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回堕落白月光之后[GB]》 1、第一章 那个坠在队伍末尾的黑发青年踏入ktv包厢时,林攻玫微醺的眼眸一凛,指尖捏着的啤酒罐身发出一瞬细小的内折收缩声。 温缇一胳膊横过来,揽上林攻玫肩膀,右手豪气一指,“挑,都随便挑,今天我生日,我买单!” 生日聚会上的几个男生瞬间起哄,也有人露出故作失望的表情,调侃道:“我们这几个大活人在这,你们还要找男模,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女生们笑成一团,两三个吃得开的游刃有余地接话:“别吃醋,姐姐疼你。” 这男模服务不知道是在场谁一时喝上头了叫的,十几个西装革履,模样俊朗的男生在包厢内一字排开,大部分自我介绍后就直接上前开始跟客人套近乎,倒酒、干杯、恭维,业务熟练。 温缇坐在沙发正中间跟皇帝选妃似的指点江山,“这个好看,这个也不错,这个个子高,得一米九了吧,这个有点眼熟……” 闹了一通,在场没有几个人真的打算点男模,瞧个新鲜也就算了,嘻嘻闹闹地你推我攘。 除了林攻玫,她一言不发地看着队伍末尾那个沉默的黑发青年,忽然伸出细长的食指,如一把利剑直指向前: “我要他。”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吵闹的包厢安静下来。 几个熟悉林攻玫的朋友明显愣了一下,但其中并不包括温缇,后者端着一副纸醉金迷的纨绔模样,似在给林攻玫打圆场: “要!你说要谁就要谁!” “那边那个,嗯……大高个?过来,来我们阿玫旁边坐着。” 被点名的黑发青年没有什么出格反映,温顺地垂下眼眸,一步步走到沙发旁,低声问了句好,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其他男模们没有寻到机会,礼貌地陆续离开。温缇招呼大家继续唱歌,调了四五首大众流行曲到列表前排,前奏一响一群人抢麦,包厢内气氛又热络起来。 滚动的灯球将光斑飞掷到房间各个角落,差不多的歌曲节奏在神经和耳膜上来回穿梭。 林攻玫倚靠在沙发上,半撑着脑袋侧头看着黑发青年,忽然轻抬下巴,示意道:“倒酒。” 桌面上除了一箱摞一箱的罐装啤酒,还有几瓶温缇带来的价格不菲的红酒。显然黑发青年不知道林攻玫说的是哪一种,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可林攻玫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黑发青年顿了两秒,起身从包厢吧台内取了一只高脚杯,细心地用消毒纸巾又擦拭了一遍。 期间他悄悄看了一眼林攻玫,见对方表情如常,才拿起工具开了一瓶红酒,倒至酒杯三分之一处。 “倒满。” 林攻玫忽然开口,声音发冷。 黑发青年愣了一瞬,依言照做。他将满杯红酒递到林攻玫面前,却仍然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应该说的,像他那些同事那样,恭维夸赞,体贴关怀,讲几个网上看来的段子,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他说不出,甚至连递酒杯的手都微微发抖。 林攻玫好似没有注意到他的紧张和小心,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冷冰冰道: “喝完。” 黑发青年呼吸一窒,手抖的幅度剧烈了些许。他抿了抿唇,手腕内转,将酒杯送到唇边。 红酒是温和的,淌过喉咙时酿出克制的醉意。 林攻玫看面前之人温顺的模样,零星怒气碾过心神。 酒杯一点点恢复透明,黑发青年略显局促,杯子不合时宜地捏在手里。 林攻玫眉头微蹙,很久很久之后,忽然缓缓舒出一口气,沉沉吐出两个字: “沈,间。” 这一声碾过四肢百骸,直抵心脏。黑发青年难捱地闭上眼,双眸敛得近乎紧闭。 他以为林攻玫会说些什么—— “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 哪怕是一句轻视的“你怎么做这种工作?” 可面前冷心冷清的女子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过他手中的酒杯,“啪”地定在桌面上。 这一声吸引了温缇的注意,后者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边凝固的气氛,笑嘻嘻举杯贴过来,二话不说就要倒酒。 “阿玫今天是要沉溺美色啊,这得喝一杯喝一杯!” 红酒冲出瓶口,在杯中打了几个旋,温缇还在乱七八糟扯着借口,“敬我生日快乐,敬你工作顺利,敬我们这么多年的同窗情谊。” 林攻玫陪了这杯,一饮而尽。旁边唱跳的男男女女见了,也纷纷来凑热闹。 真心的,假意的,吹捧的,过面子的,一张张姣好俊逸的面容端着各色酒水言笑晏晏,凑近了亲亲热热地喊着名字。 沈间忽然站了起来,霓虹灯投出他修长挺拔的影子,将林攻玫半身都裹在暗中,他伸手揽住酒杯,动作不急不缓,眼神却坚决: “阿玫醉了,我替她喝。” 一杯接一杯,红白无忌,来者不拒。沈间很快就觉得自己的大脑不甚清楚了,太阳穴突突地疼,没怎么进食的胃里也似有火在烧。 他不善喝酒,可就是倔强地没有停下,别人敬一半他陪一杯,报复一般猛灌,甚至喝怕了温缇。 眼见人群越灌越兴起,林攻玫终于动作,勾过沈间手里的杯子陪了两杯红的。 “差不多够了。” 在场都是识趣的人,嘻嘻哈哈地放下酒杯又开始唱歌。 空了手的沈间有些茫然,林攻玫忽然扯过他的领带,轻巧将人拉近面对自己。 “你酒量不好。” “为什么要逞强?” 沈间醉意迷离,被拽得微微扬起的修长脖颈让他看起来像在献祭,喉结上下滑动,声带振动出声: “你是我的客人……” “我有义务,取悦你。” 林攻玫眼神一暗,扯住领带的手收紧。沈间喉间呛出一声气音,轻微窒息感袭来,却毫无反抗念头。 聚会折腾到快十点,温缇扶着墙连连摆手说喝不了了,叫来当班的经理随手扔了张卡,整个人摊在沙发上。 “我走不动了,你拿去刷,顺便帮忙叫两辆车……” 闻客达收好卡,象征性在温缇面前晃了晃账单,“明细如下,回头可别说我坑你。” “滚滚滚。”温缇不耐烦地挥手。 闻客达正准备离开包厢去前台,却被林攻玫叫住了,后者指指身边醉意朦胧的沈间,直接道: “我点了他,今晚我带走。” 闻客达笑了,清清嗓子,“玫姐,我们是正经开店的,不搞这些奇奇怪怪的服务。” “少来。”林攻玫面无表情:“你和温缇折腾一圈,不就是为了让我在这见到他。” 温缇本来悄悄睁了一只眼观察情形,被突如其来的指名道姓吓得一激灵,立刻装模作样地翻身而起,力证自己无辜。 “这你可冤枉我了,闻客达送了我vip券,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你一个包抵他十张券,差那点钱?”林攻玫拆台。 闻客达指了指沈间,又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玫姐,成年人的世界,讲究心照不宣。” 江黎市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文娱行业发展得盛大而超前,多少人日夜颠倒地工作,让这人间灯火亮过了头顶月色。 车内一片静默,沈间实在听话,让跟谁就跟谁,让去哪就去哪,此刻无言坐在林攻玫身边,连目的地都不问一句。 “吃饭了吗?” 沈间一愣,转头看向身边人,林攻玫神色淡然,毫无遮掩,倒是他先受不了这种过于直接的对视,率先挪开了目光。 “没来得及。”沈间低声道。 男模这工作,随叫随到,任人挑选。 林攻玫并不意外,稍一点头,抬手让代驾拐到大学城。 沿街摊位热闹,两侧门店林立,铁锅盛着明火将食材高高跃起,嬉笑伴着玻璃杯碰撞声穿过街巷。 车停在街口,林攻玫径自走向一家粥屋,扫了一眼菜单利落点餐:“生滚蔬菜粥、虾仁灌汤包、玉米鲜肉蒸饺。” 沈间也下车追了上来,他张了张口想说不用特意买这些,林攻玫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转头叮嘱了店家一句都要大份,然后看向他,“我也饿了。” 大学城离林攻玫的住处不算太远,到家时灌汤包还存有满满汁水,肉馅细腻,虾仁新鲜,马蹄脆爽,配合温养的蔬菜粥,抚慰了沈间浸染在酒精中时不时抽痛的胃。 林攻玫随意吃了两口便说饱了,“剩下的你解决吧,不要浪费,我先去洗漱。” 男生吃饭快,等林攻玫披着半干的头发出来,桌上的东西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只是蔬菜粥还剩了三分之一,毕竟那家粥屋是按锅卖的,打包带走就装在一个容器里,大份足有三个人的量。 大概是记得林攻玫说的那句“不要浪费”,沈间还在往嘴边送,林攻玫抽出他手的勺子,挪走了盛粥的容器,“吃饱了就别勉强,晚上吃太多不消化。” 打断了听话宝宝的进食,林攻玫伸手指指浴室。 “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都放架子上了,浴巾牙刷都是新的,衣服是我的一件宽松款衬衣,内衣的话你可以洗了用烘干机烘一下,很快就能干。” 说完,林攻玫拿起餐具开始解决沈间的剩饭,由热变温的蔬菜粥,汁水凝固的灌汤包,面皮微硬的蒸饺,自然而然地送入口中,没有丝毫迟疑。 沈间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那句“饱了”不过是想哄他先吃。林攻玫不疾不徐的进餐动作让他心上泛起细密的痒意,久违的纵容感让他莫名心安。 被纵容,被安排,有人替他事事周全。 江黎市房价不低,林攻玫本来与人合租,但室友上个月换工作搬走了,现在正空出一个房间。 沈间洗完澡出来时,侧卧已经摆好了一只枕头和一床蚕丝被。 他湿着头发呆呆地站在门口,林攻玫收拾好沙发又来收拾他,把人拉到床边坐着,拿了吹风机插上电源,开一档热度二挡风力。 指腹穿梭在发丝之中,撩拨着本就不宁的心绪。 沈间今晚灌了不少酒,被食物压下的醉意此刻经热气一烘又升腾起来,烧得他喉咙干涩,眼尾带红。 林攻玫关上吹风机,顺手理了理沈间吹得蓬乱的发丝,一边缠绕电线一边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刚准备起身离开,忽然被一只手猛地扯住,她一时着力不甚,侧身陷进了松软的蚕丝被中。 沈间掌心滚烫,小心地撑在她上方,未系好扣子的衬衣领口漏出大片胸膛,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你……你带我回家的。”沈间颤声道,托起林攻玫的手虔诚地按在自己胸口。 “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2、第二章 林攻玫愣了一下,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掌下那颗心脏跳动得如同被猎枪追赶的小鹿,林攻玫眯了眯眼,忽然抬手扼住沈间的下巴,推着人坐起来,把人困在沙发靠背和手臂之间。 “你一直是这样,服务顾客的?” 沈间双眸微颤,慌乱摇头,“没有……” “今天是我第一天入职,你是我……第一个客人。” 也是。 林攻玫想。 人是在闻客达他们店里,多年朋友,他不可能眼睁睁眼看着沈间堕落,这才在沈间“出台”的第一天就想方设法把自己骗来。 她今天也确实冲动,久别重逢来得突然,她不愿意看到沈间呆在那种地方,想也不想就把人带回了家。 林攻玫叹了口气,把沈间把衬衣扣子系好,又倒了温水递给他。 “早点休息吧。” 灯光熄灭了,沈间目送林攻玫出了卧室,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 林攻玫一回房间就拿起手机拨通了闻客达的电话,开门见山询问沈间的情况。 “工作是你介绍给他的?” “我哪敢啊。”闻客达喊冤,“这缺德事我可干不出来,是沈间自己急用钱,只能做这工作解燃眉之急。” 林攻玫:“他不是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吗?筹钱是为了交学费?” “一方面吧。”闻客达含含糊糊,“学费可以先放放,主要是他爸在外面欠下那些债,债主追到他学校了,逼他还钱。” “父债子偿是以遗产继承为条件的。”林攻玫道:“沈间应该报警。” “哪那么好解决。”闻客达叹气,“人情世故的,算也算不清楚扯也扯不明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的债主都是些混社会的地痞流氓。” “再者说,除了这些人,那他爸借亲戚那些呢?沈间自己这两年借朋友的呢?他那种温吞性子,肯定会想办法还清。” 林攻玫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刚才说,学费可以先放放。” “为什么?怎么放?” 闻客达被噎了一下,嗯嗯啊啊半天没圆上话,最后索性放弃,破罐子破摔道:“沈间现在生活都一团糟,更别提筹措学费了,他跟我说打算先休学一年,打工把钱先还上再说。” 这夜林攻玫难以入眠,脑海里构想了无数条可供沈间选择的路子。 凌晨四点多好不容易有了些许困意,却又模糊梦见了十多年前的中学时代,那时沈间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前座那个女孩看向他的眼神明亮又期待,指着练习册上的习题,向他请教解题思路。 沈间温和且有耐心,拿着自己的练习册和草稿纸,礼貌地与对方隔开一尺半的距离,边讲边推写过程。 那时林攻玫与沈间是同桌,她含着一块甜腻辛辣的姜糖,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忽然牙齿微微用力,将糖块碎成两截,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 “沈间,这道题答案是不是错了,我怎么算都是c。” 林攻玫指尖夹着笔,笔尖点了点练习册上一道函数题,青葱挺拔的少年闻声凑近,越过两张课桌并合的桌缝,倚在她身边仔细研究,末了抬头冲她笑着道: “不是的,确实是选b,这道题有陷阱,要舍弃一个答案。” 沈间捧着林攻玫的练习册,笔下是林攻玫的草稿纸,偏头笑得精致明朗: “我给你讲讲好吗,阿玫?” 阿玫…… 模糊的声音将林攻玫从梦中唤醒,日光透过窗帘将卧室染得朦胧,她缓缓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是沈间在敲她的房门。 “阿玫,我做了早餐。” 火腿三明治,因为材料有限,用的是林攻玫点外卖送的淀粉肠,面多肉少,斜着切成椭圆形的片,在火上煎过,叠上煎蛋和生菜叶,涂一些被遗忘在冰箱深处的蛋黄酱。 林攻玫一向不喜欢这瓶蛋黄酱的味道,和她在西餐厅里尝到的差很多,但今天换了沈间掌勺,几种食材搭配酱料口味倒是莫名很和谐。 放在柜子里吃灰的马克杯倒入了满满蜂蜜牛奶,素色的瓷盘里摆了几片切好的鲜橙。 难为沈间从林攻玫不富裕的冰箱里翻出这么多七七八八的边角料,硬生生备出“两菜一汤”。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同桌进餐,空气中透着一丝让沈间难过的生疏,可他又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能搅散这种氛围,一时间只能听碗筷碰撞的声响。 吃完饭,林攻玫看了看手机,九点钟。 “今天周日,有空吗,我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是林攻玫的大学同学,就职于江黎市最大的律师事务所。 律师这工作忙起来休息时间不固定,林攻玫钻了空子,前天晚上以一顿烧烤的价格预定了她今天十点的零食空当。 “父债子偿还是要看当事人是否有继承亲人的遗产。”朋友一边拆着林攻玫带来的奶茶,一边耐心解释:“继承人以所得遗产实际价值为限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也就是说……” 沈间没有说话,林攻玫也不需要他说话,更不会在朋友解释完后多余地问他一句听懂了吗,只是风轻云淡地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同沈间离开了。 四月末,日光轻暖,冰块在冷饮里渐渐失形,奶盖也一点点消融沉入杯底。 林攻玫扔掉了甜味渐腻的饮品,忽然像是心血来潮,转头对沈间道:“这地方离你们学校挺近,不如顺道去你们学校食堂吃饭吧。” 江大南苑食堂在江黎市一众大学中赫赫有名,前两年扩建,拓成了上下三层楼,一楼入住了各种网红店铺,往上就是声名远播的本校食堂,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俗雅共赏。 “我做美食特辑节目的时候,把你们学校食堂列为过备选,后面被领导划掉了,现在看来,确实遗憾。” “食堂那边是图书馆吗?”林攻玫隔着透明玻璃伸手虚指,“上次来江大,好像蹭你的卡进过一次,不得不说,在引进图书这方面,你们学校比我们学校开放包容多了 “听说你们体育场去年翻新,扩了大片场地,很多外企来做活动,还承办大型赛事。” “如果有大型活动的话,你们申请志愿者不是很方便?之前那个什么全运会,应该从你们英语专业招了不少人接待外宾吧?” …… 林攻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内容渐渐偏向沈间的学业,她的规劝带着试探,尽量避免压力性的话题。 可沈间只是沉默地坐在她对面,置若罔闻。 林攻玫不合时宜地想起中学时代沿街买过的早餐,刚出炉的香酥烧饼切开,刷上酱,铺上生菜叶,再夹两串煎得冒油的里脊肉,第一口下去,味道与口感烘托得极致。 只是那时候他们急忙慌地追赶早读时间,在校门关闭的前一刻冲向教室,坐下后就是读书声,好不容易熬到结束,第一堂课又赶集似地开始。 第二口早餐,往往要等到课间才能咬下去。 可那时候,包装袋里已氤氲水汽,烧饼不再酥脆,酱汁变得腻口,连里脊肉都变得干柴。 “沈间,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 林攻玫叹息。 “停下容易,可想再捡起,就要克服重重现实。” 沈间无言,一直到窗口叫号,两人的餐齐了,才轻声唤了一句:“阿玫。” “我刚入学的时候,西红柿鸡蛋面是五元一份。” 即便是五元一份,沈间也不常吃,只有周末才会考虑,一般时间,如果他决定了吃面,都会点素汤面。 “四元一份,浇入底汤,烫面的时候加一两根青菜。” 这个年纪的男生饭量普遍较大,沈间只得再在隔壁窗口买两个酥饼,一般都是早餐卖剩下的,午餐时候低价处理,一元一个。 “后来,食堂涨价了,西红柿鸡蛋面变成六元一份,素汤面四块五,而且从那种宽扁的面条变成了细圆的散面。” 还好每份面的量并没有减少,可沈间还记得涨价后他第一次到食堂点餐,看见工作人员输入的扣款金额时,那声脱口而出的“不是四块吗?” 人来人往的食堂,好像有人诧异地看向了他,又好像没有。 “所以阿玫,这就是我。”沈间笑了笑,“那种,五角一块的涨价,都需要斤斤计算的人。” “我不是不想读研,可是学费怎么办?江黎市寸土寸金,江大没有研究生宿舍,我需要外出租房,租金怎么办?” “那些逼我还债的人,威胁说如果不还,就要把横幅拉到学校,每天堵我上下课,我能怎么办?” 只能逃,下意识带着麻烦远离,尽量不影响到身边的人。 “我也想好好生活,可每当我精疲力尽解决掉一个问题,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时,下一座大山总是猝不及防就压了下来。” “也许我这一生就该庸碌无为,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奔波,做拿不出手的工作。” ——如果不自量力企图改写,哪怕只是擦掉一点点灰暗颜色,都会遭到反噬。 “有些人的命运,生来就定下了。” 沈间依旧是笑着,眼底却清冷萧瑟,那里陈放着理想和信念的尸体,全部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剩一地哀鸿。 “是我自甘堕落的。”沈间承认,“如果你想帮我,或许以后可以常来光顾我的‘生意’。” 林攻玫心上一刺,痛感破皮钻出,游走神经血脉。 成长这些年,她也经历过至暗时刻,因离别伤感,因挫败流泪,因欲望大于能力痛苦。 可如今她发现,她最最害怕的,始终都是沈间认命的眼神。 在她乏善可陈的二十几年人生中,前后见过两次。 每一次,都让她心甘情愿陪他下地狱。 “沈间。” 沉默许久,久到饭菜都有些凉了,林攻玫忽然出声。 “我会光顾你的生意。” “从今天起,我是你唯一的雇主。” “跟我回家吧。” 3、第三章 某种意义上来说,林攻玫应该算是,包养了沈间。 借钱让他还债,陪他去ktv辞了工作,盯着他撕了那份写了一半的休学申请,跟中介撤了招室友的消息腾出侧卧让他搬进去住。 “既然那群逼你还债的人可能会去学校赌你,那你就搬出来住,反正大四了,除了论文和答辩也没什么大事。” “你这样……不怕我是骗你的吗。”沈间欲言又止。 林攻玫看了他一眼,“我倒希望你是骗我。” 之后林攻玫又转了一笔钱到沈间卡上让他先救急,多的就当生活费,别一天天只吃素汤面。 沈间收下了,然后固执地要写欠条,签上名还不算,非要按手印。 “我这可没有印泥。”林攻玫无奈地看着他,“不然你就只能学电视剧里那样,咬破手指按了。” 沈间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作势就把食指往唇边送。 林攻玫吓了一跳,一把拦住,“得了得了,我就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不经逗。” 两人手指交叠,沈间只觉被握住的地方温度逐渐升高,他不敢乱动,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些许。 林攻玫没注意到这些细节,转头去厨房转了一圈,扒出一个有点蔫了的红龙果,对半切卡,拉着沈间的手指在上面戳了一下。 “行了,凑合按吧。” 就这样,林攻玫收获了一张带着火龙果汁的欠条,后来沈间还拐弯抹角地跟她打听过房租,试探地说他在外面有兼职,想按月付租金。 林攻玫摆摆手,“你自己衡量好,重复性劳动没什么必要,即便兼职也要选对自己有提升的,否则有那个时间,你不如跟你导师多讨论讨论论文,或者多参加几场翻译比赛。” “至于房租吗。”林攻玫顿了顿,“不如就做家务抵了,我平时工作忙,没时间做饭收拾房间,那天你给我做早餐,手艺还不错。” 沈间眼睛一亮,“阿玫,你是说我可以给你做饭?” 忽然雀跃的语气让林攻玫有些意外,她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很喜欢你做的饭。” “那今晚我给你炖汤好不好?”沈间眼中笑意如水,晃荡的明亮,“玉米排骨汤,我去买菜,再买些粉和面,汤喝不完的话明早可以煮面吃,切点火腿丝,再配一个流黄的煎蛋……” 沈间林林总总地打算,林攻玫自然什么都说好,只要沈间愿意尝试沟通,好好生活,只要他眼中不再是那些灰蒙的色彩,压抑的伸吟,她就有信心拉他跳出深渊。 安顿好行李后,沈间去超市采购,除了油盐酱醋,瓜果肉蛋,他还特意挑选了一个大号的饭盒和一个保温桶。 沈间本想回家就跟林攻玫说,以后他提前准备午餐,她可以带去公司用微波炉加热,不用总是点外卖。 可一进家门他发现林攻玫正站在阳台打电话,神色恹恹,看到他进来,顺手关了外放,还不动声色地带上了落地窗。 沈间模糊听到两句“明天中午”,“有空吃饭”,然后就是林攻玫意图打断对方时叫出的那个名字——kenny。 他想起闻客达之前跟他说的话。 “玫姐最近应该是在谈恋爱,好像有个小明星追她。” “是新出的一个组合里的小鲜肉,叫什么?肯尼?” “温缇也知道,她说是个什么——小糊团?” “不过人长还挺帅,要看照片吗?” 当时沈间拒绝了,后来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摸摸在网上搜索。 看着手里的购物袋,沈间忽然改了主意,归置完冰箱后,默不作声地把饭盒和保温桶放进了柜子深处。 ———————— 林攻玫第二天起床时,沈间已经不在了。 冰箱上贴着一张明黄色的便利贴——我去学校了,早餐在桌上。 白瓷盘倒扣在碗上,掀开后排骨的肉香扑面而来,金灿灿的玉米块摆在碗边,挑开上层的面条,中间还窝着两个饱满的煎蛋。 林攻玫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吃一顿早餐了。 在电视台工作的这两年,她在的工作室主做综艺节目,忙的时候昼夜颠倒,或者好几天连轴转,早上要么睡过去,要么随便塞两口就急急忙忙跑沟通做协调。 马上就到年中,台里又要张罗618购物晚会。工作室boss一早就说这事八成会落在他们团队头上,果然上周接通知,直接与投资方接洽。 “虽然我们的综艺正在播出,4到12期都还在机房赶工,但毕竟机会难得,大家辛苦一点,两头跑一跑,争取上半年顺利完成这两个项目。” 大boss点开ppt,资方和台里的要求铺天盖地占满整个屏幕,晚会他们团队并不是第一次做,但要做的有新意,有收视,有话题,靠的可不仅仅是经验和努力。 “现在还忙的过来,等五月末场地搭起来了人手肯定是不够的,小舟那边筹备一下,招一些实习生进来,具体流程台里的人事都熟悉。” 碰头会理顺了初步的分工,一部分人主要盯紧综艺这一块,另一部分则着手准备晚会的概念设计。林攻玫属于前者,会后就跟宣传组确认物料去了。 等忙完手头的事情,已经将近十二点,林攻玫没来得及点外卖,打算到楼下的便利店随便买点东西。 她刚端着沙拉和关东煮在休息区坐下,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一个穿风衣戴墨镜扣棒球帽的男人非常自来熟地坐在了她面前。 “玫玫!” 这名字太肉麻,林攻玫下意识往后撤了一点。 “kenny。” “你来这儿干什么?” “现在是休息时间。”kenny一脸理所应当,“我来约你共进午餐。” 说着,kenny从手提纸袋中拿出一个个打包盒,烤肉、年糕、冷面、石锅拌饭……堆了满桌。 “这家韩料你一定要尝尝,我约你这么多次你都不跟我去,我只好给你打包了。” 林攻玫淡定地拿过被挤到边边角角的沙拉,又咬了一口关东煮的鱼丸,不急不缓道:“算了,我对韩料没兴趣。” kenny依旧笑意盈盈,“尝一尝嘛,午饭只吃沙拉怎么行,你又不胖,不用减肥。” “只吃沙拉确实不行。”一道温润的声音插进来,沈间单肩背着书包,右手提着一个大袋子,自然而然落座在林攻玫旁边。 “只吃沙拉下午就饿了,午饭不能马虎。”沈间边说边从袋子里拿出饭盒,白灼生菜,鱼香茄子,红烧鸡翅,米饭上铺了一些青豆玉米,还有几颗饱满的凤尾虾仁。 “我还炖了汤。”沈间提出保温桶拧开盖子,金橙色的汤汁里嫩白的豆腐和鱿鱼若隐若现,“海鲜豆腐汤,以前你最爱喝的。” 林攻玫没想到沈间会来,还带了这些大包小包的,她低头看看手里的沙拉和关东煮,又看看冒着热气的饭菜,只能委婉地憋出一句:“你早跟我发个信息啊……” 这沙拉不白买了? “忙忘了。”沈间无障碍认错,把筷子递给林攻玫替换了她手里的关东煮,顺势吃掉了签子上剩的半颗鱼丸。 kenny全程插不上话,回过神时林攻玫的午餐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他皱了皱眉,不悦道:“你是谁?” 沈间没等林攻玫介绍,大大方方道:“我是阿玫的朋友,我叫沈间,你是?” kenny不太想接话,但沈间态度良好,颇有风度,他若置如未闻,难免显得小气。 “kenny。” 沈间笑着点头说你好,算是打了招呼。kenny见林攻玫接受了沈间的午餐,却对自己带的韩料那么嫌弃,心里顿时不平衡,说话也带了点刺,“家常菜平时就吃腻了,还是得时不时尝试点新菜式,对吧,玫玫?” “玫玫?”沈间复念了一遍,忽然像想到什么一样轻笑出声,“kenny先生应该和阿玫刚认识不久吧?阿玫名字里的第二个字是攻,攻击的攻,不是玫,这么多年,叠字称呼阿玫的,一般都是第一眼把这个字看错了。” kenny愣了一下,他和林攻玫确实刚认识不久,联系方式也是上次商业活动时留下的,当时只听周围的人喊她玫姐,小林,至于全名他只扫过一眼她的工作牌,看错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反应了好久,kenny才急忙为自己找补,虽然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但打死也不能承认把人家名字搞错了。 “我知道,攻玫,林攻玫,可我就喜欢叠字称呼,玫玫,不是更亲密吗?” 沈间也不多苛求,笑了笑,“嗯,确实。” 这个疏漏沈间抓得太好,把kenny打击得整顿午餐都没再多说一句,一直到林攻玫放下筷子,看了看时间说要回去工作,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你下午去哪?”林攻玫看向沈间,“学校还是回家?” “下午没课。”沈间收拾好餐具装回袋子,“我回家等你。” “等等等等等等。”kenny出声打断,墨镜下的眼睛瞪圆了,“你俩,你俩住一起?” “是的。”沈间依旧是理所应当的语气,“我暂住在阿玫那里。” 林攻玫毫不在意kenny知道这件事,更不在意他怎么想,摆摆手,接了个电话边说边进了电视台大楼。 沈间目送林攻玫的身影隐入人群,忽然笑着道:“刚认识没多长时间就约阿玫吃饭,或许是你太心急了。” kenny皱眉,面露不悦,“沈先生是以什么立场来说我?” “至少我和阿玫是旧相识了。” kenny冷哼,很是不屑,“就算相识多年,现在也是刚重逢不久吧?” 沈间眉目微动,“什么?” “‘海鲜豆腐汤,以前你最爱喝的。’” “以前。” “如果是多年陪伴,从没分开过,你怎么会用‘以前’这个词?” 沈间愣住。 这点他根本没想到,这句话的本意是想证明自己对林攻玫的熟悉和了解,想让kenny认清对手,知难而退。 可到头来,竟成了破绽。 原来最最微小的细枝末节,都在暴露,或者说提醒着他与她之间的蹉跎与生疏。 kenny嗤笑一声,刚才的郁闷散了大半,仿佛终于扳回一城,哼着小调走向停车场。 4、第四章 林攻玫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亮着盏灯,沈间半趴在桌子上睡得正熟,一旁的笔记本待机,动态屏保发出幽亮的光。 阳台落地窗没关,夜风穿堂而入,林攻玫伸手落在沈间臂膀,感受到一丝凉意。 “沈间,醒醒,回房间睡。” 沈间呢喃一声,握住林攻玫的指尖,悠悠转醒。 “阿玫……” 林攻玫:“怎么在这睡?” 沈间直起腰,不太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本想着等你回来。” “最近我可能比较忙。”林攻玫解释,“要跟后期,凌晨回来都是有可能的,你自己吃晚饭,不用等我。” “那我给你送晚餐。”沈间退而求次,“午餐我提前做好,放在保温盒里,晚餐我送到你们公司,反正离得不远。” 林攻玫想拒绝,做饭送饭让她感觉很麻烦,但对上沈间的眼神,终是没有说出口。 “好吧,在你没课的时候。” 沈间露出笑容,目光被灯火烘得温柔,他顺手合上电脑,抱在怀里跟着林攻玫往卧室方向走。 林攻玫莫名注意起那个电脑,她有印象,这是沈间高三毕业那年买的,当时高考成绩出来,他是年级第一,后被江大录取,他们那所高中发了一大笔奖学金,然后把沈间挂在高考英雄榜展示了半年。 “你还在用这个电脑?” 沈间愣了一下,点点头,“当时选的还不错,现在就是续航能力不太持久了,其他都还好。” 看得出沈间很爱惜,电脑上没什么划痕,边边角角也没有明显的磕碰痕迹,电源线也不落灰尘。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这一幕,林攻玫入睡前脑海里又闪过沈间抱着电脑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身影逐渐模糊变亮,身边的场景也从走廊变成了商场,沈间偏头看着林攻玫,眼神真诚,却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 “谢谢你来陪我买电脑。” 按照闻客达的说法,沈间是思考了很久才想出用这个借口约林攻玫出来的。 此前他们因为高考报院校的事情闹了些不愉快,沈间四处打听林攻玫报了哪所学校,可后者偏偏守口如瓶,自己不说也就算了,还叮嘱身边的人也不许说。 沈间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存在什么误会,想追问想破局,可林攻玫永远是那副让人来气的冷冰模样。 挣扎许久,他查了天气,查了路线,在日历上圈出晴好的一天,鼓起勇气用一个不太会被拒绝的借口约林攻玫出来。 “阿玫,我想用奖学金买电脑,这方面我不太懂,你能陪我一起选吗?” 这话是闻客达帮他“润色”过的,“沈间,你就得这么跟玫姐说,只要你有难题你有需求,她一定不会拒绝。“ 沈间不置可否,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在学校这件事上,阿玫要这么狠心冷静? 专卖店内,林攻玫和沈间详细询问店员不同产品的性能数据,也上网翻看各种测评和推荐,终于在反复对比后,两人一起确定下来了品牌和型号。 “可以在网上买。”林攻玫建议,“马上就是开学季,到时候应该有满减活动和教育优惠,划算一些。” 沈间听她的,转了话题说要请她吃饭,“耽误了你一上午,已经是午餐时间了,我请你。” 林攻玫没有拒绝,扫了一眼商场楼层指南上的店名,说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 “去学校门口吃吧。”她提议,“高考完就再也没去过了,校门口的老鸭粉丝汤,麻辣牛肚面都不错。” 沈间自然说好,学校也不远,就在商场前面两条街。两人运气好,在学校附近遇到了摆摊卖的卷凉皮,乳白嫩滑的凉皮卷上黄瓜丝,豆腐皮,海带和面筋,再刷上辣油和芝麻酱,一口咬下去清爽过瘾。 坐在小店里,老板端上两碗分量十足的老鸭粉丝汤和一碟切块的鸡蛋饼,食物的热气在空调房里升腾起来。沈间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把话题带到了报考院校上。 “阿玫……你不愿意告诉我,是不是因为……讨厌我?” 讨厌,所以要杜绝一切两人再见的可能。 沈间本不想问得这么直白,可他又想不出其他的答案,这语句明明在唇齿间措辞了千百遍,结果问出口时还是这么突兀且茫然。 林攻玫挑起一筷子粉丝送进嘴里,半晌才道:“别乱想。” 沈间有些挫败,莫名觉得面前这汤的热气熏得眼睛疼,他夹了一块鸡蛋饼,小口小口咬着。 “有了电脑,以后你就不用去网吧写小说了。”林攻玫忽然说道。 沈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点头,“对,也不用靠手机了,还是电脑方便一点。” “以后想写什么?之前你给杂志写的都是短篇小说,有没有考虑过些长篇?” “有是有,但是我没有架构整个长篇故事的经验,以前也都是给人当枪手,可能把握不好节奏……” “谁都有第一次,想写就去试试……” 话题逐渐偏向兴趣爱好和未来琐事,气氛也缓和了许多。 就在沈间决定缓一缓内心的不安和焦虑,等下个合适的时机再开口追问时,林攻玫忽然绕回了他们矛盾的原点。 以一种一锤定音的方式。 “沈间你看,你有喜欢的事,有想走的路,未来广阔无限。” “所以不要纠结我去了哪里,去追你梦寐以求的千万种可能,好吗?” 那时候,林攻玫以为自己是为对方考虑,可如今看来,沈间还是没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之后的日子林攻玫经常晚出晚归,沈间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准备中晚餐,没课的时候亲自送到公司,如果林攻玫不忙,两人还能顶着落日散会儿步。 又是一周周五,工作室开碰头会,boss说晚会策划遇到了瓶颈,在邀请嘉宾这一环节卡得死死的。 “去年跨年晚会我们邀请的是国家队队员,正能量有了,话题度也很高,今年618晚会的嘉宾迟迟定不下来,你们这边都有什么建议?” “去年国家队拿了金牌热度高,今年确实没有那种现象级的事件……投资方那边怎么说?” “提了几点要求,总的来说就是要能吸引年轻人,迎合他们的喜好……” 会议室内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林攻玫脑子放空,没有什么比较好的想法,一边听同事们们天马行空的建议,一边无聊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不如请一些网络流行创作者,网红歌手,网红作者之类的,现在的网红粉丝体量可是不少。” “价值导向会不会不太好?” “也还好吧,之前不是说有个网文作者入选了什么国际奖项来着……” 林攻玫听着,手中的笔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她莫名想起前些天梦中闪回的往事,想起沈间提起自己有了电脑更方便写小说时的雀跃表情,想起他那些在杂志上发表的作品,想起他笔下铺开的字句。 会议结束后林攻玫还得去机房跟后期,综艺最新一期的初版成片已经剪出来了,大家围在一起过片审查。 林攻玫坐在最中间,心绪却一直定不下来。 直觉告诉她沈间大约已经放弃,或者干脆直接不记得年少的热爱和梦想了,现在她手机后台最靠前的程序是社交软件,页面停在与沈间的对话框上。 她想问,也在想能不能问。 审片要求对每个细节认真,同事似乎看出来她有些心不在焉,顺口地问了句怎么了。林攻玫摇摇头,深吸口气调整情绪,集中注意力。 “十三分四十秒左右,这句替迟到嘉宾找补解释的话上一期已经用过了,被粉丝注意到又要胡乱猜测,替换掉。” “素材库里没有适合的了。” “联系嘉宾,要求补录一句。” …… 审片到十点多,中场休息。 林攻玫起身去了消防通道,皱着眉划拉着手机屏,最终拨通了闻客达的电话。 按理说沈间写不写小说都是他个人选择,林攻玫并不该管。 可这爱好与生活之间的象征意味实在太强,他们重逢时,沈间做那样的工作,几乎是已经放弃好好生活,林攻玫莫名在意,他对命运到底失望到了什么地步。 “小说?”电话那头的闻客达一愣,“怎么忽然问这个?” “这段时间,没看他写过,也没听他提过这些事。” 闻客达停顿片刻,随即解释起来:“他早就不写了呀,自从大二休学失踪,他在外面不知道过的是什么生活,来找我的时候,生计都成问题,债主每天围追堵截,听说有一次还找到他兼职的地方去了,闹了一通,店主当时就把他开了……” 闻客达絮絮叨叨地说,林攻玫沉默听着,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做出过多评价,只是在细节不清时询问两句,挂电话前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闻客达拿不准她是个什么态度,侧头用下巴夹着手机,腾出手倒了杯水润润嗓子。 “沈间啊,日子都被腌臜琐事占满了,哪还有地方陈放爱好这种奢侈品。” 挂了电话,闻客达继续拿起螺丝刀修洗衣机,吭哧吭哧拧了两下,忽然想到了什么,摸出手机又给沈间打了个电话。 沈间这两天接了一个笔译单子,刚把今天翻译的内容整理完,看见闻客达的电话诧异了一下,心想都这么晚了。 “喂,沈间,你在玫姐家吗?” “在啊。” “那就行,玫姐还没回家吧,我跟你说,你现在别睡,睡了也赶紧爬起来,不管多晚,就候在客厅等玫姐回来。” 这话把沈间说得一愣,“为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总之你就候着,千万别睡,玫姐回来问你什么你都说得可怜点,反正你也确实是可怜,这方面不愁无处发挥……” 叮嘱了沈间一通,闻客达美滋滋地继续修洗衣机,凄惨破碎大学生和霸道清醒女强人,这两人不得配死? 好心情地哼了两句歌,身后忽然传来温缇的声音: “你可真是个大尾巴狼。” 闻客达回头,温缇穿着浅色的吊带睡裙,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 “大半夜还喝酒。” 温缇笑笑,走近了脚尖踢了踢闻客达的半跪绷着的大腿。 “喝点酒,助眠。” 温缇力道不重,闻客达却心跳一坠,险些跪不稳。 他面上不显,顺势单手一撑翻坐在地上,往后捋了一把额前碎发,一条胳膊搭上膝盖,手里转着那把螺丝刀。 “温大小姐,你是怎么折磨这台洗衣机的,出水口都快被异物堵死了。” 温缇缓缓俯身,直视闻客达双眸,看见里面闪躲的欲望和强装冷静的镇定。 抬手,酒杯送到闻客达嘴边,杯口还沾着半个口红印,是温缇最喜欢的红棕色,尝起来有 闻客达微微抬头,乖顺地打开喉咙,喉结上下移动了几次,冰凉辛辣流入肺腑。 温缇一直没有移开的意思,直到闻客达跟不上杯子倾斜的角度,吞咽得急了,呛出一声闷咳,酒水从唇边流至脖颈。 “就是这样了。”温缇笑得眯起了眼,像只小狐狸,“灌得多,就堵了。” 温缇伸手点了点滞留在闻客达锁骨窝的酒液,感叹这个男人每一块骨骼都长得正和她意。 闻客达下意识想瑟缩起来,想抓着温缇的手狠狠抓过她漫不经心触碰的地方,最好破皮流血,然后再用自己干净的脸颊蹭一蹭她的指尖。 他忍住没动,手背擦过唇角,不动声色地拂开,再抬眼已经转换了神色,狡黠中透着蔫坏。 “沈间的进度还是太慢了。” 这话题转移得未免生硬,温缇似笑非笑,直起身,也很给面子地顺着他的思路走。 “那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推一把。”闻客达转身,继续鼓捣洗衣机,铁丝勾住出水口那一团异物,小心翼翼往外扯。 “但是需要你去演场戏。” “哦?”温缇来了兴趣,狭长的桃花眼一勾:“怎么说?” “先见上那个叫kenny的小明星一面。” 5、第五章 审片结束已经是凌晨了,林攻玫出了机房准备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打算买点东西当宵夜。 饭团在烤箱里旋转,林攻玫出神地看着,思绪莫名回到闻客达在电话里的絮絮叨叨,声音变成文字,文字变成画面,沈间颠沛流离身不由己的这些年,仿佛真的得她亲眼所见。 出便利店时,林攻玫手上多了两罐啤酒,她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不知不觉喝见了底。 沈间听了闻客达的话,一直等着林攻玫回来。 总要找点事做,于是他进了厨房开始备菜,肉类切好分装,素菜清洗切块,这次他买了一周的量,刚好把冰箱装满。 沈间有些心不在焉,一直想着闻客达那些话,大概是出神太过,处理彩椒时一不小心切到了手。 疼痛比流血来得慢一拍,沈间反应及时,伤口并不深,他扯了张纸擦掉血液,翘着食指去找创口贴。 林攻玫就是在这时候开门回来的。 沈间听到声音朝门口看去,下意识向前迎了几步,“今天很忙吧,回来比平时晚一些。” 林攻玫看向他,又看到亮灯的厨房,“怎么还没睡?” 沈间不动声色把手背到了身后,“我睡不着,索性把菜处理一下……” “手怎么了?”林攻玫敏锐注意到他的动作。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这不是林攻玫有耐心听的答案,她直接上前抓住沈间的手腕,抬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又冒出血珠,浸染了指甲缝,看起来略显狰狞。 沈间也吓了一跳,连忙解释:“看着严重,其实不深的,也不疼……” 林攻玫皱眉,两罐啤酒酿出的微薄醉意冲上大脑,闻客达口中那个被命运肆意磋磨的沈间又在她脑海中具象起来,并慢慢和面前的人重叠。 她忽然抬手把沈间按在沙发上,心底升起一种想把身下之人结结实实打一顿的冲动。 “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照顾自己?” 不会照顾自己,也不会善待自己,放弃了珍爱重视的东西,甚至差点放弃自己。 沈间眨眨眼,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闻到林攻玫呼吸间有淡淡酒气,犹豫了一下: “阿玫,你喝酒了?” 林攻玫没有回答,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我给你泡杯茶吧,解酒。” 沈间说着就想起身,却被林攻玫一把拽了回来。他愣怔地看着林攻玫从茶几桌子下摸出一盒创口贴,拆了一个,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指尖。 沈间的手是粗糙的,这林攻玫一直都知道。 上中学的时候,同龄人的假期是懒觉,美食和游戏,沈间没有这样的运气,他收拾家务,下地干活,四处兼职,一双手夏日里握过发烫的铁农具,冬日里泡过刺骨的洗涤水。 沈间的指骨很长,本该是好看的,奈何手背有疤,手心长茧,伸展开的时候,像一面破损的风筝。 后来沈间做了林攻玫的家教,冬日的一个夜晚,林攻玫注意到面前握笔演草的手上有一块将要成型的冻疮,或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那手竟不动声色地往衣袖里缩了缩。 沈间还在阿尔法贝塔地讲数学题,林攻玫挑起手指勾住了他的手腕,沈间一颤,笔尖在纸上画过短促的一道。 “阿玫,我还没讲完……” 林攻玫指腹蹭过冻疮,沈间条件反射后缩,却被另一只手扼住了腕关节。 “丑。”沈间沉声道。 林攻玫拉开抽屉夹出一支护手霜,挤了一坨在沈间手上,指腹打着圈慢慢推开。 滋润的酥麻感顺着皮肤纹路扩散,沈间的脸颊耳廓接连升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怎么用护手霜,如今两只手被仔仔细细涂抹均匀,只觉掌心油腻腻的有些不习惯,于是趁林攻玫拧盖子的空档,想悄悄在胳膊上蹭一下。 可还没来得极下手,林攻玫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淡淡说了一句:“不许蹭。” 沈间小动作一顿,眼角微微下垂,像是被批评后不高兴的小朋友。 林攻玫拧好护手霜的盖子,自然而然地丢进沈间的书包里,又捏着他的手仔细瞧了瞧。 “不丑。” “会好看的。” 后来不知道用了多少支护手霜,沈间的手终于被她养好了,不会再有冻疮和龟裂,牵起来是温温润润的触感。 可如今,这双手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竟又变回了粗糙破败的样子。 林攻玫觉得自己多半是被酒精催化了,暴戾的心思收都收不住,她壮似凶狠地捏了一下沈间被创口贴包裹的指尖,却是收着力道,怕真让他疼狠了。 沈间轻轻“嘶”了一声,没有抽回手,只是抬眼不知所措地看着林攻玫,又很快垂下眸子。 其实不疼,更像是伤口快愈合时,被那股痒意催得难耐,忍不住在周围抓抓挠挠,指甲一次次磨过,痛与痒纠缠。 “下次再受伤,就把你丢出去。” 沈间闻言猛地抬头。 “我不是……” 林攻玫伸出食指碰了碰沈间的嘴唇,像抱住了一只一头撞进猎人怀里惊慌失措的小鹿,娴熟地顺毛,抚过他瑟缩的脊背。 “丢出去领你去医院,治好了完完整整接回来。”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的。” ———————— 林攻玫除了对沈间有求必应,对温缇也很纵容。 比如现在,温缇死缠烂打说想和kenny一起吃顿饭,是算准了林攻玫被她腻味烦了,最后一定会答应她。 “我最近刚粉上他们那个团嘛,kenny是舞担,超帅的,他们那首新歌mv都被我做成动态桌面了。” 说着温缇就要掏出手机和笔记本以证诚意。 kenny的风格其实不太符合温缇的口味,但这种兴趣上头三分钟热度的事温缇也不是没干过。 林攻玫本来不太想出面,kenny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她没必要和对方有过多牵扯,但温缇这次实在有毅力,硬生生缠了两周,又是糖衣炮弹又是装楚楚可怜,终于哄得林攻玫点了头。 kenny那边正愁找不到机会展开进一步攻势,自然乐意应约,于是又是一个周末晚上,三人相聚在市中心一家融合餐厅。 林攻玫离家前特意告诉沈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沈间有些失落,但仍然是笑着: “好,早点回家。” 饭桌上,温缇走流程一样演完了兴奋,激动,欣喜若狂,集齐了握手,拥抱,签名合照,然后在不间断倒酒举杯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把林攻玫盼去了洗手间。 饭桌上只剩温缇和kenny,前者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关于沈间话题要从哪切入才不显得突兀,后者却忽然放下餐具,试探性开了口: “温小姐认识……沈间,沈先生吗?” 温缇一愣,心说好家伙,这是直接送上门了,于是清清嗓子,象征性问了两句,如kenny所愿将话题大大方方放在了沈间身上。 “沈间还是个学生呢,之前因为家里那一堆糟心事,生活乱了套,差点走上不归路,好在被阿玫纠回来了,现在暂住在她家……” 关于沈间的叙述性语言是温缇和闻客达一起敲定的,每句话都并非直接客观描述,各种隐喻抽象连连,给足了kenny想象空间。 一顿三人聚餐在两人心怀鬼胎中结束了。kenny主动说送两人回去,林攻玫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温缇也跟着摆摆手,随便扯了个借口溜走。 开玩笑,她在饭桌上净想着怎么挑唆kenny了,还要在林攻玫面前蒙混过关,弄得饭都没吃饱,这会儿散伙,当然是要钻进街边的小吃店大快朵颐。 温缇点了一大碗拉面,加双倍牛肉,一边等面,一边给闻客达交流情报: “该说的我可都说了,剩下的,就看你这个半瞎算得准不准了。” “你放心。”闻客达觉得稳,“一击就成不一定,至少能给他们催个化,加加温。” 拉面上得有些慢,温缇无聊地把玩着口袋里的打火机,电话那边的闻客达听见了火机开盖的声音,忍不住道:“怎么又抽烟?” 温缇“啧”了一声,也没解释,只是道:“我高兴不行吗?” “当了回红娘就高兴了?”闻客达笑笑,“你也别画画了,干相亲行业吧。” “今天我给别人牵线,又给自己牵了线,怎么不高兴?” 闻客达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温缇跟老板打了声招呼,推开店门往角落走去,靠墙站着,然后真的点了一根烟。 “做戏做全套,前几天我详细地了解了kenny他们那个偶像团体,发现里面的vocal挺对我胃口,机会送上门,不要白不要。” 闻客达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什么机会?” “要联系方式的机会呗。”温缇笑笑,“kenny正追阿玫呢,乐得帮我这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温缇将过肺的烟雾吐了出来,然后才听到闻客达沉闷的声音,“这种小明星……配不上你。” “那什么人跟我合适?”温缇依旧是笑,声音却冷,“你吗?” 这次电话那头不仅是沉默,似乎连呼吸都静止了一拍。 “其实沈间这次,没有你说的那么走投无路吧。”温缇忽然转了话题。 “至少,没有走投无路到要去当男模。” 闻客达张了张嘴:“温缇……” “你是顽劣,但也不会是非不分到拿沈间的家境和处境开玩笑,当筹码做局。” “除非你确定,这些难言之隐,陈年旧疤,已经不会再伤害到沈间了。” 手里的烟温缇没再抽,只是夹在指尖,看那点猩红火光一点点向上爬。 “但是闻客达,你连我都瞒,还要利用我做这个局,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话音刚落,温缇就挂断了电话,闻客达下意识慌乱地叫她的名字,却只听到一片忙音。 6、第六章 kenny知道,沈间常常给林攻玫送饭。 他撞上过好几回,每次林攻玫都会以此为借口回绝他的邀约。 他不满很久了。 今天又是在电视台楼下跟沈间碰了个正着,后者没有进大门,看样子是在等林攻玫出来一起去便利店那边的休息区用餐。 光是看着这架势kenny心里就腾地冒起了火,不用林攻玫拒绝他也知道今天多半没戏,可就是不甘心地站在原地没走。 “嗨。”还是沈间先打了招呼,“好巧,你也来找阿玫吗?” “不是。”kenny沉着脸说谎,“……我来这边录个节目。” 沈间歪了歪头,顿了两秒,友善笑笑,“都已经是饭点了,你们艺人真辛苦,那你快去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他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来了! 一个声音在kenny内心嚎叫。 哪有艺人录节目会孤身一人来电视台,经纪人呢?助理呢?工作人员呢? 更何况,以他们组合的名气,全员集齐都不太有机会来这里参加节目,而他今天只是单独一个人! 沈间的温和在kenny眼里成了嘲讽,礼貌的语句统统被理解为阴阳怪气。 “听说,你就读的学校挺不错的。”kenny忽然挑了话题,表情怪异。 沈间一愣。 kenny扯开唇角,故作遗憾“啧”了一声,“那怎么就,心甘情愿当小白脸被人家包养呢?” “只听说我们娱乐圈这种下三滥的事情很多,没想到,你们学术圈也搞啊。” 沈间根本没料到kenny会冷不防说这些,有点懵,“什么?” “玫玫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钱吧?你就天天做饭来还?” 沈间变了脸色,眉宇压下来,“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诽谤阿玫!” kenny的理智被恼火蚕食,轻蔑地看了一眼沈间手里的饭盒,“还是说,你会做小伏低,提供情绪价值,或者还有其他方式,来补偿?” 沈间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刚想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呵斥: “你发什么疯?“ 林攻玫冷着脸走上前,皮靴鞋跟与地面发出压迫的撞击声,她一把将沈间拉至身后,漠然审视着kenny。 “你是个艺人,如果我现在以寻衅滋事为由让保安把你轰走,或者把你这个样子录下来,传上网,你还能不能吃偶像这口饭,你们组合还要不要在圈里混?” 好言相劝不能让人理智回笼,威逼胁迫却让人瞬间意识到处于下风。 林攻玫面带戾气,kenny明显被吓到了,权衡再三,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微微泛红,转头离开了。 沈间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从刚刚就一直双拳紧握,他一点点缓缓松开,胸腔舒出一口气。 “对不起……” 沈间伸手想要拉住林攻玫,可最终只是轻轻扯住她的衣摆。 林攻玫转过头,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沈间手里的饭盒,状似感兴趣,“今天做了什么?” 沈间知道她是故意岔开话题,可这坎他自己轻易过不去。 人言可畏,他不敢想如果kenny刚才的话被哪个有心的人听了去,在台里散播谣言,这将给阿玫的职业生涯带来多大的麻烦。 “是因为我……”沈间情绪低落,好看的眉眼都低垂下来。 林攻玫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手,“沈间,不是你的错。” 这种事,不是他的错,向来都不是。 kenny的所作所为像极了林攻玫某一任男朋友。 那时他们高中,横冲直撞,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四中不像省实验,外国语那样精英遍地的重点中学,行色匆匆的优等生们和唯恐天下不乱的吊车尾们装在一座教学楼里交流碰撞。 按温缇的说法,那时的林攻玫担得起一声四中校霸。 据说是有一次高二那帮社牛跟二中打球输了,四中说二中下黑手,二中说四中输不起,两边吵着吵着就约了小树林打架,结果正好被跳墙逃晚自习的林攻玫撞见。 黑灯瞎火的,能分清敌我就不错了,哪还来得及辨认是不是路人。 不知道哪个近视眼照着林攻玫肩膀捶了一拳,后者那天本来就生理期烦躁,老师又不准假,当时那火就上来了,撂了书包薅住那个人的头发结结实实怼了三拳。 等温缇赶到现场,林攻玫已经揍爽了,掰了下手指拎起地上的书包往肩上一甩准备回家。 篮球队队长回过神,一把扯住温缇,指了指林攻玫不自觉压低声音,“这是……我们学校的?” 温缇看了看地上那一群二中的,又看了看他,意思非常清楚:对面都趴了,就你们好好站着,这还不明显? “这姐姐太能打了……考虑入校队吗?” 温缇一仰头,一脸与有荣焉,“阿玫从小学散打,我小时候被欺负,从不找我爸妈。” 篮球队队长叫李斯年,后来就成了林攻玫的男朋友。 李斯年是个坐不住的,除了学习一般般,逃课打架,惹是生非样样在行。家里是做生意的,在省会周边的镇上有一间工厂,优渥的家庭条件时时刻刻为他的荒唐行为兜底。 金钱宠出来的小贵公子天性喜爱张扬,节日,生日,纪念日,动不动就是包场办派对,再拉上女朋友唱歌拍视频,紧跟潮流地秀恩爱。 一开始林攻玫觉得新奇,还有兴趣陪他玩上几趟,李斯年也郑重地给她介绍自己的朋友圈。 这个是发小,那个是青梅,这个在一中是扛把子,最近被学校停了课,那个家里有钱,捐了一批电子设备进了省实验…… 也算是一个小型名利场,形形色色的人沉溺在觥筹交错的浅薄关系中。 那时候对电动摩托车的监管还不怎么完善,李斯年把自己座驾照着暴力美学的方向改装,他喜欢在校门口等晚自习下课,林攻玫一出来就大喊她的名字,手一扬将头盔抛进对方怀里。 李斯年在这种张扬的热闹中如鱼得水,林攻玫却很快丧失了新鲜感,在缺席了几次聚会之后,分歧和争吵也渐渐显现。 大部分时候是李斯年在生气,林攻玫解释一句,再有一搭没一搭地哄一句。 李斯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复,开始用另一种方式企图吸引林攻玫的注意—— 招蜂引蝶。 他的青梅,他的前女友,对他有好感的同班同学……都先后被他当做工具,肆无忌惮地表演亲昵。 可林攻玫并不接茬。 终于一次无意间撞见林攻玫和别的男生说话,李斯年蓦地爆发了。 其实那只是正常的交谈,沈间发卷子不小心多夹了一张给林攻玫,后者注意到了,叫住沈间还给他而已。 可李斯年需要一个发泄的借口。 他直接甩开自己今天叫来的女伴,上前直指林攻玫,“你在干什么?这男生是谁?你跟他说话就这么开心?有跟他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理我的时间?” 李斯年的女伴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这一次终于被李斯年反复无常的态度被气哭了。 林攻玫上前递上一张纸,转过身,冷静地看着始作俑者: “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李斯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林攻玫,不如问问这段时间你是怎么对我的,聚会爱来不来,消息爱回不回,跟你说话也爱答不理,我是在跟一个死人谈恋爱吗?” “那你就当我死了吧。”林攻玫耐心耗尽,转身就要走。 “你什么意思,你想分手?”李斯年一把将人拉住,一双漂亮的眼睛倔强地看着林攻玫,“我跟你说不可能!要分手也是我甩了你!” “行。”林攻玫抽回胳膊,抱臂看着他,“甩吧,正好这么多人在场,都是见证。” 没错,这场不合时宜的争吵发生在教学楼走廊,正是接近下晚自习的时间,老师们不在,学生们也都蠢蠢欲动准备放学。 李斯年不想分手,可又拉不下来脸说好话,憋了半天小声道:“你收回那句话,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林攻玫闻言笑出声,“李斯年,世事不会尽如你意。” 走廊并不算喧闹,多少双眼睛透过门窗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狗血戏码,其实大家也并非那么八卦,只是等待下课铃响起的最后这几分钟,总要给自己找件事打发时间。 李斯年却觉得,每个投来看热闹目光的人,都在嘲笑他。 回想这段时间做过的一切荒唐举动,以及面前之人始终冷淡的态度,少年的自尊心扭曲成了一只可怕的怪物,他口不择言地说出了一些伤人的话,其中几根利刺,无妄之灾般落到了沈间头上—— “行,林攻玫,以后你就跟这个第三者腻歪吧,穷酸,书呆子,配你正合适,老子不伺候了!” 李斯年转头就走,下课铃也在这一刻响起。 再大的热闹也没有放学重要,教室里顿时响起桌椅推拉,嬉笑道别声。 熙熙攘攘中,林攻玫隔着人影变换望向沈间—— 后者本来从容,可那一瞬,心脏一振,本能般错开了林攻玫的目光,垂眸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手中的试卷。 教室很快空荡下来,林攻玫走上前,第一次正儿八经注视着他们班这个万年第一,语气温和:“抱歉。” 沈间拎起书包,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卷了卷书页,又用指腹抹平,温润好看的眼睛里没有气愤,声音也清越:“没事。” “李斯年嘴毒了点,被家里宠坏了,不是有意针对你,这次把你牵扯进来,实在抱歉。” 虽然是埋头苦学的学霸,但沈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听过一些关于林攻玫的传闻,也知道“校霸”这个称呼。 印象里她身边总是环绕着形形色色的热闹,以她为中心的教室后排聊着无数与学习无关,但不乏乐趣的话题。 有时候她是在一片嘈杂声中趴在桌上睡觉,温缇或者李斯年来闹她,她头也不抬,一胳膊夹着来人的脖子把人压在桌子上,任凭怎么求饶也不松手,直到上课铃响起才放人回去。 再往校外延伸,林攻玫是什么样子沈间就不知道了,只记得和她打过架的人评论过一句,心狠手辣。 可今天看来这个词或许不太中肯,即便是行为那么过分的李斯年,林攻玫也在事后替他道歉,帮忙善后。 那天林攻玫耐心等着沈间收拾东西,和他一起离开了教室,然后一直把人送到了宿舍楼下。 路灯昏暗,沈间莫名其妙心跳加速,想开口问又觉得唐突,揣在口袋里的左手无意识攥合成拳。 后来是温缇好奇,开玩笑问林攻玫是不是那时候就图谋不轨,后者翻了个白眼,“我是担心李斯年脑子一抽纠集一群人放学后堵沈间。” “他才没那个闲工夫呢。”温缇摆手,“确实是叫了一群狐朋狗友,但是是打着失恋是旗号买醉去了。” 温缇本以为这就是个插曲,之后林攻玫和李斯年还是会拖拖拉拉腻腻歪歪地复合,毕竟李斯年说好听点是为爱奋不顾身,说难听点就是损招实在太多。 可自那天之后,林攻玫开始若有似无地对沈间有些特别。 当然林攻玫本人不这么觉得,只是上完体育课路过小卖部顺手多带一瓶酸奶,看他中午食堂吃得少随手递过去自己的零食,晚饭时候他忙着刷题没空去食堂帮他带一盒干炸馄饨,下雨天他忘记拿伞顺路把他送回宿舍……这有什么可特别的? “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叫什么吗?”温缇痛心疾首。 “叫什么?” “投喂,这是投喂啊!” 林攻玫耸耸肩,不甚在意,“那就多喂,他太瘦。” 也不是太瘦,清瘦而已,沈间就是这样的匀称身材,从小到大没胖过。 温缇觉得林攻玫怕是失心疯了。 林攻玫:“如果那天你是沈间,莫名其妙被人当众指责,你会怎么样?” 温缇:“我当场就得把李斯年打得后悔长了张嘴,什么家伙趁手用什么。” 林攻玫:“没错,明明就是一件很委屈,很生气的事情,沈间的第一反应却是理解和原谅,作为间接肇事者,我难道不应该对他表示愧疚和补偿吗?” 温缇眯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林攻玫的逻辑,真是漂亮得无懈可击。 但特别就是特别,不管以什么为借口,双标就是一种纵容,而且恰恰是因为这个借口,林攻玫才没能及时发现, 自己对沈间的兴趣,其实第一次对面时就在心底肆意生长。 7、第七章 温缇被林攻玫说服,接受了她的日常投喂行为,有时候甚至看得心痒痒也想找个人练手。 可李斯年就没那么容易看开了,他的逻辑是“我不过一时气话,你还真的和那个小白脸眉来眼去上了!”。 于是李斯年开始打听沈间这个人,优等生,四中花钱特招过来的那种,考试几乎没有跌出过年级前五,家境不好,家里不在本市,听说是周边乡镇还要再偏远一些。 越打听,李斯年就越觉得不甘心,除了学习,沈间方方面面的条件都比不上自己,现在学校里肯定人人都在议论他,输给这么一个loser。 安生了没两天的李斯年又要挑事,他的人生顺如清风翻书,对沈间身上的苦难没有任何概念,也就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将要做出的举动已经可以用“恶毒”形容。 “这不是插足别人感情的小白脸吗?”李斯年带了几个人,堵住了刚下晚自习准备回宿舍的沈间。 沈间没想理他,脸上表情未变,绕过了几个人。 “逃什么?怕我打你吗?”李斯年阴阳怪气。 沈间转头,平静地看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听听这语气。”李斯年“啧”了两声,“多理直气壮,好学生也挖墙脚撬人女朋友,说出去多新鲜。” “我跟林攻玫谈恋爱的时候,逛街吃饭看电影,哪个不是花钱的事,现在换成了你,她怕是得迁就你囊中羞涩,只能在地摊上看看了吧。” 中学时的沈间,心性自然不如成年之后坚韧,家庭窘迫的确是他自尊心最为敏感的部分之一,如今被堂而皇之地取笑,气愤瞬间腾升。 “你再说一遍?” 李斯年等的就是这反应,不然一拳拳打在棉花上有什么好玩。 “我说,你穷,穷得买不起衣服,校服洗得发白,穷得在食堂不敢多打饭,天天青菜土豆免费蛋汤,穷得林攻玫跟你谈恋爱,还要倒贴给你钱。” 沈间撂了书包,挥拳扑了过去,几个人迅速扭打成一团,李斯年那边到底人多,很快就把沈间按住,反钳着他的胳膊叫嚷着让他老实。 “还挺有种的啊。”李斯年抹了一下脸上的伤,狠推了一把沈间,火气也上来了,“除了成绩好点,你还有什么?跟我对着干?” “听说四中是高价把你招进来的,你家都穷成这样了?中考分数明明能上省实验,偏偏让你来四中,一次性能拿多少钱啊?” “还好学生,优等生,说白了,你这不就是明码标价出来卖的吗?” 话音刚落,拳头撞击骨骼的闷响炸开,林攻玫一拳把李斯年的脸打得侧了出去,反身踹开按着沈间的几个人,把沈间拉至身后。 “李斯年,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李斯年保持着那个姿势愣了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林攻玫打了,不可置信地转头,眼底全是错愕。 “你打我?” 虽然很俗,但那一刻他心里确实是那句模板——“从小到大我爸妈都没打过我,我那么喜欢你,你居然打我!” “清醒了吗?醒不过来,我还可以继续打。”林攻玫毫不留情面。 李斯年只觉委屈,霎时红了眼眶,但昏暗路灯下并不明显,林攻玫只注意到他眼底浸出一丝亮,又被倔强地压了下去。 终究是不忍。 “李斯年,我很抱歉在你之前抽身,但这不关别人的事,是我们两个人没能完美磨合,好聚好散吧。” 林攻玫给温缇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在学校门口买点跌打损伤药进来,温缇也不知道具体买什么,索性红花油、云南白药、布洛芬、碘酒……每样都来了点。 林攻玫把沈间又拐回了教室,打开灯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伤势状况,还好只是几处淤青破皮,并不太严重。 棉签沾着碘酒擦过伤口,沈间忍不住躲了一下,他这一处破皮在下巴,林攻玫一手微微抬着他的脸,一手利落地消毒涂药。 离得太近,沈间感觉到林攻玫清浅的呼吸薄薄地打在自己侧颈,异样的感觉在经脉下涌动,蒸得皮肤都微微泛红。 下巴完了是胳膊,胳膊完了是腿,每一次触碰沈间都忍不住绷紧肌肉,偶尔被药酒刺激得疼了,克制不住地泄出一两个含糊的拟声词。 温缇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感觉林攻玫在从上到下一处细节地不放过地揉捏一只埋头害羞的兽类。 终于涂完了药,林攻玫收拾满桌包装袋。沈间站在她身后略显不安,终于闭了闭眼,轻声吐出一句抱歉。 林攻玫诧异。 “你道什么歉?” 这声反问来得太干脆,沈间动作滞了一瞬。 实际上他不对任何人感到抱歉,只是觉得自己给林攻玫添了麻烦。 林攻玫是被李斯年的不着调气到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语带情绪,缓了缓声音,“你没错,不需要道歉。” 垃圾打包塞进一个塑料袋,温缇自告奋勇接过说自己去扔,出了教室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沈间下巴和胳膊上都贴着创口贴,脸颊上还有一道不太严重的擦痕,但他皮肤白,这块红色看着就比较显眼,一直延伸到鬓边软软的发丝,让人联想到破碎的镜面。 他就那样看着林攻玫,一双眼一如既往的清淡温润,林攻玫却心烦意乱,坐在自己座位上,伸手撑着额头,半晌略微移开手指,露出的目光落在沈间身上。 “以后我离你远一点。” 林攻玫不得不承认沈间遭受这些无妄之灾都是因为自己,她纠不动李斯年那一根筋,只能暂时采取迂回方法绕开沈间。 沈间一愣,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这句话,他语文阅读理解向来高分的,此刻却觉得走马观花,无法连词成句。 “因为我李斯年才揪住你不放,我会尽快处理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林攻玫后面说什么沈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莫名胸腔闷堵,缓慢呼吸了几次都觉得氧气走不到肺,伸手按在自己心房的位置,面露迷茫。 “所以我和你,暂时不要有交集了。” 林攻玫一锤定音,拎起书包拐了门口偷听地温缇离开了教室。 沈间立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动了动,却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愣了很久,他忽然觉得生气,蛮不讲理地生气。 明明是李斯年犯错,为什么现在他却有一种受罚的感觉? 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找谁申诉,只能被迫回到没有林攻玫闯入他生活的日子,每一天都被课程、作业、考试填满,假装自己没有失落,也没有异常。 但心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自习课上,沈间停了笔,不受控制地望向玻璃窗上的倒影,后排林攻玫的座位空空如也,他看了许久,才慢慢低头继续被打断的词句摘抄: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可如今,太阳把我的寂寞 照耀得更加荒凉* ———————— 被kenny打扰后的午餐到底不怎么愉快,沈间略显沉默,盯着饭盒里金灿灿的蟹柳滑蛋心里不知道在拧巴什么。 林攻玫不太喜欢沈间这种出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的条件反射,但也知道有些牛角尖得他自己钻一钻才能想明白。 沈间确实耿耿于怀,还深夜打电话把闻客达薅来分析,“我毫无征兆地重新出现在阿玫的生活,是不是挺自私的?” 闻客达困得不行,手机掉下来砸了脸好几次,“大哥,不是我说,你自己支棱一点行不行。” “就玫姐这样的,没了一个肯尼也会冒出来詹尼,本尼,布朗尼,小熊维尼,你总不能回回都让人欺负到头上吧?” “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好不容易占一个地理优势,说不要就不要啦?” 沈间抿了抿唇。 近水楼台,那近的也不过是水面上一个影子罢了。 真正的月亮,于他于kenny,始终都高悬于九天之上。 之后几天台里一直很忙,林攻玫也顾不太上沈间,有时晚饭都来不及吃,跑后期跑宣传,还要跟着晚会组一起头脑风暴,策划互动环节以及终极大奖。 “去年跨年我们送了‘中国制造’大礼包,又红又专又丰富,今年还能送什么?” “终极大礼不一定非得定个主题吧?定个十几样二十几样高端产品就得了,让品牌商自由竞争。” “总还是要套一个噱头的,到时候宣传也好铺。” …… 商量了一下午也没什么结果,会议刚结束晚会组的几个同事就急急忙忙收拾东西说去游乐园碰运气,目前游戏环节同样是推进困难,新来的实习生们这两天把国内外综艺扒了个遍也没能得到什么灵感。 林攻玫“实职”挂在后期组,名正言顺地没加这个班,出了电视台大楼就给温缇打了电话,说约她晚上喝酒。 “稀奇啊。”温缇一来就外套一脱,包一甩,托着下巴看着林攻玫,“你这家里有‘男大’巴巴等着,居然舍得抛下美色来约我,我魅力已经这么大了吗?” 林攻玫推了一杯天蝎宫到她面前,玩笑道:“要不是闻客达电话打到我这里,我也乐意回去陪‘男大’。” 温缇举起酒杯的手一顿,又放了下来,花里胡哨的指甲衬着杯中柳橙色的液体,“他找到你这了?” 闻客达的电话是上周打来的,明面说是问问沈间的情况,实际话题七拐八拐还是绕了到温缇身上,委婉地表示两个人闹了点不愉快,但具体原因只是含糊带过。 林攻玫:“你又跟他闹什么别扭?” “你这可是拉偏架。”温缇挑眉,“他先做错了事,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林攻玫不置可否,“你俩认识这么多年,每一年都给我一种马上就要在一起的错觉,然后每次跨年,又嚷嚷着两只单身狗只能相互凑合过个节出去鬼混。” 温缇抿了一口酒,若有所指道:“野狼哪那么容易喂熟,又不是扔块肉就跟你走了。” 林攻玫斜了她一眼,“那你不如反思反思,是不是每次扔肉的时候,都要手贱地逗人家两下。” 温缇没接话,半晌把话题挑到了沈间那,“听说,kenny找了他麻烦?” 林攻玫:“你听谁说?” 温缇:“那你别管,就说是不是吧。” 多半是沈间的感情咨询电话打到了闻客达那,闻客达又跟温缇说了。林攻玫想着,点了个头。 “也不见你心疼。”温缇撇撇嘴。 “该给个教训,这么多年,同样的坎还是迈不过去。” “哪有你这样的。” “不然呢?”林攻玫斜她一眼,“像你一样,没有坎创造坎也要绊一下闻客达。” “我们这小打小闹的。”温缇摆摆手,“我自己掐着度呢,不会太过,不然不好哄。” “准备什么时候哄回来?” “看情况吧,最近忙。” 林攻玫挑眉,“忙着认识团里那个vocal?” 温缇不置可否,悠哉道:“你说如果我跟那个vocal走得很近,闻客达会不会急了挠我一爪子?” 林攻玫礼貌微笑:“温小姐,人类不是因为会贩剑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 8、第八章 五月中旬之后,本季综艺内容已经全部播出,工作室所有人都自动并入晚会组,开始为节目和舞美设计薅头发。 请哪些明星登台,明星与明星之间怎么组合,这些事情都在逐一确认,工作室大boss一天接八百个电话,少不了一些公司和经纪人来推销自家艺人。 这段时间kenny联系林攻玫的频率明显增多,请吃饭,请音乐剧,请游乐园,送玩偶,送首饰,送纪念品,不是特别贵同时比较有意义的方式他几乎试了个遍,不厌其烦地出现在林攻玫面前。 林攻玫天天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拎东西,一开始沈间还好奇,戳了戳精美的包装纸,问是什么。 林攻玫把东西往沙发上一甩,拆都懒得拆,“kenny送的。” 沈间动作一顿,默默收回了手。 林攻玫忙于工作,差不多快有半个月没在家里吃饭,最近更是午饭晚饭都不让沈间送了,说自己实在顾不上。 那时沈间正在切菜,刀锋切剁案板的声音一停,半晌讷然道:“可是……再忙也不能不吃饭啊。” “工作室有订盒饭。”林攻玫行色匆匆,登上靴子拎了包就要出门,“你在家好好吃,不用做我那份了,不然也是浪费。” “砰”的关门声响在客厅回荡,沈间放下菜刀,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后来沈间还是不放心,特意做了墨鱼肉饼汤送去给林攻玫,炖汤跟盒饭不冲突,哪怕吃过饭了也可以再喝一点。 快到电视台楼下时沈间给林攻玫打了电话,却一直没有接通,他想了想往休息区那边走,刚好碰到挂着林攻玫他们工作室临时工牌的实习生聚在一起吃午饭。 统一的透明餐盒,两荤两素,今天中午是鸡丁,烧肉,清炒莲藕和蔬菜三丝。 之前送饭的时候见过这群实习生几次,沈间礼貌上前打了招呼,问他们有没有看到林攻玫。 “玫姐好像跟别人出去了吧。”一个女生说道,“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她跟另一个人走在一起。” “是不是之前来的那个男生?” “哇那个人来好多次了。” “每次带口罩墨镜,不会是艺人吧。” “那这个点应该一起去吃饭了。” …… 实习生们八卦了几句,一个高个子戴棒球帽的男生让大家适时收声,“哎呀这种事还是别乱说了,可能只是攻玫姐的朋友吧。” 沈间最后给林攻玫去了一通电话,依旧没能接通。 他拎着饭盒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片刻后慢慢松开,眼中的苦涩也被温和笑意冲淡。 “我炖了汤,大家要不要喝一点?” 有好吃的自然不会拒绝,沈间一勺一勺将保温桶里的汤给实习生分完了,除了那个高个子男生,其他人都欣然接受了“加餐”。 “不来一点吗?”沈间客气道。 男生摇摇头,笑着道:“谢谢,不用了,我不太爱喝汤的。” 与此同时,林攻玫和kenny正面对面坐在一家餐厅内。 kenny招手让服务员多上一份奶盖苹果挞,“这是他们家隐藏菜品,我特意去查了攻略,一定要尝一尝。” “不用了。”林攻玫没多大兴趣。 “好不容易你答应跟我一起出来吃饭,别这么扫兴嘛。” 林攻玫面不改色撒谎,“我不喜欢甜食。” kenny撇撇嘴,“上次沈间给你烤了蛋挞,你不是照样接受了。” “他是他,你是你。”林攻玫直白道。 kenny脸色不太好,赌气地把苹果挞往前一推,“你不尝尝,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 这句话八成是有歧义的,林攻玫懒得废口舌多周旋,“kenny,你应该很清楚,我只是工作室的员工而已,没有资格决定你登不登台。” “至少……可以推荐的吧。”kenny咬了咬嘴唇,“我发给你那么多我们团队的舞台视频,你都不喜欢吗?” “一定要我说实话吗?”林攻玫淡淡问道。 kenny抿唇。 舞台好不好先不说,单是咖位,他们团远远够不上这台晚会。 可是他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团不是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他虽是舞担,可年龄在新晋艺人中已不占优势,每年选秀节目层出不穷,他必须搏一搏出路。 “那……个人呢?” 整团参加占走一个节目名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kenny从一开始想的就是自己能上,至于跟哪个艺人配对,或跟哪些艺人凑团,他不在乎。 林攻玫不是看不出kenny的想法,他发来的舞台视频夹杂了大量他的个人直拍,意图再明显不过。 但还是那句话,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就算她能,也没必要为kenny开后门。 “你们团没有那么红,你本人近期也没有什么特殊热度,不可能单摘出你上一个节目。” “不过,”林攻玫话锋一转,“倒是有个别的办法能让你登台。” kenny眼睛一亮,“什么?” “我负责这次晚会的舞团接洽,需要伴舞的节目我都插得上手。” kenny一愣。 “所以,如果你非要登台,作为某个节目的伴舞之一,也不是不可以。” 林攻玫的话把kenny噎得死死的。 他不可能接受的,即便自己没有那么火,“纡尊降贵”去做伴舞,不知道要引起什么风波。 kenny觉得林攻玫在羞辱自己,可偏偏对方的表情那么淡然,他的怒气冲动节节攀升,又节节掉落。 握刀叉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kenny终于还是没忍住,餐具甩在桌面上,“我知道自己不配,但你也不用这么侮辱我。” “侮辱?”林攻玫露出适当的疑惑。 “你是觉得,伴舞对你而言,层级过低,配不上你?” kenny没说话,他是这么想的,但话不能说的这么直白。 “为什么你觉得把你放在与你能力不相符的低位是侮辱你,而把你放在你能力匹配不上的高位就不是侮辱呢?” kenny咬牙,半晌道:“人往高处走。” “那就好好走。”林攻玫拎包起身,“不要总往歪门邪道上拐,登高还会跌重。” “对了,你送的那些礼物,晚会忙完后,我会寄还给你。” 回到台里时午休差不多快结束了,林攻玫费了一个中午跟kenny扯清楚,东西也没顾上吃,随手抓了保温箱里剩余的盒饭匆匆扒几口,对着电脑继续筛选舞美设计。 一个高个子实习生忽然凑了过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玫姐,今天中午你朋友来找你了,他说打你电话打不通。” 林攻玫一愣,摸出手机看了看,六个沈间的未接来电。 下午的工作已经开始忙起来了,林攻玫就没再打过去,“他有说找我干什么吗?” “应该是送饭吧。”高个子男生道,“但攻玫姐你不在,他炖的汤都分给我们喝了。” 林攻玫略显意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 沈间把饭盒放回家,又匆匆赶去学校。 论文,小组项目,比赛练习,陀螺一般忙了一下午,六七点才踏出教学楼。 拿出手机划拉两下,电话和短信都安静得过分,沈间暗灭屏幕抓在手里,单肩背着包没入人群中。 林攻玫不回家吃饭,他也没什么兴致张罗,把中午的剩汤解决掉,慢吞吞地洗碗刷锅。 走出厨房又看到满沙发kenny送的礼物,沈间被忙碌麻痹的思绪忽然一点点松动。 他上手整理,盒子摞在一起,袋子归拢一起,一样样搬过来挪过去,沉默的难过忽然就掩饰不住奔涌袭来。 沈间掐住手臂,本能地想做些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站起身看了一圈,最终拿起浴巾和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拧开花洒,水流由冷变热,雾气很快让玻璃变得模糊。不知道是不是热气熏蒸的缘故,沈间脑袋有些昏沉,甚至在伸手去够沐浴液时踉跄了一下。 撑着墙壁缓了一会儿,沈间浑浑噩噩冲掉泡沫关了水,他忘记擦头发就先套上了睡衣,脖颈后背渐渐濡湿一片。 伸手覆上额头,似乎有些发烫,鼻息间也能感受到不正常的热意,沈间深一脚浅一脚挪到客厅去找茶几下放着的温度计,软绵绵甩了几回,夹在腋下。 也不知在沙发上迷蒙坐了几分钟,沈间大脑间歇性清醒一瞬,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在量体温,他慢慢扯出温度计,38.6度。 这算……高烧了。 可几近入夏的天气,怎么会生病发烧呢? 哦对,学校试听教室的冷气一向开得足。 既然一向开的足,为什么偏偏这次他病了呢? 沈间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温度计,余光里尽是他刚才收拾整理的礼物,那时他掐了自己一下,此刻疼痛忽然反噬。 为什么呢? 哪里出错了吗? 明明闻客达说,他更占优势的啊。 …… 突然,钥匙转门声响起。 林攻玫回来了。 她一进门看到的就是呆坐在沙发上的沈间,面色微红,发丝潮湿,手里还举着一根温度计。 “怎么了?” 林攻玫撂了包,又把手里抱着的一个精美盒子妥善放在桌上,走过来摸上沈间的额头,接过温度计仔细看。 “发烧了?这么烫。” 沈间充耳不闻,他满眼都是那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林攻玫放下的动作是那么轻稳妥帖,细节拓展出的遐想空间让他胸口闷胀,后背一阵忽冷忽热。 “他又……送了礼物吗?” 沈间嗓音低哑,林攻玫没太听清,一边“嗯?”了一声一边从茶几下面扒出退烧药,“还有其他症状吗?嗓子疼不疼?咳不咳嗽?” 沈间混乱地点头又摇头,病痛把情绪拉扯得比平时更敏感脆弱,被高热蒸得干涩的眼眶控制不住变得湿润。 他浅浅吸了口气,颤抖着呼出来。 “我还是,来晚了吗……” 只是比kenny晚了一点点,就错失先机,丧失资格。 拆药盒的塑料摩擦声盖过了沈间的呢喃,林攻玫没有注意到这些异样,她着急去厨房烧水,放下手中的说明书起身就走。 沈间下意识想拉住她,却扑了个空。 病痛压下了理智,成倍放大难过,胆怯委屈和自卑也纷纷漫溢出来。 看,阿玫讨厌他,连生病都不管他了,他莫名其妙住进别人家里,自作主张地张罗生活琐事,一定很讨人嫌。 沈间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沙发上,脑袋埋进臂弯,抗拒外界一切试探。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无耻,处心积虑地靠近,胆大逾矩地幻想,就连今天中午送饭,他都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单纯的不放心,还是看到了kenny送的那些礼物,鬼使神差地想要去求证些什么。 事实也摆在了他面前。 他不配。 9、第九章 沈间的衣袖湿了,难过和那片水痕一样慢慢扩大,他脑袋不甚清醒,自暴自弃地想就或许这么病死算了,反正没人在乎。 这个世界,没人在乎。 忽然,一双手落在了沈间头顶,紧接着手臂处传来温热触感。 “很难受吗?” 林攻玫扣出胶囊放在掌心,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温水碰了碰沈间微微起皮的嘴唇,“把药吃了,回房间睡觉,如果明天不退烧我们就去医院。” 沈间怔怔地看着林攻玫,眼角浸出的水光越来越亮,隐隐有滚落趋势。 林攻玫微微诧异了一下,放下水和胶囊,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尾,“这么难受吗?都哭了。” 沈间摇摇头,忽然呼吸急促,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因为高烧脑子一团浆糊,语言系统都有些混乱。 “能不能……别喜欢他……” “别喜欢……kenny……” 他都不敢奢求林攻玫喜欢自己,只祈求她不要对kenny青眼,这样至少他还有希望,还有憧憬的余地。 沈间本能地靠近林攻玫,小心翼翼握住她的肩,浑身滚烫的热意铺压而来,是一种随时要熔化的破碎感。 说实话林攻玫没太听明白沈间在说什么,嗓子又低又哑,还有颤音,她拉下沈间的手,重新端起水和药: “说什么胡话呢?先把药吃了,听话。” 哄了半天,迷迷糊糊的大朋友终于把药给吞了,却不肯乖乖就寝,手里捧着杯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上那个礼盒。 林攻玫顺着目光看去,以为他是好奇,伸手捞过来准备递给他,谁知礼盒一凑近沈间反而排斥,拼命往后缩表情也变得委屈。 “不要它,不要。” 沈间想往外推,却一不小心挥手打翻了礼盒,沉甸甸的盒子落在沙发上,发出闷响。 沈间自觉犯错,又害怕起来,慌乱地看向林攻玫,紧张道歉:“对不起。” 林攻玫无奈,拿起礼盒不由分说塞进沈间怀里, “是给你的。” 沈间抗拒的动作一顿,眨眨眼,低头注视着盒子。 林攻玫让他自己动手拆,转身去拿了吹风机准备给大病号吹头发。 沈间按着胶合边缘慢慢展开包装纸,露出里面笔记本电脑的外包盒。一瞬间他的大脑似乎停运了,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吹风机的声音停下了,林攻玫敲敲纸盒,“换新电脑吧,提高学习和工作效率。” 沈间的旧电脑被他维护得很好,但再好也用了这么多年了,运行速度难免有些跟不上。林攻玫知道沈间经常要背着电脑往返学校,这次给他挑的电脑性能好,更轻薄,键盘设计也更舒适。 “可,可是……” 沈间捧着盒子结结巴巴,林攻玫截住了他的无措,“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你该有一台新电脑了。” 更快速地查阅信息,更便捷地撰写论文,更高效地翻译文件,更有理由,重拾梦想。 “沈间。”林攻玫轻声唤道。 “用新电脑写小说吧。” 沈间一愣,思绪还未回笼,鼻尖先起酸涩。 “你还记得?” 他写东西的事,她竟还记得。 林攻玫看着他微红的眼尾,眼底的光却同十六岁一样明亮。 真要算起来,沈间是成绩佼佼的优等生,却并非一个特别标准的好学生。 他逃过课,而且次数不少。 住校生必须上晚自习,走读的可以上少一节,这是四中的规矩。沈间经常以背书为理由申请离开教室,老师们不疑有他,直接挥手放人。 然后这个优等生就会翻越围墙,帽子一兜,钻进网吧。 沈间总是挑选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缩在那,心无旁骛地敲键盘。 偶尔有一些和他穿同样校服的人路过,惊叹一句“兄弟好手速”,结果走进了才发现,沈间电脑屏幕上开着的是一个word文档。 他在写东西,眉头微蹙,神色认真,时不时看一眼左下角的字数统计,盘算着这篇稿子能拿多少钱。 大概半个小时后,沈间长舒口气,保存了文稿,给编辑发过去。 没有片刻停歇,他又在线接收了另一个编辑发来的文件,一边浏览,一边摸出个面包啃了起来。 林攻玫那天在网吧遇见的就是这样沉默又匆忙的沈间,她是正儿八经翘了晚自习来和朋友打游戏的,一群人包了房间,她出来买饮料时才不经意看到窝角落里那道影子。 宽松的校服外套趁得沈间颈部略显纤瘦,眼神中的韧性却又让人联想到野草。 枝桠蓬乱地生长。 林攻玫想了想,拐回前台买了杯热奶茶,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 有些突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正当她思考,网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林攻玫偏头望去,一眼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学校领导带队老师亲自下场盘查网吧。 四中的校服非常好认,英伦风小西装,几个老师在网吧门口一望,基本上一个都跑不了。 中排有几个男生想往楼上躲,被人高马大的体育老师一把揪住了,旁边的教导主任看了看他们的屏幕,扯着嗓门挨个斥责。 沈间躲在显示屏后,听着吵嚷和辩解声离自己越来越近,眼底终于掀起波澜,纤长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校服衣扣,指节微微泛白。 忽然间,一个身影倾过来,右手握住他的手指扯开衣服,三秒钟脱下了那件小西装,然后站起身,往右肩上一搭。 检查老师恰好走近这一排,看见林攻玫时微微一愣,然后厉声叫她过去。 林攻玫的影子完全遮住身后的沈间,一直到突击结束,也没被人发现。 骚动一番的网吧慢慢恢复秩序,许多人饶有趣味地讨论着。沈间抿紧嘴唇,突然一言不发地起身出了网吧。 天色昏暗,沈间尾随在领导老师和一大群学生之后,队伍中十分显眼的林攻玫一脸淡然,甚至在回头看见他时,还能点头致意。 其实自从上次李斯年闹那一顿,林攻玫撂下话说会离沈间远一点,两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交集了。 偶尔因为发作业发卷子,沈间不得不走近林攻玫,越近,心脏就越莫名发紧,他模糊觉得自己是期待这个机会的,自虐一般,每一次靠近,情绪都翻滚。 然后再因为对方淡然的神色,逐级冷却下来。 本以为也就这样了,不是只有两个素未谋面的人才叫陌生人。 可今天…… 沈间顿了顿脚步,换了条路从后墙翻进了学校。 他躲在教务处的角落,屏息凝神数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忽然目光一凛,在老师们开灯之前冲向人群,准确无误扣住林攻玫的手腕,掉头就跑。 老师们吓了一跳,押回来的学生却抓准了这个机会一哄而逃,九点钟的学校上演了一场大戏,教学楼里自习的人都忍不住趴到窗户边观看满校园的追逐。 林攻玫显然比沈间更轻车熟路,撑了一把翻过了破损的围墙。沈间紧随其后,正准备往下跳,却看见林攻玫站在墙下架着双臂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慌乱,脚下一滑,虽然顺利落地,却失衡地向前栽了一下,扑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拥抱,身前车水马龙,身后兵荒马乱,蜿蜒出墙的梧桐枝叶将头顶星月打碎,漏下疏淡细散的光影。 初春夜风微寒,林攻玫抖开校服,抬手给微微呆滞的沈间披上。 “没事了。” 沈间垂了眼眸看着她,半晌哑着嗓子开口:“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帮我。 他是想这么问的,可话出口的那一瞬却觉得多余。 这不是林攻玫第一次帮他,那么多琐事和要紧事,现在才开口问为什么,未免后知后觉。 林攻玫听懂了他的欲言又止,“嗯”了一声,往后微仰靠住了墙。 “你被抓住的话,会很麻烦吧。” 四中特招的优等生,如果被发现逃课去网吧,可能会取消奖学金,取消乱七八糟的评比资格,各种升学资源或者渠道名额。 而林攻玫知道,沈间需要这些。 尤其是奖学金,别人可能是锦上添花,他却是要为生存买单。 “在网吧写什么?” 林攻玫看到了沈间屏幕上的文档,应该是小说之类的东西。 “没什么重要的。”沈间扯了扯嘴角,“网文……给别人当枪手。” “那挺厉害的。”林攻玫从口袋中摸出半管薄荷糖,抛了一颗给沈间,口吻轻松,“有人为你的文笔买单,不过也是,你语文成绩那么好。” “有考虑过自己独立写点东西吗?” 沈间知道林攻玫意指什么,他缓慢拆开薄荷糖的包装,将糖块送进嘴里,脑海中闪过千百种措辞,最终只是道: “枪手来钱快。” 枪手的稿费现结,交多少字就有多少钱,而原创,从构思到成文到发表到结算,周期太长,他没有条件等。 林攻玫点点头,薄荷糖在齿间滚动,发出微小的碰撞声。 “温缇之前折腾过杂志投稿。” 当年小说杂志正流行,校门口的书店一进去就能看见一架子精美的封面,青春、热血、恐怖、漫画……大开页上铅字印刷的故事在书桌里悄悄传递。 温缇向来想一出是一出,收集了一大堆杂志的约稿函,越看越觉得自己就是明日之星,在自习课上遮遮掩掩地写着天马行空的短篇故事,可惜还没到第二章三分钟热度就过了。 林攻玫:“名气大一点的杂志稿费差不多是千字一百二到一百五,档次稍低一点的千字一百,千字八十,五十的也有,但我觉得配不上你的水平。” 这些都是当时温缇给林攻玫科普的,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我们就折中一下,千字一百二,一篇杂志短篇小说大约是八千到九千字,就按九千算,那就是一千零八十。” 沈间眨眨眼,不知道林攻玫想说什么。 “今天我和朋友在网吧开团,逆风翻盘,爆了稀有装备,卖了差不多是这个数。” “现在我把这一千押你身上,算是提前结算你一篇稿费,这篇未出世的稿子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写,等你有闲钱了,你再还我。” 林攻玫知道投稿发表整个流程对于沈间来说大概算是一种倒置——他不能饿着肚子,穷途末路地等一笔稿费到账。 所以她想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给沈间创造一个正向循环,就像银行向符合资格的人出借一笔本金。 沈间愣在原地,心跳急速,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张了张口,有一瞬失声。 “可是我……” “你的第一篇稿费,一定比一千块多。”林攻玫神色淡然,语气却笃定,“到时候,请我吃饭吧。” 揉碎的星子落进沈间眼底。 按照别人的大纲机械填充细节,不被允许思考,盲目推进剧情,凑满章节字数……这不可能是他想要的。 他喜欢写东西,当然也想写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薄荷糖融化在唇齿,凉意冲得眼眶都疼,沈间看着斑驳树影下站着的林攻玫,忽然意识到,自己此生都不会忘记这个起伏的夜晚。 有人许他心怀梦想,更许他如愿以偿。 10、第十章 林攻玫费了好大劲才把沈间哄进卧室。 即便上了床,烧得迷迷糊糊的沈间也抱着电脑盒不肯撒手,还固执攥着林攻玫的一点衣角,侧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林攻玫只好在床边坐了下来。 沈间终于放心地合上眼,退烧药的药效上来,卷着他进入睡眠,手上的力道也一点点松懈。 等房间只剩下绵长呼吸,林攻玫这才能把沈间的手挪开,拎出电脑盒,又把帮人把被子盖好。 ———————— 温缇最近跟那个小vocal打得火热,她微博上发了几条关于他们那个团的四格短漫,嗑糖和玩梗都恰到好处,吸引了不少小粉丝蹲更新,俨然一副快要进化成粉头的样子。 温缇掐指一算,发现自己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追星。新鲜感让她颇有些乐在其中,倒是闻客达经常打电话给温缇,让她清醒一点。 “你离那个什么dylan的远一点,玫姐都知道kenny接近她是不怀好意,怎么就你还傻呵呵的跟那团里的人瞎玩儿。” “首先,人家叫dean不叫dylan。”电话这头的温缇摆弄着刚做的指甲漫不经心道:“再说,我们两个互相给彼此提供点情绪价值怎么了?阿玫她是有职业优势。我一个破画画的,dean能从我这儿骗走什么?” 闻客达在电话那边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能收收你这三分钟热度。” 挂了电话,温缇付钱离店。她今晚就跟dean有约,不过这临出发之际,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hey,dean,我们今天换个地方玩吧。” 温缇最终带着dean去了蓝汀,也就是闻客达工作的高级娱乐会馆。 温缇是常客,按蓝汀的规矩,经理至少是要出来迎一下,寒暄两句。温缇没急去包厢,就在大厅让服务员拿来了酒水菜单给店,让他自己选喝什么酒。 闻客达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富婆为小白脸一掷千金的世界名画,他褪去了脸上职业疏离的客气笑容,走到问题面前,一副看败家子的眼神。 “我越说你还越来劲了是不是?就这么喜欢这个唱歌的?还非要领到蓝汀来唱。” “你们这儿的音响和显示屏不是比较高端吗?我想听歌,当然要给我的演唱者找最好的设备了。” “真正会唱的,书本卷个筒唱都好听。”闻客达嘴上不饶人。 “那你就继续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吧。”温缇拍闻客达的肩,“赶紧给我们开个包厢。我这种俗人就爱听现代科技。” dean合上酒水菜单礼貌地递还给闻客达,加快脚步跟在了温缇后面。 两人渐行渐远,闻客达只隐约dean声音柔弱,“你的朋友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呀?” “怎么会?他就是嫉妒你唱歌好听。” “这个地方消费是不是很贵呀?” “不会,玩得开心就好。” …… 闻客达皱着眉站在原地,颇觉麻烦地啧了一声,安排好温缇的包厢和餐饮事宜之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给林攻玫发了过去。 照片上dean正坐在温缇旁边点歌,林攻玫看到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温缇这人直觉还挺准,这不,闻客狼已经亮起了爪子。 闻客达:有kenny的前车之鉴,你就放心温缇跟dean走那么近?她可不像玫姐你那么有脑子。 林攻玫挑眉,下班后打车去了蓝汀。闻客达喜闻乐见,二话不说把人带到了包厢。 温缇没想到闻客达这么大了,还用告状这一招,嚷嚷着说要打电话给前台,换个经理来服务。 “你以为一家店有几个经理呀,大小姐。”闻客达略显得瑟,“玫姐在这看着你,我就放心多了。” 温缇喝了点酒就开始猖狂,微醺不醺一副不服管教的样子,一胳膊搂过dean开始花式夸人家唱歌好听,拽了两句“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的文词,然后就复读“牛逼,牛逼”。 闻客达盯着那不知男女有别的胳膊,气得牙痒痒。 本来是小富婆和小帅哥暧暧昧昧的两人局,结果现在一下攒出这么多不相干的人,dean莫名有种插不上话,且被孤立的无措感。 他偷瞄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林攻玫,想了想索性给kenny发消息通报了前线战况。 自那天餐厅不欢而散,kenny一直想找补一下和林攻玫的关系,虽然618晚会是没什么指望了,但圈子里多个人多条路,林攻玫又是在知名工作室就职,指不定以后就有机会了呢? 于是他收到dean的消息后立刻就赶到了,推门进包厢时,温缇正和闻客达因为一瓶酒争论不休。 kenny一进来,在场的除了dean都诧异了一瞬。温缇一分神酒就被闻客达抢了去,她也没再管,玩味地侧头看向dean,“你叫来的?” dean点点头,“我看来了这么多你的朋友,热闹点好玩嘛。” 温缇笑笑,笑意却没走到眼底。 闻客达太熟悉这表情了,温缇的红线总是设得奇奇怪怪,宠物欢朋乱跳时,不知道怎么就误触了,警报响起,这三分钟热度立刻烟消云散。 闻客达忽然顺心,好整以暇看着还茫然不知的dean。 这个角度,两个男人的表情温缇都尽收眼底,她忽然改了主意,伸手触开屏幕,点了一首深情的老歌,把话筒递给dean。 “会唱吗?” dean一愣,点点头接过。 低沉的嗓音又在包厢内响起。 闻客达神色有一瞬裂痕,看着温缇一脸“狗子,你变了”的表情。 温缇视若无睹,伸手要继续抢那瓶大拉菲,结果被闻客达侧身躲过去了。 “闻客达你讲不讲理,这酒是我买的。” “你打算一醉解千愁啊开那么多,我先帮你存着。” “你管我。”温缇抓狂,“明天周六又不上班。” “我上班,你玫姐赶晚会进度也上班,你的小vocal是艺人更没有周末,这一屋子只有你,可以咸鱼瘫到大中午。” 闻客达的嘴着实厉害,温缇不想再跟他辩,转头看向林攻玫,“阿玫,你跟他吵,我想喝酒!” 林攻玫抿唇,颇为赞许闻客达的截胡,“别瞎折腾了,少喝点。” 温缇眯了眯眼,有一种同归于尽的气势,“行,你也呛我。” “不就告状吗,林攻玫你等着。” 温缇掏出手机对着包厢一顿录,完事视频直接发给沈间,“来沈间,看看这都是谁,林攻玫正背着你跟其他男人耍得开心呢!” 消息发送,温缇兴奋地一拍手,“啊哈!阿玫,等着你家大兔子来收拾你吧,不折腾个三五天你绝对哄不好。” 林攻玫“啧”了一声,心想沈间又不是闻客达,哪有那么难哄。 再说闻客达别扭,十次有八次都是温缇自己作的。 包厢气氛热络,kenny凑到林攻玫身边搭话,后者礼貌回应了几句,最后找了个借口暂离。 离了包厢,大厅也是热闹,夜生活刚刚开始,明天又是周末,蓝汀正是客源不断的时候,侍者们忙得脚不沾地。 林攻玫找了角落的沙发坐下,随手抽了一本书架上摆的时尚杂志,封面的明星有些类似沈间,清秀隽永那一卦,但眼睛不及沈间漂亮,像哑巴。 衣服倒是不错。林攻玫想着。 或许她该给沈间买几套新衣服,他总是基础款穿来穿去,挑不出错,也挑不出好。 如果温缇在,八成又要戳着林攻玫的脑壳摇头叹息,“沈间的衣食住行你是哪哪都要插一脚。” 正想着,蓝汀的大门跑进一道急匆匆的人影,他在大厅中央停下,四处看了看,神色慌张。 正当沈间准备掏出手机给温缇打电话,左后方一道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沈间。” 沙发上的林攻玫起身,一步步走向过去,离近了才发现对方满头是汗,原本白净的脸颊也红扑扑的,微微低头,喘息剧烈。 “怎么跑成这样。” 天知道沈间看到温缇发来的视频想都没想就从家里冲了出来,他认得这是蓝汀的包厢,打了车却被堵在一条马路之外,索性提前下车一路跑了过来。 “阿玫……”沈间还有些喘,缓了口气才道:“你怎么在大厅?” 林攻玫问侍者要了纸巾,又给沈间点了杯柠檬饮品,不紧不慢道:“我在等你。” 瞬间,一路上升腾的不安和焦急都被按捺住,砰跳的心房渐渐变得熨帖。 沈间捧着柠檬饮料,傻乎乎笑了一声。 “温缇说什么你都信?”林攻玫眼神掠过,“被她逗那么多次,还这么呆。” 这种事上温缇确实前科累累,上学那会儿就经常逗沈间玩,一会儿说看见隔壁班学霸跟林攻玫相谈甚欢,一会儿念叨李斯年又搞了惊喜派对要邀请林攻玫。 偏沈间不长记性,每次都焦急巴巴地去求证,发现完全没这回事后就只顾着开心,完全忘了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温缇。 温缇见林攻玫和沈间一前一后走进包厢,神色自若,气氛和谐,一点也没有修罗场的意思,不禁有些扫兴。 “嘁,没劲。” 林攻玫按停了背景音乐,“想看戏回家找个剧刷,散了。” 温缇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站起来,被dean适时扶住。 “你醉了,我送你吧。” “不劳费心。”闻客达不着痕迹挽过温缇,反手把人推向林攻玫,“这么多朋友在呢,你就安心走你的。” kenny本来也想提议送林攻玫回去,闻客达这么一搅合倒让他不好开口了,一旁的沈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自然而然靠向林攻玫,“阿玫,我们送温缇回去吧。” 林攻玫揽着温缇往外走,kenny和dean跟在后面也插不上手。闻客达在吧台挂了账,凑到沈间旁边说悄悄话。 “前段时间你不还郁郁寡欢呢?今天我看你和玫姐关系挺和谐的。” “阿玫送了我一台电脑。”沈间道。 “哈?”闻客达眉毛一挑,总感觉沈间这话说出了一股小白脸的味儿。 “她鼓励我,继续写东西。” “所以她应该是,不讨厌我的吧。” 真要是不在乎一个人,哪管他梦想什么喜欢什么。 闻客达了然,也没提自己在林攻玫面前给沈间草小可怜人设的事,“玫姐什么时候送你电脑的?” “就前两天。”沈间道:“我生病发烧那晚上。” “生病啊。”闻客达拖长了音,忽然有了点邪门的灵感。 “这法子倒是可以用一下。” 沈间觉得要坏事,“你又想干什么?” “看看前面那个小vocal。”闻客达右手比了把枪,半眯左眼轻轻“砰”了一声。 “我要除掉他。” 喝醉的温缇路上着实闹腾,一会儿唱歌一会儿自拍,快到家了非说自己没吃饱,要去便利店买饭团。 林攻玫被闹得不行,下车甩上门,叮嘱沈间看好温缇,自己去了便利店。 温缇赶紧按下车窗,整个上半身都探出来,边挥手边喊,“要金枪鱼的,咸蛋黄的,还有小章鱼的……如果有肉蛋吐司也帮我带一个!” “我看你像个吐司。”林攻玫头都不回。 温缇嘿嘿笑着坐回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看向沈间,摇头晃脑道:“听说,阿玫送了你电脑?” 沈间愣了一下,点头,“阿玫说,想让我用新电脑写东西。” “嗯,她一直记得你喜欢这些。” 沈间顿了顿,“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温缇一瞬不瞬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阿玫不是要求你朝着梦想奋勇前行,只是希望,你以后的人生都能有余力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11、第十一章 沈间听过闻客达的“除人”计划就忘了,谁知道周末一过,闻客达跟过年似的买了大兜小兜,打个招呼就跑到了林攻玫家。 “沈间,为了我‘除人’顺利,你得教我做菜。” 沈间不解,“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你要是饿了,厨房锅里有夜宵。” 那是他特意准备的,林攻玫为了618晚会天天加班,沈间看着心疼,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你是不是傻。”闻客达把红肉白肉还有蔬菜一样样掏出来,“我要想吃夜宵非得专程来找你吗?我是让你教我几道温缇爱吃的菜。” 说完,闻客达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来,反正你明天没课,菜单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就说哪些能速成的吧。” 温缇的食谱里大多是精致讲究的菜品,沈间挑挑拣拣觉得哪个都不适合闻客达这种厨房小白,只能退而求其次。 “这蟹粉狮子头,惠灵顿牛排你想都不要想,以你的技术家常菜都要翻车,更别说这些观赏菜了。” 闻客达抓了抓头发,“这才是计划第一步,难道出师未捷身先死?” “别搞太复杂。”沈间道:“大方向上符合温缇的口味就可以,比如她喜欢牛肉,你可以做黑椒牛柳,喜欢虾蟹,你可以做海鲜粥。” 这两道菜听着不难,两人又商量了一下,再加一道甜点,考虑到闻客达的手残程度,就做简简单单的红豆沙小圆子。 临时师徒在厨房折腾到半夜,硬生生把林攻玫都等回来了,看见闻客达在这还诧异了一瞬。 “大半夜的,你不睡也不让沈间睡?” 闻客达就知道自己要被嫌弃,哼哼唧唧地嘟囔“小白菜地里黄”,最后跟沈间对了一遍下锅流程,一边默记一边模拟掌勺动作告辞了。 林攻玫帮着沈间收拾厨房,“闻客达怎么忽然要学做菜?” “为了温缇吧,最近温缇跟dean走得近,不知道他又打什么主意。” 沈间转身端了夜宵出来,说厨房自己收拾就行,“给你留的春卷、蛋饼和藕汤,你加班这么晚,饿的话吃一点。” 跟娱乐圈沾边的行业多少都有点阴间工作时间的意思,晚上忙到半夜,倒头睡到大中午再接着干。 之前林攻玫后期审片凌晨三点回家都是有的,这样奇奇怪怪的延迟让加班的界限都模糊起来,久而久之也没人再掰扯。 晚上加餐不太健康,但林攻玫确实饿了,春卷里包着荠菜、冬菇、青笋、鸡丝,个头不大,一口一个,爽快过瘾。 收拾厨房的沈间分了目光偷偷看,见林攻玫吃得专注,自己也开心起来,正思索着下次春卷换成虾泥馅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闻客达发来的消息,还附了一张图。 “我看这小子,不像好人啊。” 图片是在林攻玫家楼下拍的,单元门外不远处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他一副要离开的样子,却正回头朝楼上望去。 大晚上灯光较暗,照片略显模糊,但沈间还是心头一跳,瞬间就认出这人影是谁。 林攻玫他们工作室那个高个子实习生。 收拾完厨房回卧室,沈间给闻客达打了电话,详细问图片的来龙去脉。 “你还记得吧,玫姐一回家我跟你对了一遍流程就下楼了,一两分钟的事,结果我一出楼栋就看见这小伙子在门外站着,还往楼上看。” 闻客达“嘶”了一声,“那时候已经一点多了,谁大半夜不回家在楼下晃悠?别是尾随玫姐过来的。” “或许……是住在这附近的吧。”沈间迟疑道。 闻客达撇嘴,觉得沈间忒没有警戒心,“行行行,你就当邻居看吧,迟早被人偷家。” ———————— 晚会所有节目确定后,工作室开始进场布置排练。 实习生们也被重新分配,台本、道具、特效、音乐、提词……各组都领到了自己的专属劳动力。 林攻玫负责的舞团服化不算太棘手,boss只划了一个实习生过来,恰好就是那个高个子男生。 领人的时候林攻玫才想起问对方的名字,不过这也不怪她,前期她主跟剪辑审片那边的工作,工作室新来的这批实习生她名字都叫不全。 “我叫周枫呀,姐姐。”男生笑得明亮,一双圆眼也半眯起来。 接下来的工作按部就班地推进,周枫基本上每天都跟林攻玫同进同出,跑服装仓,跑设备间,跑排练室,行动路线趋同中午难免会在一起吃午餐。 为了工作方便,用餐地点就安排在现场,台里统一定盒饭饮料水果。 林攻玫也事先跟沈间说了,最近不用准备她的午饭,晚会现场不像工作室装备齐全,什么都要现搭,微波炉更是想都不要想。 不过有时候沈间没课,还是会跟林攻玫打个招呼带些好吃的来看她,多是甜点、小吃和冰镇饮品,电视台离家里近,拎过来冰块都没融化。 最近一周沈间来了三回,可每次都撞见林攻玫和周枫一起用餐,不知道是碰巧还是两人约好了,沈间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在第四次来的时候多准备了一份点心,摆出来的时候冲周枫笑了笑,大方而自然,“每次都见你和阿玫在一起吃饭,今天我多准备了一些,一起尝尝吧。” “不用了不用了。”周枫摸了摸后脑略有些不好意思,“盒饭就够我吃了,我拿了两盒呢。” 林攻玫看了一眼沈间,顺手把点心往周枫面前推了推,“尝尝吧,沈间手艺很不错,要不是这场地没有微波炉,我情愿天天带他做的饭上班。” 这话是留了口子的,就等周枫像之前的kenny一样多问一句,就可以顺利成章地把同居情况抖落出来。 说同居似乎不太恰当,目前的情形,应该是合住。 一方不付房租的那种。 可周枫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着问下去,从善如流地夹了一只炸虾饼咬了一口。 “哇,真的好好吃,比我在外面买的什么锅巴虾滑好吃多了。” 这是个聪明人。 林攻玫不甚明显地挑了一下眉。 沈间微笑道谢,走走礼貌流程,脑子里却浮现出之前闻客达发给他的那张周枫出现在家门口的照片。 他不得不承认闻客达很有先见之明……或许他得再验证一下。 周五晚上,沈间故意熬到很晚,蹲在楼栋大厅外的台阶上等林攻玫回家。 大概一点半左右,对面小花坛后出现了熟悉的身影,沈间立刻站起身,不由自主紧张起来,一双眼睛飞速扫射四周。 林攻玫看到沈间,微微愣了一下。 “这么晚还不睡,站楼下干嘛?” “反正明天周六没事,想在门口接你回家。”沈间温声道。 “熬夜可不提倡。”林攻玫笑笑,“明天还指望你的早餐把我叫醒呢。” “我不会赖床。”沈间微微抗议,“明早吃小馄饨好不好?我之前多包了一些。” “好啊。”林攻玫点头,“汤底加些紫菜和虾皮。”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楼栋,转身时,沈间特意向花坛后瞟了一眼,周枫正站在路灯侧方的昏暗处。 两人对视,又默契而默不作声地相互错开。 第二天一早沈间给闻客达打了电话,对面难得八九点就起,正叮叮咣咣声势浩大地炸厨房。 “我早跟你说了小心被偷家。”闻客达一副早就料到的语气,一边切牛肉一边出主意,“你听我的,再蹲他一回,这次逮现行,当面戳穿,我不信林攻玫继续惯着他。” 沈间听了狗头军师的建议,又开始瞄合适的日子蹲林攻玫回家。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次现行是逮到了,可对面换打法了。 “我才发现我住的地方离攻玫姐这么近,我租的房子也是在二区,真的好巧啊。” 周枫今天大大方方和林攻玫同行从电视台回家,看到楼下等着的沈间也面不改色,甚至笑眯眯地主动解释。 沈间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似乎失去了就地戳穿周枫的机会,就算他现在说出来,对方也可以辩解是因为下班时间差不多又住的近,走了同一条路而已。 所以他只能摆出同样的大方,礼貌笑笑。 “是啊,好巧。” 于是这晚,某个深更半夜还泡在浴缸里人又接到了情感咨询来电,沈间委婉表达了对狗头军师策略惨败的嫌弃,敌方未雨绸缪的手段属实棋高一着。 听完来龙去脉,闻客达摸着下巴, “嘶,这玩意儿不是什么省心东西,明显挂着段位啊。” 这怕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男绿茶? 闻客达脑子里过了一遍沈间的六边形分布图和各项综合指数,觉得以他目前的等级对标男绿茶胜算略低,更何况现在还被对方将了一军。 可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也太惨了,闻客达觉得自己受到了挑战,好胜心和暴脾气叫嚣着要迎风翻盘。 “这事,你得容我想想。”闻客达憋了半天道。 沈间也不指望他上来还能冒出什么点子,打这通电话目的主要还是分享战报,横竖周枫只是实习生,早晚要回学校的。 “你声音怎么那么闷?像感冒了。”沈间注意到。 闻客达听了却莫名高兴,“真的?那我就放心了。” 沈间:“?” “这冷水澡我可是泡好长时间了。”闻客达似乎“出浴”了,电话那端水声哗哗啦啦。 沈间:“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是上次你给我的灵感。”闻客达穿上浴袍,走到阳台跟夜风结结实实来了个拥抱,“呜呼呼,爽。” 明天是周五,根据林攻玫的消息,温缇又和那个小vocal约好了出去玩,当然这件事闻客达是“不知情”的,毕竟他如果知道,又怎么会兴致勃勃地大老远跑到温缇家里想和她分享一下自己最近新学会的菜式呢? 于是周五天刚亮,闻客达早早起床准备食材,切牛肉,煮红豆,调料汁。九点多的时候他订的新鲜鱼虾到货了,清洗剥壳处理干净,一股脑下入大米已经煮得微微烂开的粥底中。 海鲜粥、黑椒牛柳、红豆沙小圆子,这三道菜闻客达已经练了十来遍了,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出锅装盘。 十一点半,拎上保温盒出门,闻客达慢慢悠悠晃到温缇楼下,乘电梯到公寓门口后,门也没敲,直接靠墙坐下了。 不用敲,压根没人在。温缇这会儿应该正和那个小vocal共进午餐,刚才还看到她朋友圈的定位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 那家店的巴斯克蛋糕温缇很喜欢。 闻客达想。 吃完饭估计还会逛街或者看电影吧。 那大概几点会回家呢? 五六点? 最晚七点吧,总不至于玩到半夜。 闻客达晃了晃脑袋,有点晕眩,昨晚的冷水冷风效果不错,后半夜他就开始发低烧。 “早点回来,可别让我死在你家门口了。” 闻客达指尖点了点屏幕上温缇的头像,随即按灭手机。 12、第十二章 温缇和dean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这里能将江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餐桌上摆着刚上的头盘,三文鱼拌奶酪抹在法棍面包上,如果不讲究吃相,温缇能一口一个。 dean跟kenny不是一路子人,他更安静,不过相熟之后也很活泼,他会跟温缇讲一些娱乐圈里的趣事,甚至还有传闻的灵异闹鬼事件,温缇总是对这些猎奇的东西感兴趣。 今天聊的话题进行得也很流畅,说到一个当红男星买了一盆兰花挂在床头,兰花长势特别好,可他晚上睡觉总做噩梦,后来找大师来看,说这兰花带煞,挪出去后男星的睡眠情况才有所好转,不过挪去阳台的兰花很快就枯死了。 “我倒感觉没那么玄乎。”dean笑笑,“晚上植物会释放二氧化碳,不利于人体呼吸,另外有的兰花香型较浓,容易刺激人的神经系统,让人过度兴奋,可能是这样那个男星才会失眠做噩梦吧。” 温缇哈哈大笑,“你以前在《走近科学》干过吧?深得科学破案的精髓。” “不过兰花确实是很好的艺术盆栽。”dean道,“别的不说,光造型就看着让人心情愉悦,之前我们去蓝汀,他家的装潢审美就很不错,我看摆了很多兰花。” 这就是话里有话了。 果然,主菜端上来后,dean已经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闻客达,“感觉那位经理很懂客户体验,怪不得你每次去都找他。” 温缇弯了弯眉眼,状似没听出话里的试探,“我们是朋友,很早就认识了。” “这样啊。”dean表现出惊讶,“是工作认识的吗?还是同学之类的?” “同学。” 准确来说,是中学同学。 高中时闻客达和沈间是室友,但这并不是温缇和他相识的原因。 好吧,仔细算的话,似乎还是有一点点因果关系在里面。 让她想想,那好像是在……林攻玫因为李斯年的胡搅蛮缠,于是决定离沈间远一点之后。 作为多年好友,那段时间的温缇肉眼可见林攻玫的不愉快,偏偏那天晚上放学,路过巷子口时两人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吵嚷声。 走近两步看过去,昏暗路灯下,几个穿着打扮透着社会气息的人正堵着一个学生,似乎是因为什么经济纠纷,那学生的身高体型,模模糊糊像极了沈间。 温缇还没反应过来,林攻玫已经抄家伙冲了上去。 小混混措不及防一人挨了一下,脸色狰狞着就要抓人,温缇手脚麻利地报警,顺便用林攻玫的手机播放了一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林攻玫周旋间还腾出空挡瞄了一下墙边靠着的那个男生,看清长相后她微微愣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引着那群小混混跑出了巷子。 温缇跟警察沟通了具体方位,挂了电话才把目光落在男生身上。 和沈间一样的挺拔个子,宽大的春季校服外套挂在身上都好看,但他的气质不像沈间那么温润平和,反而给人一种略显激烈和执拗的反叛感。 简而言之,她喜欢。 喜欢一款游戏,欣赏一部作品的那种喜欢。 温缇觉得自己是托了林攻玫的福,上次给沈间买的药剩了一些被她随意揣进了包里,这会儿正派上用场。 察觉到温缇走近,男生偏头看了过来,他鼻梁上有一道伤,衬得眼神越发具有攻击性。 温缇爱死了玩刺激玩心跳。 碘伏消毒,上药包扎。男生全程一言不发,只有锐利的眼神一点点软化下来。 应该是疼的,药粉铺上去的时候,温缇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瞬间紧绷,像一头猎豹,随时要跳起来扑人。 某种意义上,温缇觉得自己有表演人格,面前的男生越是暴躁,越是反骨铮铮,她就本能般表现得越文静,越乖乖女。 她有意识地扩张着草食动物(伪)和肉食动物之间的张力与反差感。 包扎完后温缇问对方的名字,男生看着她的眼睛,像两弯浸水的月亮,很久之后才出声: “闻客达。” 温缇念了一边,真是个客气的名字,跟这人神情间藏不住的一星戾气完全不符。 “你们帮了我。”闻客达陈述事实。 “别放在心上。”温缇摆手,抬头对上闻客达的双眼,“你的身形和我们班一个同学太像了,阿玫刚才怕是认错了,才会冲得那么快。” 闻客达这才明白林攻玫看见他时那一瞬愣怔。 “沈间吗?” “你认识他?” “我们是室友。” “啊,那真巧。” 确实很巧,那天温缇在警局等林攻玫做笔录,无意识将药品盒子里的说明书折成了一架纸飞机,乘风而起的时候,一头扎进了垃圾桶里。 日子总算不会单调无聊了。 ———————— 这顿饭其实结束得挺早,不过后来dean又提议去玩diy,说知道一家调香坊非常不错,老板在法国国际香水学院进修过,有钱有闲开了这家精致小店感受生活。 不得不说这很对温缇的胃口,她本来觉得今天的约会没意思想吃完饭就地解散,结果这个听起来很不食人间烟火的调香坊成功引起了她的兴趣。 东玩西乐的,回家就快九点了。温缇拎着自己调配的香水香膏,裹着一身腌入灵魂的香料味,踏进了公寓电梯。 结果电梯到地方一开门,温缇就看到自家门口蹲了个人。 闻客达靠在门边,双臂抱膝,头埋进臂弯,右手握着手机,屏幕还没完全暗下去,停留在和温缇的对话界面上。 可他没有发出哪怕一条信息。 温缇走上前,蹲下来凑近,捏了捏闻客达黑发间露出的一只耳朵,半晌才迟疑地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闻客达似乎这才意识到有人靠近,慢吞吞抬起头,视线迷蒙,渐渐聚焦在温缇脸上。 “你还知道回来……” 闻客达支撑不住般向前栽去,温缇赶忙伸开双臂把人抱住。 两人贴的太近,闻客达的呼吸尽在温缇脖颈间,那是一种不正常的干热,温缇摸了摸他的脸,入手也是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温缇惊讶,“怎么就坐在家门外?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闻客达本是来玩心机的,可生病加上硬生生等了几个小时,委屈感直接爆棚,此刻完全不用再伪装可怜,他就是可怜本怜。 “你去哪了……”闻客达闷着嗓音,“中午晚上都不回家,我等了好长好长时间……饭都凉了。” “还没吃饭?”温缇没get到点,一边把人扶起来,一边开了指纹锁。正准备进门时闻客达忽然挣扎着离开了温缇,抱起地上放着的保温盒,后退了两步,满眼委屈。 “我新学的菜式。” “专门给你做的。” “有你喜欢的牛肉,还有海鲜。” “你都不回家。” 闻客达一边控诉一边往电梯退,颇有一种“我回去扔了倒了都不给你吃”的意味。 温缇因为四句话愧疚感油然而生,只能软着语气哄人,“你生病了,我们先进去好不好,外面冷。” 闻客达眨眨眼,“你冷吗?” 温缇点头,“冷,你看我穿得这么薄。” “那我们快进去。”闻客达闻言上前,拉着温缇就往家里走。 进了家门那可就得任人摆布了。温缇把闻客达按在沙发上,量体温,喝热水,吃退烧药,结果药片都抠出来了,她忽然想起来,闻客达刚才说等了她好几个小时。 空腹吃退烧药对肠胃不好,温缇又赶忙把药抢了回来。她看了看一穷二白的厨房,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餐桌上放着的保温盒。 闻客达察觉她的目光,无知无觉地继续往温缇良心上插刀,“我练了好久……” “我热一热,你陪我吃顿饭好不好?”温缇引诱道。 闻客达不上当,甚至撇了撇嘴,“谁知道你晚上跟哪个小鲜肉一起吃的饭。” “没有。”温缇举手发誓,“我在等你做的菜呀,没吃饭就回来了。” 闻客达觉得自己应该再推拉几个回合,但大脑物理的高温着实让他有点想不出来怎么反驳温缇的鬼话,最后索性放弃,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向厨房。 “唉你干嘛?”温缇伸长了胳膊,一把又把人拽回沙发。闻客达本来就迷糊,找不到平衡歪歪扭扭跌到了温缇身上,像个秋天的烤红薯一样肆意散发着自己的热度。 “祖宗你消停会儿吧。”温缇勾过小毯子把人裹起来,“我去把饭菜热热……” “你哪里会热。”闻客达皱着眉,“在厨房里你比我还废物呢,等着,我去……” 闻客达以一种半仰卧起坐的姿势用力挣扎了几下,可惜没能挣脱小毯子的束缚。 温缇耐着性子拿了个水晶相框贴在闻客达脸上让他降降温,“听话,我马上就回来,你得陪我吃点东西,不然我会半夜饿醒的。” 闻客达看着相框里温缇的搞怪艺术照,眉头一点点舒展,语气顺坡下驴地带上了一种“既然你都求我了,那我就勉强配合你”的意味。 “那好吧。” 吃饭,吃药,洗漱,换衣服等一系列环节都很顺利,可到了上床睡觉,闻客达又不安分起来。 彼时温缇正站在次卧门口准备熄灭台灯,床上的闻客达忽然小声嘟囔道:“你都不帮我出气。” 温缇被指责得一愣,“出什么气?” “今天跟你一起出去的人……以后不准和他玩。”闻客达蛮不讲理。 “今天跟我一起出去的人?”温缇似笑非笑,“谁呀?你认识?” “不知道,不知道,管他是谁。”闻客达翻了个身,背对温缇,语气非常不乐意。 “他让我等了你那么久,我都发烧了……以后不准和他玩。” 这状告的,她七大姑家恶霸模式的熊孩子来了都得磕一个。 次卧的灯灭了,温缇却没走,一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借着黯淡月光看见埋在被子里的闻客达,像一只深海怀珠的蚌。 “海鲜粥味道很不错。” “冲这个,我替你出气。” 13、第十三章 闻客达和温缇心照不宣地和好了,自那个晚上后,dean再没有收到温缇主动发来的信息。 闻客达感谢沈间给他的灵感,深夜请客去吃大排档。 夜市五颜六色的灯光穿过烧烤架烘起的烟气,沈间抽出菜单不客气地点了大份香辣蟹和小龙虾,看着闻客达得瑟的样子又加了三十串铁板鱿鱼。 闻客达“嘶”了一声,一边招呼老板娘加两盘凉拌菜和一打啤酒,一边对沈间的“迁怒”行为表示抗议。 “你这可是借机报复,不能因为我的计划比较顺利你就打算吃穷我吧。” “蹲人的主意可是你出的。”沈间道,“怎么着也算个损兵折将的罪名吧。“ 闻客达撇撇嘴,“我又没跟你签军令状。” 六月份的螃蟹还不太肥,但壳软、味鲜、肉质丰满,炸酥后与辣椒酱爆炒,吃起来鲜辣爽快。 闻客达嗦得津津有味,又挥手让老板娘看着上两份主食。 “大不了,咱们再想一计策对付那个……小鲜肉?” 沈间拧掉一只小龙虾的脑袋,“你是说,我比较老?” “不是,这你就没意思了。”闻客达用筷子冲开啤酒瓶盖,灌了一口。 “你是小年轻我也是小年轻,但鉴于你还在学校而我已经在社会混好几年了,咱俩比起来可能你更年轻一点。” “同理,你是学生人家也是学生,可你是研究生人家是本科生,怎么说都是人家年轻啊。” “年轻有什么好。”沈间垂眼。 “那好处可多了,活泼,会撒娇,脸蛋好看,紧跟潮流,有新鲜感。” “阿玫又不喜欢这种。” “那她喜欢什么?”闻客达挑眉,“你这种?” 不好说。沈间沉默。 他们相识这么多年,他也只知道林攻玫和李斯年有过明确的恋爱关系,但那都是高中时的事了,而且又那么短命,实在不能作为参考标准。 “要我说,你不如跟那个小鲜肉正面刚。” 老板娘端上来两份扬州炒饭,闻客达眼疾手快从沈间盘子里抢出两颗虾仁,明目张胆扒拉进自己碗里。 “不就是高段位绿茶吗?让温缇给你培训两天,保证你连升八级。” 闻客达刚认识温缇时,她那小白兔伪装跟焊在身上一样,后来玩腻味了直接自己反向把滤镜给cei了,有种不顾闻客达死活的洒脱。 “看看咱这张脸,长得就很无辜很绿茶嘛。”闻客达一边嗦蟹壳一边端详沈间,“先天优势有了,就差后天软实力了,把短板补齐直接吊打小鲜肉。” 沈间:“他们在一起工作,朝夕相处,近水楼台。” “这有什么。”闻客达不屑,“你和玫姐还一起睡觉呢。” 顿了顿,“我是说,一起在屋子里睡觉。” “……” “在一个地方睡觉。” “……” “管他什么,睡觉就对了!” 沈间叹了口气,吨了半瓶酒。 “不然,就下套坑他呗。”闻客达扭一个龙虾头,咬住虾肉一扯尾巴完美脱壳直接进嘴。 沈间看似人畜无害,实际对这个损招颇有兴趣,悄悄竖起了耳朵。 闻客达从打击自信,撕掉伪装,引发嫉妒等多个角度提出了一系列方案,沈间认真思考每一步的可行性,与闻客达就细节问题进行了层层讨论,最终两人缜密而严谨地否认掉了所有脑洞。 闻客达挥着手里的蟹腿对沈间指指点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真是越长大越胆小了,这不敢那不行,看看人家小鲜肉,墙角都挖到你床头了。” 沈间也理直气壮,“打击小鲜肉可以,但不能给阿玫惹麻烦,他俩天天在一起工作,我们肯定投鼠忌器。” 闻客达叹气,咔嚓一口咬碎蟹腿,“真怀念当年和你一起坑李斯年的日子。” 沈间想起这事,摇头笑了两声,“当时还不是你撺掇。” 中学时的沈间其实不擅长交朋友,闻客达也不过是四个室友当中跟他较为熟悉的一个。 某天这个神出鬼没疑似小混混的家伙突然凑过来,义愤填膺地问沈间是不是被李斯年欺负了。 自林攻玫说要跟沈间“划清界限”后,李斯年确实还来找过几次麻烦,不过都是嘴炮攻击,沈间遇到了也只当是“犬吠”,并不放在心上。 “你这不是任人欺负到头上吗?对方会越来越猖狂的。”闻客达觉得不行,苦口婆心地劝沈间得支棱起来。 “这样,咱制定一计划……” 闻客达用三寸不烂之舌把沈间说服了,那个年纪有点叛逆很正常,两人趁一个月黑风高的放学夜在校外堵住了李斯年和他的两个跟班,闻客达勇担输出,一通嘲讽成功把一脸懵逼的李斯年说得火冒三丈。 煽风点火氛围烘到了,沈间开始定点打击,算是把之前李斯年骂他的话全还了回去,他太知道怎么戳对方的痛处,林攻玫是他心不甘情不愿的逆鳞。 李斯年眼都气红了,冲上去就要打人。 闻客达天天打架当吃饭的主,李斯年和他跟班的那几个动作不够他看的,两三下制住然后顺势把人往沈间那边甩。 沈间应声倒地,掌心按在一堆碎石上,磨破了皮,触目血红。 林攻玫和温缇恰好这时路过。 李斯年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大脑一瞬空白,一旁的沈间左手微侧半撑在地上,闻客达靠在墙边用手背蹭掉唇角的血迹,而他的狐朋狗友们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谁欺负谁一目了然。 林攻玫上前把沈间扶起来,皱眉看向李斯年,语气不耐,“我上次和你说得够清楚了吧,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狐朋狗友们打抱不平说是对方先挑衅,七嘴八舌让事态更为混乱,李斯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百口莫辩,指着沈间咬牙切齿,“你他妈……” “你放尊重点。”林攻玫打开他的手,“好聚好散,别让人看不起。” 李斯年还想辩解,却看见温缇冲他面无表情摇了摇头,他烦躁地揉乱头发,低声骂了几句,最终放弃,捡起扔在地上的书包说了声“走”,路过沈间时还狠狠撞了他一下。 林攻玫给了温缇一个眼色,也带着沈间离开,直奔药店。一路上两人没说话,一直到林攻玫用一次性医用镊子夹出粘在掌心的碎石,沈间才轻轻“嘶”了一声。 林攻玫置若罔闻,清理完掌心又用双氧水消毒,沈间这才后知后觉对方可能在生自己的气……双氧水可比酒精碘酒刺激多了。 沈间疼得左臂肌肉都微微抽了两下,手指下意识蜷缩,又被林攻玫强硬掰开,他抿了抿唇,表情有点委屈,喉结上下滚动,慢慢吐出一个单音节:“疼。” “这会儿知道疼了?” 林攻玫站起身,抱臂看着他。 外面打雷了,是要下雨的前兆,夜风带着水汽穿过药店的透明门帘,泥土和草木混成一种慵懒的香。 林攻玫拆开纱布,一圈一圈往沈间手上缠,打结的时候忽然动作顿了顿,缓缓道:“今天的事,是你跟你室友计划好的吧。” 沈间一怔,目光微变,他想编两三句谎话搪塞过去,就像闻客达教他的那样,可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说不出就是默认,林攻玫表情沉了下来。 “我并不是说你不应该反击。”林攻玫在沈间旁边坐下,“李斯年很过分,你想骂他,揍他,我都觉得天经地义。” “但是我想知道,你把我,也当成了可以用来报复他的工具吗?” 因为深知是逆鳞,是最有效的催化剂,所以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沈间瞳孔一震,满面慌张。 他从没想过这一点,可这个他和闻客达一起攒的局,说到底不就是利用林攻玫反击李斯年吗? “我不是……我……” 沈间有些语无伦次,解释的字句被忽然倾泻的雨声冲散。 林攻玫面色沉静地从书包里拿出雨伞放在座位上,站起身走出了药店大门。 沈间一愣,抓起伞追出了门。 “下雨了,你会感冒……” “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有……” “等等我……阿玫。” 阿玫。 这是沈间第一次这么唤她,语气有些犹疑。 林攻玫停下脚步。 头顶遮过来一把伞。 “阿玫。”沈间声音逐渐坚定,“不过怎么说,这次事情把你掺和了进来,我应该向你道歉,但我从来没有故意想去利用你,是我考虑问题不够全面,也许幼稚的人,不止是李斯年……” 豆雨敲击伞面,沈间低头,执拗地盯着林攻玫的双眼,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泛白,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校服衣角,生怕她再丢下他一个人离开。 “算了。”林攻玫错开视线,转身对着雨幕,“你回宿舍吧,我也要回家了。” “可我们只有一把伞。”沈间下意识去握林攻玫的手腕,湿冷雨水下一抹温热,烫得他触电般松开,惊觉唐突。 “你拿着吧。”林攻玫道,“我去找温缇。” “不要。” 沈间脱口而出。 14、第十四章 直觉告诉沈间不能就这么分开,误会也好,生气也罢,问题绝不能堆积拖延。 “我们……我们去吃饭。”沈间灵光一闪。 “你上次说,如果我过稿就请你吃饭,杂志社的编辑说我的稿子已经在排期了,不出意外的话,就上下个月的b版。” 沈间是这周才得到的消息,但他一直没跟林攻玫说,一方面想着要不要等收到样刊后再光明正大请对方吃饭,一方面也是两人最近联系很少,他怕打扰对方。 现在事急从权,这个借口拿来用刚刚好。 “我们找个地方吃饭,等雨停了再回家,可以吗?” 今天周五,高一学生的周末暂时还是完整的,周六不用补课,林攻玫不能用上学这个借口拒绝沈间。 “我看温缇发的动态,有一家新开的自助烤肉好像很不错,离得也不远……” “这个时间过去,到地方应该就快闭餐了。” “那换一家?反正附近商圈多,我们……” “不如回家吃吧。” 沈间一愣,“回家?” “对。”林攻玫抬头看他,“会做饭吗?” “会。”沈间点头,“那阿玫你喜欢吃什么?吃辣吗?辣菜的话我会做水煮肉片,剁椒鱼头,麻辣花蛤……” “还想做辣菜?”林攻玫瞟了一眼他包成粽子的左手,摇摇头,“会煮东西就行。” “这个天气……就吃火锅吧。” 水汽氤氲的阴雨天,热气腾腾的火锅最能驱散寒意。 敲定晚餐后两人兵分两路,林攻玫已经被雨淋湿了,被沈间强烈要求先回家换衣服,他则去超市购买食材,等会儿直接拎过去。 锅底盲选了知名品牌,一袋牛油,一袋骨汤,荤菜除了牛羊肉鱼片毛肚以外,鱼丸牛丸虾滑蟹黄包也都要备齐,素菜的豆腐皮、海带、土豆、莲藕统统不放过,走的时候顺便在饮品店带两大杯奶茶。 林攻玫的父母是医药公司的,经常出差参加会议,这周又不在家,留了生活费让女儿自己解决衣食住行。 沈间拎着大包小包敲响家门时,林攻玫刚洗完澡,一边擦头发一边给他开了门,暖融融的水汽扑面而来,沈间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点。 他掩饰般换了拖鞋往厨房跑,从购物袋里拿出食材开始清洗。 林攻玫从橱柜里抱出鸳鸯锅和电磁炉,加水倒入底料。沈间买的荤菜大多是可以直接入锅的,最多拆个封装个盘,弄好之后林攻玫也去帮忙准备素菜,眼光一扫忽然发现沈间的校裤裤腿湿了一大片。 “你也淋雨了。”林攻玫伸手摸了摸沈间的上衣,沈间一顿,有些慌乱,下意识又握住她的手腕,又再一次触电般放开。 “你……” “还好衣服没湿。”林攻玫收回手,回房间拎了个盒子出来,“逛街时侯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本来想等你过稿的时候送给你庆祝,现在看来刚好。” 沈间眨眨眼,愣愣地低头拆开,盒子里是一条黑色长裤,剪裁利落,偏运动风。 “去换上吧,裤子湿着很难受,也没办法好好吃饭了。” 林攻玫推着沈间进了浴室,返回客厅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剪刀放在餐桌上,接着悠闲地坐下开始往锅里下菜。 浴室里的沈间乖乖换上裤子,很合身,也很舒适,只是腰间的拉链上方是一粒扣子,而对应的扣眼并没有被剪开。 沈间有些纠结。 麻烦林攻玫递一把剪刀来?好像有点尴尬。 放弃扣子衣服盖着直接出去?好像也不太合适。 正当他左右为难,外面的林攻玫忽然叫他的名字,“沈间,土豆和莲藕都切片吗?” “我来切吧。”沈间一狠心把校服上衣拉了拉,快步走向厨房,“小心切到手。” 林攻玫放下刀退到一边,偏头看着沈间将土豆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 忽然,她意喻不明地笑了一声,伸出手,点在沈间的裤缝处,慢慢上移,挑开校服上衣,一指钩住裤腰上的袢带,微微用力向外一扯。 本就没有系扣的裤子这下腰部更是宽松得夸张,沈间略显慌乱地去扶,却不小心大手覆上了林攻玫的指尖。 “阿玫……” 林攻玫看向沈间的双耳,那抹红色越发明显,她做了坏事却一脸坦然,拽着沈间走到餐桌边,拿起剪刀自然而然地说忘记帮他剪开扣眼了。 林攻玫迤迤然坐下,卷起沈间的上衣让他自己撩着。 沈间下意识照办,无措地站在原地,低头傻乎乎地看着自己腰侧那双纤长的手。 刚碰过冷水的手指冰凉,划过腰腹引起难以控制的痉挛。沈间心跳飞快,连呼吸都有些不得要领。 林攻玫慢吞吞地用剪刀刀锋磨着扣眼处的布料,余光看着眼前流畅的肌肉线条一次次轻微绷紧又缓缓放松。 许是因为注意力分散,咬着布料的小剪刀忽然松了口,林攻玫连忙调整握姿,忙乱间整个手背贴上了沈间的腹部。 冰凉侵犯温热,肌肉条件反射收缩,沈间闷哼一声,气息都有些乱。 “还,还没……好吗?” 刚下进锅里的鱼豆腐和丸子已经熟了,在汤面上快活地翻滚着,奶白的雾气腾升起来,沈间错觉那热度不断蒸在他身上,皮肤都蕴出一层淡红色。 刀锋剪开最后一簇线,林攻玫终于善心大发打算放过沈间,“可以了。” 沈间话都来不及说,径直跑向浴室,手忙脚乱地拉上拉链扣好扣子后反复深呼吸。 他甚至觉得自己腰上还缠着一抹微凉,轻轻蹭动的触觉让本就敏感的部位反应更加剧烈,异样的收缩闪躲还带着丝丝缕缕痒意。 沈间将手放在腰腹,使劲搓揉了两下,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才慢慢麻木平复。 那顿饭沈间吃得心不在焉,好几次把没熟的食材送进嘴里,幸好林攻玫眼疾手快给拦下来。 最后索性连锅都不让他碰了,菜烫熟后林攻玫用漏勺盛进沈间碗里,玩笑道好好的火锅被他吃成了麻辣烫。 — “所以那个周一玫姐才会拎着你的衣服来学校啊。”闻客达放下香辣蟹和烤鱿鱼,一脸恍然大悟。 沈间当时吃完了饭道了谢就落荒而逃,完全忘了自己的校裤还在阳台晾着,林攻玫顺手扔进了洗衣机,周一装了个袋子带到学校还给沈间。 于是那天,高一四班早到的众人有幸看到,校霸一进班门将一个黑色的纸袋扔进沈间怀里,腾出手后拆了一瓶哇哈哈插上吸管,偏头慢悠悠道:“沈间,你的衣服。” 你、的、衣、服。 这句话可太引人遐想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课间还没到,隔壁班的闻客达都听第五遍了。 “当年那八卦可是要多离谱有多邪门,有说你被玫姐霸王硬上弓的,有说你心机绿茶白莲花上位的,还有说玫姐千金为搏美人笑才踹了李斯年的。” 当时沈间和林攻玫对这些一周更新几十个版本的八卦说辞并不在意,倒是李斯年上蹿下跳不停辟谣,后来实在忙不过来,每天上学都是一副“毁灭吧,赶紧的”丧气表情。 “这么看来,我的损招也没白出嘛。”闻客达自我感觉良好,“给你和玫姐创造了多好的机会,共进晚餐欸,我自己都没开出这福利。” 以沈间聪明的小脑袋瓜后来也慢慢看明白了闻客达当初的“热心操作”。 什么怕李斯年得寸进尺所以要教他反击,这见色忘友的家伙根本就是冲着温缇去的,没有接近的机会?现成的室友不用白不用嘛。 那晚林攻玫带走沈间后,现场就只剩下温缇和闻客达,两人互飙演技地上演了一出小混混和乖乖女的极限拉扯,温缇刚把伤口包扎好,倾盆大雨说下就下了。 温缇带了伞,但显然不够两个人打,闻客达把大半伞面都撑在温缇头上,自己淋湿了一大半。 后来两人跑到屋檐下躲雨,闻客达跑着去街对面给温缇买了热饮,半糖的奶绿加了麻薯,是她喜欢的搭配。 一次细心的包扎,一杯完全贴合对方喜好的奶茶,这大概就是两个“演员”心照不宣的博弈,无声而高调地表示: “嘿,我注意到你了。” 15、第十五章 江黎市最近又开始断断续续下雨,沈间抱着电脑翻译文件,一抬头看见天边阴云压境。 林攻玫说今晚现场测特效和灯光,她对接的舞团提早结束排练,不出意外的话她也可以早点下班。 沈间提前在厨房熬上了红豆薏米汤,薏米祛湿,雨天喝再好不过。 八点半,雨势渐大,惊雷在窗外炸开。沈间收拾东西时看见柜子上的伞码得整整齐齐,打了电话问林攻玫是不是没有带伞。 “不然我去接你吧,这雨一时半会儿看着停不了。” “好,那你半小时后来。” 挂了电话,林攻玫继续跟服装部的人沟通道具细节,他们面前十几台缝纫机排开,桌子上是一大块湖蓝色的布料,正待裁剪。 “类似于披帛的长度,裁开后一定要锁边,不然排练几次肯定全跑线。” 缝纫机哗啦啦动起来,林攻玫和周枫靠门等着。 周枫叹了口气,无聊地拨弄腕上的运动手环,“这些演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加飘带,这现场效果能好看吗?风一吹谁知道飘带往哪飘,控制不好画面全都乱了。” “咖位大,工作室不好得罪。”林攻玫淡淡道:“他们团队喜欢,我们就做,明天排练让他自己看效果,不好看对方也就不折腾了。” 服装部所在的楼层比较封闭,在室内时还不觉得雨有多大,等两人拎着一袋子裁剪好的飘带坐货梯下到一楼,才发现外面已经是瓢泼大雨。 周枫:“这下麻烦了,要不要打电话喊人来帮忙?” 林攻玫皱了皱眉,“这会儿特效组和灯光组肯定都开始整理设备了,哪分得出空?” 两人稍微等了一会儿,想看看雨势会不会小。周枫兴致勃勃地找着话题,一会儿说上周凌晨结束排练他们几个实习生三四点去撸了一顿串,一会儿又问这次晚会圆满举办后会不会有庆功宴。 林攻玫视线穿透雨幕,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忽然开口:“周枫,你前段时间是不是经常下班后从电视台一路跟着我到我家楼下。” 周枫一愣,表情掠过局促,“姐姐……我是……” “或者你想我用一个更严重的词来形容。”林攻玫视线转向他,“尾随。” “不是的!”周枫慌忙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第一次真的是巧合,那时候我有急事要回学校,后面是下班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你审片到凌晨……可能是我在网上犯罪新闻刷多了吧,但我真的害怕你半夜回家路上不安全……” 面前的少年神色真诚,大而圆的眼睛里满是急迫,他一手拎着装满飘带的袋子,五指紧张地攥在一起。 林攻玫似乎顿了一下,很久后才道:“可你要知道,在你没来实习之前,我也是这个点下班。” 并非说你的举动不合时宜,而是在我原有的生活节奏上,这个动作显得无谓而突兀。 周枫呼吸一窒,领会到林攻玫未说出口的意思,眼底的光慢慢熄灭。 “我知道我来得晚。”他低声道,“也不能像……你朋友那样长和你长久相处。” 天时地利人和,要有多幸运才能三者聚齐。 “可不管怎么说,总得试一试。” 周枫伸手试了试雨,反手脱了外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雨没那么大呢?” “我们跑回去吧,姐姐你抱好飘带,我来撑‘伞’!” 周枫拉着林攻玫冲进了雨幕,外套的衣袖在风中振振,他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低头对手臂下的林攻玫笑意明朗。 “姐姐你看,雨也没有大到寸步难行的地步嘛。” ———————— 沈间到舞台现场时差不多九点,他没有打通林攻玫的电话,问了同事才知道对方去另外一栋楼的服装部取道具了。 “差不多该回来了。”同事看了看表,“你可以在这稍等一下,我还有事先忙了哈。” 沈间立在檐下,极目远眺,却难以穿透暴雨串连的那层烟障。 朦胧中,有两个紧密的影子由远及近,沈间忽然有些不安,心跳随那影子的清晰度越来越快。 终于,他看清了,心跳快到极致,反而漏了一拍。 是阿玫和周枫。 两人靠得极近,周枫撑着外套为林攻玫遮雨,自己淋湿了大半,林攻玫小心地护着一个袋子,衣服上也是雨痕。 沈间来不及整理自己的心绪,身体先于脑子一步撑开伞闯入雨幕。 “阿玫——” 沈间跑至两人跟前,非常直接地将林攻玫带入自己伞下,又将带来的另一把伞抛给周枫。 “你的外套已经湿透了,还是打伞吧。” 沈间一手撑伞,一手拿过林攻玫怀里的袋子,顺便塞给她一包纸巾,“先擦擦,应该马上就可以下班了吧,回家我给你煮姜汤,不然容易感冒。” 林攻玫抬头看了沈间一眼,扬了扬眉,没说什么。 一旁的周枫有些猝不及防,收拾了自己的情绪,才笑道:“还好姐姐的朋友来得及时。” 三人到达会场入口,林攻玫把飘带送到道具组,又带周枫认了道具组负责人方便这几天对接,然后就准备下班了。 她和周枫两人回休息室拿了个人物品,又同路走向出入口。 沈间第二次看着两人并肩而来,神色不自觉黯淡一瞬,但很快遮掩过去。 林攻玫敏锐捕捉,甚至注意到沈间握伞的右手用力到指节突出——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叹了口气,林攻玫伸手过去,看着是从沈间那里拿过伞,实际交接之际,五指轻轻抱了下他泛白冰凉的关节。 沈间右手一颤。 “你也没带伞吧。”林攻玫侧身看向周枫,把伞扔给他,“这把借你,这么晚了,赶紧回家。” “哦……”周枫拉长了声音应着,脑子却在快速转动。 “你们不走吗?我们住那么近,刚好同路。” “不了。”没等沈间开口,林攻玫直接道:“我们还有约,晚点回去。” “好吧。” 林攻玫冲周枫挥了挥手,拉着沈间朝反方向走去。 沈间愣愣地跟着,没太明白林攻玫这番操作什么意思,他心底有个猜想,却不敢去相信。 可是专门问出口又显得有点傻。 算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天当傻子了。 “我们今晚……有别的约吗?” 林攻玫斜了他一眼,“没有,我们就该跟周枫同路回去,我跟他打一把伞走一起说说笑笑,你跟在后面不丢就行。” “那不行。” 明知道林攻玫在开玩笑,沈间还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轻声笑了,“那我们还是去赴别的约吧,虽然雨很大,但好在我们有一把伞。” 有且仅有一把伞。 所以去哪里都要紧密靠在一起。 林攻玫带沈间去了电视台后面小路上的一间小店,这里主卖粉面和卤味,林攻玫熟门熟路要了两份牛肉拌粉,加卤蛋、干子和鸭翅尖。 “我大三在电视台实习时经常来这里吃,虽然远了点,但价格实惠。” 只有相对松散清闲的实习生可以在休息时间穿过两条马路来这里,正式入职工作室后,林攻玫忙得像陀螺,很少有时间正儿八经坐在店里吃一顿饭,通常是外卖或者统一订餐。 落地玻璃窗外水气氤氲,卤味和拌粉的香气裹挟时间重回大学。 林攻玫或早或晚和同伴一起走进这间小店,一边等餐,一边闲聊工作、考研……未来。 而那个时候,她和沈间已经断了联系。 “我大三那一年,你在哪里?” 林攻玫声音很轻,近似自言自语,沈间却觉得自己难以装傻忽略。 那应该是他二十多年人生的最低处了,母亲重病在床,父亲面目狰狞,他犹记得自己反复点开和阿玫的对话框,无数次输入那个烂熟唇齿的号码,却又关闭,返回,龟缩原点。 可最后阿玫还是排除万难站在了他身边,闻客达和温缇也是。 他们一起计划了天方夜谭般的冒险,那个年纪的倔强,反叛,不知天高地厚,让他们跨越了穷山恶水,扯着他逃离深渊。 沈间知道阿玫一直希望他站在光亮处,可当她拖着太阳来的时候,他却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冗长斟酌,措辞无数,沈间最终只吐出单薄苍白的三个字: “在路上。” 很多事情,很多过往,需要耐心了解,而非打破沙锅,一掘到底。 林攻玫愿意给沈间时间,至少这次,他没有理由再消失了。 “也是,路上。” 无论做什么选择,无论是什么方向,人总是在路上。 ———————— 温缇最近画画灵感缺失,没事就拉着林攻玫出来吃饭逛街,说探索一些新东西突破瓶颈。 很久没吃蟹粉捞饭了,温缇絮絮叨叨说上次闻客达和沈间出去约大排档,回来就跟她炫耀香辣蟹有多好吃。 “再香辣又怎样。”温缇傲娇,“剥壳多麻烦,看着挺大一盘,吃的没有扔的多。” 还是蟹粉方便,一大碗金灿灿红澄澄的蟹黄蟹肉,浇上一点柚子醋,沾鞋底都香。 “你不是跟闻客达和好了吗,还能没灵感?” 林攻玫觉得捞饭偏干,选了面,蟹粉浇上去,拌两下就全滑到碗底了。 “他又不是什么缪斯神,看他哪能保饭碗。”温缇发愁。 “那就回家继承家业。” “算了吧,我敢上手,第二个月就得破产,术业有专攻,不是做生意那块料,继承点股份得了。” 温缇从小到大是有点气运在身上的,小学喜欢的歌手被公司雪藏,初中喜欢的画师抄袭塌房,高中常去的炸年糕店破产倒闭,就连随手买一本杂志看了一篇连载,下周再去书店老板就告诉她那本停刊了。 尽管林攻玫告诉她纸媒衰弱是大势所趋,但温缇坚信如果自己做生意一定会变成行业冥灯。 “我跟那个dean已经断了,你最近怎么样?” “kenny?早就不联系了。” “谁说他了。”温缇不怀好意笑笑,“上次闻客达去你们家找沈间拜师学艺,出来就看见楼下站着一阳光开朗大男孩,看着像是跟着你过去的,啧啧啧怎么回事呀?我们沈间可受不得这委屈。” 林攻玫愣了一下,原来那一次周枫也跟过去了。 “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实习生。” 林攻玫把最近发生的事简单说了,温缇听得眼睛冒光,“嗨嗨嗨,这不就是我要找的灵感吗,暗中随行保护,外套遮雨狂奔,还是年下小奶狗,快快快,让朕记下来。” 温缇四处搜集物资,最终只从服务员那要到了圆珠笔和记账单,她一边寥寥几笔勾勒轮廓,一边感叹林攻玫桃花不俗。 同一时刻,跟温缇同一脑回路的闻客达也隔着手机在给沈间分析战局: “你完了沈间,对方这攻势太猛了,外套当伞,雨中狂奔,这情节只有言情剧里有,人又年轻,这搁谁不悸动,不心动,不冲动?” 沈间皱着眉,有些不高兴,还有些不服气。 心跳怦然的情节,他和阿玫也有很多啊。 江黎市的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栽入空荡荡的教室,沈间举着电话坐在窗边,被那温热撞了一下,转身就是那年铄石流金的盛夏七月。 学校热热闹闹,同学们领了期末成绩就准备放假回家,老师在黑板前强调的事项一概没入耳,三三两两讨论着什么动漫好看什么地方好玩。 身穿校服的林攻玫正对着教学楼反光的玻璃扎头发,细长的手指归拢发丝,几个利落的摆动后,长发被黑色皮筋高高束起。 她忽然偏头,看向座位上安静整理东西的男生,手指有意无意在他书本上点了两下。 “沈间,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家教?” 16、第十六章 沈间不喜欢暑假。 学校关闭宿舍,这意味着他无处可去,只能回家面对那个喜怒无常的父亲。 父亲沈齐文对他和母亲总是诸多叫骂,他非常不满儿子外出那么远求学,如果不是当初四中开价甚高,他根本不会为儿子上学考量,就直接赶去社会上找工作,还能补贴家用。 他似乎总害怕孩子脱离自己的掌控,又总想压榨孩子,逼迫他赚钱养家。 历年假期,沈间总是被沈齐文安排这里干活那里打工,乡下熟人的小工厂,查得不严,什么成年未成年的,一律每小时十块钱。 沈间反抗过,青春期的男生,个头日渐超过父亲,沈齐文见掰不过儿子,就转头打骂沈间的母亲。 那是一个被外人说痴呆的柔弱女人,沈间每每妥协。 高一那一年暑假似乎格外热烈,郁郁葱葱的树影间漏下蝉鸣,乡间的泥土路上,沈间不小心踩到了一只掉在地上的蝉,他下意识脚下收力,跃了过去。 寻常的交通工具已经走不到这里来,是真正的穷乡僻壤,只有那种老式摩托能受的住这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村民们常常上镇上改装,不然跑几次就容易熄火。 沈间一步步走到自家小院,钥匙打开铁门,院内杂乱不堪,小石桌上酒瓶散乱,满是烟头。 上次离家时还有两只下蛋的鸡,这次鸡圈空空荡荡,一只死透了的腐烂在地上,不知是得病还是活活饿死。 沈间进了屋子,母亲呆坐在床上,看见他回来眼神也没有波澜,平静地将目光移向一边。 沈间习惯了,放下书包打开窗户透气,拿出买来的水果洗干净,问母亲想吃什么。 母亲指了指最便宜常见的苹果。 沈间默默地切,一瓣一瓣递到母亲手边,母亲一口口咬着,吃相很文静,不像过年时沈间路过隔壁看见的那群人,一边大口啃食,一边高声聊天。 沈间又切了些桃子和蜜瓜让母亲自己挑着吃,自己起身收拾起房间。 家里东西很少,值钱的都被沈齐文拿去卖了赌博。 这个恶习自沈间出生就在家里盘旋,那时沈齐文尚算一个好脾气的赌鬼,输光了就开始痛哭流涕跪地后悔,后来被那概率游戏磨戾了性子,赌桌上的不如意完全发泄在家里。 沈间打开腐朽的衣柜,母亲的衣服没有几件,但都是干净整齐的。沈齐文不在家的时候,母亲会做些家务,仅限于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归置,给自己煮点吃的。 沈间把袋子里的苹果拿出来放在显眼的地方,其他贵价的水果藏在母亲衣服下,手伸进口袋捏了捏那几张钞票,最终还是作罢。 以前他也给母亲塞过钱,可母亲从来不知道花,她似乎很抗拒走出家门,每每被沈齐文搜出来又挨一顿打,后来沈间就不这样做了。 “妈,水果这两天记得吃完。” 母亲依旧是那副麻木淡漠的表情,点了点头。 沈间走出屋子,沈齐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院子的石桌边喝酒,看见沈间时刚好一口酒下肚,呲了呲牙,“哟,儿子回来了。” 沈间不愿多做停留,上前开门见山,“这个暑假我不回家了,在市里找了份工作。” “市里工作?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家,不然老子打死你。” 沈间掏出五百块放在桌上,“包吃包住,每个月能往家里拿两千块。” 这里偏僻,进小厂干活,一个月顶天了也就一千多块,沈齐文看着桌上的钞票眯了眯眼,忽然喜笑颜开,一把抓过,“行,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出去闯闯也好。” 沈间单肩背上书包,“我每半个月左右会回家送一次钱,如果发现你又打我妈,我就辞了工作,天天在家看着你。” 沈齐文一脸不耐烦,“你管老子,滚滚滚。” 有了钱沈齐文当然是泡在赌场牌桌,顾不上磋磨母亲。沈间手插口袋,透过窗户看了母亲一眼,慢慢走出了院门。 回到市里天已经黑了。 沈间拐进一条巷子,各式各样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夜里闪着花花绿绿的光。 抬头看一眼写着“住宿”的灯箱,沈间走了进去。 十块钱一晚,按日结算,只有床位和公共卫生间,一个房间里挤十几号人。 昨天他就是从这里走的,入住时前台阿姨看他年轻还是个学生,说可以帮他免费寄存行李,只要没有贵重物品。 “小伙子你可回来了,阿姨都要交班了,你的行李快拿走吧。” “谢谢阿姨,麻烦您了,这点钱请您喝水。”沈间递上一张纸钞。 阿姨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留着自己花,买点好吃的,阿姨平时白班,你就还把行李放过来,放那床位上多容易丢啊,一屋子啥人都有,指不定谁翻你东西,我白天能帮你看着。” 阿姨不肯收,沈间又从书包里拿出一袋毛豆,“我今天回了老家一趟,正是收豆子的季节,我们那毛豆长得好,这个您收下吧。” 毛豆是沈间回来时买的,乡下毛豆确实长得好,颗颗饱满,地里现摘,街上叫卖,一大袋也没几个钱。 阿姨推不过只能收下了,笑着道:“真是好,这毛豆长得喜人,凉拌或者炒菜肯定都好吃。” 沈间安顿好行李,洗漱后上了床。 十几个人的房间,夜深也响动不断。沈间看着手机屏幕上跟林攻玫的对话框,最后一句是他们敲定的补习时间。 -那你明天八点半来吧,我楼下接你。 -好,我快到给你发消息。 脚步声,呼噜声和床板吱呀声混杂,沈间将手机放在枕下,慢慢闭上双眼。 第二天,沈间到地方后才给林攻玫发消息。 他坐在花坛边等,远远看见一个白色短袖浅色长裤的女生向自己走来。 “吃早饭了吗?” 沈间一愣,“吃了。” 林攻玫:“是吗,吃的什么?” 沈间略一卡壳。 “连我也骗。”林攻玫看着他,沈间心虚地咳了一声,“没,不太饿。” “补习可是个力气活。”林攻玫道:“你撑得住我不行,不吃饱怎么学。” 林攻玫拉着沈间去了小区旁边的早餐铺子,各种汤粥面食,馅饼炸物。 “这家的酱香饼最好吃,可惜每次要少了不够吃,要多了吃不完,这次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沈间惊讶地看着林攻玫让老板切了快半张饼,又点了一堆生煎包,油条之类的,回神连忙拉住她,“阿玫,太多了,我们吃不完的。” “那你中午就留下来吃饭。”林攻玫不在意道:“反正我午餐还没着落,你帮我一起解决一下?” 沈间一愣,“你家没人做饭吗?” “我爸妈这个暑假都不在家,一个出差调研,一个跑市场,我嘛,不会做饭。”林攻玫道,“他们留了生活费,让我叫外卖。” “那也不能一两个月都吃外卖。”沈间想了想,“要不然,有补习的时候,就我给你做饭吧。” “也行。”林攻玫来者不拒,“那等会儿吃完早饭,我们先去买点食材,家里冰箱向来不存什么东西。” 进了超市,沈间推着购物车,林攻玫随心所欲地往里面扔东西,基本上是看哪个顺眼就拿哪个。 沈间跟她说了一些挑菜的小技巧,比如萝卜不能贪大,西红柿软硬适中的最好,茄子蒂和茄子相连的白色部分越大,茄子就越嫩。 “老茄子口感不好,像这个,肯定嫩,中午做鱼香茄子好不好?” 沈间推着购物车,转头冲林攻玫笑得温和,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个词——人间烟火。 一上午基本都在早餐铺子和超市度过了,文化知识没补多少,日常生活技能倒是补了一箩筐。 林攻玫一边整理自己的课本和习题,一边跟沈间闲聊说下学期指不定分到哪个班。 “你这个成绩,应该是重点班的吧。” 高一结束就文理分科,林攻玫成绩分布倒是很平均,衡量在三,选了理科。 沈间不同,他文理都不弱,理科更亮眼,基本上从高一开始,就注定要选理。 “我给你补习,我们会在一个班的。”沈间认真道。 中午沈间做了鱼香茄子,蛋炒木耳,蒜香油麦菜,主食当然是早上林攻玫买多了的酱香饼,水煎包。整体干了点,沈间又快速煮了两碗紫菜蛋花汤。 饭菜出锅时,林攻玫一边帮忙端盘,一边调侃,“你今天的课时严重不足,下午要补回来的。” 课时不足,可又陪逛街又给做饭的,服务时间是足到不行了。林攻玫本是玩笑,沈间却当了真,面色为难。 “下午……我有一个兼职,不过晚上六点就可以下班了,到时候我再回来给你补习好吗。”顿了顿,又补充道:“还可以顺便做晚餐。” 林攻玫愣了一下,刚要说自己只是开玩笑,补习时间本就只定了上午,什么课时不课时的让沈间不要放在心上。可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鬼使神差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好啊,我等着你,不用太赶时间,我下午一直都在家。” 沈间陪林攻玫吃完饭洗完碗后离开了,林攻玫眯了眯眼,忽然给温缇发了条消息: -闻客达有没有跟你提过沈间的暑假计划? 对方回复很快: -他不是给你做家教去了吗?怎么,没见人? -其他的计划,兼职之类的? -没提过,我帮你问问呗。 林攻玫想了想,手指翻飞又补上一句: -顺便问一下以前沈间暑假都是怎么过的。 温缇的效率也是快,十分钟左右就打来了电话。 “闻客达说除了你给你当家教,这个暑假沈间还找了好几份兼职,超市的,奶茶店的,餐厅的,都是按小时结算吧,也不太稳定。” “他为什么找这么多兼职?” “缺钱吧,闻客达说他爸不干人事,天天指望他拿钱回家。” “那他以前暑假也是这样?” “这个不太清楚,闻客达说帮你打听打听,问问他以前的同学之类的。” 闻客达校内校外主打一个“混”字,认识人多,门路广,实在不行,他还可以旁敲侧击问沈间本人,就是不知道沈间忙着兼职有没有空搭理他。 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天光已偏向黯淡,林攻玫跪在阳台的摇椅上,倚着栏杆朝日沉的方向看去,一道清俊的影子正超这边飞奔。 门铃响了,林攻玫去开门,外面站着的沈间稍有些喘,手里提着两杯冷饮,抱歉道:“路上堵车,有些迟了。” 林攻玫摇头,“不迟。” 她回想刚才楼下的一幕,沈间好像同光线赛跑,每一缕余辉掠过他脸颊都漂亮得正正好。 “这是什么饮料?果汁,奶茶?”林攻玫接过沈间手里的纸袋。 “我兼职的饮品店,老板在研究新配方,我也去试了试。”沈间放下书包,“这两杯是我配的,你尝尝,我先去做饭,吃完我们再补习。” 吸管“空”得一声戳破封口,林攻玫尝了尝,香草味,她看着沈间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脑子里千回百转。 吃饭不重要,补习更不重要,硬把沈间拉回来,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八点半,林攻玫说累了,沈间从善如流地合上书本,“那早点休息,我们明天再继续。” 林攻玫伸了个懒腰,嗯了一声,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你住哪?” 沈间动作一顿,随即自然道:“我合租了房子,离得不远。” “那行。”林攻玫起身,送他出门,“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 林攻玫又一次倚在阳台,看着沈间走出楼栋大厅,她抓了手机和钥匙,戴上帽子跟了出去。 转了两趟地铁,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沈间终于拐进一家店,不远处阴影里的林攻玫也停住了脚步。 led灯箱闪着俗气的彩光,她看着标题和价格,沉沉闭上了眼。 17-20 第17章 沈间进旅馆的时候,前台没有人在。 可能阿姨有事出去了,他决定等一等,然后拿行李回房间。 沈间靠在前台随意翻着宣传单,看到背面时,旅馆小门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阿姨,抬头正预备说话,目光定了却发现来人竟是林攻玫。 “阿玫?”沈间大脑空白了一瞬,但也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 “我跟着你过来的。”林攻玫也不遮掩,“你不是说合租吗,怎么来这?” 这话出口林攻玫就后悔了,她明明知道答案,却还要这样逼问对方,不过是心火未消,气他隐瞒。 深呼吸定了神,林攻玫伸出手,“跟我走。” 沈间哑然。 气氛有些凝固,好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回来的是阿姨,她刚去了隔壁小店换零钱。 阿姨看到沈间挺高兴的,“哎,小伙子忙完了?来来来,你昨天给我的毛豆真是好,我炒了点香辣的,还卤了盐水花生和毛豆,你来尝尝。” 沈间笑得有些勉强,“不用了阿姨,我吃过饭了。” “哎呀这点东西不占肚子的,当夜宵了。” 阿姨盛情邀请,沈间思绪正乱,推拉间林攻玫忽然开了口,像一个与沈间熟识的老朋友。 “阿姨这么热情,你就别不好意思了。” 林攻玫率先走向那两盘色泽鲜亮的毛豆,“阿姨手艺真好,这光闻着看着就馋人。” “就是嘛。”阿姨一拍手,“我做这么多也吃不完,你们都来尝尝。” 阿姨找了几个小塑料凳子,搭了块木板把两盘毛豆放上。 林攻玫拉着沈间过去坐下,沈间扯了她一下,把脚下几处垃圾收拾到一旁,指了指稍微宽敞的那个位置,示意林攻玫坐。 落了座,沈间又从书包里掏出湿巾,说自己刚刚收拾了垃圾,还是擦干净手再吃,又客气地将湿巾递给阿姨和林攻玫,让她们随便用。 阿姨笑着说小伙子挺讲究,怪不得每天都看着白白净净,比她家那泥里打滚的小子招人喜欢多了,“来咱都擦擦,病从口入嘛。” 阿姨热情推荐自己做的香辣毛豆,“绝对过瘾,你们都能吃辣吧,尝尝?” 林攻玫刚准备伸手,沈间忽然胳膊碰了碰她,“我给你剥吧。” 阿姨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捂着嘴笑。 沈间垂下目光剥着手里的毛豆,林攻玫诧异地偏头看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叛逆地从他手里夺过那一弯豆荚,油亮的汁水沾了满手。 “吃毛豆就跟吃小龙虾一样,如果不自己剥,那还有什么意思?” 阿姨也笑,“就是,这东西就是边剥边吃,聊天时的配菜,要不然在那夜市卖那么火呢?” 三人聊了一会儿,林攻玫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是温缇,起身出去接电话。 旅馆玻璃小门不隔音,林攻玫走远了些,温缇在电话那边叽叽喳喳: “闻客达问到了,说沈间一般放假都是回家,还问了一个跟沈间同镇的男生,说沈间假期经常去厂里干活,都是他爸安排的,估计是想让他赚钱往家里拿。” “那如果,沈间不肯呢?” “不肯?什么不肯?” “不肯进厂,不肯打工。” “那不知道了,估计他爸得生气吧,听闻客达那意思,他爸挺不是人的。” …… 挂了电话,林攻玫没有立刻回去,目光又落在小旅馆门前的招牌彩灯上,心里慢慢定了主意。 玻璃门忽然被推开,阿姨探出头来,“哎,小姑娘,电话怎么打了那么久,没事吧。” “没事阿姨。”林攻玫笑着走上前,“学校老师的电话。” “哦,哎你也是来住宿的吗?” “不不,阿姨您误会了。”林攻玫摆摆手,指了指沈间道:“我是来找他的,老师让我转告他,学校宿舍有一栋楼暑假不封,让他赶紧申请入住。” 阿姨一听立马说这是好事,“学校肯定比这旅馆强多了,你看这环境这么差,小伙子你那么爱干净,赶紧去申请学校宿舍吧,还安全。” 沈间一愣,学校暑假封校,等准高三补课才会开宿舍楼,但那也是给高年级住的,其他学生一概不许留校的。 他想说些什么,却被林攻玫勾住了手,“你给我剥点花生吧,我指甲疼。” 阿姨絮絮叨叨地说着旅馆的缺点,人来人往,拥挤喧嚣,晚上睡不安生,白天易生是非,盥洗室动辄排长队,一不留神还容易丢东西。 林攻玫附和着阿姨,边听边露出担忧的表情,“这地方这么乱,那我今天就跟老师说一声带他回学校吧,他是我们班数一数二的好学生,老师肯定批准他的住校申请。” “哎对对。”阿姨赶忙起身从柜台拿出沈间的行李,“小伙子你就听你同学的话,今天就回学校住,你预付的床费我给你退掉,不用担心。” 阿姨翻着记账本,拉开抽屉找零钱。沈间皱眉看向林攻玫,神色疑惑,刚要开口,却被对方塞了一颗花生在嘴里。 “我不喜欢这里,就要带你走。” 林攻玫不讲道理。 阿姨把钱和行李都放在柜台上,叮嘱两人出门小心,“这片儿不安生,你俩闷头只管走,走到地铁站就好了。” 林攻玫谢过阿姨,拉着完全没有反抗机会的沈间离开了旅馆。 拐出小巷,上了大路,夏夜不时有风,搅散了白天的急躁和闷热。 沈间问林攻玫为什么这么做,倒不是责怪,而是平静的疑惑。 “学校宿舍不可能放开,你把我的床位退掉,我可就没有地方去了。” 林攻玫没有正面回答,一辆大车轧着马路驶过,等噪声湮灭,她才缓缓出声,答非所问,“沈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来这里。” 落座前收拾垃圾,用餐前清洁双手,甚至提出帮她剥毛豆,就是免她手沾油渍。 林攻玫曾觉得沈间像野草,枝桠蓬乱却坚韧顽强,野草不会有什么讲究不讲究,洁癖不洁癖,他适应每一种生长方式,改变习性只可能是因为,身边开了需要娇养的花。 可林攻玫不是花。 “你是觉得,我和这里格格不入?” 沈间并不反驳。 他想起在学校,温缇食欲不好动辄一个电话订星级酒店的菜品开胃,书桌里总是塞满各种包装精美的甜食,三分钟热度买回的新鲜东西说扔就扔,校服上的胸针,腰带,腕上的手表,无一不精致。 林攻玫没有温缇那么外露,她只是简单站在那就让人觉得井井有条,修齐妥帖,即便是做出格的事,有大胆肆意的举动,也合适。 就像闻客达描述的,她们都是那种,自己一瓶贵的要死的香水被弄打了,第一反应是去开窗通风,担心香味太浓烈会影响他人的人,至于损失和价格,那要等碎玻璃被收拾了,香味散去了,才会想起来。 香水要打,也只能打在窗明几净的馆厅,展柜,暖色调装潢的房间,和凌乱又漂亮的梳妆台。 而不是打在乱七八糟的街巷,坏了几处光源的灯牌,风吹日晒的垃圾堆,和逼仄陈旧的旅馆外。 “我担心,你不习惯。”沈间叹息。 林攻玫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她笑了笑,心说自己哪有玫瑰那么难养,“连个毛豆都剥不得?以前假期,我和温缇可没少约大排档,下次拉上你,小龙虾我总抢不过她。” 林攻玫偏头,认真看着身边的男生,“沈间,我和你的世界,真的没有离那么远。” 沈间一愣,心头微震。 “但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实话。”林攻玫话锋一转。 “什么?” “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兼职。” “因为,要拿钱回家。” “如果当时我没有拉着你当我的家教,这个假期,你会在哪?” 会在哪? 沈间顿住。 大概会在那噪音满满的小厂子里,工作环境不怎么样,但索性老板还算好说话,看他学得快,就提到前面办公室去,什么行政、文秘、助理的活一股脑塞过来,有时后勤人手不够,还要帮着去镇上采购搬东西。 “家里找的门路,在小厂里打工吧。”沈间如实道。 “赚的钱也给家里?” “对。” 林攻玫看着他,目光如实,一字一句又问道:“那是不是因为,我把你留在了市里,可家教赚的没有你在厂里打工多,你家人不满意,所以你才不得不去找那么多兼职。” 沈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连摇头,“不不,你给的家教时薪已经很高了。” “乡镇上的厂子开不出多高的工资的,是我爸不想我离家那么远,我不回去,只能跟他说市里赚的钱多,他才会同意。” 也才不会把气撒在母亲身上。 林攻玫沉默。 虽然个中细节略有差池,但大体逻辑就是这样——自己随意的一句话,让沈间变更了假期计划,还凭空多出这么多麻烦。 她要什么家教没有,语数英政史地各请一个都不是问题,偏偏那天口随心定问了一句,就把沈间送到了小旅馆冷硬的床板上。 沈间看她不说话,又急忙解释,“真的不是你的错,我本身也不太想回家,我没打算在那个小旅馆久住,等高年级开了学,我会去申请宿舍……” 不断的解释声没能入耳,林攻玫眼底涌起风暴,波澜拍岸落下后,片刻沉寂。 “既然这么折腾,这么繁琐才能接下家教这份工作……你当时,为什么要答应我?”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话音落,夜风似乎都静止。沈间惊觉自己唐突,手忙脚乱地找补: “我的意思是……我想以后,和你在一个班级。” 夜风舒舒缓缓重新吹过,沈间按下自己胸腔中翻滚的另一重情感,低头看着林攻玫,放轻了声音表明心迹: “我想做你的家教,给你讲题,给你上课。” “就算我必须去做好几份兼职,我也乐意。” “你不擅长的几何我来教,你不明白的语法我来讲。” “我希望下学期,我们能在同一个班碰面。” “到时候,我会认真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同桌。” “或者……能不能今天,提前征得你的同意?” 林攻玫眼里的风暴彻底湮入海底,那地动山摇最终只化为一势翻涌,推起了一道柔软而细小的温澜。 【作者有话说】 林攻玫:得想个办法把人骗回家 沈间:得想个办法让阿玫带我回家 第18章 沈间被林攻玫带回了家。 “我父母整个暑假都在忙,没空回本市,你就暂时住我家,有客房。” 林攻玫把沈间推进房间,补充道:“不要想着跑,除非你有其他像样的住处可去,否则像床位旅馆那样的,你去一次我帮你退一次。” “至于住宿费,你多帮我补几个课时就行了。” 几个课时可不够,沈间自觉做了林攻玫“随身携带”版人肉讲解仪,补习时间也不再死板地定在每日早晨,有时是懒觉后,有时是黄昏前。 记忆里,有一个被沾湿的下午最是明亮。 小区物业提前通知了停电,成堆的书本和练习册便从卧室搬到了客厅,几扇大窗全部推开,热风穿堂,吹得数学题都懒懒的,提不起往日的难度跟人对战。 那是沈间挑着题组的一套卷子,掐着表看林攻玫答完,自己接过批改。 天气实在是热,蒸得卷面都有些潮软,窗外除了肆无忌惮的烈日,只有蝉鸣孜孜不倦。 林攻玫伸了个懒腰,往后靠在沙发檐上,注视着沈间低头认真的模样,红笔在试卷上游移,不打勾,更不打叉,遇到错误的答案,只是画一个圈圈。 仔细看的话,他额角有一层薄汗,堆得多了,便挤成水滴顺着的优美的面部线条流下,跑得最远的一颗,心安理得地窝在他分明的锁骨处。 林攻玫懒散地站起身,从橱柜里拿了两个漂亮的玻璃杯,慢悠悠走向厨房。 冰箱里有提前冻好的冰块,本是为停电做准备,放在保鲜层降温用的,好在冻得多,正好用来解热。 捣碎草莓,亮红的汁水挤压而出,小方冰叮叮当当撞击杯壁,两大勺草莓酱纠缠着溜入缝隙,新鲜牛乳填上底色,渐变的粉色晕染开来。 超市切好的组合装水果,菠萝酸甜,西瓜水红,加上蜜瓜和芒果块,碎冰混着半糖红茶倾泻而下,玻璃杯成了一颗清甜的夏日琥珀。 林攻玫端着两杯饮料不动声色地走向客厅,沈间刚好批完试卷,刚叫了一声“阿玫”,就被两片清凉的玻璃贴上了脸颊。 “草莓牛乳和水果茶,喜欢哪个?” 杯身沁出的水润凉意驱散了一些夏日炎热,沈间被冰得颤了一下,随即笑了,“果茶吧。” 这次卷子错题较少,估计半个小时就可以讲完。 林攻玫撑着下巴半趴在桌子上,听着沈间解释为什么辅助线要这样画,p点坐标要这样求,右手无意识搅动着吸管,冰块碰壁声凑成一支单调的伴奏 沈间无尺画出直线,“按这个思路,你试着重新算一下。” 林攻玫接过铅笔写写画画,左手仍不肯放过冷饮带来的唯一一抹清凉。 沈间目光无意识落在她身上,起初只看到和草莓牛乳颜色一样的通透指甲,纤细手腕上搭着的一串银链,骨瓷光泽的手臂,平整削薄的双肩,和锁骨两侧简单打结的细绳吊带。 似乎被烫到,沈间猛地收回目光。 没有空调的夏日,短袖都让人感觉被裹得寸步难行,林攻玫上身只穿了一件浅绿撞白的吊带,肩颈处还是被闷得一片潮湿。 长发也挽了起来,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的不听话,绕过耳畔垂在颈侧。 “是这个答案吗?” 林攻玫忽然凑近了些,左手指着卷面,右胳膊离沈间胸膛不过一拳,脸更是近得几乎就在沈间眼下。 他甚至觉得可以闻到她唇上沾染的淡淡草莓香气。 果茶冰块压下的暑热忽然又猛扑而来,烧得沈间喉结上下翻滚,耳尖都染上草莓颜色。 他连忙去看试卷,却在低头时下颚不小心蹭过林攻玫侧脸。 “轰”得一声,那方寸之地燃起不灭的大火,剧烈得像要把本就稀薄的氧气全部耗完。 草莓烤出脆皮,菠萝泛起焦褐,芒果爆出汁水。 再没有哪个夏日让沈间半秒回忆都被烫伤,午夜梦回更是热意拥抱全身。 他迷离在一片水果甜腻中,白色衬衫好像被红茶打湿,挤烂的草莓抹过谁的下唇,光泽诱人值得热烈亲吻。 ——————— 618晚会终于如期举行。 明星,嘉宾下场就走,现场工作人员无一不忙到凌晨。 林攻玫安排完舞团又和道具组一起盘库,两三点的时候,场地陆续清空,实习生们还很有精神,商量着去KTV或者轰趴再玩几个小时。 周枫跑过来,笑意盈盈问林攻玫要不要同去,“晚会结束实习也就结束了,我们明天应该就各自回学校了。” 林攻玫摇摇头,“你们去玩吧,我们可能还要开复盘会。” 其实没有,晚会都搞完了,复盘什么时候不可以?最近一两周大家都是醒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现在任务落地,肯定都要回去倒头补觉。 大概会有个一周多的假期,之后就要准备新综艺的事情了。 周枫定定地看着林攻玫,眼睛弯了弯,“好吧,谢谢姐姐这段时间带我,有空来我们学校玩,我带你去我们市最灵验的寺庙转转。” 林攻玫笑笑,没有真的应。善后工作一直弄到三点半,回到家快四点。 沈间知道晚会会搞到凌晨,怕林攻玫回来倒头就睡起不来吃饭,特地温了咸蛋黄蔬菜粥在保温箱,还贴了一张大大的便利贴,叮嘱她吃一点再睡,不然伤胃。 林攻玫一边喝粥一边整理客厅角落里那一堆Kenny送的礼物,其实沈间一直摆得很整齐,还用防尘布遮住了,她也就再对一下数目,没有少就行。 林攻玫用红笔在沈间的便利贴上打了个勾,撕了另一张贴在旁边:- 帮我把Kenny送的礼物寄还给他,地址我发你手机。 撑着洗了碗洗了澡,林攻玫倒头就睡。 明明睡前开了空调,可迷迷糊糊还是觉得热,眼皮也沉,努力睁开只看见模糊景象,大概是某一年盛夏,窗外老树的叶子被阳光淋得油亮,跟着热风翻滚时,闪闪发光。 林攻玫看见自己掰了一节冰棒,慢慢凑近沈间耳根,贴一下,面前的人就抖一下。 偏偏他还在讲题,什么方程式什么坐标点,字句越来越断续,声音越来越模糊。 冰棒很快被暑热蒸成液体,顺着锁骨流过胸膛。沈间被欺负得没办法,一只手锁住林攻玫两只手腕,微微躬身,额头枕在她肩上,克制地呼吸。 梦总是会放大氛围和情绪,年少时只觉这恶作剧有趣,如今再看,竟多了几分逾矩。 梦境来去太快,朦胧间,林攻玫听见了几声“滴滴”音,她费力睁眼,看见沈间正背对着她,手里摆弄着空调遥控器。 “沈间?” 林攻玫意识模糊。 沈间动作一顿,目光范围更加收窄,几乎是眼观鼻鼻观心,调完空调依旧保持背对的姿势走向门口。 “之前停电了,刚刚来电,我怕你太热,帮你重开一下空调。”顿了顿,小声补充道:“我背对着进来的,没有偷看。” 林攻玫翻了个身,浑不在意。 这一觉一直睡到晚上,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切菜声,林攻玫对着天花板发愣了几秒,像一个刚登陆游戏玩家一样慢慢加载出各种时间线和进度条。 摸出手机划拉两下,晚会群里零零碎碎几条找东西的消息,实习生群倒是热闹,共享了很多昨天拍的图片。 周枫一个小时前发来了消息,说已经在高铁站,晚上就能到学校了。 林攻玫回了句一路顺风。 时隔一个月,林攻玫终于又在正常的饭点吃上了正常的晚餐。 饭桌上沈间说起学校的答辩已经结束,学生会在忙着毕业晚会,就在这周了。 “你们有拍毕业照吗?”林攻玫忽然想到什么。 “学校组织的那种大合照?” “不是,班级那种,自己联系摄影师,自己租服装……我们当年毕业是这么搞的。” “也有。”沈间点点头,“不过我们班班长大概选择困难症,摄影师找了很久,这两天才定下拍摄。” “真巧。”林攻玫懒懒道:“我能去看吗?” 平心而论,江大是个拍照的好去处,老校区自带时光剪影滤镜,新校区随便怎么拍都显得青春活力。 沈间换完衣服还有点不敢出来,总感觉自己有“装嫩”的嫌疑。 他们班长租的是那种日韩系校服,女生白衬衫小裙子,男生白衬衫黑裤子,为防丢失统一在操场发放,一个班二三十人都去洗手间换衣服。 “你别笑啊,可能是有点奇怪。”沈间慢吞吞走出来,看向林攻玫的目光遮遮掩掩。 林攻玫很给面子,抿了抿嘴轻咳一声,上手一本正经地给沈间正了正领带,“不奇怪,就是衣服小了点,你高嘛,没办法。” 衬衣也还好,裤子明显有点短,直挺挺站着还行,坐下或者其他动作肯定要露一大截脚踝。 班长这时候走过来,看着沈间还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一身合适,等会儿多跟女生拍点合照,都指着你这台柱子提高出片质量的。” “你确定这叫合适?”沈间无奈抬了抬腿。 班长翻了个白眼,“知足吧,这已经是我给你巴拉出来最长的裤子了,再大一号你就能当裙子穿了。” 说完又一顿,“就是,应该让你穿裙子的,拍点搞怪艺术照,我看其他班也搞过,啧啧,白瞎你这双大长腿了。” 班长越说越起劲,似乎真有找摄影师沟通一下的想法,沈间见势不妙赶紧拉着林攻玫溜了。 外语系男生本身就少,沈间身高腿长又长得养眼,大合照拍完就直接变成了行走的道具。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合影,后来莫名被加上了剧情,一会儿被摆在这个座位来一张对视,一会儿又被挪到那个走廊来一张偶遇。 沈间觉得有点别扭,怕林攻玫误会什么,一个劲儿朝她的方向看,却发现林攻玫也举着相机拍得起劲,对上他的目光还冲他笑。 好不容易中场休息,沈间凑到林攻玫身边,盯着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半天,不甘心地确认了她真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本来是怕林攻玫介意,现在她一点都不介意,沈间又觉得不好,闷闷地站在一旁,故意错拿了两人的饮料,吸管咬得吱吱响。 她怎么能不介意呢? 明明高中的时候,连有人想跟他坐同桌她都不乐意的。 【作者有话说】 沈间(扯花花):她在意我,她不在意我,她在意我,她不在意我……呜哇哇,她不在意我! 第19章 那年暑假大概是沈间辅导得好,高二开学的分班考试,林攻玫真的跨入了理科重点班。 分班当天就要排座位,班主任也是随和的人,直接说自由组合,以后每月轮换一次,后排的往前排调,右边的往左边调。 这样的轮换基本就等于同桌不动,自成一体,于是找搭档成了头一要紧事。沈间看向林攻玫,做了个口型,眼神明亮,似乎在提醒她那晚给他的承诺。 拒绝了一个之前同班的女生,又拒绝了一个说过几句话的男生,林攻玫单肩跨着书包走向沈间,那里桌椅板凳都被摆放整齐,只等什么人落座。 “这里有人吗?我可以和你做同桌吗?” 一道女声忽然插了进来,她从前排走来,怀里抱着课本,虽是询问,但右手拎着的书包已经放在了椅子上。 沈间微一皱眉,还是礼貌道:“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同桌了。” “没有啊,我看根本没人嘛。”女生有些夸张地左右看看,随即就要把手里的书放在桌子上,“我们之前就是同班,现在同桌不是更好吗?以后……唉?唉?” 女生的课本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拖住,直挺挺抬起,书包也被拎出来重新挂在了她胳膊上。 林攻玫明显没有沈间那么礼貌,表情倒是风轻云淡,“他说,他有同桌了。” 女生愣住,好久才回过神,似乎有点恼羞成怒,“有就有呗,我又不是非要跟他坐同桌,我是喜欢这个位置。” 说完,女生直接坐下,胳膊也撑在桌子上,颇有几分不讲道理。 林攻玫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两秒,笑了笑,“行,让给你。” 这位置倒也不是多特殊,何况每个月还轮换。林攻玫拉着沈间往右后挪了两排,根据她的经验,这里才是最不容易被老师注意到的区域。 收拾东西的时候也陆续有几个人来“挖墙脚”。 沈间成绩好,近朱者赤,大多数人是冲着这个来的,被拒绝了倒也爽快,毕竟重点班成绩好的太多。 倒是有一个短发女生似乎不死心,最后坐在了他们前排。 那时候林攻玫眼神意味深长地在沈间身上扫了个来回,后者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还以为自己哪里惹对方生气了。 直到后来短发女生频繁红着脸向他请教题目,沈间才慢慢明白过来。 想求饶觉得自己冤枉,想解释又觉得多余,毕竟阿玫也没有抓住不放,只能讲完题后顶着林攻玫玩味的目光委屈地看着她,心想谁让你给我留一个小麻烦。 这么看来,沈间似乎总给自己挖这样左右为难的坑,这次拍照也是,见林攻玫半天都在回看照片不理自己,又想暗戳戳使坏。 “不管什么人找我拍照,你都同意吗?” 林攻玫诧异抬头,明白过来沈间的小心思后,笑着举起相机递到他眼前,“你看,大家在意的都是照片本身,你只是个大花瓶而已。” 确实,此时女孩子们正叽叽喳喳围在摄影师旁边,边看样片边讨论角度构图: “这张拍得你好好看!” “我喜欢你这张的光线,绝了!” “这张脸是不是有点变形?” “你应该再往中间站一点的。” …… 沈间就是一个完美无瑕的道具,反正怎么摆都好看,女孩们自然更多关注自己的姿势该什么样,表情合不合适。 大多数人对照片都比较满意,趁着休息四散开来自拍玩,摄影师却站在原地皱着眉一张张往回翻,边看边摇头。 构图没问题,光线没问题,人物没问题,可就是…… 感情太虚浮了。 照片上的男主角眼神清淡如水,他也在笑,在回眸,在注视,可不论什么动作,不论对着谁,整体都平和得不行。 几十张下来都是这样,摄影师有一种自己在拍流水线的感觉。 休息完后又拍了半个小时就差不多结束了,班长招呼大家换了衣服现场上交,沈间帮忙收了十几件,完事笑眯眯地看着班长说商量件事。 十分钟后,沈间抱着一套校服跑向林攻玫,眼睛亮闪闪的,问她愿不愿意换上。 “很高兴你陪我一起毕业,我能和你拍照吗?“ 两年前林攻玫毕业的时候,还和沈间处于失联状态。 那时沈间已经复学,其实他可以像闻客达那样,跑去温缇的学校以朋友之名庆祝,可他终究是往后退了一步,只在深夜一张张划过朋友圈的照片,重复播放闻客达从温缇那要来的视频。 如今又是毕业季,有些遗憾,莫比乌斯环一般予以圆满。 林攻玫很久没穿过这种校服了,对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恍惚觉得回到高中。 沈间在外面等她,看见人出来,也蓦地生出时光倒流之感,好像这些年两人的生疏与分离全都不复存在,天堑鸿沟都被填满,最亲密的时光一针串联。 沈间连续按下快门,抬头笑得狡黠,“你拍了我那么多,这下扯平了。” 正收拾器材准备离开的摄影师看到自己的“一日御用男主”正跟另一个女生说说笑笑,那神情比照片中的鲜活太多,属于艺术家那点胜负欲腾就上来了,兴致勃勃上前问需不需要帮忙拍照。 这个时间的光线其实已经没有那么漂亮了,但无伤大雅,“情”能补拙。 沈间趴在桌子上偷瞄不远处的林攻玫,只露出一半眉眼,透出的情感就已经盖过了光影的瑕疵,像揉碎的星子,期期艾艾也不肯坠地。 从艺术家的角度来看,摄影师最满意最后那张上下结构的照片。 沈间站在一楼台阶,侧影清瘦修长,抬头仰望时有一种不肯弯折的脆弱,目光中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好似一具行尸走肉,灵魂寄乘在自己的目光,被随意抛掷向上。 而上面,林攻玫凭栏垂眸,轻巧接住。 后来这些照片成了沈间的各种壁纸屏幕,还发了几张在朋友圈,配一句“毕业快乐”,说给自己,也是祝福过去的阿玫。 闻客达刷到后整个人变成柠檬。 他犹记得当年温缇毕业,他突发奇想跑到人家学校说要给她一个惊喜,鲜花和蛋糕都准备了,结果只接到了跟室友去小酒馆嗨到半夜出门嚷嚷着要吃冰淇淋的温缇。 那时已经过了零点,宿舍早就熄灯锁门,温缇和室友们在酒店开好了房间,闻客达帮忙把人送过去后,自己也开了一间住下。 谁知道后半夜,温缇忽然来敲门,理直气壮地说自己要吃冰淇淋。 在走廊耍酒疯可不是什么好事,闻客达只能把人拉进来,打开蛋糕,抽了只酒店提供的一次性纸杯,往里面盛了半杯奶油,递给温缇说这是麦旋风。 温缇狐疑地看着他,闻客达一脸心胸坦荡。 等第二天酒醒,温缇揪着窝在小沙发上睡的闻客达抹了他一脸奶油,“我叫你麦旋风!麦旋风!” 闻客达被压在身下,下意识掐住温缇的腰,浴袍都散了还在四处躲闪,“半夜吃冰的你要上天啊!” 看着沈间发布的照片,闻客达直言自己没有运气留张合照就算了,还被莫名其妙打了一顿。 “看你俩这样生活很惬意嘛,那个周枫怎么样?后面又搞事了吗?” 沈间摆摆手,“实习结束,应该回学校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crush啊。”闻客达道:“那小子得记一辈子。” 沈间不赞同,“近水楼台先得月。” 闻客达呲牙:“谁之前对我这句话不屑一顾来着?现在倒是拿来堵我的嘴了。” 沈间跑了个情敌,日子顺风顺水,闻客达却开始发愁,说温缇最近都不理他了。 “你又干了什么好事?”沈间第一反应。 闻客达举手喊冤,“天地良心,除了算计那个唱歌的,我真是一件坏事都没干。” 那这种悬疑级别的难题就要靠林攻玫攻克了,趁着假期约出来逛街,吃饭时候多灌两杯奶茶,温缇糖分上瘾就会开始诉苦。 “我爸安排我相亲呐,我天天十分肉体九分反骨跟我爸抗争,哪有空管什么儿女情长。” “相亲?”林攻玫听得新鲜,“你爸也看不下去你天天新鲜感痴迷,工作朝不保夕,终于要给你套上婚姻枷锁了?” “什么工作朝不保夕!”温缇一拍桌子,“那是公司不行好不好,给那么点钱好意思一天八回叫我改稿,我又不是神笔马良。” 温缇上班主打的就是一个修身养性,得亏江黎市文娱产业繁荣,要不然以她跳槽的频率,公司但凡少点都不够她换。 “可能上了年纪的人就爱给别人包办婚姻吧。”温缇丧丧的。 林攻玫:“你才多大,你就爸这么着急。” “不然你去给他做做思想工作?” “这种事,强扭的瓜不甜,你见一面回来说不合适不就行了。” 温缇叹了口气,喝奶茶喝出了灌酒的气势,停了一会儿忽然脑洞大开,让林攻玫无务必把这件事告诉闻客达。 “啊?”林攻玫疑惑,“你这几天不理他,不就是不想他知道这事吗?” “对啊。”温缇点头,“但是凭什么啊?我为这事天天吃不好睡不香的,凭什么他过得舒舒服服还要跟你们告状!” “你就告诉他,把他拉到你家跟他说,到时候我躲在你房间,偷偷看他的表情。” 温缇像小时候玩过家家非要林攻玫当爸爸一样兴奋,当天晚上就确定了局,用林攻玫的手机把时间地点发给了闻客达。 在家里聚餐就没那么多讲究,沈间下厨做了几道菜,可能是觉得良心不安,还特意做了闻客达爱吃的红烧鸡翅。 饭桌上林攻玫不经意间提起温缇最近被家里安排了相亲,沈间跟着聊了两句,两人余光都往闻客达那瞟,却发现后者正一心一意从红烧鸡翅里挑土豆块。 “哎哎,放下,那是姜!” 林攻玫又说起温缇最近忙于家庭战争,“她是不想相亲的,这么年轻,急什么。” 闻客达面不改色把姜送进嘴里,大道理讲得头头是道:“她该听她父母的,找个靠谱的人在一起,别总在外面的垃圾桶里找男朋友。” 沈间发誓那块酷似土豆的玩意儿真的是姜,可闻客达表情没有一丝异样,吃完还能开起嘲讽模式,“这就是土豆,看你俩这眼神。” 林攻玫轻哼了一声,一语双关,“人死了嘴还是硬的。” 【作者有话说】 林攻玫:天塌了有闻客达的嘴顶着 第20章 闻客达走后,温缇才从房间出来,沈间端出提前预留好的饭菜,她二话不说先把那一小盘红烧鸡块推得远远的。 “拿走,戒了。” 林攻玫又挪回来,筷子塞她手里,“跟一盘菜置什么气。” 温缇也不是生气,她只是觉得失望,更失望自己明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还是要大张旗鼓地去验这一回。 但这也不能全怪闻客达。 他们的相识始于不同寻常的意外,后面的了解更是建立在棋逢对手的演戏基础之上。 当初林攻玫告诫温缇,“如非必要,建议你还是熄了这次的三分钟热度,闻客达或许远比看起来要危险得多。” 那天巷子里的围追堵截,林攻玫把人送进警局,多少也听到一些来龙去脉。 小混混们只是几个辍学生非的年轻人,但他们明显还有“上家”,为难一个中学生显然不是这种等级明晰的“组织”会下达的任务,或许只是邀功抢赏,或者私人恩怨。 闻家欠了钱,但与闻客达无关,是他表哥同“大人物”做生意,不慎亏本。 如果林攻玫再成熟一点,可能就会思考一下自己贸然出手会不会被记恨牵连,但那时岁月正轻,现实都没有引力,少年更是一身胆气。 温缇见过闻客达打架,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恶人迁怒于同道而来的她。 那一瞬间,闻客达像被上了发条,暴起把那人按在地上揍,最后揪着领子把人拖起来,按头同温缇道歉。 昏暗的校墙下,一根孤零零的灯柱分开了两方天地,一方少年离经叛道,一边少女月白风清。 温缇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更棘手的是,她扒开一层层堆砌的新鲜感,竟在最底层发现了嫉妒。 她在嫉妒什么人。 那个她扮演的人。 这可不妙。 林攻玫了解温缇,麻烦、意外、讨厌,三样沾上一样,她立刻就能甩手不干。 于是第二天,那些为扮纯良而摘下的花里胡哨的配饰重新上身,闻客达性子粗,注意不到这些细枝末节,还当温缇是乖乖女一般护着。 打架受伤了也不说,替他表哥处理一堆烂摊子也不提,陪温缇出去玩,永远都是干干净净妥妥贴贴。 直到那晚闻客达看到温缇指挥保镖按住了两个违法追债的人,他心里的乖乖女上去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完了皱眉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留起来的指甲。 “啧,差点劈了。” 用闻客达的话说,那是他第一次被温缇“背刺”。 其实这场游戏中,这俩都算不得什么好人。当然,温缇的角色扮演性质更恶劣一些,闻客达最多算是偶尔夸大其词,七分的痞演成十分。 但被偏爱的,实在是有恃无恐。 ——————— 温缇的相亲对象也是个富二代,毕业后家里给开了一间搞直播的小公司,说出去也算正经创业。不过小少爷没有那个经商的脑子,日常目标不赔太多就行。 温爸觉得这孩子实诚没心眼,又跟温缇同在江黎市,于是想安排两人见见。 但林攻玫觉得功课做全套,一天时间从人脉圈扒出了那家直播公司的具体信息,连曾经任职过的主播都联系上了。 “看来温缇的相亲对象可不像温伯父说的那么老实。” 林攻玫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一张张照片翻给闻客达看。 照片上一身潮牌的小少爷玩得很开,女朋友一茬一茬换,如果不是衣服不同,闻客达都要脸盲了。 “我联系上的一位前女友说,他们谈恋爱期间,有多个前任前前任曾找上门,看来这位小少爷习惯藕断丝连,理不干净男女关系。” 闻客达觉得林攻玫简直缺德,掌握了这么多证据,直接搬到温缇父亲那里不就好了,偏偏什么都不做,还要漫不经心地一条条给他展示,看他着急上火。 “不过,或许对方已经改邪归正了也说不定。”林攻玫话锋一转,顺势收起手机。 “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家里都敢安排相亲了,怕是打算收收心,好好继承家业了吧。” 闻客达咬牙,脑门爆出青筋。 “哦对了。”林攻玫不紧不慢地继续起哄架秧子,“他那直播公司税务好像还有点问题。” “艹!”闻客达爆了粗口。 “什狗屁改邪归正,怕是直播公司当选妃公司经营吧?温缇跟他在一块是不是还得贴钱帮他收拾烂裤衩和烂摊子?” “收心?继承家业?温缇是该他们家的?给他接盘?这亲谁爱相谁相,让他跟他的直播后宫过吧。” 林攻玫满意点点头,食指点了两下,一条短信咻地发出去。 “明晚七点,温缇和小少爷共进晚餐,地点就在你们蓝汀,别让我失望。” 闻客达恶狠狠地盯着那条信息,心里骂了林攻玫一千遍缺德,明目张胆给他设套,连敷衍都不敷衍一下,就料定了他会往里跳。 林攻玫站起身,忽然又想什么,“哦对了,今天我出门的时候,沈间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不愿意,却还是要把温缇往外推。” 闻客达沉默,半晌笑了笑,语气又变得吊儿郎当。 “不是每个人都有沈间那样的勇气。” 次日晚,蓝汀一如既往热闹,三楼餐厅内,四个各怀鬼胎的人装模做样地点菜。 林攻玫和沈间是悄悄来的,就和温缇他们隔了两个座位。沈间疑惑地看着身穿制服手捧菜单的闻客达,“他不是总经理吗,怎么变服务员了?” “为爱降职。”林攻玫言简意赅。 那边温缇瞥了闻客达一眼,没说话,好像两人压根不认识,随意指了菜单上几道菜,就挥手让人下去了。 虽然是临时顶替,但工作也得替人家做好,闻客达尽职尽责地转向林攻玫和沈间那一桌,微笑着问他们需要点些什么。 林攻玫也笑,伸手一指,“和那桌一样。” 闻客达的职业假笑差点崩了。 小少爷人品存疑,性格还是挺开朗的,上菜期间就跟温缇聊开了,你来我往的,看得闻客达心里大骂温缇不争气。 正当小少爷夸赞温缇比他公司所有女主播都要好看时,闻客达忽然端着两个餐盘走了过来,放下一瞧,烤得酥脆的布里欧修面包切开堆上满满的奶油焗龙虾。 小少爷愣了一下,不太记得他们点了这道菜。 闻客达张口就来,“先生您好,这是蓝汀今日特供春雪龙虾卷,因为到您是我们的常客,这两份都是特意赠送的。” 小少爷有点尴尬,蓝汀可不仅仅是个餐厅,主业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说常客,性质是什么可就不好讲了。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蓝汀的菜式啊。”温缇主动解围。 “啊对对,我经常来吃,也推荐朋友来。”小少爷顺坡找补。 闻客达不甚开心地眯了眯眼,深吸口气安慰自己说还有后招。 于是林攻玫和沈间就看到,温缇手持刀叉,对着超大号的春雪龙虾卷陷入沉思。 闻客达很会点菜,面包、奶油、龙虾,都是温缇的心头好,这道菜她确实是喜欢,但问题是,吃起来太不美观了。 所谓的今日特供,明显是故意加宽加大了尺寸,逼得温缇在形象和口美食之间反复横跳。 如果不能满足地咬上一大口,同时享受面包的外酥里内和奶油龙虾的爽滑鲜甜,那么这场进食将索然无味毫无意义。 温缇面无表情地给林攻玫发了条信息:- 闻客达丫故意来破坏我约会的? 林攻玫耐心纠正:- 你这只是相亲,离约会还远着。 正当温缇跟大龙虾卷作斗争时,餐厅门口忽然冲进一个打扮甜辣的女孩,四下环视了一圈,大波浪一甩朝着小少爷直冲而来。 “你是打算一直对我冷暴力吗?就算你要甩了我,也麻烦你大大方方说明白!同时钓着那么多人,你不嫌腰酸我还嫌腿疼呢!” 小甜椒直接扑到小少爷身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你那么多前女友找上门,我哪次没有相信你?结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你要甩了我,连句像样的分手都不说,直接玩失踪,你前女友们真是没说错,你就是个没有责任心的懦弱混蛋!” 小甜椒一抹眼泪,站起身指着温缇,“这是你的新欢是吧?又是从你那后宫公司选出来的什么主播?这次你怎么哄骗人家的?打算玩多长时间就甩?” 小少爷懵了,他对面前的女生没有一点印象,但如果不是他的前女友,这一字字一句句也扎得太准了。 “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小少爷尴尬道。 “好啊,装陌生人!”小甜椒瞪大了眼,一把拉住温缇,“妹妹,你可看清了吧?他就是一个没有担当的窝囊废!跟你好的时候甜言蜜语,没兴趣了直接翻脸,无缝衔接下一个!” 小少爷慌了,左右找服务员,“叫保安啊,这什么人在这胡言乱语!” 闻客达适时走上前,礼貌扶住小甜椒,“小姐,请您冷静一下,我给您单独开个包间好吗,有什么事情您慢慢说……” 小甜椒被带下了楼,林攻玫和沈间见状也跟了过去。 一出餐厅小甜椒一抚头发瞬间变脸,抹掉眼角的眼泪哈哈大笑,“怎么样我演技还可以吧?” 沈间呆呆地看着闻客达:“你怎么联系上对方的前女友的?” 甚至还愿意“出庭作证”。 “什么前女友。”闻客达摆摆手,“这我同事,今天就跟她换的班,顺便请来客串一场戏。” 沈间:“你不怕穿帮啊。” “估计对方也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自己前女友吧。”林攻玫道。 小少爷天天找那么多女生围在自己身边,追求的,暧昧的,公司签约的,正式谈恋爱的……神仙也记不住。 闻客达再回到餐厅时,相亲那桌就只剩温缇一个人了。 服务生又上了湿巾,温缇擦干净手,直接毫无淑女形象冲龙虾卷下嘴。 “那富家小少爷呢?”闻客达问。 “跑了。”温缇无所谓道。 饭桌上丢这么大人,小少爷坐立不安,找借口就溜掉了。 某种意义上小甜椒骂得不错,这就是一个担不起责任的软骨头。 “那你相亲怎么办?”闻客达语气颇有些得意。 温缇抬眼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嚼嚼嚼嚼,唇边还沾了一点芝士奶油。 闻客达撇撇嘴,拿纸给她擦掉了。 “好吧,是我的错,搅黄了你的相亲,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闻客达:我错了,下次还敢。 20-30 第21章 温缇咽下食物,“你有一点道歉的样子好不好。” 闻客达拉了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这种人,跟他相亲你是自降身价,就算你看上他了也不行,只要玫姐把他的光荣事迹往你爸那一捅咕,你俩肯定没戏。” “好得很,阿玫也有份参与。”温缇微笑。 “差不多得了,为了操盘这个局我们费多少心思,帮你避开人渣,结果你还不领情。”闻客达收拾了她的包和手机,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家,龙虾卷你喜欢的话,再给你打包一份。” 温缇斜了他一眼,“你不用工作了?” 闻客达礼貌微笑,“这身制服是为了你才换上的,这笔帐我先给你记着。” 这句话听着莫名还不错,温缇忽然就不纠结了,凑上去讨价还价: “龙虾卷打包两份吧,一份宵夜一份早餐。” “你早上吃这么腻的东西?” “没有它我可能就不存在早上这个概念了,一觉睡到大中午。” “我打电话叫你起床。”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毁掉我的懒觉?” …… 戏看完了,林攻玫也带着沈间回家了,路上沈间还觉得迷糊,相亲这么大的事,就这么糊里糊涂搞完了? 当然他不是质疑相亲本身,温缇不可能这么早安分定下来这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只是本能感觉温缇和闻客达之间还有点什么悬而未决。 前两天温缇还气得连红烧鸡翅都不吃了,今天转头两人就和好开始讨论龙虾卷。 不是不好,也不是好,非要沈间形容的话,就是那个词—— 貌合神离。 “我这方法,治标不治本。”林攻玫心里门清。 闻客达的爆发点在于温缇的相亲对象是个人渣,而不是温缇相亲本身。 但凡那小少爷是个五好青年,林攻玫再怎么拱火也不好使。 “现在看着一派和谐,但这个根本问题不解决,他们俩早晚还有的吵。” 林攻玫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最后一天去参加了沈间的毕业晚会,开在江大小礼堂,据说是整个外语学院学生会去薅头发抢来的场地,这时节是个院都在办毕业晚会,小礼堂这种高端场所必得是挤破头。 院里会本来邀请沈间去主持,不过他一早就计划邀请林攻玫来,自然不肯把人全场丢在观众席,就礼貌拒绝了,倒是林攻玫听说后觉得可惜。 “还没见过你穿西装的样子。” 林攻玫想起自己在蓝汀随手翻看的那些时尚杂志,或许她该抓住机会给沈间置办一套西服。 肩宽腿长,撑得起来,也一定好看。 六月底工作室下一档综艺策划新鲜出炉,《美味假期》第三季,本质来说算个美食竞技节目。 鉴于前两季收视不错,这一季决定扩大规模,光参赛厨师就要海选一百位,更别提导师、评委、品鉴人员之类的。 当然,美食不是全部,整档综艺的卖点实际还是美色和互动,一百多位俊男美女炒话题,只要剧本到位,组cp发糖还是薅头发打架都有看点。 屁股决定脑袋,这样的综艺海选的时候厨艺自然不是第一考虑因素,工作室BOSS钦点了几个美食网红,看中的就是他们那张脸,以及背后的话题度。 这次节目录制地点定在海边,出发前还有不少工作要做。工作室延续一贯的传统开始招聘实习生,第一批人来报道的时候,林攻玫愣了一下。 周枫站在人群里,那身高实在是惹人注意,他冲林攻玫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做了个口型: 嗨,姐姐。 江黎市电视台的实习生像韭菜,一茬一茬割不完,但结束了一段实习转头再回来的人并不多,起码林攻玫当年那一茬,只有她一个人选择留下来。 行业混乱,作息不定,这不是一份传统意义上的好工作,只能算是一个镀金的好地方。 镀金嘛,同一种金,一遍就够了。 实习生一来就接手整理各种参赛报名资料,无数张简历和漂亮的脸蛋飞入林攻玫的电脑,鼠标翻飞的空当,她忽然一瞬走神,思绪飘到了沈间身上。 长得帅厨艺好,简直是量身打造。 ——————— 沈间这两天忙着搬宿舍,一箱箱快递往家里运。他接翻译和写小说赚了些钱,坚持补上了房租,以后的研究生之路,就算是正儿八经跟林攻玫合住了。 闻客达周一休息,开车帮沈间运点行李,温缇刚刚脚踢老东家,画笔闲置,也来凑热闹。 于是一辆人比行李多的“货拉拉”往返在江大和公寓之间,好不容易全部卸货,闻客达恨不得瘫在沙发上吹空调。 “你那些字典可真沉啊,不都毕业了,二手转让给学弟学妹不好吗?” 沈间从厨房端出冰镇的酸梅汤,给两人一人盛一杯,“我还要读研,留着有用。” 闻客达老牛饮水一口闷了,“这个暑假打算怎么过?现在我们四个也就你还有暑假了吧。” 沈间毫不犹豫,“学习,兼职,赚钱。” 温缇扑哧笑出声,“哎呀呀,那你可是要独守空房了。” 沈间疑惑。 “阿玫他们工作室去沂沙市录综艺,至少一个月吧。”温缇慢悠悠道,“怎么,她没跟你说?” 这明知故问的拱火姿态,简直跟林攻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闻客达咂咂嘴,站起身又给自己成了一杯酸梅汤。 这两天林攻玫忙着海选,确实没顾上跟沈间说出差的事,温缇嘛,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仅知道要出差,还知道沈间的前任情敌正在限时返场。 “电视台那实习,没工资倒贴钱事还多,也不知道那小年轻图什么。”温缇夸张地叹息。 出差和周枫,两件事分开看其实都没什么,可偏偏叠在一起,就让沈间心底生出一种隐秘的不快。 于是这天晚上下班,林攻玫莫名收获一个干什么都像在找存在感的沈间。 她吃饭,他走来走去收拾东西,她玩平板,他忙上忙下打扫卫生,说是把行李搬进房间,可那书都是一本一本往屋里拿,似乎是想尽了办法在她面前多晃几回。 林攻玫撂下电子笔,好整以暇看着沈间,“东西很多?要帮忙吗?” 沈间点头,慢吞吞凑过来,递给她一本轻飘飘的册子。 林攻玫眼睛一扫,某旅行社的度假指南,开篇就画着蓝天大海沙滩。 不用猜也知道温缇又在背后拆台,林攻玫觉得好笑,把册子扔在一边,伸手捏住沈间的脸蛋往两边一扯,“她爱‘挑拨离间’,你怎么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是不是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你了?”沈间被迫做着鬼脸,声音含糊。 “那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诱惑,这是赤倮倮的诱惑! 沈间眨眨眼,觉得林攻玫简直犯规,一句话不知是不是玩笑,轻轻巧巧就把他的期待勾了起来。 “本来打算这两天跟你说的,正好现在问问你的意思,我们工作室最近要录一期美食综艺,或许你也看过,叫《美味假期》,要求参赛者颜值高厨艺好,就像你这样。” 沈间愣了一下,“你是说,让我报名参赛?” 林攻玫点头,“放心,上了节目不会有人认出你,一百个人只是噱头,里面多的是露张脸露个手陪跑的,到时候你可以拿小透明剧本,迅速被刷下来,就当是蹭了一趟公费旅游。” 具体细节林攻玫都想好了,如果沈间愿意去,报个化名给工作室就可以,毕竟光参赛选手就有一百个人,一期节目就那么长时间,不可能每个人都被介绍到。 而且根据上周工作室对剧本的头脑风暴,怕是第二期就要有选手被刷,一方面是铺开竞争氛围抓人眼球,一方面也是出于预算考虑。 到时候,沈间就是最漂亮的背景板。 时间不长,包吃包住,更重要的是不用跟阿玫分开,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沈间蹲下身,伏在沙发边边上,微抬眼眸看着林攻玫,长睫毛像扑翅的蝴蝶。 “阿玫,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着把我带上的?“ 这可真是个刁钻的问题。 或许从一开始确定了录制地点,林攻玫就在下意识寻找着身边合适的位置。 沂沙市距江黎不算近,飞机过去要两个小时,一个月都抽不出空见面的话,林攻玫还真担心回来后又要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捡回沈间。 不过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不老实的调侃。林攻玫也压低了身子凑过去,清浅的呼吸都扑在沈间脸上。 “大概是,在我发现收到的所有简历照片没有一张比你好看,品尝的所有参赛者作品都没你做的好吃,那一瞬间,我就想,还是得把你带在身边。” 沈间下意识屏住呼吸,耳朵都憋得泛红,等林攻玫若无其事起身回了房间,才忽然把脑袋埋进手臂,慢慢平息剧烈的心跳。 ——————— 七月初,工作室“拖家带口”地飞往沂沙市,百名参赛者三天之内到齐,录制紧锣密鼓地开始。 第一期基本就是明星嘉宾介绍,再加上参赛者进行游戏以确定分组。 当然有资格玩游戏的都是被节目组邀请的网红,像沈间这样的小透明,多半抽签决定归属。 一百位选手分了平均分了十组,有单个高人气网红带队的,也有名气不相上下的几个人凑到一组的,总之怎么有话题怎么来。 沈间他们组还算和平,一个年轻漂亮的网红美食博主任队长,其余九个大多是素人,有点粉丝基础的也不过几千或者万把出头。 博人眼球的东西折腾一溜十三张,最后还是要点题走个主线。 第一期主打一个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节目组要求每位嘉宾及参赛选手都做一道拿手好菜,凑齐一百零八道,拼一桌“满汉全席”。 百人烹饪的场景确实壮观,各种赞助商提供的厨具轮流在镜头前亮相。 大多数参赛者选择的菜式都偏西化,轻烹饪重摆盘,虽然都知道大火爆炒菜更香,可那需要功底技术,否则颠个锅动作不稳拍出来跟羊癫疯一样,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沈间就没那么多顾虑了,要是节目组嫌传统大锅炒菜不美观,不拍他就好了,他自己煮炸煎烤忙得不亦乐乎,想了道主食为禽类的拼盘菜式,尽可能多的尝试每一种厨具,对比看哪种更好用,思索着回去后添到他和阿玫的小厨房里。 【作者有话说】 林攻玫:沈妃宫里的小厨房味道甚好,赏十八把金厨具! 第22章 这一场比赛也不看什么团队合作,其他小队成员都各忙各的,只有队长会到处走动一下,当然也是节目组要求的,更方便串联镜头。 沈间他们队的队长网名超长,认识之后大家都叫她小菠萝,这一场她挑的菜式也很符合人设,菠萝咕咾肉,颜色鲜亮,酸酸甜甜。 沈间正在给案板上的鸽子整鸽去骨时,小菠萝刚好转到他这。 女生很是自来熟,睁大眼惊叹他的刀工,还招呼跟拍的摄影师拉近镜头。 “古有庖丁解牛,今有阿沉解鸽,看来我们队藏龙卧虎都是高手嘛,刚才小飞那边拆烩鲢鱼头也是精细活,啊,我这个队长有种名不副实的感觉,想要退位让贤。” 阿沉就是沈间报上去的化名,小菠萝有意引他多说几句,不过沈间不怎么接茬,一心一意拆着他的鸽子,一边拆一边比较哪些刀具去骨用着更顺手。 小菠萝不死心,挑了几个问题抛出去让沈间不得不回答。 “你厨艺这么好,是从小就学的吗?” 上这种综艺大多数选手都立人设,林攻玫收简历的时候就见多了什么厨艺世家出身,法国蓝带留学,米其林几星大厨。 相比起来沈间就接地气多了,不好不回应但又不想多说,模棱两可一句“餐厅打工”带了过去。 “就……餐厅打工学的吗?”小菠萝一脸不可置信,“那是明珠蒙尘啊,那么苛刻的条件都能练到如此水平,果然这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吗?” …… 现场参赛者虽多,好在策划安排得当,不显杂乱。等一百零八道菜做完,天已经黑透了,上菜和满汉全席大合照不同机位拍了好些镜头,最后节目组把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叫了过来,一起用餐。 这已经跟自助差不多了,林攻玫尝了沈间那道拼盘,觉得煎烤乳鸽的味道最好,没有吐骨头的烦恼,鸽子肚子里还塞了青豆,板栗和糯米。 周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在头桌抢来的甜点,“姐姐你尝尝,这是评委席那位很出名的甜点师做的,前面都抢疯了。” 刚才拍摄的时候林攻玫看见了那位大师的放糖量,觉得还是鸽子对她的胃口,“你吃吧,我最近戒糖,就不尝了。” 被拒绝了周枫倒也不觉有什么,挖了一勺上面的奶油送进嘴里,转头又对着沈间笑了笑,道:“原来沈哥也想进娱乐圈啊。” 这话说的就意味深长了,但沈间也不反驳,莫名有一种正宫的容人之量,“爱吃甜食的话,我们队长做了菠萝咕咾肉,可以尝尝。” 队长们的菜式都在头桌,隔着一百道菜,离这桌尾远得很,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林攻玫放下餐盘,看了一眼周枫,“是我邀请沈间来的,节目组招不齐人,请他来凑个数。” 这话蒙别人可以,蒙周枫那就属于骗都懒得走心。 好歹是个参与项目的实习生,工作室招不招到人他能不知道吗?那么一大堆简历,就算没有沈间这种高水平的,降低门槛总是能挑得到人。 不过看透不说透才有后路可走,周枫点点头,语气轻松,“这样啊,也是,刚好暑假,沈哥也不用上课。” “那你呢?”沈间忽然挑了话题,温和问道:“之前不是已经实习过三个月了?暑假又报名了?” “是啊。”周枫大方回答,笑容隐约有一丝挑衅,“我觉得跟着姐姐能学到不少东西,这种大型项目很锻炼人的。” 呀,这就是直接宣战了。 沈间微笑致意。 后面几天的拍摄还算顺利,工作室准备的概念剧本目前还没有大的偏航,一些参赛者已经展露出了身上的话题属性,还有一些天赋型选手自带综艺感,比如沈间他们组的小菠萝。 林攻玫也注意到了,这个女生很会挑话题,抓眼球,虽然她带的组多半拿炮灰剧本,但她靠着积极的情绪外露还是争取到不少镜头。 不过有一点,小菠萝很喜欢往沈间身边凑,有意无意地把对方带入镜头,虽然可能是一种好意,但这多少有点违背了沈间上节目的初衷。 这一场比赛也是,给出的题目是大名鼎鼎的佛跳墙,经过了前期一系列处理吊汤食材的琐碎步骤,沈间自请留守后院看炉火,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小菠萝截过去了。 “你傻啊。”小菠萝看四下无人,扯住沈间往树后拉,焦急到跺脚,“看火有什么好拍的,大家都在前面厨房,摄像机肯定不去后院,到时候你损失多少出镜机会呀!” “他想去你就让他去呗。”小飞忽然凑过来,显然刚才一直关注着他们这边的动静,“反正他也不熟悉佛跳墙怎么做,看火正好。” “你怎么能这么说?”小菠萝皱着眉转过来,“吊汤的食材可都是阿沉处理的,那些鸡鸭猪骨炒的炒煎的煎,没有阿沉我们连汤都煨不了。” 节目组为了增加比赛难度,场地设在了一大片农家小院,要求参赛者使用灶台和煤炉烹饪。 小队里大多数队员没用过这些东西,沈间熟悉且肌肉力量强颠得起锅,很好说话地包揽了前期准备工作。 当然他也是有私心的,想着前期多出点力,后面心安理得要走看炉火这份清闲工作。谁知道小菠萝和他想的正好相反,苦口婆心地劝他。 沈间不着痕迹地避开小菠萝扯他胳膊的动作,礼貌笑笑,“我确实不会做佛跳墙,就帮忙看火吧,毕竟煨制时炉子熄灭或者火过旺都可能影响成汤,不能马虎。” “可是吊汤少说要七八个小时……”小菠萝还是犹豫,“你一直在后院,镜头根本拍不到你。” 沈间看了眼高悬头顶的太阳,阿玫这会儿应该可以暂时收工去吃午饭,他耐心渐尽,直接道:“有人参加节目,本身只是消遣,不为出名。” 佛跳墙是大菜,时间都花在煨汤上,这场比赛少说要拍个三四天,节目组直接把这一片的农家小院包圆了。 这地方算是个海岛,沈间他们队分到的院落正靠海岸线,后院望出去就是颜色鲜明的海浪,和满岛夏日阳光相得益彰。 小院里支着炉灶,棕色的大瓦罐上覆盖荷叶,将香气牢牢拢住。沈间和林攻玫坐在旁边的大树下,手里捧着盒饭,吃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没几个人愿意呆在后院看火,你倒是不嫌弃。” 沈间眨眨眼,“后院安静自由,还能跟你聊天,有什么不好。” 拍摄虽忙,但林攻玫也不一定要一直在现场,偶尔还是能隐个身摸个鱼,劳逸结合嘛。 “你摸鱼的话,来找我好不好。”沈间偏头看她,眼里笑意明亮,“这里有树荫,有海浪。”还有一盎未完成的佛跳墙。 “少了点零食和饮料吧。”林攻玫玩笑道。 这可就为难沈间了,拍摄期间参赛人员不能在岛上随意走动,再者说,他也还没摸清楚哪里有商店。 “那就我带吧。”林攻玫笑笑,“等下过来,给你带你喜欢的气泡水。” 饭点一过,前院就又热闹起来,林攻玫的手机也开始响个不停。 沈间坐着个小凳子,一双大长腿只能抱着,脑袋歪在膝上看着她。 “什么时候回来?” 林攻玫想了想,指指他的小炉灶,“在你的佛跳墙炖好之前,我至少再摸两次鱼。” 看火确实无聊,好在沈间手机里之前下了一些原版英文书,这会儿正好磨一磨。 可看着看着面前忽然站过来一个人挡住了光,沈间皱眉半抬眼,瞥见小飞正对着他一脸不屑。 “前面装的那么淡泊名利,抢着看火,到后院不还是玩手机来了。” 虽然没太懂这两者有什么关联,沈间也懒得计较,“炉灶的火候没有问题,你如果不放心可以走近去看一下。”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小飞略显阴阳怪气,“你别以为小菠萝是为你好,她不想你去看火,那是在给自己保镜头,你没发现队里你长得最好看吗?这年头炒cp可比炒菜红火多了。” 沈间倒是没有往这方面想,他原也不在乎小菠萝或者其他人的目的和初衷,整场比赛他关心的除了阿玫,也就是什么厨具好用了。 “小菠萝从一开始就是在蹭镜头啊。”小飞继续道:“什么夸你会去骨夸我会拆鱼,那就是她自己没这本事,只能蹭别人的。” 小菠萝的美食博主之路确实不是靠厨艺,大部分还是在于选题,颜值和网感,这本身是个会来事的姑娘,即便不选美食这个赛道,换其他也大概率差不到哪去。 沈间倒是无所谓,来参赛嘛,大家都有自己的目的,蹭镜头还是互相利用很难算清楚,不知道小飞这会儿掉进了什么牛角尖。 “看得出来你厨艺高超,无论是拆烩鲢鱼头还是佛跳墙,都是精细菜式,而你都掌握得不错,实在是比我强太多了。” 沈间模棱两可地夸了一句,但说的也都是真心话,小飞感觉自己说一堆人家也没太大反应,哼了一声扭头回前院了。 小飞前脚刚走,后脚林攻玫就来摸鱼了,沈间把刚才的对话当趣事说给她听,林攻玫倒也不意外,“他说的很对。” 小飞的直觉是准的,小菠萝确实想跟沈间炒cp,这意图节目第一期的时候林攻玫就瞧出来了,刚分组那会儿,小菠萝看见沈间眼都是亮的。 该说不说沈间在这方面是有点迟钝,此刻愣愣地看着林攻玫,半晌道:“你,你都不提醒我,就这么放心……” “对啊。”林攻玫懒洋洋道,甚至有那么一丝丝不讲理,“就是这么放心。” 第23章 对外人,沈间总是端着一点不解风情的意味在身上,当然他自己意识不到,无知无觉间就能把仰慕者气得半死。 高二时那个和他们抢位置的女生在这方面栽跟头最多,女生心不坏,就是有点公主病,表达喜欢的方式略显颐指气使,类似于调皮捣蛋小男生揪小女生的辫子。 那时候理科重点班有两个,为了提高效率,经常在考试后去阶梯教室上答案解析的大课,这种时候座位就随意了,公主病总是能看准时机坐在林攻玫和沈间边上。 “沈间,我卷子忘带了,你的借我看。” 类似的借口公主病用过很多,每次都是命令式的请求。 沈间也不太在意,最多觉得她娇气无理一些,倒是好奇公主病年纪轻轻总是忘这忘那,当时是怎么考进重点班的。 “行,我的你拿去看吧。” 沈间把卷子推给公主病,自己往林攻玫那边凑了凑。 “我和阿玫一起看。” 话是对公主病说的,脸却向着林攻玫。沈间顺理成章地凑近且一脸坦然,让人完全分不清是真傻还是故意。 公主病傻眼了,磕磕绊绊地找补:“可,可是,你不看自己的卷子怎么改错题……” 这话说出来多少有些打脸。 沈间无所谓摆摆手,“我也没错几道,这卷子对我没什么用,你错得多,你看吧。” 杀人诛心。 公主病也算是越挫越勇,借卷子不行那就再借点别的。 高二第一个学期还不算太紧张,什么计算机,通用技术都还照常排课。 计算机教室一向是没有鞋套不让进入,老师也查得严,公主病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在这上面做文章,跑过来跟沈间说自己鞋套落在教室了。 沈间眯了眯眼,刚想说这还没上课,你就跑回去拿呗,话还没出口,身后的林攻玫忽然来了兴趣,随手把鞋套往朋友口袋里一揣,出声打断正努力扮可怜,但还是透露出一股盛气凌人的公主病: “沈间,我鞋套也忘带了。” 沈间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看看左又看看右,伸手把自己的鞋套递给了公主病。 “你进去吧,快上课了。” 说实话,沈间这个操作比较出人意料,公主病当时都懵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回过神,立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表情挑衅地看着林攻玫。 林攻玫没搭理她,好整以暇看着沈间。 老师这时候走了过来,看着门口聚着三四个人,让他们赶紧进教室上课,“没带鞋套的不能进,自己找地方自习去。” 上课铃声打响,沈间隔着衣服拉起林攻玫的手腕,“走了。” 公主病好像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手上的鞋套,又看了看并肩离开的两人,欲追又止,“喂……不是……” 揣着林攻玫鞋套的朋友一把拉住公主病往机房里带,“算了算了,折腾啥呢,赶紧上课。” 沈间和林攻玫回了教室,空无一人,只有阳光正好,倾斜着铺满大半桌椅,偶尔起风,窗边浅色的帘子飘飘荡荡,再轻盈落下。 林攻玫把沈间按在座位上,忽然凑近了看着他,那么近,近得沈间心跳都落下两拍。 “阿玫……” “怎么最后把鞋套给了她?” 林攻玫不轻不重抵了一下沈间下颚,似笑非笑。 “你就不怕我生气?” 沈间耳根有点红,但倔强地没有躲开,甚至还不服输地往前移了一些,不过在闻到林攻玫发丝间的淡香后,又定住了一瞬,抓在桌角的手指用力得都有些泛白。 “……不怕。” 沈间说着,眼睛却不敢直视林攻玫,目光堪堪落在她侧脸。 “怕也没办法。” “不管是计算机课,还是找地方自习,我只想和你呆在一起。” “你总不能,把我推给别人。” 沈间总是有各式各样的道理,公主病层出不穷的招数通常会被他以料想不到的角度化解,并以各种清奇的脑回路,让事情向着有利于他跟林攻玫“贴贴”的方向发展。 时隔多年,这个奇怪技能似乎也在小菠萝身上应验。 比如眼下这盅炭火煨炖的佛跳墙,小菠萝的本意是把沈间留在前院和她一起出镜,偏偏沈间一番反向操作,安安心心来了后院等林攻玫一起摸鱼。 这一个下午,小菠萝有意无意晃过来很多次了,不过沈间不太理她,有时候看见小菠萝身后跟着摄像机,还会提前躲开。 小菠萝以为沈间就是这样的清冷性格,于是绞尽脑汁想从其他方面突破一下。 恰好这时节目组发布了彩蛋任务——利用佛跳墙吊汤的食材重新做菜,哪一组食材利用率最高,成菜的样式最多,味道最好,就获得额外加分。 “废物利用”是当初写剧本时就定下的,这几年国家重申严查粮食浪费,很多吃播都受到波及,他们这种美食节目更要注意。 佛跳墙主题是好,大菜,精致,美观,集技术性和观赏性于一身,可就是吊汤用到的食材太多,十个参赛小组那就是十盅佛跳墙,后续如果不展示一下烹煮后的鸡鸭鱼肉去了哪里,难保不会有人质疑浪费。 在场都是厨师,味道大概率都差不到哪去,这一场最终可能拼的就是菜式数量。 好在“废物利用”这事沈间熟,他之前在餐厅打工,小饭馆薄利多销最怕的就是浪费。 炖煮过后的肉普遍香味会下降,这就要下重料搭配蔬菜炒制或凉拌,比如回锅肉,麻辣红油鸡,口感可能会差一些,但色和香都大差不差。 有些煮得比较柴的肉可以炒制成肉松,剩下的碎肉可以做肉夹馍,或者剁碎煮粥。 沈间也不藏着掖着,把能想到菜式都分享给了组内的成员。自己挑了一道简单的麻酱鸡丝做,装完盘看周围没有摄像机就想趁机隐身摸鱼。 遗憾的是小菠萝不给他这个机会,拉住他请教肉茸香菇粥的注意事项,“加入少许花生油会更香吗?是煮粥的时候加还是快出锅的时候?” 沈间没办法,折回来教完煮粥教调味,教完调味对方又问火候,中间一抬头,远远看见周枫正跑向林攻玫,手里拎着实习生们组团订的奶茶外卖。 “姐姐,那家店真的送过来了!还好我们订的量大,光盒装的小料都有一箱。” 沈间瞬间不淡定了,回头一把拉过小飞扯到小菠萝身边,“队长不会煮粥,你不会抓镜头,你俩刚好互补一下。” 说完放下汤勺,径自朝场外走去。 小飞:我觉得他在骂我…… 小菠萝:这算哪门子互补…… 实习生今天任务不重,就近逛了逛海岛就开始研究外卖配送的可能性。 林攻玫忙前忙后没顾上蹭单,周枫特地给她点了一杯杨枝甘露,惦记着她戒糖七分改成了三分。 林攻玫对此兴趣不大,但对方点都点了,也懒得一本正经去拒绝,接过饮品后拿出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要。”周枫后退半步表示拒绝,笑着道:“下次姐姐请我喝就好了。” 周枫的小算盘打得正响,却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阿玫。” 沈间走了过来,表情坦荡,还有一丝丝无辜,“我也喜欢杨枝甘露。” 周枫一愣,林攻玫也不甚明显地挑了下眉。 她怎么不知道沈间什么时候爱上了这种饮品,以前在家的时候,他最多用果干泡些茶,口味清淡的人受不了腻。 林攻玫手里印着logo的塑料杯转了个圈,进了沈间怀里。 “那你喝吧,我刚好要去后台一趟处理道具,先走了。” 说完转身摆了摆手。 沈间笑眯眯地转过脸,顺理成章地开始拆周枫的算盘,“那等出了岛,我请你喝别的。” 周枫一口气提不上来咽不下去,看林攻玫走远了面上才绷不住地露出一星半点破绽,笑容都有些咬牙切齿。 “二十二,现付,谢谢。” 茶走了周枫,沈间回身去追林攻玫,果然后者没去什么后台,就靠在人少的角落里休息。 看见沈间追过来林攻玫也不惊讶,懒洋洋地秋后算账:“你抢了我的杨枝甘露,那我喝什么?” 沈间丝毫不心虚,牵起林攻玫的手腕往场外面走,不知道是转移话题还是另有图谋,“阿玫,你逛过这座岛吗?” 离节目组驻扎地四五百米处有一个租车点,刷成蓝白相间的电动车一字排开。 沈间租了一辆,带着林攻玫环岛骑行,这地方还没有被过度开发,透过高矮不齐的树丛,能看到近在咫尺的海浪。 绕到小岛背后,有很多当地人摆摊卖特产,游客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有说有笑地挑拣。 沈间也拉着林攻玫走向一个摊位,琳琅满目的果干灌满一个个牛皮纸袋,凑近了能闻到淡淡水果清香。 “岛上的水果长势很好,挑些果干,我们回去泡茶好不好?” 沈间戴上摊主提供的一次性手套,修长的手指翻过五颜六色的水果片,硬硬的果干相互碰撞,发出舒适的摩擦音。 “以前你也经常泡果茶。” 林攻玫懒得挑,半靠在沈间身上看他捡了些橙片一丝不苟地检查完整度。 “高中时,我的杯子都被你腌入味了。” 那时候林攻玫不爱喝水,一是嫌接水麻烦二是嫌白水没味。 沈间觉得这样不行,买了一些水果片和茶包,企图培养一下她每天八杯水的好习惯。 有次公主病见了,也吵着想要。 “刚好我水喝完了,沈间你帮我接点,水果片多放点哦。” 沈间本身正好要去接水,手里已经拿着自己和林攻玫的杯子,公主病开了口,便也很好脾气地带上了她的,只是回来的时候,三个杯子变成了两个。 “阿玫,今天放了西柚片和凤梨片,尝尝味道怎么样。” 公主病眼睁睁看着林攻玫悠哉游哉喝着果茶,一脸懵逼:“沈间,我的杯子呢?” 沈间一愣,一副恍然记起的样子,“啊抱歉,我好像忘在饮水机旁边了。” 说完也没有去拿的意思,径自坐下了。 上课铃刚好打响,公主病只能憋屈忍了一节课,等到课间才去拿回自己的杯子。 这次是大课间,饮水机前拥满了人,公主病好不容易挤进去,看见自己的杯子确实接了水,也放了水果干,心里才平衡一些。 美滋滋地回到教室,拧开盖子尝一口,差点被呛出咳嗽。 “怎么这么酸啊!” 公主病怒气冲冲到沈间座位旁,“为什么我的是柠檬片,还放了这么多?!” “西柚片不多了。”沈间认真回答道,“而且是你自己说要很多水果片。” 热水冲开柠檬有一种特殊的酸涩,大部分人不会喜欢那个味道。 林攻玫托着下巴瞄着沈间,觉得他越来越不像温缇形容的那样,白兔般人畜无害。 公主病哑巴吃黄连,原地“你,你”了半天,最终一甩头,对着林攻玫翻了个白眼,“这么难喝,你也咽得下去?” 林攻玫轻笑一声,悠闲地举起水杯,晃荡两下,让公主病听见杯底冰糖碰撞的声音。 “没人给你放糖吗?” 【作者有话说】 公主病(瓜六脸):这糙柠檬怎么喝得下去啊,本公主不喝! 林攻玫(夸张):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没人给你放糖吧? 周枫(震惊):我今天,看见茶叶成精了!长这样,这样!(拼命比划) 第24章 冰糖也是沈间准备的,一开始总要给点糖衣炮弹引诱阿玫多喝水,后来喝水的习惯养成了,冰糖福利也就取消了。 “这次可以多放点糖了吧。”林攻玫掂了掂沈间挑选的果干,一大袋。 “高中时候可真苛刻啊,我说那么多好话,也不肯多给我放一颗。” 被迫喝水的日子林攻玫养出了嗜甜的毛病,果茶稍酸一点就开始不满意,把沈间堵在座位上一声声磨着索要冰糖。 “听话,就一颗,好不好?” 沈间一边做题一边摇头,该硬的时候真是一点软都不服,并试图跟恶魔讲道理:“不能惯着你,果茶本来就是少糖的,放糖是让你适应,不是让你上瘾。” 林攻玫才不要听天使的大道理,一边凑近了继续磨人,一边左手潜伏进了沈间课桌里悄悄摸索。 “你不给点甜头,我坚持不下去。” 这话几乎是贴着耳边说出的,沈间笔下的完形填空一下就卡了壳,本想填个B,手一抖画得歪歪扭扭,林攻玫的角度看过去,倒像一颗抽象的心。 尽管耳朵都烧了起来,沈间还是硬扛着不松口,左手也悄悄摸进了课桌,害怕林攻玫不声不响顺走一两颗糖块。 显然他这番预判虽迟,但还是挺准的。 两只手在课桌内不期而遇,不约而同顿了一下,小一点那只索性丢了掩藏,无法无天地越过宽大的掌背,向冰糖进发。 大手立刻反应过来,慌忙钳住小手的三指,把指尖锁在掌心。 小手灵活地挣扎,两军对垒,厮杀间莫名折腾出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大手的主人胸腔一烫,都有些不敢动了,小手的主人却还是肆无忌惮,五指微张,忽然合拢,扣得更加密合,甚至还狠狠夹了一下架在指缝中“客人”。 沈间呼吸都乱了,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攻玫,但很快又开始眼神躲闪,“你,你太……” 太犯规了。 林攻玫可不装什么纯良,趁沈间分神猛地抽了手,夹起一块冰糖就撤,抛进水杯里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巨龙又没有守住自己的宝藏?” 这话是化用温缇的,上次她来串班正撞上林攻玫跟沈间抢糖,指着冰糖说这玩意儿亮晶晶的,不知道的以为你俩在这抢钻石呢。 “不讲理骑士和她的守财奴巨龙。” 抢糖这事沈间总是败多胜少,时隔多年提起来只剩无奈。 “那时候每次给你放的糖够多了,还一直喊酸。” 沈间将果干递给老板称重,打包,扫码付钱。 两人又骑上电动车,绕另一半环岛公路回到节目组驻地。 “废物利用”这一场比赛沈间他们组成绩还不错,小菠萝卯足了劲撬到不少镜头。 她本想拉着沈间上镜,结果前半段找不到人,后半段好不容易人来了,却在角落里泡茶。 小菠萝一跺脚,扭头不想理沈间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气他“不上进”,还是气他泡的茶没分她一杯,全场看下来,竟然只有那个浅衣长发的工作室人员可以随意享用。 这几天的拍摄任务还是挺累的,佛跳墙的评比部分收尾后,节目组给大家放了半天假,可以就地逛逛海岛,晚上在驻地前的沙滩集合,一起烧烤。 除了到处跟拍取材的摄影组,其他人都玩得挺欢乐的,夜幕降临时沙滩上已经摆上好节目组准备的烧烤架,旁边还搭了一个小型舞台。 虽然是美食综艺,但比出冠军可不是终极目标,工作室有意培养几个有潜力的人物,这就得在比赛间见缝插针地全方位展示人设。 舞台上是那些明星网红们的“即兴”节目,舞台下陪跑的素人们该吃吃该玩玩。 沈间看林攻玫忙得顾不上吃饭,烤了一大盘鸡翅牛肉鲜虾土豆之类的给她送了过去。 同事们都眼熟沈间了,也习惯了林攻玫身边冒出这么一个人照顾着,笑嘻嘻地推着她让她赶紧去,“这样,鸡翅分我两串,就许你十五分钟快速解决晚餐。” “这舞台灯光……” “哎呀走你的吧,这不有我呢嘛,这烤茄子再匀我一份哈。” 林攻玫觉得沈间就是计划好的,烤那么一大盘,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吃不完,只能是用来贿赂她的同事们,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过手艺还是不错的嘛。两人晃悠到人少的地方,面朝大海坐下,林攻玫吃着烧烤喝着果茶,沈间就那样偏头看着她,眼底都是笑意。 说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舞台那边还有很多工作,忙里偷闲歇不了多长时间。 林攻玫走后沈间又坐了一会儿,舞台那边太吵,又是烧烤又是音乐,不如这边的海风舒心。 “沈哥,怎么不去看表演?” 周枫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过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往沈间旁边一坐,递过去一瓶,语气颇为自来熟。 “今天估计要嗨到半夜咯。” 沈间拿不准对方的意图,倒也不急,接过酒开玩笑道:“没放什么辣椒油,老陈醋整我吧?” 周枫瞥了他一眼,举起酒瓶,“杨枝甘露都让你喝了,我犯得着再在一瓶酒里动手脚?” 沈间笑笑,跟他碰杯,“那就是,无事献殷勤?” 周枫也不答,只是“唔”了一声,身体后仰,双手撑在沙滩上。 忽然他转过头,带着醉意和挑衅看向沈间。 “沈哥,你把姐姐让给我吧。” 沈间挑眉,打量着突然直球宣战的少年。 周枫脸上写满了胆大妄为和年轻肆意,抓住什么就不肯放手的执拗,是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半晌,沈间轻笑一声。 “不如,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老套啊。”周枫皱皱鼻子,“你想讲你和姐姐过去的事,好让我知难而退?” “是,也不是。”沈间认真道,“过去的事情太多了,一件件讲的话,我和你说不定能在这一直坐到海上日出。” 就找一个……我们都会有共鸣的时间点开始吧,比如紧张的期末,重复的课堂,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 沈间偏头,看向周枫。 “你的高三,是怎么度过的?” 周枫闻言耸耸肩,高三,无非是上课刷题考试,看着墙上的倒计时慢慢清零,偶尔听说谁走特招谁被保送,羡慕过后重新埋入题海。 “我高三的时候,差点没有高三。”沈间平静道。 好多事情似乎都发生在夏季。 那一年烟雾缭绕的牌桌上,沈父小赢了两把,开始不过脑子地吹嘘,牌友看不惯他眼高手低的样子,出言嘲讽: “等你儿子出去上了大学,肯定不会再回这山沟里了,你就抱着你家那傻婆娘过下半辈子吧。” 沈父嘴硬,说沈间不敢,赌场老板经过,吐了口烟笑他天真。 “读了书,还见了外面的大世面,怎么可能愿意回这种地方,你这就是给别人养了个儿子。” “我当初说的吧,你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他去城里读书,跑远了哪还栓得住?” 哗啦的洗牌声混杂着长辈们自以为是的闲言碎语: “我儿子初中上完就让他打工去了,现在厂里每个月都往家里拿钱。” “你们家女儿还读着书呢?” “不打算读了,女孩学那么多有什么用,回家帮着干干农活,照顾她哥哥弟弟。” “黄婶她家三妞就是书读傻了,闹着要去城里,还要去首都。” “哎呀就是上次啥支教那老师,不知道都给娃们说了啥,待没两天又走了。” …… 沈父在牌桌上做起了噩梦。 他一直都是心虚的,沈间和他们这穷乡僻壤是那么格格不入,困顿、孤苦、穷厄,这么多座大山都没能压垮他,愣是两只眼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个世界当年他看过,他知道有多精彩。 可惜那时候他胆气不足,一步踏错后,慌忙逃了回来,并再不愿离开。 而他的儿子,显然比他勇敢坚韧得多。 沈父那天喝得烂醉,再一次对沈母动了手,动静太大,吓得邻居赶忙去通知在村口忙帮做工的沈间,他急匆匆跑回家,一把扯开骑在母亲身上的疯癫男人。 沈间又气又怒力气很大,沈父一时没有防备,被掀翻在地还顺着台阶滚了两滚,缓过来后咬牙切齿目眦尽裂,指着沈间骂得难听。 “有爹生没娘养的王八羔子,老子供你上学不是让你跟我作对的,什么开学不开学,你也不用去了,明天我就给你们学校打电话,退学!” 沈间把母亲扶起来,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癫狂的神经病。 “你少在那瞪老子,我警告你,你要是想跑,我就打死你妈,到时候你也不用回来看,直接上村后那乱葬岗捡人吧!” 沈父抄起酒瓶子骂骂咧咧地离开家。院子寂静下来后,沈母慢慢拨开沈间的手,自己回了房间,并关上了门。 沈间站在坑洼的土地上,抬头望不见一颗星。 八月高三生提早开学,林攻玫却发现自己联系不上沈间,去问老师,得到的说法是沈间退学了,他父亲开学前打的电话。 “也不说为什么,也没来办理手续,直接就是不来了。” 闻客达知道后也懵了,“之前没听他提起啊,怎么忽然就退学了?” 这副疑惑表情他反复练了很久,确定万无一失才敢在林攻玫面前做出来。 是的,他撒了谎,闻客达现在应该是唯一一个可以联系上沈间的人,或者说,是沈间故意留了他这道口子,想让他看住林攻玫。 放在从前,沈间觉得自己消失就消失了,不存在要给谁一个说法,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无法走得利落干脆,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会去找自己。 “你就装作不知道,看住阿玫,别让她胡来。” 闻客达嗤笑一声,冲电话那边骂了一句扯淡,“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温缇疯起来我都弄不住,更别说玫姐了。” 沈间举着手机站在有信号的地方,夜间蟋蟀叫得烦闷。 “你不是第一次卖我的消息了,这次守口如瓶就行。” “没用沈间。”闻客达捏了捏鼻梁,“玫姐从老师那要到了你的家庭住址,快的话,这周就过去了。” 不光林攻玫,温缇也嚷嚷着一起去,闻客达死命往回劝,折腾两三天看没什么效果,只能退而求次提出跟着。 家里父母也好办,林攻玫和温缇都借口高三压力大出门旅游散心,而闻客达向来散养,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也不会有人多问他两句,最多他表哥揪着他耳朵骂他不上学就只能跟他一起在外面混饭吃。 “没事。”沈间沉默片刻,道:“入学时候填的家庭地址很模糊,火车动车最多带你们到这边镇上,到时候找不到人,你把她们劝回去就行了。” 闻客达当然知道住址模糊,这也是他当时劝退林攻玫的理由之一,但林攻玫不以为意,雷厉风行订了车票,说总得先到地方,才能问路。 “你看着办吧。”沈间沉沉叹出一口气,“我下周要去镇上的厂子里,在那之前你想办法让她们回去。” 那个周末,火车转大巴又包车跑了一两个小时,三人终于到了城镇上。 打听一圈结果却不理想,有一个模糊知道点的人跟他们说那地方离镇子还远,进山后至少还有三小时山路。 闻客达不敢什么都不做,怕引人怀疑,第二天装模做样联系上了跟沈间同镇的那个男生。 好在男生也爱莫能助,最多只能提供个沈间打工过的小厂的位置。 “我家是在镇上,他家好像在下辖的某个村落,具体我也没去过,只知道挺远的,他到镇上厂子打工也是周末才回去。” 街边小吃店内,砂锅热气被风扇吹得左右摇摆,闻客达拉开三听可乐,一人递了一听,谨慎措辞说要不然先回去。 “都找了两三天了,一直等在这也没用,说不定沈间退学打工去了呢?省会城市总比这小镇机会多吧,咱们回去,没准还能在哪碰到他。” 温缇先开口反驳,说沈间如果回去,没道理不联系他们,“就算懒得理我,嫌你话多,他也总该给阿玫发个信息吧。” 闻客达烦躁地抓抓头发,“大小姐,咱们现在没头没脑怎么找人,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镇上吧,你爸妈给你地旅游假期多少天,一周,一月,还是一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忽然,林攻玫抬头,隔着砂锅腾起的雾气,锐利的眼神似有爪牙紧紧锁住闻客达。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去报警,沈间虽然退学,但本人没有出现办理手续,电话打不通也没人见过他,报人口失踪,就算不立案,警方总要想办法联系他证明他没事。” 闻客达喉咙滚动一下,“那第二呢?” “第二,你,让我找到沈间。” 【作者有话说】 闻客达(猫猫提后颈):我真是该你俩老六的。 第25章 周三晚上,闻客达给沈间发消息,说他们已经上了火车。 沈间长舒口气,给厂子负责人打了电话,约定明天到岗。 那是一个阴天,闷雷似贴着头顶劈下,空气被捂得湿热,也许下一秒就会大雨倾盆。 已经是上班的时间,场子里机器声音震天。沈间跟看门大爷报了名字,说来工作,大爷戴上老花镜一行行对着名册,又翻出负责人的电话打过去确认,沈间就在一旁安静等着。 忽然,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惊得他心跳都漏掉一拍。 他愕然转身,林攻玫就站在眼前,T恤衫牛仔裤,手里撑一把黑色雨伞。 “沈间。” “我找到你了。” ——————— 那天沈间没能入职。 他几乎是立刻奔向林攻玫,担心什么似的,反复问她怎么就一个人。 “我昨天明明让闻客达给我发照片了,他是在火车上。” “我让他和温缇先回去了。”林攻玫解释道。 绷着一口气要找到沈间的人是她,没必要拉着温缇和闻客达一起耗。 “是我让他骗你的,你的间谍不好用,已经被我策反了。” 沈间哑了一拍,又道:“你不该一个人留在这里,更不该来找我,很危险。” “可我还是来了。”林攻玫看着他,“沈间,你为什么骗我?” 显然闻客达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招了个干净,沈间不语。沉默对峙时,后面的大爷突然出声高喊:“小伙子你可以进去了。” 林攻玫瞟了一眼,拉起沈间就跑。 闷雷炸过,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 两人跑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卖部,林攻玫买了两瓶汽水,跟沈间一起蹲在屋檐下。 “为什么退学?” 气泡在瓶口滋滋翻涌,沈间垂了眼,三言两语解释了他父亲的自作主张。 林攻玫听后未置评论,只是问了一句:“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 沈间没有回答。 人和人的起点真的无法比较,很多林攻玫和温缇拥有起来稀松平常的东西,在沈间这里就得翻山越岭排除万难。 其实闻客达知道退学这件事后也给他出过主意,比如离家出走,摆脱原生家庭,比如反客为主,威胁他父亲。沈间听了摇摇头,说这样的话,他母亲会不好过。 雨势未消,汽水却慢慢见了底。 沈间站起身,盯着雨幕眼神黯淡,“回去吧阿玫,我送你去车站。” 他冲林攻玫伸出手,后者却没动,仰头看着他,忽然语出惊人: “沈间,带我去你家。” 沈间一愣,半天反应过来,赶紧摇头,“没用的,我父亲不会听。” “你总得让我试试。”林攻玫挡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 “如果你拒绝,我就在那工厂外一直等,你每周回一次家,我总能逮到你,我会跟踪你,尾随你,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林攻玫的眼神太具攻击性,盯得沈间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他回过神不由自主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好像安抚一只狠戾的野兽。 “阿玫,你不必这样。” 不必为了我竖起一身刺,企图防御你本不用经受的伤害。 林攻玫紧紧握住眼睛上那只手,掌心滚烫。 “沈间,我也不保证能成功,但你不让我试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林攻玫的计划很简单,冒充学校老师去劝沈父,不过在那之前,她找了一间打印店,简单杜撰了一些身份资料,和沈间当年跟四中的入学协议。 做完这些天色已晚,两人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沈间联系了车,付了钱跟林攻玫一起颠簸了两小时山路,又下来走了一小时,终于抵达村口。 林攻玫身穿职业套装,手挎黑色通勤包,乍一看真有几分像老师,一进院门就把沈父唬住了,嘟嘟囔囔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谁啊?” 沈间适时介绍:“这是四中的老师,专门来镇上找我的。” 沈父一下子警觉起来,眼神都变了。林攻玫温和笑笑,大方伸出手: “您好,您就是沈间的父亲吧,我这次来是协助沈间办理手续的,您上次给学校打电话说退学,我们也尊重您的选择,但这流程还是要走,手续不补的话,很可能耽误沈间以后上学或者就业的。” “什么手续,还会耽误他找工作?”沈父皱眉。 “现在干什么不得调档案查你这个人的信息?好一点的单位那更是注重学历背景,现在沈间的档案还在学校,咱们把手续补齐了,这档案也好跟着他转回原籍不是?” 沈父半信半疑把人迎了进来,屋子是沈间昨天走之前打扫过的,现在还不算太乱。林攻玫坐下后拿出一张表格,说要如实填写。 “这样,您口述,我来写,最后您签字就可以。” 这张表自然是林攻玫昨天编的,借着这个机会,又问了一边沈父为什么让沈间退学,然后顺势转到规劝的路子上。 “家里缺钱您可以让沈间申请学校的补助啊,孩子成绩这么好,就是上重点大学的料,以后拿了文凭,赚多少钱没有啊?” 沈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他最好是不说话,他动作越大,沈父就越疑心,越警觉,容易适得其反。 但林攻玫这番话说得实在不在点上,沈父缺钱,但更害怕儿子脱离掌控,说白了,他害怕沈间考上大学,更怕他出人头地,将来轻松摆脱掉他。 林攻玫也逐渐意识到了沈父话与话之间的矛盾,眼看对方越来越没耐心,她忽然收起表格,挥了挥手,让沈间先出去。 “我跟你父亲单独谈谈。” 沈间诧异,计划中可没有这部分,他疑惑看向林攻玫,对方眼神清晰而坚定。 风扇吱呀呀地转,沈父率先耐不住性子,“老师你也不用劝了,这书我儿子不念了,就当他没这个命。” “有些白纸黑字的东西,上了法庭,可不认‘命’这一说。” 林攻玫表情转冷,从包里抽出那份入学协议,摆在沈父面前。 “两年前咱们签的文件,写得清清楚楚沈间从高一读到高三,您现在退学,就是单方面毁约。” 沈父一愣,完全没想到这茬,当年什么协议,入学都是沈间自己跟四中谈的,他也就拿钱的时候签了个字而已。 “毁约又怎么样,你们还要告我?”沈父虚张声势道。 “不仅要告您,还要向您索要赔偿。”林攻玫神色严肃认真:“沈间退学,给学校造成了名誉损失,协议上写的清清楚楚,单方面毁约,您不仅要退回当年收的那笔款项,还要以三倍之数赔付违约金。” 沈父听罢暴跳如雷,大声嚷嚷说这是敲诈,“狗屁的违约金,老子自己的儿子读不读书要你们管?别想威胁我,你们学校一分钱都要不到!” 林攻玫淡定地看着沈父言辞激烈,骂得脸红脖子粗,等对面骂累了,她又拿起协议,食指弹了一下封面,“就算是告到法院,法官也会按签署的协议判决,赔偿你是跑不了的。” “你放屁!”沈父怒目圆睁,却也再辩不出什么。 “不过呢。”林攻玫话锋一转,表情些许松动,“我这次来代表学校,也不是非要和您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 沈父一默,喘着粗气,“你什么意思?” “我也看出来了,您是不想沈间去外面上大学,其实这无所谓,咱们之间的协议并不牵扯这一块,我们学校,也压根不关心他上不上大学。” 林攻玫状似言语随意,实则一直观察沈父的情绪,“只要沈间继续上学,参加高考,并被好学校录取,那就是我们四中的荣誉,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模范,这个招生噱头,至于他考上了大学能不能去愿不愿意去,我们学校是不会管的。” 沈父沉默,眼神在那份协议上游移。 林攻玫继续加码,“沈间这孩子学习确实好,分数越过国内一流大学的门槛基本没问题,那您知道,我们学校每年给高考成绩排名前十的学生,一次性发多少奖学金吗?” 林攻玫比了个数,敏锐捕捉到沈父眼神一动。 “您看,沈间都读两年了,就差高三这一年就能十拿九稳抱走奖学金,现在退学,您不觉得太亏了吗?” “只要他参加高考,到时候学校有了荣誉,您有了这一大笔钱,录取通知寄到家里您撕了都行,去不去上大学,完全是您做主。” 沈父思量许久,扯着破锣嗓子再三确认道:“不用赔偿,还能再拿一笔钱?” 林攻玫把协议收进了包里,拿出一叠钞票,利落拍在桌子上。 “沈间成绩优秀,学校就是提前预支您一部分,也是不怕的。” 沈父拿起钞票数了数,眼神随着张数逐渐变得浑浊。 出山的路上,沈间问林攻玫给了他爸多少钱。 “没多少,五千块。” 都是压岁钱零花钱,林攻玫身上揣得比这多,本来是怕沈父嫌少,她好慢慢往上加。 沈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自己会还,假期打工也好,补课也好,总之会尽快凑齐。 “我不着急。”林攻玫看着他,神情认真,“刚才我说大学读不读无所谓,只是骗你父亲的说辞。” “你要好好高考,去心仪的学校,学喜欢的专业。” “到时候你父亲不愿意,我们就再骗,骗他大学有更高昂的奖学金,力度更大的贫困补助。” 顿了顿,林攻玫又觉得不行。 “不,沈间,你从现在就开始骗,装乖巧,装顺从,让你父亲相信你依赖他,相信你没那个胆量和能力去闯外面的天地。” “到时候你就可以蒙蔽他,无论是正面说服他让你去上大学,还是侧面以外出打工为借口背着他入学,总归是有路可走的。” 沈间愣住,没想到林攻玫为他考虑了这么远,这么多。 此前他几乎已经接受命运的刁难,思索着要么先解决父母之间的事请,再去读书。 而林攻玫不依不饶地冲进了他的泥沼,不由分说拉住他,风卷残云般解决了他的困境。 他应该说些什么的,比如承情,比如感谢,可此刻他胸腔被什么东西填满,情绪饱胀得快要漫溢出来。 其实从进家门到出家门,沈间一直是浑噩状态,直到这一刻,他才是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得救了。 一刻也不想多待,两人赶了当晚的火车,车上没什么人,票面标着三号车厢,只有他们两个。 已是凌晨,车窗外开始飘雨,沈间忽然小声唤了上铺的林攻玫,问她可不可以垂下一只手臂。 林攻玫疑惑,但还是照做了,左手垂下后,立刻被什么人轻轻握住。 “还有一小时零三分的车程。” “阿玫,借我一小时零三分。” 掌心相贴,温度相叠,沈间眉梢眼角涌上痛意,朦胧整个世界。 林攻玫没听见任何声音,只感觉握住她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蔓延出一种细水长流的悲伤。 她下意识开口:“沈间,我在。” 一瞬间,胸膛灼烧,心房震荡,盈于眼睫的水雾被震出眼眶,顺着沈间的眼尾安静流淌。 那些短视的说教,落后的讥讽,固执的怯懦,逼迫的屈从……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 【作者有话说】 林攻玫(面无表情):沈间,手麻了 第26章 后来,许多人都问过沈间,为什么只认林攻玫。 “这个答案太长,我不可能在闲谈间一一叙述我们的过往。” 沈间偏头,看着身边抱膝而坐沉默不语的少年。 “但好在,今晚我有机会,挑一段往事仔细说给你听。” 周枫眺望远处,夜色将海水染得黑沉,他不愿承认自己轻敌,这最多是,轻视了对方的动机。 他可以堂而皇之地不理会先来后到,不在乎相识过早。 回忆而已,生物学上说神经末梢的突触,只要有未来,有时间,要多少都可以复刻。 可他不能无视人的求生本能,林攻玫之于沈间,就是溺水之人怀里的浮木,数九严寒唯一的光热。 他大言不惭地让对方让出来,实在可笑。 “你这么偏执,也不怕吓着别人。”周枫撇撇嘴,倔强地跟沈间抬杠,“那要是姐姐她自己不愿意呢,要是有一天,她心血来潮喜欢上什么人了呢?” “我无法强求阿玫的感情偏好。”沈间笑笑,眼底却有一丝占据先天优势的从容。 “但至少,我会让想要接近她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有一个在明处,而且野心勃勃的强敌。” 周枫沉默,灌了一口啤酒,心说得了,自己这不就头一个被警告了吗。 “哼,损人不利己。” 沈没理会他的嘴硬,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空瓶子,准备离开。 “谢谢你的酒,我讲了一个故事还你,等出了岛,可别惦记着要我再让点什么东西出去。” 舞台那边还是热闹,喧嚣的音乐盖过了浪打礁石的声音。 周枫默默喝完了酒,想起两个月前,自己拉着林攻玫奔入雨幕。 那时他自信满满地说雨没有那么大,现在明白了,雨是不大,可绵延不绝的海浪,一次又一次把他推回原地。 坐到午夜,音乐烧烤终于接近尾声,实习生们帮着整收设备,忙碌间,周枫一直出神。 他总是不死心的,年少的悸动烧得那样热烈,就算放弃,也不应该是无声无息。 真的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第二天,节目组准备离岛,启程之前还有一个环节,将“废物利用”后依旧剩余的食材分给岛上人家养的动物。 每组派出两人与当地人交涉,抽签决定。沈间本想偷个懒不参与,却被小菠萝态度坚决地抓了过来。 最后结果还真挺戏剧性,沈间和小菠萝搭档,拎着他们组炖煮剩余的骨头去拜访村民。 毛茸茸的小动物也是立人设的好道具,大部分摄像机都跟着头部的几个明星网红,小菠萝这次难得没去折腾抢镜头,就安安静静跟在沈间身后。 看着两人出发后,周枫找了个借口,凑到林攻玫身边。这会儿大家都在收拾东西,他一边帮忙整理道具,一边有意无意地挑起话题。 “姐姐,等这期综艺拍完,工作室后面还有项目吗?我看台里每年也都办双十一晚会,跨年晚会之类的。” “不一定会让哪个工作室负责。”林攻玫简单回答,“怎么,你还想来做实习生?” “想啊。”周恩从架子上跳下来,帮忙一起抬东西,“我当然想来了。” “不上课?” 之前618晚会很多实习生就是电视台学校两头跑,高铁飞机做得跟出租车一样。周枫倒不是很在乎,耸了耸肩,“跟老师商量一下,再不行就远程让同学帮忙直播,上网课呗。” 林攻玫半靠着纸箱,转身抱臂看着他,“对这儿的工作就那么感兴趣?” 周枫眨眨眼,“那倒不是。” “那还想来。” “是因为你在这里呀。” 面对这样的坦率,林攻玫动作微顿,盯着周枫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刚才抽签,你动手脚了吧?” 炮灰剧本组别的抽签事宜是由实习生负责的,节目组压根不关心抽中谁,反正镜头是跟着那几个内定的明星网红走的。 这种情况就给了周枫很好的操作空间,只要有一个“内应”,一切都能按他的想法发展。 “不错,还能注意到小菠萝。”林攻玫笑笑。 周枫倒也没想藏,大大方方认了,“是,我动了手脚,昨天沈哥跟我讲了你们之间的往事,我知道我机会渺茫,但还是想问个清楚。” 问清楚,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和时机,最好是休息,最好是独处,最好不会被另一个比自己胜算高得离谱的人截胡。 周枫和小菠萝怕是都在找这样的机会,才会一拍即合。 这倔强而聪明的小手段让林攻玫觉得似曾相识,不像高中时的公主病一味横冲直撞,倒是和那位坐在沈间前排,时常请他讲题的小白花比较类似。 小白花胆子小,偏好迂回战术,每次行动前总是想办法将林攻玫支走,如果没能成功,那宁愿偃旗息鼓也不愿正面硬刚。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小白花找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好搭档,是隔壁文科班的学霸,有一次意外捡到了林攻玫遗落的饭卡,后来就隔三岔五地来找人聊天。 一开始林攻玫应了几次,次数多了她也觉得麻烦,不过温缇对此持不同意见,“你都看出是小白花的计谋了,怎么能不陪着把戏唱完呢?” 林攻玫觉得无聊,“付我工资吗要我配合。” “照这个情形,沈间不定要多久才能意识到小白花‘心怀不轨’。”温缇自说自话地分析,“你得加把火啊,虽然没工资,但你就不想知道沈间的反应?” 林攻玫知道她第二句话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是第一句话说得还有点道理。 如果不加把火,这事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到头,她可不想课间补觉的时候动不动就被人拍肩膀,说门口有人找。 于是等隔壁班那个学霸又来,林攻玫故意往班门口站了站,主动挑了话题,问他认不认识那边座位上的小白花。 学霸摸摸脑袋,“啊,我俩高一是同班同学,玩得还不错吧。” “难怪。”林攻玫慢条斯理道:“所以你才会配合她的动作,一次次把我支走?” 学霸愣了愣,明显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啊,就是上次她提了一句,我觉得可行,就……哎呀你肯定也能看出来,她对你那个同桌有意思,给人家点独处的空间,万一以后真的……我们也算是成人之美嘛。 学霸说话不老实,把小白花卖了个干净,自己一点不沾。 实际情况是自上次还饭卡,他就记住林攻玫这个人了,小白花看出了端倪,才想出的顺水推舟的法子。 感谢温缇和闻客达提供情报,四中八卦双侠。 这边学霸忐忑地解释,那边小白花羞怯地请教题目,沈间讲了一遍她还是面露迷茫,指着草纸上几行解题过程问为什么公式要这样凑。 沈间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余光却扫见班门口林攻玫在和另一个男生有说有笑。 那个人他知道,隔壁班的学霸,没他高,长相清秀,说话温柔,行止有风度,之前闻客达来班里找他时就跟他提过,说刚到门口就听见对方要找林攻玫。 闻客达:“这清雅精致的款,不是跟你撞型了吗?欸玫姐是不是就好这一口啊?” 那时候沈间让闻客达闭嘴别乱说,也没将学霸放在心上,现在想想,不太对劲。 小白花还满眼亮晶晶地看着沈间,后者微微抿唇,手里的笔转了一圈,飞速在草稿纸上补齐解题步骤,完事往前一推,起身就走。 “自己看吧。” 沈间从后排绕了过去,声音自林攻玫头顶响起:“快上课了,怎么还不回座位?” 林攻玫还没动,倒是学霸先愣了一下,条件反射看向小白花,后者一脸不甘地攥着草稿纸,冲他摇了摇头。 “刚……刚还看你跟人讲题呢,这么快就讲完了呀。”学霸硬着头皮打招呼。 “题简单。”沈间笑着,“不用心听的人才会一直问。” “啊,是这样……” 沈间日常年级前五,学霸多少也脸熟他,从前只觉得这个人气质清和,可今天面对面站着,竟莫名感到一丝压迫。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跟小白花通通都打错主意了呗。 什么独处空间,成人之美,面前这两个人分明就差临门一脚了,别人聊个天都急冲冲地赶过来“宣示主权”,他和小白花这墙角挖得没品且不自量力。 后来学霸就渐渐不来了,小白花找不到合适的搭档,请教沈间的频率骤降。 胜算不大,但还是忍不住,不止小白花这样,现在的周枫也是。 他攥着那份悸动上桌推牌,像极了一个赌徒。 “就真的,一点概率都不能分给我吗?”少年双手握拳,直言不讳。 “我本来,是想再等等,挑一个合适的时间说出口,不给你任何负担。” “可是……可是现在事情好像由不得我安排,莫名其妙就到了要一锤定音的地步。” “那,或许姐姐,愿意……再给我点时间吗?” 林攻玫久久不语,周枫一颗心七上八下,右手攥紧了衣角又松开。 “其实姐姐也没那么喜欢沈哥不是吗?你们之间只是羁绊深了一点,爱情这件事,也还没到那个份上吧?” “不然的话,不是早就应该在一起了吗?” 【作者有话说】 周枫(跺脚,飙泪,抓狂):我是想多苟两章提高存活率的,到底怎么回事一睁眼就跨到了告白生死局!? 沈间(玩弄进度条滑块):是呢,好奇怪。 第27章 周枫这话倒是让林攻玫意外了一瞬,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要怎么解释,或者说,反驳。 “你觉得,在江黎,电视台的工作怎么样?” 周枫一愣,没太反应过来。 “你两次跟项目,但都是实习生的身份,工作时忙时闲,请假也没什么限制,学校有事的时候,说一声就能回去了。” 林攻玫当初也是实习过来的,他们那一批没几个想着长久,实习后面排着论文,校招,考研……走得都很干脆利落。 “如果真的给你机会可以留在工作室,你愿意吗?” 周枫看着林攻玫,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留下和转正,这是两个概念,何况就算成为工作室的正式工,那离与电视台签合同,也还遥遥无期。 实习期就已经感受到了,这里像一个被新潮服饰包裹的陈旧老人,他的规矩和做派不因为衣服的鲜艳色彩化繁为简,它走在精神追求的前列,却比大多数它眼中的落后行业都要自负无知。 除非是真正喜欢这个行业,天赋点在这个行业,否则的话,实在没必要留下来。 “可是我留下来了。”林攻玫慢慢道。 大四那年她陆续拿到一些offer,游戏公司、快销品牌、出版社……不说薪资待遇都比江黎电视台好,起码岗位和工作的稳定性比较高。 可挑挑拣拣,她最后还是去了电视台。 工作室的招聘和入职充满对规则的无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林攻玫是“自负盈亏”,就像实习时那样,没有工资,自己担负食宿交通,只有跟项目的时候,可能会提供餐食。 后来BOSS点了头,她转正,薪资才慢慢拉上来。 这两年她确实学到很多东西,结交不少朋友,自我磨砺,迅速提升,可这不代表,这一切没有问题。 周枫有些迷茫,“那为什么,当初选择留下?” “因为那里是江黎。”林攻玫目光穿过老式窗柩,落在大海对面高耸的楼宇之间,江黎的高楼大厦,也是这样错落有致。 “我不见得多喜欢那份工作,多喜欢那座城市。” “可沈间,他在江大读书。” 虽然那时他休学,失踪,杳无音讯,可或许有一天,等他处理了所有麻烦,他还会回到那里。 “可那是你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周枫喃喃,“它可能决定你未来的职业规划,影响你以后的人生,你就这么……” “我的人生向来任性。”林攻玫收回目光,直视周枫,“职业可以有无数机会试错,但等一个人,没有。” 差一分,差一秒,差一毫米,差一息,都可能是错过。 周枫紧握的双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缓缓松开,他说服自己释然—— 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那你就不怕,我依葫芦画瓢,像你一样,实习结束后拼命留在工作室,就为了和你每天见面?”周枫嘴硬道。 窗外传来浪花拍岸的声响,林攻玫笑笑,第一次轻拍他的肩膀。 “你比风自由。” ——————— 另一边,小岛东岸,林荫树下,沈间和小菠萝拎着保存得当的剩余食材走近了村子。 两人找到一户养了三条狗的人家,说是交涉,但其实节目组也有提前打过招呼,没什么阻碍就进了后院,开始给三条狗狗分骨头。 沈间提前滤出了骨头碎渣,这些不能给动物吃,有些锋利的缺口可能会划伤食道,大的骨头棒子可以给狗狗磨牙,上面的碎肉也够它们啃一会儿的了。 农家大狗有的护食,保险起见两人扔完骨头就退远了些。 小菠萝出神地望着大黄狗叼着骨头尾巴摇来摇去,心里却拨着自己的小算盘。 她之所以同意跟周枫小小做个局,当然是有些话想单独跟沈间说。 她不是没有注意到沈间身边那个颇有点话语权的工作人员,只是她习惯性地认为这是一种慕强,且有目的性的交往,为了获得一些机会,又或者其他资源。 圈子里类似的事情多了去,小菠萝试图让沈间明白,比起那个工作室员工,或许她这条捷径更合适。 这种事多是意会,言传起来小菠萝还真不知道如何措辞,想了半天,还是打算开门见山。 “阿沉,你有没有兴趣,和我组cp啊?” 沈间一愣,皱着眉看向她。 小菠萝破天荒有些紧张:“就是节目上的,多抢点镜头和话题度嘛……如果合作愉快,后面还可以继续,我是美食博主你也知道嘛,算是半个网红,公司运营得还不错,我们合作几期视频和直播,很快你也可以积攒出名气,比你追着那个叫阿玫的快多了……” 小菠萝想得太多太碎,又着急,一不小心把最后一句带了出来,意识到后觉得不妥,立马找补,“抱歉啊,话可能直了点,但我没有恶意,你……考虑一下。” 沈间听完倒也没有那么生气,误解了他的动机而已,只是他疑惑难道自己之前说得还不够明白? “有些人参加节目,本身只是消遣,不为出名,我想这句话,我一开始就说过。” 说过,可没有人相信,小菠萝当时以为这只是对方的推辞,直到现在也是。 沈间轻轻“啧”了一声,“我来参加比赛,只是帮阿玫凑数,我们认识很久了,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 年轻,气盛,容易把爱情当成亲密关系的唯一动机,这些小菠萝都经历过,虽然她本人还没有沈间大。 “你以为对方是为你着想?”小菠萝觉得沈间天真,“她是什么话术跟你说的?如果真是有好资源给你,会让你混在这种炮灰组别当小透明?” 小菠萝的认真让沈间莫名有种有口难辨的感觉,斟酌着词语解释,“我们是朋友,也是同学,不是在这个圈子里认识的,你明白吗?” 小菠萝一愣,“同学,什么同学?” “高中同学。” “大学没在一起吗?” “没有。” 沈间倒是想在一起。 可那个时候林攻玫对报考院校的事绝口不提,沈间想尽了法子,也打听不到一个字。 她让说他有爱好,有未来,让他不要纠结她去了哪里,就去追自己的无限可能。 但沈间不甘心,还是反复试探,猜测,最终沉不住气,口不择言:“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我哪里做错了?” 他没有错,是林攻玫害怕。 她怕她的志愿会影响沈间的选择,他的成绩足够耀眼,应该心无旁骛,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去选择一所适合自己,排名数一数二的院校,而不是反复纠结她会去哪里,在那定死的相近地理范围内,去矮子里面挑将军。 “可这是我自己的事。”沈间倔强道,“我考出的成绩,我自己的志愿,理应我自己做主,何况,如果没有你,我连今年的考场都进不去。” 这话可真是矛盾啊,真算林攻玫一份功劳的话,这分数应该也给她一份决策权,而她的选择永远是,最好,最适合。 “那你自己就真的适合学理科吗?”沈间生气,决定翻一翻“旧账”,“你高一的时候,明明就跟温缇说过以后分班选文科,为什么最后去了理科?那就是你最好,最合适的选择吗?” “林攻玫,你不要太双标了!” 沈间怕是气得狠了,握拳的手都在抖。 林攻玫第一次被沈间连名带姓地叫,决定把这笔帐记在温缇头上,嘴上没个把门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我是跟温缇这样说过,可那是在什么时候?高一,刚入学,我对高中的文理科的概念都还不充分,最多是一个,随口的假设。” 到了学期末分科时,林攻玫的文理成绩平均得让人头疼,她不见得多喜欢写字背书,也不见得多擅长抽象计算。 她和温缇在纸上列举了一连串优劣对比,行数相近,势均力敌。 温缇先撂挑子说实在想不出来了,“要不你扔个硬币吧。” 林攻玫又发了会儿呆,忽然拿起笔,在理科那一列末尾补了一个名字—— 沈间。 温缇瞥了一眼,红笔在旁边花了朵小花,“行,理科获胜。” 林攻玫是在天平平衡僵持时,才摆上了沈间这个砝码,而沈间,明显是想在还没开始前就把林攻玫抱上托盘,随便走个流程,然后直接宣布自己内定的答案。 “有些人生岔路,你要对公平性负责。” 林攻玫慢慢握住沈间那两只轻颤的手,抬头看着他,“你人生的试错成本本来就高,我不想自己再赘一份重量。” “你要轻装上阵,乘风逐浪。” 那些话沈间听了进去,最终,去了江黎。 一线城市,气候宜人,百年名校,遍地精英。 录取通知书下来时,沈间才知道他跟林攻玫一个南一个北,那也是座省会城市,闻客达跟着他哥谈生意的时候去过,说很喜欢那里的气候,催人奋进的干爽。 他们终究在不同的道路上各自前行。 这些事情说出来,小菠萝应该就能明白沈间的意思,只是往事珍贵,没必要同外人过多分享,沈间顿了顿,还是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想起那年寒假在林攻玫家上家教课,冬日天黑得早,房间里亮着暖橘色的灯,两人煮了些饺子当晚餐,锅里烧开的水翻滚着,客厅电视放着长假屡屡重播的《武林外传》。 零六年上映的章回体情景喜剧,风靡一时,经久不衰,电视正播到佟湘玉和郭芙蓉窝在房间里说悄悄话——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如果一个人他让我感激,那我愿意把命都交给他。” “如果一个人让我感动,那我就愿意把自己都交给他。” 两句话间,林攻玫掀开煮锅搅动汤底,白雾飘然向上,拂过她脸颊,吻过她眉梢。 “饺子应该熟了吧,沈间?” 电视里的声音,厨房里的温度,和林攻玫微微侧过来的眉眼。 沈间一下就记了好多年。 “我愿意把我的命,和我自己,都交给阿玫。”沈间看着小菠萝,言简意赅,“是这种关系,你明白了吗?” 小菠萝眨眨眼,后知后觉这人真的是同她在论真心,不禁有些气馁,“你就这么喜欢她?”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新事物新挑战,哪个不比爱情有意思多了?小菠萝不理解。 “可你这么喜欢,不也还是没有在一起吗?” 吃力不讨好,这种事她小菠萝才不会做。 “你这叫一厢情愿知道吗?她是朱砂痣,还是白月光?” 沈间笑笑,眺望远处海面上粼粼日光。 “不。” “那是我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小菠萝(吸氧):被你们恋爱脑吓昏古七。 第28章 佛跳墙“赛季”录完了,沈间也差不多该“杀青”了。 之前都是嘻嘻哈哈的友谊赛,现在是正儿八经开始精简队伍往下刷人。为了搏话题,节目组搞了小组投票制,谁票数最高谁就走人。 这就相当于让大家内部商量谁去谁留了,小菠萝本以为会是个苦差事,这种时候队长稍微有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被人说偏私,不过沈间倒是主动出面化解了尴尬,提了建议说自己走。 工作室那边刚连夜视频开会调配了工作,《美味的假期》毕竟是竞技类节目,注重观众的投票互动,那就要求在内容放送和物料宣传方面都要及时,目前留在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忙不过来,还是得调一个人回去统筹规划。 现场拍摄最难控场的部分已经熬过去了,毕竟之后要大片大片刷人,人少了各种事情就好安排了。 林攻玫领了命令飞回电视台负责后期工作,主要盯剪辑策划和样片送审,沈间一寻思自己的娱乐圈生涯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正好和阿玫一起回去。 小菠萝下意识就想开口否决,可脑子里忽然回想起那天沈间在岛上跟她说的话,劝诫的字句冲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队员们有的没的装模做样拉扯几下,最后拍了版。 回江黎那天天气不错,温缇和闻客达来接机。一见面温缇就把林攻玫拐走了,说在蓝汀酒楼对面的海鲜自助旁边的麻辣烫订好了套餐,给她接风洗尘。 飞机上就并肩坐那几个小时,沈间还没呆够呢,眨眨眼想装傻充楞跟上去,却被闻客达一把揽了过来。 “哎呀丢不了,你就让她俩去玩吧,温缇这几天不开心,让玫姐去哄哄,再说那麻辣烫有啥好吃的,哥带你去啤酒烤翅大排档……” 温缇一顿风驰电掣带着林攻玫到了麻辣烫小店,整个人透着一种想要跟世界同归于尽的丧气,像极了林攻玫审片一连好几天审到凌晨的模样。 “消费降级了这是。”林攻玫拎了个餐盘,戏谑道。 “别提了。”温缇摆摆手,“找了个新工作,游戏工作室,十来个人的小公司,天天给他们画到半夜。” “你不是一向走整顿职场的路子吗,什么公司能让你这么拼命?” “我爸给我卡停了,我再整顿职场,就连菜场都去不起了。” “你又怎么大龄叛逆了?” “还不是相亲的事。”温缇翻个白眼,“一次不行还想来第二次,我爸是上瘾了,又找了个朋友的儿子让我见面,说是国外留学刚回来,还说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我追着人家屁股后面喊哥哥。” 猴年马月的事了温缇当然不记得,说什么也不去,还用上次温爸看走眼小少爷的事回怼,吵急了温爸恼羞成怒,直接断了温缇的经济来源。 “以后你可得多接济我。”温缇可怜巴巴地把自己的小油条夹给林攻玫,“沈间在家做啥好吃的了喊我过去蹭饭,反正我那游戏公司离你家挺近的。” “没钱归没钱,你跟闻客达又别扭什么?”林攻玫一早就发现了,在机场温缇就“作”,对闻客达爱答不理,买饮料还故意漏掉他那一杯。 亏得是闻客达这么多年也算是“身经百战”见怪不怪了,好脾气地又去点了一杯,等温缇尝了一口她买的什么桃芝梅乐果皱眉说味道怪怪的之后,正好把刚出单的青提水晶酪换给她。 “你就不爱喝桃子味儿的东西,瞎点什么单。” 闻客达自然而然地就着她用过的吸管喝,边喝还边数落她。 当时沈间低头研究配料表,大概是美食比赛后遗症,林攻玫却是一帧不落看了全过程。 “上次相亲的事还是闻客达帮你解决的,怎么还忘恩负义起来了。” “我这都是为了谁啊?”温缇咬牙瞪眼气鼓鼓地放下筷子,“我找谁不是找,什么风流少爷海龟哥哥,对我来说有差吗?买杯饮料就想让我平衡了?做梦!” 我失去的只是几张卡,他失去的可是一杯青提水晶酪啊? “得得得。”林攻玫比了个停,“你道理多,你随便折腾,反正闻客达肯定不嫌弃,先吃饭先吃饭。” 闻客达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林攻玫背刺,正闲聊问沈间接下来的假期计划,“你们得九月才开学吧,还有一个月呢。” 除了为研究生生涯做准备,近期沈间还真有一件非常重要马虎不得的事—— “阿玫快生日了,我想给她办个派对。” 挑个晴好的天气,去江黎郊区的别墅度假区租一套庭院,摆上甜点饮料烧烤架,就他们四个,聚在一起庆祝一下。 “好是好。”闻客达迟疑点头,“但你这计划得花不少钱啊,你不怕你人设崩盘?” “我想了想,可以跟阿玫说我的作品被影视公司选中,卖了一笔可观的版权费用。” 顿了顿,沈间犹豫道:“也不可能一直瞒着阿玫,就当……提前打预防针,这样后面坦白,她或许就……不会太生我的气……” 沈间明显底气越不足,但是没办法,谁让他理亏在先。 七月很快烧到末尾,林攻玫生日前后收到很多祝福和礼物,但最意外的,还是沈间提前一周问她,“下周日,有没有空?” 《美味的假期》录制几近尾声,越来越多的工作室员工回到电视台,林攻玫确实可以匀匀工作,喘一口气。 于是那个周日,睡到自然醒的林攻玫被沈间从房间里挖出来,左手一个挎包右手一个拍立得推上车,后排还坐着温缇和闻客达,一个拿着泡泡机一个卷哨玩具,冲她咧嘴大笑: “生日快乐!” 江黎市郊的度假区规划确实不错,三河两湖环抱,临溪联排别墅,沈间租的独栋庭院位置极好,透过落地窗就能看到日落湖景。 烧烤用到的食材是沈间提前切好腌制的,闻客达在蓝汀订了一系列甜点,温缇自告奋勇包揽了酒水,自被停了卡后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回家,一边说阿玫要过生日,一边理直气壮地搬空了老爷子一半酒柜。 温缇惬意地窝在秋千椅上,手里拿着从闻客达那抢来的烤串,脚尖蹬地发出感慨:“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聚在一起的一天,上次咱们聚这么齐,还是在上次。” 上次,大概是说高中那时候了。 毕竟大学他们四个东南西北去哪的都有,后来还是林攻玫先确定了来江黎,温缇觉得这地方文娱产业发达跟她的美术专业对口,而闻客达表哥刚好那时候想把江黎的业务做起来,闻客达接手就也过来了。 “真是没想到,日常三缺一的局,居然还有一天能凑齐。”温缇咬着肉串,眼光有意无意瞟过沈间,后者能懂其中的意味深长,却没有言语。 闻客达叉了一块蛋糕塞进温缇嘴里:“啥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多吃点。” 一行人闹到晚上便打算回房间休息。 庭院的小楼有两层,刚好有四间卧室。温缇和闻客达为了抢那间二百七十度湖景房“大打出手”,沈间绕过两人上了二楼,敲响了林攻玫的房门。 “阿玫,我来给你生日礼物。” 说实话林攻玫有点惊讶,这场聚会她就觉得已经很好了,实在没想到沈间还有准备其他礼物的预算。 “我不知道你自己的资金计划是什么样,不过这样‘挥霍’,真的不会超支吗?” 沈间笑笑,“不是说了吗?有本作品签了版权,不过既然你这么不放心我的资金规划,那不如,你来帮我管?” 沈间不知道从哪拿出一张银行卡,牵起林攻玫的手腕放在她掌心,“密码你猜猜,你的生日,我们第一次有交集的日子,又或者,你捡我回家的日子?三次机会呢,你总能猜对。” 林攻玫挑眉,“这么放心我?不怕哪一天一查账户,发现自己成了穷光蛋?” “那我就可以正大光明让你养着了。” 沈间又央着林攻玫拿出手机解锁,一口气在她的主要支付软件都添加了这张卡,“交给你了,拿来养我。” 生日礼物当然不是一张卡,沈间又从身后拿出一个精美的天鹅绒首饰盒递给林攻玫,“大概你已经听了很多遍了,但我还是想说,生日快乐,阿玫。” 首饰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项链,剑穿玫瑰的设计别具一格,美艳又带着破碎感。 “这个牌子很小众,新款向来是限量定做。”林攻玫指尖勾着项链,坠子撞了下沈间的锁骨,“不会我过一次生日,你就已经把自己又弄破产了吧?” 沈间取了项链,低头给她戴上,温声道:“我是帮客户翻译文件时知道这个英国品牌的, sword & rose是他们的新款,确实不好订,可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适合你。” “所以呢?”林攻玫微微侧身,看着镜中的自己。 “所以我只好一直等他们的宣传活动,比如官网的报名抽签,但很可惜一次都没抽到。” 好在后来品牌征集sword & rose这款项链的引语,抽象美丽的作品有时候是需要一些字眼拨弄一下人们的想象力。 品牌方承诺被选用的参赛者可以获得优先定制资格,沈间也参与了,结果出人意料地顺利。 “sword and rose,所以,我是玫瑰?”林攻玫随意问道。 沈间摇摇头,指尖小心翼翼栖上她脖颈,蹭过那柄长剑,“你是sword。” 我才是心甘情愿被你穿膛的玫瑰。 第29章 《美味的假期》播出后收视不错,工作室到处转发着首播战报的动态,上了多少热搜,占了多少话题,主流媒体点评…… 来来去去也就那些,不过有一件事林攻玫倒是挺意外的,还真有观众在茫茫参赛者中认出了沈间。 那是一个读者,准确的说,是沈间以前的读者,她截出了综艺中“阿沉”的脸,和另一张杂志上贴出的作者照片拼在一起发布在了网络上: “第一眼就被这个小哥哥吸引了,越看越眼熟,后来想了半天,这不是我中学时喜欢过的作者嘛!笔名叫凉风有信,后来好像没再见过他发表作品了,好可惜。” 这条动态还真引来了不少人转发评论,有的说是撞脸,有的说怕就是一个人。 “小哥哥怎么写着写着半道改行了?” 消息是电视台的同事先刷到的,转发给了林攻玫,后者下班后又拉着沈间一起看。 沈间放大了那张拼图,哭笑不得,“当时还是你让我把照片发给编辑的,现在被认出来了还来笑我。” 这事确实跟林攻玫有关系,那时候沈间经常供稿的杂志每期有个作者介绍栏目,也不大,大概占半页纸,日常问些生活,自由,远方之类的文艺话题。 编辑知道沈间的年龄后觉得有点搞头,想安排他上一期,问他能不能发张自己的照片。 从小到大,沈间就没拍过几次照,这要求属实有点为难。林攻玫知道后却觉得简单,拿出手机随手抓拍了一张,“怎么拍都好看,怕什么,发。” 那张半带躲闪意味的侧脸就那样印上了杂志,和如今综艺上那张下意识躲镜头的脸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别担心。”林攻玫按灭手机屏幕,“你要是不想承认,不理会就是了,信息爆炸时代,热点一会儿换一茬,何况这还算不上热点,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 确实,随着参赛者“阿沉”被淘汰,话题和讨论很快就沉了下去,与此同时也到了开学季,沈间无暇顾及网上的猜测,忙于专业课和各种琐事。 温缇日常取笑林攻玫,“人家都流行‘男高’,‘男大’,你倒好,家里藏个‘男研’,行业标准直接拉到研究生,学历内卷第一名。” “你也不错。”林攻玫笑笑,“怎么说,家里也算有个‘经理’。” 温缇“嘁”了一声,“大堂经理吗?谁稀罕。” “谁家大堂经理统管蓝汀整个业务走向?”林攻玫瞟了她一眼,“也就你去蓝汀闻客达跑出来接待,别人哪有这待遇。” 温缇说不过林攻玫,撇撇嘴,拿出手机晃了晃,“最近刷到个有意思的帖子,转你看看。” 林攻玫以为又是什么把温缇逗得前仰后合的沙雕段子,结果划开手机一看,却是关于“阿沉”的。 “之前那个怀疑‘阿沉’是‘凉风有信’的网友贴出了这个作者的部分作品,都是些早年的文章了,可你说巧不巧,有一个网友看到了,说觉得行文风格非常眼熟,像极了她正在粉的另一个作者。” 确实像,这个网友很细心地做了对比图,一些常用词,口癖,甚至是散碎的剧情,都有相似的影子。 “而这位作者呢,”温缇点开个人主页,摆在林攻玫眼前,“最近两年发表的作品都很有热度,我查了查,有部根据他小说改编的影视剧正在筹备,其他零零散散的版权也卖了不少。” 作者的笔名有些奇怪,叫“刎玫”,欲盖弥彰昭然若揭。 温缇蔫儿坏地点了点粉丝那一栏,微笑道:“这个粉丝体量,可不像是要去蓝汀当男模的样子。” 网上现在要么猜测刎玫抄袭凉风有信,毕竟按发表作品的时间来开,凉风有信确实最早,还有人猜阿沉、刎玫、凉风有信干脆就是一个人,一次性掉三个马甲,刺激。 林攻玫莫名想起沈间那天塞给她的银行卡,当时她只当玩笑,以为沈间大概卖的是什么实体书版权,替她大操大办了生日,又送了那么昂贵的生日礼物,卡里怕是不剩什么了。 现在想想,卡里大概率“别有洞天”。 “谁还没点演习天赋在身上?”温缇拨弄了一下头发,此刻觉得分外平衡,“又或者,我们沈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无辜被抄袭者呢?” “被抄袭者”此刻正坐在蓝汀跟闻客达商量对策,显然他已经注意到网上的热议,当然了,一晚上被@了成百上千遍,想不注意也难。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吧。”闻客达摊手。 沈间这段时间是在慢慢跟林攻玫“铺垫”,版权的事也提了,卡也上交了,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彻底说开,可这场声势浩大的扒马甲行动来的太突然,他猝不及防就被架在了火上。 进退维谷。 “好在这会儿玫姐应该还不知道。”闻客达分析,“她工作那么忙,哪有空看这些小道消息,这种热点都是小圈子里的,圈外人一般刷不到。” 话音落,闻客达手机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是温缇。 “大小姐,又是什么东西坏了?洗衣机又让你给堵了?” “那倒不是。”电话那头的温缇笑了,“我就是看到一条八卦觉得很有意思,想分享给你。” “八卦?什么八卦?” 闻客达手机震了一下,显示收到一条转发的消息,温缇慢悠悠道:“转给你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作者被扒了马甲,写作小号掉了就算了,厨师小号也没捂住。” 闻客达扫了一眼那条消息立刻就知道要坏事,“小祖宗,你跟玫姐说了没?” “那肯定说了呀。”温缇无辜道:“这么有意思的八卦,就我们俩分享那也太小气了。” 闻客达恨不得给自己的乌鸦嘴一巴掌,就说温缇记仇,他就知道上次忽悠她用Kenny做局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挂了电话,闻客达僵硬地看向沈间,后者好像已经有点灵魂离体了,呆呆地抱着抱枕,眼神空灵。 闻客达吓了一跳,一个猛子扑过去,“别怕啊,兄弟给你想想办法……你看你现在滑跪认错,还能救吗?” 沈间静默良久,最终沉沉叹了口气,“挺好的,温缇替我把炸掸点了,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落定?”闻客达“哼”了一声,“你现在连爆炸的尘埃都还没看见呢,温缇那最多算是帮你把引线点了,等你回家跟玫姐对上,那才是真正的爆破准备。” “……”沈间一米八的大高个此刻窝在沙发上显得分外可怜。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操作挺迷的。”闻客达忽然认真道:“那时候你来找我,非要整男模那一出,既然你都做好重逢的准备了,干嘛非得画蛇添足,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埋弹吗?” 沈间垂了眼眸,面上冷不丁浮现些许自嘲。 “大概,是我害怕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是在困顿难挨时,才敢去找阿玫,才敢觉得,她不会拒绝我。” 闻客达莫名想起大二那年冬天,那时的沈间是真正的走投无路。母亲生了大病,父亲却混账无赖不肯将人送去医院,如果不是邻居给沈间打电话通风报信,只怕那个少言寡语的女人要病死在天寒地冻的季节。 其实母亲的重病也有预兆,一开始只是常见的小问题,沈间请过几次假回家陪着母亲看病,情况稳定了才放心离开,走之前还留了钱叮嘱父亲如果病情反复就去镇上的大医院住院治疗,不要怕花钱。 那时沈间受老师推荐参加了一场很重要的翻译比赛,不得不尽快回去学校,他担心沈父不上心,还专门还去找了隔壁邻居方婶,给了些钱,请对方留心自己母亲的情况。 “如果有什么不对,您一定立刻通知我。” 方婶虽收了钱,可对“通风报信”这事还是有些犹豫。 落后封闭的小村子,村民之间的交往几乎就是一个人的全部社会关系,方婶害怕自己帮了沈间,招来他父亲沈齐文的记恨,也怕其他村民说她多管闲事,以后她家有个什么麻烦,没人理他们。 方婶封建市侩,爱占小便宜,爱背后嚼舌根,可她有一个优点,便是为人心软,那天深夜,方婶对着沈间手写的电话号码坐了许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那时候沈间才知道原来沈齐文一直在“阳奉阴违”,嘴上跟他说母亲已经好了,实际上病情愈发严重。 沈齐文怕闹出人命也带着母亲去小诊所看过,医生治不好,建议转镇上大医院,沈齐文听罢直接就变了脸色,不管不顾地带着人回家了。 沈间不明白沈齐文为什么不愿意送母亲去医院,明明他留了钱,也说了不够再找他要,怎么沈齐文就是一副宁愿母亲病死也不愿多花一分钱的模样。 “那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啊!”方婶在电话那头失声喊道。 她想起第一次跟沈间母亲见面,两人年岁相仿,对方是城里来的漂亮姑娘,她只是乡下不值钱的土丫头,被父亲以几头牲畜的价格从邻村卖到了这里。 那个漂亮姑娘不嫌弃她见识短,主动跟她搭话,说自己是跟着男朋友来玩的,第一次见鸡饲料原来要这么做,觉得她真厉害。 “你头发可真长,编得真好看啊,我送你条发带吧,你绑上肯定漂亮。” 方婶当时木着脸把鸡饲料倒进鸡圈,觉得这城里姑娘真是奢侈。这样好的料子做衣裳都不敢想了,居然去做劳什子发带,还随手就送人。 真是蠢。 她就这么看着那蠢姑娘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全心全意信着她的男朋友。 然后有一天,激烈争吵,大打出手,狂奔乱逃,围追拖拽,偃旗息鼓…… 城里姑娘,漂亮姑娘,蠢姑娘, 不管是谁,都再没能走出这村落。 “之前你妈看病,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咱们村那小诊所。” 方婶打电话之前,没想过自己要说这么多,可真当说出了口,她又有些停不下来。 “你爸他根本不敢带你妈去镇上的医院,没身份,没凭证,如果被人认出来,那就是大麻烦。” “孩子,你要是想救你妈,就想个办法带她走,悄悄地,别惊动村里人,也别报警,那都没用。” 方婶见过一些不属于这里的姑娘,想办法闹大的,最后大多会引起一场全村参与的追逐战,老一辈的人管这叫义气——“今天他媳妇儿跑了你不帮忙,明天你媳妇儿跑了也没人帮。” 方婶年轻的时候,心也活过片刻。可这穷山恶水,想管的人没权力,有权力的人想闭眼。方婶试探性地跟家里男人聊过这些,对方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让她少管闲事,否则打死她。 “你妈一开始也不是痴傻的。”方婶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说话了,连门都不出。” “可能,是没法接受那种现实吧。” 这通电话时间并不久,可电讯号传输的每一个字,都让沈间遍体生寒。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一般,觉得世间万物,都狰狞得陌生。 很多事情,很多蛛丝马迹,他早就该意识到的,只是生活的磋磨压得他无暇去多想,也许潜意识里,也不愿去相信自己所处即是地狱。 他自己从那穷乡僻壤爬了出来,便以为那座山困不住人。 可这世界终究是对女人更残忍, 尤其是对母亲。 系主任知道沈间要退赛时,一脸震惊。 “你复赛都过了,又为了决赛准备这么久,就这么随便放弃?” 不是随便,虽然这个决定没有花费沈间多长时间——他总不至于在母亲的性命和一个奖杯之间犹豫,但退赛,没人比他更遗憾惋惜。 系主任不理解,什么病症一定要在这节骨眼上把孩子叫回去,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真严重,孩子回去看一眼就能好了吗? 不怪主任一时气愤说话口无遮拦,实在是比赛的名额宝贵,英语系那么多学生,当初他拍板定了沈间,是存了对他的期许的,如果早知道沈间会在最后一步放弃,说什么他也要更换人选。 沈间知晓语言苍白,无从辩驳,只能无力闭了闭眼,深深鞠了一躬。 回家的车票已经订好了,沈间计划着回去把母亲带走,抢也要抢出来。 这一晚他难以入眠,凌晨一点的时候索性从阳台翻出了宿舍楼,街道上一片寂静,昏黄的路灯一次次把他的身影拉长,模糊,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沈间停在了一盏坏掉的路灯下,掏出手机对着屏幕出神,他眼前掠过这么些年母亲在家沉默冰冷的身影,掠过父亲昏懦愚昧的脸,掠过方婶平铺直叙的讲述,以及系主任失望无奈的眼神。 身体比他坚韧的灵魂更想念抚慰,指尖几个动作就让熟悉的号码跃然屏幕,沈间删除,输入,又删除,又输入……动作循环往复间,不知是哪条神经开了恩赐,牵着他的肌肉触及了拨号键。 大学以来,他和阿玫就很少联系了。 不是他不想,而是新学校,新生活,也许阿玫早就忘了他这个人…… 现在是凌晨,对方不接电话也情有可原…… 也许阿玫明天会打回来,问他怎么了。 沈间想好了,到时候就说是误触,晚上手机就扔在床边,翻身的时候碰到了,这也是有可…… “沈间?” 电话通了,熟悉的声音从手机传来。 沈间思维一瞬空白,脑子里那些浑噩乱糟的想法没了容身之地,委屈和难过却刹那间汹涌奔袭。 林攻玫深夜接到沈间的电话是诧异的,她怕吵醒室友,特意去了阳台,初冬夜风呼啸,让人莫名有些不安。 无论林攻玫怎么问,电话那端始终没有出声,她一开始觉得或许是对方误触,正准备挂断时,听筒里忽然传来一声近乎泣音的祈求。 “阿玫,别走。” 那声音低哑异常,带着极度的克制意味。林攻玫听得疑惑,不住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是了,她怎么能猜到沈间此刻正掐着自己的胳膊不愿泄露一丝声响,只是一个人泪流满面,溃不成军。 他实在难挨,迫切地想听听阿玫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句简单的“怎么了”,他都觉得,他可以继续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间挂断了电话。 车票订的中午的,回家的事沈间只跟闻客达说了,如果他成功把母亲从村子里带出来,总得要有个人帮忙接应。 “你真不告诉玫姐?”闻客达在电话那头问道。 沈间拎行李的动作一顿,叹了口气,“算了,这种事,不要把她卷进来。” 闻客达“啧”了一声,“行吧,那你下楼吧。” 这句话听着有点怪,沈间这时候确实正在出门,闻客达说得好似他在监视他一样,不等沈间想明白,一出宿舍楼大门,他就愣在了原地。 林攻玫赫然站在他眼前。 人来人往的宿舍区,就他们两人相顾无言原地对峙,最后还是林攻玫先动了,走上前,直视沈间泛红的双眼。 “昨晚你说不让我走。” “所以我来了。” “别害怕,沈间。” 那一瞬,沈间眼前倏然模糊,他虔诚低头,如见神明。 第30章 林攻玫要帮沈间救出他母亲。 这事情很难办,但不是全无法子,多几个人帮忙,或许比沈间孤身一人去闯龙潭虎穴的赢面更大。 小镇偏僻的旅馆内,温缇叽叽喳喳地数落三个人不够意思,“临了了才想起来通知我,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沈间你也太把我当外人了。” “这不是也叫上你了。”林攻玫不走心地安慰,“东西呢,带了吗?” 温缇撇撇嘴,歇了战斗力转头打开行李箱,“你要假发干嘛?最近也迷上了cosplay?” 迷上cosplay的是温缇自己,一进大学首先入的就是动漫社,林攻玫料想她装备多,不用白不用。 “总得想个办法,混进村子里。” 沈间原本的计划是让闻客达在镇上接应,这个林攻玫觉得不用变,但是沈间一个人进村并没有十全的把握把人带出来,别说现在沈母病着,出村的路怕是要两个人抬着走才稳妥,还有就是沈齐文虎视眈眈,得想办法让对方放松警惕。 “沈间,你有女朋友吗?”林攻玫忽然问道。 沈间一愣,脑子比理智更快一步感受到迟滞和低落——这句询问,未免也太冷静,太过朋友立场。 他很快收拾心思,摇了摇头。 林攻玫沉吟片刻,让沈间给他爸打个电话,“就说你交女朋友了,明天周六,带女友回家做客。” 闻客达懵了,“他哪来的女友?” 林攻玫把温缇往前一推,“这儿。” 正在努力跟上林攻玫思路的温缇“啊”了一声,“我,我啊?为什么?” 林攻玫:“他爸见过我。” 高三那会儿的退学风波,林攻玫扮成学校老师在沈齐文面前晃过一圈,虽然已经过了两年多不一定对方记不记得,但救人的事,还是不要冒险。 闻客达觉得自己恰柠檬:“那要不我扮沈间吧,或者我扮他女朋友。” 温缇翻了个白眼,“你快算了吧,我们不想还没进家门就被打出来。” 林攻玫理了理思路,帮温缇熟悉人设,“你是沈间的女朋友,富家小姐,趁着周末来乡下玩,我是你的保镖,男保镖,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两个女生进村子太过显眼,何况这是一个有拐卖案存在的地方,沈齐文还很有可能就是肇事者之一,而林攻玫扮成男性,且职业为保镖,一定程度上能震慑那些歹心,至少她自己不会再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目标商品”。 “那我呢?”闻客达举手。 “你留在镇上,准备好交通工具,两辆摩托车和一辆汽车,我们明天进村,先看看情况,确定了救人出村的时间就通知你,你提前把摩托车弄到村口,到时候我们骑车下山,到了镇上换汽车,直接离开。” 这个计划也有风险,林攻玫说出口的时候就隐约觉得自己怕是被这凛冬寒风吹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可默契的,温缇和闻客达都没有戳破她的疯癫。 可能是被“拐卖”搞得神经紧张,这晚四个人挤的一间房,也不讲究睡哪,空调温度调高,地毯也将就。 林攻玫睡得不太安稳,梦回高三那年她来“劝学”时在工厂门口蹲人的情景。那时沈间看见她的第一反应似乎不是惊讶,而是惊慌,满面担心,反复问她怎么就一个人。 他在害怕。 以前的林攻玫以为是年少自尊心作祟,或许沈间不想她看到自己落魄狼狈的样子。 可后来她逐渐意识到,沈间从不以自尊心或者虚荣心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伤害她,他们之间的差距,他正视,重视,想办法追平,从不让平等与否成为伤人利刺。 那他在害怕什么? 或许,沈间的潜意识比想象中更早怀疑起那片村落,乃至那个小镇的安全,他不是害怕所谓的自尊心被弯折,而是害怕,林攻玫身边潜伏哪怕一丁点的不测。 梦中焦急的神色隐去,林攻玫猛地睁开眼。 房间一片漆黑,身边温缇睡得正熟,对面床上是四仰八叉的闻客达,沈间不知道去哪了。 林攻玫轻手轻脚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找了一圈,终于在楼梯间看到一个孤寂的背影。 “大半夜不睡觉,让我好找。”林攻玫自顾自坐下。 沈间侧头,有些惊讶,反手脱了外套裹在她身上,“你怎么出来了,穿这么少,不怕冻着。” “这不是有你的。”林攻玫不甚在意,扯开一半衣服搭回到沈间身上,把两人裹在一起,“别动,冷气都跑进来了。” 沈间很是听话,大手扣住衣领,为了节约空间,另一只手虚虚环在林攻玫腰上,叹了口气,唤道:“阿玫……” 林攻玫:“很紧张吗?明天要回家演戏。” 沈间沉默片刻,“我在想,也许不应该把你们扯进来。” “来都来了。”林攻玫浑不在意,“不是什么大事,沈间,我们一定能救人出去,把阿姨送进医院,治好病,你按部就班学习,比赛,毕业,之后再不回这里。” 林攻玫三言两语简化种种事项,希望给沈间勾勒一个轻盈的未来。可显然这种“减重”的效果并不好,沈间已经对命运这种东西产生了质疑。 “似乎每当我觉得生活在慢慢好起来的时候,厄运就会突然砸下,就好像一个闹钟在时刻提醒我,我不配。”沈间自嘲笑笑。 这种近乎认命的语气和表情让林攻玫心上一紧,胳膊环上沈间的腰身,往自己这边猛地一带。 “不是的。” “什么闹钟让你不痛快,关了,砸了,你就是值得美好的生活,美好的一切事物,你都活该拥有。” “相信我沈间,这只是插曲,不是终结,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绝不会绊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四人便起来忙活,闻客达出去找摩托车行,温缇给林攻玫改型换装。 快到中午,三人跋山涉水终于进了村落,沈间端着心平气和的表情跟沈齐文介绍,温缇也伪装得很好,笑眯眯地打招呼:“叔叔好,我叫小文,这次过来玩,给您带了点烟酒和保健品。” 东西是进山前买的,沈齐文接过,对温缇很是热情,但是对身为保镖的林攻玫就比较戒备,沈间上前解释了两句:“小文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好,父母就她一个女儿,掌上明珠,去哪都让保镖跟着,不然不放心。” 大约沈齐文是贪财,听了这话也没再多看林攻玫,满门心思都在“小文”身上,“好不容易来一次,就多玩几天,别着急走,咱们这村子虽然偏,但是景色很不错……” 沈齐文跟温缇说话的空当,沈间进屋找到了母亲,似乎是在发烧,还昏睡着,床头放着吃了几粒的退烧药,看样子是治标不治本。 得想办法赶快带人离开。 第一天不好动手,三人都在耐心地跟沈齐文周旋,幸运的是林攻玫这个“女友”计划似乎格外唬得住沈齐文,他对“小文”超乎寻常的满意,当天晚上安排了住处后,把沈间神神秘秘地叫到了一边 这几年沈间装得很好,就如林攻玫曾经说的,装乖巧,装顺从,沈齐文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是儿子的主心骨,相信沈间只是一个会读点书的傻大个,到底是跟外面世界格格不入。 沈齐文迫不及待地问儿子跟“小文”谈了多长时间,对方家长知不知道,同不同意,进行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发生实质关系。 沈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斟酌着一一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摇了摇头。 沈齐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抓住机会啊儿子,这么有钱的姑娘,你直接生米煮成熟饭,最好能让她怀个孕,留了种了,还怕她家长不同意吗?” 沈间皱了皱眉,对这些话很反感,不禁联想到当年母亲是不是也是这样被迫留在了村子里,那个年代不比现在,对女性的贞洁有着变态的苛责。 不能打破人设让沈齐文怀疑,沈间谨慎引导着话题:“小文是富家女,见多识广,不是什么好骗的姑娘。” 沈齐文嗤笑一声,“什么富家女,蠢起来都一个样,你把她带进这山里,她一个人可走不出去,想要干什么,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沈家房间不多,自沈间有记忆起,沈齐文就一直和母亲住主卧。 小时候他还不理解,为什么看起来没有感情的两个人从未分居,现在想通了,或许是沈齐文害怕母亲逃跑,“监守”这个词,已经刻进了他的日常习惯。 温缇作为沈间的女朋友,沈齐文当然极力撮合两人住在一起,林攻玫被安排在客厅,长椅拼了张小床,不过入夜后她就翻进了沈间的房间,三个人一起商量对策。 沈间把晚上沈齐文的腌臜言语转述了一遍,“我们要快点行动,第一是我母亲的情况不宜再拖,第二,我怕温缇有危险。” 林攻玫眯了眯眼,想起高三那年她和沈齐文那场对峙,这是一个分外害怕儿子脱离掌控的父亲,他心虚,胆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因为他现在仅有的一切,都与坑蒙拐骗脱不了干系。 林攻玫若有所思,“我可能,想到要怎么救你母亲了。” 他们原本的大致计划是趁晚上悄悄把人转移走,可沈齐文与沈间母亲同屋,最好的办法是将他灌醉,这样他就无法喊人帮忙,从而杜绝惊动整个村的可能。 但是灌酒,需要一个合适的,不引人怀疑的理由。 第二天上午,沈间在厨房做饭,“小文”在院子里跟沈齐文相谈甚欢。午饭后隔壁方婶来串门,热情地邀请“小文”到家里坐坐,林攻玫作为保镖自然也要跟去,这一玩就是一下午。 方婶有一个儿子,年纪跟他们差不多大,青春热血的年纪,见到漂亮姑娘难免有好感,“小文”也似乎不嫌他粗笨,一下午两人聊了几回,最后也是方婶儿子送她回了家。 沈间在院子里刚巧看到这一幕,面上似有不快,送走方婶儿子后多问了几句,“小文”说他阴阳怪气,两人吵了起来,最后还是沈齐文来劝架,“小文”哼了一声,晚饭都没吃,转身回了房间。 沈间一脸烦躁,似乎是无人诉说,开始跟沈齐文发泄:“看吧看吧,她就是这不讲理的样子,我是她男朋友,她跟一个陌生男子回来,我还不能问一句了?” 沈齐文皱了皱眉,问沈间“小文”在学校是不是很多人追,沈间冷笑一声,“那可不多吗,家境好,人又漂亮,追她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沈齐文觉得危机,又把昨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到手的鸭子可不能飞了,她在外面招蜂引蝶,你得想办法绑住她。” 沈间颓废地抓抓头发,开了瓶酒就往嘴里灌,完了一擦嘴,“怎么绑?现在不比过去,女孩家讲究清白贞洁,就是怀孕了,去医院打掉就是,她家那么有钱,什么样的找不到,他父母怕是看不上咱家。” 事情朝着父子谈心的局面发展,沈齐文不知不觉也喝上了,脸红脖子粗地训沈间没脑子:“她家瞧不上你,那你就攥着她,不让她见她家人!“ “现在讲究自由恋爱,反抗家庭,追究真爱,小姑娘就吃这一套。“ 或许是小文的背景类似沈间的母亲——城里来的漂亮姑娘,沈齐文带着一丝“过来人”洋洋得意的傲慢和愚昧,妄自尊大,好为人师: “这种家里宠着的小公主,没一点防备心。” “你说得浪漫点,私奔,带她去天涯海角流浪。” “只要她心甘情愿地跟你走了,进了这大山,可就再也出不去了。” “看不起我,嫌我穷……最后她也被说服了,让我去大城市谋生,我呸!” “外面哪是那么好闯的?就得乖乖跟我呆在这村里,呆一辈子!” “她家人不同意又怎么样,最后连女儿都见不着了吧!哈哈哈哈哈!” …… 烈酒过喉,沈间握拳的手微微颤抖。 夜晚,沈齐文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沈间把人拖到里屋,林攻玫取来了暂放在方婶家的担架,和温缇一起把沈间母亲抬出了家门。 这个面色苍白的女人烧得浑身滚烫,浑噩撑开眼看了看他们,又无力地闭上。 三人不敢耽搁,一路小跑至村口,闻客达备好了两辆摩托车,已经在那等着了。 林攻玫载着怀抱母亲的沈间,闻客达带着温缇,前照灯亮如白昼,刺破山路黑暗。 有些地段颠簸,不得不下来推行,三人紧赶慢赶,凌晨三点到了镇上,然后立刻更换交通工具。 食物和水闻客达都提前备好放在了车上,第一段路温缇来开,闻客达抓紧休息,准备两小时后接替,沈间喝酒了不能开车,拧着眉坐在中排座位,后排躺着母亲,依旧是昏睡中。 这场救援于三人来说是无声的惊心动魄,他们运气爆棚,每一步都没出太大的岔子,可在执行的过程中,每个人都提着一颗心半颗胆,怕沈齐文突然醒来,怕半路撞见村民,怕山路曲折难行。 沈间微微躬身,胳膊撑在膝盖上,碎发遮住了他眼中阴鸷,可相扣泛白的指节和细微颤抖的肌肉泄露了他的愤恨。 前排温缇睡过去了,闻客达专心开车,林攻玫叹了口气,忽然倾身,抱住了沈间。 他身上是那样冷,仿佛整个冬季的雪都压了下来,林攻玫挡住了他的视线,捂住了他的耳朵,暖意最先融化了大脑里无数晦涩阴暗的念头,然后穿透这些年封存记忆的狰狞画面,最后击碎那些荒唐恶毒的无知妄言。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沈间紧绷的肌肉慢慢卸了力度,他反手抱住林攻玫,像迷惘在狂风暴雪中的旅人,看到天地间唯一鲜艳色彩。 30-40 第31章 驾车离开小镇,后面事情就好办了。 送医院治疗,去警局报案。沈齐文第二天酒醒后就发现人不见了,疯狂打沈间电话,后者全部拒接。 “本来以为都跨过这个坎了,可后面你又执意要走。” 坐在沙发上的闻客达摇了摇头,想起当年沈间转身离开的背影,“回来了也什么都不说,好不容易开口找我帮忙,还是莫名其妙要当男模。” 沈间救出母亲后没多久就休学了,那次联系断得彻底,闻客达都找不到人,大概过了一年多,沈间回了一次学校,再来年的秋季,才办理手续复学。 整整过去两年。 “那两年,发生了什么?”闻客达叹息问道,“过的还好吗?” 沈间笑了一声,捏了捏鼻梁,“好不好的,也都过去了。”顿了顿,“那两年的事,我想先跟阿玫说,抱歉。” 闻客达表示理解,林攻玫在沈间心中分量之重,无可比拟,当年他走得匆忙,离别的再见没说出口,重逢的你好总得留着。 闻客达:“那你是今晚就……回去拆炸弹?” 沈间摇头:“阿玫今晚通宵审片,给我发了消息说不回家。”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闻客达索性邀沈间住下,“那你明早再回去得了,正好我能蹭一顿夜宵。” 闻客达家的冰箱发挥的就是一个摆设作用,沈间拼了几样食材,凑合下了两碗蛋丝汤面,闻客达还非得再多要一个煎蛋,不能老,出锅直接伏在面碗里,用筷子戳破表皮,金黄的流心溢散在面汤上。 两人就着冰啤又聊了半个点,吃完夜宵闻客达洗碗,沈间晕晕乎乎洗漱完上了床。睡意朦胧间他觉得胃部有些灼痛,皱了皱眉后悔自己不该贪味在汤面里拌了那么多辣椒油。 也不知道闻客达家里买的什么牌子,后劲这么大。 胃里难受,又惦念着“掉马”一事,这一夜沈间都没睡好,第二天早早就起了,跟闻客达打了声招呼直接赶回了家。 却不想林攻玫比他还早,此刻正在厨房做饭,蔬菜根茎被切断的声音与锅中煮水声相互缠绕。 “阿玫。”沈间走向厨房,“在做什么?通宵加班饿了吧,我昨晚提前包了些小馄饨,煮一下就能吃了。” 林攻玫不为所动,依旧是有条不紊地切菜,生菜切完换土豆,土豆后面还排着黄瓜,西红柿,刀刃撞击菜板,声音逐渐变得有些刺耳。 “阿玫?” “我刚才收拾了房间。”林攻玫突然道。 沈间环视一周,是有整理过的痕迹,忽然他眼神一颤,在客厅的沙发旁边看到了自己的行李箱。 “东西都给你收好了,没事的话就赶紧走。”林攻玫将切好的蔬菜放入玻璃碗,“在我这还劳你天天演戏,担不起。” “阿玫。”沈间神色无措,慌乱上前两步,“我可以解释,你听一下好不好,别赶我走,我……” “没这个必要了。”林攻玫扔下菜刀,“咣当”一声,接着转过身看向他,“我没兴趣分辨你是男模还是作者,你演技这么好,应该去当演员啊,正好,之前上过综艺,也算是入行了。” “不是的。”沈间摇头,下意识去触牵林攻玫的手,“是我懦弱害怕,非要找个借口才敢接近你,我不是有意骗你……” “啪”得一声,林攻玫毫不留情挥开沈间,冷笑,“明明是觉得耍人很好玩吧,喜欢那种别人都蒙在鼓里,只有自己掌控全局的感觉?” “阿玫……”沈间神色不对,身上一阵阵发冷,胃里的灼痛却又烧了起来,激得他脱力堪堪扶住料理台。 “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你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别丢下我好不好?” “打你骂你?”林攻玫听得可笑,抬起他的下巴神色冷漠,“我为什么要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说罢似乎觉得沈间挡路碍事,直接上手把人推开,大步流星想要走出厨房。 沈间被胃部的绞痛折磨得脱力,林攻玫这一推再也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眼看人要离开,他不管不顾伸手扯住林攻玫的衣角,面色苍白,指尖都在颤抖。 “无关紧要……对你来说,我是,无关紧要的人吗?” 林攻玫背对着他,并未回头,“不然呢?一个骗子,一个懦夫,还指望自己在什么人心中拥有分量吗?” “这重逢的时光都是你用卑劣手段偷来的,早该想到,有一天会梦醒破裂。” 沈间呼吸停滞,胃痛似乎蔓延至胸腔,疼得他整个人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 可他依旧固执地不肯松手,甚至艰难地膝行向前想要触碰林攻玫的指尖。 失去带来的恐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沈间神智都被压垮,无法冷静地去衡量现在应该怎么做,只能凭借本能想要留住林攻玫,一旦松手,怕是真的再无机会。 “阿玫……你看看我,别赶我走,我会听话,以后不会再骗你了……求你……回头看一眼……” 沈间不信鬼神,但这一刻他虔诚祈求林攻玫愿意回头,只要一眼,只要心软念旧的一眼,就能穿透他的身体,刺破他的恐惧。 可是,林攻玫没有回头。 那鼓起勇气才握住的手也被毫无留恋地甩开,失重和疼痛一齐袭来,沈间眼前逐渐模糊,只觉自己似乎重重砸在了地上。 “沈间?” “沈间!” …… 房门被推开,闻客达看见地上蜷成一团的人慌了神色,手忙脚乱地上前查看,却发现人已经晕了过去。 沈间下意识捂着胃部,唇色惨白,满头大汗。闻客达赶紧拨了120,又通知了林攻玫和温缇,收拾了东西准备去医院。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急性肠胃炎,闻客达愧疚地说昨晚不该和沈间喝酒,还都是冰的,“那碗面也是,我应该阻止他的,放了那么多辣椒。” 冷热交替,肠胃可不得出事吗? 林攻玫拿着检查单深深蹙眉。 是,昨晚沈间吃的东西确实不妥,可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她在娱乐圈工作,见多了作息和饮食问题引起的肠胃炎,可直接疼到晕倒的,没有几个。 除非,沈间本身就有胃病。 是他离开的那两年患上的吗?回来的这些年,都一直没能养好吗? …… 沈间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他不在闻客达那,似乎是被送回了林攻玫家里,床头摆着胃药和一杯温水。 “醒了?” 林攻玫推门进来,拉了椅子坐在床边,“把自己吃成急性肠胃炎,差点把闻客达吓死。” 沈间坐起身,眉宇微拧,按了按额头,“肠胃炎……” “你脸色不太好。”林攻玫端详道:“做噩梦了?” “是……”沈间有些恍惚,喃喃道:“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林攻玫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为什么,你惹我生气了?” 梦中患得患失的尖锐刺痛重新来袭,事情不能拖,沈间深吸口气,惴惴不安地看向林攻玫。 “阿玫,作者的事我很抱歉欺骗了你,但我真的没有恶意,不是想故意隐瞒,更不是想耍人玩,是我自己害怕,怕到非要找个借口才敢靠近你。” 沈间急切地解释,恨不得将事情从头到尾剖个明白。 林攻玫平静地看着他,耐心聆听,没有出言打断,听到最后,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沈间一怔。 与梦里不同,此刻的林攻玫没有生气,更没有冷漠,她双目似深潭宁静,好像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足以挑动她的情绪。 “我明白。”林攻玫冲沈间点头,“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你好好养病。” 沈间哑然。 纵是面前的阿玫比梦里好沟通得多,可他心里仍是惊慌不减,觉得哪里不对,嘴唇几次启合,不安道:“阿玫,你肯……原谅我?” “这种事,谈不上什么原不原谅。”林攻玫笑笑,“你是知名作家,我为你感到高兴,大家都是朋友,应该找个机会给你庆祝一下。” 沈间内心的慌乱仍旧蔓延:“我……” “你再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什么事了。”林攻玫站起身,示意沈间躺好,“到时候就可以找新住处搬走了,如果我工作不忙,帮你一起收拾东西。” 沈间心上一震,“搬走……” “离你们学校近的房子还是挺多的。”林攻玫继续道:“你可以趁这几天网上看看……” 林攻玫说出口的每个字都轻飘飘的,沈间却觉得好似棱角锋利的石块重重砸在他心上。 是了,这才是他害怕的东西。 激烈冲突总是伴随着破绽和缝隙,只要用心,或许还有法化解。 而不咸不淡的漠然往往铸起坚不可摧的防御,诛起心来让人束手无策。 沈间最怕的,就是林攻玫浑不在意。 房间灯光渐暗,林攻玫走出房间,背影越发模糊。 沈间顾不得未曾消解的胃痛,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想要追上那道影子。 “阿玫……阿玫!” 【作者有话说】 掉马咯,做噩梦咯 第32章 “沈间?” 林攻玫皱眉,轻轻拍了拍病床上拧眉呼喊的人。 沈间猛地睁开眼,满目惊慌流离,对上林攻玫那一瞬瞳孔骤缩,不管不顾抓住她的手,“阿玫!” “针!沈间,松手!” …… 林攻玫看着护士解决了滚针的问题,长舒口气,抓着沈间的手按在被子上谨防他乱动,“让你不听话,又挨一针吧,手都肿了。” 沈间被接连两个梦弄得有些错乱,晃了晃脑袋,“我到底……醒了还是没醒……” 林攻玫指着他手背上的针孔,“刚才护士重新扎针,疼吗?” “疼。”沈间呆呆道。 林攻玫:“那就是醒了。” 沈间:“我是……急性肠胃炎?” “行啊,这也知道。”林攻玫挑眉,“看来是清楚自己胃不好。” 听上去是要问罪的意思,沈间垂眼不说话了。 肠胃炎倒不是他从自己的胃病推导出来的,纯粹是两个梦之间送医院那段他朦胧有点意识,听了几耳朵片段,脑子就立刻又想象出一个新的掉马版本。 “做什么梦了?那么慌张。”林攻玫见他不说话,岔开了话题。 沈间心上一紧,偷偷拧了自己一把再三确认这不是梦,深吸口气,准备读档重来。 “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骗了你。” 沈间小心翼翼抬眼,默默注视林攻玫: “‘刎玫’……确实是我的笔名,差不多大二时候换的,几个月前蓝汀那次重逢是我故意谋划的,我不是男模,只是借了这个身份……靠近你。” 林攻玫眨眨眼,“你要现在,跟我讨论这些?” 沈间一愣,莫名不安,“我要向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这很重要。” “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林攻玫眼底没有愤怒,似乎觉得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沈间怕极了事情朝着第二个梦的方向发展,没扎针的那只手下意识牢牢扣住林攻玫指缝,生怕人跑了一般。 “重要,我做了错事,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就算不原谅,也希望,你不要随便抛下我……” 林攻玫无奈摇头,“我要是想抛下你,干嘛还来医院陪床。” 沈间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或者说,不敢确定林攻玫这句话的涵义,倒是手上力度不减,扣紧了就不愿松开。 林攻玫只好说得再明白一些,“你搬进我家那天,还记得我们说了什么吗?” 那天天气不错,沈间站在楼梯口欲言又止,问林攻玫不怕他是个骗子吗? 那时林攻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倒希望你是骗我。” “我希望你是骗我的,这句话,现在依然算数。” 林攻玫回握了一下沈间的手,不轻不重的触感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扎在沈间胸口。 “可是,我……” 我骗了你,而你就这么轻易原谅了我。 “那不如,将功赎罪?”林攻玫看出沈间的张惶,缓缓道:“你告诉我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说得有理有据,我就既往不咎。” 其实这事林攻玫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当初他们几个带出沈间的母亲,先是送进了邻市的医院急救,病情稳定后转院到了江黎,沈间打算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母亲,而这期间,沈齐文的骚扰从未停止。 他知道儿子在哪上学,也不管外面世界好不好闯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拼着一口气疯魔地找了过来。 他围堵沈间,守在校门口,守在宿舍区,跟踪他上课,吃饭,学习……就等着沈间哪天去医院,他过去闹翻天。 沈间威胁说已经报警,沈齐文面容狰狞,“报啊,你有证据吗?那就是个我捡来的女人,你说拐卖,有证据吗?” 这正是案子难办的地方。 偏远山村,当地警方本就难管难查,沈间说母亲是被拐卖,没有任何人证物证,方婶恐惧丈夫不愿出头,母亲精神异常,问不出话,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要立案,要查处,几乎无从下手。 沈齐文也被带走审问过,可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咬死了不是拐卖,问什么都是车轱辘话。 大山里的困局,似乎蔓延到了生机繁华的江黎。 沈间不得不想办法解决被跟踪的问题,经常是在饭点拜托同学朋友帮忙引开沈齐文,自己则快速藏匿进人群迅速赶去医院。 这种办法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总有弹尽粮绝的时候。沈间撑了大概一个月,最终向学校递交了休学申请。 那是隆冬的一个夜晚,沈间麻烦闻客达来帮他最后一次引开沈齐文,自己去医院办理了出院手续,带着母亲离开了江黎。 林攻玫知道时,事情已成定局,闻客达很守承诺,连蒙带骗抗了两天才松口,他完全劝不住林攻玫,后者当晚就买票飞了江黎,跑到江大亲自逮他。 “你说清楚,什么叫沈间走了。” 闻客达喉结滚了两下,小心道:“我没骗你,不信你上楼去他宿舍看,他休学手续都办了,真走了。” 正是晚课下课的时间,宿舍楼下熙熙攘攘,拎着夜宵的,抱着快递的,三三两两并肩说笑的,衬得深冬都温暖。 可这最平淡的悠闲,都与沈间无关。 林攻玫神色晦暗不明,垂下的右手紧握成拳,而就在这时,一个邋遢蛮横的中年男人突然冲出,上来就要扳林攻玫的肩膀,一副凶狠发癫的兴奋模样: “是你!你是保镖!不!你是那个老师!你帮那个小畜生骗我!你们他妈的骗我!我今天弄死你!让那小畜生回来给我跪地认错!” 沈齐文手腕一翻就要掐林攻玫的脖子,闻客达大惊失色上前阻拦,周围人也下意识冲上前想要拉开两人。 可下一秒,林攻玫一拳砸向沈齐文的下颌,长腿跟着踢了出去,狠狠踹向他侧跨,将人摔在了花坛台阶上。 局面逆转太快,看得众人都愣了一下。闻客达最先反应过来,上前薅起沈齐文的头发,右手拿着三张欠条狠抽他脸。 “你他妈看清楚了!沈间带着他妈跑之前跟我们借了一大笔钱,平均下来一人五万,他借钱的时候可是用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做的担保,现在还不上,你说我们该找谁要?” 那欠条是货真价实签了字按了手印贴了身份证的。沈齐文此刻被打得腰胯生疼,眼冒金星,脑子浑浑噩噩也想不起来沈间什么时候拿了他的身份证去复印,但数还是会算的,一人五万,三张欠条就是十五万,这么大一笔钱,他可还不起。 “你他妈爱找谁找谁!”沈齐文笨拙地扭动身体,从闻客达手里挣脱出来,“他欠的钱跟老子什么关系,你们少来这一套!” 钱,沈间自然是没借,但欠条上的签名是他的笔迹无误,内容完整,格式规范,就是闹到法庭,也具有法律效力。 闻客达拿出欠条一顿输出时林攻玫便懂了,这是应该是沈间特地留下的。 沈齐文还在放肆辱骂,林攻玫上前抽出闻客达手里的欠条,一把扭住沈父的胳膊,踹了他的后膝将人压在地上。 “你要找沈间是吧,赶紧去找!这钱我们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才借他的,谁知道他拿了钱就跑?儿子都这样老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拿你手机出来,我要你的联系方式,你一天还不清钱,我就一天不让你消停,有本事你滚出江黎,否则你在哪我都能把你揪出来!” 闻客达第一次见林攻玫这么凶狠的样子,她或许是在发泄,在大家都以为苦难要过去的时候,命运总是不肯轻易饶过沈间。 学校的保安闻乱而来,沈齐文趁机挣脱了压制,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难听话,撒腿就逃。 在那之后,沈齐文又蹲守了半个月,眼见实在找不到沈间,频率逐渐减少。 闻客达在江大有朋友,留意打听了一下,之后的半年内,沈齐文时不时回来找人,大概是被沈间骗怕了,以为这次休学也是对方的手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齐文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年那三张欠条,又是你提前设想好的。”林攻玫说的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语气。 “你怕沈齐文来找我们麻烦,于是提前写了欠条交给闻客达,沈齐文找不到我们最好,如果不幸遇上了,我们可以用欠条跟你撇清关系,还能吓走他。” 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林攻玫推测得差不多,只是沈间忽然决心要带母亲离开江黎的转变要比她以为的更加激烈,这事闻客达都不知道,他赶来江黎时沈间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抱歉。”沈间闭了闭眼,拇指轻轻擦过林攻玫手腕,“当年沈齐文已经疯魔了,我真的很害怕他伤害你们,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远离。” 沈间班上有个明媚漂亮的女生,人开朗又热心,那天中午下课,沈间路过学校附近的小吃摊,女生正巧在一旁等餐,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就是那个招呼,被不知在哪里蹲守的沈齐文看见了,那疯子一个箭步蹿出来,带着浑身酒气粗暴地掐住女生的脖子,“你就是‘小文’,你个婊子!你敢跟那小畜生一起骗我!” 女生长得并不像温缇,只是那份明艳活泼有些许类似。 沈父醉酒认错了人,迫不及待要报复。女生被掐得往后退了两步,手按在了小吃摊的平底煎锅边缘,热油滚烫,鞭笞皮肉的“刺啦”声和着尖叫撕心裂肺。 一切发生得太快,摊主都没反应过来。沈间抄起摊上装酱料的玻璃瓶狠狠朝沈齐文脑袋上抡,看他吃痛松了手,立刻一脚把人踹开,拽起女生拉至身后。 沈齐文捂着头摇摇晃晃起身,嚷嚷着沈间骗他,把他当傻子耍,“你以前带回家的那个什么女老师,就是那个保镖吧!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都是你,你一直耍老子!” 沈间眸中寒光闪过,沈齐文还想反扑,被沈间又一玻璃瓶夯在脑后,疼得眼前发黑,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来沈间送女生去医院,又给摊主赔偿,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没有怪沈间什么,只是女生往后再不敢主动跟沈间说话,那个小吃摊也再没来过江大学校附近。 去医院包扎时,沈间在场,他看着女生手掌血淋淋的伤口,耳边回响沈齐文的话,怕极了那样的血肉模糊下一次就出现在林攻玫身上,仅仅是虚幻的一瞬想象,都让他忍不住胸口闷痛。 所以他要走,让麻烦,危机,都跟着他走,走到一个足够远的地方,等他有能力反杀殆尽。 林攻玫听着沈间故作平静的叙述,久久无言。她感受到了两人掌心相叠处细微的颤抖——时隔这么多年,沈间依旧不能释怀。 他用了两年解决危机,又用了更长时间确认自己身边再无威胁,一切都妥当后,才敢捂着想念和贪恋,密谋一场重逢。 或许是沈间的神色太过落寞,又或许是不忍看他自责,林攻玫忽然俯身,迎着他深冷的目光,轻轻抱住了他。 “那时你离开,我们没有人怪你。” “我只是害怕把你弄丢了,家乡你不会再回去,江黎市也被你抛弃。真是抱歉啊,我只知道这两个跟你有关的地方,你一消失,我好像真的找不到你了。” “不过还好,沈间。” “你让我们重逢了。” 第33章 沈间给自己的承诺终于实现了,那两年的颠沛流离,他要第一个说与阿玫听。 身体上的病痛好治,心理上的防御难解。医生给沈间母亲做过详细的检查,确认脑部没有什么问题,精神异常沉默寡言或许都是环境压抑下的自我保护。 母亲说不出有用的信息,沈间只得想办法去挖,他联系了方婶,请求对方回忆当年的事情,方婶其实知道的也不多,只记得依稀听过街坊四邻说起—— “沈家那个宝贝大学生领了女朋友回来,听说,两人是同学呢。” 方婶告诉沈间,沈齐文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红人,一贫如洗的家庭竟养出了个文曲星,在那个年代考上大学走出大山,人人都艳羡得不得了。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你爸回了村里再没有出去,跟你妈结婚也是草草了事,好像是摆了桌酒,但也没请什么人。” 沈间问方婶知不知道沈齐文上的哪所大学,如果能锁定学校,或许可以去查查旧档案,既然是同学,说不定能找出母亲的身份。 很可惜方婶也不清楚,沈间便托她打听一下。 要说也正是好时候,村里上上下下都在讨论沈齐文痴呆媳妇跑了的事,不少老人唠嗑说起当年,方婶留心听了一耳朵,学校名字大都记不太清了,地方倒是个大城市——淮港。 彼时母亲身体已经大好,沈间带着她踏上了寻路。枢纽城市学校众多,而且过了这么多年,合并的,拆分的,降为专科的,升为本科的……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沈间列出了所有可能的学校一间间耐心问询,遇到过老档案丢失,学校不愿帮忙等情况,也有人把他当成骗子,置之不理。 “当时真的找了很久。”病床上的沈间陷入回忆,双目微垂,鸦羽般的睫毛轻颤,无端显出两分脆弱。 “方婶劝我放弃,她说那个年代重男轻女,丢了女儿家里人未必在意,我就算真的替母亲找到了家人,对方可能还觉得是累赘。” “但你没有放弃。”林攻玫轻声道。 这话她说得笃定,沈间是什么样的人她再了解不过,看似温和,实则挺拔坚韧,该做的事情该担的责任,他从不推脱。 “对。”沈间浅浅吸了口气,“没有人应该被放弃,我只是想替母亲找到她的过去,如果到了最后真像方婶说的那样,我会带她离开,开始新的生活。” 林攻玫想象得出那是怎样一段混乱的日子,沈间要照顾母亲,还要调查学校,奔波劳累或许让他顾不上一日三餐,偌大的城市交通线上,随便一些餐点就应付过去。 “就是这样,才养成了胃病?” 林攻玫把手放在沈间腹部,隔着医院的薄被,暖意缓缓晕染。 沈间下意识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眨眨眼看向林攻玫,似乎想蒙混过关。 “也不是很严重。” 林攻玫点了点床头的病历,急性肠胃炎几个大字清清楚楚。 “看你在家一日三餐做得那么准时,还以为多么自律可靠,没想到,浑身都是坏毛病。” “只要你和我一起吃饭,我保证三餐准时。”沈间趁机讨价还价,“我没有那么强的自制力,没人盯着,吃饭都不规律。” 傻瓜才自律,聪明人就要共进三餐。 林攻玫放在沈间腹部的手游移,转到身侧不轻不重掐了他的腰窝惩罚他胡言乱语。 沈间一顿,只觉半边身子都被酥麻扩散,闷哼了一声躲闪,按住林攻玫的手哑声道:“不要乱动。” 林攻玫收了手,替他拉了拉被子,扯回话题继续道:“后来呢,找到线索了吗?” 虽然学校众多,但好在有警方的帮助,最后在一所上世纪末合并建成的大学找到了沈间母亲的信息,接着就是寻旧址,联系家人,又折腾了一番,双方终于牵上了线。 “我母亲姓梁,叫知云,一个很温柔的名字。” “方婶说的那种可能没有发生,实际上梁家一直在找她,他们说当初我母亲留了字条和我父亲私奔,这些年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也联系不到人。” “我告诉他们事实并非如此,母亲很可能是被拐走的。” 当然,具体的来龙去脉,可能还要等梁知云恢复意识后才能真相大白。 “之后梁家接走了我母亲安排心理治疗,也去警局提供了证据协助案件推进,沈齐文自从来了江黎就没再回过家,他大概是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找能借钱的人和渠道借了个遍,肆意挥霍,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刚被地下赌场扔出来。” 沈齐文找左邻右舍借钱时都打了保票会还,再不济,儿子替他还。 于是等法院的判决下来,沈齐文因拐卖罪入狱,借了他钱的人都傻眼了,闹哄哄地找沈间逼他认下债务。 “当时情况是混乱了些。”沈间平静讲述,三言两语带过那些威胁和叫嚣。 “我回江黎等待复学,他们也找了过来,天天堵在学校附近,那时候是上半学年,复学要等到新学期重读,大概他们也没想到,当时我并不在江大。” 那些要债的人无效闹了一个月,多次被保安驱逐。而沈间则在远离城中心的地方租了间房子,慢慢修复自己的生活。 “那段日子还算轻松,我开始写点东西在网上发表,大概是奔波的一年多见得多了,故事讲得有趣,后来机缘巧合卖了版权,就成了今天这样子。” 从“凉风有信”换成“刎玫”,是想念,也是跟过去道别和解。 “刎玫。”林攻玫一字一句念出这个笔名,“听上去很浪漫,仔细看,带着点戾气。” 沈间笑笑,“‘刎’这个字,一般最先想到的是自刎。”他慢慢起身,凑近林攻玫耳边,压低了声音,“所以,没说出口的话其实是,我,自刎于玫瑰之下。” 既长情,又暴戾。 林攻玫感受耳畔吐息的热意,扬了扬嘴角,“看来之前给我的卡,是‘刎玫’大作家的所有积蓄了?” “真是可惜,我以为捡回来的还是那个听话的沈间,根本没想到去查查余额。” 如果当时查了,怕是能更早戳破沈间撒的谎。 林攻玫轻笑一声,微微侧头与沈间对视,耳朵错开了,嘴唇却几乎贴着蹭过对方下颌,若即若离,似吻非吻: “把卡给我的时候,就没想过,会被提前发现吗?” 沈间心脏一坠,恍若失重,胸腔跳动清晰可闻,臂膀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大概,是想过的。 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合适的解释时机,就把刀递给了林攻玫,随便对方是想凌迟折磨,还是仁慈地给他个痛快。 林攻玫也看穿了这点,她微微仰头,嘴唇差一点就触及沈间泛红的耳垂,用气音缓缓道: “你是在,引颈受戮” 异样的酥麻顺着耳根迅速蔓延,沈间忍不住想要蜷缩逃开,但拉扯的胜负欲又把他按在原地,硬撑着深深呼吸。 “阿玫,你……” 有些东西描述不出,堵在喉咙便也罢了。林攻玫错开身子放过了沈间,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非要找男模作为借口才敢来找我?” 或者说,为什么觉得没有借口,她就会对他弃之不理? 沈间沉默,林攻玫就耐心等着,过了很久才听到他沉沉叹息,眸子里带了些示弱的意味。 “你曾在一马平川的路上,松开过我的手。” 高考之后,林攻玫不愿沈间知道她的学校志愿,只让他去追求自己的无限可能,那时他们都年少,以为最大的困难已经解决,未来必定光明坦途。 沈间不得不猜测林攻玫对他只有同情,如果没有一个能够引起对方怜悯的借口,她可能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这么多年,似乎总是在我即将坠入深渊时,你会一把拉住我,所以这一次,也就这么做了……” 林攻玫真不知道该说沈间笨蛋还是聪明,说他笨吧,他还知道演戏博同情,说他聪明吧,他竟以为自己对他只有同情。 她当然不止同情怜悯,那么沈间呢,是否对她只有感激而不自知? 真不知道是哪一步走错留下的后遗症,林攻玫只能安慰自己日子还长,以后慢慢纠正。 伸手捏了捏沈间的脸,还很不客气地掐了一下,沈间覆上林攻玫的手睁大了眼无辜地看着她。 “一天天脑袋里瞎琢磨。”林攻玫作势教训,“定时炸掸的银行卡扔给我,撒谎演戏的锅也推给我,就你小可怜,还天天被我欺负对吧?” 沈间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选择装傻。 “好啊,那我就当这个恶人。”林攻玫懒散地往他肩膀上一靠,抬了抬眼皮。 “等你出院,把写过的东西都给我读一遍,每天晚上读,我当睡前故事听,另外三餐要准时,顿顿不重样,不好吃打回去重做。” 这才真是有两分欺负人的架势,嚣张跋扈,蛮横无理。 可沈间却听得弯起了眼睛,胸膛被期待涨满,眉梢眼角都是欢喜。 “好,任打任罚,决不反悔。” 第34章 沈间出院后就网上乱七八糟的掉马猜测发了微博澄清,表示“凉风有信”确实是他以前的笔名,不过他并不是《美味的假期》参赛者小沉,调侃说这大概只是一个撞脸巧合。 微博配了几张图,都是沈间以前用“凉风有信”这个笔名发表小说的样刊。老粉丝三三两两前来“认领”,表示有生之年居然还能重新找到组织。 闻客达依旧为自己家的冰啤酒和辣椒酱自责不已,找了个周末在蓝汀请客,说是要“赎罪”,也是庆祝沈间顺利出院。 林攻玫担心沈间的胃,让菜式尽量安排得清淡些。温缇自告奋勇说会盯着闻客达确认菜单,实际上就是想借着“监工”的名义去蹭两天饭。 闻客达倒是开心,每天准备各种好吃的说让温缇尝尝,那浓油赤酱,橙红香辣的样子怎么看都跟清淡不沾边。 不过有一天,温缇忽然爽约了,打给闻客达的电话都是急匆匆的,“今天我有事去不了蓝汀了,那个三文鱼贝果你给我留着啊,我回头拿了当早餐。” 不是温缇愿意放弃免费大餐,这段日子她可持续性经济危机,去林攻玫家蹭饭却都是汤汤水水的养胃菜式,好不容易在蓝汀过过嘴瘾,少吃一口她都肉疼。 本来今天也是准备好要大饱口福的,还没到下班时间温缇就开始摸鱼,溜到茶水间慢悠悠地洗杯子,马克杯洗完洗保温杯,结果洗着洗着,一抬头看见对面电梯口走出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入职这么长时间了,温缇也摸清了公司的情况。 他们这个游戏公司是几个富二代合伙开的,有人是真的对游戏热爱上心,譬如眼前领头走来的两个年轻人,公司经常能看见他俩的身影,也有人是玩票性质,比如后面几个温缇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说没见过也不对,只是在公司没见过,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怕不是天天见。 温缇脑子一动,抱着自己的水杯鬼鬼祟祟地跟在一串BOSS后面,一直到他们进了总裁办公室,她还扒着磨砂玻璃企图练成透视眼。 是他吗? 应该没看错吧…… 天底下哪来那么多撞脸怪? 美术组组长路过,看见新招来的同事整个人贴在玻璃上,还以为她一人兼职了保洁的活,上去拍拍肩膀,“在这干嘛呢?” 温缇吓了一跳,看见是组长立刻神神秘秘凑过去,“今天BOSS们是不是集体来公司了?” “好像是吧。”组长也不太清楚,都是听说,“可能是要聊聊最近的新项目,这事不是掰扯好长时间了?” 领导年轻的好处就是带头冲在反卷第一线,时间一到大家都跟听到下课铃似的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只有温缇还在孜孜不倦地继续扒玻璃,她明明记得这磨砂贴纸有一块被抠破的缺角来着。 结果缺角还没找到,办公室的外门忽然被打开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的李斯年走了出来,好整以暇看着猫腰做贼的温缇。 “巧啊老同学,蹲在这干嘛呢?” 温缇吓一激灵,抬头对上李斯年那张欠抽的脸,又顺着对方的目光低头向自己怀里的水杯。 半晌,她举起杯子,递上前,“请你喝水。” 李斯年盯着杯底那几个没冲干净的清洁剂泡泡:“……” 打死温缇也想不到,有一天李斯年会成为她的老板。 实话讲,确定身份的那一刻,她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下份工作面试时的情形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斯年并没有为难她,反而是笑眯眯地也蹲了下来,像那个天生坏种的大反派。 “把你招进公司的是我哦,那天路过人力偶然看见了你的简历,觉得不错,就让他们安排面试了。” 温缇心想放屁,那是老娘画技足够牛逼,用得着你开后门。 但脸上还得堆出一个真诚的笑,毕竟面对的是现阶段的衣食父母,“你想怎么样?” 李斯年挑眉,“防备心别那么重,只是想和老朋友叙叙旧而已。” “林攻玫也在江黎吧,这城市真大啊,一直也没碰见过她。” 温缇撇撇嘴,心说你没碰见的人多了,像闻客达,沈间,这要是碰上了,陈年旧怨的,三人不得当场打起来。 温缇“哦”了一声,拍拍屁股站起身,抱着水杯回了工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李斯年也跟了过来,靠在她桌边啧啧道:“看看,看看,我们股东还在办公室商量项目,你这个小职员这么早就下班了,真是没有一点工作精神,这不得扣个KPI警告一下?” 温缇现在缺钱如缺命,听见KPI三个音DNA就动了,包往桌子上一拍,咬着牙道:“你到底想怎样?” “都说了,只是想和老同学叙叙旧。”李斯年笑得灿烂。 温缇深吸口气,掏出手机给闻客达打去了那通放鸽子电话,挂了之后抱臂看着李斯年,“叙,就在这叙,今天我不陪您叙够我不回家。” “在这哪行呢?”李斯年装模做样地扮演绅士,替温缇拎起包,“找间餐厅吧,北环新开了商业区,温小姐,赏个光?” 温缇的脑子:不。 温缇的胃:赏。 李斯年买单,温缇报复性地放开了点,什么贵吃什么,吃不完的统统打包带走。 饶是李斯年有准备,也被这阵仗吓到了,犹豫了半天,带着一丝冒犯的歉意道:“你家是不是破产了?” 温缇微笑:家没破产,是她破产了。 这话她没说出口,防的就是李斯年进一步拿捏她,同桌共餐已经是“违背祖宗”的决定了,她可不想再背刺阿玫。 但有些事,显然不是她的“坚定意志”能扛得过去的。 李斯年吊儿郎当靠在椅子上:“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听听我的诉求了吧。” 温缇有礼貌,但不多,“请说,我品品是什么厥词。” “同学叙旧,只跟你一个人叙有什么意思。”李斯年装模做样地叹气,“这么多年没见了,什么时候你们聚会,带上我。” 温缇挑眉:“我们聚会?” 李斯年也不藏着,“你,和林攻玫。” “现在都直呼大名了?”温缇托着下巴,“以前不都各种肉麻昵称吗?” “学生时代的事了。”李斯年情绪稳定,一笑而过,“早放下了。” 温缇上下打量他一圈,“你最好是。” “所以,怎么说?”李斯年歪着脑袋瞧她,“带,还是不带。” “我说不带会怎样?”温缇谨慎道。 “啊,大概会被扣KPI吧。” “……公报私仇不可取。” “那就,给你换个岗位?” 温缇:……怎么还越说越来劲了呢? “你这人讲不讲理?怪不得阿玫当初甩了你。” 李斯年笑眯眯的表情僵了一瞬,又很快遮掩过去,耸耸肩,“我不讲理嘛,所以任性地搞点职场穿小鞋,很正常。” 温缇捂胸口吸氧,“行,带你去,有局带你去,没有局我单给你摆一桌也带你去。” 李斯年得到了满意答案,贴心地让服务员给温缇打包的甜点装上冰袋,省得回家化了,“那可说好了,这段时间我会常来公司的,有局就告诉我,我随时有空。” 温缇“嘁”了一声,翻开菜单又啪啪啪点了几道菜,等餐的时候无聊地拨弄玻璃杯上的小花伞,看向李斯年的目光意味深长。 “你真的放下了?” 又是招她进公司,又是威胁开除她,就因为她跟林攻玫是好朋友?这谁看了不说一句吃饱了撑的。 李斯年意喻不明轻哼了一声。 他并不是初到江黎,更不是才知道林攻玫在这座城市。社交网络如此发达,纵是林攻玫不爱发动态,从温缇,闻客达,甚至沈间偶尔发的朋友圈,他也能拼出林攻玫的生活轨迹。 不甘心归不甘心,不死心归不死心,年少的爱慕已经过了这么久,他没有借口或者说途径去重启旧事。 可如今,是温缇自己撞上来的。 送上门的突破口,再不抓住就多少有些不礼貌了。 反正日子这么无聊,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脑海里弯弯绕绕转圜,李斯年笑了一声,把问题抛回给温缇:“你说呢?” 温缇才懒得说,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被威胁的打工人罢了。 于是几天后,在闻客达给沈间摆的“赎罪宴”上,温缇故作镇定,把李斯年带进了门。 “介绍一下,这位是……算了没什么好介绍的,都熟人。” 李斯年笑着打招呼,掠过沈间时,脸色稍沉了片刻。 沈间回视,同样是深冷的目光。 两人可能是在用眼神隔空打架,最后也不知谁先败下阵来。李斯年错开了目光,转到林攻玫身上,特别单独地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 闻客达安排的是套间,带各种桌游和娱乐设施那种。此刻偌大的房间一片静默,甚至透着些许尴尬。 最后还得是他硬着头皮尝试破冰: “温缇,你玫姐一天八百遍叮嘱我沈间胃不好要清单菜式,结果你一来就带这么一道重口的?” 【作者有话说】 打起来打起来 第35章 “重口菜式”毫不避讳地坐了下来。 甚至非常讨人嫌地挤在了林攻玫和沈间中间。 闻客达眼皮一跳,扯住温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温缇微笑中透着疲惫,“理解一下,要恰饭的嘛。” 来都来了,同学一场,也不好往外赶人。闻客达把这辈子的社交天赋都用上了,才让饭桌上气氛显得不那么尴尬。 温缇埋头苦吃企图降低存在感,为数不多的几道重口味菜都让她给造了。 其实李斯年也没有太出格的动作,作为一个老同学,行为举止合宜得很,聊得也都是日常话题,工作,假期,上学时的小破事……这样正常坦荡,林攻玫不得不回应两句。 唯一不回应的,大概就是沈间。他注视着李斯年的一举一动,只觉得这个人心怀鬼胎。 一顿饭吃完,场面也算是热络起来。李斯年提议玩桌游,其他几个人倒也给面子地张罗组局。 但是玩着玩着闻客达就发现这是让人最头疼的“情侣场”,他们选的是偏角色扮演那类游戏,有很多冒险和任务关卡,李斯年总是有意无意往林攻玫的角色那边凑,喂资源递线索,虽然每次都会被无视掉。 而到后半场,“情侣场”变成了“修罗场”,沈间的角色追着李斯年打,主线都不顾了也要杀他一条命。 温缇已经弃疗,扔一把筛子就去唱一首歌,闻客达只能拖家带口地扛起她那块阵营。 就在游戏即将变成沈间对李斯年的单方面虐杀时,林攻玫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是今天在机房盯片的同事,大概是节目方面的问题,于是打了声招呼去外面接电话。 闻客达长舒口气摊在沙发上,一人分饰两角差点没把他cpu干烧,反观一旁的沈间,脸不红心不跳,还能冲李斯年笑得非常有礼貌: “不好意思啊,玩上头了,你手上还有多少牌?不够的话,我分你一点?” 李斯年翻个白眼,“不用,管好你自己吧。” 沈间端的是一副清风明月的模样,“太快出局就不好了,我们本来人就少,前面淘汰人,后面就没意思了。” 李斯年咬牙,觉得自己现在还没有去揪沈间领子真是家教太他妈的优良。 “嗐,你跟沈间争什么?”闻客达开始拉偏架,“他一写书的,逻辑严谨是看家功夫,这种考智力的侦探任务,你玩不过他。” 李斯年血压飙升,梦回当年被这俩人坑蒙拐骗的那条小巷子。 怪他那时候年少无知,长大了才知道有个词叫“茶香四溢”,他都怀疑换个朝代,他就是那个冤种正室,沈间那一摔怕不是要污蔑他心狠手辣残害腹中子嗣。 李斯年扔了牌,起身出门透气。 门外林攻玫还在打电话,好像是说些宣传物料方面的问题。 李斯年知道她这些年一直在娱乐行业,朋友圈偶尔会有几条工作性质的宣传动态。 那些综艺,晚会,李斯年本来没什么兴趣,偏偏林攻玫一发,他就莫名其妙记住了名字,网上推送相关视频时,总是从头看到尾。 “你们工作室最近推的那个综艺,挺不错的。”见林攻玫放下手机,李斯年慢悠悠上前搭话。 “怎么,看过?” “吃饭时候刷到的,挺下饭。” 美食节目,抓的就是观众的饭点。 林攻玫“嗯”了一声,转身欲回房间。李斯年下意识伸手想拍她肩膀,又觉得不妥,还是出声把人叫住了。 “唉,有空喝一杯吗?” 林攻玫顿了一下,回头,“你今天跟着温缇来,到底想干什么?” “别那么紧张嘛。”李斯年摊手,表情无辜,“我知道咱们两个以前有点……不欢而散,那都是学生时代的事了,这么多年过去,你别告诉我你还放不下啊。” “只是聊聊天,叙叙旧。”李斯年眨了下眼:“别那么害怕,放心,我不会告诉沈间的。” 这话说得就很有意思了,听上去像一个伺机找麻烦的熊孩子,林攻玫挑眉,倒是想看看李斯年耍什么花招。 两人离开走廊,去了蓝汀顶层的酒吧,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房间虚掩的门被推开,一道安静修长的影子走了出来。 酒吧光线暗昧,李斯年替林攻玫点了一杯偏甜的香槟,自己则要了白兰地,玩笑道:“不知道你酒量怎么样,先开开胃。” “怎么?”林攻玫抬眼,“要跟我不醉不归?” “那你是高看我了。”李斯年耸肩,“我酒量可不行,要是被你灌醉了,你可得记得把我弄回家,不然扔这一晚上,明天我就不一定在哪醒过来了。” 林攻玫:“你在这种地方明明如鱼得水,就是醉了,也能在谁的床上一夜好梦。” 李斯年身上的气质和她在娱乐圈见过的某些人太像,声色犬马,纸醉金迷,随心恣意,人生中暂时没找到什么纯粹的东西可以让他们驻足停留。 如果李斯年能听见林攻玫的心声,大概是要开口替自己辩一辩的,不过他这次来也不是要走纯情路线的,纨绔子弟的人设,刚刚好。 “知道跟你分手后,我交往过多少任女朋友吗?”李斯年伸出食指在林攻玫面前晃晃,好像在提示。 “十个?”林攻玫懒散道。 “一个都没有。”李斯年倏忽收回食指,握了个拳,轻轻砸在桌子上,“你说你留给我的阴影得有多大,跟你谈一次,谈得我都封心锁爱了。” 林攻玫嗤笑一声,并不评价。 李斯年所谓的没有女朋友大概是说没有女生得到过“女朋友”这个称呼,但这并不耽误他搞搞暧昧,玩玩手段,快节奏社会,“名分”在有些人心里真没那么重要。 “大概别的女生也不在乎你女朋友这个位置吧。”林攻玫见台拆台,“大家都忙,你无趣的时候想找个临时搭档,那别人无聊的时候,也会去抓你这只猎物。” 李斯年笑笑,“不要说得那么直接嘛。” 他放下杯子,眼神瞟过不远处阴暗角落里站着的那道影子,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林攻玫,“那你什么时候,会无聊呢?” 淡蓝色的舞池里换了一首暧昧低沉的歌曲,声音飘到他们这临窗夜景的位置,显得愈发迷离。 林攻玫丝毫不惧李斯年的引诱姿态,空了的香槟杯贴上对方的面颊,把那张脸向侧推了几分。 “我对狩猎,没有兴趣。” “是吗。”李斯年也不介意自己被一个杯子推开,保持着侧头的姿势,目光落在楼宇之下的灯红酒绿。 “是不满意狩猎,还是不满意,猎物?” 李斯年太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他有一双被富裕娇养出的眼睛,微垂半敛的时候,最撩人动心。 只可惜,林攻玫见多了漂亮眼睛,她最喜欢的那双,曾在她面前委屈得一碰就碎。 “离沈间远点。”林攻玫用香槟杯抬起李斯年的下巴,“他爱多想,你少招他。” 说完,放下杯子,干脆利落起身离开。 李斯年坐在原位没动,轻轻“嘁”了一声。 你说不招就不招了? 看着手表数着秒数,没超过一分钟,一道身影落座在李斯年面前。 酒吧喧闹,沈间并不能听见林攻玫和李斯年说了些什么,但两人靠得极近的距离,和最后近乎暧昧的举动,都落入了他眼底。 扯着他的心一点点高悬起来。 “怎么,桌游不玩了?”李斯年率先开口,打了个响指又要了两杯鸡尾酒,一杯推给沈间。 “喏,请你喝。” 沈间:“有人放弃游戏淘汰出局,自然不用玩了。” “我可没放弃。” 李斯年伸出食指摆了摆。 “就算以前放弃过,现在不会再中途掀桌了。” 他嘿嘿一笑。 “我牌品变好了。” “感情不是赌博。”沈间淡然,“你手里的牌再多,可阿玫不喜欢。” “哟,还知道赌博。”李斯年来了精神,“那你知不知道,赌博的形式多种多样,有的局不喜欢牌多,谁先逃完,谁就赢了。” 沈间盯着他眯了眯眼,没有接话。 “这感情也一样。”李斯年拖长了音,“是有很多样式的,长的,短的,情深的,缘浅的,有些形式不可调和,也有些形式,可以共存。” 李斯年一把揽住沈间的肩膀,手指虚划过整个酒吧,“好好看看,这都是什么?” 星星点点的光斑掠过一张张年轻的脸,舞池里男男女女相拥。 纵情声色,快意人生,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有缘今朝睡。 “这才是林攻玫的世界。”李斯年重重拍着沈间肩膀。 “我和她是一路人,不然当年也不会在一起了,你跟她啊,差太远了。” “当然不是说你不好,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这好得很。” “可也得看对方喜不喜欢过这种生活啊。” 沈间弄明白了李斯年的意思,无非是拐着弯说他和林攻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林攻玫对待感情的态度是无拘无束的,而他要的全心全意,忠贞不二,对方不喜欢,也给不了。 李斯年似乎在用自己,用眼前的酒吧,极力证明这件事。 “我倒是不介意,她养着你这么一个,嗯……独特的小情人。”李斯年一副大度模样。 “如果林攻玫和我在一起,而她又同时对你还感兴趣,我是真的不介意微信置顶位置多你一个。” “动心是人的本能,要一个人违背本能去爱你,是不是太残忍了?” “所以你呢?”李斯年偏头,笑得邪性,“如果林攻玫和你在一起,同时又对花花世界余情未了,你是否真心,愿意包容她风流的灵魂?” 沈间沉默,毫不留情甩开李斯年搭在他肩上的手臂,眼神冷淡。 “她的世界什么样,还轮不到你来说。” 语毕,挥手叫来服务生。 “这几杯酒,记在B区4013房账上。” 沈间偏头,淡淡瞥了李斯年一眼。 “同学一场,算我请你。” 【作者有话说】 沈间:喝了就别叭叭了。 闻客达:有没有一种可能……今晚是我结账? 李斯年:做得正室就要有容人的雅量。 温缇:醒醒!大清亡好多年了! 第36章 林攻玫回到房间时,就只有闻客达和温缇两个人在玩抽王八。 “沈间呢?” 温缇脑门上贴了一串纸条,晃荡得像鱿鱼须,“刚出去了吧,你打个电话怎么那么慢?李斯年也不见了。” 闻客达成功逃完牌,拽了纸条就要往温缇脑门拍,“别是在两人在哪碰见杠上了,我这好好的蓝汀,等下再成事故现场。” “那你还不去找人。”温缇躲开纸条,踢了闻客达一脚,“把人薅回来,刚那桌游还没玩完呢。” “行行行。”闻客达扒拉下来脸上的纸条,起身出门找人。 温缇脑袋往沙发上一枕,偏头看向林攻玫,“李斯年刚刚肯定骚扰你了吧?” 林攻玫:“你带他来干什么?”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他先动的手,他居然是我入职那家公司的大股东,挥挥手就能开除我那种。” 温缇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抽了张纸巾擦不存在的眼泪,“我也是没办法,你也不想看我露宿街头吧。” 说完把纸一扔,又一副八卦姿态,“所以他刚刚找你没?他到底想干什么?怕不是要重新追你吧?” “我宁愿相信他是要打击报复。” “不能够。”温缇觉得扯,“多大人了,又不是中学生,生活工作都操不完的心,谁费劲折腾这些。” “我看你干脆就赶紧跟沈间定下来,让李斯年死了那条挖墙脚的心。” 林攻玫无语,上下打量温缇,“说的那么轻巧,怎么不见你跟闻客达赶紧定下来?” “我这不是情况特殊吗。”温缇托着腮帮子,“以前玩失手了,现在只能慢慢来,你跟我又不一样,这么多年沈间看你跟救命恩人似的,你就是协恩图报也能把他拿下了。” 林攻玫“啧”了一声,“我怕的就是,他对我只有感恩。” 温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他只是感念我过去为他做的一切,并且误把感动当喜欢,那这种关系就算是定下来,也迟早会让两个人都后悔。” 温缇偏头想了想,觉得林攻玫多虑了,“沈间喜欢你都到这份上了,又是隐藏身份,又是预谋重逢,只有感激可撑不了这么大场面。” 林攻玫不置可否,她怀疑沈间自己都看不清对她是什么感情,这种情况下也无法直接开口询问,对方大概率会下意识否认她的猜测,严明立誓这是纯粹的爱情。 可如果真的没有,她不愿沈间为了感动而自欺欺人。 “麻烦,要不然你扒了沈间实操一遍得了。”温缇纯爱技能向来短板,开始满嘴胡话,“睡完了别扭,那就是救命恩人,不别扭,那就是天赐良缘。” “赶紧的,我这就让闻客达给你把人绑回来。”温缇开玩笑地摸出手机。 闻客达找人没费什么功夫,刚准备打电话,就碰巧在电梯口看见了对方。 “上哪去了?这一脸低气压。” “跟狗吵架。”沈间凉凉吐出四个字。 “李斯年吧?”闻客达瞬间get,好心提醒,“你可得作好准备啊,我听温缇那意思,这人有备而来。” “阿玫刚才跟他一起喝了酒。” 闻客达一愣,“这么快?” 沈间沉默,半晌冷不丁问道:“阿玫这些年……有走得比较近的男性朋友吗?” 闻客达一琢磨,欠揍道:“……我?” “……暧昧的那种。” “这我上哪知道。” 沈间又没了声,沉吟片刻把李斯年刚才的谬论给闻客达复述了一遍。 “所以你是想问玫姐这些年的感情生活,然后推测一下她的感情观?”闻客达觉得有点绕,“那你不如去问温缇,如果真像李斯年说的,玫姐open开放,那她日常换暧昧对象甚至换床伴,也不可能告诉我吧。” 闻客达真是风月场所混得多了,“换床伴”三个字直白得有些伤人,猛地扎在沈间心上,刺痛绵长。 “其实你也不敢开口问吧。”闻客达一副了然模样,“万一温缇跟报菜名似的给你报了一串,你怎么办?” 怎么办? 沈间也不知道。 他的确是不敢的,光是想想阿玫对别人耐心安慰,牵手拥抱,漫漫温柔抚在陌生的身体上,他就呼吸困难。 李斯年的质问回荡在耳边。 他是否能容忍,爱意与别人共享? “要我说,你不如找个机会,把自己洗洗干净送上床,生米煮成熟饭得了。”闻客达出损招。 “如果玫姐像李斯年说的那样,那不过一夜情,她肯定不放在心上,也不耽误你俩什么,如果不是,那睡都睡了,总得负责吧。” 沈间瞥了闻客达一眼,皱了皱眉,想找个词骂他一句,想了想还是算了。 “舍不得孩子可套不着狼。”闻客达拍拍沈间,“你自己好好考虑。”- 之后的日子李斯年也算下血本了,动不动就往四个人身边凑。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被温缇带来的,行为举止还算得体,看起来是比高中时候成熟多了,就是没事老跟沈间念叨世界观的事。 沈间很认真地在考虑哪天晚上宜出门,套麻袋打他一顿。 温缇也纳闷了,看向李斯年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你天天让我领你去玩,怎么光一个劲往沈间身边凑,怎么,性取向这些年重塑了一下?” 李斯年翻了个白眼,坐在温缇办公桌上捏她的解压玩具,“你不如说我是看上你了,离谱程度还低一点。” 由于这些天一向没怎么露过面的大股东李斯年频繁出入公司,且与温缇来往过密,流言蜚语已经甚嚣尘上,最新版本是霸道总裁X打工小妹。 为此,另外两个常坐班公司奋斗在一线的BOSS曾语重心长地拉着李斯年的手,“换个人霍霍吧,这年头,招个画技合格还能吃大饼的员工不容易。” 温缇听了李斯年的厥词翻了个比他还白的白眼,“婉拒了哈,对地主家的傻儿子没兴趣。” 话音落,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温缇扫了一眼屏幕,是阿玫。 今天早上出门急,林攻玫把几页签字文件落在了家里,她马上要开会,实在赶不及回家。 “沈间早上就去学校了,你离我家还算近,有空吗?空的话帮我拿一下送到电视台?” 正是午休时间,温缇当然空,一口就应了下来,挂了电话拎包就准备走。 “等等。”一旁全程偷听的李斯年忽然出声,“你中午不休息?” 温缇有些莫名其妙,“没这习惯。” 李斯年一击未中,也懒得装,“你在公司呆着吧,我去帮林攻玫取东西。” 温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叉腰道:“凭什么?” “不让去?也行啊。”李斯年似笑非笑。 温缇有种不祥的预感。 “既然你中午不想在公司歇着,那就让美术组多给你安排点工作,之前我们开会也说到你的新图有一些问题,很多细节要修改……” “停停停停!”温缇最听不得一个“改”字,恨不得拿解压玩具把李斯年的嘴塞上,“你这是趁火打劫,急了我可撂挑子!” 李斯年气定神闲地看着她,“或者,你是想公司里的谣言换个版本?觉得你逃我追,插翅难飞的版本怎么样?” 温缇:“……” 忽然就理解了古人说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不是饿死,这是被活活恶心死。 温缇向恶势力低头。 拿到林攻玫家门密码的李斯年哼着歌转着车钥匙走了,丝毫不介意身后温缇给林攻玫打电话,声嘶力竭地喊对方拿到文件就赶紧更新门锁密码。 “有脏东西阿玫!” 李斯年路上还在轻食店卖了两大袋沙拉小食,到地方把车一停,拎着一起上了楼。 刚进家门他就在心底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赌对了,沈间真的在家。 下午的小组讨论临时取消,沈间也是刚从学校回来,他诧异地看着输入密码进来的李斯年,“你来干什么?” “别紧张。”李斯年伸出一只手,“我是来替林攻玫拿东西的,她允许的哦,没看我都知道进门密码吗?” 李斯年转了一圈,在客厅桌上看到了那几页签字文件,抬头冲沈间扬了扬下巴,“欸,有文件袋之类的东西吗?这纸这么脆,我可怕弄坏了。” 沈间眼神不善,走至书架边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却没有递给李斯年,反而是冲李斯年伸出了手,“东西给我,我去送给阿玫。” “这就不用了吧,林攻玫打电话让我帮忙的。”李斯年说谎不打草稿,还掂了掂手里的纸袋,“她等下开会,来不及吃饭,我午餐都准备好了。” 沈间顿了顿,肠胃炎康复之后,他早就恢复了每日烹饪三餐,今天也给林攻玫准备了四菜一汤还有饭后甜点带走,看来李斯年是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帮忙拿文件,确实让沈间很在意。 如果那么着急,阿玫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是觉得他不如李斯年可靠吗?宁愿让一个外人帮忙? 外人…… 他自己何尝不是一个外人。 李斯年见沈间不动如山,咂舌摇头,索性不要文件袋了,转身朝门口走去。 “送个东西你都这么介意,看来是没办法理解我们这种人游戏人间的生活态度了。” “你跟林攻玫,永远不可能一个世界。” 家门被不轻不重关上,锁芯咬合的声音啃噬着沈间的神经。 寂静铺陈,那细微的响动都令他烦躁不已,脑海里不断闪回那日李斯年和林攻玫在酒吧倚靠极近的身影,酒吧暧昧的灯光简直火上浇油。 阿玫和他,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观念相左,无法同路,即便强行扭合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稍微泄力,就会分崩离析? 窗外日光灿烂,沈间却在这一刻,感受到孤独和不安如潮水来袭。 【作者有话说】 温缇:没有什么是一顿啪不能解决的。 闻客达:如果有,就两顿。 温缇&闻客达(双手合十):啪门。 第37章 李斯年赶到电视台时,林攻玫正在门口等。 温缇跟她说了李斯年威逼利诱抢了“差事”,这会儿对上人,她也没说什么,接过东西点点头,道了句谢。 “这就完了?”李斯年眨眨眼,“我可是专门跑过来的,还给你带了午餐呢。”说着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我吃过饭了。”林攻玫不咸不淡说道:“沈间每天都会替我准备三餐,就不劳你费心了。” 李斯年一挑眉,“哦,合着你是包养了个厨师在家。”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是包养?”林攻玫一字一句犹如审问:“高中时口无遮拦挨的打还不够?” 李斯年撇撇嘴,“够了够了,上来就要喊打喊杀的,真是不可爱。” 林攻玫没要他买的午餐,拿过文件转身进了电视台。李斯年看着那两个纸袋来气,回公司三下五除二丢给了温缇。 温缇(经济危机版)不挑,双手合十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都跟你说别硬碰硬了。”温缇咬着蔬菜三明治,含糊道:“人家俩‘情比金坚’,你瞎掺和什么劲?” “情比金坚?”李斯年冷哼一声,“我看不见得。” 就林攻玫那个冷淡性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给对方安全感的样子,而缺乏安全感,接踵而来的便是嫉妒,猜疑,争吵和两看相厌。 从前他不就是这么败下阵的吗?- 林攻玫从机房离开时,已经是凌晨了。 今天加班晚了些,本以为这个点沈间应该已经睡了,结果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不是天花板的顶灯,只是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打在沈间微敛的眼皮上。 餐桌上倒着两支酒瓶,沈间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淡红。林攻玫诧异,这是喝醉了? 可什么烦心事能让沈间不得不买醉来纾解? 进门的响动拉回了沈间飘忽的神智,他目光聚焦,落在林攻玫脸上,愣了一会儿,呢喃唤她的名字。 林攻玫放下包走近沙发,这才发现沈间头发半干不湿,身带着水汽,倒是没什么酒味,稍微算算时间,就知道是刚洗完澡。 “酒后洗澡,你也不怕晕倒在浴室。”林攻玫叹了口气,伸手把醉酒大猫拉起来,“回房间睡,都这么晚了。” 沈间听话地把手放在她手心,却忽然一用力,把人拉了下来。林攻玫猝不及防坐在了沈间大腿上,后者停了动作,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林攻玫动了动手腕,没能从沈间掌心脱出来,歪了歪头打量对方:“……耍酒疯?” 也不知道沈间在想些什么,又或者醉鬼根本什么也没想,半晌忽然抱着林攻玫站起身,停了几秒,把人放下,自己迷迷糊糊走向卧室。 林攻玫摇摇头,收拾完酒瓶后取了浴巾准备洗澡,心想着明天等人醒了得问问为什么突然买醉。 快速洗漱完,林攻玫回了房间,却在掀开被子准备上床时被吓了一跳。 毫不夸张地说,看见床上窝了个人的那一瞬林攻玫差点爆粗口,但因为那个人是沈间,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攻玫被噎得暂时没发声,沈间在她的注意下微微撑起身子。 他只套了一件衬衫,说“套”都算文雅了,半弓腰才堪堪遮住腿根,扣子歪七扭八地系了两粒,欲盖弥彰的脖颈和胸膛染上一层淡粉色。 沈间低着头,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一呼一吸在微微透色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林攻玫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跑到我房间了?” 她下意识替他找补了借口,企图把两个人的理智都拉回来,“很晚了,快回去睡觉。” 话音刚落,沈间眉眼瞬间低垂下来,林攻玫甚至幻视他脑袋上的小狗耳朵也达拉着无精打采。 沈间左手无意识绞紧身下的蚕丝被,轻声道:“对不起……” 林攻玫忽然有种荒唐的错觉,沈间可能不是在为已经做的事道歉,而是在为即将要做的事铺垫。 “啧。”她屈起右腿半跪上床,凑近了沈间看他是否清醒,“到底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沈间伸出手,比了个二。 两瓶,不足以让人一醉不醒,却能麻痹部分理智,放大压抑的欲望。 可一直到将自己藏上床,整个人被林攻玫的气息包裹,沈间都在犹豫。 他脑子里回荡闻客达那天跟他说的话,生米煮成熟饭,让他好好考虑。 这本来不在他的计划范围之内,如果李斯年没有出现,他在等一个水到渠成,等阿玫看得到他,真心愿意接受他。 可现在,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是不是只能被后来者挤至边缘,离阿玫的世界越来越远? 真到了林攻玫亲口说出,“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那一天,可能就彻底无可挽回了。 或许他只能用身体留住对方,如果阿玫真的风流滥情,那他就把自己献上枕塌,让她看到一个心甘情愿的选项。 沈间忽然发狠,一把扯开了衬衣,本就岌岌可危的两粒扣子崩了出去,吧嗒一声,正敲在林攻玫心神上。 胸膛因为喘息而起伏,清越的嗓音染上沙哑,沈间的眼眸像两汪深不可测的潭水,引着林攻玫向下沉溺。 “阿玫,弄我。” 简单的四个音,绷断了林攻玫的理智,她看着沈间,妄图最后给他一个机会: “沈间,我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好人。” 他知道。 她生性自由,来去如风,永远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永远不为乏味之物停留。 沈间闭眼,汹涌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李斯年:?我费尽心思插足不是为了加速你俩进度条的! 第38章 第二天林攻玫醒来的时候,沈间还在睡着。 皱成一团的衬衫被丢弃在床脚,林攻玫依稀记得它报废前,还在沈间身上发挥了一会儿捆绑作用。 点亮手机屏幕看了看时间,确实还早,都不到闹钟该响的时间,不过这时候沈间一般都已经起床做早餐了,现在还没醒,看来是昨天被弄得太狠。 林攻玫闭上眼拍拍额头,暗骂一句色字头上一把刀。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胡乱拽了两件衣服逃出卧室。 林攻玫鲜少有这种不能定心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不知道想些什么,一会儿是昨晚沈间在床上的模样,一会儿又是自己在温缇面前质疑沈间只有感激,身体几乎是依照本能行动,穿好衣服拿上包,回过神时手已将搭在大门门把上了。 跑吧,先冷静下来再说。 就在林攻玫手腕准备发力,身后忽然传来沈间的声音: “阿玫?” 林攻玫身形一僵,定在原地。沈间睡眼惺忪,还未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这么早就要去电视台吗?要不要吃早餐?我简单做点,很快的。” 林攻玫回头,眼神触及沈间那一刹却心神更乱,这人穿了短袖和长裤,纯棉的面料看起来柔软好摸,没有遮住的手臂又有漂亮的肌肉……以前也不觉得沈间光站在那就这么勾人。 林攻玫早就不记得什么早餐不早餐了,下意识开口,“我们昨晚……” 沈间跟声控的似的,话音没落耳朵就染上了淡淡的粉色,面上还故作镇定,“你……喜欢吗?” 喜欢我吗?或者,喜欢我的身体吗? 林攻玫往后捋了一把头发,心火更盛,面上略显烦躁,“昨天,你喝多了。” 是,他喝多了,可那是他自己带着目的去灌的,沈间觉得有必要讲清楚,正准备开口,却听见林攻玫继续道: “你那时候不太清醒,当然我也有错……就当是一次很普通的一夜情,你不用太在意。” 沈间愣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翻,却没能发出声音。 林攻玫心里又骂了一句,就知道头脑发热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可还是忍不住给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打补丁: “不用你负责,现在的人不都是及时行乐,好聚好散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是朋友,没必要因为这种事就……” “呃,那什么,或者你需要我对你负责?” 林攻玫觉得自己还是闭嘴吧,什么叫胡说八道,越描越黑,她今天算是知道了,神色也逐渐变得不耐起来。 她是对自己急火攻心的大脑不耐烦,可在沈间的角度,只觉得那份厌烦是冲着自己。 沈间脸色愈发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抱着最后一丝希冀轻声问道:“就只是……一夜荒唐吗?” 林攻玫不知道如何回答,深吸一口气,勉强笑笑,“我先去上班了。” 房门打开,又“砰”得关上,震得沈间微微一颤。 他觉得自己心上破了个深不见底的洞,风吹过,只听见空荡的回响- 林攻玫在工作室呆坐到中午才有一两个同事来陆续过来。 十二点多时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跑腿小哥,说给她送东西。 她早上走得急,没有带午饭,不知道沈间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家做好,也不知道是考虑了什么,才叫了跑腿而非亲自送来。 林攻玫打开保温饭盒,对着搭配精细的四菜一汤出神。 这一天她都心不在焉,好在今晚机房盯片的是另一个同事,林攻玫难得早早收了工,一个电话把温缇叫出来喝酒。 “喝酒?这么突然吗?” 正是下班的点,温缇一边收拾画稿一边打电话,也不知道李斯年从哪闻着味就过来了,凑到她工位上疯狂暗示。 林攻玫听见了响动,说了个酒吧名字然后让温缇打开免提。 “就你一个人来,如果有人硬要跟,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他头上。” 温缇耸耸肩,看了李斯年一眼,表示这次自己爱莫能助。 李斯年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无限惋惜。听林攻玫的意思今天这局就她和温缇,要是中途再把温缇支走,就剩他和林攻玫,那是多好的独处机会啊。 可惜了,不带他玩。 温缇甩掉大抱负乐呵呵地一个人去了,到地方先点了一堆小食,“我加班到现在,饭都没吃呢,你得管啊。” 薯条炸鸡一上来温缇闷头狂造,吃得正开心时,听见林攻玫冷不丁来了一句:“我和沈间睡了。” “咳……咳咳,咳!” 温缇觉得林攻玫在谋财害命,她差点没被一根薯条噎死,扒着桌子咳完了腰,支棱起脑袋震惊地看着对方。 “睡,睡了!?” 林攻玫面无表情点点头。 温缇灌了杯提子饮料,拼命敲胸,“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那你今天不回去腻腻歪歪巩固一下感情,跑来找我干嘛?” 林攻玫皱眉,欲言又止,“不知道,感觉不对劲。” 温缇发扬八卦精神,把昨夜的“风流韵事”仔仔细细问了个遍,最后听着林攻玫复述今天早上她和沈间的对话,逐渐变成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你这说得都是啥?不对……你为啥非要这么说?” 林攻玫烦躁地扯头发,“我不知道,当时我整个人很乱,很多话没过脑子……” “没过脑子也不能直接过肠子啊,你就没觉得你叭叭一顿特别像那个爽过就跑,始乱终弃,半点责任都不想负的海王吗?” 林攻玫:“我没有。” 温缇:“你没有个屁!穿上裤子就跑,名分都不给一个,你就差把人按在地上欺负了!” 林攻玫:“你当时跟闻客达上床给人名分了吗,负责了吗?” 温缇:“没有啊,所以我活该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啊!” 温缇喊得理直气壮,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值得骄傲。 那场乌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的温缇对闻客达还没有那种心思,只觉得这个人想要靠近自己,又敏感多思的矛盾模样很是有趣。 她由着性子戳一下,撩一下,对方条件反射的躲,和情不自禁的迎,都让她觉得饶有兴致。 闻客达的反应明显,当然是因为他是真的喜欢温缇,要是平常喜欢也就算了,趁兴共舞再和气分开就是,可他偏偏认了真,而且越认真,就觉得自己配不起。 但他也不是遇事会躲的人。 有一天温缇抓到某任男友劈腿,拉着闻客达一边喝酒一边大骂渣男,其实两人并没喝多少,但是阴差阳错,一晚风月。 第二天闻客达先醒,他看着温缇睡梦中的侧脸,忍不住牵起嘴角。 他想了很多,想了很久,从等下早餐买什么,到假期的出游计划,再到从他表哥那接手,好好做整个江黎的产业项目。 他是满心欢喜地期待确认关系,可温缇醒来时,只是懒散伸了个懒腰,下床捡起散落的衣物,边走向浴室边道: “没事儿啊,别在意,一夜情,咱俩谁都不吃亏。” 水声漫入耳朵,闻客达觉得自己聋了一瞬,那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耳边都伴有隐隐嗡鸣。 林攻玫曾说温缇这辈子做的荒唐事太多,对此温缇不屑一顾。 可当她忽然觉得背后一痛,才惊觉已经被自己扔出的回旋镖刺中。 她想得到闻客达,可过去的自己,早就不知轻重地断了所有后路。 温缇希望现在的林攻玫能把她当成反面教材,好歹借鉴个一星半点。 “我之前说,睡完了别扭,那是救命恩人,不别扭,那是天赐良缘,你验也验过了,所以到底别扭不别扭?” 林攻玫眉峰拧着就没松开,措了半天辞,“不是别扭,也不是不别扭,是那种……” “啥?” “你非要我找个词来形容沈间的话,就是任人予取予求。” 沈间昨晚听话得厉害,林攻玫对他做什么都可以,眼底除了情动就是信赖,全然不怕自己坏掉的样子。 温缇眯眼,“你说话有颜色,我不和你玩了。” 其实林攻玫还是害怕沈间只有感激,甚至被满腔感激蒙蔽,连上床都心甘情愿,一如她刚把人从蓝汀带回家的那一天。 “他太听话了,我要什么都不反抗,这不是健康的感情。” 温缇翻了个白眼,“真要听话,就不会费尽心思伪装身份接近你,更不会几个月内剪了你两朵桃花,这不是不反抗,这叫以退为进,端的是株大茶树。” “而且爱情,本身就是一件违背人类天性的,损耗精神和身体的事情,你还想健康。” 林攻玫没听进去温缇的歪理,自说自话,“我现在回家,怕只会多说多错。” 温缇:“那你想怎样?” “公寓有空房吗?收留一下?” “你就这么躲着藏着,也不怕等哪天回家,沈间又跑了?” 林攻玫轻叹一声,没有回答。 温缇摇摇头念叨爱情真是使人盲目,以前她看不清,现在林攻玫看不清,温缇只希望以后林攻玫后悔的时候别走了她的老路,至少来点新鲜剧情,她也看个刺激- 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沈间心里是有期待的。 他们昨晚离得那样近,十指交扣时那样亲密,一个吻落下来,都温柔得让人落泪。 他们理所应当跨越一些自我围困的沟渠,突破那些桎梏,建立一种新的关系。 可当沈间把自己的期待和忐忑,缓慢而郑重地放在林攻玫掌心时,对方手腕轻轻一翻,眨眼间便抖掉了。 那时沈间才恍然,原来只有自己沉浸昨晚的余韵里,错把快感当爱意。 今天学校课不多,结束之后,沈间去了蓝汀。 闻客达正坐在自己的大办公室摸鱼,莫名其妙就被拉上了酒桌,酒瓶举到嘴边还没咽下去一口,就被突然出声的沈间呛了个半死。 “我和阿玫,发生实质关系了。” 闻客达边咳边去扯抽纸,“昨,昨晚?” “对。” 好家伙。 “但是,阿玫不想让我负责。” 沈间垂了眼。 “……也不想对我负责。” 闻客达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这么说,你俩的顺序不是先捅窗户纸,而是先爽了再说?” “没想到啊,你小子看起来斯斯文文,还有这手段呢。” 这确实算得上是突发事件,沈间三言两语解释了来龙去脉,闻客达听着,忽然嗤笑一声。 “她们姐俩,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年温缇和我也有这出,她第二天甩甩头发走人,我还傻不愣登地追着她想负责。” 温缇当时的态度是比林攻玫坚决多了,斩钉截铁地告诉闻客达用不着,她游戏人间,讲究你情我愿,她不束缚别人,也请别人“自负盈亏”。 闻客达听完后连喝了三个晚上,清空酒柜后,没事人似的出去谈业务了。 “那你之后,还有和温缇……再发生类似的事吗?”沈间忽然问道。 闻客达沉默,很久之后才开口: “我没那么大度,在一段自娱自乐的亲密关系里,看着喜欢的人随时转向别的猎物。” 不把身体给出去,至少还能欺骗自己,心也没有丢。 沈间没有在蓝汀呆到太晚。 他回家打扫了卫生,整理了厨房,提前准备了明天用的配菜,按计划完成了翻译任务……可一直忙到深夜,林攻玫都没有回来。 手机反复点亮又反复按灭,满屏短信,新闻推送,和乱七八糟联系人发来的消息,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沈间安静地坐在客厅,忽然有些疲惫。 他不知道,或许自己还在隐秘地期盼什么,一边盼望一边破灭,多可笑。 第39章 温缇和闻客达是想撮合林攻玫和沈间的,处心积虑搞了几次小聚,硬是把两人拉来见面,可效果都不理想。 这俩人心照不宣地都不提那一晚,说话礼礼貌貌和和气气,看得温缇想翻白眼。 她这次甚至都没拒绝李斯年跟过来!就是想借外部压力让这两个人缓和关系,结果李斯年跟个二傻子似的没心没肺玩得开心,沈间就在一旁坐着,半张脸逆光,神色晦暗不明。 也不能怪温缇,她哪知道林攻玫和沈间一夜荒唐,得有一半功劳归给李斯年那张嘴。 林攻玫对李斯年的态度还是平得毫无波澜,后者撇撇嘴,转头去找沈间,大大咧咧往他身边一坐,欠揍道:“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其实是信了的,对吧?” 林攻玫,自由如风,感情一事纵兴而为,不惧世俗。 沈间眼神欠奉,声音冷淡,“那是你自己认为。” “行。”李斯年笑笑,“既然你嘴硬,我会让你看到证据的。” “到时候,可别哭。” 温缇看着沈间离林攻玫八丈远的样子,哀叹着感情这事她事管不了了,正准备跟闻客达发发牢骚,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她那个“不孝有三,单身该罚”的爹。 “小兔崽子!又跑哪疯玩了!我让你去机场接的人呢!?” 温爸在电话那头怒吼,一声就把温缇的记忆给吓恢复了,好像前两天她埋头赶画稿的时候,她爹是有打电话说让她今天帮忙去机场接一个很重要的生意伙伴…… 并以一张卡为诱惑。 “卧槽!”温缇一个鲤鱼打挺从位子上跳起来,拎了包就跑,“我的卡!” 赶到机场时天已经黑了,温缇举着手机给贵人打电话。 “您下飞机了吗?啊,早就下了?那您现在是在……哦出口往左拐,我看看我看看,深灰色西装……哦我看见了,我在您后面,没事您不用动,我过去就行。” 温缇挂了电话一个猛冲,绕到贵客面前差点没刹住,“路上堵,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酒店我爸都订好了,我开车、带、您……” 温缇声音逐渐减弱。 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哦她想起来了,之前她爹说给她介绍一个国外做生意的海归哥哥,还给她看了照片,是不是就这张脸!? 瞬间,温缇反应过来自己被亲爹坑了。 重要客户?怕不是单方面的女婿候选人! 看这面相,这气场,可不像之前那个小少爷那么好对付。 “温缇。”面前高大的男人开口打破沉默,“伯父说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啊对。”温缇面无表情,“我记忆力不太好,方便给我一个名字吗?我在我这给您挂个号。” 男人笑了笑,一派温柔大气。 “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也是,毕竟是小时候的玩伴,那年温缇才四五岁,和另一个叫什么阿玫的小女孩一起。那时他大一些,七八岁,记事了。 “我是霍诚。”- “闻客达,你要是见死不救,我就把你这兰花摔了!” 温缇举着花盆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蓝汀的保安从总经理办公室路过都得考虑要不要报警。 “你冷静一点,那是假花……不对你先从我办公桌上下来!”闻客达头疼。 “那个霍诚,来者不善!绝对不是好糊弄的,段位比那什么小少爷不知道高到哪去了!你要不帮我,就等着我给你发婚礼请柬吧,逢年过节再给你送点东西,安慰你这只单身狗!” “人家一个国外做生意的成功人士哪里不善了,你不要带着偏见看人。” 温缇眯眼,“闻客达,我们是有过肌肤之亲的关系,这你也要把我往外推?” 闻客达下意识去捂嘴,耳朵却莫名其妙红了,“小点声姑奶奶,你也不拍被人听见。” “反正我不想跟他相亲,赶紧搅合黄了,让他哪来的回哪去,什么小时候的玩伴,怕不是我让阿玫揍过他现在来找我报仇的!” 闻客达无奈,“你都没有接触过……” “我不想接触,爱谁谁!”温缇蛮不讲理,怀里的假花都被她薅掉一朵。 “你就当做善事了行不行,作战计划我都写好了,阿玫和沈间都有戏份,眼看着他俩这一时半会儿是好不到一块去了,你当行行好,给他俩创造一个合作玩耍的机会。” “我借口都给你找到这个份上了闻客达!说句话!” …… 温缇的作战计划很简单。 霍诚那边,无论是德行还是财情,她都暂时没找到漏洞,既然不能像上次那样用小少爷的错处打消她老爸的念头,那就只好反向操作,给自己包装一下,让霍诚被劝退。 “我,现在就是一个案例满满的渣女海王,万花丛中过,花叶都入怀,下次跟霍诚见面,我就带着我的情人一号——闻客达站起来,出席,好好给他展示一下什么叫海王的自我修养。” “然后下一场,沈间再扮演我的情人二号,再次搅黄我和霍诚的见面,对敌人冷嘲热讽开嘴炮,但是,这个情人显然也情史混乱,于是第三场,阿玫上,控诉我挖人墙角,知三当三,大闹我和霍诚的约会。” “这么一来,霍诚一定能充分感受到我的大爱无疆,望而生畏,知男而退!” 温缇的演讲激情澎湃,林攻玫觉得她不应该画画,应该去做综艺,这种搞事拱火的能力,不混娱乐圈可惜了。 “一定要这么不忍直视吗?” 一旁的李斯年也觉得浮夸,“这牺牲也太大了吧,为逃一场相亲,名声都赔上了?” 李斯年是被温缇拉壮丁的,她这几天处于备战状态,精神高度紧张,李斯年一看她工作焦虑摸鱼的样子就知道有热闹凑,温缇也不客气,既然那么想凑热闹,那就来贡献劳动力吧。 “哦对,差点把你给忘了。”温缇拿出小本本补计划漏洞,“你要时刻关注战局做好接应工作,万一霍诚恼羞成怒破防暴走,及时控制住局面,并协助我们脱身。” 李斯年:“说人话。” 温缇:“报警还是拉电闸你到时候看着办吧。” “两个情人,会不会太少了?”沈间语出惊人,大概是这几天受刺激比较大,满脑子都在纠结李斯年说的什么自由恋爱,走肾不走心。 闻客达:“你小子平时高岭之花,这会儿来重口的了是吧?” “不,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温缇比着手指,“三,是一个潜力无限的数字,它可以象征着多,引霍诚联想我那可能存在的情人大军!” 闻客达:“……”什么歪理。 林攻玫:“都这节骨眼上了,去哪再找一个人?” 李斯年想了想,觉得不难,“我可以拉人过来帮忙,我这种不学无术的富二代,身边多得是有钱有颜还一天天闲得到处玩耍的朋友。” 林攻玫点头,“对自己有着比较清醒的认知。” “行。”温缇拍板,“你再拉一个人过来,人齐了我们就排练!” 李斯年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带了个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的男生,介绍说是他大学同学,叫姜行。 闻客达悄咪咪上下打量了好几眼,胳膊肘戳戳沈间,“唉,这不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你吗?” 姜行的气质确实跟沈间比较类似,而且更温润,少了内里的那份攻击性。 闻客达:“也就是比你瘦了点,身材没你好,其他真是妥妥的翻版……不是李斯年丫是不是故意的?” 温缇拿着初版“作战计划”给姜行“讲戏”,让他跟林攻玫搭档演一场出轨被抓现行的闹剧,“你俩这两天多磨合磨合,一定得配合好了啊。” 李斯年悠闲绕到沈间背后,又不知道想作什么妖。 “盯着我朋友看什么呢?羡慕他和林攻玫对戏?” 沈间眯了眯眼,“你找这么个人来,什么意思?” “怎么,怕了?”李斯年笑道,“你不是很相信林攻玫吗?原来也只是嘴上说说。” “这是两码事。” 李斯年轻哼了一声,表情不屑。 “当年我真是很奇怪,她怎么就喜欢你这样的?” 沈间忽然想起多年前隔壁班的学霸,当时闻客达说那人和他撞型了,还怀疑林攻玫是不是就喜欢清俊温和这一款。 “不过既然她喜欢,那我们就找一个相似的来试试。” 李斯年看向姜行。 “你瞧那温和柔顺的样子,是不是比你更听话可爱?” “是不是比你现在,要更像你高中时的样子?” 人们偏爱回忆中的事物,因为过去永不可回头,时间是最完美的滤镜,挡开现实一刀一刀的侵蚀雕刻,奉于最纯净无染的头衔。 沈间敌得过新欢,可“旧爱”呢? “‘失去’从来不是令人害怕的事情,‘没有替代’才是。”李斯年缓缓道。 “一个更新鲜,又更像白月光的替代品,谁不心动?” 沈间神色发冷,“原来这么多年,你耿耿于怀的只是没有替代品。”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李斯年并不介意他的揣度。 “毕竟林攻玫那样的,确实难找替代品。” “这么多年,你不也一直不肯放手吗?” 【作者有话说】 李斯年:我们的目标是,搞事!搞事!搞事! 第40章 正式“开演”之前,温缇稍稍调了一下剧本。 沈间因为课业繁忙,“咖位”不降反升,成了“情人一号”,预备在温缇和霍诚第一次约会时隆重登场。 温缇:“提前把你的戏份完成,后面的排练表演你就不用管了,不耽误你上课。” 沈间第一次见霍诚,就觉得这个男人是笑面虎的类型。 三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家咖啡厅,温缇大大咧咧介绍这是自己最喜欢的小情人之一,霍诚绅士地打了个招呼,把菜单推到沈间面前。 “喜欢喝什么?年轻人可能不爱喝咖啡,可以试试这家店的果茶。” 温缇受不了霍诚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你也不大啊,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霍诚笑笑,“我比你大几岁,人比较古板,你爱跟同龄人玩,挺好的。” 好到即便是小情人也没关系? 温缇狐疑地打量霍诚,后者一副海纳百川的大气模样。 平心而论沈间演得不怎么样,他不习惯跟林攻玫之外的人太亲近,温缇只能现场调整战略,让他往腼腆纯情的方向靠,还把林攻玫偷偷喊来坐在前两桌,给沈间提供一个实物支撑。 效果还行,至少霍诚看温缇的眼神多了些玩味。 “我怎么感觉他对你更感兴趣了呢?”林攻玫不确定,再看看。 “不要打击我方士气。”温缇一脸严肃,“你家沈间圆满完成任务,可以领走了,下次约会闻客达上。” 闻客达是做好了为演绎事业“捐躯”的准备的,但万万没想到霍诚定的约会地点这么奇葩——一场规模不小的漫展。 霍诚从温缇父亲那听说温缇喜欢动漫,刚好小长假期间江黎市有一场国赛性质的漫展,场地设在会展中心,霍诚跟那边的管理层相熟,要了两张可观赛的前排票。 温缇知道后第一个反应真是亲爸,她喜欢动漫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快不记得了,这跟闺女都上大学了当爹的问你啥时候高考有什么区别? 展会当天温缇硬着头皮赴约,李斯年是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为了当“救场人员”还得隐匿身份玩一把cosplay,闻客达也被往潮流小年轻的方向的打扮,人设关键词是桀骜不羁恃宠而骄。 霍诚还是那副“稳坐东宫“的模样,开始在漫展上大撒币,但凡温缇多看了两眼的东西直接买下。 几个被清空了库存的幸运摊主坐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这是在cos霸道总裁爱上我。 “那旁边那个呢?” “霸总同父异母且觊觎嫂子的狼狗弟弟。” “后面还有一个鬼鬼祟祟的黄毛。” “某不重要工具男配。” 这场约会闻客达算是兢兢业业完成了任务,包括但不限于: “没眼色”地插在温缇和霍诚中间坐; 精准拦截霍诚地话头断绝他和温缇一切交流; 指使李斯年买饮料给霍诚买芹菜苦瓜汁; 中午吃饭时腻腻歪歪给温缇夹菜并嚣张地喊出:“温缇喜欢吃什么我最知道了,外人懂什么?” 但显然霍诚段位更高,都这样了还没破防,气定神闲地喝着苦瓜汁,“我工作忙,有人在乎你,照顾你,挺好的。” 压力来到最后一组组合拳,温缇就不信撕破脸的闹法霍诚还能忍。她叮嘱林攻玫一定要狠,要歇斯底里,痛彻心扉。 “必要时候你甚至可以给我一个大耳刮子!” 李斯年听得脸疼,觉得要是把温缇这么魔怔抗拒相亲的样子录下来发给他爸,近几年自己应该不会再有被催婚的烦恼了。 最后的决战赛场在一家高级餐厅,霍诚早早就到了,反观温缇,已经迟到半个小了。 也不是温缇不守时,她其实比霍诚到的还早呢,一个劲地给林攻玫和姜行“说戏”,还要给李斯年安排一个离得近方便控场的桌位。 结果这边位置刚定好坐下,那边端饮料的服务生脚下一滑,餐盘上又是咖啡又是果汁的直接给林攻玫和姜行浑身上下浇了个透。 那头发和衣服颜色瞬间变得五彩斑斓。 什么叫越忙越乱温缇今天算是见识了,她在服务生一连串的鞠躬道歉中变身“呐喊”原画,“泼早了啊!不是说好一会儿当着霍诚的面对泼吗?” 看看时间,霍诚估计马上就到了,总不能等人来了跟他说你没看到好戏,然后现场背背剧本给他听吧? 关键时候,李斯年难得大脑清醒了一回,让林攻玫和姜行赶紧去旁边不远的酒店开个房间,温缇拖住霍诚。 “你俩先把饮料洗干净,温缇发我林攻玫的尺码,我去新买衣服给他俩换,动动动动起来!” 刚才还热闹的餐厅一角忽然就没了人影,李斯年跑得最快,上车后一脚油门开出去,却在下一个路口突兀地调头。 马力有点猛,车后座上印着服装品牌logo的纸袋晃荡了两下。 李斯年停在了酒店对面,就等着林攻玫和姜行走进去。他本来准备拍一张酒店大门的照片,不过又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沈间,他一定会来。 早在饮料泼洒还没发生之前,李斯年就已经把酒店定位发给了沈间- 你不是一直不信我说的话吗?不如来这个地方等等看?- 不敢也没关系,我这么乐于助人,会拍视频照片发给你的- 当然我知道你信不过我,如果你担心我P图作假,那就亲眼来看。 爱情观差异什么的,光嘴上说说有什么用,当然是要亲眼所见,才能一举把人击溃。 李斯年想做这个局还蛮久了,一早就有这心思,只是没找到机会。 想想还真挺感谢温缇的相亲对象。 沈间收到李斯年的消息时,正坐在学校图书馆。 他最近忙着课题的事,自从上次演戏之后,就再没有精力去关注温缇那边的进展,加上他和林攻玫之间的氛围一直不尴不尬,回家也很少交流。 沈间看着定位上的酒店名字,这样敏感的地方,猜也知道李斯年让他过去是想让他看到什么。 他会看到吗? 他会相信吗? 会不会的,难道不是只有赤裸裸面对的时候,才能知道吗? 沈间枯坐许久,他尝试用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稳定心绪,却发现一个英文长句读了三遍,愣是没读懂什么意思。 沈间叹了口气,抓起书包冲出学校。 李斯年这个局其实漏洞百出,最大的问题就是时间。 即使他是提前发消息给沈间,可他无法保证,沈间看到消息会用多长时间来纠结,又会花多长时间赶来。 沈间大概率是看不到林攻玫和姜行并肩走进酒店的一幕,李斯年也做好了拍照录像的准备,感情之事他总是抱着一点有神论的概念,想着如果不成,那就是老天不赏脸。 可他万万没想到,比起高中莫名其妙被甩,老天这次真是追在他屁股后贴脸面。 就那么巧的,沈间顶着秋老虎的太阳跑向酒店时,林攻玫和姜行正好迈入酒店大厅。 甚至因为林攻玫被泼得比较狠,怕饮料被晒干在头发上不好洗,姜行很绅士地替她打着伞,两人站得极近。 李斯年坐在车里,一声不吭地看着沈间的步伐在烈日下变得沉重,他似乎是被那一幕压垮了,愣愣地站在原地。 很奇怪的,沈间大脑此刻并非一片空白,他甚至冷静地在想林攻玫是什么时候对姜行起了兴趣。 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对戏? 温缇后续的排练他都没参与过,难道就是在这些他不知道的时候,感情说来就来吗? 那李斯年呢?他给自己发的短信,想必是知道这件事的吧?他就真的这么大度?任喜欢的人与别人亲密接触? 甚至,沈间想起那个小明星Kenny,还有那个实习生周枫,他们两个又差在哪里了呢?好歹是跟林攻玫相识了几个月,竟都比不过一个才冒出来十几天的姜行? 沈间忽然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攻玫的电话,他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手机放在耳边时,只觉得头顶艳阳将屏幕热得发烫。 “喂?”是姜行的声音。 沈间觉得自己能猜到接下来的对话,他抿了抿唇,仍旧是倔强地,孤注一掷地问出了口:“阿玫呢?” “她洗澡呢,你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了。 沈间挂断电话。 他想起自己跟林攻玫的荒唐一夜,现在看来生米煮成熟饭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他把自己送上床,人下来了,心没下来,名分不确定,关系还这么僵。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资格去问林攻玫一句,你对姜行很感兴趣吗?比起我怎么样呢? 如果在从前,他至少可以像对付Kenny和周枫那样,花点心思和手段,让林攻玫心软,或者让敌人知难而退。 而不是现在这样,举步维艰,进退维谷。 忽然,一些迟滞的钝痛铺天盖地袭向沈间胸腔。 他刚才冷静思考的一切,都是大脑在坍塌前给他的最后仁慈。好像推迟这几秒,他就可以骗自己,是因为太阳太大,天气太热,才导致他现在绝望难堪,濒临窒息。 李斯年看着沈间单手插兜,沉默地站在马路边,瞄了眼时间,“啧”了一声。 他说去买衣服,这个点该出现了。 李斯年发动车子,从沈间身边经过,重重按了下喇叭。 醒醒。 让开。 【作者有话说】 温缇:我举报隔壁剧组蹭场地,蹭布景,连演员都要蹭! 40-50 第41章 李斯年把衣服送到酒店后,返回餐厅找温缇。 温缇在一楼躲着,没敢去跟霍诚碰面,只和对方说自己路上堵车,会迟一点。 “你马上就可以上楼找他了。”李斯年道:“衣服已经给林攻玫他俩送去了,他们三五分钟就过来,到时候直接开演。” “哦谢天谢地。”温缇双手合十,“想不到你还真能救场,当时找让你加入其实没指望你能发挥什么太大作用。” 李斯年挑眉,“切,不要小看人。” 温缇这次约会简直是把“不礼貌”三个字摆在脸上,迟到半小时不说,还明目张胆带着姜行一起出场。 显然霍诚已经熟知她的套路,在温缇刚要开口介绍自己的情人三号时直接堵了回去: “温小姐今天身边又是生面孔,真是每天都有新鲜感。” 姜行排练的时候是有点子天赋在身上的,但是再有天赋也得看剧本,霍诚一句话给他干蒙了,剧本上可没说他知不知道温缇池子里还有其他鱼,他现在是要演发现端倪控诉渣女的小可怜,还是破罐破摔你渣我也渣的烂黄瓜? 姜行脑内天人交战了几秒,决定忽略霍诚这句话,转而亲昵地揽住温缇,“我一向让宝贝有新鲜感。” 霍诚依旧是从容大度,三人莫名和谐地聊天,用餐,霍诚甚至问了姜行的喜好,得知对方爱好红酒还聊了几句葡萄的品种和种植。 温缇耐心渐尽,菜品一上齐就短信示意林攻玫可以出场,后者得到信号,踩着高跟鞋上楼,把李斯年挑的淑女系服装穿出几分霸总的气质,径直走向他们这桌,指着姜行冷声道: “要不是我今天跟着你,还真不知道你有这个胆子。” “你跟我说晚上有事,就是来陪别的女人吃饭?” “我是不是平日太惯着你了,才让你这么肆无忌惮?” 姜行一脸惊慌,急忙松开搂着温缇的手,站起来去拉林攻玫,“不是的姐姐,你听我解释……” “哦?你就是行行经常提到的那个姐姐?”温缇优雅地晃了晃酒杯,“看来我们挑玩伴的眼光很像呢,也没必要动怒吧,你工作忙的时候让他陪一陪我,大家都开心,多好。” 姜行像是被温缇的“诳语”惊到,小动物一般瞪大了眼,“温缇……” “这么说,你是知三当三。”林攻玫冷笑,“本以为是他不要脸不懂事,合着也有你在后面撺掇的份?怎么?别人嚼过的饭更香是吧?” 林攻玫抬手,一杯水泼向温缇,角度故意没找准,水流冲过侧脸落在地面。 温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发飙,“你这个疯女人!一个玩伴,你竟然泼我!玩不起就管好你的男人!别让他在外面哑着嗓子勾引人!” 温缇回泼林攻玫,同样是找了角度方便对方躲开,两人照着剧本你一句我一句骂得极其顺畅,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脑子转得真快。 姜行试图劝架,“你们不要再吵了!”然后被一把推开,只能坐在位子上掩面哭泣。 霍诚在一片混乱中淡定用餐,非常尊重盘子里巴掌那么大的和牛,吃完后擦擦嘴,小抿一口红酒,插话道:“不好意思,如果我没记错,这位应该是你儿时最好的玩伴,阿玫小姐吧。” 温缇一卡壳,心说坏了,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厮小时候见过阿玫,还知道两人玩得好,最关键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能认出来。 “对。”林攻玫反应快,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她俩的豪言壮语,觉得问题不大,开口补救,“我早就看不惯她这副海王样子,抢别人男朋友就算了,窝边草也吃” “你都说我们友情破裂了,还算什么窝边草?”温缇也反应过来,反唇相讥,顺便恶狠狠瞪了霍诚一眼,给自己本就不伟光正的形象再添战绩,“为了一个男人闺蜜变仇家,没见过啊?” 霍诚笑笑,“看来你不怎么擅长经营人际关系。” “怎么?想教我?”温缇大大咧咧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我跟你说用不着,我这人就是烦那些虚假的人情社交,感兴趣就在一起,不喜欢就说拜拜,少拿什么公序良俗道德准则来约束我,别说是我闺蜜,就是我丈夫都不行。” “这么说,你还是有成家的打算的。” 温缇顿了顿,不该拿丈夫举例,刚才应该说亲爹的,“啊对,玩够了就找一个吧,听话的,没那么多事的,毕竟我也管不住自己,指不定哪天就织一顶绿帽子出来呢?大家开放式婚姻吧,对谁都好。” 隔壁桌的李斯年听见这话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去拉电闸了,温缇都这么蹬鼻子上脸了,霍诚不高低泼个水砸个酒瓶啥的? 但是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的老狐狸就是沉得住,放下酒杯,递给温缇纸巾示意她先擦擦脸侧的水渍。 “我们约会几次了?”霍诚忽然问道。 “三次了吧,怎么了?嫌我烦了?”温缇惊喜。 “那倒不是,只是这三次约会,我应该都算是,花了心思的。”商人的时间很宝贵,霍诚的目的明确,他不会浪费时间,玩一些小孩子把戏。 温缇:“哦。” “第一次,你带了最喜欢的情人来,我的态度也表明了,我不在意,如果我们结婚,婚后你依然想要众星捧月的生活,我不会介意,你在外面养了多少小男友。” 温缇一呆。 “第二次,你父亲说你喜欢动漫,我知道那是大学时候的事了,依旧把约会地点定在漫展,是想告诉你,婚后你依然可以追逐任何你感兴趣的东西,不会因为你成了霍太太,就必须高贵优雅,走不出漂亮的房子,永远笑得得体。” “啊……” “第三次。”霍诚目光扫过林攻玫和姜行,“就是现在了,我不介意你人际关系一团糟糕,婚后你若不喜欢那些冠冕堂皇的场合,有绝对的不出席的权利,我会告诉别人我太太身体不舒服,今天心情不好,又或者,她只是在路边摘了一朵很漂亮的花,急着回家插在我们新买的花瓶里。” “温缇,我将给你一切的自由,而你,只需要给我一个名分。” 霍诚一番话说得清晰而郑重,温缇张了张嘴,不知作何反应。 她看向林攻玫,后者却只是沉默回视——婚姻本是人类社会强行设定的一种责任关系,非要赋予爱情因素,有时行得通,有时则未必。 一旁的姜行和李斯年是听懵了,心说霍诚的“危险言论”比起温缇不遑多让,两人简直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老公有钱不回家,月月十万随便花,还想啥呢,嫁了吧。 温缇不知道说什么,拿起筷子默默开始吃饭,霍诚叫了服务员,“菜凉了,再点新的。” “我知道我今天多少唐突,本来是想着再与你多接触接触再剖白心意的。”霍诚笑笑,“实在是,你花样太多,我害怕下次约你,你又领什么人来让我长见识。” 温缇腹诽那不会了,新剧本还没开始写,而且看这架势,也没有写的必要了。 鬼知道情节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霍诚:“我还要在江黎市呆一段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我等着你,不用着急。”- 这一晚林攻玫很晚才回家。 温缇一直拉着她,怀疑霍诚是不是被自己刺激傻了,不然怎么能说出那一番“豪言壮语”? “他有钱有颜的,干吗不找个小娇妻装点门面,男人不都喜欢那种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 李斯年觉得自己有被内涵到——你除我性别是吧? “说不定是真喜欢你呢?”林攻玫给出一种假设,“喜欢你,而你家世又好,两家联姻百利无一害,比起功成名就更上一层,可能小娇妻就没那么大吸引力了吧。” “这种情况,你俩婚前协议可得签好。”李斯年贴心道。 温缇拍了下桌子说自己还没说要嫁,然后就坐在那愁眉苦脸薅头发想对策。 小狐狸遇上大狐狸。 大家吃完饭散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林攻玫觉得这会儿回家沈间大概率已经休息,这些天两人有意无意地都在忙,有时候回家遇不上,倒是松一口气。 问题是要解决,可林攻玫暂时,没有想好方式。 指纹开锁,客厅一片昏暗,沈间的房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透光的缝隙。 然后,那条缝隙慢慢阔开,高大的身影走出,沉默地看着林攻玫。 半晌,才开口,“你回来了。” “啊。”林攻玫点头,“还没睡?” 沈间摇摇头,没关房门退回屋内,林攻玫路过时看他坐在床脚,手臂撑在膝盖上,微微垂头,碎发遮住了眼。 林攻玫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快速卸妆、洗澡、吹头发,她拿浴巾和乳液时来回走了两趟,而沈间的房门,始终半开着。 他也始终孤坐在床脚。 林攻玫没有停留,回到房间转身准备关门,可下一秒,半只臂膀突然伸进来有力地挡了一下,门檐狠狠夹在那曲线分明的肌肉上。 “沈间!”林攻玫吓了一跳,推开门托住他的手臂,“你疯了,不知道出个声吗?” 夹得太狠,左臂立刻肿了起来,皮肤表面显出青红痕迹,可沈间完全不在乎,一双眼睛像夏日雨夜般沉闷,定定地看着林攻玫。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林攻玫想去拿碘酒和药膏,随口道:“帮温缇演戏去了,你不知道,今天简直一团糟。” 沈间左手拉住了她,用力把她留在原地,即使这样的力道,让他刚刚受伤的肌肉甚至骨骼疼痛不已。 “很糟……是说演戏演得很糟,还是,姜行很糟?” 他听话吗? 任人索取吗? 合你口味吗? 林攻玫一顿,听出了些许端倪,回头看向沈间,“你说什么?” “我说,姜行。”沈间笑了,眼尾却泛红,“他怎么样?跟我,比起来呢?” “你怎么能跟他比?” 沈间左臂一颤,不敢相信这是林攻玫对他说的话,林攻玫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抬手语塞,“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应该和他比,你是更……算了,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对。”沈间点头,握着林攻玫的肩膀强硬地走进卧室,并背手关上房门。 “我看见你和他进了酒店。” “你误会了……” “他替你打伞,你们走得那样近。” “那是我们被泼了……” “为什么是姜行?”沈间似乎有些魔怔了,完全听不见林攻玫的解释,“他配不上你,不要对他感兴趣好吗?换一个,下一个,下一个我绝对不会插手……” 不,他还会。 他那点卑劣的心思,贪婪的嫉妒,会驱使着他使出一切手段铲除障碍。 可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只要现在阿玫目光中没有别人,他就有可能…… “沈间。”林攻玫撑开他的桎梏,不可置信地微微摇头,“你是觉得,我跟姜行上床了?” 沈间左臂剧烈地疼痛起来,“不要找别人行吗……他们会的我都可以……” 林攻玫气笑了,原来在他眼中,自己就是这么一个浑噩散漫的人,床榻之事论迹不论心。 那他肯定也认为,两人那晚的风月之事,在她眼中大抵就是兴致所至,没什么大不了。 可明明,她那么在意,在意他是不是感激驱使,害怕他有心理负担。 林攻玫忽然想起那夜之后,次日早上自己大脑过载说出的胡言乱语。 配上沈间今天口中这个风流人设,哈,真是半点违和都没有。 她和温缇蠢都一模一样,一脑袋栽进自己挖的坑里。 林攻玫气疯了,一把钳住沈间受伤的胳膊,将人按在床上,迫使他躬身屈膝。 “外面的人听话,这种姿势都可以,你呢?” 其实林攻玫力道不算粗暴,可沈间还是觉得左臂的疼痛自上而下,像刀片一样慢慢切进他四肢百骸。 “我可以学。”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睫慢慢盈满水汽,神色倔强。 “而且,我比他们干净。” “是吗?” 林攻玫笑了,笑意却没走到眼底。 “看来你忘了,我是从什么地方,把你捡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小林和小温,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火葬追妻vip(指指点点) 第42章 这句话说出口,沈间的眼泪终于滚出眼眶。 他用没被制住的另一只手艰难解开衬衫纽扣,又粗暴地扯开运动短裤的系带,微微撑起上半身,回头看了林攻玫一眼。 难堪,凄惶,执拗,渴望。 这一晚,两人发狠地,沉默地ZA。 沈间最后近乎失去意识,而林攻玫,在一切平息之后,罕见地点起一根烟。 烟丝有点受潮,是放了很久的了。 她上次靠尼古丁麻痹神经还是刚入职那会儿,很不走运地碰上了一个耍大牌的明星,录制综艺屡屡迟到,不许人说,还要营销节目组工作人员看人下菜碟。 林攻玫没有抽,就站在窗边,看着指尖那根烟越烧越短,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她后悔今晚失言,什么“外面的人”,什么“这种姿势”,她不该这么说的,她之前警告李斯年时强调沈间爱多想,结果换了自己,一点怒火就失了分寸。 明天,明天沈间醒来她就道歉,他们需要好好谈一谈,不用非要找一个什么合适的方式和时机,也不要再动不动就上床用身体忽视分歧,他害怕的,她担心的,都开诚布公摆出来。 林攻玫胡乱想着,不知道自己身后,沈间侧躺着,眼眶发红,双目失神。 凌晨五点左右林攻玫才勉强合上眼,脑子里乱哄哄梦了两三个小时,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她几乎是立刻清醒,压低声音接了电话。 是工作上的事,综艺新一期播出后有粉丝大骂节目组恶意剪辑,让某位明星在荧幕上显得神经质和情绪不稳定,这事发酵得很快,台里都惊动了,估计这次BOSS要写检讨书。 林攻玫暗骂了一句,在娱乐圈混真是没谁的情绪能稳定得了。 她迅速起床洗漱,换完衣服坐在床边摸了摸沈间额头,拉过薄被替他盖住小腹,想了想,觉得昨晚疯得太狠,还是让他多睡一会儿。 林攻玫网上定了早餐,等着送到后放进保温盒留了字条才匆匆离开。 赶到工作室时已经一片兵荒马乱,说要改前期内容的,反对被粉丝牵着走的,联系水军压舆论的,吵成一团。 哦对,还有正在办公室手写检讨书的BOSS。 沈间醒来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 他伸手摸了摸身旁位置,半点余温都没有,若不是床垫上不甚明显的褶皱,他几乎以为昨晚是大梦一场。 不过现在又有什么差别呢? 他又一次,在跟阿玫亲密痴缠之后,被对方冷冷地撇下,甚至比上一次还要干脆,起码那次,他醒得及时,还与阿玫有过两三句别语。 聊胜于无。 沈间慢慢坐起身,在床头看见一张纸条,是林攻玫的字迹。 “记得吃早餐,工作室有急事,等我回来。” 沈间走进厨房,从保温盒里拿出餐食,种类很多,都是他喜欢吃的。他又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深深浅浅的印痕,手指不自觉抚过,涌起一股成瘾般的战栗。 他离不开她了。 沈间按部就班地吃饭,上课,翻译,做课题,他知道大概今晚林攻玫就会和他谈清楚,他昨晚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是好是坏,只剩一锤定音。 系里今天有场讲座,沈间没心思听,签了到就逃了。 他走在回家路上,脑子里莫名回想起高中,那时候他和阿玫也会闹不愉快,但因为日日见面,长时间呆在一起,再怎么不愉快,很快也就说开了。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口袋里手机响起,沈间看了一眼,微信界面闪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头像,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他瞳孔微张,心神俱震- 恶意剪辑的指控闹得沸沸扬扬,工作室能做的一天之内都做完了,剩下的事依旧棘手,但他们也无能为力,只能等热度自己过去。 林攻玫回到家不算早,但也不算晚,沈间房间的灯没关,她定了定神走进去,对方正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右手夹着一只她昨晚放在桌子上的烟。 “受潮了,不能抽。”林攻玫把烟拿掉。 “阿玫。”沈间垂眸,被夜风吹得发凉的手与她掌心相贴,低声道:“我母亲,恢复意识了。” 林攻玫一愣,“是好事,你之前说沈齐文在狱中一直想上诉,这样一来就更不可能翻案了。” 沈间点头,指尖有一丝颤抖,“我母亲的母亲……我外婆说,可以的话,让我跟母亲见一面。” 外婆说的,而不是母亲说的,这里微小的差别,细想就是诛心。 沈间带着母亲四处寻家那段时间,林攻玫不在他身边,但也能想象到,后来被联系上的梁家,对这个外孙,一定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 对于梁父梁母而言,沈间是女儿遭拐走后,被迫生下的孩子,他的存在就是女儿二十多年苦难的证明,是这个家挺触之即痛的疮疤。 何况女儿还处于精神失常的状态,没有梁知云的态度,他们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沈间,亲近了,怕女儿醒来后接受不了,冷漠了,可那又是实实在在的骨肉至亲。 于是只能不尴不尬地,保持一个联系,提供一些帮助,就算抛开一切不谈,那毕竟是沈间将梁知云从魔窟中救了出来,又亲手交还至家人手上。 “其实梁家对我挺好的。”沈间笑笑,“带母亲找人那段时间太难,我到处借了一些钱,后来是梁家帮我还债应急,又承诺会资助我完成学业。” 当然,等沈间的稿费能平衡开支后,他就没再接受过梁家的转账了。 “只是,我是我母亲的耻辱。” 沈间目光微微失焦,窗外明月都照不进他眼底,黑暗得让人压抑。 林攻玫心脏一疼,伸手环上他的腰身。 “不是那样的。” “出身不由你自己选择,你不是耻辱。” 沈间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反手抱住林攻玫,脑袋埋进她颈侧。 “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林攻玫安慰道,“梁家疼爱女儿,不会在你母亲不愿意的情况下强行安排她和你见面,何况,你和沈齐文又不是一路人,你母亲会接受你的。” “嗯。”沈间抱紧怀里的人,闷闷回应。 “什么时候见面?” “下周。”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需要。” “好。” 两人在窗边抱了许久,林攻玫右手无意识轻抚沈间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昨晚的事……”沈间忽然开口,略显不安,“可以……等我和母亲见面之后,再谈吗?” “怎么了?” 沈间小幅度摇头,气声呢喃,“对不起……” 他要拿出大半勇气,去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但很可能憎恨自己的人,他渴望林攻玫是他的支柱,是最坏情况发生时,他能撑下去的唯一理由。 “没关系。”林攻玫摸摸沈间柔软的头发,“你想谈的时候,我们再谈。” 第43章 林攻玫把陪沈间见母亲的事情跟温缇提了一嘴,后者一愣,“你俩这是变相见家长啊。”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错,但显然比见家长要更郑重复杂一些。 林攻玫没有把自己和沈间“梅开二度”的事告诉温缇,怕她一惊一乍,反而是关心她对于那天霍诚的“真情表白”考虑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温缇头疼,“我爸催着我去跟霍诚多见面,多出去玩,我都好几天不敢接茬了。” 林攻玫笑笑,让她顺其自然,“不行就拖着,反正如果霍诚真是对你势在必得,还会有其他手段。” “你盼我点好吧。”温缇翻白眼,“得了不提了,那你陪沈间去,工作怎么办?” “请假了。”林攻玫回答,“这大半年忙得跟陀螺一样,下周新综艺告一段落,正好请两天假休息休息,沈间他母亲家在榆东市,正好去逛一逛。” 榆东离江黎不算远,高铁大约两个小时,列车上沈间给林攻玫讲自己小时候的事,他记忆力向来好,麻将搓洗的喧闹,酒瓶倒地的声响,都具象化地储存在他脑海里。 “其实母亲一直对我很好,在我小的时候,就经常护着我。” 打从沈间记事,母亲就是左邻右舍口中的“痴呆”样子,不说话,不出门,死气沉沉,行尸走肉。 那时沈齐文已经开始滥赌,输了钱便喝得酩酊大醉,这时候只要沈间稍有不顺他心意的地方,就会招来一顿毒打。 而每一次,母亲都不管不顾地扑出来护住年幼的沈间,将怯生生的孩童抱在怀里,用瘦弱的肩膀替他撑起一片天。 沈间慢慢长大,村民们常跟他开玩笑,说让他多亲沈齐文,长大后好好孝顺。 当然,村里人大部分都姓沈,沾亲带故的,自然希望孩子们都向着沈氏宗族。 可沈间每每听到这话,心里都不屑一顾,暗暗想才不要这样,自己会多亲近母亲,将来带母亲离开这个地方。 他做到了,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是他做到了。 “所以说,梁阿姨是一个很温柔善良的人。”林攻玫轻轻握住沈间的手,给他鼓励。 “你不是她的耻辱,你担心的事情,一定不会发生。” 梁家有两个女儿,梁知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 姐姐年轻时就做生意,是很成功的商人,妹妹失踪后她动用了大批人脉去找,始终没有下落。 二十年,梁家几乎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还能有家人团聚的一天。 梁知云恢复意识,也是多亏姐姐国内国外的找医生做治疗,姐妹相认那天,一向强势的姐姐都红了眼。 这次见面定在一家私房餐厅,环境清幽,很是私密。梁姐姐开车送梁知云过来,跟沈间和林攻玫几乎是前后脚到,四人走进了楼上的包间。 梁姐姐很是清爽干练,梁知云的打扮则是二十年前的风格,她忽然从一个长达二十年的噩梦中醒来,有些习惯还在缅怀自己被剥夺的青春岁月。 时尚流行本身就是一个圈,梁知云并不显得不合时宜,反而像是被时光眷恋,真正的岁月美人。 四人简单寒暄后,沈间和梁知云都有些沉默。梁姐姐想给两人独处的机会,开口道:“小玫,这家餐厅的甜品可以自选,我们去甜品台那边看看吧?” 林攻玫会意起身,“好的。” 包间安静下来,梁知云看着桌上雅致的江南菜式,忽然拿起筷子,给沈间夹了几颗龙井虾仁,放在他碗中。 “你小时候,很爱吃虾。” 沈间抬头,没想到母亲还记得。 “那二十年浑浑噩噩,很多事都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梁知云叹气,“村里人都说我疯了,其实也不算吧,只是受刺激太大,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但关于你,很多事情我还记得。” 沈间爱吃虾,但海鲜在那座城市是贵物,有一年邻居送了沈家几只,沈齐文去打牌不知道,沈间偷偷煮了,和母亲一起吃,后来还是邻居无意和沈齐文提起,他才知道自己没吃上这金贵玩意儿,回家就把沈间打了一顿。 沈间:“那时候您不说话,却总是在沈齐文打我的时候护住我。” 梁知云张了张口,最终勉强笑笑,“你到底只是个孩子。” 一个没有选择权的孩子,沈齐文那混账活该下地狱,可是,稚子无辜。 “我还没有谢谢你,把我从那座山里救出来。”梁知云看着沈间,“家里人都和我说了,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人品正直,成绩也不错,读研究生了是吗,挺好的,不要像沈齐文那样,明明可以活得正当,就因为胆怯,非要缩进下水道里。” 梁知云简述了她和沈齐文年轻时的事。 那时的沈齐文确实不错,大学成绩优秀,人长得也精神。他和梁知云是自由恋爱,后来一起见家长。 梁父梁母对沈齐文不是特别满意,但一开始也没有横加阻拦,只是要求沈齐文在城里找一份体面工作,小两口共同拼搏。 可谁知,这番话被沈齐文当作了刁难,他似乎对大城市很抗拒,陌生的环境,没见过的人和事,不会使用的新鲜产品,都让他感到焦虑,他开始认为梁家看不起自己,打压贬低自己,这奇怪的态度让梁父梁母脑中响起警报,立刻就让女儿跟这个男人断绝往来。 梁知云一开始确实很信沈齐文那套自由恋爱,浪漫爱情的话术,后来父母和姐姐的劝诫让她清醒了过来,她依然是喜欢沈齐文的,但是,她更相信自己的家人。 再三劝说沈齐文无果后,梁知云无奈选择分手,哪料到此刻沈齐文已经起了邪念,扮可怜说自己的家人都很喜欢她,希望她能跟他回家一趟,当面解释清楚,也算两个人好聚好散。 这之前梁知云也跟沈齐文去过村里,就是方婶口中的“见梁知云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反复的“来去自如”让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座山个怎样危险的地方,不设防地答应了沈齐文。 哪知这一去,就二十多年没能出来。 梁知云:“沈齐文本质上是个懦弱胆小的人,他害怕外面的世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无法存活,他宁愿缩回那座他熟悉的大山,在自欺欺人的安全感里苟延残喘。” 沈间看着母亲,语气确定,“我不会像他一样的。” “嗯,我相信。”梁知云笑笑,“陪你一起来的小玫,你很喜欢她吧?” 沈间一愣,耳尖说红就红。 “你有一双很纯粹的眼睛,看向小玫的时候,是微微发光的。” 沈间心头一动,母亲说得没错,但有一点误会了,他眼中的光并不来自自身,而是因为林攻玫是太阳,照得他暗淡的眸子,都熠熠闪耀。 梁知云右手轻颤,有些生疏,又带着一丝歉意抚了抚沈间的头。 “我们之间,感情淡薄。” “我不敢说自己是一个多么负责的母亲,我也没办法为你付出更多。” “但我会用下半辈子,盯死沈齐文那个人渣。” “他将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绝不会再有机会去骚扰你。” “所以沈间,过好自己的生活。” “你是我不幸中的万幸。” 【作者有话说】 先是自己,再是母亲 第44章 李斯年最近发现林攻玫似乎不在江黎市,于是趁着午餐时间凑到温缇那打听。 “你不知道?”温缇中午点了一整只猪肘拌饭解馋,拿餐巾纸垫着抽出猪骨冲李斯年画了个圈,“和沈间去榆东了。” “榆东?”李斯年纳闷,“去哪干嘛?旅游?” “差不多吧。”温缇把酱汁跟米饭拌匀,“去见家长。” “哦,等等,什么?!” “显然你这种情场浪子,不懂正常人类谈恋爱确定关系的流程。” 温缇一勺子完美地同时盛到米饭,猪肘和鲜嫩小菜心,送入口中仔细享受完后才含糊道:“沈间娘家在榆东,回去见见家长还能顺便旅个游,多好。” “不是,他们什么时候确定关系了?”李斯年震惊。 “嗯……大概是你费尽心思想使坏的时候?” “……搞了半天我起的还是催化作用?” “爱情啊。”温缇拍拍他的肩膀,“总不会尽如人意。” 被温缇隔空“造谣”的林攻玫,此刻正和沈间晃悠在榆东市的湖景区,梁家邀请他们多留几天到处玩玩,酒店住宿都不用担心,就连回程的车票都帮忙订好了。 至于拐卖案那边,梁姐姐花钱砸了最好的律师,要让沈齐文下半辈子都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过。 她纵横商场这么多年,资源手段多得是,即使沈从文最后不能判死刑,即使有一天他出狱,那样一个嗜赌成命的人,甚至都不需要引诱,自己就能在赌场里欠下无力偿还的巨债,被高额利息逼至崩溃。 而到了落在赌场那些亡命之徒手里的那一天,不知道沈齐文会不会后悔自己没有在那座吃人的大山中窝上一辈子。 榆东是座很美的旅游城市,林攻玫和沈间看山看湖,更看人文,品地道名菜,也逛路边小吃。 那些红红火火的四方摊子总是比高端雅致的星级餐厅更有烟火气息,林攻玫举着两个冰淇淋杯,沈间双手握着两大把烤串,想要交换,却陷入了无手可用的难题。 纠结两秒林攻玫说算了,主动就着沈间的手咬走一块炸豆皮,然后把冰淇淋递到他嘴边,“尝尝,我点了坚果味的。” 沈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倾身过来从侧面舔了一口冰淇淋,他和林攻玫本身有身高差,主动低头的时候,像家养的大猫一般温驯。 “这个味道很好。”沈间认真道。 感觉国内的旅游已经没有淡季的区分了,只有旺季和爆满季,现在也是不是假日,榆东市的游客却不少,小吃街人来人往,还有学生们频频光顾。 但这份热闹却让沈间感到安逸。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旅游。” 林攻玫偏头,又从他手中的签子上咬走一只虾仁,“之前去沂沙市那次,不算吗?” “那是去录综艺,而且那时候,你一直在工作。” 沈间的前二十年人生一直活在重压之下,他成年后曾带着母亲奔波过许多地方,那可绝对算不上什么旅行,旅行是一种娱乐,一种消遣,是漫无目的看时间从指尖流过,而不是时时刻刻担忧明天的柴米油盐要如何解决。 他用二十年对抗命运,很少很少有属于自己的自由时间。 “那以后你要多出来走走。”林攻玫看着远山落日,给沈间画未来蓝图,“你是作家呢,只要有笔,哪里都能创作,你英语也不错,国内玩够了,还可以去国外看看。” 沈间右手的烤串吃完了,他终于可以抓住自己的冰淇淋,坚果碎被微微融化的奶油包围,像宝藏一般引人窥探。 鬼使神差地,沈间开口:“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林攻玫一愣,没想起回答。 “不是说去哪里都和我一起。”沈间连忙解释,“你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明白,只是,一些你感兴趣的地方,如果想找一个同行的人……能不能优先考虑……” 后面的话沈间没说完,落日已经只剩余晖扫在天边,暮霭沉沉之际,他无路可退,终于自白: “阿玫,我们试一试,可以吗?” 林攻玫确实想找个机会跟沈间聊一聊那晚的事,但当机会来得突兀,她又有些愣怔。 “只是试一试。”沈间似乎很怕祈求落空,站在一个不被爱的角度,为林攻玫摆出一条又一条退路,企图堵死她一切拒绝借口。 “我从未对别人有这种深刻的感情,而你也在空窗期,试一试,期间你遇到任何感兴趣,想要去追求靠近的人,随时都可以从我们的关系中抽身脱离,我会难过,痛苦,不舍,但我不会一直缠着你。” 林攻玫沉默,这番告白哪都好,可偏偏,是在这样一个时候。 一个她刚陪沈间共同面对了人生大事的时候,人类说到底是动物,被一些大起大落的情绪干扰后,做出的抉择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吗? 如果她不曾遇见沈间,大概会像李斯年那样,是个对待感情自由随性的人。这番告白足够她产生兴趣,也许还会在这浪漫的落日下点个头,然后与对方翩翩起舞。 等哪一天兴趣消退了,彼此不喜欢了,得体或者不得体地说声再见,视尴尬情况而定,要不要留对方继续躺在联系人列表里。 可是,可是。 面前这个自白的人是沈间,他说得那么纯粹动人,林攻玫却不敢应声。 她担心自己只是沈间潜意识中的感情寄托,而当有一天他反应过来,她会百分百第一时间识别出他情绪中的迟疑和若即若离,然后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两人爆发争吵,这样的情况下她又会百分百拿出年少时自己对沈间的“恩情”和“不离不弃”,困囚他不得离开,哪怕带着镣铐,都要陪她跳完这只舞。 声嘶力竭,两看相厌。 她不舍得。 她现在已经很逾矩了,享受一些暧昧带来的满足,甚至享受沈间在床上顺从听话的快感,非要再进一步,再正式地踏出一步,那些想象中的感情末日,就连声带画朝她袭来。 暮色终于彻底铺开,沈间很久很久都没有回应,他看着冰淇淋融化触及掌心,自嘲笑笑,“对不起,是我唐突。” “不,沈间。”林攻玫难得显得慌乱,“你让我想想。” 第45章 在榆东呆了两天,林攻玫和沈间回到了江黎,这些天她有些躲着对方,那个回应,迟迟做不出来。 比起沈间,好像李斯年的热切度更外露一些,每天短信问候林攻玫:“你跟沈间确认关系了!?” 林攻玫懒得理他,之前沈间误会她和姜行开房,想也知道者之间肯定有李斯年干的好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高频率轰炸林攻玫。闻客达发了十来张温缇朋友圈的截图,一个问号和一个感叹号克制地表达自己的疑惑。 林攻玫看了一眼,全是温缇跟霍诚外出吃饭,或者游玩的照片。 她就说感觉这几天好像忘了什么事,上次餐厅演戏被霍诚反将一军,回家莫名其妙跟沈间滚上了床,接着第二天就是工作室负面消息和沈间母亲恢复意识,她马不停蹄跟沈间去了榆东,竟忘了跟闻客达同步一下温缇的相亲进展- 你是时候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在温缇身边,到底想要个什么位置。 林攻玫似是而非回了一句,不是她不想多说,而是闻客达发来的那些朋友圈截图她可全都没刷到,如果不是温缇有什么想不开要跟她一刀两断,那就是她发的那几条全部仅闻客达可见。 别有用意。 林攻玫去找了温缇,先抱怨这几天李斯年总是发垃圾短信,并且怀疑他没少在沈间面前舞,毕竟他出现之前,沈间的脑子就没想到“床”这个东西。 温缇倪了她一眼,“他一开始扮男模靠近你,你现在跟我说他纯洁小白花,压根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林攻玫想起领沈间回家的第一晚他衣服就穿得松松垮垮,觉得也有道理。 至于李斯年,温缇主动承认是自己的锅,“那天我吃饭,他非得叨叨叨问我你去哪了,我找了一个重磅点的说法堵住他的嘴让他自己消化,至少在我的猪肘拌饭吃完前,别来烦我。” “哦,所以你说我跟沈间回家见家长。” “事实么不是。”温缇耸肩,“得了,我知道你不是为这件事来的,李斯年才排到哪,你会为了他来专门跟我对线?” “好吧,是为闻客达来的。”林攻玫道,“准确来说,也是为你,听说这几天你跟霍诚走得挺近,他之前的提议,你在认真考虑?” “唔,为什么不呢?” “做一个被给予一切自由的富太太?你家里怎么说?” 林攻玫知道温缇她父母没有商业联姻的意思,她们家不是对富贵索取无度的人,家业到了如此规模都觉得是到头了,对靠着婚姻或者强强联合再跃升一个阶层这种事,兴趣不大。 温爸热衷给女儿安排相亲,但也只是相亲而已,人老了总爱凑这个热闹,他们家的生意伙伴路过都得被他爸薅住算算星座血型,再热心推荐一个朋友的孩子认识认识。 温缇:“能怎么说,都看我呗。” 温爸甚至没想到温缇这次的叛逆期结束得这么突然,眨巴着眼看了看旁边气定神闲的夫人,半晌结结巴巴道:“闺女,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女儿真的动了心思了,当爹的又舍不得了。 最后还得是温妈稳得住,说让温缇自己选,找一个喜欢她的或者她喜欢的,家大业大的,都能给她兜底。 “既然你那么认真地考虑,为什么还发仅闻客达可见的朋友圈?”林攻玫手机一转,点开截图。 温缇哼了一声,觉得林攻玫好烦,一开始拿着证据质问她不就得了,非得绕一大圈。 林攻玫:“你还是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呢? 人们说成熟的标志,是从前得不到的东西,如今也不想要了,那温缇觉得自己简直返老还童,从前不稀罕的东西,如今挖坑设套地去埋伏。 “我承认,一开始看闻客达想要靠近又胆怯,受不了我撩拨又痛苦于放手的样子很有趣。” “我自由散漫地伸手逗弄,一步步探知他的底线,嬉笑怒骂全凭心意” “可后来,好像变了,我想得到他,又不愿逼迫他,只能处处纵容忍耐,他愚蠢的逃避动作总是把我气得不轻,过往对他的种种‘欺负’,通通报复回我自己身上。” 温缇很不服气,她是不知轻重地推开过闻客达,可这么几年,报复也算够了,难道她真要等一个对方的功成名就,足以匹配自己,才能抱得美男吗? “就当我不识好歹吧。”温缇鼓了鼓脸颊,“以前是没有真刀真枪地试过,我总害怕过火,害怕吓得他彻底放弃……那些小打小闹的情人和相亲,哪一个有真正威胁到他的地位?” 那倒真是没有,林攻玫觉得自己被温缇带跑偏了,这种比较挑战三观的剧情,她竟然品出一点宠溺。 “反正这次也是霍诚的提议……” “等等,他提议,他怎么知道闻客达……” “他看出来了。”温缇笑,“你瞧,一个刚见过没几次的陌生人都能看出来……他和我打赌,说不介意让我用他试探闻客达,他会是一个最听话好用的道具。” “我觉得有点温水煮青蛙。”林攻玫谨慎道。 “无所谓。”温缇摆烂,“最好的结果是闻客达‘良心发现’,最坏的结果,是一直到我跟霍诚戒指都交换了,他还一声不吭。” “要是他真就一句话都没说呢?” “那就假戏真做呗,白捡一个富太太头衔,没什么不好的。” 林攻玫现在可以确定霍诚绝对用了某些商场上的顶级谈判技巧,让温缇这个做事不考虑后果且有一点“要死大家一起死”心理的人入了赌局,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生意上也少见如此低风险的投资吧? “我就这点出息了。”温缇摆手,“不说我了,你和沈间旅游怎么样?” “榆东是不错……他前两天跟我说,想在一起试试。” “哦,啥?在榆东,不是,在一起?” “对。” “你怎么回答的?” “还没答。” “就硬拖啊。” “没想好。” 温缇了然,“你还在纠结什么感激不感激的事呢?” “如果他能一辈子沉浸在感激带来的喜欢中不醒来,我也可以装聋作哑答应。”林攻玫道,“但这很难,只要他有清醒的可能,我们就有概率达成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 “你打游戏呢?” “只有一条命,不可删除,不可回档。”太珍贵,只能步步为营。 “要不然,你也向我学习。”温缇变相安利,“如果沈间是真的喜欢,那你去靠近别人,他会吃醋,会生气,如果在此之前你再给他一个名分,那么他甚至会和你大闹,指着你的鼻子让你看清楚,他才是你的男朋友。” “反之,如果他只是感激,那么即使是顶着一个名分,他对你劈腿出轨的行为也只会视而不见,觉得只要你开心就好,毕竟他的潜意识觉得自己是在报恩,不应该过分的占有或索取。” “有的时候用一剂猛药,病才好得快,对吧?” 【作者有话说】 温缇:谁也别想好过! 第46章 沈间的小组课题研究圆满结束,回家的时候去超市卖了许多新鲜食材,想晚上和林攻玫一起吃火锅。 十月末,天气说冷就冷,沈间拍了一张做好的热可可和热豆奶,背景是火锅和满桌配菜,给林攻玫发去消息:- 阿玫,我的小组作业顺利结题了,晚上一起吃饭吗? 这分明是一条不给对方拒绝的请求,毕竟从图片上看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宾客了,这种变相的“强硬“,自两人从榆东回来就没有在沈间身上出现过,他平和得似乎忘了自己当时在落日余晖中的诚切提议,把节奏完全交给林攻玫掌控。 大概十来分钟,沈间收到了回复- 好,我早点回。 江黎的秋季经常刮妖风,这种凉凉的天气和火锅挺配的。林攻玫一回家沈间就递上了热豆奶。 “尝尝,按你的习惯,没有放很多糖。” 林攻玫就着吸管喝了一口,感觉自己从妖风凌乱中活了过来。 今晚餐桌上海鲜不少,除了涮火锅用的虾滑和鱿鱼,还有一盘大闸蟹。秋天正是蟹黄丰腴的时候,掀开一只蟹壳,橙红的膏脂塞得满满当当,对半掰开,把雪白的蟹肉都染成了金橘色。 火锅里浮着虾滑,林攻玫捞了一个,一尝就知道是沈间自己剁的,肉质紧实,鲜嫩爽滑,不像超市卖的那些半成品,加鱼糜加面糊,粉感重,味道腥。 虾滑老了不好吃,第一波都浮上来后,沈间用漏勺盛进了林攻玫碗里,自己继续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剥螃蟹。 火锅算是比较能活跃气氛的食物了,可今天餐桌上的气氛依然有些沉闷。 一直到沈间将装满蟹黄蟹肉的蟹壳递过来,又给两人的杯子里添了姜茶,林攻玫才听见今天沈间第一句关于食物之外的话: “阿玫,你在躲我。” 还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林攻玫筷子顿了一下,慢慢刺透盘里不规则的虾滑块,“没有。” “你有。”沈间执拗。 “没躲我,我们能每天说话超不过二十句?” 这还是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一日三餐或多或少有重叠。如果不是合住,只靠虚无的网络社交软件维持联系,只怕连十句都没有。 “阿玫,如果我在榆东说的那些话让你感到为难……你就忘了吧。” “沈间……” “你不愿意,就当我没有提过。” “不是……” “我们还像之前一样好吗?做朋友,或者老同学,随便什么。” “但……” “你不要太在意,不要有心理负担,不要……不理我。” 沈间说得很快,像是措辞许久才鼓足勇气。林攻玫差点没插上话,最后拿筷子叉了一块虾滑塞进沈间嘴里,才为自己争得“话语权”。 “之前姜行的事,你还没听我解释。” “姜行”两个字一出来,沈间眼神先是暗淡一瞬,似乎很抗拒,但他还是乖乖的,吃掉虾滑,听林攻玫说话。 “我和他没有关系,更没有开房……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开房,去酒店是因为餐厅服务员不小心把饮料泼在了我们的衣服上,我们需要找地方清洗更换。” 林攻玫把那天的事完完整整叙述了一遍,沈间的神色从暗淡,渐渐转为迷茫。 他心脏的鼓动慢慢剧烈起来,如果他不是坐在林攻玫对面,而是坐在身边,想必此刻已经下意识伸出手,期期艾艾地勾住对方的小指,忐忑而期待地再求证一遍: “真的?” “真的,沈间。”林攻玫的目光落在沈间那只慢慢蜷起,又克制舒展开的右手上,她眼扇微低,叹了口气,“我不会骗你。” “对不起,阿玫。”沈间忽然不安,“是我太冲动,没搞清楚就……” 林攻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短短打断沈间,“还有一件事。” “你之前的提议,我觉得很好。” “我们试一试吧。” 沈间怔住。 窗外深秋万物萧索,可他忽然听见,耳畔有花开的声音- 非要说两人确定关系后有什么变化,那大概就是分享欲了。 如今沈间终于有名分,有资格,给林攻玫分享一切他觉得有趣的事,像是学校图书馆后遇见的瞌睡猫,翻译接单时的奇怪甲方,老师布置的课题,又或者只是路边一间装修风格特别的餐厅。 接近年底,台里这节目那晚会一个接一个,林攻玫工作忙,没办法及时回复,但在休息时间都会耐心看完- 这只猫有点像你,虽然你不贪睡- 比较文学研究?看来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啃不少原著了- 这家店离我们不远,周末可以一起去。 …… 那个周末林攻玫真的腾出了时间和沈间一起去探店,别看店面小,位置确是要提前定的,沈间稍稍做了攻略,剩下的就是和林攻玫一起开盲盒了。 餐厅菜色还不错,不过没有沈间做的好吃。餐桌上林攻玫也提到了自己最近比较忙,可能消息回复不及时的事。 沈间完全不在意,眨眨眼,笑意明亮,“我很好哄的,你闲暇时候给我回应我就很开心了。” 在感情方面,沈间如今胆子是大了不少。刚确定关系那会儿他没太多实质感,总还患得患失,有天晚上不知道做了什么梦,惊醒后在床边坐了半宿,清晨时分攥着手机蹭到林攻玫房间,张开双臂隔着被子抱紧她不松手。 林攻玫那几天是阴间作息,早上一般睡到十点,结果八点钟翻身的时候觉得行动困难,艰难撩开半只眼皮,就对上了沈间那双漂亮的眼。 林攻玫还是很困,抖抖被子把沈间裹进来,后者体型略大,以至于她贴得很近才堪堪搂住对方微微泛凉的臂膀,手下捏捏肌肉,嘴上不讲理道:“你自己跑过来的,得陪我睡到九点,上课迟到也跑不了了。” “陪睡可以。”沈间看起来莫名有点委屈,“我能不能……发朋友圈官宣?” 林攻玫这会儿脑子还不太清醒,“官宣……官宣什么,陪睡?” 沈间觉得对方在逗自己,愤愤地轻咬了一下她肩头,“官宣我们在一起。” “宣呗。”林攻玫没意见,手往下停在沈间的腰窝,很满意这个支撑点,“找张好看的照片,宣吧。” 沈间很开心,抱着睡着林攻玫在手机里挑了很久,最后用了两人在榆东游玩时拍的合照,在整个社交圈宣布了他和林攻玫的正规恋爱关系。 甚至连“刎玫”这个笔名的微博,沈间都想上去喊一句自己有人要了,不过那到底是虚拟网络,他挑挑拣拣找了一张两人在榆东看湖上日出,举着啤酒碰杯的手部照片,写了一句似是而非的密语: “我找到玫瑰了。” 【作者有话说】 沈间:所有平台同步官宣,一键取消单身人设,摊牌,我就是恋爱脑! 第47章 对沈间那条官宣消息反应最大的就属李斯年了。 他难得起早一回准备去公司转转,胡乱从冰箱里扒拉了点吃的,正喝着果汁看手机的时候,刷到了沈间那条动态。 手一抖差点把整杯猕猴桃汁灌脸上。 手忙脚乱擦擦嘴,李斯年忽然冷静下来,叼着面包沉思自己的计划到底哪一步出错了,之前姜行那件事,明明感觉老天都站在他这边。 李斯年一路风驰电掣开到公司,准备找温缇好好唠唠,可谁知等了一上午也不见人影,工位上空空荡荡,忍不住问了别人才知道,温缇请假了。 “病假?事假?” “可能……算婚假?”另一个BOSS摸摸下巴,以一种cp破裂的悲悯目光看着李斯年。 “说是要准备婚礼,交了画稿就请假了。” 李斯年呆若木鸡,一个林攻玫还不够,温缇什么时候也脱单了? 他也没离开地球啊,才几天竟然落下这么多进度? 温缇并没有以结婚为借口胡乱请假,她确实在和霍诚一起准备婚礼,顺便还把林攻玫拉来当壮丁。 “这个颜色怎么样?” “飘羽毛还是飘花?” “伴手礼加一个独家设计的小蛋糕吧。” …… 林攻玫最近缺觉,困的时候想什么都似雾里看花,“好好好”“行行行”地应付温缇。 “真是难为你特地来一趟敷衍我。”温缇翻白眼,“这是我的婚礼欸,当初升学宴你替我想得多积极,完美阻止了我爸把它变成亲戚八卦交流大会,怎么这会儿就不能上点心?” “点心?点心你不是联系甜品师在设计了吗?” 温缇气得上手就要掐林攻玫脖子。 “你什么时候结婚不行,非选在这个时候。”林攻玫打哈欠,“我那有好几套跨年晚会的舞台设计,要不借你抄抄作业?” 温缇靠着沙发瘫下来,把婚庆公司的宣传页盖在脸上,半晌闷闷出声: “我是很认真准备这次婚礼的。” “万一闻客达没有来,或者来了也只是规规矩矩地祝福敬酒……这就真的是我的婚礼了,二十来岁第一次。” 林攻玫:“这么说,你还打算三十来岁再来一次,四十来岁再来一次,五十来岁再来一次……没事,只要你活得久,总会轮到闻客达的。” 温缇嗤笑,“拉倒吧,结婚这么麻烦,也就是第一次体验个新鲜,我可不乐意重复折腾,别的不说,光我和霍诚两家的习俗不同,你不知道生出多少麻烦。” “有多麻烦?说得跟你俩真商量过一样。” 温缇这次的婚礼来得突然,据她说是一时兴起,但林攻玫相信背后少不了霍诚推波助澜,他太想提前宣判闻客达死刑了,一边温水煮温缇,一边油锅炒情敌。 前后不到一个月,霍诚给闻客达建了个漂亮的死胡同,除非砸墙,破釜沉舟,否则一辈子就绊在这吧。 这就是个请君入瓮的局,霍诚才不会花太多时间和精力去装饰瓮,也就是温缇,借着这个机会,逃两天班,喘口气,再过一把婚礼设计的瘾。 “没商量过至少也考虑过嘛。”温缇嘴硬,“我觉得把那些繁琐步骤都去掉最好,按那些习俗来,我那一天都吃不上一口饭。” 现在的婚礼计划和场地布置完全是按温缇的喜好来的,林攻玫觉得如果最后闻客达没有入瓮,霍诚也大概率不会按这个套路跟温缇走完仪式,就算走了,怕是将来还要补一场。 这种胸有城府胜券在握的商人,凡事就喜欢按自己的意愿来,即便他们面上和和气气的与你商议,也还是端着些大男子主义。 林攻玫觉得白瞎了温缇这些设计,实在不行,她陪她结一场也行。 “行吧,今天就到这吧。”温缇合上画册,“我下午去试婚纱。” 林攻玫伸了个懒腰,“用我陪你吗?” “不用,这回我有人陪。” “霍诚?” “哪能啊。”温缇狡黠笑笑,“闻客达。”- 闻客达知道温缇要结婚的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懵的。 结婚?他是不是哪里听错了,温缇天天我行我素跟个小炮仗一样,怎么忽然就要结婚了? “跟……谁?”那时候,他哑着嗓子问道。 “你认识的,霍诚。” 霍诚,成熟稳重,知根知底,将来彻底继承家族公司身价还有的涨,确实是不错的结婚对象。 闻客达抿唇,“挺好的。” 温缇“啪”地挂了电话。 今天试纱,闻客达是被硬拉出来的,他拿出自己日历给温缇看上面标了几场生意谈判,试图证明自己忙得没有时间,结果温缇反手就把日历扣在桌子上,“鸽了。” 闻客达抱臂靠在椅背上,挑眉,“那可都是江黎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鸽了他们,你不怕有一天得去郊外哪个小黑屋里救我?” 温缇“切“了一声,心说再多编一点她就信了,又不是没见过那些“头脸人物”在闻客达面前做小伏低的样子,江黎的生意,早就被他完完全全吃下了,谁还敢绑他去小黑屋? “你不陪我去我就给你捣乱,去哪都跟着你,保证你今天一笔生意也成不了。” “行行行。”闻客达投降,抓了车钥匙起身,“怕了你了。” 婚纱店也是温缇指定的,几个学设计的毕业初生牛犊不怕虎生合伙开店,知名度不高,但设计风格多彩大胆。 温缇上来挑了一套款式不走寻常路的,哥特式白纱,做旧的象牙色,裙边错落有致嵌上深红发黑的玫瑰,像罩了一件玫瑰披风。 温缇自己系不上后腰的缎带,店员想上前帮忙,被她不动声色抬手制止,回头看向沙发上出神的闻客达,眼波一勾,“来帮个忙呗。” 闻客达一愣,不自然地放下二郎腿,手臂撑在膝上,“咳,你找店员。” 店员早就被温缇挥退了,她拽着缎带冲闻客达抖了抖,“就让你帮忙系一下,快点,我着急看上身效果呢,阿玫还等着我拍照!” 闻客达没办法,只能起身走过去。温缇微微偏头挽着自己的长发,肩膀和后背全露了出来,在婚纱店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珍珠一般的光泽。 “快点,系个蝴蝶结。” 闻客达捻着缎带,小心翼翼穿过带孔,他尽量不去触碰温缇的后背,可这件婚纱的上半身实在过于贴合,他再小心,指尖也难免碰到。 温缇没什么反应,倒是闻客达心上一震,指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撤离,生等那不知是疼还是痒的触感平复,才敢继续动作。 温缇从镜中冷眼瞧着身后的男人,他比她高出一头还多,此刻垂着脑袋笨手笨脚地捣腾那根缎带,轻了怕蝴蝶结散开,重了又怕褶皱不好看。 “好了没有?” “啧,别催。” 闻客达皱眉,他哪里会系什么蝴蝶结,还是在学校那会儿,给温缇系鞋带被教过一两回,但鞋带那种圆绳和宽扁的缎带到底是不一样的。 温缇等得不耐烦,挺着背故意往后撞了一下,“好了没啊?” 闻客达本身就低着头,温缇这一撞,肩膀直接擦过他的嘴唇下巴,后背也撞进他怀里,隔着衬衫,连体温都能感觉到。 “你……”闻客达眼睛瞪大了,双手下意识去扶,刚系好的蝴蝶结又被扯散开,他直挺挺愣在原地,任温缇脑袋向后枕在他肩上,仰头看着他。 “蝴蝶结都不会系,以前不是教过你吗?笨死了。” 缎带此刻凌乱绕在闻客达手上,他微微收力,压出几条折痕,“嫌我笨,那你聪明可靠的未婚夫呢,让他来。” “他工作忙嘛,我这个做妻子的要体谅。” 大概是“妻子”一词刺中了闻客达,他猛地松开攥紧的缎带,架着温缇的胳膊把她扶正,自己退开两步靠着墙,下意识松了松领口。 有点呼吸困难。 “你这么体谅,人家领情吗?”闻客达掩饰一笑,“连婚纱都不来陪你挑,这就是你选的如意郎君?” 温缇背过手,自己给缎带系了个蝴蝶结,透过镜子看向闻客达,笑容无可挑剔。 “是你之前说,霍诚挺好的。” 闻客达哑然。 “我都遂你心意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温缇对镜自赏,提着裙摆转了半圈,拖尾蹭过闻客达脚边,又窸窸窣窣滑走。 闻客达垂眸,左手无意识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婚礼什么时候?” “下周。”温缇停下拍照的动作,回头看他,“要给你一张邀请函吗?” 闻客达挑眉,“怎么,原来不准备给我?” “不是。”温缇耸肩,“我怕你不来,何必浪费一张请帖,是我亲手写的呢。” “你就……这么重视?” “婚礼啊,说不定我这辈子就这一次。” “也是。”闻客达轻哼,“霍诚那种人,就算你要离婚,应该也不会轻易放你走。” 温缇皱眉,“别阴阳怪气。” 闻客达低头不语,半晌走近镜子,扯开了温缇后背的蝴蝶结,握着缎带笨拙地重新交叠打结。 “给我一张邀请函。” 温缇睨他一眼,“你确定要来啊?” 闻客达扭出一个还算能看的蝴蝶,仔细将两边翅膀扯成一样大小。 “来,你要不放心,我坐前男友那桌。” 温缇翻白眼,“没这一桌。” “那就坐朋友那桌。”镜中闻客达低眉垂首,西装革履站在温缇身后,像是臣服示弱。 “朋友,总行吧。” 【作者有话说】 闻客达——一款嘴上说没空但心机穿了西装来陪前女友试纱的别扭怪 第48章 周六这天林攻玫醒的很早,随手按掉手机闹钟,伸手搂住沈间,赖了会儿床才爬起来。 “早饭想吃什么?今天不能睡懒觉了,我们八点要赶到酒店。” 沈间迷迷糊糊睁开眼,手臂缠上林攻玫的腰又把人抱回来,黏糊道:“早饭我来做,冰箱里有包好的生煎,很快的……再睡一会儿。” 今天可是个非同寻常的日子,要是迟到,温缇怕是能吃人了。 林攻玫想了想,贴着沈间的耳朵,刺激道:“昨晚太累了?” 沈间耳尖一红,往枕头里埋了埋,“……你不肯停。” “可是你一直说,很舒服?” 林攻玫昨晚是想见好就收来着,毕竟今天还有正事要干,可沈间有意无意吐露的声音实在好听,虚焦的视线迷茫落在林攻玫脸上时,她只想弄坏他。 沈间掀开被子,轻咳一声,“好了好了,我起来了。” 生煎包确实熟得快,再配一碗八宝粥。林攻玫快速扫荡完就去更衣化妆了,伴娘礼服是温缇亲自挑的,不过和她上次试纱时喜欢的那套哥特式婚纱并不是同一种风格,只是一件简约而贵气的礼服。 沈间收拾完餐盘也去换衣服,再出来,就是一身西服站在林攻玫面前。 他身材本来就好,现在宽肩窄腰都被包裹进禁欲的西装,要是再配一幅金边眼镜,那可像极了斯文暴徒。 不过面前的“暴徒”听话极了,林攻玫勾勾手他便走上前,衬衫领口还半敞着,领带搭在手里。 林攻玫微微侧头,“想我帮你系?” 沈间喉结上下滑动,“嗯”了一声。 “那要等价交换。”林攻玫背过身,半撩头发,“帮我拉上拉链。” 沈间一手握着林攻玫的腰,一手去拉那小巧的链扣,滑到一半忽然停住,一个吻落在林攻玫肩头。 “不准留下痕迹。”林攻玫警告,“粉底液很难遮。” 沈间气音表示自己的不满,“可你就在我身上……留了很多痕迹。” 林攻玫轻笑,“除了我,还有别人能看见?” “没有。”沈间的吻慢慢下滑,含糊道:“只有你。” 他停在了拉链处,牙齿轻咬住链扣,完美拉上最后一段。 温热的气息拂过林攻玫脊背,模糊感官后,连指尖轻触都觉得像吻。 林攻玫觉得沈间开窍以后似乎越来越诱人,她转过身拿起对方胳膊上搭着的领带,套住沈间的脖子,朝自己拉近。 “是个好方法,今晚,你可以再试试这么帮我拉开。” 沈间乖顺地点头,站直身体方便林攻玫替他系领带。性感的喉结就在领口上方,像一颗水果味儿的糖,明晃晃的勾引。 于是打好领带后,林攻玫顺势踮起脚尖,搭着沈间的双臂凑近咬了一口——应该是橘子味的,沈间上次给两人挑的沐浴露,后调带点橙花柑橘的清香。 林攻玫后撤,可沈间的反应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快,追着就吻了过来,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怦然跳动的胸腔处。 热烈而赤诚- 好在最后是踩着点赶到了酒店,林攻玫去化妆间找温缇,沈间在酒宴厅碰到了李斯年,两人难得没有拌嘴掐架,商量了片刻一个去查看场地布置,一个去招呼到场人员。 温缇百无聊赖坐在化妆镜前,身上的婚纱堆成云朵一样的形状,看见林攻玫进来懒散地抬眼打量,“这身伴娘服可真是太素了。” “你自己挑的。”林攻玫走到温缇身后,替她带上那串霍诚送的项链,主钻克拉数不小,再加上一圈碎钻吊坠,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温缇看看镜中的自己,似乎只能用“温婉”,“大气”来形容,虽然这类词向来跟她不搭边。 沈间忽然发来信息,说闻客达到了,林攻玫冲温缇晃晃手机,“正冲化妆间来呢,你做好准备。” “你不祝我婚礼顺利吗?”温缇无赖开口。 林攻玫搭上她肩膀,缓缓俯身:“我祝你如愿以偿。” 闻客达到后厅时,化妆间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只有温缇,想象中的化妆师、造型师、亲友团都不在,没有热热闹闹,安静得像一幅画。 “你换婚纱了?”闻客达斟酌许久选了这一句开场。 温缇偏头,“怎么,不好看?” “好看。”闻客达沉吟,“只是,我以为你喜欢上次在店里试的那套。” “我的丈夫是一个体面的成功人士。”温缇拧开口红,对着镜子细细涂抹,“今天他的长辈都会到场,我穿成那样,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闻客达冷哼,“你结婚,又不是他长辈结婚。” “所以你看,婚姻这件事,即便有爱情,也要两个人相互妥协。” “是吗?”闻客达嗤之以鼻,“我怎么就看见你妥协了呢,试纱他让你一个人,指手画脚倒是快,连玫姐的伴娘服都给换了。” 温缇站起身,面对闻客达,云朵一般的婚纱舒展开,白得刺目。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纯白色的吗?”闻客达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说远看糊成一片,根本分辨不出设计,婚礼不是拍写真照片,没有时时刻刻的打光和精修,想出彩,最好别出心裁。” 温缇之前定的伴娘服也是重设计的类型,那个风格也更衬林攻玫。温家人知道温缇的性子,对她出的婚礼策划没有说不好的,年轻人嘛,总是想法新奇,有时候也挺有趣的。 那么很显然,是因为婚礼的另一方,温缇才放弃了自己的喜好和选择,可她似乎浑然不觉遗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件婚纱比那件哥特式的贵很多,也不算吃亏吧。” 闻客达觉得霍诚是个老阴比,圆满不了的事情就拿钱来弥补,看起来似乎是全了温缇的牺牲,两边互不相欠了,可是,温家明明不差钱。 “可你不喜欢,温缇,你不是说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婚礼吗?这么多不合你意的东西,你都无所谓?” “就算有所谓,又能怎么样?”温缇眼神扫过他,像一阵风,“你能带我走?” 闻客达一愣。 他昨晚一夜没睡,捏着温缇发来的邀请函做了半宿心理建设,告诫自己今天来只有敬酒和祝福,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 他甚至列了一张单子,把常见的祝福语背得滚瓜烂熟,可见了温缇好像什么都忘了,一开口还是阴阳怪气别别扭扭。 他知道自己不甘心。 上次温缇和小少爷相亲,他尚可以用对方人品不行自欺欺人地去捣乱,就算后来换了霍诚,他也仗着温缇不喜欢对方,心安理得地陪着演荒唐戏。 他怯懦卑鄙至此,作为一个藏不住心的爱慕者,永远依赖对方找的借口而活。 闻客达时常羡慕沈间的勇气,或许如果今天婚礼上站着的人是林攻玫,沈间真的敢学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吧。 又或者找一个迂回的借口,失忆、绝症、车祸,一个电话把林攻玫从婚礼现场拉出来,曲线救国地成全自己野心勃勃的爱意。 可问题是,他闻客达,有这个勇气吗? 即便有,那温缇,有一天会后悔吗? “如果我带你走……”闻客达缓缓开口,声音发涩,“你跟我走吗?” 温缇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不跟。” “啪”得一声,心上有什么弦好像断了。 闻客达这才意识到,这些年,他自以为卑微,其实狂妄之极,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对于温缇而言是特别的,如果沈间可以撕心裂肺一个电话把林攻玫从婚礼上骗走,他说不定也行。 可事实是,不行,他不可以。 闻客达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点一点疏解心上钝痛。他右手在口袋里摸到了车钥匙,傻子一样拿出来挂在指尖转了一圈,“我开车来的……真不能跟我走?” 温缇没说话,好看的眉毛蹙起来,盯着闻客达。 “你想去哪都行……”后者又强笑着补充一句。 你看人类真的很奇怪,很多囹圄困顿可以在一瞬间释然,能作茧自缚就能化茧成蝶,曾经固若金汤的坚持在更大危机面前变得摇摇欲坠,件件人生大事,回过头看,轻舟已过万重山。 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原来可以得寸进尺。 温缇忽然慢悠悠地坐下,婚纱又层层叠叠堆起来,像一个网住人的陷阱。 “我说不走,你不能抢吗?” 闻客达愣住,心房一震。 “还以为能看见你多大反应呢,没意思。”温缇撇撇嘴,伸出一只手,“愣着干什么,拉一把啊,要走还不赶快,等会儿人多了逃婚更刺激是吧?” 闻客达三两步上前,牢牢握住那只手,却没有拉温缇起来,而是跪在她裙边,压下她的肩膀,仰头同她热烈接吻。 有脚步声接近化妆间,温缇推开闻客达,后者不依不饶地追着她唇角,啄吻一个又一个落在脸侧、耳垂、脖颈,手指灵活地摘下了她沉重的头饰、耳环、项链。 “不戴这些,戴你喜欢的。” 不要这个,要你喜欢的。 闻客达吻得急动作也急,最后直接大手将温缇从椅子上抱起来,而那一瞬,厚重的婚纱忽然一松,温缇像从一团云中挣脱一般,露出身上一件设计精巧的礼服。 “你……”闻客达瞪大了眼。 “方便逃婚嘛。”温缇笑盈盈吻住他。 闻客达好像明白了什么,用力亲回去,甚至还咬了温缇一口。 他抱着人,一路奔跑,穿过走廊,穿过后厅,穿过宾客落座的酒宴,一直到跨出酒店大门。 谁说纯白色婚纱没有设计,温缇那件可就藏了太多小心思,片纱组合成的蓬松裙摆,唯一固定的缎带被她自己扯开后,在奔跑过程中,如风吹积云般层层飞扬落下。 闻客达窃走云中仙,只留一地俗物证明这场婚礼曾短暂存在。 林攻玫把温缇随意扔在梳妆台上的首饰放进盒子,将这些价值不菲的礼物还给霍诚。 “温缇说这套珠宝是你曾祖母的收藏品,现在完璧归赵,另外你们的婚戒她并没有真的付定金,钻石这东西离柜即贬值,她怕你白白损失一笔。” 霍诚很有风度地跟林攻玫道谢,“早知这些东西留不住她,只是我有的,也就这些了。” 林攻玫不置可否,随意挑了句场面话,“有时缘分太浅强求不得,霍先生,祝你早日觅得佳偶。” 霍诚笑笑,点头应承。其实他很清楚,是他太贪心,在既定的“妻子”框架内,还想要框住一个自己心仪之人。 只是天下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输了就是输了,没有翻盘的机会。 第49章 温缇逃婚逃得开心,现场的善后工作都是林攻玫和沈间在处理。 李斯年给酒宴厅里的群演们结账,凑到林攻玫身边说这回她可欠自己一个人情,“一周时间找来这么多演员,我算是帮了大忙吧?” 姜行挤过来,抱着手臂拆李斯年的台,“明明一大半人都是我找的,冒功你倒是快。” 大部分群演都是姜行从自己学校表演系拉来的,给钱,蹭席,还能看能狗血剧情,两天就招够人了。 “所以应该是欠我一个人情。”姜行看向林攻玫,歪了歪头笑得像一朵绿色山茶花。 李斯年愣了一下,品出了点“越俎代庖”的意思,强行插进两人中间,挡住姜行的目光,“你这是要造反啊?” 他当初找姜行一起做局,可不是为了让对方“戗行”的,演演替身就得了,怎么还想转正? “上次餐厅被泼的事,都是他一手策划。”姜行转头把李斯年卖了,“这人心眼坏得很,损招超多,你感兴趣的话,我请你吃饭慢慢讲给你听?” 李斯年恨得牙根痒痒,他就不该找姜行来,也是嘴甜会哄人的花花公子一个,但没办法,谁叫他跟沈间长了同一款初恋脸。 啊对,沈间呢?李斯年左看右看,紧急呼叫,“沈间,沈间!” 刚跟酒店管理人员对接完的沈间一转头就听见李斯年催命似得喊他,定睛看,可不得了,姜行正一脸茶里茶气地往林攻玫身边凑,再近一点手都能碰到了! 沈间当即迈开长腿走过去,警惕地把人隔开,“演出费用温缇会转给李斯年,放心,不会拖欠。” 姜行一噎,这话显得他刚才的刻意接近别有用心,虽然确实是这样,但他明显不是为了演出费。 沈间对姜行的敌意很明显,即便之前的“开房”事件已经澄清,但他当时看着他和林攻玫并肩走进酒店的糟糕情绪实在太刻骨铭心,还有后来那个“她在洗澡”的电话,沈间至今都记得心脏疼到漏跳一拍是什么感觉。 以至于他现在看见姜行,总有一种想上去捶一拳的冲动。 沈间嫌弃姜行幽怨的眼神,用高大的身体挡严实了,转身看向林攻玫。 “酒店那边都处理好了,收尾工作霍诚会安排人过来,温缇爸妈还不知道,唔,估计是瞒不住的。” 林攻玫点点头,那是温缇要烦恼的事,她爸这次肯定要念叨她,停卡都是轻的。 “也不知道闻客达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今天是彩排不是正式结婚。” 婚礼邀请函是温缇亲手写的,只需要改动一个数字,就能让闻客达提前个好几天开始焦虑,一直焦虑到打破原则,破罐破摔,自己把自己攻略。 就算之后问起来,温缇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装无辜,“啊?是吗?可能邀请函太多了,我手一抖给写差了。” 闻客达上哪说理去? “他这次是栽了。”沈间笑笑,“不过,他心甘情愿的。” “今天酒宴温缇是真定了的。”林攻玫牵起沈间的手,“去尝尝?” 沈间回握,灵活地转成十指相扣的姿势,宣示主权一般从姜行面前晃过。 “好。” 姜行一口气憋得上不去下不来,等两人走远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注意形象,小白花。”李斯年一副幸灾乐祸地模样。 ——治不了沈间我还治不了你? 姜行瞥他一眼,“人家俩都十指相扣了,你就这反应?” “便宜沈间也不能便宜你。”李斯年“哼”了一声,“你不拆我台吗?你看林攻玫吃你那套吗?” “你当人家傻的?我不拆你台她也猜得出来。”姜行耸肩。 这么些年李斯年身边莺莺燕燕,还真少见他吃瘪的时候,姜行抱着损友心态拍拍李斯年,半调侃半规劝: “我是无所谓,我才认识她多久,不行就撤退啊,可你沉没成本那么高,说放弃,怕是心都凉了吧。” “但是你看看今天这霍先生的下场,老婆直接就跑了,听哥们一句劝,有些事强求真没意思。” 李斯年抬头看了一眼那边餐桌上给沈间夹菜的林攻玫,嘴硬“切”了一声。 大道理人人都知道,可有谁把生活过得完美无瑕了?- 温缇逃婚后家都没回,当天就拽着闻客达“度蜜月”去了。 两人飞了一座热带海岛,也没做什么攻略,玩到哪算哪,白天环岛拍照,黄昏时坐在椰树下看海。 夕阳染红海面的时候,温缇忽然变戏法一样从沙子堆里挖出一个小盒子,冲着闻客达打开,里面是两枚对戒。 “我那天跟霍诚去选婚戒的时候看到的,一眼就喜欢上了。” 别出心裁的掏空设计,稍稍错位,女戒和男戒就可以严丝合缝地嵌套在一起,蓝白碎钻相衬,组成漂亮的散射型。 “哦。”闻客达撇嘴,“跟霍诚去选钻戒,我就是顺带的。” “谁说的。”温缇轻轻撞一下他肩膀,“我都没告诉霍诚我喜欢这款,后来是单独跟品牌订的,跟他挑戒指可没意思了,下次咱俩去,你不喜欢这款,我们再换。” 闻客达手指无意识抓了抓细沙,小声道:“没说不喜欢……” 温缇将两枚戒指嵌套,又拆开,笑了笑,“第一眼看这个设计就觉得很像你和我。”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愿意为我保留一个位置。” 海风吹得温柔,温缇牵起闻客达,把大的那枚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 “我们结婚吧。” 闻客达怔住,心脏剧烈跳动,他紧张得似乎五感都迟钝了,戒指贴上皮肤的那一抹凉意成了唯一鲜明的触动。 “你……” 闻客达嗓音微哑,慢慢喘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意识到自己被偏爱,难得有恃无恐地傲娇了一次。 “谁家求婚像你这样,戒指都是顺道买的。” 温缇挑眉,“行,那你觉得还缺什么?” “……电影里不都有花,有烟火,还有亲亲抱抱什么的。” “要求还挺高。”温缇“哼”了一声,反手把戒指从闻客达无名指上撸了下来,“爱结不结,爱要不要,我自己留着戴。” “哎……”闻客达下意识伸手去追,却被温缇一掌拍开,眼睁睁看着戒指被扔进盒子里,还“啪”地一声扣上了盖子。 “我的。”闻客达委屈看着温缇。 “你不是不喜欢吗,不是嫌弃顺路买的吗?”温缇举着戒指盒左晃一下右晃一下,“那就别想了,等我下次看见漂亮的戒指再说。” 闻客达的目光跟着温缇的动作从左晃到右,还想再说些什么争取一下,却被温缇强行截走话题,催着他找餐厅吃饭。 “岛上不是有一家林景餐厅吗,走去试试,不过大晚上好像看不到什么景,或者去水下餐厅?据说能看见鱼群……” 闻客达被推搡着往前走,不甘心地一直看温缇扔回包里的戒指盒。 他得想个办法,偷也要把戒指偷回来! 温缇虽然很不矜持地跟闻客达逃婚了,但晚上睡觉还是比较矜持的。 刚来岛上的时候,闻客达进酒店下意识就要订两间房,被温缇比比划划地跟前台取消了,换成情侣套房。 虽然开房很勇猛,但温缇发誓这几天自己非常规矩,力求颠覆当年下床不认人的风流人设,给闻客达驱驱成年阴影。 直到这个夜晚。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水下餐厅生蚝吃顶了,洗完澡的闻客达有点不对劲,头发吹得半干就缠过来索吻,鼻息间是勾人的轻嗯,温缇转过来抱他时,发现他浴袍衣带都没好好系。 健硕的胸膛半露不露,闻客达贴着温缇的耳朵出声,“我脱,还是你帮我脱?” 温缇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小人打架,“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你说喜欢我,还跟我逃婚,可你都不碰我。”闻客达佯装生气,咬了一口温缇的脸蛋,“你想柏拉图?我可吃不了素。” 这一看就是成年阴影好全了,温缇丢掉最后一丝理智,快快乐乐地跟闻客达滚到了一起。 旧情复燃,旧爱重欢真是要人命了,闻客达本来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想着温缇满足了,他就可以趁机撒娇,把戒指要回来。 这么亲密的事都做了,总会心软的吧? 于是他主动,热情,乖顺得让人心尖发颤,可迎合着迎合着,心底的小算盘慢慢散架了,算珠四处乱窜,不成体统。 戒指?早就顾不上了,一声一声求着温缇多疼他一点。 温缇是该心疼的,眼前的人那么听话乖巧,可是不行,她不是来一晌贪欢的,她求的是一个从此以后。 “我求婚了。”温缇压下身子,在闻客达耳边轻叹。 “什……呃,什么?”闻客达脑子一片浆糊。 “跟你求婚,答不答应?” 温缇掌控节奏,甚至带了一丝威胁意味。 闻客达猛地攥紧床单,扬起脖颈,干张嘴发不出声。 “答不答应?” 生理性的眼泪从眼角逼出,闻客达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颤抖回答:“答应,我答应……” 温缇终止了节奏,非常满意,她从包里摸出那枚戒指,亲了亲余韵中失神的爱人,替他戴在无名指。 第50章 这晚温缇做了个梦,梦里自己的卡被老爹停了,霍诚全球追杀闻客达,他俩在海岛上一分钱没有,被酒店老板绑了要噶腰子抵房钱。 温缇半夜吓醒了,伸手往旁边一抹,床上居然没人。 她迷蒙睁开眼,看见闻客达穿着睡衣坐在落地窗边,手里抱着电脑,劈里啪啦不知道敲些什么。 温缇伸了个懒腰凑过去,从后面抱住闻客达,扯开他宽松的领口数他身上的吻痕。 “我是不是不够努力啊,你居然还有力气半夜起来处理工作?” “还不够努力?”闻客达合上电脑,握住温缇肆意妄为的手指,“玩那么野,我都快散架了,你心疼心疼我吧。” “是江黎那边有什么事吗?我把你拉出来‘度蜜月’,蓝汀没关系吗?” “没事。”闻客达亲了亲温缇手上的戒指,“蓝汀没有总经理还有副经理,刚跟我哥商量了一下,以后危险的生意少碰,江黎这一块站稳了,总是要转型的。” “你不是一向富贵险中求吗?怎么也开始走稳健路线了。” “因为有你了。”闻客达看着温缇,眼神明亮,“什么时候带我回家?跟你爸负荆请罪。” 这事温缇一早就考虑过,逃婚之后她的电话都快被家里打爆了,上飞机之前鼓足勇气接了一个,在她老爹开口训斥之前大声道歉:“Sorry老爹,我出去玩咯,等你消气了,我再带着你女婿回去见你。” 闻客达把温缇的手放在掌心,越看两枚戒指越顺眼,什么跟霍诚出去顺路买的,这明明是世界上最好的对戒宝宝! 闻客达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美滋滋在社交圈发了热恋动态。 海岛这边是深夜,国内可是白天。沈间几乎是第一时间刷到了,对比自己当初那条官宣动态,情侣对戒好像是更郑重其事一点。 沈间起了小心思。 温缇婚礼之后,林攻玫肉眼可见地更加忙碌,除了台里的晚会,还有新综艺招商的事,每天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消息更是来不及回。 她的作息跟着工作室的任务走,几点起几点睡没个定数,为了不影响彼此休息,只能把沈间赶回自己房间,为此沈间颇为委屈,本来白天就说不上话了,晚上还不让贴一下。 掰着手指算算日子,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和阿玫好好相处了,只有早上偶尔逮到对方在家才能偷到一个早安吻,还是在阿玫补觉无意识的情况下。 爱情是需要经营的,沈间计划着准备点惊喜装点一下两人的热恋生活,比如准备一对情侣戒指作为冬日礼物,挑一个慢节奏的地方度个假,再补一场这段时间没能酿成的巫山云雨。 于是等温缇和闻客达回国,沈间第一时间打了电话,他对奢侈品品牌的了解属实不多,这种千金难买人高兴的事,问温缇准没错。 “合眼缘的戒指可遇不可求啊,钻石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买的还是一个设计。” 温缇推荐了几个品牌和私人设计师,让沈间多选选,“怎么忽然想买戒指了?闻客达发的朋友圈刺激到你了?” 沈间:“阿玫最近很忙,想准备点礼物给她个惊喜。” “挺会的嘛。”温缇笑笑,“她年底工作太紧绷,你带她放松放松也好。” 确实,最近正是各大公司单位年底冲业绩的时候,就连温缇这个上个月只有五天出勤的“逆子”都被抓回去画稿了,人力威逼利诱,说如果她能超额完成指标,就考虑对“超额请假”网开一面。 温缇原本怀疑是不是李斯年去开后门了,问了才知道没这回事,确实是公司太缺人了。 李斯年挠挠头,“知道你不缺钱,但这个项目你是从头到尾跟的,有始有终,画完了再辞职呗。” 其他几个合伙人还都沉浸在霸道总裁X打工小妹的剧情中没出来,虽然打工小妹前段时间请了婚假,CP眼瞅着是破裂了,但万一走的是狗血虐恋破镜重圆的戏码呢? 合伙人们一合计,强扭着李斯年,让他求也得求着温缇留下来把项目做完再走。 “放心吧,我还没打算辞职。”温缇道。 李斯年还挺惊讶,“你之前婚礼准备那么长时间,现在不过是新郎换一下,我还以为你会顺便结了,然后当富太太。” 温缇挑眉,“行啊,你替我安排这么到位,那我现在就辞职。” “别别别。”李斯年连声阻拦,“我就那么一说……之前你婚礼彩排我帮忙找来那么多群演,这么大个人情你可得记着啊。” 温缇:“你拉倒吧,出场费我都转你了,再说那一大半人都是姜行找来的,你充其量算个中介,要记人情我也是记人家姜行的。” 李斯年就知道温缇会这么说,哼笑一声,抱臂靠着身后的办公桌,“可姜行把这个人情转给我了,说吧,你打算怎么还?” 温缇一愣,“啊?”了一声。 李斯年没骗人,这话确实是姜行说的。 那天在逃婚现场,姜行劝李斯年放手无果,看着好兄弟又倔又可怜又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得得得,你折腾吧,我找来着么多群演帮温缇这么大一忙,这人情就记你头上,应该够你再作一回。” 温缇沉默,感觉自己好像被套路了,她下意识后退两步,谨慎道:“你想怎么作?” 李斯年笑笑,和气中带着一股黑山老妖的缺德,招招手,“你别怕啊,过来我告诉你。” …… “你答应了?”闻客达诧异。 温缇点头,“我也不想,可是他道德绑架我欸。” “他计划成功的概率倒是不大,可关键是,现在玫姐是沈间的女朋友,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我倒觉得这样不错。”温缇语出惊人,“方便我们顺水推舟。” “什么意思?” “你之前让我从中作梗,激化沈间和Kenny矛盾的事忘了?” 闻客达一愣,随即黏黏糊糊地蹭过去,“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不是说原谅我了……” “我哪说原谅你了?”温缇一肘子把人戳到一边,“不过抛开利用我那部分,整体创意还是不错的,上次你控场,这回听我指挥。” “你要干嘛?” “不破不立。”温缇摩拳擦掌,“不把他们的心结挑了,他俩永远追不上我们的进度。” 闻客达拿了纸笔过来,温缇大手一挥,排了一条时间线。 “现在!听我讲作战计划。” 50-60 第51章 “喂,沈间,上次你不是说要带阿玫放松放松吗?我看她最近有关注一个大型沉浸式剧本杀,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你要不要投其所好一下?” “对,本市的,刚开业不久,在清奉园林那边,古装剧本。” “提前预约场次,他们有官方号的,你可以先旁敲侧击问问阿玫下周有没有时间,有的话你就定票,给她一个惊喜。” 温缇给沈间画了个饼,转头在林攻玫面前又是另一套说辞,声泪俱下地控诉李斯年道德绑架,天天嚷着让她报恩,甚至说出了不报恩就要开除她这种话。 温缇:“你知道的,我从小就爱画画,是个从一而终的好孩子,那项目我投了多少心血,现在让我走人,那就是母女分离啊!” 温缇死命抱大腿,林攻玫往前走一步她就挪一步,铁了心当牛皮糖,“就是一剧本杀,李斯年就想你陪他玩一场,反正清奉园林你不也没去过吗,那还是五A级景区呢,就当旅游了。” 林攻玫:“温缇,我现在有男朋友,单独跟别的男生出去玩,不合适吧。” “不单独不单独。”温缇连连摆手,“我跟李斯年争取了,我和闻客达也去,咱们同一场玩,就算是老同学出去聚会嘛,很正常的。” “正常?那怎么不叫上沈间?” “这你就抬杠了不是。”温缇陪笑,“他不是有课嘛,这都快期末了,你总得让人家好好复习呀?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林攻玫被抱着腿走不了,索性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温缇赶紧趴上膝盖,嘿嘿傻笑,“再说就算沈间知道了,你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试探他啊,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嘛,他要是吃醋生气,大发雷霆,那就是妥妥的爱情,不是什么感激。” 林攻玫睨了温缇一眼,之前提这个主意的时候她确实有考虑过,不过和沈间在一起后她慢慢变了主意。 说不好是因为担心结果不尽人意,还是只单纯觉得试探残忍,总之是把这事一直往后拖着。 “就算摘出沈间不说,你总是要找个机会跟李斯年说清楚的吧。”温缇提醒道。 “他这几个月为了你折腾出这么多事,你要以后想过安生日子,不得断了他的心思?” 林攻玫沉默。 “还有沈间呢!”温缇见有戏,抓住痛点继续煽风点火,“你就不怕李斯年又到他面前阴阳怪气,或者再整点上次泼水开房那种奇葩事?” 沈间是个安全感低的人,有些事能憋在心里痛很久都不开口,多来几次,林攻玫觉得自己够呛能哄得回来。 相反李斯年这几年就长歪很多,肆意妄为,不骂醒他,都不知道他脑子一转又出什么情商废料。 林攻玫勉强点了头。 温缇“耶呼”了一声,抱住林攻玫激情摇晃,心里的恶魔小人在却在暗戳戳打算盘——很好,进度条拉了百分之三十了。 应了李斯年的邀请,林攻玫下周自然没空了,当沈间询问的时候,她诧异了一瞬,“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沈间道,“想和你出去走走,带你放松一下,你最近工作很累……” 林攻玫想起和李斯年的约,神色有些不自然。 沈间又道:“或者你更想呆在家里休息,那我做一顿大餐,下午一起玩游戏,看电影……” “不用了。”林攻摇摇头,有些歉意,“我下周日有事,不能陪你了。” 沈间一顿,表情有些失落,但还是很体谅地点点头,靠过去索要一个拥抱,“那这周可不可以不分房睡,我早上起床动作很轻的,不会吵醒你。” “可是我一般很晚才回来,会打扰你休息。” “不会的。”沈间坚定摇头,“我晚上睡眠很好,不会被吵醒,就算我醒了,你亲我一下,我很快就睡过去了。” 林攻玫笑笑,“那既然都不会醒,分不分房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不分房,我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你,而你晚上闭眼前,最后看到的就是我。” 沈间的据理力争为他赢来了同床共枕的机会,不过第一天晚上就被训了,林攻玫凌晨回来见他还睁着眼等自己,数落了一顿让他之后必须按时睡觉,不然就继续分房。 “你不是要期末考试了吗?晚上不睡觉,白天在梦里复习吗?” “我不用复习。”沈间软了腰认错,像只大雪豹一样扒住林攻玫,“我成绩很好,你知道的。” 他这段时间可是干了不少事,比如,确定一款心仪的对戒。先找设计师画图,再找工坊定制,花费时间是长了点,不过很值得。 戒指方面温缇帮忙参谋了许多,正好借着机会,侧面问沈间有没有安排好和阿玫一起去玩剧本杀。 “阿玫说她下周日有事,可能最近还是比较忙,再过一段时间吧。” “是吗?”温缇故作疑惑,“可是我今天看见她订了清奉园林剧本杀的票啊,还是双人份的,我以为你们俩都商量好了。” 沈间愣了一下。 “哦我知道了。”温缇恍然大悟,“肯定是阿玫想给你个惊喜吧!她也觉得这段时间太忙冷落了你,所以想带你出去玩!” 沈间心跳加速,情不自禁赋予这个猜测几分欣喜和期待。 “真的?” “肯定是这样!”温缇确信,“哎呀早知道不跟你说了,都就没惊喜了,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啊,等她说起来,你表现得开心一点。” 不用表现,就算是提前预知,答案揭晓的那一刻沈间还是会一样开心,只要对象是林攻玫,他都不需要刻意的哄,一点点甜头就能满足。 于是沈间真的盼望起来,等林攻玫哪一天拉住他,告诉他周日有一个惊喜。 到时候他一定会抱住阿玫,跟她说自己很高兴,然后两人一起规划路线,如果时间够足够,剧本杀结束,他们还可以逛一逛景区,再选一间口碑好的餐厅,共进晚餐。 可直到距离周日只剩一个夜晚,沈间都没有等到这一切。 松软的大床上,他从背后抱住林攻玫,失神地盯着墙壁看了很久,终于在一片寂静中缓缓开口,“阿玫……” “你明天,要去哪?” 林攻玫一顿,下意识松开沈间扣在她腰腹上的手,“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着,如果你回来得早,我们可以一起吃饭,或者……” “是工作上的事。”林攻玫下意识道,“可能会回来比较晚,你好好吃饭,不用等我。” 沈间沉默,忽然觉得胸腔那一块漏风的冷,抱着林攻玫的手臂紧了紧。 林攻玫只当他是不开心闹脾气,转身回抱住,亲了亲他眉眼,“下周就不会这么忙了,到时候好好陪你,还有寒假,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度假,好不好?” 沈间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或许自己不该这样,只是两张票而已,说不定是帮别人定的呢?在没有搞清楚事情前就疑心这疑心那,上次姜行的事不就是个误会吗? 道理沈间都懂,可心上还是忍不住泛起猜忌的酸楚,细密痛痒,引着他向深渊张望。 他忽然庆幸自己此刻睡在林攻玫身边,至少这忐忑沉闷的夜晚,他不用独自一人枯熬着,哪怕身上再冷,怀里都是温暖的。 他只求这一点点温度不流失,要的真的不多。 第52章 “要我说,你悄悄去一趟清奉园林不就行了。”温缇在电话里给出建议。 “到那剧本杀店里看看玫姐在不在,与其内耗,不如眼见为实。” 沈间犹豫了很久,最终吐出一句“算了”。 他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勇气,万一真相是他不能接受的,冲动和贸然,就意味着永久失去。 “行吧。”温缇一副不勉强的样子,“他们那剧本杀周末有特别彩蛋场,我和闻客达也定了票去玩的,到时候顺便帮你看看,不用谢。” 挂了电话,闻客达冲温缇挑眉,“看来沈间不上套啊,怎么办?” 温缇轻哼一声,“早料到了,不管他,我们先去。” 清奉园林在江黎市郊,离得不算太远。李斯年一早就把林攻玫拉来,路上调侃说见她一面真不容易,得左托右请。 林攻玫胳膊靠着车窗支着脑袋:“这就是你威胁温缇的理由?” “不能算威胁吧。”李斯年找了个停车位,打着方向盘,“最多算,合理利用人情往来。” 剧本杀店面并不难找,就在园林中心区,老板说等人到齐就可以抽取角色,顺便介绍了一下游戏背景,园区地图,以及服装道具之类的。 温缇和闻客达到得晚了些,看着林攻玫和李斯年之间那气氛,上来就开嘲讽,“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人都给你约出来了,还说不上两句话哦。” 李斯年当然是想套近乎的,奈何林攻玫不太搭理他,他又怕惹急了对方直接走人,只能委委屈屈坐在那喝汽水。 本场游戏玩家共有十人,大家公平抽签,林攻玫抽到了一个名门闺秀的角色,而李斯年运气爆棚地抽到了相对应的CP。 “才子佳人,你看,多巧。”李斯年凑过去晃了晃自己的抽签纸。 林攻玫皱了皱眉,她刚才了解过大致剧情,这一对CP在游戏里是有很多秀恩爱戏份的,甚至整个推理场的背景就是他俩的大婚,这不合适,她得找人换换角色。 可问了一圈,在场玩家竟没有一个想换的,都很满意自己的抽签结果。李斯年捂着胸口做可怜状,“好伤人,就这么不想和我一起玩吗?” 游戏马上就开始了,大家都是专门跑到景区来体验的,临场跳车不太合适,林攻玫瞥了李斯年一眼,“行,陪你玩,但是,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一群人去后面换衣服化妆,温缇给沈间打了个电话,语气故作紧张地说他们在清奉园林碰见了林攻玫。 “她确实是来玩剧本杀的,但是跟她一起的人……”温缇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说出口,她发了张照片给沈间,李斯年笑着给林攻玫看自己的抽签纸,错位角度下,两人看起来挨得极近。 “我觉得……你还是自己来看看。” 温缇挂了电话,闻客达在一旁听得摇头咂舌,“你这做的可比我当时狠多了,玩脱了怎么办?” “第一,这不是玩,第二,出了事我死皮赖脸求也会求着沈间听我解释,第三,他俩一直温温吞吞的,差的就是一场爆发。” 温缇预测得很准,沈间最终没能战胜心底的猜忌和不甘,从市区赶了过来。 游戏已经开始,但温缇和闻客达在李斯年的剧本上属于次要群演,这会儿任务已经完成七七八八了,不需要全程跟着跑。 两人刚好趁这个空挡“轧戏”,到景区门口接住沈间,带他到了剧本杀店。 “林攻玫他们那场已经开始了,我俩是第二场,一边等一边在景区乱转,一回头看见她和李斯年,这会儿人正在花池那边呢。” 沈间顺着温缇手指的方向看去,林攻玫打着油纸伞站在桥上,李斯年拿了一件红色的披风为她披上,接过油纸伞的时候,似乎握住了她的手。 其实没有。林攻玫迅速撤开了,并且用手机抵着李斯年的腰将他推后了几分,只是冬天身上的古装太厚,看起来不太明显。 “老实点。” 李斯年一手举着伞,一手投降,无辜道:“我很老实啊。” 剧情很快走到大婚,场景移到了室内,工作人员表示游客不能入内,但是买了票等下一场的玩家可以参观过场性质的剧情。 温缇解释:“就相当于过场动画,你懂吧,这他们这特色,不光有推理,还有沉浸式扮演,会提前藏好机位摄像,游戏结束后剪辑成微电影发给每个玩家,当纪念品。” 沈间脑子很乱,粗粗听了几句,扫码付钱预定了下一场,然后就想进室内。 工作人员拦了一下,“您还没选角色呢,我们这边是先到先得,您看对哪个角色感兴趣?” 沈间愣了一下,“你是说,角色,是自己选的?” 他看向温缇,后者目光躲闪,支支吾吾道,“对,是自己选的,我和闻客达就选了一对情侣角色……但这只是游戏,可能阿玫是觉得有趣所以……” 沈间听不见了,他刚才还抱着侥幸心理,剧本杀嘛,或许是剧情设置的问题,参与者只能跟着人设走,可现在,温缇告诉他,人设是可以自行选择的。 那么为什么,阿玫要和李斯年选择情侣角色,为什么,要和他共同演绎那么多亲密场景? 因为觉得有趣? 沈间蓦地想起自己从前说的话。 “……试一试,期间你遇到任何感兴趣,想要去追求靠近的人,随时都可以从我们的关系中抽身脱离……” 李斯年吗?可是他们从前已经在一起过,凭什么一个旧爱,还能让阿玫感到有趣? 江黎的冬天没有零下,可沈间却觉得自己此刻身处暴雪之中,他沉默地抽了一张工作人员手里的名牌,看都未看,转身走进室内。 温缇和闻客达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大婚已经开始,新郎新娘一身红色宫装,林攻玫以扇子遮面,李斯年款款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红绸放在她掌心。 毕竟是游戏,两人牵着红绸一同走完长廊就算礼成。场景换到洞房花烛,李斯年慢慢移开林攻玫的扇面,新人举杯喝合卺酒。 几个NPC和暂时没有戏份的玩家看得津津有味,小声讨论着这一对好配。 “我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俩啦,男生真的好体贴,买饮料买好吃的,还讲笑话逗女生笑。” “我也看见了,但感觉女生是不是慢热啊,说话都好冷淡。” “阳光小太阳和清冷御姐不是更好磕吗!” “要真是冷淡,就不会选择情侣角色了,化妆的时候男生一直偷看女生,刚才穿婚服,他还害羞呢!” “我觉得女生很宠啊,一开始等人的时候,她还用Pocky逗男生喂他吃呢。” …… 闲言碎语窸窣入耳,沈间觉得像一千根针,顺着听觉视觉狠狠扎进心脏,他无意识收紧右手,握拳用力得骨节都泛白。 洞房花烛的房间除NPC以外不能入内,所有人都在较远的场外围观。合卺酒喝完后,侍女上前将帐幔被放下,烛火灯笼投出林攻玫和李斯年的剪影,两人慢慢靠近,亲密拥抱,仰头接吻。 沈间个子高,前面挤着的玩家和NPC都挡不住他的视线,他死盯着帐幔上那两道影子,双眼通红,嘴唇咬得几乎出血,指甲在掌心磨出了伤口,靠着尖锐疼痛才勉强压下崩溃上前的冲动。 隔壁传来一声尖叫,NPC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大喊:“死人了,死人了!” 主线剧情启动,玩家们纷纷涌向隔壁,有几个心急的,不小心撞到了沈间肩膀。 甚至不是“撞”,只是不小心的碰触,可那微弱力度却像一颗加速度十足的子弹,“砰”得一声,击溃沈间所有防御。 他狼狈地踉跄一下。 温缇有些担忧,上前扶他,“其实……” 话没说完,沈间摇摇头,他直起身子,将手里攥成团的名牌递给了温缇,红着眼睛,嗓音沙哑: “我不玩了。” 【作者有话说】 沈间就应该上去一把扯开床帘:排练?有你们这么排练的吗? 第53章 要么说,有些东西得眼见为实。 烛光灯影的背后,李斯年是红着脸想靠近林攻玫,他换装的时候甚至心机地让造型师给他点了一颗红色的泪痣,此刻配合他骄欲的桃花眼,满满引诱意味。 可在林攻玫眼里都一个样,她面无表情地用扇子戳着李斯年的脸往后推,“离我远点。” “你也太狠心了。”李斯年伸手想碰她,被林攻玫隔着衣服掐住,他委屈道:“我们都大婚洞房了。” 林攻玫很想翻白眼,“这是游戏。” 要不是为了那个什么微电影,林攻玫连演都不想陪着演,解密推理的时候扮演好角色就行了。 可偏偏玩家们都说很期待这种有自己参与的,独一无二的纪念品,都是冲着这个微电影特色来的。林攻玫也不好因为自己让最后的成品缺失镜头,只能赶鸭子上架。 洞房花烛结束,隔壁响起一声尖叫,有人大喊“死人了”。 主线继续,玩家们看到“尸体”,凑在一起搜证推理。 大概玩了三个多小时,凶手被指认,游戏顺利结束,后面本来还有彩蛋支线的,但是李斯年有点演不下去了。 他能感受到林攻玫的敷衍,而且是从头到尾都很敷衍,如果说之前他们在酒吧还算有点势均力敌你推我拉的意思,那现在就只剩冷漠和勉强,他一个人跳独角戏。 “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吗?”李斯年叹气,“我是你的夫君,新婚夫妻,要恩恩爱爱的。” 林攻玫再次强调这就是个剧本杀,推理出来凶手就得了。 “哪有剧本杀角色戏份分配这么不平均的?”李斯年反问,“你就没觉得,好像所有主线,都在绕着咱俩走吗?” 林攻玫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李斯年又期期艾艾贴过来,林攻玫不厌其烦地再次拉开两人的距离,“说清楚。” 李斯年垂眸,“很明显啊,这场游戏,就是我为你,和我,量身定制的。” 他侧身跟工作人员点了点头,NPC们推着蛋糕鲜花和礼物走了出来。 本来还是要起哄唱歌之类的,但显然现在气氛不合适了。 闲杂人等都离开了内室。 李斯年:“我准备了很久,让温缇把你约出来,就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林攻玫听懂了,眉宇拧得更紧:“我想我已经很你说清楚了,我们之间没可能,高中的时候是年少不知事,现在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既然年少不知事,那你和沈间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不也应该归为没有结果的少年事吗?为什么他现在就可以缠着你?” “他不是缠着我。”林攻玫一字一句道:“我们在一起了,男女朋友,我喜欢他,不明白吗?” “可是为什么啊。”李斯年眼神有一丝颓然,“明明是我先来的,你高中时候想走就走随意把我扔下,现在还要这么做是吗?” 林攻玫叹了口气,拆掉自己头上的凤冠,放在桌子上。 “李斯年,感情不分先来后到,即便它分,当年我已经和你说了结束,要算,也得从现在开始算。” “而这一次,沈间来得比你早。” “他没有!”李斯年大吼:“明明是我,是我先的!这些年我一直关注你的动态,我知道你去了哪所大学,知道你做了什么工作,知道你在江黎,是你一直不肯回头,只要你回头看,我就在你身后!” “我为什么要回头?”林攻玫淡淡道。 “我要等的人,一直步履不停地求一个和我的未来,我为什么要回头?” 李斯年满腔愤懑被这句反问压住,一时语塞。 原来她也会长久地去等一个人,原来她也有无法割舍的感情,而这些,都不属于他。 “我应该谢谢你费心思为我准备这场游戏,很新颖,很有趣,但是,我不合适。” 林攻玫站起身,拉开帐幔,走向更衣室。 “作为同学,很高兴和你重逢。” “但站在个人角度,你的存在会给我和我男朋友带来困扰。” “抱歉。”- 沈间走的时候,温缇想拦没拦住,转头站在门口大骂闻客达缺德。 “李斯年包场玩游戏,改剧本,拉群演就算了,我本来是想顺水推舟,你倒好,雇几个人在沈间旁边煽风点火睁眼说瞎话?什么婚服,害羞,还喂他吃pocky,我看你是吃拧了吧!” “我不也想着刺激沈间一下说不定他当场就上去掀桌了……”闻客达老实低头挨训,伸手扒拉温缇,“那现在怎么办,这误会是不是有点大了?” 温缇想了想,一咬牙,“计划都进行到这份上了,回不了头了,赶紧把游戏玩完,让阿玫早点回家跟沈间吵起来!” 闻客达:……我看你是要拆散他俩。 温缇是真这么想的,早点冲突早点和好,有些事就怕夜长梦多。 她刚要拉着闻客达冲回现场“开天眼”拉拉游戏进度,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看都不看摁掉,没隔两秒又开始响。 “喂喂喂谁啊?”温缇一边跑一边接电话,“啊老爹,不是我不是不想活了,我是真有急事才挂的电话,不是……喂,妈……吃饭?吃什么饭?霍诚?” 温缇一个急刹停下,手指紧张地扣住闻客达,“他为什么……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去。” “怎么了?”闻客达有种不祥的预感。 “霍诚邀请我吃饭,说把逃婚的事给了了……我爸妈让我务必赴宴,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 闻客达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自己跟你说。” 温缇:“你当他是你啊,说请我吃饭我就过去?还不得把我爸妈搬出来压我一头。” 闻客达“啧”了一声,“那我和你一起去。” 温缇睨了他一眼,“你不会和霍诚打起来吧?” “他不横刀夺爱就不会挨打。” 闻客达谨慎道。 温缇看了看剧本杀店的方向,又看了看手机上老爹的催命消息,“听天由命吧……但愿今晚天下太平,阿门。” 温缇紧赶慢赶到了酒店,进门的时候闻客达没有莽撞跟上去,他尊重温缇的意愿,看自己是作陪,还是在外面等。 温缇想了想,“那你在外面等我,我不吃饭,说清楚就走。” 闻客达点点头,开着车在酒店园区里转了一圈,找了个正对着他们包厢露台的地方熄了火。 温缇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不时侧身瞄一眼楼下。霍诚不是瞎子,温声笑笑,“他也来了?” “既然有人接送,那我今天可得多敬一杯。” 霍诚带了好酒来,但温缇无心品尝,她很郑重地为自己逃婚的事道歉,虽然这件事原本就是一个赌局,霍诚也从头到尾都清楚知道游戏规则。 “没什么对不起的,是我自己说愿意当你试探别人的工具,如今这个结果,是我输了而已。” 霍诚挡下了温缇要一饮而尽以酒谢罪的架势,自己先敬一杯。 “很冒昧今天请你吃饭,只是,下周我要离开江黎了。” 温缇干巴巴地“啊”了一声,“那,一路顺风。” 霍诚:“就这样?” 温缇:“呃……前程似锦?” 看吧,两个人连聊天都这么干吧,怎么可能许下誓言担起责任缔结婚约相伴一生。 “我本以为自己开出了诱人的条件。”霍诚遗憾自嘲,“现在看来,是我太自大。” 温缇不语。她一直觉得自己跟霍诚不是一路人,所以有些话也不用扯那么清楚。 如果她没有遇到闻客达,没有那么喜欢闻客达,或许结一个名份上的婚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富太太也不错。 但可惜,她的兴趣和偏好在十六岁那个夜晚就定了航向,海上云雾迷眼,她竟也就这么误打误撞的,一路摸到了目的地。 “你曾经说,你将给我一切的自由,而我,只需要给你一个名分。”温缇缓缓道。 这句话霍诚一出口她就记住了,且一直记到了现在。 “是。”霍诚笑笑,“而且它现在依旧算数。” 温缇并没有被他的“赤诚”打动,而是严谨道: “可是霍诚。” “我本来就是自由的。” 不是因为你,或者谁赋予我选择的权利,也不是因为那些被给予的光环、名号、头衔加身。 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包容允许我所有的任性和出格。 因为我没有任何附属性质,我生而自由。 霍诚愣住。 “我与你需要的妻子的模样相差太多。”温缇起身,敬了杯酒,转身打开露台的窗户,笑着冲楼下靠车站着的闻客达挥手。 “我不是一个最优选择。” 她转过头,神色认真。 “霍诚,祝你找到更合适的婚姻合作伙伴。” 第54章 温缇饭局刚一结束,手机上多了好几个林攻玫的未接来电。 “温缇,你胆子肥了。” 温缇战战兢兢,“没有,你知道的,我一向胆小……” “你别装,李斯年什么计划你会不知道?不仅知道还帮忙把我推进坑,这后半场游戏也没看见你和闻客达,躲在哪个角落里看热闹呢?” “这你就真误会我了,我被霍诚叫走算账了,就逃婚那事。”温缇解释了一番,还把闻客达喊来作证。 “行。”林攻玫冷笑一声,“先不跟你计较。” “你也别光顾着和我计较了。”温缇连忙道,“你回家了没?见到沈间没?” “我刚出清奉园林没多久,还在路上,沈间怎么了?” “你做好心理准备啊,沈间今天也在剧本杀现场,看见好几幕你和李斯年亲亲我我的情景。” 林攻玫一愣,“什么?沈间为什么会在?” “这你先别瞎操心,你赶紧回家看看他什么反应,反正在现场感觉他挺醋的,甩手就走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家里伤心买醉。” “他什么时候走的,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走之前是想先给你通风报信一下来着,可你那会儿不接我电话啊,我打了好几个呢,你自己看记录。” “你废话!我那时候正忙着推理解密赶紧玩完游戏赶紧走,哪有空看手机?” “也是哦。”温缇恍然大悟,“那你看我饭局一结束不就给你打电话了吗,别生气。” 林攻玫都气笑了,“温缇,你和李斯年一起坑我就算了,还拉沈间下水,你是不知道他爱多想吗?我和他刚在一起多久?你凭空捏造我出轨是吗?” 温缇赶紧说不是不是,“之前我说的试探方法,你不一直狠不下心吗?现在我帮你狠了,何况这回是李斯年先挑事,我只是顺水推舟……你你你,你骂我也没用,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了,你不如赶紧回家,好好看看沈间什么反应,他要是气得狠了跟你大吵一架,那不是皆大欢喜嘛。” “那如果不是呢。”林攻玫声音忽然变冷。 “温缇,如果沈间没有什么反应呢,你让我怎么接受,怎么说服自己,继续视若无睹和他在一起?” 温缇一愣。 “你别,别那么没信心啊,沈间那么在乎你,他……” “你现在试探的是他的下意识,最直接,也是最真实的反应,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我连骗都不能假装骗自己。” 温缇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有些无措,“对不起阿玫,我只是……” “算了。”林攻玫捏了捏鼻梁,太阳穴隐隐作痛,“早晚都有这么一天。”- 沈间离开清奉园林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他眼前似乎还浮着林攻玫和李斯年洞房花烛的剪影,浑浑噩噩回到家,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看,有些事情果然不能刨根问底,既然预感到真相不是自己能接受的,就不应该去贸然窥探。 现在好了,他连装傻充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年底电视台工作忙,可就算这么忙,阿玫也会抽空和李斯年外出游玩,温缇说她关注那个剧本杀活动很久了,原来那么久的计划和打算,都是为了李斯年。 而他,居然还天真地以为那张票是阿玫给他准备的惊喜,居然直到昨天晚上,还在暗自欢喜期待。 他想着爱情需要经营,生活需要浪漫和惊喜,现在看来倒是多此一举,阿玫有的是人可以分享交流,而李斯年显然比他更大度放得开——至少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和其他潜在可能相谈甚欢。 那这段时间的工作忙,就不再是一句解释,而是敷衍和冷待。 沈间拿出手机,神经质一样一条条翻着自己和林攻玫的聊天记录,大多数时候是他在说,零星偶尔的,阿玫回复一两句。 他怎么那么蠢?被虚构的如愿以偿冲昏了头脑,自娱自乐这么久都没觉察出不妥,还以为自己被爱意包围,从未想过“失去”这个可能性。 其实也想过,沈间始终是患得患失的,只是他自大地以为不该是这么快,他深藏多年的爱意都还没有倾露完,阿玫怎么就厌弃了呢? 他等了这么久,又做了这么多,云端地狱几次颠倒,才求来这么一个机会。 忽然之间,苦痛伴随深深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沈间捂住心脏,在昏暗的客厅里,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林攻玫赶回来的时候,家里只有厨房亮着灯。 没有温缇想象的颓废,买醉,烂摊子,只有料理台上散着热气的锅,还有围着围裙正在切菜的沈间。 “你回来了?”沈间探出头,冲她笑笑,“今天工作结束得很早啊,我刚开始做晚饭。” 林攻玫看着沈间,忽然怀疑刚才路上温缇给她打的那个电话,是不是她在做梦。 如果不是温缇事无巨细地交代了“犯罪事实”,单从沈间此刻平和安然的神色,她根本想象不出,所谓的对方在剧本杀现场生气离开的样子。 “嗯,工作比较顺利,你呢?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林攻玫试探道。 “跟平时一样啊。”沈间把切好的蔬菜下锅翻炒,“看看书,写写稿,最近没接什么翻译单子了,清闲一些。” “没出去吗?” 沈间装盘的动作一顿,但还是神色如常道:“没有,你不在,我自己出去也没什么意思。” 晚餐上桌,清炒时蔬和鱼头豆腐汤,沈间先给林攻玫盛了一碗,“尝尝看,应该不会太寡淡。” 林攻玫拿起汤匙,豆腐滑嫩,鱼头煎得也好,熬出的汤一点都不腥,可她却喝得没什么滋味。 沈间似乎,选择对她和李斯年的事视若无睹。 即便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看到了那一幕幕阴差阳错的“亲密”情景,他最终选择装聋作哑。 是伪装,还是根本不在乎? 温缇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如果他只是感激,那么即使是顶着一个名分,他对你劈腿出轨的行为也只会视而不见……毕竟他的潜意识觉得自己是在报恩,不应该过分的占有或索取。” 面对这样无动于衷的沈间,林攻玫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还要解释吗?那些误会,那些弄巧成拙,会不会其实解释了,才会成为对方的负担呢?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得话,等感激慢慢耗尽,沈间清醒过来,或许他们能更干脆利落地说再见,就当她是一个滥情恣意的人,就让他毫无愧疚地松手。 这一晚两人依旧同枕而眠,林攻玫按着沈间,将人抵在床上亲吻,沈间锁住她肩膀,睡衣蹭得堆在胸膛,露出肌肉线条漂亮的腰腹。 他动情望着她,颤声道:“要我吗?” 要。 当然要。 内心的不安具象在身体上,变成略显急躁的侵略,沈间毫无保留地接受,主动到几乎有些媚俗地回应。 热烈得好像把这当成了他们最后一次。 漫漫长夜,两人相拥而眠,亲密得连十指都交叠扣紧,手臂麻了也不舍得翻身。 一面是内心真实的空洞,一面是身体虚妄的满足。 【作者有话说】 吃醋啪一顿,吵架啪一顿,啥都没发生日常啪一顿 不管什么,啪就完了 第55章 周一林攻玫收到BOSS的消息,要她跟着紧急飞一趟广城,投资方那边出了些变动,耽误不得。 林攻玫忙得早饭都顾不上吃,去机场前还在给沈间打电话,“工作室安排紧急出差,可能要下周才能回来,这趟之后年前的工作就差不多收尾了,等放假,我们找个风景好的地方放松散心。” 沈间在电话那头温声说好,叮嘱她再忙也要记得吃饭,“早餐放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在你包里,你路上不急的话,多少吃一点。”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听筒传来,知道林攻玫正在拆包装袋和吸管,沈间安心笑了笑。 投资方的事确实很棘手,接下来的一周林攻玫连轴转,不过再忙也会在睡前回复沈间的消息,两人如常般泛泛而短暂地分享着彼此的日常。 这样的“正常”一直持续到林攻玫回江黎的前一天。 那天她上午远程会议,下午和BOSS一起跟投资方见面,晚上坐在庆祝合作达成的酒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满是客套的外交辞令。 大概是酒精麻痹了神智,她忘记了今天自己和沈间一句话都没有聊,回酒店后撑着看了一眼社交软件没有未处理的消息提示,就倒在酒店的大床上沉沉睡去。 如果不是太过疲惫,她应该会注意到沈间今天异常的沉默,稍作回想,就一定能觉察出,这些天两人的交流似乎存在越来越冷淡的趋势。 甚至聊天窗口里的最后一句话,是她说明天回家,大概五点下飞机。 沈间没有回复。 江黎已经是彻彻底底的深冬,体感温度跟天气预报总不在一个量级上,林攻玫归心似箭,可回到家后,却发现沈间不在。 家里十分整洁干净,玄关处只有拖鞋,客厅没有杂物,厨房里的碗筷全收进了柜子,不像之前那样,因为每天都要用,所以清洗完后有时会随手放在料理台上。 林攻玫觉察出一丝不对。 上一秒她还在想今天是周四,也许沈间是在学校上课或者考试,下一秒,她打开沈间的房门,床铺整齐,衣柜空荡,唯一属于沈间的东西,是他放在桌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 几个月前,她送给他的礼物。 林攻玫拧起眉,拿出手机给沈间打电话,铃声响了许久都没有接通,她又发短信,还有语音,可不管是什么,对方始终没有回复。 林攻玫只好一个电话打给闻客达。 “沈间呢?” “哈?”闻客达一愣,甚至拿开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不是在你家吗?” “他走了。”林攻玫又回自己房间转了一圈,出差前沈间的睡衣挂在她柜子里,现在也不见了。 “行李都带走了,什么都没跟我说,现在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 闻客达一听就知道事情大发了,剧本杀那事都过去快两个星期了,没想到后劲这会儿上来了。 “你等等啊,我给他打电话。” 事实证明,沈间不接林攻玫的电话,那就更不会接闻客达的,温缇索性连试都不试了,紧张地坐在一边掰手指。 “肯定只是一时闹别扭,绝对的,你看沈间都没拉黑你,一般下定决心老死不相往来,不都直接拖进黑名单吗?” 闻客达嗤笑一声,“你就没听过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小情侣吵架动不动红色感叹号,成年人分手那就是连拉黑你都懒得拉。” “就你知道的多。”温缇揪闻客达耳朵,“怎么不说你当时找人煽风点火,这事咱俩一个都逃不了,起来,赶紧去找人!” 闻客达:“上哪找啊,他一声不吭走了,指不定现在都不在江黎了,他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温缇:“那不至于,他得上学啊,江大还在那立着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林攻玫一边外放听着温缇和闻客达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一边翻箱倒柜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沈间留下的东西。 阳台上落了一件短袖,房间里落了一本被压在杂物下的书,还有橱柜里他添置的厨具和饭盒。 算上电脑,勉勉强强凑够一箱。 正当林攻玫心烦意乱,门铃忽然响了,她过去开门,是快递。 “沈间先生在吗?这里有一个他的包裹。” 林攻玫顿了顿,藏着私心,“他住这里,现在不在家,我代收吧。” 包裹不大,看着像个盒子,林攻玫一起放在箱子里,准备用这些东西作为借口,去找一趟沈间。 手机里听到快递上门的温缇一愣,猛地一拍脑门。 “阿玫!是沈间的包裹吗?你快拆开看看是不是戒指!” 温缇把沈间定制对戒的事说了一通,算算工期,这个时间是该出成品了。 “图纸沈间跟设计师商量了很久,这个私人定制的工坊也是他对比了很多家才确定下来的……我觉得沈间对你们的感情挺上心的,而且你看,他不是对你和李斯年的事无动于衷,他都被你气跑了。” 林攻玫看着丝绒盒内的对戒,玫瑰金的流线型簇拥着绯色宝石,线尾是如星子般的碎钻。 她将戒指握进掌心,沉沉吐出一口气。 “我得去找他。”- 林攻玫出差走后没两天,沈间就委托中介租了新公寓。 可他还是踌躇,一面装作一切正常跟林攻玫发消息聊天,一面恍惚自己要在一个什么时间搬走。 一直到林攻玫发来自己返程的航班安排,沈间才狼狈不堪地收拾行李。 他想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需要远距离审视自己的感情,是否该显露得浅一点,让对方没有那么重的心理负担,还是索性剖开来说,期待这汹涌爱意可以打动对方。 新公寓找得仓促,有这样那样的小问题,最明显的就是厨房,没有灶台,只能用电磁炉煮点东西。 无所谓了,沈间想。 他最想为之做饭的人已经不在了,以后一日三餐都是他一个人,吃什么根本不重要。 周四晚上接到林攻玫电话时,沈间有过一瞬慌乱。 他盯着手机响铃震动,盯着屏幕上跃出的一条条消息提示,紧张得几乎忘记呼吸。 可是他没有接,就任凭手机孜孜不倦地亮起又熄灭,最终彻底黑屏。 他颓废地坐在沙发上。 第二天考完试,沈间收到了一条林攻玫发来的消息:- 你要是想断,咱俩就到此为止,这些东西你走的时候没带,地址给我,我给你送过去。 后面是一张照片,他的衣服,书本,还有杂七杂八的厨具,装在一个纸箱内。 沈间手指用力得发白,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五分钟,回过神后火燎一般快速打字:- 不用了,你扔掉吧。 林攻玫回复很快:- 既然你不想彼此纠缠,那就痛快一点,给我地址,否则,我直接到江大去找你。 沈间心乱如麻,逃避一般熄灭手机装进口袋,几乎快走出校门时,才被冬日冷寒风吹得稍稍冷静下来。 他叹了口气,将新公寓的地址发给了林攻玫。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敲了敲,又补充一句:- 你发快递就好。 冬季天黑得早,五点钟已经是暗沉沉的。沈间回到家,刚没坐下两分钟,客厅响起了敲门声。 林攻玫当然不会发快递,都有地址了,第一时间就找了过来。 沈间手指蜷了蜷,接过她怀里的纸箱,垂眸道谢。 林攻玫:“搬新家,不请我进去坐坐?” 沈间:“很晚了……你工作不是很忙?电视台那边……” “我出差前就跟你说,解决了投资商的事,年前的工作就告一段落。”林攻玫盯着沈间一字一句道,“谁知道一回来,你人都跑了。” 沈间喉结上下滚动,哑声道:“我觉得,我们还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哦,暂时分开。”林攻玫轻笑,“原来不是要跟我断了,一声不吭就搬家,我找上门了,才跟我说暂时分开。” 沈间难耐闭眼,逃避似得作势关门,“你出差刚回来,早点回家休息……” 林攻玫一手挡住门框,不由分说跨进门,右腿强势地插进沈间两腿之间,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稍稍举起,“你要跟我分开,那这个呢?你也可以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丢掉?” 沈间眼光落下,林攻玫左手中指带着他定制的那枚戒指,宝石在暖色壁灯下晃出柔和的光芒,沈间却似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偏过头,错开视线。 “好。”林攻玫看他这副抗拒样子,心也硬起来,摘下戒指举到他面前,“你不想要,那就扔了吧,反正咱俩已经分开了,对戒实属没什么必要,你那枚我也带来了,就一起扔。” 沈间猛地回头,双眼通红看着林攻玫,“你!” 他咬牙,右手挣了几下,却因为抱着箱子没挣开林攻玫的桎梏,手腕上的力度越发重,攥得他微微发疼。 “啪嗒——” 泪珠滚出眼眶,打在箱子里叠好的白色短袖上,晕开一小片痕迹。 沈间没有手擦眼泪,只能微微垂头,稍作遮掩。 “你太过分了。”他艰难出声。 林攻玫:“什么?” 是谁一言不发离家出走?谁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现在她死皮赖脸找过来,他居然还要指控,说她过分。 “我的心意,就可以随便扔掉是吗?”簌簌黑发遮住了沈间的眼,泪水却顺着脸颊坠在了下颌。 第56章 “我知道我不该要求太多。”沈间深吸一口气,“一开始也是我自己说,你如果遇到更感兴趣的人,可以随时从我们的关系重抽离。” “可是……” 可是人哪有知足的,得到了一颗糖,就会忍不住想要更多。 沈间声音不稳,颓然靠在玄关的墙壁上,“……既然你有了离开的打算,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爱你了阿玫,你说这一次,我是像从前那样耍手段清理情敌,还是放低身段,做个第三者也无所谓,只要能在你身边?” 沈间看着林攻玫,眼底漫漫酸涩痛楚,每一句话都是呼之欲出的易碎和脆弱。 林攻玫沉默,伸手抹掉沈间的眼泪,把他怀里的箱子拿走,张开手臂将人抱住。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关于李斯年的事,我有好多话要解释给你听,你不要急着赶我走,好不好?” 林攻玫的示弱让沈间心底一刺,他情不自禁回抱着怀里日思夜想的人,点点头。 “是我的错,没有考虑周全就去赴约,那个剧本杀事李斯年安排的,温缇和闻客达也没少在一旁起哄看热闹……” 林攻玫完完整整解释了一切,包括那天沈间眼里她和李斯年“亲密”的画面,其实都是阴差阳错再加上气氛使然,还有那些有鼻子有眼的“秀恩爱”传言,全是胡诌。 “我是你的女朋友,沈间,我很重视我们的关系,也很在意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不会在牵着你手的时候把注意力转向另一个人,我所有的心思和目光,都在你身上。” 沈间心底的痛慢慢化开,变成一种绵延的酸楚,他闭了闭眼,“阿玫你看,我总是这样误会你。” “我实在不是一个好的爱人,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 “或许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我还是会多疑多思,一次两次你会耐心和我解释,三次四次你会选择原谅,可再多呢?总有一天,你会不耐烦,会厌弃我。” 林攻玫捉住他的手,食指交扣,“这不是你的错,沈间,你没有安全感,我多给你就是,可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对感情有不忠贞行为。” 为什么?可能还是因为李斯年那些诛心的话,以及追逐与疏离的交替折磨。 这么些年命运的反复无常,有时让他感觉距离阿玫很近,望其项背,有时又一下子隔开很远,天涯海角,触不可及。 “我不是质疑你对感情的忠贞。”沈间声音苦涩,“如果你认定一个人,你一定是全心全意对他。” “我只是质疑,我无法成为那个人。” “可你早就是了呀。” 林攻玫抓住了沈间那一丝游离的自卑和不甘,决意坦诚相待。 “我们高中相遇,从那时候就糊里糊涂地纠缠在了一起,大学你悄无声息离开,连句再见都没说,世界那么大,我为什么留在江黎市工作,就是因为你在江大上学,未来你有可能会回到这里。” “这么多年,不是只有你密谋重逢。” “我一直,都在等你。” 沈间心跳剧烈,双手不自主地颤抖。 “可是,为什么,我向你求一个在一起的机会时,你回答得那么犹豫……。” “因为,我害怕。”林攻玫敛眸。 “我陪你经历那么多人生大事,我害怕自己只是你的感情寄托,害怕你对我只是感激,更害怕你混淆了感激与爱意,才会冲动地说出要和我在一起。” 沈间一愣,结结巴巴地说自己不是,到后面有些激动,握住林攻玫的肩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感激,我不会连感动和爱都分不清楚。” “阿玫,没有你,那些人生大事也许我根本就跨不过去,即使跨过去了,也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可期待的。” 是因为她站在悬崖峭壁的对面,他才有勇气,直视深渊。 林攻玫没想到沈间反应这么大,仰起头,用一个吻堵住了他混乱的解释,轻触即离开,“我明白。” “你瞧,你没有安全感,我也满心怀疑试探,之前那个在一起的承诺,我们做得未免仓促。” 沈间一愣,心脏像被高高揪了起来。 他面露无措,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能徒劳地抱紧林攻玫,急切地望进她深邃的眼,好似在求一个归属。 “所以,也许我们应该重新开始。” 林攻玫从口袋里掏出丝绒盒,拿出另一枚戒指,“温缇说这是你送我的礼物。” “现在,你还愿意陪我一起戴这对情侣对戒吗?” 沈间呼吸一松,胸腔的闷塞应声消退,可能是大脑还没有从刚才的惴惴不安重缓过来,表情有些呆愣。 林攻玫权当这是默认,不给沈间拒绝的机会,将那枚戒指戴在了他的无名指。 “这里……”沈间眼神微动,手指不由得蜷了起来,宝石映着灯光,分外耀眼。 “唔,看来你是根据中指的尺寸定制的。”林攻玫笑笑,凑近沈间耳畔,“不过没关系,我会再送你一枚,适合你无名指的戒指。”- 沈间的新公寓算是白租了,不过也不算浪费,一来二去差点被两人玩成情趣工具。 比如周末沈间去找林攻玫,呆得晚了就会被后者调侃夜不归宿,问他刚才做晚餐时就磨磨蹭蹭,脑子里是不是在想一些坏事。 沈间被戳中心思,红着脸起身告辞,手刚搭在门上就又被林攻玫扯着领子拉回来,推上床,把坏事坐实。 有时林攻玫下班早,买了零食和饮料转道去沈间那“做客”,刚一进门就反锁,把人拽过来抵在墙上亲。 墙外是随时可能过人的公共走廊,墙内是喘息声清晰可闻的私密空间。 沈间被吻得呜咽,塑料袋从指尖坠下,花花绿绿的碳酸饮料滚落在地板上,可以想象到等下叩开拉环,一定会泡沫迸发,液体飞溅。 “你怎么搞得……跟做贼一样……”沈间脊背向上崩紧,无意识蹭了蹭臂弯里的人。 “嘘——”林攻玫唔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点声,咱俩这样,叫偷情。” 禁忌游戏虽然有趣,但不住在一起着实不方便,想念一个人当然是能立刻见到最好,从前就是推扇门的事,如今却变成隔着电话,还要跑个四五公里。 沈间的新公寓最终还是挂网上转租了,搬家那天温缇和闻客达都来帮忙,顺便蹭个乔迁大餐。 林攻玫被温缇拉着去超市采购食材,沈间和闻客达楼上楼下一趟趟搬东西。 这场面看着似曾相识,上次沈间从江大宿舍搬过来,也是一个个纸箱子摞得半人高,不过这次他安置行李就轻车熟路多了,甚至有些零碎的日常用品直接摆进了林攻玫的卧室。 闻客达在边上忍不住笑,“你这回离家出走,真是应了那个词。” “那个词?” “恃宠而骄。” 沈间歪头看他,心说上次剧本杀的事他还没找他算账呢,这会儿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他“骄”? “你自己看啊。”闻客达蹲下来掰着手指给沈间分析,“以前玫姐身边也有各种各样的桃花吧?比如那个姜行,误会闹大了,你当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你连生气都顾不上,或者说是觉得自己没资格生气,洗洗干净就把自己送上床了。” 说白了,就是没有安全感,凡事委曲求全。 你要抛弃我?是我不够好吗?那我可以再卑微一些,心和身体都给你,只求你别走。 “这回呢?你误会玫姐和李斯年,气得直接离家出走了,跟个小怨夫一样,就差扔下一句‘我不跟你过了’!” 沈间一愣,“我那是……” “是心灰意冷,是万念俱灰?”闻客达嗤笑,“算了吧,骗骗自己也就得了,你要真看破红尘,两句话跟玫姐解释清楚,我爱不了了,咱俩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保证玫姐不会打扰你,但这样,你舍得?你做得到?” 沈间抿唇,他做不到,这种话,这种可能,光是想一下就让他后怕。 “不接电话,不回短信,明摆着是在说,我生气,我好生气,你快来哄哄我!” 闻客达最后两句语调过于装模做样,沈间剜了他一眼。但是想想好像真的是这样,阿玫逼着他给出新公寓地址的时候,他心脏的剧烈跳动,是抗拒多一些,还是期待多一些? “你离家出走时,其实潜意识十分信任玫姐。”闻客达笃定,“你相信她会追上你,会找到你,什么李斯年剧本杀,那都是借口,你逃跑不是因为受刺激,而是因为有底气。” 沈间有点呆,被闻客达一分析,他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不少内心戏。 “不过这种事,偶尔来一次可以,过火不行。”闻客达摇头,感觉说着说着,自己也get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损招。 “小作怡情,大作挨草,还是从长计议……” …… 晚上的乔迁大餐非常丰盛,从中式到西式,从慢餐到速食,天南海北,汇聚一桌。 温缇装模做样地倒酒说为自己在剧本杀一事上的莽撞自罚三杯,实际上喝了两口红酒就快快乐乐地转战饮料了。 四人边吃边聊,从中学时代的鸡飞狗跳到大学的横冲直撞,那时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地冲进现实见不得光的地方,谋划救援,让太阳刺破那片黑暗。 长大后偶尔也会成熟离线,搞出许多啼笑皆非的事,但已经不会指望家里人帮忙擦屁股,比如温缇的逃婚,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婚礼的损失费用要她自己支付,为此只能在公司多跟了几个高脱发风险的项目。 寒假眼看是要来了,几人一会儿说着寒假找个地方一起度假,一会儿又说各自带着男朋友回家过年。 闻客达对见老丈人这件事还是有点发怵的,扯着温缇问咱爸会不会觉得自己抢婚落跑没有担当。 温缇觉得应该没那么严重,“他要是发难你就当场入赘,保准我爸说不出话。” 闻客达一喜,觉得这是个好方法。 话题又朝未来方向放飞,温缇说闻客达准备“从良”,老老实实当个小老板,转头又问林攻玫以后的职业规划,“你当初为了沈间留在江黎,电视台的工作,就准备一直这么做下去?” 红酒有点上头,林攻玫歪在沈间身上,开玩笑说自己养了一个男研究生,压力大。 “工作室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很多项目都很有挑战性,未来也许会搏一个自己做制片人的机会……怎么说呢,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偏过头,林攻玫又把问题抛给沈间。 “你呢?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其实两人没有在一起前,沈间就认真想过这件事。 他不知道林攻玫对外来的规划是什么样,只能大致盘算着,如果未来她在不同城市辗转,那他就跟着一起,反正他会写点东西,在哪里都能创作。 如果她选择在某一个地方安定下来,那他也跟着,在当地找个学校教英语,以前当家教的时候,阿玫就开玩笑说他适合当老师……本科的时候,他教师资格证都考了呢。 “唔,我记得。”林攻玫笑笑,“那要是,我跟什么人结婚了呢?” 光是这样还不够,酒劲上来,还要给出更恶劣的假设: “甚至,还有了孩子呢?” 沈间一怔,揽住林攻玫的胳膊紧了紧,小声道:“那,那你的孩子,总得要老师吧。” “我去他所在的学校应聘,当他的英语老师,借口孩子成绩下滑把你请来学校,办公室门一关……” “一关,嗯,然后呢?”林攻玫挑眉。 “然后,破坏你和你丈夫的夫妻感情。”沈间故作凶狠道。 “那你就误会了。”林攻玫纯情地亲亲沈间脸颊,“我肯定是一个去父留子的单亲妈妈,正在给我的孩子找一个成熟温柔,又好欺负的小爸。” “咳咳——”温缇三根手指捂眼,清清嗓子提醒主人家现在是待客时间,“可以了可以了,平行世界和cosplay是夜场节目。” …… 当天夜里,沈间把闻客达“恃宠而骄”的歪理讲给了林攻玫。 “他这么多年瞻前顾后,倒是悟出不少爱情鸡汤。”林攻玫笑笑,“那你呢?觉得他说得对吗?” 沈间想了想,“算是,有一定道理?” “那看来以后不能给你太多安全感啊。”林攻玫故意道,“底气多了,下次还离家出走怎么办?” 沈间眉眼耷下来一点,“哪有你这么理解的,就看我每天提心吊胆,患得患失,一颗心全扑在你身上,你就开心了。” 林攻玫翻身把人抱住,拖长了音笑着说沈间不经逗。 “给,安全感给多少都不算多。” “你只管跑,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千万次都不厌烦,追到你身边。” 沈间仰头索吻,喘息间,喃喃自语: “分开这么多年,幸好我最终鼓起勇气,重新来见你。” 人间别久不成悲,说的是时光漫漫,岁月匆匆,再深的伤痛也会变得麻木,再嶙峋的伤疤也会被衬平。 可林攻玫觉得,于她和沈间,久别不成悲,意味着破镜重圆,他们总是要再见的,无论分别多久,一定会有一个命运偏爱的圆满结局。 爱是开朗之人的沉默,是寡言之人的热情,是多情之人处心积虑的试探,是钟情之人故作浪荡的伪装。 爱是给人以被爱的底气。 【作者有话说】 这本到这里就完结啦~ 接下来会更一个粗长的番外,算是平行世界吧。 如果沈间没有鼓起勇气谋划与林攻玫重逢,两人一别十年,沈间阴差阳错成了林攻玫女儿的班主任,会发生什么样的悖德(划掉)故事呢? (孩子当然不是阿玫的啦,但是我们的恋爱脑沈老师肯定要误会的!) 然后想要啰嗦一些碎碎念…… 写《诡校》的时候很多读者表示感情线有点瑕疵,确实,《诡校》是剧情流,我没太平衡好男女主的感情线,大头都放在悬疑上了,也是我笔力不足吧,总之反思复盘后,想要开一本感情流好好磨一下文笔,于是就有了我们的《捡月光》~ 这本成绩其实很一般啦,不过还是很感谢自己坚持按大纲敲完了最后一个字,甚至还多补了一个脑洞番外,看来我是真的很喜欢这本哈哈哈。 第57章 “舟舟你们女生还玩赛车啊?这是你拼的吗?” 小班长探过头,一边戳着林陆舟课桌上三辆完成度很高的乐高赛车,一边问。 “是我拼的。”林陆舟怯怯道。 小班长拿着一红一黑两辆赛车作势相撞,嘴里发出“扑哧,扑哧,砰——”的拟声词。 赛车是妈妈送的三年级升学礼物,林陆舟很爱惜,看小班长这么“嚯嚯”,她很想制止,可伸了伸手,没能说出话。 “你们女生玩不来这个,你看你都拼错了。” 这次说话的是另一个壮实的男生,之前运动会的拔河比赛,多亏了他,他们二班才拿了第一名。 小壮拿起剩下的一辆白色赛车,没轻没重地捏捏晃晃。 一个小零件“不堪其扰”地被甩了出来,小壮吓了一跳,下意识将赛车扔在林陆舟桌子上,“啪嗒”一声,撞掉了倒车镜。 “你看看,没装好就会不结实,还没玩呢就散架了。”小壮替自己辩解。 林陆舟的眼睛已经有些红了,捡起倒车镜,把白色赛车收进臂弯里。 前桌此刻扭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这些都是小赛车,拼着没意思,要那种大的才好玩,我家书架上摆了好几个,可贵了。” 三个男生你一眼我一语讨论着,一会儿说林陆舟的赛车拼得不行,一会儿说女生就玩不来这些东西。 林陆舟实在不想听了,放开怀里的白色赛车,缩回手,闷声道:“你们拿去玩吧。” 大课间正是无聊的时候,三个男生立刻拿着林陆舟的玩具比赛去了,因为谁都不想拿那辆被碰坏的白色赛车,三人还吵了一架。 这一幕被窗外路过的沈间看在了眼里,小孩子之间的事有时候老师不适宜直接出面,不过他们班的林陆舟性子实在过于绵软,遇到不公平的事不太会反驳,总是习惯性地去讨好周围的人。 或许应该跟舟舟的家长聊一聊。 都说现在教育界内卷得厉害,小孩上学累死家长。什么做作业,做手工,亲子活动,大型家长会…… 不过沈间作为班主任倒是没搞过这么多花里胡哨的,舟舟应该是为数不多的,他觉得需要“请家长”的孩子之一。 英语课后,沈间把林陆舟叫到了办公室,温和地跟她商量: “舟舟,老师想见见你的家长,可以吗?” 林陆舟一愣,随即说话带上了鼻音,“沈老师,舟舟错了会改,能不能不叫家长……” “那舟舟说自己哪里错了?” 林陆舟说不出来,她觉得自己今天没犯什么错误,难道是带赛车来学校?可那是美术老师说,可以带自己的手工作品放在美术角展览的呀。 沈间安抚笑笑,“舟舟最近表现很好,没有做错事,是老师想跟家长聊聊天,可以吗?” “可是,妈妈很忙……”林陆舟嗫嚅道。 沈间这学期刚接手当了二班的班主任,他还不太清楚林陆舟的家庭情况,“那舟舟能不能帮老师问问妈妈,看妈妈哪天有时间,老师去家访好吗?” 林陆舟想了想,点点头。 要家访,就得做好万全准备。沈间翻出二班学生的档案,抽出林陆舟一夹,仔细查看。 忽然,他目光顿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舟舟母亲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林攻玫。 年少的记忆风卷残云般呼啸脑海。 “你的第一篇稿费,一定比一千块多,到时候,请我吃饭吧。” “沈间,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家教?” “为什么退学?” “沈间,我也不保证能成功,但你不让我试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你人生的试错成本本来就高,我不想自己再赘一份重量。” “别害怕,沈间,我们会救出你母亲。” “相信我,这只是插曲,不是终结,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绝不会绊在这里。” …… 沈间盯着面前的纸张出神,手指无意识抚过那个名字。 放学音乐响起,办公室的老师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只有沈间,一直坐到暮色四合,才缓过神来。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纸放回档案夹内。 阿玫…… 是你吗?- 林陆舟今晚没有按时睡觉,刘姨来看了几次她都不闭眼,玩了一会儿玩具又看了一会儿画册,揉揉眼睛,说要等妈妈回来。 刘姨赶紧给自己的老板打去电话,彼时林攻玫刚开完策划会,听了两句让刘姨把电话给女儿。 “舟舟,还不睡觉?” 林陆舟切换成视频,让妈妈看自己已经乖乖上床了,“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今天沈老师说要来家访,让我问问你哪一天有空。” 家访?林攻玫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倒不是舟舟在学校犯什么错误了,女儿有多乖她是知道的,但这家访确实来得有些太突然了。 “妈妈这周五有空,你可以周五放学后邀请沈老师来家里做客,我们一起吃晚餐,让刘姨做你喜欢的芝士虾球好不好?” “好!” 第二天林陆舟在手工课上做了一张邀请卡,下课了蹦蹦跳跳地去办公室找到沈老师,“老师,妈妈说我可以邀请您周五来家访。” 舟舟个人信息表上的那个熟悉的名字冷不丁又在沈间眼前闪过,他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伸手接过贺卡,也学着小朋友一样一脸重视,“好的,谢谢舟舟,我会准时赴约。” 周五那天林陆舟很开心,因为今天妈妈会来接她,一放学舟舟就收拾好了书包,沈间在班门口等她,拉着她的手一起走向校门。 穿过教学楼的长廊,沈间跟舟舟闲聊,说起妈妈的职业,小姑娘有些词穷地比划,“妈妈在电视台工作,会拍……好多好多明星。” 沈间:“那平时是家里请的阿姨照顾舟舟多一点吗?” 舟舟点点头,表情有点失落,“妈妈忙。” 林攻玫的车已经停在接送等候区了,远远看见自己的女儿被一位老师牵着走出校门,正在那左顾右盼,于是推开车门下车去迎。 “妈妈!” 林陆舟小跑着过来,张开双臂要一个抱抱,林攻玫蹲下身接住她。 “宝贝放学了。” “妈妈,这就是我们的英语老师。” 舟舟回过头去指,却发现一向爱笑的沈老师此刻一动不动愣在原地,她搞不明白地又看向妈妈,结果妈妈脸上的表情她同样看不懂。 其实沈间想过久别重逢,在他年轻个五六岁的时候,曾认真仔细地考虑过,谋划一个局,捏造一个身份,与林攻玫重逢。 可惜,最后没敢去做。 那时他的生活还被债务、学业、以及父亲沈齐文遗留下的那一堆烂摊子充斥,怎么肯,又怎么敢去打扰林攻玫? 到后来日子终于平静下来,一切都步上正轨,却惊觉,他们已经过了可以为爱作死的年纪。 只能带着遗憾向前走,却不想,命运自主主张安排了重逢的时候。 还是林攻玫最先从往事中清醒,伸出手打破沉默,“沈老师,您好。” 沈间一颤,感觉自己呼吸都带着压抑,他握住面前那只手,温度短暂地交叠,陌生又熟悉。 他是该礼貌回应的,可张开嘴,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他们是朋友,是老同学,喊名字,喊昵称,还是客气地喊一句,舟舟妈妈? 最终,沈间哪个都没说出口,干巴巴地回应,“您好。”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到家后刘姨还在做饭,林陆舟去写作业,林攻玫带着沈间进了书房,泡了壶水果花茶,每个杯子都加了一块冰糖。 沈间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 这是他们上学时,他哄她喝水常用的招数。 “沈老师这次来家访,是舟舟在学校有什么问题吗?”林攻玫率先开口。 倒不是她刻意回避和沈间的过去,只是三十而立的年纪,确实不适合时时沉迷缅怀,有些事情剪不断理还乱三两句话说不清,不如先忙正事。 沈间也回过神,摆了摆手说没有那么严重,“舟舟是个好孩子,只是有时候过于敏感细腻,受了委屈也不会说,我想了解一下,家长平时有没有注意到这方面,会不会是家庭因素导致的。” 林攻玫沉默。孩子过于懂事,她是意识到了的,从前只觉得是舟舟成熟得早,毕竟她有一个那样的身世,现在看来,或许比想象得要麻烦很多。 “舟舟在学校受了委屈?” “也都是孩子之间的事。”沈间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除了之前看到的赛车事件,上次班里几个女生起了争执,也是漩涡中心的舟舟把心爱的胸针送给了对方,委曲求全息事宁人。 林攻玫愣了一下,“这孩子,跟我说是弄丢了。” 胸针是舟舟的温阿姨送的,知名珠宝品牌的联名款,温缇知道舟舟喜欢那个少女动漫,小时候还陪她一起看过。 胸针“弄丢”后林攻玫教育了舟舟几句,东西不可以乱拿乱放,要对所属物负责,这次不小心弄丢了,妈妈不会随随便便就给买新的,要懂得珍视喜爱之物。 当时舟舟很委屈,眼泪汪汪地点头。 “虽然懂事的孩子讨人喜欢,但不该是个这样子。”沈间继续道,“我能感觉出舟舟有些缺乏安全感,今天你来接她放学,明显感觉孩子很开心,比平时阿姨来接送开心得多。” “还有晚餐,恕我冒昧,您是否不常和孩子一起吃饭?舟舟很期待今天的晚餐,放学的时候就在和我说家里的阿姨做了什么菜,还说有妈妈爱吃的蟹柳滑蛋。” 好的老师不会时刻站在高位指责家长,沈间亦是用较为平和地语气叙述这一切。 林攻玫承认,这些年舟舟的成长她多少是有缺位的,但没办法,实在是工作脱不开身,当了制片人后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只能在物质方面做补偿,女儿的吃穿用度一切都是最好的。 “工作和家庭无法平衡,我很理解,其实也不是说非要家长牺牲工作多陪伴孩子,有时候,开诚布公的交谈也能够缝合亲子之间的裂痕。” “舟舟太小,不能明白良好的物质条件也意味着大人的在意和重视,这些是她一出生就有的东西,江大附小又是知名学校,她周围的同学都是这样,她无法从物质层面理解妈妈对自己的爱。” 林攻玫点头,沈间说得很对,这些年是她疏忽了,其实刘姨也有提醒过她这些,让她对孩子多上点心,只是那样的说法未免笼统,听久了,大人也会感到厌倦,质疑自己是否真的那么不负责任。 “还有就是……如果妈妈忙,那爸爸是不是,可以多承担一些家庭教育方面的职责?” 这句话沈间说得有点干涩,尾音甚至带了些沙哑。 林攻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入学时的家庭信息填写并非强制,当时因为舟舟身世特殊,那张表格她空了许多。 所以沈间不知道,她并没有结婚。 三十而立的成年人在感情上该不该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林攻玫立时三刻没有想明白。 她只是本能般地,点了个头。 “您说得对。” 沈间眼神一暗,大脑空白了一瞬,他感觉自己胸腔内传出一道细小的错位声,疼痛和嘲讽蔓延。 他本以为,那张家庭情况表只填写了母亲,没有填父亲,是不是给他留了一丝,幻想的余地。 他甚至认为,这么不可思议的巧合上天都做出来了,至少要为他准备一个破镜重圆的机会。 可原来,都是妄想。 【作者有话说】 预计是万字番外,沈老师被欺负得好可怜,这两天会全部放出,要及时看哦,之后入v就要花小钱钱啦~ 第58章 书房陷入短暂的静默,沈间掩饰般端起果茶,指尖贴着那一抹温暖。 “你成家了……” 这是一句废话。 可正是这句废话,让两人从老师与家长的身份中脱离出来,真正作为旧友,久别重逢。 这些年林攻玫的社交帐号更新甚少,沈间只知道她在电视台工作,至于婚姻,家庭,甚至孩子,他都没听过只字片语。 “算是有了个家吧。”林攻玫含糊回应,“你呢,这些年怎么样?” “不好不坏。”沈间道,“毕业后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想起你从前说我适合当个老师,糊里糊涂就去应聘了。” 名校的研究生,当个小学老师看起来是有些浪费了,可这年头教育越来越卷,江大附小名声在外,能进去当老师的哪一个不是高学历人才。 林攻玫:“你以前给我补习英语讲得就很好,没有你,我肯定进不了重点班。” 提及往事,三言两语都是遗憾,沈间勉强笑笑,“你还记得。” 晚餐时候林陆舟明显很高兴,话都多了一些,说自己今天很快就写完作业了,那些英语小短文也有好好朗读。 林攻玫给她盛了碗蛋羹,说那今晚可以多吃两个芝士虾球。 鸡蛋羹是林陆舟从小吃到大都吃不腻的东西,小时候林攻玫给她做会放牛奶做成带些甜味的炖蛋布丁,后来请了刘姨来,试了几次都做不出和林攻玫相似的味道,好在刘姨的肉沫蒸蛋一绝,林陆舟也就渐渐转了咸口。 小孩子不宜吃太多调料,刘姨把酱汁肉沫改成了番茄肉沫,橙红和金黄配在一起,菜色也好看。 可今天怕是菜品太多,刘姨忙中出错,忘了给蛋羹加肉沫。纯蛋羹看着莹润漂亮,入口滋味却淡。林陆舟小勺吃了两口,表情懵了懵,看看妈妈又看看厨房,有些迷茫。 林攻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女儿明明是想说些什么,但小勺子反复拿起放下,最后还是作罢。 “舟舟是不是觉得蒸蛋不好吃?”林攻玫只好自己引话头。 “好吃的。”林陆舟道,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但是没有炖蛋布丁,和肉沫蒸蛋好吃。” “舟舟想给蒸蛋加上肉沫吗?” 林陆舟轻轻点头,但又很快说明,“可是刘姨已经走了。” “刘姨走了,妈妈可以做啊。”林攻玫耐心引导,“不想麻烦别人说明舟舟是懂事的孩子,但面对亲近的人不用小心翼翼,在外面也是一样,有些合理的诉求是可以说出来的,遇到困难更是要学会开口,你什么都不说,别人可能会觉得你是个闷葫芦,无趣又不好相处。” 舟舟略显茫然,难道学校里的小朋友是觉得她不怎么说话,不好亲近才很少跟她玩的吗? “不要总把自己藏起来舟舟,要和信任的人坦诚相待。” 林攻玫摸摸林陆舟的小脑袋,起身准备去厨房。沈间适时站了起来,他离挂围裙的架子更近,很顺手地取了下来,笑着道:“我来吧。” 林攻玫愣了一下,“你是客人,我去做就可以了,不费什么事。” 两人都站在了厨房门口,谁也不让谁。沈间垂下眼眸,无端显出两分示弱的意味,轻声道: “你别只把我当舟舟的老师……” 那声音含糊揉过耳畔,林攻玫隐约觉得一阵细小的电流刺过颈部皮肤。 趁她怔住,沈间已经系好围裙走进了厨房,菜篮子里有洗好控水的番茄,沈间起刀划了个十字,准备用开水烫过去皮。 “需要放番茄酱提味吗?” 林攻玫回过神,右耳的敏感度还未恢复到和左耳一样,“不用,太酸的舟舟也吃不惯。” 食材都现成的,番茄肉沫很快出锅,浇在金黄色的蛋羹上,像把那道菜翻新了一遍一样。 最后一勺直接淋在舟舟的小碗里,她鼓着腮帮子吹吹,迫不及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哇,沈老师做的比刘姨还好吃!” 林攻玫笑笑,“你沈老师上学的时候就很会做饭,你今天跟着沾光。” 林陆舟:“妈妈怎么知道沈老师上学时的事?” 林攻玫看向沈间。 后者刚解开围裙,仔细地挂回原处,走到桌边坐下,好似不在意,却是实打实地竖着耳朵等林攻玫的下一句。 “我和你沈老师是同学。”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也是很好的,朋友。”- 晚饭后林攻玫主动说送沈间回去。 其实这有点多此一举,打个车的事,实在不必多跑一趟。 但两人都没有戳穿当中的微妙。 沈间住得离江大附小近,到地方下车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敲了敲车窗:“下个月有学校的开放日,举办了一些亲子活动,你如果能来,舟舟一定高兴。” 下周五,目前看是没什么安排,林攻玫点点头,“行,我尽量。” 沈间进了小区,但没有立刻回家,他停在拐角的地方,隔着树影,看着林攻玫的车消失在夜色。 如果不是今日重逢,可能他都没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自己心里一直藏着渴望,年少的欢喜死而未僵,只等这一点火星,便立刻烧出燎原之势。 他心心念念的人已经成家了,可今日,他教导她的女儿,去她家里做客,与她共进晚餐,在她家里呆了那么久,都未见她丈夫露面。 是太忙了?忙到周末都抽不出时间与家人吃一顿饭,忙到对孩子的教育直接撒手不管? 这样不负责任的男人,这样的丧偶式婚姻,怎么能和阿玫匹配? 沈间给这个素未谋面的“情敌”判了零分,并且在半个月后看见林攻玫是一个人来学校参加亲子活动时,迅速将分数降为了负。 林陆舟上小学这两年,正好是林攻玫转型当制片人的上升期,有时候忙起事业来难免疏忽,很多学校的亲子活动都是刘姨代为参加的。 这次看见妈妈到场,林陆舟特别开心,拉着她的手介绍自己被展出的手工作品——水彩画,节日贺卡,还有陶泥小摆件。 林攻玫指了指画上手牵手的小人儿,“这个画的是谁?” 林陆舟眨眨眼,“是舟舟和妈妈呀。” 这一幕被偷偷注视的沈间看到,舟舟的画上只有妈妈,爸爸连影子都没有,可见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父亲这一角色缺失到什么程度。 可即便这样,阿玫依旧延续婚姻,甚至在他那天问到家庭陪伴时,还为舟舟的父亲辩解说他工作忙。 一人粉饰太平的感情不会固若金汤,只要有裂隙,总会大厦倾颓。沈间想。 展览是开放式的,家长参观完可以自行带孩子回家。林攻玫多留了一会儿,和沈老师聊了下舟舟最近的表现。 沈间:“舟舟是文静性格,以前是安静中透着几分胆怯,现在好多了,能勇敢说出自己的想法,也找到了两三个合拍的小伙伴。” 办公室这会儿很巧没人,大半老师都在操场忙亲子活动,还有几个在班里跟家长谈话。 沈间给林攻玫倒了杯茶,放了水果片和玫瑰干花。 “江大附小福利不错啊,学校办公室都备着这些吗?”林攻玫状似不经意问道。 沈间笑笑,“不是,是我个人的习惯。” “也对。”林攻玫点头,“我也是被你影响,家里常备着这些,舟舟也不怎么爱喝水,我也用这个法子哄她……有糖吗?” 林陆舟比林攻玫好哄,在杯子里加几朵漂亮的干花就能哄她把水喝完,有水果片的话,速度会更快。 林攻玫不行,高中时候干花加水果片的组合都不一定劝得动她,全靠沈间额外加冰糖,还要每天严防死守某人过量。 “你还是这样。”沈间摇头轻笑,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未拆封的方糖,夹了一颗放进林攻玫茶杯里。 “沈老师改口味了?”林攻玫明知故问,“喝茶也开始放糖?” 从那盒未拆封的方糖就该看出不是这样,沈间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原沏的果茶,还是好脾气地回答:“没有,只是这么些年,备着备着,成习惯了。” 这般委婉而坦然,林攻玫倒是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目光困在那颗逐渐融化的方糖里。 “有些事或许不该我来说。”沈间忽然道,“但是母亲和父亲,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都很重要。” 这又提到了那不存在的“爸爸”,林攻玫有些头疼,舟舟的生父?大概现在在娱乐圈哪个名利场上混着吧。 “孩子爸爸忙,是圈内人,平时通告跑得多,孩子……顾不上。” 林攻玫短暂反思了一下,这句话也不算说谎。 沈间愣了一下,圈内人?那就是明星?大概率是知名度较高的,不然怎么会忙得连家都没时间回? “那也……不能总是忽视家人的感受。”沈间道,“娱乐圈有很多模范夫妻……退一万步说,他总是忙于荧幕,不顾家庭,对于自身的形象也可能有负面影响。” 林攻玫头疼,真是撒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去圆。 “我们没有公开。”她只好这么说。 可于沈间而言,这就更不可理喻了。 为什么不公开?恋爱结婚,人之常情,好的艺人靠实力,靠作品,难道对方是靠人设包装的纸壳明星?必须隐藏恋情,家人和粉丝两头骗,才能保住热度和名气? “如果我是你……是舟舟的爸爸。”沈间缓了口气,把脱口而出的假设咽下去。 “我不会让你独自承担家庭压力,我会时时刻刻考虑你和舟舟的感受。” “在知道孩子心理方面有消极点后,像这种学校的亲子活动,我一定排除万难来参加,就算人不到场,现代科技那么发达,连个视频,打个电话,总不会不闻不问。” 林攻玫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间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过激,手指蜷了蜷,背对林攻玫走到窗边,双臂撑在窗台上,肩胛骨在单薄的衬衫下拱出清晰可见的弧度。 他深吸口气,吐出一句抱歉。 “我只是,不想看你时时迁就一个根本不把你……和舟舟放在心上的人,我希望你过得舒心快乐,舟舟也能有更完整的童年生活。” 【作者有话说】 沈间(绿茶版):阿玫,你家那位怎么这样啊,我要是能和你这么好的人在一起,肯定第一时间跟全世界炫耀,十二分心思都放在家庭上,心疼都来不及呢。 第59章 转眼就是中秋节了,合家欢的日子,学校也早早安排放假。最后一堂课上,小朋友们都很兴奋,交头接耳说着假期要去哪玩。 舟舟的同桌是个爱吃的,掰着手指说自己今年要一口气吃四个月饼,“椰蓉、奶黄、豆沙,还有肉松的!” “我们家的月饼可多啦,都是别人送的,沈老师,你喜欢吃月饼吗?” 沈间:“喜欢,不过中秋老师一个人过,月饼买太多的话,会吃不完放坏掉。” 舟舟:“老师中秋节不回家吗?” 沈间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岔开话题问舟舟爱不爱吃月饼。 “我喜欢冰皮月饼。” …… 果然是小孩子,一说起吃,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 今年中秋林攻玫赶着处理了大部分工作,空出时间陪舟舟一起过节。 刘姨提前备好了菜,节日当天也放假回家去了。林攻玫照着菜谱下厨,舟舟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跟妈妈聊天。 “沈老师中秋一个人过。”舟舟忽然想起这件事,挠了挠头,“那肯定很没意思吧,不像舟舟,有这——么多好吃的。” 林攻玫刚把鸡翅下锅,听舟舟说这么一句,差点忘记翻面,伸手关小了火。 “舟舟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上课的时候沈老师说的,还说月饼太多,吃不完会坏掉。” 料汁下锅,林攻玫盖上锅盖等待鸡翅闷熟。她回过身,半蹲下来看着女儿,“既然舟舟觉得沈老师一个人过节没意思,那想不想邀请老师来家里一起吃饭?” 舟舟眨了眨眼,“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准备了这么多菜,两个人可吃不完。” 沈老师可是学校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课讲得有意思,人也温柔好看,在学生面前没有架子。 舟舟立刻跳起来找自己的儿童手表,“那我给沈老师打电话!” 沈间私心承认,他问舟舟喜不喜欢月饼的时候,是有一点点图谋的。 可在中秋这晚接到舟舟的电话,属实有些意外,舟舟邀请他一起过节,说妈妈做了一大桌好吃的,隔着电话磕磕巴巴地报菜名。 最后还是林攻玫接过电话,笑着解释:“别听舟舟瞎报,没有那么多,你知道的,我厨艺一般,刘姨今天也回去过节了,只能是她提前准备了什么,我就做些什么。” 林攻玫知道沈间厨艺好,这话就是特地留了口子,只等他往下接。 “听舟舟报的菜名就知道她有多馋,今天过节,别让孩子失望,可以的话,我去添两道菜好吗?” 好,当然好。 沈间到的时候舟舟是跑出去迎接的,看见老师手里拎了两个盒子,好奇地问是什么。 “舟舟不是喜欢冰皮月饼吗?”沈间笑笑,“这是给你的。” 林攻玫看那干净雅致的盒子,就知道这不是外面买的,“沈老师还会做月饼?” “刚学。”沈间道,“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你做的,不会差。” 沈间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正门内,目光又回到林攻玫是身上,“我贸然打扰,你丈夫会不会介意?” 这话说得有些迟了,毕竟人都站在门口了,真要担心介不介意,接电话的时候就该问的。 林攻玫顿了一下,谎话张口就来,“他在外地拍戏,家里只有我和舟舟。” 舟舟没注意大人们的对话,迫不及待打开盒子,每盒十只月饼,淡粉、淡蓝、贝白、鹅黄,四种颜色各五只。 舟舟:“好漂亮啊!” 沈间转过头,“粉色是芋泥,蓝色是椰蓉,白色是奶酪,黄色是奶黄,不知道舟舟喜欢什么馅,就多做了一些。” “沈老师自己做的?”舟舟更惊讶了,抱着盒子不撒手,还没上桌吃饭就开始计划月饼分配,“妈妈一个我一个,老师一个我一个,刘姨一个我一个……” 厨房里油炸锅刚刚摆好,林攻玫端出切好的里脊肉,表情为难,“舟舟爱吃糖醋里脊,不过我把握不好火候,本来想着今天就不做了,还好你来了。” 沈间接过盘子,让她去陪舟舟玩,“厨房有我就可以,很快的,你提醒舟舟,饭前不要吃太多月饼。” 油温已经差不多了,沈间将裹好粉的里脊倒入炸筐,“刺啦噼啪”的声音顿时不绝于耳。 林攻玫差点给忘了,伸手解下身上的围裙,见沈间忙于炸肉,非常自然地走上前,顺手将围裙系在他身上。 应该说,这是一个很暧昧的动作,电视剧里一般安排给恩爱的新婚夫妻。 沈间愣了一瞬,在林攻玫从身后环上他腰时,甚至都有些僵硬。 林攻玫系好绳结下意识拍了一下,接近骶骨的位置,隔着初秋单薄的衣料,温度和触感顺着沈间脊背爬升。 他硬生生克制住一个颤抖。 中秋和国庆的假期相连,饭桌上,周周开心地说起自己的旅游计划,要捡贝壳,要在海滩堆沙堡,要吃比她手臂还长的龙虾。 沈间看向林攻玫,“是要带着舟舟去海边玩吗?” “她温阿姨订了出国的机票,说要带她旅游。”林攻玫道,“我就不跟着去了,娱乐圈,越是放假的时候,事情越多。” “温缇?” “对。” 很久没见过的老同学了,沈间记得她几年前结婚,然后去了国外。 “她前夫的产业大部分在欧洲,所以在那边生活多一些。”林攻玫道。 “对,已经是前夫了,两人正在商谈离婚的事,温缇最近刚回国,她爸又开始给她张罗相亲。” 当年沈间失联,剩下三个人也因为人生规划各不相同慢慢聚少离多。 温缇和闻客达你进一步我退一步地纠缠了几年,大概是时间磨平了锐气,温缇没有等到想要的结果,愿赌服输和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步入了婚姻殿堂。 温缇移居欧洲后,闻客达培养人接手了江黎的产业,也离开了这座城市。 人世间多的不是美梦成真,而是事与愿违。 舟舟吃饱去看动画片了,林攻玫举起分酒器给沈间倒满,“你那年忽然休学,是为了你母亲吧?” 时隔多年,这些早就不成秘密,沈间点点头,“为了替我母亲找到她的家人……抱歉当时不告而别。” 林攻玫摇摇头,“结果如何,找到了吗?” “找到了。” 找到了,可沈间依旧没有一个家,每逢中秋这样的团圆日子,只能独自看窗外万家灯火。 这晚林攻玫没有送沈间回去,毕竟喝了酒,不能开车。她想陪他走到路口打车,沈间却摆摆手,说送到这里就好。 “阿玫,谢谢你今晚邀请我来,我很开心。”沈间张开手,虚抱了她一下,掌心都未敢贴上她肩膀,只是很礼貌,很克制的一个拥抱。 放假第二天,温缇开车来接舟舟,林攻玫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跟温缇闲聊说起了沈间的事。 “这么巧?”温缇大概最近被离婚的琐事折磨得不轻,开始信命,“把握机会,我把舟舟都给你带走了,腾出地方,争取早点给孩子找个后爸。” 林攻玫:“他这会儿还以为我结婚了有家室。” 温缇:“那不正好?你主动找过去,要是他都愿意为爱当三,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有些事发生的时候,你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老天都故意。 假期第三天,林攻玫赶到电视台活动现场,才发现这场地离沈间住的地方不远。 直播一搞就是一天,九点多结束时,林攻玫握着手机犹豫了片刻,最终拨通了沈间的电话。 借口很好找——电视台的活动一连四天,明天的直播我还要早到控场,活动场地就在你家附近,能不能借宿一晚? 沈间看见来电显示时心跳就开始加速,现在更是砰然作响,他答得飞快: “当然可以。” 林攻玫驱车来的时候,沈间刚把牛奶热好。 “客房已经打扫好了,家里有一次性的卫浴用品,睡前可以喝点牛奶,明天早上我做早餐,你喜欢吃什么?” “都可以,你做的都好吃。” “那吃小馄饨好不好?虾仁馅的。” “好。” 林攻玫洗完澡出来,客厅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而沈间还在厨房忙活。 “我以为是速冻馄饨,没想到沈老师是现包。”她走近,看着料理台上的食材和成品,旁边的不锈钢盘子已经快摆满了。 “速冻的可没有我包的好吃。”沈间笑笑,微扬下巴示意看馅料,“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虾仁。” 林攻玫这才注意到沈间下颌处沾了一些面粉,她没多想伸出手替他擦了擦,脖颈处也有一点,她顺势用手背蹭掉。 “沈老师干活不精细,沾得哪都是,是想等下重新洗澡吗? 沈间听这话下意识伸手蹭了下脸,又后知后觉自己手上都是面粉,不好意思笑了笑。 “一个人住,粗糙惯了。” 林攻玫拿起馄饨皮,“很晚了,我和你一起包,早点包完早点睡。” “不用。”沈间放下馄饨,洗了手握着林攻玫的肩膀推她回客房。 “我晚睡一点有什么关系,反正明天放假,倒是你,明早还要赶去活动现场,就放心去睡吧,皮和馅都剩的不多了,我很快就包完。” 沈间大概是对“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先要抓住她的胃”这种说法深信不疑,这两天变着法地做各种好吃的,光是早餐就折腾出十几种花样,从南到北,从咸到甜。 其实他也是真的心疼林攻玫,直播活动常常一忙一天,正餐都顾不上,只能见缝插针地吃两口凉掉的盒饭。 沈间知道后第二天就做了些方便入口的小点心,春卷,虾饺之类的,装了保温盒给林攻玫带着,叮嘱她饭点要想起来吃,别把胃给熬坏了。 直播活动最后一天最忙,林攻玫回家后直接瘫在沙发上,本想稍微休息一会儿,谁知道眼皮子渐沉,直接睡了过去。 沈间洗完澡出来看见沙发上窝了个人,叫了两声林攻玫没应,反而是把脸朝抱枕里埋了埋。 沈间摇摇头,回房间拿了张毯子,半跪下来,替她盖上。 毯子拉到肩侧,沈间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林攻玫熟睡的侧脸,他指尖微动,贴了贴对方微凉的脸颊。 大概是夜晚和灯光太过安逸暧昧,沈间似被蛊惑一般,胸腔中的惦念一点点冲破,引着他慢慢俯身,颤抖着凑近他的肖想。 也许只差零点一毫米,沈间的大脑忽然清醒一瞬,他此刻的举动趁人之危又不合时宜,谴责和自我厌弃裹挟而来,刺得他不得不后退。 而下一秒,原本安静熟睡的人忽然睁开了眼,手臂勾住沈间的脖颈,压下他与他接吻。 沈间瞳孔骤张,可身体远比大脑诚实,一寸皮肤相贴便引起更多渴望,本能般地缠上去,只想寸寸吸附才好。 他们早该如此。 多年前逃出深山的那个夜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的庆祝聚餐,教室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盛夏隆冬无人打扰的家教课……他们都该这样彼此拥抱,以吻告慰。 可偏偏那么多美好的时光,那么多天赐的时间点,他都没能迈出一步,以至于蹉跎岁月,破镜难以重圆。 想到这里,沈间似被天罚一般,又是一道雷劈得清醒,手忙脚乱想要推开怀里的人。 林攻玫却强势得狠,手指插入沈间潮湿的散发,翻身把他半个身子压在沙发上,不依不饶。 沈间偏头躲闪,声音不稳,喘息的间隙唤着“阿玫”企图让她停下,到最后,甚至染上一丝泣音。 “阿玫,不行。” 近乎哭求的声音终于让林攻玫停下,她撑起手臂看着身下的人,沈间偏头垂眸,纤长的睫毛真的噙着点点晶莹光亮。 倔强地不肯坠落。 “哭什么?”林攻玫轻声道。 沈间深吸一口气,此刻他痛苦的不是爱而不得,委屈隐忍,而是察觉自己心里存着难堪的渴望,即使没有名正言顺,也还是想不顾一切迎上去。 其实他心里都知道,仅凭几件小事和几句言语就去揣测阿玫的丈夫不负责不顾家,这是一件多么冒失而不光彩的事。 可是他太心急了,着急给自己找一堆理由,给素未谋面的人判一身缺点,只为合理化自己的渴求和接近。 他真卑鄙。 “你有……家室。”沈间艰涩道。 林攻玫沉默片刻,“你刚才吻我的时候,有想到这一点吗?” 沈间一颤,脸色变得苍白。 对,是他先丧失理智,不知廉耻,把人拉下水后,又开始立贞节牌坊。 沈间的大脑自虐般挑选偏激的字眼讥讽自己,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是我下贱。” 第60章(正文完) 第60章 那天沈间的情绪波动很大,像一个被夺走了救急之药的病人,一会儿挣扎喘息理智全无,一会儿绝望压抑丧失生存意志。 原来这么些年他表面正常,实际林攻玫早就成了他无法自愈的沉疴痼疾。 那一刻林攻玫才知道自己撒的谎有多么不应该,当初嘴皮子一张一合,现在想解释却难如登天。 沈间根本就不听她说,但凡“家庭”、“孩子”、“丈夫”这类的字眼出现,沈间都会自我保护般奋力挣扎抗拒,有两次甚至呼吸急促到缺氧窒息。 林攻玫只好歇了话茬,哄着沈间去休息,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沈间紧紧抱着她,不说话,也不思考。 假期还有三天,林攻玫想守着沈间恢复正常,其实第二天早上沈间看起来就平静很多,可林攻玫害怕刺激他,硬是没敢提所谓的“家室”。 沈间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活动结束了还住在这里,如常坐两个人的饭,晚上还会和林攻玫一起看电影。 假期倒数第二天的时候,温缇带着舟舟回国了,林攻玫不得不出门去接一趟,临走时回头看沈间,心里依旧有些担心。 沈间像看穿了她的犹豫,温和笑笑,“走吧,我没事。” 林攻玫驱车回家,本想着刘姨已经结束了假期,可以回来照顾舟舟,她稍作安排就好,可没想到,车刚开到家门口,她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舟舟的生父。 男人裹得严严实实,是一个人来的,看见舟舟站在门口踮着脚等人,惊喜地迎了上去。 “舟舟!” 林陆舟回头,她认得面前这个人,妈妈说是她的亲生父亲,小时候来家里过几次。 男人上前抱住舟舟,腻声问想不想爸爸。舟舟退了两步,抬头看见林攻玫下了车正朝这边走来,下意识跑过去躲在妈妈身后。 刘姨为难地看着林攻玫,“林小姐,这位先生坚持要见你。” 林攻玫点点头,“吴先生,我们单独谈吧。”- 沈间接到舟舟的电话是晚上。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声声凄厉的呼喊,“妈妈不要我了,妈妈不要我了……” 沈间愣了一瞬,让舟舟慢点说,“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发生什么事了?” 舟舟连哭带喘地说爸爸回来了,妈妈跟爸爸出去了,哭得太狠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更多。 沈间听着心疼,“舟舟,妈妈不在家是吗?刘姨呢?” “刘,刘姨在……我害怕。” 沈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最终决定去舟舟家里一趟。 其实他的应激状态还没有缓和多少,现在听着舟舟的电话,胸腔一阵阵窒息的梗塞,本能地想挂了电话逃开,可那边,小姑娘哭得声嘶力竭。 家里这边,刘姨眼见是哄不住了,好在关键时候沈间来了,舟舟扒着沈间求他带她去找妈妈,“刘姨,刘姨不让我出门……可是妈妈要不要我了呜哇——” 沈间抱起舟舟,轻拍她的背,“妈妈不会不要舟舟的,你不是说爸爸回来了吗?他们应该只是出去办事情。” 舟舟摇摇头,抱住沈间脖子,“我不要,不要跟爸爸……” 沈间一愣,下意识道:“爸爸妈妈要分开吗?” “舟舟没有爸爸!”- 林攻玫处理完那位吴先生的事已经十一点了,同行的好友把她送回家,林攻玫下车时特意道:“不上去看看你闺女?” 黑发红衣的女子摘下遮掩用的墨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是一张经常出现在大荧幕上的脸。 “不了,舟舟是你闺女,让她淡化我这个亲妈,快快乐乐长大。” 林攻玫回到家,意外地看见沈间坐在客厅,怀里抱着睡熟了的舟舟。 “你怎么来了?” “舟舟给我打电话,说你不要她了。”沈间低声解释。 他站起身,把舟舟抱进房间,盖好被子,轻轻关上门。 转过头,眼神如炽,“阿玫,你骗我。” 显然,从舟舟左一句右一句的哭闹中,沈间已经大致知道了这个家庭的实际状况。 林攻玫心里长叹一声。 真是不巧,她本想解释清楚的,只是前两天沈间状态不好,结果现在“主动自首”的机会没了,直接变成被拆穿。 林攻玫碰碰沈间的手,示弱示好,“别生气。” 舟舟不是林攻玫亲生的,她的生母是一位当红女明星。 八年前女明星还没有如今这么出名,却也是排得上号的小花之一,而舟舟的生父是一小爱豆,除了一张年轻时极具欺骗性的脸,其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 小爱豆靠着脸傍上了知名小花,甚至设计小花让其怀了孕,就是想在娱乐圈找一张长期饭票吸血。 小花一开始是想正经谈恋爱,没想到遇上一个不要脸的,小爱豆求她生下孩子,一面说自己是因为太爱她只想要一个孩子别无他求,一面又威胁她敢打胎就把所有事情捅到媒体那。 小花不想拿自己的事业做赌注,又因为年轻偏听偏信,稀里糊涂拖到月份大了,没办法流产,只能生下来。 小爱豆并未能如愿用孩子捆住小花,小花产后砸钱砸精力迅速恢复,大概生的时候把为数不多的恋爱脑一并生了出来,彻底封心锁爱,一心扑在事业上。 可孩子总不能没人管,小花孤身一人在娱乐圈打拼,信得过的朋友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在她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时冲她伸出过援手的林攻玫算一个。 “就这样,舟舟被送到了我这里。” 沈间:“你收养了她?” 林攻玫:“一开始还没有,只是帮忙照看,后来那位吴先生眼见从孩子身上捞不到什么好处,索性不要了,转头又跟别的明星绯闻炒得火热。” 小花的演艺事业走入上升期,孩子就一直是林攻玫照顾得多一些,慢慢感情深了,也舍不得舟舟一直没着没落的。 小花逐渐红成大花,两人正式谈了一次,最终达成协议,放弃舟舟的抚养权,林攻玫三十岁那年办理了相关手续,正式领养舟舟。 沈间:“那周周今天说爸爸回来了,是……” “是那位吴先生。”林攻玫道,“他这些年走下坡路,本来就没什么名气,年纪大了那张脸也变形走样,混得高不成低不就,又想起这个女儿,也许是计划着从舟舟生母这里捞一笔,毕竟对方现在是名利双收的知名影后。” 小爱豆,不,或许该叫大龄爱豆,今天来找林攻玫就是想要认回舟舟,还扬言要一个名分,否则就把事情捅出去。 “她现在是影后了!出了堕胎这种负面新闻,怕是不能再出现在大荧幕了吧?” “你也知道她是影后。”林攻玫似笑非笑。 这种在娱乐圈举足轻重的人物,手里握着多少资源?一句话就能堵死一个人的上升渠道,让其在圈子里查无此人。 林攻玫通知了舟舟的生母,时隔多年,两个人再见,就陈年旧事酣畅淋漓地撕了一场。 你说我未婚生子,我告你逼迫怀孕,当年的欺骗,威胁,和那些以爱冠名的伤害,是该好好算一笔。 “大家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肮脏手段没见过?大不了鱼死网破,反正我作为影后钱是赚够了,就是不知道你离了这个浑水捞金的圈子,还能不能还上你那些巨额欠款?” 最终,吴先生害怕了,说了些好话,灰溜溜地逃开。 “所以舟舟才会说,她没有爸爸。”沈间喃喃。 林攻玫叹气,“舟舟是意外怀上的孩子,她妈妈根本就没想过这种事,又年轻没经验,肚子稍大一点以为是胖了,不来例假以为是减肥的副作用,一直到四五个月才反应过来。” 没有精心调养,又整日工作跑通告,吃的都是保持身材的轻食沙拉,这样孕育出的孩子,本身就会体弱一些。 林攻玫:“舟舟是知道自己身世的,我们没有刻意隐瞒她,可能是这样,她才会过分敏感,习惯去讨好别人,因为觉得,自己是爸爸妈妈都不要的孩子。” 沈间摇摇头,“舟舟更在乎的是你,我问过她,她说不要爸爸,也不要那个妈妈,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你工作忙,没时间陪她,她也开心。” 林攻玫深吸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舟舟也挺喜欢你的,瞧,我不在,她就把电话打给你,连温缇都越过去了。” “可能是想着只有我这个‘外人’能带她出去找妈妈吧。”沈间笑笑,“刘姨听你的话,温缇肯定也不让她大晚上往外跑。” 林攻玫:“看来是得给舟舟找个靠谱的后爸了。” “唔……考虑我吗?”沈间自告奋勇。 “我骗你的事,你不生气?” “生气。”沈间把林攻玫锁在臂弯之间,“不过先把名分定下来,再生气也不迟。” 他凑近她,气息交叠,声音低沉,“一开始,以为你成家,我真的很难过。” “每天胡思乱想,没办法认真做事,一想到有人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我好嫉妒。” 林攻玫:“所以就开始胡乱揣测,以为我遇人不淑?” “是。”沈间坦然,“我找借口批判你们的夫妻关系,找机会插进你的日常生活,我有了不该有的肖想和妄念,我变得卑鄙丑陋,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 林攻玫想起那晚沈间的一句“是我下贱”,有些心疼,伸手抱住他。 “你没有错,是我莽撞,那天本来想跟你解释的,但你状态太糟糕了,我不敢刺激你,想着缓两天看看情况……对不起。” 沈间用力回抱,他对林攻玫一向大度,因为他想要的太多,只害怕对方不肯给。 “哦对了,温缇被她爸押着去见了新的相亲对象。”林攻玫忽然突兀转了话题。 “结果上了桌,发现是老熟人。” 温缇都没想到推开包间看见的是闻客达,对方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看来多年不见,还真被他混出了不小的名堂。 沈间笑笑,一语双关,“真是巧。” “所以好事成双吧。”林攻玫道,“舟舟要小升初了,是该找个人美心善的后爸,好好教育孩子。” “舟舟才三年级。”沈间很不给面子地拆台,“还有三年呢,不急。” “她不急,我急。” 林攻玫亲吻沈间的眼睛。 “这些年我对恋爱没有太大兴趣,可能潜意识里,一直在等什么人。”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了,只能看,不能摸,可真是煞风景。” 林攻玫指尖隔着沈间衣服轻划,所到之处引起颤栗。 “沈老师行行好,了我一个心愿,不想当后爸也行,我们一夜风流,然后桥归桥,路归路……” “那可不行。”沈间捉住那不老实的手,放在嘴边咬一口泄愤,“你那天都吻我了,还把我欺负得差点疯掉,要负责。” “怎么负?” 沈间注视着林攻玫,思绪掠过这些年的颠沛流离,目光似穿越风沙与星辰,最终抵达她身边。 “给我一个家吧,阿玫。” 【作者有话说】 番外结束啦~感谢小天使们陪伴! 我们下本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