。 沈娇柔,秦书凡,唐富来念着新娘和新郎的名字,越来越觉得奇怪。 “爷爷,爷爷。”他压低声音问,“我怎么感觉,这不是我第一次参加他们的婚礼?” “闭嘴,臭小子。”唐老爷子嘘他,“别咒人家二婚,不吉利。” 唐富来嘟囔:“我记忆出问题了?” 唐老爷子没说话,低头发消息让助理预约体检,重点检查记忆衰退与老年痴呆。 二楼新娘化妆室,杜三良坐在镜子前,板着脸等化妆师帮忙整理发型。 化妆师第一次见心情这么糟糕的新娘,微笑着活跃气氛:“新娘笑一笑。这么幸福的日子,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 杜三良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唇角,化妆师手一抖,立刻闭上了嘴。 送走惊魂未定的化妆师,谢临风关起门,向正在施展灵技的黄英武点点头。 “英武的时空缝隙能维持三小时,我们要在这三个小时内抓住秦书礼。秦警官,你的亲戚们应该不会再涌进这座别墅了吧?” 秦书凡在沙发上坐得笔直,西装笔挺的领结有些歪,他紧张地松一松领口,看一眼杜三良,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我让林助理宣布成立家族婚葬理事会,今天选举会长,现在……” 他点开助理发来的消息:“……姑婆叔公们在会场大打出手。” “精彩。”谢临风道。 作为小舅子,他刚才被叔伯们塞了数不清的烟,一闻外套上的烟味就皱起眉,嫌弃地扔开昂贵的西装。 “根据监控,秦书礼在九点五十八分走进宴会大厅,十点三十分,他接到来自秦书义的电话,接着便离开了会场。” 谢临风把屏幕转向警察们,点开座位示意图:“这是他的行动轨迹。” 杜三良扫过弯曲的红线,点出几个关键位置:“梁姑娘,谢临风, 小郑,飞奇,守好这几个方向,防止秦书礼逃出大厅。” “老邢,你和林主任负责保护大厅里的人族。”婚礼即将开始,杜三良语速越来越快,“我会想办法把他引开,一有机会就实施抓捕。” 门口放风的团团汪汪大叫,保持通话的手机里,花丽丽小声提醒道:“秦书礼进来啦。” 杜三良抓起配枪:“就位吧。” 警察们各自归位,仪式开场,婚礼进行曲的旋律变得激昂。 台上的司仪激动道:“让我们掌声有请……新人登场!” 掌声阵阵。即使这场婚礼只是陷阱,台下的宾客只是为了让秦书礼放松警惕的伪装,但欢呼依旧热烈,仿佛人们真的期待着新人的登场。 秦书凡下意识整理起束缚行动的领结,指尖有些僵硬。 一只手握上他垂在身侧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意外地转身,看见杜三良冷静的侧脸。 “放松点,抓一个人而已。”她漫不经心地扫视台下,一步步锁定第三排的秦书礼,“你应该很有经验,秦警官。” 秦书凡握紧她的手,很低地嗯一声。 他们走到台前,欢呼更加热烈,杜三良从容地微笑,熟练进入沈娇柔的角色。 她在欢呼中露出羞涩的表情,柔声回答司仪的问题:“我们认识的经过……书凡,你来回答好吗?” 秦书凡看着“沈娇柔”甜蜜的笑容,冷静地按照剧本回答:“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彼此,后来因为工作再次相遇,但是儿时,我……” “你就喜欢上她了?”司仪接话。 这和剧本上写的不一样,但秦书凡看着杜三良,点头说是。 司仪夸张地“哇”起来:“好浪漫的爱情故事。新娘,你有什么想和新郎说的吗?” 杜三良保持微笑,余光中秦书礼接起电话,起身准备向外走去。 她胡编乱造地敷衍司仪,朝秦书礼的方向轻轻扬头,秦书凡会意,从司仪手中接过话筒:“我能有今天的幸福,离不开家人的支持。今天在现场的家人有我的堂哥秦书礼先生,我想对他说一声谢谢。” 听到自己的名字,秦书礼惊讶地停步,笑问:“我?” 秦书凡举杯,邀请秦书礼上台:“敬你一杯,堂哥。” 秦书礼闻言色变,忽然推开身旁的宾客,拔腿就跑。 “行动!”杜三良跳下台,“拦住他!” 家属席瞬间站起来一片人,左右堵起秦书礼的去路,秦书礼右手伸向口袋,抓起药瓶往嘴边送去。 “小心!”秦书凡喝道,“他想摄入灵气!” 林德毅扑上前阻止秦书礼,然而秦书礼已经吞下了整瓶药丸,猛然爆发巨力,撞开抓捕他的警察。 他冲破包围,向露台逃去,杜三良三两步奔上二楼,挥手布下结界:“丽丽。” 花丽丽旋转化作黑雾,遮挡起宾客的视线,同时消除他们的记忆。秦书凡接下东倒西歪的宾客,从另一侧奔向二楼。 二楼响起沉闷的落地声,秦书礼被结界弹回原地,秦书凡扑上前控制他的行动,把他反扣在地:“别动。” 杜三良拷起秦书礼,和秦书凡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出示证件:“警察。” “我就知道。”秦书礼懊恼地捶地,指着秦书凡道,“当年你向合作方老板敬了杯酒,接着一群警察就进来抓走了他。我就该在你摸酒杯的时候开跑!” “抓人先敬酒,你这是什么破习惯?”杜三良问。 秦书凡愣了愣:“我以为敬酒能让他们放松警惕。之前实习时有个嫌疑人告诉我,男人一喝酒就会变糊涂。” “他为什么要和你说这句话?” “他一直在摸我的腿。我让他别摸了。”秦书凡忽然反应过来,有点茫然地问,“那是他的借口?” 杜三良耸耸肩。 “别挣扎了。”她抬头看钟,离缝隙失效还有半小时,“秦书礼,我们以盗卖灵气罪逮捕你,现在你要如实交代你的罪行。” “盗卖灵气?”秦书礼不屑,“你有什么证据?” “我们排查了新汇码头的货物记录单,你在码头租了六间仓库,里面存放着大量来历不明的灵气。”秦书凡道,“你的账户前几天有一笔大额进账,和一批灵气流入市场的时间完全符合。” “真不错,堂弟。”秦书礼笑起来,“当年我听说你要做警察,还以为你只是个绣花架子,没想到你来真的。” “不用浪费时间了,我们妖族没有人族那么多规矩,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杜三良抓起秦书礼,“是谁给你们提供了灵源?你们在跟谁合作?” “我只负责提供场地而已,其他生意都是大哥和二哥打理。”秦书礼摊手,“你们抓我也没用,我什么都不知道。” 杜三良与秦书凡对视,秦书凡问:“秦书仁和秦书义具体负责什么?”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抓到他们吗?”秦书礼嗤道,“大哥二哥早就料到这场婚礼没那么简单,他们每二十分钟给我打一次电话确保情况正常。” “我没接电话,他们肯定能猜出发生了什么,该转移的东西都转移了。” “是不是很后悔,你们抓错人了。”秦书礼得意地笑道,“但很可惜,没人能让时间倒流。” 48. 婚礼 唐富来递上请柬,扶唐老爷子走进宴会厅。 他们来得不算早,宾客已经七七八八落了座,婚宴大厅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些常见的鲜花彩带,门前放了块红色的指示牌,写着新人的名字。 沈娇柔,秦书凡,唐富来念着新娘和新郎的名字,越来越觉得奇怪。 “爷爷,爷爷。”他压低声音问,“我怎么感觉,这不是我第一次参加他们的婚礼?” “闭嘴,臭小子。”唐老爷子嘘他,“别咒人家二婚,不吉利。” 唐富来嘟囔:“我记忆出问题了?” 唐老爷子没说话,握着拐杖沉思半晌,发消息要求助理把体检预约提前到明天。 离仪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唐富来坐不住,随便挑起话头和左右的客人攀谈,眼睛跟着不老实地乱转。 他莫名惧怕这座别墅的半架空高台,连带着怕起即将上台的新人,也许是最近熬夜熬多了,他总有种被新郎当犯人抓过的感觉。 错觉。错觉。唐富来挥手赶跑不好的想法,他和新郎只见过几面,也没去过警察局,怎么会被他抓? 挥手的动作吸引了斜前方客人的注意,那人转过身,笑着搭起话:“小兄弟很热?” “这大厅是不太透气。有些闷。”那人与秦书凡六七分相似,只是眼尾向下垂着,多出一份酒色熏染的疲惫。 唐富来猜他是新郎亲戚,顺着他搭起话:“大厅太大,离窗户就远。通风不好。” “老宅的宴会厅也大,可不像这座别墅那么闷。”那人说着,不屑似的撇嘴,“只可惜遇上败家的晚辈,那么好的宅子,一把火全烧了。” 一句败家,引得前后两排新郎朋友都朝这边看来,唐富来不敢接话,含含糊糊地打岔:“您是……?” “秦书义。”那人主动握手,“新郎二堂哥。不过是远房堂哥。” 他凑近,继续刚才的话题:“不过这座别墅也有好处。有一年我在这里度假,偷偷给会客室做了改装。把书柜后面的墙换成单向玻璃,玻璃外还装着摄像头,在里面……真是刺激。” 唐富来急忙用自我介绍打断他的回味。 秦书义是个停不住嘴的话痨,一听唐富来是唐家的小儿子,开始絮絮叨叨拿他和自家堂弟对比。 “唐小公子一表人才,这才像正经做生意人家的孩子。”秦书义道,“不像我那个堂弟,简直是怪胎,从小就说要做警察,好好一个大少爷,非要去做那么个又累又穷的工作。” 前后左右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多,唐富来汗都快下来了,这堂哥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还没开场就把新郎请来的朋友得罪完了。 所幸秦书义被登场的新娘和新郎吸引了注意,没再发表什么奇怪的言论,唐富来跟着看向台上,新娘温柔地笑着,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觉得自己脑子真是坏了,慌忙摇了摇头,又看向新郎。 新郎熟练地摸起酒杯,像是要敬酒,被新娘笑盈盈瞪了一眼,又乖乖放了回去:“堂哥。我们想请你上台致辞。” 秦书义当然没有拒绝,整理衣服准备上台。就在这时,他忽然接到电话:“大哥?好得很,我现在就去说资金的事……什么?有人在查公司的财务信息?” 他看一眼台上,压低声音:“知道了,我找个借口脱身。” “堂弟,我临时接到电话,公司有个项目出了问题,要我赶回去处理。”秦书义摆摆手,“祝你和堂弟妹白头偕老。” 他说着话,脚下已经挪出了座位,慢慢向大厅外走去,周围新郎的好友也随着他的动作起身,双方保持着诡异的平衡,但谁都知道对方的目的。 唐富来被奇怪的氛围吓得气也不敢出,把唐老爷子护在身后,紧盯着缓慢移动的秦书仁。 不知道谁的手机铃响,像是发令枪打响,双方同时动作,秦书仁拔足狂奔,一群新郎好友紧随其后:“不许动!” 场上顿时乱成一团,宾客们纷纷向后闪躲,座位下伸出绿色的藤蔓,圈起慌乱的宾客们拖向安全的大厅外侧。 秦书义摸向西装内衬,枪响,他拔出藏在衣服里的枪,大吼:“都退后!” 巨大的枪声在大厅里回荡,唐富来愣了两秒,惊声道:“他有枪。” 四周都是尖叫,唐老爷子抓紧唐富来的手,恐慌道:“富来,富来,这是怎么了?” “让我走,不然我就开枪了!”秦书义吼道。 “快报警。”唐富来颤抖着摸出手机,忽然疾风掠过,刚才还温柔笑着的新娘从裙摆下摸出甩棍,隔着乌泱泱的人头扔向秦书义,那气势简直是手榴弹咆哮。 “我数到三!”秦书义还在叫嚣,“让开路!一,二……啊!” 他像滩烂泥倒地,戴着伴郎胸花的女孩立刻踢开他的枪:“他在流血。” 唐富来两眼发直:“爷爷。” 他问:“我们参加的真的是婚礼吗?” 他直愣愣地转头,刚好看见戴着伴娘胸花的男人冲向秦书义,直接上手捂住喷血的伤口,朝台上的新娘比大拇指:“放心老杜!力度刚好!晕了没死!” 唐富来机械地看向新娘和新郎,两人同时跳下高台,一前一后奔向秦书义,一堆武器从新娘的裙摆里丁零当啷落地。 他盯着辣椒水上大大的警告标志,深吸一口气,眼一黑晕了过去。 临时充当讯问室的厨房里,杜三良和秦书凡坐在料理台边,看着对面的秦书义。 时间紧迫,他们还穿着结婚的礼服,杜三良的裙摆沾满了血,秦书凡的领结歪向一边且挂着彩带,看起来十分滑稽。 秦书义果然忍不住笑起来,经过邢建国的治疗,他又有了说闲话的力气:“堂弟,你的婚礼真是别出心裁。” “别浪费时间了,秦书义,我们在新汇码头的监控里找到了你出现的证据。”杜三良道,“以及,白驹曾供职于一家制药公司,那家公司最近正在和你们合作。” “白驹?你是说那个会变马的怪胎?他撞破了我们的交易,我的手下没轻没重,不小心让他吸了点灵气。”秦书义轻描淡写道,“他还活着吗?我一般不关心妖族的新闻。” “你为什么要盗卖灵气?”秦书义漠然的态度让秦书凡皱眉,审讯的语调冷下去,“这种非法交易持续了多久?” “公司的资金链很早就断了,总得想办法补上窟窿。不然你让我们怎么办?喝西北风吗?”秦书义道,“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命好,堂弟。我们可没有那么多家业败坏。” “和案件无关的话不用说。秦书义,现在你要如实交代灵气的来源,你们公司和妖族交易的经过,还有进入存货仓库的方式。”杜三良道。 “我只负责监督运货的人,免得他们做手脚。至于你的其他问题,我不能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秦书义拿起料理台上的陶瓷杯打量,“杯子不错。” 秦书凡敲桌打断他的点评:“秦书义,我再问你一次,这种非法交易持续了多久?” “半年?三个月?只有大哥清楚。”秦书义放下陶瓷杯,微笑道,“放弃吧,你们是找不到证据的。我们早就做好转移的准备了。” 他眯眼笑道:“你能让时间倒流吗?” * 唐富来递上请柬,扶唐老爷子走进宴会厅。 他们来得不算早,宾客已经七七八八落了座,婚宴大厅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些常见的鲜花彩带,门前放了块红色的指示牌,写着新人的名字。

沈娇柔,秦书凡,唐富来念着新娘和新郎的名字,越来越觉得奇怪。 “爷爷,爷爷。”他压低声音问,“我怎么感觉,这不是我第一次参加他们的婚礼?” “闭嘴,臭小子。”唐老爷子嘘他,“别咒人家二婚,不吉利。” 唐富来嘟囔:“我记忆出问题了?” 唐老爷子没说话,把体检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怪了,他也没老年痴呆啊? 唐富来瞄见爷爷的报告,偷偷摸摸掏出手机,让助理帮他也约一个体检。 仪式开始,新人在欢呼中登场,司仪烘托气氛:“你们……” 杜三良:“青梅竹马。” 秦书凡:“工作认识。” 司仪:“对方的爱……” 杜三良:“喜欢音乐,喜欢电影。” 秦书凡:“喜欢吃饭,喜欢睡觉。” 司仪:“让我们……” 杜三良:“感谢祝福,感谢亲朋。” 秦书凡:“激动万分,期待未来。” 司仪:“……” 司仪开玩笑:“二位是第一次结婚哈?” 杜三良和秦书凡没笑,司仪只好自己笑:“哈哈。” “怎么回事?”杜三良压低声音问,“流程都走一半了,秦书仁还没来。” “我不确定他会出席。”秦书凡轻声道,“因为当年的事……我和他关系有点僵。” “因为那个合作商?” “我还带走了他们的二把手。”秦书凡迟疑道,“加上当时真假混卖引发的舆论,他们也许亏损了……一点利润。” “一点?” 秦书凡不说话,安静地看着杜三良。 “你不用说了。”杜三良捂住他的嘴。 司仪拉响礼袍,指着台下高呼:“亲人们,朋友们!让我们大声喊出对新人的祝福!一,二……” 台下齐声大喊:“先吃席吧!” 饿了一天总算等到开席,一群人狼吞虎咽横扫饭菜,团团把脸埋进狗粮碗里,差点把碗底舔出一个洞。 第四次婚礼,连最多愁善感的邢建国都失去了庆祝的欲望:“老杜,你下次结婚我就不参加了。” 杜三良耸肩:“那我只能找别人当伴娘了。” “什么?不行!”邢建国气冲冲摘下眼镜,“你的伴娘只有我能当!” 杜三良抓起鸡腿,就是铁人也受不住一天结四次婚。她用骨头指着张口欲言的秦书凡:“敢让我吃青菜我就揍你。” “没有。”秦书凡主动把自己那份鸡腿推到她面前,“不够还有。” 杜三良推开盘子:“渴。” 等秦书凡帮她倒了茶,又只喝了一口就嫌弃地挪开茶杯:“冷的。” 一顿饭吃完只用了十分钟,林德毅见桌上的盘子即将见底,向大家提起案子:“秦书仁今天在外省参加论坛开幕式,就算我们发出邀请,他也未必能赶回来参加婚礼。” “有时间秦书仁也不会来。”杜三良道,“那次我在秦家过年,所有亲戚都来老宅给秦老夫人拜年,只有秦书仁没来。” “秦警官。”邢建国问,“你和这位堂哥感情不太好?” “我觉得。”秦书凡诚实道,“他可能只会在我的葬礼上出现。” “因为他想送你最后一程?”邢建国猜测。 “因为我会在葬礼上公开遗嘱。”秦书凡道,“所有利益相关方都要出席葬礼签署财产继承协议。” 他让后厨加热茶水:“但是我还活着,所以办不了葬礼。” 一桌人突然齐齐抬头看向他。 “我……” 秦书凡顿了顿,犹疑地开口:“死了?” 49. 葬礼 哀乐阵阵,杜三良站在白色的花圈前,低头扮演悲伤的遗孀。 花圈是用前几次婚礼的花做成的,挽联背面还残留着“新婚快乐”的彩字,定做挽联的时间太长,他们等不及取货,只能用婚礼上的门联翻个面当挽联。 每一位吊唁的宾客都会对大红色的挽联投以目光,杜三良第一百次向他们做出解释:“这是书凡最后的心愿。勤俭节约,拒绝大操大办。” 说着哽咽垂泪,宾客们纷纷对这位美丽的遗孀致以崇高的敬意。 谢临风还没有完全醒酒,穿着参加婚礼的衬衫迎宾,醉醺醺地拥抱来客,嘴里还在念婚礼的词:“好日子,同喜同喜。” “丧事喜办。”杜三良立刻抹泪,向疑惑的宾客点头,“书凡希望我们不要悲伤。” 宾客们肃然起敬。 “喂,小子。” 送走最后一位安慰她的宾客,杜三良用手帕擦着不存在的眼泪,侧身问她的“保镖”:“你堂哥来了吗?” “还没有。”伪装成秦少夫人贴身保镖的秦书凡弯下腰,在她耳边道,“他一般习惯最后入场。” 杜三良了然:“装货。” 秦书凡唇角微动,像是忍笑:“嗯。” “友情提醒。” 谢临风摇摇晃晃走到杜三良身边,差点撞翻了拼凑的花圈:“你们离得太近了,少夫人,保镖先生。” 他把头靠在秦书凡肩头,搂着杜三良道:“虽然我支持你们,但那位在门边打电话的先生好像不太赞成你们的感情。” 杜三良和秦书凡齐齐向大厅门口看去,花圈旁,一位中年男子面色严肃,正和电话里的人吩咐着什么。 结束通话,男子走进大厅,秦书凡安置好谢临风,回到杜三良身旁,向她介绍道:“那是秦书仁,后面是他的保镖。” “沈小姐。” 话音未落,秦书仁大步走到“沈娇柔”身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与他的两位亲生弟弟不同,这位常年掌权的当家人气势凌厉,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杜三良摆出礼貌的笑:“你好,秦先生。” “我的堂弟尸骨未寒,而你却在这里和别人相谈甚欢。”秦书仁冷冷注视秦书凡伪装后的面容,“和一位……年轻英俊的保镖。” “对不起。”杜三良微微笑道,“我不理解您的意思。” 秦书仁冷道:“你不检点的举动会让秦家颜面扫地。” 秦书凡上前拦在二人之间,他比秦书仁还要高些,轻易阻挡起他审视杜三良的视线。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没有资格插手。”秦书仁不悦。 秦书凡并不理他,只是转头看杜三良:“要休息一会吗?” 秦书仁隐隐带怒:“谁允许你,一个保镖,这么嚣张?” “我。”杜三良保持微笑,“秦先生,我要提醒你。根据你堂弟的遗愿,我才是这个家新的主人。” 这句话果然激怒了以新继承人自居的秦书仁,他目光微沉,迈步走进正厅。 “离葬礼开始还有五分钟。”他侧身看向杜三良与秦书凡,“希望你和你的情人不要惹出别的麻烦,堂弟妹。” * 一个人来到世上的过程已经足够漫长,而离开的程序更加冗长。 宾客入场,家属致辞,亲朋告别……杜三良记不清沉闷的仪式持续了多久,到最后场上真真假假的哭声都变了调。 遗嘱公布前的最后一个环节是亲人告别,陈宝洪走上台,代表分局全体警察致辞。 即使是伪装的告别仪式,陈宝洪对这场葬礼的真相心知肚明,但告别词读到一半时,这位年过半百的局长还是泣不成声,和负责主持的邢建国在台上哭成一团。 小梁领着小郑,还有化成人形的丽丽、团团坐在第二排,小郑开头,四人红着眼睛,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吸起鼻子。 作为遗孀,杜三良和她的“保镖”坐在第一排正中,致辞结束后,她左边的女士立刻停止哭声,变脸速度之快令人惊叹。 没人再关注“死去”的秦书凡和他的人生,所有秦家人的目光都投向准备上台的家族财富顾问,算计的精光几乎要穿透他手中的文件。 “秦书仁先生。”伪装成助理的王勤躬身致意,“您的堂弟秦书凡先生有单独的遗嘱留给您,请您跟我来。” “杜司。”通讯器中,负责监视的钱飞奇吸吸鼻子,小声道,“秦书仁带着保镖,和王勤一起上二楼了。” “收到。” 杜三良带着悲伤的微笑,向左右点头致意,她的保镖随之起身,与她一起退场。 秦书仁在前面走得飞快,他的保镖落后两步,随时保持警戒。 杜三良和秦书凡避开警惕的保镖,悄悄跟在秦书仁身后。 他们一起走上二楼,这里场地开阔,没有外人干扰,是实施抓捕的最佳地点。 王勤带领秦书仁走向会客室,进入抓捕范围,按照计划,他发出约定好的信号。 杜三良和秦书凡立即行动,二人冲出楼梯,迅速靠近目标,就在这时,一位女士突然出现,带着她的孩子拦在杜三良身前。 “秦夫人。”女士的哭声惊动了秦书仁的保镖,保镖投来目光,随即大步走来。 杜三良看一眼警惕的保镖,扶起哭泣的女士:“什么事?” “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揭露您丈夫的真实面目。”女士抹去眼泪,拉过身边的小男孩。 杜三良看向暂无异常的会客室,加速解决突发情况:“你想说什么?” 女士牵起她年幼的儿子,无助地抹去眼泪:“您的丈夫并不忠诚。他早在五年前就让我当他的情人,还让我为他生下一个儿子。” 她推出惊慌失措的孩子,抽泣道:“没想到他抛下我们母子走了。秦夫人,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无礼,可我们母子的生活实在是太困难了,我只能拿起法律武器争取属于我们的财产。” 通讯频道鸦雀无声,只有醉酒的谢临风还在嘟囔:“喜事喜事,同喜同喜。” “太过分了!”秦书仁保镖义愤填膺,“没想到他是这样的的人。” 秦书凡真想报警:“我……秦书凡没有。” “秦书凡,你这个骗子!”第二位女士抱着年幼的小女孩,哭泣着冲上台阶,“把遗产还给我和孩子。” 被吓坏的孩子开始哭闹。场面乱得不能再乱,就在这时,一名男子抱着孩子混入人群:“秦太太!” 男子大喊:“给我个名分吧!我和孩子都需要你老公的遗产!” 又有一个男子牵着两个孩子大喊:“秦太太!你老公终于死了,我终于能进门了!我也需要遗产!” 通讯频道静得不能再静。 秦书凡看向杜三良,杜三良懒懒挑眉:“我只有贴身保镖这一个情人,小警官。” “负心汉!”“秦太太!” “把我们的遗产拿出来!” “杜司,我和小郑被盯梢了。”混乱中,小梁紧张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他们是秦书仁的保镖……小心,他们往二楼去了!” “说得好!” 脚步声由远及近,杜三良喝住七嘴八舌的人,高声道:“我们要让负心汉付出代价!” 激昂的话语镇住了吵闹的人群,一群人呆呆地看着忽然变脸的“秦夫人”,听见她铿锵有力的话语:“我们要和负心汉当面对质,抢回属于我们的财产!” 杜三良卸去秦书凡的伪装,让人群看清他的脸:“还有谁被他伤害了!排好队一个个来!” “鬼啊!” 人群爆发尖叫,慌乱向后退去。 “让开!” 秦书仁的保镖们冲上楼梯。 一二女士和一二男士带着他们的一一二二个孩子慌乱逃窜,和冲上楼的保镖撞成了一锅粥。 “分头行动。我去追秦书仁。”杜三良奔上台阶。 “明白。”秦书凡拔出甩棍,忽道,“我没有喜欢过别人。” 杜三良拔枪:“所以?” “请你相信我。” 她挑眉:“人来了。” 秦书凡甩开长棍:“我解决。” 杜三良冲过长长的走廊,会客室在长廊尽头,她奔跑着,一边确定王勤的情况:“王勤。收到回答。”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王勤。”第三次呼叫,会客室的门突然开启。 “堂弟妹。” 秦书仁用枪抵着王勤的头,缓缓步出房间:“看来你并没有邀请我参加葬礼的诚意。” “反应不算慢。”杜三良抬起枪,“秦书仁,你被捕了,现在放下武器,主动认罪。” “我并不是和你谈判,我是在要求你离开。”秦书仁轻抬枪口,点了点王勤的额头,“以他的命为附加品。” 王勤抬起双手:“我只是秦夫人的雇员,和她没有任何工作外的关系。你用我威胁她没有效果。” “是吗?”秦书仁微抬目光,“这位警官,你们警察抓人的身法特征很明显。我还没有糊涂到看不出来。” “听起来你没少犯罪。”杜三良慢慢接近秦书仁。 “刚巧我堂弟是警察。十几年前他抓走我下属的表现让我印象深刻。”秦书仁劫持王勤缓缓后退,“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杜三良笑了,主动放下枪:“秦书仁,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放了我的同伴,我……” 她故意一顿,秦书仁被异常的停顿分散注意:“什么?” 停顿间隙,花丽丽猛地跳出王勤的口袋,用力撞击秦书仁面部,秦书仁痛呼一声,枪支脱手而出。 王勤飞扑上前放倒秦书仁,把他双手反扣在背后:“干得好,丽丽大侠。” 花丽丽伸出黑黑的触手和他击掌。 “二楼走廊集合。嫌疑人已经落网。”杜三良打开通讯频道,扬声通知刚解决完保镖们的秦书凡,“准备审讯,小警官。” * 秦书凡出示证件:“我是联合大队秦书凡。” 杜三良随意挥了挥证件:“灵气司杜三良。” 秦书凡打开记录仪:“下面我们将对你进行讯问。” “你还活着。”秦书仁紧盯秦书凡,缓缓开口,“居然用葬礼做诱饵,真是卑鄙。” “愿者上钩。”秦书凡神色不动,“你需要一笔资金拯救你的公司。所以你一定会来。”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秦书仁道,“但,无可奉告。” 他固执地保持沉默,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你知道你被逮捕的原因吗?” 沉默。 “你的交易对象是谁?” 沉默。 “秦书仁,回答我们的问题。” 还是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缝隙失效只剩下十五分钟。 秦书凡探询地看向杜三良,她镇定地坐着,做出继续的手势——这场审讯由你全权指挥。 秦书凡轻轻点头,继续审讯:“秦书仁,你的交易对象是谁?” “……”秦书仁喉结微动,“无可奉告。” 他在害怕。秦书凡捕捉到了那一秒的波动,他在害怕些什么? 他想起哭泣着哀求他们的中间人,他一直求他们放过他,他不能说出真相,“他们”会杀了他。 他明白了秦书仁的恐惧。 秦书仁畏惧与他交易的妖族。那位妖族能轻易夺走他的生命。 即使相隔千里。 “无论你是否向警方提供证词,你的交易对象都会对你产生怀疑。”秦书凡道。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提供证词,警方与管理部依法为你提供保护。或者在我们破案后,你的交易对象怀疑你在其中的作用,接着采取行动,清除内鬼。” 还有十分钟。 “秦书仁。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在给你机会。” 秦书仁终于有了反应。 “我可以说。” 他看向从审讯起就没有开过口的杜三良:“接下来的话,我只能和杜司长说。” * “久闻大名,杜司长。” 伴随门锁落下的尾音,秦书仁主动打破沉默:“我猜很少有人能见到 您的真面目。” 他与那双危险的眼睛对视:“没想到您会是我的堂弟妹。抱歉,对您多有冒犯。” “我不和嫌犯说废话。”杜三良架起腿,“你只有两分钟。” “很好。”秦书仁褪去彬彬有礼的伪装,“做个交易。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比如……灵梧的下落。” 杜三良扬眉:“有意思。说说看。” “我的诚意。”她摘下记录仪,点击结束按键,“让我了解一下你的诚意。” “白驹携带的习字纸来自灵梧的信徒。”秦书仁道,“每月初一十五,他们会在新汇码头举办集会——他们说这是为了追寻神的旨意。” “白驹是我们合作方的员工。他在交接货物的时撞破了信徒们的集会,发现我们伪装成药物非法运输的灵气。他被强行注入过量灵气,进入狂化状态。只有这样,我们的秘密才不会暴露。” “那张纸。”秦书仁轻叩桌面,“应该是他在挣扎中无意夺来的。信徒们四处寻找灵梧的踪迹,会把灵梧的遗物作为护身符随身携带。” “继续。”杜三良道。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你想找到灵梧,用他的灵气延续生命。”秦书仁坐直身体,目光移向杜三良指尖黯淡的灵气,“天人五衰之相——你的时间不多了。杜司长。” “你的要求是什么?” “保护我的家人,尤其是两位对交易知情的弟弟。‘祂’的力量很可怕,能瞬间吞噬一个人的骨肉,只留下一滩脓水。” 秦书仁接着提出第二个要求:“宣布我无罪,让我离开。” 他自信地看向杜三良,用神的遗物获得永生,他不信有人能不心动。 “无罪?” 出乎意料,杜三良反问:“盗卖灵气、强迫妖族摄入灵气致其死亡、非法集会。你让我宣布你无罪?” “你没有证据证明我的罪行。”秦书仁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在你审讯我的时候,所有集会和交易的痕迹都被消除了。至于我的供词——记录仪是关闭的,不是吗?” “当然。所有电子设备都是关闭的。”杜三良道。 她竖起一根手指,书柜后忽然有红灯亮起。 “除了……”她耸肩,“你弟弟安装在单向玻璃后的摄像头。” “你安全了。秦书仁。”杜三良在秦书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起身,“你会在足够坚固的妖族监狱里度过你的下半生。” * 秦书仁被专员们移送管理部,杜三良完成收尾工作,慢悠悠走出时空缝隙,正好遇见蹲在扶手边的秦书凡。 在等待杜三良的时间里,他把那群遗产诈骗犯移交给本辖区的警察。嫌疑人带来的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吃着第四次婚宴留下的炸鸡块。 “警察叔叔。”满脸是油的小男孩问,“爸爸在做什么?” “他犯了些错。”秦书凡帮他擦干净脸上的面包糠,“现在在一些阿姨和叔叔的帮助下改正错误。” “妈妈也犯错了吗?”另一位小女孩问,她没有动盘子里的鸡块,看起来很戒备,“她和我说,她只是在给我们寻找更好的依靠。” “叔叔觉得,没有依赖的生活才是最好的生活。”秦书凡看着小女孩,表情严肃,语气却很温柔,“叔叔相信你们有足够的力量,可以独立的,正确的,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 孩子们在警察的陪伴下离开,杜三良等人散尽了,才慢悠悠地走到秦书凡身边。 “结束了?”秦书凡抬起头。 杜三良发出简短的音节作为回应,注意到秦书凡一直以奇怪的姿势蹲在扶手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这是什么新的破案方式吗?” 秦书凡愣了愣:“不是。” 他微微直身,露出一直护在怀里的陶瓷茶壶:“我怕它凉了。” 杜三良摸了摸茶壶,有些烫手,接着掀开秦书凡的衬衫,果然看见了被烫红的肌肤。 小小的风雪吹过,抚去皮肤上泛红的痕迹,杜三良收回手,摸来桌上的杯子,懒散地倒出热茶,一口气喝完:“你可以向后厨要一个保温壶。” 秦书凡茫然地皱眉,在连熬几个大夜,筹备并参加了自己的四次婚礼和一次葬礼后,过载的大脑显然忘记了保温壶这种现代科技。 “好的。”他慢慢点头,“审讯顺利吗?” “不太顺利。”杜三良逗他,“犯人跑了。” “不会的。”秦书凡认真反驳道,“你的审讯从来没有失败过。” 杜三良笑了:“你怎么知道。” 秦书凡看着她,安静的双眼很疲惫,也很干净:“我读完了所有卷宗——你负责的那些案子。” “有眼光。”杜三良伸了个懒腰。 她放下茶杯,对秦书凡道:“飞奇他们要给你办个仪式去晦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生死是自然规律,喜气晦气只是人为定义的情绪。但可以偶尔破个例,别像老古板一样教育他们,好好享受。” 她站起来,抛出手里的婚礼捧花:“新生快乐。” 精致的花束落向秦书凡手中,历经四次婚礼的花有些干枯,但依然美丽。 他轻轻触碰花瓣,抚平绸带上的褶皱。 “小秦。” 秦书凡转过身,陈宝洪、林德毅和邢建国笑着看他,年轻的同伴们站在长辈们身后,脸上是同样的笑容。 “我提议。”钱飞奇清清嗓子,“我们每人送秦队一个拥抱,帮他赶走不好的东西。” 秦书凡下意识开口,半途想起杜三良的话,于是乖乖收起思想教育的习惯,张开双手迎接第一个拥抱他的陈宝洪。 接着是林德毅、邢建国、谢临风,小梁牵着花丽丽,钱飞奇抱着团团,最后上前的小郑和王勤紧紧抱住这一大群人,对拥抱中心的秦书凡道:“欢迎回家,秦队。” 秦书凡抱紧他新的家人,顺便拿走陈宝洪藏在口袋里的喜糖:“谢谢。” “谁在办葬礼?” 别墅门前传来高呼。 “大家听我指挥行动!” 超级至尊加辈姑婆高举婚葬理事会会长名牌。 “我是会长!” 50. 古庙 “早上好。小秦警官。” 新的一天,新的工作,值完夜班的谢临风抓起外套扔到肩头,向刚进门的秦书凡打着呵欠问好。 “有新警情,你处理一下。” “下班了?”杜三良在秦书凡身后进门,踩着点打完卡,一眼看见皱巴巴的狐狸,“去我家浇一下兰花。” 谢临风接下飞过来的钥匙:“你那兰花早就死了,浇水也活不了。” 杜三良嗤他:“没见识,那叫冬眠。” 几句话的时间,刚才的报警人又火急火燎地追加几个电话,杜三良慢悠悠扣好警服,看向刚结束通话的秦书凡。 “有紧急情况?” “不是。”秦书凡蹙眉,显然有些疑惑,“报警人打电话要求我们携带拥有磨皮和缩头特效的执法记录仪。在记录时不能拍摄对方的左侧脸、四十二度斜视视角和中长焦镜头下半身。出警的男警员不能小于三十岁,不能高于一八零,这样可能会……” 他艰难地回忆起对面使用的新型词汇:“艳压艺人?” 前一个报警人的要求还没说完,秦书凡又接起新的电话,对面还在叫骂:“只有你会报警?我们也报!喂警察同志,这里有人用巫术攻击我们家艺人,抢我们的运气。” 手机消息叮呤当啷跳出来,秦书凡一板一眼念第二个报警人的要求:“要女警,避免和艺人传绯闻。但女警身高不能超过……” “停。”杜三良打断他,“林主任和梁姑娘在新汇码头查秦氏制药的案子,丽丽要期末考,能出警的只有我。” “要求比我担还多。”谢临风贴心地解释什么叫我担,解释完问,“什么来头?” 秦书凡说出某当红小花的名字,谢临风嚯道:“就是我担。” “你居然会当别人的粉丝。”杜三良开门上车,“我以为你会把所有精力放在自恋上。” “本人虚心好学,时常跟电视剧里的演员学习演技。”谢临风跟着上车,在听到秦书凡“她演技很好?”的疑问后眯眼笑道,“不。我用她当反例给伪装处干部上课——演哭的时候不要挤眉弄眼,看起来像是要把美瞳挤回去。” 杜三良瞥一眼悠哉悠哉翻手提袋的谢临风:“你去干什么?” “现场见证一下我偶像动人心魄的糟糕演技。以及把前几天刚拍的机场照和活动照卖出去。”谢临风不知道从哪翻出大炮似的相机,对准杜三良拍一张,“找站姐,认准临风小谢。” 杜三良挑眉:“有人买?” “你以为管理部用来做联络点的靠海别墅怎么来的?”谢临风倒出满满一大袋相册,随手翻开一页,“该死,这张拍到她男朋友了,不能卖给同担。” 他把照片撕下来塞进口袋:“姐夫就是碍事。” 秦书凡下意识抬头,谢临风吹一声口哨:“不是说你这位姐夫,秦警官。” 秦书凡低头接着开车。 * 报警人剧组拍的是古装仙侠剧,取景地在东郊一座开发程度不高的山里,路都是用木板临时铺出来的,踩上去就会溅出泥浆。 杜三良把脚拔出泥坑,心想这剧组的条件也是一般。 接着就看见林子里豪华无比的帐篷,毛毡顶,四开门,东南西北都有二十四小时运作的空调提供暖气。 “哪位皇帝在这建的行宫?”杜三良问。 秦书凡道:“那是主角们的休息室。我们刚刚走的是工作人员通道。” 杜三良耸耸肩,迈过最后一块木板:“我去看看有没有不明灵气,当事人那边……” “我去询问当事人。”秦书凡道。 两人分头行动,杜三良走向帐篷后的山林,秦书凡掀开挡风的门帘,走进帐篷:“谁报的警?” 帐篷里吵成了一锅粥,小花和小生坐在经纪人、助理和随行人员组成的人墙后,他们的工作人员打成一团,折叠椅粉饼保温杯在空中飞来飞去。 “你还有脸报警?谁知道你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抢番位?我家小花才拍了五场戏,就崴了一次脚伤了一次脸,还差点被狗仔拍到约会对象。绝对是你们找大师作法害的人。” “有病!”小生经纪人指着小花经纪人鼻子骂回去,“明明是你们找人把我们公司的风水阵破坏了。我家小生两天里爆了三条绯闻两个女友一个孩子,还敢说你们没动手脚?” “警察。安静!”秦书凡插进混乱的人群,伸手分开吵得最凶的经纪人,“双方都先冷静。谁来说一下……” “下作!” 小生经纪人指着秦书凡暴喝:“你故意找这种警察来艳压我们艺人!你明知道他的脸还在恢复期。” “你非要找这么高的警察吗?”小花经纪人指着秦书凡尖叫,“我家小花在记录仪里的C位都没了!” 两个经纪人吵着吵着又要动手,把秦书凡挤到中间:“居心叵测!” “停下。” 秦书凡隔开两个经纪人,厉声喝道:“再扰乱秩序就跟我回警局。” “你什么态度?哪个分局的?他报警你就听他的话过来?你到底懂不懂规矩?”小花经纪人立刻调转枪口,“我有你们领导电话,现在就投诉你。” “越江分局秦书凡,警局门口就是投诉信箱,有问题欢迎监督。”秦书凡目光锐利,压迫感十足,“警察为人民服务,不是谁的私有财产。把你那套规矩收起来。” 小花经纪人讪讪放下手机:“那我们先说情况,不能让他们占理。” “按报警时间顺序描述情况。”秦书凡干脆地打断经纪人,向小生点头,“你先来。” 小生瞥一眼秦书凡,磨磨蹭蹭不愿意起身,秦书凡见状道:“我坐下,你可以站着说。” 不用在镜头前暴露真实身高,小生松了口气:“粉丝提问?问吧。” “……”秦书凡问,“你的经纪人说对方用巫术破坏你的气运,这是什么意思?” 小生哦道:“我们最近在争这部剧的第一主角。但明显我的招商能力和粉丝粘性都更好,他们比不过我,就找了个大师作法破坏我的主角运,想把我拉下去。” “你的证据是什么?” “还用证据吗?”小生瞬间激动,点开微博让秦书凡看热搜上连成一排的“爆”,“我都成这样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小花傲慢地哼道,“自己没第一主角的命,就别怪别人运气比你好。” 秦书凡抬手示意愤怒的小生不要争吵,小生稍微平静了一些,也抬起手和他击掌:“感谢这位粉丝的支持。” 秦书凡站起来,逼走还要和另一只手击掌的小生:“另一位当事人说一下情况。” “当时签合同明明说好我是第一主角,结果进组后才发现他的名字排在我前面。”小花道,“我忍辱服众继续拍戏,没想到他找大师作法给我使绊子。你看我的脸,这块是被道具划伤的。还有那些粉丝,就知道跟着我跑来跑去,还跟到现在的剧组里,烦不烦呀?” “是忍辱负重。”小花经纪人轻声提醒艺人,指着秦书凡的执法记录仪,“把刚刚那段掐掉。” “我没有找大师作法。”小生愤愤反驳,“别把自己做过的事按到别人头上。” “那你前两天鬼鬼祟祟上山干什么?” “我去看风景。”小生翻白眼,“你不是也和男朋友去后山了吗?” “男朋友?”小花经纪人尖叫,“你和我说分手了!” “新男朋友。之前那个确实分了。”小花道。 “我单身。”小生得意道,“我现在只有前妻。” “你和我说你们没结婚。”小生经纪人惊叫,“你说你们只是恋爱关系。” 帐篷里又乱成一团,秦书凡维持着秩序,抓住两位当事人话里的共同点问下去:“你们说的后山是哪里?去那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位同时沉默,直到秦书凡再次追问,小生才有些畏惧地开口:“我们不能说。” “不然……”小花打了个寒噤,“我们会和那个倒霉蛋一样,变成一滩脓水。” * 四周没有灵气痕迹,杜三良走出山林,打算去山下再转一圈。 昨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山里的路异常泥泞,她绕过山坡,找了条干燥些的小路,走到底才发现此路不通。 和她陷入同样境况的还有一群年轻女孩,女孩们站在截断去路的泥塘旁,鞋裤沾满泥水,看周围的脚印,她们像是围着同一个地方转了很久。 看见穿着警察制服的杜三良,她们发出惊喜的欢呼:“是警察。” “警察姐姐。”为首的双马尾女孩拼命招手,“我们迷路了,你能带我们出去吗?” “跟上。”杜三良看了看泥塘后的路况,走不通,打算带姑娘们原路返回,“你们在这里转了多久?” 答案让她吃了一惊,女孩们说半天,也有说一整天的,杜三良确认道:“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是,就像这座山只有那一块地方。”双马尾心有余悸,“你是我们见到的第一个人。” “能联系上你们的父母吗?”这群小姑娘里,最大的双马尾姑娘也只有二十岁,“让父母接你们回家。” “联系过了。”双马尾道,“我们的手机直到刚刚才有信号。” 从前山的小路到这里明明只有几十米,即使下雨起雾,遮挡了部分视线,一群体力心智健康的年轻人也不至于被这座低矮的山困一整天。 一缕灵丝沿双马尾女孩的手臂向上游走,杜三良一面探查灵气痕迹,一面与女孩闲聊:“这里不是什么风景区,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们是来支持宝贝的,她最近拍戏受了很多伤,还被男主抢番位,我们想鼓励一下她。”双马尾道,同伴们纷纷附和。< /p>“她在前山,你们到后山来干什么?”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小姑娘们瞬间收声,与此同时,清晰的灵气痕迹从灵丝另一端传来:“后山有什么?” “……对不起。”双马尾迟疑着开口,“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宝贝的事业,我们不能说。” 杜三良不想让饥寒交迫的小姑娘们太紧张,低头发消息让谢临风买些吃的过来,换了委婉些的方式问话:“我也很喜欢她,她最近有什么活动?” “宝贝最近都在拍戏。她是很好的演员。”双马尾热情介绍起小花的作品,“这几部剧都很火,姐姐你看过吗?” 千年老妖杜三良压根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似懂非懂地点头:“还行。” “宝宝的第一部古装戏就火了,她刚出道就能和顶流搭戏,特别厉害。”双马尾骄傲道。 杜三良嗯嗯两声:“挺配。” 双马尾警惕起来:“姐姐,你觉得宝宝和顶流很配吗?” 什么意思?杜三良随口回答:“天生一对。” “原来你是CP粉。”双马尾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痛心疾首,“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什么?”时代的浪潮彻底击翻了杜三良。 接下来无论她提出什么问题,双马尾都拒绝回答,同时用心碎愤怒的目光对她进行无声谴责。 杜三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向谢临风求助:“问你个事。” 谢临风把买来的小蛋糕分给姑娘们,包装袋哗啦哗啦响:“合法吗?” “不清楚。”杜三良耸耸肩,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但我像犯罪分子一样受到了唾弃。” “很简单,她们是唯粉。而你被当成了可恶的CP粉。” “什么东西?”杜三良像在听外星语。刚刚结束调解,走到她身边的秦书凡看起来一样不解。 “好吧,我忘了你们不上网。”谢临风不答反问,“老大,你觉得你和秦警官关系怎么样?” “一般。” “就是这样。”谢临风叫声bingo,“明明婚都结了还非说两个人不熟,这就是唯粉。” “随便,CP粉又是什么?”杜三良挑眉。 谢临风拿起相机抓拍杜三良和秦书凡并肩而立的照片,立刻导出分享到朋友圈:“看,你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这就是爱情的证据。” “……可这是警局统一配备的执勤服。”秦书凡道。 “没错,我在造谣,这叫CP粉。你有一件藏蓝色制服,她居然也有一件,天下怎会有如此般配的情侣。”谢临风向两人展示迅速收获几十赞的朋友圈,“谁在乎,我产品天下第一。” 名词解释的浆撑不起彻底沉没的船,杜三良选择被时代的浪潮淹死:“你去问她们到后山干了什么。” “收到。” 谢临风轻轻松松地去了,很快带回消息。 “她们跟着小花和她男朋友悄悄上山,看见了一座古庙。庙里好像有很多人在开集会。她们不敢打扰小花,远远看了几眼就走了,没想到回来时迷了路。” “她们还记得路吗?” “这边,绕过山头一直向上。”谢临风带路,“这几个小姑娘担心泄露小花有男朋友的事,帮她瞒着呢。” 秦书凡问:“联系上她们的家人了吗?” “王勤正在联系。”杜三良问,“你那边怎么样?” 秦书凡简单说了当事人的证词:“我想关键在他们都去过的古庙上。” “古庙,也许和许愿类灵技有关。”杜三良猜测道,“不过要找到灵气来源才能确定。” 荒草没过膝盖,越往上,路越难走,到最后只有几块破碎的砖头能够落脚。不知名的鸟在头顶盘旋,发出奇怪又凄惨的叫声。 杜三良推开残破不堪的门,率先迈进古庙黑暗的香堂。秦书凡在她身后打起手电,落满蛛网的神像面容半露,在惨白的光里垂眸俯视来人。 “看这里的脚印,大概是报案人留下的。”杜三良走近挂满红绸的许愿带,“这么多人许愿——我希望我的爱人一心一意。” 她念出绸带上的字,把新旧不一的红绸看过去,利禄财权,情色气运,世人所求多如此类。角落里新挂上了两条红绸,落款分别是小花和小生的名字。 她拍下两条红绸的照片,正要上前细看内容,忽然被一双手轻轻搂住腰身。 那双手带着缓和的力度,从杜三良腰间向上慢慢游走,最后在她脸侧狎昵地停留,帮她拂去无意间沾染的灰。 她猝然转身,却被更用力地抱住,抬头撞入秦书凡含笑的目光之中。 他抬起手,越过杜三良肩头,轻松推开她头顶摇摇欲坠的木块。 “小心,亲爱的。”他低头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杜三良耳侧,“我猜,你大概不想让掉下来的木块,毁了你漂亮的发型。” 51. 约会 小梁走进办公室,放下手里的报告。她刚开完一场学习会,正觉得口渴,就看见办公桌上的奶茶。 “居然是这家店!她们家奶茶可贵可难买了。哪位请客的朋友这么有品?”小梁十分幸福,“肯定不是王勤,他就知道喝可乐。” “你这叫偏见。”王勤抗议,“我明明请大家喝过奶茶。” “自制可乐味奶茶。你那不叫请客,叫寻找实验对象。”钱飞奇搂过王勤的肩,回答小梁,“秦队请的奶茶,他刚和杜司出完警。” “秦队真好。给,德毅姐,你也喝一杯。”小梁拿杯奶茶给林德毅。 “我不太习惯喝甜的。”林德毅笑道,“你要是喜欢,就把我那杯也喝了吧。” “有无糖绿茶。” 门边传来声音,林德毅和小梁抬起头,秦书凡彬彬有礼地问好,迈步向她们走来。 “我猜您会喜欢不加糖的饮料。”秦书凡拿起温热的绿茶递给林德毅,“办案辛苦了。” “谢谢小秦。”林德毅有些新奇地打量秦书凡,“你这是……要和杜司长约会?” 平时秦书凡不是穿警服,就是穿简单干净的休闲外套。然而今天,他穿着挺拔有型的黑色风衣,手腕间戴着名贵的腕表,发型精致帅气,出门就能直接走秀。 难得一见的造型让人眼前一亮,王勤和钱飞奇起哄:“帅啊,秦队。” 哇噻,小梁把吸管咬得嘎吱嘎吱响:“很好,秦队。要有为悦己者容的觉悟。” “多谢夸奖。”秦书凡笑了,“不过,比起杜司长……” 他抬起手,轻柔地帮小梁拭去唇边的糖渍:“我更想和你共进晚餐。” 小梁一怔,差点把奶茶喷出来:“秦秦,秦队?” “别紧张。我只是提议。”秦书凡微笑着送上玫瑰,“今天还顺利吗?” 小梁的灵魂正在化身《呐喊》:“秦队,你你你……你是不是中了什么灵技?”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么冒失的人。”秦书凡失笑,“真是令我难过。” 他放下那束巨大的玫瑰,转向震撼不已的王勤和钱飞奇,发出邀请:“我刚好有几张演唱会门票,要不要一起去看演出?我想我们可以更了解彼此。” “发生了什么?”王勤颤抖着拨通小郑的电话,秦书凡回来时只有他在场。 刚一接通,对面发出同样崩溃的疑问:“发生了什么?” 小郑大喊:“为什么秦队要和我约会?” “啊!”王勤扔开手机,和钱飞奇一左一右抱住小梁,挤到林德毅背后尖叫,“救命,救命!杜司,你在哪?” “小秦。”饶是林德毅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不由大惊失色,“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您是在担心我?”秦书凡笑道,“我很乐意接受您的关心。” 他张开双臂,博爱地发出邀请:“我可以和你们约会吗?” 办公室顿时乱成一团,钱飞奇对林德毅说老师我们要不打120吧,王勤听小郑忏悔都怪我在上班时间摸鱼才会受到和上司约会的惩罚,只有小梁还记得打通杜三良的电话求助:“杜司你在哪里?” “门口,就来。” 开门声打断了室内乱哄哄的景象。 “喂,小子。”杜三良看着手机,向秦书凡歪一歪头,“过来,别到处乱跑。” 秦书凡挑眉:“我更喜欢你叫我书凡。” “滚过来,别让我说第二次。”杜三良转身安慰惊魂未定的众人,“别理他。他沾上不明灵气,现在见谁都想约会。刚刚老邢帮他检查过了,没别的毛病。” “那就好。”林德毅松了一口气,看看秦书凡,“你们和对方起冲突了?我看小秦的脸有些肿。” “我扇的。”杜三良把冰袋扔给秦书凡,“莫名其妙从背后抱上来。要不是我看清他的脸,他就该接骨了。” “那也没什么。”秦书凡风度翩翩地道谢,“说明我的爱人足够强大。” 杜三良嗤一声,扬声问:“老邢。检查结果出来了没?” “家属注意素质。五分钟你催三次。”邢建国推门进来,“确实是你说的那样,灵气指标异常,一股不明灵气控制了他的神智。” “有救吗?”杜三良看一眼向她微笑的秦书凡,“我最多忍他五分钟。” “回到他沾染不明灵气的地方,找出他变奇怪的原因,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正常。”邢建国道,“别担心老杜,这只是暂时现象,秦警官没有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 “谢了。我明天再去一趟古庙。”杜三良示意秦书凡跟上。 现在他简直是个定时炸弹,随时随地发现新约会对象,就连来报警的群众也要搭讪几句,杜三良好不容易把人抓回来,结果一个没看住人就不见了。 她向躲在林德毅身后的警察们点点头:“晚上我请客。” “怎么能让你破费。”秦书凡拉起她的手,“我给大家点了晚餐,是杜司长平时最爱吃的那家店。今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的手又不老实地往上,杜三良轻松扭过那只手,一脚勾起门:“别乱动。” 门重重关紧,众人看着紧闭的门,陷入混乱的沉默。 “bingo,成功拍到真姐夫。”谢临风端着大炮筒,神出鬼没地从窗后探头,“家人们,CP发糖照,友情价五元一张,谁要?” 一群人纷纷举手。 * 车在妖族小学旁减速,杜三良稳稳停车,打开车窗,在一众穿着相同校服的小豆丁里找自家两只小妖。 因为部分妖族需要冬眠,妖族小学的寒假十分漫长,新学年往往从春季算起。 开学后花丽丽升入四年级,刚刚学会化形的团团也进入了学校,成为分局继花丽丽后第二位需要写作业的联合警察。 放学是小学门前最热闹的时刻,奶茶摊烤肠摊甜品摊零食摊从东边一直排到西边。刚放学的小妖们叽叽喳喳涌出校门,在摊子前挤成一团。 杜三良一眼认出奶茶摊前的团团,他戴着一年级学生统一配备的小黄帽,和一群小黄帽站在一起看奶牛妖摇奶茶。 新的奶茶摆上桌,嘴馋的小妖们乖乖拿出零花钱,花丽丽化成小黑球,蹲在团团的帽子上指挥:“团团,把我们的零花钱拿出来,要两杯草莓味。” 团团背着两个书包,乖乖拿出小狗钱包,眨着眼睛听花丽丽教他:“你拿一张蓝色的,两张绿色的。然后让牛姐姐给你一张紫色的。” 杜三良不紧不慢地敲方向盘,等花丽丽和团团找到她和秦书凡。 团团抱着热乎乎的奶茶东张西望,慢慢走过校门前的小路。花丽丽在他头上用超长吸管喝奶茶喝得不亦乐乎,嚷嚷道:“团团,下次我们去吃儿童乐园餐,你的身高能免单呢。” 鬼机灵。杜三良哼笑,按按喇叭提醒两个小鬼头:“回头!这!” “杜司长!”花丽丽跳了跳,团团顶着她跑过来。 花丽丽兴奋道:“今天是你来接我们。” 两个小妖由联合办公室的警察们轮流接送,平时秦书凡接送最多。花丽丽忽然想起什么,心虚地藏起奶茶:“秦大哥也来了吗?” 杜三良打开门锁,笑了:“怎么?他平时不给你们喝奶茶?” “秦大哥说一周只能喝一次。”花丽丽道,“不然医生会像上次那样拔掉我的坏牙。” “你这周喝了几杯?” 花丽丽更心虚了:“两杯……” 她看一眼副驾上的秦书凡,小声道:“我错了,秦大哥。” 秦书凡摆出好爸爸的笑容:“想喝就喝吧。爸爸给你们买。” 花丽丽都快吓哭了:“秦大哥,你是不是生气了?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团团跟着丽丽哭:“我错了,不要生气。” “别怕。他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不明灵气攻击,现在不清醒。”杜三良安抚好两个小鬼,接过他们的书包,“那边摊子卖的什么?这么香。” 花丽丽道:“烤肠。秦大哥说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今天秦书凡脑子坏了,杜三良是百分之百的垃圾食品爱好者,直接成为两个小妖的同伙:“帮我买两根烤肠,分你和团团一根。” “好!” 两个小妖很快拿着烤肠回来,团团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爬上后座,把香肠送到杜三良手里:“杜杜!肠!” 花丽丽则跳到秦书凡肩头,伸出小黑触手摸摸秦书凡:“秦大哥,你受伤了吗?痛不痛?” 团团趴在秦书凡的座位边,口齿不清地学花丽丽:“秦秦,痛痛。” “好孩子,我没事。”秦书凡发出让杜三良难以置信的慈爱声音,“真乖。你们想要我的遗产吗?” 杜三良一脚踩上他锃亮的皮鞋。 “我不要,秦大哥,你今天好奇怪。是不是很难受?”花丽丽碰碰秦书凡的头,“杜司长,秦大哥到底怎么了?” 杜三良让她别担心,拐弯开进小区:“上楼先写作业。不想写就找个地方扔了毁尸灭迹。总之别让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老山羊说话比念经还慢。” 然而秦书凡长久以来的监督已经让花丽丽和团团养成了按时完成作业的好习惯,杜三良进门时,两个小妖正一左一右趴在桌边写作业,手边放着要签名的春游通知。 “杜司,我们到现场勘察过了,没有检测到不明灵气。”特殊灵气处理处处长打来电话。 杜三良夹着电话,一手给通知签字:“古庙内外都查过了?” “查过了,灵气值没有达到异常界限。但我们确实能感受到灵气的存在。”处长也很疑惑,“需要再检查一次吗?” “不用,先撤。”杜三良从钱包里抽出春游费用放在通知边,想了想,又抽出几张给两个小妖当零花钱。 她对该给多少没有概念,干脆倒过钱包,把剩下所有钱都倒出来推给花丽丽和团团。 “回去让专员们做个检查,确保没有受不明灵气影响。” “明白。” 杜三良放下手机,回忆着刚才的对话往厨房走。如果连特灵处专员都不能检测到异常灵气,那么布下灵气的妖大概修为极高,或者像白驹那样拥有消除灵气痕迹的特殊灵技。 麻烦。杜三良漫不经心地开火。 平时都是秦书凡洗碗做饭,经过大半年的锻炼,大少爷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包揽整个家的家务,洗衣做饭拖地叠被,甚至能帮花丽丽梳两个辫子。 虽然是歪的。 杜三良第一次和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见面,只看一眼就放弃了做饭的打算,随便在火上暖暖手,转头打电话让谢临风下楼带孩子们吃外卖。 谢临风今天靠卖照片大赚特赚,直接豪气地给小鬼头们点了全套儿童套餐,赢取“大哥”声一片。 餐桌边吵吵闹闹,两个小妖吃完炸鸡,挤在一起比谁的骨头多。 杜三良听着客厅里的笑声,躺在沙发上,一页页翻特殊灵气处理处制定的急救指南。 急性灵气感染自救指南。她跳过定义直接看症状和解决方法,化形不良、唱歌跳舞、神经错乱、口吐白沫……没一个符合秦书凡的症状。 字太多了。她看不下去,干脆用书盖住脸,躺在沙发上走神。 客厅里的笑闹停了,家里静悄悄没有声音,屏幕亮起来,谢临风发来消息,说他带两个小鬼上楼睡觉。 杜三良进入消息界面,在屏幕上敲字回复。 一双手从后搂住她的肩,屏幕黑下来,映出秦书凡带笑的双眼。 他拿起她的手机,轻轻靠近:“已经很晚了。还不休息吗?” 手机被扔到一旁,刚出浴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杜三良微微后仰,秦书凡顺势欺身而上。 “脸有些红。”他勾指轻触她的耳垂,“很热?” 杜三良笑了,拍上他袒露的腹肌,形状漂亮的肌肉摸起来十分顺手:“我觉得你比较热。” 秦书凡低低嗯一声,高挺的鼻梁蹭过杜三良唇角:“那你帮帮我。” 话音未落,杜三良抓住他的手用力拉下,秦书凡失去平衡,狼狈地摔进柔软的沙发。 上下攻势调转,杜三良翻身而上,轻松把他压在身下,扯过身边的皮带捆起他的手。 “等你能打赢我再说。”她拍拍他的脸,“宝贝儿。” 秦书凡挑眉:“可以先预支一个亲吻吗?” “现在你比较适合做梦。”杜三良把皮带捆到秦书凡够不着的沙发扶手上,推开他的房门,关闭顶灯,“你睡沙发,床归我。” 秦书凡笑起来:“晚安,亲爱的。” * 一大早,谢临风就带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小妖过来敲门,今天周五,轮到他送小妖们上学。 花丽丽和团团站在门前,一个戴蓝帽子,一个戴黄帽子,杜三良揪了揪花丽丽帽子上的小球,帮两个小妖背上书包。 花丽丽牵着团团,和杜三良秦书凡说再见。 两个小妖很乖地问秦书凡:“秦大哥,你好些了吗?” “我很好。” 秦书凡笑着开口,杜三良眼疾手快,在他说出遗产两个字前迅速捂住他的嘴。 “手机。”谢临风带着孩子们下楼去了,杜三良拿起车钥匙,一手伸向秦书凡,“给我。” 秦书凡交出手机,笑着问:“为什么?” 杜三良把手机扔进副驾后的杂物箱,开车上路:“你已经给所有联系人发出约会邀请了,包括六十多岁的王厅。” 她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车载屏幕旁的手机闪了一闪,杜三良拿起手机推门下车,挥手让秦书凡跟上,点开陈宝洪的消息回复。 平安是福【糖果图案】:恩人,小秦的请假申请我批好了。 平安是福【糖果图案】:快让小秦治病吧。 平安是福【糖果图案】:我们真的不想再收到他的约会邀请了。 对面发来图片,杜三良点开,陈宝洪和王厅排排坐在社区医院大厅里,一个测血糖,一个测血压。 平安是福【糖果图案】:恩人,给我和王厅批个假吧。我们指标都吓高了。 杜三良嘴角抽了抽,批完两张假条,沿昨天的路走进主演休息的帐篷。 她掀起门帘,刚一进去,就被经纪人不客气地拦下。 “谁让闲杂人等进来的?”小花经纪人抓过助理呵斥,“连人都不会拦,没长眼睛啊?” 他嚣张,杜三良比他更嚣张,直接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往桌上一架。 “叫你的艺人,还有你的。”她扬头指挥小生经纪人,“都过来。我要问话。” “你谁啊?”她看起来像个杀过人的流氓,小生经纪人不敢发怒,压着火气问,“我家艺人凭什么要接受问话?” 两位艺人坐在经纪人身后,频频往杜三良这边看来。 “刘芳。王伟。”杜三良懒得废话,直接叫出小花和小生的原名,“我知道你们通过非正常手段和彼此竞争,如果你们不想造成比受伤更严重的后果,就老老实实把古庙里发生的事都说出来。” 小花和小生双双色变,小花拿出昨天对秦书凡的说辞:“可是我们……” “我们真的不能说。”经纪人们被杜三良赶出去,小生压低声音,几乎是畏惧地摇头,“祂会杀了我们。” “祂?” “祂,祂是神在世间的使者。”小生道,“负责传达神……灵的旨意。” * 杜三良走出帐篷,在不远处找到和导演谈笑风生的秦书凡。 她发消息让邢建国过来帮小花和小生做个检查,顺便让大虎消除这群人的记忆,还没按下发送键,就被秦书凡拿走手机。 “你终于出来了,亲爱的。”他搂过杜三良,对身边众人介绍道,“各位,这是我爱人。” “原来这就是秦太太。”导演笑道,“秦太太,秦先生和我们说你很喜欢这部剧,希望投资五千万,有时间谈一谈吗?” “不好意思。”杜三良拿回手机,点击发送消息,“医生还不允许他出院,他是自己跑出来的。” 说着拉走她家傻子,回头往山上古庙走去。 “我以为你很喜欢这部剧。”秦书凡跟在她身后,“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过来探班。” “那叫办案。”杜三良跨过杂草,“五千万,秦大少爷真是阔气。” “小钱而已。”秦书凡推开古庙大门,“只要你高兴,没什么是我不能做的。” 杜三良懒得理他,迈步走向神像。 受不住再三询问,小花和小生透露,他们通过朋友介绍参加了信徒的集会,希望通过一些手段转运。 成功与否毫无规律可言,事业稍有起色的小花和小生既渴望向上爬,又害怕往回落,最是患得患失。 两人都想抓住这次“第一主角”的位置,不约而同找到了“神使”,献上昂贵的祭品,才获得向祂许愿的机会。 神使从不露面,小花和小生遮蔽双眼,被人牵引着进入古庙,将写下愿望的绸条送入祭坛,隔空许下愿望。 “我记得那条路很长,好像……会经过一座神像。”小花道,“但我什么都看不清,一直在打转。” 杜三良仔细打量神像,幽暗的光映出半张神面,气息森森,说不出的诡异。 长眉星目,眼尾微弯,最显眼的是眼角旁一点浅浅的小痣,越看越是熟悉。 她不自觉向前走去,想看得更清楚些,忽然脚下一空,直直向下摔去。 一双手搂紧她的腰,有人扑上来抱住她,和她一起坠落。 秦书凡抱着杜三良翻滚落地,一手撑起身体,俯视着她:“摔疼了?” “把你的手收回去。”杜三良懒懒抬眼,“除非你想失去它们。” 秦书凡抬起抚上她腰间的手:“我的错。” 杜三良看了看头顶,摔进来的洞口离她有不短的距离,周围一片黑暗,随着微光显出幽深的通道。 狼夜视能力极佳,无需手电亦能看清周身景象,越往前走,光线越暗,只有杜三良的眼睛发出幽绿的光。 面前出现一扇小门,她没有犹豫地推开,脚步声先一步落进空空荡荡的暗室,巨大的地下空间占据了全部视野。 祭台,炉鼎,香灰。 目光移向祭台后的画像,杜三良忽然想起神像的熟悉感来自何处,当然会感到熟悉,她曾和那人相处百年之久。 他是灵梧。 这里是灵梧信徒集会的地方。 杜三良翻开祭台上泛黄陈旧的祭词,血红加粗的字体格外醒目。 集吾之灵,以示神踪。 和苍龙玄凤不同,这群信徒从不满足于和管理部争夺灵气,突破神境。 他们要的是彻底推翻管理部建立的秩序,而曾经掀起两族血战的灵梧正是他们选中的首领。 他们要复活灵梧。 52. 心意 管理部专员迅速抵达现场,封锁了古庙及周边地区。 邢建国上了山,第一句就问:“老杜,你怎么样?” 杜三良很冷静,先问他:“刘芳和王伟的记忆处理好了?” 邢建国点头:“我给他们做了检查,还好,没有像中间人那样被种下剧毒,他到今天还没醒过来。” 他拿出两份检测报告:“我们对两人携带的不明灵气做了分析,发现了一种异常成分。简单来说,这种灵气能短暂改变气的流转方向,使之逆行,也就是……” “事与愿违。”杜三良点出昨天拍下的照片,刘芳和王伟的许愿绸带紧紧挨在一处,“他们都许愿彼此倒霉,结果变成了两个人自己的霉运。” 邢建国问:“秦警官在古庙里许了愿?” “不是他,是我。”杜三良想起昨天无意间念出的愿望——希望我的爱人一心一意,再联想秦书凡见谁爱谁的举动,“一个误会。” 她对着专员收集的不明灵气许下相反的愿望,请专员去观察秦书凡的情况。 等专员走远了,邢建国才问出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你怎么打算?” “找到灵梧。”杜三良回答得干脆,“杀了他。” 她注视面前的虚空,像走神,又像是注视未曾现身的敌人:“和人族的合作,还有管理部的存在,绝不能动摇。” 邢建国默然,半晌问:“你需要管理部提供什么?” “我要一份解禁令。”杜三良道,“申请直接处决权,对灵梧,还有那些想复活他的信徒。” 邢建国听出她话里的强硬,心中惊跳:“解禁令只在战时有效,确定要申请吗?” “这就是战争。”杜三良神情平静,“老邢,我们只安稳了十几年而已。但不仅是你,部里大多数妖族都忘了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她看着邢建国:“别和敌人讲道理,除非你的手里有枪。” 邢建国犹豫了。 和杜三良不同,他总是代表管理部更温和的意见。多数时候,他宁愿选择折中的解决方案,即便做出让步也要避免冲突。 拿出解禁令,意味着管理部将对试图复活灵梧的妖采取最严厉的惩罚措施。 这势必会激化矛盾。 “我们可以加强巡逻人手,防止信徒们……” “老邢。”杜三良斩钉截铁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于是邢建国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去申请召开妖委会会议。” 杜三良点头:“灵梧有不少人族信徒。这次的行动要和人族合作,他们那边……” “我可以负责。”秦书凡出现在树林边,“包括沟通协调,还有最后的行动。如果我能够达到你的要求。” 他看向杜三良,抿了抿唇:“杜司长。” 他脱掉了张扬显眼的行头,只留下简单的衬衫风衣,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步之外,等待杜三良下一个指令。 杜三良断了话头,悠悠打量他一遍,懒散地抱起双臂:“恢复了?” 秦书凡看一眼嘿嘿笑着的邢建国,又看回来:“嗯。” 他大概想起自己不清醒时说过的话,有些无措地站好:“抱歉。” 杜三良懒洋洋看他一眼:“一周,给我交一份行动计划。” 这是同意他负责的意思,秦书凡端正神色,点点头。 有工作电话,杜三良拿出手机,和来电提醒一起跳出来的,是被秦书凡头像填满的消息提示栏。 “亲爱的,今晚我想看见更美的你。” 杜三良念出他发的消息,挥挥手机:“想看什么?” 秦书神情一僵:“……我当时不太清醒,说的都是胡话。” 不明灵气的影响依然存在,话音未落,他下意识发出邀请:“我当时……可以和我约会吗?” 专员们发出善意的笑声,秦书凡正要道歉,杜三良忽然点了头。 “可以。” 她接起电话,从倚靠的车头前起身:“下周六,我有半天假期。” 她背对秦书凡挥一挥手:“时间分你一半,自己把握。” * 周五晚上,秦书凡结束最后一场会议,关灯离开会议室。 整体协作计划已经通过审核,只剩细节等待确定,他把修改后的计划发给杜三良,提前设置的重要日程提醒接着跳至眼前。 他关闭提醒,转头对出来吹风的陈宝洪道:“师父。” 他问:“你觉得约会要做什么准备?” 陈宝洪吓个半死:“小秦,我血糖真的不能再高了。” 秦书凡急忙解释:“不是您,我没有受灵气影响。我是和……和喜欢的人出去约会。” “杜司长?那得去问她呀。”陈宝洪松了口气,嘿嘿笑起来,“首先要打扮打扮,精精神神的,别让人觉得讨厌。” 秦书凡看着大厅镜子里的自己,连续加班一周,就是神仙也熬不住。他摸了摸有些乱的头发,再看看憔悴的脸色,不太自信地问:“打扮?” “别担心。我帮你。”谢临风走出来,刚巧听到两人对话,“我最擅长服装造型。” 他抬起秦书凡的脸,左转右转:“修个眉,打个底,画个修容,加个高光。腮红就不打了,刚过完年,不用那么喜庆。” 秦书凡似懂非懂:“喜庆?” “穿西装吧,秦队,你婚礼穿那套可好看了。”王勤来出主意,“又高又帅。” “西装太拘束了,万一杜司长想在约会时打篮球怎么办?”王勤反驳哪有女孩想在约会的时候打篮球,被钱飞奇反驳回去,“不要有刻板印象嘛。” “要不问问杜司长,她喜欢什么,秦队就穿什么。”小郑想法很直接,“这样杜司长最满意。” “你问她,她只会让你别光着身子出去。”谢临风说着,接通外卖电话,“对,新汇码头B3区出口,直接送过去。” “码头好多人,老板,我怕送错了。”对面大声确认,“烧烤和啤酒,送给叫杜三良的人,对不对?” “对,没错。” 谢临风结束通话,注意到秦书凡的目光,双手投降:“我都招,杜三良威逼利诱让我帮忙点夜宵,不然就拔了我的尾巴。我本人坚决拥护秦警官的健康生活政策。” 秦书凡没有说话。 他看着外卖界面上的订单,若有所思地问:“她很喜欢这家店吗?” “德毅姐,杜司,宵夜来了。” 小梁利落地翻过警戒线,举起手里的啤酒和烧烤。 “有什么新发现?” “刚从时空缝隙出来。”杜三良有些渴,拿过啤酒灌下去,“还是没有找到白驹。” “监控和时空缝隙,其中大概有一个被篡改过。”林德毅倒出一杯热茶,若有所思道,“但……时空缝隙有被更改的可能吗?” “管理部目前没有这方面的资料。”杜三良喝一口酒,“丽丽,查过监控了吗?” “我和小梁姐姐送去检测啦,没有修改痕迹。”花丽丽悄悄从小梁手里尝了口肉串,被辣得蹦蹦跳跳,“杜司长,新汇码头真的有灵梧的信徒活动吗?我们从来没有找到过那六个仓库。” “秦书仁,中间人,还有李勇,都提到过仓库。”小梁道,“他们几乎没有和彼此接触过,交叉印证的证词大概率可信。” 没错。杜三良点头:“灵梧的信徒一定在这里活动过。” 她喝完最后一口酒,进入手机消息界面,秦书凡发来的计划书正好完成下载。 文件很长,她粗粗看过一遍,回了个还行。 “杜司长。”杜三良抬起头,对上三张好奇的脸。 小梁嘿嘿笑着问:“是不是秦队提醒你明天的约会?” “我要看!我要看!”花丽丽兴奋道,“谢大哥说了,这就是爱。” “没有约会,只有作战计划。”杜三良捏捏小鬼头,那边灵气司专员汇报,“杜司,检测到新的灵气波动。” “休息时间结束。” 杜三良跳下高台:“继续工作。” 林德毅笑着点头:“我们加把劲,努力让你提前开始假期。” * 后半夜,杜三良带着专员们加班加点,根据检测到的灵气波动勘查现场,锁定了几处可能的仓库出口。 专员们带着最新结果回部里进一步分析,杜三良看一眼时间,离假期开始还有两个小时。 提前结束任务,她伸个懒腰,开车送林德毅和小梁回家。 花丽丽困得东倒西歪,趴在杜三良口袋上打出带着鼻涕泡的呼噜,杜三良把外套挂到墙边,拿起围巾给小黑球盖好,去浴室洗了个澡。 小黑球的呼噜打着旋变大,杜三良听着高高低低的呼噜声,抖了抖半干的头发,推开阳光照映的家门。 咔哒,很轻的门锁声响,对面的人同时开门,和她一起走进布满阳光的楼梯间。 “希望我没有迟到。”杜三良慢悠悠地迈步,“下午好,小警官。” “下午好。”秦书凡关起家门,和她一起走下楼梯,“别担心。约会不用打卡。” “不错,刚好我没有打卡的习惯。” 杜三良先一步走出单元楼,回身看秦书凡:“今天有什么安排?” 秦书凡穿着简单的休闲外套,将围巾向下松了松:“你想喝酒吗?” 直到站在实惠小卖部贴满广告的柜台前,杜三良才确定秦书凡没开玩笑。 小卖部有些年头了,花花绿绿货架都掉了漆,瓜子饮料小玩具全都挤在柜台边那一小块空地上,杜三良伸手一碰,棒棒糖上的怪叫青蛙就开始呱呱大叫。 秦书凡礼貌地叫醒盖着报纸打盹的老板,放下几枚硬币:“你好,两瓶冰啤。” 老板揭开报纸,稀里糊涂地抹抹嘴,一枚枚捡起硬币,数着数往柜台下的奶粉罐里丢。 “冰箱在第二个架子后面。”老板又盖起报纸,“自己去拿。” 秦书凡拿出两瓶冰啤,开了盖,先递给杜三良。 杜三良靠着柜台,豪迈地灌下半瓶酒,秦书凡学着她的样子仰头,才喝几口就咳起来。 “不会喝?”杜三良拎着酒瓶,笑了。 “会一点。”秦书凡举起酒瓶,辨认瓶身上的标签。 他第一次喝这种呛人的啤酒,慢慢喝了几口,才适应那股又冰又涩的味道:“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杜三良喝着啤酒,悠闲地走下台阶,顺手拿走柜台上的怪叫青蛙,捏出呱呱的怪声。 秦书凡结完账,跟着呱呱声走进小巷。 怪叫青蛙一会马叫,一会鸟叫,按久了又发出怪怪的青蛙叫。秦书凡听着稀奇古怪的叫声,听久了,居然能听出节奏。 怪叫忽然停了,杜三良站在交叉的巷口,轻轻扬头:“哪边?” “左边。”秦书凡道。 杜三良走了几步,远远看见红色的烧烤招牌,有些意外:“我们要去吃烧烤?” “我听临风说,你最喜欢点他们家外卖,就试着找了找实体店的位置。”秦书凡点头,“现场吃味道更好。” 杜三良捏起他的脸,确认他真的是秦书凡:“不明灵气是不是有后遗症?” “没有。”秦书凡被扯得变了形,“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 杜三良哦一声,挑眉:“为什么?” 秦书凡斟酌措辞:“我看了你审讯秦书仁的录像。他说你……” “说我快死了。”杜三良打断他的委婉,直截了当道,“他说得没错。” 她又捏起秦书凡的脸:“别把我当什么可怜鬼,我是妖族,寿数比老邢的废话都长。” “我知道。”静了片刻,秦书凡道,“没关系,我是人族。” 他不需要忍受漫长无尽的寿数,只是要用短暂的余生不断回忆而已。 很幸运了。 “之前那些……是我做得不对。”他顺着杜三良的力度歪头,忽道。 杜三良扬眉,示意他说下去。 “我知道人族的健康管理对你没什么用,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秦书凡困惑地蹙眉:“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的时间长一点。” 说着,他自我否定般摇了摇头:“后来我想,我不该用错误的方法管束你,让无能为力的焦虑影响你。你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些。”和杜三良所剩无几的时间相比,他实在浪费了太久,“对不起。” “道歉都不会。” 杜三良定睛看了他片刻,拎着酒瓶,单手揪过秦书凡的围巾,迫使他向她的方向低头。 她亲上去,漫不经心地拍拍秦书凡的脸。 “这才叫道歉,学会了吗?” 苦涩的酒味在唇齿间漫开,秦书凡呼吸一乱,浓密的眼睫颤了颤。 他强忍剧烈的心跳,垂下目光,描摹杜三良锐利的眼睛。 漫长的停顿后,他微微俯身,在杜三良纵容的默许下,亲向那道英气的眉。 从长眉,到鼻梁,最后是戏谑笑着的双眼。 温柔的吻细细落下,像柔软的雪,闯入凌厉呼啸的寒风。 “不会喝酒。”杜三良哼笑,抬指抹过刺痛的唇角,“也不会亲人。” “抱歉。”秦书凡局促地站直,轻轻触碰杜三良泛红的下唇,“我没有喜欢过其他人。” 杜三良笑了,推开他,喝一口酒:“小孩子。” 秦书凡专注地看着她:“你……不喜欢?” 杜三良晃一晃酒:“不讨厌。” * 他们沿小路回家,酒足饭饱,杜三良心情很好地走在前方,把怪叫青蛙捏出猪叫。 大人们有烧烤吃,小孩们还是要严格遵守秦警官的健康生活习惯,乖乖吃他做的营养均衡晚餐。 小土狗顶着小黑球冲到餐桌边,汪汪叫着变成人形,秦书凡带两个孩子去洗手,留杜三良在桌边翻他们的作业。 秦书凡回来时,杜三良刚好翻出团团的语文作业,打开第一页扫过去,数起上面的红叉。 错得一塌糊涂,颇有她的风格。杜三良啧啧两声,读出团团超级丑的字:“这……不会。” 题用的是拼音,杜三良认半天才拼出完整的话:“这题不会啊。” 她把作业本举起来,研究作战地形图似的研究错句题:“因为迟到的原因,小猫被老师批评了。” 看了半天没看出错,于是戳戳秦书凡:“这句子什么错?” 秦书凡也只是正确使用普通话的水平,语文成绩在“有学能上”的边缘徘徊,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因为和原因不能同时使用?” “不能吗?”杜三良挑眉,“这句子错在老师的行为。老师不该批评迟到的小猫。迟到是妖之常情。” 花丽丽和团团恍然大悟,秦书凡紧急进行思想教育:“迟到是不好的行为。” 他谴责地看向杜三良,杜三良回以懒散的微笑:“我才知道。” 外面响起锣鼓声,花丽丽和团团顾不上没吃完的饭,兴冲冲跑到阳台上看热闹。楼下超市开业,花大价钱请了舞狮表演,火红的狮子登高采青,头一摇吐出金灿灿的绸带。 两个小妖看得入迷,不自觉把头往阳台外探。杜三良在客厅看见,懒懒提醒道:“往回站,别靠围栏太近。” 秦书凡道:“别担心,前几天我加固过护栏。” 脱口而出的话让他一怔,眼前的场景太熟悉,几乎和曾经的幻境合而为一。 他看向杜三良,杜三良慢悠悠放下作业本,大概也想起同样的场景。 客厅里静了片刻,秦书凡起身走向房间,回来时拿着一个纸袋。 他从里面拿出浅蓝色的棉拖,在地上整齐摆好。 杜三良看着熟悉的棉拖,和她坏的那双一模一样,连歪歪捏捏贴着的标签都分毫不差。 秦书凡主动解释道:“前几天分局举办运动会,这是第一名的奖品。” 他略显紧张,期待着杜三良的反应:“我赢了。拖鞋,还要吗?” 客厅很安静,能听见楼下的叫好声,还有花丽丽和团团嘻嘻哈哈的笑声。 头顶的灯有些接触不良,暖黄色的光颤了颤,又渐渐恢复稳定。 最近工作太忙,秦书凡还没来得及修坏掉的灯。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明天再修。 木椅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杜三良站起来,穿上那双棉拖,舒舒服服伸个懒腰。 她呼噜一把秦书凡的头发,走到阳台上抓小妖们回家吃饭。 “对。”秦书凡听见她说,“你赢了。” 53. 迷雾 追捕灵梧的行动不算顺利。那群信徒不知从哪听到风声,突然停止所有活动,组织转向地下,给追捕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第三次行动会议在管理部召开,半个月过去,追捕依旧没有进展。 杜三良听完特灵处的汇报,思索片刻,问:“新汇码头没有出现新的灵气波动?” “没有。我们推断仓库不是实际存在的建筑,而是由灵气开启的特殊空间。”特灵处处长道,“没有波动,就意味着空间并未开启。” 会议继续进行,随后提出的几个搜寻方案都被否决,发言的人越来越少,士气越来越低迷。 行动似乎陷入了僵局,邢建国叹了口气,正准备宣布散会,一直沉默旁听的秦书凡忽然起身。 “杜司长。”他向长桌顶端的人致意,“如果妖族的线索暂时无法推进,我们是否可以从灵梧的人族信徒入手,寻找新的突破口?” “灵梧确实拥有人族信徒,但多数是王伟、刘芳那样的边缘人士,对灵气一知半解,并不能接触组织的核心圈层。”特灵处处长反对道,“灵梧随时可能降世,我们不能冒着耗费时间的风险深入调查人族信徒。” “我觉得秦警官说得有道理。”副部大虎道,“反正妖族这边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不如去人族试试,总比干耗着好。” 邢建国看向杜三良:“老杜?” 杜三良扬头:“继续。” “现有资料显示,王伟、刘芳许愿的古庙属于高危建筑,曾被当地政府列入第一批抢救性开发名单。” 司长助理阿乙将一则新闻投上大屏,秦书凡点向标题中加粗的企业名称:“整修尚未完成便被叫停,随后,一家建筑公司以商用名义承包了后山的土地。而这家公司承包土地的时间,与秦书仁违规制药的时间完全吻合。” “互相配合。”杜三良接着说下去,“灵梧信徒为秦氏制药提供大量灵气与消费者,秦氏制药则为灵梧信徒提供活动资金与场地。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可是。”林德毅问,“谁能直接叫停市政府的项目?” 会议室一时极其安静,能同时在妖、人两族间拨弄权势,古庙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杜三良打破沉默:“利益盘根错节,要查下去,一定会遇到阻碍。” 她看向会议桌两侧:“新的行动方案是否通过,由不记名投票结果决定。” 赞成票过半,新计划在会上敲定,杜三良带队深入建筑公司调查,林德毅则带领联队勘查古庙。 邢建国宣布散会。 杜三良把特灵处制作的灵符交给林德毅,这是护身类灵技的压缩形式,可以帮助人族抵抗灵气干扰。 林德毅拿起浅蓝色的符瞧了瞧:“看来这次任务有些棘手。” 杜三良问:“林主任,你做好准备了吗?” “有敢违规的人,就有敢追查的人。”林德毅道,“当警察哪有不危险的?” 杜三良笑了笑:“安全第一,有危险随时联系总部。” 林德毅笑着点头。 杜三良目送小队离开,回过身,正好与秦书凡视线相接。 他显然听见了杜三良与林德毅的对话,神情略显犹豫:“杜司长。” “说。” 新行动方案下达各部,管理部立即进入高速运转状态,数不清的消息涌进手机,杜三良一一回复,快速抬头看一眼秦书凡。 “你有十分钟,不,五分钟时间汇报。” “我想,在情况尚不明朗的情况下,追查古庙背后的势力会不会是错误的决定。”秦书凡道,“这可能会让队员们陷入危险。” “如果执行任务的只有你,你会因为担心危险而对计划产生怀疑吗?”杜三良问。 秦书凡没有犹豫:“不。” “那现在,你为什么会犹豫?” 秦书凡稍有迟疑,杜三良帮他回答:“因为你提出这条线索,并且参与最终的决策。如果有人在行动中遇到危险,你会认为是你害了他们。” 秦书凡点头:“是。” 大概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幼稚,他主动道歉:“我会调整心态,保证任务顺利完成。” 杜三良没有回应,反问:“你认为决策者需要具备什么能力?” 秦书凡道:“洞察局势的战略目光,和理性判断的冷静心态。” “说得不错。所以,你在害怕什么?” “我……”秦书凡顿了顿,最终坦诚道,“害怕错误带来的代价。” “承受代价并控制风险是决策职责的责任之一。”杜三良道,“你要学会把同情心、责任心放到正确的地方。” 秦书凡思索片刻,点头:“明白。” 杜三良定睛看他片刻,笑了:“行了,别在这想来想去。不管发生什么,要知道你能做到的事总比做不到的要多。” 阿乙匆匆跑来,示意杜三良下一场会议即将开始。 他看见了秦书凡,向他轻轻鞠躬。 秦书凡问好:“你好,贾乙先生。” 贾乙是阿乙给自己取的新名字,听见问候,他高兴地冒出小花,摘下来对秦书凡挥啊挥。 “走,阿乙。” 杜三良带着阿乙走向会议室,顺手拿起花放到秦书凡手中:“学习态度不错。赏你一朵花。” * 负责古庙项目的建筑公司老板姓金,本地人,五十来岁,生意规模能用壮观形容。 金老板是个生意场上打滚的人精,平时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开口能把三教九流的关系拉个遍,再不被看好的项目,让他一说,也能成个五六分。 他能说,对面的年轻老板更能说,进门不过三句话的工夫,就让金老板心服口服叫兄弟。 那年轻老板不是别人,正是伪装执行任务的谢临风,千年狐妖一张嘴,就把几十年的人精收拾得服服帖帖。 时间差不多了,谢临风切入正题:“听说……金大哥最近有个好生意?” “能有什么生意?”金老板笑着摆手,“现在竞争大,客户少,公司越做越不景气。” “我看未必。”谢临风微笑,“听说有个剧组在金老板包下的山上拍戏,等剧火了,去玩的人还得排着队上山。” 金老板不以为然:“那山就是个光秃秃的大土包,旁边什么都没有,火不了几天。” 谢临风道:“景都是造出来的。只要装几个灯,摆几块石头,再花点钱营销营销,空地都能变成胜地。” “不好做,不好做。”金老板摇头,“这块地可不能乱动。” “不破不立,金大哥眼光要放长远点才是。”谢临风道,“我看那块有山有水,还有座古庙勉强算个景,改造改造,不比外面那些名声大的度假山庄差。” “那古庙……”金老板说到一半,忽然看一眼身边的秘书,硬生生转开话题,“小谢兄弟,我们说说另一个项目。” 一个身家过亿的大老板,对秘书竟有些敬畏的意思,谢临风面上笑着,暗中打量起看似平常的秘书。 那秘书没有察觉谢临风的目光,在金老板身旁站了片刻,以添茶为理由离开办公室。 谢临风立刻拿出好兄弟的气势,一定要他的助理去车里拿产自某地的昂贵茗茶和金老板共饮,伪装成助理的杜三良趁机跟上秘书。 杜三良走在秘书身后,眼看他边走边拿出手机。 “喂,是我,告诉使者,有人在问古庙……” 他要通风报信! 杜三良飞奔上前,一拳击翻秘书,揪起挣扎的人:“别动。” 秦书凡闻声赶来,一手拉起磨砂玻璃门隔绝好奇窥探的视线。他弯腰捡起手机,备注“*”的联系人立刻切断通话。 空气开始扭曲,随即剧烈波动,杜三良手下一空,再抬头,秘书和手机已经消失无踪。 后山古庙,警察们拉起警戒线,封锁起古庙周边区域。 林德毅和大虎进庙勘查,留下小梁四人在庙外巡视。忽然之间,山下传来叫骂,一群地痞冲进警戒线,挥着棍棒四处打砸。 “干什么?警察办案!”王勤踢飞暗中袭来的铁棍,大喝,“后退!” 三四根铁棍同时挥向王勤,王勤拔出甩棍反击,回击间隙,看向同样被包围的同伴:“你们小心!” 小梁三人迅速赶来,暂时挡下地痞们的攻击,三人与王勤站在一起,守住古庙门前最后一道防线。 地痞们立刻改变策略,转身冲向最瘦弱的小郑,小郑勉强挡下几次攻击,很快被飞来的石块击中,踉跄着倒下。 王勤试图靠近小郑,刚迈步就被乱挥的铁棍打了回去,一边胡乱回击着,一边跑向小郑:“小郑!” 铁棍砸向小郑,千钧一发之际,钱飞奇扑到小郑身前,抓起辣椒水对地痞们狂喷:“快叫支援!” “放心。” 小梁下手又快又准,一拳放倒冲来的地痞,牢牢守住警戒线:“支援很快就到。” 地痞们忽然后退,灵光闪动,灵气屏障以古庙为中心缓缓扩展,将地痞们隔绝在外。 林德毅和大虎走出古庙,大虎轻轻击掌,地痞手中的铁棍纷纷下落。 为首的黄毛招呼小弟停手,上下打量林德毅:“你就是林德毅?” 林德毅神情沉稳:“我是。” “认识一下,我叫黄财福。”黄毛递烟,“这一片管事的。” “你是什么部门的?”林德毅不接他的烟。 “我想是什么部门,就能是什么部门。”黄财福指尖的烟打个转,“交个朋友,林警官。对彼此都有好处。” 他点点保持戒备的大虎:“知道你们有妖族帮手,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带着你的人离开这,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你什么态度?”王勤被黄财福目中无人的态度激出火气,“警察办案合法合规,是你说走就走的吗?” “办案?”黄财福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知道你查的是谁吗?” 他点一点林德毅,压低嗓子警告:“我让你查什么,你就查什么。不让你查的,你一根毛都别想碰着。” 王勤怒极:“你……” 淡紫色的灵气从黄财福身后喷涌而出,化为利刃射向大虎,大虎的屏障被瞬间击穿,话未说完便昏迷不醒:“小心!灵气里有毒……” 离黄财福最近的王勤和小郑同时昏迷,只有小梁勉强支撑,看清了黄财福捏碎药剂吞下的动作:“德毅姐!他在摄入灵气!” 林德毅果断抬枪,枪声响起,毒雾最浓处,黄财福晃了晃,缓缓向后倒去。 毒雾退去,倒地声同时响起,林德毅踉跄几步,无力地跪倒在地。 钱飞奇惊慌道:“德毅姐。” 他跌跌撞撞奔向林德毅,鸣枪示警逼退地痞:“德毅姐,醒醒,治愈专员,治愈专员还有多久到?” “不用白费心思了。这是解不了的剧毒,它会自动反噬攻击者,让攻击者命丧黄泉。”黄财福抹去唇边的血,捂着伤口笑道,“枪法不错,林队,可惜送的是自己的命。” “德毅姐。”随身携带的灵气解药都试过了,林德毅还是不可避免地虚弱下去,钱飞奇颤抖着问,“能听见吗?” “飞奇,别怕。”毒素已经侵蚀了心脉,林德毅呼吸急促,低声道,“保护好……神像。别让他们……” “再见,林队长。”黄财福咧开嘴,紫色的灵气再度涌出,“我发发善心,送你这群手下一起走,你在路上也有个伴。” 毒雾不断逼近,林德毅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此消彼长,黄财福的伤口却在不断愈合,很快覆上新的血肉。 “如果你知道我背后是谁。”他捏碎灵气吞下,容光焕发地起身,“你就不会蠢到当他的敌人。” “咳,咳。”林德毅目光涣散,管理部支援却反常地迟迟未到。 钱飞奇无力地握紧林德毅的手。 林德毅艰难地睁开眼,对钱飞奇轻轻摇头。 钱飞奇回身看向古庙,想起几周前秦书凡的异常,脑海中灵光一现:“我许愿!” 他红着眼眶道:“林德毅重伤不治,黄财福长命百岁!” 嗡——神像周身亮起浅白色光晕,光圈越来越大,笼罩了古庙前的空地。 黄财福脸色大变,蓦地瘫倒在地,像被人掐住脖子那样剧烈咳嗽。 “蠢货,还愣着干什么!”他青筋暴起,对小弟们大喝,“快去把神像砸了!” 小弟们慌忙冲进古庙,就在铁棍即将接触神像时,那片浅白色 的光晕忽然飞向小梁,耀眼的光芒在小梁手中绽放,不断向四周扩张,直到和神像呼应共鸣。 刺眼的白光里,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古庙轰然坍塌,四位年轻警察惊叫着,一同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 小梁睁开眼,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观察环境。 货箱、水泥地、紧闭的卷帘铁门,她推断自己处在某个仓库中,仓库里暂时无人,但不能确定是否安全。 她没有受伤,动作缓慢地起身,听见远处传来汽船的鸣笛。 扑通、扑通、扑通,三道落地声前后响起,小梁警惕地举枪,在看清来人后舒了口气:“飞飞?德毅姐还好吗?” 她放下枪,和王勤、小郑一起围到钱飞奇身旁,钱飞奇小心抱起林德毅,紧张地探了探她的气息。 “恢复了。”钱飞奇长出一口气,手还在颤抖,“老师恢复正常了。” 林德毅仍在昏迷之中,但呼吸平稳,面色平静,显然脱离了危险。 “我们在哪?”王勤东张西望,“我晕了一阵,醒来就发现自己到这了。” “我刚才听见汽笛声。”小梁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应该在新汇码头,某片仓库里。” “货箱。”钱飞奇注意到不远处散落的货物,“我去看看装的什么货。” 他把林德毅交给小郑,敏捷地翻过货箱,很快拿着一个小瓶子回来。 “这个标签……”小郑一眼认出标志性的红蓝色标签,“是秦氏制药非法售卖的灵气。” “我们在灵梧信徒集会的仓库里。”小梁振奋道,“终于找到了。” 咔哒,药瓶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一道飘忽的脚步紧接着落地,向几人藏身处不断靠近。 “走。”王勤背起林德毅,借货箱遮挡奔向连通的第二仓库,“先把德毅姐藏到安全的地方。” 他们穿过密集的货箱,在六间巨大的仓库中穿梭,然而无论奔向何处,那道脚步都不远不近缀在身后,仿佛永远不会离去。 “奇怪。”王勤低声道,“为什么甩不掉他?” “他好像在辨认什么,像是……”断后的小郑悄悄探头看向货箱外,说到一半,忽然突兀地闭上嘴。 “是我。”小梁道。 她和小郑同时发现她心口发出的白色微光:“我散发的灵气把他引来了。” “怎么办?要开枪吗?”脚步声越来越近,小郑紧张地握起配枪。 四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们都是新警,年纪最大的王勤也只有二十五岁。平时办案,遇到危险有杜三良和秦书凡顶在前头,受伤犯错有林德毅和邢建国收拾残局,更不用说随时在线的谢临风,只要开口,他能提供一切支援。 突然面对极度危险的局面,四人陷入同样的迷茫。 “冲出去,这里应该有出口。”王勤刚说完,就自我否定地摇头,“等等,不行,外面肯定有灵梧信徒看守,冲出去太冒险了。” “能不能,能不能试着求援?”小郑问。 “这里没有信号。就算能求援,增援也未必能及时赶到。”钱飞奇道,“地图上这片仓库根本不存在,连杜司都找不到入口。” “我去引开他。”讨论间,小梁已经作出了决定,“你们在这里照顾德毅姐,同时想办法求援。” “说什么呢?”王勤神情紧绷,一口回绝道,“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犯罪分子。” 小郑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一直跟着王勤的话点头:“对,说得对。” 小梁问:“王勤,你当年结业考核什么等级?” “良。”王勤说完反应过来,“我那是个人内务拖了后腿。不代表作战能力比你差。” “我是全优。”小梁道,“说明我有能力应对危险。我对自己有信心,你们也应该相信我。” “可是……”王勤还要反驳,被钱飞奇拦下,“没时间了,先听小梁的话,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来,咱们把子弹凑凑。”他招呼小郑和王勤。 三人卸下弹匣,每人只留两颗子弹,剩下的都装进小梁的枪里,组装好交给她。 “小梁,十分钟,如果不能成功求援,我们就去找你。”钱飞奇道,“我们是战友,要共进退。” 小梁点点头,拿着枪往外走,王勤不放心地跟了几步,叮嘱道:“遇到危险就开枪,听见没?” 小梁背对他挥一挥枪,利落地翻下货箱。 “我说怎么有……灵气的味道。”货箱外,轻轻的声音响起,温柔而沙哑,“原来你在这。” 枪声响起,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钱飞奇三人屏住呼吸,在货箱后心惊胆战地倾听动静。 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第三间仓库门后,钱飞奇确定追踪者已经离开,立即拿出管理部特制的通讯设备:“我们要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用不了,这里有结界。”王勤道,“试试手机。” 三人打开手机,同样没有信号,正当他们一筹莫展时,小郑的手机忽然跳出一格信号。 三人激动起来,那格信号闪了闪,又变成了灰色的叉。 “怎么又没了?”王勤有些着急,“都过去好几分钟了还没传出消息,实在不行咱们冲出去,总比在这等着好。” “这里信号不稳定。”小郑安慰焦急的王勤,“那有个小窗户,信号可能好一点。” 他脱下警服外套,仔细把干净的那面翻过来,盖在林德毅身上:“王勤哥,飞奇哥,托我一把。” 货箱很高,小郑借力起跳,费力翻上最顶端的箱子,拼命探出身子,把手机往窗户那边靠。 嘟——嘟,断续的提示音响了两声,立刻被对面的人接起。小郑激动道:“秦哥!” 信号闪闪烁烁,随时可能消失,小郑不敢耽误时间,飞速道:“我们在新汇码头秦氏制药,德毅姐受伤……” 砰——风刃擦过小郑,击中手机飞向窗外。小郑狼狈地摔下货箱,被尖利的刀刃抵住额心。 “没有灵气。”身穿黑袍的男人笑起来,“居然是人族。” “刚好。” 风掀起他的袍服,露出半张布满鳞片的脸:“就用你做复活灵梧大人的祭品。” 54. 蛇妖 身后的脚步声忽远忽近,终于在进入第六间仓库后消失。 小梁松了口气,低头看向心口前逐渐暗淡的光斑。 那股莫名的灵气正在消散,紧追不舍的人失去线索,大概放弃了继续追踪。 她回身看向第三间仓库的方向,那里风平浪静,林德毅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周围很黑,看不清具体景象,小梁只能看见一道模模糊糊的圆形黑影,宽耳阔身,像一座香炉。 这里太黑太静,让人无端生出一股不安,小梁迟疑片刻,决定先退回第五间仓库。 六间仓库互相连通,仓库间只有一道卷帘门分隔。小梁凭来时的记忆缓慢后退,一步,两步,她看见了那扇半开的卷帘门。 她抬起枪,确认安全后向门外走去。 明明门离她仅有几步之遥,她快步走着,却迟迟不能接触到那扇高大的卷帘门。 她跑起来,距离没有缩短,无论她跑向什么方向,那道门都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嗡——心口的灵气忽然再度共鸣,浅白色的微光亮起,飘向地面,立刻像百川汇入大海,从不同方向飞速延伸,冲入岩石铸就的祭坛。 光芒不断扩散,升向仓库高高的房顶,就在白光照亮仓库的那一瞬间,小梁瞪大双眼,差点惊叫出声。 数不清的黑袍信徒,他们呈半圆状分布在祭坛四周,神情麻木,仿佛没有神智,顺从地低垂头颅,不知等待谁的命令。 浓郁的血腥气钻入鼻腔,小梁低下头,终于看清了圆形黑影的面目,那根本不是什么香炉,是一群妖族被斩下的头颅。 这里是祭祀的神坛! 祭坛光芒大盛,信徒们追随光的指引,向祭坛投去虔诚的目光。 小梁朝相同的方向看去,白光缓缓消散,只余下一道出尘的身影,随点点星芒飘然落地。 那身影越来越清晰,像泛黄卷轴中走出的大家公子,面如冠玉,眸似寒星。 心极轻地一跳,小梁注视那道身影,竟生出奇怪的熟悉感。 就像……她曾经认识这个人。 共鸣灵气倏地熄灭,祭坛中的身影随之消散。 小梁清醒过来,急忙拿出手机,惊喜地发现屏幕上跳出的一格信号。 她匆匆编辑消息,把仓库里的情况发给杜三良。 腰间一阵剧痛,火红灵丝缠上她的腿,把她高高抛起,扔向祭坛。 手机飞出祭坛,小梁猝然抬头,对上一双阴森诡谲的蛇目。 那人生得雌雄莫辨,姣好面容极其夺目,却被可怕的鳞片覆盖大半,显得万分诡异。 祂好奇地歪头,踩着小梁的肩:“你是谁?为什么要闯进灵梧大人的复活仪式?” *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杜三良跳出尚未停稳的车,匆匆奔向码头。 前来增援的专员已经就位,随时准备行动,特灵处处长拿着探测器跑来,焦急地叫一声杜司。 “我们没能找到入口。”支援行动争分夺秒,他们却停在了第一步,“郑同志的手机信号也消失了,我们无法根据信号进行定位。” 他跟上杜三良的脚步:“专员们试过各种办法搜寻仓库的位置,目前还没有结果。” 在场专员都是管理部千挑万选的精锐,无不身经百战,拥有丰富的极限作战经验。 但此时此刻,他们居然连任务对象的位置都无法确定。 空间灵技、障眼法、位置迁移……所有可能的定位方法都试过了,仓库依旧没有出现。 一群专员面对空空荡荡的码头,都有些灰心丧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现场士气越发低迷,特灵处处长汇报完现场情况,心情也在失落的氛围中变得沉重。 “杜司长。”向来镇定的指挥员竟也说起丧气话,“我们可能……没有别的办法了。” 专员们纷纷看向杜三良,焦急、困惑、犹疑……一片动摇的目光中,杜三良是他们最坚定的旗帜。 “交给我。” 她拍拍特灵处处长,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让各小组汇报具体情况。” 时间极其宝贵,杜三良在快速了解情况后接过指挥工作:“特灵处,继续搜索现场灵气波动,扩大搜索范围,对直径五十米区域内进行地毯式搜索。” “一组、二组、机动组,搜寻其余位置,向我汇报你们的搜查方式。” 专员们纷纷行动,杜三良看向秦书凡,在她指挥现场的同时,他已经主动承担起协调人族小队的职责。 “我正在向指挥中心申请技术与设备援助。”秦书凡道,“也许我们的搜查技术能提供帮助。” 杜三良看着他,语气镇定,近乎温和:“我知道你很担心你的队友。可我要你保持克制,绝对冷静,直到任务成功的那一刻。能做到吗?” 秦书凡道:“听从指挥。” 杜三良略略点头:“让援助尽快赶到。” 现场恢复有条不紊的秩序,杜三良回应着指挥员们层出不穷的问题,同时赶往搜救最前线。 就在这时,一位卸货工人从仓库边经过,好奇地看着警戒线,同伴在远处挥手催促,他急忙迈开步子追赶,险些被脚下凹凸不平的路面绊倒。 卸货工人们说笑着走远了,笑声在紧张有序的现场中格外突兀。 这一幕似曾相识,杜三良收回视线,转身与秦书凡确认:“是那天……” “我们在码头看到的景象。”秦书凡说着,敏锐地发现关键,“那根本不是现在发生的事,是一段重复的景象。” “是时空覆盖!”特灵处处长激动道,“最简单的时空灵技。只要将一段曾经存在过的时空片段切割平移,再覆盖到原来的位置上,就能让那一块永远重复同一段时空。” 那些工人看的根本不是“今天”,而是“过去”! 他们在看什么?杜三良想起那段白驹出现在码头上的监控,断裂的线索终于连成一线——让他们好奇的,正是狂化后行为怪异的白驹。 仓库就在这里,就在被“过去”覆盖的脚下。 “散开。”杜三良掌心微侧,莹白灵气在她手中凝结。 专员们迅速退向一旁,下一秒,风雪冲入空旷的码头,暴力撕开覆盖空地的时空,露出真实景象的一角。 驳杂的灵气铺天盖地袭来,气味刺鼻至极,令人几欲作呕。 干净整洁的卸货平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六间陈旧的仓库。 几位信徒守在门前,他们愕然地看着凭空出现的人群,愣了几秒,忽然双手合十,掌心间发出刺眼的光芒。 “他要撕开时空缝隙。”杜三良一马当先,奔向不断收窄的入口。 被撕开的空间越来越窄,只余一线微小的缝隙,杜三良猛然起跳,冲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 小郑紧张地握着枪,看向额前泛着寒光的刀。 半人半妖的男子咧开嘴,笑着问:“你是从哪进来的?” 小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不清楚,我在山里迷路了,醒来就到了这里。” “真可惜。只有你一个人。”鳞片男摸了摸下巴,“祭品当然越多越好。” 地面在震动,是时空覆盖即将消散的征兆。 震动陡然加剧,就在鳞片男踉跄的瞬间,小郑猛地扑上去,抓住时机,拔枪射击。 子弹穿透鳞片男的手掌,一同击碎刀身。疼痛激怒了鳞片男,他发动灵技,猩红的灵气在手中凝结。 砰——枪声在货箱后响起。 面对呼啸而来的子弹,鳞片男下意识侧身躲避,本应攻击小郑的灵气偏离方向,朝仓库上方飞去。 灵气击中货箱,一排高高堆叠的货箱晃了晃,一个接一个向下坍塌。 惊天动地的声响过后,仓库又恢复死一般的寂静,小郑惊魂未定地睁眼,扬尘缓缓消失,鳞片男被倒塌的货箱掩埋,只剩一只青白的手僵硬地伸出废墟。 落下的货箱同时砸中小郑的左腿,小郑试着起身,腿一动就钻心的疼,他挣扎几次,不得不坐回原地,以免伤势加重。 “小郑!” 呼唤声由远及近,王勤越过货箱,拔足狂奔:“小郑!你受伤了吗?” “你,你为什么开枪?”小郑涨红脸吼道,“你把子弹用完了自己怎么办?” 王勤怒吼:“那怎么办?你要我看着犯罪分子对你动手?” “要,要是一会再遇到信徒呢?”小郑结结巴巴,“行动准则说……” “无所谓。”王勤越过倒塌的货箱,背起小郑,“我的结业成绩本来就是良,记不住那些。” 背后传来一股巨力,王勤差点被拉扯着摔下去,他用尽力气稳住脚步,回过头,只见鳞片男的手化作巨蟒,缠绕上小郑的身躯。 小郑呼吸一滞,搭在王勤肩上的手骤然握紧,很快无力地垂放下去。 就在这时,时空缝隙毫无预兆地开启,激动的声音传进仓库:“找到了!” “小郑!”王勤满头大汗,拼命抓紧小郑,“别怕,增援来了,我们一起出去。” 小郑大口喘息,濒临涣散的目光投向时空缝隙。 缝隙正在缩窄,再不走就不能走了。 “别……管我……了。”他推着王勤,“快……快走。” 王勤置若罔闻,被巨蟒鳞片磨出鲜血的手紧紧拉着小郑:“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能……” 小郑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推翻货箱,货箱飞速逼近王勤,王勤下意识向后退去,失足跌入时空缝隙。 “小郑!”他徒劳地伸手,却离小郑越来越远。 他眼睁睁看着朝夕共处的朋友被巨蟒拖回仓库,窒息的悲伤涌上心头:“郑义!” 郑义听见了他的声音,抬起头,一双沾了血的眼睛亮 得吓人。 王勤目眦欲裂,红着眼眶大喊:“郑义,你……” 郑义听不清剩下的话,他吐出一口血,拖着几乎麻木的身体,凭本能和巨蟒缠斗。 枪声响起,缠绕郑义的蟒身一松,郑义终于能够呼吸,剧烈呛咳着,如释重负地喘息起来。 钱飞奇闯进仓库。他艰难地推开货箱,跌跌撞撞地寻找郑义:“小郑!” 时空缝隙在他身后不断缩窄,透入仓库的光越来越弱,他看不清缝隙的位置,也看不见郑义,只能靠声音定位:“你在哪?” “时空缝隙在你身后!”郑义虚弱道,“跑!不要管我!” 钱飞奇惊疑不定地停步,回身寻找缝隙,又向废墟中慌乱地寻找郑义。 “小郑?我带你出去,你在哪?” “快走! 郑义年纪最小,又性格腼腆,平时在队里,众人总不自觉多照顾他一些。谁也没想到他能爆发出那么撕心裂肺的怒吼:“快走!找人救德毅姐!” 钱飞奇终于发现即将关闭的缝隙。他看向急需治疗的林德毅,一咬牙:“我马上回来,坚持住!” 他背起林德毅,红着眼冲出缝隙。 波动的灵气吸引了巨蟒,它摇晃着起身,游走奔向钱飞奇。 郑义耗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去,挡在即将关闭的缝隙前。 他家庭条件不好,父亲早早病逝,母亲又常年在外打工。外婆一个人照顾他和妹妹,往往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 他不得不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上学,不好闻的味道成了小朋友们排挤他的原因,他又瘦又小,长得也不好看,除了外婆和妹妹,几乎没人愿意和他说话。 他没有朋友,除了家人,对他最好的是隔壁的邻居叔叔。 叔叔送了郑义一顶玩具警帽,告诉他,他一点也不弱小,他不仅有力量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别人。 郑义就是因为这句话当了警察。可他身体不算强壮,体能也不好,进了警校,不管什么测试都是垫底。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穿上警服进了警局,可别说来报案的群众,有时就连他自己都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做个合格的警察。 他一直怀疑着,直到进入联合警队。在队里,德毅姐教他办案,秦哥教他格斗,临风哥教他审讯,他还有那么多的朋友,永远和他并肩作战。 大家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相信他,相信他能做一个好警察。 于是郑义也开始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有力量保护珍视的人。 巨蟒咬住他的肩膀,郑义紧咬牙关,以不可思议的意志力忍下剧痛,牢牢挡在缝隙前。 金黄烙印在郑义额间浮现,威严如神的谕令。 难以言喻的威压爆发,巨蟒哀嚎一声,血肉瞬间汽化,巨大的身躯顷刻化作白骨。 郑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缠绕他的巨力骤退,他再也坚持不住,双眼一黑,狼狈地摔倒在地。 “小郑!”有人叫他,朦胧的声音忽远忽近,“小郑!” “秦……” 鲜血遮蔽了双眼,小郑艰难地抬起目光,声音几不可闻:“秦哥……” “是我。”秦书凡脱下外套,迅速为郑义固定左腿,“我叫什么名字?” “秦……书……凡。”小郑的声音很弱,但很清晰,“我……郑义……。” 秦书凡观察着小郑的神情,确定他神志还算清醒,不由松了口气。 “秦队……”小郑问,“大家……安全吗?” 秦书凡轻声道:“很安全。” 小郑强撑着看向秦书凡,不敢闭上双眼。 “任务顺利完成,你的表现很勇敢。”秦书凡轻拍小郑唯一没有受伤的左手,低声道,“接下来交给我。别担心,我会带你出去。” 小郑轻轻出一口气,终于安心地闭眼。 秦书凡观察四周,时空缝隙已经关闭,不知道下一次开启是什么时候。 他和杜三良半途分散,独自一人落在第三间仓库,落地就看见了巨蟒的尸体,还有巨蟒身旁生死未明的小郑。 小郑的情况不算好,必须及时得到治疗。秦书凡不打算浪费时间等待缝隙开启,他站起身,沿仓库边缘缓慢行走,寻找可能的出口。 只要有出口,即使出不去,也能传递位置消息。 微弱的光缓缓亮起,光线逐渐扩大,颜色像是管理部传递消息的信号灯。 是管理部专员?除了他和杜三良,还有别人也进入了时空缝隙?秦书凡拔出枪,警惕地靠近光源。 光越来越近,映照逐渐靠近的秦书凡,平滑的光源表面忽然反射出诡异的亮光。 不对。 秦书凡猛地停步。 那不是灯。 刺鼻的腥风刮起,伴随嘶嘶吐信声,骤然向秦书凡逼近。 那是…… 蛇的眼睛。 55. 代价 小梁伸出颤抖的手,向一旁摸索她的枪。 手机屏幕亮起,消息界面跳出成功发送的提示。 蛇妖好奇地看着手机,用脚尖点点屏幕:“这是什么?” 祂注意到小梁的动作,吹一口气,近在咫尺的枪又翻滚出去:“不要动。不然你会变成一滩浓水。像你们抓到的中间人那样。” 祂为什么知道中间人的事?小梁惊愕地抬头。 蛇妖显然见多了这样的表情,兴趣缺缺道:“不用这么惊讶。祭坛是我的领域,你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是透明的,包括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祂用脚尖拨一拨小梁,像得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逃也没用。即使你逃出去,我附在你身上的毒也能要你的命。” 小梁咬着牙,以几乎看不出移动的速度向前,固执地爬向她的枪。 “好顽强的小虫子。”蛇妖惊叹,更多灵丝从祂手中溢出,紧紧缠绕小梁,“可惜灵梧复活在即,我没有时间做别的事。不然我真想留着你,好好陪你玩上一会。” 诡异的纹路汇作红光,向小梁的心脏刺去,小梁身体一颤,胸腔间发出窒息的鸣音。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炸开仓库大门,寒风涌入祭坛,锋利如长剑,深深刺进血红色的领域。 两旁的信徒上前封门,尚未靠近,便被暴怒的灵气冲得七零八落。 风雪与灵丝相撞,风雪气势凌厉,霸道地蚕食起血红色的灵丝。 属于杜三良的灵气以不可撼动的气势迫近,直到将小梁完全笼入其中,才稍稍暂停攻势。 风雪呼啸,一众信徒直接晕了过去,祭祀阵法瞬间大乱,严密的半圆露出一道丑陋的缺口。 杜三良从满地信徒间走过,踏上祭坛前漫长的石阶。 “你是……”蛇妖注视着逐渐靠近的身影,神情有片刻的怔愣。 祂辨认良久,终于从陌生的神态中找出故人的影子:“小狼。” “巳音。”杜三良停下脚步,缓缓叫出蛇妖的名字。 巳音咧嘴笑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 在灵梧尚未成为妖神前,世上修为最高的妖,是蛇妖巳音。 祂以吞噬小妖为修炼之法,修为提升极快,只余一线便能突破成神。 修为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大妖已经有了妖神的法相,祂可为女身,可为男身,弹指间就能毁天灭地。 但巳音不想破坏什么,祂一直待在领地西山上,饿了就动动指头,杀一只小妖来吃。 不仅小妖们畏惧巳音,西山脚下,住在桃花村里的人族也十分害怕这位大妖。 毕竟是快要成神的妖族,随便动个指尖就是一场风雨,可巳音不仅总是动,还总爱乱动。 祂今天下一场雨,明天吹一阵风,心情好时是晴天,心情不好就发涝灾,就连听到山下唱戏,也要兴奋地出几天太阳,晒死地里刚冒头的青苗。 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几年,村民们终于受不了这尊大妖,派人去各大宗门求援,请修士出山镇妖。 天下数百宗门,门中数千修士,无人敢踏入巳音的领地,拼着魂飞魄散的下场为民除害。 桃花村来的小伙子把话都说干了,还是没能找出愿意镇妖的修士。 走到花坞宗时,小伙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说完来意,放下村里苦巴巴凑出来的银子,就等灵梧赶他出去。 灵梧没收银子,他答应帮桃花村镇妖。 他带着长弓和箭,孤身一人闯入遍地流火的西山,爬上乱石丛立的山头,见到了传说中凶恶至极的大妖。 没人知道山里发生了什么,有人说灵梧一箭射中了大妖,把大妖收为己用。也有人说灵梧已经被大妖吃了,后来下山的是披着人皮的蛇妖。 其实灵梧只是拉开弓,还没放箭,就看见蛇妖就低下头,去咬他腰间的物件。 那是他的荷包,里面装着他买来哄四师妹和三师弟的饴糖。 “好吃。”巳音吃完饴糖,吐出满是口水的荷包,“还有吗?” 祂盯着灵梧,拍拍荷包:“有这个吃,我就不吃你。” 蛇妖的表情天真又无辜,甚至有些愚蠢,和传说中暴虐冷酷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灵梧一怔,放下弓箭问,你为什么要杀妖? 好吃。巳音瞪着天真的大眼,问灵梧,我这刚打了一只小狼,你吃吗? 灵梧又一次沉默了,巳音看不懂他的表情,催他再给一颗饴糖。 你给我糖,祂道,我就放了小狼。 灵梧交出糖,换回奄奄一息的小狼,那正是修为尚浅,差点成为大妖盘中餐的杜三良。 “巳音。”灵梧抱着小狼,问高高兴兴吃糖的蛇妖,“你为何要大兴风雨,毁山下村民房屋庄稼?” “我想和他们玩嘛。”巳音扭了扭尾巴,“他们唱戏可好听了。” 原来这便是大妖兴风作浪的真相。灵梧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他把剩下的糖都给了蛇妖,叮嘱祂不许再乱用灵气。 蛇妖拿着糖连连点头,从此山下风调雨顺,桃花村村民无不欢天喜地。 时光流逝,收服巳音后,灵梧每逢下山游历,便会去一趟西山,给呆呆笨笨的蛇妖送些饴糖。 那时小狼刚刚修出人形,闹着要灵梧带她下山看热闹,灵梧去见蛇妖,她也就一同去了。 她蹲在石头边,拿木棍戳虫子玩,一边听灵梧劝说巳音:“吞噬小妖终究不是正途,你何不寻找灵源,借灵气提升修为?” “灵气又不好吃。”巳音哼哧哼哧啃着糖块,“没有小妖鲜美,还涨不了多少修为。” 祂吃完糖,一双眼巴巴地看向小狼,不加掩饰地流起口水:“好香。灵梧,我能吃她吗?” 灵梧道:“不行。” 巳音哦一声,又缠上了小狼:“小东西,劝劝你的主人,让他和我一起吃小妖。吃了就知道有多好吃。” 小狼只有灵梧的腰高,丢下脏兮兮的棍子,抱紧灵梧的腿,对巳音呲牙咧嘴:“他不是我主人!还有,你要吃我,我讨厌你。” “祂不会吃你。”灵梧安抚地摸一摸小狼脑袋,温声道,“去玩罢,我们一会便下山。” 小狼气咻咻地跺脚,耍赖扯走灵梧的香囊:“你和祂说话!我也讨厌你!讨厌讨厌!” 巳音不知道什么叫讨厌,见小狼对祂说话,便把小狼当成了朋友:“带我一起玩嘛。” “我不……!”灵梧抱起张牙舞爪的小狼,把她后半句话按下去,“若是你不吃她,也不吃其他小妖,我便带你去玩。” 巳音犹豫起来,看看小狼,又看看自己的肚子。 “去听桃花村的戏。” 巳音立刻答应了灵梧。 一起游历的人从两个变成三个,灵梧带着两个吵吵闹闹的小东西,从西边走到东边,从南边走到北边。 他们听了桃花村的戏,看了淮明城的挑宫灯,买了临梦堂的话本,吃了林记铺子的酥饼。 一路除魔布阵,扶贫济弱。 刚开始,两个妖族总不对付,实心眼的蛇总劝小狼一起吃妖,惹得小狼急眼,跳起来啃祂的脑袋:“不吃,我就不吃。” 巳音翻眼睛向上看小狼,差点把自己翻晕过去:“可是真的很好吃。和你一样好吃。” 小狼气疯了:“你还想吃我?你昨天才用我掉下来的牙换了酥饼!” 吵来吵去,吵得没有力气了,一狼一蛇便躺下来晒太阳,一起分灵梧买的饴糖吃。 后来灵梧叛出宗门,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妖神。花坞宗声名狼藉,曾经门徒众多的天下第一宗,只剩下一只小狼。 小狼撕下宗门前的告示,提剑杀向南山。 南山是妖神灵梧的领地,守在山前的正是巳音。 巳音躺在山门前晒太阳,听见气势汹汹的脚步声,乐呵呵抬起头:“小狼?” “让灵梧滚出来!”修为千年的小狼 已经出落成少女模样,拎着剑,把手里的告示拍到蛇妖面前,“——和人族分地而治,从此两族再不往来。他什么意思?” “给点糖。”巳音看不懂那么多字,把写满告示的黄纸吹起来玩。 小狼扔出饴糖,蛇妖吃完,慢悠悠地抬头:“打过我,才能见灵梧。” 于是小狼在扔出荷包后,又拔出了剑。 他们明明是敌人,却有种奇怪的默契,修为极高的巳音从不下死手,只是一招招喂给小狼,不时指点小狼的身法:“不对,这样打不死我。” 再后来,灵梧被人族修士与神族联合绞杀,巳音也受了牵连。 实心眼子的蛇妖不知道跑,被人族修士拔掉毒牙抢走修为,锁在大牢里等死。 是桃花村的村民偷偷送水送药,才吊住这傻妖一条性命。 时光匆匆,桃花村的小伙已经成了老者,由孙子扶着,颤巍巍走进门庭冷落的花坞宗,向小狼行了个礼。 仙人,老者道,救救巳音罢。 几场大乱让小狼和巳音失去了联系。是桃花村的村民送来消息,小狼才得知昔日友人的下落。 她孤身杀进人族修士的大牢,受了数不清的伤,才救出奄奄一息的蛇妖。 蛇妖修为耗损太过,用头碰了碰小狼,便陷入无止境昏迷。小狼将祂送回西山,在山外布下结界,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千年时光转瞬而逝,再见时,故人早已面目全非。 他们变成了敌人。 “巳音。” 杜三良问:“是谁把你变成这样?” 这条傻乎乎的蛇,只要几颗糖就能骗走,怎么会成为人人惧怕的“神使大人”,动辄取人性命? “我变了?”巳音站在祭坛上,俯视杜三良,“我觉得现在的我很好。” 祂深深呼吸,陶醉地张开双臂:“从前我灵智未开,不知九千年修为有如此威力。现在,我要用灵气复活灵梧,让妖神降临,带领我们成就大业。” “大业?”杜三良看着面目狰狞的旧友。 从前他们总躺在一起晒太阳,抬抬爪子,翘起蛇尾,就能触碰彼此。 现在她要仰起头,才能看清蛇妖被阴影覆盖的脸。 “我恨人族。”巳音道。 祂俯身,靠近杜三良:“那些人族修士拔了我的牙,夺走我的修为,让我在地牢等死。我有多痛,你知道吗? 我什么都没做,可他们还是要杀我,只因为我是妖族。 小狼,我们可以不是敌人,可以一起成就大业。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朋友,对不对?” 杜三良看着巳音。 巳音笑起来,围绕杜三良缓慢游走:“我记以前的你,总爱和灵梧耍赖。缠着他,非要摘下他腰间的香囊抛着玩。 如今你还会撒娇吗?还会和我一起分糖吗?” 回答祂的是锋利的风刃。 “看来是不会了。”巳音笑着后仰,轻弹指尖,风刃无法再前进分寸。 杜三良道:“跟我回去。” “回去?”巳音结聚灵气,“再被人族抓一次,夺走我的修为?” 攻守倒转,血红的灵丝凶猛地吞噬起莹白灵气,风刃振动,隐隐有碎裂的痕迹。 杜三良微一踉跄,唇角渗出血迹。 巳音神情诧异:“你的灵气怎么衰退得如此厉害。” 祂蹙眉,让血红灵丝缠上杜三良的掌心。杜三良的过去便如一幅卷轴,在识海中缓缓展开。 祂微睁双目,记忆定格于燃烧的祠堂。无边无际的火海中,是呼啸的风雪救回了濒临死亡的人族。 “原来如此,这是你逆天而行,帮人族起死回生的代价。” 巳音挥手,笼罩杜三良的障眼法散去,露出伪装下深可见骨的灼烧痕迹。 “起死回生的灵技只能使用一次。”巳音笑道,“我的分身就要杀死小警官了,你要怎么救他第二次,小狼?” 56. 封阵 巨大的蛇扑向秦书凡,秦书凡拔枪射击,蛇妖长啸一声,扭动灵巧的身体向后闪避。 子弹击中蛇身,蛇妖发怒,扬起蛇尾,扫过一片货架。 秦书凡跃入两层货架间的死角,避开掉落的货箱,瞄准蛇妖的头颅。 砰——蛇妖在巨大的冲击力中仰倒,祂化出人身,好奇地触碰流血的伤口。 “你们人族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红光闪过,蛇妖头颅上的伤口迅速愈合,“难怪小狼喜欢和你们玩。” 祂能自愈?秦书凡目光微沉。 他快速估算装备情况与作战环境,小郑离蛇妖不远,大范围攻击会让他陷入危险,目前最稳妥的选择是拖延时间,等待增援到来。 秦书凡不动声色地后退,引导蛇妖远离小郑:“小狼——杜司长?她在哪?” “我讨厌你叫她杜司长。她是我的小狼。”蛇妖把注意力从愈合的伤口上移开,“我叫巳音。” 祂仔细打量秦书凡,忽然表现出强烈的兴趣。 “你就是小狼用命换回来的人族?” 血红灵丝缠入秦书凡腰间,将他牵向蛇妖,秦书凡试图切断灵丝,却被缠得更紧。 “这是千年灵丝,连小狼都切不断。”巳音凑近秦书凡,闻了闻他的味道,“果然有她的气息。不过,你居然不会使用灵气?” “灵气?” 巳音的灵丝带着侵蚀性的蛇毒,灵丝接触秦书凡的肌肤,留下大片灼烧伤痕。 秦书凡忍住剧痛,冷静地拖延时间:“我是人族,为什么会有灵气?” “你不知道?”巳音一怔,难以置信地问,“你不知道?” 祂抬起秦书凡的手,让灵丝在他的指尖游走,血光褪去,莹白色的光芒缓缓浮现。 “看看这是什么,你不会认不出来吧?” 秦书凡当然认得,这是杜三良独有的灵气。 “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是小狼替你承受了一切。”巳音道,“她把她的修为给了你。” 秦书凡看向指尖的灵光,面色苍白。 “你被凤凰明火灼烧的伤,全都转移到了小狼身上。此消彼长。她会一直衰弱下去,直到变成你死时的模样。你却会越来越强,逐渐拥有小狼的全部修为。” 巳音观察着秦书凡的神情,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她从没和你说过这些?看来她并不信任你。” 祂笑起来,灵丝出现短暂的波动。秦书凡挣脱束缚,两枪击落货架中央的稳定器,货架从中折断,上下夹击巳音,将蛇妖困在其中。 “好心告诉你。小狼一直用障眼法掩藏那些烧伤。其实身上连一处好皮都没有。”巳音在铁架中游走,露出天真而残忍的笑容。 秦书凡看着巳音,风雪在他的掌心凝聚。 “你会使用灵气了,真是不错。”风暴抵达之前,巳音的分身化作一阵红雾,“不陪你玩了。小狼还在攻击我的原身,她可比你难缠。” 祂轻声笑道:“回见,小狼救下的人族。” 脚步声纷沓而至,管理部专员冲入仓库,远远看见秦书凡近乎凝固的背影。 “秦警官!” 特灵处处长奔向秦书凡:“秦警官?能听见吗?” 秦书凡缓缓抬头,不远处,巳音的身影彻底消散,余下一丝血红灵气,在第六间仓库前盘旋不散。 “可以听见。”秦书凡冷静地回答,“王处,小郑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目前没有生命危险。我们的专员准备进一步检查。” “有其他联合队员的消息吗?” “还没有。” “谢谢。”秦书凡垂眸看向指尖的莹白,调转方向,逆着增援人群离开。 “秦警官,你要去哪?” 秦书凡没有回答,他在担忧的询问中加快脚步。 * 莹白灵气与血红灵气两相对峙,瞬息之间便已相撞数次。 杜三良曾与巳音千百次交手,闭着眼也能拆解祂的招数,又是一道灵丝袭来,杜三良反手格挡,以灵气震破灵丝。 灵丝受风雪牵制,攻势骤缓,杜三良抓住血红灵气变弱的间隙,操纵风刃破入领域。 巳音双眸微动,缺出一角的领域化作长蛇,横身击碎风刃,释放出磅礴的灵气。 无数碎片随波动的灵气飞向杜三良,她翻身后撤,单手撑地,稳住身形。 灵气反噬,杜三良咽下涌入喉头的腥甜,抬眼看向祭坛上的巳音。 这不是巳音曾经用过的招数,祂的灵技与千年前截然不同,带上了诡异的邪气。 她动作很慢地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 指尖的灵气颤了颤,如风中残烛,倏忽间熄灭无影。大概是秦书凡使用她的灵技,成功困住了巳音的分身。 人族小子,她笑着咳起来,才擦净的唇边又有了血迹。 还不算太笨。 血红灵丝缠上她的脖颈,做出绞杀的态势。杜三良呼吸渐促,连说话也变得艰难,面色却十分平静。 “巳音。”她道,“我再说一遍,跟我走。” “你就要死了。”巳音咧开嘴,“竟然还有这么可笑的念头。” 祂抬起手掌,准备给杜三良最后一击。 祭祀的桌案轻轻动了动,发出极低的摩擦音。 小梁从昏迷中醒来,睁眼便看见杜三良,以及她身上可怕的伤口。 那些灼伤深深浅浅,占据杜三良的大半肌肤,最长的伤痕横贯右臂,隐约能看见血肉下的白骨。 小梁心头惊跳,几乎忘记了呼吸。 血红灵丝发起攻势,星星点点的血迹滑落,从杜三良指尖落入地面。 小梁闻见浓郁的血腥气,她蓦地回神,咬牙支起身体。 她忍着喉头干涩的酸意,在巨大的痛苦中爬到枪边。 “杜司!”小梁用最后的力气抛出枪,“接住!” 杜三良稳稳接住枪,三声枪响,震退试图缠绕她的灵丝。 谁也没看清她的动作,她像一道飘忽不定的影子,穿过所有障碍,几个瞬息出现在巳音身前。 枪口对准巳音,最后一颗子弹,杜三良没有开枪。 “你以为这种东西能杀我?”巳音笑起来,“你根本没有和我对战的实力。之所以陪你玩了这么久,只是因为大阵开启需要时间而已。” 蛇尾点向地面,红圈以巳音为中心飞速扩散,连接起散落的信徒,源源不断的灵气流向祭坛,供养祭坛中黯淡的神魂。 “我以自身灵气献祭,不出五日,灵梧便能彻底复活。” 巳音仰天长啸,血红的风席卷祭坛。 风刮向信徒,贪婪地汲取起人族的生命,为阵法提供养分。 杜三良扣动扳机,高速射出的子弹正中蛇妖心口,即使是近万年修为的大妖,也在如此巨大的冲击下停顿片刻。 “你杀不死我。”巳音抚过愈合的伤口,“只是让我停下几秒而已。” 杜三良道:“足够了。” 她两指并起,沾起唇边的血,画下封印阵法的。 灵力仍有残留,在与巳音对阵时逐渐恢复。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莹白灵气飞出掌心,落向血气为引的阵法中央,相击爆发剧烈的光芒。 封印阵气势大盛,迅速吞噬祭坛中的阵法。 巳音脸色惊变,猛力甩出蛇尾,将杜三良拖到身前:“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死之前带走两个。”杜三良哼笑,“我可不亏。” 巳音青筋暴起,蛇尾紧紧绞起杜三良的脖颈。 这一击用了大半修为,杜三良呼吸一窒,咳出一口血。 巳音扬起血红灵丝,就在祂准备动手时,耳边突然响起奇怪的大叫。 那是一声驴叫。 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从杜三良口袋里掉出来,有软糖,棒棒糖,最后是那只不断发出驴叫的怪叫青蛙。 怪叫青蛙在晃动间摔到了地上,开关坏了,青蛙的叫声开始走调。 杜三良还穿着约会时那件外套,她太忙,没时间回家换一件,也就忘了看口袋里有什么。 她都快死了,还有力气胡思乱想。她想她的遗物居然是一只会猪叫的青蛙,不知道管理部那群妖族会作何感想。 管理部最强战力杜三良司长,英勇赴死前留下的最后的话,是几声变了调的驴叫。 真是别出心裁的遗言。 缠绕她的力度忽然变松,杜三良翻身落地,抹去唇边的血。 她注视着巳音的一举一动,手中的枪蓄势待发。 巳音没有任何动作,祂专注地看着一地小玩意儿,很久很久以后,忽然抬起尾尖,轻轻触碰那只怪叫青蛙。 怪叫青蛙转起圈,癫狂地呱呱大叫。 蛇尾高兴地摇起来,卷起玩具晃了晃。 迷茫和挣扎在蛇的竖瞳里闪过,巳音拨开花花绿绿的糖纸,嘿嘿笑了笑,凑近闻闻糖的味道,啊呜一口吞下去。 祂看向杜三良,眼神变回千年前的模样。 “小狼。” 祂小声地叫着朋友,有些心虚的样子。 “我醒过来啦。” 杜三良看着祂,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巳音也看着她,傻傻地笑起来。 杜三良不易察觉地放开枪,肩膀一松,开口又变成懒洋洋的语气。 “这么久才醒。”她向后仰倒,靠上蛇妖滑溜溜的尾巴,“你笨死了。” “别生气嘛。”巳音吐出糖纸,“你知道我一点都不聪明的。” “小狼。”巳音叫道。 “我在听。” “你好像变了。” “是吗?” “变了好多呢。” “嗯。” “你现在看起来不开心。” 杜三良抱抱蛇妖的脑袋,笑了笑:“只有你这么笨的蛇才能天天都开心。” 冰冷的鳞片摩擦着她的肩头,复活灵梧的阵法正在无限吸收巳音的灵气,祂的身体不断缩小,慢慢变出蛇的形态。 太迟了,阵法即将大成,作为阵眼的巳音脱不了身,没人能救祂。 巳音知道祂快死了,但不能理解“死”的含义,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一直用头轻轻蹭杜三良的脸。 “小狼。”巳音是个笨蛋,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要一直问下 去,“你为什么变了呀?” 杜三良把祂的头揽到肩上,让祂靠得舒服一些:“我都长大好多岁了。” “哦。那你能不能不要长大?” “可以啊。”杜三良剥开糖纸,“等你闭上眼,我就变小了。” 巳音高兴地点头:“好。” 祂接下杜三良喂的糖,嚼着开口:“我不想杀他们的。我都不认识那些信徒。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如果我不杀他们,我的身体就会很疼很疼。” “我已经很久不杀人了。我知道人族对我好。”笨蛇抽抽鼻子,“桃花村的人害怕我,但他们愿意让我一起听戏呢。武松真威风,我喜欢看他打老虎。” “我知道。”杜三良放轻声音,“我会找出让你变坏的坏人。不要怕。” “小狼。”巳音的身体变得透明,那是祂即将消散的信号,“神人妖鬼,其实并没有区别,是不是?” 杜三良目光一动。 祭坛中央发出刺耳的颤音,驳杂的灵气溢出阵法中心,淹没了巳音最后一丝灵气。 等杜三良回过神时,那条笨笨的蛇早就不见了。 消散前,祂把最后一颗糖推给杜三良。 杜三良盯着小灰鸡奶糖五颜六色的包装纸,拆开糖放进嘴里。 蛇和狼分着吃完了糖,就像几千年前那样。 莹白色的灵气震了震,祭坛里阵法大成的同时,叠加其上的封印阵法也要完成了。 杜三良折好糖纸,轻轻跺一跺脚,走到阵法中心。 她动动指尖,白光飞向被巳音灵气震晕的小梁,扩散至同样晕眩的信徒们,严密地保护起昏迷不醒的人。 只要她以血启阵,待祭坛阵法中的灵气散去,再次以血封阵,即将复活的灵梧就会被封印。 以命换命,她的灵气大多都给了人族小子,凭剩下这三瓜俩枣,开启阵法后,她大概只有几天时间了。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杜三良抬起手,在掌中划出血痕。 仓门震响,凌厉的风雪闯入祭坛,莹白灵丝化为长绳,将她推到一旁。 杜三良猝然回头,熟悉的身影奔入阵法中心,秦书凡割开手掌,满是鲜血的手拍向阵眼。 阵法嗡鸣,发出刺目的光芒,转瞬之间,他成功代替杜三良,成为新的阵眼。 交换的命运再度更替,杜三良难以置信地看向右臂,那里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她的灵气正在恢复。 “你疯了!” 杜三良扑上前,暴怒地揪起秦书凡。 她挥出一拳,将秦书凡打得偏过头去,秦书凡踉跄一步,唇角渗出血丝。 “你不要命了?”杜三良怒道。 秦书凡缓慢地抬起目光,没有擦血,只是紧紧盯着杜三良脸旁的伤:“疼吗?” 杜三良忍下喉头的血气,冷冷地看着他。 秦书凡顿了顿,垂下目光:“这是我欠你的。” “欠?”杜三良道,“只要被我的任务牵连,我就会出手相救。别人我也会救,你欠我什么?” “我知道,你会救别人。”秦书凡静了静,抬眸看向杜三良,“可我不想当‘别人’。” 杜三良怒极反笑:“自以为是。” 凤凰明火的灼伤在秦书凡脸侧浮现,与此同时,在杜三良的脸上,相同位置的伤痕正在不断变淡。 两个同样伤痕累累的人喘息着对视,谁也不愿意先移开目光。 “对不起。”最后是秦书凡开口,“这次我不能服从你的命令。” 没有杜三良,他该如何度过她残忍赠予的,数百近千年的寿数? 岁月那么漫长,光是想象就令人难以忍受。 秦书凡定定看着杜三良:“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我做不到。” 杜三良侧过头,松开他的衣领。 她很久没有这么激烈的情绪波动了,深呼吸数次,才勉强压下波动的心绪。 时空缝隙在阵法冲击下消失,特灵处处长带领专员们冲入仓库,激动地奔向杜三良:“杜司长!” “杜司长,您……”他看见杜三良身上可怕的伤口,怔愣着住了口。 “救梁姑娘。她被灵气伤得很重。”杜三良迈步走向仓库外,现场还在等她指挥,“谢临风。进六号仓库,帮我伪装一下伤口。” 秦书凡脚步一动,想要跟上去。 杜三良抬手阻拦:“站在那。” 秦书凡顿了顿,安静地站回原地。 他看着杜三良的伤,震惊后巨大的冲击力缓慢退去,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心间酸胀的痛意。 心有些发疼,他碰一碰胸前的位置,忽然感到压抑的窒息。 “秦警官。”特灵处处长回过神,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紧张地问,“怎么了?你受伤了?” 秦书凡摇了摇头:“没事。” 他想迈步,却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 “秦警官!”专员们惊呼。 “没关系。”秦书凡艰难地谢过扶起他的专员,尝试起身,却又摔了回去。 “没关系。” 他捂着心口,疼得弯下了腰。 57. 茉莉 数十位专员在空地上紧张地奔走,运送伤员、封锁现场、清理灵气,一切在杜三良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秦书凡走出仓库,向专员询问林德毅的情况,得知林德毅已经被送往管理部接受治疗,目前情况稳定。 钱飞奇坐在救护车边,手上缠了绷带,他正在发呆,看见秦书凡,还没开口,眼睛先红了:“秦哥。” 秦书凡按一按他的肩膀:“德毅姐的情况已经稳定了。” 钱飞奇低低嗯一声:“我还没有小郑和小梁的消息。” 他们忽然听见小梁的声音:“秦哥,飞飞。” 小梁躺在担架床上,向队友们招了招手:“这里。” 小郑躺在她身旁的担架床上,从绷带里漏出一双眼睛:“秦哥,飞奇哥。” 钱飞奇慌忙起身,哽咽道:“你们在这。”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抹起眼泪,秦书凡接过他的话:“平安就好。” “秦哥。”小梁问,“杜司长那些伤……” 秦书凡顿了顿,道:“不用担心。” “秦哥!飞奇!”王勤冲过警戒线。 他匆匆停步,站在郑义的担架床边大口喘气。 “郑义!”他怒吼,“你凭什么自己一个面对嫌疑人,你以为你很厉害吗?以为你刀枪不入吗?” “对不,”小郑哽咽,“对不起。” 王勤举起拳头,气势汹汹挥向小郑,拳头最终砸向小郑的床沿,王勤双手颤抖,眼睛和拳头一起红了。 他伸出手,一左一右抱起小梁和小郑,不加掩饰地嚎啕。 “傻大个。”小梁轻捶王勤的手臂,“你把我的衣服都哭湿了。” 四个年轻警察哭成一团,秦书凡在一旁安慰他们,这时支援小队前来询问是否撤退,秦书凡请管理部专员照顾他的同伴,去场外安排工作。 警戒线外,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杜三良。 杜三良正在听特灵处处长做灵气探测报告,没有注意他的视线。 “……预计三天后会有延迟释放高峰,可能造成异常气象。”特灵处处长结束汇报,递上报告。 邢建国正给杜三良量血压,杜三良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报告,对特灵处处长道:“把消息同步到人族气象部门。” “明白。” “你的灵气正在恢复。”碧绿的灵气一闪而过,邢建国结束检查,“一切正常。” 他收起听诊器,示意杜三良向外看:“秦警官好像想和你说话。” 杜三良心烦意乱地翻开报告,压着情绪:“没时间。” “好了。”与此同时,谢临风完成伤口的伪装,“伤口少了一些,比上次伪装容易。” 杜三良嗯一声:“有金老板秘书的消息吗?” “没抓住,跑了。”谢临风摇头,“我带管理部的人把周围都搜遍了,还是没搜到。对方应该早有准备。” 杜三良放下报告,略略蹙眉:“封印阵还有多久能完成?” “三到五天,最迟不超过一周。”邢建国犹豫片刻,道,“难道真的让秦警官……” 杜三良看一眼秦书凡的方向,有些莫名的焦躁。 她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按一按眉心,道:“回去说。” * 妖神的灵气造成了多种极端天气现象,气象部门在一周内发布了无数预警。 越江分局接到上级指令,负责疏散高危区域群众。 秦书凡带队执行转移任务,几乎失去了休息时间。杜三良更是脚不沾地。灵气司、灵技司、妖委会、应急处……一场接一场会议开下去,上一场还没结束,下一场的会议资料就送到了桌上。 再次见面是在管理部的会议上,秦书凡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杜三良,她整齐地穿着衬衫,看起来沉稳而忙碌。 人族代表和管理部决策层同时到场,经过几次会议,在场众人都了解了完成封印阵的代价,会议尚未开始,场内的气氛已经有些沉重。 邢建国叹了口气,拍一拍话筒,宣布会议开始。 管理部灵阵及特殊灵技管理司司长上台,汇报封印灵梧的最终方案。 “我们计划联合人族应急部门,处理妖神封印可能带来的风灾、水灾。同时在周边五公里区域内部下结界,防止灵气外溢……” 秦书凡认真记录,这时杜三良开始发言,秦书凡笔尖一顿,有片刻的走神。 他定了定神,将笔记翻到下一页。 灵技司司长提到他的名字:“……最后由秦书凡先生封阵。秦先生,你对流程还有疑问吗?” 秦书凡道:“没有。” 灵梧是有始以来修为最高的妖神,阵法需要以封印者血肉为殉。秦书凡选择封阵,就是选择赴死。 灵技司司长向秦书凡微微鞠躬,郑重道:“我们会尽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气氛更加凝重,代表人族参会的陈宝洪低下头,悄悄揉起眼睛。 王厅问:“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封印妖神,又能保证我们同志的生命安全?” 灵技司司长道:“很遗憾。虽然我们对灵技和阵法的研究一直在进步,但灵梧是妖神,已经突破神境,依旧只有原始的阵法能封印他。” 她抱歉地看向秦书凡:“秦先生是阵法的核心,只有他的血和灵气能封阵。” 秦书凡道:“我明白,听从指挥。” 邢建国看一眼杜三良,清清嗓子:“秦警官,你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处理?” 他说得很委婉,但秦书凡知道,邢建国指的是他的身后事。 秦书凡道:“如果可以,我希望由杜三良同志处理。” * 邢建国宣布散会。 杜三良率先走出闷热的会议室,去院子里吹风。 管理部的院子什么都有,花花草草,山水飞鸟。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小院里姹紫嫣红,十分好看。 三月末,北方的风还残留着冬季的寒意,杜三良拍拍冻僵的脸,伸手去摸茉莉花的叶子。 茉莉花期晚,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怎么就不能早点开。她没理由地一弹花叶,把刚刚长出来的枝头弹得颤悠悠乱动。 邢建国走过来,在杜三良身边蹲下,一看晃动的枝叶,就知道这狼妖又在手欠。 “离人家远点。”邢建国道,“我办公室那盆蝴蝶兰就是你浇死的。” 杜三良哼笑,没形象地靠上石桌:“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邢建国反应过来,杜三良说的他只会是秦书凡。 他想了想,道:“太干净。” 说完补充:“有原则,有能力,但心不够狠。” 杜三良看着摇动的花枝,没说话。 “老杜。”邢建国问,“你真的觉得他行?” 杜三良道:“能打扫的,我都打扫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看人族小子有几分本事。” 她轻飘飘地嘱托:“老邢,以后你多看着点他。” 邢建国叹了口气,点点头。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两个妖族抬起头,见秦书凡向这边走来,便结束了话题。 邢建国一走,秦书凡就接替了他的位置。杜三良看着他笑:“我猜你不是来看花的。” 秦书凡摇一摇头。 “说吧。”杜三良道,“什么事?” 秦书凡递来一份文件,在杜三良翻开前解释道:“这些是转让给你的股份和房产。你如果愿意收下,直接签字就行。” 杜三良随手翻了翻:“行啊,我回去签字。这下能少给管理部打几百年工。” 她合起文件夹,问秦书凡:“手里还拿着什么?” 秦书凡递来一张工资卡。 “能捐赠的财产大部分都捐出去了。目前由我自己支配的都在这里。里面有我工作以来的大部分工资,还有一些投资理财产品的收益。不算多,但应该有用。” 杜三良盯着那张卡看了一会,挑眉:“上交工资?” “也许算吧。”秦书凡认真想了想,“等封印了灵梧,盗卖灵气的案件大概会少一些。” “也许?大概?”杜三良耸肩,“谁知道。” 秦书凡道:“也许等这桩案子结束,你就不会那么累了。到时候,你可以用卡里的资金去做你喜欢的事。” 杜三良把工资卡翻过来看了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不说话,秦书凡也安静下来,两人沉默地坐在花园里,看夜幕渐深。 后院里的灯亮起来,秦书凡说,杜司,我想请一天假。 杜三良是这场行动的最高负责人,所有申请都需要她的批准。 作为行动中最关键的角色,此时让秦书凡离开并不是一个好选择,他的任何行为都有可能影响最后的行动结果。 但杜三良批准了。 她说,去吧。 * 码头周围的居民早已撤退。空旷的码头上,六间仓库的棚顶被同时拆除,祭坛周边布下严密的结界,防止封阵造成灵气外溢。 一切准备就绪,只有秦书凡没有就位。 “老杜。”邢建国看表,“秦警官还没来?” “还有一小时。”杜三良站在祭坛上,目光投向警戒线外,“再等等。” 离计划行动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秦书凡抵达现场。 他面带倦容,风尘仆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杜司。”他抱着一束浅绿的花枝,向杜三良报到。 杜三良拈起他的衣领,上面有泥土的痕迹:“去哪了?” “花坞宗。”秦书凡展示怀里的花,“我在门前找到了茉莉。” 他向杜三良送上那束点缀露水的花枝,经过长途跋涉,叶片已经有些发干,但杜三良依然闻见了新鲜的泥土气息。 遥远的,悠久的,她曾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她举起手里的花,让那股令人怀念的味道离自己更近。 “你知道花坞宗?” “在白驹的时空缝隙里见过。”秦书凡道。 他想起杜三良凝眸注视过的图片 ,根据杂志上的地址一路打听,最后在山崖边找到破败已久的宗门。 风吹日晒,昔时精巧的建筑早已不复原貌,门前的茉莉却依旧繁盛,开满整座山坡。 秦书凡只有一天假期,不能多做停留。在宗门前摘了一小束花,便又匆匆赶回码头。 幸好没有迟到。 “可惜没到花期。”他有些遗憾,“也许这束花是开不了的。” 杜三良用灵气点上枝头,嫩绿的叶片间立刻吐出花苞,绽放出小小的,洁白的花朵。 淡淡的花香散开来,被轻柔的风吹向远方。 “好端端送什么花。”她笑一声,“你要求婚?” 没想到秦书凡点了头。 杜三良哼笑道:“不是结过婚了吗?四次。” “那是执行任务的秦书凡,和沈娇柔缔结的婚姻。”秦书凡摇头,与杜三良真诚地对视,“我想和杜三良度过一生。” 他拿出柔软的茉莉花枝,花苞向上,编出戒指的形状。 找遍山坡,只有这一枝早早吐出花苞,被他小心摘下,放在衬衫心口的口袋里,跨越千里,带到杜三良身边。 他托起杜三良的手,把编成的戒指放入她的掌心:“新生快乐。” 杜三良握紧戒指,眉梢泛起慵懒的笑意。 她抬头:“过来。” 不等秦书凡动作,便直接抓起他的衣领,强势地咬上他的嘴唇。 那是一个不像亲吻的亲吻,说是撕咬也不为过,微微的痛意唤醒了秦书凡的知觉,他怔愣着瞪大双眼,灵气不自觉逸出掌心,与对面那道全然相同的灵气缠绕、碰撞。 茉莉花在交缠的灵气中疯狂生长,洁白的花朵织成屏风,遮挡起外界的视线,只影影绰绰留下靠近的身影。 秦书凡垂下眼睫,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后轻柔地搂上杜三良腰间。 一个吻的时间并不漫长,杜三良很快推开秦书凡,她野蛮的亲吻将他的下唇咬出了血。 她抬手抹去他唇边的血,漫不经心地松手:“时间到了,滚吧。” 秦书凡看着她,用目光仔细描摹过这张面容,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祭坛,专员们已经撤离,只有邢建国、谢临风和灵技司司长站在通往阵法中心的石阶两旁,做着最后的准备。 “秦先生。”灵技司司长提醒道,“可以开始了。” 秦书凡割开掌心,让鲜血浸满手掌。就在他准备封阵时,码头外忽然传来悠扬的汽笛声。 秦书凡一怔。 新汇码头逢周六关闭,全天进行安全检查,在此期间不会有船只进入。 今天是周六,为什么会有船只进入码头的汽笛声? 秦书凡心头惊跳,忽然意识到了真相—— 这根本不是今天,这是他离开的昨天。 杜三良提前预演“今天”的情形,覆盖在与真正的封印阵相反的空地上,以自己为筹码将他引入缝隙,把他困在了过去的时间里。 她根本没想过让他封阵。 秦书凡奔下祭坛,“昨天”的“邢建国”三人没有阻拦,机械地继续他们的台词:“秦先生,可以开始了。” 他凝结灵气,击中面前的路灯,仿佛接连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从倒塌的路灯开始,周围的人和事物不断褪色,真正的封印阵出现在他眼前。 “杜三良!” 时间组成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他的声音。 他不会使用灵技,不能像杜三良那样轻松地劈开缝隙,只能笨拙地凝聚灵气,用双手撕开厚厚的屏障。 距离太遥远,他看不清杜三良的表情。 杜三良似有所感,转过身,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停留了一秒而已。 她冲进阵法中央,任由白光吞噬她的身影。 厚厚的屏障终于出现缝隙,秦书凡探出身,拼命向杜三良伸出血肉模糊的手。 “回来!” 他发出近乎嘶吼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杜三良——!” “秦警官!” 呼声惊动了祭坛边的妖族,邢建国和谢临风匆匆奔来,按住不管不顾扑向祭坛的秦书凡。 两个修为千年的大妖,差点耗尽修为,才制服连灵气都不会调动的秦书凡。 “这是老杜的意思。”邢建国红着眼眶,咬牙道,“对不起,秦警官。” “秦警官。”谢临风用力按住秦书凡,“相信杜司长。” 秦书凡紧盯着杜三良消失的位置,双手无知无觉地攥紧,在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发丝狼狈地垂落,遮起他沾满血与泪的双眼。 “你总是骗我。” 秦书凡肩身一松,无力地低下了头。 他还是被杜三良留在了昨天。 咔嚓——一枝茉莉掉在秦书凡面前。 封印阵法消散,支撑花枝生长的灵气也随之消失,繁盛的花朵迅速枯萎,只余下一根枯枝。 花瓣凋落,被风凌乱地吹散。 58. 继任 夏末初秋,又是新学期开始的日子。 秦书凡早早叫起花丽丽和团团,送他们参加开学典礼。 经过漫长的暑假,再见学校的朋友总是特别兴奋。校门前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小妖,隔着一个弯都能听见打闹声。 天气很热,花丽丽跳下车,把书包顶在头上挡太阳,拉着团团跑到校门前。 秦书凡看着两个小妖走到老师身旁,老师笑着和两个小朋友打招呼,简短地说了句什么。 花丽丽听完,安静地站了一会,突然向秦书凡跑来。 她回来,团团也跟着往回跑。秦书凡走下车,稳稳接住两个小妖,摸一摸花丽丽的辫子:“忘记带东西了吗?” 花丽丽摇摇头,把脸埋进秦书凡怀里:“小猫老师问我,以前送我上学的家长怎么没有来。” “秦大哥。”她小声问,“杜司长是不是不回来了。” 她的眼泪把秦书凡的衬衫都沾湿了:“就像爸爸妈妈那样。” 团团也把头塞进秦书凡怀里,伤心地哭起来:“杜杜不见了。” 两个小妖一个赛一个伤心,交响乐似的嗷嗷大哭,在秦书凡衬衫上留下一高一低两道泪痕。 秦书凡耐心等他们平静下来,拿出纸巾,轻轻帮他们擦干眼泪。 “秦大哥。”花丽丽红着鼻头,用两只肿肿的眼睛看秦书凡,“你会不会也像杜司长一样,有一天突然离开,再也不回来。” 秦书凡安慰地抱紧花丽丽,认真思考后回答:“也许会。” 他没有骗小朋友,而是真诚地告诉她:“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离开。” 谢大哥会走吗?团团小梁姐姐德毅姐姐会走吗?邢部长王大哥钱大哥郑大哥会走吗?卖奶茶的奶牛姐姐会走吗…… 花丽丽一个个数过最重要的人,小脸一皱,又想哭了:“我不要他们走,他们能不能不走。” 秦书凡想了想,问:“丽丽,昨天你和小梁姐姐出现场,是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打败了坏人?” 花丽丽点头:“杜司长说,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和同伴,所以我一直在好好学习。” “你看。”秦书凡帮她把歪了的辫子扎好,“她还在陪着你,只是不能再见面而已。 那些离开的人,或许只是换了个方式陪你。” “可我还是很想杜司长。”花丽丽抽抽鼻子,问,“我们永远都不能见面了吗?如果我长大了,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可不可以见到杜司长?” 秦书凡笑了笑:“也许可以。” 典礼音乐已经响起来了,校门就要关闭,花丽丽拉一拉团团的袖子,两个小妖踮起脚,一左一右抱紧秦书凡。 “秦大哥。”花丽丽拍拍秦书凡,“你也不要伤心。” “秦秦。”团团说话还有些模糊,“不要伤亲。” 秦书凡点点头:“快去吧,要迟到了。” 他看着两个小妖跑进校园,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后,才开车离开。 * 秦书凡走进景区,按导航指引走向城隍庙。 今天是工作日,景区里几乎没有游客,他径直穿过空地,找到门边的四A景区牌,有节奏地叩击墙砖。 三长一短的敲击声落下,景色应声而变。个子窜了一大截的小地精跑出来,边跑边嚷嚷:“来了来了,杜三良你好久都没来了。这次不许摸我的头,我买不起洗发水了。” 推开门却是陌生的人,小地精一愣,探出门外的身子又缩回去。 “你是谁?”它上下打量秦书凡,警惕地藏在门后,只露出一个头,“为什么带着杜三良的味道?” “我是她的下属,需要借用传送通道,去管理部开会。” “哦。”小地精让开路,晃着头发跑到办公桌边,拿来本子让秦书凡登记,“签名。” 秦书凡写下名字,把笔和本子整齐地放回原位。 小地精在一边晃来晃去,偷偷看了秦书凡好几眼,还是没忍住问:“杜三良去哪了?” “她……”秦书凡道,“去执行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任务,要很久才能回来。” “那你让她快点回来啊。”小地精蹦蹦跳跳,“我的头发要结果子了,想让她尝尝呢。” 秦书凡说好。 他不知道小地精能不能听见这句回答,眼前的景色瞬间变化,长头发爱唠叨的小精怪消失了,面前站着的是文质彬彬的贾乙。 “秦先生。”贾乙打手语,“会议安排在二十楼。请跟我来。” 秦书凡点头:“谢谢。” 去会议室的路上,秦书凡遇见了很多熟悉的专员,他们纷纷向他打招呼:“秦先生。” “秦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秦书凡一一回答。 杜三良离开后,灵气司暂时没有新司长上任。 邢建国告诉秦书凡,杜三良在离开前指定他为下一任灵气司司长候选人,通过选举后便会接替她的工作。 灵气司需要面对最危险的妖族,执行最危险的任务,相应的,要求司长具有极强的实战能力和指挥能力。 所以灵气司司长的选举与其他部门不同,需要由现任司长观察并选择继任者,再经过决策层考察培养、妖委会投票表决等流程,才能最终推举出新的司长。 管理部规定,新司长可以在考察期内组建新的执行团队,为日后正式接手工作做好准备。 但秦书凡是人族,很难适应妖族的作战方式,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妖族同伴。 于是杜三良为他选定了班底——一支人族与妖族同时存在的联合警队。 她用近一年的时间,帮他熟悉新的队友,教他妖族的作战方式,陪他侦办一个又一个有关灵气的案件,让他成为合格的候选人。 这些杜三良都没有和他说过,大概她觉得不重要。 没人知道她的真实想法,现在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秦书凡跟着贾乙穿过走廊,在一扇圆拱木门前停下。 贾乙向秦书凡行礼:“秦先生,您可以进去了。” 秦书凡回以人族的礼节:“谢谢。” 贾乙忧伤地看着他,头顶冒出代表怀念的小白花。 他把花摘下来,小心地放到秦书凡手中,微微鞠躬,静默地离开。 门在灵气的驱动下自动开启,随着一声伴有回音的轻响,庄严肃穆的会议室缓缓呈现在秦书凡眼前。 巨大的《管理部建设历程》纪念油画下,弧形长桌呈阶梯状向上递增,围成密不透风的堡垒,给人以不可撼动的威严之感。 三位妖族坐在最前端的长桌边,位于正中的年老妇人向秦书凡投来观察的目光,锐利,却不带攻击性。 恰到好处的停顿后,老妇人扶起眼镜,微微笑道:“在会议正式开始前,请允许我向你介绍参与此次选举的管理部成员。” 与声音相似,她有一双平和而睿智的眼睛:“我是妖族群众代表委员会会长,桃花妖,陶英。” 伴随她的介绍,一位气质文静的年轻女性向秦书凡轻轻点头:“这位是管理部纪律监督委员会会长,仙鹤妖,白鹤同志。” 陶英抬手,左手边的中年男性向秦书凡问好:“特殊族类日常事务执行委员会会长,熊猫妖,熊黑白同志。” “还有参与会议的一百二十五名妖族代表。我们代表全体妖族与你对谈。” 秦书凡走向长桌前单独摆放的座位,妖族代表们的目光瞬间向他聚焦,他们审视他的一举一动,脸上神情各异。 众多不算友好的窥探视线中,秦书凡看见熟悉的面孔,第二排的代表里,有谢临风、大虎、邢建国和苍鹰。 邢建国微微颔首,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秦先生 ,我们是否能够开始谈话?”陶英提问。 秦书凡道:“您随时可以开始。” “我们都知道你的信息,不如略去自我介绍环节,直接进行提问。”陶英历经风雨,开口便自带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不用紧张,只是例行询问,属于正常流程。” 她没有给秦书凡留下回答的时间,直接进入主题:“秦先生,你是人族。作为广大妖族的代表,我们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对妖族有怎样的看法?” “妖族是非常古老的族群,请原谅我不能在短时间内了解它的全部历史。但我想,妖族与人族,并没有太多不同。” 白鹤追问:“你是否了解妖族特有的法律与制度?” 在秦书凡作出肯定的回答后,她挑了几条不算常见的法规进行提问,秦书凡对答如流,白鹤与陶英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熊黑白最后提问:“秦先生,你是否能保证,在执行任务时,不偏袒你的人族同胞?” 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问题一出,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所有妖族代表都看向秦书凡,等待他的答案。 “或许您知道,我是一名警察。” 秦书凡神情沉稳:“我在人族社会中亲手抓捕的犯罪分子,或许比日后可能抓捕的妖族罪犯还要多。那些人族嫌犯对我的质问,比您的提问更加尖锐。” “我可以骄傲地告诉您,在我进入警察队伍后,我从未使清白者蒙受冤屈,有罪者逍遥法外。” 陶英面带审视:“始终如一?” 秦书凡语气坚定:“始终如一。” “谢谢你的回答。”陶英轻轻搁笔,“各位代表,下面进行不记名投票。” 结果很快得出,得票过半,秦书凡正式接替杜三良,成为灵气司司长。 陶英宣布结果:“秦书凡同志将接任……” “陶会长。”一名妖族代表忽然起身,“虽然秦书凡同志获得半数以上选票,按规定能够当选,但我依旧对人族的能力与忠诚度表示怀疑,有同样想法的代表应该不止一位。” 这名代表坚决道:“我投出反对票,我无法信任人族。” “陶会长。”另一名代表接道,“虽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但让人族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是否会影响妖族的独立性?” “我们不是人族的附庸!”有代表激动道,“能和平相处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不相信他,这个人族——” 他直接指向秦书凡:“有能力做我们灵气司的司长。” 议论逐渐响起,有愈演愈烈之势。 “各位代表。” 邢建国在争论中起身:“按规定,原任司长应该在选举前向各位代表介绍候选人,并对其进行全面评价。” “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杜三良同志无法出席选举大会。经杜同志提议,选委会商议,决定将评价环节与交接环节合并,由我代替杜三良同志进行评价与交接发言。” 待现场议论稍歇,邢建国拿出杜三良早已写好的评价表,读出方框中简短的评语。 “我对秦书凡同志绝对肯定,绝对信任。” ——杜三良 落款处的名字是最有力的保证。 争论戛然而止。 质疑声渐渐消失,等现场安静下来,陶英再次宣布结果。 这一次的宣布过程很顺利,结束全部流程,陶英对秦书凡道:“秦司长,你有三分钟时间发表就职宣言。” 她提醒秦书凡,他可以利用这三分钟宣扬他的工作理念,或是介绍他的优势。 但秦书凡的发言很简短,作为新任司长,他对自己的介绍只有两句话。 “我并非杜三良司长的继任者。” 他看向会议室后气势恢宏的油画,画幅正中,杜三良目视前方,目光冷静而坚毅。 “我是她永远忠诚的追随者。” 59. 残梦 选举结束的第二天,秦书凡在灵气司召开了一场会议。 灵气司属于机动部门,规模不大,成员也不多,参加会议的成员刚刚坐满半边长桌。 在座都是熟悉的面孔,伪装处处长谢临风,特灵处处长王清衡。 除了经常在外执行任务的队伍,司里还有若干固定科员,负责处理灵气司日常事务,秦书凡一一认识,认真听他们介绍自己的名字。 灵气司虽以战斗力闻名,成员却都是些修为不高的小妖,野花妖、树妖、蝴蝶妖……修为最高不超过一百年。 最特殊的是王清衡,他指指自己中年男子的外形,笑着解释:“我是半人半妖,不会化形。我父亲是人族。” 他对秦书凡说:“在您来之前,我一直担心新司长会歧视我们这些灵技缺失的小妖。” 王清衡是当年综合测试的第一名,但在进入灵气司之前,没有部门愿意接受他的加入申请。 “他们会优先接受更‘传统’、更强大的妖族。是杜司和谢处长坚持,我才拥有加入管理部的机会。” 秦书凡翻着手上的名单,从修为一栏仔细读下去,忽然明白了杜三良招收这些小妖的意图。 他抬起头,正巧一位科员说起今年加入管理部的新成员:“……有一个狗尾巴草妖,很聪明,综合排名第一,但修为最低。她遇到了和王处一样的情况,到现在都没有部门愿意优先考虑她的申请。” 王清衡摸摸头,叹道:“任重而道远啊。” “她向灵气司递交过申请吗?”秦书凡问。 “灵气司是她的第三意向。早上我在系统里看见了她的申请报告。” “我们接收。” 科员一怔,旋即道:“明白。” 秦书凡不喜欢长篇大论,按照提纲简单说完要点便宣布散会。 会议结束后,司长助理贾乙走进会议室,用手势告诉秦书凡,邢部长请他去办公室谈话。 秦书凡敲响部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叮铃咚隆响起一阵噪音:“进来!” 他推开门,刚好看见邢建国手忙脚乱抱起新买的蝴蝶兰往角落里藏。 “邢部长。”秦书凡又敲了敲门。 邢建国一愣,放下花盆,尴尬道:“习惯了。” “老杜就爱折腾我的花花草草。”他摆手,捶着腰坐下,“坐,小秦警官。” 秦书凡礼貌地道谢,在办公桌前坐下。从他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邢建国桌旁的合照。 那是一张上世纪的黑白照片,照片中五人并排而立。杜三良站在中间,剪了利落的短发,身上的布衣有些破,但很干净利落。 邢建国站在她右边,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装,年轻的脸上挂着意气风发的笑。再往右,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穿着十分考究,大概是什么高级官员。 照片年代久远,男人的脸已经变得模糊,秦书凡仔细辨认,还是没能看清他的五官。 他接着看下去,杜三良左边站着一个和尚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和尚握着念珠,女人举着烟斗,五个衣着气质截然不同的人站在一起,居然有种莫名的和谐。 “这是管理部初代成员的合照。”邢建国拿起相框擦干净,解释道,“当年我们还没有和人族建交。管理部才刚刚成立,连办公的地方都没有。” 他回忆起那段过往,有些感慨:“当时老杜被妖族和人族联合通缉,想杀她的妖和人连数都数不过来。 有一次,一个人族军官奉命追缉战斗小队。他不了解妖族,以为几百精锐围捕五人小队绰绰有余,甚至带了记者,想拍下胜利的一幕。 结果那几百精锐被老杜遛到山谷里,晕头转向找不到路,挨了我们一堆石头土块,被消除记忆后灰头土脸地走了。 迷路的记者闯进了我们的营地。我们不伤害无辜人族,帮他治好伤,把他送出结界。他为了感谢我们,帮我们拍下这张照片。” 秦书凡看着照片里的杜三良,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邢建国再次出声:“你看,老杜是不是很年轻。” “不对。这是你们人族的说法。”邢建国笑着叹息,“她那时候就几千岁了,长相一直没变过。”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纸箱,小心地交给秦书凡:“这是老杜的……遗物。我们觉得让你保管最稳妥。” 他擦起眼镜:“你别说,之前我老嫌老杜烦,现在反而总是想她。有时候做着事,莫名其妙就会想起她。” 眼镜已经很干净了,但邢建国心里还是难受,接着擦光滑的镜片:“小秦,我理解你的心情。节哀顺变。” 秦书凡抱着杜三良的遗物,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向纸箱,杜三良留下的东西连一个箱子都填不满。 “她会回来的。”秦书凡道。 他的声音低下去:“她一定会回来。” 邢建国叹了口气。 秦书凡道:“是我拖累了杜司长。” “不用这么想。”邢建国道,“你是老杜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可我一点也帮不上她。” “你应该相信老杜的判断。如果你不具备充分的能力,老杜不会把灵气司交给你。”邢建国摇一摇头,“管理部是她一手建立,凝聚了她一生的心血,任何变化她都慎之又慎。” 秦书凡注意到认真考虑四个字:“杜司长……很早就开始寻找候选人了吗?” “是的。” 邢建国点头:“妖的寿命也有尽头。何况灵气司干的是最危险的活,朝不保夕,老杜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他把杜三良写好的评价表交给秦书凡:“从当选灵气司司长的那一天起,老杜就开始寻找合格的候选人。她曾考察过很多人,但最终选择了你。” 秦书凡怔了怔:“为什么?” 邢建国变了话题:“你知道修炼的原理吗?” 秦书凡摇头:“虽然我有灵气,但只能使用它,不能像妖族那样通过修炼增加灵气。” “这就是人族和妖族的区别,灵梧杀死修士后,能够感应灵气的人族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邢建国道,“如今的人族可以接受灵气,却无法吸收灵气。” 具体原理很复杂,邢建国没有继续解释:“妖族有很多种修炼方式,其中一种,就是通过杀死同类吸收灵气。” 作为处决者,灵气司司长需要经常面对无主的灵气。如果经受不住诱惑,极有可能因贪占灵气而狂化,甚至走上歧途,为了更多灵气假借罪名,杀害无辜。 “你是人族,永远没有吸收灵气的可能。这就是老杜选你的原因。” “的确是一了百了的方法,但并非长久之计。”秦书凡道,“管理部完全可以通过制度和监督规范灵气司司长的行为。杜司长为什么不试着建立监督机制? “老杜想过。”邢建国笑了笑,突兀地结束话题,“你在管理部还适应吗?” 秦书凡疑惑话题的变化:“正在熟悉。” 邢建国道:“部里有很多代表和干部有思想有能力,还有一些曾经是司长候选人。你作为新人,要多和他们学习学习。” 这一套莫名的场面话让秦书凡更加不解,他刚要询问,忽然注意到邢建国意味深长的目光。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秦书凡心中浮现,他压抑着剧烈的心跳,不动声色地抬眸,与邢建国对视。 邢建国看懂了他的询问,不易察觉地点头。 ——杜三良不相信身边的妖族。 或者说,她不相信现在的管理部。 * 天已经黑透了。秦书凡推开家门,没有着急开灯,先借着走廊上的灯光,仔细放下手里的纸箱。 确定箱子端端正正放好,才换上拖鞋,打开餐桌上方的灯。 秦书凡没有买灯泡的经验,不小心买成大功率照明灯, 一开灯,几乎亮得整个小区都能看见。 杜三良不得不遮着眼睛开灯,边开边说好吧,我都招,是我拿走了最后一根雪糕。 秦书凡换好新的灯泡,这次他买对了,灯散发着柔柔的暖光。 他把已经很干净的桌子又擦了擦,在柔和的光下慢慢打开纸箱。 杜三良的东西很少,一把枪,几套衣服,剩下的都是些单据,乱糟糟缠在一起。 秦书凡一件件看过去,武器和生活用品放一起,看起来怪异又和谐。 就和杜三良给人的感觉一样。 他拿起那把枪,在手柄上摸到一个工整的“杜”字。 枪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已经变得很旧。秦书凡想起黑白照片里的杜三良,想象她拿着这把枪,却很难想出具体的模样。 三十年的人生已不算短暂,与妖族漫长的寿数相比,却又只如一瞬。 秦书凡看着纸箱里的物品,好像离杜三良很近,又像离她更远。 他无端联想起邢建国的话——杜三良并不完全信任管理部。她发现了什么?她在计划什么? 没人能回答秦书凡的问题,杜三良留下的信息和东西一样少。 他大概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杜三良。 他将乱七八糟的票据一张张分开,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其中大部分是和肉铺的交易凭证,有猪肉羊肉牛肉鸡肉兔肉……夹着几张超市宣传单。 秦书凡翻到最后一张小票,猪大哥纯正牛肉铺,杜三良在小票旁写:是猪肉,骗子。 底下粘着一张同样的小票,牛大哥纯正猪肉铺,上面有一行字:居然敢改名。卖的是牛肉。又被骗一次。 秦书凡笑了笑,把这张小票放到最上面。 楼下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不知不觉,居然到了花丽丽和团团放学回家的时间。 秦书凡看一眼时钟,收好餐桌上的东西,在敲门声响起前,他提前给两个小妖打开门,转身去厨房做饭。 杜三良不在,两个孩子没了玩闹的对象,安安静静吃完饭,帮秦书凡一起收拾好碗筷,趴在桌边写今天的作业。 秦书凡在一边给试卷签字。九点过后,他监督孩子们认真刷牙,提着整理好的书包,送他们上楼睡觉。 家里好像太安静了。秦书凡坐在沙发上,难得打开落灰的电视。 电视台正在重播晚会,节目放到末尾,他听着锣鼓音乐声,还是觉得家里空。换了新闻,也没能填满客厅。 心也空荡荡的,没有了最重要的支撑,像是一具朽木,从里到外地崩塌下去。 可能只是累了,秦书凡洗漱完,安静地回到房间。 好运也有眷顾他的时刻,今天他梦到了杜三良。 杜三良消失后,秦书凡去了许多地方,走过每一处杜三良曾经走过的山水,希望找到她还存在的痕迹。 但杜三良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实找不到,梦里也没有她。 这是秦书凡第一次梦见杜三良。 她不断向前走着,像是要走过桥头。秦书凡追上前,透过奔涌的水声呼唤:“杜三良!” 杜三良没有停步。 秦书凡拼命迈步,却怎么都追不上前面的身影,低头看见影子,发现自己又变成了孩子。 要快点长大。他着急地想。长大了,就能追上她。 梦境对他很好,让他的愿望成了真。 他长大了,变得更高,也更加强壮。跑得越来越快,和杜三良距离却越来越远。 他焦急地奔跑,一直跑,一直跑,总也不能靠近她。 梦在这里结束,秦书凡睁开眼,眼前没有杜三良的身影。 他闭上眼,可惜梦没有再来,杜三良也没有。 小时候追不上,长大了也追不上,到底什么时候能够追上她? 会追上的。秦书凡想。 等他老得走不动,就能追上了。 60. 阴云 快要到新年的时候,秦书凡搬了家。 不只是他,还有联合警队——现在是灵气司执行队的朋友们,都搬到了管理部设立的工作住宿区里。 小区住的都是妖族,看起来却和人族小区没有区别,居民们严格遵守化形原则和灵气使用法则,平日和人族无异。 像其他老式小区那样,院子里没有高楼,最高的楼也只有六层。一楼大多是居民自家开的商铺,有小卖部、糖水铺、五金店,还有一家小饭馆,卖的是云吞面。 秦书凡的单元楼有五层,除一楼外,其他楼层都是两户。 谢临风和邢建国一直住在一楼,剩下四层楼暂时空着。现在,三个男生搬进了三楼,小梁和林德毅则搬进他们对面的房子,做起彼此的邻居。 秦书凡住二楼,家里多了两个孩子,住中间楼层比较方便,上下都有照应。 他跟门口看报的保安大爷打完招呼,把车开到单元楼下,正好遇见搬着行李袋往楼上走的王勤和钱飞奇。 王勤和钱飞奇刚搬完自己的行李,回来帮走路还不利索的小郑搬东西。看见秦书凡,两人停下动作,站在楼梯上打招呼:“秦哥。” 王勤抓起衣服下摆擦汗:“临风哥叫我告诉你,中午别做饭,一起去他和邢部长家吃。” 秦书凡点头,开门下车:“我和你们一起搬。” “不用,快搬完了。”钱飞奇忙道,“房间里家具都有,我们没带太多行李。” 他擦一擦汗,道:“秦哥,你去找一找丽丽和团团,他们一来就不知道跑哪了。” 秦书凡去单元楼里转一圈,最后在楼梯上找到了两个孩子。 现在家里面积变大,丽丽和团团都有了自己的新房间,两个小妖兴奋坏了,上上下下跑着,不停地往房间里搬自己的玩偶和文具。 花丽丽前后各背一个大书包,背后装零食的包几乎比她人都要高,哼哧哼哧往二楼走,像个快速移动的小卖部。 她一路走,一路往外掉五颜六色的零食,谢临风跟在她身后不停地捡,无奈道:“大小姐,您能掉得慢一点吗?” “不行不行,巧克力要化了,我要快点把它送进冰箱里。”花丽丽拼命迈动小短腿,“谢大哥,快点快点快点!” 她边说话边跑,差点被楼梯绊倒。还好秦书凡及时上楼,赶在摔倒前拉住冒冒失失的小鬼。 “不用着急,巧克力在冬天化得比较慢。”秦书凡扶起花丽丽,拍去她裤子上的灰,“要不要我帮你送上去?” “不要。”花丽丽摇头,“这是我期末考第二的奖励,我要自己放进去。” “好。那就自己去。”秦书凡道,“但是要慢一点。” “嗯嗯。”花丽丽敷衍地点头,转身又往楼上蹿。 “没事,就这两三步路,我看着她,摔不了。”谢临风收起花丽丽落下的棒棒糖,“秦警官,小梁姑娘在叫你。” “秦哥!秦哥!秦哥!” 叫到第三声秦书凡才听见,他应一声,走下楼梯,小梁在门外朝他招手:“快来帮忙,我们把德毅姐的花搬上去!” 她走开几步,露出身后开得正好的三角梅。王勤在一边叉着腰,嘟囔道:“我搬不就行了。非不让我碰。” 小梁赶他走:“你这傻大个毛手毛脚,办公室那盆吊兰就是你摔坏的。” 王勤不服,要和小梁争论,被林德毅笑着劝道:“都厉害,各有所长。” 她坐在邢建国的院子里,让邢建国帮忙检查身体。虽然治好了身上的伤,但黄财福的灵气依旧影响着她的身体,需要定期检测灵气浓度,以免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邢建国收回人参叶子,点头道:“林主任,你恢复得很好,以后一年查一次就行。” 林德毅笑着道谢,邢建国看着她那盆三角梅,羡慕得要命:“你这花开得真好。我院子里这株怎么就蔫蔫的。” 林德毅道:“我朋友送了我一点花肥,用起来效果特别好。待会我送你一点。” 邢建国高兴坏了:“行,我再把那盆绿萝给你搬上去,给家里去去味道。” 一群人搬花的搬花,搬草的搬草,只有小郑坐在一边什么都不做,他坐立难安地休息了一会,不好意思地起身:“我也来帮忙吧。” 说着就要搬小梁的行李箱,被王勤一把抢过去:“你坐着,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给你一个任务。”路过的钱飞奇道,“照顾好我家胖丫。” 他弯腰放出笼子里喵喵叫的金渐层:“刚才德毅姐的花在这,我把她关进去了一会,给胖丫头关生气了。你拿那边的冻干哄哄她。” 小郑忙不迭应下,小心抱起毛茸茸的猫咪。团团搬完自己的小东西,蹲在一边好奇地看小郑喂猫。 三岁金渐层被钱飞奇养得油光水滑,在阳光下像一只膨胀的毛球,团团瞪大眼睛,特别想摸小猫。 秦书凡教过他,没有得到允许,不可以摸别人的东西,他很乖地看着,等钱飞奇下来问:“钱钱,我摸猫猫?” 钱飞奇搬着纸箱经过:“摸吧,我家胖丫不挠人。” 团团开心地伸出手,想碰猫猫的肚子,金渐层凑过来闻闻他,喵一声扭开头,无情地拒绝了他。 团团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伤心地跑到秦书凡身边,抱紧他的腿:“秦秦,我让猫猫讨厌了。” 钱飞奇从窗户里探头:“钱多金!不许没礼貌!” 大胖丫头钱多金在小郑怀里慢悠悠翻身,用屁股对着钱飞奇和团团。 团团更伤心了,把头埋进秦书凡怀里。 秦书凡摸摸他的头:“是不是小猫对你还不太熟悉,所以有些害怕?我们再和她打个招呼。” 他牵着团团走到金渐层身边,弯腰对猫道:“你……” 好字还没说完,钱多金浑身的毛都炸开来,喵呜惨叫一声,以和身形完全不匹配的速度蹿进老邢的院子。 小郑茫然地看向秦书凡,秦书凡也是一愣,回神道:“我去追。” 追到院子里,刚刚平静的钱多金又是一声惨叫,撒开爪子就往树上蹿,太胖了没上去,滑下来又锲而不舍地往上爬,一副被秦书凡追杀的样子。 “哎,别怕……” 钱多金叫得更惨,胖爪子一呲溜,居然成功上树。 秦书凡看着树上的猫,不敢再做出动作,邢建国刚搬完绿萝下来,一眼看见院子里的站岗似的秦书凡,忙进来问:“怎么了?” 秦书凡小心翼翼地指树。 邢建国哟一声:“这不是多金吗?什么时候上的树?” 他一看手足无措的秦书凡,懂了:“哎,你现在有老杜的灵气,往那一站跟狼似的,猫肯定怕你。” “我忘了。”秦书凡愧疚道。 邢建国从角落里掐一枝猫薄荷,爬上树哄钱多金:“没事,不怕,小秦警官不是狼。” 他哄了一会,成功抱着瑟瑟发抖的大金面包下来。回头看见门口自责的一大一小,安慰道:“每次管理部开大会老杜都要吓晕几个代表,都是我救回来的。” 他抱着钱多金哄:“不怕不怕。” “来,团团。”他向团团一招手,用灵气帮团团遮掩身上的狗味。 团团的灵气还没有完全成熟,一遮就遮了个干净。不像杜三良的味道,霸道得遮都遮不住。 邢建国摸摸小狗头:“不难过,慢慢摸,小猫不讨厌你。” 团团很轻地摸一摸猫背,小声叫:“猫猫。” 钱多金呼噜一声。 团团高兴地看向秦书凡,秦书凡站在几米外看着他们,向团团点一点头。 阳光很暖和,风里有饭菜的香气,谢临风推开窗,对外面的人喊:“吃饭了。” * 家里的小餐桌坐不下,谢临风干脆在院子里支上大桌子,十个人坐在一起,加上中间留的位置,刚刚好坐满一张餐桌。 菜都是谢临风做的,有荤有素,卖相极佳,王勤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好吃。味道好熟悉。” 谢临风边摘围裙边道:“当然熟悉。以前沈娇柔做的菜都是我做的。” 王勤挠挠头:“要是杜司在就好了。”被小梁一巴掌拍上大腿,闭了嘴。 秦书凡在空位上放了杯子,给杜三良倒满一杯酒。 酒是杜三良常喝的啤酒,附近只有实惠小卖部卖这个牌子。现在新家离实惠小卖部很远,秦书凡特地开车去了一趟。 邢建国把杯子挪到他精心打理的三角梅边:“给你坐花边上,别说我小心眼,不给你碰我的花。” “我总觉得你这祸害没那么容易放过我的花,没准你还能回来呢。”邢建国举起酒杯,和没到场的杜三良碰杯,“我们都很想你。” “快点回。”谢临风直接用酒瓶碰杯,“上次我和秦警官去参加丽丽的家长运动会,举重没比过熊妈妈,等你回来挑战。” 他们买了蛋糕庆祝搬家,第一块切下来,先放在花丽丽面前,花丽丽没有吃,把蛋糕放到杜三良的位置上:“给杜司长。” 她蹭地跑上二楼,拿出那块宝贝得不得了的巧克力,打开盒子看了看,欢呼:“没有化!” 她超级开心,小心拿起巧克力放到蛋糕上:“杜司长。这是我考第二的奖品。我留了好久,给你吃。” 团团点头,学花丽丽把蛋糕送给杜三良:“给杜杜。” 两个小妖说完,齐齐转向剩下的大蛋糕,眼巴巴流起口水:“还想吃。” 秦书凡切好蛋糕分给他们,花丽丽和团团抓起叉子,把头埋进去就吃。 谢临风看两个小妖吃的满脸都是,半是嫌弃半是好笑:“怎么吃饭像狼一样。吃慢点。我去拿纸。” 清闲了一早上的小郑忙道:“我去拿。” “在储物间里,你绕开厨房就能看到。” 小郑第一次进邢建国和谢临风家,还不熟悉家里的布局,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储物间的位置:“临风哥!我找不到厨房。” “来了。”谢临风悠哉悠哉地去找小郑,带他认路,“看见没,门口有发财树的就是储物间。” 小郑点头:“认得。” 谢临风打开门,搬出最外面的箱子:“这都是老邢的笔墨纸砚,纸巾在……” 一阵风关起门,谢临风一愣,直起身子,绕过箱子推门。 金黄的光一闪而过,化出结界拦在门前。 谢临风猝然回头,和神情怪异的小郑目光相对。 小郑收回手,指尖金光隐没:“谢临风,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谢临风蓦地变了脸色。 小郑环视一周,挑了张椅子坐下,嚣张地翘起腿:“居然和一群低劣的人族混在一处,神主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谢临风眯起眼:“玉童。” “是我。”“小郑”悠闲地靠上椅背,“人族的身躯果然脆弱,附身真是一桩苦事。” 他点点额头,金黄烙印隐隐浮现:“要不是神主的灵气救他一命,凭他这小身板,巳音的分身一出,他就该灰飞烟灭 了。” “你来干什么?”谢临风不接他的话,面色阴沉地问。 “当然是替神主大人监督你,免得你成天装成妖族,在管理部喊着妖族进步的口号,忘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我们同为神使,级别相同,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 “平级?” 玉童哼笑:“你现在和落水狗没有区别。要是神主真的信任你,怎么会将你发配去监视管理部?” “此一时,彼一时。”玉童快意道,“从前你多风光。至高无上的,唯一的神使大人,大权在握,风头无两。人族和妖族都争着巴结你,结果呢? “闭嘴。” “你没能完成神主的任务,让杜三良从你手下逃走,还建立了什么管理部,对抗神主的威严。” 玉童自顾自说下去:“于是你只能将计就计,装作被她感化,宣布放弃神使身份加入管理部。等了几十年,才等到杀她的机会。真是可笑。” 谢临风倏地逼近,掐紧玉童的脖子:“你最好别再说话。” “就连巳音那条笨蛇也是我挖出来的,哦,还有黄财福的灵气,也是我给的。”玉童不以为意,咳喘着笑道,“没有我,你怕是连杜三良的边都摸不着。” “神主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杜三良形神俱散,连一丝灵气都没有留下。”谢临风加重力气,冷冷道,“我要和神主对话。” “哈哈……咳咳……”玉童被迫仰头,强撑高傲的神情,“你……求我。” 谢临风狠厉道:“我能用几十年时间杀杜三良,杀你自然不在话下。” 金黄烙印再度浮现,玉童目光变转,开口时忽然变了声音:“临风。” 谢临风面色一变,松开玉童,恭敬地低头:“神主大人。” “你与玉童都是我看重的手下。如今神界危机四伏,神族已是自顾不暇,不可再有新的动乱。” “是。” “我从玉童的神识里看到,杜三良已经形神俱散。” “是,神主大人。”谢临风抬起头,目光狂热,“我终于完成了您的任务。” “很好。”神主微微颔首,“让我看看,你做了什么。” 火红色的灵气升腾而起,谢临风卸下防御,向神乖顺地露出神识。 金光亮起,无数画面接连闪过。 荒山里,谢临风唤醒苍龙与玄凤,与苏醒的妖王相对而立:“二位妖王,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推翻管理部,重建妖王的统治。” 苍龙与玄凤对视一眼,玄凤问:“神使大人,您帮我们的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谢临风笑道,“杀了杜三良。” 又是一座山下,秦书凡和杜三良下车走向剧组,谢临风等他们远去,转身走进山后的古庙。 他用伪装灵技改变了神的塑像,以塑像为空间出入口,连接起古庙和新汇码头。 伪装好一切,他挂上小花和小生祈福的绸带,顺手抹去神主的痕迹,重新写上灵梧的名字,将古庙祭坛伪装成复活灵梧的模样。 金老板的建筑公司里,杜三良起身离去,大门合起,谢临风蓦地变了脸色。 “蠢货。连管理部的人都看不出来。”他呵斥道,“如果今天来的不是我,神主就暴露了。” “使者大人。”金老板大惊失色,“我真,真不知道她是管理部的人。” “我让黄财福拦下那群警察,趁你的秘书引开杜三良,去把东西做干净点。”谢临风冷声道,“再有下次,我饶不了你。” “是是。”金老板惊惧不已。 画面戛然而止,神主挥手收走灵气,赞赏道:“很好。除去杜三良,神族的危机可以暂时缓解。” “不仅如此,她还封印了灵梧。”谢临风道,“我让杜三良和灵梧自相残杀,同时除去神主的两个心头大患。” “你做得很好。”神主道,“让人族和妖族去斗,让妖族和妖族内斗。他们越乱,神族能用的灵气就越多。” 谢临风垂首:“谨遵神主旨意。” 金光闪过,神主离开小郑的身体,谢临风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看向灵光消失的方向。 神的威压太过可怕,稍有不慎,便是灰飞烟灭。 “临风哥?” 小郑醒来:“我怎么躺在这?” 他茫然地问:“我刚刚睡着了?” 谢临风露出伪装的微笑:“你受巳音灵气影响,变得容易困倦,会不时昏睡过去。” 小郑不疑有他,忙连声道歉。 谢临风把纸巾交给他:“快去吧,他们该等急了。” 结界在神主离开时自动消散,小郑打开门,屋外的询问和回答一起飘向谢临风耳旁。 王勤的大嗓门在哪都突出,他大声问,小郑,你怎么这么慢?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储物间睡了一小会。小郑声音歉疚,临风哥一直陪着我。 是不是灵气影响造成的后遗症?秦书凡问,身体还有其他不舒服吗? 我帮你检查检查。邢建国说。 谢临风听着院子里的对话,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神情晦暗不明。 “谢大哥!”花丽丽在院子里喊,“快回来!我给你切了蛋糕!” “这就过来,别急,小鬼头。” 谢临风走出储物间,行走间恢复玩世不恭的神情。 神主的灵气从窗间逸出,飞向后院中的花草。所到之处,繁盛的花朵纷纷枯萎。 晴好的天忽然阴云密布。 61. 起始 野生动物园是市内知名景点,因理念先进和动物友好而出名。园区依山傍水,环境幽静,吸引众多市民来此游玩散步。 即使不是节假日,园内也有许多游客,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趴在玻璃前看赤狐。 阳光正好,一群赤狐或趴或坐,统统聚在树边小憩。唯有一只远离狐群,趴在假山边悠哉甩尾。 小女孩瞪大眼睛看那只狐狸,忽然扯一扯妈妈的袖子:“妈妈妈妈,狐狸在用手机发消息!” 妈妈凑过去:“狐狸怎么会玩手机,你是不是看错了?” 话音未落,假山边的狐狸站起来,开口竟是标准的普通话:“秦队,目标出现,在中心广场猴山左侧角落,化成原形金丝猴躲在猴群里。” “收到,临风。”秦书凡道,我带队前往猴山,“你去熊猫馆附近封锁东门出口,以免罪犯潜逃。” “明白。”谢临风梳理皮毛,懒洋洋看一眼目瞪口呆的母女二人,像人那样用爪子碰头敬礼,“再见,小姑娘,狐狸警官要去抓坏人了。” 他拨开门锁,灵巧地跃出笼子,在人群的惊呼中向前奔跑。 “报告,谢临风已到达指定位置。” 通讯频道接连响起报告声。 “狙击手苍鹰已抵达鹰苑。” “特警队孔雀已抵达珍禽区。” “汪汪!丽丽和团团在冰淇淋车前面。” 滋啦滋啦——羚羊警官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妖族警队已就位,准备好维持园内秩序。” “非洲园区太远了!”他绝望地喊。 “收到。”秦书凡下达指令,“临风,同步逃犯信息。” “金丝猴妖,修为五百年,携带一批秦氏制药灵气药丸,重量约在二百到三百克之间。”谢临风道,“他的灵技是变化,小心他的伪装。” “收到。” “明白。” “这是市面上最后一批还在流通的灵气。各位保持警惕,我们一鼓作气,抓住嫌犯。”秦书凡结束通讯。 “报告。目标有异动,正在往鹰苑方向移动。”十分钟后,苍鹰汇报,“目标正在使用灵技——目标变为东北虎,进入虎馆。” “他去那做什么?”孔雀队长问。 “他用灵技伪装成各种珍稀动物,在动物园里同时打好几份工。”谢临风道,“其实是在欺骗消费者。” “太过分了。”孔雀队长愤愤。 “他算明星动物,享受动物园高级员工编制同等福利待遇。”谢临风补充。 “太过分了。”一群人族和妖族异口同声。 王勤悲愤不已:“我考了两次才有编!” “准备行动。” 目标位置已确认,秦书凡发出指令:“羚羊原地待命,其他人员准备实施抓捕。” “是。” “是。” 羚羊声音慢了半拍:“——是——!” 秦书凡压低帽檐,伪装成新来的虎馆饲养员,在真饲养员的陪伴下进入外放场地。 小梁、王勤、钱飞奇和小郑各自隐蔽,呈圆弧状四下分散,守住虎馆东南西北四个出口,锁定嫌犯可能逃离的通道。 金丝猴妖有伤人先例,危险性较高,经过讨论,执行队提前在鹰苑安排下狙击手苍鹰,随时准备提供支援。 秦书凡微微侧目,借虎山高地观察布控队员位置。 确定全部就位,他不动声色地靠近目标。 老虎们长期和游客接触,已经习惯了人的存在,秦书凡的到来没有引起虎群的警惕。 一只老虎过来嗅嗅秦书凡,秦书凡刻意收敛灵气,老虎闻了许久,只闻到一点淡淡的狼味,以为是隔壁狼馆传过来的,用头蹭了蹭秦书凡,又缓缓趴回原地。 秦书凡把切好的鸡扔到虎山下,一边投喂,一边走向虎馆角落,逐渐靠近金丝猴妖。 伪装成老虎的金丝猴妖懒洋洋打着哈欠,没有丝毫警惕。 秦书凡越靠越近,忽然飞身上前,扑向老虎庞大的身躯,揪住虎首翻身而上。 “干什么?”哈欠都没打完的金丝猴妖茫然又愤怒,“我干什么了?” “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秦书凡化灵气为长索,缚起震惊的金丝猴妖,“起来,走。” “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抓我?”金丝猴妖尖叫,“我要告到管理部!我要告到管理部!” “别动——站住!” 滑不溜丢的猴一变,变回金丝猴挣脱长索,蹭蹭爬上铁网,转头看着铁网下的人族讥笑:“想抓你爷爷我,小子还是嫩了点。” 秦书凡利落地攀上铁网,手中凝聚灵气,磅礴的风雪呼啸奔出,拦住猴妖去路。 猴妖毫不恋战,瞬间化身为狼,翻网跳入狼馆。 秦书凡紧随其后,刚要上前,原本躺在草堆边晒太阳的狼群忽然起身,层层包围起闯入领地的秦书凡。 “嗷呜——嗷——” 头狼向秦书凡露出尖利的狼牙,狼背拱起,做出战斗姿态。 秦书凡试图绕过头狼,却被它一头拱出草地。 “嗷——”头狼发出警惕的吼声。 “秦队,退后。”谢临风提醒道,“你携带的气息太强,被头狼当成其他狼群的头狼配偶,以为你故意闯进领地挑衅。” 秦书凡只能后退,金丝猴妖见状,得意地变为麻雀,飞出狼馆:“再见,小子。” 秦书凡抬头:“苍鹰。” 空中响起一声长啸,鹰隼冲出铁网,迎头撞击麻雀,叼着晕掉的猴妖落地。 “你们抓我是违法的。”面对围拢的执行队和妖族警察,金丝猴妖还在挣扎,“我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特警队长绿孔雀拷住他:“谁不是了?” * 任务顺利结束,谢临风带着花丽丽和团团清扫现场,一并消除游客记忆。秦书凡则和执行队押送嫌犯回管理部,同时向其他部门交接工作。 作为执行队队长,秦书凡不在时,便由林德毅负责灵气司部分日常事务。听到办公室外的声音,她开门迎接队员,笑道:“任务结束了?” “结束了。”小梁兴奋道,“缴获市面上最后一批流通灵气,一阶段任务结束。” 林德毅点头:“我刚刚收到上一季度的总结。最近盗卖灵气的案件已经很少发生,恶性事件发生率也大大降低。” “本来杜司就抓了很多人,等我们收完尾,以后灵气盗卖案件会更少。”钱飞奇道。 “辛苦了。”林德毅说着,接过秦书凡手里的材料,“文书工作我来做,你们好好休息。” “谢谢林队!” 一群人放声欢呼,欢笑里小郑道:“秦哥,最近你压力这么大,现在案子结束,你也好好放松一下。” 秦书凡笑一笑:“嗯。” 如今灵气盗卖现象逐渐消失,因为灵气而起的恶性事件越来越少,灵气司在他的带领下稳定运行。 秦书凡是一位温和的领导者,他不像杜三良那样强势、独断,他会认真研究那些规章制度,细致地处理所有杜三良没有耐心处理的日常工作。 如果说杜三良带领的灵气司是最锋利的剑,能够扫清一切黑暗。那么在他带领下的灵气司就是最坚固的盾,平缓而稳定地运转。 但当有人试图攻击杜三良留下的规定时,他又是最坚定的维护者。他一丝不苟地执行杜三良留下的行动准则,用最强硬的态度回击反对者的声音。 “大家都辛苦了。”秦书凡整理材料,“今天我请夜宵。” 时针指向十点,一行人终于结束工作,从传送门走出城隍庙。 附近的餐馆早早打烊,打开导航软件,最近的营业餐厅也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一群人商量一番,决定去附近的小吃街吃大排档。 “太幸福了。” 临近深夜,靠近景区的小吃街还是十分热闹。老板在吵吵闹闹的声音里放菜下锅,王勤闻着香味,悠闲地伸起懒腰:“我好多天没睡觉了,这次要睡个够。” “秦哥,我们这次有几天假?”钱飞奇问。 秦书凡想了想:“一天是有的。” “如果分局那边没有工作,应该有两天假。”林德毅道。 加入灵气司后,秦书凡等人在越江分局的身份职务保持不变,虽然工作安排依据灵气司情况决定,但平时依旧要参与警局工作。 小梁打了个呵欠,身心俱疲道:“希望分局那边没有紧急任务,让我多睡一天懒觉。” 菜上桌,腾腾冒着热气,几人忙了一 天没感觉,闻到香味才察觉出有多饿。 话题顿时中断,小梁四人齐齐举筷,一时顾不上聊天。 一盘炒河粉瞬间被瓜分干净,秦书凡见状拿起菜单,打算再加几个菜:“还想吃什么?” 四人嗷呜嗷呜指手画脚,又要了几道炒菜和一道点心。 林德毅帮小梁把碗填满,笑道:“多吃点。” 一整天东奔西跑,眼下吃完几口热菜,小梁总算活过来一点:“我爱死大排档了。” 她端起碗,忽然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她小腿,她好奇地低头,小小惊呼一声:“是小狗,好可爱。” “什么小狗?”王勤探头看过去,一看就乐了,“真小,还没我巴掌大。” “太可爱了。”小梁顾不上吃东西,放下碗筷和小狗玩起来。 小狗很活泼,一点都不怕人,用头碰碰小梁,摇着尾巴汪汪叫。 小梁心都化了,挠挠小狗肚子:“哎,和我们家团团颜色一样。真可爱。” “你家的也是小土狗?”正好老板上菜,听到话问,“多大了?” 秦书凡按团团换算过来的年龄回答:“不到三个月。” “这时候最可爱。”客人不多,老板上完菜,顺便聊了几句,“我家来财刚过来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拍照。小狗真是一天比一天可爱。” 老板是个年轻姑娘,性格开朗,说着拿出手机给小梁翻照片:“我家闺女可爱吧?” 小梁疯狂点头,也给老板翻看团团的照片:“你看我家团团。” “太可爱了!”老板哇一声。 两个女孩子聊得热火朝天,最后吃完饭,秦书凡去付账,老板直接爽快地打了折。 秦书凡有些不好意思,坚持按原来的算,老板摆摆手,热情道:“没事,有空常来。有机会把你们家团团也带来。” 秦书凡点头说好:“谢谢老板。” “不客气。”老板顺手加了小梁的联系方式,“下次再来,还给你们打折。” * 这桌客人走后,摊子前还剩两桌客人。老板收拾好碗筷,觉得有点累,干脆坐在小摊车边等客人吃完,慢慢对着灯光发呆。 老板叫胡青,今年二十四岁,年纪不大,却已经打了很多年工。 家里条件不好,她没有机会继续读书,初中毕业后就出来工作,什么零工都做过。 进过厂,当过服务员,刷过碗,最后有了点积蓄,便自己开了个流动摊。 大排档生意不错,虽然累,赚得却不少。胡青粗略算过今天的账,又能攒下一点钱,顿时有些高兴。 她吹着风,摘下油腻的围裙,朝来财拍拍手:“宝贝过来。” 来财汪汪跑向主人,胡青一把抱起小狗,和她头碰头:“又赚回狗粮钱咯,明天给你加餐。” 小狗才一个月大,刚出生就独自流浪。狗妈妈和狗爸爸不知道去了哪里,留下这只小不点,整天在胡青的摊子前汪汪叫。 胡青看见小狗惊慌失措躲避来往人群的样子,觉得实在可怜,干脆就养了。 来财和她很亲近,虽然听不懂人类的话,但见主人高兴,她也高兴:“汪汪。” 胡青捏捏小狗嘴巴,看见上面有一点油,帮来财擦干净,指着地板告诉她:“不可以乱吃东西,也不要在地上捡东西吃,知道吗?” 小狗抬起清澈的眼睛:“汪汪。” 胡青又捏捏她的嘴,想起网上看到的办法,用零食训练小狗不乱吃东西,便去放菜的冰柜边拿狗狗零食。 零食放在纸箱里,和装香肠的袋子摆在一起,胡青伸手去摸,忽然摸到一个暖洋洋的毛团。 她吓了一跳,抱着来财倒退一步,毛茸茸的东西……不会是鼠鼠吧! 不会不会不会!胡青拼命摇头,她特别注意卫生,每天都打扫摊位,肯定不会养出料理鼠王。 那是什么东西?胡青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手,想了想又收回来,先把来财放到椅子上,再拿着一次性筷子靠近。 她没别的武器,只有这根筷子,颤巍巍靠近纸箱,试探地戳戳外壳。 咚——箱子动了。 胡青连忙后退,动静越来越大,纸壳剧烈晃动,蹭—— 箱子里探出一双小狼耳朵。 62. 朋友 不知道是狼还是狗的小东西直起身,带着箱子一起翻倒。 零食和香肠落了一地,胡青顾不上捡,急忙去掀纸箱,怕沉重的外壳砸伤小东西。 箱子一掀开,胡青哭笑不得,小家伙摔得歪歪扭扭,还不放弃叼到嘴里的香肠。 她抱起毛茸茸的小动物,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像狗,可嘴巴有点尖,又有点像狼。 小东西晃晃腿,被陌生人抱着也不怕,盯着胡青,不紧不慢吃完那根肉粒多。 “你是小狼狗吧?”胡青被逗笑了,举起小东西看了看,“还是个女孩子。” 来财在一边汪汪叫,胡青安抚地摸一摸自家小狗,把新捡到的小姑娘放到椅子上:“那就……先叫你小狼。” 小狼低着头,自顾自拨出第二根肉粒多,用牙齿咬开包装。 一根肉粒多迅速没了影,胡青见小狼饿得很了,更加心疼这个小家伙,去柜子里拿出来财的狗粮,用塑料小碗装着给她吃。 狗粮端来,小狼闻都不闻,吃完肉粒多,借椅子跳上桌子,轻松拨开冰柜,探头咬了根排骨出来。 胡青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小狗,呆了呆,赶紧把排骨拿回来:“这是生的,你等我煮一下。” 小狼好像能听懂她的话,乖乖跳到桌子上,专心等排骨煮好。 最后一桌客人也走了,胡青用剩下的热水煮起排骨,转头看见目光专注的小狼,笑起来:“饿了吧。” 小狼一歪头,向胡青动动耳朵。 “你是不是谁家走丢的小狗?”小姑娘这么聪明,又能听懂指令,应该不是普通的流浪狗,“我看看,你有名牌吗?” 趁小狼吃排骨,胡青又摸摸她的脖子,空空的,没有找到牌子。 小狼不知道流浪了几天,很瘦,毛也很脏,背上还有几处擦伤。 胡青越看越心疼,拿手机给小狼拍一张照,上网发帖子问有没有人丢了小狗。 “你的主人该多着急啊。”胡青给小狼端来水,帮她顺顺毛。 帖子发出去,许久没有回应。胡青担心地想,如果找不到主人该怎么办? “我已经有来财了,养不起第二只小狗啦。”她有点遗憾,愧疚地帮小狼梳毛,“如果找不到,我就给你找个新家,好不好?” 小狼甩甩尾巴。 胡青收好摊子,打算把新捡的小家伙先带回去。小家伙才这么点大,外面对她而言又黑又乱,胡青不放心把她留在这。 她把桌椅收好倒扣放进三轮车,骑车上坡往家走。车前挂着一个菜篮,两只小狗被放在篮子里,随着车往前开摇摇晃晃。 过了凌晨一点,总是吵闹的筒子楼也不剩几盏亮着的灯。 胡青放轻脚步上楼,她住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屋子,原来是摆杂物的,房东改了改,开了扇窗,便当成房间租出来。 楼里一户挨着一户,咳嗽声大点都能听见。胡青对两只小狗嘘一声,轻手轻脚走过走廊,打开门锁进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厕所和厨房都在走廊上,是几家人公用的。 虽然小,但胡青把房间打扫得干净又温馨。窗边有绿植,床上有玩偶,三件套是暖洋洋的黄色,床头放着她没勾完的围脖。 还有一只严肃的警察小熊,端端正正坐在枕头上,守护新换的三件套。那是胡青参加宣传活动答题的奖品。 小狼探头看一圈,像是被警察小熊吸引了注意力。 她想凑近看,瞧一瞧自己脏兮兮的爪子,又缓缓蹲到门口。 胡青摸摸她:“没关系,我给你洗得香香的。” 她先洗干净来财的爪子,赶着小狗进窝里睡觉,又烧了热水,把小狼放进盆里洗澡。 小狼不怕洗澡,安安静静让胡青揉她的毛,等胡青洗完,自己晃着头抖抖水。 胡青拿来毛巾擦干小狼,怕吵醒邻居,只敢开最小档的吹风机给小狼吹毛,折腾到快天亮,等一切收拾干净,才有时间打理自己。 她轻轻抱着小狼放进来财窝里,掩门去外面洗漱,回来时来财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小狼却还醒着。 小狼站在床边,爪子轻轻搭上床沿。 “你怎么不睡觉?”胡青小声问,握起小狼爪子放下去。 小狼看着她,又把爪子放到床上。 “你想睡床?”胡青反应过来。 小狼一歪头,像是在问:“可以吗?” 胡青没有和狗狗睡觉的习惯,但看见小狼的样子,心一软,答应道:“来吧。” 得了允许,小狼利落地跳上床,尾巴搂过表情严肃的警察小熊,伸个懒腰,趴上去睡起大觉。 胡青笑了笑,拍拍小狼的头:“晚安。” * 大排档在下午开始做生意,一直开张到深夜。空闲的早上是胡青的休息和备菜时间。 今天天气好,胡青赖了一会床,吃完早饭后坐在窗边吹风,顺便给两个小狗勾围脖。 空调在出租屋里是奢侈品,胡青当然消费不起。天很热,她打开窗户通风,尽量让狭窄的屋子多一丝凉意。 她担心小狗们中暑,搬来有些旧的风扇对着她们吹。 风扇一开就嘎吱嘎吱地响,来财好奇地凑上去,又被转动的风扇片吓到,汪汪叫着后退。 她拍拍小狼,想让小狼看看这件奇怪的大东西。小狼慢悠悠抬头,象征性看一眼,又趴了回去。 趴回去时特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胡青让出吹风的位置。 胡青摘下勾好的围脖,在小狼身边比试一番:“大小刚好,真好看。” 她抱起小狼,感受着风扇送来的热风,帮小狼梳好风吹乱的毛:“你这么聪明,为什么遇不到合适的主人?” 发出去找原主人的帖子没有结果,零星几条评论都是不认识。领养帖子倒是有很多人回复,小狼长得可爱,很多人都想领养。 但那些人过来,小狼看都不看,敢摸她就拿尾巴不轻不重地打过去,不好惹的性格吓走了很多领养人。 胡青难过地叹一口气,摸着小狼:“如果我有更多钱就好了。” 房租水电摊位费,还有来财的狗粮钱,桩桩件件压在身上,她实在养不起新的小狗。 小狼定睛看胡青,忽然抬起爪子拍拍她,像是在送上安慰。 胡青用头蹭蹭小狼,把小狼和来财放到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出摊。 天还没黑,大排档没有客人上门。胡青把桌椅摆好,转头去整理冰柜里的食材。 来财跟着胡青跑几步,玩了一会觉得无聊,又跑去小狼身边打转。 小狼在胡青身边待了快两个星期。刚来的那几天,来财对突然到来的小狼很警惕,因为体型差异不敢接近比她高大的小狼,总是躲得远远的。 直到前几天,来财不小心跑进隔壁摊子,被那家店的大狗恐吓着追出摊位,差脾气的大狗抬爪,差一点就要朝来财拍下去。 结果正好追到睡觉的小狼面前,胡青还没来得及制止大狗,就看见小 狼不紧不慢地起身,一巴掌扇中大狗的鼻子,把比她大了好几倍的狗扇得七荤八素。 自那以后,来财就成了小狼最忠诚的随从,无论小狼去哪,来财都要跟在后面。 两只狗一动一静,整整齐齐趴在花坛边,一起抬头看隔壁摊子的电视。 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刚好放到几个月前侦破的秦氏制药售卖违禁药品案。 秦氏制药是大公司,几乎所有本地居民都买过他们家的药。当时秦氏制药非法售卖违禁药品的新闻引起了轩然大波,好多人都扔掉了他们公司生产的药,胡青也把手里的药扔了。 听见秦氏制药几个字,胡青放下椅子,也抬起头跟着听。 “案件侦破……越江分局联合大队荣立集体一等功,林德毅、郑义等六人因在案件侦办过程中的突出表现获个人二等功……” 嘉奖仪式画面一闪而过,胡青竟然看见了小梁的身影,急忙拍下照片,兴奋地发给她:这是你吗? 小梁过了一会才回复:是我! 胡青高兴极了,没想到那天来大排档吃饭的顾客们那么厉害:特别特别棒! 小梁又过了一会才回复,这次发来不好意思的表情,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消息很慢:我们刚刚结束会议。 胡青问:仪式要这么久啊?新闻都播出来了,你们还没结束。 小梁发来哭哭表情包:还有局里的表彰大会和经验交流会。 她引用前几天胡青发过去的来财照片回复:对不起对不起,我才看到。前几天在处理秦氏制药仓库里的灵…… 消息立刻撤回,很快又发过来:仓库里的违禁药品。仓库没有信号。不好意思。 胡青忙回复:千万别这么说。 小梁呜呜:我加班加到现在! 她连发三条消息:请速速发送来财照片,助力小梁警官恢复能量。 胡青刚上完菜,拿出手机便看到这几条消息,笑着擦去头上的汗,举起手机给小梁拍来财。 正巧新闻结束,电视台接着播放专访节目。镜头前,年轻英俊的警察正在接受记者采访:“我是越江分局联合大队队长秦书凡。……联合大队将继续努力,守护群众的生命健康……” 画面出现,原本懒洋洋趴着的小狼忽然直起身,动作灵巧地越过花坛,跑到电视边,用鼻子碰碰屏幕里的人。 胡青觉得有趣,干脆把汪汪叫的来财和小狼一起拍进画面,录视频发给小梁。 她想起小狼最喜欢和警察小熊睡在一起,笑着逗她:“你想当警察呀?”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胡青惊讶地看一眼屏幕,接起电话:“小梁警官,怎么……” “胡老板!”小梁激动道,“来财,来财旁边的小狼……狗,能再给我看一眼吗?” 胡青不明所以,又拍了一段清晰的视频发过去,那边安静几秒,接着响起小心翼翼的提问:“是她吗?” 小梁扬声道:“是,是她!” 背景吵闹起来,有激动的欢呼,也有泣不成声的“太好了”,胡青听到混乱的声音问:“秦队在哪?怎么还没回……” “在做汇报……”“快去找他!” “我们现在就去找你。”小梁语无伦次地重复,“胡老板,现在,我们就去找你。” 胡青愣了愣,忽然回忆起小狼对警察的亲近,灵光一闪——难道小梁就是小狼的主人? 胡青激动地问:“她是……?” 小梁有些哽咽:“是我们的朋友。” 63. 重逢 接完电话,胡青没有心思继续做生意。等还在吃的两桌客人走完,便草草收拾了碗筷,往摊子前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 她拿出袋子,给小狼装了几根排骨,又一拍脑袋,把小狼和来财托付给隔壁调酒摊摊主,匆匆忙忙回家取刚勾好的围脖。 她把排骨和一起带来的警察小熊仔细包装好,放在小狼身旁,摸一摸她的脑袋:“都是你喜欢的东西。” 做完这些,心里忽然一空,胡青看着小狼,慢慢抱起她,帮她戴好天蓝色的茉莉花流苏围脖。 “以后要好好的。”胡青道,“有时间来看看我呀。” 小狼仰起头,用鼻子碰碰胡青的脸,胡青越来越难过,抱着小狼放到来财身边:“你们告别吧。” 来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没有感知,以为小狼抬爪子是要和她玩,高兴地汪汪两声,对小狼摇起尾巴。 街那边响起几道凌乱的脚步声,胡青急忙站起来,只见小梁匆匆冲进大排档:“胡老板。” 短促地打过招呼,小梁直接奔向小狼:“杜司长!” 她抱紧小狼,声音颤抖:“你,真的是你吗?” 三位男生接着冲进摊位,小梁抱着小狼转身,刚一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三个男生眼睛立刻就红了。 王勤走上来,小心翼翼地摸摸小狼脑袋,接着是钱飞奇、小郑,小郑握一握小狼的爪子,低头拼命揉眼睛。 胡青看着,也悄悄抹一抹眼睛:“找回来就好啊。” 话音未落,更加急促的脚步响起,由远及近,带着难以置信的急迫。 秦书凡冲过街道,为了接受采访打理过的发型散下来,被风吹起,凌乱地垂在眼前。 他气喘吁吁地奔向小狼,却在快到她身边时停下脚步。 一秒,两秒,他看着小狼,不敢继续向前。 迈开的步子又退回去,好像动一动,眼前的现实就会破碎。 小狼被小梁轻柔地放到桌子上,她摸摸围脖上的花,安静地抬头看向秦书凡。 秦书凡伸出手,指尖颤了颤,又默默收回身旁。 林德毅落后几步到了大排档,看见瘦弱的小狼,先是如释重负地笑,随即便红了眼眶。 她偏过头,很快转回来,鼓励地推秦书凡:“小秦,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秦书凡动了动,他僵硬地迈步,一步一步走到小狼身边。 小狼凑近嗅嗅他,像是闻到熟悉的气息,她歪头看着秦书凡,用爪子拨起他胸前的奖章。 秦书凡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警服,慌忙脱下外套交给王勤,只穿着看不出标志的白衬衫,慢慢向小狼伸手。 小狼要抓他的手,秦书凡个子高,她直起身去扑,差点在桌子上摔倒。 秦书凡急忙弯下腰,向小狼摊开两只手。 “嗷呜。”小狼把毛茸茸的脑袋放了上去。 秦书凡抱起小狼,用力抱紧,用力得近乎颤抖。 小狼在他怀中动动头,一蹬腿,爪子上的泥巴抹了他满身。 * “这是小狼吃的排骨,这是给小狼买的玩具,还有这个……”胡青拿出一脸严肃的警察小熊,“是她最喜欢的玩偶,她老抱着睡觉。” 警察小熊放在秦书凡身边,简直和他一模一样,胡青看了笑道:“难怪小狼这么喜欢它。” 她收好零零碎碎的东西,还想叮嘱点什么,又想起面前的才是小狼主人,便收起话头,摸一摸小狼:“和秦警官回家去吧。” 小狼嗷一声,冲胡青挥挥爪子。 狼爪子已经被秦书凡仔细擦干净了,胡青见他光顾着小狼,自己的衣服还沾着泥,转身拿来湿巾。 秦书凡道声谢,草草擦干净礼服衬衫,拿出手机想给胡青转账:“最近麻烦你了,胡老板。” “别这么说,小狼特别聪明,一点也不麻烦。”胡青摆手拒绝,挠挠眯着眼睛的小狼,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一句,“多带她出去晒晒太阳吧。” 小狼躺在秦书凡怀里,露出肚皮,呼噜呼噜扭动身子,正尝试去抓他的手。 秦书凡把手放进她怀里,方便她抱着啃,一边认真记下胡青的叮嘱:“谢谢你,胡老板。” “都是小事,有空常来啊。”胡青抱起来财挥爪子,“来财,和小狼说再见。” 来财看看抱着小狼的陌生人,终于明白小狼要走了,顿时着急起来,在胡青怀里汪汪大叫。 小狼看一眼来财,借桌子发力跳到秦书凡肩膀上,爪子一拨示意他转头,向隔壁摊子走去。 隔壁流动调酒摊的摊主是个染白毛的文艺小伙,正盯着电视哧溜哧溜吸面,转头看见威风凛凛蹲在人肩头的小狼,嘴一张,半筷子面就掉到了碗里。 旁边的大黄狗跟着转头,看见小狼,嗷嗷叫着往主人身后挤。 文艺小伙看看小狼,又看看自家大狗,脸色一变,碗筷一丢,突然揪出大黄狗猛打屁股。 “你又去惹人家了?啊?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许欺负小狗,还去,还去!不要脸!” 狗屁拍得邦邦响,秦书凡听得一怔,刚要上去阻止,小狼先从他肩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到文艺小伙面前。 她优雅地抬爪,拦住文艺小伙即将落下的巴掌。 文艺小伙看着这么个小家伙,愣了愣,不由停下动作。 大黄狗瘫在地上,委屈地抽抽鼻子,小狼一爪按在他头上,转头召唤来财。 来财跳出胡青的怀抱,急急忙忙跑来。 小狼拍拍蔫了吧唧的大黄,用鼻子把来财拱过去。 来财被大黄追过,心里的阴影还没消失,小爪子拼命挠地,就是不愿意靠近大黄。 小狼坚持地把她推过去,拦住她不许走。 大黄狗被小狼收拾了一顿,收起嚣张跋扈的性子,乖乖闻一闻来财的味道,伏低身子把头探过去。 来财小声汪汪,大着胆子靠过去,学小狼拍拍大黄头。 大黄发出不情愿地哼唧。 见状,小狼满意地收爪,又跳回秦书凡肩头,爪子一拨,指挥他走向胡青。 来财有了新朋友,又高兴地围着大黄转。目睹收小弟全程的文艺小伙目瞪口呆,问秦书凡:“哥们儿,你家狗成精了啊?” 秦书凡被小狼揪着头发,不能摇头,迟疑地嗯一声:“……没有。” 他顶着小狼,走到同样震惊的胡青身边。 小狼伸出爪子,轻轻按上胡青的脑袋,一道白光极快地闪过。 胡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地看着小狼,小狼慢慢把爪子放回秦书凡肩头,指挥他走出大排档。 秦书凡拎起装满玩具零食的袋子,趁胡青不注意,将纸币压在茶杯下:“再见,胡老板。” 胡青回过神,忙道:“再见,再见小狼,再见秦警官。” 等一行人走远,文艺小伙搂着大黄,从隔壁探过头:“这什么品种的狗,也太聪明了。我家大黄跟她比起来就是个小笨蛋。” “不知道,应该是训练过的警犬吧。”胡青道,“她的主人是警察。” 文艺小伙说声难怪,一拍大黄贼兮兮的脑袋:“这小子往我面里吐口水,你那还有食材没?我点份炒面。” “有。”胡青没让小伙付钱,摘掉歇业牌子,重新开张,“我现在给你炒。” 面刚下锅,电话又疯狂响起来,胡青一手炒面,一手接电话:“妈?” “青青啊!”妈妈无比激动,大着嗓门道,“出大事啦!” 胡青也扯高嗓门:“出啥事儿啦?” “刚才你爸救的流浪狗叼了张彩票过来,刮出来两百万啊!”妈妈狂喜,“咱家发达啦!” 胡青铲子一松,顾不上小伙“我面糊了”的惨叫,震惊地大喊:“什么?” * 秦书凡抱着小狼走进院子。灯亮着,得到消息的邢建国和谢临风早早等在门前,听见开门声,立刻向秦书凡跑来。 邢建国脖子都探长了,等不及秦书凡站稳,直接跑上来,从他手里接过小狼。 他的手有点抖,把小狼举起来仔细看了半天,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就知道你这祸害会回来。” 谢临风跟着抚摸小狼,微笑道:“回来就好。” 邢建国故意提高声音,掩饰喉间的酸涩:“我帮小狼检查检查。” 绿油油的人参叶子探出来,落到小狼身上,小狼觉得痒, 直起身子去挠弯弯绕绕的藤蔓,却被灵活的叶子五花大绑。 她嗷呜歪头,一口咬上叶子。 “松开松开。”邢建国吃痛,拎着小狼后颈,那点重逢的百感交集瞬间没了,“还是那么不老实。” 小狼无所谓地蹬腿,刚好踢中邢建国精心呵护的发财树。 秦书凡忙从气急败坏的邢建国手里接回小狼,连连道歉:“对不起,邢部长。” 邢建国又气又笑,一挠小狼脑袋:“以后你不许靠近我的花草。” 秦书凡看活泼的小狼,担心地问:“邢部长,杜司长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叶子又是一闪,帮小狼治愈身上的伤痕,邢建国感受着小狼体内灵气流动,道:“她的修为都在,但没有记忆。” “没有记忆?” “对,没有任何关于从前的记忆。现在的她不是杜三良,只是一只普通的狼妖。” 秦书凡哑然,沉默许久,问道:“……一点都不记得吗?” 邢建国安慰道:“虽然她不记得你是谁,但感受灵气的本能还在,对你还是很亲近。” “你看。”他拍拍在秦书凡怀里乱动的小狼,“她很喜欢你。” “她可以不记得我,也可以不喜欢我。”秦书凡摇了摇头,看向小狼,“我只是不想她失去记忆,仅凭本能浑浑噩噩活着。” 依靠别人活着、失去自我选择权力的小狼,还算是杜三良吗? 或许是,但那大概不是杜三良喜欢的杜三良。 秦书凡知道杜三良的骄傲,他不想她失去这份骄傲。 邢建国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状况。上次老杜使用起死回生的灵技,只是陷入沉睡而已,并没有变回原形。” 秦书凡问:“上一次?” 邢建国纠结许久,回答:“老杜的灵技很特殊,只有当修为接近神族,也就是超过万年才能使用一次。” “她两次成神,第一次成神后,用自己的灵技救了一个人,随后便失去修为,在山中沉睡近千年之久。” 秦书凡似有所感:“她救的人是……” 邢建国证实了他的猜想:“是灵梧。” 秦书凡抿紧了唇。 邢建国拍拍他的肩,把小狼交给谢临风:“出去说。” * 秦书凡和邢建国的谈话持续了很久。断断续续的词语传入院内,小狼听不懂具体内容,只知道秦书凡一直没有回来,便在桌上无聊地翻身。 怕小狼着凉,秦书凡特意把外套铺在石桌上。小狼闻一闻外套上的味道,又拿上面的扣子磨了会牙,翻着肚皮滚到谢临风身边。 谢临风伸出手指,轻轻挠着小狼的绒毛。 “你的命真好,这样都死不了。”他微笑着,握住小狼脆弱的脖子。 小狼哼哼两声,抱起谢临风的手,摇头晃脑要和他玩。 谢临风捏紧她的脖子,微微用力。 忽然,头顶窗户大开,小郑向外探身,东张西望着,找到坐在院子里的谢临风:“临风哥,丽丽饿了,说想吃你做的夜宵。” 看见谢临风放在小狼身旁的手,他笑了笑,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临风不着痕迹地收手,抬头看向小郑:“没什么,和小狼玩一玩。” “快上来吧。”小郑话音一顿,语气发生轻微的变化,“临风哥,我来做夜宵也行。家里还有牛奶吗?” 谢临风定睛看他,直到小郑茫然地叫一声“临风哥”,方才悠悠收回视线:“我来吧。” 刚好秦书凡结束了交谈,和邢建国一起走进院子。 谢临风伸个懒腰,和秦书凡打声招呼,把瞬间恢复精神的小狼推到他身旁:“小狼交给你,我去给两个小鬼头做夜宵。” 秦书凡抱起小狼,说句辛苦:“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谢临风道,“你的任务是看好小狼。” 他伸手逗小狼,和小家伙玩起来:“她这么小,还不会使用灵气。谁都有可能伤害她。” 说着,那只手摸上小狼脑袋,轻柔地拍了拍,像是开玩笑般捏起小狼耳朵,捏得小狼呲起牙。 “比如我。” 64. 灵技 “杜司长!杜司长回来了吗?谢大哥说杜司长回来了。” 楼道里的灯亮起来,秦书凡走上楼梯,迎面碰见两个孩子跑出家门。 花丽丽迫不及待地冲下楼梯,团团跟在她后面,兴奋地喊:“杜杜!” 听到声音,小狼从秦书凡肩头站起来,趴在他头上,好奇地看向两个小妖:“嗷呜。” 秦书凡一左一右接下激动的小妖,耐心回应层出不穷的提问:“是的,杜司长回来了。” 楼道里的灯有些昏暗,他担心孩子们蹦蹦跳跳会摔倒,先牵着他们进家门,才继续回答问题:“杜司长回来了。但她变回了小狼,不记得大家。所以要向她做一下自我介绍。” 话音未落,小狼机灵地跳下秦书凡肩头,鼻子一抬,凑到丽丽团团面前闻来闻去。 花丽丽和团团挨在一起,瞪大眼睛看小狼。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小狼哼唧一声,抬爪拍拍两个小妖的脑袋。 两个小妖大声欢呼,高兴得不得了。 “杜司长,我是丽丽大侠。”花丽丽变回小黑球,在小狗团团头顶上蹦蹦跳跳,“这是大侠的得力助手团团大侠。” 团团哼唧点头:“丽丽!棒!” 谢临风洗完碗筷,走出厨房,听了就笑:“小鬼,你什么时候又收了新小弟?” “不要你管。”花丽丽刚吃完夜宵就忘本,“丽丽大侠自有主张。” “是,大侠。”谢临风在围裙上擦干手,抱拳行礼,“请二位大侠刷牙洗脸,十点前上床睡觉。” “今天能不能晚一点?”小狼正用鼻子轻轻顶花丽丽,花丽丽一蹦一跳玩得开心,和谢临风讨价还价,“我好想杜司长,我想和杜司长多玩一会。” 团团拼命摇尾巴:“杜杜!想!” “好吧,但最多晚半小时,你们明天要早起赶校车。”谢临风拍拍擦桌子的小郑,两人收拾干净餐厅,准备回家睡觉。 谢临风拿起钥匙推门,向阳台上洗衬衫的秦书凡喊一句:“秦警官,小鬼头们洗过澡了,记得半小时后赶他们上床。” “好。”秦书凡回答。 他晾起搓干净的衬衫,去浴室洗了个澡。等他吹完头发出来,花丽丽和团团已经玩累了,一起躺在小狼肚皮上打呵欠。 小狼悠闲地趴在地上,肚子一鼓一鼓,用绒毛给两个小妖当被子盖。 秦书凡调高空调温度,把小妖们抱进各自的房间睡觉,客厅的灯关了,小狼支起身子,在黑暗中伸个懒腰,走到秦书凡身边,拍拍他的腿。 秦书凡抱起小狼,推开主卧门:“这是我们的房间。” 小狼在他怀里探头,东看看西看看,等看完整个房间,踩着秦书凡的胳膊跳到床上。 她直接霸占了秦书凡的枕头,打个滚,很不客气地留下一片狼毛,空出身边的位置等秦书凡过去。 等秦书凡坐到床边,小狼一拍他的手,又摸摸自己的围脖,让他帮忙解开。 秦书凡小心解开漂亮的围脖,打开衣柜:“要不要放进去?” 小狼动动脑袋。 秦书凡推开衣服,把围脖整理好挂进去。 他的衣服不多,款式也以简洁大方为主,但很讲究设计,都是品牌当季新款。 杜三良和他完全不同,抓到什么穿什么,同样款式的单位文化衫能换着穿一星期,平时穿得最多的是楼下药店宣传活动送的短袖,胸前原本印着广告词——神轻松保健丸,帮您预防痴呆。 衣服质量不好,洗太多次,就只剩下痴呆两个字还在。 搬新家时,秦书凡把杜三良留下的衣服都整理好了,洗干净,拿来和他的衣服挂在一起。 现在那排“守护平安”文化衫前又多了一件蓝色围脖,秦书凡抱起小狼凑近衣柜,介绍道:“这是你……杜司长之前的衣服。” 他耐心等小狼一件件衣服拨过去,握握小狼爪子:“要睡觉了。” 小狼翻个身,脚蹬起被子给自己盖好。 秦书凡把警察小熊放在床头,关灯:“晚安。” 房间里安静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秦书凡没有睡意,睁眼看窗外的光影随树梢晃动明明暗暗。 小狼在他身边一呼一吸,温暖的皮肤挨着他的手臂。 他想起和邢建国的对话——当时灵梧被各大宗门和神族联合追杀,最终落入玄凤和苍龙布置的陷阱,被封印阵夺去了半条性命,奄奄一息之时,是小狼用灵技救了他。 为什么要救他?秦书凡问,他不是……杀了小狼最亲近的那些人吗? 我是在一次……治疗时,看见老杜这段记忆的。邢建国不再多言,她不愿意提,我也不好多说。说这些,也是想和你一起找办法帮老杜恢复。希望她不会怪我。 秦书凡摸摸熟睡的小狼,心想,为什么总是你去救人? 我什么时候能帮上你。 小狼动了动,秦书凡动作一僵,怕吵醒了她。 等她恢复浅浅的呼吸,才很轻地翻身,面对面看着小狼。 耳朵鼻子爪子,他全部仔细看一遍,最后轻轻碰一碰小狼的眼睛。 感受到手下真实的温度,心里的忐忑终于落地。 秦书凡靠过去,鼻尖擦过小狼软软的鼻头,轻声道:“回来就好。” 小狼呼呼大睡,翻身压上他的胸口。 * 第二天,秦书凡带小狼去管理部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检查时间很长,从检查室出来时,原本活泼的小狼变得没什么精神,哼哧啃了啃秦书凡的手,倒下去翻出肚皮。 秦书凡见小狼没精打采的模样,有些放心不下,问治愈专员:“不好意思,请问她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小家伙太活泼,我怕她乱动,用了点昏睡灵气。”邢建国走出来,帮专员解释道。 厚厚一叠报告送到秦书凡手中,邢建国指着几条数据讲解:“各项指标都很正常。目前她的身体状况相当于三百岁,修为不详,表现出一千年的水准。” “也就是说。”秦书凡认真读完报告,“她的修为和记忆都被封印了。” “可以这么理解。”邢建国点一点脑袋,“她的记忆存在于脑海深处,并没有消失。但我们用了各种方法,都没能让它们恢复。” 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他难得没了头绪:“我把报告同步给灵技司,那边回复目前没有解决方法……再观察一下吧。” 秦书凡点头:“好。” 做了大半天检查,邢建国累得不想动,抱起小狼拍了拍,安慰秦书凡:“也许会随着时间发展慢慢恢复。” 秦书凡想了想:“能不能带她再走一遍从前去过的地方,帮她恢复灵气和记忆?” “你可以试试,但没有证据证明有效。”邢建国道,“不过……以前很多关于灵技的记录,虽然大多数早已失传,但当地民间可能还保留着一些记载。你走一走那些地方,或许会有发现。” 两人说话时,贾乙过来提醒秦书凡参加即将开始的会议。秦书凡向邢建国道别,约好下班后再见。 他要去处理工作,就请贾乙留在办公室陪小狼玩。小狼特别喜欢贾乙头上的花,围着花转来转去。贾乙笑眯眯地摘下小花花,下雨一样往小狼身上洒。 今天工作比较多,直到傍晚才结束。秦书凡和隔壁部门开完会,又给几份文件签了字,接着就被宣传部门拉去补拍宣传照。 最近管理部评优评先,执行队因为出色的表现集体获得管理部模范工作者称号,半身照统统登上荣誉墙。 新的宣传海报很快做好,就贴在一楼大厅进门的位置,紧挨着醒目的“不良行为示例”——那上面全是杜三良的靓照。 < p>等秦书凡接到小狼时,昏睡灵气的效果已经过去了。她精神地趴在秦书凡头上,绒毛上全是小花,像个威风凛凛的皇帝,指挥秦书凡从一排照片前经过。 邢建国看不过眼:“毫无纪律。” 小狼冲他晃晃脑袋,抖出一大堆花瓣,老邢啧一声,揪起小狼耳朵要治她。 秦书凡怕两个妖打起来,赶紧拦在中间。 “邢部长,我们回去吃饭吧。”他一边转移话题,一边抱住小狼不许她乱动,“今天飞奇请我们去家里吃饭,说他三叔寄了家乡特产。” “行吧。”邢建国一揪小狼耳朵,哀怨道,“你就这么对我。第五次婚礼我不给你当伴娘了。” 小狼以为邢建国要和她玩,用鼻头碰碰他,爪子抓起人参叶子晃晃。 邢建国咳一声,也没法对这么个小东西发脾气,板起脸道:“快点恢复记忆。到时候勉为其难参加一下你的婚礼。” 小狼听不懂,嗷呜一口咬上人参叶。 邢建国顿时暴跳如雷:“我不当伴娘了!更不给你当伴郎!” 秦书凡左手救出人参叶,右手抱紧小狼,同时站中间忙打圆场:“没关系,邢部,你可以当伴……狼。” * 回到家刚好赶上开饭,钱飞奇正和小郑端菜上桌,两人端来四荤四素,挤一挤正好摆满餐桌。 几家人都有彼此的家门钥匙,邢建国打开门,一眼瞧见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笑道:“小钱,平时没机会吃你做的饭,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 “我会做的菜多着呢,喜欢吃常来,我换着花样做。”钱飞奇给钱多金碗里添完粮,转头问秦书凡,“秦哥,丽丽和团团的研学要去多久?我留点菜等他们回来吃。” “三天。”秦书凡答他,洗好手帮王勤一起摆放碗筷,“周二下午回。” 等桌椅餐具摆好,结束值班的小梁和林德毅也到了家:“好香!” 小梁顾不上洗手,先拿起手机给菜拍照:“飞飞你太厉害了。结束值班就吃上饭好幸福。” 林德毅把顺路买来的饮料放上桌,笑道:“辛苦了,飞奇。” 钱飞奇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喜欢就多吃点。” 王勤给钱飞奇打了半天下手,饿得受不了,等不及开饭,先拿起筷子夹一口菜吃。 菜刚进口,王勤就变了脸色,嗷嗷叫着丢下筷子,打开饮料狂灌:“好咸。” “忘记提醒你了,这是我家的特色菜,特别咸。”钱飞奇赶紧把菜换了位置,“你可能不习惯。” 和分局里大多数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不同,钱飞奇在农村老家长大,直到家里老人去世,又到了上中学的年纪,才搬到南城,到城里工作的父母身边生活。 在南城生活十几年,他的饮食习惯还是没变,做菜吃饭总喜欢带点家乡风味的调料,不然总觉得没滋味。 “这是拜王菜。” 一群人围着餐桌坐下,钱飞奇指着弯曲的野菜苗,介绍道:“我家祖上是给皇帝守墓的,村子后头就是虞朝开国皇帝墓。因为这些菜总朝着皇陵的方向垂头,看起来像跪拜,所以叫拜王菜。” “好神奇。”小梁问,“那边还有什么好玩的?” “也没什么,周围都是墓。除了皇帝墓、后妃墓、功臣墓,就是钱家祖坟。”钱飞奇道,“村里有好几支钱家人。大家除了守古墓,还要守自家祖坟。我家是我三叔在守,这些菜就是他在家里农田种的。” 小郑感叹:“种了这么多菜,三叔真厉害。” 正说着话,钱飞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看来电人是三叔,便让大家慢慢吃,自己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过了几秒,阳台那边传来震惊的大喊:“什么?” 一群人同时停筷,转过去看钱飞奇,钱飞奇茫然地看回来,震撼道:“咱家祖坟被盗了?” 65. 祖坟 “别担心,三叔,我明天早上就回去。” 半小时后,钱飞奇结束了通话。大家默契地没有离开,一起在桌边等他。 林德毅担心地问:“怎么样,飞奇。” 钱飞奇夹起大家给他留的菜,没什么滋味地吃一口:“刚好明天不值班,我回家看看情况。” “报警了吗?”秦书凡问,“报警越迅速,保留的线索越多。” “没报。”钱飞奇摇头,简直是愁上加愁,“我家那边观念比较旧,觉得警察现勘会惊扰祖先,不想让警察在坟前走。” “还有,村子里所有祖坟都有大巫守护。比起警察,村民更相信大巫。村里人拦着三叔不给报警,想让大巫作法找嫌犯。真是……”钱飞奇惆怅地往嘴里塞饭,“我先回家再说吧。” 遇到民风比较淳朴的地方,要同时平衡办案效率和群众心理,秦书凡理解地点头,问:“家里人怎么样,有没有受影响?” “三叔心里害怕,担心是自己做错了事,才导致祖坟被盗。”钱飞奇道,“我得尽快回去,不然三叔和三婶心里不安,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我明天有假。”秦书凡问,“需要我一起回去吗?” “我也可以去。”王勤举手,小梁和小郑同时举手。 “别怕,飞飞,我们和你一起回去。”小梁安慰道,“肯定能找到线索。” “去吧,好好看一下具体情况。”林德毅道,“灵气司这边有我和临风,最近分局没有紧急工作,不用着急回来。” 钱飞奇道声谢,来不及多说什么,草草吃两口饭,又去给三叔打电话。 大家一时无话,打扫完卫生,便各自回家收拾行李。 一夜匆匆忙忙过去,几人凌晨出发,正好避开高峰期,不到正午,就一路顺畅地开到了钱家村。 钱家村三面环山,加上大大小小的墓葬群,路况十分复杂。车开过一处墓碑,钱飞奇一边指路,一边介绍村子的历史。 “我家第一代祖爷爷原来是当官的。”钱飞奇道,“后来他造反失败被仇人砍死,其他钱家人就被发配到这边看皇陵,这才有了钱家村。” 王勤好奇地问:“我还以为造反要株连九族。电视剧里敢造反的家族不是都砍头流放了吗?” “本来是要砍头的。”钱飞奇打个呵欠,“但我祖奶奶,也就是第一代祖爷爷的女儿揭举有功,功过相抵,就免了家里女眷的罪。” “这里……”小梁往窗外看,每一座坟前都挂着一盏祭祀的纸灯,灯上只写着钱姓先祖的名字,“都是你祖爷爷的墓? “他们的妻子是陪祀,灯上没有她们的名字。”钱飞奇皱皱眉,接着回答王勤的问题,“对,被盗的是我这一支祖爷爷的墓,我祖爷爷叫钱正,是我第一代祖爷爷女儿养子的后人。” “钱家有三个分支。我还有两个远房表叔,跟我三叔一起守坟,一个叫钱有才,一个叫钱有盛,都是我第一代祖爷爷次子的后人。” 复杂的关系把一车人都听晕了,王勤抓抓脑袋:“反正都是你祖宗。” “是啊。”钱飞奇打了个呵欠,“我家初代几个祖爷爷都是造反的贪官,还好政审不审那么远。” * 路到村口就明显变窄,车开不进去,一群人停好车,拿着行李下车步行。 秦书凡抱着刚睡醒的小狼,才走几步,就看见一辆大三轮停在路边。 钱飞奇和秦书凡同时看见那辆三轮,眼睛一亮,对三轮上的人招手:“三叔!” 车上的人和钱飞奇七分相像,只是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晒得更黑一些。 看见钱飞奇,三叔露出个笑:“好。” 钱飞奇招呼大家上车,高兴地介绍:“这是我三叔。” 大家纷纷打招呼:“三叔。” 三叔不会说漂亮话,就看着大家笑,递来一大篮野果,往每人手里都塞一把:“有果子,刚摘的,吃。” 众人道谢,三叔搓搓手,憨笑:“好,好,好,好。”一个个点完头,接着摸摸小狼脑袋,“你也好。” 小狼用鼻子碰碰三叔,她睡饱了觉,又精神抖擞地爬到秦书凡头上,用他的脑袋当瞭望台东张西望。 秦书凡把手里的果子放到她面前,她闻闻,尝一口,立刻被青涩的味道酸倒,气得拿屁股对着秦书凡。 秦书凡忙道:“对不起。” 其他人忍不住笑起来,一吃果子,脸一皱,同时被酸得东倒西歪。 王勤个子高,被酸地向上一窜,头撞上树枝,哗啦啦撞下一堆叶子,车上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小狼见笑她的人族表情扭曲,倒在秦书凡怀里得意地蹬腿。 小路两旁是开阔的田园风光,稻田青青,流水潺潺。 三轮车一摇一晃,慢悠悠往前开,夏天的风从车前吹来,和车一样悠悠晃动。 小梁斜靠在稻草上,手边靠着懒洋洋的小狼。秦书凡伸手给小狼当枕头,小郑和王勤也半躺下来,一起看树在天空里倒退。 三叔和钱飞奇坐在前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说着说着,钱飞奇开始打起呵欠。 “累吧。”三叔咳一声,“三叔不懂这些事,要叫你跑一趟。” “不累。”钱飞奇道,“我想你和婶母,回来高兴。” 三叔哎一声:“你三婶在做饭了,回去多吃点。” 迎面有人骑着小电动过来,三叔让开路,把车靠到路边。 “大勇。”来人是隔壁家的钱有才。 他停在三轮边,没急着走,叫完三叔的小名,顺路闲聊起来:“接侄子回家啊?” 三叔搓搓手,摘下耳边的烟递过去:“你去田里?” “去村口,讨债的来了。”钱有才骂道,“催催催,有命催没命花的东西。” 他点燃三叔递过去的烟,贪婪地吸一口,眼睛贼溜溜转向钱飞奇:“奇奇都这么大了?听你叔说你在南城当警察,还立了功。威风啊,现在村里人都得怕你。哟,这是你朋友?看着真体面。” 被烟熏黑的手摸上车边,要去抓王勤看起来就名贵的表:“你这些朋友都不得了。你立功有他们帮忙吧?” 王勤在大院长大,被同是军人的父母养得直心直性,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一下愣在那,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钱飞奇脸上笑着,手不客气地挡开钱有才,把王勤拦到身后:“我的功都是抓罪犯立的,叔。你不犯法怕什么?” 钱有才碰了个软钉子,摸摸鼻子,脚一跺骑上车:“大勇,你这个侄子真不得了啊。走了。不讨你嫌。我们没身份又没立功,比不上你侄子。” 三叔看看钱飞奇,为难地抓一把草帽:“有才,慢慢走啊。” * 钱有才骑车走了,王勤这才反应过来,气得嚷嚷:“阿奇,你这表叔怎么这么对你和三叔说话?太过分了。” “本来关系就不好。”钱飞奇摇头,顾及三叔没多说什么,“别生气。东西没坏吧?” “别管这个,他凭什么说你和三叔。”王勤摆手,转头问秦书凡,“秦哥,他身上有灵……那什么气没?我总觉得他表情不对。” 秦书凡一直看着钱有才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没有。” 这时车到家门前,三叔清清嗓子:“到家了——他婶母!” 三婶在院子里烧炉子,听到这一声喊,赶紧丢下煤铲,擦干净手过来:“奇奇!” 一群人跟着钱飞奇喊三婶,三婶性子淳朴,不好意思地笑笑,一个劲往外拿吃的。 “快进来坐,饭很快就好。” 她急着给孩子们开饭,分完吃的就一头扎进厨房炒菜,钱飞奇赶紧跟上去,要给三婶打下手:“婶母,我和你一起做。” 三婶说好:“你有才叔刚刚还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叔跟着去洗菜:“路上遇到了。” 钱飞奇揽着叔叔婶婶进屋:“没聊几句。” “有什么好问,我看阿奇那个表叔就没安好心。”钱飞奇刚走,王勤就忍不住开口。 刚才他气不过,又不好让钱飞奇难办,只能忍下满肚子火。 现在钱飞奇跟着叔叔婶婶走远了,王勤才敢说话:“什么叫靠我们立功?阿奇为了抓秦氏制药潜逃的高层没日没夜走访摸排,他一句话就抹平……” “嘘,”话 还没落地,小梁就按下他,小声道,“傻大个,别嚷嚷,附近有人听着。” 王勤一哽:“什么听着?” 他一抬头,左右两家的窗忽然一动,齐齐欲盖弥彰地关上。 窗花还在关窗声里颤颤悠悠,小郑看了看那两户人家,拉住王勤:“王勤哥,我们是外面来的人。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对这些人情世故更加敏感:“村里都沾亲带故的,要是一开始就得罪一家,之后办事就难了。” 王勤憋住气,恼火地摆手:“行,我闭嘴。” 他抱起小狼,到一边陪小狼玩泥巴:“我最适合跟人以外的东西打交道。” 小梁从他手里抱回小狼,推着他进屋:“好了,别生气,我们去和三婶一起做饭。” 小郑拎起给三叔三婶的南城特产,回头找秦书凡:“秦哥?” 秦书凡正观察三叔家的地形,闻言应一声,跟几人一起进了家门。 “秦哥。”钱飞奇端着茶壶茶杯过来,“喝点水。” “谢谢。”秦书凡接下茶杯,没有休息,反而示意钱飞奇跟他出门。 他带着钱飞奇绕到后院,一直凑到隔壁两家看不见的隐蔽处,才问:“飞奇,钱有才平时和三叔有什么来往?” “能有什么来往?都是找我叔叔婶母借钱。”钱飞奇摇了摇头,“他喜欢赌,三天两头欠债还不上,只能打一份工还一份钱。” 他说着说着,反应过来:“秦哥,你怀疑……” “我看钱有才右手食指有伤,像不久前留下的。”秦书凡指一指靠在门后的铲子,示意钱飞奇去看三叔家门前起伏的小坡。 “这里地势不平,盗墓的人不容易发力,如果用大一点的工具挖土,很容易失去重心,被尖锐的工具划伤手指。” 钱飞奇想了想:“秦哥,盗墓的人应该不会使用太笨重的工具。” 他点点脚下的地:“我家祖坟前的空地很窄,用重一点的工具掘墓可能摔倒或者扭伤,村里人之前帮我家修祖坟,就出过摔下坡的事。有才叔是家门口的人,不太可能明知故犯。” 秦书凡点头:“先排除这条线索。还有一点,你记得钱有才要去村口还债吗?他明明很缺钱,这次却不向三叔三婶借钱还债。那说明他最近有一笔收入,可能……” 钱飞奇顿悟:“可能是他卖古墓文物得来的。” “只是推测,我们没拿到他的花费流水,不能下结论。最终办案还是要看辖区警察搜集到的证据——三叔愿意报警吗?” 钱飞奇叹了口气,摇头:“我劝过三叔了,他总觉得祖坟被盗是家丑,不愿意报警。” “飞奇。”谈话被一声招呼打断,一个白胖男人从田那边走来,有些吃力地上坡,“回家啦?” “有盛叔。”钱飞奇打招呼。 钱有盛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烟,分给秦书凡和钱飞奇。 秦书凡和钱飞奇摇头拒绝,钱有盛不勉强,自己抽起来:“你好久不回来,村子里都变了。” “是变了。”出于礼貌,钱飞奇接话,“我听婶母说,村子里要修路。” “修路好啊,修路了就方便了。可这路从去年修到今年,就是修不好,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修路要占田,占田就有赔偿,这补偿款闹了半天都闹不清楚。”一根烟抽完,钱有盛又抽出第二根。 他说话慢,一句一顿地讲下去:“你三叔家运气好,按现在的划分法,能得到的补偿款最多。钱有才心里不舒服,他缺钱啊,天天闹着要重新划田。” 钱飞奇挑眉:“三叔没和我说过。” “你三叔,人好,谁的坏话都不说。”钱有盛摆手,“我看啊,你家那个坟就是钱有才偷的。他心里不平,就想闹这么件事,逼你三叔三婶答应重新划田。” “我和你说这些,是为你好。你多个心眼,也能多防防他。你看,刚才在路上,他不就找你麻烦了吗?” 话说完,钱有盛扔掉烟头,转身往家走:“听说你立功了,发达了。以后可别忘了你有盛叔,啊。” 他慢慢地走,扭伤的腿一瘸一拐。 66. 大巫 院子里摆好了小餐桌和竹椅,挨着门前那颗柳树,穿堂风过,柳条就会慢慢飘动。 菜一道道上桌,秦书凡掐着时间,去门口叫小狼吃饭。 三叔家养了一大群鸡鸭,小狼追鸡赶鸭玩得不亦乐乎,不顾秦书凡叫她,直接撵着家里最凶悍的大公鸡冲出院子,在村里四处疯跑。 秦书凡匆忙去追,跑了大半个村子,才抓到正在和鸡打架的小狼。 他一手抱着小狼,一手抓着鸡,等回到家,所有人都看着他笑。 秦书凡把秃了尾巴的大公鸡放进鸡笼,局促地向三叔三婶道歉,三叔摆摆手,问:“要不要?要我再给你抓两只。” 秦书凡忙道不用。 他帮小狼擦干净爪子,放到他身旁的座位上,三婶特意给小狼准备了椅子和碗碟,碗里放着一大块骨头。 小狼闻闻碗里的骨头,抬爪摸摸三婶,又摸摸三叔,低头大口大口撕咬起来。 “这是狼吧?”三叔新奇地看小狼吃肉,“和家里的狗都不像。” “是。”秦书凡担心三叔三婶害怕,解释道,“她不伤害别人。” “不怕,看着就是好孩子。”三婶往小狼碗里添水,“真聪明,家里最厉害的鸡都打不过她。” 添完水,三婶又给钱飞奇加饭:“奇奇。你领奖的照片我看到了,好神气。明天我让你三叔去镇上洗出来,在堂屋放几张。” 村子在山里,去镇上要费不少时间。钱飞奇道:“婶母,不用三叔跑一趟。我把奖章带回来了,不洗照片,放奖章也是一样的。” “你三叔也想洗照片,他天天对着手机看,老嫌手机小。”三婶摸摸钱飞奇的脑袋,她和三叔没有孩子,一直把钱飞奇当自家孩子看,“立功累吧。” 钱飞奇低下头,心里有点酸酸的高兴。 他接住婶母的手拍拍,笑道:“不累。婶母,能查清案子我高兴。” 他说着,劝起三婶:“家里这个案子,咱们找警察查不好吗?” 三婶为难地看向三叔,三叔喝了口酒,摇头道:“奇奇,这是家里的事。” 他还是老一辈的观念,总觉得祖坟被盗不是贼的错,是自己的错:“报警不好。” 钱飞奇还想说什么,三叔却朝一桌人举杯,把话题带了过去:“谢谢你们照顾奇奇啊。” 吃饱喝足,钱飞奇和小郑去洗碗,小梁和王勤跟着三叔去后院收晒好的被子。秦书凡整理完桌椅,没有别的事做,便问小狼:“我要出去走走,你去吗?” 小狼动动耳朵,跳到秦书凡肩头。 秦书凡带着威风的小狼,沿小路向外走,走了没一会,便看见了被盗的祖坟。 为了不破坏证据,秦书凡没有靠近,只是在几步外观察现场。 墓的左边有一个一人宽的洞,洞看起来才挖不久,周围倒下的草还没完全干枯,盗贼应该是从这里进去的。 三叔把祖坟打理得很好,墓碑干干净净,供桌上的瓜果香炉丝毫不敷衍,摆得整齐又漂亮。 秦书凡后退一步,转身去看墓前的石碑,石碑是这两年新立的,用简短的文字讲述了墓主钱正的生平。 钱正原本是京城城防司的一名普通捕快,因为破案神速,被提拔进入刑部,一路高升至员外郎,仕途显达。 后来虞朝灭亡,钱正放弃官位,终身不仕,回到钱家村终老。 钱正社会地位较高,墓中可能有大量随葬品,求财应该是盗墓贼的作案动机之一。 秦书凡环视四周,追踪灵气痕迹——没有灵气,盗墓贼是人族。 他收回目光,一转头,小狼已经跑开了,正在隔壁山坡前追蝴蝶。 蝴蝶忽高忽低,慢悠悠飞上山坡,小狼伏低身子,屁股高高翘起,尾巴一动一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瞄准蝴蝶。 蹭——蝴蝶从爪子下飞走,小狼动动耳朵,追着蝴蝶向山坡上跑。 山坡上立着一座残缺不全的墓碑。和其他钱家人连在一起的墓不同,这座坟孤零零地落在这里,连一个祭扫的人都没有。 小狼停下奔跑的动作,像是忽然对那座坟起了兴趣,放弃近在眼前的蝴蝶,转头要往墓碑那凑。 还没迈步,就被秦书凡一手抓住抱起来:“我们要回去了。” 小狼扭头看一眼墓碑,在秦书凡怀里蹬蹬腿。 * 钱飞奇正把拆成木板的床往院子里搬,看见小狼和秦书凡,打声招呼:“小狼,秦哥。” 他放下木板,伸手呼噜呼噜小狼脑袋:“秦哥,家里房间还没收拾好,中午先在我房间打地铺。我刚刚把床拆了,位置够大。” 秦书凡点头:“好。” 他抓着小狼去水龙头下洗毛,小狼跑了大半天,浑身都是泥,头上还沾着几根五彩斑斓的鸡毛。 秦书凡往小狼身上浇水,小狼故意抖擞狼毛,把水往秦书凡身上抖。 洗澡洗得像打仗,等给小狼洗完澡,秦书凡也等于洗了个澡。他擦掉小狼身上的水,用毛巾把她裹成面包卷,去换了件干净衣服,带着小狼往二楼走。 男生们都坐在钱飞奇房间里,门开着,小梁坐在门边吹风,一边和王勤讨论:“盗贼知道三叔在坟前活动的时间,还能熟练地挖开坟墓……我觉得是熟人作案。钱有才、钱有盛嫌疑很大。” 王勤不同意:“这三家人的祖坟都连在一起,挖一家,其他两家的坟也会受影响,钱有才和钱有盛应该有所顾忌。再说了解三叔活动时间的还有大巫,大巫每个月都要去坟前走动,也有一定的嫌疑。” 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一起看向秦书凡:“秦哥,你觉得谁说的有道理?” “从逻辑出发,两种推断都能成立。”秦书凡摇头,“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够证明推断。” 王勤泄气道:“证据证据,不现勘哪来的证据。” 钱飞奇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一会再劝劝三叔,即使他不答应,我也要报警。” 小郑在一边点点头:“小梁姐,王勤哥,先睡一会再想案子吧。” “行,刚好困了。”小梁伸个懒腰,抱起已经在毛巾里呼呼大睡的小狼,“秦哥,我和小狼回房间了。” 秦书凡点头:“小狼抢被子比较厉害,你们最好盖两张被子。” 钱飞奇在后面叮嘱:“缺什么和我说。 小梁摆摆手。 等女孩子们离开,秦书凡关上门,挨着门铺开草垫。乡村不像城市里那般炎热,悠悠的风吹进屋内,即使不开空调也凉爽。 三个男生凌晨出发,早就有了困意。秦书凡还没铺好被子,就听见三道陷入熟睡的呼吸声。 王勤睡得四仰八叉,左手抱着钱飞奇,右手挨着小郑,把两人压得睡着了也皱眉。秦书凡救出两人,摆好王勤的手脚,放轻动作睡下。 一觉无梦,正睡得熟,肚子上忽然被重重踩了一脚,秦书凡猛然惊醒,小狼嗷一声从他身上跳下去。 他坐起身,还没开口,就被浓烟呛得咳嗽。 起火了?秦书凡瞬间清醒过来,叫起三个男生:“飞奇,小郑,王勤!醒醒!” 小狼踩醒三人,钱飞奇挨了一脚,半梦半醒地哀嚎:“钱多金,不许跳到我肚子上!” “这是……”三个男生渐次醒来,被浓烟呛得咳嗽,“哪来的烟?” 秦书凡抓起毛巾扔过去:“掩住口鼻。” 他跟着小狼冲出房间,楼下,小梁已经被小狼拍醒,跑去后院找干活的三叔三婶。 “等等。” 大家跑到门前,钱飞奇看着缭绕的烟雾,忽然觉得不对:“没有着火。” 他推开大门,浓浓的烟顿时涌进屋内,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香灰味。 铜铃振响,升腾的白烟里,一个戴着鬼脸面具,身披羽衫,浑身挂满铜饰的男人念念有词,在院子里转着圈跳步。 钱飞奇道:“是大巫在作法。” * 大巫是村里最受尊敬的人,往往由年富力强的男性担任。 对村民而言,大巫是先祖魂灵的化身,一举一动都代表先祖意志。 每一家的祖坟都有大巫守护,下葬、安坟、迁坟、祭祖,所有祭祀活动都要有大巫的祝福,否则便会触怒先祖。 倘若祖坟有变动,大巫就会来查看情况,向子孙传递先祖的想法。 三叔三婶急忙取出祖先牌位,向大巫拜了三拜。三婶心里慌张,不小心离大巫近了些,立刻被大巫赶到一旁:“去!去。” 村里有规矩,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不能靠近大巫,三婶犯了忌讳,脸色一白,急忙往后退去。 小梁扶住踉跄的三婶,不明所以地问:“三婶,怎么了?” 三婶仓皇摇头,拉着茫然的小梁后退。 大巫跳完降神舞,在一边等待灵魂附身。等候的间隙,越来越多的村民围到三叔三婶门前,对三叔三婶指指点点。 钱飞奇小声问:“三叔,不是说好不叫大巫来吗?怎么回事?” 三叔紧张地摇头,结结巴巴解释道:“没有叫,是大巫自己来的。” 在钱家村,大巫是非常尊贵的人物,轻易不会露面,往往要村民送上厚礼才会出山,起手算良辰吉日、风水方位。 大巫不请自来,意味着某位村民犯下了严重的罪行,他前来问罪,代表先祖降下惩罚。 祖坟被盗确实是大罪过,三叔看着大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过来看热闹的人挤满了小院,钱有才和钱有盛站在最前头,声音一高一低地议论。 “你说说,大勇这罪看着可不小。” “祖宗有灵,祖宗有灵。” “奇奇。”三叔听到了那些话,无助地看向钱飞奇,“祖宗会怎么说我。” 都死几百年的人了,哪还能说话,钱飞奇看着装模作样的大巫,心里翻了个白眼。 “三叔,那些都是骗人的。”钱飞奇拉着三叔,“我们一会就报警。” 三叔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不知道等了多久,大巫终于开口:“大勇。” 三叔颤声应道:“在。” 大巫闭眼,神情威严庄重:“我是你祖爷爷钱正。” 三叔赶紧下拜。 大巫道:“这次我的坟被盗,只有一个凶手。” 三叔问:“是,是谁?” 钱有才和钱有盛同时看向大巫。 大巫沉吟片刻,睁开眼道:“是你。” 三叔低下了头。 “是你前世造下孽债,害一名女子投河自尽,今生才会有如此报应。”大巫缓缓道,“她的冤魂破了我的墓,她,就在你身边。” 三叔半天没能转过弯来,过了许久,才问:“……孽债?谁?” 人群后,小狼正伸长脖子看热闹,她个子矮,嫌人头挡住视线,干脆从秦书凡怀里跳出来,踩到最高的王勤脑袋上探头。 大巫手指一动,刚好指向往王勤头上爬的小狼。 周围静了一静。 秦书凡抱起小狼,拦住那些窥视的目光:“你到底要说什么?” “管他说什么!”王勤忍无可忍,捋起袖子,“搞什么封建迷信活动,走,跟我去派……” 话未说完,大巫的手指拐弯向下,正正指向朝他走去的王勤:“就是你!” 全场鸦雀无声。 成为视线中心的王勤脚步一顿,茫然发问:“谁?我?” 他跳起来:“你看清楚,我是男生!” 大巫摇头:“俗人,只能看相,不知本原。你身体里,住着前世的魂灵。” 王勤气得够呛:“什么转世投胎?乱七八糟,都什么年代还说这一套?” 三叔结巴着问大巫:“会,会不会错了。” 大巫摇头:“大勇啊,我知道你不敢相信。可你生来就带着罪,你不祥啊,祖坟被盗,只是第一个报应。” 他摇头晃脑地送走钱正的灵,一面跳,一面往院子外走。 村民们议论纷纷,在封闭的钱家村,大巫的话就是至高法则。简单的几句话,无疑给三叔判下了死刑。 三叔抖着手,难受得说不出话。他老实本分了一辈子,跟谁都没红过脸,没想到落了这么个下场。 他一辈子的好名声,就这么没了。 三婶要上去扶三叔,站在前头的村民呼啦散开,都避得远远的,不敢和三婶接触。 “她不吉呢。”有村民道。 小郑见状,不声不响地站到三婶身边,补起那块难堪的空白。 “躲什么躲?”小梁没有小郑的好脾气,拉起三婶的手,冲那群人喊道,“别人说,你们就信?” 三婶紧紧拉着小梁的手,借一点力气,走到三叔身边,担心地看着他。 还有村民要往院子里挤,秦书凡拉起院门,直接把想要挤进来的人拒之门外。 “大勇啊,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罪过。” 没热闹可看,村民便慢慢散了,钱有才从门前走过,说起风凉话:“我看啊,你就把屋子卖了,门前那块田分了,和你侄子去城里享福吧。” 钱有盛抽着烟,看一眼三叔,清清嗓子道:“我当年就说了,别让奇奇他们家出去,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不好吗?出去学坏了,反而给你加一重罪孽。” 两个人说着,还要往院子里挤,秦书凡直接挡在他们身前,平静道:“什么事,跟我说。” 钱有才和钱有盛也就欺负欺负好说话的三叔三婶,对上面色冷峻的秦书凡,立刻没了话说,装成没事人一样往外走。 走了还要说两句难听的,抬高声音嚷嚷:“我看大勇家这事啊,好不了,大家伙还是离他们远点吧,啊!不然你家祖坟也倒霉啊!” 一个尖脸女人快声快气地接话:“我早说他们家门楣发黑,运势不好,所以他三婶才生不出个蛋来。你们偏要说我错,说他家竟然出了个立功的后生,以后是要当大官的,还是他三叔三婶命好。现在看看,还是出事了吧?命里没有,那就受不住。” “好精神啊六婶。”钱飞奇冷笑,“当年你穷得揭不开锅,向我我三叔三婶借钱治病,那时怎么不敢说这些话?” 六婶不答,只嘲道:“怎么别家都没有这样事,就你家有?我家祖坟可好好的。其他家祖坟也都好好的。” 钱飞奇笑眯眯的:“那你可要小心了。六婶,你借了我三叔三婶那么多钱,真有什么报应,你这欠债的可得第一个倒霉。” 六婶脸一变,骂着晦气走了。钱飞奇还要和那些看热闹的理论,被三叔拉回来。 “奇奇。算了,算了。”三叔被那些话压得直不起腰,“我和你婶婶……还是走吧。” “三叔!”钱飞奇急了,“他们就是看不惯你和婶母好,想逼你和婶母走。你理他们干什么?等找出盗墓贼,村里人肯定能闭嘴。” “奇奇,你不懂村子里的人啊。”三叔红了眼睛,“他们认定你有错,就要一直说。那些话,比什么都厉害,真能压死一个人啊。” 抓得住凶手,抓不住满天飞的谣言。一段莫须有的神灵责怪传来传去,慢慢就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叫人们自动排挤话里的人,仿佛排挤了不幸的人,就能远离一切祸事。 被厌弃的人,又该怎么证明,自己未曾犯下那些莫名的罪行? 三叔想不出来。 三婶哽咽道:“奇奇,你离我们远一点吧,不要牵累了你。” 钱飞奇看着三叔和三婶苍老疲惫的模样,心头一酸,要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飞奇。”钱飞奇别过头忍泪,秦书凡拍拍他的肩,轻声道,“没关系,我来处理。” 他请其他同伴安抚钱飞奇的情绪,自己送三婶回屋休息,安顿好三婶,再端一把椅子回院子里,扶着三叔慢慢坐下。 他耐心安抚三叔的情绪:“别担心。和我说一下祖坟被盗的时间、经过,我帮您报个警。” 三叔点点头,秦书凡问一句,他便笨拙地答一句。 三叔拉住秦书凡,忐忑地问:“小秦,你,你是奇奇的队长,三叔问问你,家里这些事,会不会影响奇奇工作?” “不会。”秦书凡道,“三叔,我们都知道,飞奇是一位好警察。” 三叔搓搓手,叹气:“我这辈子一眼看到头了,在哪过,过什么日子,都能忍下去。可奇奇不行,他还小,不能被我牵连。” “他三婶以后的日子……”三叔说不下去了,“……都是我的错啊。” “三叔,别这么想。要是您和三婶想搬出去,我就帮您看看新房子。”秦书凡道,“现在不管去哪住都很方便。” 哎呀,三叔摇头:“要有房子住,不知道要卖多少只鸡啊。” “钱的事您不用担心。”秦书凡道。 还有赶来看热闹的村民在院子外探头,嘀嘀咕咕议论:“还好我家祖坟没事。” “我们又不像钱勇志,我们品行好着呢。” 秦书凡过去把门关紧,小狼跟着他,纵身跳到竹篱上,对那帮人狠狠呲牙。 外面的人还要往前凑,秦书凡见状,拍一拍小狼:“她咬人。” 小狼嗷嗷大叫。 往前挤的村民被狼嚎吓个半死,拔腿就往外跑。 秦书凡拿起手机,正要报警,小狼忽然动了动,胸前亮起白色的灵光。 远处,钱正墓旁的孤坟上,同样的灵光亮起,和小狼遥相呼应。 67. 古墓 孤坟坟前,灵光轻轻闪烁着,小狼跳上山坡,奔向忽隐忽现的灵气。 秦书凡几人慢一步追上小狼,一直追到坟前,在残碑旁停下脚步。 天早就黑了,看不清周围的景物,秦书凡打起手电,照亮孤零零的坟堆。 “在这。”他发现墓碑后的小狼,她甩起尾巴,扫过那一点微弱的灵气。 “飞奇。”秦书凡抱起小狼,问,“这座墓的墓主是谁?” “不清楚。”钱飞奇摇头,“这座坟一直在这里,但从没人过来祭拜,墓主可能不是钱家村的人。” 他走近一些,照亮墓碑上的字,辨认起残缺不全的笔画:“可能……是哪位功臣或后妃的墓?” 秦书凡抱着小狼靠近坟墓,越靠近,小狼的胸前的灵气共鸣就越强。 白色光芒蓦地扩大,忽然地动山摇,秦书凡脚下一空,随即掉入一片空旷的空间。 他下意识护住怀中的小狼,来不及释放灵气,身体结结实实摔上坚硬的地面。 所幸坠落的高度并不夸张,待落地的晕眩过去,秦书凡小心起身,抬头寻找塌陷的入口。 上方又传来几声惊叫,一阵混乱的声响后,王勤最先爬起来,打开手电照亮:“这是什么地方?” 光束打亮面前空地,照出空荡荡的石壁。大约几步的距离外,一条向上的斜坡隐隐显现,出口极窄,不知通向哪里。 小梁接着亮起手电,两道光束交织,这片空间的全貌瞬间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一间上圆下方的石室,室内十分空旷,除了正北方向石头雕刻的神位,似乎什么都没有。 “我们好像在别人的坟里。”小梁回答。 王勤道:“这也太没礼貌了。要不先上去吧。” 秦书凡环视四周:“好像没有出去的路。王勤,你和小梁去东侧,飞奇和小郑去西侧,我们找一下可能存在的出口。” 几人应声,分散开寻找出口。方才的掉落引发了不小的震动,震塌了本就脆弱的东侧墓室,落下的石土刚好封起向上的通道。 微弱的风吹过,钱飞奇向前走几步:“有风,这里肯定连通外界。” 他拿手电寻找出口,高声问墓室那头的秦书凡:“秦哥,小狼现在还有灵气感应吗?” 秦书凡看一看摇头晃脑的小狼:“没有。” “哎。”走着走着,小郑踢到了什么,差点被不明障碍物绊倒,“这里是不是有一块……一块石头?” “是碑。”光束照向小郑脚下,钱飞奇认出那一方功德碑,“一般是记载墓主生平的,这上面的字是……” 小郑打着手电筒凑过去,借着光,钱飞奇念道:“乾睿六年……林氏,淑娴有德……立为……后” 一群人闻声聚集,看向那块突兀的石碑。石碑上都是繁体字,还是陌生的文言文,钱飞奇念得磕磕绊绊,勉强猜出墓主身份:“这是一座皇后墓。” “哪个皇后啊?”王勤问,“墓里为什么没有棺材?” “我听三叔说过,皇帝皇后陵都是他们活着时修的,有时候遇到变故用不了,就会空着。”钱飞奇思索道,“但这位林氏是谁?有什么皇后姓林吗?” 他转过身,和同伴们大眼瞪小眼。 “咱这没有学习好的。”王勤打破沉默,“就小梁高考分最高。” “我选的理科。”小梁道。 “乾睿六年。”秦书凡有些印象,“乾睿……好像是虞朝最后一个皇帝的年号?” 他是文科生,当年历史老师每周都考大事记默写,如果写错了,就要把书上原话抄二十遍。 秦书凡抄了二十遍“乾睿六年虞朝灭亡”,依稀记得这位皇帝:“他的皇后……好像姓林。” “我想起来了。”钱飞奇道,“乾睿帝,虞朝末代皇帝,据说他荒淫无道,最后被叛军乱刀砍死,尸骨无存。” “原来是亡国皇帝。”小郑道,“难怪皇后的墓室里什么都没有。” 皇帝尸骨无存,皇后大概也难有好下场,这位历史上记载甚少的皇后,应当和皇帝一同在叛乱中殒命了。 小狼突然从秦书凡怀里跳出来,尾巴一甩,向着墓室深处跑去。 “小狼。” 秦书凡追上去,小狼活蹦乱跳,不知碰到了什么,轻响在空空荡荡的墓室里传开。 “秦哥,没事……”小梁四人匆匆赶来,忽然停了步,震惊地注视着秦书凡身后的石壁。 秦书凡转身朝四道目光聚集的方向看去,心头重重一跳。 石壁上挂着一幅古画。 画中是他万分熟悉的,杜三良的面容。 * 众人注视着古画,陷入难言的沉默。 褪色的画卷中,杜三良身穿三色吉服,头戴凤冠,端坐在金黄色的宝座上,眉眼间是画师刻意描摹的端庄娴静。 与今时今日的锋利英气不同,那时杜三良年纪尚小,脸和眼睛都圆圆的,甚至能看出未消去的婴儿肥。 “端慧皇后。”小梁读出画像下的小字,“我们会不会认错了?这位皇后只是和杜司长比较像而已。” 秦书凡看向小狼,小狼晃晃脑袋,与她共鸣的灵气越来越强。 “不,这就是杜司长。现在和小狼共鸣的,应该是她千年前留下的灵气。”秦书凡仔细观察小狼的状态,见她依旧精神十足,稍稍放下心来。 “杜司长……就是那位亡国之君的皇后?”钱飞奇还是难以相信,“她不是妖吗?怎么会和人族有关系?” 秦书凡摇了摇头,杜三良从未和他说起过去,他也没有答案。 灵气共鸣的强度忽然变强,新旧两股灵气在小狼体内冲撞,小狼难受地蹬腿,发出低低的嚎叫。 “先出去。”秦书凡抱着小狼退出墓室,用灯光照出四个方向,“我们继续分头寻找出口。” 王勤一马当先,率先朝东侧走去:“要是我有发现,就用灯光闪两下。” 他打起灯,灯光穿过坍塌后形成的新洞口,照出一具深黑色的棺材。 这座皇后墓和隔壁钱有才家的祖坟左右相通,当年修坟的人偷懒,直接占了无主的墓,在此基础上修修补补,就算是造出一个新墓。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王勤以为找到了出口,振奋地冲上斜坡,却发现路的尽头是一堵石墙。 风又吹起来,王勤四下张望,发现风从钱有才祖坟那吹来,顿时有些为难。 “阿奇!”他闪了两次手电,“有一条路,但要从你远房祖爷爷家里路过。你能接受吗?” 话音未落,王勤肩头一沉, 他只当是钱飞奇走了过来,转过身问:“有没有别的出口?” 一转头,正对上两眼黑洞洞的骷髅头。 王勤机械地动了动脑袋,手机转向身前,照亮隔壁墓室。 棺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里面的骨架飞过来,就挂在他肩膀上。 “啊——!”王勤差点吓疯了,“飞飞飞飞奇!” 钱飞奇几人闻声跑来,几道光打向王勤:“啊!” 冲在最前面的小梁脚步一顿,面对冲击力巨大的画面久久不能回神,小郑和钱飞奇多米诺骨牌似的撞向小梁,三人撞成一团,直接绊倒了从最远处赶来的秦书凡。 秦书凡身形一晃,又撞倒跟在身边的小狼。 小狼骨碌碌滚过人堆,卡死在小郑和钱飞奇交缠的手脚里,她拼命向外挣扎,一脚踢倒刚刚起身的秦书凡。 秦书凡茫然地倒下,一并压倒成功伸出一只手的小郑,小郑哎呦一声,不小心拉倒准备点亮手电的小梁。 四人一狼在黑暗中打来打去,留下悲欢并不相通的王勤在一旁苦苦求救。 “快爬起来,快爬起来啊!”王勤半天都没能甩开肩头的骷髅,精神状态越来越良好,“加油朋友!站起来!我们不能被打倒!” 秦书凡最先爬出混乱的人群,顶着被小狼踢红的左脸上去帮忙,他靠近一步,王勤肩头的骷髅忽然动了,一排大牙就那么亲上了王勤的脸。 “阿奇!阿奇!阿奇!”王勤崩溃地大喊,“你祖爷爷在亲我!你祖爷爷在亲我!” 钱飞奇同样崩溃:“别动!别动!别动!” “阿奇!阿奇!”王勤大叫,“我不会真是你那什么祖奶奶吧!我我我,我只想当你兄弟。” “我求求你!”钱飞奇真想一头撞死在这,“你别说话!” “飞奇,冒犯了。”秦书凡上去抓手舞足蹈的骷髅。 可他越是靠近,骷髅越是疯狂地舞动,王勤又得到几个热吻,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还在亲我!他还在亲我!” 秦书凡不敢再动,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向第二、三个爬出人堆的小郑和小狼:“小郑,你们试试。” 小郑和小狼冲上斜坡,小郑抓住乱动的骷髅,小狼跳上王勤肩头,一人一狼推动骷髅,骷髅接触到小狼,忽然剧烈抖动起来,嘎巴,小郑手里多了一根骨头。 小郑脸一白,哆哆嗦嗦地转向钱飞奇:“飞,飞奇哥,你表叔的祖爷爷好像……有点骨折。” 钱飞奇闭上了眼。 “是灵气。”秦书凡发现骷髅摆动的规律,“墓里有两股灵气,小狼和小狼以前的灵气冲撞引动了尸骨。” 他示意小郑抱走小狼,一边向后退去:“小狼不能靠近王勤,小梁,你试一试拉开尸骨。” 小梁应声上前,墓中与小狼共鸣的灵气陡然增强,小狼嗷嗷大叫,控制不住地释放灵气,在墓顶炸出一个大洞。 墓室内的灵气追上小狼,小狼蹭地跃出墓室,向外一路疯跑。 灵气连着骷髅,骷髅连着王勤,王勤嗷一声飞出墓室,被小狼的灵气牵着奔跑。 “小狼!”秦书凡追上去。 “王勤!”小梁和小郑追上去。 “祖爷爷!”钱飞奇磕俩头,追上去。 “别跑!” 68. 骷髅 小狼在村子里撒腿狂奔,墓中的旧灵气紧随其后,两股灵气不断碰撞,震动着路旁的坟墓。 砰砰砰砰砰——一个个骷髅破土而出,全部贴上了落后一步的王勤。 王勤背着一群祖爷爷,崩溃地大喊:“小狼,你停一下,你停一下!” 小狼已经疼疯了,根本没有理智控制动作。脚步刚一放缓,灵气便立刻贴了上去,冲去她屁股上半撮狼毛。 小狼嗷一声,火烧屁股般冲上村道。 小狼跑,王勤跟,一人一狼跑过钱家村,全村的祖爷爷都吻上了王勤。 王勤带着一串嘎达嘎达抖动的骷髅,开火车似的全村游览:“都别亲了!” 鸡飞狗跳的动静吵醒了钱家村村民,一盏盏灯亮起,村民们纷纷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一眼就看见破了大洞的祖坟,和带着一串祖爷爷狂奔的王勤。 “啊——!” 一连串尖叫响起来,比过年的鞭炮还热闹。 “祖宗显灵!祖宗显灵了!” 村民们扑通跪倒,看着王勤痛哭流涕。 “祖宗!我们犯了什么大罪过?你们怎么都气得活过来了?” 下午还在鄙夷三叔的村民痛哭流涕,吓得砰砰磕头。 “我们有大罪过啊。” 六婶面如土色,发狂般尖叫:“报应来了,报应真的来了!” 她对着祖宗牌位拼命磕头,真心实意地忏悔。 “我不该找大勇借那笔钱啊!他和他媳妇为了帮我治病连家里的鸡都卖了,我还和人笑他媳妇生不出孩子。我的报应来了,报应第一个找我来了!” 一群村民闻言,慌忙转向三叔家拜拜:“大勇,你原谅我,原谅我吧!” “大勇啊,我知道你没做错,可凭什么就你运气那么好,能拿最多的赔偿款?” “大勇!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我知道你人好,只是看不惯你家孩子立功,我儿子天天去赌。我错了,祖宗来怪我了。” 秦书凡带着小梁几人追在王勤身后,一群人在钱家村跑了一圈又一圈,简直像在参加无止境的警校体测。 “秦哥!” 第三圈,体能最差的小郑实在受不了了,拖着半死不活的步子挪到村卫生室,找看病先生借了辆小电驴。 他骑着借来的电动车追上秦书凡和小梁,后座是磕头磕晕了的钱飞奇:“秦哥,别跑了,你带着杜司长的灵气,越靠近尸体冲突越厉害,我和飞奇哥去追!” 秦书凡看着王勤身上越来越多的祖爷爷,点头说好:“记得报警。” 钱飞奇抱着小郑的腰,晕乎乎地摸出手机:“派出所?我要报警!我祖爷爷活……不对,不对。我家祖坟被盗了,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说笑话……警察同志!” 小电驴一路狂飙,终于在快到三叔家的地方追上小狼和王勤。 小狼蹿上树,王勤被灵气牵着旋转跳跃,带着一连串骷髅撞到树上。 钱飞奇和小郑赶紧下车,一个抓人,一个抓狼。 “小狼!小狼!” 钱飞奇爬上树去抓小狼,小狼哈一声跳下去,转身向屋子里冲去。 这边小郑刚抓住王勤,忽然王勤一声惨叫,灵气牵着他飞向堂屋,刺啦,小郑手里又多了一段衣袖。 正中间的堂屋,三叔和三婶正收拾行李,钱家村待不下去了,他们打算去镇上找一个新的住处。 钱有盛和钱有才从后门进来。三叔一走,家门口的田空着没人种,就只能转让给住在左右的钱有才和钱有盛。 钱有才和钱有盛早就眼馋那块田,三叔还没走,就过来商量着分田。 家里乱糟糟的堆满行李,钱有才和钱有盛看完田还不走,就坐在行李边抽烟喝茶。 钱有才叩叩烟灰:“大勇,我看啊,今天的事都是你那个侄子闹起来的。他们家的人又不回家,又不祭扫,这才有今天的报应。” 他有些得意地摇头:“哎,出去干什么?在外面学坏喽。” 钱有盛慢悠悠喝着茶,对后院里的人喊:“大勇啊,你别怕。只要你以后尽心祭拜祖宗,他还是会保佑你的。” 砰——屋子外一声巨响,钱有才钱有盛同时转头看去,一人一狼的残影掠过堂屋,朝后院奔去。 两架骷髅随后闯进大门,啪啪,一左一右落到钱有才和钱有盛身上,和他们贴面拥抱。 钱有才钱有盛一愣,撕心裂肺地叫起来:“啊啊啊啊!祖宗!” 后院,三叔和三婶抱着先祖牌位,正在等大巫作法移灵。 每一位钱家村子孙,都要得到先祖的许可,才能离开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大巫摇着铜铃,围绕空地跳了三圈,摇头晃脑地抬起双手,向天请神:“请——祖先降灵!”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巨响。 后院大门向外炸开,一具骷髅扑上大巫的脸,把大巫撞得人仰马翻。 小郑和钱飞奇跌跌撞撞追到后院,分头去抓王勤和小狼,王勤撞飞了鸡笼,抱着秃毛大公鸡绝望地大喊:“怎么你也亲我!” “那叫啄!”钱飞奇终于抓住了小狼,小郑紧跟着抓住王勤,鸡和鸭在他们身后乱跳。 院子里鸡飞狗跳,三叔三婶目瞪口呆,看看钱飞奇,又看看看大巫,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三叔转头看向大巫,刚想问祖先是什么意思,就见大巫抱着震动不已的骷髅扑通跪地:“祖宗,你怎么真能显灵!” 大巫涕泪齐飞,连滚带爬奔向三叔:“救命!有鬼!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堂屋和后院同时吵闹起来,秦书凡和小梁奔入屋中,正看见钱有才钱有盛磕头如捣蒜,对着骷髅边扇自己耳光边忏悔。 钱有才指着钱有盛大哭:“我认!大勇家的祖坟是我刨的,我给大巫钱,想让他污蔑钱有盛和大勇。” 钱有盛指着钱有才嚎啕:“我认!大勇家的祖坟是我刨的,我给大巫钱,想让他污蔑钱有才和大勇。” “我想把大勇和有才逼走,独占大勇家的田啊!” “我想把大勇和有盛逼走,独占大勇家的田啊!” “什么?”钱有才和钱有盛看向彼此,异口同声,“敢害我,你这个畜生!” 两个大孝子边哭边互扇耳光,扇完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祖宗,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这边哭完,那边哭起。大巫抱着三叔的腿大喊:“哪有什么祖宗降灵,都是钱有才钱有盛找我作伪证。” “我收了两个人的钱,没想到作法那天,两个人都跑来看热闹。我能 怎么办?我只能说是你犯下了情债。” “什么情债孽债。”大巫拼命推开骷髅,“都是我昨晚看视频号编的。” 骷髅在他身上跳舞,快把他压死了,他胡乱抓住三婶的裤脚求救:“大勇他媳妇,你帮我把祖宗的尸骨搬开啊。” 三婶不敢动:“我不吉祥,我不能动祖先的尸骨。” 大巫快急死了:“你吉祥,你怎么不吉祥?” “我,我生不出孩子,怎么吉祥呢?” 大巫被沉重的,腐朽的尸骨压得喘不过气,哀求地伸手抓紧三婶:“秀兰!你是这里最有力气的人!快救救我!” 三婶一咬牙,上去搬开祖先的尸骨。她力气大,轻轻一提就搬走了整具骨架。 大巫终于摆脱了骷髅,瘫在地上望着天,大口大口喘气。 这边小梁帮钱有才钱有盛搬走骷髅,两人喘了会气,忽然跌跌撞撞起身,推门就跑。 秦书凡一手拦一个嫌犯:“往哪跑?” 他刚抓住钱有才钱有盛,恢复体力的大巫就从他身边挤过去,瘸着腿要往外冲。三个盗墓诈骗犯你挤我我挤你,争先恐后地逃,就怕落到警察手里。 院子里白光一闪,追在小狼身后的灵气拐了个弯,忽然正正冲回堂屋。 灵气撞上三个手忙脚乱的嫌犯,将三人撞过村道,撞到钱飞奇家的祖坟前,最后撞上只写着一个名字的祭祀纸灯。 一声巨响。灯摇摇晃晃地倒了,三个嫌犯瘫在坟前,再也没有逃跑的力气。 舞动的尸骨纷纷回到墓中,尘土归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点灵气一闪一闪,随后彻底熄灭。 * 红□□呼啸着进村,警察拉出警戒线,围起一片狼藉的祖坟。 钱有才、钱有盛和大巫被骷髅吓破了胆,这回看见警察就像看见了亲人,甩着鼻涕眼泪跑过去,还没等警察问话,就把自己做过的事一股脑吐了个干净。 警察带三位嫌疑人回派出所进一步审讯,当地文博人员随后赶来,对钱有才准备倒卖还债的文物进行初步鉴定与估价。 一位工作人员经过,拿着追回的古籍走向墓边,准备为古籍编号拍照。 秦书凡看见封面上“灵技”二字,礼貌地请工作人员停步:“我能看一下您拍的照片吗?” 得到许可后,他急切地翻过那些照片,寻找有关恢复记忆的信息。 小狼直起身,抱着他的腿往电脑前凑,兴奋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平移滑动,尾巴一动一动。 工作人员解释道:“看序言的落款,这应该是虞朝乾睿年间的刻本,文物价值还是挺高的。不知道那个嫌疑人最后会判几年。” 她指着目录道:“书里写的都是妖啊,鬼啊,灵技什么的,应该是一部。” 古书没有标点,秦书凡请工作人员为他解释那些晦涩冗长的句子,终于,在第三页,他找到了他想要的灵技。 “溯梦。记忆……溯回。穿行幽冥。”工作人员念完,道,“古人的想象力真丰富。” 小狼发现动来动去的照片不动了,伸爪在屏幕前挥挥,抬头看向秦书凡,疑惑地嗷一声。 秦书凡握起她的爪子晃了晃,轻声道:“我找到恢复记忆的灵技了。” 69. 溯梦 几天后,三叔三婶修整好了祖坟。坟土坏损得有些厉害,幸运的是祖先棺木完好无损。 墓里没有太多随葬品,只有几本书、几套衣服和一个御赐的玉牌,最值钱的瓷器首饰都被钱有才偷走倒卖了,具体下落还在追查。 经过这一场风波,三叔打定主意不破不立,干脆把钱有才来不及转手的随葬品都捐给当地博物馆,趁此机会重新修了祖坟。 最后一抔土落定,三叔三婶扫净墓前的尘土,放下新鲜瓜果,给祖宗上一炷香。 三叔把祖坟边的小方桌打扫干净,那里原本放着大巫的铜铃,代表大巫庇佑,先祖有灵。 现在,三叔扔掉了铜铃,在桌上仔细放好钱飞奇的立功奖状,阳光照耀,金红色的嘉奖证书熠熠生辉。 钱飞奇擦去墓碑上的浮灰,和三叔三婶说:“叔,婶母,我走了。” 他在家待得太久,该回南城了。 三婶抱一抱他:“想家就回来。” 三叔三婶一路送到村口,往后备箱不停地塞着东西,鸡鸭、野菜、新榨的油,还有三婶种的果子,地里能摘的东西都被塞了进去。 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大堆袋子,连小狼脖子上都挂了个小袋子。袋子是三婶做的,里面装着三叔现剁的新鲜鸡腿。 三叔拍拍小狼,叮嘱道:“路上饿了就啃一口。” 小狼跳到秦书凡肩膀上,爪子拍拍三叔,嘴巴亲亲三婶,和两人挥爪道别。 “叔,婶。”钱飞奇道,“你们在家好好的。” 三婶点头:“好着呢,现在大家看到我和你三叔,都客气得不得了。” 原本家里祖坟被盗,村里人嫌弃三叔三婶不吉祥,连走路都要避着他们走。 现在全村人的祖爷爷破土而出,相比之下,只有祖坟被盗,祖宗却安然无恙的三叔三婶顿时成了村子里的祥瑞。 成天闹事的钱有才钱有盛因为盗墓被抓走,左右两家没了人,比从前清净不少。 祖坟好,家里的田好,孩子也好,三叔三婶日子舒服得不能再舒服。 三叔给王勤手里塞了包米糖:“小王,对不起,叫家里的事牵连到你。大巫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王勤大大咧咧,早不记得那些话了:“没事,叔,我不信那些。你和三婶也别信。以后遇到贼要报警。” 三叔三婶连连点头。 闹过这么一次,三叔三婶再也不信大巫了。什么前世罪过,大巫神力,闹了半天,最后抓人的不还是警察吗? 连大巫都给警察抓了。 不仅三叔三婶不信,村民也不信这些请灵有灵的说法了。祖宗有灵也许是假的,可他们送给大巫的钱是真的呀。 什么大巫小巫,背着大家偷偷赚钱的能是什么好人。 三叔三婶还要再往前送,被大家拦了下来。 “三叔,三婶,不用送了。”秦书凡给三叔三婶留下手机号码,道,“以后家里有事,记得给我们打电话。 小梁笑道:“我们都是飞飞的朋友,找飞飞和找我们是一样的。” 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时,却发现钱飞奇不见了踪影。 王勤向窗外探头,左右找一圈,最后在钱家初代先祖祠堂前找到了钱飞奇。 “阿奇!”他招手高喊,“快来。” “我来了。” 村子里的祖坟都重新修整好,坟前倒下的灯却没有。新的灯架竖起来,等待着新的灯笼。 钱飞奇写好最后一笔,跳起来,把写了祖爷爷和祖奶奶两人名字的灯挂上灯架。 崭新的灯在风中摇晃,钱飞奇迎着风,跑向等待他的朋友们。 * 回到南城后,灵技司召开了一场灵技交流会议。 在钱正墓中发现的古籍传回管理部后,灵技司立刻邀请专家进行分析解读。经过研究,专家组认为这本古书确实是失传多年的《灵技集成》,书中的灵技大多真实可证。 会后,灵技司司长特意请秦书凡留下,为他详细解释书中有关恢复记忆的信息。 “能够恢复记忆的灵技叫溯梦。”灵技司司长道。 “溯梦能够开启妖族的灵境。只要随记忆原主走完这段记忆,等待记忆时间的自然流逝,就能得到灵境中的记忆灵核,帮原主恢复记忆。” “灵境只会在妖族濒临死亡时出现。”一同参会的邢建国提问,“进入小狼的灵境,会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不。这就是溯梦的特殊之处。” “溯梦开启的,是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真空地带,俗称幽冥之地。”灵技司司长道,“这里与神、人、妖、鬼的世界都不相通。从这里进入小狼的记忆,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秦书凡问:“我们会以什么身份进入她的记忆?” “未知。”灵技司司长摇头,“溯梦是非常稀有的灵技,我们无法预测进入梦境后的事。但书中记载了三条规则。” “第一,必须按照记忆原有的顺序逐一进入灵境,收集灵核,否则无法恢复记忆。” “第二,无论是进入灵境的人,还是记忆中的人,都不是纯粹的幻象。进入灵境的人不能受重伤或死亡。否则现实也会受到影响,最严重的后果是在现实中消失。” “第三,必须有真实经历过那一段记忆的人、妖、鬼引路,否则无法开启灵境。记忆原主不能引路。” 三条规则一条比一条困难,真实经历过那段记忆的人、妖、鬼尤其难寻。 近代现代还能试着找一找,可两三千年前的人呢? 不用说寿数短暂的人族,如此漫长的时间过去,就是妖族和鬼族,留存于世间的踪迹亦会隐没无踪。 秦书凡思索片刻,问邢建国道:“邢部,您知道有哪些妖接触过一千年前的杜司长吗? 邢建国摇头:“我和老杜只认识了几十年。她从没向我提及过去。就像她当皇后的事,我只听她说过一次。” 讨论陷入僵局,困难却不止于此。 灵技司司长打断二人的交谈,道:“我们几乎没有见过溯梦灵技。目前有记载的出现时间是六百年前,后来那位妖族狂化身亡,溯梦灵技也随之销声匿迹。” “可以说,这是一个已经消失的灵技。” 秦书凡回到办公室,贾乙和贾怀远正蹲在地上陪小狼玩花花。 两个花草小妖催动灵气,让头上的花一直长一直长,长成弯曲的藤蔓,围着小狼打圈旋转。 小狼狩猎似的扑来扑去,扑到最大最红的花上,嗷呜一口咬住花茎,摘下一朵完整的红花。 贾乙贾怀远啪啪啪鼓掌,藤蔓上的小花立刻化成花瓣雨,配合地落到小狼身旁。 小狼咬着红花,踏着花瓣铺成的地毯,骄傲地迈步走向秦书凡,把花放到他身前。 贾乙和贾怀远又开始啪啪啪鼓掌。 “谢谢。”秦书凡蹲下身,握了握小狼的爪子。 他捡起花,摸了摸小狼的耳朵。 找回丢失的记忆困难重重,但没关系,他会一直找下去,直到她想起她是谁。 贾乙和贾怀远向秦书凡微微鞠躬,一起离开办公室。秦书凡把花朵放入盛满清水的玻璃瓶中,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和报告。 小狼敞着肚皮,躺在办公桌上,无聊地啃起秦书凡的手。 秦书凡把手放到她怀里,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另一只手接通手机上的来电:“您好。” “丽丽爸爸。”来电的是小熊妈妈,“我前天听你说,你要订一个生日蛋糕对吧。” “是的。”秦书凡翻过一页日历,上面用笔圈出家人们的生日,“一百岁生日。” 两天后是团团的生日,秦书凡看着圆圈标记的日期,问小熊妈妈:“您觉得订多大的蛋糕比较合适?” 他本想在人族的蛋糕店订一个蛋糕,可当店员问他寿星多少岁时,他总习惯性地说出团团的真实年龄。 每一个听到“一百岁”的店员都会热情地推荐寿桃蛋糕,并且送上“您家老人真长寿”的称赞。 面对店员羡慕的目光,秦书凡只能把那句“是我孩子的蛋糕”压下去,同时默默收起团团画的小汽车蛋糕图。 最后他只能找到小熊妈妈,在接丽丽和团团放学时向她订了个生日蛋糕。 “一百岁,真是小不点。”小熊妈妈笑问,“多少妖吃啊?” “十二个。”秦书凡道。 “那要三个蜂蜜罐那么大的蛋糕。”小熊妈妈问完形状图案,爽快道,“行,给你用最好的材料 。” 秦书凡道谢:“小熊同学要不要过来一起玩?” “不行,小胖子数学考试没及格,我给他报了补习班。”小熊妈妈嘿道,“天天跟在丽丽后头,怎么没变得聪明点。” 她抓起在手机边大叫“不许说我”的小熊胖子,笑道:“再见丽丽爸。先祝团团生日快乐。” * 花团团同学今年一百岁,白皮肤,小个子,眼睛像杜三良,眉毛像秦书凡,名字像他最爱的姐姐花丽丽同学。 他爱着很多很多人。爱带他去游乐园的钱飞奇,爱给他补衣服的谢临风,爱给他洗澡吹毛的小郑,爱带他到处吃美食的小梁,爱用胳膊给他荡秋千的王勤,爱教他写作业的林德毅,爱给他讲故事的邢建国。 蜡烛亮起来,照亮桌边的人,团团最爱的人都在这里,围着大大的小狗形状蛋糕,帮他戴上金灿灿的生日帽。 团团高兴得不得了,红扑扑的小脸蛋上竖起一双小狗耳朵,尾巴在背后甩成了花。 “来吧小寿星。”钱飞奇抱着他飞了飞,把他放到高脚凳上,“吹蜡烛,我们切蛋糕。” 团团一口气吹完十根蜡烛,蛋糕太大,他没有力气切下去,秦书凡便握着他的手,把蛋糕切成均匀的十二块。 团团把第一块蛋糕放到小狼面前,接着按顺序分过去……转了一圈,留下最后一份蛋糕放在桌边,留给他很想很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柳妈。 “团团!”吃完蛋糕,小黑球花丽丽蹦蹦跳跳,跳上团团的脑袋,“我们有礼物送给你!有两个哦!” “第一个礼物。”人族代表钱飞奇同志拿出小盒子,“是我们五个人一起做的。祝团团小朋友万事如意。” 盒子里放着一条五彩手绳。钱飞奇、林德毅、小梁、小郑和王勤轮流编了小半个月,才编出这条复杂的手绳。 钱飞奇帮团团戴好手绳,满意地点头:“大小刚好。” 王勤揪着团团的小狗耳朵:“不知道拆了多少次才编出来,太难了。” 林德毅笑道:“好事多磨。祝团团小朋友平平安安。” “我也有我也有!”妖族代表花丽丽同志嘿咻旋转,冒出一缕黑色灵气,“这是我送你的灵气,团团越来越聪明!” 邢建国送出一缕碧绿灵气,和黑色灵气交织:“健健康康。” 谢临风笑道:“吉祥话都被你们说完了,那我就祝团团红红火火。” 黑绿红三色灵气融为一团,秦书凡代替杜三良,送出一缕莹白色的灵气:“每天都快乐。” 四道光芒交相辉映,缓缓融入手绳。 团团高兴地挥着手绳,围着大家跑了一圈。 玩了一会,他突然难受地皱起眉,抱住秦书凡:“秦秦,脑袋痛。” 秦书凡抱起团团,正要查看情况,忽然灵气一闪,周围变成一片虚无的空间。 几秒的静默后,黑暗中出现一条热闹的长街。行人交织,秦书凡与人迎面相撞,一句对不起尚未出口,四周又变了景象。 火土纷飞,炸弹在不远处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倒在地,浓郁的血气漫过五感。 晕眩过去,四周又变为寂静的虚无,无边无际,似乎永远无法接近尽头。 微弱的光芒飞向秦书凡,再睁眼时,眼前依旧是布置温馨的客厅,蜂蜜与奶油的甜蜜气息还没有散去。 感官缓慢恢复,他听见团团的哭声:“秦秦!秦秦!” 团团抱紧他,像是犯了什么大错误,害怕得嚎啕大哭:“对不起,我走近你,让你不见了。” “别担心。”秦书凡定了定神,安抚地轻拍团团,“我回来了,你没有做错什么。” 手臂一阵刺痛,幻境中的弹片竟然留下了真实的伤口。邢建国扬起叶子帮他治伤,严肃地问:“你有什么感觉?头痛吗?难受吗?” “很正常。”秦书凡道。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林德毅摸一摸团团的脑袋,道:“一切正常就好,刚才你忽然消失,把我们吓坏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秦书凡问。 谢临风顿了顿,回答:“团团觉醒灵技了。” “他的灵技,”邢建国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颤声道。 “是溯梦。” 70. 渡云 那天晚上,秦书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片茉莉花海,他独自向前,许久都没能走到尽头。 他在最茂盛的花丛前停下,花枝动了动,探出一只小狼。 小狼跳起来,纵身跃入花海,一路分花拂叶,带着满身的花瓣追风赶蝶。 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独自在花丛中滚来滚去地玩耍。玩累了,就翻身躺在阳光下,抬头看高高的天。 风从花海那边吹来,送来淡淡的花香。 花香淡淡的,寂寞也是淡淡的。 小狼摸一摸花朵,花开了又谢,安静的时光一天天流淌。 几百年过去,她终于拥有足够的修为走出花海。 从东山到西山,虽然只有一个山头的距离,也足够叫初次离山的小狼大开眼界。 西山到处是未化形的小精怪,小狼玩得兴起,追着小地精闯入西山顶的流火赤地,惊动了沉睡的蛇妖。 蛇妖要吃她,是上山除妖的灵梧救下了她。 “别怕。” 灵梧轻轻擦去小狼皮毛上的鲜血,和这胆大包天,才被救下就东张西望的小家伙对视:“想跟我回花坞宗么?” 小狼就这样跟着灵梧回到花坞宗,在那里,她一天天长大,从瘦小的小妖,长成宗门里最能捣蛋的顽徒。 她多了三位师兄,大师兄灵梧,二师兄灵云,三师兄灵言,还多了一位疼爱她的师姐,小狼叫她灵意。 掌门师父最最严厉,总爱打小狼的手掌心。但每次桃树结了果,山羊胡的老夫子都会给她留下最大的果子。 小狼被宠得无法无天,每日草草看过功课,就和二师兄下山吃鸡喝酒,听三师兄给她读话本,叫四师姐给她编辫子。 灵梧下山总带着她。糖葫芦酥饼糕点……她什么都要吃,吃得牙疼,被灵梧勒令不许再吃,便撒泼打滚,最后又能得到一块新的糕点。 小狼天资聪颖,一众师兄师姐都不如她修炼得快。宗门里的课业追不上她的修为,等她长大一些,灵梧便带着她和蛇妖,天南海北地除妖降魔。 那时世间有好妖,有坏妖,好妖和人族当朋友,坏妖却抢百姓的庄稼住屋,成日里欺负百姓,还要抓人族炼丹药吃。 小狼和灵梧走到一处,就驱一处的恶妖。他们帮的都是些穷苦人,除妖从不计报酬。 也有大宗门的修士欺压百姓,其他宗门顾着人情,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灵梧不管那些规矩,对鱼肉百姓的修士和恶妖一视同仁,叫小狼一起解决干净。 两个妖和修士一路走,一路游山玩水。人族的地方很大,比一千个花坞宗都要大,有荒凉的村落,也有繁华的都城。 他们到了淮明。今夜是元宵,城里热闹万分,满街都是舞动的鱼龙。 “宫灯宫灯!” 小狼被杂耍班子挑宫灯的把戏吸引住视线,抓着巳音往人群里挤去:“我要看这个,我要看这个!” 她不够高,便叫巳音把她架在肩上。笨蛇让她揪着脑袋,自己也探头往台上看。 两个妖分吃灵梧买来的饴糖,紧盯着台上的姑娘。那姑娘行云流水地挑下宫灯,身法比宗门里的修士还要好看。 姑娘将挑下的宫灯抛向人群,小狼嘿咻一声,越过挤挤攘攘的人头,一把将宫灯揽入怀中。 “哈哈!”她得意扬扬地提着宫灯,对周围的人做鬼脸,“你们抢不过我!” 周围人起哄,要那杂耍班的姑娘再抛一盏宫灯,那姑娘笑着摇了摇头,挑下最大最漂亮的灯,送给台下微笑注视她的公子。 一声锣响,城门前放起焰火,小狼又转移了注意,欢呼着跳下巳音肩头,挤去前头看热闹。 一个又一个元宵过去,一天又一天的时间流淌,百余年过去,不会化形的小狼长大,长成十七八的少女模样。 两个圆髻变成一个利落英气的高髻,小狼不耐烦梳头,头发总是乱乱的,几撮头发落下来,狼耳朵似的一翘一翘。 她躺在结果的桃树上,把掌门精心打理的桃子啃得乱七八糟。 “……山下江公子……体弱……妖族作祟……江夫人……” 灵梧在说话,小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脑子里只有桃子,这个甜,这个不甜,这个一般。 “你听进去了么?”灵梧停下,颇感无奈。 小狼胡乱点头:“笨蛇到哪里去了?” “巳音修为有突破之相,要回山中调息。”灵梧见她衣裙散乱,微微摇头,“衣裳穿好。都是大姑娘了,还没个正形。” “不要,我不会系这东西。”小狼扯出一团乱七八糟的衣带,“能扔吗?” 灵梧帮她理清衣带,仔细系好:“不像话。” 小狼打了个呵欠,得到灵梧一记轻轻的栗子。 “江夫人请我们为江公子驱妖。”他道,“太阳就要落山,你我需快些赶路。” “知道知道。”小狼跳下一级石阶,“灵梧,我今晚要吃烧鸡。” 少女从秦书凡身前跑过,秦书凡定睛看她,轻轻叫道。 “杜三良。” 小狼没有回答。 是了,现在的她还不是杜三良。 她是小狼。 秦书凡叫她:“小狼。” 小狼抬头看他,忽然微风拂过,吹动落英纷纷,花瓣遮蔽起秦书凡的视线,一并遮去少女的身影。 * “秦哥。秦哥!” 周六清晨,秦书凡照常在分局值班,小梁敲敲门,向办公室里探进半个身子:“有时间吗秦哥?帮我拍几张照。” “好,用你的手机?” “对。”小梁打着呵欠,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她刚值完夜班,脑子还不太清醒,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巧克力威化饼。 “……我好像把手机落在楼下了。”她和饼干包装上的大头笑脸面面相觑,“这个月第三次。” “没关系,用我的拍。”秦书凡蹲下来,帮小梁在群众送来的锦旗边拍了两张照,“半身照可以吗?要用来做什么?” “分局有宣传任务嘛,局长让我拍两张宣传照,展现优秀警员的风采。一会还有个采访呢。”小梁放大照片检查,哎一声,“我的头好大。” 她举起手机看来看去,叹气问:“秦哥,我的头是不是特别大?” 秦书凡想了想,道:“我之前听法医说过,成年女性颅骨的正常大小是……” “停。”小梁的表情一言难尽,“可以了,秦哥,不用说了。” 秦书凡尴尬道:“好的。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很健康,这就很好。” “也对,剩下的就交给修图吧。”小梁抱起跑出办公室的小狼,把头埋到狼毛里猛蹭,“秦哥,还没找到引路人吗?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 秦书凡摇头:“没有。” 时间过去太久,和杜三良接触过的妖族要么消亡,要么失去踪迹,根本没有有效的线索。 小梁抱着小狼,默默叹了口气。 她把那块威化饼拿出来,掰一半分给秦书凡,两人坐在办公室门口,惆怅地啃起饼干。 “汪汪!” 团团用鼻子顶着门跑出来,往小梁身上跳,小梁移开巧克力饼干,捏捏小狗耳朵:“团团你不可以吃。” 采访的人上楼调试设备,秦书凡让出位置,带着团团和小狼离开。 他走向办公室,推门的那一刻,室内的装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繁华的街道。 长街人来人往,秦书凡独自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看向对面木雕的“天香楼”招牌。 这里……他看着穿着古朴的行人,是小狼的灵境? 他的猜想立刻得到验证,小狼蹦蹦跳跳穿过街道,在他身边停步,对卖糖葫芦串的小贩伸手:“我要一串!” 秦书凡轻轻挥手,透明的手穿过小狼,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伸手触碰小狼的嘴角,想要帮她擦掉唇边的糖渣,却无法和她接触。 原来看不见。 “灵梧灵梧!”小狼穿过透明的秦书凡,一蹦一跳地下台阶,“快点,帮我付账。” “你才吃了一笼酥饼,又来吃糖葫芦。”灵梧将铜板递给小贩,摇头道,“夜里又要闹着说腹痛。” “我不管。”小狼把糖葫芦咬得嘎吱嘎吱响,狼耳朵竖起来,“今晚要去江府抓坏妖怪,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打架?” 灵梧把那双动来动去的狼耳压下去:“京城乃人族重地,对妖族不似他处包容,你务必谨言慎行,莫要露了妖的形迹。” 话音未落,街那边窗扇大开,一女子探身惊呼:“有贼!” 行人纷纷驻足,只听得房内一阵乱响,脚步声先近窗旁,接着又变了方向。< /p>那女子回身追去,高喊:“抓贼!抓贼啊!” 一缕浅红灵丝从楼上飘落,灵梧伸手接下,灵丝轻轻一动,随即消散无踪。 是灵气。他目光一凛,匆匆给小狼布下护身阵法:“不要乱跑。” 此处人多眼杂,不能使用灵气,灵梧借隔壁窗框攀登而上,翻身跳入房中。 飘逸的身法引起一阵惊呼,屋内女子亦被落地的灵梧惊起:“你是……” “姑娘。”灵梧道一声冒犯,“敢问贼人跑去了何处?” 那女子慌忙指向东厢房内,灵梧追去,却寻不到灵气气息,贼人也没了踪影。 他走回西厢房,向女子行礼:“那贼人可曾触碰什么物件?还请借来一观。” 女子拿过妆台上的金钗递来,灵梧感应出一丝灵气,随那缕气息走向东厢房,在气息消失的窗边停步。 窗外连着一处小巷,两旁屋宇错落,地势复杂。灵梧初到京城,对此地不甚熟悉,并不贸然去追,只以钗上灵丝为引,放出灵气向外追踪。 背后一股大力袭来,灵梧措手不及,被强迫着转身,重重摔向窗边。 木窗发出震颤的声响,一柄长刀抵住灵梧脖颈。 清脆有力的女声紧接着响起:“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闯入百姓家中偷盗,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灵梧闻言低头,看见一双清澈的杏目。 那双杏目的主人神情严厉,脸却反差地有些圆,线条温润柔和。 “姑娘。”他向后撑住窗沿,在长刀下后仰,“你误会了,在下并非歹人。” 腰佩捕头玉牌的女子蹙眉,有意绷直天生圆钝的眼尾,让自己威严些:“那你手中是何物?” 是借来感应灵气的首饰。灵梧摊开双手,递出完好无缺的金钗。 他衣衫狼狈,温和矜贵的气度却丝毫不乱:“在下并无偷盗之意,只是借金钗寻物。捕头若是不信,可以问那位姑娘。” “是,这位公子并非贼人。”匆匆赶来的女子向那捕头行礼,“多劳捕头。” 秦书凡站在交谈的人群之外,他看不清这位梁捕头的脸,总有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她。 底下围观的看到屋内情形,叫道:“这是城防司梁捕头。她一来案子便能破了。”“梁捕头,这公子是来救人的,我们亲眼见他追贼,你误会了。” “哈哈哈哈!”小狼叼着糖葫芦,乱七八糟散着衣裳,大咧咧翻进屋中,“灵梧!你要吃牢饭啦!” 灵梧拿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一点办法也没有:“还笑。” “姑娘。”梁捕头向小狼拱手,“这位公子是你……” 小狼还算有点良心,没真把她师兄卖了:“他不是盗贼,他是灵梧。我们要去江侍郎府上,帮他家公子看病。” 她在腰间摸了半天,摸出一封沾了糖渣的信。 梁捕头看过江府写给灵梧的书信,方才彻底信了灵梧,撤刀后退,向他端端正正行礼:“今日之事是我唐突,公子莫怪。” 灵梧整理衣衫,微微笑道:“梁捕头一心为民,何来唐突之说。是在下思虑不周,才有这一场误会。” 梁捕头爽朗道:“错便是错,公子无需为我开脱。今日由我做东,请公子与姑娘去天香楼吃酒压惊如何?” 灵梧方要拒绝,小狼却已跳到梁捕头身旁,哇哇大叫:“天香楼!有没有烧鸡!” “不仅有烧鸡,还有上好的牛肉羊肉,果子美酒。”梁捕头笑道,“要多少有多少。” “小狼。”灵梧阻止小狼,得到她一个鬼脸。 “公子若是拒绝,我可不知如何是好了。”梁捕头收起长刀,“我是粗性的人,做不来登门递帖,请两方重归于好的事。” “姑娘言重了。”灵梧失笑,“在下林梧,双木林,梧桐木。敢问姑娘名讳?” “梁渡云。”说话时,那双明亮坚定的眼微微抬起,“飞渡的渡,流云的云。” 围绕她的雾气在这时散去,秦书凡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烛火摇动,幻境朦朦胧胧消融,眼前又变回了装修简明的分局办公室,采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秦书凡匆匆推门,身穿警服的女孩正在接受采访,与幻境中同样坚定明亮的双眼直视前方。 “我是越江分局联合大队民警梁渡云。” “飞渡的渡,流云的云。” 71. 尾巴 “谁?我?” 梁渡云感到难以置信:“我一千年前见过杜司长?” 一群人族和妖族围在她身旁。半小时前,“小梁可能是引路人”的消息从恰好在场的邢建国口中迅速传播,等采访结束时,所有人,包括刚值完夜班正在补觉的王勤都赶到了联合大队办公室。 梁渡云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秦书凡:“秦哥,你会不会看错了?” 秦书凡道:“或许是巧合。不过,灵境里的女孩和你确实非常相似。” 不止是相似而已,容貌、名字、职业,甚至连大部分性格都完全重合,很难完全用巧合解释。 “可是。”梁渡云道,“人族没有转世。” “是的。没有,身死魂消。”邢建国道,“但有一种可能。神的灵气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只要你还剩一口气,加以神的灵气,便有可能缓慢复苏气泽,历经千百年后,再次恢复人身。” “就像……杜司长救秦队那样?”梁渡云问。 “不,不同。”邢建国摇头,“通过神的灵气恢复生命,是天大的机缘,千万人里都未必能遇见一例。一定要天时地利人和皆占才能成功。” “好神奇。”王勤凑近打量梁渡云,“小云,你有什么超能灵技,或者前世记忆吗?” “没有那些东西。”梁渡云戳他脑袋,“我二十三年人生非常正常。” 她当然接受不了自己是死而复生的古人,毕竟,她的人生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但是……她有些犹豫了。 她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任何关于亲人消息,就连最爱她的院长妈妈,也不知她在哪一年哪一月来到了孤儿院。 她仿佛凭空出现在这世上,逐渐成长的人生轨迹也简单坚定,当警察、办案,仿佛沿着已经写好的剧本又走了一遍。 梁渡云看向墙上的合照,忽然生出人生不属于她的,虚幻的不安全感。 “我想这只是巧合。”秦书凡注意到梁渡云的沉默,道,“不用放在心上。” “不行。”梁渡云坚定道,“如果我真的可以当引路人,那我绝对不能逃避。我想帮杜司长找回记忆。” “我只是……”她一个个看过自己的朋友,犹豫道,“我只是担心……看完那些记忆……我,还是我吗?” “当然。”林德毅抱住她,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渡云,你拥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们永远永远是你的朋友,也是家人。” “你是我们这最优秀的警察。”王勤哈哈笑道,“管他什么记忆不记忆的,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钱飞奇和小郑拼命点头。 “团团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试着进入灵境。”邢建国道。 “小云。”秦书凡问,“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不要勉强。这不是你的责任。” “当然。”梁渡云道。 她转向邢建国:“开始吧。我准备好了,邢部长。” “我们对这个灵技并不了解,进入灵境后,你们一定要格外小心。” 邢建国抱起团团,再次重申规则:“一定不能受重伤或是死亡。” “明白。”秦书凡和梁渡云点头。 淡淡的光晕晕染开来,虚空而黑暗的灵境逐渐吞噬了秦书凡与梁渡云的身影。 众人注视着眼前的一幕,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人群最外侧,谢临风看起来格外紧张,他伸手触碰荡开的灵气,保持着异样的沉默。 秦书凡弯下腰,和摇头晃脑的小狼道别:“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回来。” 小狼跳到办公桌上,用下巴碰碰他的手。 淡黄色的光芒不断蔓延,所到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将所有事物融化成透明的颜色。 和前两次坠入灵境不同,这一次,秦书凡并没有直接进入陌生的场景,他的脚下出现了一条很长的路,通往未知的方向。 梁渡云并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大概已经抵达了灵境。 秦书凡向前走着,忽然感到一阵失重,随即天旋地转,眼前变成漫无边际的黑暗。 檀香,乐声,笑声。 有人不停地叫他,声音由远及近:“公子,公子,公子!” 秦书凡蓦地睁眼,一簇斜开的芍药映入眼帘。 眼前是一处雅致的园林,踩着暮春的余韵,院中繁花开到极致,连苍白的石山都映出了红,染上百花的颜色。 一群人围山而坐,小小的溪流九曲十八弯地转过石洞,装满瓜果酒壶的小盏悠哉悠哉飘游。 “叫你作诗,你怎么睡过去了。”一位贵公子模样的人笑道,“眼看这天就要热起来了,你身子不好,若是支撑不住,便回去罢。” 另一人也劝道:“是是,都是相知相识的人,何必守那莫须有的礼法。” 明明是不熟悉的句法,秦书凡竟能轻易听懂其中的意思。他看向溪流,水面悠悠摇晃,映出一张文弱俊秀的脸。 那不是他的脸。 “公子这是睡糊涂了。” 小厮笑着,为他披上衣裳:“江公子,咱们回去罢。夫人请了高人为你瞧病。他们昨日下山,今日便该到了。” * 轿子有些摇晃,秦书凡掀开围帘,看向快速掠过的街景。 他不习惯坐轿子,一想到轿夫辛辛苦苦弯腰走着,他却独自安坐其中,便觉得实在难受。 本想下轿步行回府,谁知小厮拼命阻拦,拦在轿前道:“公子,万万不可,你身子弱,走不了这样多的路。” 秦书凡不知道什么叫身体弱。他几乎没有生过病,上学工作后的体检体测都十分正常,回江府的路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他坚持要走,结果走两步就晕,上个台阶都倒,在小厮搀扶下过了一座桥,直接累吐了血。 这里有医保也用不了,疑难杂症都治不好。秦书凡担心没见到小狼就死在这,只好老老实实上了轿子。 心里过意不去,便给四位轿夫每人各添了十两银。轿夫们得了银子,撒开腿就往江府跑,把轿子抬出四驱轿跑的气势。 轿子晃得秦大公子晕起了车,他只能看着街景,拼命分散注意。 古代的菜市竟和现代市场差不多,瓜果肉菜摊一应俱全,还有买熟食小吃的门铺。 一个大汉站在烧鸡铺前,粗声粗气道:“给我二十只上好的烧鸡。” 刚开张便有一桩大生意,那店家高兴地应了,忙不迭切烧鸡包好,仔细递给那大汉。 谁知那大汉拿了烧鸡,并不给钱,转身就走。 “好汉!”店家急了,绕出铺子去追,“怎么拿了烧鸡就走?还没结清账。” 大汉又高又壮,比两个店家都宽,瞥一眼老实模样的店家,冷笑道:“你去打听打听我的名号,谁卖我东西敢收钱?” 店家心慌意乱,那二十只烧鸡可不是便宜的,要真给大汉白白拿走,这小半天就算是白做了。 他上去要理论,却被大汉一个巴掌扇倒在地,嘴角登时裂出了血。 周围人哄一声散开,不敢靠近争执的二人。轿夫路过垂头丧气的店家,叹道:“可怜。” 小厮道:“这大汉是个有名的恶霸,摊上他只能自认倒霉。” 他挥挥手,刚要让轿夫再走快些,远离这一场是非,忽听轿子里一声响,接着便听他家少爷喊:“停轿。” 秦书凡掀开轿帘,对那拿了烧鸡要走的大汉道:“别动。” 说罢不待停稳,匆匆冲出软轿:“警——咳——警察——咳——” 他忘了自己弱不禁风的体质,话未说完,腿一软摔倒在地,疯狂吐血。 “把烧鸡还——噗咳咳咳——” 血喷了满地,把烧鸡铺染得比隔壁杀猪摊子还红,那店家连烧鸡都顾不上追了,惊慌扶起秦书凡:“快来人啊,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秦书凡艰难地爬起来:“没关系——咳——快报——咳咳——警。” 一群小厮手忙脚乱拥来,少爷公子连声叫唤,秦书凡顽强地咽回一口血,道:“快帮他报官。” 大汉轻蔑地看摇摇晃晃的病痨子,问:“报什么官?” 他用油腻腻的手抓起秦书凡,嗤道:“说,报什么官?” 秦书凡脸色一白,小厮轿夫见状慌忙上来援救,可哪里是大汉对手,很快便被打得东倒西歪。 “我家公子是礼部江侍郎之子,你怎敢这样无礼?”小厮忍痛喊道。 “小小侍郎也敢放肆?”大汉大笑,“你可知道我主人是谁?” 就算在京城,一板砖下来也只能砸死六个侍郎。两只手能数过来的官,那大汉竟都不放在眼里,他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书凡张口要问,哇的又是一口血。 “小病痨子,我看你也活不了多久,干脆行行好送你一程。”大汉抬起手,“你命贱,惹了不该惹的人。” 一缕灵光闪过,扼住秦书凡的咽喉。他拼命挣扎,虚弱的身体使不出力气,几乎动弹不得。 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强,他眼前一黑,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轰——街那边一声巨响。 耳旁忽然响起大汉的惨叫,紧抓着秦书凡的手一松,秦书凡跌落在地,狼狈地抬头。 长街中央,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拳击飞大汉的门牙,单手抓起那汉子,甩面似的呼呼打转。 烧鸡与门牙齐飞,街上下了一场大烧鸡雨,一只鸡飞起来,正正砸到秦书凡头上。 他顾不上擦脸,怔怔看着小狼。 “我管你主人是谁。”小狼拎着大汉,咣当砸到地上,“你把烧鸡都抢走了,我吃什么?” 砰——大汉躺在烧鸡堆里,一声都来不及吭,直接瘫倒在地。 小狼嫌弃地丢开大汉,迈步走向秦书凡,蹲下来,慢慢向他靠近。 秦书凡莫名紧张,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你……” 小狼忽然伸出手,抓起秦书凡脸边沾了泥水的烧鸡。 “我的烧鸡!”她痛心疾首,往大汉脸上又补一拳,“都怪你。” 大汉腿一抖,彻底昏死过去。 小狼拨开烧鸡,摸出大汉的钱袋子,看都不看就扔给烧鸡店家:“我要一只烧鸡。” “好好,好。”店家忙不迭生火,“少侠稍等,我请你吃一只。” 小狼问:“真的?” “真。”店家随便颠颠那钱袋,“这么多银子,莫说一只,连一百只都能买。” “我不白吃你的。”小狼高兴道,“等我吃饱了,再帮你打几个流氓。” 柴火的气味慢悠悠飘出来,她心满意足地蹲在摊子前等着,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喂,”小狼歪头,戳一戳苍白虚弱的公子,“你怎么了?” 秦书凡看着爱人从前的面容,喉间发紧:“我……” 接着眼一黑,晕了过去。 * 秦公子晕了一路,不仅不醒,还死死抓着小狼的衣服不放,怎么拉都拉不开。 直到小狼把他背回江府,放到床上,才悠悠醒转过来。 他闻到烧鸡的味道,缓缓睁眼,就看见小狼发髻散乱,坐在他床前啃残缺的鸡架子。 “你醒了?”小狼咬着鸡骨头,含含糊糊道,“原来你就是江公子,刚好省了我多跑一段路的功夫。” 话未说完,门外响起含怒的一声:“小狼!” 灵梧迈步进来,尚未站稳便问:“你方才为何要与那大汉冲突?” “灵梧,你慢死了。”小狼没心没肺地啃着烧鸡。 灵梧?他就是……妖神灵梧? 秦书凡一怔,顿时警惕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小狼揽近一些,注意着灵梧一举一动。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灵梧。 叛出师门、残杀修士……秦书凡本以为灵梧会是阴冷狡诈的人,可灵梧气急也不过说小狼几句,对小狼的关心不像是假的。 这会是他的伪装吗? 秦书凡暗暗蹙眉,又靠近小狼一些。 灵梧没有注意到“江公子”的动作,只看着笑嘻嘻的小狼,被她的顽皮气得头疼。 去江府的路上,他无意中发现与昨日灵气相同的气息,便让小狼先去见江夫人,自己继续追踪那缕灵气。 谁知小狼在街头和人打了一架,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大汉给城防司,背着同样半死不活的“江公子”,买只烧鸡吃就跑了。 等灵梧回 到街上时,街上哪还有小狼的踪影,只有一地的血和烧鸡,还有滔滔不绝的烧鸡店家,把小狼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少侠神女车轱辘似的倒来倒去。 灵梧听得一惊,慌忙赶来江府,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的鸡骨头,和吃得意犹未尽的小狼。 “你……”灵梧被小师妹气得心焦,“你虽有修为,但尚未觉醒灵技,怎可如此鲁莽?” 这丫头惹了大祸,还笑嘻嘻的:“我会咬人啊。我咬人可疼了。” 灵梧就是生气也不凶,最多文绉绉说一大通话。小狼才不怕他,去他身上摸帕子擦嘴:“我明天要吃糖葫芦。” 灵梧气极反笑,施法将她定身:“你在此思过,明日将《灵技集成》抄五遍。” “凭什么!”小狼张牙舞爪,脚下却一点都动不得,“灵梧可恶!” 秦书凡拿出帕子给小狼擦手,一面对灵梧道:“她是为我出手。请林公子不要罚她。” “江公子。”灵梧这才有心力关注一旁的“江公子”,匆匆行礼道,“舍妹年幼,无意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勿怪。” “她救了我,不是冲撞。”秦书凡道。 “听见没,灵梧,快放开我!”小狼发脾气。 就在这时,一道浅淡的光掠过,秦书凡脸色一变,忽然吐起了血。 “喂!”小狼一惊,立刻抓住那光点,“什么东西?” “是游光。”灵梧道。 游光是修士外化的灵气,只有在修士修炼调息时才会出现。灵梧蹙眉道:“此地并无修士,怎会有流光出现?” “这东西在吸他的命。”小狼捏碎灵气,看向虚弱至极的秦书凡,“是邪修。” 灵梧匆匆放出追踪灵丝,再为小狼和秦书凡添上护身符:“我去寻那游光的源头。你在此看守江公子,切莫让游光近他的身。” 他解除小狼的定身咒:“我片刻便回,你乖一些,不得再莽撞行事。” “还有。” 他拿走小狼藏在袖中的饴糖:“不许再吃了。” * “凭什么不许我吃。” 小狼压根不听灵梧的话,灵梧一走,便从腰间又摸出一袋饴糖,抛起来用嘴接着吃,吃得不亦乐乎。 “我就要吃。” 她边吃边玩,玩了半晌,忽然转向秦书凡,睁大眼睛看他。 秦书凡莫名局促:“怎么了?” 小狼眨巴眨巴眼睛,问他:“你怎么能吐那么多血?烧鸡摊子都要变红了。” 秦书凡哽了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狼也不在意答案,数出几颗饴糖,想了想,又添了几颗,一起塞到秦书凡手里:“吃罢,吃了就不难受了。” “……谢谢。”秦书凡收拢手掌,握住小狼给他的糖。 小狼抖抖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我要睡一会。你不要吵我。我在这里,没有邪修敢来。你不要怕。” 说着睡过去,没过多久就打起了小呼噜。 天已经黑了,秦书凡移来烛火,拢着火光,轻轻看床沿边熟睡的少女。 她睡歪了头,脸压在秦书凡的衣袖上,压出一层婴儿肥的软肉。 灯火移来,小狼依旧无知无觉地睡着,不知道梦到什么,带着笑哼一声,微微张开嘴。 秦书凡帮她擦去脸旁沾上的糖渣,为她轻柔地披上被子。 他没有见过无忧无虑的杜三良。 印象里她总是坚定沉稳,表面的笑下藏着重重心事,从来不愿意和他人说。 哪像现在这样,连吃不到糖葫芦都能发脾气,发完脾气就高高兴兴地睡过去。 他凝眸注视小狼片刻,伸出手,摸摸她乱糟糟的鬓发。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才能让你像从前一样? 门口蓦地吵闹起来,秦书凡猝然收手,转身看向门外。 小狼一动,半梦半醒地哼一声:“干什么?” “哥儿!哥儿!” 门开了,容貌华贵的女子匆匆进来,直奔床旁:“快让娘瞧瞧,你这是怎么了?” “少爷。”小厮慢一步通传,“夫人听说你在街上晕了过去,放心不下,要来看一看。” 原来是江公子的母亲。 秦书凡没有原身主人的记忆,担心说多错多,简短地叫一声:“妈……咳,娘。” “你才出去半天,怎么便虚弱成这样。”江夫人抚摸着儿子苍白的脸,心疼得几欲落泪。 她握紧秦书凡的手,回头吩咐小厮:“快请那高人过来,给少爷仔细瞧瞧。” 一群人奔出去找灵梧,江夫人看向小狼:“这位是……” “我是花坞宗的小狼。”小狼打呵欠,“在这里看着他。” “多谢姑娘。”江夫人看着头发散乱的小狼,心中犯起嘀咕。 都说花坞宗里的是不世出的高人,可这高人怎么看怎么奇怪:“你是修士?” 怕不是什么山野精怪过来谋财害命,江夫人犹疑地打量小狼:“我瞧姑娘,倒不大像我们人族。” 小狼记着灵梧的叮嘱,懒懒道:“我是人,我不是妖。” 江夫人未置可否,只问:“我家哥儿是被什么缠上了?是鬼么?还是妖?” 说着说着,又想起自家儿子日渐虚弱的身子,心酸落泪道:“你啊,偏偏要去什么正音宗当弟子。结果和他们一起除了个妖,回来就变成这副虚弱模样。你要是出事,我和你爹怎么办?” “娘。”秦书凡安慰道,“别担心。我会好起来的。” “都是妖作的孽。”江夫人越想越恨,愤愤对小狼道,“高人,你多叫些修士来,把那些作孽的妖鬼都收了。” “娘。”秦书凡打断她,“我冷,帮我拿件衣裳吧。” “好,好。”江夫人断了话头,慌忙起身,去一旁吩咐小厮取衣。 秦书凡看向小狼,她还犯着困,没听清江夫人那些话,正自顾自伸着懒腰。 秦书凡碰碰她的背。 小狼:“嗯?” 秦书凡看一眼江夫人,没说话,又碰一碰她。 小狼不耐,有点凶地问:“干什么?” 秦书凡用衣袍遮住小狼的后背,轻声道:“尾巴露出来了。” 72. 更漏 江夫人唤了几声小厮,外头却许久无人应答。 她心中不满,起身去屋外责怪道:“怎么一个个懒怠成这样?要你们给公子拿件衣裳,到现在都没个动静。” 廊檐下空无一人,江夫人对着空空荡荡的院子,心头陡然升起一股不安。 正心慌,院门蓦地开了,小厮冲进院里大喊:“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他像是被吓狠了,连滚带爬倒在阶下:“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风吹开吱吱呀呀的木门,朦胧露出慌乱聚集的灯火,混乱的人声和哭声传进院子,有人在哭:“死人了!” 江夫人面色惨白,险些站立不稳,捂着心口催道:“老爷,老爷在哪?快叫老爷回来。” “老,老爷……”小厮尚未缓过神来,哆嗦半天,话不成句地应着,“老爷在,在部衙值守。” “去,快去叫他。去啊!” “是,是!” 外头的哭声越来越大,江夫人心惊不已,闭目连声念佛:“保佑保佑。” “娘。”秦书凡听到闹声,慢慢走出屋子,“出什么事了?” “哥儿啊。”江夫人终于得了主心骨,涕泪涟涟道,“院子里死人了。” “别慌。”秦书凡道,“叫他们不要随意走动,不要破坏现场。立刻请人去城防司报官。” 他叫住准备离开的小厮,问:“请问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现了受害人的尸体?” “死者是男性女性?大概什么年纪?最近和谁起过冲突?有什么社会关系?”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听得小厮和江夫人茫然不已,江夫人目瞪口呆,叫声我儿:“你是中什么邪了?你说的,娘都听不懂。” 秦书凡这才想起他的身份,他沉默地看着江夫人,缓缓闭上眼:“我有些晕。” 屋檐上闪烁起点点金色的流光。小狼原本在秦书凡身后东张西望,见了那流光,目光一凝,立刻将他推到身后。 “躲好。” 她跳下石阶,一缕游光与她同时跳过屋檐上的砖瓦,疾驰落向江夫人心前。 江夫人只觉得心口一窒,瞬间白了脸色,气促地向后倒去。 秦书凡扶住江夫人,抬头看向小狼。 小狼用灵气化出结界,将秦书凡三人圈入其中,那游光碰到灵气,发出嘶嘶的消散声,却像毫无知觉一般,拼着消失的风险靠近结界中的人。 越来越多的流光跳入院中,小狼打得不耐,直接化出长鞭,翻身跳上屋檐:“什么脏东西都敢来现眼。” 秦书凡习惯性地跟上去,跑出两步,捂着心口闷哼。 “别给姑奶奶我添乱。”小狼挥出灵气笼住他,转身追着流光跑去,“别跑!” 长鞭横扫而过,打散一片流光。星星点点的光芒散去,化为游鱼向外逃窜。 小狼追上去,一爪拍散鱼头,叼住摆动不已的鱼尾。 江夫人刚一醒来,便瞧见这样一幕,吓得惊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灵梧及时赶来,左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江公子”,右手接下江夫人,对屋檐上喊:“小狼!” 小狼把游光拨来拨去,玩累了才舍得跳下来:“你出去给我带吃的没?我饴糖吃完了。” “不许再吃了。” 灵梧稳妥安置好江夫人,对小狼严肃道:“如此大量的游光,只能是修为极高的人放出的。即便是我,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你定要万分小心,遇事叫我便好,切不可莽莽撞撞地冲上去。” 方才他追寻吞噬“江公子”性命的游光而去,可那游光忽隐忽现,很快便隐匿无踪。 能如此精准地控制大量游光,对方修为定在他之上。 当今修士,修为在他之上的寥寥无几,左右不过是几大宗门的掌门。 若堕入邪道的是那几位……灵梧面色严峻。此事还需回花坞宗后,与掌门师傅从长计议。 小狼不知道灵梧在想什么,半听不听地应一句,玩腻了游光,就把光团捏散扔到一旁。 “小狼。”秦书凡问,“你有没有受伤?” “什么伤?”小狼闻闻游光残余的味道,嫌弃地皱起脸。 “刚才……” “江公子。”灵梧匆匆打断秦书凡,拉起还在玩的小狼,将两人推入结界,“此地不宜久留。你与小狼先走。” 他搜走小狼藏起来的饴糖和钱袋,道:“今夜由小狼看守你。你们切勿外出。” * 院子外又是一阵喧哗,灯火闹哄哄地乱起来,门子高喊:“少爷,城防司来人了!” 几位衙役提灯开道,身着捕头衣饰的女子步入院中。 梁渡云环视一周,下令道:“先封锁现场,等仵作过来验尸。” 灵梧惊讶道:“梁姑娘。” “你好……呃,我是说,”梁渡云改口,“公子万安。” 灵梧轻轻颔首,总觉梁姑娘与昨日有些不同。 梁渡云避开灵梧的目光,看向在一旁玩耍的小狼。 她露出些怀念的神色:“小狼。好久不见。” “梁姑娘。”小狼高高兴兴地招手,“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天香楼吃烧鸡?” “等案子办完便去。”梁渡云笑一笑,学着小狼的模样招招手。 衙役扫清了地上的砖瓦,向梁渡云拱手行礼。梁渡云道声谢,走向尚在昏迷中的小厮,要叫醒他问话。 她从秦书凡身侧经过,秦书凡轻咳一声,道:“小云。” 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是秦……” 胸口一阵剧痛,秦书凡吐出一口血,可怕的预感席卷心间。 疼痛越来越强,几乎难以忍受,电光石火间,他想清了灵境的规则。 灵境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其中的人与物也处于真和假的缝隙之中。只有保持“真假之间”的混沌状态,才能在灵境中生存。 现代的名词可以出现,因为与之对应的事物并不存在。但进入灵境的人不同,一旦名实合一,打破灵境的秩序,就会被灵境抹杀。 他紧捂心口,看来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 “这位公子。”梁渡云忙来扶他,“你没事吧?” “喂,你怎么了?”小狼过来拍拍秦书凡,“我没看到邪祟啊?” “没。没有。”秦书凡看向梁渡云,艰难道,“团结,团结就是……力量。” 去年年末,联合大队在市局跨年联欢会上抽中了表演歌曲的签,除了林德毅外毫无才艺的几人为了不跑调,选择用朗诵歌词代替倾情献声。 当时秦书凡分到的就是这一句词,据陈宝洪说他的朗诵毫无感情,平淡的语调仿佛在通知观众你被捕了。 梁渡云双眼一亮,兴奋道:“秦……” “等等。”秦书凡立刻制止。 已经迟了,梁渡云脸色一变,捂着心口倒在地上:“哥……咳咳咳。” 她痛得想吐血:“哥咳咳,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咳咳……” “我也……咳咳……”秦书凡真的在吐血,“不知道咳咳咳……” “你……咳咳……在吐血咳咳……没事吧……咳咳……” “我……咳咳……没事……你咳咳……呢……” “梁姑娘。”灵梧扶起梁渡云,“你怎么了?” 梁渡云道:“没……没什么。” “喂!”小狼摇晃秦书凡,“你是不是要死了。” 秦书凡道:“不……我……咳咳……很好。” 灵梧扶着梁渡云,小狼抓着秦书凡,二人疑惑地对视,不明白地上二人到底被什么邪祟附了身。 “梁姑娘。”灵梧为梁渡云检查身体,“你还有何处不适?” “没。没事了。”难熬的刺痛过去,梁渡云稍微松了口气,“多谢林公子。” 灵梧微笑道:“无事便好。” 梁渡云看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面容,心头轻轻一跳。 那种惆怅的感觉又出现了。 平和的,怀念的,心绪温暖而忧伤地流淌,像是尘封的记忆被掀开一 角,发出轻轻的回响。 那……大概是这里的梁渡云,曾经有过的心情吧。 面前的人分明是凶名在外的妖神,可为什么,她本能地不讨厌他? “梁姑娘,梁姑娘?” 梁渡云回过神来,听灵梧道:“此地不宜久留。还请梁姑娘早些离开。” “我有案子在身,不能离开。”她摇一摇头,“那是一条人命,总要查个水落石出,还逝者一个公道。” 灵梧怔了怔,道:“是在下唐突了。此地有流光作祟,还请姑娘允准在下陪同办案,以防不测。” “好的,收到。” 梁渡云下意识回答,注意到灵梧疑惑的神情,立即抱拳改口:“如此甚好,多谢公子。” * 这边梁渡云与灵梧说着话,小狼清理干净流光,先背秦书凡回到屋中。 秦书凡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要是在外面待着,再遇到什么厉害的邪祟,估计小命就没了。 灵梧已在屋外布下阵法,修为低的小妖和修士无法进入其中。小狼东摸摸西摸摸,给阵法补了些结界,就在桌边坐下。 她今晚要守着秦书凡,不能睡觉,干脆拿出《灵气集成》抄写,抄一会就拿不住笔,把墨水染得满身都是。 灵梧可恶!小狼一边抄,一边愤愤想。 若不是灵梧收走了她所有的饴糖和零用钱,她怎会做抄书这种无聊至极的事。 可恶可恶!小狼越想越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灵梧的名字,用力画下大乌龟。 再也不要理他了! “你……”秦书凡看小狼气鼓鼓的,想方设法安慰她,“要不要喝些茶?” “不喝。”小狼哼哼,“我要吃饴糖。” “都怪你。”她立刻把气撒到秦书凡身上,一点也不委屈自己,“要是你跑得快一点,我就不用打那个大汉,现在就不用抄书了。” “对不起。”秦书凡道歉,“我……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抄?” “真的?”小狼一下高兴起来,还要板起脸装矜持,“那你来抄,我勉强原谅你。” 秦书凡翻开《灵技集成》,拿起笔,落下几个笔画,才发现他对毛笔书法一窍不通。 “……”这里没有黑色签字笔。 “你的字好丑。”小狼看着他,目光带上了同情,“你也没书读?” 秦书凡沉默半晌,不知道怎么解释义务教育与科举考试的区别。 “算了。”小狼大发慈悲道,“你不会写字,就帮我梳个头。” 经过方才那场打斗,她的头发乱糟糟缠在一处,要是以这副模样走出去,不用扮相都能吓晕一位小厮或侍女。 “我要一个发髻,紧一点,利索一点。”小狼往秦书凡面前一坐,不客气地提要求。 “好。”秦书凡点头。 不久前花丽丽迷上了一部古装剧,想让秦书凡帮她梳和女主角一样的发型。秦书凡跟着视频学了几天,现在能很熟练地盘出几种发髻。 他很快帮小狼梳好了头,小狼的头发和狼毛一样硬硬的,又多又黑,十分好看。 秦书凡缠好最后一缕头发,觉得上面有些空,顺手从花瓶边摘一朵新开的芍药放上去。 木柜边有铜镜,小狼摸摸脑袋上的辫子,凑过去左看右看。 “真威风!”她哈一声,比划比划拳头,“我能打十个大汉。” “打架是不好的行为。”秦书凡送上警方温馨提示。 小狼压根没听他说话,大摇大摆过来,摘下发髻上的花:“这个,追邪祟会掉。” “送给你。”她把花塞进秦书凡手里。 小姑娘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梳了个辫子,又开开心心地拿起笔抄书,全然忘了自己方才的恼火。 烛影摇曳,更漏声长。 半夜平安无事,秦书凡听着笔尖落下的沙沙声,生出些许困意。 他本想陪小狼一起守到天明,可这副身体实在熬不住,便慢慢枕着摇晃的烛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73. 邪修 江府后院。 仵作在验尸,梁渡云立在几步外,听小厮哆哆嗦嗦讲述发现尸体的经过。 死者诨名王狗儿,是院子里跑腿打杂的仆役,为人性子憨厚,从不与人红脸。 今晚老爷在礼部部衙值守,要家里人送换洗衣裳去。小厮收拾了衣裳,便来找王狗儿跑腿。 谁知一进后院,就看见王狗儿倒在地上,闭着眼生死不明,怎么叫都没反应。 王狗儿身强体壮,几乎从不犯头疼脑热的毛病。小厮见他倒在地上,心中便知不好。上前叫了两声,发现王狗儿早断了气,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去城防司报官。 梁渡云仔细问过王狗儿的人际关系,王狗儿无妻无儿,父母早逝,只有一个来京城里做木匠的哥哥,平日也不大见面。 人际关系简单,没有明显矛盾,凶手应该是随机作案。 这里没有监控,也做不了痕迹检验,能使用的办案手段只有走访调查,只能先从受害者的死法入手,再想办法搜集更多证据。 梁渡云想着,问仵作道:“姚仵作,验尸结果如何?” “怪了。”姚仵作面色疑惑,“我查遍他全身上下,没寻到一丝伤痕。且看他面容,脸色僵白,也不是被毒杀的模样,这……” 不是毒杀,也没有受伤痕迹。梁渡云思索片刻,转向灵梧道:“林公子。” “姑娘请说。” 梁渡云请几位衙役随仵作离开,叫灵梧去看那尸首:“你看这王狗儿身上,有没有灵气痕迹?” “梁姑娘知道灵气?”灵梧讶然。 “略懂一些。”梁渡云道。 灵梧颔首,并不再问,仔细看过尸首道:“没有灵气痕迹,但……” 但王狗儿周身气泽,却消失殆尽。 普通人无法修行,仅有少量气泽萦绕身侧,无法聚集为灵气。待人逝去后,那些气泽亦会慢慢消散,其中的至纯之气回归天地,凝结为灵源,便是修士与妖族修炼所用的灵气来源。 气泽消散,多则需要数月,少亦长达几日。可王狗儿死去不过一个时辰,气泽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人抢走了王狗儿的气泽,他正是因此而死。”灵梧道,“抢气泽的人修为极高,没有留下任何灵气痕迹。” 梁渡云推测:“是大妖?” “不。是修士。”灵梧道,“只有修士能隐藏自己的灵气。” 梁渡云一惊:“修士……人族能通过杀人提升修为?” “我也不甚明了。”灵梧摇一摇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修炼方法。” 各大宗门都曾出过邪修,可邪修往往抓妖炼气,从未有杀人之举。 一来,人族灵气稀少,对修士而言不异于杯水车薪。二来,修士不似妖族,无法吸取人族的灵气,就算杀千万人,也未必能提升一年修为。 追查至此,前路愈加迷雾重重。灵梧颇感头疼,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林公子。” 梁渡云见灵梧面色凝重,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案子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放宽心。” 灵梧微怔,旋即笑叹:“是。让姑娘见笑了。” 梁渡云摆摆手:“别这么说。” 她借来一块好布,仔仔细细把王狗儿盖好,对他鞠了一躬,这才向院子外唤来衙役,请他们抬走王狗儿的尸身。 忙了半夜,这会天都要亮了,梁渡云叹了口气,打算先去街上填饱肚子,再回城防司复命。 “走吧,林公子。” 灵梧帮了忙,梁渡云不好丢下他,便邀请他一同走:“我们去街上寻些吃的。” * 天刚刚亮,街上尚不见几个行人,大半条街的铺子都没开张,只有包子铺点起了灯笼。 梁渡云在包子铺前坐下,倒杯热茶喝下去,总算舒了口气。 要说这城防司的工作也不比警察局少,她来这两三天,该熬的夜,该值的班一个都没少。 “我要两个肉包,一个素包。”梁渡云对店家说完,又问灵梧,“林公子要什么?” 灵梧修炼多年,早就没了口腹之欲,只倒杯茶,道:“我要十个肉包,给小狼带回去。” 他想了想,又多要几个包子:“那丫头饿了大半夜,十个怕是不够她吃。” 他要付账,被梁渡云推回去:“说好了我请。” 谁知她翻了半天,没翻出银子铜板,倒翻出一袋哗啦作响的饴糖。 梁渡云瞪着眼,和桌上的饴糖面面相觑。 带错了! 她在心里疯狂尖叫,怎么在现代能把巧克力饼干当成手机,在古代也能把糖块当银子啊! “老板。”她沉默片刻问,“你这有碗给我洗吗?” 店家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 灵梧失笑,帮梁渡云一起付了账:“无妨,上次姑娘在天香楼请我与小狼,这次合该我请。” “多,多谢。”梁渡云捂脸,“我下次一定还你。” 包子端上桌,灵梧为梁渡云倒下热茶,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看见对面酥饼摊子的两道身影。 小狼正拉着秦书凡往酥饼摊子走,一边走,一边对他道:“我要吃十个酥饼,要肉馅的。” 闻言,灵梧轻咳一声:“小狼。” “……干什么!”小狼吓得耳朵都竖起来了,“你说话怎么没个信儿啊!” “是你心虚。我收了你的零用钱,你便缠江公子给你买酥饼。” 灵梧觉得好笑,摇一摇头道:“坐下罢,给你买了包子。” “包子?灵梧,你真好。我原谅你了。” 小狼眼睛一亮,扑到桌子前啊呜啊呜吃起来。 灵梧给“江公子”也买了几个素的,秦书凡道谢,灵梧笑道:“昨夜一切都好?” 秦书凡道:“都好。” 小狼往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道:“我在那,能有什么事。灵梧,我还要吃酥饼。你给我去买。” 这边灵梧带着小狼去买酥饼,秦书凡休息片刻,和梁渡云讨论起案子:“小云。案子有什么新线索?” “王狗儿应该是被吸走灵气死的。”梁渡云简单说了灵梧的推测,对秦书凡道,“我觉得神、人、妖、鬼的关系,还有灵气,并不像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秦书凡点头,昨夜他亲身体会了修士的流光如何夺人性命,比起狂化的妖族,人族修士的手段竟然更加狠辣。 联想起灵梧联合妖族屠杀修士的传闻,秦书凡不禁对这段过往的真相有了怀疑。 “这件事很复杂,一时半会查不清楚。我们先以寻找记忆为主要任务,其他的事有机会再查。” 秦书凡叮嘱道:“还有,你在查案时注意安全。安全是第一准则。” 梁渡云点头:“明白。” 秦书凡沉默片刻,忽道:“在幻境中发生的事,出去以后,不要和任何人说。” 梁渡云一怔:“连德毅姐和邢部都不能说吗?” 秦书凡轻轻点头。 梁渡云有些疑惑,但她无条件相信秦书凡的判断,听他这么说,便一口答应下来:“我记住了。” * 包子铺离城防司不远,坐不到一会,就有四五位上值的衙役路过,向梁渡云拱手行礼。 梁渡云一一拱手回礼,她和秦书凡一样没有原主人的记忆,担心说错话,就只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迎面走来,一气要了十个包子,端着盘子往梁渡云这桌走来,一路叫道:“渡云!” 梁渡云不认识他,打着哈哈问安:“这位兄台好早!” “我不过回去半月,你就和我这样生分?”那人哈哈大笑,一掌拍到梁渡云背上,“我是钱正啊。” “钱……”梁渡云差点给这一巴掌拍断气了,“钱正?” 她看向同样震惊的秦书凡,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这钱正,难道是钱飞奇他祖爷爷? 那个墓被盗了钱正? 已经逝去的古人坐在面前,还是朋友的曾曾曾曾爷爷,这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梁渡云和秦书凡沉默地看着钱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愣着做什么?哎,这位公子是谁?你亲戚?”钱正大咧咧地说着,从腰间摸出几个小袋,“还好我多带了几袋喜枣。给给,都沾沾我成亲的喜气啊。” 他热情地把两袋枣子塞给梁渡云和秦书凡,喜滋滋道:“这是我娘子亲自拣的,可甜了。” 秦书凡和梁渡云反应过来,连忙向钱正道谢。 梁渡云接了喜枣:“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哎,先别恭喜。你不知道,我去了大半月,文书积了一堆。”钱正摇头,“就昨夜,我还审了个街头行凶的大汉。他一直叫嚣要我放他出去,还说他主人是我惹不起的人物。” 大汉?秦书凡问:“是烧鸡摊子前的……” “就是他。”钱正拍桌,“他说他主人是什么云霄君。比京城里的官还厉害。怕不是他瞎编的,这号人物我连听都没听过。” 灵梧带着小狼回来,正巧听到这一句话,便问:“可是流云的云,凌霄的霄?” “是是。”钱正诧异,“还真有这么个人?你知道他什么来头么?” < p>灵梧微顿,道:“只是略有耳闻罢了。” 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听说钱捕头有成婚之喜,在此祝钱捕头与夫人白头偕老。” “多谢多谢。”钱正憨笑,又摸出几包喜枣。 照着京城的习俗,收了喜枣的几人分别取出银子,用红纸封了给钱正贺喜。 小狼没有银子,就把几本书送给钱正,里面夹着本《灵技集成》:“我没银子,送你这个!” 秦书凡道:“没关系,我帮你也送了一份。” “不。”小狼才不想抄书,“我就要送!” 灵梧无奈:“这怕是算不得贺礼。” “我就送,我就送。” “送送送。”梁渡云笑眯眯地看着小狼,“我支持。” 钱正收下那本《灵技集成》,哈哈大笑:“多谢多谢。好东西。” 不远处一阵骚动,包子铺前忽然乱起来,有衙役手忙脚乱地奔来,连声喊:“钱捕头!” 钱正匆匆起身:“怎么?” 那衙役惊慌道:“昨夜你审的大汉,死了。” “死了?”钱正一惊,“走,去瞧瞧。” 梁渡云方要追上,忽听小狼惊呼:“你怎么吐血了?” 她匆忙转身,只见秦书凡呼吸急促,歪身倒在小狼怀里,不停地咳血。 “有人在吸他的气泽。”灵梧目光凌厉,“小狼,带江公子回去。” 接连发生两桩变故,包子摊上顿时乱起来,灵梧救下手忙脚乱的摊主,余光瞥见一点光芒,昨夜的流光再次出现,接连不断地跳下屋檐。 一道流光划过,径直向梁渡云飞去,灵梧匆忙道声失礼,将她拦去身后,上前与流光缠斗。 流光越来越多,灵梧顾及周围百姓,不能大范围使用灵气,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梁渡云观察流光动向,发现所有流光都指向一处。 “流光在追江公子和小狼。” “走。”她拉起灵梧,“我们去前头截住它。” * 小狼背着秦书凡一路狂奔,流光紧随其后,不断侵蚀着两人的灵气。 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弱,小狼一惊,大喊:“喂!” 她向来没心没肺,如今亲耳听着背后的人族虚弱下去,居然有些慌张:“你……你别死!” 她发狠击碎跳到身前的流光,加快脚步奔向江府。 “你……你昨晚收了我的花,就成我小弟了。我是你老大,我让你别死,你就不能死。” 背后的人没有回答,声息渐渐落下去。 小狼大喊:“你不许死,听到没有!” 她冲进江府,一直奔向江公子的院子。灵梧布下的阵法还在,足够挡下尾随而来的流光。 她等得心慌,来不及把人放下,又喊一声:“喂!” “好……” 背后的人轻轻动了动,回答几不可闻:“好的,老大。” 小狼哼一声,抽抽鼻子,放下秦书凡:“我也没有很关心。” 不到片刻,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梁渡云与灵梧解决最后一片流光,一同冲入屋中。 灵梧立即加固阵法,将屋门紧紧关闭。确认小狼与“江公子”安然无恙,凝重的神色方才放松几分。 “江公子。”他开门见山,“你的病,不是妖族作祟,而是人。” 他仔细打量起“江公子”的脸,只见“江公子”面色苍白,竟和昨夜死去王狗儿七分相似。 灵梧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测:“有人在暗中夺你气泽,你才会如此虚弱。不止是你,还有昨夜的王狗儿和大汉,亦是因为失去气泽而丧命。” “可为什么王狗儿和大汉当场丧命,江公子的病状却持续了很久?”梁渡云问,“难道江公子身体更强?” “气泽有多寡之分。江公子,你可曾当过修士?”灵梧问。 秦书凡想起江夫人的话:“我曾拜入正音宗门下,与正音宗弟子一同除妖。” 灵梧道:“那位云霄君,正是正音宗的长老。他闭关多年,久久未突破神境,前不久却突然出关,与宗门弟子一同下山除妖。” “肯定就是他!他是坏人。”小狼愤愤道,“老东西破不了神境,就来吃人。他的灵技没准就是吸人气泽的东西。” “此事尚未确证,但云霄君确实极有嫌疑。” 灵梧道:“我们需先想个法子找到云霄君,消去他的流光。否则长此以往,江公子性命难保。”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 秦书凡抬眸看向闪烁的流光:“让他来找我们。” 74. 云霄 暮春与初夏交替的时节,城东踏琼院的奇花异草才谢了春红,便马不停蹄地迎来新绿。 几朵早开的花浅浅缀在枝头,花瓣随风飘落,流入弯曲的小溪。 一群小姐公子围坐溪边,秦书凡学着古人的姿态行一礼,提起酒盏道:“多谢诸位赴会,江某先祝一杯酒,敬谢各位盛情。” 户部王侍郎家的小姐轻摇罗扇,笑道:“要我说来,还是江公子有雅趣,竟能寻到这么个好地方开诗会。瞧这些花花草草,漂亮得如画一般,可叫我长了不小的见识。” “咱们这群人里,就数江公子才情最高。”京兆尹家的公子凑趣道,“江公子,上次诗会你中途便走了。今日我可不放过你,必得要你留下几首好诗再走。” 几人笑谈半晌,王小姐看向百无聊赖的小狼,好奇道:“这位妹妹倒是没见过的。江公子,还不快为我们引见一番。” “我是小狼。”小狼回答。 她最讨厌诗词歌赋,听了一上午莫名其妙的对话,这会蔫蔫地提不起劲:“江公子的远房表妹。” 一群人又夸小狼才貌双全,哄闹着请她吃果子喝酒,小狼吃完几个果子,觉得更无聊了,眼巴巴看向秦书凡。 “我想吃肉。”她充满怨念,“这里都是素果子。” “诗会上只有这些。”秦书凡轻声道,“不然我请人去给你买?” “不要。”小狼躺倒在地,双眼望天,“云霄君怎么还没来啊。快来快来,打完架我要吃肉。” 那日几人商议后,决定用秦书凡的灵气为饵,吸引云霄君献身。 云霄君急于突破,所以才放出大量流光,不择手段地吸取灵气。假如秦书凡身上的灵气突然增强,他定会现身,想办法夺走灵气。 灵梧布下灵阵,让秦书凡身上的灵气得以暂时增强。只是这灵阵要有人族气泽启阵,秦书凡就随便找了个借口举办诗会,请几位江公子的朋友过来压阵。 有小狼护法,灵阵不会对人族造成伤害。阵法外布下了传送阵,只要云霄君出现,就会被传送至灵梧身前。 秦书凡向地上看去,阵眼隐隐发亮,阵法已经形成,就看云霄君何时出现。 “江公子。”京兆尹家的公子笑道,“哪有诗会主人不作诗的,你躲懒了半天,现在可逃不掉了。” “快伺候笔墨。”王小姐道,“江公子,你和小狼姑娘都要作一首诗。韵脚不限,但要用草木飞禽为意象,应院子里的春景。” “……写诗?”秦书凡这才想起他的才子身份,心中暗道不好。 笔墨纸砚摆到他面前,他和毛笔兄对视半晌,连一个撇都写不出来。 他要是读得懂古诗,当年的古诗词鉴赏就不会次次都只拿一半的分。 隔壁小狼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秦书凡靠过去,小心看一眼她的笺纸。 “我不会写诗。”他压低声音道,“你能教我吗?” “写诗有什么难的?”小狼拍拍胸脯,又把胸前的衣服染上了墨,“你抄我的。” 秦书凡松了一口气:“好。” 小狼写一句,他就照着写一句,半炷香后,两人同时写完了诗,把诗笺放到长桌上,由参加诗会的人品评。 王小姐等不及墨迹晾干,拿起秦书凡的诗笺念出来。 “一朵红花红。两朵花更红。花朵真好看。真真真好看。” 最后一句还没念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公子。”王小姐问,“你的病是不是还没好?” 秦书凡怔了怔,转过去问小狼:“我抄错了吗?” 他一个字一个字照抄,居然也能出错。 正纳罕间,京兆尹公子出来打圆场:“……许是天气热,江公子状态不佳。不是还有小狼姑娘的诗么?快,王小姐,为我们念一念。” “对,对。”王小姐如蒙大赦,拿起另一张诗笺,“我来念小狼姑娘的诗。” “一只肥鸡肥。两只鸡更肥。烧鸡真好吃。真真真好吃。” 第二首诗念完,现场又一次沉默了。 “这,这两首诗颇有风骨,真是妙,妙哉妙哉。” 京兆尹公子笑得比哭难看,带着哭腔称赞:“好诗好诗。江公子,这诗既无韵脚,也无意象,更无意境。敢问这诗叫何名字?” “……”秦书凡道,“现代诗。” 现场沉默得不能再沉默了。 就在现代诗和江公子的名声都要被败坏时,阵法光芒大盛,无数流光跳入踏琼院中,聚集为利刃向秦书凡刺去。 “这是什么?”京兆尹家的公子惊呼。 “那老东西来了!” 小狼背起秦书凡,跑向灵梧提前布好的结界:“我们走!” * 同一时刻,梁渡云趴在踏琼院朱红的围墙上,看着秦书凡和小狼交头接耳的场景,露出神秘的微笑。 真好。她捧起脸,悠悠叹了口气,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工作。 灵梧修补好传送阵法,原地调息片刻,回到梁渡云身旁。 “梁姑娘。”他略行一礼,道,“我修为浅薄,布下阵法后,为你设下的护身符仅能维持片刻。若是云霄君出现,务必以保全自身为重,不必与他纠缠。” “好的,林公子。”梁渡云道,“多谢。” 她看着传送阵法,问:“京城是人族重地,云霄君为何敢如此大范围的放出流光?难道他有所倚仗,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灵梧道:“比起有恃无恐,更像是走火入魔。邪修的路只要开了头,就再也无法停下。” 小巷空无一人,几只鸟雀扑棱棱飞过。闹出些单调的动静。 梁渡云与灵梧守在阵法边守了许久,大半日过去,灵阵依然没有动静。 日头升到正中,就在梁渡云以为云霄君不会再出现时,传送阵忽然震颤着发出巨响。 流光铺天盖地落下,一道瘦削的身影在阵法中央出现。 道袍飘逸,拂尘挥动,正是正音宗长老云霄君。 他眼眶青黑,嘴唇乌紫,本就瘦削的身形摇摇欲坠,两手控制不住地释放流光。 “竟然是你。”云霄君看向灵梧,“花坞宗的小子,别挡我的路。” 他飞身而起,道袍翻飞,灵气化为长剑,劈头朝灵梧砍下。 灵梧不躲不闪,手间化出金色长弓,三支灵箭满弓而发,正中云霄君肩头。 云霄君躲避不及,被死死钉入墙中,咳着血道:“你要杀我?” “就因为我吸了几个人的灵气?”他看着灵梧,发出可怕的笑声,“谁吸了灵气,你就要杀谁。如此下去,你能杀得完么?” “还有谁?” 云霄君吃吃笑着,他已然癫狂,丝毫听不进灵梧的话,只是一味自语:“都成了……怎么偏偏我成不了……走火入魔……” “为什么偏偏是我!” 道袍被风掀起,露出他衣衫下拼凑的四肢。那四肢不知用了多久,已经有了青青紫紫的尸斑,几处伤口深可见骨,缓缓流着腐烂的黄水。 云霄君双目赤红,仰天长啸一声,生生震开刺入肩头的箭,咆哮着扑向灵梧。 “把你的灵气给我!” 腐烂的腥风扑面而来,巨量的灵气从云霄君身体中爆出,瞬间充斥了整条小巷。 灵梧迎上前,手中长弓再现,弓未满弦,他忽然一阵晕眩,跪地呕出一口血来。 灵气撞击着小巷两旁的青瓦石墙,狂暴地撞下一片碎石,云霄君竟然狂化了。 他像妖族一般吞噬着灵梧的灵气,双目流下血泪:“人人都能成,偏偏只我不能!” 流光变为血红色,封锁起灵梧的所有去路,云霄君飞身上前,掐住灵梧脖颈,面目狰狞道:“吃了你,我就能成……了!” 蓦地,他动作一顿,腐烂的右手飞出去,整个人如散架的木偶,歪歪扭扭地瘫倒在地。 “林公子。”梁渡云一剑刺中云霄君,拉着灵梧起身,“走。” 散落的肢体发出熏天的腐臭味,梁渡云想起云霄君的模样,拿剑的手颤了颤,差点吐了出来。 “他……是人是妖?” “人。”灵梧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但和妖没分别了。” 血红流光打了个转,堵在巷口前,梁渡云猛地止步,扑倒灵梧:“他追上来了。” 这巷子九曲十八弯,就是为了防止云霄君逃跑特地挑的,仅有的几个出口十分隐蔽,都在弯弯曲曲的小巷深处。 梁渡云早就记下了出口的方位,迅速确定位置后,领着灵梧往最近的出口跑去:“再坚持一下。” 流光越来越浓,云霄君已经变成狂化的妖,流光彻底失去控制,浓得几乎成了雾。 梁渡云有灵梧布下的护身符,又是千百年后来的人族,对灵气不算敏感,即便如此,她也经受不住过浓的灵气,脚步渐渐慢下去。 灵梧更是面色苍白,他无法调动修为,只能用仅有的意识强撑结界,以□□光影响踏琼院中的人。 结界裂出细小的痕迹,竟有些摇摇欲坠。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灵光冲来,强劲的风吹散流光,正正击中紧追不已的云霄君。 云霄君后仰倒地,拂尘脱手而出,那些流光失去灵气来源,渐渐化为一阵雾 气,消散无踪。 梁渡云心头一松,激动地看向来人:“小狼,……哥!” 拂尘砸到小狼头上,小狼呲牙咧嘴:“痛痛痛!” “小心。” 秦书凡见云霄君挣扎着起身,立刻出声提醒梁渡云:“躲远一点。”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配枪,却只摸到了一袋银子,只好使出全身的力气,用银子朝云霄君砸去。 云霄君被砸得眼冒金星,刚刚站起来,又向后踉跄着倒地。 “乱扔钱币。”秦书凡忽然反应过来,“我好像违法了。” 没等他自我批评完,小狼已经把云霄君五花大绑,一拳打晕过去。 “带回花坞宗。”小狼哈一声,转头问灵梧,“喂,灵梧,你还活着没。” 灵梧道:“尚可。” “这老东西的流光终于停了。”小狼踢一踢云霄君,蹦蹦跳跳走向秦书凡,“喂,你是不是好点了?姑奶奶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秦书凡正要回答,忽然觉得身体一轻,他的神识慢慢漂浮起来,离开江公子的身体。 朦朦胧胧的光从小狼心口前逸出,流动着飞向秦书凡,那正是小狼被封印的记忆。 秦书凡伸手揽下光团,最后看一眼小狼。 “喂,喂。”小狼不知道“江公子”已经变了个人,拍拍发呆的江公子,“怎么不和我说话?” “姑娘。”江公子茫然地问,“你是?” 光一点一点散去,灵境变得模糊起来,秦书凡看不见后来的画面,只能听见小狼淡去的声音。 “……你昨天帮我梳了头的。” 他在失重感中落地,感受到一团毛茸茸的暖意。 小狼跳到他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的脸。 秦书凡抱起小狼,看向墙上的钟,时针刚刚走过一格。 朋友们依旧保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他们紧张地注视着他,终于在他平安归来后松了口气。 * 梁渡云正在整理佩剑,突然眼前一黑,神思一阵恍惚。 再回神时,她已经离开了“梁渡云”的身体,神识慢慢悠悠地飘起,回到漫长而黑暗的通道中。 和秦书凡不同,她没有直接离开灵境,灵境的光缓缓变化着,千年前的梁渡云从她面前走过。 她看着“梁渡云”走进江府,重新回到王狗儿的尸身边,画面不断闪过,这是属于“梁渡云”的记忆。 衙役和仵作已经在院中等了许久,见到“梁渡云”,几人纷纷行礼道:“梁捕头。” “梁渡云”略略点头,省去无谓的寒暄,迅速进入办案状态。 “把这院子封起来,莫要让寻常人走动。找人去问一问王狗儿的亲朋关系,再去他常去的地方走走。” “封锁现场,排查受害者人际关系,走访调查寻找证据。” 梁渡云与幻境中的“梁渡云”异口同声。 灵境内外,两道声音同时落下。梁渡云看着向“梁渡云”,微笑道:“你的办案能力也很出色。” 灵境里,江夫人过来询问“梁渡云”的身份,“梁渡云”道:“我是城防司捕头梁渡云,奉命办理王狗儿丧命一案。” 她说着,伸手去荷包里拿城防司捕头腰牌,摸了半晌,却只拿出一块发硬的糖饼。 梁渡云看着“梁渡云”,“梁渡云”和糖饼面面相觑。梁渡云哈哈大笑,透过灵境的光芒,把口袋里那块巧克力威化饼放进“梁渡云”的荷包里。 她们确实是很相似的人。 但梁渡云知道,她们还有很多的不同。 梁渡云有梁渡云的人生。 她转身离开,向幽冥地连通人世间的出口走去,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和光一样越来越亮。 “秦哥都回来了,小梁姐也该回来了吧?”她听见小郑问。 “好饿,都这个点了,吃什么?”王勤哀嚎。 “回家做饭吧。”钱飞奇道,“我不想吃外卖了,前几天值班天天吃。” “怎么不去饭堂吃。” “难吃啊。” 林德毅笑道:“先等等,我要去食堂买一碗赤豆汤圆。小云前几天路过那个窗口,说想尝一尝新品的味道。” “快来看。”谢临风推开门,“小云的宣传照已经发出来了。” “哇,先进工作者!”花丽丽的声音和她的动作一起蹦蹦跳跳,“小梁姐姐好厉害。” “快回来吧小云。”王勤已经不在乎那些了,“我快饿死了。” 梁渡云笑起来:“我回来了。” 她越过那团光,回到她的世界里。 75. 君王 转眼到了夏末初秋,天气一天天变凉,南城随之进入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 气候舒适,外出游玩的市民渐渐多起来。越江分局就在临江公园附近,来警局门前乘凉的人几乎挤满了空地,广场上的音乐昼夜不息,一出门就能看见载歌载舞的广场舞团。 人一多,纠纷也跟着变多。周六清晨,秦书凡刚刚换上警服,就收到指挥中心送来的警情。 接警警员说,广场上写毛笔字的大爷和练太极的大爷打起来了,都想要广场中间的那片地方修身养性,让秦书凡去看一下具体情况。 到了现场,两位大爷还在为那片空地的使用权斗武。 资历还没两位当事人皱纹深的秦书凡劝了半天,才硬生生隔开两位老当益壮的大爷,让他们一个在左边空地打太极,一个在右边空地练字。 两位大爷一个比一个犟,说到一半还用太极剑和毛笔向对方发起攻击,秦书凡一边劝和,一边分神阻止剑与笔的战斗,十几度的天气,硬是累出了一身汗。 他解开扣子,把办公室的窗户推开一些,顺手拿起毛毯,帮熟睡的小狼盖好。 小狼枕着秦书凡买来的历史书和族谱,正在他的办公桌上呼呼大睡。 秦书凡轻轻抽走坚硬的书,换成更软的抱枕,小心地把小狼放上去,摸一摸她肚子上新生的绒毛。 小狼哼唧一声,肚子一鼓一鼓地起伏。 从灵境回到现实后,那团记忆立刻飘出秦书凡的掌心,融入小狼的身体。 记忆完全与小狼融合,小狼却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只是摇了摇脑袋,就继续抱着秦书凡的手啃来啃去。 秦书凡小心翼翼地观察了许久,见小狼没有任何反应,有些失望:“我失败了吗?” “应该是成功了。”目睹一切的邢建国同样疑惑,“等我去给小狼做个检查,过几天出了结果再告诉你。” 灵技司刚刚把报告发给秦书凡,等待饮水机工作的间隙,秦书凡点开那份报告,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灵技司研究了小狼的身体情况,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有找回全部记忆,小狼才能恢复所有修为,变回原来杜三良。 秦书凡退出文件模式,在对话框里向灵技司司长道谢。 水接满了,他端着水杯回到桌旁,趁空闲时间翻开乾睿帝舒行渊的传记。 舒行渊,孝宁帝第三子,生母身份不详。十八岁即位,在位前期清吏治、减赋税,颇有作为。后期却性情大变,沉迷享乐,最终被叛军乱刀砍杀。死时年仅二十四岁。 秦书凡最近在读乾睿朝的资料,想从里面找出和杜三良有关的信息,或许那会是引路人的线索。 才翻不到几页,接警处又送来新的警情,王勤敲敲门:“秦哥,一起去?” “好。”秦书凡匆匆放下水杯,拿起装备走向王勤,“哪里的警?” “省博物馆。” 王勤拿起接警处送来的警情单,扯平了念道:“文物失窃。” * 省博物馆离越江分局只有两条街的距离,秦书凡和王勤没有开车,直接从分局步行过去。 今天天气很好,秋风吹散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到处都是游客,嬉闹的孩子在广场上跑来跑去。 快到省博门前时,王勤联系上了报案人副馆长,周围笑声太大,他只能扯着嗓子交流:“好,我们快到了。您把失物清单发给我。” “酒盏、玉枕、龙袍、锦被……” 他看着副馆长发来的一长串名单,嚯道:“涉案金额肯定不小。” 秦书凡点点头:“先去看一下具体情况。” 博物馆正门前有一段长长的阶梯,游客较多时会临时充当排队等候区。 平常游客最多排到第二、三级台阶,今天参观的人却异常多,粗略扫过去,等待的人已经排到了第六级台阶。 秦书凡穿过排队的人群:“借过。” 王勤被几个小学生挤得呲牙咧嘴:“坏了,今天不会是秋游日吧。” 秦书凡打开执法记录仪,抬头环视一周,注意到博物馆中央显眼的宣传海报。 海报的背景是一座宫殿,一道孤寂的背影在汉白玉石阶上徘徊。海报下方有一排隶书大字:末代帝王与他的时代——某某世纪宫廷生活展。 “今天是新展览开幕。”秦书凡看见海报上的日期,“首日参观门票半价。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游客。” “挤成这样。”王勤差点绊倒,“嫌疑人想逃都逃不出去。” 秦书凡仔细读完海报上的内容,原来是展览的主人公就是乾睿帝舒行渊,真是奇妙的巧合。 不知道展览里有没有关于杜三良的信息。秦书凡略微走神,很快收敛思绪,将注意力放到案子上。 “沈副馆长。”秦书凡向门前等候的副馆长点头示意,“是您报的警?” 副馆长姓沈名博,是一名中年女性,穿着款式简洁的亚麻衬衣,面容十分文雅。 “是我。”看见两位警察,她立刻迎上来,“警察同志,你们终于来了。” 秦书凡直入主题:“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文物不见的?” “今天早上,大概八点左右。” 沈副馆长陈述的语速很快,但忙而不乱,十分有条理:“我是在清点展览文物时发现文物失窃的,发现后就立刻报了警,接着把仓库关了,防止其他人破坏现场。” “仓库里有摄像头吗?”秦书凡问。 “有,我们的工作人员正在调监控。” 沈副馆长用证件刷开文物保管处的门禁,带领秦书凡和王勤进入仓库。 仓库里陈列着数十件文物,秦书凡看见了玉玺、餐具和燕居服,装文物的箱子上都贴着标签,编号从一排到六十六,失窃的分别是五号、八号、二十一号和三十五号。 “沈副馆长。”王勤看了一圈,问,“失窃的文物大概价值是多少?” 沈副馆长粗略估计道:“这些都是虞朝末代君主乾睿帝生前用过的器具。除了酒盏是复制品,其他真品的参考流通价都在百万以上。” 王勤惊讶:“这么多?” “是的。这些展品都非常珍贵。” 沈副馆长叹道:“这次特展规格很高。我们本来是想配合文旅局的宣传工作,好好办一次展览吸引游客,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每年秋季都是南城的黄金旅游季,省博规模最大、展品最多的特展也会在这个季节同时推出。 今年省博物馆联合文旅局策划了虞朝末代宫廷展,不仅把馆里压箱底的文物拿出来,还有从外地博物馆借了许多文物,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隆重。 不少文物都是首次展出,来省博的游客就是冲着这些宝贝来的。可偏偏在临近开幕的时候,最珍贵的几件文物丢了。 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展了,沈副馆长语速越来越快,神情透着焦 急:“警察同志,请你们找出盗窃犯,这些文物真的不能丢。” “您别着急。我们一定尽力。”秦书凡道,“我们先看一下监控。” 工作人员调出昨天的监控录像,沈副馆长匆匆看了几眼,便被布展的工作人员叫走,去想办法挽救即将开幕的展览。 监控室里只剩下秦书凡和王勤。监控室离仓库很近,中间只隔着一道简单的栏杆。仓库里冷气开得很足,灯光很暗,莫名有一股阴森的氛围。 王勤摸了摸胳膊,在钱家村发生的事显然给他留下不小的阴影:“秦哥,这儿应该没什么祖爷爷吧?” 他再也不愿和某人的祖爷爷进行深入骨头的交流。 “这里都是文物,没有尸体。”秦书凡安慰他。 他们从昨天早上八点的录像看起,一帧一帧看过去,直到昨天下午五点,监控里都没有出现可疑人员。 保管处有三道门禁,每一道门禁前都配有一名安保人员,可以说非常谨慎。 在外部人员很难接触文物的情况下,内部工作人员作案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秦书凡想了想,对王勤道:“直接看文物保管处的监控,尤其是安保人员和工作人员交接班的时间点。” 王勤应一声,把进度条拖到六点,工作人员下班的时间。 六点零五分,工作人员完成文物清点工作,在签名簿上签退,和安保打了个招呼,正常离开保管处。 安保向工作人员点点头,随后在门边坐下,拿出手机刷视频。 王勤接着点开另一段监控,这部摄像头正对着仓库中央,能拍到末代君主舒行渊的棺木和椁木。 灯闪了闪,监控画面突然暗下来,所有文物都变得模糊,只有棺椁上色彩鲜艳的升天图格外显眼。 王勤嘶一声:“怎么跟拍恐怖片似的。” 话音未落,画面中央的棺材突然动了。棺材盖自动向右移动,一只苍白的手探出棺材,精准地拿走放在棺材左侧的玉枕。 秦书凡眨了眨眼,王勤也跟着揉了揉眼。 两人面面相觑,王勤迟疑着开口:“我是不是熬夜太多出幻觉了?” “……再看看。”秦书凡倒回进度条。 依然是相同的画面,监控录像继续播放,那只手用更加清晰的动作推开棺材盖,摸走存储柜里的龙袍。 “……秦,秦哥。”王勤压低声音问,“难道作案的是妖族?” “我没有感应到灵气。”秦书凡道,“我问一下灵气司科员,这种情况……” “朕并非妖族。” 棺材动了。 苍白枯瘦的手摸向棺材边,嘎吱,嘎吱,伴随着可怕的响动,一点点向上抬起棺材板。 面色青白的“尸体”坐起来,直瞪瞪看着秦书凡和王勤。 “你们是刑部的人?” “妈呀!” 王勤爆发出凄厉的惨叫,扑上去抱紧秦书凡,秦书凡被撞得手一抖,正在发送消息的手机脱手飞了出去。 手机一路漂移到棺材前,撞上坚硬的木板。屏幕亮了亮,显示出秦书凡的锁屏壁纸——杜三良对着管理部“不良行为示范栏”做鬼脸的照片。 “此乃何物?” 棺材边的手捡起手机,拂过屏幕上的照片。 复活的亡国之君舒行渊注视着杜三良的脸,轻声叹道:“竟然是你。” “你长大了。朕的皇后。” 76. 引路 舒行渊坐在棺材里,秦书凡和王勤坐在棺材外。 棺材临时充当审讯椅,椁木代替审讯台,王勤没找到电脑做记录,只能用博物馆的文创笔记本替代。 “我们是越江分局联合大队民警。”秦书凡出示证件,“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讯问。” “捕快。”舒行渊礼节性地给个眼神,“说罢。朕何罪之有?” 他在棺材里几百年没见太阳,身体比重病的人还要虚弱,脸色又青又白,看着和旁边的青铜面具没什么区别。 即便如此,还是遮掩不住精致的五官。舒行渊简单束起散乱的长发,行动间仍能看出严格礼仪训练留下的痕迹。 他向后靠在棺材板上,坐得十分优雅。 “这些文物是你拿的吗?”秦书凡读出失物清单,问。 “你说朕的枕头、衣裳和被子?”舒行渊推开棺材盖,失窃的文物都在棺材里,“是这些么?小三公子。” “小三?”秦书凡一怔。 “破坏他人婚姻的第三者。”舒行渊道。 他咳两声,气若游丝地看着秦书凡:“朕尚未与皇后和离,你便趁虚而入,难道不是小三么?” 王勤远远送上疑问:“你还知道小三?” 他实在克服不了心里那关,挪动着离棺材里的活尸体八丈远:“这都是从哪学来的?” “保安大姐老外放《不回家的诱惑》。朕在棺材里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舒行渊拍拍耳朵,“你好,小三公子。” 秦书凡只能拿出他和杜三良结婚证的照片,虽然里面写着沈娇柔的名字:“我和杜司长是合法的婚姻关系。” “明白了,你我二人竟是共轭小三。”气虚貌美的活死人皇帝叹气,“既如此,朕可赐你护国公之位。” 秦书凡不想再谈这个问题,把话题拉回案子:“舒先生,你为什么要拿这些文物?” “这里空调开得太冷,朕自然要添衣加被。再说没有杯盏,朕又如何饮水?”舒行渊拿出棺材里的一次性饭盒,“博物馆盒饭委实太咸。 “你还拿了别人的盒饭?”王勤大为震撼,“在人家的文物里吃?” “朕才是博物馆最珍贵的文物。那馆长有眼无珠,竟只要这具棺材,不要朕的尸身。”舒行渊道,“还好朕身手敏捷,趁夜爬入棺材之中,才没有流离失所。” 他说着话,左边胳膊忽然掉了下来。王勤一哽,道:“你的胳膊掉了。” “许是抬那棺材板时扭断了。”舒行渊不紧不慢地把胳膊装回去,“朕被叛军乱刀砍死,手和脚自然容易掉。” 他扭了扭头,一张脸直接转了三百六十度。 “我现在知道馆长为什么不要你的尸体了。”王勤又往后退一步。 “舒先生,这些文物现在属于国家,你最好还给博物馆。” 秦书凡走到棺材前,给失窃的文物存证拍照。 “至于你的身份,我会联系南城妖族户口管理局为你办理妖族身份证。你有生活上的困难可以找我解决。” “秦哥,那这桩盗窃案怎么处理?”王勤传来画外音,“我们的法律里好像没有墓主拿文物的处理条例。” “按灵气司处理特殊事件的流程走。”秦书凡联系谢临风,“稍后大虎部长和临风会过来修改监控,沈副馆长的记忆也一并处理。” 接到消息,大虎和谢临风很快赶到现场,一群管理部专员迅速归还文物,将储存室伪装出毫无异常的模样。 舒行渊在专员的帮助下脱去龙袍,穿着破破烂烂的旧常服站在棺材边,忽然问:“没有龙袍,朕穿什么?” 他拒绝穿谢临风穿过的外套,也不穿博物馆那件印着“朕的大虞亡了”大字的文创衬衫。最后王勤只能跑回分局,把他新买的衣服送给这位挑剔的老祖宗。 舒行渊穿上王勤的运动服,又问:“朕今晚睡在何处?” 他离开那具华丽的棺材,和秦书凡大眼瞪大眼。 “你得给朕安排个住处,护国公。”舒行渊穿着王勤的衣服,道,“既然追求负责,就要贯彻到底。” * 舒行渊没有钱,没有户口,也没有现代生活常识,秦书凡自然不能让这位三无人士四处瞎跑,于是先带他一起回了分局。 这位既是文物又是人的朋友的引起了联合队所有值班成员的注意,梁渡云和邢建国凑过来,好奇地打量舒行渊。 舒行渊扯一扯衣服上的篮球图案,把接待处的铁椅子坐出龙椅的气势:“诸爱卿平身。” “你好。”梁渡云送上刚买的小零食,“你叫什么名字?” “朕姓舒,名行渊。”舒行渊看着梁渡云,仔细打量她的发型,“梁捕头,你怎么成了短发?” 梁渡云惊讶道:“你认识我?” “乾睿五年,你与钱正破了王狗儿等人离奇丧命的案子。朕召你二人入宫,赐神捕玉牌。”舒行渊记性出奇得好,“朕与你见过一面。” 邢建国奇道:“真是有缘分。” 他用灵气探一探舒行渊:“你应该和小云姑娘一样,被神的灵气留下一缕气泽,遇到灵气后便重新复苏,看起来就像死而复生。” “朕确实昏睡了许久。前不久在棺材里醒来,便发现周围变了样。”舒行渊按一按额角,回忆道,“约莫是月余前。” “那不是我们去钱家村的时间吗?”梁渡云道,“会不会是皇后墓里的灵气唤醒了你?” “说不定,也许真是这样。”邢建国啧啧称奇,“以前千百年都见不到一个起死回生的人族,怎么现在跟批发似的。” 两人围着舒行渊聊起天,顺便跟他分享了一包薯片,秦书凡走来,给舒行渊递上温水。 舒行渊慢悠悠接过一次性纸杯,一边喝水,一边环顾四周。 他把联合办公室简单的装修看了个遍,最后看向秦书凡身边蹦蹦跳跳的小狼。 “这是皇后?”舒行渊眯一眯眼,问。 “是,杜司长现在变成了小狼。”秦书凡简单解释来龙去脉,“想要恢复记忆,需要有记忆当事人引路进入杜司长的灵境。” 他把灵境规则告诉舒行渊:“舒先生,您愿意当引路人吗?” “做引路人自是不难。”舒行渊道,“不过,朕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舒行渊支着下颌:“朕要把仇人碎尸万段。你去把当年领头谋反的庆平侯挖出来。让朕砍他几刀。” “不行。”秦书凡还没说话,邢建国便道,“他的尸体在国博。一级保护文物。” “那就把庆平侯手下的齐将军挖出来,朕砍他也好。” “也不行。”邢建国道,“他的尸体在省博。二级保护文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舒行渊叹气,“朕要你们有什么用?” “罢罢。”他摆手起身,“朕还是回墓里去罢。” “舒先生,你说的哪些条件确实无法达成。”秦书凡道,“但我可以为你补办身份,安排住处。当然,你的生活支出也由我负责。” 他递出银行卡:“需要什么直接买就好。也可以联系集团总助王秘书。” 他把王秘书的手机号和银行卡的使用方法一起写在纸上,交给舒行渊:“稍后我去给你买手机。” “甚好。那朕便做这个引路人了。”舒行渊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用膳之时已到。摆驾回宫。” * 邢建国办了加急手续,给舒行渊临时找了个住处,就在他们那栋房子的二楼,秦书凡家对面。 网约车在小区门前停下,王勤拉开车门,舒行渊看一眼小区的环境,确定路面足够干净,才优雅地迈步下车。 王勤送走网约车,跑到舒行渊身边:“我们住最后一栋,我带你过去。哎,对,先加个联系方式吧。” 舒行渊解锁手机,打开 二维码:“准了。” 他对现代社会接受极快,短短一上午的时间,不仅学会了现代的语言,还能初步使用电子设备。 他通过好友申请,给王勤发了个朕是皇帝的表情包,停在有些年头的单元楼前:“就是这?” “就这,你住二楼。”王勤招手,“走吧,小郑把饭都做好了,先去我家吃饭。哦,对。小郑叫郑义,是我好朋友,还有飞奇。我们三个一起住。待会都介绍给你认识。” 舒行渊嗯一声,掀掀眼皮看往上延伸的楼梯,连腿都不抬。 “怎么了?”王勤走出好几步才发现人没跟上,挠挠头问,“怎么不走?” “这么高的台阶,朕走不动。” “这没电梯。”王勤道,“你又不能飞上去。” “你不会背朕么?”舒行渊以拳抵口,虚弱地咳了几声,“长这么大个儿,怎么没跟着长点眼色。” “行吧行吧。”王勤真服了这祖宗,“我背你上去。” 舒行渊趴到他背上:“走稳当些,朕不禁摔。” 王勤哦一声,刚迈开步,舒行渊就开始叹气:“手要掉了。” 好不容易迈出第二步,叹气声又响起来:“腿也要掉了。” 王勤只能一点点向上挪,把一米走出一百米的感觉。他从来没觉得三楼那么难爬,才到二楼,就累出满头的汗。 走了十分钟才到家,他小心翼翼放下背后的皇帝,总算舒了口气:“到了到了。小郑!” “王勤哥。”小郑开门,“可以吃饭了。” 他在群里看到消息,知道有客人要来,急忙拿出新买的拖鞋:“欢迎。” 舒行渊看看拖鞋,自然地抬起腿。 小郑不明所以,抬头看着舒行渊。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小郑忽然反应过来,迟疑地弯腰帮舒行渊穿上拖鞋:“请进?” 舒行渊这才动了动,从容地迈步进屋。 他在餐桌边坐下,观察起桌上的菜式。小郑做饭手艺不错,晚饭有四菜一汤,还有特地为舒行渊买的南城特色菜。 舒行渊抬起目光,说话像是召见朝臣应对:“郑公子,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 舒行渊嗯一声,若有所思道:“如今此地米价几何?” “应该是两块?”小郑居然有面对领导的紧张,赶紧给舒行渊拿筷子,“不,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不用客气。” “好吃好吃,肯定好吃。”王勤拿起筷子,眼巴巴盯着菜,“我要饿死了。飞奇他们还没回来吗?” 话音未落,钱飞奇应声推门,花丽丽和团团跑进家里,高高兴兴地打招呼:“王勤哥哥,小郑哥哥。” 今天秦书凡值班,是钱飞奇去接的丽丽和团团。他拎着两个孩子的书包,和王勤解释晚归的原因:“老师拖堂。” “真烦人。”王勤道,“本来上课就听不懂,拖堂就更听不懂了。” “是啊。我看那些小妖心都要飞出去了,没几个听课的。”钱飞奇一边换鞋,一边对两个孩子喊,“先洗手再吃东西。秦哥说你们的试卷我签名,他今天要很晚才能回来。” “知道啦,飞奇哥哥。”花丽丽跑进客厅,熟门熟路地打开电视,“我想看古装剧。” “看吧。”钱飞奇顺手给团团一把冻干,让他去喂钱多金,“看一会过来吃饭。” “这是……?”舒行渊看着花丽丽和团团,问。 王勤大口大口吃饭,分神回答:“我们家小孩。女孩叫花丽丽,男孩叫花团团。” 舒行渊打量王勤:“你是他们的爹?” “是家长,不是爹。”王勤吃得渴了,又拿起杯子咕咚咚喝水,“要说妈妈和爸爸,是杜司长和秦哥。” “原来是皇后的孩子。”舒行渊道,“甚好。那便封团团为太子,丽丽为公主。” 王勤一口水喷出来:“什么太子公主?” 77. 闹剧 “我知道!我知道!”古装剧深度爱好者花丽丽跳到椅子上举手,“太子就是未来要当皇帝的人。” “回答正确。”钱飞奇把花丽丽抱下椅子,防止她摔下去,“但是舒先生,我们这里没有皇帝,也没有太子和公主,大家都是平等的。” “还有砍人。”王勤总算顺过气,“是犯罪行为。” “是吗?”舒行渊幽幽道,“真该让叛军知道这些。给朕留个全尸,现在还能躺在国博里。” 团团和丽丽过来吃饭,团团对舒行渊很好奇,从饭碗里抬起眼睛偷偷打量这位奇怪的哥哥。花丽丽就不一样,直接问舒行渊:“舒哥哥,你是真的皇帝吗?” “如假包换。”舒行渊放下筷子,回答。 “那你会把朝廷里那些好的大人封为大侠吗?”花丽丽兴奋地问,“让大侠行侠仗义!” “朝廷不封赏大侠,但会封那些好官为大学士和大将军。”舒行渊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处。被朕赏赐过的人都死得很惨。和朕一起被叛军砍成了七八段。” “为什么呀?”花丽丽顿时失去了兴趣,“怎么好人没有好报。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了。” 团团有点害怕:“砍,七八段?” “哈哈,不用怕,舒哥哥和你们开玩笑呢。” 钱飞奇急忙阻止舒行渊继续讲虞朝恐怖故事,用鸡腿堵住他的嘴:“你用膳吧陛下。丽丽团团,我们要回家写作业了。” 他急急忙忙帮两个孩子收拾书包,送他们回家写作业。 王勤也吃完了饭,跟在钱飞奇身后,顺路送舒行渊下楼:“你家在二楼,里面家具和日常用品都配好了,遇到不会用的东西就问我。” 他打开门,露出干干净净的两室一厅:“缺什么跟我们说。” 舒行渊慢条斯理地摸上墙面:“缺得不少。” “怎么一个下人都没有?”他问,“朕的大内总管和掌事宫女何在?” “现代社会没这种东西。想找帮工得等明天,而且你要尊重人家,那不叫下人。” 王勤向舒行渊打声招呼,刚要出门,忽然听见背后砰的一声。 “有刺客。”舒行渊道。 “那是风吹倒了花瓶。”王勤赶紧进来扫地,还没扫完,又是砰的一声。 “又有刺客。” “那是你撞倒了花瓶!”客厅里总共就放着俩瓷花瓶,一转眼全碎了。 王勤问:“哥们,你能不能老实点坐好?” “没人侍候,朕要怎么坐好?”舒行渊在沙发上坐下,挑剔地点点大红色遮尘布,“俗气。” 王勤就问:“你在棺材里不是会自己盖被子吗?还能找到工作人员的盒饭——你拿走的那盒饭肉最多。” “罢了,你既如此说,朕便回省博了。”舒行渊叹一口气,扶额道,“跟着棺材回考古现场,把自己埋进土里。那什么劳什子的引路人,下辈子有缘再当罢。” “好,好,行!我找人陪你。”王勤实在没办法,叫住恰好经过的钱飞奇,“我和隔壁水牛妖约了打篮球赛,你先照顾照顾他。他一个人活不了。” 钱飞奇提着板凳,正准备出门,突然被王勤塞了个皇帝,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还没等他问完,王勤已经拍着篮球,一溜烟跑远了。 钱飞奇看着舒行渊,舒行渊一振运动服的袖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带路罢。” * 钱飞奇要去给小区里的孩子做普法宣传,今天是妖族法律日,妖族居委会请他给小妖们科普人族法律,帮助小妖们更好地融入人族社会。 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妖端着小板凳,围着钱飞奇和舒行渊坐成一圈。 “小朋友们好。”钱飞奇用欢快的语气打招呼,“今天我们来聊一聊人族的法律。飞奇哥哥还带来了一位新朋友舒行渊哥哥,你们可以叫他舒哥哥。” 小妖们高低不齐地打招呼:“飞奇哥哥,舒哥哥。” 钱飞奇笑道:“我们来听一个故事。假如小明在饭店吃饭,和隔壁桌的客人李华起了冲突。李华先出手打小明,小明劝告无果后回击。事后鉴定发现李华受伤比较严重。这种情况下,你会判定谁负主要责任呢?” 白萝卜精举手:“小明先打架,判他!” 红萝卜精举手:“可是李华受伤更严重,判他!” “不对,就是要判小明。” “你不对,应该判李华!” 两个小妖怪吵起来,钱飞奇赶紧劝架,这时舒行渊突然开口:“这案子不是很简单么?” “你当小明,你当李华。”舒行渊先点白萝卜精,再点红萝卜精,最后指指自己,“朕当捕快。” “现在朕来断案,小明,你能给朕多少银两?” 白萝卜精摸摸口袋:“五块!” “你给多少?” 红萝卜精挠挠叶子:“十块!” 两个小萝卜精一个拿五块,一个拿十块,咚咚咚跑到舒行渊面前,把钱放到他手里。 舒行渊拿下那十块,指一指白萝卜精:“这案子你赢了。” “哎!”钱飞奇慌忙站起来,“他说的不对,孩子们,这不对!” 他把钱一五一十还给两个小萝卜精,舌头差点打结:“我,我们要按照法律,依法行事!” “原来断案要照着法律断。”舒行渊还在一边悠闲地说话,“朕以为价高者得。” “谁会这么办案?”钱飞奇问。 “朕的刑部大臣都是这么办的。”舒行渊道。 钱飞奇哽了哽:“你的大臣贪污受贿,你不罢他们的官吗?” “刑部尚书自己辞官了。”舒行渊道,“有人花五千两买他的位置。” 钱飞奇拼命深呼吸,他现在知道舒行渊为什么亡国了。 “孩子们。”钱飞奇立刻转移话题,避免这场普法宣传成为彻底的灾难,“大家以后都想做什么工作呀?” “我要考妖族公务员。”红萝卜精举手,“考萝卜岗。” “真有志气。”舒行渊点他,“告诉吏部,你愿意出多少钱?” 钱飞奇抓起这尊皇帝,客气而坚决把他送离现场。 * 砰砰砰——小郑打开门,只见一道残影掠过,钱飞奇把舒行渊推给他,立刻飞奔下楼。 “小郑。你照顾他!我要去拯救孩子们的价值观!” “萝大!萝二!” 钱飞奇大喊:“别走,哥哥有话要跟你们说——!” 小郑茫然地站了片刻,转过身看舒行渊:“你请坐?” 舒行渊走到沙发上坐好,喝一口小郑泡好的茶,忽然嘶一声,按着太阳穴道:“头疼。” “头疼?”小郑顿时紧张起来,“很严重吗?我带你去医院。” “疼得不得了。”舒行渊缓缓躺倒,“朕没有力气,虚弱得很。” 小郑慌忙上来扶他,要背舒行渊去医院,可他力气不够大,刚把人背起来就开始踉跄。 两人齐齐撞上沙发,舒行渊闷哼一声,胳膊啪嗒掉到小郑面前。 舒行渊道:“劳驾,将朕的左手捡起来。” 小郑哆哆嗦嗦捡起那只手,急忙打电话给王勤,他可能和尸体的胳膊八字不合,再碰舒行渊掉的可能就不止一条手了。 王勤刚打到半场就被小郑一个电话叫回来,急匆匆进门问:“什么病什么病?” 小郑指着舒行渊掉在地上的胳膊,结结巴巴说不出话,舒行渊叹着气,向后躺倒:“头疼,简直能再死一次。” 王勤抓起人和胳膊往背上一扔,拔腿就往社区医院跑,小郑抓起舒行渊的外套跟在后头,仿佛在拍电视剧的追逐场景引发无数路人注目。 “黄医生!” 小郑去窗口挂号,王勤背着舒行渊冲进急诊室:“黄医生,我朋友头疼很严重。” 黄芪妖正在诊室里看电视剧,闻言跳起来关掉电脑,穿上白大褂跑过来。 “来,把他放床上,我给他做个检查。” 量血压,测心跳,查灵气,各种妖族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个遍。黄医生放下听诊器,得出结论:“舒先生,您是一具很健康的尸体。” “健康?”王勤懵了,“他不是头疼吗?” 黄医生看一眼悠游自在的舒行渊,尽量委婉道:“他可能有点消化不良。” 他咔哒咔哒打出单子,给纯纯吃饱了撑的舒行渊开了两瓶金银花露,连健胃消食片都没开就让人走了。 王勤一头雾水地背起舒行渊,小郑拎着两瓶金银花露跟在后头,往家里跑到一半,舒行渊又叹气了:“难受。” “又怎么了?”王勤问。 舒行渊蹙眉,气若游丝道:“心口疼。” 王勤嗷一声,一个折返跑回社区医院,诊室门咚一声弹开,黄医生跳起来,电脑里传出电视剧暂停的广告声:“你没事吧?” “黄医生!”王勤喘得说不上话,小郑赶紧帮忙描述病情,“我们朋友说他心口疼。” 黄医生赶紧过来,又给舒行渊做了一次检查。 查来查去还是没查出病,黄医生挠挠快秃的头:“确实没毛病啊。” 他连灵气都用上了,还是没查出问题,舒行渊一个活死人,连骨质疏松的毛病都不会有。 “您还很年轻。等两千岁以后再考虑器官病变。”黄医生又开了两瓶金银花露,“回家找点事做,家里没事就做点慈善,啊!” 王勤背着舒行渊,小郑拎着四瓶金银花露,走到一半,舒行渊哼一声:“朕……” “停!”王勤把他放到座位上,“你到底什么毛病?” 舒行渊掸去衣服上的绒毛,眼都不抬:“朕又不是太医,如何能诊病?” 王勤给他堵得哑口无言,急得挠头:“你这个人……” 一群妖族大妈大爷八卦地往这边看。来社区医院看病的都是上千岁的中老年妖族,王勤和小郑的岁数还没他们鞋码大,站在这跟陪诊的孙子似的,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王勤受不了围观的视线,赶紧背起舒行渊往外跑,短短一个小时间,他居然来了两次医院,有医保也不能这么浪费。 王勤崩溃地问:“你是不是爱上社区医院的金银花露了?” “味道甚是一般。”舒行渊还有心情点评。 折腾大半天,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一点,王勤催着舒行渊洗漱,洗完澡立刻让他上床睡觉,以免他惹出其他事来。 王勤睡地上,跟床上的舒行渊说:“晚上有事可以叫我。不许没事找事。” “知道。”舒行渊用两根手指拈起睡衣衣领,对着窗外的光看一看,“这衣裳既不像蚕丝,亦不像绸布,穿着把朕的手都磨红了,是什么料子?” “百分之百聚酯纤维,我们庶民都穿这个。”王勤平静得像是死了,“能睡觉了吗?哥们?” 舒行渊终于安静了。 过了半晌,他幽幽开口:“朕不讨人喜欢。朕知道。” 王勤嗨一声:“倒也没……” “朕没有朋友。”舒行渊道,“有一次,朕的兄弟和大臣们开了个超棒的party,但没有邀请朕参加。” 王勤一根直通到底的脑回路根本存不下多愁善感的情绪:“为什么?” “因为他们开的是造反party,庆祝大虞亡国。”舒行渊道,“朕死了才能开啊。” 王勤睁开布满血丝的眼:“啊!” 秦书凡值完班回来,刚刚走上楼梯,就看见三个男生带着悠哉悠哉的舒行渊站在家门前。 “护国公。”舒行渊点亮声控灯,“速速接驾。” * 按照舒行渊的要求,秦书凡在客厅里为他支起折叠床。自己则睡在舒行渊床边的沙发上,以免皇帝陛下半夜有什么需要。 秦书凡送走三位身心俱疲的男生,返回家中:“舒先生,已经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甚好。”舒行渊看起来消停不少,安安分分给自己盖好被子,“退下吧,皇后与护国公。” 秦书凡关闭客厅的灯,在沙发上躺好。小狼跳到抱枕上,熟门熟路地钻进他怀里,找到最舒服的位置睡觉。 大约一个小时后,秦书凡刚刚熟睡不久,就被窗外的尖叫惊醒:“鬼啊!” 他睁开眼,蓦地对上一张惨白发青的脸。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舒行渊低声叹气,缓缓转过披头散发的正脸:“朕死得好惨啊。” 秦书凡差点忘记了呼吸。 上次受到如此惊吓还是在警校的时候,他的几个室友熬夜看球赛,担心被巡视的督察发现,就拜托睡在窗边的秦书凡放风。 秦书凡认真守到凌晨,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不小心睡着了一会,半梦半醒听到开门的动静,顿时清醒过来:“督察来了。” 接着他看见一张被手电筒光照亮的脸,查寝的督察和他面面相觑,被抓包的室友在督察身后站成一排,为他送上默哀的眼神。 舒行渊的脸比警校督察的头盔还白,秦书凡抱紧熟睡的小狼,对着那张惨白的脸深呼吸几次,从心底发出疑问:“舒先生,您有什么事?” 门被敲响了。 妖族小区居委会会长站在家门前,身后跟着哭泣的吊死鬼。 “小秦。深更半夜的,让你家里的人别出来吓鬼啊。”居委会会长语重心长,“小吊正在楼下上吊呢,被你家的人一吓唬,连舌头都吓得缩回去了。” “鬼都给你吓活过来。”吊死鬼哭诉,“你还我长舌!我在楼下那颗树上挂了七八次才挂出来的。” “对不起。”秦书凡连忙道歉,“我明天帮你吊出一条新的长舌。” 进行了大半天邻里和谐教育,居委会会长和吊死鬼总算是离开了。秦书凡站在家门前,他看看舒行渊,舒行渊也看看他。 秦书凡叹了口气,敲响林德毅的门。 凌晨三点,林德毅家灯火通明。 除了值班不在家里的梁渡云,整个联合大队都坐在这间屋子里。 秦书凡抱着呼呼大睡的小狼坐中间,接着是王勤,小郑和钱飞奇。四个人围在林德毅身边,法官庭审似的看着另一边的舒行渊。 舒行渊不紧不慢地喝一口茶:“堂下何人状告寡人?” “我们并不是审讯,舒先生。”联合大队德育主任林德毅微笑道,“我想代表大家和你聊一聊。” “准奏。”舒行渊道。 “舒先生。”林德毅拿出感化问题青少年的态度,“你对你的生活有什么看法?” “半死不活。”舒行渊做出精确判断。 林德毅温和道:“那你想过做出改变吗?” 舒行渊放下茶杯:“朕想加入你们的队伍。” “联合大队欢迎有志向的同志加入。”林德毅笑道,“不过你要通过妖族公安部门的统一笔试,还需要三位关系人参加你的政审调查。” “很好,朕看过你们官网的告示,笔试要待下个月进行。”舒行渊站起来,“政审倒是可以现在进行。朕即刻便能找到三位关系人。” 林德毅迟疑地问:“那你打算怎么联系他们呢?” “父皇与两位嫡母葬在一处,在地上挖一个洞就能凑齐三个直系亲属。不过我父皇有精神病。他的意见不一定能采用。”舒行渊拖起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铲子,“朕现在便去找他们。” “你的铲子是哪来的?”王勤大喊。 “凑少少。”舒行渊接电话,“对,是朕要的洛阳铲黑驴蹄,朕约了线下面交,你送到门口罢。” “谁会有这种东西?”王勤问。 舒行渊道:“他说他盗过墓。” 他打开门,盗墓贼热情地问好:“兄弟,这黑驴蹄可是真正的好货,当年我盗墓的时候……” 话音戛然而止,盗墓贼看向客厅,看见了一群站起来的警察。 警笛滴咚滴咚响起来,送走自投罗网的盗墓贼,一群疲惫的警察坐在邢建国的院子里,沉默地看着天空。 “我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王勤两眼发直。 “算了,慢慢来吧。”钱飞奇疲惫道,“明天我给他普法。” “是啊。”林德毅道,“慢慢来。” 秦书凡点头,他觉得舒行渊没有恶意,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适应现代生活。 “大家都还没睡啊?怎么都在这坐着?” 刚从管理部下班回家的谢临风走到院子里:“我买了烧烤,谁要吃?” “我我我。给我补补。”王勤今晚来回跑了好几个一千米,早就饿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今晚遭遇了什么。” “还有我。”钱飞奇道,“居委会说我可以不用去下个月的普法日了。” 两个男生七嘴八舌说出今晚的遭遇,谢临风听着,笑道:“简单。我和他聊聊。” 他走到二楼,敲敲舒行渊家门:“舒先生,晚上好。” 等里面的人打开门,谢临风拿出伪装处用来培训演技的电视剧:“我这有几部特别精彩的电视剧,有兴趣看一看吗?” 78. 小三 后半夜舒行渊老老实实看起电视剧,再也没有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众人各自散去,终于能安安稳稳睡到天亮。 七点半,秦书凡上楼敲响钱飞奇三人的家门,昨天熬夜熬得太晚,钱飞奇担心上班迟到,特地拜托秦书凡叫他们起床。 敲了三遍,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回答,今天丽丽要和朋友一起去动物园,秦书凡忙着送丽丽见朋友,只能把叫人起床的任务交给谢临风。 “没问题。”皱巴巴的狐狸在院子里晒太阳,挽救熬夜工作后干枯的绒毛,“我晒完毛就上楼。” “舒先生还好吗?”秦书凡问。 “好得很,沉迷古装剧无法自拔。”谢临风打了个呵欠,“《我不当外室》《我要当正妻》《我要当主母》《我要生嫡子》《我要嫡子光宗耀祖》。五部九十集古装电视连续剧。够他看到明年。” 一阵荡气回肠的片头音乐过去,秦书凡听到电视里撕心裂肺的哭喊:“求大夫人不要发卖我!我真的没有勾引老爷!” “贱人!谁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爬上老爷的床!把她拖出去,卖给人牙子!” 秦书凡不确定这种价值观是否健康,时间紧张,他来不及多想,牵着丽丽出了院子。 今天他要去分局值班,把丽丽送到朋友家,回程时刚好遇上早高峰,秦书凡难得踩了一次点,卡着早会前三分钟的线到岗。 周末的越江分局格外热闹,接警处电话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刻,秦书凡从到位起就开始处理各类警情,家长里短情感纠纷,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有。 他把醉醺醺大喊“你为什么不爱我”的男生送进醒酒区,回到大厅处理案件后续。警员小李走出调解室,向秦书凡拼命招手。 “秦哥秦哥。” 小李叹气:“现在有空吗?帮我调解一下这两个当事人吧。我劝了一小时还没劝好,实在是没办法了。” 秦书凡放下警用装备:“什么案子?” “情感纠纷。”小李欲言又止,“复杂的情感纠纷。” “你确定要我去?”秦书凡谨慎地问。 他压根就没感情经历,从小到大喜欢的人就只有一个杜三良,对了,杜三良不是人。 他犹豫道:“当事人里有女性吗?让女同志去会不会更好?” “不是,是两个男的,他们和同一个女生恋爱,都非说自己才是正,正宫?” 小李哎一声,简直是在哀求了:“我说不清。秦哥,现在还在局里的就只有你结过婚有孩子,其他人都没什么感情经验啊。” 秦书凡只好走进调解室,他推开门,坐在桌边的两个男生同时转头看他,一个英俊沉稳,一个年轻时尚。 英俊哥与时尚弟不小心对上视线,时尚弟重重哼一声,扭过头道:“我不接受调解,你最好坐牢。一辈子不出来最好。” 英俊哥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看向秦书凡,微微颔首:“警官,你好。” “少套近乎,我告诉你,我这张脸被你打肿了,你肯定要负责任。”时尚弟道,“暴力狂,难怪杜姐不爱你。” “无论小杜爱不爱我,你都没有插足我们婚姻的理由。”英俊哥蹙眉,“这是不道德的行为。” “别装了,控制狂。”时尚弟冷笑,“你给过杜姐自由吗?你连她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都要查个底朝天。” “我们还没离婚。”英俊哥冷冷道,“小杜依然是我的妻子。而你,永远只能是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她又不爱你。”时尚弟嗤笑,“我看你才是小三。” 秦书凡听了个大概,打断有争吵迹象的两人:“两位先冷静一下。” 他让小李拿来两瓶水,放在英俊哥和时尚弟面前。 “平复心情。”秦书凡坐下,“说一下事情经过。” “我和杜姐约会,被他发现了,他扇了我一巴掌。就这么简单。”时尚弟道。 “他引诱我的妻子,他们在外面……”英俊哥忍耐地深呼吸,“我发现他们在接吻,上去把他们分开,可能动作大了些。”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时尚弟拍桌而起,“杜姐说她迟早和你离婚!我们是正常、合理的交往关系!” “你还敢颠倒黑白!”英俊哥大怒,“小杜就是被你这种人带坏的。” 两个人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秦书凡和小李急忙把两个人分开:“这里是警局!” 秦书凡控制住激动的英俊哥:“先生,你冷静一下。” 时尚弟还在挑衅:“打就打,他还不一定打得过我!都这岁数了逞什么英雄!” 英俊哥抓起面前的矿泉水扔过去,怒道:“找死。” 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直接从调解室打到大厅。秦书凡和小李追出去,周边立刻围上一群看热闹的人。 就在这时,秦书凡的手机疯狂震动,十余个来自谢临风的未接电话跳出来,接着跳出几条消息。 谢临风:舒行渊跑了!给我留了张字条,说他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谢临风:他什么意思? 谢临风:他不在小区里,我现在去外面找找。 谢临风:他居然还拿走了我的粉底液和眉笔! 谢临风:坏了。他不会去找你了吧? 消息发出的同时,分局大门从中打开。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舒行渊站在门前,停顿几秒,姿态像是在接受群臣朝拜。 他穿着不知道从哪买来的新中式衬衣,用粉底液和眉笔遮掩去了青白的僵尸脸色,顶着一张挑不出错处的精致面容,迈着优雅的脚步走进接警大厅。 英俊哥和时尚弟动作一顿,顾不上打架,一起愣愣看着舒行渊。 “舒先生。”秦书凡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有什么……” 舒行渊站定了。 他整理衣领,向秦书凡九十度鞠躬。 “朕不该做小三!朕真的没有勾引皇后!求大夫人不要发卖朕!” 接待大厅落针可闻。 秦书凡以为自己听错了:“什……” 来不及阻止,舒行渊又一次向他鞠躬:“朕愿意为大夫人做牛做马 。一辈子做妾也心甘情愿。” 秦书凡表情空白。 所有人都被舒行渊的话震在原地,一时竟无人发声。沉默片刻,英俊哥忽然问秦书凡:“你是怎么做到的?教一教我。” 秦书凡按着发疼的太阳穴:“我什么都没有做。不要什么都学。” 舒行渊看着秦书凡,叹气道:“你有孩子,自然能父凭子贵当上大夫人。可惜,朕肚子不争气,不能为皇后诞下一男半女。” 秦书凡平静地问:“难道我就可以吗?” “谁知道你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生下丽丽和团团。”没有人比舒行渊更懂宫斗,“府里除了你,再没有人能为皇后生下孩子。” “牛啊,帅哥。”时尚弟看着秦书凡,目瞪口呆,“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秦书凡面无表情:“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着秦书凡指指点点。 秦书凡深吸一口气,道:“舒先生,麻烦你暂时离开,我一会再处理这件事。没有人会发……发卖你,人口买卖是犯罪行为。” 舒行渊忧伤道:“我不信,你年老色衰,嫉妒我年轻貌美抢走皇后,肯定会把我卖掉。” 时尚弟狂喜道:“他说的对!杜姐肯定爱我。” 秦书凡无奈道:“我和杜司长是合法婚姻关系,不存在什么竞争。” 英俊哥振奋道:“他说的对!小杜最爱的是我!” 小李茫然道:“等等,我觉得不对!” 围观的人发问:“到底有几个小杜?你们谁和谁是一对?” 团团抱着饭盒跑过来,他和林德毅在联合办公室值班,听说秦书凡一直在工作,特地去食堂打好午饭送来。 “秦秦。”团团挤出人群,踮脚把饭盒递给秦书凡,“吃,饭饭!” “怎么还有孩子?”现场观众群情激奋,“你们这群父母太不负责了!孩子多可怜啊!” “还会打饭!好孩子!”“这谁的孩子?”“不知道,管他呢!” “是嫡长子!” 舒行渊清亮的声音盖过所有人的议论。他啪地转身,向团团鞠躬:“拜见秦家嫡子!” 团团吓了一跳,躲到秦书凡身后,露出一双眼睛:“为什么,向团团,鞠躬?” “朕是庶子。”舒行渊道,“而你是秦家嫡子,你爹也是秦家嫡子,你爷爷也是嫡子。所以你是嫡子的立方,拥有世界上最尊贵的血统。庶子必须向你行礼。” 他鞠完一躬,又向秦书凡行礼:“拜见嫡子平方!” 秦书凡揽住团团,看着接警处的警徽,感觉灵魂在出窍:“舒先生,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领旨!” 舒行渊又鞠一躬,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遍分局:“朕一定努力做好小妾!与大夫人一起打造和谐后宫,共创文明大院!” 围观群众哗然。 团团吓得手一抖,灵技自动触发,光芒在大厅中飞速扩散。 星星点点的光芒散去,秦书凡与舒行渊一起消失了。 79. 宫城 嘈杂的人声远去,秦书凡睁开双眼,眼前是漫长黑暗的通道。 一步,两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走到淡白色的光幕前,脚下忽然触及坚硬的石砖。 他闻见雨后潮湿的气息,微风阵阵,一点翠绿的柳拂过,朱红明黄的色块渐次清晰,化成飞檐翘角的楼阁。 宫殿,宫城。 这里是……舒行渊的灵境? 梳着双髻的孩童跑过,证实秦书凡的猜想。那是六岁的舒行渊,他匆匆跑过小桥,虽然极力克制着兴奋,急促的脚步却暴露了他的雀跃。 他跑得太急,踢上大雨冲损的木板,险些在桥上摔倒。 秦书凡去扶他,透明的手穿过去,舒行渊依旧向前扑去。 “哥儿!哥儿!慢些!” 所幸嬷嬷及时赶到,她抱住舒行渊,惊魂未定地摸着他的脸。 “还好没摔着。”嬷嬷责怪道,“方才我与你说过,这桥坏了,要跑慢些。” “嬷嬷!”舒行渊眼底光彩十足,“今日是十五!” 十五是皇子进宫请安的日子。他能去后宫见母亲。 “是。”嬷嬷一怔,反应过来后笑道,“我们一会便去宫里看娘娘。” “夫子说我文章做得好。”舒行渊举起尚显稚嫩大字,往嬷嬷面前凑,“我要给母妃瞧。母妃定然会高兴的。” 小桥淡去,眼前景色变化,变成一处宫殿。 窗扇半开,皇帝与皇妃相对而坐,闲闲叙着家常。 皇帝斜靠软枕,问:“渊儿今日来看你?” 皇妃笑道:“是。” 她看向窗外,期待着舒行渊的到来。几个月过去,她的孩子肯定又长大了些。 新来的宫女为皇帝与皇妃奉茶。这宫女从前在花房侍弄花草,活做得好,被赏赐给皇妃当掌事宫女。 皇帝漫不经心端起茶盏,忽见宫女肤色细腻,顿时起了兴趣:“让朕瞧瞧你的脸。” 宫女慌忙跪地,瑟缩着不敢抬头。 皇帝喜怒无常,宫人都在私下传说他有疯病,若是发作起来,满宫殿侍奉的人都要遭殃。 宫女还有两年就年满出宫了,她不想留下侍奉残暴的皇帝,她想回家见她的爹娘。 她拼命低头,克制不住地发抖。 “抖什么?”皇帝从来都不是有耐心的人,他皱一皱眉,带上了些戾气,“朕叫你把头抬起来。” “陛下。”皇妃见宫女实在可怜,出来劝道,“陛下坐拥佳丽三千,又何必注意一个宫人?” “这宫里的东西都是朕的,区区一个奴才,朕还要不到吗?”皇帝一脚踹倒宫女,“晦气,拖下去打二十棍。” “陛下。”皇妃脸色微变,“她并无过错,好好的,为什么要受罚?” “她不错,难道是朕的错?”皇帝冷笑,“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他指着惊慌失措的宫女:“既然皇妃给你求恩典,那朕就给你个痛快。来人,拖下去杖毙。” “陛下。”皇妃匆忙起身,“是臣妾失言。可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求陛下网开一面,绕了她这遭。” “多事!”皇帝震怒,抓起茶盏朝皇妃掷去,“朕做事,轮不到你说话。” 茶盏砸中皇妃的头,皇妃摇晃着跌倒,大片血迹染红了衣裳。 皇帝厌烦地看她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后宫传出消息,宁秀宫皇妃偶感风寒,因为身子孱弱,很快就丧了命。 这是嬷嬷说给舒行渊的话,但舒行渊知道嬷嬷在骗他。 杖毙宫女时,母亲宫里抬出了两具尸体。 他看见了。 母亲不能下葬,她的尸身被扔在极乐堂,和染疫病而死的宫人放在一起。她触怒天颜,连名字都不能留下。 这里无人打扫,腐烂的尸体胡乱堆在一起,舒行渊认不出他最爱的母亲。 他不能祭奠母亲,只有嬷嬷冒死寻来些纸钱,叫他悄悄给娘娘烧去。 他烧了纸钱,又把那张夫子叫好的文章烧给母亲。火焰吞噬了纸张,舒行渊站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前,瞳仁泛起无生机的光。 后来皇帝也死了。大皇兄夭折,二皇兄是个疯子,皇位便传到他这第三子头上。 登基大典在一个晴日里举行,舒行渊端坐在龙椅上,看向自己的朝臣。 他看向玉阶下的文武百官,他们眼中没有希冀,没有期盼,只有麻木的敷衍,和数不尽的算计。 冬日的阳光照不进宫殿,舒行渊坐在华贵的殿宇里,忽然觉得很冷。 这大殿已经很旧很旧了。从他祖爷爷那朝时便在,几百年过去,未曾添过新的色彩。 梁柱上的朱红彩漆剥落,漏出残破的木材,和他的臣子一样,衰朽得叫人害怕。 无妨。舒行渊想。他有他的子民,他要做个明君。 他问他的朝臣:“各地旱灾频仍,朝廷要拨粮赈灾。近日京城粮价几何?” 他的臣子对答:“十两银一斗。” 朝廷拨出去近万两,只能换小半座城的赈灾粮。舒行渊用尽办法救受灾的百姓,可臣下总向他上书:办不到,办不到,办不到。 一年年过去,朝堂上只剩反驳与沉默。要平叛,无人愿意领兵。要改制,又劝他守祖宗成法。什么都不做,臣子又要他做个明君。 也有几个忠臣,几个勇将。 他执意清田减赋,有位锐意革新的户部员外郎愿为钦差。舒行渊允了,他抱着希望,将员外郎提拔为侍郎。可那员外郎动了长公主的庄田,清田第二日,他的尸身就被送到宫城门外,身首异处。 地方豪族作乱,他派大将军平叛,可粮草被那群勋戚贪去,从未送去过前线。 大将军领着饥肠辘辘的残兵,用折断的弓箭战至最后一刻,被叛军乱刀斩杀。 大将军没能入土为安,城里的尸体太多,将军和小兵,贵人和百姓堆在一处,谁都认不出谁。 只有一件残破的血衣,被死里逃生的部下送回宫城,送至舒行渊案头。 那是乾睿五年的冬天。 舒行渊放好大将军的血衣,没有打开加急送至案前的战报。 “什么声音?”他听见御书房外的乐声,问案前侍奉的公公。 “是太后娘娘在听戏。”小公公回道。 “什么戏?” “太平宴。” 小公公道:“老娘娘体恤陛下辛苦,叫陛下一起去听戏呢。可陛下总不爱去。” 领头太监呵斥道:“陛下忙于政务,要你在这说嘴?” 小公公吓得跪地不起:“陛,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去便去罢。”舒行渊让小公公起来。 领头太监错愕地看着舒行渊。舒行渊勤于政务,平日臣子听戏狎游都会被他呵斥,今日却忽然转了性自:“陛下?” “听戏罢。”舒行渊笑着道。 他什么都不做,做一个昏庸的皇帝最好。 那样死的人就少了。 皇太后是舒行渊嫡母,见他愿意陪着听戏,高兴道:“还是皇帝有孝心,让哀家也能享一享儿孙福。” 太后总说,她做什么都是为皇帝好。她为皇帝操持选秀,为他大办生辰宴,可连他病了都不知道。 舒行渊忍病喝下太后劝的酒,越喝越是高兴。是啊,有什么不好,不用处理政事,这样对谁都好。 他醉醺醺地抛出赏钱,向台上的伶人大声叫好。 冲天烈焰烧去伶人清平唱腔的尾音,奢靡的戏台被一把火烧去,出将入相随风飘下台,被叛军踩在脚下。 庆平侯攻入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把假作的太平撕开残酷的一角。 叛军见人便杀,昔日的九重宫阙彻底沦为地狱。 宫人惊慌四散,舒行渊提着酒壶坐在玉阶上,对那些逃命的宫人笑:“都走罢。要什么拿走便是。” 他把贴身玉佩扔给总管太监:“跑罢。别傻乎乎丢了性命。” 宫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独自坐着,看着叛军闯入大殿。 这叛军满手是血,衣裳破破烂烂,可仔细看他的脸,倒像是十几岁的孩子。 叛军停在舒行渊身前,他不敢贸然动手,犹豫着问:“你,你就是皇帝?” “如假包换。”舒行渊笑了。 他很温和地问那少年:“你叫什么?” “刘大。” “刘大,你为何参军?” “穷,吃不起饭。当兵就有饭吃。” “你家几口人?” “六口。乡里闹饥荒,爹娘哥哥都饿死了。家里只剩我和长姐。” “没有赈灾粮么?” “少。官长说粮食贵,只有那一口两口,填不饱肚子。” “贵?京城粮价几何?” “五贯钱一斗。” 五贯钱。 只要五贯钱。 “你为什么要到这来?” “杀皇帝,皇帝的头值十两银。” 十两,那是刘大全家一年的口粮钱。能养活他和他的姐姐。舒行渊想。 “那你便拿去罢。” 他的头,手,脚,加起来值几十两,还能养活不少百姓。 “你拿着朕的头去领赏。若是能剩下些残躯骸骨……” 舒行渊笑:“就扔去极乐堂。” 他想他娘了。 宫殿在大火中模糊远去,秦书凡听见遥远的声音,像是小狼在说话:“找到……他……下葬。” 声音和宫殿齐齐消失,秦书凡心神一震,蓦地掉入陌生的身躯。 “齐将军。” 兵士敲响他的门。 “齐将军。” 秦书凡推开门,兵士向他抱拳行礼。 “吉时已到,我们该去宫中迎林家小姐了。” 80. 迎亲 去宫中迎林家小姐? 刚才看到的记忆里并没有出现姓林的小姐,秦书凡正有些疑惑,忽然想起钱家村墓中的那块石碑,皇后林氏——难道林家小姐就是小狼? “为什么要进宫迎接林家小姐?”秦书凡试探着问。 兵士不解地看着秦书凡,却还是认真回答:“将军忘了?明日是册封大典,将军是圣上钦定的册封正使,今日该入宫迎请林小姐,替圣上行迎亲礼。” “现在是乾睿几年?” 兵士更加疑惑:“六年。” 兵士答完便行礼退下,秦书凡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吐出新芽的柳树,灵境外已是秋季,灵境里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乾睿六年。他推算时间,上次他进入江公子的身体,应当在乾睿五年的夏天,结合王狗儿身亡,舒行渊赐玉牌给梁渡云钱正的时间点推断,这段灵境大约在上一段灵境结束的几个月后。 小狼还在继续追查京城里的邪修,或许她伪装成“林氏”进宫,正是为了查宫中的不明灵气。 乾睿六年春,秦书凡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心中微微一沉,虞朝很快就会覆灭。 一定要在舒行渊的死亡时间到来前走出灵境,可秦书凡不知道舒行渊的具体死亡时间,史书上的记录互相矛盾,唯一能确定的是舒行渊死于叛军刀下。 这时侍从过来帮秦书凡整理吉服,秦书凡道谢,忽听侍从道:“明日,子时,崇定门。” 秦书凡微怔:“抱歉?你说什么?” 侍从见四周无人,轻轻掩上院门,压低声音道:“明日,子时,崇定门。” 秦书凡不解:“你能解释一下吗?” 侍从着急起来:“明日子时在崇定门,侯爷要与齐将军共商大计。” 秦书凡问:“振兴大虞?” “推翻虞朝!”侍从没忍住拔高声音,直接让阴谋变成阳谋,“庆平侯叫你造反!造反!” 他哪里知道眼前的齐将军早就换了人,急道:“不是都议定了么?我知道将军平日里反应慢了些,怎么今日慢成这般模样!” 秦书凡根本没有这段记忆:“是吗?” 侍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恢复高深莫测的神态:“我乃庆平侯手下谋士,受侯爷之托,特来请将军共创大业。” 原来这位齐将军就是造反的人,秦书凡心头一松,既然如此,他可以直接避免惨剧发生。 “谢谢。”秦书凡礼貌地拒绝邀请,“我不参加。” 他直接从根源切断造反,不顾庆平侯谋士崩溃的疑问声,整理衣服出门。 无论如何,他要先见到灵境里的小狼。 * 礼官在将军府前厅等候,见到秦书凡,拱手行礼道:“请将军上马。” 秦书凡牵起缰绳,马对他打个响鼻,像是认出了眼前的不是原主人,急躁地踏着前蹄。 牵马的兵士疑惑道:“这马一向最听将军的话,怎么今日却闹起性子?” 秦书凡试着摸一摸马,马烦躁地移开头,抗拒他的靠近。秦书凡想了想,转向礼官道:“我们走路进宫吧。” 礼官问:“走路?” 秦书凡严肃地点头:“表示对林家小姐的尊重。” 礼官不明所以,但既然将军这样说了,便肯定有他的道理。一群侍卫兵士纷纷下马步行,跟着秦书凡浩浩荡荡地往宫城走。 礼官在前引路,一面向秦书凡介绍道:“今日将军要代陛下迎接林家小姐入宫,请小姐暂居梨春苑。待明日正式大典,需将军以宝印与锦册迎接小姐前往太庙祭拜先祖。” 秦书凡尽量记住这些繁琐仪式流程,册封大典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寓意,连进宫路线都有礼部提前规划过。册封正使需要按天地人的顺序走,从祖灵堂到地祭殿,最后是六部值守处,寓意天时地利人和。 秦书凡在礼官指引下穿过小巷,他从前在旅行时来过这里,但现代旅游到底和亲身走在过去的宫城中不同。 宫城没有经过现代的翻新改造,已经有些古旧,脚下的石砖历经风雨侵袭,生出细细密密的裂纹。 秦书凡走过一株垂柳,柳枝正拂过户部部衙的牌匾,部衙对面是乐署,乐署门下,褪了色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将军,前方便是馆舍,林家小姐暂居……” 话未说完,一道灵光掀飞礼官的发冠,接着剑气铿鸣,一柄长剑凌空向迎接林家小姐的队伍飞来。 人群惊叫四散,那剑饶了个弯,居然不偏不倚向秦书凡飞来,礼官慌乱扶起发冠,对秦书凡大喊:“将军小心!” 秦书凡抬手凌空擒住剑柄,手腕倒转,利落地将剑收入身后。 他抬头看向剑来处,墙头的花枝动了动,花枝后忽然探出一个冠发散乱的脑袋。 小狼抓着半斜的凤冠,顶着一头乱毛,圆瞪眼看着秦书凡:“让开!” 宫墙那头有人喊:“教习嬷嬷来了。” 小狼迅速翻过墙头,也不管秦书凡还在墙下,抬腿便跳下去。 秦书凡忙道:“小心。” 两人一个往下跳,一个向前接,瞬间撞作一处,狼狈地滚落在地。 发冠和玉簪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秦书凡和小狼同时抬头,又互相撞了额头,散落的头发乱糟糟混成一团。 秦书凡扶住小狼:“你摔疼了吗?” “快快快解开解开。”小狼没时间理他,拼命解开缠绕的头发,“那老嬷嬷一直追在我后头。我不要被她抓到。” 秦书凡赶紧帮忙,结果却越解越乱。两个人头对头凑在一起,秦书凡问:“什么嬷嬷?” “教我规矩的老嬷嬷。她说皇后要懂规矩,可我却什么都不懂。她还说我是个野丫头,是个妖怪。她好讨厌!” 秦书凡道:“你不是。” “当然不是,老嬷嬷就知道胡说八道。”小狼要解开秦书凡缠在她发冠上的头发,没想到却缠得更乱了,“快帮我解开。” 秦书凡和她一起整理那团头发,两个人手忙脚乱不得章法,一团头发越解越乱。 礼官和侍从吓得跪了一片,秦书凡急忙让他们起来,没想到他们听了这话,竟开始连连磕头。 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分拨人群出来,看到小狼和秦书凡跌作一处,差点背过气去:“我历经三朝,就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的大 家闺秀。” “你规矩那么多,怎么能怪我?我一点错都没有。”小狼气得把凤冠扔出去,“我不要戴这个东西。一戴上你就打我手板。讨厌死了。” 老嬷嬷又要打小狼手板:“我大虞立朝百余年,规矩岂能说改就改?当今圣上的礼节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小狼嚷嚷:“那你教他去,不要烦我!” 她一生气,那柄剑就跟着乱动:“你再打我,我就打你!” 小狼呲牙吓唬嬷嬷,故意发动灵气驱使长剑,灵气刚刚脱手,便见金色的圆印在她额间一闪,生生将她的灵气调转方向,卷来长剑劝诫般轻拍她的手。 嬷嬷看着小狼的动作,只觉得莫名其妙:“胡言乱语些什么?赶紧跟我学规矩去。” “我就不回去。”小狼抱起长剑,发脾气道,“灵梧把我的修为封了,可恶。” “还在胡说。” 老嬷嬷抓着竹板追小狼,小狼哇哇叫着乱跑,两个人围着秦书凡打转,秦书凡把小狼揽到身后,对教习嬷嬷道:“她说她不想学。” 教习规矩的嬷嬷气得眉头倒竖:“外男不得接近小姐。” 她推开秦书凡,举起竹板要打小狼,秦书凡急忙拦在小狼身前,这一板子就落到了他手上。 老嬷嬷打得一点不留情,竹板落下来又麻又痛,秦书凡不禁蹙眉,只庆幸这一板没打到小狼手上。 “快。”他拖住嬷嬷,轻声催促小狼,“你先走。” 小狼从他身后跑出来,张牙舞爪冲向老嬷嬷,老嬷嬷吓了一跳,差点没拿住手中的竹板。 趁嬷嬷愣神的功夫,小狼抓起秦书凡就跑,跑出几步,没忘记回头对宫人们大喊:“都不许追我。” 未来皇后竟拉着大将军跑了,一群宫人惊慌失措,又跪了一地。 点点新绿嫩红在宫道两旁后退,小狼牵着秦书凡跑进御花园,直到彻底听不见身后的声音,才停在桃树后向外张望。 没人追上他们,小狼哈一声,得意道:“都没我跑得快。” 秦书凡看着小狼,才过去几个月,她又长大了一些:“是。” “把剑还我。”小狼向秦书凡伸手,“还有这个。” 她指指秦书凡手里的发簪:“也还给我。” 秦书凡一一还给她,一并帮她摘去乱发上的绒毛:“这是……柳絮?” “现在哪有柳絮?这是我的毛毛。”小狼凶他,“姑奶奶我在换毛,别摸我的头。” 秦书凡收回手:“抱歉。” 小狼哼一声:“你帮我引开嬷嬷,我从嬷嬷手里救你,我们扯平了。” 她收起长剑,急匆匆往宫城外跑去:“我走了。” “等等,小狼!” 小狼走得太快,转眼便失去了踪影。秦书凡刚要追上去,忽然察觉到极轻的脚步声。 他敏捷地转身,和握着棍子准备袭击的庆平侯谋士面面相觑。 ……转早了。 他忘了他是齐将军,不该有这么迅速的反应,也许会错过关键线索。 谋士大惊失色,扔下棍子就要跑路。忽然“齐将军”抓住他的棍子,用力撞了上去。 81. 庆平 后颈传来沉钝的疼痛,秦书凡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 窸窣的声响过去,有人压低声音道:“侯爷,人带来了。” 一点白光闪过,眼前再次恢复光亮,宽敞豪奢的厢房中,一名身穿华服的中年男子坐在雕花木桌旁,正不紧不慢地品茶。 见秦书凡醒转,中年男子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地看过来:“齐将军,你好大的架子。我的谋士亲自去请,竟还是不能劳动大驾。” 秦书凡触碰伤口,原主常年习武,身体素质比常人好上许多,中了这么重的一棍,居然很快就恢复得七七八八。 他看着神情高深莫测的中年男子,仔细回想许久,还是没能想起他的身份。 “不好意思。”秦书凡问,“请问你是?” “你以为装作不认识我,就能把事情揭过去?”中年男子冷笑,“我告诉你,你和你那一支兵已是上了我这条船,现在再要反悔,只能是痴心妄想。” 原来是庆平侯。秦书凡辨清中年男人的身份,道:“不好意思,我不参加。” 他认真对庆平侯道:“你最好不要组织谋反。虞朝的刑法还没有取消凌迟和诛九族的刑罚。” 庆平侯绷了绷眉角,到底没端住运筹帷幄的气势:“刚才那一棍是谁打的?我和你们说过不要打脑子。” 秦书凡道:“没有打中脑子。不过我要提醒你,以后最好不要用违法的方式请人见面。” “你向来与我共进退,怎么突然变了?”庆平侯面色阴沉,思索片刻后悟道,“你……” 他一拍桌,大怒道:“你果然与皇后有奸情!你被那妖女蒙了心,才会为她背叛本侯。” “好,好,很好!”庆平侯气急败坏,“那妖女到底有什么手段,把你迷成这副模样?” “她不是妖女。”秦书凡道,“以及遵纪守法是每一位公民该做的事。” “把那妖女绑来,我看你还敢不敢有异心。”庆平侯拍案而起,“红颜祸水,杀之以儆效尤。” 好落后的思想。秦书凡平静地对庆平侯进行教育:“要尊重我们的妇女同志。” 话音未落,厢房外响起一片惨叫,纸窗被剑从中破开,长剑飞入厢房,直直向庆平侯刺去。 这一剑直接撕去庆平侯半边袍袖,庆平侯大骇,惊声叫道:“来人!” 无人应答,院子中的侍卫早就在小狼的拳头下躺成一片,还能动的几个跌跌撞撞跑来,被秦书凡利落地一拳放倒。 他推开窗,正好方便了小狼跳进房里:“谁要抓姑奶奶我?” 庆平侯惊得口不能言,嗫喏半晌,强撑起气势道:“你,你这妖女到底是何来路?” 小狼懒得废话,一巴掌过去把他扇倒,直接跨过倒地的庆平侯,顺便踢一踢秦书凡让他跟上自己:“亏你还是个将军,怎么就被人抓来了?” “对不起。”厢房大门关着,秦书凡跟着小狼,从窗户里翻出去。 小狼对秦书凡笑:“凭你这身手,顶多给我做个跟班。” “那我就做你的跟班。”秦书凡拂开挡路的花枝。 出了厢房就是侯府后花园,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曲曲折折的小路,假山假石把院子分隔成零落的景致,景是好景,却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小狼喜欢打架,认路却不是好手,只看一眼通往四个方向的路就犯头疼。 她喂一声,叫秦书凡走到她前面去:“跟班,带路。” 这地方在千年后是一处知名景点,秦书凡去过一次,依稀记得曾经走过的路,他看了看身边的建筑,凭记忆往景区出口走去。 他在前面走,小狼便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小姑娘心比天大,一路走一路玩,把庆平侯家的花花草草摸了个遍。 走出后花园,便是一条弯曲的回廊,小狼走过廊尾,忽然住了脚,抬头四处张望。 回廊尽头是依山而建的佛堂,她眯眼看向佛堂上的阁楼,道:“这里有灵气的味道。” 越靠近阁楼,那味道便越浓。小狼抬起头嗅嗅,皱眉道:“和云霄君的味道一样。” “这里有流光?”秦书凡问。 小狼看着他:“你知道云霄君和流光?” 灵境是不连贯的,这一个灵境里的小狼没有上一个灵境的记忆。 秦书凡静了片刻,道:“京城传过一些,我曾听人说过。” “难怪。”他这么说,小狼便这么信了。 有过几次相遇,她终于用正眼瞧了瞧秦书凡:“你是谁?” “我姓齐。”秦书凡答她,“是个将军。” “我看你认得这里的路,你往前走,带我去阁楼里瞧瞧。”小狼道,“上次云霄君被我们带回宗门,还没问出什么就走火入魔死了。我们只能来京城接着查那些邪修,发型云霄君的流光在皇宫里出现过。” “所以你们就借着选秀的名头进宫?” “对啊,我们要在宫里找好多地方,不做伪装肯定会被邪修发现。要是邪修跑了就麻烦了。” 小狼气鼓鼓地举起手,哼一声:“谁知道当皇后那么难。老嬷嬷总是打我。我好讨厌她。” 秦书凡看一看她的手,老嬷嬷早上才打过小狼的掌心,半天过去,那几道红痕开始微微发肿。 他摸出帕子,去回廊边干净的溪流里沾了沾水,回来给小狼敷上。 冰凉的帕子上手,小狼总算舒服了一点,哼哼两声,对这个跟班有几分满意。 “开门。”她握着帕子,扬头让秦书凡带路,“我去里面找找灵气。” 阁楼与佛堂修得浑然一体,中间空地用几座假山掩出一条曲曲折折的路,和潺潺流动的溪流融在一起,颇有几分人间仙境的意味。 门前没有守卫,秦书凡轻易找到通往阁楼的路,推开那扇轻掩的门。 伴随吱呀一声,阁楼里发出空荡荡的回响,一股扬尘从门旁飞起。 小狼呸呸两声,掩鼻道:“臭死了,全是流光的味道。” 她走进阁楼,凑上去东闻闻,西看看,转了一圈,最后指着楼阁中间供奉的神像:“这里灵气的味道最浓。但不是云霄君,只是和他很相似的气息。” 秦书凡思索片刻,问:“会不会是同一宗门的修士,所以有相似的灵气气息?” “有可能。练同一套功法的修士,灵气味道都很相似。”小狼说着,又闲不住地去摸神像。 那神像通体用玉雕成,只有一座形态优美身子,五官却一片空白。 秦书凡仔细观察那座神像,越看越觉得奇怪,明明是座神像,看起来却带着森森的邪气。 “喂!喂!”小狼叫他,他回神,“我在听。” “这里就这一层?没别的地方?”小狼又闻了闻灵气的味道,“我总觉得这里不是源头。” 她摸上神像空白的脸,神像下地砖竟然开始移动,露出一条阴森漆黑的通道。 一股奇怪的味道冲出通道,小狼摸出火折子照明,率先向通道里走去。越往里走,那股味道越浓。 不知走了多久,小狼蓦地停步,秦书凡同时停下,与她一起惊愕地看向前方。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无梁殿宇,殿宇里堆着数不清的人族尸体,一层层,一道道,与灰蒙蒙的墙砖一同层叠向上。 风从大殿后吹来,带来无法形容的气味。那不是腐臭,而是一种衰朽的,让人心中浑浊的味道。 秦书凡是没有灵力的人族,连他都能闻见浓郁的浊气,对灵气敏感的小狼更是差点吐出来:“就是这里,全是流光的味道。” 最前面的尸体扭曲着摊开,秦书凡能看清他们苍白的面色,他们身上没有伤口,都是和王狗儿一样的死状。 这些尸体被扔进来的时间长短不一,有的尸体刚刚开始腐烂,有的几乎成了白骨。 有几具尸体残缺不全,看样子,云霄君的手和脚就来自这几具尸身。看尸身的装扮,死者大多是普通百姓,一具尸身穿着布衣,衣角上绣着个“安”字,大概是家人为他缝上的名字。 难以言喻的愤怒从秦书凡心中升起,他简直无法相信,仅仅是为了数年修为,那些邪修就能忍心残害那么多无辜的百姓。 “怎么……杀了这么多人。”小狼咬牙愤愤,“我一定要把他们抓出来。” 秦书凡努力平复心情:“邪修带来的尸体都放在庆平侯府,庆平侯一定和邪修有来往,甚至是长期往来。” “老东西可恶!”小狼抓起剑就要往回跑,“方才打轻了,我再去补几剑。” 她哇呀呀挥着剑:“我要把他抓走,抓去宗门会审。” “宗门会审?” 人族的事有人族管,修士和妖族的事便归各大宗门管,各大宗门之上,又有各宗门的宗主组成宗门大会,专门裁决宗门里 的大小事件。 小狼三两句解释完:“我们有位快得道成神的大宗主,他会把坏修士都抓起来。每次灵梧他们抓了坏人坏妖,也是要告诉各位宗主和大宗主的。” 她说完便拿起剑要走:“邪修杀了这么多人,一定要让大宗主裁决他的罪过。” “等等。”秦书凡拉住她。 就在乾睿六年后不久,灵梧忽然堕为妖神,将花坞宗满门屠戮殆尽,随后便带领妖族杀遍天下宗门,引发人、妖两族大战。 秦书凡从前不知道大战因何而起,现在想想,或许正是邪修引发这一场大战。 邪修走火入魔前是各大宗门的修士,那些宗门会怎样处理走入邪途的弟子?是包庇,还是处罚? 又或者,是心知肚明的纵容? 秦书凡紧紧拉住小狼:“不能过去,宗……” 心脏传来剧烈的疼痛,比之前剧烈百倍的疼痛席卷五感,像是要直接抹去他的存在。 巨大的痛楚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紧咬牙关,竟然在无法忍受的痛苦中生出一丝轻松。 他猜对了。 也许他还能帮到小狼。 “不能告诉……” 太痛了,他没有办法说出剩下的话。 小狼见他面色苍白的模样,有些匆忙地扶着他,不解地问:“为什么不能告诉宗门大会的长老们?我们几百年来都是这样的,抓住坏修士和坏妖怪,要和其他宗门说。” 秦书凡怔怔看着小狼。 规则所限,他不能告诉小狼,这一步是错误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必然的结局,迎来至亲之人的死亡,重蹈千年前的覆辙。 这只是灵境,是一段既定的过往,灵境里不是真正的小狼。 可他还是不想她难过,如果可以,一点都不想。 他抿了抿唇,面对小狼疑惑的目光,轻声道:“对不起。” 说完便支撑不住,在小狼面前晕了过去。 “喂,喂!你怎么了?” “谁在那?” 阁楼外传来人声,庆平侯府家丁发现小狼和秦书凡的踪迹,打着火把追进通道:“站住!” 小狼背起秦书凡:“姑奶奶我再救你一次。” * 庆平侯府不远处,太后正在皇家园林中设宴听戏。 今日太后皇帝都在,伪装成林氏公子的灵梧也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天仙缘,是要为明日大典讨个好彩头。 “今日这台戏唱得倒是好。”太后对灵梧笑道,“国舅爷,你听着如何。” 灵梧轻轻放下茶盏:“甚好,也应景。” 这一句应景引动太后心绪,转身向下首坐着的国师道:“让高人来算算,明日那场大典是否能顺顺当当?” 花坞宗二师兄灵云一甩拂尘,挤眉弄眼装起高人:“我掐指一算,好姻缘,好姻缘,明日必能顺顺利利。” 太后高兴起来,对舒行渊道:“你有了皇后,我这担子便算是放下了。以后就等着含饴弄孙,享你的福。” 舒行渊兴趣缺缺地斟酒,他和太后不过是节日里问礼的关系,并不想多费心力迎合她的话。 他早知道这场大典是伪装,自那日梁渡云和钱正结了王狗儿的案子,他看着卷宗就觉得蹊跷。留心月余,便发现莫名失踪的百姓越来越多。 与花坞宗的合作是他有意促成,他答应办一场假选秀,让这群修士名正言顺地进宫找邪修,抓住残害百姓的凶手才是目的,太后所谓的儿孙之福与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舒行渊斟满一杯酒,微微笑道:“天时地利人和,我看人未必和。” 太后闻言,心中便不甚爽利:“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灵云忙打圆场道:“好姻缘,天作定。太后放心,这一段姻缘拆不得,拆不得。” 几句吉祥话又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高人说的是。” 话音未落,台上布帘一动,伶人一个转身,身后忽然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天仙——”伶人冷不丁一惊,把配吓出了呸音。 小狼和背着秦书凡,越过惊叫的伶人,钻出出将入相的帘子:“灵梧!灵云!我有发现!” 太后看背着外男跑过来的“林家女儿”,惊得瞠目结舌。 舒行渊手斟御酒,看着二人笑道:“如此看来,有好姻缘的另有其人。” 82. 断裂 太后大怒,嘴中一直说着成何体统,无论旁人怎么劝,都打定主意不要林家小姐再做皇后。 太后在这旁大发雷霆,舒行渊还在那拱火:“甚好,朕愿意做妾。” 灵梧和灵云费尽力气,好一阵解释连带着哄骗,这才把怒气冲冲的太后糊弄过去,暂时稳住局面。 一行人精疲力竭地回到后院里,小狼把昏迷不醒的秦书凡放进东厢房,跑进西厢房找她师姐:“师姐。” 灵意正在西厢房中调息,闻言睁开双眼,伸手接住小狼:“回来了。” 小狼挤在师姐身边坐下:“我去庆平侯府里转了一圈。” “我正要问你,你不是该和教习嬷嬷学规矩么?怎么跑到了庆平侯府,又莫名其妙地跑到园林这来?”灵云问。 “我在庆平侯府迷路了,转着转着就转到你们那。”小狼理直气壮道,“我是在和嬷嬷学规矩啊。可她要打我,我就跑了。” 灵云啧道:“说好了让你演林家小姐,你这样耐不住规矩,还要怎么演下去?” “嬷嬷打我手板,很疼的!”小狼气呼呼伸出手,让灵云看发红的掌心,“我都忍住没打她了。” 灵意心疼道:“下手怎么这样重。” “罢了。”灵梧捧起小狼乱晃的手,帮她治了伤,顺手解开她的修为禁制,“不演便不演罢,规矩难学就不学了。” “那怎么行?咱们好不容易查到这,肯定要抓住背后作乱的邪修。”灵云道。 “她在我们身旁长到这样大,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你要拘着她,她定是要闹了。”灵梧笑叹,“反正大典也只是个幌子,换个法子找失控的灵气,倒也不耽误什么。” “这宫城可不是随便进出的,再说能在京城乱放流光,怕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灵云不赞成道,“还是伪装一下好,以免打草惊蛇。” 他思索片刻,看着灵意道:“灵意,回头给你假造个身份,我再乱编些祥瑞的话,让你替小狼演林家小姐。” “不行!”小狼跳起来,“我不要师姐去,师姐是我的,不可以和别人成亲。” “什么成不成亲,都是假的。”灵云笑她。 小狼耍赖:“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师姐只能是我的,只能给我做衣裳。” “本来也不是你的。”灵云逗她,“我看灵意聪明又心善,叫我喜欢得不得了。我以后要央她给我做衣裳,讲话本,买糖葫芦。” 小狼闹起来:“你抢我的师姐,你讨厌。” “又胡说。”灵意拧灵云耳朵,等灵云笑嘻嘻住嘴,再回去哄小狼,“师姐只给你做衣裳,讲话本,买糖葫芦,别理他。” “小心眼,师兄我逗你呢。”灵云拽拽小狼头发,“你方才说有发现,是什么发现?” 小狼瞪他一眼,气呼呼道:“庆平侯府上有个阁楼,里面都是尸体,少说也有上百具。尸体上有邪修的味道。” “上百具?”灵云一惊,“你没看错?” “肯定没有。”小狼推开相连的厢房大门,指着东厢房里的秦书凡,“你去问他。他和我一起看见的。” “喂,跟班。”小狼蹦蹦跳跳地走向秦书凡,“我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 秦书凡刚刚清醒过来,面对一道道向他聚焦的视线,反应片刻才回答:“是。我作证。” “你方才……和他在一起?”刚才鸡飞狗跳,灵梧忙着劝解太后,这才有机会瞧清师妹背了一路的是什么人,心头微惊。 “是啊,他还给我帕子呢。”小狼让灵梧看帕子。 灵云一把将小狼抓到身后,气得拍她脑袋:“你这丫头没心没肺,乱信什么人。” 小狼哎呦一声,抱着头道:“我做什么了?” 灵云上下打量秦书凡,不冷不热地问:“齐将军不是总和庆平侯在一处么?怎么今日好端端遇见了我们小狼?” 他脸上笑着,实则戒备地看秦书凡:“我家小狼年纪小,那阁楼是她自己去的,还是将军你带着她去的?” “我年纪不小。我不笨。”小狼气得要还嘴,被灵意揽去身后,花坞宗的人都戒备起来。 “你误会了。”秦书凡道,“我并不是……” 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不是齐将军,灵境里的人显然无法理解“附身”的说辞。 如果花坞宗的人不让他接近小狼,要找到她的记忆就难了。 秦书凡快速思考着说辞,他的沉默让花坞宗的人更加警惕,灵意紧紧拉着小狼,手中的灵气蓄势待发。 这时舒行渊悠哉地迈步进来,看着剑拔弩张的众人问道:“怎么?戏还没唱完,都拿着刀剑要做什么?” 他看一眼秦书凡,像是明白了冲突的原因:“齐将军,你没告诉林公子,是朕派你去接触庆平侯的?” 秦书凡反应得很快:“我不确定林公子的身份。” “陛下。”灵梧问,“齐将军是……” “自己人。”舒行渊不紧不慢地坐下,“既然误会解开了,就都坐下,好好说。” 灵梧缓和面色,向秦书凡行礼道:“失礼。” 秦书凡道:“是我没能及时解释,才会造成误会。” 灵云道:“齐将军,你和我家小狼看到的那些尸体都长什么样?” 秦书凡道:“死状统一,没有明显外伤,初步判断是同一手法导致死亡。” 灵云沉思道:“没有伤口,有灵气……难道都是云霄君杀的?” “不是,老东西早被我们抓了,可那阁楼里有新尸体呢。”小狼道。 “像云霄君这般修为高深的邪修,怕是不止一个。”灵梧道。 灵云心中一惊:“不止一个?那得快些告诉宗门大会的长老们,光靠咱们这种小门派能抓几个邪修?还是得大宗主出山。” “可大宗主还在闭关,轻易不会出山。”灵意道。 “大宗主就要突破了。”灵梧微微蹙眉,“灵云,此事先不要报知其他宗门,我担心……” “灵梧,这种邪修绝不是我们能处理的。”灵云坚持道,“若邪修都是大宗门的长老,你我是抓,还是不抓?不如叫他们自行处置。” “灵云公子,这件事……” “齐将军。”舒行渊突然出声打断秦书凡,挥手示意他过去,“朕有要事与你商量。” 秦书凡中断话题,走到舒行渊身边,舒行渊看他一眼,慢慢把视线投向手中的茶盏。 “你要是还想活着,就保持沉默,护国公。” 秦书凡顿了顿,问:“你能认出我?” “你肯定会在皇后身边,连猜都不用猜。”舒行渊啧道,“为了勾引皇后,你还给特地自己抓了个高颅顶,心机男。” “齐将军的头发就长这样。”秦书凡头疼道。 “我劝你别想着改变过去。”安静片刻,舒行渊道,“命运是既定的,我们什么都改不了。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花坞宗的人抓不住邪修,朕的国也必须要亡。” “虽然有规则限制。”秦书凡道,“但我想,总有我能做的事。” “勇气可嘉。朕封你为太子如何?” “我们可以不说话。” 这边灵梧正与灵云商议,去庆平侯府探查一番,同时让灵意回花坞宗报信,小狼则留在厢房里等他们回来。 “我也要去。”小狼抗议。 “你留在这,不许生事。”灵梧道。 “小姑奶奶,我们要查的东西够多了,再带上一个你,更不知要查到哪天去。” 说着便各奔东西,只留小狼孤零零在厢房里发脾气。 “我也能查邪修,凭什么看不起我!我能闻出他们的味道。”小狼气得跺脚。 她一定要找到邪修,给灵梧他们好好瞧瞧。 她打定主意,哼哼一声推门离开,门前突然冒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 秦书凡道:“我和你一起去。” “朕也要出宫。”舒行渊道。 小狼看着两个凭空出现的跟班,嗤道:“你们有什么用?” 秦书凡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办案。” “你还没我能打。” “那……”秦书凡想了想,“你要吃什么,我可以给你买。” “这个不错。”小狼满意地点点头,又问舒行渊,“那你有什么用?” “你要什么,我可以让他给你买。”舒行渊指着秦书凡。 小狼仔细思考了一番,拍拍脑袋,发丝间飞起一点狼毛:“不错。那就走罢。” * 京城有东南西北四个角,听着地方大,实际走起来却也费不上太多时间。 三人出了宫城,只花一下午便走完了城南城北,没有发现流光或是邪修的灵气,就接着往城西走。 城西是戏班子和杂耍班子落脚的地方,其他多是些贫苦人家住的院子,巷子错综复杂,光是在巷口,小狼就迷路了好几次。 小狼走在前头,一路走,一路丢下些零零碎碎的小灵气,秦书凡问她在做什么,她只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什么都不说。 她穿过曲折的巷子,不时抬起头嗅嗅灵气的味道。闻着闻着,她慢慢走近一个院子:“这里……” 秦书凡跟上她:“有邪修?” “有鸡。” 院门没有关紧,一群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个个膘肥体壮。 秦书凡看着小狼,小狼看着鸡流口水:“好多大肥鸡哦。” 秦书凡拿起手帕帮她擦嘴:“那是别人家的鸡,不能吃。” 小狼抽抽鼻子,哼一声,遗憾地走开:“好罢。” 她抖抖脑袋,晃去头上的狼毛,她的修为还不是很高,化成人形时总控制不住换下来的毛。 “这一片都没有邪修的灵气。”小狼走出巷子,东张西望,很快又被叫卖的小贩吸引了注意。 她远远看见茅草垛子上的糖人糖葫芦,兴奋地把秦书凡拉过去:“我要那个!” 她和秦书凡相处了大半天,指使他越来越熟练:“你去给我买。” 秦书凡给小狼买了糖葫芦和糖人,看着她高高兴兴吃得满手都是。舒行渊也得到一串糖葫芦,他新奇地打量半天,慢慢尝了一口。 今日舒行渊出奇地安静,一路跟着小狼和秦书凡,不说话,也不管目的地,只是打量四周,像是要把没见过的景都看个遍。 三人把错综复杂的巷子走了个遍,中途因为小狼贪看杂耍耽误了一会,又因为舒行渊迷路找了他许久,走出城西时已是傍晚。 小狼摸一摸肚子,跳上酒楼前的台阶:“饿了,进去吃饭。” 这一座酒楼临着河,地势高,在险地上孤零零立着,后面是一大片空地。 大概是地方比较偏的缘故,酒楼里的客人不多,小二见一下来了三位客人,急忙热情地将人请进来,迎到最好的座位上。 小狼和舒行渊一点也不客气,报菜名似的点了一桌菜,端上来的菜盘很快挤满了长桌。 最先上桌的是几盘肉菜,小狼掰下鸡腿往嘴里塞,她吃饭有种风卷残云的气势,秦书凡筷子刚抬了几次,她已经把面前的牛肉和烧鸡吃得干干净净。 舒行渊优雅地吃着,一边点评小狼的吃相:“穷凶极恶。” 小狼听不懂这个成语:“我就是很饿。” 她抓起面前的螃蟹,这季节没有新鲜蟹,都是腌制的醉蟹,小狼不会剥螃蟹,抓起硬邦邦的壳在桌子上磕一磕,立刻被溅了一脸汁水。 她哎呦一声,凑过去让秦书凡擦脸,顺便把螃蟹推过去:“给我剥。” 秦书凡耐心给小狼剥起螃蟹。他剥得不是很熟练,半天才剥出小盘蟹肉。 舒行渊看小狼吃蟹肉吃得香,把自己面前的盘子推过去:“朕也要吃。” “不给你。”小狼护食,“你自己剥呀。” “朕长手是为了使唤人,不是为了自己动手。”舒行渊把螃蟹推给秦书凡,“护国公,领旨。” “不许给他剥。”小狼不高兴地看着秦书凡,“你只能给我剥。” “朕就要吃。”舒行渊对小狼笑,“护国公,快剥。” 小狼对舒行渊瞪眼,秦书凡怕他们吵起来,便给舒行渊剥好半只螃蟹。 小狼看着秦书凡发红的指尖,莫名有点在意:“你是我的跟班,给他剥什么呀?” “我先给你剥,再给他剥。”秦书凡耐心对小狼道,“给你多剥一些。” 舒行渊摇头叹道:“护国公,你终究背叛了朕。” 小狼呲牙:“不许抢我的跟班。不然你是皇帝我也打你。” “那好,你把你的蟹肉给我。”舒行渊作势要拿那盘蟹肉,小狼一把抢回碟子,直接把脸埋进去。 “我就不给你。” 秦书凡拦住两个斗嘴的人,无奈地问舒行渊:“舒先生,这是你表达喜欢的方式?” “谁,她?”舒行渊看一眼小狼,“朕何时说过喜欢她了?朕与她不过见了两三面。” “我也不喜欢你。”小狼抬起沾了蟹肉的脸。 舒行渊看着气呼呼的小狼,笑一声,把那盘蟹肉推过去:“朕只是喜欢当小三罢了,多有意思。” “这是不道德的行为。”秦书凡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舒行渊的三观,“感情是很珍贵的存在,我认为应该认真对待每一种关系。” “像朕这种孤家寡人,哪有什么感情。”舒行渊轻咳几声,饶有兴趣地问,“若朕真喜欢她,你要做什么?让朕滚远一些?” 秦书凡摇头:“杜司长喜欢谁是她的选择。我和其他人不存在竞争关系。” 杜三良的感情从来不是竞争胜利的奖品。 舒行渊大为赞叹:“难怪你能当大夫人,真有容人之度。” 秦书凡无言片刻,道:“麻烦你回去和群众们解释一下。避免造成负面影响。” 楼下的戏台摆开了戏,虽说酒楼里没几个客人,台上还是照常演得卖力又热闹。 这场演的是人和妖的故事,下山的妖误打误撞闯进新人拜堂的地方,因为不懂规矩,把喜堂闹得鸡飞狗跳。 小狼见有热闹看,很快把秦书凡、螃蟹和舒行渊都抛到脑后,凑到栏杆边看戏。 秦书凡抓住她的衣领,以免她摔下去。 台上演到妖怪闯进洞房,害怕地背过身装新娘,被蒙在鼓里的新郎官给妖怪梳头,媒婆在一边笑:“一梳白头到老。” 媒婆端上果子,要给新人吃。妖怪闻到香味,高兴地转身,结果不小心漏出兽耳,把媒婆和新郎官吓得大叫。 两个乐人在台上打着圈跑,演出惊慌失措的滑稽样,把店家和店小二逗得哈哈笑。 小狼趴在栏杆上,倒是对最精彩的一段兴趣缺缺:“这有什么可怕的呀,妖怪都没露出尖牙齿呢。” 乐声忽地一断,梁柱隐隐开始晃动,一股灵气冲进酒楼,直直冲台上的乐人袭去。 “来了。”小狼哈一声,“不枉姑奶奶我丢了一路的诱饵。” “你说那些灵气?”灵气化成一股大风,秦书凡紧紧抓住舒行渊,一边防止他飞走,一边转身问小狼。 “没错。”小狼利落地翻出栏杆, 勾出惊慌失措的乐人,仔细用灵气护好,“不出来就引他出来。姑奶奶我才不等。” 秦书凡冲到栏杆旁:“小狼!” 风太大,他没有修为,无法靠近小狼,只能眼睁睁看她扑向那团灵气。 酒楼里的人都在惊叫,瓦砾纷纷下落,砸向不知所措的人群,秦书凡飞奔下楼,去救反应不及的店家和店小二。 小狼见状,反身引着灵气向酒楼外走,风雪化成大网,包裹住邪修的灵气翻出窗户。 层层叠叠的灵气散去,露出雾气后邪修的脸,小狼认得那个人——那竟是常年闭关的风游仙人。 这仙人是清音宗的长老,修为即将突破神境。众人都以为他早早飞升,不想却出现在这里。 “我道是什么天材地宝,能有这等纯粹的灵气,不想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风游仙人道,“也罢,吃了也能提升不少修为。” “凭你也想吃我。”小狼变出狼身,扬起巨大的头颅咬住流光,“做梦。” 风游仙人修为高深,招招都朝着夺人性命的要害处走。小狼动作灵活,时不时抛出击中风游仙人,两人各有长处,一时竟僵持不下。 风游仙人不料一个小丫头能有如此能耐,见占不到便宜,转身要走:“妖孽。” 他发狠丢下灵气,一甩拂尘,身形一动,转瞬没了踪影。 小狼被灵气炸开,在地上翻滚几圈,正好被赶来的秦书凡接住。 “呸呸。”小狼被扬起的尘土呛了一口,“这老东西要成神了,贪生怕死,打不过两个回合就跑。” 秦书凡帮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小狼在翻滚时划出了伤口:“还是谨慎一些好。” “他又没占到便宜。”小狼得意道,“我虽然打不过他,但在他身上留下了追踪灵气,以后总有一天能抓到他。” 她没耐心等秦书凡擦干净脸,又要追上去:“我现在就去瞧瞧。” 秦书凡拦住她:“我没有修为,不能帮到你。你一个人面对他太危险了。” “你胆子真小。”小狼哼一声,到底还是听了秦书凡的话,“算了,今晚就不追了,这一片还有人呢。” 她在换毛,故意把乱七八糟的狼毛往秦书凡身上蹭,一双狼耳朵动来动去:“你是不是看到我的原身了?是不是很可怕。我是狼,我吃人哦,你怕不怕?” 秦书凡把那对耳朵轻轻按下去:“我知道你是狼。” 小狼等着他惊慌失措,可等了半天,见秦书凡一点都不害怕,不禁有些失望:“不好玩。你没被我吓到。” 她哼两声,扛起落在地上的剑,转身往酒楼里走。 秦书凡扯一扯小狼的衣袖。 小狼没精神地问:“干什么?” 秦书凡答她:“等一等再走吧。我被你的原身吓到了,要休息一会。” “真的?”小狼立刻转回身,眼睛亮起来,“你也觉得我的原身又可怕又威风,对不对?” “对。”秦书凡点头。 小狼心情舒畅,乐滋滋道:“我就说你会被我吓到,我有那么尖的牙呢。” 她抱着剑,拍拍秦书凡的肩,在他身旁坐下:“你别怕,我不随便吓唬你。我是好狼。” 秦书凡道:“我知道。” 他见小狼头发乱糟糟的,帮她摘去头发上的绒毛,给她梳好辫子。 小狼任由他梳理头发,笑嘻嘻的:“你给我梳头,你是不是要和我成亲。” 秦书凡道:“要再等一等。” “小狼!” 焦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灵云冲过来,用力揪起小狼:“行啊,你这丫头出息了,自己乱跑不说,还和人打架。” “我给你们留讯号了,再说我丢下的灵气也能让你们找到我啊。”小狼被揪着领子动弹不得,不忿地反驳。 “那也是你运气好,我们来得巧,不然出事了怎么办?”灵云扯她辫子,“小祖宗,一天天的胡作非为。” “金流光,风刃。”灵梧观察地上打斗的痕迹,“是风游。” “风游?”灵云惊骇道,“他可是有名的修士,还是大宗主同门师弟,怎么会……” 正音宗,清音宗。这几个邪修竟然都是从大宗门里出来的弟子。 “灵梧。”灵云面色严峻道,“这……我们怕是不能擅自做主。” 灵梧微微颔首:“先回宗门,与掌门师父商议。” 一行人匆匆帮店家收拾好一片狼藉的酒楼,该赔钱的赔钱,该结账的结账,打点好一切,才动身回宫城。 灵梧在前面走,边走边警戒邪修的灵气,灵云最不正经,一路都跟在小狼身边逗她。 小狼记仇,记着刚才灵云揪她辫子,气哼哼拍开灵云的手,跑到秦书凡身旁,和他一起走在最后头。 秦书凡听见小狼小声道:“灵云讨厌死了,等哪天你头发被人剃光才好。” 舒行渊笑一声,对秦书凡道:“她还真说准了。大典那日叛军作乱,说灵云妖言惑众,把他抓起来剃了个光秃秃的头。” 秦书凡道:“现在我是齐将军,我拒绝了庆平侯,明天的走向大概会有不同。” 舒行渊看着远处宫城黑色的剪影,笑容淡了些:“明知道改不了的事,还要尝试改变它做什么?” “过去是既定的,可我不是。” 小狼光顾着生气,两人的话只听了半句,凑过来问:“什么是不是?” “没什么。”秦书凡抬起手,很轻地碰一碰她的头。 规则所限,他不能说出真相,安慰的话又太过苍白,说出来大概也没什么用。 他看着小狼,思索许久,才想出一句近似鼓励的叮嘱。 那是杜三良对他说过的话,如今他将它转赠给过去的她:“你能做到的事,总比做不到的要多。” 小狼有些茫然地点头:“那是当然。” 秦书凡对她笑了笑。 他们靠近宫城,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火光,先是一声短促的惊叫,混乱的哭喊如潮水般袭来,宫城在震天的哭声里陷入火海。 大地在震颤,铁蹄踏破宫城,踏过逃散的宫人,把他们的哭声踩在脚下。 冲天火光倒映在三人眼底,秦书凡惊愕道:“这是……” “庆平侯造反了。”舒行渊立刻反应过来。 从前齐将军随庆平侯造反,舒行渊也未曾出宫,被改变的细节环环相扣,最终引发时空的彻底改变。 地面裂开一角,另一座宫城缓缓浮现,安静,有序,正准备迎接明日的大典。 另一个小狼从秦书凡面前跑过,追着远去的流光,万分懊恼道:“叫那人跑了。” 小狼见鬼般瞪起眼,还没等她分清到底哪个是自己,另一个齐将军同时出现,拦在小狼身前道:“明日便是大典,娘娘怎可深夜在此,坏了规矩。” “怎么还有一个讨厌的你?”小狼问秦书凡。 秦书凡头疼欲裂,一股莫名的力道催促他靠近幻影中的“齐将军”,像是要将二人合而为一。 现实里的宫城由白日走向黑夜,幻影中的宫城由黑夜走向白日,两座宫城在不断靠近的时间中逐渐融合。 现实与幻影接触的那一刻,舒行渊闷哼一声,身形蓦然变得模糊。 两座宫城忽然翻转对立,一座宫城在上,一座在下,地面裂出巨大的缝隙,幻影中的宫城沉入地底,形成万丈深渊。 灵境正在恢复秩序,不可抗力将一切错乱的时空抹去,重新塑造为既定的过去。 时空缝隙引发了剧烈的摇动,舒行渊脚下一空,摔入深渊之中。 83. 未来 无数灵光从过去的宫城中飞出,化成一双双干枯的手,争先恐后地缠上舒行渊,要将他拖入万丈深渊。 裂开的缝隙宛如巨口,释放出来自过去的风声,那尖利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不甘的咆哮。 杂音刺激着舒行渊的神经,催促他松开攀扯地面的手,随它们回到地下,回到既定的过去。 命运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舒行渊心口一空,蓦地放开双手,任由灵光将他拖入深渊。 他的人生似乎总是徒劳无功。他没能救得了摇摇欲坠的朝廷,也没能救得了自己。 注定的过去在他身上复现,命运轮回,他居然生出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不幸运的人,终究不会遇到好运的意外。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运气,可还是忍不住祈盼,如果注定要回到过去,他想再见一次他娘。 手上猛然传来一道力度,即将坠入深渊时,有人坚定地拉住了他。 舒行渊蓦地抬头,又一只手抓上他的手,小狼和秦书凡紧紧拉着他,瞬间被巨大的力度牵扯到深渊边。 “放手。”舒行渊额头青筋暴起,“你们会被我拖下去。” “不放!”小狼大喊,“我,我也没有很讨厌你。你上来嘛。” “舒先生。”秦书凡强忍时空合一带来的剧痛,用力抓紧舒行渊,“别松手,我们试着把你拉上来。” 下坠的重量带来撕裂般的痛感,他的肌肤开始破裂,血流如注,可他没有松手。 “你们不可能把我拉上去!”舒行渊暴怒道,“时空环环相扣,总会导向命定的结局。你们改不了,松手!” “再……试一试。”秦书凡咬牙道,“总有……办法。” “朕是孤家寡人,出去又有什么好?”舒行渊看着不断滑向深渊的秦书凡和小狼,心中越来越烦躁,“只有你们这种笨蛋觉得好。” 他早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他不相信自己能逃离灵境,也不想回到那个千年后的世界。 回去做什么?故国已逝,那不是他的时代。 “你死了就吃不到烧鸡了。”小狼拼命往上拉舒行渊,“大不了我以后让出来一只螃蟹,你想吃就吃。” “我觉得你有很多朋友。”秦书凡道。 舒行渊一怔。 他低了低头,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抓着他的两只手开始颤抖,攀扯舒行渊的灵气越来越多,下坠的力度太沉重,小狼和秦书凡就要坚持不住了。 舒行渊抬起头,看向紧紧抓着他的人,无声道:“谢谢。” 他撞入乱飞的灵光,让它们撞开小狼和秦书凡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推开二人,向深渊中坠去。 “秦警官,杜司长。再见。” 深渊上有人呼喊,他听不清那些话,时空缝隙自动合拢,他再一次回到过去,回到他曾死亡的宫殿。 大火熊熊,宫人在惊慌地奔跑,一切都和曾经经历过的一样,手边的酒壶还散发着余温。 舒行渊看着火光,慢慢斟一杯酒,安静地等待昨日重演。 命运很吝啬,他没能再见到他的娘亲。 他听着大火侵蚀殿梁的声音,过去他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就算离开也毫无牵挂。可临走之前,除了他娘,他居然还想起那个破破烂烂的家属小区,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感到温暖的地方。 没有金黄琉璃瓦,没有朱红宫墙,道路是敷衍糊出的水泥路,花坛里没有花,只有吊死鬼遗漏的白绫。医院里没有医术高超的大夫,只有总是偷偷看电视剧的黄芪妖。 那里比宫殿破旧,比宫殿像家。 那群人古怪而善良,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和他有着不同的观念,却总是包容着他。 殿门猎猎作响,叛军即将攻破这座象征皇家威严的宫殿,舒行渊闭上眼,等待最终结局的到来。 轰——有什么东西撞入殿门,舒行渊蓦地睁眼,门旁传来和千年前截然不同的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阿奇快转弯,我们要撞上去了!” * 空气一圈圈回荡,宫殿门旁裂出缝隙,钱飞奇骑着小电驴冲出缝隙,一头撞进大殿。 “快快快打卡!分局这个月有纪律检查。”钱飞奇大喊。 王勤抓狂:“这哪有打卡机?这是哪啊?” 下一秒,小郑骑着共享单车冲出缝隙:“临风哥都叫了三四次了,怎么还是没能起来?” 王勤嚎道:“我太困了根本撑不住,昨晚四点才睡……这车刹不住!” 三辆车同时被大殿奇高无比的门槛拦截,惯性之下,三人飞出座椅,一个接一个撞到龙椅上,直接把等死的舒行渊撞飞出去。 三人滚来滚去,钱飞奇不小心撞上侍卫的盔甲,一头撞进头盔里,顶着造型奇特的盔甲起身。 “小郑,王勤,”钱飞奇在头盔里闷闷地喊,“帮我拔一下。” 小郑和王勤用力拔了半天都拔不出来,王勤嗨一声:“算了,反正骑电动车也得戴头盔。你先这么戴着吧,出去再找锁匠。” 他挠着头爬起来,东张西望半天,忽然看到躺在地上的舒行渊:“你怎么在这?” 舒行渊静了片刻,有气无力地抬手:“扶朕起来。” “哦哦。”神经大条的王勤根本没意识到舒行渊情绪低落,急忙把人抓起来往车边拉,“着火了你还不跑?不会这都要人提醒吧!” 这么一折腾,舒行渊也没想死的心情了,问王勤:“你们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啊,我们冲进分局大院,还没停车呢团团就跑下来说你和秦哥不见了,然后……” “然后我们就到了这里。”钱飞奇反应过来,“这……难道是灵境?” “灵境?那我们怎么出去?”王勤挠头,“小郑那共享单车不能停这,调度费要收二十。” 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王勤来不及多说,赶紧抓起舒行渊跨上小电驴,他的车撞坏了,只能和钱飞奇挤一辆。 钱飞奇用腿把舒行渊夹紧,转头让王勤坐稳:“先出去再说。” 舒行渊虚弱道:“朕不坐这。朕见过你们现代人骑电动车,前面一般是狗蹲的地方。” “拉倒吧正逃命呢,你还想要八抬大轿?”王勤催钱飞奇发动小电驴,“小郑,跟好了啊!飞奇快走。” 钱飞奇顶着头盔点头:“呜呜嗯嗯!” 小电驴风驰电掣,压着被撞坏的门槛冲出宫殿,一路疾驰过东宫向御花园冲去,舒行渊蹲在团团专属座上,差点被电瓶车晃吐。 他一颠一颠经过德政殿,那里曾是他那位喜怒无常的父皇住的地方,宫殿里阴森无光,常年有散不去的药草味。 他看着摇摇晃晃的宫殿,感觉晕电瓶车即将代替原生家庭的潮湿成为新的阴影:“能慢点吗?” 钱飞奇刚要减速,身后突然响起呐喊:“杀了那个狗皇帝!” “什么声音?”王勤问。 “叛军。”舒行渊道,“他们要杀朕。” “妈呀!他朝我放箭。”冷箭飕飕而过,直接穿过王勤的衣服,刺啦一声带走大半件T恤。 王勤嗷一嗓子无比凄厉,钱飞奇听着一抖,立刻把把手扭到最底。 电动车猛地冲出去,隔着中间骑车的钱飞奇,王勤抓起舒行渊拼命摇晃:“你哪来这么多仇人?” 舒行渊更想吐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在造反?” 越来越多地兵追进宫城,可通往现实世界的缝隙却没有开启,眼看就要转完大半圈宫城,王勤着急起来:“怎么没有出口?” “我们是从一座桥那进来的。不如回原点看看缝隙还在不在。”钱飞奇回忆道,“九个孔,周围有柳树……” “泰和宫。”舒行渊道,“我娘的寝殿。” “你认识?太好了。”王勤道,“快指路。” 叛军穷追不舍,舒行渊只能强忍晕车的痛苦指路,尊贵的皇帝陛下蹲在狭窄的前座上,心想大概被叛军砍了会更自在。 他们穿过破旧的小桥,穿过宫道,遛狗一样遛着庆平侯的兵跑了无数个八百米,一路来到泰和殿前。 熟悉的寝殿出现在眼前,舒行渊呼吸一滞,忽然觉得心口发涩。 娘亲离开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就是这里,我娘……之前住在这。她走后,泰和殿就荒废了。” 他喜欢放风筝,他娘为了让他开心,就做了很多很多的风筝,挂在宫门旁的树上随风飘摇。 风筝没有被收去,依然在风中摇动,十几年风吹雨打,那些风筝都已经很旧了。 < p>舒行渊怔怔看着随风舞动的风筝,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要打个招呼吗?”钱飞奇放缓速度。 “打招呼?” 王勤拍拍他的肩:“你和我们出去,总得和阿姨说一声吧。” 舒行渊愣了愣,这时追兵追上来,钱飞奇急忙发动小电驴,替舒行渊喊:“来不及道别了,阿姨,我们先走了。” 王勤道:“我们家在幸福大道66号管理部家属小区,条件还行,阿姨你别担心啊。” 小郑哼哧哼哧踩着单车:“我,我们会照顾好您儿子。” 一群傻子叽叽喳喳地帮舒行渊告别,舒行渊抿了抿唇,看着树上的风筝,小声说:“娘,我走了。” 风筝轻轻晃动,像是无声的回答。 通往现实的缝隙在小桥边出现,王勤三人放声欢呼:“冲过去!” 小电驴疾驰冲向缝隙,王勤看看自己光秃秃的上半身,突然想起来:“坏了,我没穿衣服,今天有纪律检查。” 舒行渊道:“此地离尚衣局颇远。” “没办法了,你先借我一层衣服。”王勤从舒行渊那剥一层龙袍,当外套套上身,“不能光着身子进单位,影响不好。” 小电驴一路狂飙,摆脱紧追在身后的叛军,冲进时空缝隙。 舒行渊看着代表现实世界的出口白色光芒,突然有些紧张。 掌心一热,他低下头,发现手里被塞了个煎饼果子。 王勤催促道:“快吃,特地给你买的,临风哥说你光顾着看电视没吃早饭。小郑给你加了俩蛋!不许浪费!” 热乎乎的煎饼果子捧在手里,舒行渊感受着纸袋上的温度,沉寂千年的感知突然活了过来。 柳树是绿的,天空是蓝的,花是红的。 他依然活着。 他们冲出灵境,回到现实世界的刹那,舒行渊感受到体内的震颤。 他茫然于奇怪的变化,直到低头看见肤色红润的手掌,才发现那具过去的,健康的身体,和他一起来到了现实。 扑通,扑通——震颤来自于他的体内,那是重获新生的身体里,发出的第一声心跳。 * 另一边,秦书凡落地现实,重新回到分局大厅。 手中的记忆缓缓消散,自动飘向小狼。残留的疼痛让秦书凡有些晕眩,他蹙着眉,耳边的声音不甚真切。 “哎呀,怎么人不见了又出现了!”围观群众惊讶道,“眼花了?” 秦书凡定了定神,时间刚刚过去几秒,时尚弟和英俊哥依然站在他身边,保持着大打出手的姿态。 “警官,教教我,怎么用孩子拉住杜姐的心?”时尚弟放开英俊哥,抓着秦书凡问。 “你可以教我维持家庭和谐的方法。”英俊哥松开时尚弟,同样抓住秦书凡。 两人隔着秦书凡大打出手,秦书凡匆匆说一声抱歉,推开两人奔向分局门前的团团。 “团团。”秦书凡抱起团团,“再开启一次灵境好吗?” 虽然没有引路人,但时间相隔不久,也许他还能进入灵境,找到舒行渊。 团团哼哧点头,再次发动灵技。 门前检查纪律的分局局长注意到秦书凡:“秦书凡同志,请问你在做什么?” 秦书凡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英俊哥和时尚弟追上来。 英俊哥:“警官,教我怎么当正宫。” 分局长:“正宫?” 时尚弟:“警官,教我怎么打小三。” 分局长:“小三?” 分局长:“什么小三?什么正宫?怎么回事?” 秦书凡:“这是误会……” “出来了!” 灵境缝隙开启,话音未落,一辆小电驴和一辆共享单车冲进越江分局大院。 “我们成……” 王勤三人看着熟悉的警局大门,纵声欢呼。 他们的欢呼在看见分局长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功了……” 分局长看着肩上挂着两个人的秦书凡,穿龙袍上班的王勤,戴将军头盔骑电动车的钱飞奇,疯狂摇动手机试图重新定位共享单车的小郑,闭上眼,又睁开眼。 眼前的一切没有变化,她微笑着,在属于联合大队的检查结果上重重打叉。 84. 邢三 秦书凡走出办公室,疲惫地揉一揉眉心,端着杯子去饮水机边接水。 刚值完夜班的梁渡云飘进来,拆开一包麦片:“早啊秦哥。” 她按下热水键,打着呵欠问:“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申论》。” “《申论》?” 秦书凡道:“我打算准备明年的公务员考试。” 梁渡云手一抖:“啊?” 秦书凡补充:“如果我还具有考试资格的话。” 梁渡云震撼地问:“秦哥,你,你怎么了?” 秦书凡平静地笑了笑:“你认为我该怎么和群众解释,我没有抛妻弃子,也没有私生活混乱?” 梁渡云差点呛死:“私生活混乱?” 门再次推开,钱飞奇王勤小郑走出办公室,神情和秦书凡一样疲惫。 梁渡云看着三人,问:“你们拿的又是什么?” “招聘启事。”钱飞奇面带微笑,“我做煎饼果子的手艺还行。” “我不会做煎饼。秦哥你家公司收保安吗?”王勤问。 小郑看了看自己的瘦胳膊瘦腿:“那我当后勤。” 梁渡云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她昨天一直在出外勤,不知道分局发生了什么,拍拍垂头丧气的王勤:“别那么悲观啊。” 手机铃响,秦书凡看一眼消息:“张局通知我们去办公室。” 钱飞奇收好煎饼果子摊的招聘启事:“你们说做煎饼是放甜酱好,还是放辣酱好。” 王勤道:“甜酱吧,你把摊子开在秦哥公司门口,方便我上班的时候买。” 小郑道:“我也买。” 话音未落,分局长办公室的门从内打开,舒行渊走出办公室,身后紧跟着越江分局局长。 “张局长。”舒行渊与分局长握手,“感谢您与各位警官无私的奉献与帮助。” 张局长微笑道:“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秦书凡四人站在办公室前,茫然地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幕。 “张局。”秦书凡问,“这是……?” “昨天的事是一场误会,我特地过来解释误会,避免对各位造成不良影响。” 舒行渊请张局站定,双手送上锦旗:“我给各位警官做了一面锦旗。” 张局长打开锦旗,锦旗上写着绣金大字:护驾有功,配享太庙。 “我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症状是间歇性当小三,持续性做皇帝。”舒行渊道,“昨天的病情加重,把警局错认成皇宫,所以才造成这场误会。” “感谢秦警官配合我演戏,完美出演大夫人一角,承诺不会发卖我,给我十足的安全感。”舒行渊一鞠躬。 “感谢王警官陪我演皇帝,并承诺只是演戏不会篡位,稳定了我的病情。”舒行渊二鞠躬。 “感谢钱警官和郑警官,愿意出演侍卫和随从,让我有皇帝般的感觉,家一般的温暖。”舒行渊三鞠躬。 “在各位警官的帮助下,我决定立刻入院,积极治疗!”舒行渊拿出精神病证明。 张局关心道:“您有家人吗?” 舒行渊严肃道:“各位警官就是我的家人。他们对我的帮助足以配享太庙。来吧各位,让我们合影留念。” 他拿着锦旗站到秦书凡几人中间,对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 张局看着锦旗上的字,笑道:“配享太庙?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幽默吧?很有活力啊。” 舒行渊道:“如果几位愿意……” 几位警察知道舒行渊家真有太庙,纷纷摇头说不用真是太客气了。 事出有因,张局没有处罚四人,只是让他们下次注意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不要造成舆论影响,又让秦书凡写了份说明,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等张局离开,王勤问舒行渊:“你从哪弄来的精神病证明?” “黄医生开的。”舒行渊打开金银花露喝一口,“还有这瓶金银花露。” “对了,正式通知各位。”舒行渊优雅地扔掉空瓶,“朕要搬进家属小区。行李一会送来,一个箱子,记得帮朕签收。” “就一个箱子,你自己拖回家得了。”王勤道。 舒行渊有模有样地整理衣领:“朕赶时间,一会还有面试。” “面试?” “朕要找工作,下岗皇帝也得再就业。劳动最光荣。”舒行渊接通电话,“准奏。” “您好,舒先生,简历我们收到了。请问您是自愿加入研究的吗?” “当然。”舒行渊道,“没人比朕更适合这项研究。” “好的,我们有几个简单的问题需要您回答,以此判断您是否适合加入我们的研究。当有人与您意见不合时,您会选择怎样的方式与他沟通?” “直接砍头,必要时诛他九族。” “躁郁倾向。”电话背景里有人说。 那人接着提问:“请问您与父母的关系如何?” “朕的父皇是个神经病,和朕一样。”舒行渊道,“至于朕的嫡母,朕与她不甚熟悉。” “家庭关系复杂,情感压抑。”背景音道。 “最后一个问题。”那人问,“您一直用朕作为自称,您认为您是皇帝?” 舒行渊斩钉截铁道:“朕本来就是皇帝。” “自恋人格。天啊,好典型的症状!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实验对象!”一群人在电话里欢呼,“恭喜你加入我们的团队!” 舒行渊切断通话,看着震惊的几人:“再见,我要去为科学研究献身了。” 众人目送他离开警局,跑腿小哥接着走进分局大院,敲敲门卫大爷的窗户:“大爷,这有没有姓秦的警官?” 小哥报出手机尾号,秦书凡听了道:“是我。” “是你?”小哥看一眼收件人信息,又看看秦书凡,神情震惊。 “是的。”秦书凡问,“需要我提供完整的手机号吗?” “不用不用,额……”小哥看着挺拔英俊的警官,面色古怪道,“你是……年老色衰大秦氏……吗?” 秦书凡:“……。” 钱飞奇道:“舒行渊的精神病证明可能是真的。” “这个,这个给你。”小哥把行李箱交给秦书凡,“这是,貌貌,貌美如花小舒氏的行李。” “看着也不像精神病啊。”他上上下下打量秦书凡,嘀咕着走远了。 秦书凡接过箱子,感觉自己又疲惫了一些。 “都在呢。” 邢建国抱着小狼走出联合大队办公楼:“刚好,小秦警官,小狼做完检查了,你把她带回办公室去。” “哎,小狼来了。”男生们凑过去看小狼,小狼打个呵欠,蹭蹭蹭跳过三个男生肩头,跳进秦书凡怀里。 秦书凡抱住小狼,帮她梳理被风吹乱的绒毛:“邢部,检查结果怎么样?” “好得很,还胖了两斤。”邢建国道,“我看她记忆恢复的不错,等你有时间,我们就进入下一个灵境。” “下一位引路人是……”秦书凡似有所感。 “是我。”邢建国笑了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他摸摸小狼的脑袋,眼底闪过一丝怀念:“那是我的家乡,也……算是老杜的家乡。” “那里,有她的过去。” * 南城早已有了春季的气息,北城却寒冷得依旧像是冬天,秦书凡走出机场,候车区的枯树上还挂着薄薄的雪。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雪,在杜三良的家乡。 丽丽和团团刚放寒假,也和秦书凡一起来到北城。小妖们兴奋得不得了,等不及秦书凡帮他们穿好外套,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就扑到花坛边玩雪。 秦书凡拿着孩子们的外套,跟在后面,提醒他们穿好衣服,不要着凉。 通往县城的大巴到了,这是从机场到目的地唯一的交通方式。他们有很长的路要走,秦书凡不得不打断丽丽和团团的玩闹,把两个孩子手上的水擦干,带他们上车。 他们在清晨抵达北城,下车时已经是正午,汽车站紧挨着县城唯一的火车站,秦书凡带着丽丽和团团,和大包小包赶火车的本地居民一起下车。 花丽丽被秦书凡牵着手,蹦蹦跳跳走上月台:“大火车头!” 县火车站还保持着上世纪的装修风格,色调灰暗的月台,架子上挤满零食报纸的报刊亭,还有一个装饰作用的老式火车头,据说是当年第一趟开出站台的列车车头。 团团学着丽丽的样子,指着火车头道:“大火车头。” 他凑近一点,指着火车头上的小孔问秦书凡:“秦秦,是什么?” 秦书凡仔细观察那道痕迹:“看起来像弹痕。” “就是弹痕。”邢建国拿着火车票走过来,指指趴在他脑袋上的小狼,“老杜打的。” 小狼张嘴啃啃老邢的脑袋,跳到秦书凡肩膀上,丝滑落进他的口袋里,在里面用最舒服的姿势安顿好。 邢建国挠一挠小狼耳朵:“这两天天气差,一天只开一趟车。我们 运气好,买到了最后几张票。” 汽笛响起,列车员开始检票。秦书凡和邢建国站到队伍最后,小狼趴在秦书凡的口袋里,随着他走路的节奏打起呵欠。 秦书凡提前做过功课,知道小动物也可以坐这趟火车,列车员点票,一二三四,从秦书凡到邢建国,再点点小狼脑袋,五,让他们都上车。 车厢里闹哄哄的,通道里挤满了老乡赶集带回来的鸡鸭鹅,小狼看见油光水滑的大鹅,噌一声探出脑袋,嗷嗷叫着往鹅那凑。 大鹅也燃起斗志,昂昂叫着应战。 秦书凡牵着孩子,百忙中还要分出一只手按出小狼:“不可以打架。” “别打别打。”那边鹅的主人也把自家大鹅拽回去,一巴掌拍到鹅背上,“人家抢你草了?” 秦书凡向鹅主人道歉,带着鹅的大哥嗨一声:“多大点事儿。” 大哥让出半边座位,热情地问秦书凡:“这是你家姑娘小子?” 秦书凡猜想对方说的是丽丽和团团:“是的。” 大哥笑了:“你是外地人吧?” “南城人。” “这么远?”大哥惊讶,“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 秦书凡道:“这是我爱人的家乡。” 大哥明白了,咧嘴笑道:“我就说呢,这也不是什么旅游景点,不常见这么远地方来的人。” 车厢里满是暖烘烘的稻草味,有时列车靠站,车门开启,会吹来一股干燥而凛冽的风,秦书凡坐在全然陌生的气息里,听周围的人高声交谈,去哪,从哪来,今天比昨天冷一些。 杜三良离开家乡很久了,身上却依然有北城的影子,比如她偏好的,总爱让秦书凡做给她吃的某道菜,又或是她气急时说出来的三两句家乡话。 秦书凡听着那些和杜三良相似的口音,像是离她又近了一些。 辽阔的山脉从窗外掠过,山峰间是积年不化的雪。这里与温暖的南城截然不同,寒冷,苍茫,杜三良就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 丽丽和团团昨夜太兴奋,现在松了劲头,很快靠着秦书凡睡得东倒西歪,一直睡到终点站,直到下车都没有醒来。 邢建国在前面带路,从车站到目的地还有一个山头,秦书凡抱着两个呼呼大睡的孩子,头上顶着小狼,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上山路。 邢建国踏实山上的雪,有些感慨:“这么多年,过去的路都不见了。” 他在山顶停步,指着山下的小镇道:“我们到了。” 小镇面积不大,却有着不少居民,因为靠着山沟,就叫山沟头镇。 山沟头镇变了模样,邢建国在全然不同的路前转了半天,还是没能找到从前的街区。 他走进一家小店,用家乡话老板:“民顺街亚荣胡同还在吗?” 老板把那个名字反复念了半天:“没印象啊。” 他回身问店里的老人:“妈,民顺街亚荣胡同是哪?” 老人道:“那是多少年前的名字,现在早改了。” “现在叫什么?”邢建国忙问。 “新民街,胜利胡同。” 邢建国愣了愣,把新的地名念一遍。 他摘下眼镜擦起来:“谢谢。” 十五分钟后,邢建国在一条古旧的胡同前停下。 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映照着胡同里老旧的平房,几户人家门前还挂着旧时代的画报,画报里的广告明星明眸善睐,带着笑的双眼静静注视行人,仿佛旧时代重现。 邢建国走到胡同末端的房屋前,摸出褪色的钥匙。 他不确定地将对准锁孔,只听咔哒一声,落满灰尘的锁竟然还能开启。 邢建国有些高兴:“门锁没坏。” 他推开有些发脆的门,门框上的灰扑簌簌落了满头。 昏暗的房间里摆着一张木桌,一个药柜,墙上贴着泛黄的日历,日历旁贴着屋主的照片。 秦书凡看向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留着老派知识人的发型,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透出一股清清白白的书卷气。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想起邢建国办公桌上的合照,男人和“年轻”时的邢建国八分相似,只是戴着款式不同眼镜,看起来有些陌生。 “这是过去的我。” 邢建国主动介绍,他转过身,重新变回年轻斯文的样貌,与老照片中的人分毫不差。 他看着那张老照片,脸上泛起怀念的微笑:“那时候,我还不叫邢建国。” “我叫邢三。” 85. 少校 天刚擦黑,邢三等最后一位病人离开,照规矩去前门点灯落锁。 今年冬天来得早,雪也比往常落得早些。隔壁人家烧起炉子取暖,见邢三出门,热情地招呼他:“小邢大夫,天冷,来喝杯茶?” 邢三抖去肩头的雪,客气地笑着:“今晚要切药,就不去了。” 那人应一声,看着邢建国单薄的袍子:“你不冷?” 邢三只说:“屋里暖和,这就回去了。” 说着话,便有些急地回屋,他怕再待久些,就让旁人看出他不畏寒冷的异样。 和人族不同,邢三无法感知严寒,他是拥有千年修为的人参妖,除了火,几乎不怕任何东西。 千年前妖族与人族大战,他正巧在山中沉睡,等他醒来,山下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妖族和人族已经反目成仇。 邢三亲眼见过人族对妖族追杀,人族怕妖,妖族也怕人,山上到处都是人族设下的陷阱,邢三待不下去,就随便给自己起个名字,隐瞒妖族身份,开始在各地游荡。 山沟头镇是他最后落脚的地方,他在这里凭一手医术立足,大家尊敬他,都叫他一声小邢大夫。 他披上袄子,拿着火烛出来,刚把灯挂上,便听巷口有人叫:“邢三——邢三!” 风里模糊听着,像是三、四岁小丫头的声音,邢三眯眼辨认来人,等那丫头走得近了,才认出是邮差家的三姑娘张海。 张海拢着被风吹红的耳朵,哆哆嗦嗦跑进邢三的屋子,进屋嚷嚷:“邢三,别给人看病啦,快走吧。” “走?”邢三被小丫头逗笑了,“你要我到哪去?” “去哪都行,这要打仗啦。”张海凑去烤火,“我爹说了,山沟头镇守不住,咱们的兵都在往后撤呢。” 这年头不太平,到处都在打仗。今天是本地的兵打外地的兵,再一转眼,又成了皇城的兵打地方的兵。还没消停几天,又不知是哪一派和哪一派的兵开始打仗。 山沟头镇地方偏,可仗打得一塌糊涂,说不好哪天就要被波及。邢三听张海这么说,信了几分,却也不敢全信:“打了这么久,也没见有兵打到这来。” “这回不一样。”张海道,“我爹从城外回来,外面的人都在抢车票呢。” 她跳下椅子,急急地出去:“我去给大伙报信,晚了,就走不了啦。” “等等。”邢三叫住她,从屋子里拿出冻伤药,“拿去,给耳朵上抹一些,明天就好了。” “邢三,你真厉害。”张海笑嘻嘻的,“你好像什么病都能治。” 邢三还是斯文地笑:“不生病,平平安安最好。” 张海冲出门,跑去下一家报信,邢三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声音:“……要打进来,快走。” 山沟头镇的人多和邢三一样,有信消息的,也有不信的,更多是不全信的。镇上的人陆陆续续搬走了一些,大多数人没走,只是照样过活。 邢三决定不走。他恋家,好不容易找到能容纳他的地方,他舍不得丢下。 日子继续过下去,除了报纸上越来越紧急的战报,山沟头镇的生活似乎没有不同。 早起,开医馆,接诊,中午照例要小睡一会,下午起床,要是天气好,邢三就要去湖边遛个弯,再买包鸟食喂鸟。 安稳的日子一成不变,直到炮火落向宁静的小镇。 从前祥和美丽的小镇不见了,到处都是伤兵和流民,门前乞讨的人越来越多,空气里总有硝烟的味道。 邢三从街上回来,手里拿着报纸,撤退,沦陷,攻城,每一个都是他熟悉的字,连在一起却觉得陌生。 越来越多的人往镇子外走,也有穷人走不了,就在原地稀里糊涂等死,还有些有力气有知识的青年,主动背起行囊去了前线。 张海的哥哥姐姐就在去前线的青年里,邮差夫妻被炸死了,没人照顾张海,他们就把张海托付给留在镇上的邢三。 邢三不想离开山沟头镇。 他是妖族,不必参与人族的战争,灵气让他不惧战火,能够随心所欲去向任何地方,可他没有走,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他加入了救治伤员的队伍,大部队打了败仗,正在向北城撤退,只有一些不愿放弃的小股部队依旧坚守前线,他们与侵略者作战,战争中的伤员被送往离前线最近的山沟头镇,这里有临时设立的战地医院。 在战争的日子里,邢三睁开眼就要面对无数哀嚎的伤员,医生,我疼,医生,有药吗?医生,我的家人还好吗?医生,医生…… 血腥味几乎浓得闻不见,邢三被那些哀嚎和求助折磨得神经衰弱,可要是伤员不再发出声音,他又会害怕地冲过去,悄无声息意味着伤势过重导致的昏迷,甚至是死亡。 邢三救了很多人。他并不会医术,只是装模作样拿起器械表演,实则在看不见的地方使用灵气,偷偷帮战士们治愈伤口。 使用灵气时,他总觉得心虚,他害怕被人发现妖族身份,可他更害怕生命在眼前逝去。 大多数人没有发现异常,只是感激他精湛的医术,邢三不敢松懈,总有人有着可怕的观察能力,比如战地医院的负责人,钟小姐。 钟小姐不是本地人,在这座教堂成为战地医院前,她曾在这里设立义诊救人,不问诊金多少,不问病人贫富,只要诚心求治,她便会伸出援手。 山沟头镇的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个子又高又大,比教堂外那座黄铜钟还要高,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钟小姐。 钟小姐在教堂居住,却并不信神,她脾气暴躁,经常骂人,最喜欢做的事是在救完伤员后灌下一杯烈酒,醉醺醺地破口大骂,被骂的主角以她为中心,涵盖她族谱上全部的亲戚。 除了亲戚,她骂得最多的就是邢三,拿器械的姿势不对,动作太慢,程序不规范,邢三每天都要被她劈头盖脸骂上许久,不知不觉,竟也被训练着学到几分医术。 钟小姐医术很好,邢三亲眼见她救回许多濒死的战士,虽然他总会被骂得很惨,但他发自内心地敬佩她。 邢三以为他会一直用灵气救人,直到一位重伤的,濒临死亡的小战士被送到他的面前。 小战士才十六岁,最大的心愿是打败侵略者,回到父母身旁。 邢三偷偷用了治愈灵技,把即将死亡的小战士救了回来,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小战士就痛苦地哀嚎起来,很快吐血而亡。 邢三这才明白,人族无法承受大量的灵气,那是妖族的至宝,对人族却是毒药。 他站在小战士的尸体前,因为痛苦而手足无措,他转身看见面无表情的钟小姐,本就苍白的面色变成了惨白。 他紧张地猜测着钟小姐的反应,她知道他不是人族,她会怎么做?厌恶?检举?还是直接开枪? 枪就在装药的柜子上,邢三看着钟小姐经过那座柜子,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钟小姐什么也没说,她帮小战士整理好遗容,这才转身看向邢三:“你要学会尊重生命。包括生命的诞生,和生命的逝去。” 她瞥一眼邢三:“即使你是妖族。” 邢三还在挣扎:“我,我不是。” “你不用骗我。”钟小姐道,“从你来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人族。” 她灌下一口酒,用邢三听不懂的语言道:“倒着拿手术刀的白痴。” 邢三低下头:“我会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钟小姐忽然问:“你还想接着救人吗?” 不等邢三回答,她道:“我可以教你规范的医学知识。” 邢三到底还是留在了战地医院。 “邢先生。”钟小姐从异国留学归来,说话时总有一股坚硬的腔调,“你知道医生靠什么救人?” 邢三想了想:“技术?” “是理念。”钟小姐道,“是先进的理念。” 从那以后,邢三学会了“消毒”“隔离”,知道什么叫“病毒”“细菌”,他学得非常认真,很快便成为医院里仅次于钟小姐的主力医生。 死亡是没有预告的短促镜头,战争年代,一枚落下的炸弹就能宣告生命的结束。 那枚炸弹落在战地医院的后院,炸弹落下来时,钟小姐正在救治伤员,房子塌了,邢三只找到她的药箱。 他在山上为钟小姐立衣冠冢,面对空白的墓碑犹豫了很久,没名没姓的人,没有过去的人,该怎么为她写墓志铭? 没人知道钟小姐的来历,邢三只听人模模糊糊提过,钟小姐是从家里逃婚出去的,四处辗转,得到好心人的资助出国学医,学成归来后主动奔往前线。 她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从不提起自己的姓名,她的墓碑空着,邢三想了想,刻下医生两个字,又想一想,接着刻下“她”和“救了很多人”。 她是一个救了很多人的医生。 那是她一生热爱的事业,比她的姓氏和过往都要重要。 邢三继承了钟小姐的药箱,代替她成为新的战地医院院长。 * 形式慢慢变得不好,药越来越少,伤员却越来越多。 前线一直在吃败仗,大部分军官都撤走了,只有一个姓杜的的少校不走,但孤军难支,大概很快就守不住了。 又过几天,药用完了,伤员也没了,死的人多了,要治的人就少了。 邢三收拾药箱,决定早些回家,天黑后很不安全,总有人在路上等着抢行人的东西。 他没能走出去,一群蛮横的敌人拦在教堂前,侵略者闯进这座战地医院,用枪抵住邢三的头。 “你是这的医生?”翻译一句一句帮敌人传话,“我要你治好少将的伤。” 邢三看着担架上虚弱的敌方将领,想起那位离开的,十六岁的小战士。 枪抵着他的头,枪口还有血,和火药混在一起,发出难闻的味道。 那是谁的血?邢三忽然想。 他是妖族,没有人族的家国观念,不懂人族的伦理纲常,可他定定地看着敌人残暴的神情,突然意识到,他们的枪口沾着同胞的血。 “我不救。”他只说了三个字。 他受了重重的几拳,被关进教堂后的忏悔室,敌人没有下死手,他们需要他的医术,他是北城最好的医生。 邢三不救,被打得死去活来,他一声不吭,等人走了,再默默用灵气给自己疗伤。 他坐在暗无天日的忏悔室里,一点一点数时间流逝。 忏悔室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看守他的敌人在说话,邢三能勉强猜出一些词语的意思:“狡猾……”“杜……”“打中少将……”“对面受伤……” 敌人见邢三外表文弱,很快放松了警惕,去医院里看顾少将。 邢三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回想起敌人的话,对那位姓杜的少校越来越好奇。 他久闻杜少校的大名。前线的部队几乎撤退干净,只有那位杜少校不走,只剩几百人的队伍,竟然硬生生拖住敌军进攻的攻势。 现在前线全面溃败,山沟头镇守不住,邢三想,那位杜少校大概也要撤退。 山沟头镇没人了,死的死,逃的逃,邢三一个人不在乎去哪,可现在他带着张海,恐怕要趁早选个新的落脚处。 战火纷纷,他又能去哪?不如去南城定居,或是找个北城下的村子躲躲。邢三性格优柔寡断,半天没有决策,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有人闯入忏悔室的动静。 那人脚步很轻,动作十分敏捷,可邢三是妖,立刻听见了声音。 他下意识起身,那人与他反应同时,飞身制住他的动作。 “别动。”说话的是一个女声,年轻,却意外沉稳。 枪口抵在邢三腰间,是一个警戒的动作,却没有侵略性。 “我要找些药。”那人道,“只要你配合,我就不会伤害你。” “什么药?”医生的本能驱使邢三问。 “能防止感染的药。”对面听出他没有恶意,静了片刻回答。 “这里只有磺胺。”战场上药品总是紧俏,就连这一点粗制滥造的磺胺,也是邢三想尽办法才得到的,“你受伤了?” “我的战士受伤了。”那人问,“小兄弟,你是这的医生?” “我是。”邢三道,“把他搬到窗户下,让我看看他的伤。” 窗户是唯一的光源,说话间,天蒙蒙亮起,向室内透来一点光。 邢三借光看伤者,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浑身都是伤,最重的伤在左腿上,伤口很深,几乎要把腿从中劈开,有几处已经开始溃烂。 邢三为他做了简单的检查,果然,他在高烧。 邢三有些不满:“你怎么才带他来,再晚些,这条腿就要保不住了。” “城要破了,我们不能走。”那人淡淡道,“走了,背后的乡亲就要遭殃。” 黑暗中的人走到光下,让晨光照亮她的眼眸,和沉稳的声音不同,她有一双顽劣的眼睛,长眉孩子气地向上挑起。 那是邢三见过的最生动的眼睛,此后余生都没能忘记。 邢三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掩饰般低头:“你是前线的军人?你叫什么?” “杜信佳。”那人笑道,“也许你听过我的名字。” 邢三当然听过,她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杜少校。 “他的情况很不好。”邢三迅速准备手术,忏悔室也是储存室,有必备的器械和药物,“他需要更好的药。” 自从小战士离去后,邢三再也没有用灵气为人族治过伤,人族有人族的规则,他开始学着遵守。 “哪里有?” “敌人的翻译。”邢三道,“如果有药,我更有把握救这位战士。” 邢三提醒杜信佳:“那里很多敌人,很危险。” 杜信佳扬一扬眉,邢三很快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最不怕危险的。 “我很快就回来。”她利落地翻出忏悔室,消失在朦朦胧胧的光里。 邢三迅速给器械消毒,他听见窗外传来几声闷响,杜信佳解决了守住医院后门的敌人。 他用柜子抵住门,专心准备即将进行的手术,忏悔室昏暗狭窄,不是进行手术的好地方,但邢三硬着头皮也得上。 他迅速进入状态,练习了成千上万次,他拿手术刀的手变得很稳。 脚步声和喝骂声同时响起,敌人发现了忏悔室的异常,开始用力撞门。 有人开枪,子弹向邢三飞来,邢三没有抬头,任由子弹与他擦肩而过,他是医生,救治伤员是他最重要的任务。 又一声枪响,外面的脚步声齐齐停下,沉闷的撞击声后,忏悔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明亮的晨光透进室内,与杜信佳一起闯进狭小而沉闷的屋子。 杜信佳把药扔给 邢三,外面的枪声又响了,邢三接过药,抬头看向杜信佳。 他与杜信佳对视一眼,继续他的手术,杜信佳拿起枪,紧紧关闭忏悔室的门。 他们的交流很短暂,但足够达成共识。 杜信佳知道邢三会继续手术,他是医生,他不会放弃他的伤员。邢三知道杜信佳不会离开,她是战士,她不会放弃她的战友。 枪声与打斗声结束的那一刻,手术也同时结束。这是邢三做过的条件最艰苦的手术,幸好结果不错,年轻战士的腿保住了,可以慢慢恢复。 杜信佳带着一身血腥气,迈步走进忏悔室。 “他的情况怎么样?” “要继续观察。目前还算稳定。” 杜信佳看着沉睡的战友,轻轻松了口气。她转向邢三,笑着问:“谢谢,你叫……” “邢三。” “谢谢,小邢大夫。” “没什么。”邢三迅速处理器械,“他最好在稳定的环境里休养几天,你们要到哪去?” “哪也不去,就在这。”杜信佳道,“把侵略者打回他们老家去。” 山沟头镇前是北城,镇子后是更广阔的土地。这是北方最后一道防线,这条线破了,身后的土地就难守住了。 杜信佳要守住这条线。 没有兵,没有枪,所有人都说前线没希望守住,可眼前的人说:“只要城里还有乡亲,我就不会走。我要守城。” “你们需要一位医生。” 邢三撕下门前难看的旗,侵略者每到一处就要挂上旗子,像不断传播的病毒。 他把旗子撕开,扔到一旁。 “我加入你的队伍。” * 后来邢三得知,他救治的伤员叫陈虎,是杜信佳手下侦察兵。 杜信佳不到三十,年轻轻轻却带了很久的兵,有能力有谋略,手下的人都服她。 她手下的战士都很年轻,年轻人多了,队伍里的氛围也变得轻松。战士们很活泼,喜欢开玩笑,喜欢唱歌,平常看见猫猫狗狗,一定要逗着玩几回。 第一次看到这些年轻的战士,邢三很惊讶,忍不住问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你多大?” 小姑娘有些害羞,不大好意思和邢三对视,小声说:“十七。” 才十七。邢三更是惊讶,和杜信佳感慨:“这么年轻?” “英梅是我们这最好的机枪手。”杜信佳大笑,“有志不在年高,古话是这么说的?” 几场大战后,杜信佳手下的兵死的死,散的散,只有一些旧部,数来数去不过二三十人。 邢三很快和这些人熟悉起来,除了陈虎,机枪手刘英梅,还有一个外号老闷的兵。 老闷本名江新,他不爱说话,总是埋头修理武器,敌人的东西收回来,经他的手修补后又跟新的一样。 杜信佳用的枪就是他修好的,她拿着枪,一边装弹试枪,一边练新来的兵,很多年轻人加入他们的队伍,他们也想守护家乡。 邢三会给新兵治大小毛病,或者帮他们看看旧伤。大家都很喜欢他,叫他小邢大夫。 张海和他一起加入杜信佳的队伍,她跑得快,和陈虎一起当小侦察兵,她很严肃,不再让邢三叫她小张海,而一定要他叫她小战士。 新生活紧张而忙碌,敌人随时会进攻,很多新兵却连武器都拿不好。 杜信佳把新兵往死里练,天不亮起来绕山跑是家常便饭,山路难走,这些新兵一圈两圈还能坚持,久了就开始东倒西歪,倒下的就会被突然出现的杜信佳拎起来,扔回队伍里接着跑。 谁也不知道杜信佳是从哪冒出来的,她一边走,一边摘下树上的嫩叶拉风琴玩,用叶子往倒下的人脸上挠一挠。 “没吃饭?”杜信佳拎起新兵,“跑起来。有个兵的样子。” 一群新兵苦不堪言,绕山跑人人有份,连邢三都被抓起来跑步。 “跟着跑。”杜信佳用力把邢三推进队伍,“伤员可不会等你,你要跑起来,去找伤员,小邢大夫。” 邢三跌跌撞撞地迈步,他有些书生气,看病读书都拿手,却认不得山路。 他晕头转向跑了半晌,杜信佳让他往前,他当真往前,一脚踏进小溪里,瞬间湿透了半条裤子。 邢三慌忙抬头,见杜信佳笑得顽劣,才知道她故意逗他。 邢三,杜信佳哈哈大笑:“你的方向感不行,还得练!” 队员们都笑,陈虎道:“杜队,小邢大夫可是我们这最金贵的人,不能受伤。” “好啊。”杜信佳一手把邢三提出小溪,“我这不就来救他了。” “杜队最爱欺负人,看我们小邢大夫衣服都湿了。” “哎,小邢大夫,你的脸怎么红了?” 邢三局促地扶正眼镜:“没事。” 杜信佳哈哈大笑:“我们小邢大夫是读书人,不经逗。” 时间流逝,山沟头镇上,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场,几乎都是他们胜利。 加入队伍的人越来越多,山沟头镇的侵略者被赶出去。北城还在敌人手里,但邢三看见了希望,失去的土地总有收回来的一天。 药不够了。他们没有补给,队伍是凑来的,武器是从敌人手里收缴来的,衣服鞋子是乡亲们做的。药最难得,也最少见。 邢三数清剩下的药,决定去黑市走一趟。 他一个人不安全,杜信佳要派人跟着,邢三拒绝了她的提议,要是有人跟着,他不好用妖族的手段讨价还价。 最大的黑市在北城,火车站月台旁。 战事吃紧,药在任何地方都是紧缺品,但总有一些胆大的人有手段得到药。 邢三下了火车,先找旅馆住下,敌人的巡逻兵和本地有权有势的家族都打压黑市,黑市收敛起来,只有晚上才做生意。 他一直到天黑才动身,这时黑市的买卖刚刚开场,东西最多,品质也最好。 他很快买完了药,带着药品往旅馆走。 邢三不用钱买药,他有更好的东西——灵气养出来的参王,有价无市,在哪都抢手。 他粗粗算着药物的价格,不知不觉走到大户人家扔剩饭的垃圾堆边,那堆垃圾动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邢三吓了一跳,直接摸上怀里的枪。 还没把枪拿出来,垃圾堆后蓦地冒出人影。 那是一个长发及地的女孩,穿着破烂的,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衣服。她看着邢三,面容冰冷,一双眼睛飘忽着幽幽的光。 邢三心跳剧烈,摸枪的手停在怀中,犹豫着要不要拔出来。 女孩看了看邢三僵硬的表情,收回目光,低头接着翻垃圾堆。 她在找东西吃。邢三吃了一惊。 他缓缓后退,一面观察女孩,女孩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是个疯子。 难道是谁家落难的女儿? 邢三看着女孩苍白的侧脸,顿时起了恻隐之心,想了想,把自己的随身干粮和水放下。 “干净的。”他对女孩道。 女孩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下头翻垃圾堆。 邢三犹豫片刻,以为女孩见他在场,有些拘谨,于是便向她点一点头,转身离开黑市。 转身前,他看见女孩衣角上绣着的字,精致的“小”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认出旁边的古体字——狼。 86. 奇怪 在黑市做交易的几天里,邢三经常遇见那位叫狼的,奇怪的姑娘。 天黑时分,她总会准时出现在大户人家的后门,去垃圾堆里找不太脏的剩菜吃。 邢三每天都会给狼留下水和食物,狼一律不动,等邢三再次经过黑市时,那些水和食物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邢三觉得奇怪,狼放着干净的食物不吃,偏偏要去人家吃剩下的菜里挑拣。 但他还是照样留下水和食物,万一狼渴了饿了,有的吃总比没有好。 该买的东西都买完了,邢三决定乘今晚的火车离开北城。他收拾好行李,忽然想起在黑市附近游荡的狼。 几场仗打完,邢三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他想起狼,莫名生出感同身受的悲戚。 他把身上带着的钱都拿出来,多数是他行医多年的积蓄,他总会随身带着,以防遇见要花钱的急事。 狼不碰他留下的水和食物,不如给她留下些钱。不算多,刚刚够她吃上几顿干净的饭菜。 他和往常一样走向那户人家的后院,天已经黑了,他借月台上的灯光走过小路,忽然听见一声愤怒的呐喊。 月台上传来喝骂,一群醉醺醺的敌方兵抓着一个年轻姑娘,用力把她往月台下拖,姑娘的爷爷倒在一旁,气息奄奄,已经不省人事。 年轻姑娘咒骂着拳打脚踢,被敌人扇了一耳光,重重一声响,像是也打醒了怔愣的邢三,他大喝一声,扑上去与敌人扭打。 他听见姑娘的哭声,夹杂着她呼唤昏迷老人的声音,邢三脑中轰的一声,抓着最前面的兵挥拳。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邢三是个常年坐馆行医的大夫,很快被打倒在地,脸上挨了数不清的拳头。 那群兵咒骂邢三,把他拖到火车边殴打,邢三抓住一个兵的腿,猛然扑倒他,发出一声带血的呸:“畜生。” 他被人揪着头发踢倒,余光看见那位年轻姑娘抱着老人的尸体,神情呆滞地发怔。 接着她像是疯了般冲上来,狠狠咬住打邢三的兵,那群兵更加残暴,喝骂着抓起两人,把他们往月台下推去。 火车迎面驶来,车灯照出邢三惨白的脸,他一狠心,抛却暴露身份的后果,在掌心凝结灵气。 灵气即将脱出,就在这时,月台上炸起一声枪响,领头的兵动作一顿,扑地瘫倒在地。 几声迅疾的枪响,敌人接连倒地,邢三惊魂未定地喘气,擦着脸上的血抬头,看见了拿着枪的狼。 她站在月台边,苍白的脸上溅了血,她随意蹭去血珠,继续扣动扳机。 谁也没看清她拿枪的动作,她轻而易举地收缴了敌人的枪,无师自通地学会使用,一枪解决一个敌人。 最后一颗子弹,狼开枪射向火车头,巨大的声响空空回荡,让倒地不起的敌人战栗不已。 他们色厉内荏地喝骂,有人试图攀扯狼的腿反击,被她扔出去的枪砸晕倒地。 那是邢三第一次听见狼的声音,冰冷,平淡,带着沉睡许久后的低哑:“滚远点。” * 邢三把大半积蓄留给那位年轻姑娘,连夜送她出城。剩下的钱他都塞给狼,让狼快点离开北城。 狼没收他的钱,对他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他们要杀你。”邢三有些着急,他和狼的通缉令就贴在城门前。 狼还是漠然的模样,大概通缉对她而言不算什么。直到她解决了几批想杀她的人,被追兵打扰得实在有些不耐烦,才决定和邢三一起离开北城。 火车被敌人控制,是绝对不能坐的了,邢三和狼东躲西藏,最后幸运地遇到一辆出城的运煤车,躲在车里出了城。 狼一直是冷淡的表情,无论是面对通缉她的敌人,还是面对逃亡路上的大小麻烦,她总是毫无波澜,仿佛这世上所有事都与她无关。 她不再拒绝邢三的水喝食物,却也没有更多的交流,邢三问过她的名字、家乡,她都没有回答。 狼很机敏,她能发现一段距离外敌人追踪的身影,能识破敌人故意布下的陷阱,还能轻松解决严密的检查关卡。 有狼在身边,他们的逃亡过程堪称顺利,如果没有她,邢三大概早就成了干货市场上的极品人参。 邢三对狼越来越好奇,更多的是敬畏。可狼从不理会他的问题,即将到达山沟镇时,狼才和他说了第一句话。 那是在运煤车的车厢里,邢三和狼解决最后一批追来的敌人,狼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什么妖?” 邢□□应不及,这是狼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他还以为是听错了。 “你是什么妖?”狼又问了一遍。 邢三下意识否定他的妖族身份,说完忽然意识到,狼问他“是什么妖”,而非“是不是妖”。 她确定他是妖族。妖族能闻到妖族的气息。 狼也是妖族。 邢三吃了一惊,狼没有一丝灵气的气息,如果不是过于敏捷的身手,她看起来和人族没有任何区别。 狼等着他的答案,邢三道:“人参妖。” “你为什么不用灵技?”狼问他。 刚才邢三差点被子弹击中,但没有用灵气躲避。 邢三道:“我不能暴露身份,人族会杀妖。” 狼好像愣了愣,邢三听她轻声道:“还是这样……” 剩下的话太轻,他没能听清,刚要再问,狼已经变了话题:“我要水。” 她才解决完一队追兵,打斗后总是很渴。 邢三忙用人参叶子托一片露水,等狼喝完,邢三忍不住问:“当时我给你留了水和食物,你为什么不吃?” “我怕有毒。”狼看向车厢外驶过的山景,“别人吃过,我才敢吃。” 邢三一怔,听狼道:“我的朋友,蛇妖,就是这么被抓住的。” “祂被修士剥掉了皮,扔在大牢里等死。”狼的语气很平静,但邢三能听出话里的悲伤。 他是一根山沟沟里的野人参,根本不知道修真界的动荡,后来又睡得昏天黑地,恰好避开人族和妖族的大战,对狼说的情形一无所知。 那应该很残酷。 邢三不敢继续问下去。只是突然理解了狼的冷漠和戒备。 * 邢三带着狼回到山沟头镇,刚上山,就遇见带着战友迎接他的杜信佳。 这次从北城回来,邢三不仅带来了药,还买来老闷要的零件,陈虎要的布料,和英梅要的红头绳。 一群人对邢三身后年轻姑娘产生极大的好奇,顾不上看邢三给他们带回来的东西,纷纷围到狼身边问东问西。 “你几岁了?”“你家是哪的?”“你姓什么?” 狼穿着邢三找来的衣服,碎花布衣黑长裤,腰间束着黑腰带,看起来和山下村子里的姑娘一个模样。 她任由旁边的人和她说话,只是沉默着不回答,被问烦了就挑一挑眉。 杜信佳把一群叽叽喳喳的人赶走,笑道:“你们问得乱七八糟,让人家姑娘先回答哪个?” “来了,就是朋友。”杜信佳在狼身边坐下,“我叫杜信佳。你叫什么名字?” 狼不说话。 杜信佳很有耐心,接着问:“几岁了。” 狼还是沉默。 杜信佳笑了笑,问:“你的家人在哪?你出来,他们知道吗?” 狼像是被激怒了,冷冷道:“我没有家。” “没有?”这让杜信佳有些犯难,“你是哪的人?这里要打仗不安全,你要是想回去,我送你 回家。” “我没有家乡,我也没有家人。他们都死了。” 狼蓦地起身,看着杜信佳:“你问够了吗?” 她转身往山林里走去,邢三要追,被杜信佳拦下来。 杜信佳道:“让她自己待一会。” 狼这一去直到傍晚才回来,她回来时,杜信佳刚烧起一堆火:“狼。” “来一起吃东西。”杜信佳坐在废弃的民居前,也不管狼冷漠的反应,笑着邀请她,“陈虎今天抓了只山鸡。” 狼没有动,杜信佳看着她,笑容变得有些顽劣:“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闹小孩子脾气,等着我哄你。” 狼抿了抿唇,过来在邢三身边坐下。 “早上的话是我问错了,我道歉。”杜信佳直接把烤得最好的鸡腿撕给狼,“我是这支队伍的队长,我代表战士们欢迎你,你想留下就安心留下。” 陈虎凑过来,手术效果很好,几个月过去,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我叫陈虎。听邢三说你叫狼。我是虎,你叫狼,咱俩还能当个山林之霸。” “山林之霸。”杜信佳笑他,“那你学个老虎叫听听。” 陈虎不会虎啸,只会学狗叫,他汪汪叫两声,把大家都逗笑了,就连狼都动了动目光。 “学狗叫倒是像。”杜信佳抬手碰碰邢三,“你也学一个。” “我?”邢三被她冷不丁一碰,差点吓掉眼镜,“我,我不行吧?” 他试着学两声,叫得全然走样,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邢三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我不会狗叫。” 狼低下头拨火,轻轻哼一声:“真笨。”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出神地看木柴化为灰烬,慢慢放松戒备的姿态。 刘英梅摸一摸狼长长的头发,问:“我给你扎个辫子,好不好?” 狼看一眼英梅手里的红头绳,偏过头去:“随便你。” 老闷把他自己做的鞭炮丢到火里,鞭炮噼里啪啦放得热闹,他拍拍手,道:“迎接狼。” 狼就这样留在队伍里,成为小邢大夫的的帮手。这时节总不太平,大大小小的仗又打了几场,狼还没习惯不断落下的炮火,就跟着邢三上了战场。 战地医院被敌人占领,他们只能随便找块空地医治伤员。后来伤员太多,没有足够的人手转移,邢三就奔跑着去找伤员。 他背着医药箱,狼背着简单的器械,两个妖族在起伏不平的山间奔跑,抢在子弹和炮火落下前到达伤员身边。 战场上没有哀嚎,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所有声音都会在第二次炮弹落下时消失。 抢救争分夺秒,没有止血药,就撒一把沙土上去,没有夹板,就随手抓一根树枝替代。 生死无常,昨天还在说笑的战友,今天就可能变成冰冷的尸体。 一场突袭战结束,狼坐在堆叠的尸体前,沉默地看月上梢头。 风在山林间回荡,宛如徘徊的低语,狼向风倒下一抔土,就算一场祭奠。 邢三满身疲惫地走来,和狼一样沉默地坐下。 “我以为我是妖族,不会被人族的死亡触动。”邢三开口,“后来才发现,妖和人,都是一样的。” 狼向后靠上树桩,忽然问:“你是怎么习惯的?” 邢三知道她在说什么:“时间久了,会好一点。” 他看着枝头上的月亮:“习惯不了。” 狼没说什么。长夜寂寂,悠长的号角音响起,是进攻结束的信号。 这场仗打完了,他们获得了胜利。胜利的人没有庆祝,他们安葬逝去的战友,等待明天到来。 霞光洒向山头,一轮硝烟散去,一轮红日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