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清冷兄长的本子后》 1. 上上签 四月末的山寺,尚未沾染上暑气。 槐树的阴凉落在寺前的青石板路上,风一吹,光影细碎地晃动。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洛春枝靠着车壁,指尖凉意渐甚,把袖口攥出了褶皱。 “林探花这回筑堤有功,陛下亲口夸了,说他是朝廷的栋梁!”一位太太声音尖细,字字句句刺进她的耳朵里。 “可不是嘛,听说他回京复命要路过江州,肯定会来府上拜访。洛小姐可真是好命,这还没过门呢,夫婿就步步高升了。” “洛夫人,到时候可要让我们也沾沾喜气呀。” 母亲笑着应和,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车厢里热闹得像是过年。洛春枝没吭声,只觉得嗓子发紧,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 林玉璋在工部任职,去修堤之前还来家里吃了饭。 那天他穿着新做的官袍,意气风发。父亲夸他少年得志,母亲给他夹菜,连兄长都殷勤地给他倒酒。 他笑着,温和有礼,就和平时一样。 饭后他和父亲在书房说话,也是声音温和,笑语盈盈。 可他从洛春枝手里接茶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忽然用力一拧。她直疼得眼前发黑,茶盏差点脱手。 洛春枝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没有叫出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茶。”他只是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笑着看她。 洛春枝端着空托盘出来,回看了书房一眼。小臂上青紫的痕迹还没散尽,眼下手背又红了一片,她揉了很久,将手缩回袖里,没敢告诉任何人。 马车停在山寺前,她跟着众人下车,步子有些发软。 青杏扶着她,小声问:“小姐,你的手好凉。” “没事,是山里风大。”洛春枝深吸了一口气,站定顺了顺,胸口还是堵得慌。 太太们簇拥着母亲往殿里走,母亲不忘回头叮嘱她:“自己去树下求签,寺里香火旺,定能保佑这婚事顺利。” “母亲,其实我……不想……嫁给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就被风吹散,众人跟在母亲后头有说有笑地进了寺门,没有人听见。 收回视线,她低低应了声,独自走到那株百年的老菩提树下,红签挂满了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看着那些“愿得一心人”“早生贵子”的吉祥话,忽然不知该求些什么。 求菩萨保佑她嫁个好夫君?可她不想嫁给那个人。 求菩萨让她不嫁,可菩萨会听么? 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她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林玉璋那张笑脸,笑盈盈的,温文尔雅。可她见过他转身后对下人说的话: “不长眼的东西,留你何用?” 那天她去厨房,路过后院,听见一声闷哼,忙躲在廊柱后面,就见他站在屋檐下,一脚一脚踩着小厮的手。那小厮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她吓得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赶紧转身跑了。 后来她问那个小厮,他说“是不小心摔的”,可她看见他的手,已经肿得变了形。 “菩萨……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着,“求您显灵帮帮我吧!我不想嫁给他……” 签筒摇了摇,一根签落在地上,红底黑字写着:上上。 洛春枝盯着那两个字,闭上了眼,忽然有些想笑。上上签?这算哪门子上上签? 抽过红纸,也懒得往上面添什么,捻线便往纸头穿。 忽的,一阵山风穿林而来,卷走了她手里的签。 看着那抹红色愈飘愈远,直到落在一人脚前,那人弯腰捡了起来。她没看清脸,只觉得他身量很高,一袭青灰长袍,像山间的一棵松木。 许是寺中的僧人吧,她本该上前去要的,想了想,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把签收入袖中,转身走了。她没有追,也没有追上去的力气。 上完香回到厢房时,太太们还在夸林玉璋,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 “他确实能干,只是有时候……脾气不大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母亲看了她一眼,笑着岔开话题:“小孩子家懂什么,等玉璋来了,让他好好给你讲讲京城的事,你早晚都要去的。” “就是,这小夫妻啊偶尔拌拌嘴,也是正常的。” 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又说起林玉璋的往事。洛春枝低下头,没再说话,指甲掐进掌心也没感觉到疼。 青杏心里犯嘀咕:小姐今日怎么怪怪的?脸上没有半点儿喜色,方才还对着空荡荡的回廊发怔,是抽中的签不尽人意,还是恼那林公子没有一起来? “小姐,日头快落山了,待会儿可要去西院赏晚霞?”青杏不明白小姐在想什么,试探开口。 西院的落霞有名,不少游人香客也在此驻足欣赏,橙红的光从西山漫过,把寺院的砖墙染成暖调,天地都沉在暮色之中。 她知道西院尽头的半山亭最是少有人往的僻静之处,拾阶而上,余光却扫见亭外石旁,放着什么东西。 顿了顿脚步,洛春枝走过去拾起,发现那是一本书,封面素净,没有字。 里面也空空的,未曾落墨。 “这是谁落下的?”青杏圆圆的脑袋凑过来看。 洛春枝摇了摇头,环顾四周,也未有人存在的痕迹,将书合上放回了原处。只是还未走出几步,又停住了。 ——万一呢? 她转身回去,将那书捡了起来,收入袖中。 “走吧。” 青杏小步跟上,嘟囔道:“小姐,那会不会是别人丢的东西?” “拿去给小师父吧,若有人来寻,也方便些。” 今日这心里总是有事情绊着,洛春枝也少了些游玩的兴致。她不是没想过退婚,可退婚之后呢?她的名声不要了,洛家的名声也毁了。 父亲会怪她,母亲会怪她,弟弟的科举还会受影响。她会被所有人戳脊梁骨,说她不知好歹、挑三拣四。 “阿弥陀佛。” 山路上,一个小沙弥正扫着地,见到她手中拿的书,念了声佛号,“施主也捡到了?” “也?这书……不是有人丢的?” 小沙弥放下扫帚,挠挠头:“不是丢的,这书本是无字之书,若施主遇到什么难解之事,可写在上面,放在佛前供灯的清净案头,诚心祷告三日。三日后或可得解。” 她怔了怔,有这么神奇? “心诚则灵。”小沙弥合掌,转身继续扫地去了。 心诚则灵?看着那本空空如也的书,她不大相信,可她愿意试试。 是夜。 洛春枝坐在灯前,窗外的虫鸣声声入耳,远处的梵唱隐隐约约。 她摊开那本无字之书,提笔蘸墨。 笔悬停在半空,墨汁一滴一滴融进砚台的夜色之中。握着笔的手指被压得发白,连带着笔也一起颤抖。 去岁周家的女儿远嫁京城,半年就被打得下不来床。还叫人说是泼出去的水,最后人没了,不过就是赔了几两银子,也没人把她接回家。 盯着那空白,她脑子里全是往日的画面,太太们夸她好命,林玉璋笑着警告自己安分点,母亲说这是顶好的姻缘。 没有人信她,没有人听见她说不想嫁,也没有人能帮她。 她不在乎写书的是人是鬼,也不在乎这本书是不是骗人的。她只想知道,有没有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抬起来。 洛春枝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慢慢地写下: 【女子困苦,所托非人该如何是好?】 她盯着那行字,心却跳得厉害。 小沙弥将此书说得神乎其神,万一……它真的能帮她呢?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像抱住最后一根稻草,悄悄拉开门,向大殿走去。 佛前供灯长明,一盏连着一盏。她寻了处空,小心地将书放在离灯头二指远的地方。 跪在佛前,她又觉得自己很可笑。求神拜佛,求一本无字之书,求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 洛春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悲了? 可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跪着,跪到腿脚都失了知觉,她也没有起来。 昏黄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菩萨低眉,落目在她单薄的肩上。 大殿之外,一个青灰长袍的身影正站在回廊暗处,看着她的方向。 他手里,还握着那张白日捡来的上上签。 2. 表兄 佛前的烛火在她身后明明灭灭,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厢房的。 辗转反侧,在榻上躺了半晌,洛春枝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落在枕边,她睁开眼,盯着帐顶。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林玉璋的那张笑脸,笑着掐她的手,笑着踩小厮的手,笑着对她说“安分点”。 扯过被子蒙在头顶,她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小的时候,父亲把她抱在膝上,说“我们春枝以后要嫁个顶好的郎君”。那时候她问:“什么是顶好的郎君?” 父亲笑着说:“对你好的。” 可现在,没有人问她好不好。所有人都说这是难求的好姻缘,所有人都在说她好命。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嫁给那样的人。 洛春枝把头埋进膝盖,闷闷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听见。 晨雾还未散尽,她已经醒了。 窗外有鸟儿叽叽喳喳地叫声,一层又一层的红签被笼罩在雾气里,隐隐约约看得不清,但还是觉得比昨日多了一撮,将那根小枝压弯了腰。 只是那本子还原原本本的放在案头,除了她的那行字,空空如也。 “菩萨,是时日未到,不是您不曾显灵对么?” 洛春枝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佛像。 佛像无言,只垂眸见她燃香跪拜,许久才离开。 母亲正在斋房用早膳,见她进来,随口一问:“一大早去哪儿了?” “去大殿点了灯。” 母亲点点头,又提起:“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回。” 往常来栖霞寺不都会小住上六七日么?怎的这次这么快就要回去。 洛春枝低头拨着碗里的粥,轻声说:“娘,我想……再多住一日。” “怎么?” “寺里清净,心里也清净。” 回去就要见到林玉璋了,她不想回府去,哪怕是让她日日在这寺里素食斋饭、青灯古佛,也比去见到他要强。 “京中来了客人,你父亲叫我们早些回去。”母亲却没答应,补了一句:“日后想来再住便是。” 她“哦”了一声,垂下眸子,不动声色地将碗里的粥喝得见了底儿。 - 离开栖霞寺前,她拿回了那个本子。 深吸一口气,翻开书,如小沙弥所言,那纸页上当真回了字: 【人心难测,焉知其心?既知非人,何苦逡巡。】 那行字写得锐利洒脱,墨已干透,只留下淡淡的松烟香。 洛春枝一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句话像寺里的钟声,直直撞进她心里。 既知非人,何苦逡巡。 她知道自己不该嫁,可她能怎么办。没有人信她,没有人帮她。母亲说是好姻缘,太太们说是好福气,就连父亲都只是在书房里叹气。 可这本书,信她。 把书抱在怀里,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小姐?”青杏提着包袱进来,见她靠在窗边发呆,“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揉了下眼睛,把书收进袖中。 午后时分,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山中的风还吹得人有些微微的寒意,马车离了栖霞寺,平稳地往洛府行去。 刚在府门前停稳,便见老管家匆匆迎上来:“夫人,老爷正与几位大人商议,请您过去一趟。” 母亲点点头,抬脚便走。洛春枝跟在后面,却听见门房传来老管家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那位公子,是京中贵人托付的,万万不可怠慢。” 她脚步顿了顿,正要细听,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洛春枝。” 她转身,是她的亲兄长,洛秋实。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在她面前。脸上倒是带着笑,两颊的肉被挤到一起,踢着砖缝里的碎石。 “玉璋兄也来了。”他笑得意味深长,“妹妹不去见见?” 洛春枝心里一紧,不想说话,转身要往前厅走。 突然,洛秋实脚步猛地一顿,让她直直撞上自己的后背。没等她反应,“啪”一声,袖中的书本滑落,掉在地上。 洛秋实的胖手一把将本子捡了起来,叫她扑了个空。 “急什么?”他凑近道:“我听说京中的那些贵女都盯着玉璋兄呢,你不想嫁,有的是人想嫁,别不识抬举。” “马上要到前厅了,你快还我。”洛春枝压了声音,可洛秋实仍是咧嘴笑着,并没有归还的意思。 “我告诉你,里头这位可是父亲特地交代过的贵客,你最好老实一点,别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到时候坏了我们的仕途。” 洛秋实拿着本子在她眼前晃悠,“不然,我可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怕他看见书上的字,洛春枝深吸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抓。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洛秋实笑了声,眼看就要将本子翻开。 身后传来一声—— “秋实,春枝妹妹,别来无恙。” 洛春枝听见这声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还真是冤家路窄! 来人穿着崭新的青色长袍,腰佩玉带,眉目含笑,朝他二人拱手一礼。 她垂下眼,福身道:“林公子。” “玉璋来了?快,快进来坐。”洛夫人眼睛一亮,招呼三人进屋。 前厅里,父亲正与一个人说着话。 他站在那儿,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条石青色的腰带,腰线劲瘦,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勾勒出的一笔,又衬得身姿如孤松独立。腰间坠一枚羊脂玉,成色极好,亦非寻常人家所有。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仪态端方,清若出尘,这便是京城来的贵客? 洛春枝呼吸一滞,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玉璋这回治水有功,陛下还亲口夸了。”见几人进屋,洛太守满脸欣慰道:“难得路过江州还记挂着来看我们。” “洛大人言重了。”林玉璋显然也被那人吸引了一瞬,笑容在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厅中的人,目光落在洛春枝身上,“春枝也快及笄了吧?等回京复了命,我就该上门提亲了。” 洛夫人眼里带笑,身后的嬷嬷也说道:“哎哟,瞧瞧,多般配的一对。” 洛春枝站在那儿,暗暗咬紧了牙。 林玉璋突然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春枝,洛家往后……还要仰仗你呢。你乖一点,大家都好。” 她浑身一僵,抬头看他。他却笑起来,像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洛太守给夫人递了个眼色,洛夫人忙走到那人身旁,笑着介绍:“这位是沈砚,你们该换他一声表兄。他母亲是我远房表妹,之前嫁去京城了,如今他来江州读书,顺便散散心,要在咱们家住些时日。” 洛春枝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五官生得棱角分明,眉骨高而利落,下颌线如刀裁,却只淡淡扫来一眼,如同羽毛轻轻划过般悄无声息。 不愧是在京城长大的公子,洛春枝只是感慨一瞬,匆匆垂下眼没敢再看,福了福身:“表兄。” 声音轻轻的,钻到他的耳朵里。 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低头的一瞬,洛春枝感觉到那片羽毛似在自己脸上停了一停。 等她再抬头时,他已经移开了视线,正与父亲说着什么。 没有人再提到她,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他和父亲谈话。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父亲说起江州的政务,他也能接上一二句,不显得卖弄,却让人觉得此人见识不凡。 她忽地想起书上那行锐利洒脱的字来。 眼前这个人,倒是有几分那个意思。 想到一半,又暗暗摇头,林玉璋原先瞧着也是同他这般,可后来呢?后来就成了一个衣冠禽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他们放在一起,他不过是来借住的表兄,和她不会有什么关系。 可还是忍不住想,他们会不会有些不一样?林玉璋对谁都笑,喜欢往人跟前凑,他倒是站得远远的。 众人散了,她低头往外走。 转过回廊,听见身后一道清润的声音,叫住了她: “洛小姐。” 洛春枝脚步一顿,转过身去。那人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朝她走来。 却在三步之外停住,将一张红签递了过来。 “你的。” 是被风吹走的那张红签? 她犹豫了片刻,刚想去接,他却恰好往前抬了抬,指尖无意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她连忙收回手,他也将手收了回去。 红签握在她掌心,边缘微微卷曲,还残存着几丝温热。 “怎么会在您这儿?”她忍不住问。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道: “上上签,丢了可惜。” 洛春枝抚着那张签,“上上”两个字一丝不苟地在签上回望着她,心里好像有些别的感觉。 他捡了,一直留着?还是……只是忘了还。 “多谢表兄。”她把签收进袖中。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洛春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风过回廊,将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被抬手别到耳后。 “春枝妹妹。” 林玉璋突然出现在回廊那头,笑着看她。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不动声色地将红签往袖子里推了推,没说话。 林玉璋扫了眼回廊尽头,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花。 指尖擦过她的脖颈时,传来一阵透骨的凉意。 “春枝,你瘦了。” 洛春枝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等成了亲,我让人给你好好补补。”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让人觉得像一条滑腻的毒蛇,又朝回廊尽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袖中的手指攥紧了几分,她没接话,只当没听见,低着头与他擦身而过。 指尖穿过她的发尾,风里留下一阵淡淡的香胰气味。 林玉璋低头捻了捻手指,连不知身份的阿猫阿狗都敢来掺合他的婚事? 林玉璋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生出几分鄙夷。在洛家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什么远房表兄,如今倒冒出来了,怕不是来打秋风的。 不过这倒是提醒他了,洛春枝及笄在即,他不早点行动,这头的婚约怕是会有变数,京城那边也得哄着。 女子最重贞洁名声,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尽快过门。等他在京城成了事,这边生米煮成熟饭,两头都跑不掉。 - 快步回到房中,洛春枝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坐下。 将本子与红签放到桌案上展了展,咬着笔头靠在一旁。 “呀,小姐,你没把这签子挂回去?”青杏扭头过来,看着那未着墨的红签,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可是红线断了?” 话音方落,她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呸”了两声。 洛春枝笑着将她的手拉开,淡淡道:“被风吹走了。” 见她也没有要把红签挂回去的意思,青杏挠挠头,提着小食盒出了门。 将书摊开,洛春枝提起笔,望着那两句话出神。这书懂她,那它能帮助自己把婚退了么? 回府之前,小沙弥告诉自己,如若还有困惑,只需将本子放到家中祠堂、或是礼佛的案头,诚心祷告三日,神佛自会渡有缘之人。 她与洛秋实、林玉璋都住在西院,而临着祠堂的东院清净,平时少有人去,弟弟洛冬野和刚来的表兄住在那儿。 或许把书放到祠堂,是一个稳妥的选择。 【林……】 笔尖刚触到纸面,写下一个“林”字,视线落在上一行的回答中,她顿了片刻。 对着那句话小声道了几句“对不住”,她双手合十拜了拜,才划掉那个字,重新写了一句: 【此人少年得志,人人称赞,怎样揭穿其真面目?】 夜深了,万籁俱寂。 只有窗外的月色流入,在书案上铺了薄薄一层。 洛府东院,李怀川坐在灯前,翻开那个本子。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书页上,是她新写的字: 【怎样揭穿其真面目?】 旁边有一团墨渍,隐隐能看出来轮廓,是一个“林”字。 他盯着那行字,眸光微沉。 簪花小楷,写得端端正正,爱在最后的一笔长顿,收得比其它字慢一些,这句子虽是刻意加重了笔力,也算得上是字如其人。 倒是不笨。 去求姻缘求到了上上签,却不见她半分喜色,嘴里念的,还是“千万别嫁给他”。 探花的未婚妻,不想嫁探花? 这本书,他丢对了。 捻着手中红线,他抬眼向窗外望去。 此刻,窗外月光如水,而他并不是借住洛府、偷偷看她心事的远房表兄沈砚。 提笔写下一行字,很久之后,他才轻轻合上书。书皮上好似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佛前跪拜的那个身影却不知为何,频频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3. 提亲 【观其对下之色,处困境之态。闻其身后之言,索案牍之行。】 前三句她大约明白,但最后那句是何意?洛春枝想了一会儿,没想通。她连父亲的公文都没碰过,哪来的“索”。 次日清晨,难得父亲在府中用早膳,洛春枝起了个大早。从祠堂出来时,正遇上表兄和弟弟洛冬野。 他依旧是身月白长袍,只是腰间束带换了个颜色,目光在她手中停了半刻,又悄无声息地移开。 “阿姐,你这么早来东院,可是有事?” “母亲叫我们去小厅用饭,怕你们还没起。”洛春枝将书塞进了袖口,与二人前后进了厅中。 父母亲坐在正位,林玉璋和洛秋实身侧各有一个位置。 “多谢。”李怀川顺着小厮指引,在洛秋实一侧落座,正对着林玉璋。 她抬眸看了一眼,表兄倒是一个有礼之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这便算是“对下之色”?洛春枝莫名想到书上的回答。 今日早膳用的是百合莲子粥,酱瓜切丝,各人面前还有一小碟腐乳和一块松糕。 表兄夹菜的动作很轻,筷子伸出去,稳稳地夹住收回,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也不挑,面前的小菜有什么就吃什么。 喉结会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左侧似乎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洛春枝感觉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忙收回视线,低头拨着碗里的莲瓣。 忽然,一旁桌帘下有什么东西猛地动了一下,她轻屏呼吸,下意识缩了缩脚。 上回被林玉璋“不小心”踩到的痛意好像还在心头盘旋。 那阵蛮横的力道,直奔她的脚背而来,却是不知被什么挡住了,只听到磕碰的声音,桌下便没了动静。 “怎么了?”洛太守放下碗筷问。 “无碍无碍,晚辈不慎将勺子撞到了地上。”林玉璋笑笑,侧过头对小厮低声道:“捡起来。” 他便是这般对待下人的,洛春枝心里冷笑,却不敢抬头。 余光里,表兄正低头喝粥,像是捧着佛前的净水,丝毫未被方才的动静惊扰,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小厅又恢复了平静,林玉璋擦了擦手,若无其事地开口:“听说沈公子在太学念过书?” 那颗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放下碗,应道:“念过几年。” “哦。”林玉璋笑了笑,“那太学里的先生,我都熟,沈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话倒是客气的,但那语气总让人听着有几分居高临下,洛春枝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攥紧勺子,低头舀了粥。 林玉璋自诩是近年来最年轻的探花郎,太学的先生确实有不少赞赏他的,他对谁都是这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李怀川没接话,端起茶盏含了一口。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轻慢。 “有劳林大人。”他拱手,淡淡回道。 “明日玉璋是几时回程?可还来得及去书院?”见众人都放了碗筷,洛太守起身理了理袖口。 “午时走,能在书院给弟弟妹妹们讲学,是晚生的荣幸,自然是要去的。” 洛春枝起身回了院子。 又看了一遍书上的回答,觉得此书说得当真准确。 林玉璋刚来洛府的那年,没有一件衣裳是完整的,两颊瘦削得凹下去,唯有眼睛清澈透亮。 父亲原是收他在府中当个小厮,留他一个地方睡觉,吃两口饱饭,有件衣裳穿。 后来父亲觉得他是个好苗子,记性也不错,就让他和洛秋实一起念书,还给他取了新的名字,原本是叫夏樟的,后来他自己选的,要叫玉璋。 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 就像当初他跪在父母面前,说他会一辈子对春枝好的时候,她是信了的。 “观其对下之色,处困境之态”。她见过他对下者的嘴脸,也见过他处困境的可怜,更见过他得势后的残忍。 可在旁人眼里,他林玉璋依旧是那个光风霁月的探花郎。 这书神奇,是头一个信她的,那它也能看得清林玉璋的真面目吗? 指尖滑过后半句话,思索了片刻,洛春枝提笔写到: 【此人入诡谲之地,如登青云,又作何解?】 “春枝妹妹最近倒是往外跑得勤。” 哪知刚出院门,又叫她碰上林玉璋。 “妹妹是有问题要找人请教?”林玉璋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手中的书本上,想要伸手去拿:“我住在你隔壁,不来问我,倒是要舍近求远?” “你多虑了,我要去找冬野。”洛春枝懒得搭理他,向外侧迈了一步,抬脚要走。 这人移了步子,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她的去路。 初夏的清风夹杂着槐花的香气,将她额前碎发吹得遮了眼睛,她便敛眸不去看眼前的人。 “明日可要去书院听我讲学?” 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离得很近,低着头看她。 “明日女学休沐,我去做什么。” “春枝。”他声音温和道,“诗云宜尔室家,乐尔妻帑,你我既已有婚约,便当同心同德。” 她没接话。 “洛大人年事已高,秋闱在即,冬野那孩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怕是要耽误前程。”他笑了笑,声音低了几分。 洛春枝深吸了一口气,将额前碎发拨开,抬眼时,瞥见了不远处的一抹身影。 她往后撤了半步:“既是倾慕林大人的姑娘不少,何不另择高枝,成全人家的一腔情谊?”顿了顿,见那抹身影并未离开,又道:“我可从未喜欢过你,莫要强人所难。” 林玉璋眼底升起几分怒气,忽然抬手插入她发间,猛地一扯。 洛春枝只觉得头皮一紧,几根发丝被生生扯断,疼得她眼前发黑,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住嘴唇,怕一松开就会哭出声。 “不喜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以为你有得选?”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她手心不停冒着细汗,眼睫微微抖动,硬是没有躲。 而后,他却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一瞬失控,只是她的幻觉。 “春枝,你发间有片落叶,方才失礼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等你及笄以后,我接你到京城去,那儿繁华富丽,可非乡野之色能比。” 她的眼角溢出点点泪花,眼眶红红的,粉嫩的脸颊撑得抽搐,也不敢将泪落下来。被扯断的发丝还挂在耳侧,风一吹,扫过脸颊时,还微微的疼。 “你也不想让你的事情,坏了洛家的名声吧。”他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洛春枝往后撤了一步,正要开口。 “林大人。”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李怀川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像只是路过。 林玉璋转头,脸上的笑意未变:“沈公子。” 李怀川走到二人身侧,目光淡淡地扫过洛春枝,在她散落的碎发上停了一瞬。 “洛大人请您去书房议事。”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这就去。”林玉璋看了他一眼,又扫了洛春枝一眼,笑了笑,转身离去。 回廊只剩下两人,洛春枝低着头,不敢看他。那被扯断的发丝还垂在脸侧,她抬手想别到耳后,手指却在隐隐发抖。 李怀川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了过来。 “擦擦。” 她愣了一下,才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还怯生生的。 “多谢表兄。” 李怀川没说什么,只是没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却并未回头,只道:“下次,不要一个人见他。” 洛春枝攥着那条淡淡松木香的手帕,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快步回了房,她靠在门板上,把书紧紧抱在怀里,浑身发抖着滑坐在地上。 林玉璋 他真当自己是什么只手遮天的人物?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却不敢哭出声,她害怕被别人听见。 过了很久,她才爬起来,抚着书上的那行字,一滴豆大的泪珠仍是没忍住,滴在了墨迹一脚,纸页混着墨水晕开了一小圈。 洛春枝慌乱地用手去擦,却是蹭下了几缕纸屑。 好似抱着那本书,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她决定等明日林玉璋一走,便把书放到祠堂去。 风将窗外的槐树吹得沙沙作响,那扇院门之外,一个淡色的身影站了很久。 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他指节攥得发白。林玉璋……倒是小瞧了他。 直到那呜咽的哭声停了,他才转身离开。 -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来敲她的门。 “春枝,今日玉璋去书院讲学,你也去听听,人家可是探花,多少人想听都听不着。” 她不想去,青杏已经麻利地给她梳好了头发。 “母亲,我……” “你早晚要嫁过去,多听听他的才学,日后也好说话。” 抬眼看着镜子里换好女学服的自己,她叹了一声,没再争。 书院门前停了不少马车,本是休沐日,只觉得来的人比平时还要多。洛春枝一下车,就有人围过来。 “这就是太守千金?好福气啊,探花郎的未婚妻。” “听说林工部这次回京复命,就要上门提亲了。” “林公子这般才俊,回到京城怕不是要去做大人们的乘龙快婿,哪还顾得上她?” 洛春枝低着头往里走,两侧的人都在看着她,但没有人同她说话。 一道素色身影突然从她视线里经过,未着书院的衣裳,走得不慢,掀起一阵松木的气息。 他在她身旁停下,立即吸引了旁人的目光。 穿廊的风拂过脸颊,她呼吸微微一滞,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却还是忍不住侧脸看了一眼。 他恰好垂眸,四目相对一瞬。 廊后是片翠绿的竹林,光落叶隙,在他的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身边的几个女学子转了话头,窃窃私语: “那位公子是谁?从前没见过。” “好生俊俏,是哪家的?” 洛春枝飞似地移开了目光,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忙转回头,抬手捏了捏耳尖,半遮着脸。 “表妹今日也来了?我方才占了座,快些进去吧,里头人不少。”他倒先开了口。 “多谢表兄。”她匆匆一礼,小步溜了。 那些人将他围住,却没人敢上前搭话。洛春枝回头望了眼,嘴角不受控制地抿了一下。 林玉璋站在讲堂前,笑容温和,侃侃而谈。 位置已坐了大半,她权当方才表兄的话是托辞,就着角落的空位匆匆坐下。托着下巴,把脸扭到一旁,不想看台上的那道目光。 不多时,表兄躬身进来,竟在她一旁的蒲团上施然而坐。那阵淡淡的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洛春枝愣了愣,没敢把脑袋转回去。 只听那讲学的人话锋一转,道: “学问之道,贵在踏实。太学难进,有的人却白费光阴,在太学混了几年,连个功名都没考取,反而去行招摇撞骗之道。着实令人蒙羞扼腕,诸位当以之为鉴。” 她心里一紧,还是侧着眸子往身边看了看。 林玉璋笑了,继续道:“读书人,还是要拿真本事说话。” 身后有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传来,有几个人顺着林玉璋的视线回头,往她的方向看来。 洛春枝在心里啐了一口,林玉璋这话说得真难听,又不是人人都能一次考中,凭什么要这样说? 她几乎要站起来,却见窗外的暖阳从他发顶斜照而下,顺着长睫,落了片阴影在书上。他低头翻着书,像没听见上头的人在说什么。 他都不在意,她凭什么替他生气? 可她就是压不下去那口气。 4. 祠堂 讲学终于散了,洛春枝低着头往外走,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什么,她只当是闲话,没在意。绕过回廊时,却听见两个人在说: “听说了吗?陈公子死了。” “哪个陈公子?” “就是上届和林探花同榜的那个,说是赴任路上遭了匪,可怜陈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洛春枝猛地站住,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陈公子?陈夫人的儿子……死了? 陈夫人从去栖霞寺的马车上便一直在夸她,还跟母亲约好了过段日子再到寺里吃斋饭。 从寺回府的马车里,青杏告诉她,那两夜陈夫人都在菩提树下翻红签,一张一张的,不知道在找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兀地想起林玉璋昨日那句“你兄长和弟弟,都还要参加科举。”洛春枝浑身一颤,如果有一天,冬野也像陈公子那样…… 她拼命摇头,把那念头甩掉,可它像毒蛇一样缠了回来。 洛春枝弯腰捡起帕子,手指还在发抖。初夏的暖阳照在身上,只觉得阵阵的冷意。 “观其对下之色,处困境之态。闻其身后之言,索案牍之行。” 他在父亲面前的恭顺、他得势后的猖狂,困境中摇尾乞怜,得势后忘恩负义。 这本书,说得一点没错。 可她该怎么让旁人也看见? - 回廊下,李怀川倚栏而坐,竹叶漏下的光在他月白色的外袍上镀了层碎金。 发丝被风扬起,轻扫在眉骨两侧,路过回廊的人少有不看他的。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叫光映着,像暖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偏偏眉眼间尽是疏离。下学的学子三三两两,只敢侧目小声道“是洛府的表少爷”。 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白棋,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砚。”方才在台上侃侃而谈的人走到他身前,看着那张棋局,落下一句:“我从未在太学见过你。” 李怀川抬手一礼:“沈某才疏学浅,自是入不了探花的眼。” “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你一个外姓表兄,再敢靠近她半步,别怪我不客气。” 外姓表兄。 李怀川嘴角挂上浅浅一笑,眉眼未移,甚至不曾看他一眼:“那沈某在此,祝林工部回京平步青云,得偿所愿。” 林玉璋不屑地哼了声,一挥袍袖,甩手走了。 后头几个人小跑着跟上林玉璋,学子散去,回廊又只剩下他一人。 棋盘纵横交错,眸色转冷,李怀川又落了一子,正堵在黑棋的死穴上。 - 夜风还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温热,软软地吹过他耳边,撩拨着纸页。 李怀川翻开书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的字迹一角晕开了一圈墨,淡痕一路滑下去,停留的地方有几缕细小的纸屑,纸张比旁处薄上一些。他伸出二指,轻轻捻了捻,还有微微的湿润。 眼泪? 他想起佛前那个跪了很久的单薄背影,想起院门外压抑的哭声。 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会叫她害怕成这样? 他收回手,捏了捏眉心。 【此人入诡谲之地,如登青云,又作何解?】 窗外草丛里虫鸣声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是谁在怯怯地诉说着心事。 案头的烛焰在微风里轻轻地晃,将他的身影投在窗户的纱纸上。笔抬起又落下,李怀川压下脑中频频出现的画面,只是盯着那滴晕墨,又将指腹放了上去。 “公子,公子。”墨书轻声在门外唤道。 “何事?” “京城来的信。” 李怀川看完,轻嗤一声,夹着信纸凑近烛火,火舌瞬间蹿上纸末,大快朵颐地将字迹吞没。一松手,灰烬便散落在书案一角。 擦了擦手,他重新提起笔,舒然在纸上落墨: 【奸邪狡诈,不可深交。诱之以利,尽现爪牙。】 - 洛春枝本打算等天亮透了再去祠堂,可天刚擦亮,腿已经迈出了门。 走到东院门口,却没来由地放慢了步子。她没多想,只觉是总惦记着那本书。 轻轻往四周扫了一眼,东院静悄悄的,只有树叶沙沙的轻响。这个时辰,也不会有人经过。 洛春枝快步进了祠堂,手指一点点摩挲着那句话时,眼前却有些模糊。 她想起太太们总夸,林玉璋在京中与权贵走动频繁,却总把“江州的婚约”挂在嘴边,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 他不是不想退婚,是不能退。退了,就是背信弃义,他要把“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名声立住了,才好去攀更高的枝。 而她不过是他的一块踏脚石。 成了,他博得个好名声。不成,他还有她这个退路。 可书上说的,是他“奸邪狡诈,不可深交。” 原来,不只有她见过林玉璋的另一副面孔吗?原来,这世上当真会有人相信她。 这书当真神奇,当真懂她的心! 低下头,她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小心抬眼环视着祠堂。 门窗关得完好,案头的长明灯燃了过半,先祖的排位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家中祠堂是五日一扫,这几日,该是不会有人到这来。 洛春枝取了尘担,轻轻扫过台前尘埃,又在蒲团上跪了半晌。 “洛家先祖在上,保佑保佑春枝吧。” 若真能叫人看清林玉璋的真面目,真能让她退了婚,便是此生不嫁,日日侍奉祠堂,她也是愿意的。 又叩了三次首,洛春枝才理好裙摆起身,跨出祠堂,眼前猛然有一瞬的晕眩。 “当心。” 一道清如山泉的声音,伴着腕间温热的触感传来。隔着衣袖的轻纱,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袖口。 “表、表兄,您怎么在这?” 他没有立刻回答,晨光里,她的睫毛上像还挂着雾气,眼眶微红。 李怀川垂下眼,淡淡道:“路过。” 话刚问出口,洛春枝便意识到不对了,表兄就住在东院,在此处出现,倒是比她更合情理。 怯怯收回视线,她清了清嗓子,道了声“多谢”。 少女发髻上雪白的绒花在头顶轻颤,两条垂辫也因离开的步伐太快而上下跃动。一身水蓝色长裙,罩件桃粉纱衫,明媚得像是春天枝头上的小花。 李怀川翻过 掌心,指尖还有几分润意,他轻轻捻了捻。 五月初夏,手腕竟还这样凉。 祠堂无水,袖口却是温湿的。 再抬眼时,那抹身影已是消失在月亮门外。 洛春枝一路走得快,还没到西院,青杏远远地就朝自己跑来。 “小姐!一大早的可让奴婢好找。”将人拉进廊下,青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泥上印着一个篆书“婉”字。 夏婉的信,她可盼了好些日子。 洛春枝忙回房放了本子,飞快地用小刀将信拆开,再取下封泥放入自己的小匣子中。 两年前夏婉随夏伯父归京,二人便只能靠书信来往。 夏婉最是喜欢新鲜事物,街口新开的小店,铺子里最时兴的胭脂首饰,布庄只染了几匹的花布,夏婉都会第一时间拉着她去买。 头回听说那林玉璋被点作探花,她巴不得哪位大人将他榜下捉去做女婿,好将婚给退了。又怕他真叫人捉去,害了别家的姑娘。 想到这,洛春枝摇摇头,展开了信纸。 “小阿吱,近来可好?我有两件新鲜事儿要与你说。” 小笺上的语气欢脱,没有什么文邹邹的话语,那是夏婉独一份的。 夏婉说,最近京中十分流行一种叫做“答案之册”的小本子,很是新鲜,据说把心中的疑惑写在纸上,放到一个地方等上几日,就能够得到应答。 不光京城的公子小姐们争相抢着,听她父亲说,官场里也有不少同僚暗里用着此物。 不过这类可以写上去的本子很是稀少,每次铺子里还没到货,就早被各家订完了。她父亲不允许自己看这些,夏婉就只好同其他人一样,月月去铺子里蹲守。 蹲守的是另一类答案之册,是预先在书中写了很多种回答,遇到困惑之前,在心中默念几遍,再随意翻开一页,就会有书的回应。 不过就是这般,也抢手得很。 洛春枝看了眼手边的本子,莫非就是这答案之册?按夏婉写信的日子来算,该是能传到江州来。 不过她手上这本,若是连京城都一书难求的那种,又怎会让自己捡到。 洛春枝想了想,从前永兴坊做的点心好吃,每到时令推出新品后,一糕难求,之后便会有其他铺子跟着做相同的来,只是口味差一点儿。 这么说来,莫非是有人见京城的答案之册红火,便仿着类似的做了她捡到的这本。可若是仿制的本子,也会这般神奇吗? 想着想着,目光又垂了下去。 今早看见书上那句“奸邪狡诈,不可深交”时,她还想这书太懂她了。 一遍遍地摩挲着那行笔迹,还在感慨到底是何方圣人,才会有这样通透的眼力。 洛春枝叹了一声,把书合上。 原来真是京城传来的宝贝,是啊,他那样的人,又怎屑于和自己玩这种小把戏。 她低头,手腕上那残存的温度还盘旋在心口。隔着衣袖的轻纱,分明不过轻轻一握,怎么会像烙在肌肤上,散不去似的。 伸手缓缓扣住,那温热的感觉让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用袖子擦过眼泪。 那他是不是…… 洛春枝耳尖一热,咬了咬唇,将手垂了下去,没敢再想。 5. 称呼 只是后来几日,她总是不自觉地看向手腕,衣裳早就换了,那里明明什么都没留下。 女学下课要早些,日头才刚刚偏西,书院门前的树叶还打着卷儿,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路上已停了几辆马车。 洛春枝背着书篋,刚从学堂离开,便听说陈公子的灵柩运回了江州。 陈府的葬礼办得不大,去吊唁的人只有寥寥。 按理说,陈大人身为江州通判,平日里为人不错,他的儿子出了这般意外,该是会有不少同僚前往。 灵堂却设得清简,连纸扎的仆从都只有几个,挽联的白纸被风吹得起皱,似是模糊了最后几笔。 几年未见,陈公子是什么模样来着?洛春枝想了想,竟已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小的时候他们几人一起去醉月楼吃过几次饭,印象里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大哥哥。偶尔在书院遇见,远远的,也会同她和夏婉打个招呼。 灵堂上,头发斑白的陈夫人比上个月在栖霞寺见到的时候苍老了许多,她穿着白色的丧服,双眼放空地坐在那儿,见她来了,只是抬眼望了一下,也不说话。 彼时去寺庙的马车上,众人说起栖霞寺求签最是灵验,陈夫人从前求的是上签,女儿前些年嫁到了京城,儿子也一举高中,那时候太太们还打趣着问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想到那红签,洛春枝垂下眼帘,心里又叹了一声。 “……就放在那吧。” 刚要起身,耳朵里钻进一个熟悉的声音,虽是比她上次听到的更沙哑一些,还是叫她浑身一僵。 是他。 那日在父亲书房外,说“玉璋这孩子心太大了”的人,就是他,江州通判陈大人。 那阵扼住喉咙的感觉又翻涌上来,父亲既然早就知道林玉璋不是好人,为什么还要执意让她嫁过去? 或许、或许是父亲有什么苦衷?只是她不知道,从前说要让自己嫁给世间最好儿郎的父亲,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低下头,小声吸了吸鼻子。 后头的人抬着一张陈公子的画像,弯腰放在灵柩前。画上的人眉眼端正,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靠在自己的棺材前。 她好像想起来陈公子是什么样的了,他就是这样温温柔柔的人。 父亲也说陈公子是在赴任的路上遭了匪,可从京城到麟州,一路上若是走官道,并不会经过山匪出没的地方。若真是山匪,为何只劫了陈公子一人? 她掐着手心,一步步向外挪。 如果连父亲都不能信,她还能信谁? 信那个本子?它说林玉璋是奸邪狡诈的人,可写书的人是谁?她不知道。 她想要一个人告诉她真相,想要有一个她可以相信的人。 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张脸,此刻正出现在她眼前。 陈府过于寂静,连夏日的绿意也绕开了这院子,门廊的阴影外,站着一个素白袍子的人。 日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碎金般落在他肩头,将那身素白的衣袍映得有些刺眼。 他立在廊下,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眉心微蹙。眉骨在眼下投了道浅浅的阴翳,将那双眼称得愈发幽邃。 “沈公子、洛小姐。”陈大人扯出来一个笑容,朝门外走来,“来了也没提前说声。” “陈伯伯,陈……”刚出口的话被来人打断,唇张了张,她最后只道了句:“陈伯伯节哀。” “这里人杂,请二位到偏厅歇歇脚吧。”陈大人唤了仆从,将他二人引导偏厅落座。 今日听书院的人说,陈公子在赴任前同人吵过一架,没有人知道同他争执的人是谁,她满脑子却都是林玉璋临行前说的那句“洛家的人还要考科举”的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除了洛秋实,沈表兄来江州散心,也是要参加明年的秋闱的。 并肩坐在陈府同样冷清的偏厅,门前的石砖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薄灰,光从雕花门头落进,他就坐在那儿,和光同尘。 “表兄。”洛春枝见他饮了口茶放下,小声唤道:“您从前认识林玉璋吗?” “不用这样称呼我。”他的声音淡淡的,没回答她的问题。 洛春枝愣了愣,他说的是哪一个称呼? “您。”茶盏放在桌上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不比你大几岁。” 洛春枝被他看得心里发痒,低下头:“……是。” 偏厅霎时又安静下来,只有偶尔远远传来的一两声哀叹。她攥了攥手帕,一想到那张画像,心里就像有只猫在抓。 他看起来是愿意和她说话的,也许,她可以问问他。 “表兄觉得,林玉璋这个人怎么样?” 李怀川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门外的光影里,声音平平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可书上明明说他是“奸邪狡诈,不可深交”。 表兄对他的评价竟与旁人别无二致,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可他看起来也不像会骗人的。 洛春枝咬了咬唇,又鼓起勇气问:“表兄也认识陈公子?为何会来陈府吊唁?” 李怀川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回答,目光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几分犹豫。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语气平平:“府中可有车来接?” 想问又不敢再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眸色暗了下来:“有的,青杏方才去叫车了。” “那便好,你若累了,早些回去。” 这是不同她一路的意思,洛春枝“哦”了一声,垂下脑袋。 她还以为他是愿意和自己说话的那个人。 他仍坐在那里,抬起茶盏,轻轻荡了荡浮着的新叶,睫毛低垂,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玉像。 马车辘辘,洛春枝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陈公子的死,父亲知道林玉璋心大,表兄说他“青年才俊”……这几件事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捋也捋不清。 江州与麟州相隔不远,表兄也是从京城来的,算着时日,该是与陈公子南下差不了多久,他会不会知道陈公子赴任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况且他那样冷清的人,平日总是独来独往,对谁都不亲近,今天却特意去给 素不相识的陈公子上香…… 她睁开眼,盯着车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洛春枝咬咬唇,心中一动,直接问他,他定是像今日这般,只同她说一些客气话。不如去问问那个本子,它既然能看透林玉璋,也许也能知道表兄的底细? 【若有一人,高洁出尘,独来独往,是何缘由?】 待回过神时,洛春枝看着书上的那行字,怔了好一会儿,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飞快地合上书。好似那毛笔也烫手,被扔在了一旁。 她问这个,万一被人瞧见了可怎么办?他独来独往与她有何关系?怕是叫他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不过……若这本子真能猜出她心中所想,或许也能知道他去陈府是何缘由,没错,就是这样。 洛春枝又小心地将本子翻开,忘了墨水未干,竟是把前后两页粘在了一起。 她顿时浑身泄了气,趴在书案上,握起拳头左右捶了捶。洛春枝,怎么这样不当心! 轻轻撕开两页纸,本想着若是粘在一起,字迹污损,她就悄悄撕了这页,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到时候跟佛祖先人好好地认个错,佛祖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责备她的。 掀开纸张时,那行字却未污损过多,除了与前页相连的部分晕了些墨,倒还能清清楚楚地辨认出都是什么字。 这纸页的用料倒是不错,落墨不会晕开,厚度也适中,只有不小心滴了水上去,才会搓下一点纸屑。 洛春枝翻到前一页,那日不慎滴落的一滴泪已经干透,一团淡墨上,连纸屑都干净了,只是比旁处略薄一些。 她凑上去闻了闻,还是松烟墨的气味。 京城来的东西,就是宝贝。 鼓着腮帮子吹了半晌,确认墨已干透,她才又合上书,往祠堂去。 虽是有些污渍,不知道神仙能不能看懂,会怎样回答她呢? 院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洛春枝踏着月色回房,没见到东院的灯也亮了起来。 算着时日,就快入梅了,窗外的栀子带着浓烈而甜润的味道钻入床帏。被褥裹着潮气,夜里睡上去还有些凉丝丝的感觉。 洛春枝把脑袋埋在被子里,不想听见风拍窗棱的声音。 她在江州生活了十来年,每年这个时候还是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又湿又热,像睡在池塘里,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要长出鱼鳃才喘得过气。 京城遥远,夏婉说那里的天干干的,不常落雨。但若是一下,便轰轰烈烈,山鬼哭号一般地来。 被褥里的身子颤了一瞬,她又将脑袋往里边埋了些。 表兄从小长在京城,他会厌烦下雨天吗? 他总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浅云、天缥,都是和他一样淡雅的颜色,若是溅了雨水上去,可不就染脏了。 一想到写在纸上的话,她这心里总觉得不安。 春枝春枝,想这么多做甚,自己又没写名字,表兄哪里会知道。 翻了个身,洛春枝小声说着,心里才稍微安定一些,拢好被角沉沉睡去。 定是这天气惹的祸,叫她心烦意乱! 6. 月白 天公不作美,连着几日都阴沉沉的,就是落不下雨。 外头的天蒙蒙亮,偏偏湿冷的水汽从被芯里层层咬进来,枕巾上也汗湿了一小块。 洛春枝在床上蜷成一团,紧紧捂着腰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痛。那是她第一次来癸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疼得直不起腰,那时窗外的雨哗哗下,又冷又疼。 “喵~” 一只月白色的小猫轻跃上床,歪着脑袋在她耳边蹭了蹭。 小猫身上暖暖的,直往她怀里钻,她怕手冰着猫,只敢用手背顺顺猫的绒毛。 怀中有了温度,小脸上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小猫也不闹腾,只是用两只前爪在她身上交替踩着,轻轻的,好像痛意也衰减了。 今日能收到本子上的回信了,她想去看看。 又在床头靠了好一会儿,只是简单梳洗,穿过层层雾幕,洛春枝就到了祠堂。 案头的本子还放在原处,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次,那锐利洒脱的几个字,却叫她看不明白。 【独坐雄峰也】 五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是这晨间起的雾,叫人看不真切。 独坐雄峰是什么意思?是说他自己一个人,像一座山峰?还是说他喜欢独处,不愿与人往来? 反复念了好几遍,只觉越念越糊涂。 她推门,悄悄往东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应该已经去书院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洛春枝没细想,只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也对,便是他在,她也不敢问。 不过这话瞧着倒像是母亲常念的佛经偈语,从前听母亲提过,书房里有几卷经书,或许那里会有答案。 平时已是日头高照的时辰,眼下还阴沉沉的。 光中的小尘被她的步子带起,指尖一排一排滑过,顺着书架上的签子往深处走。 越往书架里头,光就越暗一些。 她踮着脚,左手扒在书架上,右手顺着卷轴外垂着的小签,一下抽出三个布袋。左右侧的书滚了滚,往中间塌下来。 “哎哟。”她轻呼一声,忙伸手去挡。 透过后方的光影,那道缺口对侧,好像站着一个人。 对方似是被这声音惊扰,洛春枝忙背过身蹲下来,靠在书架庇护着的角落里,捂着嘴,一动不敢动。 这个时候,还会有谁在书房深处?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那方阴影出现在书架一侧,脚步停了下来。 那条影子被光拉得长长的,盖住了她半边裙角。 她缓缓转过头。 那人手里拿着一本书,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道清瘦笔直的,像刀裁出来的轮廓。 表兄他不是去书院了么,怎会在这里? 父亲的书房,除了母亲和几位同僚,向来只有家中的孩子们能进。不过洛秋实平日不喜欢来这,他每次一来,都会惹得父亲不高兴。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问,只是浅浅开口,唤了句:“表兄?” “嗯。”他的声音很淡,和平时一样。 攥了攥手中的布袋,她点点头,才意识到自己还蹲在地上,赶紧站了起来。眼前却猛地一黑,脑袋磕在书架上,闷响一声。 痛得她眉心直跳,又不敢发出声音,刚扶着书架站稳,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经稳稳挡在她身侧。 原来……撞到的不是书架,是表兄的手心。 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半截还绷着的小臂,晦暗的光阴倒衬得他的肤色更淡,还绕着几缕青色的脉络。 “自己当心一些。”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指尖一颤,她连忙松开握着的东西,后退半步,点头道谢。 他没说话,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停。洛春枝下意识缩回手指,又微微福身,快步走到窗边的小案坐下,给自己扇了扇风。 悄悄抬眼朝里间看去,表兄还在那排书架前徘徊,并没有跟过来。 他的手臂好热,也许是这书房太闷……只是她的手太凉了,会不会吓到表兄……洛春枝拍了拍自己的脸。 别想了,别想了。 她燃了灯,抽出那卷有些灰的经卷,竖着一字字看下来,没有自己要找的句子。 再抽出一卷,也没有。 洛春枝有些犹豫,母亲说表兄博学多才,还在太学念书,叫他们兄弟常去请教,那他能不能……也解答一个她的困惑? 指尖在纸上画了一圈又一圈,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书架间走走停停,眼看他抱着几本书就要离开,洛春枝捏了捏拳,深深吸了口气: “表兄。” 李怀川在书房门口顿住脚步,回过头朝她看来。 那团跳动的火苗映在她脸上,一双圆眼扑闪着光,右侧的发髻歪了一点,想来是方才撞到的。 “何事?” “表兄可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像还有一丝紧。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墨迹未干,簪花小楷写得端端正正,笔力适中,最后一笔仍收得比别的慢,想来是她的习惯。 “独坐大雄峰,无人与共语。” 他只是看一眼,便把后半句话补完了。洛春枝慢慢重复了一遍,意思是没有人能够与表兄说话,所以他总是一个人?这说的,倒有些像他。 离得近了,他衣袍间的松木香钻进她的鼻尖,洛春枝往后退了小半步。 “确是佛经里的句子,你从哪儿看到的?”他脸上依旧淡淡的,像深潭一般没有波澜。 洛春枝收回视线,长长的睫毛垂下,想了片刻:“前些日子去寺庙偶然见到的。” 这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怎么提起栖霞寺的事情了,原想着那日的红签被人捡走便罢了,哪知是叫表兄捡去的。 若是叫他想起来,会不会问她红签的事? 算了算了,既已说出口,若他不问,那自己便装作不知道。 见表兄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果然是她多虑了。 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将帘子吹得轻轻晃。 左右想不明白,洛春枝将几卷佛经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方才他说的那一句话。 看来表兄真是博学多才。 却不想, 他离开了一会儿,竟又折返回来了。 一杯热茶被放在她手边,白瓷杯壁挡不住那阵微热的气息,一圈又一圈地朝她荡来。 这是…… 还没来得及说声“多谢”,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她捧着那杯茶,低头看了很久,茶汤清澈,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阵阵的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直到心头。 - 身子不爽利,这几日她早饭也用得少,每次就捧着一小碗热粥,一勺一勺地喂进嘴里。 早膳的时候,他的位置就在她旁边,便是无意留心,也会偶尔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府中穿行有回廊可走,但还是免不了沾上二三雨滴,他的衣摆却还是如往常一般纤尘不染。 这便是京城教养出来的规矩么。 洛春枝想着自己偶尔走快了,石板路里的泥水就飞溅到裙摆和鞋尖上,有的料子还洗不得,就落下一点一点的污渍。 梅雨季的时候,她都不舍得穿那些好看的衣裙,一不留神沾了泥点,穿出去要叫人笑话。 表兄平时是怎样走路的?她只知道他吃饭很是文雅,动作轻得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哪怕喝汤时,也不过轻轻的几声瓷勺撞在碗沿的声音。 她侧眼瞥了瞥,那颗喉结同他的脸一般棱角分明,上下滚动了一次,喉结下的小痣被散下来的几丝碎发悄悄掩映着。 他的动作停了半刻,洛春枝顺着垂落的发梢向上移了几分目光,他好看的脸像是朝自己的方向侧了一些。 她忙匆匆瞥开了视线,低头拨了拨碗里的姜丝,往嘴里喂了一勺,烫得皱起眉,又不敢吐出来,只好忍着疼咽了下去。 嗓子里有些火辣辣的,眼角都渗出一些泪水来,洛春枝忙将碗放下,抬起茶来饮了一小口。 再抬眼时,他已经放下了碗,拱手一礼:“诸位慢用。”起身离开了前厅。 她回到房里,把脸埋进枕头。 刚才她是不是太明显了?他有没有发现她在看他? 洛春枝翻了个身,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那颗喉结,还有喉结下的小痣。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叫了一声。 窗外滴滴答答落下小雨来,她缩了缩肩膀,见小猫咻的一下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在窗台上落下几朵梅花脚印。 “小月白,你又跑哪里去玩了?最近雨下得多,小心淋着。” 给小猫擦干了脏脏的爪子,猫又歪着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卧进她怀里。 下雨的时候,若是不出门,把脸埋进小猫温暖的绒毛,迷迷糊糊地趴上小半日,倒也不算很糟糕。 只是今日这脑子里还一直转着书房的事,洛春枝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古怪,可怎么也想不通。 沾墨把本子上的“独坐雄峰”几个字誊了下来,再顺着记忆中的笔锋,一点点补全了后半句。 书上的字迹,和表兄在书房里给她写的那句“独坐大雄峰,无人与共语”,却长得一点也不一样。 心里竟生出一瞬的失落,又像蝴蝶一般飞走了。 她将书合上,抱着小猫,听窗外雨声淅沥,喃喃道: 他到底……是什么人? 7. 守夜 一直到了晚膳的时候,她才慢慢回过神来。父亲说近来公务多,让他们不用等他用饭。 丫鬟婆子一道道将菜端上桌,门对着的位置却始终空空荡荡,眼看外头的天也黑下来,还是没见到洛冬野的身影。 洛春枝身旁的桌上,也同样没有布置碗筷。 “冬野呢?”母亲问了一句。 “小少爷回来之后面色不大好,说身子不适先回房歇着了。”丫鬟顿了顿,小声问道:“可要厨房送过去?” 洛秋实盛着汤,嗤笑一声:“这还没去京城呢,就染上那里的规矩了。” 她放下筷子:“你什么意思?” 他挑眉:“我说什么了,妹妹这么激动。” “冬野身子不适,你还要编排他?” “编排?”洛秋实笑了笑,“我只是说京城的规矩多,他倒学得快,怎么,这话也说不得?” 她攥紧手指,正要开口,母亲敲了敲桌子:“好了,吃饭。” 洛秋实把肩一耸,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汤,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会还个功课回来就成这样?洛春枝垂眼挑着碗中的鱼刺,才吃三两口便放了碗。 “母亲,我去看看冬野,您慢用。” 到厨房盛了碗荠菜粥,她走到东院时,里头安安静静,洛冬野的房门关着,已经熄了灯。 “冬野?”她敲了敲门,“你在屋里么?”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闷闷的声音:“阿姐,我睡了。” “今儿你都没吃什么吧,我盛了荠菜粥来,要是饿了就起来喝两口。” 洛春枝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洛冬野念书认真,每次下学回家后都要将当日没听明白的句子一个个问清楚,父亲在家时他就到书房去问父亲,父亲忙的时候,他多半会来问自己。 就是经书也背得烂熟,必不会是因为先生考教功课挨了罚。 只有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才会像这样躲着不见人,一定是洛秋实又做了什么。 “你是不是受寒了?可要找郎中来瞧瞧?”她侧耳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有轻轻的声响。 “阿姐,我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你快回去吧。” 知道这是问不出来了,洛春枝将食盒放在门前台阶上,又往门边凑了凑:“粥放门口了,趁热喝。” 廊外的雨还淅淅沥沥下着,夜风送来阵阵栀子的香气,一朵朵白的小花垂在绿叶间,被月色渡成了瓷白。再望了一眼门窗紧闭的房间,落回视线。 她本想回房,可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冬野,开门。” 洛春枝站在门外,里面又是一阵慌乱翻找的声音,然后没了动静。 “我自己开了。”她直接推门而入。 “阿姐我……” 桌上燃着一盏微弱忽闪的小烛灯,书页卷轴被乱糟糟地堆在桌面。洛冬野正往被子里钻,鞋落在地上东一只西一只。 她提着后领,将人从被子里拎出来,他的眼眶红红的,只露一个小脑袋,看见她,赶紧低下了头。 “怎么了?为何躲着我。” “没、没什么。”洛冬野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又要往被子里钻。 洛春枝一把抓住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手心红了一片,肿得高高的。 “谁弄的?”她的声音一下就变了。 洛冬野仍是摇头:“我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将他另一只手也拽了出来,同样红得烙了血痕,小小的手心一块红一块紫,手指轻轻按下去,他就疼得落下眼泪。 洛冬野半坐在床边,不敢抬头看她,也不说话。 今日去书院的路上,洛秋实警告他,让他盯好洛春枝平日的动作,尤其是莫要让她与沈砚有任何往来,他没答应。 她攥紧手指,转身就要往外走。 “阿姐!”洛冬野拉住她的袖子,又扯到手心的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 “先生……先生说我不敬兄长,罚了我一下。” 洛春枝看着弟弟红肿的手心,眼眶倏地红了。 “是姐姐没保护好你。”她蹲了下来,掏出青瓷罐装的药膏,挖了一块淡绿色的膏体,一点点抹匀在他的手心。 洛冬野疼得直往回缩手,手腕却被她牢牢握着,屋内烛光昏黄,她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 “阿姐,我不疼的,不……不用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滴在火辣辣的手心,他下意识地缩手,那滴泪混了药膏,很快变得浑浊。 见她胡乱地抬手背抹泪,抬头看他时,脸上还有一串串细细的水珠。几滴湿润挂在睫毛上,两三根两三根地粘连在一起。 “我上次给你的药呢?怎么不擦?” 那罐药,他早就用空了瓶。 洛冬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角,忍着疼,回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阿姐,你不要总想着保护我。”他红肿的手指了指她指尖的疮口,“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她方才抹药的时候,指尖一碰到药膏,就会轻轻抽搐一下。 洛春枝的动作顿住了,讪讪收了指尖,不知道何时把手指划破了一道口子,那青瓷罐任她怎么拧,也合不上了。 “他们暂时还不敢把我怎么样,倒是你,往后洛秋实要是再欺负你,若再不告诉我,就当没我这个姐姐!” 把药罐往床上一放,洛春枝扭头跑了出去。 雨丝打在脸上,分不清到底是雨是泪。檐角的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是不想回房,不想让别人看见她这副模样。< /p>她的弟弟洛冬野,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没足月就生了下来,偏偏那个冬天冷,叫姨娘生产完落了病根,记得没过几年,姨娘就丢下他走了。 又正遇上坊里孙郎中外出问诊,大雪纷飞的夜里,小小的洛冬野冻得鼻青脸肿,在院子里哭了一夜。还是祖父把他抱回去的,之后也便养在了祖父的院子里。 祖父走的第二年,林玉璋就来到了府中,再往后,她就隔三差五地找不到洛冬野。 想着,洛春枝跑进了祠堂。 把袖中的本子放在祖父祖母的排位后头,轻轻地靠着他们,就好像小时候一样。 她抱着膝盖坐在蒲团上,听见远方闷闷的雷鸣声传来,今夜怕是要下大雨。 “祖父,祖母,春枝好想您。” 若是他们还在,定不会叫洛冬野受欺负,也定不会让她嫁给林玉璋的。 可他们走了,她只能靠自己了。方才洛冬野的那句“要先保护好自己”还在耳边回荡。 雷雨就要来了,她得赶快回屋去,万万不能病了倒了,她还要好好的保护自己,保护弟弟。 一道闪电将天幕劈开,整座府邸的飞檐都亮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裙摆越过积水的地砖,她紧靠着庑廊,蹬蹬地小步跑着。 雷鸣一阵接着一阵,跟在闪电后头,声声都像要把她拉回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廊下无人,扫洒巡夜的仆从都回了房。洛春枝紧紧捂着耳朵,顺着墙根往西。 只是再一道闪电劈来时,那片夜色中,多了一个撑着伞的素色身影。雨幕模糊了那人的面容,可那道身影,她不会认错。 “春枝。” 听见雨声之中似乎夹杂了唤她名字的声音,但脚步未停,她只是埋着头,一路跑回了小院。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狼狈样。 雨声哗哗,越下越大。 李怀川撑着伞顿在原地,看着少女捂着耳朵一路飞驰,倒不像是她平时的端庄。 他认错了?还是雨声太大,没听见。 雨如珠帘,一串串从他的伞檐断裂,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溅起不小的水花。 李怀川朝亮着灯的小院远远望去,步子刚抬起,又收了回去。 深更半夜,不合礼法。 他有什么理由去看她? 嗒嗒雨声里,李怀川在廊下徘徊了很久,而后迈步往厨房走去。 果然,在厨房门外遇见了她的丫鬟青杏。 看见他时,对方显然还愣了愣。 “沈公子?您还没歇?” “嗯。” 青杏端着药壶,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问了句:“我家小姐怕打雷,您……能不能帮奴婢在门外守一会儿?” 没曾想,他旋即应道:“好。” 8. 雷雨夜 脱了鞋袜,洛春枝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紧紧捂着耳朵,月白“喵喵”叫了两下,从床头跃上,钻进了她怀中。 从那次雷雨夜后,每次都会有小猫陪着她。 “洛春枝,今天不让你长点教训,你当真不知道这家里谁说了算!洛蠢猪,你就是蠢猪一个!” 几年前的那个夜晚,柴房的门被人重重关上,黑夜里看不见的灰尘混在湿哒哒的雨水里,砸在她身上。 她向后踉跄一步,咳嗽了一声。 门被人踹了一脚,洛秋实的声音在外面吼道:“当年要不是我去送水,能叫你生下来?” 他的声音被雷声掩盖,洛春枝想喊,但喊不出声音,小腹传来阵阵坠痛,连站着的力气也没有,只好捂着肚子在墙边蹲坐下去。 地面像是有些潮湿,身下的布料沾了水,让人止不住地发寒颤抖。 “啊!”她突然小声惊呼,往后挪了半个身子。 一只小猫不知从哪里跳了下来,叼着一只同样脏兮兮的小老鼠放在她面前,蹭了蹭她的腿。 “你好好在里面待着吧!”外头的人又踢了一脚门,便没了声音。 横空劈来的闪电照亮了柴房半边的天,小猫的眼睛亮得发光,水蓝的瞳孔,朝她歪了歪头。 猫将老鼠朝她推了推,洛春枝直摆手:“我不用了,多谢。” 小猫“喵”地叫了声,舔舔爪子,擦着脸,走到她身边蜷成一团。 天亮的时候,林玉璋带人来开了柴房的门,她抱着睡着的小猫走了出去。 - 窗外雷声依旧,洛春枝紧了紧怀里暖烘烘的小月白,又想起冬野那红肿的手心,还有他躲着不肯见人的样子,胸口堵得慌。 “不成!这样不成!” 放下小猫,洛春枝蹭地从床上弹起来,直往院外走去。 “小姐,水烧好了。”青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见她气冲冲地出了门,吓了一跳:“小姐、小姐!这衣裳还湿着,头发也不干,这是要去哪儿啊!” 青杏放下水桶,追了出去。 洛春枝手指攥得发白,也没打伞,冒着雨冲到洛秋实的院子,眼眶还红着。 虚掩的门内传来他说话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发出闷响。洛春枝在门外顿了步子,脑子里还有些发懵。 拳头攥了攥,她又深深吸了两口气,一把将门推开。 “洛秋实,冬野的手是你打的?” 洛秋实抬头,见来者是洛春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他跟你告状了?那小子倒是学乖了,知道找靠山。” “我再问一遍,是不是你?” 他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又怎样?我是他兄长,教训他天经地义。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管得着?” 洛春枝提起气,往前迈了一步,看向洛秋实掩在纸下的东西:“你听好了,冬野是我弟弟,你再敢动他一根手指,我就把你赌钱的事告诉父亲。” 洛秋实脸色一变:“你敢!洛春枝,我也是你的兄长!” “父亲最恨赌,你可以试试,他是信你,还是信我。”没等他反应,她把话撂下,拔腿就走。 一直到走出院子,腿才开始发抖,人也软了下去。 青杏忙扶住她,小声道:“小姐……您真敢啊?” 洛春枝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袖口,她不敢,但她不能让洛秋实知道她不敢。 青杏扶着她回了房,手脚麻利地拆下她发间的翠钿银簪,青丝散落,湿漉漉地贴在肩背,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落在襟前,洇开一片。 “等过些天,小姐身子好些了,奴婢再好好给你洗一回头发。” 洛春枝只是垂着眼,一身不吭地由她摆弄。 将半湿的外衫换下,她披了件杏色寝衣,头发用一根玉兰素簪松松绾住,任由两侧碎发垂落。 “奴婢去给小姐热碗姜汤。”说着,青杏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月白喵呜两声,跳到她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 窗外雷鸣电闪,小猫仍旧自得地卧在那里。 洛春枝也是一次偶然才发现,无论怎么叫它,它都没有一点儿反应,也不会搭理人。 它的耳朵有些问题,听不见声音。 屈指揉了揉它的脑袋,洛春枝想,要是自己也听不见雷声,听不见旁人的话语,那该多好。 “咚咚咚” 可是她听得见,有人在叩门。 比青杏敲门的声音更重一些,但没有她那么急。 ……该不会是洛秋实吧! 月白在怀中睡得正熟,想了想,洛春枝还是没把它放下。取了水红的外披,她握着银簪,把门拉开一小条缝隙。 “表兄?” 还以为是看错了,她险些惊呼出声,来的人竟是表兄? 潮湿的夜风中,混着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双杏眼在门缝那头扑闪,发簪松松垮垮地绾着,怀里还抱着一只睡熟的小猫。 全然不似方才躲他的模样。 他轻嗯一声,背过身去。 “青杏去热姜汤。”他的声音很淡,“托我在这守一会儿。” 洛春枝愣住,青杏怎么会…… 还没来得及恼,一道雷劈下来,惊得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往门边缩了缩。 他往前迈了半步,挡住了檐下飘进来的雨。 “表兄,外头雨大,要不要……”要不要进来?她是想这样说的,但若叫旁人见了,怕是又要生出事端。 顿了片刻,她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若他是她的亲兄长就好了。 “外头雨大,为何不带伞?”他清清冷冷的声音压抑着什么,从门外传来。 “下次会带的。” 洛春枝靠在门边,一下一下顺着小猫的毛,雷电劈过,照亮两侧相互依偎的人影。 青杏提着食盒,远远站在廊角,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这沈公子还是挺讲礼数的嘛。 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多等一会儿,听见隔壁院子传来大少爷骂骂咧咧的声音,青杏 翻了个白眼,往院子里走去。 “多谢沈公子。” 门外的青年身形高大,不甚清瘦,也不显得粗笨,倒像是那话本中的神仙,或是什么文武双全的世家公子。 半散着发,却不倾颓,雨势这般大,也不见他衣角染尘。 青杏心里啧啧两声,到底是京城来的公子,真真担得起君子二字。 李怀川微微颔首,撑伞走了。 “青杏!” 洛春枝一把将人拉到屋中,“你这是做什么?” “婢子方才听见大少爷又在隔壁大发雷霆,怕他来找小姐的不是,这才……” “这才请表兄来?若叫人看见了,岂不是更解释不清?” 洛春枝小脸铺上一层薄红,眉头蹙着,动作大了些,怀中的小猫翻身动了动,鼻中哼哼两声。 “奴婢在厨房外恰好遇见了沈公子,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沈公子便答应了。”青杏瘪着嘴,揉了揉眼睛。 “小姐,从前奴婢还不觉得,但自从沈公子来府中之后,小姐好像有些不一样了。”青杏蹲下来轻轻晃着她的袖口,“小姐从前可没这样看过林公子。” 青杏原以为自家小姐是害羞,但她看沈公子的眼神却不是这样。 “沈公子对小姐来说,是不是有些不同?” “青杏!不准你再胡说了!今晚你也不用守夜,快回去睡觉吧!” 青杏低低回了声,快步跑了出去,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食盒中静静地放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辛辣的气味叫人喝了却是暖到心头。 月白醒了,抬着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腿。 闪电将夜色劈开,雷声轰鸣而来,洛春枝抱起小猫坐回床头。想起他的话,不知为何总叫人心安。 这雷雨夜,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 不过,表兄为何要去厨房? 李怀川回到东院,袍角有一小片湿意。 墨书从屋里探出头来,见他这副模样,忙取了干帕子递过去。 “殿下,您方才去哪了?小的找了一圈。” 他没接话,只是将帕子搭在手腕,走到窗前。雨还在下,雷声渐远,不知道西院的那盏灯还亮不亮。 “殿下,您是不是对洛小姐……” “多嘴。”他的声音很淡,却没有怒意,“在外面别叫我殿下。” 墨书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李怀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敲门时,指节触到木门的那一瞬,他听见里面传来她又轻又急的呼吸声,是不是吓到她了?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念头压下去。 “去查查,洛秋实今晚为什么发火。还有……”他停顿了片刻,“打听一下,她为什么总喝姜汤。” 墨书应了声,转身去办。 李怀川坐在灯前,从怀中抽出那本书。 【有人害怕雷雨夜,该如何是好?】 怕雷雨。 他提笔,想写些什么,又放下了。 窗外的雨声时弱时强,他吹了灯躺在榻上,却没有睡意。 9. 是风动 雨淅淅沥沥地又下了几日,趁着难得放晴,洛春枝沐浴完,倚在小亭的美人靠上晒头发。 林玉璋人倒是回去了,信却寄了一封又一封。每一张都写着什么“盼卿归”“待佳期”的弯酸词,还催她及笄后速速入京。 那些工整的字总让她看了心里发寒。明明都是白纸黑字写的东西,给人的感觉就那么不一样。 把信都塞进抽屉,洛春枝不想再看。算着日子,本子上也该有回答,拢拢半干的头发,便往东院祠堂去。 祠堂里静悄悄的,仍没有人来过的痕迹,本子原原本本的放在那,背后是祖父祖母的排位,就好像她还靠在他们身边一样。 取香揖拜,洛春枝轻轻跪到蒲团上,小声说着话。 磕了三个头,她起身理了理发髻,才伸手去拿本子,上面果然又有新的字迹: 【心若不动,风又奈何。】 为何是这句?前些天在书房翻看佛经时,她看到过类似的句子,说什么世事变化不是风动幡动,是仁者心动。 仁者心动……洛春枝反复念叨着,心不动,则风无可奈何。可若风是从心里吹出来的呢? 雨后的空气里泛着泥土的味道,她想起前些日子给夏婉回信,说不用寄答案之册给她了,自己手头这本,已经足够神奇。 “喵~” 正想着,一声熟悉的猫打断了思绪,却不是通体雪白的小猫,是身上沾了泥水的小花猫。 小花猫围着她脚边转了几圈,前爪抬起来轻轻摸她的绣花鞋。 “小月白!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弄成这样!” 小猫可听不见,喵呜又叫了几声,水蓝色的眼睛狡黠地看着她。还没等她伸手抱住自己,箭一般飞了出去。 “诶,月白,月白你别跑!” 洛春枝抓着本子追出去,跑得头发都散了几缕,一边的外披顺着才沐浴过的肩头滑了下去,斜斜地搭在臂上,阳光下还微微泛起薄红。 一路追着月白跑出了祠堂,见它终于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自己,她也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平复着呼吸。 一口气还没松完,下一刻,那双杏眼倏地瞪大,前方的树荫下,一个月色长袍的人正闭目靠在藤椅上休憩。 “月白!”她压着嗓子,像是忘了它听不见一般。 小猫轻轻蹬地一跃,带着泥点点的小梅花爪子,正正落在那方不染尘埃的衣袍上。 感受到腿部的重量,李怀川长睫微抬,先见到的是一汪清水般的眼睛,陷落在泥污的毛发之中,像天上落下的一轮月亮。 再抬眼,视线里还有一个发髻散乱的少女,与他对视一瞬,低头慌乱地去扯肩头的外披。 “表兄……对……对不住。” 带着一股甜香,朝自己的方向靠近。 腿上的小猫无辜地舔了舔手心,对着她喵喵叫了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她垂着脑袋,乖乖地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前左抠抠右挠挠,也不敢抬头看他。 白净的衣袍上沾染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泥印,偏偏那只小猫不肯走,还趴了下去。 不知怎的,方才的光景又撞入他的脑海,李怀川轻咳了一声,手竟不自觉地放在小猫并不洁净的背上,就这么摸了一把。 “……无妨。” 洛春枝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从怀中抽出手帕,想给他擦一擦,指尖刚触到他的衣料,又觉得不妥,倏地缩回,脸颊已腾起一片绯红,与外衫倒是相映成趣。 她急得声音都有些发紧,又想伸手去抱回月白,不让它再继续添乱。 那帕子攥在手里,是绞了又绞,不知道往哪放。几块黑褐色的污渍在他膝上格外刺目,像白玉有瑕。 看见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李怀川眼底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道:“一件衣裳罢了,妹妹若是过意不去,帕子借我擦擦手便好。” 洛春枝愣了一下,慌忙将手中那条攥得皱巴巴的帕子递过去,藕色的绢帕角落,绣了一朵小小的花,针脚细密。 他接过去,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骨节分明的指节在光影下透着淡淡的粉色,手背上攀援的几缕青筋倒是分外显眼。 其实他手上并没有多少污渍,擦完,却也没把帕子还她,只是随手折了折,纳入袖中。 “回头洗净还你。” “……不用还了。”她声音低得像院中虫鸣,耳根红透了,垂着眼不敢看他。 “你养的猫?叫什么名字?” 月白伸着懒腰翻了个身,自己从他腿上跳下去,一溜烟没了影。 “月白。”她说得小声,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李怀川唇角微弯,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换衣裳了。 洛春枝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帕子放在还攥得温热,如今却到了他袖中。心里那点过意不去还没散尽,如今,倒又添了些…… 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快步出了东院,月白也没跑远,就坐在院门口等着自己,回头看了她一眼,抬起前爪又舔了舔。 最初捡到它时,洛春枝还担心着这样的小猫,离开妈妈,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收拾了一个小窝,就把它养在了房里。 哪知道这小猫有灵性似的,机灵得很。 “也便是它运气好,遇到了我们小姐。”青杏接过小猫,打湿了帕子给它揉着脑袋。 月白抗拒似地叫了两声。 “好了好了,是你自己有本事,对不对?我们月白最厉害了。” 洛春枝弯腰将矮柜上的布头掖好,那团雪白唰的一下跃了上去,踩了踩,转个圈,在软乎乎的垫子上蜷成一团。 看着那与世无争的小猫,洛春枝趴在书案上,叹了口气。 “小姐,今日难得出太阳呢,叹什么气呀。” 洛春枝用手撑着脸,将脸颊的肉都堆到眼下,撇着的小嘴樱桃似的,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愁绪。 “我不小心把表兄的衣裳弄脏了,有些过意不去。” 青杏眼里闪了一下,语调竟拔高了几分:“怎么弄脏的?” 洛春枝转头,朝着阳光下睡得正香的小罪魁祸首扬了扬下巴。 “哦。”青杏悻悻收回了视线,“那沈公子的衣裳瞧着素净,只怕都是京城的好料子。” 洛春枝抽出小屉,从里面数了几块碎银,也不知道这些赔不赔得起。 头回夏婉带她去布行看新上的料子,素绢也要个六七两银子。她取开小屉的第二层,从前攒的还有几块银锭,这些……应该够吧。 青杏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道:“小姐若是想赔,不如先问问沈公子喜欢什么颜色?” “我哪里能直接去问他!” 洛春枝一把合上小屉,脸颊有些红,她当真不知道表兄喜欢什么颜色,若是就这么去布行扯了布,他不喜,岂非弄巧成拙。 那……书会知道吗? 翻着前页的回答,洛春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最初捡到这个本子的时候,自己想的分明是问它该如何退婚,怎的从问林玉璋,变成问表兄了? 还问他喜欢什么颜色! 真是太荒唐了。 婚约还在,她哪有资格想这些?不行不行,等她把这件事办完,得继续问问本子,该怎么退婚才好。 翻着翻着,她又看到了那句话。他说“独坐雄峰也”,这句又说“心若不动,风又奈何”。 心不动,则风无可奈何。那若是心动了,风也会动么? 白日的时候,月白就这样跳到他的膝上,在他腿间留下几只脏脏的脚印。表兄那样高洁的一个人,竟然没有嫌弃,还伸手摸了摸它。 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夜风轻柔地拨弄着她额角的碎发,吹得她心里也有些发痒。 一定是风动了,仁者才会心动。 咬了咬笔头,她又翻开本子,在空白处写下: 【高洁之人会喜欢什么颜色?】 盯着那行字,洛春枝忽然有些担心,神佛会知道她问的是谁吗?可别答错了。 10. 身量 翌日一早,天边又起了雾。 洛春枝掀开车帘,看着街市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书上的回答还要等三日,她等不了这么久。趁今日得空,先把衣料定了,免得心里总挂着。 马车穿城而过,沿着青石板路缓行,闷热的空气压得人心头有些烦躁。 街市上叫卖声此起彼伏,河道两侧,有卖新奇的小玩意儿的,也有卖茶果饮子的。 桥头一位阿婆在卖白兰花,清甜的香气飘进来,她刚想叫青杏去买两朵。 “唉,这些我都要了,给我吧。” 青杏正要理论,却见来者是陈夫人。 洛春枝心里一沉,上次见她,还是在陈公子的葬礼上。 “青杏,你家小姐可在车里?”陈夫人抓住青杏的胳膊,握着一把花往她怀里送。 “既是陈夫人喜欢的,我们小姐哪有夺爱的意思。” “青杏,快请陈夫人进来坐坐。” 陈夫人掀帘而入,面色比那日又苍老了几分,紧紧握住她的手,指甲都像要掐进她手背,压着声音:“洛小姐,你小心林玉璋,我儿子的死……不是意外呐。” 闻言,洛春枝浑身一僵,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夫人的眼眶红了,泪水在浑浊的眼里打着转,又将她的手攥紧了几分:“我不能多说,你自己保重。” 没等洛春枝回过神来,陈夫人就松开手下了车,消失在人群中。 “小姐,婢子听说陈夫人好像要离开江州。” “离开江州?”陈大人不还在这儿么,她要到哪里去?洛春枝敛眸想了想,“莫不是去京城?” “正是,说是陈家小姐有了身子,要去京城照顾。” 马车继续往前走,洛春枝攥着那朵白兰花,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有些不安定。 城头的布庄人头攒动,一层是寻常些的布料,似是又新到了一批,来扯布订衣裳的人不少。 掌柜见她来了,忙出门迎接,引着洛春枝上了二楼。 袖中的手指左右捏了捏,其实上回来,还是和夏婉一起的,也不知过了这么久,掌柜竟还记得她。 “洛小姐这次来是想做什么式样的衣裳?彩绣百花裙、流仙裙、旋裙?昨日才到了一批料子,都还没摆出来。”说着,掌柜一挥手,店小二便抬了好几箱到她眼前。 洛春枝咬了咬嘴唇,这些料子是好看得紧,只是自己还有衣裳穿,不必做新的。 “掌柜,您这儿可有……”她顿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小脸憋得有些微微的红。 掌柜笑意更甚,向小二使了个眼色:“可是给公子做的?” “掌柜慎言!我家小姐还未及笄呢。”青杏在后头怒道。 “唉,怪我怪我。”掌柜拍拍嘴,“未婚夫婿嘛,江州城谁不知道洛小姐和林大人的事,好说好说!” 洛春枝又捏了捏手指,本想辩驳一二句,话到嘴边又散了。 “洛小姐放心,林大人的身量店里都有,您只管挑料子就行。” 小二又抬了几个箱子来,有素罗的,暗花缎的,绫的,绉纱的,还有两匹缂丝的。轻薄透亮,光泽柔和,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这都是上好的料子,您亲自挑的,林大人定然喜欢得很。” “掌柜……”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那个尺寸我能看一看吗?他……他这两年定是比以往长了一些。” 一旁抬布料的小二接话道:“洛小姐您放心,我们这儿做得多,男子几岁身量多少是有定数的。” 却被掌柜白了一眼:“就你多嘴,快下去忙吧。”又转头对洛春枝笑道:“洛小姐可知道尺寸?” 她没有做过衣裳,连自己的身量都不大说得明白,又怎知晓表兄的…… 他比林玉璋高上约莫五指,肩也要宽些,腰的话……他总是坠着一条素简的腰带,勒得腰线劲瘦。腿被长衫遮着,宽宽的,只有风过的时候才会显现一二轮廓。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觉得脸烫,晃了晃脑袋。 掌柜的笑声把思绪拉回:“洛小姐若是定不准,可以先把料子定了,回头叫府上的人跑腿送个尺寸就行。” 洛春枝忙点头,指着那匹天青色的素罗料,“就这个吧。” “洛小姐眼光就是好,这颜色最是衬那月白风清的翩翩公子。” 洛春枝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一匹天青素罗做外袍,再给您搭一套绸中衣,我们给洛小姐先做,三日就能送到府上去。共是二十五两,您看是等着同府上的衣裳一道算钱,还是单独给?” 竟然这般贵…… 她记得上回和夏婉两人搭着买的一匹生丝罗是十两银子,可以给两人各做一件夏襦。给男子做一套衣裳,还得多用不少料子。 让青杏取了荷包,她垂着眸子,道:“单独算吧,有劳掌柜。” 掌柜笑着送她二人离开。 洛春枝回了马车,心里泛起一阵恶寒。才不要给林玉璋做衣裳,他不配! 可陈夫人的话活像一根小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若她说的是真的,陈公子的死当真与林玉璋有关,那她还逃得掉吗?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想起方才那匹天青料子,那般纯粹的颜色,只有干干净净的人,才配得上吧。 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马车载着满怀心事,回到洛府。二人路过花园时,正见到表兄坐在亭中。 他像是在看书,没倚着那美人靠,坐得端方。淡墨色的发带却有些顽皮,随着风儿轻晃。 洛春枝远远瞧着,觉得他的肩真是要宽一些,只是该怎样开口,问他到底身量几何? 罢了罢了,还是不要打扰表兄,回头让青杏去找采买的婆婆打听一下。 “春枝?” 站了片刻,抬脚正要离开,他却侧身朝她看来,叫住了洛春枝。 “表兄。” 她轻轻一礼,见他虽是握着书卷,却并未转回身去。杏眼不停地打着转,两只手捏了又捏,最后还是对着天空,道了一句:“这天怕是要下雨,表兄可带伞了?” 她在说什么呀! 李怀川唇角微弯,眼神在身旁极显眼的位置瞟了一瞬,那里放着一把油纸伞。 “要我送 你回去么?” 洛春枝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我本是想问……表兄……表兄可有喜欢的颜色?” 好像更奇怪了……她怎么就问出来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她低下脑袋,不敢直视他。 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他微微偏着脑袋:“都好。” 都好?洛春枝追问:“总有偏好吧?或者,或者可有不喜的颜色?” “青赤白黑黄,天地之正色,君子当不以物喜,厚德方载万物。” 见她一脸的着急,李怀川忽地生了几分逗她的心思,“春枝为何问这个?” “没,没什么,要落雨了,表兄既是带了伞,春枝便先回去了。” 看着她揣着双手快步往西院去,侧脸鼓得圆圆的,像是能捏出水来。 嘴角的笑意尚未褪去,李怀川淡淡地收回目光,又落在书上的那句话,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娘子的心思不难猜,反倒都写在脸上似的。 看到她在书上问喜欢什么颜色,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是要她破费了? 李怀川不知道闺阁小姐有多少月银,不过江州太守的俸禄,他是晓得的。 这洛太守府里没有华贵的布置,公务上也算恪尽职守。先前夏侍郎呈报的考核中,这位洛太守亦是清正有嘉。 若是此般,她的月银当不会很多。 撑伞回了东院,墨书迎上来道:“公子,您怎么在花园待了这么久?” 李怀川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问:“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查到了,洛大公子那日发火是因为赌输了钱,在屋里摔了好些东西。” 赌钱?李怀川微微皱了皱眉,“她呢?” 墨书想了想,凑近了两步,声音也小了:“洛小姐似乎身子有些弱,厨房的婆子说每个月都有几天要备着姜汤。” 那眉头又皱得深了几分,自己身体不好,还惦记着他的事情。 他没说什么,推开了房门。 墨书识趣地退下了。 【高洁之人会喜欢什么颜色?】 翻开书,李怀川又看了一遍她的问题。 他提笔,本想写“月白”,又放下。犹豫了很久,最终落下了两个字: 【天青。】 “墨书。”他夹起书案上的一份药单,唤了墨书进来,“明日拿着这个去药铺。” 墨书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诧异,面上不显,只是小心接了单子退了出去。 借着盈盈月色,李怀川从袖中取出那条手帕。帕子已经洗净,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皂角香,却不是她的味道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指一顿,忙将帕子塞进枕下,吹了灯。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他原是不习惯这江南连绵的梅雨,此刻却不觉得恼人。 想起她说完那句“天要落雨”转身跑开,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咳……” 分明屋中只有他一人,李怀川还是迅速地左右扫了扫,清了声嗓子。 下不为例。 11. 私会 另一边,洛春枝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习惯性地摸了摸枕下,才想起本子被她放到祠堂去了,可早上陈夫人的话还扎在心头。之前本子上说要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除了观察他的言行举止、对下人的态度之外,还能在他的案牍往来之间窥见端倪。 她记得父亲有份与京中往来的文书,林玉璋既是与权贵走动频繁,父亲那里可能会有记录。 也不知道书房里,会不会有她想要的答案。 咬了咬唇,翻过身,明日趁父亲去上值,她要去书房看一看。 “小姐,您到底要找什么?不用奴婢帮您吗?”青杏紧张地守在门口,不时往外张望。 “嘘,小点儿声。” 清晨的书房静悄悄的,洛太守前脚刚出门,她就溜进了书房。 洛春枝翻了好一阵,手指在一叠旧文书里停住,封皮上写着“洛太守亲启”,她认得出,这是陈公子的字迹。 她向外望了一眼,抽出信纸,只觉心跳快了几分。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提到了“王府”“林探花”的字眼,还有一些她没听过的名字。 回廊外,远远传来脚步声。 “小姐!老爷回来了!好像是忘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了!”外头的青杏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 她飞快地将信纸折好放回原处,吹灯时,步摇上的花不慎钩到了抽屉一角。将她的发髻缠在书案下,进不去,也退不出来。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青杏还在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 她只好蹲下来,两手小心地解开花枝。那书摞下层的抽屉里,却夹着张明显新一些的信封。 封泥上的名号,正是父亲当年的座师魏大人,也即为当今太傅。 父亲一向敬重这位老师,怎么会把他的信放在这里? 还没等她拆开信封,突然从头顶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住了。 “小姐,快走!” 青杏压着嗓子,拉着她就往后门跑。 “诶,我的信!” 洛春枝还没来得及看,只好又将信塞到抽屉底,二人猫着腰一路跑回了西院。 关上房门,她才来得及慢慢喘气。不着急,只要那封信还在,她总有机会能够看到里面的内容。 冥冥之中,洛春枝总觉得信中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或许就是她要找的。 只是现在心想要从胸腹内跳出来,她喝了好几盏茶,才慢慢平复了呼吸。 铺开纸笔,把方才记下的那几个名字一一书在纸上。 只是她不明白一点,林玉璋……为何会与什么王府扯上干系?如今江州附近能称上王府的,能有几个? “小姐,您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青杏蹙着眉道,“奴婢去打听了,咱们府里没有沈公子做衣裳的尺寸,他的衣裳都是从京城带来的。” 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圈。 洛春枝放下笔,将下巴枕在手臂上,长长地叹了一声。 “小姐,要我说,您不然直接去问问沈公子?他一定会领情的。” “我直接去问他……这算什么。” 青杏眼里亮了亮,拉住她的手:“您不是说要给林公子做衣裳么,就说,就说他二人身量相近,怕拿不准,这才来问他。” “啊?”洛春枝摇了摇头,自己那句话本就是胡诌的,况且……她总觉得表兄似乎也不喜欢那林玉璋。 “这哪成,我分明就是要给他做衣裳,到头来还叫他误会。” 青杏苦着脸挠挠头:“那让小少爷去问呢?” 这倒是个法子…… “好,我去找冬野问问。” 一日后。 洛冬野拿着那张写着身量的纸,站在她面前,脸上满是疑惑:“阿姐,你怎么突然想起要给林大哥做衣裳?” 身长五尺七寸,胸围三尺一寸八,腰细二尺三寸二,胯宽二尺九寸三…… 看着纸上的一行行字,脑中竟蹦出夏婉说的什么“猿臂蜂腰”来,洛春枝手止不住地轻颤,耳根也爬上了几分红。 “阿姐,阿姐?”洛冬野叫了她几声,都没有应答,“阿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我,我在听。” 蓦地回神,她将纸叠好交给青杏,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了?” 洛冬野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阿姐,你……该不会是想给表兄做衣裳吧?” 那双眼睛顿时睁大了一瞬,她微微张口,却没有回答。 半晌,洛春枝又道:“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尺寸的?” 这也太过精细了,她不懂量体裁衣的手艺,但洛冬野也该不懂。 “墨书小哥给我的。” “你……罢了罢了,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知道吗?” 洛冬野点点头回了屋。 原本他还奇怪,他从不觉得阿姐喜欢林大哥,怎会好端端地给他做衣裳。 眼下,倒是明白了什么。 - 洛春枝翻开本子,对着书上“天青”两个小字发懵,怎么会恰好是天青呢。 她原本是想挑一匹月白色的素罗,只是那布行中的月白料子,与他平日的衣裳相比,像是逊色不少。 分明都是同样的颜色,怎么看都觉得过于普通。 深深浅浅的绢布纱罗中,唯有那卷天青色,能勉强与他相配。 洛春枝原本还忧心,他会不会不喜这般的颜色,可这本子上却明明白白的写着,就是天青。 真是太过神奇。 到底是他真的喜欢这颜色,还是这本子每每都能猜中自己的心意? 她说不好,只觉得若事事真能顺从她心便好了。 倒是布行的掌柜说到做到,三日时间一到,青杏便捧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悄步进了门。 “小姐,小姐,奴婢约了伙计从后门送进来的,没有人发现。”青杏的声音里压不住的有些轻快。 她轻轻摸了摸这身价值不菲的衣裳,针脚细密,青袍白衫,果真好看。 只是这木匣有些太过显眼,洛春枝想了想,还是等天黑下来,再悄悄地去找他。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她只是去给表兄赔礼道歉的,又不是夜行的暗卫,更非那私会的儿郎,怎的这般小心? - 捧着木匣,洛春枝悄悄进了东院,踮着脚往表兄的房门靠近。廊下的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雨后的水珠顺着屋檐落下,滴答滴答,在她心头作响。 “……王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林玉璋与工部尚书……” 里面隐约传来断断续续声音,她浑身一僵,想凑近些听清,却不小心碰响了门框。门倏然被从内拉开,叫她险些栽了下去。 烛火那头,光影在青年的脸上跳动 ,眉骨下的眼睛压着,半明半暗,像是有一瞬的紧张。 “抱歉,我,我是……” 洛春枝定在门外,没敢抬头,不知道该走该留。但方才的那抹异色很快散去,如往常一般清润的声音又在不远处响起: “春枝,这么晚,有什么事?” 墨书向她行礼,没有关门,只是守在外头。 心跳尚未平复,洛春枝理了理思绪,迈进房门。将木匣放在桌上时,无意蹭到了他的袖口,她忙缩回手,声音还有些发抖: “表兄的衣裳……上次弄脏了,赔、赔你的。” 她坐在圆凳上,脊背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头,垂着脑袋。睫毛在烛火的光影里晃动,看不清神情,只觉得是脸皱成了一团。 李怀川没有立即打开匣子,那惯常清冷的目光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忧色。 “江州是端王的封地,我在此散心,难免听到一些传闻。”他的声音染上几分犹豫,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安抚,“春枝,这些事……你不要多问,也不要说出去,好吗?” 她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仍止不住颤抖,“我、我没有听见什么,表兄不用和我解释的……” 说罢,洛春枝起身要走,眼前的人又叫住了她,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 “春枝。”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离自己越来越近,洛春枝皱着眉头,想要闭上眼睛。 “方才……吓到你了?” “没、没有的。” 那条影子仍是在离自己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就好像……第一次在回廊下见到他,他把红签递给自己,也是站在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 她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兄,衣裳送到了,我……我先回去了。” 没等他回答,洛春枝攥紧了拳,快步走了出去。夜风簌簌灌进领口,只觉得浑身发烫,也不敢回头。 李怀川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站在门边久久未动。 墨书探进头来,小声问:“殿下,方才洛小姐在外面,属下没……没察觉。” “不怪你。她本不该听见这些。”李怀川垂下眼,似是缓缓叹了一声:“但她早晚要知道林玉璋是什么人,只是……不该是这样。” 墨书抬眼看了看主子的神情,低下头没说话。 手指搭在木匣边缘停了好一会,才轻轻掀开。烛光映在那天青色的衣袍上,泛起柔和的光泽。衣裳叠得一丝不苟,针脚细密,料子是上好的素罗。 外袍,内衫,还是一套。 李怀川轻轻抚过布料,嘴角弯了一下。 “她倒是舍得。” 他将衣裳取出,对着烛火看了看,只是这暗纹绣的是……并蒂莲。 指腹滑过那并蒂莲纹,顿了一下,那日听说她去布行,是要给她的未婚夫做衣裳。 掌柜倒是挺会自作主张,给她挑的内衫绣的是并蒂莲纹。 “殿下,这洛小姐该是定了一匹素罗,属下瞧着匣底还剩了一些料子。” 那匣中果然还有一叠折好的天青素罗,她拿到衣裳以后,竟也不曾打开看一看? “殿下,那这衣裳……”墨书小心开口。 修长的手指在布料间游走,良久,他将衣裳轻轻放下,若无其事地将它叠得整整齐齐,闷声道: “别叫我殿下。” 12. 不合时宜 京城,工部公廨偏院。 “林大人,布行的伙计说洛小姐给您做了衣裳,只是尺寸并不是您留在店里的。” 话传到时,林玉璋正看着手里白兰花做的信笺,淡色的花瓣压入细腻的纸张中,沾染上似有若无的花香。里头写的,尽是小女儿的情思。 他眉峰一凝:“最后送到哪去了?” “送去了洛府,再往后就不知了。” 林玉璋向工部的同僚打听了一圈,仍没找到与这“沈砚”有所关联之人。京城里姓沈的人家不多,最出名的,当属永宁侯府。可永宁侯的族谱里并无此人。 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花笺折了折,提笔又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唤来随从:“把这个交给洛秋实。” “是。” - 江州城连月缠绵的雨终于断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几缕明晃晃的日光,将那股子闷着的潮霉气也一并赶跑。 青杏掸了掸被子,扛到院子里铺开。 “小姐,今日得去学堂了,快些起来梳洗吧。” 洛春枝“哦”了一声,把脑袋往床边一靠,嘟囔着:“再睡一小会儿。” 自从上次给表兄送完衣裳回来,这些日子她总睡不好。 夜里常常梦见她站在门外,听见里头的人说什么端王,还提到林玉璋。 她推门进去,屋里的人阴测测地看着自己,看得人心头发寒。 难道表兄和林玉璋……也是一类人吗……还是说这世上如玉的君子,大多都是两面派。 胸口闷闷的气息,阻止她继续往下想。 “小姐,不能再睡了!”青杏将她拉到梳妆台前,打湿了帕子轻轻按在那张迷糊的小脸上。麻利地给她梳好了头发,套上青袍白衫的学堂服。 待洛春枝缓过神来,已是坐在去往学堂的马车上。 江州书院里,虽是开设女学,教书的先生不多,能来念书的姑娘,两只手便数得完。 还未过午,暑气早已侵袭而下,那个小小的身影才走到廊外,便有同窗围过来。 “春枝,听说你那位表兄,是京城人士?” 洛春枝背着书箧,发梢被回廊清凉的风吹起,她扒了扒别到耳后,点点头。 眼前的几位姑娘你推我一下,我拉你一把,纵然是低着脑袋,也能瞧见扬起的嘴角。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没有谁开口说话。 “姐妹们,再不去学堂可是要迟到了。” 洛春枝踮脚向回廊那头望去,若是旬休归来第一日便迟到,先生可是要惩罚的。 一个姑娘一咬牙,一跺脚,往前走了小半步:“春枝,我们就是想问问,那位沈公子,他……他可有婚配?” 杏眸唰地瞪大了一瞬,这男学与女学并不同时上课,平日也不见表兄去过什么人多的地方,怎的她们都认识了? 想来是上回林玉璋来讲学的时候见过吧。 洛春枝本想摇头,视线下落了半圈,在袖口的位置顿了片刻,道是:“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方才问话的姑娘握住她的手,“春枝,他可是你表兄,在府里这么久了,你也不曾听说他在京城的事?” 表兄总是一个人神神秘秘的,怎么会与她说旁的事。往日在府中,二人不过点头之交,她也不过是昨夜壮着胆子去给他送衣裳。 好像还不小心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 他可曾有婚配?即便是有,又能怎样呢。洛春枝揉了揉手指,连她还未及笄,父亲母亲就急着给她订了亲。说不定表兄在京城也早便相看好了哪家的小姐,只等及第,就要将人娶进门。 她忽然有点懊悔那夜去给他送衣裳了,叫青杏送过去不也一样。 “诸位,快到上课的时辰了。” 远远的,众人听到一声传来,不像老夫子干哑的声音,是春风一般穿堂而来的清冽。 廊下的半方阴影里,青年长身鹤立,天青色的外袍罩着一身素白长衫,如墨的腰带上坠着枚羊脂玉。 风轻轻吹动着他半披的发,拂过肩头,也将外袍衣角吹得飘起。 “沈公子?他来学堂做什么?”姑娘们小声说着,脚步却不停,直直地往长廊走去。 洛春枝提起从肩头滑落的箧带,匆匆收回视线,低着头快步穿过回廊。 他,他竟然穿上自己送的衣裳了,他怎么今日就穿上了,他怎么也在书院…… 压下心头一连串的疑惑,直到那阵熟悉的淡香扑面而来,一面坠玉的素墙挡在身前,她才顿住脚步,缓缓抬眼。 “衣裳我很喜欢,多谢。” 毛茸茸的脑袋飞快摇着,两条垂在耳下的辫子也晃得圆转。 她往左,他便恰好往左移,往右半步,又险些撞上他。 她要迟到了呀。 姑娘们在学堂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不时还有人伸着脑袋往门外望,只是这沈公子的背影将门外的人遮了个严严实实,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洛春枝双手抓着书箧带子,低着头小跑落座。 他就跟在后头,款款而来,连腰间坠玉也不曾多晃动一下。 “今日沈某代宋夫子讲一节课。”李怀川站上讲台,环顾堂下七八位女学生,堂中凉爽,有的人脸颊红红的,竟是连书都还没拿出来。 “我们今日不讲经史则戒,只聊聊‘诗言志’这三个字。” 底下鸦雀无声,他拿出一张诗笺,念了两句,忽地停下来,目光落在窗边那位才摸出书本的少女身上。 “你来说说,这两句好在何处?” 洛春枝没想到会被点到,起身的时候把椅子撞得“咔吱”一响,脑子里不停回忆着他方才念的是哪两句诗。 “蒹葭,是蒹葭啊。”前桌的姑娘小心往后靠了靠身子,低声道。 只是还未等她回答,台上的人又换了一张笺,对她摆摆手:“回去抄三遍吧。” 什么?洛春枝暗暗撇了撇嘴,表兄都没听她回答,就让她抄写,莫不是还在恼那夜自己听到他说话的事。 课后,李怀川才走出学堂,姑娘们立即围坐一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诶,沈公子的那件衣裳你们仔细瞧了吗?可了不得。” 微风将纸页翻动,洛春枝低头静静抄着诗,微侧着一只耳朵听她们在说些什么。 “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还怕走眼,方才上课时又仔细瞧了瞧。”说话的人故意顿了顿,急得周围的人拉着她的袖子叫她快说下去。 “他的那件内衫上面绣的是并蒂莲纹!我们没机会了!”那人说完笑了笑,引来一片唏嘘声。 洛春枝握笔的手一顿,并蒂莲纹?哪儿来的什么并蒂莲纹! 想起那日掌柜送她出门时的笑意,她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寒,脑子里像有群蜂飞舞,嗡嗡叫个不停。 若是夜里天色昏暗,看不清上头图案,表兄今日穿的时候,也未发现么?这可如何是好……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并蒂莲纹的,兴许看走眼了呢。” “我可看得细,那莲纹虽是极淡,倒真真绣得不错,这手艺必定得花好些银子。”那姑娘往后仰了仰身子,笑着朝洛春枝看来:“春枝,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嫂嫂送的?” 什么嫂嫂啊…… 洛春枝听了更觉得天昏地暗,慌忙收了纸笔起身要走。 “哎哟,洛小姐,这你自己有了良缘,也管管我们呗。”人群中传来一个尖尖的声 音。 洛春枝又道了几句“我不知道”,离开了堂中。 寻到空的棋盘旁坐下,只觉得今日这心里不静,一个字也写不正了。 他沈砚若真是在京城有婚约,那到江州来,还穿她送的衣裳做甚,这样两面三刀的作风,又与那林玉璋有何区别! 提起林玉璋,洛春枝又想起来一件事,她也是有婚约的。良缘,良缘,呸呸呸!这算哪门子良缘。 “啊——” 她把笔拍在桌上,小小的吼了一声。 “怎么?”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则更是令人头大,洛春枝动作一僵,才睁开眼,那抹天青色的身影步过,在自己对首施然而坐。 “让你抄三遍诗,生气了?” 洛春枝理了理抄好的诗稿,双手递给他:“学生不敢。” 李怀川一页页翻动着那沓纸,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又转瞬即逝。平时写的字倒和在书上问问题时有些不同。 “那是为何烦恼?” 她站在一侧,手指还绞着袖口,也不抬头同他对视,那视线停留的位置,是他胸前的并蒂莲纹。李怀川敛眸,笑意深了几分。 洛春枝咬了咬唇,半晌才开口:“表兄……” “嗯?” “你……你在京中,可曾有婚配?” 话一出口,她立即就后悔了,这不是她该问的事。洛春枝把头埋得更低,只觉耳根烧得厉害。 眼下,他还是“先生”,她是学生,这问题比问表兄更加不合时宜。 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并无婚配。” 她愣了愣,抬头看他,对上一双目光平静的眼眸,在阳光下斑斓澄明,好似散去了往日的几分疏离。 “为何问这个?”他补了一句。 “没、没什么!”洛春枝慌忙摇头,脚步慢慢往后退,“就是、就是同窗们好奇,我替她们问问……” 说完,她转身就跑,连诗稿都忘了拿回。 李怀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手里的诗稿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意。 “毛笔也不要了?” 他收起落在一旁的可怜毛笔,轻轻摇了摇头。 - 下了马车,洛春枝一路小跑回房,耳边还全是他那句“并无婚配”的话。两只脚将鞋一蹬,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整个人扑倒在床上。 月白“喵”了一声,跳上床,用爪子轻轻拍她的胳膊。她翻过身,把小猫搂进怀里,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自己。 洛春枝想不明白,那日在布庄,她没寻到合适的月白料子,挑中的是那件天青素罗,而书里的回答,却也说的是他喜欢“天青”。 “月白,你说……他怎的就恰好喜欢天青色呢?”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小猫也听不见,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 洛春枝揉了揉它的耳朵,心想:也许不是恰好,也许……那本书真的能通神佛?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反正,他穿着那件衣裳来学堂,总归不是讨厌的意思吧。 “小姐,你在屋里么?”青杏在外头叩门。 洛春枝回过神,把脸从月白毛茸茸的背上抬起:“进来。” 青杏端着一只小碗进来,辛辣的气息随之散逸。“厨房的娘子特地寻到的方子,说是比姜汤顶用,小姐趁热喝了吧。” 洛春枝接过碗,几半红枣漂在黑黢黢的汤里,热气直叫人视线模糊。 好苦。 她喝得眉头紧皱,小月白又抬起爪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不知怎的,她竟觉得从小猫的眼里看到了几分温柔? 就好像……好像…… 13. 哥哥 那药方不知是厨房娘子从何处寻来,倒真比姜汤顶用。洛春枝喝了一段时日,待到下月月信来时,竟觉得没那么痛了。 身子爽利,下学归来的步子也放得轻快。 江州女学是上一旬休二旬,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还没听得几堂课,便又是放了假。学堂的小姐妹们不是讨论着哪家公子,就是说着临近的中秋节要去何处玩。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都是同夏婉一道去玩的,也不必担忧去何处、吃什么,夏婉自会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是也,洛春枝每年都是只带着荷包和人出门。 去岁仲秋,夏婉没在江州,还提前给她寄了京城的时兴玩意儿。只是大多都叫洛秋实抢去了,还说是给他的生辰贺礼。 洛春枝垂着眼,还不知道今年中秋节要怎么过。 路过花园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朝亭中望了一眼。 不知道表兄最近在做什么,常常不在府里,连学堂也没再去。同窗来找她打听了好几次,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于是她们整日又只能听着夫子酸掉掉地念“夫者天也”“女当卑也”。 洛春枝摇摇脑袋,还是表兄讲的“诗言志”更有意思。 “我瞧着小姐的身子近来可好多了,要是来年和林探花成亲之后,早早地添几双儿女,还不得多谢你?” “哪儿的话,分明是孙郎中的方子好,老婆子不过是偶然碰上,你别往我脸上贴金。” 洛春枝正要继续往西院走,听见仆妇说话的声音,眉心不由得皱了皱。借着假山的遮蔽,两只圆圆的眼睛从后头探出来,一闪一闪的。 “孙郎中这方子新奇,我先前还没见过,你是怎么求来的,跟我说道说道呗。” 孙郎中?孙郎中她倒是认得,那年夜里大雪纷飞,姨娘病得厉害,四处找不到人医治。 她和青杏也偷偷钻了墙根出去,寻遍小半座城,才在城门口找到怀抱一捧草药的孙郎中。 只是他们赶回来时,姨娘已经去了,就留下洛冬野坐在雪地里哭。 自己最近用的方子是他开的,为何从前不曾提起?自己痛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缓解,倒是要成婚了才得到……是有人让他开的?那他为何又要瞒着? 想到这里,洛春枝调了方向,又向府门走去。 “洛小姐。” 墨书刚跨进门,见这位洛小姐连书院的衣裳都未换下,又转身出门,面上还有几分急切的神色。顿了脚步,顺着洛春枝离开的方向看了两眼,暗道一声不好。 他压着步子刚拐进巷道,瞧着左右无人,拔腿就跑。 医馆。 “小哥,请问孙郎中今日可有出诊?” 医馆外头晒药的伙计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布帘子隔着的里间:“师父在里头呢。” 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墙上挂满了写着药名的木牌,快到日落的时候,医馆里的人并不算多。洛春枝侧身路过摆满干药的木架,瞧见里间的布帘半掀,里头有个老者伏在案上写着什么。 “孙先生,听说府里的药方是您开的,当真管用。” 老者听见声音,随手拿起案头的布擦了擦汗,抬眼看是太守府的洛小姐,起身一礼。 “洛小姐抬举了,都是老朽该做的。” 洛春枝环视了一圈药房,书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书卷,案头上也干干净净,许是今日问诊的人不多。 “孙先生,晚辈冒昧打听一句,这方子可是最近才得的?” 孙郎中手里的布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擦了擦额角:“那、那可不。” “哦。”洛春枝点点头,向他行了个礼,“我还未说是何药方,先生倒是明白。” “洛小姐亲自来问,我当是猜得到一二。”孙郎中避开她的目光,将桌上的脉诊往旁边挪了挪,光光的脑门上又冒出来一片细细的汗珠。 这屋里很热么?暑气褪去,过了中秋天就该转凉了。洛春枝打眼往外头敲了敲,药炉子的火已经熄了,散出缕缕白烟。 “我身边这般状况的夫人娘子不少,却未听说谁用过此方,先生不曾为她们开么?” 孙郎中一把卷起案头的书册,朝她挥了挥,有些不耐烦:“走了走了,要关门了。” “先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头也不回地钻进里间,撂下一句:“这方子定是适合的,旁的别多问。” 洛春枝被晾在原地,看着晃动的布帘子,还想进去。门外的伙计肩上扛着一篮药材侧身而过,对她挥了挥手,一块一块关上门板。 为何这么着急赶她走,有人不想让她知道? 那她就一定要打破药罐子问到底。 巷口的桂花开得正好,甜香混在傍晚的风里,从鼻尖掠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医馆的幌子。 可今晚不行,天色已晚,医馆已经关了门,她总不能回去把门板拆了吧? 方才孙郎中的反应,让她心里那点疑心越来越重。眼下她没有证据,再问下去也是白问。 走之前,孙郎中还给她塞了一包红枣干,洛春枝捏了捏油纸包着的坑坑洼洼,叹了口气。既然都出来了,不如走一走再回去。 临近中秋,街巷早已挂好了彩条灯盏。 夕阳渐垂,两侧的铺子与人家也一盏盏点亮了烛火,很是好看。长街攘攘望不到边,她还是头一回自己在这儿逛。 从前夏婉最爱吃街头的桂花糖芋苗,小铜锅咕嘟咕嘟地把红糖熬得浓稠,芋头又软又糯,再撒一把干桂花,盛在碗里,可以用竹签戳着吃。 她记得是五文钱一碗,只是低头摸了摸腰间,才想起来自己今日穿的是学堂的衣裳,没有挂荷包在身上。 唉,大好长街,只能一饱眼福了。 洛春枝摸摸肚子,继续往前走,尽量不让自己看见那糖稀裹着的炒栗子,也闻不到桃干、杏脯、蜜枣的味道。 洛春枝一会儿屏着呼吸,一会儿扭着脑袋,打算再路过两个小饼摊就走小道回府。 暮色降临,面具摊前忽现的一方青绿身影却是让她晃神。 他的指尖在罗汉鬼脸之间游走,最后停在一处,取下一张黑脸红须、眼如铜铃的面具。 “表、表兄?” 李怀川缓缓转过身,目光在她手里的药包上停了一瞬。 “怎么一个人出门?” “我……我随便走走,这就回去了。”洛春枝又捏了捏手中的红枣干,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连忙低下头。 风吹过巷口,带来街上人群的喧闹,远处已有灯花亮起,像落了一地的星子。几抹薄绯悄然爬上少女的脸颊,风牵着发丝胡乱地为她遮掩着。 “我头一回见江州的灯会。”李怀川顿了顿,“带我去看看?”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洛春枝紧了紧手里的红枣包,半晌,轻轻点头。 他微微侧身,让她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往那片灯火通明的街市走去。 “不在家里用晚膳,姨母可会怪?” 洛春枝想了片刻,才缓缓道:“让青杏去说过了。” 李怀川哑然,点点头:“不知江州灯市上有什么好吃的,我倒有几分饿了。” 见少女的眼里亮了亮,灯火似的,回过身道:“街东头的桂花糖芋苗,糖炒栗子、虾皮紫菜馄饨,醉月楼的蟹粉狮子头、莼菜银鱼羹……都、都好吃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只是低下头去,又紧了紧手中的物什。 “那春枝呢,春枝最想吃什么?” “我……我忘记带荷包出门了。” 少女樱桃般红润的唇向下弯了弯,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两只手指缩在袖中,左捏捏右捏捏。每回她一紧张,就是这样的动作。 “上回罚你抄了三遍诗,今夜全当我赔罪,可好?”李怀川抬眼,朝不远处江畔的小楼望去,楼中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醉月楼坐落江畔,正接水面最为开阔之处,侧靠山脉绵绵,翻过山去,就是栖霞寺的方向。一轮清月映照水面,树影相连,曾经还有醉人乘船去水中捞月。 景美食盛,是也,往往要提前许久订位,每道菜的价格还不菲。 清清的嗓音被晚风吹进耳朵里,洛春枝觉得耳朵热得有些发痒,抬手挠了挠。 三遍诗,哪当得起那醉月楼的一顿晚膳。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醉月楼要提前订位,今日怕是没位置了。” 李怀川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其实我想吃街东头的桂花糖芋苗。”她的声音更低了,手指还绞着袖口,“街东那一圈有不少江州特色的小食,糖炒栗子、小饼都只要几文钱。” 说完,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尽说些便宜的东西,会不会让表兄觉得她小家子气?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就听你的。”李怀川将面具递给她,“带路吧。” 虽是离中秋节还有一二日,长街上已是人潮翻涌,头顶是高低错落的鱼龙花灯,两侧套圈摊、灯谜串外围着闹热的人。 孩童束发如角,拉着花灯笑着穿过人群。 也只有这时候,他会稍稍地与自己并肩,或是快上她小半步,穿行的孩童便不会撞到她,但偶尔会慢下来,好奇地看一看这位身长如玉的大哥哥。 “那个哥哥和姐姐穿着一样的衣裳!真是好看。”一道稚嫩的童声越过人群喧嚣,钻进她的耳朵里。 洛春枝用面具挡着脸,低着脑袋小声道:“不是的,不是一样的。” “哥哥,我也要和你穿一样的!” 面具后的脑袋摇了摇,又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李怀川侧着耳朵也没有听清。 14. 察觉 长街两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灯影叠着灯影。不多时,便走到了糖水铺子跟前。 “要两份桂花糖芋苗,两碗馄饨,两块桂花糕,一袋……”李怀川还要继续说,袖口被人拽了拽。 “表兄,太多了吃不完。”小姑娘轻轻摇了摇脑袋。 “糖炒栗子走的时候再给吧,多谢。”寻了处靠里的小桌坐下,见她还在悄悄地看自己,“难得出趟门,自己吃饱了,也给家里人带一点儿?” 洛春枝恍然小悟地点了点头,还是表兄考虑得周到。 “江州城的灯会,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竹条支起的小蓬微微隔绝了外界的喧闹,往常她与夏婉出门逛灯会,都是买好几样小食挂在手腕上边走边吃。以是少有人会坐在铺子里头慢慢地品尝。 旁的不说,这个位置三面都有遮挡,坐着莫名让人安心。 洛春枝解下戴在脸上的怒目面具,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清秀小脸。 “江州城的灯会,也就是猜灯谜、放河灯。”她想了想,“每年上元、兰夜、中秋和新春的前后两三日,官府会请一些歌舞艺人在街上巡游演出。” 他坐在对座,静静地听着,任由灯火将轮廓勾勒,只是偶尔点点头,再顺着她的话问上一二句。 说着说着,不知怎的,洛春枝觉得鼻尖有些酸,她轻轻抽了抽鼻子,缓缓问道:“表兄在京城是怎么过的?” 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糖水铺的婆婆笑眯眯地端着盘子走来,热气混着咸甜的香味扑在脸上,摆了满满一桌。 “二位的桂花糖芋苗、虾皮紫菜馄饨、桂花糕,齐咯!” 李怀川顺手移开了桌面的茶盏,又给她添了新茶。 那婆婆在围裙上擦擦手,左右看了看青袍白衫的两个年轻人,眼睛眯得更深:“公子小姐好生俊俏哇,啧啧,年轻就是好。” 洛春枝听了,忙低下头,抓勺子的时候手还滑了一下。 “多谢婆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摸了一小块碎银递给婆婆,“劳烦再装三包糖炒栗子。” 婆婆见这公子生得气质脱俗,出手又阔绰,只觉得那传闻中年轻的探花郎也不过如此。“好嘞!二位可要趁热吃。” 洛春枝舀起一勺馄饨,直往口中送,被烫得皱起眉来,又悄悄地咽下。那勺热气便一路顺着舌尖滑倒胃里。 “慢些吃,不着急。” 糖芋苗软糯,桂花糕清甜,馄饨皮薄馅大,她点点头,慢慢地把每一样都吃了大半,觉得腰带都紧了几分,悄悄抬手松了松。 他还是没有回答自己。 洛春枝等了一会儿,低下头,拿勺子搅了搅碗里凉掉的汤。 起身时,婆婆将三包糖炒栗子递过来,她抢着抱到了怀里。夜风拂面,长街上的花灯明明晃晃,人群渐渐散了些。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只是放任她抱着三袋栗子,热气腾腾,从怀中扑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不让它们滑下去。 仰头望了望天上那轮圆月,洛春枝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表兄就好像这天上的明月,清晖迢迢,看着近,实则远。只是偶尔给窥见明月的人一丝光彩,但没有人能捉住它、独自拥有它。 他早晚要回京去的,而她……她身上还系着那一纸婚约。这样好的夜晚,不过是偷来的罢了。 “怎么了?”身后的人落了几步,并未跟上,脚步踩在他的影子里。 “没什么。”洛春枝将两袋温热的栗子递给他,低声道:“多谢表兄,今夜……我很开心。” 李怀川微微颔首:“回去早些歇息。” 她点点头,走出去好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仍站在原处,月光落在衣袍上,将那匹天青素罗镀了层银色,青蓝交叠,恍若他平时最常穿的月白。 洛春枝怔了一瞬,原来月白色,才是真正与他相配的。她挑了那么久的天青,终究还是……不够衬他。 她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却瞥见他身后的街角,有两个同样穿着学堂衣袍的人影,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洛春枝心里猛地一沉,是同窗吗?还是……还是洛秋实的人?她不敢多想,加快脚步,拐进了府门。 怀里的栗子还温热着,她却总觉得不踏实。 “小姐可算回来了。” 方一进门,青杏提着灯盏拥上来,上上下下将她照了个遍:“小姐这一声不响地就走了,不带青杏便算了,连荷包也不带,真是叫人担心!” 除了脸上有些红润,其他的好像和往常没什么区别,青杏又围着她嗅了嗅,朝她怀抱中的温暖看去。 “好香,是糖炒栗子的味道。” 洛春枝把栗子往她跟前一放,瘫倒在书案上:“快吃吧,还热呢。” 栗子壳“咔”的一声被挤开,青杏边往嘴里扔,边走到洛春枝身旁蹲下,嚼得含糊:“您不是没带荷包吗?谁请的客?” 洛春枝搓了搓脑袋,好一会儿,又叹了一声。 “咳咳……”看这样子,倒像是她的担心多余了?她原本还打算追出去找小姐,哪知道正巧在街上碰到墨书小哥。 抬眼看看小姐的神情,她总觉得墨书说的话不大对,该不会是……青杏正想着,结果被口中的栗子呛到了喉咙。 洛春枝不明所以地给她倒了杯茶水:“你可慢点儿吃。” 顺了顺喉咙,将那口干甜咽下,青杏抓着她的手问道:“小姐,您莫不是……同那沈公子出的门吧?” 新月似的眉倏地抬高,二人之间半晌无话,只听得见不知谁的呼吸声。 “……只是碰巧遇上。” “哦~”蹲着的人点点头,“小姐不是最喜欢逛灯会了么,你们可有去放花灯?猜灯谜?许愿?” 洛春枝左右看了看周围,一把捂住青杏的嘴:“没有、没有,你别胡说!不过是我没带钱,表兄请我吃了顿饭。” 青杏的眼里骤然失了几分光彩,心里叹道:这沈公子也太守礼数了! “好了青杏,这马上要到洛秋实生辰了,他还有得闹呢,早些歇息吧。” “哦。” 青杏给她拆了头发,默默地退出了门。 墨发长长的铺在杏粉色的寝衣上,洛春枝撑着下巴,还想着方才回来的事。 今夜到底莽撞了些,不过只是与表兄出去吃了顿饭,既没放花灯,也没猜灯谜,应当……算不得什么吧。 她们看见便看见了,又 能说自己什么呢。 夜已深,东院的灯还亮着。 李怀川坐在书案前,墨书正低声禀报:“殿下,端王那边最近动静不小,林玉璋进京后与他的人来往频繁。” 李怀川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还有……”墨书犹豫了一下,“今晚洛小姐和您在灯会上,被两个人盯上了。是书院的女学生,倒不像林玉璋的人,只是好奇跟着。” “嗯。”他淡淡应了声,“让人暗中跟着,别惊动她。” “是。”墨书顿了顿,又问:“那药方的事,洛小姐今日去医馆问了孙郎中,怕是有所察觉。” 李怀川抬眸,似是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她身子好些就行。”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旁的,不必让她知道。” 墨书应声退下,案上的烛影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夜风拂动着他散落肩侧的发丝,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天边明灭的繁星。 他的目光在某处凝了半刻,像是脑海里忽地闪过什么念头,摇摇头,又被风吹散了。 月色如水,李怀川站了很久,才轻轻合上窗。 - “小姐,小姐,快醒醒!” 睡眼惺忪的小脸从一片墨发里抬起,洛春枝在脸上胡乱地揉了揉,声音还懒懒的:“今日不用去书院。” 下一刻,青杏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已是到了床边:“小姐,夏小姐的信来了!她还寄了重重的的包裹来,快起来看看吧。” 闻此,洛春枝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两只脚塞进鞋里左右踩了踩,跑到书案前。 夏婉这回除了信,还寄了一沓……话本子? 洛春枝展开信纸,夏婉的笔迹还是那样灵动: “小阿吱,最近京中的答案之册仍是卖得极火,还有人赁了铺子专做这买卖。若你来京城,咱们也开一家,保准热闹!” “你及笄后可有打算?要不要到我家来住?我父亲说洛太守若是调任,怕也是要入京的。你就先来陪我嘛,好不好?” 信的末尾,夏婉还提了一句:“上回你说不用寄,可我又蹲到了一本,给你留着,等你来了亲自给你。” 洛春枝读完信,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原本母亲让她去京城,是为了嫁给林玉璋。可她从未想过,不为婚约,她也是能去京城的。 夏婉见多识广,若真能与她做些什么事情,叫她能离开江州、离开林玉璋,那未尝不是一条路。 把信收进匣子,她心里还有些乱。明年的这个时候该是秋闱了,她若是先走了,洛冬野在府里会不会被欺负? 表兄呢……表兄可要回京参加秋闱? “小姐,”青杏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样东西,“大少爷生辰在即,夫人让您挑件礼物。” 洛春枝扫了一眼,随意指了个东西便没再理会。 上回从书院回来,也不知道把她用得最称手的小毛笔放到哪里去了,书箧里翻遍了也没找到,书院里也没有踪影。 她翻开书,盯着那页空白,下巴枕在手背上想了很久,才缓缓写到: 【若有机会离开江州,该走该留?】 15. 去留 傍晚的风里还带着尚未消散的暑气,洛春枝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裙,往正厅走。 母亲特意叫人换了新的灯笼,沿着回廊,一路从西院挂到厅前,照得院子比平日亮堂几分。 年年洛秋实的生辰,都会来不少人。 她没有过过这样热闹的生辰,洛冬野好像也没有,姨娘病逝的那天他刚好五岁,是也,府里只有洛秋实的生辰这般热闹。 母亲说,姑娘家只有及笄礼和出嫁的那日能请上亲朋好友一同闹热。平日谁家要是给姑娘大办生辰宴,是要被笑话的。 可是夏婉年年都要在家里过上好几天,还会约着她一道去醉月楼大吃一顿。 又看了看在风里轻晃的灯笼,洛春枝叹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等她到的时候,前厅已经是人影憧憧。洛太守和夫人坐在主位,洛秋实穿了一身新做的蓝白袍子,端着酒杯和几位叔伯说笑。脸上的两坨肉堆得圆圆的,被烛光映得泛红。 没想到,以往都要快开席了才来的几位同窗,今日早早的就落了座。 洛春枝心下一沉,忙道:“抱歉,我来迟了。” 同桌的几个人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像在等谁先开口。 “我们何家可没那么多讲究,来迟了便来迟了,谁还敢说你一句不成?” 同桌的何叶嘴角弯了弯,不咸不淡地来了句,还特意把“何家”两个字咬得清楚。 江州城里,何家的绸缎庄招牌谁都知道,洛春枝上回去订的衣裳,也是何家的布行。她姑母早些年嫁给了工部的一个主事,这些年在京城也有一两个何家的铺头。 她说话时总爱把何家挂在嘴边,何家这代没有男丁,等翻过年在京城开新的铺子,是要让她去接手的。 “春枝妹妹现在忙得很,哪像我们这样清闲。” 有人往隔壁那桌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伸手抓了颗果子吃。另一个姑娘用团扇掩着半边脸,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洛春枝顺着方向望了一眼,隔着两三桌的距离,表兄也才刚刚落座,同左右的人交谈着。 她立即转回头。 她们该不会以为她是和表兄一道来的吧? 那头的李怀川与洛秋实等人同在一桌,眉眼间没有多余的动作,有酒时相和而敬,旁的时候也不多话,像是隐进夜色里。 不一会儿,洛秋实端着杯子来敬酒,特意绕到她身边,笑道:“承蒙诸位昨夜带家妹去灯会,林大哥前日来信,还说托我多照顾她,怕她整日呆在家里闷坏了。” 洛春枝举杯的动作顿了顿,微微朝他侧眼。 洛秋实离她近了些,又道:“我听说,昨夜沈表兄也去了灯会,你们可有遇上?表兄远道而来,得带他好好逛逛。” 洛春枝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盯着洛秋实的眼睛,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随口念了几句祝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妹妹雅量。”洛秋实挑了挑眉,笑着转去了下一桌。 身侧的人拍拍她的袖口,凑近问道:“春枝,你昨夜当真和沈公子去灯会了?丫鬟也没带一个,就这样同他呆了一晚上?” 洛春枝骇然,忙摆手:“不是的,我只是碰巧遇到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们想的哪样?洛春枝,我听说你那位未婚夫抢手得很,最近还同工部尚书的千金走得近呢,你这不抓紧一点儿,还与外男不清不楚,当心被人退了婚。”同桌的一个姑娘摆摆手道。 “那可不,京城遍地都是皇亲国戚,在太学读了几年都没个功名,谁知道是靠的什么名头。还沈家,京城就只有永宁侯府一家姓沈,莫非他还能是侯爷和某个下人生的孩子不成?” “更何况你那表兄还是有婚约的,可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到头来惹得一身腥。” “我、我真的没有!”洛春枝站了起来,“我有些不舒服,先失陪了。” 看着她离席的背影,何叶把手绢一扔,咂舌道:“不过就是她命好,从太守夫人的肚子里爬出来,没有她爹娘,她能有这样好的姻缘?” “阿叶你别说了,这还在人家府上呢。” 劝话的人被瞪了一眼,“我就不明白了,放着那前程大好的探花不要,去招惹一个没官没职的表兄,也不知道她在犯什么糊涂。” “沈某不才。” 话音未落,忽地听见背后冷冷的声音,何叶吓得险些没坐稳。她缓缓回过头,一个淡墨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停了片刻。 “但洛府之事,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只轻轻落下一句话,脚步再未停下,连眼神也未有片刻驻留,那抹墨色便从身后流走。 何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同桌的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有的假装没听见,忙低头吃菜。有的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敢再开口。 回廊的灯笼下,一个藕粉色的身影走得极快,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甩也甩不开。方才宴席上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荡,什么“你表兄有婚约”“放着探花不要”“惹得一身腥”…… 她使劲摇摇头,想把思绪都晃出去。 她们说她也便罢了,但表兄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就被说成那样。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长了腿,一路追着她回房。 站在书案前,洛春枝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何叶家在京城有铺子,她的姑父在工部当差,可她什么都没有。 提起笔,她给夏婉回了信,问去京城的时间,问起夏婉说的京中铺子细节。只是眼眶里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书案上。 她胡乱地抬手抹干,温热的泪水却越涌越多,两只手也擦不完。 窗外的风渐渐听停了,院子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一双眼睛红红的,模糊的视线里那团烛火扑朔地跳动。 西院正安静,门外一串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听上去比青杏走路更重一些。 “咚、咚、咚” 敲门声一下又一下,来得急,还带着一股劲。洛春枝停了动作,一把将信纸塞进抽屉,抽出发间银簪,屏息望着门口。 “洛春枝,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冲,门板也被拍得震动。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发簪,她缓缓移到门边,手才搭上门,外面的人带着满身酒气已经撞了进来。 “洛春枝,这就是你送我的礼物?” 洛秋实手里拎着一个锦盒,把它往地上一扔,锦盒的盖子摔开了,里头滚出来一颗精巧的机关珠子,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到桌腿,停在屋子中央。 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拨开她冲到书案旁,一本一本掀开她的书。 洛春枝跟过去,伸手想拦他:“你不要翻我的东西!” “我是你哥,看一看怎么了?”洛秋实已经掀飞了两三本书,又推一把桌上的砚台,似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哼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花笺写的信抖了抖。 “瞧瞧,这可是工部尚书明大人的千金给玉璋哥写的信,连纸都是自己采花做的,你看看你,你再看看你!真是有心人不用教,没心人啊,教不会。” 他把信笺贴在她脸上,也不给她看清字样的机会,又把花笺叠好塞回袖中,睨了一眼洛春枝:“自己不把婚约放在心上,别等到被退婚了打自己的脸,还要连累我们一家!”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嗤笑一声:“你当真以为沈砚愿意帮你?” “我与表兄清清白白,请你莫 要污人清名!” 洛春枝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很少这般大声说话,话音未落,胸口还在起伏。 洛秋实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驳自己,扫了眼身后大开的房门,恶狠狠指着她的脸,一边往后退:“洛春枝,你给我等着。” 两只脚往后挪时,脚掌碾到了什么东西,圆滚滚的。洛秋实来不及稳住重心,突然脚底一滑,“砰”的一声,仰面摔在地上。 那真叫个惊天动地,洛春枝只觉自己的屋子差点儿塌了。天边打雷了么?好像没有。 “洛春枝!你愣着干嘛?拉我起来!” 地上的人呲牙咧嘴地捂着屁.股,也不等她同意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自己提了起来。 她尚未回过神,突来的力道让她措手不及,半弓着身子,捂着手臂揉了好一会儿才有知觉。 “你给我等着,洛春枝,你要是自己作死被退婚,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洛秋实“砰”地一甩门,往后踢了一脚那颗圆滚滚的机关珠子。 洛春枝还没缓过神,脑子里仍嗡嗡作响。 她小心捡起地上的珠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珠子上嵌着细密的纹路,她当时只记得它颜色好看。随手一指的东西,竟能有这般大的用处? 与此同时,洛府东院。 窗子支开半扇,夜风便穿过喧嚣,无声地潜了进来。青年靠在窗边,借着月光轻轻翻动手中的书页。 【若有机会离开江州,是走是留?】 发间的玉簪一下又一下地磕在菱花格上,撞出细碎的脆响。素白的指尖停留在那句话前,久久没有移开。 她想去哪? 李怀川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痕比往日更深一些,眼睛半阖着,叫长睫遮住了眼里的光。 正要转身回书案,忽地是“铛”一声脆响。他发间的玉簪不知何时被窗格勾住,人一离开,簪子也被从发里抽离,墨发倾泻。 他尚未来得及伸手去接,簪子便落在地上,碎成了两截。 “公子,怎么了!”墨书急急推门而来,掀动的风将案上瘫着的书册哗啦啦翻了几页。 “……无妨。” 李怀川将那两截断裂的玉簪拾了起来,两指捻过断裂处,按了按,在指腹留下一圈细细的红线。 墨书看着两截碎玉,又小心抬眼望了望他的神情,酝酿片刻,开口道:“公子,这是最新的消息。” “最近工部暗中南下加固堤防,名义上是防明年春的大雨,实则是借机在端王的地盘上安置人手。”墨书压低了声音,又道:“林玉璋已投靠端王一党,工部尚书明大人那边,只怕也已是被端王拉拢。” 李怀川手指微顿,没有说话。 “还有,那答案之册已开始在江州、麟州一带扩散,若端王和这些州府的势力汇合,只怕对上面不利。” 他眉心那条竖痕更深了几分。 “老师那边怎么说?” “魏太傅说若事查明,让您明年开春便回。” 开春……开春,李怀川点点头,长叹一声,抬手捏着眉心。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她呢?” 眼睛在眶里转了两圈,墨书又抬眉看了看他的神色,道:“洛小姐那边……只怕明年也要进京。” “林玉璋和明尚书家那位小姐的事,也查查。” 墨书又抬眼看了看自家主子,暗中比着手指数了数,殿下这回问洛小姐的事,比问太傅还多了两次。 李怀川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提笔写到: 【去留皆由心,莫因他人而失己。若前途有惑,亦可先行再决断。】 她若真要走,他没有理由拦。但至少,他想让她知道,那京城不仅有林玉璋,还有……别的可能。 16. 我不嗜甜 【去留皆由心,莫因他人而失己。若前途有惑,亦可先行再决断。】 “嫁人那都是为了家里的利益,自己不放在心上,别等到被退了婚,还要连累我们一家!”洛秋实的话还在脑海里盘旋。 等翻过年去,她就要及笄了,按母亲的说法,林玉璋马上就会来下聘提亲。可是,周家的女儿嫁去京城被人打死的事也在心头阴魂不散。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一门好姻缘,女子退婚就是要挨千刀万剐的。 盲婚哑嫁,可曾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手腕上那点淤青已经快好了,她按了按,还有点疼。 拿着本子回房时,青杏正坐在院中,抱着几沓话本看得尽兴。“小姐,夏小姐寻的这些书实在有趣,快来看看呀。” 洛春枝抬眼,眼底的迷茫还未散去,怔怔地看向亭中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小姐……您怎么了?” 见她出门时还神采奕奕,回来却耷拉着脑袋,像做错事的小猫。青杏把脚从石凳上收了回来,合上书,又忙擦了擦椅靠,拉着她坐下,“还是在想去京城的事吗?” 洛春枝垂着眼帘,脑中仍在发懵,不知道怎么开口。 青杏离她近了些,靠在她耳边小声道:“小姐是喜欢沈公子的吧。” 洛春枝接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轻晃了一下,茶水跃出杯沿,洇湿了话本的一角,“我……我没有。” 青杏摇摇头,认真道:“我没有乱说,奴婢从记事的时候就跟着小姐了,您每次说不的时候,眼睛都会往一个方向看,骗不过人的。” “若您当真不喜欢林公子,我可以……” 洛春枝打断她的话,愠道:“你傻不傻。” 洛春枝捏了捏她的脸,“青杏,你是很好的姑娘,你若是想嫁人,我一定会给你寻一户好人家,千万不要犯傻,不要说那样的话,知道吗?” 青杏泄了气,靠在她肩头,叹道:“好吧,可是青杏太笨了,没有法子帮到小姐。” “你呀,你一直陪着我,不就是最好的法子了吗?”她接过手绢轻轻擦着手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话本里的图案。 “小姐,无论您做什么决定,青杏都会陪着您的,青杏想让你嫁给真正喜欢的人。”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你方才在看什么呢这么起劲,也给我说说。”说着,洛春枝随手拿起一旁的话本翻了几页。 提起这个,青杏又来了兴头,凑过来指给她看:“这书里都是些京城的新鲜事,什么上元、花朝、秋夕和江州的都不太一样,可热闹了!” 顺着青杏的手指看向插图,画的是上元夜的灯市,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元之夜,灯火如昼,长街十里,鱼龙曼衍…… 她的目光在某处停了一瞬,那画的角落里有一家茶社,悬着旧木招牌,还挂着面布旗,写着:端王常至此处品茗。 京城的铺子大多爱张挂各类布旗,前日某名士曾至此处下榻,昨日某少侠于小店豪饮……诸如此类。借着清雅之士的名头招揽生意,贤能雅正的端王,世代公卿的魏家皆是各家商铺争相铺挂的好招牌。 顺着小字一一看去,本子里还写了永宁侯府的世子沈临,那是个风流的主,夜夜流连歌楼曲台,好些铺子外头都有他的名号。 沈临,沈砚…… 她想起表兄初到家中,老管家与下人们低声嘱咐,不能耽搁了贵客。家里年年都有亲戚走动,管家却没说过这样的话。 还有何叶那咄咄逼人的语气…… 那日他初到洛府,站在前厅里,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肩上。他和父亲谈论政事的坦然,他面对林玉璋时的微妙,他处事时的气定神闲。 之前自己没有多想,现在却觉得那些画面里有什么不对。 她使劲搓了搓脑袋,怎么就是想不明白!好想什么都不管了,就顺其自然。总是被别人困扰,总是想得太多,到头来什么也做不好。 “青杏,门房有人找——” 院外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拍了拍青杏的手,她靠上椅背,长叹一声:“你快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既然想什么都觉得烦恼,那就直接去做,或许做着做着就明白了。 青杏前脚刚离开,书房的角落里,一个身影已猫在书堆前,发髻起起伏伏。手指在抽屉里摸索,额角也沁出点点细汗。 那封信明明上回还在,如今却像凭空消失了,她怎么也找不到那封夹在抽屉底下的信。 她记得那封信的落款是魏太傅,应该是在表兄来府的前后脚到的。这封信与表兄,会不会是为同一件事而来? 夏婉没与她说过什么沈临,倒是提过几次魏太傅,说他在京中声望颇高,除却他门下的学子遍布朝野,还有一位皇子也深受器重。 不知为何,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不,不会的。洛春枝摇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掉。 只是找不到那封信,心里着急罢了。 她又在书房里翻了一刻钟,还是一无所获。 近来父亲总是留在府衙办公,也未将公文带回家里,抽屉里的信件少了许多,就连上回写了林玉璋的那一封也不见了。 洛春枝只好原样合上抽屉,猫着腰溜回西院。廊下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心里空落落的。 还没走到门口,青杏已经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小姐,门房说是林大人派人从京城送来的,指名要给您。” 锦盒软垫里,躺着一支玉簪,还有一封落有花瓣的小笺。 “近来京中事务繁忙,未能回江州,特赠玉簪,可睹物思人。” “待我南归,迎你入京。” 睹物思人。是这么用的?握着那支无甚新奇的玉簪,她的手指直发颤。两弯眉蹙成一团,林玉璋,林玉璋真是把自己当作一块玉了,还要让她睹物思人。 看着那张花笺,她倒是想起来另一个人,上回洛秋实给她炫耀的那封信,不正是用这样花笺写的? < p>他这是一边攀着尚书千金的高枝,一边还不肯放过她。 明小姐知道他是个这样的人吗? 强压下腹中翻涌而上的恶心,洛春枝把玉簪扔回匣中,用力合上盖子,不再去看。她绝对不能等林玉璋来江州,她要先离开,去京城,就是去京城。 就像本子里写的那样,她绝不能因旁人而失了本心,要先走,只要走起来,一定会有路。只要船到岸边,一定会有停靠的地方。 重新取了纸,簌簌写满三页,在那句“及笄后便入京”后,笔尖顿住了,明年就是秋闱,按理各州学子须得回到原籍所在地应试,那表兄会不会也回京?到时候他们还能再见么……还是说,此去一别,便再无瓜葛了。 不想了,怎么又在想这么多。 她咬了咬唇,飞快将信折好,捻线封泥,送去了京城夏府。 等再收到回信,江州已入了冬。 一家人围在屋子里用饭,洛太守风尘仆仆地回来,说话时嘴里呵出团团白雾:“你夏伯伯说,长嬴约你去府上小住,是什么时候出发?” 洛太守也难得在府里用膳,前几日收到了夏侍郎的信,提起这事,他还高兴着。 长嬴是夏婉的小字,也是她及笄的时候,夏侍郎给取的,洛春枝羡慕了好久,也想有个这样好的字。 他还准备托人送信给夏侍郎,说夏兄文采斐然,又看着春枝长大,怎么也算个长辈,请他帮忙给侄女也取个好字。 洛春枝轻轻点头:“我们约着三月末就去。” “也好,去夏府也好。” 洛夫人插了一句:“玉璋那边呢?怎么不等着他来接你?你安心在家中备嫁便是,到时让他带着你在京城好好逛逛。” 洛太守看了一眼洛春枝,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对面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对方正低头盛汤,再双手放到他桌前,面上没有什么多的表情,动作也很稳,仿佛对方才的话充耳不闻。 洛太守收回视线,没有说什么。 “你夏伯父前些日子来信,还问你几时及笄,说到时候要送你一份贺礼。”他端起碗,顿了顿,“你有空也给他回封信,别让人家惦记着。” “我也得给你伯母说说,她同宫里的娘娘关系不错,到时候有她帮着准备嫁妆,我也放心。” “好了,菜都凉了。”洛太守一拍筷子,小厅里谁都没再吭声。 洛春枝敛眸,轻声夹起面前的蜜汁火方,筷子刚碰到碟沿,另一双筷子也到了。她愣了愣,飞快地将手缩回去。 那双筷子在空中停了半刻。 而后收了回来,转向旁边的那碟青菜。 “你吃。”他的声音淡淡,像是随口一提,“我不嗜甜。” 碗碟里薄如蝉翼的火腿片缺了一小个口,蜂蜜色的汤汁裹着莲子滚落碟中。洛春枝微微侧眼,表兄脸色未改,长睫半垂着,将青菜送入口中,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他不嗜甜? 17. 白玉糕 再收到夏婉回信时,已是年关。 京城下了大雪,夏婉说堆起来能到人的小腿高,隔上小半月也不会化,不像她们之前在江州见到的雪,松松散散,不赶着趟团上两团打个雪仗,第二天睁眼雪就融化了。 夏婉还说京城落雪时,路上的人都不打伞,丝毫不在乎被雪淋湿。 府门外的街道上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小巷里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 洛春枝抱着月白坐在窗前,听着远方的喧嚣,心里却空落落的,江州好多年没下过雪了。 “小姐,明儿就是新春灯会了,您去不去?”青杏端着热茶进来。 她与夏婉约定好了,等开春及笄礼一过,她便入京,就住在吏部侍郎夏大人的府里。到时候林玉璋纵是有通天的本事,还能直接到夏府抢人? 只是如此一来,她倒是一走了之,不知道洛冬野还会不会被洛秋实欺负。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表兄。 “去。”洛春枝轻轻点头。 “可要叫上沈公子?”青杏试探地问。 “不了,就我们俩。”她又摇摇头。 从那次灯会之后,她总是怕碰见他,怕再被人说闲话。怕一见到他,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决心就会崩塌……幸好这段日子,他总是不在府中。 他会不会提前回京去?她垂眸摸了摸小猫,还是不想了。 翌日。 从斗柜里翻出她喜欢的那套冬衣,内搭红彤彤的灯笼袖上袄,一条橙色百迭裙,洛春枝站在铜镜前扯了扯绒毛褙子。 去岁时那领口镶着的蓬松的白兔毛,还会蹭着她的下巴,今年好像自己长高了些,一小截细细的脖颈从上方露了出来,和小脸一样白净。 她翻了翻领子,好让脖子又能缩在绒毛里保暖,同青杏朝长街而去。 长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除却换上了厚的衣裳,旁的与那日似乎没有不同。彩灯依旧,孩童依旧,醉月楼的欢歌依旧。 走到街东的那个糖水铺子,老婆婆吆喝的时候,嘴里冒出长长的热气,见到她来,笑眯眯的:“小娘子,我还记得你!来来,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抓一把走。” 抽了张油纸,婆婆不由分说地给她塞了一包热热的炒栗子。 竹节围成的小院里已坐了好些人,她收回视线,向婆婆道谢。 “诶,不客气,上回同你一起的郎君呢,可是到醉月楼订座去了?” 闻此,洛春枝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我在街头摆了几十年的铺子,您二位呀……”婆婆没有继续说,昏黄的眼里流火似的,点了好几次头,“新的一年,讨个好彩头。” 少女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婆婆。” “小姐,上回不是没有放河灯么,可要趁着新年,去放一盏,也讨个吉利?”青杏快着步子追了上来,“今儿我可是带着荷包来了。” 洛春枝失笑道:“也好。” 醉月楼前,桥头岸上,花灯小摊旁挤了不少人。 点烛火的,写字的,把各自的花灯都装饰得漂漂亮亮,再一盏盏顺水漂流而去。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熙熙攘攘直到天边。 少女橙色的裙摆被披风罩着,帽兜边缘镶着圈雪白的兔毛,毛茸茸地裹着她的脸。她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手里托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烛火将那双杏眼衬得又圆又亮。 她和青杏一人捧着一盏灯,推进水里,双手合十,低声说着什么。 “河神大人,请保佑江州来年风调雨顺,保佑弟弟和……和表兄科举顺利、前程似锦,保佑春枝入京平平安安……春枝不贪心,一定好好孝敬您老。” 她身边的行人已经换了几次,少女从闭上眼,小嘴便没停过,一直念念有词。 是什么天大的愿望,要许上这么久? 她看着那点暖光漂走,唇角微微弯起,眼底还荡漾着水波的反光,亮晶晶的。起身时,发间的簪子还被火光晃得闪了闪。 他的眉梢也跟着微微一动。 两人的身影渐渐没入人群,李怀川从转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朝河边去。 “江州风调雨顺,弟弟兄长科举顺利,入京平平安安……” 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愿望还挺多。 “想要一个好字……”目光顺着那盏莲花灯漂流,在某处停了一瞬,李怀川想了想,什么是一个好字? “墨书,往返歙州,需要多少时日?” 墨书正捧着碗桂花糖芋苗嚼着,突然听见主子叫他,“啊?”了一声,咽下口中的黏糊,抿抿嘴唇道:“来回顺利的话,五、五日?” 怎么突然要去歙州? 墨书想了想,徽歙二地相隔不远,许是主子看着这河堤想到了大坝蓄洪的事,点点头,他家殿下就是这样出来逛街还不忘正事。 歙州与江、徽二州相接,以砚闻名,砚质坚韧润密,发墨如油,玉德金声,再辅以紫毫之笔,当成好字。 几日后,洛春枝在房里见到了一个描金木盒,很是精致,里头恰恰好的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还有……她找不到的那支笔。 那支笔杆上刻着一个“春”字,还是初入学堂时父亲送给她的,笔杆都磨得光滑了,看起来不名一文。怎么会和这样好的笔砚放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林玉璋送玉簪来时的那句“睹物思人”来,同样是礼物,一个像是敷衍的施舍,一个……把她弄丢的旧物寻了回来。 木盒内外没有留名,也无人知晓是何时放到这里的,洛春枝心里却隐隐约约地浮起一个人的影子来。 这歙砚精贵,价值不菲,若真是他,为何要这样偷偷摸摸的破费? 可也只有他……会这样不动声色地把她弄丢的东西还回来。 洛春枝想起那夜他在桌上沉声说的那句“不嗜甜”来,表兄好像总是这样,进一步又退一步,若即若离。她就像是伴月的云彩,想要靠近时,想要握住月亮时,飘飘渺渺的穿过了光。 是因为她身上系着这份婚约么,还是他本就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不对不对,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月光如水,映照在砚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洛春枝忍不住又打开木盒,小心将砚台取出,细细摩挲,光洁如玉的砚石面上未有篆刻字迹,倒是底部刻着一朵小花。 那朵小花刻得生动,阴线深浅相一,只是瞧上去,要比旁边的颜色新上一些。 “小姐,今早门房送来的东西,只说是给你的。”青杏凑了过来,“可是小姐许的愿成真了?河神真是神奇,就连小姐丢的这只毛笔也给找回来了。” 洛春枝没有接话,指腹还在那朵阴刻的小花上打着圈。先是本子、佛祖……现在又是河神,她这身边神奇的事倒是越来越多了。 “我娘总说心诚则灵的,小姐从前还不相信,如今可相信了?”青杏顿了顿,“还有上回小姐求的那上上签,婢子觉得,说不定指的也不是同林公子的事儿呢。” “小姐不如趁着初五,去拜拜先祖,去谢谢神佛。” 正月初五,按洛家的规矩,女眷们要去祠堂给先祖上香、供果,以求一年平安。离得近的亲戚,也会在这几日来府里拜年。 趁着此间人还未到,洛春枝先紧着做了一碟白玉糕往祠堂去。 她独自踏进这座院子太多次了,每次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这几日只怕是要热闹起来,方才她来的路上,还见到有人下车进府。 往日清净的案头,已燃起了一束香,那人背对着她,仰着头环视洛家先祖的排位。祠堂的光影幽静,斜斜擦过他的披风,他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宽阔而平坦,目光在某个排位上停留了许久。 洛春枝手一紧,盘子里的白玉糕差点滑出来。今日是洛家女眷上香的日子,他不该……不该来才对。 她低下头,恨不能把脸藏进领口绒毛里,绣花鞋才迈过门槛,又退了出去。 < p>“还未上香,怎么又走了?” 厚重的木门外探出半个鹅黄外袄的身影,双髻下一双圆眼左右躲闪,而后垂了下去。年节时分,洛府的饭菜也算得上丰盛,今日瞧着,她却像是清减了几分。 “不知表兄在此,多有叨扰。” “母亲离家日久,我代她来上一炷香。”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却好像还能听见案头烛火轻炸的声响。洛春枝点点头,还听见脑中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快走,免得被人看见说闲话。 另一个却说:你走了,一会儿姑姥姐妹们来了,可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儿。 正僵着,又听他开了口:“这糕点倒是精致,先前没在府里见过。”那双眸子在烛光里格外柔和,少了几分清冷疏离的味道。 “是我自己做的……”洛春枝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轻轻走进祠堂,将碟子放在了供案上,声音怯怯的:“母亲说、说贡糕要等一日才能吃。”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那支毛笔,是在书院长廊的棋台上,那日她问完表兄可曾婚配,就急匆匆地跑了,似是把笔落在了那里。 看着盒子里的砚台和那支失而复得的毛笔,她想问他,但又不敢问。 他大抵会像还她红签时一般,说是“丢了可惜”。 见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退开半步,把供案前的空间让给了她。洛春枝深吸一口气,跪倒蒲团上,双手合十拜了拜。 分明是常常做的动作,今日这心里却是乱成一团,连该念的祝词都忘了个干净。身前尽是那松木的气息。 “非要我现在来做什么!晚些时候找不也一样!” 一阵不耐烦的抱怨声兀地从门外传来,听着越来越近。洛春枝浑身一僵,忙从蒲团上站起,眼前又是一瞬的天旋地转。 糟糕了,表兄还未离开,眼下祠堂里就只有他二人。 若是换做旁人撞见,可还不会有什么。按照洛秋实的性子,黑的白的都能叫他说成坏的。 今日府上人多,若叫他乱说出去什么话,那可如何是好! 洛春枝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还是晕黑一片。往前踉跄了一步,手腕被一只温和而有力的大手握住,将自己往后带了几步。 便与那阵香气撞了个满怀。 “别出声。”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眼前的世界逐渐澄明,入目的是他交叠的衣襟。洛春枝顿觉呼吸快了几分,垂下眸子,悄悄往外看去。 堂后的屏风恰恰遮掩住二人的身形,她的眉头皱得更深,原本不过是她在祠堂偶遇了表兄,万一洛秋实今日只是急着找东西,不做理会,那这事儿就翻篇了。 可现下的情景,若是叫人发现了,怎么看……都难免叫人多想。 明明他分毫未触碰到她,两人的衣袍还离着二三指的距离,冬衣厚重,也便是这屏风宽厚,才能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找东西叫洛冬野不行么?偏要叫我来。” 洛秋实跨进祠堂,在柜子里四处翻找。听着他的声音就像在身侧一般,洛春枝秉着呼吸,索性将眼睛也闭上了,不敢动也不敢看。 早知如此,她方才应该直接往祠堂外头跑才对。大不了就是与洛秋实迎面撞上,吵上几句。 “好香啊。” 耳畔,脚步声愈来愈近,直直朝着屏风的方向而来。洛春枝一咬牙,准备随时往外跑。 手腕又被人轻轻扣住。 “白玉糕?”洛秋实用鼻子嗅了嗅,“洛春枝已经来过了?” 他捻了块糕,直起身子朝四周探看,这点心还是温热的,来的路上却并未见到洛春枝。 “洛春枝,你不同她们一道,自己先来这祠堂做什么?”洛秋实压着步子,双眼一点一点扫过祠堂的角落,“藏起来了?莫非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洛春枝动了动手腕,悄悄抬眼,握着她手腕的人依旧面色不改,淡然地摇了摇头。 18. 亵渎 听到响动,洛秋实朝着一个方向快跑了两步,口中大喊:“洛春枝,给我出来!” “喵——” 话音未落,一道雪白的影子从供案底下蹿了出来。月白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四只爪子在空中张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棉花球,不偏不倚地落在洛秋实肩上。 “诶!” 洛秋实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肩头一沉,紧接着是一阵针扎似的刺挠。小猫的爪子在冬衣上划拉了几下,没抓穿。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吓得他往后一缩,撞上身后的供案。 哐当一声,案头放着的瓷碟歪了歪,转了几圈砸在地上,几块白玉糕歪歪扭扭地躺在碎屑里。 宽大的屏风之后,洛春枝紧紧闭着眼睛,大气也不敢出,双手半屈着缩在身前,生怕衣摆露了出去,但更怕……一个站不稳,撞上身前的人。 那阵松木气混着祠堂的檀香一个劲地盘旋在她呼吸之间,只觉得屏风后狭仄的空间里气温升得很高。分明两人只有衣袍上的绒毛会偶尔伴着呼吸交错在一起,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阵阵热气。 她听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有节奏的跳动着,好快,好快,怎么会这样大声?千万不要被人听见。 “你个畜生!别挠我!” 屏风外,洛秋实伸手去扯猫尾巴,月白却比他更快,一个翻身从他肩上跳下来,轻巧的落在供案边缘。 洛秋实捂着屁.股,低头一看,那猫正蹲在案角,歪着脑袋看他,水蓝色的瞳孔在烛火里像两颗琉璃珠。 “你……”洛秋实抬手指着它,手指微微发颤,“你别跑,有种让我抓到你,把你咬成几块!” 月白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地跳下供案,沿着墙根往外走,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追的上吗?” 洛秋实被那眼神一激,拔腿就追:“你给我站住!” 脚步声与叫喊声渐渐远去,祠堂里又复归于寂。 洛春枝缓缓探出半个脑袋,祠堂空空荡荡,供案上的香还燃着,白玉糕却已经碎了一地,沾染上木板上的灰尘。 洛秋实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她侧着耳朵,眨了眨眼,确认他真的走了。 缩回脑袋转过身的时候,洛春枝才发现自己离他有多近。近得能看见他衣襟上泛光的暗纹,近到能听见他平缓而均匀的呼吸。 “表兄,快跑!”她压着嗓子,想也没想,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掌。 李怀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堪堪能抓住自己的半个掌心,没有挣开,只是任由她拉着。拉着他绕过供案,穿过祠堂后门,一路跑进东院。 风灌进她的领口,吹散了发髻上那一点温热的汗意。她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忘了礼数,忘了她不该拉他的手,忘了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被拽着跑的时候要微微弓着背,迁就她的步伐。 东院的亭子里,洛冬野正抱着书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吓得跳了起来,书也“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见自家姐姐拉着表兄的手跑进院子,发髻散了一半,脸颊红得像池塘里的小鱼。表兄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变化。 “冬野,借我们躲一躲。” 洛冬野拢了拢外袍,站了起来,看着二人跑到自己身前,手还没放开。他挠了挠脑袋,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阿……阿姐……”他伸手指了指,“这不就是……表兄住的地方吗?” 樱唇微张,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洛春枝猛地松开了手里滚烫的东西,向外侧迈开几步远。 “方才一时情急……对不住、表兄。” 她使劲缩着脖子,只觉耳根烫得很,这正月的天,那里就叫人这般热了。 洛冬野却见表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连声音也染上几分平时未有的笑意。他猫着身子,准备从一旁溜走。 “站住!” 洛冬野被喊住,转过身来干笑了两声。看看表兄又看看姐姐,小声道:“阿姐,我什么都没看见。” “不是你想的那样!”洛春枝的耳根更红,像把事情越描越黑,只好跺脚道:“你……你去帮我叫青杏来。” 洛冬野如释重负,“哦”了一声,飞快跑了。 院门被重重关紧,掀起一阵寒风,吹在脸上,她却觉得让人没这么燥热。 李怀川刚要开口,她已经转身往外走。 “表兄,方才失礼了,我先回去了。” 他轻轻颔首,见她没走出去几步,又低着头快步折返回来:“今日女眷们要去祠堂上香,若是叨扰表兄,还望海涵。” 扔下一句话,不等他回答,洛春枝提着裙摆跑了两步,拉开院门离去。 李怀川没忍住笑出了声,手里还有些冰凉,是不属于他的温度。 洛春枝一路快走着回到房里,门前,那只雪白色的小猫坐在门槛上,自得地舔着爪子。 待她走到身前,小猫才把爪子放下,两三步跃到她脚边,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裙边。 洛春枝俯身将它抱起,掰着爪子和脑袋查看,“你何时跑到祠堂去的?洛秋实有没有伤到你?” 小猫蹭了蹭她的掌心,乖乖的趴了下去。 “唉,真是的。”洛春枝叹了一声,“要是我像你一样机灵就好了。” 而不是总做些脑门一热的事,做完了只会懊悔。 她明明只是去祠堂上香,碰巧遇见表兄,不过只是和他在屏风后头躲了一会,怎的,怎的会去抓他的手,还拉着他跑呢! 还跑到他住的院子…… 好端端的竟然会与做贼一样!怎么看怎么不对。 一个不合时宜的词忽地从脑海里蹦出来,洛春枝猛地睁开眼,想要把那个词语从脑子里晃走。 洛春枝你今日又莽撞了,你从小学的那些礼仪呢?要处变不惊、要克制心绪,你都忘记了吗? 她觉得脸上还有些烫,伸手拍了拍,缓缓滑到桌面上。 “小姐,小姐小姐!”青杏笑着推门而入,“小姐,方才大少爷被夫人骂了一通,说他毛手毛脚不懂礼数呢!” 青杏说洛秋实叫喊着从回廊跑过,险些把二房家的太太撞倒在地,被夫人当场教训了。 洛春枝扭头看了月白一眼,它缩着两条前爪,正眯着眼睛趴在软垫上。 “还有,还有啊。”青杏凑近晃着她的衣袖,笑意更深:“小少爷和婢子说了东院的事儿,小姐,你和沈公子是不是……” “青杏!你不要胡言!站住!” 青杏说完跳了起来,满屋子跑着,口中还念着“小姐有喜欢的人咯”“小姐喜欢他”…… “你别听洛冬野的!”洛春枝跟在后面追。月白呢,视线追随着屋里打闹的两脚兽,又抬起爪子舔了舔。 - 白日的喧嚣褪去,洛春枝晾干了头发,躺在暖融 融的被褥里,怎么也睡不着。 被子里好像热极了,她掀开一角坐了起来。青杏的那句话就像被子里的热气,怎么也散不掉。 “小姐是喜欢沈公子的吧。” 她想说“不是”,但那个“不”字每次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重新躺下去,一闭上眼,白日的画面又浮上来。 她当时只顾着跑,没有想太多,一直攥着他的手,他好像也没有挣开。现在躺在黑暗里,那个酥酥麻麻的触感却还清晰地停留在她指尖上。 洛春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如果不想被她拉着跑,完全可以抽回手,可是他没有,为什么呢? 她又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件事。 洛春枝睁开眼,盯着帐顶,又坐起来。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好像确实……有一点在意他。好像又比一点多一点点,如果今天在屏风后,他们真的被发现了,如果她拉着他的时候手再伸过去一点,他会不会握住…… 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目光落在书案的蓝皮封本上。竟生出了想要去问问本子的念头。可眼下离她的生辰愈发近了,怎么还要浪费机会去问这些繁琐的小事。 “再问这一次。” 她小声念了一句,燃了烛火,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个问题: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提笔时,指尖还在颤抖,这真的是喜欢么,她一个有婚约在身的人,真的能够说喜欢么…… 喜欢一个人,是总想找机会和他说两句话,还是会不自觉地留意他的身影……或者是听到旁人提起他时,耳朵里就会自己去捕捉那些只言片语? 好丢人啊! 要是被表兄知道可就糟糕了,真是难以想象,不过是去别人府上借住,不过只是浅浅的交情,就被府里的人惦记上了。放在哪儿也很可怕吧。 这算不算是一种亵渎?表兄知道了定会生气的吧。 等她去了京城,一定要把这本子烧得干干净净,谁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就这么决定了。 将本子塞进抽屉,洛春枝长出一口气,回到被子里睡下。 月已中天,窗棂上糊的宣纸被洇得有些发软,透进来的光灰蒙蒙地铺在地上,像是浸了水的薄纱。 她闭着眼,睫毛还在微微发颤。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表兄平日对什么都冷冷的,看起来文文弱弱,那双手却总是热的。 第一次同他说话时,他递回来的红签是温热的。他给的手绢是温热的,今日情急之下抓着他跑出祠堂,他的手……有些烫。 猛地一睁眼,洛春枝又掀开被子起身,划掉了本子上的那句话。 盯着那行被划掉的墨迹,怔了好一会儿,又想起洛秋实的话:“你当真以为沈砚愿意帮你?” 还有林玉璋信里那句:“待我南归,迎你入京。” 她咬了咬唇,提笔在新的空白页上写着: 【若要退婚,沈砚可会相助?】 写完,她盯着“沈砚”二字,胸口猛地跳了一下,怎么就把心里想的写出来了。 又慌忙划掉那两个字,只留下: 【若要退婚,高洁之人可会相助?】 墨迹未干,洛春枝“唰”地一下盖住了本子,觉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脑袋里空空的,眼前也是一片闪烁的光晕。 不管了,若是墨迹被纸页糊住,她就当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19. 端倪 洛府东院的灯还亮着,纸屑的余烬被扫入篓中,李怀川擦了擦手坐回书案前。 “京中情势紧张,太傅催您快些回去。” “两州堤防的情况如何?钦天监可有变动?”李怀川手中的笔不停,桌面压着的纸上密密麻麻满是字迹,被风吹得上下掀动。 “消息还算及时,洛太守近几个月也在忙着固堤的事,已提前转移了两批百姓。” 他舒了口气,紧锁的眉心仍未解开:“盯紧各处动向,叫洛太守动作别太大。” 天降暴雨,倒坝决堤,往往不是什么好的“预兆”。如今四方尚宁,此事若是处理不当,难免遭人利用,再传出一些“君王失德、上天惩戒”的话头。 “是。” 墨书一叠叠将书案压着的信纸收好,准备退下。 “最迟何时归京?” 墨书脚步一顿,上头交代的是开春时要在京城见到他,算了算时日,大抵是在二月末便要回去。但他隐约记得,洛小姐的生辰是在开春之后,三月初的日子。 可若不及时把殿下带回去,只怕又有新的变数。 “三月。”那语气里除了不容置喙,似乎还带着几分期待? “这……”墨书皮笑肉不笑地咧着嘴,“殿下……您别为难小的。您也知道端王那边是什么状况,这多一日耽搁就多一分风险。上头催着说……说您查清楚了便立即回去。” 空气安静了片刻,正当墨书抬脚要走时,李怀川又叫住了他。 “把这个交给老师。三月,我一定到京城。” 李怀川从毡垫下方抽出一封薄薄的信,印着他的私印。墨书把它单独放在衣襟夹层中,默默退了出去。 京城的雪,比往年深了一尺,北地大雪,南边便恐春涝。 江南一隅,难得见雪,冬天也比不上京城寒冷,往年的风中总带着湿气。可今夜空无云,只剩一轮孤月皎皎而立。 三月……能不能等到三月,他自己也不确定。 一方绣着朵小花的素绢被抽出来时,还带着他的温度。指腹摩挲过凹凸不平的走线,又将它整齐叠好,收回了原处。 - 近日洛府来的亲戚多,府里整日都吵吵闹闹的。 洛春枝将本子和自己宝贝的头面首饰,还有上回夏婉送她的那套胭脂一并锁在了床头的柜子里,给月白的软布窝也挪了一个地方。 她永远忘不了上回三姨母的小儿子冲到她房里,哗啦啦地把自己梳妆台上的头油蔷薇露摔了一地,却说他年纪小不懂事,让自己不要同他计较。 还有上上回,二伯父家里的弟弟妹妹要闹着和她玩,把生辰时候父亲送她的一块软玉摔碎了不说,还差点把她和小猫推到水里。 由是,洛春枝很是害怕一堆弟弟妹妹们吵闹着来拜年。 有时候,她也觉得洛秋实和闹腾的弟弟妹妹们没什么两样,只是年岁长了,心智却还是不成熟。 小猫窝在她怀里“喵喵”叫了两声,很显然,月白也赞同这一点。 “月白,今天的饭我都给你放好了,你自己找地方藏起来,我得去前厅陪他们坐着,要很晚了才能回来。” 月白看着她嘴唇不停地动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洛春枝提着一口气来到前厅,却发现表兄也坐在那里。或者是说,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一件天缥暗纹锦袍,外罩着石青色鹤氅,腰间束着白玉带钩,与几位长辈说话有来有回。举手投足间,不像是寄人篱下的表亲,倒像是话本里描绘的世家公子。 洛春枝低下头去,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话本里的句子。 “春枝妹妹,那位是咱家亲戚?怎的之前从未见过?”女眷席上,二房家的姑娘悄声问她。 “是呀是呀,春枝姐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般标致的公子,他是哪儿的人?可有婚配?”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二房家的姑娘又低声道:“春枝,你莫怪我多嘴,我瞧着这位公子和那林公子比起来,也是有过之无不及呢。早的时候,伯父怎么不让你同他定亲?” 三个姑娘头抵着头聚在一起,又冲那个方向望了望。 “二姐姐你别打趣我。” “哪是打趣呢,春枝,我是真心觉得这公子不错,穿得素净,但举手投足那都是气派,听说还在太学念书?他若是没有婚配,我可让母亲替我问问了。” 洛春枝说不赢,扯着脸笑了笑,回过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表兄这般好,被她们夸奖几句,自己应当是高兴的,自己是一点也不难过的。 “表兄不愧是京城人士,此等风度当真令人佩服!” 洛秋实不知道抽什么风,方才长辈们谈论时他一句也插不上嘴,这个时候又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二姐姐,大哥这话我怎么听着酸溜溜的。” “我也觉得。” 身旁的姑娘们还在小声说话,洛春枝的思绪却已飞远,再听不见旁人说什么。 从前听人夸林玉璋,她只觉得烦。那时候听他们怎么夸,心里都不是这般滋味。可今日听人夸他,她是既欢喜他被看见,又害怕他被人看见。 好像喜欢一个人,不是想要躲开,而是怕他离自己太远。 如果喜不喜欢一个人是这样分辨,那她一定不是喜欢林玉璋的。她忽然觉得,还好自己划掉了那句话,若是叫人发现,可是又要旁生枝节。 “不知沈公子的母亲是哪一房的姑娘?我们这几房都有女儿嫁到京城,怎么也不见哪位带沈公子回来走动走动?” 闻言,洛春枝也抬起了头,看向对座的人。 是呀,姨母怎么就放心把儿子独自送到这里来,过年也不闻不问。 “哎呀,二叔,砚儿是我娘家那边的亲戚,平时见得少也正常,他母亲上次带他回来时,秋实都才刚开蒙呢。” “哦!”二房自罚了一杯酒,“怪我怪我,这沈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哪家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公子,大嫂家的姊妹定然是嫁得极好。” 他面上仍是波澜不显,微微一笑,举杯与二房同饮,宴会好像又恢复了方才的和乐气氛。 洛春枝夹着面前的菜,有些心不在焉,她实在记不起来表兄同姨母上回来府中的光景。不过他既是母亲娘家的亲戚,那前几日在洛氏祠堂,他又怎么会说“母亲离家日久”,他代她来上柱香? 碗碟里的八宝鸭已经凉了,腹内填充的糯米火腿馅料都散露开来,洛春枝用筷子轻轻拨了拨,喂进口中。 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表兄正在与二叔说话,侧脸在烛光里明暗分明。 “小姐。”青杏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方才大少爷带着二房三房几位少爷小姐离席了,一直没回来。” 洛秋实和弟弟妹妹的位置果真是空的,她放了碗筷,心里总有些不安。 自己出门之前已经锁好了抽屉,他洛秋实不至于带着人去砸锁吧!前厅还有这么多亲戚在,到时候闹开了谁也讨不了好。 “二姐姐,我出去透透气,先失陪了。” 洛春枝快着步子走回院中,洛府的仆从眼下大都在前厅,一路上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大哥,大哥快给我也看看!” “这套胭脂可真好看,三姐姐真是小气,还把它们藏起来。” 西院,洛春枝房里的灯亮着,里头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刚停在门外,凉风阵阵从大开的门内吹来,灌入她的衣领。 “洛秋实!” 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床头的小屉不知被谁打开,她锁着的胭脂水粉,她的宝贝簪子,还有 那个蓝皮封面的本子。 全都散落在地上。 她垂着头站在门边,两只手攥得发白,浑身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几个孩子见她进来,叽叽呀呀乱叫,喊着“三姐姐来咯”“姐姐找到我们咯”,在房中四处乱蹿,又打碎了柜角放 着的青瓷花瓶。 洛春枝也不看他们了,死死盯着洛秋实手中的东西。 青杏追着屋子里乱跑的小孩们,一手抓了俩,往屋外送:“厨房新做了年糕,夫人让大家快回去。” “年糕?大伯府上的桂花年糕?走走走!” “我要那套胭脂!”小女孩从青杏胳膊底下钻过去,抱起地上的雕花胭脂便跑。 青杏回头看了屋里一眼,一跺脚追了出去。 “洛春枝,从你上次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洛秋实还坐在地上,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原来这本子真是宝贝~” 洛秋实胖手撑地,蹬了两步,拿着本子走到她身前:“你这是和谁聊了这么长时日?” 他翻到某一页,那行字被墨迹晕染,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大声念了出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啧啧,你喜欢谁?沈砚?” 洛春枝浑身一颤,血液像都翻涌上头来。 洛秋实见她不说话,更来劲了,又凑近一些,挑眉道:“洛春枝,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沈砚?” 她的睫毛猛烈地颤动几下,别过脸去,没有看他。 “我没有!”好一会儿,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没有?”洛秋实嗤笑道:“那你抖什么?” 寒风猛灌入屋内,她鹅黄的裙摆被吹得上下翻飞,两滴泪挂在眼眶边缘打转,晶莹剔透,怎么也落不下来。 “洛、秋、实。”她的声音低低的,一字一顿道,最后一声却几乎是咆哮出来,“你给我出去,出去!” 洛秋实显然被她这一声唬住,愣了片刻,对吼道:“你疯了洛春枝!我才是你哥,他算什么!” 一直垂着的脑袋缓缓抬起,手指着房门,那双眼睛也红得肿起来:“出去。” “洛春枝,你有种,你别以为捏着我的把柄就肆无忌惮,我告诉你,我现在也知道你的秘密!”洛秋实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后腰直直撞上柜角,扭头就走。 她疼得叫出声,把门一砸,靠着门板缩到地上。 “小姐,小姐!”青杏的声音被隔在在外面,“小姐您还好吗小姐!大少爷!” “滚!” 洛春枝死死地捂住耳朵,无声地哭了出来,泪水顺着脸颊一路滑进衣领,打湿了那圈白色的绒毛。袖口的布料被抓得发皱,亦是湿晕一片。 “小姐,小姐青杏来晚了,您开开门呀,不要吓青杏……”青杏跪在门外,不停拍着门,“小姐,青杏去找……” “不要!”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我谁也不想见……求求你了,别说出去……谁都别来……” 正厅的亲戚们还未散尽,依旧是其乐融融,她不能让洛秋实把这事说出去,她丢不起这个人,他们一家也丢不起。 她屈腿靠在门上,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门板,鬓边的碎发都粘在了脸上。洛春枝抬起手,使劲咬了一口,手腕立刻留下了一圈血印。 蓝皮素面本被乱糟糟扔在地上,装线的位置也被扯松了一节。内页折得皱皱巴巴,写着“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的这页中间破了一道口子,纸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洛春枝咬着牙慢慢起身,走回书案前,想顺着那道口子把这页撕下。 手停在纸上,却最终颤抖着停下来。 她翻开本子,又从头看了一遍。去年四月,她在栖霞寺捡到了这个本子,夏婉说这叫做“答案之书”,能够解答人们心头的疑惑。她的本子言辞恳切,像是一盏雾里的明灯,不应该用过了,就把它撕掉。 抬起头看向窗外,正厅的喧闹隔了几重院落,也不知道明天醒来还能不能再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伸手触了触镜中的人,她从小被灌输要守规矩,在学堂听的尽是女则女训,但也有人曾告诉她,莫因他人而失己。 她想做什么,或许也没那么丢人。 20. 红线 此时前厅。 对座的位置已经空了许久,碗碟中的菜却还未用完。余光扫了扫,邻座的位置也是空的,李怀川正准备离席,又被绊住了脚步。 “大嫂,你家这位表侄可有婚配?您瞧瞧我家这丫头,可正是年岁相当呢。” 声音从女眷席来,话音刚落,厅内嘈杂的交谈声渐渐淡了下去。说话的妇人三四十年岁,衣着朴素,笑眯眯地盯着李怀川。 洛夫人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打哈哈:“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我这哪里做得了主。” “哎哟,那探花的主您都做了,也帮我们二丫头做做主呗。这都是一家人,表哥表妹喜结连理,那不是亲上加亲?” 洛夫人哑言,又为难地看了他一眼。 “多谢关怀,小侄身无功名,不敢耽误小姐。”他拱手一礼,淡淡起身离席。 步出回廊,见青杏匆匆从面前走过,看到他时还把头埋得更低。 “青杏。” 还未多想,他出声叫住了青杏。 “沈公子,我家小姐已经歇息了。”青杏也没等他多问,行了一礼又匆匆离开。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夜色,依旧是月明星稀。江州的天黑得比京城早一些,往常这个时候,她也歇下了么。 脚步远远停在西院外,李怀川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院中静谧无声,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趁着夜色离开。 “公子,端王的人这几日去了栖霞寺。” 闻言,李怀川点了点头。等了这么久,终于是来了。 “别打草惊蛇。” “明白。” 回来的路上,墨书总觉得自己这位主子在想什么事情,可自己汇报了密信之后,他仍是这副表情。 按他的性子,绝不会直接说出口。 “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你看看她今日……”他嘴唇微动,话才说到一半,又转而道:“罢了,你回去吧。” 墨书又挠挠头,心里纳闷:这怎么又和自己印象里的主子不太一样?往常他若是查人,恨不得连对方的一日三餐都问个清楚,今日怎的…… 他单手搭在案上,摩挲着杯沿,身子直直撑靠在椅背,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墨书走到门口时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悄声出了门。 翌日。 亲戚们堆在前院里,带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准备离开。 洛夫人前后瞧了瞧,只见到青杏耷拉着脑袋,却不见洛春枝,朝嬷嬷使了个眼色。 “青杏,小姐呢?” “小姐、小姐昨夜贪杯多饮了些酒,早上没起来。” 嬷嬷在洛夫人身边耳语几句,又回来,低声道:“这最后一回送亲戚了,也不来见见。” “嬷嬷,妹妹难得躲一回懒,就让她歇着呗。” 李怀川瞥了洛秋实一眼,他说完这句,抱着手,又把脑袋缩回衣领。 各房的亲戚先后离开,洛府又变得安静。青杏压着步子回到院中,把门关得紧紧的,趴在房门前,小声唤道: “小姐?小姐您起了吗?” 洛春枝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哪哪都痛,嗓子干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轻轻咳了两声,更觉得难受。 她想要翻个身,腰上却传来钻心的痛感。 “嘶。” 倒吸着气,她一手扶着腰后,一手撑着床沿,移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才想起上次那一罐药膏已经给了洛冬野。 林玉璋离开江州之后,她都没有再买过药膏了。 少女的面容恹恹,唇色与脸一般苍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 “小姐,先喝点粥吧。” “不碍事,一点也不疼的。” 冰凉的药膏触及那方娇嫩的皮肤时,洛春枝顿时浑身一紧,咬着牙关让自己颤抖的幅度小上一些。 “婢子去厨房熬些姜汤来,小姐今日没去送客,只怕夫人晚时还要问上一二句。”青杏哆嗦着收回手指,又抹了抹眼角。 灌了满满一碗姜汤,洛春枝在床上躺了小半日,多往脸上扑了扑胭脂,才去小厅用晚膳。 洛秋实摔了的东西,早晚要让他全部赔给她。 落座以后,她一眼也不看洛秋实,两只手交叠撑在膝盖上,稍稍能缓解后腰的不适。 “春枝,昨儿怎的醉了?你叔叔婶子他们还盼着你呢,等你过了笄礼,可就难再见他们一面了。” “婶婶带的果酒好喝,女儿多饮了两杯。” 若放在平时,洛秋实定是要跳出来说几句,不是说她贪杯,就是说他喝了多少杯都没问题。 今日他倒也安静得很。 待洛太守放了碗筷,捋了捋胡子准备起身时,洛夫人又开口道:“春枝,你上回不是念着想去栖霞寺么,趁着二月天气转暖,再去寺里拜拜。” “妹妹一个人去,路上怕不安全。” 一夜无话的洛秋实忽然开了口,洛春枝扶碗的手一顿,压制住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表情的动作。 “表兄来江州大半年,好像也没去过栖霞寺,让表兄一道去呗。” 洛春枝还是没忍住,抬头看了对座一本正经的洛秋实一眼,他对她挑眉笑了笑,继续道:“栖霞寺求学业求平安亦是灵验,恰逢今年秋闱,表兄可以去拜拜?再说了,表兄也不是外人,不怕别人闲话。” “也好。” 也好?不待洛春枝反驳,身旁的人微微颔首,已然应下。 长睫半垂,遮掩眸中颜色,只有那落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 二月末的江州城,尚有几分寒意。 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李怀川已经在院中等了一会儿。 她今日穿了件浅杏色的褙子,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茸茸地托着小脸。水绿色的裙子走路时会微微摆动,像春水漫过溪边。乌发半束,两缕余发垂在胸前,髻上的米珠还没来得及停。 “我来迟了。” 她走到他跟前,轻轻扶了扶发间晃动的米珠,有些懊恼地嘟囔了一声。 李怀川没说话,目光从那光洁的小珠上移开,落在门前的马车旁:“上车吧。” 车轮辘辘滚过长街,朝着郊外驶去。 说来也怪,今年这春雨来得急,眼下虽是稍稍放晴,风里却还有阵阵湿气,越过车帘拍在她的脸上。 离马车两三步远的地方,表兄正骑着马,那阵风打得他衣袍猎猎响,可他的背脊始终挺直,整个人稳得像是长在马背上,只有腰胯随着行进的步子微微起伏。 外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背的轮廓时隐时现。 缰绳松松地握在骨节分明的长指间,抖动缰绳时,牵动起小臂的肌肉,月白色的外衫从袍侧露出,线条紧实得能隐隐看到青色的脉络。 洛春枝盯着那双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停留得太久,猛地缩回帘子后面,用手掌扇了扇风,往外吐了几口气。 “小姐,外头有雨,您当心着。” 到寺前时,天边又下起了小雨,青杏撑着伞拍了拍车门,三两步跳下了马车,再托着她的手缓缓而下。 墨书在前头给表兄撑伞,他走得不快,没有小沙弥引路,步履却也没停下来,就好像对这里很是熟悉。 他袍角掠过青石板上沉积的水洼,倒真是没有被雨水飞溅。 她明明在寺里见过表兄,在洛府时,他却说自己从未来过。是他不愿同洛秋实争辩,还是……他有什么别的秘密? 正想着,路过那株老菩提树,树下的红签有的被雨水打湿了,还有的—— 一阵风刮来,洛春枝往前扑了小半步,才恰好抓住那支被风吹走的红签。 红签湿答答的,上面的墨水被晕染开,有些看不清,唯独签头的两个小字印得分明: 上上 又是上上签。 她像是被雷击中一般,脚步顿在原地,有一句话在脑海里浮起。 “上上签,丢了可惜。” 李怀川走出几步远,后头的人还没跟上,只见她双手握着一枚红签,同样红润的小嘴里吐出几个字。 “上上签。” 她好像知道当初有人捡到这签子,为何没有扔掉了,这世上会有哪个笨蛋舍得放弃一张上上签? “要挂回去?”身前传来那个清润的声音。 可是这根红签上的线也不见了。 “上上签,一定是要挂回去的。”洛春枝定定地道,提起裙摆,转头去风过的地方寻觅着被吹跑的红线。 “表兄,你们先去殿中躲雨吧,我把它挂回去就来。” 少女头也不回,躬着身子就往草丛深处走去,也不顾地面被雨水打湿,泥水溅在干净的绣花鞋面。 “那条红线,很重要么?” “重要的。”她语气笨笨的,又有些坚定,“对求签的人来说,很重要的。” 狭长的眸子半垂,他的手探向怀中那团温热的物什,揉了揉,又悄悄放下。 李怀川沉思片刻,末了,嘴角染上几分浅浅的笑意: “好,我与你一起找。” 21. 耳尖 天色愈发暗沉,远山隐隐传来闷闷的雷鸣声。 洛春枝蹲在草丛边,拨开一簇湿漉漉的叶子,终于在一根草茎底下看见了那根红线。它缠在草根上,被泥水浸得湿润,还沾着细碎的沙砾。 “我找到了!” 她把它举起来,怕他看不见,又举得高了些。 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很是高兴,不似寻常在府里板着个小脸的模样,只是一个找到了东西的小姑娘。 少女全然不在意指尖被泥泞包裹,裙摆和鞋底也都沾上了湿泥。 湿冷的触感沿着指腹蔓延,她正要掏手绢擦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那根线。 李怀川捻着线头,轻轻搓掉上面的泥,动作不快,好像怕线又被弄掉在地上。细线在他指尖穿行,穿过签头的小孔,又绕了一圈,打成结,再收紧。 洛春枝看着他低头穿线的侧脸,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水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再划过他的脸颊滴落。 他穿好线,抬起头,把红签递还给她。 洛春枝握着那张温湿的红签,有些恍惚,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挂回去吗?” “啊,哦,要挂回去的。”她点点头。 李怀川接过雨伞,朝她倾斜了一些。看她站在树下,踮起脚,努力地把签子挂回枝头。 风再吹过时,听见一树哗啦啦地响。 “走吧。”他说。 二人进殿敬了香,趁着他去正殿为母亲祈福,洛春枝四下打听,又见到了那位小沙弥。 “小师父,上回您说的那本子当真是神奇。只是我想问问,除了供灯的案头,要想得到回答,还可以把本子放于何处呢?” 小沙弥念了句佛号,道:“佛渡有缘人,只要放于心安之处,自会有所回答。” “心安之处……”洛春枝低低重复了一遍。 前几日她把本子交给冬野时,那孩子还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阿姐放心”。 她把本子放在他那里,也算是心安之处吧? 用过素斋后,雨仍是没有要停的意思,青杏看了看外头黑压压的天,有些忧心地道:“小姐,再不下山,等雨大了怕是不好走。” 他们今日出门时,分明还未落雨,栖霞寺往返城中不过一二时辰,也便没想过带上就寝的包袱。 目光扫过廊下几个人的脸,李怀川放了茶盏,雨越来越大了,再留下去,她就会看见那些人。 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少女微蹙的眉头,他道:“那就现在下山。” “表兄……外头有雨,可要同乘?” 他没有急着回答,面上波澜不显,少女微仰着脑袋,殷红口脂的唇水亮亮的,随着她断断续续的话语时开时闭。 那双眸子似是想看而又躲闪,两人的视线每每交汇,也只有一瞬的重合。 长睫半垂,他缓缓开口:“既是下雨,让青杏和墨书也同乘可好?” 不远处的青杏、墨书二人对视一眼。 “表兄考虑周全,自然是好的。”洛春枝捏捏袖口,上了马车。 行至半山,见此时雨势平缓,嗒嗒地落在车顶,青杏撑着脑袋,又合上眼想小憩一会。墨书嫌车里有些闷,掀了帘子屈着条腿坐在门边。 山路上前后排了几辆马车,显然也是想趁着雨不大的时候快些赶回去。 越往山脚走,前方的马车行得越缓。 暗沉的天空被一道闪电劈开,将车内都照亮了一瞬。听着愈来愈近的雷鸣,洛春枝不停掐着指尖,安慰到不过是惊蛰将近,雷鸣滚滚罢了,没什么可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 车外来往的人披了蓑衣斗笠,或是握着伞,在雷声之下,安安静静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放下侧帘,洛春枝靠在车壁上,轻轻拍了拍胸口顺气。 表兄自上车以来便没再说话,只是阖眸坐在一旁。她靠在车壁上,想看他,又不敢多看,只好把视线落在车帘边缘漏进来的那一线光上。 明明只是午后,却像暮色提前了时辰,风从车帘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湿土和草根的气味,总觉得还夹杂些奇怪的味道。 洛春枝缩了缩肩膀,湿意从鞋底慢慢透进,她的袜子好像已经湿了,冰冰地黏在脚上。 马上回到府里,泡个热水澡就好了,算着时日,月信也快来了,洛春枝心里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能表现出来,千万不要被人发现。 每回母亲教自己仪态礼节,她总会沉不住气,面上还能板一板装装样子,实际心里早就乱作一团。 表兄这样的人,该不会如此。 他的眉心不知为何微微蹙着,不似往日向两侧舒展的、山川一般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挑,她记得天晴时阳光落在他眼中,是很好看的颜色。只是此刻车厢里有些暗,连带着他也冷了几分。 或许他原本就是这样冷冷清清的,从去岁到今朝,他一直都是这般,没有大笑过,也没与谁发脾气红脸。 声音也是冷冷清清的,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叫他乱了方寸,永远都是这般沉稳。 所以才会叫她第一次见时,以为他是山中修行的居士。 再顺着那高而直的鼻梁一路滑下,唇色也比常人浅,就像是从没涂过胭脂,也没说过温热的话一般。 洛春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这些日子她脸色不大好,每日出门都涂了好些口脂。 只是视线还没落到喉结的小痣上,余光里他却突然抬了眼! 洛春枝连忙靠回车壁,轻轻攥着袖口。 车厢里依旧静谧,许是自己的错觉?洛春枝咬了咬唇,飞快抬眼望去,恰好落进那双眼眸。 他的眼里似是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慌忙低下头,左右扯了扯袖口,洛春枝发现有一根小小的线头冒了出来,两指尖用力地捻着,没有捻断。 回去修一修吧,回去修一修。 她这么想着,也没敢再抬头,便也靠在车壁上装作养神。 雨打在车顶,原本嗒嗒的声响,此刻好像变得更加密集,车轮碾过一处积水,车身猛地一沉,又浮起来,洛春枝整个人往旁边晃了一下。 “轰!” 还没坐稳,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水冲垮了。 紧接着,马车一个剧烈的颠簸,她没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往前倾去,视线里只剩下车帘被风掀起的那一角。 她连忙抬起手臂挡在身前。 马车“哐”的一声落下,洛春枝却只觉腰间忽地一紧。 没撞上马车的车壁,反倒撞进另一个坚硬的东西里。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隔着冬衣,力道刚好把她固定在他的身侧。 那阵钻心的痛还是从后腰传来,她轻轻“嗯”了一声,顿时僵住了。雷声从远处滚来,混杂着雨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声响。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听得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一瞬的松木气息很快退去,腰间的力道抽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公子,没事吧?”墨书刚掀开车帘,见此 情景,又松手放了回去,“前头的路被冲垮了,有马车陷在泥里,把后面都堵住了。” 车中半晌无言,墨书又补了一句:“公子,这山路该是暂时走不了,眼下掉转回寺,兴许还能……抢上厢房借宿。” 车轮重新滚过泥泞的路面,洛春枝低着头,攥紧袖口,没敢看他。 他垂着的月白色袖沿,因为刚才的颠簸而微微上移,露出一角蓝色的封皮,边缘有些卷曲,像被人反复翻过。 那个颜色她太熟悉了,那个边角的卷曲和她日日夜夜抱在手里的东西,会不会有些太相似了?可她明明亲自交给了洛冬野,不该是她的才对。 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李怀川顺着她的视线落到袖口,手指微动,不动声色地将那一角霁蓝推了回去。 “在看什么?”他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分别。 洛春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目光缓缓别过,在他的袖间悄然逡巡,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再看向他的眼睛时,余光里,他耳尖泛着薄红。 她顿了顿,小声道:“表兄……你的耳朵,好红。” 这下轮到李怀川失语,眼帘垂落,好一会儿才出声:“……磕到了。” “你冷不冷?”车外雨声淅沥,洛春枝原本盯着他发红的耳尖,听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慌忙移开视线。 “不、不冷的。” 打在车篷的雨声和她的心跳一般咚咚的响。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是问他要不要擦药,还是问问他袖中的本子? 怎么问都不太礼貌。 洛春枝安慰自己道:那样的素封本子也并非稀奇,兴许只是长得相似。 她轻轻扯了扯袖口,轻轻道:“春枝在府里无事,不知表兄可有带书卷?一时回不去,只怕耽搁表兄温习……” “温习不急。” 没等她说完,那喉结滚了滚,岔开了话题,“山路湿滑,是我失策没选好日子,等安顿好我差人回府报备,你且安心住下。” 天色昏沉,今夜是得留宿此地了。 长指挑开车帘一角,天边昏暗,山下隐隐传来喧闹,眉心向下压了压,李怀川微微摇头,向林间的蓑衣人递了个眼色。 视线回转,身侧的软座上,那身水绿裙摆上沾了大大小小的泥点,鞋面的绣花也早已看不清,似是感受到他的视线,洛春枝理了理裙摆,把脚往后缩了半分。 马车重新往前走,车帘外雨幕模糊,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鞋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躲他的目光,还是在躲那一眼蓝色封皮留下的影子。 【若要退婚,沈砚可会相助?】 他翻过那行字很多次了,本子里的墨迹已干,簪花小楷依旧清晰,只是又划掉了几个字。 “沈砚” 她划掉的是“他”的名字。 写下沈砚二字时倒是干脆,划去的那笔却顿了一顿。他几乎能想象她咬着唇、皱着眉划掉这几个字的样子。上回她在祠堂,拉着他的手跑出去时,也是这副神情。 她求到上上签时,嘴里念着的是千万不要嫁给那个人。 捡到别人丢失的红签,又不顾一切地要帮忙挂回去。 他忽然有些说不准,自己当初让她捡到这个本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会想到自己写下的每一句话,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看见了么? “若要退婚。”他收回视线,心中道了一句:“沈砚可不会帮你。” 但李怀川不一定。 22. 山寺 寺门前的空地上已停了大大小小六七辆马车。 此情此景,竟叫洛春枝想起话本里写的,外出遇雨,必然只会剩一间屋子的情节。她摇了摇头,大不了她和青杏可以就在马车里缩一晚上。往常与太太们一道来寺中,府里的丫鬟小厮大都是住在车里。 现实却比她想象的更加糟糕。 “几位施主,今夜留宿的香客多……眼下没有空房了。”僧人有些面露难色,顿了顿,“若是几位不嫌弃,大殿后头的耳房倒是可以铺两床被褥,只是那地方平日是给守夜的僧人歇脚的,简陋得很。” “那就叨扰了。” 洛春枝绞弄着手里的丝绢,这情况,她也没见过呀,可如何是好? 待僧人走远,她扯了扯李怀川的袖角:“表兄,我们可以……” “女孩子住在外面不安全。” “哦。” 表兄总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般,每每自己还未做什么,他都能知道,洛春枝低下脑袋,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佛殿里弥漫着一股闷湿的味道,若非下着雨,屋子里还能见到浮起的灰尘。蜡烛上的火苗被风卷得灭了几盏,没有了白日的光照,巍峨森严的佛像显得比往常可怖了几分。 她算是明白为何僧人说那耳房简陋了,两扇窗户挂在檐下,木门年久失修,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窗外漆黑一片,只看得见黑黢黢的树梢和深邃的夜空,不时有雨点飘落而来。 墨书夹着两床薄薄的褥子进来,抖了抖边缘沾到的水珠,还没放下铺好,总觉得有道幽幽的视线在身侧游走。他仰头环视一圈,又把那床被褥提起来,扛在肩头。 李怀川随他走到了佛前。 “端王的人伪装成香客住下了,约莫七八个,分散在西苑附近。” 李怀川颔首,目光掠过窗外漆黑的雨幕:“暗中盯着,不要惊动其他香客。” 墨书会意:“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洛小姐那边不会有事。” 李怀川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点燃了案头被吹灭的烛火。看着墨书肩上的褥子:“送去给她,就说是多出来的。” 墨书还是犹豫了一下:“殿下,您自己……” “我不冷。” 木门合上,雨声被隔绝几分,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忽然,一串炸雷接着照彻夜空的闪电而来,雨声唰的一下放大数倍。 短促的惊呼从隔壁传来,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随即是摔碗的脆响。 那是她的声音。 来不及点灯,李怀川猛地坐起,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廊下雨雾弥漫,隔壁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春枝?”他压低声音,轻轻敲了一下门框,“是我。” 屋里静得出奇,没有任何回应。 李怀川侧脸贴在门边,半晌,门被从内拉开一条缝。 - 雨打屋檐,屋内除了青杏的呼噜声,洛春枝还听见了一阵“吱吱吱”的声响。 仅有的一床薄被紧紧地被打呼的人压住,洛春枝拢了拢墨书送来的小褥子坐起身。 “轰隆!” 闪电将夜空劈得透亮,照见墙角一只肥硕的老鼠正顺着桌腿往上窜。 “啊!” 她忍不住惊呼,下意识去推身边青杏的胳膊。可她睡得像块石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雨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那老鼠吱吱叫着乱窜,“哐当”一声,撞翻了桌上的茶碗。 洛春枝缩在床角,一动也不敢动。那只老鼠还在暗处吱吱乱叫。她也不敢呼吸,怕老鼠朝自己爬过来。 雷声滚过,她咬着唇,眼神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望,看一眼躲一眼,不敢看得太久,怕闪电照亮天空,让她真的看清老鼠的模样。 “咚、咚、咚。” “春枝,是我。” 隐隐地,她好像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 “春枝,我是沈砚,你还好吗?” 表兄?洛春枝忙把褥子罩在青杏身上,踩进冰得透心的鞋里,蹬蹬跑到门边。 “吱!” 啊—— 洛春枝又听到了老鼠的声音,埋着脑袋往门边跑,脚底又冰又软。也不敢回想方才是不是踩到了什么。拉开门时,声音还在发抖。 门缝里的少女唇色苍白,时不时往身后漆黑一片的地面看两眼,“表兄……可是我吵到你了。” “你还好吗?”李怀川看着她的样子欲言又止。 “是、是刚才有一只老鼠。”洛春枝摇摇头,“它把碗撞掉了,对不起。” 她身形单薄,披散着头发,未穿外袍,甚至是赤脚踩在一半的鞋里就跑来开门,此刻正垂着脑袋,两只手在身前左右绞着。 李怀川暗叹一声。 “下次不要开门。” “表兄要进来吗?” 李怀川:? 双方都愣住,洛春枝更是羞得恨不得咬掉舌头,他垂下眼,别开脸去。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后,眉心皱得更深。 万一来的不是他,她也要给别人开门?怎么总是这样,对旁人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我……” 话未说完,她忽然紧捂小腹蹲了下去,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李怀川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让她靠在门框上。 “怎么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披着旧僧袍的人提着灯笼远远经过,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晃过,他脚步顿了一下,深更半夜,远处有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半扶着门框,门缝里隐约有女子的裙角。 李怀川侧身挡住她。 僧人没说话,把灯笼压低了些,快步离开。 那人顿了顿,嘀咕了句“这大半夜的……”又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已经扶着女人进了屋。 李怀川让她坐到榻上,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 屋里还有一人的鼾声,他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 洛春枝浑身发虚汗,蜷缩着靠在桌旁,她本就穿得少,被风一吹更是冻得发抖。 “被子呢?” 她捂着肚子,痛得说不出话,想指一指身旁,又垂下了手。 一块带着温度的外披落在她的肩头,熟悉的松木香将她整个裹住,还没来得及道谢,它的主人已经转身出了门。 洛春枝心里一沉,她却从来看不懂表兄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又生气了? 门外。 李怀川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 她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裹在他的外袍里……夜风吹不散心头的燥热,那些画面烙在他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 “去借一双鞋,还有……”李怀川压着声音,顿了顿,“寺里能煮姜汤么?” 墨书往他身后虚掩的门望了一瞬,眼珠子转了半圈,拱手道:“属下尽力。”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起,他贴在门边,悄声问了句:“沈砚现在能进来吗?” 洛春枝强撑着直起身子,脚上还虚虚踩着那双冰湿的绣花鞋,白净的肌肤蔓上青青紫紫的斑点。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 “脱了。” 洛春枝愣住,尚未反应过来他方才说的是什么,一双素靴被放在她脚边:“先穿这个。” “这是……” “鞋湿了还要穿吗?”李怀川背过身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日再还。” 她咬了咬唇,脚趾勾过那只鞋,慢慢套进去。可这鞋太大了,还空出一截,走路会拖地,不过暖烘烘的,像是还带着体温。 她把脚缩回裙摆下,不敢让他看见。心里忍不住想,这是他穿过的鞋?那他要穿什么回去? 洛春枝偷偷抬眼,发现表兄正穿着一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黑色布鞋。他走路的时候有些不自然,许是那鞋也不甚合脚。 表兄人真好,就是……借鞋这种事,有点羞人。 桌上的灯芯燃去大半,微弱的火光在夜色里上下跃动。 屋里安静下来,青杏的鼾声一起一伏,像这夜的呼吸。 李怀川背对着她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洛春枝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他的背影。 温暖的外袍还披在她肩上,他却只剩下单薄的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在淡淡的月光下, 像是一块软玉。 身着素袍,举手之间却净是矜贵之气。 他束发未乱,上半身直直挺着,当的是仪态端方。说话的时候,句句皆有分寸,丝毫不会因为外事乱了心。 是京城的风水养人,那里长大的公子,都同他一般么? 还是说去了京城的人,都得像这样端着? “表兄……不冷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拨着她耳边碎发。洛春枝伸手捋了捋,小声问道。 “不冷。”他顿了顿,忽然开口,“你怕下雨?” 恰好两声惊雷劈下,洛春枝怔了怔,下意识往回缩,轻轻“嗯”了一声。 “为何?”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为何? 因为下雨的时候,总是发生不好的事。 她被关柴房的那个夜晚,弟弟被打的那天,林玉璋一寸一寸把她的手腕拧青的那次,窗外都下着雨。 还有那年江州大水,父亲奉命去加固江麟水坝,她在家里等了七天七夜,等来的却是溃堤的消息。洪水冲垮了村庄,死了好多人。母亲哭红了眼,她也跟着哭,以为父亲回不来了。 后来父亲是回来了,可胳膊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就疼。 她见过那些失去亲人的灾民跪在府衙门口哭喊,见过河里漂着一排排人。 还有本已退养在家,却执意去堤上帮忙安置灾民,再也没能回来的祖父。 从那以后,她一直害怕下雨天。 可她不想说这些。 “小时候迷路了。”收回思绪,她轻轻开口,“雨太大,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我又冷又怕,哭了一夜,天亮了才被人找到。” 李怀川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提着一股子气,怯生生的,像是寺里的虫鸣。 映在墙头的小小人影缩了缩,没有继续说下去。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有人来找我了。” 长眸半垂,落在墙头晃动的影子上,李怀川暗暗摇头,她连谎话都说不像样。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门边低低的传来一句: “以后,不会再让你迷路了。” “什么?” 窗外雨声渐密,她歪着脑袋,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以后? 李怀川弯下腰,踢了踢脚边的什么东西,只听到“吱”的一声。 “以后,可以安心睡了。” 一只肥硕的老鼠被他踢到了墙边,吱吱叫着窜出门缝,消失在雨夜里。 洛春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怎么是以后可以安心睡了,不该是“今夜可以安心睡了”么? 那双不合脚的鞋还挂在她的脚上,暖烘烘的残留着他的体温,脚趾在里面动,鞋也会跟着晃荡。 洛春枝忽然很想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可她不敢,她怕他答“因为你是表妹”,更怕他什么都不回答。 “咚咚咚,咚咚。” 门外又传来几声,墨书探头进来,怀里护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趁热喝,明日天亮了还要回去。” 洛春枝接过碗,黑黢黢的,闻着又苦又辣。味道嘛,竟也和上回孙郎中开的药一模一样。 “这汤是寺里煮的?” 洛春枝想起孙郎中闪烁其辞的样子,连坊间都没用过的妇人驱寒方子,会流传到寺里? 李怀川看了墨书一眼,没有回答。 墨书被瞪得发寒,挠头道:“小姐,是青杏交代在下的,她……” 几声呼噜在夜里分外显眼,被子下动了动,青杏翻身说了句什么,又没了动静。 洛春枝没接话,小口小口喝着药汤,汤味辛辣,一直暖到心里。 可更多的,是疑惑,他为什么知道她需要这个?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雨声淅沥,她盯着碗里的倒影,心里有一个念头在疯长。 “这方子,是表兄给孙郎中的吧?” 他的背脊微微一僵,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却不依不饶。 “上回我从医馆出来,好像也恰好遇到了表兄。” 23. 借口 洛春枝捧着碗的手指隐隐发白,他的背影一动不动,起身拉开门: “……药凉了。” 门被关上时发出嘎吱的声响,夜色重归于寂。 表兄再这样骗她,她就不想理他了。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出口的。 表兄还不如她捡到的那个本子,愿意与她说真话。 洛春枝气鼓鼓地走到床边,两脚一蹬,宽大的靴子从脚踝滑落,孤零零地躺在她那双绣花鞋旁。 等明儿一回去,她就要看看那本子上是怎么说的,洛春枝相信,那本子一定还在弟弟手里。若是上面没有回答,她一定要揪出背后的人。 - “殿下,恕属下直言,您为什么就不愿意告诉洛小姐那药方的事?明明已经查到当年洛家姨娘病逝的真相,既然您是在意洛小姐,就……” 李怀川翻动着手中的书本,手指悬在翻页的地方,头也不抬: “山下的事,查清楚了?” “还、还在查。”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手笔太拙劣,不像我那位皇叔做的,不过倒是帮了我一个忙。” 手中的本子停在被划掉的【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那页,纸页有折痕,边缘褶皱,似是被人蹂躏折损。 洛秋实身为兄长,就这样闯进她的房间,还对她动手。 李怀川把本子合上,搁在膝头。 他不喜欢自己不在的时候,有人碰不该碰的东西。 不过,洛秋实也送来一个把柄。他只需要让太守在合适的时候,从合适的人口中听到这个字,剩下的,相信洛太守自己会处理。 至于山路……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幕,也好,这笔帐可以一起算。 李怀川抚平封皮卷翘的角落,面上没什么表情。有人不爱惜他的本子,也该吃一点苦头了。 栖霞寺的夜晚平静,雨声渐歇,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嘀嗒嘀嗒,像远处山道上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李怀川走到窗前,山下的官道上,几点灯火明灭不定。 端王的人还在雨夜里徘徊,倒是比他预想中来得快。不过,他们越急,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多。 只是三月将至,他怕是赶不上她的生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他在想什么?为何这么在意她的生辰? 李怀川来江州,是为查端王,为工部的堤银,为揪出朝中的蠹虫。不是为了……不是为了她。 风带着潮湿的凉意撩过他耳边,从领口钻进宽大的衣袍里。 他忽然想起她蜷缩在门边的样子,披散着头发,赤脚踩在鞋中,还裹着他的外袍。自己转身离开时,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张。 他见过京中那些贵女,自信、开朗,从不怯于与男子交谈。甚至有不少大胆的,与世家公子们玩在一处,笑语盈盈。 像那侯府世子沈临,便是其中之一。在闺秀间游刃有余,嘴上没个正经,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贵女们也爱与他往来。 可她在这个家里,好像过得并不容易。 看他被发现会躲,多说几句话就脸红,自己想要什么不敢说,不喜欢的东西也拉不下脸拒绝。 捋平了纸页,李怀川在被改掉的那句【若要退婚,高洁之人可会相助?】之后落下一字: 【会。】 他是兄长,她是妹妹,兄长担心妹妹,天经地义。 这是他的伪装,也是他最好的借口。 哪怕,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沈砚这号人。 - 翌日雨停,几人套马下山。 洛春枝穿着烤得暖烘烘的鞋蹬蹬上车,裙摆还带着昨日的泥污,要回去被母亲撞见,定是又要数落她几句。“女儿家该有的体统呢?及笄在即,还这般毛手毛脚,叫玉璋看了笑话。” 她几乎能听见母亲的声音,缩了缩脖子。 表兄的脚上,套回那双素面靴,靴上也沾了泥点,他抖了抖衣摆落座,似是浑然不觉。 这样爱干净的人,竟然没有嫌弃自己。 那他会帮助自己吗?他会不会嫌弃她,有婚约还不知廉耻。 昨夜身上的暖意,现在披回了他的肩,他阖眸靠在那儿,冷冷清清的,好像是天边的一轮清月。 只是一夜月明星稀,那轮月光照到了窥探他的人身上。 马车在洛府门前停下的时候,洛夫人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着,看了眼先从车里下来的“侄子”,抿了抿唇,走两步上前接过洛春枝,上下扫了眼,低声道: “你真是不让我省心,昨儿玉璋来信了,及笄礼等那天,他也要来。你也别总想着往外跑,姑娘家该有的体统呢?” 洛春枝小脸立即皱了起来,拼命摇着脑袋:“母亲,我不……” “你这一夜未归,还与表兄同乘马车,传出去像什么话?快走快走,知不知道名声要紧?快回去换身衣裳,别站在这丢人。” 不远处,洛秋实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笑了笑,朝他们走来。 “母亲,我是……”洛春枝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想解释,她还想去洛冬野那儿看看本子还在不在。 “母亲,”洛秋实抢话道:“听说是山路被冲毁了,表兄与妹妹才不得不返回寺里的,这也是为了安全着想嘛,妹妹从小便听话,今日也是好心,您别与她置气。” “姨母,今日这事是小侄做得不对,没考虑到表妹的名声,您放心,这事我是万万不会传出去叫人知晓的。”李怀川停下步子,接话道:“也是秋实消息灵通。” 洛秋实被他说得心里一虚,讪讪一笑,移开目光。 “好了,换身衣裳跟我去铺子里把衣服挑了,早点把东西定下来,莫误了时辰。” 她当然知道及笄礼意味着什么,那之后,林玉璋就可以名正言顺来下聘,到时候便是父亲也拦不住。 洛春枝快要哭出来,偷偷看了眼,表兄却像脚底抹油一般离开了,心里又涌上一股酸涩。 他走得那么快,看起来并不想惹上这事,那昨夜、昨夜他只是不得不那样做吗?他真的会帮助自己吗? “哎哟,好痛。” 洛春枝突然捂着小腹蹲下去,青杏忙扶住她,道:“夫人,小姐是月信来了,奴婢先带她回房吧。” “之前不都好些了,这身子要怎么生孩子。”洛夫人摆摆手,“罢了罢了,等明儿一早我叫人送衣裳来。” 刚回到房中,洛春枝一脚停住,扭头往外跑。 “小姐,小姐!这又是要去哪啊!”青杏刚找出换洗的衣裳,洛春枝就跑没影了,“被大少爷撞见怎么办!” 洛春枝压着步子一路小跑,拐过回廊时,又听见洛秋实与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敢停 下来,贴着墙根快走几步,直到东院的月亮门出现在眼前,才敢松口气。 进门的时候,洛冬野被她吓得手中的书都掉了。 “阿姐,你怎么了?” 洛春枝气还没喘匀:“我的……我的书呢?” “书?上次的那些么?”洛冬野指了指床底的隔板,“阿姐说不要动,我就都放在里面了,诶,我来,我去拿出来。” 洛冬野爬下去看了看,把一摞捆好的书从床底隔板抽了出来,正正好,一本不少。 “这几日,没有人来过你这吧?” 洛春枝一边问他,手里拆绳子的动作不停,抽出那个蓝色素皮的本子,许是压在书中的缘故,本子已经平整了许多。 “没、没有。” 她等不急避着洛冬野,直接“哗哗”翻到最后落墨的那页。 她的问题下,干净利落的写着一个字: 【会。】 会。还是熟悉的笔迹,还是令人心安的话语。 写书的人,到底是谁? 她觉得表兄可能不会帮助自己,可是书上每次的回答,都应验了。这一个“会”字,可比母亲说的“玉璋要来”重了千倍万倍。 “阿姐,怎么了?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紧紧抱住本子,埋在膝盖里的脑袋不停摇着。再抬头时,脸颊和眼睛红了一片,点点细碎的泪珠挂在脸上,开口问:“当真没有人来过吗?” “其、其实也有。”洛冬野见她这副模样,咬咬牙说道。 洛春枝两只手抓紧他,盯着他的眼一动不动:“谁?” “是……秋实兄。”说完,洛冬野忙补了一句:“他没有欺负我的,我没让他进来。” 女孩眼里闪动的光暗淡了,低低点头:“我知道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洛冬野挠挠头,看了一圈他的房间,带上房门:“那我、那我出去。” 院中,李怀川正蹲在树下晒书卷,树丛将他的身影遮蔽了大半。 书卷一页一页,一本一本,用小石头压着。 “表兄,按照以往江州的天气来看,这雨只是停个一两日,还会再下的。” “这样?”李怀川颔首,似有若无地往他的房里看去,“前日出门忘记关窗,这几卷书被雨淋湿了,劳烦你帮我看着。” “没问题。” 李怀川起身,目光越过树荫,见她穿过东院的小径离开。她应该已经拿到本子了,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表兄?”洛冬野抬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拿起另一本书翻晒,“这些书里若有你喜欢的,就留下来。” 洛冬野怔了怔,看着那些书上的字迹批注,都是他从京城带来的善本,道:“多谢表兄。” - 洛春枝抱着本子走出东院,脚步匆匆。 无论如何,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真等到林玉璋来江州接她。要是路上出点什么事,把他拖个三五日。 她就能先跑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她得把本子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寺中的小沙弥说只要是心安之处,本子亦可回答。 洛春枝想了想,把本子塞进了枕芯里,用手压了压,直到摸不出痕迹。 她趴在枕头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下谁也找不到了。 24. 胭脂 京城,工部公廨。 夜风从破了道口子的窗户纸里钻进来,吹得烛火的影子晃了晃。林玉璋提笔蘸墨,写了几笔又停下来。 这间屋子窄得转不开身,除了一桌一椅一榻,便只剩下墙角那口半旧的樟木箱子。那箱子跟他辗转了多地,还是当初给洛秋实做伴读时,洛太守给他打的。 桌上堆着成山的文书,他皱皱眉,压下心头那点烦躁。 洛秋实来了信,说春枝的及笄礼定在三月初六。他提笔写了几行温言软语,又揉了揉太阳穴。明小姐那边也催得紧,昨日还来找他哭了一场。他哄了半日,才把人稳住。 林玉璋眯了眯眼,端王要的东西没到手之前,这门亲事不能断。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那之前让春枝过门。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明小姐再闹也没用。 饮了口凉透的茶,林玉璋重新铺开另一张纸,写下几行字: “春枝,及笄礼后我便来迎你。你安心待嫁,莫要胡思乱想。”又补了一句:“听说你与表兄走得近,春枝,别让我失望。” 唤人送去江州,林玉璋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间狭仄的屋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快了,等过了这阵,他就不用窝在这鸽子笼里了。 - 离三月初六还有小半月,洛春枝在房里收拾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新买的胭脂,再带上今年攒的银子……还有她的本子,可不能落下。 去了京城,还能见到表兄吗?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还没把本子放进包袱。 “洛春枝,开门!” 门外又响起一个人拍门的声音,又急又重的。洛春枝把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塞进柜子里,还没拉开门,洛秋实就挤进来了。 “你在屋里做什么?动作这么慢。” 来的人醉醺醺的,身上还捂着一股发腻的味道,洛春枝暗暗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几步。他上回喝了酒推了她一把,现在还会觉得后腰发痛。 洛秋实顺着屋子里打量了一圈,走到桌边,洛春枝就跟着退到一边,离他远远的。 洛秋实哐一下坐在了她的椅子上,“林大哥让我问你,及笄礼想要什么?”也没等她说话,他自顾自的继续道:“我帮你回了,说你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如意郎君。” “洛秋实。”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洛秋实随意地拉开她的柜子,里头的东西叮叮当当滚了出来,散了一地。 胭脂的盖子掉了,薄薄的粉饼碎成几块,她正要蹲下去捡,被洛秋实拽着胳膊拉起来。 “洛春枝,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想跑?”洛秋实两脚踢开面前的东西,往床边走去,“你让开,我看看你还藏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藏。” “没藏你紧张什么?上次那个本子呢?不用了?” 洛春枝心里一沉,挤开他,抱手坐在床边。“上回让表兄一起去栖霞寺是你的主意,这次回林玉璋又是你的打算,洛秋实,你到底想做什么?” 目光在她身后的床榻上扫了一瞬,洛秋实冷笑一声:“你自己有婚约在身,还惦记别人,我这也是为你好。” “不过你也别指望沈砚会帮你,林大哥说了,他不过就是京城一户不知名人家的公子,他娘带着他,还不知道可是与哪位大人苟且生下来的。” 洛春枝攥紧手指,想起上回何叶说京城真有一户大人姓沈,是什么永宁侯。 看着对面的人不敢吭声,洛秋实笑得更得意:“所以,你自己选吧,是要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私生子,还是林大哥。妹妹,我这可是帮你。” “不过嘛,你们这事,若是让他知道了……” 洛秋实拉开她的抽屉,数着里头的发钗首饰,抓了一把放进怀里。 “你不敢告诉他。”洛春枝忽然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你欠了赌坊那么多银子,还要靠林玉璋帮你还。你要是告诉他,他第一个先收拾你。” 洛秋实脸色一变,举起手就想打她。她也没躲,定定盯着他。 “你打,你打了,我就去告诉父亲,你这些年赌了多少,输了多少。” “你、你……”他手指发颤,迟迟没落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秋实,这是在做什么?” 李怀川不知何时到了门口,身后还跟着面色铁青的洛太守和跑得气喘吁吁的青杏。 洛秋实脸色白了一瞬,酒意都醒了大半。那只胖手僵在半空许久,才慢慢放下来,挤出一个笑容:“表兄,父亲,我、我就是来看看妹妹。” “来看妹妹,把屋子翻成这样?”洛太守沉声问。 父亲这个时辰不应该在府衙里么?怎的回来了?洛秋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怀川走上前,从他怀里抽出一把首饰,轻轻顺了顺步摇缠在一起的流苏,递给洛春枝。 “父亲,我……”洛秋实还想解释。 “回去。”洛太守指着门外,“去祠堂跪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起来。” 洛秋实低着头,灰溜溜走到门边,嘴唇还在动。 “等等,”洛太守吸了吸鼻子,“青天白日,你去哪里喝了这么多酒?洛秋实,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做什么?父亲也会关注我做什么吗?” 洛秋实停下来盯着洛太守,好似方才被说的不是他。 “你!”洛太守竟一时语塞,看着满屋狼藉,又看了看垂着头的女儿,叹了一声,“你走不走?” “一天扑在公务上,还以为那公文才是你儿子。”洛秋实冷笑一声,晃晃悠悠出了门。 洛太守跟着追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她和表兄。 她低着脑袋不敢看他,身后的床铺有些乱,枕头也乱糟糟的,底下……露出一角霁蓝的边。 “伤着了?”他问。 洛春枝摇摇头。 “方才的话,我听见了。”他顿了顿,“你做得很好,只是以后要小心一些,男人喝了酒,保不准做出什么事来。” 洛春枝轻轻点了点头,自己今日的确是莽撞了一些,若非父亲和表兄及时赶到,说不准洛秋实真像上回那样…… 眼眸淡淡垂下,只是洛春枝没想到,表兄没有怪自己冲动,反倒是夸她做得不错。 李怀川没有多言,修长的手指夹起碎在地上的胭脂残块,一片又一片,颤巍巍的,像她碎了一地的心事。 胭脂混了灰尘,被他吹了吹包进手帕里,再一块块拼好,放进胭脂盒。 他俯身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的细软,袖口垂到地上,随着手中的动作一晃又一晃。 见表兄做这些, 洛春枝愣了好一会儿,跳下床去拦住他。 “是要走吗?”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也不知道含糊着说了什么,整个人小小的,抱着自己的双膝,蹲在他身旁,发髻也耷拉在耳边。 “表兄……会一直在江州吗?” 他终于听清了,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是说,很快就会回京?”洛春枝鼓起勇气抬起头,他却微微愣神,沉默不语。 “我的生辰要到了,表兄能……” 他洁净的袖口蹭到了她碎落的胭脂,手指在半空里轻轻卷握了一瞬,她鲜少在表兄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后头的半句话舍不得问出口,怕得到一个不想听见的回答。 李怀川缓缓一叹:“……快了。” “嗯。” 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他将拾起的物件收好,离开了西院。 脚步声渐渐远去,洛春枝抱着手中暖暖的包袱,坐在床边,像是揣了一只兔子砰砰乱跳。 他说的“快了”到底是多久?是三五日?还是过完她的生辰? 帘子半卷着,阳光从那一线缝隙里斜进来,落在她的梳妆台上,铜镜映着窗外探出头的朵朵小花,粉白的花瓣密密地挤在枝头,被风一撩,簌簌落下几片,贴在窗纸上。 洛春枝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空荡荡的,他走之后,好像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想起那夜灯会上,他们没吃上的醉月楼,那时她只觉得他好说话,如今再想起来,心里却像被人揪了一下。 表兄要离开江州了,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 洛春枝从妆匣底层摸了几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换了块整的银锭。 明日一早,她先去醉月楼订一桌席面,就照往常同夏婉去的那样,点几个菜,请他吃顿饭,算是……算是谢他这段日子的照拂吧。 可她旋即又低下头,指尖在银锭边缘来回摩挲。他若是不来呢?表兄平日里好像很忙,少见他与人来往,请他吃饭会不会耽误他时间。 若是她欠了小姐妹的人情,她还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话,应该送什么礼物。但表兄又会喜欢什么呢? 洛春枝咬了咬唇,把银锭攥紧,那就叫上洛冬野一起,说是给她提前过生辰,他总不好拒绝。 这样想着,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可踏实没多久,那股子劲儿又褪了下去。表兄这个人对谁都很好吧?或许换做旁的人被欺负了,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她不过是恰好住在他借住的府里,恰好撞上了他善心的时辰。 洛春枝叹了一声,从枕下摸出本子。她从没请过男子吃饭,也不知道京城的规矩是什么,这样合不合他们那的礼数? 但她总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若有一人助我良多,该如何报答?】 写完,她又想了想,要不要补上一句,是那位“高洁之人”呢?不过这本子很神奇,当是不补,它也会知道吧。 把本子塞回了枕头下,洛春枝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又翻身睁眼看帐顶。 帐顶的帷幔轻轻晃动,枕头下的本子硬硬的,硌着她的后脑勺。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墨香透过鼻尖隐隐传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本子说表兄会帮她,可她想要的好像不止是一个“会”字了。 25. 慌乱 回房之前,李怀川路过祠堂,里面有一个身影,屈膝坐在蒲团上把毛笔转得飞快。 “还以为你多厉害,不也只是一个私生子,只会借着洛老头来耀武扬威,说得好听你那叫远方亲戚,不过跟我们家八杆子打不着的。” 看来是洛秋实被罚在祠堂抄书,要晚上才会回去。 李怀川没吭声,直接回了房。 “殿下,端王的人已查到您的行踪,再不离开,只怕另生变数。”墨书关门跟进来,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恍然见他家主子的袖口上竟然沾着胭脂?是胭脂吧? 粉粉的,红红的,落在他素净的袖边,就一小块儿。 墨书从小跟在李怀川身边,贵人们见过不少,但到底没怎么接触过姑娘,他也拿不准,揉揉眼睛,把脑袋凑近看了看。 主子今日穿的这件衣裳是他才打理过的,从洛小姐的院子出来后,就沾上了胭脂,那说明……说明……墨书想了又想,说不上来。 李怀川侧眸看了他一眼,墨书忙收回视线,又道:“咱们放出去的本子都已收回,眼下只差洛小姐手中的胭……呃本子。” 墨书悻悻退了一步,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在意,只是“嗯”了声,一点点裁去信上封泥。 这次的封泥上印着魏太傅的私印,信纸上寥寥数行,是老师的亲笔: “所求已妥,然朝中局势将变,速归。” 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迅速舔上纸角,字迹一点点卷曲发黑,直到化为灰烬,他才松开手。 李怀川将压在书案下的几张纸拼合,江州、麟州、徽州三块联合在一起,红线经纬密密麻麻的交错在一起,最后汇聚在一个点上。 长指在图上划过几处,李怀川摇了摇头。 “端王那边如何?” 墨书低声道:“端王以汛期为由,在沿江一带囤积粮草,工部的堤银被挪了大半。怕是洛太守那边账册还没到手,堤防修葺里程对不上,缺口少说有三成。江麟一带地势低,徽州蓄水一旦撑不住,整条河道都会失控。” 李怀川闭眼枕在椅背上靠了一会:“我亲自去一趟堤上。” 笔尖在纸面游走,不多时,几封信被他分好。 “太傅还说了什么?” 墨书犹豫了一下,挠挠头:“洛小姐这边……太傅的意思是,殿下不该再插手。” “不该插手?”李怀川重复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殿下……”墨书欲言又止,又悄悄看了眼他袖边的红印。 “知道了。”李怀川冷冷打断他,“再给我几日。” 墨书应声退下,屋里安静下来,暮色从檐角一寸寸漫入。 李怀川从枕下抽出那条手帕,帕角的那朵小花已经洗得发白,密密的针线冒了几颗头出来。 他揉了揉几根调皮探头的线,将帕子折好,放回原处。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留着它,就像他说不清为什么还留在江州一样。 不如便停在这,他即将离开,那本子的回答……也不重要。她若真有事,自会再来问。 她在本子上写什么,本就是她的秘密,纵真是她的表兄,也不应该去窥探她的心事。他不该像洛秋实一样,去翻她的东西。 君子身正行直,何必欺她一次又一次? 乍暖还寒的风贴着地面游走,廊下的砖缝里新探出枯死的苔藓,怯怯地偷窥着尚未抵达的春天。 眼下京中局势未明,端王虎视眈眈,他连自己的前程都押在刀尖上,又凭什么让她等? 他终究不是沈砚。 - 近来的天气可愈发古怪,前些时候还看着像要落雨,一连好几日却闷闷的,还出了明晃晃的太阳。 青杏在廊下给月白添碗里的小鱼干,小猫端端正正坐在那,舔舐着粉粉的掌心,不争碗里的吃食,也没有半分的急切,颇为矜贵。 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跑来的小猫,按理说外头的小野猫不会像月白这般,不过也许是小姐将它照料得极好,猫猫和小姐一样都是金贵的主。 “吃吧吃吧,小月白。” 青杏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外头高照的太阳,总觉得哪里不对。 天气古怪,她觉得最近小姐和沈公子也很古怪。 从前每日早晨她都要给小姐收拾被褥,小姐睡觉的时候总爱将床铺折腾得五花八门,夫人见了定又要数落。 但这两日,小姐起床以后,床铺都整整齐齐,像变了个人似的,还不让她去收拾。青杏也不敢问,小姐说啥就是啥吧。 可是沈公子这几日总能叫她在府里的各种地方遇上。 上回在厨房遇到他,就已经让青杏觉得神奇。如今,花园、门廊、甚至是月白常待的暖阁廊下,都叫她碰上过沈公子。 “公子,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她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从花窗往外看去,竹林那头,好像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青杏抱着小猫,猫着腰蹲到一旁。 “您这几日把府里都走遍了,再找下去怕是要惹人起疑。”墨书的声音压得极低。 另一个声音则是淡淡的:“知道了。” 是沈公子,青杏屏住呼吸,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从竹林边走过,步子比平日快了一些,总觉得有些刻意地压着什么。 他们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了,听着声音越来越近,青杏赶紧缩回去,用手捂着小猫的脑袋。 沈公子在找什么?府里丢了什么东西吗?可客人丢了东西,怎么不跟夫人说? 青杏越想越觉得古怪。小姐古怪,沈公子也古怪,偏偏这几日俩人还不怎么碰面。 小姐呢,总是闷在房里,沈公子却总是在府里转来转去。 青杏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低头道:“月白,你说,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月白舔了舔爪子,没有回答。 傍晚,青杏终于忍不住了,她又在回廊外“偶遇”了沈砚,行了一礼,壮着胆子问:“沈公子,您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奴婢可以帮您找找。” 李怀川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只道:“……不用了。” 他随即转身离开,只剩青杏站在原地。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三日后。 洛春枝终于是按捺不住,翻开了本子,可上面空空如也。 青杏端着茶盘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咦”,然后是翻页的声音,一遍、两遍、三遍,再就安静了。 小沙弥明明说的,把本子放在心安之处就会有回答。可她放在枕头底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放在祠堂有回答,放在弟弟那儿也有回答。 祠堂在东院,弟弟也住东院,那么……写回答的人,会不会,就在东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跳都快了几拍。如果真是这样,那答案之书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佛显灵,而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故意回答她。 东院的槐树抽出几缕新枝,树下简易的木架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翻开的书,有的被石头压着,有的墨迹晕开了。 槐树后的假山下有一处小空地,是她原来和祖父藏宝贝的地方。 洛春枝蹲在假山后面,把本子塞进石缝里,压了压。她想了想,又从发间取下一根细小的发丝,夹在书页中间。 不管是谁,她得试一试。 “表兄,今日先生说的这一句,我还不大明白。” 洛春枝猫着腰,正要从假山后钻出来,头发却被勾住,半截缠在树杈上。听到外头的动静,她顾不得头发扯着疼,扭了半边身子,又蹲了下去。 天色忽然暗下来,风从竹林一侧灌进,穿过树梢哗哗直响。 槐树那头低矮的假山一角,露出半截水蓝色的裙摆,不时往里抽动一瞬。 李怀川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密布,雨点大滴大滴 地落了下来。接着是整片整片的砸在树叶上,砸在石头上。 砸在她肩上。 洛春枝赶紧把本子往里推了推,又用手遮住,不确定雨会不会淋到它。 下雨了,他们应该马上就回屋了吧。 洛春枝小心抬起一只手,歪着脑袋反卷着缠在树枝上的头发,怎么也解不开。 余光里,一袭月白悄然闯入。那一角透过假山的缝隙,与她相隔不到一尺。她的动作慢下来,轻轻收回手,只好把半边身子往假山的沟壑里靠。 缝隙那头,修长的手指有条不紊地拿起一本又一本书,把它们叠在一起。 “表兄,伞来了,伞来了!” 洛冬野从屋里跑出,胳膊下还夹着一把伞,他递给表兄,接过他手里的一沓书,往屋子里跑。 长指仍慢悠悠地拾起架上的书,好似一点儿也不着急,一点儿也不担心晒好的书又被雨淋湿。 快点呀,快点呀,我都想去帮你收了。洛春枝透过缝隙只能干着急。 “吵什么吵!”不远处的祠堂那头传来洛秋实的声音,“下个雨就鸡飞狗跳的,还让不让人抄书了!” 她更靠着假山蹲了蹲,抬手遮住飘过来的雨滴。 “下雨了,还不准备出来么?” 掌心上方的半边天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角油纸伞,洛春枝心里一惊,猛地起身。“唉哟”一声,抓着他的腰扑了下去。 倾斜的伞面一顿。 李怀川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人就扑倒在自己腿前,他忙往后撤了一步,面上有些不自然。 这才发现,原来她的头发缠在了树枝上。 李怀川半蹲而下,一手托着伞底,一手在树枝上绕动。发丝沾了雨水有些滑,和树枝的颜色交融在一起,不太好分离。 洛春枝想到自己起身太快,眼前就会混沌一片,脑袋晕乎乎,什么也看不清。 她半跪在什么上面,脑袋靠着的位置传来微微热气,还会起伏,伴着鼻尖里的……松木香气。 方才头皮被扯到的痛楚还没散去,此刻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提着她的头发缠绕,倒是不疼。眼前渐渐澄明,入目的鸦青腰带上坠着枚软玉。 她的手还抓在……月白袍的腿上。 洛春枝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正半跪着,额头贴他的胸腹,能隔着衣料感觉到一阵沉稳有力的心跳。 顺着他脖颈的小痣,紧绷着的下颌一点点攀缘,好像又看见那个红红的耳尖。 额头上方,他两只手指抵住伞托,另外三根手指配合着解下最后一缕缠绕在树枝上的发梢,伞面也跟着微微晃动。 他在为她解头发,雨伞偏颇,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洛春枝抬起手,托住了伞柄。 那道目光恰好落进她眼中。 这一刻,他同样半跪在雨里,袖口随风晃荡,竟比那日蹲下来替她捡碎胭脂的时候,更……让人移不开眼。 “表兄……” “表兄,书我已经……呃……我已经收完了。” 他身后突然传来洛冬野的声音,洛冬野在后面绕了个圈,嘴里不知道说了一串什么,“我已经收完了……我还有功课不懂的……不懂的明天再说吧……呃……我先回房了。” 收完了? 那颗喉结滚了滚,溢出一声轻笑,眼尾上挑,如墨一般的眸子里映出她小小的身影。李怀川夹起石缝中滑落的一本霁蓝:“这里好像还有一本。” 他轻轻拂去书上的雨水,夹进怀中。 她眼里明显有一丝慌乱。 李怀川扶她站定,松开手后退了半步,转身要走。 “表兄!” 洛春枝顾不得这么多了,心一横,叫住他。 那人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 风穿假山,雨声渐密。她看着他的背影,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自己滑了出来: “你知道答案之册吗?” 26. 裂缝 “答案之册?”那双长睫颤了颤,手里握着的书也被攥得紧了几分。 她没有移开目光,头一回在他眼前这样直直地打量他,不想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京中答案之册风靡,达官贵人寻常百姓,都有所耳闻。沈砚既是从京城来,这事,他不该不知道。 他方才握着本子的手,比他平时翻书时紧了一点,她看见了的。 “听说过。” 很可惜,她没从那固来淡漠的眉眼中捕捉到片刻诧异,语气也没有任何波澜。 “我听说此物奇怪得很,还会回答人心头所惑。”她顿了顿,“表兄……怎么看这答案之册?” 李怀川没有立刻回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手里的本子,才开口:“子不语怪力乱神,听闻这本子很是稀少,连京城都少有,听表妹的意思,你见过此物?” 洛春枝心里一虚,忍不住瞟向他手中的霁蓝色薄本,暗暗咽了咽唾沫,“当、当然没有!” 她说完就后悔了。 他那道目光像是能看穿她心里藏着的东西,洛春枝一把抓过那本子,收进怀中:“这、这当然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知道的,谁会用这种东西呢!” 说完,洛春枝抱着本子落荒而逃。跑过月亮门,一直跑到自己的院子里才停下来。 他明明在说谎对吧! 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她讨厌这个怪力乱神,分明这本子帮了自己这么多,他却说是怪力乱神! 她倒要看看这个怪神说了什么。 这次本子从未脱离她的视线,三日已过,若上面还没有字,那她就能捉到那个装神弄鬼的人了。 洛春枝轻哼一声,翻开本子时有些志在必得。 【甜果。】 甜果? 却见本子上赫然写着两个字,墨迹已干,字却还如往常一般端正。 洛春枝愣了愣,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又翻开看了一遍 ——还是甜果! 怎么会有字呢?不应该有字才对呀!她仔细回想了一遍,这三日本子一直压在她的枕头底下,连青杏也没有动过,明明早上她翻开的时候,本子上也没有痕迹。 后来,后来她就拿着本子去了东院。 在这期间,只有表兄碰过她的本子,可他从石缝里抽出,到握在手里,不过短短的时间,她一直盯着的,表兄压根没有时间翻开,更别说写字了。 坏了坏了,这下她还真不明白了。 莫非这世上当真有神灵? 她立即从床上滚了下来,双膝跪地,手心夹书,朝着窗外拜了拜:“抱歉抱歉,佛祖大人请原谅春枝,春枝不是有心的。” 窗外暴雨来得凶猛,半明半暗的光影打在面上,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几道湿痕就分外明显。小猫从木柜跃下,轻盈地落在她身前,两只爪子交替抬起,抱着她的腿,将脑袋贴了上去。 洛春枝俯身将小猫圈在怀里,猫爪爪在书皮上滑了滑。 “月白月白不抓哦,这个本子很了不得的,我们不要把它弄坏了。” 小猫耳朵动了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顺势坐在书案旁,猫两只爪子搭在案上,腿撑着她的腿半立着。一人一猫对着翻开的本子出神。 甜果…… 她想问的是如果沈砚助她良多,该如何报答。 本子上说的是甜果,一份甜果?什么甜果?哪里的甜果?本子都没告诉她。可当初表兄在饭桌上,就是吃蜜汁火方的那次,他分明转头去夹了小青菜。 他还说“我不嗜甜”。他不嗜甜,那会喜欢吃甜果吗? 到底是她没有写清楚想问的问题,还是说这个本子根本就不知道怎样报答一个人? “呸呸呸。”洛春枝拍了拍自己的嘴,不对不对,许是她方才说它是“怪力乱神”,本子生气了,乱回答她。 洛春枝把本子一扔,整个人迎面扑倒在书案上。 小猫走到砚台边,长长的胡须一点一点,未干的墨汁顺着长须窜上来,被它一弹,弹到了鼻尖。带着小倒刺的舌头翻卷,在粉色的鼻头舔了又舔。 洛春枝抬手摸了摸小猫,看着墨汁贱在它雪白的毛发里,有些眼熟。 表兄平日是个爱整洁的人,衣袍鞋尖那叫一个纤尘不染,连梅雨天走过积水回廊,袍角都不会沾上半点泥星。可上回月白玩得脏兮兮,浑身都是泥点,跳到表兄的腿上,踩了一圈褐色的斑点,他非但没有嫌弃得把猫赶下去,还伸手摸了它一把。 洛春枝打湿了手绢,轻轻给小猫擦着鼻子。她身无长物,也就只会做点小东西,可以报答他。 小猫呼呼两声,直往她怀里钻,擦干净的小鼻头在她衣襟上蹭了又蹭,弄得人有些发痒。洛春枝抱起小猫,手里夹着本子躺到床上。 她突然又有了个想法。 若这本子的回答当真是神仙显灵,那他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心底不知何时埋下的痴想,在某时某刻隐秘生根,被一个人一点点地浇灌,再在一个又一个夜里辗转反侧,慢慢破土。 好似冬日荒芜的冰面被三月暖阳震裂,从细小的裂缝里,蔓发出独属于她的春天。 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颤抖,小猫也凑了过来,盯着本子看。 【兄妹……】 刚落下两字,她觉得脸颊烧得慌,摇了摇脑袋,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 “殿下,今日的消息。”墨书急急忙忙跑进来,李怀川还没来得及翻开本子,又将它合上,放在一边。 麟州记,天有异象,春三月,大雨雪,民多冻死。 当真应了最初的预言,甚至,比预想的还要早一些。 “暴雨溃堤,工部的人已经赶过去了,江麟坝下的几处村落也按照您的吩咐暗中撤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麟州过来的密报说,端王的人已在堤上住了三日,名义上是视察公事,实际上也是在等雨,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灾民安置的布告,落款用的还是奉天靖难的名头。” 端王是打算把溃堤的罪责推到朝廷头上,自己再做那个救民于水火的人。 李怀川抬眼:“堤坝本身呢?” “洛太守已经带人上了堤,但工部拨的银子早被挪空了,堤身夯土薄了二尺,这雨若再下两日,江麟坝必然溃口。溃堤之后,端王的人会立刻接管灾后事宜。” 到那时,整个江州都会以为是朝廷失德,才招致天罚。 李怀川没有再问,起身道:“今夜便离开。” 他展开本子,本子封皮上还沾着潮湿的夜露,封皮压得薄软。正犹豫着该怎么结束和她的问答,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的却是: 【兄妹之间可以成婚吗?】 他的手指停在翻页的位置,这不是一个预料之中的问题。 她突然问这个是何意? “兄妹”是指谁?她发现了什么?还是她在想什么别的人?他没法确定。 近来她鲜少出门,女学亦是分堂授课,不会遇见什么男性。兄长,兄长……除了沈砚,她还有什么兄长? “殿下,车已备好,当即时离开,以免打草惊蛇。” 墨书 催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怀川分明已经起身,长腿跨步迈出屋门。 雨伞在伞面哒哒跳动,他走出去几步,停了下来,暗色的袖口被攥得发皱。 墨书撑着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李怀川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那孤苦零丁的本子,翻了翻,又看了一遍她的问题。 砚台上的墨被狠狠搓磨,砚石一圈又一圈地碾在台心,直到墨汁四溅,都快要被磨干。李怀川提起笔,写下一句: 【不可,此乃伦常。】 几个字落下去,墨迹还潮湿,李怀川在案前坐了一会,捏着本子,不顾雨打在身上,将它迅速放回石缝中,再捡了块石头压好。 雨水顺着鼻梁滴滴坠落,再洇入衣襟。 翌日。 东院安静与往常无异,洛春枝提着一盒青团,轻轻推开了院门。 最近到了艾草初生的时节,她幼时在栖霞寺和住持学做过青团。把艾草洗净碾成汁,混上新磨的糯米粉,再包入寺里独门的蜜糖红豆沙馅,做出来的青团清甜可口。 表兄会喜欢吗? 厨房院外的艾叶在雨里生长,绿油油的,她挑了些嫩尖,手背叫哪片叶子边缘划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细细一条,她用袖子擦了擦,没管它。 弯腰掐艾草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一句“甜果”。 表兄平时看着拒人千里,像是连风见了他都会拐个弯,却也会在她的鞋被打湿的时候,把自己的鞋借给她穿,一不小心撞到他,他的耳朵还会发红。嘴里强撑着说只是“磕到了”。 他说他不嗜甜,可从来在家中吃饭,无论面前放的桂花糕,亦或是他们在灯会里买的糖芋苗、炒栗子,他从不曾刻意避开,也不曾皱眉,吃什么都是同一个表情,筷子落下去,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洛春枝把最后一捧艾叶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表兄,你在忙吗?” 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回答,脑袋在门板上贴得近了些,又怕像上回那样,洛春枝还是往回退了半步,再叩了叩门。 “嘎吱”一声,门开了,里面没有动静,也没有说话的声音。 她心里忽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屋子里空空荡荡,原本桌上摊开点纸笔,还有木架上常搁的那件外袍,都……不见了。 冷清得像是这里从没住过人,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表兄,我……进来了?” 一缕阳光从门外映入,地面上浮起点点细小的灰尘。洛春枝只觉脑中空白了一瞬,有什么东西蝴蝶一样飞走了,抓也抓不住。 茶杯被倒扣在托盘里,干干净净的。桌角那方砚台不在了,只剩一张空空的桌面,像是连印子都没留下。 她往里间走了几步,床榻上的枕头压得平平整整,被角叠成两折。 食盒被放在书案上,她从袖中抽出那张请帖,上面是她亲手写的雅间号,当时她还犹豫着要不要再订几副碗筷。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滴泪晕开了请帖的落款。 这是走了?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呢……他不是说不着急离开吗…… 他说的好像是快了。 原来“快了”是这个意思,是不告而别的意思。洛春枝点点头,他来便来,走便走,倒也没有告知自己的义务。 洛春枝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被艾叶划破的口子已经凝了,没有再冒血珠,一点也不疼。 “嘎吱。”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油纸伞唰地一下被收拢,在石阶上甩了甩。 27. 变天 “阿姐,终于找到你了。” 门又被推开,外头的少年抖了抖伞面的雨滴,唰的一下收拢,靠在门外。 她的目光亮了一瞬,又垂下去。 少年大喘两口气,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母亲寻你有要紧的事,青杏姐姐也被叫走了,我到处找你都没找到。” 洛冬野的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在屋里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他看着她手里端着的食盒,里头不时散逸屡屡清甜。 “原来阿姐是做青团去了。” 母亲同他说完话,洛冬野先是到了西院,没见着人,青杏支支吾吾地说她可能在厨房里。 厨房外的艾叶刚冒了几簇,洛冬野看着新叶被掐断的位置,还想着等过几天求阿姐再做一次青团给他吃。 “嗯,你吃吧。”洛春枝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背过身去飞速地收好了请帖,借着捋头发的动作,在眼角抹了抹,扯出一个笑容:“我这就去。” 回廊外雨水淅淅沥沥,如断了的丝线,让颗颗珠玉从廊角滚落。 少女快着步子,一只手抬起,捂在嘴边,泪水也晶莹剔透地滑进衣袖之中。温热的、甜咸的,混着湿漉漉的雨滴,粘得人心上黏腻。 路过正厅前的转角,洛春枝整个人贴在墙壁上,死死咬住嘴唇,泪滴触碰到手背上的伤口,刺得人辣疼。她看着院落里的小桥流水,缓缓垂下眸子,嘴角止不住地抽动。 母亲急着叫她,是说表兄的事吗?可是从他第一天到府里,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他来了或是走了,又何必同她知会。 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洛春枝又擦了擦,转过回廊。 青杏恰好从厅中出来,低着脑袋,匆匆地往西院的方向跑。 叫她的心里更没有底。 “昨日收到了夏家的信,京城立春后有场赏花宴,好些世家小姐都要去,上头还点了玉璋的名,你也去看看。” 洛春枝愣住:“可母亲之前说……” “之前是之前。”洛夫人打断她,抬眼看了洛春枝一眼,“夏家都替你安排好了,后日就走。” “那我的及笄礼……” “不办了。”洛夫人端起茶杯,荡了荡杯口的沫子,“你父亲今年春汛忙不过来,府里还要腾地方安置灾民,没空操持那些。不过是场及笄礼,你去了京城再办,也是一样的。” 她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什么。 “母亲,若是灾情严重,我可以留下来帮忙的,您知道的,春枝从小……” “你还会顶嘴了么?一个姑娘家的,留下来只会碍事。若遇上混乱,你的名节还要不要?”洛夫人挥了挥手,目光终于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春枝,你从小就懂事的,别闹了,收拾好东西,后日一早便走。” “是……春枝明白了。”她耷拉着脑袋,对洛夫人行礼。 西院里,青杏来来回回地搬着行李。 “小姐。” 洛春枝摇摇头,走到房间里,把原先准备好的小包翻出来,一样一样往里头装东西。 “小姐,夫人交代的,这是要带给夏大人和夫人的东西,让您务必带在身上。”青杏端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裹得严实,她掂了掂,比想象中重。 青杏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把嫁妆的事也一并告诉她。 今日她和小姐早早的去了厨房做青团,还是小少爷来找她,她才知道,沈公子和墨书小哥已经离开了。 及笄礼也是小姐盼望了好久的,这可是姑娘家除了成婚,最重要的事了,难得会有那么多的亲戚好友会为了她而来,热热闹闹地见证她簪发成人。 小姐还想要一个好的字呢,现在也没有了。 青杏悄悄往房里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青杏。”洛春枝突然站起来,“我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 她要去找她的本子,她还没有看到本子上的回答。 洛冬野正扫着院子里的水,见她来了,忙停下来:“阿姐,你找什么呢?我帮你。” “冬野,我要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明白么?” 洛冬野笑得上下各露出八颗牙:“我会的。阿姐,我今年秋闱一定要中举,就可以去京城找阿姐了。” 压下眉间的那点不安,她拍了拍弟弟的肩,少年如今已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你当心洛秋实。” “阿姐放心,我不怕他。再过两月我们就要去考舍了,到时候大家都住在一起,他不敢怎么样的。” - 她从假山的缝隙里摸出那本霁蓝素皮本子时,指尖先触到微凉的封皮,石壁的湿气渗透进纸页里,封皮微微向上翻卷。 她攥着本子,没有立刻翻开。 不远处,洛冬野扫着水,竹帚刮过青石板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她背过身去,靠在假山石上,胸口贴着本子,好像都能感觉到纸面在跳动,扑扑通的。 上回,上回她的头发被树枝勾到了,和表兄……是在这里…… 洛春枝深深呼吸了一次,翻开了最新的一页: 【不可,此乃伦常。】 “不可”两个字印在她眼睛里,好像晕晕乎乎的,手在纸页边缘捻了又捻,怎么会有一点疼呢? 是不是下雨了,天气闷得慌,才叫人喘不过气来。 那行字还是从前的笔迹,干净利落,像写的人早就想好了答案。不像她自己,想了那么多天,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在盼着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洛冬野悄悄侧过脸看向假山,又将视线移了回去。 屋外的雨将那丝希冀浇灭,洛春枝将本子塞进包袱里,又压上几层衣物,打了个死结。 尽管已经慢慢让自己平复下来,她仍是控住不住地抽了一声。 洛春枝看着手里绣着小花的手绢,想起那天在槐树下,雨过天晴,小猫跳到他的腿上,落下好几个梅花脚印。他找自己要了手绢擦手,再也没有还她。 那条手绢上的小花是她才学着绣的,没有自己手上这朵绣得好。 他是京城来的公子,礼数行事了然于胸,他知不知道姑娘家的手绢……意味着什么,明明这样恪守礼法,找她要了手绢,又不肯…… 那本子上还说“沈砚会帮她退婚”呢,本子从没骗过她的。 这一切果真是梦吗,可是本子上的那一行行字却又无比真实。这个“不可”,她不想信。 手在门上搭了半晌,小柜上空空的,月白的窝她已经收进了柜子里,碗也洗干净了。连同它那些磨爪子的竹编球都收拢在一处,她原想着不带了。 路上颠簸,京城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月白跟着她,会不会受了委屈。 可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喵”,一只爪爪哒哒地拍着门框。 小猫蹲在门槛外,歪着脑袋看她,尾巴尖扫过湿漉漉的地面,好像在问:你怎么还不来抱我? 洛春枝蹲下来,朝它伸出手。月白慢慢走过来,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脏脏的小尾巴在她手背上一点一 点。 “带你走。”她轻声说:“你跟着我,好不好都跟着我。” 她把月白的窝放进藤篮里垫好,小猫在篮子里转了一圈,找到舒服的角度,窝下来,眯起了眼。 铜镜映着窗外晦暗的天光,床头、书案……她住过那么多年的地方,好像什么都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改变。 坐上了离家的马车,洛府外的人影渐远,城门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月白在软垫上翻了个身,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窗外的天阴阴沉沉,洛春枝的心里也嘀嗒嘀嗒。 她放下车帘,拍了拍身旁的小包。她们途径徽、豫二州,不出月余便能抵达京城。 说来不算远,但也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 “走吧。” - 天黑时分,马车停在小镇的驿站外,驿站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黄黑相间的野猫蹭的一下跑远了。 青杏抱着一包饼子回来,见她发呆,把饼放在她手边。 “明儿一早赶路,小姐早些歇息。”护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洛春枝应了一声,把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上回在外面过夜,还是在寺里那次。 青杏趴在一旁,很快打起了呼噜。 洛春枝从包袱里摸出本子,翻到那一页,几个字也是安安静静躺在上面。 “不可。” 她好像都能想象到这句话从表兄口里说出来的感觉。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合上的时候,指腹碰到一个硬边,此刻的触感提醒了她它的存在。 她先前夹进去的纸条落了出来,当时没看懂陈公子为何在与父亲的来信里提到他们,便把信里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只是抄得着急,字迹有些潦草。 洛春枝紧紧抱着随身的小包,窗外偶尔有几阵虫鸣。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气味。她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江州太远,可她现在要去京城了,要去那个只在信里和话本里见过的地方。 “月白,你说京城的人,都这么难懂么?”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月白在篮子里打了个哈欠。 同一轮月下,洛太守把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纸面平整,自己端正,落款是老友的私印。 “这个老夏,对春枝快比他自己的女儿都上心咯!”洛太守捋捋胡须,“看来我这个做父亲还得加把劲。” 洛太守腹诽,自己当初只是请他帮洛春枝取个好字,他倒是客气,还特地跑去求了老师,那魏太傅如今是何身份!肯给他的女儿题字,真是给自己的老脸上贴金。 这个大人情,还得想想怎么还他。 “太傅向来不受外人的请托。”一旁的洛夫人开口,“夫君与夏侍郎虽都是门生,可他的女儿也不曾得太傅赐过字。” 洛太守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那个年轻人第一天来府里,话不多,当时只觉得这个“侄子”过分得体。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一个能让太傅出手的人,绝不可能是她那个“嫁到京城的妹妹”的孩子,因为她根本没有那个妹妹。 等丈夫走后,洛夫人又把那封信抽出来。目光往西院的方向落了一瞬,轻轻合上抽屉,朝西院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前脚刚走了一个工部侍郎家的温公子,后脚又来了个永宁侯府的沈公子。 这江州,确实是要变天。 28. 情敌 江麟交界。 堤坝上人声嘈杂,青年束发挽袖,鞋上同样沾满黄泥,融入了扛沙袋的队伍。小臂被划破一道口子,右肩也磨破了皮,他把沙袋换到左边,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前走。 “小伙子,头一回干这活吧?”旁边的大叔见这青年虽身材高大,但生得白净,动作生疏,大抵是附近来帮忙的读书人。 “嗯。” “扛的时候腰往下沉,别用肩膀硬顶。”大叔拍拍自己肩上的沙袋。 他愣了愣,学着做了,腰一沉,沙袋的重量被卸到身上,肩头的压力果然小了些。 “多谢。” “都是来帮忙的。” 雨还在一阵阵下,河水愈涨愈高,没有退下的意思,堤坝上的队伍丝毫不敢停歇。 有人喊:“大人来了!大人来了!都让让!” 堤坝的最高处,撑着伞的一行人只湿了袍角,和下面的泥泞如同两个世界。 “百姓都转移了吗?”那人问旁边的人。 “大半都转了。” “大半?说了要全部转移,你们怎么办事的?” 青年抬手擦了擦下颌的汗,湿发还贴在鬓边。 来的人是麟州的通判。 官员低头挨训,一旁,林玉璋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堤坝上忙碌的人群,忽然停住了。 宽大的油纸伞面往上抬了抬,雨珠一滴一滴从伞檐落下,隔着十几步的泥泞,隔着满坝的嘈杂,他恰好与一人四目相对。 姿势不熟练,穿着半旧的袍子,露出的手臂上有一条惹眼的痕迹。 他认得这个人,上回在洛府见过,是那位姓沈的,远房表亲。 “沈砚。” 一声轻嗤从他鼻尖溢出。 怎么,要考试了,想到这堤坝上挣挣表现?从前瞧着还以为是多清高的人,不也会做这般腌臜的事。 那人看了他一瞬便低下头,把左边肩上的沙袋松了松,依旧是副清冷出尘的嘴脸,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林玉璋眉头动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大对,随口问了一句:“江州的洛大人呢?” “太守一直在坝上指挥,没来得及过来。” 青年继续扛着沙袋往前走,一个人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了句:“温珩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得与他一同抵京,来不及了。” “这雨还没停呢。”他说。 墨书两腿一弯,作势要跪下,被他一把抓住。 “走。” 他回身往堤上看了一眼。 同是这一场雨,落在徽州边境,又是另一番光景。 还未至昌州,雨已经大得走不开。车帘被风掀起,裹挟着片片新叶。 官道上的车马由少至多,似是与她们从一个方向而来。 “往年这般大的风雨不都是过了暑才有么?今年怎么春日便来了。” “诶,这可不敢说啊。”一旁的人指了指天上,摇摇头,“这水一来,今年明年怕不是又得闹灾,多备些口粮吧。” “江州、麟州来的往这边走!” 官兵打扮的人指挥着人群往道路一侧挤去,车内昏暗的光影照在洛春枝脸上,她收回手中的动作,眉头紧锁着: “江州这次不会像那年一样吧。” “小姐,您别忧心,江麟水坝不是建好了么,老爷整日忙着下面的事,提前疏散了不少人,该是不会这般严重。” “但愿如此吧。”洛春枝顺了顺小猫的背,车帘外一个匆忙的身影与马车擦肩而过。 孙郎中? 洛春枝连忙探出身子,那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青杏,今晚就在这歇脚吧。” - “这几日陆续从临县迁来了一批灾民,就安置在城外不远处。至于江州麟州是什么状况……” 店小二躬身擦着木桌,帕子往肩上一搭,四下看了看,“小的听来歇脚的官兵说,堤坝上头夯土薄了一大截,雨要是再下两天,怕是不好说,您还是别往那去。” 江州,灾民,大雨,堤坝。 她听得有些出神,母亲不是告诉她,让她离开是为了去京城备嫁,是嫌她在府里碍手碍脚……不该是这样,害怕江州出事。 “客官,您要是出城也得当心,这几日从东边来的人多,歇脚的地可不好找。” 洛春枝脑子嗡嗡响已然听不进去了,她当即站起来往外走。 “小姐、小姐!”侍卫拦住她,低声道:“我们不能回江州。” “为何?就放任他们在江州不管,我一个人跑得远远的?” 侍卫一咬牙,只好道:“夫人说了,您到了京城,什么都好说。但您要是回去了,我们就……”说罢,与青杏相视一眼。 “那我……”洛春枝一时想不过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浑身泄了气般,声音小小的,“那我去城外看看,看一眼就走。” 角落里的客人一直在喝茶,见她往外走,也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在桌上搁了碎银起身离开。 城外的棚子搭得匆忙,雨布用竹竿撑起,边缘还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棚子底下挤了二三十号人,坐着的躺着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捂着的潮味。 “江州来的?路引在哪?” “您好,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也得先给我路引。”棚外官兵模样的人合上册子,上下打量她一道:“里头说不定有人染了疫,一炷香之内必须出来。” “有劳。” 棚子里的草药混着血腥与腐气,粗布棚子洇成了深色,一点点往下滴水。 一个老妇人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怀里抱着个瘪瘪的包袱,膝盖上的布条渗着黄褐色的药水。挤在一边的年轻男人右腿用两块板子夹着,捆得紧紧的。 还有一些孩子货物似的堆在角落,躺着的小孩肚皮上被划了一条深深的口子,可能是水里的树枝刮的,已经泡发了,边缘都是白色的溃肉。 纱布断开,他硬咬着牙,还是没有把漏下的药赶回来,痛得一抽一抽。洛春枝咽回口中要找孙郎中的话,摸了摸口袋里,没有摸出东西来,只好拍一拍孩子的手:“没事的,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接过纱布,按照小时候的记忆,她轻轻给孩子换好了药。 这个场景她不会忘记的,小时候遇到的那场大雨过后,也是如此。洛春枝记得,若是受灾的人太多,药物会不够,口粮也会缺少。 棚子里的人或是提前撤离的,或是侥幸逃出的。有人说,太守一家都去了堤坝上帮忙,朝廷还派了大人下来,有那些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姐姐,”她包扎的动作不太熟练,躺着的小孩拉了拉她的手指,将她的思绪抽回,“你也想家了么?” 洛春枝没接话。 小孩黑亮的眼睛盯着她不动,过一会儿又凝望着棚顶哗啦啦响的雨布,学着她方才的语气,拍拍她的手背: “都会好的。” 洛春枝点点头,还想继续寻觅孙郎中的身影,按理说若方才遇见的人真是他,应该会在这里才对。可是他们都没见过孙郎中,莫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说来也对,这离江州可有些路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外头吵嚷起来,几名官兵模样的人朝棚子走来。 “你 放了人进去?江州来的?” 破旧的雨布被掀开,听见外头的动静,洛春枝提了提面罩,躬下身子去折纱布的边角。 “人在哪儿呢?”棚子里的老少打量着来人,士兵转了一圈,似是没找到目标。 外头又来了人,急急忙忙进来:“快走快走,温主事来了,叫人过去呢。” 棚外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远,趁着空档,她放下了纱布,猫着腰从侧面钻了出去。 马车拐过棚子前的土坡,重新上了官道。 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面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树挡住了,护卫跳下马去查看,那树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护卫刚走到树边,林子里跳出来三个人,都穿着普通的深色短褐,看不出身份,但站的位置是封死的。 树边一个,路中一个,马车侧面一个。 洛春枝伸手把月白的篮子往座位底下推了推。 中间的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洛小姐,大人请您回去一趟。” “哪个大人?” 她捏住青杏的手,让自己的声音没有这么发抖。 如果他们是父亲派来的人,该会直接说“洛太守让我们来接您”,他没说,那就是他不敢用她父亲的名义。 她的脑子好像比自己预想的要快,灰蒙的天色下,还在努力辨认着眼前人的脸。 而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从林子里响起来,隔得不远。 “她跟你们走,你们交不了差的。” 那道声音很陌生,听着也没有江南一带的口音,路上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一个方向,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辆小车,车帘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但看不清脸。 “她父亲让她往西走,你们往东带,是没听懂话还是故意不听?” 中间那个人的手往身后动了动,在按什么东西。 车里的人只是侧身撩袍,往前压了压身子:“离此处不远,就是昌州地界,你们自己选,这活值不值得做。” 路中间的人盯着马车看了一会儿,车中的人还是没有动作,他挥了挥手:“走。” 直到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洛春枝才低头看了看座位底下的篮子,小猫一直竖着耳朵,被她摸了下脑袋。 车里的人撑着伞走来,离马车大概十几步的距离。 看起来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衣着普通,不像有官身的样子。若说方才的三个人看着像坏人,此刻眼前的年轻人,却也未必是好人。 她之前听过那种“伪装成赶跑坏人的英雄,实际上是和他们一伙的歹人”的故事。 侍卫传了折子上来: “工部主事温珩。” 工部,怎么又是工部? 一听到这俩字,洛春枝应激一般,往后缩了半个身子。脑子里先浮起来的便是她那位工部的“未婚夫”,工部,工部尚书的女儿明小姐…… 洛春枝压了压月白竖起的耳朵。 “多谢,但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温珩指了指她的马车,“你的车坏了,去昌州要途径一段险路,这车撑不了多久。” 但他说这话的语气平淡,没着急解释,也没有催她,和她那位未婚夫不大一样,反倒像是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起表兄。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也许更像个“好人”,但表兄从未跟她说过什么“我可以帮你”这种话,他总像阵风,做完轻轻的就走了。 想到一半,洛春枝赶紧打住念头,把小猫往怀里拢了拢。 “那、那又怎样?” “温某也要进京,可以载你一程。” 29. 浴桶 进入昌州的第二日,洛春枝重新雇了马车继续向西走,到京城时,雨终于停了。 隔得老远,就见到城墙根下明晃晃的一个人。 一件金桔色对襟褙子,底下系着绯色的百迭裙,腰间的金丝绦带上打了个大大方方的蝴蝶结,还缀着一颗红玛瑙,随着她招手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站在城门口,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马匹,非是把灰扑扑的城门楼子烧出一片暖色。来往的人畜,怕是没有瞧不见的。 “春枝,春枝!” 她冲着每一辆远道而来的马车挥手,就差写一块“江州洛春枝小姐”的牌子,高高举起来。 这便是夏婉了。 等了半日,也不见江州熟悉的车马式样,夏婉靠在城头的木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守城的士兵聊天。 “大哥,真没看见一个小娘子来么?她肯定还抱着只小白猫呢,就这么高,眼睛特别圆,嘴也小小的,很好看的,见过她的人不会没有印象。” 站岗的士兵一动不动,手按在佩刀上,目也不斜视。 “您都这样说了,那还真没见着。” 夏婉双手叉腰,往城外走了几步,“不会迷路了吧,早跟老夏说我去接她的。” “汪汪,汪汪汪!” 远远的,就听见一阵小狗叫声,丫鬟一路小跑着,怀里还抱着一只肚皮圆圆的小黄狗。 “诶,大黄大黄,你快闻闻。” 夏婉给它套了牵绳,小狗在她手里乖巧得很,闻闻这个闻闻那个。突然,它朝着一个方向吠了几声,扯着夏婉就冲了出去。 迎面而来的马车连忙停下,车夫蹲在一旁,看冲自己来的一人一犬不知所措。 “婉婉姐!” 车帘掀开,一颗雪白球飞出来,跳到地上和小狗打成一团。 “春枝!哎哟终于等到你了,走走走,上我的车,你这一路肯定累坏了,我娘还做了灯影牛肉,一回去就能吃。” 夏婉一把捞起地上扭打的一团,连同洛春枝一道装进了马车。 “怎么晚了这么久,路上出什么事儿了?” 洛春枝一五一十的将一路的经历告诉夏婉,夏婉越听越皱眉头。 “温珩?你和他来的?”她顺手给洛春枝倒了杯热茶,“但他前天就回京了。” 沾着夏侍郎的缘故,对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特别是年轻、未成家的,夏婉那叫一个了如指掌,来京城这几年,还撮合了不少新人。 她认识温珩,并不奇怪。 “这温珩啊,是工部温侍郎的儿子,踏实肯干,人也不错,就是经常在外头跑吧,皮肤晒得黑了些……” 洛春枝拉了拉她的袖子。 “最关键的是,他和小时候我们一起玩的那个陈兄,还有你那便宜未婚夫,是同榜进士,之前还住一个屋呢。你是想问这个吧?” 洛春枝点点头。 “所以,你和他一起来,他没有问你点什么?” 洛春枝想了想,又摇摇头。 “我知道了。”夏婉状似努力的思考什么,而后道:“到家了,走,先吃饭去!” 也不待她多想,夏婉不由分说地拉人下了车。夏府的门头比在江州还要气派,这个点夏侍郎还在吏部办公,夏婉的母亲早早地等在外头。 “小春枝,这么久没见,你比之前还要可爱。来,伯母好好瞧瞧。你母亲交代的东西伯母都给准备好了,到时候你挑挑看有没有不喜欢的,还来得及换。你那未婚夫好像不在京城呢,等……” “娘!”夏婉出声打断了母亲,从她怀里把洛春枝抠了出来,“半日没吃饭了,饿着呢!” “吃吃吃,一直等着你们来呢。” 洛春枝在两人中间被拉过来拽过去的,只好咧嘴笑笑。 “不用等夏伯父一起么?”三人围坐在桌前,铺上七八种菜式,即刻就要开吃。 同桌而食是江州的习惯,洛春枝来之前听说,京城大户人家的规矩那都是各自分餐,不常聚在一起,总将菜品分到各院,或是在自己的院里请厨师厨娘做小厨房。 “不必管他,你伯父忙得很,他回来有什么吃什么吧。” “哦。” 尚不待她动筷,夏婉先给她盛了一碗鱼圆汤,桌上红的、绿的、白的、金的,一道道给她布菜。 “这牛肉我娘平时都不愿做给我吃,我帮着切了一早上呢。还有这个,开水白菜、椒麻鸡丝,可是我们走了之后,你都没吃过?” 霎时间,洛春枝的碗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一旁的夏婉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还有这个,京城特色的酱爆鸭片,跟咱们那儿的不大一样。” 仿佛路上的烦恼与忧愁,都被夏婉和伯母的满桌珍馐填得没了空隙去想,她一样接一样的吃着,盘子里从未空闲过。 饭后,夏婉带她绕着夏府转了一圈,又特地交代了厨房、花园的位置,两人的屋子连在一块,只相隔一道墙。 “反正我也没事干,长赢女侠就好好的带你吃遍京城。我可搜罗了好多家铺子,保准让你满意。不过春枝,许久未见,你怎的没什么变化?” 夏婉大剌剌地迈进屋里,提着茶壶一人倒了杯水,率先坐在桌边,撑着脑袋看她。 杏眼里漫上几分疑惑,洛春枝小步跟过来:“什么变化?” 夏婉上下扫了她一道,提着一边嘴角笑了笑。 “我、我有长高一点的,不信你瞧,是不是快和你一样高了。”洛春枝扯扯衣袖,微微打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了小半圈。 夏婉挑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她探出身子拉洛春枝坐下,捧着那双纤细柔软的手指捏了捏,手背的肤质细滑,只是几个指尖有深深浅浅的小口子,红红的一道,在白.嫩的肤色里就尤为显眼。 “手还是这么冰,是不是身子还没养好?”夏婉关切道:“每个月是不是还疼得紧?” 洛春枝轻轻摇头,想要把手缩回来,“没事的,孙郎中新开了方子,我才吃不久,现在已经好多了。” “孙老头开的方子可管用?下月我娘要去趟宫里,到时候看看帮你讨一个方子来,那宫中的娘娘用的,总不会差。” 手还被她抓着,洛春枝连忙摇脑袋:“不必了,不必了,太麻烦了,我现在用的就挺好……” 夏婉不管:“也怪我,我应该一早就备好等你来的。” 见洛春枝还皱着个小脸,脑袋微微垂着,手里想要缩回去的力道也轻了些。说时迟那时快,夏婉趁她不注意,抓着她的手就往自己身前按了下去,手指叠着她的指尖,还捏了捏。 “啊!” 那团柔软的触感霎时填满了整个掌心,好像在正中的位置,还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挠她,弄得手里痒痒的。 洛春枝一声尖叫,弹回了双手,整个人顺着凳子往后跳了小半步。手心里那股余温尚挥散不去,杏眼嗔视,小脸一直红到了脖颈,像是颗熟透的苹果。 “夏婉!你在做什么!” “让你体验体验啊,你自己又没有,那还能上哪去摸。”夏婉叉腰挺直了背,颇为神气,“你说你也及笄了,怎么就是不长呢?要不然我也去寻点方子吧,让你好好补一补。” “补、补什么呀,我这……”洛春枝捂着眼睛不去看她,夏婉就乐呵起来。 她垂眸看着自己身前束得紧紧的衣带,若有所思。 从前夏婉从事嚎啕着吃多了长胖了要减重,还说羡慕她这样怎么吃也不会长肉的体质。后来渐渐的,她们就有一些不太一样,夏婉也不吵着要减重了。 夏婉算是丰腴的,自己就要清瘦不少,洛春枝原本是觉得无论什么身材,只要健健康康的,那就很好。 只是方才手心里酥酥.痒痒的触感,现在已经钻了进去,在挠她的心。 她小声补了一句,“是、是男人都喜欢这样的么?” 夏婉看着那个红彤彤的小苹果,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女人也喜欢啊。” “我不跟你说了!” 洛春枝嘟囔着嘴,两臂交叠趴在桌上。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夏婉起身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只带锁的匣子,头上的簪子抽下来,“咔哒”一声开了锁。 里头躺着一个绿皮的本子。 “这是……”洛春枝爬起来,接过本子前后看了看。绿色封皮,上下无字,她也有一个这样的本子,不过是蓝色的。 夏婉凑近她,压低声音道:“答案之书啊,上回说要给你留着的,你忘了?” 洛春枝微怔,这——是她口中京城里的答案之册吗? “只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你想问的问题,数三个数再翻开,就能得到答案了。”夏婉迫不及待地晃着她的手腕,“快试试呗,我好不容易买到的。” 洛春枝将信将疑地闭上了眼睛,照着她说的,把手按在本子上。 这书会这样神奇么?她记得自己捡到的那本,可是得等上三日才会有回答。 问什么好呢?一个荒唐的念头风卷残云般涌了上来,洛春枝蹙眉,使劲摇摇头,想把它们赶跑。 不能问,不该问那个。 【女子困苦,所托非人该如何是好?】 心里的一点悸动慢慢攀缘而上,默默数了三个数字,按在本子上的手心渗出细汗,翻开本子,上面写着: 【上吉,静待花开】 “啊?”小脸上除了疑惑,还有一些闷闷不乐。这和她的本子给的回答,不说有些差别,那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不对不对,那简直是相差甚远。 夏婉凑过来看,“你问了什么?这不挺好的。” “不大一样……” “什么不大一样?” 洛春枝回过神来,摇摇头:“跟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哎呀,是个慰藉嘛。”夏婉打了个哈欠,“大家平时不就是缺个声音肯定自己,这回答了什么不要紧,还要看问问题的人怎么想。” “你一点都没信过?” “也不是不信,主要我也没买到那会回答问题的呀,不知道是什么样。”夏婉拍了拍她的肩,“你先歇着,明儿再带你逛,我们先去书肆瞧瞧去。” 屋里安静下来,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夜的潮湿。她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绿本子,低头看了一会儿。 从随身带的小包里翻出了她的那本答案之书,洛春枝拿着左右比对,大小、厚薄都相差无几。但她最终没有翻开,叹了一声,把两本书都锁进了床头的柜子里。 夏婉叫人备好了热水,她将自己整个泡进浴桶,水面咕嘟咕嘟冒出大大小小的泡泡。 温珩……在路上遇到他,会是巧合么? 他既然知道自己是谁,一路上却也没问过什么,只是在入昌州后不久,便与他们分别。江州的情况,家里的情况……一切都还要等明日见到夏伯伯才知。 她靠在浴桶边想啊想,怎么也想不明白。 洛春枝把自己沉进水里,手搭在身前,隔着热水的波浪,感受到那丝熟悉而又陌生的触觉。 “女人也喜欢啊。” 夏婉的那句话鬼打墙似的,忽然从水里浮了起来。她当时红着脸笑骂夏婉不正经,可是现在一个人在水里,那句话从声音变成了画面。 水波晃动着,看不清水下的轮廓。 “都……喜欢么……”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和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念头一起埋进水里。水面的泡泡噔噔噔多了一串,随着水波荡开又收拢。 等了一会儿,她才从水里撑起身,水珠顺着发丝滴答滴答落下。 抓起一旁的长巾裹在身上,洛春枝把手擦干,竟又拿起了那本绿色的本子。 30. 她的小字 一,二,三…… 心里默数了三声,她提着一口气,还是翻开了本子。 那页却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 “怎会如此!” 洛春枝泄了气,倒在床上。这一页没有字,是它的问题,还是它给的回答如此? 既然整本书都是写好的回答,那她提前看一眼也没什么吧。想着,洛春枝重新翻开了一页。 翻开了第二页,第三页…… 书上的回答大多寥寥,上吉、吉一类的字眼较多,后头也只跟着一句乏善可陈的回答,倒真像夏婉说的那般,只是一个慰藉。同样的回答,对于她的问题有效,对于旁人的问题,也并无不同。 可是她捡到的那个本子,言辞恳切,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住在里面。 江州的神,也能管到京城么?还是说神也一样,要被京城的神管? 洛春枝想了想,翻开那一页,上头还写着那句“不可。” 表兄此时又在何处呢……太守一家都在堤坝上帮忙,那他会不会也在那里?眼前的画面有点模糊,她抬手揉了揉,她也想到坝上帮忙。 跳下床去,洛春枝跑到书案旁,重新翻开一页,研墨提笔,在她的本子上写了一句: 【江州之困,何时疏解?】 她不知道还能把本子放在哪,屋子里的陈设用具皆是伯母与夏婉一一挑选的,除了她的行囊,还有几套衣裳头面。 可是夏府的祠堂设得远,也没有供佛的香案。 洛春枝还是把本子放回柜子里锁好,跪在前面小声道了句:“佛祖,神仙,您能到么?我是江州的洛春枝,我来京城了,求求您保佑江州吧。” 说罢,她吹了灯上床。 盯着宽大的帐顶,还是有些不习惯。 夏侍郎踩着月色回府,书房的灯亮着,一进门,夫人带着几碟菜和一个匣子,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怎的,今日接春枝来,她可还习惯?” “我的手艺,那可是一顶一的。”夏夫人点了点匣子,“快吃,吃完看看这个,春枝从江州带来的东西。” 夏侍郎一听,饭也不吃了,伸手去开木匣,夫人却突然关上匣子,差点给他的手夹在里面。 “你要不要吃饭?” “吃、吃。”夏侍郎连忙把手缩回,端起碗大口吃着,连带胡子上都沾了些汤汁。 匆匆放下碗,夏侍郎打开木匣,翻了翻里头的一沓本子,脸色微变,起身就往外走。 - 翌日。 洛春枝难得多睡了一会儿,哪知见到夏婉时,她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大半边脑袋和一条胳膊悬悬搭在床外,被子也是身上半条,地上半条。 “春枝?你来了。”夏婉看着洛春枝倒立在眼前,眨了眨眼,一个鲤鱼打挺起了床。“等我,等我一会儿,咱们出去吃早饭。” 日头已爬上大半边天,洛春枝欲言又止:“婉婉姐,好像已经不早了……” “没事儿,我娘估计也没起呢,咱们出去吃完再给她带点回来。” “你上回说你也有个本子,带来了么?要不正好拿去书肆瞧瞧?” 正午时分,街头的小摊上正是热气腾腾,肉包的咸香,菜团子的清甜一股脑地扑向街面。 大街宽敞得能容下五六驾马车并排驰过,纵是江南最繁华的麟州,也没有这样宽敞的道路。 “上回被洛秋实抢去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洛春枝低下头,思绪仍沉在京城的繁华里。 “你哥还这么幼稚呢。”夏婉皱眉,“感觉冬野更像个哥哥。” 洛春枝耸耸肩。 “今年秋闱之后,他们会来京城吧?等过些日子,太学开学了,我也得去念书呢。”夏婉一拍脑门,靠在车壁上。 太学亦分男女学堂,与江州不同的是,女学与男学同时开课,都在辟雍里,只是各在一边。 男学的学子要么是京中的王孙公子,要么是每届秋闱中举的各地青年。女学里学习的,则是各家小姐。 夏婉去学堂的乐趣,仅在于多交上几个朋友,顺便帮着瞧瞧有没有登对的,牵牵红线。由于看人很准,太学里的公子小姐也都爱和她搭伴儿。 但也仅此而已,授课的先生娘子极为头疼这个上课到处说话,但又得罪不得的丫头。 “等你过了及笄礼,也跟我去学堂,多相看相看,万一瞧上哪家公子小姐了,你婉姐帮你搞定。” 洛春枝又不说话了。 “哦。”夏婉揽过她,“你喜欢你那个什么表兄是吧?春枝,听我一句劝,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你表兄呢。这京城里不错的男儿也不少,你要是喜欢女孩,个顶个好的小娘子也很多。” “不是的……表兄他,他也……”洛春枝说着说着,话又弱下去了。 京城这么大,他便是在这,她又能去哪儿找他呢。莫说现在她只晓得他一个名姓,就连他住在哪,又是哪户人家,她一概不知。 他甚至没给她留下一句话,就消失不见,她又怎好意思去寻他。 夏婉瞧着邻座的小姑娘那脸越来越垮,嘴角也向下弯着,委屈极了。 “你若是真喜欢你那表兄,也不是不行啊。俗话不是说‘表兄表妹,天生一对’么?你瞧瞧,他是表兄,你是表妹,这多般配。” 什么表兄表妹天生一对。 那瘪着的小嘴里冒出哈哈几声,不知道是哭是笑。 “别管这么多了,咱先去我珍藏的羊汤面铺子吃饭,接着去书肆挑本子,下午带你去做几身衣裳,七宝斋还新上了首饰,也看看去。我娘挑了好日子,后天就能给你过生辰。” 夏婉晃了晃鼓鼓囊囊的荷包:“今儿花不完这些,就不回去。” 洛春枝还是被她逗笑了,“婉婉姐,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 “哪儿没变呐,可变了!”夏婉使坏地笑了笑。 “真是一点也没变!” 二人刚进布行,一道熟悉的声音绕过柜台传到跟前: “哎哟,这不是洛小姐吗,可是要看看嫁妆?” “何叶?你也在京城。” “什么叫也?这是我家的铺子,洛小姐忘了?”何叶摇摇扇子,“夏小姐是常客,你们尽管选,挑中什么了,我给你们打折。” 何叶顺势要给她介绍挂在铺子正中的红绸,洛春枝没有跟上去,对夏婉摇了摇头:“婉婉姐,我有点累了,想回去。” “回?”周围的顾客被何叶的声音吸引过去,都看着三人站在红衣的木架旁。“我妹妹还小,这个不着急。我来拿上次订的衣裳,府里还有事儿呢。” 夏婉看了看两人,把洛春枝拉往身后:“你说要打折的,我可记住了。” 说罢,转身就走。何叶还在后头问了句:“听说你们家那边闹水患呢,最近可好?” 回到车里,夏婉有些不解,这何叶之前脾气也不大好吧,但是怎么一来京城见到,就这样了。 “不过你别担心,她不会找上门来。剩下几个店你还想不想逛?” “对不住,婉婉姐。”洛春枝摇摇脑袋,过了好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我不知道她在这里。” “诶,多大点事儿,我闲着也是闲着,走走,回家去看看你后日还想吃点什么。” -

在夏府的及笄宴办得不大,倒也正让洛春枝松了口气。 夏伯父比在江州时忙上不少,一连几日都没见到他,直到今天才出现。不过他带了些让她稍稍安心的消息。 “春枝,这也是不凑巧,你母亲父亲没赶上你的及笄礼,定也是很伤心的。伯母就沾点光,给你簪发好不好?到时候呀,等他们来京城,或者咱们回江州,再办一次,让你家叔叔姨姨都来,叫他们看看我们春枝长大成人咯。” 夏夫人轻轻给她梳着头发,铜镜里的少女一身绯红色对襟礼服,发髻上攒着对白玉笄,累丝蝴蝶垂在鬓边,伴着耳下的红宝石坠子轻轻晃荡,活像一朵娇艳初生的小花。 “瞧瞧我们春枝,多好看一小姑娘。” “那是,不知道谁这么幸运能娶她哟。”夏婉在一旁晃着脖子附和,反倒被母亲嗔了一眼。 “天天想着给人牵红线,也不知道夏月老的找不找得到自己的那条。” “娘,不带这样玩的,今天春枝才是主角,可别扯我。” 洛春枝对着镜子里淡淡笑了笑,抹匀了口脂。 这衣裳和要用的玉簪还是她母亲备下的,洛春枝不知它们到底是何时被送到夏府的。夏伯母又往里添了几对簪钗,一双镯子。 镜中的人既像她,又不太像她。 来的宾客不多,顾着她刚到京城,夏婉也只是叫了几个玩得好的小姐妹,大家彼此打了个照面,往后在京城、在女学里也互相有个照应。 厅里还是被夏婉装饰得五彩斑斓,白牡丹、玉兰、杏花被串成花串,悬于梁下柱间,厅里厅外还挂满了绸带纱灯、如意结。 洛春枝跪坐在厅中,夏伯母仔仔细细地给她捋好了碎发,再用簪子轻轻穿过发髻。 看着厅中俱是陌生的面孔,虽是脸上都带着和蔼的笑意,她的手指还是抖了抖。洛春枝尽量让自己的身子不要颤动,脸上秉着母亲教她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夏侍郎点点头,展开一张字笺,读了两遍,抬头看了看洛春枝,又环视一圈在场的人,念到: “字者,人之表也。魏太傅赐字‘姝生’,取《诗》静女其姝之意也。端庄美好,是为你性情之底色。” 他顿了顿,目光在纸面停了片刻。 魏太傅? 洛春枝倒吸了一口气,怎么会是魏太傅?她只是悄悄的在父亲书房里见过这几个字,并不认识魏太傅呀。是父亲求太傅为她取的字,还是太傅他老人家爱给人取字? 她暗暗摇头,怎么听都不太现实,兴许是她听错了。 厅中的众人显然面上也是一诧,太傅座下学者之众,莫说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远在江州的太守之女,便是宫里的皇子公主,都不一定能有此殊荣。莫不是听错了? 众人尖着耳朵,听夏侍郎面不改色地念到:“‘生’字,是愿你这一生,无论走多远、遇何事,都能好好地长着,像一棵树,不被风雨吹折。” 这一生,都有人疼之惜之。 他说完,把字笺折好,递到她手上。 周围的人点头的、赞叹的、说“好字好字”的各有千秋。洛春枝展开字笺,一点点摩挲过纸面,看到落款处印着的,与她在父亲书房里见过的那个章,竟然一模一样。 许久以前,她向河神许过一个愿望。 她想要一个好字。 她以为河神听错了,托表兄送了她一张上好的砚台笔墨,可是……可是…… 姝生。 她喜欢这个字,她是很喜欢这个字的。 耳边还有人在夸字好,有人凑过来看太傅亲笔,有人猜测太傅怎么舍得赐字。但那些话,她已经听不清了。 31. 若远 笄礼后不久,太傅赐字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少人争先恐后地,向夏侍郎打听,这江州的侄女是什么来头,还有的猜测许是江州太守要升迁了。 夏侍郎也属实好奇,但就他这位贤侄能把江麟的账本密送入京一事,若是坐实,她定是能被嘉奖的一员。 江州安宁的消息传入京城,但洛春枝近日总是闷闷不乐。 她等了三日又三日,本子上仍然空空如也。 来邀请她做客的人不少,夏婉领着她各认识了些京中小姐,她们都太能说会道了,衬得她更是寡言。 夏婉说,跟她们打交道那得提一千个心眼子,这京城的人都像没学过御马的车夫,稍有不慎,就把人带沟里去了。 “所以,还是我们春枝最好。” 她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夸她还是损她。 “你那表兄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不曾给你或者给洛府去封信?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夏婉咂舌,“你知道话本里都怎么骂这种男人吗?” 洛春枝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晕头转向,这些日子,夏婉白日带她出门做客闲逛,夜里还给她布置了一堆话本的阅后感,让她好好看看千奇百怪的男人,莫要随随便便被人骗了。 “婉婉姐,我看不动本子了,也不会跟人聊天了,我能不能在家里躺两天?” “也行。”夏婉想了想,“不过我又想到一个地方,你说不定会喜欢。” “我会喜欢什么地方?” “金安寺。” 金安寺坐落在京郊,相传是太祖为安皇后建下的,皇后故去,太祖还在后院之中手植了一株银杏树,已生了百年,每到秋季是满院的金黄,眷侣总爱在树下定缘求亲。 为做维护,只有秋季会开放后院,平日少有人来。 不过临近沐佛节,寺里的香客倒是络绎不绝。 永宁侯世子沈临,一身琥珀暗纹锦袍,腰系一条镶白玉的蹀躞带,抱臂站在佛殿阴凉处,上香的人三三两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时还能碰见几个熟悉的面孔。 这位置隐蔽,阶下往来的人能被看得清清楚楚,楼上的人却很难被发现。 沈临半倚在台上,嘴里默默数着,底下来了五个橙色衣裳的,八个茶褐色长袍的,七个褪色蓝布短褂的,偶尔还有俩俩结伴,穿着妆花锦的。 再瞅瞅天上正中的太阳,沈临盘算着今儿晚上去万象楼吃一顿,又打量了眼旁边的人。 仍旧是身月白素面圆领袍,仅是领口袖侧绣了圈银白暗纹,垂手而立,像尊睥睨众生的佛像。 凭着两人小二十年的交情,沈临总觉得自打他从江州回来,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不过倒也没见他闲着,这半月还跟着他跑遍了京郊的寺庙。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送兄弟皈依佛门。 他在外还用着自家表弟的假身份,搞得前几回,有人找他打听,这沈家何时养了这么一位公子。 沈临冷笑,说沈砚那是“养在深闺人未识”。 正当他打算顺着墙根滑下去,坐在他的折叠椅上时,远远的,山脚下来了两位姑娘,头戴帷帽。 一位身着朱砂橘袄裙,身边的人粉袖绿绦。 微风轻扬,勾勒出窈窕身形,也掀开一角轻纱,露出两张姣好的面容。 这朱砂橘姑娘他认得,吏部夏侍郎的掌上明珠,得理不饶人,手劲也十分了得。 可另外这位,纵是与京中贵女们打成一片的沈临,也没有半点儿印象。 他侧眼看了看李怀川,发现这人竟也看着二位姑娘的方向,袖中的食指还往回收了收。 沈临挑眉,又看了眼那位眼生的小娘子,胳膊肘拐了拐他:“怎么,认识?” 帷帽下的面容明丽,但总觉得有几分化不开的愁绪,那小苦瓜的表情,就像他身边这人一样。 沈临见他没回话,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想认识?” 李怀川敛眸,没做回答。 沈临已是冲着来人招手,但对方没瞧见。 长梯两旁树荫稀松,游人香客倒是摩肩接踵,分明不是休沐的日子,竟然还有这么多人, 洛春枝仰头望了望大殿,人群密密麻麻,“婉婉姐,寺里这么多人来求愿,菩萨来得及听么?要不,我们歇一歇,等人少了再来。” “来都来了,试试看呗,我娘说这里求签很灵的。”日头渐起,她知道洛春枝身子虚,久站不得,“那我们先到后头走走,等人少一些,或是太阳落下去再来。” 夏婉也抬头瞧了眼大殿,这一瞧,刚好看见一个孔雀似的人,好像还在和谁招手。 沈大世子怎么有闲心来这儿? 夏婉牵连忙牵着洛春枝从一旁的小道岔开,准备去躲阴凉。 “回吧。” “不回。”沈临拉着李怀川下楼,可越走这手里拽着的人就越沉,“我陪你转了这么多日,你就陪我走一趟,若远?” 若远是李怀川的字。 “我还有公务在身,不去。” “诶,我方才看见同夏侍郎千金一同来的那个小娘子真是好看,你没兴趣那我可先走一步了。” 沈临伸出脑袋往石阶外看了一眼,两个小娘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的话在地上搁了半晌,身侧的人恍若未闻。 - “春枝,你说你当时没把红签挂回去?” 二人朝大殿后头的院落走去,洛春枝小心提着裙摆,点点头:“线被吹走了,左右我也不想与他有什么干系,许是天意如此,那签子不挂便不挂吧。” “也是,我还听说上回他和郡主在说什么话,被明仪撞见了,脸色可难看呢。” 夏婉拉过她的胳膊,两人贴得紧了些:“明仪以前那都是郡主的小尾巴,走哪都跟着的,就那事以后,两人都没说过话。” “还有这事呢?”洛春枝脖子一耸,下巴往前探了探又缩回来。 “偏偏林玉璋还道貌岸然,什么也不说,谁知道是不是还拿你当挡箭牌了。啧啧,男的怎么这么坏,真是水性杨花。” 夏婉翻了个白眼:“也就是他现在人红,那天不小心掉下来了,我第一个上去踹他。” 洛春枝轻轻扯了扯她,让夏婉小声一点。端王是贤王,他又是端王跟前红人,她们可惹不起。 “你那位表兄真是沈家的族亲?沈家子弟我多少都见过,或者听说过,但你说的这个名字,我是头一回听。” 按理说,大家族的公子小姐,多多少少都会搭在一起玩,或是在各种宫宴私宴上瞧上一两眼。再不济,也能在书院里听过一耳朵。 尤其是这种适龄的儿女,各家想法子牵线搭桥,不是送到宫里,也要在诗会上露个脸面,才好相看人家。 洛春枝口中那谪仙似的表兄,夏婉在京城别说见了,听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 但她从来带洛春枝看的男儿那都是个顶个的俊秀,连她的眼睛都进不去的,根本不会拉着春枝去瞧。 所以夏婉并不怀疑洛春枝的审美水平。 要说那林玉璋瞧上去也真是一表人才,若不是他在京城的小动作太多,她都以为自己姐妹找到个好的夫婿。 想了又想,夏婉还是没有关于沈砚的印象。 莫非他真如传闻中说的,是沈侯爷的私生子? 夏婉摇摇头,这样一来,洛春枝喜是喜欢,只怕过不了洛叔父的那关。便是嫁过去了,也要被人嚼嚼舌根。 “我……不太清楚表兄的事,我也没敢问过他。” 洛春枝没有回答,她想起一路上的那些夜晚,偶尔看向窗外模糊的树影,也会想起去栖霞寺的路上,马背上那个挺拔的身姿。 像她看不懂的佛偈一样,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走到僻静的后院,夏婉摘下帷帽,双手反撑着坐在石凳上,朝她扬了扬下巴:“那我帮你问。” 洛春枝咬咬唇,想要答应,又想到她方才说林玉璋水性杨花。 “还是等把婚约的事解决了再说吧,不然……我不也成了林玉璋那样的人。” “哪儿呢,这根本就不一样。”夏婉铮铮有词,“他哪里能和你比?他也配?要不是当初叔父好心收养他,还给他读书、供他科举,他能走到今天?得一根绳就往上窜,他是猴吗?” 洛春枝摇头:“你别这么说猴。” 夏婉听笑了,一把揽过她:“反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子,我一定要看着你幸幸福福开开心心的。” “我夏婉是谁啊,夏长赢,我是长长久久地要赢的。” 洛春枝顺势靠在她肩上,笑了笑:“婉婉姐,我一直很喜 欢你的字。” “只喜欢我的字,不喜欢我的人吗?”夏婉故意撇嘴。 “喜欢,也喜欢你。” 远方的树荫轻晃,红墙那头,高耸的银杏叶正泛青,夏婉突然想起来什么:“春枝,你想不想去树下许愿?” “树下?”洛春枝抬起脑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苍翠的银杏随风而动,像是让她回想起某个在树下许愿的午后,“不是要到秋日才开么,我们这样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佛祖的清静?” “试试看呗。”夏婉随即起身,“我还是偶然听那谁,沈世子说过,如若走到院外,恰好有一片银杏叶落在手心,那便是与佛祖有缘,可以进去许愿烧香。” 还有这种说法? 洛春枝有些迈不开步子,真要是扰了佛祖清静,佛祖怪罪她该如何是好?可听着人们口耳相传的佳话,又有一点心动。 此刻恰好有风,会不会她走到树下,刚好就会有一片树叶被风吹落,只要她接到了,就算有缘吧。 那阵风轻轻撞进了她的心里,搅弄得发痒。 洛春枝提着一口气,满怀期待地站在院门之外,风却停了。 仰头望着高高的银杏树,树冠静谧,一动也不动,丝毫没有要落叶的意思。一股酸涩突然袭来,从心头一路蔓延上鼻尖。 她只觉得眼睛被阳光晃得发酸,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该有风的时候风停了,不该有风的时候风却卷跑了她的红签。难道天意当真如此,她真的…… 树梢,一枚银杏叶旋旋飘落,在泛光的眼里越来越大,而后,稳稳地落在她的发顶。 洛春枝愣了片刻,轻轻将头顶的树叶取下,捧在手里。她算是……接到了? “看来沈临说得没错。”夏婉笑道,“你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洛春枝小心将那片鲜嫩的树叶包好,放入怀里,默默道了声谢,迈进院中。 银杏枝叶繁茂,伸展向四方的天空,正中的大殿内,一尊同样高不可攀的佛像坐于莲台,洛春枝燃了香,跪在佛前,低声诉说着她的心愿。 殿内檀香缭缭,钻进她鼻尖,不知为何,檀香里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味道,好像是松木的气息。 她太熟悉那个味道了,也只在一个人的身侧,闻到过。 默念了几句话,洛春枝的呼吸乱了几分,脑子里显现出身前佛像的模样,但佛像上,怎么会是表兄的脸! 她慌忙睁眼,环视了佛殿一圈,又往后看了看,明明只有她一个人。 “佛祖恕罪,佛祖恕罪。”洛春枝低声念叨着,虔诚地磕了三个头,才慢慢起身,朝外头走去。 原本站在院外等她的夏婉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银杏叶落下一地斑斑点点的光影。 寺里远远荡漾的钟声,佛殿隐隐飘出的檀香,让人恍惚得如同置身异境。 洛春枝提起裙摆,小步往外跑,怎么跑也没见到人影,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恐惧。 “夏婉,婉婉姐,你在吗?”她压着嗓子小声地喊,脚下没敢停。 握住手心的银杏叶,她站在原地,发顶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汗,眼前的景象都在扭曲、旋转。恍惚之间,她好像看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就站在银杏树下,站在她身前不远的地方,轻轻地开口,叫她的名字。 “春枝。” 表兄?是表兄吗?真的是他?“ 眼前的身影恍惚,她看不清他的脸,她也抓不住他的衣袖。 猛然回神,洛春枝却发现她还跪在佛前的蒲团上,香火在佛前袅袅上升,将佛像的面容隔在一层薄薄的烟气之后。 佛像眼眸低垂,将仁慈与悲悯都合拢在一起。 可能是她中了暑气,竟然昏了头,把佛像看成了表兄。真是不应该,真是不应该。 缓缓安慰着自己,洛春枝悄悄地吐了口气,整理好滑落的碧绿披帛准备起身。她身侧的蒲团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春枝。” 二人目光交融,只是短短一瞬,那双杏眸倏地瞪大,嘴里小小的“啊”了一声,提起裙摆便往殿外跑,又把帷帽落在原地。 “哈哈哈哈哈,乐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万象楼雅间,沈临一手提着弯嘴酒壶,一手拍着大腿笑得喘不过气,“李若远,你也有今天!” 32. 千千结 “我可打听到了,是江州太守的女儿,洛春枝洛小姐,对吧?”沈临挑眉,给李怀川斟上满满一杯酒。“听说我那个表弟去江州时,就住在洛太守府上,这样算起来,他还是洛小姐的表兄。” 沈临拐了拐李怀川的胳膊:“是吧,表兄?” 长眸半眯,一记眼刀扎在沈临的脸上。 “好好好,我不笑了,我不笑了,我算是明白你这趟回来哪儿不对劲了。”沈临依旧嬉皮笑脸,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原来是走下莲台,重返红尘了。诶哟,你轻点,疼疼疼!” 手指被人反攥着,捏得咯咯响。 “不过我听说这洛小姐似乎还有婚约呐,表弟没想到你玩得挺……唉唉唉,我这手还有用呢。” “一桌菜也堵不住你的嘴?” 沈临整个人快被他拧翻,也不知道这家伙的劲从哪来的,他上回被那夏婉收拾还可以说是礼让淑女。从小到大,自己还真没打赢过李怀川。 沈临嘿嘿笑道:“可以再加两个。我再去加两个菜……” 说罢,闪身拉开门。 “婉婉姐,这里会不会太贵了,其实也可以……” 门外的人话未说完,被突然拉开的门吓了一跳。 “哟,沈大世子。” 沈临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先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夏大小姐。”还故作疑惑地看向夏婉挡在身后的人,“夏小姐带了朋友?我们这还没吃呢,不如搭个桌,一块儿吧?” “去你的吧,我带我妹子来吃饭,关你什么事儿。” “诶,夏小姐,怎么骂人呢。”沈临扫了眼夏婉提在手里的帷帽,心下了然,“我这有个东西瞧着眼熟,二位要不看看再说?” 夏婉不耐烦,挥了挥手让领路的小厮先离开。 “你就是要在这里表演后空翻,我也不……” 沈临飞一般地回到门边,手里还拿着另一顶一模一样的帷帽,夏婉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转头看了眼洛春枝。 这丢三落四的小姑娘,今日出门时还把帷帽带得好好的,从寺庙回来时就不见了,夏婉便先把自己的那顶给她。 你的? 夏婉用眼神问道。 洛春枝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抓着她的袖口不放,两只圆眼水灵灵的,又大又无辜。 “是我的,多谢。”夏婉准备直接伸手去接。 沈临摇摇头,往门内退了一步:“二位小姐,赏个脸呗。” 她身后的洛春枝犹豫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表弟,表弟,你瞧瞧谁来了——” 身后的门一关,大堂里断续的琵琶弦音,食客推杯换盏灯细碎笑语,都退到了另一重世界。 正位上的人却恍若未闻,长指夹着青光半透的酒杯把玩。直到沈临跑到身前,一手按着他的腿,贼兮兮地叫了一声:“表兄~” 手里的动作才停住。 屏风前的少女抱着一顶帷帽,指尖在帽檐上捏了又捏,像做了错事,时不时抬眼看看,又慌忙移开。 “长赢,万象楼新上的鲜菜酒蒸鲥鱼,你可知道?” “就你消息灵。” “我跟你说,他是用……” 沈临拉着夏婉去点菜,雅间里又只剩下他俩。 “春枝,坐。” 洛春枝走过去,坐在离他稍远的地方,两人一时无话,谁都没有开口。 桌上的菜已经各用去不少,他与一旁的位置前放着一小壶清酒。她简直要把帽檐的编草抠挑出来,低着脑袋,视线里闯入了一只手,拿走了她的帷帽。 “何时到京城的?” “大半月了。”手里没了东西遮挡,她又开始捏指尖红红的一块,是夏婉才带她染的蔻丹,颜色就像她的小脸。 “今天去金安寺了?” “嗯。还去上了香,但人有些多,所以……回城晚了些。” 洛春枝把手指攥得发白,两人之间又沉默了半晌,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表兄是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他把脚尖转了回去,等了好一会,也没听见回答,她也只好转回身子,对着桌上花花绿绿的一片。 她的本子从不会说假话,许是觉得她冒犯,或者当真是他不愿再搭理她了。 但他果真是沈家的人,他和沈世子的关系看起来比传闻说的还要好,世子竟然还替他跑腿点菜。洛春枝看了看,世子还让他坐在正位,看来世子和传闻中说得倒是不差,平易近人不拘小节。 “菜来了菜来了!” 沈临在门口听了半天,里头终于是没了动静,或者说一直都没什么动静,正纳闷呢。一推门,见两人中间那叫一个宽敞,好像隔了一条银河! 两人端端正正地对着一桌残羹剩饭坐着,还以为在面菜思过。脸上一点被抓包的尴尬表情也没有,好家伙,这是请了两尊佛下山。 “鲥鱼就要趁这个时候吃最鲜,脂厚肉嫩,那油脂都渗入鱼肉里,鲜到极致!我都饿坏了,你们快动手啊。” 夏婉看着正在收拾桌面,更换新菜品的小厮,又睨了眼沈临:“饕餮来了。” “我是貔貅。” 几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声。 沈临大大方方地往众人盘中分菜,又殷勤地跑前跑后倒酒。“洛小姐能喝酒吗?用梨花、糯米酿的清酒,入口清冽甘甜,就像洛小姐的名字一样,让人如沐春风。” 她从前在家只喝过果酒,不知京城的酒是什么滋味,沈世子盛情难却,洛春枝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来一点。” “这酒喝着清淡,实际上烈得很,会上头的。” 一直沉默的李怀川忽然开口,拉住沈临准备倒满酒杯的动作。 “这话不错,若是觉得甜,就少喝两口。不过我表弟的酒量不错,你要是喝剩下的,都给他。” 少女看向他的眼神中有些探究和不解。 “听说洛小姐初到京城,还有些不熟悉,等吃完喝完,我带大家去临湖灯会如何?” 夏婉本想反驳,扫了眼对面二人,又附和道:“确实,春枝来了这么久,晚上还没出门逛过。” 江州的灯会只在时节而办,平日入了夜,街上便没有太多的人。京城无宵禁,近年来逐步开放夜市生意,天是黑了,地上却越来越亮。商铺、摊贩、街头艺人络绎不绝。 “还得多亏我们五殿下,如今夜市坊间多有殿下管辖,那可是一派欣欣向荣。” “你喝多了?”李怀川淡淡看他一眼。 “哪儿呢,我平时喝多少你不知道?” 李怀川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吃饱就多吃点。” 好端端的,怎么提起五皇子了?这沈临平日里也并非什么阿谀之人,也没听说他和五皇子有什么接触。 五皇子平日不显山水,极少参与宫外的宴会,为人该是低调得很,除却知晓他师从太傅,旁的夏婉也不清楚。倒是近来总从夏老头口中听到这位殿下的名头。 京城的灯会车水马龙,光与光连成一片,街边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灯架,糊着各色绢纱,扎成人物、花鸟的形状,有的薄如蝉翼,飘飘欲仙。 寻常的灯会就赛得江州年节,更不知春节秋夕会是何等热闹。 京城的路也宽,四人并肩走在一起也不会挡了旁人的游乐。 洛春枝不知他们是怎么站成这样的,夏婉和沈世子各站在外侧,留她与表兄走在一起。路上时不时有孩童奔走,偶尔有艺人游戏,他们往中间避让,她与表兄的袖口就撞在一起。 她的手比他的要低一些,春衫单薄,小臂上时不时触到一阵滚烫。 如果她再高一点,是不是就可以… … 另一侧,洛春枝握着夏婉的手忽然紧了些,夏婉停下来问:“怎么啦?” 一行人便都停了下来,少女的脸色由薄绯转深,头也越来越低。“没有,没有。” “可是方才的酒上头了?” 洛春枝只觉得脸颊燥热,上回喝果酒喝多了,好像不是这样的感觉。脑袋摇了又摇,该怎么回答呢,好不容易见到表兄,她舍不得说想要回去。若她真是醉了,又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便是醉了,她也想要走完这条长街。 街边奔跑的孩子们高举着花灯,前方的人忽然停了下来,他们来不及刹车,几头撞了上来。 “当心!” 沈临眼疾手快地去挡。 这一撞,让洛春枝撞进了一个炙热的怀抱,青年的衣衫同样轻薄,好像胸膛里跳动的声响、两个同样跳动着的声响也撞在了一起。 她的脸整个埋在他怀中,两片唇瓣受到惊吓而微张,此刻正贴在什么东西上。 “没事吧,春枝?” 他的呼吸微微的急促,一双瞳孔因为突如其来的接触而扩散一瞬。 怀中的人则更为狼狈可爱,像只受惊的小兽,眼睛湿漉漉的,迷茫而不知所措。 洛春枝揉了揉鼻尖,摇摇头:“我无事,表兄……疼不疼?” 发间的珠钗滑落,勾连在他的衣袍上,李怀川摘下,顺手就要往她髻上插回。钗尖在要触到她发顶的一瞬,他又收回了手。 “夏小姐。”他转而把珠钗递给了夏婉,“劳烦。” 夏婉的脸上一刹变了好几个表情,最终还是接下了,轻轻簪回洛春枝发间。 沈临则是在一旁大掷千金,给几个花灯被撞坏的孩子又是道歉,又是赔礼。 孩子们也愣住了,除却小一些的在哇哇大哭,为首的男孩抱拳行礼:“大哥哥真豪爽!今夜有千千结的游戏呢,哥哥姐姐们可要去?” 没等几人答应,孩子们齐声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在场的人里,显然就洛春枝一脸茫然。她问:“什么是千千结?” “千千结,顾名思义,那是‘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青年男女围成一圈,各执一线,待歌舞声停,抽丝剥茧。最后,牵到同一条线的,可以获得咱们今夜的大奖——” 众人循声看去,篝火一侧,放着巨大一团红线,延伸出无数端口搭在案边。 “要是牵错人了,可如何是好?” 人群里一个声音冒出来,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这红线呐讲究的是一个缘字。”老板站在那团红线旁边,拍了拍手吸引注意,等人群安静下来,他朝那个提问的人笑了一下: “牵错人了?那说明你牵的那头,今晚该坐在你旁边。” 人群又笑。 老板从架子上取了一盏小花灯,在手里掂了掂,继续往下说:“这线呢,缠得乱,牵得远,线头多,接头少。一根一根那都能抽到底,至于最后牵到谁……那只有天知道。” 他环视一圈在场的人:“但我知道,去年有对牵到线的,今年是抱着孩子来逛灯会的。” 人群中有人起哄:“要是牵到个男的怎么办?” “凭这个花灯,可以去坐湖上的游船。”老板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那你们就好好的去坐一坐游船,欣赏一下才露尖尖角的荷花。” 众人彻底笑开了。 “你们……都玩过吗?” 洛春枝听得目眩神迷,一旁的三人倒淡然得很,一点也不惊讶。 “我没玩过,不过老板说的那对,是我介绍来的。”夏婉颇为自得。 沈临笑了一声,“夏月老那是名声在外。” 洛春枝压下心里不知从何而起的悸动,往身后望了望。 李怀川垂眸,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33. 不齿 “铛铛铛!” 老板把铜锣敲得震天响,“诸位听好了,锣声起,你们绕圈走;锣声停,你们捏住手头的线,顺着线往里收。收到头了,不管对面是谁,你们就是今晚这灯会上的临时眷属!” 沈临长呼一口气:“可真刺激!” “当然,若是双方都不愿,你们也可以绕回手里的线,再抽一次,试试自己的运气。人世间兜兜转转,总有一根线,是顺着对的方向去。” “我也要玩吗?”夏婉站在老板身旁,“要不我来敲锣吧。” “诶,来都来了,择日不如撞日,”沈临对着李怀川眨眼,“都来试试呗。” 李怀川面色坦然,拾起一根红线。 洛春枝紧紧攥着袖口,不停地深呼吸,视线在近侧的线里徘徊不停。顺着表兄手里的那条望去,只能看见一团纷纷扰扰的红球。 那远端呢…… 远端的线早就被人占满。 她有点不想参加了。 “不想玩吗?”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在老板催促的锣鼓声中分外清晰。“再犹豫下去,线可就被挑完了。” 洛春枝提一口气,一闭眼,从身前的红线中抓了一根。 圆圈的对侧有很多姑娘,兴许她能和其中一位抽到同一根线,多认识一个小姐妹呢。 再不济,就是她手头这根线是断的,红线那头根本没有人。 洛春枝悄悄环视了一圈,反正林玉璋也不在,再差也不至于和他抽到一起。 “铛铛,铛铛铛——” 锣声起,艺人们随着奏乐,人群围成的圈时而扩大,时而收拢,人人都牵着一条红线,绕着中心转圈。 有人跟着调子跳了起来,有人唱着名家或自家写的小词。 夏婉和沈临一人拉着一尊佛,合进欢快的旋律中。篝火映照在人们脸上,赤红而温暖。 “铛!” 铜锣敲响最后一声,众人停下,迫不及待地往里收线,遇到卡顿,还得和身侧的人交换位置。 有的人被对面的拽得上前了好几步,有的大力一扯,红线断开,“啪嗒”摔坐地上。 洛春枝小心解着手中的线,拽也拽不动,但那头好像也没有拉她的力量。一旁的表兄也还在解,步子比她落后一些。 人群里已有不少“牵线”成功的,男男女女各自成对而站,有一直在笑的,也有退回去重来的。 “哎!”沈临大叫一声,“我这根是断的。” 夏婉也解开了线,轻轻一扯,对面也没有人。 “这样这样,”沈临拾起夏婉那半截掉在地上的线,和自己手上的接在了一起,“瞧,那咱俩也有一条了。” “谁要跟你一条啊。” 沈临吹声口哨,不顾夏婉阻挠,将线打了个死结。“你来呀,你来呀。诶,表弟怎么还没解开?” 一旁的李怀川仍在不疾不徐地解着,眼看中间的线团越来越小,他像是没怎么动。 洛春枝则是满头大汗,对面的姑娘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怎么她的线还是拽不动呢? 越走,离线团越近,那线团上的线就越少,到最后都快看见光光的木轴了。 她这根线,该不会也是粘在木轴上的一根断线吧。 好吧,洛春枝的红线总是断的。 想起方才有人大力一拽,线是从轴上拽下来,人也摔倒的模样,洛春枝还是慢慢地边收线边往前走,绕过木轴,她拽了拽,发现还是拽不动。 再抬头时,木轴那侧,熊熊的篝火前方,站着一位月白素面圆领袍的人。火光从他背后漫上来,给他镀了层模糊的金棕色。 风从她的方向吹过去,撩动起他额前碎发,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此刻正清清楚楚地朝着她。 洛春枝低头看着手心被握作一团的红线,再顺着线望去,红线的那端,已在表兄的手中绕了好几匝。 原来不是断的。 “哦吼!” 她听见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发出欢呼声,脚下更是生了铅一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没曾想,自己还在原地未动,手里的红线被轻轻拽了拽。 篝火在人群中央烧得正旺,偶尔溅起的火星子被夜风卷走。 那个与夜色分毫不搭的青年,穿过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手里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走得不算快,也没有左顾右盼,而是直直的朝着一个方向走。 周围有人停下来看他,有人在窃窃私语,他却没有理会。 洛春枝听见锣鼓又被敲响,面上又涌来一阵热浪,这里有这么多人,万一……会不会有人认出他们,会不会有人认识林玉璋? 这个时候,想那些做什么…… 她拼命想让自己冷静,甚至还生出后退的心思,他已站定在她身前。 火光正好映在他肩头,洛春枝不知道他是怎么穿过那些人的,只看到他站在她面前,手里的红线缠绕了好几圈,绷得紧紧的,生怕她抽手回去。 “我们成功了,春枝?” “成、成功了。” 洛春枝尚未回过神,老板大笑着,将花灯递到她手中:“好!来恭喜我们今夜最后一对!” 人群欢笑声此起彼伏。 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沈临:“沈兄,那位可是传闻中的洛小姐?” 沈临回头一看,眸色微凝:“你消息倒是广。” “哪比得上世子您。”那人拱手陪笑,“毕竟能得太傅赐字的人可不多,这不今日终得一见了么。” 夏婉上下打量了那人几分,把手里的线抛回给沈临:“时候不早,我们要回去了。” “是是。” - 回程的马车上,沈临总觉得自从二人回来,马车里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感觉,他的好“表弟”坐得端端正正,阖眸养神。 洛小姐许是实在困倦,加之酒意上头,枕在夏婉的肩上迷迷糊糊的,手里的那团红线险些掉了,又惊醒了她。 沈临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几次想笑出声,又狠狠掐腿憋了回去。 夏婉一只手稳住她的身形,问道:“听说沈公子回京备考,平日可住在京城?” “那当然,”沈临抢话,“沐春巷,我家那套院子,表弟平时就住那。” 对座的少女仍半梦半醒,李怀川垂眸,轻轻颔首。 “有空咱都去那玩,大院子就我表弟一个人住,平时肯定也无聊,正巧洛小姐来了,喝杯茶,聊聊天也是好的。” “成,今儿玩一天也累了,改日再约。” 夏婉扶着她下车时,洛春枝想给二人行礼作别,一个没踩稳险些栽倒。不过夏婉眼疾手快,竟让某人扑了个空。 他的动作尽数被沈临看在眼里。 沈临长腿一翘,大剌剌地揽着李怀川,手指点了点他胸前的一块衣料。终于可以说话了。 “这情况不对啊,五殿下~” “手拿开。” “喔唷,表哥,当时你可不是这样的。”沈临惟妙惟肖地学了灯会上,他想给人簪钗,又把手收回的动作,“小娃娃们都看见了,你可别抵赖。” 李怀川默不作声地往远离沈临的一侧移了移。 “我记得我们老五曾经,那可是皎皎天上月,悠悠壁上观。好像那出家入道的神佛,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世俗欲念。” 虽无人搭理他,沈临还是越说越兴奋,“当年魏老怎么说你来着……” “你到了,下车。”李怀川还给他撩了车帘。 “原来表哥眼里只有洛表妹和其他人,连我们这样多年的情分都比不上半分。”沈临说完,一刻也不敢停,飞快跳下马车,一溜烟跑了。 马车途径王府,行了约莫一刻钟,直到沐春巷才停下。 墨书小步跟上:“殿下,您当真不打算告诉洛小姐么?让她们去王府找您,也比来这更近。” < p>“再等等吧。” 墨书在这一点上还是揣摩不清主子的心思,只好继续回禀近来的情报:“这次缴获的本子少了许多,我们的人也减缓了动作,暂时还安全。” “少了?城南的几家铺子,再混一些进去。” 墨书一边禀报,一边偷瞄主子衣襟处惹眼的红痕,忍不住想要凑近看,又被一阵冰冷的眼神劝退。 可是殿下忘了,沈侯爷这院子里没有别的人,一应扫洒浣洗,都是他这个幸运的下属包揽。 衣襟上的银白暗纹,交叠着两小片红印,透入经纬,许是不大好洗掉。 “口脂。” 墨书记得,上回殿下从洛小姐那儿回来,袖口沾了胭脂。 这次遇到洛小姐,是胸前沾了口脂。 “嗯……”墨书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家主子那可是堂堂正正的君子,觊觎他人之妻妾,是为君子之不齿。 洛小姐如今婚约尚在,殿下这般高风亮节的人,怎么会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叫人诟病他与臣女有所勾连。如今表兄身份尚在,那洛小姐来寻他,不过是表妹来探望兄长罢了。 殿下不愧是殿下,思虑如此深远周全。 - 几日后,沈临借着白鱼时鲜的由头,邀请洛春枝与夏婉到沐春巷品鉴。 原本月白和大黄一猫一狗在府里闹得翻天,洛春枝抱着月白上了马车,还未驶离夏府,小狗汪汪地跟在马车后面,还是被一同带来做客了。 侯府的别院气派,陈设倒是清简几分,只在外院见到零星几位护院和扫洒的仆从。 “沈府有位厨子是江州人,做的清蒸白鱼很是地道。”夏婉与洛春枝边走边瞧着别院的一草一木, 庭院里,早早跑出去的一猫一狗,正绕着花丛拍打花间的蝴蝶,你追我赶,沾得满身是粉。 “吃饭了!”沈临亲自从厨房端了盘子出来,“这两个小家伙还挺闹腾。” 话音刚落,大黄便调了头,朝他飞奔来,舌头甩在尖尖的牙外,冲到他跟前还不曾减速停下。 “诶诶,干嘛干嘛!又不是叫你吃!” 大黄听得更来劲儿,从他的衣袍底下窜过去,死咬着袍角不放。 “汪汪!” 月白闻着鱼的味道,跳上他的膝头,又窜到肩上。 沈临手忙脚乱地伸手去只好把盘子高高举起,腾出一只手去捞猫,苦着脸喊:“若远,搭把手啊!” 话音刚落地,两人俱是一愣。 “呃……我是说,表弟。你看这猫像不像你?坐着不动的时候像个摆件,动起来就六亲不认。” 洛春枝将月白抱了回来,她左右看了看,这附近也没有其他人。 若远是谁? “表兄叫若远?” “他、他的字是若砚,”沈临顿了顿,拍拍李怀川,又指着自己:“就像我沈临,字临风,他沈砚,字若砚。怎么样,我们沈家人取字是不是很形象生动?” 若砚,若砚。 洛春枝低头摸了摸月白的耳朵,把两个字在舌尖轻轻过了一遍,把目光移到表兄脸上,才接回沈临的话: “原是如此,春枝从前不知道。” “就像这小猫小狗一样,有文化的人给猫取名叫月白,没文化的就叫狗是大黄。”沈临笑道:“我们沈家原来是行伍出身,没那么多文化。” 夏婉就不乐意了:“叫大黄就是没文化?我这不也是按颜色来的?大黄,咬他。” 小狗一听,立即呲着牙,冲过来咬住沈临的袍角。 “诶,别别别,长赢大小姐,我错了。咱快趁热吃,吃完了还有好东西。”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沈临说罢,还冲李怀川使了个眼色,笑容却僵在脸上。 洛春枝微微歪着脑袋,同样看着李怀川,口型说的是: 若远? 34. 心疼 饭后,沈临神神秘秘地拉着夏婉去准备什么“好东西”,把二人落在院子里。 洛春枝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两个背影打打闹闹,想了想,还是把那个问题留在了嘴边。 “表兄……来府上叨扰,也没去拜见姨母,可是失礼了。” 来之前,洛春枝特地做了些点心带着,可自进门以来,既无人提起此事,也没见到她的那位姨母。 “她最近在寺中礼佛,不住在此。” “若是方便,可否请表兄带些点心给姨母?可能几味方子有些出入,但都是江州的味道。母亲说姨母早早地嫁到了京城,很多年也没有回去,兴许会惦念一二。春枝做的不大好,还望姨母和表兄不要嫌弃。” 匣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有白玉糕、桂花酥,还有些李怀川不大认得的点心,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她会喜欢的。” 洛春枝捏着盖子,嘿嘿笑了两声。 “表兄介意带我逛逛么?” 午后的太阳热烈,侯府的一间别院,都比她家大上许多。建筑恢宏大气,雕梁画栋,是与江南一带截然不同的纹饰风格。 别院草木繁盛,一尘不染,但陈设不多,除了表兄,还真无人在此居住。 走到树下的阴凉地,她有些累了,就顺着廊柱坐下歇脚。 他也停了下来,负手立在一旁。 “表兄的字……若砚……也有什么来历么?” 李怀川沉吟片刻,面色不改:“抱歉,我其实没有正式的字,有时候顺口一说,便用了。若砚,大抵是砚若君子,不张扬喧哗,不与人争锋的意思吧。” 他是沈家的人,却没能得沈家赐字。 洛春枝摇摇头,心里有些闷,她觉得像表兄这般的学识丰富、待人有礼的君子,应当有世上最好的字。 虽知取字不比高低贵贱,还是不免想象,若魏太傅这样的名家高士,能够为他取字,对他赏识,那该多好。 洛春枝在心里默默拟了几个字,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替他想这么多,明明他…… “表兄,冬野常说你见多识广,教他的许多策论、应事之道颇为独特。” 李怀川没回答,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一定能在春闱夺魁的,表兄比我见过的人都要厉害。” 沉默了半晌,竟然想的是这个?李怀川哑然。 “我偶尔会听父亲提起太傅,以表兄的才能,一定能得太傅赏识,以后定是比我父亲更厉害呢。”洛春枝左右瞧了瞧,凑近了些,特地压低了声音,“说不定连陛下也会喜欢你。” 他微微愣住,偏过头去,几声轻笑从喉间溢出。 洛春枝抓着他的袖摆晃了晃:“表兄笑我,我以后不说了。” 少女瘪着嘴,在粉白的小脸上,像是颗晶莹红润的樱桃。鸦黑的睫毛长而扑闪,和她的两条辫子一样颤呀颤。 “春枝,其实……” “其实什么?” 他顿了又顿,袖下的手指也攥得发紧:“他们若是见到春枝,也会喜欢的。” 洛春枝抱着手,半侧过身去:“我要他们喜欢做什么。” “那春枝想要谁的喜欢?” 表兄好像总是这样,常是同他说不到两句话,她就接不上话了。洛春枝耳朵热热的,天上的太阳偏过了树荫,阳光也晃得人眼睛疼。 她丢下一句“我不告诉你”转身就要跑。 “这个,给你。”李怀川忙握住她的手腕,与她并肩坐下,将一个锦袋递到她手中,“之前……没来得及。” 里头是一枚小巧的印章,色清而透,底下刻着一个“姝”字。 “自作主张刻的,若是不喜,闲置便是。” 洛春枝摩挲着刻痕,深浅适一,篆刻有力而均匀,和当初她收到的那枚砚台刻迹如出一辙。 少女的眼眸真挚澄澈,倒映着他的身影,和他身后晃动的树枝。 “我喜欢的。” 她喜欢的,几个字烫嘴一般,从口中流出,便会在脸颊上滚出一圈薄热。洛春枝把那枚印章握在手中,捂得热了,又换到另一只手里。 曾经想过或许再见不到他,或许再见他时有万千种可能,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 可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在京城,似乎不需要他的帮助,却也好像帮不上他什么忙。风将他的袖口卷起,她身旁的那条小臂上,有一道不浅的痕迹,那处伤很新,洛春枝也不记得上回见到他时,手臂上也是如此么? 或许是那道目光有些灼热,李怀川理了理袖口,将手缩了回去。 “表兄,那我,我也有个东西给你。”洛春枝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罐,指了指他袖口盖住的地方,“我从前用的药,涂在手上,不会留疤的。” “用药?” 洛春枝怕他嫌弃,连忙摇头:“只是不小心,这罐是我才放在身上的,没用过的。” “林玉璋,经常欺负你。” 洛春枝差点想去捂他的嘴,才想起来,这里没有别人:“也没有……很经常。” 学会了礼仪,还是没学会撒谎。 “春枝,没想过要退婚么?” 洛春枝的双眼睁大了一瞬,而后眼神落寞下去,声音也弱了:“表兄,在外面说不得这个的。在江州,女子退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自己怕成这样,还在本子上问过这么多?李怀川双手搭在膝头,微微蹙眉。 “现在不在江州。” 她一边摇头,还染上几分哭腔:“在江州,会给家里添麻烦,在这里,会给夏伯伯添麻烦。我是当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原本我以为到京城,一切都会好的。” 可她在这里见到的是钱银如流水一般,明礼博才的公子小姐们也如流水一般,她根本不知道有谁能够帮助她。而没有夏婉在身边,她一个人连说得上话的地方都没有。 “抱歉表兄,我不应该说这些的。大不了,他非要来娶我,我就跑,我可以躲得远远的,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完一辈子。” 李怀川叹了口气。 “春枝,你不想痛快地活一次么?只用做你自己,开开心心的过每一天。” “我想的。”她的手指攥紧一瞬,又松开,“但我……暂时做不到。” “若我帮你呢?” 只要她想,只要她愿意,他一定会让她得偿所愿。 哪知,眼前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表兄……” 表兄在沈府的境遇说不定还不如她,她自己惹上麻烦已经够糟糕了,哪里还敢去麻烦他呢。 “春枝从不奢求富贵的生活,只要能和家人朋友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也就知足了。” 这回倒换作李怀川沉默了。 廊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墨书跑来说,沈世子和夏小姐已经备好了茶点,就等他二位了。 李怀川先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洛春枝愣了愣,撑着柱子自己起了身,低头拍了拍衣摆,拍完了才想起来,方才的那 些话好像说得太多了。 不该说的,也都说了。 她不敢看他,闷头走在前面,后颈热热的,恨不得一步变作两步走。 厅堂里,沈临煞有其事地搬出一大块板子,在上面密密麻麻画了很多圆圈和线条,相连的地方还批注了大字。 “听我说,听我说,本世子呢,在城南有一处铺子,酒楼歌坊食肆一应俱全。有一天这楼里说书的先生去采买话本子,您猜怎么着?” 李怀川独坐一侧,神色淡然,瞧上去没什么兴趣。 “说重点!”夏婉拍了他一下。 沈临加重了音量:“这隔壁铺子是咱们夏大小姐名下的。” 接着,便又被拍了一下。 “想必大家也对近来流行的‘答案之书’有所耳闻,此书之风靡抢手,便是本世子也只是有幸见过两面。”沈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等了半晌,终于又道:“所以,我决定,也做一批‘答案之书’。” 洛春枝听到这个词,不受控制地抬头望了一眼对侧的表兄,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又像被抓包似的,埋下脑袋。 “我听说市面上有的仿品书,是雇了很多人抄写回答得来的,但我们这本书不同。” 沈临举起一本书,翻开几页,每页都写着一个问题,下方还有一个回答。 “可以在我的铺子里,先收集来往人员的疑惑,愿意留下问题的,留下的问题有效的,就能得到我名下铺子的让利。” 沈临说着,在木板上又画了几道。 “最终,由我们筛选统计,总和为五十道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再请人给出回答以解惑。若是抢手,我们可以分成几册刊印,或是往后寻找更多的问题。” 洛春枝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不免问道:“那谁又能够解答大家的疑惑呢?若是解答得有误呢?” “诶,这个我自有办法。秋闱之前,我们都可以有时间做这件事。” 洛春枝“哦”了一声,也不知如此靠不靠谱,可是她的本子,也是这么一回事吗。 是夜,回到夏府。 洛春枝躺在床上辗转,翻来覆去地烙饼一样。 灯会上的红线,他递来的印章,还有那句“想要谁的喜欢”……一桩桩一件件的,轮番在脑子里上演。 她把印章从枕头下摸出来,借着月光看那个“姝”字,指尖沿着深深浅浅的刻痕描了一遍。 不该想的,他是表兄,她不该想的。 “春枝。” 再睁眼时,她手中还握着那枚印章,夏婉则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她床沿,歪着头打量她:“你这几日怪怪的。” “没有啊。” “没有?”夏婉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粘黏的碎发,“你是不是和那位沈公子,有点什么?” 洛春枝腾地坐起来:“没、没有!他是表兄啊!” 夏婉“噗嗤”一声笑了,往后仰了仰:“这么紧张做什么?我都没说是谁呢,也没说你俩有私情呀。” 洛春枝抿着嘴,小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几日,太学要开课了。你若是课业上有什么不懂的,正好可以问问他。” 课业上不懂的,可以问问他。 听夏婉说完,洛春枝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还能再见到他。 “去么?”夏婉还在等她回答,起身伸了个懒腰,唇角弯弯的,像是什么都知道。 洛春枝张了张嘴,半晌没发出声,明明才说不敢麻烦他的。 “我、我想想。” 35. 求助 暑休刚过,夏婉早早地拉着洛春枝去了太学报道。 女夫子原本板着脸,看到二人的一瞬,眉梢动了动,只是让洛春枝坐在夏婉旁边。 除开洛春枝,还有三两位外州官员家的姑娘也在太学做旁听,她们没有单独的位置,便俩俩坐在一桌。 夏婉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本书尽数挪了干净,腾出半边桌子,研墨架笔,让洛春枝坐在外侧。 她自己则是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翻动着膝盖上的话本,看到尽兴时,还“咯咯”笑两声,挪过来给洛春枝看。 洛春枝悄悄瞟她一眼,正了正身子,把脑袋埋起来,以期不要与夫子对上视线。 从前便听闻,太学的课与江州颇为不同,除讲四书五经,还添有诗文评析,夏婉说,春季的课要有意思些,偶尔会同隔壁的男学比试礼、乐、射、御、书、数。 这才像读书呀。 洛春枝展了展案上的本子,原来京城的小姐们从小能学这样丰富的东西。 还未回过神来,夫子已走到自己身前,戒尺点了点桌面:“你来回答。” 洛春枝站起来的刹那,脑子空白一片。关于夫子方才所言,她听到了每一个字,可组合在一起,却不明白怎么开口了。 夏婉悄悄在桌下踢了踢她的脚,结果人更慌了。 “我……学生愚钝……尚未……”夫子看了她一眼,倒没有为难:“坐下吧,才来,慢慢学。” 洛春枝坐下去的时候,感觉有几道视线烧得脸烫,夏婉拉着她小声说:“没事的,第一天都这样。” 原先家中虽未拘着她,上了一整日的课,除了餍足,她还是觉得有些吃力。 对侧的男学也放了课,夏婉把话本一收,撩起竹帘,朝窗外努努嘴:“你表兄在那边呢,靠门的位置,最后一排。” 洛春枝顺着往过去,果然看见他坐在那,低头写着什么,夕阳落在他肩头,光阴恰到好处地打在他的脸上。 她看了看,把目光收了回来。 太学的位置排得有讲究,夏婉又指了坐在前头的几位给她认识。 像是在沈临之前,还空着几张桌子。 “那是从前几位皇子的位置,他们开府之后,就不在太学了。”夏婉拉着她往屋里瞧:“就像咱们这空着的那个位置,也是嘉宁公主的。” 洛春枝对这位公主略有耳闻,听说她也是个闹腾的主,天不怕地不怕,活脱脱是个超级加倍的夏婉。 二人的视线还未移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姑娘从公主的空位后面走来,就停在她们身前。 虽都穿着女学的衣裳,为首的那位姑娘身量高挑,鹅蛋脸,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走到她们面前也没低下过脑袋: “你就是洛春枝?听说太傅给你赐了字,想必定是才学出众吧。月底的小考,不如你我比一比?” “比……?”洛春枝还没见过眼前的几位小娘子,光是瞧着气度,便觉得自己根本惹不起。 夏婉把话本一关,挡在她前面:“郡主,我们初来乍到,您就高抬贵手吧,这外州来的小娘子从前很多东西都没学过,有什么好比的。” 郡主压根没看她,直直盯着洛春枝:“自己不行,别说别人也不行。洛小姐,你觉得呢?” 洛春枝原本想接着说她真的不行的,退一步,认个怂,郡主若觉得她是个笨人,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她咬了咬嘴唇,攥紧袖口,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 “郡主想比什么?” 这话怎么比她想的还要硬气一点?竟然是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的。 “输的人,从此不许再踏进太学一步。” 周围显然愣住,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低着头只留耳朵听的。虽是知道二三郡主的脾气,但也没见过第一面就这样为难人的。 郡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后,夏婉拉着她:“你是不是被夫子问傻了?她说什么你就接啊?” 洛春枝低着头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接下来了,明明可以认输的,可以不比的,郡主也不会真把她怎么样。 可她就是…… 夏婉叹气道:“行了行了,怕什么,你表兄不是学问好么?女学的课比他们简单得多,让他帮你补几日不就行了?” 洛春枝摇摇头,没吭声。 与此同时,太学另一边。 李怀川刚回到校舍,沈临左看右看,推了门进来。 “我说老五啊,你就这么大摇大摆顶着我表弟的名头进来了?太学人多眼杂,我可不好帮你搪塞。” 李怀川不停翻动手中的一本本书,夹着几页,摆到他面前:“这几个人,看看,还有这个。” 沈临一手扶着椅子半蹲下来:“我可听说郡主找上你春枝表妹的麻烦了,月底小考,考不过她,就要离开太学呢,好丢人。” 沈临晃了晃眼前不动如山的人:“这月考的那都是暑休之前的东西,你不去帮帮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李怀川眼皮不抬:“你这么着急,自己怎么不去?” “不是,”沈临凑到他面前,“你俩那日到底说啥了?去的时候不还你侬我侬、好好的吗?怎么回来以后就这样。怎么,她发现你是谁了?” “没有。” 李怀川在纸上列好的问题里加了一笔,而后又草草划掉。 “她说……她无意富贵,只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沈临皱眉:“哦,我懂了。那你这……打算就这么算了?” 不能吧,他认识的李怀川,那可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能就这么算了? 李怀川没说话,他手里那支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墨迹都洇开了一小团,看着被自己划掉的那行字,又过了一会儿,才把笔放下。 “她说了她的意思,我总不能……” 沈临听懂了,这俩人,一个只想“平平淡淡”,一个呢,注定不可能平淡。那洛小姐是个心思细腻的,若当真知道了李怀川是什么人,指不定会如何呢。 沈临靠在椅背上,难得正经一回:“那你至少把郡主那事给她摆平了吧?表兄帮表妹出头,总不算过线。” 李怀川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 “她很聪明,不必求助于我。” - 秋闱放假之前,学子们大多在城外太学的校舍居住,洛春枝回到住处,把夏婉给她的旧课业翻出来,铺满了一桌。 夏婉早便吹了灯睡觉,她搬了灯,靠在窗边继续看书。 翻了几页,在本子上写一行字 ,划掉,又写一行,又划掉。她不用麻烦别人的,自己也能看懂。 窗外嗡嗡的虫鸣被一阵脚步声划破,隔着烛火,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外头,敲了敲她的窗。 洛春枝赶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影儿,窗下有一张帖子。帖子里只有一行地址和一句话: “你那位表兄,真的姓沈么?” 落款是明仪。 她看了看那个地址,收下了帖子。 上课的时候,她偶尔会往窗户对面的方向远远望去,一连几日,他都坐在那个位子。而那位明小姐,始终未和她说过一句话。 表兄日日都在太学,当初林玉璋怎么会说没见过他呢。 洛春枝靠在廊亭一角看书,透过清风,那阵熟悉的墨香从风中传来。几名太学生并肩从一旁经过,洛春枝嗅了嗅,才要抬脚跟上。 “春枝。” 来人手里拿着本书,递给她:“有一本书上次你说想看,我正好找到了。” 洛春枝接过书,顿了顿,道:“我正巧有两道题不大明白,表兄可以为我讲讲么?” 李怀川接过她的本子,修长的指节握着笔端,落笔的力道均匀,不疾不徐。 “表兄从前与女学的小姐们认识吗?” “听说过几位,不是我该认识的。”他又补了句。 “那郡主、工部尚书家的明仪明小姐呢?” 李怀川写完几行字,淡淡放下笔:“你与郡主的事,我听说了,你在江州的功课做得不错,不必紧张。” 洛春枝点了点头,又听他说了几句白日课上所学的内容。 原本她还想问“那明小姐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既然没接,再问就显得刻意了。 亭外,偶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她总埋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心虚,待他说完“若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洛春枝抱着书本抬脚跑了。 刚回到校舍,夏婉兴冲冲地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进来,闻着发苦,碗里也黑得不见底。 “春枝!快来,把这个喝了。” 那阵辛辣的味道钻进鼻尖,洛春枝顿时警觉:“这是?” “你忘了,我娘上回进宫,和娘娘们讨了这个方子,说是治妇人体寒什么的最是有效,外头都没有呢。快快,趁热喝了好睡上一觉。” 洛春枝接过碗:“只有……宫里才有?” “是吧,反正我没见过。” 熟悉的气味从舌尖一路滑下,喝完之后,会有几分回甘,身子即刻变得暖洋洋。 在寺庙的夜晚,在府里喝到的方子,都是这个味道。 “怎么样怎么样?”夏婉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方才尝了一口,来的路上还流鼻血了,你瞧。” 洛春枝漱了口,钻进被子里,“是……挺暖和的。” 宫里有的方子,侯府也有,这不,不奇怪吧。 夏婉已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她看着帐顶,想了一会儿,浑身热得发汗。 宫里的方子,侯府也有,这话说得通,可能是太后赏的,可能是娘娘们给的,也可能是谁顺手从宫里带出来的。 可她睡不着。 离帖子上,“明仪”与她约定的日期,就剩几日了。 36. 激怒 太学的课程不会等人,这里的学生底子好,学得快,不少学生下了课还会同夫子谈论一二时兴的话题。 洛春枝不敢分心,在堆得如山的书本里,一笔一画地誊写着诗文。 暑休前,有夫子开了门经书的课,光是佛经中的梵文,就叫她要反反复复看上好多遍,才能勉强记下来。 白日赶着功课,旬休时还得与夏婉去城南,一则又一则地筛出过往宾客留下的问题。 腰坐得久了,又酸又疼,洛春枝放下笔,晃晃脖子,往窗外的那头望去。 只远远地见着沈世子,抱着一叠纸快步走过,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她记得沈世子平时总会走走停停,在某处跟人闲扯几句,但今天头也没回,像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 沈临的身影在后门旁时隐时现,那叠纸便从窗格的间隙偶尔透那么一两个角,晃着眼睛。 “长赢,你们究竟要做个什么东西?上回我遇见沈世子,他神神秘秘的,也不告诉我。” “我保证,绝对是好东西,等这回先试试水,要是成了,带你们一起。” 夏婉侧坐在一旁,两条胳膊一前一后搭在桌上,和后排的姑娘们聊天。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凑过来,在洛春枝耳边问道:“你表兄最近怎么老和沈临凑一块儿?以前可不这样。” “是啊,姝生,我来得晚,从前你们还在江州,沈世子整日都跟那帮家伙厮混,现在倒是好学起来了。” “估计是要秋闱了吧,世子今年再考不上,不又得被侯爷吊在门口打?” 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地笑起来。 太学那头,李怀川与沈临回了校舍。 算起来,沈临已经连着七八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如今走路做事全凭一口气吊着。 自江州的账本被送入宫起,陛下连夜密召了几位堂官,总议到寅时卯时才散,他对面这位五殿下,夜勤政事,白天还能一节不落的来听讲。除了他眼下那点淡淡的青色,旁的倒一点看不出来。 账是查出来了,那头的人动是不动还难说,这账本做得漂亮,江麟大水一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缺口填平。若无其他实证,这些日夜付之东流不说,凭端王的作风,也要叫他们脱几层皮。 不过沈临还是希望着,不会出什么大事。世道艰难,升平不易,能防微杜渐,让百姓安乐地过好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沈临一把瘫倒在椅背上,抹了把脸,长叹一声。 “听老头说,陛下今早又发了火,你确定咱们这个,不再火上浇油?” 李怀川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一侧是江麟水坝的修缮支出的底账,一侧是从工部抄录的同一笔内账。一边是修堤银三万两,一边是修堤银一万两,工料用银两万两。 沈临凑过去看,骂了一声:“这就有两万两?他们真敢。” “缺口就是这个。” 李怀川同温珩合计的账目分毫不差,如今既能与江州的账本对上,那堤银的缺口,就是端王和工部之间连线的起点,他们便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什么和不和尚的。”沈临揉揉眼睛,推开他摊在面前的纸,对着光看了好几遍。 在他们筛出的一众问题里,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 【兄妹之间可以成婚吗?】 “你自己看看写的是什么问题?这句真要我加上去?等着被参一本,咱俩吃不了兜着走!” 李怀川把那页翻了回去,“混淆视线。” 沈临:…… “我要去城南一趟,你是在这里休息还是……” “跟你走,跟你走。” - 此时,城南某间茶肆外。 洛春枝看了看帖子上的地址,应该就是这里了。 “青杏,一会儿若真有什么事,你就去对面铺子里找婉婉。” “小姐一个人去,不靠谱吧?” 洛春枝咬唇,拍了拍她:“我打听过,这间茶肆是侯府的产业,常有贵客来此,明小姐约在此,也当有所考量。” 青杏朝二楼支开的半扇窗望去,点点头。“小姐,青杏都听您的。” 交了帖子,洛春枝跟着小二上了楼。 靠窗的那位姑娘,鹅黄交领长衫,裙摆的褶皱压得整整齐齐,落在日光里。透亮的玉簪下坠着明珠一颗,见门推开,放下手中茶盏。 “你就是江州来的,”华服少女上下扫视她一遍,又道:“玉璋的未婚妻?” 洛春枝捏捏手指,纵然这些日子夏婉带着她见过不少小姐,独自一人面对,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她是不愿认的,不知其来意,又不敢惹,梗着脖子应了一声:“算是吧。” 她也不拖泥带水,直当地问: “那可有立过文书字据?他有没有下过聘礼、纳吉?” 洛春枝向来只收到过他来信说下聘,好像未曾见过什么聘礼。 “我父亲那有一份文书,旁的……”她摇摇头,“我也没见过。” “那就好办了。”明仪笑了笑,与她凑得近了几分,洛春枝屏着呼吸,仍有阵阵香气钻入鼻子里。“所以,你们没……没同他行过什么事?” “明、明小姐这是何意!” 洛春枝也不知是不是要“感谢”夏婉塞给她必读的那些话本子,她不敢相信,京城的闺秀当真会说出这样大胆的话。 明仪看着她的反应,脸上的笑意褪了一瞬,转而点点头。 眼前的人比她小二三岁,在林玉璋嘴里,是个“不懂事、不配合、还没成婚就闹脾气”的姑娘,此刻双颊像火烧一般通红,也不知道是羞是气。 果然是单纯的小姑娘。 她退开半步,低头理了理袖口,道:“他跟我说,你不同他好,所以他找我来了。” 什么叫自己不同他好,所以他来找她来了? 洛春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巨大的轰鸣声将她冲得晕眩,她呆了一会,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明小姐你……你跟他……” “不用问。”明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个话题不值得她多费力气,“我能跟你说这些,就没打算替他瞒着。” 明仪没有等她接话,把帖子放回桌上,转身走了几步:“他没下聘,你可想好了还嫁不嫁。” “明小姐!” “嗯?”明仪回身看她。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婚……我会想法子退的。” “对了。”明仪走到门外,像是才想起来,“你那位表兄,从前也在太学,只是不坐在门后。其他的我不清楚,你自己留意吧。” 洛春枝被方才的话搅弄得头晕眼花,才给自己倒了杯茶,想在桌上趴一会儿。明仪上了马车,窗外是熙熙攘攘地人群。 初秋的暖阳照得她浑身一阵恶寒。 林玉璋,林玉璋怎可恶心到如此!以为他只是妄图攀附高枝,竟然分毫不顾女子的清白名节,若非在江州没寻到机会,他还要把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装到哪一天? 雅间的门又被人推开,“哐”的一声落锁。 “春枝妹妹,你挺会找地方。” 脑中的那根弦倏然绷紧,不会说林玉璋,林玉璋到吧! 洛春枝放轻了呼吸,脑袋还枕在手臂上。也不敢转过头去,害怕是她的幻觉。 “春枝,在这睡,可不合适哦。”直到那只冰凉而滑腻的手,贴上她的后颈,欲顺着那片雪白的肌.肤缓缓滑下。 “你做什么!” 洛春枝整个人应激反跳起来,双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腕。 林玉璋只是俯身,气息几乎要与她相贴,而后穿过她,将她身后的半扇窗户合拢。 “此地喧嚣,你就算是叫得再大声,外头,又会有几个人能听见?” “林玉璋,你既只想借我父亲助你及第登高,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 成,又何必……” 话未说完,林玉璋将她环在桌前,两腿一迈,堵死了她的去路。“瞧瞧,这话说的。春枝妹妹,你我二人早结秦晋之好,林某落魄之时,得洛家相扶,今日得以施展抱负,哪能做那抛妻的白眼狼?” 眼看他慢慢靠近,洛春枝本能地想往后退,身后的桌子却抵住了她的腰。再退,就只能坐上去。 “林大人,您如今另有高枝,何不放过春枝……我可以说服父亲,与你签退婚书,让你名正言顺的做乘龙快婿。” 她的一条腿已经碰到桌沿,站不稳,膝盖也发软。衣裙轻盈的布料渐渐覆上厚重的触感。 “名正言顺?春枝,你要知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你被退了婚,出去就是要遭人非议的。还是说,你宁愿冒着这些非议,也要和你那位表兄在一起?难不成,你们已经——” 林玉璋一手抬着她的下巴,眼神顺着少女细白的颈部往下滑,锁骨下被衣带系得紧紧的,他手上的力道加大,人往后仰,衣摆也就跟着向后荡,贴在少女玲珑的身上。 洛春枝反撑着桌面,奈何男人的力气太大,不容许她有反抗的机会,也不允许她再后退。 “原本呢,我愿意等你慢慢长大的,可是你与那沈砚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叫人记下来了。”林玉璋的声音连着视线从她头顶滑下来,“不是还做了衣裳要送我么?衣裳呢?可是穿在你身上了?” 他眯着眼睛,手指轻挑了一下她的衣带,好像在拆一件他以为早晚会属于自己的东西。 洛春枝一口咬在他伸过来的手背上,他吃痛闷哼,将她甩开,反手握住那截纤细的玉颈。“春枝妹妹,你说我与人偷欢,那你呢,你又在做什么?待字闺中,与男人在寺里不清不楚地待了一整晚。湖畔灯会,还和他手缠红线卿卿我我?” 她的喉咙紧得说不出一个字,青天白日,喧闹的街口,他竟丝毫不愿再伪装下去。 手腕被反攥在桌面,洛春枝对准那宽大的衣袍中央,抬脚。 腿便被人顺势握住,让她完全挣不脱。 “不要碰我。”她紧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 林玉璋低头,仿佛没有听见,又像在专门等她这句话,笑了笑:“春枝妹妹,都说了,让你听话一点。为什么总是这么怕我呢?” 青杏从茶肆后门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她要去铺子对面找夏小姐。 夏小姐能止住林公子吗?她不知道。跑到一半,一头撞在对面拦起的剑鞘上。 “墨书小哥?” 墨书收回手臂,看向后方险些被撞上的几人。 “哐当!” 门板被人从外面撞开,昏暗的雅间内,光和风一同涌进来。沈临先冲上前去,想将人拉开,腿刚迈出两步,被一把拦下。 李怀川挡在他身前,头也没回。 “你……”沈临压着声音,“你不方便,我来。” “你担不起。” 李怀川把他往身后推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林玉璋。 林玉璋微微仰着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笃定了对方不敢当众动手。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勾起一边嘴角: “沈公子,我与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他故意把话停在一个糟糕的位置。沈临靠在门框上,冷声一哼。 洛春枝还没看清来人的脸,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整个人被从桌沿拉起来,踉跄几步,落进夏婉怀中。 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李怀川抬起脚,面无表情地往他胸口一踹。 “哐” 一声闷响。 林玉璋整个人往后翻倒,死死捂住胸口,半晌也没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发冠歪斜,胸口正中的脚印将上好的衣料沾染。 “你、你们别欺人太甚!知道殴打朝廷命官是什么下场吗!” 37. 失态 “林大人,欺凌妇孺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官职在身,过加一等。” 李怀川立于他身前,长睫落下一片阴翳,原本眼下隐隐的倦色,此刻都殆尽。衣不染尘,身如玉山,好似一切尘埃落定,方才的惊动并非出自他本人。 “沈砚!”林玉璋踉跄了几步,无人搀扶他,只好一手捂着胸前的布料,一手半撑在桌面。 他环视了在场几人,最终还是落在这个无官无职的私生子身上。 其他几位,他林玉璋都得罪不起。 呸。 “侯爷慈悲留你,你便是这样给永宁侯府招惹祸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中究竟是何情形。” 李怀川懒得抬眼,嘴角动了动:“你的确知道。” “科举取士,不重门第出身,而重品行才学。你今日敢在外对人大打出手,明日便登不上那天子之堂!” “林大人大可一试,此事若传出,是沈某为护舍妹心急,还是林大人轻薄女子、德行有亏,世人自有公论。” “你!” 林玉璋哑口无言,朝洛春枝的方向瞪去,迎接他的,只有夏婉的眼刀一记。 “真是丢人现眼,春枝,我们回家。”夏婉把她圈在怀里,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怀川低头扫了眼靴子上的灰,漠然抬眸:“林大人要是想就这么出去,沈某也不拦着。” 林玉璋咬牙切齿地拍净胸前落下的印记,指着他:“你给我等着。” 雅间的门再合上,沈临把肩一耸。 “走呗表弟,等着老师收拾咱们。” 李怀川站直身体,肩线又重新回到那个稍稍端着的弧度,脊背抻直,伸手把腰带上的玉扣正了正。 衣袍平整,袖口服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才下了马车,从太学而来。 茶肆三楼,是大半边的露台,侍花弄草,晒黄的竹竿中还担着一只鸟笼。 凉篷撑得宽,夕阳斜照下,玄色暗纹袍,头发斑白的人阖眸靠在藤椅上。 “动静不小。” 他眼皮没抬,低沉的嗓音却不怒自威,晾着两位青年站了半晌。 沈临抢着开口:“是林玉璋那厮——” “我知道是谁。”太傅没让沈临说完,看着李怀川,“我问的是你。” 李怀川站在凉篷之外:“学生失态了。” “失态。”魏太傅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缓缓点头,“殿下把这个叫失态。” 沈临也在一旁低着脑袋,小声补了一句:“是当时那个人太过分了,本来该我上的。” 魏太傅没理他。 “林玉璋查不到你,端王呢?殿下竟然用沈砚的身份,又回了太学?” 李怀川没有立即回答,袖中一叠纸被放在太傅眼前,站定了才开口: “学生久不在京,皇叔必是早已起疑,不如让他查到的每一件事,都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沈临在一旁愣了愣:“你……那你踹他的那一脚,也是……” “是因为他该踹。”李怀川的语气依旧淡然,“但把这个话口给他,不全然是因为他该被打。” 魏太傅一张张翻阅那叠纸:“你给他留了一条线。” “沈砚的底细,够他查一阵子。他查到的越多,就越觉得温珩也在查他。等他忙着去堵那个缺口的时候,我们就能收网了。” 太傅笑了声:“殿下是早就想好这么做的,还是那一脚落地之后,才想到可以这么做的?” “学生……分不清了。” “你啊你。”魏太傅点着他的衣襟摇头,“老夫从前便劝,说你太高太洁。不过停下来也好,年轻人,在这上头吃点苦,也罢也罢。” 原以为不过一个案子里的姑娘,竟让他这位学生分不清了。 魏太傅缓缓叹一口气:“还把老夫的名头搬出去了,我都没见过这个小丫头,那字就给出去了。洛……是他家的孩子……” “有机会,您会见到她的。” “你这沈砚的身份,可瞒不了几天了。” 李怀川自顾自地往壶里添水,听到此话,手中一顿。 - 回府之后,洛春枝抱着膝盖,整个人环坐在热水中。 “婉婉姐,我好像又惹麻烦了。” 夏婉单手趴在浴桶边上,一捧一捧的舀水往她肩头淋:“哪儿呢,你表兄今天那多帅啊,我从前还以为他就一文弱书生,没想到,冲冠一怒为红颜!能把林玉璋那家伙踹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好过瘾!” 洛春枝看着水面上的倒影,雾气氤氲,她的脸也有些模糊不清。 “我今天压根儿没看见林玉璋的影,正写字呢,你表兄那书童一下子闯进来,给我笔都吓掉了!我连忙和他冲过去。” “婉婉姐,明小姐今天约我,是想帮我退婚。” 夏婉动作顿了一下:“帮你退婚?” “她问我林玉璋有没有下过聘礼,有没有立过文书。我说没有,明小姐说,那就好办了。” “然后呢?” “然后林玉璋就来了。”洛春枝低下头,把下巴也埋进水里,“他说……说我不过是个太守之女,我能嫁给他,已经算是高攀了。” 夏婉:? “我呸!这林狗,本事不大,架子不小!” 她一点点搓着被他拧过的位置,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我今天一直在想,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好像并不喜欢明小姐,也不喜欢我。那他为什么要这样?” 夏婉也说不明白,往桶里又添了一瓢热水:“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洛春枝把手臂搭在桶沿,皮肤上的红痕一条又一条,有水珠混着热气,从指尖滴落。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我想退婚。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我想要自己选。” 哪怕真要被人念叨,她也要把婚退了。不止于此,她还想让所有人都看见,林玉璋到底是怎样的狼心狗肺。 水珠滴答滴答渗入地下,洛春枝忽觉脑中一震。 她从前、她从前写在本子上问的那么多问题,她想不明白、不敢做的那些事情,怎么突然……就明白了呢。 那些问题的答案,是她一日复一日的等来的,是她一步又一步靠近的。 洛春枝从水中站起,拿过布巾擦干身子,跑去穿衣。夏婉还愣在原地。 “婉婉姐,你先歇着,我想再去看会书。” 夏婉脑袋一歪:方才不是还念着要退婚么?怎的突然看书去了。 - 小考成绩贴出的那日,整个女学的学生都在墙外围观。竹林那头,还有几个男生探头探脑。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榜上巡逻似的,直到一个女声指着某处,大叫道:“在这!” 众人循声望去,名单的中部,洛春枝三个字恰恰在郡主的上一位。 洛春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窗边写字,手中的笔“哗”一下就掉了。脑子里冒出两个声音: 一个说:这下可糟了。 另一个说:原来我也可以。 她晃晃脑袋,把那些声音都晃出去。原本都做好了灰溜溜离开的准备,手头的致歉信还没有落款,听到的竟然是她比郡主恰好高了一名的消息。 哪怕是再多考几分,或者少考几分……都比现在的情况……会好一些吧。 “姝生不愧是太傅选中的人呀,这次小考的内容大多是暑休前的内容,你来旁听一个月便能有这样好的成绩,当真了不起!” “是啊,我刚来时第一次小考,差点儿气得夫子把我撵出去。” 姑娘们有的扒着窗往里看,有的直接流水一般涌进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她耳边说着,洛春枝更慌了。 这换作旁人看来,不会觉得是她有多用功,倒像是她天生就和郡主过不去。 糟糕,实在是糟糕。 洛春枝连忙把桌面未干的宣纸搓揉成团,顺手塞进书堆中。 “洛春枝,你挺厉害嘛。”青衣女子抱 手而来,身量高挑,眉梢扬起。 洛春枝思虑了一瞬,向她行礼:“是郡主谦让。” “愿赌服输,我这就走,你就好好的在这里旁听。”郡主说罢,转身就走,连多的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郡主,郡主,林——” 一位姑娘快步而来,见到堂里有何人后,压下了后半句话,转而小声道:“郡主,林大人来了。” “他怎么会来太学?”郡主朝窗边的位置瞟了一眼,自他中了探花,多的是要给他做媒的人,原先还偶尔回来和夫子们交流二三,往后便不再到太学了。 来看他的“未婚妻”? 姑娘摇摇头:“方才他在水榭那边。” “带我去。” 水榭外草木环绕,郁郁葱葱,两方人影掩映其中。 风过水面,碎了几片落叶,那人的声音不高,隐隐约约听得见几句。 “你从前凭这婚约挡掉了多少事?如今既然势在必得,还拖着不放算什么?好聚好散,对你或她,都没坏处吧。” 声音被水面隔绝大半,郡主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字眼,但声音的主人她很熟悉,是明仪。 “是她心里有了旁人,我何错之有?” “那是你的说辞。” 林玉璋没接话,让那片沉默在水面上漂荡。 “林玉璋,我不怕你,你若是再不退婚,我便将我们的事都捅出去,你看看脑袋上那顶帽子还保不保得住?” 男人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回廊,肩线绷着,郡主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垂着头,板正有礼,对面的明仪则是咄咄逼人,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分毫不躲避。 她绕过水榭,站在两人中间。 “明仪,你知不知羞耻!怎可在太学说出此等秽语!” 明仪怔了片刻,眼里划过一丝唏嘘,侧身让开一步,也不知是对谁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 林玉璋看了她一眼,微微垂下目光,“明小姐慢走。” “你就任由她这么说你?” 回廊上脚步声渐远,林玉璋收回视线。 “郡主不必为林某如此。” “那你今天是来……看她的?”郡主顿了顿,状似不经意提起,“我和她打赌,比输了。” 他终于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人:“郡主雅量。” “你当真,不喜欢她?” “洛家于我有恩,昔日许诺,但实属无情,林某也不愿耽误她。” 不想耽误她。 郡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缓缓点头,难得紧了紧袖口的布料:“林大人重情重义,当有更好的选择。” 沉默了很久,他抬手行礼:“今日事已完成,林某要回工部了。” “我送你。” “有劳。” 林玉璋没有拒绝,郡主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放慢不少,目送那抹青衣消失在竹影里,他低头轻轻笑了笑。 - 堂中人散得差不多了,洛春枝小心从书堆里把纸团捡起,发现书本上被未干的墨迹晕染了一小片,她赶紧拿袖口去擦,擦不干净。 把表兄的本子弄脏了,到时候还回去,该怎么交代…… 正想着,明仪快步从前门走来,一言不发,回到她的位置收东西。 洛春枝悄悄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明仪深吸口气,摇摇头:“再等等吧。” 洛春枝知道她说的是退婚的事,其实她也没想过能轻易的逃开,于是朝明仪笑了笑,继续看那本手记。 表兄讲的东西简单又好懂,当初在江州,他来书院,做了几日的“先生”。 有些她读了半日也读不通的句子,被他轻轻一点,就像水洗过一样清亮。他既有这般学问,何愁没有一个好的名次呢。 可竹林那头,门后的位置空了小半月。 只是他好像不常来。 明小姐说,他从前并不坐在那里,也是因为他不常来么? 等她把手记重新誊抄一遍,就去沐春巷找他吧。 38. 心事 夜近三更,洛春枝终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自从上次小考的事过后,她又接到不少帖子,一一理完回复,腕上酸得发麻。 笔记也誊抄了大半,洛春枝拿起来看了看,前几页的字还有些拘谨,越往后便越顺手,她临的有几处,竟还能看出他的笔锋,一顿一斜一收,干净利落。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揣摩起他的字来了。 合上本子,洛春枝吹熄了灯,仰倒在床上。 “小姐,小姐——” 翌日一早,青杏跑进来。 “冬野少爷的信!” 离上回收到家中来信,已经过了好久,秋闱刚过,想必是洛冬野来报喜的消息? 各地秋闱拔尖的举子们,放榜过后,都会由当地的官府驱车送至京城太学,以备来年春闱。尤其是年少的,常是各家争抢的对象。 上届的林探花,便是早早“名花有主”,已经定了亲。不知多少人嫉妒,多少人懊悔。 洛冬野中了举,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算着日子,不会比这封信晚几日。 “大少爷也……”青杏指着信中某列,在她的印象里,大少爷应该不能“名列前茅”,他要是也去了太学,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事来。不过主子的事,不是她能猜得的。 “……也要来京城。” 洛春枝放下信纸,垂眸:“来便来吧,他们都能参加春闱,父亲母亲当是高兴的。” 左右男女二学不在一处,若非刻意寻着,也不一定会遇见。 “春枝!” 夏婉提着一包剥好的糖栗子,边嚼边往屋里走,乐呵得叫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同你说,沈临那厮真是走了狗屎运。他不是又没考上嘛,原本侯爷都要把他打包送去军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洛春枝摇摇头,被投喂了一颗圆圆的栗子,烫得她直呼气。 沈世子前些日子被吊在侯府门外,夏婉还拉着她去围观了几次。他的手被捆在一起,两条腿还能在半空荡秋千,朝着路过嗑瓜子的人吹口哨呢。 把侯爷气得更甚,说他反以为荣。 当时便听说,永宁侯要把他送去边境最苦最寒的驻军之地历练几年,此事还能有什么转机? “沈家又压中宝了!” 洛春枝愣了愣,慢慢咽下口中的糖栗,疑惑道:“什么叫压中宝了?” “你记得之前沈临说的那位五皇子吗?就去灯会那天。” 她隐约记得,沈世子说他将夜市管得井井有条还是什么…… “刚传的旨意,五殿下被封了太子!” 洛春枝跟着夏婉惊讶了一下,而后问道:“跟世子走不走狗屎运有什么关系?” “哎呀!你真是个小木头。”夏婉气得连往嘴里塞了好几个栗子,“你知道五殿下的母妃是谁么!” 洛春枝霎时瘪起小嘴,“我来京城见过最厉害的便是郡主和世子了,哪里会知道什么皇子!还是皇子的母妃!” 夏婉想了想,“好像也对哦。我就这么告诉你吧,五殿下……不对,如今应该是太子殿下,他的母妃姓沈!” “你早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洛春枝轻轻推她一下,“所以沈世子不用去军营了么?” “倒也不是吧,不过沈临和这位殿下关系很是不错,兴许往后不必再担心什么秋闱春闱了。” “还能这样?” 洛春枝心里不知为何冒出来一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来,又觉得此话很是不对,她怎么敢这样想的。 ……那表兄也姓沈,会不会跟他也能沾点亲? “不过也很是奇怪,照理说,虽然没有嫡子,但是像二皇子、三皇子平时在大家眼里那都是很熟悉了,以往做的事也都不错,偏偏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五皇子成了太子。” 夏婉环视周围一圈:“我们只是私下里悄悄说哦。” 洛春枝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些,什么皇子太子的,都太远太远了,她一个也对不上。兴许某日,只会在净街的时候听见他们的名头,听见他们的车驾辘辘经过。 “这位殿下鲜少参与宫中的宴会,他母妃不知为何长居宫外,我也只是听我父亲偶尔说起几句,他从前应是养在皇后娘娘膝下,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更多了。” 洛春枝点点头:“那我也不知道更多了。” “这消息一出啊,外头那是众说纷纭,要是有人问起你,或者和你说什么,你千万不要应,听过就好了。” “我记住了。” 夏婉托腮,闭着眼睛想:“也不知何时有机会一睹太子真容。据说殿下生得极好,就是从未在外头走动。你说怪不怪,一个皇子,怎么养得跟个闺阁小姐似的。” 此刻京城郊外,金安寺顶,青烟袅袅。 青年一身素缎长衫,与一位妇人对坐,那人青灰的袍子,颈间一串佛珠,眉目平和淡雅,手腕随着经文的笔画时起时落。 “来了。” 李怀川静坐着,拿起一本经书慢慢翻阅,也不出声,等待香烟散尽,妇人终于放下笔。 “上次送的那盒点心还不错,不像京城的味道。” 他颔首不语,把她新抄的经书铺到一旁,再轻轻收起晾干的经卷。 “沐春巷的宅子收拾好了,您若愿意,去住几日。” “娘娘叫你来的,还是他?”妇人也未答他的话,看着他把一摞摞纸码整齐。他那身衣裳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月色素缎,透出一股沉静的书卷气,干干净净的站在那里,忽而道:“他当年,也是这样。” 李怀川手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关了箱子,转身来给她添茶。 “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以为不说就没人知道了。” “走吧。”妇人没要他扶,站了起来,仰头看了看他,“许久未见,比之前高了一些。” 窗外的风沙沙响,有鸟儿从竹影间掠过,飞向山顶。 一队轻简的仪仗沿着京郊返回。 沐春巷外,洛春枝抱着两本手记,拎着一盒新做的点心,被远远拦下。 巷口站了一队侍卫,将她拦住的人她压根没见过。 “小哥,我是来找人的。”她指了指不远处紧闭的院门,“就是那,永宁侯府的院子。” “今日有贵客,不得入内。” 贵客?莫不是侯爷来了。 “那可以麻烦小哥把这两本书交给门房么?是给……”洛春枝顿了顿,“给沈世子的。” 侍卫低头看了眼,回绝道:“这里没有世子,姑娘请回吧。” “可……” 净街的锣声更近了,她还想说什么,侍卫上前一步,瞪着她:“快走,待会儿冲撞了贵人,可担待不起。” 洛春枝咬唇,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巷口。 走了两步,又悄悄倒回去,踮着脚,把脑袋从墙角伸出一半,将将听见马匹的响鼻声从巷子那端而来,还没看清呢,一身轻甲便挡在眼前,遮了个严严实实。 “怎么还没走?” “这就走,这就走。” 甲片的寒光晃了下她的眼,洛春枝提着篮子,抱着书本,小步跑了。 夏婉还躺在院子里晒夕阳余晖,一旁的亭子里,几位仆从对着一篮栗子吭哧吭哧地剥壳。 “诶,春枝,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抬起蒲扇,给洛春枝扇风,指挥一个小丫鬟去倒新泡的花茶。 “本子没还回去,点心也没收?” 洛春枝摇头,“连人都没见上。” 不仅没见上,还被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给赶了回来。 揭开盒盖,里面的几样糕点还摆得纹丝不乱。夏婉拍拍手,抓起一块往嘴里扔:“多没口福,他不吃我吃,我可爱吃你做的小点心。” “婉婉姐,会不会是那天的事情……所以表兄挨罚了。” 她仍对那日的事耿耿于怀,表兄当时拦住了沈世子,说他担不起那个责,于是自己去替她“出头”,想来还是冒进了一些。 以林玉璋的性子,定是要抓着这点不眠不休,该不会闹到侯府去,或者去太学告状吧。 她忽然想起那日林玉璋确实去了太 学,心头涌起一阵不安。 表兄在太学本就低调,好不容易等到今日,要是因为她的事惹侯爷一恼,误了前程,罪过可就大了。 “不会吧,我瞧着沈临最近挺得意啊,不过也是,好久没见到你表兄了。”夏婉想了想,“改日我陪你再去一趟?” “要不我再去……找一次林玉璋?” “小祖宗哟!可别再找那人了。”夏婉起身,把洛春枝按到她的宝座上,指了指不远处,“今日送了一批要核对的本子来,明儿咱得先去铺子里把剩下的都校完,再过段日子得成册了。” “哦。” 不过洛冬野和洛秋实来了的话,还有别的法子能找到林玉璋。 “春枝,”夏婉给她捏了肩,又按了手臂,最后蹲下来掰着她的指节揉搓,“你还写得动字么?” “可以的呀。” 夏婉嘿嘿笑两声:“我的字太烂了,明日去校对,能不能……” “我写,我来写就好。” 夏婉狗腿地搬了剥好的栗子来,“明儿叫厨房再做些栗子饼,那些重活累活翻书活都由我来做,洛小姐就只用抄抄条目就可以。” 洛春枝歪歪脑袋,“你确定没有别的?” “没有……吧。” 洛春枝来到铺子里,才意识到夏婉欲言又止的“没有”是何意。原先寻的问题是不少,但不知何人给这些问题做了回答,回答亦是颇丰。 他们要先把这些问题分门别类,一一整理完,再交由铺子雕版印刷。 夏婉在一旁布了栗子瓜果,还有些不脏手的点心。只要洛春枝一抬头,一动,她就立即停下手头的活,给她送吃的送喝的。 问的问题大多是私事,婚姻、婆媳、功名、想不开的事,这些问题和京城流行的那本答案之书不大一样,夏婉说,用得起那书的都是达官显贵,不会有人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倒觉得,这些问题,像是自己从前问的。 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被人认认真真的回答。校对的一条又一条疑惑里,问法千奇百怪,可是回答都这般贴切,好像那一点点的心事,那些毫不起眼的烦恼,真的被人看见、被人开导。 写着写着,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洛春枝抬手抹了抹,正在数数的夏婉连忙跑过来。 “怎么了?可是累了?” 她摇摇头。 “婉婉姐,你当初为什么会同世子做这个本子?” “前阵子,我本来要去抢书的,遇到一个婆子,说是想找她从军的儿子。但那书贵啊,我带她去庙里求了支签,她说灵得很,非要给我钱。” 夏婉笑了两声,“我爹说我不务正业,哪儿啊,这明明是替人解忧。” “但出成书,问题是回答了,但会不会不太及时?” “所以这回挑的大多是比较普遍的问题吧。” 洛春枝不禁想,若是像从前她的本子那样,能及时地回答,或者是面对面地回答、有惑之人解了惑,还能再来找他们,该有多好。 也许的确很难成,所以市面上那本“有人解答”的答案之书才会这般红火吧。 堆摞的书页一点点减少,后院里突然鬼鬼祟祟地来了一个蒙面人。 蒙面人还提着万象楼的外食匣,探头探脑地,把二人吸引过来,才一把扯下面罩。 “闷死小爷了。” “好久不见嘛,沈大世子。” 沈临满头是汗,指了指食匣:“快吃快吃,凉的凉,热的热呢。” 糯米小圆子嵌在碎冰四周,浇上一圈桂花蜜水,被放在她眼前。洛春枝张望着他身后,并无其他人了,小声问道:“世子,我表兄……最近还好吗?” “他好——”沈临抿抿嘴,把那句“好得很”咽回去,改成了:“他好忙的,我都许久没见着了。” 没见着人么……洛春枝酝酿了半晌,思考着如何开口。 “那他会不会……被送去军营啊?” “他,”沈临笑了声,“当然不会。” 他哪儿还有空去军营啊。 39. 奸夫 “你这么关心我表弟,他知道吗?” 洛春枝一听这话,脸上刷地烧起来,勺子磕在碗边叮叮当当的响:“我没有,我是说,他替、替表妹出头,自然要问一声。” 沈临“哦”了一声,尾调拖得长长的,往口中塞了一整勺冰沙。 洛春枝更慌了,低头搅动碗里的圆子,搅了半天,趁乱说了一句:“我没想过要怎么样,我只想平平淡淡的……就好。” “平淡?”沈临挑眉,把这话混着圆子,嚼了嚼:“你知道你那个未婚夫,最近在做什么吗?” “说什么呢?” 沈临好像被踩了一脚。 “我是说那个姓林的,本事可大着,如今上头对他青眼有加,那是要飞上枝头的。” 沈临往洛春枝一侧挪了挪,“你父亲这回水灾的事办得漂亮,举家都出了力,你洛家的门楣也跟着往上走。洛小姐,您这日子,可不会平淡。” 沈临难得正经一回,又问道:“当初定亲的时候,有没有在官府存过档?” “听我娘提过一嘴……说是走了官契。” 沈临眼睛亮了亮:“那不就好办了。” “好办什么?” “官契的婚约,不是他想退就能退的,他想要攀高枝,得先把你这头摘干净。但只要你不开口,他就摘不干净。所以他只能拖着。” 洛春枝低头把碗里的圆子又搅了一圈。 “你对婚律倒是研究得挺清楚啊。”夏婉瞪了他一眼,“抢我生意来了。” “诶哟,我哪敢呐。这不是给洛小姐出谋划策呢嘛。” “……我不会嫁给他的。”洛春枝定定道。 沈临这才发现,这位洛小姐瞧着人畜无害,实际上心里头明镜似的。 “行,洛小姐。” “什么行?” “没什么。”沈临把碗抬起来,掀了个底朝天,喝完最后一滴糖水,含糊道:“就是觉得我表弟那个人吧……活该。” 沈临走到屋内,桌上的一叠手稿理得整整齐齐,她写字的笔锋,一开始还是慢慢地会拖长一笔,写着写着,后面的稿子,竟然在末尾会收得利落一些。 这习惯他眼熟,从前沈临拍马屁歌颂他的好表弟“字如其人”时,他的字就是那样。 “你干嘛呢?” 背后夏婉的声音给他吓一跳,沈临缩回手,装作拿起旁侧的一叠纸问:“这一沓竟然还加了批注?” “是我单独加的,只是不大成熟的想法。”洛春枝话没说完,面上染了些绯色。 对于已被回答的问题里,有她单独摘录的,也有她自己添补的答案,和写回答的那人思路不大相同,但也各有千秋,甚至在有的回答中,她的那些“不成熟”的想法,似乎还要更好一些。 “班门弄斧罢了。”她不好意思笑笑。 沈临拿起她的批注,又蒙上面:“我会帮你转交的。” 一直等他翻过院墙,洛春枝才忍不住问:“沈世子为何要蒙面?白日蒙面,锦衣夜行,不是更容易引人注意?” 夏婉嗤笑一声:“瞧他嘚瑟的。走了走了,好不容易结束了这工作,我真是腰酸背痛,回家!” 回府的马车路过长街,夕阳西斜,街头的灯火星星点点。 “春枝,要不趁着冬野来,咱们去坐船吧,我记得上回灯会老板给的船票还能用呢。” 夏婉念叨一路,飞快地跑回房,蹲在柜子前翻翻找找,终于把夹在本子里的船券抽了出来,“正好还剩十日的有效期。” 灯会散后,李怀川把两张券都给了她,原本说好的要去看夏日的清荷,眼下秋天都快过了一半,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表兄没有允诺,擅用了他的船票,不大好。” 洛春枝从小匣子里取出两张压得平平整整的券,手指停在时限的笔迹旁按了又按。 “他又找不到人,既然把票留给你了,就全由你做主。与其让它束之高阁过期了,还不如拿去及时行乐。” 洛春枝盯着两张票看了半晌,放回去一张,“那拿我的吧……到时候给冬野补一张。” - 直到三人站在岸边,船夫划了两张券,点了点簿子上写的一行字: 五人满员,若船不满者,每人补二两。 “二两?”夏婉往烟波飘渺的湖中看去,“这船十两坐一回?” 二两银子,都够一家人一整月的生活了。 少年冲她摆摆手,低声道:“长赢姐姐,阿姐,要不然不坐了吧。” “这是内湖的画舫,专供勋贵和官眷游玩的,就只有两条。”船夫根本不抬头。 夏婉按住正在掏荷包的洛春枝,往周围扫了一眼,“可以找人拼么?” “拼自然是可以,不过今日另一条船被贵人包下了,几位想坐的话还是尽快。”船夫朝湖面望了望,“正是赏湖心枫林的好时节,若再来一行人坐了船,今日便没机会咯。” “就今日吧。” 洛春枝摇摇头,明日洛冬野就要去太学里长住了,一个月才能出门半日。 几人坐在湖畔的廊下,等着游船靠岸。 “让姐姐破费了。”洛冬野还有些不好意思。 “分明是那船家不懂事,瞧我们拿的赠券来,见人下菜碟呢。”夏婉叉腰靠着,“京城好是好,但也得有银子有脸面才知道。” 密林那头,传来阵喧嚣,鸾铃清脆,笑声此起彼伏,撞在林梢上。 船夫闻此声,殷勤地上前迎接。 “船都备好了,您请,您请!” 高挑的姑娘由人扶着上了船,回头看着船下的男子,眼底是一片娇俏与喜悦。 林玉璋站在船板上,同样端着温和的笑意,抬头与她说了几句话,才进了舫舱,又有几位仆从跟着上了船。 为首站着的那位,怎么是…… “洛秋实?”夏婉喊出那个名字,皱着眉头,“你哥这是什么意思?” 洛春枝同样是一副吃了死老鼠般的表情,她盯着那个背影,直到船开远了,手指才慢慢松开。 洛秋实总说他有正事有正事,他的正事就是这个? 她答不上来,“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洛秋实什么时候和林玉璋成了这般的关系,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他和他们踏上了同一条船。 湖面上有琴声,尚是白日,灯火通明的画舫仍映得水面碎金一片。 断断续续的笑声从风里传来,像是有个姑娘在说“你尝尝这个”。 湖的那头,林玉璋侧对窗外,正低头给身边的郡主斟茶,姿态很是自然。郡主接过来喝了一口,笑着说了句什么,他又递了一方帕子过去。 洛秋实弯着腰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一直堆着笑。 好好的风景,都被这俩人破坏了。 “林玉璋这个狗东西,真是脚踏几条船,不嫌脸烫!”夏婉关了窗,将她拉到对侧。“春枝,别管他,敢这么张扬,早晚要栽跟头。” 洛春枝便不敢说话了,有的话,骂的是他,但她听着,心里莫名地发虚。 她应该和夏婉一起骂林玉璋的,但是自己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好像有什么东西,是她也不该有的。 表兄的脸,那张被她小心收好的船券,灯会上被红线挠得酥痒的手心……她赶紧把它们按了下去。 妹妹怎么能对哥哥生出这样的心思。 她想起从前在本子上问过的那个问题,当时觉得荒唐,现在想起来,更荒唐了。 荒唐到她不想知道答案。 也幸好 当初的问题,不是像如今的这样,由人誊抄回答,再编排成书。要不然那般荒唐的问题,被人瞧见了,真是想一头跳进湖水里。 还是不要想了。 “阿姐,京城的船真好看。”洛冬野坐在船尾吃点心,“太学里的条件也该是极好吧。” 洛春枝怔了怔,才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收回目光。 “……嗯。太学自然是极好的。” “阿姐,你嘱咐我带的东西,先前都让青杏带去夏伯伯府上了。那日你们都不在,伯母说你们都去了什么铺子里,天黑才回来。” 洛冬野指了指自己眼下,又看着洛春枝:“阿姐,你们也别累着。我来的时候,江州的枫叶都还没变红呢,京城的都快落了。” 他推开窗,湖面的红枫倒影随波荡开,水波潋滟,红了半边天。 秋深了,天气渐凉。 吏部后堂,窗外的落叶被清扫得干净,案头堆着几封江州与麟州的旧档。尘封的内室,并未因他的到来而增添光彩。 堂内禁明火,半开的窗户透进外头灰白的天空。 沈临进来的时候,李怀川正在批折子,带进的风掀起卷宗的半边纸张,却被中央的砚台压得稳稳当当。他没有抬头,笔尖稳稳地在纸面游走。 沈临也不要他搭理,自顾自地找了个椅子坐下,嘴里不停说着,也不管人有没有在听。两腿翘起来,一副大爷模样。 “……我说没事啊,反正我表弟也不要脸。” 沈临仰靠在椅子里,指尖搭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打。 对面的空气冷了几分,他便说得更加起劲。 “你说啊,她不喜欢林玉璋那种蝇营狗苟的人,为了往上爬,费尽心思,还不是糟糠之妻呢,自己攀上前程,就一脚把未婚妻踹开了。” 李怀川批公文的笔尖停了停。 “你说那林玉璋,明明有婚约,还去攀这攀那。人家郡主知不知道?知道。明仪知不知道?知道。他就让你表妹一个人蒙在鼓里。他这叫什么?明面上是探花郎,暗地里是姘头,真是天诛地灭都不为过。” “不过他好歹还有婚约在身,他当奸夫,好歹有个身份,你呢?” “你连奸夫都算不上,你连名分都没有哦,表兄。” 沈临一口气说完,自己先乐了,靠回椅子上,等着亲爱的表兄反驳。 表兄却没有反驳他,低头把案上那叠手稿拿起来,翻到某页,看了看。沈临探头,想看是哪一页,刚撑起身子,他就翻过去了。 “小气。” 李怀川抽出一页手稿,折了折,放进袖中。那页边缘比旁的窄一些,上头有她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字比正文小。 沈临的笑容僵在脸上,“你收她稿子干嘛?” “看看。” “看就看呗,看完了还折起来塞袖子里?” 李怀川面不改色,翻过下一页。 “不是,这稿子人家还要呢,你收起来干嘛?” “你方才不是说,我连奸夫都算不上。” “是啊!” “所以我得先当个奸夫。”说罢,李怀川又折了一页,塞进袖口。 沈临噎住了。 李怀川把剩下的手稿合上,搁在案头,拿起笔继续批折子。落了几个字,和着几张纸、与她的手稿放在一起。 “这个给她。” “她收到纸条能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吗?有本事当面跟她说。” 沈临“嘁”了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算了,你也没那个本事。外头的人说太子是什么高岭之花,我看是连花都不敢碰的小贼。” 李怀川的笔在折子上落得稳稳的,袖中那几页纸折得方方正正,贴着腕骨。 他翻过手,把它们往里头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