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快乐》 1. 第一章 位于许都近郊的“石佛”地区是城市扩张版图中被抛弃的诸多碎片之一。从高速路上转下来,就能看见绵延几公里的铁灰色护网,每隔一段都悬挂着触目惊心的生化污染警示牌。 它曾经被用作垃圾处理场,但几年前,一起放射物泄露事故令它被彻底封存,如今内部只剩下废弃物层层叠叠的隆起。从铁丝网外围张望,背后昏黑不可见。 今夜,月光也是灰白色。 铁丝网中的一面被人绞开了,露出了足以让汽车通过的空隙,不过闯入者只是停在外围。 这辆车在阒无人声的死地已经等待了将近一小时,车内剩下的两人把闲话聊完,彼此都陷入了沉默。司机把胳膊架在老式的手动驾驶方向盘上,无聊地敲着手指。 终于,他们等待的身影从一幢集装箱构成的建筑物后现身。 只看影子,那简直是一头怪物,从头到脚一般粗细,形似一个油罐桶,随着他走进月光才暴露出防护服特殊材料的反光。 那是个穿着辐射防护服的人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来,抬高筒状手臂挥舞。意识到在外接应的同伴绝对不会冒险开进污染区之后,他忽然顿足,恶狠狠地扯开了身上的衣物,将它们剥下来,扔在原地。 “这傻叉疯了吧!”司机脱口而出,瞪向副驾驶的同伴。 “冷静点儿,等人回来再说。”副驾驶回答,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根烟,手却轻微发抖。 荒地内,探险者已经连面罩一并掷在地上,露出汗淋淋的脸。然后他发足狂奔,一路朝着两人跑来,速度奇快。 车内两人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司机手快,已经把车窗关上。 探险者一拳捶在汽车的前盖上,另一只细瘦得畸形的胳膊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塑料设备,拍在车窗上。 “你关我干什么!自己看看,根本没事!”他叫嚷道。 被拍在车窗上的是一个用于测定辐射强度的计数器,读数显示这片区域很安全。 等候的两人立即放松下来,司机解开车门锁,探出脑袋骂:“狗日的不装神弄鬼能死吗?没事跑逑跑!” 探险者抿起嘴唇,眼神略显空洞。 他很年轻,有一张皮肤苍白的瘦长脸,呈现混杂少量大洋区血统的特征,杂乱的淡黄色眉毛因汗湿更像两条毛虫。 “上车吧。”副驾驶招呼他。 “但是里面确实有东西。”探险者说。 此语顿时将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重新绷紧。 “什么东西?”副驾驶问,阴影中的双手握紧了已上膛的枪支,“记录下来了吗?” 车外的年轻人环顾左右,眼神愈加空茫。 “你们没听见吗?”他神经质地问。 “听见什么?”司机色厉内荏道,“臭小子少搞名堂……” 还没说完,探险者扭身,向着铁丝网内部的黑暗拔足,重新跑了进去。 司机目瞪口呆,还是同伴催促他:“快跟上去!” 他骂了一句,启动汽车追逐前方的人影。 人的双腿无论如何也比不了机动车,照理来说是这样,但他们一直追到禁区深处,越过层峦竦峙的集装箱群,开上一面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缓坡脊处才算强行把年轻人逼停。两人都跳下车去,费力才把他控制住。 年轻人脸上呈现狂热的扭曲,他嘶声叫喊:“你们没听见吗?它在呼唤——它在叫我!!” “操,真邪门了,”司机拼命捆住年轻人,“‘野狗’付钱之前没说这个。” 同伴没说话,目光发直地盯着下方。司机也顺往缓坡的背光面望去,只是黑乎乎的一片,视线触底后再往上抬,望向丘陵背后的广袤原野,嘴因震惊而张开。 灰白色的大地上散落着群坑,像是采矿场被取完土那样留下的足球场大小坑洞,一排排、一列列整齐规划,中间纵横的阡陌宽度足以来往转运大型器械——事实上确实是掘土机和转运车停在某些横纵道路上,冷月把它们照得像是蒙上了灰,不知道是否还在运作。 在大量坑洞群中央立着一尊高有两百米的巨像,即便离他们超过一公里,视觉上几乎和佛陀头顶平齐,那尊巨物也极有压迫感。 显然,那是石佛区废弃前的地标建筑,然而原先平和的雕琢仿佛被常年的风雨酸蚀,显出扭曲的线条,在当前场景下格外阴森可怖。 “坑里是不是有东西?”相对更冷静的同伴轻声问司机。 司机咽了口唾沫,“上百个坑你说哪个?” 他迟疑了一下,眼珠子转来转去,“错觉吗?好像都有?” 两人凝神观察,不多时齐齐惊叫一声。 是有东西——某些洞里的泥土在动! 土地在翻动,那些看得到底部的坑洞中,黑色的泥土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涌动。 但是不可能啊,什么玩意儿能在土里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是一条线、一块土在动,而是大地像海浪一样—— 两人正在呆愣,那发了疯的年轻人忽然挣脱司机的双手,一跃而起冲向缓坡底下,司机来不及反应,他已经大跨步跑到最近的大坑边上,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司机大叫一声,只跑了两步就定在缓坡的背光面,竟然不敢再往下跑。 “我猜这就是雇主要找的东西!”背后同伴大声喊他,居然还保持着冷静,“摄影,快点!” 跳到坑里的年轻人可能摔死了,可能被翻涌的泥土吞噬了,反正再也没有发出声音。司机满身冷汗,回头看向同伴,“你这家伙——” “别白来一趟,”同伴冷酷地说,“你也知道,如果没有危险,雇主就不会出这么高价钱。” 他浑身一个激灵,终于反应过来,两人迅速行动,合作回到车里取出器材。片刻后,放飞的无人机替他们到达巨坑上方。 然而,三架无人机统统失灵,刚到达坑群上方就失控下坠。 没有办法,他们只能重新找到手持摄影机,相互靠近着一起挪到坑边。 司机手里还握着那枚没用的辐射计数器,它始终没有响起警报。 “你说阿志还活着吗?”他哑声道。 “他是你老婆的侄子?”同伴问。 “算是吧,”司机喃喃着,“那玩意儿好像停了。” 镜头记录中,那个吃掉年轻人阿志的坑洞蓦地静止了搅动,变成了一片货真价实的泥巴地,尽管和路面上覆盖着沙土、隐隐泛白的地面完全不同。 其他坑也是,再没有那种诡异的泥浪了。两人一边拍摄一边快速移动,禁不住朝着那尊巨大的石佛走去。来到平地上才知道它究竟有多么宏伟,光是走进它投映的影子,就让人感觉到窒息。 “你会在佛祖的脚下安灯吗?”同伴问。 司机精神高度紧张,“你在扯什么淡?” “我看到佛脚那里有灯,我们应该 过去看看。” “放屁!我不去!”司机嘶声拒绝,“拍到这东西就够了,说明这里面有人在——在搞什么鬼名堂就够了,我现在要回去!” 他正要转身,却忽然发出一声惨叫,其同伴也紧随其后。 两人踩在地上的脚分别被握住了一只脚踝,缠在脚踝上的手来自深坑,一只宽大有力,另一只则纤细瘦弱如孩童。 他们没再说出一句话,一瞬间就被拖进了身边的土坑。摄像机摔在水泥地上四分五裂。 同一时间,许都城市北部,培城女子高级中学正在体育馆内举行毕业晚会。 这所封闭式女校近乎一个独立小社会,拥有学员所需的各类设施。综合体育馆在学园西南侧,是一栋H状的七层小楼,因为大部分是挑高的训练场地,而在学校独树一帜的低矮建筑中形如地标。今夜它更加星光璀璨,中心连廊的顶层特意改造为晚会现场,斜飞的天幕边角透出五光十色的镭射灯光。 男孩儿们因为毕业生的邀请才得以进入女校,这是一生一次的机会,而今夜不再有师长束缚,年轻人们可以在舞池中尽情狂欢。鞋跟飞扬,敲击临时铺设了液态屏幕的地板,全息光影的设计配合着舞步,溅起一串星光涟漪。 舞池的正前方设置了主席台——托今年一位毕业生的福,许都的市政长官郭岱将要出席致辞。四周原本的观赛席位空置,只在场边摆满茶歇,没去跳舞的人大多取了一杯饮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有七八个女孩儿聚成一团,男伴被打发到一旁,只有她们盘发精致、散发着香气的脑袋凑在一起,缀连成一串娇声笑语。被她们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个子高挑、相貌明艳的少女,黑色曳地长裙露出柔美双肩和大片后背,闪动着深红色光流,和她颈间货真价实的天然红宝石相映成趣。 “贺兰栀还没来,她到底参不参加?”她问,回眸向场馆大门处望去。 少女就是郭市长的独生女,郭令钰,本场典礼的焦点之一——或者在她看来应当是唯一焦点。她可不愿意只有自己准时报到,死对头却居然踩点压轴。 “不是说她生病了吗?”一个女伴出声。 “也许是不敢来了吧,她爸爸甚至不愿意出席。”另一个接口。 有人嗤笑一笑,用手挡着嘴唇掩饰刻薄的笑容,却挡不住话语里的讥诮:“那算什么她爸爸?又不是亲生的。” 少女们交换眼神,露出一个不敢在正主面前表露的窃笑。 那位许都明珠理论上可与郭令钰比肩,她的父亲是中央议政院成员、派驻许都特使孟仁斯——只不过,大家都知道,她是收养的孩子,鱼目混珠罢了。 又有人说:“其实我还听到一个传闻。据说贺兰不是生病了,而是遇到了袭击。” 女孩儿们轻轻地低呼一声。 郭令钰神色一厉,“谁敢?” “那就不知道了,”透露消息的女生见她反应不妙,紧张起来,“我,我叔叔是警局的……” “真有这种事,我不可能不知道。”郭令钰昂起下巴。 不管贺兰栀血统上如何,她们俩终究跟其他同学不一样。政要家眷遇袭这种重大事件,她爸爸一定会知情,也绝不会瞒着她。 女生暗暗后悔多嘴了。 “那她也该到了,”另一人撇嘴,“摆什么架子。” 体育馆东侧,正在上升的电梯轿厢里,黑发白裙的少女打了个喷嚏。 2. 第二章 贺兰栀用手背揉了揉鼻子,又吸了两下,扭头问身边的少年:“你外套借我穿一下。” 洛明雪阴沉着脸,不作答也不行动。他穿着风格古典的全套西装,量身定制,让他细长的身形显得成熟一些,只是这副表情还像是闹别扭的小孩儿。 贺兰栀遭遇无视,哼一声:“小气。” “哪有这种搭配!”他爆发了,“你注意一下形象行不行?!” 贺兰栀认为女士礼服披西装完全可行,是小洛同学审美奇差,但根据目前对他的印象来看,还是减少争论比较好。 她理了理礼服长裙的大裙摆,将漏风的开叉处拢好,同时告诫少年:“别垮着脸行不行?又不是我想要你的,本来点名的是萧秘书。” “萧在石佛那边有任务,”他咬着牙,“我也不想陪你来啊,我宁愿去那边!!” “石佛是哪儿?有什么事?”她疑惑道,刚刚才看地图了解过许都的区划,两人此刻在培城区,另外还有五个:上城、青坪、四横、石山跟夏河,没听说过那地方。 没等到回答,电梯已经到站开门,走廊末端场馆大门敞开,沸腾的声响一直飘到尽头。 双方默契地不再言语,洛明雪挺起胸膛,端住手肘,贺兰栀轻轻挽住他的臂弯,相伴往里走。 两人进门的时候,厅内演奏的音乐恰好进入乐章间的休止。 短暂的寂静里,所有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场馆入口。智能追踪灯光也一视同仁地扫过新登场的宾客,将她的轮廓从门外的阴影中剥离出来。 姗姗来迟的少女丝毫没有小道消息中的虚弱、病气,恰恰相反,她唇红齿白,气血十足。一席缎面长裙在光晕中散发淡淡珠辉,随着主人的步伐微微荡漾,如同一朵盛放的雪色山茶。 现场不全是培城女高的毕业生,有许多人没见过贺兰栀,一时陷入惊愕中,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 在医疗美容产业高度发达的今日,漂亮的面孔并不少见,但如此浑然天成、生动鲜活的美人仍旧不可多得。只不过陌生宾客都没想到,她居然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显然不止于联邦陆区血统,这在今天全场都是罕见的。 另一例恐怕就是她的男伴。站在她身侧的少年同样形貌出众,精巧绝伦的五官有种模糊性别的美丽,简直像是橱窗里的玩偶,而他的异域特征更加突出,浅金色的头发微微打卷,皮肤冷白,翡翠绿的眼眸莫名有种阴郁气息。 郭令钰也看到了自己过去九年的劲敌。 她感到不解,那当然是贺兰栀……这人就长那样,但很难形容的是,又不那么像,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存在于她的记忆和眼前所见之间。 首先,贺兰栀会迟到这一点就很古怪。她示人的形象总是循规蹈矩、谨言慎行,明明顶着议员养女的身份,家世足以傲视群芳,却总是一副得罪不起任何人的谨慎模样,在集体活动里不会第一个到,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傲慢到晚于绝大多数人。其次,她习惯尽力降低存在感,怎么会在迟到后还这么不慌不忙,在众人的目光里从容走进来,趁着音乐响起,若无其事地开始跳舞——甚至不过来和自己打招呼! 郭大小姐撇开跟班们,缓步走进舞池中央,直接拦在本人面前发话:“贺兰同学,你来得可够晚的。” 周围的少年少女们忽地退开,留足了空间。倒不是这两个女孩儿强势到必须退避三舍的地步,主要是便于远距离窥视,很多双眼睛都热切地盯着她们。 贺兰栀停步,先是仔细看了看她,又移开视线,用疑问的目光望向舞伴。 洛明雪附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道:“这就是郭岱的女儿,她叫郭令钰。” “哦哦,”贺兰栀装作恍然大悟,重新望向郭令钰,“令钰啊,主要是我们路上堵车了。” ——令钰?! 郭令钰目瞪口呆,谁,谁准她叫自己这么亲热的! 洛明雪也呆了,干嘛要跟人解释,解释也不知道编一个靠谱点的借口!全城堵车她都不会堵好不好?! 肇事者本人还问:“怎么了?” “你们关系不好,”洛明雪急道,“我之前跟你讲的你都没听对不对!” 贺兰栀严肃地看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种话哪有当着人家面大声讲的。 郭令钰感到太阳穴猛烈一跳,努力维持镇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怎么好像……不太对劲一样呢。” 她事实上想说的是“你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当然,这太不符合她的教养了。 没想到,贺兰栀好像读到了她的心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坦然道:“确实,我失忆了。”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原本假装在交谈的宾客彻底停止了表演,齐刷刷地望过来。 洛明雪冰冷的绿眼睛环视四周,围观者们不自然地别开脸,又往外退开了两步。 他扭回头,勉强道:“她遇到一点意外——郭小姐,你听说了吧?” “我听说什么?”郭令钰语带不快,眼神落在这位美少年身上。 她认识洛明雪,是贺兰栀的青梅竹马,有时候会到学校门口来接她……两人出身同一片不名誉地区,不过是桐花大道上那些俱乐部陪酒女郎的后代。要不是孟仁斯的夫人贺兰晓做慈善滥发善心,从孤儿院里把贺兰栀收养了,这两人八辈子都不可能踏足此地。 洛明雪问:“你父亲还没到吗?” “你凭什么过问市长的行程?”郭令钰针锋相对地反问,“他该到的时候就会到,哼。” 洛明雪耸肩,意有所指道:“也许他来了你就明白了。” 郭令钰皱起眉头。 她一直很不喜欢贺兰栀的这个小跟班,美则美矣,却时常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好像那种……那种精神很不稳定的暴民。来自大洋区的移民曾经生活在污染极其严重的土地上,给他们的基因带来了洗不掉的污渍。 郭令钰再次看向贺兰栀,发现这家伙居然兴致勃勃地观察着两人,好像在看戏一样!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贺兰栀说,“真的失忆了。” 郭令钰的怒气终于无法遏制,拂袖 而去,一个相貌不太聪明的高个儿男生匆忙追过去,为她端上香槟杯。 “你真的一个字都没听?”洛明雪幽幽开口。 “呃,听了一点儿,”贺兰栀侧头,“你说,是她爹派人暗杀我的,对吧?” 洛明雪扬手一巴掌捂在她嘴上,另一只手拖着她就往角落里去。贺兰栀没反对,牵起裙裾,随他走向主席台附近的窗边。 她的眼神很平静,毋宁说空空如也,充满对当前事态的不屑一顾。 洛明雪个子不高,但气势却像是要杀人,周围也不再敢有人靠近探听。他压低声音,怒道:“需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咱们说好的协定?” 贺兰栀古怪地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说:“你也知道是协定,干嘛一副放狠话的态度?” 见他一张小脸儿气红,她又补充:“你对我没有威慑力,懂吗?因为咱俩单挑你输了。你和我说话最好是选择客客气气的。” 洛明雪本想反驳,又咬住嘴唇忍下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赞许道。 “你同意了听从安排,今天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让郭岱亲眼确认你还活着。”他说。 “没错。” “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要做,话也不要乱说。” 贺兰栀扬起握紧的右拳,“我不能揍他一顿吗?” “不能!”这就是洛明雪最担心的! “那可真是千古奇冤了。”她遗憾道。杀身仇人即将当面,自己的拳头也未尝不孔武有力,居然不能手刃之。 “有的是报仇的机会……你以为我不想亲手杀了那混蛋吗?!”洛明雪低吼。 她抬眼,看见少年眼球迅速充血,他身上那种阴冷、易失控的气质毫不遮掩。如果两人不是在讨论郭岱,看起来真的很像他准备一刀结果了她。 当然,这事儿不是没发生过。 半晌过后,洛明雪自行平静下来,哑声说:“他杀死了栀子,夺走了她。我恨不得把他剁成肉酱塞进齐氏的生产线,做成肉罐再送到他家里。” 郭市长是许都食药工业超级垄断集团齐氏的乘龙快婿,也正是依靠翁家支持才坐稳了屁股底下的位置。洛明雪描述的复仇计划听上去富有冲击力,想象齐氏的女总裁在家查收了一件集团新品快递,无意间把老公煮进锅里的场景,报复指数跟趣味性同步拉满——虽然贺兰栀很想提问,人家堂堂总裁,真的需要吃自己家的速食产品吗? 但这不是重点,现在没空吐这个槽。 她微微一笑,说:“你说什么呢,我不是在这儿吗?” 洛明雪冷冰冰地看着她。 “拉倒吧。”他说,转身走开了。 贺兰栀没有追,她只是略尽努力,在底线程度上扮演这个新身份,事实上并没有特别大的动力去演得好、演得像。 她独自踱步到取餐区,端了一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浅啜了一口勾兑酒精的滋味。周围有人看她,却没有一个靠近,她也着实不知道谁是谁,只能对每一束略显明目张胆的目光回以虚假微笑,然后将对方吓得退避三舍。 3. 第三章 晚会现场的乐团重新开始演奏,却是一支轻快谐趣的圆舞曲,通常用作开场音乐。室内灯光变暗了,那些镭射远光也暂时停止了运作,人们陆续站到舞池中央,面向主席台,等待着典礼正式开始。 贺兰栀快步走向窗边,来到洛明雪身侧,低声说:“有人一直在看我。” “那是我在盯着你!”他愤愤道。 “不是。”贺兰栀转头,望向主席台侧面她起先以为是墙的地方,原来是金属和玻璃拼贴的门扇。那玻璃无疑是单向的,里面是休息室。 洛明雪四下张望,没有看见郭令钰,意识到她已经去迎接自己的父亲。 “提醒我一下免得我记错了,”贺兰栀盯着那面玻璃,“郭市长出身寒微,普通人一个,单纯因为长得帅被齐家的女儿看上,多年过去仍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软饭男,没有接受过改造,可以说手无缚鸡之力,对吧?” “……是。”听上去都没错,尽管组合起来好像不对。 “他带保镖了。” “那是当然的吧!”洛明雪不明白她在东拉西扯什么,一起望向那面单向玻璃,它只是倒映出场内的衣香鬓影。 “刚刚追着我的眼神有杀意,”她说,“搞不好就是那个架枪狙杀了‘我’又从你们的天罗地网中跑掉的神秘高手哦。” 洛明雪顷刻握紧了她的手腕。 比起阻止她,更像是为了防止自己冲过去,咬紧的下颌轻微颤动。 贺兰栀未置可否,她现在似乎特别擅长察言观色,感知来自他人的敌对情绪。刚才门里的确有猎食者似的视线在追逐她,但此时此刻,或者是人群的干扰,或者是对方离开了,那种异样的感觉已经消失。 “郭岱暂时不动,”她提起,“那个杀手呢?” 洛明雪扭头,看着她说:“我去看看……你不要动。” 他松开她的手,正要迈步,手腕上的金属圈一亮 “靠!”他懊丧道,往耳后的触控贴片一按,接起这通关键的来电。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她,说:“石佛那边出事了。” 贺兰栀微微眯起眼睛。 与此同时,单向玻璃门后,也有人正眯着眼睛远距离打量她。 刚刚乘坐私人飞机来到女中体育馆的许都市长郭岱和他平日出席公众场合的形象相差无几,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相貌英俊而神采斐然。他在黑色西装领口别了一枝深红色布质玫瑰胸针,特意用女儿定制衣裙的同款料子设计了这小小的呼应,这一抹红令他看上去格外风流倜傥。 “现在还确定你击中了她吗?”郭岱问。 不大的休息室角落里,一个影子般的男人点了点头。 “我的确杀了她,”他说,“‘北储’的M40-T,7.6的子弹正中红心,会直接打碎她半身。” “难道这个不是本人?” “是本人。” “那你要怎么解释?” 他没打算解释,只是靠在墙边,平静地陈述:“我可以再来一遍。” “哈!”郭岱发出不屑的声音,神色却诡异地带着喜悦,“犯得上吗?我跟一个小姑娘反复过不去干什么。” 杀手抬眼,注视着雇主的脸。 郭市长忍不住笑了,抬起手握住自己的胳膊。 “你不觉得害怕吗?”他说,“被杀死的人又阴魂不散地出现了,我可觉得毛骨悚然呢!” 杀手一点儿也没被他亢奋的情绪和夸张表演所感染,冷硬态度纹丝不动,“那么,你需要我做什么?” “盯紧你那帮弟兄——”郭岱话说到一半紧急收了口风,因为他听见了高跟鞋的声音,轻盈快乐像一只小鸟,是女儿从卫生间回来了。 “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我是不是正在台上讲话。”他匆匆道,一个正常、温暖得多的笑容在脸上绽开。随即,他伸出双臂,迎向女儿,给了她一个完满的拥抱。 然后父女俩手挽着手,一同走出了休息室,在全场唯一的灯光笼罩中,走进培城女高的毕业典礼现场。 灯光追着两人走,在他们身后,杀手无声无息地走进了昏暗会场,站在阶梯式座位的一面侧墙下,融入阴影中。 他仍旧密切地注视着两天前自己手下的牺牲品,那名少女由一个同等漂亮的男孩儿陪伴,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带着一种童稚的天真。确凿无疑,那就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很难不好奇是为什么。医学已经能够把人类换走90%的部件而让他继续运作,前提是更换手术前他得活着,再精妙的技术也无法挽救一具即刻死去的尸体。 郭岱似乎知道原因,命令他暗杀贺兰栀,就是为了验证那个猜想,而它竟然为真。 女高的校长把舞台让给了郭市长,后者潇洒自如地开始表演,贺兰栀和那男孩儿向着台前靠近,杀手也移步,但就在此刻,他工装长裤的口袋中轻微震动起来。 他转身离开场馆,进入空无一人的长廊,拿出裤兜中的卫星电话,那是一块老式手持机器,不经过联邦公民身份识别芯片即可使用。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出声,而对面是一阵呼哧带喘的杂音。 “喂……你就是‘野狗’吗?”最终是来电者先开口,一个陌生、颤抖的嗓音,“等等——别挂,我是阿志,是陈三的侄子!” “陈三呢?”他问道。 “死了,”阿志抽了口气,“都死了,你们说得对,垃圾场里有东西,我,我们——” “什么东西?”杀手冷漠地打断了对方的哽咽。 阿志结巴道:“就跟、跟你们猜的一样的,有人在做实验,呃对,人体实验……” “视频给我。” 答复者毫未动摇的态度令其沉默了两秒钟,随后才问:“怎么给你?” “短信。” 对方没想到是被这么简单粗暴的答案,争辩道:“不需要当面吗?” “不用,直接传给我。” “我的钱呢?” “收到就划给你。” “我不放心,”阿志的语调生硬起来,“如果我被追踪了呢?我要现金!” “那你就留着视频等死吧。”杀手轻声说,挂了电话。 他等了两分钟,期间手机一直在震动,停息后不久,两段视频传了过来。 第一段是石佛那片垃圾场的远景,还能看到废弃的集装箱。第二段则像是垃圾场深处的一处地洞群,低矮丘陵环抱的平原中间布满规格一致的方形深坑,画面随着拍摄者逐渐接近,直到对焦某一个深坑底部,其中泥浪翻涌,好像底下放置着一个巨型搅拌机正在松土,没有任何惊悚、骇人之处。 紧接着是一条短信:实验的视频用现金交换。 杀手收起手机,重新走进会场。郭岱的致辞已到尾声,而他未作等待,直接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台,对郭岱附耳说话。 观众们并没有惊讶,市长有紧急事务很正常,但不免对那位突兀闯进聚光灯下的人感到不安。他肯定是保镖一类的随行人员,个 头很高,体格健壮,黑色的面罩遮住大半张脸,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郭岱的视线落在了正走过来的少女身上。 他脸上仍保留着那份微笑,用两三句话利落地结束了致辞,转身下台,没和女儿说上一句话就匆匆走回休息室。 贺兰栀追在他身后,却被不知情的同学们无意阻碍了去路,等拨开人群,休息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她转身几步,抓住同样一头雾水的郭大小姐。 “你爸要去哪儿?”她问。 郭令钰原本想说“关你什么事”,却一时哑口无言。 她被对方眼神惊到了。贺兰栀个子比她矮一点,以往总是隔一些距离平视,看上去也总是和煦无害,此时此刻对方那双玻璃珠似的蓝眼睛却有种非人的冰冷感。 “我不知道……你放开我!” “他坐直升机来的?停机坪在哪儿?” “我凭什么告诉你!”郭令钰努力挣扎,却不知为何同龄人的手劲儿变得这么大。 围观者中忽然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开口:“停机坪在西翼楼。” 郭令钰恼怒地瞪视,却找不出究竟是谁说的,等她回过头,贺兰栀已经抛下她离开了,只看见白色裙裾在门口甩出的一片摆尾。 她深感莫名其妙,又有一种奇异的不安,甩开试图关怀自己的男伴,提起长裙,迈着细碎的快步来到电梯前,用力拍下上行按键。 贺兰栀行动前特意看了一眼洛明雪准备邀请他,然而少年先一步不见人影,应该是刚才说完话就径直去追那个可能存在的杀手了。 他简短告诉自己,孟议员——自己的便宜老爹这边,姑且称之为“己方”吧——在石佛地区做了某项布置引诱敌人探查,然而发生了某种差错。 具体情况洛明雪也语焉不详,他和自己一样也只有十七岁,贺兰栀充分怀疑根本没有重大任务会交办给他。 负责石佛的是孟仁斯的副手萧秘书,但出了大岔子,以至于还在演讲台上的郭岱一得到消息就立马抽身离去,想必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 贺兰栀对那一切同样一无所知,被交代的任务仅仅只是在郭岱面前现身,让他看到自己“死而复生”……这又是为了什么,她完全没有头绪。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一定要去现场看热闹,己方不让她追踪郭岱,说明正应该追过去! 贺兰栀没费心等电梯,直接从西翼楼的消防通道里盘旋而上,不多时就到达了顶楼,轻轻一推,将厚重的安全门往外掀开。 冷雨迎面而来,直升机旋翼桨叶更是掀起强劲风暴,郭岱由一名文职打扮模样的青年陪同,正向着那只巨大铁鸟走去。被城市霓虹染脏的半边天空下,两人的身影在庞大机械面前显得十分羸弱,让人一点也想不到其中一位是如何呼风唤雨。 贺兰栀不由疑惑。 她原先指望某种危机四伏的场景,顶楼埋伏着三百刀斧手什么的,自己一开门就应该看见火并,为什么郭岱看着只是平平无奇地离去? 她又观察了一下,确信那名陪同人员绝对不是自己刚才感受到的杀意来源。整个西翼楼顶层共有四个出入口,围绕着中心停机坪分布。除了自己所在的步梯通道,旁边还有一个应该是电梯通道,另外两个之中有郭岱出入的贵宾通道,不知道小洛是不是找到办法杀进去了,在其中截留了那名杀手。 这时,郭岱若有所察,竟忽然转身望向步梯出入口,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贺兰栀。 “嗨。”她抬手打了个招呼。 4. 第四章 “你追上来做什么呢,贺兰小姐?”郭岱在风雨里往回走了几步,冲她大声喊着。 背景音干扰太大,贺兰栀只好也往外向他靠近,问:“你说啥?” 郭岱饶有兴味地看着贺兰栀,不确定她是否知情。假如她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么淡然地和他见面?如果她不知道,又为什么追上来? 他单手拉住防水风衣的领口保护内侧衣物,另一只手向着少女探去。真是无法抵抗这种诱惑,还是想要触碰这生物的皮肤。 她意外平静地站在原地没动弹,郭岱顺利摸到了她的额头,被雨水打湿,肌肤表层呈现低温,那细腻的质感完全仿真……不,就是活人。 他的指头很小心地划过那张漂亮的脸蛋,心中同时带有赞叹和轻鄙。这女孩和自己的女儿同龄,同样娇生惯养,却只是一个邪恶、卑贱的造物。 郭岱笑着,问她:“你知道你自己是克隆人吗?” “……啊?”等着看他搞什么名堂的贺兰栀愣住,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不知所云的一句。 她预想郭岱可能会好奇她为什么还活着,或者指桑骂槐对着她骂一顿自己的政敌她的便宜老爹,要是戏剧性一些,这时候桀桀大笑说“我已抓到孟仁斯的致命把柄你们完了”,都很正常,结果突然伸手摸她是什么意思?“克隆人”又是什么意思啊! 不及追究,郭岱的脑袋突然快速向旁边一扭,连带着整个人都歪斜出去。 那一坚决、彻底的扭曲绝对不是人体主动的,就像虚空中忽然有人猛扇了他一巴掌,将这个超过一米八的壮年男子直接扇飞。他旋即倒在地上,再没有动静。 贺兰栀机械地低头看向郭岱,他的脑袋枕着半边胳膊,一朵绒布红花从怀里掉出来,耳朵边同样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是从头上那致命弹孔里渗出的血水,在雨里慢慢渗开,逐渐覆盖亮绿色的地面。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兀,没有任何预先提示,郭岱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贺兰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像是被扼住了,抬眼试图确认在雨幕中寻找枪手的位置,好确认刚刚真的有人一枪爆头杀死了郭岱。 她不用费力寻找,陪伴郭岱的那位秘书模样的青年正惊慌失措试图往直升机跑,只是刚刚拔腿,他也软倒下去,和上司的死只差几秒钟。 这一回,她好像听见了子弹破空的风声。 那可以肯定是幻觉,直升机的桨叶降速却仍在盘旋。驾驶座里的飞行员似乎也被这突然的异变吓住,玻璃片后的身影却不断地起立又坐下。 就在这时,贺兰栀听到侧后响起一声恐怖的尖叫。 那叫声简直和动物号叫一样凄厉,令人忍不住打哆嗦,她果断转身,一把抓住飞奔而来的郭令钰,将她拦腰截住。 郭令钰又踢又打,挣揣着想要扑向倒在地上的郭岱。她处于极端应激状态下的疯狂状态,本身又比贺兰栀个头更高,要制住她并不容易。 贺兰栀不得不一手死死捆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压住她的脑袋把她完全摁进怀里,自己背身向狙击手方位。 如果她猜得对,这一保护行为本身没有必要,果然,狙击手没有下一步行动。 冷雨兜头而下,直升机彻底停止,天地忽而静寂下来,贺兰栀听到小楼外侧的马路上响起警笛声。 出入口中的某一个突然被撞开,洛明雪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对眼前的局面大为震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贺兰栀和躺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 贺兰栀也在打量他,美少年弄得蓬头垢面的,精美服装撕破了一只袖子,手上还沾着血迹,看样子是一场恶仗,而且失利了,他并没有把那名保镖钳住。 依着她的性子,怎么都该嘲讽一句“你怎么谁都打不过”,但眼下她怀里的负担太重。郭令钰见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那种发疯般的力劲蓦地松懈了,完全软倒挂在她胳膊上,她急于摆脱。 洛明雪还没张嘴就被抛过来的少女砸了个踉跄,他托住郭令钰,大叫:“喂!你这家伙!!” 贺兰栀没回他,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死尸。 郭岱是在毫无防备,甚至自感稳操胜券的时候死的,脸上那种得意的神情都没有完全消散。 她不理解,太多不理解的东西了,谁架枪狙杀了郭岱?这是一个暴力成本如此之低的世界吗?可是如果能轻易行凶杀人,早干什么去了,还用得着耍花招吗? 就在这时,一队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冲上了天台。 他们仿佛对这现场早有预料,拍照、收尸、请离无关人员,一切有条不紊。飞行员举着双手出舱,一再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情。两名女警架住郭令钰想带她离开,她勉强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跌撞着扑向父亲的遗体。 警察对贺兰栀很客气,请她暂避一边。她走到天台边上,站到有护栏的地方,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洛明雪得以自由,咕哝着走到贺兰栀身边,说:“你怎么还是乱跑了?” 他声音不如先前有底气,贺兰栀瞥他一眼,问:“没得手?” 这就是他没底气的原因,洛明雪下意识老实回答:“差点儿把他打死了,一回神松手……他就跑了。” “吹牛吧?” 洛明雪勃然大怒,正要跟她理论,贺兰栀留意到又有两人进入天台,立即转移他的注意力,“那是谁,走在萧秘书前面的?” 她指向那名穿着长款防水风衣、行政官员模样的中年男子,他满脸恼火地踏进天台,落在身后半步的是贺兰栀的熟人——也不是很熟,前两天才认识,她养父的秘书,萧庆义。 官员对着萧庆义大发雷霆:“我不是说过不能轻举妄动?你们怎么敢越过我下达命令!!” “行动小组只听您的命令,”萧庆义温声细语,和他斯文清隽的样貌相得益彰,“恕我直言,您刚才的话是对孟议员提出指控吗?” 官员气得发笑,“少拿这些话来套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裹尸袋,声音渐渐听不清。 贺兰栀扭头问洛明雪:“那是谁,这会儿还敢跟萧大秘甩脸色?” 少年喉咙里哽着一口气,顺了半天才说:“是元城来的调查员,什么监察厅之类的,萧叫他‘白主任’。” “哦,天使。”贺兰栀了然,元城是联邦首府,上级单位来人,还是监察条线,难怪这么横。 洛明雪没懂,“什么天使?这人烦死了!” “……是指总统的使者,真没文化。” “他才不是总统的人,”洛明雪反驳,“我们才是!” 贺兰栀挑眉,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这个世界的信息,相较而言,小洛确实比较容易说实话,萧秘书就从来没透露过这么明确的内容。 那个白主任并没有对许都堂堂市政长官的死表示惊讶,他生气的是它在没有取得他首肯的情况下发生了……那么,郭岱是被来自联邦中央的力量直接处决的?萧庆义——不对, 孟仁斯,想办法利用了联邦监察厅,光明正大地杀死了郭岱。 不等她继续想,白主任和萧庆义又走了过来,后者快步抢上前来,站在贺兰栀身前。 白主任收敛了怒容,问候贺兰栀:“孟小姐没事吧?” “我叫贺兰栀,跟我妈姓。”她说,主动伸出手去。 白主任愣了一下,和她握了握手,留心观察她的神色,似乎不光是为她的淡定感到不适。 贺兰栀瞄了一眼萧庆义。此人今天穿了一件雪白、挺括的衬衣,黑色长裤熨烫利落,跟发型一样一丝不苟,不受风雨侵蚀,鼻梁上比之前多一副眼镜,显得很有派头。 他开口:“我相信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白主任,保护她是第一要务。” “当然,”白主任皱着眉,“我一再强调眼见为实!可是没等我赶过来沈宁就开了枪。” “沈队一定有她的判断。” 白主任看向萧庆义,不冷不热地说:“我会好好和她聊聊的。” 他向贺兰栀点了点头表示告辞,大步离开了。 警察也陆续撤离,贺兰栀远远看他们忙忙碌碌。隔着大半个天台,她看见郭令钰几乎是被强行带走的,行尸走肉一般,和半个小时前判若两人。 萧庆义一直站在她身边,出声提醒:“没事了,贺兰,可以回家了。” “哦?”她望着迅速空荡下来的场地,只剩那架无人驾驶的飞机了。 这是一场特殊行动,甚至没有拍照取证的环节,到场警力的所有工作只是扫尾和封锁,避免底下典礼现场的人群涌上来。 一切早有预备,所以说,郭岱的死的确是周密筹备的官方行动…… 洛明雪早就耐不住性子了,插嘴道:“你还要在这儿发多久的呆?” 贺兰栀现在没空搭理他,她看向萧庆义,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的解说?” “稍等——”他刚吐出两个字就被贺兰栀打断。 “你需要我爹授权是吧?” “……议员现在还有些紧急情况要处理。”她便宜老爹的副手淡淡地回答。 “这是你第三次这么讲。”贺兰栀举起手指挨着数,最后留下中指。 “头一次,在医院里,我说我失忆了,让你讲讲情况,你说做完检查再说。” “第二次,事实证明我就是失忆了,你说‘稍候,等我将议员请过来’——结果到现在两天了,我还没见过我爹呢。” 萧庆义沉默,洛明雪先受不了了,“你究竟为什么这么自在地……称呼孟先生和晓夫人啊?!” “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吗?”贺兰栀还疑惑呢,“养父母不能叫爹妈吗?” “问题的关键是你从来——不对,你也不是栀子!”洛明雪卡壳了,雪白的脸憋得通红。 贺兰栀和萧庆义同时制止他,后者语气颇为严厉地叫了他一声“明雪”,贺兰栀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小屁孩儿再乱说话我扇你了。”她说。 洛明雪大叫一声,受不了地跑开了,冲去电梯边上狂按。 “戏弄他很有意思吗?”萧庆义问。 “你敷衍我不也挺起劲儿的吗?” 他抬手用力地捏了捏镜架下的鼻梁,说:“我送你回家,好吗?路上你可以向我提问。” “可以,”她欣然同意,也别等路上了,“第一个问题:郭岱为什么以为我是克隆人?” 萧庆义措手不及。 5.第五章 她才不等呢,等够了。 时间倒回两天前。 在病床上睁开眼睛时,剧痛的体触还留在灵魂的某一处,死亡,世上的一切没有比死亡更能留下深刻印象的事物,只可惜绝大多数人没机会亲口讲述。 然而当她冷汗淋漓地捂住胸口,摸到的只是一片光洁的肌肤。 这绝不可能,枪械抵在她胸口开的火,结束了那漫长的、疲惫至极的逃亡。 她一跃而起,手脚颤抖,离开空荡荡的病房后开始奔跑,一路跑到走廊尽头的露台,望见一座闪耀着迷幻色彩的钢铁丛林。 带着难闻气味的雨滴打在脸颊上,目之所及,连绵夜雨淋洗天地。上百层的高楼大厦贴着密密麻麻的玻璃鳞片,倒映粉紫、橘黄、黛蓝交杂的霓虹灯,仿佛一个巨大而肮脏的调色盘。楼群背后某个地方的远射灯光直打到阴沉沉的天空,形成一串字符,缓缓驶过的飞艇又将它撞散。 更为低矮的半空中,泛着绿芒的虹桥纵贯而过,刺穿城市五颜六色的画布,那是高速运行的轨道交通。地面车流蜿蜒,行人已如蚂蚁般不可见。 她茫然原地转了一周,视觉陷落在各色光污染里,好像在宇宙中飞旋,而冷雨落在脸上,引起现实的轻微刺痛。 血亲送她的临别赠言很可能是“下辈子投个好胎”,雇佣兵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代为传达:Haveaerlife. 然而没有彼岸,没有阴曹地府或是地狱天堂,似乎一秒钟都没休息,灵魂径直穿过冥界的狭长管道,一个眨眼就到了来生。 她毫无动容地走到露台边缘,用双手扶住金属护栏,踮起脚,准备跌下去。 如果某人度过了一段相对失败的人生,没道理再来一次就会变好,因为性格、智识已经如此,错过的会一再错过,失去的将反复失去,不值得重新体会一遭。 不过在她把脚踩上护栏之前,一只手握住她的臂弯,用力将她拽了回去。 “贺兰!你干什么?!”抓住她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相貌俊秀的青年,脸上一片惊怒。 “贺兰,”她重复了一遍,“我?好吧。” 就这样,她重获新生,变成了贺兰栀。 真正的贺兰栀什么记忆也没留给她,那个拉住她的人自称萧庆义,是她的养父——许都政要孟仁斯的秘书,受托负责她住院期间的一切事务,随后大半个晚上都在为她“失忆”的问题奔走。 一位姓张的医生带着人来来去去,各色检验和影像器械轮番上阵,最终也没发现她有什么问题。张医生用一种谨慎的语气宣称:“理论上来说,贺兰小姐已经完全恢复健康。” 萧庆义陪着他离开,被撇下的贺兰栀扬声追问:“是从什么情况里恢复的啊?!” “噢,不明原因的昏迷。”张医生率直道。 贺兰栀挑起眉毛。 “稍微等我一下。”萧庆义说着,把医生推了出去。 几分钟后他独自回来,反手带上了门。贺兰栀靠在床头望向他,好奇道:“居然没人来探望我吗?” “议员有要紧的公务,”萧庆义停顿了一下,“晓夫人暂时还不知道……最好不要让她知道。” “晓夫人是我的养母?” “是的。” 贺兰栀说:“看来我们一家子关系不怎么样啊,还是说我经常莫名其妙昏迷,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是昏迷,”萧庆义说,单手点按在自己的胸口,“是遭到枪手袭击,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在你结束学校活动返家的路上,一名暴徒用远程狙击枪击中了你。” 贺兰栀沉默,半晌后缓缓道:“你是说,我几个小时前被人拿狙击枪打了,不到半天就彻底修好了吗?” 萧庆义点头。 “哦……现代医学这么发达啊。”她不信。 刚才在露台上的仓促一瞥让她意识到,自己恐怕穿越到了未来世界,但是也不可能,再发达的技术对即死效果都没有意义。医生甚至没有提到枪伤的事情,还说什么“昏迷”…… “失礼了。”萧庆义却没有理会她语气里的揶揄,径直靠近病床,然后,他伸手按住她的胸部。 病房在恒温系统控制下,贺兰栀穿着一件质地轻柔的病号服,对方手掌的的温度几乎是毫无阻碍地烙上她心口的皮肤,立即引起了心脏悸动,并且很快,愈来愈明显。 贺兰栀惊愕得没能动弹,萧庆义又拉起她的右手,贴到了自己的胸膛上。 一股更强的气劲冲击胸腔,如果某个测试医疗仪器还连在她身上肯定要报警了。那种心悸的感觉,似乎是什么实体存在的东西埋伏在二人体内,受到相互吸引而控制不住地接近。 在它破体而出之前,她推开了萧庆义,脸上血色尽失。 萧庆义的脸上却浮现出明显的放松之色,像是验证了一个疑问,并且得到了满意的结论。 “什么鬼东西?”贺兰栀面色煞白,勉强控制着呼吸“你能不能解释两句?。” “稍候,萧庆义点头,“等我将议员请过来。” 当天已是深夜,而且惊悸感仍在持续,贺兰栀很难受,没有坚持而是放他走了。 她等到次日,结果整整一天,谁也没来。 洛明雪则是在这种情况下出场的倒霉蛋。 整个顶层病房没有别人,尽头的电梯有门禁,没办法下楼溜达。贺兰栀从主治张医生那里拿到一本现代简史,赠与方式是两人将手腕一撞——上面佩戴的手镯和腕表都是智能穿戴设备“光环”的不同形制,从它投出的全息影像能够电子书籍。后来张医生又拿来一个仿纸屏幕用于附着投影,更加方便。 刚看到“新历756年,环球联邦政府成立”,其人就冲进来了。 “栀子!”他叫道,旋风般闪进病房。 贺兰栀抬眼,见到一个漂亮得像假人似的少年,绿眼睛粼粼闪光,迫切而期待地望着自己。 “嗨,”她说,“你谁?” 少年脸上惊喜的神色消落,标致的五官覆上一股阴郁的气息。 “你不记得我了?”他轻声问。 “我谁都不记得了,你不必感到失落。”贺兰栀客观道。 少年安静地坐到她身边,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了自己的名字:“洛明雪。” “很美的名字,相当配你,”她评论,“你是我的好朋友吗?” 洛明雪扭头看着她的脸,“不止是好朋友,我和你同一天、同一个地方出生,从睁开眼睛就彼此认识,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 “啊,原来是青梅竹马,”贺兰栀说完,感到既然如此那自己的态度过于冷淡,又补充了一句,“那忘记了你真是不幸,不好意思。” 他说:“我从萧那里听说你失忆了,我还不相信。” “很遗憾,是真的,我也很想记得你。” 忽然,大滴的眼泪从他眼里涌了出来,顺着那白瓷似的面孔往下流淌。洛明雪哽咽着:“我真傻,怎么会信你没事呢?你中枪的时候就在我身边,血全部流在我的手上。” 贺兰栀愣一下。 他倾身靠近,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垂头抵在她的锁骨附近,依旧语带泣音:“你安慰我说会没事的,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是只有你自己有信心,我们全都不知道。” 贺兰栀举起手,“插个嘴。萧是指萧秘书吧?他昨晚跟我说,是某起暗杀行动导致我住的院。怎么听你这口风……我早就知道我要死?” 除了基本的身世,萧庆义相当于什么都没透露给她。每小时查房一次的张医生也是一问三不知。按照极其有限的信息,一位作风强硬的政要养女,被使用专业枪械的凶手攻击,后者得手立刻逃走,甚至没有被抓到,她只能推测贺兰栀是一场政治报复的牺牲品。 她本来觉得那不重要,毕竟有更大的疑问,那就是这具身体究竟是如何从一场致命袭击里“死而复生”,尤其还有萧庆义按住她胸口后发生的古怪现象——她专门看了新闻,结果在摩天大楼间穿梭只有货运低空飞行器,而不是什么超级英雄或者反派。 历史书也没有表明,这个八百年前从全球浩劫中重建的人类文明社会存在任何超能力活动的痕迹。 贺兰栀真的挺纳闷儿,洛明雪的到来提供了新思路。 他一直紧紧攥着她的肩膀,令贺兰栀不由皱眉,心头有种怪异的不安。 “当然了,”少年冷声说,“那是有计划的,你以为我会让栀子遇到危险吗?” “合着是假死剧本啊!”她自行总结,“我没被打中?啊不对,你说血流到你手上了……” 她实在研究不明白,只能问:“那我究竟为什么没事?” “因为你是特殊的,”洛明雪说,“是最最特殊的。” “怎么个特殊法?”她追问,语气很诚恳,“我真的失忆了,神经受伤,说不定累及智力,你也好,萧秘书也好,能不能来个明白人跟我说点儿痛快话?” “我直接示范给你看吧。”洛明雪松开手,站起身。 贺兰栀从善如流,立马翻身下床跟上他。 6.第六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露台花园里。灰白色积雨云层沉沉地压在头顶,黛蓝的薄雾笼罩着城市,天色尚未完全黯淡,各路霓虹没能夺去自然赋予的主色调。 洛明雪走到花园边缘,就是头一天贺兰栀试图摔下去的地方,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那种想法,略一迟疑后跟了上去。 许都第三医院——她暂住的这所机构的名字——修建在六十一层的高楼上,离地约有300米。扶着栏杆垂直往下望,地上的景物已经失去细节,路面只是一条银灰丝带,它们向东延伸,直至被穿城而过的河面截断,架起一座飞虹似的长桥。 凉风掠过耳畔,她感到一阵生理本能的晕眩,心脏加快跳动,生命的体触一瞬间如此强烈,令她忍不住想要向自己确认:对,我还活着,竟然还活着。 她扭头看向洛明雪。 少年说:“栀子非常珍贵,孟先生是为她专门来到许都并停留了十二年的。” 贺兰栀敏锐地察觉到他人称代词的变化,面对面提起自己却用了“她”字。 “哦?我听说的版本是,当年他携家眷上任许都,探望孤幼福利院时相中了本人,因为自己没有孩子,干脆决定收养了。”她转述自己打听到的消息。 因为头天晚上萧庆义没讲两句就跑了,她只好缠着张医生问东问西,尽管医生并不是局内人,也所知不多。 “当然要有一套掩人耳目的说法吧?”洛明雪交握双手,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 “有道理,”贺兰栀同意,“不过具体是要掩盖什么呢?” 少年咧嘴一笑,活动肩骨。 “萧说你已经觉醒了,”他说,“和我打一架你就清楚了。” 贺兰栀终于醒悟,从刚刚洛明雪流泪那一幕起自己就感觉到的怪异感是什么——他对她有杀意! 她下意识往后退,但少年闪电般伸出手,一下就掐住了她的脖颈,以奇大无比的手劲儿将她完全按在护栏上。贺兰栀双手去掰他掐住自己的那只手,双腿也蹬踹着反抗,却毫无作用,反而加速陷入窒息的痛苦。 挣扎令她上半身都探出护栏外,腰背卡在栏杆上维持危险的平衡,在强烈的失重恐惧中,她松开手转为抓住栏杆,扭动着身体重新踩上地面,却仍然不能摆脱濒死的惊惧。 洛明雪微微松了劲儿,轻声说:“像样一点反抗啊。” 贺兰栀侧过头,惊恐地看着他的另一只手伸向一旁,抓握住折叠伞的悬臂,那看起来精工制造的金属杆在他手里发生形变,旋即整个断裂开——他徒手把一截钢材摘了下来! 贺兰栀内心在高声大叫,她就知道!超能力! 洛明雪松开了她,双手握住那根金属杆,去掉顶端的阳伞。贺兰栀没敢耽误,趁此机会狂奔逃跑,重新回到医院散发着淡蓝荧光的长廊上。 她喉咙一阵灼烫,急促的喘气没办法有效运输空气,但是本能的狂呼告诉她那个死孩子是认真的,他真的会拿那截短棍戳进自己脑袋里! 路过病房仍旧敞开的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洛明雪正拎着临时制造的武器踏进走廊。贺兰栀感觉到从喉咙到胸口都在作痛,没作停顿,冲向转角,寄希望于那里一个电梯之外的紧急出口。 她扶住转角处的墙壁帮助自己转向,同时再次往后一瞥,只见那根金属杆朝自己飞过来,如同投枪一般精准。 避无可避,她连仰身躲开都来不及。 瞬息之间,她感觉到一种时间停滞似的扭曲,只有一刹那。 金属杆在她面门之前停住,就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屏障,连尖端都发生了一定形变,压缩到极致后猛地弹开,哐啷一声砸落地面。 贺兰栀站在原地,惊魂未定,洛明雪却笑了,说:“看吧。” 哈,原来这超能力她还真有,而且能当盾用! 她不跑了,双脚错开,捏起拳头准备,朝着追来的洛明雪一拳挥去。 她马上就理解了方才那杆钢材的感受,与其说是撞上墙,不如说是一个斥力场,她施加在拳上的力被硬生生抵消了,就像强要磁铁的同极靠近,看似只差一步却完全不可达成,酸痛的滋味从指节一直传递到肩膀。 洛明雪侧眼瞥她还在努力往前钻的拳头,二话不说,从另一侧挥拳向她。 她没躲,以为打不中自己。 重锤般结结实实的一记拳头突破了她身周那薄弱的力场,砸在她左脸的位置,触面起初没有感觉,当她整个人歪倒撞在墙上时才爆发出可怖的剧痛。 洛明雪也有点吃惊,紧接着一阵火大,怒吼:“都叫你认真一点了!” 贺兰栀觉得自己应该失去了几秒钟的行动能力,眼前一阵发黑,颅内嗡嗡作响,血腥的气味满溢口腔。 “请注意,禁止在医院奔跑打闹,互相嬉戏。”一个轻柔的广播播报音突兀地在走廊里响起,应该是某种智能监测系统的反应。 你管这叫互相嬉戏?贺兰栀昏头昏脑地想,抓住墙壁上的扶手,努力了两次都没能起身。 “站起来。”洛明雪离她几步远,冷冷地命令。 神经病,这喜怒无常的熊孩子是有什么人格创伤……她抬手摸了一下疼痛的嘴角,发现半张脸已经迅速地肿胀起来。 洛明雪发令未果,往前几步,捡起那节金属杆,再次将它投掷过来。 贺兰栀本能地抬手,这一次,她又拦住了。 洛明雪左顾右盼,发现钉在墙上的扶手可以利用,于是徒手拆了一大块铁片下来。那也是货真价实的金属制品,在他手里却和纸张一样容易塑形,被撕成数块铁片,接二连三地向她砸来。 “你有完没完?!”贺兰栀大吼,抓住一块掉在身边的铁片,跳起来。 “栀子一直没有觉醒,”洛明雪突兀地说,“她始终用不了这能力。” “哈?” 少年也握住一块菱形的铁片,朝着她踏步靠近。 “她死活不被‘圣骸’承认,走投无路才会想出那种荒谬的主意,她就在我身边死去!”他大喊着,泪水再次从那双美丽的绿眼睛里流了出来,“你不是栀子,‘圣骸’已经吞噬了你——!!” 两人靠得很近了,贺兰栀来不及追究他话里无法理解的名词,对方径直将菱形铁片向着她的脖颈刺来。 他是真的想杀死自己……但是当然了,彼此彼此,她同样扬手向他的颈部刺去。 两片武器接触对方力场的片刻都受到了阻滞,并且相互僵持了几秒钟之长。 旋即,一股异常的能量从贺兰栀身上爆发,她松开手让铁片坠落,纯凭能量的暴动将洛明雪击退。 少年踉跄着往后栽倒,靠上另一侧的墙壁才站稳身形,同时又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颤。 贺兰栀并不清楚怎么回事,她受够了,完全是火冒三丈。愤怒似乎化为有形的潮水,将走廊狭窄的空间淹没,彻底困住了洛明雪,他背靠着墙壁一步也不能动,等待她走上前去,用一根手指终结他的生命。 那双倔强的绿眼睛仍旧冰冷刻薄地瞪着她。 贺兰栀捏紧了拳头,一拳砸在少年的漂亮脸蛋上,正中红心。 她感 觉自己用了大力气,说不得能将他的五官揍成一团,然而触手先疼的是自己的指关节,一瞬间她就知道超能力又没用上! 尽管如此,这一拳还是打得端正的鼻骨歪斜,顷刻间涌出半脸的血。 满溢空间的怒潮如来时一般迅速地褪去,贺兰栀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脱力,伸手将将捞住失去意识的洛明雪。 “嘶——”用的是那只刚打疼了的手,她龇牙咧嘴,拽住少年的衣领,把他拖进病房。 原本想把他绑在床脚或者什么合适的地方,再泼盆凉水弄醒拷问,可是刚拖到门口,她就双臂酸痛不已。那股异常的爆发似乎耗尽了她的储能,身体重新变回一个纤细柔弱的十七岁少女应有的力气水平。 贺兰栀放弃了,原地扔下洛明雪,走进卫生间查看自己的伤势。 散发幽蓝色线条光的镜子里,左半张脸已经完全肿起,并且变得麻木,手指摸上去一阵发烫,喉咙也有一圈明显的红痕,再过几个小时就会统统变成淤青。 耳朵仿佛还感觉到嗡鸣声,她撑着盥洗盆俯下身,干呕了几下,仍然没压下那种脑震荡的反胃感。 这种体验从物理时空来讲已经隔世经年,但在记忆的尺度上却相距不远,她记得逃亡旅途中吃过的所有苦,所有无能为力,忍气吞声直到夜里摸到了一柄枪。 此前她只挨过那一次打,还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 贺兰栀撑起身子,重新凝望镜子里陌生的面孔,抬手擦去嘴唇的唾液和血丝,仔细地洗干净手。 直到这时才有人疾步而来,在门口刹住脚,然后她听到自己的主治医生慌里慌张的声音:“啊呀!这到底怎么搞的?!” 她探出身去,看见张医生蹲在门口,给倒在地上的洛明雪脸上操作某个小药剂瓶,药物经过鼻腔吸入后他一个激灵就醒了,视线转了两圈直直落到她脸上。 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更是大惊失色。 “先给我处理一下吧,”贺兰栀慢吞吞地说,光张嘴都感觉被牵动的皮肉一阵刺痛,“他不重要。” “话不能这么说但您的伤情确实更为要紧!唉,好端端的怎么能伤在脸上呢!”张医生一个箭步过来,又抬手用光环召唤了其他医护,看起来为她的脸蛋儿忧心忡忡。 “不会留疤吧?”贺兰栀玩笑道,“应该有美容技术能一键去除?” “修复凝胶一个小时就见效,您倒是不必担心这个。请您把手给我。”张医生从口袋里抽出一枚卡片似的针剂,熟练地打开、握住她的手、戳刺推入。 贺兰栀想问这什么玩意儿,凝胶不应该是外敷的吗?刚张嘴还没出声,意识就一下断片了。 这位看起来容易精神紧张、脾气人畜无害的张医生直接给她推了镇定剂! 等贺兰栀再度醒来,已经是又一个白天,除了面对面坐着死盯着她的洛明雪有点令人不适,从头到脚又已经健康完好、精力充沛。 美少年的鼻子也修复了,漂漂亮亮一如初见,还换了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精细地打理过。 “今天是你的毕业典礼,”他面无表情地说,“起床吧,我陪你去参加。” “等会儿,”贺兰栀说,“你是谁?” 洛明雪的脸上浮现出略带惊骇的神情。 “开玩笑的,”她淡定道,“我为什么要参加毕业典礼。” “……因为你刚刚毕业!”洛明雪恨恨道,“你是培城女高的学生,校方定了今天举办典礼!”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凭什么听你们安排。”她说。 7.第七章 洛明雪实际上没可能说服她。 她穿越以来,出现在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尽职起到了新手引导NPC的作用,即便如此,她还是意识到新身份具备相当程度的复杂。然而和洛明雪魔法对轰了一轮之后刷新了她的认识,既然自己有某种可以保命的能力,未尝非要继续当贺兰栀不可。 不过呢,她这个人好奇心又比较旺盛。 洛明雪虽然认为她已经不是自己的青梅竹马,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发明出其他理论来对抗,而居然简单接受了现实。面对她的质问,整个人都懵掉了:“什么意思?你不听安排还能干什么!” 她长叹一口气,只能循循善诱,从激愤的小洛同学身上又榨取了部分前因后果:原来贺兰栀中枪是许都市长郭岱派人下的手,他多年以来屈居于中央特派员孟仁斯之下,发了失心疯,而棋高一着的孟议员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反将对方一军。 从今晚的结果来看,孟仁斯的确胜利了,郭岱已经被装袋送走,而且没有互相撕咬,是白主任指挥下的“行动小组”动的手,干脆利落。 洛明雪显然只掌握很小一部分表象信息,而且本人也不太思考,所以问他也没用。贺兰栀不解整件事的中间环节,是什么让元城监察厅的力量被利用来光明正大地处理了郭岱。 猜只能猜个七七八八,还需要萧庆义来确认。 天台上开始刮风,雨滴飘飞,落到身上激起格外的冷意。 “我认为你们这样对待一个颅脑器质性损伤患者是非常残忍的,迷惑可能进一步伤害她本就岌岌可危的意识功能,”贺兰栀说,“需要配合的我都已经配合完了,该你了。” 看萧庆义的表情,她还以为此人忍不住要叹气了,可他最后还是绷住了,平静地回答:“你失去记忆让很多东西不好解答,并不是故意要敷衍你。” “既然说来话长,那就抓紧时间。”她催促。 “先从你受伤开始吧,”萧庆义略一沉吟,“明雪可能已经告诉过你,我们获悉郭岱计划对你动手,于是将计就计,策划了一场‘假死’。” 贺兰栀用鼻音表达了反对:“凶手又不是被你们收买下来的,而确实是郭岱的人,我是真死了。” “……不,有一种力量保护了你,你没有死。” “行,也不算错,”她慢慢点头,“我们姑且称之为秘密超能力吧,那个很重要,等会儿讨论。先说郭岱,他派人刺杀我,是因为察觉了这个秘密,所以想试探吗?” 萧庆义看她的眼神浮起微微的惊叹。 “是的,但他完全理解错了。”他说。 贺兰栀语带讥讽:“对,是谁误导他搞错的呢?郭岱认为我是克隆人,可联邦政府汲取历史教训,宪法明令禁止克隆人及相关研究,他误以为孟议员在许都偷偷进行这样的勾当,自己抓住了彻底扳倒他的把柄?” “你读了联邦宪法?” 她不耐烦,抬起手腕摇了摇上面的镯形光环,“快速学会了使用现代网络,行吗?” 苏醒以来遇到的谜团太多,又没遇上一个友好解说员,她当然只有抽空自学。 萧庆义淡淡一笑,那副死装的架势稍微削弱了一些。他承认:“差不多就是这样吧,你身上的秘密,‘圣骸’,是联邦一级机密,试图窃取者可以视同叛国。” “圣骸”,这是贺兰栀第二次听到这个名词,她不置可否地一耸肩,选择先了结当前话题。 从郭岱问出那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开始,她就意识到对方必然是掉进了某种信息差陷阱,贺兰栀“死而复生”是因为那个被称作“圣骸”的超能力武器——当然怎么把她换过来了她也不知道。然而郭岱完全不知情,他被对手刻意误导。 这就解释了她根本想不通的,到底什么草包政客会通过杀害对手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来报复他?实际上无关报复,而是郭岱在一套错误理论下努力设计的棋局。 郭市长不知怎么的,被灌输了一套“孟仁斯在搞克隆研究”的理论,并且对贺兰栀是克隆产品的观点深信不疑,决定对她打一枪试试。在他的视角看来,孟仁斯只能打落牙和血吞,让另一个复制品充当他的假女儿继续活动,假装没有发生任何事。但凡孟仁斯敢宣称出了什么意外,郭市长就有理由介入调查,光明正大地揭穿中央特派员那苦心经营十几年的政治形象。 就算孟真的按兵不动,主动权掌握在郭岱手里,他做下的事,自然随时可以甩出包装过的线索,发起同样的调查。 问题在于,他从一开始就上错了棋盘,触碰了自己一无所知的高压线,率先发动的是对他的清算。 “调查组那个白主任不是明显有怀疑吗?”贺兰栀说,“你们的证据不够铁,不能凭郭岱攻击过我就证实他犯了危害联邦罪。” “事实上,调查员和行动小组是在报告你遇险之后立即过来的。前天夜里我从医院离开不是特意不管你,而是去了机场迎接白主任一行……时间窗口很短,没能抓住行凶者的确增加了困难,光靠报告难以完全取信监察厅。” “哈哈,”贺兰栀毫无感情地笑了一声,“那这两天可够你们忙活的。” 难怪幕后大Boss孟仁斯一直没现身。 萧庆义微微皱起眉头,“郭岱所做的当然要比雇佣偷渡客谋害你更多,你不用认为他是清白无辜——” “我可没那么认为!”贺兰栀打断他,并为他居然把自己看得这么天真而大感冒犯。 其人若无其事地转口,接着道:“今夜他派人破坏了石佛地区的研究中心。此时此刻,齐氏集团的人还在上城区包围住了星寰大厦,暴动的人群随时准备冲进去。议员不得不坐镇现场,白主任现在应该也赶过去了。” “哦,对,你刚从石佛过来。小洛说那边的差事办砸了,是什么情况?” “有很重要的东西失窃,”萧庆义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忽地有些妥协,甚至接近于请求,“但我们真的应该先离开这里。” 他望向不远处双臂抱胸仍感赌气的洛明雪,后者拍了拍电梯感应面板,宣布刚刚就发现的结论:“不能用,估计被控制了!” 贺兰栀捋了捋湿润的头发,将它们挪到耳后,对萧庆义目前的配合态度暂时满意,同意和他先离开。 三人先后走到步行梯的出入口,就是最开始贺兰栀从会场上来的地方,现在底下已经没有任何的声音,典礼显然已经中止,无数双猎奇的眼睛被遣送回了家。 萧庆义继续应付贺兰栀接连不断的提问:“石佛在许都东郊,考古研究中心在那里……是的,是研究我们称为秘密那件事,我们通常将该项目代号为‘考古计划’,建议你也这样称呼……郭市长以为能从那里得到证据,派人入侵了石佛的军事禁区。” “等一下,郭岱不会真是个笨蛋吧?”贺兰栀忽然若有所思,“其实没有任何精巧安排,只是你们派个人,比如说那 个刚才也死了的秘书,给他一点儿暗示,整个阴谋完全只是——” 她的话音仓促截断,因为刚走进楼梯间,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郭令钰如同幽魂一样伫立在楼梯上仰望着她,红黑长裙打湿委地,颈间的项链歪斜,标致的脸蛋儿惨白得吓人。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张开,呆呆问:“阴谋?害死我爸爸是你们的阴谋?” 贺兰栀一时愕住,另外两人显然也颇感意外。 郭令钰快速地冲上最后几步阶梯,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贺兰栀的胳膊,由于惯性一下又将她搡了出去。 “为什么?是你们搞的鬼吗,是不是?贺兰,你都知道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可以突然把爸爸——为什么没有人管?所有人都……”郭令钰一叠声地追问着,哭腔越来越重,神态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溃。 洛明雪追过来,拽住郭令钰令她动弹不得,他脸上毫无同情之色,但也没打算伤害对方。不管怎么说,郭令钰又不知情。 这个不久之前还趾高气昂的少女掩面发出呜呜哭泣。 贺兰栀感到些许不忍。她其实完全不认识郭令钰,所以对这位大小姐没有任何预设意见,郭岱并不可怜,不意味着他亲眼目睹惨剧而如此肝肠寸断的女儿也不可怜。 “你家里没人来接你吗?”贺兰栀说,“回去吧,回去睡一觉。” 她抬眼看见萧庆义还站在楼梯间里,食指推着那副也许是智能眼镜的设备,大概在找人上来处理这件事。方才她还怀疑,应该被警察带走的郭令钰重新出现,会不会是此人又安排的什么考验——就像他让洛明雪来她的病房,很可能是为了检验她的超能力是不是真的解封了一样。但现在看他不悦的表情,大概率不是。 就在这走神的片刻,郭令钰忽然挣脱了洛明雪,重新冲向贺兰栀。 “你告诉我啊!!”她绝望地大叫。 谁也没想到在今晚的几度崩溃过后,她还能爆发出力气。贺兰栀猝不及防,连退几步,恼火地侧身避开她追打自己的花拳绣腿。 就是这几步,令两人退到了天台边缘,双方都没有意识到,那里没有完整护栏,只是由钢架和铁网构成一片向外斜伸的防护。 贺兰栀躲开后,郭令钰因为惯性往前栽,踏上了那片防护网。随即,她的鞋跟被卡住,令她进一步失衡,踉跄着在湿滑的护网上又踏了一步,无可挽回地扑向悬崖。 在贺兰栀眼里,接下来的一切慢得像电影镜头播放。 郭令钰即将从护网边缘坠下,而自己一个大跨步踏过去,伸手想要抓住她。 那原本是来不及的,郭令钰已经踏空,而她这时候才动身,以人的反应速度怎么也抓不住的。 可就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凌空的人形停滞了,贺兰栀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伸出的手离坠楼者还有好几厘米,时空却仿佛突然停滞,或者说,更为接近的描述是某种力场突然现身,与引力对冲,止住了那场坠落。 起码有一两秒钟,贺兰栀和郭令钰惊怖的眼神相遇,旋即,她果断伸长了手,一把抓住后者,将她连拉带拔拖回天台坚实的地面。 贺兰栀还好,犹然站立着喘气,郭令钰则完全瘫倒在地,抬眼望向她的眼神已经被全然的恐惧所充斥。 洛明雪和萧庆义两人看向她,也是一副震惊的情态。 她说:“哎哟,这个时代居然没有发明什么反引力作用器吗?” 8.第八章 如果按照贺兰栀的意见,这个事情很可以解释,比如说:孟议员手眼通天,掌握联邦尖端科技,给爱女发了一个微型反重力装置,能把人滞空几秒。 实在不行,也可以反复给郭令钰洗脑:你吓坏了而已,哪有什么离奇现象,仅仅是你的好同学及时出手救了你。 但萧庆义显然认为这只是她不负责任的玩笑,神情变得极为严峻。贺兰栀站在车边等他打完电话,其人站在充电舱的玻璃外面,不让她听。 培城女高的半地下交通岛由复杂的分流通道连接不同板块的停车场,这一小片区域可以说是孟家专属。空间用人工天幕保持明亮,比起外头的雨夜,柔和光线更接近自然,还有经过滤的干爽清风,待着等一会儿也不算难受。 没多久萧庆义就重新走进来,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 贺兰栀问:“老板怎么说?” 萧庆义顿了一下,答非所问:“郭岱只是齐氏推到台前的角色,如果让齐家的掌门人齐定非得知关于你的事情,那就很难办了。” “齐定非就是那位女总裁?” “不,齐总裁叫齐霁,齐定非是她的父亲、郭岱的岳父。” 贺兰栀琢磨了一下齐霁和齐定非这两个名字,感觉上听起来是要高级一点。 萧庆义并不知道她脑中全是这些毫不严肃的念头,一边请她上车,一边说:“齐定非有军事服役背景,和中央的大人物很熟悉……你应该更谨慎一些。” 贺兰栀坐上副驾,“那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想想办法吧。” 萧庆义无言,汽车自动行驶出舱,汇入交通岛的环形道路。 贺兰栀接着说:“我不过是你们豢养的超能力试验品,还有什么功能?你们不应该单纯为我表现出高阶技能感到欣喜若狂吗?就像小洛说的,无论是他还是你都没有在半空中定住过人。” 洛明雪被留在了天台上守住郭令钰,直到有合适的解决办法过来替他的岗,所以不在现场。否则的话肯定会当场反驳她:哪有这么简单! 萧庆义闭上眼定了定神,说:“不是的。现在我带你回家见议员,你将会了解到你应该了解的一切,好吗?” “我现在就想了解一下你们打算怎么封住郭令钰的嘴。”她说。 “向白主任的小组借一名洗脑专家过来。” 贺兰栀愕然。 她让萧庆义噎住好几次了,这还是头一回遭到报复。人在这些地方总是双标的,开别人玩笑可以,到自己拿不准别人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时候就有点恼人了。 她仔细观察着萧庆义,觉得他说的是真话,于是感叹了一句:“联邦人才济济啊。” “你的存在,”萧庆义说,因为语调顿挫显得格外严肃,“真的很重要。” 贺兰栀扯了扯嘴角,未置可否。 说话间车辆已经通过围墙,进入了女高外面的公路,自动规划的路线显示车辆正从校园北面绕圈,折回南侧的大路上离开。她想起自己还没认真观察过这个世界的学院建筑,于是趴在车窗边欣赏起来。 比起许都城内常见的摩天大楼,女高显然走的是复古路线,有序分布的建筑最高没有超过40米的,也没有凌乱霓虹,只是楼体外侧被白光所照明,显得庄重、典雅。就像她今晚从会场大多数人的衣着上判断的那样,大街上的行人不乏个性化的奇装异服,而那些自恃身份的子弟却穿着式样经典、剪裁板正的西装和长裙。 在路过大门口仍然停着的两辆警车后,她看见了人行道上踽踽独行的洛明雪。少年把外套脱下,顶在脑袋上避雨,路过看清了侧脸才确认是他。 “洗脑专家这么快就来了,”她说着扭头看萧庆义,“停一停,把小洛载上呗。” 萧庆义没有停下,而是说:“明雪没有和你住一起,刚才已经说好了,他自己回去就好。” 贺兰栀陡然感觉到古怪,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无论是萧庆义的神情还是他的解释都很合理,但突如其来的预感让她强烈要求:“停车。” 萧庆义口气平淡:“好,在前面的路口等他吧。” “停下,不然我跳车了。”贺兰栀冷冷地说,手指在一体成型的车门上摸索,没有找到开车的按钮或者触摸键,她干脆抬起拳头,示意要打破车窗。 车沿着路边停下,萧庆义问:“你不能哪怕稍微配合一点吗?” “开门。”她说。 气氛僵持了片刻,萧庆义在仪表屏上点击一下,“我没有要阻拦你——” 他没说完,贺兰栀已经跳下车去。 长街寂静,培城区本来就人口少,加上这边又全是女高的土地,典礼被遣散后几无人烟。贺兰栀远远看见洛明雪停下脚步,讶然地望着她,但也没什么心虚、慌乱的异状。她抬步往回走,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萧庆义也追了下来,喊她一声:“贺兰!” 贺兰栀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她右手边的斜前方就是女高院墙内的体育馆,关掉七彩镭射之后,只有地表的远射灯柱将它照亮,在安静的夜幕里散发着莹白的柔光。 就在这团光芒里,就在这个时候,一团阴影从顶楼迅速落下,眨眼就消失。 贺兰栀只能看见那影子黑红相间,裙摆猎猎如风。 沉重坠地的动静后,警车附近的人员被惊动,纷纷跑进校园里。 她拔步狂奔,萧庆义追上来拉住了她,贺兰栀猛地甩头,五官显出狰狞的怒意。 “是郭令钰吗?有人把她推下来了?”她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萧庆义的面孔闪过一丝难堪,他迟疑了片刻。 贺兰栀嘶嘶地抽气,接连反问:“你们居然把她推下来了?就这么杀了她,一个十七岁刚刚高中毕业的小姑娘?我救了她,她还是死了?!” 她又要走,萧庆义不得不伸长双臂将她制住,“你冷静一点——不是‘我们’,监察厅接手了,到底怎么办是上面的决定,我也不知道——” “我去你的吧!”贺兰栀气极反笑,“你敢说你不知情?那你为什么要拦我,非要尽快把我从这里带走?” “我没有拦你,现在拉住你是因为情况更复杂了,”萧庆义也沉下语调,“贺兰栀,你只愿意相信你自己想象的事情吗?” 她出离愤怒,一脚踹向此人。因为萧庆义将她捆在怀里,这次踢踹施展空间过小,威力并不大,但还是把他推开了。 她的双眼迅速充血,只感觉到一阵滔天的恨意。 为什么?凭什么?郭令钰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从她最后在天台那里的反应来看,根本什么都不知情。 贺兰栀回忆起初见那张明艳、张扬的脸,断定那种天真骄纵的气质,必然是被当做温室里的花朵精心隔离养育。那样一个小姑娘,为什么非得死不可? 只是因为她在郭令钰面前暴露了能力吗?真的就只有这一个处理方法吗?什么狗屁国家机密,一帮狗屁草台班子,夺人性命竟然这样轻而易举!! 洛明雪近距离听到了那声闷响,转过身注意到校门口的骚动。他来回转向多次,既想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又在意贺兰栀这边发生的冲突,犹豫片刻,他还是朝这边跑过来。看见他的反应,萧庆义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处置郭令钰的事情的确已经和议员的安排无关,这样极端的应对可能性很低,同样使他始料未及。他应该表现出惊讶,而不是果断抓住贺兰栀。 然而……他密切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她神情冷酷而严厉,眼里带着血色,上位者的力场正使他感到压迫,但更为危险的是她那种极端自我的倾向,和他记忆中那个苍白、内敛的少女判若两人。 他不能放任这个贺兰栀随意行事。 可他也不能再做什么,她张开双手猛地向外一推,凌空将他推出十几米,赶过来的洛明雪也骇然停住脚步,叫了一声“栀子”。 她充耳不闻,张开的手指慢慢捏紧成拳。 萧庆义站直身,眼睁睁看着路边停靠的车辆慢慢变形。 那是孟仁斯调拨给他的专车,车身由高强度装甲钢制成。现在,它从车顶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瘪,内部悬架在达到极限后崩断,发出一连串“砰、砰”脆响,伴随着压爆泄露的高压氮气,车底腾起一小团白雾,从缝隙崩弹出来金属碎片在路面溅起明显的火星。车窗龟裂如蛛网,最后整片脱落栽进车身内部,跟着扁塌的车体一起陷进路面。 仿佛有一台巨型液压机从虚空中向下加压,在极短的时间里将这台重达5吨的汽车彻底压扁。 贺兰栀猛地伸出手指向萧庆义,令后者欲言又止地闭上嘴。她回身,指向另一边的洛明雪,胸脯起伏,刚刚还通红的面孔迅速变得煞白。 这同样是只有贺兰栀才有的威能,萧庆义或者洛明雪都办不到。两人也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张开双手往后退了两步,试图先稳住她的情绪。 贺兰栀垂下手,旋即拔腿就跑,三两下越过马路,消失在对面街巷的黑暗中。 洛明雪目瞪口呆,刚想追,萧庆义阻止了他。 “算了,明雪!”他说,“现在追到她也不起作用,拦不住的。” 洛明雪急坏了,“那也不能放任她乱跑啊!许都这么大,她又什么都不懂——” “向元城申请调用公民芯片定位就能找到她,”萧庆义的语气终于透露出疲惫,“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掌控,我也不能做主了。” 他又看了一眼车辆的残骸,后悔自己怎么没看出来,她毁掉这个交通工具不仅是为了展示力量进行威慑,还有打定主意要逃走,不让他们有机会追上。 话虽如此,亲眼看着一辆用于政要出行、由顶级安全材料制成的笨重机器,在翻掌间被碾为废铁,仍然令他感到震撼……这就是“力者”的能量吗,她甚至明显还没有掌握关窍。 洛明雪颓丧向他靠近,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萧庆义抬眼看向校门口的警车,准备强借一辆,但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他接通来电,年轻活泼的嗓音响起:“师兄,星寰这边已经没事了,齐老头过来把人都带走了。再等……嗯,五分钟吧,就可以跟议员联系了。” “好的,斯琪,”萧庆义温和地回答,“不过我这边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议员一上车你就跟他报告,同时给我电话。” 他的同事兼后辈,孟议员的另一位秘书陈斯琪连连答应,又问他这边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 问题太大以至于……没什么好忙的了。萧庆义心想,暂时没回答,视线投向长街东边一辆正在快速驶近的高级轿车。 星寰那边解了围,郭令钰的母亲齐霁应该也腾出手,没有去警局认领她丈夫的尸体,而是直接朝培城女高冲了过来。 她来晚了。 9.第九章 贺兰栀跑得很快,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但没有过太久,那股莫名的力量又忽地从她身上抽离了,疲惫反应追了上来,她只能停下喘气。 好在她已经跑出很远,来到了至少更有人气儿的地方,一个十字街头,临街有店铺营业,还有往来行人。 傍晚从许都三院到培城女高的路上,她只是对许都的街景匆匆一瞥,几天以来还没有亲自踏上这里的地面。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踩在了异世界的土地上,暂时没有其他人把她牵着走、耍得团团转。 身体和情绪一并冷却,她已经不再愤怒,而且难以想象方才居然那么真情实意地为一个陌生人痛苦,现在她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爆裂的灵魂重新收窄,缩回心灵深处,留下一个巨大空洞,就像刚刚在这个世界醒来那一刻似的,她独自一人站在陌生的时空里,抬起双眼茫然四顾。 这是个不算繁华的十字路口,双向八车道中央正浮出行人过街标记,有一波人朝她这个方向走来,因为她格外隆重的长裙而多看了她几眼。他们普遍身穿一种轻便防雨的夹克,颜色染脏了似的乱七八糟,但无疑更加实用,既无皱褶,也不掉色。而她那身裙子已经因为反复在细雨中奔波而彻底毁了,雨滴在娇贵的丝缎上留下淡黄的蚀痕,泥水将裙摆浸透。 她又望向街对面,看见飞舞的投影霓虹,一男一女两个搔首弄姿的模特轮流出现,动作依次是手指点一下脑袋,露出大白牙傻笑,再展示自己的胳膊、后背和小腿……什么意思? 她仔细分辨,才发现它们属于十字交汇处那栋大楼底部的门店:速健医疗耗材公司门市部。 店名下方加速闪过:生物植骨材料泡利可,还您无暇肌体,现已全新上市。 周围只有这家公司采用如此豪横的广告,其他店铺都没有这种规模的投影,至多在店招上有一些反复播放的徽记。 顺着那栋大楼往上看,玻璃幕墙上透出百十个凌乱杂色的招牌,有些像批发市场,内里恐怕挤着上千家店铺。幕墙上反复闪烁的字样显示云集在此的商家专攻种牙、植发、身体填充、表皮修复等业务。 哦,这是医美材料批发一条街。 贺兰栀转身,自己所在这侧的街道大同小异,没有她想找的成衣店,倒是有一家与众不同的商店,整幅玻璃窗后是雪亮白光,将一排排货架照得一清二楚,在周围大闪特闪的风格中显得格外具有安全感。 她走进那家便利店。 进门的冷风吹得她一哆嗦,把身上的潮意吹去不少。里头有七八排货架和一台正在上货的圆柱形机器人。它通体银白,柱体两侧的机械臂没动,中心圆柱转了一百八十度,用一块椭圆面板朝向她发声:“欢迎光临,请随意挑选。” 贺兰栀走进两排货架之间,光线太过强烈也让整间便利店的雪白色调变得过于刺眼,单调的货品更增加空旷感,怎么说……有种异度空间般的惊悚。 她从面前一排盒装饮料里拿出一个,明黄色的纸面上印着夸张设计,商品名是“曙光II型营养剂”,使用方法:只需两盒,供应全天能量。 其他几排是包装不一样的商品,但仔细一看都是“曙光”牌营养剂,用法用量不一样,标价最贵的一种号称“添加原生肉类”,有益肠胃。 贺兰栀还没尝过这种营养剂,过去几天她都有正经饭吃,尽管肉类和淀粉制品糟糕至极的质感令人怀疑那全是合成的。 说到这个,这家便利店也卖合成速食,机器人上货的那排罐头货架背后就是冷柜,摆放着密封好的有形食物。贺兰栀浏览那些毫无吸引力的餐盘,注意到冷柜边上有一块嵌入式的遮光箱,整体呈蓝黑色,被同色帘子垂下遮住。 她伸手掀开帘子,看到几排真空塑封的饮剂,里面的玻璃瓶只有指头长短,塑封包装的正面和“曙光”一样打着代表厂商的标记:康庄药化。 她随便捡起一支装着蓝色液体的小瓶,包装的背面写着:睡眠补剂,保障4小时深度睡眠。 贺兰栀愣了一下,依次翻过这些状似有色饮料的塑封小瓶,有短效兴奋剂,代谢调节剂,即时抗焦虑药……与此同时,她留意到这些康庄药化的产品和曙光营养剂在说明书上都打着同一个三角符号,中心印着一个书法的“齐”字。 “如果你不打算购买的话可以不要翻吗?”旁边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 贺兰栀扭头,看见一名无精打采的店员,二十来岁,穿着某种制服式样的套装。 “啊,看你的长相应该还达不到买药的年纪。”店员说着,伸手把遮光帘盖回去。 “如果我一定要买呢?”她问。 店员眼皮都没抬,直接拒绝:“我们是正经零售店。” 顿了一顿,他又说:“想碰运气你应该去四横。” “哦,我正准备去。”贺兰栀笑了。 店员抬头看她,忽地有些不自在,说:“那就不关我的事了,你有别的要买吗?” “可以买,但我不知道怎么付钱。” 店员瞪大眼睛看她。 其实她知道,当下光环人手不离,她估计相当于自己世界的智能手机,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钱,家世背景听起来像是不需要自己掏钱的那种。 贺兰栀随便拿了一盒曙光,等店员在收银台操作的时候,注意到旁边挂着各种形制的光环设备售卖,大多数像条塑料腕带,而这几天她见过的人都较有追求地使用造型款。 她手上的是一条铂金手镯,嵌着亮闪闪的钻石,在箱状的购物结算台前碰一下,就可以把里面打包好的商品取出来。拎出小型纺织袋的一瞬间,她忽然反应过来:“这玩意儿能定位到我的消费吗?” “什么?”店员不解,“光环会有记录,你自己也能查。” 贺兰栀没有费劲儿解释,握住那枚从审美价值上来说也应该颇为贵重的手镯,问店员:“我能不能把这个卖给你?” 他明显更搞不懂了,“不 ,我这里不搞回收。” “便宜卖给你,拿回去送给你的妈妈或者姐妹。”她边说边把手镯脱下来。 店员犹豫片刻,打量她的目光却并非好奇,而是带有轻微嫌恶,似乎认定她是一个没有接触过日常生活、不谙世事的有钱人家小姐。 他问:“你准备多少钱卖给我?” 贺兰栀看一眼那些塑料腕带似的设备,估了个二十倍的报价:“四千,只收现金。” 店员从鼻孔中哼笑出声,目光彻底变成了鄙薄,拖长声调:“这还便宜呢——免谈!” 贺兰栀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你月薪多少?” “那不关你的事吧。” “不到四千?” 店员愤怒地瞪着她,看来是说中了,不过也不会差太远。根据曙光营养剂三块钱一盒、冷鲜速食二十块钱一份的物价水平推测,四千对他应该不是过分的要求。 但现在没时间讨价还价了,贺兰栀意识到光环可能会形成定位之后,担心萧庆义或者什么别的人会很快追上来。她干脆道:“行吧那三千。” 店员和她大眼瞪小眼,咕哝:“这是绑定设备,刷机解绑还要花一笔钱呢。” 贺兰栀不耐烦地拍了拍结账箱,“拜托,你转手三万卖出去好不好?痛快点一句话!” 几分钟后,她揣着两张大额现钞和几张“城市通勤联合体”发行的不记名储值卡片出了门,还顺走了一顶鸭舌帽,而那本来是店员工作服的一部分。 她扣上帽子挡雨,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路上有两种运营车辆。她最先拦下的是一辆无人驾驶车,铁灰色的方形装置,里面是两排对向座椅,彻底取消了驾驶位,乘客上车后甚至可以躺下……简直就像一口移动棺材。贺兰栀记得自己看见过有人的出租,于是打发掉它,等待人工服务。 一辆浅蓝色旧式汽车停到她面前,她上了车,要求:“去四横区。” 司机偏头看她。那是个样貌普通的中年人,和便利店员一样看上去精神萎靡,只是在打量她的过程中,蜡黄的脸上才浮现出类似惊奇的表情。 贺兰栀在想自己可能的确有某种不合时宜的气质,以至于碰见的每一个路人都在表示“你不对劲”。 “四横区哪里,小姐?”最终他彬彬有礼地问。 “哪里人比较多,大家都爱去的?” “那肯定是桐花大道了,”司机笑道,露出一口结实的白牙,和他的脸色极不相称,“不过那种地方可不太适合你这样的年轻女孩儿去哦。” 贺兰栀心头一动,倒不是因为司机若有所指的暗示,而是她对这个地名有印象…… 好像是和张医生的对话之中提起的。她曾向他打听过自己的身世,张医生含蓄地表示他知道得也不多,只是听说她是在某个福利院被收养的,那家福利院——“收容了不少桐花大道事故后的孤儿”。 “没什么不合适的,就去那儿吧!”她决定。 10.第十章 桐花大道位于许都南部地块四横区的中心位置。汽车越过河进入四横区之后,贺兰栀就感受到明显的不同。 无论是许都三院还是培城女高,连同刚才路过的十字路口,都包含一种规整、利落的现代感。而桥后的世界忽然变得拥挤和随意,楼层高低错落,道路忽宽忽窄,居民楼的违建产物从顶层一路搭到阳台。司机自夸道:“不是我说,那些全自动铁疙瘩不一定能找到最快的路。” 贺兰栀漫不经心地附和了一声,眼前的楼群在一个转弯后忽然被宽阔的长街所取代。消失已久的霓虹灯彩重新出现,并且以更有美感的方式在整条长街上错落显现。 出租车减速停靠,离路口最近的一家门店呈现异形招牌设计,巨大的方块斜斜压在门头上,字迹如书写般缓慢呈现:来绿洲,唤醒生命。 两位个子高挑、纤细的女孩在站在这家叫做“绿洲”的俱乐部门口,随机挑选行人向他们作出飞吻,动作优雅,并不显得轻浮。诡异的只是她们拥有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肤白胜雪、完美无瑕,带着同样体贴的笑意、多情的眼神,只是一个浅蓝短发,一个深绿长发,令气质上产生俏皮和温柔的区分。 贺兰栀下车,多看了几眼才确定她们是真人,可从神态来看,就和全息广告里的3D模特没什么区别。 除了这家“绿洲”,长街两旁各有各的精彩。每家俱乐部都对外立面做了改造,显出独特的建筑风格。有一家叫“九号温室”的大型会所,透过数米长的整幅玻璃窗,能看到里头有一片人造雨林。 这就是桐花大道。 整条街呈现出簇新、繁荣的样貌,雨到了这里也不是雨,而散发淡淡甜香,地面也像是糖果色玻璃拼凑起来的小径。 一对衣着考究的男女携手而行,进入一家外观低调的酒吧,礼貌地避开蹲在门口抽烟的年轻女孩儿,后者斜脸看他们,淡蓝色发光的烟卷夹在金属义手上,粼粼反光。 贺兰栀有种这才算进了大观园的感慨,走向那个抽烟的女孩儿,很不礼貌地盯着人家的手看。 那只义手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呈现非常光亮的钢青色,关节外露,十分精巧,指尖还特意做了甲片,喷涂磨砂黑,跟美甲一样。 女孩儿转过脸来,细长的眼睛眯成一线,举高手臂把烟卷递向贺兰栀:“来一口?” “不用了,”她婉拒,“是看你的手不错。” 女孩儿嘁了一声,说:“十五万,卖给你。” 贺兰栀双掌合十,“谢谢,暂时没有。” 她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人。 贺兰栀抬头,透过打开的木栅格窗看向酒吧里面的情况。隐私保护很好的一处娱乐场所,各大包厢隐没在黑影里,只有中央的木地板舞台被昏黄光晕笼罩,一个穿着古朴的年轻男子正跪坐在上面抚弄一架拨弦乐器,只不过站在她这儿听不见声音。 她说:“我听说这里十二年前发生过重大事故,还以为会更萧条呢。” 女孩儿充耳不闻。 贺兰栀并不气馁,蹲下来和她并肩,说:“要不你还是给我来一口吧。” 女孩儿挑衅地笑了,伸手递过来。 贺兰栀接过烟卷察看,这东西可能说是“吸食器”更加妥当,它散发的光晕是由管体中间晃动的蓝色液体造成的。 “上瘾吗?”她问。 “哪有那种便宜给你占。”女孩儿嗤之以鼻。 贺兰栀尝试吸了一口,挤出一个五味杂陈的表情,这是一种电子烟,雾化的烟油夹杂工业糖精似的薄荷甜味。 “品味不高。”她咳嗽着将电子烟递还。 女孩儿哼一声,认为品味不高的是她本人,武断地评论道:“你不是属于这儿的人。” “我还真是,”贺兰栀说,“五岁以前就生活在桐花大道,不过现在都没什么印象了。” “那你应该说的是旧街,之前塌方塌掉了。” “哦?” “死了不少人,说是地下管网爆炸,半条路都塌了。” “那我还挺命大的。”她说。 女孩儿古怪地瞧她一眼,“你把我的词儿抢了。” “哈哈,所以这边是重新建的,旧街还在原地?” “唔,也修过,”女孩儿起身,往南面一指,“往下走,还有很多人住在那里。” “你能带我去吗?” 女孩儿垂眼斜睨她,咬住烟卷,机械手捏紧成拳,手臂上的原生肌肉也绷紧,“我看店呢。” 话音刚落,隔壁店里就有两个醉汉被扔出来,两人叫骂着,店门口伸出一只钢青色的拳头,他们又即刻噤声,相互搀扶着灰溜溜地走了。 贺兰栀理解了何谓看店,对她竖起拇指,说:“好的,谢谢,祝你工作顺利。” 旧街离得并不远,但与桐花大道的氛围截然不同,仿佛一步从市中心踏进城乡接合部。 大路的一旁是拥挤不堪的单元楼,样式单一,模块化拼铸,伴随着轻微起伏的地形错层叠加,站在路口让人感觉这一大片积木似的建筑群将要倾倒下来。 而另一旁,用高大的网架隔开了一大片荒芜的土地,十二年前塌陷的凹坑仍然保留在原地,甚至还能看见坑洞中的建筑残渣。边上还存在一些完好的空屋,但一并被废弃了。 和琉璃装造的街面相比,这里像是曾经被沥青淹没过,尽管各色光源闪烁不停,却呈现莫名的晦暗,任何人打这儿经过,留给记忆的色调只会是一种黏糊糊的深绿色。 贺兰栀踩着黑色的积水靠近隔离架,沿途望见几个像“绿洲”门口那种色彩分明、相貌精致的女郎从单元楼中出来,结伴往桐花大道的方向走。 远处一个本来在网架上攀爬玩耍的小孩儿跳下地,舞动着小短腿匆匆追上其中一个,抱住她的腿不让她走。后者将他抱起来,递进临街的一扇窗户里,将文胸似的上衣和金色超短裙整理平整,又快步赶上同伴。她们一路说说笑笑,轻松愉悦,仿佛不是去隔壁大道上工,而是去消费的时髦女郎。 贺兰栀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出身很可能就是这样,被桐花大道的俱乐部女郎所养育。极大可能 是单身母亲的女郎在附近的花街工作,没空监护年幼的孩童,只能让她在这个逼仄、脏污的环境里自娱自乐。相熟的小卖店可能会搭把手,在孩子缠着母亲不让走的时候帮忙看管一段时间。 十二年前,这孩子在导致那片深坑的事故中失去了母亲,进入孤儿院,随后被孟仁斯夫妇收养。 之所以有这番造化,是因为深坑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想必连同洛明雪一起,变成了超能力拥有者。 无论那东西是什么,显然已经不在废墟里。现在用作隔离的网架没有任何威慑力,不时有行人路过,随时可以翻进去,只不过居民们或许有忌讳。从那荒凉样貌看,像是市政没钱修缮所以干脆把烂摊子扔在这里,不知道里面当年的尸骨捡拾干净没有。 她走近了边缘地带,伸手握住被雨水浸湿的架子,目光透过孔隙观望里头爬满青苔的深坑……倒也不像她随便猜想的,是什么实验室化学物品泄露导致辐射变异,不然隔离不会如此潦草。 话又说回来,她操心这些干嘛?如果她真地关心真相,想知道所有前因后果,留在贺兰栀的身份里是最好的。等处理完郭岱的事有空了,他们应该会更关注自己失忆重生的问题,萧庆义不是也承诺吗,她关心的所有问题都即将有答案。 但她只是感到一阵由衷的厌恶。 “请问……”一个轻轻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贺兰栀转身,出声的是一个淡黄色头发的混血青年,二十出头,按这条街的颜值标准来说不太中看,一张瘦长的脸白得不正常,五官排列也呈现一副病容。 他拘谨地冲贺兰栀点点头,接着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有一会儿贺兰栀都以为他认识自己,结果年轻人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回答,在她审视的目光里逐渐变得局促不安,结结巴巴地补充:“我是说,你住在附近吗?呃……这里治安不是很好,你,你看起来还小——” 原来只是跟她搭讪。 贺兰栀说:“你是这儿的居民吗?” 她反客为主的态度让青年更加无所适从,老实道:“不,没有,我只是跟人约在这里见面……” 他扭头看向单元楼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个酒吧,他还没来,我到处走走,就看到你,呃,就是说,嗯……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邀约发出的瞬间,他忽然振作精神,一双眼神飘忽的眼睛也变得振奋,目光炯炯地盯着贺兰栀。 老实说她怀疑这人磕了药,至少精神状态不稳定。但她目前没别的事情可干,也不知道自己重来一世的人生能有什么发展方向,于是随随便便地同意:“行吧,我都不知道这里竟然还能开酒吧。” “当然是比不上桐花新街那边的条件了,不过……”青年没说完,抿着嘴笑一笑,“你叫什么名字?哦,我叫梁弘志,他们叫我阿志。” “我姓马,你叫我小马吧。”贺兰栀信口回答,也不全是编的,她记得贺兰是这个词在某个民族语言里指骏马。 “马小姐,这边。”阿志伸手示意往前走,自己带路。 11.第十一章 两人涉过积水,走进单元楼群中间的紧凑小巷,路过一栋又一栋迷宫般的单元楼。 每栋楼的底部都是对外开张的营业场所,从大门敞开的生活化小店到传出诡异声响的风月之地,规模不比桐花大道,但体量未必不如。 贺兰栀对周遭环境置若罔闻的态度让阿志大感兴趣,他的腼腆褪去不少,询问她是哪里的人,为什么将近午夜独自出现在桐花旧街。 她说:“很明显吧,我就是那种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 阿志尴尬地笑了,忽又说:“那你不是没有住的地方吗?” 贺兰栀扭头看他,那两道毛虫似的眉毛下面浮出一阵被欲望控制的急切。她的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青黑色楼体上用荧光字写着:招租,长短租,联系琵琶电台。 “我可以在这里租个房子吗?”她伸手指了指那行广告。 阿志转身,“哦”了一声,接着说:“琵琶电台是黑话,你没有人领是找不到的。” “看不出来小哥儿你还是混黑社会的啊。” 阿志轻微羞窘,又很快挺起胸脯,作出吓唬她的神色,“旧街可是鱼龙混杂!这种不去登记栏的小广告招的住客大多是罪犯,说不好会把你和一堆大洋区的偷渡客塞在一个房间里!” “哇,”贺兰栀毫无感情地惊叹,“洋区不也是联邦的一部分吗,那边的公民过来还需要入境手续吗?” “当然了,不然我们这边早就被塞爆了,那一边根本就是联邦的累赘——”他说到这里顿住,疾言厉色地为自己辩驳,“我可是在许都出生的!我……我的父母也都是!” 贺兰栀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表明自己根本没有指摘他身份的意思。她越发猜测他有躁狂倾向,为表慎重多问一嘴:“话说你没有接受过强化改造吧?” “强化是强化,改造是改造。”阿志咕哝着,捋起自己左手的上衣袖子,露出一截格外细弱的小臂,较他成年人的外形来说,这条孩童似的臂膀以及相连的小手十分怪异。 他说:“强化的维护成本太高了,停了药就变回去。小时候我得了骨霉病,医生让打免疫针,姑姑出钱——呃,因为爸妈太忙了,是姑姑她让我换了生物骨,也挺好用的。” 贺兰栀从他两次提到父母的不自然中断来看,猜测那对角色可能根本不存在。但不重要,她打量他远远称不上“好用”的畸形手臂,想起来十字街口的广告。 “生物植骨材料,泡利可?” 阿志摇头表示没听说过,骨霉病非常普遍,人造骨商品太多。 “看来你过得挺辛苦。”贺兰栀说。 他咧开嘴笑,眼里放射出异样的光辉,说:“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安静片刻,问:“还没到吗,酒吧?” 问话时她做好了这个黄毛青年马上翻脸、暴露自己诱拐落单少女真实目的的准备。没想到他扬手一指,真诚地说:“就是那里了。” 他指向的那栋青色楼体底部挂着一盏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入口是半人高的木制双扇门,看上去竟有几分温馨。 贺兰栀抬手,往冰凉的掌心呵一口气,欣慰道:“我还真想整点儿热乎的喝。” “好啊,我给你买一杯,”阿志兴致很高,走在前面推门而入,“不知道我等的那家伙什么时候才能来——” 他话没说完就定在原地,贺兰栀不得不从他身边挤进去,才进入这爿家庭酒馆似的小店。 随后,她也愣住了。 门在身后合拢,雨夜陡然被隔绝,浑浊和温热挤满这个封闭空间,散发霉变的木料、劣质酒精的气味。店铺进深很深,里侧简直是一团黑暗,靠门的左边挤满一排卡座,右边则是吧台和一圈环绕的高脚凳。顾客并不多,几个老鼠般的影子缩在卡座里窃窃私语,除那之外就是吧台前的男人。 他足够引人注目,侧坐在高脚凳上也看得出来体型高大,赤裸的上半身肌肉鼓胀,又血痕累累。一个侍应生模样的姑娘正在帮忙疗伤,双手握着一管药膏,用力从所剩无几的空管里挤出凝胶,敷在他肩膀和肋骨附近的瘀伤上。 老式吊灯的光芒不太亮,他又刚好坐在一盏吊灯前面,背光令其面目不清。 然而只消一眼,贺兰栀就认出来了,这是那个保镖。 跟在郭岱身边的那一个,曾经走上台去打断演讲,因而暴露在聚光灯下,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当时他戴着面罩,眼下这个模糊的轮廓反而更能令她确定就是同一个人。 这也可能是一个杀手,曾经在门后注视她、让她感到危险的那个人,动手狙杀贺兰栀的人。 他也注意到了自己,一双仿佛在发光的眼珠盯了过来。 “你先去那边等我一下。”阿志回过神来,说话的同时推了她一把,声音里压抑着兴奋,连呼吸都变粗了。 贺兰栀莫名所以,一种令人发毛的危险预感在她后背上扎刺,疲敝已久的神经也因此重新活跃起来。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卡座旁,盯着那个男人。 什么意思?这么巧,阿志等的人就是郭岱的保镖? 没见过这么擅长自己跑路的保镖,他知不知道郭岱已经死了,他的合同大失败? 哦,不对,那不是一个正常安保公司的雇员,多半是郭岱个人雇佣的黑恶势力。那身伤痕看起来很新鲜,是洛明雪追击他的时候留下的?瘀伤残留的位置对应脏器,本来可能毙命,但此人身体素质强悍,竟然顶了过去,抓住机会就溜之大吉,一路跑到这里。 阿志充满自信地靠近吧台,“我是阿志,你就是‘野狗’?” 贺兰栀还以为他骂人呢,转念想到可能是江湖代号。那男的大概也觉得开场白过于戏剧性,开口纠正:“姜野。” 他谢过酒吧侍应,后者明智地离开了,端着托盘进了里屋。其人把搁在一边的上衣穿好,示意阿志坐下,但他拒绝了,直接问:“你带钱了吗?” “你是说带二十万到这儿来吗?”姜野说。 “不是一百万吗?!”阿志惊道。 酒保和卡座里窃窃私语的客人都向他们瞥来,想搞清楚两人是不是在吹牛皮。 “那是我给陈三的价格,他负责在兄弟里分,”姜野活动胳膊,“既然他死了,那就是我分。” 阿志惊慌地环视酒吧,环境太安静,两人的对话被其他无关人员听得清清楚楚,让他很不安。他因此按捺着怒气,要求:“我们去外面说!” “不管你带来的那只幽灵了吗?”姜野转头望向贺兰栀。 侧面的灯光终于将他的 脸照亮,出人意料,此人相当年轻,可能和阿志的岁数差不多,一双眼睛白多黑少,有种人如其名的粗野意味。 “什么幽灵?”阿志一边说一边扭头,发现他指的是自己遇见的那位少女之后,立即站到姜野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贺兰栀没说话,这个世界的人并不吝惜对自己的身体大动干戈,姜野那身腱子肉可能就是阿志所说的“强化”,便利店的经历让她知道,这个世界的药物滥用很严重。而针对身体零部件的更换,比如阿志的换骨,酒吧女孩儿的机械义手,则称之为“改造”。 她不觉得药物强化可以超越人体的物理极限,所以并不怎么担心,而是更加好奇姜野和阿志所讨论的交易。 当前的形势是:郭岱雇佣姜野,后者又当包工头给陈三等兄弟分包了一项任务,价值一百万。阿志大概是陈三的小弟,现在老大没了,他自行出面讨薪来了。 姜野没有答话,阿志阴沉下脸色,“喂!先把我们的问题解决好。” 前者仍旧不加理会,而是起身绕过他,走向贺兰栀。 如果没有超能力这回事,贺兰栀起码会对一个超过一米九的壮汉接近感到警惕,但现下她很淡定,甚至留意到姜野脸上有治疗过淡化了的淤青,贴近额角的发根还残留着血痂。 是正常人,攻击能选中就行。 阿志追了过来,挡在贺兰栀面前,对她说:“马小姐,你别怕,我会保护你。” “马小姐?”姜野略带诧异地重复了一遍,垂眼看她,“你不是叫贺兰栀吗?哦……或者说,你的确不是。” “没听懂。”贺兰栀说。 此人垂眼,冷淡地反问:“你们不是某种批量制造的实验体吗?” 贺兰栀挑眉,又来了,层层叠叠的误会。正常人都不可能理解死人复活的戏码,所以无论是郭岱还是他雇佣的杀手,都觉得她是上一个贺兰栀的复制品。 唯独阿志丈二摸不着头脑,质问姜野:“你在说什么?”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许都老大在石佛禁区做人体实验?”姜野提醒他,“你还要当面交给我你拍到的秘密实验室视频,莫非实验体里面没有这位‘马小姐’?” 贺兰栀闻言皱起眉头,试图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阿志本就苍白的脸倏忽变得更白,猛地一个扭身离开贺兰栀几步远,如避瘟疫。 “什么视频?”她问。 姜野却只顾阿志的反应,他眯起眼睛,“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阿志大吼。 但姜野已经认定,他冷冷道:“你根本没进去,也没有什么实验室的视频。” “我第一个进去的!进那片坟地,那么多土坑!!”他咆哮起来,“老陈他们就在那里被害死了,只有我逃出来!他们都被,被那片诡异的——” 他的话语猝然中断,眼球转动投向贺兰栀,像是终于反应过来遗漏了重点。他颤声问:“你?石佛那个地方,和你有关系吗?” “把我也搞糊涂了,”贺兰栀摇头,“我刚听说我们家在那儿是搞考古的,怎么又和人体实验扯上关系?” 阿志大叫了一声,又连退了几步,直至跌挂在吧台的高脚凳上,胸脯起伏,呼吸粗重,脸上也泛出激动导致的潮红。 12.第十二章 贺兰栀没想到这话会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纳闷儿考古怎么会比人体实验还吓人。他提到坟地、土坑……莫非石佛的那个挂名考古研究中心的地方真有一个考古工地? 他没说完那句“那片诡异的——”指的又是什么东西? 三人这番动静早就吸引了更多的注意,起先帮姜野敷药的侍应生也从屋里出来,走到吧台后和酒保交头接耳,犹豫要不要介入这场似乎马上要升级的风波。 阿志反手抓住凳子,面孔浮现一抹愤恨,死死地盯着贺兰栀,气质连同样貌已经和最初向她搭讪时判若两人。 他嘶声追问:“你究竟是谁?石佛是你们家的势力?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那块地里埋了那种东西?!” 提到“那种东西”时,他脸上又闪过一丝恐惧,五官收缩拧成一团,身体也跟着哆嗦。但这副神态只有片刻,他又立即舒展开来,又露出某种心满意足的神态。 贺兰栀眉头皱得更深,意识到阿志的情绪反复不是躁狂能解释的,更像某种精神的系统坍塌。 慢着,慢着,她的脑筋疯狂转动,真的有这么巧,她随便走走就遇上了当事人,关于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追究的疑问。 今夜早些时候她就听说石佛地区出事了,后来萧庆义提过,郭市长窥探国家机密的行为里,包括“派人破坏了石佛地区的研究中心”。因此,石佛出的事就是那个代号“考古研究中心”的地方,被郭岱派人入侵了。 那里实际上是研究联邦机密“圣骸”的场所。 阿志是被派遣的人之一,通过姜野领取了郭市长的任务。他和同伴一起进去那里,结果在一片类似坟地的地方发生了诡异的事情,导致他的同行人死了,给他也留下了重大精神创伤。 就在她快速串联线索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青年人站起来,抬起仍在哆嗦的手指指向她,说:“我都还没有告诉姑姑老陈死了……我必须给他报仇。” 电光火石间,贺兰栀突然想到,假如“圣骸”这个词不是什么该死的代称,没有任何故弄玄虚之意,而就如同字面意义所指——是一种神圣的骨头呢? 她不可思议的目光聚焦在阿志的手指上,再次想起自己追问萧庆义在石佛的差事办砸了的详情时,他说的是:有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如果弄丢的就是“圣骸”,一副埋在地里的骨头呢? 所以项目代号才会叫“考古”,因为真是在地里挖东西啊!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跟任何知情者真正讨论过圣骸,因为在她的理解里,那玩意儿和超能力直接挂钩,干系重大,必须充分拷问萧秘书获得一套完整、真实的解答。结果随后意外陡生,没有机会再问。 命运又把关键人物送到了她的手边,现在她可以自行探索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前提是……她能保证自己安全的话。 阿志指向她的是他那只原本孱弱的左手,因为幼年换了劣质的人造骨头导致发育不良,造成明显畸形。但此时此刻,那只手正在鼓胀、充盈,筋肉绷紧的小臂透出燃烧似的血红色。 他抓住高脚凳的凳面,扬手轻而易举地掷了过来。 贺兰栀抓了一把面前的姜野借力,侧步躲开。后者也算猝不及防,抬手抵挡,长凳擦着他的手肘过去,啪地摔在卡座上,凳腿粉碎折断。 酒保和侍应生姑娘同时大叫,但阿志瞪了他们一眼,一拳捶在吧台上,陈旧的木板应声开裂,直接断成两节,摆在上面没收走的玻璃杯坠地,稀里哗啦的碎裂声连成一片。那两人连同少数几个客人都纷纷起身,逃向酒吧深处躲避即将到来的斗殴。 姜野完全看清了这场异变的吊诡之处,那个叫阿志的人先天不良的左手如何猛地涨大,变得巨力。他一把拽住试图溜走的贺兰栀,喝道:“你们那帮人在搞什么名堂?!” 贺兰栀又好气又好笑,居然问到她脑袋上来了?她还想搞清楚呢! 她反手拧住姜野的手腕,试图把对方拿下甩开,刚一用力就心里一凉,我去,破玩意儿能不能别这么时灵时不灵的? 阿志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贪婪地感受着身体新生的能量,表情在惊喜、惶惑和愤怒之间交替,仿佛数张快速切换的幻灯片主宰他的精神,五官随之扭曲,令他不像一个活人,而是某种程序出了错的合成怪物。 姜野拉着贺兰栀径直冲出了酒吧,狂奔拐进一条曲折的巷道。 两道暗沉的墙面夹出只容两三人过路的狭窄通道,墙上长着毛绒绒的青苔。贺兰栀还没理清此人的来路,姜野突然一把将她推到墙上,单手掐住她的两只手腕,高举压过头顶。 “听着,你的身份、上层的勾当我不关心,”他语速飞快,“回答一个问题,我放你走。” 贺兰栀闭上眼睛,努力平心静气,分析自己在培城女高校门口、以及和洛明雪单挑时的状态,试图回忆诀窍。 “制造你的项目和联邦研究院有没有关系?”姜野攥紧手指,用掐断她手腕的力道逼迫她认真听话。 贺兰栀一个字都没听,大喝一声,双手用力往外一分,同时就势往前冲拳。这一次对了,力很从心! 要不是姜野反应够快,这一拳应该能揍脱他的下巴。但他及时后仰躲开了。 无所谓,贺兰栀踏步追上去,抬腿环踢,肌肉绷紧的脚背横打在他左肋下还未痊愈的淤青,直接将此人从踹飞到十几步远的巷尾。 他不受控制地撞上死胡同的封墙,墙面似乎都震动了两下。 其人滑倒下去,双臂想要抓住什么支撑身体,指头只是徒劳地从墙上的苔藓丛划过。 贺兰栀长呼一口气。 此举完全算不上解气,她遥望远处还在尝试站起来的姜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掌握超能力的完全状态,否则他不会还能活动。 不应该在这里多加逗留。 但是,这是条死路,她只能往巷口原路返回。刚迈出几步,就见到有人追来,堵在了出口那头。 阿志喘着粗气,朝前伸出一双手来抓她。 许都雾蒙蒙的夜月照亮将那双手照亮。老天,那是怎样一双手,左臂通红而肿胀,比正常 尺度大一圈,皮肤都绷得发亮,仿佛皮下积满了脓水,几欲涨破。 贺兰栀后退半步,估算好时机,提腿踢向他的头颈。 阿志没有那种闪躲或防御的本能反应,甚至呆了一瞬间。然而在这同个瞬间,贺兰栀的脚背卡在离他下巴几厘米的地方,感觉到了明显的阻滞。 靠,这人也有超能力带来的防护盾……萧庆义还煞有介事地说什么保密项目,我呸,点击就送! 贺兰栀咬紧牙关,试图复刻打破洛明雪防御时的感触,顶腰发力,将某种想象中的力量聚集在银色高跟鞋的尖端,像钻子一样硬生生往里顶。 终于,她劈开那层笼罩在阿志身周的力场,脚尖结结实实地踢中他的下颌。 他往后倒,趔趄了好几步才站稳,捂住腮帮的指缝里渗出血迹,紧接着又吐出一两颗断牙。 然后,他抬头直愣愣地瞪着贺兰栀,似乎对她有此能耐颇感茫然。她捏紧拳头上前准备再补一刀,阿志却骤然举起双手,一举架住她的胳膊。 不是,为什么我没盾啊?! 贺兰栀恨不得大叫,欲推开阿志而不得,一双手铁钳似的掐着她的小臂,将她完全推压到墙面上,提拳就打。 仓促间贺兰栀只能抬肘护住头脸,往旁边一歪躲过了第一拳,紧接着由那只肿胀发亮的左手所击出的拳头打中,手臂连骨头都感觉到震动,旋即才是一阵剧痛。 雨点般的击打兜头而下,即便这只是普通人类打出的拳头,成年男性的力量也足够产生严重伤害。疼痛之中她根本顾不得别的,抬腿朝他□□撞去。 阿志惨叫一声。 贺兰栀将他推开,从被动局面中解脱出来,果断往巷口跑。 不行,不对,她没研究明白那该死的超能力机制,如果不能用出那种压扁一辆汽车的能力,不能稳定避免自己被攻击,那就太吃亏了,她可没有那种通过挨揍来提高熟练度的爱好! 刚跑出几步,在T字形交叉巷的结合口,她都能看到刚才那家酒馆门口挂着的灯,阿志从背后扑了上来。 贺兰栀可以判断他也没有正儿八经的斗殴技巧,在超能力方面和自己同样是新手,有时能用有时不能用。他盲目地扑过来,结果却把自己弄摔了,伸出的手只抓住她的裙摆。 贺兰栀反手握住已经变成泥浆色的裙身,从开叉处下手将它撕断,继续跑。 离酒馆十几步之处,一股巨力捣中她的后背。 贺兰栀踉跄往前,喀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阿志抓住她的胳膊,疯狂地摇晃她,叫道:“你也听到召唤了吗?你也跳进过那种坑吗?!回答我——!!” 他喊得声嘶力竭以至于贺兰栀有些没听清,她感觉到一股不可抑制的反胃感从喉管往上烧,张开嘴,喷出一口血。 阿志的脸和脖子被喷上血和唾沫的混合物,他毫不在意,灼热的眼神死死瞪着贺兰栀。 她虚弱地勾了勾手指,示意阿志靠近悄悄说,后者真的侧脸附耳过来,露出发红的脖子。 她张嘴恶狠狠地咬住对方的颈根。 13.第十三章 真正的贺兰栀可能永远没想过自己会陷入这种街头搏斗,和一个正在变异的混混样人物互相招呼王八拳。 对她而言又何曾有所预料,上辈子绝大多数时候还算金尊玉贵,家族上一辈的争斗没有波及到她,即便是那些斗得你死我活的长辈,也不至于互相动手。 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小屁孩儿,冷眼旁观他人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从来没有想过,到了以命相搏的时候,什么都会发生,所有规矩都清空。 只剩一个最原始的问题:谁先死? 贺兰栀满嘴是血,和阿志毫无章法的厮打之中,一个人影从侧面切入——姜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追过来了,看准时机闪电般出手,双臂抱住阿志一条胳膊,弓腰顶肩,将他整个人抱过肩头反向掼了出去! 阿志后脑勺先砸在水泥地面,一声沉重的闷响,积水溅起半尺高。 贺兰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大口喘气。她不会自作多情以为那个恶棍和自己站在一边,在姜野有空招呼过来之前,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是肉体凡胎,劳累和伤痛拖慢了这具脆弱的身体,身后的幽灵不多时贴了上来,侧后挥出的胳膊猛地扣住她的脖子,狠狠扼死。 她几乎被半提到空中,呼吸都成了喉咙里的“咔咔”作响,双腿不断向后踢打,一双鞋先后掉进地面积水中。 姜野的声音冷硬如顽石,重复了他先前的体温:“许都制造你的那种实验,是联邦研究院布置的吗?” 贺兰栀气得快笑了,怎么每个人都向她提出一个新名词?还制造我,制造我的那是见鬼的天意! 她胡乱挥舞的手抓住了姜野的头发,果断往下一拽,可是因为雨水淋湿缺少着力点,只不过拽下一撮短发,他嘶了一声,试图窒息她的胳膊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两人都听到了一种可怖的喘息。 不远处倒地的阿志艰难地爬起身,弓起背,向两人撞过来。 他来势汹汹,姜野也来不及防备,三方都摔倒在地。阿志半骑半趴在姜野身上,大吼一声,瞄准太阳穴就是一记横拳。但姜野及时躲闪,只被拳头撞着鼻梁,鼻子下方立刻染出一片酱色,他用巧劲儿顶着阿志的腰腹将其甩开,果断爬起来。 贺兰栀早已起身退到一边,三方两两呈现犄角之势。 阿志双眼通红,气喘如牛,脚下也同斗牛一样刨地作势,脚下的地面出现轻微的凹陷,让人无法忽视。 贺兰栀紧张地转动脑筋,在刚才的搏斗中,无论是她还是阿志都没有再显示那种超凡加强,这也佐证了双方都是新近获得能力、还无法驾驭的现实。 可现在他快自己一步。 她竖起一根指头,控制着肺部疼痛想大喘气的冲动,以一种尽量使人信服的口吻开口:“等一下,两位,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必要打起来,不是吗?” 姜野瞥了她一眼,抹干净自己被鼻血糊住的嘴,浮现明显的讥笑之色,“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晚了?” 贺兰栀能屈能伸,不去理会他,尽力争取另外一个更为危险的人物:“你听着,阿志,你是在石佛地区出的事,因为你掉进去了一个坑,是吗?你想知道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因为……我也掉过!” 阿志猩红的眼睛锁定她,贺兰栀不无惊悚地注意到,他的左臂已经粗壮如树桩。如此不谐和的赘生物吊在身上,他却毫无知觉。 她继续说:“只不过我掉的不是那个坑,是这里,就在外面那个,十二年前桐花旧街的大坑!” 喊完之后,贺兰栀感到一阵力竭般的虚脱。这个答案是她现编的,说出口却觉得极有道理,石佛有坑,桐花大道也有坑,为什么不能是同一回事? 然而阿志脸上浮现出被愚弄的暴怒,他大吼:“根本就不一样!!不许——再——骗我——!!” 他冲向贺兰栀。 她的心脏顿时提到嗓子眼,那种临死、濒危的预感又一次攫摄她的精神,她本能地抬起酸痛的手臂,张开五指,抵挡在她和阿志之间。 一刹那,他仿佛陷进了一团无形的泥沼,在原地被诡异地固定成那个暴冲的姿态,随后,被彻底弹飞。 “好好听人把话说完能死吗?!”贺兰栀用比他更大的声音怒斥,嗓音尖利,“你不就想知道自己怎么变异的吗?情况你说清楚了吗?就知道问问问!一言不合就动手,打得过吗你?!” 阿志趴在地上,脸上闪过他没有意识到的畏服,呆呆地望着贺兰栀。 姜野迅速往路两端一瞥,桐花旧街治安很差,斗殴乃至杀人都时有发生,到目前还没有人操心这里在发生的事,离开是很有空间的。 这是两个怪物,现在他不觉得自己有胜算了。 他额外看一眼贺兰栀,她说这话居然完全不脸红,先动手的不是她本人吗? 贺兰栀喘口气,抬手捋开面前的乱发,继续道:“给我讲讲石佛那个坑,有什么让你觉得不一样?” “很多方坑,”阿志麻木地说,“几十上百个,机器在那里挖出来的,我刚进去就……我不记得了。” 贺兰栀愣了愣,那还真不一样! “那儿是个研究中心,肯定是后来修建的,十二年前桐花大道的塌陷在前面……然后元城才派来了孟仁斯,”她斟酌着说,既是说给阿志听,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也就是说我可能是第一批,后来才在郊区搞上的研究。你不是拍视频了吗,研究中心里面有什么?” 阿志紧皱眉头,捂住了自己肿大的左臂。 他似乎才注意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变得这么骇人,一时间愕在那里。 贺兰栀催促他,他的五官重新变得凶狞,大叫:“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什么实验室——!我听见召唤……我回去叫老陈他们,我——我……掉进去,我爬出来……我回来……钱,老陈不能白白送命,我要拿到钱……” 贺兰栀心里一沉。阿志巨大的手臂正在疯狂痉挛,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活动。 “不要,我不要!!”阿志失声尖叫,“救救我——!!” 他重新站起来,跌跌撞撞向贺兰栀靠近,眼里流下血泪。她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阿志沉重的左臂垂地,带得他身形佝偻,愈发显得怪异。 “救救我啊——!”他张大嘴,空洞地号叫。 下一秒,那只手臂爆开。 贺兰栀浑身一抖,条件反射闭上双眼,横飞的血肉溅了满身,温热血流从面门流下。 她强迫自己 重新睁开眼。阿志跪在她面前,上身笔直像一块墓碑,他的左臂已经整个没有了,肩胛处狂喷的血流在他膝下和雨水汇成一块泥潭。 他张开嘴又合上,轻轻呢喃了最后一句话:“……姑姑。” 他死了。 眨眼之间他就死了。 这是今夜发生在贺兰栀眼前的第四起死亡,短短一个晚上,她一一亲眼目睹,一个比一个惨烈。 她的自己牙齿在不自觉打颤,又马上想到脸上还有血,不得不拼命止住,免得血污流进嘴里。 旁边有动静,她扭过身,只见姜野在黑暗中迅速逃走。 但紧接着,另一端就有严厉的声音:“站住,不许动!” 伴随着那声音同时响起枪声,姜野闪身到一个垃圾箱背后,从腰后也拔出了一把手枪。 远端的枪战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随即重新静寂,有人朝着贺兰栀大步跑来,在她面前蹲下。 她勉力抬起染污的眼睫,看清楚来人的形象,看样子是一位女警,身姿高挑矫捷,留着极短的黑发,五官俊秀而带着股爽利的气质。 女警握住了她的手,贺兰栀迟钝地注意到女警的穿着和她在培城女高看到过的不一样,不过确实是某种形制的制服。 此时,另外有几个人逐渐接近,穿的便装,大街上常见的那种颜色脏污的防雨夹克,但手里都握着枪,也带着同样冷峻的气息。 “沈队?”其中一人偏头疑问。 女警叹口气,“跑了,让小虎联系许都警方,我把画像传你。” 那人应声,操作自己手上的光环。另外有两人将武器别在腰上,蹲下来察看阿志的尸体。 贺兰栀凝视着女警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她比自己要年长十来岁,轮廓深刻的眉眼透出强烈的坚毅,第一眼就给人以某种团队顶梁柱式的印象。 她自我介绍:“沈宁,来自元城警备队第十二支队,现在隶属联邦派许都特别行动小组。我奉命来接你回去。” “哦,”贺兰栀慢慢说,别过脸在肩膀上用力擦干净下半张脸,“就是那什么,监察厅……白主任的下属?” 沈宁点头,“你知道?那就好办了。” 是这样,贺兰栀心想,除了孟仁斯那边,联邦中央来的人也会拼尽全力地找她,他们的手段可能更多,所以即使她已经抛弃身上的电子设备,却还是被找到了。 她低头想再看面前的遗骸,但沈宁拉住她站起身,准备带她离开。这是一个果断、干脆的职业女性,几句话吩咐了同僚如何处理善后事宜,就准备亲自护送贺兰栀。 贺兰栀猛地把手抽回去。 沈宁并没有奇怪,用一种温和的目光注视她。 “还要跑吗?”沈队长说,“拥有能力却不掌握用法,一个人跑出来吃大亏了吧?” 贺兰栀哑口无言。 “回去吧。”沈宁再次向她伸出手。 贺兰栀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又止在半空,“不许再给我打镇定剂了。” 沈宁并不知道曾经在许都三院发生过的离谱处置,以为她在开什么玩笑,微微一笑,说:“可你现在看上去正需要这个。” “完全不需要。”贺兰栀把沾染着尘泥和血水的手重新落到她掌心。 14.第十四章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外走,路过那家底楼酒吧,贺兰栀注意到已经有沈宁的队员在门口拉上了警戒线。 “你的鞋呢?”沈宁忽然问,“要不要我抱你?” “没关系,”她说,从那家酒吧门口收回视线,“梁弘志为什么爆炸了?” 沈宁有些意外她突然提起这个问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所以你们知道他叫梁弘志?” “呃……”沈队长犹豫了一下,“这个人就是今天石佛事件的主角,我们一路追踪他,没想到你和他在一起。” “石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在现场。事实上,今晚我一直在你身边。” 贺兰栀生锈的脑筋运作了一下——对了,沈宁就是那个狙击手!白主任和萧庆义的对话里提到过这个名字。 是她狙杀了郭岱和他的秘书,那么,她是否随后也到了培城女高的天台? 掌心忽然一阵灼烫,反胃的感觉也涌上喉口,贺兰栀强忍着没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好吧……你们是追着梁弘志来的,碰巧发现我,还是反过来?” “想什么呢,你的优先级高出多少倍,”沈宁摇头,“半路接到找寻你的命令,马不停蹄赶过来了。你俩在一起算是巧了。” 说着,她用力握紧她的手,手指楔进她的五指,令贺兰栀感觉到一阵受到支撑似的稳定,以及随之而来的深度疲惫。 她现在才感觉到今晚很累。 “可是,”她不知疲倦地继续追问,“他为什么恰恰好出现在我身边呢?” “我也不知道。” 贺兰栀扭脸,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宁。 “真的,我报名过‘考古计划’,但没被选上,”沈宁耸耸肩,“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 贺兰栀愕然。 “非要猜的话,或许是因为他也没选上?” “……我不会哪天也炸了吧?” “应该不会吧,你是被选中的。”沈宁说。 真奇怪,在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贺兰栀就这样任由一个看起来令人安心的女人拉着,一路回到桐花大道的大路上。 刚刚发生的所有事还不到一个小时,这条街一切如故,那片十多年的废墟也并无变化,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路边停着一黑一白两辆车,又有人从白色车辆上下来,用酒精湿巾替她擦脸,又关心她哪里受伤,将医用胶布包扎她磨破的指关节,发现她腿上也全是伤痕之后放弃了,报告沈宁:“队长,最好还是去一趟医院吧。” 沈宁没同意,指挥他尽他所能就地处理,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贺兰栀肩上。 贺兰栀坐在车门处,光着的双脚还踩在泥水里,一阵浸透全身的冰冷难以驱散。 她抬头看向沈宁,后者正在操作一块平板,五指点动如飞像是在打字,感觉到视线后抬起头说:“我等会儿直接送你回家。” “什么家?” 沈宁略感古怪地一挑眉,特地放轻了声音:“你在许都的家,你的养父母都在等你。” “啊。”贺兰栀简单地发出一个音节。 深巷的入口有人走出来,车边的人都看过去,是行动小组两名组员,正共同扛着一块睡眠舱似的东西出来——那里面装的是梁弘志的尸体。 两名组员协力把收尸舱装进黑车里,沈宁走过去问其中一人:“附近摄像头还有闲杂人的录像处理了吗?” “正在确认。”下属回答。 两人又说了几句,沈宁回到贺兰栀身边,示意她坐上车,可以出发了。 黑车起先跟在白车后面行驶,过桥之后却拐向左,融入另一段车流里。 贺兰栀的目光追随着它消失,开口:“那是去火葬场的路吗?” 沈宁和她相对而坐,本来在平板上专心致志地发消息,闻声抬眼正视她,“唔,恐怕不是。” “天呐,难道他又要回到那个制造他一切恐惧的地方去?” 沈宁用感兴趣的口吻评价道:“贺兰小姐,你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愁善感。” “一般吧。”她客气一下。 车辆在一处商业街区停下,贺兰栀被带下去,已经不像刚才逃出来时那么关心许都的街景。她听从安排在一个“自助快速洗浴服务”的亭子里收拾了一下自己,沈宁一直守在门口,递进来一套得体的衬衣、长裤和休闲鞋。 关键是长袖长裤,遮住了她身上那些无伤大雅的伤势。她出来之后,沈宁却问:“不痛吗?” 贺兰栀垂眼看着自己刚刚撕剥了治疗胶带的双手,磨破的部分已经收敛,只留下了愈合中的痕迹,被热水淋洗过后有几分肿胀泛白。 她刚张嘴,对方以高妙身手光速往她嘴里一塞,什么甜甜的东西。 “口香糖,我队友刚才一起买的。”沈宁笑眯眯地说。 “谢谢提醒啊,我差点儿给它咽下去了!”贺兰栀说,“没事,我也比你们想象的更能忍耐。” 在穿越重生的第三个晚上,贺兰栀终于回到了她的“家”。 车子经过一道有哨岗的关卡,停在庭院长道外围,沈宁歉意地表示:“我们进不去地下车库,只有请你多走两步了。” 宽阔的庭院遍植花木,走道通向一栋“X型”的连桥建筑,高耸入云,楼体深灰色玻璃幕墙上纵向金属线条落下,有种流星般的美。在建筑高度密集的许都,它独享这一片绿地,面前毫无阻隔,身后数百米开外的写字楼群仿佛凤凰金尾,附骥于这栋矜贵的高楼。 沈宁陪着她走进去。 底楼是奢华酒店式的富丽厅堂,甚至站着一位迎宾人员,抬手敬礼,请她们做“访客登记”。 贺兰栀说:“啊?我也要吗?” 这幢高级公寓的住客日常都不需要自己步行出门,不和外人打交道,会通过这道大门的也许只有服务人员。 身姿笔挺的年轻小伙儿脚后跟一靠,“哒”一声又转向她敬礼,表示:“不,您不用,请随同您的这位女士出示身份信息。” “没事儿啊我登一个。”沈宁说着,递出她的右手,腕上有着一圈简单的饰环,如同纹身般贴合。 贺兰栀不得不向她坦白:“实不相瞒,问题在于我不记得家住几楼了。” 她本来以为一家子住在独栋别墅或者半山庄园一类的地方,不会面对门牌号的麻烦,也就懒得解释,没想到居 然是市中心的百层大厦。 “什么?”沈宁很吃惊。 “没有人告诉你我失忆了吗?” “还真没听说,”她擦汗,“等等我打个电话。” 贺兰栀不知道她给谁打电话,总不能直接通知孟仁斯下楼来接她吧? 两分钟后答案揭晓,一个疲惫的萧秘书从电梯里走出来,没戴那副眼镜了,疲态无从遮掩,个人风度下降不止一星半点。 “你在正好,我就不上去了,掉头出城。”沈宁隔着半个大堂就对萧庆义说话。 萧庆义点点头,靠近后才回复她:“辛苦你了。” “应该的。”她潇洒道,又冲贺兰栀笑笑,转身出了门。 贺兰栀恍然大悟,对萧庆义说:“你早就认识沈队,你俩很熟?” 照理来说沈宁也是上级来员,但两人的对话没有虚礼,干脆地三句了结,显然早有交情。 “并不,只是10年前作为同一批报名受试者认识。”萧庆义说着,目光停驻在她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值得仔细审视。 贺兰栀自行补充:“报名‘考古计划’?也就是说,真的有批量制造能力者的项目?” 萧庆义并起双指竖在她面前,示意慎言,又带她走向电梯。 贺兰栀落后半步,望着萧秘书腰背挺直、仪态优美的背影,再次想起阿志拖着那只赘生的手摇摇晃晃向她接近的画面。 “萧老师,我很同情你现在还在领导家里加班,”她说,刚才在大厅看到时间已近凌晨,“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本人已经回归,而且愿意配合工作,你能不能对我态度好一点?” 萧庆义扭过脸,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再温言细语地吐出来:“抱歉,为什么这么说?” “你全不关心我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事吗?” “……基本情况沈队有同步。另外我想你可能不愿意解释第二遍,所以等一下直接向议员说明即可。”他说。 两人踏进了电梯,某个识别装置认出了贺兰栀的脸,开始自动上行。 她颔首,“有道理,所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把光环典当了。” “公民芯片定位。” 贺兰栀悚然,“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 萧庆义抬手按在自己的后颈,说:“登记注册是联邦公民的法定义务,它绑定你的个人档案,也关联金融、通信、医疗等方方面面的账户。当然,公民信息严格受到保护,用芯片定位这种事是需要法律授权的……只是有关于你的事情属于特事特办范畴,通过特别行动小组加急完成了申请。” 她陷入沉默。 “另外,说到这个,”萧庆义又将手伸入西装口袋,取出一枚手镯,交到她手里,“我们将它赎回来了。” 贺兰栀静静地看着掌心的圆环,大小不一的彩色钻石在贵金属表面首尾衔接,仅从观赏价值来说也赏心悦目。 “多少钱买回来的?”她笑了。 “不太清楚,不是我去办的。” 贺兰栀双手一揣裤兜,才想起在便利店换的现金和储值卡都塞在那条长裙的隐藏口袋里,已经打包扔掉了。 好吧,这就是白白出走一趟的结局。 15.第十五章 过去的事不值得再想,悬搁已久的疑问还可以继续等一等,现在她马上要面临一个重生以来最棘手的难题,就是她终于要面对这具身体的亲属了。 就冲养父母整整三天对她不闻不问来看,她并不担心这里面有需要情感表演的成分。她决定回到这帮人中间积攒力量,把孟仁斯看作她的上级处理即可。 唯一的问题是,她还不清楚孟老板是个怎样的人。他不仅没有现身,也没有只言片语的侧写,多次听到他的名字,却没有产生对他本人的印象。 电梯直接上行至顶层,全程平滑稳定令人感觉不到上升,厢门打开后,暖白色光芒满溢,照亮整层空间唯一的门扇。 贺兰栀把手放在玻璃般的门板上,却没有感觉到玻璃那种凉意,它识别了她的身份,无声向内滑开,一个和她记忆中的家庭类似装潢的入户玄关出现在眼前。整幅琉璃端景墙扑面而来,背后的灯光映照出幽蓝水影,像是把瀑布放进了家里。木料打制的玄关架上只放着一只白瓷花瓶,斜插一支瘦竹。 一瞬间她产生强烈的既视感。上辈子,第一次被送到那个“家”的时候,纯铜把手的双扇门洞开,先看到一幅巨大镂空屏风装饰性,耀武扬威地威逼一个幼年流落的可怜虫,让她感到自己渺小,从而局促、应激、表现乖张。她开始怀疑冥冥之中是什么把她送到这里,难道她绕过玄关会看到一张相同的脸—— 幸好,没有发生这么戏剧性的事情,会客的横厅空荡,别无他人。稍远处走廊西侧,茶色玻璃作隔断的房间灯亮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起身从里面走出来。 其人应该五十岁上下,深蓝色条纹衬衫领口敞开,浅色长裤也是宽松的,显出居家的随意,但能够看出体态保持很好,宽肩长腿、气质稳重。那张脸也相当不赖,年龄的痕迹并不减其魅力。 贺兰栀的确没想到孟仁斯会是这种风格,难道许都的政治入场券只发给上了年纪的帅哥?她没说话,萧庆义先规矩招呼:“议员,栀小姐平安回来了。” “很难称得上平安吧。”孟仁斯说着,走近了,伸手捞起贺兰栀指的右手,伤势很明显。 由于他的态度是如此自然,根本没来得及防备,贺兰栀只好将就着开口:“哈哈,打了一架没打赢。” “怎么会呢?”孟仁斯接上她的话茬。 “虽然能用但不太好用,那个‘圣骸’,”她说,主动用了自己一知半解的名词,“我遇到一个同类,梁弘志今晚从石佛地区回来后也获得了同样的能力……我其实不太会打架,不过险些智取成功。” 孟仁斯专注地看着她,等待她结束陈述,深棕色的眼珠有种深不可测的冷静。 贺兰栀也同样直视他,不在乎自己在他人眼里是什么形象,继续道:“可是他的左手过分膨大,最后炸了,他也死在当场。我不明白。” “准确地说,‘圣骸’并不是一个外在的使用工具,它存在于你本身。”孟仁斯说。 贺兰栀的脊柱条件反射性地升腾起一股痒意,仿佛突然感觉到骨头被什么东西缠绕。这纯属语言激发的幻觉,就像萧庆义声称每个人都种有一块芯片时,她也感到后颈发热那样。 孟仁斯接着说:“你把梁弘志称为‘同类’,是因为你感觉自己像是某种异类吗?” 我靠,难怪他当老板。贺兰栀心想。 她一动不动,孟仁斯先松开她的手,转身去茶水台倒水。萧庆义跟过去,端过一杯热茶给贺兰栀。 “先坐吧,”他向那间茶色玻璃屋示意,“阿晓睡了,咱们去书房说。” “书房”显然是一个沿用的古老称呼,里面没有存放任何纸质书籍。房间靠玻璃的那一面如多宝格一般错落摆放工艺品,选品风格并不统一,仿佛主人只是随意将它们填充起来。里侧墙体嵌入一个巨大的保险柜,柜顶有两排木头打的架子,堆放数不清的青灰色文件盒,只有一部分是整齐竖立的,更多的只是堆在架子上。保险柜旁边则是一个竖直方形玻璃柜,内部被清澈而略显粘稠的液体填充,一层一层浸泡着规整排列的发光电路板,是一个服务器机柜。 整个空间虽然东西不少,却仍然有种空旷、冷清的滋味。 贺兰栀在多宝格旁边的旋转椅上坐下,啜饮着茶水。茶的品质不怎么样,但热水本身不错,让她僵化的肢体和头脑都得到些微放松。 萧庆义在书桌前弯着腰,摆弄一面环形显示屏。这间书房的主人则斜倚在保险柜旁,保持一定距离,仍旧平静地望着她。 “您似乎对我本人一点儿都不惊讶。”她说,在语言里加入少许尊敬。 “失忆一般不会造成人的性情大变,”孟仁斯说,“我的意思是,即使她因为缺失记忆而在性格方面从温和变得暴躁,从阳光积极变得彷徨、虚弱,认知和行为方式也不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所以我早有心理准备。” 尽管贺兰栀已经知道对方要用什么态度来定义她的身份,闻言仍旧感到指尖弥漫一阵战栗般的感受。情势已经和今晚早些时候自己模棱两可的态度不同,一方面她暂时逃不出这些人的手掌心,另一方面她还需要借助他们在此世立足。 孟仁斯这句话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他不认为她是“失忆”的贺兰栀,但也并不打算追究她到底是谁。所以,她不应该主动提起对方怎么看待自己,又是怎么看待那个已经不在的养女,但忍不住情感冲动绝对算是她本人的一个重大弱点。 她问:“您不怎么相信科学?” 孟仁斯淡淡地笑了,“新历八百年以来,人类正是依靠科学的火种延续了文明。” 幸好张医生送了她一本现代简史,贺兰栀在医院的时候进行了刻苦攻读,对这段历史稍有了解。 新旧历的划分源于大约一千年前那场世界范围内的地质灾难。此起彼 伏的全球性地壳活动延续了将近一个世纪,地震、海啸以及随之发生的气象灾害彻底摧毁了旧日文明,生存空间萎缩,全球人口锐减。 那一百年的时间被称为“大灾害”,最终遗留给幸存者一段破碎的宜居带。如今人类居住的城市零散分布在海洋的两岸,陆区18个,洋区5个,联邦就建立在这23个城市联盟的基础上。另有少许流浪聚居区,不被纳入现代人类社会的视野。新历元年开始于先驱者命名第一个重建城市时,距今823年。 “先驱者时代还有‘不死’的奇迹,您相信那个?”她接着问。 “不,我不相信那个时代的神话,当时的人们迫切需要信仰,专心恢复生产的年代历史记录也不太充分,”孟仁斯说,“但我相信‘智者’的经历,‘真骸’的觉醒必将经历置之死地而后生。” “等一下,”贺兰栀诚恳地打断,“现在我听不懂的名词又增加了。” 眼角的余光里,她似乎看到萧秘书叹了口气,但正式去看,他只是完成了某种屏幕操作,把两副眼镜摆在了桌面上,神态端庄地保持沉默。 “如果你暂时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准备向你逐一说明。”孟仁斯说。 贺兰栀单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挥一挥手,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出现了部分文件和影像资料的投影,它们漂浮在空气中,呈现有厚度的实体。 “尽管大规模、连续性地质灾难的记录已经安静了八百年,但大灾害仍然是整个人类社会最深层的恐惧,”他手掌挥动,快速掠过那些地图、数据表格等历史资料,“就在二十几年前,各地又出现了神秘地质现象。” 投影停在一段视频记录的地方,它被放大后开始播放,贺兰栀坐直了身体。 摄像的视角很高,像是架在某个固定高处的监控,对准天际线的位置。全息投影让人仿佛置身于现场,远眺雾蒙蒙的太阳冉冉升起,光线如同被过滤的灰白色灯光,而目之所及的原野上一片空旷,直到摄像头的方圆百米之内,才散落着科考站一类的白色设施。 起初一切平平无奇,几秒钟后,天际起了变化。 天地交界处浮出一线阴影,并很快扩大成为条幅状,扭曲了地平线的边缘。乍一看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阴影像海潮一样接近,原来是一层正在涌动的、泥浆似的流体。 它看上去黏稠而缓慢,仿佛宇宙投放了一只巨型史莱姆,任其在大地上展平。直至足够靠近摄像位置,才实际显出其速之快,顷刻淹没了外围的白色建筑,其安静、迅捷的吞噬过程就像是什么怪物将房舍轻轻一含,彻底抹消。 须臾之间,泥流又到达监测摄像位置,从它身下滚滚而去。几秒钟后,摄像头的支架开始摇晃,它摔落下去,没进泥流,中断了录影。 “丰邑,联邦中部城市,”孟仁斯说,“首次发现‘圣骸’的地方。” 16.第十六章 那种潮水一般的泥流凭空出现,从无人区迅速向城市蔓延,它们就像是自我增殖一般不断扩大,沿途摧枯拉朽,不可阻挡,又在某一天忽然消失。 丰邑之前已经有过几起零星记录,但它们往往始发于无人区,蔓延一段时间后自行停息,留下的土壤与地貌融为一体,没有额外的破坏。唯独丰邑的始发地距离城市太近,引起了联邦的警报。在被迫封闭了多处远郊居民点,距离城市被入侵只差一线的时候,此地出土了第一具圣骸疑棺。 令贺兰栀惊异的是,孟仁斯向她展示了圣骸的真容。 投影中出现一具站立的人类骨骸,构建完整精确,色泽洁白,比例优美如艺术品,骨盆等位置并无显著的性别指向,就像一件精美的人造医学教具,静静地立在某个微凸的土堆中央,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它四周是泥流固化后起伏的土丘,航拍对其进行了全方位的摄制,而骨骸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对抗着本应使它倾倒的引力,站姿始终保持那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活过来的人类。 又或者说,那本来就曾经是一个活人,在泥流最猛烈的时刻决然跳进其中进行献祭,某种能量将它瞬时剥蚀干净,留下一副慨然成仁的姿态。 贺兰栀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具骨骸的光影面前,眉头紧锁。她内心对这玩意儿有种来自本能的强烈抵触,那怕只是某段录像的复现,也许因为它太过接近人骨却又完全不真实,激发了某种恐怖谷效应,而且骨骸本来就是死亡的象征。 假如梁弘志碰见的是这样的东西,精神混乱情有可原。 无法解释的是,她同时想要伸手去触摸它,触摸这个虚无的影像。 “它现身后,泥壤乱流即刻止住了,联邦派人对其进行了收容。”孟仁斯的声音中止了这股冲动。 贺兰栀若无其事地垂下已经抬起一半的手。 “液氦冷冻舱原本封舱顺利,”他接着说,“但在运输过程中,洛邑负责交付的主管将它打开,和其中的圣骸一起失踪了。” 影像切换,剖开一半的冷冻舱里空空如也,只有底部铺着一层白色的渣子。贺兰栀绕着它看了半天,醒悟:“这是圣骸的骨灰?!” 孟仁斯纠正道:“很遗憾,时至今日我们仍然不知道圣骸的真实形态,那具骨骸只是它的外棺,当圣骸进入寄主,棺体自然销毁。” “哦……” “当时我们还不清楚其中原委,洛邑主管的失踪作为悬案,搁置了整整两年。” 因为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调查也无从着手。 直到新历803年,距今二十年前,一个男人带着他从家乡的土地里发掘出的旧世界文书去往联邦首府元城。随后,一个以他为中心的秘密机构迅速组建起来。 那个人就是“智者”。 “取信于联邦政府花了‘智者’一些功夫,因为直到当时,监测到的所有异常现象不超过十起,都是昙花一现,并没有引起足够的警醒。同时,他不像你、庆义和明雪所在的‘力者’一系,能力具有直观的表现形式。”孟仁斯说。 “居然是这样,”贺兰栀附和,抱着捧哏儿的心态,“那怎么办呢?” “他设计抓住了丰邑事件中消失的主管,那人属于‘力者’系别,在当时的联邦总统、国防部长面前上演了一场富有冲击力的表演。”孟仁斯忽略了她刻意玩笑的态度。 多有冲击力,徒手拦核弹吗?贺兰栀心想,但忍住了没说出来。她捋了捋那些关于智者、力者的说明,提出:“这么说圣骸的能力其实分为好几种类型,有一种力量加强型,有一种智慧加强型?” “我想并不能这么粗暴地加以区分,但的确,智和力,是联邦目前已经掌握的两种圣骸类别。” “还有未知数?” “只是尚未为联邦所用,”孟仁斯澄清,放慢了语速,“另外两种分别是美与律。四个系别,每系十八具,称为圣骸的‘七十二疑棺’。” 七十二是一个有魔力的数字,圣人有七十二门徒,希伯来圣经用了七十二个翻译。随着他吐出这句话,似乎有一阵冷风忽然诞生,席卷幽静的书房。 投影还停留在那具冷冻舱的画面,贺兰栀站在其虚影里,侧身面向孟仁斯,后者从头到尾态度稳定,没有哪一刻准备流露出自己叙述中的破绽。 他接着说:“正是智者的出现,让有关圣骸的工作得以展开。而他的先知身份,则依据则《旧世文书》。” 七十二疑棺中,只有四具属于真正的末日天启者,相应称之为“真骸”,也就是说,真正智、力、美、律将各自只有一人。 贺兰栀拥有的是力者真骸,她是最特殊、最重要的四分之一。 “可是,这是怎么确定的?”她面无表情,“我以为我小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之处,洛明雪告诉我,因为我迟迟不能觉醒能力而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孟仁斯那平静到冷血的外表下首次出现了轻微的动摇,贺兰栀在他眼睛里看到一丝遗憾。他是否想起自己的养女,那个抚育了十二年后主动选择挑战死亡的孩子,很难判断。不过他没有反驳她的自我代称。 他说:“圣骸的问世难以预料,尽管泥流能够揭示它的存在,却难以对其准确定位,在大规模坍塌中作勘探几乎是不可能的。它的现身,我们目前知道,只源于和适格者的共鸣——而其中的规律尚未发现。” “幸运的是,真骸具有吸引从者的能力,智者用了两年将麾下的从者收集完毕,建立了中央研究院,从那以后再没有离开研究院一步。是他提出了搜罗所有疑棺的‘考古计划’,在整个计划中,我们所依靠的唯一标准就是他本人。他说你是。” “十二年前,许都的桐花大道塌陷。地动只维持了几秒钟,灾难的泥流尚未形成。但由于该地人口密集,仍有数百居民遇难……救援组织无法解释,为什么从塌陷中心救出的两个幼童毫发无损,那就是你和明雪。” “你们和其他受灾的少儿一起被送入福利机构,两天之后,元城将我派来许都。” 书房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孟仁斯不再说话,表示他的述说到此结束,两人中间也不再有任何资料投影。 贺兰栀的双手重新合在一起,交扣 放在身前。她开口:“容我再问一句,收集这些……呃,使者,的作用或者说目的是?” 孟仁斯果断回答:“阻止‘大灾害’重现。” 她露出费解的神情,见他转身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了一张这个时代罕见的纸质文件递过来。 那是《旧世文书》关于末日预言的影印件。 “看不懂。”贺兰栀拿在手上扫了一眼之后,真诚地反馈。 “大灾害终将重临,由圣骸之中的‘律者’掀起,再度撕裂陆地,倒转海洋。”孟仁斯仿佛背诵圣经一般轻声道。 “嘶……”贺兰栀抽了一口气,抬起头。 等会儿,必须等一等。 这是什么东西? 她似乎终于获得了一套系统的答案,这非孟仁斯本人不能提供给她。然而——不如不获得! 简单概念就算不加以诠释也可以让人不假思索地同意,就像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大脑会依据意识和经验加以补足。好比她重新睁开眼睛那一晚,不用他人提醒,本人自动理解了事实:我死了,我又活了,这叫穿越重生。 同样的,不那么切身的认知也可以直接输入。好比她对于这个世界的历史、社会的运行状态,单纯加以接受即可,但凡和别人闲聊时说得出“都新历823年了啊,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出门能够买饭吃买衣穿,人不必依赖对宏大背景的深入理解而生活。 然而一旦将概念扩展到有来路有目标的体系,丰富了它的前因后果,其冲击力就大大加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手所触,没有经过今晚所有这些事故,而是在这个世界苏醒第一天,萧庆义就把这些概念灌进她耳朵里,她肯定会呼叫张医生,要求他给对面的宗教迷狂患者来上一针。 不,即便是现在,她也认为刚刚孟老板一本正经的讲述过于玄幻。怎么会,存在这么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世界,坐着一帮子能力值得称道、态度异常严肃的精英,他们背地里却不问缘由地玩弄抽象概念游戏?深信一个来龙去脉模糊且无法证明的神话预言,让个人生死、城市安危乃至联邦工作的方向都围着它运转?这可能吗? 孟仁斯伸手从她手里收回了那份珍贵的副本,重新放入保险箱。他看出来了她大受震撼且深感怀疑,并没有急着补充,而是走到书桌前。萧庆义侧身向他低语:“差不多到时间了。” 他点点头,确认了一眼时钟,还有一刻钟到零点。 “从者会被真骸所吸引,”他重新出声,看着角落里沉默的少女,“这也许就是你会精准遇上梁弘志的原因。” “那他为什么炸了呢?因为他是意外偷了考古中心的某具圣骸,不是你们主动制造的?”她缓缓扭头。 孟仁斯摇头,“因为他受过医疗改造,不符合圣骸的寄主要求。” 贺兰栀哑然。 “更详细的解释在研究中心,庆义明天会带你过去,”他抬起手,邀请她靠近,“现在过来一下,和我一起参加一个视频会议。” “哈?什么会?”贺兰栀警惕。 “我向联邦中央议政院做检讨的会议。”孟仁斯说。 17.第十七章 贺兰栀认为自己需要一些时间,起码整个晚上,来消化她今夜获取的全部信息。她难以判断孟老板是不是故意的,在甩给她一堆最高机密后不给她余暇反应。 但不管怎么说,听他做检讨是个有一定吸引力的选项。 他去隔壁换衣服,贺兰栀把椅子拉到书桌边坐下,萧庆义将桌上的两副眼镜之一递给她。 那是一副VR眼镜。她想象中许都和元城开会应该采用更高级的方案,比如什么实时全息通信,不然那只嵌入式机柜是干嘛的?还要借助眼镜的选项显得技术力低了一点。 “出于安全考虑。”萧秘书简短应答她的疑问。 贺兰栀瞧着他,说:“你是不是很崇拜孟老板?” “……我建议你最好还是继续称呼议员为‘父亲’。” “好吧,”她轻易妥协,“我对你的敬意连带提升了,萧秘书,你三缄其口的背后的确藏着一个很难解释的议题。” 萧庆义原本想回答一句“我的荣幸”或者类似的客气话,至少到明天为止都不需要他来承担有关贺兰栀的义务,尽可以敷衍一下。但他望进少女那双浅蓝色眼珠中,心头微微一动。 那不是一句戏谑之语,只是她习惯用轻佻的语气表达真心。她思维敏捷、意志坚强,只会尊重同等水平的对手,而议员已经成功将这匹来路未知、性格暴烈的马驹拉住缰绳。 贺兰栀没有再说话,而是状若沉思,咀嚼着刚才那些一股脑灌输给她的讯息。没一会儿,孟仁斯西装革履回到书房,萧庆义调试好设备,低声问他:“议员,那么,我先告辞?” 孟仁斯点头同意,“辛苦了。” 书房陷入安静,贺兰栀戴上眼镜,眼前是一个空旷无光的会场,唯一发亮的圆形巨桌还空无一人。她又将眼镜稍稍抬起,问孟仁斯:“您为什么要做检讨?” “一系列的原因吧,”孟仁斯说,“我申请了请你参会,但一会儿你不必发言。” “好吧,我尽量。” “这可不是‘尽量’的问题,”他的口气称得上和煦,“栀子,我对你是有感情的。” 但会议中的其他人没有,未必会容忍她放肆。 贺兰栀眯了眯眼睛。 见面之前,她没有特别设想过孟仁斯的风格,是耍弄手腕、阴险刻毒也好,温文尔雅、扮猪吃虎也罢,反正她也是看人下菜。无论如何基本立场都是对抗的,没想过对方可能会合她的脾气。 然而,在最初的交锋中他就占了上风,比她还尖锐,主打一个直言不讳。和盘托出圣骸的秘密时,他流露出的是中立态度,既没有真诚笃信的情感,也不带一丝信念上的犹豫,就只是单纯接受了这个现实,把它当成一种需要技术处理的命题。 这差不多就是她的生存策略。 无独有偶,双方没有发生一句类似“你到底是谁”的对话,一股子疑问悬搁的、模棱两可的气氛,有些人可能受不了,但她真是拊掌欢迎——管你这那的,面对现实吧! “哦。”她说,重新扶正眼镜。 圆桌共有十二把椅子,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次第亮起,椅子上没有出现具体的影像。如果把上首第一张称为1号位,逆时针排序的话,倒数几个差不多同时亮起的是2、7、10号,最后随着1号椅子点亮,会议正式开始,但它左手边的12号椅子还是空的。 有人说:“现在开会,辛苦各位这么晚聚起来,监察厅派出小组今晚提交了调查报告,大家都看了吗?” 与会者附和应声,贺兰栀循声分辩,发现主持会议的就是1号位本人,声音听起来很儒雅,甚至有些亲切。 “今天会议的目的就是复盘最近许都发生的事情,仁斯,你先说。”他接着道。 孟仁斯的声音响起,有条不紊:“总统阁下,各位同仁,我简要汇报4月7日‘桐花’遇袭以来的事件经过。” “‘桐花’本人也需要在吗?”一个气质迥异的声音打断,音质粗沉而骄狂。 贺兰栀反应过来,他们居然给她起了个代号,就叫“桐花”,那个12年前发现她的地方。 她保持安静,孟仁斯说:“是的,我建议让她参会。” 那声音轻哼了一下,没有格外向她提问或者再发表什么意见,其他亮着的椅子所代表的人似乎都不在意她的存在。 贺兰栀觉得自己像是会议室角落的一个摆件,她推起眼镜,看一眼茶色玻璃墙上的多宝格,耳边孟仁斯还在继续说话:“那么我继续汇报。4月7日下午3时51分,‘桐花’在学校活动结束返回居所的路上,于许都四横区盛启路遭遇枪击,枪手藏身距离现场600米左右的‘旭明大楼’工地中,大楼已经停工数月无人看守,现场未能抓获……” 她三心二意地听着那些并不重要的细节,孟老板对事实真相进行了合理的改编,大意是在她遇袭之后,迅速开展了对郭岱的追查,坐实了他有侵害国家保护人员的嫌疑。 “他的意图至少有3次关联行动,一是今年2月到3月,他多次通过学校、医疗机构等渠道试图调取目标的个人信息,同期授意市政厅重启12年前‘桐花大道’地陷事件的调查;二是3月29日,许都第三医院遭到抗议群体围堵和冲击,在该起事件中,医院的信息库遭到破坏,后续追查证实,该群体背后的煽动势力与郭岱的岳家齐氏集团有关;三是我名下的‘许都星寰科技公司’今年以来受到上百起网络黑客攻击,尽管没有发生事实损害,但很可能导向了位于许都东郊的‘考古研究中心’的关联信息泄露。我第一个需要检讨的错误,就是在察觉到其人对‘桐花’有所企图时,没有足够重视,仅采取了常规保护措施,致使7日枪击事件的发生。” 贺兰栀斜眼,瞥着孟仁斯纹丝不动的侧脸。 又是那个声音打断:“所以,你的意思是,在你的监护下,‘桐花’身份泄露、遇到危险,‘考古计划’在许都的重要基地又发生了重大事故?” “是的,事实如此。”孟仁斯说。 这毫不犹豫的承认显然出乎对方的预料,刚要发声,那个属于会议主持人——也就是联邦总统的声线开口道:“凤阁,先听仁斯说完。” “第二个难以原谅的错误,就是令许都考古研究中心遭到入侵,一具‘文物’失窃……”孟仁斯停顿了一下,“今晚7时许, 三个入侵者从禁区北部边缘进入‘取土场’。根据监控,警备力量在7点55分到达现场,入侵者中的两人已经当场死亡,通过其通讯记录确定他们间接受雇于郭岱。而剩下一人失踪,并带走了‘文物’。” 现在贺兰栀能听懂,“文物”就是圣骸,许都考古研究中心的取土场保存着一具圣骸,阿志等人通过姜野接了一单探查研究中心的生意,但是在那里,两个同伙死了,而阿志被圣骸寄生。 孟仁斯接着说:“失踪者半个小时前被找到,因为非适格产生排异反应,已经死亡,暂未造成社会面破坏。失窃‘文物’目前已经送回研究中心封存。” “4月8日凌晨起,行动小组已经接手全部调查。我今晚说明的是我在前期工作的失误,无论是对‘桐花’保护不足,还是对考古研究中心的安全防范失当,责任的确在我。后续调查,我将全力配合。” “以上,汇报完毕。” 短暂的沉默后,总统问:“诸位有什么看法?” 一个略显苍老、吐字清晰优雅的女声响起:“不知道我理解对没有,孟先生,如果有误会还请你指正。事实上,行动小组今晚的总结报告提出,因为嫌疑人郭岱再次对我们的保护目标‘桐花’小姐做出攻击性举动,小组专员采取紧急行动,直接击毙了他。这导致,我们没有任何机会审问嫌疑人,他对联邦机密掌握到了何种程度?他是否真的想要谋害目标?一切都只是推测。” “我恐怕是这样,金首席,”孟仁斯说,“立即击毙嫌疑人是行动小组的决定。” “这不合常理,”又一个声音加入,但没什么明显的特色,“发生了这些事,你为什么还要让‘桐花’暴露在郭岱面前?” 孟仁斯沉默了两秒钟才说:“今天是她的中学毕业典礼。” 会场一下安静了片刻。 别说那帮人,贺兰栀也狂起鸡皮疙瘩,拼命忍着才没有动手搓胳膊。 金首席,那个优雅的女声,又说:“今晚现场还额外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嫌疑人的秘书罗某,同样由小组专员击毙,前后相差时间不到十秒;另一个是嫌疑人的亲生女儿,大概在一个小时后,死因是坠楼。这是为什么呢?我是说,难道罗某也有攻击举动?嫌疑人的女儿又是为何突然想不开呢?”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孟仁斯说,“同一时段,由于齐氏集团旗下‘曙光食品厂’的工人在星寰公司附近聚众围堵,险些发生武装冲突,我没能到达现场。” “怎么跟你的公司过不去了?”一个声音冷笑接口。 “星寰是为了掩护研究中心而设立的,并非我的个人私产,”孟仁斯说,“我的判断是,郭岱并不完全清楚他所刺探的秘密。这是一个系列行动,他在调查‘桐花’、入侵研究中心的同时,很可能认为最关键的东西存在于星寰公司,计划一旦有所把握就强行突破。” 这句话结束后,突然有好几个人同时发言,以至于互相冲突、吵吵嚷嚷,但很快,他们又同时停住了。 这并非完全出于礼貌,贺兰栀的注意力也同样被一件事吸引——那把原本暗着的12号椅忽然亮了,有人姗姗来迟地参会。 18.第十八章 从一般常识来看,如果联邦总统坐1号位,那么地位稍次于他的应该是左右两边,所以12号位应该是这场会议排序前三的人物。 “抱歉来晚了,打扰你们了,请继续。”一个青年男性的声音说,比桌上所有发出过的声音都更有活力。 “您还是抽空来了,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总统问。 “哦,没有,就是来看看那个孩子,”青年说,“诸位不必在意。” 贺兰栀精神一凛,明确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滋味。 靠,圆桌12人都没有现身,但她和孟仁斯居然是有形象的?!她在镜框上摸索,实现了视线调转,从而看到了身边孟仁斯的虚拟形象……当然了,要不然他去换什么衣服! 她感到一阵由衷的荒谬,蹲在一边听墙角就算了,原来在那些人眼中还在扮花瓶! 她豁然起身,与此同时孟仁斯同样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像长者牵住幼童一样,自然而然地对着虚空介绍:“是的,智者,这就是那个孩子。” 贺兰栀其实并没有准备大闹会场,起身只不过想离开,听到这句又定住了——新加入的青年音就是那个智者?他不应该都一把年纪了吗,嗓子保养得挺好啊! 听着很年轻的智者哈哈笑了两声,说:“我听说她终于觉醒了自己的能力。” “仁斯的确是这么报告的,”总统接口,大概和智者关系良好,说话带着微微的笑意,“我们还没来得及讨论这个问题。” “能看看吗?”智者问。 “当然,有一段视频。”孟仁斯说,拉着她重新坐下。 紧接着,他播放了那段今夜早些时候在培城女高门口的记录,取代了会议室的景象在视野里全幅展开。那大概来自院墙上的某个摄像头,贺兰栀先是扬手挥开了试图接近她的萧庆义,随即握紧一只拳头,轻易操纵无形巨力,隔空压爆了一整辆汽车。 要贺兰栀自己从第三视角再看一遍,也会觉得很酷。只不过她记得那是为了什么爆发的愤怒,脸上毫无表情。 与会的众人没有对这段精彩的表演发表意见,只有智者若有所思地出声:“很有意思,力者和我一样应该都是自身加强型,我从没见过将能量外展的形式……我想是时候考虑调整阶段工作了。” “我完全赞同,孟议员是否还有必要继续待在许都?”那个名叫“凤阁”的粗沉男声立即接话。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切切杂杂的私语声,直到联邦总统轻咳了一下,说:“这涉及许都事件的定性。仁斯,你先退会等一刻钟,其他人留下讨论。” 贺兰栀视野中的景象消失,知道那是这帮人要撇开当事人而决定对他的处置意见了。 她取下眼镜,有点意外元城的顶层人物们居然工作效率这么高,会议进行到现在还不到半个小时。她再次望向孟仁斯,想知道他是不是仍有后手,为什么能如此干脆承认错误,对那个“凤阁”的指控也毫不争辩。按理来说,一个能周密安排、借刀杀人除掉郭岱的人不会这么顾头不顾尾吧? 但其人看上去无动于衷,并不为中央上级正在讨论的内容担忧。他的手臂放松地放在桌面,侧着身体对她说:“听庆义讲,你很不高兴我们将你蒙在鼓里,只安排你执行,却不告知你缘由。现在,你弄清楚了过去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了吗?” “差不多了。”贺兰栀承认。 孟仁斯的问话实际上不止于此。他用一种釜底抽薪的方法,让贺兰栀不仅是了解,还直接参与,言下之意其实是:现在你满意了吗? 故而她现在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是肯定对方知情识趣的态度和诚意,另一方面,又有一种被看穿、被拿捏的不爽。 “这件事,已经基本上结束了,我向郭市长完成了我的报复,”他斟酌着说,“但对你来说,未来还有更艰辛的任务,我方才和你说的一切都不是开玩笑。” 贺兰栀心想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你在开玩笑。末日预言带来的巨大荒谬还挥之不去,亲自参与一场正式的机密会议进一步加剧了那种割裂感——单独接受哪一个都可以,唯独不可以结合在一起。 她说:“那就明天再说。” 孟仁斯起身,表示赞同:“你一定也很累了,先休息吧。” 贺兰栀却没动,轻声问:“假如我一定要追问郭岱这个问题的原委,是怎么误导、算计、处理他的,会不会显得特别幼稚?” 孟仁斯从容地凝视着她,说:“不会,但我认为那没有必要,因为它真的已经结束了,而你要面对明天的问题。” “但有件事令我如鲠在喉……我必须要知道郭令钰是为什么死了。” 孟仁斯岿然不动,这一忽然的诘问并没有触动他,仿佛他真的与此无涉,但他也没有马上回答。 “就是郭市长的女儿,她不幸看到我使用了圣骸的能力。”她提醒道。 “我知道,”孟仁斯语速放慢,“我是在考虑答案未必使你满意。” 贺兰栀沉默而执着地站在原地。 “监察厅的白洪向我报告说,”他字斟句酌,“那女孩儿精神失常,自己跳了下去。但我猜测,他对于自己不得不独自处理郭市长身亡的首尾,我却全身而退,非常不满。” “……于是他选择把事态升级加码?”死掉一名外婿和失去一个血亲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只是前者,还有和解的可能,只不过那就需要白主任来绞尽脑汁了。再垒上一块砝码,齐家必然大动干戈,打击范围也会相应扩大。 “是的,”孟仁斯说,“这下姓齐的恐怕要和我不死不休了。” 贺兰栀无话可说,微微张开的嘴唇显示着她内心所感到的荒谬。诚然,这只是孟仁斯的猜测,她现在都记不清在天台上现过身的白主任长什么样了,无法判断那个中央官僚有没有做出这种事的可能,可这确实是一种解释。 刚才看见女高门口那段录像的时候,她再次思考这个问题而不能解,因为孟仁斯没有非要除掉一个十七岁小女孩不可的理由,白主任一行人就更没有了,明明能用隔离审查之类的名义控制住郭令钰再想办法,却偏偏要如此野蛮地——她只能认为,有人选择这样“一劳永逸”的办法旨在告诫她! 原来有另外的可能,只不过没有改变一条性命只是一枚筹码的本质。 “出现这样的局面也非我所愿,”孟仁斯静静地看着她,“你应该知道,万事万物的成因都是复合的,哪怕最单纯的动机也可能导致灾难性的结果。 ” “我汲取教训了。”贺兰栀面无表情道。 沈宁找到她时那种生理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再次复苏,她沉重地提起脚步,跟着孟仁斯走出书房。 其实她连自己的房间是哪个都不清楚,还没提出这个关键,封闭的书房门一打开,就看见走廊深处赫然有一席幽影。 那是位消瘦的中年女性,如云的黑色卷发间藏着一张略显病弱的脸,五官清丽,只是殊无血色,看上去健康状况欠佳。她穿着淡绿色的家居长裙,双手在身前拢着丝质披肩,已经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孟仁斯同样吃惊,快步迎上去,叫了一声:“阿晓,你怎么还没睡?” 哦,这是她的养母,贺兰晓。 贺兰栀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应该不用表现得特别热情,因为孟老板已经揽住了老婆的肩膀,交给他发挥就行。 然而,贺兰晓坚决地绕过丈夫,来到她面前,搂住了她的胳膊。 “发生了那种意外,我不亲眼看见孩子,怎么能睡得着呢?”贺兰晓说,柔软的手指抚过贺兰栀的双臂,又拉起她的手,眉头蹙起,又扭头望向丈夫,“半小时前我就听到动静了,你干什么这么晚还要问她的话?” 两人一时都没应答得上。 贺兰栀是因为张口结舌,她做梦都没有想过,贺兰晓竟然是一位慈母——她还以为是那种冷漠的、视同彼此不存在的家庭关系。 然而那双抓着她的手柔情似水,那宽和的声音接着问她:“怎么穿这样的衣服,我选的裙子没有送到吗?” “呃……不是的,不小心弄脏了,就换了一身。”贺兰栀说。 原来那条白裙子是养母特意准备的,洛明雪带来医院时,她根本没想过来历。 贺兰晓抬手,掌心托握起贺兰栀的脸颊打量,眉头越皱越深。 这时,孟仁斯抢白似地说道:“栀子刚好在现场,亲眼看到同学出意外难免受了些惊吓,学校和警局也是例行公事,耽误到现在,我也是才接她回来。” “那姑娘怎么样了?”贺兰晓转头,带着真挚的同情问。 “……没有救回来。” 她叹息一声,重又将贺兰栀揽进怀里,“栀子吓坏了吧?” 贺兰栀木偶似的撞进她的胸怀,下巴抵在她瘦弱的肩上,一股辛酸之气直冲鼻腔。 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贺兰晓极有可能对丈夫、对养女以及背后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刚才的对话表明,她对于今晚的种种也全无掌握。孟仁斯编了一套假话,说贺兰栀是因为“同学出了意外”才在外耽搁,抢着说话就是为了提醒她不要拆台。 这几天自己“住院”的事养母一个字也没提,是因为也不知道吗?所以才没有来探望,还照常为她准备了毕业晚会的礼服……这位养母什么都不知道,却怀着担忧夤夜等待。 贺兰栀努力睁大干涩的眼睛,认为自己不应该擅自添加联想。但她身处的怀抱是如此温热而真实,散发着淡淡的馨香。贺兰晓甚至问她:“还害怕吗,栀子?今天要不要过来睡?” “阿晓。”孟仁斯似乎是不太赞成。 “好,”贺兰栀说,张开双臂轻轻环住贺兰晓纤瘦的腰,“请您今晚收留我吧。” 19.第十九章 凌晨一点钟,书房安静了好一阵子。 孟仁斯切换了频道,等待联邦总统傅陵越重新上线。万籁俱寂,会上吵吵嚷嚷的批驳仿佛言犹在耳,化成耳边一种轻微的嗡鸣声,在此之中他得以专心冥想,预备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深黑的视觉空间重新亮起,他听见总统的声音:“久等了,仁斯,你有什么要额外跟我说?” “我必须单独向您汇报,”孟仁斯说,“郭岱的行动实际上是受我纵容的。去年底我已经察觉到他有这样的意图,没有及时遏制,是想看看他背后是什么人在支持,信息源是哪里。年初我向您汇报过这件事——” “对,当时我同意了你的想法,”傅陵越直接打断他,“力者的工作长期停滞造成了很大被动,赵凤阁频频试图把手伸向许都,这是我不能忍的。我同意你进行观察。” 孟仁斯凝重地点了点头,“然而我的行动失之谨慎,导致了失控的后果。正如我在会上所检讨的,他伤害到力者、研究中心失窃,都是我工作失误的结果。” “我也的确没有想到,牵扯他反倒令力者遇险。你想过没有,如果她有万一,圣骸重新结茧,我们就会彻底失去这张底牌。” “是的,所以我感到必须和您再做深刻的检讨。这十二年里,我在地方一切自决,助长了散漫的习气,有时候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这一过长的任务感到厌倦……” “咱们之间不必说这些了!”傅陵越说,随即又将口气缓和下来,“仁斯,你我认识将近三十年,我自认为是了解你的。” 孟仁斯无言,总统这样说,他再严肃表态就不合时宜。两人除了上下级的关系,同样私交甚笃,都毕业于元城最高学府,从青年时代起,傅陵越一直是他的领路人,这些年里彼此也是最牢固的政治同盟。 “你真正应该向我交代的是,为什么当场杀死郭岱?不要否认,他会被直接击毙,必然是由于你的决心。金大法官提出的问题,也是我想问的。”傅陵越平静道。 “……此人胆大包天、为所欲为,已经做出了实质性伤害力者的举动,我希望将他除去。”孟仁斯说。 傅陵越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是为那个女孩儿愤怒吗?你毕竟养育了她十二年。” “那是一方面的原因,”他接着说,“郭岱实际上……伤害了我的两个孩子。” 傅陵越愕然。 孟仁斯抬起双掌,摁在额头,“3月29号许都三院被冲击那天,阿晓也在那里——年初我跟您说有个好消息,等稳定一点就告诉您……就是那样,我们终于有了孩子,又失去了它。” 这就是一切的起因,贺兰晓碰巧就在那一天去了许都三院,暴乱之徒冲进医院一路打砸破坏,院内因恐慌而拥挤的人群激化了更大规模的混乱。 那都是因为他自以为是地在观察,正是在他忘乎所以的轻忽之下,发生了难以挽回的意外。 人怎么可能预测未来,怎么可能算计一切,越是自认高明,越会自食苦果。 “一而再之,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必须让郭岱付出代价。”孟仁斯轻声说。 他隐去了3月29日之后的那一周里,自己与同样痛心难忍的栀子一起,如何策划、设计郭岱进行暗杀的部分,矫饰了最终的因果关系。无论如何,现在结局是一样的,他的痛楚是真实的,动机也已经完全坦白,即便要接受联邦中央的测谎问询,他也不会露怯。 良久的沉默后,傅陵越轻轻叹了一声气,简短道:“节哀。” 孟仁斯抿紧了嘴唇。 “你知道我能理解,”傅陵越进一步说,“两年前,我也失去了绍维。” 他愣了一下,立即解释:“当然不能和您的情况相比,那只是个未出世的孩子……只不过阿晓她……她很伤心。” 傅陵越颔首,又是一段沉默,然后他说:“委员会的决定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对你另有任用。” 孟仁斯点头称是,“我服从一切安排。” 书房重新陷入沉寂。 他起身离开,缓步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住脚步,轻轻推开门。 衣帽间挡住了视线,角落梳妆台的镜子映出一小部分的床,贺兰晓半靠床头坐着,并没有入睡。 孟仁斯无声走进室内,站在墙边望着妻子。 贺兰晓迷惘的神情在见到他后顿时变得严肃,他刚张口,她就竖起食指靠在嘴唇上,示意噤声。 孟仁斯已经注意到,那孩子睡着了。 她侧睡在贺兰晓身边,被子隆起薄薄的一层,安静而规矩,和过去十二年她留给众人的印象相仿,而与刚才清醒时那倔强、斗狠的神情极不相称。 过去几天他没有时间,也在刻意逃避见到她,也许是因为有萧庆义的报告作铺垫,甫一见面,他就相信,这是另外一个人。 可是,怎么会不一样呢? 过去十二年他一直小瞧了栀子,不知道那恭顺、柔弱的外表下,拥有这样大的决心和狠劲儿。他提醒她也许真的会死去。而她首次高扬那总是低垂的脑袋,回答:那样也好。我总在怀疑,也许被圣骸选中的根本就不是我……就让我试一试吧。 是,或者不是? 孟仁斯心乱如麻,又往前迈了一步,看见阿晓冲他摆手。 她难得有这样神情严厉的时候,扬手指向房门,又将双手合掌侧放在脸颊旁边,示意他自己另找房间休息。 他知道妻子没有完全接受那一套漏洞百出的说法,但多年以来他已经瞒住她太多事,没有别的办法。 他无声地转身,退出去时带上了房门。 这一夜格外漫长,上城北部临山,晨曦抵达这里的时间比城内更晚。盘山路十七号庄园的西翼楼里,灯已经亮了一整晚,不是管家敲门进来,里面枯坐整夜的人都不知道天已大亮。 齐霁起身想叫管家出去,后者侧开身退后,推着门外的轮椅进来。她被扰而愤怒的神情这才消散,无力地跌回沙发上,低低叫了一声:“爸。” 齐定非双目低垂,被管家推进会客厅,挥退了下人后,才慢慢抬起头,只扫了一眼中央摆放的两具冰棺,视线凝聚到女儿脸上。 “你这又是在干什么?”他一字一顿地说,气息短促而艰难,“不让亲人入土为安,也不去把敌人的热血取来祭奠,只是坐在这里,不吃不喝,不休息,白白耗费自己吗?” 齐霁仰起脸,露出红肿干枯的双眼,她以为自己已经哭干了眼泪,此刻却再度用双掌捂住面孔,呜咽出声。 齐定非苍老的面颊轻微颤动,同样流露出悲悯和哀恸。 可他也不得不硬起心肠,再次教育女儿:“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对你那废物丈夫放任自流,尤其不要让他溺爱毁了令钰。” 齐霁的声音中断一拍,转为被压制住的抽气,她强行将那流不完的眼泪咽了下去。 “现在,”她哽咽着说,“我又该怎么办呢?” “你还能怎么办?人死不能复生!” 齐霁放下双手,血红的双眼死死瞪着父亲。 齐定非缓了一口气,再次用那种短促的语句说:“逝者已矣,生者却不能无动于衷,要替他们报仇,洗刷亲人的冤屈,维护家族的名誉。” “下手的是联邦中央来的人,”齐霁嘶声道,“你不是总教育我要掂清自己的分量,认清对手——” “你现在就没有认清楚!”齐定非大喝一声。 “我知道——!”齐霁豁然起身,用近乎尖叫的嗓音反驳,“这件事和姓孟的脱不了关系!我一个都不想放过!!我想把他们全都杀了——我想让联邦中央议政院都完蛋,都给我的钰儿陪葬!!” 她摇晃了一下,眼神涣散,“不是这样……小打小闹又有什么意义?钰儿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再也……” 齐定非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等她彻底平静下来。 许都黯然的日头渐渐上升,室内冰窟般的温度并没有丝毫回升,只有白色大理石窗台附近留下窗棂的淡影。 良久,齐霁重新坐下来,齐定非才开口:“所谓中央议政院,也不过是联邦总统在任期内组建的议事机构,有什么不可撼动的?” 齐霁一个激灵。 “孟仁斯,”他费力地长吸一口气,“背后的倚仗,也不过就是总统对他的委派。” “打击敌人,一定要直接,你的丈夫就死在兜圈试探上,你还要重蹈覆辙吗?” 她默然,牙齿紧紧咬住嘴唇。 “你是怎么想的,他们动手杀人,你就要动刀回去吗?你觉得那是报仇吗?” “不是的,爸爸,”齐霁扑到父亲身前,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您有办法,对不对?” 齐定非苍老起皱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认识清楚你的对手,意思是,要想办法搞清楚,他们究竟害怕什么。” 她仍像幼时一样专心听他讲述,他缓缓道:“联邦中枢最关心的事只有两件,准确地说,是两个工程。” “一个,是央研院的未来工程,那可是个吸金窟,”他垂头,“另一个,则事关当前稳定,也就是大洋彼岸的,援助工程。” “你告诉我,”他双手捧住已经年近五十的独生女的脸,“我们在哪项工作上有机会?” 20.第二十章 贺兰栀这一觉睡得很沉,一方面是孟老板家里的配置肯定比医院的床要舒服,弥补了过去两天没有睡好的亏空,另一方面也得怪许都的天气,从来没有正常的太阳升起,即便不下雨,天空也是阴阴沉沉,十分催眠。 这是她将近十一点被洛明雪吵起来时提供的解释。 吃早餐时他还板着脸重提:“你是培育畜料吗这么能吃能睡?” 贺兰栀坐在餐桌边上,正在细细品味手里状似鲜食的火腿三明治,为总算吃到了一点人应该吃的东西而感到欣慰,尽管从面包到火腿片仍然具有某种木头般的口感。 “什么玩意儿?”她抽空问话。 “……就是食品厂用的那种快速成熟的猪!” “骂人还挺有文化,”贺兰栀表扬他,“你上学了吗,到什么程度?” 洛明雪纯粹和她白纠缠,抱着双臂靠在椅子里,不耐烦地等着她赶紧结束这顿早午餐,跟他出发去执行既定的行程。 贺兰栀慢条斯理地吃完饭,把餐盘交回白天才过来工作的家政人员清洁,自己先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再去露台花园找贺兰晓,告诉她自己要出门了。 孟宅在这栋大厦的顶层,有一片和会客厅差不多大的露台,其中一侧是温室,另一侧是高低错落的园圃和花架。从这个生机勃勃的花园望出去,远空雾雨朦胧、死气沉沉的都市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蜃景。 贺兰晓穿着园艺工作的格纹围裙和明黄色胶靴,头发挽起来,看起来比夜里有气色些。她有点惊讶,“要去哪里呢?” “跟明雪出去玩。” 洛明雪咬着牙从她身后挤出来,规规矩矩地打招呼,说:“孟先生让我带栀子出去一趟。” “好吧……栀子学校应该退宿了吧,今天要回家的?” “回的,要是有什么事儿我提前跟您说。”贺兰栀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家,走进电梯。洛明雪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张嘴:“你——你对晓夫人还挺客气。” “有些人能赢得我的敬意,”她对小洛说,“有些人则不能。” “你说谁呢?!”他反应倒挺快。 贺兰栀竖起一根食指,制止他暴走,“话又说回来,你要带我去哪里?” 洛明雪不情不愿道:“考古研究中心,萧让我带你过去,他在那边等。” “……哟。”贺兰栀说。 “‘哟’是什么意思!” “恰好符合我的需求,我感到高兴,”她说,“昨天晚上是中央来的沈宁把我带回来的,你去哪儿了?” “我有我的任务!你还好问我去哪儿了?”洛明雪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到处乱跑不说。” 贺兰栀望着他生气勃勃的脸,简短把自己昨夜的行程向他介绍了一下,问:“这些你知道吗?” 洛明雪不知道,而且他完全不好奇,只是说:“所以你还是不能控制‘圣骸’的能量,反而挨了别人一顿打?” 这部专梯直达地下,厢门打开,外部是一个五六百平米的私人车库,近端停着一辆没有驾驶员的黑色箱式车。与其说是汽车,更像是一种收纳人类的运输舱。 贺兰栀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总有个过程吧。你知道那个关于律者的灾害预言吗?” “我当然知道。” 两人上到车内,它自动启动向外驶出。 贺兰栀继续问:“你完全相信?” 洛明雪不解地皱起眉,“这有什么好不信的?” 她单手撑在两人中间的小茶台上,食指顶着脑袋,观察着他,“你是不是完全不在意原因、逻辑一类的东西,只接受笃定的结果?” “少东拉西扯,”他虎着脸说,“我是什么样不关你的事。” “为什么不关呢,我是贺兰栀,是你的青梅竹马。” 这句话算戳着逆鳞了,他的眼眉刷地垮下来,牙齿紧咬,微微抖动的腮帮破坏了那张美丽脸蛋的整体和谐。 贺兰栀说:“你看,你觉得我不是,可你从来不问我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居然就这么乖乖巧巧送我去上补习班。” “有什么必要吗?”洛明雪嘶嘶地说,“世界可能会毁灭,我不要那样的事发生,这就是我的使命。你觉醒了力者的能力,那也是你的使命。” 贺兰栀“哦”了一声,又说:“好吧,我不刺激你了。还有多久才到?” 自动驾驶车辆额外遵守交通规则,花了大半个小时才进入荒无人烟的郊区。道路并没有变宽,却因为人工建筑的逐渐消失而给人以更空旷的感觉,出现了大片贫瘠的裸土,潦草生长着一些低矮灌木,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许都其实是夹在山水间的一块盆地。 起初山脚下还有一些厂房旧址,占地广阔,院墙高耸,通过蜿蜒的支路连接主道。渐渐就变成一片荒芜,到某个节点,路边出现了被铁丝网围住的区域,护网顶端有带电的刀片刺笼,悬挂着黑红套色的警示标牌,令人望之生厌。 轿车从大路上拐进沙地里,碾过灰白色的荒原,驶进一处无人的哨卡。大型闸门上用喷漆涂写着:污染封闭区,禁止进入。 门的两边架着两盏摄像头,识别了来者身份后,闸门中央的一个洞口旋开,露出了足以让轿车通过的空间。 随后,先是穿过一连串废弃集装箱堆成的垃圾场,再进入一道环形山坡包围的关口,展现在贺兰栀眼前的是一处令人惊叹的广袤坑洞群。 她顿时理解了阿志曾表现出来的对“土坑”的畏惧,无法理解用途的人工造物,规模又如此宏大,如蜂巢一般密密麻麻,过度的秩序反而造成了某种诡异感。 轿车驶过坑洞群之间的路面,路过一台台大型器械,冷灰色的掘土机长宽都有数十米,巨大斗轮横在机身前方,卡车也是上百吨载重的庞然大物。现在它们都停工了。 一种冰冷、死寂的气氛,令贺兰栀产生了自己穿越月球表面的幻觉。她起身靠近前窗,从那有限的视野中窥视前方的百米大佛石像。 那玩意儿就更诡异了,而她正 在朝着石像去。 “我有点毛骨悚然了。”她说。 “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洛明雪挖苦道,也挤到轿车前部,贴窗仰望那尊巨像。 “一百多年前,许都开发矿山的时候建的,”他主动说,“石山的煤矿曾经供应整个联盟,据说是为了减少矿难、镇压地脉,当年算好方位后在这里修建了佛像。” “怎么有点地狱笑话,”贺兰栀自顾自地说,“我没见过煤矿,但应该不是这种露天开采的规整方坑吧?” “矿山又不在这里,”洛明雪的耐心又耗尽了,“这里是考古研究中心的‘取土场’。” 贺兰栀再回过头去瞥一眼停靠在路边的运载重卡,“取土?” “就是装泥巴!” “……我智力没有退化到这个地步,谢谢,”她说,“问题是取土做什么?” “就是……各种各样的研究用途啊!” “你也没来过这里吧?”贺兰栀拆穿了他。 洛明雪语塞。 “好了好了,”她同情道,“你不用装了,等萧老师吧。” 有两个身影站在巨佛脚下的基座石台上,从远处看根本注意不到,佛像的脚趾头都比两人要高。 其中一个是萧庆义,手里拿着一片文件夹似的平板。正在与之说话的则是沈宁,她今天换了一身便装,可能由于先入为主的印象,总显得气质与常人不同。 跳下车之后,贺兰栀率先打了招呼。 沈宁玩笑道:“你可真起得够晚的啊,不过正好,也赶上基地的午饭了。” “她刚在家吃完早饭!”紧跟着下车的洛明雪吐槽。 “没事,还有胃口,”贺兰栀说,“基地指的是考古中心吗,居然还包午饭呢?” “哦,许都这片地带在联邦军事管制区序列里有个编号,我们习惯叫它某某基地。”沈宁说着,并未透露实际编号,伸手自来熟地拢住贺兰栀的肩膀往里一带。 大佛的下半部分是一块整体,两只宽厚的佛脚中间青黑色的石头中央,有一道不起眼的闸门缓缓向上抬起,露出内部黑洞洞的空间——它是中空的。 什么镇压地脉、祈福抑灾,它从修建之日起就是一处秘密设施。 “抱佛脚啊,好寓意。”贺兰栀称赞着,和沈宁并肩向那道闸门走去。 洛明雪和萧庆义落在后面。他感到疑惑,问:“怎么她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昨天是沈队把她送回来的。” 洛明雪“哦”了一声,“她跟我说了,但是我以为……” “也不是和谁都是对抗策略,”萧庆义替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事实上,她似乎对女性更容易抱有好感。” 洛明雪皱起鼻头,觉得这个说法怪怪的,但是也没办法细想,“哦,话说,我们今天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争取她站在我们这边。”萧庆义说。 洛明雪更不明白了,一边挠着头发,一边跟随萧庆义走进了闸门里。 21.第二十一章 石佛内部别有洞天,几十米高的穹顶目不可见,两侧结构柱支撑着外部呈现为佛脚的部分,巨大的通风管道和集束线缆贴着墙面向上攀行,消失在看不见的高处,冷白色的高棚工业灯一盏接一盏,将光亮的胶皮地面照得纤毫毕现。 地上勾画着有直有曲的无人运载车指示线,向中央一块圆盘形升降台汇聚,也有几道线路通往三面封闭的金属门。结合贺兰栀对外面石佛底座大小的印象,那些门后显然还藏着更大的空间。 贺兰栀认为外头所谓的“取土场”挖出的土方应该不是运来这里,圆盘升降台虽然足够大,却也装不下两辆那种矿用重卡,而且一车一车运输的效率未免太低。 佛肚里空间虽大却异常空荡,没有任何有用的标识,贺兰栀上下张望,摸不清这个地方的用途。 “因为这只是个入口,”沈宁耸耸肩,“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贺兰栀无言看向她,这才几步路,送什么了送。 沈队长冲她一笑,“主要是我可没有接着下去的权限。” “那你在这里是做什么?” 她抬手指向北部格外大一些的双扇金属门,两根指头前后交错,做出敲扣的手势。 “看守。”她说。 霎时间,贺兰栀头皮轻微一麻,想起来了。昨夜沈宁的小队带走了梁弘志的尸体,她在送自己回家后又出了城,目的地就是这里。 也就是说那扇门背后就是梁弘志炸掉了半边的尸体。 “守什么,难道他会诈尸吗?”她说。 “那我可不知道,”沈宁立即否认,“总之我奉命守在这里。听说你要过来,顺便迎接一下你。” “你们会怎么处理它?”贺兰栀往前跨了一步,“你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贺兰。”萧庆义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表示制止。 沈宁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食指交叉摆出“不”的手势,微笑道:“我不知道,你也不要告诉我,我只是执行命令。” 贺兰栀深吸一口气,也笑了,说:“好吧,谢谢你的迎接。” 她和洛明雪在萧庆义的带领下,站在了场地中央那块圆盘上,后者在手持平板上操作,圆盘开始下降,顺着竖井一路向下。 贺兰栀抬头望向井边,沈宁的身影越来越远,但那张脸上略带玩味的微笑始终印刻在她的心头。 “沈队长真的不知道圣骸的事情?”她冷不丁地发问。 “按理来说,不。”萧庆义接话。 “她不是也报名过‘考古计划’吗?” “是,但她落选了,并没有进入计划的核心圈层。” “可她是你们的人,”贺兰栀咄咄逼人地追问,竖井内密布的电路闪烁蓝绿色微光,在她脸上印下的影子如同瘢痕交错,“是她一枪崩了郭岱,对我的态度也很友好,还跟你有说有笑。” “喂,你干嘛这么冲?”洛明雪出声表达了不满。 萧庆义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回答贺兰栀:“沈队毕业于首都的军政学院,直接进入元城警备系统任职,履历非常清楚,我想并不能称为‘是谁的人’。我们没有别的来往,目前的交流完全基于特别行动小组正在许都调查。” 这样的官腔用语确实是萧庆义擅长的,贺兰栀听完眉头皱起,“哎,我真不耐烦听这些。” “是你自己要问的啊!”洛明雪很维护萧秘书,又和她呛起来。 “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贺兰栀说。 “你——!!” 她没有理会小洛,接着问:“梁弘志吸收了圣骸又死了,那它会消失吗,还是说可以二次回收利用?沈宁目前属于特别行动小组,是白主任的下属,所以现在那东西是归白主任管了?” 说话间,下降已经到了尽头,出口的光芒随着升降台到底而逐渐将三人照亮。贺兰栀察觉到有人在外面,扭过头去,看见一个戴眼镜、穿白大褂的青年女性站在那里,背后是一个漫长的斜向通道。 “所有圣骸都归联邦中央研究院统一管理,”女青年针对她的问题说道,“之前它未出土的时候为本中心利用,现在情况发生变化,必须将它交付央研院保存。” 说完,又向怔愣着的贺兰栀伸出手,“你好,贺兰小姐。” 她的皮肤是许都少见的深色,棕黑的头发紧贴头皮盘成发髻,文质彬彬而不失果敢,看上去像一个成果斐然的科研工作者。 “钟离博士,考古研究中心的负责人。”萧庆义立即介绍道。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贺兰栀,说:“钟离爱,我们以前见过。” “哈哈,不好意思,我忘了。”贺兰栀握住她的手。 “贵人多忘事。”她淡淡一笑。 “真忘了,失忆了。” 这下换对方一愣,贺兰栀心说这么重要的信息萧秘书就不能广而告之吗,非得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宣扬。她诚恳地晃了晃钟离博士的手,直接问:“为什么要把圣骸交给央研院,既然这里本来就需要它,不能把骨头重新埋回去吗?” “那不行的,”钟离爱一点也没为这样的直白见怪,也干脆地回答,“圣骸的本体形态是什么样的,目前还不清楚,记录到有白骨载体的圣骸也只有丰邑一处。与适格者结合完成后,载体就会粉碎,已活化的圣骸也不能在适格者的身体检查中显现。假如适格者不幸身亡,立即将遗体冷冻封存,这样的状态称为圣骸‘结茧’。茧是我们唯一能够保存它的方式,假使令茧重新入土,就不知道它会孵化到哪里去了。” 贺兰栀的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梁弘志成了保存他身体里那个东西的棺材。 但是换个角度来讲,活着的这些圣骸使者,包括她自己,何尝不是那东西的活体棺材呢? “送到央研院之后又会做什么呢,”她说,“再找一个适格者,把它转移过去?” 钟离爱那透露着专注的眼神落在她脸上,颇具分量,“好奇是科学的原动力。贺兰小姐,我很欣赏你的好奇心,但还是让我们按照计划进行吧。这边请。” 她转身让开,示意三人踏上这深埋地下的秘密通道,自己率先走在前面,轻便的软底鞋在绝缘材料铺就的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 整个通道长约一百米,在交通竖井的这一头有明亮光线,另一边有顶头射灯照耀着一堵墙壁,中间则是大段的黑暗。行走其间的感觉像是漫步在宇宙之中,照亮路面的低矮地灯充当星辰,尽头射灯照耀的壁画也像是悬浮在真空中。 咋咋呼呼的小洛同学在这样的静寂中也没有发言。贺兰栀在一阵近乎忍耐的沉默中缓步踏过通道,不再急迫,正如孟仁斯昨晚说过的,更详尽的解释会在这里对她进行说明。 靠近通道末端她注意到,墙上的壁画是一幅泥土和浮雕构成的抽象画作,线条古拙而自然,仿佛是从原始人洞窟里剥落的古迹。 钟离爱在壁画前停步,她也靠近,这才发现,那不是壁画,而是真的遗迹。 宽幅画面的中心是一副蜷缩的骨骸,后背拱起,双臂撑开,形成一个用全身来抱拢的姿势。粉碎和移位的骨片显示其曾经遭到过的毁灭性击打,红棕色的泥土最终消融了血肉,这些破坏和吞噬她的元素与其本身一道长存。而在她用身体尽力构成的保护腔中,有一具小得多的白骨,一样蜷缩得很紧,稚嫩而又脆弱。 “大灾害时期的遗物,”钟离爱轻声说,“一个母亲用自己的身体在最后时刻保护孩子,不幸的是母子都未能免遭厄运。” “怎么会摆在这里?”贺兰栀问。 钟离爱转身面向三人,“联邦各处‘考古’研究中心,我们全部的工作的目的,就是避免这样的悲剧。” 贺兰栀与她四目相对,这位科研工作者双臂抱胸,似乎是在等自己的感想。于是她开口:“钟离博士,咱们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 “嗯……五六年前吧。”钟离爱回想了一下才回答。 “中心什么时候建成的?” 钟离博士似有所悟,“813年开始动工,七年前开放了一期工程,原本直到现在也还在扩建。” “咦,大工程啊,”贺兰栀说,“我还以为这个中心是为了研究我呢。” 洛明雪果断发表意见:“你也太自恋了吧!” 萧庆义继续保持安静,仿佛自己不存在。 “本来是这么以为的,看到这幅……作品,知道我想窄了,”贺兰栀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么,这儿到底是研究什么的呢?” 钟离爱莞尔一笑。 “圣骸出土之前会持续催动泥流增殖,”她说,“其成分和绝大多数天然土壤都不一样,我们称之为‘息壤’,是发展种植的优秀基质。” 她向旁边绕行,手指在延伸的墙面上一拍,一道门型光线在墙上骤然亮起。 贺兰栀抬头仰望,发现壁画左侧连接着一个庞大的地下设施。亮起的部分是建筑入口,深蓝色的涂装门板宽有十米、高约一半,如同工厂车间。 “现代社会农业衰落得厉害,传统种植区只剩下联邦南部的三四个城市,而且它们还在不断地消亡,主要和土壤污染有关,”钟离爱说着,走到了大门东侧的一处小型开口,通过生物认证将它打开,“息壤的出现帮了大忙。” 贺兰栀紧跟着她走进那扇小门,无尽的晴空映入眼帘。 22.第二十二章 经过石佛脚下的机关进入的神秘地下空间是一个农场。 人工穹顶投下经过设计的光照,色温与光谱充分适应作物的生长阶段。正中间巨型种植床里,成片稻禾欣欣向荣,甚至在人工气流中轻微摇曳。埋在种植床下的循环灌溉管网纵横交错,将各个独立的栽培单元连接起来。 两侧的空间被立体种植架占满,哑光银的金属架内部高低错落,根茎类作物占据了较低的栽培层,叶菜则一层层向上铺展,藤架之间垂下刚刚结出的瓜果,泛着蜡质光泽。 自动农机沿着地面轨道穿梭,机械臂上伸出探针采样。一些和钟离爱一样打扮的人站在不同的园圃前记录、交谈,因为空间太广,贺兰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更远的地方,还有独立建造的玻璃温室,在人工天光下泛着朦胧的白。 整个地方既像工厂,又像一座巨型实验室,绿意盎然迥异外部世界,仿佛某种突然出现的乌托邦。 贺兰栀站在离她最近的一块种植床前,俯身抹了一小撮泥土在指尖捻开,非常普通的土,疏松湿润。 “这就是息壤?” “经过处理后的息壤。”钟离爱纠正道,示意她看向东侧墙面那条惹眼的坡道——那正是从取土场挖来的息壤传送至此的通路,矿卡将其运至地面入口后直接倒下来。 钟离爱用手托起一株灌浆期的稻穗,簇生的谷粒尚呈青绿色,眼神里带着怜爱和满足。 “两个世纪前城市周边的植物工厂就已经基本完成了无土栽培,和基因改良种一起为我们带来了基本口粮,”她说,“但高昂的能耗成本和苛刻的栽培条件卡死了品种选择,后来更是逐渐转向适应食品加工的单一化育种。如今已经很少见到直接从农田走上餐桌的粮食了。” “在这里,许都,幸运地发现了一座取土场,有了用之不竭的息壤。过去七年,我们成功地将它运用在种业复原项目上,现在中心里培植的品类,有的从新历以来就消失了,是名副其实的‘古代种子’。” 贺兰栀没有说话,视线在这个大型种植车间里来回飘荡。满目深浅不一的绿,空气弥漫着潮意,又混合着泥土、植物叶片的清新,同样与许都街道令人想到金属和灰尘的气味截然不同。 考古研究中心是这样的,委实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这就是圣骸的研究工作?”她问。 “没错,”钟离爱说,又开了个玩笑,“你是不是本来觉得这儿是把圣骸适格者弄来剖开搞研究的地方,有一帮科学怪人?” “哈哈,误会了。” “不怪你误会。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确实对你进行了一些检查,因为那时候你没有表现出任何适格者的特征,正为之苦恼不已。” “嗐,我都忘了。”贺兰栀说,抬手抚过方才钟离爱触碰的那株稻穗,它已将近一掌长。 钟离爱站在她身旁,注视着她的侧脸,这个女孩儿身上有种麦芒般的尖锐气质,但此时此刻,那种对立感似乎偃旗息鼓。 “有已经收获的吗?”她接着问。 “当然,”钟离爱往前伸手示意,“要不要尝尝?” —— 农场的尽头有一幢嵌入山体的双层建筑,是研究中心的办公场所。进入其中后,人工照明的冷白光线替换了暖色日光,宽广的绿意收缩成暗蓝色的墙面,空气只剩循环风机带来的干燥,令人重新有了身处地下的感知。 贺兰栀坐在会议桌前,坐姿相较于她的一般表现要规矩,拿起筷子的姿势也堪称优雅。 放在她面前的是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道凉拌瓜丝。 非常朴素,没什么食欲可言,还有三个人在围观她,形成一种无声的压力。 即便如此,她还是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小块洁白晶莹的米饭,放入口中从容咀嚼,珍珠米,圆圆的,口感微黏,本来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在这种情形下那口油润清甜显得弥足珍贵。 人类已经开始吃营养剂了,但仍然保留着百万年前被赋予的转化淀粉的能力,大米在唾液中转化成麦芽糖,释放出自然的甜蜜。 然后她又分别夹了一筷子瓜丝和青菜,放在米饭上一并吃了下去。 洛明雪左顾右盼,先是看了看那位凝神细望着贺兰栀的女博士,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又望向老僧入定一般垂着眼睛的萧庆义,用手肘碰了碰后者,小声问:“我们干嘛要看着她吃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训练?” “等一下吧。”萧庆义说。 贺兰栀放下了筷子,用纸巾擦干净嘴,面向桌子另一端的钟离博士,说:“现在我完全理解了,您的研究内容,真是了不起。” “了不起在哪里呢?”钟离爱问,语气像是老师鼓励学生说出答案似的。 “这还用说吗?吃饭是一件大事,人应该有饭吃。” 钟离爱哑然失笑。 “抱歉,你说得对,”她立即表示自己并非嘲笑那粗鲁的应答,“我认为人值得完整、自然的食物,这是生存尊严的一部分。我的同仁们也都抱有同样目的。” 贺兰栀手肘支在桌面上,扬起一只手示意疑问,“您说的‘同仁’指的是这座研究中心的其他工作人员,还是说……” 其实,从钟离爱肆无忌惮谈论圣骸的表现中已经可以推断对方的身份,事实也果然如此。 她说:“哦,我指的是其他和我一样,智之圣骸的适格者,我们分布在气候、能源、生物等等领域,为了改善现代人的生活孜孜以求。” 贺兰栀抬着的手缓缓变为竖起大拇指的姿势。 平心而论,她还算得上是一个随机应变、适应力强的人,但此时此刻的确有几分理解不了了。 本来以为研究中心就算不是生化危机里保护伞公司那种类型的吃人魔窟,也得从目的和形式上接近,同样神秘强势、真身深埋地下,难道不应该是一个冰冷幽暗的地下迷宫,充满营养液罐子,还有各种类型的监牢,关着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各类怪物? 怎么会是种粮种菜?! 昨晚孟仁斯对她提起圣骸,说到联邦秘密组织这一帮人,结合早些时候 发生的的血腥惨剧,她想当然地以为背后肯定是什么阴谋机器在隆隆运转。 怎么会如此纯粹……智者的意思是聪明人纯粹负责搞研究啊?!甚至连研究目标都闪耀着人文主义理想的光彩! 她无话可说,瞥一眼始终在眼观鼻鼻观心的萧秘书,心头几乎感到一种愤恨。 钟离爱误解了这份沉默,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问:“要确认看看吗?” “嗯?” 她牵起贺兰栀的右手贴放在自己心口,白褂下天蓝色的衬衣有种浆洗发硬的质感,透过它又是温热柔软的胸脯,心脏正在其中有力地搏动。 “我们相似而又迥异,”她莞尔道,“你应该能够感觉到,智者的从者所引发的共鸣不同于你自己的从者。” 说着,钟离爱将她的手也轻轻按在贺兰栀的胸前。 这是重生苏醒的第一个晚上萧庆义展示过的姿态,曾经那股超自然能量把本来就一头雾水的贺兰栀搞得更加惊弓之鸟,当下复现,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和那时发生的某种彼此吸引、即将破骨而出的冲击不同,贺兰栀只感觉到指尖底下发生的某种脉动,如珠玉落盘般流淌,有一种触摸到灵魂的震颤。 贺兰栀抬起眼,和弯着腰站在她面前的钟离爱对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真诚、平静地注视着她。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呢?”她说,“圣骸被取走,又不能重新埋下去,息壤不就断供了?” 钟离爱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微笑,然后说:“目前还需要等待中央研究院的指示,不过这些年本中心取得了不少农学领域的进步,我想应该会有其他地方可以应用得上。比如前两年,我们就通过息壤处理技术,挽救了南崖的一个种植片区。” “唔,不是再找一个取土场吗?” 她摇头,“活化期圣骸可遇不可求。一旦初期没有监测到并加以控制,息壤就会泛滥成灾。” “真是可惜了,”贺兰栀捉住她的手,“这样的话,我的使命又是什么呢?” 钟离爱愣了一下。 贺兰栀放慢语速解释:“费尽心力养育号称是‘力者’的小女孩儿,今天又精心设计,意图使我受到感动,是需要我做什么?” 萧庆义终于开口,叫了她一声:“贺兰。” 贺兰栀回头瞥他,眉梢挑起,“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智者进入联邦高层,主持整个圣骸工作,麾下所谓‘从者’在做研究。应该有什么使命在准备给我吧?” “本来有,问题在于你愿意接受吗?”萧庆义说。 她轻微一耸肩,不置可否。 从洛明雪和她打完架那晚上起,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确然负有某种特殊性,似乎幽冥命运将她递送到了一个冒险故事中。 可随后发生的事又表示,世界居然不是围着她转的! 遇见的这些人有自己的工作,而不是像少年漫画一样专为她的故事而展开。 这个世界居然是严肃的。 如果确然如此,那么,她自己呢? 23.第二十三章 沉默蔓延了几息,洛明雪先沉不住气。 他本来就没看懂把贺兰栀带来研究中心是为了什么。栀子的牺牲换来了力者的觉醒,现在这个人就应该立刻进入觉醒者的身份,她目前还没有恰当地掌握能力,战斗方面也很差劲,所以需要加紧训练——他以为这是今天的主要任务。 洛明雪难以理解为什么她不回答。 “你还能不愿意接受?”他按着桌子起身,满眼不可思议。 “当然可以,”贺兰栀扭过身,双臂放松地撑在桌面上,头头是道地分析,“就算真的存在一个大灾害重临的末日未来,目前来看也不是很着急。过去十二年我都没什么用,不也运转下去了吗?嘘——听我说完。圣骸出土有人控制,回收利用也井井有条,这很对,一个健康的组织是不会依赖任何一名个人的……的确,我欣赏钟离博士的工作,赞同她的志向,但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这条命算捡来的,有没有都无所谓,大灾害是否来临,世界生死和人类存亡……我不认为那应该是我需要挑起的担子。” 洛明雪手下按住的金属桌面出现塌陷。 “厚颜无耻!”他厉声叫道,几乎马上就要冲过来,但旁边的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呢?”萧庆义轻声反问,“照你所说,你不在乎包括自己在内的生死存亡,那你就不应该如此迫切地希望弄清楚一切,不会在遭遇暴走的圣骸适格者之后,没有心甘情愿地死在他手里。” 贺兰栀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不一样嘛,”她说,“我还是有权选择一个体面一些的退场方式的。” “你不想死,你根本只是不敢!”洛明雪高声道,血色在他眼里弥漫,“不许这么浪费栀子的牺牲,我不许你逃避自己的使命!!” “我就逃避了怎么样?” “那你就去死吧,让圣骸到它该到的人手上!”洛明雪说,被拽住的手臂皮肤发红、青筋迸起。 贺兰栀微微眯起眼睛,嘴唇抿紧近乎一条直线。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圣骸拥有者也会死,尤其是她现在这样还没有掌握超能武装的情形里,孟仁斯等人要杀掉她令圣骸“结茧”再做打算也是能办到的。 “是吗,再找某个通过计划选拔的人才,来当这个力者,像萧秘书这样?”她说。 萧庆义看着她,思索良久才缓缓道:“万不得已的话。” 贺兰栀刚张开嘴,一双手轻柔却坚定地摁在她的肩膀上。 “别说气话了,”钟离爱温声道,“首先,圣骸不是摆在货架上供人挑选的商品,茧的保存有严格的限制条件……基本来说,就是原样保留在上一个适格者的尸身中,我们没有任何手段将它剥离、单独封存。至少从我了解的情况来看,再造一个‘力者’是几乎不可能的。” “那萧秘书是怎么变成圣骸宿主的?我还以为你们有常态化的制造工程。”贺兰栀顺坡下驴地接住这个台阶。 “那需要有一具活化期的圣骸被挖掘出来,可遇而不可求,”钟离爱说,“而且,我们的总体态度……是封存,而非使用。” “哦?” “智者认为不应该主动制造超级士兵。”她简短道。 贺兰栀微微皱起眉头,费劲儿从回忆中挖掘这宣言的破绽,但一时没有想起来,只好从当前有的证据出发:“那萧秘书怎么回事?甚至有选拔,那个什么首都警察沈宁也报过名。” “那是为了你。十年前,中央研究院恰好捕获了一具圣骸原棺,你没有觉醒,洛明雪也只是与你同龄的孩子,联邦中央认为有必要增加一名助手,”钟离爱轻声说,“贺兰小姐,他们两个都是为保护你而存在的。” 贺兰栀闻言几乎要笑起来,“为了谁啊?这两人刚刚还威胁我万不得已要把我做掉换一个!” “你不说那种话就不会!”洛明雪双眼的充血减退,却仍然激动。 萧庆义并不做声,认为自己少发言为妙。 钟离爱所说的是实情,他十九岁报名考古计划,通过选拔,作为适格者接受了圣骸,三年后大学毕业,以孟仁斯秘书的身份来到了许都。 只不过这些年里,圣骸方面的工作完全没有进展,他所见的贺兰栀,只是一个安静、内敛的普通少女。他没有发挥任何保护者的作用。 时至今日又或许不再需要。 钟离爱再度弯下腰,与贺兰栀平视,说:“你很生气,持续不断的,像只愤怒的鸡仔。” “……这什么破比喻?” “是因为处在创伤的应激状态吗?也许你自己还没有发现,但你一直抱着抵抗、拒绝的态度,好像外界存在某种加害者。” 贺兰栀轻嗤一声表示不屑,随即却又陷入沉默。 片刻后,她说:“可是这个世界上的事就是如此,立场不同利益就不同,对某人有利的事情或者就对他人有害。难道你们要说自己不是加害者吗?就目前而言,我看到的可不是这样。” 钟离爱安静地笑了,随后说:“我从来没有道德立场上的疑虑,因为我确信自己是在做为更多人造福的事业,有朝一日联邦的公民可以回到农田,享受绿树成荫、瓜果垂枝。若非如此,我本来可以有许多比待在地下空间七八年更好的选择。” 她站直了身体,“你也一样,贺兰小姐,你可以不听从联邦的安排,今天就从这里走出去,但你永远不可能平静地过苟且的生活……你的能力会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带向你,不是说我们会派人追杀你,不会的,而只是……你会吸引联邦尚未掌握的力之圣骸适格者,恰如那个叫梁弘志的青年。那时候你将会做出违心的事,会在疲于奔命中失去方向。” 贺兰栀的手指在桌面快速敲打,但没有插话。 “留下,为了阻止‘大灾害’发生,你会接到一些特殊的使命,但如何执行它是你的选择……重要的正是你的选择。”钟离爱说完,神情依旧从容,并没有 自己发表了一番重要言论的慷慨之色,这是她的真心话而非游说之词。 出乎她的意料,贺兰栀张嘴就道:“那好吧,现在具体要我干什么?” —— “给我打住!你怎么不弄块儿大石头在我胸口劈算了?!”贺兰栀大喊,竖起手拦在自己和洛明雪之间,纤薄的手掌和细长手指殊无威慑。 她的衣服因为一番翻滚腾挪而染上灰尘,身上却热气腾腾,汗珠从额头上往下滑,途径晕红的脸颊,从苍白的下颌坠落。 “那还不把你压死了?”洛明雪恶劣地回答,双手交叠在一起拉扯骨节,空旷的训练空间中,这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你打我就打不死吗?!”她大怒。 参观完研究中心的农场,确认她加入计划行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洛明雪训练她。 力者的能力不能稳定发挥,铁定是出了某种岔子,必须尽快改变这一局面。萧庆义把两人带出农场,走向了大灾害遗迹处的另一侧,解锁了一道更加窄小的门。 门后是另一条通道,灯光比农场那边冷,空气也更干燥,带着轻微的金属味。贺兰栀这才觉得自己终于进入了想象中的“研究中心”。通道两侧是密封隔间,透过半幅玻璃幕墙,能看到里面摆着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经过数个密封房间之后,他们进入了一个被环形玻璃墙体包围的训练场,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天花板挑高,地板是一种深灰色的哑光材料,踩上去脚感紧实,很快贺兰栀就知道,它摔上去也会痛得很结实。 没有人对此再说点儿什么,萧庆义走向玻璃墙外,在观察椅上坐下,贺兰栀刚从他那边收回视线,就发现洛明雪已经完成热身,挥拳向她袭来。 她避之不及,只能矮身往下一躲。少年抬脚一跺,整个地面都跟着震颤。她仓促下蹲本来就重心不稳,被这一震彻底打乱了平衡,脚底一滑,整个人朝后摔坐在地上,掌心撑住地面,手腕酸痛。 洛明雪跟着俯身,抬手殴来。拳风都已扑到她的面门,最终却停在鼻尖。 他啧一声,说:“你的斥力场呢?” “我也想知道。”贺兰栀仰面躺在地上,双手向上想推开他,却遭遇那股熟悉的阻滞感,对方的斥力场——她自己称之为超能力护盾的东西,始终存在于他的周身。 她说:“好像我只有特别急的时候才能发动,这不正常。” “……这都是你三心二意半吊子的错!”洛明雪说,退了一步,重新摆出架势,“赶紧给我着急起来!” 随后,他就像个自动揍人机器一样,追得贺兰栀上蹿下跳、满场乱跑。训练场没有掩体,她只能躲闪狂奔,心跳快得发晕,尽管试图回忆曾经的成功经验,但每次稍有灵感,洛明雪的攻击就追到了。 “闹够了没有!!”贺兰栀尖声呵斥,抬臂一挥,就像压缩了无形的空气在将它弹射而出,击中洛明雪,令他腰腹一弯,整个人往外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