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贾府种田日记》 1. 第 1 章 老旧的实验楼没有空调,窗户大敞着,风却也只带来潮热与蝉被晒死前的悲鸣。 贾环揉揉自己僵硬的脖子,又低下头透过透镜仔细观察蝗虫标本的器官,在纸上用铅笔画下来。 一旁的陆仁拿起书狂扇两下,看贾环还是清清爽爽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儿,不热啊?” 贾环扭过头看他,眼下乌青倒把陆仁唬一跳:“我去!你昨晚干啥去了?从实招来,是不是你把老陈的蘑菇偷了?” “你说什么呢?”贾环揉揉眉心,“昨天晚上烤肉店有员工请假,兼职那边的老板喊我去顶了个夜班。” 陆仁闻言撇嘴:“你小子天天这么拼命干嘛,奖学金还不够你花啊?” 贾环已经连轴转近四十个小时,懒得和他解释,见贾环又要回到实验中去,陆仁又拉住他:“哎哎还没说完呢,你没看朋友圈?老陈的蘑菇被人偷走了,都报警了呢!还发了什么坦白从宽哈哈哈哈,把大家都笑死了。” “什么?!”那可是他大二就开始跟着陈教授做的项目!贾环只觉得气血上涌,耳边嗡得一声,眼前一黑就向后倒去。 ———— “小蹄子,你就是这么跟着爷的?我看你们都巴不得我们娘儿俩即刻死了!整日瞧着你和宝玉房里的狐媚子打得火热,怕不是早想着害了我的环儿,奔那富贵处去!” 夫人嗓音尖刻,听上去咄咄逼人,伴着一旁小丫头呜呜咽咽的哭泣声,扰的床上人蹙起眉头: “别吵了,我这就起。” 贾环抬起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每次放暑假回村,不是东家盖鸡窝,就是西家地里生虫,抓着他这个农学生死命薅。 待眼睛聚了焦,一个打扮古色古香的美妇人表情转忧为喜,一把将他搂在怀里:“环儿,吓坏娘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贾环脸埋在妇人颈窝,被勒住不得动弹,一双眼滴溜溜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浅杏色细罗床帐,流苏伴随妇人动作轻轻晃荡。 床下是个约莫十岁的小丫头,头侧束着两个对称的丫髻,着青衫,跪在青砖地面上。 丫头见贾环醒了,忙为自己讨饶,“姨娘,哥儿这是大好了。” 妇人闻言松开贾环,一双美目像冒出火,食指点着小丫头的脑袋:“这是亏得我儿福大命大捡回一条命,你以为如今便万事皆安?小贱人,把哥儿伺候成这样,我若放过你都还以为我是死了!” 说罢当即抬手就要打。 “谁惹得姨娘大动肝火?”一道温润和平的声音清晰传入房内,紧接着一身穿淡青色比甲,月白绫裙的姑娘跨过门槛。她发髻梳得光滑整齐,耳边一点米珠,再无旁的装饰。 “原来是平姑娘来了。”美妇人脸变得比天还快,换了副笑脸迎了两步,顺手接过平儿手里的食盒。 贾环听见妇人对来人的称呼,僵在床上。 姨娘?平儿?我这是穿进红楼梦了? 贾环一直知道自己的名字与红楼梦中举止荒疏的环三爷重名,也因为这个缘故去瞧过红楼梦,可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竟真成了书中人。 眼见生活可算看着盼头,自己也即将毕业,终于能立足社会,报答曾经给自己一碗饭吃的乡亲,却一朝穿越! 想到实验室里的日日夜夜都白熬了,贾环不由挠头,又在手碰到额头时被突如其来的痛蜇得“嘶”了一声。 原在门口寒暄的两人注意力被贾环吸引,往床边走来。 “我们奶奶听说了,忙叫我从房中取了二两上好的燕窝炖了送来。让我看看哥儿可醒了,情况如何,太医来看过不曾?” 平儿对着贾环额头鸡蛋大的包细细端详片刻,扭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小丫头:“怪不得你们姨奶奶打你,好好的哥儿被你看顾成这样。” “平姑娘,方才明明是环哥儿非要同三姑娘和宝二爷一起玩,三姑娘不肯,哥儿便赖在地上不肯起身。我不过去解个手,一扭头就见他爬上了山子,我怎么央他都不肯理,才失足跌下来。” 赵姨娘听这话只觉怒从心起,正要张嘴开骂,平儿抢先开了口,声音不复方才和悦。 “真是抬举你了,竟数落起主子的不是,本想着替你求个情,现看来这里是容不下你了。等我回去回了二奶奶,给你打发了算。” 听一向好性儿的平姑娘说出要发卖她的话,小丫头终于急了,对着平儿一个劲儿磕头,嘴上直喊着姑娘饶了我吧。 “姨娘也是,说到底这丫头一是年纪尚小,再也是家生子,不能轻易发卖,这事儿传到老太太太太耳朵里又惹老人家不快,不如我给她带走,改日挑个机灵懂事的过来伺候哥儿。” 看赵姨娘不愿就这样放过,平儿凑近赵姨娘身侧耳语几句,赵姨娘也只得不情不愿应了,由着平儿将小丫头领走。 直到平儿身影转过院墙消失不见,赵姨娘才对着她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又悲从中来抱过贾环痛哭: “这屋里谁把我们娘儿俩当正经主子,连个丫鬟都处置不得,只他宝玉是个玩意儿,好歹一个爹呢!” 贾环听这话也暗暗叹气,读得再潦草他也知道,自己和赵姨娘是红楼梦里难得盖章定论的反派,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现实。 然他一向是个不认命的人,当年一个孤儿从山里考到全国前十的高校,再到本科期间就积极联系专业大牛进入实验室疯狂打工,拿到国家奖学金。 对比天崩开局的前世,现在自己有爹有娘,虽然是庶出,没道理过得比现代时差。 一张没多少肉的小脸被挤在臂弯,贾环还是对方才平儿的耳语有些在意,嘟着金鱼嘴问:“娘,方才平姐姐和你说什么了?” “维扬那边传回信儿来,你姑姑身子大不好了,只怕时日无多。自接了信儿,老太太也愁得生出了病,这时候谁让老祖宗闹心都没好果子吃。” 赵姨娘脸上流出惋惜之色:“你这位姑姑可真真是个金尊玉贵之人,嫁得又好,竟也逃不过一个命字。” 姑姑?维扬?那想必就是林黛玉的母亲贾敏了。 贾敏的丈夫林如海官至兰台寺大夫,又得圣上钦点出任巡盐御史,现今正在扬州府。 原著中,贾敏也将死在扬州府,届时贾母便派人去请林黛玉来贾府教养,红楼梦的故事才算真正展开。 “环儿如何了?”男声打断贾环的思路。 来人相貌堂堂,气质儒雅,正是荣国府现在的当家人贾政。 赵姨娘捻过帕子拭泪,跌跌撞撞几步扑倒贾政怀里,声音也变得娇柔婉转:“老爷您可算来了,什么人都敢欺负我们环儿。” 能成为最受贾政宠爱的妾室,赵姨娘这张脸绝对功不可没,如今声音娇柔哀怨,一双秋水雾霭迷朦,可不是众多电视剧里拍的那眉目倒竖泼妇面相,反而是岁月也掩盖不住的风情。 贾政安抚地拍了拍赵姨娘的肩膀,安抚两句。听见床上贾环叫爹,才移步床前,见贾环神色清明,也放下心来,嗔了赵姨娘两句: “看你,总是这般沉不住气。环儿不是好好的,这血包看着是有几分骇人,却也只是浮于表皮的外伤,如何值得这般哭天抹泪儿地?” 贾环听了这话心中腹诽:你儿子都摔死了,还皮外伤呢? 但面上却乖巧应道:“回父亲,娘也只是关心则乱,无意惊扰父亲。” 贾政满意地点点头,显然贾环态度言辞都令他受用,倒是赵姨娘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若往日他必是得好闹一番才肯罢休。 “环儿懂事了,”贾政揽过赵姨娘的腰肢道:“今晚我还留在你这儿,我们休息吧。” 赵姨娘只得吩咐两句奶嬷嬷照顾好贾环,便随贾政离了东厢房。 听赵姨娘方才的话儿,这奶嬷嬷姓孙。 显见贾环在这贾府里,有点体面的下人对他也没多少尊重, 孙嬷嬷一边为贾环掖被角,一边嘟嘟囔囔抱怨道: “都是太太陪房,偏我们孙家不得济,其他几家都去做了宝二爷奶母,哥儿也该争点气,总不能叫老婆子我总比别人低一头去。” 贾环现在头疼劲儿也上来了,懒得理孙嬷嬷抱怨,蒙头一睡到次日日上三竿。 一睁眼,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农村自建房灰白发霉的屋顶,仍是浅杏色帐子和帐顶精美的如意云纹。 额头还隐隐作痛,贾环伸手试探性摸了摸,那包比昨天似还大了一圈。 “老爷吩咐了,这几日哥儿好好歇着,不必请安了。”说罢,孙嬷嬷坐到床边,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见转眼间里衣已经露了出来,贾环只觉得浑身炸了毛,不说自己心理年龄21,就算原本的贾环现在也早该断奶了吧! 顾不得痛,贾环手脚并用从孙嬷嬷身旁滚下床,忙道:“今后就不必了!” 孙嬷嬷一脸怪异地拢上衣襟,“哥儿真是奇怪,之前是你和你老娘耍赖卖乖才免了离乳,当时还炫耀全府上下除了宝玉没谁再有这等待遇,怎么突然又害臊了?” 不过她倒也乐得清闲,离开前还不忘对着贾环强调:“既然哥儿不要,日后可别再来找我讨了。” 留下贾环在房中对着铜镜内瘦弱的自己满脸黑线,虽然知道古人对人乳一向推崇,慈禧晚年还每日饮用,但母乳在婴儿六个月后就已经无法满足所有营养需求了。 赵姨娘显然认为母乳是好东西,巴不得自己的孩子吃久些。 但有了母乳喂养自然会削减其他正常食物摄入,所以本该四岁的贾环如今看着只如三岁稚童,瘦小孱弱,面色苍白。 对着镜中自己发出一声苦笑,人人都道贾环形容猥琐,像只燎了毛的小冻猫子。 怪道贾政和赵姨娘的摸样却生出这样的孩子,从小营养不良基因再好也是无用。 幸而现在自己还小,好好补身体一切都还来得及,要知道整个贾府就是一个巨大的卡颜局,上到站在权力塔尖的史老太君——贾母,下到厨房烧火的丫头,哪个不是颜控? 下定决心,贾环当即拉来笔墨,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营养计划。 “哎哟我的儿,你怎么把她气走了?那可是你老娘我豁出脸好容易求来的!” 赵姨娘风风火火冲进来抬手就作势想吓唬吓唬这不懂事的儿子,见贾环居然手执毛笔站在书桌前写着什么,气登时消了大半。 凑近来看,却也不识字,小心翼翼问道:“环儿,你这写的是什么啊?” “娘,昨日那一摔后,我不知怎的,闻到那人乳味道只觉得腥气,刚刚差点哕出来。想来我是开了窍,母乳都是给不知事的小儿吃的,我如今断没有再吃的道理。” 赵姨娘哪听得懂这弯绕绕的话,只一味赞同:“我就说我们环儿怎么突然变聪明了,原来是因祸得福,之前央你半日才写一篇字,现在日头才刚升起来就写了这么一张,快和娘说说这写的什么?” “是我给自己制定的食谱,接下来三个月就按这个吃!” “这……”赵姨娘面上闪过一丝羞窘,而后像下定了决心:“你说想吃什么,娘尽量满足你。” 因为穷,贾环对红楼梦中提到与钱相关的内容都很敏感,赵姨娘月例二两银子,贾环月例也是二两,自是负担不起山珍海味。 看赵姨娘这视死如归的表情,估计是以为自己要狮子大开口了。 贾环哭笑不得道:“只是些米油、猪肝、小鱼小虾之类的。” 若是以前的贾环倒有可能这样,但他可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小到大研究如何花最少的钱、用最廉价的东西获得最大的营养,所以他列的清单估计比赵姨娘院里平日伙食耗费还少些。 赵姨娘还要追问,忽然外头一阵吵闹,母子俩出门一瞧,院中是凤姐带了一干人等说来像老爷太太报喜。 2. 第 2 章 王熙凤的笑声爽脆利落,贾环站在赵姨娘身后,漏出脑袋观察这个红楼梦中出场比林黛玉还多的女人。 凤姐名不虚传,当真如书中所写彩绣辉煌,恍如神仙妃子。头上以金丝编制的?髻为基,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的大花头簪,旁侧饰各色宝钿。身上穿着大红色织金长袄,下系墨绿裙。行动间环佩叮咚、光华流动。 再看相貌,丹凤三角眼精明透亮,柳叶吊梢眉却含笑意,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真真是“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凤姐与贾琏这对夫妻长相都是顶顶的好,成亲方一年,又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这位琏二奶奶接过贾府管家的大半重担又做得有声有色,可谓如日中天。 临着赵姨娘小院住的周姨娘似乎在外头有一会儿,其人同书中一般在浩大声势间湮没了声息,长相也算清秀,但在花团锦簇的贾府就显得不起眼了。 “姐姐,这是怎么个事?” 周姨娘对赵姨娘问话只摇摇头,“我本在院里做针线,不是和她们一起的,估计是在等太太午睡起来呢。” 王夫人睡眠够好的,这么吵也不醒,还是说刻意叫凤姐在院中多待会儿?贾环悄悄吐舌头,他对这位贾宝玉的生母没什么好印象。 又等了半刻,终于有个叫金钏儿的丫头出来说太太醒了,叫二奶奶进去。凤姐便带着一堆丫鬟婆子乌泱乌泱说着给姑母报喜便进去了。 没一会功夫,有小丫头来传话,原是贾政与王夫人的大女儿元春因贤孝才德采选入宫做了女史,现要府中有诰命在身的夫人们前去领旨。 想来王熙凤是提前得了消息,王夫人又带着凤姐一众去了,像一阵旋风卷过,熙攘之后显得小院格外寂寥。 周姨娘与赵姨娘两位反应各不相同,一个安静地回自己院落继续女红,另一个恨恨瞪了众人离去的方向,手几乎要绞碎帕子。 “不过是个女史,在那吃人地方能得意几日?!”脚一跺,拧身回屋里去。 风卷残云过后,只留下贾环呆立在院中凌乱,这就是古代大户人家的节奏吗? 长长吐出一口气,比起关注贾家的纷纷扰扰,自己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养好身体,快乐成长。 现下赵姨娘还在元春出息的气头上,自己还是不去触霉头为好。 这具身体又小,走几步就觉累的不行,如果出门在府里迷了路怕都走不回来,一时间竟不知何去何从,只能在院里消遣一会儿,也比回到小小的东厢房憋闷强些。 院中石桌上还有贾政前几日留下的一幅残局,石凳高度几乎到了贾环的胸口。 他扶住凳面,双手用力一撑,脚下几个打滑终于蹬住,有些费力爬了上去。 就这么凭着带导师孩子到少年宫旁听的几节围棋基础课,研究起桌上的残局来,不知不觉竟有些入了迷。 在贾环全神贯注钻研棋局时,一个小姑娘探头探脑向院内张望,看到贾环正对着棋局比比划划,不觉睁大了双眼。 等贾环察觉到自己身边出现个人时已过了半日,小姑娘身量比他整整高出一头,长了张鹅蛋脸,俊眼修眉,年纪不大却流露出英姿飒爽。 此时她正狐疑盯着自己,张口便问:“你是谁?” 一双顾盼神飞的眸子死盯着自己,叫贾环后颈冒出一层细汗,自己未免太粗心,赵姨娘迟钝不代表旁人也是如此。 这个年纪的小丫头,不是家生小丫鬟就是几位小姐,结合她的服饰钗环,称呼脱口而出:“姐姐,你说什么呢?” 来人正是赵姨娘的女儿贾探春,同贾家二小姐贾迎春、四小姐贾惜春同住在贾母院中,平日吃穿都与宝玉和姐妹在一处。 今日回来一是因为贾环摔伤一事多少与她有些干系,二则主要怕贾环真有个三长两短。 打听到贾环醒了回来看望,正瞧到贾环研究棋局这令人惊掉下巴的场面。 探春狐疑地眯起双眼,“不要转移话题,你明明是在像父亲一样下棋,我弟弟可没这本事!” 又想到前两日贾宝玉同自己讲的怪志故事,越发觉得贾环是被什么妖物夺了舍,误打误撞摸到了真相。 贾环耳朵不觉发烫,“我只是闲来无事,看见爹之前摆在这里的黑白石子,你看这黑白石子像不像两个阵营的军队?” 说着上手将一枚黑子落在一处眼位,“他被黑石子阵营派出烧对方粮草,”又用白子将黑子团团围住,“白石子阵营又派兵把他拦了下来”。 幸而探春也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尚未学过围棋,只觉得自己疑神疑鬼错怪贾环,再加之贾环受伤的事,又觉得自己矮了半分。 “对不住,环儿,那日我不该拒绝和你一起顽。”探春垂下头,但她本性中刚硬的一面又告诉她她没有错,别扭道:“但这是因为你每次输了都不认才没人愿意同你顽,又不是我叫你去爬山……” 这话听得贾环哭笑不得,这事本就不是探春的错,是贾环被拒绝后赌气登高所致。 不等她出言劝慰,赵姨娘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小院宁静:“你还知道回来?把你弟弟害成这样,看我不把你打个好歹!” 眼见她抄过靠在门边的敝帚向这边气冲冲走来,探春已吓得跌坐到地上。 贾环忙一个出溜从石凳上滑下来,抱住赵姨娘的大腿解释道:“娘,这事和姐姐无关,是我自己要去爬叠石。” “你还替她开脱?昨彩儿说了什么你都忘了?” “娘你信那个丫鬟还是信我?她调唆两句就能让你打亲女儿。”贾环心中暗暗向彩儿道歉,不过若彩儿有心看顾,怎么能放任一个体型如三岁稚童的孩子去爬假山。 听了贾环的解释,赵姨娘怒火也渐渐平息,只嘴上还不饶人:“你弟弟头磕了这么大个血包昏死过去,你居然不回来看看。”这事也就平息了。 晚上老太太处鹦哥来传话,说三小姐惦念弟弟,今晚就留在赵姨娘院中一起吃饭。还另送来一道盐炒枸杞芽,一品新笋香菌羹,嘱咐病重应清淡饮食。 这鹦哥是贾母身边的二等丫头,正是日后被贾母与了黛玉,后更名为紫鹃的那个。 鹦哥走后,赵姨娘叹道:“这老太太身边随便一个丫头都这么体面。”又看看身侧侍奉的小吉祥儿,觉得没趣,吃几口就撂了筷子。 不巧探春又提起了元春被采选为女史一事,手撑着小脸一脸憧憬:“我若能入朝为官,那该多好。” 这话又刺到赵姨娘痛处,说话也变得夹枪带棒:“可惜你没个好出身,这等事轮也轮不到你个妾生的女儿。” 夹在中间的贾环直觉的吵得头大,这母女俩就像两只刺猬,一见面准忍不住互相攻讦,最后两败俱伤。 一顿饭不欢而散,贾环在赵姨娘离席后还是忍不住问了探春,这女史是做什么的。 听了探春解释,贾环才弄明白,这女史相当于八品女官,主要负责后宫礼仪、掌管书写文书等事宜,亦算后备宫妃。 探春抹了把泪,小孩的情绪与喜恶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贾环为她说情一事显然已经让她将贾环往日的错处在心里一笔勾销,开始对他吐起苦水: “母亲总这样,不想着如何上进,只一味抱怨忮忌,让我在姐妹面前总抬不起头。” 贾环心中暗叹不愧是未来 在荣国府兴利除宿弊的敏探春,论上进这一块儿,比贾家这群公子都强上不知多少倍,若能取而代之,不怕荣国府落败。 晚饭毕,探春回了贾母那边,贾环饭后在院中溜达到微微发汗,也早早休息了。 次日一早,贾环被醇厚的米香引着睁开了双眼。 简单洗漱后坐到梨花木桌旁,是厨房那边送来了熬粥时最上面那层浓稠的米汤,佐以两碟菠菜和茄子酱的小菜,再加上两个刚剥了壳的煮鸡蛋。 赵姨娘在旁皱眉,“这东西哪有母乳好,那可是人的精华。” 为了打消赵姨娘叫孙嬷嬷来喂自己的想法,贾环马上开动,用实际行动表达对着一餐的喜爱。 米汤刚刚送进嘴里,便觉得在这冬日清晨,连毛孔都熨帖了。 贾府的食物基本都来自自家在江南的庄子,大米也是松江一年一熟的晚稻,是皇家贡米的一种。 软糯香甜的大米从丑末寅初开始熬煮,直至米粒开花,在雪白的米汤中上下翻滚,直至浓稠,在粥表面浮起油润的光泽。 浓郁的米香顷刻打开贾环的食欲,菠菜爽脆、茄子甜糯,加以鲜辣酱制,与米汤堪称绝配。这粥油里富含维生素B族和少量能量,又极易消化,正适合现在的贾环滋补身体。 “慢点喝,好像我怎么亏待了你似的。”见儿子几乎可以称得上没有的吃相,赵姨娘也发现自己一直叫孩子吃母乳似乎真的错了。 半碗下肚,贾环感受着腹内的暖意,惬意地吁了一声,又将魔爪伸向鸡蛋。 将鸡蛋掰成两半,中间的蛋黄是黄澄澄的,刚刚凝固,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贾环一口半个,满意地眯起眼。这就是古代无公害的绿色味道吗,蛋清嫩弹嫩弹,蛋黄胶胶糯糯,真不是现代鸡蛋可同日而语。 前日平儿送来的燕窝虽然金贵,但作为现代人的贾环知道,那里面的营养物质其实未必比得上这两只鸡蛋呢! “你既然这么喜欢,之后娘还去跟柳嫂子讲。” 说到这儿倒是个意外之喜,赵姨娘的人缘并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差,相反,她与府中许多嬷嬷婆子都保持着颇为良好的关系。 负责厨房的柳嫂子正是其中之一。赵姨娘提的那些东西好些还是主子们不屑一顾的,按照贾环的营养食谱用餐绝不是难事。 如此日复一日,贾环严格按照计划进餐,每餐饭后在院中遛弯,额头血包消后又每日去向贾政与王夫人请安。 至于贾母那边则早说过不必去了,可见原身着实不受待见。 渐渐贾环凹陷的两颊也慢慢鼓了起来,皮肤不再是营养不良的蜡黄,白嫩许多,身高也略见长,终于再不是一个月前的猴儿模样。 体力变好了,贾环也就时常在吉祥儿的陪同下在荣国府内闲逛,只是荣国府太大,一般也只在东花园中走走。 从赵姨娘小院到东花园需穿过贾政院的后房门,由后廊向东,走上一条南北宽夹道,再由南北穿堂继续向北,就到了东花园。 迎面先见一座小巧的太湖石堆叠的山子,并不求险峻雄奇,只取其“皱、漏、瘦、透”的意趣。 石下环着一湾活水,引的是外头活泉,几尾朱红锦鲤悠然摆尾。水上架着一座三曲的平桥,过了桥,才入了园子的腹心。 东花园小径穿梭其间,网络交织,或通向竹林深处,或引入百花丛中,有凉亭抱厦零星坐落供小姐公子休憩,名字也都雅致相宜,只是贾环还有很多字识不得,不能一一叫出。 又是一日早饭后,贾环带吉祥儿来到东花园散步,忽闻右手边岔路的一条曲径深处传来熟悉的笑声。 3. 第 3 章 贾环带着小吉祥儿顺着竹径向深处走去,竹影筛下细碎的光斑,竹枝细密,果然竹叶间隙中探春正拿着什么小玩意儿,此刻被逗得前仰后合。 探春扭头见贾环站在那儿,伸手招呼他过去。 贾环缓步绕过一丛翠竹,随着视野变换,探春对面一抹红色身影映入眼帘。 那男童虽也才七岁,却已经自成一派风流气韵,红色袍裾衬得他面如粉团,唇似施脂,惹人瞩目的是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是谁,已不言而喻。 在贾环观察贾宝玉的同时,贾宝玉也在细细打量贾环,现在的贾环与一个月之前已大不同了: 原本似蒙着一层灰翳的人儿忽然变得透亮起来,五官都变得清晰,最惹人的是形似赵姨娘那双媚眼,却毫无世俗浊气,目光清泠泠地看向自己。 这是,贾环? 贾环伸出短短的两只小手向贾宝玉行了个不大标准的礼,奶声奶气道:“二哥哥好,三姐姐好。” “环儿你看,这是二哥哥前儿出门带回来的。”探春这些日子早习惯了贾环的变化,一把将他拉过来,将手上玩意儿给贾环看: 这是只立在枝头的小铜雀,圆润可爱,毛发栩栩如生。翅尖、尾羽泛着淡淡鎏金,足部与同为铜质的仿生枯枝以关窍相连。 最妙处还是铜雀的喙,正衔着一颗玉青色琉璃珠。随着探春手上晃动,竟将圆珠吞入腹中,喙也合了起来。 宝玉此时也回过神,不再固执于贾环的转变,凑上前捏合铜雀的两片尾羽,那小雀发出几声清脆的鸟鸣后一张嘴又将宝珠送了出来。 同时向弟妹介绍道:“这雀是前朝的玩意儿,程日兴说是个懂机括术的男子所做,为的就是将封有情书的蜡丸藏进鸟腹,再托人借此传情与闺阁,故而又名‘衔春雀’。” 贾环也觉得有趣,见弟妹二人都对这小东西爱不释手,贾宝玉也来了兴致:“我今儿下午要去程日兴的铺子逛逛,这就是前儿他那儿得的,不如环儿与我同去?” 好嘛,个把月前还因为嫌弃不愿意带他玩,现在见自己模样变好了,又邀他一同出门。纵贾环知道贾宝玉是个大颜控也暗叹: 说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其实底层逻辑就是看脸,书中相貌出众的男子如蒋玉菡、秦钟等,贾宝玉也爱主动亲近一番。 正巧自己精神头儿正足,自然不能错过出去见世面的机会,忙满口答应。 于是午饭后,贾环依约来到贾府东角门,此时宝玉的小厮茗烟并宝玉四个奶兄弟已备好马车等着,见到贾环均只觉得面熟却又想不起是谁,便拦住不许他上车。 贾环亮明身份,几人却不信。茗烟领头道: “真当我们不认得环哥儿?你是哪家的亲戚,睁开眼瞧瞧这是你宝二爷的车!” 就这样闹腾了会儿,宝玉听够了热闹才从车里探出头来: “快叫他上来,这是你们环三爷!如何,特意没告诉你们今儿他来就是要唬你们一跳。” 几个小厮忙连声向贾环告罪,但看得出其中的敷衍。 怪不得他们认不出,贾府规矩森严,可分为外府与内府。内外府并不互通,在内府主子由丫鬟伺候,若到外府或出门,则该由小厮跟随。 贾环因年幼显少出门,近日又变化太大,加上并未带着贴身的小厮,茗烟等认不出也是应该。 贾宝玉已换了身月白装束,“好弟弟,我替他们跟你陪罪,我把这个送给你可好?” 一个圆咕隆咚的金属物件被贾宝玉塞进手中,贾环低头一看,正是衔春雀,作为没及时解围的赔礼。 “怎么一个人来了,孙丰呢?” 贾宝玉口中的孙丰正是孙嬷嬷的儿子,也是贾环的奶兄弟。正如今天跟随宝玉出门的李贵等,这些奶嬷嬷的儿子会成为小主子的小厮,都是出于为主人挑选最忠诚的帮手的考虑。 不巧的是,贾环刚穿越来时落了孙嬷嬷面子,她儿子也欲为母亲抱不平,不愿陪贾环出门。 贾环倒也不在乎,这种人他巴不得对方离自己远点,所以向宝玉解释道: “孙丰身体不舒服,我想着二哥哥身边本就人多,也不缺他一个,就让他好生歇息去了。” “倒也是这个理儿。”宝玉也不继续追究,“你难得出门,该好好看看这市井喧闹。”说罢,掀开窗帷。 马车还未驶离荣宁二府的范围,不愧是占据了大半条街的国公府邸,高耸的灰墙延伸,待马车驶出宁荣街回望,墙内楼宇连绵,一派峥嵘轩峻。 很快,贾环又被繁华的街市夺去视线,人、马、车川流不息,各种声响交杂在一起,午饭时刻空中又回荡着各个酒楼食肆传出的菜香。 马车行驶中,贾宝玉又如数家珍介绍起这些酒楼的名字与特色,可见是各家常客。 “吁——”移动中的景色突然停止。 “怎么停了?”宝玉问道。 “哥儿,是周瑞大爷的女婿冷子兴将车拦下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贾环警觉地竖起耳朵,原著中第二回就是‘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这人居然和贾家管家之一周瑞有这层关系? “我来问问他做什么。”宝玉安抚一句,推开车门,一个脸型圆润的中年男人正在一侧立着。 男人表情谦恭,满脸堆笑,一对八字眉下小眼睛笑的不见眼白,两撇八字胡随嘴角弧度一摇一摆,看起来倒是讨喜。 “今日真是撞了运,遇到哥儿。不知哥儿这是去哪儿?不如到我那里吃杯茶。” “也好,次次都去程日兴那儿也无趣,那我们就叨扰了。” 冷子兴管理的古董行规格远超贾环预期,不仅坐落闹市,还足足是五开间的格局,名曰‘漱古斋’。 入门先见一道紫檀木镂雕松鹤延年屏风,转过屏风,厅内光线沉静如暮——原是特意将槛窗做得高窄,糊了淡青蝉翼纱,滤去市井尘嚣,得以闹中取静。 “两位哥儿不妨先随我四处逛逛,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玩意儿,而后再去后院吃茶。” 见贾宝玉与贾环均无异议,冷子兴便领着二人从安置金银铜器的东厢赏到专陈瓷器的西厢,什么汉代错金银弩机、战国谷纹玉璧、唐代海兽葡萄镜不一而足。 贾环农村长大,第一次去大城市就是为了上大学,即便上了大学也没有闲暇时间去逛博物馆,需要打工赚生活费。 所以冷子兴的讲述他也听得津津有味,感受着自己幼时缺失的素质教育。 同时,他也在观察冷子兴,怪道书中他对荣宁两府情况侃侃而谈,原是周瑞女婿。 这 几日在赵姨娘和小吉祥儿的熏陶下,贾环对荣宁两府的人事结构也有了一定认知。 而若说到荣国府的各位管家,周瑞绝对是相当有头有脸的一位,因为除了些府上事务操持,他还负责荣国府名下田庄和地租的收取。 因此,周瑞可谓掌握了荣国府的经济命脉,周瑞家的是王夫人陪房,连贾宝玉都要尊称一声周姐姐。他们的女婿冷子兴又背靠贾家,经营规模如此客观的古董行。 贾环在心中咋舌,这周瑞一家一日的进账估计比他这个主子一年的都多。 “好无聊的东西,你这儿就没些有趣儿的?” 贾宝玉显然已被冷子兴讲烦了,他对这些死气沉沉的钟鼎没甚兴趣,瓷器又都还不如自家平日用的,“还是去你后院吃茶,顺便看看你有没有私藏什么宝贝。” 冷子兴只好引两人向后院去。 这就是贾宝玉,管你再会阿谀奉承讨人开心,没张好皮囊,一概视为蚊蝇嗡嗡作响。 “却不见前儿老太太寄在你这儿的秦安沉香嵌金十八子。” 贾宝玉顺口一提,冷子兴身形一顿,马上笑道:“那念珠太过珍贵,自然是要妥当收起来,哥儿若想看我派人取来便是。” “罢了,我也只顺口一提。”宝玉扭过头对贾环解释道:“那串念珠是真真国的舶来品,香木珠子每颗都嵌有细如毫发的金丝梵文,老太太正经喜欢过一阵,但时间久了也便腻了。” 漱古斋的后院与前庭呼应,也端的是古朴雅致的调调。三人刚在伽南木桌前坐定,便有小厮匆忙来报,说前厅来了位重要的客人,点名要见冷子兴。 冷子兴自然推拒,倒是宝玉嫌他碍眼,叫他去忙正事,不必在这里陪着。 待冷子兴离开,宝玉才一改方才怏怏之态,从椅子上跳下来,“终于走了,茗烟儿,咱们走。” 宝玉又扭头问贾环:“环儿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逛逛?” 原来冷子兴这儿的后门早被宝玉摸透了,且漱古斋算半个自家产业,只需一人陪同,所以四个奶兄弟早四散玩乐去,只留茗烟陪伴宝玉。 “我就不去了,二哥哥自便。”自己还太小,茗烟一个人也难周全两个少爷,想到元宵佳节被人牙子拐走的甄英莲,贾环还是觉得安全第一。 独自留在漱古斋后院倒也不无聊,贾环看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移步易景,边走边逛便到了一个挂了只古铜大锁的金属门前,上有一小匾曰‘多宝阁’。 这多宝阁左右不设窗棂,八成便是古董库房。 “嘶——”贾环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垫,硌得生疼。 蹲下身细看,原来是个已经紫到发黑、油膏质地的木头珠子,拿在手中细看,其上是金灿灿的蚯蚓文字。 莫非这是…… “环哥儿,怎么到这里来了!”身后声音落在正专心思索的贾环耳中恍如炸雷。 他浑身一震,下意识将东西握在手中,锁进袖口。 扭头发现冷子兴正向这里疾步走来。 “哥儿可是捡到了什么?这里是漱古斋库房,最近有小的不上心,怕是遗落了东西在外头。若哥儿愿意将东西还给小的,小的感激不尽。” 说话间,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贾环那只缩进袖子的手,似乎是若贾环拒绝,便要上手抢了。 4. 第 4 章 冷子兴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叫贾环想起披着羊皮的狼终于露出獠牙。 贾环藏匿于袖中的手伸出,手掌上卧着那只衔春雀,“这是二哥哥送我的小雀,方才不小心掉到地上了。” 方才的压迫消失得无影无踪,冷子兴脸上的笑容又回到恰到好处的弧度:“这小雀倒看着精致,环哥儿可愿意让在下观摩一番?” 冷子兴成日经手的古董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这么简单的小玩意儿摸上两把就能勘破其中机括关窍。 正在贾环不知如何蒙混过关时,离老远看到一抹月白身影,忙向着那边挥手:“二哥哥,我在这儿!” 三人待了会儿又与冷子兴推拒一番,直至坐上马车,贾环方才松了口气。 许是因为人变小了,自己的胆子也跟着变小,这大概就是当身体处于弱势时,心理也不自觉跟着恐惧。 看着手中小铜坨,又为该如何处理这颗念珠犯难。 贾母本该在漱古斋寄卖的念珠被拆,任谁都能猜出冷子兴一定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女婿如此,那么周瑞夫妇呢? 冷子兴在同贾雨村讲述贾家曾说,宁荣二府当前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 其正一针见血指出贾家存在的弊病:亲戚多下人多事务也多,桩桩件件都要钱,又一个两个只知道享乐,没人能为家族做长远打算。 那么贾家如此私密的情况又是谁告诉冷子兴的,必是他岳父岳母周瑞夫妻无疑,这一家绝非什么忠仆,与多数依附贾家的人一样,皆是贾家这颗参天大树内部的蠹虫。 不过他可没有什么挽大厦于将倾的雄心壮志,自己这个有时还不如下人体面的主子只要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未来及时与贾家切割,不叫祸患殃及自身就够了。 如何用这颗珠子去得到好处,改善现在的生活,这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荣国府在后院真正手握实权的唯有三人,贾母、王夫人与凤姐。 王夫人自然不会自打嘴巴,惩罚自己最得力的干将周瑞家的,凤姐又是王夫人侄女,虽然坚定地拥护贾母,却到底是替王夫人管家,也难免为其遮掩。 自己人微言轻,又很少有机会单独与贾母见面,还是要回去慢慢等候机会。 对面的贾宝玉正没心没肺笑着,用折扇掩住嘴小声对贾环说道:“今日我去了翠羽楼,那儿的说书先生是名满京城的铁嘴张,讲的是铡美案……” 可惜宝玉不知道,冷子兴每次都是为讨好他故意消失,这次被贾环狠狠吓了一跳,再不敢放宝玉独自闲逛,这铡美案的结局他也注定听不到了。 自这次从冷子兴那儿归来,贾宝玉又约过贾环两次,都被他拒绝了。 不知不觉已过了近两个月,却总未捞到机会单独与贾母相见。 作为荣国府老太君,贾母身边伺候的人从来断不得,贾环又不想叫王夫人知道这事儿是自己通风报信,只能把这事放在一旁,安心调理自己的身体。 冷子兴不算高大的身影笼罩自己瘦小身躯那一刻带来的恐惧督促他加大自己的锻炼进程,每天早饭前悄悄独身到后园跑上二刻。 四月里的天,唯清晨余些凉意。 他掏出帕子,靠在一道粉垣旁擦着从额角滚落的汗珠,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半新不旧的杏子红绫袄里,嘴里微微喘息。 刚平复自己急促的心跳,就听到墙那边传来了一个丫鬟的骂声: “……打量谁不知道呢?昨儿在老太太面前,就显你能!翡翠姐姐挑的缎子,偏你能看出‘云纹旧了三分’,就你长了双识金断玉的眼?” “秋菱姐姐这话说的,”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脆生劲儿,“我不过白说一句,那是前年得的苏工缎子,如今库里怕寻不出一样的来。老太太问起,我难道撒谎?” 贾环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正被一丛牡丹挡住,从花叶缝隙里看去。 只见那穿水绿绫子比甲的应该正是秋菱,叉着腰,脸上涨得通红。 她对面的那个丫头,身量未足,半旧的藕荷色衫子,下面是细折裙,头上梳着双鬟,眉毛略显疏朗,带着一股不容轻侮的倔强。 “纵你是家生子,可你爹娘都在南京,在老太太跟前儿咱都是一样的二等丫鬟,你这样打我们的脸,就要当心自己日子不好过!” “你们只当自己聪明,连老太太都唬了去,也不想想老太太是何等见识?她老人家既问了,自然是对这缎子心中有数。我鸳鸯自问是有私心,可若我不说,只怕咱们叫老太太失望,看作无用的蠢人!” 秋菱被鸳鸯几句话噎个半死,啐了一口,扭身便走,步子又急又重。 待秋菱身影消失在拐角,鸳鸯原本挺得笔直的身子才倏地松垮下来,飞快抬起手在眼睛上用力擦了两下。 这便是鸳鸯?这个羽毛未丰,爪牙未利,因着伶俐招了旁人嫉恨的小丫头未来会成为贾母身边第一得力的人,掌管贾母私库。 有道是刻意栽花,香疏影瘦;无心插柳,荫满庭深。就在贾环几乎要忘却念珠的存在时,机会出现了。 鸳鸯并未低迷许久,理了理鬓发衣裙,深深吸了几口气,直到面上再看不出什么痕迹,才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是此刻了。 贾环绕过粉垣踱出来,刻意将脚步放得重些,带着孩童略显拖沓的响动。 鸳鸯正要走,闻声吓了一跳,猛地扭头,见是一个模样好看但陌生的小男孩,再想到最近下人间传的‘环哥儿换了副皮囊’云云,脸上的惊惶才褪去,“环哥儿。” 贾环走近几步,仰起小脸看鸳鸯。 “鸳鸯姐姐,”他开口,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楚,“我前几日……捡着个东西。” 鸳鸯有些疑惑,只当是小孩子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顺着问:“哥儿捡着什么了?” 贾环却不直接答,只问:“姐姐现在得空么?我有件事,想请姐姐帮忙。若姐姐不愿,还希望替我保密。” 鸳鸯愈发讶异,往日之听说环哥儿性格畏缩别扭,不曾有何交集,怎的今日来和她说许多,只道:“哥儿说哪里话,有什么事吩咐就是了,我若与旁人透露,只管来打嘴。” 要说嘴巴严不严,贾环肯定信得过鸳鸯。 他左右看了看,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物件,摊开手给鸳鸯看。一颗个头不小的紫黑色念珠在贾环白嫩 的小手中央,盖住大半个手掌。 鸳鸯一向记性好眼力强,一下辨认出这正是几个月前老太太送出去寄卖的秦安沉香嵌金十八子,不自觉蹲下身来仔细辨识。 “这……这是……”鸳鸯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我前段时间在一个叫冷子兴的古董商人那儿捡的,这珠子来自哪儿,姐姐也认出了吧?” 贾环眨眨眼,“姐姐是聪明人,这东西不好被别人看见,但我也不想让老太太蒙在鼓里,被这些坏蛋欺瞒。” 冷子兴?鸳鸯自是知道这人,他是府里周瑞家的女婿,专做古董生意。 她心念电转,已明白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是老太太旧物,送回去自然是功。可若是经由自己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送回去,未免惹人疑心。 贾环看着鸳鸯神色变幻,知道她已想透其中关窍,便轻声道:“姐姐是聪明人。我一个小孩子家,不好直接给老太太。不如就说……是偶然看见我拿着玩,觉得眼熟,一问才知是从外头捡的。” 鸳鸯凝视着眼前的小人儿,这提议与她心中瞬间成形的念头不谋而合。将功劳归于“偶然”,淡化环哥儿在其中的作用,也避免自己显得太过刻意钻营。 贾环手中的念珠被鸳鸯接过,她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镇定,郑重道: “我明白了,先谢过环哥儿,老太太才刚说过这几日晌午都要到湖心亭用饭,明儿哥儿不妨过来。” 次日,晌午刚过,贾环如约而至。贾母果然在湖心亭,餐食已经撤了下去,除却鸳鸯,几个平日里脸熟的丫头都不在跟前,只两个沉稳的老嬷嬷守在廊下。 贾母身下垫着石青金钱蟒引枕,身上着沉香色卐字不到头的锦缎褂子,额上勒着镶珠的眉勒。 她年事已高,鬓发如银,却梳得一丝不苟。脸庞圆润,眼尾嘴边有深深的笑纹,此时正闭眼假寐。 鸳鸯在一旁拿着小锤不轻不重地给她捶腿,轻声说道:“老太太,环哥儿来了。” 她事先已将自己与贾环套好的说辞讲述与贾母,如何见到环哥儿在园子角落把玩一颗珠子,如何觉得眼熟,如何询问环哥儿一一道来。 贾母经她提醒想起这个被自己遗忘许久的孙儿,果然提出叫贾环来见。 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雨过天青色棉袍的小小身影走了进来。他走到离贾母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个头:“孙儿贾环,给祖母请安。” 随着贾环抬起头,贾母也不觉坐直了身子。自己这小孙子和自己记忆中竟大不一样了。 “好孩子,快起来,到跟前来。”贾母招招手,“让我好好瞧瞧你。” 贾环站起身,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在贾母跟前站定,目光清澈地望向贾母。 这一瞧,贾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手,将贾环拉到近前,贾环能闻到她袖口淡淡的檀香和果子甜香混合的味道。 “哎哟,”她轻轻叹了一声,“这才几个月功夫,环哥儿可真变了个模样,澹澹清晖,竟有几分你珠大哥哥的神韵。” 贾母这是想起了英年早逝的孙子贾珠,抚着贾环手背说话。爱屋及乌,又叫鸳鸯拿来攒盒里的藕粉桂糖糕给贾环吃。 5. 第 5 章 “听鸳鸯说你在冷子兴园子捡了颗珠子?” “回祖母,正是。这珠子卡在砖缝中,我见它好看,丢了可惜,就捡回来了。” 贾母闻言不禁冷笑:“捡得好,这是将念珠拆了制模去。否则我还被蒙在鼓里。这冷子兴我见他是个懂事的,每到年节还知道携礼来访,故他从中赚个差价我也只当看不见,现在竟越发不知收敛。” “鸳鸯,前儿叫你去查缀锦阁的东西如何了?” “回老祖宗,果然如您所料,里面有几件东西与单子对不上,分明是仿制了来把真的物件儿替掉了。咱们府里的东西,便是老旧了,也是有名册记档、有人看管的,竟有人敢做这种事。” “怕都是看我老了,糊涂了!一个两个在我眼皮底下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贾环忙伸手揉贾母蹙起的眉头,孩童声音清脆道:“祖母别气,是祖母仁慈才叫坏人有机可乘。若祖母身边都是鸳鸯姐姐这样品格的人,定不能叫人钻空子。” 贾母终于展颜一笑,亲切揉了揉贾环的头,又看向垂手而立的鸳鸯: “难为你不仅模样整齐,口齿清楚,更难得的是这份细心和胆识。不如以后就跟在我身边,我好好调教你。” 鸳鸯一张鹅蛋脸已经涨得通红,没想到自己竟这就成了老太太身边的人,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睛亮晶晶盛满喜悦:“谢老祖宗!” 贾母摆摆手,示意她起来,道:“好孩子,我早便看好你,这些小丫头里数你做事用心。” 又看向坐在身边的贾环,吩咐鸳鸯将已备好的赤金累丝嵌红玛瑙的项圈拿来,戴在贾环颈间。 鸽蛋大的血红玛瑙粹耀夺目,衬得贾环像个小金童。 “看来你姨娘把你养得不错,今后也多来祖母这里坐坐。你哥哥宝玉常在外头疯,你常来陪我说说话,让我这儿热闹些。” 贾环脆生生谢过老祖宗,贾母也乏了,叫鸳鸯引着他退了出去。 待回到小院,贾环颈上玛瑙项圈的冰凉尚未焐热,赵姨娘便热火朝天冲过来将他搂在怀里:“我的儿,快让娘瞧瞧!” “哎呦!到底是老太太,出手就是大方呢!” 赵姨娘边说着,边用指尖摩挲圆润的玛瑙,声音高昂,恨不能穿透墙壁:“可见咱们环儿是个有造化的!那些眼皮子浅的,往日里拜高踩低……” “娘,”贾环轻轻挣了挣,退开半步,“老太太慈悲,赏件玩意儿罢了,娘且轻声些。” “轻声?为何要轻声?”赵姨娘眉飞色舞,“正该让人知道,咱们这房里,不是没人惦记!” 贾环心知劝不住,只在心里暗叹。这位生母,对自己唯一的儿子自然也尽心尽力,可眼界却窄,书中也贾环成长过程中不断压抑贬损,推着原身走上自弃的道路。 接下来两日,赵姨娘果然“活泼”得很,在院儿里说话声气都比往日亮三分。 贾环则每日去给贾母请安,第三日,正撞上原管着老太太私库的大丫头叫芙蕖的,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愿离开老祖宗。 “你妈妈来求我放你去配个好人家,我原是舍不得你,说你自小在府里,怕出去不惯。可女孩子家,今年也十九了,总不能把你拖成老姑娘。 “你爹娘在庄子上替你相看了一户殷实人家,有几十亩水田,我也着人看过,是个值得托付的。” 芙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颤声道:“奴婢……奴婢舍不得老太太,舍不得府里……” 贾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些许感慨,却并无不悦:“你是个妥当人,这些年少有岔子,我心里是记着的。” 她瞥向鸳鸯,鸳鸯便接过旁边小丫头捧着的托盘,上面是几锭银棵子。 不待芙蕖还欲说什么,贾母忽对鸳鸯提起:“我记得我库里还有对合欢金缠珥,不如你去取来,就当我给她添份嫁妆。” 芙蕖单薄的身躯打了个抖,随机无力再跪直身子,整个人都几乎瘫倒。 贾环在一旁看得分明,那对耳环一定就是被芙蕖暗中掉包的宝物之一,恐怕是觉得在老太太私库一众古董中不起眼才挑了它去。 现在贾母特意提起,分明是警告芙蕖见好就收,看在多年主仆情份上贾母不忍公之于众,否则如此巨大的数额便是当即打死官府也是不管的。 芙蕖也自知无望,伏在地上谢过贾母,便在母亲的搀扶下离开了。 自芙蕖被遣出去,赵姨娘也不再成日拿着项圈到处炫耀。 毕竟连王熙凤都要喊声姐姐的芙蕖就这么在贾母举手投足间撵出去,大家找不出个由头也只说许是芙蕖平日气焰太盛,吓得赵姨娘也夹起尾巴。 没半日,贾宝玉也来同他说,冷子兴不知因何事离京去了姑苏,漱古斋暂去不成了。 就这样日子安安生生地滑走几个月,直到噩耗从维扬传来。 在病痛折磨中熬了几个月后,贾敏去世了。 消息刚传进贾母耳朵,老人家便因悲伤过度昏死过去,全府上下乱作一团,忙请了太医来看。 邢夫人与王夫人并凤姐在屋里侍奉左右。作为现下颇受老太太青眼的孙儿,贾环自然跟随宝玉与三春在贾母院儿里等着,只待老人家醒来为她开释悲怀。 待贾政下职匆忙赶来,贾母已悠悠转醒,太医施了针,灌了药,并留下医嘱:老太太缓过来了,只是悲恸过度,精神短少,需要静养。 外屋,几位荣国府话事人正商量着如何是好。 “依我说,先下不如让环哥儿和兰哥儿也暂住在老太太院里。几个哥儿姐儿伴在身侧,承欢膝下,或还能解老太太丧女之苦。” 邢夫人率先开口:“鸳鸯说的有理,眼巴前儿最要紧的就是让老太太开怀,想来妹妹也不会有意见。”边说边看向王夫人。 不等王夫人开口,贾政先一锤定音:“那便如此,着人收拾处厢房,叫环儿和兰儿暂且住着。” 见无力转圜,王夫人也只能强颜欢笑:“都听老爷的。” 贾环便和贾兰一起住进暖阁旁一耳房,暂且由李纨一起管着。 也许是沾了母亲的木讷,贾兰小小年纪却也爱在嘴里挂着圣人云贤者曰,虽然长得也可爱,却颇是个小古板。 贾环时不时也爱出些刁钻古怪的问题逗逗这小孩,看他被噎得哑口无言、翻遍圣贤书也找不出话来反驳的小模样也还得趣儿,二人算是相安无事。 贾母这一病,将养了旬日,方能起身。 孙辈绕膝,总归冲淡了些许悲伤,沉疴去了大半。 宝玉总是从各处淘些新奇的小玩意逗祖母开怀,探春也总是跟着凑趣,敏感的孩子都能察觉到祖母的悲伤,并尽己所能想取悦这位慈爱的老祖宗。 可惜,贾环注意到贾母的眼神时常飘忽出去,眉间郁气总散不开。 又是恰逢贾母午歇初醒,精神尚可,宝玉并三春都在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玩闹时的趣事。 贾母倚在榻上听着,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虚浮起来。 贾环用小银锤轻轻给贾母敲着核桃,见贾母又在出神,伸手拉住贾母衣袖轻轻扯了扯,像是稚童对祖母撒娇,轻轻说了一句: “这些日子能和哥哥姐姐们在一处环儿特别开心,要是人能再多些,想必就更热闹、更欢喜了。” 接林黛玉来贾府是早晚的事,他也不忍心看贾母成日郁郁寡欢,不如就让他来做这个推手。 贾母微怔,像是薄雾终于被贾环的话轻轻吹散,“你可知你姑姑还有一双儿女,年纪正与你们兄弟相仿。” 这下贾环也蒙了,不读红楼梦的人都知道林黛玉是独生女,怎么出来个兄弟? “你姑姑命苦,女儿打小身子弱,儿子偏又患了离魂之症,如今 你姑姑去了,留下着一双儿女承受丧母之痛……” 贾母念着念着,下定了决心,次日一早便叫嬷嬷唤贾政来见她。 贾政听母亲欲接外甥女进京长住,面上露出些许迟疑,斟酌着开口:“母亲思念外孙女乃骨肉亲情,只是妹丈如海尚在,他身为一家之主,恐怕……” “恐怕什么?”贾母未等他说完,便冷哼一声,“他若是照料得周全,你妹妹何至于……” 话到此处,眼圈又红,强忍下哽咽,“如今他顶着巡盐御史的担子,公务何等繁冗险峻!内宅无主母操持,他能分出多少精神看顾?” 贾政被母亲一番话说得低下头,不敢辩驳。 “你去信给他,不必虚客套。”贾母决断道,“就照我的意思说,全了我这老婆子思念女儿、疼惜外孙的心。” 贾政只得躬身领命:“儿子明白了,这就去修书,派稳妥人南下。” 林如海回信没有拒绝,只言辞恳切,感激岳母慈念,自愧未能照顾好妻小。 只是提及女儿丧母后悲伤过度,饮食懒进,怯弱多病,眼下正值春寒,恐不宜长途跋涉,需稍加调养。待天气和暖、身子稳妥些再择期北上。 贾母看了回信,看到外孙女“悲伤过度、怯弱多病”之语,又揪心起来,命凤姐拣选上好滋补药材送去。 自得了准信,贾母心头那沉甸甸压了数月的丧女之痛终于被期盼取代。对着贾环等,也多了些话头,精神一日好过一日。 在等待林氏姐弟到来期间,贾环迎来了他的五岁生辰。虽非整寿,却也是成童之始。加之他现在见天儿在老太太旁转悠,各房都送来了贺礼。 生辰当日,贾环收拾妥当后依礼先去给贾母磕头。 贾母受了礼,叫他起来。端详着他稚嫩清秀的小脸,温言道; “转眼你也五岁了,正经该开蒙,明理修身。家学人多纷杂,恐要被那些小子带坏。你与兰儿正同庚,不如请个德才兼备的先生,你们一处读书也有个伴儿。” 恰好李纨也在,贾母问她道:“我记得你说你家在京城有位远亲,打算待兰儿五岁生辰过了便请来做老师,不如就叫他一起为环儿和兰儿开蒙。” 虽说李纨木讷,但她父亲李守中原是国子监祭酒,是典型的书香门第。 自丈夫贾珠去世,她满心满眼只有将贾兰教养成器,她选的这位老师定是顶好的。 老祖宗开口,李纨只得应下。 “那位老先生曾在国子监教书,如今赋闲在家,学问扎实,人品端方。孙媳多备一份束脩,待来月兰儿过了生辰,便邀他老人家来府上行拜师礼。” “你姨娘月例就那些,往后笔墨纸砚,都从我这里出。” 贾母说罢,她身边的丫头琥珀拿来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一枝小巧的紫毫笔,一块松烟墨,一方青玉荷叶砚和一沓薛涛笺。 古代读书是件奢侈的事,好先生更是难得,贾环忙又叩谢老祖宗,再谢过嫂子。 再去拜见贾政与王夫人,得了几本书和两匹湖蓝色缎子。 “老太太这样爱重,你可要用心读书,莫学你哥哥,已开蒙两年有余,现在还未念到四书。” 王夫人闻言变了脸色,只说“宝玉年纪还小”,另使眼色叫身边周瑞家的赶紧把贾环带出去,怕被贾环跟赵姨娘学这里的事让她笑话。 不过已不缺王夫人这点乐子,赵姨娘自打知道贾母留贾环在家开蒙,又早激动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贾环只能暗自叹气,劝几次全然没用,遂放弃了。 那位李纨娘家的远亲名为李继臣,是位已鹤发鸡皮的老儒。贾环总是怀疑他在叫自己和贾兰读书时合上双眼是在偷偷休息,心里吐槽造孽,七十岁正是闯的年纪是吧? 终于,待环兰二人背到“曰仁义,礼智信”时,终于有人来通传:林家来的表小姐和表少爷已进了京城! 6. 第 6 章 荣国府老早便派了马车与轿子到码头去接二林,虽还要大半个时辰才能到府中,这边府中众人早齐聚于荣禧堂。 鸳鸯琥珀几个贾母身边贴心的人更是被派到正房院门口去等着接表小姐与表少爷进门。 贾母手中佛珠捻动极快,“怎么还不到,再打发人去看看。” “老祖宗莫急,想是快了。”邢夫人劝道。 贾环与三春姐妹坐在一处,环顾四周,王夫人、邢夫人、李纨等俱在,独宝玉去庙中还愿。看在场众人神色,只有贾母真心期盼黛玉到来,其余人或是神色淡淡,或是心不在焉。 忽听门外传来寒暄:“老太太才刚还念诵呢,可巧就来了。” 鸳鸯琥珀等簇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进正房。 大的那个,身形纤弱,裹着藕荷色绣梅斗篷,眉眼间笼着一段天然的风流愁绪,年纪虽小却鲜见是个美人坯子的,正是黛玉。 小的那个,贾环看着比自己还小些,肌肤雪白,嘴唇是淡淡的樱色,只是眼神空茫,任姐姐牵着自己,对周遭的喧嚷毫无反应。 这一定是黛玉的弟弟,林瑜珥。 贾环在心里暗叹,这姐弟俩活脱脱一对玉人儿。 贾母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中,嘴里喊着“心肝儿肉”,已泪如雨下。 黛玉本就还未走出丧母之痛,也在祖母怀中呜咽,好一会儿才在众人的劝解下止住。 “好孩子,长得活像你母亲少时。” 贾母又看向林瑜珥,见他依旧呆立在那里,转而疑惑看向黛玉。 黛玉不觉又红了眼眶,微微欠身解释道:“幼弟两年前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后就患上了离魂之症,遍寻名医未尝见效,只知吃饭睡觉。父亲母亲不愿惹您伤心,才将此事瞒下。 “母亲走后,恰祖母去信欲接我过来,父亲公务繁忙,我又不舍弟弟孤身留在维扬,故才将弟弟带在身边。” “可怜见的。”贾母轻轻抚过林瑜珥的发顶,想到贾敏那般聪慧,儿子却痴傻,不由又悲从中来。 王夫人等忙说着“年纪尚小,慢慢调理”的话,才把贾母哄住。 贾母领着黛玉一一介绍过去,小小年纪的少女又一一问候,落落大方,只有紧握着林瑜珥的那只手暴露了她的紧张。 “这是你二舅舅家的弟弟,与你同庚,叫贾环。”终于到了贾环这里,他忙对黛玉施了一礼:“见过林姐姐。” 见黛玉肩背微微绷着,贾环心念一动,往前凑了半步,仰起小脸,真心实意叹道: “最近老祖宗给我们讲了许多姑妈读书的趣事,想来林姐姐一定也精于学问,先生的板子打手可疼,姐姐来做我的先生可好?” 逗得贾母和黛玉都笑起来,贾母伸手敲了一下贾环的脑袋:“小滑头,休想偷懒,你林姐姐倒是能给你做先生,就怕你请不起。”言语中对黛玉的爱重溢于言表。 “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人未至声先闻,来人正是王熙凤。 她一到场面登时又热闹起来,笑闹一会儿,黛玉提出要拜见两位母舅贾赦与贾政去,晚宴时才又回到正房陪贾母用膳。 贾母叫黛玉坐在自己身边,看到黛玉牵了林瑜珥整整半日,伸手拉着她,“拉这样紧,还怕你弟弟丢了不成?”又环视一圈,目光落到贾环身上。 “环儿,你带着你林表弟坐。” 贾母这是想叫林黛玉快点卸下心防,融入贾家,贾环会意,从黛玉手中接过林瑜珥的手。 这几个月的锻炼下来,贾环身子健壮了不少,握着林瑜珥软绵绵的手像握着一块嫩豆腐,也不敢使劲儿,轻轻牵着他回到坐席。 林瑜珥也不反抗,就这样顺从地跟着贾环,像一只剔透但没有生机的人偶。 “可是林妹妹来了?”一个红色身影大步直入,少年脸上带着欣喜,正是宝玉回来了。 贾母又介绍一番,宝玉叹息一回,开始兴致勃勃与黛玉交谈起来。 那边热闹,贾环也不凑过去,只仔细打量身旁的小团子。他拿起小几上一块茯苓糕,递到林瑜珥嘴边,只见嘴唇微张,却不知去咬。 贾环只好掰了一小块,轻轻碰他的嘴唇,林瑜珥才下意识地含住,缓慢地咀嚼起来。 他也不急,两个人就这样你掰一块儿我吃一口,倒是极为和谐,在热闹的饭厅开辟一方宁静的角落。 待茯苓糕吃完了,贾环轻轻擦去林瑜珥脸上的糕点渣,儿童的脸颊触手温软细腻,忍不住又轻轻捏了两把。 不好,要晕肉了。 这边的和谐贾母看在眼里,林黛玉也因不放心弟弟老是往这儿瞟。 见那模样漂亮的表弟没像府里下人般因为疾病看轻林瑜珥,也松了口气,心中多了分感激。 这边贾环像做起了实验,毕竟他也没见过这种‘离魂之症’。他抓着林瑜珥的手从大拇指一根一根捏过,又揉揉肉乎乎的手心,还是没有反应。 “什么罕物!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伴随突如其来吼声的,还有硬物与地面撞击的铮铮声,惊得在场众人俱是一抖,忙争去拾玉。 唯有一直盯着林瑜珥的贾环发现,原本他玻璃珠子似的空茫双眼在玉石击地传来的刹那,像突然被画笔点了睛,神采从其中漾开。 瓷童似的他微微偏头,变得鲜活起来,双唇微启,似乎想开口发出声音。 贾环心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想也未想,伸手便轻轻捏住了林瑜珥柔软的脸颊,贴近耳朵轻声说了句“别出声”。 林瑜珥嘴巴嘟成金鱼,将要出口的含糊音节便堵了回去,就这样被贾环捏着也没挣扎。 “呀!”几乎同时,那边贾宝玉的丫鬟袭人已拾起通灵宝玉细细擦拭,忽然发出惊呼:“这,这玉……” 原本莹润如酥的玉面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隙,自“通灵”二字边缘斜斜而下。 “我的玉!”宝玉先是一愣,旋即脸色煞白,扑过去要看。 王夫人已急步上前,一把夺过玉,捧到眼前,手指抚过那裂隙,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怎么说的!”她猛地转向袭人,巴掌劈头盖脸落在袭人脸上,“你在哥儿是怎么伺候的?” 贾母早已搂住宝玉,急急查看他周身:“快让祖母瞧瞧,你说你摔那命根子作甚?可有哪儿不舒服?”见宝玉只是吓住,却仍神色清明,才略放心。 宝玉见祖母、母亲如此情状,又见那玉果真坏了,心下也知闯祸。 那点因黛 玉无玉而起的愤懑痴狂早化作惶恐,扯着贾母衣袖,眼泪扑簌簌掉下来:“老祖宗,我、我不是有意的……” 心尖上的孙子哭得可怜,贾母念他素日憨顽,心早已软了,只沉声训诫两句: “你这孩子,平日胡闹便罢了,这玉也是能胡乱摔的?可见是平日纵得你没了王法!今日幸而没伤着自身,若有个好歹,岂不是要了我的老命!” 说罢,又缓了语气,接过玉细看半晌,叹道:“既已如此,也是天数。明日寻个手艺顶尖的匠人,看看能否补得不着痕迹。玉有微瑕,人却要平安才好。” 随贾母一锤定音,满屋子人终于定神,各自忙乱着收拾。 贾环看着与书中类似却不同的一幕,将林瑜珥轻轻揽在身侧,掌心似还残留着孩子脸颊的温软,心中却是阵阵后怕。 在这玉裂的当口,方才若让林瑜珥出了声,会引来何等惊涛骇浪? 宝玉的玉刚摔出蹊跷的裂缝,一个三年来离魂症痴儿突然开口…… 这等巧合,莫说笃信神佛之说的贾母、王夫人,便是他这个无神论者也觉得有些诡谲,足以让林瑜珥被视作不祥。 风波暂歇,贾母亲自安置黛玉入住自己屋的碧纱橱,见黛玉只带了奶娘王嬷嬷并小丫头雪雁,贾母便将身边的鹦哥指给了黛玉:“这丫头还算稳当,从今儿起就改名紫鹃,贴身伺候着你。” 黛玉含泪谢过。 接着,贾母又将身边翡翠指给林瑜珥,“翡翠爹娘管了两家药材铺,算略通药理,此后照顾瑜儿饮食汤药,需格外经心。” 不等贾母安排林瑜珥住处,贾环先上前一步,恭声道:“老祖宗,林表弟初来,孙儿便觉得与他投契,不如让他与孙儿同住。” 贾母本就不忍见林瑜珥呆痴的磨样,只觉总勾起悲伤愁绪,却也不好让他离自己太远,怕受丫鬟欺辱。 现下贾环提出的正和她意,有贾环陪伴,丫鬟也不敢看林瑜珥口不能言怠慢,贾环住的离自己也算不远不近,不刻意平日也少见面。 “环儿说的不错,有玩伴你弟弟的病也好得快些,那你们两个便一起住到后院东厢吧。” 虽然刚搬过一次家,贾环也是乐意折腾去后院厢房的,较那小小的耳房宽裕不少,再者与贾兰同住免不了被李纨日日夜夜盯着,纵知道这位大嫂子眼中没有自己,也怪不舒坦的。 当夜,东厢内。贾环打发了新分来的小丫头并翡翠去外间值夜,屋内只留一豆灯火。他与林瑜珥相对而坐。 “林表弟,”他压低声音,试探着唤道,“现在没人了,你方才在饭厅,是不是想说话?” 林瑜珥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贾环脸上,嘴唇翕动几下,发出极轻的、模糊的气音:“……环……表锅……?” 果然!贾环心头一震,放柔声音引导林瑜珥说下去:“对,我是你环表哥,还有呢?” 林瑜珥似乎努力地想表达,小脸憋得泛红,却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单字:“光……吵……”口齿黏连,表达艰涩,像初学人语的婴儿。 被一双水汪汪的黝黑眼珠儿盯着,贾环心都被萌化了。 他握住林瑜珥微凉的小手,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不怕。以后,我教你。慢慢说。” 7. 第 7 章 黛玉第二日省过贾母与王夫人便来探望弟弟。 贾环可没有对人家亲姐姐隐瞒的打算,将自己前儿晚宴上的心路历程和盘托出后,黛玉也十分后怕,起身盈盈一拜,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环表弟……大恩……” “林姐姐快坐下。”贾环起身去扶。 三个年龄加一起没有成年的小朋友端坐在小几前,一本正经说着以后该如何在适宜的时间叫林瑜珥慢慢在大家眼前开口说话。 被赶去门口的紫鹃轻推翡翠,示意她往屋里看: 三个腿儿够不着地的小家伙凑在一起一脸严肃,虽只有黛玉和贾环在小声说话,林瑜珥毛茸茸的小脑袋也要凑到哥哥姐姐中间。 翡翠掩嘴轻笑:“看来环哥儿与表小姐表少爷投缘呢。” “我与瑜珥初来乍到,还要多劳环表弟多多提醒。”黛玉秀眉微蹙,叫贾环一下子想起今早她才去拜访了王夫人。 “姐姐可是去夫人那儿了?一切都好?” “只与二舅母照了一面,琏二嫂子也在,还有舅母兄嫂处的两个媳妇儿正商量事儿,我便回了。” 黛玉斟酌片刻,还是开口道:“舅母她们也未避讳,说是姨母家的儿子惹了人命官司,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 “可是薛家人?”姨母家的儿子,是谁已呼之欲出了。 “正是,我记得他们说叫薛……薛蟠。” “这就是了,这薛蟠是夫人妹妹的儿子,早听闻是个惯招猫逗狗的,若哪日来了咱们家,姐姐躲远些。” 黛玉轻轻摇头:“这倒是其次,我与他不见得会有交集。打死人命只想着借人情官威把事情抹去,实在是……” “令人不齿,是吧?” 黛玉有些讶异看向贾环,似乎没想到这位表弟会说出这种话。 “世道如此,但姐姐生于锦瑟,却目见闾阎之疾。想来姑姑与姑父也是明德之士,才能教出姐姐这样的人。” 是了,这时候哪位贵胄会把平民之命当回事?便是“正直”如贾政,还不是接受了贾雨村救下杀人犯薛蟠的示好? “表弟谬赞,但我母亲确是常说‘律者,万民之矩矱,非朱门之玩物也’。只希望那位薛蟠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惜,贾环知道,未来这桩案子会落到贾雨村手上,最后以冯渊枉死终结。 林瑜珥夹在中间,看看左看看右,姐姐和哥哥说一些他无法理解的话。 打这一日后,贾环便多了项隐秘功课:每日读书之余,遣走下人,做起小小幼师。 从最简单的称谓、物品教起。林瑜珥学得并不慢,只是依旧说的含含混混,像是麻木了三年的嘴巴不怎么听使唤。 自此,黛玉也加入贾府幼师行列,柔声细语地教弟弟念诗识字,二人默契地守着这秘密,打算待七夕节后再将林瑜珥好转一事一点点透露出去。 后院东厢原本是贾敏还在荣国府时住的地方,她出嫁后老太太也不许别人动屋内陈设,贾环和林瑜珥入住前这里也没有旁人住过。 前院几丛竹子芭蕉打理得正好,但走出后门,临着荣国府东墙的花圃已经荒芜,只零星蔓着些野薄荷与车前草。 八成因少有人来,收拾的丫鬟们也怠懒。 这恰合了贾环的意,吃西瓜时特意留下西瓜籽被晾得干透,还有向厨房婆子讨要的几颗南瓜、扁豆种子,甚至墙角那丛野薄荷结的细小黑籽,他也小心收了些。 待一日春雨后,贾环带着林瑜珥踏上了种地的初体验。 他蹲下身,抓一把土在指间捻开,湿润微黏。 泥土的气味忽地想起前世,组里试验田的稻谷被隔壁学院学长养的鸡啄了,学长还死不认账。 贾环与同窗日夜轮守,终于蹲到学长抱着自己的鸡来糟蹋他们的试验田。 原来是那个学长因为对贾环同组的一个女同学告白失败,一直耿耿于怀,遂抱着鸡来糟蹋他们的试验田。 最后学长的毕业论文成了他们几个的盘中餐,喜提延毕,喜大普奔。 如今,这方小小的土地,倒成了他在这陌生时空里,第一片能全然由自己把握的“试验田”。 东厢后头那片荒圃成了贾环与林瑜珥的小小天地。 下了学,贾环身上的衣服便换成半旧的细布短衫,裤腿挽起,露出清瘦的脚踝,从最基础的做起。 他将板结的土块细细敲碎,捡去碎石杂草,又寻了些草木灰与腐叶,慢慢拌进土里。 “土要松,要肥,根才能扎得深,吸得饱。”他一边做,一边对蹲在垄边的林瑜珥絮叨,也不管他听懂几分。 林瑜珥只是抱着膝盖,眼睛跟着贾环手里的锄头起落,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和半边脸上,暖融融的,将他苍白的小脸晒出极淡的血色,像安静汲取光热的小苗。 播种那日,贾环特意将留好的西瓜籽、扁豆种并几颗不知名的花籽摊在掌心,凑到林瑜珥眼前。 “林表弟,你看,”他挑出一颗最饱满的西瓜籽,指尖掐开黝黑外壳,露出白色的胚,“这叫种皮,护着里头的子叶。最中间这点小芽尖儿,将来会长成尝尝的西瓜藤。” 他说得很慢,林瑜珥听得专注,一瞬不瞬盯着剖开的种子。贾环索性拉过他的手,用他的指尖轻触胚芽。“感觉到了吗?它是有生命的。” 种子入土后,贾环每日浇水,林瑜珥成了最忠实的“瓜田守望者”。 他不再仅仅蹲着,有时会趴下来,将耳朵贴近地面,似乎在聆听泥土深处的动静。 贾环也由着他去,他听过一种观念,养小动物的人可以每天从路上拣点儿叶子或者掉落的坚果回家,叫小家伙嗅嗅闻闻,可以丰富动物的生活环境,有利于保持它们的身心健康。 人类大概也是需要丰容的,特别是对人类幼崽来说。 “别急,”贾环每每为林瑜珥掸去身上泥土时都会安慰他,“它在下头使劲呢,根扎得深,将来才能结出大西瓜。” 没等真西瓜结出来,贾环倒是在一日 向贾政请安时吃到了瓜。 拐角处,他与一青年结实装了个满怀。 “小公子可还好?” 青年腰圆膀厚,口阔面方,声音也浑厚,伸出手把贾环拉起来。 贾环摇头,拍拍身上的灰就要走,不想这人却跟在他身后。发现两人方向一致,追上来搭话: “小公子可是去见政老爷?小生见小公子生得龙章凤姿,莫非是政老爷家的二公子?” 这是把自己当宝玉了。 “先生认错了,我是贾环。” 青年表情一滞,很快恢复笑容:“原来是三公子,早听闻政老爷家儿子天资斐然,今日见三公子亦是人中龙凤之姿。” 贾环听得有些烦了,正想问他是何人,远处先传来贾政的声音: “雨村!” 青年也忙躬身迎上去:“在下见过政老爷。” “哈哈哈哈何故跟我这般客气。”贾政一手扶起贾雨村,才看到一旁的贾环:“你们这是?” “我与小公子是半路遇到的,相谈甚欢。” 谁与你相谈甚欢?贾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贾政却对贾雨村的态度很受用,“环儿,这位是护送你林姐姐进京的先生,快来见过。” “见过雨村先生。”贾环捏着鼻子向贾雨村行礼,被贾雨村侧身躲过。 “岂敢岂敢,政老爷真是折煞小生。” 寒暄过后,二人终于进入正题: “新皇登基后,顺应太上皇旨意起复旧员,乃是天家恩典。只是我如今仅一五品小员,难帮衬弟。昨日我取信与我妻兄王子腾,他如今任京营节度使,若他从中调和,起复一事并不难办。” 听完贾政的话,贾雨村简直感激涕零,“在下何德何能……” “为时尚早,改日我为你引荐妻弟,想来你二人定是投缘。” 贾环耳朵微动,王子腾,这个叫赵姨娘无数次在他耳边咬牙切齿恨王夫人有个好娘家的人。 现在的他还是京营节度使,掌管京城戍卫。但贾环知道,未来王子腾还会一路提拔,成为统领数省军权的统帅。 接着两个人有说些什么当下时新的整治话题,听得贾环昏昏欲睡,却又只能强打精神接受“熏陶”。 其实贾雨村与贾政二人的谈话在他听来,和前世去养老院做公益活动时侃大山的老头没甚区别。 终于挨到结束的贾环跑回家,抱住林瑜珥狠狠吸了一口——清新、安静、舒服! 林瑜珥还懵懵的,不知道哥哥去请个安怎么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突发恶疾一样狠狠吸自己。 终于觉得自己周身登味儿散去,贾环才直起身子,双手抓住林瑜珥肩膀严肃道:“答应哥哥,以后不要变成父亲那样的大人。” 林瑜珥又懵懵点头,对方才哥哥经历的精神折磨一无所知。 贾环握住拳头,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绝对不能变成贾政那样的大人!也不能把林瑜珥教成那样的大人! 8. 第 8 章 大约过了七八日,朝露未晞,林瑜珥照例趴在地上瞧,忽地“咦”了一声。贾环忙凑过去,只见一点极嫩极脆的鹅黄。 “发芽了!”林瑜珥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口齿第一次异常清晰。 贾环的心也像被那抹鹅黄轻轻撞了一下,泛起柔软的涟漪。“对,发芽了。” 他蹲下身,与林瑜珥头碰着头,两个小娃娃靠在一起看自己亲手种下的生机。 第一株苗破土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接二连三的,扁豆苗钻了出来,薄荷抽出纤细的茎,不知名的花籽也冒出两片毛茸茸的圆叶,一日比一日热闹,绿意渐次渲染开来。 林瑜珥也有了新乐趣——给每株刚冒头的苗“点名”。“西瓜……豆豆……”短短十几日,他已经识了几百个字。 抽芽就长得快了,待西瓜苗长出三片叶子时,贾环带着林瑜珥给每个西瓜苗支起几根细竹竿。 “它要爬藤了,”林瑜珥学着贾环的动作将豆苗的须尖轻轻引过去,小脸上满是郑重。 时光在这方寸绿意中变得具体可感。晨起凉露,午后暖阳,傍晚微醺的风。瓜蔓开始拉长,绽出鹅掌形的嫩叶。 林瑜珥渐渐变得越来越活泼,从简单的名词,到断断续续的短句:“环表哥,浇水……明天?” 贾环侍弄幼苗的身旁总伴着林瑜珥,每日晨光初透,或暮色将合,一个忙碌,一个静默相伴。 当第一朵淡紫色的花绽放在藤蔓间时,夏天已深,七夕的灯火,也点亮了京城的夜空。 荣国府各房檐下早悬挂了以彩缕穿的七孔针与各式小巧香囊,空气里除了檀香,又添了时新瓜果的清甜与巧果油炸后的酥香。 宝玉捧了一盒子各色磨喝乐泥偶来,嚷着要妹妹们各挑一个,贾环与林瑜珥也各得了一只。 丫鬟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丢巧针,紫鹃和雪雁也哄着黛玉一试。贾环拉着装木偶的林瑜珥凑上前看热闹。 丢巧针需要女孩将一根缝衣针小心放在水面上,且得是晒过日光与月光的清水,再根据针在水底的投影进行占卜。 如果投射出的影子只是一条粗粗的直线,说明乞巧失败;反之,若影子呈现出云朵、纺锤等形状则代表这个女孩会得到织女的赐福。 贾环在林瑜珥耳边轻声解释时,黛玉已经将针轻轻丢在水面,银针在暮色水光中闪烁,水面微微颤动,影子也随之轻轻晃动,像一片云。 “哎呀,林姐儿这影子活像一片云,看来日后定有双巧手!”小丫鬟们叽叽喳喳,林瑜珥也很开心,与姐姐相视一笑。 紫鹃最先注意到了林瑜珥的表情,惊呼一声:“瑜哥儿会笑了!” 在场都是贾母院儿里的,谁不知道林瑜珥是个痴儿?恰黛玉投出个好预兆,他的病竟见了好转。 “一定是我们姑娘得了织女娘娘赐福,一下子把哥儿的病治好了!”紫鹃抢声道,别的小丫鬟也纷纷附和,争先恐后开始投巧针,希望好运也降临在自己身上。 贾环也同黛玉装出惊喜的模样,带着林瑜珥去跟贾母报喜。贾母听了方才的经过,念了两句佛,喜笑颜开:“都是你的诚意打动了神仙,这孩子的离魂症定是大好了。”留着三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离开正房,傍晚暑热基本稍退,贾环替林瑜珥换了身簇新的宝兰衣裳,白天他央了许久贾母才许他晚上带着林瑜珥去乞巧市凑个热闹。 赵国基已候在角门外。 贾环也是近来才知道赵姨娘竟是王夫人陪房,赵国基亦是和妹妹赵姨娘一起被带来贾府的原王家家仆。 这个四十上下、面貌朴实的方脸汉子,靛蓝短打浆洗得发白。可见混的不如其他家陪房得脸。 但这也怪不得赵国基不上进,王夫人看不惯赵姨娘许久,那肯给她兄弟好差事? 赵姨娘那头又嫌兄长助益太少,对这他总是没个好声气,不怎么来往。久而久之就成了恶性循环。 见了贾环,汉子讷讷地叫了声“环哥儿”,样貌和性格与赵姨娘两个极端。 一行人甫一上街,热闹景象让人耳目一新,与府中的雅致井然截然两个世界。 主道两旁商铺皆悬起各式花灯,绘着牛郎织女、鸳鸯并蒂,光影摇曳。 摊贩比平日多了数倍,卖花瓜的、兜售彩线绣针的、现场捏制磨喝乐泥偶的……吆喝嬉笑声织成一片。 别说做了两年小木偶的林瑜珥,贾环又何曾见过这般景象,眼睛都不够用了。牢牢牵着林瑜珥的小手,踏入热闹的乞巧集市。 “林表弟,看这个。”贾环在一个卖“水上浮”的小摊前停驻,小摊摆的都是用黄蜡材质的凫雁、乌龟之类,顾名思义可以浮在水上。 一起蹲在摊摊前挑了半晌,贾环给林瑜珥选了只憨憨的小黄鸭,林瑜珥给贾环挑了只锦鲤。 前行不远,一处空旷地围满了人,格外响亮的喝彩声传来。 只见一处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贾环仗着身子小,带着林瑜珥钻了进去,刚好中央一个精瘦的杂耍艺人正表演到压轴戏码。 那艺人竟用额头、下巴、双臂托起一座瓷碗垒成的塔,脚下蹬着独轮车不停旋转,最骇人的是他口中衔着的一根铁钎顶端,赫然燃着一团跳跃的火焰!火光映着他脸上晶莹的汗水,随着动作胡明忽灭。 “好!”“真功夫!”喝彩声像潮水涌来,贾环和林瑜珥也被吸引,拍手叫好。 变故就在下一刻发生。 一个骑在父亲头上的小娃娃看得撒欢,手里糖果脱手丢到艺人脚下。 那艺人身形猛地一晃! 头顶的碗塔最先倾倒,随之而来的是他口中衔着的铁钎也带着骇人火光甩脱,竟是直直朝着贾环他们所在的方向! 灼热气浪瞬间扑到面前,贾环瞳孔骤缩,下意识想拉林瑜珥后退,却因为身后人群动弹不得。 电光石火间,他感到一双手环住自己的腰扯着自己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是林瑜珥。 不知哪来的力气和速度,在所有人包括贾环自己都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将他猛地向后拽了一个趔趄。 “呼——哗啦!” 燃烧的铁钎擦着贾环扬起的发梢边缘划过,“哐当”一声砸在他们脚前尺余的地面上,只灼焦了贾环几根头发。 场中一片大乱,艺人连连赔罪,赵国基吓得脸都白了,急忙将贾环和林瑜珥护在身后,连声问:“可伤着了?” 贾环背脊一层白毛汗,僵了片刻又迅速检查了自己和林瑜珥,除了头发的焦糊味,两人都完好无损。 林瑜珥的小脸比平日更白,呼吸急促,眼里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惊 惧,紧紧揪着贾环的衣角,整个人木雕泥塑般僵硬。 可别把孩子又吓坏了,“林表弟,”贾环双手回握林瑜珥冰凉的手,轻声道:“别怕,没事了。多亏你拉了我一把,谢谢你救了我。” 林瑜珥看着他,眼神慢慢重新聚焦,脸蛋也恢复了血色:“真好,表锅……没事”。 贾环看着林瑜珥澄明的双眼,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林瑜珥的保护者,没想到这孩子能为了救自己迸发出远超年龄的能量。 人群渐渐散去,杂耍摊主收拾残局,一场虚惊落幕。 贾环正轻声安抚林瑜珥,远处的夜空中,突然“咻——砰!”一声锐响。 只见夜空蓦然绽开一朵硕大的金色菊花,照亮了二人仰起的脸庞,是烟花。 虽不及后世繁复,但在火药管控甚严的此时,能在七夕见到官府特允燃放的烟花,可算是难得的眼福。 紧接着,一丛丛花火在墨蓝天幕上盛放,将整条长街映得恍如白昼,引得街上人纷纷驻足。 瞬息明灭间,林瑜珥被绚烂的烟花吸引,忘却了刚才的惊吓,眼里的光也随花火忽闪。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贾环望着划落的星火,忽然想起元春在元宵节出的灯谜,谜底是爆竹。 贾府终会像烟花爆竹般,逃不过这“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的宿命吗? * 暑气渐消,后院那几株西瓜在夏秋之交,给了贾环穿越后第一份从地里长出的喜悦。 在日复一日的浇水、引蔓、授粉后,西瓜籽终于变成了滚圆翠绿的大西瓜,沉甸甸卧在藤叶间。 贾环抓着林瑜珥的小拳头敲在西瓜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听,这代表我们的瓜长得很甜。” 又从中挑出三个最大最匀称的,用井水镇得透心凉。 最大的一个贾环亲自捧去贾母处,贾母见了倒笑出来:“难为你们两个小家伙想着我,自己种倒真比外头买的有趣。”命人当场切开,只见瓜肉沙棱棱的,咬一口,汁水丰沛,清甜解暑。 贾母尝了一块就说怕贪凉晚上不舒服,招呼鸳鸯把宝玉、黛玉及三春都叫来尝尝。 探春最是爽利,笑道:“我两个月前还笑他们俩胡乱折腾,竟真种出像样的瓜来了。” 吃罢,三春姐妹都回赠了些针线玩物,黛玉让雪雁送了一小碟冰糖渍的秋梨膏过来。 这边顽笑得开心,另一个给赵姨娘的西瓜也被贾环托赵国基送了过去。没一会儿,贾环忽然想起最近老师已教完了《三字经》,叫下节课备好《千字文》,便也同贾母这边告辞,打算回赵姨娘那边将书取来。 刚进院门,便听见屋里传来尖利的斥骂声,正是赵姨娘: “……没出息的下作种子,眼睛里就只看得见那点子泥巴粪土!四十两怕够买你的命!吴兴急着脱手的烫手山芋,你倒当个宝怀里拦! “等环儿出息了,这府里上上下下什么不是我们的?少再来我跟前现眼!”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赵国基涨红着脸,垂头踉跄被赵姨娘推搡出来。他抬头看见贾环,脸上窘迫更甚,嗫嚅着叫了声“环哥儿”,便匆匆离去。 贾环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舅舅等等我。” 9. 第 9 章 贾环追上前,拉着赵国基来到院外石榴树下,问道:“是什么事惹得娘亲发这么大脾气?” 贾环对赵国基最大的印象就是老实,竟能惹赵姨娘大动肝火,倒是惹起他的好奇。 憨厚的汉子嘴巴纠结三番,抵不过贾环追问,将事情和盘托出:“是京郊西北边庄子附带的那个牛场,专养些肉牛和奶牛,往常总能产些好肉,一直由吴兴管着。” 赵国基说着说着蹙起眉头:“可打几个月前,牛不爱吃料,吃了也不长膘,咳嗽拉稀,还接二连三地病倒,死了好几头。他想找人把这摊子甩出去,但还要四十两的‘茶水钱’才肯把牛场交给我。” 听到这儿,贾环明白了。 因为赵姨娘的缘故,王夫人也厌恶赵国基,只叫他在马房帮着照料几匹老爷少爷不太用的老马,清闲是清闲,半点油星没有。 赵国基也想趁机搏一把,若是能把那牛场重新收拾起来,生活说是能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环哥儿,让你见笑了。”赵国基搓着粗糙的手掌苦笑,“咱和那吴兴郑华都是太太陪房,他们都想学那赖大家的,给孩子脱了贱籍,再捐个官当。我就一个闺女,却也想让她风风光光嫁个好人家,但这要真金白银啊……” 贾环方才听过牛的症状,就想起高二时村里那两只国家资助贫困户送来的小牛,似乎也有过类似的症状。求助省城畜牧站专家后,很快就把小牛治好了。 “舅舅,你能带我去牛场看一眼么?” 赵国基虽疑惑,但见贾环坚持,还是同意明日带他去瞧瞧。 贾环辞别赵国基,回去路上走着走着蹦蹦跳跳起来,他近日还在发愁,月例银子就那么点儿,在贾家若想赚钱,或得管着采买,或领着修缮园子的差事。可他一个稚龄儿童,根本无从插手。 若是能管处庄子,那更是天高皇帝远的好差事。 黑山庄的庄头乌进孝就是个例子,除夕来宁国府交租,贾珍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数目不对,却也难拿他怎么办。 等到贾府日薄西山的时候,这些庄头守着田地,怕是都比贾府主子们过的舒心多了。 想着,贾环已经看到守在院门口等自己回来的林瑜珥,见贾环回来一双小手在头上挥得飞快。 “瑜哥儿非要在这儿等哥儿回来一起吃呢。”翡翠掩嘴笑道。 今日剩下的最后一个西瓜被贾环亲手切开,红瓤黑籽在白瓷盘里衬得格外诱人。 他和林瑜珥坐在廊下的小竹椅上,一人捧着一牙,翡翠和吉祥也有份。 林瑜珥小心地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立刻溢出嘴角,他慌忙用手背去擦,眼睛却幸福地眯了起来,“冰冰凉的,好甜。” 贾环笑着替他擦干净,两人就这样静静吃着。 吃完瓜,翡翠要将地上的瓜籽收拾干净,林瑜珥却蹲下伸手,拿了几粒。转而抬起头,琉璃似的眼珠看着贾环,很认真地说:“明年还种。和环哥……一起。” 贾环心头一暖,摸摸他的头:“好,明年还种,种更多。” 隔日清晨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赵国基一身蓑衣,驾着青篷小马车带贾环出发。 今年七夕后雨水就多,近几日将要入秋更甚,官道旁的沟渠都涨满了浑浊的黄水,车辙印被泡得泥泞不堪,青篷小车也走得分外艰难,二十多里路,竟耗去了大半日工夫。 直到午后,才远远望见灰蒙蒙山峦轮廓下,散落着些低矮房舍与围栏。 车在庄子口停下,一个穿着绸面羊皮坎肩、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袖着手,正对几个衣衫褴褛的庄户指指点点。 见赵国基驾车来,他眯着眼打量,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小小身影是贾环,脸上是皮笑肉不笑的恭敬,快步迎上来。 “哟,环哥儿?什么风把您吹到这荒僻地界来了?” 吴兴冲贾环打了个千,眼睛扫描仪般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哥儿金贵人,怎么想到来这脏臭地方?” 贾环神色平静,只道:“近日在屋里读书闷了,出来随意走走。恰好赵大爷说要来这边,我便跟来看看。” 吴兴“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眼珠子在贾环和赵国基之间转了转,笑道: “原来如此,只是哥儿来得不巧,雨大路难走,庄子里也乱七八糟,”他咂咂嘴,摇头叹气:“尤其是那牛棚……怕污了哥儿的眼。” 紧接着吴兴话锋一转,似笑非笑看向赵国基:“赵爷也不止来打听一次两次了,不是兄弟我泼冷水,这地方府里定例重,没点家底子怕是扛不住啊。” 这话不仅在刺赵国基,还没把包括贾环在内的赵姨娘一家放在眼里,谁不知道赵姨娘那儿从没别的进项,月例只够基本嚼用。 贾环仿若未闻,只对赵国基道:“既来了,赵大爷带我各处看看吧。” 吴兴巴不得他们赶紧离开自己视线,假意劝了两句“仔细脏了鞋”,便自顾训斥庄户去了。 贾环先去牛舍看牛。 几排简陋的牛舍参差而立,屋顶的茅草倒看得出是新补过的,却仍有地方渗漏未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草、粪便与某种淡淡腥臊气混合的味道。 棚舍里的黄牛和奶牛大多精神萎靡,毛色杂乱无光。几头瘫卧在地,口边有白沫。更多的跛着脚,后蹄肿胀溃烂,散发着腐臭味。 他用手帕掩住口鼻,蹲下身仔细观察,心中有了成算。 紧跟着又叫赵国基带自己去了西头地势最低洼牛舍,果然那里病牛的比例最高,蹄病尤其严重。 贾环想叫牲口房头来询问,却被赵国基制止:“这儿的房头和饲料管事都是吴兴远亲,出事后都不爱来,吴兴也被他们两个蒙骗,还当两个人都已尽心尽力。” 原来如此,若吴兴愿意去请些有真才实学的人,这里的牛也不至于病成这样。 堆放草料的棚子也没比牛舍好到哪儿去,棚内潮湿晦暗。 贾环伸手去拿靠墙根的禾叉,一个用力……没拿动。 赵国基手掩住嘴角,“环哥儿要做什么吩咐我就是了。”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在偷笑!贾环无力地在心里跺脚,穿越至今也快一年光景,却还是不习惯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听从贾环的指挥,赵国基用禾叉翻起底层的饲料,霉腐气当即喷涌出来。草料和豆饼已然结块,摸上去甚至有些发热。 至此,贾环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今年京城雨水多得不寻常,正如前世村中牛犊生病那年。 说到底,都是水惹的祸。牛吃下发了霉的饲料中毒腹泻、身体虚弱。 同时部分牛舍漏雨严重地势又低,牲口房头不及时清理粪便,粪污泥泞里坏死杆菌大量滋生,牛蹄浸泡其中便会腐坏。 与赵国基简单说明情况后,男人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可四十两……” “不知舅舅对这里有什么打算?你也知道这里庄户大部分都是吴兴的人,若你接手,可有足够人手?” “这我都想好了,我带着我家那口子一起搬过来,马房这些年我也认识些人品端正的兄弟,他们都有养牲口的经验,也都愿意过来帮忙。” 贾环将怀中早准备好的一串绿翡小米珠串拿出来,是前次贾母随手赏他摆着玩的。“把这个拿去信用好的当铺,死当。应就够了。” 赵国基手都颤了:“环哥儿,这、这如何使得?” “事急从权。”贾环目光清定,“这里,我们接了。” 交割那日,吴兴捏着那包还带着当铺封记的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假惺惺拍了两下赵国基的肩膀:“赵大爷,啊不,赵管事,往后这金山银山可就是您的了!” 但紧接着他又靠近赵国基耳畔压低声音,拖着调子。 “不过嘛……兄弟我好心提醒一句,这些牛得的是‘黄瘟’,迟早死绝!您呐,自求多福吧!”说罢,听着身后赵国基的怒吼揣着银子扬长而去。 当然,这些都是装给吴兴看的。接手后千头万绪,贾环不希望再有小人横插一杠,徒增是非。 要做的事情不要太多。 首先便是改善牛牛们的居住环境,所有中部以下的饲料被毫不留情地清出仓库,惹得赵国基及他几个兄弟心疼得呲牙咧嘴,剩余的草料豆粕也都摊开曝晒。 抽出两个人紧急疏通所有牛舍的排水沟,彻底清理积水粪污,地面撒上厚厚一层生石灰吸湿消毒,再铺上干燥洁净的新稻草。病牛都被移到最先整理好,干燥通风的牛舍暂住。 刻不容缓的还有救治,贾环将没跟随吴兴离开的庄户和赵国基的兄弟分成两组。 一组大量熬煮甘草绿豆汤,又寻来煅烧研磨得极细的洁净骨炭末混入其中,每日数次为病牛灌服,用以吸附肠内浊物。 另一组专挑了些胆子大、有宰杀牲畜经验的做赵国基的帮手,治疗患上腐蹄病的牛。 这得先将病牛用绳索拴牢,用高度数烧酒为溃烂的蹄部消毒,再以烧红的刀切掉所有腐肉坏疽,直至露出新鲜血肉。待二次消毒完毕,敷上大黄与熟石灰混合的止血膏药,包扎妥当。 如此忙活大半个月,牛的情况有了明显起色,竟没再死过一只,让原本惊惶不定的庄户们渐渐有了主心骨。 况且这段时间不仅环哥儿日日都来,宝二爷还来过一次呢!牛染瘟病的惊疑也尽消散了。 要说宝玉还真来凑过一次热闹,只因日日在府里都抓不到贾环,起了个大早将人逮住硬跟了过来。 可他怎么忍得了这牛场的浑浊气味,来绕一圈发现贾环真的没偷偷搞出什么好玩的东西,就马不停蹄回了。 林瑜珥更是早就吵着要来,但贾环怎么舍得让他来这里闻牛粪?硬拖了好几天,直到收拾出一间干净像样的屋子才把小家伙带来。 10. 第 10 章 才第一次来,林瑜珥就从众多病牛中精准锁定了一只七八个月大的小花奶牛,因为年幼症状尤重,腹泻加蹄烂,治了好几天才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林瑜珥跟着贾环来看时,见那小牛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自己,竟红了眼眶,蹲在栏杆外不肯走。 贾环也于心不忍,就叫人把小奶牛抱去管事房,要与林瑜珥亲自照料。 “林表弟,你给它取个名字吧,取了名字,我们就非要救活它不可了。” 林瑜珥歪着头想了片刻,伸出小手指了指小牛身上的斑点,认真道:“像环哥写的字,叫它墨点好不好。” “你小子,会调笑哥哥了?”说起这个贾环就气,说林瑜珥开智才半年也不过,学起字来倒比自己写的好。 这就是天选古人和半路出家的差距? 与林瑜珥对视片刻,贾环败下阵来:“好吧,就叫墨点。我们一起把它治好。” 自此,林瑜珥总惦着来牛场照顾墨点。他会在墨点敷药时,轻轻摸着它没生病的前腿。长此以往,墨点,已经能站稳,偶尔还会伸出温热的舌头,舔舐林瑜珥掌心摊开的草料。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神渐渐有了光彩。 一日午后,秋阳和煦,贾环并林瑜珥在管事房旁特意隔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上,给日渐好转的墨点喂晾晒过的干草。 只听牛场竹篱笆外,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敞亮招呼:“两位小爷安好!” 二人抬头,只见篱笆旁站着个皮肤黝黑却面色红润的老太太,花白头发外包着蓝布帕子,身上衣裳虽带补丁却浆洗得干净体面。 她背上粗布兜着个襁褓,拎着旧竹篮,笑呵呵望过来,眼神和善不失精明。 “老人家有事?”贾环停下手头动作。 老太太往前凑了凑,手扶篱笆笑道:“打扰两位小爷,我路过瞧着咱这庄子像换了东家,打理得齐整多了。想跟爷讨个方便,让我进去拾些牛粪肥田?” 贾环见她年事已高又背着孩子,说话也爽快:“老人家请进,仔细脚下。” 老太太道过谢,推开篱笆门进来。也不乱逛,只蹲在边角,手脚麻利地将干粪块拨拉到竹篮里,一边干着活,一边扫过牧场各处,口中啧啧称赞:“这牛棚拾掇得真干净!比先前那个管事强多了!” 说话间,老人背上的襁褓动了动,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老太太常来?”贾环随口搭话。 这一句可打开了话匣子。 “老婆子我是后头屯子里的,姓刘,他们都叫我刘姥姥。” 刘姥姥自我介绍道,“我们那儿谁不想来拾点粪或来讨个营生,只不过之前管事凶的嘞!靠近点都要被骂两句。今儿个瞧着两位小爷面善,这才敢开个口。” 是那个到贾府打秋风的刘姥姥?真真是无巧不成书,自己竟比贾府的人更先认识了这位。 贾环试探性开口:“我们不过是来下面庄子逛逛,管事什么的也管不着。” “哟,原来是府上的爷!”刘姥姥手上不停,笑道:“不瞒小爷说,老婆子家和府上倒还能扯着点老亲呢。贵府二太太他家和我那过世的老亲家是连过宗的。如今落魄了,也不敢轻易去打扰,没得给人添麻烦。” 贾环心下了然,果然是书中那“千里之外,芥豆之微”的刘姥姥。 “老人家家里光景还好?”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刘姥姥直起腰,脸上带着知足的笑,“女婿家祖上做过小官,留下四五十亩地,勤快些,年景好时也算吃喝不愁!就是这地啊,跟人一样,得常喂点好的才肯出力,这牛粪可是宝贝!” 听她描述,这家境在农户里确算殷实。 “既是亲戚,姥姥以后常来。你方说的太太正是我嫡母,我名唤贾环。” 刘姥姥“哎呦”一声,“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既然这样,老婆子可谢过环哥儿了。” 拾满一篮子牛粪,刘姥姥同贾环请辞,贾环叫人倒了两竹筒鲜牛奶,用布巾包了递给刘姥姥:“这牛奶给孩子喝或您老人家用,都行。” 刘姥姥也不推辞,接过来,笑容更真切几分,连声道:“小爷仁厚!这可真是好东西,板儿有福了。” 她将牛奶挎在身上,又说了好些吉利话,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步履稳健,哪像比贾母还年长的人。 打今儿起刘姥姥三五不时来拾粪,有时会带点新鲜蔬菜来。贾环也让赵国基不时给她留些牛场多余的豆渣沤肥。一来二去,虽谈不上深交,却也有了份朴素的乡谊。 板儿牛奶没少喝,长得愈发敦实。 有板儿的,自少不了林瑜珥。贾环每日让人煮开新挤的牛奶,晾到温热,自己先喝,再哄林瑜珥喝。 起初小孩子嫌腥,扭开头,还得贾环各种勾着哄着才肯喝。 日子久了,许是他自己也品出了自己最近长得很快,不再排斥,有时还会主动要牛奶喝,小脸一日比一日红润。 随着棚舍重新搭建,病牛陆续康复,牛场终于再次迎来新生命。 待到深冬,牛群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产出的牛奶格外醇厚香浓,送去酒楼的肉也让人赞不绝口。年底交府里的例也顺利交上,还余了许多银两。 京城的冬天很冷,前几日宝玉学着最近时兴儿,仿照宋代古人请大家吃了顿拨霞供,倒让贾环想起了自己前世打过工的烤肉店。 恰好自己牛场有上好牛肉,不如请几位兄弟姐妹尝尝鲜。 他让赵国基送来几块肥瘦相间的牛上脑、胸口油和眼肉,依着前世记忆,在贾母院里的小厨房炮制起来。 肉须逆纹理切成薄片,用细盐、姜汁、葱段、白糖、孜然粉等佐料,加上洋葱丝和苹果丝,与肉细细抓匀腌制入味。 另将干辣椒、炒香的花生与芝麻,加上些许盐糖一同捣碎,调成一碟香气扑鼻的干料。 待肉腌制完毕,他请来大厨房的柳嫂子,在东厢小院支起红泥小炉,架上铁篦子。 银霜炭烧得正好,幽蓝火舌舔着鲜红的牛肉。林瑜珥打下手,贾环亲自将腌得恰到好处的肉片铺上。 只听“滋啦”一声轻响,油脂跳动,肉片边缘卷翘,从鲜红变为诱人的浅褐,混合着香料与肉质的浓香随着微风四散。 不等贾环叫人,同在一个院子的宝玉、黛玉并三春都被这异香引来。贾环将烤好的 肉片夹到每人面前的瓷碟里。 他又夹起两片牛肉,蘸过干料,送到林瑜珥嘴边,“吹吹,小心烫。” 林瑜珥的馋虫打腌肉时就被勾起来了,胡乱吹两下就叼了过去,烫的“嘶嘶”抽气也不妨碍被香了一大跳。 这时的烤肉还囿于简单的调味,那有这新鲜味道? 宝玉性急,率先送入口中,之后话都顾不上说,一个劲儿叫贾环多烤些。 黛玉吃得秀气,细细咀嚼后,眼中掠过惊艳:“这肉当真鲜美异常,蘸料也别致,浑然一体。”接着道出自己的疑惑,指着烤炉旁的生菜叶子发问:“环表弟。这又是做什么的?” 贾环边解释可以解腻,便用一旁水灵灵的生菜叶包了块肉递给林瑜珥。 众人效仿,纷纷点头称赞。牛肉精心腌制的复合滋味层层叠叠,又被生菜的清甜恰到好处地中和,油而不腻,香而不膻。 “唔!”宝玉眼睛猛地瞪大,都顾不上说话,连连点头,赶紧又卷了一个。 连老太太那边都派了鸳鸯来看看这群小鬼在作什么,香气都传到前院儿去了。 贾环忙先夹了两块给鸳鸯尝过,又拿起一旁准备好的食盒给贾母装了点最柔软的眼肉请鸳鸯送去。 果然老太太也吃的很好,又派人来给贾环送了点小玩意,说不能让他白当这回厨子。 众人交口称赞,贾环也很满足,只谦道:“不过是胡乱琢磨的野路子,各位吃个新鲜就好。” 此番小宴后,众人也时不时缠着贾环烤些肉来吃,一时间贾府大小主子都尝过了,无一差评。独王夫人那边将送去的肉退回,说太太近来礼佛,不进荤腥。 要知道,这可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贾府。能得到这群人的赞美,叫贾环又不由动了赚钱的心思。 开店的念头一起,便再难按捺。 只是贾环一合计,租下京城一处店面,修葺装点,置办齐整的炉灶桌椅碗碟,聘几个可靠的厨子伙计,再留出日常采买周转的活钱…… 林林总总,没有三四百两银子,绝计撑不起门面。 而他手里满打满算,不过八十两。牛场虽见起色,收益大半却得填回去扩大规模,能抽出来的着实有限。 总不能将贾母赏的那些物件一件件全当了去,若被发现了自己可别想在老太太院儿里混了。 一连几日,贾环对着窗外出神。林瑜珥察觉他有心事,就在一旁陪着。 贾环也发现自己冷落了林瑜珥,把自己的想法讲给他听。 “都说商人轻贱,但我觉得哪来的什么三六九等。林表弟,你觉得如何?” 林瑜珥重重点头,“环哥哥的烤肉那么好吃,生意一定会特别好。”说着说着嘴角湿润道:“那我岂不是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了?” 贾环忍不住哈哈大笑,几天愁绪一扫而空,用力将林瑜珥抱住,“那可不行,变成大胖猪就没人喜欢了。” 这日午后,贾环倚在廊柱下,嗅着残梅尚余的几缕甜香,无意识地用树枝在雪上划着开支条目。 “表弟这是做什么呢?” 抬头见是黛玉拉着林瑜珥款步进了院子。 11. 第 11 章 贾环抬头,原来是黛玉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绣折枝梅的夹袄,外罩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比甲,身姿纤袅,面色却比初来时好了许多。她身后跟着的是紫鹃,手上托了个有些分量的木盒。 “环表弟,”黛玉笑意真切,“没扰了你清静吧?” 贾环忙起身迎她进屋:“怎敢说扰,林姐姐快进来坐。” 黛玉坐下,吉祥奉上茶,她叫紫鹃将盒子留在桌上,又挥手让随侍的人都退到门外去。 屋内一时只剩她与贾环,以及林瑜珥。 黛玉的目光先落在弟弟身上,见他气色红润,眼神清明,依赖地靠着贾环,眼底柔和。 转向贾环,开门见山道:“环表弟,我听瑜儿说,你近日似乎在为一件事烦心?” 贾环微讶,看向林瑜珥,原来你吃完午饭说去看姐姐,实则是搬救兵去了? 林瑜珥会意,对他点了点头,又看向黛玉,“环哥哥想开店。” 黛玉微微一笑,“那日尝过之后,我也想着,这般绝妙滋味,只藏于深宅未免可惜。” 她伸手打开桌上的木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铤。 “这里头是父亲让我带来的一些体己,他担心我们姐弟用度不便,或受委屈,故让我多带了些金银备不时之需。” “环表弟若有意将那炙肉推行于市,开一家食肆,这些可权作本钱。”黛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意。 贾环心头一震,忙推拒道:“林姐姐,这使不得。姑父给姐姐和表弟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岂能挪用?况且开店之事,风险难料……” “环表弟,”黛玉打断他,眼眸清澈如秋水,“我信你的能耐,这些金银不过死物,更何况瑜儿能有今日,全赖表弟悉心照料教导。于情于理,我都该助你一臂之力。” 贾环知道黛玉并非客套,沉吟片刻,郑重向黛玉作了一揖:“既蒙林姐姐信任,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本钱既是姐姐所出,这食肆便算你我合伙,各占五成。此外,还得劳烦姐姐一事——” “何事?”黛玉挑眉。 “请姐姐为这食肆起个名字。”贾环笑道,“我才疏学浅,需得姐姐起个让人过耳不忘的名字才好。” 黛玉闻言,略一思索,唇角漾开一抹笑意,慧黠道:“有了,便叫‘炙玉声’,如何?” “炙玉声?” 黛玉轻声解释,“‘炙’自是指烤肉。‘玉声’二字,一来,说的是烤肉时油脂落在炭上,滋滋作响,其声有时如玉磬轻击;二来,也暗合《诗经》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雅意。” 果真是红楼第一才女,贾环品咂着这名字,越觉巧妙,“好!便叫‘炙玉声’!林姐姐起得妙极!” 大事初定,贾环收下金铤,送走黛玉,马上着人去请赵国基来。 赵国基早知贾环的心思,听闻现有了本钱,又是惊讶又是激动。 但听贾环问起具体操办、店面寻访等事,他又面露难色:“环哥儿,牛场那边牛越来越多,事情千头万绪。而且这京城里租房买铺、与人打交道的事儿……我粗笨脑子,也难做好。” 贾环也自知有些为难赵国基,但现在自己可信的人实在太少,若带着目的在府中刻意搜罗出来的定是某些人的耳目。 舅甥二人相对无言,苦思冥想见,赵国基忽然眼睛一亮:“我倒想起一个人,或许能帮上环哥儿的忙。” “哦?是谁?” 男人不好意思挠挠头,道:“是我家那不成器的丫头,名唤青禾。” “原来是青禾姐姐?”赵国基之前也跟贾环说起过女儿,只道刚刚及笈,还未许人家。 “这丫头自小没个定性,又不耐烦学针线女红,偏喜欢往外头跑。她娘又去得早,我也拘不住她,便时常在城里各条街巷闲逛,哪家铺子新开,哪家老店易主,就连哪位东家家里有什么长短,她都能说出个三四五六来。” 觉得自己不小心说多了坏话,赵国基又马上找补起来:“虽说淘气,但这丫头胆大心细,嘴皮子也利落,若环哥儿不嫌弃是个女孩儿家,不妨让她去试试做哥儿的帮手?” 贾环正缺一个机敏可靠的人,“这有何嫌弃?还请舅舅叫青禾姐姐来与我面谈。” 次日,赵国基便带着赵青禾来了,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她生得眉眼开阔,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利落地梳成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袖口挽起,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爽利。 见了贾环,她也不扭捏,大方行过礼,声音清脆地叫了声“环三爷”。 “青禾姐姐叫我环哥儿就好。”贾环请青禾坐在自己对面,将开店寻铺面的事说了。 青禾听罢,略一思索,便道:“哥儿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一处合适的地方。前儿我听说榆林街口那家‘悦宾楼’的东家,好像因老家父亲病重,急着回乡侍疾,不打算再继续经营了,正有心寻人接手呢。”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贾环本想托青禾去牙行寻个靠谱间客,谁知青禾随便一抿,就想起个合适的房产。 “那悦宾楼我路过瞧着,门脸不算最大,但位置极好,正在街巷转角,两边通衢,人来人往,生意也一直还算红火。听说里头桌椅炉灶都是现成上好的,后院还存着不少没开封的好酒。东家走得又急,价钱上或许有商量。” 贾环听了,心头一动:“你可识得路?不如带我去瞧瞧。” “这有何难?”青禾爽快应道,“哥儿若得空,现在便可去。” 贾环当即跟随赵国基和青禾,乘了车往榆林巷去。果然如青禾所说,悦宾楼正位于四通八达的热闹之所。 小楼有两层,一楼散座,二楼雅间,后面带着小院和厨房,格局方正。桌椅略显陈旧,但用料扎实,收拾一下便可使用。 东家是个满面愁容的中年男子,言语恳切,看着确实急于出手。 贾环里外看了一遍,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满意。出了门,便对青禾道: “青禾姐姐,此事便拜托你。你去与那东家周旋,探探他的价,也看看可有其他竞争对手,你可能办到?” “环哥儿放心!”青禾眼睛更亮了,透着股跃跃欲 试的劲头:“不瞒哥儿说,我其实从小就想做京城第一间客,可还不敢跟我爹讲。环哥儿既然信我,我定给哥儿寻个公道价钱回来!” 贾环回家后不到半日便收到了青禾传来的好消息,十年租金九百一十两白银,屋内陈设一并后院好酒均送予新东家。 当青禾将那份墨迹未干的契纸连同找回的几十两散银交到贾环手中时,贾环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但轻松只是片刻,要将心中蓝图一砖一瓦落到实处才最磨人。 第一道难关,便是烟与火。 若像现代烤肉店一般让食客自行炙烤,不用说讲究的客人留不住,没有排风系统定会满室烟熏火燎。 所以贾环还是选择叫厨师负责烤肉的部分,他领着赵青禾和小姑娘找来的泥瓦匠,径直扎进了后院。 东边原有个堆杂物的敞棚,清空!东厢所有隔间,打通! 按照贾环的草图,泥瓦匠在东厢及敞铺砌起一溜十二个黄泥垒就的墩式烤炉。 炉膛深阔,内壁糊着掺了糯米的粘土。烤炉下留有风口,通着陶管风道。 烤炉前预留出宽敞的石板操作台面,供厨子切肉、调料、摆盘。 一楼前厅则撤去部分厚重的桌椅,换上轻便结实的榆木方桌与条凳。 墙上也不宜空着,悬了些竹编及蓑衣斗笠作点缀。 装肉的盘子是赵青禾找工匠特制的石盘,烤肉时也一同放火上烘着,力求上桌时食客还能感受到“滋滋”微响的热度。 牛场那边步入正轨,也抽了几个合适的人来帮忙装修,皆由赵青禾管理。 贾环干脆给赵青禾开二两月例,心中盘算等炙玉声正式开业,要给小姑娘包个大红包。 与此同时,贾环也在琢磨新菜品。烤肉除了有优质的肉源,高质量的主食、调味料、蔬菜也不能少。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无聊在牛场制出的黄油,便动起了面食的主意。 恰好青禾寻来一位姓胡的白案老师傅,贾环便将开发新面店的活儿交给了他。 胡师傅接过一罐黄油,轻轻嗅嗅,又伸出手指挑起一小坨尝了尝,惊叹不已。 “这油颜色乳黄,香气醇厚,我做面点师傅三十载,竟没见过这种油!” 贾环只笑笑,“这油做着并不难,只是费时费力,胡师傅若想学,只管同青禾说一声,叫她派人送你去牛场。” 如此半个月,胡师傅交出了一份令贾环满意的面点。是一种用黄油烤制的饼,饼身金黄,掰开后层层起酥,内里柔软如绵。 贾环随意吹两口,一口咬下去,浓郁的奶香混合着麦香,薄盐的微咸与芝麻的油香若隐若现,没几口就将饼吃了个干净。 跟着贾环来品尝新品的林瑜珥被烫得哈气,还撕成小块往嘴里塞。 若再撕开,夹入两片滚烫的烤肉…… 见东家吃得眉眼带笑,胡师傅就知道自己这手黄油烤饼成了。 贾环离开前还拜托胡师傅再烤上一炉送去贾府,刚出了炙玉声的门又碰上赶着驴车抵达的刘姥姥。 12. 第 12 章 刘姥姥今日换了身没补丁的衣裳,头上系着帕子,驴车上筐筐青菜还沾着晨露,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姥姥来了。”贾环迎上两步。 刘姥姥一个呲溜从驴车边缘滑下来,抹了把额上细汗,脸上褶子如菊花绽开:“三爷!我才嘀咕说今儿咋一大早听见那喜鹊叫喳喳,这不就正巧儿碰上您了!” “说了好几次,姥姥叫我环哥儿就好。” 刘姥姥忙不迭点头,应了一声又从车上取下一个筐给贾环看,“今年菜好,特意来给您送头一茬,您瞧瞧这菘菜,这萝卜缨子!” 贾环细看,果然品相极佳。“辛苦姥姥了。就按这个量,往后隔日来送,还是交给后厨的李婶子,每十日掌柜的给您老按数结钱。” “哎,好嘞!”刘姥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账本,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记号,“按哥儿吩咐,这几日屯里五六户老实人家的菜我都看过,成色都还不错。大伙儿听说哥儿这里肯按市价高一成收,都高兴坏了!” 贾环接过账本略扫一眼,温声道:“姥姥牵头,我自是放心。只是一条务必跟乡亲们说清楚,我们食肆做的是入口的营生,菜蔬务必要新鲜干净,绝不能以次充好。” 刘姥姥神色一肃,拍着胸脯:“哥儿只管放心,老婆子晓得轻重!这菜我都要亲自看过,谁家要是糊弄,莫说哥儿这边过不去,屯里乡亲一人一口唾沫都淹了他!” “如此最好。”贾环将账本递还,又想起一事,“前日托姥姥留心的事,可有眉目了?” 刘姥姥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哥儿说买地的事儿?我回去就跟我那女婿说了。他打听说到牛场那片儿东边确有几块上好的水浇地,原主人前儿死了,儿子是个好吃懒做不会种地的,就想卖了换钱。地是肥地,就是价码咬得死些。” “价码可以再谈,劳烦姥姥再多打听,不拘那大小,若有合适的地都留意着。最好能连成一片,方便打理。” “成!包在我身上!”刘姥姥满口应承,心中盘算女婿跑腿牵线若再成了,家底又能厚几分。 正事说完,两个伙计帮刘姥姥将菜筐搬进后厨,过秤记账。 出来时,她手里已攥着几十个沉甸甸的铜钱。见了贾环,又要磕头,被贾环一把扶住了。 刘姥姥嘴上说着感谢,又托贾环给王夫人她老人家问好,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一直思索着什么的林瑜珥忽然别过小脸,拉了拉贾环的袖子:“环哥哥,刘姥姥为什么提起二太太,总叫‘老人家’?” 贾环忍不住笑了,他也有过这种疑惑,刘姥姥比贾母瞧着还长几岁,怎么却叫王夫人老人家,还叫凤姐姑奶奶? 还是一次偶然碰到周瑞家的,在纸上画两笔才搞明白。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掰着手指解释道:“这是因为……很多年前,刘姥姥女婿王狗儿的祖父主动和王家攀亲戚联了宗,认了二太太(王夫人)的父亲为叔叔。 “所以狗儿祖父与二太太是平辈,刘姥姥又比狗儿祖父低上一辈……” “这么算下来,刘姥姥同凤姐和咱们竟是同辈人!”林瑜珥脑子转的快,惊讶地张开嘴巴。 贾环嘴角抽抽,不愧是古人,捋这些复杂关系门儿清。 马车刚在贾府角门停稳,后头胡师傅差人送来的几摞黄油烤饼并几盘烤肉也到了。 那烤饼还带着炉火的余温,透过油纸散发出焦脆面皮的麦香,丝丝缕缕,勾人馋虫。 贾环让丫鬟直接将饼送到贾母院里,又去请了宝玉和几位姊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众人便聚在贾环屋前小院里。小丫头们将烤饼切成适口的小块,装在素白瓷碟里奉上。 探春吃得快,三两口一块已经进了肚,笑道:“环儿,你那里如今真成了个百宝窟,尽是些新奇好吃的。再这么下去,我们的衣裳可都要改尺寸了。” 说着,姐妹们都笑起来。近来贾环试新菜,没少往姐妹们处送吃食。 “开店当日可要给我留一桌,我带人去为你捧场。”宝玉笑道。 贾环将一块夹了烤肉的饼子递给一直都很安静的小惜春,“我还有事想求惜春妹妹帮忙。” 说笑一阵,烤饼被分食一空。 炙玉声开业的吉日定在秋末一个晴朗的上午。 宝玉请来的舞狮队演了一会儿,吉时已至,见人都围上来了,赵青禾站出来为牌匾揭去红绸,朗声道: “诸位街坊邻居,今日‘炙玉声’开始正式营业,新店开张,承蒙大家关照!我是炙玉声的掌柜,姓赵。在这里先谢过大家。” 青禾指向身旁两个新砌的泥炉介绍道:“咱们这儿卖的不是什么龙肝凤髓,主打的就是实实在在。” 泥炉前两个师傅应声放上腌好的牛肉与涂上黄油的饼子,香气登时爆炸般散开。 正在对面楼上观看的宝玉戳了戳贾环,“怪不得你不要放鞭炮,原来是怕火药的味道掩了烤肉的香气。” 站在凳子上观看的贾环笑笑,深藏功与名。 “这边是我们炙玉声主打的烤肉与烤饼,各位可以试吃过再决定要不要进店。另外从今日起三日内,消费过的客人都可以抽取不同折扣,最高可以免单!” 话音刚落,两个小炉前就排起长龙,也有人光是闻着便决定一试,先进店落座。 还有人拿着一枚食笺来问,赵青禾笑答:“没错,凭此食笺可得一份免费的黄油烤饼。” 原来开业前几日,贾环便叫青禾雇了几个口齿伶俐的孩子,给他们每人一打印着烤肉绘图和‘炙玉声’名号的雅致食笺,叫他们在附近热闹街巷分发给过往行人。 食笺上的简笔画自然就是惜春画的,虽然年纪尚小,但她在绘画上的天赋早早显现,寥寥数笔勾勒下的泥炉烤肉颇具神韵。 在食笺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凭此笺可兑黄油烤饼一份。 被食笺吸引来的顾客也不少,很快就将炙玉声坐满。 参与试吃的客人也很快加入排号的行列,赵青禾紧急跑到旁边面馆借了几条长凳摆在门口。 赵青禾抬头看向对面观察情况的贾环,见贾环笑着对她点头,只觉得浑身更有劲儿了,叫来一个伙计去后厨拿几个刚出炉的饼子夹上烤肉送到对面酒楼包厢去。 刚送来的馍馍还有些烫手,一口咬下去,先是饼壳的酥脆与浓郁 奶香,紧接着是滚嫩滑咸香的烤肉汁水在口中爆开。 宝玉几口吃过一个,就告别贾环,去炙玉声找朋友去了,只留下贾环与林瑜珥。 “恭喜环哥哥。”林瑜珥小脸堆笑,烤肉蒸得小脸红扑扑,向贾环道喜。 萌!贾环觉得自己估计是患上可爱侵略症,考虑到自己也就比林瑜珥高半个头而已,放弃了把小孩抱起来转圈的打算,只抱住狠狠蹭蹭。 “也恭喜你,这是你、我和林姐姐三个人的店。” 比预期效果还好,开业当日,后院的十二个烤炉火力全开,胡师傅的烤饼一炉接着一炉,仍供不应求。 幸而贾环昨天就让赵国基去信誉好的肉铺选购品质上好的牛肉应急。 店里青禾忙得脚不沾地,见客流远超预期,当机立断实行“限流”。 店内坐满后仅留十桌客人等候,没能进店的客人也可在外面排队,每人限购两个“肉夹馍”。 如此,炙玉声门前依旧连日人头攒动,热度不减。 开业第八天,炙玉声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 晌午时分,几辆低调的青绸马车停在稍远处的巷口。一位身着月白常服,面容俊雅,气度清贵的少年公子在两名随从陪同下,缓步走到炙玉声门口。 他并未排队,只在门口略站了站。青禾眼见,一眼便看出此人形容举止绝非寻常富贵子弟。她不敢怠慢,忙上前招呼。 “客人可是要尝尝我家的烤肉?” 那公子见掌柜是个伶俐的姑娘,有些讶异,旋即轻笑道:“不知你家东家可在?” 正巧贾环在二楼包厢里算账,青禾赶紧去通报一声,得到贾环许可后将人带来包厢。 贾环定睛一看,果然贵气度非凡,长相出众。 来人也在打量贾环,似乎没料到这家店的主人是一个看着仅七八岁、相貌标志的孩子。 “早听闻这里是荣国府产业,恰今日路过,被香气吸引,特来拜访。不想东家年纪轻轻,可真是英雄出少年。” 看来此人多半是京中权贵,贾环忙行礼道:“不过是出个本钱,经营上的事小子一窍不通,只是凑个热闹。不知阁下是?” “我家主子乃北静郡王世子。”身后仆从开口道。 北静郡王世子?看年纪,这人不正是书中的北静王水溶,看来此时老北静王还未去世。 思绪如电间,贾环忙再拜道:“不知是世子殿下,还请快快上坐。” 水溶亦不推辞,只道“不必拘礼”,又叫贾环一起坐下。 “我之前还当这店是琏兄开的,不想竟是……” “小子贾环,家父工部员外郎贾政。” “我先前只听说员外郎家有位衔玉而生的公子,竟不知有你这般标志的人物,真是可惜。” 贾环只得陪笑道:“小子是姨娘赵氏所出,与宝玉哥哥自是有别,世子不知也是正常的。” 上一世没来得及经历社会的毒打,这回上来就是这种大人物,虽然水溶一副温文尔雅的亲切模样,也叫他感受到来自上位者隐隐的压力。 “环儿!我今日……”一道声音打破略显沉闷的氛围。 13. 第 13 章 与水溶无意义的对话被打断,包厢门被来人忽地推开,贾环第一次觉得宝玉的声音犹如天籁。 贾环正欲起身介绍,发现宝玉还保持着方才推门的架势,与水溶对视。 宝玉因比贾环年长两岁,且贾府上下什么好东西都要从他那儿过一遍,故而早褪去稚嫩,显出青俊朗年气象。 受不住无声的尴尬,贾环率先打破安静,“世子殿下,这便是您刚才提到的我那位衔玉而生的哥哥贾宝玉。” 又转头看向贾宝玉,“二哥哥,快来见过北静王府的世子殿下。” 二人方才如梦初醒,寒暄一番三人坐定,那边青禾已经把烤肉送上来了。 水溶举止优雅,尝了一口烤肉,又试了试烤饼和蔬菜,细品之下,微微颔首:“滋味甚佳,颇见巧思。” “这个雅间平日不对外开放,世子殿下若吃着喜欢,大可常来坐坐。” 宝玉也连连点头,显然二人一见如故,恨不能引为知己。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食罢,青禾送上一壶清茶。 “早听闻宝玉兄弟出生时。口中衔了块美玉,不知能否借我一观?” 宝玉自无不允的道理,解开外衫上面两颗扣子,掏出系着五彩璎珞的宝玉,取下递给水溶。 水溶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嘴里照着念到:“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又将它反过来,读到:“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果然是宝物,只可惜白璧微瑕,这面似乎有道缝隙。”这缝隙正是林氏姐弟初入贾府时,宝玉发疯摔玉留下的。 宝玉也自觉羞愧,只说是不小心磕碰,将这一页轻轻揭过。整场宴席一水溶赠予二人各一檀木折扇为见面礼结束。 水溶来得低调,走得也安静。 但“北静王世子赞赏炙玉声”的消息还是当天下午就传遍京城权贵和文士的圈子。 这一下,可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食客中迅速涌入不少慕名而来的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炙玉声一跃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食肆之一。 银子,更是如同开了闸的河水,哗啦啦涌进账房。 开业仅仅一个月,炙玉声的净利竟已接近当初开店本钱的一半! 月底盘账日,贾环数过一叠银票,当即让青禾准备了一批红封。 后厨师傅,跑堂伙计,甚至帮厨洗碗的婆子,人人都得了份从五钱到二两不等的银锞子。 青禾作为实际上的掌柜,功劳最大,贾环亲手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里面是二十两雪花银,还有赵青禾的卖身契。 “青禾姐姐,这段日子辛苦了。”贾环诚恳道。 青禾接过,眼圈微微发红,却咧嘴笑了,屈膝行了一礼:“谢东家,我日后定更加尽心!” 接着,贾环又亲自将另一个装着银票的匣子,送到了黛玉那儿。 “林姐姐,这是炙玉声第一个月的分红,按当初说好的五成。”贾环将匣子打开,“本金还未全数回笼,但盈利可观,这些姐姐先收着。” 黛玉看着那叠银票,并未推辞,只让紫鹃收好,对贾环莞尔一笑:“环表弟果然是能人。” 贾环刚从黛玉那儿回来,才端起茶盏想喝两口解渴,便见赵国基疾步进来,连门帘都带得一阵急响。 “环哥儿,不好了!”赵国基额角带汗,“昨晚巡夜的兄弟在草料棚后头拿住个行迹鬼祟的,怀里搜出一包药末子,人赃并获!” 果然有人使坏,早在炙玉声开业时,贾环便提醒赵国基注意牛场安全。 他放下茶盏,面色沉静道:“什么人?药末子验过了?” “是……是原先吴兴管事的侄子,叫吴德。”赵国基咽了口唾沫,“药请老兽医辨了,是闹羊花根磨的粉,牲口吃了会发疯!” “人呢?” “带过来捆在马房,嘴硬得很,只说是自己与喂牛的有私仇。” “私愤?”贾环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按规矩办就行。舅舅,你去回禀老爷,就说管家吴兴的亲眷因嫉恨主家产业兴旺,胆大包天,竟欲投毒毁坏主家产业,幸而察觉及时,人赃并获。” 林瑜珥在旁用稚嫩声音补充道:“按律法,奴婢及亲眷因私害主,损毁主家财物值银十两以上者,杖三十,徒一年。若致牲畜倒毙、产业受损,加等。” 贾环揉揉林瑜珥柔软的发顶,扑哧笑出声,方才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舅舅,林表弟都教你怎么说了。” 赵国基定了定神,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 翌日,便有消息递进来:吴德在贾政面前没撑多久,全招了。供出是舅父吴兴嫉恨赵国基接手牛场后做得风生水起,指使他下药。 贾政闻言怒斥道:这等阴毒背主、败坏家业的刁奴,留之何用?当即下令,将吴兴一家革除所有差事,扭送官府听候发落。 风波看似暂消,谁成想没几日又出了麻烦事。 正值炙玉声午市刚开,赵国基又白着脸寻了来,这回连声音都变了调: “环哥儿,快、快随我回府!政老爷真动了怒,命你即刻去书房见他。还……还指名要带上青禾!” 贾环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柜台后正与胡师傅核对采买单子的青禾颔首:“青禾姐,随我走一趟。” 青禾放下纸笔,抿紧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紧张。 “我和环哥哥一起去。”林瑜珥拉住贾环。 贾环本想拒绝,但林瑜珥态度坚决,“环哥哥自己去,我会很担心的。” 贾环无奈叹了口气,贾政也不会对自己的侄子作什么,“好吧,但你要乖乖的。” 三人随着赵国基匆匆赶回荣国府,一路穿过熟悉的亭台楼阁,此刻却只觉得廊庑深寂。 贾政外书房院外几个小厮垂手立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思索片刻,贾环决定为了维护自己在林瑜珥心中的伟岸形象,叫他在书房门口等着。 进了书房,只见贾政端坐在紫檀木大书案后,面沉似水。 王夫人侍立在一侧,穿着家常的蟹壳青绫袄,无甚表情,只一双眼睛扫过贾环和青禾。 “孽障!跪下!”贾政一见贾环,猛地将手中账簿掷在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颤了颤。 贾环依言跪倒,青禾也跟着默默跪在他身后半步处。 “逆子!”贾政指着贾环,声音因怒意而发颤: “我贾家祖上,马上取功名,到了你们这一辈,巴望着你们读书明理,将来哪怕科举不成,也能知书守礼,撑起门户!你倒好,竟敢学那市井商贾,钻营起银钱买卖!你眼里可还有祖宗勤勉?” 声如洪钟,震得窗纸簌簌。 青禾身子微微一颤,忍不住抬头,急声道:“老爷容禀,那食肆实是……” “啪!”一记极清脆的耳光骤然炸响! 王夫人不知何时已无声上前,扬手掴在青禾脸上。青禾猝不及防,头猛地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几道清晰的红痕。 “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王夫人收回手,指尖理了理袖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厌弃,“没规矩的下作蹄子,再敢多嘴,撕了你的嘴!” 贾环心头火起,指甲扣进肉里,是谁在贾政身边的嚼舌根一目了然。 他直起身,将青禾半挡在身后,仰头看向贾政,脸上适当地露出委屈惶恐: “父亲息怒,儿子万万不敢行那商贾之事,那食肆东家掌柜实是赵国基之女赵青禾,并非儿子。儿子只是因她父亲与姨娘的关系……” 说到这儿,贾环略作停顿,看了眼王夫人,“总之,儿子念着些许香火情分,这才有时过去逛逛。” “是我爱吃烤肉,才总缠着环哥哥带我去,舅父不要怪哥哥。”林瑜珥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贾政神色稍霁,王夫人忙补充道:“她一个家生奴婢,焉能做食肆掌柜?” 贾环似被王夫人的话点醒似地猛然抬头道:“对了,那铺面的赁契、一应文书,具是赵青禾的名讳,与儿子并无干系。” 王夫人立刻接口,语气锐利如刀:“赵国基不过一个马房管事,能攒下这许多本钱?莫不是……有人暗中从府中偷渡些老太太那儿的好东西当了,再假她之名行那不当之事?” 说话间,她目光意有所指扫过贾环。 书房内一时静极,落针可闻。不等贾环开口,林瑜珥已走到贾环身前,直视王夫人: “舅母,钱是我借给青禾姐姐的。” 王夫人没料到又是这个她最讨压的女人的儿子为贾环挡下自己的质问,自己却不能那他如何。 随即她浮起惯常的怜悯神色,语气却不容置疑道: “好孩子,你还小,不懂得人心险恶。定是这刁滑奴婢见你心思稚纯,拿话哄你诓了银钱去。这等奸恶之辈,合该立刻打发了干净,发卖得远远的,免得带坏小主子!” 拿身份这套压人,用莫须有的罪名排除异己是王夫人的常用手段。贾环这次算是深有体会,什么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14. 第 14 章 “发卖?”一个苍老而威仪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贾政与王夫人见老太太来了,忙起身行礼。 “这点小事竟把老太太招来了,真是儿子的罪过。” 贾母在贾政的搀扶下坐下,“我不来还不知道咱家的规矩竟变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明的是是非曲直。下人有了错处,该罚便罚,却从没有不分青红皂白便立时发卖的道理。” 贾母慢条斯理扫过王夫人快挂不住笑的脸,“那是那等骤然富贵、不知规矩的人家,或是刻薄寡恩的主子,才做得出的糟践人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青禾,语气缓和了些:“这丫头我往日虽见得少,倒也觉得机灵爽利,不似那等奸猾的。前儿她爹赵国基来回,说攒了些血汗钱,想替女儿赎身,我已允了。” 王夫人脸色微变,没料到贾母竟已悄无声息地准了赎身之事。 她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只勉强道:“老太太仁厚,媳妇也是怕环儿、瑜儿年纪小,被奴婢哄骗。即老太太觉得她不错,那定是不错的。” “瑜儿虽患过离魂之症,现在却是个聪敏的孩子,像他母亲。既如此,不妨弄清楚这青禾丫头到底有没有哄骗主子。”贾母截断她的话,看向青禾。 青禾当即从怀中掏出账本,“老祖宗明鉴,林少爷借奴婢的钱均用在置办产业……” 紧接着青禾如竹筒倒豆将本月进账多少,有多少交给林少爷说的一清二楚。 凡是长脑子的人都能听出这是个生金瓯、摇钱树,谁敢说青禾哄骗主子?说林瑜珥是个冤大头? 王夫人听到那数目都忍不住磋磨两把手里的帕子。 “看来这是场误会,”王夫人拉起跪在地上的贾环,“别怪你父亲,他也是希望你将心思用在正途。” “请祖母与父亲母亲放心,孩儿的功课一天不曾废止。” “环儿,你须得明白,前程终归要落在‘正途’二字上。”贾母看向贾环。 贾环深深俯首:“孙儿谨记老祖宗教诲。” 一场疾风骤雨,在贾母四两拨千斤的处置下,暂且云收雨歇。 贾政见母亲已有定论,又见贾环态度恭顺,火气也消了大半,只又训诫了几句“收心读书”、“莫再胡闹”。 王夫人未能借题发挥处置了贾环或青禾,反被贾母暗指处事急躁、有失仁厚,心中憋闷却无从发作。 回到贾母院中的暖阁,待丫鬟都退出去,屋内只剩祖孙二人时,贾母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露出一丝疲惫与更深的不赞同。 贾环心中明白贾母向来看得透彻,自己做了什么瞒不过她。 “你既已开蒙两年,也该多见见世面,收收心了。从明日起,你不必再去小书房。该到家学里去跟着族中兄弟一并念书。” 去家学?那里子弟混杂,多有斗鸡走狗、不思进取之辈。这分明是贾母对他“不务正业”的小惩大戒。 “孙儿遵命。”贾环低头应道,但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让贾母失望了,毕竟他在乎的才不是所谓的世家风度,而是能实实在在握在手心的安泰。 不过近三年承欢膝下感情非虚,贾母说到底还是疼爱贾环的。 贾环刚回小院,贾母身边的霜芯就跟着到了。 “老太太说哥儿这儿少妥帖的人,上学是大事,有的忙呢,叫我以后就留着伺候哥儿。” “再有,老太太还给哥儿拨了个小厮,叫锄药的,以后就由他陪哥儿上学去。” 暮色四合,荣国府的飞檐斗拱渐渐融入夜色。 贾环却在床上辗转难眠,穿越以来自己很少见到贾家子弟,也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 翻来覆去间,却听见有人在轻叩窗扉。 贾环蹑手蹑脚起身,怕惊动身旁的林瑜珥——二人许久不在一起睡了,但听说贾环明天起就要去学里,小家伙就黏上来了。 明明下午下学就回家了嘛。 拉开窗子,皎白的月光照在贾环脸上,给他打上一圈雾蒙蒙的光晕,又唯有一张脸格外清晰。 窗外竟然是贾兰。 贾环没想到贾兰会来,小声笑道:“怎么?听说我不再和你一起上课,舍不得我了?” “谁,谁舍不得?”贾兰突然提高音量,怕林瑜珥被他吵醒,贾环忙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小声点。 贾兰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来告诉你,听说义学里顽劣的子弟很多,你别跟他们学坏了。” “我还听说义学里现在管事的是塾掌的孙子,一个叫贾瑞的,似乎不是什么善茬。” 这些贾环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笑着向贾兰道谢:“你不和我说我还不知道,这下我要多留心了。” “你知道就——啊!”贾兰目光扫过贾环卧室,突然发现一个人影坐在床上,阴影中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盯着自己,吓得惊叫出声。 贾环也被吓了个哆嗦,扭头发现是林瑜珥醒了。 “他怎么住在你这里?” “你怎么这么晚还来找环哥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闭口不答。 贾环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家伙好像从一开始就看彼此不大顺眼。 作为唯一的大人,他只能先回答林瑜珥:“他来叮嘱我一些学里的事”; 又回答贾兰道:“瑜珥经常在我这小住,吓到你了,抱歉啊。” 林瑜珥处传来两声微不可闻的“哼哼”,似乎心情愉悦不少,贾兰却一甩袖子走了。 留贾环看着小孩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 “别管他了,环哥哥。”林瑜珥乖巧地出溜进被窝,拍拍旁边的被子,“快睡吧,明儿还要起早呢。” 贾环也习惯了贾兰的变脸,很快将之抛在脑后。 出府上学,起床时间提前这许多,自己还是赶紧睡觉是正事! 天刚蒙蒙亮,外头竹梢上还挂着露水,霜芯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将书袋里的笔墨纸砚一一检点过,搁在窗前条桌上。 床上贾环与林瑜珥偎在一起,两张粉白的小脸,睡得香甜。 霜芯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推醒了贾环。 贾环本不想吵醒林瑜珥,但这孩子实在觉轻,身边失去了温暖源,马上睁开眼睛。 贾环换过衣服重新坐回床边,“时辰尚早,再睡一会儿吧?” 林瑜珥没看他,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贴着肩膀。 “义学离得近,”贾环放缓声 音,“就在东角门外头,走两步就到。我下了学就回来,一刻也不耽搁。” 林立还是不说话,手指揪着被子缎面揉搓。 贾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那头发细软,带着小孩子晨起暖烘烘的体温。 “你去花圃里替我看着那几株苗,浇浇水可好?那可是我的命根子,交给你了。” 林瑜珥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好吧,那你下了学就快回来,不要在外面鬼混。” “噗哈哈哈哈——”这种话被林瑜珥一本正经说出来,逗得贾环当即绷不住了,喷笑出声:“你都是从哪儿学的这些话?” 林瑜珥也觉出似乎有什么不对,小脸染上粉霞,“上次琏二哥出去和朋友吃酒,凤姐就是拉着琏二哥这么说的。” 被贾环笑破了本来还有点严肃的氛围,林瑜珥也不好再摆脸色,揪住贾环衣角晃啊晃: “环哥哥你最好了,一定要早点回来。嗯……还有,不许对别人比对我还好。” 贾环心里一软,点头道:“自然,我和你最好。” 霜芯在门口喊了一声:哥儿,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贾环站起来,林瑜珥也跟着走到门口。 小小的一个人站在晨光里,藕荷色的寝衣被风掀起一角。 “快回去吧,虽然立夏了,但早上露气重,当心着凉。” 往出走了几步,贾环回头,林瑜珥果然还站在那儿。 贾环冲他用力挥挥手,大声道:“别忘了给我浇水啊!别浇太多!” 锄药已在二门外等着了。他今年十四,比贾环高出得一个头,生得白净清秀。 见贾环出来,他利索地接过书袋,道:“环哥儿,车套好了。”说罢就要跪在那儿叫贾环踏上车。 贾环忙拉住他,说是马车,其实就是一架青布小骡车——贾府的爷们出门大多是轿子或骑马,但贾环哪有这种体面,便只给配了这辆。 “才这么高,我自己就上去了。”说罢,手撑着一跃坐了上去,有掀开帘子钻进小蓬。 锄药就坐在外头,用鞭子根儿拍拍骡子屁股,骡车就这么慢悠悠开始往前走。 骡车辘辘驶出荣国府西角门,沿着宁荣街往东走。 晨光渐亮,街边铺子陆续开了门,卖豆腐的老汉挑着担子吆喝,蒸饼铺里腾出白气。 锄药坐在车辕上,一边赶车一边与贾环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贾环这才知道,原来锄药是鸳鸯一位远方表弟,因为早些时候在药铺帮忙,取了这个名字。贾母本想将他派给宝玉做小厮,正巧贾环这儿缺人,就干脆叫他来了。 宝二爷处可是正经肥缺,他跟了自己算是降了几个档。 锄药也坦诚,直言道:“小的听鸳鸯姐姐提过哥儿,所以也不觉得去不了那位爷那儿有什么可惜的。” 也是,宝玉身边人多是非也多,锄药只要真心对自己,贾环也不会亏待他。 贾家之义学距荣府不过一里之遥。 说话间,骡车便停在一扇黑漆剥落的院门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头写着“贾氏义学”四个字,字迹端正,只是漆色暗淡,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哥儿,咱们到了。” 15. 第 15 章 贾环一呲溜下了车,象征性在锄药胳膊上扶了一把。 按规矩,小厮们都要候在外头。 锄药将书袋递给贾环,低声道:“小的在角门外头等着,哥儿有事只管叫一声。” 贾环点点头,抬脚跨进了门槛。 义学院子不小,前院三间打通做了书房,再往里是学堂,后头亭台水榭倒一样不少。 院墙根的几丛野草和台阶上点点青苔说明这里有些疏于照顾,但也五脏俱全,颇具规模。 贾家先祖创设义学,是为了让族中那些家境不堪负担延请老师的子弟们入此肄业。 而义学的运转除了贾府的开支,族中有官爵的人也都要为其供给银两。故而本家子弟入学其实是免费的,另有一些亲戚的子弟则需要交上一定束脩,也比外面的私塾划算许多。 塾掌乃是贾代儒,是为老儒,专为训课弟子。 想到这儿贾环不禁咋舌,贾代儒与贾母是同辈人,还要给一群正是皮猴儿年纪的少年当“高中班主任”,不要虐待老人啊! 学堂里已到了十来个学生,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交头接耳的,有趴在桌上打盹的,亦有翻着书本发呆的。 长条桌摆了二十来张,高低不齐,桌面上墨迹斑驳,有的地方还被刻了小字。窗纸能看出是旧年糊的,微微泛黄,晨风灌进来,微微掀动桌上的纸页。 未见贾代儒的身影,估计是要等上课时才来。 倒是一个瘦长脸的少年迎了上来,穿一件半旧的蓝绸袍子,面上有些皮笑肉不笑,眼睛滴溜溜打量贾环。 “这位便是荣府的环哥儿吧?”少年拱了拱手,“不才贾瑞,是塾掌的孙子。哥儿头一回来,有什么不惯的只管同我说。” 贾瑞下巴微微扬着,那眼神明摆着没把一个庶出的孩童放在眼里。 倒是不客气,俨然主人待客的模样。 贾环也不恼,规规矩矩回了礼:“有劳瑞大哥。” 贾瑞点了点头,转身便往里头带贾环,领着他穿过几排桌子,指着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环哥儿便坐这儿吧,前头都满了,这个位子倒也敞亮。” 说完也不等贾环答应,便背着手走开了。 倒数第二排,不前不后,恰好是先生最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 其实正合他意,贾环本也对这义学没报什么希望,若真有能师,怎不见书中时间跨度十几年也没个秀才考出来? 就是那张桌子——桌面上不知被谁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桌腿还有些松动。 贾环见旁边地上有块木头,捡过来垫了桌脚。 嗯……刚刚好。 他这才将书袋放下,在座位上坐下来。 身旁的位子上已坐了一个少年,十二三岁模样,蓝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见家境一般。 这少年生得清俊,只是看看贾环,又看看贾环的桌子下面,似乎有些为难。 “这位兄台,在下贾环,不知如何称呼?”贾环率先打招呼道。 少年客气地笑了笑:“第一次见环三叔,我叫贾芸,后廊上住着的。” 贾环对这名字并不陌生,贾芸是个机灵人,后来攀上了凤姐的门路,谋了份种树的差事。 眼下估计贾芸父亲尚且在世,家境虽窘迫,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才能来义学读书。 “在学里大家都是同窗,便不论这些,只论年龄可好?” 一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人叫自己三叔,他又不是写某某笔记的作者,听着别提多别扭。 贾环笑着拱手,“小弟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多照应。” 贾芸忙回礼:“怎谈得上什么照应不照应的,不过我确实已入学有大半年,若环哥儿不嫌弃,倒能帮你熟悉熟悉义学的各位同窗。” “那芸二哥能不能先告诉我方才为何面露难色呢?”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贾芸指向方才贾环拿来垫桌脚的木头,“那其实是我的镇纸,估计是打扫的小厮碰到地上了。” 啊这……贾环忙把木块从桌脚下抽出来,用袖子擦了两把还给贾芸:“实在抱歉。” 可不嘛,自打他重生还没看过这么朴素的镇纸,刷上油漆可以cos惊堂木了。 见这边两人聊得热闹,周围又凑过来三四个学生。 为首一个穿着八成新的石青袍子,笑嘻嘻地道:“环兄弟生得好相貌,倒有几分像宝二爷。” 另一个接话道:“我见过两次宝二爷,倒觉得比宝二爷还秀气些。环兄弟今年几岁了?在哪一房住着?” 贾环一一答了,不多说也不少说。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见贾环年纪虽小,却不大爱说话,便渐渐散了。 趁这工夫,贾环环顾四周,将学堂里的人看了个大概。 这里他唯一认识的便是前头第二排坐着的锦衣少年,宁国府贾珍的儿子贾蓉,也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生得一副好皮囊。 贾环曾在宁国府的年宴上远远见过他两面,只是不曾说话。 见贾环看向那边,贾芸自觉介绍起来: 贾蓉身后坐着的那个比他略小些的少年,眉眼秀美,低眉顺眼的,是贾蔷。 围绕贾蓉坐着的基本都是贾家的本家子弟,贾芸一个个点过去,其他人贾环倒是一点印象也无。 还没等他细想,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满屋子的嘈杂声静了下来,学生们纷纷起身,各自归座。 门口走进来一个老者,想必是贾代儒。 他年约花甲,身形瘦削,着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旧绦带。胡子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很没精神。 老头儿迈过门槛时,脚抬得不高,险些绊倒,好在一旁的贾瑞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贾代儒站稳了,甩开孙子的手,板着脸走到最前头的太师椅前坐下。 他将手中的戒尺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背书。”贾代儒的声音干涩,像风吹过枯竹,“昨日讲的《大学》第四章,从头背起。” 接下来他又点了两个人,背得都算顺畅。 他随手一指另一个学生:“你,起来背。” 那学生面色苍白、缩着肩膀,贾环有些印象。他似乎一直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默书,手边搁了一支秃了头的毛笔,有些格格不入。 他慌忙站起,磕磕绊绊背了几句,便卡住了。 贾代儒脸色一沉,戒尺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学生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学生未能理解文句的含义,所以背起来觉得艰涩。” 老头只是哼了一声:“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圣人留下的句子,背熟了自然就通了。” 说罢罚那学生到门口站着去,将本章抄写五遍。 贾环在底下听着,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想起李纨请来的那位先生,虽然为人古板,但讲起书来,会一字一句地拆解。 再想想林黛玉讲诗时,一句“关关雎鸠”,能讲出河洲上的水声、荇菜的模样,那才叫传道。 翻开面前的《大学》,贾环垂眸,心里叹了口气。 也罢,本就不是来求学问的。 贾代儒让众人将第五章反复诵读,自己靠在太师椅上,声音渐渐弱下去。 贾环余光扫过去,只见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睛已是合上了。 底下读书的声音便也稀稀拉拉起来。有人放低了声音,有人干脆只做口型,后排的几个甚至偷偷摸摸溜走了。 收回目光,贾环继续读书。《大学》他前世也读过,如今再翻,倒也能沉下心来看几页。 好不容易熬到日上三竿,贾代儒悠悠醒转,睁开眼看了看天色,咳嗽一声,道:“歇半个时辰。” 说完便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桌沿往后院去,贾瑞连忙上前搀扶,。 学堂里剩下的人四散开来,有的出去透风,有的掏出干粮啃。 锄药提着食盒进来,手脚麻利地在贾环桌上摆开——是他从炙玉声取来的一碟酱牛肉,两个芝麻烧饼和一小碗粳米粥。 东西不算多,但炙玉声大厨手艺了得,叫人食指大动。 贾环拿起筷子,转头看向身旁的贾芸。贾芸从书袋里摸出两个杂面馒头,正就着一碗白水啃着。 “芸二哥,一块儿吃吧。”贾环把酱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一个人吃不完。”说着他又拿起一个烧饼递过去,“这烧饼是厨下现做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贾芸也不再矫情,接过烧饼,道了声谢。两人边吃边说话。 “环兄弟怎么忽然来家学了?”贾芸咬了口烧饼,含糊不清地问。 贾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多读些书总没错。在家一个人读,不如来学里热闹。” 贾芸也不追问,只道:“这学里是挺热闹的,什么人都能见着。” 说着话,早上被贾代儒赶出去罚站的那少年一瘸一拐走进来,似乎是腿站麻了。 贾芸瞧贾环目光追随着那少年,叹道:“那边叫贾?,胆子小得跟兔子似的。” 那个叫贾?的少年,回到座位,从包里掏出一个饼子,就这么干着往里噎,看得贾环都顶得慌。 不过贾环也没多管闲事,学堂明明有供大家饮用的茶水,自己没理还要倒一杯送过去。 下午的课与上午大差不差,众人抄写《大学》第五章,贾代儒则坐在太师椅上又眯了一觉。 申时三刻,贾代儒盹儿醒了,敲敲戒尺,示意散学。 贾环收拾了书本,与贾芸道了别,出了院门。 锄药已在角门外候着,接过书袋,道:“哥儿,老太太那边传了话,说让您下学了过去一趟。” 16. 第 16 章 贾母房中暖意融融,熏笼里燃着沉水香。贾环进去时,她正歪在榻上,鸳鸯在一旁给她捶腿。 “环儿来了。”贾母招手让他过去,“今儿头一天上学,先生教了什么?” 贾环行礼,在脚踏上坐了,道:“回祖母,学了《大学》的第四、第五章。先生让背了书,还抄了一遍。” 贾母点了点头,又问:“先生讲得如何?” “先生年事已高,讲得不多,主要是叫学生们自己诵读体悟。” 贾母也没多说什么,只道:“贾代儒年事已高,肯守着义学不易。你在那儿好好读书,别学那些淘气的。” 贾环恭恭敬敬地应了。 饭毕,贾环辞了贾母,踏着暮色回到小院。 竹影被晚风吹得簌簌摇曳,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林瑜珥坐在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浇水的木瓢,裤脚上沾着泥点子。 见了贾环,林瑜珥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亮。 他举起木瓢给贾环看,邀功之意溢于言表。果然,廊下那几盆瓜苗的土湿乎乎的。 两人进了屋,吉祥端上茶来。林瑜珥挨着贾环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 贾环知道他的意思,便一边喝茶,一边讲起学堂上的事来。 跟林瑜珥,他可不必再表演恭谦有礼的好学生: “学里有个老先生,头发都白了,讲着讲着书自己先睡着了。”贾环学着贾代儒的样子,脑袋往下一垂,嘴里发出细微的鼾声。 “还有个瘦高个儿,叫贾瑞,走路这样——”贾环站起身,背着手,下巴高高一扬,在屋里踱了两步。 林瑜珥被逗得咯咯乐。 眼见时间不早了,林瑜珥果然又赖着不走。 成吧,一天没见,贾环也怪想他的。 林瑜珥一拱一拱蠕进贾环被窝,伸出小脑袋:“方才哥哥说到那位陈公子,似乎很是欣赏?” 贾环故作思索:“陈公子确生得生得芝兰玉树,姿容妍丽。学里欲与之交好的子弟大有人在。” “不过嘛,”贾环话锋一转,伸出手轻轻挑起林瑜珥的下巴,故作端详: “那陈公子已年近弱冠,不如我们林公子小小年纪已具皎皎稚容,双瞳朗澈,质若琼璞。来日长成,自是一顾则风月俯首之姿容……” 不等他搜肠刮肚把自己上辈子积累的什么“荣耀秋菊,华茂春松”都倒出去,林瑜珥已小脸涨得通红,抓住贾环前襟一下埋进他不甚宽阔的胸膛,缩头乌龟般不肯出来了。 贾环使劲儿一翻身仰躺,林瑜珥竟像长在他胸口了,也跟着被带起来。 左摇摇右拜拜,这小孩也稳稳粘在那儿,只有贾环前襟承受这一切。 他忍不住想笑,想叫林瑜珥体验一下什么叫“感受霸总厚实的胸口因低笑传来轻微的震动”—— 尝试未遂,反倒觉得自己胸腔的气都吐净了,有点窒息! 他只好又侧过身,才深深吸上一口气。 “真不出来了?” 林瑜珥磨蹭着摇摇头。 “好吧,那就这么睡。”林瑜珥都不嫌憋,他能有什么意见? 贾环躺在那儿,恰能看见窗外一弯皎月。 山里的夜空很净,月光很亮,像现在的月亮。 他家没有窗,下雨就用板子挡住窗口,夏天就这样敞着。然后他能听见田里蛐蛐的叫声,还有隔壁婶子轻声哄自家宝贝睡觉的歌声。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声……” 贾环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首自己都不知道名字,但也曾陪伴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夏夜的旋律。 怀里的林瑜珥身体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只是双手还揪着贾环已经皱巴巴的衣襟没放。 一夜无梦。 * 自打进学以来,贾环过地就是贾府与义学两点一线的生活。每隔三日他都借午休间隙去炙玉声查账,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的日子。 只是晨起出门上学前林瑜珥总要跟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折回去,贾环便也由着他。 学里的日子比想象中好混。 贾环生得眉眼秀丽,虽年纪小,却有种沉静气度。他说话不多,但开口必有趣味。 前世被室友吐槽不解风情的他,在解开物质枷锁后竟意外地善言,这可真是他上辈子都不了解的天赋。 加之荣国府正经公子的身份,虽是庶出,也得学里众人高看一眼。 如今,贾环已与学里大部分人混了个脸熟。 前头的贾蓉偶尔也会主动与他搭话,给他看宁国府里新得的玩意儿,后排几个年岁相仿的子弟更是喜欢凑到他跟前。 这日课间,后排的贾瑛凑过来,这小子向来爱八卦,这回神神秘秘地拉拉贾环的袖子,趴在他身边耳语: “环兄弟,你最近可听说咱学里有桩不得了的官司?” 贾环摇摇头。 “你往右看。” 贾环依言看过去,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袭竹青色的绸衫,乌发随意挽着。 此人名叫陈玉蘅,也算学堂里的风云人物,然他靠的不是家室,而是美貌。 似乎察觉到目光,少年微微偏过头,眉目如远山秋水,面容精致甚于蓬莱醉的花魁姑娘。 “瞧瞧他那张脸,比女孩儿还标致。平日看他用度,哪是普通外家子弟能得的? “昨儿我本想和他说两句话,就跟着过了两条街,你猜怎么着?” 贾瑛语气有些发酸,又很快转为轻蔑:“他上了辆四驾马车!可见是干的什么勾当。” 贾环觉得有些搞笑,且不说你偷偷跟人家两条街居心何在,现在议论的话又和前世那些张口就审判女生坐豪车是被包养的猥琐男有什么区别? 他眉头微动,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离贾瑛稍微坐远了些。 贾瑛见他没什么反应,只觉扫兴,“环兄弟不信?” “旁人家事与我无干。”贾环翻开面前的书本,语气平淡,“只劝瑛兄弟莫要在学堂传些不尽不实的流言,有辱斯文。” 对方拒绝了和你蛐蛐同学的邀请。 碰了壁,贾瑛哼哼两声,转身找别人玩去了。 贾环垂眸,翻了两页书,看得津津有味。 贾代儒讲课的方式始终如一。让学生诵读抄写,偶尔抽查背诵,从不讲解文义。 贾环前世就是个不爱背诵的理科生 ,如今再听贾代儒用那干涩的声音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只觉眼皮子直打架。 他在家时,有李纨请来的先生,文章讲得深入浅出。后又有黛玉偶尔指点诗文。与那些人相比,贾代儒的课简直如同嚼蜡。 但贾环也不恼。他自有办法。 现在他看得有滋有味的这本“大学”,实则是套着《大学》书皮的《山海经》。 “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耳边传来贾芸的声音,一转头,他正凑过来大半个身子明目张胆偷看。 看了几行,他眼睛一亮,低声问:“环兄弟,这是什么书?” “《山海经》。”贾环将书往他那边挪了挪,“芸二哥也看?” 贾芸眼睛盯着书页,嘴里含糊道:“看,怎么不看。这东西比《大学》有趣多了。” “你若爱看这些,我家附近就有个铺子,我给你带。” “这也太破费了,”贾环知道贾芸家里拮据,现在自己每个月都有几百两食肆的盈利,花钱也大胆不少,“不如今天下学后我与你同去,之后再到炙玉声好吃一顿,可好?” 贾芸哪能不知道最近名声大噪的烤肉食肆,只是囊中羞涩,不曾踏足:“既如此,先谢过环哥儿了。” “少客气。” 这还是贾环第一次来贾芸家,在义学后身穿过两条街的米粉巷。 那书铺就在巷口,虽不大,却有许多正经书谱没有的奇闻志怪、传说游记,贾环取舍老半天,书兜塞得满登登。 老板笑呵呵送走小财神,翻出刚刚信誓旦旦许诺孤本的册子补上。 “今天非大吃一顿!”贾环心满意足拍拍书兜。 直到在包厢坐下,贾芸还是震惊于贾环是炙玉声东家这件事。 贾环在贾芸呆滞的双眼前“啪”地打了个响指,“此事学里只有你知道。” 闻弦知雅意,贾芸忙发誓:“这事我绝不会叫第二个人知晓!” 不多时,青禾亲自端了食盘上来。刚出炉的烤肉切成薄片,码在青瓷碟里,油亮亮冒着细烟,配着一摞烤得焦黄的芝麻馕,另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小姑娘藏不住事儿,眼睛直往贾芸身上瞟。 “这是我族中同窗,你可唤他芸二哥。”贾环又转而向贾芸介绍了青禾。 青禾脆生生叫过人就去了。 “环兄弟这儿竟是位年轻的女掌柜,真是不拘一格用人才。” “我这儿生意全赖青禾张罗,芸二哥得闲可常来坐坐,咱们这位掌柜可不简单。不说这些了,快尝尝味道如何。”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贾芸看着满桌的吃食,先夹了一片烤肉送入口中,眼睛一亮:“这肉腌得极入味,又嫩,比外头那些铺子强了不止一筹。” “难怪方才我进来时瞧见楼下大堂都坐满了,门口还有等位的。” 说着,贾芸探头向窗外等位人群看去,青禾正端了解暑的酸梅汤分给等候的客人,再安抚几句,原本有些急躁的客人很快脸上带笑。 “真是位妙人。”贾芸感慨,正要收回视线,目光却在一旁定住,似乎看见了些不可置信的事物。 他忙招手叫贾环来,指着窗外:“环兄弟你快看,莫不是我眼花了?” 17. 第 17 章 贾环顺着贾芸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对个儿醉月坊的门口儿,一身着月白衫子的清瘦少年正被两个小厮拉扯着往街边一辆缀宝珠镶金箔,锦缎车帘的车上拉。 这场面倒算不得稀奇,只是这被拉扯的人贾环却是认得。 不正是今日还同在学里读书的陈玉蘅?! 贾环忙拉扯传唤铃的抽绳,门口伺候的小厮应声而入。 “快!叫青禾带几个有力气的伙计,到醉月坊门口把那被人拉扯的公子请回来!” 说着,贾环也跟了下去。对方若真是哪家权贵,只怕青禾会吃亏。 才到门口,贾环就见青禾带着几个厨房里膀大腰圆的伙夫正和那小厮掰扯,此时陈玉蘅已被拉得离那马车仅一丈之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又是谁家下人强抢良民?敢不敢把你家老爷名号报出来?” “我呸!当自己是什么良家公子?谁家好人儿上这地方弹琴?”那小厮架起势来: “不过情等有老爷看上自己的兔爷儿一个,装得矜持,实则心里暗叫怕你们坏了他的好事!” 青禾双手叉腰,也不与他多争辩,抬手叫几个伙计把陈玉蘅从那小厮手上抢回来。 小厮被推了个趔趄,只恨自己势单力薄,悻悻上了马车离去。 陈玉蘅刚转过身向青禾道谢,便见了跟在他们身后的贾环与贾芸,一张方才涨红的俏脸登即煞白。 躲是躲不过,贾环请陈玉蘅一同上了二楼,直到在包厢坐下,他才开口。 “今日之事……多谢。” 方才青禾叫贾环主子,他自是听到了,不想贾环小小年纪竟有这样气派的产业。 贾环提过酒壶,为陈玉蘅斟了一盅。 “今儿的事你若不想说,我与芸二哥权当不知,就此罢了。” 那醉月坊是前月才开起来的酒肆,说是风雅之地,不做皮肉交易,但风月场所,出格之事又怎会没有? 陈玉蘅怔怔地看着那杯酒,热气在灯前散成一蓬白色的雾。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我家里的情况,二位或许不知。”他望着杯中剩的半盏酒,声音艰涩,“我父亲早逝,家中只剩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弟弟又顽劣,竟用母亲看病的钱给自己置办头脸。” “前儿个有朋友介绍我到这儿来,说只在帘子后弹琴即可,陪客再叫另一个人去。没想到今天遇到这事,掌柜也不管我,直把我推了出来。” “依我看,玉蘅兄是被你那位朋友害了啊。”贾芸摇摇头,他与市井中人打交道更多,通晓不少骗术。 “现在最流行诱骗家境落魄却姿容出众之人,先同你说不必与客人亲昵,待把人骗进来,又通过种种手段使人屈服,最后沦落风尘。” 靠!这不就是现代小日子那边流行的女性杀猪盘?贾环也忍不住在心里啐陈玉蘅那朋友一口。 陈玉蘅更没想到其中水这么深,想到今晚自己若真被拽到那马车上会发生什么,自己日后又如何自处,手一抖,酒杯“当啷”落在地上。 “我,我视他为知己,他也曾数度接济我……” “几次小恩惠罢了,对比拉陈兄下水所得牙钱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贾环又拿了新酒杯来,重新为陈玉蘅斟上一杯,提着酒壶的手却被青年已汗湿的手抓住。 “今日若非二位出手搭救,我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叫我如何感谢?” 贾环俏皮眨眨眼,倒更符合他的年纪,“玉蘅兄不妨告知你那朋友姓甚名谁,想必被骗的人不在少数,待我着人搜集证据,把他送到衙门去!” “正是!想来定不止我一人耳。”陈玉蘅此时也义愤填膺,从书袋中取出纸笔当即写下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交予贾环。 “赵天梁,名字起得倒不错。”贾环冷哼,“可惜是个没天良的!” 将纸叠起来收进怀里,贾环又唤来小厮,把已冷了的烤肉端去复热,三人对饮一杯,不再提方才的凶险,只拣些闲话来说。 贾环掏出方在书摊淘到的宝贝与陈玉蘅分享,很快气氛又活泛起来。 自此再相遇于义学,陈玉蘅总是微笑向贾环打招呼,主动亲近。 为此还有人来偷偷向贾环打听他如何与陈玉蘅交好,贾环也只说是借书之谊。 也不知是不是为讨美人欢心,没几日,带书风气便在学里流行开了。先是后排几个子弟凑过来借阅,后来干脆自己搜罗书来。 什么《搜神记》《博物志》《水经注》等等开始在义学中流通,甚至还有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东京梦华录》,写尽汴梁城的市井繁华,最受欢迎。 贾环也借此再次感受了一把高中同学间传阅《十宗罪》的日子。虽然比起四书,这些都是闲书,但其中志怪地理、风物民俗,叫他涨了不少见识。 不过贾环也没料到,带书的风气一旦兴起,便如开了闸的河水。 先是有人带了《世说新语》,这倒还算正经。接着便有人带了话本进来,什么《三国志演义》《水浒传》。 但再往后,风向便渐渐歪了。 这一日,贾环正翻着《齐民要术》,忽然听到后排传来一阵窃笑声。 他偏头看去,只见三四个子弟围在一起,中间摊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玉楼春》三个字。那几个人看得满脸通红,却又舍不得放手,互相推搡着,笑声压得极低。 贾环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学里读书的风气,已经从“解闷”滑向了“猎奇”。半大少年,对男女之事正是好奇的年纪。有人开了这个头,便难以令止。 后排的贾瑛、贾琼几个已是挤作一团,争着要看那本书。 有人推了贾瑛一把,贾瑛撞到了桌子,桌上的砚台晃了晃,溅出几滴墨来,惹得旁边的人低声骂了一句。 陈玉蘅独自坐在窗边,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隐约能瞧见他书皮上写着《陶庵梦忆》,写本写江南风物、市井人情的好书。 “好了好了,先给我看两日。”贾瑞从后面一把抽走几人争抢的《玉楼春》,卷成卷儿塞进怀里。 其他几人敢怒不敢言,只得催贾瑞快点看。 这种情况也在贾环意料之中,贾瑞此人有多“性压抑”,想必看过‘王熙凤毒设相思局’一回的看客都晓得。 他自幼跟着祖父长大,贾代儒对这个孙子的管束极严,十三四岁的年纪,通房丫鬟也不曾给他安排。然而正是这样的管束,让贾瑞对那事越发好奇。 贾环不止一次看见,贾瑞趁人不备时偷偷凑到那群看闲书的人身后,装作巡查的模样,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书页上的字,喉结上下滚动。 现在更是演都不演,直接劈手夺来,有什么新书都要先睹为快。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贾代儒照例在讲台上打着盹,底下的学生照例各行其是。 贾环起身去后头净房,路过廊下时,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兄弟,你这月的书本费是不是还没给?” 贾环脚步一顿,闪身避到廊柱后面。 透过廊柱的缝隙,只见贾?被贾瑞堵在墙角。贾?比贾瑞矮了半些,低着头不敢看对方。 “我……我……”贾?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瑞大哥,这个月家里实在是……” 贾瑞打断他,语气不耐烦,“上次先生查功课,你没背出来,照规矩要打十板子。是我替你说了好话,先生才饶了你,你不该有所表示?”< /p>贾?的脸涨得通红:“我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贾瑞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贾?,“你家又不是拿不出,你老子在庄子做杂役,每月总有些进项。” “你自己看着办,明儿仔细先生还要查你背书,可别怪我不帮你说好话。” 贾?的肩膀颤了颤,终于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钱袋来,抖抖索索地递了过去。 贾瑞接过掂了掂,面露不满,没再说什么,只哼一声,转身走了。 下午课散,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 贾环与贾芸并肩走出院门,锄药已套好骡车在角门外等着。贾环却不急着上车,而是与贾芸沿宁荣街慢慢往回走。 暮色渐沉,街边的铺子陆续点上了灯。蒸饼铺里飘出麦面的香气,与炸糖果的油烟味,在微凉的晚风里搅作一团。 “芸二哥,”贾环望着远处飞檐上的一抹余晖,开口道,“学里的事,你比我清楚,贾瑞时常勒索学里的其他同窗吗?” 贾芸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环兄弟看出来了。”他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撞在墙根上弹开,“何止?兄弟一个。学里但凡家境差些、性子软些的,哪个没被他敲过?”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家里有些底子的,花几个钱买个安稳。像?兄弟这样的,他爹贾守礼早年摔断了腿,无法科举,只能在庄子做个杂役。” “守礼叔……”贾芸斟酌着措辞,“其实是个有学问的人。” 贾环脚步微微一顿:“此话怎讲?” “我也是听我娘说的,守礼叔年轻时也曾有望考取功名,据说文章写得极好。偏乡试前头几日,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上吐下泻,连考场都没能进。后来又接连病了几场,身子骨便垮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他咬着牙送?兄弟来上学,就是指着儿子能走他没能走成的路。” 贾环沉默地听着,想到自己前世在包袱底下翻出的一打零票。 “?兄弟那么用功,哪里背不出书?”贾芸继续道,“只是他性格太过腼腆,一被先生叫起来就说不出囫囵话。” 贾环想起贾?桌上那份抄得工工整整的功课,又想起他方才被贾瑞堵在墙角时的模样。 “守礼叔知道贾瑞的事吗?”贾环问。 贾芸苦笑了一声:“怕是不知道。知道了又能如何?义学说到底免了贾家子弟的大半束脩,若去外头念私塾,必是供不起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在街角分了手。 廊下瓜苗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林瑜珥照例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猫,坐在台阶上等他。 贾环走过去,顺势在台阶上坐下来。 给林瑜珥冰凉的小手捂暖,微风渐强。贾环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竹影,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有些人是活该在泥里打滚的。 但有些人,拉一把,便能站起来。 “哎呦,你们两个小祖宗还不快进屋?这风带潮气,一会儿怕要下雨呢。” 霜芯打贾母处得了两道菜带回来,一进院儿见两个一起坐在阶上发呆,忙赶小鸡似的把两个人轰进屋。 一口热汤下肚,贾环与林瑜珥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饭毕,林瑜珥摊开小手凑到贾环面前。贾环心领神会从书袋里抽出两本书,叠在林瑜珥手上。 “上面这本是给林姐姐的。” 贾芸是个有门路的,贾环又有炙玉声这个钱袋子,这段时间借着学堂中闲书风行,搜罗了不少书籍。其中有合适的,贾环便带回来给林氏姐弟。 由于黛玉与贾母同住,就只能趁着来教林瑜珥的功夫看看这些闲书。这边有了钩子,一时净连宝玉也懒得理,整日往弟弟这儿跑。 18. 第 18 章 次日一早贾环出门上学,角门外头却停着一辆翠幄马车。 宝玉正撩着帘子探出半张脸来,一身锃新的银红箭袖,束一二龙戏珠的金抹额,见了贾环便扬眉笑道:“环儿快上来,我可等有一会子了。” 贾环仰头看他:“二哥这是要往哪里去?” “往哪里去?”宝玉笑嘻嘻跳下车,茗烟忙上前扶住主子,“自然是跟你一道去义学。我倒要瞧瞧,那儿究竟有什么好玩的。” “二哥误会了,”贾环哭笑不得,这是最近没人陪他玩,作上了,“学里当真没趣儿,先生只叫背书抄书,只怕二哥去了要失望的。” 宝玉哪里肯信,摆手道:“你少来唬我。若真没趣——林瑜珥那小东西,前几日巴巴地跑去老太太跟前,求着要跟你一道上学作甚?” “当真?” “这还有假?不过老太太说他身子骨弱,没许。你说,要不是你日日跟他讲学里有多有趣,他能这么惦记着?” 贾环只得叹了口气,道:“既然二哥执意要去,那便一同去吧。” 宝玉顿时眉开眼笑,转身招呼茗烟扶贾环上车,“你也不必坐你那骡车了,同我一道过去,路上也好说说话。” 有马车坐自是好的,贾环叫锄药把骡车牵回去,与贾宝玉一并上了马车。 到了家学门前,那扇黑漆剥落的院门依旧半掩着。 宝玉抬头看了看门楣上“贾氏义学”四个字,正在兴头上,也不觉寒掺,笑道:“倒也有几分模样。” 话音未落,贾瑞便从里头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八成新的青绸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早得了消息。 一见宝玉,贾瑞脸上堆出十二分的殷勤来,声音都比平日响亮了几分:“昨儿听得宝二爷要来,不想净是真的。” 那态度,与当初迎接贾环时判若两人。 宝玉嗯了一声,随意点了点头,便往里头走。贾瑞连忙跟上,一路引着他往最前头走,嘴里不住地念叨:“宝二爷坐这儿,这儿光线最好,又离先生近。” 他哪知道,宝玉可不是来学习的。他环顾四周,视线才绕了半圈,就被黏住似的不动了。 紧接着宝玉阔步向前,对着陈玉蘅道:“不知阁下是哪家的公子?” 原来是被陈玉蘅吸引去,方才在路上还说要坐在自己旁边,现下就将自己抛诸脑后了。 贾环也不觉奇怪,要是贾宝玉见了这般貌美的人还不凑上去,贾环反而是要以为他是不是偷吃了贾母屋里的贡品呢。 陈玉蘅起身还礼:“侄儿陈玉蘅,我受姑母照拂得以在此进学,姑母正是宁府珍大爷之妻尤氏。” “原来是珍大哥的侄儿,这可不都是一家人吗?”说着,宝玉就在陈玉蘅旁边的位置坐下了,探着半个身子同他说话。 身后,贾瑞已经被完全遗忘,只能眼中带着阴翳走开。 贾环却也坐在宝玉身后的位置,他也才知道陈玉蘅与尤氏的关系。也是,没关系又怎能来贾府义学进学? 但他只记得书里尤氏有两个未有生育的妹妹尤二姐与尤三姐,亏得宝玉前头调查户口似的问,贾环在后面边听边理,总算搞清楚了。 原陈玉蘅的父亲乃是尤氏的亲弟弟,尤氏姐弟母亲早逝,父亲又娶了位续弦,生下尤二姐与尤三姐。 偏不巧,这陈玉蘅的父亲也是个短命的,抛下妻子撒手人寰,母亲又重病。 “现在家中唯有我和弟弟与母亲相依为命,幸得姑母关照,除了许我进学,每个月还拨给我一两银子供给用度。” 这厢宝玉听得动了情,不禁抚上陈玉蘅的手,“今后你我兄弟相称,若有什么困难大可同我提。” 这话说得好听,却叫贾环摇头。纵宝玉吃穿用度都是府里一等一的,可他的一切都掌握在祖母与王夫人手里。 不说别的,秦钟死前贾宝玉又为他做了什么?不是不想,而是心有余力不足罢了。 陈玉蘅这才注意到后面的贾环,微笑示意。 关于欺骗陈玉蘅的那位友人赵天梁,最近贾环也算打听出些眉目,贾环正欲告知,身后传来贾蓉的声音。 “宝二叔果真来了,只是怎地只顾着与别人闲聊,却不管侄儿?” 比起贾环,贾蓉与贾宝玉显然已经熟络惯了的,调侃的眼神在贾陈二人中间扫视。 “哈哈哈这哪儿能呢?不过来义学自然是要交些新朋友不是?” 有了贾蓉开头,屋里其他学子也有不少凑上来与宝玉套近乎。 这个说“宝二叔,我是后廊周三家的”,那个道“宝二爷,上次在哪个酒楼见过您”。一时之间,宝玉身边围了七八个人,七嘴八舌地攀交情。 人多耳杂的,贾环想想还是觉得等清净再讲不迟,与陈玉蘅打个招呼后回到后排靠窗的位置上,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身旁的贾芸凑过来,低声笑道:“宝二爷一来,这学里倒比元宵灯会还热闹了。” “你不去混个脸熟?” 贾芸摸摸鼻子,看了眼贾环。 嗯,似乎没生气。 “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因为你去结交二哥生气。”贾环怎么看不出贾芸的心思?若是以前的贾环,怕是现在已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瞅瞅那边的众星捧月,贾芸还是摇摇头:“那么多人,有什么意思?” 宝玉在学里的头一日,贾代儒也难得打起了精神,今日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柔和了三分,又夸了宝玉两句。 贾代儒虽老迈,到底知道宝玉是老太太的眼珠子,荣国府的凤凰蛋。 宝玉对这等夸奖倒也不甚在意,他真正觉得有趣的,是学里各色各样的同龄人。 他本就喜欢结交相貌出众的少年,如今到了家学,这个瞧着可亲,那个瞧着可喜,只恨不能一个个都拉来问名问姓。 中午休息间,宝玉还打发茗烟去买了些时新的糕点果子来,分给众人吃。 而贾瑞就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 瞧宝玉对玉蘅亲热,对贾蓉和煦,甚至对一个普通学子都比对他热络。他方才殷勤地递了一盏茶过去,宝玉只说了句“放着罢”,连眼皮都没抬。 贾瑞将茶盏搁在桌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时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些贾环都看在眼里,谁让贾瑞没遗传贾家优秀的容貌基因,只长了张平平相貌呢? 只是宝玉对贾瑞态度再冷淡,他也不敢怎样。但胸中那股憋闷无处发泄,总要有人来承受。 贾瑞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瑟缩的身影上。 贾?这两 日愈发沉默了。 父亲贾守礼近来咳疾加重,夜里常咳得整宿睡不着,白日还要撑着在学里洒扫。 家里本就捉襟见肘,药钱一添,更是雪上加霜。贾?心里压着事,功课却不敢落下半分,每晚就着一盏豆油灯抄书到深夜,眼眶下的青黑一日重似一日。 又一日日晌午,学里歇了午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用饭。 贾?独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从书袋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系口的旧绳,里头是两张粗面饼子,已凉透发硬,连个咸菜都没有。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饼子,就着茶水往下咽。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夹袄,挎着只竹篮。 她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身子,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小声唤道:“哥哥——” 贾?抬头,面色微微一变,连忙起身迎上去:“喜鸾,你怎么来了?” “娘说叫我送些热饼子来。”喜鸾从竹篮里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是两个热腾腾的杂面蒸饼。 贾?刚接过来,身后便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学堂重地,也是你随便来的?” 贾瑞不知从哪儿背着手踱过来,目光毫不客气地在喜鸾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喜鸾被他一盯,脸腾地红了,直往贾?身后缩,攥住哥哥的衣角。 贾?把妹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瑞大哥,这是舍妹,来给小弟送午饭的,送完便走。” “送饭?”贾瑞嗤笑一声,目光越过贾?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喜鸾,“学里都是贾家的爷们,一个小娘子跑进跑出的,成什么体统?知道的说是送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给自己找姑爷的呢。” 喜鸾的脸红得要滴血,眼眶里已有了水光。 贾?双手微微发颤,却仍死死挡在妹妹面前,“瑞大哥,舍妹年幼不懂规矩。小弟这就让她走,请瑞大哥嘴下留情。” “嘴下留情?”贾瑞见贾?这副模样,非但不收敛,反而生出了几分施虐的快意。 他歪了歪头,语气愈发刻薄,“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你妹子巴巴地跑到学堂来,莫不是听说宝二爷在这儿,想攀扯一番?”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几个学生便发出“哧哧”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喜鸾身上。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竹篮也拿不住了,往地上一放,转身便跑出了院门,碎花夹袄的一角在门框边一闪便不见了。 贾?定在原地,望着妹妹背影微微发抖。贾瑞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依旧背着手踱着步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宝二叔若是在便好了。”贾芸低声道,“他原是最见不得女孩儿受委屈的。” 是啊,若宝玉在估计会好些,毕竟这里只有他和贾蓉能叫贾瑞收敛几分。 “偏巧他不在。”贾环握在瓷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宝玉午歇时被贾蓉拉到后院说话,后来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了院墙,去了外头的酒楼。 等宝玉从外头回来,学里早已风平浪静。 他在贾环身边坐下,接过贾芸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笑嘻嘻地讲外头酒楼里一道醋鱼做得好。 19. 第 19 章 次日,贾?没来上学。 贾芸向来是来得最早的那几个,见贾?的位子空着,等到课散,他特意去打听一嘴,回来时脚步匆匆,面上带着忧色。 “坏了,贾?父亲托人来替贾?告了假,说家里出了事。” 等不及拉个凳子坐下,贾芸半蹲在贾环身边低声道: “原来昨儿喜鸾回去后哭了整一个下午,晚饭也不吃,夜里摸黑儿找了根绳子要往梁上挂。幸亏守礼叔咳嗽睡不着,听见动静冲进去,这才把人救下来。可贾?在拦他妹子的时候,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头撞在门柱上,当场昏死过去。” 贾环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人现在怎样了?” “说还没醒,守礼叔急得要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卖了请大夫。”贾芸语气愈发低沉,“环兄弟,这可如何是好……” 终于挨到散学后,贾环没有直接同宝玉回府,而是让锄药驾着骡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那巷子藏在宁荣街背后,路面坑洼不平,两旁屋舍低矮破旧,晾在竹竿上轻晃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 贾?家的院门是两扇漆色剥落殆尽的薄木板,右下角还破了一个洞,只拿块旧布堵着。 锄药上前叩问,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谁?” “是荣国府环三爷,来看望同窗。”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喜鸾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认出贾环,那日学里弟子数他摸样出挑,慌忙低下头去,侧身让路,“三爷请……请进。” 院子极小,方寸之地,却收拾得干净,没一根杂草。墙根下搁着两个破瓦盆,一盆种着几株蔫头耷脑的小葱。 正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草药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霉气。一只瘸了腿的方桌靠在墙边,桌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书,书页间夹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纸条。 一个枯瘦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从里屋迎出来,一件灰布直裰,面色蜡黄,两鬓斑白,正是贾?父亲贾守礼 见了礼,贾环说明来意,男人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将贾环往屋里让:“劳爷们儿惦记,犬子无用,到这会儿还没醒。请了街口的郎中瞧过,说是撞得不轻,灌了一碗药下去,只等着他自己醒转。” 贾环跟着进了里屋,简陋床榻入目,铺着薄薄一层褥子。 贾?直挺挺地躺在上面,脸白如纸,额头上缠着发黄的旧布条,布条上隐约透出些褐色的药渍。 站在床边看了片刻,贾环只是伸手替贾?掖了掖被角。可惜那被子薄得几乎能透光,掖也掖不出几分暖意。 回到外间,喜鸾端了茶上来,贾环接过茶碗一看,茶色淡得几近透明。 他将茶碗搁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荷包放在桌上,往贾守礼面前推了推。 “这点银子留着给?兄弟抓药。” 贾守礼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按理论,这钱他不该收,但他身系的还有一双儿女。 “谢过环三爷,待?儿醒来,我再携子登门致谢。” 他起身便要向贾环鞠躬,被贾环一把托住:“?兄弟在学里勤勉,我心里敬他。” 这话说到贾守礼心坎儿上了,年轻时他也有过功名之志,也曾提笔写过锦绣文章,可半生蹉跎,沦落到连给儿子请个大夫都拮据地步。 他张了张嘴,却只挤出来一句:“何德何能……” 贾环摆了摆手,移开话头,随手打开一本已旧得起毛的《礼记》,书页间夹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纸条。批注的字迹清瘦端正,对礼制的见解颇有独到之处。 “守礼叔这些批注,是自己写的?” 贾守礼用袖子擦了擦脸,“是……是闲来无事时胡乱写的。” 合起书页,贾环道:“守礼叔的学问,只做个杂役,实在委屈。” 贾守礼苦笑:“命该如此,我早就认了,只盼着?儿比我有出息,也能为他妹妹。” “这书可否借我回去读一读?”贾环问到。 “自然,这书留在我这儿也没什么用了。” 说话间,里屋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喜鸾猛地从门槛上弹起来,冲进里间,贾守礼也站起来,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 贾环没有跟进里屋,只听得喜鸾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哥哥”。 暮色已经浓了,自己也不宜久留。 巷子里零星亮起了几盏灯,梆子声一慢一慢地敲着。锄药替他打起车帘,骡车辘辘驶出窄巷,贾环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上一世自己捏着铅笔头抄书的情景还在他眼前晃。 拐出巷子没几步,倒遇上个熟人。 “玉蘅兄?” 对方也很诧异贾环出现在这里,上了马车叙话。 “家母久病,故而家中有些前年姑母赠的人参,家母虚不受补故一直留着,不如拿来给?兄弟含着,吊口气。” 陈玉蘅打开袖中木匣,是两根仅小指长的小参。 贾环忙把贾?醒来一事告知,他才松口气。 “今儿可巧咱们碰到一处,那个赵天梁还与府中有些瓜葛。”这段时日学里纷杂,宝玉又总带着尾巴往陈玉蘅身边凑,为了不叫别人联想非非,贾环总没找到机会交代此事。 原来那赵天梁的母亲赵嬷嬷是宁国府老人了,乃是贾琏的奶娘。贾琏亲娘走得早,父亲贾赦又是位只顾自己享乐的主儿,说贾琏是这位赵嬷嬷带大的也不为过。 “所以若咱们对这赵天梁动手,他老子娘定第一个去找琏二哥去,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贾家压下的人命官司何止一桩,即便陈玉蘅是尤氏侄儿,一来尤氏就是人微言轻的主儿,二来陈玉蘅并未真真受到伤害,再者光看着比小指细的小参,尤氏又哪儿把这侄儿当回事? 陈玉蘅也深以为然,“如此,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只是怕他日后还做这阴损勾当。” “放心,我叫人总盯着,再有类似的都先把具体怎么个事儿告知与被骗的人。昨儿他才被好打一顿,站着进去弯着腰出来的。” 听过,陈玉蘅才放下心。 与陈玉蘅分别到家,天已黑透了。林瑜珥照例坐在廊下等他,膝盖上搁着那只浇水用的木瓢。见了贾环,就要照例开口要报告今日园里豆苗的长势。 但他看了贾环一眼,便把木瓢放下了。 “环哥哥今天不开心?” 小家伙对自己的情绪总是过分敏锐,贾环在廊下坐了,将今日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林瑜珥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瓢的把手。 等贾环说完了,他才开口,“环哥哥怎么会为他们这样伤心?” 林瑜珥不理解,那些对他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人,但他不愿意贾环为别人过分上心。 他轻轻将头靠在贾环腿上,眼睛直直望向贾环,“我可以给他们银子。” “银子只能解一时之急。”贾环的手落在林瑜珥柔软的发丝上。 林瑜珥默然,他当然知道银子不顶事,一顿饱饭吃不成胖子,但他就是想抹去别人吸引贾环注视的特质,即便这种特质是贫穷。 “总不能一直靠着环哥哥……”林瑜珥嗫嚅,酸溜溜地。 “是得帮他们一家有个进项才好。” 贾环认真地道,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林瑜珥那张绷紧的小脸上。一个念头掠过脑际,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话锋一转,语气戏谑: “不过, 林表弟说得这样头头是道,那你现在,是否也不能一直依赖我了?” 林瑜珥眨了眨眼睛,怎么突然扯到自己身上了? 贾环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瞧,贾?一家不能一直靠我接济。那林表弟你呢?你如今说话也利索了,身子也壮实了,总不能一辈子赖在我这儿。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出去住了?” 话未说完,林瑜珥的眼眶当即蓄满了水两泡眼泪,在灯笼昏黄的光下亮得惊人。 完蛋,忘了这是个不经逗的! “环哥哥错了。”贾环一边擦着林瑜珥腮边滚落的泪珠,一边拉过林瑜珥的手拍自己嘴巴:“哥哥讨厌,瑜珥打哥哥。” 林瑜珥的小巴掌按在贾环嘴旁,怎么扯都不愿意顺着力道拍上去,叫贾环心头酸软酸软。 “瑜珥是我最亲近的人,哥哥恨不得你一直黏着我,刚才都是胡乱讲的。” 这是贾环的真心话,从意外来到书中世界,只有林瑜珥这个本不该出现的人让他有了同为异类的归属感。 “我不走。”林瑜珥扭过头,脸埋在贾环腿上,声音闷闷又倔倔的,“我一辈子都不走。” 贾环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小孩的后背,边拍边发誓:“好好好,不走,谁赶你走谁是王八蛋。我管你一辈子,行不行?” 林瑜珥慢慢软了下来,却仍是揪着他的衣摆不撒手,过了许久才闷闷“嗯”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他的道歉。 如愿以偿得到贾环的承诺,林瑜珥悄悄翘起嘴角。每次只要自己眼泪一掉,环哥哥就会说各种好听的话。 也罢,环哥哥向来善良,但自己终究是最重要的那个,这次就放过他了。 贾环只是继续慢慢拍着林瑜珥的背。 他想,这小孩大概是这个世界为他垂下的一根稻草。 且说宝玉自来家学后,倒真是如鱼得水。 他性子原不爱拘束,听不进去正经课业,加之学里人多热闹,又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宝玉只觉得日日新鲜。 加上他是个出手大方、言语随和的,不过几日便在学中交了一群说得上话的同窗。每到课歇,他的桌旁从不缺人,热热闹闹地倒比读书时还精神。 宝玉在这上头自有章法。他结交人,头一条便是看相貌。但凡长得清秀端正的,他便格外多些耐心;若再通些诗词、懂些风月,那便是他眼中的上等人物了。 学里他往来最密切的,头一个是同为宁荣二府嫡系的贾蓉。 另一个让宝玉格外留心的,便是陈玉蘅。宝玉初时还只是远观,后来寻了个由头搭上话,便一发不可收拾,隔三差五往玉蘅那边凑。 贾蓉瞧在眼里,倒也不说什么,只偶尔拉长腔调咳嗽一声,惹得宝玉翻他白眼。 不过,最让宝玉得趣的,当属午歇时从义学后院的围墙翻出去。 这主意原是贾蓉先提的,当即与宝玉一拍即合,命小厮在墙根下垫脚去。那墙不过一人多高,墙外小巷穿出去便是正街。 头一回翻墙时,宝玉还叫上贾环一起。 宝玉一脚踩在茗烟背上,一脚蹬着墙头,衣袍被风鼓起来,险些摔下去。 茗烟在底下龇牙咧嘴,几个同窗在墙头上哈哈大笑,七手八脚地把他拽了上去。 宝玉头回做这等事,又是兴奋又是心虚,偏要装出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来。回头叫贾环,贾环推说自己胆子小,怕从墙头上摔下来跌断了腿。 如此几次,便也不叫他了。 只宝玉在学里这般快活,却也有一桩心事。 又一日散学。 “环儿,今日不坐车,你陪我走走可好。” 脚程过半,宝玉却没说什么,往日里叽叽喳喳的人,今日罕见地沉默。 20. 第 20 章 “二哥有心事?” 宝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环儿,你觉得贾蔷如何?” 贾环微微侧目,没有马上接话。他记得贾蔷是宁府近支,自幼父母双亡,被贾珍养在身边。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贾蔷与蓉哥儿同住宁国府,本应亲近才是。可我在学里瞧着,他二人倒像是贾蔷狠怕蓉哥儿?” 宝玉听了,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前后张望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凑到贾环耳边: “环儿,我跟你说了,你千万莫告诉旁人。”他咬了咬嘴唇,一口气倒了出来,“贾蔷不是珍大哥的侄子,是珍大哥的私生子。” 贾环脚步倏地一顿。 原来如此,难怪在学里他看到的贾蓉与贾蔷总是若即若离,这便是贾蔷对贾蓉害怕却又一直默默跟随的原因。 宝玉见他不说话,越发压不住话头,絮絮地往下说:“这件事府里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贾蔷是当年珍大哥在外风流留下的,听说生母身份不光彩,后又死了,只能接到身边养着。珍大哥对他比蓉哥儿还要上心,蓉哥儿心里能好受么?” “二哥定是想与贾蔷亲近,但又碍于与蓉哥儿的情分。” “知我者,环儿也。”宝玉叹气,“我心里替贾蔷难受。他自小没娘,爹不能相认,哥哥还视他如眼中钉。” “二哥知道他的难处,但这终究是旁人家事。”贾环理解宝玉的心思,却无法感同身受。 “贾蔷与蓉哥儿血脉相连,你又何曾见贾蓉欺辱贾蔷?或许他的处境没有你想的那么遭,不妨再看看不迟。” 宝玉扭头看贾环,“你这话说得像个老于世故的。也好,左右是一家人,以后总有机会解开他们的心结。” 义学的日子一如往常,贾?也缠着纱布回来上学。贾瑞借他旷课三日把人调去角落坐着,贾?也不敢反抗。 “这男人之间,果真……” 贾环刚把书本摊开,便听见后排的窃窃笑声。偏头看去,两三个子弟头碰着头挤在一处,中间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几人看得面红耳赤,不时拿胳膊肘互相捅一下,笑得促狭又猥琐。 贾瑞不知何时也凑了过去,嘴上说着“先生不许看这些”,把那册子卷起来收进袖口。 贾环收回目光,心中冷笑了一声。 自打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在学里流通起来,贾瑞便越发不成样子了。那一双眼睛成日滴溜溜地在学里几个生得标致的同窗身上打转。 贾环心思已不在书上,贾瑞这颗毒瘤,是时候割了。 午歇时分,贾环与贾芸并肩坐在后排窗下,一人捧着一块芝麻烧饼慢慢嚼着。 学里闹哄哄的,贾瑞就在后排不远处假装修整书本,实则翻着今儿刚收来的宝贝册子。 贾环清清嗓子,凑近贾芸。 余光见贾瑞手上动作停了,耳尖微动,贾环这才开口:“芸二哥,你可瞧出宝哥哥近来有些不对劲?” 贾芸何等机灵,眼角余光往贾瑞那边一瞟,便接上了话:“宝二爷?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当不当讲,芸哥儿你最是聪明的,也给我出个主意。宝哥哥前几日跟我提了一嘴,说他在学里瞧着一个人,觉得格外投缘,想多亲近亲近却没个机会,叫他好生苦恼。” 贾芸立刻压低了声音,恰到好处地凑近了几分:“谁?莫不是玉蘅?” 贾环摇了摇头,声音恰好能让两三步外的贾瑞隐约听个真儿,“是贾蔷,因碍着蓉哥儿在,不好太亲近。弄得宝二哥整日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几日连饭都吃不香。” 这话像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便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贾瑞手上的书已经半天没有翻过一页了,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在闪烁。 贾芸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又问:“那宝二爷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贾环摊了摊手,“我劝他顺其自然,莫要强求,毕竟还有珍大哥——” 贾环一把捂住嘴巴,一副失言的模样,再不提这事了。 直到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贾环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起身去外头透风。 经过贾瑞身边时,他脚步不停,余光却清清楚楚地看见贾瑞正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 贾瑞这几日的心思,活像被泡在一坛发了酵的酸菜里。他自小被祖父管得死死的,年纪不小,却连个通房丫鬟都不曾有过。 自打见识了那些外头流进来的淫污册子里,脑子便如同夏天的泔水桶,越捂越馊。 宝玉对贾蔷“有意”,在他听来就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他的欲念。 贾蔷,一个不明不白住在宁府的旁支子弟。关于他和贾珍的关系,学里早有风言风语。 既然如今又荣国府的凤凰蛋也瞧上了他,自己又和不能充个媒人,顺便抽个头? 估摸着贾瑞真是压抑得狠了,没两日学里便流言四起,不少人见了贾蔷都不怀好意上下打量,又吃吃凑到一起嬉笑。 “环哥儿可听说了学里今日的流言?”贾芸自不会落后,“不知从哪儿传出,说贾蔷是珍大爷养的玩物……” “好啊,”贾环板起脸:“这些不要脸的,什么不找边际的都说出口,怎能这样编排珍大哥?” 继而又问:“这话,有没有传到蓉哥儿耳朵里?” 这才是贾环真正的目的。 可惜,贾芸摇摇头道:“这帮人哪有胆子舞到贾蓉面前,说他老子的闲话,怕是且等呢。” 只是贾环与贾芸都低估了贾瑞的胆大妄为,散布谣言只是他打压贾蔷的第一步,当日散学,贾环就瞅见贾蔷被贾瑞叫住,拉去后院。 这贾瑞也太急了。 贾环快步走到前头,在廊下追上了正与人说话的贾蓉,面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环三叔是怎么了?”贾蓉偏头看他。 贾环犹豫片刻,斟酌一番道:“蓉哥儿,我方才见贾瑞带着蔷哥儿去了后院。” “倒是不知他二人还有交集,那有与我何干?” “这几日学里有些闲话,”贾环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我本不该多嘴,只是听着实在不像样子,有人在传 蔷哥儿与珍大哥……” 贾蓉脸上的笑容收敛:“说什么?” “总之是上不得台面的流言,”贾环说到这里,微微蹙眉,“蓉哥儿也知道贾瑞的德行,我实在放心不下蔷哥儿,故来知会你一声。” 贾蓉脸色阴沉如墨,甩开步子便往后院走。贾环紧跟在他身后,两人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拐进夹道。 透过一堆旧桌椅,只见贾蔷被贾瑞堵在夹道尽头的墙根下。他生得本就秀美,此刻脸色憋得通红,两只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贾瑞还浑然不觉身后有人来,压低嗓门对着贾蔷说那些不知死活的话。 “蔷兄弟,我跟你说的事,希望你好好考虑。你既在宁府,又何拘只跟着珍大爷。” “你说什么?”贾蔷声音发抖,“你再给我说一遍。” 贾瑞还在那里唾沫横飞地往下说,越说越兴奋,越说越不知死活。 “蔷兄弟何必动气呢?你若跟我好一回,日后在学里哥哥定好好照顾——” 贾瑞的话没能说完,贾环身边的贾蓉像一头发了疯的豹子,猛扑上去,一把揪住贾瑞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掼在了墙上。 他的后脑勺撞上墙砖,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墙皮簌簌地落了一肩。紧接着贾蓉的拳头便一下一下地往贾瑞脸上胸口上招呼。 “谁让你糟践他?你是什么东西!” 贾瑞被揍得鬼哭狼嚎,双手胡乱地挡在脸前,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是、是宝二爷看上了他!”贾瑞的鼻血流了满嘴,开始口不择言。 贾环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果然,贾蓉把已经软成破抹布的贾瑞丢在地上,起身往学门口冲去。 他冲出夹道,拐过廊庑,一路直奔学门口。 此刻,贾宝玉正站在义学大门外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包刚从外头酒楼带回来的枣泥糕。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那一身银红箭袖衬得格外鲜亮。 见贾蓉朝自己冲过来,还抬起胳膊冲着来人打招呼。 可贾蓉红着眼,二话不说,照准宝玉的脸就是一拳。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宝玉的颧骨上,砸地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梧桐树干,手里的枣泥糕飞出老远。 “二爷!”茗烟尖叫着冲上来,张开双臂挡在主子面前,“蓉哥儿你疯了!” 贾蓉哪里还听得进旁人的话。他额上青筋暴起,指着宝玉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个宝二爷,年纪轻轻却心思污糟!你就这么做叔叔的?还要不要脸!” 宝玉被打得懵了,但他也不是委屈自己蒙屈的人,撸起袖子就要上。 贾蓉又要冲上去,被闻声赶来的几个小厮死死拽住,两条腿还在半空中乱踢,靴子都踢掉了一只,“贾瑞都替你捅出来了!” 贾环赶到门口看到这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糊涂了!二哥今儿才多大,如何生出那种心思?” 边说着,贾环也跟着拉扯贾蓉。他只想让贾蓉出手收拾贾瑞,却不想让宝玉挨了一拳,这事闹大了。 21. 第 21 章 当天晚上,荣禧堂里灯火通明,众人齐聚一堂。 贾宝玉坐在贾母身边,左脸颊上敷着一块凉帕子。贾蓉跪在屋子中央,左右脸各一红彤彤巴掌印,旁边站着的是贾珍。 荣府小厮在宁府等了许久才蹲到酒气熏天的贾珍,听过起因,贾珍酒也醒了,忙跟着来了荣府。见到不争气的儿子,贾珍先狠狠扇了两巴掌,贾母出言制止才停手。 贾蔷低着头站在贾蓉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人注意到他。贾环领着贾芸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 贾母心疼地摸摸宝玉的头,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 “老太太别气了,说到底都是我这逆子的错,我回家定要好打他一顿向宝兄弟赔罪!”贾珍先躬身向宝玉赔礼道。 贾蓉现在也反应过来,贾环说得有道理,宝玉现不过九岁,还没到安排通房丫头的时候,又被老太太和王夫人捂着按着长大,分明是贾瑞那厮在祸水东引。 自己现在打了老太太的心肝肉儿,只能放低姿态。 “老祖宗,千错万错都是蓉儿的错,您千万别气坏身子。但说到底,蓉儿也是被人挑唆,万恶之源乃是学里的贾瑞啊!” 贾蓉又拉上贾蔷为自己作证,这屋里要么是已经知晓贾蔷身世的,要么是知道也不敢出去乱说的,因而贾蓉将贾瑞说的话尽一五一十道出。 “对,环哥儿当时就在我身边。”贾瑞猛地抬头看向贾环。 贾环早知道自己脱不了干系,上前替他作证。 “那贾瑞在何处!”王夫人站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个能撒火的。 茗烟忙站出来答道:“他被蓉哥儿一顿好打,已被他祖父带回家去了。” 见茗烟王夫人也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是一巴掌:“怎么看顾主子的?明儿你也不用再跟着宝玉了,只去厨房那头报道吧。” 茗烟的脸立马煞白一片,跟着宝玉是何等美差,厨房那头的小厮们整日干的都是脏活累活,还要任大厨打骂,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夫人就饶了,小的以后定尽心尽力伺候爷儿,不让爷儿伤一个指头!” 贾宝玉张了张嘴,没出声,倒是王熙凤开口求了情,茗烟忙叩谢琏二奶奶,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贾瑞在学里看些不正经的书,敲同窗竹杠等事一股脑倒出来。 这下贾母也坐不住了,“去两个人把贾瑞与他祖父带来,拖也要把人拖过来!” “再顺便去学里搜一圈,看是否真有那些杂书。”凤姐补充道。 不多时,贾瑞跪在荣禧堂地上,准确说,是瘫在地上。他的脸上青一道紫一道,鼻梁塌陷,还挂着血痂。 贾代儒倒是昂首挺胸,似是要为贾瑞讨个说法,可见对事实真相还一无所知。 “我倒要问问还有王法吗,将我家瑞儿打成这样,我还没找上门来,你们倒反而去我家提人?” 贾蓉冷笑,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明白,正巧派去学里搜查的府卫也回来了,噼里啪啦倒出一兜子册子。什么《如意君传》、《龙阳逸史》,俱是从贾瑞那儿搜出来的。 贾代儒此时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当场抄起拐杖对着瘫坐在地的孙子一顿猛抽,抽得贾瑞哭爹喊娘,连裤子都抽破了,露出一道一道血檩子。 贾瑞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了,在地上缩成一团。 早在那些画册在地上摊开之前,贾母就捂住了宝玉的眼睛。 老太太脸色比起贾代儒不遑多让,义学的存在就是为了教化族人,让他们走上文举一途,里面是自己丈夫与贾家祖辈的用心良苦。如今义学竟成了贾家子弟勾搭淫乐之地,怎能不叫人心痛? “你是族里的老人了,义学交到你手上,是信得过你。如今学里却成了这般摸样,你要如何与列祖列宗交代?” 贾代儒身子颤巍巍地软下去,索性有贾芸撑了一把才没瘫倒,那根拐杖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他闭了闭眼,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淌下来,“老朽愧对列祖列宗。这孽障老朽这就带回去,从此不许他再踏入学堂半步!” 贾珍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他是宁国府的当家人,平日里在外头怎么荒唐是一回事,被人在学堂里拿着自家私事当谈资,还被拿到东府老太太跟前摊开来晾晾,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老太君,孙儿多句嘴。” 贾母点点头,示意贾珍说下去。 “孙儿忝列族长,便该对族中子弟负责。如今义学发生这等事,不该是处罚一个学生这么简单,贾代儒作为署掌难辞其咎。” 贾珍扭头看向贾代儒:“您老人家年事已高,想必已不再适宜担任署掌之责,还是回家养老吧。” “这、老夫是族中长老们推举出来的,即便你是族长,也是小辈,怎能如此罔顾族中长辈的意见?” 贾代儒胡子颤巍巍,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声望与支撑体面生活的财富均来自义学,若自己卸任,便成了平平无奇一路边老头,他不接受。 “珍儿这话说得也没错,你担任署掌这些年来,可有培养出一位秀才?” 贾代儒语塞,贾家唯一一个有功名的贾珠是贾政请来的先生,从未在义学读过书。 贾母没看他,语气不容置喙:“念在你多年劳苦,还可留在义学,只是教书一事还是交给年轻人好。我记得外头巷里有个叫贾守礼的,曾是个秀才,不如就他先顶着,日后寻到合适的先生再说。” 贾环嘴角微微动了动,早在前两天,他故意带着从贾守礼那儿拿的那本《礼记》去了贾母房里。 贾母好奇他手上的书为何这么旧,贾环便顺势把贾守礼的情况与贾母道来,听着也唏嘘不已。 史家千金的学问自不必说,贾母只简单翻翻,就知道为这本书写批注的人有真才实学,说着日后要给这贾守礼找个合适的营生。 今天,贾环日前的铺垫终于敲响贾母记忆的铃。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义学宝玉自然是待不下去了。贾母发了话,让贾环也不必再去家学。 贾环又牵了个线,推荐陈玉蘅给贾守礼做助教,便相当于之前贾瑞之职,每月能得族里贴补。贾守礼本就因陈玉蘅送参感念,自应了。 宝玉倒不计较这些,虽然学里自在,可受过委屈的他说什么也不愿再去了。 隔了两三日,贾蓉带着贾蔷登门了。 两人进来时,贾环也在。他正坐在院里帮林瑜珥剥核桃。这小孩爱吃核桃,贾环便拿小锤子敲碎,把仁挑出来放在碟子里。 林瑜珥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一粒一粒地拈起来吃。 宝玉歪在摇椅上,脸上的淤青已经褪了大半,只颧骨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淡黄的印子。 贾蓉进门便换上一副笑脸,走到宝玉跟前,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叫了声“宝二叔”。贾蔷跟在他身后,也低头行了礼,只是不说话,垂着眼睛站在一旁。 宝玉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分明带着虚张声势的味道。这位二爷的耳根子是天下第一软的,更别说 贾蓉还带了贾蔷来。 果然,贾蓉不慌不忙,挨着宝玉蹲下,开始讨饶。什么鬼迷了心窍,听了贾瑞的谣言,什么回去后他爹把他吊起来打了一顿,屁股都打肿了,说着还作势要褪下裤子给宝玉看。 “唉唉唉,这就不用了啊。”宝玉伸手去按贾蓉的手,被贾蓉一把拉住,搭在贾蔷手上。 “蔷儿回去哭了一整夜,还说连累了你,这次非要亲自来和我同你赔不是。” 宝玉的脸色早软了下来,嘴角已经不自觉勾起,“我早心痛你们兄弟俩不睦,如今见你们和好,我虽挨了打,倒也值得。” 贾蔷那边揶揄推了贾蓉一把,“要成亲的人了,竟这般莽撞,可如何撑得起门户?” “什么?”宝玉猛坐直身子,贾环那边也竖起耳朵。 “蓉哥儿要成亲了?定的哪家姑娘?可下聘了?”再顾不得端架子,宝玉连珠发问。 “如今相中了营缮郎秦业家的小姐,母亲整与凤婶子商量礼单呢。”提及亲事,贾蓉有些脸红。 “好好好,这可要好好热闹一番!”前儿的不快早被宝玉抛至爪哇国去,只想着为贾蓉开心。 “那事先恭喜蓉哥儿了。”贾环也贺道。 贾蓉见火候到了,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宝二叔,侄儿今日来,不光是为了赔罪。还有一件事,想求宝二叔帮帮忙。” “好啊,敢情儿你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宝玉笑骂,把手抽回来。 “哪儿啊,还不是为了蔷儿。”贾蓉忙解释。 原来是贾珍觉得外头的风言风语太难听,想贾蔷搬出宁国府住。 贾蓉说着,语气里难得地多了几分真诚:“我知道,从前我待蔷兄弟不好。那日见他被人欺负我才明白,我这个哥哥若再不护着他,这世上还有谁能护着他?”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宝玉,眼眶微红:“外面哪有咱府里好?蔷兄弟若搬出去,指不定还要遇上贾瑞那样的混账东西。侄儿想来想去,只有求宝二叔在老太太跟前美言几句,让蔷兄弟搬到荣国府来住。离得近,我也能常来看他。” 宝玉听完这番话,眼眶也红了:“蓉哥儿,你早该这样想!都是姓贾的骨血,放心,这事我去跟老太太说。老太太最疼蔷兄弟这样乖巧的孩子,一准答应。” 说成贾蔷搬来荣国府的事,话题又拐回了贾瑞身上。 贾蓉一提起这名字便恨得咬牙切齿,说那混账东西被他祖父带回去后又挨了一顿好打,藤条抽得背上没有一块好肉。又被罚跪在院中,不许吃饭,只给水喝。 索性半夜下了场雨,贾瑞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热,烧得人事不省。请了郎中来瞧,说是寒邪入骨,又加上皮肉伤溃烂化脓,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宝玉听得胆战心惊,连连摇头道:“他虽可恶,也不至于这般下场。” 贾蓉哼了一声,道:“宝二叔心善,侄儿可不觉得他可怜。他若是当真死了,那叫老天有眼。” 贾环在一旁听着,只是低头继续敲核桃。贾瑞死不死的,他不在意。小锤子笃笃笃地落在核桃壳上,清脆又规律。 一颗圆滚滚的核桃仁从碎壳里跳出来,滴溜溜地滚到桌上。林瑜珥拈起来,送到贾环嘴边。 “林表弟真是与环儿最要好,把我这同样做哥哥的都比下去了。” “这是自然,二哥非要在谁心头都拔尖不成?”贾环反唇相讥。 笑话,别的贾环都能忍,但若想把林瑜珥抢走他可忍不了。 22. 第 22 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秋阳透过竹帘的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筛出细碎光斑,屋里静得只有风过竹叶的簌簌声,混着黛玉轻柔却清晰的吟哦。 林瑜珥挨在她身边坐着,小手点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对过去,突然顿住,抬头看姐姐。 黛玉停下来,用帕子掩着嘴轻轻咳一声,伸手替他拢了拢散下来的鬓发:“这首诗讲得是汉水宽广、长江绵长。” 小少年点头,小脸绷地认真,跟着念了一遍,声音还带着奶气。 贾环歪在窗边一把竹椅上,手里捏着个莲蓬,正慢悠悠地剥。莲子一颗颗滚进白瓷碟里,骨碌碌打转。 黛玉将这一节讲完,合上书卷,目光便有些散了,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诗,讲来讲去,终究是纸上的景。我读着‘在水一方’,便想那水是什么水,洲是什么洲。想来应是极阔的一片,芦花白茫茫的,风一吹,便像雪。”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可我长这么大,走过最远的路,不过是从扬州到京城。春风刺骨,婆子不许我出船舱,我便想,这天地间的好山好水,大约都与我没什么相干。” 她顿了一顿,从身侧书堆里抽出一本书来,正是贾环前日带给她的《徐霞客游记》。 黛玉将书轻轻抚了抚,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嘲:“徐霞客走一趟便是万里,昨夜读他写黄山的云海,说‘如海如涛,如千万匹白练倒悬’,我合上书,眼前还是那片云,心里觉着自己仿佛白活了一场。”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去,尾音散在风里。 林瑜珥见黛玉神气不对,忙伸出手去,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摇了摇,小脸上尽是忧虑。 黛玉低头看他,勉强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背:“姐姐没事。” 将那剥了一半的莲蓬往桌上一搁,贾环忽然道:“林姐姐,明儿开始我带你锻炼身体吧。” 黛玉一怔,抬起头来:“环儿,你说什么?” “我说,明儿开始我与瑜珥带你锻炼。” 贾环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身子弱,是因着常年不动,气血不畅。若从明日起,每日早晚饭后你叫紫鹃陪着在花园里走一走,我再教你几套舒筋活络的招式。” 他说得极认真,其实贾环早有这心思,只是黛玉刚从扬州折腾到京城后便生了病,断断续续养了许久,近来才病息了。 “若林姐姐坚持,不拘雨雪,日日不辍,日子久了,未必不能强健起来。到那时候,便是真想去看看山水,未尝没有那一日。” 黛玉思索片刻,方才的怅惘冲散了大半。 “你倒说得轻巧。”她笑嗔道,“每日早晚,你这小猴儿要睡到什么时候?别到头来反要我叫你俩起床。” 林瑜珥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好,拍手道:“我负责叫环哥哥起床!” 真是够了!也不知道林瑜珥小小年纪怎么也天天不到卯时就能起来,搞得好像自己很爱偷懒一样…… 黛玉心头一软,竟说不出推脱的话来。她复又看向贾环,不觉敛了笑意,轻声道:“也罢。若真能比现在强些,也是造化。” 见她应下,贾环终于开怀,重新拾起那个莲蓬,将最后一颗莲子剥出来,还顺手剔了莲心,放进碟子里推给林瑜珥:“吃吧,不苦。” 林瑜珥高高兴兴地拈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黛玉见了,又笑:“你倒会惯着他。”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贾环抬眼望去,只见半扇竹帘被掀开了一角,宝玉探进半张脸来,金抹额在秋阳下明晃晃一闪,模样活像一只偷腥的猫,被人发现了也不躲,反倒咧嘴一笑:“好哇,林妹妹竟躲在环儿这儿说体己话,怪不得屋里瞧不见人,什么山川湖海、徐霞客,竟都不要我了。” 黛玉头也不回,只拿扇虚点了点他:“你既来了,不进来,倒在外头听壁脚。这话若说出去,叫老太太知道了,可要笑掉大牙。” 宝玉这才大摇大摆地进来,先到黛玉身边,又伸手去捏林瑜珥的脸。 林瑜珥把嘴一扁,扭身往贾环身后躲。宝玉便去挠他,嘴里道:“小榆木疙瘩,越发不识好歹了。前儿我还给你带桂花糕,今日见面便躲我?” 林瑜珥从贾环胳膊后露出半只眼睛来,小声说:“二表哥记错了,我不喜桂花糕,姐姐喜欢。” 宝玉闻言尴尬挠头,又去扯他的衣袖。闹了一会儿他才坐下,笑意渐渐收了,眉间却浮起一层愁色。 贾环望了他一眼:“二哥这是有心事?” 宝玉叹了口气,拿扇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可叫你说着了,我来寻林妹妹,本是要商议一件要紧事。” 黛玉抿了一口茶:“既是要紧事,还不快说。” “蓉哥儿的亲事怕要黄了。”宝玉将扇子一合,压低了声音道。 此言一出,黛玉也敛了笑:“怎么?先前不是说得好好儿的?” 宝玉道:“可不是么,这婚事原是敬大伯提的,珍大哥哪敢怠慢?亲自跑去相看了,回来也一万个愿意。哪知秦家那边忽然透出风来,说有些后悔了。你们猜是为着什么?” 也不等二人猜,自己先拍了下大腿,“还不是前儿蓉哥儿在大街上打我那拳!街面上有人瞧见了,竟传到秦家人耳朵里去了。人家说,姑娘还没过门,女婿便当街打人,打的还是本家叔叔,这名声传出去,往后怎么做亲家?” “怨不得你刚才愁成那样,敢情这祸是你替蓉哥儿招的。” 宝玉苦着脸道:“可不是!我比窦娥还冤呢。原想着,要不要我亲自去秦家走一趟,把这事掰扯清楚。左右那日的事,原是个误会。” 黛玉闻言差点叫茶呛着,拿帕子掩着嘴直咳,促狭道:“你被人打了,却要送上门去给人家赔不是?只怕日后满城都知道这宝二爷是个傻的,可随便欺负了去。” 宝玉被她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拿扇子去敲她的手,黛玉往回一缩,扇子落了空,两人闹作一团。 贾环也跟着劝道:“二哥,这事我劝你别上赶着。” 谁不知道贾家最早死的就是这秦可卿,好好的姑娘嫁进来,却被公公看上,最后淫丧天香楼。贾环倒寻思这事儿黄了最好,也跟着劝宝玉别去说和。 宝玉回头看他:“怎么说?” “秦家是什么人家?不过是个小官小户,家里又紧巴。你越是凑上去,他们反倒要拿大。依我说,不如冷一冷。蓉哥儿年纪还小,等学里的风波淡了,再议也不迟。我还听说那秦家小姐不过养生堂抱回养着的,宁国府的嫡孙,还怕寻不到更好的?” “可珍大哥那儿,急得火上房一般。”宝玉将信将疑。 黛玉跟着帮腔道:“环儿这话有理,你便去秦家,以什么名头?人家若问你为何被打还来替他分辩,你如何说?难道说那一拳该打?好不羞煞人。” 被两人一说,宝玉那头便如霜打的花儿似的,蔫蔫地垂了下去。 半晌,他叹道:“也罢,我原就没什么主意,来寻你们,也是图个商量。既都这么说,那便冷一冷吧。” 说罢又叹气,拿扇子一下一下地敲着膝头,“只是蓉哥儿这亲事,怕要波折了。” 贾环听了,没有接话。他伸手将碟子里最后一颗莲子拈了,放进林瑜珥掌心。林瑜珥仰起头来看他,眼神清亮。 这事便暂且按下了。宝玉又在屋里逗留了一时,讲了些外头的趣事。 东府那头这几日总往贾母院里跑,估计是想老太太帮忙拿主意。 来来往往见,秋意愈见浓了。 斋外的桂花开得满树金黄,风一吹,甜香便钻进窗子,熏得人昏昏欲睡。 贾环带着林瑜珥去赵姨娘处吃个午饭,虽住在贾母院落,贾环还是时不时来看望赵姨娘。占了人家的身子,自也要为止尽些孝道。 赵姨娘早已 站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贾环牵着林瑜珥过来,脸上便堆满了笑。 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红撒花比甲,头上插着两根银簪,在日头底下一照,容貌光鲜,亮得人眼晕。 她一叠声地招呼着:“环儿来了!林小哥儿来了!快进来,饭都摆好了。” 林瑜珥有些拘谨,往贾环身边靠了靠。 赵姨娘知林瑜珥早前对贾环做生意的助益,借了烤肉食肆和庄园的光,她现在手头宽裕几倍不止。 故她也不恼,上来便牵了他的手,亲亲热热地往屋里拉:“哎呀,林小哥儿生得越发好了,这小脸白净得跟豆腐似的。快坐快坐,姨娘给你剥鱼吃。” 炕桌上果然摆得丰盛,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碟桂花糖藕,切得薄薄的,摆在白瓷盘里,煞是好看。 赵姨娘将贾环与林瑜珥按在炕桌旁,自己挨着他坐下,替他布菜。那筷子起起落落,不多时林瑜珥面前的小碗便堆成了尖。 林瑜珥亦不推拒,拿起竹箸小口小口地吃。 只是每次来这边,赵姨娘总是一顿饭嘴巴不停的。 先关心林瑜珥:“林哥儿,我们环儿能有你这样的知心人,真是他的福气。你是不知,他打小就没个亲近的伴儿,在府里受了不少闲气。就他那亲哥哥,可是比你差远了。” 说着又去望贾环,似要让他领这份情。 贾环不接话,只低头喝汤。损宝玉两句已经是赵姨娘常规程序了,堪比每日任务。 她倒也不在意,话头一转,“哎,你们可听说了?东府蓉哥儿的亲事定下来了。” “前儿不是说要吹了吗?”贾环心里骂了两句秦家,也忒不坚定。 得到回应,赵姨娘来了劲,一边给林瑜珥夹藕,一边道:“这事儿可是热闹,那秦家,早先还拿乔说要退亲,后来尤大奶奶又往礼单上添了好些东西,他们才改了口。你是不知道,那单子上光是赤金头面就添了两副,还有什么妆花缎子、描金箱笼,秦家这不就欢欢喜喜地应了。” “要我说,那秦家就是趁火打劫。他家什么来路?配咱们贾家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他家抱养的贱种能嫁进宁国府做嫡孙媳妇,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敢拿乔?呸!” 她一筷子将鱼头夹断,发出“咯”的一声脆响,语气里满是不屑,“也就尤大奶奶脾气好,换了我,早一口啐回去了。什么阿物儿,也敢跟咱们贾家讨价还价。” 她越说越起劲,又去拉林瑜珥的手,换上一副笑脸:“林哥儿,你日后肯定要相个好人家的姑娘,不说别的,林姑爷如今的脸,定为你定位真正的千金小姐——” “我吃好了娘,我们先回了。”贾环轻轻放下筷子,保养的贱种几个字叫他有些如鲠在喉,“瑜珥,走了。” 赵姨娘看贾环碗里剩下小半碗白饭,忙站起来:“才吃这么点儿怎么行?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我叫人再——” “菜很好。”贾环打断她,语气平淡,“是我饱了。娘慢慢用。” 林瑜珥立刻放下筷子,从炕沿上滑下来,只觉得环哥哥不高兴了,于是伸出手去,握住了贾环的。那小手暖烘烘的,像一团软软的云。 走到门口时,正巧一阵秋风吹过,院角那棵金桂簌簌地落下一地碎金。 赵姨娘张了张嘴,“我这是说错什么了,这孩子如今脾气大得很。” 换做以前,他定会拉住贾环好好掰扯掰扯,但如今自己生活滋润全赖贾环每月给过来的五两银子,想想也就坐下了。 “这好好的饭,不吃就浪费了。” 出了院子,贾环的脚步才慢下来。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着。游廊里的风带着桂花甜中泛着些微苦的香。 “环哥哥觉得蓉哥儿的婚事不好?”短短几日已经两次,林瑜珥发现贾环总是在听见这件事时有些低落。 这小蛔虫,贾环点头,“结婚前闹这种妖,又没有能倚仗的娘家,这位秦姑娘日后怕是不好做。” 23. 第 23 章 纳征一事毕了,贾敬即请相熟道士占卜,算得腊月初十成婚最宜。 这边递了期帖过去,秦家也欣然允了,就这样顺理成章入了腊月,贾府上下四处都热腾腾地忙碌起来。 虽婚事办在东府,但宁荣一体,荣府这头也张灯结彩。 天还没亮透,外头就闹起来了。 婆子们抱着成匹的大红缎子,在游廊里来来回回地走,鞋底把薄薄的积雪踩得咯吱响。小厮们抬着半人高的描金漆箱,箱角包着黄铜片子,上头系着红绸带,走一步,绸带要晃三晃。 回廊那头,宝玉身边的麝月和秋纹正追着跑,秋纹手里抓着一叠剪了一半的窗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摔在了雪地里,手里的红纸飞起来,纷纷扬扬地。 旁的麝月笑得直不起腰,去拉她,自己又滑了,于是两个人滚作一团,粘了满身的雪。 院中那几株老梅红蕊映着雪光,又被廊下挂着的红灯笼一照,不知是花红还是灯红。 贾环从这喧嚷里穿过去,在二门边与一个抱着喜帐的婆子擦肩时,还被那红绸子扫了一下脸。 回到自己房里,贾环反手将门掩上。外头的喧声模糊了,屋里生着炭盆,暖得有些闷。 他走到床榻边,蹲下身,摸出一个黑漆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下面儿是码齐的金元宝和几张地契,正中央放着一块金锁。 金锁足有小儿半只手掌大小,黄澄澄的,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缠枝莲纹,镶嵌水头十足的碧玉。字旁边另刻了一株极小的兰草,两片叶子从根处舒展开去,叶片上还隐约可见几道脉络,金锁背面刻着“怀瑾握瑜,受天百禄”。 这金锁样式是贾环自己画的,亏得老银匠手艺极好,饶是这么小的地方,也刻得一丝不苟,兰叶的尖儿上还凝着一点比米粒更小的露珠,若非凑近了细看,压根瞧不见。 把金锁翻来覆去地看,贾环指腹在字上慢慢摩挲。 这是给林瑜珥准备的节礼,再过些日子便是冬至,他早早就开始筹划。布料衣裳太寻常,笔墨书册不稀罕,玩器摆件又显得轻飘。想来想去,还是打把锁好。锁平安,锁长命,别叫他从自己手边溜了去。 这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笑了,完全被小家伙训成弟控一枚了喂! 外头忽然响起拍门声。 “环哥哥!环哥哥!” 林瑜珥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点喘,似乎刚从雪地里一路跑来。 贾环手一抖,忙将金锁塞回匣中,又拿软缎盖严实了,将匣子推回床底。他站起身,扯了扯衣摆,又用脚尖把窗幔下摆往中间拨了拨,这才去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便迎面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胸口。 雪沫子“噗”地散开,溅了他满襟满脸,有几片碎雪顺着领口滑进去,冰凉凉地贴在脖子上。 贾环“嘶”了一声。 院中,黛玉就站在那株老梅底下。她裹着一件月白缎面的大毛斗篷,兜帽半掩着头发,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那脸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像雪地里开出一朵粉色的梅。 她一手还保持着掷球的姿势,见贾环中了,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好准头。”贾环抹了一把脸,也不恼,弯腰便从地上抓了一把雪。 “环兄弟,且慢!” 宝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从黛玉身后跳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团好的雪球。他今日穿了件大红羽缎的狐腋箭袖,头上束着金冠,整个人红彤彤的,像一盏会跑的红灯笼。 他往黛玉跟前一挡,将那雪球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你要打,先打过我!” 话音未落,一个雪球已从贾环手中飞了出去。宝玉忙侧身一躲,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啪”地打在老梅枝上,花瓣和雪沫子簌簌地落下来,淋了黛玉一肩。 黛玉“哎呀”一声,忙抖斗篷,笑骂道:“看你躲!反倒中了这小狐狸的计,看把我衣裳弄的。”说着也弯下腰去团雪,要与宝玉两个夹攻贾环。 林瑜珥从门后头小跑出来,穿得鼓鼓囊囊的,活像一颗滚动的雪团子。 他手里也捧着一小团雪,只是不会团,松松垮垮地举着,没走两步就散了,只剩一手心的雪沫子。他急得跺脚,喊了一声“环哥哥”,那声音像雀儿叫。 贾环几步过去,蹲下身,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雪要压实些,不能光捧着。你瞧,这样——捏紧。” 他一边说,一边握着林瑜珥的小手,重新团了个圆溜溜的雪球。 林瑜珥的指尖被雪冰得通红,却浑不在意,只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团雪,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白雾。 “好,”贾环退开半步,朝宝玉那边努了努嘴,“扔他。” 林瑜珥迟疑了一下,眨眨眼,看了看手中那颗圆滚滚的雪球,又看了看正与黛玉说话的宝玉,忽然一扬手—— 那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成气候的弧线,软绵绵地落在宝玉后腰上。碎雪顺着衣摆滑下来,宝玉愕然回头,正对上林瑜珥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宝玉愣了一瞬,随即大叫一声:“好你个小榆木疙瘩!跟环儿学坏了!”说着便张牙舞爪地追过来。林瑜珥“呀”地一声,转身就逃,两条短腿在雪地里跑得飞快,贾环忙护在他身后,被宝玉扬了一把雪,撒了满背。 这下黛玉也不帮着宝玉了,“不许欺负我弟弟!”说着也团起雪球砸向宝玉。 “哎呦!你们几个一同欺负我!” 四人正在院中闹作一团,忽听月洞门外李嬷嬷扯着嗓子喊:“哎哟哟,好几位爷!这么大的雪,还在院里疯跑,老太太听见叫快些进去呢,仔细冻出病来!” 这李嬷嬷是宝玉的奶娘,惯爱唠叨。 她一边喊一边跑过来,看见宝玉光着脑袋,帽子不知几时掉了,头发上沾满了雪沫子,又“哎哟”一声,忙不迭地弯腰去捡那顶掉在雪里的金冠。 四人这才停了手,黛玉的斗篷下摆湿了一片,贾环的后背白花花的一片。林瑜珥倒还好,被贾环一直护在身后,只袖口湿了。 李嬷嬷将帽子给宝玉戴上,又去拍打他肩上的雪,嘴里不住地“阿弥陀佛”。 “老太太叫进屋里去呢,暖阁里备了姜茶,又叫婆子们烧了热水,几位祖宗快回屋里洗洗,别着了寒气。”李嬷嬷推着他们往月洞门外走。 四人便往外去,廊下的红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雪光与灯光交作一片,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又在雪地里搅作一团。 林瑜珥拽着贾环的袖子,小跑着跟在他身边,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小把雪,他与黛玉都是生于江南,少见这样的瑞雪,舍不得扔。 到了贾母上房门外,早有小丫头打起猩猩毡门帘。 一股热气涌出来,混着沉水香和银霜炭烧透了的焦味扑在脸上,暖得人浑身一激灵。 四人鱼贯而入,先有婆子拿着细竹丝扫帚上来,替他们扫去肩头的残雪,又递过热腾腾的手巾。 暖阁里早已坐满了人,凤姐、尤氏、李纨、贾兰围坐在下头。贾母歪在软榻上,身后仍垫着半旧的石青金线蟒纹靠枕,腿上搭着一条貂皮毯子,手里拢着一个小巧的铜手炉。她今儿穿了件簇新的酱色缎子寿字纹大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见四人进来,她先是舒了口气,随即便板起脸来,拿眼一扫,嗔道:“这么大冷的天,在雪地里疯成什么样?玉儿身子骨弱,竟还敢带着她在外头胡闹,若染了风寒,我可要你们好看!” 其实当属宝玉与贾环衣裳湿的厉害,黛玉褪去斗篷,里头一点儿雪没沾,故老太太也没真生气。 三个大孩子在前面低着头,作出一副受教的模样,道:“老太太说的是,孙儿知错了。” 林瑜珥站在贾环身旁,连忙道:“不怪环哥哥和姐姐,是我先扔环哥哥雪球的。”他声音清清楚楚的,把屋里人都逗笑了。 “你只知为环儿和你姐姐开脱,全不顾我?”宝玉佯装生气。 林瑜珥有些不知所措,恢复神智不过一年多,偶尔遇到这种难处理的问题,小家伙就僵在那儿,如同机器故障似的不说话了。 每这时,黛玉都会心疼,她推了宝玉一把:“你再闹他!”贾环也纳闷,宝玉待林瑜珥不错,但小家伙似乎一直不太看得上‘二哥哥’。 这时小家伙才“重新启动”,不再理宝玉,只眼巴巴盯着贾母。 贾母也撑不住笑了,招 手叫他过去:“你这孩子倒是护他俩护得紧,过来,给我瞧瞧冻坏了没有。” 林瑜珥走到贾母跟前,仰着脸让她看。贾母伸出手,拢了拢他额前被雪水打湿的几根头发,又去摸他的手,见那十根小手指头红彤彤的,忙叫人拿暖手炉来塞给他,又对鸳鸯道:“去把昨儿蒸的红糖栗粉糕取一碟来,几个哥儿姐儿在雪地里跑了半日,定是饿了。” 不多时,婆子们将热茶和糕点端上来。 宝玉一坐下便去够那碟栗粉糕,被黛玉拿扇子轻轻打了手背:“先去换衣裳,这一身湿漉漉的,等会子坐下来又要嚷头疼。” 宝玉嘿嘿一笑,却也听话,起身到里间去换了一身半旧的绿绸袍子出来。 贾环也去换了衣裳,回来时,见林瑜珥已坐在贾母榻边的小杌子上,安安静静地吃着一块糕,两颊鼓鼓的。 贾环在他身旁坐下,林瑜珥便掰了半块糕递给他,贾环接过来,三两口吃了,林瑜珥这才满意地又咬了一口。 贾母看着他俩,忽然道:“环儿今年也六岁了。” 她又看了看下首坐着的贾兰,缓缓道:“蓉哥儿的婚事,就在后日了。今儿你尤大嫂子来也是为此事,按规矩,迎亲当日需要几个本家男童充作迎亲引路的,如今府里年纪合适的也就只你们几个。” 她说着,目光在宝玉、贾环、贾兰脸上一一扫过。 屋里静了静,凤姐也停下了嗑瓜子的手。 贾母先看向宝玉:“宝玉,你去压床。你是做叔叔的,辈分高,命格最贵。压床讨个百子千孙的吉利,再合适不过。” 宝玉正吃得高兴,闻言忙站起来,笑嘻嘻地作了个揖:“孙儿遵命,只求老太太赏我一身好衣裳,压床那日孙儿好风风光光地去。” “哪日你少了新衣裳,少在这里涎着脸,坐下。”贾母笑骂道。 宝玉做了个鬼脸,跪坐到老太太跟前儿,头下巴搭在老太太膝盖上。 贾母又转向贾环与贾兰:“环儿,兰儿,你们兄弟二人去牵巾。新娘子下轿到拜堂,红绸不能松,要把新娘子稳稳当当领进家门。” 贾环与贾兰一同起身,恭恭敬敬地应了。 贾兰应话时声音有些发虚,贾环寻思李纨向来看得严,这小子近来功课紧,想是累了,便侧目看了他一眼。察觉到目光,贾兰冲贾环笑笑。 贾母又算了一算,“这满打满算要四个男童,如今已有了三个。”她顿了顿,面露一丝难色,“我原想着再添一个林家小子,只是秦家姑娘还有个亲弟弟年纪正合适,她们姐弟情深,说是想让他来压轿。” 凤姐将嘴里的瓜子壳轻轻吐在帕子上,递给了旁边的平儿,笑吟吟道:“这压轿嘛,害得一大早跑到秦家去,折腾得很。林家哥儿是府中娇客,哪舍了吃这苦。横竖迎亲那日秦家小子也要过府来,就依了他们也无碍,弟弟送姐姐,亦显得咱们不是那欺负人的主儿,老太太说呢?” 贾母想了想,点头道:“极是,还是凤丫头考虑周全。那你回头打发个人去秦家说一声,把差事交代明白。” 凤姐笑应了。尤氏在一旁温声道:“老太太,秦家那孩子叫秦钟,听说是秦家亲家老来得子,生得极好,只是身子单弱,前儿还闹了一阵咳嗽。” “既然她弟弟身子骨弱,便日后多送些补品去。你做婆婆的,可要好好待新儿媳,更不能落了贾家颜面。”贾母叮嘱尤氏。 宝玉捅了捅贾环,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见了?秦钟,蓉哥儿的小舅子,听说比你还小一岁。改日来了,咱们可要认识一番。” 贾环呷了口茶,心想,你与秦钟到底什么关系书里可一直不清不楚。 林瑜珥那边似是有些不开心,手指绞着衣角。贾环明白,他是想同自己一起,按了按他的手,凑到耳边低声道:“我去牵巾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完事儿给你抓喜果吃。” 林瑜珥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将衣角松开了。 正说着,外头又有嬷嬷进来回话,说宁国府那边的喜帐已经挂好了,单等后日去秦家催妆。 “咱家马上要添一位新媳妇咯,只盼着来年就能为府上添丁呢!” 凤姐便起身张罗起来,一屋子人又热热闹闹地说开了。 24. 第 24 章 夜里,外头又飘起了细雪,簌簌的像盐末子。 贾环正坐在屋里给林瑜珥画小画,林瑜珥前儿见别人剪窗花,也想要,贾环便用红纸折了给他画花样。 正画到半只喜鹊的翅膀,忽听霜芯在外头敲门,“哥儿,刘姥姥来了,在二门外等着呢。” 贾环忙将笔搁下,对林瑜珥道:“我去去就来,你在屋里等着,莫出去,外头雪密。”林瑜珥闻言点点头,眼睛还黏在纸上。 他披了件旧袍子,也没撑伞,出了房门沿着游廊快步走到二门。 远远便见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老妇立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个灰补子包袱,正拿袖子擦额上沾的雪水。几个守门婆子站在一旁,也不怎么搭理,见贾环来了才摆出笑脸。 “刘姥姥。”贾环上前一步,先开了口。 刘姥姥脸上登时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要屈膝行礼。贾环上前扶一把,道:“姥姥不必多礼。大冷天的,怎么这时候来了?” 说着便引她往偏厅去,又回头吩咐一个小丫头去倒热茶。 偏厅里生着炭盆,暖烘烘的。刘姥姥将怀里的包袱搁在桌上,又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才笑道: “听说东府蓉哥儿要娶媳妇了,老婆子想着,再穷也不能少了礼数。这不,我在村子里有子孙的人家都去讨了布头,缝了个小被,权当讨个吉利,算是贺礼。三爷若是方便,替老婆子送到东府去。” 她一面说,一面将包袱解开。里头是一张几十种布头拼起来的小被子。 这可是难得的彩头,足见刘姥姥用心。贾环心里一暖,“姥姥有心了,我家老太太不重礼金最重心意,这百纳被她定是喜欢,这礼我不仅要帮你送去东府,还得在我们老太太面前过一眼。” 刘姥姥忙摆手:“哎呦这东西怎么敢入老太君的眼,哥儿能瞧上眼便是老婆子的福气了。” “我家老太太定喜欢姥姥。”这贾环可没说假话,原著贾母对刘姥姥的喜爱便溢于言表,古代能有这样高寿的老人本身就是好兆头。 不妨借这次提前把刘姥姥引给贾母,老太太还能多个人说话。 刘姥姥又千恩万谢过,往四周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道,“哥儿,咱们村西边那块夹河滩,还有南洼子那片,合计六十来亩,都是上好的地,黑得流油。 “狗儿去打听了,原先是一家小地主败了家,要急着变卖。狗儿跟人家磨了十来天,价钱总算讲下来了,比市面上还便宜两成。只是那家要现银,一时半刻凑不齐那么多。” 贾环听着,给刘姥姥倒了杯热茶,“银子的事姥姥不必愁,这两日叫人送去就是。只问一句,那些地可有契书纠纷?” “这个狗儿早打听了,干净得很。那家急着等银子救命,地邻也都是村里老实本分的人家。” “既如此,等这场亲事过了,我让着人带银子去一趟,把契办了。姥姥帮我照看着,别让旁人截了去。” 刘姥姥连连应声:“哥儿放心,老婆子那地就在村口,抬眼就能望见。那几亩地啊,不是我夸口,种啥啥长,种小麦成,种豆子也成,豆秆肥田。”她越说越起劲。 贾环见她这般,心里也松快。待刘姥姥说完,贾环才道:“姥姥难得来一趟,后日便是蓉哥儿正日子。我让人给您在附近找个干净的客栈住下,您来吃杯喜酒。” 刘姥姥先是一喜,随即便局促起来,两手在膝上搓着,道:“这……这怎么好?老婆子一个乡下婆子,衣裳都没件像样的,去了不是给哥儿丢人么?” “姥姥多虑了,明儿待我回了老太太,您没准儿就是老太太的客人了,那谁还敢说些有的没的。衣裳的事,我让人去成衣铺子买一身现成的来,您放心住下便是。” 说着便叫过锄药,吩咐道,“去找青禾,让她在榆林巷附近包一家干净的客栈,挑上等的房间。再拿银子去街上买一身暖和体面的衣裳给姥姥” 待刘姥姥走了,贾环回屋,林瑜珥早把那张喜鹊剪好,正拿着往窗纸上比,见贾环回来,献宝似的举起来:“看,我还涂了色。” 贾环一看,那喜鹊的红纸已被他用墨涂得乌漆麻黑,偏还涂出了两只尾巴,像一只炸了毛的鸦雀。 字写得像模像样,怎地一画画就丑得不忍直视,贾环悄悄错开眼睛,只怕看多了半夜这只鸟入梦啄他。 不过不能打击孩子创作的热情,他忍着笑道:“画得好,明儿拿给你姐姐看看去。” 林瑜珥满意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小声问:“刘姥姥来,是为拿地的事?” 贾环奇了:“你怎知道?” 林瑜珥认真地说,“环哥哥不像父亲,什么事都背着我讲,所以我自然知道。” 贾环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倒是成精了,等你再大些,我带你去看咱们自己的田。” 林瑜珥听了眼睛发亮,伸出手指要跟他拉钩。贾环便用小指勾住他的,用力晃了晃。 * 外头的锣鼓声响起,是迎亲的队伍要出发去秦府了,贾环早已起身更衣。新做的吉服是前几日贾母吩咐针线房赶出来的,大红底子,衣摆用金线绣上蝠纹,领口袖口镶着黑鼠皮风毛。头发用一根红珊瑚珠的簪子束了,又戴上一顶虎头小帽。 他穿戴整齐,先去看了林瑜珥。林瑜珥也被收拾得齐整,一身宝蓝色闪缎小袍,外罩白狐皮坎肩,领口处一团雪白的绒毛衬着那张小脸,如画上金童。 正这时,门口突然有人敲门,门口人压低声音:“环哥儿,我是平儿,我家奶奶唤我来的。” “平姐姐快进来说话。” 平儿闪身进屋,语速极快:“环哥儿,林哥儿,秦家那边传了信来,说秦钟小爷昨晚起烧得厉害,今早连床都下不来,怕是没法压轿了。” “这儿……”贾环不自觉看向身边的林瑜珥,果然平儿就是为他来的,“我家奶奶叫我来问林哥儿是否愿意去压轿,若去的话此时该出发了。” 一旁给林瑜珥收拾的婆子 帮腔道:“林哥儿年岁虽小些,模样最俊,讨个彩头正好。” 贾环转头去看林瑜珥,林瑜珥却是看向贾环,似是犹豫。 “这事来的突然,瑜珥还没收拾妥当,不如叫别个先去替上,待牵巾时瑜珥可同我一起。”闻言,林瑜珥眼睛倏地亮了。 平儿瞧林瑜珥,哪里是没收拾妥当的样子,明摆着贾环是不想折腾林瑜珥去秦府压轿,许还带了为林家公子出气的心思。 身后婆子才要反驳,音节刚出口,话就被贾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既然林哥儿还未准备好,那我就先去兰哥儿那边瞧瞧。” 宝玉与贾兰该麻烦谁,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平儿依旧一脸得体的笑,离开去李纨处寻贾兰了。 林瑜珥自是没在意这些,仰着脸问:“环哥哥,我跟你一起?” 贾环抬手替他正了正那顶白狐皮小帽,道:“是,到时候会有很多人看着,你怕不怕?” 林瑜珥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声音脆亮:“不怕!环哥哥去哪儿我都要跟着的。” * 迎亲队伍的阵仗,贾环前世在电视里见过,可真正站在那队伍里头,还是被宏大氛围淹没。 沿途的街面早被清了出来,可看热闹的人还是挤得满坑满谷。小孩子从大人的腿缝里钻出来,张着嘴看花轿,卖糖人的索性把摊子一撂,踮着脚往这边望。 不知是谁开始往地上撒铜钱,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小叫花子们一拥而上,抢作一团。 雪后初晴,地上薄薄的积雪被踩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灰褐的石板。 三声铳炮响过,震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开道锣鼓也起来了,那铜锣敲一下,满条街嗡嗡回响。十几对红灯笼高挑在竹竿上,灯面上贴着金箔剪的“囍”字。 贾蓉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前头,马额头上系着红绸花,脖子下挂着铜铃叮当作响。 新郎官本人穿着大红团蟒袍,胸前斜挂红绸,头戴乌纱簪花帽,簪的是双枝金海棠。整个人喜气洋洋,他往日里那副纨绔样子倒被压下去了。 花轿在他身后,八人抬的朱漆描金大轿,轿身四面绘着百子嬉戏图,轿顶立着一只木雕描金的鸾凤。轿身四角垂着琉璃彩球,风一过,叮叮当当。 队伍在宁国府前停定,贾蓉下马,一旁贾蔷递上弓箭,他拉弓射了三箭。紧接着,婆子在轿门口垫上米袋,打开轿门,请新娘子下轿。 秦可卿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手,十指纤纤,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 待她跨过了火盆,迈入宁国府门槛时,才轮到贾环与林瑜珥登场。 两个半大豆丁各牵着绸子两端,这绸缎一半绿色一半红色,中间是端头绾成的一个红绿相间的同心结。 贾环牵着红色这头,递给贾蓉。贾蓉俏皮朝他挤了挤眼,张嘴却没出声,口型道“谢过叔叔”。 林瑜珥那头把绿色一端递到秦可卿手里,两个豆丁达成任务圆满收场。 25. 第 25 章 拜堂的时辰定在掌灯时分。 宁国府正厅里,红烛高燃。儿臂粗的龙凤花烛,把满堂的绸缎映得红火,正中挂一幅百子图,画上百来个孩童嬉戏,神态各异。地上铺着大红的地毡,毡上绣着金线回纹,从门口一直铺到香案前。 贾蓉与秦可卿并立堂中,秦可卿蒙着盖头,身段袅袅婷婷。 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贾环站在观礼的人群里,被挤在几个本家叔伯之间。 他个子矮,视线被大人的衣摆挡了大半,只能看见秦可卿那截鲜红的裙摆,在红毡上轻轻一旋。 “二拜高堂——” 贾珍与尤氏坐在高堂位上,欣慰点头。贾珍今日穿了件紫酱色的团蟒袍,一张微胖的脸上浮着油汗。 贾环觉得贾珍的笑叫他浑身不舒服,偏过头去,正好看见那对龙凤花烛上淌下两行烛泪。 那边贾蓉带着新娘子入了洞房,前头的宴席便开了。 几十桌酒席从正厅一路摆到东西暖阁,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菜是流水般地上,先是一道燕窝鸡丝汤,接着是烤乳猪、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鹿筋炖海参,一道道走马灯般换上来。 酒香混着脂粉香、炭火味、爆竹的硫磺气,在暖阁里搅作一团,熏得人脑仁发涨。 因有外男,女客与府中女眷则被安置在荣国府,也不知席面一不一样,但酒定是不同的。 贾环与宝玉、贾兰、林瑜珥等坐在近亲席上。林瑜珥小脸被炭火一烘,红扑扑的像苹果。 他坐在贾环身边,伸手去够那碟子松子糖。贾环给他盛了一碗温热的蟹粉蒸蛋,道:“先吃这个,糖吃多了小心牙疼。”林瑜珥便乖乖放下糖,低头吃蛋。 宝玉坐不住,没吃几口呢外头说北静王世子到了,宝玉便猴急离席去见北静王了。 他一走,桌上安静许多。 “其他几位王爷府中也有亲眷来贺喜,二叔倒是只与北静王世子交好。” 贾环懒得理这酸溜溜的不知名某亲属,正好见刘姥姥局促站在席间,似是不知该坐哪儿。 “姥姥,”贾环上前招呼,刘姥姥扭头见是贾环,可算遇到救星般:“哎呦可算是见到哥儿了,今儿算是见了世面,那老婆子就先回了。” “姥姥还没吃饭,怎地就要走?” “这嘴虽没吃,这眼睛可算大饱口福咯!” 贾环笑了,“姥姥现在还不能走呢,昨天我把那百纳被拿给我家老太太看,老太太听了你的事,叫我今儿席后千万留住您老人家,明天要同你说话!” “现在,”贾环拉着刘姥姥找了个位置坐下:“您就安安心心吃着,晚上还去那客栈休息,明儿早我叫人去接你。” 刘姥姥“哎呦哎呦”坐下了,贾环又叫人为她添了碗筷。 这时贾蓉也出来敬酒,看见贾环还拉他喝了一杯。贾环还小,怕自己不长个儿,便以茶代酒了。 贾珍上前与贾蓉一同与贵客寒暄,亲家秦业上前请贾珍借一步说话。 紧接着贾环就见贾珍的脸色随着秦业的话越来越沉,秦业冲他拱拱手便离开了。 “珍大哥,秦家亲家怎么这就走了?”贾环凑上去问。 “哼,他说他家小儿子秦钟病的厉害,实在不放心,请提前离席了。”贾珍鼻孔出气,“女儿成婚,父亲却提前离席,可见不甚重视,也不知父亲怎就看上了他家。” “珍大哥莫气了,蓉哥儿娶个可心人儿才是最要紧的。” 贾珍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忤逆父亲决定,挂上笑脸:“环哥儿说得在理。” 贾环扭头刚要回去,却见近亲系那头乱哄哄围了不少人。 “让一让,让一让。”贾环从一圈客人间挤进去时,一个老道打扮,疯疯癫癫的老头正拉着林瑜珥的胳膊。 “归去吧,归去吧,如今你开了灵智,当如何是好?”老头嘴里颠三倒四念叨着什么“错了”,拉林瑜珥就要走。 贾环头发都炸开了,“你从哪里来的!快放开他!” 他冲上前去掰老道的手,可那手明明如枯枝细朽,握上去犹如钢筋遒劲,死死捏着林瑜珥白嫩的小臂,已鲜明透出紫红色。 林瑜珥也不哭,小脸已涨得通红,咬住下唇一声不吭,只另一只手死死拽着桌子不肯随老道去。 骷髅般的手指陷入皮肉,犹如石塑任贾环怎么掰也纹丝不动,也不顾上老道黑黢黢的胳膊是多久没洗,贾环一口咬上去! “嘶!”这一下贾环一点没收力,腥黏在口中扩散。老道抽了口气,回头看贾环,却愣住了。 “你?”老道松了手,突然大笑几声:“方外之魂,有趣有趣!” 接着他那双两泉寒潭似的眸子盯着贾环的眼睛:“玉也,玉也,何必强留?” 那一瞬间,贾环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一把将林瑜珥拉到身后,厉声道:“哪里来的野道士,满口胡吣些什么!” “混账!谁放他进来的?还不快打出去!”是贾珍那边注意到这里闹起来,带几个小厮过来了。 几个小厮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扯那老道。老道也不挣扎,只仰起头,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老道被拖到门口时,扭过头对着贾环喝道:“明知山有雨,偏往雨中行!” 然后他被推出了门外,笑声在雪地里渐渐远了。 “是谁把他放进来的?!” 几个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我们还以为是敬老爷请来的……” 毕竟贾敬如今在道观带发修行,虽然孙子的大婚都未出席,却难保有认识的道士来打秋风。 不多时,看守的府卫也赶过来了,也对这老道没甚印象。 贾环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林瑜珥在他身后,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小臂上留着青紫掌印。 老道的话还在贾环脑海里盘旋,什么叫何必强留?原著中甄英莲不就是被一僧一道说了类似的话便被人贩子拐了?他还叫自己方外之魂,这老道定不是一般人。 方才被恨意冲昏头脑,贾环此时才反应过来,忙叫锄药去跟那个老道。 可没一盏茶的功夫,锄药便无功而返。明明老道离开不过片刻,却已无影无踪了。 因为此事搅合,宾客们早早便都去了,婚宴这样草草收了场。 当晚回到小院,贾环看着林瑜珥喝下一小碗温热的蜂蜜 水,又拉过他的胳膊看那老道留下的淤青。 “可疼?”贾环轻轻用凉毛巾敷在林瑜珥胳膊上,小孩打了个激灵,却摇摇头。 “今晚跟哥哥一起睡吧。” “好耶!” 被窝里暖烘烘的,带着孩子身上淡淡的香气。林瑜珥翻了个身,面朝贾环,小声问:“环哥哥,那道士说的是我吗?” “不是。” “可他说什么玉啊什么的,”林瑜珥的声音更低了,“你以前说,瑜珥就是美玉。” “都是胡说的,照他的说法宝玉哥哥,林姐姐,包括我名字里都有玉。你看他疯疯癫癫的,定是说胡话呢。” 贾环坐起身,胳膊探去床下,把本来打算除夕再送出去的节礼拿了出来。 “看,这是什么?” “哇!”林瑜珥双手接过,看着金锁的样式的上面的字爱不释手。 “怀瑾握瑜,受天百禄……”他喃喃念道。 “没错,这金锁会牢牢把你锁住,以后我们瑜珥会长命百岁!” 林瑜珥抱住金锁,在床上打滚:“我好喜欢,谢谢环哥哥!” “好了,明日还要去见新妇,不能熬夜,快睡了。”贾环道。 林瑜珥“哦”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地把手伸过来,摸到了贾环的手,将手指挤进他掌心里,轻轻扣住。 “我不走。”他困得迷迷糊糊地说,“我哪儿也不去。” 贾环没有动,由着他握着。过了许久,窗外又响起了簌簌的落雪声,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天光被雪折射到窗子上,白晃晃照得屋里一片清亮。 难得贾环醒得更早,林瑜珥还睡得沉,半张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头发。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了衣裳,走到外间。霜芯端了热水来给他净面,又伺候他换了一身新做的银红团花小袄,外罩天青色羽纱褂子。 贾环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和林瑜珥一起用过早饭后才去贾母那边。林瑜珥今日也穿戴一新,宝蓝色的缎子袍上压着金线云纹,衬得那张小脸越发如雪似玉。 贾母上房里,今日又是另一番热闹。 秦可卿要来这里拜见长辈,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都早早到了。满屋子珠围翠绕,笑声不断。 贾环牵着林瑜珥走进去时,凤姐正拉着贾母说新娘子如何如何好。 众人刚坐下不久,外头便有人报:“隔壁府珍大奶奶带着新妇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门帘一挑,秦可卿走了进来。 屋里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都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 秦可卿换了一身绣暗金牡丹的对襟长袄,下系一条月白澜裙。那衣裳的颜色淡极,可穿在她身上,却反淡极生艳。 贾环自认前世今生都见过不少好看的人。林黛玉像一枝笼在雨雾里的海棠,凤姐像一丛开得灼人的石榴花,而秦可卿许就是那姹紫嫣红间一株白色芍药。 她款款走到贾母跟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双手捧起茶盏,道:“重孙媳妇秦氏,给老祖宗请安。愿老祖宗福寿安康,松鹤长春。” 26. 第 26 章 贾母接过茶,抿了一口,脸上笑得像花儿遇了春风。 “好,好孩子,快起来。”贾母将茶盏递给鸳鸯,伸手去扶她。秦可卿这才站起来,垂首立在一边。 贾母又细细地端详了她一回,叹道,“我原听他们说,秦家的姑娘生得好。今日见了,才知道他们说的竟还不到三分。” 凤姐早等不及了,几步上前,一把拉住秦可卿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嘴里啧啧称赞:“我的蓉大奶奶!你可算来了!你说说,这天底下怎么就能生出你这样的人物来?” 她说着,又扭头对尤氏道,“大嫂子,你真好福气。我若是你,睡着了都要笑醒。” 尤氏面上也温吞吞笑着,只不似凤姐那般热。她道:“你少打趣她,孩子面皮薄。” 凤姐哪里肯听,又去摸秦可卿的衣裳料子,问长问短,什么“夜里睡得可好”“下人们听话不曾”。秦可卿一一答了,声音始终温软。 凤姐越发喜欢,便将自己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褪了下来,要往秦可卿手上套。秦可卿忙推辞,凤姐却不由分说套上了,道:“给你便拿着,我这儿好东西多着呢。” “是,这丫头有货,你尽可劲儿地搜刮!”贾母跟着取笑。 “老祖宗!”凤姐嗔道:“谁能富过老祖宗去,如今孙媳都表示了,老祖宗您还不赏新妇些头面?” 贾母被逗得直乐,指着凤姐:“你个猴儿!” “好啦,鸳鸯,把我准备的见面礼拿来。” 鸳鸯应声端来一托盘,上面是一整套点翠绕金丝头面,整个屋都亮堂了。 “哎哟,这头面,若我没记错,当时国公爷在时与老太太的?” 贾母点头,“看来我这儿有什么好东西,你这丫头可盯得紧呢!” 王熙凤佯装生气:“我盯得紧也只能过个眼瘾,这府里什么不是老祖宗您的,现在有了新媳妇,就把我这旧媳妇忘了。” 众人哄堂大笑,秦可卿也用手帕掩住嘴轻笑。 暖阁里的笑声还没散尽,外头便报:扬州有礼到,送礼的人在二门外候着。 扬州?!贾环正给林瑜珥剥南边贡上来的蜜橘,才把果瓣递过去。林瑜珥刚张了嘴要接,听见“扬州”二字一愣。 黛玉坐在贾母下首,本与凤姐说着话,听见扬州面露喜色:“可是父亲来信了?” 贾母忙叫黛玉等一众小姐媳妇到屏风后去,这才叫人将送礼的传进来。 来人四十来岁,身量魁梧,着青布棉袍,腰间系一条半旧的六角铜扣牛皮板带,足下蹬着一双厚底抓地靴,靴帮还溅着几点干透的泥渍。 他大步进来,在暖阁正中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得震人耳膜: “小的四云镖局镖头羊常,受林老爷所托,送上家书一封、贺礼一箱。”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实的信来,双手呈上。 信封用洒金纸糊成,火漆上压着一方端端正正的私印。另有两个小厮抬进一只朱漆描金木箱,箱上用红绸打着十字结,搁在门边。 贾母接了信,却不急着拆。她先问了几句林如海的身子、扬州的天气、年下如何。 羊常一一答了,只说林如海一切安好,年下忙碌,但挂念子女,故来信叩问。他言语简净,贾环看着是个标准的练家子、江湖人士。 黛玉在屏风后听着,手里那块帕子越绞越紧。 贾母这才拆了信。 老太太眼睛有些花了,鸳鸯给她递上眼镜,贾母一手信笺一手持西洋镜,看得极慢。 满屋子人都屏着气,只听得见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啪”地炸开一点火星。宝玉耐不住,问羊常道:“这次来林姑父可还交代什么了?” “除了祝贺蓉哥儿成婚,林老爷托我来主要是想把林小少爷带回扬州。” “啪!”屏风后传来异响,似乎有人碰翻了什么东西。 但这些贾环都顾不上了,霍地站起身:“林姑父为何突然要瑜珥回扬州?眼下腊月才过半,天寒地冻,扬州此去千里,一个六岁孩子怎地受得了这样的颠簸?!” “环儿,”贾母已读完了信,将信纸放在身边:“不得无礼!” 贾环一个激灵,片刻,他低下头,哑声道:“孙儿知错,只是瑜珥身子本就弱,这大冷的天……”他没再说下去。袖子底下,两只拳头已经攥得死紧。 他没想过林瑜珥会离开,昨天才有老道搅和得他心神不宁,结果今天林如海就派人来接人回扬州?他不敢赌这是不是单纯的巧合。 宝玉忙起身打圆场:“老祖宗,环哥儿也是一时情急。” 贾母也没有怪罪贾环的意思,只是还有外人在,也要做做样子:“壮士见笑了,我这孙儿与他林家弟弟好得一个人似的,如今骤然得知要分开,失态了。” “不过现下雪天路滑,连条好走的路都难寻,具体回程时间不如之后再议。”贾母一锤给林瑜珥回扬州一事定了音,“鸳鸯,叫人去给镖师们安排住处。” 羊常推脱道:“不必麻烦了老太太,我们四安镖局在京城亦有分舵。” 羊常走后,躲在屏风后的众人呼啦啦出来,一个个巴巴看着贾母,等她老人家开口。 贾母先叹了口气,随后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在黛玉身上略作停顿后落在了林瑜珥身上。 林瑜珥正襟坐在小杌子上,手里还捏着贾环剥的那瓣橘子,橘汁沿指缝缓缓往下淌,在膝盖上洇开一个淡黄色的小点。 “瑜珥,”贾母唤他,声音温和,“你父亲信里,说你在外祖母家住了这许久,身子也大好了。他很是记挂你,想接你回扬州去。” “外祖母……”林瑜珥极小声地叫了一句,又看向贾环和林黛玉。 黛玉:“即父亲思念,我与弟弟便一同回去了,这段时间多谢老太太照顾。” “什么?林妹妹也要回去?”宝玉跳起来,方才那人只说要带林哥儿走啊! 见宝玉又要发癫,贾母忙插嘴:“你林妹妹不回去。” 说罢又看向黛玉,“你身子骨弱,你父亲信中特意交代了,冬日赶路最是伤身,万万使不得。你父亲还说,叫你且安心在府里住着,待日后进京,他与瑜珥再来看你。” 黛玉咬住下唇,她一个人留下却要送弟弟回去, 这是什么道理?一时哽住,竟说不出话来。 身旁王熙凤拉过黛玉的手:“好妹妹,你就安心待着吧。咱们女儿家没什么大碍,只是你弟弟毕竟是你父亲唯一的男丁,你林家门楣未来是要有人撑起来的。老太太自是疼惜林哥儿,可哪有不许老子带儿子走的理儿?” 身后尤氏也跟着附和,秦可卿不说话,刚进门就遇到这等事,再圆滑的人估计都会不知所措。 贾母也见不得黛玉这副模样,伸手将黛玉揽过去,抚着黛玉的头发,将手中的信递给她。 那头贾环不由攥住林瑜珥的手,林瑜珥也攥紧他的。 “你想回父亲那边吗?”贾环小声问。 林瑜珥轻轻摇头,“我想和姐姐,环哥哥在一起。” 贾环只恨自己现在太弱小,连个孩子的去留都无法做主…… “不过话说回来,何必那么着急呢?”见黛玉与林瑜珥脸色都不好看,王熙凤道:“好歹等雪化净了,天儿暖和暖和再动身也不迟啊。” 雪光把黛玉半边脸映得白如冷玉,贾母心疼抚上去:“凤丫头说的是,明儿问问那位镖头,看能拖到什么时候。” 次日羊常再来,贾母带着林瑜珥与贾环在荣庆堂接见。 林如海信上说的明白,这羊常是四海镖局的三把手,与林如海有交情才愿意亲自护送林瑜珥,贾母自不会怠慢。 “不知羊镖头这次能在京中留多久?这孩子与家中兄弟姐妹亲厚,老身的意思是好歹给他们留些时日好好道别。” 羊常似乎早有准备,拱手道:“即如此不如开春再行?届时路也好走些,只是若再延后,小子就无法亲自护送小公子了。” 贾母连连点头:“那就开春,如今腊月已过了半,离年关太近,总不好叫孩子在路上过年。” 接着贾母又问了归程安排,羊常回道要沿官道走陆路。 “马车颠簸,为何不走水路?”贾环追问,这孩子在船上也不怕他不翼而飞,可要走陆路万一被谁抱走了可了得? “回小公子,今年运河上实在不太平,船只十之七八都要遭劫。山东段水匪横行,徐州到邳州那一段,更是贼窝。那帮人专在夜里窥着来往客船,先派小船贴上去,待船行到窄处,便一拥而上。” 说到这儿他摇摇头:“莫说寻常商旅,只能说除了官家的船,没有能躲过的。走陆路若控制好速度,大多数时候还是能在正经店家宿一宿,到底比在河上呼天不应要强。” 贾母本也有些微词,听了羊常的话,没再言语。 贾环则是心里越发不安,水路贼匪多,陆路又能少了? “林老爷千叮咛万嘱咐,安全第一,宁慢勿急。还请老太太与小公子放心,我羊常用这项上人头担保,定护林小公子周全。”他这番话说得字字如铁,让人信服。 当然,除了贾环。 贾环低着头,看着林瑜珥乌发中漏出的耳朵,那老道的声音、羊常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灌进他的耳朵。 千里官道,一个六岁的孩子,跟着镖局的车马颠上几个月。 这怎么行?! 27. 第 27 章 雪又下起来了,极细极密,游廊两侧的红灯笼还未撤下,光晕在雪雾中像一团团湿漉漉的胭脂。 风刮起檐下的碎雪,扑在脸上,凉得人眼眶发酸。 贾环牵着林瑜珥走在最前头,林瑜珥深一脚浅一脚,靴底把新积的雪踩出两行小小的凹坑。 回到屋里,黛玉与宝玉已经等着了。 二人进屋,黛玉急忙发问:“如何了?” 贾环拉着林瑜珥坐下,把方才在荣庆堂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众人陷入沉默。 宝玉身后的袭人沏了一壶滚热的白毫来,她先给宝黛各斟了一盏,又给贾环倒了。倒过茶,她又去拨炭火,边拨着嘴里也没闲着: “林姑娘、环哥儿,都喝口热的吧。林哥儿也是,快把靴子脱了,我看看湿透没有。”她说着便蹲下身去要给林瑜珥脱鞋。 林瑜珥往后缩了缩,躲到贾环身后。 袭人笑了笑,也不强求,转头又对黛玉道:“林姑娘,林哥儿从扬州来京里时那么小,如今能全好了回去,林老爷不知多高兴呢。等开了春,日头一天暖似一天,哥儿一路上看看野景,便到家了。以林老爷的体面,到时候在扬州过得指不定比这儿好呢!” 黛玉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响。 “袭人姐姐好一张巧嘴,”黛玉声音不高,“照你这么说,倒像我留不得我的亲弟弟,只要欢欢喜喜把他送出门去才算懂事。是了,我不过是他姐姐,原不该心疼。” 袭人笑容一僵,忙道:“林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黛玉转过头来,直直地望着她,“那风餐露宿的滋味在你这儿被说得天花乱坠,我们姐弟两地相隔难道你就舒心了?” 她说完,将脸别向窗外。雪下得愈发紧了,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袭人这回真慌了:“姑娘息怒,是我不会说话,原本想着劝姑娘宽心,谁知越说越糊涂了……”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望宝玉。 宝玉忙道:“林妹妹,你千万别动气。袭人也是好心,就是嘴笨,回去我教训她。”又对袭人连连使眼色,“还不快起来,给林姑娘赔个不是。” 袭人正要磕头,贾环开口了。他一手拢着林瑜珥,一手捏着个已经冷了的茶盏。 “二哥,你们先回吧。” 宝玉愕了愕,看看贾环,又看看黛玉,到底没再说什么。他拉了袭人起来,低声道:“走吧。” 袭人低眉顺眼地站起身,拾起一盏羊角灯,跟在宝玉身后出去了。 “这袭人,平日瞧着似是个机灵的,却连话都不会说。” 大概是因为贾环的蝴蝶翅膀把黛玉提前扇过来了,原著中黛玉入府时袭人已经在宝玉身边了,还能跟黛玉宣示主权。而现在,袭人其实是几个月前才被老太太拨给了宝玉的。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炭火时不时“啪”地响一下,窗外北风卷着雪,呜呜地贴地掠过。 黛玉也不说话,只拿帕子一下一下地擦眼睛,那帕子怕是湿得能绞出水来。 林瑜珥对于恢复神智之前的事其实大多记得,但就如雾里看花,只像是在看前世因果,对他的便宜老爹也没甚感情。 现在见姐姐哭了,环哥哥也没办法,他小嘴一撇,眼圈儿发红。 贾环一把将林瑜珥扯进怀里,一只手抓住他那双冻得发红的小手捂着,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背上。 “环哥哥。”林瑜珥轻轻叫了一声。 “嗯。” “那道士说什么留不住。”他说着,一滴滚烫的泪砸在贾环手背上,灼得贾环睫毛轻颤,“是不是在说我?” 贾环没答,他抬头看了黛玉一眼。黛玉也正望过来,四目相交,都能在彼此眼中读出一样的不安。 然后他低下头,揽住林瑜珥,把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上,哑声道:“别胡说,我定不叫你一个人回家。” 从打回扬州的事定下,贾环与黛玉便开始给林瑜珥打点行装。 贾环带林瑜珥去了城南最大的皮货铺子,点名要最好的猞猁狲皮子,挑着毛色发银、针尖不焦的量身做了件大氅。又配了一顶貂鼠风帽,帽耳絮得极厚。 下午从外头回来,带林瑜珥去看姐姐,只见黛玉正坐在灯下纳鞋底。她手边放着一小碟梨块,一口没动,表面已经氧化,风干成膜了。 “林妹妹都在这儿做一天了,我叫她歇歇眼睛,倒只讨几个白眼。”宝玉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抱怨道。 林瑜珥啪哒啪哒跑过去,接过黛玉手中纳了大半的鞋底,“呀”了一声,把鞋底放在桌上,心疼地捧起黛玉的手。 那双原本脂玉般的柔夷添了好几处暗红的小点,林瑜珥心疼地吹吹,眼圈又红了。 小家伙这几天哭的比以往几年加在一起还多。 黛玉忙拿手帕去擦,口中安慰:“不要紧的,姐姐开始不熟练,后面慢慢就好了。” 拿起鞋底瞧瞧,贾环感叹黛玉的用心,这底子用新弹过的丝绵铺了,纳了三层,针脚细密,完全不像一个八九岁少女做的活。 宝玉这才发现黛玉刺伤了手,忙叫袭人回去取紫云膏来。 “又不是怎么伤着了,哪用得着那东西?” 待紫云膏拿到手,宝玉想给黛玉抹药,一伸手却被林瑜珥拿了去。 宝玉敢怒不敢言,憋了半天没说出个字,只一甩袖子,“环儿,我们走吧,叫他们姐弟二人说说体己话。” 贾环耸耸肩,无所谓地跟着走了,身后传来黛玉与林瑜珥吃吃的笑声。 “二哥先回吧,我还要出去呢。” 宝玉也想跟贾环出去,可惜老太太一直是把宝玉当小姐养,这个点便不能出府了,只能幽怨地看着贾环扬长而去。 近来傍晚,贾环总要去四云镖局那儿转一趟。分舵在城南,天井里停着五辆镖车,车上插着黑底金边的“四云”镖旗。 羊常见贾环来了,便笑着让出半拉条凳,拿火筷子拨着炭,请贾环坐下。 “环哥儿,今天又要听什么?” 贾环羞赧一笑:“羊大哥可是嫌我烦了。” “哈哈哈哈自然不会,哥儿拳拳爱弟之心令某敬佩,只是哥儿大可放心,我们四云镖局挂旗做生意,但我一年便要在维扬与都中来往十数次,定不会把林小公子丢了。” “林姑父相托,我自不会信不过羊大哥,只是弟弟年幼,总觉不安。” 羊常笑着摇头:“哥儿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心思倒是不像这个年纪。我与哥儿叙起话,倒常觉得是在与同辈人畅谈。” 给贾环倒了杯粗茶,羊常继续说起路途的注意,哪些地方有匪患,需要绕过去,孤悬城外要怎么判断是不是黑店等等。 羊常讲得兴起,又说那些镖路上的见闻。说有一回在荒郊破庙里投宿,半夜听见外头有琴声,提刀出去一看,原来是风吹着半截破竹篱,呜呜地响,比人弹的还凄楚。 贾环前面听得一身冷汗,嘴里的松子糖都忘了嚼,结果就这? 这羊大哥在现代可以去拍走近科学。 见贾环一脸无语,羊常哈哈大笑:“如何,哥儿可还担心林小公子路上孤单?等开了春上路,我这一肚子故事,够他听一路的。” * 出了腊月,贾环比先前更忙。几次天不亮便出门,先去炙玉声查账。 炙玉声的生意虽不及刚开时红火,却也稳中向好,青禾已完全能独当一面了。贾环在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将新近账目翻过,又到后厨瞧了瞧。 他点点头,对青禾道:“往后每十日叫人送账目去庄上,若有什么急事,便去寻赵国基。” 接着再赶到城郊的庄子上,在庄子里转了一圈,把开春要添的农具、要修的水渠都与赵国基交代清楚。 赵国基一一应了,又拍着胸脯道:“哥儿放心,有我在,出不了错。” 转了一圈,贾环又教伙计如何熬乳酪再晒成干 儿,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霜芯瞧他日日这么奔波,急得直跺脚,“哥儿也正长身子呢,便是想为林哥儿多背些行李,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 贾环听了只笑笑,把一碗牛乳灌下去,抹了嘴道:“正是长身子,才要多动弹。” 噎得霜芯没法子,只变着法儿给他炖汤水,今儿是山药乳鸽,明儿是百合银耳,整日里飘得满院香气。 日子在这样的忙碌里飞也似地过去了。明明年节还是和以往一样热闹,贾环却总觉得缺点什么,眨眼间,出发之日近在眼前。 黄昏,贾母派人来传饭,贾环过去时,暖阁里已坐满了人。 因是送别家宴,倒不甚排场,一条长案,团团围坐。桌上的菜主要都是些林瑜珥平日爱吃的,蒸得软烂的糟鹅掌,胭脂鸭脯,还有桂花糯米藕,切成薄片码在青花碟里,蜜汁淋得晶亮。 贾母将林瑜珥叫到身边坐下,“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林瑜珥点点头,黛玉在一旁道:“他自己的小包袱昨儿就整好了。” 忽见鸳鸯从外间进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小袄,脚步轻快地走到贾母身旁,俯下身子,在贾母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贾母脸上笑容收敛。她将筷子搁下,沉吟片刻,道:“鸳鸯她爹娘从金陵传了信,甄家近来要重修宗祠,动静不小。咱们与甄家素来有旧,两家的宗祠又紧挨着,他们一动,咱们也不能不动。” 接着她看向凤姐,“更要紧的是,祠里还供着先皇御赐的匾额,那御笔年深日久,须得重新装裱。这装裱御匾的事,不是寻常差事,家里得有人去护匾。” 这话里意思再清楚不过,王熙凤也读懂弦外之音,这是想让贾琏跑一趟,立马赔笑道: “哎呦,老祖宗,这事儿原正该二爷去的。可偏生不巧,眼下才过了年底,庄子上的庄头们正陆续来回话,北边三个庄子的账目又对不上,二爷这些天为了这几笔账,天不亮就出去,夜里还要见人。” 说着她还叹了口气,“若这当口走了,不说账目搁下,就是那些庄头,也要偷奸耍滑起来。明年开春的租子,怕就要打个折扣。” “既然琏二哥脱不开身,不如让孙儿去如何?”贾环起身,殷切看向贾母。 “这……”贾母有些犹豫。 这时凤姐见有人主动请缨,忙道:“老祖宗,环哥儿说的是,横竖金陵与维扬同路,不如让环兄弟与林哥儿一道,又有镖局保护。环哥儿虽年幼,可护匾安匾原是仪式上的事,要紧的是有本家血脉在场,旁的都有老仆们操持。环兄弟素来沉稳,又读过书,到了金陵也不至于被人诓了去。” “环儿到底太小。”贾母还是犹豫。 这时坐在她身边的黛玉吸了吸气,道:“祖母,昨夜我梦见母亲了,梦里母亲坐在床沿上,抱着瑜珥一直哭,叫我这个做姐姐的多看顾他。这几日,我夜里总睡不安稳,一闭眼便想,瑜珥这一路山高水远,形单影只,若路上连个至亲也没有,孤零零的,我这做姐姐的心里怎么过得去?若环兄弟要去金陵,有他在,我也好安心些。” 林瑜珥从座位上溜下来,走到黛玉身边,用袖口去擦她的眼睛,嘴里小声叫着:“姐姐不哭。” 黛玉便抓住他的手,将他揽到怀里,眼泪到底掉了下来。 贾母看着这一对姐弟,半晌,长叹了一声:“罢了,既如此,环儿便随瑜珥一同去,路上有个照应也好。” 她看向贾环,正色道,“只是环儿你要记住,到了金陵,一言一行都要有分寸。那护匾一事,更要诚心诚意。” 贾环起身,深深一拜:“孙儿谨记。” 贾母又嘱咐凤姐帮着再添些行李,凤姐欢欢喜喜应了,只是王夫人脸色像在酸菜缸腌了一个冬天似的臭,还剜了凤姐一眼,想必过后还要将人提走教训。 贾环抬起头,站在老太太身后的鸳鸯悄悄冲着他挤了下眼,贾环嘴角上升两个像素点,又很快压下去。 28. 第 28 章 贾母扯过黛玉的手,“环儿心细,林哥儿这一路有他照看,你可放心些了?” 说着,将本来准备好的一个乌木描金的小匣子递给林瑜珥:“这里头是些银子,还有几张银票,你且收着路上买吃食玩意儿用。到了扬州,替我好好儿问你父亲安。” 林瑜珥双手接了,谢过老太太。 贾母又嘱咐贾环几句,宝玉在旁剥着一颗栗子,闻言抬头道:“老祖宗,环哥儿比我还稳重呢,哪会胡闹,您老就放一百个心罢。” 回去路上,走了一小段,林瑜珥忽把脸贴到贾环手臂上,闷闷地说:“环哥哥,我们这一走,府里就剩姐姐和宝哥哥了。” 贾环低头看他,道:“舍不得了?” 林瑜珥摇摇头,又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舍不得姐姐。” 夜里王熙凤派平儿送了东西来,一只黑漆小药箱,几件油绸雨披,还有个小铜炉。 贾母那边也有鸳鸯来送了厚褥子、新棉被、一只可搁在车厢里的暖炉,还有几包上等的银霜炭。 “鸳鸯姐姐。”贾环拱手向鸳鸯行礼,被她一把托住。 “哥儿这是何意?” “若非姐姐传信金陵为我打探消息,我现在如何能得偿所愿同去江南?” “哎,这有什么打紧,只是还想问哥儿一句,如今世道不太平,此去千里,放下京城好日子不过,当真不悔?” 贾环坚定摇了摇头:“若真叫他独自回乡,出了岔子,我这辈子才是追悔莫及。” 鸳鸯似还想说什么,却只无奈笑笑,紧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她道:“这是我写给我爹娘的信,劳烦哥儿带到金陵去。他们如今替府里看老宅,看了信便知道哥儿对我的帮助,在金陵有什么难处,尽可去寻我爹娘。他们虽不算什么有体面的人,可到底在金陵住了半辈子,地面上人熟。” 贾环接了,“劳姐姐挂心,待事成归京,姐姐不如向老太太求个恩典,叫父母回京同住?” 鸳鸯沉默了一下,“哥儿说的是,我考虑考虑。” “多谢姐姐,时候不早了,姐姐快回去休息吧。” “对了,”鸳鸯回过头,“我还有事要问你,你怎知琏二夫人不愿让琏二爷去金陵?毕竟也是露脸的好事儿,我看夫人当时牙都要咬碎了。” “哈哈哈,琏二哥成婚后,凤姐打发了几个丫头到金陵去了,我言尽于此。” 鸳鸯闻言恍然大悟,也忍不住笑出声,八卦欲得到满足后心满意足走了。 原是早先贾环在赵姨娘那里听得的八卦派上了用场,大家公子哪个还没几个通房丫头?贾琏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他娶了个厉害的,才成婚没多久,凤姐就寻各种由头把那几个通房丫鬟都撵到金陵去看老宅了。 如今贾琏若要独身去金陵,难免那几个丫鬟再贴箍上来。 成婚两年,想必凤姐早看清贾琏是个不安分的。旧日的温情一勾起来,带几个姨娘回来也未可知! 端看她毒杀尤二姐的架势,怎能容得贾琏到金陵去? 如此一来,便宜了贾环,如愿以偿随林瑜珥下江南,又能去老宅那头探一探。京城附近说到底豪强圈太过,刘姥姥那边收的地一年收成怕不够大户人家挥霍两个月。狡兔还有三窟,正看能否在金陵置些田产。 这夜,灯亮到很晚。贾环把行李又翻检了一遍,将自己前几日就整理好的小包袱也打开重新看过。 贾环为林瑜珥准备的多,自己的东西倒是极少,只几件以前的衣裳、几两碎银。 琢磨了一下,贾环还是从床底摸出那只黑漆木匣。 匣中金锁已经挂在了林瑜珥脖子上,剩下的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铤和几张银票。他抽出一张一百两银票,又用剪刀把明儿要穿的冬衣沿缝线挑开,将银票平整塞进去,再缝上。 贾环做起针线倒比黛玉还麻利些,几年的锦衣玉食还不足以叫他忘记二十年的贫困窘迫。 冬衣恢复如初,贾环心满意足拍拍,这样心里才更有底。 第二日,天未破晓,外头还是一片蟹壳青。 贾环早早起了,穿一件月白棉袍,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羊皮背心,头发用根青布带子束着,看上去与普通人家的子弟没什么两样。 林瑜珥则换上灰蓝小袄,足下蹬着厚底棉鞋。只有一样不同,他里衣的领口微微鼓起一块,时不时拿手去按一按,像是怕金锁跑了。 霜芯红着眼圈端了热牛乳进来,一人一碗。她看着两人这身打扮,“这灰突突的,哪里像府里的哥儿。” “路上不露富,平安要紧。” 霜芯听了,不再多言,只把碗往前推了推:“快喝了,热的。” 不多时,宝玉来送行,黛玉没来,昨晚上她与弟弟该说的已经说了,又说今日若来送,必是要掉泪的,惹大家难受。 宝玉见二人这副装扮,先是一怔,随即拉住贾环道:“你们怎么穿成这样?家里又不是没有好衣裳,瑜珥那件新做的宝蓝袍子多好看,还有你前儿给他做的猞猁毛大氅,怎么不穿上?”说着便要叫人去取。 贾环忙拉住他,低声道:“二哥,我当时也是关心则乱,都开春了,哪用穿什么猞猁大氅。再者,前些日子我跟羊镖头打听过,如今外头不太平,穿得戴得太显眼,没的招祸。”接着一抬下巴,示意宝玉往后看。 宝玉扭过头,果然,羊常和几个镖师都穿着灰扑扑的短褐。 他这才作罢,只将一包还冒热气的桂花糕塞给林瑜珥,又解下自己腰间一个玉坠子给他,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话。 因昨儿贾环特意在晚饭后嘱咐各位不必来送,徒增伤感,也只有宝玉这个不听话的来了。 哦,还有不在席上的赵姨娘。她给贾环缝了两双鞋,原本还抹眼泪儿呢,听贾环说以后每月零用钱都有赵国基给她送去,欢欢喜喜回去了。 羊常骑着一匹枣红老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人齐了,将手一挥,队伍出发。 镖车在前,马车在后,车轮碾过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贾环扶着林瑜珥上了马车,自己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朱红大门前,宝玉还站在那里挥手,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来。 林瑜珥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又朝外望了望。外头的天渐渐亮起来,风里夹着细雪,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他缩回头,靠到贾环身边,从衣领里摸出那把小金锁,放在掌心里看。 贾环伸出手,将金锁又给他塞回衣领里,“贴身戴着,别给人瞧见。” 林瑜珥用力点头,把衣领紧了紧。马车缓缓前行,将荣国府的飞檐渐渐抛在身后,前面是望不尽的长街。 几辆马车出城门时,天还未亮透。贾环与林瑜珥共乘一辆,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地响。 起得太早,贾环上车便歪在林瑜珥肩头睡着了。 林瑜珥无奈摇摇头,环哥哥总是睡不饱的样子,替他拢了拢衣领,又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城门楼子上的灯笼还亮着。 路上的日子并没有贾环预想的那么难熬,羊常什么人没送过?自然知道体谅小孩子的身体,每行上一个时辰,便会停车叫贾环二人下来走动走动。 不仅如此,路上有些新奇的玩意儿,也是即走即停。贾环自打重生便一直在荣宁二府附近打转,还是第一回出京,方知京郊也有许多村县,仰赖京城过活。 出京后的这一天没少遇见挑着担子往京城赶的人,担子里的作物新鲜得滴水儿。 贾环与林瑜珥便一路走一路买,结果从贾府带的点心没吃几口,倒是什么瓜果梨桃灌了一肚子,走起路都觉得晃悠。 这一来,离开的悲伤已散了大半。 应贾环要求,一行人稍微绕了点路,到刘姥姥那儿走了一遭。 刘姥姥听闻贾环要去金陵,抓着他的手不停叮嘱,“如今世道艰难,哥儿们可要珍重,那南边儿可不太平。” “姥姥且放心,有我们在呢,定护哥儿周全。”羊常在旁边拍胸脯。 临走了,贾环留下些 碎银,刘姥姥晓得这一去没个半载怕不成,竟热泪盈眶:“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到哥儿,老婆子我还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 “呸呸呸!”别人活得久不久贾环不知道,刘姥姥可是直到贾府倒了还活得好好的呢! “姥姥别说这种话,你是要长命百岁的!” 带上刘姥姥塞的蔬果再出发,一行人才算真正离开了京城地界儿。 在路不记日,官道两旁的景致已有了大变化。天更高,云更淡,路边的树也绿得深了一层。 午后,到了涿州地界,官道两侧忽然涌出大片大片的桃林,枝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枝头已经能看见成串的青涩小桃。 风过时,满树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哗啦作响。 林瑜珥扒着车窗看呆了,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风中吹来的青草味。 贾环便叫停车,下去买了一小篮杏子。卖杏子的是个包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杏上还带着晨露,黄澄澄的。 “哎呦哥儿来得不巧,我们这儿桃儿才是最有名的,若晚个把月的,那大桃子红艳艳,咬一口水儿直往嘴里钻!” 林瑜珥捧着一个杏啃得满下巴汁水,贾环拿帕子去擦,他偏头躲开,笑嘻嘻地把杏举到贾环嘴边:“环哥哥也吃。” 车队干脆在路边一座茶棚歇脚,棚子搭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冠极大,几乎遮出半亩浓荫。 几张旧木桌,条凳上坐着三五个赶路的行商,行囊搁在脚边,正呼噜呼噜地吃面。 棚角有个说书的老汉,醒木一拍,正说到“赵子龙单骑救主”,唾沫星子横飞,几个蹲在地上的半大孩子听得眼睛发直。 贾环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几碗汤面。面端上来,汤头清亮,几片薄薄的卤肉。林瑜珥早上胃口不好没吃饭,刚刚被杏子开了胃,埋头呼噜呼噜地吃,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行商掰着饼子,压着嗓子道:“听说了没?河间那边又涨了地租,一亩地加到七成,佃户们叫苦连天,西乡有几家已经连夜跑了。” 对面那个戴旧毡帽的嗤了一声:“跑?往哪儿跑?天下乌鸦一般黑。听说那些乡绅把地界都划到自己名下,连官道边的荒坡都圈了。你当那些地契是怎么来的?十张里有八张是假的。” 灰布短褐的叹道:“这世道,还让不让老百姓活?” 贾环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慢慢拨着。 羊常坐在对面,掰着饼子往汤里泡。贾环看了他一眼,忽然问:“羊大哥,你走镖多少年了?” 嘴里嚼着饼子,羊常含含糊糊道:“快二十年了。十五岁上跟人跑腿,后来做了四云的镖师,慢慢自己攒了几个钱,做了镖局东家之一。” 贾环又问:“那你跟林姑父是怎么认识的?林姑父是文官,你是镖局的,照理说八竿子打不着。” 羊常一听这话,来了精神,把饼子往汤里一按,“说起来也是缘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林老爷刚放了扬州盐政,头一年去上任,走的便是运河。那年秋天水匪闹得凶,林老爷的官船在淮安府北边被盯上了。也是合该有事,我那日正好押着一趟镖从那儿过,远远听见官船上鸣锣求救,我带着弟兄们赶过去,把那伙水匪打散了。 他抹了抹嘴,笑道:“林老爷是个重感情的人,从那以后,但凡扬州有什么东西要往京城送,都找我们四云镖局。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踢哩秃噜吃罢面,羊常丢下一句“慢吃”,跑去后头喂马了。 回到车上,林瑜珥还是觉得嘴里寂寞,又去吃杏儿。 “别吃啦,当心积食,一会儿马车走起来,小心把刚刚吃的都晃得吐出来。”贾环拍了下林瑜珥蠢蠢欲动的小手。 “可是觉得无聊了?” 与京郊热闹不同,他们已经许久没遇到好玩的事儿了,纵前面有新鲜感,现在也基本被日复一日不变的路途消磨殆尽。 还好贾环早有准备,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沓硬纸片来。 “看,这是什么?” 29. 第 29 章 林瑜珥凑过来,头抵在贾环耳畔,看他手上的卡片。 那是贾环特意裁的,背面拿墨画了几竿竹叶,正面用朱砂和墨画了不同的花色和点数,另有两张画了小丑,用金粉描了边。赫然是一副扑克牌,就是为了这时候拿出来,打发路上的工夫。 “这是什么?”林瑜珥接过,看着画着一黑一红两个小丑的卡片瘪了嘴,“这是什么怪物?” “这是扑克牌,是一种游戏。”贾环把纸牌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指给他看,“这张是大王,最大的,这张是小王。旁的按花色分,按点数比大小。” 林瑜珥听得半懂不懂,但“游戏”他听懂了,立刻来了兴致,在贾环对面端正坐好。 羊常喂完马回来,也被贾环叫进马车里。 “我教你们个游戏,这个游戏叫斗……斗财主!” 贾环把牌理好,一人发十七张,留三张底牌。他一边发一边讲规则,林瑜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嘴里跟着默念。 第一局,贾环叫了地主,林瑜珥和羊常是农民。贾环把底牌一亮,得!三四五! 羊常哈哈大笑,又看了看自己的牌:“环哥儿,你这回可要输了。” 贾环抿嘴不答,出了一张单三。林瑜珥手里捏着牌,想了想,出了一张五,羊常跟上。 三人你来我往,打得热闹。最后还是贾环凭借十年牌龄拿着一手烂牌反败为胜。 “再来再来!”羊常是老江湖,平日也不少出入些赌坊一类,却从未遇到这种叫人上瘾的游戏。 没几轮,羊常与林瑜珥都完全掌握了游戏规则,起先贾环一直叫地主,现在也得看看自己手头的牌再开口了。 “出吧。”这把羊常叫了地主,显是牌不错,已经抖起来了。 贾环咬咬牙,这羊常看似是个大老粗,实则精得很呢,已经会算牌了! 他出了一张,被羊常压住。贾环又出一张大王,羊常手上还有炸。羊常胜券在握,拍出一大串连线:“环哥儿,如何?” 贾环看了他一眼,“不要。” 羊常哈哈大笑:“就知道你管不了了!可我还有——” 话没说完,林瑜珥轻飘飘丢下一串连线,刚刚好管住他。 羊常一愣,把这小子忘了,林瑜珥手上还抓着一大把牌,羊常早把他排除了威胁范围。 这时林瑜珥突然开口道:“羊大哥,你输了哦。” 什么?这羊常可不乐意了,老子眼瞅着要赢,怎地你开口就说我要输? “言之凿凿地,你难道还知道我的手牌不成?” 林瑜珥小声说:“你剩三张牌。两张黑桃十,一张红桃二。” 羊常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牌——分毫不差。他猛地抬头看林瑜珥:“你怎么知道?” 林瑜珥眨了眨眼:“你刚才出过的牌我都记住了呀,还有环哥哥的牌,剩下的不就是你的了?” 羊常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好小子!你这脑子,是个记牌的好手!”他把自己手里的牌一扔,服了。 贾环没说话,伸手揉了揉林瑜珥脑袋,心里宽面条泪:怎么一个两个这么快就会记牌了。 事实证明,贾环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接下来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林瑜珥不管是做地主还是农民,光凭记忆便能推算对方还剩什么,都赢。 羊常输了一局又一局,被贾环和林瑜珥轮番贴纸条,现在他那张阔脸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贴了十来条白纸条,风一吹,纸条乱飞,像挂了一脸招魂幡。 旁边几个歇脚的镖师早就围了过来,看得直乐。 一个年轻镖师笑得最响,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连声道:“羊头哈哈哈哈哈!羊头你也有今天!栽在两个娃娃手里!” 羊常借机佯怒,一把抹掉脸上的纸条,道:“小兔崽子,你行你上!” 那年轻镖师叫周青,生得浓眉大眼,性子爽利,撸起袖子便坐了下来:“我来!我在我们村儿是叶子戏打地最好的,就不信栽到两个小娃娃手上!” 不多时,周青带着满脸纸条苦着脸下车了。他输得比羊常还惨,林瑜珥简直像将谁出了什么刻在脑子里似的。 大半个时辰下来,周青脸上贴得密密麻麻,连嘴都快被纸条糊住了,说起话来纸条一翘一翘的:“我服了,真服了!这林小哥儿是神仙下凡吧?”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林瑜珥此时小脸最干净,只有刚开始输的几把贴的条子,被夸得不好意思。 贾环把剩下的纸条收起来,“行了,别欺负瑜珥,小孩子脸皮薄。” 周青扯掉脸上的纸条,喘着气道:“到底谁欺负谁啊?” 闹了这一阵,车队又上路了。林瑜珥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捏着几张牌。 “知道你脑子好使,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么好使。”往日黛玉讲过的林瑜珥几乎第二日都能背下来,但贾环也可以,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林瑜珥脑袋埋在贾环大腿上,点头:“都记得呢。” “那你记得咱们从京城出来,路上经过几个茶棚,每个茶棚里坐了几个人?” 林瑜珥歪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出了城,第一个茶棚在城郊,里头坐了四个人。第二个在良乡,就是我们吃面的那个,坐了六个,还有两个蹲在地上的。第三个在——” “够了够了。”贾环真没想到林瑜珥记性好到这种地步,难道因为这孩子比较特殊?现代也有很多社交或生活功能障碍,却在某些方面有特别突出天赋的孩子。 贾环没再说什么,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路细黄尘土。 窗外,暮色渐渐从田野那头漫上来,把远处的村庄和树林都染成了一片模糊的墨青。前方河间城的灯火隐隐约约地亮起。 “哥儿,咱今晚在河间城宿一宿,城里元宝客栈的掌柜与我是旧相识,明儿再带你们尝尝河间的驴肉火烧。” 赶在城门关闭前,车队顺利进了河间城。 * 难得在正经客栈过夜,贾环好睡了一觉,羊常与客栈掌柜关系不错,为一行人安排了四间朝南的上房。 晚上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贾环才抱着同样香香的林瑜珥沉睡过去,今儿一早醒来神清气爽,只觉得能吃三头牛! 林瑜珥估计是真累了,平日都比贾环早醒的小孩现在还在酣睡,贾环轻手轻脚换上衣服,正打算出去,门外传来羊常的敲门声。 “环哥儿,林哥儿,醒了没?” 贾环开了门,见羊常也是精神抖擞,笑道:“羊大哥睡得不错,只是咱这就要出发了吗?” 这一路走走停停,也不见羊常着急,如今好不容易进城,贾环还想带林瑜珥逛逛,买些东西路上解闷再出发呢。 “早走早歇,主要是从河间往徐州的路不太平,咱接下来怕得加快脚步了。” 羊常道:“再者,这河间的驴肉火烧,要赶头一炉才好吃。去晚了,好肉都叫人挑完了。”说着朝屋里努了努嘴,“小公子还没醒?” 贾环回头一看,林瑜珥正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他走过去,隔着被子拍了拍:“瑜珥,起来了。羊大哥说带咱们去吃火烧,头一炉的。” 林瑜珥在被子里蠕动了两下,不情不愿地伸出脑袋,眼睛还眯着,嘟囔道:“什么火烧……” 贾环把衣裳往他手里一塞:“驴肉火烧。昨儿你不是说好吃么?”林瑜珥这才慢慢坐起来,揉着眼,任由贾环给他穿衣裳。 出了客栈,街面上刚醒过来。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出来,豆腐坊的小伙计正往门板上挂幌子,一个老汉推着堆满炭块儿独轮车碾过石板路。 火烧铺子在最热闹的十字口,灶台就支在门口,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大师傅拿铁叉翻着火烧,烤得一面焦黄,一面起酥,芝麻粒儿在火光里噼啪跳。 羊常拣了张靠里的桌子,朝灶台喊了一嗓子:“老张,三个火烧,多放肉,再来三碗老汤!” 灶上的老师傅抬头一望,笑出一脸褶子:“羊头来了!坐坐坐,这一炉刚刚好。” 他手起刀落,从卤锅里捞出一大块腱子肉,那肉颤巍巍的,深褐色的汤汁顺着肉纹往下淌。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了几十下,肉碎得匀匀的。 火烧铲起,拿刀尖一挑,裂开一道口子,肉碎塞得满满当当,香气顺着晨风估计能飘出去半条街。 火烧端上桌,林瑜珥也醒了。他捧着火烧,两只手倒来倒去地换,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放下,低头咬了一大口。 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手背一抹,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贾环吃了一口,也觉得极好。火烧外酥里软,肉烂而不散。他又给林瑜珥要了一个,自己则拿过桌上的菜单翻看。那菜单是块木板,上头用漆写了菜名,歪歪扭扭的。 翻到背面,忽然看见一行小字:“河间三宝”。 贾环便问店家:“这‘河间三宝’是什么?” 灶上的老师傅擦了擦手,笑呵呵道:“驴肉、驴下水、驴鞭。小哥儿要尝尝?” 贾环有些犹豫,羊常结果菜单,道:“来一碟驴下水。” 驴下水端上来,切得薄薄的,一片片码在青花碟里,浇了蒜泥和香醋,上头还撒了几粒芫荽末,看着倒清爽。 林瑜珥嘴里还嚼着火烧,见又有新菜,伸筷子便夹了一片。他嚼了嚼,觉得糯中带韧还QQ弹弹,里头又裹着一层细细的脂膏,便又夹了两筷子,吃得眼睛都弯了。 贾环抿起嘴,压住嘴角,“如何,好吃吗?” 林瑜珥点点头,一抬眼见羊常与林瑜珥都在憋笑,顿觉有诈! 他放下刚夹起的一片驴板肠,突然觉得刚刚还送进嘴里的菜好陌生,颤巍巍问道:“这……这是什么?” “驴板肠。”贾环把筷子搁下,指尖在碟沿上轻轻一敲,“就是驴的肠子。” 林瑜珥眨了眨眼,似没听懂。 羊常说话就直接多了 :“就是驴拉屎的那根管子。” 林瑜珥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他嘴里还有一片没咽下去,此时忽然变得千斤重,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僵了大约三息的工夫,忽然“哇”地一声把筷子一丢,捂着嘴从条凳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差点撞翻了邻桌的粥碗。 羊常正咬火烧,被这一下惊得差点噎着,等反应过来,笑得差点被酒呛死,拍着桌子直咳嗽:“这林哥儿,反应也忒大了——哈哈哈哈——” 邻桌几个吃火烧的客人也抬起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个跑到门口干呕的小公子,不知这是哪一出。 贾环问掌柜要了碗热水,走到门口轻拍林瑜珥的背:“说到底都是肉嘛,哥哥刚才不也吃了?” 林瑜珥在外头呕了两口,什么也没呕出来,只吐了两口清涎。他接过贾环送来的热水漱了两口,又听见贾环的话,才好些了。 回来时小家伙眼圈都红了,也不知是呕的还是气的。 他坐回条凳上,往旁边挪了挪,离羊常远远的,抱着胳膊,脸别到一边,嘴唇抿得紧紧的。 贾环把最后一个火烧推过去:“吃吧,这个是纯肉的。” 林瑜珥不理。 贾环自己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含含糊糊道:“真香。” 林瑜珥的耳朵动了动,过了半晌,到底没忍住,飞快地伸出手把那个火烧抓了过去,低头咬了一大口。他还是不抬头,腮帮子鼓鼓,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小哥儿,你再聪明,也认不得驴场子吧。”羊常在旁边看着这兄弟俩,笑得肚子都疼了。 贾环摸摸鼻子,羊常这是想找回昨天的场子,而自己为了看林瑜珥的乐子没阻止,也是帮凶。 他心虚地有给林瑜珥盛了碗汤,“没事,等今天斗财主的时候你狠狠虐回去。” 羊常眼睛都瞪大了,没想到方才默契十足,转眼就是过河拆桥! 他看向贾环,用眼神想为自己讨个说法! 贾环错开眼神,他只看到林瑜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怒火熊熊。 端起茶盏,贾环把剩下的茶饮尽了。窗外更热闹,街面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驴肉铺子门口排起了十几个人的队伍。 那卤锅里的热气白蒙蒙地升着,混着炭火的烟气。 出了铺子,羊常去牵马,贾环和林瑜珥站在门口等他。林瑜珥还在赌气,背对着贾环,拿脚尖踢地上的小石子。那颗石子骨碌碌地滚到街心,被一辆推水车的轮子碾进了泥里。 “哥哥错了,下回有人骗你我一定第一时间跳出来骂他!” 林瑜珥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放松。 “再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先吃,你再吃。”贾环又说。 林瑜珥慢慢转过身来,眼睛还红红的,却已经不气了。他看了贾环一眼,小声道:“那你要说话算话。” 我家小林就是这么好哄! 贾环伸出三根手指向天:“我说话算话,若违此誓,罚我吃一整盘驴板肠。” 林瑜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忙捂住嘴,把笑憋回去,板着脸点了点头。羊常牵着马过来,见两人和好了,笑道:“快上车吧,再不走,今儿就又要露宿了。” 车队出了河间城,官道两旁又渐渐荒凉下来。贾环坐在车里,把昨儿那副纸牌摸出来,理了理,对林瑜珥道:“要不要玩一局,我教你些两个人的玩法。” 林瑜珥正靠着车壁吃桃干,闻言点头。 两人便在后座上摆开了牌局,两人你来我往。 林瑜珥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极快,没两局便开始与贾环你来我往,贾环绞尽脑汁把扑克的一百种玩法都掏出来,才一个晌午便都被林瑜珥吃透了。 最后贾环都有些挫败,伸出脑袋问坐在外头的羊常:“羊大哥,今天能进德州吗?” 羊常摇摇头,将马鞭往南边一指,道:“再往前就是德州,原本走靠近运河那段今日傍晚就能到,可惜那边如今不太平。咱们绕一绕,走乡道,多走一日,中间可以找个镇子落脚,稳当些。” 贾环点头,他掀开车帘坐到外头,林瑜珥也跟出来。东南方向隐隐有丝竹声浮动,那便是运河沿线了,不知是哪个船上在宴客。风从那边吹过来,夹着一股湿冷的腥气,飘忽不定。 “环哥哥,有人在唱歌。” 贾环侧耳听了听,却只听得隐隐约约的管弦。 “林哥儿耳朵灵,是练武的好苗子。那是运河上的出来揽客的,别听了,不是什么好调子。”说着拍了拍马脖子,车队拐上一条往南的岔路,将那灯火和歌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乡道不比官道,路面窄,坑洼多,车轮碾上去颠得人骨头疼。两旁是半枯的野草和落了叶的矮树,偶尔有几只归巢的乌鸦从头顶掠过,哇哇地叫两声。 走到天色全暗下来,羊常才在一处溪边的坪地上停了车。 “今晚看来只能在这儿歇了。”羊常跳下马,招呼镖师们支帐篷。 30. 第 30 章 贾环扶着林瑜珥下了车,脚一沾地,林瑜珥便往溪边跑。 那条溪不宽,但水很清澈,月光照在水面上,银光碎碎。溪边的卵石被水冲得圆润,林瑜珥蹲在溪边捡石头。 羊常提着根竹竿走过来,竿头系着一根细线,线上拴了枚弯针做的钩。 “这溪里有鱼。”羊常蹲在溪边,往钩上穿了半截蚯蚓,一甩手抛进水里,“看今晚能不能给哥儿们添碗鱼汤。” 说罢,又递给贾环一根挂着鱼饵的竹竿。 贾环也坐到羊常旁边,林瑜珥看两个人都钓鱼,便不捡石头了,凑到贾环身边,蹲着看水里的动静。 他两只手托着腮,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贾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多时,羊常的杆头猛地往下一沉,他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草鱼甩着尾巴上了岸。 林瑜珥“呀”了一声,扑过去看。那尾鱼在草地上蹦了两下,银白的鳞片映着月光,亮闪闪的。羊常捏住鱼鳃将鱼提起,笑呵呵地扔进水桶里。 贾环这边却一直没动静,林瑜珥有些沉不住气,凑过来小声说:“环哥哥,你的鱼怎么不上钩?” 话音未落,杆头忽然一顿,贾环一提竿,竿梢弯成了弓,线在水里嗡嗡地响。 林瑜珥叫起来:“大的大的!”接着也同贾环一起握住鱼竿往上拉。 那鱼在水里左冲右突,溅起一片水花。羊常放下自己的竿,过来帮忙,拿抄网一兜,一条接近一尺长的鲤鱼被捞了上来。 那鱼通体金红,鳞片在月光下像披了一层碎金,尾巴啪啪地拍着草地,林瑜珥高兴得直拍手,又不敢碰。 “环哥哥,它好漂亮。” “漂亮就放了吧。” 林瑜珥一愣:“放了?” 贾环把鱼从钩上取下来,蹲在溪边,将鱼放进水里。那鲤鱼摆了摆尾巴,倏地钻进了深水,只剩一圈涟漪在月光下慢慢地荡开。 “锦鲤是好兆头,”贾环揉揉林瑜珥耳朵,“希望咱们一路平安。” 夜里在溪边支了帐篷。镖师们生了一堆篝火,烤着干粮,又架起小锅煮了一锅鱼汤。羊常往汤里搁了几片姜、一把盐,滚了几滚,鲜气便从锅里冒出来。 野生无公害的现杀草鱼,果真鲜美。林瑜珥端着碗蹲在火边,小口小口地吹着喝,烫得直吸溜嘴。 周青凑过来,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棋盘似的格子,对林瑜珥道:“林哥儿,来,我教你玩个新花样。” 他把树叶当棋子,教林瑜珥玩一种叫“憋死牛”的土棋。 林瑜珥听了规则,低头看了棋盘一会儿,走了一步。周青跟着走,没走几步,便被林瑜珥堵得死死的,一个子也动不了了。周青瞪着棋盘看了半天,把树枝一扔,道:“不玩了不玩了!刚教会你的棋也输,我周青没这么窝囊过!” 周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次日拔营南行,走的仍是乡道,纵贾环与林瑜珥颠得要吐出来,也没想过叫羊常放慢脚步,只怕节外生枝。 这些时日,只能靠每天嘴里含着贾环前儿河间买的梨膏糖撑着。林瑜珥最爱的乳酪干也不吃了,直说奶腥味闻着叫人作呕。 过了德州地界,天忽然变了脸。 北风从运河方向刮过来,呜呜地,把草吹得贴在地上。 羊常催马赶路,神色比前几日紧了许多,“八成要变天了,咱们再快点,过了徐州,再往南就暖和了。” 偏生天不遂人愿,傍晚,天上飘起了细雪。先是零零星星的,后来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这都几月了,竟还会下雪!” “这也算是十年难遇的破天气了!”周青扯着嗓子喊才能听得清,一张口又灌了一肚子风雪,“这样下去不行啊头儿,车走不动了,要不先派两个兄弟去前头镇里买些铁链。” 车轮陷在雪里,走三步滑两回。羊常没法子,只得在一处山坳里停了车。 那山坳两边是陡坡,坡上密密匝匝地长着树,遮住了风雪。 “只能委屈两位哥儿在这里等等了,周青,你与常武和常文一起快马去前头找个镇子,没有铁链就多买些麻绳。” 贾环此时已经把行李里的被褥都翻了出来,裹在自己和林瑜珥身上。还好现在虽下着雪,却也没隆冬那么冷。 “环哥哥,买铁链干什么?难道要把车拖走吗?”林瑜珥说话间,嘴里呵出白气。 贾环把被褥又紧了紧,“铁链绕在车轮上,可以防止车轮打滑。” 羊常命剩下的几位镖师把车围成半圈,在中间生起火来。 “环哥哥,山里有狼吗?” “有也不怕,你知道吗,狼其实很少主动攻击人类的,更何况羊大哥他们各个都是练家子,又带了刀。” “现在我们距徐州城约莫四十里。”羊常的话给两人吃了颗定心丸。 剩下的六位镖师掏出酒囊传着喝,暖身子。 “两位哥儿要不要来一口?”其中一个把酒囊递过来,林瑜珥微微皱眉,贾环知道他这是嫌他们喝过,伸手把酒囊推回去。 “不必了,我俩还小,劳大哥替我们温口水就好。” 闻言,那人拿出一小锅,在火堆上烧起水来。树枝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再有就是树枝不堪重负时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 “不对劲。”羊常扫视四周,宁静中嗅到危险的气息。 “是啊,周青他们已经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有镖师附和道。 羊常回头对镖师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按住了腰间的家伙,围住马车。 贾环心里一紧,将林瑜珥从车帘边拉回来,低声道:“别出声。”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竹哨从山顶响起。 那哨声像一把刀划破了寂静,紧接着,树林里人影晃动,几十个手持刀棍的汉子从坡上涌出来。 当先一个,身材魁梧,一条长疤从眼角划至嘴角,穿一件脏得发亮的皮袄,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雪光反射在刀刃,森冷森冷。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留下买路财,和你们性命!” “久仰徐州疤虎大名,今日得见,果真好汉。”羊常握紧手中的刀,人数悬殊,此战几乎必败:“不知兄弟能否给我们四云镖局一分薄面,车上值钱东西你尽可以拿走,何必非要打打杀杀?” 那疤虎嗤嗤冷笑,伸手从旁边小弟那儿接过一个滴血麻袋……羊常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疤虎一手将麻袋扬起,三个蹴鞠形状大小的东西滚了出来,落在雪地里,咚咚咚三声闷响—— 此时掀开一角车帘的贾环瞪大双眼,那是周青与常氏兄弟的头颅! 几个时辰前还在说笑的青年转眼只剩下一个满是死色的头颅,发丝被血糊在脸上,叫贾环看不清他最后的表情。 “呕——”贾环捂住嘴巴,浑身发抖…… 羊常反应更大,这是跟了他七八年的兄弟!在场镖师无不目眦欲裂,恨不得将眼前的疤虎生啖其肉饮其血! 不知谁先动的手,两边打成一团,其中一位叫凌九的镖师却返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哥儿快走,我掩护你们!” 这是羊常早定好的,若真发生意外,他会带着所有人拖住敌人,由年纪最小的凌九护送贾环与林瑜珥离开。 贾环没有犹豫,他一把将林瑜珥从车里扯出来,攥着他的手便跟着凌九往树林深处钻。 林瑜珥死死咬着嘴唇,跟着贾环跑,四条短腿在腐叶和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迈。 “别让那两个小的跑了!”疤虎手里刀一扬,两个人追了上去。 “你们快跑!”凌九拧过身,接住身后劈来的白刃,“快走!” 身后传来金铁交鸣之声,羊常的吼声、镖师的骂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有人倒下去的闷哼,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搅作一团乱麻。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羊常一把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将三四个山匪逼退,刀光在松林间闪闪烁。一个年轻的镖师倒在地上,胸口被刺的伤口汩汩流出鲜血,把雪地洇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贾环不敢再回头,他知道回头也帮不上忙,只会白白搭上两条命,只牵着林瑜珥疯跑。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听不到了,林子越来越密,枝桠低低地垂着,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脚下是半化不化的雪与土混在一起的泥巴,踩上去软塌塌的。 林瑜珥的鞋跑掉了一只,他也没吭声,光着一只脚在雪地里跑。贾环感觉到他的踉跄,低头一看,一把将他背起来。 还好贾环从穿越来便一直没有放松锻炼,勉强能带着林瑜珥继续跑。 林瑜珥趴在他背上,小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贾环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棉袄传过来,快得像脱兔。 贾环心里清楚,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又背着个孩子,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些常年走山路的匪徒。羊常他们估计也撑不了许久,迟早要被追上。 他跑着跑着,眼神扫过一旁树林,缝隙间透出一片灰白色的天光。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什么,继续向着那边走去,出了林子没几步,地势陡然断了一截,是一道悬崖。悬崖很高,崖壁是湿滑的赭色岩石,底下是一条窄窄的小溪,溪水湍急,从乱石间穿过去,卷起白色的浪沫。 林瑜珥趴在他背上,小声问:“环哥哥,是不是走不动了?” 贾环摇摇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又盯着那道悬崖看了几息,忽然蹲下身,把林瑜珥从背上放下来。 林瑜珥不解地看着他,贾环来不及解释,身后虎视眈眈的山匪总让他有种被野狼死死盯着喉咙的紧迫感。 他只拉着林瑜珥快步走到崖边,崖边的雪积得厚,他蹲下来,拿手在雪地上飞快地抹了几下,做出两个人滑倒的痕迹。他又用靴底在崖边的雪上留了几个凌乱的手印,像是挣扎着抓住悬崖边的样子。 然后他背起林瑜珥,顺着原本的脚印倒退回去,他弯腰从崖边搬起两块碗口大的石头,沉甸甸的,冰凉刺骨。深吸一口气,贾环将两块石头先后丢了下去。 石头在空中翻了两转,重重地砸进溪水里。 “咚——咚——”两声闷响,似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 贾环丢完石头,背着林瑜珥,转身又钻进林子里,绕到了一丛枯黄的荆棘后面。 刚才他就发现,那丛荆棘后有个穴,前头荆棘生得又密又乱,枝条上挂着残雪,像个天然的窝。他拉着林瑜珥躲下去,将两人的身子缩成一团,又伸手把荆棘的枝条往回拢了拢,两人被完全遮住。 “别动。”他的嘴唇贴着林瑜珥的耳朵,“别出声。” 林瑜珥轻轻点头,胸膛一起一伏,反手搂住贾环的肩膀,虽然不能完全搂住。 就这样枯等半刻钟,那头便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贾环从荆棘的缝隙里望出去,看见七八个山匪从林子里钻出来,当先那个手里提着把鬼头刀的刀疤脸,脸上又添新伤,刀尖上还沾着血。 他身后跟着的人也多多少少挂了彩。 几个人跑到崖边,脚踩在贾环方才踩出的脚印上。那叫疤虎的低头一看,嘴里“嘿”了一声,蹲下去仔细看。 “掉下去了?”身后一个瘸腿的凑上来,探头往崖下看。溪水白花花地翻涌着,什么也看不见。 疤虎站起来,朝崖下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娘的,小兔崽子跑得倒快,还不是死了。” 拿木棍的瘦子道:“二当家的,这溪水急,人摔下去怕是冲走了,找不到了,咱还要不要去看一眼?” “看什么看?这溪下游全是乱石滩,两个小崽子必死无疑,回去了。”疤虎摆了摆手,又朝崖下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便宜他们了。”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那个瘸腿的落在最后,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朝崖边又看了一眼。 贾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了。林瑜珥在他怀里,身子也绷得像一块石头。 瘸腿的看了几息,终于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跟上了前头的人,林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贾环还是没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荆棘丛后头,怀里搂着林瑜珥,眼睛盯着崖边的方向,等天彻底暗下来了,才松开林瑜珥,两条腿蹲麻了,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林瑜珥也站起来,仰着头看他,小脸上脏兮兮的,他小声问:“我们……我们现在去哪儿?” 贾环也不知道,他怕那些山匪再回来,也害怕前头还有他们的同伙。 “我们先沿着崖壁往徐州方向走吧,找处地方歇息。”那边地势似乎平缓些,隐约能看见星点灯火。 崖壁下的路不好走,贾环背着林瑜珥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走了约莫半里路,林瑜珥忽然扯了扯贾环的袖子,指着前方崖壁上头。 贾环抬头一看,有一个黑黝黝的凹口,像是天然的石洞,被枯藤和积雪掩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让林瑜珥等着,自己扒着石缝往上攀了两步,探头往那凹口里一看,里头不深,却足够容下两三个人,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苔和枯叶,还算干燥。 有可能是某些动 物冬眠的巢穴,如今倒便宜了他们俩。 贾环跳下来,把林瑜珥托上去,自己跟着爬了进去。石洞入口窄,里头却渐渐宽了些。 洞里无风,比外头暖和多了,身下的干苔和枯叶又隔开了地上的寒气,林瑜珥缩在贾环身边,“环哥哥,我睡不着。” 贾环苦笑,他又如何睡得着?只是他轻轻拍着林瑜珥的背,哼着那首自己仅会的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只是从前长期时,两人是在贾府,而今却幕天席地,刚刚经历一回生死劫难。 林瑜珥睡了,可贾环一夜未睡,第二天晨光微熹时,便又要背着林瑜珥往徐州方向走。 他蹲下身,叫林瑜珥趴到自己背上。 林瑜珥有些抗拒,“不用,环哥哥,我可以的。” “你这脚若冻坏了以后就会变成小瘸子,你要哥哥以后都带个小瘸子出门吗?” 林瑜珥脖子缩了缩,不情愿地趴了上去,手环住贾环的脖颈。 贾环扯着自己的衣摆,把林瑜珥那只脚裹得严严实实。 走着走着,贾环有些恍惚,似乎看到有炊烟,不禁加快脚步,冲着那个方向快走过去。 忽然,他脚下一空,两人冲出林子,前面是一片荒凉的坡地,贾环一时刹不住车,带着林瑜珥一起从坡上骨碌碌滚下去。 贾环趴在湿软森冷的土地上,只觉得好累,四肢灌铅。怎么会转瞬间天翻地覆?他简直想就这样睡过去…… 不行,林瑜珥还在,自己要起来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才行。 没等他爬起来,一只冻得有些发紫的小手先贴到他脸上,轻轻揩去鼻梁蓄的一汪泪,贾环这才意识到,他哭了。 贾环吸吸鼻子,自己不能倒下。 他爬起来,开始从上到下检查林瑜珥有没有受伤。估计是小孩子骨头轻,穿的又厚,除了几处擦伤没什么大问题。 两人方才是滚到了半山腰,坡下稀稀拉拉地散着几间土坯房,房顶上覆着薄雪,炊烟从烟囱里慢悠悠地冒出来,显得格外安静。 原来方才的炊烟不是幻觉。 贾环站起身,朝下望。那几间屋子又矮又破,墙是黄泥夯的,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可有炊烟就说明还有人在,他摸了摸怀里,有点碎银,又低头看林瑜珥,他那只光着的脚已经冻得发紫了,脚背上划了一道口子。 此时贾环的喉咙也干得冒烟,林瑜珥也急需温暖的地方休息。 两人沿着坡上的羊肠小道下去,那路窄得只容一人走。 到了坡底,村子便在眼前,近看比远看更破,土坯墙裂了缝,用玉米秆塞着,窗户上糊着几块破布。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被剥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木质,像一根巨大的枯骨。 村里静得出奇,连狗都没叫一声。 贾环背着林瑜珥往里走,挑了其中最规整的一间屋子,那门虚掩着,门板上糊着张不知哪年贴的旧门神,画上的钟馗已被雨水泡得面目全非。 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老汉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来。 那老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上下打量贾环和他背上的林瑜珥。 “老人家,”贾环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是过路的,遇上了山匪,跟家里人跑散了。想借您这里歇一歇,讨口水喝。”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我身上只有这点银子,您拿着。” 老汉接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接着把银子拢进袖子里,脸上浮起一丝笑,嘴咧着,露出几颗焦黄的牙:“好说,好说,快进来暖和暖和。” 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婆子,热两碗糊糊来!” 贾环和林瑜珥被领进屋里,没有通透的窗纸,为了保暖窗户上糊的是几张破布,所以屋里光线昏暗。 只有一盏豆油灯,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靠墙的土灶上架着一口黑锅,一个老妇人正拿木勺搅着锅里的东西,几片烂菜叶子漂在上头,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涩味。 灶台边上蹲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男一女,瘦得颧骨高耸,直勾勾地盯着贾环看。 “看哥儿的模样,想必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老太端过两碗糊糊放到油腻腻的桌子上,贾环在一条缺了腿的条凳上坐下,林瑜珥挨着他坐了。 林瑜珥盯着碗沿上沾着的黑手印子,咬着嘴唇不愿碰。 “老人家说笑了,我们不过是徐州府秦老爷家的小厮,本是跟着我们爹老子来给爷收租子,谁知还没到庄子就遇了山匪。”贾环端起碗来,用筷子搅了搅,“只怕老爷现在已当我们死了,若这次活着回去,日后我们兄弟俩定当报答。” 说罢,他端起碗,喝了几口润润嗓子。灶台旁边的两个孩子盯着贾环手里的碗,狠狠咽了几下口水。 糊糊里有一股涩味,贾环留了个心眼,端起碗伸向那两个孩子:“这想必是老人家的孙儿,我看他俩也饿得紧,不如一起喝点吧。” 那两个孩子闻言,也不等老太应允,接过来就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贾环看着有些心酸,旁边林瑜珥显然也是不肯吃这种东西的。他把林瑜珥那碗也推向那两个孩子:“老人家,我弟弟受了惊吓,只怕也无福消受了,不如也给这两位弟弟妹妹喝吧。” 老太无奈叹气:“现在年月艰难,你看这场雪,又不知多少庄稼被冻死在地里了。我这两个孙儿也是没福气的,借贵客光吃口稀的,那我给两位倒口水喝吧。” 说罢又去舀了两碗水,林瑜珥终于喝了几口,贾环也忍不住喝了大半碗。 老汉坐在对面,一直在看着他们,眼睛精光四射。 “小娃娃,多喝点,喝完了好睡。” 不好!贾环放下手中的碗,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视线开始模糊,面前的油灯晃成了两朵,又晃成四朵。 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可手一软,胳膊肘磕在桌沿上,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侧过头去看林瑜珥,林瑜珥正歪着头,小身子软软地往下滑。贾环伸手去拉他,可自己的手也不听使唤了,伸到半路,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昏过去之前,他听见那老汉说:“快去报信,就说来了两个肥羊,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这回不给两担米不换!” 贾环的额头磕在桌沿上,闷闷的一声响。最后一点意识里,他感觉到林瑜珥的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那只小手冰凉冰凉的,在发抖。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31. 第 31 章 “噗——” 刺鼻的液体灌进贾环的鼻腔,从嗓子眼一路灼到天灵盖。他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起来,眼泪涌出,眼前一片模糊。 只听见一个粗嗓门在头顶炸开:“醒了醒了!娘的,睡得倒比老子还香,浪费我一口好酒。” 贾环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发现自己手腕脚腕缠着粗麻绳,被丢在地上,脸下是坑洼不平的黄土地面。 屋子不大,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杯盘狼藉,酒气混着松树枝燃烧的烟气,熏得人脑仁发胀。墙角火把噼啪作响,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理清现下处境,贾环忙环顾四周,林瑜珥被扔在他身后的干草堆上,蜷成小小的一团,脸上灰扑扑的。 贾环说不好自己现在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 桌后坐着两个人。 上首那个四十来岁,面皮黝黑,颧骨高耸,着一件敞着怀儿的旧棉甲,胸口露出一道斜长的刀疤。 他手里攥着个粗陶酒碗,一碗咕咚咕咚下去,“三儿,这就是你带回来的小少爷?” “大当家,你看着俩崽子细皮嫩肉,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子,咱们定是能好赚一笔。” “哼,我看未必,哪门子富家少爷能单枪匹马出现在咱们地界?” 说话人坐在上首男人一旁,三十五六,白面皮,细眉眼,坐在这满屋粗人中间像一根插在柴堆里的竹筷。 “到底怎么回事,问问不就知道了?”带刀疤的男人手中酒碗重重往桌上一墩,拿袖子一抹嘴,粗声道:“小子,说吧,你老子干什么的?家里多少银子?瞒一个字,我剁你一根指头。” 说罢,他拔出短刀,“当”地一声插在桌上。 屋里四周还散着几个喽啰,一个黑脸大汉靠在柱子上剔牙,一个瘸腿的坐在角落里拿草绳编鞋,还有个半大少年蹲在门槛上。 他手里攥着块饼,眼睛骨碌碌地转,在贾环和林瑜珥身上扫来扫去,似乎看上了他俩的衣服。 贾环垂下眼,脑子飞速旋转,他早听羊常说过,这边干绑票买卖的土匪不少,若哪户殷实人家被盯上,刮层皮不说,等送来了钱接人回去时,被绑的票不死也残。 贾府拒此千里之遥,真要送赎金来,一去一回路程上花的时日都够这些人折磨死自己与瑜珥。林府更是不能提,若知道林瑜珥是盐政老爷独子,当场灭口以绝后患的可能性更大。 他哑着嗓子,诚惶诚恐开口:“我姓何,叫何安。我爹是河间府周家的管事,我爹替他管了半辈子账。后来……” 贾环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周大人说我爹贪墨主家银钱,抄了我家院子。我爹带着我和弟弟跑了出来,遇到有人劫道,爹爹拼死护着我们,才叫我俩逃了……” 说到这儿,两行清泪滚下,在贾环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他余光瞥见林瑜珥也睁开了眼睛,忙又介绍:“那是我弟弟,叫何顺,他胆子小,那日起便吓着了,再没听他说话。” “不会说话?”白面皮男人阴笑两声,“死到临头也不说话吗?” 闻言,一个喽啰上前,揪住林瑜珥脖颈把人提起,白面皮男人问道:“你家什么背景,如实招来,不然割了你的舌头,以后也不必说话了。” 打方才醒来,林瑜珥就白着脸一动不动,虽然他睁开眼睛时贾环已经都说完了,但迷迷糊糊间他也听到贾环编的瞎话,多亏记性好,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白面皮男人本也是存了试探贾环言语真假的心,如此,大家基本都信了个七七八八。 那大当家一听,兴头立马被泼了盆冷水,“啧”了一声,“一个管事的儿子?老子还当逮了条肥鱼,合着他爷爷的是个泥鳅!” 蹲在门槛上的半大少年忽然插嘴:“大哥,我可听说大户人家那管事的一个个也肥的流油,你瞧这小崽子细皮嫩肉的,衣裳虽然脏了,也是好货,就没留个啥给他?” 黑脸大汉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嗤了一声:“小六子你懂个屁,城里各个有钱人家的管事多了去了,你瞧他那双鞋,底都要磨穿了,那小崽子还没鞋子穿呢。” 少年白了那大汉一眼,扭头问贾环:“你就没什么藏好东西了?” “壮士,我弟弟脖子上有个金锁,我怀里也还有点碎银,您都拿去!”事已至此,这东西也藏不住。 “你身上我们可搜过了,没你说的金银。”瘸腿的抬起头,阴恻恻道,“我就说他家人不老实,人交过来之前都把值钱的刮走了。” 黑脸大汉一拍大腿:“老子这就带人再下去一趟!” “你现在去,估计人早就跑没影了。”白面皮男人眯起眼睛,“这下好了,没赚头到搭两担米,石志,真有你的。” 那黑脸大汉低下头不吭声,显然石志就是他了,也是他把自己与林瑜珥带上山的。 大当家此时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又转向白面皮男人,“老二,你说怎么办?” “留这两个小子就多两张嘴,最近收成不好,我说还是杀了算了。”二当家手中折扇抵住下巴,笑着说出让贾环毛骨悚然的话。 “大当家的!”贾环往前膝行几步:“小子给周家公子做过伴读,识几个字,大当家留下我必定有用!” “大哥,寨子里那个管账的上月死了,顶上来的张麻子,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记的账跟鬼画符似的。”瘸腿男人此时替贾环说了两句话。 大当家骂了一声:“张麻子那蠢货,老子早看他不顺眼了,管了半个月,山上银子越来越少,问他就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行!你——”他拿刀尖朝贾环点了点,“你既然识字会算账,老子给你个机会!” 他一抬下巴,叫人给贾环与林瑜珥松绑,又把身旁二当家腰间的小刀抽出来“当啷”丢在贾环面前。 接着又把刀尖朝干草堆上的林瑜珥指了指,“我看你说话还算伶俐,是个能用的,你杀了他,老子膝下无子,收你做义子,往后跟着老子干。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外头东躲西藏强一百倍。” 瘸腿的在角落里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大哥这主意好,小的那个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贾环的心猛地往下沉,嘴里飞快地道:“大当家,我弟弟杀不得。” “怎么杀不得?” “他记性极好,对数儿记得门清,你随便说个数,他都能算。寨子里这么多人,每日进出多少粮、多少银,总得有人记清楚,我弟弟能帮你们算账。” 大当家将信将疑,扭头看了看林瑜珥。 贾环伸手捂住了林瑜珥的眼睛,提高了声音,“何顺,你说,这屋里有几个火把、几把刀?” 林瑜珥慢慢抬起脸来,没有丝毫迟疑:“六个火把,十三把刀。” 大当家先数了墙上的火把,又屋里一个一个人腰间点过去,果然是十三。 他“哈”地笑了一声,把刀往桌上一丢:“有点意思。” 小六子从门槛上跳下来,凑过去看林瑜珥,咧嘴一笑:“嘿,这小哑巴眼力记性都不错!以后这账也不能记差。” 就在这时,二当家忽然站了起来。他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消失殆尽,走到贾环面前,伸手便掐住了贾环的脖子。 “大哥,这两个小子一个能说会道,一个记性不俗,依我看留着准是祸患。” 他那手看着白净,却像铁钳子一样,越收越紧。贾环的脸由红转紫,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 “老二!”大当家皱了皱眉,却也没阻止,估计也觉得死便死了。 就在这时,林瑜珥猛扑过来,一口咬在二当家的胳膊上! 二当家手一松,贾环跌坐在地上,终于再次得到呼吸,用力喘了几口气。 那头林瑜珥还死死咬着二当家的胳膊,已经有血流下来。他甩了两下,竟没甩开,贾环抬眼边看到他另一只手在腰间摸刀! 贾环用尽全部力气,从被掐哑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爆呵:“二当家!你听到查账就跳起来要杀了我俩,莫不是心里有鬼?!” 二当家的手停在刀柄上,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黑脸大汉从柱子上直起身来,瘸腿的在角落里慢慢抬起头,笑着看向二当家。 “行了,老二。”大当家起身走过来,拍了拍二当家的肩膀,“两个小娃娃,你跟他们较什么劲,松手吧。” 二当家有些不情愿放开已经握住刀柄的手,林瑜珥则被大当家提着脖领子丢在草堆上。 贾环这才卸了劲儿,大口大口呼吸,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瓷。 二当家退后一步,脸上又挂起笑,只是那眼神像毒蛇吐信,湿漉漉地掠过两个人的脸。他拿袖子擦了擦胳膊上的牙印,血珠子又渗出来,格外刺眼。 “这小崽子牙口倒好。”二当家把袖子放下来,“大哥说得对,两个小娃娃,不值当让我被扣一头屎盆子。” 他坐回去,把折扇“哗”地打开,又一下一下地摇起来,只是扇子摇得比方才快了不少。 大当家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把他们带下去,先找个地方塞着吧。” “不如就我去吧。”说话的是小六子,他示意贾环带着林瑜珥跟上,嘴里嘟囔:“走吧走吧,别磨蹭。” 贾环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去拉林瑜珥,林瑜珥攥住他的手,两人跟着小六子出了正厅。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人打哆嗦。月亮被云遮蔽,黑沉沉的山上只有几盏火把的光在摇曳。 小六子领着他们绕过了两排砖房,走到后寨一间柴房前。他推开门,拿火折子晃了晃:“就这儿了,喏,被子在这儿。” 他脚尖踢了踢一旁两床破被,又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在手里掂了掂,到底没舍得全给,掰了一半搁在门槛上,“今晚是没吃的了,垫垫肚子吧。” 贾环冲他点点头:“多谢。” 小六子“嘿嘿”两声,“这山上无聊, 我正愁没东西解闷儿呢,你俩便来了,有意思。” 说完咣当一声关了门,门闩在外头插上了。 柴房里静下来,只剩风过树林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呜咽。这里门窗紧闭,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微乎其微的星光。 贾环摸索着把两床破被拢到墙角,叠在一起,让林瑜珥坐上去。他自己靠在门边,听了半晌,这里似乎很偏,静悄悄的。 他又摸摸自己衣服里头的衬布,很好,缝线完整,自己临行前拿的那张银票还在里头,没有被搜走。 想来还多亏了两个老头老太需要衣物证明自己与林瑜珥的价值,否则估计早扒走了。 “环哥哥。”林瑜珥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声音闷闷的。 “嗯。”贾环应了,走过去坐在林瑜珥身边和他靠在一起。 “你脖子疼不疼?” 贾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是火辣辣的,咽口唾沫都疼。但他只说:“已经好多了” “骗人,”林瑜珥头埋进贾环颈窝,“你现在声音还是哑的。” “刚才我闻到,那个二当家身上有股血腥味。” “不是你咬的吗?” 林瑜珥摇摇头:“在他出血之前就有了。” 难道他身上有伤? 贾环没说话,在黑暗里睁着眼,把方才正厅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这山上似乎也不大和睦,刚才屋里那些显然都对二当家有些微词。 靠在一起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门闩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贾环猛地睁开眼,借着月光,他看见一个女人侧身闪了进来。 她穿一件蓝布衫,头发起,在脑后束了个髻,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杂面糊糊,上头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蹲下来,把碗搁在贾环手边,声音压得极低:“吃吧。别让人看见。”说完便要起身。 贾环叫住她:“姑娘请留步,你是?” 那女人顿了顿,月光照着她的侧脸,能看见眼角细细的纹路。她低声道:“我姓秦,是大当家的……” 她快速扫了一眼蜷在破被里的林瑜珥,眼圈微微泛红,又补了一句,“你们俩还小,别饿着。” 贾环忙道:“秦嫂子,我俩日后要留在山上,您能否告诉我们这山上有何禁忌?” 秦嫂子的身子一僵,她没回头,只低声道:“这儿是二龙山,大当家的叫熊震山,行伍出身,急脾气。二当家的叫宋文昭,出身耕读人家,你们不要招惹他。” 说完便闪身出去了,门闩又轻轻落回原处。 贾环把碗端到林瑜珥面前,林瑜珥不接,低着头小声道:“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贾环把方才小六子给的饼撕成小块,泡进碗里,“吃了才有力气。” 林瑜珥还是不动,贾环板起脸来:“林瑜珥,你到底听不听话?”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环哥哥也一直没吃东西。” “都吃,不吃怎么有力气跑?你再墨迹出去了我天天给你做驴板肠吃。” 林瑜珥“扑哧”一声,眼泪和笑一块儿出来了,低头喝了一口糊糊。贾环看着他咽下去,也端起碗喝了一口。亲娘子手艺不错,这杂面糊糊还是热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吃完了,两人缩进被子里。两床破被一个垫在下面,一个盖在两个人身上,到底薄,风从门缝墙缝里钻进来,丝丝地往骨头里渗。 贾环用腿夹住林瑜珥两只脚,林瑜珥缩了一下,小声说:“凉。” 果真,两日没穿鞋,那两只小脚像两块冰,贴了半晌也没捂热。 林瑜珥把脸往贾环胸口贴了贴。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也从袖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贾环的手,把自己的小手指头一根一根挤进贾环的指缝里。两个人就这样蜷在一处,像两只挤在树洞里过冬的松鼠。 柴房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忽远忽近。门缝里透进来一片薄薄的月光。 “我想姐姐……”林瑜珥迷迷糊糊间小声呢喃。 贾环想起黛玉,喉咙哽住,他何尝不想,他还想贾母,想贾兰宝玉,甚至想赵姨娘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所以咱们得好好活着。”贾环把脸埋在他头发里,闷声道,“回去了才能见着姐姐。” 林瑜珥“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匀了,小身子软下来,只手还死死攥着。 天快亮的时候,贾环睁开眼,柴房的缝隙里透进天光。他瞧见自己手腕上的一道道红印,是昨天被麻绳勒出来的,破了皮有些蜇得慌,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贴着林瑜珥暖烘烘的身子。 只是有人显然没想让他们多睡一会儿,一个粗笨的脚步越靠越近,然后门闩被丢到一边儿,门被一脚踹开。 “哟,真把自己当大爷了?你们睡得不错啊,赶紧起来跟老子去见大当家!” 32. 第 32 章 柴房的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哐”的一声,震得满屋松柴簌簌落灰。 小六子站在门口,嘴里还嚼着东西,“走吧,跟我去见大当家。” 贾环拍了拍林瑜珥的脸,林瑜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贾环把昨夜剩下的半碗凉水递给他,让他润了润嗓子,又替他把衣裳拢了拢,才牵着他的手出了柴房。 晨雾未散,林里白蒙蒙一片,几步外的树影都看不真切。露水从树上滴下来,打在肩头,湿了衣裳。 两人跟着小六子穿过两排木屋,绕过正厅,走到旁边一间偏厦前。小六子推开门,朝里努了努嘴,便退到外头去了,蹲在墙根下掏出什么放进嘴里嚼。 偏厦不大,一张缺了角的方桌靠墙摆着,桌上堆着几摞发黄的册子,有的散了线,用草绳胡乱捆着。 桌面上搁着一方带着干透墨渣的砚台和两管秃笔。窗户开得高,光从上面斜切进来。 大当家熊震山正坐在桌子里头,一条腿翘在桌沿上,手里捏着个酒葫芦,时不时仰头灌一口。 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拿脚把那摞账本往前踢了踢,有几本滑到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喏,看看有什么问题。”接着他又看向林瑜珥,“还有那个小哑巴,也给他一张。” 昨儿仓促,没看清,今天熊震山又上下好生打量了贾环与林瑜珥一回,问道:“你说你爹给河间府老爷管了半辈子账,你都跟着学过什么?” 贾环躬身道:“回大当家,记账略通,珠算也打过几年。” “珠算?”熊震山来了兴致,挠挠脑袋:“那你算算,我要是有三百七十五两银子买粮——日,老子要真有这些银子买粮就好了,每石八钱,能买多少石?” 贾环拿出算盘,把散落在旁的珠子安回去,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四百六十八石。” 林瑜珥在边上小声接了句:“余六钱银子。” 熊震山哈哈大笑:“行!老子这回捡着宝了。” 贾环拿着刚刚自己捡的那页账本道:“大当家,这账三月十七有笔进项,十五两银子,后头买粮花了二两四钱,剩下的十二两六钱,账上只记了十两。” 熊震山听着这个数那个数直头昏,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把短刀往腰里一别,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收敛,“老子听不懂这些,不论如何,把这账上的窟窿全给老子查出来,一笔不许漏。查清楚了,老子亏待不了你们。查不清楚——”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没往下说。 “可我们对寨子之前花费都不熟悉,这账记地又乱……” 熊震山朝外头喊了一声,“小六子!带他们去张麻子那儿。”又转头对贾环道,“之前账房先生死了,这个月都是张麻子记的,你们去问他。三天,三天后老子要看到结果。”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门帘一掀,带进来一股冷风。 小六子应声进来,领着他们往外走。 贾环牵着林瑜珥跟在后面。林瑜珥还穿着昨日的衣服,只是如今浅蓝色已变成藏蓝,脚上遢这从柴房捡的一双布鞋,比他脚大了不少,走起路来踢踢踏踏。 他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月白棉袍上沾满柴房的灰,袖口磨出了毛边,鞋帮上裂了口子,露出里头棉絮。两人走在寨子里,像两只从灰堆里扒出来的小雀儿。 此时晨雾尽退,贾环才有机会看清寨子的模样。 几十间木屋沿着山势错落地挤着,屋顶的茅草被风掀了大半,露着黑黢黢的梁木。几个喽啰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有的在磨刀,有的在补鞋,还有个抱着个粗瓷碗喝稀粥,见小六子领着两个半大孩子走过,都抬了头打量。 “六子,这俩谁啊?”一个方脸汉子叼着根草茎,上下打量贾环,“哪抢来的?” “昨儿绑的,会识字算数,大当家叫他俩以后负责记账,往后客气着点。” 汉子嘿嘿一笑,笑容猥琐:“细皮嫩肉的,可惜是男娃子,下次抢俩娘们,咱这山上都成和尚庙了。” “呸!你以为现在女人那么好找?山下如今就剩年纪够把你剩下来的老帮菜,你不嫌弃自己滚下去啃。” 贾环垂下眼帘,掩去自己眼中的厌恶,旁边林瑜珥低垂着头。 “账房?”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罗锅嗤了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能记什么账?” 旁边笑起来:“你管他记得什么账,反正银子也到不了你手里。你操那份闲心,不如去后山多背两捆柴。” 老罗锅啐了一口:“背柴?背柴能背出银子来?早些年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就他屋里头有女人,咱们连根毛都摸不着。” 小六子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大当家听见了,有你们好果子吃。”他不再与这些人纠缠,领着贾环继续往里走。 张麻子住在寨子最西头一间逼仄的小屋,门虚掩着。小六子推开门,里头一股酸腐气往外冒,贾环忍不住皱了眉头。 “张麻子,大当家让新来的账房问你几句话。” 张麻子正歪在床上打盹,听见声儿一骨碌爬起来。这人四十来岁,生得獐头鼠目,三角脸,留着一撮稀稀拉拉的黄胡子,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泡了水的豆子。 他见了贾环和林瑜珥,先是一愣,又抻长脖子前前后后看一圈,随即冲着小六子堆出满脸笑来:“新来的账房,在哪儿呢?” “这不就是了?”小六子冲贾环抬抬下巴,张麻子眼底闪过轻蔑,动作还是殷勤。这屋里连把多余的凳子都没有,他边拿袖子在床沿上抹了两把,“几位坐这儿,坐这儿。” 贾环没坐,也不想坐,那床褥黄里发黑,看着比柴房透光的芦絮被还脏! 他开门见山把账本翻到一页对不上的地方,问他:“张大哥,这几笔是你记的?” 张麻子的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看了两眼,忽然一拍脑门:“哎哟,这几笔啊……我记不大清了。小兄弟兴许不知道,我这人记性差,前头记得后头忘。这好像是上一任账房老周头记得,可他——唉,死了,摔山沟里摔死了!” “你少打岔,老周头眼睛坏了,本就要把这活儿交给你,之前不是他亲自把账本交给你的吗?”小六子在旁边拆台。 “交……交了。”张麻子搓着手,眼神往别处飘,“可老周头那人记性也一般,也没跟我说出个三四五六来。”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小六子,说大当家叫他去前头搬东西。小六子应了一声,对贾环道:“你们先问着,我去去就来。”说罢跑了出去。 门刚一合上,张麻子脸上的局促就不见了,也不再掩饰自己的轻蔑。 “小娃娃,我劝你一句,这账啊,差不多就行了。你查出些不该查的,到时候惹了祸,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周头是因为啥死的。” “张大哥,二当家知道你把账做的这么错漏百出吗?”贾环不紧不慢道。 张麻子的嘴张了张,脸上的肉跳了一下,瞳孔微颤,直愣愣地看着贾环半天没说出话来,就差把‘你怎么知道我跟着二当家’写脸上了。 “我刚来山上,对这里人事都不熟悉,大当家让我查账,我又能怎么办?”贾环语气软和下来,“说实话,昨日见过大当家与二当家,大当家虽气势惊人,但我们读过书的都晓得,一味凭蛮力是不成的。往后这寨子要成大事,靠的是二当家这样的人。” 说罢他摇摇头,“小子年幼,却也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我在父亲手下调教几年,做花账的本事不说登峰造极,但糊弄糊弄寨子里这些不识字的还是轻松。若告诉我这账里哪些是二当家经手的,我心里有数,回头报的时候也好替二当家圆一圆。” “你若不告诉我,我这一笔笔交代出去了,不说大当家怕是会剥了你的皮,挂在寨子门口,二当家的手段,你又不是没见过”贾环周身气势一变,最后几个字咬得又快又急,听得张麻子差点跪下去。 ‘老实人’张麻子哪里见识过这软硬兼施、这蜜糖和鞭子的打法,这一套下来他早举白旗了,只觉得自己若不把账本猫腻悉数告知,自己是死也是死,活也是死! 他手脚麻利地从床下摸出一本册簿,递给贾环:“小兄弟,这是这是最近两个月我记的。至于之前老周头也曾给二当家瞒过些,只是不多糊弄过去了,你若发现有不对的,基本就是这么回事。” “那真多谢张大哥了,否则我与弟弟夹在两位当家中间,可怎么做人?大哥放心,日后若有我俩的,我俩也必想着你。” 张麻子本就对读书人有些敬畏心,不然也不会毅然选择帮助二当家做假账,现下只觉得这小孩似乎比二当家还厉害,他现在后背俱已汗湿,也不只是后怕还是兴奋。 从张麻子屋里出来,小六子也回来了。三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库房时,贾环往里瞟了一眼。库房门半开着,里头堆着粮食口袋和几个木箱,一个瘦高个儿的汉子正蹲在门口查数。 “张麻子那儿你问出什么没?” “差不多弄清楚了最近一个月的收支。” 小六子点点头,没再问什么,把贾环二人送回去边走了。 回到账房,贾环蹲下去,把散落的账页一张一张捡起来。林瑜珥也跟着蹲下,帮他把纸页按页码排好。 贾环翻开最上面那本,扫了两眼,眉头便拧了起来。那账记得简直像鬼画符,圈记、斜杠各种标记应有尽有,涂涂改改,也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那老周头就是个如此粗心之人。 “粮食、兵器和各种补给都混在一起了。”林瑜珥一边整理一边道。 “没错,咱们许是要把这些账目分门别类,重新登记了。” 当晚,贾环与林瑜珥就住在了账房,这里有个宽约一米二的小榻,但睡下他俩足够了。 只是半夜有人叩门,贾环开门时地上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写的,贾环哼了一声,把这纸条泡在碗里,然后揉吧揉吧丢了出去。 头一日贾环与林瑜珥把账目整理好,又分门别类做了标记,第二天便开始重新誊写账目。小六子照常来送饭,问他们进度,贾环介绍要有一本总账,另有收入支出 各一本账,此外还需要库房进出账目细则,又给他讲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六子听得脑瓜子嗡嗡,他自诩是寨子里最聪明的人,也见过老周头记账,怎么贾环说的这些什么环比增长同比增长,自己完全听不懂呢?大州府的账,原来是这么个记法? 最后他手一挥,老子不管了!你爱咋咋地吧! 接下来的两天,贾环和林瑜珥几乎没出那间偏厦。小六子每天送两回饭,早上一碗稀粥、半个饼,下午一碗糊糊。菜是没有的,偶尔有几根咸菜丝飘在糊糊上,就算是好的。 林瑜珥果然是个算账的天才,那些烂账到了他手里,进项出项,一页一页翻过去就记住了,然后把这些问题圈出来,交给贾环,贾环再平了账后誊到新账本上。 “环哥哥,这页也错了。”林瑜珥小手一伸,又点出一处错账。 贾环把那页翻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另取一张纸,把这一笔记了下来。三天下来,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记了几十笔,加起来竟有八百余两银子对不上。 “这东西留着,以后说不定有用。”贾环把那张纸折好,想了想,塞进了自己的鞋底。 第四日,三日之期已到,贾环与林瑜珥捧着新写的账册去了议事厅,就是当初他俩第一次在山寨里睁开眼睛的地方。 账目在熊震山面前摊开,他旁边坐着的就是二当家宋怀安。 虽然大当家看不懂字,贾环还是一项一项向大当家介绍,这里记载了粮出入多少石,银出入多少两,经手人是谁,一笔一笔条理分明。 大当家看不懂,宋怀安可看得懂,随着账本翻动,他看向贾环的目光逐渐带上了些许欣赏。 熊震山假模假式看了会儿,终究沉不住气了,大熊掌一挥:“行了行了,不用说了,你就告诉老子哪里有问题,张麻子接手这个月为啥花钱流水一样?” “回大当家,这钱看似是花在张…大哥记账期间,但其实还是先前周账房留下来的问题。”不好意思了老周,既然你人都死了,那多背几口锅也无妨对吧? 贾环三下五除二,讲了老周是如何把虚报物价,中饱私囊,又前面的账稼到了后头以图在交接前最后捞一把。 这种说法虽然经不起推敲,但骗骗在座的文盲也够用了。 旁边站着一直惴惴不安的张麻子终于石头落了地,腿儿一软坐在地上,然后开始打骂老周不厚道,差点让自己不明不白,多谢小何兄弟为自己洗脱冤屈云云。 熊震山发现宋怀安没有骗自己,张麻子没有骗自己,那个做假的人还死了,心情大悦,只是觉得老周死的实在容易,着人把他挖出来抛到后山供野兽分食。 “以后你们俩就是寨子一员了!”熊震山起身,蒲扇大的熊掌啪啪拍在贾环肩膀上,他还不敢躲,躲了怕他一掌给林瑜珥拍成一个小小的茶饼! “寨子地方不够,我叫人去给你们收拾收拾,以后就住在账房吧。”宋怀安也和颜悦色。 贾环在心里暗骂抠门毒夫,面上却受宠若惊:“多谢二当家!” 打今儿个,贾环与林瑜珥早晚吃上了寨子的大锅饭。 吃饭的地方在寨东头一间大棚子里,说是棚子,其实就是拿几根木头顶着个茅草盖,四壁漏风,长条桌歪歪斜斜地拼了三张,桌上摆着几盆菜,一盆煮得烂糊的萝卜,一盆咸菜疙瘩切成厚片,中间一摞杂面饼子,看着像鞋底。 每批二三十个喽啰挤在一处,蹲着的、坐着的、靠在柱子上的,手里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吃完再换下一批。 贾环和林瑜珥受到与小六子等第一批吃的高级待遇,能挑着干的捞。小六子领着他们挤到桌角,给他们一人盛了碗萝卜汤和菜疙瘩,又递了两块饼。 贾环掰开饼看了看,里头掺了不少糠,咬一口粗粝粝的剌嗓子。林瑜珥嗓子眼儿细,嚼了两下咽不下去,拿汤往下顺,喝了一大口,小脸皱成一团。 “每年这时候最难熬了,粮也吃的差不多,赶路的人又少,等夏天绑几个肥票儿,咱就能吃肉喝酒了。”小六子道。 前儿在议事厅见过的一个黑脸汉子凑过来,手里端着碗,汤面上飘着两片萝卜。他坐在几人对面,拿筷子头点了点贾环的碗:“新来的小账房,吃得惯么?” “吃得惯。”贾环点点头。 “吃得惯?”黑脸汉子咧嘴一笑,“我瞧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多吃点,寨子里别的不行,饭管饱,你在山下只能是饥一顿饱一顿。” “你叫什么?”贾环问那黑脸汉子,他总要记得是谁把自己和贾环绑上来的。 “赵铁虎。”黑脸汉子把胸脯拍得咚咚响,“你是我带上山的,往后有事招呼一声。” 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是吧!贾环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是客客气气应承了。 旁边几个喽啰也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有的问贾环以前在哪家当差,有的问外头如今什么年景,还有的探头探脑地打听大当家给了他们什么差事。 吃完饭,贾环跟着赵铁虎和小六子往回走,经过寨子中间一片空地时,贾环放慢了脚步。 33. 第 33 章 空地上堆着几座奇形怪状的土灶模样的东西,半人多高,顶上长了枯草。旁边竖着几根烟囱似的柱子,风一吹,漏出地上的碎瓷片。 贾环走过去,捡了一片。那瓷片厚墩墩的,釉面光滑,上头绘着缠枝莲。 “六子哥,”贾环站起来,拿瓷片在手里翻着,“这是什么?” 小六子回头看了一眼,道:“哦,那是几口老窑。这山上以前是处窑口,后来世道不好,倒了。” “我知道我知道,”赵铁虎插嘴道:“小六子说得不全,那会儿是窑上欠了窑工半年的工钱,东家连夜卷了银子跑了,窑工们等了半个月没等着。我爹当年就在这窑上烧过火,他说这窑出的瓷好得很,胎薄,釉亮,拿手一弹,铮铮的,跟敲玉似的。” “正赶上咱大当家失手杀了人,军里待不下去,干脆带着我们几个兄弟上了山,拉旗立寨,才有了咱们响当当的二龙寨!” “哦?大当家还是行伍出身?” 赵铁虎自豪道:“可不,当年咱大当家可是徐州府民壮里最勇猛的,可惜一直被小人打压。当时要解散回乡,那小人还克扣我们的银两!大哥气不过,就给他杀了。” 贾环跟着奉承几句,没再问什么,把瓷片揣进袖子里。 说实在的,账房比柴房还小了不少,可到底是间正经屋子,墙上还有个小壁龛,搁着一盏豁了口的油灯。 这里住了几天,已经有了些家的味道。贾环这才有闲暇走到窗边往外看一眼。 从这窗子望出去,正对着后山的方向。暮色里,近处那几座窑口的轮廓影影绰绰,远处是山连着山,绵绵不绝。 他把袖子里的那片碎瓷摸出来,搁在窗台上,那半朵缠枝莲泛着幽幽的青光。 “环哥哥,”林瑜珥从背后环住贾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快了,你看,咱们现在已经走出了柴房,要不了多久,我一定带你回家。” “拉钩。”这是贾环教他的,林瑜珥伸出小指,贾环勾上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而后两只手的大拇指用力对在一起,似乎越用力,他们离回去就越近。 刚入夜,宋怀安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一个人来了。灯笼的光映得他的脸惨白。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本干净账册,拿起来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不错。”他把账册放下,在条凳另一头坐了,折扇在手里轻轻摇着,“何小哥儿,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宋怀安凑近了些,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好好干,亏不了你的。” 说完,他提了灯笼,推门走了。 跟着你混就是住账房吗?贾环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白眼翻太多,眼睛栓栓的,开始做眼保健操。 山寨的日子过了月余,贾环和林瑜珥的账房工作很轻松,每日就是记一记吃了多少米,采购花了多少钱,没事就出去转悠打听,渐渐摸熟了二龙山。 这寨子不大也不小,百十号人。围绕在大当家身边的几个主要是当年与他一起当兵的弟兄,二当家则是当年窑场东家的管事,熊震山来占领窑场时,宋怀安带着剩下的窑工顽强抵抗,数日后他提出若熊震山给他二把手的位置,自己就带着窑工们入伙。 因而这山上也有一批人与宋怀安更亲近,只是当初从良民被迫落了草,这心里是否有怨谁也说不清。 剩下的大半是丢了地的庄稼汉,他们皆是在熊震山打出名气后,陆陆续续上山投奔的。 这些人平日里除却下山劫道,便是在寨子里喝酒赌钱,吹牛扯淡。 除了饭堂的早晚两餐,秦嫂子隔三差五地给他们送些吃食来,偶尔还有几片咸肉。 她不爱说话,也很少进屋,见林瑜珥脚上鞋子不合身,还找布头给他做了双鞋,拿来放门槛上便走了。 有一回贾环追出去,见她正在大当家屋头院角的石臼前舂米,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细瘦的胳膊,上面有条条淤青。 贾环走过去,帮她用小帚拢了拢石臼里的米。秦嫂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袖子放下,又把舂好的米糠拨到一边,留出白米来。 两人闷声不响地舂了小半个时辰,秦嫂子才低声道:“你弟弟身子弱,你得多照顾他。” 贾环应了一声,又问:“秦嫂子,你……在这山上几年了?” “五年。” “有没有想过回去?” 秦嫂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舂,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回去做什么?我被掳上山时,我爹的茶馆就叫人占了,我男人的腿……不知道接没接上,这些年估计早走了,我又去哪儿找他们?” 她把舂好的米装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糠灰,“我看你弟弟,总是想起我的儿,他若还活着,也该与你弟弟一般大。” “我会带嫂子离开这里的。” 秦嫂子无可奈何笑笑,“或许吧。”贾环知道她不信,但他自己清楚自己早晚要把这破地方摧毁。 小心翼翼收起秦嫂子给自己和林瑜珥那份白米,贾环跑到后山的老窑,林瑜珥这些天总往那儿跑,他蹲在窑口边捡碎瓷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把瓷片按颜色分开。 因为这儿能烧火,又和前面几个窑灶不一样,少有人来这一头,秦嫂子每每给他们细粮,贾环就带林瑜珥来这儿生火。 火烧起来了,贾环在破砂锅上扣了个碗,防止米香味儿飘到前头去。 林瑜珥在旁边,盯着窑膛里黑黢黢的火道看。 “环哥哥,这窑还能烧东西吗?” “能。”贾环拿手摸了摸窑壁上那层滑腻的窑汗,“火道没塌,就还能用。” 林瑜珥想了想,“那咱们能在这里烧碗吗?” “或许可以,”贾环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说不定也能干点别的呢。” 刚偷偷摸摸分食了小半锅米粥,前寨方向传来一阵嘈杂,林瑜珥还以为要来抓他俩了,手一抖,碗掉到地上,还好没摔破。 拿武器的当当声混杂着有人在扯着嗓子的吼声,前面肯定有动作,贾环拉起林瑜珥便往前跑。 前寨空地上已经聚了十几号人,个个提着刀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熊震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把长刀,扯着嗓子喊:“踩点的回来了!道上有一支车队正往这边来,看不出里面装得甚,但肯定是好东西!最近寨子里没银子,委屈兄弟们,这肥羊便送上门来了!” 底下的人嗷嗷叫着,刀背在石头上磕得当当响。 贾环挤到前头,仰头道:“大当家,我们也想去。” 熊震山低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道:“你?你一个小娃娃,去凑什么热闹?” “大当家,”贾环生怕放过这次下山逃跑的机会,“我虽年纪小,可这也是上山后头次遇到这等大事,不觉也心潮澎湃,您就让我们跟着吧。” “行了行了,”熊震山摆了摆手,“你跟着可以,”又指了指林瑜珥,“他,得留下。” 贾环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林瑜珥留在山上,他怎么敢逃? 林瑜珥扯扯贾环的袖子,贾环偏头对视,他眼中明明白白写着‘别管我,你先走’。 他攥着贾环的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贾环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林瑜珥还想说什么,贾环已经松开他,跟上了队伍。 出了寨门往山下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坳。 两边的坡上长满了半枯的灌木,一条窄路从坳口弯弯曲曲穿过去。踩点的早把消息传回来了,车队有五辆骡车,赶车的几个伙计,没有镖师护送。 熊震山叹口气,八成不是什么肥肉,但肉沫塞塞牙缝也不错。 他把人分了两拨,一拨堵前头,一拨抄后路。 贾环被安排在后头蹲着,身边是赵铁虎。赵铁虎攥着把砍柴刀,蹲在灌木丛里,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贾环蹲在他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这难道就是逃不脱的宿命?自己既做了贾环,就也得继承他未竟的事业?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坳那头传来了骡铃声,越来越近。几辆骡车慢吞吞地拐过弯来,赶车的几个伙计坐在车辕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熊震山一声暴喝,从灌木丛后头跳了出来。十几号人跟着涌出去,把两头儿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几个伙计先是一愣,随即吓得扔了鞭子,从车辕上滚下来就跑。可看看前面又看后面,哪有路可逃? 第一个伙计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全是血,嘴里喊着“大王饶命,家里还有老小”。 熊震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鬼头刀一挥,那伙计的头就滚到了路边的沟里。另两个被几个喽啰按在地上,拿刀背敲碎了膝盖骨,疼得在地上打滚,又补了两刀。血淌了一地,把骡车底下的黄土浸成了黑褐色。 最后一个伙计自知这些人不可能再放过自己,开始破口大骂。被拖过来时,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贾环这边砸来,贾环下意识一偏头,那东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咚”地砸在身后的树上。他低头一看,是块干硬的饼子。 再抬头时,脸上微微温热,是那伙计已经被一刀抹了脖子。 贾环僵在原处半晌,才抬起手,揩掉自己脸上那滴血。 身边的人在欢呼,搅得他脑袋里嗡嗡作响。 过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赵大哥,为何,为何不把这些人带回山上去做活?” “嗐,咱们山上自己人都养不起,哪有粮食喂他们?” “那,那为什么不把他们放走呢?杀的人多了,咱们不会被官府盯上吗?” “哈哈哈哈果然是小孩子,你且看周围,弟兄们现在多兴奋,这段时间在山上又是什么样的?至于官府,一会儿咱们把这几个尸体丢到后山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就不会管。” 贾环明白了,人命是熊震山凝聚人心的工具,这些人早已异化,集体犯罪中,比起恐惧,更多是兴奋与凌驾他人之上的快感。 熊震山指挥几人把尸体丢到车上,而后一马当先掀起马车围布。 “嚯!”人群里发出惊呼:“是酒!” 一群人苍蝇似的围上去,迫不及待掀开其他骡车的围布。有的抱着酒坛子闻了又闻,还有人掀开坛子盖,拿手指蘸了酒往嘴里送,咂咂嘴道:“好酒!比寨子里那些马尿强多了!”</ p>到最后一辆时,“好嘛,还有个活的!这儿还藏了一个人,还是个小娘们!” 贾环浑身一震,循声看去,一个喽啰从最后一辆骡车的车篷里拽出个小姑娘来。那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她吓得浑身发抖,被那喽啰像拎小鸡似的拎到熊震山面前。 “长得还行,”熊震山带血的刀尖挑起小姑娘的脸,“带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喽啰们兴高采烈,赵铁虎凑过来,拿胳膊肘撞了贾环一下:“小账房,吓傻了?头一回见这阵仗吧?往后就惯了。你说这妞我能不能分杯羹?” 贾环抬头看了他一眼,小脸煞白,没接话。赵大牛自讨没趣,讪讪地走开了。 那小姑娘本应和酒一起在骡车上拉回去,硬是被一个喽啰扛上肩膀,一路连蹬带踹哭着被带回寨子。 贾环走在队伍末尾,方才那血腥一幕在他脑中闪回,周青被害其实也不过月余,但他不敢回想。 想必羊常也早已遇害了,但凡还有一个镖师活下来,林如海不会到现在还没寻到这里。 回到寨子时,天已经暗了。 贾环离老远就见林瑜珥小小的身影站在寨子口,他忙抹了几把脸,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直到确认没有血迹才放心往前走。 寨子里的其他人早就得了信,在空地上生起了几堆大火,又难得地烧了肉,只等大当家带酒回来。 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失望,贾环与林瑜珥对视时,感觉这家伙脸上表情变了八百个,开始有些他平安回来的庆幸,然后一扭头不再看他了。 贾环:早知道就把脸上的血留着,看谁会马不停蹄十万火急屁颠屁颠跑上来! 想归想,还是要老老实实去哄人的。 寨子里剩下的人俱一拥而上,把抢来的酒坛子一溜排开,贾环就站在林瑜珥身后“好弟弟”“好弟弟的叫。” 林瑜珥难得坚定地不理贾环,明明都下山了,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逃走呢?是不是自己拖累了他?想着想着眼泪又漫上来了,但还是别着头,怎么都不许贾环看自己的脸。 直到熊震山招呼所有人入座,林瑜珥才不情不愿被拉着到了小桌旁坐下。 熊震山一声令下,坛子盖全被掀了,酒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喽啰们拿碗的拿碗,捧坛子的捧坛子,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有人喝得急了,呛得直咳嗽,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火堆的光映着几十张被酒气熏红的脸,一个个咧着嘴,笑得露出满口黄牙。 每个人都被分了一小块肉下酒,旁边赵铁虎撕下一口,放嘴里咂摸咂摸,然后就了一碗酒下肚。 贾环也尝了一口,这肉做的极咸,又干又柴,但还是很香,许是一个多月未沾荤腥的缘故。 旁边林瑜珥小鼻子一抽一抽,显然也馋了,但还端着架子不肯吃。 贾环夹下一块,递到他嘴边:“你莫气了,我怎么能丢下你逃跑,就像你也不会丢下我。再耗一会儿肉都凉了,多可惜呢。” 林瑜珥绷着小脸张嘴,允许贾环把肉送了进去。才嚼了没两下,突然睁大双眼捂住了嘴。 “怎么了?”贾环被吓了一跳,难道肉坏了?忙伸手去接,“快吐出来!” 林瑜珥打了个嗝,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了自己手上。 只不过,吐出来的不是肉,是一颗白白的牙齿! “环哥哥,我的牙怎么掉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林瑜珥嘴巴一瘪,眼泪再也兜不住了。 “噗——咳咳,没事的,你这是换牙了,要变成大人了。”其实贾环现在还没开始换牙,没想到倒是林瑜珥先行一步。 “真的?”林瑜珥止住哭泣,贾环叫他张开嘴给自己看,果然,原本整齐的一口小白牙缺了一颗里面的臼齿。 贾环拼命点头:“没错,等回去咱们把这颗牙丢到你家房檐上,就能让你下一颗快快长出来。” 接着他把林瑜珥掉的牙包起来揣进兜里。 这边他俩闹作一团,贾环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直到一阵喧闹声拉回了他和林瑜珥的注意力。 是今日车队中被绑回来的那个姑娘,此时被捆住双手牵了上来。原本这帮人就越喝越疯,现在见了女人更是不得了,一个两个吹着口哨,用下流的目光上下打量年纪尚幼的小姑娘。 “环哥哥,他们好恶心。”林瑜珥拉着贾环,小声在他耳边说道:“这个姐姐会怎么样?” 贾环早想了一路,该如何在这虎狼窝里保住这个姑娘?肯定不能指望他们因为未成年就放了她,总不能自己对他们背诵未成年保护法法条。 这时,贾环被赵铁虎拉住,塞给他一个碗:“来,小账房,喝一口!今儿高兴!”贾环推了两回推不掉,只得抿了一口。那酒入口发涩却不是很辣,估计度数不太高,只是呛得他直皱眉。 赵铁虎在旁边笑得拍大腿:“你得学会喝酒,不然以后怎么和兄弟们把酒言欢?” 贾环站在火堆边,火焰灼热着他的脸,手里攥着那碗只少了一口的酒,心里有了计较。 他抬起手,将碗用力砸在地上,对熊震山大声道:“大当家!今儿这酒,太差劲了!” 一时间,所有人安静,目光聚焦在贾环身上。 34. 第 34 章 火堆“噼啪”冒出几个火星子,熊震山把酒碗往下重重一搁,眯着眼看他:“你说什么?” 自己亲自带人下山劫回来的酒,寨子里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喝着,结果叫这小毛头扫了兴?熊震山眼中起了杀意。 “我说这酒太差劲,”贾环指着地上那些坛子,声音清清楚楚,“这些酒,酸涩寡淡,不过是杂货铺子里的劣酒。我昔日在周府当差时,每逢宴饮那周老爷兴起也会赏我们一杯,那酒洁净无杂味,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肚子都暖洋洋的。” 贾环抹了抹眼睛,手上还沾着酒水,显得那一圈亮晶晶:“我今日尝了这酒,又想到大当家如此英武之人,喝的竟不如那朝廷禄蠹!只觉心中愤慨,为当家不值啊!” 什么禄蠹熊震山也听不明白,只知道这确实是在夸自己,脸色稍霁。 边上宋怀安也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知道一旦大当家一怒之下砍了贾环的脑袋,自己很难再找一个能为自己做账的人了。 他摇着扇子,“如今世道不宁,能有这样的酒已是难得,虽然小何账房你也是为当家鸣不平,可实难寻到你口中佳酿。” 贾环拱手:“小子没有酿酒的本事,却有将酒之精华凝练的本领,这样即便是劣酒,也能变佳酿。” “哦?”大当家来了兴致,倾身向前道:“那你给我变一个,我就饶你不死。” “这凝练,需要一些仪器,这些日子我见此地有窑灶,才敢开这个口,主动请缨。”若是空手有点困难,但若能烧出来近似的仪器,提纯不就是他们理化生的基本功? 熊震山是真馋酒,宋怀安则发现其中商机,眼中精光一闪,“当真?你说的仪器是什么东西?” “自然不敢欺瞒大当家与二当家。”贾环略一停顿,“这仪器是我当年见周家酒仆所用蒸酒的器皿,只是,这还得有人帮忙。” “你说。” “我听闻寨中有许多兄弟当年是本地窑工,若要烧仪器出来少不得几位兄弟相助。另外,我还需要,”贾环抬手指向被捂住嘴拼命挣扎的姑娘,“她。” 此话一出,这群人登及炸了锅: “你小子原来是奔着她去的?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就知道想女人?!”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把碗往地上一墩,酒溅了半尺高:“就是!老子们在前头拼命,回来连口汤都喝不上?这丫头片子细皮嫩肉的,留着给兄弟们暖暖被窝怎么了?” “对!暖被窝!” 旁边几个喽啰也跟着起哄,“就是,咱们寨子里多少年没添过女人了?上回抢来的那个,没几天就死了,兄弟们还没尝着鲜呢!” 火堆旁几十双眼睛瞪着贾环,酒气熏天的,眼珠子被愤怒与色欲熏得发红。 还有人伸手就去拽那姑娘,贾环闪身挡在了他们之间,对着二位当家的方向道:“各位大哥难道不想天天吃酒喝肉?你们面前这个姑娘远有比为你们泄欲重要百倍的技能,你们却不顾寨子发展,执意作践?” “少扯这些没用的!一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 “既然如此,不妨问问看。”二当家开口,示意那个捂住姑娘嘴的喽啰放手。 “你会制酒吗?” 那姑娘疯狂点头,眼泪都被甩出来了,“我会!大人,我会!” “那让她白天酿酒去,晚上嘿嘿——”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那姑娘闻言,带着哭腔吼道:“你们若是碰我,我就一头撞死!” 人在过分弱小时,威胁也是施暴者的兴奋剂。人群哗然,已经有人跃跃欲试上前。 “我问你,”贾环看向那个姑娘,“我们喝的这个酒,若是从山下买来,多少钱一坛?” “我们卖给酒庄是四十蚊一坛,他们转手便售八十蚊。” “我粗略看过,今天咱们喝的至少六十坛,那便是足足六两银子!”贾环环视四周,没人再说话。 “更何况酒这种东西,优劣之间价格差距更是如同天堑,她会酿酒,我会凝练,届时分销于州府,何愁没钱花?又何愁讨不到媳妇?”贾环拉起小姑娘细骨伶仃的手臂,“就她这个小身板,能经住几日?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事物啊!” 贾环看向熊震山与宋怀安,他二人显然都已被说动,他又加了把劲儿。 “她给我打下手,就用今日剩下的酒,我有把握蒸出上百斤烈酒。一斤卖三百文也不再话下,一百斤就是五十两银子。你们算算,是留着这丫头做一晚上的事划算,还是让她帮寨里酿酒划算?以后大家也不会再嘴馋没酒喝了不是?”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动摇,女人他们不一定能轮上,但若是酒,可是能真真切切喝到嘴里。 “何兄弟说得有理,如今寨里银钱是越来越紧巴,一个长久的进项乃是雪中送炭。”宋怀安先投了赞成票,看了闹事的人一眼,“你们急什么?寨子里缺女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差这一个。” “你当真能做出更好的酒?”熊震山眯缝起眼,贾环知道,他这是又要叫他立军令状。 贾环点头:“我怎么敢骗大当家,您且等过些时日我馏出烈酒,一尝便知。” “行吧,便给你个机会,莫要让老子失望。”熊震山一锤定音:“你们滚吧,别扫了大家的兴,兄弟们继续喝酒!” 贾环应声把小姑娘领走了,身后跟着林瑜珥。 他们穿过人群时,还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不过很快被火堆旁的哄笑和划拳声搅得断断续续的。 小姑娘踉踉跄跄跟在贾环身后,碎花袄子的下摆拖在泥地上,却只嫌自己走得不够快,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直到背后的喧闹声渐渐远了,火堆的光也被树影遮住了大半,他们才停下。 林瑜珥开口:“姐姐,你叫什么呀?” 孙巧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一直不说话的小孩会开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小:“我叫孙巧儿……巧手的巧,女儿的儿。” 林瑜珥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孙巧儿面前。孙巧儿低头一看,是半块干饼。 “姐姐吃。”林瑜珥说。 孙巧儿看着那半块饼,嘴唇抖了抖,眼泪又滚下来了,“谢谢你们。” “所以你真的会制酒吗?” 孙巧儿点点头:“按理来说我是不能学的,但我爹是酒坊酿酒的老师父,我求他教了我。” 这倒是意外之喜,自己刚才说孙巧儿会酿酒不过是托词,他早做好了她对酿酒一窍不通的准备。毕竟作为生物专业的学生,发酵不是难事,只是他对古法制酒不甚熟悉,需要多些时间摸索。 如今发现孙巧儿是有真本事的,贾环大大松了口气。 眼看就要走到账房,林瑜珥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巧儿姐姐今晚住在哪儿?” 还真是,贾环头脑一热把人要来,但如今他和林瑜珥住着的账房本来也逼仄,虽说挤一挤也能挤下,可到底不方便。 寨子里其他住处更不用想,把她塞进去等于羊入虎口。 他正发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贾环回头一看,秦嫂子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照着她那张瘦削的脸。 “我听见前头闹了。”秦嫂子走到近前,低头看了看孙巧儿。灯笼光里,小姑娘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碎花袄子皱巴巴的。秦嫂子伸出手,把孙巧儿额前沾着草屑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跟我走吧,我那屋隔壁有间空屋子,原先堆着些杂物,收拾收拾能住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当家那边我去说,不碍事。” “那敢情好。”贾环是相信秦嫂子的,她牵起孙巧儿的手,把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走吧,”秦嫂子说,声音淡淡的,“先回去洗把脸,吃点东西。” 走了几步,孙巧儿回过头来,贾环与林瑜珥朝她摆摆手,小姑娘点点头。 “秦嫂子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 “嗯。”贾环点头。 林瑜珥拉了拉贾环的袖子:“环哥哥,我们也回去吧。” * 第二天一早,贾环去找熊震山要人。 熊震山坐在正厅里吃早饭,呼噜呼噜喝着粥,见他来了,拿碗指外头:“叫小六子带你去前头找他们,就说老子说的。” 贾环跟着小六子找到那三个人老窑工。一个姓周,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另两个是一对李姓父子,老子四十来岁,矮墩墩的,儿子二十出头,缺了半只耳朵,都叫他‘李一耳’。 三个人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见贾环来了,连眼皮都没抬。姓周的拿草茎剔着牙,慢悠悠道:“小账房,大当家叫我们来帮你烧窑。可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三个如今也七八年没干老本行,早生疏了。” 姓李的老头接话道:“再说了,窑都荒了十来年了,窑膛塌没塌,谁知道?” 贾环心知他们是在为昨儿的事不满,刁难自己,也不闹, 从怀中抽出自己昨日画的简易仪器,递过去。 为了方便烧制,贾环把一件器皿拆成好几件,又详细标好尺寸,连厚度都考虑到了。 李一耳把图接过去,瞧了又瞧:“这是啥?我们怎么都没见过?” 他把图递给旁边老李,“爹,你瞅瞅。” 这纸上画的是几根不同大小的管子,有的直有的弯,还有几处开孔,也不知是做什么的。 老李把图纸一撇,“什么乱七八糟的?做不了。” “不是我说,你个小娃娃干啥要和大家作对嘛?现在上下都盯着我们几个,要是帮了你,我们脸往哪儿搁?” “二当家的脸往哪儿搁,你们就往哪儿搁。”贾环依旧微笑,“这事是二当家为我作保,你们不尽心,我也只好问问二当家愿不愿意亲自来烧。” “你——”几人语塞,想到宋怀安,不禁缩缩脖子。 “几位不妨再看看这个,看了便是相当于我将凝练酒水的法子交给你们,日后不论寨子前途,出去总有门手艺傍身。” 贾环又递上一张图,方才那些零碎的物件都被他拼起,底锅、甑桶、甑盖、过汽管、冷却管,一样一样连在一起像一座小型的楼阁。 几人都傻了眼,这和刚才的是一个东西不成?老周瞥了一眼,嘴里还叼着草茎,可目光黏在纸上不动了。 他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甑桶得分段烧,一整件太大了,窑里搁不下。每截口沿上留榫槽和榫头,再拿泥封缝,入窑过一次火。” “这个管,我觉得不能用瓷的,太硬,接口容易炸,得用竹管,打通节一头插在盖孔里,一头伸进冷却器。” 四个人蹲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边说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把那张图从头到尾拆了一遍。拆完了,姓周的把图纸叠起来,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忽然笑了一声。 “小子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贾环笑笑不语,总不能说是无机化学实验课本吧? 几人倒也不多管闲事,眼中都是跃跃欲试。从事大半生的事业,没想到还有机会重拾。 接下来的七八天,窑灶里就没断过火。最不好烧的就是陶管,尝试几次不成,最后还是林瑜珥想的法子,先找来光滑的竹竿做内芯,涂上油后把泥片裹上去,抹平。 待阴干后再把竹竿小心抽出来,这样得到的陶管内壁光滑且均匀。 终于,六样分制的物件儿都摆在面前,老周蹲下来,拿手指在甑桶的榫头上摸了一圈,又敲了敲甑盖的拱顶,当当作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组起来试试。” 底锅是一只扁圆的大陶盆,搁在灶膛上,甑桶再放到底锅上,扣上开了孔的甑盖。过汽管一头插进盖孔,一头伸进冷却器的盘管。冷却器搁在一只大陶缸里,缸里灌满冷水。 最后成品出来,三个窑工并贾环三人都围着组装起来有一人高的庞然大物感叹。 “老子烧了大半辈子锅碗瓢盆,没想到竟有机会烧出这种东西!” 几人眼中都冒着光,贾环知道,那是工业革命的反射! 底锅里倒进半锅劣酒,贾环在灶膛点了火。火苗从灶膛里钻出来,舔着底锅的锅底。 这些天在窑口摸爬滚打,贾环早感受不到火的灼热,只期待地看着。 不多时,酒汽升上来,穿过甑桶里的箅子,冲到甑盖的拱顶,又进了过汽管。最后穿过冷却器的盘管,从盘管口滴出来。 “滴答滴答”声越来越快,碗底渐渐积了一层,酒液映着灶膛口的火光。老周拿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咂了咂,闷声道:“这酒够烈!” 孙巧儿接了去,尝了一口,眼睛亮亮的,说:“比我们那儿最好的酒还烈。”贾环也尝了一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不喝了不喝了,自己大脑还没发育好,别喝傻了。 旁边林瑜珥跃跃欲试也想尝尝,被贾环无情镇压。 灶火烧到第二天,几人轮班添柴添酒,新蒸馏出的酒也有了一坛。 贾环抱着酒坛去见熊震山,给他倒了一碗。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酒,颜色清亮亮,又闻了闻,眉头一挑,仰头灌了一大口。 “唔——”红色肉眼可见从脖颈漫上了他的耳朵,熊震山忽地站起来,“痛快!” “好小子。”熊震山把碗往桌上“咚”一墩,“这酒,老子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