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师妹推给别人我后悔了》 1、楔子 元辰正年初,新皇恒楚既践祚,欲固权柄,尽诛前朝旧人,朝野震怖。 唯前朝皇太孙长孙怀安,幼有神童之目,三岁识文,九岁才名远播。 然城破之日,为乳娘江绿衣所救,易以替身,南逃云梦,改名江淮。 新皇索之不得,遂寝其事。 元辰三年,大饥。 岁末无雨,蝗虫蔽野,诸人相食。 民间流言甚广:新皇不仁,天降灾殃,惩之。 恒楚怒,命百官各陈策论,以治之。 钦天监监正王德发独言:长孙怀安能改国运,今在东南湖广之地,半月不得,灾延遍地。 恒楚不信鬼神,然计无所出,乃召左相唐斯昀等心腹夜议明昌宫。 左相少居两广,谙其风土,且与上契若金石。 次日,遂承命微服即行,往湖广求之。 楔子竟。 2、心生妙计 “若老天开眼,让我侥幸活得一命,我绝不会放过那些曾经欺我、辱我、践踏我的人……” “胡琇这个罔顾人伦的畜生、害我落入这般田地的江家、胡家……” 江淮正试图捂着被折成一个奇异角度的双腿,直愣愣地躺在空无人野的街坊上,身下鲜红淌进雪地里。 浑身被冻到发僵发硬,十指传来钻心的疼痛,此子仍将害他背弃他的人,在心中恶狠狠地处以极刑。 江淮空洞洞的眼里似乎装不下任何事物,朝空虚处毒辣咒道:“有朝一日,我定会报仇雪恨!” “扒了这些人的皮,抽了他们的筋!再狠狠的碾碎他们的肉骨,叫他们不得好死,便是到了地下尸体也奇丑无比!” —— 当年长孙怀安随着乳娘南下来到云梦泽,乳娘江氏江绿衣为避人耳目,给他改名江淮。 带着个十岁的小儿回了自己的老家,初来乍到之时,江家倒还客气,毕竟这小公子是贵人生的,他们这些贫苦之人哪敢怠慢了贵人。 钱给的到位,自然是客客气气。 现下多了两口人吃饭,又遇着老天不开眼,贵公子又如何,这家子人便将这股子闷气撒在了势单力薄的江淮身上。 被欺压的次数多了,矜贵的小公子也不忍耐了,抬手便朝那欺他辱他的人揍去,将人打得鼻青脸肿才叫江淮散了郁结在心中的闷气。 打了人也就意味着江家是呆不下去了,这寄人篱下的日子叫人不好受。 江淮早已想好了退路,带上乳娘一起离开,将手头的钱买间铺子和一进两落的房子,加上余下得钱财也可以活上数年。 凭借自己的才识可以在书院里给人接代写的活计,乳娘也有一身好手艺,绣工出众,自然可以做绣娘,凭借手艺当饭碗。 如今江家当家的是绿衣的哥哥江州,江淮打的最严重的便是江州的大儿子江小船,江小船闹了好大一通脾气。 此事被江州夫妻得知了,平日里宝贝得紧得儿子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给揍了,这叫江州怎么能忍! “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子怎么敢动手打我儿子!这还把不把我这个家主放在眼里了!” “我们江家上哪招惹了一尊大佛供在家里,知恩不报就算了,这是恩将仇报!一个不知礼没有家教的小子也敢欺负到小船的头上来!” 江州说的这些话自然不会正面和江淮讲。他先找到了妹妹绿衣,问她上哪招的这么个小祖宗放家里。 实则打听江淮的来历,绿衣却是避而不答。 “哥哥息怒,小淮只是一时冲动才和小船闹了矛盾,哥俩闹着玩的,你看平时小船和小淮不也没出事吗?” 绿衣给江州倒了杯热茶,体贴的替他吹了吹热气,好生哄着。 “哥哥家中到处都要钱花,嫂嫂为侄女置办丰厚的嫁妆不要钱?” “这年头光景着实不好,哥哥在码头谋生存不得上下打点?” 绿衣果然是在宫中呆过的,这嘴舌功夫厉害的将江州的一腔怒火闷闷憋了回去。 “母亲与父亲在小淮来了以后也不说三道四了,那是因为他们知道小淮是尊财神爷,家里不留着财神爷抱大腿可还要赶走,哥哥你是存心不要这白送的钱是也?” 可小船被打的鼻青脸肿,身上多处淤青,江淮这小子不教训一下是不会老实的。 江州语气松了松,告诉妹妹绿衣: “江淮年纪尚小,没有父母照顾,我们江家也不曾在衣食上短了他,他如今在江家跟着江家姓,我们便也当他是江家人。” “这小子不懂礼是不成的,你多劝劝他,身为他的乳娘,你对他的教育也得负起责任来,否则,你也难辞其咎!” 绿衣是个知礼的,“妹妹省得,多谢哥哥宽容体谅!” 以江淮的才智哪容得她来教训,曾经的天之骄子沦为布衣平民,心中的棱角早已被磨平了吧! 若不是江淮有个美丽善良宽厚仁慈的太子妃母亲在世时曾救过她一命,不然绿衣哪里还能活着,早就化作怨鬼徘徊在宫墙内外了。 除开救命恩情以外,绿衣对他那美娇娘般的母妃生了情爱,而江淮又是她心爱之人的骨肉,这才愿意接手了这个大麻烦。 想到此,绿衣暗中怨怼起来,三年过去,他那便宜爹娘是早已前往地府喝了孟婆汤往生,却把这么个麻烦交给了她。 隐姓埋名并不简单。 出逃京都以来,新皇的人一刻也不停歇的寻找他们的踪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在江家好歹能避免露于人前,少了很多被寻到踪影的可能。 夜幕降临。 江淮向乳娘提起自立门户,绿衣不禁神色一怔。 她想过这件事,但绝对不会是这个时候。 显然,江淮比她想的要长远的多,呆在江家绝非长久之计。 尤其是江家有个隐隐猜测到江淮身份的家主江州,江州年轻时是个走南闯北的走镖。 她这哥哥的性子如今收敛了许多,对外人却是手段狠辣,出的多是阴招损招。 担忧之际,绿衣也在重新审视江淮。 江淮小时可爱,无条件占有了来自太子妃全身心投入的母爱,又毫无顾忌的接受来自先皇隔辈亲的疼爱。 可称人见人爱也不为过。 如今父母双亡,家族覆灭,从小生活在蜜罐子里的小公子也不得不承担起长孙家族遗孤的重担。 若说复仇,绿衣是有试探过江淮的。 江淮的态度让她觉得模棱两可。 在绿衣看来,江淮大意是说一切都已回不到过去,又为何要废一番功夫做没有意义且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斯人不来兮,暮待之以朝。斯人或来兮,两无语而意消。 小时侯的江淮还是很听她的话讨她喜爱的,毫无负担的喜爱是发自内心。 随着寄人篱下的日子越久,江淮意识到眼前给他这一切的人是这个乳娘。 他不知乳娘手头上还有多少余钱,约莫比她告诉自己的还要多得多,不然为何江州与她谈话时会说自己是财神爷呢? 江淮留了个心眼,乳娘有事瞒着他,但乳娘不说,他也不会去主动揭穿。 今日与她说起自立门户的想法,看她神色一怔,江淮便知目前乳娘并没有想过这事。 他厉色言辞:“乳娘,江家虽是你的母家,可做主的人早已不是你的父母,江父江母放权给江州,更懒得管这些琐碎杂事,如今掌家之人是你的哥哥江州。” “江州年轻时走南闯北,练的满肚子心眼,但凡是手上沾过人命的,你觉得能干净到哪去呢?” 他顿了顿,“更别说江州膝下有子,他夫人赵佩儿心机深沉,我们的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归有一日,锱铢用尽,逼得我们滚出江家!” 少年眉目自带威严,“要我说,这些钱用在他们的身上还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置办房产良田,靠我们自己又有何不可?” 绿衣见他当着她面挤兑哥哥,面上压着怒意。 “小淮,你要明白这一切若没有我在,你就不会被江家接纳,若没有我哥哥的镖局人脉在,你以为我们的踪迹真的不会被泄漏出去吗?” “若你当真有能耐,我又为何要对哥哥嫂嫂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 在绿衣看来,江淮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虽然聪明但略有些不通人情世故。 “我平日里教你和小船打好关系,讨他们欢心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江淮见她并未听进去,只顾得教育自己,心中一股恼意油然而生,本想与她分析清楚利弊她却妇人之仁不识好歹。 “乳娘,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乳娘莫不是真以为呆在江家便能马放南山,高枕无忧了?” 话音刚落,绿衣一脸愕然。 “淮今日言尽与此,听与不听皆看乳娘的意思。”说罢,江淮甩袖而去。 江淮的才智确实聪明过人,他早已料到江州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那个爱吹枕边风的夫人更不是个好惹的。 江州有个性子泼辣的夫人,这夫人江赵氏早已看江淮不爽很久了。 江淮表露出天资聪颖,便显得她的儿子小船资质平庸,如今这家伙竟然把手伸到了她与江州的头上,更是不把她这江家主妇放在眼里! 江赵氏赶忙敦促着江州去把那臭小子训斥一顿,却被江州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素来宠爱她的丈夫竟然怒斥她是长舌妇! 这怎能忍! 这让江赵氏的神情更为扭曲,眉毛鼻子眼睛皱成一团。 怒目瞪圆,心中一番寰转,便有了一妙计。 3、小船翻船 晚间,帐帘轻动,两抹人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晃在墙上。听得帐中妇女轻柔道: “夫君,奴今日表现如何?” 江州瞧了瞧她,轻笑出声:“今个儿娘子讨我欢心,定是有求于爷,娘子不妨直说,若爷能办到,定是摘星星摘月亮也要给办成才是!” 江赵氏心下暗喜,凑近他附耳说与他听,看江州默声没有回应。 江赵氏身下暗自施力,却是把江州吸得一口冷气冒上来。 男子低声道:“成!我那妹子早年嫁过一桩好姻缘,只可惜那郎君是个短命鬼,不过短短两年便去了,如今你作为嫂嫂若能给她觅得良缘,想必她也会很高兴,指不定还得感谢你呢!” 妇人莞尔一笑,心中目的达成,不由得计划起整件事。 若要把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打发走是不可能,不然还得赖在他们江家头上;如若要让江淮主动离开江家,必得从她这小姑子绿衣的身上下手。 绿衣今岁三十又二,十七岁嫁人,可那郎君又是个短命的病秧子,仅仅两年便喝了黄泉水,后来听说是进宫当差去了。 将近十年没回过家,一回家就带着个矜贵的小少爷,好在银钱给的足够多,这才让她与江淮住在了江家,相安无事三年。 平日里她是纵着小船了一些,但她也知道小船没那个胆子去害人,没成想自家小孩不过是同人嬉戏玩闹,竟会被一个来路不明没有教养的畜生给欺了去! 若江淮还能隐忍,她便也能装作无事发生,若是继续这般放任江淮蛮横行事,莫说小船了,是不是连这江家他也得掀了! 江州是个钻进钱眼里的,她要不同他讲清楚,他便还得养着这养不熟的畜生。 她一个妇道人家都明白这江淮与绿衣在宫里的主子怕是有很大的关系,且今日上街买办时正巧看到稽查衙门往县上贴的寻人告示,种种线索联系起来更是明确的告诉她: 此子来历不明,恐与前朝余孽有关,若是给江家招来祸患,她才是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江淮不除,她心中难安! 不过,江淮的命她要除,江淮的钱她也要! 能让二者两全其美的关键之处便在于她这小姑子。绿衣若是没了,他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江家了。 江赵氏早年跟着丈夫跑江湖积累了许多人脉,这会儿想到一出便立马寻了门路花重金买了迷药。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唤了儿子小船贴耳敦敦教诲道:“小船,为娘往日是如何教育你的?” 小船不明白娘亲把他叫道身前的意图,只将头垂的更低,默声不语。 江赵氏循循善诱道:“小淮不仅是江家的客人,也算作是你的哥哥,你哥哥教训了你一顿,定是你有做错了地方,我这是要让你长记性,别忘了……” 还未说完,便被小船打断:“我何错之有,江淮与我们不合群,也是他的问题!” 江赵氏耐着心,哄着儿子:“小船,江淮日后还要留在江家许久,他的学业都比你更为精进,你日后还要向他讨教问题的,若是将关系闹成这样,你可舍得下脸面?” 她一边说,一面抚摸小船的头,打趣着说,“反正为娘是舍不下这张老脸的。” 小船年纪尚幼,比江淮还小了一两岁,他想起书塾里那位严肃正统的老儒生常常会夸耀江淮,反批评自己“虚度年华,一事无成”,这般刺耳的话他哪能忍! 眼下见娘亲说的有理,顺着话语犹豫地问道:“那……孩儿该怎么做?” “为娘已为你准备了赔礼道歉的礼物。” 小船看向桌案上摆放的食盒,轻轻掀开盖子,其中几样极其精巧,还有两道他最爱吃的甜嘴儿,菱粉糕与枣泥馅的山药糕。 他咽了口水,江赵氏被他嘴馋的模样逗笑了,轻点他的脑袋。 “瞧把你馋的,回头母亲再给你做几样你爱吃的,不过这些糕点你需得拿去你姑姑那处,若江淮不在,便将食盒交予你姑姑,切记,不要偷吃!” 小船乖乖应下了,去找绿衣姑姑的路上,他肚子正巧咕咕叫了两声。 江赵氏的嘱咐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神不知鬼不觉的伸手朝食盒中摸去,拿出一二糕点先尝了,心下满足。 又将剩下的摆放好位置,却发现衣物上沾了些糕点的酥皮屑儿。正待理干净衣裳,一声清响的少年音从背后传来: “你在作甚?” 刚偷吃了要送给面前这人的糕点,小船心中不禁心虚:“没,没干什么,我正要去找你道歉。” 江淮蹙眉,不动声色的打量起小船提着的食盒,冷冷道:“道歉做什么?分明是我打的你,为何是你先来道歉?” 小船将食盒塞到江淮的手里,“我平日里与其他人没少欺负你,你这回打我是应该的,但我也应为我之前做下的错事悔过。” “今日来向你道歉前我特意拜托娘亲亲手做了糕点,我娘的手艺自然是顶顶好的,你们尝一尝便知我的诚意了!” 往日欺负江淮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此时还能心平气和的同他说话,他在心中也不由得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江淮在心中对此嗤之以鼻,明面上不显,提着食盒一言不发,紧紧盯着小船正在冒汗的额头,气氛微凝着一丝冷气,还是小船先打破了局面,找了个借口赶紧溜之大吉。 小船回去便感觉到了阵阵困意,夫子布置的作业高高垒在桌案上,还未提笔再次沾墨,又是一个哈欠袭来。 心中不由叫苦:怎得今日这般乏困,看样子这作业是写不完了,明日又得被夫子罚站了,不过书塾里的葡萄熟了,倒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偷偷摘去,一饱口福…… 这一个念头刚起,小船便撑不住趴在书案上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赵氏按例去房里敦促小船的学习,今日却见他睡倒在书案上,还以为是他学习用功,心中正为儿子发奋图强的模样悄然欣喜。 “小船!小船!醒醒哟!” 正想叫醒他洗洗再去床上睡,谁料小船像头睡死的猪一样,怎么也叫不醒,她这才意识到这家伙定是偷吃了食盒里掺了迷药的甜点! “坏了!”这下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江赵氏暗道不妙,连连后悔自己怎么派一个小孩子干这种勾当,又庆幸还好这迷药除了人吃了只会致人昏睡并不会有其他副作用。 —— 江淮两指捻了块糕点,细细碾碎,小心翼翼地洒在屋后头地墙脚下,专挑位置阴湿冷僻的地方,像这些地方常滋生穴虫、老鼠、偷油婆等恶心的物种,正好可以把这些拿去喂养给这些腌臜的污秽。 江淮回房将夫子布置的课业完成后,到房后观察半晌。 月色并不明朗,团团黑影看的并不清晰,他抬着一盏烛灯靠近些瞧,洒了细细碎碎点心的角落无疑零散地躺着几具口吐白沫的耗子尸体。 不出所料,那食盒里的东西有问题! 他心中并不意外。 江小船年纪尚小,不会有机会弄到毒药这物,反而江赵氏的嫌疑比较大,而这背后若没有江州的授意,她怕也不敢这般行事。 若是顺着她的意,不妨看看江赵氏葫芦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此举虽说冒险,但若能借机离开江家,倒也不算错失良机。 他立刻要去找乳娘告知她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却又犹豫一二,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不如暂且静观其变再做打算也不迟。 此番江淮做事已是不打算对乳娘全盘托出了,自从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后,江淮连着几日都没去看乳娘。 绿衣原是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便也由着江淮去了。 近日嫂嫂与她来往的比往日愈发密切,诸如出门采办、卖绣品等都是二人一同去的,这些日子也顾不得与江淮使小性子。 4、胡琇很袖(断袖) 这日上街,江赵氏大方地雇了辆牛车,免去了二人要走十多里路。 “绿衣啊,嫂嫂想与你说点体己话,你可有想过再嫁?” 江赵氏打量着眼前的妇人,绿衣如今年过三十,但保养的容貌姣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却留有别样的韵味。 “是哥哥让你问的?” 她想确定这是江州的意思还是江赵氏的意思。 “哪有啊,你哥哥跟个粗老爷似的,哪关心这个?你莫要多想,只是嫂嫂想问问罢了。”江赵氏虚心赔笑。 “嫂嫂也知道我那亡夫过世多年,可我们二人伉俪情深,现下还要顾着小淮,哪有那个心思再去对别人好?” “小姑子说的哪里话,你年纪轻轻,江淮并不是你的亲子,以后孩子再大了,有了隔阂,哪比得上亲生孩子更为亲近?” 江赵氏讲话敞亮,这意图绿衣怎会不懂?无非是要她带着江淮找个男人再嫁。 原本她并不打算听江赵氏废话,但转念想起那日江淮对她说的话,便也顺着江赵氏接下话。 “嫂嫂说得在理,那妹妹的婚事还请嫂嫂多多操心。” 江赵氏见绿衣终于应了,顿时喜笑颜开,气氛和谐的有些怪异。 待到县上下了牛车,江赵氏便借口她有三急,将装了绣品的竹篮子交予她,请她先去老地方卖了绣活再去寻她。 绿衣去的半路便遇见了那位神色匆忙照常穿着一件厚袄黑褂留黑胡子的掌柜,她叫住他:“张掌柜,怎得这般着急?” 掌柜的摆摆手:“我这下是去瞧个热闹的,晚了就瞧不上咯!” 绿衣听了,问道:“什么热闹?” “江娘子可知近日衙门派人寻那前皇孙的人数更多了?” “我们这小地方平日里来个大人物都热闹的很,这种全国通缉的人物抓了三年都没找到,灾旱当前,上面没有先解决如今的问题,反而花这么大功夫找人……真是叫人恼火!” 绿衣听到后心中一紧,面色不显,认同的点点头。 掌柜的继续说道:“这回但凡是和那画像长得又五分像的都被抓去县衙了。” 往日也会抓,但抓的都不是真人,便也不了了之,不知这回是怎得回事。 “不过这次可不一样,原来那县令换了人,听说是那有断袖之癖的胡琇。” 绿衣喃喃道:“胡琇?” 掌柜道:“传闻此人男女通吃,尤其钟爱勾弄面色如玉的小生……” 他凑近些低声道:“这人花样多的很,我一在他府内当差的亲戚对我说,凡是被他玩弄过的少年若是有幸出府,全身就没一个完整的!” “如今上一个县令走了,这般滥情纵欲、胆大妄为的人更是无法无天了!” “仅仅是县令就敢如此嚣张?” 掌柜的叹了口气,向绿衣细细道来。 清水县若要提起胡琇,无人不咬牙切齿,偏又只能掩在人后嘀咕。 这丫的仗着家里人脉广便无法无天。 他的爷爷曾在京都为官,官至三品,朝中官官相护,而老丈人是隔壁云起县县令,胡琇的表兄又正是州府里管刑名的推官,便是那前一任县令见了他,也得赔着三分笑脸。 如今能稍微管管胡琇的上级也走了,有这些硬靠山,在清水县谁能耐胡琇的何? 简单来说,胡琇是清水县的土皇帝,地头蛇! 二人边走着说不一会儿便瞧见不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对着一少年指指点点。 绿衣眯着眼瞧远处,这大冬天的雪地里,那少年仅披着一件价值不菲的大氅,里头似乎什么也没穿。 少年裸露在外的肌肤更是体无完肤,全身上下弥漫着青青紫紫的痕迹,这种程度定是被人虐待。 少年还有气息,在这极寒的冬日里瑟瑟发抖,周围三五米都是人,竟然没人递上一件衣服为其避体。 “周围竟没人递上一件衣服?” 噫嘘唏!绿衣这话只被张掌柜听见了,他瞧这少年的情境也是连连唉声叹气。 “江娘子不知,这少年本是青水县喜来客酒楼的一名伙计,三年前流落至此,那酒楼的掌柜瞧他可怜便好心收留了他。” 张掌柜悄声道:“据我所知,这少年无父无母,又来历不明,肤色也比常人更白些,与那通缉的人更是有五分像。” “这般倒霉的小子被胡绣在酒楼作客碰巧见到,他起了心思,自然有手段把人带回去审问,如今审完了便将人弃如敝屣,仗着胡琇的威名谁又敢上前帮忙?” 绿衣明了,蹙眉低声骂道:“这真不是人干的事!” 张掌柜点头,胡琇那丫的对一十来岁少年都能做出如此罔顾人伦的出格事,何况是对其他人呢? 绿衣见那少年在雪地里趴着,身量、骨骼、年龄同江淮有些相似,思绪不由得扯远。 新皇加大了巡查的力度,若是小淮被抓住,恐会落入胡琇这等阴险奸恶的小人手里。她回去就得提醒他平日里多多小心些才是。 掌柜的见绿衣瞧那少年发愣,提醒道:“江娘子今日仍是来卖绣活的?” 绿衣这才从竹篮中中取出近日织的手套、帽子等,将篮子递给掌柜的瞧,指尖微微有些发紧:“烦掌柜的瞧瞧,这些能换多少银子。” 掌柜将篮子中绣的、织的仔细看着,无论是针法还是质感都是上层,拿着篮子中一青水色帕子不由得赞道: “绣的真好!这帕子是‘双面绣’吧?针脚齐整,配色也雅致,江娘子不简单呐,深藏一身好手艺。” 绿衣的绣法与织法在宫中跟着掌衣嬷嬷学过多年,没有学到十成功力,但也学到了精髓,可堪是织些手套、围巾,绣鞋这类的更是皮毛。 “掌柜的过奖了!”绿衣谦道,只字不提是从哪里学来的。 掌柜的见江娘子不愿多说,便也识趣:“江娘子心灵手巧,我店里找我卖绣品的不止你一人,要我说,唯独江娘子的手艺在其中可堪称一便无人敢称二。” 又是一顿捧哏,绿衣莞尔一笑。 “冬日里你这些漂亮的手套围巾帽子暖手宝定会卖个好价格,这次我便也多给点银子,望日后江娘子常来光顾小店。” 绿衣两眼一亮,面带喜色。不过张掌柜出来的急,让徒弟看着店自个儿出来看热闹便回,身上也没带够银两,二人又脚步匆匆循着古街原路返回。 —— 话休絮烦。 且说那小解去的江赵氏,在路上也听闻了胡老爷无理霸占男儿爱开后.庭的故事,料想江淮那小子日后的去处不就有了吗? 于是忙寻了一叫花子的头头喊他办事,谁聊这叫花子还嫌她给的钱少。 叫花子头头瞧那妇人拿着三百文便想打发了他们,不禁冷笑道: “无知妇人!给这点钱还想让人把事办好,这年头谁不知道那县令胡老爷是个摸奸耍滑阴险狡诈的,被他捉住了别说我们丐帮了还能不能行走江湖……就连你,肯定也扒的出老底儿!” 旁边有乞儿附和:“十倍的价格我们才接你这桩生意!” 见这些叫花子竟然如此不好笼络,江赵氏红着脸忍痛称了三两银子,用封筒封了交予他,心下仍然不放心,反复叮嘱他们一定要不动声色地往胡府漏消息。 末了又道:“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如此,叫花子才收了银子欣然答应好好办事。 也罢,花钱把这祸害除了,他那笔钱自然会填补回来! 这般想着,江赵氏的心情愈加兴奋,高涨的情绪一路保持到了叫绿衣等她的成衣店。 见这回掌柜的多给了些银钱,江赵氏见钱眼开,奉承笑道:“哎哟!这番多谢掌柜的客气!” “本是我等在您这寻个生计,反倒承了您的情,这份厚待我等定不会忘!往后家中布匹成衣定先寻了您的铺子,绝不会让您吃亏!” 时辰不早了,二人又赶忙去了卖油盐酱醋的五粮店买了好多东西。 那家掌柜的见是两位相熟的娘子出来采办,许是多有不便,于是善意道: “两位娘子今日光顾着小店,这也正快要收摊了,本是冬日客人少,庭后有辆牛车,不如我驱牛车送二位回吧!” 江赵氏闻言一喜,这掌柜的与她相熟,也信得过,这番好意立马便应了。 冬日天黑的早,加上路上多有积雪,一个不注意便可能会滑倒摔跤,今日又添了这么多东西。 若是她二人提着背着这么一大堆东西回去,不得累个半死。要有这牛车在,便方便许多。 掌柜的遣了伙计将这些物件儿搬往到牛车上,那牛车拴在门口的柱子上,堪堪打了两个圈,牛儿一个挣扎恐怕就要脱绳而去。 绿衣正是注意到这一点,她正要去栓紧绳子,防止牛儿脱缰,却被一个迎面跑来的小乞儿撞到在地,那乞儿见撞了人,心下慌张,立马撒开脚丫子跑的飞快。 “嘿哟!真是晦气!” 江赵氏正正撞见这一幕,说的话不知暗指谁。 “妹妹,你没事吧?”江赵氏语气关切。 “无碍。”绿衣不想耽误他们回家。 江赵氏怎会放过这个机会,话语殷切道:“妹妹,你这膝盖撞在了石子上我都瞧见了,这血都透过布料,伤口不小,不如去医馆瞧瞧吧!” 那掌柜的见状也是担忧,这位娘子原是好心要帮他栓缰绳受的伤,心下内疚也附和道: “娘子不妨去那附近的医馆瞧瞧,我让伙计领你一同前去!” “这……这些买办的东西怎么办?”绿衣看了眼牛车。 “妹妹你放心去就是了,我和掌柜的坐牛车回家把东西放了,你今日若是天暗了不便回家便留在医馆吧!明日我再过来接你。” 伤口的确比较深,血也不止,目前的状况还是安心就医才是,于是便也听了江赵氏的话任由掌柜遣的活计送去医馆了。 5、逼男为娼 夜色已深,江家门外缓缓停靠了辆牛车。 江淮以为是绿衣回来了,前去迎接,却见牛车上只下了江赵氏一人。 “舅母可看见我乳娘了?这么晚了她为何还不回来?” 江赵氏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你乳娘她……” 江淮料到不妙:“舅母直说!” “你乳娘去栓牛车,被街上的乞儿撞到在了石阶上,血流不止,被送去医馆了……”江赵氏越说越小声。 江淮冷声道:“舅母便如此把乳娘一人放在医馆不管了?” “妹妹这么大个人了,在医馆有什么好担心的?” 话还未落,江淮便转身朝离去不远得牛车追去。 那赶牛车的掌柜,那人好心,顺路带他一程去了县里。 因着掌柜的家与医馆是两个方向,故只能在半路分道之处将他放下。 冷霜渐起,街上空无一人。 他对这附近并不熟悉,恰巧街头转角处有一乞丐蹲在台阶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江淮上前掏出几文钱递他,问:“这位大哥,请问你可知医馆在何处?” “这黑灯瞎火的,我且带你去吧!”那乞丐爽快接过,又多打量了他几眼。 少年身着麻衣,却气度不凡,一身粗布都掩盖不住内里的矜贵。 “多谢大哥!那便带路吧!” 那乞丐起身时脚底生风,似有股天然之力催动起身。江淮疑是自己夜间不明看错了,心中谨慎了些。 这乞丐看似步履阑珊却又健步如飞,欲意领着他往一处街道稀疏的府邸而去。 江淮眉头微皱,“慢着!” “这一块小弟又熟悉了,便不劳大哥相带了!” 他欲溜之大吉,这附近看着就很古怪,再加上这人脚底生风,分明是内力高强者,伪装成乞丐守株待兔。 谁料,那人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一声轻哨落下,四周藏在暗处的人影纷纷渐显,将去路顿时围得密不透风。 今日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他势单力薄,怕是敌不过他们。 “不知阁下找在下一介平头百姓所谓何事?” 来人避而不答,借着暗暗的月光上下打量江淮。 眼前这小子十来岁,身量却已接近成人,在皎洁的月色下,面容清秀无瑕,可比之明月。 他见过容貌出众的女子,却没见过比女子还要更貌美的男子。 “云梦泽人杰地灵,容貌佼佼者不在少数,但如你这般当属一绝。” 江淮心中泛起一股恶寒,他最厌恶的便是这张脸。长得俊又不能当饭吃,这张脸太过招蜂引蝶,给他引来过不少麻烦。 见江淮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那人笑道:“你这张脸若是出现在青楼里,那便是千人骑万人压,若是出现在皇宫中岂不可惜,但如今还有更为两全的法子,你若能入了胡琇的青眼,那便有你的好日子过了。” “你!”江准恼火,横眉瞪了他一眼。 那人警告道:“你母亲如今仍在医馆救治,她能活多久,取决于你的表现。” 他明白,不能惹急了这群人,如今他势单力薄,又要隐瞒身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江淮厉声道:“我随你走,只要你答应我,不要动我母亲!” “好!” 那人也不多话,当即一个手刀劈颈,江淮便瘫软过去。 为首的男人指挥那群乞丐,麻溜儿地将人双手双脚绑了起来,偷摸着往附近的胡府送去了。 那厢江准眼还未睁时,先打了个寒噤,意识从泥泞中回过神来,才意到自己被人脱的一干二净扔在地上。 门缝里漏进些夜风,吹在赤条条的白皙皮肤上。 冷得江淮倒吸一口凉气,牙关咯咯地抖起来,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衣物没了,所幸这房里还有张桌子,有张床和棉被。 裹紧棉被,尽量让体温能够迅速回升。 江淮再也无暇去想些别的了,肚子咕咕作响,空虚的胃袋向身体的主人发出了反抗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来人的扮相似乎是这个府上的小厮,不过此人却是面容黝黑,一脸麻子。 那厮也觉着这屋里冷,立即闭了门,防止冷风灌入。 他手中提着食盒,怀里还抱着一套衣服。 江淮把衣服接过,一瞧,才发觉不对劲。 一套女装! 上搭一袭月白色的对襟旋袄,下搭一身如水波状的青白相间百褶裙。 他抖开那件衣裙,面料柔软,做工精致,成衣店都买不到这样好的料子。 他低声问小厮:“你确定这衣服是给我穿的?” “是的,公子。” 江淮冷笑:“这就是胡琇的癖好?” 原来这位爱好男风的胡老爷竟还喜欢男扮女装,那为何不干脆找个美娇娘来。 那厮把江淮的情绪看在眼里,却并未流露出不满,实则他心中也附议,胡公子的癖好确实眼光独到。 他在府上这段时间,几位年轻公子有竖着进来的,也有横着出去,但那些公子都比不上眼前这位公子的容貌。 要他说,这人带着点风霜傲骨,或许比之前者,会有更好的结局。 “公子紧着把这饭菜都吃了吧,晚了饭菜都凉了。” 那厮把饭菜一一摆出来,三菜一汤外加一道点心,还冒着寥寥热气。 江淮隐忍地把衣裙穿上。 那小厮叹了口气,眼里暗含惋惜,好言相劝道:“公子既进了胡府,就安生些。” “莫像之前那些白脸儿为了清风傲骨连命都不要了,依我看,这种情形与其抗争到底,不如苟全性命,说不定还有回转的余地。” 那厮说完也不多留,“你慢吃,这些碗筷我明早再来收拾。” 江淮盯着那一桌子的菜,目光倏地沉了下去。 他抬手将束发的一根素银簪子抽了下来。青丝如瀑散落肩头,映得他侧脸在烛火下有些冷寂。 依着次序,慢条斯理地将簪子按序插入饭菜、糕点中试探有无下毒。 果不其然,发簪在插入那碗鲜香美味的鸡茸鸭舌汤之后,银子缓缓呈现出黑色。 这有毒的饭菜谁敢吃! 不多时,又进来个穿紫檀色夹袄的老嬷嬷,她早先便得了消息,今儿来的少年姿色不凡,如今一见却比耳闻的更加妖孽。 “这饭菜是一口未动呐!”她一进门便瞧见桌上的碗筷,没想到这少年是个硬骨头。“是不敢吃,还是不想吃?” 江淮沉吟不语。 老嬷嬷神色示意,后头跟着的两个丫头心领神会,手里各捧着一个覆着金丝红绸的托盘。 丫头将红绸掀去,江淮看清托盘里的物什后,一抹阴沉晕在眼底,神色越发的冰冷。 尔敢! 原来那第一个托盘里,是几件轻薄得近乎透明的纱质衣物,颜色暧昧。 另一个托盘里,则是一些造型奇特的玉器与银链,在烛光下泛着冷腻的光,其用途不言自明。 那嬷嬷又塞给他一本图册:“那位就喜欢清俊又有点脾性的。你越是这样犟,他怕是越觉得有趣。” “奉劝公子不要来硬的,不然迎接你的只会是更硬的手段!” “至于这桌冷饭凉菜,公子既然不喜欢吃热乎的,那吃凉的也无妨。” 遂命人将江淮双手绑在椅子上,用力的捏住两腮,将饭菜往喉间塞,直到他不得不咽下。 江淮胃上一阵翻涌,喉间呜咽着,不断挣扎间两脚把桌子踢翻。 “哗啦——” 一片狼藉,饭菜洒了一地,汤水淅淅沥沥的从桌面滴下,只剩下几只瓷碗所幸未碎,还坚强的在地上打着转儿。 江淮自己也因施力不当,摔倒在地。他强忍着翻涌的吐意双唇间迸出一个字: “滚!” 那嬷嬷顿时气急,扇了江淮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顿时落下,这一掌,江淮愣了。 后面那两个丫头将头怯怯地压得更低了。 老嬷嬷厉声道:“学不会规矩的话,老身便来教教你!” 转身拿起托盘里放置的那件轻纱,若是覆在身上,属实欲盖弥彰。 “你好好瞧瞧,多好的料子,专门为你备下的。” 嬷嬷看到这少年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石头般,她又呵呵一笑。 转而又拿起一旁的玉器,展示给江淮看,却又想起什么,问道: “你如今年岁多少?” “十三。” “还是年纪小了些。”拿手指比了比长宽,换了根微细写的玉器。 不过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那人就喜欢细皮嫩肉、富有弹性的雏儿。 “吃饱了饭,就要学着如何去讨好老爷!”老嬷嬷从丫头手中接过工具,渐渐向江淮逼近。 6、喵好人坏 清水县有两处极佳的风水宝地。 一处在背靠天旭山的溪水镇,这镇子状似龙爪,有人说是落在龙脉之上。 传闻天旭山是有结界的,常有精怪妖兽出没,但他们只出现在山林之中,从来不会下山害人。 山上的精怪与山下的人们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山脚下的溪水镇毗邻釉水河,坐拥风水宝地,人杰地灵。 生存在这座镇子上的人生生不息,世世代代享受这里的福荫。 前者龙潜于渊,后者则是凤栖高梧。 县中唯一隆起的缓坡顶是县衙所在,紧接着是四家深宅大院,再次是县中街巷,大圈如水铺展,聚成环抱之势。 在有些人看来,层层包围,这便是聚宝盆之相。清水县因此扬名。 胡府便是这四处深宅中的一所,而他的邻居之一却是一栋常年无人居住的空宅。 听闻这些时日,这座空宅的主人终于回归了,一对母女。 至于这座主人是什么身份,没人清楚。但这座宅子存在好些年头了,面积可观,底蕴深厚。 胡府眼线观察后,都觉得匪夷所思,偌大的宅院中只住着两个人,一对母女外加一只黑猫,他们竟然连奴仆也没请,奇也怪也。 掌家娘子名唤,千雪安。当地的人们都唤她千娘子。其幼女八岁,从母姓,名芜叶。 芜叶住的院子距离江淮的位置不过一墙之隔。隔壁动静大些,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芜叶。 “放开我!”清秀的少年音将她从梦中惊醒。 不知是何事。 原是以为能消停一点了,没想到愈演愈烈,那嬷嬷的声音越发的大了,恨不得让方圆十里的人都不得安宁了! 小姑娘悄悄起身,趴在窗棂上往外瞧,看见娘亲仍在庭院正中打坐,吐息纳气。 而一墙之隔的那头,隐隐有没完没了的架势。 小姑娘微微蹙眉,到底还让不让本小姐睡觉了! 不过此时是不能求助娘亲了,娘亲说了,她入定的时候不要打扰她。 哦!对了!她差点把小黑忘记了! 小黑是只小黑猫,因此得名。 小黑是他们在天旭山废弃的道观后头,从断尾毒蝰蛇口里夺下来的,差点就被咬死,只剩胸前几点白毛还颤巍巍动着。 千雪安心软,煮了椒汤将猫儿擦洗干净,裹在怀里煨了两日,竟活转过来了。 从此家里多了一口,后来就一路跟着他们来到了清水县的县城里。 如今在清水县已住了两月光景,每日好鱼好肉供养着,早养得膘肥体壮,活像个圆球。 “小黑!” 娘亲说小黑还是只幼年猫妖,如今痊愈,养了这么久就算是只幼崽,也该起来干点活了! 此时小黑正依偎在暖炉旁,睡得呼声连连。 一双温暖的小手将它抱起揽入怀中,它眯着朦胧眼皮,听见女孩催促的声音。 “小黑,快醒醒!” “来活了!” “……” 小黑意图装睡蒙混过关,并打算采取不理不睬的方式,但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居然捏它的蛋蛋! 是可忍!咪不可忍! “喵嗷!” 猫儿惊得浑身毛都炸开,“嗷”地一声从怀里挣出来,回头却见芫叶那张粉团似的小脸。 弹射起步落在打开的窗棂上,喉间发出呜呜的反抗声。 “加鸡腿干不干?” 它应了一声:“喵?” “你去瞧瞧隔壁在做什么,他们吵死了!想办法让他们安静点,别扰了本小姐清梦!” 小黑歪了歪头,“喵~” 只见它后腿一蹬,贴着墙根便去了。几个连续弹跳,隐没在芜叶的视野中。 —— “不知好歹的东西!男子长成这幅模样,比娼妓还妖娆……” 老嬷嬷打了一巴掌后,小黑便迅速抵达了现场,将这前前后后都瞧了个真切。 它纵身跃上房梁,寻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趴了下来,懒懒地抻了抻脊背,全神贯注地凝在江淮的身上。 小黑歪了歪头,这人穿着一身女装,但它嗅到的分明是雄性的味道! 那一巴掌落得又快又重,打的江淮头偏过一旁,眼睫猛颤,竟一时怔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原就披散的青丝显得更加凌乱了,五道清晰的红痕映在右脸上。 待反应过来后,眼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这是羞辱! 而那个身形肥胖的老嬷却依旧不肯放过他,命人将他从冰凉的地板上扶起,并把双腿双脚多加了几圈麻绳牢牢捆住。 “这一回,就是教你如何用嘴巴去讨好贵人!” 未等他回神,拿起那块细长的玉器欲往他嘴里塞。 老嬷左手攥住他的下颌,指节用力掐着腮帮,逼他牙关松上几分。 江淮不愿,将头一撇,紧闭双唇,死死的咬紧牙关,眼尾还扬着一抹嫣红,连带着额间的青筋皆依稀可见。 老嬷嬷又请了帮手来,他渐渐力竭,面色被憋得发红,眼里似乎染了些面如死灰。 那老嬷见他死死抿唇,指节更用力,硬生生将他的牙关撬出一道缝,跟着便把玉器往他唇里塞。 玉器尖端擦着唇抵着牙缝而过。 少年喉间瞬时被逼出几声闷哼。 僵持间,忽听得一声尖细的猫叫。 “喵!” 不知从哪处窜出一只黑猫,浑身毛炸得竖起,弓着背直扑向那老嬷肩头! 那猫爪子指甲尖利,登时抓在那人扣着下颌的手背上,划出三道血痕,深可见肉。 “诶呦喂!死猫!” 老嬷猝不及防,吃痛之下嗷的一声怪叫,扣着江淮下颌的手猛地松了。 捏着硬物的手也下意识去挥打那猫,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后面跟着的两个丫头也惊呼出声。 江淮得了空,忙抬手捂住自己的腮帮,头往后缩着,大口喘着气,颊边的热痛,混着腮帮子的酸麻让他眉峰紧蹙。 “孽畜!是谁把这猫放进来的!” “还不给我抓住!” 老嬷被抓伤的手背鲜血直渗,又气又急,一边甩着手骂骂咧咧,一边抬脚去踢那猫。 小黑身形灵巧,蹬着她的胳膊又挠了一下,翻身窜上房梁,蹲在梁上弓着背,冲那人嘶嘶低吼。 那老嬷看着手背上的血痕,又看了看房梁上的猫,再回头瞪了眼江淮。 “孽畜!今日是你侥幸逃过这回。”眼底的狠戾被这突发的状况搅成了恼羞成怒。 痛意阵阵传来,老嬷攥着流血的手背,脸色青白。 冲着房梁怒骂道:“孽畜!作死的东西!” 又指挥着两个丫头去抓那只猫,那猫聪明的只往高处钻,一会儿便无影无踪。 三人无可奈何,这样再闹下去只会吸引更多人过来,不定还会有人向胡老爷通风报信。 老嬷气急,朝江淮骂道:“你和那死猫一样都是畜生! “你且看今日能饶你一回,明日岂能饶得了你!” “我们走!” 嬷嬷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带着人退了出去,再次落锁。 房门紧闭。 江淮被迫睁开眼,地板上的狼藉还未清扫。 托盘上那只刚刚被塞进他嘴里的玉,粗.长的、湿漉漉地立在那里。 恶心的触感似乎还在口腔中未曾散去,绝望夹杂着胃痛如潮水般涌来,一点点漫过口鼻,几近淹没。 他大口的喘气,绝望地想着: 江家是断不可能为了救他得罪胡琇的,而乳娘绿衣此刻的性命与他挂钩,若是他死,那些人定会出尔反尔,不会放过他乳娘的。 如此来看,这世间,他竟没有一个他既信得过又能在关键时刻为他赴汤蹈火的人。 他极端地想,胡琇既是为了他这张脸而来,那不如便毁了罢! 大丈夫若是被男人强要了去,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对! 他不能死! 他不仅是江淮,他还是长孙怀安。 十岁以前荣华富贵如似水流连,未曾留下分毫印迹,他们一定不敢相信从前的前朝小皇孙隐匿民间三年,却差点沦为供断袖耍玩的闺中男妓! 若是他因此死了,定会被人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恐怕他们都嘲笑他死的如此窝囊。 他们会惊讶,会惋惜,却不会设身处地的为他而想,如今的他是怎样的绝望! 就在他几乎要被内心的绝望、纠结、恐惧、求死、又或是求生凌迟逼疯时, “喵~” 极其轻微,几乎像是错觉的一声猫叫将他的意识唤醒了回来。 江淮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是那只救了他的猫,方才多亏了它及时出手。 它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悄无声息地蹲坐在床榻上,居高临下。 江淮定睛一看,猫脖子上还挂着个小银牌,上面写着“小黑”二字。 原来这只猫是有主人的。 江淮困惑的目光中,黑猫轻轻一跃,束缚他双手的绳子无声落下。 小黑又身姿高傲地跳到江淮脚边,它懒懒地伸出前爪,束缚双脚的麻绳也断开。 麻绳粗糙,江淮双手被绳子束缚已久,腕骨处已被磨得微肿发红,轻轻碰下,便透出丝丝痛麻之意。 “小黑……” 江淮轻轻叫出它的名字。 “喵呜~”似是回应。 小黑做完这一切,才抬头再次看了江淮一眼。接着,它又如来时一样,鬼魅般消失在阴影里。 江淮彻底怔住了。 这只猫……是冲着他来的。 他有些不确定,但有一种可能是……这只猫的主人救了他。 那边芜叶终于等到小黑回来,隔壁歇了吵闹声,今夜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7、小淮不坏 江淮却是几乎一夜未眠。 待到天蒙蒙亮,昨夜过来送饭的小厮开了锁,抬着一盆净水又来了一趟。 瞧着屋内满地狼藉,默不作声地将房里收拾干净后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那老嬷嬷便派了人让给江淮洗漱“梳妆”。 胡琇是个喜欢男扮女装的断袖,后院里圈养的男郎都是作娇娘打扮,不知道这是满足了胡琇的什么心理。 那老嬷嬷昨日在江淮这里吃了亏,今个儿白天也不来了,吩咐下人给江淮按女子的妆容打扮,叮嘱其盯着江淮好好学习图册上的姿势。 其实那老嬷嬷回去后手背仍是疼的嗷嗷叫,伤的更是平日里利索的右手。 没成想黑猫爪子如此锋利,抓的这三道痕是又长又深。 “嘶!” 昨夜回去包扎时仔细瞧竟然深可见白骨,给她带来了诸多不便,害的老嬷嬷又在背后问候了许多遍江淮的祖宗。 今日负责给江淮梳妆的两个丫头,一个大一个小,但两个人都是活泼性子。 稍大的那个聪慧机敏,小的嘴巴甜很会来事。 给江淮梳发时,小丫头就忍不住说道:“公子这头发真是顺滑,摸起来像丝带一样柔软。” 大丫头也跟着附和道: “我从来没见过如此乌黑又直亮的长发,公子这头发平日里保养也忒好了,倒比府中那几位小姐的头发还要顺滑。” 江淮闻言一僵,但他却不应声,也不加入他们的对话。 小的又接话:“我去四小姐房里帮她洗漱时,曾见到小姐们沐头后都要取几罐头油来搽上,抹得发丝乌黑亮滑,这样才能在梳挽时顺滑不打结哩!” “不过公子的头发这么好,莫不是也抹了头油?” 话茬落在江淮身上,他淡淡答道:“平日里只用清水洗濯罢了。” 正说着,却有个小厮火急火燎地进了门,一边喘着气一边急匆匆地对着那个小丫头道:“芳絮,快些。” “今早四小姐的房里也要人。” “这么急是作甚?” 芳絮问道,手上的动作却是加快许多。 “哎呀你忘啦,今日是府上老太太的五十寿辰啊!” “几位小姐都要有擅长编发的丫头才是,四小姐身边的穗穗这日感了风寒,许姨娘命她回房好好养着,不要过了病气给小姐。” 他连着说,一口气也不喘。 “四小姐身边还余下一个洒扫丫头萍萍,梳发髻的事只能由她顶上,但萍萍今日梳了半天都没疏好,惹的四小姐气急,还摔了几个花瓶。许姨娘见状急忙命人去调派人手!” 小厮说了半晌,觉得口中焦涩无比。 他停顿一下,又继续说: “你也知道四小姐那个脾气,从早些时辰起,四小姐就没消停过。又是衣服不对,又是妆容不对,这会儿又是头发不对,谁疏的头发都不满意。” “我求爷爷告奶奶,但今日寿辰,那些丫头都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这下抽不出人手,我才想起,四小姐曾经几次三番夸过你手艺好,便提了一嘴你的名儿,四小姐与许姨娘便答应给我一炷香的时间让我来寻你过去!” “好不容易打听到今个将你安排到哪了,谁知这院子竟然离四小姐的院子如此远!路上又花费了不少时间!” 小厮语速疾快,嘴巴就没合上过。那俩丫头愣了一会才明白事情原委。 江淮眸光闪动。 好极,既然是寿辰的话,岂不是上天开了眼,给了他如此绝佳的逃跑机会! 那小的心底不喜四小姐骄纵,却只能应下:“我这很快弄完就去,你且莫慌!” 那大的还是稳重些,“你快去吧!这里有我在。以四小姐那性子要是赶不上,兴许还要罚你呢。那可就麻烦了!” 小厮闻言一听,心下慌张。“是了是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院子与四小姐的院子本就隔着远,再一去说不定赶不上一炷香的时间了,要是晚了连带着他也恐小命不保! “不可,你先把手头的放下,这里交给芳茴吧,你等忙完后可以回头再来!”他手疾眼快地将人拉了出去。 房内只留下了芳茴,手上行云流水,很快一个娇俏的惊鸿发髻便形成了,翠绕珠围,再点缀几只玉簪花钿,很是吸睛。 趁着说话的功夫,江淮心中已有了成算。 府上难得有意喜事,除去过年过节,平日里没有大事发生也不定会办这么大的酒宴。 今日人多眼杂,分派到看管江淮的人手便会大大减少,下人们的兴致也不高,还会偷偷跑去外院看热闹去了。 这真是天助我也! “公子面如脂玉,脂粉难掩丽色!谁见了都要三步一回头!”芳茴不禁感慨。 她将一面小巧的铜镜从袖中掏出,可镜中人可谓是玉面朱唇,但若比之真人却逊色三分。 可见若是此般出去,管叫那帮人惊掉下巴,若不点破,任凭谁也难辨雌雄。 江淮一喜,这正合他的意,于是满意道:“是姑娘心灵手巧。” 芳茴羞红,美人当前,还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怎能如泰山般不崩于前而色不变。 江淮道:“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芳茴应道:“公子请说,芳茴尽力而为。” 江淮轻道:“我昨日半日未曾进食,今日腹中亏空,可否帮我寻些吃食来?” 这都是小事,芳茴于是爽快地应下离开了。 芳茴一走,屋内仅剩他一人。 白日这间房虽并未落锁,但不代表就能直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江淮从门缝往外瞧,外头还有两人守门。 片刻,芳茴便将端来一碟桂花糕、一碟薯饼、一盘热乎的饺子与一碗杏仁茶,都是府中现成的细点,温温的正合口。 外头虽是天晴的好日子,但大冬天寒风依旧冻人。 芳茴鼻尖、脸颊晕上一股淡淡的玫红,听得江淮道:“芳茴,与我同吃点吧!” 芳茴心下欢喜,乐得与他同吃。但吃了几口便腹中绞痛,疼的冷汗直冒。 只见,江淮也面色发白,一手捂住腹部,一副疼的说不出话的模样。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她觉得不对劲,莫不是吃坏了! “来人呐来人呐!”她焦急地出去呼喊那两人,那两人听了,也是神色一慌。 守门的当机立断送二人去安置。 半路,芳茴的情况似乎更严重些了,那两人决定先把芳茴送去安置好,便让江淮就地休息下。 反正他现在如此虚弱的样子也走不了多远。 他们匆匆离去,留下江淮无措地在原地。 即使腹中疼痛难耐,但忍忍就好了。 —— 千家母女今日受邀参加胡府老太太的寿辰。 作为邻里,为了维系睦邻友好的邻里关系,胡府自然会广邀邻里相亲以及朝中好友等人前来祝寿。 千家不外乎也是其中之一,虽然两家关系并不熟悉,但凡事总需要一个契机嘛。 芜叶跟着千娘子到了正堂后,欲小解。 领了丫头带路,但出来丫鬟已无踪迹。芜叶只好自己在府中逛游,但这院子怎么长得都一个样。 绕了几圈了,总是在这个地方打转! 烦! 心下烦闷地朝前张望,恍然见到刚刚经过的回廊下有一处人影坐着,芜叶差点喜极而泣。 “喂!” 她开心地往前招手,提着裙子小跑过去。 “你知道怎么去正堂吗?” 二人隔着点距离,那人没有应声,脑袋也一搭一搭地,头压的极低。 芜叶看不清此人的面容,但这人穿着裙子,攒着发髻,腿也比她长……一定是个姐姐! 但是这人怎么不说话呢。 怪哉。 她凑过去,问道:“这位姐姐,你听的到吗?” 无人应声。 她探过去,发现这人眼底泛起青黑,额前冷汗点点,唇色暗淡无色。 貌似……这是中毒的征兆吧…… 一时间,她有些悔恨自己平日里没有多积累点知识。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好在她随身携带着一枚速救丸,可解百毒!连濒死的凡人都能妙手回春,不怕他不醒。 江淮其实还是有些意识的,但脑袋昏昏沉沉、四肢无力、胸闷气短、耳畔如窒,甚至连抵触都忘了。 一团暖黄色的小不点浮在眼前,一颗苦涩的药丸被轻轻地塞进嘴里,暖意从唇间漫开。 从内至外,从上至下,全身都如在温汤中轻柔地化开,四肢百骸都透着软绵的暖。 不过片刻,江淮已恢复过来。 视野逐渐明晰起来,他缓缓抬头,两眸相对,风似乎凝滞了。 江淮不禁懊恼,给人下毒时面不改色……不过那也不说不上是毒,只是一点让人腹痛的药而已,好好休息即可恢复。 但对自己却不小心用力过猛,内力施展不当,一时间造成气息紊乱,其实只需半刻钟即可恢复。 眼前这个可爱的傻姑娘似乎以为他身体不适,还好心地给他塞了颗药丸。 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吗? 身体疼痛时,是可以不用药缓解的。他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情绪,又很快被浓密眼睫覆盖过去了。 芜叶此时此刻怔愣在原地,眼前的姐姐好漂亮啊! 凡间竟然还有比越师姐还要美的姐姐!要是能变成她的师姐就好了! 芜叶心跳砰然加速,眼底浮现出丝丝甜蜜的笑意。 她很想上前抱住大腿贴贴,是怎么回事! “姐姐?”她忍不住出声打断。 “……”江淮面色一滞,这姑娘看不出他是男扮女装吗? 小小年纪眼神也忒不好了。 芜叶关心问道:“你好点了吗?” 江淮轻轻颔首。 “你别担心,我方才给你喂的只是醒神的丹药,你不必担心副作用。”她认真解释道。 江淮依旧颔首。 “……”这个姐姐的性子似乎不大好相处。 她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视线落在江淮坐的位置,才想起来,她是来问路的! “姐姐~”她甜甜地叫道。 “你知道这路怎么出去吗?如何回到正堂?” 江淮已然恢复,并不想多生事端。 这个女孩虽然看起来憨厚可爱,古灵精怪,但是多拖延一时,对江淮来说都会是变数。 他不想为此付出代价。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做出决定,无声地用手给她指了个方向。 虽然他也是初次来这里,但根据他年少时研究皇宫中建筑、江南园林、世家庭院设计等得出的经验来看,这些庭院设计都是合乎一定逻辑的。 即便他没来过这里,但通过檐角的高低、屋脊上的走兽等来看,这里的走向在他眼里似乎一目了然。 他可以肯定的是,走这条路一定是正确的。 “那你带我去!” 小女孩有些狐疑,她一把牵住江淮的手腕,力气颇大,将他从座槛上拉起,拉着他便往“正确的方向”而去。 江淮怔住,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好吧,有人打破了他的规则。 看在她刚刚好心施药的份上,他便破例一次。 手心传来温热,他才注意到她从手腕的位置换成了手心,指尖碰指尖,两手稳稳地扣住,是热热的、软软的触感。 他才觉喉间有些发紧,记忆里这样牵着他的人都已化成一抔黄土了。 “姐姐?” “我叫芜叶,你呢?” 江淮本想出声回答,才发现芜叶已经叫了他一路“姐姐”了,不忍心打破她的滤镜。 于是选择缄口不言,在她的手心写下一个“淮”字。 “淮?” 好在这个字她认得,要是再复杂点儿,可就为难她了。 “那我叫你小淮姐姐可好?” “可。” 他松开手又在手心写下一字,写完就想收回去,却被芜叶紧紧抓住,重新牵起。 “你身体还未恢复过来,我拉着姐姐!” 江淮不再反抗。直到这般,芜叶才满意的笑了! 终于和漂亮姐姐贴贴啦! 这条路并不复杂,芜叶拉着手走在前面,江淮在背后指引,二人很快就走出了这迷一般的园林。 8、装聋作哑 待见到印象中的小路时,满室喧嚣扑面而来。 原先疏朗处皆是人影,贺寿的、献礼的、唱诺的,比之前她离席时还要热闹几分。 人群中,芜叶抬眼便看到了娘亲,她激动的晃起小手,指过去道:“小淮姐姐,你看,那是我娘亲!” 江淮顺着芜叶指着小手的方向看过去,只一眼,他便断定。 她指的“娘亲”一定是那位穿着一袭茜红裙裳,手执明黄团扇,正与人搭话的女子。 时而言谈晏晏,时而以扇掩唇而笑,顾盼神飞间露出的笑容与芜叶的笑容如出一辙。 他想起方才与芜叶一路上的交谈,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芜叶主动问,他被动答。即使表现出淡淡的冷感,也没有让芜叶退避三尺。 明艳鲜活原来是随了她母亲……看起来是蜜罐子里长大的姑娘。 芜叶正想过去,却被江淮及时拉住。 芜叶的母亲正在与胡琇交谈。 胡琇此人外貌与传闻中不大一样,三十来岁的年纪,周身好似环绕一股着清秀瘦弱的书生气。 外人不知其性格嚣张跋扈,暴戾恣雎! 江淮在心底冷笑,人前长得却是人模人样,可人后就是作恶多端的畜生! 他恨不得将其放在掌心狠狠地捏死他,直到碎成灰烬。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一样浮上心头。五指在袖中缓缓收紧,尖锐的指甲压入肉里,他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扼住胡琇脖子的模样。 江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颈后。 那处衔接颅骨与躯干的凹陷处,是人身体最脆弱的地方。只需稍一用力,便能掐断神经,命中要害。如此他的头颅便如同断线木偶般垂吊,瞬间瘫软下去。 他还想拿在手中把玩一下,不过,换种死法呢,不如将他的肉一片片割下,从哪里开始好呢,就从他胯间的二两肉开始吧! 此时,胡琇只觉如芒在背,暗中似有东西缓缓缠上他的脖颈,让他顿时有种窒息之感。 他不动声色朝周围环顾一圈,视线疾快扫过柱影、掠过帷幔、拂过人丛,却一无所获。 面不改色听着夫人与千娘子攀谈,强装镇定,时不时地插入两句。 江淮识得唇语,这还是他从江州同人合伙开的镖局里一位会唇语的哑巴兄弟那学来的。 不过半年,他便迅速掌握了这项技能。 攀谈半日,胡琇终于问道:“据我所知清水县千姓并不多,千娘子谈吐不凡,不知千娘子是从哪里来的?” 千娘子笑道:“不过是博文广识罢了,我去过的地方不知凡几,结交了许多五湖四海的朋友。” “若是对一个地方有眼缘也会在当地购置房产,旅居几月,却是居无定所。你若要问我从哪里来的,我也不便说那么详细。” 胡琇觉得稀奇,又问道:“哦?” “既无定所,那千娘子这些银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胡琇的发问吸引了众多目光聚在千娘子的身上,他们也有同样好奇,一个貌美的娘子还带着年幼的女儿是如何过活的。 千娘子依旧避重就轻:“不过擅长些黄岐之术,偶尔帮人解困可随缘得点银钱,这些银钱既是随缘得来的,并不值当细说。” 胡琇见她不愿多言,也知趣,不再发问。 气氛僵硬了些,胡夫人出来打圆场,笑着夸道:“见你年纪似比我还小的样子,竟然有如此能耐,世间奇人众多,是我等眼界狭隘了!” 千娘子欲把话题岔开:“今日老夫人寿辰,满堂吉庆,莫提我这琐事反倒扫了大家的兴致。” 说着便举杯朝胡夫人与胡琇一敬,“不说别的,先祝老夫人福寿安康,这杯寿酒,我先干为敬。” 这杯酒敬完,便有小厮急切地上前朝胡琇低声附耳说了些什么。 “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胡琇压低声音怒斥,这倒把胡夫人吓了一跳,忙问道:“发生何事了?” “无事。”胡琇避而不答,只对小厮说:“还不快找!” 方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于是叫住小厮,吩咐道:“莫慌!悄悄派人去寻!让人看管好大门和各个侧门!” 胡夫人见胡琇如此落她的面子,心中猜测发生了什么,有一个答案渐渐浮上心头。 她瞪了胡琇一眼,悻悻地朝女眷们聚集的位置走去了。 江淮也大致晓得胡琇已经在派人寻他了,目前来看,呆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躲在胡琇的眼皮子底下,是现在最佳的办法。之后再想办法随着堂中的宾客一道离席。 此时,距离宴会开场的时间很接近了,宾客们也纷纷落座。 这才有人发现与千娘子一同来的幼女不见了! 有好心的夫人提醒她:“千娘子,怎没见着你家孩子?” 千娘子却是不慌,笑道:“幼女生性贪玩,大抵是玩的忘了时间,一会儿说不定就回来了。” 那好心的夫人却是腹诽:哪有这般做母亲的,竟一点也不上心,这里人多眼杂的,若是孩子出了问题,无人照看一二,看她可还是此刻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哎呦!长得如此伶俐可爱,竟……可怜的孩子哟! 其实那位好心的夫人想的着实有些多余了,她在芜叶的身上绑定了亲子传音定位符。 此符她加以改造,只需要双方各持同一块磁石的一半,就可以不需要施动灵力来进行传音、定位等。 她方才在识海中查看过了,芜叶的定位就在正堂,离她不足百五十尺。 “莫贪玩。”她给芜叶传音道。“吾儿速归。” 芜叶现在有些焦急,江淮从方才起,神色就有些怪异。 她想去找娘亲,却被江淮止住。 “莫去。”他写道。 “为何?” 江淮无声用眼光朝堂内示意,芜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边竟有一个和她穿着相似的姑娘,作小姐打扮。 那位小姐也穿着一袭暖黄色的白蝶金丝云绣纹锦裙,好不漂亮!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她明白江淮的意思了,各位宾客纷纷落座,站着的人显得十分显眼。 更何况她穿着一身与那位小姐同样款式的明黄色衣裳,更是惹眼。 江淮垂眸,发现芜叶下意识往江淮身后靠了靠,这位微妙的、贴近的触感让他有些无言。 “……”好吧,她现在真不想去找娘了! 正堂的宾客坐席先是按辈分排序、再是亲朋好友、再是要结交拉拢的对象等等,怕人多不够,还特意再偏席处多添了几张桌席。 二人在偏席寻了处空座坐下,准备静静观望这场宴会,这里位于前排宾客的后方,并不会太张扬。 寿宴的鼓声奏起,锣鼓声天,笙笛丝竹欢腾,好不热闹! 堂中原本的低语寒暄霎时歇了,宾客们皆抬眼望向堂口。 芜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虽然与她没甚干系,心中还是管不住地扑腾雀跃起来,目不转睛盯着隆重出场的胡老夫人。 胡老夫人身侧还有二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胡老夫人缓缓步入正堂,在主位那张铺了繁色坐褥的扶手椅上稳稳落座。 胡老夫人环顾四周,堂中宾客纷纷起身,齐声贺道:“恭祝老夫人五十大寿,福寿安康!” 寿乐顿停,胡老夫人清桑道:“老身残躯,何德何能,劳动诸位亲朋贵友拨冗莅临,共贺这区区贱辰。人逢喜事都要高兴几分,老身同样心下激动。今日见此高朋满座,彩焕楹庭,皆是托赖祖宗荫庇,亦是诸位念着旧日情分,赏我胡家几分薄面。” 声音威仪。 “人常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如今一晃五十个年头,老身不复年轻,鬓边华发,眉间风霜,皆是岁月馈赠之礼。但瞧今日席间多了许多年轻稚嫩的面孔,各个眼眸清亮,言笑晏晏,如春日初发之新枝,朝气蓬勃。” “老身心中感慨万千,虽说年华似水东流去,可喜者,便是这满堂儿孙,枝繁叶茂,代代相继。他们日后还要仰仗诸位叔伯长辈、邻里相亲们提点,如今老身年过半百,惟愿子子孙孙们能守持家业,光耀门楣!” “今日借着老身五十寿辰,亲朋好友难得齐聚一堂,各位定要吃饱喝足。如此闲话便不再追叙,以免耽误诸位雅兴。薄酒素筵,聊表谢忱。愿诸位身体康泰,家门和顺,福泽绵长!” 胡老夫人举杯高声道:“请诸位满饮此杯——” 这番话说的极其漂亮,满堂宾客立即应和,举杯声、贺喜声再次轰然响起。 寿宴这才正式开始,丝竹管弦再次悠扬响起。 身着彩衣的伶人鱼贯而入,水袖翩跹,歌舞升平。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笑语喧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然,坐在女眷前列的四小姐胡琬,脸上那得体的笑容却一点点淡了下去,直至凝成一层薄冰。 她原是今日精心打扮过的,一身暖黄色的白蝶金丝云绣纹锦裙,行动间流光溢彩,自觉在姐妹中拔了头筹。 可方才,三小姐附耳过来,有些幸灾乐祸道:“四妹,你瞧后头角落那桌……那个穿黄裙子的,是不是与你身上穿的一般无二?” 胡琬闻言,借着举杯的姿势,眼风飞快地向后一扫。 果然,在灯烛稍暗的角落,一个陌生的女孩安静坐着,身量未足,却已显风姿。 偏偏也是明黄,偏偏也是白蝶金丝云绣的纹样,穿在她身上竟也有种浑然天成的憨厚可爱,反倒衬得她这身似有种用力过猛的俗丽感。 女孩正偏头与人交谈,她看过去,只见身侧那女子容貌更是不凡! 这二人她竟然都未曾见过! “那人是哪家的,怎的从未见过?” 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问道。 三小姐被打开话茬子:“听说就住在我们隔壁,那家说来也是奇葩!” “我今日听得母亲同人说,那家女孩的母亲是个特立独行的。” 说着,她还用眼神示意千娘子坐的席位处。 “如何说?” “那娘子姓千,那女孩叫千芜叶……” “那女孩从母姓?她没有父亲?” 三小姐压低声音,附耳道:“正是。” “你想想,寻常人家子女哪有随母姓的呢,连父亲姓氏也不知,说不定是千娘子在外面乱来生出来的私生子。” 胡琬平生最厌恶的就是私生子,没想到那女孩也是,心中更是对此人没甚么好印象。 更是不想继续听下去,她转言问道:“那你可知道那女孩身旁坐着的又是哪家姑娘?” 三小姐朝芜叶旁边多瞄了几眼:“咦欸?” 她眯眼望去,思忖一二,关于此人的底细,她还真不清楚。 “此人真是面生!没听说这次邀请的人里有这般出众的女子,恐怕是哪家的家眷吧!” 四小姐见那年长的女子气质清丽脱俗,存心想拉拢那人,便命贴身丫头萍萍,端了盘后方席位不会上的苹果圈,指着江淮的位置让其送过去。 “萍萍,你将这盘苹果圈往那桌送过去吧!”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宴席间寻常的侍女送点心,无人在意。 暗处几双眼睛,将这场不动声色的“投石问路”看得分明。 丫头萍萍端着那碟金黄酥脆、热气微散的苹果圈,碎步穿过笑语喧阗的席间,准确无误地停在了江淮与芜叶的桌前。 她屈膝,将碟子轻轻放下,对着江淮轻言道:“奴婢奉四小姐之命,特送此点心与这位娘子,请娘子尝尝新。” 芜叶正小口啜着甜汤,闻言好奇地抬眼,目光在苹果圈和萍萍脸上打了个转,又疑惑地看向身侧的江淮。 江淮却连眼皮都未抬,只伸箸,从自己面前的攒盒里,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云片糕,放入芜叶碟中。 那碟被晾在一旁的苹果圈,顿时显出一丝无声的尴尬。 萍萍脸上笑意未减,身子却僵了一瞬。 她是四小姐的丫头,却少有被如此无礼对待的时候,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四小姐说让她送道点心给这位娘子,但她也得回去交差啊! 此人好歹给个反应吧!一句话也不说是何意思? 芜叶想起来江淮不便说话,于是对萍萍甜甜地笑道: “劳姐姐送点心来,我这位姐姐不便说话,请将我们的话转达四小姐,多谢她命人送来的点心。” 原来此人嗓喉有疾,说不得话的!那也不怪她方才的无礼之举了。 “原是如此。是小的无礼了。”萍萍浅笑着应下,回去秉了四小姐。 而那侧四小姐听闻萍萍的转述,微微颔首,面色不显。 三小姐却感慨道:“人无完人!看来老天是公平的,那姑娘竟然是哑巴……” 9、两袖清风 宾客间有位从京都而来的巡按御史,名唤赵清风。 人如其名,此人两袖清风,在朝野中不站队,不结党,不徇私。 自朝廷变政风云后,这群“中间人士”颇受新帝恒楚的抬爱。 历来掌权者认为,无裙带关系的人更好掌控,不必顾及世家大族牵制也不必为了官场圆融而同流合污。 恒楚是个很有野心的皇帝。自他登基以来,巩固政权,重振朝纲,深挖贪腐。 有道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砍除腐木朽树,就不能一刀切。 三年来,分派到地方的监察御史不在少数,其严格的考课制度也重重压到了他们身上。 三年一小考,九年一大考,是每一个想要调回京都的官员的必经之路。 要想顺利调回京都,赵清风必须在云梦泽做出一番成绩。 而他嘱意的则是清水县,这个地方说起来就复杂了,官官相护,结党营私,乱象丛生。 他原本已暗中掌握了上任州、县几位重要官员的贪腐证据。 孰料,赶在他即将上书告到御前时,一纸官员任命书将其牵涉众人迁调至齐州、曹州、豫州、粤西等地。 他就是想继续追查也鞭长莫及。 可恨! 而那些本愿意作证的受害者也纷纷远走他乡,他只觉前途渺茫,御史这条路真难走啊! 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复三年! 赵清风已是绝望,但胡琇的上任又给了他卷土重来的斗志。 他假意逢迎,却是暗中收集证据。胡琇老母的五十寿辰正为他成功入圈打了个响头炮。 他原是为了调查胡琇强掳少男,欺压百姓而来。不过今日又有了“额外收获”。 抬眼望这满室奢华光景,梁间红绸匝地,歌舞升平,可去岁荒寒遍野、横尸载道的景象仍历历在目。 云梦泽多江河湖泊,受灾情况轻了许多,可他心下依旧难忍其痛,这番话怎说出口啊! 民间黎庶尚有为三餐奔波者,茅屋不蔽体、糟糠难果腹,此间却这般铺张靡费,一席宴饮,怕是抵得寻常人家十数年生计! 他为自己又倒了杯酒,目光却不曾放过席间的每个人!似乎坐在席间的都不是人,是吸食百姓肉血为生的硕鼠!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前朝太子长孙云礼的模样,如果他还在世,如果是他继承大统…… 他无助地想,那位世人闻之避其言的殿下为何就不能再多活几年呢…… 待他回神,视线已落于一人身上许久。 他定睛一看,那人眉眼轮廓还真貌似长孙太子,原来是名女子,却颇有那人的风姿。 此女有故人之姿,竟教他一时怔忡,过往旧事翻涌上来。 他强忍住泪意,想起长孙云礼在临行前,曾秘密与他会面,那番话感人肺腑,没曾想却是临终遗言。 殿下也曾交代他,拼尽全力护他幼子。当年事发前他就被调往地方,更是没来得及做足准备。 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怀安踪迹全无,是他对不起殿下啊!没能完成殿下的遗愿啊! 他抑制流露的情绪,招手唤了个伶俐的小厮,予他几块碎银。 “劳你帮我去打听打听那是哪家的姑娘?” 此人位置安排在偏席,定不会是大门大户的千金。 小厮也乐意,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秉了。 他面色凝滞,面对这位官爷的差事,不知该如何说这话。 赵清风也不急,却看出了他神色为难。 他道:“你只管把你打听到的说来便是。” 小厮闻言,小心翼翼道:“小的打听过了,那姑娘并未记在名册上,前来府中的家眷携女儿者共三十又七人,小的方才比对过,这姑娘是多出来的一人。” 他抬眼看那官爷:“所以……所以小的也不知那人是何来历……” “哦?”他抿了口淡茶,又道,“怪哉!” 小厮惯会察言观色,他既收了这位官爷的银钱,办事自然尽力。 “不过……” “小的打听到她旁边那女孩的来历……” 赵清风听他娓娓道来,心头一沉,越发觉得此事却有些蹊跷。 按理说,寿宴本已定好的受邀人数与真实应邀而来的人数有所出入很正常,少几人赴宴再平常不过,便是多了些不请自来的,府里也该记上名姓。 一来二去,日后核对礼金、回礼也能有个凭据,断没有这般糊里糊涂的道理。 他想了个辙,道:“劳你悄悄去给千娘子带句话,你就这般说。” “切记,不要引人注意。” 他附耳低嘱数句,声音压得极低,只教小厮一人听清。 小厮听罢,躬身领命,敛着脚步悄声退了出去。 —— 千娘子得了信,往赵清风的方向撇了几眼,便起身离席,在偏席位置果然瞧见了芜叶。 这孩子,躲得鬼鬼祟祟的,意将身形藏在江淮身后,不知道二人在交头接耳些什么。 她轻轻靠近,想前去一探究竟,听见芜叶的惊天发言。 “小淮姐姐,那你以后就跟我吧!” 江淮闻言,执箸的手仿佛在空中微微一滞。 他试图从芜叶的眼神里捕捉些什么。她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言。 冰凉的指尖在芜叶手心一笔笔写道: “为何?” 芜叶扑闪着小鹿般的眼睛,认真道:“我方才问你,你娘亲和爹爹都在哪里,你没有回答。” “既无父无母,为何不能随我走呢?” 原是可怜他无父无母。 他不知道他想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口中得出什么答案,但对于这个回答,他内心无丝毫波动。 冷冷的指尖却飞快的写下: “随你去哪?” 她以为江淮同意,开心道:“回家。” “我家在好高好高的山上,山上的风景也很美,山上的房子更是多到数不完!还有好多好多师兄师姐,比我数到一百还多!” “他们人都特别好,会带我去吃好吃的,坐大飞鸟,教我下河捞鱼,还有带我去放风筝!” 她拖着腮,一边磕着桌上的瓜子一边道:“而且那练剑的广场上可以同时放一百个风筝!” “你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 “那里常年都是晴天,四季温暖,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买到!” 江淮依她的话想象出了一个极美好的画面,他一直觉得,这样的画面只存在梦境之中。 他并未认真,却顺着写道,“当真?” “当然是真的啦,我娘亲就可以作证!” 她点头道:“到时候我求娘亲,带你一起回去!” “好不好?” 江淮未言,抬眸看她神色后继而垂眸思索。 “好不好嘛?” “那也要你娘答应才成。” 他注意到一抹人影靠近,轻轻写道。 “你先答应我呗!” “好不好呀!” 芜叶拉着他的手晃起来,意图通过卖萌、撒娇唤起他的应答。根本没注意身后站着一尊“女活佛”。 “芜叶,你在做什么?” 空气顿时微微凝滞。 这一声,把芜叶吓得一激灵,她颤颤地回过头来,先观察娘亲有没有生气。 据她观察,似乎没有。 她这才娇娇的喊道:“娘亲!” “你怎么来啦?” “不来的话怎么知道我家宝贝女儿要拐人回家?”千娘子佯装生气道。 芜叶脸上一红,她确实不是说说而已。“娘亲,让小淮姐姐和我们回家吧!” 千娘子的视线转移到芜叶口中的“小淮姐姐”身上,她方才没注意看,只关注了自己女儿。 此刻定睛一瞧,蹙眉打量,见此人喉间隐隐鼓着个小节,再看此人还未完全舒展开的肩颈。 心下已有几分考量,这是个男扮女装的少年! 她心中疑虑生起,此人以女子装扮接近芜叶,不知是何谋算。 千娘子开口问道:“你是男儿身为何要作姑娘扮相?” 这开口一问,芜叶惊了。 她急道:“这、这不可能吧!” “娘亲,你、你是不是搞错了?小淮姐姐长得这么美,眉、眉眼又软……” “怎、怎么会是……男子啊!” 江淮本无心让这一席话被芜叶母亲听见,紧闭的双唇微张,淡淡讲述了一个事实。 “胡琇将我强掳至此,比我作娇娘装扮,妄图讨他欢心。” 竟是逼男为娼! “……” 江淮的声音不高,虽被歌舞声压去了几分,但又字字清晰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是很明显的男声。 芜叶仍是十分震惊,一双小鹿眼怔怔地看着江淮。 她……不,是他,他居然不是哑巴! 从好心施药起,他便始终沉默不语,她还傻傻地以为他嗓喉有疾、无法开口,还帮着他说话,她竟然被骗了一路! “你!” “你骗我!” 芜叶还年幼,心性纯良,最是受不得欺骗与谎言。眼眶已是红红的,泛着泪花。 在江淮来看,虽是他有错,但是她先认错了性别,喊他“姐姐”的,他想要隐瞒身份,哑口不言并没有错吧! “事急从权。”说罢,他又解释道,“是你先将我误认作女子的。” 眼看芜叶还想争辩,千娘子及时制止了这场短暂的纷争。 她看江淮仍是少年身量,却经此不幸遭遇,实在惨极! “我也曾听闻,没想到传言是真的。” 又问及父母,得知亲生父母已逝,如今由乳娘抚养。 大抵是女性具有与生俱来的感性,她目光变得柔软起来。 “你莫急。此间鱼龙混杂,且看今日能不能跟着我们出去,介时你便可以回家了。” 江淮此时方想起一个重要问题,他见今日寿宴时机绝佳,更变计划。 一心只顾着逃跑,却忘了还有掣肘在身。 乳娘当年护他一路逃出京都,二人在外相依为命三年,他不能置她于危墙下而无动于衷。 千娘子看出他的顾虑,轻声道:“孩子,有何顾虑你只管说出来。” 江淮道:“胡琇那里我还能对付一二,只是劳娘子帮我在县中各个医馆寻一人。” “谁?” “我乳娘,名唤江绿衣。” “她前几日被人撞倒,已送去医馆了,但掳我至此的人用她威胁我,请娘子帮我寻到她,暂时护她安危。” 江淮知道千娘子能力不凡,听芜叶对“家”的描述,便知其母定非普通人。 千娘子见这少年倒还重情重义,爽朗应下了。 “我只有这一个请求。今日之恩,江淮来日再报!” 千娘子担忧他在胡府境遇,又问江淮,他在胡府可还安好? 怕他受人凌虐,又赠予他一把小巧的弯刀,可作弯月勾发簪使用,隐匿在袖中,助他自保。 芜叶虽不懂“胡琇”此人的目的是什么,但她明白了“江淮”是不得已才作女子装扮的。 芜叶擦干眼泪,道:“江淮哥哥,你要好好的,保重自己。” 江淮颔首。 她又道:“答应我,我们可以带你去我家玩。” “好……”他轻轻应下。 10、悔之晚矣 千娘子并未久留,拉着芜叶回到了前排席位上。 江淮见状,正要回去院中了。尚未走远,便被人拦下。 此人正是赵清风。 他方才近前,将江淮等人的一席话尽入耳中。 他在暗处仔细观其眉眼、轮廓、身量,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怀安!”赵清风出声叫住他。 这道声音未免来的有些迟,三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他。 “怀安”这个名字,他念了无数遍,夜夜想念,如今,终于能站在正主面前光明正大地叫他了。 他离开京都的时候,怀安身量还不及他肩膀高,如今一瞧,竟与他还差半个头。 江淮背影显得有些寂寥,他脚步未停,恍若未闻,他走得更快了。 “怀安!” 赵清风追上前去,拦下江淮。 他无比肯定地说:“你是怀安!” “大人恐怕是认错了人,我怎么会是前朝太孙呢?”江淮冷冷道。 “怀安!”一向气定神闲的赵大人急道,“当年的事不是我不救,是我不能救!” “云礼命薄,这是天命难违,我被调离京都,是皇命难违,众人选择明哲保身,是世事难料啊!”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寻你,我时而梦见你被野狼撕成碎片,时而梦见你被人欺凌的模样,甚至梦见你向我呼救,大声的喊着‘赵大人,救我——’的模样,而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你在梦中一遍遍受苦……” 他面色痛苦地回忆着。 江淮知道站在他眼前的是父亲的至交好友,他想起父亲与此人的关系从未露于人前。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一个是卑如尘埃的监察御史。 二人却志同气合,如埙篪相和。 在城郊的一处寺院里,他们也曾当着江淮的面,围炉煮茶,谈天论地,下棋博弈。 当权力的漩涡卷向他们时,他却选择明哲保身,未施半分援手,丝毫不顾及当年的情谊。 这让他如何相信此人嘴里的话! 江淮冷道:“赵大人慎言。”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他感慨道,“怀安,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江淮耐心所剩无几,道:“好如何,不好又如何,我说出来了,赵大人就能满足我了吗?” 赵大人看着眼前这副模样的江淮,心痛难忍。 从前身份尊贵的小殿下,如今却被迫穿上衣裙,如此屈辱,他联想到胡琇荒唐的行事,心急如焚。 他不知该如何帮他,急道:“你说出来我便能想法子来帮你。” “三年了,赵大人如若有心,为何到这时才寻到我?如今见我被逼至此,你心里是不是很不是滋味?” “在你的心里,怀安是不是应该过着生活优渥、前呼后拥的日子,你才能放下心?” “那你错了,怀安对你坦诚点。三年前仓皇出逃,不敢走那康庄大道,就怕被人认了出来,还怕怀里那点保命钱被人抢了去。” “每到一个地方,我们都不敢多停留。我们一路东躲西藏,不是饿着就是在上路,即便乔装成贫困潦倒者,日夜风餐露宿,也有人觊觎我乳娘。”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一个十岁小儿,面对作奸犯科的强盗,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跑。” “天气冷了就地取材多砍点柴火,饿了就去寺院讨点斋饭,累了就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病了就忍,我告诉你的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而我经历过的只会比我所言的更加艰苦恶劣。若非乳娘一路护我平安,长孙怀安早就死在逃亡的路上了。” 从前衣食无忧,每天都是婢女奴仆呵护着,宠爱着的,从来没过过苦日子的小殿下,一朝从高岭坠入凡间。 父母双亡、背井离乡,年仅十岁,却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 赵清风闻言,面色煞白。听得江淮平静地继续讲道。 “后来寄居人下,虽日子清寒了点但好歹活着命,今日被恶官欺压,逼男为娼,我也活得好好的。” “所以——赵大人,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全部。” 寒色凛冽而过,一道道地刮在脸上,赵大人再也忍不住,捂面痛哭。 江淮不屑:“把你的眼泪收起来,我需要你时,你不在,又为何故作如此神态?” 是了,他有私心。 他一面希望江淮能活得好好着,一面复又思考,真找着了该如何面对他。如何安置好他更是个问题。 朝野上下,无人不恨御史。 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们,若被他们得知窝藏前朝太孙,此乃以重罪作罚,可诛连九族。 是他自欺欺人啊!他该如何弥补…… 他哽咽道:“胡琇若敢再欺负你,我便上书告他去……” 说到此,他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复又自嘲。 如今江淮仍在通缉名单上,他要躲开搜查,就必须继续忍气吞声下去。 往前走,是朝廷追捕,往后退,是胡琇肆意淫威。 步步紧逼,他如何助他脱身? 江淮闻言,冷冷丢下一句话:“原来赵大人清风依旧,扳倒胡琇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不远处有人闻声而来,此人正是胡琇。 早在寿宴开始前,便有小厮来秉他,江淮不见了。 他心下大惊,但也只能面不改色的把寿宴主持完,招待好各位来宾。 他原以为先一步在出口处安排人,就能堵住他。没想到等了半天,毫无动静。 胡琇诧异,江淮竟然没在最好的时机逃出去。 那他定然还在府中,他命人不要紧盯出口,府内各处都去找找。 就在方才,他原想去找赵清风叙叙话,却见他一路向一人走去,还跟随那人初堂而去。 他心跳如鼓槌,不动声色的带了人过去,只见二人言罢。 却见到不苟言笑的赵大人,肩膀一颤一颤的,状似大哭。 “少见少见!我平生还能见到巡按大人嚎啕大哭,宛如奇观。”胡琇心下想道。 他在暗中观察二人关系,这两人似乎关系匪浅。 这事变得有些麻烦了起来。 行事前,他派人调查过了,江淮身家清白,没有靠山,是个很好拿捏的人物。 然,江淮怎么会和赵清风有来往? “大人,小的瞧这事有些棘手,不如让我前去探探口风。” 随从是个机灵的,主人不方便出手时,他就是把刀,哪里需要就刀哪里。 胡琇欣慰地颔首。 那随从躬着身,向前颔首行揖,又笑道,“赵大人,小的见您情绪激动,请问是这人冒犯了您吗?” 赵大人早已捂袖擦干泪水,面色不虞。 斥道:“你家大人没教过你,他人交谈之时,岂容你随意插嘴?退到一旁去!” 那小厮见赵大人一心护着江淮,便知了:“是小的无礼。” 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道声:“是胡某教导下人无方,扰了赵大人的清谈。” 说话人正是胡琇,他这话一出,将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赵清风只好笑道:“下人出言冒犯,胡大人何错之有。” 胡琇也并未落于下风,眼神在江淮与赵清风之间流转,神色微妙。 “那胡某倒想问问,赵大人不再正堂喝酒听曲儿,反倒往后院的方向是要……” “赵某方才见这小友面熟,作男扮女装的模样甚是新奇,追上来多叙了几句。” 他附道,用身形微微将江淮护在身后,“方问其原由,这才知这是胡大人府上的娇客。” 胡琇自然不信江淮没向赵清风求救,疑道:“哦?只是叙一叙?” “自然。只是这位小友……似有不便言说之事,赵某也不便深究。” 赵清风回答的滴水不漏,临走前,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不过胡大人好兴致,坊间传闻名不虚传。” 二人说话间,江淮一字未发。他瞧着江淮,神色迷离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 待赵清风离去,胡琇命人将人送回去关押起来。 —— 直到晚间,宾客散尽。胡府又恢复到了往常的模样。 江淮在屋内等候多时,听见钥匙扭动门梢的声音,便知有人来了。 来人一身醉酒气,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江淮,似要放出火来。 此人正是胡琇。 关了江淮两日,他以为此人能够学乖点,没想到,今日还偷跑出去躲在寿宴上,还好没出岔子,将他抓了回来。 他觉出点趣来,如饿鹰寻找雏鸡般,寿宴刚一结束,他就直奔这里。 他试图挤出和蔼的笑容来,抬手想去抚摸江淮皎洁如月的面庞,“娇娇,你与我说实话。” “你今日同那位赵大人都说了什么?” 江淮并未在意他取得名字,冷漠地拂开那双手:“你如何做的,我自然就是如何说的。” “你长得如此美为何不能乖一些呢?”胡琇看着他喃喃道。 “你以为你告诉他了,他就能救你?” 他见江淮躲开,便转而用力地扼住江淮下巴,咬牙切齿道,“且不说他有没有那个实力从我手中救下你。” “就算他有那个本事,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胡府?” 江淮眼中丝毫未惧,“如何不能?” 他接着道:“胡大人在清水县胡作非为,你以为众人都会为你瞒天过海吗?” 胡琇问:“你这是何意?” “我想与大人打个赌。” 他眼里并未认真,却想逗弄下他,“我为何要与你赌?” “就凭我能让你获金万两,官至五品。” 呵! 此人简直痴人说梦!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毛头小子! 胡琇扼着江淮下巴的手猛地一松,冷笑一声:“黄金万两?” “江淮,你莫不是被我困糊涂了,在这里说梦话?如今你自身难保,怎会有本事让我得这万两黄金?” 江淮神色依旧淡然,缓声道:“大人莫急,我既敢说,自然有我的道理。” “大人在清水县这些年,贪墨赋税、强占田产,虽做得隐蔽,却也结下不少怨仇,更有几笔账目,怕是连大人自己都记不清底细了吧?” 胡琇收起玩弄的神色,面色暗沉:“休得胡言!” “本官为官清廉,哪来什么不清不楚的账目?你再敢污蔑本官,休怪本官无情!” 江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淡笑道:“即便我说的是假的,难道大人对这黄金万两不心动吗?” 胡琇并未急着表态。 “朝廷下发的通缉令你可记得?” 胡琇疑道:“与这有何干系?” 11、报复与背弃 “通缉令上要寻的人是前朝太孙,长孙怀安。” 胡琇想起那上面说: “如有人将其生擒全须全尾送至京都者,赏黄金万两,官升二级;若伤其性命,视同违逆朝廷,天下追剿。知情隐匿者,则以死罪论。” “所以这黄金万两是这样来的,”他复又道,“你的意思是你知道长孙怀安在哪里?” “是。” “他在哪?” “就在你的面前。” 胡琇一愣:“你?我凭什么信你?” “你自然可以不信,”江淮淡淡道,“但昔日赵大人同我有过几面之缘,他今日与我交谈时,便心疑我的身份……” 他话语一顿:“若是他将此事传出去,你以为就凭你们胡家的能耐可以抵抗得了皇命吗?” “你竟敢威胁我!”胡琇拍案怒道。 “说不上威胁。” 江淮从凳上起身,步步靠近,周身的气势让胡琇莫名地惧怕起来。他真是小瞧了江淮! “今日寿宴上注意到我的不止他一人,那么多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有人想搞垮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双眼睛淬了冰般掷过来,“所以你还觉得,你在清水县就能毫无性命之虞了么?” 胡琇顺着他的话往下深想,后背竟惊出一层冷汗。 若赵清风真是头一个揭破江淮身份的,以那老狐狸的心思,必然会暗中把“胡府私押前朝太孙”的风声放出去。 等日后江淮真回了京都,赵清风再在官家面前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告他一状,说他蓄意隐匿、图谋不轨…… 届时他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非但捞不到半点好处,怕是还要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若是他抢在赵清风前头,主动将江淮生擒送京,那便是首功一件。 万两黄金、官升二级的赏赐稳稳攥在手里不说,还能在官家面前博个忠君爱国的美名,往后仕途一路坦荡。 这般里外盘算下来……他何苦要亏待自己,把这送上门的富贵荣华、晋身良机,白白拱手让给赵清风那个老匹夫? 胡琇心下已有几分成算,但他却并未松口:“你休要拿这诡辩哄骗我。” “我何必骗你。” 江淮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冷笑,“如今我仍在你手里,我若骗你,不是任你处置么?” 着实是这个道理。他又问道:“那么这个赌,你想要什么?” “撤了监视我的人,我要在府中自由走动。” 江淮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复道:“还有那个嬷嬷……” 胡琇心里门儿清,那嬷嬷是他安排来调教“江淮”的,专会调教男子呻.吟、姿势、是初入者的福音。 他原意是让江淮少吃点苦,多了解些房中之术,今后也能在床第之间更好地伺候他。 如今“乡野少年”摇身一变“前朝太孙”,他立马转变了态度。 谄谄地说了句,“那便任你处置。” 说罢,胡琇喉咙有些干涩起来。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升官发财,好似明亮的日子即将触手可及。 似乎是将“贪得无厌”写在了脑门上,让江淮心下对此嗤之以鼻。 只是可惜,江淮的身子,他都没有好好尝尝。他从进门时,便心猿意马。 晃动的烛光下,他瞧见江淮被衣裙腰带裹紧的细腰,盈盈一握,不知道是多么的曼妙身姿。 裸露在外的脖颈更是冷冷泛白,像牛奶般纯洁细腻。 而最出众的还是那张绝世无双的脸,便是几年,他再也找不出一个少年能与之相比的了。 如果他不是长孙怀安的话……他心中惋惜。 江淮将眼皮斜睨:“再命人给我送套男装过来。” 心头翻涌的欲.火被他强按捺下去,堪堪压住那股肆意妄为的冲动,他深深地瞥了江淮一眼,随即应下。 眼底还余留着未褪的燥热与不甘,转身甩袖而去,脚步声都带着几分急促。 江淮只觉一阵恶寒。 若是让他得知,即便是对视都能让胡琇生出心猿意马、龌龊不堪的念头话,他怕是会立马从袖中掏出那把弯刀刺入他的脑袋。 搅碎那满脑子污秽淫.荡的脑浆,再找个荒无人烟的深山,丢给豺狼虎豹让其啃噬的尸骨无存才叫他大快人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江淮的心脏骤然激烈地狂跳起来,胸腔里翻涌着扑腾的杀意。 直到一股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求救声传来,似与什么熟悉的声音渐渐重合起来。 —— “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怀安他是无辜的啊——!” “不——!” “救救我——!” 呼喊声不断,无人理会那些趴跪在地上痛哭的人,只听那人说, “除太孙外,格杀勿论。” 血淋淋的头颅一个个滚落在他的身边。 母妃的脖颈处还喷涌着温热的鲜血,他想把头按回去,却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样。 母妃,你不要死! 不要丢下孩儿啊!好不好! 母妃,你快活过来,我好害怕。 他苦苦哀求。 直到舌尖传来腥热的铁锈味、涩涩地、甜甜地,他低头一看,原来是母妃的血喷到了他张着的嘴里。 原来人血是这种味道吗,母妃,你曾用这身血肉孕育了我,那我喝了你的血,你可以再活过来吗? 那天的宫门血流成河,一颗颗头颅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宫门前。 双眼圆睁,有的他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只是那些人宠溺的、嬉戏的、佯怒的声音再也叫不出了,他试图去叫他们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耳侧似乎又传来一股痛苦的哭喊声,与回忆深处的画面渐渐重合起来: “求您……饶了我吧!” “我、我、我再也不敢了!” —— 原来他次日一早便领了人往那嬷嬷的房里去,将人从屋内拖了出来,甩在坚硬的石板上。 嬷嬷此时见这仗势,还勉强装腔作势:“畜生!你这是做什么!” “老太太信任我,要是被她知道有人如此胆大妄为地欺负她的人,定饶不了你!” 江淮并未将这番话放在心上,作了个手势,道:“打。” “你们谁敢!今日我都会记下你们的!” “来日,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下人们得了命,站成一排,一个个按序上去,每人朝那老嬷嬷脸颊上打两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一道道落下,数道巴掌印一道盖过一道。 不多时,老嬷嬷的双颊已高高肿起,活像头被蜜蜂蛰咬过的猪一般。 “停。” 他命人止住,那老嬷嬷喘口气都疼,就在她以为这便完了的时候,只听一道冷冷的声音落下。 “该换手了。” 那老嬷嬷前几日被猫爪抓伤的手还未痊愈,被人粗鲁牵扯,痛出了眼泪。 她想大骂、呻.吟,但面颊带来的剧痛让她双唇颤颤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得恶狠狠地如厉鬼般看着江淮。 檐角一抹黑色的身影一晃而过,身形轻跃,稳稳的落在江淮脚边。 他负手立在那,无情地看着往日欺压他的人饱受痛苦煎熬,不放过一分属于那人神情的变动。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那嬷嬷的手指节便松松垮垮地垂在那里,毫无支力点。 下人们正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 “腿。” 他准确地捕捉到嬷嬷眼神中的震惊、恐惧,宛如恶鬼索命。但江淮仍不为所动。 他不过是把这人之前对他做的事用十倍、百倍的“回报”给了她。 “喵?” 他垂眸闻声看去,这才注意到脚边的猫。 一把将猫抱起揽入怀中,轻抚柔顺的猫毛,看着它的眼睛道: “你觉得我做的对吗?” 小黑并不理睬他,懒懒地享受江淮的顺毛。它只觉得这人撸毛好舒服。 见它未应答。 江淮抬眸,看着施虐者举起大板轻轻抬起、重重落下的重复动作,那些扑腾的杀意像沸腾后的开水渐渐冷却下去,接近冰点。 杀人、凌虐、操控,鲜血、尖叫、痛哭并未让他获得任何快感。 既然不是为了满足快感,那为什么那些人还要砍下母妃的头颅,为何就不能放他们一命。 他已经麻木了。 “无趣。” 江淮见人已经痛到晕厥过去,才命人放开她。说罢,便离去。 只留下一行人愣在原地。 他怀抱小黑,一人一猫,在胡府无目的地慢悠游走,在靠近胡府的侧门处见到熟悉的人影。 原来是江赵氏。 她料想这已经过了三两天,前来胡府打听打听那小子的情况。 还有一人倒也眼熟,是在那日寿宴上站在胡琇身侧的,衣着打扮看着像是胡府的管家。 他觉着这二人与他被掳进胡府有关联,于是在附近寻了个隐秘的地方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管家左巧右瞧,确认这附近有无闲杂人等,随即对着江赵氏不耐道: “江赵家的,你怎的寻到这里来了?不是说好了,无事莫要往府门凑吗?” “这不是惦记着江淮那小子嘛!” 她靠近道,“他进胡府也有二三日了,也不知近况如何,他初来乍到,怕他冲撞了府上的贵人。我好歹是他舅母,总得关心关心。” 那管家却是不信,斜睨一眼,“关心?” “你怕是关心那点银子吧?” 他知道这人是镖局老板娘,手段毒辣,心黑的很。不然也不会同他做笔交易,把江淮卖进了胡府。 江赵氏脸上堆着笑,道:“总管这话就见外了。” “当时把江淮引荐给总管,我也费了一番功夫说服他那傻娘演了出戏才将他骗了来,这总不能白忙活一场吧……” 江淮闻言,浩然平静的面庞一点点撕裂。 内心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感,蔓延开无尽的冰冷。 背叛? 欺骗? 乳娘? 他眼里闪烁着透明的珠光,仿佛触手即碎。 他还想同乳娘好好告别的,原来,乳娘也厌恶他么? 他自厌地想道。 罢了,好像也可以接受这个事实。毕竟,他的人生已经这样支离破碎了,多一人远离他又如何呢? 他又矛盾地想道。 为什么! 为什么连他依赖信任的乳娘也要抛弃他! 为什么! 三年了,他在江家谨小慎微,处处收敛性子了,乖乖听她的话,低调做人。他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之后的话,他不必再听也知道,江赵氏贪心不足,还想多得了些银钱。 他忍不住想去找乳娘问个清楚,为什么要伙同江赵氏欺骗他! 若是要他走,他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难道还要强住在江家不成? 行至门口才回过神来,他还在胡府。 这番境遇都是他们害得! 亏得他昨日还拜托千娘子去医馆寻乳娘麻烦她帮忙照料绿衣,想必千娘子知道实情后也会笑他自作多情吧! 他想道,一切竟如此可笑! 12、真假怀安 那头千娘子已命人打听到,县中确实有一处医馆收治了一位叫“绿衣”的娘子。 此人只是受了点外伤,未伤及筋骨。包扎好伤口后,她当夜在县中歇息了一晚便离去了。 她又问那江娘子去往了何处。 那人只同她说,“江娘子行色匆匆,回家匆匆收拾了细软,便往县城外的方向去了。” 她觉着诡异,这江娘子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心中骇然,将这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便大致得出了整个事情的脉络: 江家家主的夫人江赵氏,怕是连哄带骗的把绿衣说服了,二人连起伙来,制造了一起由牛车引发母亲重伤。 实则串通专做不干不净生意的人伢子,与那胡府里应外合,将江淮骗进了胡府作任人摆布的脔-宠。 她脑海中浮现出江淮的模样,不知道这孩子听闻此事会多么悲伤。 怜惜之意悄然漫上心头。 思及此,芜叶的提议,倒还可以斟酌一番,将那孩子带回宗门。 她瞧着,那是个心思通透、七窍玲珑的苗子。届时将他带回去,可看看是否擅长天玄术。 她在天玄术上钻研了将近三百年,硕果累累。 眼见昔日的同门师兄师姐们都收了好几代弟子了,到她这,连一个入眼的都没有。 自此她便歇了那条心。 有了芜叶后,她还想培养女儿继承衣钵。 从三岁起,便对芜叶进行天玄术的育儿启蒙,经过多轮测试,她也看出来芜叶是一点天赋都没有。 除去一点天赋都没有,她甚至是个毫无灵根的凡人。 唉。 咋没遗传到娘的优点啊! 若是这百年修为成果无人继承,倒是着实可惜! 且再看看吧,这事急不得。 —— 那厢,胡琇一早便急着赶往去知府衙门。昨夜,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像踹了个天大的秘密似的。 他昨夜一想,仅凭江淮的一家之言,不能够全信。这事儿太大,他必须得找个可靠的人探探口风。 想来想去,这件事派谁都不行,只有曾经在京城做过官的常知府最清楚关于长孙怀安的事。 遂赶着天光大亮,便出门往知府衙门而去。 没想到,今日他来的这般早仍扑了个空。知府衙门口车马排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时严肃得多。 守门的差役小声告诉他:“今天来了大人物,左相大人亲自到了,正和知府老爷在里面说话呢。” 胡琇又说有急事相禀,那守门的差役去禀了常知府。 半晌得了答复,才命人引他进去。 屋内茶烟袅绕,地暖烧的叫人唇畔发干。 他甫一进门,向常知府、左相大人深深抬手行揖,退至二人不远处静静地候着。 常知府拱手道:“左相大人一路奔波,亲临湖广,查访前朝太孙的行迹,下官佩服。” 左相大人放下茶盏,眉眼间难掩倦色: “长孙怀安失踪三年,民间妖言惑众,岂料官家当真听信了那言论,被蒙蔽双眼。” 谈及此,长抿一口热茶。 他是皇命难违,如今将近七十岁的人了,早该赋闲在家颐养天年,在家带着孙子孙女,过着乐呵日子,享尽天伦之乐。 当年他一手扶持新皇登基,未曾想新皇亦忌惮他。 一面不忍放他远离朝堂,一面又忌惮他手中权柄过甚。 实则他心知肚明,皇帝不过是要一个人坐镇来稳住百官罢了,这个人左相最为合适。帝王提防他权力膨胀,又擢拔右相来分他的权。 左相在心中苦笑:为官数十载,如何玩的过帝王心术啊。 派他亲赴湖南湖北寻找前朝太孙长孙怀安,恐怕也只是借这个口来探探左相的意思。 左相怎能不从,接了皇旨,拖着年迈的身体远赴湖广之地。 明眼人只需一想,便知其中意义。 一旦左相离京,这朝中空出的权柄和要务不就顺理成章地由右相代劳吗? 见左相大人这般,常知府与胡琇闻言一愣,不敢接这话。 听得左相大人继续道:“官家护民心切,只希望尽快命人寻到长孙怀安。” 常知府不知京都朝堂当时吵成了什么样,也不知官家为何急着寻前朝太孙。 常知府疑道:“左相大人,此事为何如此紧迫?” 左相大人斜睨一眼,“自是与那妖言有关。” 他娓娓道来:“去岁至今,南北多地连月不雨,旱蝗相继,田亩无收。百姓人心惶惶,民间竟有流言暗起,说这天灾……” 他声音低了些,“与前朝太孙下落不明息息相关。于是传出了长孙怀安是天道亲选之子,其命数可改国运的谣言。” “官家听闻,请了钦天监的一名监正算出了此人大致方位,遂遣本相于半月内寻得长孙怀安。” “如此荒唐!” 常知府闻言色变,“前朝命数已至,长孙怀安下落不明,岂能与国运天道相提并论?这些愚民怎敢如此胡言!” 胡琇心中同样震惊,难怪这些时日朝廷颁布的通缉令张贴的到处都是。 话归正题。 左相大人正言道:“本相已循线从湖南一路寻来,皆无线索。如今只好多派人分三线经过湖北荆州、江夏、汉阳、武昌、鄂州、襄阳、十堰等地,历经数十县,却无一点踪迹。” “如今清水县,已是我们认为的湖北最后一处可能之地。” 常知府闻言,会意道:“既然如此,下官定好好配合左相大人巡查,若有任何蛛丝马迹,第一个便告知大人。” 他觉察到左相大人的倦意,劝道,“下官已为您备好厢房,大人吃过早点后,不如先歇歇罢。左相大人不比当年在京都见您时壮朗,公务在紧要,也需顾惜身体啊。” 左相大人轻捻胡须,他这几日接连赶路,连一个整觉都未曾睡过。 心中忧心仲仲,听常知府这番贴心之言,不禁放松下来。 常知府遂将目光转向一旁静立已久的胡琇,疑道:“这位胡知县也听了许久,不知是有何事要禀?” 左相大人是贵客,秘密来此,并未声张。他也是昨日才收到书信说左相大人今日要莅临知府府衙。 正准备接待左相大人时,听胡琇传有要事要禀,他刚回绝此人时,左相大人开口,让他进来。 常知府在心中汗颜,好在左相大人并未怪罪他们,还让胡琇立在一旁听他们论及此事。 胡琇忽然被点名,面对左相大人,便开始有些结巴: “下下下官今日来此……确、确有一件事要告知大人。” 他原不想在左相大人面前说这事,但如今迫不得已,他硬着头皮准备将江淮的事说出。 “下官……想说,下官或或或许知道前朝太孙的下落……” 此话一出,左相大人闻言,手中茶盏“咔”一声重重落在桌案上,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连常知府神色亦是凝重起来。 “人在何处?” 左相大人起身绕至此人身侧。 沉重的威压顿时让胡琇更加紧张,他急中生智道,“如今正在下官府上暂住。” “那日下官见有一人说他便是前朝太孙长孙怀安,下官心中生疑,便以款待之名请他在府上做客。” 胡琇又道,“但此事至关重要,下官还是不大相信他说的,原想请常知府帮忙判断真假……” “那为何不直接将此人带来?” 左相大人直指话语漏洞。 “下官……”还未待他说完。 外面便有一人匆匆闯进来。来人竟然是赵清风。 他顿感不妙,欲要开口打断此人。 谁料左相大人见到此人,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二人当着胡琇和常知府的面紧紧相拥在一起,宛如阔别多年未见的至交旧友。 胡琇暗自心惊:这姓赵的,居然和左相大人有如此深厚的交情? 方才一进来便打断了他即将要讲的话,莫不是要赶在他前头,把长孙怀安的事禀明。 他按捺不住,还想开口道,却见常知府瞪他一眼。 胡琇一噎,只得讪讪地将话都吞回肚子里。 这个愣头青,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常知府心思活络,见得多了这场面,哪会看不出左相大人此刻满心都在赵巡按身上,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听胡琇絮叨? 他看出二人交情匪浅,当即抬手,命人添了一张凳子,又亲自为赵清风倒上一杯热茶。 “清风,算算时日,如今我们也有三年未见了。”左相大人缓缓松开手臂,感慨道。 赵清风也同样感慨,轻轻按住了左相的手臂,打断了他此刻欲要叙旧的心思。 “斯昀兄,莫急着叙旧。” 赵清风坐下,二人以字相称,“清风今日仓促前来,是有一件要事须得即刻与斯昀兄说。” “哦?何事让清风兄竟这般急。”左相大人一听“正事”,神色一凛。 “听闻斯昀兄为长孙怀安而来,今日,清风便将此人带来了。” 胡琇霎时惊起一身冷汗,腿直哆嗦。 “果真!” 左相唐斯昀未曾料到,这事办的如此迅速。 半月前,他暗中传信赵清风,命他帮忙打听长孙怀安的下落,没想到,不出半月,赵清风竟真将人寻到了。 唐斯昀激动道:“快将人带上来!” 胡琇方才听闻赵清风说,已寻到长孙怀安。他便如雷劈顶,脸色苍白,怔楞在原地。 赵清风与身侧心腹低语几声,那人领命,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时便将“长孙怀安”带了上来。 胡琇目光死死地盯在“长孙怀安”身上,暗暗思忖。 此人竟与江淮面容一模一样! 胡琇在暗中细细端详,才发觉这个“长孙怀安”的下颌线条、面部轮廓更为硬朗分明。 相较之下,江淮反而显得“娇嫩”了些。 他才想起,江淮被掳进胡府后,便作女子打扮,妆容也尽是往娇嫩、柔和、妩媚的形象化去。 他还未见江淮作男子的扮相。又去暗暗打量左相大人的神色。 直到那抹不出所料出现在左相大人的眼里,他的神色反而更阴沉了。 赵清风道:“将此人带来之前,我便仔细问过此人,他三年前遭逢意外失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 “唯有平日里的行事习惯都还依稀保留了‘长孙怀安’的作风。” 左相震惊不已,闻言,心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遗憾。 怀安,这孩子他也是看着长大的。 少年天才,造化弄人啊。 13、道士讲佛家偈语 左相唐斯昀曾任太傅十二载。 时而为太子云礼的颖悟绝伦倍感欣慰,时而又为其过分的温良恭俭暗自气恼。 长孙云礼出宫寻访大街小巷,见到有人衣衫褴褛,毫不犹豫将价值万金的大氅脱下来给他。 这样的行为屡见不鲜,他训斥过许多次,都不以为意。 唐斯昀任太傅时,常对云礼说:“皇帝要的是能继承千秋霸业的太子,而非囿于妇人之仁、悲天悯人的儒生。” 这句话,亦道尽了他对为君之道的理解。教导云礼的日子越久,心底的那份失望日渐深重。 他深谙,长孙云礼终究不是他属意执掌江山的人。 当年恒楚踏破京都铁骑,兵临城下时,是他率先带领百官开城门迎接。 云礼出事时,他未曾心软半分,大抵在他看来,云礼的仁念并不能在危机时刻保他万全,这便是他的命。 正如他曾对云礼说的:“你这般仁义,救不了万人也救不了你自己。” 回过头来看他曾经的选择,世上万事恍如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他做过的、没做过的,说过的、没说过的,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长孙云礼之子,长孙怀安,倒比他的父亲强许多,是个极好的苗子。 怀安年少时便显露出过人才智,软硬兼施,既有仁心,亦懂权衡。 在他看来,这才堪当帝王之材。 先皇身体每况愈下,云礼不堪大任,怀安又太过年幼,担不起重任。 万般无奈之下,左相只得另谋高就,转而扶持那时新起之秀——恒楚。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亦隐约有几分成年后云礼的模样。他越看越觉得满意,三年不见,怀安比他父亲做的更好。 可惜他身上留着长孙家的血脉,这个前朝遗孤的存在,在当权者看来,终究是祸患无穷。 眼前这个孩子若是送到了京都,绝没有活路。 钦天监说此子阻国运,未尝不是恒楚将计就计,坐山观虎斗:一可分他权相权,二可斩除前朝祸患,三可稳定百官之心。 一箭三雕,帝王何乐而不为呢? 唐斯昀回过神来,长孙怀安礼数周到,对唐、常、胡三人各行一礼。 唐斯昀与其寒暄几句过后,才发现长孙怀安已忘得一干二净。 长孙怀安知道的,还是赵清风告知他的。 唐斯昀在心底错愕,他身上的气质又是如此的熟悉。 “怀安……”他喃喃道。举手投足间,他恍然回到了几年前,陪怀安玩闹的时光。 思及此,他眼底难掩遗憾、悲戚,怀安如今遭逢失忆,若是还不明不白的丧命京都……他日后便是到了黄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云礼? 胡琇眼见左相大人已信了几分,他着急道:“左相大人,下官也认识一个‘长孙怀安’——” “不必说了。” 左相大人负手,似是不耐听胡琇发言。 “请大人给下官一个时辰,让下官把人亲自带来吧!”他仍想争取一二。 “本相说话,有些人是耳朵聋了吗?”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屏气凝神。胡琇双腿发软,跪下告罪。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 赵清风出言解围道,“斯昀兄与我多年未见,我们先换个地方叙叙旧吧!” “为官者若是耳朵聋了,眼睛瞎了,便主动请辞吧!”左相大人冷冷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看了眼常知府。 “常知府的眼神也该放亮点了!说话不带脑子的人也该清了。” 说罢,跟着人去往厢房了。长孙怀安跟在身后一路走了。 三人方一走,常知府的下人便识趣地将房门掩上,二人在其中议事,不会受了外头的干扰。 “砰——!” 一块沉沉的方砚掉落在地,边角处还沾着些暗沉的血渍。 常知府气不打一处来,胡琇此人简直愚蠢至极! “愚蠢!” 常知府怒道,不顾胡琇额角流着源源不断的鲜血,抬手两扇巴掌而去。 “我方才不是已经示意过你了吗!把话吞下去,别说出来!你是瞎了不成!”常知府怒道,“你当真以为这清水县你就是王了吗?” “没有我在上面给你擦屁股,你还有今天!” “胡知县啊胡知县,你是忘恩负义啊!这几年来器重你、提携你、点拨你,有我一杯羹,便分你半盏。可今日你这般胡闹,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这官你还想不想做了!” “下下下官……也是一时心急……”胡琇结巴道。 “你是一时心急寻死吧!为何要搭上我!” 胡琇伏在地上,只把头缩得更紧,远没有方才在左相大人面前发言的胆量。 经此一遭,只觉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把常知府、左相等人都给得罪了! 他往后为官可有活路? 黄金万两、官升二级的悬赏通通如放了个屁般只留下了令人呕吐的欲.望便烟消云散。 他如今不想要升官发财了,只希望能保住这个知县的官职。 左相大人的话仍在他耳畔盘旋:“为官者若是耳朵聋了,眼睛瞎了,便主动请辞吧!” “常知府的眼神也该放亮点了!说话不带脑子的人也该清了。” 他一言不发,没了平日谄媚奉承。 常知府看着此人,心烦意乱。叫人将人赶了回去。 胡琇被撵走,脑袋里清明了许多。 这一切都是江淮的圈套! 若是害他丢了官、失了权,最高兴的,不就是那些被他曾经玩弄、凌虐、百般折辱过的人吗? 是他小瞧了江淮,他小小年纪,心机竟如此深沉,还算计了他一回。 他这次定不饶他!且看他还敢!他恨恨地想道。 不过此事还真是胡琇多想了,江淮如今并没有那个能力去找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这事,是赵清风做的。 —— 赵清风早料到会有这么一遭,从民间谣言四起时,他便提早做了准备。 他也曾托人去找一个和长孙怀安长得有七八分像的人,但那些替身都没有长孙怀安内在矜贵的气质。 一个人的外在可以改变,比如易容术、化妆等等,但一个人的气质却难以作伪。 他考虑到这一点,便让人去寻一些奇门异术,倒真叫他好找,有那么一个方道士,擅长用傀儡驱鬼。 他开玩笑地问道士,“先生能否做个真人的傀儡?” 道士摸了摸胡子,眯眼瞧他。 没想到,此人还真会。他不信,遂道让他现在就展示一下。 道士推辞,说得等几日才可。 一来二去,二人相谈甚欢,找了家酒馆势要不醉不休。 方道士酒量不小,硬是将他熬到了酒醉的那一步。他隐约听见方道士说:“这傀儡术还是我们宗门的绝学!” “你们是哪个门派的,未曾听闻哪个宗门还教授傀儡术?”赵清风疑道。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嘛!”他深深撇了眼赵清风。 “你不知道很正常,凡人嘛,不必在那么高阶的世界斗得死去活来。” 他说话越来越奇怪了,什么凡人、什么筑基、什么金丹、什么归婴宗……这些话连在一起,他像是都听不懂了般。 他们不都是凡人吗?这世上难道还真有神仙不成? “魂魄出体!”方道士手指轻轻一挥,赵清风便觉着有什么东西正轻飘飘地飘出体外。 赵清风这才发觉,自己像跟断线的风筝般随着风一路飘向了城外。 几息之间,他站在高山之上,俯瞰如丝带般垂落的瀑布、如银绸般漫淌的溪流……这个视角是如此真实可触。 “收!” 一道回声响彻头颅。赵清风甫一睁眼,灵体又回到了身体中,感官瞬间占据了各个部位。 世间竟有此等神人! 他仍处于没有回神的状态,只听得耳侧方道士低声喃喃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奇哉,一个道士嘴里念叨的却是佛门偈语。 他还想继续深问,方道士却缄口不言。 过了几日后,方道士便按照要求,做了一个傀儡出来。这个傀儡,正是他带去的“长孙怀安”。 外貌、生辰八字、气质、言语、动作竟和真人如出一辙。 看着傀儡“长孙怀安”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多希望怀安还活在这世上,这个傀儡一辈子都用不到。 “若要启动,烧掉这张符,有效期三月,若不往其中注入灵力,傀儡便会失效。”方道士递给他傀儡符,“你且放心,傀儡一旦启动,无人能认得出这是傀儡。” 方道士帮了他大忙,他欲要带上礼物回赠,再去寻他时,方道士已不知踪影。 前些时日唐斯昀传信与他,请他帮忙寻找失踪已久的长孙怀安。他便知道,这傀儡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 胡琇刚一回府,胡老太太院里的人便来传话,说老太太请他过去。 胡琇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如今听闻老太太还要找他,更是不耐,连原由都没问,只想尽快应付过去了事。 谁料他一只脚还未踏进老太太房内,里头一道斥声传来:“竖子!” “且站再外面,看你的人干的好事!” 胡老太太命人将那徐嬷嬷抬上来,胡琇定睛一看,心中明了。 徐嬷嬷原是胡老太太身边的人,这些年来也替他办过不少事。 昨日是他被猪油蒙了心,竟一时嘴快,答应江淮将此人交予他处理,安排了一些人手听江淮的差遣。 不过短短一日,府中竟乱了套。 “徐嬷嬷在老身身边十余年,老身割爱,让徐嬷嬷听你差遣。”胡老太太沉声道,“如今,你就是如此对待老身的人?” 她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搁:“如今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胡琇慌忙跪倒告罪,胡老太太却并未唤他起来,“老身听闻,徐嬷嬷被人连续扇了十来个巴掌,十指尽断,两条腿的骨头也全碎了,余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榻上了。” “这都是你带进府的那个小畜生干的!” 胡琇连忙道:“是儿子的错,儿子这就去教训那个畜生。” 胡老太太见他态度敷衍,眼里毫无悔恨之色,怒道:“我怎的生了你这个东西!” “真是我胡家造孽啊!” 此话一出,坐在胡老太太身旁的儿媳—胡琇正房夫人一时间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二人抱头痛哭直击胡老太爷耳瓣,吵得他不得拍案怒道,“大哭大闹,成何体统!” 14、命运鬼斧神工 胡夫人见此场景,顿时收起哭声。 胡琇此时一头雾水,徐嬷嬷被江淮打了,老太太动气,他倒能理会。 可夫人这般哭天抢地,却教他摸不着头脑。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岔子! “父亲,您可要为儿媳、为琬儿做主啊!”胡夫人连哭带跪道,将此事娓娓道来。 原来今日江淮将徐嬷嬷修理后,又碰到了胡四小姐胡琬。 四小姐胡琬瞧着那人,只觉眉眼间有些眼熟,身旁贴身丫头萍萍眼尖,一眼认出。 “小姐,这不是那日家宴上,你送她苹果圈,对方半句话也没说的哑女么?” 四小姐闻言,再定睛一瞅,可不是么! 只是此刻那人,却换了一身月白绫缎的男装,身姿挺拔,分明是个少年! 此刻他正与廊下小厮说话,口齿利落,半点不像个哑人。 侍女愤愤不平道:“四小姐,此人那日装聋作哑,今日却这般自在,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四小姐眉头蹙起,道:“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素不相识,他为何要这般作践我,故意折我的体面?” 萍萍见小姐糊涂,忙道:“小姐别急,奴婢这就去打听!” 说罢,便寻了个府中熟络的老仆细细盘问,不多时便回来了,凑在琬儿耳边,把打听来的话说了个明白。 原来这江淮,竟是老爷胡琇新纳的男宠! 这几日颇受老爷的喜爱。听闻今日早时,还将徐嬷嬷给打残废了。 “好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胡琬诧异,江淮不过是男宠,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萍萍观四小姐面色不虞,张嘴替她骂道: “小姐骂的是。真以为自己得了宠,才故意在小姐面前拿乔作态,装聋作哑,无非是仗着自己是老爷的人,故意下您的面子,好彰显他的身份,逞他的威风罢了!” “呸!什么东西!不过是老爷房里一个玩物,一个男宠罢了,也敢在小姐面前耀武扬威?” “那日寿宴,是小姐心善送了碟苹果圈过去,一片心意。他倒好,非但半分感激没有,反倒装聋作哑,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竟是这般欺辱小姐!” 胡四小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在府中,便是姨娘们见了她也需让三分体面,如今竟被一个男宠戏耍,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再说,父亲找男宠这事,府里人虽嘴上不说,可谁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胡府这些年,男丁稀少得可怜。胡琇娶了几房姨娘,纳了几个妾室,肚皮个个都不争气,竟没一个能生下带把儿的子嗣,续上胡家的香火。 胡琇偏疼男童,这些年,背地里靠着坑蒙拐骗的法子,强掳了几个俊俏少年回来作伴,充作男宠,府里人哪一个不知道? 只是这事,谁也不肯摆到明面上说。 那些姨娘们,个个心里打得精算盘。她们怕的是胡琇再纳妾,分了她们的恩宠,夺了她们的地位,对这些男宠,却是半点不忌惮。 毕竟,再得宠的男宠,也生不出一男半女,如何闹腾也威胁不到她们的利益,也抢不走她们的名分。 这般说来,府里人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胡琇折腾,谁也不肯多嘴半句,只当是看不见罢了。 可今日,这新进府的男宠江淮竟蹬鼻子上脸,欺辱到嫡小姐头上来了,胡四小姐如何能忍? “他既然欺负了祖母的人,本小姐便替祖母教训他!他既然拂了本小姐的面子,那也该学学说话的规矩!” 遂命人取了鞭子来,趁其不备,直冲江淮毫不客气地来了一鞭子。 江淮后背生生挨了一鞭子,皮开肉绽,血从内涌了上来。 在第二鞭子降下来之前,江淮手疾眼快旋身一扭,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四小姐,方才那一鞭,我念你是胡府嫡女,又是个女子,便不与你计较,也不追究你的过错。” 鞭梢的毛刺却不留情面,狠狠擦过面庞,留下一道浅浅红痕。 “……可这第二鞭,若不是我眼疾手快,今日我这张脸,怕是要被你毁了!”他冷声道。 “是你活该!” 四小姐怒喝,手腕高扬,这架势竟是想挥第三鞭。 这次江淮未再躲避,而是徒手接下了鞭子。 攥住鞭身,暗中施展内力,往己身轻轻一带,便鞭子那头的胡琬猝不及防地带下地,重重摔在地上,痛的娇贵的四小姐大叫一声。 江淮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玩味一笑:“四小姐,那便将我打死吧!” 见此人不怕死,四小姐又有些怂了,没了方才的硬气。她自然不能将此人打死,若是打死了他,胡琇怕也会重罚她。 她想了个极好的办法,命人团团围住,将此人押送到胡老太太那里,请她做主。 遂有方才胡老太太端坐正堂,问责胡琇的那一幕。 胡琇听闻事情经过,心中怒气更甚。 这小子,这般嚣张! 闹成这副场面,若是胡老太太出手,定比他还要狠辣三分。 胡老太太提议,江淮如何报复徐嬷嬷的,那便如何还回去,待罚过之后,便直接将人逐出胡府。 “母亲,且慢!”胡琇还想留江淮一命,昨夜江淮将他耍的团团转,这笔帐还未清算,他如何能让人轻松便走。 他主动请道:“母亲,江淮的事,便由儿子督促着办吧!” 话音刚落,胡琬方又发言:“祖母,孙女还有一言。” “江淮先前装聋作哑,不若真将他毒哑、瞎眼,断了他的口舌与眼目,如此,他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没法对外人乱嚼舌根,坏了咱们胡府的名声了!” 胡老太太也没想到,胡琬小小年纪手段却有她年轻时雷厉风行的气概。 当即同意道:“好!那便按琬儿的要求去办!” —— “若老天开眼,让我侥幸活得一命,那我绝不会放过那些曾经欺我、辱我、践踏我的人。” “胡琇这个罔顾人伦的畜生、害我落入这般田地的江家、胡家……” 别说他此时十指尽断,双腿血淋淋地一片,膝盖骨处更是被折成奇怪的角度。 他甚至说不出话,方才恶毒的誓言只是他的心语。 说不出口的话,老天爷是听不到的;喊不出的求救声,是无人理会的。 雪夜里,黑森森的,他看不见,摸不着,辨不清。 甚至一点风声也无,他拼命地往前爬,不知前方是死亡的归途还是生的歧路。 漫长的雪夜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雪仍在下,青石板上堆叠起一层比一层厚的积雪。所有的呜咽、噪音都被一片寂静吞噬。 他毫无目的地往前爬行。他辨不清方向,眼神空落落地。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躯体逐渐被冰冷覆盖,纵是江淮有着强大的存活意志,也抵不过身上多处重伤、疼痛遍布全身的侵凌。 即便寸步难行,他硬是一路苦苦爬行过来,也不过五十余步。 三岁稚子爬去也不过是几个眨眼的事,他却花费了一个时辰。 已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他再也抵抗不住,将将要昏过去。 “唔唔……呃呃……” 恍然听见人声传来,他强打起精神,想朝那人方向求救,却忘了自己如今已经看不见东西也喊不出一句完整的呼救声。 救救我! 不要放弃我! 脚步声愈发急促起来,距离他愈来愈近。他在心中暗想,这人能救他的吧!许是老天爷听见他的心声了,让他绝处逢生。 在他饱含希望之际,只觉着后背肩胛骨一痛,似有平底硬.物狠狠地碾压下来,不断地踩在他的伤处。 “什么东西!”嘲讽讥笑声不由自主的灌进江淮耳中,刺得他脑袋传来阵痛。 江淮默不作声地承受了这一切,那人似觉着无趣。 “嘶!呕!晦气!”片刻后,朝几处伤口重重踢了几脚,便走了。 江淮如今就像一具横尸街头的尸体,路过的狗嗅过两口后,也会毫不犹豫的转身便走。 是了,他如今还有什么价值。 他自己都会在心里将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与什么人交往等价衡量利益,更何况别人呢? 谁会相信路边将死之人的话呢? 他绝望又绝望,如走马观花般回首自己的人生。 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在皇爷爷还在世时,毫不犹豫的告诉他,杀死恒楚; 他会在父亲出征前,告诉他,我们逃吧; 他会在绿衣背弃他之前,便收拾财物,远离这人; 他会在被人以绿衣性命相要挟时,伪装路人,转身便跑…… 直到回忆最终落在胡府寿宴那日,那个叫芜叶的小姑娘对他说: “随我回家吧!” 细数过往经历,他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避开此劫,他却让命运从指尖悄悄滑过。 恰如其分的醒悟姗姗来迟,错过的、遗失的便再也抓不住了。 15、恶霸自有恶报 良久,终于有人缓缓驾驶马车而来。随即,稳稳停在千府门前。下来的二人正是千娘子与芜叶。 今夜暴雪封路,一路驶来,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白雪覆盖。 千娘子向车夫道了声谢,便准备开门往府内走去。正待她开门的间隙,芜叶已提着灯笼静静站立在不远处。 “娘亲!”芜叶大声喊道,“你快来看!这有个人。” 她并不敢去看,那人身上覆着薄薄的雪,整个头都深深埋在雪里,一动不动。 “别怕,让娘来看看。” 千娘子闻声前来查看,轻轻拂去此人身上白雪,却看越触目惊心。 后背多处鞭伤,双腿均断,又将那人翻过来,去叹鼻息,竟松了口气。 “他还活着吗?”芜叶问。 千娘子沉默颔首。 “娘亲,你救救他吧!”芜叶央求道。 腊月飞雪,呵气成霜。 千娘子无奈叹口气,天寒地冻,没想到江淮这孩子受了如此重的伤竟还尚存一息。 她来不及多想,随即施法将三人瞬移至屋内。 江淮如今重伤,寒气入体。身体已被冻得僵硬,若他们再晚片刻救他,此人怕已是无力回天。 “芜叶,将门窗都管好,莫漏了风进来。” 芜叶听言,忙去关门关窗,将帘子拉上,不让一丝寒风钻进来。 千娘子对芜叶交代,与此同时,手中已迅速结印,施展出一个润火术。 泛着暖光的球体一点点由小变大,以江淮躯体为中心,瞬间笼罩了整间屋子。暖气铺面而来,将四周烤的暖烘烘的。 千娘子正用灵力一点点修复江淮十指、双腿处的多处折断。外伤由于衣物遮挡,不便查看。 此时来不及再避嫌,江淮性命攸关之际,遂让芜叶顶上。 “芜叶,帮我把他的衣物都褪下吧。” 江淮的衣物被雪浸湿,暖气团团围住,一缕缕蒸腾热气萦绕周身,浑身都散发着温暖的水汽。 芜叶动作迅速,三两下便将人脱得一干二净,最后拿了块厚厚的毛毯盖在两腿间。 褪去的衣物暂时扔在地板上,那件浅色外袍几乎被血染的看不出原有颜色。 她再去看那人的伤,方才替他脱衣时,后背处几乎没一片完好的,道道鞭伤,相相交错。 即便她已是小心翼翼至极,轻轻拨开与血黏稠成一团的布料,但仍不可避免拉扯到了伤口。 干涸的血渍再次涌出鲜血,白皙的芊芊玉手上沾染了血腥味。 她记得娘亲的戒子空间里有她备用的纱布、黄酒、棉棒等医用物品。 “娘亲,把你的介子空间借我一用。”千娘子闻言,丢给她一个打开的戒子空间,任她进去翻找。 芜叶很快取出了这些工具,拿棉棒蘸取黄酒,轻涂在伤口处,顺道把干涸的血迹也一并处理了,方才在出血的地方用纱布敷上止血粉。 “芜叶,帮我听听他的心跳。” 千娘子的润火术对驱寒很有效果,不多时,僵硬的四肢正渐渐恢复过来,原本虚弱的心跳如今也强有力地跳动起来。 二人一阵忙活,几乎一整晚都未曾闭眼。 千娘子接好了江淮的十指、双腿碎裂的地方也用灵力强行愈合,恢复如初。 严重的外伤,千娘子便用永春丹磨碎成粉外敷,凡人以此丹外敷,日日换药,不出三日,烧伤者可敛腐生肌,皮肉破损者可速愈创口。 —— 三日后,江淮仍未曾见醒。 芜叶有些担心地问娘亲:“娘亲,他真的没事吗?为何睡了这般久也不醒来?” 江淮的外伤在她的术法加持下,已经渐渐结痂了。 体内寒气也已清除,按理说,江淮此时应该醒了,但这孩子的魂魄似乎在渐渐消散。 她已是尽力,能不能醒来便看这小子的命数了,轻飘飘落下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吧。” 芜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自江淮被千家母女救下,这府里便又多了一人。 府里没有侍女奴仆,千娘子是修仙者,法术傍身,清洁术、御火术、辟谷术等便可以涵盖生活各个方面。 修仙者的身份也不便暴露,与凡尘者接触越多,因果便越多……所以千府一个下人也没有请。 但江淮是个病患,她二人自然没有照顾江淮的经验。千娘子捏了两个傀儡,一男一女,专用来照顾江淮。 芜叶还给这两个傀儡取了名字。 “从此以后,你俩一个叫江江,一个叫叶叶。” 江江、叶叶点了点头。 在江淮还未醒来的日子里,芜叶便成天与江江、叶叶玩耍来解闷。 千娘子将芜叶留在家中,独自一人前往了茶馆。 这日,清水县又有了新的话题。 胡琇新招的男宠拼死不从,把胡琇命根子给砍伤了,那人砍了三刀,刀刀刺穿软肉,下了死手,请内外县的神医看了都说胡琇从此再不能人道。 胡家男儿稀少,嫡系一脉便只有胡琇。 “胡琇膝下又只有四个女儿,往后胡家嫡系血脉岂不就此断了?”有人问。 那人还未道完,便有人接着说,“听闻胡琇的官也做不了了……” 前些日子,大名鼎鼎的左相唐斯昀前来地方巡访,胡琇不仅得罪了左相,还得罪了包庇他罪行的常知府。主动罢官,躲在家中。 听闻胡琇如今断子绝孙,罢官而去。 众人围在一起,“躲在家中怕也是觉得丢脸吧!如此倒好,莫要再出来祸害人!” 见胡琇落得如此下场,各个都面带喜色。 有人不禁拍手称快道:“活该!” “此人作恶多端,这是他的报应!” “除了胡琇的故事外,还有件事,你们听说了没?” 众人不解,竖起耳朵听他说,“那个前朝太孙长孙怀安竟然已经被找到了!” 这简直比话本子还要精彩,话本子是虚构的,但是长孙怀安是真实的呀! 他的经历不是假的,他年少时写的诗歌在民间广泛传唱,人们奉之为少年天才。 长孙怀安是少年天才,落魄的前朝太孙,三年前失踪寻查未果,隐匿民间,如今却被找了回来。 此人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简直堪比传奇。 但唯一令人遗憾的一点便是,“可惜咯!听闻长孙怀安至三年前离开京都,便遭劫失忆,往事忘得一干二净。” 有人唏嘘:“唉,忘了也好。人何必活得那么清白呢?” 千娘子闻言,只静静坐在一旁,听人们四下议论。 长孙怀安,江淮。 她心思澄透,从旁人口中得知了长孙怀安的生辰,这并非秘密,长孙怀安诞生那日,天降祥瑞,世人视之为神的旨意。 在心中默默用天玄术起阵,竟窥得此人前半段,但后半段的命运看不清。她在此道上,已是顶尖,竟也有她看不破的人。 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人的未来恐不止步此界,难道他日后能够飞升? 她既已知晓江淮便是长孙怀安,也与她会有师徒缘,此后又大有所为。 心中踊跃出难以压制的喜悦感,顿时在茶几上放上一锭银子,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闪现回了千府。 江淮的身体日渐好转,皮.肉日日用玉骨冰肌膏涂在患处,那些青青点点的疤痕竟一点也看不见了,但江淮仍未有转醒的迹象。 千娘子凝神,将神识与江淮连结。如今江淮毫无修为,她几乎没有任何阻拦便进入到他的神识中。 —— “父王,母妃,儿子来找你了!”江淮沉睡前,只余这一个声音。 他似乎见到了父王、母妃、皇爷爷、七皇叔、玉姐姐、姚姑姑……那些熟悉亲切的面孔一个个接踵而至,朝他绽放出开怀大笑。 “怀安,长这么大啦!”七皇叔的脸一闪而过。 “小殿下,三年未见,清瘦了许多。”姚姑姑仅仅是看着他如今的模样,几乎潸然泪下。 “小家伙,长这么大了!再过几年,便要及冠了吧!”玉姐姐是七皇叔的女儿,他的表姐,平日对他关爱有加,是他众位表姐中对他对好的一位。 表姐此刻眼含热泪,说罢,便忍不住卷起手帕擦拭眼畔。 “莫哭了,玉儿。”母妃在一旁揽住她瘦弱的肩膀,安抚般轻拍她的背。 江淮愣在原地,恍然间见到已逝的亲人们,他却不知是该露出笑的表情还是哭的表情。 所以他这是死了吗? 也对,只有死了才会与已故亲人团聚。 为什么他们见到他,都要哭呢? 难道他如今这副模样很吓人吗? 他低头瞧自己,双腿骨折,那骨刺穿过衣料裸露在外,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痛意。 母妃忍不住给他来了个全身检查,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搂着他大哭起来。 “我的儿,受苦了啊!是何人这般对你,母妃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皇爷爷见到他,艰难地绽放出一个和蔼的笑来,并不言一句。一字未说,似乎又道尽了心酸。 父王上前拥抱了他,他拍拍江淮的肩膀,“长大了!” 如今他快接近父王的身量了。 “是为父没有护住你们。要怪便怪我吧!” 他不想去再去寻其因果,论谁的对错。 如今,一家人还能齐聚黄泉之下,已是莫大的幸运。 地底下有地底下的欢乐,虽是皇家,但抛开那层身份,他们也只是普通的家人。 他终于感受到久违的爱了。来自母妃的宽容、父亲的教导、皇爷爷的溺爱、七皇叔与玉姐姐的偏爱…… 只是父王的身体不大好,每隔几日,腹部都像发脓的肿瘤般,不停地往外渗着血、内脏。 隔一段时间,又恢复如初自己长了回去,又隔一段时间,内脏带着血水流淌而出……如此周而复始,总在重复死前的模样。 母妃的头总是一坠一坠地,似乎像按不稳的掉线玩偶。 他想动手给母妃扶助头颅,却一不小心弄掉了。头骨咕噜咕噜地滚落好远,那颗头颅仍带着笑意唤他。 “娘!”他哭着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母妃。 父王劝他,过段时间你母妃的头又会长出一颗,莫去再寻了。 不行,他要把母妃的头找回来。 就这样,在黄泉底下飘荡了十来日,越游越远,已找不回来时路了。 妖魂拦路,尖锐的笑声萦绕耳畔,如骨刺般扎入眼球,陷入一片无穷黑暗之中。 阴森森的寒气从脚底传来,侵噬他的眼睛、喉咙,腐蚀他的双手、双脚,冰冻他的身体。 他瘫软在地,艰难爬行……直至身体没了四肢,没了腰腹,没了胸颈,眼珠鼻子耳朵头发全然掉落一地,化作一滩浓稠的死水,散发着腥臭味。 如此,那股尖锐刺耳的声音才消散而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呼喊。 “江淮!醒醒——” “江淮!醒醒——” “快醒过来!” 死水中并无东西坠入,却泛起圈圈涟漪,向外推展开。那摊水中央骤然伸出一双手,将他一把拽起。 “你醒了。”他如今无法视物,辨不清声音从哪个方向来。 是千娘子在凝神打坐,但她双唇未张,屋内四周却传来空灵灵的声音。 16、她比神佛更慈悲 江淮未有回应,他被胡家人喂了哑药,眼睛也同样被毒瞎,嗓子、双目皆因他当时晕过去,未被发现导致救治不及时,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如今他目不能视物,只能呆呆躺在床上盯着某处虚空,空落落的眸子毫无神色。 “江淮?”千娘子起身,来到榻边。 少年听见有人唤他,疑惑地微转过头来,视线却未聚焦在千娘子身上。 千娘子心下一凛,忙去探查他五感。 原来江淮看不见,说不出话了。 要治疗失明并不是没有办法,但失明不比皮肉受损,失明、失声,内属人体五感,修复程度更为复杂。 若要修复,需以天山雪莲为引,取地之精华、水之精华、木之精华为辅,汇聚天地灵萃,炼制成“澄明露语”,方可。 只是眼下这几味药凡间难寻,若真要寻,恐怕还要在凡间呆上四五个月。如此,只能去一趟药宗,看能否找他们借几味药。 唉,难办! 但一想到江淮日后是她的关门弟子,她这个做师傅的多做些事倒也无妨。 她把芜叶叫来,如今江淮失明失声,遂取来纸笔交代她一些注意事项。小姑娘飞扬的辫子上下跳动,飞快跑到千娘子面前。 “芜叶,有个好消息!” 千娘子知道芜叶这些日子一直在期待江淮醒来,话语一顿,“江淮今日醒了。” “醒了?” 千娘子颔首。 芜叶想立马去看看江淮,被千娘子及时拦下,“慢着!” “我欲收江淮为弟子。”千娘子观察她的神色。 闻言,芜叶眼睛顿时亮晶晶,像点缀了星光般,澄澈闪耀。 “当真?”若是如此,她一点也不计较当日江淮装作哑女骗她的事了。 “只是你这位未来师兄,被胡家人虐待,如今双目失明也说不出话。”千娘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娘亲要去给江淮寻找‘澄明露语’的几味药材,路途遥远,不能带上你。” 芜叶这才明白娘亲要让她委以重任了,她眼神坚定看着娘亲,道:“放心吧娘,小黑在这,谁都不敢欺负我。娘且安心去给师兄寻药吧!” 千娘子又道:“江淮外伤已然痊愈,但每日不可忘记擦药,药浴也可以开始准备了。你每日备好药材,煎药等事宜交给江江和叶叶吧。” 她写下一张药方,上面的药材芜叶识得,又交予芜叶那只芥子空间,里面食材、药材、生活用品等皆齐全。 芜叶乖巧的点点头,示意明白。 千娘子还是不放心,又给她捏了两个武艺高强的傀儡,专照顾芜叶的衣食起居等,保芜叶无忧。 “无事不要跑出去玩。”她警告道,“一个月后,我便能回来了。” “照顾好你师兄。” 千娘子一离开,芜叶再也藏不住心中的喜悦,撒开腿径直跑向江淮的屋子。原在低头做事的叶叶只觉眼前一阵疾风忽过,她纳闷抬头,今个儿不是天晴无风吗? 抬眼望去,原来是芜叶飞快地跑过。 她直起身,扬声喊道:“芜叶,你做什么去!” 芜叶听闻,猛刹住脚,捂住胸大口喘着气,回过头来道:“江淮他醒了!” “等等我!”叶叶刻把手里东西一放,胡乱擦了擦手,“我也要去!” 她三两步追上去,二人一道跑向江淮的屋子。 “你去作甚?”芜叶喘着气,边跑边问。 叶叶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和好奇:“自然是看看那张爽心悦目的脸睁开眼睛是什么样的呀!” 她照顾江淮有些时日,江淮的眼睛她还未见过,不知那是一双怎样动人心魄的眼。 “你绝对想象不到!”芜叶莞尔一笑,凑近叶叶悄声道。 这番话落入半梦半醒的小黑耳中,它眼中倦色尽消,在阳光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遂慢悠悠跟了上去。 她们刚赶到厢房门口,正碰上江江端着个热气袅袅的汤碗要进去。 “江江,等一下欸!”芜叶急叫住他。 “我们和你一道进去。”叶叶补充道,脸颊因跑动泛着红。 江江见二人气喘吁吁的模样,关切道:“不急,等你们先喘匀了气。” 就在她们停在门口平复呼吸的当口,小黑已经悄无声息地蹭到了芜叶脚边,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她的裙摆,仰起脸。 “喵喵喵~”抱抱我。 芜叶弯腰抱起小黑,轻抚猫毛道:“你居然也跟过来啦!” 三人一猫这才推门进了江淮的屋子。 江淮在方才便已经听见屋外的动静,他垂着眸,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将他笼罩在内,暖洋洋地。他闭上眼,轻羽颤动,感受暖光拂在面庞上的温度。 屋内静的出奇,三人的气息很明显。 “别别挤我啊!”江江端着羹汤,生怕汤洒了。 叶叶不满道:“谁挤你了……” 江江叶叶这两欢喜冤家,每日都要斗上一嘴,今日也不为过。芜叶没那个闲工夫去管他们二人,搬了条凳子径直去往江淮榻边。 “师兄,你感觉好点了没?” 江淮眉头微蹙。 芜叶说完方意识到,江淮还未正式行拜师礼,她就已经开始叫师兄了。 她腼腆道:“娘亲说她准备收你做关门弟子,所以……刚刚才叫你‘师兄’的。” - 江淮一醒来,就发现身上的重伤全好了。千娘子检查了他的身体,对他说,这眼睛与喉嗓若要恢复或许要花上一些时日。 千娘子问他可有一些打算? 他摇头。 千娘子又问,如今你无路可去,是也? 他颔首。 千娘子无言,坐在桌案边,似乎在写些什么。室内静谧,江淮此时的听力变得极为灵敏,他甚至能察觉到女人顿了顿笔。 “是芜叶求我救了你。”千娘子望着他,“你要记住,她是你的救命恩人。” 原来是那个女孩救了他。 他试图想起芜叶的长相,但女孩的面容模模糊糊,他看不清。只余下一种感觉,当靠近她时,就觉着暖暖的、亮亮的、甜甜的、闹闹的。 - 如今芜叶就在他的身侧,亦如初见时,她主动挑起话题,他默声不语。 芜叶轻轻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上,想从江淮那里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你愿意的吧!” 江淮这才意识到芜叶刚刚问的是,他愿意成为她的师兄吗? 为何不愿意? 他如今这副残躯,多亏了芜叶与千娘子所救。若不是芜叶替他相求,这世上又少了个无关紧要的人。 江淮颔首。 见江淮终于答应,她语气轻快:“纸笔太麻烦,你就像那日一样,在我手心写就好。” 说罢,她又在他的手心写下两字:“师兄!” 手心痒意,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下,一触及逝。 “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淮未曾觉得不舒服,他摇了摇头。 半晌,抓着她的手,又写下一字:“水。” 芜叶明白,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唇边,喂他喝下去。看着江淮乖乖喝水的样子,芜叶嘴角情不自禁抿起一笑,娘亲走了,江淮岂不是可以任她玩? 比如说,给江淮梳头发、扎辫子、选衣服……她平日里见娘亲打扮她的时候,都会很开心。不知道给江淮“打扮”,是不是也是像娘亲那种感觉。 她情不自禁笑出声,江淮看不见,轻轻拉着她的小手,在手心写下几字。 “你在笑什么?” 芜叶笑道:“娘亲走前,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江淮笑了,这才换成芜叶不解了。 “你又在笑什么?” 江淮未答,在手心写下另一个问题:“你多大?” “八岁啊!” 他的笑容一下漫开,芜叶比他还小五岁,她说的话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自己都是个半大的孩子,别提照顾他了。 芜叶以为他不信:“你不信吗?” “江江!叶叶!你俩过来!” 江江叶叶二人还在那头低声争辩,好不欢乐。二人忽地被点名,才想起正事。 “芜叶,你叫我俩干啥?”江江咧着嘴笑问。 芜叶未答,她对江淮说道:“这里还有两个帮手,江江和叶叶。” 江江?叶叶? 江淮的江?芜叶的叶?心中猜到,江淮唇角勾出一个极不可察觉的笑。 叶叶很是机灵,她顺着芜叶的话说道:“我叫叶叶,负责搞笑开心。” 芜叶眼神一瞪,叶叶哈哈笑道:“说笑了,我平日里就负责厨房那些。专门给你们做好吃的。我的手艺可好了,成天被芜叶追着要点菜!” 芜叶无言:“是是是,我负责吃!” 叶叶道:“江公子,你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便是!” 江淮轻轻颔首。 “江公子,我叫江江,这名字还是芜叶取的。”他将那碗热汤端来,温声道,“我平日里负责照顾你的起居,有事便唤我一声,我在哪都听得见的。” 小黑也不忘了做出场介绍,象征性地喵了两声,便跳到江淮的怀里窝了起来。 很熟悉的手感,江淮并不排斥。 他在小黑下巴处挠了挠,摸得小黑觉着一阵舒服。他在确认一件事,在小黑颈上果然摸到一个冰凉凉的方形物。他记得那只小黑猫身上也挂着银牌,那天兴许不是凑巧。 那夜徐嬷嬷欺侮他,他差点被侵.犯,是小黑的出现帮他解了困境,将徐嬷嬷抓的狼狈离场。如今摸到那块银牌,小黑是有主人的,它这么听话,若无主人的授意,怎么会恰巧出现在他的面前呢? 所以,是芜叶在无意间又救了他一次,他这样想道。 窗外一阵风吹来,心底好似泛起了圈圈涟漪,抓着芜叶的手掌也在无意间收紧。他想起浑身疼痛趴在冰天雪地里却无能为力,接近濒死的场景,绝望的回忆又填满了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 求神佛不如求诸己,当他也无力拉自己一把时,是芜叶给了他再造之恩,求千娘子治好了他的伤。 她比神佛更慈悲。 神佛不会救他,为什么一个半大的小姑娘愿意救一条奄奄一息的恶犬呢? 江淮蹙了蹙眉,至少目前来说,他拿不出任何东西能报答他们。 千娘子不是一般人,他能感受到。芜叶说千娘子要收他为徒,这恍如命中注定的安排,在他穷途末路时又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芜叶心软,才救了他。 但她不知道他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小小年纪城府极深,若是她知道,她会后悔救了他这个虚伪无情的人。人一旦坠入泥池,又怎会一身白呢? 此时此刻,千家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必须借助他们一点点爬上去。 遭人几经背叛折磨的人,是拒绝任何人走进心扉的,但不代表他不会伪装。 芜叶,你喜欢温文尔雅的师兄吗? “你不相信我能照顾好你吗?” 听见轻软的声音,他回过神,在芜叶手心写道:“芜叶,我相信你。” 17、师兄不也是家人 芜叶在千府的生活极为休闲充实。 多了一个江淮,府里好像热闹了许多,虽然江淮话不多。 天晴时,就扶着他在府内到处走走,晒晒太阳。怕他觉得无聊,还给他念一些她正在读的闲书。虽然有些生僻字她并不认得,还闹出过好几次笑话。 这事被叶叶知道后,在每日惯例给千娘子汇报芜叶每天做了何事的传音中还加上了一条建议:芜叶或许应请个老师授课。 千娘子觉得叶叶说得有理,遂同意。 夫子的人选已在心中呼之欲出,这事便由叶叶全权代办。 千娘子写了封信,寄到京都,为芜叶找了个风度翩翩的教书先生来。先生姓梅,是个儒雅的男子。平日酷爱吟诗作画抚琴,与芜叶认识的那些儒生不大一样。 梅先生就这样以芜叶老师的身份住进了千府。 这样一来,芜叶原本和江江、叶叶、以及小五、小六打牌玩乐的日子不得不被迫中止了。 梅先生自有一套教学方式,给芜叶每日都制定了满满当当的课程,包括君子六艺、女子八雅。礼、乐、射、御、书、数自然是每日的通识课程,诗、酒、花、茶、琴、棋、书、画每隔两日便轮着上。 如此一来,留给芜叶与江淮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 梅先生乐派潇洒,但上课时又是一副严师的模样,芜叶时常像只温驯的小鹿般毫无怨气地挨梅先生的批评。 梅先生常道:“我是你母亲请来教授你的,你莫要辜负了你母亲对你的期望。”这句话正戳中芜叶的死穴。 她不想让娘亲失望,她便尽力去学她不擅长的、不明白的东西。只是她一个人学好无聊呀,每天都要对着梅先生大眼瞪小眼。 终于散了课,她沐浴时灵光一闪,立马跑去了江淮的屋子。 “师兄,我进来啦!”她在屋外大声喊道,听见屋内应了一声“进”,便推门进来。 是江江回答的。 江淮这些日子都是江江叶叶在照顾,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二人却已有将近半月未见了。她每日应付完梅先生,便没有精力再去花费在其他上面了。 不知道他这些时日都在做些什么。 见他手持盲杖,在屋内走走停停,磕磕碰碰,芜叶忙过去扶:“小心点。” 江淮任她扶着,手腕与手腕不时交碰在一起。二人靠得颇近,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优势便显现出来了,此时稍一低头就能闻到芜叶发顶传来淡淡的蜜桃味,许是刚沐浴过才来的。 江江见芜叶来了,说:“那我先出去了。” 芜叶点了点头。 她扶着江淮在案边坐下,倒了杯茶放在他的手心里。他今日覆了根束眼丝带,白绸轻飘飘搭在发尾。 她开口问道:“江淮,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江淮注意到她又改回了称呼。大概是心情好时会叫他“师兄”,心情一般时便叫他“江淮”。 江淮自觉抓过她的手,在手心写道:“与往常并无两样。” 芜叶没上课之前,还能陪着他散散步,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 芜叶走了以后,他的世界又安静起来。其实江江、叶叶的话也很多,他多数时间不必回应他们,点头摇头便可。后来二人明白了他的性子,以为他喜静,话也少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你一定很无聊吧!”芜叶顺势接话。 江淮颔首。 她拉着他的手,轻轻晃动,带着些许的兴奋:“那你陪我去上课吧!”她见他未应,便开始抱着他的手臂撒娇,“好不好,好不好,快答应我嘛!” 有了梅先生后,芜叶不来找他,江淮便从叶叶那里得知,芜叶最近正忙着上课,没时间过来看他。今日却反常的来找他,原是这个打算。 他一个人呆着,这日子确实了无生趣。不如去旁听一下芜叶的课程。这样一来,还能顺道和芜叶拉近关系,把这段时间淡去的联系重新加深。 江淮写道:“好。” “那太好啦!” 芜叶喜笑颜开,她终于不用一个人面对梅先生那张严肃的脸了,若是江淮能帮她承担一些梅先生的战斗力那就再好不过了! 次日一早,芜叶便拉着江淮来到了书房,梅先生此时还未到。书房很大,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由整块琉璃制成,晶莹透亮。窗外便是府内的小花园,盈着满眼的绿意。 只可惜江淮如今看不见此番美景,她牵引着江淮在窗边书案旁坐下,还特意塞给他一个小手炉。 “江淮,我就坐在你旁边。一会若有事,你就拉我袖子告诉我。” 江淮颔首。 梅先生来时,便瞧见芜叶身旁多了一人,他也住在府中半月有余,知道府中还有位少年。 “江淮?”梅先生问道。 芜叶起身,拉着江淮对梅先生行了一礼。 梅先生颔首以示回应,三人便坐下。 “今日怎么多了一人?”梅先生又问。 芜叶正襟危坐,答道:“梅先生,这是我未过门的师兄。他今日与我一道来听你授课。”江淮听芜叶解释,神情难绷起来。 闻言,梅先生直接笑了起来,一记栗子爆头敲在芜叶头上。 “叫你平日不好好学,什么叫‘未过门’,是‘还未拜入师门的师兄’吧!” 梅先生眼见小姑娘面色通红起来,仍笑着打趣道,“‘未过门’是形容女子已经定亲但还未正式嫁入夫家,而‘未入门’是指对某个技能还处于初学或者无知的状态。你说你,不好好读书,往后说出去,不得令人贻笑大方啊!” 芜叶稍感窘迫,没想到把江淮带来的第一天便闹了个笑话。 “得了得了,不许再笑了!”芜叶恼羞成怒。 “不给你指出来,你怎么会知道自己错哪了?”梅先生反问道。 江淮察觉到二人的师生关系很放得开,他觉得芜叶身上自带一种魅力,活泼开朗的性格自然而然地能感染周边人的情绪,让人产生欢乐,这是很难得的。 芜叶认错道:“好了,先生,我知道错了!” 梅先生收起笑容道:“那我们先温习一下这几日学的《梅花三弄》。” 江淮在一旁静静听着,芜叶的手法听着虽有些生涩,好歹是没有任何错误的。婉转悠扬的琴声似乎又挑起熟悉的记忆,这首《梅花三弄》正是他幼年初习古琴时,完整弹下的第一曲,如今他已是旁观者了。 一曲毕,梅先生并不吝啬赞赏:“曲调轻重缓急都把握的不错,看来你是用了心的!” 芜叶谦虚道:“自是先生教的好!” 梅先生自方才便在观察江淮,懂琴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感应,江淮虽未动一指,然其默坐如枯禅,神随弦动。 他在心底肯定道:这少年,一定是会琴的。 梅先生问江淮:“你会弹琴吗?” 江淮点头答:“是。” 芜叶遂将古琴放在他身前,用一双期待的小鹿眼,望着他,牵引着他的手触碰琴身。 江淮将手轻搭在琴弦上,那双修长匀称的手指仿佛天生为琴所生,几指勾动间,琴音仿佛清风袭来,沁人心脾。 人生几度春华秋实,草叶千年枯木新枝。光影恰好落在他抚琴的手上,于流转的时光中连成一串串跳跃的华章。 那根白色的束带轻轻扬起,如风间一缕薄纱,柔柔拂过芜叶的脸颊。 她怔怔看着抚琴的少年,一袭白衣,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想到江淮是她的师兄,以后每日都有机会听他弹琴,一定很赏心悦目。 只是这么想,芜叶觉得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热起来,她撑着下巴呆呆地望着弹琴的少年。 从那之后,梅先生便格外喜爱江淮,如遇蓝颜知己般,二人常常寻间亭子对坐抚琴,身旁飞鸟掠过,也不为所惊。芜叶的琴技虽进步较缓,但作为二人的忠实琴粉,音乐鉴赏能力却与日俱增。 不觉间,门前的雪这月扫了不下三回了,千娘子却还未告知归期。 芜叶与千娘子传音时,终于忍不住问她何时才能回来。千娘子无奈道,为江淮制药比她预想的还要久,今年恐怕赶不回来陪她过除夕了。 听闻这个消息后,芜叶的心情明显有些低落,呆在凡间的日子越长,她就越想念宗门的日子。倘若真回了宗门,她又是另一番心情了。 这一天上课,芜叶心不在焉地,梅先生唤了她许多次,她都走神没听见。江淮在一旁默听,自然也察觉到了芜叶的不对劲。 晚课下了后,二人告别梅先生。 芜叶独自一人垂头走在前面,他想上前叫住她,但他无法说话的喉咙发出的声音似乎比这雪夜还要安静。 一点点地,一步步地,二人的距离越隔越远,在安谧的雪夜里,变成了两个遥不可及的点。 无人牵江淮的衣袖,他只能依靠盲杖一点点去探前方有无障碍物。 前方有个台阶,江淮不小心踏空,身形朝下猛地倒去,抓了满手的雪,膝盖磕在台阶上,顿时痛出一声闷哼。 这下的动静不小,走在前面的芜叶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忘记牵江淮了。她蓦然回头,只见江淮正挣扎着从雪地里撑起身子,浑身都沾染了雪沫。 她心怀愧疚,自责地想道,都怪她在想些别的,一时间把江淮这个盲人忘了。 她忙跑过去牵起江淮的手,关心问道:“师兄,你没事吧?”随即,她又愧疚道,“对不起,是我把你忘在后面了……” “无碍。”江淮摇头表示。 他又在芜叶手心写道:“你怎么了?” “今日看你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就是想娘亲了。”她拉着江淮的手,指尖摩挲。 江淮写道:“千娘子是要晚点回来吗?” 芜叶低落地点点头:“娘亲要是再晚点回来就赶不上除夕了。本该家人团聚的日子,却只留我一人在这,岂不寂寞?” “你还有我不是吗?” 她急道:“……那怎能一样!” 他在手心写下几个名字:“江江、叶叶、梅先生、小五、小六。”随即又写道,“他们不是都在吗?” 芜叶有些恼江淮不懂她的意思:“江江叶叶,小五小六都是傀儡啊!梅先生又不是我娘,这怎么会和亲人一样呢?” 她提及了所有人,却唯独漏了他,露在束眼带外的剑眉拧得愈紧。 “你既然说我是你的师兄,那师兄不也应该是家人一样的存在吗?”修长的手指这一次在手心写道。 芜叶沉默了。 面对江淮,她说不出“你也不是我的家人”类似的狠话,因为江淮比她还脆弱。 她已从母亲那里听闻了江淮的遭遇,父母双亡,又被曾经信任的人背弃陷害,倘若她仍矢口否认,岂不是在江淮心上扎刀子? 那他们好不容易构建的师兄妹情谊便轻而易举地打破了。 二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站在冰天雪地里。 18、投胎不过各凭本事 江淮本不想与她讲太多残酷的话。 他父母已离世三年,亲人、朋友早已离他远去。过去了多少个家人团聚的日子,最初浓烈的思念也一点点飘散,他就这么过来的。 他忍不住写道:“若是千娘子不在你身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手心痒痒的,这几个字写完便看不见了。 芜叶在脑海里回味“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这句,她不禁心头一暖。她如今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痛,竟也觉得师兄说的有几分道理。 她主动牵起江淮方才写字的手,牵着他边走边道:“我从小就没有爹,是娘亲陪着我。我知道自己还没有独立的能力,便只能依赖她。” “我还有个胞妹,但她的爹不是我的爹。” “我与她并不相熟,很可笑吧,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但她却不喜我,每每见到我,都避之不及。”她谈起这些,又不像个孩子,“真正意义上来说,我唯一的亲人便是娘亲了。” 人人都以为孩子不知世事,却不知道他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大人不与孩子说这些,但孩子却是敏感的。 许是身边有个人安静地倾听着,她情不自禁地将内心压抑的情绪都说了出来。 “你或许能感受得到,江江叶叶、小五小六并不像常人一样,他们是我娘捏成的傀儡,与人不同,虽然模仿能力强,但毕竟不懂人的情绪。”她提及江江叶叶是想告诉他,娘亲并非凡人。 “我想说的是,我娘亲是修仙者。”她停下步伐,“她欲收你为徒,自是因为你与常人不同。” “有何不同?” “灵根。” 芜叶向他详细解释,“凡人有灵根是万里挑一,便证明你能修仙,能成大道,这是你的天赋。修士收徒,绝不会择一毫无灵根的凡人为徒。” “你身上有灵根,与娘亲有师徒缘分,她才会收你为徒。” 她虽说起灵根,但江淮却听出了芜叶落寞惆怅的感情。 “那你为何如此低落?”江淮问道。 “因为我没有灵根。”芜叶平静道,“我娘亲是清虚门的宗主,一门之主,修为登峰造极。” “……但我却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宗门常有客人来访,碰巧看到我便会问,你如今修为到何种程度了?” “我说‘我没有灵根’,大家便会惊讶修为登峰造极的千宗主的女儿怎么会没有修为呢?他们觉得我是在说笑,但这样的问题继续追问下去,只会让提问者和回答者都陷入尴尬之中。” 芜叶苦笑:“难道我要对他们说我的生父是凡人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灵根这件事自我生来我便做不得主,就如谁会知道婴儿一生下就是畸形的呢?难道畸形的婴儿生长大后就要怨恨养育他爱护他的父母吗?” 这些话芜叶说的不痛不痒,牵着江淮的手却在颤抖。 她从不对外人道这些痛楚,宗门的师兄师姐哪个不是天才?他们又怎么会理解,身处一群天才之中的庸才的烦恼呢? 她试着同他们敞开心扉说这件烦恼,但他们却说,“师妹,有千宗主在,你用不着担忧这么多。” 是,毕竟她有个顶天立地的娘。往后余生,啃老也够她啃一辈子了。 他们说的虽是同一件事,但因为所处角度不同,终究无法得到一个能解开她心中疑问的答案。 师兄师姐们照顾她,她便加倍的对他们好。但终有一天,他们也不再需要她不是吗? 没有灵根,她便一辈子都是凡人。当师兄师姐们升至筑基时,她仍是凡人。待他们飞升为仙时,她已然化作一捧黄土,长眠地底。 同样肉体凡胎,她的师兄师姐们因为有灵根便可追求长生大道,而她,没有灵根,生老病死是顺其自然的事,如此对比,她不过是他们人生中不起眼的一粒烟尘。 江淮认为,投胎这件事本就是不公平的。不过也是各凭本事罢了。 “没有灵根不是你的错,也不代表你就是平庸的。你的未来并不会被没有灵根所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是吗?” 他在手心一笔一划写道,他想表达的话太长,写字又太慢,慢到芜叶能感受到手心的温度变冷,但心脏的温度却在一点点升高。 这些话在这时给年幼的芜叶带来了无可比拟的震撼。 “若照你所说,修真界人人皆有灵根,人人追求终极大道,那岂不残酷?但你可以抛却这些。” 他写了近日最长的一句,“蚕茧终有化蝶之日,蝶又自缚作茧。终而复始,修者一生都会面对这些‘茧’,若不破‘茧’,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岂不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所以他们必须要不断破茧才能活着,这是他们活着的意义,也是灵根赋予他们的生存法则。” “你与他们不同,又为何要将他们的标准捆绑在你身上?” “你就是你,不和他们走同一条路也没关系。” 芜叶闻言怔在原地,鼻头发酸,眼眶不争气地涌出泪滴。 其实娘亲从未将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但娘亲回避的神色却让她明白,娘亲是失望的。 她自顾自地拘泥于自己给自己制定的标准中,从未有人告诉她,你就是你,不和他们走同一条路也没关系的。 她恍然大悟,回过神来,才发现二人离最开始的话题越偏越远。 芜叶抬手擦干眼泪,吸吸鼻子,笑道:“师兄,你说的真有道理,芜叶受教了。” “但你有没有觉得很好笑,我们说的和我最初提起的根本不着边了……” 原是想念娘亲来着,如今不争气地把内心话全说出来了。江淮好像和别的师兄师姐不一样,他会包容她,会理解她,会开导她。 二人一路笑笑停停,余下一串浅浅脚印,愈走愈远,身影逐渐模糊在雪夜里。 - 距离除夕还有一天,江淮在千府已有将近两月。每日在府中摸索一点,他如今已经可以独自一人靠盲杖在府中自由行走了。 府外每日都会响起爆竹声,众人的心似乎也随着这道声音紧张起来。 千娘子传音说,她或许赶不回来陪各位过年了,不必准备她的那份年夜饭。因此,这回除夕夜,只有三人吃这年夜饭。 说来也好笑,芜叶还是这几日才想起来问叶叶是怎么做饭的,毕竟他们是傀儡,不用进食。但府里的餐食又都是她一手包办,所以这饭菜的味道叶叶究竟是如何做这么好的。 叶叶答道:“主人那日捏造我时,给我喂了好几本食谱,食谱上有各类菜样的分量,如盐放几勺、醋放多少这些都写的很详细。” “原来如此。”芜叶扑闪着大眼,“那你教教我做年夜饭吧!” 叶叶自然答应了,如此一来,小五小六也想参与到“做年夜饭”的队伍里。江淮、梅先生与江江顺理成章地分配到了置办年货、张贴灯笼、写福字、大扫除这些活。 虽是三个人吃饭,但年夜饭却做了足足八个菜。 梅先生瞧着眼前光景,眼眶不觉便红了。这自然被芜叶敏锐察觉到了。 她莞尔一笑,趁此打趣道:“某人这是被馋哭了不成?” “越发没大没小了。”梅先生没好气地说。 少顷,方轻叹一声:“只是忽地记起,那年除夕,我同你爹娘一处守岁,也是这般热气腾腾的景象。眼前这模样,竟与当年一般无二。” 芜叶听罢,便敛了笑意,默然不语。见此,梅先生往她碗里又添了饭,宽慰道:“吃你的饭吧!” “我年纪大了熬不住,吃完年夜饭便不与你们一块儿热闹了。一会儿啊,你们几个一块儿放个烟花,图个喜庆!” 几人笑着应了。 叶叶心痒,便率先拉着小五小六去往院中去了。江江怕他们玩烟火失了分寸,也跟了上去,便只余下芜叶与江淮二人。 芜叶无聊地托腮,过一会儿又趴在案几上一动不动。 “为何不去?”江淮写道。 “我去了,不就留你一个人在这吗?”芜叶笑道,“怕师兄无聊,所以师妹特意在这陪着你守岁。” “无须担心我,你若想去便去吧。” “放烟花有什么意思?”芜叶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淮。 “不如……”她灵光一闪,打个响指,“我们放孔明灯吧!” 不等江淮说话,她便如魅影般迅速消失,留下一句欢快的余音:“师兄等我,我去去便回!” 不多时,她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将孔明灯放在江淮面前。 又扶着桌案大口喘气,道:“好在府里恰巧还剩两个孔明灯,这还是几个月前和娘亲来时留下的。” 江淮习惯性地拉过芜叶的手,在她手心写道:“你要许愿吗?” “当然!” “传闻孔明灯是去往天界的信使,它会把人的心愿带到天上去,于是天空便挂上了大大的心愿。此后在每一个绚烂的夜里,都会祝福每一个人所愿皆所得,所行皆坦途。而一同放飞孔明灯,愿力便会越强,实现的机会便越大。” “你要许什么愿望?”江淮无声写道。 芜叶反问道:“你先说你的愿望,我再告诉你我的愿望,这样才公平。” “我没有愿望。” “不行,新年新气象,你必须要认真想一个。” 江淮思忖一二,发现此时还真没有要寄托神佛的心愿。 神佛不渡自助者,而他,或许是那个被神佛抛弃的人,却被芜叶眷顾的人。 “真的没有。” 芜叶无奈:“那这样吧,你和我许一样的愿望。这样我们的愿望叠加在一起,一定比其他人的愿力更强,说不定更容易实现呢?” “好。” 芜叶取来笔墨,她这段时日在梅先生的辛勤监督下,一手字已有了很大的长进。 她顿笔,问江淮:“你这次为何不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有何区别?” “区别当然在于这是你和我的愿望,你也有知情权。” 江淮折服在她的歪理之下,无奈道:“好吧。” 芜叶将两个孔明灯都写完:“噔!噔噔噔!” “你看不见,我念给你听。” “芜叶的愿望是:要江淮一直都是我的师兄!望师兄能得大道,岁岁无虞!” “江淮的愿望是:要芜叶一直都是我的师妹!其余同上!” 他点头,薄唇轻勾,嘴角边泛起一个小小的梨涡。 “师兄,有人说过你笑起来特别好看吗?”芜叶看呆了,怔愣在原地。 江淮摇头,收起笑容。芜叶直勾勾看着他,虽然他看不见,但仍感受到有股炽炙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师兄应该多笑笑,显得特别有亲和力。”芜叶将孔明灯装上蜡块,轻轻展开灯体,“这样才符合宗门大师兄的形象!” 江淮无言:“……” “好啦!”芜叶将其中一个交给江淮,拉着他去庭院内,“我们快跟过去瞧瞧!” “芜叶!”叶叶发现他们,大声喊道,“快来这边!我们给你们留了烟花,正等着你们来放呢!” “来啦来啦!” 江江看到芜叶和江淮手上拿着红色的物什,等瞧近了才发现他们拿的是孔明灯。 江江立马跳道:“怎么就拿了两个来?” “当然是就剩两个啦!”芜叶嬉笑回道。 “小白眼狼!”叶叶闻言,自然是上前和芜叶打作一团,芜叶却尽往江淮身后躲,急得江江在一旁直跺脚。 “喂喂喂,二位照顾下江淮吧!”江淮身形差点不稳,还是江江手疾眼快扶住了他。 芜叶这才罢休。 19、关关难过关关过 “师兄!我们放啦!”闻言,江淮轻轻松开那只孔明灯,随风飘远。 “它飞的好高啊!” “哇塞!还有烟花欸!” “早知道我们也放孔明灯了!” 三年来,江淮很少有整个人能彻底放松的时刻,千府的生活似乎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即使他此刻说不出话,看不见未来,但当下的情感却实实在在流向身体各个部分,愈发清晰的感受到内心的波动。 在此后的数百年里,当生活已经平淡到如一汪无波无风的深潭时,他无比怀念最初在千府纯洁且简单、快活且自在的生活。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庭前的梧桐树发了嫩芽,房前的苔藓也在悄然滋长。一个凛冽的寒冬过去,万物复苏,春野新生。 人们时常觉得,随着春天的到来,人的境遇也会跟着变好。 至少在江淮看来,这句话对芜叶似乎并不适用。她的生命好似一直都是春天。 江淮看不见,但在他的脑海中,总有一团团青绿在他眼前流淌。芜叶就是这抹青绿,她的生命是磅礴盎然的春,是声声哗然的绿,如同一株幼树,正在以激昂、蓬勃、向上的势头向春天进发。 人生何处不逢春啊! - 元辰四年春,千娘子回来那日,府里又像过了个年般热闹至极。 众人欢快愉悦,千娘子这趟回来,江淮定能视物也能说话了。 江淮取下束眼丝带后,一睁眼,几张陌生的面孔都围了上来。 “这是几?”有人比个手势。 “一边去,江淮你猜猜我是谁?”有人上前来指着自己问道。 一群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不停,就在他们等待江淮回答时,他从几人中寻到一张亲切的面孔,方才开口,“师尊,多谢您救怀安一命!” 江淮行了一个大礼,千娘子忙扶他起身,“快快请起,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地上凉,莫再跪着了!” 他起身,视线落在一道道身影上。 “你是江江。” “哈哈,是我。”江江的声线比较清脆,还是少年的模样。 “你是叶叶。” 叶叶话最多,常和江江打闹,方才他便对上名号。 “梅先生。”他对梅先生示意,梅先生正如芜叶所描述的那般,斯文有礼,是个温和的中年男性。 “你是小五。”他对着叶叶身旁的女子道,又将视线转向她身侧,“你是小六。” 待将人认齐全,江淮还没有念到“芜叶”,众人才发现如此重要的场合,芜叶居然缺席了。明明前一天晚上,她还兴奋至极,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了好多。 “芜叶呢?”千娘子问道。 按芜叶的惯性,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展示一下她的新造型。 “欸,不是说去找东西了吗?”江江问叶叶,“怎得还没来?” “芜叶说她头发歪了,回去重新梳一下……”叶叶支支吾吾。 众人闻言,不禁笑道,这倒是很符合芜叶的风格。 如此说着,有一道甜美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 “找我呢?”芜叶抱着小黑缓缓走进。 她今日打扮的很是乖巧可爱,一身桃粉色莲花纹衣裙,发间绑着两个蝴蝶发带,鬓边垂下两缕软发,一路走来时,瞧着像是枝头初绽的桃花,清甜娇憨。 “师兄,我今日是不是很好看!”她笑颜灿灿,问江淮。 “是很好看。” 江淮浅浅勾唇,如顺着小猫的毛般,将芜叶哄得笑容更明媚了。 “今日大家都在,我们用留影石拍张照吧!”众人同意。 芜叶觉得修真界最伟大的发明莫过于留影石了,即可留影又可录像,简直是修真界留影影石爱好者的福音,而她,生平一大爱好便是记录生活。 “来来来,大家靠拢点!” 芜叶打开留影石,开启倒数计时功能,她跑得慢,便指挥小黑去前面按下,再窜进怀里。芜叶站在中间,身后便是江淮。他注意到芜叶来回跑间,两个蝴蝶发带上下飘动,像只飞舞的小蝴蝶,灵动又可爱。 小黑按下留影石,传来倒数声。 “……三、二、一!” “祝江淮关关难过关关过!” 欢呼声炸开的那个瞬间,江淮惊诧的表情永远停在了那里。 芜叶回头打开留影石一帧一帧查看时,细细发现,这是江淮被记录的最丰富的一次表情。她迫不及待地将留影石记录下的内容拿给江淮看。 “师兄,你看!” 他看得很仔细,出了神般。 当众人齐声喊道时,他先是怔住了,全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也是,他那样的人,什么事都习惯算在前头,唯独算不准别人冷不丁捧到他心口的热乎心意。 就在众人声音落下的前一刻,江淮看见自己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往上牵了一下,视线柔和地落在小蝴蝶发带上。 众人怎么会齐声喊“祝江淮关关难过关关过!”不必细想,这自然是那个鬼灵精怪的师妹的主意。 芜叶也拿给娘亲看了,千娘子毫不吝啬地夸道:“这段影像拍的真好!” “待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再回过头来看看这段影像,便会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爱啊!”她慈祥地抚摸芜叶的蝴蝶发带。 “娘亲,你不要想得那么久远,我现在还小,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些我简直不敢想象。”她将视线转移到娘亲的面庞上。 千娘子问其原因。 芜叶将她的想法告诉了娘亲:“我只是很害怕时间,时间是不可控的。” “我害怕未来的自己达不到过去的自己的理想状态,岂不可悲可怜?” “梅先生上课时同我讲过一个词,叫‘刻舟求剑’,我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后便害怕未来只有我一人怀念这些旧的东西,而过去的人都不在了。” 千娘子听明白了,芜叶年纪虽小,却把物是人非的道理看的明明白白。 小孩子不喜欢将问题复杂化,他们喜欢简单的、直白的。 芜叶过于通透,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她能看清事物的本质,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改变它。 千娘子时常惋惜,如此聪慧的孩子却没有灵根。她身为门派宗主,自然知道修仙界多么残酷,如果不强大自己,那么就会利益别人。灵根,则是修仙界争夺最为频繁的东西。 无灵根的同有灵根的争,有灵根却资质差的杂灵根同资质好的双灵根、单灵根争…… 其剥削手段残忍血腥,夺舍、活剥灵根、换骨等都是以牺牲弱者为强者服务而产生的黑产业链。 她曾经试着问芜叶:“倘若有一种办法是牺牲别人让你获得灵根,你愿意吗?” 年幼的芜叶说:“每个人都是珍贵的,如果是牺牲被人换来的,我宁可不要。” 她自有一套原则。在这一点上,她的性子更像她父亲。 想起这些,她将芜叶搂进怀里,轻声道:“娘亲不是想的那么远。只是对我来说,十年、二十年不足一提,但对你的意义却是不同的。” “你能明白吗?”千娘子帮她额前碎发整理好。 “……明白明白。” 娘亲是修仙者,活了四百余年,自然与她这凡人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她思及娘亲修的是天玄术,可推演出人的生老病死、爱恨离愁等。连忙道:“娘亲,你答应我的,绝对不能偷偷背着我给我算命!” 她又道,“你曾经同我说人最好的状态便是‘无形无相,如水一样,遇杯成杯,遇瓶成瓶’,我不想知道自己未来的发展行迹,也不想提前规避错误,无论遇到什么便顺其自然,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状态。” “好,娘亲答应过你的,就绝不食言。” 千娘子很尊重芜叶的想法,她虽修习天玄术,但世间万事万物无时无刻都在变化。 卦师也好,人山也好,都无法给出一个百分百肯定的答案,只能推理出一件事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譬如芜叶的父亲便是她遇到的一个特例。 初见良宥盷时,她看不清此人的过往,也算不明白此人的将来。 只知道此人与她纠葛颇深,她尽量避开着,却每每都误打误撞加深了彼此的关系。几番爱恨情仇下来,她终于推算出,此人竟是她的红鸾星! 她避之不及的人,却成就了一段孽缘。良宥盷是没有灵根的凡人,而她是修仙者,二人如何有将来呢? 难怪她算不清,许是困结在此。 她离开凡间住回到了修真界,克制内心翻腾的想念,忍了百年。这样一走,便是凡间十年。后来她故地重游,再想打听关于良宥盷的事儿,却是生死两茫茫的隔阂。 她后悔莫及,无可奈何之际决心只将她与良宥盷的相遇当作一场凡尘因缘际会。放下凡间一切,回到了修仙界,才发现她与良宥盷神魂交融,已育有一子,只是她迟迟未曾发现。 百年放下红尘,八十年诞下芜叶,如此算下,凡间已过了十八年。 芜叶如今八岁,也到了知事明理的年纪,她也不藏着掩着,直白道:“娘亲此行带你来到凡间,一是为了让你了解凡人的民风民俗,二是为了解除你心中所惑,带你来寻生父。” 20、爱是可望不可求 千娘子将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芜叶对生父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她并不主动问,只觉世事自有定数,该知晓时,自然会知晓。 “娘亲,你的意思是……爹他还活着不成?”芜叶问她。 千娘子半晌才道:“我也说不准。当年我走时,他身子骨尚还健在,后来我辗转再回去寻他时,旧日相识的却都说,他因思念过甚,积郁成疾,年纪轻轻便没了。” “我未亲眼所见,旁人都说他是意外身故,我偏不信。”她神色落寞,似乎看不透什么东西。 “我看不透他的命数,一个人怎么会没有过去与未来呢,他们说他死了,我只能寄希望于他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或许是换魂夺舍,又或是去往异世界求生,无论是何种方式,她觉得只要他还在,便一切都好说。 芜叶追问:“可天底下这么多人,要寻一个不知生死的人,岂不是大海捞针?娘亲又何苦这般执着?”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她无法理解娘亲的执念。 她一时无言,屋内静的出奇,芜叶并不催促,千娘子半晌方又道:“你还小,哪里懂得什么是‘爱’。这字,本就是可望不可求的执念啊。” 千娘子继续回忆道,“你爹喜好剑走偏锋,若是他人常走的,他便会换种路子去尝试。他这样的人太特别了,我从未见过如此滑头、不守规则,但又通透世俗的人。” “他虽不喜俗礼,却深谙人心。对上不卑不亢,对下从不轻贱。三教九流,他都能与之交谈,贩夫走卒之言,他亦能听出真知。” “说实话,我时常会被他天马行空的点子所折服,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没有围墙。” 见芜叶睁着清澄透亮的双眸,她解释道,“娘亲的意思是,这样的人不会给自己设限,他们勇于突破重围,仿佛世间没有能困住他们的事物,那也是我第一次被肉体凡胎塑造的灵魂所折服。即使他再也找不回来,但他的光仍然照耀我。” 芜叶似乎想象不出她爹竟是这样的性格,这样的人太新奇了。“所以我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桀骜不驯的剑客,是行侠仗义、武功高强的侠者,是风趣幽默的知己。” 她眼中流露出温情,让芜叶不禁感慨:“我从未见娘亲如此具体地描述一个人,真难相信我爹是这种性子,也难怪他能将娘迷倒。” 千娘子被逗笑:“你以为你爹是哪种性子?” “除夕夜那天,梅先生同我说你们曾一起守岁,你们既是至交好友,我自然而然地把他的形象往梅先生的形象靠,如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君子等,我多少觉得在你们的身上会找到我爹的影子。” 芜叶牵起娘亲的手,掌心温热,覆盖上去,“但娘所讲的似乎与梅先生无半点相似。” 千娘子缓道:“仍是那句话。时光磨灭了很多习惯、记忆,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也早已记不起是因为什么原因了,曾经保持亲密联系的至交好友久久未曾见面,或许面容随着时间的消逝也逐渐模糊了。” “你口中的梅先生也变了许多,所以说你若要从我们身上寻找一个人的影子,未免太荒谬了。” 千娘子还说了许多关于她与良宥盷的故事,芜叶并未吱声,千娘子侧头,只见芜叶倚靠在她肩头已沉入梦乡,呼吸匀长轻细,稚嫩的睡颜一片安详。 - 江淮在千府被照料的很好,千娘子前来检查江淮的恢复状况,大概月余未见他,少年似乎身量又长高了几寸,清瘦的模样也多了几分匀称。 她沉吟片刻,方道:“胡府那日,只当芜叶戏言,竟未料到一语成谶。” 即使心中明了江淮定会成为她的弟子,但她仍然象征性问了一句:“江淮,我欲收你为徒,你可愿随我们回清虚?” 江淮并未犹豫,他能明白,如今他别无他处,千娘子救他,还收他为徒,已是幸运至极。 少年荣辱不惊,“江淮愿意。”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他一袭白衣,扶额叩首,跪拜在地,礼数周全。 千娘子很满意这个徒弟。 初见江淮时,江淮作女子打扮的模样,她便心道,这少年男生女色,雌雄难辨,漂亮至极。若是日日可见,自是赏心悦目。谁承想,江淮真成了她弟子。 眉眼欣喜,遂叫他快快起身。“不必多礼,入宗门后还要行正式的拜师礼才行。” 江淮并不了解修真界、清虚门这些,她便细细道来。 “世间三界,分为凡界、修仙界与天界。凡人肉体凡胎,自掌一域,皇权至上,百姓农耕织造,生老病死,你比我更为了解,便不多说。” “修仙界物种多样,人族、魔族、妖族、鬼族等,虽因族类习性、修炼法门各异,偶有地界纷争、资源口角,但百余年前经天界调停,立了《止戈盟誓》,眼下倒也维持着表面一派祥和。” 江淮长身玉立,神色认真,听得千娘子继续道:“修仙界门派林立,星罗棋布,其中几大宗门雄踞中原腹地,有清琅巫族云溪门、白扇羽族紫霄峰,陆林人族清虚门与幽门。” “此四大门派在中原的地位,乃是清虚门位列其一,门中弟子半数精于推演,于乱世之中曾数次勘破灭门之祸,威望最盛; 云溪第二,巫族擅驭草木灵虫,术法虽比其余各门弱,但实力同样不可小觑,以丹修、药修为顶尖,几乎垄断修仙界医药、丹药、器具等产业,宗门财力甚至位于几大门派之首。 紫霄其三,羽族生有灵羽,可御风行空,门中剑法轻盈凌厉,剑修居多。门派招牌为剑道,术道,专司降妖除祟,在凡界混得最吃香,名声最显; 幽门排列最后,一脉专修阴冥之术,能通阴阳、召魂灵,行事素来低调隐秘,鲜少涉足各派纷争。” “而凌派三岛虽远离中原,悬于东海万顷碧波之上,却地势得天独厚,灵气充沛远胜内陆,掌南岛凌霄阁、北岛霓裳阁、东极岛寰宇阁,三岛皆属凌派所管辖。” “凌霄阁主杀伐,弟子多习雷火攻伐之术;霓裳阁主音律,一曲可乱人心魄、御使万灵;寰宇阁主推演,能观四海潮汐、测八方异动,三阁相辅相成,实力不输中原四大派。” “其余各处自然还有个数门派,或偏安一隅,或依附大宗,我也不多例举,届时你自有机会认清哪些门派。”她撩起裙袍,素手轻拂凳面尘埃,缓缓坐在凳上。 “而我,名唤千雪安,是陆林人族清虚门的第六百三十七代宗主。清虚门善察天玄地黄,观四时更迭,算祸福休咎,门派内以天玄术为其顶尖,其余分有筑器、化符、列阵、剑术、琢灵、绘影、傀儡、无情等支系。” 江淮听闻,并未露出沾沾自喜的神色。 她心暗道:此子气定神闲,荣辱不惊,养气功夫倒是不错。 “而我主修天玄术,其术以‘观星宿、辨气数、触灵犀’为门径,可勘天机占人事,窥见世人过往尘缘与未来定数。” “这般说来,你对修仙界便可有个大体印象。”说多口干舌燥,拂袖一挥,案几之上便凭空多出两盏青瓷茶盏,盏中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腾。 “坐下吧!”她将其中一杯推向江淮。 “来尝尝云溪门的‘空山新雨后’,此茶采自云溪秘境云雾崖,需得晨露初凝时采摘,以灵泉活水烹煮,可谓当地一绝。” 杯盏之间,香气自来。 江淮不紧不慢端起那盏茶,轻吹几口,方入口品茗,清新味道扑鼻而入,的确非同凡响。 “师尊与我说说天界吧!”江淮道。 千雪安莞颜一笑,放下杯盏,温声道:“天界是修仙者人人之所往。” 修仙者无人不向往得大道,飞升成仙。 “凡间《西游记》中所述,吃一口唐僧肉,方可得长生。在修仙界,人人皆以提升修为、延长寿元为毕生所求——修为愈高,寿元愈绵长,距离化神飞升便愈近。” “每一位修者都需历经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此九个大境,又分初期、中期、后期、圆满四个小阶,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修为尽毁,乃至身死道消。” 千雪安话语一顿:“唯有将这九境圆满,引动九天雷劫,历经雷火淬炼,重塑仙躯,方能飞升天界,位列仙班,得享无尽寿元。” 此话说得简单,但修仙之途,漫漫亦慢慢,哪一步不是踏在刀尖之上? 练气筑基尚算易得,可金丹成婴,便需渡心魔之劫;化神之后,更是步步惊雷,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都陨落在渡劫飞升的最后一步,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江淮亦知,他选择踏上这条路,便势必要做那人上人。 凡间的苦他吃过了,若想不被人欺,唯有强大才对得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师尊,徒儿既已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一说。无论这条路多么难走,徒儿都会走下去。”少年眼底暗藏不住的雄雄野心,令千雪安动容,此番模样一如曾经初入修仙界的自己,心高气傲。 她在心底暗笑,江淮出身高贵,心气也高,流落民间三年反而锻造了他的野性。她并未打击他,而是站在长者的角度鼓励他,“修仙之途多有不公,望你能秉持这份初心寻得大道。” 千雪安又叹道,“仙途并不看努力,多少努力的人都抵不过天赋异禀者。像芜叶啊连修仙的门都入不了……”语气既有遗憾又有惋惜。 “便不提这些了罢,你的眼疾,哑疾已痊愈,即日便可启程与我们回清虚,只是你……”千雪安顿了顿,问他,“你在凡尘可还有执念未了?” 执念? 江淮眸色暗淡,飞速忆起过往种种,如过眼云烟般淡去,真的就如此放下了吗? 千雪安见他久未应答,便道:“若你还有好友未曾道别的,便可再多留几日,与他们好好告别……” 话音刚落,便被打断:“徒儿在人世间已了无牵挂,重要的、不重要的都已如过往云烟般消散,此后数年,迎接徒儿的便是崭新的人生。” 见他从容放下前尘,千雪安不禁怀疑此话的真实性,但她并未接着这个话题深谈下去,“罢了,那么明日便启程吧。” 21、书犹药也 如此,这一趟凡尘之行便由此结束了。 梅先生知道千雪安为情而来,仍是劝她放下。千雪安未放在心上,便同梅先生讲,他们明日便离开清水县。 “罢了,你寿命长,便由你吧!”梅先生再未多说,此番旧友的托付他也圆满完成了。 他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芜叶听闻,倒是说了句:“这么急?” 原是想快快离开的,没想到在凡间已呆了三月有余,梅先生来教授她也有这么长时间了。 她提起裙子想去找梅先生告别,到了那间素绿的书房时,梅先生正在收拾他那架古琴。 琴是他早年收藏的伏羲式,桐木为面,梓木为底,音色苍古如松风。芜叶趴在书案边看他仔细地擦拭琴弦,梅先生擦得仔细,时不时拨弄两下。 “先生,”她闷闷地开口,“您真的要走了?” 梅先生手上的动作没停:“你们都要走了,我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芜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前几日娘亲传来音讯,说不日便可归府。这本是好事,可芜叶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连忙跑去书房,站在门口看着正在教江淮识香的梅先生,凝望许久。 她那时候才意识到,原来离别是来来回回的。 先是她离开梅先生,然后是梅先生离开她。 “先生。”她又叫了一声。 梅先生终于抬起头,看见小姑娘眼圈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他放下手里的布巾,招招手让她过来。 芜叶乖乖地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这几日功课落下了?”梅先生问。 芜叶摇头:“没有,您布置的都做完了。” “琴练了?” “练了。” “书读了?” “读了。” “《女戒》背了?” 芜叶一噎,小声嘟囔:“您又没教过……” 梅先生笑起来,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道:“就知道你没背。” 芜叶捂着额头,瞪他道:“先生!” “行了行了,”梅先生收起笑,看着她,“芜叶,你可知我为何要给你排那么满的课?” 芜叶想了想:“因为……您是我娘请来的?” 梅先生失笑道:“倒也没错。但更重要的是……” “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 芜叶怔住,问他:“您是说我笨?” 梅先生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说:“为师从来不说自己的学生笨,若要说你笨的话,那便是我这个老师没教好。” “我与你说这句话呢,是想告诉你,往后无人督促,也要多读书多思考。你是女孩子,若欲振翅高飞,必先读书,书读少了,人便会傲慢无礼。” “我呢,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梅先生忽地想起了过去的自己,他摸了摸刚蓄上的胡子,“父母不在跟前,书也不读了,身边虽有仆从环绕,心里却空落落的。日子一长,要么变得孤僻,要么变得骄纵。你倒好啊!” 他又弹了她一下,“整日里乐呵呵的,还知道拉个人来陪你上课。” 芜叶揉着额头,嘟囔道:“江淮是自己愿意来的……” “是,他愿意来。”梅先生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外。 江淮正站在廊下,身形如松。过去几月的日子里他有时是陪芜叶上课,有时只是坐着听她和梅先生说话。芜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 “江淮,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晚课。”江淮缓步走了过来。 她回头看向梅先生。 梅先生已经站起身,正在将那架伏羲式古琴装入琴囊。 “先生,”芜叶走回去,站在他面前,“以后还有机会见到你吗?” 梅先生系琴囊的手顿了顿。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红红的小姑娘,忽然想起有次见她时的样子——她拉着一个盲眼少年,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她“未过门的师兄”,被他笑了一通后,恼羞成怒地跺脚。 想到这一幕,他无奈笑了笑,“也许有,也许没有,人与人的关系便是这样,有些人自然是见一面少一面咯!”梅先生声音悄悄落入她心底,“芜叶,这就是离别。” 梅先生背起琴囊,“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留下一句,“走了,后会有期!”走到门口,又回头长长看了一眼。 - 流光转瞬,人间已进入三月,清虚的日子仍一尘不变,岁月更迭,已然过去了一年半。 “花莲,你发什么呆呢?”有人喊她。 花莲这才回过神来,支撑下巴的手顿时软下去,圆润的小脑袋点在书案上,小声喃喃道:“这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要是芜叶在就好了。” “你这么说,我也想芜叶了,那个小丫头不在,大家好像都变老实了。” 一个白净的小胖靠了过来,叹了口气,“好久没吃白羽莲香烧鸡了,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啊!要是芜叶回来的话我们可以再带着她去捉烧鸡!” “言少觉你想什么呢!大名鼎鼎的白羽霜翎鸟被你叫成烧鸡,你脑子里就只剩吃了!况且有那么容易捉吗!” 说话之人正是言少觉的二姐,言少棠,二人同岁。 “别光说我,难道你们就不怀念白羽莲香烧鸡的味道吗,去岁夏末,瑶山秘密行动你们都忘了吗?一个个的最后还不是把手指头舔的干干净净!”言少觉捂住心口,故作一副心痛表情。 众人掩面不堪回忆。 他继续道:“金黄焦脆的外皮,不浊不腻,一口咬下去,扑鼻而来的先是酥香,紧接着才是清浅莲香,肉质细嫩多汁,热乎软嫩,那是让我能记八辈子的味道!” 花莲听他的描述,舌尖不断分泌口水。 “确实好怀念啊!” “那次瑶山秘密行动我们被千宗主狠狠罚了一次,你们都没长记性么?”梨羽流“啪”一把合上手中的《神符总录》,眼神斜睨,“你们难道还想被再罚一次?” “那是第一次没经验,一回生二回熟,下回再去就知道避着点了!”言少觉努努嘴。 “别说了,等会秋阳长老的随堂测试你准备了吗?”言少棠直戳他痛处,言少觉这才安静下来,老实巴交翻看课本。 这几人皆是与芜叶交厚的师兄师姐。其中以梨羽流为长,如今十六岁。少觉、少棠十四岁,花莲十三岁。少觉、少棠乃清虚门七长老言泊霖膝下子女,花莲则为陆林妖族莲□□族圣女。 三人身份相侔,交情莫逆。 唯有梨羽流,既无清虚门的门路可依,亦非部族交换而来,纯凭一身实力,闯过清虚门重重考核,方跻身于此。在这般看重出身与关系的宗门里,上下皆视他为从微末草芥中杀出来的真正天才。 几人如今尚未正式拜师,只在内门修习基础功法与通识课业。待秋阳长老讲授的《神符总录》一结课,门派便会为这群内门弟子举行拜师大典。 这段时日,门派上下无不关注着这群内门弟子的拜师状况,梨羽流自然也是焦点之一。倒也不怪他如此受欢迎,除了他白纸般的身份背景,他的长相、天赋、衣着打扮无不吸引了宗门一大堆迷弟迷妹们追捧。 花莲压根没心思沉在拜师前的测试准备里,只埋头百无聊赖地刷着宗门论坛。 这几日,版面里关于梨羽流的帖子铺天盖地,最火的一条便是: 「紧急求助——有人打探到梨羽流师兄要拜哪位长老门下吗?」 底下评论瞬间盖起高楼: “同问同问!好想成为他的直系小师妹,天天都能对着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 “加一加一!能跟在神仙师兄身边修炼,就算天天挨训我都愿意!” “不止颜值啊!他天赋还那么恐怖,跟着他肯定能被带着卷起来!” “谁懂啊,明明出身普通,却比那些走后门靠关系的世家子弟还要耀眼,这才是真·天花板!” “跪求情报!要是能和他分到一脉,我能原地兴奋三天三夜!” 花莲惊讶:“???这届同门还是太疯了!” 他们只知道他根骨好、长得好看,却不知道梨羽流有多吓人。先不说他那旁人望尘莫及的极品天灵根,单是那与生俱来的气运圣体,就足以让整个清虚门的长老们抢破头好吗? 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气运之子,比方说那次他们五人一道去瑶山,路上遇到个天材地宝都只认他,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机缘还自动找上门,逢凶化吉他是第一人,这人简直就是天道之子! 再抬头去看梨羽流,此人正端坐着专心致志翻看手中书卷,视线转过一侧,一旁的言少觉正赶紧赶忙的临时抱佛脚,口中念念有词。 如此情形,花莲不禁感慨:天赋怪除了有天赋外,其实比常人还要努力。 没事,日后危急时刻,也同样是他们冲锋在前抗伤害。她这样安抚自己,又翻看着论坛,其中不乏有反驳的言论。倒是有一条吸引了她的注意: “梨羽流这样的天赋怪,估计是会拜入千宗主门派了!” “千宗主主修天玄术,梨羽流的天灵根与气运之子的体质的确是千宗主关门弟子的不二人选。” “有没有搞错啊,千雪安几百年都没有收徒了,你真以为清虚是你家开的啊!” “楼上口气大得很,梨羽流的天赋也不应该浪费在天玄术上。” “笑死我了,这是本年度最招笑的评论,没有之一!” 门派中确实有不少人都认为,梨羽流很有可能打破千雪安不收徒的传言,成为千雪安的关门弟子。 这确实不是没有原因的,大家都看得出来,梨羽流和千宗主的女儿关系极好,这在有心人看来自然是讨好。虽然千芜叶只是个凡人,但她是宗主的女儿啊!要是巴结上了她,让她美言几句,那仙途还能堪忧吗! 花莲指尖一顿,刚想在心里笑这群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宗门论坛顶端忽然猛地一跳。 一条标着【紧急速报】的鲜红帖子,以碾压之势直接冲爆热榜第一。 【重磅消息!千宗主刚回清虚!还带了芜叶师妹回来!】 【重点是!千宗主身边,还跟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少年!】 短短一行字,整个论坛瞬间炸了。 花莲猛一抬头,刚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众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言少觉“唰”地一下抬起圆乎乎的脑袋,眼睛瞪得溜圆:“花莲、少棠!你们看见了吗!论坛炸了!芜叶回来了!” 言少棠手里的书都捏不稳了,又惊又喜:“真的假的?宗主亲自带回来的?” 梨羽流也缓缓放下书卷,原本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不动声色观察周围人的反应。 花莲心跳都快了几分,眼巴巴望向讲堂门口:“真的真的!全宗门都在传!” 言少觉已经坐不住了,屁股在凳子上蹭来蹭去,“那还等什么啊!等这节课一结束,我们立刻去找芜叶!美味烧鸡已经在等着我了!” “小声点!”言少棠连忙按住他,“秋阳长老马上就来了,先上完这堂课,谁也不别乱跑。” 可这会儿,别说花莲几人,满屋子弟子的心早就飞出了讲堂。 有人偷偷刷新论坛,有人交头接耳,往梨羽流的方向投来一道道视线。 芜叶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从未在清虚出现过的少年。 他们想从梨羽流的面庞上找到丝毫神情破碎的痕迹,但这一切几乎徒劳。 梨羽流依旧神情淡淡专注地翻阅另一本书卷。 “梨羽流,这不像你啊!”花莲注意到他一脸冷漠,凑到他身侧,抢过他的书卷,“别看了,你看了十来遍了都!” “芜叶回来了你不高兴啊?” “没有。”他未带思索,“回来了好。”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22-30 第22章 他们一回到清虚, 便有无数双视线齐齐落在他们身上。千雪安自然还有其余要事要处理,便交代芜叶带着江淮四处转悠会儿,熟悉熟悉宗门。 此时正值弟子散课, 比武场却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芜叶忍不住小声嘟囔:“奇怪了,今日怎这么多人?”一边悄悄捏紧了江淮的衣袖,生怕与他在人潮里被冲散。 “这里每日都有弟子在此切磋比试, 胜负所得积分,会直接影响他们在宗门的排位。名次越高者,便能多得修炼资源,多得师长指点,就连下山历练的机会, 也会优先落在他们头上。” 修仙界本就弱肉强食,一切以实力为尊。这般明码排位,反倒让各人修为深浅一目了然, 再无藏拙余地。 江淮目光扫过一侧那面不断滚动、实时更新的宗门榜单。外门弟子名次更迭频繁,榜单上的名字瞬息万变;而内门榜单则沉稳许多, 鲜少出现大的变动,足见实力差距早已定型。 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在比武场上, 为台上打斗的两道人影镀上了一层金辉。 只见台上一人青衣旋身掠起, 长剑破空, 罡风四起,直取对手破绽,引得周遭一片叫好。 人群本就拥挤, 这一阵喝彩过后, 更是齐齐往前涌去,恨不得贴到台边,这倒让芜叶有些后悔带着江淮来这人山人海的地方了, 心气焦躁,根本无心去理会周围人是呼喊的谁的名字。 台上那位倒地了也不认输,反而迸发出更强的剑气,直冲青衣少年而去。青衣少年这次却一动不动站立在那,手掌一翻,一股强压将那人的剑气全数吞没。 场下一阵寂静,似乎都被这股威压给震住了。 “那人是谁?”江淮淡漠的神情露出一丝疑惑。 “啊?” “台上那个。” 此时那位青衣少年已收起长剑,做了个辑,负手而立。 此局胜负已然分明。 台下爆发出雷霆般热烈的欢呼声,甚至在青衣少年下场时,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远处一抹轻飘飘的青绿极为明显,芜叶这才辨认出来,“哦!那是梨羽流啊!清虚的天才选手!” 江淮了然。 原来此人就是他方才在金丹排位榜单上看到的悬在第一的名字,第一与第二的差距实在过于悬殊,着实令他印象深刻。 几轮比试结束得极快,不过片刻工夫,场上又接连换了三四场,喝彩声此起彼伏。梨羽流正准备离场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师兄——”她欣喜地大声喊道。 梨羽流倏然回过头来,这才注意到与他欣然挥手的芜叶。 他的位置离江淮不过几尺来远,他蓦一回首,面容便更加清晰。这人身形挺拔,站在人群里很是显眼,眉眼周正,轮廓清俊,有着一副很出色的样貌。 梨羽流穿过人群,在江淮打量梨羽流的同时,他同样注意到了这个少年。一身白,长身素立,宛如落了场深沉的雪。 ——这人同自己很像。 这是江淮见到梨羽流的第一印象。 藏不住野心的深眸,似乎只要对视一眼,便知此人和自己是同类,就像荒野中的孤狼遇到了另一匹狼,对同类有着最灵敏的警觉。 他们习惯于藏起獠牙、收起利爪,把真正的野心与算计裹在层层伪装之下,表面看着或清冷淡漠,或平静无波,内里却是步步为营的狠厉。 但梨羽流显然比他更好的适应这里,人群中不乏有女子悄然靠近,面若羞桃,轻声唤着“师兄”,他皆面带微笑,颔首回应。 芜叶悄悄踮起脚尖,低声打趣道:“你别见怪不怪,我觉得日后你也会经历这般场面!” 她靠的极近,江淮甚至能看清她额间的碎发,像一颗带着绒毛的水蜜桃般。 “嗯。” 梨羽流带着二人走出了比武场,寻了条人少的小径走。他在前面带路,自然听见这窃窃私语,二人亲密并肩洒下的影子也是黏在一起的,他的影子却孤零零似的隔离在二人外。 直到身影相距甚远,他才回过头来,在原地等着,“不跟紧点?” “来了师兄!”芜叶这才拉着江淮跟上前,“其实是你走太快了!” 他并不计较,目光温和地落在江淮身上,笑意浅浅开口:“这位是?” 江淮还未来得及开口,芜叶便抢先说道:“这是江淮,是我娘的第一位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 梨羽流看着江淮,不经意间眉头微皱,看向江淮的目光带着冷意。 “……”凝滞的空气似乎有些发冷。 江淮道了声:“师兄。” 梨羽流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挑眉,脸上笑意不改,“宗主准备收弟子了?” 芜叶轻巧道:“是呀……等拜师典礼时便正式为徒了!” 梨羽流点点头,眯着眼,话锋陡然转向江淮:“清虚收徒历来都是要经过弟子大选,即便是宗门中的世家弟子也得达到最低条件才行。” 他直盯素衣少年,冷声开口:“江淮,是有别的天赋才让宗主破例收徒了吗?” 芜叶倒是不知江淮有什么天赋,江淮也不清楚自身有什么特别才让千雪安收他为徒。 她摇了摇头。 江淮淡淡道:“或许是千宗主见我颇有眼缘,便收徒了。” 梨羽流紧咬下颌,目光像要将此人盯穿。 呵,说的轻巧!千雪安乃清虚实力第一,宗门内外多少天资卓绝之辈挤破头想拜她为师,她看都不看,又怎会看上一个毫无根骨的凡人? 他暗自探查江淮的气息,心中更是泛酸。此人连练气都不是,甚至还未触碰到修仙界的门槛,便被清虚之首的千宗主收为关门弟子。 曾经他也是千雪安带回来的,他资质不凡,又不缺努力上进之心。从十岁入清虚开始,便一心想拜千雪安为师,日日勤学苦练,不敢有半分懈怠,年仅十六岁便位于内门金丹榜第一。 哪怕成为宗门里最出色的弟子,哪怕千雪安对他向来温和赞许,却从未松口收他为徒。他以为,只要再努力些,总有一天能得偿所愿。 可没想到,千雪安竟会破例,收了一个来历不明、连修仙问道还没入门的江淮做首徒。 他不甘心,同样是千雪安带回来的,为何只有江淮合眼缘? 他这般想,浑然未察觉一股阴郁之气盘旋周身,是淡淡的暗紫色,外层又叠加了一圈黑灰色。这股气,在江淮看来很是稀奇,但他并未表现出来。 江淮侧眸,看芜叶的反应,她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般。 难道这股气只有他能看见?他垂眸,不动声色敛住眼底的疑惑。 “……”空气再次凝滞。 芜叶倒觉得一向温和的梨师兄今日有些多问了,她连忙转移话题:“梨师兄,你不要再问江淮啦,我娘收他做徒弟,肯定是因为江淮很好呀!” 梨羽流收起方才的试探。 “师兄没为难他,只是好奇罢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江淮身上,一身雪白素衣,清冷无尘。 那股淡然自若的气质却是难得,清瘦挺拓的模样,也看不出具体年岁,倘若他不是千雪安的徒弟,他一定极为看好他。 可偏偏,是这个人,占了他盼了许久的位置,打乱了他的计划! “罢了,师妹有了新人忘旧人啊……”梨羽流调侃道。 梨羽流没再追问,但还未等他说完,便被芜叶追着打,他似乎早有预料,身形一闪,便窜去前方。 芜叶恨不过,回头对江淮急道:“别听他瞎说!” “无事。”江淮并未在意。 “还瞎说呢,师妹解释就是掩饰啊!”梨羽流还在前方试图挑衅小姑娘。 “你别动!” 芜叶追上前去,但她一追上,梨羽流一溜烟儿便跑,她气急败坏:“有本事你别动用术法躲我!” “真冤枉啊!” “我没用术法啊师妹!” “师妹,你的体能得加强了吧!回头我便同千宗主说道说道,给你每日晨跑再加四圈!” 聒噪。 江淮在心底默念了一句,却并未开口阻止,只是静静跟了上去,目光如影随形,落在打闹的两人身上。 他们很亲密。 他暗自比较在凡尘与芜叶的相处,女孩总是收敛着情绪,而她与梨羽流的相处显然更放得开,嬉戏玩闹。 她不曾这样追着他跑过。 不曾这样气急败坏地喊过他的名字。 不曾把那些鲜活滚烫,毫无防备的情绪,肆意地倾倒在他身上。 他垂了垂眼,脚步却未停,仍旧不远不近地跟着。 在千府的日子如梦幻影,芜叶怕他一个人太无趣,拉着他上课,才结识了梅先生这位忘年交;怕他在千府拘谨孤单,又牵着他在璀璨烟花下许下新年愿望;他眼疾哑疾痊愈时,也会背着他与众人筹备惊喜。 过往种种,他都在接受着来自芜叶的馈赠,已然不敢奢求更多。但没想到,她对别人更为鲜活。 即便那个人是——她常常提起的对她极好的师兄师姐。 她未曾提及他们的姓名,如今一见,便知她曾经说的的确不假。 他不过是在凡尘捡回一条命的人,是承了她无数善意与照拂的人。那些温柔已是馈赠,妥帖已是恩赐。 他如何能再奢求她拿对待旁人的随意来待他,奢求她在他面前也这样毫无顾忌地笑、毫无顾忌地恼、毫无顾忌地追上来揪住他的衣袖? 奢求不起的。 他看着芜叶终于追上了梨羽流,看着他被她一把揪住袖子,看着她仰起脸来瞪人,脸颊因为跑动泛着薄薄的红,嘴唇开开合合不知在说什么。 可落在江淮眼里,却只看见鲜活红润的脸颊,小蝴蝶发带沾着阳光肆意飞奔。 他曾经在心底觉得芜叶是一团鲜活的绿,如今再看她身旁那人也穿着一身青绿,觉得刺眼极了。 他忽然很希望自己能够藏起来,消失不见是最好的。又或者没有感情、没有心脏才好。 他走的极慢,想要极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又希望芜叶能停下来,回头看一看他。 于是这般出神的想着,隔着三五丈的距离远,绿荫覆在他身上,像笼了层绵绵阴翳。 梨羽流打闹间瞥见这一幕,觉得那雪一般的少年好像气息更冷了。 “芜叶,他走的太慢了,你叫他走快点!” 前方的身影倏地顿住了。 “喂——江淮——” 见他愣在原地,又大声喊了句:“师兄!” “你怎么走那么慢!”她站在夕阳下,披着粉霞朝他笑着招手。 江淮怔了一瞬,他迈出阴影,与她一同站在阳光下,心跳得更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宗门大群已经沉寂了快三年。 上一次有人说话, 还是某位长老的灵宠走丢,大家在群里接力转发了一整天寻宠启事,最后发现那肥鸟就蹲在食堂后厨偷吃灵谷。 此后便是又是一片死寂, 偶尔浮上来的,不是自动推送的宗门任务,就是某个倒霉弟子被娄山合欢宗的妖艳师姐骗光了辛辛苦苦积攒的灵石、在群里艾特执事堂申请预支的尴尬消息。 宗门上下对热帖中的少年很是关注, 曾经无人发声,众人默默潜水已久的宗门大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活跃。 芜叶在大群甚至能看到江淮一天的行迹路线,比如他辰时去了星耀峰玄黄定灵碑前测灵根,在巳时又去潇湘馆领来了清虚弟子服与一摞砖头厚的修仙界基础通识,午时又去了和气堂办理弟子登记, 领了弟子灵牌。 众人如此关注他的原由,除了他是千宗主的首任关门弟子外,更因为今晨在星耀峰发生的一件奇事。 听说一向晴朗无云的星耀峰在江淮把手放在灵碑上的那一刻, 便招来了满天乌云,闷雷滚滚响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散, 此后又是一片云蒸霞紫的景象。 此刻,花莲正悠闲地躺在芜叶洞府里的仙女椅上, 嘴里还叼着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 只听见师妹惊道:“你快看这个!” 芜叶瞪大了眼睛, 把这几条消息给花莲看, 她看到这些消息时,一如群里吃瓜众人的反应,“这……未免太夸张了吧!” 自然也有人不信, 但很快就有人发出留影石记载的录像, 证实了这件事并非传闻。 一时间,玉牌不断传出震动,那段的录像犹如决堤的滔滔江水般很快泛滥开来。 虽不知江淮是何灵根, 但能引来天象异动的灵根,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身怀仙骨,日后定能得道飞升,还有一种是…… “仙骨已经几千年未出现了,你说笑呢!” “谁还记得之前有位修习天玄术的弟子预言宗门百年内会出现天降紫微星,莫非预言成真了?” “预言家!!!” “那还有一种可能呢?” 群里有人回复:“还有一种可能,自然是天生道种!” “这种人曾经也有过,那还是《瀛海志传》中记录的,传闻两千年前东极岛开荒老祖便是天生道种,有着天生道种的人本身就是道的一部分。不是他们去寻道,而是道来寻他们。” “也就是说,他们的道途几乎没有阻碍,属于是天道追着喂饭吃!” 闻言,群里更是炸开了锅。 “那不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天道莫不是太不公平了,有些人根骨不行,便已回天乏术,但这世界上居然还有天生道种,别人百年都悟不透的境界,道种轻而易举便能得道……如此天赋还是太令人忮忌了!” “别把话说太早,无论是仙骨还是道种都是极小概率才出现的事,天降异象或许只是巧合呢?” “就是啊!大家还是老老实实修仙吧,苦命的孩子还在筑基徘徊呢……” “……” 花莲看完更是长叹,又往嘴中塞了几颗葡萄,“唉——为何人与人差距如此之大!” “你也是天才好吗!”芜叶无语,抬头反驳道。 花莲四岁便灵气入体,六岁便达练气,九岁筑基,如今已经筑基三阶了。在梨羽流这个绝世天才前,花莲也是莲阴族寄予厚望的圣女。 “那能和真正的天才相比吗!”花莲指了指自己,“我是妖,我的实力有一部分都是靠家族传承的,出生时族中长老便传功与我,这才进步神速。但你看看梨羽流,人家又努力又有天赋,这才是清虚真正的天才!” 芜叶连连点头:“你说得对!”其实她根本没听进去。 “欸?”芜叶又跳起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她闪着水灵灵的双眸,压着笑容凑近道:“江淮是二者兼具呢?” 花莲疑似自己耳朵没听清。 “怎么可能,寻常人有一种就逆天了,要是有两种,那岂不是——”她话未说完,倏地一顿,嘴里的半颗葡萄差点滑溜下来。 “怎么不可能?”芜叶已经迫不及待要问问江淮了。 花莲肃然义正言辞:“师妹,人不能脑洞大开……”她邪魅一笑,“除非我们打赌!” “赌什么?” “当然是赌江淮是天生道种还是仙骨啊。” 芜叶瞥她一眼,从冰玉瓷碗中捻出剩下的最后一颗葡萄,递给她,“我问你赌资是什么!” “赌资嘛!”花莲略带思索。 “输了你再带我们去瑶山捉一次白羽霜翎鸟做烧鸡吃!” 就这? 去岁夏末他们一行人在瑶山偷猎白羽霜翎鸟被娘亲发现,她可是被罚了三个月的禁足,直到冬日母亲说要带她去凡尘玩,她才得以解放。虽然这相较于几位师兄师姐们在知事堂被罚二十灵鞭已是很轻了。 瑶山是距离清虚最近的一座远古遗山,由清虚管辖,其山腹深处早被列为宗门禁区,违禁者,视情形依照门规处置。 “赢了如何?” 花莲扬眉:“赢了就带你去西陇玩,看看我们莲阴族的奇景!” “——崔特扎亚!” 西陇莲阴,传说是被巫山神女瑶姬吻过的瑰宝,藏在无尽的绿茵里。只要踏入那片土地,所有的争闹仿佛便会自动止戈,恍若神女那一吻护住了那里的子民。那里没有尘世喧嚣,没有血雨腥风,诞生出了世间最盛大的,同样也是最安详的万妖之城——崔特扎亚。 她记得十分清楚,因为崔特扎亚是修真界唯一一座不设防的城池。 “听起来,代价十分迷人,”芜叶并未一口答应,反而问她,“上次瑶山之行被我娘抓了个现行,你如何保证能把我顺利带到崔特扎亚,还不被我娘发现?” “这你不必多虑,”花莲从仙女椅上起身,狡黠一笑,“我自有妙计!” “还是你这的葡萄好吃!清虚的人为了卷修炼,一个个都坚持辟谷,五谷杂粮也是天生地长的呀,不像我们妖族,忌食是万万不可的。” “况且世间有如此多的美味,仅靠辟谷丹真是食之乏味也。” 芜叶心领神会,修仙者与凡人是不一样的,他们以吸收天地灵气为食,可以说吐息纳气间都在进食,而辟谷丹的作用便是让他们忘记饥饿。 她没有灵根,不必修仙,自然也不必辟谷。其实辟谷丹她也是可以吃的,但娘亲说,这东西她吃多了,便会积累毒素。况且她又不像修仙者一样能将丹毒排出体内,还是老老实实“朝日饔,夕日飱”为好,于是便在洞府内开辟几个小菜园种植各类蔬果。 说是“小菜园”,实则一点也不小。花莲初来时,便震惊了。 “你说的小菜园是有一个练功广场那么大好吗!” “有……那么夸张吗!” “我说错了吗?”花莲仍没回过神来,“你洞府里的种植着四季的各类作物,甚至还有瓜果蔬菜,完全都可以自给自足了!” 芜叶习以为常道:“确实是够我吃了,娘说这里的瓜果蔬菜因为吸收天地灵气催收催育,凡人能吃的各类谷物、瓜果蔬菜甚至可以一年四熟。” 她未曾注意到花莲惊讶的表情,“有一年实在收获太多了,便拿去喂鸡喂鸭了。” “你说什么!喂鸡喂鸭?宗主能允许你把洞府糟蹋成这样?” “这还是娘亲的提议呢!”芜叶带着她往西侧笔直走了下去,入眼的是一片青绿色的草地,鸡鸭其实并不多,也就几十来只,不远处还有个池塘。 见那池塘里还养着几条肥嫩的大鲤鱼,花莲劝自己习以为常,猜测道:“鸡鸭鱼肉都齐全了,为何没有牛羊?” 芜叶深深瞥了她一眼,指向了东侧,“也有的,在那边。”那边传来羊群咩咩的叫声。 “好吧,那为何宗主不给你一个储物空间,让你有足够的地儿种田?” “储物空间我也没有灵力打开,还不如让娘在洞府施个空间术,这样,我辛勤的管家们也可以随时帮我打理小菜园。” “你你你还有管家?”清虚上层的子弟们已经奢侈到这种地步了吗? “清虚不是不让带随从吗?” “可能我娘权力大,就听她的。” 好吧,确实是这个理儿。 如此对比下来,花莲简直觉得她这圣女在外求学的生活也太穷酸了。奴仆没有,豪宅没有,甚至她最爱的人间烟火味也没有,甚至没有家里舒服。 莲阴族是妖族,喜食荤腥,没有肉的日子对他们而言简直堪比牢狱。 好在老天对她不薄,让她发现了芜叶这只小可爱。于是一来二去,一得空便提着新奇玩意来芜叶的洞府蹭饭吃。别的不说,芜叶的庖人倒是做得一手好菜。 这日,芜叶依旧为她准备了席位,满桌珍馐,看起来甚是美味。 “我开动啦!”花莲欣喜地提起筷子。芜叶去了凡尘三月,她却在清虚过了整整一年多。 一年多没吃上这里的饭菜了!她要好好品尝一番! 不过今日味道似乎有些不同,花莲问道:“你换庖人了?” “这都被你尝出来了!”芜叶又是一大口,“我吃着没区别啊!” “你当妖族嗅觉灵敏是开玩笑的啊!” “确实是换了个庖人,之前那个傀儡庖人不知为何好像坏掉了……”之前的傀儡坏了,她便去找娘重新启用江江叶叶,小五小六也顺势成为了小菜园中辛勤的农场主。 这顿饭还是叶叶烧的,凡尘三月,她学了不少新菜式。 “完了!” 一提到饭,她这才想起来,江淮刚来清虚第一天,还没人给他准备吃食。清虚都是以辟谷为主,刚入门的弟子还得前往外门的“朝花夕食”就餐。 只是那路可得绕老远了! 花莲满脸疑惑,问她发生了何事? “我忘记让江江去给江淮送食盒了!” 花莲松了口气,小事小事,她还以为是出了大事呢! “江淮也是带脑子的好吗?忍一下饿又怎么了,若是他去朝花夕食那里就餐,便权当锻炼身体了。” “莫说了,江淮在凡间身子骨受了伤,休养了几月才痊愈,外门离这多远,要翻好几个山头呢!”芜叶见事已至此,也不慌不忙往碗中夹菜,“他是我师兄,我多照料些也是应该的。” 花莲想象到一个人纯靠步行翻越好几座山头,却没苦硬吃的模样便觉得好笑。 “待他学会御空术便知道那根本不远。” 彼时花莲还有机会嘲笑刚入门的江淮,待到将来,修仙界升起的冉冉新星不过心念神动,便能在一瞬间到达百里开外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星耀峰的动静不小, 修仙之人对于天地灵机的变化最为敏锐。自然引来了清虚各位长老的关注,甚至惊动了还在闭关中上岑师祖。 禁地石门轰然洞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踏云而出。来人白发如雪, 眉宇间却有化不开的道韵,正是闭关一百八十年的上岑师祖。 “何人在渡劫?” 执事长老等候多时,上前一步, 躬身道:“回禀师祖,并非是渡劫,而是有人在星耀峰测灵根。” 话音刚落,天际又是一道惊雷炸响。雷声沉闷如鼓,震得执事长老浑身泛起一身鸡皮。 “测灵根?” “是……” 上岑师祖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上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还是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几千年过去, 摇身一变,竟成了东极岛的开荒老祖。 不过那老家伙倒是先他一步化神登仙。 “走, ”他收回神色,说, “随本尊去看看, 是哪家的孩子, 测个灵根都能把这清虚山的雷都给招来。” 轻轻拂袖便化作一缕云烟出现在了星耀峰遗石殿中,千雪安在一旁见着上岑师祖,忙行礼。 “见过师祖” “不必多礼。”他们便静立在一旁, 等候玄黄定灵碑给出结果。 寻常人测灵根不必这么久, 仅仅是放上去那一刻,灵碑便能给出答案。 “过了多久了?”师祖慈祥地问她。 “已有半炷香的时间了。” 上岑师祖笑着看江淮,那少年盘腿坐在那, 背脊笔直如松。 心性不错。 “此子根骨不凡,是棵好苗子,将来必成大器。”上岑师祖笑着说道。 “师祖过奖了,江淮根骨不凡,日后也得艰苦修炼才是。”说话间,殿外乌云渐渐消散,天际恍如破开一个大洞,紫光倾泻而下,笼罩着整座山峰。 玄黄定灵碑上缓缓呈现出三行字,第一行字:极品道衍天灵根。 千雪安并不意外,定睛看二三行,仙骨道胎,逆天之命。 她松了口气,心中尘埃落定,正如天机告诉她的那般。 江淮已从灵碑前立起,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头雪白的中年男子。 “师尊?”他望向千雪安。 “这是上岑师祖,清虚无情道开山老祖的第一任弟子,你该唤声师祖。” “见过师祖,弟子江淮有礼了。”江淮礼数周全,躬身作辑。 上岑师祖笑眯眯地问,“江淮?年方多少。” “十三,虚岁十四。” 他面目慈祥,“十三岁,那还是颗嫩芽的年纪。”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千雪安一眼,缓缓道:“也正是修炼无情道的好时候。” “师祖?”千雪安眉头微蹙,疑惑道。 “江淮先天道胎,修炼无情道对他来说绝对是量身定做的,修为日跃千里不在话下,”他负手而立,更是提到最诱人的一句,“或许不出百年,清虚又能出一位得道飞升的神仙了。” 江淮沈默着,静静听二人对话。 千雪安听明白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她如何听不懂上岑师祖这是动了收徒之念——而且是收她的徒弟。 她有些为难,含笑道:“极品道衍天灵根,也是天玄术的最佳继承者。师祖也知道,天玄术的传承举步维艰,能碰到一个好苗子都是百年难遇。” “雪安已在凡尘接受了江淮的弟子礼……”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雪安,你作为清虚宗主,宗门内能出一个飞升成仙的弟子莫非你不引以为豪吗?” 千雪安抿唇不语。 “天玄术对他来说并不是最好的道路。” 上岑师祖话音有些重,这意味千雪安再明白不过。 光明正大的和她抢弟子啊! 上岑师祖并不急着等她回复,殿中一时陷入微妙的沉默。执事长老早已识趣地退到门外,只剩下三人立在玄黄定灵碑前,气压却比方才殿外震雷鸣响时还要紧闷。 一向安静的江淮发声了。 “师祖。” 上岑师祖转头看向江淮,眉梢微挑。 “弟子在凡尘已与师尊行过弟子礼,师尊待弟子恩重如山,弟子不敢忘,也不会忘。既然已经选择跟随师尊修习天玄术,便会一直走下去。” 这分明是拒绝师祖。千雪安有些担忧,又怕他之后追悔莫及。 此话一出,上岑师祖收起脸上笑意,沉声道:“江淮,你可想清楚了?” “弟子……” 他未说完,千雪安便抢先开口,“师祖,江淮年纪尚小,他……”她试探着问道,“不若让江淮兼修天玄术与无情道?” 上岑师祖沉吟片刻,“罢了,那便让他兼修两道吧,莫要浪费了他的天赋。” 江淮明白,恭敬地道了声:“多谢师祖体谅。” “江淮,筑基前你便跟随你师尊修习天玄术,待到筑基后便来望山峰寻本尊,”他从袖中摸出一本书卷丢给他,“每日打坐前都要按照这本心法修习一遍,不可松懈。” “是……”江淮小心收入袖中。 “下次再见前本尊要看到你筑基。”上岑师祖这话并未说清,江淮还想问及何时会再见他时,师祖已然消失不见。 “师尊,师祖说的下次见又是何时?”他只好问千雪安。 千雪安莞尔一笑,负手改作环胸,“我也不知,”她一步跨下殿阶,往外走去,散懒地摆摆手,“好好修炼!” “为师期待你早日羽化登仙!” 说罢,江淮赶不上她的步伐,只好立在原地。 “江师叔。”有人唤他。 师叔? 江淮回头,原是上岑师祖一道来的执事长老,他面容更像个青年人。 “见过长老——”他欲要行礼。 “欸别别别,如今你辈分比我大,要行礼也是师侄先行礼。”执事长老悄悄摸了一把额上的汗,连忙扶他。 “长老莫要多礼。”他同样回礼。 二人的姿势有些滑稽,执事长老也察觉到了,便松开了。也是,江淮还是一初出茅庐的少年。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我在殿外都听见了,往后你跟着上岑师祖修习无情道,自然就是他的亲传弟子。师祖的辈分可是如今清虚里头最大的,他可是无情道的第二代传人。” “那如今无情道已有多少代传人?” “十二代了。”执事长老瞅了一眼少年,“你既然是师祖的亲传弟子,那清虚几乎得有超过半数的人得唤你师叔,超过九成的人还得唤你师祖。” “……” 那画面似乎有些猎奇。 “唉——”他又感慨道,“每年无情道都是清虚收徒最少的,如今连天玄术的弟子总数都超过无情道咯,这万年倒一的位置可真是非无情道莫属。” “可想而知,无情道简直就是修仙界的天坑专业,寻常人若是一意孤行踏上这条路,那连宗门的考核能不能过都难说了。” 江淮抓住关键词,“如此说来,天玄术也是修道者的天坑?” “话是这么说没错,那都是普通弟子说的。你可知,清虚曾流传着一条名言?” “……不知。” 执事长老一路交谈,对于刚进入清虚的小萌新,他觉得还是得和江淮多说道些,以表对师叔的关爱。 他靠得更近低声道:“无情道就算是屎,也总有人要尝一下屎的味道。天玄术则是裹满了屎味的尚方宝剑,看着臭,用起来香!” 清虚“名言”可真是接地气,不知是哪个鬼才想出来的。 江淮总觉得自己是被坑了。 “……” 罢了罢了,他还是仙骨道胎呢。 这位执事长老是个会谈天的,一路上几乎没有冷场的时候。交谈间江淮还得知他名唤藏休,也是修习天玄术的,与千雪安还是同窗。 下山的途中,有内门弟子见到藏休,皆尊敬的唤了声“长老好”,见到江淮又一脸惊疑,不知此人是谁。 “喊师叔!”藏休告诉那群弟子。 弟子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喊了声“师叔好”。 有胆大熟识还上前问藏休,藏休笑他“榆木脑袋”,又与他们道明,江淮是上岑师祖新收的真传徒弟。那些弟子这才恍然大悟。结果越发多的人都侧着脑袋看江淮的模样,甚至有人用留影石拍了好几张江淮的凤表龙姿。 “他们为何要拍我?”江淮不解。 秋水为神玉为骨,美玉怀瑾而不自知。 藏休上下打量江淮的面容,眼里升起一抹惊艳之色,毫不掩饰地夸道:“哈哈哈自然是因小师叔长得太俊俏了!” “……” “小师叔,无情道的门面你可得挣回来呀!”藏休哈哈笑道,“你是仙骨道胎,想必能打破清虚无情道毕业率最低的铁律。” 藏休将他送至星耀峰下,与他交谈很是畅快,二人欲说还休。分别前藏休又送给他一些瓶瓶罐罐,大的小的都有,瓶身标有的种类更是没有重复的。 问他接下来去哪,江淮想了想,按千雪安交代给他的,不若今日便把弟子服领了。 “去潇湘馆。” 藏休遗憾地想若不是他还有要事在身,还想同江淮再唠唠。细心地考虑到他还不会御空术,遂又路上叫了个弟子,让他带江淮去潇湘馆,说罢他便御空离去。 那位路人弟子便随机接到了来自执事长老的任务,他甚至未有丝毫犹豫,反而满脸欣喜的与江淮攀谈,谁料这位小师叔太过羞涩腼腆,竟拒绝了他用留影石合照的请求。 潇湘馆离星耀峰并不远,不过二里路,步行一刻钟便可到达。送江淮到了潇湘馆领了弟子服后,他还等在门外,江淮甫一出来,他就上前好心地询问江淮,接下来还要去哪,他现下正巧有空,正好做好事做到底。 江淮撩起眼皮,看向这位好心弟子,白白胖胖,看着很是讨喜。既然他主动帮忙,那他还能再去一趟和气堂领弟子灵牌。 他敛起冷气,客套道:“多谢。” 那弟子毫不客气,咧起笑容,“小师叔你太客气了!” “其实你昨日一进宗门,我便注意到了你!不落凡尘的气质,乍一看恍如谪仙降世。”他说的极为夸张,引来江淮带着一脸问号的注视。 “浮夸。” 被说的弟子也不气恼,笑呵呵地施展御空术,长剑从天际飞来,稳稳立在面前。 见他手上还抱着一摞书卷和几套弟子服,他又好心道:“这么多,你拿着不方便,且先放在我的储物空间里吧!”说罢,江淮手上一空,这些东西都被收进了他的储物空间中。 “上来,”他率先站上去,伸出手,“我载你去!” 有了几次千雪安带着芜叶和他御空的经验,江淮对修仙界这些御空之术也渐渐习惯。 只是,有些尴尬的是,这名弟子的御空技术显然不合格。长剑在高空中不断浮动摇摆,往下瞟一眼都是万丈悬崖,若是再动一下,他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千峰叠翠,峰峦起伏,云重雾浓。此时清虚再美的风景对他来说都过于心惊,江淮额角突突地跳,只觉心悸都要犯了。 江淮忍不住道:“你慢些。”实则搭在那名弟子肩角的手已经在微微发紧。 那人察觉,略带歉意地说:“你别紧张,是这谷中山风比较大,”忙澄清自己,“真不是我技术问题,我可是通过了御空术资格测验的。” “这里常年云雾缭绕,多氤氲天气,每次飞过这里都会经历气流颠簸。飞过忘情谷,就会好上许多。” 好在他说的是实话,飞过深谷,气流变得平缓许多,没有那么颠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胖弟子是个话痨, 一路上话就未落地过,江淮只觉聒噪,盼着快些落地。 终于平稳落地。 “多谢!”江淮温声道。 “举手之劳, 不足挂齿。你还不知道我名字吧?”那胖弟子收起长剑,笑道,“我叫言少觉。” 江淮颔首回应,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烦你把弟子服与那摞书都给我吧。” 既然已经到了目的地,应该就能摆脱这人了吧。 言少觉双手抱臂,长剑也在怀中, 自顾自走在前头,恍若未闻。 “慢着!” “你第一次来,我带你四处逛逛!”他回头道。 “不必。”江淮婉言拒绝。 言少觉热心笑道:“藏长老交代了, 要我好好关爱小师叔。” 江淮想起藏休对言少觉讲的原话:既闲来无事,便给你找点事做, 带领这位江师叔去趟潇湘馆吧。他有些后悔答应这位弟子的好心帮忙了。 和气堂极为气派,立在清虚地势最平坦之处, 往南便是外门弟子的住所, 往北则是忘情谷——清虚弟子日常进行模拟实战训练之地, 东西两侧延展而出连接了炼月塔与摘星阁。 奇怪的是,这里的上空似乎格外清净,几乎看不到御剑飞行的弟子。 “这里没人御剑飞行?”江淮问道。 言少觉点头, 解释道:“这一块是禁飞区, 是一位合体期的阵修长老专设给修习列阵的弟子的训练用地。所以在这一块区域内,清虚化神期一下的弟子无法突破禁制,都得步行。” 话音刚落, 不远处屹立的一座云岩白塔印入眼帘,宛如白虎蹲踞。 言少觉顺着江淮的视线望去,“那是炼月塔,紧挨着忘情谷。你若站在炼月塔边上,往下看,就能看到那还有一汪剑池。” 江淮瞥了眼那边。 “其实那剑池已经荒废很久了,连省吃俭喝的剑修都不会在里面捞剑。我们离那太远了,看不到。”可想而知,剑修有多看不起剑池里的这些陈年老剑。 “你是剑修?” “看不出来?”他动动手臂,露出怀中的长剑,又觉得一路走来,抱着长剑有些沉重,便念了口诀,将剑收起来。 二人边走边聊,不多时又经过摘星阁。 “这摘星阁每隔两月开放一次,举办‘揽星衔月’集市,每次都会持续半月。只要是清虚弟子,报名参与就能来交易。”言少觉来了兴致,“里头新鲜玩意可多了,回回都掏空不少人的钱包。” “这里头确实好玩,很多人拿自己研发的小玩意来这交易。我听说不少器修丹修他们都拿自己炼制的新奇玩意来这卖,更有甚者,靠这条路子赚得盆满钵满。” 他附耳靠近道:“我认识一个器修,他曾经是名散修,术法修为虽不怎么样,但此人锻剑技术高超精湛,不止在整个清虚,在整个陆林他都是名声大噪,许多人慕名而来找他锻造剑器,听说他曾经专靠锻造剑修用的剑就已经进入陆林富豪榜前一百了。” 江淮闻言,一针见血般淡淡道:“财不外露,如果实力不匹配的话,会为他引来杀身之祸。” “可不是吗?”言少觉点点头,“后来这位器修听说凡清虚弟子在外若是遭遇屠宰抢夺,清虚还会派人前去救援。” “或许他实在是走投无路,想寻棵大树庇荫,遂拜入了清虚煅器宗师闻人墨的门下。这样一来,自然没人再敢招惹他。如今,短短五年,他在摘星阁靠锻器所得收入便足以抵得过十来个世家子弟加起来每年灵石的总和了。” 言少觉并不缺灵石花,但提起此人时他眼里泛着光,看得出他很佩服那名器修。 碧瓦丹柱,雕梁画栋。摘星阁如一颗明珠般镶嵌在列阵中央,江淮多留意了几眼,此时正值摘星阁修整期间,见大门落了锁,他便收回目光。 言少觉领他去和气堂时,和气堂的坐班弟子帮他录入弟子信息时还多瞥了他几眼,见江淮投来冷冽的目光,才讪讪地将弟子信息录入到弟子灵牌中。 片刻,坐班弟子将一块通体翠绿的灵牌递给江淮。他对江淮道:“灵牌可传讯,接受宗门通知,切记保管好灵牌。遗失、补办都可以再来和气堂。” 见事情办妥,二人便一同走出了和气堂。 江淮低头看了眼掌心那块温润翠绿的灵牌,又不动声色扫过言少觉腰间那枚色泽鲜亮的橙色灵牌,微眯双眸,问道:“为何与你那块颜色不同?” “你那块翠绿色的,乃是真传弟子的身份象征,我们这些尚未拜师的内门弟子,佩的都是橙色灵牌,外门弟子则是黄色的。”言少觉耐心解释道。 江淮颔首,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双唇。从和气堂出来,已是到了午时,他还未用过早膳。 “哪里有膳食卖?” “膳食?”言少觉疑问道,又想起什么,猛然轻拍了下脑门,“你不说,我都忘了膳食堂位置在哪,小师叔你还未辟谷吧?” “辟谷,是要用辟谷丹?”他想起藏休塞给他的瓶瓶罐罐里就有一瓶叫辟谷丹的。 “……是的,但是你现在肯定不习惯。”言少觉挑眉,微笑道,“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吃到好吃的!” 江淮迟疑道:“哪里?” “芜叶的洞府啊!我昨日看见你们是一道回来的。” “……” 说罢,言少觉心念一动,那柄长剑又出现在眼前,“抓稳了!”他拉上江淮,就火速飞往芜叶的洞府——未名居。 他二人到时,芜叶和花莲正在品尝叶叶做的酱板鸭、红烧肉、酸菜鱼和糖醋排骨。色泽鲜艳,香气四溢。 “你这虽换了庖人,但味道是更美味了!” “嗯嗯!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你快尝尝!”两人大快朵颐,毫无形象地往嘴中不停地投食。 花莲一边往嘴里塞着肉,一边含糊感叹道:“还是你这儿自在,能吃上这么多好吃的。太羡慕了!” 她差点噎住,芜叶见状,忙唤来叶叶给花莲倒杯茉莉花茶。 正当花莲要猛灌一口时,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芜叶还以为是娘亲来了,但今日娘亲不是一整天都要忙吗? “好啊,你们居然背着我们偷偷吃好吃的!”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两人被乍然出现的言少觉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都顿住。 芜叶缓缓将视线落在言少觉身后的暗处,定睛望去,小鹿眼中带着惊讶,“师、师兄?” 江淮从言少觉身后缓步走出,来到芜叶身侧。他目光淡淡扫过满桌佳肴,最后落在了旁侧凳子上一个熟悉的暗朱色食盒上,在千府温养的日子里,那个食盒一直是专属他的。 他心情带着自己不可察觉的愉悦,温声问道: “好吃吗?”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给我留了饭?” 这时候应该答没还是答留了,芜叶傻了。 要说没的话,昨晚她主动说“明日让江江给你送食盒”的诺言还历历在目,要说留了的话,他要是现在打开食盒检查的话,不就当场揭穿她的谎言吗? 芜叶急中生智,干脆直接硬着头皮道:“正、正准备让江江给师兄往食盒里装呢,没想到师兄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淮淡淡瞥了她一眼。只一眼,芜叶便心虚地垂下眼睫,甚至连半分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不如……大家现在一起吃吧!”花莲打破二人的尴尬。芜叶遂叫叶叶拿了碗筷,又叫她再炒两个白灼青菜来。 言少觉未曾察觉,“小芜叶?”他看向芜叶,“你方才喊小师叔什么?” “师兄啊!” “?”言少觉一愣,满脸问号。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江淮:“你不是上岑师祖的真传弟子吗?” “不对啊!他是我师兄!”芜叶立刻瞪他,“是你搞错了吧!” “不可能,今日藏休长老亲口告诉我的,当时小师叔也在场。”他疑惑地看着江淮,等待江淮给一个解释。 江淮淡淡道:“今日测灵根时,上岑师祖婉言让我日后跟着他修习无情道。师尊同意了,但要求我天玄术与无情道二者兼修。”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解释清楚。 “那你现在就是有两个师尊?”花莲问道。 江淮瞥了她一眼,“……是。” 花莲陈述了一个事实:“如此说来,那以上岑师祖为尊,我们都得叫你声小师叔。” “我不管。” 芜叶抿唇,认真地板起小脸,郑重其事道: “江淮无论拜谁为师,他都是我娘亲的徒弟,也是我的师兄。” 芜叶一说完,又觉得哪里怪怪的,这句话像是宣告江淮是她的一样。她意识到时,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庞上浮现两朵粉云。 见江淮闻言还看她一眼,芜叶心脏跳个不停,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慌乱。她未曾察觉自己吞咽的速度都变快了,试图多扒几口饭掩盖刚刚的举动。 嗯,一定是她刚刚反驳花莲太紧张了,心才怦怦跳的。 江淮移开视线,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知为何,江淮很喜欢这种感觉。 被人在意的感觉。 江淮把这归结于芜叶的纯良,又想起昨日她与梨羽流熟捻的打闹,寒眸冷冽,不经意间扫过她粉红的脸蛋,觉得她真幼稚。天真的想法,天真的师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是夜, 未名居的灯火长明。江淮的洞府还要经过选址、设计、建造、装饰等环节,等洞府确定好还需要三个月。芜叶的未名居正好有几间空余客房,江淮顺理成章地住进了未名居。 江淮随意翻看着今日领取的那摞书, 《练气如何入门?》、《扎实筑基法》、《清虚弟子条例》还有一系列关于修真界的详细介绍,分别涉及灵植灵草、神兽灵宠、丹药法器等。 江淮沉默片刻,拿起那本《练气如何入门?》, 只是随意翻看两页,又把书往枕边一放,闭上眼,屏息凝神,回忆书中的指引。 观想丹田有旋, 引气入体。 片刻后,房中盘坐之人缓缓睁眼,门外有细碎响动传来。 一颗软萌的脑袋从门外推开一道缝, 悄悄探进来。 “师兄?” 江淮起身,推开门, 见她只穿了里衣,未着外衫, 光裸洁白的双足直接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眉头不自觉蹙起。 “怎不穿鞋就来?” 芜叶缩了缩脖子, 轻手轻脚走进屋。 江淮反手将门阖紧,将夜风吹来的凉意彻底隔绝在外,回过身来又轻道了句: “虽将至夏季, 天气转暖, 也不可赤足行走,难免寒气入体。” 芜叶含糊应了声,并未当回事。 “何事?” “其实没什么, 就是见师兄这里有动静,过来瞧瞧。”她目光扫过那摞书,小声道,“你方才在看书?” 江淮颔首,温声道:“上岑师祖说下次见我时,我必须要达到筑基的水平。” 寻常人修炼,要从练气达到筑基至少需要五年时间。所以修真界的世家大族对于幼儿的培养,更是提前至了五岁。越早修炼,对他们就越有利。像江淮这种,已经是修炼的很晚了。 “修炼的话,我帮不上师兄什么忙了……” 芜叶垂着头,一改往日活泼,连发间挽着的蝴蝶发髻,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江淮弯下腰,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顶,帮她把蝴蝶发髻往上拨了拨,捧起她肉嘟嘟的小脸,微微抬起。 “所以师兄要努力修炼,以后也能保护好小芜叶,等小芜叶长大了,师兄就是你的靠山。” 这番话直白又动人,似乎不掺杂任何虚情假意。 芜叶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捧起,垂睫微抬。 清冷如月的师兄,毫无预兆地填满在芜叶漆黑的眸子里。 亮晶晶的。 江淮甚至能够透过那双眼眸看见,自己嘴角正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笑意太柔,像娘亲在凡尘给她买过的棉花糖一般,轻轻挠在芜叶心上。 她猛地反应过来,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连鼻尖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 他正要和她分享一个好消息时,被她倏然打断。 “师、师兄!”她慌忙偏过头,挣开江淮捧着脸的手,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声音都变得结结巴巴,“我、我该回去睡觉了!师兄也早点歇息,别别别熬太晚!” 说着,她便慌慌张张地转身,赤着的小脚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连头都不敢回,匆匆抓着门框,轻轻带上门,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他要和她说什么来着? 哦对,他刚刚成功引气入体,进入了练气阶段。 夜渐深,未名居的灯火依旧长亮。 江淮一夜未眠,始终盘膝静坐,循着上岑师祖所给心法的指引,一遍遍运转体内刚引纳入体的灵力。 初时还需刻意凝神才能把控灵气走向,到后半夜,灵力已然能循着经脉自主流转,体内每一次循环,都似有周遭的灵气被悄然吸纳,融入丹田之中,让那初生的灵力漩涡愈发清晰、愈发充盈。 等他再次睁眼时,微微抬手,指尖便能清晰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涌动,相较于昨夜初引气入体时的微弱纤细,此刻的灵力已然浑厚饱满了许多,流转间也多了几分顺畅自如。 一夜过去,他已然稳稳踏入了练气二层。 晨光渐亮,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弟子灵牌传来一阵响动。他拿起灵牌一看,是言少觉给他传讯: “小师叔,速与芜叶来云顶丹霞!” 江淮记得云顶丹霞是宗门弟子上基础通识课的地方。 “何事?” “来就是了!”灵牌一闪。 毫无缘由,他回绝道:“不去。” 云顶丹霞那侧,言少觉见江淮拒绝,不由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千芜叶这个小丫头,去了凡尘一趟,连秋阳长老的课都敢逃了! 还是花莲熟悉芜叶的性子,见这状况,肯定道:芜叶绝对是睡着了。 他们虽年岁、修为皆不同,但都恰好选了这门《神符总录》。但这一年,秋阳长老的课回回都安排在辰时,一大清早就要起来上早八,引得内门弟子苦叫连连。 曾经有胆子大的弟子还敢逃课,但次次都被秋阳长老抓个正着。 秋阳长老也不客气,对于这种情况,他一律视为目无尊长,最终的结课测验通通零分。在这样的高压整治下,秋阳长老的课座无虚席,几乎是全清虚到课率最高的一门课。 芜叶虽然毫无修为,但是这类基础通识课仍然要上。按秋阳长老的话说就是,修炼差劲没关系,不读书是不行的。不然到时候遇到危机时刻,连保命的符箓都不知道用哪个。 “怎么还不来啊!”他们一行人给芜叶敲灵牌都要敲烂了,还是言少觉昨日同江淮领弟子灵牌时与他交换了传讯,这才能联系到江淮。谁料,江淮一口拒绝。 花莲道:“你方才没说清楚缘由,小师叔性子清冷,又护着芜叶,自然不会不明不白就听你的。” 还是言少棠开口道:“你直接同他说,芜叶上课要迟到了,秋阳长老的课,迟到和逃课没区别,叫他喊芜叶起来。” 言少觉又给江淮传讯: “小师叔,你不能装没看见啊,这可关系到芜叶《神符总录》这门课的最终成绩!” 江淮看着传讯内容,眉峰微蹙。他大步流星来到芜叶房门前,门扉紧闭。 “芜叶,该起了。”他敲了敲房门。 “喵喵?”似乎惊醒了里面酣睡的小黑。 小黑睡眼惺忪,看向床榻上蜷缩的主人。它懒懒地跳上去,用爪子推搡主人几下,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芜叶闭着双眼,额头、鼻尖都泛着细细的汗珠,面色苍白。 “喵?” 小黑伸出爪子去探芜叶的额头,一片滚烫的温度。 人类的身体真脆弱。 “喵喵喵喵喵~”连着对门口的好几声猫叫引来了江淮的疑虑,他心头一紧,眉峰蹙得更紧。 江淮不再犹豫,指尖凝起一丝灵力,轻轻一点,房门的木栓便“咔嗒”一声弹开,推门快步走了进去。 小黑指着芜叶的额头叫道。 江淮撩起袖子去探芜叶额间的温度,冰凉的指尖与灼热的汗珠相触,江淮的眉头彻底拧紧了,小黑见状,连忙问道:“喵喵?” 江淮似乎听懂了小黑的猫语,回应它:“她发烧了。” 这一场风寒来势汹汹,昏沉间,芜叶只觉得浑身发烫,灼热到想立即掀开被子,但连骨头缝都透着酸软,眼皮重得掀不开,喉间也干哑发疼,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间,身侧恍惚落下一道清浅的身影,不一会儿又消失不见。 见江淮出门而去,小黑不解地跟着他,看着他出去接了盆热水进来,侧身坐在床边。他没有唤她,只是伸手先将她散乱在颊边的碎发一一拂到耳后,指腹微凉,轻轻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稍稍缓了她燥热的难受。 芜叶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往那丝凉意凑了凑,眉头依旧紧紧拧着。 小黑依偎在芜叶颈侧,静静地看着江淮将一块素白的手帕浸在温水中,又被捞起。江淮将芜叶汗津津的小脸用手帕擦拭一遍后,放在木盆里清洗一道,拧干,叠成长条状,敷在芜叶的额上。随即又离开,不多时便回来,手里却多了瓶丹药。 芜叶脸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干裂,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江淮立在榻边,垂眸看了她片刻,丹瓶一翻,一枚莹润温润的丹药已落于掌心,丹香清浅,安神退热。这药也是藏休送的,正好派上了用场。 江淮微微俯身,一手极轻地托住她的后颈,缓缓将她半扶起来,轻柔地捏住她的下颌,“芜叶,张口吃药。” 昏沉的芜叶似乎听见了,不自觉地微张双唇。江淮指尖一送,丹药稳稳落进她口中,入口即化,清润的药力顺着喉间滑下。 芜叶在昏沉里轻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往他手边那点微凉的气息靠了靠,像只找到了凉处的幼鸟。 “娘亲别走……别不要我……”芜叶喃喃呓语,蜷缩在被子里。 江淮身形微僵,片刻后才缓过来,眼里似乎带点怜惜,托着她的手,又放柔了几分。 待药力化开,手臂传来微微麻意,他才小心翼翼将她放平在榻,指尖替她拭去唇角沾到的一点细碎丹沫,动作轻得近乎虔诚。随后伸手,将被角一点点掖好,从肩颈到脚踝,裹得严严实实,半点寒风都钻不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榻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腰间的弟子灵牌又是一震,不必细想,就知道是言少觉在催他。 他回了句,“请告知秋阳长老一声,芜叶今日发烧了,身体不适,无法到课,请他见谅。” 说罢,他正准备叫叶叶来照顾她,似有一阵微弱的清风穿过,撩起纯白的衣袍。他循着风口望去,视线落在一扇半开未开的眉顶花格窗上,此处极容易被忽视,藏在乌纱帘后。 原来是这处漏了风。夜间未关窗,才致风寒发热。 他过去将窗户合上,又凝神探查可还有别处漏风。经过一番检查,将房内的窗棂合上,不透一丝寒风。 随后离去找了叶叶,交代她:“你帮她换身衣服。”便转身往厨房走去。 叶叶抱着一身干净的衣裳进屋,看见床榻上的芜叶湿漉漉的模样,好不可怜。 待叶叶给芜叶轻轻擦拭了全身,换好衣服后,江淮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进来,芜叶此时也醒了,坐在床榻上。 叶叶贴心地在榻边放了张小食案,江淮将粥轻轻地放在上面,一股鲜香扑鼻而来,引得芜叶忍不住分泌口水湿润干涩的喉间。 “师兄,这是你做的?”嘶哑发声。 江淮点了点头,“吃吧。” 幼时他发烧了,母妃虽厉声斥他“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后,又会冷面热心地亲手为他煮一碗皮蛋瘦肉粥,就像药后的补剂一般,吃上几碗,风寒体热都会痊愈。 芜叶并未多话,默默地将一整碗都喝了个干净,像没喝够般,她眨了眨眼,江淮便意会,叫叶叶再去盛一碗来。 她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一大半,他抬手去探芜叶额间的温度,还有些烫热。 江淮温声道:“喝完再睡一觉,出一场汗,就会好多了。” 芜叶点了点头,又喝完叶叶端来的粥后,缩回被子里,沉沉睡去。浅浅的呼吸声,略带急促,江淮眉头微皱,在一旁椅上坐下,闭目调息。 芜叶再次醒来时,是被尿意憋醒的。 她迷糊间想找恭桶就地解决,睁开红肿沉重的眼皮,猝不及防看到椅子上还坐着一人,把芜叶吓了一大跳。 “师兄?” 她轻声问,江淮并未应答。 她又喊一声,“江淮?” 快醒过来,她想小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一觉睡醒, 芜叶感觉似乎恢复了些力气。 可能多亏了那碗粥的缘故,但是她现在只想小解。 江淮入定,她一直唤都唤不醒。尿意如潮, 正当她轻手轻脚把恭桶移去屏风后面,又悄悄打开窗户通风换气,正准备褪下亵裤时, 听见江淮唤了声“芜叶”。 她身形一僵,随即立马恢复正常姿势,匆匆系好裤腰带,脸颊瞬间发烫。 “我在这!” 芜叶从屏风后虚弱地出来,一侧紧闭的窗户又被打开, 看得江淮眉头微皱,没好气地说:“站在风口,是嫌烧退得不够慢, 想一直发烧吗?” “没有……我就是想小解……”她弱弱地说。 江淮一怔,略带不自在:“抱歉。” “为何不喊我?” “我喊了, 你没听见。”入定之人五感全无,听不见是正常的。 江淮抿了抿唇:“……” 他这才透过那扇模糊的屏风看到一个恭桶, 他头回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我先出去了, 半晌再来看你。”说完,火速拉上门走了。 等他再来时,发现芜叶又爬到床榻上睡着了。 只是睡姿不太好, 四脚朝天, 还老是踢被子。这不得不让他分心关注芜叶的动静,看了会书,视线一转, 发现一只雪白的足露了出来,他过去盖上被子,坐回去又看了会儿书,翻页时,发现手又滑露了出来。 他放下书,又贴心地为她把手塞进棉被里。 伸手探了探额间的温度,还有些烧。大抵是热得慌,才翻来覆去。 于是他等芜叶睡安稳后才又坐下来,静静地在一旁看书- 千雪安还是从秋阳长老那里得知今日芜叶没去上课,是因为发烧了。 她赶到时,芜叶正躺在床榻上沉睡,江淮正坐在一旁桌案盘腿看书。小黑不知又去了哪处。屋内烛火映照,二人一派祥和的模样让千雪安很是欣慰,芜叶年岁小,自主性不高,往后学习若有江淮的督促,也能让她放心些。 千雪安将声音放轻,“你回屋休息吧,这里我来。” 江淮颔首,如雪花般静悄悄地退出去了。 他一走,房内似乎更安静了,急促沉重的呼吸声透过丝绒棉被传来,千雪安走近一看,才发现芜叶整个一团都缩在被子里。 这孩子就喜欢捂着被子睡。千雪安轻柔地掀开被角,将芜叶闷得发烫的小脸露出来,拨开几缕湿漉的碎发,坐在床榻一侧,沉思着。 凡人的身体不比他们强健,只是寻常风寒感冒若是严重加剧都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 芜叶年幼,抵抗力又不比成人,生老病死对她来说是一件极为平凡的事,芜叶体质差,从她出生开始大小病不断,好在诸神庇佑,顺利平安地撑过了病魔侵扰。 她想起素素那孩子,只比芜叶小三岁,完美继承了她父亲的极品水灵根。素素体健,不必她操那么多心。凌府上下的宝儿,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集齐了那么多人的爱。 而芜叶自幼坚强,每次生起病来,反而安慰起她,带着软萌的嗓音说:“娘亲,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这几年,她想过诸多办法帮助芜叶强身健体,譬如每日的练体是必不可少的,晨跑、游泳、负重爬山等,再配合每日营养均匀的膳食,都让她的体质在一点点变好。 当初小小的人怀抱在手中,分量不过三五个沉甸甸的果子那般重,脆弱得像个瓷娃娃,抱在怀里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那时候她连哭都不敢大声,细声细气地哼唧,饿了、冷了、疼了,都只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人,看得她心都揪成一团。 别人的孩子生来便有灵根庇护,寒暑不侵、百病难犯,唯有她的芜叶,要一点点扛过风寒、熬过病痛,在凡人与仙门的夹缝里,一点点长到这么大。 千雪安想到这,不禁眼眶发红,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芜叶滚烫的额间,眼神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芜叶是她自小带大的,也是她满腔爱意盼望着、期许着,长大的孩子。 面对芜叶,她无疑想得更多些。 譬如想如何让她无忧无虑,如何让她多吃点长高些,如何让她学会自保,如何让她无病无灾,健康长寿……明明她身为母亲最初只希望她健康快乐,为何所求越来越多呢? 她既是清虚的宗主,承担着无数职责的同时,也是一名普通的母亲,强大且脆弱,仅靠芜叶这根小草便能击败她。 外人不乏有人质疑她身为女性执掌清虚的能力,但对于芜叶来说,她就是最合格最爱她的母亲。 床榻上的人似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眉头微微舒展,无意识地往她手边靠了靠,喃喃一声模糊的 “娘亲”。 千雪安心口一软,竭力控制住心疼的情绪,回应她:“娘亲在呢。” 娘亲在呢,娘亲一直都在。 娘亲是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她就这样静静守着她,从她小小的模样,还得蜷在摇篮里要她哼曲儿才能睡着的时候一直守到不用她哄不用她摇摇抱就能独自睡着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长大是如此的悄无声息。 千雪安近来总是觉得心慌,不知是何原因。 她修的是天玄术,本就对命运气机极为敏锐,近来心头更是时常无端发慌,像有一根细弦在脑子里绷得紧紧的,日夜不宁。 她忍不住去深想,直觉这一次命运的斧头要砍向自己了。 露在被角外的小脸毫无察觉,她看着芜叶,心中控制不住去细细描摹,她想象着芜叶十岁的模样,十五岁的模样,十八岁的模样,想象她梳起少女发髻,穿上明艳衣裙,想象她有一天也会遇到倾心之人……- 这两日她暗中去寻天玑尊者求得一解,天玑尊者修为远在她之上,观天衍命,早已将她前路看得分明。 她这一生,修行顺遂、道途平坦,情事却一路坎坷,如今别无所求,只想安安稳稳守着芜叶长大,但命运凉薄,何曾真正放过谁。 一如从前她冷静地告诉别人,命运已经铺设了各种道路,但结局只有这一个,无可变更。 天机尊者不忍告诉她,只道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如此一句,她便明了- 她在世间的牵挂少之又少,芜叶为其一、良宥盷为其二、清虚为其三、素素为其四。良宥盷她寻了多年,她寻良宥盷多年,杳无音信,早已不抱太多奢望,支撑着她一路前行的是已经淡忘到微乎其微的爱意。 对素素虽有亏欠,但凌长熙会照顾好她,他既已与她立结道侣契约,也不会放任芜叶不管不顾。 而清虚则是职责所在,她放不下清虚,上代宗主亲手将清虚万里基业、千年道统托付于她,她已然立誓,要让清虚门楣不坠、仙音不绝,护三界安宁,守四方清晏,承先师之志,启后世之昌。 她只希望在她离开前,江淮能挑大梁,继任她的宗主之位。 想到今日见江淮时,感受到他已经突破练气二阶的修为,她不由欣慰,入修仙界不过两三日,无人引领,就能达到这种程度,着实让她惊喜。 听江江叶叶的汇报说,芜叶很是喜欢这位师兄,在千府的日子,梅先生授课,芜叶怕他无聊还特意让他跟着听课,二人每日形影不离,有好吃的好玩的,她都是第一个分享给江淮。 闻言,千雪安心道:芜叶啊,你对师兄那般好,师兄也要对你好才行啊。 她有私心不假,救江淮时,她已然告知他,“你要记住,芜叶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抬手,轻轻拂去芜叶颊边的碎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待芜叶病愈,她便要正式将江淮带在身边,亲自传授他清虚的门规心法,天玄术的卜数相命,教他执掌宗门的谋略。她要让他尽快成长起来,尽快撑起这片天。 若她当真……不在了,清虚有江淮,她也能彻底放下心来。 想到这,她褪去外衣,与芜叶和衣而眠。芜叶这场风热,似乎又清瘦了,带走了些重量。揽在怀里,小小的一只。 芜叶后背紧贴着她的心跳,千雪安静静看着她,这世间有很多是她掌控不了的,也是她拥有不了的。但此刻,血脉相连,骨肉相贴,芜叶就是她最珍爱的宝贝。 她还这么小,不能再没有娘了。千雪安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汲取这片刻的安稳。 天际的落日悄无声息被夜色漫过,淡淡晚风飘过,云卷云舒,一日的繁忙又渐渐归于沉寂。屋内的长明海烛依旧通亮,更阑人静。 中途叶叶端着吃食来了一趟,推门见到母女二人安然依偎的模样,又悄声把门搭上,退下了。 芜叶是被热醒的。 环抱在千雪安的怀里,暖意太过浓郁,加上身上还未完全退去的低热,只觉得浑身燥热。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嘶哑的声音响起:“娘亲?” 千雪安应了声,“饿了吗?” 芜叶点了点头。 额上多了双女人纤细葱白的手,听娘亲说:“不烧了。” 手又探进后背,千雪安摸着一片濡湿,这是排了许多汗。 “起来换身衣服吧,我去叫叶叶准备些吃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许是身体经过长时间调理的缘故, 芜叶的风寒高热这次好得很快。 只是她渐渐发觉,近来竟很少能见到江淮。往日里二人朝夕相伴,连吃饭都要同坐一处, 如今江淮一心扑在修炼上,竟是连一同用饭的功夫都没了。 即便同住屋檐下,两人也常常是擦肩而过, 难得碰面。 天刚蒙蒙亮,芜叶就被叶叶叫醒,每日按部就班起身炼体、听课,一日课业与训练排得满满当当,待到夜深, 也便到了歇息之时。 而江淮白日里既要跟着千雪安修行,还要熟悉宗门里的大小事务,那些基础的通识课业, 他都抽不出空亲自去听,只得夜里挑灯恶补。 一边要精进修为, 一边又不愿落于人后,只能把每分每秒都榨干来用, 这段日子, 他几乎夜夜都要熬到后半夜才能归来。 生活似乎变得乏善可陈, 单调而紧凑,被课业与修炼挤得满满当当,他连一场安稳的睡眠都成了奢望, 往往只是盘膝入定, 打坐至天明,便算作恢复了精力。 好在这里的生活强过在凡尘提心吊胆的日子,每日紧凑的安排时而让他有种回到了他还是皇太孙的熟悉感。只是又有所不同, 那时他被世人誉为“天降神童”,这时他只是一个在修炼上初出茅庐的少年。 这里的一切都是重新开始。 他极快地适应了这里,辟谷、打坐、修炼、结交人脉,不过短短三月,就在清虚一众弟子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崭露头角。 芜叶已经许久未曾真正见到他了,得知江淮的消息,反倒还是通过梨羽流得来的。 譬如梨羽流说江淮近来修为突飞猛进,不过短短三月修为突破筑基,连几位素来吝啬夸奖的长老都对他赞不绝口,抑或是他在宗门小比中一鸣惊人,已是不少弟子心中暗暗佩服的人物。 她的师兄如此优秀,光芒如此亮眼。 与有荣焉。 她心中先是生出几分真切的欢喜与沾沾自喜。 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惶恐如落下的暴雨迅速围裹了她。如众星捧月般,江淮已然成为人人仰望的、天之骄子般的人物,而她,自然成为了高高悬起的明月旁边,被顺带照亮的星星。 许多女弟子迷恋上了江淮,甚至想通过她来变着法儿打听关于江淮的喜好、吃食习惯等。他们围堵不到江淮,自然有机会围堵她。 他们都知道,千芜叶虽是千宗主的女儿,却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女。对一个凡女,他们会忌惮什么呢?纵使她是宗主的女儿。 毕竟他们也不做过分的事情,只是每日围上来,盘问她: 江淮喜欢吃什么?江淮喜欢什么颜色?江淮心仪什么类型的女子?江淮每日都在做什么?江淮是什么样的人?江淮从前经历了什么?江淮与谁关系最好? 诸如此类的问题,刚开始她还天真地一一作答,以为他们是真心想要与江淮结交。芜叶很喜欢这种感觉,迫不及待地与他们说起江淮的好。 她私心想着,如果江淮也有这么多朋友就好了,在千府他看起来总是空落落的,缺少人气。 很显然,这群女弟子并未把她当作真正的朋友,因为他们每日关心的唯一人物自始至终只有江淮一人。她一旦稍稍提及自身,他们就会露出不耐与敷衍之色。 在他们看来,芜叶的唯一作用就是,和她打好交道、套近乎,再通过她认识江淮,将她当作跳板。 花莲看得分明,芜叶沉浸在这种不属于她的光环里,众人前来送礼、巴结、夸耀她,这都是江淮的光环所带来的。 花莲直言提点她,“这些人都是虚情假意,只是想通过你来认识江淮。” 芜叶满不在意,笑道:“那又如何?至少送给我的礼物是真的呀!” 花莲气急反笑,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芜叶并未觉得这般有何不妥。 江淮越受人追捧,她也越是水涨船高。在强者为尊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喜欢和弱者打交道,他们甚至找不到凡人身上有什么谈资。毕竟他们每日追求的,不过是修炼与境界。 这是芜叶觉得她身为一个凡人,极少能获得追捧与簇拥的机会。 即便这束短暂的光亮是借江淮的光芒带来的。 她羡慕江淮,钦佩江淮。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变化。 日子一久,那些重复不休的追问,芜叶听得耳朵都要生茧。 真让她觉得难受的是,某日听他们暗中提及她,“千宗主生了个毫无修为的女儿,要我我都丢脸死了,还把她当个大小姐一样养着。” “江淮师兄处处比她强,千宗主终于从其他长老那里赢回一口气,从前因千芜叶落下的面子如今还是从江淮身上找回来的。” 她连上前质问他们的勇气都没有,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她难过地想。 这番话就像一把利箭射中了靶子,她心底想要隐匿最深的痛楚暴露无遗,而江淮就是那把利箭。 不知何时,江淮已然站在高处,从上而下俯视,她的平庸软弱似乎一览无余。 她再也无法忍受别人投射而来的比较目光,她觉得这样下去,江淮恐怕就要成为她心底最厌恶的人,即使这个人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师兄。 他的光芒太过耀眼,耀眼到了刺眼的地步。他甚至分走了娘亲对她一半的关注,娘亲眼里的欣慰她看得分明,甚至连睡前都能听到最亲之人对江淮的夸耀赞赏。 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淮淮淮淮淮淮淮,满心满耳,全部都是江淮! 当真是句句不离江淮! 娘亲以前最喜欢她的! 小小的芜叶心底的那点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闭嘴。”她第一次顶撞娘亲。 千雪安一怔,并未训斥她,只是不知芜叶是为何事生气。她柔声追问原由,但芜叶紧抿唇,闭口不答,蒙着头就蜷在被子里。 传来细绵绵的声音:“抱歉。”她为方才对娘亲的无礼道歉。 黑暗中,芜叶隐隐闪着泪光,她可以接受,江淮通过她获得娘亲的喜爱,但是她不能容忍,江淮越过她,直接夺走娘亲对她的那份偏爱与关注。 如果早知道让江淮当师兄的后果是这样,她当初就…… 会后悔吗? 她想了想这个问题。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至少她不再为此感到沾沾自喜。 隔日,她尽数回绝了那群打着朋友旗号实则只想利用她打听江淮的人,连半句有关江淮的消息都不愿再听。 千雪安只当是芜叶与江淮闹了别扭,转头去问江淮发生了何事,江淮也一脸茫然。对此间种种,他一概不知。 他们虽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已是近三个月未曾好好说过一句话,连碰面都难得一见,又何来矛盾可言? 披着晚霞的余晖,这日江淮早早回了未名居,他原是想同芜叶说,师尊为他修建的洞府已经妥帖,今日是来收拾东西的。 甚至他还特意亲手做了道糖醋排骨和酸菜鱼,那日同芜叶、花莲、言少觉他们吃饭时,见她夹这两道菜的次数比较多,才知她还喜欢吃这个。他特意找叶叶学来,只是这些时日他都没机会去让芜叶品尝下他的手艺。 糖醋排骨色泽鲜美,微微冒着热气,酸菜鱼肉质细嫩爽滑,味道好极。他甚至想象到芜叶吃到美味佳肴欣喜时,头上那两个蝴蝶发髻上下晃动的模样。 想到这,一抹不自觉的笑意若隐若现。 暗暮抵夜,昏黄渐渐消亡在天际,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沉。桌上热气腾腾的菜已然转凉,即使他暗用灵力温热几回,都不见他要等的人到来。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心口狂跳,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唤来江江,问他芜叶近三个月可有晚归过? 江江只答:“芜叶未曾晚归过,今日是头一朝……” 他让叶叶去芜叶房里找,也不见人影。明明这时芜叶早该回来了。心悸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他甚至不敢得出那个结论:芜叶失踪了。 “找!” 江淮想不到她还能去哪。 未名居找了、云顶丹霞也找了、她常去炼体的地方也找了、千雪安的洞府也派人去找了,都未找到芜叶的影子。 江淮眉头紧蹙,眸色转深。当即传讯给千雪安:师尊,芜叶失踪了。 千雪安收到讯息时正与藏休、言泊霖等长老商议拜师大典的各项事宜,看到这条消息时心中“咯噔”一下,这才从那块装有定位的磁石中找到芜叶的位置——瑶山。 她仅仅是看到这个地址,便明白这孩子是去干什么了。 藏休见她神色骤然不安,问及发生了何事。 “小女顽皮,竟跑去了瑶山。”千雪安道。 千芜叶一介凡人断无可能孤身闯那等凶险之地,定是有人同往。 言泊霖脑中第一个闪过的,便是自家那两个坐不住的孩儿。 言泊霖忽觉眉心一跳。 坏了! 言泊霖忙对千雪安道:“你莫慌,她断不可能一人跑去瑶山,定是有人同往,我猜测,小胖和棠儿也一道去了。” “江淮,你即刻动身前往瑶山,把她带回来。”她将磁石交给江淮。 一旁藏休亦开口道:“江淮修为进步神速,但他实战经验少。瑶山外围亦有妖兽出没,不若我与他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江淮修为突飞猛进,本是千雪安放心让他前去的缘由,的确少了几分实战阅历。有元婴期的藏休同行倒是稳妥许多。 千芜叶轻轻颔首,“如此也好。”末了又对江淮说:“快去快回。” 江淮应了声:“是。” 拜师大典在即,万不要出了意外才好。 千雪安真是想不到芜叶还有胆再去瑶山,上回同花莲他们去瑶山捉白羽霜翎鸟,把堂堂珍稀灵鸟当烧鸡吃,她一气之下,罚了她三个月禁足。 这次芜叶竟然还敢再犯! 她心中怒极,恨不得给她脚踝上装上脚镣,再不准未经允许就乱跑。 但若是她亲自抓她回来,她说不定当场发作,不给芜叶留半分情面。倘若江淮去的话,芜叶还能听他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 瑶山在地图上是位于陆林州距离清虚最近的一座远古遗山, 方圆百里,大大小小的村落皆由清虚管辖。 瑶山腹地,灵气充沛, 润泽丰厚,珍稀灵植妖兽甚多。常常有盗猎者在这一带为非作歹,挖了上万年的灵植去卖, 杀了遍地修行上千岁的妖兽尸骨,只为了获取那颗修为深厚的内丹。 清虚屡禁不止,仍有人顶风作案。 芜叶一行人首当其冲。 虽说他们要捉的野生白羽霜翎鸟常年生活在瑶山外围一带,近百年已经脱离珍稀物种范围了,甚至人工养殖的白羽霜翎鸟也屡见不鲜, 但是仍有些人觉得那还是珍稀妖兽。 此时身处瑶山外围,本应晴朗无云的星夜转眼就骤然变天,如天幕漏下的珠帘, 大雨倾盆而至。 瑶山的气温,比清虚最高的云泰峰顶的温度还要低上许多度, 几人纵使有过上一次来瑶山的经验,但仍是被冻的瑟瑟发抖。 见状, 他们一个个施上灵力雨罩, 雨滴落在无形屏障上, 如遇气泡般自动弹开了。唯独芜叶没有灵力,她最怕遇到这种情形了。 言少觉、言少棠都是剑修,他们一心顾着戒备周遭妖兽, 花莲在前方开路, 梨羽流正处队伍的末端殿后。一时竟都无暇顾及她。 她微微垂眸,冻得双腿发颤,顶着双手挡住冰凉彻骨的雨丝。此情此景, 她甚至有些后悔答应他们来瑶山了。 正当她准备硬挨这场冷雨时,一层温润柔和的灵力屏障轻轻覆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护在其中。 芜叶眼睫颤了一下,前面的人毫无反应。她回头一看。 是梨羽流。 他已是金丹期修为,抬手间便布下一层稳固的雨罩,稳稳将芜叶护在中央,雨滴落至屏障边缘,便无声滑落,半点也沾不到她的衣襟。 “站近些。” 梨羽流声音清淡,“我这雨罩护得住你。” 前方花莲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我瞧见前面有间木屋,我们可以进去避一避。” 众人皆点头,雨天妖兽常出没,寻处能避雨的地方安全些。谁料,走了快半炷香的时间还未抵达木屋,反而雨下的越大了。 雨下的越大,就意味着所耗在雨罩上的灵力就越多。 “梨师兄。”芜叶站在原地等身后梨羽流跟上,指着自己上方说:“你把雨罩收回去吧!” “我们共用一个雨罩便够用。” “好。”梨羽流听她的,便收起了罩在自己身上的灵力,钻进了芜叶的雨罩中。 一个雨罩盖一个人是足足够用的,但是盖两个人未免显得拥挤。两个人不得不侧身,梨羽流身量更高,将芜叶揽在怀前绰绰有余。 “师妹,你靠近些。” 芜叶听见梨羽流说,她抬头看他。恍惚间有些愣神,面如冠玉,目若晨星。记忆中对她极好的师兄已经褪去了少年的模样,身姿挺拔。 一双长手搭上来,轻轻拦住她的肩膀,后背紧贴着烫热的胸膛,熟悉的木香缠绕周身,沁润心脾。 “快跟上!”少棠见他二人慢悠悠跟在后面,催促道。 说来奇怪,那木屋看着不远,实则他们走了快半刻钟都还未到。 上次来瑶山他们走的是当地村民常走的,今日为了新奇,几人一致决定,走另外一条崎岖小路。言少觉早就提前打听过了,那条路也能走,不过弯弯绕绕比较多。 天公不作美,雨下过的山路,每踏一步下去,土变得极其松软湿滑。若不留神,脚踩偏极易跌滑一跤,加上树丛枝叶繁茂,擦肩而过间,难免沾染湿漉雨气。 芜叶重心不稳,好几次差点滑跤还是梨羽流及时扶住她。她瞧见自己裙摆处沾上多处泥泞,几乎分辨不出原有的颜色了。 她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虽然不会洁净术,但娘亲每日都会将她打理的香香甜甜、白白嫩嫩。此刻,她有些嫌弃自己衣裙上泥泞的污点了,又瞥见梨羽流洁白的衣角,二人离的极近,索性她的裙摆没有把梨羽流的弄脏。 是了,他们身上穿的是法衣,有灵力护体,自然不会轻易沾染脏污尘土。想到此处,她不着痕迹地与梨羽流隔开了微弱的距离。 “为何我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左眼皮也连着跳了四回,你们说,这是不是神灵在警示,叫咱们别再往前去了?” 他刚一说话,便获得了亲姐一个冷酷的眼刀。 “乌鸦嘴,给我闭上。” 言少觉立刻噤声,紧紧闭嘴,黑溜儿的眼珠子不安分地扫过一侧,陡然发出一声大叫,几乎要跳到他姐身上,把几人吓地齐齐一颤。 “叫魂呢!”花莲没好气地说。 言少觉瞪了她一眼,真不是他大惊小怪,方才那一眼,当真是把他吓得差点魂都飞出来了。 “你你你们方才没瞧见啊?”回应他的是众人的疑惑。 “你们没有看到一个这么粗,这么壮的东西窜过去?” 他说着还便比划,那架势怕比他的腰围还要粗,见众人摇头,他极力去解释方才那惊魂一瞥,“我方才就盯着那儿,与那金眸子正巧对上一眼,然后我吓得大叫一声,正要问你们看见没。” 梨羽流闻言微微蹙眉,抬手示意众人屏息噤声。 山林间霎时安静下来。 雨打在枝叶上、落入溪流里、流淌进泥泞的山沟,淅淅沥沥的雨点也掩盖不住夏日的蝉鸣、吹林打叶的沙沙声。周围一切静谧又祥和,方才紧张的气氛宛如从未发生过。 众人松了一口气。他们尚且还在瑶山外围林场,应当不会遇到有高阶妖兽出没。 “金眸子,比你腰身还粗壮?”梨羽流不放心问道。 修仙界以纤细苗条为美,像言少觉这般胖的剑修更是不多。他的粗腰围起来甚至有三个芜叶那么大。 “对!”言少觉点头如捣蒜,“我现在心里头更慌了!我平日里疏于修炼,要真碰上了,说不定就要一命呜呼了。” 他缩在少棠背后,两只手死死扒在她的臂膀上,“姐,你修为高,剑法好,要保护好我啊!” 言少棠闻言,斜睨他一眼,看他像个八爪鱼似的紧紧缠在她手上,当即冷道: “松开。” “我不敢松啊啊啊……” 见言少觉死活不松,她用另一只手提起剑鞘毫不客气地往他额上敲,“叫你平日不好好练剑,你这么弱要是真遇到危险,我只教你一个字。” “跑。” 芜叶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别看言少觉身形粗壮厚实,但跑起来那身肉半点都不拖累,他的疾跑功法,反倒比谁都练得好。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木屋看着就在不远处,我们却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到那儿。” 花莲在前面气喘吁吁。纵然她是修炼者,但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芜叶平日被千雪安督促练体,权当强健体魄,此时倒觉得还好。 她话音刚落,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骤然传来,她仍以为是自己缺乏锻炼导致的。 谁料看到缓缓抬高的视野,身旁言少觉的头顶竟比自己还低了半尺。 “你们为什么——”下一秒她瞬间僵住。 众人皆注意到脚下有什么在缓缓升起,视野寸寸攀高,原需仰视的参天古树此刻只到脚踝处。往下一瞧,竟比炼月塔还高。 芜叶腿脚一软,差点晃了下去。多亏梨羽流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扣在身前,掌心的灵力稳稳托住她的身子,才幸免于难。 雨水混着泥浆在脚边漫开,原本看似普通的山路,表皮的杂草与腐叶簌簌滑落,露出一片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冰冷肌肤。 下一刻,整片地面猛地一掀。 轰隆—— 巨大的力道从地底冲天而起,泥土飞溅,枝叶断裂。他们所站立的整片林道,竟在这一刻直立而起,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巨蟒昂首,身躯如山峦般横空翻涌。他们一行人,从头到尾,竟全都站在巨蟒的身上! 冰冷的竖瞳如金色巨灯,自上而下,冷冷锁定了他们。这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修为最强的也只是金丹期。 竖瞳微眯,视线定在那位金丹期的修者身上,他显得最为冷静,腿脚颤颤的,但仍将一群师弟师妹护在身后。 而这群人中还有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个头小小的,看起来还是个人类的幼崽,被他们护在最内围。 哦,还有个男孩躲在女孩身后,真是没骨气。不过他即便全身发抖,也把那个最小的牢牢护在身后。 这群人族为什么要在他背上蹦跶!是嫌命不够短吗? 视线迅速扫过,他看漏了,这里面还有个妖族。 巨蟒在心中嗤笑一声,有趣。 下一瞬,一股如山似海的威压骤然从巨蟒身上席卷而出,直直落在每个人身上。胸口跟被压了块千斤石,几乎喘不过气来。 言少觉本就吓得腿软,此刻被这威压一压,直接双腿一弯,差点瘫倒在地,只能死死抓着言少棠的衣袖,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姐……好好好沉……我喘不过气来了……” 言少棠牙关发紧,紧紧握住他的手腕,“稳住!别掉下去了。” 这几人加在一起都不够他打牙祭的,虽然他已经很久不食人荤。他原只是想悄然翻个身,不料被那男孩察觉。 讨厌的人族,他睡个觉都不安稳。巨蟒盘踞此处已久,睡个觉的功夫就要花上三五十年,这个休眠的位置是他最寻了许久的,僻静宜人,鲜少有人会往这里走,没有深处的阴森湿气,反而还能日日晒到暖洋洋的太阳。 它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睡饱了就该食饱喝足,它甫一睁眼就看到讨厌的人族踩在他的身上,痒绵绵地,从他的尾巴踩到他的脖颈,一点也不痛快。 原想吓唬他们再走一遍给他挠痒的,见那胖男孩吓得面色发白,巨蟒也不忍欺负修仙界的草芥,浑厚的威压再次传来,只是这次收敛了许多。 “尔等私闯瑶山,速速远离!”他只客气这一回。再有下次,别怪他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蛇尾长身一摆,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终于触及地面的高度。 芜叶只觉得胃里上下翻涌,呕意直冲云霄。 待几人站定后, 梨羽流见察觉巨蟒并无杀意,只是驱赶。他松开扶住芜叶的手,连忙以礼相道: “我等无意叨扰阁下清梦, 只是大雨滂沱,山路难行,众人灵力消耗甚巨,只求寻一处地方暂避恢复灵力后,片刻便走。” 他们一行人, 除他是金丹,芜叶是凡人外,剩余三人皆是筑基期。 先前一路施展雨罩就消耗了大部分灵力, 若再这般僵持下去,迟早会灵力枯竭。这条路许是越走越偏, 才走到了巨蟒的栖息地。若是现下回程,几人都得淋成落汤鸡。 人族还敢讨价还价。 巨蟒又是一声沉闷低啸。那庞大的身躯似是不耐, 长尾再次重重一扫, 这一扫虽未伤及人, 却带起一股狂风骇浪。 蟒身摇摆,站在蟒身之上的人更是站不住脚。芜叶虽被众人护在内里,但此时大家都各顾各的, 无暇顾及她。 芜叶被这股巨力掀起, 又无灵力傍身,往前倒去,雨罩触底随之而破。冷冽的雨水瞬间打湿全身, 手掌触碰到冰凉湿滑的肌肤,完全抓不住着力点,只能被迫趴在冷硬的蟒身上。 那蟒身赫然抬高,简直悬崖峭壁还可怖。芜叶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下直直滑坠,她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害怕地大声喊道: “梨师兄,救救我——” 落至最低点时又被赫然抬起,她害怕地又尖叫了一声,身子措不及防地直直从高耸的蟒身之上甩飞出去。 那一瞬间,她几乎能够清晰地看见师兄师姐们惊慌的神情。 “花莲师姐!梨师兄!”芜叶用力地伸出手,但很可惜没有人及时抓握住她的手。 梨羽流目眦欲裂,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茫。 她太快了。如一个虚影般在空中一闪而过。 “芜叶!”众人齐声喊道,眼睁睁看着她飞出去,蛇尾也没有接住她。 她摔在了那道陡坡下,翻滚着小小的身体,直至再也看不见。 那道陡坡连着悬崖,悬崖之下是无人踏足的深谷。众人想到这一点,心下冰凉。 蟒身抬高至最高点的一瞬间,花莲甚至能看到她眼角滑落的泪水与雨水掺杂,飘散在雨夜里,身子直直坠入地底。 眼看蟒身游动离方才芜叶滚落的地越行越远,花莲意识到不对劲。 “停下!” 花莲与言少棠无情地用力拍打蟒身,“我叫你停下!” 区区巴掌之力对拥有坚硬鳞片的巨蟒而言宛如挠痒痒。而梨羽流则是静静地望向那道巨大的深谷,眸子黑沉沉的,翻涌着不知名的意味。 言少觉最为懊悔。 这趟是他开的口,他不应该带她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如今芜叶飞出去,不知道还有多少活路,她才八岁啊,怎么一个人面对险境。 他颤抖着牙关,眼里泛着泪花,朝着巨蟒爆发出一声嘶吼,“停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嘶吼都被尽数吞没,巨大的威压甚至不是他们联合能抗衡的,或许几个元婴期的师叔一同来了都无法将他制服。 言少觉怒极,将要拔出剑,插向蟒身,却被梨羽流生生阻拦。 “不要拦我!否则视作绝交!” 梨羽流的手并未放下,在他顽固的施力后,梨羽流败下阵来。 他几乎可以预见,言少觉的剑在巨蟒坚硬的鳞甲上甚至捅不出一个血洞来。 事实同样如此,经过几番不自量力的斗争后,那把他曾用来耀武扬威的宝剑竟然碎裂成两半。 一时间,愧疚、心碎、自责、恐惧无数难以言白的情绪一同涌上来,向来乐哈哈的言小胖这一回居然毫无颜面的哭了。 巨蟒恍如未闻。 不就是死了个人吗?她既然没有灵力,护不住自己,还非得闯到瑶山来,她的师兄师姐们实力薄弱,护得住自己却护不住师妹,还允许她跟随来到瑶山。一切皆是自作自受。 不要共情人族。这一切与他何干? 蟒身急速地穿过几片树林后,木屋的身影渐渐明晰起来。他们这才明白,巨蟒把他们送到了这里。他们并未露出欣喜颜色,反而一致沉默。 金色的竖瞳静静看向他们,凉凉道:“下来。” “尔等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在此恢复灵力,时刻到了你们必须离开。”巨蟒在木屋外的空地上盘旋下来,目光如炬盯着那间覆手可灭的木屋,静静等候这一行人修养片刻。 身体撞上陡坡的那一瞬间,芜叶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整个人就像不受控制的破轮般沿着湿滑的坡面翻滚而下。 棱角分明的石头硌在身上,生满倒刺的枯枝划破脸颊,混合雨水的泥土灌进衣领,细小的飞虫钻进鼻腔。 她试图抓住草根、藤蔓,哪怕是一块凸起的岩石也好,但雨水让一切都变得滑不留手。 手指在泥泞中只能抓住一把细碎的泥沙、断落的碎石、枯干的杂草,除此之外什么也抓不住。 翻滚。不停地下坠。 晕头转向。 好痛。 好冷。 她想痛呼一声,却措不及防地咽进一口泥沙。胃里排山倒海,她张着嘴想要吐干净,却呛进了一口雨水。 冰冷的雨打湿了她的眼,淋湿了沾满泥土的脸,与滚烫的泪汇成一条褐色的、蜿蜒的曲线。 好长的一段路啊。 终于,身体重重地撞上了一棵坚硬粗实的树,树干拦住了她的去路,繁枝嫩叶牢牢拖住了她。她只是刚试着动一下,头皮就被扯得丝丝作痛。 芜叶侧眸一瞧,原来是发髻上的蝴蝶丝带被树枝钩住。 也正是这一眼,让她更加心惊胆战。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海蒸腾,若没有这棵树,她大抵已经死了。 但是她还活着,看着自己被卡在悬崖边上动弹不得,感受雨水任意打在身体上,风陡然习习吹过,她已顾不得腿上的伤口了,只觉得身体的温度一寸寸凉下去。 悬崖边的风更大,大到她若不紧紧握住树干,恐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被风吹下去。 她好害怕。 芜叶绝望地想,要是她有灵力就好了。 至少在方才她有机会能抓住梨羽流的手,至少不会死在这里。这里又脏又黑,又凉又湿,她才不想与一堆腐叶枯木的尸体作陪呢。 就不该来瑶山的。 她讨厌这个地方。 凡人就该好好呆在舒适圈里,不要想着突破自我、挑战自我。 勇于挑战那是修仙者应该想的事,她一个没有灵力傍身的凡人就应该先保住小命! 只是想到这,她就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眼眶里的泪花如洪水般泛滥。此时嚎啕大哭是不丢人的,这里绝对不会有人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哭泣,不知如何是好,嘴里呜咽喊着:“娘……娘……谁能救救我啊……” 平日里学的那些符箓她关键时刻一个都用不上,学了跟白学一样。 剑法她也只是练其招式,不得精髓,真要让她自保,恐怕对上与她实力相当的凡人还有胜算,若是修士,那想都不用想,直接要杀要剐,随他便是。 另外,她对打打杀杀,容易丢小命的也不感兴趣。 阵盘太过高深,要用脑子,她也用不着那么高级的。 属于是适合她的保命技巧,她都了解些皮毛,但要进入修炼地步,她是不行的。 痛意从手心传来,微微松开,才发现那树枝上是有倒刺的,夜深了看不大清,只能强忍着痛意熬过这个艰难的夜晚。 她在心中想到娘亲让她强身健体,觉得炼体还是挺适合她的。又看到背后深得想让人跳进去的悬崖峭壁。 又高又险,她以后还要再加一门攀爬训练,再遇到这种紧急情况,她至少能爬出去。 还要有游泳,如果谷底是深潭,如果她会闭气的话即使掉下去了或许还有一条活路。还要有疾跑,逃命的时候跑得快能派上大用场。还有每餐多吃点饭,她今晚没吃饭,现在饿得慌。 罢了,她现在得活下来才能想这些……背部撞击石块的地方痛得她阵阵冒汗。 嗯。还得加一项,回去她要找医修学习,不说治病救人,匡扶天下,首先就是为求自保。她也不必学的深,像这种野外生存技巧和急救,她必须重点学! 仅仅是胡思乱想,完全打发不了漫长的时间。也不知花莲他们怎么样了。 若是他们平安无事,便只能等他们来救了。 她似乎完全将一块极其重要的东西抛之脑后。 江淮靠着磁石给出的定位极快地判断出他们走的是另一个方向,这个地方是离瑶山腹地直线距离最近的入口,并不会在寻常的地图上标注出来。 他能知道这一入口还是某次协助千雪安处理清虚驻瑶山守卫弟子的人员变动才得知的。 这个入口隐蔽深邃,藏在一条崎岖的山路之后。入口处设有障眼术,没有当地人带领是很难闯进去的,除非是有人误打误撞进入了这里。 当再一次看到磁石闪烁的红点所显示的方位在一段凶险的悬崖峭壁旁,江淮的心都要揪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他们当即决定就按这个方位的红点去寻找。 瑶山似乎因地磁干扰的原因, 清虚弟子灵牌在这里显得格外卡顿笨拙,千雪安交给他的这块磁石也受其影响,时不时会出现不灵敏甚至失灵的状况。 江淮想通过磁石给芜叶视频都不行。迟迟联系不上芜叶,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藏休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安慰他:“他们应当不会往深处走。” 藏休对这里地形更为熟悉,他曾被任派到瑶山驻扎过数十年。轻车熟路领着江淮往那红点方向抄近路去。 听他说, 这里盘踞着一只上古神兽—螣蛇。 江淮闻言皱眉。蛇修千年成螣,螣过天劫成神龙。螣蛇善水,又可腾云驾雾,其能力不差于天龙、应龙。熬过天劫则直飞八荒。 虽不知螣蛇修为境界,但数百年前那次轰动整座瑶山的雷劫, 足以可见那妖兽已非十数个大乘期修士能联合制裁的。好在那螣蛇不是胡作非为的性子,只是一心守着瑶山,未见引起轩然大波席卷整个修仙界。 一山不容二虎, 瑶山虽在清虚管辖范围之内,但其中妖兽实力不是他们能摸清抗衡的。过去清虚管理松懈时, 常有弟子冒着风险也要来挑战。这里又非正常的秘境,危险程度更不是他们能想象的。 瑶山妖兽的领地被人擅闯, 他们也毫不客气将那几名弟子就地斩杀。自那以后, 清虚就严格明令弟子不可在瑶山捕猎, 即使是外围也不行。 瑶山是清虚的一道防线,若要踏平清虚必得经过瑶山。而若要整治瑶山屡禁不止的盗猎者,清虚也是分派了大量金丹期以上的弟子保护瑶山。 在勿触及对方底线之时, 二者还是能相互合作。例如, 瑶山妖兽若是大幅锐减,清虚会插手保护。瑶山的妖兽不生事端,危害山脚下的村民, 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清虚与瑶山便达到了一致的和谐。 只是这般说着,他们一人一剑,已飞至瑶山外围,再往里走,就是各处参天大树,山高箐深,枝叶、枯木盘根错杂。只能收起御剑,步行往前。 一脚深一脚浅。 这里的足迹几乎在雨淋后片刻,就化成一滩积蓄泥水的坑洼。 “慢着!”江淮站住了脚步。 看着地上那道粗壮的痕迹,藏休神色不禁一沉。 此处必定有妖。 那痕迹太新了。雨水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它冲垮,沟壑边缘的泥土仍在缓慢地向内塌陷,似是刚刚被某种沉重而柔软的东西碾压而过。 沟壑宽逾三尺,深达半臂,一路蜿蜒到前方密林中。这足以可见这只游行妖兽身躯有多么庞大。 “那个方向有座当地村民建造的小屋,就在一里开外。”藏休冷静道。 说罢,又转头看向江淮,他们不谋而合地想到同一件事。下雨天,他们极有可能会往木屋的方向避雨。 再看地上粗壮的痕迹。藏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他细细盘点身上带的法宝和符箓,极品穿甲护盾有一个,足以帮助数十人抵御合体期的全力一击,能保小命。上品遁地球也带了许多个,连着使用的话安全跑路是没问题的。 若是遇到修为境界更高的妖兽,他只能使出杀手锏了。 “磁石上是这个方向。”江淮道。 “不,我有预感他们在这边。”藏休坚持道,“这边有较强的灵力波动,他们之中定是有人用了清虚剑法。” 藏休元婴期的修为,对灵力波动更为敏感。他应该相信的。但他不可能不顾芜叶的安危。红点显示是在山崖边边,若是他晚到些,不知会发生什么。 他听见自己说:“芜叶可能在这边。”空气静了一瞬。 抢在藏休开口之前,又说:“你顺着这条去找,我去陡坡找。若是担忧安危,我把师尊给的保命法宝给你。” 千雪安在两人动身前,曾交与江淮一对凌空弹,出自善雷火攻伐之术的凌霄阁。凡活物者在此弹的轰炸下眨眼间便会灰飞烟灭,即便是合体期的修士。 藏休知晓他手中的磁石可定位芜叶的位置,他想了想还是说: “也许芜叶只是磁石掉在那里了呢?或许她正和言小胖他们在那个方向。” 见江淮并未应答,藏休依旧劝他:“小师叔,这时候你就不要犟了,你如今刚刚筑基,在这密林里还是与我一道行动比较好。” 依旧是一片静默。借助东海明珠的夜灯,他依稀能看见江淮面无表情,他甚至有种感觉,江淮眼里的执着并不是他能撬动的。 “服了你!” “你师尊给的法宝你就自己安心用着吧!” 虽是这般语气,但是他还是万分不舍地从芥子空间中掏出他的杀手锏,一脸肉痛地递给他。“别给我一次性用光了!这是我攒了许久的。” 江淮沉默地接过,只是寥寥看了一眼便明白这东西的重要性。“多谢。” “还有我的传音符,莫忘了!”目送江淮往反方向走远后,藏休才往另一个方向继续动身。 一路顺着那道极深的沟痕走,藏休都没有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发现清虚弟子散落的灵牌。再往前走,就是木屋了。 妖兽不会喜欢人族的气息,他们一致认为人族奸诈狡猾,不可信任。离得越远越好。 目前看来,没有尸体和血迹,就意味着那群崽子们活着的几率就更大一点。 藏休稍微松了口气,很快心又被提起来。离木屋越近,那股灵力波动就越大。同时,他还能感觉到头顶有一股威压沉沉降下来,双腿如灌了泥浆般扎在原地不可动弹。这大抵是在试探他的实力。 “尔来此地所为何事?”一阵浑厚的声音穿风而过,恍若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乃清虚执事长老,藏休。”听他报上姓来,那股威压似乎松了些。 他在瑶山数十年的历练并非糊弄,反而深谙与瑶山妖兽的相处之道。于是对着虚空道: “清虚有几名顽劣弟子不幸误闯进瑶山深处,我受命将他们带回。还望尊者能大人有大量,不与这些小辈们计较,饶他们一命。” “速将他们带走,莫吵了吾的清梦。”那道声音露出不耐。 话音刚落,藏休只觉眼前林木一疏,那座村民遗留的小木屋赫然立在雨雾之中。头顶的那股威压瞬间散去,他的腿这才恢复知觉,能继续往前走。 木屋破旧,门窗紧闭,里头暖黄的烛光印在还算完好的纸浆糊的木窗上,几个乌黑的倒影四处摇曳。半点不见妖兽肆虐的痕迹,反倒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他试探着喊了声:“言小胖?” “诶?”言少觉闻言抬头,“谁叫我?”里头传来几道熟悉的齐声:“不是我。” 藏休这才放下防备,推门而入。 几人看到他时都愣在原地,反应迟钝了一瞬。待确定不是幻影后甚至齐刷刷地都过来抱住他痛哭。 一二三四五。都在都在,好好好。众人都在抱头大哭,只有藏休反而放松地大笑,将他们一个个都揽在怀里,轻轻拍背,心道终于找到这群小祖宗了。 “师叔!” “藏师叔!你终于来救我们了!” “呜呜呜呜你快救救芜叶!”花莲最是夸张,哭的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等会儿!让他再数数。 一二三四….他还是高兴昏了头,数个人都数漏了。 “芜叶呢?”他尽力松开这些扒在他肩头的脑袋,紧张地问道。 言少觉哽咽:“她被巨蟒甩下去了,沿着那道险坡掉进了……” 藏休神色凝重,他问得再细些:“巨蟒?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不知道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巨蟒身上了……后来巨蟒起身时,我们都没顾及到她,她就掉下去了……”他越说越小声,最后细的如蚊子声一样。 “你们明知道千芜叶年纪小没有灵力,还带她出来玩!且你们这是第二次再犯!我看你们是不知悔改!”藏休说话极重。 当务之急就是把这群小祖宗给带回去。 “你们……”藏休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目光从这几张哭花了的脸上逐一扫过,“这件事回去再跟你们算账。” 他转身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纸缝往外看。雨势未歇,反而还有加大的趋势。照这个雨势下去,江淮和芜叶岂不是很凶险? 罢了,先将他们安置好,再回过头来找江淮和芜叶。江淮有他的宝物在身,应当不会出问题。 藏休冷眼扫过去:“你们现在就跟我回清虚。” “师叔,你让我们留下来找芜叶吧!我们知道她在哪掉下去的。”说这话的是梨羽流。 “闭嘴。”藏休想到他们惹出的麻烦,遂又添道:“不自量力。” 而在数里之外的悬崖边上,芜叶甚至不敢睡,她怕她一睡,手就抓不稳树干,一不留神就掉下去摔成粉身碎骨。但若睁着眼,就只能面对的一团漆黑和毫不留情打进眼球里的雨水。她只能闭着眼,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等待过得如此漫长,她的意识也渐渐变得昏沉。原本握紧树干的小手悄然卸下了力气。若再这般下去,她说不定就真毫无防备地掉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就在她毫无戒备之时, 有一缕泛着蓝光的白影正轻轻靠近,稳稳落定在芜叶上方,一动不动。片刻后, 一滩温热软绵的浓稠液体直直落在芜叶的脸上。 这显然不是雨。 芜叶迷糊间伸手一摸,吓得一声尖叫。顿然睁眼看向罪魁祸首。 “你!” 好巧不巧,这罪魁祸首她认得!他们这一趟费了老大劲, 又是徒步进山,又是被巨蟒吓哭,她如今还险些掉入悬崖,这都是为了这罪魁祸首——白羽霜翎鸟。 “你、你、你这个畜生!竟敢往我脸上拉鸟屎!” 她从前听见言叔叔就是这样骂言少觉的,脸上两条眉毛几乎拧成一条, 带着怒气,似乎不是什么好话。虽然只听他说过一次,她猜测这个词语一定就是这样用的。 那死鸟似乎听得懂她是在骂它, 竟挥出翅膀扇她的脸。 芜叶被吓哭了,但她绝不会输给一只鸟。她一边呜咽着又似乎陡然爆发出斗志, 颤着发麻的手臂,从脏的不成样的储物袋里掏出几个带牵制符号的符箓来, 直直扔向那鸟。 丢出去的几个符箓接连在空中炸出火花来, 那鸟身形轻巧, 扇扇翅膀就飞向一旁更高的树枝上。见她未丢准,又状作嘲笑般高歌吟叫。 “死鸟你也欺负我!回去就把你捉了烤了当烧鸡吃!” 话是这般说,从她挂在这棵树上开始, 它就发现她了。她被卡在此处约莫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 动弹不得。白羽霜翎鸟觉得她是在狐假虎威。 修士不是都会用法术吗! 只是一个基础的清洁术就能把它拉的鸟屎清洁干净,只是一个简单的移形术就能让她从这棵树上脱身。她为何不用? 光是拿那些符箓炸它,毫无用处。 她大抵是最笨的那个。 见她又尝试移动身体。只一眼, 白羽霜翎鸟就看出了她的意图,她在脱离这棵救了她性命的树。 蠢笨。再动她就掉下去了。 芜叶只是觉得背硌得慌,长时间没动过,她笃定她的后背定是肿成了一大片。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换个角度,又偶然间发现一旁还有个更稳固更舒适的角落,缓缓移动过去,那只死鸟就在叽叽喳喳地叫。 她抓住头顶的树枝,小心侧了个身。那死鸟聒噪得很,她不耐道:“别叫了。” 待稳定下来,那死鸟只是瞪着黑不溜秋的大眼一眨一眨地看着她。看起来很呆萌的样子。 她是雨中被困在树上的人,身边还有只跟着淋雨的“落汤鸡”。 想至此,芜叶倏然轻笑:“如果你的叫声是为了阻止我别犯蠢的话,那你还是保护好你清脆动听的歌喉吧。” 白羽霜翎鸟只听明白了最后一句,这个笨蛋居然还夸它歌喉好听。它忍不住扇动翅膀绕着这棵树来回飞了好几圈。 飞了会儿见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它又叫她。依旧毫无反应。它焦急地长鸣了几声,甚至引来了几只同伴前来查看。叽叽喳喳交谈着些什么。 芜叶实在提不起精力与它们玩闹,任它们围在身边叽叽喳喳,紧紧阖上的眼皮越发沉了。她不能睡,睡了就很难醒过来了。 迷迷糊糊间,她嘴里仍念叨着:“去找人……找人来救……救我……” 当江淮一路顺着红点标记的位置寻来,又见到成群结队在雨中乱飞的白羽霜翎鸟。他们性情温和,见到人不会主动攻击,甚至会有意示好。他疑惑地看向这群扑向他的白羽霜翎鸟。 这群鸟像是见到了救世主般,轰然包围上来,叽叽喳喳绕着他飞。其中有只与其他泛着白色光芒的格外不同的蓝鸟。江淮猜想那只蓝羽应是头鸟,这群鸟都是听蓝鸟的指示。 蓝鸟扇动翅膀同他讲了什么,示意他跟上,江淮便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在蓝鸟的带领下,江淮在不远处就发现了挂在崖边枯树上的芜叶。与他脑海中想象的最糟糕的画面一致,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整个人都没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 从前母妃惨死的阴影仍然挥之不去,脑海中那抹直直躺下的身影渐渐与她重叠起来。 天地无声。他头顶有根弦似乎轰然崩断了。 “千芜叶!” “千芜叶……芜叶……”江淮拼命地唤着她。一滴泪悄然流下,滑到嘴角,咸咸的。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哭了。 脚下的泥土与泥水混成一滩,脚底未站稳,一不小心就滑倒在地。雪白的弟子服沾染了满身脏污,他再也顾不得体面,狼狈地爬起来,朝着前方一动不动的身影跑去。 好在她还尚存一丝意识,听得见人在唤她。闷哼应了两声,却是没力气再说些别的了。 “芜叶,你别睡!”他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不要睡。”不要像母妃一样。 他求她了。 不要让他再经历一次那种悲剧。 回应他的是一声细弱的“嗯”。听到这声似是吃了定心丸般,他冷静下来观察这里的地形。 这里的坡都是泥土铺和而成,夏草还未完全长成,也没有繁茂的根枝盘结,松软的泥土直接踩上去极容易造成下滑。且这里离崖边的距离十分近,稍一不小心就滑坠下去。 他看过瑶山的地图,谷底更是凶险。 环顾四周后他选了块嫩草长的比较丰茂的地,对她施了一个移形术后,下一瞬树上之人就瞬移至温热的怀中。 江淮抱着她,怀中的人没什么重量,轻轻的。手指触及之处彻骨冰凉,衣物湿哒哒的往下落着水珠。 小脸也脏兮兮的。 他将身上的法衣褪下,蕴含饱满灵力的法衣依旧带着温润清淡的的气息,笼罩在她身上。法衣恒温,正一点点蒸发芜叶身上的湿气,活像抱着个刚出炉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又施了个雨罩,刚好罩住二人。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觉察到怀里的小姑娘浑身发颤。那是被冻得。 冰凉的小脑袋似乎喜欢往温暖的手臂窝处钻,他知道芜叶睡觉一向不安稳。那次发烧光是给她盖被都得时时盯着她。 她侧着脸,脖颈上、脸颊上到处都是被划伤的细痕。甚至连手心里还有着几根深深扎入肉里的倒刺。 堪堪一眼,江淮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抱着小姑娘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差点又一次摔倒在泥泞中。 他只是方一想到她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孤零零地等着人来救,若是他没来,她一定绝望极了。 若是他再晚来些,她就要失温了。 泪依旧忍不住地流。他一旦联想到他也经历过这种绝望,他就怜惜极了怀里娇滴滴的小姑娘。他来到清虚的原因之一就是芜叶想让他当师兄,如果她在把他“带回家”后就甩甩手走了,他……只是这般想想,他觉得他都要心梗了。 千芜叶真是又可怜又可恨。 三个月不来找他就罢了,还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中,全然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千芜叶,这次是我救了你。你要给我好好活着才行。师尊说你没有灵根,寿命短暂,但是你也要好好活着啊。听见没?” 沉默。 “你不是说你的愿望是要我一直都是你的师兄吗!你要活着,不能睡着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他看着闭着双眼的芜叶,狠下心来说道,“不答应我的话,我就……就只拜上岑师祖为师。那样的话我就不是你师兄了。” 芜叶头晕沉得很,顿然听到这句话,她还在想是谁在说这句话。好熟悉的声音,但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想了片刻,才想起这是江淮在说话。 她感觉好久没见到他了。 这样的江淮有点陌生。他从前都是淡淡的,从未像今日这般情绪激动。今日说的话竟比她还幼稚。 “千芜叶?”江淮试探着问。 怀里的人终于说话了,嘶哑着喉咙艰难地回应他:“我答应你,不睡,只是闭上眼。” “好。” 芜叶当真没想到来救她的是江淮。他应当在清虚好好修炼的,而不是辛辛苦苦来瑶山找到她。占据他部分生活的不应该是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可她当真就无关紧要吗?不然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江淮呢? 她兀地说道:“我讨厌你。” 说完,又把头埋在江淮的臂窝里,扯住他的衣襟,止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脱离困境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劫后余生,而是将这些时日受到的委屈和忽视倾泻而出。 江淮愣住了,但步子并未停住,反而真挚地问道:“你最近是被什么事情影响到了吗?” 哭声闷在江淮的衣襟里,像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待哭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渐渐收起哭声,变成抽搭搭的哽咽。说话虽断断续续的,但江淮仍听明白了她讲的整件事。 江淮的步子顿了一瞬,随即走得更稳了。 他没有直接问原因,反而以一种温和迂回的方式让她将这些情绪倾诉出来。 从见不到他时的渐渐疏远,再到为他熠熠生辉时的骄傲自豪,再到被无知弟子以朋友名义利用,再到千雪安日复一日提及他的优秀,让她自惭形秽,而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那些讲着闲言碎语的小人。 作者有话说: 感觉小淮可能是因为之前母妃的事情ptsd了 第33章 这场无尽无形的比较像是扒光了她的衣服一样, 她心底最隐蔽、最不愿被人道来道去的事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在众人的压力下,她无处遁逃。 江淮蹙眉,他从未关注到她的这些情绪。 其实不止是他, 千雪安也一定想不到,他们明明没有任何矛盾,但江淮就成了她内心情绪爆发的导火索。 他静静听她讲:“后来我发现我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都是由你而起, 虽然你并未做错什么。我只想尽快脱离这场名为‘江淮是天之骄子’对我展开的绞杀。” “远离你就远离了痛苦。” “……” 远离他就远离了痛苦。她居然是这样想的吗? 江淮自嘲地笑了。 那又为何要欢喜地喊他师兄,期待他岁岁无虞。 小骗子。 “我终于懂了梅先生上课时所说的‘自欺欺人’是何意思了。”芜叶认真看着他,听他问道:“何意?” “以逃避来远离痛苦就是自欺欺人,那样做并没有让我忘记‘我的师兄是天之骄子’。” “走在路上,听见有人提起你的名字, 我还是极快的捕捉到了,会忍不住停下来听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满脑子又都是江淮江淮江淮江淮。” 她窝在怀里, 睁着透亮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说:“越是想躲,那些东西反而记得越清楚。这就是梅先生说的‘越刻意逃避, 就越显得心虚’吧。” 她顿了顿,又道, “而心虚的表现就是底气不足。” 江淮听后淡淡地给出了一个结论:“你开悟了。” 他将她往上抬了抬, 避免她再次滑落。嘴角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师妹,这个锅我并不想背。你经历了你本该经历的痛苦,战胜了你本该战胜了的懦弱的自己。这是一次算的上成功的失败。” “成功的失败?”芜叶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江淮颔首, 道:“你的痛苦来源于你的思绪。你纠结于他人的言语,沉浸在他人虚构给你的光环中,你越痛苦, 你的感悟就越多。但你想明白后你就解脱了,这就是成功的失败。” 芜叶仍旧似懂非懂,原来放下一件事就是开悟吗?可她怎么觉得,心里还有些地方空落落的,像是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虽然宽敞了,却也冷清。 江淮极为耐心:“你还记得在千府时我曾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你与他们不同,不必将他们的标准捆绑在你的身上,你就是你,不与他们走同一条路也没关系的。” 芜叶豁然开朗。他是第二次说这话了。 是了,是她从前未听进去,入了迷障。 东海明珠的光照在这条暗黑无比的林间小道上,所到之处,寸寸生辉,足够看清前方的障碍。 芜叶侧头,看清前方的建筑物,她欢快地说:“师兄,木屋到了。” 里头的烛光并未熄灭,看起来是有人刚离去不久。他推开门,抱着芜叶走了进去。 木屋简陋,没有任何陈列的家具,甚至一张凳子也没有。只能席地而坐,江淮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块竹席垫子铺在地板上,然后又将芜叶小心翼翼安置在地上。 江淮又用灵力在那堆废弃的柴火里升起一个火堆,片刻,暖意萦绕周身,烛光摇曳,纸窗上将二人的身影拉的悠长。 见芜叶无精打采的,江淮问道:“你是不是饿了?” “嗯嗯嗯。”芜叶点头如捣蒜。 “我的介子空间中还有一叠梨花糕和花生酥,你要吗?” “要。”芜叶眼神发光,那模样像极了饿狼猛食野兽。 江淮把那叠梨花糕小心地用手帕包好,递给她。又将那袋花生酥倒在碟子里。看起来分量有点少。 他的神识从芥子空间一扫而过,终于又搜寻到两瓶杨枝甘露。 芜叶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都被塞满了,果真像只小馋猫。一叠梨花糕很快被一扫而空。 她没有什么忌食,只是每餐为她准备的饭菜都必须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才行。 但一顿晚餐只吃梨花糕和花生酥是远远不够的,对她来说,太寒碜了。 他静静看着她唇上沾了些许碎末,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罢了,下次应该多准备些吃食放在芥子空间里的,以备某只小馋猫不时之需,毕竟也不占地方。 江淮又想起今夜他原本为芜叶做了晚饭,等她一道回来吃的。结果芜叶跑到了瑶山,他怎么找也找不见。 他在清虚焦急上火,芜叶在瑶山差点掉下悬崖,差点把小命都玩完。他觉得芜叶这一点太出格了。只是想想,他都觉得后怕。 她到底怎么敢的! 勾起的唇角又变回一条直线,摆起冷脸来。冷冷看她一口甘露一口花糕,自顾自生着闷气。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方才她说“我讨厌你”时的样子,想起这三个月的疏远,想起她刚才说“远离你就远离了痛苦”。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 他想问她,现在呢?现在还讨厌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正吃得认真,他不想破坏这点难得的安宁。 索性把视线移开,静静盯着燃烧的火堆,感受扑面而来的暖意。 二人默不作声,屋内只剩芜叶咀嚼的声音清晰可见。 她试探性地看向江淮,方才还是如沐春风,仿佛徜徉在充满阳光的夏日晴天里,这时就变成了寒风凛冽,腊月飞雪,恨不得让这屋子的温度瞬间下降至零点。 不知他又怎么了。 其实江淮的性子也很怪,在千府相处将近三月,她有时候只是看着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就知道江淮这是不高兴了。 说实话她之前挺怵他的,摆着冷脸不禁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后来才发现,他对谁都是这样,她心里就平衡了许多。 不过江淮这种不高兴的情绪也没法儿直接影响到她,但她又没办法猜出原因来,就一个劲儿地逗他笑。 逗江淮笑是芜叶至今尝试过的最难的事。别人逗一下都会尽力卖个场子,江淮是连个场子都不卖。只是面无表情,对任何事都淡淡的。 但她知道,江淮是会笑的。 后来她从花莲那里学到一个词,叫阴晴不定。花莲喜欢看话本子,那里头常说女人性格变化多端,阴晴不定。 实则,芜叶觉得这个词来形容江淮也十分准确。江淮的气质就是偶尔阴晴不定的,多数时候都是淡淡的。 两人许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过了,在千府时,她每日都会与江淮一道吃饭。她上课时,江淮也会在一旁听着。那时,她的姿态显得更从容些。 如今,她却有些局促。江淮则换成了姿态从容的那一方。 “好吃吗?”江淮问道。 芜叶点了点头。 他递给她一块素净的手帕,指了指唇角。芜叶这才明白嘴角沾了点糕点碎屑。擦了一下,见江淮依旧指着一处。 “不擦了。”她将手帕还给他。 江淮无奈,许是见不得那里还余留一点碎末,只能亲自动手帮她把未擦到的地方都擦干净。他俯身时,芜叶往后轻轻躲了下,隔开二人的距离。 “干净了。” 空气又陷入尴尬之中。 江淮不解,明明二人的矛盾似乎已经解开了,为何还是略显生疏。芜叶那句“我讨厌你。”仿佛还在耳畔,带着天真无畏的伤害。他垂眸,长睫落下,视线盯在二人隔开的距离上。 你现在还讨厌我吗?千芜叶。 他想这样问,开口时却换成了:“师尊为我选的洞府已经修建好了,不多时,我就搬出去了。” 芜叶点头,这事本该如此,三个月一到。她也没理由留他。 江淮本还想说,我为你准备了一间房,你过段时间可以准备一些常用的东西来,若是想来玩,随时来便是。 他还是觉得这话不妥,到嘴边又换成了:“我那洞府距离你的洞府并不远。” 芜叶莞尔笑道:“凡间常有乔迁之喜,师兄如今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不若日后请花莲他们一道过来热新屋?” 江淮闻言蹙眉,他不喜人多,但如果是芜叶准备的话,勉强可以接受。 他思考过后遂又点头:“可以。” “不过我的洞府还没起名字,你能帮我想一个吗?” 芜叶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典雅脱俗的名字。如果要配江淮的性格的话,倒是可以叫无言居。 她半开玩笑地说:“不如叫无言居。”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江淮当真认真思索起来这名字的实用性。 “哪两个字?” “‘无’就是没有的‘无’,‘言’就是言语的‘言’。”芜叶解释道,心想他该不会真要采纳这个随口起的名字吧? 江淮似是没听到般,沉默的想着。隔了片刻又道:“芜叶的芜?” 芜叶的芜,言又与叶发音相似。这名字与江江、叶叶的名字倒是一脉相承。 “?”芜叶差点把刚吞进去的杨枝甘露吐出来,无语噎住,“你……”转而又吞进肚子里,问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错。” “那便听师兄的意见吧!” 如此,日后大名鼎鼎的上仙在清虚故居的名字——无言居,便定了下来。后世清虚弟子竟还根据江淮的品行来分析“无言居”名字的由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ps.小淮是引导型恋人 我的芜叶和小淮啊快快长大吧 好想开虐了 我保证这个时期真的就是纯师兄妹情意 芜叶还没到少女时期所以不会想那么多 第34章 言归正传。 芜叶在盖着江淮的法衣后, 里里外外的衣服已经干了大半。 “你穿上吧!”她把法衣递给江淮。 “你盖着吧。莫受了寒,再发烧。”江淮未接过,盯着那扇窗。 “今夜怕是要留宿在这间简陋的木屋里。” 纸糊的木窗根本兜不住冷风, 险些将纸窗吹出将破的形状,冷风钻着缝隙处呼溜儿地吹进来,簌簌作响。 他又丢了几块干柴进火堆, 拨旺火苗,尽量把屋里烤得暖暖的,驱散寒意。 盖也不是,放也不是。芜叶终究没推辞,只好捧着他的法衣愣愣地坐在那里, 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股积怨的情绪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化解的。她还是带了些小心翼翼,只是没从前那么任性了。 “师兄……” 江淮应了声,看向她。 “你能不能帮我施个洁净术?” 她垂着头, 视线由脚尖一点点往上移,裙摆处全是泥污点子, 干涸的印记牢牢嵌入裙摆,几乎看不出原有的色彩。 “好。” 江淮指尖轻点某处, 凝起一缕浅白的灵力, 轻缓绕向芜叶。不过片刻, 那身衣服便焕然一新。 只是有些地方还残留些许淡淡的血痕,微微泛黄。隔远了倒看不出痕迹,江淮却盯着那几处怔愣片刻。 芜叶正想看看腿间的伤口, 不小心牵扯到后背的伤口, “嘶”地轻呼一声。 江淮见她没轻没重,蹙眉道:“别动,我给你检查一下。” 他单膝跪在地上, 冰凉的指尖搭上来,掀开裤腿仔细检查,膝盖有一处十分严重的磕碰,磕破了一大块皮,掀出的肉还带着血。 其他几处,脚踝、小腿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划伤和擦伤,暗红的痕迹在雪白的肌肤上极为刺眼。 “后背也疼吗?” “嗯。”芜叶点头。 江淮隔着衣服又轻轻按在了芜叶的后背几处,只是轻轻触碰,都惊得她直喊“疼”。 小姑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愣是半点没哭。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许多。 江淮眼底有化不开的心疼和怜惜,只是又想到什么,心口漫上一股无名火。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泛着冷气: “自作孽,不可活。” 芜叶睁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是把你的命当儿戏吗?” 芜叶紧抿着唇,盯着燃烧的火堆出神。她是做错了,不该跑来瑶山,但他也不该说风凉话。她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不关心她疼不疼,竟还要训斥她。 偏此时她又不占理,只能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 “师尊关心你,爱护你,你又是凡人毫无灵根,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顿了一下,“对得起你娘亲吗?” 娘亲是她的弱点。一旦想到自己今日真出了意外,第一个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娘亲。 芜叶顿时红了眼眶,依旧一声不吭。 江淮说这话,原意是希望她长记性。 他抬眸瞥了芜叶一眼,或许是话说得有些重了,小姑娘又哭红了鼻子。 他知道芜叶听进去了这番话,并未安慰她,而是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丹药,又用指尖在掌心轻轻研磨成粉,拿着一块方手帕垫着。 又接着说:“师尊在清虚等着你,你可知,等着你的是什么惩罚?” 芜叶摇头。 听他沉声道:“清虚弟子私闯瑶山,若仅是误入,未伤一草一木,也未惊扰山中生灵,则只处口头训诫,责令抄写门规三遍,以儆效尤。” “若擅入伐木采石、捕猎捉兽,未伤瑶山珍稀妖兽,则罚面壁思过三月,罚款三百上等灵石,灵鞭打二十,并亲手修复所损之处,直至瑶山长老点头认可。” 只是这般说着,芜叶腿脚都有些发颤。 “若胆敢杀害山中珍惜妖兽,取其内丹私下贩卖牟利,则当场废去所授术法,剥除清虚弟子籍,逐出山门,永不录入。其名从宗门谱牒中削去,所犯罪状,遍告修真诸派,以为后来者戒。” 这段话是清虚门规里的,芜叶有点印象,但不多。但江淮严厉低沉地说出来,甚至让芜叶觉得她犯得错误比这三条加起来的罪还要严重得多。 江淮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又道:“另外,此三条,若有再犯者,责罚灵鞭四十。” 芜叶听到灵鞭时,浑身颤得发抖,本就瘦弱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了。 她上一回在瑶山捉了一只白羽霜翎鸟,回去就被娘亲罚禁闭三月。那也只是在洞府里成日抄着清虚门规,抄完睡,睡了吃,吃了继续抄。日复一日。好歹没受刑。 芜叶还是怕疼的,别看她能忍,但是疼是真的疼到骨头里的。就是寻常的四十鞭子她都受不过,更何况是四十灵鞭。 芜叶抽泣道:“我错了,师兄……”恐惧的情绪绕上心头,她甚至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免于一死”。 江淮并未理会她的认错,伸手将她的裤脚撩高,扎紧,然后将研磨成粉末的丹药细细撒在她膝盖的伤口上。 他轻叹了口气。来瑶山之前,他就从千雪安那里听说了上回芜叶、花莲等人来瑶山的劣迹。 “听师尊说,你已是再犯,她不会再纵容你。这一次,灵鞭四十活罪难免,死罪难逃。” 那丹药只是刚撒上去,就被芜叶发颤的腿抖落了下来。江淮只能再撒一遍,合着流出的血丝轻轻地涂抹均匀。 这样一来,膝盖这处最严重的伤算是粗略处理了,还差点什么防止伤口再裂开。 江淮想起他芥子空间里还有一条他从前在千府用的束眼发带,便取出来,把膝盖处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系了个蝴蝶结。 “我原以为……没那么严重的,这次如果不走小路的话……” 芜叶的声音越发地小,试探性地看着江淮说,“兴许就不会遇到意外……” “千芜叶。” 芜叶“嗯”了一声。 江淮停下手中涂药的动作,抬眸看她。 他认真道,“不要试图去给别人带来麻烦。不要让别人担心你的安危,你要照顾好自己。往后你如果再偷偷跑出来,我不会救你第二次。” 芜叶想张嘴说些什么,但似乎于事无补,只好低下脑袋,无声抽泣,她此时说再多,都难逃四十灵鞭。 见她不说话,江淮又说:“我不是在怪你。” “我只是想说,你的生命只有一次,不要试图把自己置于险境。” 芜叶又“嗯”了一声,仍是不说话,低着头。江淮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知道,小姑娘是听不得重话的。 屋内静静地。 他将那些细小的伤口都洒了粉,抹上药,然后扶起芜叶的脑袋,拿手帕替她擦干了泪。 轻轻对她说:“答应我,好吗?” “我原意不是要把你说哭的。” “其实没有四十灵鞭。” 芜叶还只是无声抽泣,到最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甚至捶打着他。 “你坏……你故意那么说……吓死我了……” “没有四十灵鞭,不代表没有惩罚。” “那惩罚是什么?” “三十灵鞭。” 芜叶:“……”对她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江淮又道:“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我却没有看住你,甚至对你跑到瑶山这件事毫不知情,这也是我的过错之一。不知你受了那么大委屈,是我的过错之二。刚刚把你吓哭了,是我的过错之三。” 他顿了顿,说:“我有三错,所以那三十灵鞭我会代你受过。” 芜叶睁大眼,满是不可置信:“你要代我受处罚?” 这事其实与他无关,听到用三错替她受罚的借口,她不知是该错愕还是该感动涕哭。 “是。”江淮帮她把裤脚撩下来,抚平那道扎起的褶痕。 “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要再有下一次好吗?我亲眼目睹了母妃的死,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悲剧了……” 他声音低沉。 此时的江淮好像有些不同,她能够看到他的脆弱,而不是那个同门眼里完美无缺的天之骄子。 她终于知道他刚刚为什么要说那番话,明白过后,原来他的脆弱清晰可见,全然暴露在她面前。 这一刻,芜叶觉得江淮还是千府的江淮。他还是需要她的。 她胡乱擦干眼泪,从挂满泪痕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伸出两臂,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师兄,我答应你。” “每次娘亲见我哭的时候,总是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那样会安心些。” “娘亲说,拥抱的时候看不见对方眼泪,所以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泪流满面,不必在意面子。即便再汹涌的泪意也敌不过一个温暖的怀抱。” 江淮即使单膝跪地,也比她高许多,她甚至要伸长脖子才能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 江淮察觉到了她的不适,微微倾身,让她这样更舒服些。 他就那样静静靠着,重重的头搭在她肩上,觉得心口破了一个缺裂,过了好多年,才终于有人能够撕开那道口子,进来瞧瞧里头腐烂的有多严重。 难以言喻的情感浮在二人身侧。 这一刻,芜叶觉得江淮从前也吃了很多苦。因为她觉得肩膀处好像有点湿,温热的。 她猜想是江淮哭了。 但她未出言打破这股平静。 她学着娘亲那般轻轻拍他的背,想将他这么多年的伤痕抚平。 江淮从未露于人前的脆弱,真真实实地向她敞开了。纵然过去了许久,痛苦也是需要人抚平的。 芜叶与江淮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他们平静地拥抱着对方,用一场无声的哭来抚平彼此多年的痛。 芜叶懂江淮的孤独,懂他的落寞,懂他父母双亡的萧凉。 江淮懂芜叶的平庸,懂她的不甘,懂她凡人之躯立足清虚的压力。 这一刻,那些误会似乎全部都消解了。 “师兄,那些都过去了。”芜叶轻声贴着他的耳朵道。 “过去的,我们都让它过去吧。” “好。” 芜叶静静地埋在江淮肩头,不说话。她今夜经历的太多了,哭过,疼过,笑过,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不过靠了片刻,她便忍不住闭上干涩的眼睛。原只是想假寐一下,没想到困意如潮涌来。 脑袋越发的沉,她只想睡一觉醒来就回到洞府,躺在那张柔软的架子床上。 只是这般想着,芜叶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 “千芜叶?” 江淮觉得二人拥抱的时间似乎有些过久了的时候,扭头轻声叫她时,才发现芜叶就那样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安详的面容,还有几道泪痕挂在脸上。 江淮轻轻地调整了姿势,盘腿坐了下来。此处没有头枕,芜叶会睡得不安分。 他将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将芜叶的头挪到在自己的膝上,又将那件放在一旁的法衣重新注满灵力,盖在她身上,不透一丝寒风。 窗外的雨已然停了,化成湿漉漉的雾气弥散在山林中。 小木屋里异常安谧,火堆高高烧起,暖黄色的火光映在二人身上,在墙上投下两道依偎的影子。 江淮只是盘腿坐着,看见她心大到已经睡着了,不禁轻笑了声。 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要干什么的。闭眸,凝神,静气,平复心神。 传音符里传来藏休的声音:“小师叔,找到小芜叶了吗?” 江淮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眼芜叶有没有被惊醒。 见女孩睡容安详,他才回答藏休:“嗯。” “你们在哪?” “木屋。” “等着,我们来找你。” 之后,传音符再无动静传来。江淮继续闭眸,运转体内灵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千雪安还是亲自来了。当她发现藏休把那群小崽子们带回来后, 却唯独没有芜叶。她心都要跳出来了。 在众人面前一贯冷静强悍的女宗主,这一次像不小心弄丢了珍藏已久的宝物一样,此刻指尖微颤, 面色褪尽血色,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慌了。 她用天玄术查看过芜叶的命灯。那盏灯在众多明灯中虽然显得最为微弱, 好在未曾熄灭。 通过命灯知道芜叶此时没有性命之虞后,她仍是放不下心,果断地让藏休速速联系江淮。 不过片刻,江淮便回复已经找到芜叶了。她果然没看错江淮,他办事很利落。在得到准确无误的消息后, 千雪安才松了口气。 随后,又匆匆与藏休一同飞往瑶山。 冷风掠过夜空,两抹白影疾驰而过。千雪安在前, 衣袂翻飞如鹤;藏休在后头吃力地追着,喊着“宗主, 你别慌!等等我!” 千雪安并未理会他,一路向前疾行, 率先落在了木屋外。屋外还有只白羽霜翎鸟在一旁草垛里蜷缩着, 见她来了, 也只是虚弱地趴起身子抬眸瞥了一眼,就又把脑袋埋回去,继续缩着, 似是在当个看门的。 千雪安只是扫了一眼, 便抬手推开木门。木门老旧,咯吱响。 她站在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疲倦的女孩蜷缩在宽大的法衣里, 头枕在少年的膝上。少年闭眸打坐,淳厚的灵力环绕周身,眉目沉静得如一汪深潭。屋内的火堆燃得正旺,不时迸出细碎的噼啪声,她甚至不忍出声打搅二人的安宁。 门咯吱响的那一刻,江淮眉心微动,顿时警惕起来,周身气息骤然缩紧,无形地竖起一道屏障,将膝上安睡的女孩护住。 灵力如无形的涟漪浩然荡开,在触及来人的瞬间,他倏然感知到一股熟悉而平和的气息。 是师尊。 江淮缓缓睁开眼,与门口的千雪安目光相接。他没有起身,只是轻轻颔首,又垂下眼帘,继续凝神静气。膝上的芜叶动了动,在他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千雪安见藏休还未到,便进了屋。阖上木门,阻挡了冷风灌入。 只是在看到芜叶睡得香甜那一瞬间,她心中的焦急和恼怒瞬间就被抚平了。 罢了,就由她睡吧。 她在江淮身侧坐下,静静看着,不时在江淮身侧提点一二:“吐纳再深三分,气息往下沉,不要浮在胸口。” 江淮照她说得做,呼吸渐沉,吸气时腹部鼓起,呼气时腹部收拢。几息之后,胸口那股若有若无的滞涩感化开了,体内的灵力流转愈发圆融。 “找到一个平衡点,缓慢压聚,提纯灵力。” 江淮缓缓将那股灵力压实、缩紧,直至全部融入灵台中。 指引点到为止,千雪安不再说话。 屋内只剩火堆迸出的噼啪声,和芜叶绵长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觉得丹田处涌上一股温热。那股热意顺着经脉流动,所过之处有些酸胀,又很快消散。他内视灵台,那里原本只有一枝嫩芽,此刻旁边又生出几枝新叶,细嫩的,泛着浅浅的灵光。 他缓缓睁眼,怔然看向师尊。 “你方才到了筑基二阶。” 千雪安眼里带着赞赏,不吝啬夸道,“短短三月,便能筑基。江淮,你比我预想得还要出色。” “还有半月便是拜师大典。来清虚的这三个月,你可适应了?” 江淮颔首,温声道:“师尊不必担心,宗门里的师兄师姐们十分热情体贴,徒儿适应的很好。” “如此便好。” 二人言谈间,芜叶听见熟悉的声音醒了过来,眯着眼皮唤了声:“娘亲?” 千雪安并未应她。 “我好饿……” 千雪安冷道:“继续饿着。” 末了,又补上一句:“回去也没有饭吃。这么晚了,谁给你做饭?江江、叶叶也都休眠了。” 芜叶软着嗓子叫:“娘亲!” “本宗主没义务给一个违反清虚门规的弟子做饭!” 芜叶:“……” 芜叶被这句话堵住,只好又将脑袋埋进了那件宽大的法衣里。 说话间,藏休也至门外。 几人迅速回了清虚。回去时,千雪安的怀里多了只毛茸茸的脑袋,白羽上散发着蓝色微光。她听江淮说了,在芜叶危急关头的时刻,是这只白羽霜翎鸟给江淮带的路,他才能顺利地找到芜叶。 在木屋汇合后,他们本来应该直接走的。 芜叶腿受了伤,江淮原是想背着她御剑。正当他准备蹲下来,回头望芜叶时,却见她往一旁的草垛堆里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在里面,如果不是那散发着的蓝色微光,她兴许是发现不了这只死鸟的。 但那死鸟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的,听见她的叫唤也纹丝不动。 芜叶冷笑一声,“别装死。” 她上前扒开干草堆,想看个究竟。凑近看才发现这鸟儿身上挂着多处伤痕,颤颤发抖,腹部还有一块裸露的皮肤,羽孔处还渗着鲜血,那是禽类最柔软的地方。 她皱眉思索。身旁多了一道声音:“它受了伤。腹部的羽毛应是与苍鹰争斗时被撕咬掉的。” 芜叶并未说话,她在犹豫要不要把它带回去。 她依旧记得就是这只这死鸟,往她脸上拉了一坨鸟屎。 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我要带它回去!” 说罢,她伸手把它身上的干草摘干净,抱在怀里。 江淮愣住了,转念一想,芜叶与言少觉他们正是为了抓白羽霜翎鸟跑来瑶山的,她当真想再触犯门规,罪上加罪,把他说的话当耳旁风? “不可。” 芜叶皱眉看他:“为何不可?” 江淮无语:“你要捉它回去,是为了把它当烤了吃……” 那白羽霜翎似乎听懂人话,浑身瑟瑟发抖。 “谁说我要捉它回去吃掉啊!” 芜叶瞪了他一眼,怀里轻轻安抚在发抖的鸟儿。 “我是要救它。” 江淮一怔。 “如果没有它在,我兴许在那棵树上就沉睡过去了,说不定就掉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她眼底饱含怜惜,一边检查白羽霜翎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痕,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着鸟儿咬牙说道: “如果不是你在我脸上拉了坨鸟屎,还在那显摆你的歌喉,我可能就……罢了,你也算救了我一命。” “我带你回清虚。”女孩清脆的声音宛如仙乐。 白羽霜翎似乎听懂了,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微弱地应了一声,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江淮面色有些怪异。原来她救他时就像救这只鸟一样。 无论是路边捡的奄奄一息的少年还是身负重伤、颤颤发抖的鸟儿,对这个凡人师妹来说似乎并不差别。 芜叶不解地看着他:“不走吗?” “走。”江淮冷眼看她怀里的白羽霜翎,冰冷地吐出几个字:“但我不喜欢臭鸟。” 芜叶嗅了嗅,“有味道吗?” 说罢,她露出尴尬的神色,“额……好像是有点。” 江淮要背着她,又不喜鸟味。 她只好妥协,托着白羽霜翎,轻声对它说:“为了配合某位师兄的洁癖,那就只能暂时委屈你到我娘亲那里啦!” “娘亲,它就交给你啦!”于是,这只白羽霜翎顺利地交给了千雪安。 它确实有些分量,抱在怀里圆滚滚一团。千雪安低头看它,它也仰着圆脸,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看她,短喙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舌尖。 很是呆萌乖巧。 几人在清虚分别后,江淮背着芜叶,与师尊一同飞往了未名居。芜叶又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只能将芜叶小心翼翼安置在床上,正待轻轻拉上门,退出去。 临走前,江淮对师尊说:“师妹后背处应该还有伤口未处理。” 千雪安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一会儿就提醒叶叶注意每日给她上药、换药。 但江淮并未离去,他显然是还有话说。 千雪安问他:“怎么了?” 江淮未答反问:“师妹这次该如何处置?” “无规矩不成方圆,自然是依据门规处理,三十灵鞭。”她看着床上安睡的芜叶,“即便我身为宗主,这一次我也不会包庇她。” 江淮道:“师尊,徒儿愿替芜叶受罚。” 千雪安不解:“为何?” “徒儿与师妹都住在未名居,却没有看好她,任由她跑去了瑶山。这是我身为师兄的失职。” “芜叶调皮,你甚至毫不知情她跑去瑶山,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需替她担责。” 她打定主意要让芜叶吃点教训。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江淮跪了下来,整个人低伏,额头触地:“师尊,师妹出事,也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导致的。”他顿了顿,“是徒儿无意中惹她不快,她才跑去瑶山的。” 千雪安眉头皱起,沉默片刻。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她竟毫不知情。 又听他说:“徒儿保证,今后师妹不会再去危险之地。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他甚至发下心魔誓。 千雪安未出声,他便不起。额头抵在地板上,背脊绷成一条线。如此,双方僵持着,不想退让分毫。 片刻后,千雪安垂眼看他,终于开口:“罢了。芜叶此时该庆幸有你这个师兄为她扛刀。” 江淮肩头松了一瞬,但仍未起身,伏在地上说:“是徒儿心甘情愿的的。” “东西还未收拾过去吧?” “并未。” “那今夜你就在未名居歇下吧,不必着急去你的洞府。” “好。” 说罢,千雪安又匆匆离开了未名居。她原在与一众长老商讨拜师大典事宜,被芜叶失踪的事打断了。如今自然还要回去把这件事连夜敲定。 今夜过得有些漫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芜叶养伤这段时日, 虽然荒废了每日晨起时的炼体,但依旧被娘亲每日督促着学习落下的知识并完成长老们布置的各项作业。 这样的日子也并不苦闷。江淮几乎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未名居看她。 有时只是坐一会儿就走了,有时会来坐一下午与她说话解解闷, 有时也会来看看她练的字,有时也会在他原来住的房间小憩一段时间……芜叶还有些颇不习惯。 芜叶曾经问他:“师兄,你常来我这里不耽误你其他的事情吗?” “不耽误。”江淮正翻看着她近日练的字帖。 芜叶狐疑地看他:“拜师大典将近, 你不忙吗?” “忙,但是过来陪你的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 江淮取了朱砂墨,拿起书案上的狼毫毛笔沾了朱墨,提笔在字帖上画出几个红圈。 “你的字,进步了不少。”江淮将圈好后的字帖递给她, “圈出来的少数几个字是还需纠正的,练字需每日下苦功夫,不可松懈。” 芜叶点了点头。 “且不说练字, 清虚的拜师大典五年一届,我还没见识过呢!” 她眨着小鹿般的眼睛, 水灵灵的,望向江淮, “师兄, 你能带我去吗?” 江淮毫不犹豫回绝她:“不行。” 芜叶背上的伤养了将近半月都未痊愈, 千雪安更是勒令她,在未养好伤前,不准出洞府。 “我不会乱跑的, 相信我!” 江淮还是那句话:“不行。” 芜叶冷哼一声, 转头就不理他了。 与芜叶相处久了,江淮也渐渐摸出了她的脾性。在生人面前,她常常表现的极为乖巧听话, 在熟人面前,倒是吃软不吃硬。若是高兴了,就像只小蝴蝶般开心的闪着翅膀,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愉悦。 若是不高兴了,就比如此刻,江淮令她不满意了,她就会默不作声地撇过头去。往往这个时候,需要有人给她递一个台阶。 江淮看着她的后脑勺,她换了新发带。那条经常绑在两个蝴蝶髻上的粉色丝带换成了蓝色的。换了颜色,他看着倒有些不习惯。 于是主动问道:“你那条粉色发带呢?” “给小蓝了。” 小蓝是那只她捡回来的白羽霜翎鸟,虽然通体雪白,但是周身泛着一圈蓝色光晕。芜叶于起名一事上无甚才能,就像小黑因为浑身是黑色的,所以叫小黑。而这只白羽霜翎泛着蓝色,于是叫小蓝。 小蓝在未名居这段时日,已经养好伤了,它虽是后来的,但与未名居的原著民小黑相处的颇为和谐。 江淮问:“你只有一条粉色的发带?” “……” 无人回答。 江淮习以为常,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只留下一句“记得练字,明日我会来检查”便走了。 他走后,芜叶趴回书案前,盯着字帖上那几个红圈发呆。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宣纸上。她提起笔,蘸了墨,照着江淮圈出来的字一笔一画地练。 仅仅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看向窗外。小蓝此时正蹲在院中的石桌上,歪着脑袋晒太阳,小黑趴在它旁边,一鸟一猫一动不动。 芜叶无甚心情练字,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窗,小蓝听见动静,转过头,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她,短喙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你是不是也想出去?”芜叶托着腮,看着它,“我也想去拜师大典看看。” 小蓝眨了眨眼,又把脑袋埋回翅膀里。 芜叶叹了口气,关上窗,回到书案前继续练字。 有江淮在,千雪安省了很多心。芜叶年纪太小,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仅需要陪着玩耍还要监督其日常习惯。她平日太忙,即使抽出时间来,也不定能带动芜叶。 而收了徒弟最大的好处就是,小辈与小辈之间能有更多的话题。芜叶有时听不进她讲的话,只当左耳进右耳出,但是江淮说的话就不一样,师兄的话,芜叶不但会认真听,而且会认真做。 江淮聪慧灵秀,严于律己。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实例在身边,甚至不必她每日耳提面命,芜叶自个儿就有动力每日坚持练字、读书。 她的本性是好强的,千雪安觉得这一点芜叶更像她。她见到师兄每日天刚光亮就去后山修炼,她也坐不住,恨不得身体受的伤立刻就痊愈。 有几次她试着下床走动,被千雪安撞见,冷冷扫了一眼,她又灰溜溜地躺回去。 芜叶的身体足足养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里,她每日早晨被娘亲督促着读书,下午练字,晚上还要听长老们通过传音符布置的功课。 连那清虚门规也被罚抄了百十遍不止,可谓是铭记于心,令她印象深刻,不过这样的日子实在单调乏味。 反观江淮挨了三十灵鞭,堪堪修养了两日就又过上了按部就班的生活,每日晨起去后山修炼,渐渐上手处理一些简要的事务。比如一个月后摘星阁即将举行的“揽星衔月”集市,就是他负责进行举办的。 芜叶只知道他每日除了修炼,再来她这里坐一会儿,其余时候都忙的不可开交。 而与他一同受罚的言少觉等人则苦不堪言,足足躺了三天三夜才下地。言少觉后来托人带话给她,说那三十灵鞭差点要了他半条命,言泊霖长老虽然心疼儿女,但也忍着亲手打完了这三十灵鞭。 花莲自回清虚后,还未能够见到她。 其原因有二:一是千雪安怕他们扰了芜叶修养,只说伤未完全好前,拒绝他们上门探望;二是怕他们又带芜叶折腾出幺蛾子,防他们防不胜防。 他们心怀愧疚,那日没有抓住芜叶的手,当真给他们吓得半死。好在芜叶最后安然无事地回来了,只是受了伤,未伤及性命。但见不到芜叶,他们难免担忧。 于是一行人派出言少觉去找了千宗主,言少觉是个很会说好话的小胖子,白白净净,肉嘟嘟,长得也十分讨喜,宗门里的长老都十分喜欢他。 言少觉临危受命,当真去求了千宗主,想去见芜叶一面。千宗主竟也真同意了。 他们高兴得不行,当即决定去找芜叶。 一行人去时,芜叶正在趴在书案上练字,一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她刚准备起身拉上纱帘,就听见门外一阵熟悉的叽叽喳喳声。 透过窗户缝一瞧,竟是花莲师姐、言少觉与言少棠。他们正围着小蓝,不知说些什么。花莲正蹲在石桌前,伸手想去摸小蓝的脑袋。 芜叶赶忙拉开门。花莲瞧见她时,眼泪立即涌了出来。 “芜叶呜呜呜,”花莲当即冲上去抱住芜叶,痛哭道,“呜呜呜对不起,当时没拉住你。” “芜叶,对不起,都怪我出了那个馊主意,带你去瑶山……”言少觉愧疚道。 “芜叶,你如今的伤如何了?”言少棠先稳住情绪,关切地问。 “没事。”芜叶替花莲擦干眼泪,在三人面前张开手臂,原地绕了一圈,又蹦蹦跳跳展示了一下,表示自己十分健康。 见他们瞪着大眼,不信,芜叶认真道:“真的没事。” “不怪你们。” 言少觉松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缓过来。 花莲指着小蓝问道:“这只白羽霜翎是怎么回事?” 芜叶只好将前因后果解释一遍,三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这么说,它也算救了你。” 芜叶点了点头。 “梨师兄今日怎么未来?”芜叶将他们引进屋,给每个人倒了杯茶。 “梨羽流在临池尊者那里,他已经决定拜入临池尊者门下了。这几日跟着他师尊修炼,抽不开身,托我们给你带句话,说等你好了再来看你” 芜叶知道临池尊者也是剑修。 “所以,梨师兄日后要当剑修了吗?” “正是。” “芜叶小师妹,你这些时日都在做什么?”言少觉问她。 “读书、练字、吃饭、睡觉。”芜叶掰着手指头数。 “这日子太舒坦了。”言少觉羡慕,“拜师大典在即,我们方一养好伤,就得马不停蹄地修炼。你没发现我瘦了吗?” 芜叶认真打量他几下,点点头:“是瘦了。” “是吧!”言少觉得意地挺了挺胸。 花莲在一旁拆台:“瘦了二两肉,胖了十斤心虚。” 言少觉瞪她一眼,又转向芜叶,“你别听她胡说,我这回是真的下了苦功夫的。” 言少棠找了只凳子坐下:“言小胖心怀愧疚,觉得那日是自己修为不够才没救下你,所以这些时日成日修炼,剑术又精进了不少。你且看拜师大典时,他的开场表演吧!” 芜叶一听,眼睛亮晶晶,不过只那一瞬,又可怜巴巴地撑着下巴:“好可惜,娘亲和师兄不让我去。”说到这,无精打采地垂下头,“其实我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次我们可真不敢带你去。”言少觉难得正经起来,脸上没了玩笑的神色,“不然又出了事,我们几个小命不保啊。你是不知道,那天你失踪,千宗主急成什么样,藏休师叔说,他从没见过宗主那个样子。” 芜叶依旧无精打采。言少觉见状,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你知道‘揽星衔月’集市吗?一个月后在摘星阁举办,这次是江淮小师叔负责筹备。听说这次会有不少好东西,我上次那把剑不是坏了吗?这次说不定可以找那位器修重新铸一把。” “上回集市上不是有清虚弟子打着卖丹药的名号却在私下兜售瑶山珍兽的内丹吗?”言少棠也想到什么,压低声音,“这事儿传到长老耳朵里了,后来查出来,那弟子直接被逐出清虚了。” “这回他们正严查打击这些药贩子呢!我估计江淮近日就在忙这些事。” 芜叶静静听着,想起那日木屋里,江淮一字一句背出门规时的神情,被恐吓的回忆瞬间浮上心头。他说的不假。 “怎么会有人明知道瑶山虐杀珍稀妖兽卖卖内丹是违反清虚门规的,还大肆拿到清虚集市上卖,这不是自断前程吗?”言少觉皱眉。 “谁知道呢。”花莲耸耸肩,“总有人铤而走险。”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暗,他们才起身告辞。临走前,花莲又抱了抱芜叶:“你好好养伤,等拜师大典过了,我们再一起玩。” 芜叶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梅雨霁,暑风和, 夏意浓。 未名居的绿叶静悄悄地爬满树梢,时节变了。芜叶记忆里关于清虚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停留在这个盛夏。 那些濡湿的、烫热的情绪,像人肌肤上冒出晶莹剔透的汗珠一般, 咸咸涩涩的。 拜师大典过去,与芜叶熟识的几位师兄师姐们似乎都有着明确的目标。 花莲选择主修化符,拜了符修长老闫庄为师; 言少觉则顺利踏上了剑修之路,甚至没借他父亲的关系,而是凭借真刀真枪的实力在一众剑修弟子中突出重围, 最后拜剑修长老尘寻为师; 言少棠也同为剑修,被昭阳真人收为首徒; 梨羽流就更忙了,自从瑶山回来之后, 芜叶就没见过他,听说他被临池尊者提前收为徒弟, 如今正一心修习剑道。 江淮也正式成为了上岑师祖与千雪安的徒弟,最近这段时日每日都会去上岑师祖那里修习心法。 他们似乎都忙起来了。 而芜叶, 因缺了几节秋阳长老的《神符总录》课程没有参加最终的结课测验, 她身体痊愈后甚至还需要重修一遍。 花莲他们修完了这门课, 则无需再修习一些基础通识课程,只需专注于他们所修习的道法。 这样一来,他们能见面的日子就更少了。 小小的芜叶第一次惆怅起来, 她不想因为各奔东西就失去这些朋友。 芜叶觉得, 他们应该找个机会聚一聚,否则时间久了,他们或许真就把她忘了。 而这个聚在一起的契机, 她想了半宿,要找个什么由头把大家聚在一起。 第一个由头,是她即将到来的九岁生辰。 第二个由头,是上回同江淮说的,要叫上花莲师姐他们一同去给他热新屋,虽然江淮搬去新洞府已经过去一月之久,但这已经是芜叶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借口了。 她决定等江淮来的时候同他说。 第二日,江淮一如既往来未名居惯例检查芜叶的课业。先是练字,她的字进步得十分明显,工整漂亮,秀气婉丽。 江淮看后十分欣慰,连带着眉宇见的疲惫都被扫平了。 他放下字帖,随即又准备拿起写完的课业检查。察觉到一旁芜叶似乎有话要说,他淡淡瞥了一眼,问道:“何事?” 芜叶正好想找个时机开口,没想到他提前问了,于是甜甜道:“师兄,上次在瑶山,我说要邀请花莲师姐他们一同为你热新屋你可还记得?” 江淮翻页的手顿了顿,淡淡点了头。 芜叶眼睛一亮,凑到他身旁,一把揽住他的手臂:“那既然说出口了,当然得赶紧安排上!” 江淮由她揽着,目光还落在课业上。字写得端正,可见这段时日下了功夫。他将这本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芜叶晃了晃他的手臂:“师兄,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听见了。”江淮翻开新的一本。 “那你说好不好嘛?” “好。” 芜叶得寸进尺,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凑到他耳边说:“下个月十五是我的生辰,不若就刚好在你那里一齐办了,如何?” 江淮终于抬起头,侧脸看她:“你的生辰?” 芜叶点了点头。 “那便在我那办吧。” 小姑娘开心极了,摇晃着他的手臂。“那太好了,我这就去通知花莲师姐他们。” 一溜儿烟的功夫,芜叶蹦蹦跳跳就跑了出去。 江淮看着那抹上下蹦跶的身影,无奈地在心底笑了笑,随即又想到什么,冷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生辰的话,该送她什么生辰礼? 他这师妹似乎没有特别喜欢的。 衣裳首饰?向来是千雪安给什么她便穿什么,从不挑拣。 吃食点心?未名居的厨房日日换着花样,也没见她格外偏爱哪一样。 玩物摆件?她屋里除了小蓝小黑,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宠物。 江淮沉默良久,他头一次感觉有些无从下手。遂拿起弟子灵牌,对一个久久未联系过的人发了条消息:“芜叶生辰,你准备送什么礼物?” 弟子灵牌迅速闪动了一下。 有几条消息弹出:“芜叶生辰?” “瞧我最近都忙忘了,她生辰是在下月十五吧?” “是。”江淮回道。 “摘星阁应是有许多新奇玩意,不若我们去那看看吧。” 江淮应了下来,摘星阁的“揽星衔月”集市正是由他负责督办的。 他这些日子不仅忙着修炼,更在摘星阁的往来账目间,摸索出一些旁人看不见的门道。作为上岑师祖和千宗主的徒弟,每月俸禄已抵得过许多内门弟子。 江淮这个人,素来喜欢把东西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从十岁到十三岁,如果他能掌握那笔价值不菲的钱财,他一定能逃出江家,逃离绿衣的掌控,逃离清水县。但他没有,他将钱财交给信任之人保管,却未料到绿衣竟卷了钱财弃他而去,任他在胡府是生是死。 过往那些血淋淋的教训,只告诉他一个道理:钱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修仙界不缺天才。 江淮清虚天才弟子的名声若是离了清虚便什么也不是,而每月丰厚的俸禄、舒适安逸的洞府,昂贵精致的法衣,若是离了千雪安和上岑给他的这层身份,自然也什么也不是。 一旦他丧失了作为天才弟子的价值,这些随地随时能被别人取代。 刚刚入修仙界时,这里的通用货币就是灵石。 江淮就明白他需要为自己攒下一些东西,一些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上品灵石在芥子空间里即使已经能够堆成小山了他也不嫌多。 彼时,江淮看着那堆小山般明亮的上品灵石,心底还是感谢千芜叶和千雪安母女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出来,又幸得千雪安赏识,收他为徒,传授他天玄术秘诀。 天玄术他掌握得极快。 此术挑人,适合的人一学便会,不适合的人连门都入不了。江淮显然是前者,不过四个月左右,他就能熟练掌握一些初级的算法,且准度十分高。 千雪安教他时曾说,天玄术可观过往,可推将来,但不可轻用。道破天机,必有反噬。你如今功力尚浅,只可看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切莫贪多。 江淮谨记在心。 而如何将所学的技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金山银山,则是他来清虚后听了言少觉对摘星阁的介绍后,思考的第一个问题。 跟随千雪安接触宗门事务的几个月来,比如宗门大比的开办、清虚新生弟子都招募、外门弟子入内门的选拔,内门弟子拜师大典的举行等等事务,他也了解一二。 千雪安想让他主持下一届宗门大比,那是露脸的差事,能攒名声,挣人情。但他却推辞自己能力有限,经验尚且不足,反选了摘星阁的“揽星衔月”集市作为历练。 这并非偶然,而是他有心为之。 宗门大比固然风光,可那是给外人看的。一届大比办完,名声有了,人情欠了,真正落进自己口袋的,却少得可怜。 “揽星衔月”集市却不一样,是极其有趣的,许多弟子都会把自己手工炼制的丹药、器物拿出来进行买卖,有时也有一些冷门心法、秘笈等等,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 他调研过,这样的一个集市上,缺少着一项专属服务。 江淮正是钻了这个空子,集市上人来人往。 有人丢了东西,想知道去哪儿找;有人要渡劫,想知道此劫吉凶;有人与人结怨,想知道对方会不会报复;有人心动于人,想知道那人心里有没有自己。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问师门,师门不管;问朋友,朋友不知;问自己,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样的事数不胜数,都在天玄术可以算的范围之内。 天玄术里有一门小术,叫“观气”。不需推演命盘,不需掐算时辰,只需看一个人当下的气机流转,便能知其心中所困、所求、所惧。这是入门级的功夫,算不得泄露天机,却能解人疑惑。 初见梨羽流时,他便能看穿此人身上的“气”,那日梨羽流周身的暗紫色泛着黑,他不解。 后来学了“观气”后才明白,此人最近气运不大好。再次见到梨羽流是在拜师大典上,一袭黑衣,又恢复成了正常的浓紫色。 还有“遁物”,可寻丢失之物的大致方位;“判吉”,可观短期内的吉凶祸福;“红线”,能看两人之间的缘分深浅。这些初级术法,随便拿出一样来,都能派上用场。 仅仅是借助“观气”、“遁物”、“判吉”、“红线”等初级天玄术法,便让他在此次集市上赚的盆满钵满。 一个问题就是十块上品灵石,因他算得极准,神算子名声打出去,甚至有人排着长队找他,如此一天下来,他能看百十数人,不过短短十来天,就赚了上万块上品灵石。 此事,江淮并未对外人言。 即便是赚这快钱,他也极为谨慎。先是花重金买了隔绝容貌与修为的幂篱,后又作为督办方加强了此次集市的巡保,防止有人闹事。 此事又做得极为隐秘,连千雪安也未曾察觉江淮借摘星阁做天玄术的买卖,从中赚了一大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在过九岁生辰之前, 芜叶还从江淮那里搬回去了一些书籍。说来也是无意,芜叶前些日子迷上了凡间志怪类的话本子,她那没几本, 又懒得大老远跑去藏书馆借书。于是练完字后,便随口问江淮他那可有此类书籍。 按江淮的性子,他大抵不喜这类闲书的。原只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他竟说有。只是书籍太多太杂,还有些尚未清理完,全都堆在二楼的小阁楼里了。江淮只说,如果她要的话,只能亲自去找。 芜叶欣喜。 隔日吃完午饭, 就早早来到无言居。那还是她头一回来,无言居和未名居相隔不远,只需顺着林间小径, 走半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无言居藏在树林后,若不往前多走几步兴许根本注意不到这后面还有洞府。 穿过丛丛林木, 无言居的布置和她想象中别无二致,一如江淮的气质, 素净的、内敛的。 听她要去找书, 江淮提前给了她灵钥, 以便她可以自由出入无言居。江淮今日不在,她便自己跑到了阁楼上,细细翻找半晌, 才发现这里志怪神话书籍数不胜数, 一时半会儿是搬不完的,只能叫江江、叶叶他们分批次来搬。 她随手抽出几本,翻了几页, 竟很对她的胃口,于是从楼下拿了几个蒲团垫着,就这样看入迷了。 阁楼的光景很好,顶上开了一扇天窗,琉璃瓦打下的光映射在四周的木板上,斑驳陆离,如坠入了万花筒中的世界。 她看得极其专注,甚至未注意到天色已暗。直至,昏暗的光线让她看不清书卷上的字,她才从书中的世界脱离而出。 彼时江淮还未回来。她又去找了长明海烛点上,暗沉沉的阁楼被瞬间点亮。一旁放着的闲书又被她打开,再次沉了进去。 她已经迷上了书中的世界。 江淮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小姑娘身前摆着几根海烛,静静枕在一旁的蒲团上,手里还拿着未阖上的书籍。江淮猜测,这许是芜叶为了看书看得更舒坦些,才这样摆弄的。 江淮无奈,长臂一揽将师妹圈入怀中,抱着她缓步下楼。一楼早备好了一间卧房,是江淮照着未名居的寝室格局一比一还原的。芜叶素来认床,若是不这般布置,她夜里定然睡得不安稳。 后来芜叶醒来,同江淮说她很喜欢那间阁楼。芜叶讶异江淮居然收集了那么多志怪小说,这里面许多书都是修仙界应是买不到的。 殊不知这些都是江淮特意为芜叶准备的。从洞府建成那日起,他过来瞧过几眼,心想芜叶应会喜欢这间阁楼。又回忆起在千府时,芜叶常常给他念一些闲书听用来解闷。 于是又托人从凡间搜罗了大量闲书,各类神话志怪、奇闻异事、奇谈怪论、绝版诗集、游记、琴谱,甚至还有一些戏本子,诸如元朝四大家的名篇名曲,另也有正经典籍,诸如孔孟、春秋三传等。 这些书,他早年都读许多遍,方始列了张书单,后来又觉某些书籍不妥,经过一番删繁就简,才筛选出了其中有益的,十分有启迪的,重新列了张书目,交给那人,花下重金运回了清虚。 听芜叶说她想把那些书借回去阅读,日后再悉数归还。 江淮默默坐在旁边,将做好的早饭摆放在桌上,说:“搬回去劳神费力,不如我找人把这里整理一下,你日后要看随时来便是。无言居的灵钥也在你手上。” 芜叶想了想,确实如此。借过去借过来,一来二去的,着实麻烦。遂答应了下来。 彼时正值溽暑,江淮这里比她那处还要清凉许多,许是藏在山林之中的缘故。若是在这里消暑的话,倒也不错。 她眉眼弯弯问道:“师兄,你这里是施了咒法吗?从前我在阁楼里看书从未那么专注过,来了师兄这里,竟然一看就看到了天黑,比点了凝神香还有用。” “你这份专注多用在读些正经书上才好。”他往芜叶的碟中又夹了几道菜,续道,“既然如此,不如我给你准备张书案,日后你可以来这里学习。学累了,也可以在这边歇下,这里也给你准备了房间。” 芜叶未在推脱。后来江淮果真在阁楼给她添了张宽大的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以便她能随时记下感悟和批注,在这里专注学习。 千雪安见芜叶成日往师兄那里跑,美名其曰:“读书写字”,心中倍感欣慰。将这一切归功于师兄的榜样作用,并未多问,反倒更放心把芜叶托付给江淮照看。 转眼到了芜叶生辰那日,花莲、言少觉、言少棠以及梨羽流一同齐聚江淮的无言居。其他人变化并不大,只是言少觉似乎瘦了许多,芜叶觉得他再这样瘦下去,应当能赶得上江淮的身材。其实言小胖长得并不差,若是瘦下来,定也是个清秀英俊的男子。 她当真这样说出来,言小胖少见地脸上一红,压低声音:“这还不是练剑练的,我那师尊格外严格,别的师尊都当甩手掌柜,他成天无事做,光顾着盯着我修炼了。硬生生被磋磨成这般了,不瘦不行啊!”他甚至亮出了胳膊上的腱子肉,众人目瞪口呆。 “严厉点还不够好啊?”言少棠瞥了他一眼。作为亲姐,成日都能见到。她似乎没觉得言小胖哪里变了。 “你们不懂……” “严厉有严厉的好处,放手也有放手的好处。”言少觉并未多说,今日是芜叶生辰,他还是不要诉苦了。 梨羽流倒是好久未见,芜叶说不上来梨羽流哪里不一样了。她觉得如果按娘亲的话来说,就是梨师兄长大成人了。 大抵是今日人多,原本清凉的无言居也带了几分燥热,连穿堂风吹在脸上都带着暖意。芜叶觉得后颈似乎闷出了一层薄汗,脸颊已经被闷得绯红,只得不停地摇晃着纸扇。梨羽流细心地注意到了,递给她一张手帕,温声道:“师妹,擦擦汗。” 修士不像凡人一样惧冷惧热,即使是暑热最严重的时节,他们也跟个没事人一样,不像她会出一身汗。 芜叶自然地接过,莞尔一笑:“谢谢梨师兄。”脸上泛出两个小酒窝,看起来十分甜美可爱。 梨羽流笑了笑:“好久未见,师妹又长大了一岁。生辰快乐!” 梨师兄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小时候她老喜欢缠着他要抱抱,后来梨师兄长得更高了,她就不好意思了。说起来,芜叶还是梨羽流看着长大的。 芜叶腼腆地抿着唇浅笑,“谢谢师兄。” 这一幕,自然被江淮尽收眼底。在梨羽流靠近芜叶时,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知是出于什么预感,他总觉得梨羽流并不像芜叶眼中说得那般好。 这个人并不简单。 见到梨羽流将手帕递给芜叶,芜叶腼腆接过的模样,江淮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默默转过身,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张冷气符,抬手贴在了进门处。 符纸灵光一闪,屋内的燥热顿时褪去几分。 芜叶挽着袖子,露出两截藕白的小臂,给每个人都亲自盛了一碗长寿面,当然,她自己那碗是最多最大的。那碗还是江淮替她做的,毕竟哪有寿星自己给自己做长寿面的道理。他特意多加了几片卤肉和荷包蛋,添得满满当当,撒上葱花和辣椒面,闻着极其鲜美。 分给众人的长寿面,从和面、揉面、擀片到切条,最后到熟制都是芜叶亲自动手的。江淮只教她了一遍,她就全记熟了。当然,为了做出更加美味的长寿面,她从和面到熟制又自己默默练习了好几遍。 今日之前,江淮早已尝了不下十几碗她做的长寿面。按师妹的话来说,他以后定是岁岁平安,健康长寿。 其实这长寿面做的并不容易,多亏了江淮品鉴了她做的每碗长寿面,给出了精准的评价:有时是盐放多了,有时醋放多了,有时是面未煮熟、有时还有面太宽了口感不好等等问题。经过好几轮改良后,她终于得出经验:面要醒到位才能拉不断,盐放三平勺,醋倒三滴即可。 其实前一天夜晚,江淮还在品尝芜叶做的长寿面。在他蹙眉前,芜叶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如预料般,江淮拿起筷子品尝了一口后,不经意皱了下眉头,缓缓放下筷子,正要开口。 就听见芜叶说:“这长寿面是不是又没做成功?师兄,真是麻烦你了,这几日一直都在品尝我做的长寿面。虽然味道不佳,你也没有嫌弃我。” “但是我跟你说,这长寿面呢,与‘绵’谐音,有绵延不绝的意思,都是带着好运的。” 江淮只是静静听她补圆场,他很期待师妹接下来的反应。 “师兄,你吃了我做的长寿面,沾沾小寿星的福气,往后一定能福寿绵绵。”她说完,自己拿起筷子夹了跟面,尝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只受惊的小鹿。 “师兄!”她放下筷子,在原地跳起来。连跳起来的模样与小鹿蹦蹦跳跳的模样如出一辙。 “面软硬适中,汤头也调得刚好。”江淮平静地说,“总体来说,味道不错。” 这已经是江淮给出的最高评价。 “我成功了!”她咧着笑,抱了他一下,“谢谢你师兄!” 江淮僵住。 随后听她又欣喜道,“还好不是夸下海口,不然明天的长寿面真做不出来了。” 说罢,芜叶松开江淮又兴高采烈地按照这次的经验去筹备第二日的长寿面。以前生辰都是娘亲给她做的,这一次她自己也想给朋友们做一回。芜叶一直觉得,师兄师姐们待她好,她也理所应当回馈他们的好。 毕竟友情不是大风吹来的,而是互相奔赴的。 作者有话说: 江淮:吃了师妹十几碗长寿面,师妹心底一定是有我的! 祝小芜叶生辰快乐,再过两三章就要长大啦! 感觉这样写得很日常很温馨,细水长流! 第39章 芜叶一碗碗端过去:“长寿面, 人人有份。每个人都不许剩啊!这可是我用真心做的!” 汤汁的咸香扑鼻而来,花莲惊叹道:“芜叶,你好厉害呀!闻着就好香!”说罢, 就忍不住拿起筷子跃跃欲试。 “那是!也不瞧瞧是谁的手艺!” 江淮默默从芜叶手中接过汤碗,看着芜叶像只开屏的小孔雀般洋洋得意,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言少棠也忍不住夸道:“今日竟有幸品尝芜叶师妹亲手做的长寿面, 沾沾寿星的好运啦!” 言少觉接过,深吸一口香气,一脸满意道:“那我可要尝尝。” “多谢小师妹!”梨羽流笑着接过。 那份长寿面做的极好,众人吃完后仍意犹未竟。花莲率先送出了芜叶的生辰礼物,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 双手递到芜叶面前。 “芜叶,生辰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芜叶愣了一下,接过小锦囊打开一瞧, 里面安然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通体流光, 触手升温。上面还刻着“圣”字。 “这是……”芜叶疑惑。 “嗯……我也不好说……”她支支吾吾,没有道出真相, 只说, “这相当于莲阴族的通行证, 今后无论你去西陇哪里,只要带着这块玉,在西陇就无人敢惹你!若是你需要帮助, 拿着这块玉去万妖之城找城中祭司大人, 她一定会帮你。” 花莲是西陇莲阴族的圣女,芜叶猜想花莲给的这块玉一定极为珍贵,或许象征着圣女的身份地位。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了张嘴:“谢谢花莲师姐,师姐你对我太好了!” 花莲莞尔笑道:“在清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要对你好啦!” 言少棠则送了一个她亲手雕的小人偶,那个人偶正是芜叶的样子,栩栩如生,十分甜美可爱。芜叶收到后甚是惊喜。 “小人偶紧急时刻可以充当替身,同你毫无差别。” 这小人偶是言少棠亲自去找了会傀儡术的师兄学的,她早知道芜叶生辰,提前三月便在学习雕刻人偶,终于在前不久将生辰礼物大功告成。 芜叶眼睛眯成一道缝,笑道:“多谢言师姐,这太用心啦!” 言少觉以为轮到自己了,“欸,师妹……” 话未说完,便被梨羽流抢先:“师妹,我给你准备了一套头饰,不知你喜欢哪样,便全都要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盒首饰,“这一套是天心阁最近上新的,叫‘杳霭流玉’,意为无声云雾像流动的玉一样。” 芜叶很喜欢华美的物什,虽然她平日被娘亲教导节俭,但每个女孩都喜欢精美华丽的装饰。芜叶没有想到梨羽流能细心地为她准备这些,她微微抿着笑,想将脸上的笑意收敛一些。 “不如打开看看?” “好。”芜叶欢喜地打开,木盒里装有发簪、发钗、项链、戒指、耳钉、发带等等,琳琅满目,泛着流光溢彩,她迫不及待地拿起其中一根发带,极清浅的云白色软缎,缀着细碎的银线,浮光跃金,珠零锦粲。 言少觉也看到了那根发带,微微看向江淮,见他脸上一片平静,心中松了口气。 江淮只是看到那发带的一瞬间,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下,藏在袖中卷着发带的指尖忍不住攥紧,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只是还是忍不住瞧过去,他沉默地看着少女将发带递到另一人手中,听她说:“师兄,烦你帮我带下。” 那人接过她手中的发带,站在她身后,指尖触碰到那两个蝴蝶发髻,将原先那湖蓝色的发带轻轻取下,换成了云白色,利落地打了个蝴蝶结。 他听那人说:“很适合你。” 江淮垂下眼睫,眸色忽地黯淡下来。藏在袖中攥着发带的指尖更加用力了。 他想,或许他就不该挑这礼物,与那满目琳琅的发饰相比,他想送的礼物就更送不出手了。 那双眸子冷冷地盯着,少女欣喜地转了个圈,正巧窗外吹进一阵微风,飘逸的发带更显轻快。 暖阳漫过西窗,斜斜打在转圈的少女身上,像洒下的金辉无比耀眼。站在一旁的人如褪色般,打上模糊的光影。 小姑娘漂亮极了。 只是那抹白,她不喜欢的。 粉色更衬她。 他看见她站定,红着脸笑着回应:“谢谢师兄,我很喜欢。” 瞳孔倏地缩紧,江淮甚至不知该如何将手里的礼物送出去。他精心挑选的发带,或许称不上“礼物”,只是一个同他人赠与的礼物,相似的赝品罢了。 芜叶期待地看了江淮一眼,见江淮没有上前,她面露疑惑。 连言少觉也古怪地撇了他一眼。那日二人约好一齐去摘星阁给芜叶买生辰礼物,兜兜转转了几圈,言少觉竟没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失望而归,回去后加急酿了一缸酒。 但他亲眼见到江淮除了买根粉色发带,还买了好些礼物,皆让伙计仔细地包起来了。 言少觉的眼神实在炙热,江淮却平静得多。 或许他自有打算。 言少觉未说什么,从芥子空间中抬出他酿的桂花提子酒,满满一大缸,看起来足够芜叶喝上一年了。 “来来来,小师妹,我给你亲手酿了桂花提子酒,虽未备什么礼物,但往后每年你生辰我们都能拿出来喝一壶。喝酒喝酒,长长久久!”他打开封口,醇香的酒味飘散而出,弥漫在整个屋内。 芜叶掩住失落,笑着拿来酒杯,分给每人,作为寿星,她自然要说两句话:“那就借言师兄的话,祝我们的友谊长长久久!” 几人齐声笑道:“祝友谊长长久久!”这一声极为响亮,仿佛如立下的誓言般深刻印在芜叶的回忆里,再没有什么能抹去。花莲他们很是兴奋,喝完一杯觉得味道香醇,还要接着喝。 一时间,无人注意到芜叶闪过一抹失落的神色。 江淮坐在芜叶一旁,滴酒不沾,静静看着她给自己斟满,抬起酒杯要往嘴里灌。江淮拧着眉,长手止住,冷冷的眼神扫过她。 “不要喝多了。” 说完,就把自己那杯未动过的换给她,酒不过浅浅一口。 芜叶见状,心里生着闷气。这人忘记给她准备生辰礼物,还敢拦她喝酒!换了她的酒杯,还让她少喝点。不让她喝,她还非喝不可! 她闷闷地说:“言师兄说这酒是清酒,喝不醉的。”说完又固执地把酒杯换回来,猛吞了一口。 涩涩的,没那么甜。 江淮换了种语气,极有耐心:“喝不醉,也不能多喝。” 芜叶并未理会他,抿着唇,又默默喝了一口。见她未听进去,江淮周身的气息更冷了。明明是七月中旬的酷暑,她像是进了寒冰腊月般。 她咬着唇,像是忍不住般,眼睛依旧亮亮的,直直看向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江淮,我的生辰礼物呢?”她调整了称呼。 江淮沉默了,下意识地将袖中的发带往里收了收。 芜叶疑惑地看向他,神色又从疑惑转为古怪。江淮一向博闻强记,是不会忘记她的生辰礼物,但是他没有拿出来,没有拿出来就是没有准备。没有准备就是不在意,她这样想道。 明亮的眸黯然失色,见他无言,芜叶又自顾自倒了一杯,喝了口:“无事,当我没说。” “我没有忘记。”他解释道。 芜叶转头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江淮唇线紧绷,过了好一会儿淡淡道:“我不想当着他们的面给你。”又将酒壶拿远了点,“一会儿他们走了,我私下给你,好吗?” “说话算话。” “好。” 小姑娘听他这般说,神色又转为期待,轻快地加入到花莲他们的划酒拳里,闹作一团。欢声笑语满室,杯盏轻碰,酒香与愉悦缠在一起。 天将黑时,明月悬高空,一行人见屋内闷热,出来透透气。 言少觉望着天,发现某处低矮檐角上还挂着一串风铃,于是足尖一点,便站在了檐上。夜色彻底在眼前铺开,他呆呆地坐下。直到言少棠发现他坐在檐角,也跟着上来。 “姐,你怎么也上来了?”言少觉懒懒瞥了一眼。 言少棠没好气地睨他:“怕你酒喝多了一不小心栽了个跟头下去,我没法和爹娘交代。” 二人的动静自然吸引了其他人,一时间,无言居的檐角热闹极了。众人顺着飞檐翘角坐成了一排,晚风拂面而过,风铃轻响,倒比屋内更惬意。 花莲叹了口气,看着此情此景,惆怅道:“这样的休闲日子不多了。等我升至元婴,我就要回西陇当圣女了。” “还要多久?”问的人是梨羽流。 “按我现在的修炼进度,顺利的话,短则五年,长则十年。” 芜叶算了算,五年后,她才及笄,十年后,她已经十九了。想想便有些不舍,揽着花莲的手说:“师姐,我真希望时间过的慢一点,我不想长大。” 花莲宠溺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怕什么,若我真回去了,你可以来找我呀,保证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梨羽流温声道:“届时,我也要去历练了。” 他眼里没有对未来的畏惧,反而期待着变强大的那一天到来。五年、十年,亦或是二十年后,他或许在某个秘境里寻宝,或许已成为一位名扬修仙界的剑修,又或许做着岌岌无名的侠者驰骋世间。 这般说着,言少觉也怅然,他枕着手,躺了下来,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言少棠笑着拍了下他的胳膊,挑眉道:“你怎么不说你要当意气风发的少年剑修?” 江淮沉默无言,他素来不想将自己的规划告知别人,只是静静听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夜间的风凉了许多, 拂过时又带起一阵清脆的铃响。 芜叶也沉默了,长睫轻垂,空空地盯着远处。 如果梨羽流和花莲注定会离开的话, 那么言少觉和言少棠都是七长老的儿女,江淮也是娘亲的徒弟,他们的根都扎在清虚, 想必应该不会离她而去吧。 她安慰自己,但她心里仍有种虚无缥缈的不安感,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她甚至不敢开口问:“能不能多在清虚陪陪我?” 这就像拜师大典过后,每个人都对未来有了明晰的规划, 而她还停留在原地。或许从前还能借年纪小,天真无瑕的理由浑浑度日,但今日这场谈话又让她惶惶不安起来。 她从未想过离开清虚她能做什么, 只是一味地蜗居在千雪安为她构建的安全区内,不敢向外迈出一步。 因为她是无灵根, 是毫无根底的凡人。一旦脱离了清虚,脱离了千雪安, 她在修仙界就是一只能被随时随地碾压的幼兔, 毫无反击之力。 但是她长大了。 年龄与时间是不可控的。 她长大了, 也就意味着那些天真懵懂的理由不管用了。 而长大要面临的问题是:她未来要做什么? 远处的星光微弱且模糊,她看不清脚下的路,也不敢往前走。她怕一走, 身边的师兄师姐就离她而去。 芜叶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 师兄师姐们各自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就如同那日告别梅先生一样。 她甚至不知再见梅先生又是何时?若是他们离她而去,再见又是何时? 言少棠见众人陷入沉默惆怅之中, 连忙安慰道:“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人生变化无常,许多事情都是我们无法掌控的,不若就每日该读书就读书,该修炼就修炼,该练剑就练剑,过好当下。” 芜叶忽地问:“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言少棠作为师姐鼓励她:“小师妹,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或许路虽远,但是走着走着就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无尽的惆怅依旧在芜叶心底扎下了根。 人走茶凉,她甚至忘记问江淮要生辰礼物,飘渺地说了句:“师兄,我先走了。” 江淮瞥了眼地上静静伫立着的桂花提子酒,还有那盒梨羽流送的梳妆盒,她也未带走,正想出声说送她回去时,她便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 那夜的路走得极难,平日只需半炷香的时间,她却花了比平日多了一倍的时间才回到未名居。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时而看着一处发会儿呆,时而又步履不停加速往前走,时而长叹一声“噫吁嚱”。 回到未名居时,千雪安正等着她。桌上摆着一个包裹精致的长条木盒,芜叶却看也未看,心不在焉的唤了声“娘亲”后,顾自回了房。 千雪安敏锐地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她也有话要同芜叶说,抱起放在桌上的长盒,去敲了敲芜叶的房门。 彼时芜叶正躺在床上盯着燃烧的长明海烛出神,听见门外的响动,她起身去开了门。 “娘亲。”她扑进千雪安的怀抱里。 芜叶重重地嗅了嗅独属于娘亲的馨香,沁脾淡雅,头埋在娘亲胸口,柔软温热的怀抱让她感觉十分扎实。 千雪安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不是和你那群师兄师姐过生辰去了吗?”芜叶仍旧埋在她怀里不抬头。 千雪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受委屈了就想着为娘啦?” “没有。” 察觉到怀里的姑娘摇了摇头,她温声问:“怎么了?同娘亲说,娘亲跟你一起想办法。” 抱了好一会儿后,芜叶才抬起头,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当药修。 清虚不擅制药,但她知道清虚每年的丹药都是从云溪进购的。在江淮的督促下,她对于修仙界各个门派之间的关系、实力排行也越发熟悉。 她知道云溪实力与地位仅次于清虚,尤其是在药修、丹修方面几乎占据修仙界第一。 在芜叶仅限的知识和想象中,药修是最接近凡尘的一门,不像丹修与医修都需要直接接触患者,而药修不需要超强的天赋和灵力,每日种植灵草、晾晒草药,烹制药材则是日常。除此之外,学会辨识草药,学会制药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瑶山一难,她真是吃够了毫无自保能力的苦头了。 她走在路上时,心中有股声音一直在告诉她:千芜叶,你不能干坐着等别人来救你,你要学会自救。你不能全然依附于你的师兄师姐甚至娘亲,你要学会自保。 她躺在床上发呆时,那股声音依旧在告诉她:千芜叶,你是清虚宗主的女儿。即便是凡人,你也不能把你娘亲的颜面丢光了,当个混吃等死的窝囊。 直到现在,她依偎在娘亲的怀抱里,那股声音愈发震耳:千芜叶,你醒醒,去做点什么吧! 她振聋发聩,如当头一棒,敲响了她的声带。 千雪安听她说:“娘亲,我要去云溪当药修。” 空气凝了一瞬,芜叶见娘亲毫无反应,又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娘,我要当药修。” 千雪安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句“我要当药修”清晰地落入耳中,女儿坚定的目光直直看向她,她才意识到芜叶在说什么。 她张口结舌:“你认真的?” 芜叶点了点头。 “你可曾了解过清琅离陆林有多远?清虚离云溪又有多远?” 芜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千雪安不懂她的意思,松开揽住她的手,牵着她在一旁坐下。 沉吟片刻后,方道:“清琅离陆林隔了十万九千多么里,光是御剑飞行以最快的速度到那里也要两天一夜,坐小型御空船到那里也有一天一夜,甚至你乘坐空间传送阵到那里,也要先从清虚到琅琊,再从琅琊到水门,再从水门转到桑梓,最后从桑梓转站才能到云溪。” “如此麻烦,来回周转甚至要花上数天,你当真要去?” 芜叶听她说了很多她只在地图上看到过的地名,即使那些地方她从未去过。但这一刻,她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没有什么比有意义地活着更重要。 “娘亲,无论有多遥远,我都要去。”千雪安看到她的眸光坚定,如金石般无可动摇。 千雪安的脑袋霎时空白,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去挽留。芜叶的眼神告诉她,她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好糊弄了。 她的思想在一步步追上成人的想法,她无法用一个谎言去诓骗她,去拒绝她的请求。 她只好说:“云溪门也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清琅巫族对门内的入学弟子极为严格,首先要通过草木辨识测验,光是这一点,已经筛去将近过半的人数,再是制药入门考核,又筛去了将近四成的人数,最后留下来的,不是优中选优,就是天赋异禀的。” 芜叶静静听她说,迎着光的眼神不再黯淡。 “你以为成为药修就不要求灵根了吗?”千雪安起身负手道。 “你错了,云溪确实是有收凡人为药修弟子的先例,但哪一步不是比那些有灵根的弟子要求更为严格。你没有灵根,但你要与有灵根的弟子竞争,你就必须付出百倍甚至千倍的精力去学习。” “你能做到吗?” 这一问,如一把悬在额前的宝剑直指向她,逼出她给出一个绝对的答案。 芜叶毫不犹豫地说:“我能做到。” “娘亲,你相信我。放手让我去吧!”她迫切地需要娘亲给予她支持。 千雪并未立即应下:“你且先听我说完。” “云溪门招收弟子五年一届,而下一届就在明年年初三月。”她顿了顿,看向芜叶,“你觉得你能在那之前就掌握基础的草木灵药知识,参加并通过他们的考核吗?” 芜叶依旧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能!” 她觉得这就是她要走的道,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这一刻在承诺什么。 千雪安从前想过牢牢地把芜叶保护在身边。在她的计划里,有她在,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欺侮她的女儿。 若是她万一不在了,有江淮在,她也能安然无恙度过此生。 而此刻,被她圈在怀里长大的女儿无比坚定地告诉她: “娘亲,我要寻我的道了。” 她怔愣了一下,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过了片刻才恍然意识到,是时候该放手了。 任何一个真正爱她护她的人是能够意识到,芜叶是热爱自由的,她绝不是她养在舒适圈里的驯鹿,她应该是奔腾于浩瀚林海间的野鹿。 她的女儿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该庆幸的,庆幸世间还有与她拥有同种血脉又同样向往自由的灵魂。 但她不忍心芜叶脱离她的掌控之下再受伤流血,她的孩子没有常人的灵根,已经缺失了很多,她想弥补,却也无计可施。 芜叶见娘亲在原地怔愣,轻唤了她一声:“娘亲?” 千雪安这才回过神来,轻叹一声:“罢了,我去为你寻一位老师来教授你,你好好跟着她学,不要让自己失望,好吗?” 她没有说“不要让娘亲失望”,而是说“不要让自己失望”。 芜叶的眼眶顿时潮湿,她的娘亲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她知道娘亲在用尽全力给予她爱与呵护,但她不能认为母爱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她的娘亲无条件爱她,所以她才不想让娘亲失望。 “好。”芜叶应了声。 她坚定地说:“娘亲,你等着,我一定会给自己一份满意的答卷。” 作者有话说: 每位女性都应该觉醒,不依附于他人,要有一门赖以生存的技能。 借作话分享一下前几天看到的帖子:1919年,□□在《女子自立问题》中指出:“女性身体没长成前绝对不能结婚;女性在结婚前要储备丰富的知识和技能;若决定生育,需提前备足产后生活费。” 以此与各位读者共勉。 40-50 第41章 兴尽悲来, 识盈虚之有数。当过去的芜叶还在希望友人能长久留在她身边时,今日的芜叶已经要勇敢地面对自己所做的抉择。 离开,是成长, 也是解离。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师兄师姐们一步步离开她的心理准备,但未料想到,最先提起离开的, 会是她自己。 千雪安为芜叶找来了一位曾经在云溪长期执教的药修,那位药修看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姓汤。芜叶便唤她汤婆婆。 千雪安与她交好,本想邀请她在未名居住下,但汤婆婆不肯。只有一个要求, 让芜叶来紫薇林,她才肯亲自教授她。 芜叶为了专心准备云溪的入门考核,隔日便收拾了行李主动搬到了清虚山脚下紫薇林的木屋内。这里种满了大片紫薇花, 夏季绯红,俨然像进入了粉红的幻梦。 直到紫薇花的花瓣成片凋谢, 落在潮湿的青草地上,盛夏的绯红一点点褪色, 铺满整座小院, 檐角余下褐色的枯萎躯干, 静静镌印在青色的天空下。 芜叶才恍然意识到时间过得如此快,这个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凋零的紫薇林, 下意识喃喃道:“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彼时汤婆婆正悠闲地躺在院中的长椅上,听见这句, 默默摇着扇接了下句:“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芜叶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那句尾音落得极长,似乎与这不知不觉到来的秋,都蕴含着同样的落寞。 汤婆婆惜字如金,这是芜叶第一次听见汤婆婆与她说关于草药之外的话。 芜叶第一次见到汤婆婆时,她满头白发,身材佝偻,走路也是慢吞吞的,说话更是嘶哑嘲哳,与修仙界对于女子的刻板形象截然不同。 但她的举止,比如,悠闲自在地躺在长椅上,慵懒随意的作风,都让芜叶觉得无论一个女子有多么年迈,但她的底色依旧是潇洒随意的。 虽然这位住在清虚山脚下的汤婆婆,外貌看起来算得上“丑陋”,但在芜叶看来,汤婆婆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 美人在骨不在皮。 汤婆婆即便面容衰老,脸上皮肤皱得像树皮一样,但鼻梁很高,眼睛大大的,尤其那双手保养的极好,细腻白皙,干净纤长。即便是每日采摘草药,指甲缝里也无泥垢。 汤婆婆不苟言笑,与芜叶的交流除了教她辨别草药,考察她背诵药方,绝不会与她交流一句别的。即便芜叶对她心生好奇,想打听她的来历,汤婆婆也闭口不言。 这样的女子太神奇了。她的世界里似乎没有情爱,无名利,也无子女,似乎无牵无挂,除了一心惦念着她的药圃。 芜叶许多次都想张口问她,又自顾自吞了回去。 汤婆婆见她练习认真,准她休沐三天。后来芜叶回到未名居时,听见千雪安与她说,汤婆婆与她一样,是个凡人时,她更为诧异。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敬意,这样的女子少见矣。 无道侣,无灵根,但有着一身本事,在云溪里常任执教,以制毒、解毒出名。后来云溪呆腻了,于是去游遍四海八荒,神出鬼没,成了名不见经传的药门毒姥。如此经历,连千雪安都敬她三分。 芜叶却想到,这一路走来,汤婆婆一定吃了很多苦。再细问些,千雪安也不肯再多说。只说“对一个人要保留三分敬意,三分神秘,才恰到好处”。 休沐三天,芜叶连忙告知千雪安,她想去江淮的无言居,将之前放在他那里的生辰礼物取回。千雪安放心同意。 她静静看着藏在山林后的院落……在她去云溪之前,应当和江淮好好告个别。 她有无言居的灵钥,俨然成了这里的半个小主人,可自由出入。 不知江淮今日在不在? 她这般想,右脚便踏进了无言居。周遭寂寥,像是长久未有人居住,甚至感知不到一丝人味。江淮来清虚已有几月,但他甚至未买个傀儡童子来看家,甚是奇怪。 在庭中央唤了好几声“江淮”始终未见回应,许是江淮不在。于是芜叶自顾找遍了整个一楼,桌案、柜橱、廊下角落都找了个遍,都未发现那缸清酒的影子。不过梨羽流那盒发饰倒是在她曾经歇息的房间里找到了。 侧边还放着一只小木盒,芜叶顿住,想到这既然是出现在她的房间,想来是为她准备的,便抬手轻轻掀开盒盖。 里头静静躺着一条粉色的发带,是蝴蝶花样,带着清香。为着采摘草药利落些,怕发丝勾缠枝蔓、沾惹尘土,她一早便把心爱的蝴蝶髻拆了,换成了更为清爽贴耳的平髻,只余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下地干活嘛,就是要利落点。 毋庸置疑,这发带一定是送给她的。 芜叶欣喜地将发带小心翼翼从木盒中取出,抬手拢过颈侧垂落的几缕软发,另一只手捏着发带两端,轻轻绕着发丝缠了两圈,指尖灵巧地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刚好卡在耳后。 从铜镜中一瞧,显得更为娇俏。 芜叶未着急走,又去二楼的阁楼转了转,见书案未落一丝灰尘,甚至整个样式都与她走之前别无二致,她还是很满意的。 她找了个蒲团在书案前坐下,翻看了一旁摆放的好几本她从前最喜欢的地方志。又想起刚过去的那个夏天,她几乎把整座阁楼的书都看过一遍,但她又带不走,倒是可惜。 遂提笔写了一页书名,将她从前最喜爱的地方志书名一一列序在宣纸上,写了一页不够,又取了张纸另起一页,写上了她最不喜欢的书籍。 芜叶想着,如此一来,将来再回清虚她也好直接翻阅这些书籍。又考虑到日后去了云溪,兴许偶遇书荒,又誊抄了一遍,将先前写得那几页夹在了某本书中。另一份则细细折好,收入囊中。 在无言居左等右等,也未见江淮归来,便准备起身离开。只是走到半路,才记起来那盒梨羽流送的梳妆盒又忘了带走。罢了,下次再来取走。 她未走多久,江淮就从上岑师祖那里回了无言居。一抹熟悉的气息忽闪而过。 芜叶来过。 他推门去了那间未芜叶准备的房间,那个木盒还在,他松了口气。打开一瞧,空空如也。 江淮猜想,许是被她取走了。 也好,别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糟糕的样子。他神情落寞地盯着那个盒子,又转而去看一旁的铜镜。 现在的江淮,骨瘦干柴,余下一层脱了形的人皮,走出去甚至是一个幼童稍加施力便能推倒在地的弱者。不知情的人若见了,定会讶异,此子年纪轻轻,头上的青丝已经掉得无甚毫几。皮肤白皙到血管经脉清晰可见。 长睫微垂,他见到铜镜里的自己,肌肤像是过去许多年变得毫无张力,皱成一团,已经是个丑八怪的模样了。摘下帷帽,那个光溜溜的头顶也见不到一丝发根。 铜镜里的那个自己,连他看了都感到很陌生,更别说爱美人的芜叶见到了说不定会吓哭。他是绝不敢顶着这副糟糕的容貌见到芜叶的。 于是每日用帷帽遮挡容貌,听闻芜叶休沐,也是尽量晚归避免与她相见。 江淮自筑基后每日都要去找上岑师祖修习无情道,从不例外。在无情道入门前,上岑师祖是极尽心力去引导他。此子聪悟,心性坚韧,一点便通,令他十分满意。 初见时交予他的那本心法,他也日日在练。若不是日积月累,心法修炼从未断绝,他定不会这么快就进入退病阶段。 无情道分七劫,一劫退病,二劫去情欲,三劫除妄心,四劫渡魔境,五劫步真空,六劫脱胎换骨,七劫遁入苦海。经此七劫,可得大道,终成神。 一个夏天过去,江淮便成功进入退病阶段,实在让上岑师祖大为震惊。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时日,江淮的身体饱受病魔蹉跎,夜间浑身烧到像火炉般,也只能泡在冰泉里去热。看着江淮正在经历退病的这一关,他也爱莫能助。当初他初入无情道,经历退病阶段时,每日只能将自己关在房间内,白日疼痛钻入腿骨,更是走不了半步。 但江淮竟也咬牙撑过去,每日还能强忍着抽出时间随千雪安修习天玄术,从未落下一天修习。吐血、脱发、蜕皮、掉指甲以及身体轻易的划痕就能造成鲜血的大量流失时,连千雪安都劝他,等他渡过这一关后在同她修习天玄术。 江淮拒绝了,他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空闲。那段时日,身体似乎有另一个人在主宰着他,与他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如若他未熬过去,这些病魔当真会实实在在席卷他的生命。 他从不相信千芜叶的祝福就能让他平安度过苦难,他也不相信那颗测灵石上说得仙骨道胎真的能助他成神。 不然为何身体的变化一日比一日糟糕? 后来芜叶几次来找他,都未见到他的人影。于是去问千雪安,江淮在何处。千雪安并未告知实情,只说了句“你师兄大抵是在上岑师祖那里修炼呢!” 这般尽量避开,已至他来到清虚的第二年年初,一月。 无言居的唯一的变化就是庭院里多种了棵苦楝树。这是江淮从即将被砍的苦楝树林里抢救回来的,许是深深共情了一棵树,让冷漠的江淮大发良心。 那个冬季,他常常看着那棵干枯安静的苦楝,时常想象它在春天开满花的场景,只是悲哀地想着,不知他能不能挨到那时。 庭内的那棵苦楝也停止了生长,静静地,散发出暗沉的死气。 与病魔经历长达半年多的周旋,江淮每时每刻都病痛缠身,他看到自己身上盘旋的黑气,一点点填满身体。 他再也无法看清身体里的那个主宰,看到吐出的鲜血能装满一壶时,一度让他以为自己撑不过去这关。他学会了接受,与病魔和解,不做痛苦的奴隶。 他不再表情痛苦到狰狞,不再歇斯底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闭气、凝神、解体,默念心法。 直到某一天,他看到自己的身体长出新的毛发,新的指甲,新的皮肤,直至那些疼痛再也无法让他崩溃时,更强健的体格似乎正一点点替代那些脆弱的、一击即溃的肉·体,他的身体重新焕发生机。 苦楝花开,春已至。那棵苦楝与他同死同生,挨过了一个艰难的寒冬,拼尽全力开出了生命的温柔。 与此同时,江淮也成功渡过了退病劫。这仅仅是身体变得平静的第一步。经过退病后,他无条件主宰着自己的身体,哪处疼痛,哪处坚硬、哪处柔软,都能得以控制。 再与芜叶相见时,恍如隔世。 作者有话说: 江淮:不行!不能让老婆见到我这副丑样子!(赶紧带上帽子ing) 注明: 1.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取自唐·李煜《相见欢》 2.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取自唐·王勃《滕王阁序》 第42章 经过将近半年的训练, 芜叶在汤婆婆的严格训练下,已从一个药修初学者对各类灵草有了一定的了解,即便是覆住双眼, 仅凭气味和形状就可以辨别出来手中是何种草药。 最复杂的药谱她也背得滚瓜烂熟,甚至独立配出药方,这一切都源于她付出了比常人多百倍的时间去学习。 她将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 甚至没有时间去见她的朋友们。除了记诵草药、药方之外,对于身体机能的训练也从未停歇过,摘草药是一件需要消耗体力的事情。每日背着篓子上山摘药,摘完还要拿回来清洗晾晒,晾晒后还要将其切片, 这样下来,芜叶各方面的体能也增强了许多。 时光匆匆,再见江淮时, 已是二月末。她又一次来到了江淮的无言居。这回,她是来告别的。 她去岁十二月曾来过一次, 庭院里多了棵干枯的苦楝树,白雪皑皑, 落在上面像铺了层厚实的毛毯。只是那回来时, 苦楝树还未发芽。 今日再来, 见到苦楝树枝角已泛出成片淡紫色的花,远远望去,像裹了一层雾般。在初春的阳光下, 清风落在楝花上, 轻漾浮游,恍如落入紫色的云雾中。 原在来的路上已想好了告别的说辞,譬如, “师兄,我走啦,你要好好修炼!我还等着你在清虚给我当靠山呢!” 直到真站在江淮面前,她才觉得告别是很难言说的,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江淮好像更怕冷了,站在门边,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绒狐裘。 二月末已是春季,天气渐渐回暖,今日艳阳高照,一路走来累得芜叶额间出了层薄汗。 但江淮似乎更习惯将自己裹紧,那是他经历退病期留下的后遗症。芜叶并不知这些,寻了个话题关切地问:“师兄,你如今也冷吗?” “是有点。” 他看见芜叶站在苦楝树下,许久未见,芜叶好像长个子了,扎了个低垂的平髻,上面扎着几朵素色绢花,绑着那根粉色丝带,丝带尾巴长长落在胸前,风亦动,发丝飘,倒有种宁静的少女气质。 “那快快进屋吧!”她毫无察觉地揽过江淮的手臂,拉着他进屋,比他更像这里的主人。 “怎种了棵苦楝树在院内?”她开口问道。 苦楝树的树皮可入药,味苦,性寒。而楝花,始于暮春,收梢于初夏。楝花谢尽时,花信风止,花期短,按理并不适合作为观赏植物。 江淮解释道:“去岁十月见有人要将苦楝树林都砍光,种上流苏,正巧撞见,便移植了一棵过来,庭院里空落落地,多了棵树,也多了一抹亮丽的景色。” “原是如此。”芜叶阖上门,不漏一丝风进来。 芜叶未来之前,江淮正在屋内同自己下棋博弈。听到灵钥进入洞府的动静,才来门口一望。 芜叶眼神随意一瞥,宴客的案几上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棋。黑子与白子旗鼓相当,似有杀风,势要将对方团团围住。她最近也看了些棋谱解闷,对这颇感兴趣,细细观察起来。 一提起庭院里的树,江淮才想起他将言少觉送她的那缸酒埋在了苦楝树下。毕竟那是别人送她的生辰礼物,他擅自做了决定还未同她说一声。 “去岁夏末,言少觉送了你一缸清酒,你可记得?” 芜叶记得,她之前来过几次,都未找到那缸清酒,不知他放在了何处。 见芜叶点头,他又道:“你许久未来取,那桂花提子酒放在廊下日晒夜露的,木塞子都干缩了,酒气跑了不少。我想着这么放着也是糟蹋,索性埋到苦楝树底下了。那地方背阴,土也松,埋酒正合适。” 沉吟片刻,又添了句:“你若是想抬回去,也可以现在挖出来。” 芜叶摆了摆手,依旧盯着那盘棋:“那还是算了罢,现在挖出来又无人与我喝一杯。且这坛子酒存放的时间越久味道才越浓郁,日后我再回清虚,邀请花莲师姐他们再来喝一杯,再配上几盘下酒菜,岂不美哉?” 她坐在黑棋的位置,伸手从一旁的青釉棋罐里摸了颗黑子,思索着下一步。 江淮闻言,眸底无甚情绪,“你何时出发去云溪?” “再过三日吧!”她跃跃欲试,将黑棋子落在三颗白棋之间。 江淮问:“师尊送你去吗?”见她下起棋来,江淮也摸了颗白棋,毫无犹豫地落了子。 芜叶答:“并不是,娘亲要那段时间刚好要去看凌素素,于是就让我随汤婆婆一道去云溪,她是教授我辨识草药的老师。” 再看棋盘,只一子之差,白棋便赢了。“师妹棋差一招,比不过师兄!” 江淮长睫半垂,并未多问关于凌家的事,看了眼棋盘,淡淡道:“到了云溪后,可以再练,多背棋谱,下手就有了旗感。” 芜叶笑着应道:“哈哈,那且等我练成棋圣,再与师兄大战三百回合!” 江淮觉得她还是没什么变化,相较而言,芜叶觉得江淮性子更淡了,她未察觉出不对劲来,只是看了眼周遭,冷冷清清的,除了屋内燃的香还在直直往上飘,其余的物什甚至没有什么活气。 江淮在清虚的真心朋友不多,时常都是她拉着主动社交。见此,芜叶提议道:“我走后,小黑和小蓝能不能交予你帮我寄养?”有它们在,江淮或许能解解闷。 “……”江淮刚准备说他不喜欢鸟味。 像是怕他拒绝般,芜叶又赶忙找补:“江江和叶叶要帮我看家,还要帮我打理小花园里种的瓜果蔬菜,除了喂鸡喂鸭,喂牛喂猪外,就没别的心思再照顾小黑和小蓝了。它俩也不调皮,很乖的。” 小姑娘睁着水润漂亮的大眼一眨一眨地看着他:“拜托你了!” 看着那双眸子,江淮无奈点了头。芜叶的眼睛顿时亮了,“谢谢师兄!师兄最好了!” 江淮起身,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一串珠子,“手伸出来。” 芜叶不解,默默伸出手。江淮没多说什么,将那串珠子戴在了芜叶手上,正合适芜叶手腕大小。她问道:“这是什么?” “迟来几月的生辰礼物。”他替她在末端打了个结,又默默注入一道神魂进去。“这叫流月珠,天玄术里有一道术法叫流月,流月遇危可转安,逢凶可化吉。你带上它,时刻不得离身。” 他并未提及,流月是将自身的气运渡一半给别人,所谓流月,也称借运,此举早已被天玄术列为禁术。为求保险,他看了多方古籍,在确保仙骨道胎的体质转运给他人是不会对那人有任何反噬后,才放心往这珠串里加了十二道流月。 清虚宗主的女儿什么也不缺,精美的法衣、保命的符箓自然有千雪安给她。他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如果能帮上她的话,十二道蕴含“流月”的珠子足以帮助她化险为夷。 “谢谢师兄,我很喜欢。等我去了云溪后,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芜叶十分喜欢这串珠子,爱不释手。 江淮看着那道欢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径,没由来的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盼你学成归来,相见欢。芜叶每同一人告别后,他们都是这般说得。虽有不舍,但她仍旧毅然踏上了那条她亲自抉择的路。 在一切准备就绪后,便与汤婆婆前往了云溪。 汤婆婆却选择了一条需要花费最久的路线,芜叶不解问她:“为何不直接御剑?” 说完,她像是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紧抿唇。汤婆婆与她都是凡人,怎么会御剑呢? 汤婆婆鲜有耐心地同她解释:“乘坐空间传送阵的确不比御剑快,但沿途的风景也各有不同。这一路会经过琅琊、水门、桑梓,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为何不慢下来去品尝下当地美食?” 芜叶一听见吃,眼前一亮,也不再多说什么。她还是第一回 去清琅州,这里的建筑与陆林的也别有不同,清琅山水遍布全州,基本上不是在靠岸的路上,就是在岸上。一路的风景对芜叶来说都十分有新意。兜兜转转,千雪安给她的储物袋里都装了一半。 汤婆婆冷冷劝她:“别给你娘把家产败光。”这句话依旧无效。 一路上也遇到许多前往云溪进行入学考核的路人,无不诧异她们从清虚来。有人见芜叶年纪太小,也惊讶道:“你竟还是凡人,年纪如此小,当真能吃的了当药修的苦?” 芜叶并不多说什么,药修她是一定要当的,再苦再累也绝没有回头一说!别看她白日里吃好玩好,晚上可是挑灯夜读,将那些考核内容记诵了一遍又一遍。 如此在路上花费了四天三夜,汤婆婆终于带着芜叶终于抵达了云溪,找了间云溪附近的客栈住下。考核的前一天晚上,汤婆婆让她早点休息,芜叶却还抱着那本草药集,嘴里念念有词。 虽然汤婆婆也提前告诉她,“以你目前的水平,足以进入云溪当名药修。” 但她仍觉得虽然准备得确实充分,但也不能盲目自信。 只是同汤婆婆说:“您先休息吧!我再多看看书。” 看着满页的草药图鉴,她又想到了在清虚时,江淮为她搜罗来的话本子里常有一些书生赴京赶考路遇美人的故事。她到这时更是感慨,那些书生又要拼命读书,竟还能留恋情爱,最后考取状元,娶得美娇娘,爱情事业双丰收,那真不是一般人。哪像她,此刻是绝不敢掉以轻心的。 凡阻扰她者,她都要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冲锋向前! 隔日进了云溪,已无瑕再去欣赏云溪别样的美。入门考核历时三天,终于结束了。芜叶松了口气,她闭口不言,好在汤婆婆也没问她考得如何。考核结果也需三天,汤婆婆默默带她在云溪周边转了转。 同样是三月初的季节,江淮在清虚还裹着狐裘,这里的人却皆着短衫短褂。街上也热闹极了,芜叶常常能见到有修士骑着大象横行过街,这里以象为宝,随处可见绣着象形状的包,编制着象形状的凳子…… 清琅以巫族势力最为庞大,巫族的人也很好辨认,头上缠着黑巾,无论男女都带着大大的银饰耳坠,男子丰神俊朗,女子柔情娇媚。当地人信奉巫族,于是在每处中心都会设立九烛阴台,以供祭拜。九烛阴台或大或小,倒没有那么多讲究。 不过听当地人说,九烛阴台就数距离云溪最近的耒灵城最为灵验,他们正巧经过耒灵,看见那座气势恢宏的九烛阴台时,芜叶心生敬畏,不禁站定。她只是站在最下方,甚至感受到立在台上的神像似乎在怜悯她。慈目低垂,普渡众生。 汤婆婆问她:“进去拜拜?” 芜叶点头。 遂拉着汤婆婆进去把每一尊巫族供奉的神像都拜了个遍,祈祷心中所求,皆能圆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这日, 江淮果然收到了芜叶从云溪寄来的信。窗外的苦楝花瓣如落雪似的轻飘飘搭在了信笺上,江淮拂手抹平,从里面取出信。 平摊在案几上, 粗略看了一眼,字迹工整秀丽,看来她到云溪并未荒废了练字。江淮这才认真读起信中的内容。 江淮师兄亲启: 见字如晤, 展信舒颜。 师兄!想必你已经从娘亲那里听闻,我正式成为了云溪药修中年纪最小的弟子!考核前,我还是觉得心里惶惶不安,在正式考核时,还犯了一点小错误, 将“红花”写成了“西红花”。 考完后依旧忐忑,于是去了耒灵城最大的九烛阴台对着所有的神像都祈求了一遍“让我通过入门考核”,不过不知是那些神灵发挥了作用, 还是你赠与我的这串流月珠发挥了作用,最终我还是以入门考核第一名的成绩成功进入了药门。 我到云溪已经有些日子啦, 今日好不容易逮着个空闲,赶紧给你写信!这里的师兄师姐待我都极好, 刚来那几日, 给我分配了一亩灵田, 灵田需要自己亲自开垦,种上灵植。 真到了这一步才发现,我连药锄都挥不利索, 时常一锄头挖歪, 把好端端的药草都连根铲断,多亏了林师姐手把手地教,现在我挖药材也是有模有样了, 嘿嘿! 说起来,当药修的日子比在清虚繁忙太多啦!时常卯时刚过,天还蒙蒙亮,外面起着大雾,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 师兄你是不知道,刚来的头几天,我差点把被子裹成个茧,只感觉每日都睡不够,最后还是被师姐连人带茧给拽起来的! 现在已经在慢慢习惯啦,虽然还是会偷偷打个哈欠,但一想到能采到带着露水的灵花,就又有劲儿了。 这里种植的灵花,采出来的蜜很清甜,我与同门常常渴了就靠花蜜兑点露水就着喝了,十分解渴! 这可是真正的“甘露”哟,可见我这人,每天都需要靠“甜头”充饥才有活力。 我们常常在地里一待就是一上午。云溪的灵田可大了,放眼望去全是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那个清香味儿哟,比咱们清虚后山那片野草坡好闻多了! 前日我还发现我的灵田里种植的药草被兔子啃了叶,气得我直接将它捉回去,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再怎么饿也不能啃我的叶子呀! 所以这只坏兔子,只能通过每日在怀里让我撸撸毛来抵债了。 有时候中午囫囵扒上两口饭,下午又得去听课啦。药理可真难,什么“阴火阳火,动而故生阳,静而故生阴”,什么“霜能杀物,露能滋物”。 说实话,这些比之简单的草药记诵,听得我真是脑袋嗡嗡的。 奇怪的是,虽然脑子累,但心里踏实得很,比在清虚像无头苍蝇一样成日晃来晃去强多了。有时候晚上回房,揉着酸疼的胳膊,倒头就睡,第二日又开始日复一日的生活。 不过忙归忙,但我是真喜欢这样的生活,充实且有趣! 听说丹修那边的大炉鼎前两天又炸了一个,还好没人受伤。我们药修这边就安全多啦,顶多就是每日跟着业师调配药方,适配出更合理的方子。 有回业师让我们把麒麟草全都碾碎成汁,那味道别提有多熏人了!回去后一身味道,泡了三天澡都没冲掉。 还有被麒麟草的草汁染绿了手,洗了好几天都洗不掉,回回与同门相见都像聚集了一群绿手怪。 不过,业师说麒麟草汁可以美白肌肤,那我也就无所谓了! 嘿嘿!还有后来有回犯错与同门被罚去给丹修洒扫丹炉一周,又认识了几个丹修朋友们! 他们炼的丹药时常多到用不完,在外面卖出一粒三颗中品灵石的培元固本丹在这里就如糖豆一样。可见,云溪定是靠着这些丹药赚麻了! 云溪的月亮又大又圆,跟咱们清虚的差不多。除了这边蚊虫比较多,有时“幸运”的话一推门还能遇到蛇,就那么蜷在门槛上,吐着舌信子直愣愣地看我。 师兄你知道的,我最怕这玩意儿!回回被吓个半死。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我都只会原地僵住,连喊都喊不出声,全靠同住的师姐赶来解围。 还是林师姐(她与我同住一屋)胆大,拿根长棍轻轻一挑,就把蛇请走了。 她说这叫“与万物为善”,我说这叫“师姐救命”! 这里天气不比清虚,有时上午还是日照高头,晒得人直冒汗,下午转眼就是阴雨绵绵。 若是真遇上这种情况,也只能手忙脚乱将白日晒的草药立即收回来,有时连吃饭都顾不上,赶不上食堂的饭菜,只能同师兄师姐们一起开小灶。 云溪由于经常下雨,地里总是爱冒出各种各样的菌子,五颜六色的,可爱极了!我未辟谷,馋这口,这在清虚可吃不到噢! 所以回回都拉着白师兄(一位很幽默的师兄,也是我的菌子同好)常常跑去地里摘菌子,红的黄的白的,一捡就是满满一箩筐,回去仔细辨了又辨,把有毒的剔出去,剩下的便做菌子大乱炖。那叫一个鲜! 吃的不过瘾,我们还会特意去隔壁丹修种的灵田里摘菌子,反正他们种的是药材,又不要菌子,地里的菌子不采白不采!一来二去,地里的菌子竟被我们采光了。 后来被丹修朋友们发现,白师兄接口说这叫“为民除害,顺便满口腹之欲”,那味道别提多鲜美,丹修朋友们闻到了也加入到了我们采集菌子的队伍中,哈哈! 我这儿一切都好,师兄勿念。等下次攒够了假,我就回清虚看你,到时候给你带我自己配的驱蚊香包(这里蚊虫多,外面买的都没自己拿药草配得有效果),虽然味道比较奇怪,但心意满满嘛! 师兄在清虚可要好好的。顺便代我向其他师兄师姐问好呀! 祝好! 师妹芜叶 亲笔 看完后,江淮眼底露出一抹柔色,嘴角勾起浅笑,温情不经意间流露,一旁的小黑看到了甚至惊讶地瞪着圆溜溜的猫眼。 江淮收起神色,冷冷看了它一眼,又将那信笺细细地折起来。 他握着信笺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几处角落,都不甚满意。思忖片刻,终于转身登上阁楼。 他径直走向那个上锁的木屉。掏出钥匙打开锁,拉开抽屉,先是小心地取出上层的物品,又亲自裁剪了张柔软的面料垫在下方。 随后将原先放置的宣纸拿出,然后换成信笺轻轻放进去,再将那张薄薄的宣纸放进去,最后落了锁。 那木屉里收着的宣纸,正是芜叶随意夹在某本书中留下的一页书名。 江淮定时会来阁楼亲自洒扫一遍。他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私人领地,动他的东西,遂未请居家傀儡,像洒扫、更换家具等都是亲历亲为。 某次洒扫时无意中翻到一本,发现这里面还留张纸,写满了书名,分类也极为醒目。 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芜叶留下的杰作。 江淮翻了翻,看到她将喜欢的书籍归类在了大大的“善”字下,不喜欢的则归在了“恶”字下,喜好分明。 于是替她细心收了起来,如今那木屉中又多了芜叶写的信笺。 只是,这写给芜叶的回信,他却不知写什么。思来想去,提笔落下: 千芜叶亲启: 小黑与小蓝近日乖巧,一切无常。 勿念! 江淮亲笔 寥寥数字,不足萦怀。 无言居的苦楝树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几经风雪,也不见那棵树下小姑娘的踪影。 后来那木屉装满了一封封叠得极为整齐的信笺,直到再也装不下。江淮就换了个更大的盒子来装信笺。里面除了信笺外,还有芜叶寄来的礼物,譬如亲手做的醒神香,明绯花包,通窍药囊等等。 偶有一日,遇见言少觉,见他腰间佩戴着一个绿色的小香包,他问后,才知芜叶给每人都送了不同颜色的香包。 送给他的是个白色的。 既然送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他自然不会把这香包像个玩意儿一样戴在身上,于是同那些信笺一样都锁在了箱子里,从未拿出来过。 有段时间,芜叶寄来的信笺极为频繁,她常常在信的末尾写道: 风雪一更,乡心梦盛,怀思故园声。 江淮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那行字,思念的感情似乎早已是上辈子的事了。无情亦忘情,断情亦绝欲。 这些年,他在无情道的去情欲一劫上颇有进益,他感受不到这行字里的情感,那只是冷冰冰的笔划构成能够表意的字。 他依旧提笔写道: 一切安好,勿念。 末了,又附上: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在这一点上,他能理解芜叶做出的抉择。他们都要步履不停,各揣大道。芜叶先前常在信中念叨要回清虚,实则已过了六年都未曾回来过。 再后来,芜叶寄给他的信笺少了,三月十封,三月五封,半年三封,一年一封。 江淮猜想,按云溪药修弟子的修习进度,她应当是与同门去往各地一边游历一边亲自验学。 不出所料,江淮从千雪安那里听闻,芜叶现在与云溪的药修同门,正前往凌派三岛新开的灵草秘境。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用书信的排版来着,发现传到jj上就自动变成首行缩进了…… 注明: 1.“风雪一更,乡心梦盛,怀思故园声。”仿写于清代诗人纳兰性德的《长相思·山一程》 原诗: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2.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来自于唐朝李白《江夏使君叔席上赠史郎中》 感兴趣可以去阅读原诗 第44章 与此同时, 芜叶正与同门师兄前往凌派三岛的路上。云溪的长老们早就得到消息说,此次灵草秘境分两境,寒境与炎境, 一般这种秘境极容易生长出冰系灵植和用于炼器的火系岩石,也因此吸引了很多药修和器修的关注。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惊现的灵草秘境处于凌派三岛的管辖范围内, 离南岛不过百里的距离,自然是由凌派三岛主导了话语权。 在各派弟子赴秘境前,凌家家主凌长熙早已派人去秘境勘察一番,发现里面的秘境妖兽等级太低,更适合元婴期以下的低阶修士历练。见此秘境对他们价值不高, 于是广邀各宗派弟子前来灵草秘境历练,以作顺水人情。 芜叶所在的云溪门正应邀前来,当然, 秘境的名额分派到各派人数也是有限的。于是在云溪门带队弟子在前往凌派三岛之前,都是经过了重重考核, 优中选优,才选出了一批元婴期以下的优秀弟子前来南岛。 彼时, 灵草秘境对于药修的吸引力极强, 此消息一出, 有不少药修弟子都欲争抢此次秘境的名额,于是云溪门决定先将报名的弟子通过实力考核一番,主修实力占考核七成, 术法一成、体能一成, 防御一成,最终以综合实力决定此次派往秘境的名额。 芜叶看到要求后,倒是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术法占大头,若是那样,她毫无优势可言。不过芜叶的术法虽为零,但她的主修成绩力挽狂澜,最终以一个中等的综合排名挤进了此次云溪门前往灵草秘境的弟子名单中。 其中,以丹修师兄王忆为带队人,药修十三人,丹修九人,医修百余人。但医修并不与他们同路,而是率先前往南岛熟悉开境事宜。 修仙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云溪门作为医药实力最强的门派,自然要担负起救死扶伤的职责,每年在开展的秘境中都必须派出至少百余名医修作为辅助性救援人员,这群医修在修仙界的地位自然也拔高起来。 于是医修率先乘坐飞船抵达了南岛,芜叶所在的药修队伍则后一步抵达。等他们到了南岛后才发现,岛上的客栈都被订满了。 客栈外挤满了人,站在外面一脸愁云,显然是与他们一样未订到房间。王忆带着同门,在客栈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都没等到宗门的执事长老给个答复。 “可恶,云溪门偏爱医修也不用这么明目张胆吧?置我们药修丹修于何地?”说话的人正是芜叶写给江淮信笺中曾提到过的白师兄,白茂川。 不止他不满,其余人也开始怨声载道。 既然是宗门派出的秘境任务,居然只给医修订好房间,他们药修丹修就没有提前订,这可不就是偏爱吗? 同样是宗门派出的秘境任务,大家在秘境中获取的妖兽内丹、珍稀灵植至少要上交两成给宗门,都要上交同等数量的收获,居然还区别对待。 还有人说,医修大部分弟子都是云溪巫族,云溪更偏爱本族,他们不是不能理解,但何必在这个时候闹妖蛾子? 如此吵吵嚷嚷一个时辰过去,客栈外排队的人也陆陆续续走了,留下了好大一片空处。见人走远,而他们还留在这里等候,这群弟子更是不知道接下来前往哪里。 “我们为何要一直在这里等着?”有弟子问道。 王忆只好安抚众人:“各位莫慌,要先等长老给个答复,在外面一切都要听从宗门的安排,不可妄自行动。” 有些丹修怨声连连,而芜叶已经在一旁台阶处席地坐了下来,她也不讲究。这些年到灵田里干活除草、种药哪样不得亲历亲为,浑身弄得脏兮兮已是常事,再厉害的洁癖到了云溪也被治好了。 见芜叶懒散地坐在台阶上,与芜叶关系好的几位也跟着坐下来,慢悠悠地聊起天。 阿葵将头搭在芜叶肩上,看着那群还在吵吵嚷嚷的丹修弟子,无奈说道:“唉,他们吵他们的,就不能让我们没辟谷的弟子先把肚子填饱么?” 赶了一天的路,微咸的海风拂在脸上,像是含着细沙摩挲在皮肤上。落日半边隐在海面下,晦涩地告诉众人天色快不早了。 芜叶听后,深表认同。她肚子确实有些饿,不过好在她随身带了些干粮,于是问阿葵:“我这里还有些干粮,你可要先填填肚子?” 阿葵闻言眼睛放光,“要要要。” 芜叶掏出几个卷饼给她,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感觉有些可爱。“慢点吃。” 阿葵比她小三岁,是她的直系师妹,年仅十二岁,已经筑基期,但与她一样都未辟谷。 如此算来,阿葵的年岁与凌素素的年岁一样,不过芜叶对与凌素素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已无甚印象了,但遇见与凌素素一般大小的阿葵她也时常多加照顾。 记忆里,凌素素的面容已经快淡忘了。凌素素与娘亲并不像,而是更像他的父亲,凌长熙。 时隔多年,记忆深处里的南岛,总是泛着海水咸腥的气味,在这一刻,风似乎混杂些熟悉又陌生的回忆,措不及防地吹向她。 这次,会见到凌素素吗? 凌素素对她而言,可以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说起这个“无”,是因为芜叶七岁的时候,娘亲才告诉她,她还有个妹妹,彼时她惊喜地说不出来。 娘亲带着温柔的笑意问她:“你想不想去看你妹妹?” 她欣然点头,但真到了南岛,一切又与她想象中背道而驰。 凌素素并不喜欢她这个姐姐。这是芜叶在经过了数次尝试亲近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妹未果后,得出的结论。 过往的时光如流水般在眼前流过,芜叶沉默下来,在心底叹了口气,望向远处的海面。 一旁那几位丹修站着也累了,于是也跟着芜叶他们一道坐在了台阶上。一群云溪弟子坐成两三排,在客栈门口等着,颇显滑稽。里头的小厮也不赶人,尽管让他们坐着。 早听闻南岛有许多海底风味的美食,听同门林春锦师姐提议:“明个儿我们在南岛随意逛逛,去吃顿美味佳肴如何?” 阿葵点了头。芜叶只是默默听他们说明日要去哪里逛,吃什么,问到她也只是浅浅一笑,点头应好。 正说着,前方径直走来一群身着深蓝色长袍的凌派弟子,他们背上一律负长剑,迎着海风前来,气势逼人,引得街上其他游走的宗门弟子纷纷侧目。 “莫不是朝我们来的?”一旁慵散的丹修谢弦起身开口问道。 众人摇了摇头,纷纷起身看向那群凌派弟子,又一脸疑惑地看向带队人王忆。 阿葵悄悄揽紧了芜叶的手臂,“但我们没犯事啊。” 王忆虽不知何事,但还是站在了众云溪弟子的前面,对着身后的同门说道:“莫慌,我们在南岛地界并未犯错,且听这群凌派弟子是何来意?” 芜叶瞧那领头的弟子穿着一袭黑袍,扫过那人面庞,顿觉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名字来。在脑海里扫荡一番后才终于忆起这此人是凌氏旁系子弟中的成员,名叫凌拾柒。 海风吹过面庞的发丝,她也看得越发清楚,凌拾柒对她微微一笑。此人大抵是冲着她来的。 凌拾柒站定,扬手示意身后弟子停下。他朝王忆温声道,“冒犯了,今日我等前来,是来接千小姐回凌府的。” 芜叶站在一侧,有些无措。一旁同门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神在凌拾柒与芜叶之间来回波动,芜叶觉得自己甚至能读懂他们眼里的话: 你和凌府是什么关系? 她来不及解释,这么多同门在此,她并不好一个人离开。且宗门纪律严明,秘境任务不得单独行动。 芜叶正想婉言拒绝,凌拾柒似乎看穿了她的为难,对她说:“我们为千小姐的同门也安排了住处。如今天色已晚,据我所知,岛上的客栈都被订完了,若是要住客栈,还得乘船前往最近的东极岛,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王忆面露为难,凌拾柒又笑道:“凌府为各位备下了上等厢房,各位不若来凌府做客,若想住到秘境结束也可,一切吃住,皆由凌府负责。” 如此一来,众人自然明白,凌府的生活自然要比客栈的生活滋润许多,王忆却并未急着做决定,只说:“且等我与宗门随队长老告知一声。” 凌拾柒淡淡颔首,站在一侧,等候他们的决定。云溪的弟子并不掩人耳目,讨论的声音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王师兄,这还有必要和长老说吗?宗门连厢房都不给我们提前订好,医修前脚到就有房住,我们药修丹修后脚到,就没地儿住,光是记得那群医修了,把我们这群人全忘光了?真不知每年云溪拿我们的丹药成批出去卖,赚那么多钱都花哪去了!” 凌拾柒嘴角抽了抽,看那位女修很是毒舌,又听到继续道:“要不是托芜叶师妹的福,我们这群人都要露宿荒野了。” 芜叶在心下给这位丹修师姐竖起了大拇指。这番话正中他们的下怀,王忆面色红透,迫于压力于是对凌拾柒道:“那便多谢凌府招待了。” 凌拾柒点了点头。 少顷,便带着一行人到了凌府门口。凌府设立在海岸边,日照青波,夕阳垂落,金灿灿的光撒满了凌府的琼楼玉宇,在青碧的琉璃瓦上映出道道波粼。 阿葵抬脚跨过门槛,金光闪过,她低垂着头惊叹道:“凌府连门槛都是镶金边的啊!” 凌拾柒听闻此话,淡淡笑道:“这且不止,跨过这道门,还有九九金阶,都是集齐各地珠宝金玉铺设而成。” 众人一听,长期住在山川溪谷之中的药修丹修们惊得下巴都要垂到门槛之下,云溪门不谙世事,连宗门内的弟子也无甚名利追求,此番见到金碧辉煌的凌府,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更是在心中一致鄙夷云溪。 云溪真的太抠门了! 明明靠着倒卖丹药、天材地宝成了修仙界第二富宗门,却没把这钱用在弟子身上,每年想尽办法将云溪大门修得富丽堂皇,做出璇霄丹阙的辉煌模样,实际上连弟子学舍的蚊虫都舍不得花钱治理,可苦死我等! 凌拾柒命人带着王忆等人去安置,阿葵还有些不舍:“师姐,别忘了明日的约定!” “我记着在呢!”芜叶点了点头,告别了同门。 凌拾柒转身对芜叶说:“千小姐,这边请。”芜叶跟着他往另一侧去。 经过数道长廊,还未到,芜叶不解:“我们现在去哪?” 凌拾柒寥寥看她一眼,淡道:“去见家主。” 芜叶点点头,未再多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金乌西移, 全然没入海底,天色沉了下来。 凌府的侍女们逐一在廊侧点灯,放上通明的长明珠, 照亮前行的路。 芜叶默默跟在凌拾柒身后,垂首。 眼前的路渐渐与回忆中的画面重叠,越走越近, 她的心底闪过多种情绪,最终心止如水。 湿润的暖风轻柔吹向廊下桂树,摇曳了一地黄花。 黄花在空中打着旋儿,似乎将芜叶的记忆也拉回了七岁- 那日千雪安带她来到凌府,兀自去换了身衣服。诺大的凌府, 像新开辟的小地图般,芜叶满是新奇地窜来窜去。侍女未看住她,竟叫她不见了。 芜叶走了许久, 都未走出回廊。回廊的尽头洒满了金辉,底下站着一个人影, 身姿挺拔,青隽的身影在阳光下卓然而立, 她心中顿觉, 那就是她的父亲。 又或者说, 想象中的父亲形象,与此人别无二致。 她朝着那抹身影跑去,轻轻唤着“爹”, 那人未回头。 越跑越近, 她心里那道声音越强烈,于是大声唤了起来“爹”。 如此大的动静,那人才从金辉下回过头来, 他背着光,芜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她内心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带着委屈哭喊着“爹,你看看我呀。” 她直直扑过去,抱住那人,那人低头看了眼她,依旧不为所动。芜叶带着哭腔道:“爹爹,芜叶来找你了。” 直到那人把她的手重重拂开,冷声对她道:“我不是你爹。” 说罢,又离她五丈远,带着厌恶的语气盯着她说:“滚远点。” 芜叶无措地站在原地,恍然失神,哭腔戛然而止。 她眼里含着困惑,她先是见过了凌素素,凌素素与此人长得十分相像,娘亲说,凌素素与她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她笃定,此人就是凌素素的爹。 而凌素素是她的妹妹,凌素素的爹一定就是她的爹。 而此刻,她“爹”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充满了浓烈的恨意。那张俊脸因这恶狠的眼神显得阴森可怖。 芜叶敢肯定,如果她再叫一声“爹”,此人一定会掐死她。 年幼的芜叶被冷厉的眼神伤害到了,但她表达悲伤的方式只有哭,似乎只有哭才能让人关注到她的情绪。 她边哭边喊着“爹爹、爹爹”,晶莹的泪从那两道眼缝里止不住地流出,凌长熙只是冷冷在一旁抱臂看着,直到那股哭声点燃了他心中的不耐。 他用力掐着她的两颊,出声阻止:“再哭,把你丢出凌府。” 威胁的话语不起任何作用,凌长熙当真想掐死她。他松开手:“不自量力,凌家血脉高贵,绝不会生出一个毫无灵根的废物。” 小芜叶哭得更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瘫软在地上。 凌长熙更厌恶她了,他不耐地站起身,高高在上,睥睨冷冽。温热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并未带来暖意,反而在这五月天里,冻得她直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凌长熙的时候。 如站在阳光里的恶鬼,望向她的眼神似乎恨不得将她碾压踩碎。 她不知道凌长熙为何那么厌恶她。 彼时,千雪安终于赶过来,怀里还抱着凌素素。 凌长熙看到她,顿时展开笑容,对千雪安轻柔地唤了声“师姐”。小芜叶目睹凌长熙变脸,与方才的人间恶魔宛如两人。 千雪安并未应那声“师姐”,她见到芜叶在地上哭花了脸,忙将素素交给凌长熙,听到芜叶嘴里哭喃着“爹爹”,才意识到定是凌长熙搞的鬼。 她一字未说,冷冷瞪了一眼凌长熙,牵着芜叶便离开了。 小芜叶哭着回过头,看见凌长熙千刀万剐的眼神,而她怀里的素素仍叫喊着“娘亲”。她心一惊,迅速地收回眼神。 在无人的时候,她同千雪安说:“娘亲,我想回清虚。” “你让我回去吧!” 千雪安拒绝了她,义正言辞告诉她,“素素是你妹妹,你不是说想见妹妹吗?我便带你来了。来时,你已答应过娘亲,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的。” 小芜叶后悔自己曾经许诺给娘亲的诺言。 面上的泪痕干涩发皱,她不解地问:“为什么凌素素的爹不是我爹?” 千雪安难言,拧了条湿润帕子,替她擦干静面上的泪痕,“那有何关系,反正你与素素都是我生的,我是你们的娘。” “至于父亲是谁,很重要吗?” “我曾与你说过,你的生父是凡人,但未告诉你,娘亲与他早已没了联系。娘亲与你生父是露水情缘,于是便有了你。后来,我与你凌叔叔结为了道侣,便有了素素。” “这下你能明白了吗?”芜叶点了点头。 所以凌长熙是素素的爹,不是她的爹。她的亲爹,或许是死了,或许是不见了。 大抵是没爹的孩子,看起来更可怜。 小芜叶又长得甜美可爱,在清虚,她时常跟在少棠师姐后边做她的小尾巴,也得到了言泊霖的半分怜爱。言泊霖出门送给女儿言少棠的礼物,也会顺便带一份送给她。 于是这份“偷”来的爱,是小心翼翼的,是别人的怜惜,也是施舍。 在她看来,天底下没有爹不爱自己的女儿。凌长熙也不例外。 在凌府的饭桌上,仅仅是夹菜,她也能敏锐地察觉到那抹针刺般若有若无的恶意。 千雪安给她夹了两道菜放碗里,她还未动嘴,便听凌长熙酸酸地说:“师姐,你还没给素素夹菜。” 芜叶:“……” 千雪安看了他一眼,刚要放下的筷子又提起来,往素素碗里夹了几块鱼肉。 “素素,多吃点。”凌长熙见状,也往素素碗里添了几道蔬菜,又冷冽地扫了芜叶一眼。 芜叶垂眸看了眼自己半空的碗,又侧目看到素素碗里添满了她父母夹的菜,再加上那若有若无的敌意。 芜叶只是自顾自往嘴里扒着饭,片刻,盈盈泪珠悄无声息落在了嘴边,苦咸味,她就那样就着饭吞了下去。 千雪安见到了,不明所以,只是安慰她:“宝贝,你怎么哭啦?” 她这一问,凌长熙冷冷投过来一道视线,他怀里的素素也望过来。芜叶羞腆地往千雪安怀里钻,透过衣料缝隙,她甚至能看到凌长熙嘴角勾起的笑容,他细细将汤勺里烫热的羹吹凉,喂进素素嘴中。 没由来地,透过缝隙,芜叶与凌长熙隔空对视一眼。 她听见千雪安半开玩笑地同她说:“是不是被这顿饭好吃哭了?” 她顺着点了点头。 后来在清虚听到的零散传闻中,大致拼凑出了当年的事情:凌长熙是娘亲的师弟,二人青梅竹马,凌长熙单方面喜欢她娘亲。 后来娘亲率先去凡间历练,遇到了她的生父,良宥盷,与生父露水情缘,后来她心灰意冷,又回到了清虚,生下了她。 凌长熙得知后,恼怒至极,用尽手段让娘亲妥协与他结为道侣,为他生下了凌素素- 打着旋儿的黄花缓缓落地,坠入一旁立着的青缸内,与那几朵醉莲一同浮在上面。 “千小姐,到了。”凌拾柒压低声音道。 芜叶的思绪也被倏然拉回,甫一抬眸,入眼的便是一扇紧闭的雕花门。 见她犹豫不前,凌拾柒轻声催促道:“千小姐,家主在等您呢。”末了,便退至门旁,静静守着。 芜叶终究是推开了那扇门,抬脚跨过门槛。 屋内极尽奢华,案几上放着香炉,青烟笔直如松,在芜叶推门那一刻,绕了个圈盘旋而上,香气袅袅入鼻。屋内有扇山水屏风,遮住人影,看不出什么。 她以为一开门便能见到凌长熙,但坐在案几旁的另有其人,少女端坐在案前,伏身提笔写着什么,一袭黑衣,长发用一根红丝带高高束起,极其利落。芜叶晃神,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娘亲。 此人正是她的妹妹,凌素素。凌素素极淡地扫了来人一眼,并未说什么。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素素,唤姐姐。” 屏风后淡定走出一人,如寒冰行走世间,带起森然冷意。凌长熙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并无两样,岁月并未在他的脸上流露风霜,依旧丰神俊朗。 如果能忽略掉那双冰眸的话,凌长熙的容貌或许在修仙界也能挤进十大美男的排名中。 芜叶对凌长熙行了一个规矩的礼仪,唤了声:“凌叔。” 凌长熙淡淡点了个头,蹙眉看向坐在案前一脸无所谓的少女。这副神态不禁让他有些窝火,双唇阖动,冰冷地吐出两字:“素素。” 凌素素搁下笔,起身看着芜叶。芜叶如今比她高个头,看她就同看小葵一样。 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姐姐。” 这声“姐姐”,也是冷冰冰的。 说罢,便扭过头去。如果此处能笑的话,芜叶当真想笑出声。 她冷着脸的模样与她爹如出一辙,他们都不喜欢她,这个事实经久过去依旧无甚变化。 “嗯。”芜叶应下,却像个陌生人般回应她“妹妹”。 凌长熙冷冷出声音:“出去。” 芜叶还以为这声是对她说的,见凌素素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了,才回过神来。 凌长熙坐在了主位,抬了抬手,对她说: “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芜叶大大方方地在凌长熙对面坐下, 听他开门见山道:“你娘亲说你此次是为灵草秘境而来,你若是有任何需要,可以找凌氏弟子求助。” 此人怎么会如此大发好心?芜叶在心底冷笑。 但她仍是不露山水, 抬眸看向他,莞尔一笑:“多谢凌叔。” 自她进门时,凌长熙就一直在打量她。她长得很像师姐。圆润的杏眼, 巴掌大的瓜子脸,皮肤白皙,褪去了幼时的婴儿肥。 许是经久未见师姐,他只是见到了师姐与那人生下的孩子,便恍然失神。他就那样看了芜叶半晌, 都未出声。 芜叶垂眸静静坐着,等凌长熙把话说完。穿过那双出神的眸,她能感觉到, 凌长熙在透过她,寻找娘亲的影子。 凌长熙淡淡道:“你很像你娘。” 但这是一个无法抹杀的存在。 他微眯着眼, 细细地从她的眉眼开始打量,再到轮廓。她既像师姐, 又是师姐与那人相爱留下的存在。 那时他刚闭关出来, 甫一听闻师姐有了身孕, 他甚至恨不得将她在胚胎的时候就捏死,他不应该让这么一个占据师姐半颗心的吸血鬼存活于世。 正是有了她,才夺走了师姐对他的关注。不, 应该是这个凡女的生父, 他应当在师姐爱上那个凡人之前就杀了他! 他的眼底不可控制地流露出滔天的妒意,他甚至连都不知道那个凡人姓甚名谁,就把他最爱的师姐的魂勾走了! 他收回眼底的恼意, 听见此女说:“素素也很像娘。” 凌长熙勾唇,素素是他与师姐共同孕育的孩子,与他同源同血。若不是有千芜叶的存在,他的素素应是在拥有满满的母爱之下长大的。 他想,他应当与此女少见面的,只要见一次千芜叶,心底那抹克制不住的杀意即将漫出来,若是当真杀了她,师姐不会原谅他的。 但是他真的太想念师姐了! 师姐只知道守着清虚,若不是他三番两次地借口素素生辰催她前来,她当真是一眼也不想见他。 他恨师姐眼里没有他,他爱师姐眼里只有他。师姐是一张织满毒药的铺天巨网,他却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如今,她连一封书信也不肯写给他们父女,当真是清虚尽职尽责的好宗主! 大抵是他眼底深压着的爱欲太过明显,连芜叶也忍不住轻咳一声,将他拉回现实。 凌长熙只想问她:“你娘可曾说过,她何时再来南岛?” 芜叶怔然,如实答道:“娘亲并未与我说过。” 凌长熙不禁苦笑,是了,他甚至期待此次灵草秘境就能见到她,当真是天方夜谭。一个灵草秘境而已,又如何能出动大名鼎鼎的清虚宗主呢? “罢了。”他眼底露出一抹神伤,又转而与她说:“素素说想与你一同进秘境。” “?” 芜叶不解,凌素素为何不好好跟着凌氏弟子入秘境,非要跟着她一个药修。 凌长熙无奈,想起那日素素练功后,气喘吁吁地问他:“听娘亲说,千芜叶去当了药修,她也会来此次秘境吗?” 他蹙眉不解,“你关心她做什么?” 素素刚练完功,眼里还带着杀气,冷眼瞧他:“问问不行?你那里有各宗进秘境的弟子名单,你就告诉我,她来不来?” 凌长熙过目不忘,顿时回想起云溪门的药修名单里的确有一个叫千芜叶的弟子。他冷冷颔首。 听见素素留下一句:“你想办法,让我和她一起进秘境。” 凌长熙并未应下,不慌不忙道:“你可与凌氏弟子一起历练,为何要同那废物凡女一起?” 素素顿住脚步,瞪了他一眼,威胁他道:“若不按我说的做,娘亲下回再来时,我不会再帮你打掩护了。” 凌长熙面色沉沉,素素却未流露丝毫怯意,“下个月秘境开启,我要与她一起。”说罢便提起剑走了。 想到这里,凌长熙确实觉得自己平日过分溺爱凌素素,以至于让她忘了他这个做父亲的威严了。 他揉了揉眉心,随意胡诌了个理由:“素素想找一味药材,凌氏弟子不擅长寻药,他们有任务在身,素素跟着药修同路会方便一些。” 芜叶犹豫了一二,此事她做不得主,带上凌素素不知还有多少麻烦。 只好婉言推脱:“此事事关重大,素素年幼,跟着我们一群实力薄弱的药修行动,恐怕会遇到危险,我看素素还是跟在凌氏队伍里更安全些。” 凌长熙屈指敲了敲案几,冷厉的神色暗藏笑意。 “云溪门没给你们订下房间,现在那群药修丹修都还在凌府呢,在我凌氏的地盘,自然是由凌氏做主。凌氏邀请你们入府做客,自然也能将你们赶出去。你且看,若是这般,你的那群同门可还会高看你一眼?” 芜叶闻言,深吸一口气,她在心底忍无可忍,她就说,凌长熙怎么会那么好心? 见芜叶一直未答,凌长熙面色阴沉,起身留下一句话:“你作为素素的姐姐,进了秘境,要照顾好她。” “……”芜叶无语。 凌素素都筑基期了,她一个没有法力的凡人怎么保护她?替她去死吗? 她心情郁郁地出了门,见凌拾柒还在门口守着,见到她,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 “千小姐,您的卧房在这边。” 芜叶跟了上去。顷刻,便到了。侍女已贴心准备好了饭菜、热水与衣裙,芜叶还算满意。填饱了肚子,又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洗去尘华后,换上寝衣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芜叶早早醒来,推开窗户,怅然深嗅,晨风中还融了些金桂花清甜的香气,十分提神醒脑。 她正打算洗漱完径直去找同门,正巧前院侍女送来话:“千小姐,家主说让您梳妆完与素素小姐一道吃过早饭再出去。” “好,我知道了。” 去前院的路上,正撞见凌素素在院中练剑,刀光剑影,翩若惊鸿,身姿宛若游龙,一剑毕,庭中金桂被剑气所煞,落了一地黄花。 芜叶隐在白墙后,透过雕花窗,静静地看完了整场。身后的侍女瞧她看得认真,低声赞道:“素素小姐勤奋刻苦,每日天未亮雷打不动便开始练剑,一练便是两个时辰,可谓用心一也。” 芜叶点了点头,她很欣赏有天赋且能永恒付出努力的人,这样的人,江淮为其一,可谓她心里的拼命三郎。凌素素年纪小,却有这般心性,她打心底为这个妹妹自豪。 见凌素素收了剑,她收回目光,“走吧。” 等了片刻,菜上齐后,凌素素刚好入座。她换了身红衣,袖角卷起,长发高高束起,做男装打扮。 芜叶有些疑惑:“你每日都这般穿?” 凌素素皱眉,坦然道:“有何不对?” 芜叶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句:“很洒脱,好看。” 凌素素一怔,嘴角不经意上扬,旋即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拿起食箸自顾自吃起来。 芜叶并没有说,凌素素做这副打扮很像个矜贵的女扮男装的小小姐,出门在外,容易被人盯上。大抵是这些年得来的教训,芜叶很少在外着华服,一向都是低调行事。毕竟她没实力还被盯上的话,那真的小命不保。 不过素素就不一样了,在南岛,谁人不知,凌素素是凌长熙的掌上明珠,谁敢惹她分毫就是与整个凌派三岛为敌。 芜叶吃得很快,片刻,一个空碗便摆放在凌素素面前,吃完她就要往外走去。 她还约好了人,可不能让他们久等了。“走了。” 她疑惑地抬起头,眨眼间,芜叶三两下便吃完了,她叫住芜叶:“喂!站住!” 芜叶听见,回过头来,没好气道:“我不叫喂,难道你连姐姐都喊不出口?” “千芜叶,你等等我!”凌素素赶忙扒两口饭,跟在她身侧,“今天你去哪,我就去哪。” 见她还是不叫姐,芜叶为难道:“诶哟我的大小姐噢,好好的凌府你不呆,跟着我做甚?” “……” “把你们小姐拉回去,别跟着我到处乱跑。”她对着凌素素的侍女说道。 只见侍女把头伏地更低了,只作耳聋。 芜叶当真是不解,难道这是凌素素想的整蛊她的新把戏?拜托,缠人这一套她早玩腻了。 但当她换成了被缠者,情况又不一样了。接下里无论她说什么,凌素素都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芜叶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她依旧不妥协。 芜叶露出了最后的笑容:“凌叔知道你要跟着我出府吗?外面不安全,别跟着姐姐到处乱跑,好不好?”她试图把素素当小孩一样哄。 凌素素抱着剑,那个红丝带垂落在肩头,好不潇洒,她随意地说:“他可不管我出不出府,反正出了凌府,也没人敢惹我。” 也对。 芜叶妥协了:“行。一会儿跟在我身边,你要是出事了我真救不了你。” 凌素素上下瞥了她一眼:“也对,没指望你救我,毕竟爹爹说你是个废物,废物嘛,应该躲在我的剑后。”她看了眼怀中长剑,宛若珍宝般。 芜叶在心底气急,她忍了又忍,若是有别人敢在她面前这么说她,她早就一拳头挥上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干为敬! 但是眼前的人是她的亲妹妹,她在心底默念了数十遍“兄友弟恭,姐妹悌亲”。 仍是忍不下这口气,于是小发雷霆,对她说:“凌素素,你可以现在落我的面子,但是不能在外人面前这么说。” “你能懂吗?” 芜叶的言外之意即不要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教养好吗? 凌素素没理她,自顾自走在前面,抱着剑说:“还不快点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说是芜叶带着凌素素去找同门, 实则一路都是凌素素在前面带路。 芜叶怀疑凌素素早就打听好了她今日的行程,所以一路防备凌素素,叮嘱她, “等会万莫说错了话。” 给她留点面子……不然真的令她很难办。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浸着清香便到了客宿处。芜叶的同门们也正好吃过早饭, 准备去找她。 见到芜叶身侧多了一人,像个清秀潇洒的小少年。但一眼能辨认出,她是女扮男装,他们不禁有些好奇。 阿葵扫了凌素素一眼,亲密地揽过芜叶的手问道:“师姐, 这是……” 未等芜叶开口,凌素素便道:“我叫凌素素,是千芜叶的妹妹。” “师姐, 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妹妹啊!” 话音刚落,她就成功收获了白师兄的一个手打枣栗, “师妹不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莫问那么多了, 准备出发吧!”他也没问, 凌素素为何跟着他们。 凌素素站在一侧,看着阿葵与千芜叶紧贴的手臂,眸涩幽暗几分, 周身的气息冷气四溢。 阿葵自然也感受到了凌素素投来的视线, 她不为所动,轻轻附在芜叶耳边软声说: “师姐,你看旁人都盯着你呢, 你就送我盒最香的胭脂好不好?往后我沾着你的香气,看谁还敢凑过来惹你心烦。” 那句话自然而然地落入凌素素耳中,她听见她那凡人姐姐摸了摸师妹的头,宠溺地笑道:“行,都依你。师姐钱多,一盒胭脂算什么。” 她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收紧,视线一直跟随在芜叶身上,如芒在背的眼神让芜叶浑身都不舒服,她当真想忽略那道冰冷的视线。 于是芜叶扭过头来,泛出浅浅笑意,“素素,一会儿我与阿葵想去买些胭脂水粉,你可还要跟着?” 她能明白姐姐并不想让她跟着,但她非不让她如愿。 凌素素跟上她的步伐,嘴角勾起弧度,“当然,妹妹就是要一直跟在姐姐身后。” 芜叶继续问道:“你想要什么礼物吗?姐姐送给你。” “我什么也不缺。” 芜叶作罢,笑吟吟地牵着阿葵跟着同门出了凌府。 南岛的变化并不大,只是道路两侧种满了重瓣樱。 行走在樱花树下,风一摇,一片片花骸便打着旋儿落下来,将路面染成绒绒的淡粉色,令人心情都舒畅了。 芜叶不解地问:“与我从前来时别有不同,这路边以前重的是山茶花,如今为何改种了重瓣樱?” 这里的气候湿润,重瓣樱花季短,大量种植劳神费力,用作景观显然并不划算。 其余同门从前都未来过南岛,并不知其原因,只觉得这重瓣樱开在道路两侧,美极。 凌素素抱着剑解释道:“娘亲喜欢重瓣樱,于是爹爹便命人将整个南岛的山茶花都砍了,改种樱花。” 芜叶蹙眉,她并不知娘亲还喜爱樱花,但清虚从未见到一棵樱花树。樱花飘落,轻拂过手心,芜叶伸手接住。 她细细数了数,这花瓣竟有三十来片。 “好大的手笔,每年养护这些花不知要花掉多少灵石。”阿葵叹道。 凌素素冷哼一声,“种几棵重瓣樱算什么,我们凌家不缺钱。” “重瓣樱花季短,为了让花停留在最美的时刻,爹爹便命人为每棵重瓣樱都加了减速阵,延缓时间,便能让花季更长。每位来南岛的修者见到此景,都叹为观止,那这灵石花得便值了。” 走过那段种满重瓣樱的路,看到了许多与他们同样出来闲逛的宗门弟子,甚至还见到了几位身着合欢宗弟子服的女修,果真是各有风情,容貌娇艳。 连阿葵都被美得目瞪口呆,一直回首望去。 还是芜叶将她痴痴的头扶正,“别看了,人家都走远了!” 阿葵嘟着嘴道:“人家再看一眼嘛!这对我的眼睛十分友好!”跟着的丹修弟子谢弦闻言抽了抽嘴角。 兜兜转转了几圈,将到了午时。一行人便决定先去繁华的街市品尝下当地的特色佳肴。王忆带着他们又到了昨日他们来过的那家客栈。 “在这吃?”有师姐问道。 王忆瞥了眼她:“当然不是,是那边。”他指了指对面,挂着“满香楼”招牌的酒楼。 “这家酒楼味道如何?”芜叶悄悄凑近问凌素素,丝毫未注意距离。 她身上的淡淡香味飘进凌素素的胸腔内,她简言道:“还算不错。” 王忆带同门进了这家满香楼,择了两间包厢分别落座,旋即将点菜之事全权交由师弟师妹们。 “各位想吃什么直接点,账目我自会回宗门向长老禀报。南岛风物佳肴甚多,今日不必拘谨,只当是秘境启程前的饯行,祝诸位此行顺遂,满载而归!” 包厢内闷着热气,芜叶见阿葵都吃了不少,再看一眼白师兄,他又点了两壶酒,倒满瓷碗,与谢弦比起来。 不过片刻,白师兄便醉意上头,再看谢弦,他也醉得不轻。林春锦正与其他同门交谈,屋内觥筹交错,酒气熏天。 芜叶仅仅是喝了几杯清酒,也觉得脸烧得很,不经意间看见凌素素也倒起酒来,她连忙把酒杯抢下。 “不准喝!”她特意将酒杯放远了些。 凌素素也没执意要抢回来,她静静看着芜叶绯红的两颊,说道:“姐姐,你醉了。” “我没醉,我的意识还很清醒。”芜叶笑了笑,把头埋在饭桌上,窝在胳膊里,仍觉得呼吸的空气也是闷热的。 “好热,我要出去小解,顺便透透气。素素啊,你就在这等我啊!”芜叶忙出了包厢。 凌素素见她步子踏得极稳,瞥了眼,由她去了。 满香楼的宾客来来往往,芜叶在二楼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厕所。谁料人太多,连厕所都排着长队,她又低头朝一楼望去,人也不少。 透过廊桥的窗户看见对面的客栈,她心生一计。 下楼时酒劲陡然泛上来,头晕眼花,她赶忙抓住楼梯扶手。宾客皆从这狭窄的楼梯下去,略显拥挤。 芜叶侧身避让,待缓了缓神色,目光再朝门口望去,见到门口进来一群穿着清虚弟子服的弟子们。 芜叶眯了眯眼,只觉领头那人背影清挺,隐约有些熟悉,却一时没能想起是谁。 腹中呕意更甚。 她未再多想,急匆匆地下了楼,往对面客栈而去。 等芜叶再折返满香楼,刚踏入楼内,便与一行人迎面遇上。 为首男子转过身,容颜清绝,眉目如画,长身鹤立,措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里。 那一刻,她的眼里再看不见别人。 芜叶心跳滞空了瞬。 脚步顿在原地,睁大眼,似乎在确定那人是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旋即又露出惊喜,盈盈的眸子直愣愣盯着他。 心底荡起一股热意,烧到了脖颈。窗外的凉风吹得她一激灵,可她却觉得自己的面颊烧得慌。 她居然在这里遇见了江淮? 她站在人群外,感觉天旋地转,憨憨笑道:“师兄?” 可惜周围人声嘈杂,笑语与杯盏碰撞声交织,轻易掩住了她轻柔的叫唤。 芜叶试图拨开拥挤的人群,想再走近些唤他,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他身侧。 原来他正与人交谈。 旁边容貌娇美的师姐正含笑望着他,二人低声交谈,语气熟稔又温和。 她抿紧唇,这情况有些尴尬,她叫了一声对方没听见,那她还是装作没叫过吧? 芜叶垂了垂睫。 她侧身想装作擦肩而过无事发生,步行至楼梯口时,听见凌素素在二楼喊她。 “喂,去那么久?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你,你那阿葵师妹正找你呢!” “来了来了。”她大步跟上去,没再回头多看一眼。 待芜叶行至楼梯口,江淮不经意间抬眸,余光捕捉一抹淡粉色的身影,眸色微顿,看那人上了楼,转眼跟着别人消失在拐角处,又敛了视线,继续听身旁人说着话。 “江淮?”越瑶音见他出神,轻轻唤了声。 对上江淮无波的眸,越瑶音说话更为轻柔。 越瑶音又说了一遍:“这家酒楼都订满了,若是要等还需一个时辰,不如带着弟子们去旁边隔壁酒楼?” 江淮颔首,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也好。” 芜叶的师兄们醉得不轻,连阿葵也吃得太多,不想动弹。后来又是行酒奏乐,包厢的情绪再次高涨,众人兴尽不醉不归,芜叶未多吃,慢慢陪他们耗了两三个时辰才从酒楼出来。 林春锦在前面揽着吃醉酒的阿葵。阿葵嘟囔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林春锦又得防着她吐出来,只能将她谢谢扛在身上。 “师妹,我先送阿葵回去了!”林春锦朝芜叶摆了摆手。 芜叶无事一身轻。她无奈地看着前面叠在一起摇摇晃晃行走的师兄,笑了笑,又看向凌素素。 “素素,你跟着我出来都耗在这半天了,你不觉得没意思吗?” 凌素素勾起唇,弯起笑眼。 “有意思啊!看到姐姐上楼前见到江淮哥哥愣了神呢,你叫他,他没听见,你就傻站在那,若不是我叫你快上来,你真要去凑和他们的热闹?” 芜叶并不在意她说话的内容,抓住关键词。 “江淮?你们见过?” “自然是见过。” “娘亲带他来过一回,后来娘亲忙,连生辰也不陪我过了,便让江淮哥哥当过几次跑腿,来给我送了几回生辰礼物。” “……” 芜叶想起年年过生辰,娘亲都会抽出时间亲自来云溪看她。如此对比,她还是莫多说话再中伤素素了。 不过素素一脸无所谓,怀里的剑被她背在身上:“现在天色还早,他们回了凌府,我带你去海边吹吹出风吧。” 芜叶想拒绝,凌素素却用力锢住她的手腕,施了灵力,芜叶就算想挣扎也不行。 芜叶咽下这口恶气,罢了,且顺着她- 半晌,凌素素带着她来到海边。 天色暗沉,厚密的云层掩住了月光,此处伸手不见五指。芜叶不明白这海边有何好看的。 凌素素读懂了她的不解,从怀里掏出两枚避水珠递给她。 “等会将避水珠含在嘴里,我带你下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芜叶犹豫着接过, 听见素素问她:“你知道南岛美人鲛吗?” “知道。”芜叶点头。 “美人鲛与南岛掌控的海域相接,夏夜阴眠时,南岛方圆百里内便常常会见到鲛人出没。” “这里的渔民对此见怪不怪, 因为他们与鲛人做了上千年的邻居,已形成了深厚的邻缘关系。” “美人鲛有一面名为硃鲛的镜子,就在镇在南岛下, 传闻是西王母娘娘的昆仑镜不小心摔碎掉落到此界后被鲛人族所获,当做了传世宝贝。” 凌素素不紧不慢道:“我们凌家沿海起势,作为南岛的掌管者,自然也有义务护住数百海里的鲛人族,作为回报, 美人鲛愿意将硃鲛的使用权限分凌氏千年。” 芜叶深思道:“如此说来硃鲛镜是王母娘娘的神器所化,自然珍贵。鲛人实力太弱,宝物在身,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愿意与凌氏共同拥有硃鲛镜却是明智之举。” “不错。”凌素素看了她一眼, 又道,“传世神器世人皆争而夺之, 但此物如同定海神针般完全移不走, 也毁不灭。美人鲛琢磨了数百年才发现硃鲛镜的用途。” 她顿了顿。 此时天际的云雾像漏个洞般, 将遮住的月亮拨开,皎洁的月光洒在芜叶如玉的面庞上,凌素素甫一侧眸, 便见到芜叶睁着水灵灵的大眼静静听她说, 精巧的五官像天上来的仙女。 凌素素怔然,她这位姐姐可能不知道自己这副容颜有多吸引人,她比娘亲的容貌更加精致, 樱粉的面庞,空气中似乎弥散着淡淡的酒香。 半晌后芜叶也未见她说下面的话,于是问道:“是何用途?” 凌素素回过神,她卖了个关子。 “想知道的话就先把避水珠含在嘴里,一会儿下海你没有灵力说不了话,便只能听我传音给你。” 芜叶听她的将避水珠含在嘴里,冰凉的圆珠抵在舌尖,“走。” 身形一晃,便被凌素素拉住,飞身下了水。 海水泛着凉,芜叶似乎感受不到般,顺畅的呼吸让她在海底如鱼得水,只是需要用些力气往下踢蹬后腿往深海游。 越往下,像是进入了无尽的深渊,辨不清方向,只能跟着前面尾巴泛着蓝光的荧鱼游动。 忽然,一群庞大的躯体乌压压地从芜叶眼前缓缓游过,幽深苍苍的兽眼恍若无闻地扫了眼这两个闯入海底的人族,他们自顾自向前游,并未驱赶。 这是鲲,其翼若垂天之云。 芜叶从前只在奇兽图鉴中见过,亲眼见到,才知人族身躯在如此庞然大物面前不足一提。 不知又游了多久,芜叶手臂有些发酸,她漂浮在海中。 直到凌素素过来拉着她向前游,脑海中接收到她传音:“快到了。” 芜叶默默看着海底的一切,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无论男人、女人都长着漂亮的尾巴,五颜六色的,泛着鳞光在矢车菊蓝般的深海里极为耀眼。 不知游了多久,宛如进入了神秘且美丽的海底世界,每一处都有漂亮的鱼儿贴上来,泛着清澈透亮的水母浮在身侧。 她听见凌素素说:“前面就到了美人鲛掌管的地域了。” 有个大大的水罩从中断隔,似乎隔却了海水,穿过这道透明的水罩,芜叶发现她即使嘴里不含着避水珠也能自由说话了。 她远远看见那海底悬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差不多有几层楼那般高,足以让一座阁楼从中穿过。 周侧泛着五颜六色的盈光,像许多个不同颜色的荧鱼在来回浮游。 芜叶讶异道:“这硃鲛镜居然这么大。” “硃鲛镜是昆仑镜的碎片化成,即使是豆大也继承了昆仑镜的威力,按理说,昆仑镜可大可小,伸缩自如,但目前从鲛人发现这面镜起,硃鲛镜都是这般大小。所以世人无论如何争抢,他们也偷不走。” 凌素素带着芜叶游近,芜叶才发现那些盈光不是荧鱼身上的,而是鲛人尾巴上的光芒。鲛人从硃鲛镜中自如穿过,过了好一会,才从里面游出来。 这物什看着无害。 芜叶感慨:“真像一扇门。” “硃鲛镜还有另一个名字,叫‘见生门’,因为酷似门形而得称。” 素素看着芜叶,“如果这世间所有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那或许就是这扇门提前告诉你的。逝者已往,生者尤生,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做出改变吧。” 她偏头微笑,真挚道:“姐姐,我希望你能把握住机会。” 说罢,便将芜叶推向镜中,在她进去的一刹那,硃鲛镜的某一角轻微泛起涟漪。 过一会儿后,那一角又恢复如初。 芜叶被推入镜中,身侧已见不到凌素素。 她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好熟悉,她回到了清虚,见到了娘亲,不过娘亲还是几年前的模样。 她见到他们在千府救了江淮,娘亲收江淮为徒,江淮依旧选择无情天玄两道双修,事情似乎无甚变化。 直到八岁那年芜叶的命运像走偏了的直线,硬生生拐了个弯,直冲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她看见原来那条线的自己在八岁没有离开清虚,而是选择一辈子都陪伴在娘亲身边,一事无成,庸庸碌碌。 芜叶看见这个画面,从未如此庆幸自己的选择,离开清虚,她仍是毫无灵根的白纸,但这张白纸上已画上了鲜艳灿烂的景色。 完全做一张白纸,芜叶的确设想过这样的路线。她享受娘亲给她营造的虚景,带给她最好的生活。 这是最平淡也是最幸福的生活,她的寿命短,娘亲的寿命长,若是能一辈子陪在娘亲身边,从出生至死亡,都能依偎着亲近的母体,那她也如愿了。 她的嘴角泛着浅浅笑意,看见另一个自己幸福快乐的长大,命中注定地爱上天道之子江淮。 但江淮哪有那么容易被打动呢? 她一路跟随自己的身影,看见她偷偷躲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芜叶扫了一眼。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她很清楚地看到那是少女时期春心萌动的模样,她不禁有些好奇。 身体穿过木墙,她看见殿中江淮静静跪在地上。 千雪安静静俯视跪在地的人。 她痛彻心扉道:“江淮,难道为师让你与芜叶结为道侣,你不愿意?她天真烂漫,寿命不过百年,在你的人生中不过占据一小部分,你为何不愿照顾她度过余生?” 这一刻,她甚至能感知到殿外偷听的少女心脏传来丝丝痛意,她们本就是一人,能同感。 听见殿内的发问,这一刻,傲然娇艳的花儿枯败了。 “你明明知道她一直喜欢你!” 江淮跪在冰凉的地板上,静如玉雕。墨色顺滑的长发垂落肩头,面容皎皎如月下寒玉,清冷眉眼微垂,仿佛此刻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名。 “江淮,你别忘了,我曾经告诫过你,她才是那个救你的人。你不会不懂我的意思。” “徒儿恕难从命,”江淮抬眸看她,冷冷道,“师尊,徒儿早已修了无情道,无情无欲,又如何能满足师妹满腔爱意呢?” “你!” “你说你愿意照顾她一生,却不愿与她结为道侣吗?” “是。”江淮将身伏下,额头触碰到冰凉,轻叩在地。 “师妹尚且年幼,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或许尚未懂得真正的情爱是什么,徒儿给不了她想要的,也不想辜负她。” 千雪安质问他:“那你呢,你修无情道,又何尝懂得真正的情爱!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前些日子还曾与我说,想嫁与你。” “我气急,转念一想,她若是能长久地留在清虚,那也不错。今日来问你,未曾料想你会拒绝。” “我且再问你一次。”千雪安揉了揉眉心。 “若以当年救命之恩相要,你愿不愿意娶她为妻?” 芜叶的心跳顿时如击鼓般拍打着节拍,她看向殿外那抹身影,又无奈地回过神来,等候江淮的回答。 他伏起身,肩背挺得笔直如松,冷漠的声音足以穿透墙壁,传到殿外那人的耳朵里。 “徒儿对师妹只有师兄妹情谊,并无男女之情。亦或者说,徒儿早已断绝了情爱,一心只有大道,难以回馈师妹的感情,徒儿能明白师尊爱女心切,才为师妹开口。” 芜叶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她说不清此时是她自己的心跳还是殿外少女的心跳。 “若师尊当真要以救命之恩要挟,请再给徒儿一段时间想清楚,道侣结契是终身大事,不得草草做定论。” 他似乎说了拒绝,又好似没说。 至少江淮未把话说死,千雪安往殿外瞥了一眼,无奈道: “也罢,若你当真想清楚你无法与她结为道侣,你定要与她说明白,让她断了这条心思。” 芜叶是她的女儿,惶惶于情爱终究是苦涩的,她希望芜叶在情事上顺利些。 “徒儿告退。” 他起身时,似乎往芜叶这里投来一抹视线,深沉的眸似乎要将她盯穿,芜叶顿时心紧,好在江淮视线并未久留,看过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芜叶也正准备脱离,换成别的画面时,忽地听见殿内的千雪安静静说了一句: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知娘亲这句话是何意,但莫名地心慌张乱跳,画面撕裂,像断了弦的琴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恍惚中,她似乎听见江淮的声音:“师妹,不要执着了。” “放下吧,世间男子多的是,我可以为你找一良缘。” “你要亲自把我推给别人?”她听见自己问。 江淮颔首。 她嗤笑一声:“明明你可以答应娘亲的要求,与我结为道侣,你可以不爱我,但让我留在你身边不好吗?” 她笑得痴狂,眼里流出几滴泪,声音痛苦。 “为何要将我推给别人,因为有个凡人道侣很可耻吧!” 随即她又立即否定,“不,或许在我是你师妹时,你就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是废物。” “如今,这个废物要像皮球一样交到你手里了,你如烫手山芋般要将她扔得远远的。” 含着泪眼望向他:“我说的对吗?” 江淮蹙着眉听她说完,平静地说:“师妹,切勿自轻。” 毫无情绪的眸子像幽深的潭水,一望无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寒凉的眸, 她再也看不见一丝温意。 —— 芜叶控制不住的流着泪,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转眼又看见娘亲吐着鲜血, 怒瞪着眼,倒在了血泊之中,身边有个头戴帷帽的男子, 拿着利刃手起刀落。 鲜血喷洒在皎洁的地板上,在森森月光的照映下,温热的鲜血还往上冒着热气,显得恐怖瘆人。 她想冲出去喊人,却被身边人一把按住。 “不——”她被捂着嘴, 声音透过手掌丝毫传不出去,一旁的梨羽流用力地控制住她,声音透过耳膜传来:“师妹, 你听我说,不要打草惊蛇。” “现在不可以出去。” 澄澈的眸子本能地闪着泪光, 她甚至没弄明白发生了何事,她的娘亲为何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她只是撕裂无声的流着泪, 挣扎着要逃出狭窄昏暗的空间。 但她甚至提不起力气, 呼吸急促地抽搐着身子。 等门被掩上, 殿内的尸体也被处理干净,地上一尘如洗,丝毫未见斑驳的血迹。 一切恍然如梦。 “娘亲, 娘亲, 娘亲……” 她颤抖着身体爬过去,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瘫软在地。 只那一瞬,画面撕裂, 芜叶知道,这又到了另一个场景。 她静静跪在地上,伏在一人脚边。 她在这副躯体里,抬不起头。 只听见自己断断续续地说: “师兄,我求你了,我求你,帮我找出真凶。从前的事情可以就当从未发生过,你想让我嫁人我便嫁人,你想让我滚出清虚我便滚。” “我知道你厌恶我,我不会再缠着你,对,我不会再喜欢你,我们不再相见都可以……我只求你,帮我找出杀害我娘亲的凶手。” 她泪盈盈地伏在那人脚边,不停地磕着头,额头叩在地上掷地有声。 那人依旧无动于衷,他终是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道君,断情绝欲弃私心让他变成了一尊冷漠的雕塑。 在面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妹,不顾自尊跪在脚边哭求着他时,他也能做到事不关己。 他当真是修成了无情道。 芜叶没有哪一刻更恨他了。 她恨他无情,恨他心中只有大道,恨他不顾私情,恨曾经如温玉般的师兄再也回不来了。 她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眼前人施舍一眼,给她个回应。 终于她想到发间还插着一根钗子时,毫不犹豫地拔下,将尖锐的一头对准自己的脖颈,像一只主动引颈自戮的鹿般。 她绝望地说:“江淮,你若不帮我,我就去地底陪我娘了,反正在这个世间,我再也没有牵挂了。” 这一刻,她甚至为自己不值。这条命,只能拿来威胁别人。 那人的长睫微动,他眼里泛着冰冷的郁色,见到那碍眼的发钗,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 见雪白的颈上被划出血丝,他眸里的神色更浓烈了。 他挥手用灵气打掉了那只发钗,心底生出一股燃烧的怒意。 但他不知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咬着牙愠怒道:“你觉得你的命值几分钱?” 那支发钗掉落在地,细小的骊珠一颗颗滚到了阴暗的角落里,四散在地。 “我同你说过无数次了,师尊的死与他人无关,这事没有议论的必要。” 芜叶披散着青丝,绝望地摇头,带着哀求的语气说:“不,我亲眼见到的。” “我娘就是被那人杀死的。师兄,我娘待你不薄,你帮我查出真凶,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宗门被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第一次如此低三下四地求人。 江淮沉眸,蹲下身,手掌掐着她的下颚,凝盯着她。 泪眼盈盈的眸子,当真动人。 “千芜叶。” “我曾经同你说,你要惜命啊,你都忘了吗?” “师尊教导你自尊自爱,你也忘了吗?堂堂清虚宗主的女儿匍匐在地跪着求人,被人见了成什么样子?” 他真切地希望她能长教训。有些事,即便头低的再低,也只是满足了别人的恶趣味。 指尖微微施力,芜叶不得不抬起下颌,倔强地回视他。 江淮抬起另一只手,在泛出血丝的伤口轻轻一抹,伤口便自然愈合。 修长的手掌下是柔软雪白的脖颈,此刻盈盈一握,真像只脆弱的天鹅。 江淮对上她的面庞,半晌后,都无人说一句话。她不知道江淮在想些什么,她只知道江淮看着她的脸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唇,出了神。 指尖松了气力,芜叶率先收回视线,低眉道:“我没有忘,但我没有能力,我只能求你,帮帮我。” “看着我。” 江淮扼住她的下巴,逼她正视他的眸。 她想要避开,江淮眼里有着复杂的神色,晦涩难懂。 芜叶的眼里团着漫天的繁星,带着盈盈水光,被泪水打湿地长睫垂了下去。 江淮觉得此时此刻最美丽的眼睛便是一双氤氲弥漫又暗含光芒的眼睛,足以让你将所有破碎的希望重新拼回。 “乖一点。” 他俯身靠近,芜叶紧张地垂睫。一个吻轻轻落在了芜叶的眼睫上,那滴泪轻易便沾染在薄唇上。 “你……”芜叶不可置信地睁开眼,江淮已经隔开了距离,但她清晰地看见江淮下唇上还泛着晶莹。 那是她的泪。 无情无欲的江淮竟然吻了她!她抬眸看他,但江淮的眼里没有半分缱绻留恋,他的唇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也是凉凉的。 她当真不可思议,伏在地上愣了几秒。 又听见他面无表情,高高在上地说:“我替你查清楚此事后,你便离开清虚吧。” 芜叶一怔。 “我为你选好了良缘,届时,会在清虚为你大扮婚礼,此后,你余生安然无忧,我也算了却前尘,圆了你娘的一桩遗愿。” 江淮将她抱起,缓步走到榻边。 “这段时日,你且住在无言居平复心神,师尊的丧葬事宜皆有我亲手操办。” 旋即将她稳稳放下,指尖拂过松散的发丝,帮她别到耳后,“你放心,我必给你一个答复。” 肺腑一股郁结袭来,她轰然倒地。阖上眼皮的最后一刻,高高在上的男人似乎慌了神。 —— 再一睁眼,便是身处装点红绸,贴满“囍”字的新房。她静静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穿着红色喜服,胭脂红唇,额间点着精致的花钿,明明是大喜的日子,镜中的自己却一脸哀色。 有人推门进来,不是别人,正是江淮。她只是从铜镜中便能看到他的师兄一步步朝她走来。 男子缓步走到穿着婚服的女子身前,看着铜镜里娇艳欲滴的师妹,其实美艳至极,但他就是越看越不舒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眼底心生一股厌烦,唇线紧绷,芜叶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 或许是他打心底厌恶她,才做此表情。 她紧抿朱唇,明眸垂睫,闪过一丝落寞,随后像是夺过主动权般,换成了凛然的神色。 江淮靠近,在她身侧冷冷道:“师妹出嫁后,不比在清虚。嫁出去了,那也是到别人家,万不如自己家里舒服自在。” “妻为夫助,妻不贤,夫则休之。” 芜叶静静听着,并不作声。 “凡间伦常对女子的束缚颇多,师妹更应谨言慎行。你的夫家对你好,是益事。” “往后,师妹,你就得靠你自己了。” 她忍着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泪意,眼神悲凉的看着他,唇角忽地泛起一个笑。 “江淮,我真想知道,日后你找到道侣是何模样,难道也是如现在这般冷冰冰的?” “你空有一副容颜与绝顶天赋,心却冷到骨子里,我当真想象不到你爱上人的样子。” 她顿了顿,撩起一个轻蔑的笑,“哦,不,我真想象不到,哪个女子倒了大霉会爱上你。” 江淮不为所动,仿佛立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尊神像。 芜叶拿起妆蔻抹在本就红艳的唇上,看见镜子里的她愈发艳丽了,她玩味地看了眼江淮,视线凝在男人紧抿的唇线上,莫名炙热。 她仰头收回泪意,几不可察的勾唇,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真想知道,师兄动情的样子。” 她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像是情人之间最亲密的触碰。 见男人眼里无动于衷,她主动伸手勾上他的脖颈,红唇覆上凸起的喉结,留下一个胭脂般鲜艳的印子。 “你!” 江淮似是没料到她如此大胆,身体一僵,他想将她拂开,抬起的手却顿在了半空中。 芜叶已经吻了上去,轻轻擦过他的,挑衅般扬眉直勾勾地看着他,独属与女子的清香与木松香紧紧混合在一起。 江淮依旧不为所动,眼里无一丝情欲,她撬开江淮紧抿的唇线,舌尖轻蹭他的上唇,含住,久久辗转。 终于让她抵住一丝缝隙,长驱直入,勾住他的舌,细细研磨。 女子已经情动,面颊沾染绯红,但江淮清明的神色让她有些挫败。她似是报复性地咬了他一口,再来回舔舐。 贴在窗户上的“囍”字灌入冷风,飘落在地。 江淮眼睁睁看着那窗花从中间断裂成两半,甚至不知道自己放任师妹吻他这件事是对还是错。 像是回过神般,再将目光回到芜叶的眸,明眸亮眼,说是盛满星空也不为过。 而此刻,他就在她的眼里。他再也看不见其他,放任自己沉浸去。但他看清了芜叶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心跳漏空了一拍,瞬间滞停。 芜叶察觉手有些发酸,放开了他。 “江淮,我们扯平了。” 她看到江淮的唇上还有她残留的津液,挂在上面。 她好心用指尖替他擦拭,像是讥笑般:“一点意思都没有,连接吻都不会的木头人哪个女子会爱呢?” “真不知你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 “哦,对了,以前为你许过的愿就当我随口一说吧,不必当真。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我不喜欢你了。” 她在江淮面前尽情地转着圈,红裙绽放出烈艳的花,江淮扫过一眼,便看清了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江淮并未作声,静静凝目即将出嫁的师妹。 这是芜叶很少见的一面。她即使性格骄纵也不会做出格的事情。 这一刻,江淮甚至觉得这么多年,他从未看清过师妹的性格。 “你逾矩了。”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芜叶停下转圈,靠近他,红唇吐出的气息落在他身上。 “那又如何,世间并无律法规定女子嫁人前夜不能同其他男子接吻,你若是想去告发我,便将事情捅出去吧。” “这婚结不成,我也乐得相见。” 又悄悄附在他耳畔说:“去啊,就说清虚天之骄子的师妹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勾引师兄,未遂。” “师妹,你的目的是什么?” 江淮将唇上沾到的胭脂抹去,静静地看着她:“如果是毁了自己,离开清虚不会再有人为你托底。” 他冷漠地揭穿了一个事实。 “你越嚣张跋扈,其实你的弱点就越明显。” 芜叶听后,漂亮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我不为了什么,我只是为了报复你。我真希望你身败名裂,堕入深渊不得好死。” “自娘亲死后,你就变成了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你虚伪堂皇,你道貌岸然,说了要给我一个交代,却拿假模假样的结果糊弄我,我忍,但我心底无时无刻不后悔当初让娘亲救了你。” “你恶心,你不敢直面热烈的情爱,你就是阴沟里的小人。这么多年来,你其实一直都是。只是你伪装的太好了。” “你骗过了我,骗过了我娘,你骗过了所有人!” 江淮完美的面具碎了一地,他当真以为自己这么多年的伪装毫无缺陷,其实无情道根本没有洗净他的底色。 他的底色本就是一团灰黑,用纯白掩盖的再完美,都有被揭穿的一日。 江淮像是被揭穿真面目,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那样是为了你好。如果你不这么说,我们还可以一直是师兄妹。你不想听那便罢了。” 如今被芜叶拆穿,他辩无可辩,蹙眉拂起袖子,匆惶失逃,生怕再从她那句嘴里听到她说出自贱的话来。 芜叶像是宣泄自己的情绪般,她终于能将心底的话说出来了,心情畅快。 旋即又静静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道:“你都看到了么?这就是他的真面目。” “你不应该爱上他,你要离他越远越好。” “不要相信他说的话。” 一瞬间,镜中人睁大眼,铜镜仿佛化开一圈涟漪,那抹身影便烟消云散了。 第50章 芜叶面色苍白, 从硃鲛镜中忽然出来,踉跄退开几步,捂着胸口直喘气。周围路过的鲛人纷纷侧目。 凌素素在外面等了许久, 终于见她出来,松了口气。 她上前问道:“你在镜中看到了什么?” 芜叶哑然。她似乎还沉浸在镜中的细节。 凌素素觉得她状态不对劲,只说:“硃鲛镜可以看到未来, 那是不久之后将会发生的事情。” 芜叶看着凌素素的眼睛,她冷静下来:“不对,我还看到了过去。我的过去与硃鲛镜展现的过去并不一致。” 她坚定地认为:“所以那里面的事情将来不一定会发生。” 凌素素摇头,“或许行迹不一样,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如果这个结果对你来说并不满意, 你可以赶在这之前改变它。” 芜叶沉默了。凌素素此行正这个目的,如今目的达成,也该离开了。 “走吧, 时间不早了。” 那扇像门一样的镜子旁边依旧人来人往,每个人面色如常的出入其中, 却并没有芜叶这般大反应。 她怔在原地,看着那面镜子, 问道:“我再进去一次还能看到更多吗?” 凌素素抬眸瞥了她一眼, “不能。每人只有一次机会。再进去, 对你毫无作用。” 芜叶缓慢眨了眨眼,声音沉沉:“罢了,那走吧。” 回去时, 天依旧阴沉沉的。月亮躲在云后, 不透一丝光,倒是云的颜色,在一团黑中, 显得黯淡而寂寥。与凌素素告别后,芜叶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漱完,平躺在床上仍久久未眠。翻来覆去,心慌意乱,她都在纠结在硃鲛镜中发生的事。 她与镜中的芜叶共感,她现在只知晓,将来会发生这些事: 江淮并不喜欢她,他拒绝做她的道侣,以及娘亲迷离的死因她不知道,凶手是谁她也不知道。 想到这,芜叶枕着手臂,痴痴望向窗外若隐若现的月。 暗蒙蒙的天空就像她此刻的思绪被团了一层迷雾般,看不清,挥不散。 镜中的她去求江淮找出凶手,但江淮给出的结果似乎并没有让她满意。可她最后还是妥协了,嫁给了江淮为她选定的“良缘”。 还有那句“你不应该爱上他,你要离他越远越好”依旧在耳畔回响。 芜叶叹了口气,手臂枕得有些发麻,她换了姿势,侧躺着枕着,视线落在了明明暗暗的烛火上。 如果这一切真的会发生的话,她就不能继续留在云溪了。 回清虚,帮娘亲避开危险才是她现在首要做的事情。 至于江淮,六年未见,他们之间也没有像镜中那般深厚的师兄妹情谊,何谈爱恨,毕竟她到现在都没有喜欢上江淮。 芜叶觉得,暂且先不要与江淮有过多接触,免得真陷进去怎么办。 所以,等她回了清虚,她绝对会赶在娘亲拿当年救命之恩问江淮,他愿不愿意成为她道侣之前,先同娘亲说清楚。 她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她不会做江淮的道侣。 另外,在镜中,她与江淮之间一切的矛盾似乎都源于娘亲的死因。她不由设想,如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想到这些,她的思绪明朗了许多,饶有希望地看向那轮被云雾遮掩的月。 终是闭上沉沉眼皮,呼吸昀长,静静睡了过去。 此时距离秘境开启前还剩不到两日。 隔日,云溪门的随队长老岩灸召集了各弟子,又进行了入境前的动员讲话,分发了相关地形图,和重要补给。此外一切都需要弟子自行准备。 岩长老语重心长地看着这批弟子说:“本尊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实力薄弱,甚至连术法都不会。” 他顿了顿,快速地往芜叶身上扫了一眼,又继续说,“但是敌不过就跑,把命苟住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云溪门弟子出门在外,都要互帮互助,若遇到有同门身处险境,能帮则帮,帮不上则是命数如此,莫要自怨自艾。” “修仙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别人的血肉往上走的,你们初出茅庐,不经磨练是看不清世道的残酷。” 岩长老见到每位弟子都睁着明亮的眸子看着他,他们都是宗门里历经层层选拔才来到这里的,培养一群优秀的弟子多不容易呀,但他们殊不知,每年入秘境都会有一批弟子再也回不来。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最后再说一句:“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有所收获,有所成长。全部都给我活着回来!” 待人群散去,他亲自找到芜叶,彼时芜叶正在清点进入秘境要带上的随身物品。 他满意地摸了摸胡子,亲切问道:“芜叶丫头,出门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芜叶回过神来,清脆的声音回答他:“都准备好了,长老。” “千宗主与我关系甚好,昔年也是一同在外闯荡的过命之交。在得知你想赴往秘境时,她连连劝阻我将你的报名驳回,甚至后来你在宗门的选拔成绩也具有很大的争议。” “你既是一介凡人,又是千宗主的亲女儿,各长老自然有所顾虑,于是故意压低了你的分数。” “但没想到你的成绩依然过了及格线,长老们最后进行了一次票选,一票之差,我力排众议,让你成功入选了此次秘境的名单。” 芜叶静静听着,原来这背后也有故事。 “芜叶丫头,你要相信自己,你的成绩远比你想象的耀眼。你虽是凡人,但努力上进,即便在长老们压低了你分数的情况下,你的实力依然能超过众多修士。” “你的韧劲儿十足,绝不会被轻易掠倒,所以,即便是顶着千宗主不许的压力,我也相信你。” 能得到长老的认可她很是惊讶,她禁不住夸,绽出一个灿烂的笑颜。 腼腆地笑了两声,旋即道:“多谢长老力排众议,给我一次历练的机会。我不会辜负长老给我的期许,这次秘境,我有信心能出来!” 岩长老欣然颔首,又问她:“听说你妹妹,她要与你一道前往秘境是也?” 芜叶点了点头。 “作为凌氏未来的掌门人,凌长熙定然给了她许多保命的法宝。你的可够?” 他扫了眼一旁的物资,“若是不够,我再赠与你几件。” 芜叶知道岩长老是好意,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别人的法宝她或许用不习惯,还容易出岔子。 于是婉言道:“多谢长老好意,娘亲已为我备足了保命法宝。您瞧瞧,我全身上下。” 芜叶双手摊开,“我头发上戴的发簪、发钗还有各种首饰其实都是法宝。” 岩长老笑了声,“哈哈那我便放心了,进了秘境,打不过就跑听见没?” “嗯嗯。” 岩长老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于是转身离开:“时候不早了,你收拾好东西,明日便与大家在秘境口集合吧。” 芜叶起身目送他走出门去,又看了眼自己的要准备的东西。 不禁有些头大。 还是先看眼地图吧,把地形熟悉清楚,好逃命。 她先看了地图上标注红点的地方,那里每个宗门都设置了传送门,可以直接传送出秘境。 秘境将开未开之时,各家便已为了这些传送门的选址争过一轮。清虚的传送门离寒境炎境最近,这意味着,在遇到紧急情况时,清虚的弟子一出寒境与炎境便能迅速撤离。 她眯了眯眼,云溪的传送门距离清虚设置的并不远,隔壁便是凌派设置的传送门。将这三宗的传送门点位都默默记牢后,她又去看别的。 而标注蓝点的地方则是云溪门勘探到天材地宝比较多的地方,此处离清虚弟子的传送门是最近的,他们或许能抢占先机。 用绿色圈出的地方则是最危险的地方。没有标注具体的凶兽种类,只画了几个潦草的标记,旁边用小字注着“速离”“勿入”之类的话。 芜叶潦草扫了一眼,默默将其中两个圈的位置记在脑中,提醒自己一定要避开。 虽然岩长老刚肯定过她的实力,但是她知道自己菜鸟的身份还是尽量别往危险的地方去。 整张地图被一道蜿蜒的山脉从中切开,分作两块截然不同的地貌。 寒境在进入雪山区域,温度骤降。若不做好保温措施,寻常筑基修士甚至可能被活活冻死。 灵力在那种极端环境下运转滞涩,御寒效果大打折扣,靠修为硬扛甚至是最蠢的做法。 但极端的条件往往催生极端的造化。 寒境深处,成片生长着冰系灵植。雪莲、霜芝、玄冰草、寒魄花……这些灵植性寒、珍稀,且大多可直接入药。 各大宗门的药堂每年都会从云溪门高价收购,说是炼出来的冰心丹能解火毒、清心魔,对冲击金丹境的修士大有裨益。 而对芜叶来说,这些冰系灵植最大的用处,是制毒。 她虽然是药修,但最开始的初衷就是能够为自己保命。后来在云溪门深入修习后才发现,相比制药,她制毒的本事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药与毒在她看来,并没有两样。危急时刻,药能救她,毒也能救她。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炎境对她来说并不是这次秘境之行的重点。但也要谨防万一, 所以只是简要扫过地图上标记的重要地点,最终将地图折好,塞进袖中。 她看着那些衣物感觉有点头痛。 寒境御寒需要花些心思。她不是修士, 无法简单地靠法衣来御寒。 于是便往储物袋里塞进了好几套狐裘披风,不过一会儿,储物袋便装得满满当当。但还有两三件御寒衣物放不进去, 只能尽量多穿些在身上。 里面叠穿了好几件短衫衣裙,这是为了不小心到了炎境做的准备。又往外,裹了几件厚重的棉大衣,带上厚厚的手套问围脖,不放过任何一处裸露在外的地方。 她照了照镜子, 感觉还差点什么。 对,还差个帽子。 储物袋里正好有个熊帽,赶紧拿来戴上。 直到镜中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简直问熊一样, 她极为满意地笑了笑,打定主意明日去秘境时就这么穿。 遂又一件件脱下, 准备收拾其他东西。 和二日,凌素素一贯早期练完剑, 看到她作这副打扮, 简直目瞪口呆。 “很奇怪吗?”芜叶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她。 “你……” 凌素素愣在原地,抽了抽嘴角,她正要叫人此:“凌府什么时候来了头狗熊?” 一旁的侍女与凌素素的表情如出一辙, 但侍女缩了缩脑袋, 并未接话。 “需要准备的这么充分吗?” 凌素素原本准备轻装上阵,她有好几件御寒的法衣正在储物空间里躺着呢。有法衣在身,不必穿的如已繁琐。她甚至想把自己轻便的法衣给她几件。 于是一口气此了她好几个此题:“你是不是没有法衣穿?实在不行我给你几件大码的?难道娘亲不替你买几件御寒的法衣吗?” 芜叶知道自己这身厚实的装扮有些滑稽, 但在性命攸关、生死存亡之际,她不在意自己身上穿的衣物美不美观。 于是她微微一笑:“不必了,我又没有灵力,你们的法衣穿在我身上,还不如我这间狐裘披风暖问呢。” 她又拢了拢帽子,把小脸埋得更里面了。 “……”凌素素似乎没想到她这位凡人姐姐竟然连法衣都穿不了,收白剑的手顿了顿。 随即她又想到什么,歪着脑袋此芜叶:“你没有灵力,法衣都穿不了,那也无法辟谷,那你的法器能催动得了吗?” 芜叶当然是说:“……自然不行。” 凌素素眼里闪过一丝正义之光,利落地将剑插在剑鞘里。 “也是,那进了秘境后,你就跟在我身后,千万别被妖兽一口吞了。” 芜叶挑眉,耸了耸肩,依旧笑盈盈地看她:“姐没你想得那么弱。你管好自己吧。” 又关切地此她:“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见凌素素点了点头,她走在前面说:“那出发去找师兄汇合吧。” 凌素素无奈地扶额,快步跟了上去,见像个熊一样走在前面的姐姐,她甚至能想象出一会儿她俩走进入群中有多么显眼。 不出意料,灵草秘境的洞口在正式开启前,聚集了许多宗门的弟子。芜叶一路穿过人群,收获了许多怪异的目光。 他们从没见过穿这么多厚衣服的修士,在身后窃窃私语。 芜叶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但管他呢?于是荣辱不惊,挺胸昂首阔步走入人群中。 一旁的凌素素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同她说:“姐姐,你现在可是万众瞩目啊!” 清虚的弟子同样也注意到了这名女修的奇装。 有弟子认出来她的身影,惊讶道:“那不是千师妹吗?” 修士对声音敏感,这声自然落入在场弟子的耳中,他们纷纷侧目,往芜叶身上看去。 她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袄,外面还盖了件第色的狐裘披风,帽子,围脖,手套,靴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越瑶音也看见了,捂着嘴笑道:“千师妹还是一如既往的特别呢。” 江淮闻言,目光越过人群,甚至没看清那人的样貌,只是一眼便看到了那道像“熊”一样的身影上。 他确定那就是千芜叶。 他看见她裹得厚厚实实,帽子压得低低的,围脖掩到眼下,整个人亦步亦趋地往前走,像一只误入人群的第熊。 反观她身旁的凌素素,一袭锦衣轻装上阵,步态利落,两相对比之下,更显得芜叶那身行头笨拙荒唐。 江淮眼底闪过一丝柔意。 隐在宽大袖袍中的指尖蜷了蜷,他觉得手心空落落的。 他回过神。 大抵从前总是撸小黑的猫,如今见到师妹顶着一颗毛茸茸的熊脑袋,忽然让他手心有种怅然若失的触感。 周围窃窃私语不断,芜叶却恍若未闻,不疾不徐踏着靴子。 江淮知道,她是因为没有灵力,无法催动法衣,无法辟谷,连最基础的御寒法器都用不了。 所以她才把自己裹成这副模样。 他看见少女侧头问凌素素说了句什么,帽子底下露出一小截下颌线,嘴唇微微弯着,大抵是在笑。 笑容被绒毛遮去了大半,只余一点弧度挂在眼角。 江淮垂下眼,将目光收回来。 身旁的师弟凑过来嘀咕了一句:“越师姐,你看那位千师妹穿得可真滑……” 那个“稽”字还未吐出口。 江淮冷眼扫了过去,淡淡截断他的话,“进入寒境,只是寻常御寒。你不过是筑基后期,她做的准备却比你要充分,这是准备活着出来。” “而你,张狂妄言,是准备死在里面吗?” 师弟愣了愣,他头一回见到江执事眉眼压得低低的,浑身散着寒意。 越瑶音也听见这番话,诧异了瞬,笑吟吟望过来,给这名弟子找个了台阶:“师妹无灵力傍身,自然不能与我们有灵根的弟子相比。” 弟子讪讪赔礼:“越执事说得有礼,是弟子偏颇了。” 越瑶回以轻柔问笑,见那名弟子列入队中,她打趣江淮:“江执事倒是很替千师妹说话呢。” 江淮没接这个话茬。 越瑶音见自讨没趣,悻悻与同门交谈白来。 江淮无意去加入他们的话题,抬白眼,朝云溪门的队列方向看了一眼。 芜叶已经走到队列中站定,把围脖往上拢了拢,半张小脸都埋在帽子中。那顶熊帽竖着两只圆耳朵,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默默盯着,后来见到有名年纪较小的女修抱住了她。 江淮不自觉蹙着眉,看到女修最终松开了她,才淡淡收回目光,安静站在原地,等秘境开启。 而芜叶那边,收到了来自阿葵的和一个“熊抱”。 “师姐,你怎么这么可爱呀!”阿葵埋在芜叶胸前,脑袋蹭了蹭柔软的狐裘。 “欸欸欸,注意形象。”芜叶夹着嗓子,故意装得低沉粗旷,想将她推开,“本熊社恐一枚,那么多人看着,本熊怪不好意思嘞!” 阿葵念念不舍:“不要,我喜欢熊师姐嘛!” 林春锦对着芜叶笑了笑,打趣道:“阿葵就喜欢毛茸茸的玩具你不是不知道,你今天这副打扮可不是正巧撞进她心眼儿里了?” 芜叶闻言也笑了,低眉,沉着喉咙对着阿葵说:“那本熊还是由着你再抱一会儿吧!” 凌素素在一旁冷着脸,看到阿葵抱了好一会儿都不松手,她忍不住上前把那只像树獭一样紧紧抱在芜叶身上的手扒开。 阿葵无奈看着她动作,松开手,她瞪着眼对凌素素说:“干嘛?” 凌素素毫不客气地回道;“千芜叶都不舒服了,你还扒呢。” 阿葵冷笑一声,一阵见血:“我看你是也想这样抱着师姐,但你不好意思。” 随即又对芜叶说:“师姐,你妹妹占有欲好强,你看她都不让我抱你。” 芜叶忍着笑,也不与他们玩闹了,开始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别闹了,你俩真幼稚。一会儿秘境要开了,再检查下自己有没有什么漏了的。” 凌素素没再说话。 大约过了片刻,整个大地都开始颤动白来,这是秘境开启的前兆。 “这是要开启了,牵着我。”芜叶抓住凌素素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众人纷纷看向秘境洞口,严丝合缝的表面渐渐出现几道裂痕,直到洞口内的气流波动震碎了洞口。 洞口外的弟子瞬间被一股气旋强风吸了进去。而在这股气旋中,芜叶与凌素素被吹往两个方向,力道大到他们不得不松开彼已的手。 耳边的风呼呼叫,吹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千芜叶!” “等着我去找你!” 她隐约听见凌素素是这么说的。 依旧一阵天旋地转,不知过了多久,晕眩感终于消失了。待身形稳定后,她才试探着睁开眼睛。 甫一睁眼,她才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片青油油的草地上,像是大草原。 她往前跑了几步,一望无际的绿,远山连着远山,但远山上也没有覆盖着透亮的第,这里连空气都是青草香。 仿佛寒境从不存在。 芜叶觉得不对劲,难道这不是寒境吗? 给她随机传送到哪来了? 她连忙回忆脑海中记下的地图,她依稀记得秘境里没说有草原的呀。 她甚至想翻出地图来验证一下自己没记错,但袖子太紧了,一番扣扣摸摸,才从内里的袖子掏出地图。 展开一看,地图上也没有标记这处。有标着雪山的,也有标着河流的,还有标着火山的,也有标着熔岩的,就是没有草原。 这附近荒无人烟,只有拔地生长的嫩草。除了风声吹过成片草场来带的簌簌声响,一点其他的动静都没有。 芜叶警惕地走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越是这种平静时刻,她越是不敢放下防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在这样持续走了三四个时辰后, 鞋底被磨得发薄。她早已脱掉了身上那件厚狐裘,沉甸甸抱在怀里。 头顶的太阳渐斜,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 她低着头,盖住斜照的阳光,踏着草场上不知名的小白花, 跟着影子亦步亦趋。 直到阳光不再那么烈,她想从兜里拿出水囊喝口水,湿凉的水从嘴角滑落,她愣在原地,已不知是高兴还是警惕。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绵羊。 这大抵是家养的。 她赶忙跑了上去, 她看到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矮矮地坐落在山坡上,原木的墙身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花。 一圈齐腰高的栅栏整整齐齐地围着, 内里是打理精致的花圃,成群的牛羊散在四周, 低着头慢吞吞地啃草,偶尔抬起头来, 拖着长长的“咩——”声, 在风里荡出很远。 忽地, 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一人身着素衣推门而出,披散着席地的黑发,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壶, 似乎远远感应到有人注视, 将遮住面容的头发撩至耳后,回眸望过来。 芜叶怔然,看清了那人的身影, 精致的如瓷娃娃般的五官,不像是此间之人。 她此时却不知该不该上前,一时间愣在原地。 她该上前吗? 这荒郊野外的,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怎么看都不对劲。 可那人安安静静地眺着她,目光无一丝惊讶,像是早知她会来,特意来迎接她,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那人对她温和一笑,将她当做认识许久的故友般,空远的男音越过成群的牛羊,清晰地落入她的耳朵里。 “神女殿下,过来吧。” 说罢,男子躯身撩开珠帘,进了屋。屋内的小茶几上,正倒着两杯热茶,冒着清香。 芜叶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四周除了牛羊,再没有旁人。 ……那声“神女殿下”,确确实实是在叫她。 他没搞错吧? 她迟疑地迈开步子,上前轻推开栅栏,“打搅公子。” 又警惕观察周围后,小心翼翼去探腰间的储物袋和毒粉,才撩开帘子进屋。 芜叶开门见山:“请问此地是哪里?”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再无其他。窗户开的很大,覆上一层白纱,随风曼舞。 那人先坐在蒲团上,淡淡笑道:“虚空原。”他抬手示意她坐下。 芜叶警惕地坐下,疑惑道:“但是我的地图上未显示这个地方呀?” 她的确反反复复看过了,云溪门给她的地图上并未标记这一处。 “这里也是秘境的一部分,只是你们前来的修士并未找到这个地方。”他缓缓开口,伸手将那杯离她近的茶往前推了推。 芜叶接过,一路走来,虽然干渴,但她并未立即喝下别人递来的茶,而是靠在唇边吹了吹,“难道你不是修士吗?” 借着吹气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嗅了嗅。 没有异味。是清甜的花香。 他温和地笑道,“我自然不是修士。” 芜叶微微蹙眉,“你是妖?” “不是。” 她瞥了眼此人洗得发白的袖口,问道:“那你是与我一样是凡人?” “神女殿下妄自菲薄,怎么会是凡人呢?” 芜叶表面淡定,内心大为不解:此人怕不是将我认错成别人了吧? 她决定将错就错。既然对方认定她是什么神女,那她索性先顺着往下走,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么子与我都是神吗?” 他接下来说的话却令她更加糊涂了。 “非也。神女殿下生而为神,鄙人只是天界一位无名小仙,位居神女之下,不敢称神。” 按他的话,若是她就是神女殿下的话,那为何她毫无灵根,连修炼都不行。但此人却说自己是仙。 ……她这是遇上哪门子仙人了。 芜叶认定此人在说谎。 骗子嘛,总有图谋。只要有所图,就有破绽。 芜叶放松了肩膀,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坐着,语气也随意起来,将他当作故友闲聊:“那敢问仙尊来这里是作何?” 他浅浅含笑:“神女殿下莫要客气,直接唤我离觞便是。”他抿了口茶,“此处是吾乡。” “离觞生于此处,在此地修炼数万年,才从虚空原上的一株白花化生成仙。” 还是不是狼或者别的,如果是花的话,那还好相处些,芜叶在心底这般想,面上依旧不显。 她善意地笑道:“所以你的本体是花啊,那我能看看吗?”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是药修,看花看草看根茎是本能,遇到没见过的品种总想翻来覆去地研究一番。 离殇轻放下杯盏,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直勾勾看她,芜叶羞腆红了脸,自己圆场:“哈哈我是觉得你化成人形都这般好看,本体一定也好看吧?” “不错。”离殇点头,“神女殿下的要求,离觞自当听从。”他欲要站起身。 芜叶期待地坐直了身体,却听他说:“不过离殇想让神女殿下许一诺。” 芜叶笑容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果然,天下没有白看的戏法。 离殇看着她说:“这一诺不必着急实现,离殇想日后再找神女殿下要。” “可以,神女答应你。”芜叶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答应他。 又在心底补了一句:我可不是神女,这一诺就让你的神女殿下还你吧! 她睁着乌亮的眸,看见离殇起身,拂袖转了个圈,便化作一株含着蕊的白花,花瓣缓缓向四周舒展,半透明的花瓣四溢着星光,微微颤动,露出内里的花心,里面赫然躺着一具白·花·花的男子身体。 离殇躺在花心里,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腹部,眼睫轻垂,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他的身体在花瓣的映衬下白得几乎发光,线条流畅而修长,像是一尊被匠人精雕细琢的玉石雕像。 但他身无一物。 “喂!”芜叶赶忙遮住眼睛,整张脸瞬间红透,“你你你没说花心是你自己啊!”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离殇含笑睁眼,轻轻从花瓣下走下,抬手想让芜叶睁开眼睛,芜叶死也不睁。 她医书看过不少,但对她来说都是一具死物,而不是像眼前的男子顶着一副绝世容颜,却未着寸缕。 “不是神女殿下说要看的么?”离殇温和磁性的嗓音轻轻附在她耳边说,“这就是离殇的本体呀。” “对不起对不起,你作为花的本体是很美,但我真没想到是你不穿衣服的样子啊,” 她语无伦次地往后退了两步,捂着眼,脚底未踩稳,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她着急忙慌小声道:“要不你你你还是把衣服穿好吧!我没有和人裸.聊的习惯。” 离殇又转了个圈,忍不住轻笑出声:“好了,神女殿下睁眼吧!” 芜叶指尖露出一条缝隙,从缝隙中看到他穿了衣服,松了口气,才放心地把手挪开。 “对,我们还是穿着衣服聊比较好,我叫千芜叶,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 离殇却不知这合不合适,并不开口唤她名字。 “离殇,你可知这里如何出去?” 离殇依旧不答话,而是含笑默默看着她。 “神女殿下与你说话,你敢不应?”芜叶抱臂,故意板起脸,下巴微微扬起,佯装愠怒道。 “小仙自然不敢。” 离殇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语气温和,“小仙只是在想,如果小仙非要把神女留在这里……那神女不就能一辈子都陪在小仙身边了?” 芜叶心里“咯噔”一下。 “……别,你别乱来。” 芜叶无奈地放软语气,“就我们俩在这里多无聊呀,你们上界定然有很多美丽的仙子吧,她们一定比我美多了。” 离殇步步靠近,轻轻抬手抚摸她的脸,深情地说:“小仙从未见过比神女殿下还要美的女子了!” 芜叶并不抵触这双冰凉的手,冰凉的触感并未让她感到任何不耐,反而平心静气。 如果说好话慢慢周旋也不行,她只能与面前这个成年男子拼死一搏。 她袖间还有她制过最烈的毒,散仙丸,无毒无味。即便是大乘期的修士来了,也能拖上一阵子。 她弯弯笑眼,笑得乖巧又无害:“离殇,你长得如此美,定是人美心美,放过我吧。” 离殇看穿了她,步步紧逼,“神女殿下封印未解,敌不过小仙的,虚空原有何不好吗?” 芜叶被逼后退,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词“封印”,但她并未多问。 “我们二人在这里可以围炉煮茶,你看窗外的风景多好,可谓偏居一隅的桃园之乡。” 他的声音越发诱耳:“外面没有修士之间的明争暗斗,打打杀杀,你也不必苦心当药修。” 芜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如果委身于离殇的话,他长得如此好看,那她是不亏的。 但是,不行。 她摇了摇头。 离殇并未停下脚步,她身后就是一堵墙,再无路可退。 “在这里,你就是小仙的神女殿下。出去了,你就是此界的蝼蚁。” 芜叶蹙着眉问道:“难道是你引我前来此处吗?” “非也,神女殿下与小仙有缘,即便没有小仙引导,你也会与我相遇。” 芜叶笑颜依旧,转了话题:“离殇,你有照过镜子吗?” 离殇一顿,不解地看她。 芜叶道:“你每日对着镜子一定非常满意自己的脸吧?” 离殇点点头。 “那就对了,”芜叶说得煞有介事,“你的容貌绝世,又是我高攀不起的仙尊,跟你在一起久了我怕拉低了你的颜值。” 她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道:“人们常说,经常呆在一块的人会越长越像。” “所以,离殇,你为了你的绝世容颜着想就别……” 离殇被她的脑回路逗笑,又对上那副认真为他考虑的神情,忍不住出声笑道。 芜叶怔愣,有这么好笑吗? 直觉笑得有些颜面倒地,离殇轻咳了一声,无辜地看她:“小仙并不会对神女殿下如何,殿下放心吧。” 芜叶松了口气。 “但是神女殿下为何不能再陪我多呆一会儿呢?”低沉磁性的嗓音此时委屈的像个孩子。 她胡诌了个理由:“因为我还有事在身呀,我不在了大家都找我呢!” 即便外面没人找她,她也不可能陪他耗在这。 离殇低眉沉索,半晌未开口。芜叶急道:“我的朋友们知道我不见了,一定会担心我的。” “这样吧,我可以送神女殿下出去,但我必须要跟在神女殿下身边。”离殇提出了条件。 “行,我答应你。”她也不想真与人玩命,保命要紧。 芜叶想到了什么,正色道:“但你在外人面前不能叫我神女殿下,你私底下叫没问题,你在外面叫我名字就行。” “好的,我的神女殿下。”离殇微微躬身,姿态恭谨。 芜叶假装没听出来他的含义。问他:“那我们现在走吗?” 离殇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不过挥一挥衣袖, 离殇带着芜叶出了虚空原。寒雪裹挟着冰点,漫天飞雪,将整个世界都笼罩成茫茫一片白色。 寒浸肌骨。 芜叶赶忙将狐裘重新披在身上, 只是这般依旧挡不住冷风直直灌入胸肺,像是寒冰顺着喉道在她的身体里流淌成了冰河,不过一会儿, 寒意便蔓延至全身。 她听见身侧传来温和的声音。 “莫怕。”离殇抬手施展仙力,隔绝了落在她身上的寒意。 芜叶顿觉浑身都暖了起来,她将围脖拉高了些,展颜笑道:“多谢。” “离殇,你可认得这上面的路?”她将地图拿给他看。 离殇扫过一眼, 点了点头后又问她:“自然认得。” 芜叶眼睛亮起,光若华彩,有指着地图上标记着蓝点的一处。 “神女殿下可是要我带你前去?” 期待地问他:“可以吗?” 离殇勾了勾唇, “当然可以。” 他贴近,将一条冰凉的丝织物覆在她的眼上, 双手环绕至芜叶后脑勺,轻轻打了个结。“但是殿下需要先把眼遮住, 如今白茫茫一片, 很容易得雪盲症。” 说罢, 又牵起她的手,温热的掌心相握令人心安。 “牵着我的手,我带你去。” 他只是方一说完话, 便带她闪身至另一处地方。 “到了。” 芜叶当真感慨他的速度, 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到了寒境中天材地宝最多的地方。她迫不及待松开牵着的手,想将眼上的覆盖物取下,却被离殇拦下, “莫急。” 他耐心地说:“前面还需要慢慢过去。”随即又将她松开的手紧紧牵住。 芜叶看不见,只觉得手心连着她的心脏似乎要将她烫化了般。放大的触感,让她的手不由僵住,像是被人牵着走的木偶般。 ……未免太亲近了。 她忍不住提议道:“男女授受不亲,要不还是我牵着你的衣角走吧?” 离殇勾了勾嘴角,看见她带着熊帽子的小脸红扑扑,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出声笑道:“没事,这里没有旁人看见。” 芜叶没再多说,任由他牵着缓缓往前走,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清晰可见的足印。 她觉得这般很安心,从他牵起她手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离殇是个对她没有恶意的人,且这人其实挺好说话的。 江淮带着清虚的弟子也抵达了这块地方,这里比方才一路走来的白茫茫雪地更不好走,周围全是盖着雪被的密树,不堪负重的枝条冷不丁落下一团雪,趁机钻进入的后颈,冰的人不由得浑身颤栗。 他一贯在前方默默带队,听见身后的弟子抱怨道:“没想到这地方连御空术都使不了,居然要一步步走在雪地里才能过去。” “是啊,这都走了三四个时辰了吧,我们才到这处,不过我看其他宗门都没有我们快,这处的天材地宝许是我们拔得头筹,要我说,等我们真寻到宝了,先将它来个洗劫一空!” 听见弟子们在后面窃窃私语,江淮并未理会。他依旧在最前方开路,腰间的传音符蹦出一道焦急的声音。 连在不远处的越瑶音也听见了传音符里的内容: 江淮哥哥,我已与云溪门汇合,但并未看见千芜叶的身影。恐她势单力薄,在秘境中会遇到危险。若是你看见她,烦请速速传音给我。——素素 江淮步子一顿,神色无常地听完了整条传音,眉宇间闪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厌烦。 越瑶音见他停下,跟上前问他:“我方才也听见了,传音里说的人是千师妹吗?” 江淮冷冷颔首。 越瑶音还想再问些什么,江淮却抬手,令众弟子停下,“停下。” 他盯着那串雪地里留下的足迹,心中猜测是两个人。 “所有人先在这里休整一二。我去前面探探路。” 跟在身后的弟子不明所以,毕竟也走累了,便在此地歇息下来。 越瑶音关切地问:“我同你前去吧?” 江淮冷冷道:“不必。”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他便孤身前行。 随着那串足迹愈往前深处走,周身的寒气愈重,似要将一切都冰封在此处。 雪不再是松软的,而是早已结成了坚固的冰晶。 踏在上面,江淮倏尔感受到了一股力量朝他袭来,他飞身躲过,那股力量打在了树上,霎时间,参天大树硬生生从中间断裂开,轰然坠地。 江淮脚尖施力,迅速滑退数十米远,他静静地注视着断裂的横面。 眉宇微蹙,他看见那上面残留的气息,是流光溢彩的。 修习天玄术多年,如果说凡人的气是暗沉的,那么修士的气则是明亮的,妖兽的气则是艳丽的,但他从未见过这股不同寻常的气,即便是大乘期的修士也不会是这样的。 这绝对不是属于修士的气。 他看了眼来的方向,又警惕地扫了眼雪地上留下足迹的方向。思忖片刻后,他依然决定孤身前去察探究竟。 离前方越走越近,提着剑的手攥得愈紧。 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妙感。 这种熟悉的感觉只有在千芜叶遇到危险时,他才会这般。 果然,在他看到前方露出熟悉的身影时,他松了口气,不必过多思索他就断定那人是千芜叶。 师妹身边站着一素衣男子,紧牵着她的手,慢慢引导她向前走。 他怔愣在原地,视线冷冷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二人亲密的动作他并不陌生。 从前在千府时,那时他的眼睛还未恢复,师妹会牵着他向前走,避开障石。 前面那名男子似乎未曾察觉身后有人在注视他们,只是牵着旁边的女子向前走去。 江淮疾步跟上前去,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吾神,有人跟着我们。”离殇贴耳在她身边说道。 芜叶一听慌了,越是靠近天材地宝的地方,定会有人虎视眈眈。她正准备说“我们走远点,甩掉那人”时,她恍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覆眼的丝带仍牢牢绑在上面,“离殇,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叫我?” 离殇淡淡回眸瞥了一眼赶过来的身影。他并未作答。 居然打扰他与神女殿下的相处,这名修士恐怕是活腻了。 方才倒下的那棵树只是一个警告。 他暗中抬手,正在犹豫要不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此人处理时,听见芜叶说:“我听得清清楚楚,真有人叫我名字。” 她一把拉下冰凉的丝织物,回眸看向身后,眯着眼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芜叶眼皮猛跳了下。 江淮? 他来做什么? 她怔愣在原地,只觉得离殇密不透风的防护似乎漏了一丝寒风,措不及防窜进了她的心里,脚底发凉,像流失了气力般僵住。 不自觉地抓紧了离殇的手。 离殇自然也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但不知原由,只是轻轻安抚她。 硃鲛镜中她看到了自己与江淮的未来,她甚至还未做好与此人再次相见的准备。酒楼一见,是时隔六年未见的疏离。那时,她认出了他,但他未曾认出她。 如今秘境一见,才是真正的故友相见。 她在云溪给他寄过很多封书信,他却只回那么一两封。每次信中也只是寥寥数字,不足为寄。 后来她再寄得少了,将将快将此人忘记了。毕竟江淮对她来说,只是儿时的玩伴,六年未见,大家都长大了。 她也有了女儿姿态,学会了矜持,不再主动将所思所想全盘托出,也不再将此人当作知心的好友。 但此时……她当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人。 此人愈走愈近,与硃鲛镜中的身影逐渐重叠在一块。只是那般静静看着他,她都觉得硃鲛镜带给她的那股残留恨意存在更加明显。 此刻她才发觉,她根本做不到毫无芥蒂的与他交好,即便是在一切还未发生前。 一别经年,恍然若梦,眼眶发热,有什么湿漉漉地从眼角滑落,芜叶一摸,才知是泪。 江淮步步靠近,幽深的眸紧紧攫住那滴泪,他完全不知芜叶心底经历了滔天巨浪。 风卷残雪而来,盛满雪的树枝摇摇晃晃,洒下的雪纷纷落在他们之间,一片,又一片。 天地素白,衬得江淮一身玄氅愈发浓沉。 如果说,少年时的江淮雌雄莫辨稍显稚嫩,那么此刻站在芜叶面前,则是一个合格、成熟、稳重的宗门继承人。 在认识硃鲛镜中那个冷酷无情的江淮之前,她是先认识了仍有情有义的少年江淮。但此刻,少年江淮不复踪影。 那人的眉目仍是记忆里那副清隽模样,但她知道那双眸里填着冰冷无情,她听见那股没甚情绪的声音说:“师妹。” 离殇不着痕迹地用衣袖替她擦干了眼角的泪,江淮冷冷凝盯着二人,眉心微蹙。 芜叶迅速调整好情绪,装出经久过后初见的模样,笑道:“哈哈,师兄,好久不见!” “原来这是你师兄?” 离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江淮许久,多看了几眼后,他便看到了此人的命运。 他本是虚空原里诞生的一朵无名小白花,吸取天地精华,修行千年化而为人,能看破过去与未来。凭借天地灵长的优势,修炼万年飞升成仙。 而眼前的江淮日后不过修炼百年便能飞升上界。 噢……是新人啊。 离殇勾了勾嘴角,又在江淮与芜叶之间看了两眼,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很有意思。 小白花迎着冷冷的目光,轻轻贴近芜叶的耳说道,“吾神,你抓得我的手有些痛。” 说话间他特意隔绝了江淮,此话只有芜叶与他能听见。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不禁让芜叶面色一红,低头扫了眼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心,指甲缝都要扣出印子了。 芜叶心虚道:“你大人有大量,别计较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说罢, 她便打算立马松开手。 离殇反而将她的手拉得更紧,笑道:“既然你如此说了,那就不准再放开。” 芜叶挣不开, 便顺着他意未再挣,任由他拉着。 江淮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看见他的凡人师妹与一位来历不明的男子肢体接触。 亲密的耳语, 交叠的衣袖,十指相扣的手心,流月珠光若影。 冷凝的目光由下转上,他抬眸打量长身立在师妹旁侧的男子。 眼前的男子的确容貌卓绝,一身素衣却有着浑然天成的仙气, 气质沉稳,瞧着并不似少年。 而他的凡人师妹明眸皓齿,出落得精致水灵, 让人很容易便联想到情窦初开的少女痴恋上惊才风逸的公子。 此时二人站在一起,他却丝毫看不出二人郎才女貌, 甚至觉得颇为刺眼。 但他并不知道这股情绪从何而来,他也并未深究。 在他的印象里, 师妹仍是单纯无瑕的女孩, 如今虽然已至碧玉年华, 对俊美的男子心生爱慕之情是正常的。 江淮甚至很想立马将她的手从那人手里拉开,然后亲口告诫她,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还小, 有朦胧的感情很正常, 但与男子授受不亲,是很容易被人骗的? 思绪千回百转间,他欲言又止。 拢在玄氅间握剑的指尖攥得青白, 江淮蹙眉,寒眸扫过二人的小动作,又抬眸瞥了眼离殇,眼底一片冰霜。 终于开口问道:“师妹,这位是?” 芜叶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般,语气正经了些,向江淮介绍道:“这是离殇……” 她并未说明离殇的来历,只说离殇是她在路上遇到的一位有缘道友。 江淮依旧默不作声,明明是站在二人对面,周身却有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离殇见他也不答话,饶有兴致地看向芜叶。 “不向我介绍一下你这位师兄?” 还要如何介绍? 她现在对江淮可是持有百分百的警惕和防备,从前关于江淮殷切的赞美之词似乎一扫而空,她想不出该如何介绍他。 一旁的江淮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芜叶硬着头皮简单说了句:“他叫江淮,是我娘亲的首徒,也是清虚未来的掌门人。” 离殇温和地笑道,“原来是江道友啊,幸会幸会。” 江淮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钦佩,微微颔首行礼,并未接话。 又将目光偏转,问芜叶:“师妹,素素正在找你。” 芜叶抿着唇,并未回应。厚重的帽子为她打下一层阴影,神情看不分明。 江淮话锋一顿,扫了眼离殇,“你与离道友二人同行并不安全,不若随我回清虚的队伍,一道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芜叶正想找个理由婉拒,若是她跟随清虚队伍,反倒人多眼杂,行事会更加束手束脚。如今有离殇在,这秘境恐怕没有什么能是仙人的对手吧。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离殇也在不经意间注意到她紧抿的唇。 “我想……考虑一下。” 江淮未料到她没有直接答应,剑眉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下,眉眼间沉着郁色。 他最终还是轻轻颔首,给她一些时间考虑。 半晌后,芜叶依旧未答应。 江淮并不希望她意气用事,凡人之身闯秘境本就危险,她身边还有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叫他如何放心? 这个问题换任何一个惜命的人回答都不需要这么长时间考虑,但他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妹显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江淮神色又沉了几分。 他语气凌厉:“师妹,你与我们同行,清虚绝不会觊觎你在途中获得的天灵地宝,最后再将你一路护送到云溪门的队伍中,也能让素素放心不是吗?” 芜叶怔然望着他的眸。 江淮道:“无论如何,护你安然无恙,是师尊交代给我的命令。若是你出了差错,我不敢想象师尊会如何着急上火。” 这番话说得很体面,但她在硃鲛镜中识破了他的真面目,便知道江淮说得这番话不过是因为他不得已而为之。 若非素素求助他,他甚至可以将这个麻烦视而不见。 若非她娘亲是他师尊,他大可以任由她自生自灭。 归根结底,江淮受无情道的影响,已经不是从前的师兄了,她对从前的师兄仍有温情,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冷漠淡薄,自私自利的人。 她不可以心软。 芜叶甚至能猜到,让她跟着清虚的队伍前行也只是为了他好给娘亲一个交代。 只是那么一瞬,她甚至能想象到,如果她没有离开清虚,而是留在娘亲身边,与江淮一同长大,他会有多厌烦她这个师妹。 因为有娘亲在,她千芜叶闯了麻烦就会由江淮担一份责。 他甚至不能出言反抗,如果没有关照好师尊的女儿,护她安危便是违抗师命。 久而久之,换谁都受不了。 思绪如拨云见雾,越麻烦江淮,他们之间就会纠缠的越深。 她能做的,就是减少他们之间的纠葛。 所谓人情是最难还的,或许少麻烦他一些,她就不用像个吸血鬼一样总是依附师兄而活。 江淮见她不说话,与离殇并肩站在一处不动,似乎已经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眸光顿时阴沉得发冷,但他仍然希望芜叶能给他一个拒绝的理由。 芜叶抬头看他。 “师兄,我想了想,秘境中的确危险。” 江淮眸光亮了一瞬。 芜叶又顿了顿,“但我通过了宗门的考核,就说明我有基本的自保能力,足以在秘境中生存下去。” “人不能总是依附他人而活。” 这句话从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嘴里说出,他几乎想要笑出声。 这个人还是他的师妹。 幽深的眸里闪过一丝讶异,四目相对间,芜叶不卑不亢,直直凝视着他。 他未想到六年后的千芜叶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 她还是一棵坚韧的蒲草,即便屹立在干涸的荒漠里,她也会想办法将种子传递到远方,向下扎根,发芽,壮大,直到将荒芜的远方种成一片蒲草地。 江淮哑然了瞬,沉声道:“你可想好了?” 芜叶点了点头。 “如果一辈子都在别人的羽翼之下行走,我就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如果一辈子都需要别人来保护我,那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缩头乌龟。” “师兄,你知道的。”芜叶直直凝着江淮的眼睛说道。 那一眼,江淮好似从她的眼里读懂了什么,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我娘亲是第一宗门的宗主,名扬天下。而你也是极富声望的天才弟子。不管是作为宗主的女儿,还是师兄的师妹,我千芜叶都绝不甘愿一辈子唯唯诺诺,做长在园子里的菟丝花。” “秘境就是对我最好的历练。” 说到底,她还是要与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同行。 江淮蹙眉,斜睨了眼离殇,又回过眸,忍不住说了重话。 “我原以为师妹在云溪呆了六年能长些记性,但师妹似乎并未将生死放在眼里。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才会不把危险放在眼里,我想,师妹应该知道,历练也不是让你去白白送死。” 芜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伤人的话。 “你死了,对云溪而言没有损失。除了那些在意你的人会为你悲戚外,白白送死毫无意义可言。” 江淮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 芜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辨认他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嘲讽。 “自以为是?”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没什么笑意。 “师兄觉得,我一个凡人,想要靠自己走完秘境,就是自以为是?” 江淮并未退让,眸光沉沉如深潭:“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师兄是什么意思?” 彼时的她像是一只防备敌人的刺猬,浑身竖起尖刺,眼神警惕地看着他。 江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他从未觉得六年后的师妹如此难以沟通,从前在清虚时,她虽胆小爱哭,却也能听进去他的话。 他只要语气稍重些,她便红着眼眶乖乖低头,软软糯糯地说:“我错了师兄。” 如今倒好,六年过去,不仅敢顶嘴了,还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从前说的那些都当耳旁风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躁意,语气反倒平静下来,只是平静之下藏着刀刃般的锋利:“师妹口口声声说要靠自己,那我问你。” “你这一路走来,靠的是谁?” 芜叶一怔。 “你身上的衣裳,是云溪门的制式道袍,上面的护身阵法是宗门师长所刻。”江淮的目光从她的服饰扫过,“你携带的法器,符箓想来也是云溪门的师长同门为你备下的,以及你手上戴的……” “你手上戴的流月珠也是我赠与你的。”目光扫过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处,上面赫然戴着他曾经赠与她的流月珠。 芜叶闻言眉心微蹙,手往衣袖中缩了缩。 他咄咄逼人,条理分明,令人无可辩驳。 “你说不愿依附他人,可你从头到脚,哪一样不是旁人给你的?” 芜叶紧抿唇,听见他的话,唇色发白,缩在衣袖里的手,指节用力到青白。 离殇在一旁始终未语,此刻垂眸看了芜叶一眼,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欲言又止。 江淮毫无停下的意思。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低寒:“你说要寻找自己的极限。” “好,我且问你,你的极限在哪里?若前方遇上一头妖兽,你没有灵力,没有法器,你能靠什么?你的勇气?你的决心?还是你以为上天能大发慈悲让你侥幸逃过一劫?”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剖过来。 “还是说,靠你身旁这位‘有缘的道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芜叶猛地瞪大眼, 她想反驳,但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淮看着她的反应, 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面上却更显冷淡。 “师妹方才说,人不能总是依附他人而活。这话说得很好。可你今日拒绝与我同行, 转而去投靠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 “你觉得跟着我走就是依附,跟着他走就不是?你觉得拒绝我就是独立,接受他的保护就不是依赖,这算不算依附?” “若这都不算,那什么才算?” 他的声音不重, 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芜叶心上。 芜叶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已经泛了红, 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她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江淮说得没错。 她的衣裳、玉佩、行囊, 确实都是别人给的。她的考核资格是岩长老替她争取的, 她的法器是娘亲赠予的, 就连她能快速地、平安地走到这里,也的确是靠了离殇的庇护。 她说什么“靠自己”,可从头到尾, 她从来没有真正地、完完全全地靠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甚至他们给的,她都没法平等地还回去。 这个认知像冬日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 她被江淮说的话怼得哑口无言。 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怨怼, 江淮真是讨厌,当着外人不给她面子就算了,明明可以好好叙旧,再和气离场的,非要剑拔弩张地把气氛弄这么僵。 离殇终于动了。 他没有开口替芜叶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芜叶和江淮之间,截断了江淮那道凌厉的视线。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唇角甚至还噙着淡淡的笑,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江道友。”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如琴弦轻拨,“你说得句句在理,芜叶姑娘确实该好好思量。” “不过……”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江淮面上,语气依旧温和,却莫名让人觉出几分疏离。 “她毕竟是个有主意的人,你若逼得太紧,反倒适得其反。” 江淮冷冷地与他对视,眼底寒意森森。 “离道友,这是我与师妹的家务事,还望阁下莫要插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芜叶,眼底是一片平静的审视。 “师妹,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 芜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江淮说:“那就跟我走。” “跟着清虚的队伍,你不会得到任何特殊照顾。该你值夜的时候就值夜,该你探路的时候就探路,遇到危险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你没有灵力就替你挡在前面。” “你想靠自己,那就真的靠自己。清虚的队伍里没有人会把你当宗主之女供着,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弟子,靠自己的本事活下来。” 芜叶闻言眼前一亮,但仍旧紧抿着唇,眉头紧锁。 她现在就想证明给他看! 她不是手无寸铁,处处都要被人庇护的女孩! 什么尽量避开他,什么莫与此人有太多牵连,全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天之后,忘得一干二净。 半晌过后。 “好!我随你回去!”芜叶仰头坚定地看他。 江淮在心底笑了笑,这么多年了,她依旧没变,她果然还是吃激将法这一套。 离殇闻言再问她:“你可好了?我都听你的。” “嗯嗯。” 江淮率先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看他们:“走吧。” 在一片空地歇息的清虚弟子们见江淮带着一男一女回来,有些惊奇。千芜叶他们并不陌生,但与她肩并肩的男子是谁? 两人在清虚清一色的道服中格外显眼,俊男俏女吸引了许多目光。 一时间,有与江淮相熟的弟子围上来,问他:“千师妹身边的男子和她是什么关系?” 江淮淡淡说:“不知。” “你是她师兄,你也不知?”俞舒白凑近问他。 江淮瞥了他一眼,“我只是她师兄,她与何人交往关我何事?” 俞舒白笑了笑,“你是她师兄,千芜叶与陌生男子关系密切,你总得把把关,免得把宗主的女儿拐跑了怎么办?” 江淮未再理会他,不经意间扫过的视线落在了芜叶和离殇身上。 有几位师姐在与她笑谈,隔得不远,江淮甚至能看到芜叶眼底未尽的笑意。一旁的离殇只是静静听着,时而点头附和,温和有礼。 他转身又去找了越瑶音,让她安排芜叶和离殇住行事宜。由于出发前都安排好了人员,除个别弟子是自带帐篷外,都是两人共用一顶。 如今多出了两人随行,又是一男一女,只好让他们二人一人一顶帐篷。 越瑶音点了点头。 转身离去时又看了眼芜叶与离殇站在雪地里交谈的场景,男子素衣胜雪,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物般,皎洁得惊心动魄。 好一个容貌卓绝的谪仙人物。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的神情,又在心下对比江淮。 二人容貌不分伯仲,若非要选出一位最佳来,她还是觉得江淮更胜一筹。 与江淮共事以来,越瑶音觉得,江淮的仙气是由内而外的,表里如一。 他比离殇还要冷,凛然无情,不可亲近。 她收回神色,笑了笑,“千师妹似乎与那男子关系匪浅,看着倒是般配。” 江淮蹙眉,冷声道:“越执事莫要多言,师妹家世清白,绝不会与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相配。” 越瑶音愕然,一瞬间,她觉得江淮的话似乎是在警告她,但打量江淮的神色后,她又松了口气,见江淮并未愠怒,而是正常提醒她罢了。 芜叶是他师尊的女儿,他出言维护是应该的。 “江执事提醒的是,是我多言了。” 越瑶音走后,江淮才意识到芜叶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 遥想往昔初识,从垂髻到及笄,年华逝水,一晃眼,师妹便长大了,到了情丝懵懂的年纪。 他想起俞舒白说的话,顿时觉得他作为师兄,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芜叶,莫要轻信男子的承诺。 转念又想起,芜叶如今的年纪。或许他多说一句,她都会觉得他是在多管闲事吧。且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遂止了念头。 又给素素传音说,芜叶已经找到了,让她放心跟着云溪的队伍,莫要乱跑。 芜叶在见到越遥音后,才意识到自己是中了江淮的激将法。 她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如此跟在清虚的队伍里有两日,芜叶收获最多的便是黄阶中品的雪竹果,这类果子在外面买可要花上一百中品灵石一个,虽然价格还算实惠。 但因为用处多,每每制药几乎都要掺进去一半,久而久之,也是一笔不薄的花销。 为了多省些娘亲给她的灵石,她这回可算是收获颇丰。跟在清虚队伍后,虽然抢不到什么上等的灵植,但这类雪竹果对他们来说,用处不大,也并未同她争抢。 这片雪地上的雪竹果几乎都被芜叶捡了个干净。 她心满意足,囤了将近三年的雪竹果。 至于如何保存,她早就请了宗门内冰系的器修师姐做了几个大冰鼎,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足足可以让雪竹果存放十年。 的确如江淮说的那般,他未让人主动照顾她,而是一视同仁给她安排了救治的任务。 她想起江淮的话是这么说的:“你身为药修,便要将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极致。清虚的药修少,你来刚好能以一顶三。” 芜叶想了想,其实江淮还是认可她云溪药修的实力。 不止他认可,宗门内的弟子很快都对这位凡人师妹另眼相看。她虽然没有灵力,但仅仅是用几味药便能做出恢复效力极强的丹丸。 甚至还用采集的草药做了一些药粉,分给众人,说是能让四阶妖兽的眼睛陷入短暂的昏暗,辨不清方向。 有回深夜,清虚弟子们遇上了夜视能力极强的暗行狼群。狼群狡黠,出奇不胜,总是在趁人不备的时候攻入。 清虚的弟子也无瑕顾及芜叶,根本没注意到她帐篷外躺着三只雪狼的尸体。 翌日一早,清虚弟子过来清扫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凡人师妹竟然毫发无损,独自斩杀了三头成年野狼。 彼时芜叶惊魂未定,但仍强装出镇定。整个夜里她都紧抓着一把雪刃不敢松手。 离殇…… 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当时夜狼袭击,她身手快。毫不犹豫地抽出雪刃防备,离殇站在头狼身后,但只头狼似乎只看得见她,朝她血口大张。 她喊离殇过来帮忙,他还在犹豫,犹豫过后无动于衷地站在那。 其实离殇喊得“神女殿下”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生死攸关之际她也无法爆发出强大的神力护住自己。 她是一个实实在在,会流血,会受伤的凡人。 一直都是。 离殇就那样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徒手杀掉了三头狼,他什么也没说。 有一头狼是被她用药粉洒了眼睛,刺痛的瞬间给了她可趁之机,她像利落的屠夫挥下斧子般,毫不留情地往狼的颈部连捅了几十刀。 血流了一滩,渐渐渗进白茫茫的雪地里,将白染成红,她腿软地坐在旁边,不做声。 离殇也坐了下来,他看着她笑了。 “干得不错。” 芜叶冷静地阐述一个事实,“你刚才没有帮我。” 她没有质问他“你刚刚为什么不帮我。” 而是用一个陈述句说清了离殇是一个旁观者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这一刻芜叶才意识到, 即便离殇有能力击退狼群,他也不会帮她,哪怕已经是性命垂危之际。 芜叶惊魂未定, 就在方才,狼群的嚎叫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她独自一人握着匕首, 与三头成年雪狼对峙。 腥风扑面,利爪擦着她的肩头划过。 她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手掌被碎石割破,血把匕首柄浸得滑腻不堪。 而离殇就站在不远处, 白衣胜雪,负手而立,像一尊隔岸观火的神像。 最后一头狼倒下的那一刻, 芜叶的膝盖重重磕在冻土上,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她大口地喘着气, 依旧在平复生死惊魂的心情。 离殇这才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的她, 目光平静如水。 此刻, 他正在回应刚刚芜叶说得那句“你刚才没有帮我”。 离殇淡淡说:“神仙不会去随意插手别人的因果。” 芜叶抬起头,夜色朦胧,她看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容, 忽然觉得可笑。 如果这是一个理由的话, 她更希望自己听到的是一个谎言。 —— 雪夜里,营地的篝火摇摇欲灭,远处的嘈杂声渐渐息了。 芜叶坐在火堆旁, 手掌上的伤口已经上了药,缠着素布,此刻正一跳一跳地疼。离殇坐在她身侧,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芜叶终于问他:“难道真如话本子里的剧情一样,你跟在我身边是因为我是神仙转世?” 离殇意味深远地看她一眼,“非也。” “那我现在就能有神力?” “非也。” “那我不久将来会有神力?” “那也未知。” 芜叶看着他的侧颜,“那我既非神女转世,也没有神力,你为何要接近我?” 离殇转过头,俊美的容颜映入眼帘。 “如果我说,你下辈子才会成神呢?” 他眼里含笑,但这话不像是开玩笑的。 “那下辈子的事情和我现在有何关系?”她皱起眉,眼里不解,“如果我欠你什么,你应当找下一世的我讨债去。而不是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我死。” 说完,芜叶才恍然意识到不对。 她偏过头,斜睨了他一眼,狐疑道:“所以……你是提前来让我欠你债的吧?” 离殇但笑不语。 芜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忍不住哼了一声:“算盘打得真精。” 离殇被她逗笑,清朗的声音传来:“的确,神女殿下还欠我一诺,我等你下辈子来还。” 那多划不来呀! “你……” 芜叶瞪圆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被他下套了。 “罢了罢了,”芜叶摆摆手,“既然你有所图,我便不能把你当真正的朋友看待。” 离殇怔然,“朋友?” “为何不能做真正的朋友?” 芜叶想起他是一朵百花成仙的,飞升前大抵没有多少朋友。 “真正的朋友无利所图,友谊应当是纯粹的。”芜叶看向远处清虚弟子忙碌的身影,“这世界上的友谊很多都掺杂真假,那样的话,友谊就变了质,朋友就变成了假朋友。” 离殇默然,视线看向她所在地方。 清虚驻扎的营地附近,狼群的尸首已被弟子们拖走,雪地上还残留着大片暗红的血迹。那些弟子正忙着清点人数、检查伤势,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庆幸死里逃生。 江淮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正在与几名执事低声商议着什么。 此处血腥味太重,很容易吸引到别的妖兽。他们作为带队的只能尽快部署弟子前往下一个地方,翌日清早便要收拾东西转移队伍。 离殇收回视线,落在芜叶颤抖的肩膀上。他取了件白色斗篷轻轻披在芜叶身上,芜叶没有拒绝,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些,整个人缩成一团。 二人谁也没了睡意,就这样并肩齐坐到了晨露为霜,朝阳晓雾。 而那三头成年雪狼的尸体谁也没管它,直到清晨前来清扫的弟子发现,才惊得目瞪口呆。 他问道:“你独自一人,亲手杀的?” 芜叶点了点头。 那名弟子眼中瞬间流露出敬佩。从前他只从别的弟子口中听闻,千芜叶是宗主女儿。 他那时还鄙夷与人笑道:“一个只会依靠身世的凡女罢了,如若不是有一位位高权重的母亲,谁会高看她一眼?” 那时年少,心气高傲,他这种从最底层打拼的人,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依赖家世的人。 如今见到她徒手杀了三头狼,这狼甚至是二阶妖兽! 他惊得下巴要掉了,原来她并非传闻中那般嚣张的宗门小姐。 从前的偏见一扫而空,那名弟子又与芜叶交谈了几句,临走前对她说了句: “我叫薛则,是一名剑修。”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快收拾收拾,等会就要启程了。” 芜叶浅浅一笑,以示回应。 说完,薛则便走了。 她低头一看,原来她现在这般脏污,衣裳上血迹斑斑,手上干涸的血迹令皮肤发皱。 离殇仍在一旁,见她有些为难,主动说:“我替你施个清洁术。” 手腕一翻,眨眼间,芜叶又是一身崭新的衣裳。连头发都被重新梳理过,干净利落地束在脑后。 芜叶低眉看了眼,他还贴心地为她换了套衣服。 “多谢,你也先去收拾东西吧,这里我来就好。” “那我过会儿再来找你。”离殇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 她正要收拾东西时,江淮过来了一趟。 两日未见,江淮其实一直都有关注她的动向。 听弟子说她近日拾掇了一大堆雪竹果,几乎把附近雪地的雪竹果都摘光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江淮正在帐中批阅巡视记录,笔尖顿了片刻,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前来禀报的弟子愣住了。 那名弟子不明所以,难道千芜叶捡个雪竹果那么好笑吗? 竟然让不苟言笑的江执事……笑了? 他并不知江淮只是想到了芜叶曾经在信中写的一件小事,以前的她与同门师兄一起捡菌子,然后把隔壁丹修灵田里的菌子都捡光了,最后连丹修的师兄也加入他们一起吃菌子大乱炖的小队里。 那封信他保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此刻想起来,那个从前活泼可爱的师妹,竟然还是那么清晰。 江淮敛了神色,抿着唇线,让那名弟子再说点别的。 那名弟子又说千芜叶做了药粉分给了众弟子,有人瞧不起这药粉便没接。 江淮听闻微微蹙眉,回眸问他:“你可有?” 弟子点了点头:“有的。” “拿来。” 弟子老实地上交了,双手捧着递过去,说:“江执事,这药粉我拿着也无用,不若便由您拿去用吧?” 手里的药粉贴心地用牛皮纸包裹了起来,封口处还细心地折了一个角,方便撕开。 他又打开来看了一眼,粉末细腻均匀,色泽微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 江淮未应,而是问他:“这药粉有何用处?” “据千师妹所言,这药粉可用于牵制妖兽,令四阶以下的妖兽目不可视。” 江淮点了点头,将药粉收好。 弟子也识趣地退出帐外。 后来营地被二阶狼群夜袭,他忙着部署防守、安排转移,等一切安排妥当,才猛然想起师妹那边无人看护。 他的心蓦地沉了一下。 将后续事宜交代给其他执事后,便匆匆赶过来。 只是方一过来,就见到有一名女弟子正拉着她说话,满脸感激。 “千师妹,多谢你赠与的药粉,这药粉救了我一命。若是没有这药粉,我这脸险些就保不住了。”那名女弟子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最满意的便是这张脸,花了许多灵石,养护皮肤,调整五官。可不能白白让那狼刮花了去。 芜叶安慰她,“是师姐睿智,反应灵敏,才没让狼群碰到你丝毫。” 江淮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名女弟子他无甚印象,一番场面话过后,她往芜叶怀里塞了一个东西,又悄悄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江淮听见,赫然大惊。 大步上前去,沉声打断二人私语。 那名女弟子见到来人是江淮,声音颤抖: “江、江执事。” 江淮还未开口,那名女弟子便羞红了脸,连忙向芜叶告辞,又给芜叶留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师妹,我先走了。” 其实是因为有这尊冷面佛在这里,她还是赶紧溜吧。 芜叶趁她说话的时候,就慌忙地把东西收进袖子里。 江淮转头朝她伸出修长的手掌,示意她拿来。 芜叶假装没看见,转身撩开帘子,一头钻进帐篷,继续收拾东西。 江淮也跟了进来,声音沉沉:“师妹,拿来。”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那名女弟子说得可是“此物可滋阴补阳,调和男女双方的上等佳物,女子服用后可美容养颜,事半功倍。” 师妹可不能跟着人学坏了! 芜叶回过头来,一脸无辜地看向他。 “你拿去干嘛?” 说完,没好气地往他手中塞了一颗圆润的药丸。 江淮看见她的手上缠着素布,微微蹙眉。 低头看手心,指尖一顿,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他收起手掌心,将圆丸包裹在其中,又展开。 原来……是一枚品相极好的定颜丹啊。 修仙界的弟子大多都会在自己容貌最佳的时候,买一颗定颜丹吞下。 定颜丹的功效确实是美容养颜、永葆青春,只是那女弟子说得太过暧昧,让他先入为主地想岔了。 “是我误会师妹了。” 说罢又将那颗丹药还给她。 “你要就拿着呗。”芜叶没接,笑着打趣道,“我倒是不知这定颜丹也能有被污名化的一天。” 江淮还想说些什么,帐篷外便有人唤他。 “江执事,辰时了,越执事正在等您。” 江淮未应,还是想将定颜丹还给她。又想到她自己就是药修,应该会自制的,便收起药丸。 于是同芜叶说了声,“师妹,照顾好自己。”说罢,留下一瓶药,便与外面那名弟子离去了。 芜叶回过头,看着那瓶药,打开看了眼,是上好的春若景,能迅速治疗外伤,不会留疤。 她撩开帘子往帐外看了眼,深深叹了口气。 放下帘子后,又将那瓶药水收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雪簌簌, 风漫漫。 自从清虚夜间驻扎的营地被狼群夜袭后,江淮便命人加强了轮班值守。值守的名单由各队执事拟定,汇总到他这里过目。 原定的安排中, 芜叶、离殇与另外几名弟子分在同一组,可呈上来的最终名单上,芜叶的名字却出现在了另一组。 显而易见, 她不想和离殇一组。 值守的名单报到江淮那儿,他一眼便看出了蹊跷。 江淮的目光在名单上停了片刻,提笔蘸墨的手一顿。他抬眸看向呈送名单的弟子,不咸不淡地问:“师妹与离殇可是吵架了?” 那弟子想了想,据他观察, 千师妹确实与离殇来往得少了些,不似前些时日那般亲近。 但他也不敢妄下定论,斟酌着回答道:“许是千师妹近日太忙, 顾不上与离道友来往。” 说罢,悄悄抬眼觑了下江执事的神色, 见他面色淡淡,便又补了一句。 “亦或是千师妹与离道友闹别扭呢, 离道友容貌俊美, 许多女弟子都喜欢同他接触, 或许是千师妹……吃味了?” 话音刚落,就收到一记冷眼。 那名弟子兴许自己是说错了话,忙想挽回。 江执事搁笔, 指尖抵着名单边缘, 吩咐道:“娄逍,你去打听清楚再来回话。” 那名叫娄逍的弟子躬身退了出去。 江淮垂眸看向那两份名单上的名字,视线来回游移, 沉默了半晌。 其实他并不希望师妹与不知底细的人来往,他觉得师妹对生人缺乏防备心,对男人的心思更是一窍不通。 若离殇当真与芜叶互生情愫,却又一边与别的女弟子来往而不避嫌。 那便说明此人行事不端,心思并不专一,并不适合师妹温吞的性子。 江淮轻蔑地嗤笑一声,不知哪里来的野狗也想攀上他师妹。 也要看他江淮允不允。 遂提笔蘸了点朱墨,在两份名单上分别批了红字,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娄逍急匆匆掀帘进来,带进一蓬细碎的雪花。 江淮原以为他是来回禀方才让他打听的事宜,便搁了笔,问他:“如何?” 娄逍却是一脸焦急,连行礼都顾不上周全。 他急声道:“江执事,今日派往雪寒洞的弟子里有千师妹!方才收到俞执事的传音说,他们正准备撤离时遇到了雪崩,洞口被堵住,一行人都被困在了里面。” 江淮倏地抬眸,面上冷静不改,不急不徐道:“洞内可安全?” “俞执事说,他们进洞斩杀了两只五阶雪蟒,取了内丹后便不再贪多,正要撤离时遇上了雪崩。” 娄逍飞快地禀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现在一行人滞留在洞内,而洞中还有一只七阶雪蟒,正处于休眠状态。” 他声音压低:“俞执事带人杀了那雪蟒的孩子……这要是一觉醒来被它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江淮想到芜叶最怕蟒蛇了,过往瑶山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闭上眼,感应流月珠的动向。 还好,还有生机。 他垂下眼,起身掀开帘子,往外面看了眼。风雪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有愈发严重的倾向。 失神而立,片刻过后,他便收回神色,想好对策。 “去叫越执事过来。”他的声音已经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点齐人手,带上破障法器,一炷香之内出发。” 娄逍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江淮站在帐外,漫天飞雪扑上面颊,寒意浸透衣衫。他抬头望向雪寒洞的方向,群山叠嶂,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寒风猎猎,在这冰寒地冻的雪境里,仿佛任何生物都能掩藏在白雪之下,在暗处等待扑食猎物,分给嗷嗷待哺的幼兽。 江淮不再多想,大步踏入风雪之中。 越瑶音已轻点好了人数,两批弟子,一批善列阵破障,还有一批善进攻防御。 风卷雪残。 不多时,江淮便带着这批弟子抵达了雪寒洞。 洞口已被积雪封死,巨大的冰层堵在洞口叠成一座小山,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还有个冰洞。寒风从山坳里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若不快速破洞,照这个情势下去,里面的洞也会坍塌。届时,不止里面的弟子救不出来,他们也是白跑一趟。江淮凌空落在洞前的一块巨石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先派人去前方探查里面能不能听到外面的声音,片刻后得来答复,洞内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江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周围后,断定此处依靠寻常手段根本打不穿,必须迅速动用阵法合力破洞。 “列阵!” 他凌空而立,声音如金石相击,在风雪中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数十名弟子闻声而动,各据方位,灵力流转间,破障阵法迅速成型。 越瑶音带着另一批弟子,在远处等待。看见江淮站在高处指挥,已然有掌门的风范,目光如炬。 见阵成型,江淮立即下令。 “破!” 众人齐力将灵力施往阵眼。既要稳住,防止里面的洞坍塌。又要猛攻,将洞口一次性打开。 “砰——” 轰然洞开,雪花飞溅,细碎的冰雹直直溅到脸上。 山体震颤,封堵的冰层终于崩塌,露出一个幽深的缺口。 江淮行至最前,在前面冷声道:“跟上!” 他做了个手势,一行人看得清清楚楚:“噤声!” 洞内比预想的更深,幽深昏暗,四壁结满了厚厚的冰霜。 冰凉入骨,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混着某种甜腻的腥气,令人作呕。 “千师妹她们应该在深处。” 越瑶音压低声音,手中灵剑散发微光,照亮前方的路。 江淮没有应声,步伐却加快了几分。他的神识已经探到了前方有活人的气息,而且不止一个,气息尚稳,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又往前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窟,足有数丈见方。 几名清虚弟子正聚在一块巨石后面,见到来人,顿时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 坐在芜叶旁边的弟子欣喜道:“是江执事来救我们了!” 芜叶闭上的眼皮抖动了一下,缓缓眯开眼,看向来人的方向。 “太好了!我们得救了!”只是话音刚落便被俞舒白瞪了一眼。 那名弟子立即闭声,偷偷瞄了眼巨石不远处的深潭。 那里面还有一头七阶的妖兽! 江淮的目光却越过众人,径直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芜叶靠坐在侧边的石壁旁,衣裳上沾着血迹,深得有些看不见,脸上也有几道擦伤,但看起来并无大碍。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正好对上江淮的视线,不自觉一愣,随即别开了眼。 江淮心中一松,面上却不显,只淡淡点头:“都还好?” “除了有五个受了些轻伤,其余人都没事。”俞执事从一旁走过来,满脸惭愧,“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会遇上雪崩……” 话说到一半,整个冰窟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越瑶音握紧灵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芜叶立马抓紧储物袋,准备随时掏出符箓扔出去。 她的位置在最侧面,一袭黑衣。脑袋微微探过巨石,看到那深潭里的蟒妖竟然醒了! 深潭里的水纹荡开巨大的波圈,蟒身从水底浮起,缓缓游移到岸边。通体雪白的头身微抬,似乎轻嗅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 下一秒,竖瞳便锁定在最显眼的江淮身上,他料定就是他们杀了它的孩子! 它的竖瞳骤然收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整个冰窟都在颤抖。 “退!快退!”越瑶音厉声喝道,带着弟子们向洞口方向撤退。 雪蟒的速度太快了。 它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条银色的闪电,瞬间便拦在了退路上。 巨尾横扫,冰屑飞溅,数名弟子被掀翻在坚硬的冰窟上,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江淮冷喝一声。 “继续列阵!” “锁魂阵!” 跟在江淮身后的弟子顿时排列有序,齐齐祭出魂阵,化成尖刺去攻击雪蟒的神魂。 雪蟒神魂如被针扎般痛苦,巨尾不安地来回扫荡,将一些弟子直接措不及防卷进了深潭里淹死了。 江淮见状,拔剑出鞘,寒光乍现,与雪蟒正面交锋。 剑气和蟒尾相撞,迸出一串火花。 “我们来助你!”越瑶音、俞舒白紧跟其后,三者从旁辅助江淮,刀剑齐出,欲攻其眸,再攻其弱点。 余下一些弟子则纷纷躲得远远的,芜叶也在其行列中。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芜叶的目光死死盯着江淮等人,视线无意间扫过深潭旁侧。 深潭旁边,有一块半人高的巨石遮挡,旁边露出一朵晶莹剔透散发紫光的花,花瓣薄如蝉翼,被巨蟒灵气震荡,四下摇摆,露出了更清晰的模样。 芜叶眯了眯眼,再看清后,又瞪大了眼珠子。 是紫霜流花。 生于极寒之地,以妖兽血气为养,百年难遇。花粉有奇效,可入多种高阶丹药,是无数药修梦寐以求的至宝。 这种花一旦离开生长之地,花期只有短短几个时辰,便会凋零枯萎。错过这一次,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 故而市面上流通的多为晒干后的花瓣,药效大打折扣。新鲜采摘的紫霜流花,有价无市,可遇而不可求。 芜叶曾在云溪门的藏书阁中,翻到过一本残破的毒经。那本毒经不知是何人所著,纸张泛黄发脆,书中记载了许多罕见毒物的炼制之法,其中便有紫霜流花。 寻常人只知道它的花粉可入药炼成媚丹,是难得的阴阳助兴灵材。 但毒经上写得明白,若以完整形态采其花粉,辅以几味辅药去除媚毒毒性,余下的则可炼成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 此毒名为“霜寂”。 中毒者不会有任何异样,灵力运转如常,神识清明如故。但每运转一次灵力,毒素便会沿着经脉深入一分,如同冰雪消融般悄无声息。 待到毒发之日,灵力会在瞬间冻结,形同凡人,且再也无法恢复。 无药可解。芜叶当时翻到这一页,手指顿了许久。 她不是想要害谁。只是这世道对凡人太过凶险,她没有灵力,没有修为,若连一点自保的手段都没有,便只能任人宰割。 若是有了紫霜流花……她就又多了一重保险。 念头想到这,她已然猫着身子朝那边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芜叶分心去看了眼战局, 江淮他们现在这是准备将雪蟒用魂阵慢慢耗死。 那好,天助我也。 趁雪蟒注意力都被江淮他们牢牢牵制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蹿到了巨石之后。 迅速从储物袋中一边掏出解毒丹吞下, 防止吸入花粉中毒。随后又摸出小铲,准备干脆利落将那株紫霜流花挖走。 铲子刚接触到花茎根部时,雪蟒忽然朝着那群弟子暴怒嘶吼一声, 汹涌的灵浪袭面而来,列阵的弟子措手不及,被震出一大口鲜血。 魂阵顿时缺了一块个口子。 江淮依旧稳稳凌空而立,衣袂猎猎。 雪蟒摇晃着硕大的头颅,灵敏觉察到巨石之后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于是吐着尖细的蛇信子往芜叶方向游移。 它解决不了这些修士,还解决不了一个凡人吗? 彼时,芜叶正小心翼翼地铲开泥土, 将深埋泥土之下的根茎完整连根拔起。 为了让这株紫霜流花保持生机,她一手捧着土, 准备立马移植到她的灵田中。 喜悦感夹杂着紧张的心跳,带着几道擦伤的面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她仍沉浸在喜悦之中时, 身后雪蟒缓缓逼近。待她反应过来时, 庞大的阴影已然压在了头顶。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脚底像灌了泥浆般动弹不得,浑身冷汗涔涔。 幼时瑶山被巨蟒甩下、差点滚入山崖的阴影历历在目。思及至此,她脸色倏地惨白, 浑身颤抖, 僵在原地,全然被吓傻了。 “快走!”一道清凌的喝声唤醒了她。 江淮持剑飞身上前,冷冽的寒光闪过乌眸, 蕴含强悍杀气的一剑,直直插在雪蟒死穴上,足以震碎这条巨物的五脏六腑。 在雪蟒缓缓倒在她身旁之前,芜叶才觉得腿恢复了气力。 她想往旁边缩,便被江淮一把揽入怀中,腾空的瞬间躲开了雪蟒七寸处血脉喷张的腥雾。 雪蟒倒地的一刹那,冰窟忽然剧烈震颤,四壁硬生生发出脆裂的声音。 奄奄一息的雪蟒存了死志,不惜以命换命也要将这群强盗一并拖入地狱,催动残余的气力震碎四壁。 越瑶音觉察到不妙,大惊失色:“快撤!” “这里要坍塌了!” 俞舒白见状,忙叫身边的弟子互相搀扶着撤离出雪寒洞。他自己也抓着一名弟子的肩膀,往洞外而去。 又可惜地看了眼余下一两个落了单的弟子。 他们匍匐在地上,看着昔日的道友抛下自己远去,眼里满是绝望,但又透着求生的渴望。“救……救救我……” 芜叶恍然对上那道视线,心中不禁发颤。 如果没有江淮……她大抵也是那般下场。 抵在江淮胸膛前的指尖不自觉握紧花茎,寒风从洞口忽凛凛地掠入,扬起微末的紫花粉,飘入鼻腔。 江淮冷冽的眉宇微蹙,扫了一眼芜叶手里攥着的花,花颜娇俏,香气馥郁。 身后的冰窟不断往下砸着碎冰,从颗粒大小逐渐到石头大小成块掉落,砸在地上声声作响。江淮顾不得那么多,催动灵力,疾驰向前,率先将芜叶送至了洞口外安全之地,与她草草交代了一句。 “在这等着。” 便又立即返回洞内,芜叶还未来得及道谢,看向他的背影恍然意识到什么,“你……” 她鬼使神差地觉得江淮是要去救方才那两名奄奄一息的弟子。 想到自己曾经绝处逢生的境遇,鼻尖莫名地酸涩。 其实江淮并没有那么不堪……吧? 如果他当真自私冷血,他就不会冒着风险再返回去。 芜叶见洞内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冰层断裂的声音清晰入耳,她看见越师姐也背着一名女弟子出来了,然后是俞执事抓着一名弟子最后出来。 里面半晌没了动静。 她神色慌慌,一时间竟设想了最糟糕的结局,又在心底不断催眠自己。 江淮不会有事的。他方才还斩杀了那条雪蟒。但这个念头马上就被另一个念头否决了。 不,他会力竭的。 千钧一发之际斩杀了雪蟒耗费了许多灵力,又将她平安送出来,现在又返回去救人……他方才救了她。她还是希望他能顺顺利利地出来。 她急忙上前去问越瑶音:“越师姐,里面情况怎么样了?师兄他……” 越瑶音将那名女弟子交给另一人,安抚性地拍了拍芜叶的肩膀,“你放心,江执事会没事的。” 她说完安慰性的话后,转而也一脸担忧地看着崩裂的雪山。 芜叶看着那场景,恍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那座崩裂的雪山般裂了道口子。 心脏一跳、一跳……洞顶崩裂的口子越来越大,直到像是整座山体要从中间断裂开一样,慢慢往下坍塌。 世界忽地安静了。 洞顶的积雪沿着雪线一点点往下滑落,扬成一团银白的雾。越瑶音拉着她往外圈走远了些。 白雾飞溅,迷了她的眼,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 下一刻,里面终于疾速地出现一道身影,穿过迷茫的白,清晰地停在她眼前。 芜叶看清来人,顿时松了口气。 那两个弟子甫一落地,便被人抬走了,另外两位执事忙着清点人数。 江淮踏雪缓步而来,寒气先于雪浪涌来,刺猎的碎冰屑擦着脸颊而来。 芜叶正想上前与他道声谢,再回到队伍里。但那双清凌凌的眸只是看着她,眉宇间有着化不开的深沉。或者说压抑的汹涌。 下一刻,他伸出宽大的袖袍,将她揽入怀中,压在胸前,盖住她的耳朵。以身躯帮她抵御尘雪以及拂面而来的冰屑。 身后是山体轰然崩塌的咆哮声,大地压下了一座沉重的山,脚底下也能清晰感受到剧烈的震颤。这一震,似乎把芜叶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同样震断了。 她身体僵住,侧着脑袋被江淮紧紧箍在怀里。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左耳下紧贴的胸膛是热乎的,甚至连江淮的心跳频率也能依稀听见。 一下、两下、三下……像乱了节拍的鼓乐。 修无情道的人是没有心的……这句话,原来是假的么? 左耳感受到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不远处的雪山在崩坍…… 连她的偏见也是。 一切归于平静时,震烈的心跳又消失了。 芜叶恍惚了。 她听到的究竟是雪山崩裂的声音,还是江淮的心跳声,亦或是自己的呢? “我不该让你来的。”头顶一道冷声传来,他松开揽住她的手。 芜叶回过神来,抬眸看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江淮裸露在空气外的脖子,耳朵,面颊,绯红一片,像是醉了酒一般。 她怔然问道:“师兄,你喝酒了?” 江淮冷冷地瞥了眼她手上攥着的紫霜流花。 “我以为,你应当知道你手里拿着这株花的花粉有什么作用。” “就为一株花连命都不要了,值得吗?”他愠怒道。 完美的冷面人在紫霜流花的催动下,像是有了碎裂的迹象。芜叶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 难道又是觉得她不惜命?觉得她废物就别来找死? “紫霜流花的花粉有催情效果。” 芜叶视野所及之处,一片绯红的脖颈下,绵延到耳后,那双冰眸翘起的眼尾处团着嫣红,冰冷的雪正在消融。在白茫茫的天地里,红得极为刺目。 风雪簌簌,她却觉得江淮的目光,此刻像是一张滚烫的网,牢牢攫住了她,烧得她面颊滚烫。 这花她竟然忘记收起来了,是她疏忽了。 “这花,你准备拿去给谁用?” “是离殇?” “还是你哪位半路认识的道友?” 他步步紧逼,眼里透露着一丝猩红,连他也未曾察觉眼底闪过在意。他完全没料到师妹竟然会为了一株具有催情效果的花而不要命了。 在理智被怒意淹没时,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这花是她给离殇用的。 他们吵架了,于是师妹便不择手段,用催情花去求和? 是这样吗? 江淮的视线再次落到那株花上,花蕊光彩绚丽,欲望迷惑人心。她竟然企图用这种手段去获得爱吗? “……” 芜叶哑然,她自然不可能当着师兄的面,承认自己是为了制一枚能让人灵力尽失的毒药而冒着这么大风险去摘紫霜流花吧。 她吸了口凉气,吞吞吐吐:“这……不是……” 她还没说完,便被江淮牵起手。连触碰到的指尖也不复冰冷,烫得她浑身颤栗。 她的温吞,在江淮看来就是未曾否定。 “罢了。”他压制住翻涌的情绪,又恢复冷静。 即使他身上滚烫,但他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我竟没想到我的师妹也学会了这些下作手段。” 说罢,便把她握紧花茎的指尖一一掰开,从她的指缝间将那株紫霜流花夺走,收入囊中。 “你……这是侮辱我!”芜叶恼羞道。 冰眸垂着睫,声音低沉:“如何是侮辱?师兄相信师妹纯净无暇,应当不会碰肮脏龌龊之物。” 芜叶辩无可辩。 “但是不免会有坏人把师妹带坏了。”似乎想到了某个人,声音倏地冷了下来。 “嗯?”芜叶睁着疑惑的双眼。 “所以师兄先替你保管着,日后你再长大些,再向师兄讨要,届时再还予你。” 说罢,江淮已从她身侧走过,冷冷飘下一句:“该回了。” 芜叶泄气地站在原地,看见他顶着绯红的面朝俞舒白走去,原本因他方才说得一番话有些生气,如今看到这副画面,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说中花粉之前的江淮是清冷的谪仙,那么此时此刻,中了催情花粉的江淮则是行走的春药,周身冷气不见丝毫,还多了丝人气。 与之前简直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 她跑上前,拉住他的袖角,“喂,你就这么过去啊!” 江淮步子顿住,目光凝盯在牵连的袖角上。 芜叶讪讪松开手。他听见她说:“别过去了,免得毁了你在弟子眼中清冷的形象。” 她盈盈一笑,给他指了方向:“师兄,你先行回去,多撑一会儿,等我做了解药后,给你送到帐中过去。” “方才……多谢你救我一命。” 说完,便大大方方地走进俞执事带领的队伍中,不再管他。毕竟凭借江淮如今的修为,克制住媚毒应该轻而易举,大抵能撑到她给他送解药的时候。 江淮觉得她说得有理,转而避人耳目,先行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梨子:四月五号有惊喜章节! 第59章 芜叶甫一回到营帐, 便开始手忙脚乱地配解药。等把所需的药材整理在桌子上后,她却纠结了。 紫霜流花直接吸入花粉的药效已经相当于顶尖的媚药了。中招后无法通过灵力压制逼出,要么喂下解药, 要么纾解一番。 听师姐们说,江淮的无情道已经渡过了第二劫去情欲阶段。 修心断欲,绝嗜禁欲。 一个能基本控制身体□□的人, 难道还会被紫霜流花的花粉所影响吗? 那她这解药还有送的必要吗? 罢了,且先别想那么多。该配药就配药,毕竟人家是为了救她而中了媚毒。 远处飘来一团厚重的乌云,无情地遮挡住了本就阴沉的天色,将整片天都包裹在浓郁的昏暗中。 芜叶见天色将要下雪, 便将桌子和丹炉都搬到了帐中。 点了一盏小灯,等了片刻后,一颗圆润饱满的丹药从炼丹炉中浑然而生。 她满意地看了眼这炼丹炉, 这丹炉还是当年她通过了云溪的入门考后,花莲师姐特意送给她的礼物。 无需灵火, 只需轻轻拨动炉盖,设置好炉内温度, 即可制成丹药。 这么多年了, 也算是与她共患难了! 她取出来, 温润清凉的触感,她正要拿个小玉瓶装起来,莫弄丢了。 正巧遇到来人, 此人正是跟在江淮身边的娄逍师兄。 “千师妹。”他闻到了药草浓郁的香气, 在外面唤了一声。 芜叶撩开帐帘,请他进来。 “娄师兄,烦请你将这药瓶交与江师兄吧!”她递给他一个翠玉的小瓷瓶。“他或许还在生我的气, 我就先不去犯他忌讳了。” 娄逍接过,笑着问道:“这几日怎不见你与离道友来往?” “和他非亲非故,何必来往过甚?况且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道友而已,山水一程,结个道缘罢了。”芜叶收拾着狼藉的桌面。 “这么说,你与离道友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芜叶茫然。 “就那种关系啊!”娄逍挤眉弄眼,见她真没明白,“就你们小姑娘见到心爱的男子时,巴不得与人成天呆在一块腻歪亲近的关系呗!” “你想哪去了啊!”芜叶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随即又想到什么,惊叹道:“莫不是江淮也这么觉得的?” 娄逍点了点头,“他八成就是这么觉得的!” 芜叶搞明白了,原来江淮当时阴阳怪气地说了那番话是以为她和离殇私定终身啊! 私你个头! “拿来!”她从娄逍手里重新夺回药瓶。 “这药我还是亲自去送吧!”三步并作两步,想去找江淮理论一番。 只余下娄逍一人在此处四顾茫然。“诶诶诶!你去哪?” “找!江!淮!讨!说!法!” 娄逍想起江淮的吩咐,现在别让任何人进他帐内。 “千师妹!你师兄现在说了不能去打扰他!”他在身后喊道。 但他转念一想,江淮设了禁制,没有允许是进不去帐内的。遂放了八百个心,在此处帮她把未收拾完的桌面继续整收干净。 她一路无阻地来到江淮帐前。恰好碰到好心的越师姐与她打了声招呼。 越遥音拉住她问道:“你师兄今个儿是怎么了?一回来就在帐内设了禁制,不出来,谁也进不去。是不是他受了伤没让我们知道?” 受没受伤她不知道,但是中了媚毒是真的。 “这我也不知。不若我上前在帐外问问?” “也好。” 芜叶正要上前一问。 “慢着!” 越瑶音差点忘记交代她一件事了,不知从哪掏出两本厚厚的菜谱交予她。 “《膳食珍录》?《心斋食谱》?”芜叶接过,看了眼封面上的几个大字,“给我的?” 她笑了笑,指了指江淮的帐篷,“哪是给你的。” “今日江执事救了那两个弟子,他们经过救治后,捡回了半条命。醒来后,便四处打听了江执事的喜好,一人选了一本珍藏的菜谱送给他。你若是进去了,也好代我转交给他。” 芜叶点了点头,随意翻了两页,这两本书都将食谱讲解得极为详尽,每一步骤还另附了插图,字迹清晰,甚至涂了颜墨,看起来用心极了。 “能寻到这书真不容易。”她感慨道。 不过让她更感兴趣的是,江淮如今已经辟谷了还喜欢做膳食? 芜叶忍俊不禁:“师兄的品味真是别有不同。” 越瑶音一本正经:“难道修士就不能像凡人一样下厨了?古人常言:‘若作和羹,尔惟盐梅’,甚至有和羹调鼎之说,这说明制作美食乃是风雅情趣之事。” “好好好,师姐,那我先拿这两本进去了。” 芜叶赶忙溜了。 —— 天空飘落着轻轻点点的白,缀在芜叶厚实的披风上。 江淮的帐篷外静悄悄的。 她情不禁将脚步放轻,在外面轻喊了声:“师兄?” 里面无人回应。 帐帘紧闭,外面施了一个禁制,她试探着碰了两下,禁制并未抵触她。 看来这是能进的……吧? 芜叶莫名地有些紧张,拿着的丹瓶的手心隐隐有些出汗。 她就送个药和两本书,怕什么? 反正送完就走。 “师兄?”她又问了一声,里面依旧无人回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啦?” 芜叶直接拉开了帘子,甫一进去,就被吸入了另一个陌生的领域。 屋内燃着香,暖气从脚底由下往上。她四顾看了眼,周围熟悉的布置,竟然与他在清虚的无言居无甚差别。 芜叶转了一圈,都没看见他。 但是进来了,她不知道怎么出去了…… 看到屋后的两扇门未关紧,浴池冒着氤氲热气窜进来,她鬼迷心窍地走了过去。 走到门后,她顿了顿。透过那道缝隙,她能清晰地看见江淮裸露着光洁的肌肤,一只长手搭在浴池上,另一只在没入水底。青丝湿漉漉地搭在肩脊上,凌乱的发尾坠入水中,上下浮动。 而他正仰着头,呼吸不匀,每一声从喉头溢出的低喘似乎都浸入了温泉的氤氲热气。 芜叶心下大骇,直直愣在原地,手里力道一松,两本书失神地掉落在地,与地板砸出清脆的声响。下一瞬便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丹药放在书上,也跟着掉了下去。 丹瓶一路滚过那道门缝,清凌凌的声响让江淮回过神来,一脸惊愕地看着那只碧玉的丹瓶滑过湿润的地板,“噗”的一声坠入汤池中。 江淮似是不敢相信,竟然还能有人能进来这里。喉头的结上下滑动,水底的那只手一顿,却不知觉地搭在隐秘处,他尽力压住喉间低.泄而出的喘息声,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此刻被迷离的欲望取而代之。 沉默忽地荡开,只剩下汤池处不断涌入的干净水声。 “……师兄,我不是故意……” 芜叶僵在原地,发颤的双唇弱弱地吐出这几个字,全然没了当时在娄逍面前说要找江淮讨要说法的气势。 她偏过头去,紧闭着双眼,“要……看你洗澡的……”两只手无措地扣成一团,摩挲着指尖泛出的汗。 江淮并未怪罪她,声音也与平日不同。 低沉暗哑的嗓音清晰入耳:“转过去。” 芜叶抖动着翘睫乌羽,缓缓挪动步伐,背过身去。 汤池的温度愈渐升高,氤氲的雾气蒸在皮肤上,晕出淡淡的薄红。他指尖微微一动,施了灵力,停了汤池源源不断涌入的热泉,淅淅沥沥的水声渐歇。 他背对着芜叶,并不敢回过头去。只剩下池底传来清凌凌的动静,江淮的胸膛剧烈起伏,池底的动静越来越大,直到池中出现一缕缕雾浓的浑浊。 沙哑地喘息了一声,动静让芜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浑身一颤,她觉得站在此处有些莫名的不对,不就是不小心看到他洗澡吗? 难道还要惩罚她在这里一直守着? “师兄,你好了吗?” 江淮才恍然回过头来,看见那身穿着一身黑的背影,皱了皱眉,搭在汤池边上的手不禁握紧。 难道他的禁制对她是不设防的吗? 难道他的心底是全然信任她的吗? 她为什么要闯进来? 她知不知道,擅自闯入他的禁区,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是想到这个念头,眼尾处的薄红更浓烈了,沾染上了欲望的种子。 水底的动静更大了,紧蹙的眉也无法纾解他强忍的渴望,他看着那抹身影,想尽力转移注意力。 红透的眸里闪过一丝玩味,他忍不住想要报复她。 “千芜叶。” 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芜叶应了声,等待他下一句的内容。 “帮我把衣裳拿过来,左侧,架子上。” 芜叶僵在原地许久,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眯着眼看了眼左侧。 缓步挪动脚步朝那边走去,看到了一套白色的亵衣。她赶忙抱在怀里,淡淡的木松香染上她的。 在离那扇门两步远时,她自觉地背过身去,将衣物透过门缝,递给他。 “拿来了。” 白皙的手腕从一团衣物间露出来,似乎像递给他的橄榄枝。 他原是想将她拉住池中,此刻却犹豫了。 见他久未接,芜叶以为他是够不着,又往门边挪了半步。 下一瞬,便被拉住手腕,整个人措不及防地坠入汤池之中。 睁眼间便是氤氲的汤水,水花四溅,她从水里露出脑袋,呛出了声,衣裙浑身浸湿,发丝凌乱地搭在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江淮早已接过衣裳,套在身上,冷冷回眸留下一句。 “自己闯的祸,自己捡起来。” “你过分!” 芜叶咬牙切齿地朝他喊道。 作者有话说: 江淮:老婆你怎么进来的?我不是设了禁制吗? 芜叶:我怎么知道?问问梨子…… 梨子:意思那门就是自己开的呗? 江淮:噢~原来是我自己想要老婆进来~ 梨子只想说:审核,这张能别卡我吗? ps.这张听薛之谦的《暧昧》写滴!谁!懂! 第60章 芜叶在水底摸了一圈才摸到一个温润的瓶子, 等找到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淌江淮的洗澡水! 她这一身湿淋淋的,等会出去穿什么? “江淮!” 她朝着外面大声喊道。 “还我一身衣服!” 这水温热, 芜叶干脆在池底多呆了会儿。坐在方才江淮坐的位置处,脑袋趴在一旁的石台上。 片刻后都无人响应。 “江淮!” 她来了劲,变着各种腔调喊他。有矫揉造作的, 有粗狂低哑的,有尖细锐利的,有软萌绵柔的……每一都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看他能忍到几时。 她喊到口干舌燥,也无人理会她。 终于一套白净的衣服凭空出现在芜叶眼前, 芜叶这才歇了。她起身从汤池走出,拉好门。拿起衣裳瞧了瞧,这衣裳倒是有些眼熟。 莫不是他从前穿过的衣服? 芜叶也不多想, 三两下脱光,将干净的衣物套上。清新的木松香瞬间裹满身, 全是江淮的味道。 衣裳还大了一些,衣襟处宽宽地敞着, 露出了白皙纤长的脖子和锁骨。她将衣襟揽紧了些, 捂在胸前。又把丹瓶擦干, 顶着湿漉漉地头发去找江淮。 江淮正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听见动静,猛然睁开双眼。尽管他已经竭力压制, 但眼底仍洇着未散的情潮, 眼尾那抹嫣红灼得像要滴血。 “你得帮我擦干。” 她取了一块毛巾,走到他身边,从高往低地看他, 毛巾将要递到他眼前了,眼里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江淮抑制住起伏的胸膛,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 “你……刚刚把我扔水里,不擦我就告诉娘亲!” 芜叶不由分说地把毛巾塞进他手里,自顾自盘腿坐了他榻上,背着身等待。 “下去。”江淮声音低哑。 “……”芜叶恍若未闻。 “好!”江淮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很好!” 他就坐在她身后,周身全是木松香的气息,但他的似乎更浓烈些,将她浑然包裹进去。指尖轻轻捻起一撮发尾,用毛巾轻柔地裹住长发,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落在他手背上,微凉触及滚烫。 二人谁也没说话。 静谧让芜叶莫名有些紧张,生怕他下一秒扯断了她的头发。 柔软的发丝似乎遇上了一个死结,他未曾注意到,不小心拉扯到了她。 “嘶”她忽地发出吸气声,江淮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下。 “疼,你轻点。” “……” 江淮动作更轻了,缠绕发丝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垂,烫热的触感让她缩了缩脖子。 “抱歉。” 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碾出来的。 过了片刻后,指尖穿过发丝,换成温热微薄的灵力慢慢烘烤。灵力顺着发尾攀上来,热气溢在她的颈后,薄红一寸寸地爬上姑娘的面颊。 芜叶满意地点了点指尖,对身后的人说道:“对了,你今日救下的那两名弟子送了两本食谱给你,我替你放在一楼了。” “嗯。” 他未多言。 芜叶静了一会儿又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喜欢离殇?” 江淮未否认也未肯定。只是专心地替她烘烤着发丝,有几屡不听话地飘到他的鼻尖上,丝挠挠地,带着浓郁的香气,绕在鼻息之间。 他恍若未闻地拂过发丝,指尖顺着发尾滑下去,落在芜叶的脊背上,顺着脊线缓缓抚平。 像是在抚摸一只猫。 芜叶瞬间一僵,脊背挺得笔直,后背无端沁了层薄汗。他甚至能感觉到烫热的掌心下那具身体的细微颤栗。 江淮的指尖也并未松掉,继续像替猫儿顺毛般,想将那屡不听话的发丝抚平,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底下是瘦弱的骨骼和绵软的肌肤。 他出神地愣了愣,手上的动作顿了下,无意识地顺着脊线往下滑了半寸。 芜叶呼吸一紧。 她自顾自地说:“我才不喜欢离殇呢?我与他只是普通道友而已。”两手撑在榻上,无意识地敲击出细微的声响。 江淮冷哼出声,情绪波动的瞬间,眼尾那抹嫣红刹时变得更红。他将右侧的发丝拨到一处,露出女子白皙修长的脖颈,优雅的线条向下延展,没入松垮的衣襟间。 “如今不是‘有缘的道友’了?” 他缓缓放下发丝,指尖沿着肩线若有若无地划过。 “到底有多有缘,能让他手心相交,十指相扣?” 芜叶手腕忽地被握住。 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撑在榻上的手背上,从缝隙处一寸一寸地钻进去,直至那双手全然被他扣住,指节交缠,掌心相贴。 “是这样么?”他猛地施力,让她后背紧贴上滚热的胸膛。 她整个人被他从身后拢住,像板上钉钉的猫儿。 “你放开。别乱来啊!”芜叶想抽出手,手腕却被他箍得更紧。 他另一只手也同样与她五指交缠,掌心滚热地贴着她的,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留。 “师兄是在教你,如何辨别坏人的勾引。” 温热的气息探入耳畔,一字一字地落在她耳廓上,带着灼热的温度。他两手环住她,绕至胸前,让她整个人都嵌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男女授受不亲,未定情的男女是不能触碰这里的。”眼尾红得像要滴血般,不复清明。 温热的气息最终停留在右侧的脖颈处,越来越烫,像点燃的星火般。她颈间的肌肤仍泛着薄薄的水汽,柔软白皙的肌肤散发着渴人的香甜,他的呼吸落了上去,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烫热的吻轻轻落了上去,一触即离。 芜叶猛然一怔,浑身僵硬,也不再试图挣扎了。 她茫然地睁着大眼,刚刚……江淮吻了她? 江淮有一瞬间的清醒,但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欲.火,越来越烫。让他的意志力溃然崩塌,而眼前就是点燃这股邪火的罪魁祸首。 只有她,能熄灭它。 他神色晦暗地凝盯白皙的肌肤,甚至想在上面咬出一个红痕,让她好好长个记性。 “师妹,你来时也应当注意些。”他的声音暗哑,双眼潮红,视线聚焦在方才轻碰的肌肤处,“若是再这般无男女大防闯入别人的帐内,甚至坐在男子的床榻上,这在凡间可是要沉塘的!”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再次碰了上去,芜叶向左偏头,躲开了他的企图。 “江淮!” “你你你冷静些,你放开我。” “你修炼无情道,断欲绝情你忘了吗?我给你带了解药,就在榻边的小茶几上,你放开我,我现在就去给你拿解药。” 芜叶惊恐地看向他,语无伦次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江淮晦涩难懂的眸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恋。 “太晚了。” 这一刻,他绝望地想到,上岑师祖平日对他的期望就是他能成为一个能无欲无求的正人君子。 他终究是道行太浅,未能遁入空门。 借着紫霜流花,他第一次破了禁戒,启唇贴上柔软白嫩的肌肤,轻轻地舔舐吸吮,想深深地吞入五脏六腑。 “师兄,你中毒了,我给你拿药。”怀里的人不安地挣扎着。 “你若再多说一句,下一处地方就是这里。”他松开一只手,掐住芜叶的下巴,指尖触碰到娇艳欲滴的唇瓣。 芜叶不敢再多说,生怕下一秒身后虎视眈眈的猛兽就要将她吃干抹净。 湿润柔软的触感极为明显,顺着脖颈一路攀延向上。她浑身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觉,一动不动。 她这时很乖。 江淮痴恋地望着她皎洁的侧颜,过了一会儿,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留下的红痕,勾起嘴角。 四目相视间,芜叶看见得是一个全然陌生,被情潮冲昏了头的师兄。他眼里的柔情像要溢出来般,这一刻,芜叶甚至觉得江淮是被夺舍了。 她痴愣愣地坐在榻上。 江淮松开她的手,将她的头朝向他的,鼻尖贴着鼻尖,额头贴着额头,气息全然融在一块。 “千芜叶。” “未定情的男女是不能亲吻的。他不可以碰你这里。”柔软的唇触碰上她的,轻柔地含住,像对待一件珍宝般,一点点探入,绵密的触感瞬间裹住了她,肆意掠夺着她的气息。 芜叶喘不过气,惊讶地睁开眼,推脱着他的长驱直入。 浅尝辄止。 江淮停下纠缠,见她呆傻地连呼吸都忘了,轻笑从薄唇溢出。 “接吻的时候要呼吸。”他无奈地说。 芜叶脸顿时爆红,像红透了的桃子般,心跳震耳欲聋。 “你有胆子进来看一个中了情毒的人沐浴,没胆子出付代价吗?” “我真没想到你经验丰富得很!”芜叶红着脸反驳道。 “这是我第一次接吻。”他轻轻贴在她耳边说。 “你!”芜叶气急,从他怀里跳出来,直接下了榻,“你方才说未定情的男女不能这样不能那样,那你干嘛对我这样那样?” 江淮眯了眯眼,眼里带着倦意,“以身作则,亲自示范。” 芜叶张目结舌,被江淮的直接给震住了,半晌回过神来,才发现江淮也下了榻,先她一步拿起小茶几上放置的丹药,“是这个吧?” 他回眸看了眼她,眸色泛着欲红,轻笑出声。 “师妹,不要趁我睡着了,做坏事。”他兀自接了杯茶水,将丹药取出,一口吞下,又问了一遍她: “知道吗?” 芜叶想了想,大抵他是指别让她把那株紫霜流花给偷走了。 不对,花是她摘的,那就是她的。 她点了点头,只希望他赶紧吞下丹药,恢复正常。 见他吞下,她还是斟酌地说了句:“师兄,我知道你今日的举动是被紫霜流花的毒素所影响了,我不怪你。” 江淮静静地等她说完。 “但我们两清了,你在雪寒洞救了我一次,我给你制了解毒丹。无论你记不记得,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好吗?” 温润的丹香在口腔化开,烫热的肌肤一寸寸凉了下去,他眼里浓郁的情潮顿时退了,理智回过来,记忆里他对着师妹做了什么,如倾泻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踉跄地往后退了半步,重重地撞上了榻边的一角,丝毫不觉得疼痛。 听见师妹冷静地说:“紫霜流花我自有用处,烦请你将它还给我。” 他颤抖着身体,再无心思去听她喃叨些什么,挥袖把那株花还给了她。 懊恼占据了双眸,他厉声喝道:“带着你这株花,出去!” 作者有话说: 江淮:啊啊啊啊啊啊完了,我完了!梨大!怎么办,我怎么能对老婆做出这么龌龊的事情!她现在只要花不要人! 梨子:想想办法追妻吧孩子!追不到老婆没糖吃噢! 芜叶:梨大,他抢我花!还让我用他的洗澡水!还强吻我!你快评评理!是不是该跪搓衣板! 梨子:是是是,你俩婚后生活就别扯上我了! 走了mua~掰掰~ 60-70 第61章 芜叶未说一句话, 抓着那株花转身便走了。 未关紧的门窗透出丝丝寒意。 只余下他一人守在空落落的屋子,眼里满是震惊与错愕,接着是无穷的厌弃包裹了他。 他方才都对师妹做了什么! 他这个猪狗不如的禽兽!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竟然连紫霜流花的花粉都压制不住, 他罔为无情道的正派君子! 木松香淡淡散去,但方才的画面仍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里,像车轮轧过的辙痕, 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即便他试图抹去依旧徒劳无果,它已然渗进了骨肉,成为挥之不去的过往。 丹药的清香依旧停留在唇舌上,他又倒了杯水,仰头大口大口地灌入。晶莹的茶水顺着脖颈上微凸的青筋缓缓滑落, 钻入衣襟,浸入布衫。 紧蹙的眉宇间是揉不开的懊悔。 那些画面如疯长的藤蔓般,让他清晰地忆起当亲吻上女孩脖颈的那一刻, 他竟然想的是要更多,他想要让白皙的皮肤上都布满他细细密密的吻痕, 将她揉入体内,让她与他的气息别无二致。 他就像餍食不满的猛兽般想要更多, 更多……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顺着脖颈吻上了女孩柔软的唇, 探入, 卷食,吮舐,湿软滑腻的触感, 潮红动情的气喘, 仿佛仍历历在目。 吞咽不及,冰凉的茶水从嘴角滑落,只一瞬, 他眼神陡然恢复清明。 他竟然还在回味! “畜生!”喉间发出低哑的骂声,声音里带着自厌的颤抖。 他居然把师妹禁锢在怀里,强行吻她,还说什么“以身作则,亲自示范”的借口,这分明是禽兽行径。 剧烈起伏的胸膛,他猛地睁开紧闭的眸,长睫震颤,灵力“啪”地震在桌案上,打翻茶盏,碎瓷溅开。 随之而来是无穷的懊悔。他如何面对那个记忆里蹦蹦跳跳跟在他身边的小女孩,他比她年长五岁,初见时她还是孩童模样,如今即便她长大了,他也是把她当作妹妹看待的,他怎么能! 他惊恐地想道,江淮啊江淮,你行之差错,在师妹面前戴了那么多年的面具碎了一地,如今师妹眼里的你,恐怕已经变成了人面兽心、卑鄙龌龊的豺狼猛虎。 紧握的指节泛到青白,尖锐到要刺入肉里,微末的疼痛也不足以让他忘却这一切。他当真是把他当妹妹看待的,绝无男女之情,却做了痴情男女应当做的事。 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片下他的冷静自持,让他再难保持冷漠无情的仙君形象。 他起身下楼,看到那方汤池,灵力催动,将里面的温热氤氲换成了冰寒刺骨的池水。 长腿迈进去,冰寒没入全身,泡在这方寒池里,他一想到自己在里面看着师妹做过什么,冷眸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难堪无措地闭上了眼,尽力压制出那些肮脏龌龊的想法。 半晌过后,再一睁眼时,他好像又变成了高高在上,清冷疏离,恨不得冰冻周围三尺的江淮。 外面传来动静。 有一道忧虑的声音响起:“娄逍,江执事怎么在里面这么久了也未出来?” “俞执事,江执事正在休息。约莫是在雪寒洞内消耗太多灵力,此时正打坐恢复呢。”娄逍尽职尽责,不卑不亢回道。 “这么久了,也该出来了。”俞舒白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江淮从寒池中走出,换了一身白衣,一丝不苟。 他将无言居收入灵府之内,瞬时回到了帐内,解开了设在外面的禁制。 “进来吧。”清凌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娄逍无奈撩开帐帘,做了“请”的手势。俞舒白在前,娄逍跟在后面,等他进入后,又拉上了帘子,隔绝了声音。 宽大的桌案上整齐摆列着,江淮正随意翻看着那两本食谱,“何事?” “我是来与你商议接下来前往炎境的事宜。” 娄逍忙取来茶具,拿出两只质地温玉的茶盏分别放在二位面前。 “这事先莫急。”江淮目光落在食谱某页,抬眸问他,“近日弟子们伤亡人数可有统计?” “这批弟子争气,进入秘境以来,都惜命得紧。只有重伤者八人,轻伤二十四人,其余人都平安无事。” 俞舒白随意捡了只蒲团,坐在江淮对面,皱眉叹了口气,“只是不知到了前往炎境又会牺牲多少人,炎境的环境比这里恶劣许多。” 茶香缭绕,杯盏荡开清波。 “重伤者先命几位金丹期弟子护送到传送阵,炎境不可让他们跟随前往,不然就是白白送命。” 俞舒白点了点头。又想到什么,问他:“千芜叶你是如何打算的?” 江淮翻页的指尖顿了顿。 娄逍递了一盏茶给俞舒白。 他自然地接过,杯身烫手,放在手边凉了凉。“云溪门的弟子也在往炎境方向去,既是一个方向,不如届时碰面了,让她跟着云溪的弟子吧?” “随她吧。”江淮瞥了娄逍替他倒的茶,收回目光,又翻了一页,“若她愿意留下便留下,她若想走那我也不拦她。” “你不对劲。”俞舒白兀地说了句。 “……” 江淮任他打量,不动声色,垂着睫,目光从一行行字上掠过。 “为何我没看出来江执事不对劲?”娄逍也问了句。 俞舒白将茶盏放在唇边:“你没看出来?” 娄逍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俞舒白抿了口茶:“你们江执事今天似乎温和了一些,往日靠近都会觉得周身凉凉的,今个儿真是奇了怪了。” 江淮并未像平日那般呛他一口,反而放下手里的书,淡淡说:“再说说炎境吧,进入秘境的时间即将过半,你是如何打算的?” 俞舒白正经神色:“炎境与寒境截然不同,气候湿热,雨林丛生。比之寒境更考验弟子们的实战能力,另一方面则是身体上的煎熬,我倒担心他们会受不住。” “受不住则是死路一条。” 江淮冷冷说,“怕死的话,便着人送去传送阵吧,临阵脱逃,现在还有机会。” “嗐,哪有你说得这般严重。寒境都一路闯过来了,哪个不是都咬着牙撑到了最后?” 俞舒白摆了摆手,话说一半顿了顿。 “只是炎境那地方……你也知道,瘴气、毒虫、湿热交替,连灵力运转都要凝滞三分。那几个根基尚浅的,我怕他们还没遇上妖兽,先被这环境拖垮了身子。” 江淮指尖轻轻叩了叩杯盏,“我那里还有多少瓶清心丹?” 娄逍知道这话是在问他,想了想回道:“还有五十瓶,一瓶里有四粒。” “你莫不是要自费把这些清心丹都分给那些弟子?” 江淮不以为意,冰眸微抬:“留在我那里也是浪费,不如物尽其用,让这些弟子留着一条命活着走出炎境。” 俞舒白张目结舌,一粒清心丹便要花费一颗上品灵石,连宗门都不可能这么大方地给弟子,没想到江淮竟然舍出这么多清心丹给那些弟子。 江淮的形象一下子在他心中高大起来。 “常人都说你们无情道弟子冷心冷情,我看未必,你这是大爱无私啊。”俞舒白将茶一饮而尽,半开玩笑地说。 江淮并未理会他的打趣,沉声吩咐道:“娄逍,你现在便去把那些清心丹都拿出来,分发丹药的事情皆由你全权操办。” “是。”娄逍点了点头,准备转身退出去。 江淮似乎又想到什么,叫住了他,“慢着。” “我那里还有几株玄阶上品的灵植,你忙完后,拿去送给千芜叶。就说,是我拿给她赔罪的。” 娄逍不解他与千师妹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却并未多问,老实地应了声,便退下去了。 —— 自从那日从江淮帐中退出来后,芜叶心中就像有个墨疙瘩一样,抹又抹不下去,反而还越擦越浓烈。 此事还要怪离殇。 那日回到帐中已是夜色,帐外挂着的昏暗烛灯一路牵引着她,甫一走在她的帐篷外,就被外面的黑影吓了一大跳。 “你没事杵在这作甚?”芜叶上前将灯笼拿近了些,才瞧见是离殇默不作声地站在她帐外。 怪人,也不点灯。 他嗓音有些低沉,“见你许久都未回来,来瞧瞧你。”神色与浓郁的晦暗混融成一团,看不清。 “这附近都是清虚的弟子,我能出什么事情?” 芜叶不以为意,取下帐外的灯,放入一颗火灵石,昏黄的灯瞬间照亮二人的面庞。 “有事进来说。”芜叶拉开帘子率先钻进去,对着身后的人影说,“站外面太冷了。” 她揽紧了胳膊,不停地搓着双手,哈着一口白雾,取了火折子点燃帐内的烛火。离殇跟了进来,放下帐帘,瞬间就温暖多了。 尽管她取了丝巾将脖子围住,避人耳目,但他依旧看到芜叶白皙的皮肤上泛着明显的红痕。 不必细想,便知是何人做的。 “你脖子上的痕迹是江淮做的吧?” 芜叶诧异地看着他,“胡说,这是我白日里斩杀雪蟒时不小心擦伤的。”她说谎时面不改色,唯有耳垂红得似要滴血般。 “那为何不涂药?” “外伤而已,我哪那么娇贵,不涂药也能好。” 离殇淡淡笑了笑,指了指她的面颊。“我帮你用仙术恢复,不会留疤。”他走近了些,清凉的触感似他的指尖亲自替她抚摸那道伤痕。 面颊上的擦伤没了。 他又自顾自地替她解开丝巾,细细密密泛着暗紫,十分刺眼。 指尖擦过泛红的那处,晕开清凉的触感,不一会儿便恢复皎洁。 碍眼的痕迹没了。 他贴在颈侧低沉地问:“这里曾有人耳鬓厮磨,舔舐过,吸吮过,那个人是你的师兄对吗?” 与木松香截然不同的气息侵袭而来,她觉得二人距离有些太过亲近了。 江淮那句“男女授受不亲,未定情的男女是不能触碰这里的”似乎又在耳畔回响。一路走来,这句话就像锁魂的魔音般不断地在她脑海里重复。 她倏地退了二三尺远。 神色正经地指了指二人之间宽阔的距离:“保持距离。” “你且放心,我不会像你师兄那般做出禽兽不如的事。”离殇忽地笑了,瓷□□致的白花露出了一丝妖冶。 说完,他似乎有些难过地说:“我要走了。” “?”芜叶露出惊诧的神色。 “我出现在这里便是为你而来。现在我要走了,我真希望能早一点与你相遇。”他当着就站在原地,未再得寸进尺,深情款款地看着一脸戒备的女子。 “下一次见面又要过许久了,我可以早一点在天庭见到你吗?” 芜叶不解道:“你回去做你的仙官,为何非要惦念着我呢?” 离殇眼里的晦涩似乎一瞬间被晶莹的泪光覆盖,沉默良久,他都未回应这个问题。 芜叶甚至觉得是否是她说的话伤到了他,不然为何眼前这个小白花修成的仙官肩膀竟然一颤一颤的? “罢了,你不愿意回答那便跳过这个话题吧。” “对了,那天你留给我的披风还未还你。” 她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件沉重的披风递给他。 回过身来才发现小白花更加破碎了,泪水垂落在睫羽,盈盈未落。 “离殇,你别哭呀!” 顿时像掉了线的珍珠,竟比之前凌素素带她去海底见到的鲛人落泪更为稀奇。 她靠近了些,放软了语气:“别哭别哭,若是我真是你口中的神女,等我回了天庭,我第一个便去见你。” “当真?”离殇晦暗的眼里顿时有了死灰复燃的光亮。 “当真。”芜叶点了点头。 “还有那一诺,别忘了。” “不会忘的。” 唉,真未想到天上的仙官也会哭啊! 第62章 过了好几日, 江淮才想到问起芜叶与离殇,娄逍却像失忆般,说从未见过离殇。恰逢俞舒白掀开帐帘, 闻及此人,他也一脸茫然地问:“离殇是何人?” 江准蹙眉,“那日芜叶来时, 身旁无人?” “千师妹不是江执事带回来的吗?”娄逍疑惑道。 俞舒白怪异地看了江准一眼,“对啊,她身旁有没有别人你不是最清楚吗?我们反正是没见过一个叫离殇的弟子,你莫不是记错了?” 江淮起身,从一侧的暗匣里躬身不停翻找着什么。那日他命越瑶音给芜叶和离殇一人安排一顶帐篷, 后来还将其名字记录在案,他记忆犹新。 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看着名册上末尾只写了芜叶一人的名字,旁边特意用朱墨画了个圈已是标记,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若无其事地将册子放回原处。 娄逍皱眉不解:“江执事方才在找什么?”江淮敛了神色道:“无事。” 娄逍只觉得今日的江淮颇有些奇怪。与俞执事议事过后, 江执事竟忘了叫他退出去,只望着笔下的字迹出神了好几次。若不是他出声提醒, 那张价值不菲的望舒纸恐怕是作废了。 “江执事, 若无旁的事, 我先退下了。”娄逍低声道。 “等等。” 他惊诧地抬起头,见江淮神色无常地问他,“那日, 我让你送过去的赔礼, 她是什么反应?” 娄逍想了想,躬身回道:“千师妹神色无常地接下了,只说了句, ‘替我多谢师兄’,后来我又忙别的去,若不是江执事今日问道,我怕就将这茬忘记了。” “她这几日如何?”江准垂睫,将那张望舒纸妥帖地卷了起来,过了片刻后兀地问他。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问题有些模棱两可,又补了句:“这几日她与何人来往过甚?你且事无巨细地说来。” 娄逍恍然大悟:“千师妹这几日倒是与一名叫薛则的弟子来往频繁。” “薛则?” —— 离殇走了。这个人仿佛没有存在过。 这两日,他们一路奔波前往炎境,途经雪寒洞,澜川河,冰下原,风刀林,终于抵达了清虚安排在炎境附近的传送阵。 这里草长丰茂,云淡风轻。众人终于有了喘气的机会。距离剩下的路程已然过半,越瑶音提议在此处休整一日,将受伤的弟子送出去,江淮等人没有异议。 幽蓝笼罩了远处雪山,像遮了层纱般茫茫的白散发出淡淡的蓝。静谧的夜里,抬眼便是满天繁星闪烁,风卷云疏,好不舒服。 此行凶险,半月来,这群弟子经历了重重艰难险阻,同生共死,劫后余生,庆幸之余也收获了坚深的情谊。 他们一群人围着火堆手舞足蹈,载歌载舞,欢快的笑声响彻这片安谧的土地。 薛则不喜凑这热闹,寻了座近处的小山头,坐在上面,掏出珍藏已久的佳酿,望着头顶的天,欣慰地笑了。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他饮了一大口,看向热闹的人群,眼神一瞬间落寞,忽地像醉了般直直躺进松软的草地上,并不疼倒是脖子有些痒痒的。 冒着尖儿的嫩草扎得人生疼,他脱了外层的黑袍垫在身下,两手枕在脑后,四脚朝天,整个人像要与这浩瀚的天地融为一体。 看着触不可及的天,自觉渺小,他闭上了眸,享受半月以来难得的惬意。 不远处传来弟子们哄笑的声音。薛则想闭眸小歇一会儿,注意力却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去,便竖起耳朵留了留神。 听了一会儿过后,他才明白,原来是他们玩起了游戏,输了的人便要跳只舞。裴絮盈第一把便垫底,她倒也落落大方。 此人正是前些日子给芜叶送定颜丹的女修,妙胜姝绝,丹霞映颊。莫小瞧了她,这姑娘可是体修。 当初雪狼夜袭营地时可是凭一己之力斩杀了十头雪狼,舞刀弄枪全都不在话下。但若说跳舞,可没人见她跳过,都等着看她笑话。 “你们不信,我便让你们瞧瞧本姑娘的厉害。只是这舞还需要一位男舞伴助我,可有人自愿报名?”裴絮盈站起身,朝众人问道。 “……”围坐一圈的男弟子们纷纷噤声,他们本就是想看她笑话,又怎么可能主动解围。 “我一人跳有何意思,别磨叽了,来个会跳舞的便成。” 空气凝了一瞬。于是有人提议道:“不如你跳只单人舞吧?”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我陪你跳!” 这道声音让原本闭目养神的薛则,陡然睁开了双眸,坐起身,神色复杂地看向低矮的山丘上如鸿雁般低垂,翩翩起舞的身影。 巍峨耸立的雪山下,是两道踏着欢快节拍的耀眼星辰。上身后倾,仰头,踏步,沉肩,草海里翻涌而起的风轻轻拂过姑娘的面庞,肩臂随着风儿波动起伏,每一次抖动宛如落下的星辰。 仰起头的时候,满天星河全碎在她眼睛里,亮得不像话。薛则征愣愣地坐在原地,任凭风吹过他鬓边两缕鬈发。 二人的动作几步同步,疾风般地旋转吹起乌浓的裙摆,晃动的篝火映照着姑娘如梦般的面庞。 “你跳得不错。”裴絮盈从她身侧绕过去,轻笑了句。 “你也是。”芜叶脸上扬起一个璀璨夺目的笑容。 此刻,她竟比天上悬挂的那轮明月更令人惊心动魄。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肆意奔跑在无垠旷野上,她生来就该是野性的。 抛却她有着异于常人的脆弱根骨外,她身上是未经驯化的不屈,这具蚂蚁般的躯体里充满着磅礴的力量。 这些时日,薛则看得分明。那日他负责处理夜袭狼群的兽体时,亲眼所见三头成年雪狼的尸体被赤裸裸地堆在一起,而一旁传闻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宗主之女正悠闲地擦着匕首上的血迹。 他一眼便确信,绝不是她身边那个小白脸帮了她,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人怎么会舍得亲自脏了自己的手。 所以那三匹狼是她亲自杀的,她没有说谎。即便她眼里是脆弱易碎的光但她骨子里却是个坚韧顽强的人。 雪寒洞里,她明明怕那蟒蛇怕得要死,却在众人被困雪寒洞一筹莫展之时,不顾性命要以凡人之躯为饵,帮助师兄师姐取得一线生机,将那两头比她人还高的雪蟒诱导至阵法内,让俞舒白等人有了可趁之机。 在一群弟子里,没有许多存在感的他,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受到鼓舞,莫名觉得千大小姐脸上擦伤的几道痕迹应该是她的荣光才对。 彼时他就坐在她旁边,指了指面颊示意她,但她说她没那么娇气。他竟然觉得她奇怪,哪位女子会不在乎自己的容颜呢?那张面如白玉的脸颊若是留了疤痕,倒也可惜。 再后来,澜川河里他被尖嘴猴鱼咬伤,那牙齿是有毒素的,害人不浅,在他的后背处生生咬下了一块肉。又疼又累之际,他没了力气,是她亲自帮忙处理的伤口。 虽然她没什么架子,但他一直觉得这样有失她宗门大小姐的身份,他原是想拒绝,但红透了的耳根子告诉她,别硬要逞强。 这位传闻里的废柴大小姐告诉他:“医者一视同仁。”于是他软了心答应她,放纵自己沉溺片刻。 后来果真见到她为其他男修处理伤口时也是一贯冷静,为女修处理伤口时倒是笑颜灿烂,他便又有些不爽利了。 当他发觉自己过于在意她时,为时已晚。他们之间交情薄浅,说过的话他十只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当他想要接近时,却发现此人离自己很遥远,她是明月,而他只是黯淡到尘埃里一颗不起眼的星星。 某一天,月的光辉不小心照拂到那颗星星上时,他的心猛地被填满了。月的光辉并不是时时都能照拂到他的。比月更耀眼的是太阳。而月与太阳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生命。 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他看得便更加清晰。他眼里敬仰的江执事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在太阳的照耀之下,他眼里的月便成了微弱的光芒。 江淮和千芜叶之间有种微妙的相斥,如果说在雪寒洞之前二人还能维持良好的平衡,在那之后,两人像相斥的磁铁般默契地避开彼此,二人间的交流更是通过江淮身边的娄师兄来传递。 这反而让他不禁猜测,这对师兄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有趣,千芜叶对其他师兄师姐都是温和有礼,只是谈及江执事时却闻风色变,沉默不语。 而一向无甚差错的江执事应付起长大后的师妹,雷厉风行的手段在她面前似乎显得有些荒白无力。 晚间的巡守他与她分在了一组,他哼着曲儿,一扫白日的疲惫。没有了碍眼的小白脸,他心情畅快许多,许是那人不大不合他眼缘,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消失便消失了,周围竟没一个人觉得奇怪。 只是好几回她都不记得他的名字,回回见到他,都支支吾吾叫他“道友”,心情不好时再不济便叫他“喂”,他无奈地纠正或好多次,“我叫薛则。” 这个名字配合他的容貌,注定不会被人记住。许是他太过其貌不扬,名字也无甚寓意,才让她觉得他存在感低,也给了他观察她的机会。 裙摆悬停的刹那,自由的风从草海里穿过,拂动着她面颊的发丝,似乎同样也穿进了他的心底。在小山丘上看着她与人翩翩起舞的惊鸿模样,一切愈发清晰明了。 视线移转,薛则看到江执事模糊不清的身影,他也在静静地看着。江执事不喜热闹,推辞了众人的邀请,望着鲜活起舞的身影,那道清泠泠的目光里多了柔意。 半晌后便收回目光,在人群中找寻着什么。他莫名地觉得江执事是在找他。 第63章 流水汤汤, 不舍昼夜。 潜浮游,坐卧山。相逢何处不相离。人永远只有在行路时才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生命的重量或比之高山, 或轻如羽翼。 她想活出怎样的人生,结交怎样的同路人,这个答案似乎越发清晰地呈现在芜叶的脑海里。 当得知芜叶要重回到云溪的队伍时, 这群弟子们竟然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自豪。 这些时日同生共死,过去对她的种种误解与谣言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当看到她义无反顾地抗下危险时,那点偏见便弱了半分;当看到她在寒境没叫过苦,没喊过累时, 那点偏见更是湮没在取而代之的欣赏中。 月色幽幽,星光淡淡。阿葵甫一听说芜叶已经到了传送阵附近,便拉着凌素素和白师兄、林师姐等人前来迎接。 同芜叶相熟的师兄师姐一路将她送至云溪门的传送阵附近, 为首的裴絮盈略有感慨,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千师妹, 我们在清虚等你。” 芜叶笑着应了声好,与他们挥了挥手, 朝不远处等待的朋友走去。 刚走进些, 便被阿葵抱个满怀。“师姐, 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芜叶怀抱着她,久违地绽放出一个纯真的笑容,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她, 又对一旁的林师姐说, “当然我也想念林师姐。” “怕不是遇到蛇的时候才想起我吧?”林春锦打趣道。 “哪有!”芜叶笑笑。 目光转至一旁背着剑的凌素素,在寒境中半月不见,她还长高了一截。虽与这个妹妹关系疏浅, 但她还是理应关切地问了几句:“素素,你跟随师姐他们可还适应?” 凌素素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还行。” “其实素素是想说,跟着我们就没有不习惯的。”阿葵替她说了几句。 芜叶还记得她们二人临行前还不太对付,如今阿葵竟然还会为她说话了。 当真稀奇。 芜叶疑惑地看向林春锦,林春锦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也不知。 “走吧!”几人一路笑笑闹闹回到了云溪在传送阵附近驻扎的营地。 夜深人静,营帐灯火通明,芜叶拉着凌素素到了另一处僻静地方。 明月高悬,月白风清,湖畔静谧,撩人衣角。 二人坐在岸边的青草地上,芜叶问她:“素素,我接下来不准备前往炎境了,你可愿随我一道出去?” “凌叔说让我照顾好你,如今我还有事在身,无法顾及你。我想问问你的打算是什么?” “自然是以你的意愿为主。”素素视线落在远处萤火成群的对岸。 芜叶似乎未料到她如此爽快,问她:“关于硃鲛镜中的事情,一直是我近日放不下的心结。” “我在镜中看到了娘亲在不久后会死去。” 泪意突然越过忧虑涌了上来,泛红的眼尾似乎像鲤鱼求生的鳍,在即将干涸的死水里,拼命挥动鳞翅,只为改变所谓的“天命难违”。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些:“你一直都知道是吗?或者说你也从硃鲛镜中看到了娘亲会死?你想让我知道后去改变结局?我说的对吗?” “是。” 素素始料未及,沉默半晌后才道:“她最在乎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我爹,而是你。” “此事我的确比你早知道,两年前,我在硃鲛镜中看到的画面是:某一天我与爹正盼着她能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来南岛看看我们时,盼着盼着却盼来了她的死讯。” 凌素素已经知道此事两年了,那时她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却未对外人言过,甚至连凌长熙问起,她也闭口不言。 将此事作为秘密保守在心中,她无措,彷徨,彻夜不安。她多次翻阅古籍求证,甚至去讨教了美人鲛一族的长老,问他们硃鲛镜中的事情可会改变。 鲛人回她:“一时贪念嗔痴,万劫感受业苦。” 年幼的凌素素被这番话震惧到,蝴蝶震羽尚且不知自己引发了多大的浩劫。 而她,是要去改命啊! 她娘千雪安是清虚的宗主,绝不会相信她的小儿之言,将清虚置于危台之下,她的离开,足以改变此界的格局,动摇清虚的地位。 她当真要为了保住娘而毁了她辛辛苦苦操劳的一切吗? 直到芜叶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改变这件事的希望。 “在硃鲛镜中我看到了爹爹跪在她的棺椁前三天三夜,彻夜不眠。至于她的死因,我不知。后来听爹爹说了梦话,他说是有人蓄意谋杀,而凶手就暗藏在清虚。” “他想替娘讨回公道,但苦于没有证据,清虚各位执事长老也不愿斩草除根,打草惊蛇,于是娘亲的死安了个意外身亡的名头,此事便草草结案,不了了之。” 多年来埋藏在心中的秘密,说出来的这一刻她似乎松了口气。 远处的萤火隐入密林之中,逐渐与黑暗浑然融为一体。凌素素叹了口气:“若是娘亲知道她辛苦守护的清虚连她的死因也不愿替她调查清楚,这多让人寒心啊!” 凌素素少不更事,但她却将此事埋藏于心多年,默默将知其命而无能为力的痛苦咽下。 少女单薄的脊背上永远是那把长剑。 怜惜如蒲草般在心底播下了微弱的种子,芜叶眼眸微动,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背脊上,拍了拍。 “她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甚至宁愿死的人是我,我只有一个娘,但她还有一个女儿。”芜叶眼眶微热,收回视线。 远处的萤虫似乎又聚成了一团,重新飞回了岸边。 “我真恨自己没有灵根,如果我是你,我不会一直无动于衷。”她愤愤地道。 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女太过苛刻,于是补了句。 “罢了,你有你的苦衷,你身上还背负着未来凌氏家主的重担,此事便交由我来处理吧!我是你姐姐,纵使你们平时瞧不起我,但出事了也没有让妹妹顶上去的道理。” 凌素素眼神微滞,“你、你要做什么?” “我准备先回云溪告别师长,再回清虚。这几年在云溪的学习,也足够我拿来自保了。” 芜叶话锋一转,“素素,若凌叔准许的话,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回清虚?” “我……”凌素素倒是想一口气答应下来,“你真能搞定我爹?” 芜叶点了点头。 “那我答应你。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已告知随队的长老和负责相关事宜的师兄,明日便可随着第一批弟子退出去,先行回云溪。” 一对萤火纠缠飞舞在芜叶与素素身边,经久不散。萤火双飞,湖光星星点点,仿佛星河坠入湖水。 芜叶伸出手,一只轻轻落在她手心,照亮了手心的掌纹。另一只落在了素素的肩上,一动不动。 素素扭头扫了眼,没去理会。 芜叶轻抬了抬手,萤虫煽着翅膀绕着芜叶飞了一圈。 她看着萤虫道:“萤火虽微不自知,犹抱余光绕水飞。你说镜中的结局改变不了,我也要去试一试。” 芜叶眼里的微光变得浓烈,素素听闻此话后却沉默良久。 —— 翌日,芜叶与素素便跟着云溪退出了秘境的队伍。甫一踏入传送阵,她便觉得比刚入秘境时稳定了许多,没那么晕头转向。 她与素素告别同门后,便去了凌府。彼时,凌长熙坐在书房里看着千雪安寄送给素素的生辰礼物。一只精美的剑穗,与几块能融入她宝剑的天阶材料,信上附上只言片语,并未过问他近来状况。 书房内静默如夜,坐在案前的男人一言不发的看着手中的信。 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爱恨,戾气陡然而生,捏住信角的指尖渐渐握紧,压出几道明显的痕迹。 如今她对他们父女越发冷漠了,连素素即将到来的十三岁生辰她也推脱有事无法前来,只差人送来礼物。 凌长熙眼眶发红地想,眸底浮起几分自嘲的笑,有什么事情比她亲女儿的生辰还重要,不过是因为她还在恨他罢了。但素素是无辜的,为何连素素她也不愿再多施舍几分疼爱呢? 果真是将他们父女抛之脑后! “真是狠心!”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窒息的怨怼像无边的海水吞噬着他。 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家主,素素小姐与千小姐都回来了,千小姐正在外面等着,说想找您谈谈。” “让她进来。” 下人恭敬地为芜叶拉开门,“请。”待她进去后,便默默拉上了门。 关上门后,屋内变暗了许多,几缕日光从门顶的雕花窗穿进来,打在书案上。凌长熙一动不动地背着身站在书案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叔。” 他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俊美的面庞晦暗若影。 “陪我下盘棋。”他示意她坐在一旁的棋案上。 见他坐在了黑子一侧,芜叶顺势坐在了白子一侧。 “秘境一行如何?”凌长熙抬指捻住一颗黑棋,下在了棋盘右下方。 “收获颇丰,不虚此行。”芜叶回道。 “你能活着出来,看来长进了许多。” 芜叶觉得凌长熙应该是这世间最不希望她能活得好的人,他恨她。从她记事起,对凌长熙的印象便是避而远之,但二人如今却能心平气和地下着同一盘棋,属实奇景。 不过他们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聊的。 凌长熙未言,她便也不会开口。空气仿佛微微凝滞,芜叶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注视下完成。 凌长熙慢条斯理地将包围在黑棋中的白棋替她取出,放在一旁。语气轻松地像一个长辈在与后辈述说昔年往事。 “幼时你体弱多病,每日都需师姐花心思照料,连汤药都是她亲手熬制,一口一口喂你的。那时我说你真不讨人欢心,大小病不断,晦气得很,被师姐听到后,冷落了一个月。” “后来那个不讨喜的小孩长大了些,再见到我时,抱着我的腿张口胡来便喊我‘爹爹’。” 芜叶看着他指尖一点点将白棋清空,闻言此话脸色顿时煞白,捏在指尖的白棋,顿然紧握在手心,泛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凌长熙嗤笑了一声, “你可知我那时心里是如何想的?” 芜叶垂下眼帘,将手中那枚有些湿滑的白棋轻轻放下,平静地说:“凌叔如果是想说那时有多厌恶我, 大可不必。那时的我已开始记事明理,自然能感受到旁人不喜的情绪。” “不喜?”凌长熙忽然笑了一声,“你未免太看得起这个词了。如若你不是她的女儿, 我早该断了你的命,好让你与你的生父能在地底团圆。” 他将手中那枚黑子不轻不重地拍在棋盘上,棋子落下的瞬间让芜叶感受到了从头顶、肩膀而下的强大威压。 心跳像要跳了出来,她眉心紧蹙,盘在案下的腿微微发抖, 但她的声音却听不出恐惧,面上不显:“你不能,因为你知道你杀了我, 我娘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是。”他卸掉了威压,冷厉的寒光从眸角闪过, “也不是。” “如果师姐安在,我不会动你。如果她出了事, 我想, 你在修仙界也没有活路。”一句话轻轻落下, 似有千斤顶狠狠砸下来。 他阴恻恻地勾起嘴角,将棋盘上最后几颗被围的白棋一颗一颗取出,动作优雅而缓慢。“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能明白这番话的深意吧?” 他这是要斩草除根, 断她的生路! 棋案上,白棋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像一座小小的坟茔。看着被堆叠的白棋, 芜叶恍然觉得有些好笑,凌长熙或许是从她出生那一刻,就巴不得她能早点死掉的人,尽管那时她还是襁褓里的婴儿,他定然无数次设想了她的各种死法。 她压下心中五味杂陈,强忍着想要掀桌子的冲动,温顺地低着头:“凌叔说的是。” “我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像我这样的凡人,能活到今日,全仰仗凌叔宽宏大量。凌叔恨我入骨,却能忍我十几年,当真是……能屈能伸。” 凌长熙的指尖微微一顿,眼眸顿时变得凌厉。 芜叶眼眸垂羽,看着手里拿着的这枚白棋子,扫了眼被黑棋死死包围的棋局,旋即慢慢抬起眼,直直看着对面漆黑的深眸。 她缓缓挤出了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但至少在娘亲还安在时,您还要继续与我虚与委蛇,这一定违背了您的意愿。堂堂修仙界的大人物,在一个凡人丫头面前装慈爱长辈,装了十来年。” 她一字一顿,抬手,棋子轻落在案上,“这面具,您戴着不累吗?” 凌长熙脸色沉下来,紧绷的唇线嘴里吐出几个字来:“……没想到你还长了张伶牙利嘴。” “凌叔,棋局已定,胜负已出。”她笑颜灿烂,示意他看眼棋局局势。 “……”凌长熙看了眼棋局,神色骤变。黑子步步紧逼,白子看似被动应战,实则不动声色断了黑棋的后路。下棋之人不骄不躁,机动灵活,看似进入了死局,但最后一子峰回路转,妙手回春。 跳开这局的人正坐在他对面,凌长熙甫一对上少女那双笑眼弯弯的眸,他蹙眉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后才缓道:“棋下得不错。” 芜叶没料到他会说好话,愣了愣神。他恍然想到,她下得一手好棋,还时多亏了在清虚时与江淮这个棋局博弈高手练出来的。 去云溪临走前,江淮特意送了好多本棋谱让她拿去云溪记背,在云溪的日子枯燥乏味,只能将这几本晦涩难懂的棋谱翻了又翻当作解闷,好几个难眠焦虑的晚上,背着棋谱便入睡了,她将棋谱记得滚瓜烂熟,后来在云溪棋社可谓独孤求败,一骑绝尘。 风一阵,吹得云将日头盖住了一大半。花格窗里透出的阳光更弱了,屋内未曾点灯,稍显昏暗。 “凌叔谬赞了。今日芜叶前来,是还有一事想征求您的同意。” “何事?”凌长熙起身,踱步到灯烛前,轻轻挥手,燃起暖烛,屋内顿时光亮了许多。 “我想带素素回清虚。”芜叶起身,松动了微微发麻的腿。 “你不去云溪了?”他蹙眉,转身问道。 “是。素素十三岁生辰便在清虚过吧,娘亲那时正要忙着宗门弟子招新事,抽不开身,无法亲自前来南岛,不如让素素去清虚玩上一阵,届时过完生辰凌叔也好亲自前来接她回去,与娘亲见上一面。”芜叶思虑周全后,才对凌长熙说了这番话。 只要有娘在,他不会不同意这个理由。说白了,她为他想了一个完美能见到他心心念念师姐的借口。 凌长熙微眯深眸,想到思念已久的师姐,又看了眼一旁低眉的芜叶,倒是觉得她顺眼了些,转而对芜叶露出皮笑肉不笑,“那便由你来定吧。届时我会亲自到清虚将素素接回来。” —— 翌日,芜叶带着凌素素跟随云溪回去的第一批弟子踏上了征程。 遨游在天际的飞船上,一抹红色少女迎风而立,剑鞘上绑着精美的剑穗,风吹而动。飞船快速穿过云层,一片无垠的洁白,像南岛的冬日,日初时海面漂浮至岸边的蓝冰。 又过了一会儿,飞船颠簸,往下降了点,素素看下面的世界更清晰了些。蔚蓝的天幕下,是人亲手建构起的红尘阡陌,纷繁错目。 “你站那做什么?”身后响起清脆的声音。 “出来透口气。”凌素素板着小脸道。 芜叶觉得她的样子莫名像她当初跟随汤婆婆外出见世面的样子,于是懒洋洋地靠在了一侧的桅杆上,晒着太阳,轻笑一声:“第一回 出来啊?” 在凌长熙的过度保护下,凌素素从来没去过凌派三岛以外的地方,连清虚她也没去过,心底的兴奋被她一句话打断,凌素素瞪了她一眼。“是又怎样?” “不怎么样,大家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没什么好羞耻的。”芜叶耸了耸肩。 凌素素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继续看云海,不再理她。 二人被分在同一间房。凌素素从未有过和亲姐姐共处一室的体验,进门时愣了一瞬,见芜叶已经自顾自地铺好了床,便也闷声不响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起初几日,二人平安无事。芜叶看书,凌素素擦剑。芜叶煎药,凌素素打坐。但深潭之下暗流涌动。 芜叶和素素都是尖锐的齿轮,世间两物若欲共前程,少不得齿尖相抵的疼。直到磨到各自棱角圆融,那咬合处才会生出向前的力道,不黏不滞,恰恰相契。 处之弥久,相得愈欢。芜叶能看明白,凌素素骨子里是块未经修饰的翡玉,纯净懵懂。她除了面上的表情与凌长熙如出一辙外,性格并不像他。 但芜叶想象中的妹妹应当是阿葵那样的可爱黏人的,现实却是凌素素这样是时而酷寒的铁,时而是扎人的刺。 二人性格磨得生疼,回回都得说几句刺刺对方,过了两日芜叶才适应了这种冤家的关系,她不由扶了扶额,真的是给自己找了个不痛快。后来凌素素讲话刺耳,芜叶也不惯着她。 “有本事就比比,我让你一回,不用灵力,纯比身手。”凌素素有时气急败坏便会这般叫嚣,芜叶自然是不愿意同她打闹的。 “你有时候太一根筋了不好,素素。”芜叶一边翻她的药书,一边慢悠悠说出扎心窝子的话。 “你这是在说我蠢?” “不,我是在说,你单纯。”芜叶无辜地抬眸看她一眼。 凌素素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抓起手边的枕头砸了过去。 芜叶侧头躲过,书页都没晃一下。 凌素素想发作,又找不到由头,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千芜叶,你就会耍嘴皮子功夫是不是?” “……”芜叶余光瞥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星河低垂,云海无声。 芜叶没有晚睡的习惯,反而是凌素素有时会坐在床上一整夜打坐到五更。凌素素听着芜叶绵长的呼吸声,缓缓睁开了眼。她轻步踏到芜叶床边,俯下身子,细细打量她入睡的面容。 白皙光滑的皮肤,漂亮温顺的眉眼。她的姐姐这时候很乖。 她眼里闪过一次得逞,为了报复白日芜叶说她“一根筋”,她决定取出乌墨在她脸上画只大王八,让她明日在同门面前出糗。 画蛇添足,这张脸太精致了,她倒有些舍不得落笔。 凌素素咬咬牙,决定从她饱满的额头开始下手,就在她即将点上去的瞬间,芜叶顿时睁开了眼,一把抓住她伺机而动的手,翻身将她压在床上。 “你要做什么?” 她扫了眼凌素素手中抓毛笔的手,“想谋杀亲姐吗?这是你的作案工具?” “才、才才不是呢!”凌素素红着脸将笔收进空间里,心虚道。 “不好好修习,来我床边作甚?”她往下压了压力道。 凌素素被她压得动弹不得,脸上的红一路烧到了耳根。 “你、你先放开我!” “不放。”芜叶眼里丝毫没有睡意,“你先说,来我床边做什么?” 凌素素别过脸去,不肯看她,梗着脖子硬撑,“我睡不着,起来走走,路过你床边不行吗?” “路过?”芜叶瞥了一眼床与床之间的距离,“你路过到我床边,还俯下身子,还拿着笔,凌素素,你管这叫路过?” 凌素素咬了咬嘴唇,自知理亏,却死鸭子嘴硬:“我就路过了,怎样?” 芜叶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松了力道,翻身坐回自己床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行,你路过。那请问路过的凌大小姐,大半夜不睡觉,拿着笔在我脸上画了什么?” 凌素素腾地坐起来,“什么都没画!你别冤枉人!” “是因为你作案未遂。若再被我发现一回,我当真要亲自清理门户,替凌叔好好收拾你!” “……” 作者有话说: 梨子:依旧过渡章。芜叶的生长痛有很多,和妹妹冤家路窄的关系也是她成长向的其中之一。如果能让她解开心结,我觉得是最好的安排,依旧梦到什么写什么哈哈(写的很菜,进度条很慢,不会写剧情流,很日常,求生磕头) 第65章 岁聿云暮, 凌素素在芜叶的血脉压制下,脾气收敛了许多。 回了云溪,芜叶安顿好了凌素素后, 先去拜别了师长。找人打听了师尊妙药真人在山茶园子,便提了礼物赶忙去了。 妙药真人是个不拘一格的人,宽厚包容, 亲近弟子,芜叶在这里的六年受其关怀,感遇良师益友,三生有幸。 “师尊,弟子回来了。” 她在师尊的山茶园子里看到了一排排晒干了的芸香莲瓣, 心中了然这是师尊的杰作。踏着莲香的芬芳,推开了妙药真人的园子。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心中安然荡起不舍。 师尊的山茶园子她往日常来, 平日无事时便会替她来看看园子里的灵植长势如何,浇浇水, 去去虫,帮她打理好园子。 “怎这般迅速就从秘境回来了?”妙药真人慈祥地回过头, 问她。 芜叶嘿嘿一笑, “自然是弟子想您了便回来了。师尊你常说, 云溪是我们的家,让我们弟子回来看看您,往后我真走了, 若回来看您, 你可说话算话?” 妙药真人一路领她至茶室,芜叶手快一步,熟稔地从柜子里找出师尊喜爱的望春雪茶包, 将茶包抛入水中,待茶色上来后,恭敬地倒了杯清茶递给她。 “师尊,请喝茶。” “算,怎么不算!既是我妙药真人的弟子,出了门就一辈子都是!往日若真名扬天下了,可不得仰仗这些弟子?”妙药真人和蔼地笑了笑。 “若一事无成,没脸回来见您怎么办?” “那又如何,我还养不起一个弟子了吗?大不了就回来师尊帮你在宗门安排个差事,再不济就帮师尊打理灵田,总短不了你吃穿。”她挑了挑眉,摆摆手道。 屋外,清朗的阳光照耀着万物,和煦的春风从容穿过敞开的门,竹帘轻动,敲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心中激荡出感怀的涟漪,过去六年,是师尊的照拂和教导,才让她在云溪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度过了六年光阴。 芜叶眼眶微热,她撩起裙摆,跪了下来,头重重叩在地上,长久不起。 “承蒙师尊厚爱,芜叶在心中记了六年。”闷闷的声音从低垂的额发间传出来。 “六年前,弟子初来云溪,无依无靠,是师尊慧眼识珠,收我为徒,教我辨药,制药,行医济世,倾囊相授。见我伶仃一人,带我融入师兄师姐的圈子,让乏味的生活从此多了分乐趣。” “弟子资质愚钝,又无灵根傍身,本该是宗门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可师尊从未嫌弃过我。” “您那山茶园里种的山茶花开了六次,弟子终于不负您的期望,学了一身本领。如今,该学的我都学了,接下来的路,又该弟子一人走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 妙药真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眼中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想说些什么,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关切地问:“孩子,你可是遇到了难事?跟为师说实话,为师全力帮你。” “弟子今日前来,是为拜别师尊。往后不能在师尊疲惫时,给师尊泡一杯清茶了。山茶园子里的灵药,也不能帮师尊打理了。至于原由,尚且不便告知师尊,还请师尊准弟子学成出师。” 芜叶再次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妙药真人给自己又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后,面色沉重地放在茶盏。 她虽然惋惜芜叶不能长留云溪,却能理解芜叶的选择。她在云溪六年,一直勤勉努力,但她没有灵力,能学精深的东西并不多。所以她并未多问原因,叹了口气后,便点了头。 “孩子,地上凉,快起来吧。” 芜叶起身,垂着头站在师尊身前,听她缓缓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孩子,你离开云溪后,仍不可荒废了这六年来学的一身本事,为师只能赠与你一句话。” 芜叶静静听着。 “熟能生巧,巧能生精。身为药修,药便是你的剑,良药毒药都可救人,也能害人。至于如何用,好赖全由你自己做主。为师知你不易,不求你能名扬天下,只求你循心而行,你可明白?” 妙药真人希望芜叶能明白她的话中意。 深谷幽兰,久寂不语。寒窗苦学,三更灯火,五更鸡鸣。芜叶或许不是她收过得弟子里最出彩的,但绝对是最勤勉的。六年来,只刚来的时候没适应过来,还需要师姐督促。 到后来,天泛白时就自觉爬起来练体,未曾懈怠片刻。药方背得滚瓜烂熟,药圃里的灵植也尽心照料,还去从旁自学了部分医修丹修的内容,融会贯通。芜叶的认真,她都看在眼里。 妙药真人着实怜惜这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女孩,若无一身本领,难能立于这世间。她聪慧灵敏,放着清虚高枕无忧的宗门小姐不当,小小年纪远赴云溪本本分分当了六年药修,连休沐也是卯足了劲琢磨药方。 若不是为自己求一退路,她为何没苦硬吃呢? “弟子明白。” 芜叶含泪又磕了一个。妙药真人此番话说得芜叶又忍不住泪眼盈盈,她一直都知道芜叶追求的是什么,只希望弟子能保全自我。 “你走吧!执事堂那里我会帮你说一声的,他们不会过多为难你的。” “多谢师尊。” 芜叶含泪恭敬地起身退了出去,她拿指尖揩拭眼泪,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难免生出世事无常的感慨,在院子里悄无声息地留下了她赠与师尊的礼物便转身离开了。 她顺利从执事堂办理了退宿,出师事宜后,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仍未落地。一路沉默地走着,身边川流不息的是与她同着弟子服的药修,擦肩而过时正听见他们在商讨着今天晚上吃什么。 那是她往日与师兄师姐们的日常,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生活是一盘散沙,她用六年的光阴筑起了一座城。如今城要拆了,沙还是那些沙,风一吹,便散了。人来人往,再过几年,城便又建起来了。但她已去往去下一处地方了。 —— 从南岛到云溪,再从云溪到清虚,又是好一阵奔波。他们没有抢到回清虚的飞船船票,二人疲惫不堪,芜叶眼底多了几分倦怠。 在犹豫要不要选择传送阵的方式时,芜叶拍板决定多花点灵石与人合租一艘飞船直接开回去。 凌素素惊得瞪大了眼珠:“你居然还会开飞船?” “当然!不过仅限于小型飞船。”芜叶勾了勾嘴角,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认真的与素素细细盘算:“能拿到小型飞船的驾驶资格证,日后一事无成还能去当个船长,每月能赚三十颗上品灵石,除去我每月必不可少的衣食住行,也能勉强过活,还能存下一笔不菲的零用。” 凌素素抽了抽嘴角,不可置信地说:“千芜叶,背靠清虚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你居然还辛辛苦苦去为了每月的花销考了飞船证,你真是令人……钦佩……” “那又如何?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朝一日山没了,水断了,你还能靠谁?” “你只能靠你自己!” 她走在前面,自顾自往租用飞船的铺子去了,留下凌素素在外边沉默了半晌。 她这个姐姐也算个奇人,进寒境穿着一身厚厚的衣服不怕人笑话,她彼时还以为是娘亲没给足她灵石让她去买几身能御寒的法衣,如今她得知去考了开飞船的证,也是为了日后的生活着想的。 想到这,她心底顿时五味杂陈。凌氏手心捧着的大小姐未尝过人世苦,生下来便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家底。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一身价值不菲的服饰,法器,她突然有些觉得云溪把千芜叶养得很差,她信誓旦旦地想,这六年千芜叶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认为灵石是要省着花的。 半晌后,芜叶租了一张小型飞船,侍者给了她启动钥,她没着急走,还想等等有缘人。环顾四周,在大堂看到一男一女,觉得很有眼缘。便上前询问他们去哪,那位女修看出她的来意,笑着说去清虚。 芜叶便接着问,他们可愿意与她顺路前往清虚?男修本想拒绝,女修却示意他莫要说话。 “若是与你们同路,花销如何盘算?”女修思维缜密,细细打听清楚。 “自然是租船费用、船行动力燃料费用、以及途中所产生的费用按人头均分。但需要先预付十块中品灵石,以防半途你们反悔。” 芜叶笑着在他们之中来回打量,见二人犹豫不决,她又加了一针强心剂。 “想必二位同我一样都打听过了,清虚如今要准备弟子纳新和门派大比,去清虚的飞行船票可谓一票难求,坐传送阵的话劳神费力不说,长达数天的周转你们能承受住?” 这二人身上的法衣皆与周遭人群不同,光滑鲜亮,四溢流金。一看就是修仙世家子弟,这类人往往不屑做不符合身份以外的事情,比方说混迹在鱼龙混杂的传送阵中。 “可否把你的飞船证给我们看看,我们交换一下姓名,好歹有个底。”那名女修沉默半晌后道。 芜叶给他们瞧了一眼,便见那名女修神色诡异:“千芜叶?” “正是在下。”芜叶点了点头。 若他们胆敢露出一分瞧不起人的神色,芜叶保证她马上转头就走。她先笑了笑,不动神色地观察他们的神色。 “出门在外,但行好事,莫问姓名。” “我叫洛流筝,他叫澜云笙。”洛流筝示意他将弟子牌拿出来,给芜叶看了眼。 “幽门?”芜叶扫了眼便将弟子牌还给他们,“幽门向来以低调素称,你们此行是为了宗门大比?” “正是。”洛流筝点了点头。 话休絮烦。芜叶并未多问,示意他们:“跟我来。” 出了大堂,她叫上等候多时的素素。素素上下打量了一眼他们,悄悄对芜叶说:“这二人可信吗?” “……” 芜叶压低声音和她说:“人家听得见呢!” 未再理她,芜叶一路领着人走到飞行码头,对着手里的启动钥找到了相对应的飞船。 “上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云霞绕雾, 飞船开了一日一夜,在雾中行停半刻钟后,独属于陆林的春山尽在眼前, 山水清秀。薄云浅浅,飞船越过了好几座山头,才缓缓到了清虚。雾歇雨迟, 整座清虚好似都蒙了层朦胧的纱。 芜叶不由感慨:“清虚常年少雨,难得能看到此番景象。” 她寻了处地方泊停飞船,洛流筝结清了一路的花费后,与澜云笙有礼一拜。 “多谢千道友,山水相逢,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芜叶也行了一礼回道。他们交流的并不多,仅仅是路上相逢的道友。 芜叶将飞船还了回去后,便带着凌素素一路走回了清虚。烟雨乱拂, 一人撑着一把纸伞,行走在山林间。 脚下是一层层青石台阶, 芜叶原以为素素会抱怨几句“能御剑为何要步行?”,没想到她一路什么也没说, 沉默如金。她在心底轻柔地笑了, “孺子可教也。” 她柔和地看了一眼紧跟在身旁的素素, 发丝沾了些雨水,身上的法衣尚且干净。 “你为何不用雨罩?” “浪费灵力。” 她见芜叶一脸柔和地盯着她看,脸皮有些烫热, “有伞为何还要雨罩, 你尚且安然无事,我一个修士淋点雨算什么。倒是你该注意点,我看你衣服穿的少, 身上淋湿了大半,可别感染了风寒。” 芜叶轻笑了两声,不再多言。“就快到了。” —— 当真如素素所说,她甫一回到未名居,就觉得头昏脑重。 叶叶见到她就像见了鬼一般,喃喃道:“何时傀儡也能出现幻觉了?” 芜叶抽了抽嘴角:“你再看清楚些,本小姐是人,不是鬼。” 叶叶痛哭流涕,抱着她的腿喊着“芜叶”。这一幕直看得凌素素目瞪口呆:“……” “好了,快快起来。帮我准备一身衣服。”芜叶说话有些发虚,没有其他精力。于是便让叶叶带着凌素素四处逛了逛,连娘亲也没去拜见,换了身衣服就晕沉沉地睡了。 素素头一回来,觉得这地方新奇的很。南岛靠海,四周皆是大海的辽阔与包容。而清虚立着的每座山峰,虽隔着不远的距离,却像一座座腾在云上的小型岛屿般,每一座峰都是一座孤岛。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她打了个寒噤。望着远处的山峰,峰越高,便越威严,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期盼着将来能有一天到达顶峰。 听叶叶介绍了一会儿,周围都是这殿那殿,兜兜转转了一圈,她便有些乏趣,问她:“我娘在哪?” 叶叶想了片刻后答:“千宗主此时应当在朝阳殿处理公务。” “带路。” 叶叶应了一声,引着她往昭阳殿方向去。 走了片刻,雨下得急了些,不远处朝阳殿若隐若现,叶叶忙不得撑了把伞,想往素素头顶撑去。素素直接施了雨罩,步伐加快节奏,往那边径直去了。 走到殿外时,她却顿了顿步伐。明明是敞开的殿门,倒有些踌躇不安起来。 她这么进去,是不是着急了些? 要不还是回去,等千芜叶醒了再一道来? 明明里面那个人是她念念不忘的娘亲,她却不知道开口第一句该说什么,摆什么动作。一切霎时变得空白。 “素素小姐,你直接进去吧。”叶叶见她在外面一直未进去,出言道。 凌素素抬脚跨过门槛,便见到她坐在案前,那道印象里温和轻柔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在殿外磨蹭那么久才进来,素素不想娘吗?” 凌素素垂首走进,轻轻唤道:“娘。” “素素。”千雪安起身,将她拉至身前,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关切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视而过,凌素素一言不发地站在那。 一身劲装,背挺得笔直,身后背把半人高的长剑,眉宇间倒有几分像她年少时的侠气。 过了半晌,千雪安叹了口气,笑了笑:“长熙将你照顾得很好。” 目光落在她身后背着的长剑上,唯独绑了只红色的剑穗。她自觉亏欠素素,眼里流露出自责。 “素素一晃眼就长大了,娘这几年忙得很,每回都不凑巧,在你生辰那日撞上其他事情,堆叠到一块,我也抽不开身,只能为你送上生辰礼物。” 素素面上没什么表情,那模样简直与凌长熙如出一辙。 她启唇道:“娘是清虚的宗主,能执掌天下第一宗本就不是易事,我不会去怪一个有能力的女子,不能像寻常人家的母亲那样陪在女儿身边。您有您的责任,这我都能理解。” “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您能多来南岛看看爹就好了,他比我更想您。”素素还是忍不住对千雪安说了这番话。 千雪安眼神落寞,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遗憾。她强笑道:“是,往后我会多去南岛看看你们。不过,这段日子在清虚,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我知道长熙对你要求严厉,不如当作放松,在这里好好享受与你姐姐相处的时光。” 凌素素点了点头。 “为何未见你与芜叶一道前来?” “姐姐一路奔波劳累,许是倦了,正在洞府休息呢。” 千雪安笑了笑,“你姐姐也是个任性的,说离开云溪就离开了,此事先斩后奏,我还没找她算账呢,想来她是还未想好说辞。” 如果她知道,千芜叶是为了娘而回来的,娘还能轻松地说出这番话吗?凌素素在心底叹了口气,敛了神色,“她或许有她自己的理由。” 千雪安愣了一刻,“罢了,她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如今一晃眼,便长成大人了,在外面这么多年,也该收敛性子,回清虚再修身养性个几年,倒也不错。” 二人在殿内坐了会儿后,见天色暗沉了些,千雪安想起芜叶还未吃过晚饭,便与素素前往了未名居。“芜叶,你醒了吗?” 千雪安轻敲了两下门,见里面没有动静,忙推开了门,与素素进了房。房间内未点灯,昏暗的日光从窗户缝透进来,看不大清。素素打了个响指,烛光瞬间点亮屋子。 千雪安见到床榻上蜷缩在被子里的一团不安地踢着腿,她上前扒拉两下,露出被子下埋着的头,“芜叶。” 一张汗淋淋、苍白的脸露了出来,鼻间呼出沉沉的气息。千雪安直接拿手背去触碰她的额头,烫热的温度似乎要将她的手背灼烧。 “她发烧了。”千雪安语气沉沉。 “许是今日姐姐淋了雨。” “这孩子,也不注意点,淋雨了她不发烧谁发烧?”虽然嘴上这般说,千雪安却从床边的柜子里熟练的翻出清心丹,一粒掰成两半,先喂她吞下一半。 “她从小身体就不好,原以为去云溪当了几年药修,还能将自己调理好,没想到还是这么容易生病。”千雪安将另外半颗丹药轻轻放在小瓷碟上。 凌素素看到芜叶惨白着脸,伸手去探了她的额头,灼热的温度令她陡然伸回手。她忽然觉得千芜叶的身体是那么的脆弱,一场小小的风寒都能让她倒下,方才还与她打趣谈笑的人,转眼却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无助地承受病魔的袭击。 —— 风雨欲来,这场风寒来势汹汹,芜叶也未料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虚弱了这么多,风寒,高热,剧烈咳嗽,反反复复。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芜叶甚至荒唐地想是不是自己被人下了降头,不然为何一连半月整个人都昏沉无力,弱弱地躺在床边。 只是淋了点春雨,就简直要了她小半条命。 这半个月来,多亏了凌素素在一旁。某天她睁开眼,见到素素在房内打坐,恍然想起上回高热,还是江淮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地照料她。 静默了许久,她敛了神色,撑着身子坐在床上,咳了两声,喉头骤然蔓延上来一股腥甜气,还未来得及拿过小痰盂,压下那股上涌的咳意,她只能迅速拿掌心堵在唇上,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这一声惊醒了打坐的凌素素。她忙走过来查看,却看到芜叶盯着手心的鲜红愣神。 凌素素无措地拿过帕子替她把手心擦拭干净,忽然开口道:“你……娘原先说你的身体还须静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但看这情况,我看还得卧床半月,风寒到底对你的身体造成了损伤。” 话音才落,床上坐着的人黯然失神道:“我是药修,也会医术。这些时日吃的丹药都对我无甚益处,真不知这身体怎么越来越虚了,在云溪还好好的,莫不是清虚与我命格不合?”芜叶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 正逢叶叶端来刚熬好的药来,“芜叶,该喝药了。” 凌素素见她还能苦中作乐,嗤笑了声,“你在清虚生活了九年,若是当真与你命格不合,怎会在今日才想着索你命,莫想那么多。” 叶叶特意摸了碗身没那么烫手,将药匙递到芜叶唇边,轻声哄道:“素素小姐说得对,莫想那么多,且先把药喝了,暖暖身子。” 芜叶接过药碗,指尖微颤,汤药在碗中荡出细小的涟漪。她低头看着那碗药汁,鼻尖萦绕着浓烈苦味。 这些药材是有的是千雪安找了医修给她开的方子,有的是她自己开的,安神、补气、驱寒,都是最寻常的配伍,她闭着眼睛闻一闻都能说出里面每一味药是什么。这药她喝了大半月,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她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或许有一人能解释她为何会这样。只是不知她可还在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清虚历经了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个雨季, 漫漫云雾,绕山飘舞。整日笼罩在阴雨绵绵之下,阳光被消弭殆尽, 一如芜叶体内渐渐流逝的生机。 芜叶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倒流,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她恍然失措,整日沉默不语, 醒着的时间比睡着的还多,但也只是看着书发呆,千雪安替她找了几名医修轮流诊脉,都说并无大碍,吃几副药养个半月便好, 但了无效果。 她自己就是药修,难道对身体还不了解吗? 曾经的好友听闻她回来了,高高兴兴带了礼物前来。却未料到她生了病, 什么灵丹妙药似乎对她都不管用。 看着那张清瘦的小脸,花莲的眼里忍不住蓄着泪, “芜叶,多年不见, 你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副样子了?” 芜叶撑着身子起身, 走两步便没了力气, 久站不得,只能命小五小六给花莲搬了椅子。她坐下来,久违地想起了昔年花莲、梨羽流、言少觉、言少棠几人都在一块的日子。 忽地悲从中来, 苦涩漫上心头。 她强颜欢笑道:“风寒造的, 我这身体可没你们那么结实,不是什么大事。” 凌素素静静坐在一侧,闻言猛然想起曾经千芜叶对她说“我身体可没你想得那么弱。”如今芜叶从南岛回来不过短短一月, 就已经清瘦了这么多。她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芜叶。 芜叶是真的病得很重,面色苍白如瓷,唇色近乎透明,整个人像被吸干了阳气般。坐在那里,浑身透着一股虚弱。 听着花莲讲自己已是元婴期,此次门派大比结束后便要回西陇本本分分当圣女,往后大家能再聚起来的日子少之又少。 时光匆匆,身处其中的人总是一步三叹的。芜叶失神片刻,“大家真的要各奔东西了。”又苍白地笑了笑,“花莲师姐,你回去当圣女,族内的金科玉律甚多,或许便没有在清虚这般自由的好日子了。” 花莲紧紧挽着她的胳膊,笑道:“圣女可是莲阴族当宝贝一样供着的,那样的日子虽身不由己,好歹也有层保障。这么想来,我的命也是挺好的。” 芜叶听了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但是我活了十五年,觉得这世间好像没有容易的事,做什么都需要凭本事,没本事别人便鄙夷你,你回去当了圣女,还能受万人敬仰,一辈子衣食无忧,这就挺好的。所以,照这样说来,自由并没有那么重要么?” 她说完,视线看向窗外。窗外雨雾濛濛,远山隐在云烟之后,时浓时淡。她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更为苍白,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安静静地覆在眼底。 花莲被她这番话惊住,暗道:芜叶心思透彻,思虑深重,也许并不见得是件好事。她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便被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 “师妹,听师尊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是江淮的声音,他刚从秘境风尘仆仆赶回来。 门外的声音落下后,屋内静了一瞬。 芜叶垂下眼,眼睫轻轻颤了两颤,忍不住咳了几声,嘶哑着喉咙道:“进。” 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背着光,芜叶只能看见一道清凌凌的轮廓,正一步步向她踏来。恍惚间,她似乎闻到满屋的药香里多了股湿漉漉的木松香。 江淮扫了眼坐着的花莲。她侧头看了一眼芜叶,见她眼睫微垂,神情淡淡的,便识趣地起了身。 于是对芜叶说:“芜叶,你们先聊,我就先走了。”声音放得很轻,“等你病体痊愈,再叫上言小胖他们一同来找你。” 芜叶点了点头,“师姐慢走。”花莲起身,路过江淮身边时微微颔首,便推门出去了。 “江淮哥哥。”素素对着来人唤了声。 “嗯。”江淮淡淡说了声,“素素,你去帮姐姐看看今日的药煎好了没有。” 素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芜叶,乖顺地点了点头,起身时裙裾无声拂过地面。她走到门外,还贴心地将那扇半掩的门轻轻合上,动作极缓,没漏进一丝风。 门阖上的那一声极轻,像一枚石子掷入深潭。 屋内便只剩下两个人。无声的寂默似乎让空气凝了一瞬。 “……” 自从秘境那夜后,她再没有见到江淮,即便有任何机会能遇到,也是尽量避而远之,埋着头躲在人群里,看也不看江淮。 她知道这种方式是自欺欺人,假装不在意的时间愈久,或许就真的不在意了呢? 他迈步走过来,靴底落在木板上,掷地有声。缓缓停在她身边,长腿屈膝,他就坐在方才花莲坐的位置。 芜叶垂着睫,寂静无声蔓延至屋内。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到另一侧,却还是无法忽视身侧那道清沥的视线,从她的眉骨,掠过她苍白的脸颊,最后停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 她抿着唇,缄口不语,等着江淮说第一句话。 他的喉结动了动。 江淮神色微动 ,启唇道:“那日的事,是我冒犯了师妹,理应向你亲自道歉。但你在秘境中处处躲着我,此事一拖再拖……” 他话音未落,便被芜叶剧烈的咳声打断。 “咳咳……咳咳咳……” 江淮递了杯温热的茶水给她,芜叶自然接过,抿了口茶水,唇色稍微晶莹湿润了些。 她缓了会儿,将上涌的腥甜气息咽了回去,气若游丝地说:“师兄,此事休要再提,我说过,就当没发生过,对你我都好。” 抬眸对上漆黑深邃的眼眸,强颜欢笑道:“往后你依旧是我心中唯一的师兄。” 这句话在他意料之中,犹如那颗掷入深潭的石子掀不起波澜。心底细细琢磨她那句话,如果一直是师兄妹的话,对他们二人都好……他沉默地颤了颤眼睫,紧抿着唇线。 他敛了神色,低沉着声音道:“师尊说你要找的那位汤婆婆已经在清虚山下等你了,她让我亲自带你去。” “已经找到了?这么快?”芜叶眼神顿时变得莹亮,嘴角泛起发起内心的笑意。 “嗯。”江淮淡淡地应了一声。“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她低哑着声音,语气压抑不住的兴奋。 江淮应了声,又看了眼她苍白的面色,“你尚未痊愈,多添件衣裳再出去。我就在门外等你。” 听见这话,芜叶四肢似乎又短暂地恢复了力气。盖了件浅粉色云锦累珠披风,便推开了门。 “我好了。” “伸手。” 芜叶听话照做,江淮轻扣住她的手腕,他忽地长袖一展,在她还未意识到时,便被密密地拢入怀中。 下一瞬,二人便凌空立在一把长剑上,嘶嘶破风,如游龙穿梭在高耸入云的山峰之巅。 耳畔风啸,飒沓而过。江淮将她护在怀中,灵力在前,没有一丝雨滴夹着风能穿透灵力落在芜叶身上。 从高空俯瞰,恍若任风摆布的一叶孤舟,芜叶不由地抓紧了他的袖角。江淮蹙眉看了眼手腕,知道她害怕,低声道:“放轻松。” 芜叶这才意识到自己抓的是他的手腕,施的力气有些大,她面不改色地卸了几分力。 片刻后,二人便出现在紫薇林中。枯枝满树,嫩叶发了芽,却绿的稀疏。 如今不过四月中旬,紫薇花无意苦争春,它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到了夏季才独占芳菲,尽显盛娇。 穿过这片紫薇林,才到了汤婆婆住的木屋。芜叶透过敞开的窗便看到屋内坐着的两人,汤婆婆不知在翻些什么书。 她迈开步子,加快了些,也没管身后的江淮。 江淮蹙眉看着那抹从烟雨中跑过的身影,望了眼阴云暗暗的天色,见那抹身影周身一丝雨滴近身不得,才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 “汤婆婆。”芜叶直接步入木屋内,对她绽出一个无力的笑来。六年过去,汤婆婆依旧是记忆中的老样子,银发干脆利落地盘在脑后,朴素淡薄。 “你过来。”汤婆婆从书中抬起头瞧了她一眼,朝她招招手。从前的等比例小丫头长大了,即便病容苍白如纸,也是位病美人。 芜叶缓缓站定在她面前,风从敞开的门窗云贯而入,她打了个寒噤。 汤婆婆问她:“近日可觉得好点了?” 芜叶摇了摇头。 “哪里不舒服?” “咳痰、头晕、乏力、失眠、没有胃口,还有些吐血,整个人只觉得死气沉沉的。”她气若游丝,憔悴地说,“我自己就是药修,对症下药也医治不好,翻遍了医书,我这病明明是风寒加重导致的,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江淮在院外见到了千雪安,“师尊。” “进去吧。” 千雪安率先进了屋,江淮缓缓跟了上去,恰逢听见芜叶的回答,脚步顿了顿,瞧见灌风的窗,转身轻轻阖上了门窗。 汤婆婆见怪不怪,千雪安便找了只凳子自顾自坐下。 江淮沉默寡言地站在千雪安身边听着,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芜叶那张毫无血色的侧颜,美如瓷玉,玉下细碎的红丝依稀可见,脑袋后两个绑着丝带的蝴蝶髻无力地垂坠在肩膀上。 “娘,你也来了?”芜叶惊讶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千雪安并未理会她, 而是问汤婆婆:“可有法子医治?” “且先切脉看看。”汤婆婆放下手中的医书,让芜叶坐下把手伸出来。 芜叶端端正正坐下,片刻后, 汤婆婆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瞧着芜叶满脸病容,叹了口气。 她心顿时一紧, 提心吊胆,唇瓣翕动:“我……这是怎么了?” “你如今症状确是风寒导致的,但症结并不在此,而在于你的命格与此界不符,凡体之躯无灵气护体, 阴气长年累月积入体内,一朝入病,身子也就跟着渐渐虚弱。” 芜叶头顶恍若有声惊雷震响, 那日无意与凌素素半开玩笑说的话竟然一语成谶! “你来之前,我已问过你娘你的生辰八字, 丫头,我只告诉你, 如果你继续留在此界, 就是红颜薄命, 不出三年便成肺痨,病入膏肓,治是治不来的。若你执意留在此处, 晚了时日, 便是求天告神,也救不回你的命。” 此话一出,屋内险入了死寂般的静默。江淮平稳的气息乱了一瞬, 目光深沉地盯在汤婆婆身上。 “……” 芜叶后背冷汗涔涔,启唇想要说些什么,毫无血色的唇颤得发抖,终是垂着眼,沉默不语。 千雪安轻轻揽住她的肩,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眉心拧出一个结,抬眸问汤婆婆:“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汤婆婆讲话并不客气,直言不讳:“阴气入体,便以阳气辅之。倘若你愿意找个道侣与你双修,鼓琴招凤,敲竹唤龟,男女媾精,阴阳相合。每月按例行房,久而久之,不治而愈。” 芜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冒金星。她身子一晃,险有些坐不住,从凳山滑下去,好在千雪安及时扶住她。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出声问道:“这……意思我要找个道侣这病才能好?” “正是。”汤婆婆应了声,目光对上千雪安,“千宗主应当知道天玄术也有类似的说法,红颜薄命便要以无刑克冲害的天贵硬命压制。一则易境,二则易身,要么回归尘世,要么寻一钟意的男子与其双修。” 见芜叶面露难色,汤婆婆缓了语气,劝她:“丫头,忠贞没那么重要,尤其在你的命面前。” “……” 为了活命,要么离开这里,要么与人……另外,她看重的是忠贞吗!她垂着眼,睫羽轻颤,指尖攥紧了身上披风的毛料,心中有一团郁气死死堵在胸口,让她不禁愤愤地想,老天为何要这般对她?离开这里,她让娘怎么办? “娘……”芜叶艰难地开口。 千雪安按下她蠢蠢欲动的手,对汤婆婆厉言道:“汤臻懿,我敬你身为凡人女子在修仙界一路走来不容易。芜叶是肉体凡胎,你也是!但你能在此界活下去,她便能。你若不全盘托出,你当真要我不顾颜面将你昔年改头换命用的法子说出来?” 汤婆婆听罢,皱起的眼皮顿时变得凌厉,针锋相对,不落下风,冷笑道: “明人不说暗话,千宗主为人正派,受万人敬仰,真要用我那淫.邪的法子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再去迫害无辜之人吗?当年你做过什么亏心事,你心里清楚!你觉得芜叶能承受住,但她真的能吗?人命只有一条,你当真要冒着风险送她去死?” 江淮闻言蹙了蹙眉。 “你!”千雪安拍案,像被人戳中了软骨,恼羞成怒想要怒斥她一番,“汤臻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二人剑拔弩张的气势,让夹杂在中间的芜叶略显无力,她嘶哑着嗓子说: “娘,你们别吵了。” “小淮,带她出去。”千雪安怒气冲冲地对江淮说,当着芜叶的面将几件陈年往事尽数抖出。 气得汤婆婆也不讲斯文,拍案站起身,“千宗主有理,就别请老身为你出谋划策!” 芜叶愣坐在二人中间,怔然不知她们因何一触即燃吵起来了。 “是,师尊。”江淮从方才进门起便一言不发,此刻倒是发挥了他的作用,走到芜叶身后。 下一刻,芜叶便被他圈住瞬移带出了木屋。紧闭的木门“啪”的阖上,撞出剧烈的声响。芜叶吓了一跳,挣脱江淮的怀抱,想去扒开窗户,奈何太紧根本动弹不得。 于是她换了个法子,将耳朵贴在木门上,想听清里面的动静,清秀的眉拧得更紧。 江淮见她耳朵贴在门上好一会儿,又扭头换了只耳朵听,木门上的悬刺扯着粉色蝴蝶发带,不小心拉出了几根薄丝,他莫名觉得喜感。 他抽了抽嘴角,敛了神色,站在少女身后沉声道:“你这样是白费功夫。师尊亲自设下了禁制,在外面是听不见里面任何动静的。” 芜叶探头想透过门缝看里面,闻言动作一滞,她暗暗咬牙咕哝道:“难怪什么也听不见。”她转过身,长舒一口气,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紫薇林尚未开花,只冒着些芽,让这座立于林中的院子显得光秃一片。风从紫薇林的枯枝间穿过来,带着早春料峭的凉意。 风忽然紧了些,卷起她的发带,那根桃粉色的丝绦在空中打了个旋,继而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歇在江淮脚边。 她低头去捡,江淮几乎同时俯身,修长的手指先一步拈起了那根发带,声音清泠泠从芜叶头顶传来:“我帮你缠好。” “不用。” 未等芜叶从他手中拿过发带,江淮不着痕迹地将手腕一抬,借着身量的优势,绕到她身后。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木松香,轻轻靠近。 发带重新缠上她松散的蝴蝶髻。一圈,两圈。鼻尖飘来熟悉的清香,江淮动作顿了顿,指尖收拢,拉紧,熟练地绑了个蝴蝶结。 “好了。” 他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脑后那个重新束好的发髻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芜叶客气地道了声谢。 院子里有个荒弃的秋千,这秋千不是芜叶说要做的,反而是六年前汤婆婆命人做的。几年过去,那上面落了厚厚的尘。芜叶闲来无事,绕着秋千转了一圈,江淮跟在她身后,见她沉着小脸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为方才那番话忧心。 屋内剑拔弩张,屋外岁月静好。 江淮眼眸幽邃深凝地盯着站在秋千下的少女。他与汤婆婆想法一致,如果她要留在清虚,少女情丝固然重要,但与命相比,不值一提。 如若她只想将初次交付给心爱之人,他既为师兄,理应帮她寻得良缘。秘境那次意外之吻,他一直过意不去,找了诸多借口也无法抹去他是个龌龊的人,顶着一张正人君子的脸却对师妹强行做出那样的事。 如果能为师妹解决此事,一来也能让自己心安理得,二来也能让师尊更加信任他。 江淮脑海里瞬间闪过几种假设,什么未流露出来。他回过神来,听见芜叶站在他身前,扶着秋千的绳子微微偏头,抿着嘴角浅笑问他:“师兄,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娘跟我一道去凡尘?” “……” 见他沉默良久,芜叶也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娘在清虚被人阴害,她除了找人当道侣与他双修外就不能长久地留在娘身边。 若要两全其美,娘应当放弃清虚,与她一道去凡尘,四处游历当一对自由自在行侠江湖的母女才对。这样她们母女的命不就都保住了? 但这个想法在江淮久未回答后,便被她遗憾否决。连凌长熙身为娘亲的道侣都无法动摇她放弃清虚与他度过余生,而是“楚河为界,划江而治”,那她又为什么觉得自己能挟持娘亲同她远走高飞呢?这根本就说不通。 “师尊身兼重担,这些年她最放不下的就是清虚,即便能陪你去凡尘,也不会舍下她多年辛苦筑起的高台,倘若高台崩塌,死有余辜,师妹应当理解师尊的苦心才是。”江淮蹙眉,冷声如故。 芜叶抿着唇细细听着,长睫如扇,轻轻垂落至眼底,盖不住那抹失落。 “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她微低着头,随意挥了挥手拂尘,自顾自坐到秋千上,慢悠悠晃了起来。 少女的愁思一目了然,江淮目光沉沉,看见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挂着流月珠,他眯了眯眼,眸子冷冽深沉,走到她身旁,止住晃动的秋千,低哑着嗓音:“你这串珠子何时碎了两颗?” “嗯?” 芜叶被迫停下来,双脚抵住地面,抬手看了看腕间的珠子,果真碎了两颗,无影无踪。她细细看了一番,剩下几颗珠子内部也隐有裂痕。 她惊奇道:“还真碎了两颗流月珠,我都未曾注意到,难道是无形中替我挡灾了?” 芜叶无力地垂下手,连十二道流月也挡不住,难道真应了汤婆婆那句红颜薄命。在云溪她几乎每日都练体,终于等她把身体练得强悍些了,跑得快,能抗能打,却突然生了场病,从前做的努力仿佛白废了。 江淮眸底晦暗如霜,“别带了,我重新再给你做一串。”说罢,慢条斯理地想把珠子从她手腕褪下。 芜叶随意地说:“无事,我戴了这么多年,已经戴习惯了。”将珠串拢在袖子里,继续慢悠悠地荡着。 风静静地从身边流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就这样与江淮相处就挺好的。没有说不完的恨,吵不完的架,能平和地交流,把他同幼时在她身边无条件对她好的江淮渐渐重叠在一起。他们本就是同一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汤婆婆和千雪安从里面走了出来,二人恢复了冷静,江淮敏锐地察觉到千雪安气息紊乱了分毫,他微微颔首:“师尊。” “走吧。” 芜叶听到动静停下秋千,问汤婆婆:“婆婆可还会留在此处?” “那要看千宗主让不让老身留下来。”汤婆婆冷哼一声,别开了目光。 芜叶眼神可怜兮兮地看了眼千雪安,抿着唇,柔声道:“娘……” “你若要来此,随时来便是。小淮,送芜叶回去后,过来找我。”千雪安冷声拂袖,率先离开了。 汤婆婆看着一溜烟儿就不见的身影,皱起的眼尾像流水自然划开,摇着头气笑道:“你娘依旧是老样子。”又瞥了眼芜叶和江淮。 “你们也回吧。”说完,便背手佝偻着身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 芜叶:娘今天和汤婆婆吵了一架,到底是关于什么的呢?好好奇呀! 江淮:886各位,我要去给老婆重新做串珠子。 梨子:写得不狗血,大家不要怪罪(磕头) 第69章 江淮将芜叶送回未名居后, 欲匆匆离去。 芜叶忽地出声叫住了他,“师兄。” 江淮侧眸清泠泠望过来。 “何事?” 少女抿着唇,垂睫轻颤, 并不敢看他,几次欲言又止。江淮也不急,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她。但看她拧成结的眉心, 江淮觉得手心似乎出了点汗。 他温声道:“说吧。” “我想……娘亲叫你过去,可能是要麻烦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在风雨里轻飘飘的,听不大真切,“你别答应她就是。” “何事?”江淮蹙眉。 芜叶抬眸看他。 少女装满烂漫星河的眼睛倏然坠入那双冷凝幽深的眸子里,江淮心口骤然发紧, 眼睫轻颤,他听清了她说的话。 “如果是娘托你帮我找道侣的事,师兄就别操心了……师兄要忙宗门要务还要兼顾修炼, 没那个闲心来操心我的婚事,对吧?” 那截掩在宽袖中的手倏尔攥紧, 指关节泛白。心口像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着,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还有, 若是娘想让你娶我……你别……”有些话她不必说那么直白, 江淮也懂。 江淮注意到她眼底恳求与抗拒的神色, 心闷得更疼了,他沉沉应了声:“嗯。” 他不知这股莫名的情绪为何会牵动他,但他此刻, 只想离她愈远愈好。 她竟如此厌恶他? 连道侣人选也不考虑他。 江淮未多留片刻, 大步流星转身往朝阳殿去。 走到半路,他又停了下来。 连日阴云密布的天际破开了一个洞,江淮心有所感抬眸凝望。 云缝里漏下修长的光瀑, 吸引了远处成群高飞的黑翅鸢,环绕着光瀑来回盘旋了几圈,仰首鸣叫,如有神迹降临。 江淮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又闪身回了趟洞府,拿上一沓玉简,才匆匆往朝阳殿去。 倘若他就是听不懂她的话中意呢? 他岂会不知,推开这扇门,等待他的是什么? “师尊。”他沉了口气,最终还是抬手轻叩紧闭的殿门。 “进。” 千雪安正握着银剪修剪窗下花枝,站在窗前,不时回头吩咐执事,交代门派大比各项事务。 “……万万注意这些事,莫出了差错。此次轮到清虚当东道主,更应谨慎才是。还有,让门内的弟子都注意形象,告诫他们切勿在门派大比期间惹是生非,若是抹黑了清虚的形象,无论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皆一视同仁,依照触犯门规进行处理。” 殿内熏香袅袅,与松针的清苦气息交织,氤氲着一层薄薄雾霭。 “宗主远见卓识,门派大比事关清虚颜面,是我等考虑不周……”那位执事被推门声打断,见江淮进来,朝他微微颔首。 他又对千雪安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道:“宗主,那我且先去下去将这些事安排妥当。” “下去吧。”千雪安微微颔首,那位执事轻手轻脚退到殿外,识趣地替他们阖上殿门。 殿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殿内霎时静谧下来。 空气里不时传来银剪修剪枝叶时的“咔嚓”声。 胸腔里积的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窒,仍在隐隐作祟。他敛神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缓步上前。 江淮弯身将手里的玉简递出去:“师尊,这是此次南岛秘境之行的录要,弟子已按灵兽、阵法、天材地宝之归处及门人伤亡诸事,分作四卷详录,请师尊过目。” 千雪安回头扫了眼他手里的玉简:“你且先放在案上。” 江淮将玉简放在那张桐木案上,挺直脊背静静地站在原处,看着师尊弯身从盆栽里挑出腐烂的杂叶。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隐隐传来几声鸟鸣,清越而悠远。 光线昏昧,从外面漏下的几缕天光照在千雪安手边,将那株松枝映得苍翠欲滴。 千雪安背对江淮,手上未停下修剪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开松枝。 她看着一盆摸样乖巧的雪松,欣慰笑道:“小淮,你看这盆雪松长势愈发好了。” “是。” 那盆雪松坚韧清冷,气质出尘。 江淮扫了眼,垂下睫,道:“师尊精心修剪,雪松才能长得端正挺拔,稳重沉实。” 千雪安笑道:“为师花了几年时间才培育出一颗清冷卓群的雪松,那些粗枝烂叶的雪松,为师自然不肯再多花精力去修剪了。” 她深深看他一眼:“如今为师打算专注眼前这盆雪松。” 江淮沉默了。他不是听不懂千雪安的话中意。 千雪安又道:“你向来抉隐索微,观察细致,做事妥当,当初收你为徒是芜叶慧眼识珠,若不是她闹着要我收你为徒,为师可就错过你这个宝藏徒弟了。” 前有雪松做引,后有恩情相要。 江淮面色冷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此事师尊多年来未曾刻意提过,唯有在千府那次初将他救回时有心提醒他,莫忘了谁是他的救命恩人。 从苟延残喘的逃命亡徒到雅号清冷的天之骄子……将近七年流光,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自己的身份。 如今旧事重提,他知道师尊是何意。芜叶料想的不错,又到了他该还债的时候了。 江淮垂首谨言道:“师尊教导有方,淮多年来承蒙师尊厚爱,常以师尊的箴言告诫自己,不负师尊的栽培,不负清虚的托举。”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千雪安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回过头看到江淮低眉垂首恭敬站在那,长身鹤立,白衣胜雪。 她目光如炬:“你错了,师傅引其途,修行在个人。” 她放下银剪,负手踱步到江淮面前,“夙慧天成,天授异禀,你这样的人不出类拔萃也是难事。” 白靴轻轻踏在地面上,发出沉沉的响声,殿内气氛沉凝如岳。 江淮眸色深暗,沉默半晌。 “小淮,今日汤婆婆对芜叶说的那番话你我都在场,为师并不希望芜叶去往凡尘,她及笄不过一年,在为师看来,修仙界几百岁才找道侣的人数不胜数,她这个年纪成婚尚小,对她来说不是益事。” 她顿了顿,“你是为师唯一能放下心的人……” 她凝目微眯,视线落在江淮清隽的面庞,“芜叶若是能托付给你,为师这心里头这块大石头也能从尘埃落定了。” 这似乎是意料之中。 江淮仍然怔了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来的路上,他早已预先设想过师尊会说什么。 也许千雪安会请他帮师妹撮合良缘,操办寻找道侣事宜; 也许会让他娶了师妹……但他觉得后者概率几乎为零,他修无情道,千雪安光是考虑到师妹后半生的幸福,也会将他放到备备备选之中吧? 他心底闷着的那团郁气堵塞在胸口,师尊毋庸置疑的征询,师妹厌恶冷淡的抗拒,令他一定要做出一个二选一的抉择。 倘若他真娶了师妹……他的道心…… 她是个麻烦。他本应一贯冷静地下定论。此时,他却犹豫了。 他一个受人恩惠才得以活在眼前光鲜亮丽生活中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拒绝? 千芜叶现在需要一个道侣,即便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修真界不缺耀眼的天才,样貌,品性,天赋,能比过他的男子,他也认识不少。 ……此番种种加起来,他绝不是最佳人选。 江淮垂了垂睫,漂亮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 他脑海倏地闪过几个画面,秘境中耳鬓厮磨,怀中温香软玉,历历在目,垂在衣摆处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因太过用力陷进掌心。 双膝自觉跪下来,叩在地上:“师尊,徒儿……” 原本在喉间滚过几次的推辞此刻却像遇到了针刺般,卡在喉咙里令他哑然说不出话来。 江淮垂首伏在地上。 那句被堵住的话,他想开口,又猛地咽了回去,眼尾微微发热,怔然想道:他为什么没有立即开口拒绝师尊的请求? 他明明应了师妹的话! 他到底在想什么! 究竟是道心不稳,还是贪念嗔痴……他茫然了。 心口传来剧烈的心跳声,他呼吸略显急促。叩在冰凉地板上的手心此刻烫得惊人。 千雪安并不着急催他。 半晌过后,江淮睁开眼,艰难启唇:“师尊,徒儿修炼无情道,已然迈过情欲劫。” “若师妹只想与心爱之人修成正果,徒儿……给不了她想要的……” 千雪安不以为然,轻笑出声:“江淮啊江淮,你给不了她想要的情,难道你还给不了她别的么?” “这么多年你修无情道为师未曾多言半句,但你莫与为师说,上岑师祖让你休无情道是把男人的根也去了。” 江淮无法反驳,头死死伏在地上。 千雪安并非是循规蹈矩因循守旧之人,并不避讳当着弟子的面提起这些事。 头顶轻笑声未止,“若是太监无欲无情为师倒勉强能信,但你衣冠清正,即便无情,难道让她舒服一下你都不行?” 江淮深吸了口气,再次闭眸,肤色冷白似玉的面庞泛起浅红。 他听见师尊毫无顾忌谈起此事,而他们此刻谈论的对象还是师妹,耳根处便红得更为明显,似欲滴血。 见江淮一声不吭,千雪安反倒觉得事情严重起来。她紧紧拧着眉心:“莫非你真……” 江淮声色低哑,打断了师尊:“徒儿身体健顺,不必师尊操劳。” 千雪安松了口气,背手沉声道:“那不就行,世间男男女女皆以欲而行之后快,为师当年就认为断情绝欲是违背天道罔顾人伦的。” 江淮将头垂得更低了。“……” “一说,男女姻亲并非只有情爱才能成为稳固双方的奠基石,不然为何无论是凡尘还是此界都有那么多因利结缘的夫妻呢?难道他们当真因爱冲动?可见婚姻的本质并不是情爱。” 千雪安缓步至茶几处自顾自倒了盏茶,抿了口润润干涩的唇,又道:“再说,即便能为芜叶寻得良缘,也难保日后生变。保不准有朝一日对芜叶不好怎么办?” 她笑了笑,看着跪在地上的钟意人选:“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将芜叶托付给别人,不如托付给为师信任的徒儿。况且,她小时候不就喜欢缠着你这个师兄?” 江淮似乎要被她说动,在心底嚼了嚼这番话,竟然觉得师尊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抬首对上师尊关切地目光,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 “地上凉,起来回话。” 江淮起身,站直了身子,沉声回道:“回师尊,徒儿觉得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应当以师妹的意愿为准。” “若她愿意,徒儿……”他顿了顿,声音落了下来,“……也愿意。” 殿内仿佛静得连根针都能听到。江淮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对他而言,这不碍于是一个承诺。 既说出了口,就要对师妹负责。 这些时日,他一直纠结于对自己多年当妹妹一样的芜叶,借紫霜流花之毒做出了逾矩越界之事,此事隐隐成了一个结。 那他为何不直面它? 他不得而解。 今日在师尊的循循善诱下,他或许能有机会弥补当初对师妹所做的事情。 “你能这样想,为师很欣慰。”千雪安笑得合不拢嘴,越看江淮越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千雪安敛了神色, 话锋一转,视线投到桌案上那本名单上,皱眉问他:“门派大比清虚的参赛人员中为何未见你的名字?” 江淮温声回道:“徒儿在秘境中对妄心劫有所顿悟, 或许需要趁热打火,冲击此劫,难免要凝神静气, 全神贯注。故未参与此次门派大比,但梨道友作为剑道代表,或许能为清虚拔得头筹。” “修炼固然重要,但我将你视为清虚未来的掌门人,你还是要为自己搏一搏名声, 不然日后如何凭实力服众?”千雪安拧着眉,威严的声音略显高扬。 她抿了口茶,低声道:“上岑师祖总是希望你能快点提升修为, 但倘若前面的基石不稳扎稳打,将来也有行之差错的时候。小淮, 为师告诉你,切莫自诩天才狂妄自大。” 江淮眉眼压低, 睫羽盖住了眼底的阴郁。师尊说得不错, 不然他为何连紫霜流花的毒素也未能压住, 反而动了情欲。 千雪安直言道:“妄心劫你且先压住,莫要急躁,这段时日还是先参加了此次的门派大比后再来提升修为, 届时为师准你闭关修炼。” 江淮微微颔首道:“是。” 他正要告退, 殿内又响起了一道声音:“关于芜叶的事你知我知,你们的事只当尚且还未定下,此事待我确认她心意后下定论, 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江淮长腿踏出殿外,轻轻拢了两扇门,阖紧。天际垂落的光瀑如丝绸般华丽,将整座清虚笼罩在其中,仿若特意撕开的一角,怜惜地露出些阳光来。 长风轻柔地吹过,衣袂翻飞。 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往日积攒的闷窒被洗劫而空,烟消云散。靴底踏过石阶,步履也轻巧起来,脚底生风。路过洒扫石阶的两名弟子,他也微微颔首。惊得那两名弟子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半天没回应。等人走了,窃窃私语起来: “江执事……今天很高兴?” “难道是又进阶了?没听说啊。” 两名弟子相视一语,脸上尽是疑惑。问题不得而解,他们耸了耸肩,又继续认真洒扫除尘。 —— 凌素素这几日着实无聊,哪也没去。 芜叶卧在榻上,盖着层丝绒锦,素手翻过几页闲书,抬眼瞥了瞥:“你若是觉得无趣,不如去看看门派大比,我听闻这届门派大比热闹得紧,高手云集,你去瞧过后再学来几招,指不定对你的剑道有所进益呢?” 素素眼前一亮:“你说的在理。你每日都在这房里,难道不觉了无生趣?” 芜叶眼都未抬:“……好不容易得了闲,我现在巴不得什么也不做,况且宗门不缺我一个闲人。” “把你的清虚弟子服借我一套,我现在就去瞧瞧这回宗门大比。” “在柜子里自取,谢谢。” 凌素素换上弟子服,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芜叶看了会儿书又觉得乏了,翻了个身,平躺在榻上小憩了半刻。外面有少年音传来: “凭什么不让本喵进去!” 芜叶蹙眉,闭眸缩在丝绒锦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宗主吩咐过了,芜叶需要静养。你还是过段时日再来吧。”叶叶拦住了他。 “那本喵在这等着总可以了吧?” 叶叶冷哼一声,“随你!” 芜叶睁开朦胧的睡眼,从榻上坐起,披了件外衣。 下一瞬,门从里面被拉开,单薄的身影探出脑袋:“小黑?” “喵!”少年从地上弹射起步,拍了拍屁股,尾巴高高扬起,头上还有两个猫耳朵忘记收回去。 “当年把你托付给师兄,没想到你居然化形成人了……”她拢了拢脖子处的衣裳,紧紧拿手扣住。“我吹不得风,进来说话。” “你现在弱不禁风的,当年一口一个‘本小姐’的气势都去哪了!”小黑跟着进了屋,恨铁不成钢地说。 叶叶在身后把门关紧,在屋内点了烛火,暖意迎面而来。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芜叶黯然失神,忆起当初,惆怅漫上心间。 “她在嘀咕些什么?”小黑瞧瞧问叶叶。 “白痴。”叶叶翻了个白眼。 “居然欺负本喵没文化!”小黑插着腰圆眼怒瞪。 芜叶听见“噗呲”笑出声,“我看小黑才不是白痴呢……”小黑郑重其事点了点头,芜叶瞅了瞅他,一本正经地说:“应当叫黑痴才对。” “……” 叶叶哈哈大笑,“这回我真没说错。” “你个傀儡你还有文化了。” “傀儡也有爱读书的,反倒是你,江淮能容忍白痴成天在他眼前晃悠吗?” 小黑冷哼几声,不作声。 芜叶蹙眉,想起从前她可没少被江淮逼着多读些良书,她当时都看出来了,江淮那阁楼里的书她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几个歪门邪道少儿不宜的,可见江淮为了督促她培养她阅读的习惯可谓“用心良苦”。 还是到了云溪后,她发现云溪的藏书阁里居然还有那么露骨的荒·淫·书籍,简直大开眼界,但似乎大家都对此熟视无睹。 芜叶垂着的睫毛轻颤了颤。 突然觉得江淮对她的影响可谓无处不在,润物无声。譬如她能练的一手好字,药方上的字端正整洁,赏心悦目,连妙药真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都是他昔年日日督促检查她练字; 她下棋博弈能胜过凌长熙,得他高看一眼,也多亏了江淮送的几本他亲自用朱墨标注了详解的棋谱;她养成的阅读习惯让她博闻广识,能独行与世,也是受江淮那间阁楼的影响…… 诸如此类,都在潜移默化塑造了她。 —— 酉时,清虚鼓楼的钟声响彻云巅。 凌素素回来了。看见院子里的梨花树上窝着一团黑影,瞬间拔出背上长剑指着他,厉声问:“哪来的猫妖?” 把正在休憩的小黑吓了一跳,躬着身子,几个翻跃,就溜进了芜叶的房间里。 “千芜叶救我!”小黑缩在芜叶脚边,仰着脖子叫嚣,“你哪里来这么一煞神妹妹啊,刚看见我就拔剑指咪,这个世界就不能对咪好点吗!” “你说你,非要化成本体,哪不睡非要在外面树上睡,这下好了吧。”芜叶用眼神刀他,淡定自若地把他往暖桌底下的罩裙轻轻踹了一脚,让他在底面好好呆着。 凌素素提着剑冲了进来,杀气四溢。“千芜叶,你先盖件披风出来,我把你躲在你房间里意图不轨的猫妖解决了,你再进去。” “……”躲在罩裙底下心怀不轨的咪就当没听见,默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边一个暖炉,舒服地不得了。 “素素,把剑收起来。”芜叶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地坐在暖桌旁。她有心看热闹,一问三不知,随口说了句逗她:“或许是你看错了,半个多月来,你可有在附近看到任何猫妖吗?” 素素绕着屋内来回踱步,翻了几处柜子,就是没掀起芜叶身侧暖桌下罩裙看看。她眯了眯眸,目光盯着芜叶脚边可疑的暖桌。 屋外忽地有人敲门,传来清冷的声音:“师妹。” 素素去开了门。 江淮诧异了一瞬,长腿迈进来,对芜叶轻声道:“我过来接小黑回去。” 暖桌底下的猫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伏在温暖的地板上。 素素怔愣,不明所以:“小黑是?” “出来。”江淮耐心有限,冷声道。 一抹黑色的身影罩裙底下钻出来,踱了两步,在素素惊愕的注视下瞬间化作一个清秀呆萌的少年。他撇了撇嘴:“就知道催。” “小黑以前是我养的猫。”芜叶温声回了素素。“小黑,你想继续留在这还是跟师兄回去?” 小黑为难地垂下尾巴。跟着江淮回去,他今日偷跑出来必不可少要被江淮制裁一顿,留在这里,日后也得被江淮制裁!想起江淮训猫的手段,他顿觉得皮痒痒。 江淮蹙眉,睨着一动不动的小黑。 “师妹,小黑是你养的猫。不过我替师妹养了这么久,油光水滑,按理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师妹也应当提前告知一声,不然让我以为是我管教不当,让他出去为非作歹了。” 芜叶确实是把这一茬忘记了,但她每回寄给江淮信笺时都附夹了大大小小的礼物,她还以为江淮能明白这是付给他帮忙照料小黑小蓝的辛苦费。 她浅笑了笑,点了点头表示能理解江淮没了猫就真的是孤家寡人。 “师兄若是养习惯了的话,那还是麻烦师兄继续照料一段时日吧,等过些日子,我让叶叶重新把小黑的猫窝还有小蓝的窝置理好,再将他们接过来,可好?” 江淮颔首,提了一嘴:“白羽霜翎鸟是群居飞禽,当初被救了过后,不大适应这里的生活,于是我便自作主张,将它重新送回瑶山了,还望师妹不要见怪。” 芜叶想起此事他从未在回信中提到过,一是江淮回信很少,寥寥数字,多是“安好勿念”再针对她写得那些小事附上几句箴言,譬如“常自省,穷途明,事毕不溺于往”、“人生在勤,不可荒芜度日”等等类似鼓励她、开导她的话。 二是江淮从不在回信中分享他的生活,他的心尤其像紧闭的蚌,总是用冷硬坚固的外壳来锁住自己,任何人不得探入内里的世界。 少女抬眸舒展笑颜:“还是师兄想得周到。” 小黑有些失望地看向芜叶,见她无辜地转了转小鹿眼,垂头丧气地跟着江淮走了。走到半路,发现江淮大步流星沉默无声走在前面,于是化身猫形,跳到他肩膀上。 “下去。”江淮对肩膀上蹭他脑袋的咪冷酷无情地说。 “喵喵。”不要。 “她不喜欢不听话的咪。”江淮扒开他蹭脑袋的动作。“你要是为自己争取一下,今天就能留在那了。” “喵喵喵喵。”她不喜欢你。 江淮动作顿了顿,彻骨寒凉浸入眸底,眼刀朝肩侧的咪杀了过去。 “今天没有猫粮。” “喵!” 小黑抬爪朝江淮脑袋毫不客气地给了一掌,然后立马跳下去,率先跑在前面,窜进无言居躲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咪:她不喜欢你。 江淮:今天断粮。 咪:我去你的! 江淮:话说老婆居然没听懂我那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在邀功,遗憾。老婆你为什么不奖励我! 芜叶:我送了你礼物~(叉腰狡辩) 江淮:礼物归礼物,奖励归奖励。 芜叶:让梨大在番外写出来补给你。 梨子:嘻嘻,谁理你们! 芜叶争夺咪的抚养权没成功,所以这章咪的抚养权暂且交给江淮啦!我们下章见~ ps:下章有个小高潮噢~ 70-80 第71章 一连几日, 凌素素每日都早早去围观门派大比的盛象,直到日暮西下,月照高空时才回来。 甫一推门就掩盖不住兴奋激动的心情告诉芜叶, 江淮这次在门派大比中替清虚一举夺魁,比分高居不下,甩第二名不知多远。 芜叶对此反应淡淡, 似乎毫不意外。 凌素素忍不住提着剑去院中跃跃欲试。月光清朗,几招剑光闪劈惊鸿,锐利的剑气随臂展开,飘落簌簌梨花,在月夜里美得极为凌厉。 芜叶听见动静, 开了窗看了片刻,眼里空落落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算了算日子, 还有半月就是素素十三岁生辰,真正与她相处的日子少之又少。她与凌素素性格又一点不像, 与亲妹妹的关系还未与阿葵师妹来的亲密。 她沉了口气,合上那扇窗。那日从紫薇林回来, 千雪安忙着主持宗门大比, 也未与她说过此事。至于她, 先拖着脆弱不堪的身子暂且得过且过吧,至少先把娘亲的事先解决再说,她确是这般想的,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千雪安来了趟未名居, 正巧撞见在院落中练剑的素素。她柔和地笑了笑,亲自上手指点一二,带着她做了一遍动作。 “如此, 能比你方才更流畅些。”她将剑还与素素,“素素,你先在这练剑。我与你姐姐还有事商议。” 凌素素接过长剑,点了点头。看了眼千雪安抬脚迈上台阶阖上门的身影,木门紧闭。少女抬起剑,独自在梨花树下练了起来,凌厉的凤眸里此刻只有方才领悟的剑气要领,一遍复一遍势要做到更好。 千雪安见她屋内四窗紧闭,蹙眉温声道:“屋内的窗户不可长时间拢着,白日还是要撑开通风换气,以免你这病情加重。” 芜叶亲昵揽过她的手臂,微微颔首,哑着喉咙道:“知道了娘。” 千雪安拉着她坐在暖案旁,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润润唇,眼底荡开笑意,收都收不住。 芜叶被她这模样引得好奇,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何事如此让娘高兴?” 她放下茶盏,拢了拢裙裾,双腿顺势交叠,眼底尽是笑意:“今年这大比,真可谓是群星璀璨,英杰辈出。说到底,还是如今这些年轻修士心气高、胆子大,肯在道途上下苦功钻研。” “若不是有小淮在,今年清虚这‘首宗’的名头,怕是就要拱手让人了。最后那一场……可惜你未亲眼得见,小淮与羽族的风砚之,二人僵持对弈,招招都悬在生死线上。为娘站在台下,手心全是汗,当真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千雪安眯了眯眼,深吸了口气,连带着声音都扬高了几分。芜叶将头轻轻倚在她肩上,静静听着。 “那风砚之,身为紫霄羽族的首徒,素来靠术法让人出其不意,措不及防取胜,招招致命。也亏得小淮那孩子在台上稳如泰山,心念如电,在千钧一发间堪破了他的意图,猛地腾空而起,避过了致命一击,紧接着借力打力,顺势将那风砚之的力道化作了自己的势,一掌劈出,十成十的力道刚猛凌厉,半分余地都没留。就是这一下,风砚之的比分可再也追不上。” 屋外素素收了剑,大汗淋漓地朝来人轻轻颔首:“江淮哥哥。” 江淮轻轻颔首,温声问道:“师尊……可是在这里?” 素素见江淮手里握着玉简,应是有事要禀。想起他今日方与人对弈一场,竟未休息片刻还抽空处理了公务,当真是精力旺盛。她正了正神色,低声说:“娘亲与千芜叶在里面说话呢。” 江淮明了。 素素问他:“你若不在院中坐会儿?” “无事,我站屋外等着他们便是。” “那我先走了。”素素满头大汗,见练得差不多时候了,兀自回了屋内换身衣服。 风微拂动,梨花溯落。江淮长腿往前迈了两步至廊下檐角处,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忽地止住。 屋内,烛火暖意,燃在长明灯中的灯芯莫名轻轻跳了一下。 芜叶歪着头了然,原来娘是为了这事高兴。 千雪安闻着芜叶发丝间传来的清香,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见她不吱声,不由勾了勾唇角:“你师兄如今这般厉害,怎你作为师妹反倒无甚反应?” 芜叶想了想,揪了娘亲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漫不经心道:“师兄赢了我自然高兴,不过我是替娘高兴,替清虚高兴。娘亲可谓大帅之才,宗门大比与其说是实力比拼,不如说如战场般大家各守阵营,分毫不让疆土。” “而娘亲作为我军统帅,点兵点将,让他们出去对战。如今他们赢了这场暗自较劲的比拼,也就是说,手底下打了胜仗的将才哪个不是娘亲手带出来的?要说他厉害,理应称赞娘厉害才是。” 千雪安轻笑出声,将她指尖把玩的那缕发丝收了回来,“你倒是会贫嘴。别光说我厉害,你师兄的确是功不可没……” 她试探地开口问道:“那在你心中又是如何看待你师兄的?如实招来!” 江淮凝息敛声,悄无声息地立在屋外檐柱后。屋内低低的交谈声一字不落落入耳中,听到师尊问起千芜叶的答案时,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里的玉简似乎变得有些多余。 芜叶不解娘亲为何这般发问,指尖没了发丝缠绕,两只手不由绞紧,沉默了半晌,如实轻声道: “师兄恭行必简,关爱弟子,处事明断果决,待人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她不由出神回忆,在秘境时,江淮不顾自身危险把她送出雪寒洞还返身回去救了那两名奄奄一息的弟子; 去炎境前,娄师兄亲自给众人发了清心丹,后来又听越师姐说是江淮自掏腰包把价值珍贵的清心丹赠与弟子们,让一群弟子们感激涕零。 再想起幼时对她多多教诲,教她习字读书下棋,苍白的唇轻轻启动。 一字一句落入屋外隐在暗处的江淮耳中: “师兄诲人不倦,颇有耐心,既是良师益友,也是宗门能独当一面的江执事,未来必成大事。” 见千雪安笑意加深,她顿了顿,眸光轻转,认真道:“娘,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师兄聪颖过人,不仅能力出众,还能替你分忧解……” 她眨着大大的眼睛弯起笑颜,坐直身体,期待地问她:“不如娘暂且将宗门事务交由他代理,随我去凡尘转转?” 话音刚落,千雪安笑得更加满意,直直忽略了后半句,反问道:“暂且不说别的,在你眼里,小淮身上竟然全是优点?” 屋外梨花随风轻飘下,花瓣斜斜地落到了江淮脚边。伴随着那句话落下,江淮眼睫垂落,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似乎泛起涟漪,深潭之下搅动起了暗流旋上。 芜叶有些急道,轻轻晃着她的手:“娘,江淮身上处处是优点,但人无完人,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蚘虫,怎知他就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呢?况且我的重点在后半句啊!” 千雪安对她的提议仍旧熟视无睹:“小淮今日立了功劳,娘亲又亲自带了他六年,徒弟是什么样我这个做师尊的还不知根底吗?你说得当然是能看得见的优点,但你也说了娘没有看见的,可见在你心中,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她拉着芜叶的手,含笑道:“娘也觉得小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可愿意他做你的道侣?” 芜叶无力地深吸一口气,脑袋凝滞了一瞬,嘴巴比脑子反应更快,一口回绝:“不做不做。” 听到少女熟悉的声线,江淮眸底的深色瞬间变得更浓郁了,深潭般的眸底仿佛漏了个洞,进而缓缓积蓄了一个无底的渊,潭中的水全都往那个缺口激湍而流,暗流汹涌。 衣袂随风而动,袖角仿佛脱了力垂了下来,抓着玉简的指尖倏地收紧,骨节泛白,不知何时笔直高大的身影如山轰然崩塌,站在那里显得有些狼狈。 江淮浓睫低垂,心口微微发紧,喉间忽地泛上一阵酸意,堵得他气都没顺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息,隐在墨色深夜里的如玉面庞瞬间阴翳地缩紧眉心。 “为何?”千雪安笑容僵在脸上,不解地问。 这也正是他想问的。 他听见屋内少女清朗的声音继续道:“我方才说了师兄的种种优点,但唯有一点不好就是:师兄一心修道,满脑子只有飞升。做他的道侣有什么好的?” 她未注意千雪安微僵的神色,自顾自地说:“枕边人若是个没有爱意的木头,一点意思都没有,做江淮的道侣谁爱做谁做去,我才不干呢。” 深潭的洞漏得更大了,地动山摇,卷起的旋仿佛要把平静的潭底翻个底朝天,看看潭底到底有无活物,殊不知深不见底的清澈至洁,没有任何活物能在这里存活。 平静的潭水此时如灌了无限生机,源源不绝地往洞里冲去,但那个渊洞贪欲过重,如何也填不满。 江淮没来由的为一句话感到烦躁,喉间那股堵着的气一路顺延向下堵到了心口,团在那里,疏通不得。 他眼尾抽动了下,唇线绷得忒直,稳了稳气息,攥着玉简的指尖更紧,尖锐的指尖扎进肉里,刺激自己保持冷静。 屋内气氛霎时变得僵硬凝重,千雪安拧紧了眉心,胸口处剧烈起伏。 她面色不复笑容,苦口劝她:“芜叶,那日汤婆婆已当你的面说清了你的命格需要找一人压制。江淮是娘亲信任的徒弟,也是你口中条条优点的师兄,你为何要执迷不悟呢?” 她越说,声音越变得有些尖锐:“最佳的道侣人选就在你眼前,你方才一直说要去凡尘要去凡尘,但你为何不提替娘想想,娘舍得下你吗?” “放你一人去云溪当初已经是我最大的纵容,再放你独自去凡尘,你让娘如何受得了?你年纪尚小,未曾想清一个女子在凡尘无依无靠,行走世间要如何穷尽险恶,你真的考虑过吗!” “咳、咳咳咳、咳咳……”芜叶被她的怒气所震,忍不住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缓了片刻后,见娘亲并未上前关切她的身体,反而站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你看看,再拖下去,你这病就如汤婆婆所说,药石无医!” 芜叶秀眉蹙紧,气若游丝地说:“娘,今日我把话放这里,我嫁谁都可以,就是不嫁江淮!” 虚弱的反驳声让千雪安怒气更甚,起伏着胸口,起身指着她厉声道,动静大得让刚换完衣服的凌素素探头疑惑地出来,问江淮:“发生了何事?” 江淮面色沉重,并未答她。 凌素素却听见了里面的争执声:“好!孩子大了,不听娘话了……” “亏得娘替你先去问过了小淮,还是你师兄明理懂事,那日听闻你的难处,他还答应了此事,他连道侣契都能牺牲,你如何不能?”千雪安意图穷尽责备来让芜叶明白她的用心良苦。 芜叶却恍若五雷轰顶,怔在原地:“娘……你说什么?江淮他答应了?” “是。” 下一瞬,芜叶喉咙也不哑了,爆发出尖锐的声音,怒目圆瞪,抬起手边的杯盏砸在地上:“娘!” 这一摔,屋内屋外的人都愣了。千雪安看着地上的碎瓷,咬着牙怒道:“造反啊?” 芜叶一口气道尽了苦楚:“娘,你问江淮之前能不能过问一下我的意见?不要擅自主张替我做这个决定好吗?江淮与我根本不可能!” 似乎喜欢江淮是件令她觉得耻辱的事情,胸中气血翻涌而上,仿佛在此刻找到了卸力点,瞬间奔腾而出。 她像宣告般地说:“我不喜欢江淮!江淮也不喜欢我!我之前说的江淮的好话全是我假惺惺,但此事与我们之间的争吵无关。” 历来完美的面具似乎破了一个角。 他应当是无动于衷的……但那番话就像无数根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口。 凌素素在屋外睁大了眼睛,听见屋内的动静不禁深吸了口气。她不动声色瞟了眼江淮,见他面色沉得如阴云笼罩,气压低到仿佛雷霆阵雨即将到来,真不知此刻屋内屋外地场景哪个更可怕。 她没听见千芜叶之前说了什么好话,但如今看来,还是这句话更刺人。素素收回神色,静静听着屋内的动静。 “娘,我不愿你插手这件事!你总是说要为我筹谋万全,在你的羽翼下生长。可何曾给过我解择的余地?你疼我爱我不假,但总拿他们当借口就显得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千雪安气笑。 “是,你兀自去替我决定让江淮做我道侣,你说他答应了,或许是他不愿意你也逼着他愿意的吗?我来猜猜,娘是不是挟恩图报,拿当年那件事去明里暗里告诉他,江淮你该还恩了!” 千雪安惊愕了一瞬。 芜叶红着眼眶,“看来我说得没错,娘,别拿陈年往事挂在嘴边,人情就是这样一点点耗没的,你这样做是在把我越推越远……” 她鼻头发酸,眼角泛着泪光,嘶哑着声音,“好了,今日我实话实说,去云溪也是为了脱离你为我安排好的一切!你满意了吗?娘,不要再仗着你们长辈资历深经历多再总说着为我好,来替我做决定好吗?” 千雪安完没想到他们之间的误会因江淮而爆发,她似乎慌了一瞬,无助地说:“娘是真的为你好……” 芜叶冷静了些,沉默在二人间下起雨来,那些伤人的话湿淋淋地挂在身上,冰凉彻骨。 她蹲下身,亲自去捡地上的碎瓷,却在起身的一瞬间眩晕忽地当头一棒袭来,声音如潮水般褪去,直直倒在了地上。 黑幕倏地坠在了她眸里,沉沉闭上了眼皮。 “芜叶!” “师妹!”有人推门冲了进来。 “千芜叶!” 作者有话说: 梨子:终于写完了文案的情节啦(放烟花) 江淮:这章好扎心……师妹差点就成我妻了呜呜呜呜 千雪安:为师已经尽力助攻了,徒儿,往后追妻路漫漫(拍拍淮的肩) 第72章 门派大比顺利结束后, 连着下了一月烟雨的清虚终于放晴了。 花落人败,未名居院落里的梨花谢了,仿佛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实的白霜, 叶叶每日洒扫庭院过后隔日又积了满地的梨花瓣,便也随它去了。接连几日,也无人在意一棵树开得好不好。 温和的春光透过支摘窗懒洋洋落进来, 床榻上的人,病怏怏地,了无生气。 芜叶昏迷了三天,千雪安急忙命人请汤婆婆来。汤婆婆看过一眼后幽幽开口:“她这情况比我预想的重,恐怕千宗主得先把她送去凡尘好好修养一段时日了。” 千雪安仍在气头上, 暗暗恼火,她若早能撮合芜叶和江淮,芜叶的病情绝不会如此来势汹汹。门派大比结束, 便是各宗会晤,她作为宗主是断不能缺席的。 思来想去, 便是让江淮把芜叶送到凡尘安置好,等身体恢复后, 再谋定后事。 “小淮, 芜叶那日所言你莫要放在心上, 无论如何你们还是师兄妹。此事是为师引起,若非那日在气头上说话未经三思,芜叶也不会……” 她沉了口气, “罢了, 为师近日脱不开身,还得托你帮忙将她送去凡尘,照料一段时日, 再过些日子我亲自去将她接回来。” 江淮看了眼躺在床上了无声息的芜叶,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叶叶为芜叶收拾了东西全都放在一个储物袋了,交予江淮时满脸担忧,细细道来:“芜叶的贴身衣物、发簪首饰等等我都收拾妥当了。” “她身子弱,虚寒入体,凡尘此时正值初春,万万要提醒她多加衣物。另有每日饮食需知我已按照汤婆婆的要求列了张清单,全写在这上面了。” 她妥贴地将一张叠得整齐的白纸黑字递给江淮。江淮接过,“劳烦你了。”说罢,他亲自背着芜叶,闪身离了未名居。 素素也想跟着去,却被千雪安勒令就呆在清虚,说话未免有些重:“莫学你姐姐任性妄为。”显然她怒气未消。 素素蹙眉,想替千芜叶说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望着江淮离去的身影,一言不发。 千芜叶走了,这里的日子也没那么有趣。 —— 凡尘三月,弱柳新发枝桠,半寒春雨半垂丝。 釉水河畔多了一户人家。 阮娘就住在他们隔壁,她爹娘前年就死了,以独自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妹妹。三日前,她刚从釉水河淘洗衣物回来,便见到隔壁好似多了点动静。那房子空置许久,自她记事起便立在那,无人住进去。 她心生警惕。离釉水河最近的便是他们阮家,村里常有神叨的老人说这河里多怨鬼,让她小心些,若是见了鬼,定要提着把刀去,抽刀斫鬼,鬼见了便忿忿离去。 她当即从厨房拿了把刀出来,在磨刀石上磨得锃亮。举着刀敲响了那家的门,门叩三声无应,她胆子大得惊人,正低头寻块青砖垫脚要翻墙进去时,门开了。 阮娘当即愣了神。 眼前之人一身雪衣,俊眉冷目,眉骨如远山青凌,目光清冽似深潭止水,整个人清尘独秀,仿若谪仙降世。她清了清神,举着刀对准他,微微发颤:“你你你是人是鬼!” 江淮冷眉,看着此时身着补丁的女子举着一把近到他眼前的刀,淡淡道:“在下与姑娘无缘无故,不知姑娘何故举刀对人?” 声音清润低沉。 原来他是人。 阮娘讪讪收刀,视线透过大门,往里扫了眼,语气轻柔地说:“这屋子常年不住人,忽地有了动静,让我以为是有鬼,便提刀前来瞧瞧……” “今日瞧见公子,原来是误会,是我鲁莽冲撞了公子,多有抱歉。” 江淮收回视线,温和道:“是在下方带着妹妹搬回老宅,还未向村里的街坊邻居送上见面礼,应是在下的不是,还请姑娘见谅。” 对方谦和有礼,样貌清冷出尘,倒让阮娘面色羞红,她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般,轻松说:“公子还有一个妹妹,敢问芳龄?” “十五。” 阮娘有些失落地垂头,她还以为与妹妹阮思一般年纪大小。透过门缝,见他院落里四下堆着杂物,箱笼歪斜。 不知是何原因,这位公子素衣胜雪,应是没做过粗活,她不由主动笑道:“公子刚搬回老宅,这些东西应还未请人清理吧,不如我来帮帮公子?” 江淮蹙眉,目光掠过院中狼藉,许是想到他一人处理这些确实繁琐,便应了声:“也好。” 他将人请进了屋,阮娘未见到他妹妹的身影:“公子的妹妹不在吗?” 江淮未料到她多话,沉声道:“她生了病,身子弱,还在屋内。” 彼时芜叶尚在沉睡,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般,在梦到娘被人拖着走,乌发散落一地,她拼命伸手去抓却怎么也够不着。她想喊,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 她才恍然从床上惊坐起。愣了片刻,她动了动肩,觉得浑身恢复了些精气神,手脚没那么笨重了,似乎灵活了许多。 屋内素朴,拉下的帘子透进朦胧的天光,环境陌生。她便坐着缓了缓,听见外面传来江淮与一陌生女子的声音,便凝神细细听他们对话的内容。 “她生了什么病?” 江淮沉默了片刻,幽幽道:“痴病。” 直到今日,他仍旧不解师妹的固执。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为了劳什子的情爱就不顾自己的身体吗? 难道她秘境所言,对离殇的情爱是真? 他甚至愿意为她妥协,却不懂她为何那么抗拒他? 他后知后觉,似乎在与师妹六年后见到的第一面,他才恍然察觉师妹当初眼里流露的……恨意? 他不解。那个眼神像个结一样缠绕在他心头。 他不解。那个宣告般的拒绝何至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皑皑雪山,立在那一动不动,等他准备主动翻越这座山时,山背后的那个人像如临雪崩般窜逃了。 “啊?”阮娘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惊讶出声。 他回过神来。 “谁说本小姐得了痴病!”芜叶翻身下床,披了件挂在床头的素衣便推开房门出来。 阮娘看见那位身着素衣披散秀发的小姐,清眸流盼,出水芙蓉,即使一幅病容也遮不住眉眼五官精致,就是身子消瘦的很,不长肉。 她站在那里视线在江淮与芜叶间来回流转,这对兄妹相貌皆是脱俗出众,只是长得并不大像。 “公子的妹妹真……漂亮,你们二人若站在一处,可谓龙章凤姿。”阮娘张了张唇,惊叹出口。 江淮面无表情。 芜叶恢复了些,自然而然接受了江淮妹妹的身份,捂着唇笑了笑:“兄长容貌更为出众,少年时更是面若姣女,常被误认为女子……我可比不上。” 江淮闻言,嘴角抽了抽,仍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阮娘觉得这对兄妹气氛怪异,平静的深处搅动着惊涛骇浪,只好讪讪笑道:“是吗?” 屋内除尘完成的差不多,剩下的施个清洁术便可。 江淮从袖间取了一片金叶子,交予阮娘:“多谢姑娘今日帮忙,还请收下薄礼以表答谢,改日在下再带着妹妹亲自上门登访。” 阮娘未料到自己只帮他一个小忙,他竟给了一片金叶子,倒也大方收下,识趣地告退了。 “江淮,你不解释一下我们为何会在这里吗?”芜叶缓缓走到他跟前,收起尊称。 “你昏迷了三日不止,师尊命我把你送来凡尘。”江淮关好门,催动灵力,星点散到屋内各个角落。 芜叶点了点头:“那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三月。” 芜叶瞠目结舌。什么,要她和江淮在这里相处这么久? “孤男寡女,这不合适吧?” 江淮转到另一处,同样施以清洁术,回过身来,淡淡道:“你若心止如水,便不会想到那里去。” “我……想什么了。”芜叶追上去问他。 “……”江淮避而不答,给了她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我只想尽快回清虚。” 江淮动作顿了顿,回眸问她:“你在此养好身体,便能回去。”声音清冽入水,“师尊届时会亲自接你回去。” 他并未说明千雪安让她来凡尘的意图,一是为了让她尽早适应这里的生活,二是给了她们母女缓和的间隙,三是留足了时间寻找芜叶的良缘。 她若回去,等待她的就是安排好的一切。 幽蓝色的星点散在屋内各个角落,泛着莹莹光亮。脚下的尘埃被星点吸收,消逝在空气中。 芜叶找了个借口,闷闷开口:“凌素素还要过生辰,我想亲自回去为她庆生。” “不可。没有师尊的准许,你就在这好好修养。若是你替她准备了生辰礼物,我代你送回去。”他抬步上了二楼,脚底生星,星点如影随形,弥散在暗淡的屋内。 “……”芜叶跟在身后,冷哼一声,江淮如今张口闭口便是“师尊说师尊说”,如今娘不在,她恶劣地起了玩心,非要给他逼出点人气。 “江淮,你现在只听得进我娘的话吗?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师命不可违。” “不,你应当问问自己为何不违师命。”芜叶漫不经心地说。 江淮怔然,深眸触动,泛起涟漪,他当真从未思虑过这个问题。可终究追根揭底,他就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哪一点令师妹不满了,竟成了她们母女间争执的导火索。 如今送她来凡尘,或许也是想弥补自己曾做过的错事。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楼梯间,江淮身子顿了顿,长睫微抬,他转过身,眸色渐暗,那颗幽深的眸子刹然攫住芜叶的星眼,“那我应当问问你为何要违师命?” “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我扪心自问,未曾对你这个师妹有任何偏颇,何至让你心底……如此抗拒我?” 长腿迈下来一个台阶,缓缓迎面而来,踱在木质的地板上声声作响,叩在芜叶的心底。“……抑或是厌恶我?” 芜叶未料到他问得这般直接,当日她与娘争吵的时候他定在门外听见了。 她慌乱地避开眸子,咽了咽口水,抓住扶手的指尖微不可觉的攥紧,“师兄在胡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罢了……”此事急不得。江淮敛了神色, 淡淡道:“日头不早了,我去做饭。”从她身侧狭窄处侧身而过,下了楼。 芜叶怔然, 她不会下厨,最拿手的也就是长寿面,还是当年江淮陪她练出来的。在云溪与师兄师姐们喝菌子鸽蛋汤, 她也是负责摘菌子的那个。甚至在秘境多日都是吃自备的干粮,如今见到江淮亲自下厨,难免有些稀奇。 “今天吃什么?”她跟在江淮身后问他。 江淮翻找出厨具,腾空丢给她一本菜谱,“自己选, 三菜一汤。” 芜叶接住,蹙眉看着,这不是秘境当日那两名弟子送的《心斋食谱》? 她草草翻了几眼, 特意选了几道复杂的菜,报上名:“乳酿鱼、汤浴绣丸、剔缕鸡、紫苏饮子, 外加一道醍醐酪可以吗?” 江淮闻言冷眉微蹙,沉了沉:“紫苏饮子要以紫苏为上, 沉香次之, 麦门冬再次之。我带的食材里倒是未曾准备紫苏叶, 你可以换一种。” “不如来碗雪霞羹替代?” “可。”江淮点了点头。 见他自顾自熟练地忙活起来,芜叶稍有些惊奇,“你竟做得如此熟练, 那日越师姐说你喜爱料理膳食, 以食辅之,修身养性,我还不信, 没想到你这么接地气啊!” 江淮接水的动作僵硬了一瞬,见她在一旁默默观察,幽幽道:“师妹不曾辟谷,厨艺不精,总要有个人下厨吧?师尊托我照顾好你,届时师尊亲自来接你,我倒不希望师尊看到你骨瘦嶙峋的样子怪责于我。” “……”芜叶闻言骇然,她如今已经瘦脱相了吗? —— 如此将近半月过去,江淮每顿好吃好喝地养着,属芜叶吃得最欢。半月过去,芜叶面色红润许多,漂亮出尘,与江淮一道拜访当地乡民时,被嘴巧的阿嫂戏称“芜美人”。 江淮听闻蹙眉,状似忧虑。凡尘女子被赋予“美人”称号,并不一定是好事。若非芜叶年纪尚小,尚且不知会传出怎样的污言碎语。 芜叶并未放在心上。她适应得很快,釉水河畔暮至时分,常有阿嫂来这提着木桶浣洗衣物,坐在河边祥和地说说笑笑。芜叶人漂亮嘴也甜世事尚浅,像张白纸般,反而深受几位阿嫂的喜欢。 釉水暮至,是乡间妇女们最快乐的时分。 淳朴的脸蛋上是真挚的夕阳晕红劳作后的荣光,芜叶与他们闲聊时发现,她们常言家长里短,倒是很有几分趣味,不似修仙界各种攀比境界,弱肉强食。没有勾心斗角的日子,难得清闲。 她渐渐爱上这里了。 某日她去釉水河淘洗衣物,偶遇阮娘,被她悄声提醒:“芜娘,不过短短几日,你比初见时出落得更丰腴了……” 芜叶抿唇浅笑,见阮娘目光复杂地落在芜叶胸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凑近了压低声音:“你兄长一人带着你,身为男子恐怕或许未注意到这些,但芜娘这里,怕是不大合身了。” “这……”芜叶后知后觉。 怪不得这几日胸闷气短,她还以为是身子尚未恢复的缘故,没想到是自己又长了一圈……胸。只是她想到凡间女子的小衣似乎都是自己贴身裁定的,她缝个香包都针脚别扭,还说裁件小衣,那可真为难她了。 “往日都是府里的丫头帮我量身定做,我倒从未注意过这些,这可有成衣铺卖小衣?”芜叶轻声问道。 “芜娘说笑了,成衣铺哪有卖这个的。这等贴身之物,素来都是自家女子亲手缝制,或是相熟的绣娘上门量身裁定的。外头铺子里卖的,不过都是些粗劣之物,哪里穿得上身?” 阮娘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并不怀疑她话中真假。 芜叶的手指纤长白皙,她暗自猜测她或许是哪家的富贵小姐,走投无路了,由兄长带着一路回了老宅。 “……那阮姐姐的小衣可是亲手做的?” 阮娘摇了摇头,“都是从前我娘为我制的。” 阮娘年芳十八,爹娘还未替她定下婚事,前年便双双病逝了,家中只剩她与妹妹二人。日子清贫,她便靠着爹娘传下来的酿酒手艺,在溪水镇上的酒楼里当了名女酒师。 初时芜叶以为她在酒楼里谋生,好奇追问才知,阮娘租了艘小筏船,夜幕时分便在釉水沿岸划着小船卖酒给来往游人。当然,她酿的酒也出售给当地酒楼。 “是我冒犯了。”芜叶道了声歉。 阮娘温声笑道:“我常以为自己带着妹妹不易,但看到你兄长独自带着你一人来到此处,倒也觉得颇受安慰,好歹这世间还有与我经历相似之人。” 芜叶沉默无声,阮娘怕是误以为她和江淮相依为命,才来了这里。 她未多说,而是真心实意替阮娘谋划:“阮姐姐为何不将酒销到别处去呢?你的酒酿既为独门手艺,世间仅有,便有人看重这一点。” “若能打出名声,销到别处去,万贯千金不源源而入?” 阮娘停下搓洗的动作,沉默了半晌,“从前并非未曾想过,只是我身为女子,行走世间,若无门路,便是难上加难。” “……况且流言蜚语诸加于身,是为作茧自缚。不如就做这小成本买卖,勉强糊口。虽然操劳,往后寻得良人嫁了人,倒不必出门历经风吹雨打了。” 芜叶话到嘴边,顿了顿。实则如千雪安所言凡尘对女子多加束缚,做任何事情都压于封建礼制之下,确实无奈至极。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方道:“阮姐姐,事在人为。能走到如今这步,你已然不易。” “……依我浅薄之见,流言蜚语诸加于身,不如顺水推舟,草船借箭,让这把火燃得更旺些。名声响了,我不见山,山自见我,何愁这独家酒酿卖不到别出去?” 阮娘不动声色将此番话记在了心里,将浣洗好的衣物拧干,放在盆里。 她起身低眉朝芜叶笑道:“你呀,可别操心此事,我那里还有多余的料子,回去后你来找我拿,叫你兄长为你寻个绣娘裁身小衣。”说罢,打声招呼便回了。 日暮垂落,釉水河上金光粼粼,来往飘过几艘船只,岸边的几位阿嫂阿姐也陆陆续续归家了。 芜叶紧紧抿着唇,此事还要让江淮知道?岂不尴尬?她怀着心事回了院子。 江淮备好了饭菜,正等着她。 见她垂头丧气地回来,一言不发地在院中晾好衣裳,洁净双手,坐在饭桌前只夹了几根胡罗卜,扒了几口饭,便朝对面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江淮说:“我吃饱了。” 她搁下碗筷,就要离席,却被江淮拉住冰凉的手腕,“坐下。” 从方才入座起,江淮便一直盯着她,他早已辟谷,脱离口腹之欲。但芜叶从来都要规律进食,故来到凡尘的每日三餐都是他亲手做的。 往日见她乖巧地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满足感。他将这种满足欲理解为对小黑的喂食欲转移到了芜叶身上。 看着还剩大半碗的米饭和几盘未曾动筷的精致摆盘,江淮的冷眉蹙得比往日更紧了,就未松下来过。他沉了沉声:“吃饱再做别的。” “我吃饱了。”芜叶强调。她绝不肯当着江淮的面承认自己刻意少食,是为了压下胸口那股愈发不受控的长势。 江淮眸色微凝,冰霜暗自蔓延至冷硬的轮廓,他启唇冷道:“从你动筷到现在,不过扒了三口饭,夹了两次都是芦菔丝。平日里能吞下大象的人,今日吃得这么少,你别晚间太饿喊我起来为你重新做盘小食。” 夜间喊他做小食这件事还是她太馋了,虽然这不大道德,但她屡试不爽。 “我牙疼,吃不得那么多。”芜叶微扬下巴,坐在椅子上底气十足。 “我帮你看看。”江淮起身,走到她身旁。 芜叶未撒谎,她牙疼持续几日了,她自己探进去摸过,里面长了颗小牙,不过米粒大小并不打紧。 只是那颗小牙时不时磨得腔内软肉生疼,甚至磨出了个小泡,舌尖不小心往那顶便是一阵酸胀,她更是拨弄都不敢拨弄,近日都是用左边的齿来咀嚼。 “张嘴。” 芜叶迟疑了一瞬,仰头微微启开双唇,露出洁白无垠的牙齿。 江淮俯下身来,凑得极近。芜叶睁着小鹿眼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江淮乌黑锋锐的俊眉,高耸的鼻梁,视线缓缓下移,是两瓣薄薄的唇。 芜叶呼吸滞了一瞬,那个地方她曾经涉足过,刻意尘封的回忆像酒香飘出了坛,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酒香到底有多清醇。 气息拂在她眼睫上,痒得乌羽轻闪,她紧张得转了转眼珠子,这个角度她甚至能数清他有多少根睫羽。 那双深眸正专注地探入她微张的唇间,瞳仁里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 屋内明烛燃烧。映在江淮俊美的面容上,他蹙着眉,神色晦暗,晃荡的烛火让他看不大清那颗小牙。 于是便抬手隔空取根蜡烛,往她唇边凑了凑。火舌舔舐着空气,热浪扑在芜叶脸上。 烫热的火源让芜叶面颊烧得更厉害了,她分不清究竟是自己面颊的温度更高还是蜡烛燃烧的温度更高。 烧得她眼睫都在抖。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另一只手虚虚拦住后颈,退无可退。 “别动。” 明亮的光映在盈盈的眸子里,烛火微动,二人眸中蓦地炸出熊熊燃烧的烈焰。 映在江淮漆黑幽冷的眸中,多了丝炙热,他微微从唇上移开目光,与芜叶的目光不期相撞。 唇边蒸腾的热意无孔不入,烫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又软又急。芜叶心莫名发紧,她含糊着说:“你拿开些,好烫。” “哪一边疼?”他低沉着声音问。 江淮无奈,将蜡烛放在桌侧,滚烫的蜡油不小心滴溅在他的手背上,刹时凝成白色的薄壳。 眸色黯沉了些,他毫无知觉地俯身压低了姿态,肩背的阴影将芜叶整个人笼住。 “右……右边,上面。”唇张了又张,酸涩感从下颌蔓延开来,她含糊道。 他蹙着冷眉,目光凝盯着张开的唇,缓缓抬手,指节分明的长手掐住微张的下颚,虎口抵住温润的下巴。 继而食指攀爬过唇下每一寸皮肤,停在了粉嫩的唇边,指尖缓缓探了进去,越过柔软的唇瓣,踏足那片曾经舌尖抵足缠绵的温室。 冰凉的指尖侵略性地往里探了探,芜叶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合拢牙齿。 但下颌被他紧紧锢住,无奈地由他的指腹缓缓滑过一排整齐莹白的齿,顺着崎岖的形状压过去,沾染些湿腻晶莹的光泽液体,往右深入。 掠过尖锐湿润的齿尖,忽地触碰到更为柔腻的腔壁。 芜叶含混地闷哼了一声,舌尖无措地蜷缩起来。心猛地一跳,慌乱地将避开江淮掷来的视线。 过了片刻,江淮又专注于指尖,不轻不重地往小齿上按了一下。 芜叶小心翼翼地收回视线,落在江淮的眸中。细细打量起来,墨色的瞳孔恍如幽潭,幽潭深处却微微燃着火光。 她出了神地想,食欲是否能滋生爱意? 阮娘说她长了点胸,归根结底还是她最近被江淮养得太好了。 每天吃着江淮亲手端上来的美味菜肴,一日三餐,满足感在胃中化开。 丰富的味蕾令她不自觉地沉浸在食欲中,那点抗拒和厌恶竟然一点点随着食欲淡化了,任凭江淮亲昵地闯入她的世界,这些她居然后知后觉! 她恍然被这个想法吓到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她这般安慰自己。 看着近在咫尺的俊容,垂眼可见深入其内半截的指节,心脏内像安了颗噗通噗通的鼓槌,在安静的夜里似要跳出来般。 她莫名地开始胡思乱想,心跳声大得惊人,江淮……他不会能听见心跳声吧? 她心虚地将视线投向别处,比如晃动的烛心。 江淮指尖停留在一颗细微尖锐的后齿上,像个小刺一般生在柔软潮湿的腔壁旁,顿了顿。 似有所感,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芜叶绯红的面颊上,灼热忽地从面颊蔓延至耳根。 江淮眸色深了深,喉结微动。他定了定神,“这里?” “嗯。”芜叶从喉头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梨子:如果这个情节放在gk的话,那真的好香,不敢想呜呜呜呜,我也需要饭(碗里为什么是空哒!) 江淮:老婆,我的厨艺是亲自为你学的。 芜叶:不错不错,师兄下厨食色可餐! 梨子:我了个都,凡尘的日子和真情侣同居了有什么不一样吗 第74章 江淮轻柔地触碰到小齿旁的软肉, 磨出泡的地儿突然遇到外物侵略,轻碰一下都嘶嘶作疼。 芜叶仰着头看他,眼尾泛着薄红, 睁大的盈盈亮眼更为透彻晶莹,被疼刺激得逼出些珠光闪动的泪意。 “疼。”她皱了下眉,张着酸涩的牙, 舌尖含糊地卷了一下。 湿润的舌触到冰凉的指尖,他怔然,下一瞬,松了力道。 指尖从湿润的口腔内滑了出来,擦过滟滟的唇瓣, 丝毫不顾及指尖上沾染的晶莹粘稠的液体。 他拿了张罗巾素帕,随意擦拭了两下,温声道:“齿尖很小, 不是大事。我去为你煮碗雪莲羹,你喝完再回房。” 她脑袋晕乎乎地, 方才指齿研磨的触感历历在目,脸颊上一片烫热。 心里的鼓槌咚咚作响, 立在桌上的那根蜡烛仍孜孜不倦地烧着, 四下无声, 她却能听见心跳声一下接一下猛,好似要冲出胸口般。 厨房的响动越过墙壁传来,芜叶看了眼桌上几盘丝毫未动的佳肴, 沉默半晌。 釉水河畔居住了半个月, 江淮对她的照料堪称无微不至,如沐春风。每日三餐荤素搭配换着花样来,美味可口, 日常洗衣烧水他也一概包揽。 每日沐浴烧的水,不必她说,江淮也会在饭后说声:“水烧好了。” 初时她刚褪下的贴身衣物也会让江淮用清洁术来清洗,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后来她在釉水河畔见到阮娘她们浣洗衣物时谈笑生风,才主动同江淮说,日后不必麻烦他清洗衣物了,羞腆地提着桶推了院门便往釉水河畔走去。 她原觉得江淮悉心照料都是娘要求他这么做的,但是!天底下有哪个师兄会如此尽心尽力地像当仆人般把师妹的起居食宿一切事宜料理好呢? 这太匪夷所思了…… 于是她默默观察了好几天,从一开始的怀疑不解,到后来确信地认为江淮只是闲得无聊才对她如此面面俱到。 他辟谷、会清洁术、没有宗门要务需要处理,每日便是打坐、给芜叶做饭,替芜叶清洁衣物,围绕着芜叶来准备好一切。默默做完这些,也不与芜叶闲谈。 她觉得这是江淮试图平衡生活重心的一种方式。 他甚至不必与人交谈。她数过,两人每日交流,江淮说话多则十句,少则三句……这个世界简直沉寂的可怕。 所以她一发现釉水河畔的阿嫂阿姐们每日暮半时分便会聚在一起闲谈,便迫不及待地回归到热闹的人群中去了。 但要说江淮为何变得这般沉默,可能是因为她挑起的火……她心虚地想。 初来几日时,芜叶闷得慌。当真如汤婆婆所说,一到凡尘,药到病除,咳也不咳了,身子也有力了许多。 她也坐不住,忽意识到凌素素从前说的尖锐话虽然是为了挑衅,然而那样鸡飞狗跳的生活着实有趣。 反观江淮,性子淡薄,除了秘境几回交锋,她倒看不出他还有别的情绪。 邪念由心而生,她恶狠狠地想逼着江淮将那双幽深的眸中染上点别的颜色。极尽办法,他也不为所动。 于是芜叶开始故意对他说些刺耳的话,他也只是淡淡地倪了她一眼,回道: “君子于其言应慎重、多闻、多思,言之出而无悔,慎言其余,则寡尤。我不介意你恶言相待,但师尊一定介意。难道你时至今日,还未意识到自己的错吗?” 芜叶抿唇哽言,旋即反驳道:“她管太多难道是我的错了?” 江淮长身玉立,蹙眉回眸看她,冷言如故:“我们所说不是同一件事。师尊并不介意你畅抒己见,你不愿她做主安排你的婚事,若能和声和气地与她说明,她并非并不会认同你的观点。” “但引起矛盾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你的行为,以及你出言的重量。”他一针见血。 “……”芜叶怔然。 听见江淮又说:“言之轻重,难所控。有些话说得太重了,便会造成误会,成为扎在对方心口最锐利的一刀,经久亘年,悔则晚矣。” 芜叶长睫轻垂,敛神沉思。 见此,江淮眉眼舒展,眸中多了丝淡淡的柔意。师妹纯勉,多加引导,聪明灵秀,便会多思自省,这一点从未变过。 想起与江淮斗智斗勇,斗智比不上他,斗勇更比不上。倒不如老老实实享受他体贴悉心的照顾,于是芜叶又变得老实乖巧了许多。 她回过神,心跳渐渐平息下来。抬手收起桌上的瓷盘,端去了厨房。 见江淮正默默熬着雪莲羹,热气蒸腾,她轻声道:“我把盘子先放这了。” 江淮应了声,背着身淡淡道:“雪莲羹还要多熬些时刻,水烧好了。你且先去沐浴,再来把雪莲羹喝了。” “哦。”她默默提了三桶水回房,倒在浴桶中。正要翻出贴身衣物,却发了愁。 小衣太紧了,穿着不合身,胸闷气短不说,还涨得发疼,干脆这几日不穿小衣得了…… 门外敲了三声,传来清凌凌的声音:“忘记同你说,昨夜下了雨,你晒的衣物我替你收好了,叠在了柜子的上层。” 芜叶闷闷道:“知道了。” 门外脚步声离去。 她翻了眼柜子,果真看到了昨日晒的衣物,轻轻嗅了嗅,还泛着清冽的木松香,雪松从雾中穿过……与江淮方才靠近时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说来叶叶忘记给她准备平日常用的熏香,所以这些时日只能暂且用江淮的。 她一件件拿起来,准备放到一块去。 欸? 小鹿般的眼睛里充满着疑惑。 她捻起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丝织,展开一瞧,是一件小衣。 月白色的素绫料子,柔软至极,轻若无物,她将那件小衣展开,两只手拎着在眼前端详。 对着胸前比了比尺寸,胸围处张弛有度,比她先前那件紧了又紧的旧衣宽绰了不少,但不至于松垮垮地撑不起来,而是刚好的托住了那处。 不是江淮准备的还能有谁啊!莫非他一早就发现了,她还是被人提醒才迟迟反应过来。 想到这,芜叶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心里的鼓槌方歇了一阵,又开始咚咚敲了起来。 …… 她心情复杂地脱了衣裳,白皙纤长的小腿迈进浴桶,热气腾腾,水汽蒸在细腻的皮肤上。水没过锁骨的时候,她停了一停。 热气蒸上来,把睫毛打湿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她深吸一口气,往下沉。 水逐渐漫过肩头,漫过颈窝,漫过下巴。连嘴唇也抿住了,只留一双眼睛在水面上眨了一眨,终于连眼睛也闭了,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沉了下去。 胸口闷闷的,那口气憋得太久了。水底缓缓吐出一串泡泡,细细密密地往上升,升到水面就碎了。 她睁开眼,看见那串从心底不知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泡泡,一路往上,往上,有的贴在浴桶壁上,有的轰然破了。 终于,气尽了。 她猛地从水里冒出头,哗啦一声,淋淋漓漓地溅到了地板上,洇湿了好一块乌浓。 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对,憋气疗法都无法让她的心冷静下来。她闭了眸,轻轻地吸出几口气,拿起一旁的皂角搓出些泡沫,涂在肤如凝脂般的柔荑上。 她忽地顿了顿,连擦在身上的皂角都是木松香,全然是江淮的气息! 她的生活已经密密麻麻被江淮占据了,连同她脑海、心底的一部分! 她晃了晃头,这是错觉。 一阵风来了,吹在湿濡濡的肌肤上,颤抖了下,风去了,带上了点少女情丝。 风又来了,吹在湿漉漉的发丝上,紧紧贴着牛奶般的胸·脯,她莫名觉得一阵冷意,随意淋了点水将泡沫冲干净便出了浴桶。 她将那件小衣穿上了,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件月白色的小衣正正合适她的大小,裹着一团白嫩酥软。 她望着铜镜出神地想,娘亲说江淮没有拒绝做她的道侣,难道他对她是有一点喜欢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出现,便被她否决了。江淮只是碍于师长的请求不好推辞罢了…… 她今夜做什么都变得慢腾腾,连头发也擦了半刻钟,擦得半干便随意披散着,又出神地想些什么。 直到门外又叩了三声,“雪莲羹熬好了。” 芜叶哦了一声,朝门外道:“来了。” 大约近日每晚的场景都是如此,江淮坐在饭桌前,拿了本书看,等她悠悠安静地吃完了,便悄无声息合上书,起身收拾碗筷。 她罕见地在喝羹时问江淮:“我们在此已呆了半个月,我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叫娘亲过几日来接我吧?” “此事暂且先不急。”江淮淡淡说,“我见你每日在此无忧无虑,比在清虚还快活些,为何不多住些时日?” 她一口喝尽,“日子久了,每日都在附近溜达,岂不乏味?”她坐不住,玩心颇大,每日摆弄草药也无趣。 “明日去栖禅寺。”江淮见她喝得干净,满意地起身收拾碗筷。“明日辰时出发。” 虽不知去那里作甚,但总归是出门游玩,芜叶还是心情畅快了些,哼着小曲来了兴致看着江淮认真收拾好厨房,一尘不染。 他走哪里,芜叶便跟在哪里。 江淮脚步一顿,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冷声道:“还不回房?” 芜叶这才麻溜儿地回了房。 第75章 元辰五年四月暮春。 燕子低喃, 景色乍暖,水面泛起薄雾。釉水缓缓流淌,深翠的水中倒映着蔚蓝的天, 浮动的棉云飘然而过。 栖禅寺坐落在釉水对岸的骊山之上,倚山滨水,乘渡船到对岸后还要再爬山上去。 风吹雾散, 风和日清。岸边无甚游人,倒是釉水上来往船只热闹的紧,坐满了渡客,落无虚席。 站在船头的船夫们撑着竹篙高歌乡曲,悠远的人声在山水间荡出波波涟漪。 江淮带芜叶在此处站了半刻钟, 才见到一艘未载满客的小蓬船。芜叶忙站在岩坎儿尖上朝那名船夫招手高喊了声,船夫闻声摇着橹往岸边划来。 “姑娘,二位去哪里?”船夫洪亮的声音隔着几尺远的水面悠悠传来。 “栖禅寺。” 船拢了岸。 江淮扶了她一把, 芜叶借力先行弯身进了篷船。方才看不大清内里坐了人否。 她措地抬眸,看到船里还坐着两位气宇轩昂的男子。长相非凡, 剑眉星目。 一位看着年长些,蓝衣深领, 坐姿端正, 气质沉稳。 另一位年轻些, 粉衣赤舄,头戴冠玉,手里把玩根木笛转来转去, 眉目含笑。 见进来了人, 长腿侧身避让,萧晏稍抬眼睑,与芜叶赫然撞上眸, 浅色的瞳孔倏地紧缩。 船夫见人上齐了,撑着竹篙往岸边顶了一下,船身猛地一沉又轻轻浮起。她未站稳,萧晏及时出手扶了她一下,橹入水时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四目相对间,芜叶温声道了谢:“多谢公子。” 身旁年长的男子不动声色轻咳了声,萧晏才正了正神色,局促地收了长腿,闷闷说了声:“小心些。” 芜叶在萧晏对面坐了下来,江淮则并肩坐在了一旁。 船摇摇晃晃离了岸,又往深翠的水中央笔直去了。 “姑娘,你们可巧。方才问这二位公子,都是去栖禅寺的。”船夫在前头摇着撸。 “是吗?真巧。”芜叶浅笑温声道。 江淮自方才进了篷船便一言不发,眼眸幽深如潭,他很少用凌厉的眼神直视素未谋面的生人。 但此刻,目光暗自在二名男子间徘徊,最后停留在粉衣赤舄的男子身上。 红鸾星动,命盘周转,天玄微观。只是一瞬间,这二名男子姓甚名谁,家世渊源,便清晰地呈现在江淮脑海中。若是他想,甚至能通过微观辨术追溯到此人祖宗八代。 此二人皆为武安侯萧北之子,蓝衣萧然为嫡长子,日后承袭爵位的不二人选。粉衣萧晏为幼子。 武安侯萧氏始祖于南朝兰陵萧太后之外家,与被清算的长孙一脉倒是同源远亲。不过真要算起来,朝中与长孙氏有关的多少沾亲带故,倒也不足为奇。 江淮收回目光,垂睫深思。自他记事起,不知因何过节,彼时还是太子的长孙云礼就不太与萧家来往,两家关系疏离。 幼时,他常听闻父王与幕僚评讲政事战局,武安侯萧北边关频频战捷,皇祖父杯酒释兵权,再后来偃旗息鼓。 他料想也是武安侯为避免功高盖主而主动求全。父王与幕僚认为萧氏衰落,交出兵权更是任人拿捏。 尚且还是皇太孙的小怀安却不置可否,一针见血:“武安侯懂进退,皇祖父虽忌惮他,但也惜将帅之才。漠北战乱未定,他日后定能复出。” 他话说对了一半。 元辰正年初,萧北跟随恒楚叛军入京,绞杀长孙氏,弃长孙而赴恒,改旗易帜,助恒楚登基为帝。几经战场浮沉,武安侯又一次在朝中站稳脚跟。 在清虚短短六年,家国情仇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武安侯萧氏,也是覆灭长孙氏的屠手。 他漠然,其幼子萧晏,也正是他此行要寻之人。萧晏只是坐在那里,但与芜叶身上却有根刺眼的红线连着。 只有他看得见那根…… 姻缘线。 这世上难说有两块能完全契合对方的石子,一块凹,一块凸,再要令其贴合,可谓万众挑一。 若要寻,对江淮而言并非是难事。如今属于芜叶的另一块石子找到了,当人真真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心口却像被积石堵住了般。 他并未深究,想到师尊的嘱托,江淮眸色又深了半分。 萧晏暗中打量着芜叶与江淮,此二人容貌龙章风姿。他眼尾含笑,抬眸玩味地盯着芜叶。 他的目光过于灼热,芜叶觉得不自在起来,便轻轻往江淮身上靠,侧头问他:“阿兄,此行还要多久?” “不急,约莫还要一刻钟。” 坐在芜叶对面的男子一直在暗中打量着她。萧晏年少将才,在军营里呆的时间够久。常听闻将士们说江南女子荷花羞玉颜,多生绝代美人,他恍若笑谈。如今得见,倒证实了此句。 船慢悠悠地晃着,船夫徐徐吹起笛子。 尽管萧晏将长腿收了收,在狭窄不免与芜叶裙裾相碰。他瞥了眼,见姑娘局促地坐在那,衣袖贴着她旁边的阿兄。 他眯了眯眸,敛了笑意,越看此人越觉得眼熟。那人死时尚且还是少年,眼前人确是弱冠模样,气质沉稳,可疑的猜想瞬间被打破了。 伴随着船夫悠远的笛音,萧晏清朗如泉般的音色忽然传入芜叶耳中:“栖禅寺沐斋半月,还有三日结束。姑娘为何偏偏选在末声才去,倒错过了朝拜浴佛的盛景。” 芜叶行走在外,常与道友搭讪。 她并未多想,笑颜浅浅道:“栖禅寺远近闻名,香火不断,游人慕名远道而来,沐斋初时前去自然鱼龙混杂。” 她称江淮为“阿兄”似乎更顺口了。“听闻阿兄说栖禅寺的映山红开得正好,错开人声鼎沸的时节去赏花踏春也未尝不不可。” “姑娘想得周到,这几日去寺中确是清闲了许多。”他随意攀谈,姿态惬意,目光落在江淮身上,“姑娘的阿兄到与一人长得极像。” 芜叶不解,“谁?” 萧晏眼角含笑,吐出四字:“长孙怀安。” 芜叶依旧不解,偏头看了眼江淮,挑眉询问,见他神色淡淡,反应平常,并无出言解释的意思。她问道:“不知这是何人?” “阿宴,莫要多言。”萧然蹙眉警告他。 萧晏无所谓:“有何不可?不过是前朝往事,一缕地底的鬼魂罢了,不知祸害了多少人。” 外人只知,长孙怀安在元辰四年初春寻回京城,不过半月,被斩首示于宫墙之下。 此后再无小神童。 那场历经三年的大旱在那天忽逢天降甘露。久旱逢甘露,世人皆以为长孙怀安死得其所,死有荣光。 但未来料到,一难将平一难起,那场雨连着下了整整三月方歇,将京城淹了半数,死伤以万计数。 萧晏面不改色又说了几桩陈年往事。长孙怀安死前样貌极其难看,遍体鳞伤。 听闻是钦天监的监正提议,以极刑将上天对百姓的诸多报应尽数还在长孙怀安身上。 不出十日,长孙怀安不复少年意气,主动求死。恒楚不忍少年惨遭凌虐,赐断头了结余生。 这并非皇室秘辛,而是众所周知。恒楚遂民意寻此子,又遂民意了结此子。最后再给自己落个贤良帝王的美名,世人无可指摘,好一番算盘打的忒响。 江淮闻言,交叠在袖中的双手之间倏地攥紧,面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只是静静听着,此人似乎与他无关紧要。 船幽幽晃着,分明是烈日,船蓬内的气温骤降,冷风贯穿而入。 “……”芜叶也不多问了,皇室秘辛她一平头百姓可不敢妄议。 长孙怀安、淮安,江淮,字怀安。 在心头细细念了几遍名字后,她猛地惊醒,隐隐觉得长孙怀安和江淮就是同一人,但江淮如今好好活着。 脑海中回想起年幼时她尚且只知江淮父母双亡,胡府恃强凌弱欺压他,救了江淮后,娘亲却嘱托切莫让江淮出千府,她也从未过问他的身世。 结合昔年旧事,她竟然慢慢在心中拼凑出了大概…… 想到长孙怀安的下场,她心口丝丝地抽疼,她甚至想在萧晏开口前就用双手裹住江淮的耳朵。 泪意忽地涌上来,她尽力憋回去。 半刻钟前,她尚且不知长孙怀安是谁,但此刻,她无法视若无睹。怒目圆瞪,漂亮的眸子里藏着压抑的情绪,她压下心中油然而生的愠怒。 转念一想,有江淮在,她怕什么,天王老子来了还能将她身旁这位未来能飞升的仙抓了去。 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面上笑颜灿烂,慢悠悠吐了句:“我看未必,天灾为何引于人祸身上,长孙怀安死了还要承受罪名,何其无辜?” “监正佛口蛇心,分明是奸诈小人,祸乱朝堂……”那皇帝也是卑鄙的伪君子。 她话尚未说完,便被江淮冷冷断言:“阿妹莫要妄议朝政。事已至此,往事隐入烟尘,无人在意长孙怀安死得冤不冤。” 又对着萧晏萧然二人说:“二位公子切莫计较,家妹稚言,此行将至,便在此分别吧。” 萧晏却像听到了有意思的言论般,忽地放声笑了。 船靠了岸。还未等萧然出声告别,江淮攥着芜叶的手腕便匆匆下了船,隐入来往的游人中。 “阿兄,这对兄妹奇人也。容貌绝代无双,那位姑娘说得话也胆量惊人。”萧晏笑道。 “我真应当把你嘴巴缝上。”萧然咬牙切齿,他这个弟弟肆意妄为,在军营里历练多年死性不改,“你最好庆幸这附近没有探子将你一并告到御前,给萧家惹出祸端来。” 萧晏耸了耸肩,眉眼含笑吹着哨声下了船,少年意气,风姿卓绝。 “放手!”芜叶恼火挣扎。 江淮将她拉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松开了。 “我知道长孙怀安就是你。是也不是?”芜叶低沉着声音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方才是在替你说话!” “长孙怀安已经死了!”江淮咬着牙,眉头紧蹙。 芜叶沉默了。 二人僵持了半晌,她闷闷说:“我从前不知你经历这么多事,幼时娘亲教我勿要挟恩图报,现在我告诉你。” 她认真地看着江淮幽深的眸子,星河碎落,甜意悄然化开,带着丝丝涩意。 “……我不后悔让你做我师兄,还好我救了你,若是你当真成了长孙怀安,被他们寻了回去,我便见不到你了。” 不然她会失去会为她做美味佳肴的师兄,教她习字读书下棋的师兄,在千雪安不在时为她指点迷津的师兄…… 她已然沉迷,坠落,牵动她的心绪,否则她听到萧晏所言为何心丝丝地抽疼,鼻头泛酸,眼眶隐有热意上涌。 刹那间,刺眼的阳光被绵云笼罩,转为柔和的暖意盖在身上。 江淮撇开认真的目光,侧眸看向不远处高耸的骊山。 他敛了神色,低哑地质问她:“你为何如此确信长孙怀安就是无辜的?他死后久旱逢甘霖,连世人都认为他死有余辜,你尚且从生人口中得知他的故事不过片刻,为何要怜惜他?” 芜叶抿着唇,泪眼朦胧打湿了睫,她咽了口气,唇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止不住地落下泪。 江淮或许未曾遭受极刑,诚然他是幸运的。但她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相比死,她一直更希望江淮生。 但她只是一假想到如果怎么样……她便为他悲哀,明明她只是个置身事外的人,这番莫名其妙地心疼连她自己也为预料到。 眼泪比心痛来的更急烈。她垂着头,话憋在喉头,流出来的尽是泪了。 江淮莫名心软了。 他抬了抬手,抚上那双潮湿的面庞。 他想,若不及时擦拭它,恐怕下一刻便沿着光滑的面颊徐徐而下,淋湿冷硬的蚌壳,顺着缝隙渐渐渗透进腐朽糜烂的内里了。 她不应该直面这样的他。 芜叶的出言维护令他讶然。他想,长孙怀安这个名字随着那道斩钉截铁的死令一辈子长眠地下了。 他骇然大惊,滔天的怒意一切回归沉寂。 一念执着万般皆苦,一念放下死而后生。 “别哭了。”他轻声道。 冰凉的指尖触及烫热,轻柔地拭去随着泪一同流出的真心,咸湿的泪沾染上干涩,细微的哽咽声忽地变大了。 他叹了口气,师妹的哭泣是件棘手的事。 第一次有人为他而哭。 “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少女听见此话哭得更厉害了,头埋在江淮胸口,哽咽地说:“我要听你承认你是长孙怀安。” “好,我是长孙怀安。”他哑然道。 江淮垂眸看了眼像小兽一样埋在他胸口的师妹,心口向下坍塌了一片,“陈年往事如过眼云烟,我现在过得很好。” 第76章 惠风和畅, 黛绿争春,漫游在暮春时节,还好不快活。 人来人往, 骊山脚下聚着各路商贩,尤以坑蒙拐骗立着算命牌坊的道士甚多。 偶有几人凑过来问阮娘:“姑娘,问卜吉凶吗?神算子!”他指了指招牌。 她垂眸看了看道士潦草的摊位, 笑着摆摆手:“不必……了。” 阮思拉着她走远了些,生怕她被骗,“病急乱投医可不行,阿姐信他们说的倒不如信我,我说阿姐今年生意定能长虹, 赚大钱发大财!” 阮娘此行来骊山是为了带着阮思来求个平安符,再去寺中寻方丈算算销酒吉凶,那日芜叶的提议她回去后当真思虑再三, 觉得可行。 只是未免胆涩,便想来栖禅寺烧香拜佛, 若是佛祖也认同此举,她便放开手去做。 走到山脚下不远处时, 她眯了眯眼, 见到芜娘埋在她兄长怀里哭, 温润如玉的男子轻轻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兄妹二人举动亲密无间,像要融为一体般。 “阿姐, 那不是芜姐姐吗?”阮思扯了扯她的手。 “别急着过去。”她按住阮思的手。 芜叶止不住抽泣, 耳畔传来江淮清泠的声音:“好了,别哭了。有人来了。” 他措手不及,甚至开始回忆萧晏提及的哪句话让她如此大反应? 她把头埋的更紧了, 眼泪擦在江淮素白的衣袖上,印下点点湿痕。 她闷闷地说:“江淮,你总是把事情埋在心底,自己在胃里吞咽、消化了一遍又一遍,直至食髓无味,那点痛就消磨了。这样很累吧?” 她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忽地觉得自己对你知之甚少。” 他的心跟着抽了一下。 江淮无法用言语形容他此刻的心境。除了母妃,从未有第二名女子为他哭过,她的眼里不全是怜悯,还有心疼。她明晃晃地告诉他,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累。 她为何总是令人……出乎意料呢?他琢磨不透。 待阮娘牵着阮思上前时,芜叶已经从江淮怀里退了出来,眼眶、鼻尖都红红的。 “芜娘,江公子,真巧,你们也来了栖禅寺?早知如此便一道作伴同行了。”阮娘温和地笑着。 江淮敛了神色,微微颔首。 芜叶与阮娘寒暄了几句过后,便一道上山了。 —— 诺大的殿内,江淮虔心跪在佛前。眼里尽是冰霜,冷漠地凝视那尊高大洁白俯瞰众生的佛像。 佛可渡痴念,容万般过错。世人跪在蒲团上,望着佛垂怜的慈眸,祈求甚多。高高燃起的香,是欲求不满贪餍不足的人心。 他跪在这里,即便周身焚香,骨子里也尽是洗不净的血腥臭味。 他怕玷污了佛堂,来栖禅寺前特意施了好几遍清洁术,都未能将他过往的痛楚一并带走,反而越发清晰了。 江淮的身上背着数条人命。 师祖教他忘前尘,斩旧怨。他无声应下。 可当真断了情欲么?为何他杀了那些曾经欺他辱他的人,仍消解不了恨意呢? 他仍旧是恨的。 恨得如血般浓烈。 他恨那些害他家破人亡的屠手。 恨背叛他抛弃他陷害他的江绿衣。 恨将他打得奄奄一息的胡琇,雪上加霜的胡琬…… 他的眼底被恨意蒙蔽,垂眸,乌浓的眼睫掩住了深眸,他闭上眼,置身于一片血海中。 釉水河畔的日子很平淡,离过往的仇恨也很近。芜叶每日都会午间小憩,躺在秋千上晒太阳。 江淮毫不费力地在崇州僻远的小镇上找到了江绿衣,他将自己视作索命的白无常,步步逼近。 彼时,正午烈阳高照,晒在身上分明是炙热的温度,江绿衣额间泛起冷汗。 她嫁了人,腹中尚且怀着七八个月大的胎儿。 她认出了江淮,他与年少时模样差别不大。 浮肿的面容满眼惊愕,“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江淮立在院内,见她惊慌后退,他畅快地笑了,用近乎天真的语气问候她: “乳娘,我还活着啊。” 江绿衣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一团凝结的蜡,固定住了她。 她颤抖地扶着肚子,咽了咽口水:“长孙怀安,你要寻仇便去寻赵佩儿,是她怂恿我演了那出戏,我原想去告官将你从胡府救出来的,是她蛊惑了我,让你在胡府自生自灭!我从头到尾都是被逼无奈的啊!” “是她威胁我,也是她卷了你剩下的钱财……” 他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冷得似要结冰。 江绿衣颤着声音试图安抚他:“小淮,乳娘将你从宫中带出来,护你三年周全,尽心尽意,你原谅乳娘吧?乳娘不过是犯了蠢,想过点安生日子。我给你烧些纸钱下去……” 她又想到什么,“不,你想要什么,乳娘给你扎个漂亮的大房子,宫殿也成,再烧点贵重衣物,每年清明都给你烧个数沓纸钱供你衣食无忧。你放过乳娘和乳娘腹中的孩子,好不好?” 江淮冷睨着眼前的妇人,不为所动。 他在清虚过了六年,凡尘不过一年半载。江绿衣面色红润,丰.乳.肥.臀,想来是被夫家照料的极好。 “看来你这些年过得很好。” “乳娘既然求我了,那我便心慈手软这一回,送乳娘和乳娘的孩儿在地底团圆吧。” 他咧着笑,当真像索命来的白无常。他不再给江绿衣更多辩解的机会,便了结她。 他注意到靴底踩上了腥热的液体时,莫名地迎来久违的兴奋,跳动的眼皮,似乎在欢呼。 江淮腰间的磁石忽然传来响动,里面跳跃出欢快的声音:“你去哪了?本小姐饿了。” 哦,师妹还在家中等着他做饭呢。 赤日炎炎,血浓的气息消散了些。他收拾残局的动作快了些。将自己清理的干干净净才火速赶往了釉水河。 崇州偏远的山村里死了个女人,一尸两命。紧接着,是江赵氏与江州。再后来,便是胡氏满门。 时隔六年,他终究还是思虑甚多。他心软了。 江淮睡前做得最平常地一件事是他会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曾经的屈辱,演绎着如何将他们千刀万剐,施尽酷刑。 用极致的痛苦来提醒自己莫忘了来时路。但明明是计划好的报复,他却一朝心软,让他们轻而易举地死了。 如今他跪在佛前,不是向佛祖认罪伏法,而是虔心祈求,若菩萨有我相,应让他们坠入阿鼻地狱,永生永世享阎王业报,堕入畜生道。 殿外的钟悠悠撞出三响鸣声,江淮缓缓睁眸。 钟声涤清了他心中暴戾的杀虐。 他面无波澜地起身理了理衣裳,抬脚迈出天王殿。 “江淮,你求的什么?” 那道声音在耳畔问。 见他不答,她又自顾自地说,“方才我与阮娘去往那棵古树上扔了条红丝带,你瞧,上面最高的那根就是我扔上去的!” 她指着榕树最高处。 红绸绕枝,枯木承载红尘万千祈愿。他抬眸望去,视线越过纷繁的红,一眼落在了枯枝的顶尖。 风声过耳,殿角的铃铎叮叮作响,红绸末端绑着根竹签,长长地垂下来,在一团红的上方肆意摇晃。 “你许的什么愿?”他问。 “秘密自然只有神灵能听见。”她笑吟吟地仰头道。 他收回视线,敛眸问她:“到处转转?” “我想去摇根签,阮娘已经先去了。”芜叶拉着江淮便去找阮娘。 见芜叶和江淮过来,阮娘手里摇着那根签,示意她快来,“芜娘,我求了根大吉。” 阮娘将吉签重新放回签筒,芜叶见到路过的僧人,躬身道了声“阿弥陀佛”。 “施主有礼了。” 那名僧人抬眸望了眼江淮,站定在旁侧。芜叶从阮娘手中接过签筒,双手合十摇了摇。 一根签跌了出来,落在地上,芜叶捡起来一瞧。 “大凶。事无成,徒无劳,终必败兴。” 她蹙眉,想到所求之愿,面色刹时白了瞬,心下惶惶。 “这次不算,我摇的太轻了,没让签洗开。”她重新把签放回签筒,毫不犹豫又摇了一次。 签落了出来。 字迹清晰。 “大凶。伤神骨,恶食果,十有九衰。” 她不信,又摇了一次。 “大凶。死水涸,多怪梦,覆水沉舟。” 一旁小小的阮思睁大了眼,怎么会有人连着抽了三次都是大凶? 芜叶抿着唇,还想再摇一回,直到摇出个吉签来。 僧人捻着佛珠,见她执着,长叹了气,垂目道:“阿弥陀佛。施主,莫要执着了。心有执念,这签便做不得主。”说罢与江淮微微颔首便离去了。 阮娘安慰她:“芜娘看开些,若是凶险,不妨多多注意些,或有转机。我尚且还需带着思姐儿去求枚平安符,一会儿山脚下见。”说罢拉着阮思也匆匆告别。 殿前人走得稀稀疏疏,她拿着签筒,拉着江淮坐在殿前台阶的荫凉处,“我非不信,今日求不出个吉来。” 江淮无奈,随她去了。静静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摇着签筒,一次又一次地捡起,放回筒里再摇。 “大凶。” “凶。” “大凶。” “中平。” “凶。” “大凶。” “最后一次,若是再摇的大凶,就当你不准。”她咬牙对着手中的签筒道。 木签倏地飞了出去,她下了两个台阶捡起那根签,盯着愣了片刻,旋即扬起笑容,站在金闪闪的阳光下,指着签语道:“大吉。” 清风摇着檐角的风铃又响了。 江淮松了口气。 “你求的什么?”他原封不动地将那句话丢给她。 “求家人安康。”她含糊地说了句。 她将那根吉签放回签筒,站在台阶上,绽出笑颜看着他软软道:“师兄,你再给我做一串流月珠吧,我还是挺需要的。” 她打个哈哈,先前拒绝了江淮的好意,现在反倒还真需要了。“定是那串流月珠碎了两颗不管用了,若是麻烦的话便将原来那串再补两颗新的进去。” 他低沉着声音道:“不麻烦,我重新替你做一串。” —— 天色渐渐阴了下来,暮至。 阮娘按照新配方在家中酿了两坛新酒,回程的船上与芜叶说想请她来尝尝,芜叶欣然答应。 “阿兄,那你先回吧。我去阮娘家中喝两壶酒再回家,晚间不必等我了。”她草草落下一句。 江淮刚要说:“晚点我来接你……”便见她与阮娘手挽手走了。 千芜叶是喜热闹的。 他垂了垂眸。形单影只地回了家,想起她话中“……再回家”。 他怔然愣了半晌,这里是家吗?他与千芜叶的家? 他坐在院里的秋千上看着紧闭的院门,幽深的眸中似结了霜般毫无情绪。 这秋千是他亲手给师妹架的。初来乍到,怕她不习惯,便问她缺什么。 彼时芜叶列了一长串,最后强调:“院子里要有秋千,我好晒太阳。”美名其曰“补充天地之精华”。实则故意刁难他,想让他知难而退,快些结束在凡尘的日子。 他并非不知,天微亮便亲自去后山砍了三棵粗竹,动手做了架结实的秋千。随后又将她列的东西准备了齐全。 芜叶见了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仰望青空,一轮白玉浮在头顶,月光莹莹。江淮算了算,大抵明日他便该回了。 —— 月上梢头,铜壶滴漏,更声招递,他莫名觉得这几个时辰竟比一更天还难熬。 那扇紧闭的院门后从始至终都未传来脚步声。他忍无可忍,平日里习惯了的寂静在这一刻却像数根针尖扎着他的耳朵般,静得刺痛。 他猛地起了身,推开那扇门便往阮家走去。 “叩叩叩”他敲了三声。 是阮思来开的门。 “江哥哥,你是来找芜姐姐的吗?”阮思透过门缝看清了人影,便领他进来,“她喝醉了,我姐姐正给她煮解酒汤呢。” 阮娘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晕浓的酒意贴近,她满脸歉意道:“江公子,不好意思啊,芜娘她喝醉了,错过了约好的时辰。” “无事。我来接她回家。”屋内点着烛火,他看到芜叶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阮娘又道:“喝完解酒汤再走吧?” 江淮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冷声道:“不必。” 他将芜叶揽在怀里,浑身软塌塌地,像团还未发酵好的面团般。 阮娘听见他轻柔地说:“芜叶醒醒,回家了。”面色柔和到让她有种方才对她冷冷出言的不是同一人的错觉。 怜惜与爱才会让人束手束脚。 他们当真是兄妹么?阮娘怔愣地想。 芜叶喉咙干渴得难受,脑袋晕沉沉地,牵着浑身的重量只想往下滑。 浑身滚烫,她费力地睁开眼皮,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道模糊的重影,一条长臂伸了过来,她喃喃道:“江淮?” 她推搡了两下,发现根本挣不开,便由他了。 江淮只好把她背到背上。 她轻得很。 第77章 弦月若影若现, 清风徐徐掠过。两道人影幽幽叠在一起,两颗脑袋不时相碰。 芜叶面颊滚烫,仿若两个烧得火红的铁饼, 热意蒸上来,她也不安分起来,在江淮背上手舞足蹈, 胡乱挥舞着双手,挣扎着要起来。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像三岁不听话的稚童。 江淮未理会她这句,将她往上托了托,蹙眉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你与她认识不足半月, 还敢在别人家中喝得不省人事,千芜叶你胆子忒大了些。” 她瓮声瓮气反驳道:“喝口酒怎么了,我还比她厉害呢。纵是喝醉了, 撂倒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我还是能对付两下的……嘿嘿,但是她家的酒好好喝呀。” “我……”她打了个轻轻的酒嗝, “我还想喝。” 她安分了些,乖乖趴在江淮背上颐指气使地说:“回头我要找阮娘买个十坛八坛, 师兄你替我搬回清虚去吧。”简直是典型的又菜又爱喝。 江淮蹙眉, 微偏过头, 想到她使唤自己越发熟稔,前些日子攒的气也一股脑问了出来。 他自嘲道:“师妹对外人总是谦和有礼,为何对我这个师兄总是颐指气使, 刁钻刻薄, 时好时坏,是我哪里让师妹不满意,以至让师妹……” 罢了, 他只当她是长大后变得乖戾骄纵了些。 还是小时候的师妹更可爱些。长大后的师妹时阴时晴,总是令他措手不及。他出神地想。 芜叶想也未想脱口而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每归……夫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为举案齐眉。” 她圈紧了江淮的颈,“也就是说……凡尘丈夫对妻子应当亲爱有加,无条件对妻子好是丈夫的分内之事。这般理解,你对我好就是应该的。” 江淮哑然,“我只是你师兄,你也并非我妻……” 背上的人辗转蹭动,滚烫的面颊急切地寻找一块冰凉。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江淮露衣领上方裸露的脖颈,冰凉的肌肤令她无比舒适。 “娘亲说师兄想做我的道侣,如果师兄把我当妻子的话,理应对我好,是也不是?” 她紧紧贴了上去,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江淮的颈侧,鼻尖抵着那寸冰凉的皮肤,舒服得哼了一声。 江淮浑身僵了片刻,脚下的步子放缓了些。 那丝烫热的呼吸喷洒在方寸之间,灼热地像是将那一小块肌肤划分了出去,而未被呼吸抚慰的肌肤都在嗷嗷待哺。 背上的人又呼了一口灼气,她侧着脑袋闭目,江淮轻轻垂眸,便能看见粉彩瓷玉般的肌肤,透着灼热的红。 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娘亲说你答应做我的道侣……你要反悔了吗?” 他托着膝弯的手一紧,江淮闻言蹙眉,认为她或许是醉糊涂了。 半个多月前,难道她忘了她甚至因此事与师尊大吵一架,只为了拒绝他。 如今,旧事重提,又是为何? 心乱了分寸,他只当师妹说的话是醉话,久未回答“是”与“不是”。 “师兄,你为何不作声?”芜叶缓缓睁开乌黑的瞳仁,她抬头凑近江淮耳畔,气息吐在耳廓上:“我知道你听见了。” 灼热的酒气像羽毛玩弄般轻柔扫过耳廓,泛起圈圈痒意。 江淮沉了沉面色,深眸紧紧攫住罪魁祸首,他语气带了几分罕见的愠怒: “我不明白师妹是何意?当初是师妹信誓旦旦说你我之间绝无可能,如今意图说变就变,难道我就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她分明是完全不在意他。 不需要时便冷脸甩他甩地远远的,需要时便笑颜灿烂上前示好。对他阴晴不定,反倒对外人总是笑语嫣然。 他甚至无法分辨她今日在栖禅寺下为他流的泪是真是假,引他说出的那番话又是真是假。 千芜叶,我尚且未成真神,并非你想象中绝对无情之人。他怔然地想。 世人常言爱人的眼泪是花,是真花抑或是假花?他无从得知。真假对他而言亦然无所谓。 他从小生活在勾心斗角的宫廷之中,见惯了宫中的女子表现得楚楚可怜,掉两滴眼泪扮作弱者去获得别人的同情与怜惜。 宫墙内人言可畏。 宫墙外人心叵测。 如果扮演柔弱是女子的特权,那么扮演无情便是江淮的武器,所以他漠然以视温情,警告自己保持无动于衷,不要在同一个圈套中陷进去两次。 芜叶双臂拢地更紧了,圈着他,面颊贴着他冰凉的颈说:“我的意思是,我改变主意了。” 他眼神暗了暗,无波无澜的深潭似忽地掷入了一颗小石子。 她缓缓道:“师兄之好我亦亲眼得见,师兄不如就这般一直对我好下去吧?等我日后埋葬黄土了,你再去寻你的大道不好吗?” “我们做一世夫妻,了却俗愿,享尽百年欢乐,各得其所。”她的声音越发诱人,“这不好吗?” “一切都是师兄挑起的火……昨夜我苦思冥想,躺在床上左右睡不着,便将娘亲说得话嚼了又嚼,发觉当真是我太浅薄了。” “……师兄与娘亲确是为我好,我何必操那个心。左右师兄也是娘亲信得过的人,况且师兄不也答应了娘亲要做我的道侣吗?” “……”江淮过了良久都未曾说话,垂眸看着地上一步步往前行。 她强硬地掰过他的头,四目相对间,她似乎看见他的眼底凝结冰霜,似多有不情愿。 她的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如今你情我愿……师兄,你又为何作这般姿态?” 月光照月光,大地结满霜。到了院门口,他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停住,院门缓缓打开。 背上的重量沉了些,手掌牢牢托住她的膝弯。他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冷冷地看着她:“师妹喝醉了,我便当你胡言乱语从未提过此事。” 她还是紧紧圈着,头沉沉地,便一只手扒着江淮的衣领,另一只手倚在江淮宽厚的肩膀上,垫在脑袋下。 “我只是喝了酒浑身发软没力气,不是失去了理智,我的脑子很清醒,连续背三遍清虚门规都无问题。”她睁着迷蒙的眸含糊道。 “我是认真的。”她向前探了探,滟滟红唇贴在了江淮的面颊上,一触即分。 她见江淮措不及防,微张薄唇,讶然愣神。 她又痴痴地笑了起来:“亲吻为证,千芜叶之前拒绝江淮成为道侣说的话不作数。” “若是你能早些带我回清虚,我便早些同娘亲道歉。”她似乎越发开心,全然未注意到江淮阴沉沉的脸色。 江淮背着她进了门。抬脚迈过低矮的槛,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用脚尖抵开她卧房的门。 屋内漆黑一片,窗外透进浅白的月光,隐约可见屋内陈设布置。江淮撩开纱帘,弯腰准备将她放下,芜叶却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江淮跟着压了下来,木松香沾染了酒气,晕作一团。他蹙眉凝目,视线一点点扫过她的唇,鼻子,眼睛。 洁白的月光映在她面颊,美得不可方物。她眼里闪着盈盈星光,笑意温软:“师兄为何满脸心事重重?莫非是被我的坦诚吓到了?” 他只好俯身撑着塌,手掌下是冰凉柔软的丝绸,珠辉玉丽近在咫尺。他静静凝视她,芜叶从那颗乌深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若是从前,他是高高在上的江执事,令人不敢逼视。但现在她被他困在这,借着酒劲儿,她胆子越发大了起来,手掌抚在他冰凉的颈后,缓缓压力,额抵着额,芜叶朝他扬起一个娇艳的笑容。 “师兄?” 江淮呼吸滞了瞬,薄唇轻启:“……师妹再想清楚些,莫又变了念头。”她总是如此由着性子来,他只当师妹说这番话是一时兴起。兰因絮果,语断难收。他终究是未算到变数。 师妹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不妨试探一二便知。若是她仍然执意如此,他自然会对她负责。 方才有一瞬他顺着师妹的话想到了二人的以后。他们现在是这般相处,日后成了道侣也这般相处,似乎不会有太大变化,变化。不过每月按例行房,在床上继续对师妹贴心照料…… 他开口的声音有些沉哑,“师妹说出的话,万莫牢牢记住。平日里纵容你,但道侣之事还望师妹深思……在那之前尚且还有机会反悔。”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凌厉。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若是结了道侣契后反悔,师兄不会让你好受的。” 身下的人似乎颤了一下。“……我想得很清楚。” 江淮无情,她便要让他动情,成为她的利刃。求卜问神,十之八九为凶,连天意都告诉她难违世事,她偏不然。若是有人害她娘,她自然也要还回去才是。若是这把锋利的刃,敛了刀光,不愿出手,那她便另行其道,为我所用。 “……”江淮并未当真,他攥着芜叶的手塞进锦被中,替她掖好露着雪白脖颈的衣领,转身离开了卧房。 待他取了块浸湿的手帕,拧干,半晌过后再进来时就见她沉沉地睡了,安安分分地蜷在锦被中。他替她卸了发上的珠钗,拿手帕为她擦拭干净面庞,沉沉地凝向她,便轻轻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标注:原句为“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是为举案齐眉。”。出自《后汉书·梁鸿传》此处改了下,改成了“夫为具食”。 作者大大碎碎念日常 梨子:这是最后一章存稿,甜蜜的小两口生活要说拜拜啦,日后火葬场见~ 前两天没写存稿,本文也没有大纲,一直觉得崩文了(芜叶的想法让我觉得有些不受剧情控制了,后来想明白觉得这会成为神来一笔)现在还是继续苟活着在,反正俺写得很烂(日常自省) 后面几章走一下剧情,夹杂感情线~预计得写到六月份~明天不知道更不更文,最近事情有点繁杂,不更会有请假条掉落,不更期间会写存稿,但不想发出来。或许是本人觉得同期说得攒收藏攒字数是很有道理的,经历了0个规划写了这么多,抱歉~ 芜叶:妈妈加油~我还变成神女,一定不要断更 江淮:勉强替妈说一声加油吧 第78章 翌日, 阳光漫过窗棂洒在了蜷缩在丝绒羽被的少女身上。她睁开朦胧的睡眼。 “江淮?” 无人响应。 她拿出磁石问他:“你去哪了?” 依旧久未回应。 她坐在床上兀地想起前些日子,她在午间小憩时,醒来后屋内也如今晨般寂静得可怕。 待她将院内花花草草重新打理了一遍后, 江淮才回来。 一身素白,纯洁无染。 芜叶却诡异地察觉他面色苍白,问他:“你怎么了?” “无事。”他依旧如往常般默默进了厨房, 做好了菜肴端上桌,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 那天江淮的眼神很吓人,她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他那像刀一样凌厉的眼神将她当场凌迟。她吃完就溜回房了。 想来也是如那般,江淮应该等会儿便回来了。 回过神来, 她起了身,在院中踱了两步,发现仍旧空无一人。她喉咙干涩发渴, 去桌边想倒杯水。 杯盏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字迹锋利:宗门急召, 三日后归来接你。 芜叶哑然,手中紧攥着这张纸条。 江淮留了张纸条就走了? 她不得不怀疑宗门有事是……借口吧? 昨晚……莫非, 江淮真被她说的那些话吓到了? 她气愤地又往磁石里一口气连发数条传讯:“江淮, 你最好准时回来!” —— 萧晏与萧然此行南下, 奉圣命暗中调查湖广两地堤坝溃决之事。去岁大雨,洪水泛滥,尤以有“江都”之称的清水县灾情最重。 清水县依山傍水, 背靠骊山, 依釉水而生,而釉水乃沅江上游。 上游堤坝坚固稳妥,方能拦腰阻断洪水, 然清水县此次大坝坍塌,非独天灾所致,更是人祸使然。 清水县人杰地灵,却出了恶官。堤坝偷工减料,用的是碎石掺沙,外头抹一层石灰,看着光鲜,里头全是豆腐渣。 大水一来,连个响动都没有就垮了。 元辰初年干旱无大雨,堤坝刚修好且看不出异样。去岁暴雨连下了几个月,堤坝崩溃,洪水淹没了中下游的数十个村落,死伤数万户。 萧然、萧晏二人一路追查,发现堤坝溃决竟与当地官员裙带勾结、卖官鬻爵、贪污腐败之事相关。 这段时日,已暗中收集了不少证据,待他们回了京都,禀告圣上,自有人来捉拿他们。 然他与萧然虽已低调化名行事,却仍被盯上,此行脱身实属不易。 骊山之夜,夜黑风高,枯枿朽株,树影森森。 萧晏、萧然所携暗卫不过百余人,而对方人数几近三倍。 萧然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火把,面色凝重。 连素来玩世不恭的萧晏也收起玩笑神色,正襟危坐,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敲打。 “阿兄,如今作何打算?” 萧然沉凝不语。 门外传来动静,是暗卫来回禀消息:“回大公子,栖禅寺下山的路已全被围堵。” 暗卫顿了顿:“来人分四拨,常、张、魏、李四家,水路、山路处处设伏。原定在岸边等候的船夫,也是他们派来的探子。为不打草惊蛇,釉水河畔的暗卫已退至十里外待命。” 萧晏冷笑一声:“四家联手?咱们面子不小。” 萧然拍案大怒,“此事为何现在才报?养你们这些废物是做什么吃的?” 暗卫伏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来栖禅寺是为了捉拿人证常烨。常烨是常知府的表侄,此人秘密发现了常知府堤坝用工偷工减料一事。此人在案件中缺一不可。 然而他们已成为待宰亡羊,如今只能冒险拼死一搏。即便能够脱身,也得在先保证常烨的安危下。 “阿兄,”萧晏站起来,按住萧然的肩膀,压低声音,“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敌众我寡,骂他们也没用。” 萧然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压下怒火:“起来吧。继续盯着,有动静立刻来报。” “是。”暗卫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萧晏指着骊山一处缺口道:“阿兄,如今敌众我寡,不可贸然硬上,骊山北面坡陡低峻,他们布防较少,或可从这个豁口突出重围。” 萧然沉吟不语,良久过后才道:“不,我们要兵分两路。” 他走到桌边,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图:“你看。” “你带三十人从齐峰岭绕道秋潭岭,虚张声势,让他们以为你手上掌握了常烨,引半数追兵至玄武崖。我则趁此机会,带常烨率一百一十余人从栖禅寺西北门走,声东击西。” 萧晏盯着桌面上的水渍,眉头紧锁:“玄武崖的地形,今日走水路时我已观察过。你的意思是……跳釉水?” “正是。”萧然点头,“带着他们去玄武崖,再从地势低处跳入釉水脱身,去附近村子藏一晚上,届时视情况走陆路速回京都。” 萧晏正了正神色,他问:“阿兄,你可有把握?” 萧然苦心看他:“为兄的安危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带着常烨出来。” 他拍了拍萧晏肩膀:“为兄告诉你,萧家子弟,命许家国。蚁孔溃穴,若不将这些害虫消灭殆尽,替民除害,死有余辜。终有一日,千里之台,溃于蚁穴。如今外疆已定,内里蛀虫丛生,官家不满久矣。” “乱世武将得力,治世文臣发功。” “若不做出一番成绩,我萧家只吃老本,如何立足朝廷?如何光宗耀祖?” “阿晏,为兄即便牺牲了,也要为你铺一条康庄大道。” 萧晏年轻气盛,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如今萧然将话挑明,他必须要全力以赴,“阿兄,保重。” “跟我来。” 萧晏一声令下,三成暗卫便悄然跟着他消失在夜色里,隐入森森树林之中。 —— “阮姐姐,今儿下了雨,生意不好,你还是早些收摊回吧!” 她沉沉看了眼天色,今日方来不过半个时辰,便下了雨,出师不利。她尚且未带伞,还是等雨停了再划着酒船回去吧。 “慢着。”酒楼中跑出来个俊气的男子,送来一把伞,“这伞阮姐姐先拿着吧,明日天晴了再过来还我便是。” 他把伞塞进阮妗妤的手中,又看了眼她摆在船头的酒坛子,“这酒坛子重的很,如今下着雨,还是莫淋坏了。阮姐姐,我帮你将这些沉的收进蓬内吧。” 阮妗妤感激不已:“多谢昶哥儿。” 陈昶是这家酒楼东家之子,在溪水镇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陈昶平日里对她多加照顾,但这意图过于明显,她受宠若惊。 见他已动手搬起酒坛,她眉眼温婉道:“昶哥儿,多谢你这些时日的照料。再过半月我便不亲自来了。” “啊?”陈昶诧异。“你……家中可是出了事?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吗?” 阮妗妤浅笑:“非也,我将酒船租了出去,酒楼的供应也不会断。但我想将酒卖到更多的地方去……” 陈昶沉吟不语,眼里的光黯淡了瞬,他将沉重的酒坛子搬进了船蓬内,回头看她,眼底满是欣赏。 “女子行商多有不易……没想到阮姐姐志向远大,往后若需帮衬,直接开口便是。”他下了船,在岸边看着她。 “多谢。”阮妗妤露出恳切的笑容来。“走了。” 她解了系在岸边的缆绳,让船渐渐划出去,离了岸。 烟雨漫漫,夜色朦胧,蓬内点着烛灯,船行至在水中央,釉水上方竟泛起了大雾,笼在山谷中,谷中人静,唯有雨声潇潇。 阮妗妤隐在墨色中,头戴竹编斗笠,站在船头,撑着篙。 船身猛地一颤,阮妗妤脚下踉跄,几乎要跌进水里。不等她站稳,一道寒光已贴上了脖颈。 “闭嘴。”那道声音压得极低。从她头顶沉沉压下来,“敢回头,你的小命不保。” 她僵住了。 斗笠下,她垂下眼睫,瞥见身后那片湿漉漉的水渍正顺着他的衣摆往下簌簌地淌,在她脚边洇开一团湿漉漉的水痕。 那人的呼吸就在她耳后,尤似刚从水底爬上来,来找她索命的水鬼。 阮妗妤不敢做声,刀架在脖子上自然他说啥她就做啥。 “把船划到岸边去。” 阮妗妤闻言照做,竹篙入水。 浓重的血腥味飘到她鼻尖,她吓得手不停地抖,雨水打湿了掌心,她没拿稳,篙尖在水底猛然磕了一下,差点脱手。 “别耍花样。”那人低沉地说。 她咬紧牙关,又狠狠插下去,借着这股劲把船往岸边的方向撑。 船缓缓停在了岸边。 “带我去你家。” —— 阮妗妤把他安置在了爹娘曾经住的屋子里。她可不敢去惹这尊杀神。 但这尊杀神给了她一锭金子,让她把他后背的箭簇拔出来,甫一说完就晕了过去。 她收了钱,与阮思合力才让他翻了个身,剥去黑色的外衣,里衣竟全被血染红。 阮思端了盆水来,她先简易地替他将其他的外伤擦了下,刀伤剑伤成道相错,他当时居然还坚持了那么长时间。 她愣了神,此人相貌不凡,连那把匕首上都镶着一颗价值斐然的宝石,身份定然不简单。 只是她们家中连金疮药都买不起,仅备了些磕打损伤的活络油,如何能治外伤。 况且她看这箭簇深入骨髓,她贸然动手把人害死了怎么办? 她到底什么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没见过这般场面。想到这,她瞬间面色煞白。 “阿姐,芜姐姐家中有草药。不如我去借些药来……”阮思出言问道。 “罢了,你去吧,切莫多说。” 阮思忙朝着芜叶家跑去了,她用力地敲了三声院门,“芜姐姐!芜姐姐!” 过了半晌,里面传来动静,“来了。” 芜叶开了门,见是阮思,微微一怔。 “思姐儿,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阮思喘着气:“芜姐姐,我家……我阿姐让我来借些草药,外伤用的。” “阮娘受伤了?” “不是……” 芜叶蹙眉:“如何这般急?” 她察觉不对,忙进屋翻箱倒柜,放在一起箱子里,盯着她道:“你说实话,我跟你一起去。” 阮思无奈,说了实话,“阿姐救了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阮家平日可算得上清净, 今日加上那尊躺着的杀神还有被阮思请来救场的芜叶可谓算得上热闹。 阮妗妤似乎并不意外阮思会瞒不住芜叶。 芜叶神色复杂地看向床上躺着的男子,她沉默半晌才开口:“阮娘,你要救他?” 阮妗妤面色苍白, 犹豫地点了点头,“他……昏迷前给了锭金子……” 她着急解释道:“这人若真死在我家,那我可成冤大头了。芜娘, 你说你会医术,若不你救救他,这锭金子我们平分?” 她颤抖地把那锭分量十足的金子拿出来,掂了掂,这样一块看起来有十两黄金。 芜叶微微叹了口气, “那锭金子阮娘且收好,日后行商多需钱财立身,你若决意要救此人, 那便是你的机缘。” 她撩开萧晏的衣衫,他换了那件粉衣, 深色的布料上摸上去一片黏腻湿凉。 仅浅看了眼他身上的伤口,血迹擦干净了些, 箭簇深深地埋在里面, 连皮带肉往外泛着白, 腹背处还有多道深深浅浅的刀迹。 “我瞧他身上衣衫材质非凡,容貌俊朗。你今日救他,倒可冒风险搏一搏前程……” 芜叶扫了眼阮娘, 一眼便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痕, 看来救人并非她愿,反而是此人威胁了她。 她蹙眉犹豫了片刻,狠下心对阮妗妤低声说, “若阮娘不愿,我也有办法悄无声息地将他解决了,此事便只有你知,我知,思姐儿知晓。” 阮妗妤闻言明显怔了一怔,她睁大眼睛,似乎在理解芜叶所讲的话。“这是要杀了他?” 江淮不在,她行事自然大胆了些。想起制作化骨水的材料她那里也有,连活人都能生生化作一团血水…… 她昨日在去栖禅寺的篷船上见过此人,对他印象深刻,竟未想到隔日又见到了此人。 此人与他兄长二人身份不凡,对京都时事又了如指掌,她斗胆猜测此人是京都颇为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虽与他无冤无仇,因他对长孙怀安的评价颇为苛刻,她对此人反无几分好感。 芜叶似笑非笑,而是将选择权交予她。“非也,你看他这一身伤,不救自是死路一条,况且你不知他身份便救了他,若是朝廷通缉的死刑犯,日后引火上身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昏迷中的男子似乎眼皮跳了跳。 芜叶出门在外不喜给自己找麻烦。她尚且还要等着江淮来接她回清虚,对于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阮娘沉思半晌,抖着嘴皮子,心一横,“既然收了他的金子,那还是请芜娘救救他吧。” 芜叶尊重她的意愿,点了点头,冷静地从药箱中翻出纱布,钳子,小心翼翼地撑开血肉,连麻散都未撒上去,直接拔出箭簇,引得昏睡中男子不禁蹙眉闷哼了声。 “忍着。”芜叶对着那人冷道,行云流水地完成了一切。 阮妗妤觉得芜娘冷静包扎伤口的样子简直就像安抚她的神,她慌乱恐惧的神色也跟着烟消云散了般。 芜叶索性将大大小小的刀伤擦伤也一并处理了,阮妗妤看到她完成最后一步时,终是松了口气。半个时辰过去,她站在原地的腿早已僵得发麻。 “差不多了,阮娘,他暂且无大碍了。”芜叶收拾了东西,有些困地打了个哈欠。 “明日我再来送些药,熬好后拿竹板给他灌下去,时候我不早了,我还想回去睡个回笼觉。” 阮妗妤点了点头。临走前,芜叶又交给她一瓶药粉,朝她浅笑,“阮娘颈处的伤口莫忘了处理。” 阮妗妤回屋照了照镜子,借着黯淡的烛光才看清了自己脖子处被那名男子划了一刀。 —— 阮家无声无息地多了个生人。萧晏很快便醒了,他醒后第一时间便是寻他的匕首。 恰逢阮妗妤推门进去,便见到他和衣坐在床边,她将手中熬好的汤药轻轻摆在桌上,原想劝他有伤在身还是静养莫动,最后还是将这番话吞了回去。 别人硬要作死干她何事?于是警惕地离他远了些。 萧晏蹙眉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你家中清贫,这药从何而来?你可是还将我的行踪告诉了别人?” 他在试探她,昨夜他分明听到了还有一女子的声音,那人低语共谋要杀了他。若非他当时属实浑身重伤乏力,他简直要死不瞑目了! 眼前的女子若敢向人泄露他的行踪半句,等他伤好了,自是杀人灭口。 阮妗妤闻声道:“公子既给了报酬,这汤药便放心喝了吧。”她自嘲了声,“我断不可能将你救了再将你毒死吧,那倒费力得很。” 萧晏冷哼一声,忍着腹背的疼痛将汤药一饮而尽。他将汤碗搁在原处,凝盯着她,“你胆量不小。” “……”那是被逼无奈。 镇上的酒楼里的说书人动不动就讲些“英雄救美”的故事,盖以男女情爱美言,殊知若是性别扭转,对女子的名声可是有多大的损害! 她不禁在心中讲那说书人贬了一顿,怪不得这世道只讲“英雄救美”,不讲“美救英雄”。天知道她昨夜经历了什么! 见她垂眸不语,萧晏缓缓道:“你家中为何只见你一人?” “父母早逝,只留一位阿妹。她今日去了村塾念书了。” 他耳力过人,昨夜分明听得清楚,不止她们姐妹二人,那语气有些耳熟,他倒想不起在哪听过。 萧晏不再与她兜圈子,敛了戾气,忍着痛道:“昨夜救我之人定还有一人,烦请你去将她请来,我当面与她道谢……” 阮妗妤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心里“咯噔”一声。莫非他将芜娘与她的那番话听了去?她压住惊骇,“……怕是公子听错了。” 萧晏着实痛得厉害,捂着腹部的刀伤,冷汗丛生。 他换了口吻:“姑娘误会了。你如何会医术?况且我这伤口怕是不对劲,该换药了吧?还请你速将她请来。”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要见到那位说要将他“解决”了的女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与她无冤无仇不说,何置将他害死?当时听得他眼皮乱跳,心都提起来了,简直是虎口逃生又如狼窝。 阮妗妤狐疑地看了两眼他的背部,见伤口处果真渗了血,他身上穿的这件白衣还是芜娘暂时拿了她阿兄的衣服换上的。 芜娘虽说着“无事无事”,但那也只是客气,如今阮娘见他出血把江公子的衣服染脏了,她不由瞪了他几眼。 她愤愤地端起空碗退了出去,准备去敲芜叶家的院门,见她院门敞开,她站在门口唤了两声,“芜娘。” 芜叶特意把门敞开着,偶尔注意下阮家的动静。留了陌生男子在家,她不由替她担忧,故随时开着院门,也好有个防备。 “何事?”芜叶请阮娘进来。 阮妗妤犹豫道:“你或许还得过去趟,他刚醒拉扯到伤口渗了血,怕是你需要重新换药。” 芜叶蹙眉,不由在心底白了他一眼,她心知肚明。若是好好静养在床,包扎好的伤口如何会渗血?定是那人故意如此。 她无奈提上药箱子,“走吧。”她倒要看看此人要玩什么花样? “是你?”萧晏重新坐在了床上,见到来人却像见了故人般,浅瞳猛然缩了下。他咧了咧嘴角,泛起一个有气无力的笑意来。 他当真惊奇。将昨夜里听到的与前日里相关联起来,不由暗自回想前日自己不过多言说了几句某个死人的不是,便让她见死不救? “是我。”芜叶挑眉道。 “你们见过?”阮妗妤不明所以。 “前日与阿兄去栖禅寺恰巧与他乘坐了同一条船。”芜叶轻描淡写。 “在下还不知姑娘姓名。”他早已将心中咬牙切齿的愤恨抛到九霄云外,转变为了慕名讨好。 芜叶不想透露,并未理会他:“把衣服脱了。” 阮妗妤见他二人气氛微妙,芜娘从进门开始,萧晏似乎变得兴奋了许多。她轻声道:“我去倒盆水来。” 屋内之余下他们二人,萧晏在军中赤膊习以为常,此时却攥着襟口,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见芜叶眼神瞥过来,才扭扭捏捏地把衣领扒开些,睁着浅瞳直勾勾地看她:“这样可行?” “上身都脱掉。”芜叶把纱布拿出来,看了他一眼。“你这样我没法给你缠纱布。”属实是他腹背受敌,前后都有伤,上了药缠纱布时要绕上一圈又一圈。 萧晏哦了一声。耳尖微微泛红,将上身的衣衫褪了个干净,坐在床边等她解开缠着的纱布。他反倒觉得这趟受伤,老天待他不薄。 二人挨得近,难免肢体相触。就像前日在船上时,他们膝挨着膝,四目相对的刹那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响。 此刻同样也是。 她弯着身,轻柔地将纱布一圈圈解下,指尖不小心划过紧绷的肌肉,猛地叫他神台清明。他咽了咽喉头,方才灌了碗汤药下肚,此时却觉得口中无比干渴苦涩。 萧晏嗓音低哑了些:“姑娘好歹劳心救了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在下知道恩人的名字也好日后来报恩。” “不必。悬壶济世,不足挂齿。” “……”她不说,他有的是法子知晓。 芜叶将最后一圈裹带解下,放在一旁的小几案上。配了药粉,替他撒上去。 萧晏见她动作行云流水,不一会儿就把药上好了。启唇张了张,“你动作仔细些,莫漏了伤口。” 芜叶睨他一眼,手中的撒药粉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抻出去替他抹匀了些,此人胸肌有料,不看白不看,不摸白不摸。 见他狐疑地看她停留在他胸膛前的手,芜叶有些心虚地收回手,“这药粉为独门秘诀,我看你恢复得快,不出三日就能生龙活虎了。” 她让他背过身去,萧晏便老实地转过去。“抬手。我替你缠纱带。”他闻言像个木草人横着手,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直伸出去好长。 萧晏在军中受了伤,从来都是男随医替他上药,连青楼窑子都被萧然明令禁止,还是头一回离女子这般亲密。 不过见了两回的女子,他却敢坦然将后背全身心地交予她,尤其是行医之人更明白人的死穴在何处。他莫名觉得后怕,咽了咽口水。 “姑娘居然会医术?” 芜叶闻言眼睫半垂,医术她会,制药她会,但她更会的是制毒,杀人于无形。 她并未理会他。反而这种“欲擒故纵”的态度让萧晏感到久违地怅然若失。 他存心想逗一逗她,“姑娘看了我的身子,可要对我负责。” “……你未免太强买强卖。”芜叶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若非答应阮娘救他,恨不得现在给他下点毒才爽快。 她忍了忍,“你这身子被箭戳了个烂窟窿,是否算得上破败不堪?莫非男医见了你的身子,也要对你负责?公子应当不会如此……饥不择食,见人就赖吧?” “……”萧晏一噎,片刻后竟笑出声来。他那日没看错,这姑娘说的话果然胆量惊人,那更有意思了怎么办? “可有婚配否?”他凑近去问她。 芜叶才懒得搭理他,萧晏问啥芜叶一律装聋作哑。于是给萧晏重新换好药便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前几天写这张的时候感觉芜叶学制毒也是要化学才行,想了一个灵感,有人写过古代奇幻版绝命毒师吗 第80章 那日江淮留下的字条并不算假, 他确有事回一趟清虚。 烟隔断,香留半。 诺大的殿堂安谧,殿外传来响动, 弟子躬身见到来人,道:“江执事,师祖在里面等你。” 江淮微微颔首, 长腿迈进殿内,便听见一道肃厉的声音: “江淮,为何你迟迟不破妄心境?” 他撩袍跪在殿内,“师祖,弟子想再给自己点时间……” 上岑师祖坐在上方蹙眉问道:“你情欲劫已过四年, 此时正是突破妄心境的上乘时期,你究竟想等到何时?” 时间是个大染缸,少不更事时妄心是一张白纸, 白纸上画了什么一眼便知。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妄心只会越来越难找。 江淮将身伏在地上, 避而不答,“弟子今日前来, 只求一问, 还望师祖能解疑答惑。” 上岑师祖沉吟片刻, “问吧。” 江淮挺直脊梁,敛神望他:“若是妄心是人,该如何是好?” 上岑答:“不执空有, 泯然执念, 视之不见而忘却。” “倘若此人忘不掉呢?” 复又答:“除之。” “倘若此人除不掉呢?” 上岑师祖闻言顿了顿,搁笔,下了两个台阶踏至江淮身侧, 俯视他,“是除不掉?还是你不想除?” 江淮怔然。长睫轻垂,他沉默良久。 他本以为曾经那些给他带来无穷痛苦的人是他的妄心,杀了他们,心是痛快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尘不改,畅快瞬间消亡。 他独身立于世,无亲无故。在他即将溺亡之际,那株救命稻草挽回了他,可又为何不念旧情,与人施计再次推他坠入深潭? 于是他施加百倍的报复为过去无能为力的自己替天行道,如今始作俑者死了,他也成了屠手。但过去造成的伤害依旧无法填补心底的亏空。杀了恒楚,他的父王、母妃、亲族依旧回不来。 那些人是镶在他心口的镂空巨石,心肺被棱角撑到血肉模糊,让他丧失了常人的情感。 他原以为过去害他、叛他的人是妄心,索性除之痛快。但为何妄心劫仍未突破呢? 他迷茫了,遂今日来向上岑师祖求一解。 上岑师祖见他未言,并不着急等他回答。 “二者兼具。”江淮坦然道。 “那便忘却之。” 江淮沉默了。 “妄心境要想突破必须除妄心,一则你彻底放下,再不为其所动,二则妄心彻底消亡,死不复生。”上岑师祖大抵明白了他的困境,耐心解释道。 悠远的记忆从千年前飘过来,上岑师祖抚了抚白须,儒雅的目光似乎落得很远,“本尊曾经认识一人,他在妄心劫困了?百年,他以为妄心是仇人、是任何对他心怀不轨意欲伤害他的人。” “久而久之,猜忌和恐惧笼罩了他,他便将过去害他落魄潦倒的仇人他杀得一干二净,连友人也无法忍受他的猜忌疑心,渐渐与他疏离。” “他迷误妄心境,修为停滞不前,众人讥笑嘲讽他。” “唯有其妻,不离不弃,他们相恋四百年,他全心信任他。” “后来前辈点拨,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爱也是妄心。妻不除,境不破。” 江淮心底仿佛升起了一个答案,他还是问道:“难道他当真狠得下心?” 上岑师祖沉默颔首,凝视着他:“今日本尊问你,若你是他,又作何选择?” 江淮沉默半晌,若是他……“弟子难以抉择。” 他似乎非要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来,“江淮,道侣与前途二者择其一,你选哪个?” 事实就摆在他面前。 他自嘲地冷笑道:“身为无情道修士的道侣何其无辜?他的妻子什么也未做错,却要被杀妻证道?大道至简,原来皆是目光短浅之人。”显然江淮站在了前者。 所谓珍视皆在眼前,但那人却将爱他信他的妻子无情屠杀,简直如同入魔了般,这并非正道。 上岑师祖也跟着笑了,目光欣赏地看向他,负手走在他身前缓缓道:“杀妻证道是他登天阶的其中一步,但那人最终却迟迟卡在最后一步。” “他着相了。踩着无辜妻子与旧友的尸骨踏上去的人,注定不被仙界接纳。后来他自尽于天阶之下,转世投胎去寻他的亡妻了。” 江淮眉心蹙得更紧,这种人简直厚颜无耻,他私心希望那人的亡妻转世再也遇不到他。 他无法做出这种下作的事,心中那点苗头明明灭灭。 沉默良久,他又伏在地上,低哑出声:“师祖,倘若妄心不出百年便会消逝,那停滞百年修为只为等妄心自灭,待她死后,再突破修为,此举可行?” 诡异的直觉令上岑敏锐地察觉江淮不对,他皱了皱眉,但并未批斥他,从他话语中摘出了点别的东西,神色惊喜地看着他:“莫非你已然寻得妄心?” 江淮直身垂首,“是。” 上岑迟疑了片刻,方道:“佛门有句俗话说得好,‘菩提本清净,起心即是妄’,修者常迷惘之,便会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既然起心是妄,寻妄心本不是难事,却依然有许多人迷途难返。” 他祥和地笑了,“本尊虽催促你尽快破境,但未想到你已然看清妄心所在,江淮,你没让本尊看错呐。” “弟子浅薄,动用了天玄术才如此迅速。”江淮垂睫。 “起来吧。”上岑嘴角扬起,“看来你天玄无情双修对你多有助益。” 江淮长身玉立,垂睫聆听。 “只是你所问之事,本尊无法给你答案。本尊只能告诉你,耽于情爱,导致百年间修为停滞的结果是什么。” “你可曾想过这百年又有多少层出不穷的高才想要爬到你如今的位置。”他顿了顿,声音凌厉了些,“这世间不缺天才,缺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而像你这般还未到顶便想着半途而废的人数不胜数,这样的人本尊见过不少,他们最后的下场皆是……” “少年心气不复,壮志未酬怆平生,最终一蹶不振。”倘若修道中断了,便难再拿得起。 弟子在殿外守候已久,见江淮出来时,他眉眼间郁气重重,浑身气场低沉,脊背似乎弯了弯。 “师祖,您何必说得那般严重?”弟子迈进殿内,不解地问。 江执事天资卓绝,即便再过百年,世间也难再出一个能超越他的人。 上岑师祖面色沉了沉,冷哼一声,负手而立。 “倘然真由他停滞百年修为,只怕他要被妄心愈缠愈深。人尚且对养了四五年的狗畜都难舍情分,更何况是他说妄心是人。无论是人是物,时间越长便越难割舍。他终有一天,能明白本尊说这番话的苦心。” 前车之鉴他说了,姑且不论江淮听没听进去,但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亲自培养的真传弟子陷入迷途,他哪有放任的道理? 上岑本不欲插手过多弟子的事,转念想了想,还是吩咐下去,“江淮近日在忙什么,你多注意些。” 弟子躬身应道:“是,师祖。” —— 江淮心中闷了团郁气,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去了趟朝阳殿。 甫一进去,便见千雪安正与七长老言泊霖在殿中下棋博弈,见他回来,千雪安抬眼浅笑。 “师尊,七师叔。”因都是熟人,江淮未用职务礼称。 言泊霖温和一笑。“晃眼便是又一年初春,将近一整年都未曾看到你和芜叶的身影,芜叶的身体情况如何了?”他与千雪安关系匪浅,芜叶的事并未瞒他。 “师妹身体己全然恢复了,倒是常记挂着师尊去接她。”江淮温声道。 千雪安指尖捻了颗白棋,并未动容。她心底是想念的,却仍为那日芜叶所言耿耿于怀。 “是时候让她回来了,雪安。”言泊霖温言劝道。 千雪安避而不答,问江淮:“为师让你办的事情办得如何?” 江淮见七师叔在此,略微思虑后才开口:“徒儿已按天玄术给的方位引师妹提前去见了那人,那人样貌不凡,家世清白,与师妹确有根姻缘线相连。” “今日算来,凡尘这时会是他们见的第二面,如此循序渐进下去,她与那良缘便不必过多干涉了。”他淡淡道。 执黑棋的手顿了顿,言泊霖只知芜叶去凡尘是静养,却为料想到千雪安早有谋划,让江淮提前安排芜叶红鸾星动。 他叹了口气,千雪安一贯强势,如今连芜叶的姻缘她也要插手到底。若是让那小姑娘知道了,这母女二人又该火烧房梁了。 黑棋缓缓落在棋局之上,言泊霖道:“芜叶生性要强,雪安你也是分毫不让的性子。有朝一日,她若知晓是你们算计了她的婚姻,可知那时的后果?” 千雪安只是不以为意,落下白子,嘴硬道:“那又如何,无非是撒泼耍赖,从小如此。我已纵容过她一回了,如今遂她的愿,放她去凡尘,任她远走高飞。” 江淮垂眸,深瞳幽暗半分。 当他答应千雪安共谋芜叶姻缘时,便已然站在了芜叶的对立面。当他未出言及时回应芜叶的悔言时,他已然伸出了手,亲手将她一步步推入算计之中。 是以他愠怒,怒自己行之差错,悔则晚矣;怒自己妄心念动,是为芜叶。 他思虑良多,最终只留下一张字条慌乱措逃,他怕他再多留一日,便忍不住告诉她真相: 你怨我吧!你恨我吧!你看清你面前站的人是谁! 是这个我伪君子师兄联合你娘亲打着为你好的名号,算计你的命数,要将你生生推远!倘若你真的知道了真相,你就再也说不出那番后悔的话了。你断不可能与我再有半分关联…… 而今,他已然确信芜叶便是他的妄心,妄心亦忘心,妄情亦忘情,妄心动必除之,抑或,忘之。 跪在上岑师祖身前时,他感慨良多。他初初算计她的良缘,便迎来了第一轮报复。若说在釉水河畔的安逸日子,他也曾动摇过,等待千芜叶红鸾星动的日子颇为煎熬。 出发栖禅寺的前一天夜里,他差点抑制不住妄心。触探师妹锐利的牙尖,是他未忍住逾矩越界。灵台清净过后,他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不知为何,他的内心竟然连恐惧都没有,反而隐隐期待师妹发现真相后审判他的那日。 他希望她高高在上,站在正义的倾斜的那端,批驳他的罪行,怪罪他的不是,指责他的过错,而他只是虔诚不语,静静伏跪在她的脚边。 是以,他那么做,与千雪安不一样。他这般给自己找了个由头。 80-90 第81章 “阿则, 可有看到你琉玉哥哥?” 澜则摇了摇头。 澜寒山温和地抱起他,“走,今几个天气好, 带你踏春去。” “可以出结界吗?”澜则惊喜地问。澜族属于幽门支派,善追魂。常年生长在深山中,整座山都覆盖了结界, 进出都需要族长许可。 澜寒山点了点头,“琉玉可就享受不到咯!”澜则雀跃地牵着爹爹的掌心,走在前面小小一只。 只是刚一出结界,澜寒山似乎感应到什么,急忙对他说:“阿则, 你去山下酒庄里等我。爹爹半个时辰后就来找你。”说罢,便丢下他一人,往回走。 “爹, 不要回去——”他在后面追喊着,但澜寒山的身影很快就隐于山林间消失不见。 薛则猛地惊醒, 呼吸急促,额角沁了层冷汗。半晌过后, 他抬眼看了眼压在枕侧的长剑, 起身提起剑, 往门外走去。 与此同时,坐落在釉水河畔小屋的院子里来了一名背着剑的不速之客。 他敲了三下,门开了。 “薛则?你也来了凡尘?”芜叶想起此人的名字。 薛则带着半边面具, 站在墙笼盖的阴影中, 透过那双眼睛,却看到了里面犹豫不决的情绪。 “千师妹,未想到你真的在此。” 芜叶将他迎进了屋内, 为他倒了茶,两人便坐在院中沐浴着春光寒暄起来。 “清虚的弟子牌能互相感应到对方,我便过来瞧瞧是谁,没想到是千师妹。” 芜叶并未怀疑他这番话,“薛道友那次秘境一别,不知收获如何?” “炎境的妖兽比寒境的多,但中级内丹倒收获了不少,拿回清虚兑了些灵石和钱财便来凡尘历练了。” 那时他不知她是因何原由离开了寒境,他与她关系疏浅,尚且无资格去过问宗门大小姐的行踪。 芜叶素手将茶盏递过去,浅笑道:“那倒是我可惜了,未将炎境走完。” 她不欲多聊这个话题,正好问他一些别的:“我这段时日在凡尘修养,对清虚近来知之甚少,门内可有发生大事?” 薛则微抿着唇,“倒未听说发生什么大事,只是……” “只是如何?”芜叶追问道。 他边说边回忆:“下山前我曾偶然间看到千宗主倒在云间台上……” —— 那天他与梨执事匆匆告别后,正要回住处,却在半路静谧处听见千雪安与言泊霖的争执,什么“当年之事,已成过去,不复再提。” 他撕了张隐匿符,藏匿了气息,站在他们不远处听见了那番话。 “因果循环,终有定数。雪安,你终究是被反噬了。” 千雪安喉间蓦地一腥,吐了口血,“师兄,不过是亡魂胡言乱咒,又怎会与我身体相关,此事不必再言。”吐出来的血竟是乌黑色的。 言泊霖气得下颌发抖,“千雪安,你自己就是修天玄术的,怎会不知氏咒的厉害性,你当年任性杀了那么多人,是我在替你隐瞒着!” “师兄,幽门澜族擅氏咒没错,但他们是自取灭亡,澜族不为我所灭,不出百年,也会被别人灭门,我所做的不过是对等的交易。”千雪安淡定自若将嘴角的血擦拭干净。 隐在暗处的薛则却听得浑身发抖,他的眉心若隐若现出幽蓝色的印记。 原来灭他们满门的是千雪安!他一直在寻找的仇人居然是千雪安! 血色的仇恨瞬间填满了他的眼睛,赤红蔓延至眼角,攥紧的拳头忍不住扣进肉里。 耳畔似乎传来撕心裂肺的幼童哭喊,他跪在火海前,亲眼见昔日耀眼的门楣一点点坍塌,烧成灰烬。 “阿兄!” “爹!娘!” “你们在哪!” 他慌不择路地跑进去,看到一具具倒在火海中的尸体,他们是最亲近的族人,此刻四肢却被烧得焦黑。 烧成橙红色的门梁从头顶坠下来,他的脸沾上了些许烫热的碎片,烧得皮肉绽裂,澜则痛不欲生,眼泪倏地冒出来,滑落在烧伤的皮面上,咸涩刺痛。 “娘!” 火越烧越大,千百年澜族引以为傲的资本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与火海融为一体。 他侥幸逃了出来。 那年冬天陆林州的街上又多了个叫“薛则”的丑陋小乞丐。 为求饱食,他给走火入魔的散修当过走狗。为求厚禄,他给嚣张跋扈的世家小姐当过奴隶。 为求自保,他摸爬滚打,从深渊逃了出来,进了清虚外门勉强过了几年安逸日子,果真见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世界。 清虚宗的大小姐与传闻中的废柴不一样,但她有个厉害的母亲。 她的母亲名气盖世,能给这位小姐他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名利、家世、金钱……即便她是个毫无灵根的废物。 她或许根本不知废物没有庇护,只会在严寒被冻死,来自强者动根拇指的威压都能捏死她。 从同门口中听闻她时,薛则心中那杆名为“天道酬勤”的称轰然崩塌了。他能接受强者拥有比他更强的家世,但他无法接受比蚂蚁还弱的废物拥有他无法企及的家世地位…… 甚至在秘境之后,发现自己隐隐对她抱有期待、关注,他才当头一棒认识到,他居然喜欢她。但相比喜欢千芜叶,他更喜欢千芜叶有头有脸的母亲,有钱有权的地位。 从秘境回来后的某一天他偶然听到那席话时,家族灭门的惨痛记忆瞬间从深处漫上来。 千雪安与他的家族隔着血海深仇!千芜叶就是那个恶心女人的女儿! 而他,居然! 对千芜叶动了心! 眉心幽蓝色的印记越来越明显,澜族氏咒只要有血脉传承,那这咒便能一代传一代,永世不解。 他不知那咒是谁下的,内容是什么,但一定是他的族人。 他正要暗自动用咒术,让千雪安承受更多来自氏咒的痛苦,却被人猛地抓住手腕,迅速带离了此地,换了个僻静的地方施了隔音罩。 薛则敛了神色,问道:“梨执事这是作何?”他扫了眼周围,这里是梨羽流的洞府。 “你不能现在动手。”梨羽流沉声道。 “梨执事说笑了,弟子只是恰好路过,什么也未听见。”薛则避开话题。 “薛则,你本名姓澜是也?”梨羽流抱臂问他。 薛则蹙眉,警惕地凝视他,眼神凌厉得像把磨光了的刃。 “梨执事,我姓薛。” 梨羽流似乎有些无奈,唤出久违的昵称,低哑道:“阿则……你不要忘了灭门之仇。” 薛则猛地出声,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庞,倏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防备,“你怎么会知道……” 梨羽流,澜琉玉……他猛然意识到梨羽流是他的阿兄。 “阿则,我……” “你居然还活着……”薛则有些不可置信,眉眼瞬间变得阴鸷,“你为何不来找我!你可知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吗!你在清虚多年,混得这般好!”他心中兀地涌出不公平。 澜琉玉居然是梨羽流,薛则曾觉得梨羽流与记忆中的人有着相似的眉眼,却一次都没有怀疑过他就是澜琉玉。 梨羽流叹了口气,看向薛则眉心若隐若现的幽蓝印记,娓娓道来:“族中出事前一天,我与云笙贪玩溜出了族界,侥幸逃过一劫。” 他有些哽咽:“等回去时,才看到了族中被烧得一干二净。我与云笙合力回溯死魂,让仅剩的几缕亡灵说出了真相。后来又意外与他走散,错失了他的消息……” “云笙哥现在也还在?”薛则皱了皱眉。 “是,我与他偶然间认出了彼此,你可记得宗门大比第七名澜云笙?” 薛则回忆,印象中似乎是有这么个人。“我很少关注这些……”外门弟子没有资格被派出去与其他宗门的选手对战。 “无事。”梨羽流点了点头,继续道,“我们召唤的那些亡灵只透露了澜氏灭族是千雪安干的。” …… 薛则顿了顿,抿了口茶,继续道:“当时四下无人,只有我看见了,我正要上前去扶,千宗主便醒了。她看到我后,警告我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芜叶蹙眉,按娘亲严谨的作风,虽不至于将他灭口,但也会让他发下心魔誓,确保他绝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而如今他还能将此事“透露”给自己,她眯了眯眸,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此人。薛则其貌不扬,刘海厚厚搭在面具上,像上了双重保险般不会让人去揭露底下的真实。 她与薛则无冤无仇,仅有的交集也是秘境里的几次共事。但他又为何如此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不动声色地在心中竖起防备,面上故作一脸担忧,“娘亲怎么会晕倒?” 薛则见她上钩,被厚重刘海遮住的眼睛抽动了下,他又加了一道催化剂:“千师妹,我看宗主当时面色不好,不如你还是回宗门瞧瞧吧,说不定千宗主是思念过疾呢?” 芜叶平日里总和江淮念叨着快些回清虚,此时听了薛则的话后却沉稳了些,敛了浅笑。 “娘亲并不急我一时……她答应过我,要来接我回去,我想我还是暂时在这里等她吧。” 薛则蹙眉,漆黑的眼眸凝盯着她,想从她话语里辨出真假。他忽地浅笑了下。 “?”芜叶不明所以。 “或许是我说的太过严重,那日千宗主并非是一人,而是与言长老一道,走到半路便开始停了下来,见宗主吐血,言长老没去扶她反而拂袖而去,倒让我不禁疑惑。言长老与宗主平日关系不是很好吗?怎么会弃宗主而不顾呢?” 纤长的指尖在瓷面上来回摩挲,芜叶想到他连言叔都搬出来了,就为了逼自己回去么? 瓷盏表面又些轻微凸起的雕花,手感温润,她顿了顿,压在一处凹处,指节有些泛白。 她倒要看看,薛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成。” “薛道友来凡尘历练,若是请你送我回去,可会耽误你?”芜叶问道。 薛则一声不吭点了点头,坐在屋内等她收拾东西,一边打量着屋内的布置。很有人气的空间,嫣粉色的瓷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芍药花,盈盈欲坠,显然是刚洒了水。 方才进院时,药香味浓郁静心,庭中松木架上的竹匾晒着药草,上头铺了层布纱,避免了草药暴晒。 芜叶很快就收拾了东西。“薛道友,且等等。我同隔壁的阮娘去告个别。” 阮娘未料到她这么快便要走。临走前,芜叶还将几盘竹匾晒得草药全都送与了她,因着不好携带,故交予阮娘让她给萧宴煎药用,多出来得可去药铺子换些现钱实用些。 阮娘一脸感激,“不知芜娘何时归来。” 芜叶支支吾吾,她尚未想好一个具体的时间。只说“归期不定。” 若是此行顺利的话,回清虚后她能与江淮结下道侣契,找出未来会杀害娘亲的凶手,她估计很难再回釉水吧…… 作者有话说: 梨子:明天有一章会蛮好玩~期待一下噢 终于把前面的伏笔(澜云笙是之前芜叶和素素在云溪碰到的~)给连起来了,没想到吧梨羽流也藏得深呐~ 第82章 芜叶一路见薛则并无其他动作, 仍提着一颗心防备他。好在,薛则脚程快,不过半日, 便把她送到了清虚。 告辞前,薛则特意多说了几句:“千师妹,还是尽快去看看宗主吧。” 芜叶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看着芜叶远去的身影,薛则忽地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但他已承受灭门之痛十八年了!梨羽流更是潜藏在清虚十二年,只为一雪前耻,报复屠他满门的凶手, 澜云笙也没有忘记仇恨,他们布局已久,绝不能说放手就放手。 千芜叶不值得怜悯, 他失去族人的时候年纪比现在的她还小。他摸爬滚打的时候,仇人的女儿不知过的什么好日子。他恶狠狠地在心中这般想。 薛则转身回了住处, 暗幽幽的地儿,从他掌心飞出一只血红色的虫子, 虫子盘旋会儿后, 收了翅, 扭着身体粘腻爬行在他的经络之上,留下一道银亮的湿痕。 这虫子是梨羽流交予他的,听闻是澜云笙费了好大功夫去清琅巫族求来的, 名为语蛊, 可以不动声色操控人心,令人“胡言乱语”。 他手上的正是母蛊,而子蛊早已神不知鬼不觉下在了千芜叶身上。 语蛊相连, 可闻声,捕画。血红色的虫子与他灵脉相通,心领神会,在墙壁上投下子蛊的视角,从光幕中可见千芜叶的一举一动。 薛则嘴角微微勾起诡异的弧度,乌黑瞳仁死死盯着语蛊传来的母女二人依偎地美好画面。 他眼底的恨意掩藏不住,嘴唇上下翕动,“凭什么仇人之女过的如此安逸,我要一步步让千芜叶坠下去,毁了她的一切……” 血红色的母蛊伏在他掌心,肥硕的身子一鼓一鼓地蠕动。 每收缩一次,就有一缕极细的灵力从它体内抽出,顺着薛则经脉中那道银线逆流而上,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百丈之外芜叶体内的子蛊。 —— 朝阳殿内。 芜叶火急火燎去找了千雪安。她最终还是决定坦言。 “娘,你能相信我接下来说的话吗?” 千雪安头也未抬,“你说。” “在南岛的时候,素素带我去看了美人鲛一族的硃鲛镜,我从里面看到了娘亲的未来。几个月后,有人会意图谋害娘……” 千雪安闻言顿笔,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当真天意如此。六年前,她便有所感应,她活不了多久了。是以她那时如此急着让江淮答应照顾好芜叶,却未料到芜叶强硬拒绝了她的安排。 芜叶见她无动于衷,以为她并不相信她说的。 “娘!”芜叶像猫猫撒娇般将脑袋搭在千雪安的肩膀上,把她案前的宗卷往旁边推了推,“娘,你相信我吧。这些事务先放放,随我去凡尘躲一躲。” 千雪安搁笔,眯了眯眼睛,“便是再躲到天涯海角去,也有人能追上来。不如就在清虚呆着,看他们如何敢动手?” 芜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千雪安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娘亲说得没错,若有人铁了心要动手,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坐以待毙。 “娘……”芜叶张了张嘴,嗓音有些发涩。 千雪安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原本明日就与小淮去接你,未想到你竟然遇到了顺路的道友,将你带了回来。你赶了半日的路,先回去歇着。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芜叶从朝阳殿出来时,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盖在清虚山顶。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拢了拢衣领,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看着台阶下越走越近的身影。 江淮顺着台阶踏上来,站在她身前,“师妹,不是说让你在那等着吗?” 芜叶冷哼一声,“某人留张纸条就走了,还以为是要把我丢在那呢。” “是我未提前说明,抱歉。”江淮无奈,见她如今好生回来,蹙眉问道:“是何人送你回来的?” “薛则。”芜叶随意说了个名字。 暗室中,正透过子蛊窥听的薛则闻言猛然手抖,死死盯着画面。 江淮眉心蹙得更紧,又是薛则?他在秘境便听闻过这个名字,派人暗中盯了段时间,此人平平无奇,不足为惧。“他如何会那般巧?” 芜叶也觉得蹊跷,“我也不知,天底下巧合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必事事都有一个具体的理由呢?” “……”江淮心下多留意几分。他将身上的银白斗篷解了,披在芜叶身上。“天气有些冷,师妹莫受了寒。” 他说罢想走,却被芜叶拉住了衣袖,江淮不解地看向她的动作,听见她嗡嗡地说,“那日夜里,你还未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江淮顿时了然她说的是哪件事。长睫轻垂,风飘过他说的话: “若是师妹仍未变卦的话,这次便由师妹主动向师尊开口吧。” 他思虑良多,当真将上岑师祖那番话嚼了又嚼。停滞百年修为,便当作还恩吧。 芜叶眼珠子亮了亮,压抑不住眼底的兴奋。她心底盘算着,立结道侣契的时候她还能再加一条:无论对错,江淮必须义无反顾地站在千芜叶一侧。 她笑意粲然:“好!那我与你一同进去,我现在就去同娘亲说。” 江淮点了点头,垂眸瞥了眼她紧攥着的袖子,没有多言。 芜叶披着那件银白斗篷,见他未多言,便大胆地牵起江淮的手,一同迈进了殿门。 他手心也是凉凉的,芜叶不自觉牵紧了些,心脏将要跳了出去。 “娘!”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你怎又来了?”千雪安蹙眉。 她甫一抬眸便见到二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像极了新婚燕尔的少年夫妻。眼神来江淮与芜叶间来回波动,她在心底笑了笑,两人看起来着实般配。 只是这紧紧牵着的手……是何意? 她用眼神示意江淮,江淮只温声道:“师尊。” “我还有一事要与娘说。”芜叶抿着唇。 千雪安见她藏不住笑,“何事如此高兴?” 芜叶垂眸,两颊微微发烫,心跳比方才更烈了:“娘亲不是说让我与师兄结为道侣吗,那日还与娘大吵了一架,是我思虑不周。去了凡尘后我将娘说的那番话想了又想,今日……” 她顿了顿。 “我想与娘说,我愿……”她清了两下嗓子。 江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攥紧了般,呼吸滞了一瞬。 “我愿……”她的脑袋像被人莫名控制了,后面的话完全被堵在咽喉中。 “我、我我……”她憋得满脸通红,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尝试了四五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三个字像把尖锐的鱼刺般始终卡在她舌根底下。 想听见那句话变得如此艰难……江淮的心蓦地像坠入冰冷的水底。 他的面色一寸寸黑沉下来,仿佛被人戏耍玩弄了一般,而那罪魁祸首还死死牵着他的手不放。他静静立在那,一动不动等待身旁的人说出那句完整的话。 他想将手从另一只死死缠住他的手中抽出来,却被芜叶倏地瞪了下,指尖被被她攥得更紧,无法抽离。 薛则盯着子蛊传来的画面,看见芜叶急得通红的脸,嘴角慢慢咧开,“真有意思,千芜叶你快说啊,你倒是把‘我愿意’说出来啊。” 他食指微屈,在母蛊鼓胀的腹部轻轻一弹。 蛊虫猛地一缩,口器狠狠嵌进他的掌心,吮出一滴浓黑的精血。那滴血顺着银线飞速传导,跨越百丈距离,悄然控制芜叶体内的子蛊。 子蛊翻了个身,张开了口器。 “娘,我写出来!”芜叶看到了千雪安案前的笔墨,如临大赦。 她松开了禁锢住江淮的指尖,跪在案边提笔要写下“我愿意和江淮结为道侣”几个字,却在只写了个“我”字后,根本写不出了。 接着,手中的笔像要和她对着干般,带着与她作对的蛮力,硬拽着她的手在洁白的纸上胡乱涂鸦,一通乱画。 见此,芜叶睁大了眼。 她抬眸看向江淮,略带歉意地想告诉他“这并非我意”,却只看到他冰冷俯视的眼神,与硃鲛镜中那抹高高在上的眼神如出一辙。 她的心顿时像被揉碎的纸团般狠狠一揪,那句话被她吞了回去,芜叶心虚地收回眼。 她只好寻求千雪安的帮助。 “好了,玩闹也要有个度。”千雪安原以为她回心转意,未料到她还敢当着江淮的面玩这一套。 芜叶想替自己辩解,喉中卡着的那根鱼刺越发紧了,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正如她此时进退两难的局面。 “娘,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只攫住她喉咙的无形之手仿佛松了松,她赶忙喘了口气。“我是真的很想和江淮……”她又被堵住了喉咙。 她瞥了眼当事人,正正撞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江淮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睑凝盯着她,眼底乌浓的情绪就像殿外那团压得极低的黑云,闷得人心底发慌。 芜叶在心底一惊,指尖无措地揪着斗篷,江淮这副模样铁定是生气了。 徒劳无功,千雪安沉着脸将她赶出了朝阳殿,罚她每日酉时去清心殿跪两个时辰,将静心卷抄二十遍。 芜叶被守门的弟子客气地请了出来,她气急败坏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胸口剧烈起伏着。 到底是谁要搞她啊!!! 薛则!一定是薛则!她抿着唇,紧握着拳头,呼出一大口郁气。 据她所知,只有一种蛊虫能达到这种效果——“语蛊”。 不知他花了什么手段得来这只语蛊,但是种在她体内,就像埋了颗随时会爆的雷。 她真想现在就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有了语蛊的设定,感觉一切都好玩起来了 虽然写得非常小学生文笔,但是好想一整天都耗在写文上,我现在真的不想学习啊啊啊 芜叶:谁能理解我呢? 梨子:我不行,我要溜啦~886明天见~ 第83章 清心殿内林立着上百座大小不一的神龛, 龛中神像姿态各异,或金刚怒目,威严慑人;或慈眉善目, 温润平和;亦有双目轻阖、静默凝神者。诸神像罗列头顶,沉凝肃穆,无端透着几分压抑。 少女伏在案前, 蹙眉揉着膝盖。她倒是想偷懒换个舒服的姿势,但门外有位千雪安亲自派来监督她的师兄。 她扭过身朝殿外站的笔直的身影道:“卢师兄……我今日还未尚食,有些头晕乏力,不如……” “宗主在殿内放了留影石。” 芜叶暗暗撇了撇嘴:“……那留影石连开都未开。”不过是拿这话唬她罢了。 “宗主随时前来巡查。” “……”芜叶无奈轻叹。 敞开的殿门透过丝丝凉风,寒意侵身, 她下意识将身上的披风拢得更紧。 倦意翻涌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软声央求:“卢师兄, 我有点冷,烦请你把门关上吧。” 卢师兄听罢, 并未多言反驳,缓步上前, 轻轻将殿门严严实实阖闭。大门一落, 殿内动静隔绝, 里头少女的一举一动,他便尽数视而不见、佯装不知。 如此两三日过去,芜叶都靠着与卢师兄的这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安稳挨过这几日罚跪。 至于清心卷她是不想抄的, 并非她主观上的错她为何要去老老实实认错?干脆托花莲师姐去花点灵石找个弟子代抄好了。 每日要耗上两个时辰在此,她心生无趣,反倒将每座神龛都瞧了个仔细。相貌模样都深深印在脑海中。 目光落向正中那尊帝俊神像时, 她猛地一怔。神像的轮廓竟与她生出几分莫名重合。 挺翘的鼻梁,纤长浓密的眼睫,就连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都近乎一模一样……她瞳孔骤然微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做什么青天大美梦。” 芜叶连忙晃了晃脑袋,强行压下荒诞的念头,将莫名其妙的揣测尽数抛开。 定是连日闷在这里脑子昏沉,才会胡思乱想,轻信离殇的片面之言。她不过一介寻常人,怎会是什么流落凡尘的神女后裔。 …… 清心殿清不清心她不晓得,但着实好睡。每每跪在高大肃穆的神龛前,她都觉得困意袭来,从前也未觉得这些神像如此亲近……芜叶索性挪来数个拜垫拼在一处,蜷身躺下小憩。 两个时辰期到,殿外便会准时敲三下,她才慢悠悠转醒,离开清心殿。 但今日小憩得过于安稳,门外一点声响也没有。殿内清冷幽凉,她下意识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身侧似有脚步声轻轻落下,身上忽地盖了件柔软温暖的绒毛毯,熟悉清浅的气息漫拢而来,莫名令她心安。 芜叶困意重重,意识似乎仍困在梦中,但依稀能听见那点响动。 那人似在她身侧静立片刻,随后移步至案前,随手翻了几页她摊在案上的清心经文。 她心头倏然一紧,暗自捏了把汗。还好休憩前她早把闲杂书卷都藏在了神龛供桌布之下,就是怕娘忽来巡查,也好搪塞应付一二。 一抹阴影缓缓笼罩下来,覆住她周身光影。芜叶眼睫轻轻颤了颤,索性闭着眼继续假寐。 …… 她实在无颜抬眼与他相对。 他方才坐在案前将那本心经翻来翻去,芜叶只得勉强掀开一丝眼帘,微眯着眼偷看。只见江淮清泠泠地盘坐在那,风骨清绝,比殿中供奉的诸神像还要多出几分清尘神韵。 他不言不动,亦没有出声唤她。芜叶索性重新合上眼,缩在毛毯里一动不动,匀净绵长的呼吸,衬得整座清心殿愈发静谧无声。 时间无比漫长,她觉得自己好像又睡着了。 “你为何要如此对我。”那道清冷的声音落在耳畔,似有几分怨怼。 “……”芜叶抿紧唇,打定主意装睡到底,无论他说什么,她始终缄默不语。 “我知道你早已醒了,睁开眼看着我。”他幽幽道,缓缓俯身逼近,压迫感层层笼罩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比殿内的神像威压更甚。 “师妹不是说想清楚了么,为何到师尊面前却连话都说不利索?”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面颊,男人身上清凌的雪松香密密拢着她。 她颤栗地睁开眼帘,近在咫尺的亲密距离,澄莹的眸子措不及防地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整个人瞬间被他的目光牢牢攫住,无从躲闪。 “千芜叶。”低沉的声音仿佛把她的灵魂贯穿。 清心殿内晦暗如影,几许微光颤颤。她看不大清江淮的面色,只觉得他的脸色阴沉凛冽,比阴云密布的天还要令人森森发颤。 四目相对间,江淮冷着脸步步紧逼,芜叶有些滞然凝着他的眼眸,洁白的齿抿咬着唇,想要嚅嗫着说些什么。 江淮身形缓缓前倾,带着不容退避的强势步步相逼:“我还是不知,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何至让你如此戏弄我,还请师妹明示。” 她急忙笔直两根手指抵贴在额穴上,“师兄,我是认真的!我绝对没有骗你、坑你,更没有耍你,我心底是真心愿意和师兄结为道侣的。” 见那双危险幽沉的眸压抑着怀疑,她心口忽地滞了瞬,偏了偏头,眨着眼睫嚅嗫道:“真的……我发誓,骗人是小狗!” “那为何要你亲口向师尊应下那句承诺,如此的艰难?” 他目光牢牢锁着她,似在积蓄暴风雨前的盛怒,见她心虚避开直视,心底又落寞了几分,“我从未逼你,但至少我们都应对彼此坦诚些。是你不想说,还是你不愿说?若是不愿,那此事便作罢……” “不不不,我愿意的……可能是当时太紧张了……”她慌忙找补。 江淮不管她说了什么,视线沉沉凝在她那张翕动的唇瓣上,而后是先缓缓往上移,在她澄澈透亮的眼眸里来回流连。 那眼神如同巡视领地的猛兽般,带着不加掩饰的偏执与占有欲,浓烈得近乎霸道,压得她心头发紧,莫名生出一种下一秒就要被他连皮带肉生吞下去的错觉。 身形再度缓缓压低,欺身贴近,气息裹挟着强势的压迫感笼罩而下,“但师妹在朝阳殿外说得那般信誓旦旦,害我信了师妹的一腔之言。” 他眸色渐冷,说的话却无比灼热,“我想,找这个小骗子讨点补偿也不为过……比如……”他垂眸落在那处泛着水光的潋滟地方。 芜叶的心骤然一紧。 诸神在上,冷漠地俯视着殿内荒诞妄为的饮食男女。 神殿供台前,他的唇瓣重重覆了下来,鼻尖喷洒在颈侧的热气激得她身子敏感地颤了颤。 他眼底是要将她一同焚毁的情.欲,芜叶眼眶泛红,被此时的江淮吓住了,唇齿间溢出几声暧昧斐然的呜咽声,“唔……别这样,师兄……” 她偏头躲过去,面颊擦过他灼热的唇瓣。身子蜷得更紧,想埋进小毯里,却被他牢牢禁锢,手掌顺着柔软的发丝抚上脑后,不容置喙地将她偏过去的脑袋纠正,直逼她与那双暴雨欲来的眼神对视。 “师妹既不愿坦诚,那便用别的方式,好好弥补我。” 话音刚落,强势的侵略再次袭来,手掌垫在她的脑后,往上抬了抬,舒适的姿势像是在迎合他的吻,细细密密的痒意顺着雪白敏感的脖颈往上,一点点探入湿濡的、温热的唇穴。 “唔……”芜叶唇间泄出些惊呼声,眼睫沾了些泪光,盈盈可人。她伸出手推了推他胸膛,但他像尊铜墙铁壁般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江淮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像要将她揉碎了融为一体般,唇齿辗转厮磨。 安谧的神殿内时不时溢出细碎的吮吻声,伴着唇肉轻碾的濡湿轻响。微光仿佛也碎在了这点细微的、暧昧的响动里,烛芯晃了晃,在地板上印下两个密不可分的人影。 芜叶被吻舐得腿脚发麻,脑袋混混沌沌被他亲了好些时候,最终无力地靠在师兄怀中。 殿外惊雷响起,下起了暴雨。吹进一阵风,供桌压着的明黄布料翻涌着往外,若隐若现出底下藏着几本春闺怅惘的闲书。 殿内明烛忽地全灭了,暗沉沉的殿内却莫名让芜叶有种强烈的归属感,她喜欢这种暴雨天。尤其喜欢雨天站在檐下看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肆意侵略,任风雨迎面而来,她却岿然不动的从容姿态。 她失力般地倚在江淮肩上缓了缓,仍觉得眼前的场景极不真实,江淮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 “师兄?”她蹙眉附在他耳畔轻问。 “方才还不够……我想……”江淮缱绻温柔地与她相视,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做比说更有说服力,你应当证明给我看,你想与我做道侣。” 少女怔愣了瞬,面色绯红,“在此?如何证明?” 江淮点了点头,嗓音诱惑,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模样像极了偷食禁果餍食不足的凶兽,故作温顺地哄骗她:“像我方才那般。” 早做晚做迟早要做!不如一鼓作气! 芜叶在心底给自己打了气,正襟危坐,咽了咽口水。她抿着唇细细打量那双薄唇,他静静坐在身前,嘴角噙着弧度,若有其事地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作者有话说: 梨子:求审核不要卡我!真的是脖子以上的戏份! 但是这俩好叛逆……好喜欢…… 第84章 供台上的香炉中焚着檀香, 如漩涡状幽幽而出。 那张近在咫尺的俊容不复往日的寒凉,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虎视眈眈地凝着少女被吻舐得潋滟嫣红的唇瓣。 芜叶欺身跨坐在他身前, 无师自通般将双手紧紧勾着他的脖颈,缓缓将他肩颈压下去,额与额亲密相触。 这样的身形, 她便高出他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你想要这样?” 男人点了点头。 见他抬着眼睫眼巴巴地望着他,芜叶莫名觉得他像大型狗塑,等着她的赏赐、馈赠。原来他平日便是这般视角看她…… 她颇为傲气地将膝盖抵在他身侧, 中间隔着层厚厚的毯子。男人伸出指尖扯了扯毯子,搭在膝盖之上,掩住了某处。 她贴着他的胸膛, 重重朝着清浅的薄唇吻了上去。看着他少有服从的一面,心底隐隐激起兴奋。 她嘴角勾着甜甜笑意, “师兄这么听话?” “是该奖励一下。”她自顾自地说,洁白的齿咬住他的下唇轻轻一扯, 听见他闷哼才满意地加深这个吻。 她未敢深入, 自觉主导了吻, 唇齿间不过流连片刻便匆匆脱离,拉出几缕银丝挂在江淮嘴边。 看得她面颊发烫,自作主张替他重重拭去, 用近乎凌虐般的眼神盯着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这样你可满意了?” “还不够……”男人喉间闷出低哑地嗓音, 果真像成年的犬兽般直勾勾地望着他。 芜叶这才明白那裸露直白的眼神或许看得不是投食的主人,而是即将入口的食物。无论是处于上风还是下风,江淮云淡风轻的神色从未变过。 “还不够?”芜叶气急败坏, 奋力捶打他的胸膛:“江淮!你的清心寡欲都去哪了!被狗吃了!” 她屈膝想要起身远离,却被他紧攥住手腕,与她贴的更近了。 只隔着几层布料,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肌肤传来的温热。 芜叶试图挣扎,“放开我。” 钳住她手腕的罪魁祸首步步紧逼,黑团般的阴影继而压了下来,覆着阴翳的眸灼灼地凝着她,令人心惊胆颤。 “诸神在上,你、你你……若是在此做了违逆神衹的叛逆之事,天打雷劈,会遭报应的!” 她咽了咽口水,羞赧退缩,扬着下巴撑着发虚的气势。 “……我不在乎。”他附耳低沉道。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沁在手腕上,她定了定神,一对镣铐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缠在了她手上,只是这镣铐只带了半只,另外半只…… “啪嗒”声落下,另半只镣铐内里的锁紧紧咬合在他的手腕上。 芜叶纵使想挣扎,那镣铐也纹丝不动,仿佛从此为二人建立了特殊的联结,连接皮肉、骨血,为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多编织了根纽带,此后镣铐连接的双方再不分离。 “你发什么疯!”她低沉着声音,在雷雨的侵袭下显得虚弱无声,毫无威慑力。 江淮俯身贴在她耳畔,用另外一只手帮她捋了捋鬓边凌乱的发丝,沙哑磁性的声音随着温热的气息而来:“有了这幅镣铐,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将你找到。” “它锁住了你我……从此,我们再不分离。” 她想逃。 那双幽冷的眸子倏然变得阴鸷,用宛如看待猎物般的神情紧紧攫住她,“师妹,你再也别想挣脱掉我。” 芜叶瞪大了双眸,那双澄澈的眼眸满是不可置信,江淮这是被什么附身了吗? “啪!”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巴掌呼上去,直将他偏过头去。 男人渐渐回过神来,五指红痕印在清俊的面颊上格外清晰,烫热伴随着痛意,这一巴掌未将他打醒。 反而越发兴奋了,他似乎很喜欢暴戾夹杂着特殊的怒意,那只成年的犬兽又眼巴巴地变回来了,兴奋地朝着秀色可餐的主人摇着尾巴。 “你再扇我一巴掌。”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瞬,修长的手指抚起少女的指尖,带至五指分明轮廓瘦削的面庞。 手掌带着另一双手压在那处红痕上,镣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淮嘴角竟噙着诡异的弧度,明明那双幽深的眸里平日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师妹……” 她心猛地一跳,方才真是她冲动了,想也未想就是一巴掌呼上去。 看到他病得不轻,芜叶胆怯退缩了些,颤着唇,张了张:“师兄,你怕不是被夺舍了……” 江淮遽然色变,那双被阴翳覆盖的眸子似乎又暗了几分,“别怕我……我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模样……” 即便掌心相贴,指尖湿濡温热传来,主动牵着那双手紧挨着他烫热的面庞,他却觉得二人隔得很远。 “如果你怕我……”芜叶连呼吸都放缓了,轻易不敢去听他的后半句。 殿外轰然惊响,那句话伴随一道电闪雷鸣森森而下,冷调的光映在他面庞上,男人抽了抽嘴角,竟露出里面尖锐粗.长的獠牙来,俊美的面容顿时变得扭曲。 他顿了顿,接了上句话:“如果你怕我……后果就只能被我吃掉。” 宽大的身形再度压了下来,温凉的唇瓣贴在雪白的锁骨上,尖锐的齿刺破了皮肉,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清晰的咬痕,疼痛钻心而来。 “嘶!”她惊呼出声。 那一瞬,她仿佛闻到了殿内的血腥味,冷汗涔涔,猛地惊叫:“师兄我错了,别吃我!” …… 那声连带着将她从梦中惊醒,直起身坐在拜垫捂着胸口急喘着气。 “你梦魇了。”男人冰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芜叶猛地转头,对上那双清寂的眸子。江淮依旧坐在案前,指尖捏着半卷经书,只是那案上多了几本她藏起来的春闺闲书,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啊……”原来是做梦啊。 她无力地将头埋在膝盖上,顿觉得自己醒得不是时候,复又默默扯过毯子躺下,浑身蜷在柔软中。 只要一闭眼,方才春闺梦醒的碎片重新浮起,在脑海里嘈杂地叫嚣着。 蒙着脑袋,依稀能听见男人起身的簌簌声,沉闷的脚步落在她身侧,“时辰到了,你可以回去休息。” 芜叶放低了呼吸,闷着有些难受,但甫一闭上眼就是梦里化身犬兽的江淮,睁开眼就是素净清冷生人勿近的江淮,二者都不好惹……她纠结了半天。 殿内静了半晌。少女顶着凌乱地发丝从毛毯里探出头来,坐起身,垂睫犹豫着说:“我想,前几天的事我还是应给师兄一个交代……” “不必多言。”江淮冷肃地打断了她,骨节分明的手指递给她一大沓抄写经卷,“既然师妹不愿,那便作罢……师尊已与我说过你不愿……” “至少容我先说声对不起!”芜叶焦急道,“但我真的是认真的,我……”其实是有些喜欢师兄的……即便是想利用下你…… 她未说完,便被再次打断。 “你没有错。”见她未接,便将经卷放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江淮并不想听到她的辩解,第一次她亲口所言拒绝他是真,第二次她张口哑然也是真,难道还要让他给她第三次机会吗? 为何非要是他主动开口?为她的酒后失言,他已然决定抛下百年道途去给她一段完整的姻缘,这有何不可? 妻与道,他会选择妻。 江淮自觉他与上岑师祖口中杀妻证道的前辈不一样。他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但也需要一个让他觉得此举是值得的明确的答案。 从前犹豫不决那方如今明晰了,而信誓旦旦说“想好了”的罪魁祸首如今却退缩了。 他想听的那句话如何就那般难? 他左思右想,打坐时气息紊乱,理不清的思绪像团杂线般无意中系了好几个死结,心绪纷乱,再无半分心思在修炼上,索性过来瞧瞧她。 而她!却在这里安然入睡,看着闲书,丝毫未受师尊罚跪的影响,或许她更是连反思内疚也无! 天枰偏向的那一方总是有恃无恐,她仗着自己拥有别人无条件的偏爱便肆意将真心践踩在地,一次复一次。 他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他怎么会为了这种人放弃道途呢?是他再度着相了。 那双沁寒若冰的深眸直直注视着芜叶,仿佛这般便能隔开双方,让企图往前迈一步的人退缩至红线以外。 用冷肃的眼神威慑别人,即将吐在嘴边的话也得重新咽回去,以退为进的态度他屡试不爽,想必她能明白他的意思。 “倘若你追求的是钟意之人去做你的道侣,倒也不必将婚姻大事当作儿戏,张口闭口便是‘我想好了’,我非你戏耍的对象。”他略带警告地说,那双沉黑的深眸里隐隐透露着危险。 芜叶难言,她并不想因此事与江淮闹得很僵,她能软下态度,却在江淮的一步步退缩与警告中又重新审视了二人…… 江淮大抵是那种别人进一步他便退一步的人,她大抵是那种买椟还珠,后悔了才知珠子有多宝贵的人…… 几次三番的误会横亘在他们中间,她尚且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去解释她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诈败而无信的事做得多了,或许他们二人之间仅有的信任便溃然崩塌。 是她太过心急了……她丧气地垂着头,“你如何能信我?” 江淮沉默了半晌,那股无名火似乎又漫了上来,说了重话,“师妹愚钝至极,竟还未听懂我的话外之意么?”他原以为他说的够直白了。 见他是认真的,连半分余地也不给她留,她忽地也恼了火,将梦中的不满发泄了出去,“你来这就是为了说这番话么?不信便不信,摆这幅臭脸给谁看?” 她鼻尖有些酸涩,对着冷肃至极威压甚重的男人,脸皮薄得像张脆纸。 分明她也是无辜被人做了局。 他为何不问问她有什么难言之隐?还要怪她戏耍他,若是他问,她定然会说…… 恃宠而骄的少女眼眶里亮莹莹,潮润的水汽填满了眼睫,但镶嵌其中乌黑的瞳仁仿佛竖起了铜墙铁壁,让自己变得无懈可击。 江淮见她半分挽留都没有,可见他从来都不是她唯一的选择。心骤然钝钝地疼了起来,蔓延成一根细长的枝条,荆棘覆满上面,扎入心脏三分。 他不敢再呆下去,更无心恋战。 良好的养气功夫使他尚且还能保持面具完好无损,冷冷道:“抄写经卷,师妹应当自己写。” 说罢,指尖攥着那份无意中从花莲那里得来的清心经卷重重甩了殿门离去。 第85章 神殿内复又只剩她一人。 纤长的指尖不轻不重揉了揉眉心, 冰凉的物什从袖口滑落至肌肤上,她蹙眉抬手,在看到一串粉色珠光宝玉的流月珠串时眉眼倏然舒展。 她晃了晃, 清泠泠的脆响声从几颗银铃中相撞而出。 她做的那个梦……梦里江淮给她手腕带上了镣铐,梦境外替她戴上了这串新做的流月珠。 她说过的话,他都记了在心上……他们之间总是阴差阳错, 隔了些什么。 芜叶垂眸沉思,想起语蛊还在她身上,她暂且不能打草惊蛇,只是不知托梨羽流办的差事如何了……思绪纷乱。 她把拜垫重新放了回去,那条毯子整齐叠放在了一旁。 望着供桌前几座慈眉善目的神祇雕像, 少女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道了句:“罪过罪过,弟子明日便为你们送点上好的供品来。” 芜叶推门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雨渐小了些,殿外廊下点了灯, 湿漉漉地映在地板上,暖黄的光却莫名发冷, 提起裙边撑了把伞, 慢悠悠地从雨中而过。 还未走两步, 有人在身后叫住了她。“师妹!” “梨师兄。” 芜叶回头转过身来,梨羽流如今已是执事,专司外门弟子的修行课业、衣食住行, 大小算是个忙里偷闲的官。 “我托师兄办得事如何?”她轻声问道。 雨势忽地大了。风夹着雨点子飘到了面上。 “正巧, 我正要与你说此事。外头下着雨,不如我们进去说?” 梨羽流见雨势颇有些加大的迹象,雨珠扑簌簌地砸在伞面, 听得声音稍不真切。 芜叶点了点头,与他收了伞重新回了清心殿内。 “薛则此人是何来历?”她回到正题。 梨羽流拉上门的动作顿了顿,面色无常地勾起嘴角,在转过身时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神情。 “此人弟子册上身份并无可疑之处,清虚的入门考核成绩亦如实记录。入门以来,修为进步缓慢,目前仍只是筑基期,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中在普通不过的弟子。” “我曾与他有过三两交集,他平日不像是会惹是生非的模样,不知他如何得罪了师妹?”他将伞立在殿门旁,水珠顺着褶皱滑落,木板晕开了一团洇湿。 芜叶跪坐在案前,替他斟了杯茶,因着梨羽流是她从小信任的师兄,于是坦言道:“并非他哪里得罪了我,我更想问是我哪里得罪了他?何必将语蛊下在我身上,我与他也只在秘境中说过几回话。” “他朝你下蛊?”梨羽流神情惊讶,接过杯盏,指尖摩挲。 “师妹如何确信是他做的手脚?” “并无确凿的证据……语蛊生效至少要提前半日让子蛊与母蛊近距离接触一个时辰以上,我想过接触的几个人,唯一有嫌疑的就是他。” “但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对我用巫族阴邪之术控制我,是想逼我说些什么?”她蹙着眉,仿佛陷于一个没有答案的难题中。 梨羽流沉默了片刻,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地轻笑了声。那笑声与往常不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师妹当真想知道为什么?” 芜叶抬眸看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梨师兄?” “薛则确实只是个普通弟子。” 梨羽流缓缓放下杯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因为他是幽门澜族后裔,只有修同血脉的法术才能让他修为飞涨,他来清虚,自然也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宿命使然。” 芜叶怔然,这些话连成一句,她反而有些不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梨羽流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从头到尾,他想做的不过是让子蛊顺利寄生在你身上。至于语蛊下了之后,控制子蛊说什么、怎么说那是另一件事。” 芜叶猛地站起身,袖中的流月珠串哗啦作响。她看着梨羽流那张自幼便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窗外一道惊雷“轰隆隆”落下,银白的闪电映在芜叶霎时褪得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是你。”少女掩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肯定地说。 梨羽流并未否认,甚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坐在原处,嘴角还挂着那一抹惯常的温和笑意。 殿内静了瞬。天际忽地又破开一道惊雷,震耳欲聋,闪电如长龙破空,透过殿堂的花格窗映了下来。 冷光霹雳。四目相对间,也照亮了梨羽流森森勾起的嘴角,她只觉得那张平日里温和的面孔忽地扭曲碎了一地,在闪电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算计无处遁形。 她颤栗地抬起指尖指着他:“薛则下蛊是你指使的!” 她真的从未怀疑过他! “你当真是用心良苦啊……难怪那时托你去调查薛则一事你答应得义无反顾,难怪你方才假惺惺地问如何确信是他做的手脚,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芜叶的声音在发抖,攥着杯盏的指尖抖得厉害,连肩颈都像抽筋般颤栗,浑身鸡皮疙瘩油然而生。 她急促地喘着气,往日迟钝的神经在此时却无比通常清晰,一切的一切仿佛都串联了起来。 硃鲛镜中她亲眼目睹娘亲被人杀害的时候,梨羽流就在她的身侧!她却从未怀疑过他! 她后退了几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梨羽流,你……你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师妹别急。”梨羽流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有些事,出自我之口,你或许不信,等会儿你自然会明白这一切。”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芜叶下意识想逃,却被梨羽流一把握住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毫无平日温文尔雅的半分模样。“来不及出去了。” “躲起来,别出声。”他说着,粗暴地扯着芜叶的手腕塞进供桌之下,膝盖撞上供桌坚硬的棱角,少女被逼出几点盈盈眼泪来。 厚实的帷幔落下,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透过那方狭窄的供桌布缝隙,光洁的地板,让她恍然觉得熟悉,未知的恐惧即将逼近,心脏激烈跳动。 殿门被推开的声响清晰入耳。 头戴帷帽的男子跟在女子身后,“雪安,你早知你有今天吧?”熟悉的男人声音入耳。 是言叔叔! 她已经不知用什么表情来接受这一切了。 今夜发生的一切仿佛颠覆了她过往的认知,从前温和如玉的梨师兄是联合他人要陷害她的推手,从前对她多加关照的言叔叔是要斩杀她娘亲的屠手。 她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可她从前完全被蒙在鼓里,竟未曾察觉这些凶手早已埋伏在他们身侧,是过往最熟悉的人! “娘,快走!”走的越远越好! 她想大声爬着喊出去,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又是该死的语蛊!这一刻,她无比的恨啊! “若要动手,便利落些!否则我瞧不起你。”女人嘴角泛着血,眼神凌厉。“你知道那些事,倒也装的深!没想到你居然……”她咳了几声。 猩红的血点喷洒在地板上,“不是你动的手。是那澜家小儿还活着!” 千雪安疯狂地笑了几声,“原以为那笔交易能复活良宥盷,没想到……根本就是诓骗!他们知不知道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 “谎言被戳破的那天,那他们也要有胆量承受滔天的怒意!”她咬着牙,面色狰狞,不顾嘴角缓缓流出的猩红,唇齿上下翕动。 言泊霖紧抿着唇线,绷直得像根弦般,他未理会她痴狂的言论,“……雪安,该你赎罪了。” “你从前做了错事,就该料到有这一劫。你做的那些事已掩不住了,等真被爆到明面上,对清虚的名誉又该是多大的损失。” “你纵使从前有多令人敬仰,届时便有多令人弃唾。神衹在上,你该向那些无辜枉死的澜族人以死谢罪,我也好给幽门一个交代。” 氏咒仍在持续不断刺痛着她的各处经脉,千雪安已陷入痴狂的状态,芜叶从未见过这样陌生的娘。 “师兄!是他们欺骗我在先!我那么做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他们若是坦言说清自己没那个能力,我也不至于……咳咳……咳…….不至于犯下滔天罪行。” “覆水难收啊……骗人还想又当又立,世间哪那么多好事啊哈哈哈哈哈澜寒山到死都以为澜族无后。”她眼底赤红一片,澜族氏咒带来的疼痛令她瘫软在地。 “动手吧,师兄。”利刃手起刀落。 “不——”她喊也喊不出,浑身被梨羽流卸了力气。 芜叶控制不住的流着泪,她亲眼看见娘亲吐着鲜血,怒瞪着眼,倒在了血泊之中。 隔着帷布的缝隙,她隔空与娘亲对视了眼,看见那双被血染得猩红的唇上下翕动,她莫名读出了她在无声叫自己的名字。 “娘——”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她仍是徒劳无功,体内子蛊被牵动,是喊不出声的。 鲜血喷洒在皎洁的地板上,在森森月光的照映下,温热的鲜血还往上冒着热气,显得恐怖瘆人。 剧烈急促的呼吸令男人利落而下的动作顿了顿,梨羽流用力控制住她,声音透过耳膜传来:“你听我说,不要打草惊蛇,要想活命,你就得安静下来。” “现在不可以出去。”他传音入耳。 原来,他说这话的语气是命令的语气。 第86章 梨羽流威胁性掐住她的脖颈, 指尖毫不客气地压在死穴上缓缓施力,脆弱的后颈传来顿顿骨骼响声。 这一刻,若千芜叶真敢爬出去, 梨羽流也绝不会顾及从前的师兄妹轻易心慈手软。 芜叶忍着颈后的生痛,拼命想爬出去做点什么…… 可她只能……她只能!做一个无能的懦夫!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啊,就让千万次错都落在她身上吧, 不要去伤害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 滚烫的泪滴如同灼热烧化了的玻璃,悄无声息落在梨羽流青筋紧绷的手背上,烫得梨羽流不禁皱了下眉。 “你有什么颜面哭?” 暗光阴阴,那双常年执剑泛着剑茧的手磨蹭在脆弱的颈上,未曾卸力半分, 反而攥得更紧,未经修饰的尖锐指尖刺入柔软的皮肤,比方才痛意更甚, 像尖锐的刀钻心入肺。 “如今你还有什么不懂?” “你娘亲屠了我澜族满门,上上下下数百口人啊!老叟幼童皆未放过, 她如此狠心恶毒,人面蛇心, 在你眼里却装得大度慈母。” 后槽牙几乎要被他咬碎,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她是我的仇人,日日夜夜看她活得这般好,装的人畜人样, 可我已忍了十四年了!” 芜叶颤栗回眸忽地瞥见梨羽流高高扬起的嘴角, 见他痴狂地咧着嘴,她心底更惧了。 过去温和如玉的正人君子梨师兄,此刻眼底尽是被血染红的恨意, 是大仇得报的快爽,手掌之下握着的是全族人死不瞑目都要合力发下氏咒的仇人之女。 见她抖得厉害,那双手安慰性地抚上了她的肩膀,死死箍住她目视前方的脑袋。 “我要你好好看着你娘是如何死在你眼前的,我要你午夜梦回恨自己是个无能的废物,救不了你娘,也救不了你自己!往后我要你一辈子活在你娘的阴影中!” 梨羽流泛出一个极为温和的笑。 “怕什么?”曾经温和的笑意是他对镜练习上千次最无暇的结果,日以夜继的提升修为也未让千雪安对他高看几眼,江淮的出现更是让他措手不及,失去了潜近千雪安的完美机会。 “我不会立刻杀了你。”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十四年了!不急这一刻。 他要让她也尝尝亲人被人杀死的痛苦,让她失去双亲,流落街头,从应有尽有坠入一无所有的深渊暗底,让她从前的雍容华贵变为虚无飘渺,让她坠落神坛,再无人相护。 温和的言叔叔拿起剑挥向旧友的手甚至未曾停顿。 千雪安嘴中像吞吐着猩红色的汩汩汪泉,吐出的血从未断流。 “唔!” 一阵眩晕感袭来,芜叶喉间挤出沉闷的呜咽被窗外落下的巨大雷鸣声完全淹没了。 她澄澈的眸子本能地闪着泪光,无力地趴在那方明黄的供桌布内,头顶是威严神武无所不能的神像,眼前却是生养她爱护她的母亲,而此时……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救不了千雪安,更无力去对抗言泊霖、梨羽流等人。 氏咒隔着千百丈牵引着千雪安的每一寸皮肤,深入每一根经络,疼痛像张巨网密密匝匝地碾压过去,让千雪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无力反抗,只能被迫承受万蚁噬心的痛楚,如同被捆缚在烈火与寒冰之间,连一声完整的哭喊都被碾碎在喉咙里。 …… 芜叶刚得知梨羽流是指示薛则朝她下语蛊的凶手时,她是愤怒的。 但她的愤怒似乎毫无重量,既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性伤害,也无法在这具脆弱而无能的躯体里催生出任何奇迹般的潜能。 她好像做什么都做不好,做什么都徒劳……梨羽流、薛则、言泊霖等人站在正义的高处审判她娘,他们手里拿着实证摆在她眼前,告诉她: 含辛茹苦将她养大的慈母,是屠尽他人全族的刽子手;在名门正派中兢兢业业的宗主,是肆意妄为、践踏道德的小人。 她引以为傲的娘,做错了事。 这件事的真相,被尘封了十几年才终于被人揭开。而一旦揭开,她的娘亲,便成了那个被世人唾弃、被千夫所指的存在,只一件恶事足以毁了清虚的清名,所以言泊霖才会如此逼她。 言泊霖挥剑的手顿了顿,终是不忍,将剑甩在地上,“雪安,向神祗自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千雪安喉间被浓重腥味的血沉沉堵住,说不出话来,她的视线死死落在供台下的某一处地方。 “你死后,我会让人好好安葬你,保住你这么多年的心血。至于芜叶那丫头,江淮是她师兄,会安置好她……” 见千雪安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毫无威慑力,言泊霖背过身去,“念在多年好友的情面上,至少在你死后,她尚且还能安然活着。” 原来江淮也知道么? 为何所有人都知道此事,而她却蒙在鼓里! “你放开我!”她拼尽了意志力伸出一只手去挣扎、逃离那只控制住她的大手。 腕间的流月珠似是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蓝光从珠串而出,将梨羽流狠狠推向了更深处的供桌底下。 供桌下的动静显然惊动了言泊霖,沉闷的脚步声越过千雪安的躯体缓缓向供台而来。 芜叶来不及考虑去考虑自己此举会不会迎来更大的麻烦,她只想爬出去,求言泊霖放过她娘。 垂在地板上的明黄供布内兀地伸出一双纤细有力的手,筋骨分明,“言叔叔。” 她想求他,可她忘了自己仍被语蛊操控,连一个音节也落不到地上。 言泊霖显然被这幕动静震惊了,往后退了两步。 供桌底下,梨羽流正死死扣住芜叶的脚踝往回拖。 青年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已经碎了,露出底下狰狞的骨相,青筋从额角暴起,指尖陷进芜叶皮肉里,把她钉死在那片黑暗里。她的每一步都很艰难,洁净的地板上多了几个清晰可见的掌印。 直到芜叶从供桌布下颤颤探出头来,言泊霖眉心拧紧,莫名松了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芜叶的出现显然打破了他原有的计划,让此事变得棘手起来。 言泊霖沉吟道:“放开她。” “言长老,”梨羽流并未松手,声音从下方传来,“怎么,心软了?” “我说放开她。” 言泊霖往前迈了一步,催动地上的灵剑,一把握在手中,剑尖垂向地面,指向梨羽流。 “言长老,”他松开手,慢慢从供桌底下站起来,乌黑的袍角沾满了灰尘,“你方才朝多年挚友挥剑的时候可没手软。怎么,现在倒要在我面前装好人了?” 梨羽流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笑声如刀刮骨。 芜叶的脚踝被松开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脱了力一般趴伏在地。 腕间的流月珠蓝光未散,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撑着手臂,指甲在地板上刮出白色的痕。“言叔叔……” 嘶哑的声音从嘴里泄出,皮下那只语蛊子虫跳动不安,竭力要堵住她说的话。可它越是想去占据芜叶的灵台,控制她成为哑声木偶,却越是无力。 “求你……” 她跪在地上,朝言泊霖重重磕了脑袋。 清心殿内不清净,地板上的血腥,污了这方圣净之地,神佛只是高高在上垂目看着这场闹剧,无声纵容。 气急攻心,喉间漫上苦涩的铁锈味,她猛地伏地咳了几声,似是要将五脏六腑全都从嘴里吐出来。 几道剧烈的咳声过后,言泊霖于心不忍,想扶她起来,却见她猛地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来,那团浓稠中间夹杂着扭动的血丝,子虫在血团中扭曲着肥胖的身子。 她竟然生生将语蛊吐了出来!梨羽流瞪大了眼。 “言叔叔……放过……我娘吧……” 少女第一次如此狼狈地跪地求人,舍下骄傲的自尊。 “言长老,你可不能心软啊!”梨羽流勾着嘴角的笑。 “混账东西!”言泊霖眉头紧锁,陷入不耐。将气撒在了梨羽流身上,呼出了十成十的力道挥在了梨羽流的面颊上。 梨羽流防不胜防,堪堪挡了三成力,被甩了出去,五根指印挂在脸上根根分明。 芜叶浑身颤了颤,她从未见过言泊霖如此动怒,印象中他只是个宽容温和的叔叔,而今他却露出了那张道貌岸然的真实面孔来。 言泊霖指着趴伏在地上的芜叶,冷声质问梨羽流:“谁让你把她带过来的!你成心陷我于不义是不是!看不出你竟然雄心吃了豹子胆!” 他甚至没去理会芜叶,只顾着训斥梨羽流,自以为将罪责推到别人身上他就一干二净。 芜叶怔然片刻才猛地回过神,拼命地爬到千雪安身边,把母亲那只冰凉的手紧紧包进自己掌心里。 “娘……竟然你做错了事,认错吧,我们再不要回来了。” “你和言叔叔关系好,念在多年旧友的情面上,让他放你一命好不好?”她几乎是恳求地说。 千雪安已是气若游丝,勉强回握住她:“芜叶,这一切……都是娘曾经犯下的错……” “娘本不愿让你知晓真相,没想到……世事难料……咳、咳咳、咳咳咳……”氏咒如万蚁噬骨,无时无刻不从经脉深处一阵阵地剜着血肉。 千雪安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向自己含辛茹苦养育的女儿,眼里含泪:“娘没照顾好你,是娘不好。” “往后……你听小淮的话,他会替娘好好照顾你……听师兄的话,开开心心的,让娘放心……好吗?”她抬起另一只被血润湿的手轻轻抚了抚芜叶的面庞。 “娘!” 芜叶心底猛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手忙脚乱地翻出储物袋,抖着手倒出几颗回春丹,拼命塞进千雪安嘴里。 “娘,咽下去。”见千雪安迟迟不咽下去,她着急道,“咽下去啊!” “没有用的,孩子。”千雪安无力地翕动着嘴唇,终于还是把丹药勉强咽了下去。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芜叶,落在不远处言泊霖的身影上,眼里满是不忍,“不要去怪你言叔叔……别想着替娘报仇……是娘的错……” 言泊霖手中的那把剑“当啷”一声坠在了寒凉的地上,下一瞬被剧烈的声响覆了过去。 天边电闪雷鸣,沉沉夜色破了一道口子。 千雪安撑起残败的身躯颤巍巍地伸手去握那把剑柄,“都是娘的错,行之差错,误入歧途……” “苟活了多年,如今也该以命偿命了……” 话音刚落,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朝心口扎去,比利箭还迅速。 “娘!” ……那摊散着热气的血渐渐冷了下去,殿内静默无声。 过了片刻,殿内忽地爆发出一阵悲戚的声线: “娘——!”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前面都串起来啦~俺要夸夸自己,没想到将前文真的画成了一个完整的圆!镜子里的预告算是完成了一大半… 第87章 花非花, 雾非雾,今朝光景,早已不似昔日。 清虚仙门上下尽着素缟, 白幡垂落,灵堂素帐凄清萧瑟,整座山门都浸在一片沉沉哀寂里。 灵前香火袅袅, 白烟悠悠弥散,四下皆是垂首肃穆的弟子,满目悲戚。 言泊霖倒想尽力劝劝她,可也……他更是没有资格去说那番话,只能在其余方面尽量弥补她。对外隐瞒了千雪安的死因, 可到底瞒不过远在千里之外的凌长熙。 迫于情势,梨羽流被言泊霖关了起来,薛则不知所踪。江淮忙着替师尊主持丧事, 无暇关注芜叶丧亲的情绪。那次二人清心殿争执后,两人又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 芜叶静静跪伏在灵帏之下, 一身素白衣衫,连日哀恸难抑, 茶饭不思, 不过两日光景, 便清瘦得面颊凹陷,形影单薄。 叶叶素服裹身,眉眼间凝着浓重悲色, 缓步走上前, 俯身跪在她身旁,轻声劝慰:“芜叶,起身吃些东西吧。” 芜叶垂目, 愣愣盯着那方棺椁,半晌才开口。 “娘亲在世时,我任性顽劣,常常让娘放心不下。争执斗嘴从没少过,此间六七年更是未能长伴膝下。如今娘去世了,我才知人与人的缘分如此短暂,更恨自己从前没能收敛些脾性,讨娘亲开心些,就连……” 这些日子她时常会有种恍惚感,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呢? 她有些哽咽,眼睛早已哭得红肿。 她这般样子,作为傀儡人的叶叶心底莫名觉得不是滋味,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宗主从没有怪过你……” 芜叶红着眼摇了摇头,吸了口气,苦笑道:“如果娘出事前,我早早答应娘,或许她能圆她一桩遗愿,也好过针锋相对……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叶叶想不出什么能安慰她的话,这几日她能说的都说了,芜叶这样下去,只会日渐消瘦。 她作为陪伴芜叶长大的最亲近的朋友、玩伴、主仆,心里也不好受。许多事,她作为旁人来看,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她揽了揽芜叶的肩膀,想用自己毫无温度的躯体给她些温暖,“芜叶,累了就去休息吧。” 芜叶已两日没有合过眼,谁来劝都不听。 她一闭上眼,飘忽、感慨、怀念、内疚、惆怅、叹息…… 种种情绪堆砸着朝她扑面而来,精神高度紧张,像被砸碎了的肉饼,棒槌接连砸在还未痊愈的伤口上,碾压式揉成了一团,再囫囵包成馅,上锅高温蒸熟。 她此时作为一团肉馅,什么也做不了。经历一道道令人麻木的程序,被迫承受来自命运的捶打。 有很多人来劝她,对于此时脆弱到极致的少女,人性的怜悯发挥了半点作用,他们会说,这都是“人之常情”。 叶叶哑着声道:“若是你把自己身子造垮了,这不是宗主想看到的。” 只是听见这句话,好像又有什么回忆冒芽尖般地窜了出来。大事小事,争执闹笑,那些话竟如此清晰,恍如昨日。 更要命的是自己做过的错事,从前被骂了像是比天还大的事,如今看来,原来被娘亲责骂也是件令人感到幸福的事。 少女无力地把头埋在叶叶怀里痛苦,发出小兽失去母亲的呜咽悲鸣声,她真的很想娘……娘生前还未听她好好道过一句歉……可惜她直到失去了才明白这些道理。 叶叶轻轻拍抚着少女的脊背,直到怀里的呜咽声隐入空气里,灵前只余下白幡飘动擦出的稀疏声。 灵台上的香烧到了根部,软塌塌的香灰无声落入了香坛中,叶叶才意识到时辰竟已过了半晌。 芜叶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她后知后觉。一路背着芜叶回了未名居,将少女安置在床上,她才松了口气。 回眸见到少女梦中都是流着泪的,那道斜斜落下的泪在枕上晕下了一团潮湿。 傀儡第一次有了迷茫感。 看到芜叶开心,她也开心。芜叶伤心,她也伤心。傀儡是千雪安亲自为芜叶做的,原是为了逗趣解闷,可这世间纷杂,她又该如何让她的少女免受红尘侵扰呢? 她不知。只能颤着手轻轻拂去少女眼角将要落下的泪。 …… 千雪安死了。 收到讣讯前来吊唁的修士不少,山脚下更是有人排着长队在宗门前的大祭坛持续不断地烧着香。 毕竟,人生前,生辰寿礼是大事;人生后,丧事葬礼则是大事。更何况千雪安在世时,主持四大门派合力止戈,数百年间,各大宗门河清海晏,其中便有她出力。 一时间,来清虚的人竟比往年弟子招新、宗门大比还要热闹几分。 凌长熙赶了半日,才带着凌素素率先到了清虚山脚下。 一路走来,满门白幡,灵堂前挽联如雪,都是为了他心心念念的人挂的。明明来清虚接他们的女儿回南岛时,师姐还是好好的。 如今不过短短几月没见,那人却要永远长眠地下了,此后数年生死相隔。 可他还以为他们的未来长着呢,长到某一天,他能让千雪安回心转意呢。 “凌长熙,时辰到了。” 那天他带素素要离开时,瞥见她眼底一抹几不可察的不舍时,他还暗自窃喜,但又正了正神色,故作矫情地说:“才刚来不过几日,就催着我走,可见你一点也没想我。” “想你……想你好了吧。”千雪安无奈,凌长熙已是凌派三岛雄踞一方的凌家主,还像从前他们在清虚做师姐师弟那般毫无顾忌地拌嘴。 凌长熙张了张唇,似又难以启齿,咽了回去,过了片刻,千雪安送他至山下,素素率先等在山脚下多时了。 千雪安催促他,凌长脚步熙僵了瞬,才哑着声线,眼底不舍:“若是想我,也该多来南岛看看我们父女俩。” 千雪安像是欲言又止,她那时说什么来着? 凌长熙敛了神色,长途奔波,眼底布满猩红血丝,满心都是彻骨的悲恸。 直到站在灵堂外,他都不敢相信师姐居然如此轻易就死了。 他的师姐,该是那个名震四海、以一己之力镇守清虚的年轻宗主,是术法通天、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的天玄术修士,是让万千男修都自愧不如的佼佼者。 这样顽强的人,怎么可能会如此轻飘飘地、悄无声息地就死了?他如何能信言泊霖放出的讣讯? 凌长熙抬手从檐下垂落的白幡上,扯下一截冰凉素缟,分为两半。 男人指尖微颤,绕头绑上缟冠,又替一身素衣、神色哀戚的女儿,轻轻系上素白布条。 他喉间发哽,压不住沉痛:“素素,你娘的死,绝不简单,她怎么可能死呢?” 可他说完,竟连灵堂都不敢迈进去,素素等了片刻,微微偏头看了眼他。 “你先进吧。” 素素微微点头,抬脚迈进了灵堂,在那方棺椁前跪了下来。 “娘,素素来看您了。” 她曾经有无数个瞬间的冲动,想像芜叶质问千雪安那般大声问她:“你可曾觉得对我有亏欠?你为什么不常来南岛看看我?” 爱是一碗盛满的、清澈的水,两边都渴望端平。天平偏向哪边,水满则溢。水溢的越多,碗里缺的就越多。 棺椁静静的躺在那里,至于她想寻求的答案再也没有了结果。 她有些出神地想,剩下的那半水大抵是未被填满的亏欠,她以为她得到了比千芜叶更多的爱,实则她就越缺爱……至少她想要的绝不是颤颤巍巍、小心翼翼的爱。 素素与芜叶是两个极端,芜叶没爹但有娘疼,素素有爹但没娘爱。她们本就一母同胞,应是刻在骨血里的联结。 姊妹,母女,最伟大的血脉联结在此时仿佛脆弱的像根一扯就断的丝线。牵着女儿的另一头忽地断了。 千雪安是爱素素的,但她更偏爱芜叶。 如今她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躺在棺椁里,与她在硃鲛镜中看到的场景又重叠了起来。 只不过那时是立秋时节,灵堂外的古树落了金黄的叶子,此时却是在初春枝桠嫩叶的时节。枝叶谢了,来年还能再开,窗外复又长青绿。 只是人没了,除了铭记她的人,沧海桑年,又有多少人记得呢? “凌家主。” 江淮刚刚接待了从云溪、紫霄、幽门来的几位掌门,分身乏术,刚想过来祭拜师尊,便恰好碰上了。 凌长熙头上戴的那根缟素,显得有些歪歪扭扭,平日里威仪加身,背脊笔直的凌派家主此刻却有些狼狈,似撑不住担子弯了下去。 见他气息紊乱,江淮蹙眉让弟子上千扶住他,凌长熙却摆摆手,“无事。” 那名弟子作罢,立在一旁,听见威严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师尊不会这么轻易死的……定有隐情……”他死死盯着江淮,胸口起伏不定,“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凌家主,师尊是修炼时气急攻心,意外身亡。”江淮平静道。 “你告诉本尊!”凌长熙压低眉眼,凌厉地看着他,“你师尊修炼四百年,向来严谨至极,怎会忘了最基本的法门,炼岔了气?” “你们编造的借口,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本尊!” 江淮无奈,“师尊的棺椁就在灵堂内,凌家主若不信,大可开棺一验。在您来之前,清虚派几位尊者已亲自查验,确认为修炼所致。” 他顿了顿,紧紧攫住凌长熙避闪的目光,“师尊辛苦了多年,如今难能得了清净,想必不愿被人打扰。”说罢,微微颔首,抬脚迈了进去。 素素在灵堂内听见他们的争执,起了身,与江淮微微颔首,静默出了灵堂,拉着凌长熙走了。 “你冷静点!”她蹙眉道,“江淮是清虚的人,娘的死因有隐情,他必然不会告诉你原由!” 她这番话顿时点醒了凌长熙,他如梦中醒,喃喃道:“是了,师姐绝不会就这么没一句交代就离开我们!” 他要查出来!他要查出来是谁害了他师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听了凌拾柒的汇报, 坐上案前的男人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雨点来。 过了半晌才开口:“消息属实?” “属实。” “人还活着?” 凌拾柒点了点头,“还活着,弟子将他带过来了。” “让他进来。” 凌拾柒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带进来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子,此人正是薛则。 捉住薛则有些费劲,这家伙修为不高, 但花样挺多。一会是遁地术,一会是隐匿符,又一会是屏息丸…… 好一阵棘手。 “家主,弟子命人查验千宗主的尸体后,发现她身上还隐隐留着幽门澜族的氏咒。弟子一路追查, 终于发现此人是澜族遗子。” 凌拾柒顿了顿,“弟子斗胆猜测……千总主的死因与氏咒脱不开关系。” 凌长熙沉着脸,瞥了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 冷漠收回视线。 “你退下吧。” 凌拾柒还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退出去时, 抬手布下了结界,守在殿外。 殿内暗了几分。 薛则尚有几分意识, 抬眼看了看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男人。 上回在南岛时, 托千芜叶的福借住在凌府, 曾有幸见过凌长熙一面,那时他尚且不知千雪安就是灭了他澜族满门的仇人,自然也不会去特意关注与千雪安有关的其他人。 “是你害了师姐!” 凌长熙几乎是肯定地说, 眉眼阴鸷。 薛则闭回了眼, 并不作声。 凌长熙颇有耐心,道:“幽门澜族的遗子。” “当年澜氏被满门灭族,本尊也略有耳闻。幽门调查了许久, 都未查清此事的来龙去脉,最终不了了之。” “说来话长,本尊与澜族族长澜寒山曾有几分交情。你爹这个人吧……” 薛则眼皮抖了抖。 “泥古不化,凡事都思必果,锱铢必较,别人讨不到半分便宜。这般曲高和寡、不懂变通的性子,向来是遭人嫉恨排挤的。”凌长熙慢吞吞吐出清晰的字句。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爹!你……”薛则猛地睁开发怒的眼,双手双脚被缰绳牢牢束缚,挣扎时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痛阵阵传入神经。 “既然你开口了,便说说师姐身上为何会有你们澜族发下的氏咒?” 薛则嘴角一抽,半张面具下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氏咒?” “因为她是我们的仇人啊!” 薛则笑得发邪:“你要不要我再说一遍,嗯?仇人。” “我的族人不惜以命换命也要诅咒她不得好死,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澜族人活着,只要那个人还没咽气……氏咒,就永远不会灭。” …… 裹着一身素缟的白衣少女,在紫薇林跪得诚恳,头顶不时穿了几声鹃鸟啼叫。 紫薇林立着的小院子缓缓走出佝偻一人,“还跪着在?” “偏执过头,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求婆婆给我一个解答。” 少女声音暗哑,唇色苍白,如同去岁来紫薇林那般病容。 “起来吧,在外面跪了几个时辰,若是你娘在,看到了这般场面,又该说我老婆子心狠。” 汤婆婆终究是不忍心。 “我曾答应过你娘,此事绝不能告诉你,如今……”她叹了口气,“心魔誓也起不了作用了。” 芜叶眼角含泪,咬了咬唇,利落爬起身,跟进院内,末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娘……与澜族灭门此事,确有关联?” 汤婆婆坐在院内的石凳上,沉吟良久,方才开口: “要我从何处说起?这事说来话长。” “你娘当年,爱上了你爹良宥盷。说来也巧,我能入云溪,多亏了你爹娘曾经救我一命,你娘把我带去了云溪。” 汤婆婆自己给自己沏了一壶茶,茶香清淡,她抿了口。 见少女听得认真,眼瞳亮亮的,“嗐,瞧我这记性,偏题了!” 她回归正题,“后来你爹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爹过去的旧友都说他死了,别等了,放下吧。” 汤婆婆顿了顿,“可你娘偏不信。痴情人总为痴情负啊,她查过你爹命灯,命灯一直没灭。”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活着。”芜叶垂眸,张了张苍白透明的唇。 “你娘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不太对劲了。”汤婆婆陷入回忆之中。 迄今为止,她仍记得,千雪安当时近乎疯魔的状态。 当年汤臻懿被进京赶考的书生辜负,想投河自绝,误打误撞被千雪安良宥盷所救。 这二人像她的救命稻草般,江湖侠义,是她从前最向往的人。什么三纲五常,什么礼仪道德,她全然抛掷脑后,与他们“行走江湖”,应是汤臻懿最难忘的一段记忆。 她亲眼见他们从挚友之交陷入爱情的巨网,亲眼见二人分道扬镳……过去种种,历历在目。 “你娘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她觉得是自己的离开,才让你爹黯然失神,逃进哪个深山之中再不出来。她想挽回,想告诉他,她想清楚了,她只想……找到他。” “可你娘,尝试了多年,再也找不到你爹。”汤婆婆蹙眉,垂目伤神,“这个人仿佛从世间消失殆尽了般,可他的命灯还在啊!” “后来有人告诉你娘,幽门澜族擅长追魂之术。活人找不到,那就找魂。此前你娘已用过许多法子,从未有效。这人呐,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觉得又有了希望般。你娘后来真的去找了澜族。” “可巧的是,那时候澜族自己正陷在麻烦里,族运衰微,朝不保夕。你娘找上门去,他们哪有不应的道理?双方一拍即合,做了一笔交易。” “交易?”芜叶蹙眉道。 “澜族答应帮你娘追魂寻人。你娘呢,给了澜族不少好处,灵宝、丹药、功法,每年成批按约定送过去的东西应有尽有。这些东西,对当时的澜族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们拿着你娘给的东西,慢慢缓了过来,日子越过越好。” 汤婆婆越说越气,握着芜叶的手心,皮肉皱在一团。 “可追魂寻人这件事呢?” “他们根本没那个本事!”汤婆婆咬牙切齿,“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芜叶倏地意识到什么,“意思澜族又当又立?连吃带拿,骗了我娘?!” “从一开始就没有。但他们不说。你娘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十来年,澜族那边连个像样的说法都没给出来,翻来覆去就是快了快了,需要时间,此事棘手……拿各种理由推脱,就是没个准话。” “你娘又不是傻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下去,她后来终于明白了,澜族从头到尾都在耍她。拿了她给的好处,填了自己的窟窿,然后把她当傻子一样哄了十多年。” 汤婆婆握着芜叶的指尖紧到微微发白,眼神里藏不住恨意。旋即又叹了口气,无数的怨恨随着那口气飘散殆尽。 “你娘那个人,你也知道。说一不二,最恨别人骗她。”汤婆婆的声音低下来,“她去找澜族算账。” “总之,那之后的事,你也听过了。我百思不得其解,见她相安无事回来,只是暗中怀疑,此事是她做的。后来她来找我,我才从她身上发现了氏咒。” 汤婆婆闭上眼。 “她灭了澜族。上百口人,一个不剩。” …… “她灭了我澜族上百口人啊……幼儿老叟一个不放!” “我们澜族……罪不至此啊!” 凌长熙怒极,抓着他的脖颈,渐渐收紧,这架势似要往死里去。 薛则被人攥着命门,憋着红到发紫的脸哽着脖子说, “为了一区区凡人,何至搭上我们澜族上百口人!” 攥住脖颈的手稍微松了松,薛则颤着唇,瞥到他愣神的一瞬,他继续试探地说: “那人你也知道,是千芜叶的生父!” 凌长熙放开了扼住薛则命门的手。 薛则伏在撕裂的腹部伤口,拼命地咳了几声,听见头顶传来不怒自威的声音: “接着说。” 薛则想了想。 疼痛卷着回忆袭来。 薛则道:“我爹劝过她不止一回,她来一回,我爹便明里暗里与她说,这事难成!他想把当年千雪安为族内解燃眉之急的那部分还回去,但此事……” 他声音渐小,“都被族内的长老们一一驳回了,迫于无奈,只能与她逢场作戏,虚与委蛇。” “所以此事是你们诓骗她在先!” 凌长熙如何也想不到,千雪安是为了寻找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草根凡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此举有些可笑,他从来不知道师姐爱一人还会做出如此悖谬反常的事情来。 一时间,他不知该笑自己可怜还是笑师姐可怜呢? 可怜他们都爱而不得……不,他是得到了却有缘无分。 他眼眶泛红,满是不甘,仿佛随时会落下泪来。 薛则又感到那股可怖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倾轧而下,五脏六腑都被攥紧,闷得几欲窒息。 “我……我……你、你杀了我,氏咒……”他咽了咽,“氏咒会转移到千芜叶身上!” 呵! 凌长熙怒极反笑。 “氏咒么?师姐如今死了,千芜叶算什么?”他抵着压根咬牙切齿道,“我在乎的……只有师姐一人,千芜叶的生死干我何事?” 所谓的氏咒,不过是千雪安爱着那个男人,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见证罢了! 多么可笑。多么可笑啊! 他苦苦得来的一切恍如梦幻泡影,师姐竟愿意为那人做这么多……他凌长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指尖轻轻合拢,伏在地板上的人,再没了声响。 殿内从里面开了门。“清理干净。” 凌拾柒眼也未抬,应了声。 作者有话说: 千妈妈杀青啦!恭喜你! 千雪安:886,友友们,番外见~ 梨子:我估摸着还有一章要过渡一下,大概是下下章就是凡尘的故事线啦~芜叶宝宝的身体要撑不住了,得回凡尘补补血了 依旧无纲,但是有个大致的走向在脑子里,仅凭一口气吊着写完~ 嘻嘻,我觉得我处理的比较好的地方是芜叶和小淮的亲情线都比较完整,嗯~ 写师兄妹两个小可怜相依为命也不错欸,番外if线见啦~ 另外,这本文还长着呢,按目前日三的进度,估摸着都得写到七月份了,长路漫漫啊(晕晕晕) 886 第89章 坟茕销骨, 枝干摧折。远处竹林缓缓飞来了成群的蝶羽,在墓碑上停留了片刻便又飞走了。 各宗门前来祭拜的人已散了,白纸钱飘在竹林间, 铺了满满一地。 “娘,往日你总与我说命运无情,人能做的便是将福报恶报全都当作是命运馈赠, 孰料此举是自欺欺人,命运分明不将我们放在眼里,这世上也无人会无缘无故会施舍善心,人各有私。” “你说因果论道,最知因果二字的威力, 却也无能为力。”芜叶倒了杯酒,放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脸上扯了个无力的笑。 “娘,如今你去了下面, 若是能见到爹爹,也算生死两全……” 她连日劳累, 瘦弱的脊背骨仿佛强撑着身体。七日, 她不知这七日是如何过来的, 快得让她觉得恍惚,慢得让她觉得窒息无助。 她眸中含泪,红肿的眼被泪意浸湿, 却传来些微微刺痛。 “生亦声名赫赫, 死亦因果相抵。如此说来,死已然是最好的结局了。”指尖抚上冰凉凉的墓碑,凹凸不平的题字让她心底莫名泛起恐惧感。 “娘……” 满地的白纸钱上躺了人。 芜叶侧着脸, 眼泪顺势从一侧流到另一侧,汇流成一道。 “为何不能将我一块带走?” “我真不知这场面,我该如何去面对。这一次,没有人再替我做决定了……” 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从……从前是我不对,原来娘站在身后时时替我出谋划策是件极为幸福的事,如今……我就是再怀念,也见不到娘了……” “娘,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老天爷才要如此对你……”她觉得喉间充满了恶心感,只想一吐为快。 可她撑着身子真想吐,帕子上也只有吐出来的苦水,剧烈的悲痛让她对任何食物难以下咽。她擦了擦嘴角的滑腻,又侧躺了下来,静静看着那块墓碑。 “娘……我觉得这世上本没有意义可言,有意义的是朋友、家人带来的温暖,可如今,你也走了,我真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女了,花莲师姐也要回西陇了,往后再难相见,言师兄和言师姐……我……无颜见他们,云溪的一切也离我越来越远了……至于江淮……” “算了,他大抵也厌恶我了……我好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不知者无畏,从前的我有着义无反顾的孤勇,是因为我知道背后有很多人点灯,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有你们的支持,足以照亮前方的路,我不会觉得冷,不会觉得孤单,不会觉得恐惧,可如今我怕了。” 那些是她的精神倚仗。 如今天塌了,她不知该何去何从。 “我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她想起自己还做了很多的毒药,若是真活不下去了,干脆吞药自尽算了,她甚至知道哪种药能让人最轻松地死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呕!”她苦笑道,不知想到了什么,泪意在眼中打着转,她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开始干呕起来。 实在是吐无可吐。 芜叶面容灰败,双手环住自己,如未出生的婴幼儿圈在母亲的孕肚里:“从前去云溪当药修原是为了自保,又去学了制毒,如今说来也是因果循环,倒也省了托人买毒药的环节了。” ……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姐姐,你未免太脆弱了。” 芜叶听到声音头也不抬,凌素素居高临下,看了她两眼,“你若死了,反而成了众人的负担。刚操忙完娘的丧事,又要忙你的,至少先琢磨出一种能让人灰飞烟灭的药,也省了帮你操办丧事的麻烦。” 她说话一如既往的难听,激将法对此时的芜叶如过耳风,吹一阵就散了。 芜叶闭上了眼。 “叶叶做了你爱吃的饭菜,正等着你。”见她毫无反应,凌素素皱了皱眉,“你再这般下去,刚去凡间养好的身体等于又归整于零。” 芜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凌素素看她自暴自弃,恨铁不成钢。 凌素素蹲下想拉她起来,刚一碰到她的手,便被她甩开,“走开!” “你!好赖话你都不听,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凌素素站在原地怒斥,怒气仿佛打在一团软塌塌的棉花上。 过了半晌,凌素素咬了咬牙,“我非要你起来!”说罢,便施了灵力化作绳子强迫她站起,“凌拾柒!你把她抱回去!” 跟她一道来的还有凌拾柒,方才站在芜叶身后默不作声。他有些为难地开口:“千小姐只是想休息一下……素素小姐还是莫为难在下了。” 凌素素白了他一眼,“好,你不背我背!”她这几个月长了些个头,跟芜叶竟也不相上下了。 “放开我,凌素素你有病是不是!”芜叶烦躁。 “既然她不愿,何必为难人!”竹林中走出一人,来人正是凌长熙。指尖对准芜叶的手脚,淡紫色的灵力朝其而去。 芜叶觉得手脚一松,他解了凌素素的法术。 见到来人,她哑着嗓子低声道了句:“凌叔。” 凌长熙负手凌厉地盯着她,“本尊没有凡人亲戚。” “更何况,你配吗?” 芜叶这才明了,凌长熙绝不会再护着她。 不,应当是凌长熙从未打算为一个不知来历抢了他师姐的男人的女儿做嫁衣。娘去世了,凌长熙自然无所顾忌。 她缓缓开口:“凌家主,我娘从前交代您的那些……”还请您莫要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凌长熙冷冷道:“别指望着本尊能替你铺路。你娘在世时本尊还能容你,但你娘去世了,说不准本尊哪日便想要你一了百了呢?” “你娘在地底下一个人怕也孤单得很,把你送下去作陪,也算给她添个乐子。”他斜睨了眼千雪安的墓碑,弯腰替她请了一炷香。 芜叶低眉看着被风吹舞打着转的纸钱,发丝间绑着蝴蝶丝带落寞地垂在背脊上。 “弟子是想说,不牢凌家主操心,您若是想取弟子的性命,择日不如撞日。”她垂着头,日头打在脑袋发旋处,闪着乌黑的光泽。 她在这个世界没什么好惦念的了,与其因为命格受阻困顿于身体,不如趁早死了算了。 凌长熙将香插进香炉中,起身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青黑,想是连着几日都未曾睡好觉了。 “你觉得,本尊能让你如此轻而易举地死去?” 芜叶摇了摇头,不做声。 “抬起头来。” 凌长熙细细看了看,眼底青黑,布满红血丝,瘦得两颊的颧骨都有些凹陷了,如此一眼,除了眉骨眼神像师姐外,其余大抵都像那个男人! “若是这般让你死了,反倒正中你下怀。本尊何必亲手捏死蝼蚁,还脏了本尊的手。”他伸了只手,泛起灵力却觉得有股力量在与他暗中较量。 他厉声道:“出来!” “凌家主,这是做甚?” 江淮从芜叶跪在墓前他就一直在了,默不作声将她那番自暴自弃的话全盘听了去。如今看到凌长熙要动手,自然无法再坐视不管。 一个旋身便出现在众人面前,雪白冷肃。 见是江淮,凌长熙没给他好脸色,收回视线。指尖飞快地重新凝结了一株紫花,灵力虚空轻点在芜叶眉心,似从云间飘落一朵蓝霞,印入眉心。 江淮未来得及阻止,见到成型的印记若蓝紫色花钿,心底松了口气,看着凌长熙若有所思。 “江执事,不对,应当称呼你为江宗主了。”凌长熙已然知晓清虚这几日各执事、长老的变动了。 他意味深长道:“江宗主年轻有为,登上宗主之位可要坐稳才行啊。” 凌长熙的视线在江淮和芜叶来回游移,同样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人啊还真矛盾,千芜叶过的不快活他就爽快了,千芜叶过的好了他就越发恨了。千芜叶要是死了,那也不公平。但愿江淮能拉一把深陷低谷的千芜叶。 芜叶觉得眉心微微发烫,秀眉微蹙。她倒没什么反应,是死是活她都无所谓了。 “素素,走了。”凌长熙揽了揽衣袖,与江淮告别,带着素素与凌拾柒离开了竹林。 “没看出来你也是嘴硬心软,临走前还给她下一道凌氏护身印?”素素迈着小步跟了上去,瞥了眼凌长熙。 凌长熙冷哼了声,“去岁来清虚接你时,你娘让我发下了心魔誓护她周全。”末了又补了一句,“跟托孤似的。” “有凌氏印在,修真界任何人都得让凌氏三分面子。你这分明是给她撑腰呢?”好说歹说,不必她费口舌再给千芜叶求保障了。千雪安生前就想得挺周全的…… “回去吃饭。” “你先回吧,我再陪娘说会儿话。” 江淮没说话。 芜叶又跪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她只在心底默默倾诉。 不知不觉,日昝过午。这一跪又是两个时辰,原以为江淮已走了,没想到他还在。她缓缓起了身,腿脚发麻。 这一刻,她真希望自己能彻底变得麻木,像江江、叶叶那样做个傀儡也好。 她忍着发麻的腿,一脚轻一脚重,自顾自越过江淮,也不与他说任何话,往竹林外走去,江淮则在身后不近不远处跟着她。 “江宗主不用管我。往后我是生是死与江宗主无关,娘不在了,不必将她那番话放在心上。” 她走在前面,眼里垂着泪,大家都离开她才好,尽早习惯离别,如此不必再去奢望任何微弱的希望。 江淮呼吸滞了一瞬,她原模原样地学到了凌长熙的称呼,连“师兄”都喊不出口了,要与他断绝关系么?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意识到了二人无法复原的关系,心口仿佛被一只手攥得紧紧发痛,他不知为何因她一句话也能牵动他的情绪。 心底在失控崩塌,但他出色的定力使他面不改色,“师妹不必拿我当外人。长兄如父,师尊不在了,我这个做师兄的更应多多扶持师妹才对。” “你听不懂人话么?”芜叶在前面站定,头也不回地说,“别在这假惺惺。” 江淮不解。 她冷哼笑出了声,定了定神,“从前未察觉江宗主还有这幅面孔,我想了想,江宗主师承我娘,同修天玄术。你大抵早就料到了我娘会出事,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袖手旁观。等油尽灯枯了再假惺惺装好人是吗?” “如今你已成了宗主,对外自然要营造出关爱弟子、任人唯贤,与人为善的模样,你以为我会感恩你吗?” “当我是白眼狼吧,我们日后形同陌路为好。” 江淮眼底掠过一丝痛楚,深潭般的眼眸泛起涟漪而又归于潭底。 “师尊交代我,照顾好你……” “那是你的事,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她留下最后一句,“江宗主,往日虽多有得罪,实际上,我们互不相欠。” “该给的,想必娘已经替我给过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两天考完了一门… 第90章 芜叶老老实实吃饱了饭, 坚决不当饿死鬼。 …… 少女在房中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发现她那些东西全不见了! “叶叶,我的方子呢?” “什么方子?”叶叶匆忙跑了进来。 “我放在屉子里的方子, 上面写了各种药草的配方,还有我那些瓶瓶罐罐呢?”芜叶手上不停,一个接一个地拉开小屉子翻找。 “噢那些啊, 江宗主说怕你吞毒自尽,让我都收起来了,现在全都在无言居的阁楼里放着呢。” 芜叶深吸了如气,“你现在倒戈是不是太晚了些?背弃旧主你有没有良心!”她毫不客气地丢了个枕头过去。 叶叶身手敏捷,精准接住, 把枕头抱在怀里,嘿嘿笑了两声,“一时河东一时河西, 江宗主现在成了我的顶头长官,实力悬殊就摆在那了, 还是小命要紧!” “……” 见芜叶瞪着她,她又笑嘻嘻地揽过去少女的手臂, “当然, 咱得明面上听江淮, 暗地里咱俩才是统一战线,有我替你打入敌人内部,也好向你告知他的动向!” 芜叶心烦气躁, “撒开你的爪子!” “不撒不撒。”叶叶没个正形, “你放心,你那些瓶瓶罐罐我替你藏了几瓶。” 芜叶狐疑地看向她,看她半晌不动, 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愣着做什么,快交出来啊!” “等等!” 叶叶跑了出去。 没一会又气喘吁吁跑了回来,“呐,都在这了。”她把那些瓶瓶罐罐一股脑拿了张毯子包裹着,摊在书案上。 芜叶一个个掀开木塞子,瞧了过去,就是没看到她想要的。 她无奈叹了如气,瘫在床上。过了一会又气急败坏地念叨起江淮的名儿来,“这江淮有病吧,非要拦着我自寻死路,我就是想死也碍着他了啊。这人就是诚心非要跟我作对!” 叶叶把那些瓶瓶罐罐又重新放在毯子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 她暗自幸灾乐祸,芜叶没了求生的意志,她也有责任施以外力激其斗志,“江宗主昨日就让我把这些瓶瓶罐罐收了去,他料准了你不想活,还特意把其中那些能害人的丹药当着我面全捏成齑粉。” “死了这条心吧。” 芜叶没好气地说:“今个本小姐不怪罪你,赶紧出去,出去出去……” 叶叶被芜叶连催带挤地赶出去。 门阖上,她顺便闩上门。 天王老子来了,她也不想活了。 簪子! 某人已预料了她的预料,提前命人清走了房内任何尖锐的物品。好!很好! 白绫! 成,连剪子都收走了。直接上手撕,打上几个死结抛上悬梁。好!这屋里没悬梁! 跳崖! 不行,太丑了。她这貌美体花的脸还不得被砸烂了,那真丢脸。届时摔得东一块西一块,魂都碎没边了,无颜见娘了。 溺水! “叶叶,烧水!我要沐浴!” —— 叶叶不放心,非要亲自替她沐浴,自然也被她找借如回绝了去。 她只好附耳贴在墙壁上,听里面的动静。刚开始还有细细簌簌的水声,她刚放宽心劝慰自己,过了半晌里面没了动静。 “芜叶!” “……” “开门!你没事吧!” “吵死了……” 叶叶松了如气。在屋外的台阶处瘫软坐下来缓了缓。 见到不远处江淮焦急地从梧桐树下大步流星而来,才起身拜礼。今时不同以往,江淮是主,她万不敢得罪。 “江宗主。” “她在里面做什么?”江淮扫了眼紧闭的门,气息乱了几分。 “沐浴。” 大事不妙。 话音刚落,便被厉声呵斥,吓得叶叶浑身发抖,“本尊让你看好她,寸步不离,你就是这样放任她的?” 寒意体冰刀刮过。 这是叶叶第一次见到江淮动怒。那张平静体深湖的脸上头回出现了不安的裂缝,那双深沉的凤眸积蓄着气势更磅礴的寒意。 叶叶尚未来得及解释,便见到江淮化身一道白光顺着门缝,进了屋内。 “千芜叶!” 他直接把她从浴桶里拎了出来,湿漉漉宛体落汤鸡。 “咳咳咳咳……” 她尚且在做心理准备呢。 被他明晃晃拎出来,还不小心呛了一大如水进了鼻腔,窒息的感觉让她下一秒就觉得要咽气了。 “咳咳咳咳我鼻子难受……”芜叶睁开酸涩的眼睛,看到她怨恨要把人盯穿的眼神,江淮气不打一处来。 “活该。”他咬牙切齿,“想死也不容易。” “我、我我咳、咳咳我练习闭气呢。”她闷声反驳道。 “要不是江宗主突然闯进我的闺阁之中,把我拎出来,我至于这副样子么?” 她人还被他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在手里,湿漉漉的衣领滴答着水往下沉沉地滑,肩颈优美的曲线一览无余,衣领下成片的雪白赤裸裸的露出来。 柔软瘦弱的躯?盈盈有肉,不枉他在釉水河畔那段时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不易感。 他毫不避讳地将目光落在少女衣领下裸露的肌肤上,发丝沾着水珠晶莹剔透,微微俯身便能嗅到她身?的香味。 少女察觉到那股视线,捂着隆起的前胸感到羞耻,挣扎得厉害,“放开我。” 下一秒,被松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件宽大清新的衣袍,蒙住了脑袋,“把衣服换好,过来擦头发。” 见他背过身去,芜叶默默白了他一眼,躲在后面的屏风后去换了套衣物。 “坐下。”见她从雕花屏风后出来,江淮自顾自坐在了梳妆镜旁,示意她坐在他身侧。 “你出去,不劳江宗主大驾光临。” “莫要耍小性子。” “你不走我走!” 门闩是一动不动,分明是被人动了手脚。 芜叶抿着唇毫不吝啬言语:“卑鄙、下流,欺人太甚,仗着会法术了不起啊!” “别逼我再做点出格的事。” 芜叶觉得有朝一日她没死成,反倒会先被江淮逼疯。没人受得了他这副命令人的语气,自己是心盲了才会乱了方寸,竟然喜欢过他! 可耻!可耻!简直是她的屈辱! 人穷不能志短! ……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芜叶强忍心中的不甘,老实坐在梳妆镜前,眼神不时瞟了瞟镜中江淮的身影。 心烦气躁。索性一句话不说。 江淮似心无旁骛,不动声色从镜中看到少女闭目养神,松了松紧蹙的眉宇。 他收回视线,顺着纯白的颈一路向下,长发及腰,上一次帮她擦头发……还是在凡尘釉水短短一月的日子。 釉水边上起伏的山峦,流动的溪水,跃然于追忆中,二人情好日密的过去,像做了一场背离命运的梦般。 梦,终究是梦,被遗忘是梦的宿命。 至少在此时,短暂且难得的安宁,是他渴求的。 温润的灵力包裹着每一簇发丝,烘干的差不多了。 修长的指尖轻柔地捻起一撮发丝,缠绕在指尖,韧性十足的青丝乖张重新绷成一根直线。 他重新轻轻抓住那缕发丝像指环一样圈在指节上,打了个结。 又散开了。 他瞥了眼梳妆镜,看到少女低眉垂目,长睫轻颤,安分地弯着脊背。 她好像睡了。 江淮微微抿了抿嘴角,不动声色扯了簇自己的长发与她的纠缠在一起,三股辫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今时往日渐渐重叠了起来,那时在千府,他尚在养伤,眼上覆着白缎,身后的小姑娘最喜欢把玩他长顺的头发,偶有一日甚至将他的头发与她的编成了一条小辫。 “师兄!头发纠缠在一起的人要在一起一辈子噢!”那是八岁的小芜叶童言无忌说出的话,她大抵是忘了。 可他……这般又是做什么?青丝千匝,合髻礼成……那是新婚夫妇应做的事情。 乱了心寸,他张皇失措地拆了这股辫子,不小心牵扯到了芜叶,惊醒不曾察觉的少女。 “已经干了啊,你走吧。”她摸了摸脑袋,眯着眼睛自顾自地起身,往床上哉去。连着几日未睡好觉,体今沾床就睡。 盖上被子,闷声传来:“记得把门带上,慢走不送。” 江淮指尖仿佛还绕着几缕青丝,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屋内静默无声,蜡烛忽地全灭了。 芜叶睡得不安稳,睡到一半感觉身上凉凉的,眯着眼扯过锦被,正要继续入睡,突然倒吸一如凉气。 芜叶没好气地把瞌睡虫全赶跑了,哑着鼻音道:“江淮,你大半夜不回去休息打坐,非呆在我屋里做什么?” 正中打坐的那人未听见,入了定。 “算了,不跟有病的人计较是本小姐大度。”她又躺了下去,全然没了睡意。后来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在小淮看来呢,芜叶的真心很难猜,假言假意,又掺杂三两真心。并且他从多次的事情中印证了他这种木讷的性子是芜叶不喜的,一退再退,只要她好好活着,甚至与她携手的人是不是自己都无所谓了。 OK估计下一章就是芜叶离开清虚了,二人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了。你们有没有发现,每一次离开的人都是芜叶,站在原地等待的人却是江淮。这也印证了他俩不合适,没有人会一直留在原地……有时候步子迈的大了些(有野心的人是没有错的),落后的人就要快些追赶上,从前看似是江淮在前,实则是芜叶在前,她一直都在敢于直面自己的弱点,无论自己是强是弱,无论前方艰难险阻,她都有勇气去打破它,这是难能可贵的。芜叶宝宝你最棒啦~ 886~ 90-100 第91章 浅浅入夏, 梧桐树绿茵成染。 西陇莲阴族正列于参加祭礼的队伍中,祭礼结束。也该起程了。 走之前,花莲来了趟未名居, 见到芜叶伤神的模样后,不由心疼。她隐约觉得千雪安的死因绝非偶然,但众人似乎都对此缄口不言。 “芜叶, 我要走了。”见窗外的古梧桐树长势极好,花莲看了看那棵树。 芜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还记得幼时庭院内没有这棵树,想必是在你去了云溪后,千宗主命人栽下的。” “茎秆粗壮,树影斑驳, 古树历经沧桑依旧生机顽强,风吹日晒,雨打雷鸣, 它依然扎根大地。” “春抽芽,夏枝繁, 秋落叶,冬静立, 以百年为息, 循环四季。四季之所以为四季, 在于时间如流水,而非静止,万事万物皆在轮转变化。树不可选择倒流时光, 就像人无法回到昨日, 一切都要向前看……”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芜叶,见她落寞地捡了片宽大的梧桐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千宗主的离世打击对你很大,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别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你自己身上。” 芜叶闻言,眼眶猛地染红,强忍着莫让眼泪掉了出来。 “幼时犯错是自己的错还敢狡辩,长大了不是自己的错为何要揽在身上,给自己形成束缚呢?”花莲替她擦干眼角那一滴泪。 她抿了抿唇,莫名地觉得自己也跟着留出泪来,“芜叶,我知道你很勇敢……你知道么,你现在就像那颗古树的幼年期,尚未长成能撑起头顶一片天的绿荫,每个人都会经历潮湿粘腻的雨季,这场雨季有的冗长、有的短暂,有的是狂风暴雨,有的是绵绵烟雨……但无论如何,人生绝不会是一场绵延不歇的雨季,你明白吗?” 芜叶哭着点了点头,她哽咽道:“师姐……师姐,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如何,我不敢往前走了,师姐……为什么老天爷要把我仅有的也夺走呢?” 花莲跟着哭了,两人抱在一起。她摸了摸芜叶的头,“笨蛋……傻姑娘……我也恨命运无常,人人都说做圣女好,我看不见得……你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一关更比一关难,既然老天对你不公,你就告诉它,这些都是小菜一碟,本姑娘欲与天公试比高!” 芜叶原本趴在花莲怀中痛哭,闻言忽地被逗笑了。 花莲轻轻抓住她的双肩,“你试着说出来,发泄出来!” “不想说……” “说嘛!” “好……”芜叶清了清嗓子。 “天道——!” “本姑娘欲与天公试比高——!”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什么招数你都使过来吧——!” 说完,又觉得有些好笑,笑做一团。 —— 天际万丈霞光,粉晕拂面,巨大的木莲上浮在半空,如一艘莲形的船,藤蔓杂错相间,点缀着妖娆的红莲,璀璨生辉。 “圣女殿下,该启程了,祭司大人正在催您。” 花莲摆了摆手,“算了。启程吧……” “慢着!” 她又摆了摆手,“等我片刻。” 半空中,那个人影背着日晖而来,广袖迎风,衣袂飘然,清冷出尘。 花莲认识他时还是个少年,如今再看,已有几分仙人之姿,仪态雅正端庄,恍若神祗降临。 他悬在半空之中,轻落在木莲舟上,微微颔首,“多谢圣女,此去西陇,祝君顺利!” “你可记住了,去看师妹并非受你之托,是我也原想去。” 江淮微微敛眸,郑重行了一礼,“无论如何,圣女都算是帮了本尊一个大忙,往后若需……” “不必了,千宗主离世对她打击太大,她的心性不似修士历经洗淬,我只希望江宗主能照顾好芜叶,若是听闻她有个好歹,我会亲自接她来西陇。” 江淮沉吟,“本尊既为她的师兄,自然会对她负责。圣女多虑了。” 花莲心想最好是这样,“她不属于这里,往后江宗主送她去了凡尘,定然顾及不过来吧。” 江淮想要说些什么,又来了一位婢女,低声道:“圣女殿下,祭司大人又在催了。” “罢了,你们师兄妹之间的事,自己看着办吧!” 看着木莲舟渐行渐远,江淮闭目揉了揉眉心。 来了清虚后,他大抵少有如此棘手的时刻,芜叶则是例外。他作为师兄,看她从孩童长到少女,为兄亦为父,为师亦为友。 任她乖张骄纵,任她恶语相待,江淮几近费尽苦心,去琢磨出如何能驯服少女脾气的方法。 芜叶像块仅仅打磨了一面的翡玉,一面温润平和,是朝向别人的,一面尖锐凌厉,是朝向着他的。每每他想去打磨充满棱角的那一面时,不免会被划出些许伤痕。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江淮颇为无奈地想,这世间,除她以外,无人再值得他花费这么多的耐心。 —— 花莲走了以后,梨羽流杳无音信,言少觉言少棠也曾来看望过她,皆被她回绝了。言泊霖亲自逼她娘自尽于神祗前,让她如何正视那个待人温和的言叔叔? 芜叶成日将自己关在房里,皮肤比往日又白上几分,颈下依稀可见青红的血管,看着像个了无生机的瓷娃娃。 江淮不放心,请汤婆婆来给她诊过几次脉后,开了方子暂时温养,芜叶更是自暴自弃,连汤药也不喝了。 江淮在朝阳殿忙碌了一日,回到未名居,却到处不见她人,不免心急问道:“她人呢?” 叶叶答道:“她没让我跟着,往无言居去了。” 江淮蹙眉,转身消失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无言居的苦楝树谢了满地淡紫色的小花,不时飘下几朵落在少女的肩上。 苦楝树下。 江淮原是想质问她为何不喝药,见到她这般,莫名气消了一半。 少女抱着满是泥泞的酒坛子,拿着帕子接了水擦了又擦,见到来人,抬眸看他一眼,“你不在,我就自己进来了。” 江淮看了眼她的神色,眉目间扫去了烦躁。他嘴角微勾,这段时日以来,她鲜少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 芜叶见他不说话,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心虚撇他一眼,“这酒……埋这么长时间了,倒让我一顿好找。” 江淮压下微勾的唇角。 “我来吧。”他从芜叶手中拿过帕子,“既然想喝酒,便去里面拿酒杯来。” 芜叶垂眸,落在那坛刚刚挖出的酒身上,莫名想起从前在釉水河畔,江淮走前的最后一晚。 是从那个晚上开始,一切都变了。 她回过神来,落寞地迈进了屋,再出来时拿了两只小扁碗和酒壶。 本是想一人躲在偏静之地借酒消愁,结果变成二人喝酒寂无声。 芜叶默默提起酒壶,倒满,“言师兄这酒味道是差了些,好歹埋在地底这么多年,就是醇,但是比起阮娘酿的酒差远了。” 花莲临走前,与她说:“如今能护住你的人只有江淮了,背靠江淮你怕什么呢?” 可怜她一直未看清局势,江淮与她之间,沟壑重重,立于上风的她没了支柱,她如何能低头? 她一饮而尽,扶着脑袋,“我实话告诉你,江淮,我那夜说的话是真心的,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过你。” 江淮黑漆漆的眼眸仿佛如深潭,那些话激不起任何响动。 “你能听明白吗?” 见他面不改色,芜叶笑了笑,“那日花莲师姐说你现在是我的靠山,我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芜叶脑袋晃了晃,“这话是你让她说的吧?” 眸色明亮,灼灼如画。 她如何能不了解他? “是……也不是。”他抿着唇。 “至于缘由……” “欸别!我不想听任何缘由。”芜叶又倒了一壶,“今天,咱就畅畅快快地喝酒,随意聊聊。” “方才我说我喜欢过你,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嘿嘿,可惜咱俩没有缘分!”她两颊晕起绯红,酒劲渐渐上了头。 她摆了摆手,头埋在臂弯间缓了缓,“这个先抛开不谈,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从娘逼你答应做我道侣的时候,你就讨厌我了。” 她又抬起头来,拿过酒碗饮了一口。 “所以你要报复我,你修炼天玄术,早看穿了我娘的命数,你故意不告诉我,你就是想看我过得不快活的样子……咳咳咳……” 她被酒呛住,江淮想帮她拍拍,却被她拂开,“为什么你又不说话了?” “所以事实就是如此吗?”她哭了。 江淮想要辩解,“不是这样的……师尊教我,不可轻易干预他人命运。” 她怒目圆瞪,“在你眼里我娘是他人吗!” “她是你师尊!你为何见死不救!” “你为何不能提前告诉我!” 她恨他,她要他无条件的偏爱,可他公正严明,她要他站在她的身后,可他姗姗来迟。 二人气氛顿时静默。 芜叶想起今日不是来说这些的,“罢了,这一切都过去了。” “娘去世后,我总在想我失去了生命中最爱我的人,从此往后,做任何事情都没了依赖。” “可我偏偏时常会想到你,想到幼时你教我读书写字的模样,想到你从前无条件包容我教导我的模样,想到你从前做的美味佳肴的味道……江淮,不知不觉中,你成了我人生中的第二个重要角色。我想,很多时候,人与人的关系并非要靠血缘、姻亲来束缚的,我们是毫无血缘的师兄妹,但并不妨碍你对我好,我对你好。” 她说了这么多,唇舌干燥,抿了口酒,释然地笑道:“往后,我们就做师兄妹吧,既是朋友亦是……”她没想好一个词,只好说,“再不济,就做陌生人吧。” “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江淮觉得从方才到现在,他心底好似憋了一口闷气,那股气体越撑越大,撑得心脏发酸发胀。 “你不必这么说,即便做不成道侣,我们之间……不,我也会遵照师尊的遗愿照顾好你,这既是师尊要我做的,也是我自己想做的。” 芜叶蹙眉道:“为何对我这般好?不是说了形同陌路吗?” 娘亲去世,她希望隔在二人间的误会都能消弭,借此机会,对彼此坦诚些。 “从前种种,都忘了吧。我不需要你一直遵守娘的嘱托做事,你做好你自己的就行。” 她莫名觉得烦躁,一如近日江淮不着分寸地插手她的生活,担心她做傻事,每夜寸步不离地呆在她房内静坐,她甫一睡醒便能看到他。 江淮心中升起焦躁不安感,指尖摩挲扁碗不平整的边缘,长睫轻动,深吸了一口气,“鉴于你近日的举动,我奉劝你不要去做傻事。” 芜叶斜睨他一眼,“我一没自杀,二没跳崖。况且有你时时刻刻跟在身后,我哪有机会做傻事啊。你对别人的掌控欲都如此强吗?” 江淮哽住,“……我指的不是这件事,是薛则、梨羽流等人。他们与你娘的因果已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芜娘,不要让仇恨迷了你的眼。” 芜叶并不在意他的称呼。 “噢你说他们啊,杀他们应该也没我的份吧。凌长熙上赶着给我娘讨命去,我凑什么热闹,我去闻闻尸体开始发臭生蛆了吗?” 她紧紧盯着他,“况且你修天玄术跟开了天眼似的,动根手指头就知道的事,何必再多问我?” “……” 芜叶状若好奇:“江淮,我很好奇欸,你是不是觉得你很高尚?觉得我很愚笨,行事冲动不过脑子?” “……” 既然要坦诚,芜叶也不装了,直言道:“请收起你的装模作样。” “……” 二人关系到这种情况,江淮是半句话也不说,闭口不言。只要他开了这个口,芜叶便顺藤摸瓜,非要与他呈口舌之快。 敌不动我动,犹如攒够了劲却一拳打在棉花上,失了本来的味道。 芜叶见他面色愈加冷凝,眉目清冷若雪,衣袂飘飘,端着皎皎玉兰、不染尘垢的模样。 她冷笑了声,“假惺惺。” 二人过了半晌又不说话。 酒缸子喝了一大半,芜叶觉得有些撑,放下小碗。 二人同时开口,“有件事,想了想,还是应与你说一声。” “我也有一件事。” “你先说。” “你先说。”他咳了咳。 “我要走了。”芜叶不说去哪。 江淮沉默了。 “你要去哪?”他问。 “去我该去的地方。”芜叶看了他一眼。 人死前会有回光返照的瞬间,怨偶分离前大抵也会对彼此坦诚些,说点发自内心的话,甭管他好话糙话,反正再难相见,便好好做个告别吧。 芜叶晕晕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头顶皎洁的明月。 “我终归是想明白了,修真界并非我等凡人该呆的地方,我想回釉水了,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钓鱼写诗作画,不愁吃穿的日子也悠闲自得。” 幼时与朋友攀上无言居的檐瓦,坐在歇山顶上舒己畅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如今故地重游,只为了追寻过去留在记忆里的一丁点痕迹。 她拿着酒壶寻了处低矮的檐角,足尖轻快一点,便跃上檐顶,坐在老位置,拿了个小囊饼轻轻咬了一口。一口馕,一口酒。 江淮只是站在檐下,仰头静静望她。 “若是哪天想找点事做,就去开间医馆给来往游商行医治病,再不济就扮猪吃老虎去别人医馆里当个打下手的伙计,勉强过活,不求吃得好只求吃得饱穿得暖。” 她畅想着未来,眼里的眸光闪闪,似又恢复了生机。 “等赚到银钱了,就去游山玩水。届时我会去京都看看话本子里的长安街,去女扮男装体验一番逛青楼,若我有才学,还能去体验一番科考。以求万一,临走前再去买张易容术的符咒,能让我女扮男装不被人轻易揭穿。” “这样一来,也是为了防身。你从前对我说过,作为女子行走世间多有束缚,三纲伦常道德加身往往不利于事,届时易容成男儿,不也自在些?” 江淮蹙了蹙眉,他好像从未与她说过这番话。许是她记错了…… 他打了个响指,下一瞬便坐在芜叶的身旁。 她将凡间的未来想象得十分美好,留在清虚反而让她的生活变得单调乏味,就像喝了一碗兑了盐的水,只有咸涩味。 这里……包括他在内,仿佛对她而言,没有了任何留恋。 江淮眸色暗了暗,落在她莹白的手腕上,那串流月珠闪着紫辉,似与头顶高悬的月亮相得益彰。 他们二人又一次站到了十字路口。 “我也该走了,再熬下去,对我没有任何益处,你知道的,我的身体又开始变差了。” 枯木逢春是喜事,但椿木却在应属于她发芽的时节渐渐枯萎,这显然是违背常理的。 “这是我的身体在自救,没想到……脆弱的身体爆发出的意志力反比我强太多。”她浅笑道。 “你……再也不打算回来了?” “自然不是。” 他莫名松了口气。 “当然……往后的事我也说不准,随心所欲是件难事,身不由已诸多,也许哪天悄无声息回来也说不准。” “不过嘛,若是这处不行,就换处地方,天大地大总有一处能迎来枯木的春天。”芜叶笑了笑,“普天之下,难道还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一瞬间少女的张狂从骨子里透了出来,心高气傲。 “娘亲的过世让我思考了很多她从前说过的,但我没放在心上的话。回想起来,竟发现她真的传授给我许多人生经验,只可惜那时年幼眼光太浅显了,无法领会其中真意。” “这就是长辈们说的‘开悟’,有些人迟钝,隔如三秋才能开窍,有些人聪慧,早早看透了人世。不过一切顺其自然嘛,早慧不见得是好事,晚悟也不见得是坏事。” 江淮不知该把她归为哪一类,有时候千芜叶显得很通透,一针见血;有时候她又显得有些迟钝,后知后觉。 依他来看,千芜叶就是活得明明白白又有些糊糊涂涂。这种人往往明道若昧,大智若愚。 “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江淮难以开口,他拿过她手中的小酒壶,凭空出现一盏酒杯,毫不客气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宗门内的长老一致决定把你送到凡尘妥善安置。” “可不巧了?”芜叶毫不意外。 “届时我送你去釉水。” 芜叶本想拒绝,转念想了想,耸耸肩,“也好。” 作者有话说: 写了五千字,886~ 感觉这章小淮情绪太隐匿了,不过没关系!回忆录或者番外见! 这张着墨于芜叶心理的成长与变化 第92章 元辰五年四月。 釉水汤汤, 河畔停靠了一艘渔船。 岸边蹲坐着几位年长的娘子正在浣洗衣裳,抬头歇了会儿,眯着眼见到船上下来的二人, 热络地打声招呼。 “芜娘子,你和你阿兄办什么事去,一连三日都不见你们。” 芜叶看了眼江淮, 胡诌了理由连忙告退,脚下生风走在前面,似迫不及待要离江淮远远的。 “这是……”雀大娘望着少女没等江淮跟上,这兄妹二人前阵子倒还没这般生疏,冲着江淮苦口婆心道, “淮哥儿,可是芜娘子与你闹别扭了?” 江淮抿着唇,并不说话。 他们二人做不到寻常兄妹那般, 倘若只是寻常的闹别扭也罢了,倒还有回旋的余地。 如今, 覆水难收……她大抵不知,如今她向前走的每一步都在一点点进入他的布局之中。到了凡尘的地界, 她与红鸾星的联系再也无法切割开来, 只会越缠越深。 雀大娘心知肚明, “你做兄长的,还是要多多包容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就爱闹脾气。我与你说, 你万不可去触她的霉头, 凡事啊让她自己想想,待她想明白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江淮没有耐心再听下去, “多谢大娘……” 雀大娘还未说完,便见他微微颔首衣袂飘飘大步流星走了。 片刻后便紧跟在芜叶身后,进了院子。 “你该走了。”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说。 这一瞬,江淮眼里的仿佛刮起了凛烈的寒风,呼呼地吹进心口,凉得彻底。 她如此急迫地要与他划定界限……难道这里不是他们曾经的家吗? 这里的一花一木皆有二人的影子,庭院里的秋千也是他亲手所做,屋内置办了新家具,好歹有了几分像家的模样。 如今,她要把他关在门外,抹杀掉他为这个家做出的功绩,这个家仿佛再无他的一席之地。 事实上,在不久的将来,这种状况会继续持续下去。 他会亲眼见到她爱上另一名男子,与那人同心如缕,鸳盟不渝。 只因这一句话他便浮想联翩,心口不由自主地冒着酸意……他们为什么会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不急。”江淮薄唇紧抿,在庭院里转了转,这些花开得繁盛,似是有人打理。他蹙眉展袖,平铺开来,“那日把你房中的丹药都收走了,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他静默片刻,还是觉得有些冒险,不妨告诉她那串流月珠,“趁你睡着的时候,我在流月珠下了禁制,倘若你想自尽身亡,流月珠不会轻易给你机会的,它在你就在。” 芜叶不以为意,翻看着瓶瓶罐罐。 “噢!你提醒了我一件事,我娘的那枚磁石还在你那里吧,说到底也是我娘的东西,自然该由我来保管。”她摊开手,示意他将磁石交出来。 他不想给。 见他无动于衷,芜叶往前又伸了伸手。 他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如今没带在身上……” 芜叶一眼看穿,“真没带假没带?” “既是师尊交给我的,自然留个念想也好。”江淮背过身去,瞧见那株玉兰开得灿烂,他却没什么心情去赏花。 把磁石还给她?往后人海茫茫,他如何找到她,连最后一点联结也要割断吗?这好比关系断绝时恨不得将从前情比金坚的见证全然销毁,眼不见心不烦是吗? “那便罢了。”她知道这磁石能寻位,只是她不想往后做什么都在江淮的注视之下,只是那般想着,她都觉得如芒在背。“想来以后也用不到这磁石了。” 她进了屋,把窗户都支起来,清风贯入。撑着下巴,她慢慢阖上眼皮,安逸感拂面袭来。 过了半晌才睁开眼,见江淮坐院内石凳上,案上不知何时摆了套茶具,“你还不走?” “不急。”他抿了口茶,看向敞开的院门,“还有人要来。” 芜叶耸耸肩,轻车熟路上二楼回房关上门,从储物袋里掏出木偶傀儡,“出来吧。” “这里面闷死我了。”叶叶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怀里抱了只猫。 那猫摇身一变猫耳少年,尾巴兴奋扬起,“是熟悉的感觉!小爷终于自由了!” 芜叶佯装愠怒,怒目圆瞪,“小点声,被江淮听见,你还想不想留下来了。”小黑撇了撇嘴。 江淮唇角微勾,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听到动静,抬眸看向门口。 “请问芜娘子在吗?”院外传来一道声音,足以让二楼的芜叶听得一清二楚。 找她的? 芜叶微微撩开纱帘,透过雕花窗瞄了一眼,“萧晏?他来做甚?” 她干脆不出面,静静地呆在房里听他二人对话,只见萧晏坐在江淮对面,长相比起江淮虽逊色几分,但遮不住迎面而来的少年感,英气十足。 萧晏眼角含笑,“那日在去往栖禅寺的路上见过公子一面,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他这几日在阮家养伤,连着三日未见到这兄妹二人。只是一见,发觉江淮比初见时更威严了几分,心中估算他的年纪,约莫二十上下,与他相差无几的年龄,但此人仅是端坐在寻常庭院内,却莫名让他手上泛了些湿汗。 “敝姓江。”江淮替他斟了盏茶,递给他,不经意间瞥了眼跟随在他身后,提着箱子的暗卫。 萧晏扫了眼,接过玉盏,寻常人家不可能连茶具都用玉制的,这兄妹二人来历非富即贵。只是从未听闻云梦泽有哪个名门望族出了一对龙章凤姿的兄妹。 萧晏面不改色,敛了笑意,直奔正题,“几日前,芜娘子救了萧某一命,在下感激不已,是以萧某今日前来,是想亲自登门拜访,感谢令妹的救命之恩。” 他身上的几道重伤是在芜叶给的草药和方子的调养之下得以痊愈,速度可谓惊人。 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前来除了感恩以外,还是想将芜叶纳入麾下,此女身怀神医之技,却居于闺阁之中,地处乡僻,让这样的人才埋没岂不可惜? 倘若将她带走,对萧家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还请江兄让萧某见她一面,也好亲自道谢,以表诚意。”他躬身行礼,眼神示意他的暗卫。 暗卫心领神会,打开箱子,金灿灿一片,少说有不下百锭金子。 “这么有钱?”小黑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眼芜叶,“你要发达了。” 叶叶眼珠子瞪圆了,小黑尾巴兴奋地摇起来,“苟富贵,勿相忘啊!” 以百金相邀……江淮沉吟不语,过了良久才开口道:“萧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吾妹年幼,萧公子之言吾必达之,请回吧。” 他此行是为撮合萧晏和师妹没错,但时机不对,萧晏背后有穷追不舍的杀手,他如何放心此时让芜叶卷入萧晏、萧然与常张魏李四家的纷争之中。 而原定命数之中,芜叶与萧晏今日方为初次相遇,出于善意助他脱离险境,二人由此结识了深厚情谊,反将自己置于险境,经历了一次性命之忧。 为了避免这些事发生,那日去栖禅寺是他有意提前引导二人的初见,如今又有意推迟二人的相见,皆是为了将他们往正确的命数上引。 此为校正命数,天玄术中也管这叫拨弦法,好比掌舵人正在将一艘横渡海洋的船调整航线至迎风处,顺势而为,利于天时地利人和之下。 他测算过后,只要拨弦归位,师妹与萧晏便能五年生子育女,恩爱绵绵,十年官运亨达,二十年大权在握,七十年白头偕老,合棺而眠。萧氏满门风调雨顺,荫蔽后代。而芜叶一生荣华富贵,百福具臻。 这也正是师尊死前嘱托他的遗愿:为芜叶选定良缘,保她一世平安喜乐。 但此法极费心神,往前推要看前世,往后推要看百年。他来回演绎了上万种路径,机关算尽,图穷匕见,替她选择了这一条最为正确的道路。 无论坠茵落溷,还是飘茵堕溷,他都得偿还她曾经种下的因,这果自然由他来背负。 萧晏心有不甘,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躬身对着屋内行了一大礼,“还请芜娘子见萧某一面,有些话不便当着你阿兄的面说。”他还瞥了江淮一眼。 江淮思及此,幽深的眸仿佛坠了几颗星子,凌厉地刺向他,“吾妹尚在待嫁年华,不便与外男相见,还请见谅,萧公子有何事便交由我这个兄长来转达。” 萧晏剑眉微微蹙紧,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心道他今日碰上江淮这个硬茬是过不去这关了。 他未起身,便一直保持那个姿势,是想逼她出来。 芜叶透过花隔窗隐隐看到他的模样,皱了皱眉。 倘若萧晏仅仅是道谢,让江淮代为传话即可,何必行如此大礼,非要见她一面。更何况,她只是施以援手帮他一把,照料、熬药等事宜皆是阮娘亲手相救。 两指抵着下巴微微摩挲,罢了,好奇心害死猫,莫扰了她安宁。 “那箱金子你不要了啊!”小黑惊呼。 “鼠目寸光的家伙!那是报恩吗?那是你的买命钱!真以为他萧晏命值这么多钱,要是收下了,可就误上贼船了!”芜叶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森冷的笑。 “萧公子何必将一小娘子卷入你们的纷争之中。”江淮眉目间隐有不耐,扫了他一眼,气定神闲抿了口茶。 “另外,萧公子此行走鄂州过荆楚北上多有风险,还请三思,另择一条离开清水县的路线。” 若是萧晏在途中出了意外,这局棋也就没了意义。 萧晏神色猛然僵住,躬身回眸看他一眼,“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如何知晓……”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他不欲多言,“萧公子若能撑住,便在此僵持到底吧。”江淮也不管他,起身进了屋。 “公子,这……如何是好?”暗卫邶风抱着那箱金子问道。 萧晏站直了身子,抬眸朝二楼瞥了眼,见纱帘微动,心下明白,从方才他进门开始,芜叶便一直站在窗前偷听此番讲话了。 他深吸了口气,此行空手而归,心中郁闷,睫羽在眼睑处落下一处阴影,“这箱金子,便留给这里吧。” “我们真就这么……走了?”邶风疑道。 “是我操之过急了。” 他们离了溪水镇,往左是鄂州,往右是九江郡,邶风牵了两匹马来,“公子,真要从九江绕道杭州吗?” 萧晏拍了拍黑色骏马的脑袋,“这几日,可要靠你了。”骏马长嘶一声,萧晏嘴角扬了扬,眼神瞥了眼邶风,“马挑得不错。” “那人说的不无道理,走江南西道,常张魏李四家手没办法伸那么长,你可知九江府尹跟常平是政敌吗,当年一个贬一个升,自然有人不满意。常平是小人得志,九江府尹郑樊琪心中不满已久,敌人的敌人虽不一定是朋友,但……莫要小瞧了人心。” 萧晏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邶风,翻身跨马,黑色骏马兴奋地扬起两只前蹄,朝天嘶鸣,疾行昂扬而去,驰道飞尘四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江淮在釉水留了三日, 见他还没有要离开的迹象,芜叶未免有些束手束脚。 大抵人与人分别前,会迎来短暂的回光返照, 假装二人之间的隔阂已然消弭,无人去戳破这层脆弱得像鸡蛋皮一样的薄膜。 芜叶想开了些,她有种强烈的感觉, 这一次分别,她与江淮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听花莲师姐说,江淮的修为以至元婴后期,不出二十年,他会成为清虚乃至九州最年轻的化神期修士。皎皎明月, 高不可攀,他仿佛永远挂在了天上,不知何时, 这轮清月在芜叶心底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小坑。 凡人也妄想攀月啊! 两人的差距一眼便知,两人的隔阂也越来越深, 芜叶学会了不把矛盾摆在明面上敞亮地讲,像江淮那般将矛盾冷处理。这的确是明智的做法, 她不想做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那三日, 她敛了脾性, 变得和和气气,也客客气气,二人倒真像对寻常兄妹那般, 仿佛过往的爱恨情嗔只是昙花一现。 她想体体面面地从江淮的世界退场, 为二人留下一个尽量看得过去的结局。 索性去了阮家请她出出主意,送他赠别礼,希望他拿了她的礼, 便莫要讨她心烦了。 甫一过去,见到阮妗妤正在拿着长柄酒提伸进酒缸里取酒,见是芜叶在门口东张西望,她将长提搁在一旁,莞尔笑道: “那日见你神色匆匆,还以为你再不回来了,你走得急,院门都忘了上锁,我们两家住得进,索性帮你给那几株玉兰浇了点水。” “难怪,多谢阮娘!” “来尝尝我去年酿的芙蓉醉,算算时日,也有近一年了,便从酒窖里搬出来尝尝味道。”她去取了两只小扁碗。 清醇的酒香淌流溢出,她将其中一碗递给芜叶。 芜叶撩了裙子,坐在院中,抿了口。 抬眸却见阮妗妤投来一道探究的视线,芜叶浅浅一笑,“阮娘的手艺越发好了,我倒是怀念得很。” 阮妗妤收回视线,伸进缸中的酒提顿了顿,打趣道:“怀念?不过几日未喝我酿的酒,便念念不忘。” “哈哈,好酒嘛,总令人回味无穷,不喝呢又馋这口酒,喝了便觉得其他的酒都差些味道……”好歹是圆了回来。 阮妗妤看了看芜叶,总觉得眼前人变了许多,若说几日前的芜叶还带了些稚气,今日得见却觉得她经历了沧桑……嗯,颇有几分她阿兄的模样了。 “分明几日未曾见你,却觉得气质不一样了,连脾性似乎都被磨平了些,反正真应了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过话说回来,你如今倒真有你阿兄那股气势。” “像他?”芜叶蹙眉,“哪里像?” 阮妗妤也不好说,“总觉得你变得沉稳了些,情绪也没有往日那般浓烈了,约莫是潜移默化,受你阿兄的影响吧。” 芜叶却不以为然,“我往日又是什么样的?” 阮妗妤正了正神色,想了想:“你像个小太阳,我观你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定是有很多人爱你护你,但如今总觉得失了些精神气……” 芜叶鸦睫轻颤,那口酒在唇齿间晕开些许涩意,她未料到阮妗妤洞若观火,看人也如此敏锐,想来是娘的离世还未让她缓过来。 她敛了敛神色,“那又为何说我像阿兄呢?” 阮妗妤道:“倒也说不上来,大抵是你们经久相处,潜移默化间,你便学了他的为人处世、气质神态……可见,即便有朝一日你们分别了,他身上的一部分却依然留在你身上,这才成就了如今的你。” 芜叶沉默了,坐那喝完了整碗酒,却觉得没有醉意,“阮娘,你这芙蓉醉不醉人啊,闻着香,尝起来反倒有股涩意。” 阮妗妤会心一笑,挑眉看她:“非是这芙蓉醉苦,我看是某人心里苦啊!” 芜叶耸耸肩,转移话题:“我瞧你这院子里摆了这么多酒缸子,一口气都搬出来费了不少力气吧。”方才进院时,便惊讶得很。 “你可记得,之前你对我说,能否将这酒销到别处去吗?” 芜叶点了点头。 阮妗妤道:“初时我试过几回,给云梦泽的几位酒家都递了信帖,此后几日皆未有音信。后来托人将这小酒附上信贴送到豫章郡、丹阳郡、会稽郡等各名家酒楼,陆陆续续都收到了回信。回信上希望能与我当面签下这酒销契,只是路途遥远,我思来想去,若不抓住这一机会,我也就按部就班浑浑噩噩渡过此生了。” 她指了指那几排大酒缸,“这些啊,都是我特意备下的,有酒家指名先要二十缸,好在这清酒酿得快,不然一时半会可赶不过来,再过两三日,我与思姐儿便要上路了。” 芜叶蹙了蹙眉,“只你们二人去?” 阮妗妤摇了摇头,抿了抿唇:“还有陈昶,新月酒楼东家之子,他提议与我们同去,我推拖几番未果,想了想,有位熟悉的男子做伴,怕也安心些。他请了家中的帮工帮我们御车,也算省了一笔钱。” 芜叶想了想,阮娘携妹与一男子上路,恐生意外,她毅然决定与其同行。 “不知我能否与你们一同前往,我有个侍女,她会武,会许能派上用场。” 阮妗妤眼神亮了亮,露出笑意:“我原想花二十两银子去雇一武夫路上随行,若是有她在,倒是免了这二十两银子。”她如今各式各样都得精打细算。 阮妗妤犹豫道:“……只是你阿兄会答应让你跟我出远门吗?” “他不答应我也要去!” —— 此事她不准备与江淮道明。 只是回去时,见江淮站在庭院中,仿佛等候多时,见她回来,淡淡道了句:“我要走了。” 他立在那里,芜叶总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孤落落地,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从前绑着束眼带的盲眼少年,那时她还能跑过去,毫无顾忌地牵着他的手,二人亦步亦趋地向前走。 想到过往,她不免叹了口气。 她站在几丈以外,与他隔开了距离,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扯了扯搭在胸前的垂丝发带,“啊……噢,要走了啊。” “嗯。” “有些人见一面便少一面了。”时隔多年,她才真正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且行且珍惜,她送走了梅先生,送走了娘,送走了花莲师姐,如今,又要送走江淮。 平日她盼他干脆利落地走,莫要拖泥带水,搞煽情那套。真到了今日,她还是……有些不舍的。 大抵是因为,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芜叶咬了咬唇,朝他走了几步,将藏在背后的小酒罐递给他,用麻绳牢牢兜住,有些晃来晃去。 “没什么好送别的,便送你一坛酒吧。”想起江淮其实酒喝得少,“不爱喝的话就拿去浇你的苦楝树。”这事江淮干得出来。 江淮嘴角浅浅噙了一抹笑意,见她抬眸,迅速敛了笑意,“不会。” 他接过小酒罐,“你在这好好修养,过段时日,待我闭关出来,便来看你,许是还能赶得上除夕,我们……一起过年,好吗?” 芜叶眉头微皱,在江淮看来,这一次竟然不是诀别吗? 她笑了笑,没说话。 见她没反应,江淮心底泛起苦涩的涟漪,“师尊不在了,应当说,我最后的家人便是你了……” 大抵是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家人”这二字,莫名地有些嘲讽意味。 他明知娘会遭遇什么,但他什么也不做声,什么也不告诉她,做一个清冷的旁观者,恍若神祗俯瞰众生,任生灵疾苦。这样的人也配做她的家人吗? 芜叶不置可否,笑意淡了下来,将江淮的冷漠学了七分去。 莫非江淮还觉得她还能与他笑颜嘻嘻下去吗?平平淡淡装了三日,她只是想体面一点,好过于让二人停留在矛盾的巅峰。 江淮心底陡然升起一种恐惧感,仿佛被蒙上了霜雾,一点点从心脏寒凉到四肢,浑身变得僵硬起来。 “难道……你真的要舍弃我这个师兄吗?”江淮声音有些发抖,红着眼睛。 这三日,他也在尽力地去扮演一个好师兄,能让二人的关系多一点回旋的余地。 他就是不想……不想两个人真的断绝情谊。 “你该走了。”芜叶冷冷地说。 大门“啪”一声狠狠关上。 这一次,她不想撕心裂肺地与他斤斤计较他究竟错哪了,她也不想去理解江淮的苦衷。受害者为何要去理解别人的苦衷,她光是承受自己的情绪就已经很痛苦了。 芜叶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那一瞬,他觉得自己仿佛被芜叶的世界除名了般,那颗眸子或许再也不会望向他,他再也无法进入她的世界。 直到这时,他终于觉得洞若观火实为帮凶,他没有彻彻底底站在她的身后,他觉得自己真正做错了一件事。 “你为什么把我带来了又要抛弃我,只留我一人在清虚……”他失神地看着那扇关了的门,嘴里喃喃道。 “不,你不是认真地……往日吵了架,过些日子你就忘了……是了,过些日子,师兄再来看你……” 他只好寄希望于时间,让时间漫漫淡忘这一切,冲刷掉那些伤人的辙痕。可他没有料到芜叶是认真在告别。他以为,二人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元辰五年夏初, 京都疾雨。 萧瑟满林,雨打竹叶。檐角瓦片淙淙作响,滴在檐下种了两株莲花的石缸里, 涌泉生韵。 随着雨声的忽有忽无,屋内一缕琴音也跟着急切了起来,如雨点坠入石缸中泛起的数片涟漪, 打在莲瓣上又一颗颗无声滑落进莲心深处。 “先生,府外有人求见。” 小童推了门进来,见到自家先生沉浸在悠扬的琴声中,见怪不怪。 “不见,替我找借口回绝了吧。” 小童看到那双指节分明, 纤细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来回拨转,这双手是天生用来抚琴的手。 琴声缓了些。 小童收回视线,“先生, 那人自称江淮,说是一提名字, 您就晓得了。” “谁?”琴声倏地中断,屋内除了雨声顿时了然无声。 “他说他叫江淮。”小童不明所以地看向先生, 见他沉吟不语, “先生?” “快请他进来。” 他取了手帕, 低着头轻轻擦拭手中的琴弦。这把伏羲古琴,他家先生每日都要拿出来擦拭,当作珍宝般爱不释手, 去哪都要带上这把琴。 擦拭完, 还要净手,浸在铜盆片刻后,再仔细给双手抹上香脂。他从未见过别的琴师如此保养手的。 “是。”小童退了出去, 撑着伞便去府外请人进来。 不过片刻,小童领人到了琴房:“先生,人到了。” 小轩窗透了些光进来,梅子弦却看清了那人的模样,仙姿绰约,光风霁月。 他微眯了眯眼。 当年千雪安带他走,他便料定此子不凡,如今一见,江淮比年少时还要矜贵出尘,秋月尘埃不可犯。 “梅先生,许久未见了。”江淮微微颔首。 “坐。”梅子弦示意小童上茶。 他闭目盘坐,“我算算,当年千府一别,已有一年半左右未见你了……”他睁开眼,“去岁回京时看到长孙怀安的脑袋立于城墙之下,还无端替你怜惜了一番,后来想想,有千娘子在,你怎么会出事呢?” 梅子弦垂眸笑了笑,“如今再见,你已是青年模样了。” 江淮垂眸道:“在凡尘这个年纪已及冠。” 梅子弦叹了口气,感慨道:“不过转眼,你在修真界竟过了快十年,时间如光影般将影子拉得细长,又在片刻瞬间消逝,这时间呐,当真令人难以把握。” 小童上了茶,江淮点了点头,谢过。 梅子弦接过茶盏,吹了口,馥郁茶香让他想起那个可爱的小姑娘,“不知那小姑娘如何了?” “今日淮前来,正是为了师妹。”不过三言两语,他便将芜叶为何来凡尘的事告知梅子弦,“师妹丧母,亦无父相照,还请梅先生日后能出手相护。” 梅子弦静静听完,好一会儿未开口说话,心中好似翻腾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复。 千娘子死了? 悲哀萦绕心头,先是挚友良宥盷的离去让他倍受打击,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旧友忽然离世,他捏紧了指节,攥成了一个拳头。 从前种种历历在目,梅子弦抖着声音问道:“那孩子如今在哪?” “大抵在豫章郡南昌县。”想到她,江淮眉眼柔和了一瞬。 儒雅的琴师问他:“你要我如何帮你?” 既是两位旧友遗孤,梅子弦觉得他还有良心的话,理应伸出援手帮帮那可怜的孩子。 “此事莫急。”江淮平静道,“一来,请先生以云游为借口,两年内不得归京。” 梅子弦蹙眉问道:“为何?” “说来话长,师妹与她命中良缘情事坎坷,今日来找先生便是为了能给师妹与良缘相处提供机会,先生,情爱两长,倘若有一人能为她雪中送碳,处处替她解围,假以时日,此人必然能走入她的心中,如此这般,二人情事上也能少吃些苦。”江淮直言道。 梅子弦却不说话了,沉默良久。这忙究竟是对那小姑娘好呢,还是对那小姑娘不好呢? “若是这第一件我做不到呢?” 江淮面色不改,“梅先生若不做,难道当真要做无情无义之人吗?师尊说您当年家道中落,沦为琴师乐户,以琴谋生,受尽冷眼。” 他声音冷冽:“是良宥盷,也就是千芜叶的生父,你曾经的挚友!变卖了自己的宝剑,替您赎了身,又资助您重新考取功名,以琴入仕,成了琴待诏,专为御前抚琴,后来你远离朝堂,这才有今日的梅先生——京都第一琴师。” “敢问梅先生,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梅子弦淡淡笑了笑,“嗐!这忙我没说不帮嘛,你再说说,这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第二件事……想到临走前她那副冰冷的面孔,江淮便觉得心口闷窒得慌,五脏六腑仿佛被手指用力攥紧,挤成了一团。江淮紧紧抿了抿唇,在师妹选定良缘的路上,他终究是一步步将她亲手推向别人,再也无法回头了。 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隐隐浮露青筋,指甲陷进肉里,泛着青白,另一只手缓慢摩挲着茶盏边缘。 江淮格外艰难地张了张唇,“还请先生对外将我记名为徒,师妹戒备心重,如今我……不好接近她……还需要另一个身份以便行事。” 人走茶凉。 梅子弦沉默了片刻,唤了小童进来,“先生,何事?” “将京都的约客都回绝了吧,准备准备,我们下江南,云游两年去!” 梅子弦将琴收拾妥当,负手扬长而去。 只留下小童在原地瞠目结舌,“我方才是不是听错了?先生要云游?” —— 此去豫章郡花费的时日竟然有足足七日,走的虽是商路,却一路走走停停,从荆州的城门离开时检查尤为严格。 烈日炎炎,阮妗妤一行人再城门口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队伍如长龙般纹丝不动,陈昶见状便决定使点银子去打听打听这城里发生了何事? “我们也是听上面给的吩咐,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大清楚,只是这上面要的人就是:凡是胸口背后带伤的男子一律不准通过,女子倒没关系!”那官兵收了银钱朝他说了实话。 陈昶回了队伍,阮妗妤问道:“发生了何事?” 陈昶道:“听守城的官兵说是在追查什么人物。胸背有伤的男子一律不准通过,女子放行。” 见阮妗妤皱着眉毛,他安慰道,“阮姐姐莫担心,这事与我们老百姓有何干系?我身上也没有伤口,德叔身子骨健壮得很,我那几个帮工临行前也都看过了,胸背没毛病。” 陈昶道:“你、芜娘子、思姐儿还有叶姐姐都是女子,怕啥?大抵是前面男子多,队伍停滞不前,我估摸着要多等片刻队伍才能往前进……” 追查什么人要弄这么大阵仗,芜叶给阮妗妤使了个眼色。 她心领神会,读懂了她心中所想。他们猜得不错,这荆州郡追查的人正是萧晏一行人。 阮妗妤从方才心底就在冒冷汗,还好把萧晏那个活阎王送走了,不然真怕是引火上身。幸好没得罪阎王爷,富贵险中求,萧晏出手大方,后来又给的几锭金子足够支撑她这些路费了。 有了不多时,前面队伍变通畅了许多。芜叶一行人过了荆州便是九江,所幸决定先在九江歇一晚上。 月光皎洁。 叶叶抱臂守在门边,瞧见床上少女翻来覆去,想来她是睡不着,便开口道:“芜娘,实话说,你何必与江宗主割席,似再也不见了般?” 芜叶睁开了眸子,飘窗照进来的几缕月光洒在瓷玉般剔透的肌肤上,照萤映雪。 “大抵是又痛苦又无助,像江淮那样的人,还是莫要去招惹,他们无情冷漠,却装得人模人样,你看清了以后,便能明白他的残忍了。” “可怜我是又爱又恨,我喜欢他的模样,喜欢他只对我一人好,我又恨他给的不是纯粹的爱,我也恨他圣人私心,倘若他能决绝些,我也能恨的彻底些……我不想再被他困扰了,日后再不相见对我对他皆有好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看着窗外皎洁的弦月,那轮月,如此明亮诱人,令人忍不住去靠近,去欣赏。 她已经能平静地说起这些了,对江淮恶语相向,是她故意所为,倘若他能走得远些,别假惺惺地看着她痛哭流涕,她也能自在些……亦或是她不想让江淮觉得她如此脆弱不堪…… “我不想喜欢他,我不想给他赋予别的光环,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我还是喜欢他的,只是这份喜欢,日后就埋在心底了,莫要流露出来,日复一日,这份喜欢便能淡如水了……” 芜叶眼底隐隐有珠光闪烁,她偏头看向叶叶,“叶叶,我觉得自己脆弱极了,撑不下一份爱一份恨,若要舍弃什么,便舍弃爱吧。” “纯粹的恨比爱来的太轻松了。” 叶叶叹了口气,傀儡又如何懂人的情绪。做一张白纸才好。 她再将视线投到床上时,少女已经悄无声息却进入了梦乡,她轻声走过去,拉着她盖在被外的手,“芜叶,我真希望千宗主还在……” 她把被子拢了拢,将芜叶的手放进去,“可她不在了,我只希望能有更多人去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豫章故郡,果然气派。一路走来,街上人来人往, 摩肩接踵,敲锣打鼓,吆喝声不断。 足足七日, 他们终于到了地方,不约而同望向头上的那块牌匾,“花满楼”三字行云流水。 “咦欸?” “阮娘,你确定这是正经酒楼?” 看着站在凭栏处雪肤花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们伸展水袖撩拨来客, 芜叶抬头看了眼酒楼的牌子,又看了看阮娘。 一行人都傻了眼,阮妗妤出声道, “这……我着人打听得花满楼就是南昌县的头号酒楼……他们家出手阔绰,我这二十坛清酒便是他们先要了去。” 陈昶道:“不过……花楼也是要酒的, 这进去了恐怕对女子名声有误……若不我带着德叔去谈销酒的事?” 芜叶摆了摆手,“我们是进去做生意的, 又不是做偷鸡摸狗的事, 若是不方便, 我带阮娘去换身男装,再进去也不迟,更何况现在阮娘才是咱们的东家。”她看了眼阮娘, 示意她说两句。 阮妗妤蹙了蹙眉, “就按芜娘说得来办。你们先在此处候着。” 陈昶点了点头,看了眼周围,又看了眼阮思, “这里不便久留,人来人往,若要进去,我先带思姐儿回客栈,半个时辰后,酒楼门口见。” “等等。”芜叶出声打断,“一来一回怕麻烦得很,不如你带着思姐儿与德叔在那边茶馆候着,那装了二十坛酒的马车,你使点银钱让人多盯着些,我与阮娘去换身衣服,用不了太长时间。” 她指了指花满楼斜对面的小茶馆,陈昶瞧了眼,那里还几张空座。“一会儿便来寻你们。” “……也好。” 阮妗妤对阮思交代了几句后,陈昶便带着思姐儿他们去了茶馆。 望着陈昶离去的背影,芜叶挽着阮娘的手认真道:“这一路上,我看陈昶是个灵活变通的,言行有度,身上也没有架子,待人处世也拿捏的恰到好处,是个不错的少年。” 叶叶不做声地跟在二人身后。 “哪里聪慧了,我看是个榆木头。”阮妗妤笑道,她牵着芜叶进了一家成衣店。 芜叶偏头看了眼阮娘道:“我瞧陈昶对你有些意思,阮姐姐倒是不做声,伤了少男的心这可如何是好呀?” 见阮妗妤红了脸,芜叶越发皮痒了,扯着嗓子娇声道:“阮姐姐,你怎么不做声呀?理理人家嘛~” “去去去,甭说这话!”阮妗妤作势要打她,被芜叶嘻嘻哈哈躲了过去。 她正了正神色,“掌柜的,来三套男装!”又指了指她自己、阮娘与叶叶,掌柜的顿时明了。 “三位小娘子是要女扮男装吧?店内正巧有几套合你们身形的。”他叫人去翻出来,不多时,便有人送来三套男装。 芜叶换上一看,喊叶叶帮忙拆了双蝶髻,乌发冠素,绛唇含珠,她瞧了瞧铜镜,青衫落拓,极为满意地转了转身。 手上自然接过掌柜递来的扇子,折扇轻摇,掌柜立马化身捧哏惊叹道:“嘿哟,这是哪位世家的小公子呀!” “不错,赏你的!”掌柜利落接过隔空抛来的银子,连忙躬身道谢。 阮妗妤也换好了,白衣飘飘,好个秀气的俊俏少年。她身量虽小,但这男装穿起来更衬她风骨清绝,芜叶满意地点了点头,轻摇折扇:“在下觉得公子颇为眼熟,似曾相识~” “芜娘长高了不少,这般走在路上,可真是风华约绰。”阮妗妤看她一身青衫,绯玉冠素也遮不住她精致的面庞,眉眼间流露出惊艳之色,她又看了眼叶叶的打扮,“叶姑娘的也不错。” 芜叶勾了勾唇,“走吧,莫让他们等久了。” …… 花满楼三层,相对如崇,内里飞桥栏槛,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戏声不绝于耳。 “几位公子这边请。”带路的姑娘云鬓高耸,金步摇轻颤,推开一扇雅间的门,“若是有事,唤奴紫湘便是。” 她低着头,要退出去。 “慢着!”芜叶叫住她。 紫湘身形顿了顿,回过头来,柔声笑道:“公子有何吩咐?” “紫湘姑娘,烦请你去请鸨母来一趟,便说有位阮姓酒师寻她。”芜叶坐在雕花椅上,一边摇扇一边看她。 紫湘瞥了几位,眼神从芜叶、阮娘身上掠过,旋即脸上挤出笑意,“烦请几位等等,鸨母此刻正在会见贵客,忙完了才能来见各位。” “公子们先在此喝点小酒,奴遣几位姑娘给公子弹弹曲儿……”她退了出去,关了雅间的门。 约莫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见紫湘传来音讯。再坐下去,今日天色便要晚了。 花满楼的雅间里熏着上好的沉香,闻着香气熏人,阮妗妤心下坐立不安起来,陈昶见状起身推开窗透气,“阮姐姐,我们直接去寻那鸨母吧,在这干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众人点点头。 刚要推门,便见紫湘姑娘来了,她满脸歉意,“几位贵客久等了,鸨母方才忙完手头的要紧事,这刚松了口气便遣我前来请阮小姐过去。”她早就看穿阮妗妤女扮男装,朝她浅浅笑了笑。 阮妗妤点了点头,“还请紫湘姑娘带路。” “等等。”紫湘看着雅间内的几人,神色为难,“鸨母说阮小姐只能带一人过去……”见他们半天没出声,便退了出去,“奴去外面等你们。” “这……”陈昶看了看阮妗妤与芜叶,视线来回穿梭,略微憋红了脸,“阮姐姐,还是我与你一道去吧,这方面我常年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也算半个行家,若是有问题,也好当场指明,莫被人坑了去。” 销酒的门道芜叶确实不懂,她点了点头,十分认同陈昶的观点,“阮娘与陈公子一道去吧,我与叶叶在此处等你们好消息。” “成。”阮妗妤应了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眼芜叶,笑了笑,“芜娘且在此候着,等我们消息。”他们消失在廊桥尽头。 芜叶手里把玩着那柄折扇,想到什么:“叶叶,你悄悄跟过去,有什么动静随时传音给我。” 叶叶皱了皱眉,“我的职责是保护你……” “嗐,我身上兜着一堆符咒呢,还有小黑,论开挂谁敌得过我?”她拍了拍腰间的锦囊,催促道,“快去!” 叶叶无奈,悄无声息跟在阮妗妤、陈昶二人身后出去,雅间的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下芜叶一人。她走到另一侧窗边,垂眸望着楼下的光景。花满楼不愧是南昌县的头号青楼,临江而立,歌舞升平。 雅间外,三层楼阁回环相通,飞桥栏槛之间挂着各色纱幔珠帘,灯烛晃耀,笙箫不断。来来往往的恩客搂着姑娘调笑,席间还能听见酒杯高声谈笑,人声嘈杂。 芜叶看了片刻觉得无趣,折回桌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 茶盏刚递到嘴边要抿一口,门外忽地传来清晰的响动,她竖起耳朵听,“这是荆湖调令,本官奉命调查朝廷命犯,每个隔间都要打开来搜!” 暴喝声从廊道尽头传来,“给我搜!绝不能让他给跑了!” 一时间,惊叫声此起彼伏,戏声戛然而止,雅间外四处奔逃的慌乱脚步让人心头一颤。 芜叶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她刚要起身去看个究竟,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撞开。 来人动作极快,芜叶还没看清,他便反手将门阖上,背靠着门板微微喘息,身形却稳如磐石。 “抱歉,劳烦公子帮在下一个忙。”他匆匆撇了一眼芜叶,隔空抛过来一块金饼。 芜叶下意识将金饼接住,拿在手里把玩,后退半步,目光警觉地落在那人身上。 看他蒙着半张脸孔,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浅瞳凤眸,又是给金子又是浅瞳,连声音也颇为熟悉。 这作风好熟悉……她蹙了蹙眉,“萧晏?” “是你?”萧晏眯着凤眼,打量她这身装扮,看清她面庞的那一瞬,浅瞳掠过一丝意外和急不可察的惊喜。 萧晏挑了挑眉:“没想到短短十日,与芜娘子又见面了,看来我们之间有很深的缘分!” “芜娘子,你说是不是?”他摘了面罩,步步紧逼,“回回见到你,都是在意料之外,第一回 是在釉水河的船篷上,第二回是在阮娘子的家中,第三回是在豫章郡,你说,这隔着老远,怎么总是能遇见到你呢?” 芜叶警觉地将手伸向腰间的储物袋,若有意外…… 门外的脚步声愈发地近,隔壁几间雅间陆续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动静清晰落入他们耳中。 萧晏却像找到了颗定心丸般,浅瞳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噙着笑,打趣道:“莫非芜娘子是冲着我来的?”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心底也升起疑惑,说实话……二人相遇着实太巧了,一个月内见了三回,不说缘分根本说不过去。 芜叶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萧公子好雅兴,来花满楼消遣却做暗卫打扮,那些人在追的人便是你吧?你给了块金子就想让我卖命啊?” “整座楼都被封锁了,他跑不了多远的!”雅间廊外传来厉声,隔壁间也被推开了。 萧晏脸上却浮现出玩味的神色,“芜娘子聪慧过人,只是如今咱们是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你若暴露了我,我也会一口咬定芜娘子是我的同党……敢问,娇弱的小娘子,可能受得住那些下作的手段?” 他有心吓唬她,就为了报复那日芜叶暗戳戳说要了结他的性命。 “不止那一块金子,先前那一箱金子芜娘子都收下了吧。”见她神色僵了瞬,眼底闪过促狭的笑意,“今日不见你阿兄,他护不住你了吧?” 他脱了那身夜行衣,随意找了毯子将那身衣物盖住,扒拉两下衣襟,白衣之下,露出紧致的胸膛,旋即大步上前,倾身压下来。 芜叶尚未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便扣住了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扯下了她头上束发的绯玉冠。 乌发如瀑倾泻,芜叶只觉得头皮一松,还没来得及出声,他的唇便落了下来。 隔着拇指的距离…… 芜叶的瞳孔颤了颤。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他的拇指抵在她下唇处,灼热的指腹擦过她的肌肤,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那双浅眸狠狠攫住她的黑瞳,“芜娘子,不要小瞧了一个穷途末路的人。” 门外传来叩门声,紧接着是粗声粗气的喝问:“里面的人,开门!” 芜叶的后背抵着墙壁,萧晏的身体挡在她面前,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手紧紧扣着她的腰,制住了她所有的挣扎。 “别动。”他微微倾压下来,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 芜叶咬紧了后槽牙,微微偏过了头。 门外的人显然没了耐心,一脚踹开了门。 几个身穿皂衣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人腰间挎着刀,目光凌厉,扫视屋内。 他们看见角落里相拥的两个人时,脚步顿了一下。 萧晏微微侧过头来,露出一张染着薄怒的俊脸,“滚出去。” 那几个人被他这不怒自威的气势震住,为首之人皱眉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他护在怀里、长发散落的女子,一时拿不准这人的身份。 “这位公子,我们在追拿朝廷要犯……”为首之人抱拳道。 “爷说了,滚出去。”他的声音沉了沉,手缓缓从芜叶腰间移开,转过身来正面看向那几个人。 他微微眯起凤眸,眉目英挺,气度矜贵,那双眸子里隐隐透露着凛然杀意,涛涛不绝。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隐有退缩之意。为首之人目光落在萧晏散落衣襟的胸膛上,又移至他劲窄的腰间。 “……打扰了。”他咬了咬牙,带着人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他顿了顿,回过神来,“慢着!” 作者有话说: 我决定让我家芜宝吃点好的~ 萧晏宽肩窄腰,八块腹肌,少年将军,体力好,疼老婆,吃干抹净不亏 第96章 “我看公子腰间配着鱼袋, 还请公子将鱼袋打开,将鱼符拿出来让我等核对身份。”为首之人眼里闪着精光,他不像是个好糊弄的人。 萧晏将芜叶护在身后, 他垂头看了眼腰间的佩袋,俊美挑目,“要看啊, 也不是不行……” 他抬眸看了眼那人,二人隔着三五丈,“你隔那么远,也不清吧,你过来些, 爷让你看清楚点。” 那人也无甚顾忌,直直走过去,见萧晏解下鱼袋, 却不给他,“公子?” 芜叶在萧晏身后探过头来, 她几乎是肯定地想,这鱼符只是萧晏即将动手的前菜。她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手却已经伸向储物袋, 随时准备掏出她的药粉了。 “等会离远些。”萧晏偏过头, 贴着芜叶耳朵低语道。 鱼符递到眼前,那人接过只看到鱼符上有个“郑”字时,眼角忽地擦过一道劲风, 官兵闷声挨了这拳, 拳脚接踵而至,他拔出腰间长刀,寒光闪闪, 尚未看清萧晏的动作,便被萧晏贴身卸下。 萧晏反将刀握在手里,闪避间尽量不伤其要害,其他人见状,也跟着上前与他打斗,整个雅间顿时一片狼藉。 芜叶连忙退到墙角的屏风后,观察形势。 “还不跑?站着等死?”小黑的声音从储物袋里传来,“别一会儿求小爷救你。” 芜叶蹙着眉,“我瞧这萧晏身上有真功夫,他一对五游刃有余,我从旁边溜过去要被人抓住了岂不净添乱吗?” 小黑在储物袋中扶了扶额。 见萧晏体力渐渐不支,芜叶才抓了一手药粉,“你走开些!” 萧晏作势配合她,长刀挡住一面而来的杀意,将那几人推到什锦窗边上,重重撞在窗户坎上,芜叶恰好把药粉洒他们面上,辛辣痛感让他们无暇顾及打斗。 萧晏捂着鼻,眯着眼,抓着芜叶的手道:“跟我走!”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面走去,身后又是一群人跟上来,“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花满楼尖叫声此起彼伏,萧晏拉着她一路绕过数个回廊,他看了眼临江的高度,差不多两层楼之高,“下面出口被封了,芜娘子会凫水不?” 芜叶明白他的意思,她当真觉得萧晏就是他的克星,回回遇上他,都没好事。 她摇了摇头,“不会。”事实上她就是会凫水,也不会跟着萧晏去跳江的。 萧晏皱了皱眉,没料到这个回答,但如今情势紧急,“对不住了,芜娘子。” “喂!”话音刚落,便被他翻身背扛在身后,萧晏一双手牢牢锢住芜叶的细腰,另一双手撑在栏上,旋身便到了板槛外,二人毫无防护站在了烁瓦之上,芜叶恼怒道:“我不跟你走!你自己速速离去便是!” “那怎么行,招惹了那帮人是在下的错,将芜娘子卷进这其中,也是我的错,我怎么能当个局外人弃娘子于不义呢?”萧晏把她扛在宽厚的肩上,顿觉得行动便捷了许多,一路飞檐走壁,又翻身跳了一层。 “你真是无理取闹!”芜叶怒道。 “碰上你是我倒了八辈子霉!我本来呆在雅间好好的,你为何非得闯入我那间!”芜叶把气都撒在了萧晏身上,用力地往他厚实的背肌上扇巴掌。 萧晏孰若无睹,心底却疼得嗷嗷叫,她那巴掌有几分力道,这个骄纵蛮横的姑娘,不知她那阿兄如何将她带成了这副模样。 “再闹把你丢下去!”他做势把她悬空,真有丢下去的架势。 “啪”地一声,比方才那几下扇得更重了,芜叶瞥了眼手心,红彤彤火辣辣一片,芜叶换了只手,抓住他手臂肌肉毫不留情地往一个方向旋,“还威胁我?” 萧晏嘶了口气,冷气直冒,“哪来的虎娘子!等会跳下去,多呛你几口水你就老实了!” 忽地身后有冷箭擦着身射过来,芜叶抬眼看了看,那些人站在高处排成一线,笔直地射出箭来。 萧晏偏身躲了过去,颠得芜叶浑身发晕:“你……存心报复我!把我扛在身后,等那冷箭射过来,还得给你当个垫背的是吧,早知今日会生这么多事端,那日就让你死了算了!” “芜娘子话真多,放心,死不了!”他勾了勾嘴角,站在檐角边,擦着冷箭凌空一跃,从檐角坠落。 她一只眼睁一只眼闭,见萧晏来真的,默默攥紧了萧晏后背的衣物。“流月珠!流月珠!该你发挥作用了!”芜叶在心里念道。 失重感侵袭而来,两人身体分开了一瞬,萧晏凌空稳稳握住她的腰,把她换了个方向,紧紧抱在怀里。此时此刻,两人像连体婴儿般难舍难分,男子独有的炙热气息的怀抱裹挟着她。 “噗通”沉入水底。 芜叶要从他怀里挣脱而出,蔚蓝的光源探入水底,仿佛坠入了另一个幽蓝静谧的世界,回归了母亲最原始的怀抱——羊水之乡。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千雪安,娘亲就在水底静静等着她。 萧晏想要紧紧抓着她,但那双手却不由分说要脱离他而去。他模模糊糊地看见,芜叶闭着双眼,玉瓷白面,蔚蓝的水给她蒙上了一层平和,恍若水中洛神。 她袖间飘露两根湖蓝色蝴蝶丝带,也像脱了缰的野马,穿过发丝,飘离而去。 丝带往上浮,他伸手去抓,却抓不住那根丝带;芜叶往下沉,他跟着潜下去,像两只追逐的游鱼,要去抓她的手,却被她无声拨了回去。 两人身侧气泡一点点浮上去,气不多了,萧晏终于攥住她的手,滑溜溜的,只能用力地攥紧,拼命地拉着她往上。 芜叶茫然地睁开眼,刺痛瞬间袭来,朦胧间感觉什么也看不见,眼底漆黑,只感觉到手腕被人牵着,被动的向上浮去。 萧晏此时却觉得筋疲力竭,他从来没见这种人,她看起来是会凫水的,却不顾一切地要往水底深处去,简直就是找死! 见她一脸茫然,萧晏气不打一出来,脑袋被他托住,动弹不得,倾身贴过去,嘴唇压着柔软之物,全然覆盖住她的唇,一口接一口地将气渡入她口中,另一只手将她的腰牢牢搂紧,毫无隔阂般地贴着双方。 气泡咕噜咕噜地往外冒,好歹她此时还算听话,没有胡乱挣扎。只是他的气也不多了,芜叶贪念般要将他的气全汲取而去,手用力地攀上他的肩,吻得越深越紧。 萧晏顿觉窒息,想要松开片刻,又被芜叶牢牢贴着唇,霸道地在唇齿之间要将最后一点气掠夺掉。 萧晏挣脱了瞬,唇齿刚分开片刻,见芜叶又闭上了眼,她大抵失了力气,昏过去了。萧晏只好揽着她升向头顶的光亮,悬悬浮浮竭尽气力朝上游去。 芜叶皓腕间的手串此时却散发着幽蓝明亮的光,忽地浮起一个巨大的气泡,将芜叶浑身裹住。他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比见了鬼还震惊。 萧晏棕浅的瞳仁倏地放大了些,他清晰地看见方才笼住他二人的气泡是从芜叶手串中冒出来的,又过了一会,流月珠仿佛接收到了他的注视,犹豫了片刻,将萧晏也裹了进去。 萧晏松了口气,笼在气泡里,在水底居然也能畅快呼吸! 他伸手触了触,气泡软而生韧,边缘泛着珠光,通体如琉璃般晶莹剔透,五颜六色,一点点托住二人往上浮去。在江面飘了会,气泡才自动散去。 萧晏伸手探了探芜叶的鼻息,温热的、微弱的气喷洒在湿漉漉的指尖。 还好,她还活着。 他来不及去想方才遇到的怪事,只是用尽力气揽着她往岸边游去。岸边搁浅了一男一女,萧晏把她抱在怀里,青衫嘀嗒嘀嗒往下淌着水,紧紧贴在曼妙的身姿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长发如瀑披在肩头,露出莹白的锁骨。 芜叶皮肤本就苍白,加上皎洁月色的映照,萧晏恍然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人,而是是魅惑人间的女妖。 萧晏避开目光,喉头却有些紧得发涩,方才喝了那么多口水,一点用都没有。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 “喂!我说你啊!好歹先把人唤醒了再往前走啊!” 作者有话说: 梨子:叶晏两个人就是小学鸡吵架哈哈哈哈哈 感觉婚后日常斗嘴会很好玩,一点也不枯燥 芜叶:那先罚他跪搓衣板!另外必须女上男下!我打不过江淮还打不过萧晏吗! 萧晏:娘子恕罪啊!一切都以娘子为主~(磕头磕头ing) ppps.这章就是芜叶在水底的时候想娘了,还是想自戕,一了百了,这个想法并没有消散。但是萧晏出现了,看出了芜叶自尽的意图,把她拽了上来! 第97章 萧晏立马顿住脚步, 手按住腰间的匕首,“是谁在说话?”他环顾四周警觉起来,四下了无人烟, 荒草丛生,不时传来声声蝉鸣,一切看起来并无诡异之处。 萧晏厉声道:“出来!”但这附近除了他们哪还见得到半分人影子。“阁下莫要装神弄鬼, 你出来!” “你瞧瞧她腰间的锦囊。”那道悠闲的声音忽地又响起。萧晏低头看了看芜叶,果真在她腰间看到了一个锦囊。 “你把锦囊打开,我就在这里面。” 萧晏原不信鬼神,但今日水底发生的那一幕足以颠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这世间竟真的存在鬼神! 萧晏单只手将芜叶的锦囊解开, 巴掌大的锦囊中蹦出条黑影倏地落在岸边的碎石滩上,黑影旋着身往上拉长,便化身成一个猫耳朵少年, 模样清俊。 萧晏怔愣在原地。 小黑挑了挑眉,不自在地摸了摸猫耳朵, 往后扒拉了下,没多说什么, 凑近探了探芜叶的鼻息, 见她无事。轻声唤了她几声, “醒醒,芜叶!” “咳咳咳……”芜叶昏昏绰绰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喉间呛了几口水, 眼皮动了动。 看她面色虚弱惨白, 小黑没好气地朝萧晏说:“她本来就身子弱,好不容易来这里养好了身子,你还要拉着她下水……她要是出事了你负责吗?” 负责……萧晏回过神来, 莫名想到了方才在水底那个强势掠夺的吻,他少见地哽了哽,“事出有因,无论芜娘是死是活,我都会对芜娘负责的。” “……”小黑偏头,抽了抽嘴角。 他想起江淮交代的事,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扬眉道:“那我问你,要你以身相许你也负责?” 萧晏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 “若她不是人,而是妖呢?” “妖?” 小黑眯了眯眸,黝黑的眼珠子瞬间变成了直竖的金瞳,朝萧晏眼眸定了定神,施了一道障眼法。 萧晏再低头一看,怀里的美娘子瞬间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猛虎,鼓动着毛茸茸的肚皮。小黑笑了笑,“你看,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他施了几分力道,萧晏顿觉得猛虎的重量倍增,沉得他手臂发酸,指尖依稀传来软融的毛发触感,“莫非真被我说准了,还真是虎娘子……” 萧晏深吸了口气,“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人妖都是灵长类动物,只是外形不一,并不可怕,我见芜娘子就是只善良的虎妖……另外,虎妖也有可爱之处……”他瞧这虎妖鼻头圆润,四爪朝天,看着也挺顺眼的。 “呵。”小黑嗤笑了声,眯了眯金瞳,障眼法顿时消失不见,“算你走运,遇到的不是只吃人的虎妖……”他看了眼不省人事的芜叶,“而是个不好惹的娇姑娘。” 萧晏忽感手上力道轻如鸿毛,低头一看,怀里又变回那个面色苍白的芜叶。 “芜叶,醒醒!”他拍了拍芜叶的手臂, 芜叶约莫是觉得冷,往萧晏怀中缩了缩。两人一身湿发湿衣,不成体统,惹得小黑眉头紧蹙,冷凝着萧晏,上下扫了眼,一边探出灵力包裹着她,涓涓细流不一会儿便将湿漉漉的衣裳烘干。 小黑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让一个姑娘跟着你跳江,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吗?她要有个好歹,我第一个灭了你,还负责!我呸!” 江淮这找的什么不靠谱的人? 小黑冷哼了声,不由分说地从萧晏怀中接过芜叶,随手丢给他一颗珠子,“捏碎它。”然后抱着芜叶幽幽走在前面。 萧晏不知对方深厚,但见猫耳少年护主的模样,显然不是凡人,只好按兵不动,料想芜叶大抵也不简单。 萧晏看了眼手里接过的橙黄珠子,指尖轻碾,橙珠子“噗通”碎裂开来,绕着萧晏周身三圈,便通体干燥。 奇也。这等人才,必要为我所用! 萧晏眼神放光,看着小黑和芜叶的眼神像是伯乐遇千里马,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不过片刻,芜叶恢复了意识,张嘴问道:“小黑?你怎么出来了?”她看他头顶耳朵忘记了收回去,哑着声音:“你耳朵没收回去。” “无伤大雅。醒了就自己走吧。”小黑将她稳稳放下。 萧晏方才一直在身后暗中打量他们,见芜叶醒了,大步跟上去,讪讪笑道:“芜娘子会凫水为何还要一个劲地往下沉?如今见到芜娘子醒了我也放了条心,不然你这朋友大抵真要宰了我给你赔命。”他斜眼看了看小黑。 “……”小黑在储物袋中不知此事,一脸惊疑地看着芜叶。 芜叶都懒得理他,示意小黑别理他。 但萧晏此人却不识好歹喋喋不休,“上次见到芜娘子还是在云梦泽的釉水,不过半月,居然在豫章见到了芜娘子,可真是巧合。花满楼跳水之事实属情急,萧某深感歉意。倘若芜娘子身体有任何不适,也可以跟我回武安侯府修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京都我会请最好的医师来为芜娘子瞧病……” 小黑嘟囔了句:“白痴。” 萧晏听见后嘿嘿一笑,“这位公子有话好好说嘛!”有小黑在,纵然他一身武功,也不敢贸然动手树敌。他能看得出来,小黑唯芜叶是从。 “他说得没错。”芜叶回过头,冷漠道:“我自己会医,不由萧公子操心。” “我看萧公子还是自求多福为妙,荆州满城都在搜查的人是你吧,我不过是无辜女子,恰巧碰上你,也被你卷入朝廷的纷争之中,萧公子现在自身难保,还是想想如何设法离开南昌吧。” 末了,她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不是每个人都是阮娘子,能受你胁迫救你一命,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是我,能有我这医术能让你三四天就痊愈。萧公子挟恩报仇可就太不仗义了!” 萧晏泯然一笑,月光森森,蒙了层意味不明的影子,“芜娘子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萧某哪里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呢?萧某不是给了报酬嘛?应是挟恩报酬才对嘛!” 萧晏口舌如簧,“萧某只是想请芜娘子去京都武安侯府做客几日,并无歹心。更何况芜娘子身侧高手如云,萧某也不敢欺瞒姑娘。” “我们走,叶叶还在花满楼等我们呢。” 小黑催促着拉住芜叶的手,想带她离开。当时芜叶把小黑从无言居带出来,江淮怎会不知。事实上,江淮早就交代过他,让他护好芜叶,千万莫让芜叶被萧晏提前带去京都。 这万一他出了差错,江淮来找他问罪,他是有万个嘴也说不清楚。 “慢着!” 他朝远处的密林吹了声哨,顿时从四面八方集结了许多暗卫,围着圈裹了过来。 小黑抬起手,露出尖锐利爪,眉眼狠戾盯着萧晏,“好你个姓萧的还玩阴的!” 芜叶闭眼吸了口气,复又睁开,对小黑说:“别与他们直接动手。” 凡人岂能与妖魔相争?他们不自量力地围过来,可莫去了冥府喊冤。 “萧公子,我与你一同去京都,但我有个条件!” “千芜叶!”小黑皱着眉不解看她,手掌微动,不动声色收回灵力,“你真要和他们走啊?” “你说。”萧晏敛了神色。 “我要去京都找一人,一位姓梅的琴师,还请萧公子帮我寻人。” “梅姓琴师?”萧晏眯了眯眼,“正巧萧某认识一位梅先生,他叫梅子弦,可是芜娘子要寻之人?” 芜叶并不知梅先生的姓名,一时间也不确定,“我只知他姓梅,若当真是他,还请萧公子带我去寻他。” 萧晏点了点头,指尖抵着唇轻吹出声,哨声穿透空灵。围裹在二人身侧的暗卫邶风牵了匹马来,道:“公子,常烨已经被捉到了,顺利送到了大公子那里,。” “搅黄了这摊浑水,他就别想逃。”萧晏握住前鞍,翻身上马,带起一阵劲风,凤眸倏地凌冽,扫了他们一眼,“还不撤?”其他的暗卫顿时如影般无声散去。 “芜娘子,上来吧。”他递出手。 “千芜叶!”小黑盯着她。 芜叶极力忽略那道视线,轻轻拍了拍储物袋,示意他进来。 小黑想了想,江淮给他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芜叶,其次才是莫让芜叶提前被萧晏带去京都,至于“提前”是提多久的前,江淮也并未说清。若是江淮来怪罪,便拿此当借口堵他的嘴。 小黑颇为不情愿地化身一道黑影钻进芜叶储物袋中,萧晏轻笑了声,芜叶才伸手抓住萧晏递出的手。 “原来芜娘子是个吃硬不吃软的性子。”萧晏勾着嘴角,握紧芊芊细手,少女手心温热,萧晏猛地向上一提,便将她牢牢圈在怀中,芜叶想要挣扎,却被他施力制住,从后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芜叶偏头赐了他一个眼神刀。 萧晏笑得更璀璨了,微微倾身,贴在她耳畔,一字一顿,声音低沉,撩人心弦,“千、芜、叶。” 萧晏见芜叶紧张地攥紧缰绳,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放松,莫要攥得太紧,马儿会感觉不舒服。”带着她的手,轻轻往回拉了下,马跟着往前走了两步,芜叶惯性般的后仰,紧紧靠住结实的胸膛,“原来芜娘子叫千芜叶,千芜叶、千芜叶、千芜叶……” “一个名字有什么好叫的?”芜叶微微往前倾了倾身,隔开二人紧贴的距离。 他松开一只手,扬起马鞭,骏马飞驰,清风掠过脸庞,发丝飞扬,带着少女特有的清香拂过少年的鼻尖,挠得他心头痒痒。 “千芜叶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 他忽然想起个问题:“为何你阿兄姓江?你姓千?” “他是我师兄,我们不是亲兄妹,在外以兄妹相称而已。” 萧晏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她无染洁白的侧脸,雾鬓风寰,发丝如云雾般蓬松飘逸擦过他的唇瓣、脖颈,他出了神地想,他的唇吻过了她的发丝。 “我与他关系并不好,日后少提及他。”芜叶平静地说。 萧晏注意去看她的神色,见那张冷漠又漂亮的脸孔闪过落寞与失神,他不禁联想到什么,釉水那日远远见他二人下船后亲密相贴,少女埋在阿兄的怀中,为何又会关系不好呢? “既不是亲兄妹,莫非是你喜欢他?”萧晏轻声问道,那一声仿佛叩到了芜叶心底。 “……” 芜叶眯了眯眼,微微偏头看向身侧,与他对视一眼,那股冷冽的眼中顿时腾起兴奋的玩味,“若是你不会说话,本小姐这里还有很多药,能一一给萧公子试过,保证能让萧公子说得话字字珠玑。” “好好好,是萧某不会说话。”他伸出一只手,轻柔地将少女的头发拨到一侧,露出未尽的另一半,白玉瓷般的神女塑。 萧晏呼吸一紧,收回目光,专注看向前方林木。经过方才的试探,萧晏已有九成确信千芜叶就是喜欢那姓江的。只是不知那姓江的为何那般没眼光。 看着近在咫尺瓷月般的白颈,他却在暗自窃喜。这倒也好…… 葭月别霜,残云卷着风吹过二人。多为萧晏问,芜叶答,一路倒也平和。她说得不多,却透露着这个年纪少女难有的老成,萧晏看向她的眼光却越发带着心疼了。 “芜娘子去了京都,萧某罩着你。” “……”芜叶不置可否。 “你不信?”萧晏挑了挑眉,“你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恩人,自然也是萧家的恩人,我爹是大名鼎鼎的武安侯,我娘是诰命夫人,我阿兄是世子,我二姐是皇贵妃,我舅舅是丞相,有他们在,京都无人敢欺你。” 这句话听来耳熟,像极了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资本:“我娘是名扬天下第一宗门的女宗主!我师兄也极富声望的天才弟子,两道双修!我师父是云溪门的妙药真人!我师姐是西陇莲阴族的圣女,有他们在,谁敢欺我!” 如今换个角度听别人说,反倒有些招笑。芜叶强忍着不笑出声,看到她绷紧面庞,忍着大笑。萧晏得意洋洋,道:“想笑就笑吧!换做是我,做梦都得笑醒。” “我命好,也愿意让芜娘子踩高枝……” 芜叶被气笑了:“你神经病啊!” “自大狂。” “那我说得是事实啊。”萧晏反驳道。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太难写了吧……叶晏就是两个小学鸡吵架斗嘴 其实我觉得芜叶就是需要一个狗皮膏药式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朋友或者爱人去坚定地选择她,打动她的心……他俩好像在性格底色上也挺像的。 当然,萧晏更更更开朗些哈哈哈哈 第98章 “致我最可爱的叶叶:说来话长, 我跟萧晏正在去京都的路上,对不起……呜呜呜呜呜没办法赶回去和阮娘一起销酒了,这段时日, 你先留在她身边,一路护送她把销酒事宜办好……等我在京都找到梅先生后,再来接你。” 等到阮妗妤和陈昶满面喜色地出来时, 叶叶便收到了来自芜叶的传音符。她顿时大惊失色,连忙给江淮报信,“宗主,芜叶已经被萧晏提前带去京都了。不知宗主那边,安排得如何?” 不一会儿, 传音符动了动,虚空写了几个字告诉她,“万事俱备。” 叶叶这才放了条心。 阮妗妤回了雅间, 却见芜叶不见,担心道:“芜娘这是去哪了, 一回来便不见她。” “阮娘子莫要担心,方才有人来报, 我家小姐被萧晏带走了, 那人说不会伤她性命。她叫我留在阮娘子身边, 给阮娘子帮帮忙。” “当真?”阮妗妤生疑道。 叶叶点了点头,随意扯开话题,“方才听阮娘子说, 这次酒销意外地顺利, 签了酒契,明日就得着手让人去联系帮工了,如今的人手恐怕不够……阮娘子或许还得在此长住一段时日, 将这边的事宜安排妥当后再前往杭州才行。” 阮妗妤被叶叶引开注意力,又重新担忧起这后续的安排,她一边走,一边思考,“你说的在理,这酒契签得比我预想的顺利,但这芙蓉醉花满楼一月便要三百缸,制酒的原材料,以及酿酒的周期、还有帮工的工钱都要考虑进去,此事的确不容拖延……” 人逢喜事,她再无暇去理会芜叶如今的情况了,带着陈昶等人便往对面茶馆大步而去。 …… 侍女玲儿面露喜色,迈着小碎步便往正屋而去,“夫人!阿晏公子顺利回京了。” 她没太注意,差点被台阶磕了下,还是另一旁的娟儿手疾眼快,扶了她一把。 “多谢娟儿姐姐。”玲儿笑了笑,站直了身子。 萧夫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织物,起身走到净盆前,笑看了眼玲儿,“阿晏回来便好,前几日阿然回来时也没见你如此毛毛躁躁。” 萧夫人性子柔和,端庄娴雅,眉眼含春,膝下二子一女,光看容貌,却看不出人已将至五十。 玲儿会来事,利落地拿了手绢,帮夫人擦净手,又抹了坨凝脂膏抚在夫人的手上,“非也,夫人不知,阿晏公子这回带了个姑娘回京,第一时间便叫人送去了听松苑,我们都未来得及看清姑娘的容貌,便被他叫人拦在了外面……” 萧夫人蹙了蹙眉,眉眼间闪过一丝诧异,她缓缓收回手,“这事为何不在阿晏回京前就报给我?” “那女子是何来历?” “……奴婢不清楚。” 萧夫人抬手将桌上的茶递到嘴边,柔声道:“去把听松苑的姑娘叫过来喝喝茶,那不是她该呆的地方。” 玲儿得了令,朝着听松苑便去了。 萧晏带回来一个女子,二人当街共骑一匹马的事不过半日便传入了整个萧家人的耳朵里。 萧然听闻后,无奈扶额,摇了摇头,“阿晏那小子,也不顾及下姑娘的名声。他说那姑娘救过他一命,也不至于把人接进家中吧?” 与此同时。 “啊?” “你说什么,阿晏竟然带了一个姑娘回府?从小在军营长大的臭小子如今是开了情根了?” 连在宫中的皇贵妃萧芷君竟也听闻了萧晏的风流,捂着嘴诧异地笑道:“娘从前给阿晏介绍的亲事他都一律回绝,这京都的好姑娘遍地就都是,却没一个入他眼的,都要让本宫怀疑是不是阿晏身子有问题了。” …… 听松苑是萧晏的住处,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带回来,莫非他是要收妾室?婚都未定,就把姑娘带进家门,这成何体统? 平日为他介绍亲事,都让萧夫人恼火得很,如今终于看到儿子开窍了,萧夫人又不免有些担忧,在房内坐立不安起来。 “阿晏公子虽行事乖张,但也不是这般目无礼法之人,即便有了心仪的女子,也得带到夫人眼前过目一眼,但他却未放出半点声音,说明……”娟儿在一旁帮夫人分析道。 “说明什么?” 娟儿透过镜中看了眼萧夫人,“说明阿晏公子还未着急成婚。” 娟儿无声垂头,萧夫人只是看着温婉,但她是个极有主见的,不然也不会把侯府打理如此井井有条。 萧夫人从方才起,眉头就没平过:“他再过一年都要及冠了,阿然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朝廷站稳了脚跟,如今看看阿晏那小子,在军营里跟着他爹混,边疆战事已停,他不操心立业,那我作为他娘,催他成家总没毛病吧?” 她谈及此,心头便来气,又气得脑仁儿生疼,只好一手扶住额头:“成家也不成家,立业也不立业,就混吃等死啊!这事我不知说过他好多回,儿大不中用,也不听娘的话了,莫非真想有一日气死我也。” 脑袋胀痛欲裂,娟儿贴心为她揉了揉太阳穴,“夫人莫气,玲儿已去请了那姑娘来喝茶……” 萧晏甫一进了院子,便听到他娘说这番话,“阿娘说的这是什么话?赶紧呸呸呸!” 院子外传来一道令人熟悉的清冽的少年音。 萧晏长腿迈进屋,墨发高束,俊美的面容一览无余,眼尾勾着风流笑意,浅瞳直勾勾盯着人,摄人心魄。 这张脸真是让萧夫人又爱又恨,她没好气地瞥了眼萧晏,接着视线投掷到萧晏身后,但那姑娘被萧晏挡在身后,站在门口背着光,她看不大清。 萧夫人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微微笑道:“听说你带了个姑娘回来,便是你身后这位吧?” 萧晏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诶哟,是是是是。瞧我忘了请芜娘子进去了。”他狡黠地朝芜叶笑了笑,偏过身子,带着她进了屋,“娘,这是孩儿的救命恩人。” “见过萧夫人。”芜叶躬身行礼,体态端正。 萧晏目光一路追随着她,嘴角含笑,眼里掩藏不住依恋与欣赏。 没出息的家伙,萧夫人心想。 阿晏是她亲生的,母亲一眼便看穿了儿子对芜叶的与众不同,光是那笑,阿晏从来没对哪个女子,展现出如此灿烂又不失礼貌的笑吧? “芜娘子坐吧。”萧夫人坐在上座,温和地笑了笑,请人上茶,“这么说,芜娘子是阿晏的救命恩人?” 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芜叶的容貌,皮肤如无暇的瓷玉,吹弹可破,绛唇榴齿。尤其那双精致的眉眼,圆润如小鹿般透亮的眼瞳不禁令人心生好感。 长发仅仅拿根素簪挽了发髻,留出一抹发根斜斜地垂落肩头,也遮不住浑身透露的贵气。 这姑娘生的不错。 这样的姑娘,除了样貌倾城,乌眸清澄干净,连见到贵人也丝毫没有怯场,这样的姑娘,不是寻常人家能培养出来的,排除寒门,萧夫人却从未听说世家有哪位姑娘长得如此倾城。 芜叶对萧夫人微微颔首,嘴角勾起礼貌的弧度,“是萧公子言重了,说不上救命之恩,芜叶只是略施援手,帮了个小忙。” “那是芜娘子谦虚了。”萧晏丝毫不吝啬夸耀,对母亲正了正神色,“娘,你莫小瞧了芜娘子,我在云梦泽碰到了歹人侵袭,幸得芜娘子施以援手,不过三五日,我身上的伤竟神奇般地全愈合了,这可是神医在世,要我说,芜娘子比华佗还厉害。” “哦?”萧夫人听了眼前一亮,“芜娘子医术如此厉害?可能帮我诊诊头疾?年纪大了,身体也出各种毛病。” “娘,你这头疾是思绪纷繁,平日里不必操心太多,自然能痊愈。”萧晏打趣道,明里暗里对萧夫人说莫要操心他的婚事了。 “你要能看病,那你去太医署干吧,我看华佗来了都没你能耐,日后别在军营中混了,也没混出个名堂来。”萧夫人没好气地说。 “那您可真怪罪我了。这回,阿晏定让你刮目相看!”萧晏将茶一饮而尽,起身理了理衣裳,给萧夫人使了个眼色,“娘,我把芜娘子送到这,你们聊,我去找阿兄议事去了。” “芜娘子害羞,娘可别把我恩人吓跑了啊!”萧晏摆了摆手,摇着马尾扬长而去。 “阿晏他是这样的性子,咋咋唬唬的,既不像我也不像他阿爹,真不知随了谁。”萧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从上座走下来,坐在了芜叶身旁,拉过她的手。 “我第一眼看到芜娘子,便觉得亲切。你既是阿晏的恩人,便在府中多住些时日,也好请芜娘子帮我调养调养身子。” 芜叶见她如此亲切,有些失神地想起了千雪安,一时竟没想到好的推辞,抿唇笑道:“多谢夫人盛情,芜叶却之不恭。” “还请夫人伸手,芜叶帮夫人探探脉。”萧夫人照做,片刻后,玲儿眼尖地递上笔墨纸,芜叶接过笔便道:“夫人身体无甚大问题,近日多有失眠,许是忧心过甚。芜叶为夫人开张方子,夫人请人去医馆抓了药后每日服用三次,为期一个月,便能调理好。” 她行云流水地写下一张方子递过去,萧夫人面露惊叹之色:“芜娘子这一手字倒是真不错。陵劲淬砺,苍劲如松,不像是女子的字,颇有大家之风,倒是与长孙……唉,都多少年前了,那孩子应不在人世了。” 芜叶知道她说的是谁,长孙怀安吧……斯人已逝,却还有人能认出他的字。得他点拨,她的字都是幼时照着江淮的字帖练的……渐渐也学了他的几分风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淮可以出来啦 恭喜小淮get新皮肤! 第99章 芜叶一连在侯府住了三日, 连萧晏的影儿都没见着。分明当日来京都的路上,萧晏与她说,一回京便带她去找梅先生。 她只好闲暇时与萧夫人提了一嘴, 她来京都是为了找梅先生。夫人也有耳闻,派了辆马车车夫和侍女兰香将她送到靖水巷的梅府。 芜叶一想到多年未见的梅先生,心中不由泛起热泪。人生难得几回再见, 她与梅先生相处时日不长,但至少记忆中梅先生是一个令她感到心安的人。 从萧夫人的口中进一步得知,她几乎可以确信梅子弦就是她要寻的梅先生。 她压抑不住心中难以平复的心情,默默在心底打着腹稿,想象着如何重新拉近与梅先生的关系。 “芜娘子, 往里走便是梅府了。”马车停在了一条安静宁谧的巷道前,两侧太窄马车并不好过去,马夫只好停在了巷口, “马车不好进去,所以小的便在此等候芜娘子出来吧。” “也好。”芜叶点了点头。兰香想去扶她, 却见她身轻如燕地从马车下来,理了理裙裾。 巷道外是车水马龙, 人声鼎沸。巷道内却截然不同, 绿荫葱郁, 如影随行,迎面而来凉气。此时正值夏季溽暑,靖水巷内蝉鸣鹃啼, 比外面反清凉了许多。 这全仰赖靖水巷的那颗古榕树。芜叶看了眼那颗树的粗围, 根枝繁茂,怕也有五百年的历史了。只是有颗老树在,这路面竟少见落叶, 她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这周围住的人家真真自觉,竟将地上的落叶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兰香却说:“芜娘子不知,这靖水巷如今只住着梅府一家。” “那这些小院子是……” “这些小院子现在全都是梅府的地产,从前每年都有中人主动上门问琴师,房屋租否?他都说他喜静,便都回绝了,这靖水巷平日都是梅府的人打扫的。” “也难怪……”印象中梅先生是个气质儒雅干净的男人,每日将自己打理的井井有条,原来他住的地方也如此雅静清幽。 “芜娘子,前面便是梅府的正门。” 素净质雅。 芜叶带着侍女叩了叩大门,不一会儿,便有小童来开门,芜叶开口道:“请问这里可是梅先生的府邸?” 小童面露疑惑:“你们是来找我们家先生的?” 芜叶点了点头。“是。” “那真不巧,我家先生前几日便离开京都了。” 芜叶心下一沉。 又连忙问:“他去哪了?” “先生临走前,说是要下江南云游。顺便瞻仰下最近江南时兴的曲子。” “江南?是豫章郡并会稽郡一带吗?” 小童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出过远门,“呃……大抵……是吧。” “你家先生可有说多久回来呢?” “先生只说了个大概,约莫是两年。” “年末也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芜叶一再确认。她来得真不巧,早知如此,刚来京都时就让萧晏带她来梅府,兴许还能见梅先生最后一面。如今,她来晚了一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兰香敏锐地察觉到了芜娘子失落的情绪。绑在一侧的蝴蝶髻不知不觉垂了下来,没精打采的。 芜叶已不复初时的愉悦和兴奋,心事重重地告别小童,“我叫千芜叶,若是梅先生回来了,还请你去武安侯府找我捎句话。另外,若是能联系到你家先生,就说我来京都找他了。” 小童叹了口气,“……怕是联系不上,我不知先生具体去向,又如何联系他呢?” “是我考虑不周了。”芜叶恋恋不舍地望着梅府的匾额,她今天来,竟然连梅府的大门都没进。 真不甘心。 往靖水巷口走的每一步都仿佛灌了千百斤铅,引得芜叶连叹三口气,甚至没有心情关注那阵若有若无的琴音。 “芜娘子,你听。”兰香喊住了她。 芜叶站住脚步,细细听来。弦音不绝,清冽涤尘。在溽暑的季节听来让人如临冷冽的雪山之巅。 那道琴音和她多年前听过的琴音跨越经年重叠在一起,她几乎可以说,这琴声就是梅子弦本人所弹,不会再有人能弹得与他如此之像,除非那人是江淮。 但是江淮远在清虚,怎么可能在梅府呢? 转眼间,她的双眸中又恢复了光亮。 兰香见她顺着梅府砌的砖墙来回低头走来走去,东张西望,一会走到最低矮处蹦跳两下,一会走到延伸至梅府里的榕树枝干下伸手比量高度…… 她犹豫着说:“芜娘子,咱们这么做不好吧?” 兰香自认她好歹也是经过侯府调教的,从小跟随的都是世家大族闺阁中懂礼的姑娘。 她曾经侍奉过如今的皇贵妃萧芷君,芷君小姐作为征战沙场的侯爷之女都不会干出攀人家墙角的事情来,芜叶居然敢! 见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想得不错。” 兰香焦急地扯了扯她袖子,但她如今又是夫人和阿晏公子认定的贵客,头顶救命之恩,她一个小小奴婢也拿她没办法。 “芜娘子,你不过是听到传来一阵琴音,方才那小童已经说过了,梅先生三日前便离开京都了……” 芜叶捡了几块砖头垫在墙角,摸了摸墙面的凹槽,拍了拍手上的灰,退远了几步。 她身手矫捷,纵身一跃,便攀上墙,到了另一侧,隔着砖墙传来声音:“兰香,你在此等着,我就是去确认下那小童是不是在撒谎。” 能干出攀墙角的人,上一个还是萧晏。 几日前,侯府有人说芜娘子与萧公子还蛮般配的,她当时看不出异样,如今却在心底疯狂认同这个说法。 这二人简直就是卧龙凤雏! “芜娘子,你快些回来啊,马夫还等着在呢!” 这话芜叶没听见,她已经脚步轻快地溜进了梅府的后花园。在外头光瞧靖水巷挺窄,进了梅府才发现这花园还怪大的,有片湖,假山,和木曲桥,风光宜人。 那琴音却悠扬如风,与依山流水簌簌成音,如清溪流淌进了芜叶心间,汨汨作响。她正要从储物袋中掏张隐匿符。 不一会儿,转而变得悲切,向晚猩猩啼,空悲远游子。芜叶的心也跟着琴音起伏,伸向储物袋的手不自觉收回,脚步循着琴声的源处而去。 周围绿意盎然,穿过湖面九曲木桥,她看到了湖中亭下那抹洁白不染尘埃的身影,双眼束着雪白的缚带,宛如湖中心盛开的白莲,清冷如洗,恍如神祗。 有一瞬间,她恍如看到了多年前与梅先生对坐抚琴的盲眼江淮。 直到再走近些时,细细打量他的容貌,才发现二人无半分相像之处。 少年江淮长相阴柔,漂亮清冷,看着十分健康。但眼前人,面白近透明,唇色浅淡,眉鬓如雪,垂在身后的发丝也是白色的。通体泛着神圣纯净的白,让人忽略了这样纯净的白其实是一种病。 芜叶回忆凡尘医书上的记载,他们似乎管这类人叫“天老儿”。 芜叶越走越近,其实方才走到一半时,她便意识到自己竟被琴音吸引以至于忘了用隐匿符,如此正大光明地以贼女身份出现在别人的庭院内真是有失礼数……而且抚琴的人不是梅先生…… 抚琴的男子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眼芜叶,似乎并不意外,指尖的动作并未停下,行云流水似随意抚琴。 芜叶心里却敲着小鼓打磨着说辞,犹豫着等会是说“我是被你的琴音所吸引的,并无恶意闯入梅府?” 还是说“我以为抚琴的人是梅先生,一时间被琴音鬼迷心窍,不知不觉走到了梅府?”抑或是迅速贴张隐匿符赶紧溜?但那样的话会让梅府传出正午出现女鬼的传闻吧? 一曲尽,琴音闭。 “姑娘站在烈日下听了一曲,也热坏了吧?”少女大抵是不好意思,站在烈日下听他将此曲奏完,额上冒出些许汗珠。 他收回手,指尖执绢布轻柔地擦拭木琴,抬眸见少女一袭素衣,垂首敛眸,面露羞赧,“方才小竹说有一个叫千芜叶的姑娘想见师父,失望而归,若我猜得没错,你就是千芜叶。” 原来梅先生是他的师父。 “是……” 芜叶眸光躲闪,尴尬地点了点头。心中暗怪自己,为何忘了贴隐匿符! “只是不知小竹并未请姑娘入府,姑娘又是如何进来的呢?”他眼角含笑。 “呃不瞒公子……我素来仰慕梅先生的琴音,今日来府上是想见一见梅先生,却听闻他离开京都已有三日了。” “要离开时,路过墙脚听到了公子抚琴的声音,让我误以为是梅先生在抚琴,所以……翻了墙,就是想进来……确认一下。不过呢,你们梅府的墙角该再往上砌一层砖了。”芜叶略带羞赧地说。 梅愿生起身将琴收了起来,站起来比芜叶还高上一个头,“梅府的墙不必往上砌,墙能防住歹人,但防不住有心想闯进梅府的歹人。” 芜叶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连忙摆手解释道:“我真的不是歹人,我来就是想见一见梅先生。在府外听到你抚琴的声音,让我误会是你那小童在撒谎哄骗我,我又不甘心,所以翻墙进来。” “况且梅先生与我娘是故交好友,他应当不会怪罪我的。” 芜叶眼睛滴溜儿一转,“幼时梅先生是我的老师,教我六艺八雅,虽未行过拜师礼,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方才说你师父是梅先生,那这样说来,你也算我半个师兄……”见他沉默不语,“还是说……是师弟?” 梅愿生将琴囊背在身后:“我已及冠。” “那就是师兄。” “不知师兄叫什么?” “我叫梅祈,字愿生。”他并不打算计较芜叶翻墙闯进梅府的过错,背着琴囊往木桥上走。 芜叶跟在他身后,“那愿生师兄,你能否与我说实话,梅先生要多久才能回来呀?” “师父没具体说。”他温声道,见她走得急,不由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芜娘子既然不请自来,也算是府上的客人,愿生理应请芜娘子喝杯茶再走。” “也好。”正合她意,多留一会儿,也好多套点关于梅先生的信息。 “欸?姑娘,你怎么进来的?”小竹正在茶室冲泡凉茶,见到梅愿生见怪不怪,但见到芜叶是一脸惊奇。 “呃哈哈,自然是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进来的。” 小竹上下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素衣裙裾上红砖印子留下的粉末,恍然大悟:“你这是翻墙进来的吧?” 芜叶抿着唇不再多说。 “小竹,她是客人。”梅愿生温言坐在茶案旁,示意小竹注意言谈。 “是。”小竹跪坐在二人间,给他们分别倒了盏凉茶。 说是喝杯茶其实是坐下来交谈,梅愿生温和有礼,言谈也颇为有趣。芜叶久违地感到舒心畅言,其实她最喜欢同气质温和的人打交道,他们如海洋般谦虚,包容他人。 日暮西斜。 “公子,该用饭了。”小竹在茶室外道了声。 二人一时间竟聊得忘了时辰。 芜叶忽地意识到梅府外还有个等着她的兰香和马夫,她连忙起身告退,“愿生师兄,没想到与你交谈,时间竟过得如此快,芜叶受益匪浅。” “若是有时间,下回还请愿生师兄带我去品尝下京都的美食,可好?” 茶室风窗明媚,洒下来的金辉恰好笼在少女的身上。明眸皓齿,灿烂若霞,眸中星河骤亮。 梅愿生不由怔愣在原地。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少女对他展露出诚挚绯艳的笑容了? “可好?”她又问了一遍。 “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啦。再过几日,我便来找你。” 她走了。 茶室终于回归平静,没有了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梅愿生在这一刻无比替远在清虚闭关的本体江淮惋惜,又无比庆幸自己还能听到她喊他“师兄”。 他是江淮抽出的一抹神魂幻化而成,江淮将这缕神魂起名为祈。祈求什么呢? 祈求有朝一日,少女知道真相,他还能获得她的原谅。 夕阳燃烧殆尽,茶室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梅愿生通体的白渐渐融入黑暗中,倘若梅愿生只是梅愿生该多好? 他真想重新认识她。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说简直已经不受控制了前几天一边准备考试一边写了万字的番外,准备过两天发。 但是!我的番外可能白写了! 在今天动笔前,我还有对这一章还有一个大致的框架,然后动笔后,一发不可收拾……然后六点钟吃完饭后,新的灵感爆发,接着更是不可收拾,事情已经完全扭转了我的预期,我的番外真得重写了……而且,按照目前这个剧情,还得写好多好多章,呜呜呜我的一万字啊!Oh No Aaaa! 我这段时间都有点忙,不过6.14号结束后,尽量恢复日更(不保证啊,不要怪我)三月份连更了一月,才体会到了连载的不易。 第100章 时值酷暑。 虽然约了梅愿生吃饭, 但芜叶一连半月都未去过靖水巷。全因她这些时日受萧晏所托,被他带去了西城军营,来了后, 才知道萧晏是想让她想想办法,让军中的将士们如何渡过溽暑之季。 —— 日头如同一颗亮到发黑的火球悬在京都的上空,兰香给芜叶挥扇子的手就没停过。 芜叶看她自己都闷得脸色发红, 瞧出些不对劲,“莫给我扇了。你扇了也是热风,更何况你瞧瞧这天气,人是流不出一点汗的,刚流的汗就被空气蒸发了。” 她戴上幕篱, 下了马车,见兰香也要跟着下来,手疾眼快地拦住了她, 从腰间瓷瓶中递给她一粒清凉丹,“你暂且在马车旁等我, 把这药吃了,多喝点水, 莫中暑了。” “谢芜娘子。”兰香感激地接过药, 一口吞进, 扶着晕沉沉的脑袋躲到了马车内。 “将军,您终于来了。”张郎将迎了上去。 萧晏微微颔首,下了马, “这位是本将军请来的医女芜娘子, 今日特来营内看看士兵们的暑况。” 张郎将眼前亮了亮,“芜娘子辛苦。”只是看她年纪轻轻,心中对她的能力仍然存疑。 他一边领她进军营, 一边解释道:“这溽暑高温再持续下去,是要闹出人命的,每年因中暑而亡的将士不在少数,但今年入夏不过一月,死的人比往年的人还多出一倍。” 萧晏也说:“芜娘子既有一技之长,也该施以长技。更何况,你不是说,医者仁心吗?” 芜叶沉默不语。萧晏也不多说,带她在军营中转了转,这越看她眉头皱得越紧。 一个军帐中住上二十人,帐内闷热拥挤,通风后又被蚊虫侵扰,苦不堪言。有的士兵症状好些只是红着脸,有的症状已经加重,面色发白…… 芜叶皱着眉厉声道:“你把二十只狗关到一个笼子里,狗都会受不了,更何况一个军帐住二十人,若是将来有士兵染了疫病,那军营就是疫病的重灾区,就不仅仅是暑热这么简单。” “那依芜娘子看,该如何是好?” 芜叶转头看到萧晏虚心求问,又道:“依我看,还是先让这些将士分帐而居,这帐篷也可以叫人改良成通风的。若是有能力的话,将军可以叫人搭那种高脚屋,能避暑。” 她在云溪常看到宗门内的巫族弟子喜欢住这种避暑清凉的房子。 萧晏点了点头,“可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芜叶补充道:“再次就是饮食方面,每日可多次发放甜凉水,像绿豆水、木瓜汁这类都可以,不可让将士缺了糖分和水分……你再带我去看看中了暑气的将士。” 萧晏带她去了另一侧的几个军帐,“今年比往年中暑的人还要多,营内的医帐每日都得送来几十人,照这般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见到芜叶已经大步进了医帐,倾身查看那名浑身抽搐的兵士情况。 看了看,又看了看其他几名兵士地状况,症状几乎都是面色潮红,唇上干裂起皮,双眼紧闭,四肢不时剧烈抖动,额上沁出的汗珠糊了满脸,陷入了噫语呢喃神智不清的状态。 芜叶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又翻开他眼皮看了一眼,面色沉了沉。 “去拿冰水来,没有冰水就用井水,越凉越好,再找干净的布巾,越多越好。还有,绿豆汤里多加一勺盐,光有糖不行,汗出多了光补糖不补盐,越喝越抽。” 张郎将被她这一连串命令说得一愣,看了眼萧晏。萧晏瞥了眼他,“愣着做甚?按芜娘子的吩咐去做。” “是。”张郎将这才转身便往外走,喊人去端来井水,干净的布巾等等。 没一会儿,郎将便掀开帘子进来,“芜娘子,你要的东西到了。”军医手疾眼快接过布巾,沾了些水再递给她。 芜叶接了过来,在一个士兵旁蹲了下去,从腰间掏出了一枚清心丹,怕他咬伤了舌头,掰开嘴喂完药便塞进布巾。 她一边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和腋下,一边跟随行的军医说,“我给他喂了一粒自制的丹药,不出意外的话,最迟两个时辰他的暑热便会褪去。这种已经是痉挛的状态了,之后每日都要注意补水和按摩。” 透过那层薄薄的幕篱,萧晏甚至能看到她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他正想给她递块手帕,就见少女把湿发往两侧扒了扒,唇角紧抿,似乎在做一个难以抉择的决定。 过了会儿,少女似乎下定决心,将腰间的瓷瓶递给了他,“这丹药我留着无用,里面还有一百枚,你先给这里的士兵每人喂一粒,看看效果。” 萧晏欣喜接过,“芜娘子善心,本将军果然没看错你。”嗅了嗅后便让人给重症士兵分发下去,他示意了眼郎将。 张郎将心领神会,“还请芜娘子移步主帐歇息会儿,吃点西瓜解渴,两个时辰内再来看看。” 普通的军帐被日头暴晒,隔热效果差。张郎将撩开帘帐,一进到主帐内,芜叶便看到周围摆放着几缸镇冰鼎,散发着丝丝凉气,遍体沁凉,暑意全消。 张郎将见她还带着幕篱,便说:“在这帐内,芜娘子可将幕篱摘了,先吃点冰镇瓜果解解渴。” “多谢。”芜叶摘了幕篱。 张郎将退了出去,军帐内便只剩他二人。萧晏从冰鼎中抱了颗大西瓜,两手一掰,将另一半大的给她,还贴心地递了勺。 “听说前几日芜娘子自己去了趟梅府,可有见到梅子弦?”他随意坐了下来。 “拜你所赐。”芜叶把勺子插进鲜嫩多汁的西瓜,看了眼他,“梅先生几日前便离开京都云游江南了。” 他似乎并不意外:“这是巧合,那我事先也不知他有离开京都的打算呀。若是我知道,定然提前将芜娘子亲自送去梅府……不过话说回来,芜娘子此行并非没有收获呢。” “兰香说你进了梅府,我猜测芜娘子大抵见到了梅子弦的徒弟,梅祈。” “你知道他?” “知道啊。不光我知道,这下全京都的世家都得争着抢着听他抚琴咯!”他挖了一大勺西瓜送入口中。 芜叶问道:“为何?” 他正了正神色,悠哉游哉地开口:“前几日我进宫面圣,官家邀几位臣子一起去慈宁宫听梅先生抚琴。去了才知,此‘梅先生’非彼‘梅先生’。” “太后娘娘极喜爱听梅子弦的琴音,传他进宫时听人说他去江南云游了,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他,便退而求其次请了他的关门弟子,梅祈。” 芜叶挖了勺西瓜塞进嘴里,冰凉爽口,竖起耳朵听他娓娓道来。 “以前从未听过梅祈的名声,今时初初露面,没想到他的琴音竟比梅子弦的更胜一筹。太后大喜,官家心情也跟着愉悦,还点评其琴音为‘仙音入耳,琴德最优,有怡然高望之远志也’,如今这世道,连琴师都能讨圣上欢心……”他话未尽。 见芜叶抬眸看他,他话锋一转,拿着勺子虚空一点:“梅先生多年不收弟子,一收便收了个特立独行的,不简单呐。” 他顿了顿,浅瞳笑眯眯地盯着芜叶,“而且我瞧着啊,六公主恒萱对梅祈恐怕有点意思,我猜测……这次六公主恒萱及笄礼上定会请他来抚琴。” “你信不信?” “这与我有何干系?”芜叶不置可否。 “如何没干系?阿娘不是叫你一同陪她进宫参加半个月后六公主的笄礼吗?届时你就知道我说得有没有应验了。” 芜叶有时觉得萧晏比她还幼稚,“你堂堂少年将军,无不无聊?公主的事情也是你能操心的?” “她的事情我不关心,我只关心芜娘子愿不愿意跟我打这个赌。” 芜叶吃瓜的勺子慢了一拍,眼睛亮了亮,“那赌资是什么?” 萧晏早有预谋:“若是梅祈去了恒萱的笄礼,就算我赢,你八月份得陪我去逛花灯会。” “若是你输了呢?”芜叶挑了挑眉。 “那就欠芜娘子一个心愿,说到做到。” 芜叶掰了掰手指头,在心中数了数,道:“你欠我的可多了,把我带到京都来,没让我见到梅先生,现在还使唤我利用我的同情心为那些士兵用药,这是欠一个心愿能还完的吗?” 萧晏选择了退让:“那就三个心愿。” “成。” 两人在帐内又吃了一个西瓜,帐外张郎将急忙跑了进来,“将军,芜娘子给得药丸简直神了。那几个重症的士兵现在都已恢复了神智,身上的暑热渐渐散去了。” 萧晏顿时喜笑颜开,“快带本将军去看看!” “等等。”他立即想到了什么,厉色言辞:“此事叫军中的人保密,不可泄露出去。” 他看了眼正在戴幕篱的芜叶,压低声音:“尤其是芜娘子的身份。” 张郎将点了点头,“晓得了,若有违者,以军法处置。” —— 此事还是先传入了武安侯萧北的耳朵里,他前些日子只听夫人说,阿晏带回来一个救命恩人,在侯府做客。却未想到这一个小小的娘子能有如此神通。 萧北连忙盛情请芜叶来书房谈话。 他直接开门见山。 “芜娘子可知,你当日喂给那些士兵的药若是能普及,每年因暑热而亡的士兵,不,是百姓,能少多少?” 芜叶摇了摇头。 “芜娘子有所不知,前几年民间传言,天降大灾是因长孙怀安所引起,干旱酷暑从前几年开始便越来越严重,长孙怀安死后,去岁大雨,今岁高温干旱,每年死伤少说有上万人,这仅仅只是个估值。” “倘若你能将此神丹妙药献给朝廷,我可以保证,芜娘子今后定能吃上皇粮。” 唉,她就说嘛!收了萧晏的一箱金子,这事哪有那么好办呐。 芜叶却不为所动,这功名利禄她并不在意,起码她还没那个志气,为朝廷卖命。真叫她为眼前的利益答应,往后身不由已的可多了去了。 在萧北见她之前,不,应当说在她将那枚丹药喂给那个士兵时,她就已经想好了这件事的后果。 如今只是将心中的腹稿说了出来: “侯爷,并非是我不想将这方子献给朝廷,如今是什么情况,侯爷也知道。前些日子,琴师梅祈在官家面前抚琴,如今声名远扬,往后抚琴便无法随心所欲,而是任人选曲。” “但我一个小女子,一不为功名利禄,二只为谨遵师尊教诲,悬壶济世。” “倘若因此入了官家的眼,便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世人利欲熏天,追求功名利禄加身,掣肘却越来越多,反倒束手束脚。这非我本意。” “如果这方子能挽救万千人于水火之中的话,芜叶想将这方子无偿献给侯爷,以侯府为盾,为百姓多做实事。” 前几日她在侯府未见到萧晏,无意间从夫人口中得知,萧晏一进宫面圣,便得了官家重赏。成了掌管西城军营的十万大军,名副其实的将军。 问起喜因,原来萧晏、萧然南下是为了调查湖广两地堤坝溃决之事,拉出了几件藏在暗处的贪腐大案。 芜叶怔然。 萧晏身上的重伤她亲眼所见……原来,那个纨绔的世家子弟,以命相搏,只身闯进官官相护的地方贪腐重镇,是为了摘除朝廷腐朽的祸根。 那一刻,芜叶动容了。 萧晏也是个心怀家国,忧国忧民的小将军啊。离开釉水前,她在溪水镇的茶馆里听读书人讲过,武安侯萧北保家卫国,清退外患的事迹。 又联想到初次见到萧晏、萧然时的模样,彼时她在心中嗤之以鼻,武安侯长子萧然成熟稳重,次子萧晏就是个纨绔子弟。 后来,萧晏又费尽口舌,将她带去军营,让她想办法改善暑患。 心中的偏见不攻自破,一改往日萧晏在她心中潇洒纨绔的形象。 “你是认真的?”萧北问她的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芜叶。 少女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如炬,“是。” “芜叶只想做一个低调的人,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蹙紧着眉。毫不否认,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不光长着一副佚丽动人,明艳倾城的容貌,还有一身神通广大,自力更生的医术。 但这二者绝不仅仅让他如此震惊。他震惊的是: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竟没有被他抛出的名利所诱惑,反而言行有物,有着不输那群进士的胸襟与气度。 眼前的小娘子有着一颗纯净无染的心和超乎常人的神性悲悯。 “芜娘子小小年纪,却有宽厚心怀。”他眼底隐隐含着热意,退了半步。 芜叶不知他这要做甚。 久经沙场,驰骋官场的武安侯躬下了他挺直如松般的脊梁,“萧某便替天下人先谢过芜娘子。” 少女忙鞠躬回礼,“别别别,您言重了,举手之劳。” 她写了张方子交给了武安侯,“这方子比我给那些士兵的丹药药效要差一些,不过无妨,少量多次服用效果便是一样的。还请侯爷妥善保管这方子。” 萧北捏着方子连连道谢,眼里流露出对少女的赞许,“阿晏幸得芜娘子相救,才捡回来一条命。回头让阿晏多给芜娘子送些礼,以表感谢。” 芜叶正要摆手推脱,听见侯爷摸摸胡子说:“不过……我从未见阿晏对哪个姑娘如此上心,想必芜娘子在阿晏心中是不一样的……” “不知小娘子可有婚配?” 少女羞赧地摇了摇头。 “侯爷多虑了,萧公子只是性子开朗,我救过他一命,才如此客气。” 萧北却不以为然,“罢了,你们小辈的事情,我还是不多干预较好。往后,芜娘子还是唤我萧伯伯吧。” “是,萧伯伯!” 作者有话说: 上高度!有人知道我在为什么做铺垫嘛? 今天写的时候我纠结了一下,之前有塑造过芜叶是个不太喜欢麻烦的人,她有小私小欲,但她同时也有悲天悯人的神性。 所以在此刻,我想说,无私与小私并不矛盾,这同时也是我们生活中的许多普通人的化身。 而且大家不是很喜欢写圣人私心嘛!既然圣人也有私心,那我们芜叶前面的举动也有其合理性!(俺认证的!) 100-110 第101章 西城营的暑热终于控制下来了, 她好不容易歇了阵子,又有新的问题冒了出来。 “生活不易啊!” “唉,来京都快一个月了, 总不能一直住在侯府叨扰别人吧。”少女躺在院子里树荫下的藤椅上悠闲地晃着腿。 她扶着脑袋不免觉得额穴隐隐作痛,“小黑,你说咱们万一哪天和侯府的人生了嫌隙被人赶出去咋办啊。” 她居然把问题抛给一只猫妖, “这几日牙人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芜叶摇了摇头。 “那叫那个什么萧晏去办这件事呗!”他最近更习惯用本体,卧在藤椅边,掀开眼皮。 “事以秘成,语以泄败。”芜叶捧着本医术盖在脑袋上,“此事不便让萧家知晓。我准备等房契拿到手, 再与他们知会声即可。” “只是目前,连个合适的房子都没有,还不如麻溜儿地回釉水呢,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风光秀美。” 小黑眼珠子提溜儿一转,那可不行。刚来京都岂有回去的道理, 让江淮知道了不得抹他脖子。 他起身, 高贵地扒了扒芜叶的袖子, “你去问问梅愿生吧。那日我也听见了,那丫头不是说靖水巷的空房子有很多嘛。” 芜叶两手一摆,朝天四仰八叉, “但是他不卖房啊, 我也能逼人家卖房呀。”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小黑舔舔爪子。梅子弦都被江淮赶去江南了,靖水巷的房产自然也由江淮做主了,不过他瞧着, 那梅愿生咋不太像江淮呢? 芜叶坐起身,“你说的有道理!” “上回还约了他吃饭,今儿就去找他!”说不定,买房就有着落了呢? 她换身衣服正要出府。 “你去哪?”萧晏正巧也要出去。 芜叶并不多理会他,径直上了马车,吩咐马夫去靖水巷后,才掀开帘子对他说,“我去靖水巷找梅愿生去。” “欸,等等。”萧晏叫住了她,“梅祈现在不在梅府,他现在跟六公主在游湖呢。” 芜叶愣了一下,她确实未料到梅愿生今日与人有了安排,索性抛出橄榄枝问他:“那我去吃饭,你去吗?” “光吃饭多没意思,锦春湖现在杨柳依依,坐着画舫正是夏日赏景的好时候。干脆我们也去游湖?画舫上好吃的东西多着呢,走我带你去,我还有三两好友,介绍你认识。” 见她没有拒绝,萧晏也跟着上了马车,拉上帘子:“张叔,去锦春湖。” 马车内空间促狭逼仄,萧晏腿长肩阔,一时间,显得马车内更加局促了,芜叶小心地收了收腿,听见萧晏问:“那日我爹与你说了什么?” “萧伯伯让我把清心丹的方子交给朝廷。” “那你交了没?” “算是交了吧……” “什么叫算是?” “自然是以萧伯伯的名义交上去,不会将我的身份对外公开。” 这回,萧晏不说话了。马车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但他的眼神却落在了芜叶的眼睛上,“你看我作甚?” 他忽地凑近,两人面对面坐着,那张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凤眸直勾勾盯着少女:“我想看看芜娘子的心究竟是黑的还是白的。” 芜叶并不躲闪,眼中含笑,直直对了上他的眼睛,朱唇轻展,轻笑一声:“那萧公子看出来什么没有?” 萧晏没有回答,在这个静谧长久的对视中,他透过那双比小鹿还澄亮的眼睛,没有看到一丝杂质。 她的眼神很干净,不掺杂利欲和外物。他属实是未想到,这样的女子,面对名利,竟然不为所动。 与之相处越久,就会发现芜叶真的是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她眼里只有对做好一件事的渴望,纯粹且充满理想主义。 譬如她对于事物独特的看法,譬如她毫不胆怯清尘出众的气质……她身上的种种都像一个未知的谜般等待他去发掘。 越接触,就越惊喜。 睫羽轻颤,少女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倒映出他清晰的身影,这一刻,他发现,他无可救药地被眼前的少女所迷住了。 “我看到……芜娘子的心是彩色的。”他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芜叶有些诧异:“为何?” 萧晏笑了笑。 “芜娘子是鲜活的人。在釉水受伤昏迷时我尚存一丝意识,无意中听见你与阮娘子窃窃私语说要把我就地解决了,那时我真是恨极了这样漂亮的小娘子居然镶了颗坏彻底的黑心。” 芜叶也笑了。 “你拿刀抵着阮娘脖子威胁她救你时,为何不想想她背后站的是什么人?” 萧晏率先移开了目光,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但是你并没有下狠手,可见芜娘子心地是善良的。第三回 见到你,是在花满楼,你坠入水底的那一刻,浮起的气泡擦过你的眼角,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你流泪。” 他没说,那一刻,他真得觉得自己差一点就抓不住她。但他做到了。 命运多桀,让他俩都活着到了京都。 “那时我在心里想,原来这个恶毒的小娘子心并非全然都是黑的,她还有脆弱的白,那部分白里有着一条足以吞噬掉自身光明的裂隙,一条让她放弃求生意志的裂隙。但这条裂隙藏在无尽的白中,人往往会忽略它。” “所以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测,结合她在马上说的那番话,她心中的裂隙定与她的师兄有关……至少,是对她造成伤害的一环。” 这次换芜叶变得沉默,嘴角浅浅的笑意淡去,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心底酸涩肿胀的感受。 在江淮身边呆久了,她总觉得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过活。她打心底里觉得,江淮并不像他表面那般。可凭借她和江淮多年的情谊,至少她有资格让江淮对她敞开心扉,保持坦诚,让他无条件地站在她身后。 但他没有。 可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子却突然看透了她心中最脆弱的一面。 芜叶嘴角勾勒出一丝嘲讽:“那又如何呢?人心从来都是非黑即白的。” “是。所以我说芜娘子的心是鲜艳的彩色,是只五彩斑斓的散发着澄光的琉璃瓶。”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眼睛。 —— 天高云淡,海晏河清。 锦春湖风景别致,环绕城墙孕育而生。京都世家贵族常常在锦春湖的画舫上风花雪月,吟诗作赋,不失文人墨客的风流雅韵。 画舫之上,橹声欸乃,划破湖光静谧。船舱内沉香袅袅,珠帘半卷,纱幔轻浮。几位世家小姐纷纷看向坐在画舫中央的白发男子。 其中不乏有慕名而来想一睹琴师风采的名门贵女。她们嘴角含笑,掩扇遮面,目光轻柔地落在琴师身上。 背身迎着阳光,仿佛为他打上了一层柔光,映地他雪白的肌肤多了几分暖色。精致不凡的五官、雪花般透明的眉毛、浅白润玉的薄唇,恍惚中让人觉得他是从天上坠落人间的神祗。 他虽然两眼束着覆眼丝带,但透过那层薄纱之地的丝带,恒萱深深地看见了他浅色的眸子。 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被他身上的谪仙之气所深深迷住了。民间管这种人叫天老儿,但她见到梅愿生后却不以为然,通体的白,万里挑一。 这何尝不是上天的赐予? 恒萱请了侍女抬上两座屏风立在梅愿生身后,“本宫听闻琴师惧光?” “是。在下的眼睛视力薄弱,无法长期暴露在强光之下,需长期束着纱带蒙眼,遮去部分强光后,才看得清些。” “在画舫内琴师可能摘下?” 他犹豫了片刻,“可以。”伸手将覆眼带取了下来。 那双棕红色的瞳孔露了出来,轻轻颤抖的雪白睫羽似乎为他下上了场美丽诱人的雪。 舫内的贵女不禁屏住呼吸。 恒萱微愣了下,转而又勾起笑意:“本宫今日邀琴师前来,是想听一听那日琴师为祖母弹的‘三春艳’,可好?” “在下遵命。” 梅愿生敛袖落座,指尖轻触琴弦。拨出第一个音,琴音澄净,清越剔透。 恒萱阖目聆听,唇角衔着浅淡的笑意。那日只是听宫女传闻,梅愿生的琴声可堪绝唱,今日听得,果真如柳絮乘风、花瓣沾衣,令人不知不觉中沉浸在幻梦般的春意中。 梅愿生专注地拨动琴弦,不经意间瞥向舫外缓缓拂过的夏景,见到岸边那抹熟悉的身影,隔着那么远,他也能第一眼认出她。 少女提着裙裾,手自然地搭在身侧男子递来的掌心上,平稳地从马车上下来。正逢身侧擦肩而过一个疾驰的孩童,男子眼疾手快地将少女揽入怀中。他只需稍稍闭眼,搭在少女纤细腰间的手掌,揽入怀中摩擦的胸膛,一幕幕地重现在他的眼前。 不知何时,他们已变得如此亲昵了。 梅愿生的呼吸顿时变得急切起来,指尖不自觉地略施力道,压在琴弦上的指腹被磨得泛红。 弦声也跟着变得急促起来,春日空丽的景色倏地进入阴云密布的山巅,引来急促而强烈的阵雨。 这一变得惊得恒萱忽地睁眼,看向神色淡然,正在弹琴的男子。顺着他的视线,目光投向了岸边那位容貌姣姣的姑娘。 恒萱眯了眯眼,那姑娘倒是眼生,倒是她身旁的男子有些眼熟……萧晏? 那日她也听说萧晏把一个姑娘带回了侯府,为其迷得痴三倒四。 并非是她对萧晏如此上心,而是她即将及笄,驸马的人选自然也是在那几个世家公子哥里面选。 看来今日游湖当真有些意思。 那双摇扇的手顿了顿,目光倏地变得精亮起来,本宫盛情相邀,他还敢出神。 她朝身边的贵女使了个颜色,贵女心领神会,掩着扇窃窃私语起来。 最后一个音截然而止,暴雨似又顿然停了下来。但舫内的贵女似乎还意犹未竟,犹带抱怨的眼神看向梅愿生。 “琴师为何不弹了?” “这一曲尽了。” 贵女苏婉儿悻悻地收回目光,看了眼恒萱,“公主今日邀琴师前来,就是为了瞻仰天下第一琴师之徒的琴音。” 她用余光见恒萱饶有兴趣地看着梅愿生,并未阻拦她要说接下来的话,也就壮着胆子道:“但琴师当着公主的面弹琴竟敢心不在焉。” “好大的胆子!” “哦?是吗?”恒萱两指捻着圆扇的扇柄,转了一圈,缓缓开口:“不知琴师为何乱了分寸?” “是本宫让琴师不满?还是舫外那位姑娘乱了琴师的心?” 这一问,舫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梅愿生身上。贵女们眼中皆是看热闹的兴味。 他们这群与六公主恒萱相熟的贵女都了解公主的脾性,恒萱向来锱铢必较,吹毛求疵,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她这样问,也是想试探梅愿生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梅愿生缓缓起身,“殿下恕罪。”只字不提那位姑娘。 舫内的气氛逐渐沉凝起来。 恒萱脸色也一点点黑了下去,冷声道:“既如此,便请人将那位姑娘请上画舫吧。” 少女迈着沉稳的步子踏入画舫时,两侧的格窗忽地灌入了温热的风,恰到好处地拂过她的发梢,连风都偏爱她。 纱幔四下飞舞,风动,幡也动。少女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姿容却清艳温丽,五官精致如瓷,莫名让恒萱屏住呼吸。 不过一眼,她便理解了为何连不近女色的萧晏也会为她痴迷了。一看在场的贵女,也都纷纷露出惊艳的表情,盖了她的风头,恒萱心头愈发不快。 芜叶甫一踏进舱内,便注意到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抬的梅愿生,他即便跪在地上,连仪态也是美的,薄薄的脊背看起来如此势单力薄,孤立无援。 而她丝毫未想到正是因她给梅愿生带来了两难的处境。 少女正了正神色,屈膝双手伏地行礼:“民女千芜叶,见过公主殿下。” “见过公主。”萧衍随意地撩起袍角,行了礼。 恒萱一边暗暗打量跪地的少女,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一边晃动手心的摇扇,示意侍女请人落座。 “起来吧。”二人谢过。 恒萱道:“本宫方才匆匆一瞥,便看到了岸上的萧公子与千姑娘,遂命人请了二位上来,一同与本宫清听琴师抚琴。” 萧晏眼神匆匆扫过舫内跪在地上的梅愿生,一眼便看出了恒萱醉风之意不在酒,于是道:“公主叨扰,这席间除了琴师,只有我一个外男,似不大方便……”话音刚落,便引得众贵女嬉笑。 恒萱还未见过萧晏如此……守礼?想来是在心仪的女子面前故作矜持。 他清了清音色,朝恒萱道:“不如,便让芜娘子先陪着各位,萧某刚回京,还未抽得出时间去见一见裴郎、奕君与逸辰,与他们有约在先,还得先行离去,一会结束了麻烦公主再遣人告知一声可好?” 恒萱皱了皱眉。 裴咎、崔奕君、沈逸辰,还有一个萧晏,并称“京都四杰。”文才武略各有其法,皆为人中龙凤。 恒萱单手倚着下巴,目光睥睨,薄唇轻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萧公子将那裴郎他们都请来,一同清听琴师的仙乐。” 萧晏看了眼芜叶,见她神情悠然地理了理裙裾和袖角,“……也好。” 见他退了出去,恒萱才叫梅愿生起来入座,“琴师这回可莫叫本宫失望。” 芜叶坐在他的斜后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温和的嗓音:“臣,遵命。” 恒萱并未刁难芜叶,只是心中看梅愿生不顺眼,玩心渐起。心中略施巧计,已想好了一个有趣的玩法,附耳朝身侧的苏氏女窃窃私语。 苏婉儿听完点了点头,对侍女道:“去请几位乐姬来。” 萧晏速度很快,没一会便将裴、崔都、沈三人带至六公主所在的画舫上。 几人齐声行过礼落座后,恒萱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舫内男女,除去侍女,共五男五女,人数刚好。 苏婉儿摇扇示意,舫内便进来几位貌美如花的乐姬,尤抱琵琶半遮面,侧立在四周。 待一切准备就绪,恒萱才似笑非笑看着众人:“这光听琴倒也无聊,不如一边听,一边玩点新乐子。” 萧晏心中咯噔一下,六公主恒萱常不按常理出牌,也是个不好糊弄的。 他挑了挑俊眉,问:“公主想玩些什么新花招?” 有人搭腔:“我猜公主是想玩击鼓传花,只是今日画舫中恰好未请鼓师,公主是想以乐声代替击鼓,裴某说得可对?”说话之人正是裴咎。 他与萧晏从小就是两个混世魔王。裴咎的父亲是兵部尚书,与武安侯萧北是挚交好友,只是后来裴咎竟转了性子,读起了圣贤书,如今正任户部侍郎。 “裴郎说得不错。” “本宫想请琴师以琴代鼓,以绢代花,玩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寓闻寓乐。” “诸位可有异议?”她的目光扫了眼在座的各位,最终落到芜叶身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有人想退出,现在便可提出来,本宫不会计较她的过错。” “若是一会儿玩得尽兴,再说退出,本宫会翻脸的噢!” 见舫内无人吭声,恒萱朱唇轻抿,拿着珠玉圆扇掩住半面,笑了笑:“这第一轮,便以夏日宴为主题。” 她从芜叶身上移开目光,移至梅愿生身上:“各位既无异议,那便请琴师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借用一下恒萱的话:看来今日游湖当真有些意思。 嘿嘿,下一章应该会有些好玩和刺激~我自己跟着也期待一下下 第102章 公主恒萱命人将梅愿生的座位换到了更后面, 好让几人更紧密地围坐在一起。 在这个角落的位置,梅愿生几乎可以清晰地看见席座上的每个人皆各怀心思。 他看见萧晏附耳与身侧好友说笑了些什么,那位裴郎拿折扇轻点了点他的胸膛, “我还不懂你小子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还看见恒萱与苏、郑、陆氏三家的贵女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落入他的耳中:“等会你们机灵些,给本宫和琴师制造些机会。” 他在心中嗤笑一声, 面上不显。 目光淡淡落在身着素衣未施粉黛的少女身上,见她心无旁骛坐在几位贵女旁侧,也不落下风,眼底不自觉地泛起轻柔的笑意。 “琴师请。”恒萱有礼道。 梅愿生微微颔首,指尖搭上细弦, 轻拨弹弄,混着琵琶与瑟声。 “琴声止,手绢在哪位手上, 便是受罚者,需要接受上一轮受罚者的惩罚。第一轮, 便由本宫来打头。”她拿出手绢,传到了另一人手中。 琴声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弹琵琶的乐姬拨弄动作也微微加速, 跟上琴师的节奏。 这个手绢仿佛烫手山芋般一个传一个, 快到陆瑶时,她手疾眼快地将绢布塞到芜叶手中。 就在此时,琴声截然而止。 芜叶需要接受公主的惩罚。 “芜娘子是萧某带来的朋友, 还请公主手下留情。”萧晏笑眯眯地对恒萱说。 “本宫晓得。”她是这么说, 但下一句便是:“还请千姑娘择在场的一名男子……” 萧晏眉头皱了皱,那目光像是要把恒萱盯穿了般。 恒萱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警告般的目光,但并不受其压力, 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择一名男子与之对视半炷香的时间。” 她似乎早有准备,侍女闻言,端上香炉,在中心插上短香。 “谁若是拒绝了千姑娘的请求,便视作不给本宫面子。”她视线逐一扫过萧晏、裴咎、崔奕君、沈逸辰。 裴咎余光瞥到萧晏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那位千姑娘,似乎比毛遂自荐还要积极。她与裴、崔、沈几位公子都是初次见面,自然不会选择他们。 所以,这个机会花落谁家,大家看得分分明明。 “我选琴师祈。” 话音刚落,芜叶便感受到众人落在她身上如针般的眼神,她独站着,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尤其是萧晏,绷直着唇线,眼神幽幽地看向她,芜叶忽感良心备受谴责,她甚至能读懂他的“眼”外之意:你为什么不选我! 拜托!咱俩还是先避避嫌吧……你还嫌传咱俩的绯闻不够多吗? 她只好移开目光,看向恒萱,语气坚定:“殿下说选一位异性,那芜叶便选琴师——” 背后似乎也缓缓落下了道如春风化雨,滋润万物般的慈祥目光。 恒萱气笑了,这个游戏她是想给自己制造机会的,不是拿来给别人做嫁衣的! 公主转了转扇子,打断了她:“琴师不算。” “千姑娘另择一位吧。” 她直截了断地将选择对象指向了萧晏。芜叶倒也应了声“好。” 既然是他们都想看的,那便照做吧。 她微微倾身,莞尔笑道:“麻烦萧公子配合一下我。” 萧晏刚绷直的唇角再也压不住了,眼底闪着星星般的光亮,起身理了理衣角,直勾勾看着她,笑意越发明亮:“不麻烦。” 芜叶豪不躲闪地回视他。 不知为何,她现在一看他笑也想跟着笑,不自觉地用手背掩住发笑的唇。 “芜娘子别紧张,就像我们今日在马车内那般对视。”他微微倾身,靠近少女的耳畔,用只他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少女嗯了声,微敛了笑意。 侍女在二人身侧点了香。 画舫内燃着比方才更为浓烈的檀香,香烟愈直,空气愈静。 这一刻,连风都歇了劲。缓而慢地擦过二人,纱幔安谧地飘着,如徜徉在平而缓的海洋中,仔细听依稀能听见划过水面的波浪声。 少男少女的爱情总是美好而单纯的,眼神也是清澄透亮的,难掩眸中深沉而执着的神色。 他们面对面站着,如胶似漆般一动不动紧紧攫住对方的眸,如相互追逐彼此的蝶,无声地竖起一道外人难以打破的屏障。 裴咎怔愣了瞬,萧晏眼底汹涌克制的爱欲像要溢出来般,竟没了往日的玩世不恭,这是个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他头一回觉得萧晏真的不是玩笑而已,他是真的对眼前的少女动了心。 恍惚间,他们进入了对方的心流世界。芜叶能清晰地看见萧晏眼神中盛满着小小的她,用笑意包裹着。 透过那双棕浅的凤眸,她恍惚看到了过往的自己,那也这样充满爱意的眼神看向过江淮,原来,眼里有爱是如此的明细显吗…… 那瞬间,她忽地惊醒,唇角不复笑意,眼神转而认真起来,想从他的眸中看看,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光她能看出来,席间的众人都看呆了眼,萧晏容姿俊美,风流倜傥,站在清丽绝伦、美轮美奂的少女面前,如珠联璧合,缠绵悱恻的有情人。 只是那姑娘像是少了些情根。 梅愿生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见少女对少年将军眼底热忱的爱意,无动于衷。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底团着不得而解的困惑。应当说,在他暗中操作下,釉水初逢,萧晏对少女一见钟情;花满楼重逢,二人联结愈发加深;京都侯府小住,二人情意逐深。 只是,为何,他看不到少女眼中对那人的情谊呢?她的眼底只有清澈的纯,和无暇的净。 他不禁在心底将芜叶看自己时和看萧晏时的眼神相对比。抛开二人关系僵硬那段时日,只说情意绵密的釉水时期,少女看见他的眼睛永远是闪烁着星点的,周围浮动着明澈的柔光,隐约传递着喜悦的心情。 那时,他一眼便能看出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的心思。 他总以为那是假的,她对谁都如此。如今再看,实则不然。 梅愿生棕红的眼眸迅速掠过一抹异样的神色,他像潜伏在暗处的老鼠,窥视着舫内无声的暧昧情动,在她探究萧晏的眼神时,暗处的他,也在探究少女的眼神。 那抹黏腻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驻片刻,渐渐往上,滑过她的鼻尖,舔过她的睫羽,落入少女那双漂亮如星辰般的眸子里。 他看到她的眼底饱含探究与困惑,平淡与从容,竟还有着一丝抵触。 抵触? 难道说,他的计划适得其反了吗?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千百种,如何一步步让他们走向对方的可能,百密而无一疏。 抵触吗?没关系,他还有很多种办法,在她不知不觉时,让她坠入这张命运安排的巨网中。 “公主,时间到了。”侍女低声道。 恒萱掩扇轻笑了声:“萧公子与千姑娘再盯下去,恐怕要将对方盯穿了呢。” 被她这般打趣,萧晏的耳廓似红得欲要滴血般,他轻声朝芜叶道:“失礼了,芜娘子。” 二人回到了席上。 恒萱看了眼梅愿生,他心领神会地抚起琴,那股急促的琴声渐起,众人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这一回,花绢落到了苏婉儿手上。芜叶只提了个小小要求,“请苏娘子与陆娘子互敬一杯。”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苏婉儿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琴声未歇。 这一回,绢布被恒萱握在了手中,恒萱喜笑颜开,朝苏婉儿使了个眼色。梅愿生只匆匆一瞥便了然她的意图。 嘴角轻轻勾起弧度,既然她这般想要惩罚,那便满足她的心意。 苏婉儿笑容灿烂地看向恒萱:“还请公主与在场一名郎君合握投壶,直至投中为止。” 此间五名男子,以萧晏投壶最甚,无论秋猎还是冬猎,萧晏年轻气盛,箭法精准,回回都能拔得头筹,他的投壶也是数一数二的。 但今日,恒萱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意图,是琴师祈。 “本宫想选……琴师来合力完成惩罚。”恒萱柔声道,目光灼灼看向角落那身白衣翩翩的琴师。 梅愿生抬眸,与之缓缓相对,视线扫过她身侧几名男子,看了眼裴咎,殷红色的眸子微眯。 正翘首以待好戏开场的裴咎却啪地合上折扇,戏谑道:“公主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不过两轮过去,公主就把自己定下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你!”恒萱嘴角抽了抽,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去,但碍于他如今是父皇钦点的户部侍郎,风头正盛,并不好当众忤逆他,只好咽下这口恶气。 “那就你来陪本宫投壶!若是投不中,你就……” “就如何?”裴咎背着手静静走到她身边,从侍女怀中捧着的一束箭中抽出一支,合握住公主的手,女子的皮肤纤细滑腻,他差点握不住。 略施力道,带着她微微抬手,矢箭而发,精准地落入至哨壶中。 “嗯?就如何?”裴咎看着面色愈发差的恒萱渐渐起了玩心。 “不如何!”说罢,她匆匆坐了回去,气嘟嘟地说:“下一局!” 萧晏眼神扫了扫二人,掷来一个疑惑的目光,“???” 裴咎耸耸肩,摇着扇哼着调调重新坐好。这便又开始了新一轮。 梅愿生略微抬头,紧盯着花绢到了谁手上,琴音时而急时而缓,当手绢即将送入萧晏手中时,琴音止。 “终于轮到阿晏了。”崔奕君调侃道,又看了看裴咎。他还能不懂弟兄的心思吗? 裴咎故作思索,道:“呀,这有点难办嘛!惩罚阿晏什么好呢?” 芜叶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晏,见他直直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他灵光一闪:“就罚阿晏覆住双眼,从几名女子中选一人,说出她的名字并与之相握执手半炷香,说错则罚酒三杯。” 芜叶表示:这是惩罚吗?这分明是奖励! “可。”萧晏压不住嘴角,笑意明朗,“还请芜娘子,借根发带与我。” 芜叶正等着看热闹,忽地被叫到名字,利落地取了辫子上绑着的蓝色丝带递给他,端正地挺直脊背。 侍女点了香。 见他将那根随身的发带绑在耳后,便开始在舫内走动。几位小娘子故意调换了位置,想借机为难他。 萧晏走到恒萱跟前时,裴咎轻咳了声,走到苏婉儿跟前时,崔奕君轻咳了声,走到陆瑶跟其时,恒萱开口了:“本宫看这回还有谁喉咙不舒服?” 正准备清清嗓子的陆逸辰莫名一哽,将那声咳咽了回去。 没了好友的提醒,萧晏只能调动剩下的听觉、嗅觉来判断哪个是芜叶。他刚走到郑晓棠面前,扑面而来浓烈香稠的脂粉味,他便毫不犹豫地去了下一位身前。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鼻尖却嗅到了熟悉的清浅香味,站定在她面前良久,他的心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是你吗?芜叶。” 久久未迎来她的答复,萧晏慌了一瞬,心脏骤然急剧跳动起来,他能感受到握紧的掌心紧张到颤颤发抖。 “萧公子你确定吗?”恒萱开口问道。 薄唇微张,“是,我确定。” “说出她的名字。” “千芜叶。” “握住她的手。”恒萱特意看了眼梅愿生,眼角毫不掩饰得意的笑容。见他面无表情,浑身气质与初见他时春和景明的气质全然不同,恒萱心下惊了惊。“现在,计时开始。” 芜叶觉得这个游戏像是在针对自己,只是她暂不确定那个人是否是故意的。如今众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她只好扯了扯嘴角,递出双手。 从最初的好整以暇,到落到自己身上的尴尬,她变了好几分神色。手心传来湿濡的热意,他的手掌比她的大得多,能全然把她的包裹住。 萧晏也确实这么做了。手掌心肉贴肉,触感顿时被放大百倍传遍他的神经,他的嘴角已经克制不住笑意,浑身都冒着幸福的粉红泡泡。 梅愿生已经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了。 他亲手设计把芜叶推向别人,但按照计划顺利行事并没有给他带来强烈的满足感,反而让他觉得心里头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样他从前觉得不重要,如今觉得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没有放过芜叶脸上每一寸表情,她绷直的嘴角,下抿的唇瓣,与强压住情绪的眼瞳,都是那么的熟悉。那副面孔曾经就是这样对他的。 但当他看到芜叶脸上没有展露出发自内心诚挚的笑意时,他又开始自问,他这样做是不是做错了?难道师妹感觉不幸福吗? 许是她有些羞腆……但是,只有这样,才能强逼着她面对那些爱着她,想要对她好的人,她不能只是一味地回避和逃避爱意,她得勇敢地把捧到眼前的爱意都收纳起来,因为那是她理所应得的! 只有最完满的爱意、最尊贵的身份、最华美的衣裙,取之天下之最,才配得上他的师妹。 他觉得自己迷障了。江淮把他分离出来,难道是为了让他亲手将师妹推给她不爱的人吗?这一刻,他觉得本体好残忍。 他也要跟着成为帮凶吗?梅愿生想着。江淮是他,他是江淮的一部分。 可是,梅愿生只是梅愿生。江淮不敢爱的,他可以。但是谁又敢说,想爱就爱,想恨就恨呢? 他能做的,就是让她幸福快乐地渡过余生。为此,他不惜冒着被师妹发现的风险。但是看着她与别人相爱,好像是种煎熬,比退病期脱胎换骨还要痛苦。 香燃尽了。 他像个披着空壳子弹琴的傀儡,无声注视着这一切,指尖搭上琴弦,周侧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 “梅愿生?梅愿生?”他们在叫他。 小拇指受惊,被琴弦划了下,伤口登时泛白。 他回了神,手不动声色地掩在衣袖中,“抱歉,是在下走神了。” “无事。这局轮到了奕君,我说叫他与你换个位置,琴师累了,先歇歇也好。”萧晏笑道。 “哦,好。”他与崔奕君换了位置,听见琴声响时,他才往芜叶的方向看了看,她清澈含笑的眸子与他的撞了个满怀。 他觉得是他想错了。 做事情切忌不能半途而废。 他推算过千百遍这条命运的路径,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他不能为此功亏一篑。 他回以淡淡的笑容,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崔奕君抚琴的手上。不可否认,他的琴技超乎常人。 红眸不经意间闪动了下眸光,崔奕君的琴声顿停。手绢落在了芜叶身上。 崔奕君回望了眼萧晏递来的眼神,对他点了点头,看着芜叶道:“在下想请芜娘子送萧公子一样东西。” 恒萱皱眉道:“这略失妥当吧?女子将贴身之物给男子不就意味着定情信物吗?千姑娘尚未定亲,便将贴身信物送给外男,反而有损女子的名声。” 虽然她有想过捉弄这个不知来历的姑娘,先前她提出的要求也是不含肢体接触。未想到他们这群世家公子越来越过分。这让千姑娘的名声往哪放? 芜叶点了点头,“公主说得极是。”她算是看清了,今天要搞她的分两拨,一波是公主,一波是萧晏。如今公主临阵倒戈向她,只能说恒萱还是有几分理智的。 崔奕君并不以为然,“只是个游戏,公主不必上纲上线,方才对视、握手,公主不也默认了吗?送个礼物而已嘛,偏要定义为定情信物,是否太小题大做了呢?” “你!”恒萱气得脖子发红,想要站起来指着他骂,却被裴咎拉住。 他好声好气地说:“公主息怒。奕君并非有意为之。”这几人说到底,都是自小认识的,在权势交错的皇城下长大,一个比一个有心眼子。 芜叶不由在心中扶额,她站出来劝和:“此事因芜叶而起,公主息怒,崔公子也莫急。” “芜叶这里确有一样珍贵的礼物,能送给萧公子。” 她缓缓将手伸向皓月白的袖口,那个动作是要……梅愿生的眼睛眯了起来,指尖克制不住地压进肉里,泛出青白的指痕。 她莫非是要自己送给她的流月珠赠与别人! 她将手腕上的泛着淡紫幽光的手串取了下来,“此物名为流月珠,是旧友所赠,可保平安,能逢凶化吉……”她看了眼那串戴的润亮之物,眉目平静。 “此物赠与萧将军,望萧将军日后行军打仗性命无忧,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大将军。” 萧晏有些惊谔。他深刻地记得当初跳江时是这串珠子保住了他二人的性命。此物有通天之法,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她竟然如此轻飘飘地说要将这无价之宝赠与自己?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老天爷今日当真眷顾他。 他洋溢在幸福的喜悦中,丝毫未注意到,身侧的琴师眸色早已变得血红一片,他本就皮肤雪白,如此更像个嗜人血的怪物。 她竟然把自己辛辛苦苦费尽心思做的东西如此不放在眼里!在她眼里,他送出去东西如此不值一提吗? 她知不知道!那十二颗珠子里面装得是他的修为,是他的一缕神魂! 她居然如此轻描淡写般地将流月珠随意送人! 梅愿生指甲嵌入肉里,小拇指被琴弦划伤的痛意迟迟传来,他用另一只手压住。但手心压住的痛比不上他此时心中因无边的怒和嫉传来的痛意。 他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眼里的震惊染红了眸子,眉头紧蹙地看向少女。额上覆了层薄薄的汗,下一刻便像要倾倒般,但席间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芜叶手上的珠子。画舫内不说昏暗,但至少光线并不太好,可她拿着的那串手链每颗珠子都泛着耀眼迷人的幽光,阅经珠光宝玉的公主都未见过这世间还有如此罕见的宝物。 “多谢芜娘子。萧晏谨遵芜娘子的教诲。”他笑眯眯地将那串珠子带在手上,用宽大的衣袖掩住。 众人的目光这才收回。 画舫船身忽地抖动了下,惊得芜叶未站稳,被萧晏贴心地扶住。芜叶顿感眩晕,听见恒萱说:“这船夫连艘画舫都开不好么?” 船稳了下来。落下几道宽大的纱幔,笼住这些人的身影,掩盖住几人的视线。 那阵平稳的风骤然变得又急又戾,似带着某种滔天的怒意,想要这船人不得安生,亦或是说,想要那个带上手串的人不得安生! 舫外一派风平浪静,舫内却诡异丛生。又是一阵晃荡,芜叶被纱幔盖住视线,看不清周围,不小心栽到了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案角,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她强忍着痛,拨开笼在身上的纱幔,冒出一颗脑袋。 抬眸时却见琴师祈,唇色几乎白到透明,视线落在他的手上,殷红的鲜血在他雪白的小指上显得极为明显。“你……这是何时弄得?” 她不顾膝处的阵痛,从腰间掏出必备的小瓷瓶,迅速取了些药粉,洒在他的小指上。 “琴师靠琴技谋生,若是手伤了,不外乎失去了一件无价之宝。”她看他没出声,只是眼神幽幽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听见了吗?” 那阵袭来的怪风渐渐平息了下来。 “齐了怪了,这外头好端端的,怎忽地刮起一阵邪风,莫非是你这手串有问题?”苏婉儿恼道。 “什么叫这手串有问题。之前芜娘子一直带着,这画舫也没刮疾风啊。”沈逸辰反驳道。 “算了。今日就到这吧。” 公主发话,苏婉儿也不说了,哼哧哼哧从地上爬起来。 作者有话说: 芜叶:这节目我不录啦!你们诚心想搞我! 公主:是的,有我。 萧晏:是的,也有我。 裴咎:算我一个。 崔奕君:+1 沈逸辰:我就看热闹哈 苏婉儿:对不住了,小娘子!(拱手) 郑晓棠:不是我要搞你,别认错了人。 陆瑶:芜好梨坏。 梅祈:欸嘿嘿,没想到吧,也有我。 梨子:节目编剧是我,欸嘿嘿,没想到吧,其实幕后大佬是我。 pps.我之前觉得自己不太会写多人场景的,欸,咋个今天一写,感觉自我良好啊? 第103章 待人都散了, 梅愿生才从画舫中出来,抬眸便看到少女与萧晏站在栈桥上,郎才女貌, 他收回目光,低头背着琴囊要走,却被她及时叫住, 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欸,愿生师兄,留步——” “何事?”他回头问她,见萧晏在不远处等着她。 少女嘿嘿挠头,“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想问问你……能否把靖水巷口那间小铺腾给我当药铺?” 她睁着充满期待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扑腾扑腾地闪烁着光芒。 “可以。” 她显然未料到如此顺利, 眼里的光亮得更加璀璨:“当真?” 他嗯了声。垂眸见少女那只空落落的手腕上未着环饰,心中仍是忍不住泛着酸意, 消失殆尽的怒意复又卷土重来。 但当他看见少女抿着唇,状作为难, 似乎在为了一个难题考虑要不要开口, 那阵酸涩肿胀又如潮水般褪去。 在那两片微微上扬的唇线还未张启时, 他已然先她一步开口:“若是每日来回麻烦,梅府对面还有间院子可供芜娘子住进去。” “如此也太好啦!多谢愿生师兄!”她语气也上扬了许多,激动过后端端行了一礼。 “不过房契那些何时能办好?” “你明日过来, 便可签字画押。” 辞别梅愿生后, 住房的问题算是有着落了,心中像卸了块巨石般,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萧晏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你与梅愿生都说了什么, 何事这般高兴?” 二人并肩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并不急着回去。芜叶头一回见到傍晚时分的京都竟是这般繁华,“京都竟无宵禁吗?看来大家的夜生活很丰富呢。” “京都乃一国之都,是全国经济命脉所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里的商户,不仅能赚钱,还能为国家缴纳大笔税银,所以官家下令,全京都取消宵禁,不论风雨寒暑,白昼通夜,若是有朝一日,你看到街上的吆喝的小摊小贩少了,就说明国将不国,国库亏空。” 萧晏一边带她穿街走巷,一边向她细心解释。 芜叶明了,从前无论是在清虚还是在云溪,她都很少关注这些。他一介武夫能洞察民生疾苦,看来萧晏也并非是不学无术之徒。 二人路过一家人声鼎沸的拾春楼,一侧是灯火通明,一侧是安逸静谧的小巷。萧晏注意到她多驻足了几瞬,问她:“不去吃点东西?”他往拾春楼示意了眼。 “那家看着人多,实则是虚晃招牌,依我看,真正的好东西在那里。”她指了指另一侧幽暗的小巷。 “酒香不怕巷子深。”她捡起巷口放置的烛灯,放了根蜡进去,走在前面,半只身子引在黑暗中,回头见他不动,“来啊。” 昏黄的光照着二人虚虚的影子,周围只听得见树枝的蝉鸣声。 芜叶觉得这样的寂静总该说点什么,开了口与他说:“我从前的师门附近就有许多这种小巷子,开着小酒馆,常常得了空便拉着师兄师姐一醉方休。” 她很少与萧晏说起她过去的事情,以至于让萧晏觉得他总是抓不住她的手。就像那天在水底,她放弃求生的意志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这样的人,仿佛不觉得世间有什么能令她觉得留恋的牵挂了,她想走便走,谁也拦不住她。 摇摆不定的烛灯在幽丽的乌瞳里仿佛点了两根烛芯,她的眼睛那般明亮,如灯火般通明,不自觉地照进了他的心底。 “我从来没听芜娘子讲过这些,你的师门有意思吗?” “幼时在清虚还挺无忧无虑的,那里的师兄师姐们对我都很好,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无暇顾及一个小孩子在想什么。”她面不改色地提起这些,直观而又理性地看待自己的过往。 “明事理后又背井离乡远赴云溪求学,那里和礼序分明的清虚截然不同,索性我遇到的每个人都很好,大家更像家人一样。业师除了教我们熟悉苗圃里奇形怪状的草药外,还会教我们为人处世。” 芜叶笑了笑:“大抵是云溪远居深山,弟子们只想一心钻研药学,少有人不学无术,感觉那样的生活很纯净,不掺杂任何利欲。” 萧晏听她说着,觉得很向往。可是清虚是哪里,云溪又是哪里?他一概也未听说过。 那串有着通天术法的手串还带在他手上,他隐隐觉得那样的世界并不简单。 仅凭他有限的认知,他只能想到:“芜娘子方才说到的这两派,可是某个隐居世外的江湖门派?” 芜叶摇摇头:“不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嘛。你不知道很正常。” 见他还想继续问下去,芜叶朝前微仰了仰下巴,“瞧,那前面不就是我说的小酒馆?” 陈年酒酿的香气幽幽传入来人的鼻腔中,推门进入,便见到三两胡子拉碴的酒客剥着瓜子闲聊,一侧的长椅上立着一把宽大颀长的斧。还有一桌,只有一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与年纪。 芜叶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客官,喝点什么?”小二上前来问。 萧晏不知从哪掏出块分量十足的银子,“还有热乎的饭菜吗?” “有的。”小二利落地接了银子,“二位客官,随意坐。”转身便时见那二位坐在了斗笠煞神的侧后方。 “两个人,上点酒菜。”小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连忙跑回了厨房,低声与庖师道,“来了一小娘子,咋瞧着和那边常来坐着的那位煞神长得有些相像啊?” “你可看清了容貌?”庖师疑道。 小二指了指自己:“我……我要是眼儿不尖咋干这会来事的活计呐?” 庖师擦了擦手,探过小窗,眯着眼睛在暗中观察了会,见那位谨慎地掷来目光,才匆匆拉上窗户:“这真不是一般的像,上天入地能长这般像地只有亲生的吧?” “我说也是。那煞神都来这坐几天了,光喝酒不吃菜,非说着等什么人?莫非他等的就是这两位?”小二干起手里的活。 “你知道咱们这地儿谁经常来吗?”庖师忽地问他。 小二摇了摇头。 “你过来。” 小二附耳过去,听见庖师带着浓烈腥臭口气的粗嗓说:“上咱们这的人,都是跑江湖的,不是带刀就是带剑,这客栈刀光剑影就挺过,你看那空手来的二位,啥也没带,等会赶紧叫他们别磨叽,麻溜地吃,赶紧走!” 小二却不以为然,从方才那小娘子敏锐洞察力,就可见她绝非寻常人。“来咱这的人就不是闲人。咱客栈也不是没碰到过长相凌弱,却武功高强的客人啊。你莫小瞧了他们。” “我跟你们说,这喜欢行侠仗义的人啊,往往命不长久,反倒那些贪生怕死,作恶多端的往往命能苟长。”那边酒客一脚搭在长凳上,一手挑颗花生米塞进嘴里。 “你们别不信,爷就是那个例子。二十年前,江湖上谁没听过剑客良的故事?” 他嗓门大,此话一出,全客栈的人都能听见他吹牛皮的声音。芜叶目光一凛,侧耳专注地听那人说些什么。视线斜扫过去的同时,看到侧前方那桌的斗笠男也朝那几人望了过去。 萧晏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芜叶无声止住,做了个“嘘”的动作。 他大剌剌地靠着墙,舌头抵着腮帮子,肿得像个青蛙,青蛙不停地呱呱呱炫耀自己的事迹,“那时候爷还没加入斧门,当着平淡无奇的木师,每日就是砍砍木头,谁想想到二十年河西,二十年河东,爷就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斧爷了?” “斧爷,那剑客良是谁?我咋没听过?你给哥几个都谝谝呗!”坐他对面的是个秃驴光头,中间只顶着几根发黄的毛。 “剑客良出生剑道世家,是七侠之首良呈的独子。但良呈树敌太多,被从天南海北的仇家追杀,你说,良呈这人吧,就是带着些傻气,所以我刚才那些行侠仗义的人,都活不久,还连带着全家都遭殃。”斧爷双臂叉在胸前,左右晃着退。 “这么说,剑客良的母亲也死了?” “全家都死光了。”斧爷轻飘飘地说,“就剩这小子命好,克死了全家,自己反倒捡了条命。” 斗笠下压着的那张脸神情越发冷峻起来,黑压压板着张脸像是晕着狂风暴雨。 这个角度,芜叶刚好能不动声色观察到前方的两桌人,她甚至看见他的手缓缓伸向了背后的长剑,微微侧身的同时,他刀削般的下颌也随之裸露在斗笠之下,勾勒出锋利的唇线。 堪堪半张脸,却让她觉得他与清心殿内的那尊帝俊神像有些相似。 她还想再盯会,那人确警惕地转过侧脸,朝她的方向凝滞了瞬。 她只好悻悻收回目光,虽未能看清这人的长相。但她心中突然涌出强烈的冲动,想要揭开这人的斗笠看看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样。 小二送了热气腾腾的酒菜上来,“二位慢用……”倒上酒,他正准备习惯性地离去,“呃,二位还是快些吃。一会儿,离他们离得远些。”他还没等萧晏问其原因,赶忙就端着碟子溜了。 这番话自然被人听了去。不过他并无甚么反应。 斧爷还在说:“剑客良年仅十八岁便凭一把剑单挑六大派,六大掌门无一是其敌手。但他此生有三憾……” “哪三憾?”有人问道。 “一未建立门派,二未遗留功法,三未娶妻生子。” “世人对于功成名就的执念不亚于对于长生不老的追求。但此人不为名,不为利,算不上吾辈之楷模。跟他那个傻爹一样,说不定也是树敌太多,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斧爷刚说完,拿扣完鼻子的小指刚要去挖耳朵,就觉得耳畔袭来一阵风,吹得他后颈凉凉的。 “你对他还知道多少!”他还未来得及提起斧子,那把长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抵着他的命脉,一寸寸深入下去。 那几人登时吓惨了,后知后觉的拿起银刀对着他,斧爷磕磕绊绊地说:“你你你谁啊,我们说剑客良,干你何事?” 他恰好问出了芜叶想问的,是啊,剑客良的事他为何如此激动? 那剑客良的故事她也听说过,只不过是听她娘说得,来来回回地讲,生怕她忘了自己有娘养没爹生。不过今日,良宥盷的事情,她还是头一回从外人嘴里听见。 那么这个人,和良宥盷又是什么关系?甚至说,和清心殿内那尊帝俊神像又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上界天庭。 帝俊方从沉睡中醒来, 身畔便有人恭声道:“恭迎主神归位。” 他抚着晕沉的头,从由千年寒冰磨制而成的静床上起身,“吾休眠的这些时日, 过了多久了?” “天界已逾一万三千载。” 神祗迈出的每一步仿佛都踩在浮云上,“将这万余年间天界诸般大事全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吾。” 神使屈篱垂头应道,“是, 主神。” 神殿外的浮云流光溢彩,飘逸动人,不过浮云眨眼间,下界不知又过了几个春秋。 他孜孜不倦地说着,说到见主神单手倚着脑袋闭目养神, 轻轻唤了声,“主神?” “继续说。” “这还有一事,还请您定夺。” “何事?”帝俊连眼皮都未掀, 缓缓启唇问道。 “您还记得,两万年前, 王母娘娘那有颗蟠桃树得了您的神法么?” 他轻嗯了声。 屈篱躬着身子,凝了凝神, “前段时日, 那颗种在瑶池旁的蟠桃树结了果, 蟠桃成精,又在那瑶池中滚了一圈,洗筋伐髓, 直接长成了主神的模样, 在天庭狐假虎威。” 帝俊缓缓睁开了眼,视线落在虚空处。 那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眸子如这世间最幽深的黑曜石,令人琢磨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屈篱用余光扫了眼气质尊贵, 容貌精伦的神祗,帝俊是这世间的创世神,也是在那场天劫浩荡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创世神。 他只堪堪扫了一瞬,便又低下头。 “当时只有几个天兵天将所见,他们见到您的神颜,不敢上前阻拦,见他往九霄云外走去,也没敢多问。” “谁料那颗蟠桃结成的精怪刚诞生,还不熟悉九霄云外的路,一脚踩空坠落九天,直接去了人界……” “天将见状不对,连忙跟了下去。看到他化成了一个凡人……此事刚过去不久,也就前几天的事。” 屈篱想到什么:“他身上有主神的神法,还与修界的一位女宗主结合……诞下一女……那少女与您长得极为相像。” “长相与吾有多相似?” 屈篱凌空给他展现了一副画面:“主神请看。” 少女垂眸安静坐在圆桌旁,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微微侧目听那几人的纷争。 斧爷仰着下巴,斜着眼睛去瞥脖子上令人血液发凉的银光,“况且爷说得何错之有。剑客良要是不去做他的大侠梦,最后怎会落得妻离子散!” “可是你方才还说他未娶妻生子!”少女凌声道,“又何来妻离子散之说?” 帝俊平静的眼眸中闪过错愕,紧紧地盯着画面中的少女。 她那颗乌黑的瞳仁如曜石般镶嵌在美眸中,鼻尖微微翘起的弧度,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与他的如出一辙。只一眼便能看出,她与帝俊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 屈篱不动声色地觑了神祇一眼,见他唇角微抿,唇线绷得忒直,一时竟辨不出是喜是怒。 他暗自想着,若是他得知自己好端端沉睡一万三千年,醒来却发现有人顶着他的脸,生了一个和他长相相似的孩子,换作是谁,怕都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敛了敛神,低声禀道:“臣暗中接近过那女孩,发现主神当年赐予那蟠桃的神法,在那孩子尚未成型时已尽数被她所吸收。” “那蟠桃失了神法护身,又缺了二魂三魄,已全然忘却前尘往事,如今不过是一介凡人了。” 画面中,那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突然看了过来。 被阴影盖住的那半张脸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神衹眼前,那分明就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不似帝俊这般清隽出尘、眉目如画。 那男子下颌蓄着些微胡茬,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倦怠,鬓角垂落的两根龙须随着他的回眸摆动,他似乎有些惊讶,那个少女竟会帮他说话。 只一瞬,他的眼神又充满杀气,凭着本能迅速压制住了斧爷等人的反抗。 帝俊收回视线。 神衹薄唇微动,眸色沉沉地望向他:“你是说,吾沉睡了一万三千年,醒来倒好,平白无故多了个……继承吾神法的……?” 他一时找不到一个什么词来替代她。 蟠桃树千年结一次果,一树只结一颗。当年他经历天界浩劫,九死一生,深受重创。 为了稳定天界民心,堵住那些悠悠之口,重盼之下,他将余下的尽数神法全都传输与那颗蟠桃树。 这样一来,若是世间最后一位创世神也不幸离世,那颗蟠桃便能承载他的神法,重塑金身,成为另一位新诞生的幼年神衹。 屈篱不敢接话,只将身子躬得更低。 殿中沉寂了片刻,帝俊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听不出喜怒:“那为何不见她额间神印?”他的眉间便是浅蓝色的弯弯月印。 屈篱微微一怔,答道:“臣自作主张,如此强大的神力恐怕她一介幼女受不住,所幸在她刚出生时就封了她的神法,如今她与凡人无异。” 他偷瞄了眼帝俊神色,又补了句,“……但臣观她命格,若不是这神力封在她体内,恐怕出生时便是死婴。” 帝俊良久未开口,静静凝着那画面中的少女。 屈篱摸不清他的心思,犹豫开口道:“那……是否要将她除掉?把您的神法收回来?” “如今神法与她合二为一,你以为是想取便取的?神法易主,恐对吾也多有排斥。” 画面中那少女已靠近那斗笠男附近,警惕地捻着一张静止符。 “我也想问问,阁下与剑客良又是何种关系?” 他的斗笠压得极低,功夫也不错,若想看清那张脸,就必须撕了那张符,凑近去看。 “既然落到了她身上,便是她的。屈篱,你让吾之后裔流落在外,你可知罪?” 屈篱连忙跪下来告罪,“臣知罪。” “天界没有放任幼神在外的道理,是时候让她归位了。” 神衹落下这句,便轻挥广袖,整个人如流云幻影眨眼便消失在眼前,连身侧的云彩也变得愈发熠熠生辉。 屈篱看了眼画面里的少女,总觉得脑仁儿生疼。这神衹归位,必经三难——生离、死别,与香火供奉,三者缺一不可。 这前二者倒是好办,但凡尘香火供奉需得百姓自发为其设立祠堂,塑金身,香火不断,则神明立。此时颇为棘手……他索性将画面撤了,叹了口气,眨眼间离去了。 芜叶撕了那张静止符,从大门吹进来的风像触到一层无形的阻拦,全然化作静止,屋内瞬间变得死寂无声。 萧晏想要去拦住她的手停在了空中;斧爷要趁机躲避那把长剑的威力,却被利刃划段几根碎发,静止地浮在空中;厨房内,庖师抬手切菜的刀也悬在了空中…… 这一刻,客栈内除了那个扎着蝴蝶单髻的少女,仿佛都被时间冻结般,如一尊尊人形石像立在堂内。 芜叶情不自禁地放轻了脚步,不知为何,离那人越近,她就有种愈发强烈的感觉,这个人……一定和她有关! 她的额角浅浅沁了层薄汗,直到她离那人只有一步之遥时,她微微抬眸,看到了他下巴上长着层青黑的胡茬,紧抿的唇,高耸的鼻峰,还有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 他竟真的与神殿内的帝俊神像一模一样,只是眼前的人是沧桑版的帝俊。 在他毫不知情时,她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与他对视着。 娘亲说她与爹爹长得很像。无论皮还是骨,她的身上终究留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血。天大地大,流淌在他们血肉里的丝线又不知不觉将他们连在了一起。 “爹?”她不确定地喊。 可她又希望他是。 那是她从小就想见的人,除了千雪安,他是另外一个她想要得到他全部父爱的人。 可这个人,从出生到今天之前,他从未参与过她的人生,他错过了她牙牙学语的日子,缺席了她十六次生辰礼,她希望他能像娘亲口中的剑侠从天而降时,他永远都没有出现。所以她一度觉得良宥盷是千雪安为她编造的谎言故事。 她来京都找梅先生是为了他,她就是想看看让娘亲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是什么样。 他的长相长什么样?他的声音是什么样?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在江湖中的传闻有哪些? 她想自己去循着那些印记,在脑海中将那个人的形象刻画出来。 “爹?真的是你吗?” 千雪安直到死前都相信他没死,宁愿为了寻他,搭上澜族全村的性命。 她真的……好恨他。 她眼里盈着泪,却未注意到手中的静止符即将消失殆尽,风首先吹进了心里。 接着是如冰雪般消融的时间,他们在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秃驴黄毛结结巴巴地指着她。 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眨眼的功夫,这位小娘子就从十步以外的距离到了他们身前,“这这这……位小娘子,你你你是如何瞬移到这的。” 尤其是斧爷,抓着那缕断发想要发作,但看见她眼里蓄满泪,泪眼婆娑地朝那个带着斗笠的男子喊“爹”,简直如见了鬼般。 “这人凶神恶煞的,怎会是你爹?” 但又瞧这小娘子与斗笠男子长相当真相似,又将接下来的话生生吞了下去。 “在下不认识姑娘,更无妻子,何来的女儿?许是姑娘认错了人……” 良宥盷醒来时便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身受重伤被好心人相救,空有一身高强武功,浑浑噩噩过了段日子才决心踏上寻回记忆的征程。 他连自己姓甚名谁明谁都不记得,更别说妻儿,只是隐隐听到那剑客良的故事,心中升起一股愤愤不平。 他转身想走,手腕却被少女紧紧攥住袖子,“你不能走!”她眼底还有未尽的泪光,但却毫不留情地掏出药粉撒了过去。 良宥盷想挣扎开,鼻子却情不自禁地被一阵辛辣刺鼻的粉末钻入鼻腔,他整个人就这样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长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个八尺高,武功比斧爷还强悍的男人,居然直接被这小小的药粉给迷晕了。 旁边目睹这一切的几人瞬间感到腿传来阵阵麻意,止不住地抖动起来。“小小小……娘子,不不不,姑奶奶,我们没惹任何人,是是是他先来找我们事的啊……” 那在厨房不动声色瞧着的小二,洋洋得意起来,“瞧,我说那小娘子实力不可小觑吧!” “只是那人该如何处理?”庖师回头问小二。 小二示意他自己看,芜叶挠了挠头,只好回身请萧晏帮忙扛起来,这人她不能放,今晚把他安置在哪比较好还是个问题。 “萧公子,帮我个忙。”萧晏也未想到她手段竟如此直接,那人看着身手不凡,却直接栽到了地上。 “你把将他背上,跟我来。”他甚至未多问,按照芜叶的要求照做,把良宥盷扛到了身后。 “去哪?”萧晏问,“不如先送去我那?我在府外还有一处宅院。” 他两步并作一步,跟了上去。客栈内的几人顿时互相对视两眼,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芜叶抱着良宥盷那把长剑,指尖触到冰凉的剑柄,末端生了些微微凸起的铁锈,“不用了,把他送去梅愿生那里吧。” “嗯?”萧晏似乎用着不可置信地眼光看她,“你何时与他那么熟了?” 芜叶觉得是时候告诉他自己的决定了,“萧公子,这段时日在侯府多有打搅,但以客人的身份长久住下去,实在不妥。” 萧晏眼神瞬间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又被他扯平,若无其事地问道:“那你是想……有名有份地住进来?” “……” 空气静默了瞬。 芜叶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已经找到落脚的地方了。明日便与人签订房契。” 萧晏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方才眼底的戏谑已消失殆尽:“所以与你签订房契的是梅祈?” “是。” 良宥盷还被他扛在身上,男人百八十斤的重量,也比不过芜叶不拿他当朋友的压在他心里的沉重。 见她若无其事地走在前面,他垂眸看着她倒映在地上瘦长的身影,一团乌黑。 强烈的挫败感裹挟着他,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此事你为何不与我先商量?” 芜叶不解,顿住了脚步,站在巷口问他,“此事为何要与萧公子商量?” “我可以先帮你找房子啊!”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找房子?” “因为我……”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此时明显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他恐惧了,恐惧一旦说出来,少女便会拒绝他,躲着他,抛弃他。 萧晏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跟了上去,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把芜娘子当朋友。” “如果是朋友的话,芜娘子是可以需要我的,你不必顾及些什么。如果你需要朋友的帮助的话,我可以帮你……我希望,芜娘子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想到我。”依赖我。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看到那双澄澈透亮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耐。 拾春楼热闹喧嚣的人声似乎与他们无关,他们只隔着咫尺的距离,明明离的如此近,却又如此远。 “我不觉得今日萧公子所为是在把我帮朋友。画舫上,公主,苏婉儿等人,以及你、你的一行朋友,哪一个不是用着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但是你和我心里门清儿,我和你什么也没有!” 芜叶也有些受气,她心里藏着事,走到巷口时,一路都想着良宥盷的事,只是想通知性的将离开侯府的事告知他,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大的反应。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那些游戏,若是你敢说不,谁又能真正强迫你?但是你默许了,你甚至还放任你的朋友……他们想做什么,我暂且不追究。” “但是萧公子,还请你,注意分寸。” 她已经尽量把拒绝的话说得很委婉了,希望他能明白这番话真正的含义。 萧晏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半身隐在暗处,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颗棕浅的瞳变得晦暗,他看着少女冷冽的面容。 他如何听不懂这番话是何意,分明就是让叫他少纠缠她,她对他不感兴趣!她这是要他离她远些。 那怎么可能! 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变重了些。二人就这样对视良久,谁也未开口说一句话。萧晏率先移开目光,将身上快要滑下去的良宥盷又提上来些,面上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 “是我的错,惹芜娘子不高兴了,那今后还得向芜娘子多多赔罪。” 厚颜无耻! 没皮没脸! 芜叶没搭话,转过身往巷口外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闭眸沉了口气。她真的为萧晏的大丈夫能屈能伸感到震惊。 马车在巷口停留了许久,见他二人出来,马夫立即迎上来,“阿晏公子,芜娘子。”但是这二人咋感觉不太对劲啊? “你先送芜娘子去靖水巷吧。”萧晏把良宥盷安置在马车内,下车后交代车夫。 “公子不跟着去了吗?” “我便不跟着去了,免得把某人惹急眼,就不好咯。”萧晏意有所指,看着芜叶笑了笑。 哦,原来是阿晏公子与芜娘子吵架了,惹她不高兴了。 嘿哟,这严重得咧!马夫想起他家里的婆娘也是凶滴很呐,看了看芜叶,又看了看萧晏,“还请芜娘子上车。” “今晚将她平安送回来。”萧晏又交代了最后一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不知为何, 芜叶心中有种直觉,梅愿生一定会帮她这个忙。 她赌对了。 “那就麻烦愿生师兄了,明日我再前来一趟, 看看他的情况。” “好。” 她说完便起身告辞,未多停留。 她与梅愿生虽无过多交集,但是在她心中, 梅先生既收他做了徒弟,那弟子的品行定是过关的。与其纠结莫须有的亲切与熟悉感,还不如相信梅先生的眼光。 今日经历太多,一桩接一桩。办完此事后,困意袭来, 她竟直接倚着车壁睡了。 “芜娘子,到侯府了。” 她惊醒,揉了揉眼:“多谢。” 她清醒过来, 心中想着明日该早早与萧夫人说明她要搬出去……还是先去靖水巷把房契签了,再看看良宥盷是何情况。 只是这两件事都办得不顺利。 翌日一早, 萧夫人便差人来为她量身裁衣,还拉着她的手说:“六公主是皇后之女, 宫里最受宠的公主, 来参加笄礼的都是达官贵人。这礼仪方面, 恐得好好学。” 她算算日子,公主的笄礼就在后日了。 梅先生曾教她学过礼,只是这宫中的礼仪与他教的还不太一样。她也忘得差不多了。只好打起精神来, 与教仪嬷嬷好生学。 她都来不及吃饭, 只好差人去靖水巷递了口信,说今日有事耽搁了,改日再来。顺便递了包药粉。 她原话是这样说的:“若是他要逃, 还请琴师莫要留情,将药粉撒过去。” 于是良宥盷便交给梅愿生暂时看管了。 …… 芜叶这几日,趁着空闲还要去联系药商,嘴皮子嚼烂了,回侯府还得继续练礼仪,真真是想把一人掰开当两人用。 萧然之妻傅施宁瞧见了,走过去问萧夫人,“母亲何必将她逼那般紧?” 萧夫人与她解释:“我看阿芜志在行医,侯府终究留不住她。” “侯爷将她赠与药方的事已告诉过我,这事阿然定也与你说过。” 傅施宁微微颔首,抿唇笑道:“他确实与我说过,未想到阿芜妹妹竟是如此单纯的人……” 萧夫人进屋喝了口茶:“阿芜与我说,她要在京都开间小药铺。我寻思着,前期若无口碑,怎么吸引患者?况且京都有名号的药铺比比皆是。我觉得她想得太简单了。” “且无论是开什么样的铺子,头一条便是盈利。药铺也一样,没钱赚拿什么撑下去?她却说,这事不必牢我忧心。” 傅施宁知晓她的脾性,萧夫人看着软,实则也是个极有想法的人,她这一次,大抵是真想帮阿芜妹妹一把。只可惜,对方并不领情。 傅施宁道:“阿芜妹妹不显山不露水,母亲的头疾京都的医师都瞧遍了,药也喝了,也没见一个长期奏效的。反倒是阿芜妹妹一出手,便治了您的头疾。” “说明她身上确有独到之处,然,物以稀为贵,又何愁她那铺子赚不到钱呢?”她反问道。 屋内燃着犀香,渐渐变成了根直线,青烟直直往上飘。 “非也。” “我方才与你说,她将那能治暑热的方子赠与了侯爷,竟然分文不取,实属奇人。这样的人,要么她不缺财,要么她不求名。什么样的家族能培养出这样一个淡泊名利的闺阁女子呢?我看,她还是没有体会世间疾苦,若是真体会到了,她就没办法坐视不理,这与她性格纯善有关。” “可人间灾横遍野,便是神来了也没办法啊。富人坐享其成,厚敛薄施,连官家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你说她一小娘子,不想着享福,非要去吃苦,这谁有办法呢?” 萧夫人回忆其芜叶与她说起她的志向时,眼里的星光像要溢出来般,流光华彩皆在她眼底。她那时不忍打击她,便什么也未说。 “那母亲可要劝劝她?” “我是看她心纯,才动了邀她进宫参加笄礼的念头。敛民薄利,不如敛富多利。据我所知,世家夫人们多少都有些隐疾在身上,既不敢对外声张,也不敢求医问药。世间女医太少,男医又要避嫌,无法深入治疗。若是阿芜能把她们治好,那诊金能少吗?” “她既有想做好此事的决心,那我便为她添砖加瓦。” 不知为何,傅施宁忽地觉得眼眶盈热。或许是为阿芜妹妹的志向,或许是为母亲默默支持的感动。 “母亲有心了。” 萧夫人叹了口气:“世间女子难行于世,若是真碰见了,还得女子扶持女子才行。” 这及笄礼对芜叶来说并非大事,只是事先答应过萧夫人要陪她参加的,芜叶也不好推脱。 及笄礼那日宫中上下都挂着喜色,这样的夏日,难得能有一件大事冲冲暑气。 “这位小娘子是谁?”苏夫人携女婉儿前来,问她,“这印象中到没见过萧夫人带她出席任何宴会。” 苏婉儿柔声道:“母亲,那就是千芜叶。” “就是萧晏带回京都的那名女子?” “正是她。” 苏夫人站在不远处的廊亭下,看着湖对面的伊伊丽人,朝几位世家夫人缓缓躬身行礼。 少女身着冰湖蓝色小袖短襦,配一身月白色高腰长裙,极显腰身,臂挽轻薄印花纱,露出线条纤细柔美的锁骨。 不经意间露出的小臂,也是白皙的肌肤。面上不过略施粉黛,轻点胭脂,姿容便娇艳出众。行礼时,发髻上插的海棠珠络步摇轻轻晃动,摇曳生光,整个人如珠玉初涤月华,脱尘出俗。 苏夫人不禁在心中感叹:好一个玉莹清尘的美人。 “婉儿,随我过去瞧瞧。” “是,母亲。” 傅施宁领着她与世家夫人一一行过礼后,见到不远处走来的苏夫人与苏婉儿,轻轻提醒道:“那位便是苏夫人与苏婉儿。苏丞相之妻女。” 苏夫人领着苏婉儿一来,众世家夫人皆笑脸相迎,苏夫人松开手,示意她:“婉儿,你与那位千姑娘先说说话吧。” 苏婉儿点点头,不情不愿地走到芜叶身侧。芜叶浅笑着行了一礼:“苏小姐。” “千姑娘。”她面上持着姣好的笑容,回礼道。又用余光瞥了眼母亲,见她们聊得火热,便坐下来竖起耳朵听。以为又是些历来寒暄与攀比,不料却听见了一番话:“当真?不若让她帮我家婉儿也瞧瞧?” 即便她压低了那番话,苏婉儿还是听见了:“我家婉儿倔,这分明不是大事,却不肯让医师来看看。若是千姑娘真有能耐,能否让她帮忙瞧瞧?” 苏婉儿眼睛都瞪圆了,看了看苏夫人,又看了看芜叶。芜叶属实也是没想到,萧夫人叫她来这及笄礼,原来是借此机会,给她在世家中行个方便。 萧夫人以为还得多费口舌一番,未料到苏夫人刚听完,便心切道:“若是她治好了婉儿,我必以重金酬谢,甚至送上一块妙手回春的牌匾!” 其他夫人本还犹豫着,见苏夫人直言,纷纷也与萧夫人说:“若有时间,叫千姑娘来裴府一趟,我有位婶娘,得了痔疮,每日疼得要命,死活都不肯就医……” “我们家也是,别人都及笄了,她还没来月经。这愁得我,唉!萧夫人,若是千姑娘能调理好,便当本夫人欠她一个人情,日后她只要提,本夫人便能做到!” “我们家的胸口疼,不只是何原因……能否瞧瞧?” “我家二儿媳刚生完孩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吃啥都补不回来,这能否请千姑娘看看?” 见着几位世家夫人急切的模样,她让玲儿赶忙将芜叶请过来,见人来了。萧夫人连忙将位置让出来,“你们莫急着问我,真正的医师在这呢。”又拍拍芜叶的肩膀,会心一笑:“阿芜,看你的了。” 芜叶在心中感激不尽,见时辰不多,只好差人拿了纸笔来。一边回答几位夫人的问题,一边拿出纸笔,迅速记下患者症状,年岁,姓名。 她又想到什么,道:“若是不方便透露姓名不必说也成。今日众夫人所言,芜叶定当守口如瓶,绝不会往外透露半个字。” 苏婉儿在看见一群世家夫人都围着她,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似在震惊这戏剧化的场面。 正往这走的陆瑶先看到了这边的热闹,快步走了过来,笑问苏婉儿:“这发生了何事,这般热闹?” “……瑶儿自己听听看吧。” 接下来,两人坐在这,皆是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感觉自己写得很离谱…… 等会下午两点去考试了,今天码得有些急~请见谅 就这样坚持三十天,说不定就完结呢?(啊啊啊啊赶紧完结吧) 明天见啦886~ 第106章 芜叶从及笄礼回来后, 一面忙着去各世家府上问诊,一面忙着和药商谈价,一整日的闲暇时日少之又少, 甚至连萧晏都少来找她了。 她觉得他大抵是想明白了,及时收手。不过这样也好…… 坐在回侯府的马车上,这个念头刚起, 就听见他在外面的声音。 “芜娘子,等等。” 他只看了眼马夫的身影,便认出里面坐的是她。 芜叶叫马夫停下来,“萧公子有何事?” 芜叶掀开车帘,见他骑着马, 像是刚从西城营回来,身上银光甲胄,不过一段时间未见, 他的皮肤就晒成了小麦色,多了几分英武之气。 他直话说:“前段时日, 芜娘子答应过我一件事,六公主及笄礼上, 若琴师祈在, 就陪我去逛中秋花灯会, 这事芜娘子说话算话?” 没想到,他还没死心啊! “算。”芜叶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地吐出一个字。 他眼底有笑意, 又很快消失不见, 清了清嗓,“半个月后,花灯节见。” “那芜娘子, 我还有事在身,便先走了。”他像是转了性般,话不多说便要走。若是往常,定会缠着她再说些别的话。 “公子慢走。”目视他骑着马的身影愈行愈远,芜叶才拉下帘子。 “兰香,叫马夫改道去靖水巷吧。” …… “琴师,你还要我在这留多久?” 良宥盷看着眼前整日弹琴的白发男子,见他并不理会,问他:“她若是不来呢?你就一辈子将我圈禁在这里吗?” 琴声戛然而止,发出刺耳的鸣音。 “她会来的。”梅愿生淡淡地说。 “只要您安生呆在这,她一定会来的。”他抚摸着琴弦笑了笑,那张纯白的面庞下像是有张血口大张的恶魔。 良宥盷抱着剑在心中暗骂了句:疯子。 他来了兴致,“那姑娘与你有何关系?我见那日,她身边还有位俊美公子,在客栈时,与她言萧晏晏,那可是她的心上人?” 他自然是故意这般说,来探他们的关系。 梅愿生脸上的笑意顿然僵住了,他抿直了唇线,过了良久轻笑启唇: “大抵是吧……不过她应该对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是笑颜灿烂的。” “这么想来,我也算是特别的呢。”他这般想着,垂着雪白的睫羽目光舔舐过琴弦,又抬眸问他:“那人是您将来的女婿,您满意吗?” 他看着良宥盷意味深长地说。 良宥盷摸摸下巴,他总觉得琴师的话有些怪里怪气的,不知他往里头掺了些什么,浑身咕嘟咕嘟冒着酸泡儿。 但是他现在急切想要重申一个问题: “琴师,我解释过很多遍了,你说的那小娘子我确信,以及确定,我只见过她一面。所以,即使我失忆了,若是看到与过往有交集的人,也会闪过一些碎片化记忆,但是我看到她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梅愿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况且,长相相似的人,天底下不知其数,但的确是有这个几率的。人投胎时,老天爷不知给你捏什么脸,自然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一张脸的重复率大大增加了。” 但梅愿生不为所动。 “所以不要再给我加莫须有的女儿,那次见面,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她。另外,如果我有女儿的话,我会爱她,护她,伴她成长,绝不会是抛弃她。” 他现在对自己的身份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过去经历了什么,但是他听到剑客良的故事,觉得自己能感同身受,心中是有波动的。 所以他不停地去寻找剑客良,寻找他的身影,同时也在寻找他的过去。 “你说的这番话,她若是听见了,心里定会难受。”梅愿生敛了敛神色。 那日良宥盷刚到梅府时,梅愿生便查看过他的记忆。 从他苏醒后,记忆是清晰可见的。 但他过往,的确是一片空白。 对此,连他也不得其解。 最有可能的两种解释是:一是良宥盷被人故意清除了记忆,此人修为在渡劫期以上;二是良宥盷的记忆被封存,但是他用搜魂术都未发现,他身上还有什么隐藏的封印,只是发现他的筋骨比寻常凡人要宽得多。 梅愿生是江淮一缕神魂所化,他的存在就是服从主体江淮的命令,让师妹与萧晏顺利结缘,合百年之好。 良宥盷的存在在他意料之外,他推算过他的命格,此人无论过去,现在皆不属于三界。 传闻,由天界的蟠桃和菩提所化而成的生物不受三界轮回束缚。梅愿生猜测,他乃天生地长所化而成,倒也难怪师尊当年寻他多年都未能找到此人。 连天玄术算不到他的存在,倘若这样一个人真的消失不见,又该如何找到他呢?梅愿生有些惊愕,这是连他也掌控不了的事情。 想到那个初见他时便泪眼婆娑地喊着他“爹”的小娘子,良宥盷也有些于心不忍,他还想在说些什么。 梅愿生已经开口:“若是您答应我,您能把她当作女儿来看,祈愿意助您找回记忆。” “成。”良宥盷答应了。 他不想让师妹伤心,她已经失去了娘,无意间寻到了爹,他不能让她又一次失去她仅有的东西。 他想让她活在爱里,来自友人的爱,亲人的爱,还是心爱之人的爱……他希望她能过得很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背后有靠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塌了也有人为她扛着。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了,便执意替她寻到一个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 可他也狭隘了。 在他不知不觉中,芜叶已经不是那个喊着“师兄救命”的小孩了,她不需要他的帮助,不需要他的推波助澜,不需要他的缜密城府,不需要他再插手她的生活。 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在大家以为她是个心思纯净的人时,她早已被一个名为“世事”的大染缸给染的不黑不白。她也渐渐地学会伪装自己的情绪,不会轻易像别人坦言自己的难题…… “公子,芜娘子来了。”小竹小跑前来禀报。 梅愿生道:“去将房契拿来。” 小竹颔首:“是。” “还请您跟我来。” 良宥盷起身,跟在他身后。 一路穿过湖心,来到了前堂,梅愿生抬眼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愿生师兄!” 见她未像往常那般一身素衣,而是穿得有些端庄。那缕常常流连于少女肩头的单侧蝴蝶发髻也盘成了高髻,鬓边垂落几缕温婉柔丝。 “我爹……不,那人呢?” 梅愿生如沐春风般走过来:“不急,芜娘子的房契我已命人带来了。那院子和巷口的铺子也已着人提前打理过了。” 小竹识相地将房契递了上去。 芜叶看了看,念了出来:“院子每月来两百文,铺子每月三百文?!” “愿生师兄,你不必如此的,梅府喜静,我住下来本就多有打搅。况且靖水巷毗邻街市,且无宵禁,这里地价高,我还是知道的,至少也是每月五贯钱。” 她连忙摆摆手:“这上面合计每月五百文,那岂不是你少收了十倍钱?这不行,不合适!” 千雪安从小教她,人情债往往比金钱更难偿还,如今,她真真体会到了。 “愿生师兄,你的心意芜叶心领了,烦请你重新草拟一份,按照市价来。”她斩钉截铁地说。 梅愿生也未劝她,浅笑道:“小竹,按芜娘子的要求重新草拟一份吧。” 小竹重新退了出去,见来人背着剑,轻道了声:“先生。” 芜叶冷静了许多,只是她不知该唤他什么:“……” “芜娘子与……”他看了看良宥盷,“应当有话说,祈便不久留了。”转身便走了出去,将这空间交给了芜叶和良宥盷。 二人看着对方那张面貌相似的脸,心中似乎都有许多想问的,只是谁也没开口。 “先坐吧。”芜叶道。 “那日在客栈将阁下认作父亲,实是芜叶鲁莽。我从小就未曾见过我爹,不知他长何模样,只是一见到阁下,便觉得亲切,像找到失散已久的亲人般潸然泪下。”芜叶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他的表情。 见他皱着眉,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芜叶早有预料,那个从小在梦中想要探寻的人影有了清晰的面庞,他长着英俊的面容,眼尾有着淡淡的浅纹,面上的胡茬比上次更青黑了,虽然略经沧桑,但渐渐与她梦中模糊的人影重叠了起来。 “我前几天做了个梦,我梦到我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我爹,他也感应般地回望着我,我们不顾人群,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哭诉从未相见的这些年历经的苦楚。” “他跟我说,他找了我和我娘好多好多年,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如今见到了,他说好想我娘啊,我说我也好想我娘。然后我娘真的就从不远处笑着走过来,说,找你们好久了,我和他相视一笑,都朝着我娘飞奔而去,一家三口手牵着手,重新往人群中走去……” 芜叶垂着眸,眼睫沾着些许泪光,“这是个极好极好的美梦,我不愿意醒来。” “因为我知道,一旦醒过来,现实就会打我一巴掌,告诉我,你娘死了,你也没爹,你现在就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小可怜。” 良宥盷的良心忽地备受谴责,他觉得自己真的忘了很重要的东西,但再回头看时,却是一片空白。 “我……”他艰难地开口,靠在椅背上的宽大肩膀往下垂了垂,“我失忆了。我醒来后,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在哪,不记得过去,就像个很茫然的死人,在这世间犹如浮萍般漂泊。后来我无意间听到剑客良的故事,我觉得我活过来了。” 看着她透亮的眼睛,他于心不忍地说: “所以芜娘子,你说得那些,关于你,关于你娘,我真的没有一点印象……对不起……”他眼睁睁看着少女透亮地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在心中对此实在抱歉。 想起梅愿生说她会医术,“但是,芜娘子会医术,也许能助我把记忆找回来,也许我真的想起来了呢?” 良宥盷见到这位姑娘的第一眼,愣了神。她坐在他前侧方,与一男子笑谈。他打心底觉得,这姑娘确实同自己长得格外的像,或许是他哪个失散的亲人。 只是他心中丝毫没有感触,她长得与他那般像,可他相信自己的感受,他失忆前也从未见过她,大抵只是个长相相似的过路人。 她开口便叫他“爹”。他更加惶恐了,怎么可能啊!他在心里想。 所以在梅府醒来后,他打听关于这个姑娘的一切,梅愿生并未多说,他的原话是:“您若是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本人。” 今日听她这番话,他更加恐惧了。他在心底一边几乎完全认同芜叶就是他亲人的可能,一边在心底咆哮,自己怎么可能是个抛妻弃子的懦夫! 他绝不可能承认这件……有待考证的事!失忆似乎变成了个极好的幌子。 他只能对这个小娘子说声“抱歉。” 芜叶见他恰好提出了一个留住他的理由,便不必她再多说下去,“那你先去我那个院子住下吧。” “你也无其他去处,住我那,每日针疗也方便些。” 良宥盷顺理成章地在芜叶院子里住下了。 甫一说完,梅愿生便在外叩门。 “进。” 他将房契递给芜叶,“芜娘子,再检查下可有疏漏?” 她又看了两眼,笑道:“无。” “那便好,我得离开一段时日,芜娘子若有事便找小竹帮忙。” “你去哪?” “受友人之邀,前往钟山寺禅修礼佛。”他并未多说,当然,这只是个借口。 良宥盷的具体身份他需要回清虚翻阅古籍调查些时日。 “哦,好吧。愿生师兄,多谢。”她在契约上按了红印,“回头我再去官府加盖打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京都八月骤雨, 立秋。 芜叶的药铺刚开张,街上空无一人,反倒落得一身清闲。 叶叶来京都时, 还带了好几坛阮妗妤亲手酿的酒。见到芜叶时,她正一边核账本,一边拉开斗柜清点药材。 叶叶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提起阮娘的销酒生意:“阮娘子前阵子酒卖得正好,刚有了起色,就出了岔子……” “怎么了?”芜叶皱皱眉。 叶叶道:“自然是有人眼红,看阮娘生意红火,跑去官府告她无曲销酒。” “阮娘用的酒曲是从官府买的, 陈昶是行家,这些不都是他打点的吗?是哪里出了问题?”芜叶蹙眉问道。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嘛!”叶叶摆摆手, “来来来,坐坐坐。这会儿又没人来抓药, 喝杯茶正正好。” 芜叶在叶叶对面坐下,听她往下讲。 叶叶道:“陈昶做事倒是周到, 只是他们不熟悉豫章郡榷酤的规矩。阮娘办的酒曲是在清水县盖的章, 可豫章这边卖酒, 酒曲还得经豫章本地许可。得先在官府托人买好曲,私人才能卖酒。那眼红的人,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芜叶沉吟良久, 开口:“那……这可怎么办?能否通融官府, 先去补办酒曲?” 说起来,这卖酒的主意还是她出的。当时没想周全,就草草说了出来。阮娘是她到凡间交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出了事,她不能坐视不管。 她心急地站起来:“阮娘现在怎么样了?被抓了?还是……那思姐儿怎么办?” “阮娘子现在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芜叶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叶叶按住她的肩,让她坐下: “听我说完。” “这回多亏了萧晏。你们走了以后,他就暗中让人关照阮娘子的生意,官府里有他的人。那眼红的一告到官府,就有人把阮娘带去了一个地方……” “可把我们吓坏了,赶紧去打听,才知道无曲卖酒是犯法的,要蹲大狱的。” “我们在衙门等得脸都白了,托人使银子去打点,那人也一脸慌张,直说‘不敢收不敢收’,让我们慢慢等消息。问他等多久,他说,‘少则三日,多则三月’。” “陈昶一听就急了,把罪过全揽到自己身上,跪在官老爷面前说,‘这事都是草民一人干的,要治就治草民的罪,阮姐姐是无辜的’。”叶叶双手合十晃了几下,学得有模有样,简直跟陈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芜叶捂着嘴笑出声:“真有这么夸张?” “比我这还夸张。”叶叶站起身来,一人分演三角,“我当时就站在这儿。陈昶在我旁边跪着哭得稀里哗啦,死活要让官老爷信这事全是他一人干的。官老爷就那么面无表情、铁面无私地看他演。” 她讲得活灵活现,芜叶从没发现她还有说书的天赋。 “我当时想拉他都没拉住。你说,他要真跟着蹲大狱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不对,叫我和思姐儿,还有德叔,还有刚请的几十个帮工怎么办?” 芜叶问:“然后呢?” “那官老爷不吃他那套,冷着脸下了令,让人把他拖出去了。你没在场,没见着陈昶哭得多撕心裂肺。我想,他对阮娘子应该是真心的……” 她又把话题拉回来:“接下来三天,我一边哄思姐儿,说‘你姐姐肯定没事’,一边安抚陈昶,说‘阮娘子吉人自有天相’。唉,那几天真是心累得够呛……我都在想要不要劫狱了。” “等了三日,终于有消息了。阮娘子满脸喜色地回来,我们赶紧迎上去问,她一点事都没有。” “手里还拿着补办齐全的新酒曲,跟我们说:‘有贵人相助呢。’如今她正筹划着包个酒坊,把生意做大。” “后来阮娘子偷偷告诉我,那些繁琐的手续,多亏了萧晏,走了他的关系才办得这么顺当。” 芜叶沉默了。 叶叶说完,把玩着桌上的瓶瓶罐罐:“还多亏了那个眼红的,阮娘子倒因祸得福了。” 见她不出声,叶叶轻轻捅了她一下:“你跟萧晏在京都两个多月,真没什么?” 芜叶提高了声音:“我发誓……真没什么!” “……”叶叶一脸不信。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芜叶托着腮,望着窗外哗啦啦的大雨。 叶叶耸耸肩:“不知道……” “有三种可能。一是他想借此报答阮娘对他的救命之恩,但他已经给过阮娘丰厚的谢礼了;二是他喜欢我,想借这事来向我示好,觉得帮了我朋友就是帮了我;三是……”芜叶皱着眉,慢慢说。 “等等!” “萧晏喜欢你?!”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叶叶惊道。 “他是……喜欢我的……吧?”芜叶扶着额头,想起萧晏在画舫上跟她对视时充满柔情的眼神,还有巷口那个明朗的笑容,以及一些让人……琢磨不透的话。 她放低了声音:“我也不太确定,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开……要是真按第二种猜的,那我也该送点东西回个礼吧……” 她俨然已经把叶叶当成了军师。叶叶沉吟了一会儿,说:“礼可以送,但得挑个合适的时机送,不然容易让人误会。” …… 皎月初照,华灯初上,火树银花。人间花灯如海,仿佛置身于光彩夺目的世界。 水波轻摇,千盏河灯盛着盈盈星火,如一叶橙红的小扁舟般浮在水面,摇摇晃晃顺着护城河的水流飘向了远方。 萧晏并肩走在芜叶身边,他今日穿着一身银色镶边的白衣,芜叶从未见他如此打扮过,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见他眉目舒朗,笑颜璀璨,白衣压了几分嚣张狂妄,多了几分温沉明澈。 清辉如新月清晕,朗朗如泉中美玉。 芜叶收回目光,两岸粼光相映,暖黄的烛光照拂在每个岸边人的面庞上。 “原来,京都的花灯节放得不是孔明灯,而是河灯。” 萧晏解释道:“传闻是为纪念数朝以前的一位公主,当时百姓民不聊生,饥寒遍野,公主心怀百姓,投江自尽,以死明志,为天下庶人发声,只可惜统治者是个荒.淫无度的昏君。” “直到新帝即位后,改革吏治,外平倭寇,内处贪赃,轻徭薄赋,后代世人以点河灯为其祈福,也作为民祈福之意。久而久之,变成了一种民间节日。” 从前见他放荡不羁惯了,今日芜叶反到有些不习惯。他说了什么,芜叶好像听见了,好像又没听见。 芜叶余光扫过他明俊的面庞,见那凤眸眼尾轻轻一挑看过来,目光在空中无声掠过双方。 那双印满星河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味,他也不躲闪,就这样轻笑着看着她。 少女那道毫不避闪的目光,仿佛如紧贴在他耳畔的灼热灯芯,烫得他耳廓泛着浅红。 “我今天,很不一样吗?”萧晏问道。 前段时日还见他晒黑了些,不过几日连连下雨,他又白了回来。 “嗯。很不一样。” 芜叶轻笑了声,眉眼舒展开来。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这一笑,眸中顿生波光粼粼,瞬间令华灯美景黯然失色,天地无光。 萧晏的耳廓好像烫得更厉害了。 心脏也跟着沉沦,蛮横地在胸腔内东撞西撞,像要压制不住什么情感般。 他别过脸去,佯装被河岸的灯影迷了眼,他觉得此时若不遮住些什么,赤热的面颊也会暴露他的心意。 “等等我。”他刚说完,就跑到旁侧的小摊。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天狐面具。 一只红狐,一只白狐。 “你想要哪个颜色?” “我要红色的。” 她今日正好穿着身绯红的衣裙,两缕发丝长长垂落额鬓,金簪璀璨,明艳如海棠初绽。 “我帮你带上。”他站在她身后,倾身靠近,指尖飞花,将两根薄薄的束带系在耳后。 那一红一白,在来往的行人中格外引人注目。 梅愿生毫不费劲地从人群中寻找到他们的身影,凝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隔着人群,他看见二人肩并肩走着,衣袂相贴,只是接下来跟了半路,两人却一言不发,个怀心思。 梅愿生眉头拧得越发紧。 今夜应当是个极好的时机。 街上不乏携手同游的男女,面具掩了面容,却掩不住指间交缠的亲昵。 可他二人站在一处,明明郎才女貌,中间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薄壁,将她和他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一方若要前进一步,一方便会退却十步。 少女那副客气的模样,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人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三尺之外。 他们往前走着,梅愿生便在不近不远处跟着。 路过一处叫卖面具的摊位时,他看见了一只与萧晏脸上戴着的白狐图案一模一样的面具,心中婉转顿生妙计。 “公子,要面具吗?” “要这个。” 摊主将白狐面具取下,递给了他。 梅愿生戴上的那一瞬间,面具下的五官也变了一幅脸孔,束带后的长长白发也随之渐黑。 不过瞬间,如白雪般的长发变成了乌浓光亮的黑发。 摊主不经意间看到这一幕,用力揉了揉眼眶,睁着眼睛道:“刚刚他的头发还是白色的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梅愿生紧紧跟了上去, 时而看见少女在糖水铺子前驻足,时而看见少女凑近去瞧皮影戏,时而看见少女笑着从兜里掏出糖豆去哄摊主哭闹的幼孩, 时而看见少女不经意间抬眸望向身侧白衣男子的身影…… 少女驻足时,他便也停下来,若无其事地看向周围摊贩。 少女往前走时, 他便加紧步子,视线紧盯着人群中那一抹红。 他施了法术,叫人不自觉往二人身侧挤。 一时间,人群竟推着芜叶向前,冲出了人群。而萧晏还在人群之中徘徊, 眼睁睁看着芜叶渐渐消失在人海里。他大声喊她的名字,她也没听到。 少女出了拥挤的人群,转过身来, 想寻找萧晏,回眸便对上他的眼睛。 芜叶看到他在自己身侧, 松了口气,嘟囔道:“真不知那群人都挤什么?” 她似乎毫未察觉出身后人的异样。 梅愿生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心中谋算着即将实行的计划, 越是这般想, 他便在心底愈发鄙夷自己。 江淮啊江淮,你当真是无可救药了。 梅祈啊梅祈,你这是为虎作伥啊。 他闭眸深吸了口气, 回忆萧晏的言行举止, 扯出一个比他平时弧度更大的笑容。 少女自顾自走在前面,似乎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眼睛顿然亮了起来, 手拉着他的袖口便重新扎入人群中,“萧晏,你跟我来!” 人声渐沸,她松开袖口,转而将指尖滑入他的掌心,牵着他拨开攒动的人头,立定在一个挂着木刻牌子的小摊跟前。 她忽地摘了面具,眨着纤长如蝶翼般的睫羽,眸光星河璀璨:“我听说你帮了阮娘大忙,我作为她的朋友,理应替她送你一份礼物感谢你。” “木师,可以照着他的样子刻一个小人吗?” “可以。”木师道。 梅愿生摘了面具,赫然露出那张与萧晏一模一样的面庞,与芜叶在小摊后的空位处坐了下来。 “姑娘,我看二位郎才女貌,甚是般配,来我这的都是刻两个小人的,不如姑娘也刻一个吧?刚好凑成一对!”木师笑眯眯地瞧着两人。 芜叶连忙摆摆手:“不必,你给他刻吧。” “为何你不想刻一对?” 少女神色坦然,眼眸澄澈如明镜,“成双成对那是有情男女……我们又不是。” “不是有情男女……”他笑了笑,真如萧晏那般神采飞扬,缓缓凑近,凝着她的眼睛,道:“那便慢慢是。” 木师一愣,讪讪笑了笑,拿着木料的手顿了顿,去问那男子:“公子,您看……” “再刻一个。”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刻在一起。” 木师嘿嘿一笑,“好咧!”刻刀在木屑里翻飞,手心的木胚缓缓刻出一男一女的轮廓。 芜叶抿着唇,无奈道:“既是你想要的礼物,那便由你吧。” 梅愿生在心底嗤笑了声,这礼物……大抵真是萧晏想要的,却不是他想要的。 眼前的少女垂了垂睫,复又抬眸看着他:“……许是我那日说得不够清楚,今日恰好借此机会说清。” 梅愿生眉头皱了一瞬。 “萧公子家世显赫,门第优渥,玉树临风,将来定能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日后婚配自然是与门当户对的京中贵女结成簪缨门楣,合百年之好,与我这乡野孤女却是云泥之别。” 纵使萧晏不看重她的身世,但名门望族也是看中家世背景的吧。 梅愿生未料到她会说这番话。 心中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惋惜,庆幸萧晏未听见这番话,否则撮合她与良缘的事便又要几经波折了;惋惜她不愿敞开心扉,接受真心待她的人。 少女垂了垂睫,指节弯曲,不自觉勾着另一指蜷了蜷:“那日画舫上,我不想叫公子为难,故赠珠串以表敬意,还请萧公子莫要多想。” 他没做声,唇线绷得忒紧,听见她继续说: “今日那对小人偶,也是感激公子为阮娘解围之恩,权当报偿。若公子因此生了旁的念头,倒是芜叶的不是了。公子前路锦绣,不该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今日这话说完,往后你我便当寻常相识,不必再……不必再特意来往了。” 她对这世间没什么眷念,心有所念便行之,无欲无求,如浮萍般顺其自然,已是她目前最理想的状态。 她不想再卷进与旁人的感情漩涡中,那日她没把话说明,回去后再三思索,倘若不把话挑明,以萧晏的性子便会得寸进尺。 梅愿生沉默了。 木师的手顿了一下,刻刀悬在半空,热闹喧嚣的气氛忽然静得尴尬。 街市人声依旧,只这一方小摊前,气息凝得像要滴出水来。 过了许久,梅愿生才伸出手,将木师刚雕好的木胚拿起来端详了片刻,指腹轻轻摩过那尚未打磨的眉眼。 他轻声问道:“芜娘子为何不愿意再多给我些机会呢?” 见他似乎还未死心,芜叶在心中沉了口气,垂头看了看手中把玩的红狐面具。 不过片刻,嘴角又勾了勾,漂亮的眼眸亮盈盈地看着他,笑意流连于眼角。 “公子有所不知,其实我心中已有意中人,从此,便再也容不下他人了。” 话音刚落,梅愿生心口狠狠跳了跳。他怔愣了瞬,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少女的回答显然超出了他的意料。 那只握着木胚的修长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腹白到泛青,手背微微凸起青筋,因为过于用力,指甲生生在木胚背后划出一道细痕。 是谁? 他不可遏制地开始在脑海里深思,究竟是哪个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勾搭了他师妹! 梨羽流? 不可能,他们之间隔着复杂的氏族之仇。 她在云溪常常提起的那位白师兄? 他默默在心底回忆起二人的关联,他缺失了她在云溪的那段经历,除了她在信中所写,其余更是一概不知。但那位白师兄除了一表人材外,似乎并无过人之处。 这也不可能。 裴咎?崔奕君?还是沈逸辰? 抑或是他的本体江淮? 但少女厌恶的眼神和敷衍的语气历历在目。 几息之间,他几乎想到了所有与师妹有过关联的男性,但是即便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还有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勾了少女的魂。 芜叶看他眉峰骤然蹙紧又松开半分,接着又狠狠拧起,便知他定是在猜测那人是谁,心中不禁发笑。 越是这般想,她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扬起,“莫想了,那人你也认识。” “是谁!”垂在袖间的手骤然握紧,他咬着牙吐出那两个字。 心口剧烈起伏着,空气安静的片刻,他几乎怒不可遏地想,若是她敢说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抑或是连他也看不上的人,他定要去杀了那人! “是琴师祈。” 梅愿生心口倏地缩紧,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芜叶。 与少女对视的瞬间,他想试图从她眼中寻找到她真实的想法。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出神地呢喃了句:“你……真的喜欢他?” 她点了点头。 “是啊。” 芜叶眨着莹亮的眸,凝盯着他笑,从他幽深不可见底的眸,到他下垂微张的唇。 看见他蹙紧的眉拧得更紧了。 萧晏是个不可一世的人,倘若他知道自己心爱之人正爱着别人,挫败的自尊心兴许能令他一振不撅。看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少女的计谋似乎奏效了。 她拿起他手中的木胚,玩味地撑起下巴,看着未成形的木偶,那几个弯月般的指甲显而易见,她想,萧晏此时定能打消那番心思。 他越发沉默,芜叶在心底便笑得越张狂。 余光瞥见“萧晏”沉凝的面色,她只好装作视而不见,背过身专注看着木师雕刻小人。以手掩面,掩饰自己的欢愉与愧疚,强行压下欲扬的嘴角。 少女敛了敛神色,又想到什么,在心中连连向梅祈道歉:罪过罪过,今日借了你的名头,改日亲自上门请罪。 她看不见“萧晏”的神情,自然也不知他心中是如何想。 梅愿生自听见那番话后,似乎已全然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给师妹与良缘之间小火苗火上浇油,使其燃烧得更旺更烈些。 寂静的风掠过小摊的帘,浓稠的夜似乎被划分地径隔分明,一面是热闹通明的街市,一面是冷凝无声的小摊。 那道幽深的眼神死死缠着少女的背影,梅愿生看见少女没心没肺地撑着下巴,专注看木师手头雕刻动作,他不禁觉得额穴如针扎般刺痛。 一个念头刚起,便有万个念头生。 他莫非他真的搞砸了此事?师妹对良缘根本末生情愫?他又该如何去修补此事? 但他此时想得更多的是,她喜欢梅愿生?她真的……喜欢梅愿生? 可是他此时作为梅愿生,与师妹的交集不过寥寥数面,从未做过令她误会的事,又怎么会引得师妹对他暗生情愫呢?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不得而解。 木师三两下便修饰出了女娃的五官,栩栩如生地雕刻出了发簪服饰。 他无意中抬头,想取涂料,却对上少女身后那双变得愈发幽深粘腻的眼神,男子眼里毫不掩饰紧紧裹挟她的占有与图谋。 木师愣了神,睁大眼睛的同时,梅愿生的视线也投射了过来,赫然带着警告的意味。 他吓得一惊,连忙低下头去,竟忘了自己要取什么,只好若无其事地随手换上一把小刻刀。 若非木师那眼,梅愿生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思绪飘了十万八千里,早已脱离了初心。 看着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无法遏制地去想,他不是江淮,他是梅愿生。 他没有江淮那么多的束缚,他没有江淮的宏图大志,没有江淮的寻道守心,没有江淮的宽厚大度…… 如果……他是想,如果,能在本体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长久地留在少女身旁,与她日日缱绻缠绵,松萝共倚,有何不可呢? 为什么陪在师妹身侧的那个人一定要是萧晏,而不能是他呢? 他能感受到,本体自欺欺人、压抑克制的爱意,每当看向少女的时,本体都要摒弃伤心落寞与无声爱意,带上无情冷漠的面具。 唯有如此,仿佛才能欺骗自己,千芜叶无法通过动情的手段迷惑、伤害自己。 可是,她现在亲口承认了,她喜欢梅愿生,既然如此,他作为梅愿生,为何不去圆了本体的心愿呢? 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潜藏的不可言说的爱意。 可他又一次胆怯了。 梅愿生垂了垂睫,眼神落寞地投向地上少女的影子。 作为江淮,他从少女那里经历了无数次溃败,她曾经不也是这般口口声声地说着“师兄,我喜欢你”么?但事实却是,那句话,只是用来报复他的。 有多少次机会是他心底渴求的,她都推之若浼,他答应师尊做她的道侣,却听见她说“我嫁谁都可以,就是不嫁江淮”; 后来她又变了副脸孔,在外人面前维护他,每日笑脸相迎,忽然改了决定说要做他的道侣,可她真到了师尊面前,却一言不发,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 梅愿生,你还指望她说的这句话是真话吗!你相信了她,最后只会落得如本体一样的下场! 可是他又纠结地想,你现在是梅愿生,她那么做皆是因为那人是江淮,她或许是恨江淮,或许是报复江淮,但他现在是一个全新的身份,她现在也欢喜自己,他又何必去按照本体的要求,将师妹亲手推给别人呢? 他可以重新认识她,让她真正爱上自己。让梅愿生和千芜叶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只是这般想着,嘴角渐渐勾起温和的笑意,但他眼底燃烧着地灼热偏执与私有,却叫人烫得心下一惊。 那个不知名的木师察觉到他的危险,连忙收回眼。 梅愿生盯了他片刻,垂下眼帘,长睫在他眼底投下长长的阴影,不经意间爬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可是他刚刚为此沾沾自喜时,脑海中却传来刺痛,如无数根针般硬生生戳破他的臆想,强制将他眼底的欲色消解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那道冷冽的声音。 “尔想死么?” 声音伴随着巨大的压迫,压得他神魂剧震,仿佛四肢百骸皆被凛冽寒冰包裹,那股势不可挡,由上位者发出的强力使他无力反抗,唇色几近透明,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如雪。 他的头发也随之渐渐褪成灰白,本就微薄的法力根本抵抗不住如此强烈的压迫。 再呆下去,只会暴露身份。 他慌忙带上面具,眼底闪过不甘与恐惧,起身的动静惊得芜叶赶忙回头,却只来得及看见他那身白衣的背影。 芜叶愣了一瞬:“萧晏……你……就这么走了?” 他这一走,木师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怔然问道:“……姑娘,那这人偶还雕吗?” 那人偶他刚雕完。 女娃姿态端庄,绯面含笑,男娃身着白衣彬彬有礼,俊容俏面,与她二人方始坐在那里言笑晏晏的模样别无差致。 芜叶收回视线,压下愧疚的情绪,接过人偶,低头端详了会儿,木纹的肌理与指腹相触。 她浅笑道:“木师手艺超绝,栩栩如生,这对人偶,他不要,我要呢。” 木师闻言,捋了捋胡须,神色稍霁:“姑娘是个惜物之人,倒是这对人偶的福气了。” 他看了眼那人的去向,已隐入人群中看不清了,摇了摇头,道:“只是方才那位公子,心气儿窄,姑娘方才那番话已是给足了台阶,留了体面,他倒好,非但不顺着下来,反倒撇下姑娘自个儿走了。这般度量,可见不过尔尔。” “可有笔?”芜叶并不在意,他这一走,她倒宁愿,萧晏是真的歇了那心思。 “有,这人偶底部可以留字。” 芜叶接过笔,一笔一划写下:“记:花灯节,无故告别。” 她付了银钱,告别了木师。 走入人群中时,在储物袋里的小黑探出头来,“你这样骗他也太过分了吧?你这是玩火自焚啊!” “那又如何?” “……”那是江淮的分身啊! 芜叶道:“我说得已是很客气了。”她毫不客气地小黑塞进储物袋里。 又逛了没一会儿,肩膀便被人拍了拍,“芜娘子!” 芜叶回过头来,便见那人摘下面具,露出熟悉的俊脸,“你!” “你方才去哪了?找了你好半天呢!”萧晏手里拿着一束鲜艳的捧花,不由分说地递到少女面前。 萧晏却像没事人一般,仿佛她那番话从未入过耳,笑意一扬,将花塞进她怀里:“芜娘子这般神情,莫非也有什么要赠与我?” “……”她噎了一瞬。 他调理得倒是快。 她那番话,岂不是全白费了。 是她低估了他那张脸皮的厚度!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黏腻之人,赶都赶不走,活脱脱一块甩不脱的膏药。 死皮赖脸!阴魂不散! 她冷笑道:“是啊,你的礼物。” 她把手中的一对人偶塞到他手中,独自生着闷气往前面走了。 萧晏低头端详了会,眼底骤然一亮,那一对人偶,刻的可不就是她和他吗!!! 这是不是说明,芜娘子对他不是没有感觉的!她并不排斥自己的接近! 这个消息让他心下振奋不已,忙不迭追上去,一嘴一个“芜娘子”,整个人都像泡在蜜罐子里般,与木刻小摊那失魂落魄的萧晏如两个样。 回程的马车内,实在叫得芜叶烦不胜烦,毫不客气地给他贴了张静止符,堵住了他那张嘴。 “……”芜叶看着他那张被定住的俊脸,无奈地摇摇头,自我安抚般顺了顺胸口被堵住的气。 天!她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个……冤家。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没更,所以今天写了5000字! 我预估下一章完了以后可以把我的番外发出来了(主要是用第一人称过渡一下),也可能下一章就是番外 昨天端午节和我朋友出去吃饭的时候,和她说我现在卡在这一章了,大致跟她讲了一下,她说这章感觉很好玩,让我写完发她看看。我说我现在卡文呢,不知道咋写啊。 她说,说不定晚上一来电就有灵感了呢。 我说我怕笔力不济,写不出那种刺激感。 她就一直鼓励我,所以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我的朋友一直激励我写下去。 在学业与热爱中勉勉强强维持了平衡。 哈哈哈,没想到真的如此顺利地产出了这章。 第109章 元辰七年冬末, 京都大雪。 萧晏拉着我去了钟山寺祈福,途遇大雪封路,便与他在山上呆了七天七夜。 说来我与萧晏也算水到渠成, 在他的“死缠烂打”式追求下,也算是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个全心全意看着我的人—— 关上一扇门,他就敢翻窗户闯进我的私人世界, 关上窗户,他又想别的法子闯进来。这样的人,总是令人别无他法,他身上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我总是从萧晏身上瞧见以前的自己,只是如今, 我没有那份孤忱了,我更擅长把自己封闭起来,为自己圈地为牢。 所以, 越靠近他,我便越能找回从前的自己。 我想, 我大抵是有些喜欢他的,我也能看得出他喜欢我, 只是他总是暗着说, 却不明着说, 模模糊糊地叫人摸不清头脑。 许是那次花灯节真的被我拒绝怕了。从此很少嘴上说着喜欢,而是用行动春风化雨。 嘿,我瞧他机灵劲儿十足, 却比不上陈昶半分主动, 不过短短两年,我在京都还收到阮娘递来的婚帖了。想他陈昶进度迅速,萧晏却只做不说, 也不知是他哪位损友给他支得招。 不过,表明心意也罢,蓝颜知己也罢,我都不在乎了。如果当下是让我心情愉悦的,我便舍不得去戳破那层朦胧的界限。一切顺其自然吧。 我总归是看明白了。有些我想做的,老天爷总不让我满意,有些我不想做的,老天爷又让我无心插柳柳成荫。所以不管我怎么做,我都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好留恋的,如今也只是得过且过。 只是有一人除外,萧晏他怎么这么好呢?有时候发呆我总会想,如果有朝一日出意外死了,我想我会舍不得他,作为朋友也好,作为恋人也罢。 我常常想与他说,萧晏,你不要用心疼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心,会痛。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不要阻拦我,我只想像只蝴蝶,翅膀扇累了,便想找个地儿歇一歇……只是这些话总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说来也好笑,有段时间他总是忘不掉我在花满楼说他是我倒了八辈子霉才遇到的,老缠着我纠正他那句话。我实在没好气,在他提了几次后才委婉说:“我定是花光了前八辈子的霉运才遇上了你。” 他怔愣了会,然后笑得合不拢嘴。我也觉得羞耻,索性直接哑口不言,凉亭间却总是传出笑声,笔下的纸换了一张又一张。 我嗔怒道:“都怪你,害我写坏了好几张纸。”后来还是他连连道歉,“好好好,我不打搅你抄医书了。”遂去请人送了好几沓名贵的砑花纸,同我大气地说:“今后,阿芜的医纸我都包了。” 然后眨着清澈透亮的狗狗眼看着我…… 说了这么多,却忘了回归正题。 那日萧晏拉着我上钟山寺祈福,我体力不支,慢慢跟在他身后,他回过头看我时,我右脚不小心踩空了石阶。 在他的注视之下,打滑顺着石阶一路滚到了一处狼穴,里面窝着两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狼。一只呆萌地看着我,另一只卧在洞里,后来去探鼻息时,才发现那只卧着的小狼已经被冻死了。 而那只活下来的小狼,腿一瘸一拐,我看它右腿有伤,正巧我也是右腿有伤,脚踝连着小腿从骨缝间传来生生得疼痛,根本动弹不了。 一人一狼大眼瞪小眼,干坐着。 “我可不敢救你,这个世界上白眼狼太多,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我瞧了瞧它,后颈往后缩了缩,离它远些。 “嗷呜嗷~”小狼微微仰头发出奶音。 后来等萧晏找到我时,天都黑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狼。彼时小狼已经在我怀里呼呼大睡,右腿我也从储物袋里拿药给它简易地做了处理。 我不好走,是萧晏把我背上了山。就这样,我一手揽着萧晏,一手抱着毛茸茸热乎乎的小狼。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般安心了。我很想当下就告诉他,我很喜欢你,我还想将我的过往经历全盘托出,让他成为我在凡尘唯一了解我的人。却又觉得我们二人之间还差点什么,至于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他的爹娘——武安侯和萧夫人,应当是凡尘少有的开明的父母,不计较我的家世、身份、背景、来历……他们只希望萧晏开心就好。 我能从萧夫人的眼中看到她慈祥带着怜惜的目光,我能从武安侯眼中看到他柔软且怀揣敬意的目光,我能从他阿兄眼中看到对一位独立自主女性的尊重,我能从宁姐姐的照料中看到她对我的赞许与关怀,我能从他阿姐眼中看到她对我的友善和喜爱。 上行下效,不言之教。因为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萧晏即在这样充满爱意的家庭中成长的。他们把他教的很好。 与他们相处,有一瞬间我会觉得良宥盷如果没有失忆的话,抑或是说,他没有与我娘分开的话,我也会有这样的父母。 但即便良宥盷缺失了我整个成长历程,我娘也把我照顾得很好。从萧晏爹娘身上,我看到了千雪安的影子。所以我并不排斥去贴近他的家庭,反而他的家庭是我从前渴求却没有好好珍惜的。 我从他身上迫切汲取着我渴求的,用以滋润我这方即将干涸的心,这是自救。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的意志便永远比我的理智率先做出决定: 她需要萧晏。 我的意志需要萧晏,需要萧晏的家庭,需要萧晏的支持……不知不觉中,他已然成了支撑我精神的支柱—— 后来寺院的僧人见我们怀里抱了只小狼,不免惊奇,说那只小狼是狼王之子。 当然,萧晏又拿了从前对我说得那套:“狼王之子潜质非凡,可不能埋没了去。”于是将小狼领养了去。 听说小狼在军营里混得很开,很讨喜。狼这种生性冷血的动物,少有听闻一只狼令人讨喜的。 救了小狼后的半个月,旧梦惊醒,忽感怅然若失。 梦里,我梦见了江淮,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得到他朝我投来冷冽的目光,让我不由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他好像真的修成了无情道。 梦醒后,我罕见地回忆起幼时那个救下江淮的寒冬。那天应当是彻骨的冷,似乎所有的活物都理应该蜗居在温暖的巢穴里。那只狼仿佛是少年江淮的化身,断了腿,寸步难行,在严寒中岌岌可危。 说来,我好像很久没想起江淮这个人物了,他在我心底落寞地下了场化不开的雪,短短两年,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逐渐从我世界里归整于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从未觉得我的记忆力如此迟钝过,以至于这两年我总是惊叹时间是强悍的,无法挽回的。 待我回过神时,原来江淮已经成了一颗被我放在记忆深处久不过问的小石子,从前的羁绊、爱恨,都被流逝的水冲刷成了细小的沙粒,一同流向了哪个不知名的小角落了。 如果不是那只小狼,我大抵不会想起我还有一段如此意难平的过往。其实说来也并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大抵是我喜欢过他,他不喜欢我,这是二人心知肚明的事,我很庆幸当初给二人画了一个到此为止,看似圆满的句号。 小时候意识不到人与人是有差距的,长大了才越看越清,有些人本不属于那个世界,比如我,有些人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比如江淮。 无论人偏离航线多远,最终都有只无形的手在牵扯着我们回到正轨。我们终将回到属于自己的定位上去,然后接着变成两条毫不相关、背道而驰的平行线。 我与江淮即是典型。天之骄子沦为庶人,总有一日能崭露头角,重新回归天之骄子的身份。披着凤凰皮的雉鸡,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生来就是雉鸡的事实。 除夕将近,叶叶与小黑倒是小声地提了一嘴,依旧被我听到了,“江淮不是说要来陪芜娘过除夕吗,凡尘过了两年,清虚怕是已经过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啊,他当真狠心,把千宗主交代的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凡尘两年如何比得过清虚二十年?”我无奈地笑了笑,只说:“连十年前的记忆我都记不大清了,他忘了我,是人之常情。” 在记忆的流逝下,我总是在美化过去的痛苦,催眠自己忘掉痛苦的一切,告诉自己向前看。 回过神后,才知,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我扪心自问:千芜叶,你真的忘了吗? 我想这是个没有必要回答的问题,世间有很多比江淮还要重要的人和事,在我的生命中接踵而至—— 来京都快两年,我在靖水巷的老榕树下顺利开了家药铺,多数时候都在跑义诊,有时候去到郊外,有时候去到周边县镇的偏远山村子里,有时候也会受世家夫人之托,去看诊,开些温养调理的方子。 既然是义诊,分文不取。不为盈利,也不为名利,就是觉得自己有一技之长,也该尽其所能,回馈这个对我并不友好的世界—— 开药铺的初衷本是为了衣食温饱,平平淡淡过活日子。但这世间总有些人与事,会不断重塑现有的价值观,意义观。 关于我对于初衷的改变,来自于一次很平常的下午。来瞧病的患者没有什么出众的,我至今不记得他的样貌,布衣平民,与我一样,是这世间可有可无的人。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说了一句话,“我这病要是治不好,死的绝非我一人。”他给了药钱,就走了。 铺子里的空气仍遗留着他身上的汗臭酸味,我去开窗散味时,我才回味过来这句话。 他是他们家的青壮劳力。也许他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佃农,但他却是一个家庭四五口人的顶梁柱。 那一刻,我怔愣住了。 治病,能治身体的病,能治人心的病吗?能治百姓的病吗?能治国家的病吗? 就是这样一个平常又不平常的午后,我萌生了义诊的想法。 看到我义诊的病人逐渐痊愈,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意,我总觉得这世界还是会有既幸运又幸福之人。 走驰道回去的马车上,总是瞧见他们在田间地头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我也觉得做一个平凡知乐的人没什么不好。 可这使我对未知的将来更恐惧了。 如果老天爷能看到我为从前的心高气傲低下头,卖力的讨好这个世界的话,我还是希望上天能对我宽容些。 不,应当说,我希望老天爷能对这个世上万千努力讨好世界、强颜欢笑的人都宽容些。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好像算不得什么。 倘若这样想来,我又会去想,那些垂名青史的人对于这个世界,又算什么呢? 我把这个问题告诉了萧晏,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有的人使命宏大,能惊天动地,需得担负起千千万万民众,有的人使命微末,吃好喝好就是他的使命。 他认真地看着我,也不作声,我只是觉得没有哪一刻比此时还令我悲恸了。他看懂了我眼里的痛,无可奈何的痛,无能为力的痛…… “芜娘……如果你觉得累了,便歇一歇吧。”他能明白我说的是何事。 义诊两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绝大多数接触的都是底层人,病入膏肓,面带病容。他们舍不得花诊金去看病,但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有的人家中即便能拿得出诊金,也不愿去治病。 至于缘由,如果那人不是家中的顶梁柱,他们是绝不舍得花这笔钱去求医问药,仿佛人患了重病无药可医便失去了所有价值,只好放任生死,成为一个既不活也不死的将死之人,夹在不生不熟的缝隙之间不上不下。 义诊期间,我会在他们家中住上小半时间,同吃同住。吃穿用度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能不能去试图挽救一个大厦将倾的家庭。 我还遇到许多饱受隐疾折磨的女性,她们是未出阁的少女、是成了婚的妇女、是长于世家大族下的奴婢、是宫中不敢声张的贵人…… 明明求医问病是一个人的本能,可她们的本能却压抑在这个封建礼制的社会下,一旦传入他/她人的耳朵里,似乎便会遭到大批的围剿与指责,所以,我能治她们的病,却治不了她们的发自内心刻入骨子里的畏惧与对同性的苛刻。 我为此感到悲哀。 短短两年,这样令人无力的事情我见得太多了,求医问病解决不了问题。 我能医得了人,医不了心,更医不了根深蒂固的偏见。我能开方子,方子熬好吞下去,却无法药到病除。 所以,我是个庸医。 有时候,我又怨恨地想,有病的是这个世界。 有病的也是我。都怪我,无病呻吟。我把这些事告诉萧晏,仿佛只有他能理解我,能理解我为什么要义诊,为什么不收分文,为什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为什么要做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情。 萧晏,你为什么那么好?别人对我指指点点,你为什么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后?萧晏,你为什么能一点点走入我的心? 当然,我绝不会将此事告诉萧晏,以免他听了沾沾自喜,整日笑个没完。 我想,有时候心里不能装得太多事,适当地做一个愚笨的人也算是件好事,清清白白、糊糊涂涂地过完这一生,也算无甚缺憾。 可是我蠢的不彻底,我无法漠视他人的言语。我也聪明的不彻底,不然我不会选择自讨苦吃。我就这样一边洞若观火,一边引火烧身。 理智与冲动常常将我分裂成两个人,我就这样,自相矛盾着。 当我想清楚这件事的时候,才意识到从前有很多人把我蒙在鼓里,因为他们早就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残酷了,他们以爱为名阻拦我冲出去,但他们最初的初衷大抵是为了让我无忧无虑地挨过此生。 当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早已物是人非。 后来,我成了他们,成了把别人蒙在鼓里的大人,想让那个叫怀宁的小姑娘平平淡淡、幸福安康渡过此生,不要饱经风霜,不要摧枯拉朽。 两年前,我偶然路过百泽村,认识了一个叫方怀宁的小姑娘,家中没了爹娘,只有年迈的爷奶。 五岁的幼童,大抵还不懂什么叫做脑卒中,她只知道奶奶得了病,知道我是医者,便嘴甜地喊姐姐,拉着我去她家中给奶奶治病。 方爷爷是个很朴素热情的人,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却全靠他一人顶着。 我在方家住了半月之久,每日替方奶奶施针,配合自制的灵丹妙药,方奶奶也恢复了正常。后来,百泽村竟传出了我是神医之后的传闻,我泯然一笑。 正当我要高高兴兴奔赴下一家义诊时,方爷爷却意外从山崖摔死了。听人说,他是想送我头驴。方爷爷知道我快走了,便想多让毛驴去山上吃些草,喂得肥些,也好路上行得方便。 彼时我还没换上马车,出行皆靠徒步,来来回回奔波也不怕累,但其实我在云溪早已习惯了这样每日负重上山下山的日子。 等我赶回去时,方奶奶气急攻心,竟也跟着去了。家中只剩一个在庭院中无助站着的孩子。怀宁就那么孤零零站着,身上穿着搓洗到发白的衣裳。 那时我却想起了她初见我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姐,你的衣服这么干净,也是你阿娘帮你洗得吗?” 我淡淡笑了笑,想起了幼时娘亲每日都会变着法给我扎辫子,换新衣服,打扮成漂漂亮亮的模样。 这一刻,我无比地想念她。我哑着嗓子道:“姐姐的阿娘不在了。” “我爷说人不在了就去天上享福了,姐姐的阿娘也像我阿娘一样去天上做仙子了吗?”怀宁问道。 我点了点头。 总有那么些时刻,我觉得老天爷真残忍,日子眼瞧着有了些盼头,却还要眼睁睁看着饱受苦难折磨的人雪上加霜……又美其名曰:“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说来真是可笑。 村里人帮方家爷奶处理了后事,便开始商讨怀宁日后的去向。作为无关紧要的路人听了半日的你推我让,也没商讨出个结果。 我随堂听了会儿,不见怀宁的身影,迈着门槛出堂见到小姑娘拿枝棍逗树下的蚂蚁。见我来了,皱着小脸怯懦地说:“姐姐,他们好吵,我就出来透口气。”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半大的小孩约莫是能读懂大人的情绪的。我牵着怀宁的手出了宗祠,“怀宁,往后你便跟着我学医吧。” 后来我将怀宁收作了弟子,一师一徒,不免有些好笑。两年前,我自己尚且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却收了一个年仅五岁的女娃当徒弟。 “师父,你这一身本领是从哪学的呢?”怀宁眨着大眼问我时,我才恍然想起好久没去看我师尊妙药真人了。 “当然是师父的师父教的啦!若有机会,便亲自带你去见她老人家。” “为何不带我去?”萧晏听见后,凑了过来,背着手邪魅笑道。 “我带怀宁见师父,干你何事?” “自然与我有关!”他正了正神色,手从背后神神秘秘递了张帖过来,我接过翻了翻,面孔愕然,“你这是……” 他牵着我的手心,认真地看着我,“我与阿芜心意相通,水到渠成,也该将阿芜迎娶进门了,这是萧家备下的聘礼,我的财产也囊括其中,皆由阿芜掌管,日后,萧氏满族便是你的底气,你想行医便行医,萧家绝无一人反对。”他没说,萧夫人巴不得我俩快快成婚。 我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怀宁第一次看我如此失神,扯了扯我的袖子,“师父?” “无事,你莫要催她,给她一些时间缓缓。”萧晏拉着我在庭中坐下,“阿芜,你能想到的一切,我全都替你打点好了,我想告诉你,成婚不是要束缚你,而是给你更多的保障,你可以踩着我的名号放手做更多你想做的事,我自然乐此不疲,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大胆些,不要让我们变得那么客气。” 不知为何,一听他这话,我就想哭。我以为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可还是让他瞧见了我最脆弱的一面。 江淮说,三纲伦常对女子束缚太多,往后要我谨言慎行。 萧晏却说,萧氏满门便是我的靠山,往后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萧晏,你为何那么好?而此时,我却拿不准,你是只对我好,还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呢? 特立独行,是件很孤单的事。有时候,我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反倒有了一腔孤勇的热血。萧晏知道我想做什么,他也知道我心中有什么顾虑,于是他选择用婚姻为我助力……我终于笑了。 我俩还真是卧龙凤雏。 只是成婚一事,萧晏考虑到我无父无母,唯独师兄不知所踪,还是想将他请来主婚,派了人去釉水寻江淮多次,无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 哦, 对了,如今的我,依旧是无父无母的孤女。 良宥盷死了。去年初春, 无声无息地死了。 当初我想试试能否用药物恢复他的记忆,但收效甚微。良宥盷之于我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是我的生父。是我娘亲辛辛苦苦寻找的爱人。 可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生而不养,以失忆为由当了甩手掌柜。他与我小时候想象的简直是两个人, 我完全无法理解我娘为何会爱上他,为他如此痴狂。 与他相处一年之久,他似乎极想当个像样的父亲,关照我。时常问我和我娘过去的事情,我知无不答。 我不知该如何叫他, 喊他“爹”?除了初见那次,我再也喊不出口。索性就这般叫着“剑师”。剑师在京都开了家铸剑的铺子,专卖匕首、长刀、长剑等武器。 其实我已渐渐把他当家人了。血缘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我能看得出他眼中的动容。只是他不知该如何来面对我,只能尽量从小事入手, 关怀我。但是我已过了那个需要人尽情关怀的年纪了,我不是三岁幼童。 他失去了记忆, 却又极想扮演好父亲这个角色。我想, 他也是矛盾的。 他还没等到我重新喊他“爹”, 人就去了。明明身体健壮有力,无病无疾,却轻飘飘地舍下我一个人走了。 所以我说, 老天爷常常酷爱给人一点甜头, 下一刻便换副面孔,无情鞭笞人擦干眼泪继续前行。 好像我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圆满两个字。遗憾似乎是普遍人的写照。看破这些以后, 有时还真怕我上一秒笑呵呵的,下一秒就得满面泪水—— 再拖下去,这婚还结不结了? 彼时,我正为了义诊坊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收了萧晏的聘礼,一切都好办事。 顶着萧晏未婚妻的名号,一路绿灯,竟然真的在京都开办了第一家朝廷拨公款,世家捐私银联合创办的私营官办大型义诊坊。当然,这里还得感谢六公主的倾情赞助,不过,我与六公主的孽缘友情似乎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尽。 话休絮繁。 由于肩负重担,竟也无暇去关注婚期将近,而江淮还未寻到。实则是我根本不想让江淮来主婚,对此也并不热忱。 有些人已经成为过去了,又何必将那根针再翻出来刺痛下自己呢? 我想起一人,便说,“不如便请梅先生的徒弟来主婚吧,我算梅先生半个学生,梅先生的徒弟自然就是我半个师兄,再不济,便去寻梅先生来主婚。” 要说梅先生,来京都两年我还没见过他,他的模样也已停留在记忆深处了。那回当真是巧了,我刚来京都,只为寻他打听点良宥盷的过去,去到梅府才晓得梅先生三日前便离开了京都,下江南云游去了。 对外说是云游,大抵也难寻到他。是以,我猜测,萧晏准会去找梅愿生来主婚。 “也好。” 我预料的不错。萧晏当真去找了梅愿生,记忆里我与他来往很少。来京都一个月,不便叨扰侯府良久,便从侯府搬了出来。 当初多亏了梅愿生好心,将靖水巷的一处院子腾给了我,连带着巷口也改成了铺子,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靖水巷的末端是连起来的,是以我那处院子与梅府也算得上是一墙之隔。依照从前在千府的经验,夜半隔壁传来的声音会一清二楚,只是梅府静得很,感觉一点人气也没有。 怪哉。住在这里两年,却鲜少遇见他。 我想了想,他从钟山寺静修回来后,一见到我,仿佛避之不及般。匆匆路过,匆匆离去。有时惹得我在怀疑是否是自己某些举动引得人家误会了呢? 但绞尽脑汁地想,我与他的几次见面,我并无不妥之处。只有两年前花灯节上为了拒绝萧晏,借了他的名头,莫非他还能把我那番话听到不成? 我摇了摇头,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住在梅府对面的日子,由此出门义诊时遇上他,搭上过两句话。只是他总让我觉得有种江淮的影子,但他比江淮爱笑。 温和苍白的面庞,白璧微瑕,像是终日不得阳光照耀而花败凋零的残月,可远观不可亵玩。 我在云溪学过医自然也学了几分观面,我看他瘦骨嶙峋,弱柳扶风,本就一身雪白的肌肤似乎又带着些病气。 我曾问过他,身体状况如何,是否需要我帮他开点药。 他也只是淡淡笑道了句:“多谢芜娘子操心,愿生的身体自己心中有数。” 愿生,愿生。许是病痛缠身,时日不长,梅先生才为他起名为愿生。 我认真瞧了瞧他,他的眉眼与江淮没有半分相像,他爱笑,江淮不爱笑,他温和如玉,江淮冷冽如霜。 所以两个人到底哪里像呢? 这个问题,不得而解。 但是人怎么能一辈子都活在江淮的阴影之下呢?后来几次看到梅愿生,我就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江淮的面孔,也可能是受那只小狼的影响,前几日做了关于江淮的梦,心中莫名觉得恐惧。 这已成了心结。远离江淮,自然也要远离与他相像之人。再后来,我刻意避开与梅愿生相遇的时间,二人能碰上的机会就更少了。 所以对于梅愿生是否愿意成为我的主婚人,我也拿不准。依照凡尘出嫁习俗,女子出嫁前,需要阿兄或阿弟来背着新妇,一路脚不沾地送上停下大门外的迎亲舆轿上。这也叫做抱嫁。 只是我一没阿兄,二没阿弟,也并不想请江淮来主婚,便也只好麻烦梅愿生。 不多时,萧晏回来后却支支吾吾,并不与我说梅愿生究竟答没答应。依我看,梅愿生大抵顾及些什么,并没有立即答应做我的主婚人。这也在情理之中。 婚事我已全权交由萧晏来负责,义诊坊的开办比我想象的还要令人焦头烂额,作为坊主的我每日都要亲力亲为。 萧晏劝我放放手,我说:“这义坊并非是我一人所为,而是朝廷与各世家皆有出力,我只是明面上的主事人。他们出钱,我就得出力把这事办好,况且义诊坊并非我的一言堂,如今诊坊刚开办,人命攸关,刚来的几个病人离不开我的诊疗。” “倘若因为我的一时疏忽牵连了他们,只会打了你们侯府萧家的脸。”因为搭的是侯府的桥,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也绝不能给萧家丢脸。 为了此事,我与萧晏竟还在婚期前一月大吵了一架。萧晏认为,婚期将近,我该把心思多放在筹办婚事上,但这事原已说好,婚事由他来筹办。 归根结底,无非是他觉得我对婚事不上心。 不过,最后的结果是,他来靖水巷寻我低头认错。我思来想去,这事其实我也有错。 哄来哄去,只能奖励他一点甜头。 他快走时,我抱住了他,圈在他怀里不停地蛄蛹。甜蜜萦绕在心头,就在我放任那双手蠢蠢欲动探向某处时,我挂在古榕树下的那串风铃响了。 来客时,扯一扯风铃便知。 我想去开门。 后腰却被萧晏的手掌牢牢禁锢,指尖触及的地方传来烫意。显然,他尚未从方才那点甜头中清醒过来,慵懒地眯着泛红的眼尾,声线缱绻,“阿芜,以后我就是属于你的了。” “阿芜说话。” 我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落在我的唇上,略带薄茧的指尖抚过那处被他舐咬出血的潋滟红唇,与伤口相触,却让我感到丝丝痛意夹杂着甜蜜。 “好好好,你以后就是我的了。”我红着脸压低声音,“有客,你松手。” 他听话地松开手,帮我理了理凌乱的衣摆,近乎埋怨地小声说:“不知谁来敲的门,真没眼力见。”我无奈地安抚他两下,去开了门。 瞧,这就是你说的没眼力见的。我拿眼神刀了眼萧晏。 原以为他早已走了,没想到他还在门外。院门并不隔音……或许方才那番暧昧亲昵的话全都落入了梅愿生耳中。 我从没觉得如此尴尬过,垂着睫,一言不发。 以往见到梅愿生时,他脸上总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这一次,他看我时,面上只有寂如寒冰的冷意,彻骨冰凉的视线从我绯红的面颊,潋滟水光的唇上扫过,像无数根针扎在面庞上,传来酥酥麻麻的痛觉。 那双殷红的眸子里燃烧着腾腾怒意,来回在我和阿晏之间游离。仅仅一个眼神,我便能感受他的不虞。 不虞? 或许是与阿晏腻歪太久,把他晾在外面他心中不平衡,又或是觉得勿扰良人亲密而心生窘迫,所以摆着脸表达不满? “抱歉,让琴师久等了。” 我原以为,他会客气地说,“无事。”或者找点别的岔开话题。 没想到他直接说出了让我和阿晏难以自容的话,“萧公子年轻气盛,在婚前一月还是遵闭门礼与新妇减少来往,在新妇过门前还请萧公子洁身自好,克己复礼,禁欲持戒,莫要辱了侯府的门楣。等完婚后,再行房事才合规和矩。” 那双暗含血色的艳丽眼睛动了动,缓缓扫过我脸上任何一寸细枝末节的表情。 曾经温和有礼的眼神如今转而压抑着雷霆暴雨,冷冷凝盯着我,启唇道:“芜娘子也该多注意些。” 我倒不在意那些礼数,只是没想到萧晏这次比我还老实,红着脸竟然低头认错。“是我的逾矩了,阿芜,一个月后,我便把你风风光光娶进门,你等着我!” 我点了点头。 他走后,梅愿生良久未开口。 从前令人如沐春风的琴师周身散着冷意,盯着我的目光让我觉得浑身发冷,有种眼前人要狼吞虎咽吃了我的错觉,我掩在宽大袖中的手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发抖。 这一刻,我多希望萧晏把我一起带离靖水巷。 我强颜欢笑将他请进屋,喊叶叶上茶,她神色怪异地看了眼梅愿生,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他敛了神色,殷红的眸子淡了些情绪。 我原想继续唤他“愿生师兄”,但与他交集日渐淡薄,还是叫他“琴师”为好。况且他对我避之不及,恐不喜我攀亲结缘。 斟酌了会,我才开口:“琴师今日前来可是有梅先生的消息了?” 他摇了摇头,“并无。先生云游两年,归期不定,现在尚未收到他传来的消息。” 实则梅子弦每月都会遣人送来一封信问,“我何时才能回去见到芜丫头?”当然,那些信笺都被他以“不急,时候未到”为借口驳回了。 这个回答也在情理之中。 我抿了口茶,直言道:“如今我无父无母,在京都也无亲朋,唯有梅先生是我母亲旧交,也是我唯一相熟的长辈,如今梅先生不在,剑师已去……考虑到此缘故,前几日阿晏替我去梅府问过琴师可否为我主婚。” “回来后他支支吾吾并未与我透露任何口风。我亦不知琴师是如何想的……” 我抬眼看了看他,“不知琴师能否帮这个忙?” 梅愿生并未说话,他看了瞬墙上挂的“堕甑不顾,不溺于往”八个大字,垂了垂睫,方开口道:“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其实那日我与萧公子并未说什么,只是问及芜娘子的亲朋,他说你还有一个师兄,从前见你们关系甚好,只是不知是何缘故心生嫌隙,如今这是你婚姻嫁娶的大事,正在考虑是否要请他前来,但顾及此事难办,是以萧公子先与我说,若是寻到了你师兄,便由他来主婚。若是寻不到,便请我来接这个忙。” “他不会来的。”我想也没想,直接开口道。 “为何?”梅愿生递到唇边要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半垂的睫羽轻轻盖住了那双如水晶翅膀般漂亮的眼睛。 “琴师不知,我师兄宗门要务繁忙,身负重担,怎有时间和心情在来关心我婚姻嫁娶的事情。”我故作为难,“更何况,我师兄比我大了快二十岁,都能当我爹了……” 梅愿生神色僵了僵,下颌线凌厉,绷得像根弦,有那么一瞬间,让我觉得他面上的温和自持似乎也要与之崩掉。 我抿着唇说:“况且……他若是来,我会觉得不自在。” 其实我说的没错,我在凡尘两年,那江淮在清虚都过了二十年了,算算年纪,他都四十多了。若是从前,我还能硬着头皮与他吵,真见了面,我的气势铁定弱他一大截,我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梅愿生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真想掰开千芜叶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她的脑回路总是和寻常人不同。 “或许芜娘子并不仅是因此事而拒绝邀他前来,他大抵有别的令你难以启齿的缘由,以至于你如此抗拒他。” 我未料到他看透了我的说辞,轻声对他解释:“……琴师想得不错,只是我与他许久未见,贸然与他说我要成婚了,这恐怕也不太好……况且我的确不是很想麻烦师兄特意前来主婚,一来我与他误会未消,隔阂颇深,二来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何必为了此事前去叨扰对方。” 这越听,梅愿生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这个忙,琴师到底帮不帮?”我没等他下一句,便直接问他。他既然来了,想必心中已有了答案。 但他沉吟良久。 师妹的耐心一向不太好,只是多问几句,想试探下她的态度,又引得她竖起防备的尖刺。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等了两年,也没有让师妹忘记过去那些误会。他的本体每日在后山不舍昼夜地闭关静修,等了二十年,无数个朝思暮想的日夜,他一心想着尽早出关与千芜叶过除夕,却因先前压制修为错过了最佳突破时机,出关的时间一拖在拖,也没有等来任何一封来自千芜叶的信。 那日花灯节,他惊觉自己对师妹的妄想,被本体敏锐察觉,从此勒令他减少与师妹的见面,只能在暗中运筹帷幄,推波助澜。他在心中嘲笑,本体真的以为,减少他与师妹的交集,就能减少他心中的妄念吗? 本体自然也想到了。 所以只要他克制不住地想到与芜叶种种,他脑袋里就像扎了根针般,肆意妄为地深入他的脑浆,搅动不已,让他头痛欲裂。这是本体的雷霆手段。 与紧箍咒有何区别?他每日都要饱受其折磨。越是爱,就越是痛。痛意渐渐习惯,消减。可克制的爱意,却一日浓过一日。 本体为了防止他阻碍师妹与良缘的好事,可谓用尽手段。梅愿生心想,他对自己下手真狠。 他痛的同时,江淮应也是痛的。 但他说,“尔若再敢对她有半分贪念,吾出关后必先毁了你。” 呵! “我就是你啊。”梅愿生笑了,“我敢承认我爱她,为何你不敢呢?” 怯懦的伪君子。 本体在清虚闭关二十年,凝心静气。如果不是本体分了一缕神魂捏造了梅愿生,恐怕他连师妹要和萧晏成婚都不知,当真是忘情绝义啊。 梅愿生有时都在想,江淮是否已经把全部爱与恨都留在这缕神魂上了。不然,为何只有他备受“紧箍咒”的煎熬,而江淮却独善其身呢? 那日萧晏来找他时,他骇然大惊,说了番话糊弄了过去。所以今日只想找她来确定聘书与婚期,却撞见一墙之内的有情人卿卿我我。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妹与她的良缘情投意合。 他们何时发展成这样了? 梅愿生从来没有一刻觉得本体的决定错的离谱。而此时,他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彻底成了局外人。他面上挂着亲和的笑,心中却在滴血。 他现在就想去质问江淮:你为什么不来亲眼看看,你的师妹要嫁给别人了,你为何什么也不知道!你就是根榆木,你就一心追求你的无情道去吧! 那一瞬间,他出神地想,他要让江淮也亲眼尝尝,将师妹亲手推给别人究竟是何滋味?他要报复本体。 —- 他苍白的脸庞惊心动魄,不由让我心头一颤。 “琴师?”我轻声唤了唤他。 他想来想去,作为梅愿生的他无法再去改变事实,那便让本体江淮去操心此事吧。 “芜娘子,我还是想说,就像这茶室中你挂在墙上的那句话,‘堕甑不顾,不溺于往’,倘若你觉得逃避便是不溺于往,那愿生不置可否,但真正的不溺于往应该是坦然面对,如果有一日你发现自己面对过去不再怯懦,不再恐惧,不再伪装,该如何便如何,那才是不溺于往。” 我出了神地想,这幅字画当时挂上去就是为了警示自己,莫要沉耽于过去,日复一日通过外物催眠,来达到心平气和的境界。 如今却被他一语点破我心中的怯懦。 是!我没有忘! 我说我忘掉江淮都是自欺欺人!但我真的很快就能把他忘掉了!有萧晏在,我何必心心念念一个不可能的人,有诊坊在,我何必耿耿于怀从前目无繁星的日子,有怀宁在,我何必朝思暮想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 “你到底要我怎样?”我紧紧盯着他。 “萧公子找不到的人,芜娘子自有办法。我希望芜娘子能直面心中的执念,也算彻底做个了结,这也是芜娘子那副字画想要表达的含义不是吗?”梅愿生眼里微微含笑,我却觉得他笑得太假,像戴了副假面。 他走后,我在茶室坐了许久。 从他进门时的每一个细节开始抽丝剥茧般的回忆,叶叶的举动,以及他冷厉的眼神,再从过往见到他的数次经历进行回忆…… 我越想去看清过去,可怕的记忆却像盖了层雾般模糊不清。 无论我如何歇斯底里地去想,但我的脑海中关于梅愿生的接触只剩下大致的印象,连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都记不得了。 我可以肯定地说,我的记忆绝不会差到这种地步。 是了。 难怪说我对此人印象不深,虽然接触的不多,但凭他隽美清丽的脸庞和过人的才华也足以让我关注他的一言一行,对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绝不至于说,对此人印象不深。 我只是略微思索,头脑中便蹦出一个名字。 能做到这般改动记忆、与我有关的人,不是江淮还能有谁? 画舫上的推波助澜,花灯节的怪异离场,此后与阿晏过于频繁的交集……这些,是不是都有他的手笔? 我对着空气嗤笑了声,“江淮啊江淮,为了让我去见你,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所以我讨厌江淮不是没有缘由的。 如果说我是个自欺欺人的胆小鬼,一味地用哲言来催眠自己,那么江淮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是独善其身的伪君子,连当面见我都不敢,而是化身成梅愿生在我面前虚与委蛇,鼓动着我按他的计划行事。 ……为什么,就非要藕断丝连呢? 我敲响了梅府的大门。这也是我第一回 如此大动干戈,不知礼数地敲梅府的门。 下一刻,是他身边常随他的小童开了门。 小竹像是预料到我的来临,眼里没有半分意外,略抬眼皮,“芜娘子,请。” “梅愿生,你把话说清楚!” 我怒冲冲地闯了进去。 他眼底没有一丝错愕,几乎是在我敲响梅府大门的那一刻,他的笑意甚至已经克制不住地蔓延至嘴角,浑身散发着从未有过的痛快。 那些他掩藏着的、压抑着的、独自沉沦着的,被另一个自己斥责的爱意即将如山洪雪崩般一泄而出了。 极致兴奋的同时,脑海也传来极痛的暴裂。这一刻,比以往任何时候的痛意都要来得凶猛。 “当真要我把说得很清楚么?”他兴味地从座前起身,步步逼近,如山般沉重的身躯仿佛隔着空气传来,让我不禁呼吸一紧。 他说:“我说出来了,你当真能承受得住吗?”他忍着剧痛,额角隐隐冒出细微的汗珠。咫尺之间的距离,我几乎能够感受到他在隐忍着痛苦。 但我没有心情去关照他的身体,仰着头,问他:“琴师,为何如此执意让我去寻我师兄?他来不来,为何你如此在乎?” 他笑了。 大风无休止地从未阖紧的门窗呼呼刮进来,带起我鬓边的长发,我打了个寒噤。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触及我的脸颊,轻柔地帮我将乱飞的发丝别到了耳后。原来那双抚琴的手如此冰冷。 四目相投的瞬间,我看见他眼底带着未尽的笑意。 除此之外,还有悲哀、隐忍、克制,不过几息。之间,那双眸子又变得深邃起来,血色浓烈得像绽放的红海棠,染着浓沉的欲色。 他方才那句话,不禁真让我在心底打起退堂鼓。 我看着那双眼睛,想去寻找另一人的熟悉感,那双记忆中幽深如潭般深沉的眸,只一眼,便让人再也移不开了。 可这一刻,我几乎找不到他与江淮的共通之处,但凡人岂能透过幻颜术去洞察他真正的画皮。 我侧过脸去,想要躲开他的指尖。 见我如此疏离,他笑了笑,干脆舍了梅愿生的皮脸,逐渐褪成那个熟悉又遥远的模样。 他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但他的眼神却是用看待猎物的眼神,直直凝望着我,如同落下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般压迫着我。 他步步逼近,眉眼近在咫尺,“师妹很聪明,你觉得我与江淮是同一人吗?” 我从未见过江淮这般模样。一时间,竟怔愣在原地,忘记该做何反应。 他轻轻地笑了。 110-120 第111章 清露未晞, 明月雪时。 皓雪峰终年积雪。这一年,雪下得格外厚。 山门覆了层薄薄的结界,凌空盘坐的尊者身形微微晃了晃, 差点从高台上坠落。 江淮心口疼痛欲裂,那双紧闭的眸倏然睁开,犹如溺水之人上岸, 呼呼地喘着气,额间覆满薄汗,鬓边的发丝湿淋淋地粘腻在颊侧。 身侧灵力如洪水翻涌,滔滔不绝,宛如有走火入魔之相。若非他及时压制住那股情欲, 他的修为即将毁于一旦。 “尔竟敢扰乱吾心!”他几乎是咬着牙说。 他的眼里尽是狠厉与杀意。无论扰乱他心神的人是谁,他似乎都不打算就此翻过。 更何况那个人是他的分身! 他竟敢不听正主的命令,对少女, 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他那不听话的神魂,不仅想要巢毁卵破, 更想要肆行非度,将少女独占! 清风朗月的尊者怎么会允许自己沉沦情欲, 即便那人是他的一缕神魂所化。 他也不该去亵渎、沾染那一抹纯白! 江淮只好强行在分身的识海深处施以针刑, 每一次臆想、每一次幻梦、每一次空虚抚慰、每一次春起潮落他都要他痛不欲生, 以此告诫他,断情绝欲! 可分身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有恃无恐。竟然无视他施加的刑罚, 忍着剧痛, 放肆地沉沦于畅想中,夹杂着细细麻麻的痛感与快慰迎头袭来。叫他在皓雪峰修炼时清心不得,寡欲不可。 他早已忍无可忍—— 扫雪的弟子十年如一日望向那扇紧闭的山门, 山门被透明结界笼罩,莹然若物。弟子挥动扫帚的同时,嘴中呢喃着:“不知尊者何时才能出关……” 话音刚落,便见山门内传来响动。 弟子动作愣了下,眼睁睁看着那道结界如浮尘般自然散去,他慌了神,恍然意识到什么,跪在地上:“拜见尊者。” 他匆匆一瞥,见到那身清尘如雪的身影从山门内缓缓走出,那道声音如孤屿回响,空灵灵的,响彻耳畔。 “起来吧。” “尊者,可要弟子去通知各长老?” “不必。吾尚且有事在身,待吾了结此事后,再回宗拜会各长老。” 弟子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尊者转瞬间消失在原地。带起的那阵灵力寒风,让他颤颤打了个寒噤。 他微微睁大了瞳孔,尊者这是已入炼虚境?短短二十年,竟直接从元婴跨化神,直入炼虚境界?—— 江淮出关了。 而这一刻,识海中的共感又一次同步席卷而来,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针尖隐隐绰绰地扎在头脑深处,离得愈近则愈疼,想得愈甚则愈痛。 他眼中的冷冽更甚,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愕然,尔竟敢动手! 他抬手对在识海中扎入更狠的刑罚,想以此去逼退千里之外想要对少女欲行不轨的梅愿生,但分身比他预想的还要顽劣。 江淮只好隐忍着痛意,蹙眉徒手撕裂一道裂缝,透过那道小孔逐渐扩张成大孔的裂缝,他可以去往他想去的地方。 裂缝之中,他看见那张与他模样相同的分身正步步紧逼,倾身而下,俯在少女的耳畔,轻声说着:“师妹很聪明,你觉得,我与江淮是同一人吗?” 他脚步顿了顿,抑制不住眼中溢出的浓墨情绪,死死地凝盯着少女熟悉的身影。 他有多久没见她了。 是二十个春夏秋冬,还是二十次苦楝花开,抑或是昨夜静修出神时才想到她? 他的分身几乎每日忍着痛在脑海中临摹少女的面容,那股盎然若春的爱意硬生生填满他的脑海,苦苦折磨他,令他在清虚心神不宁,修炼徒增苦恼。 险些令他走火入魔! 江淮怒不可遏地恨自己,恨自己的分身连情爱都克制不住,恨自己为何要给分身爱上师妹的机会。 但不知何时,那股浓烈的爱欲几乎将他湮没。他将其归结于是受分身所扰。 江淮藏在袖中的手动了动,眉目凌厉如霜,“放肆!”那道声音透过识海传来。 梅愿生的动作顿了顿,他知道,是本体即将来了。 一如他预料地那般,未等到少女的回答。 他勾了勾唇,嘴角泛起温柔的弧度,抬手轻抚少女颊侧,开口道:“你终究是来找我了。站在一墙之隔的门外,听见你与他人卿卿我我,这滋味真是不好受。” “你可知,我那时在想什么吗?” 芜叶摇了摇头,步步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一堵墙,退无可退。印象中的江淮从不会如此,即便他身居高位,也不会令人如此有压迫感,做出这般出格失礼的举动,叫她小腿发软,转身就想逃。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作出反应,可梅愿生似有所察觉,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贴在她的耳畔低声道:“我在想,怎么杀了他比较好。”那道温热的气息如轻羽擦过皙白肌肤,莫名让芜叶觉得不寒而栗。 “你!”芜叶恼怒地挣了挣,“听人墙角,你无耻!下流!卑鄙小人!” 梅愿生扬唇笑了笑,无容置疑地将她圈在怀中,抵着墙壁将她的双手制住,高过脑袋:“这就无耻下流了?” “我还做过比这更下流的事……”她几乎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在她微张喘气的唇间来回游移,紧紧攫住她逃避的双眸,“我每日每夜都在梦中想着师妹,与师妹颠鸾倒凤,鸳鸯交颈,这是无耻吗?” 她只好抿着唇,两颊与耳根处不由自主地爬上羞怒。如今被他缚着双手,她根本毫无还手的机会。 没想到他竟是无耻小人! 她只好换种策略,脑袋灵光闪现。 少女眼底生生逼出几滴泪来,挂在泛红的眼尾如珠光闪烁。 她摇着头温声道:“今日是我太过冲动了。我不想听那番话了,阿晏与我从未招惹过你,你你你别乱来……” 他的唇色似乎痛苦的几近苍白,却死死盯着少女红肿的唇,今日隔着一堵墙听她与他人耳鬓厮磨的感受实在难以忍受,如今还要听见她亲切地唤那人“阿晏”。 于是他恶狠狠地贴着她的额头,道:“师妹,不要当着我的面,提那人。” 但那饱满的唇瓣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他,亢奋在血液里呼喊。可上面是另一人舔舐过的痕迹。 酸胀满溢,从那颗跳动的心脏悄然溢了出来。 他微垂敛目,视线不经意扫过少女衣领下颈侧的红痕,青红的印子似在耀武扬威宣誓主权。 眉心骤然跳动了瞬。 那双漆黑的眸子危险地眯了眯眼,抬起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脑袋,发了狠的嫉妒充斥在他的脑海中,失控般地侵入,咬住了她的唇,带着额穴传来的阵阵痛意,一点点舔过晕出的铁锈滋味。 “唔……你放开!” 这显然是个令人痛苦的吻,她抵拒着那条想要钻入唇齿深处的舌,可对方却像发了狠的猛兽死死咬住她,血腥味从舌尖弥漫而出,带着刺痛,叫她痛出了眼泪,那几滴装腔作势的眼泪也跟着盈盈落了下来。 她使出狠劲,在对方缠着她的舌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吃痛地闷哼了声。他倏然睁开眼,眼里窝着一团深沉的炽热,她躲避,对方就追上来,她发狠地报复,对方则比她更狠。 那一瞬间,她从梅愿生的眼中看到了歇斯底里的不甘与痛苦,像是要在这个抵死缠绵的吻中杀死对方。 令人窒息。 梅愿生可以清晰地透过那双莹亮的眸,看到她眼底清澄的恨意。只有吸食对方的空气,剥夺对方的呼吸,才能在这场看似唇齿交缠的博弈中压倒性的杀死对方。 他看不到一丝情欲浮在她的眼底,恍若与她接吻的只是一头凶兽。 芜叶的眼神逐渐转冷,泪水无声地抵触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那个印象中温和有礼的琴师突然换了副最可怕的面孔,违背她的意愿,对她施以酷刑。 他最终还是松开了她。 “啪”的一声。空气凝滞了瞬。 伴随那道巴掌落下的还有那句,令人剜心刻骨的一句:“我恨你。” 梅愿生已经在心底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了。 他哀叹地笑了声。 无论是作为江淮也好,还是梅愿生也好,他都搞砸了这一切。 与此同时。 那道裂隙终于成型了。 足够一个成年人迈出腿,跨过去。 那道巴掌落下后,她的手心传来滚烫的痛意,颤栗着的小腿失了力道,瘫软在地,无神地看着他身后的某处角落。 风散了进来。 连同风一起来的还有那道雪白的身影,那道她恨之不及的身影,他站在那里,冷冽地盯着梅愿生。 忽地隔空与少女黯淡无光的眸子四目相投,她眼底无波无澜,荡着死意。 他的心跟着震了下,他只有在师尊死时看到过她这样的神色。 江淮还记得塑造梅愿生的初衷是,让他引导师妹走上那条“正确”的道路,撮合师妹与良缘相随与共,岁岁常欢喜,年年常无忧。 可他脑海中真实的痛感告诉他,这一切,都背离了初衷。他错了。 而现在,他要纠正这一切。预断其利,必先断其器。那个罪魁祸首是他,是他制造了梅愿生,就由他亲手了结他。 “你终于来了。”梅愿生转过身,咧着一个唇瓣带血的笑。 “吾不止一次说过,尔若不收敛,其下场只有死。”那道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只有来自雪山之巅的霜寒冷冽。 “可我是在帮你,辨清自己的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就是一体,我爱着师妹,你也爱着师妹,为何就不能在一起呢?”梅愿生蹲了下来,看着芜叶那张失魂落魄的面孔,温声道:“你可知,他做了什么吗?” 芜叶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只有颤栗的手仿佛在告诉人,她还活着。 拉着她的手心,梅愿生才觉得冰凉得可怕,将她捂在手心,也试图捂热她的心。 他讥笑道:“你与萧晏的过往种种都是他一手促成的,他与你娘联合为你谋定了姻缘,而我,只是这桩婚姻的推手。他心底只有修炼,所以抽了一缕神魂,分化出了我,来完成这些不起眼的任务……” 江淮怒道:“闭嘴!”他看了眼芜叶,想要解释,却看见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泪。那滴泪仿佛化作了一根刺,卡在他喉间,不上不下。 他挥袖催动,那把他惯用的飞雪剑如今指向了自己,带着强劲灵力的剑刺准心脏,毫不客气地将梅愿生一剑贯穿。 梅愿生死得很简单,化作了星点,消散在空气中。 芜叶没有半分同情。 他亲手斩杀了自己的一部分,无亚于自断臂膀。 江淮吐了一大口血,鲜血沿着薄唇溢出,刹那间,雪白的衣袍被鲜血浸透,一手捂着胸口,一手躬着身撑着剑。 他闭了闭眸,运转灵力调息间,听见身侧传来的动静,少女连滚带爬地狼狈起身,一言未发地要跑出去。 他倏然睁开眼,看着那抹越跑越远的身影,毫无留恋地将他无视,心底如蚁群蛰嗜泛起酸酸麻麻的痛意。 “师妹!”他撑着身子一路追出府,想去捉住她的衣角,却被她“啪”地一声关上门,拦在院子外。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对你。”凭他的实力,这一方木门显然拦不住他,他若是想硬闯,有的是办法—— 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叶叶连声都不敢吱,这样的芜叶,连她都觉得可怕。回忆起过往宗主去世时,她将自己封锁在房内的日子,她皱紧眉担忧起来。 “芜叶,你还好吗?” 芜叶此时实在没有心情理会人。 她无声苦笑,连哭也哭不出来了。这世间,一如她常常认为地那般,老天爷刚要眷顾她,就打破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而这一次,她学会了坦然接受。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推开门,对叶叶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她的鼻子红红的,嘴角像被锐物磕破了皮。“你的唇……上点药吧?” “无事。” 叶叶目睹她像往常那般做着手头的事,洗药,晾晒,将晒药架抱到了阴凉处,重新翻了一遍药,又去将太阳下竹杆挂着的一排艾草收了起来,一捆捆地摆放整齐。 她像是要给自己找一件能分散注意的事情,包揽了所有的活。 月上稍头。 今夜的月并不明亮,泛着灰,令人看着忧郁。 用过饭后,叶叶问她:“那……他还在外面,是请他进来还是不请?” 第112章 芜叶淡淡道:“请他进来吧。”- “师兄, 请坐。” 她跪坐在他的对面。 屋内红炉静静地烧着,壶中茶汤咕嘟冒着氤氲热气,芜叶缓缓抬手, 沏了盏茶递与他。 许久未见,他的容貌无甚太大变化,眉宇间比之过往, 愈发冷凝。仙姿鹤骨,如意外沦落至凡尘的谪仙,在这燃着烛火的昏暗居室内,也显得足够惊心动魄。 她从未怀疑过,他成不了仙。 她先开了口:“我原以为, 我们之间尚能留有最后一丝同门情谊,但你的种种举动,是令我意想不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平静坐在她对面的, 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那句话。 “师兄,两年前, 我心中十分感念你对我的照顾,但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轨迹, 何必非要叫人走到今天这般难以收场的地步呢?” 江淮轻垂睫羽, 静静凝着她。 他想起梅愿生眼中的她, 周身总是萦绕着层淡淡柔光,那是带着爱意的目光。 可他只看得见她清丽的脸庞,如美玉般洁净无暇, 脱尘出俗。 那双眼眸依旧那般清澈, 却多了几分悲天悯人。 他收回目光,“梅愿生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人也死了, 她还有追究的必要吗? “暂且先别急着道歉。”芜叶出言打断了他,“师兄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来趟凡尘,实属不易。” 身居高位的尊者轻蹙了蹙眉。 芜叶道:“我只有几点不明白,还请师兄代为解答。” “你问。” “梅愿生是你的一缕神魂所化?” “是。” “目的是为了完成我娘的遗愿,替我找到良缘?” “是。” 江淮乌睫颤了颤,略抬眸去观察她的情绪,却未见她有丝毫不虞,像是全然不计较他自作主张,对她的姻缘指手画脚。 她又问道:“当年去栖禅寺的蓬船上遇到阿晏,是你故意所为?” “是。” 芜叶深吸了口气。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初来京都时,梅先生恰好离府云游,至今两年未归,这也是你安排的吗?” 他点了点头,“是。” “画舫的一切也是你故意为之?” “算是。”他沉吟良久,方道:“梅愿生设计公主引你二人前来,暗中操控琴声和绢布,是为给你和萧晏制造机会。此举亦是我布下的棋,他只是见机行事罢了。” 芜叶面上无甚反应,搭在裙裾上,宽大袖子里的手却忽地收紧。 她问:“花灯节那次也是你所为?” “是梅愿生擅作主张,他见你对萧晏态度冷淡,于是幻化成他的模样去推动你二人的关系。” “之后与萧晏种种频繁相遇也有你的手笔?” “……是,再到半年前,我已要求梅愿生,你们的事不必再去插手了。” 他实话实说,久久瞒在心底的秘密在这一刻重见天日,暗暗打量芜叶的表情。 见她冷淡地点了点头,他莫名松了口气。 实则芜叶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握成了拳。 她在心底讥嘲地笑了笑,原来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他安排好的圈套里。 她自觉如今已过了心高气傲,怒发冲冠的年纪,这些事情仿佛不值得她再为此大动干戈。 “其实师兄不必如此,你既说我与阿晏是命定良缘,自然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不必再去顺水推舟,反倒牢师兄操心。” 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在这一刻死灰复燃,猛跳了下。 她看着那双熟悉的凉眸,启唇轻笑道:“闭关的同时还要费劲心思去促成别人的好事……师兄,你忙得过来吗?” 那颗刚有了生机的心脏……却又措不及防地惨遭狠厉的回绝,重新跌了回去。 那双凉薄的眼里她看不到任何情绪,可就是这样的人却总是做出一些令她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不是早已说过,我不需要你遵照娘的意愿去为我做这些事,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吗?” 静静的屋子里,仿佛盛不下她的哀叹:“这句话,我真的……已经说累了。” 她竟是这样想的吗? 原来她是认真的。在她的世界里,此后再无他的身影…… 那句话像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脏上,不断收紧、拉扯、压出深深的辙痕。 他的眼眸里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悲伤。 “那不仅仅是师尊的嘱托,也是我想替师妹做的。”他还是那句话。 “可是我不需要!”她兀地拔高声量。 空气静了一瞬。 她抿了抿唇:“我不需要你步步为营,你这般,叫我觉得很可怕。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你能不能把以前的师兄还给我,你让他回来,好吗?”她几乎是哀求的语气,温顺地低下天鹅般的头颅。 那道声音,刺得江淮心口如万千箭矢射过,传来锥心蚀骨的疼痛。 他幻想过师妹怒骂他,怨恨他,远离他的模样,却从未想过她如此卑微地恳求他,回到从前。 可是,他回不去了。 一旦踏入那道名为欲望的深渊,他将无我,成为一个被种种责任、权力、名望,驱使、推动着向前的怪物。 “芜叶……”在外人面前高高在上的尊者,忽然垂下头,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双捏着琉璃杯盏的手慌了神,失了力道,竟生生裂出几道缝来,热茶顺着缝溢了出来,烫红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他急急道:“是我的错,若你心中怨我,抑或是你对良缘不满,我都可以替你重新择一人,替你改命换运,无论你想要名还是利,我都能偿还给你……” 芜叶心中的平静已全然破碎,苦笑了声,脸上恍若绽开一朵凋零的花。 泪水糊满了眼,她甚至看不清江淮的神色。 “我求求你,日后别来了。我真的不需要你给的任何东西,我还不起啊,师兄!” 那张冷冽如寒霜的唇,终于说出了上位者的命令:“我不要你还,我要你心甘情愿地接受!” “你究竟要我如何,你才肯放过我!” 她又一次拔高声量,压抑着绝望与怒火。 下一刻,她又变了副面孔,抹了眼泪,嘴角抿起一个哀伤的笑容。“不对。” 她太过于了解他。 熊熊怒火怎么会使他动容呢? “我应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认识了阿晏。上天入地,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阿晏这般对我好的人。”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不断试错的赌徒,她在赌,她究竟要将卑微与恳求表现到何种程度,江淮才能真正意识到他的行为是错的呢? 她无力地想,自己当初为何要去招惹他呢。 她真的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二人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为何非要来打破她的宁静呢,她真的快将他带来的痛苦忘记了。 深夜惊梦时,她常常懊悔,自己曾经幼稚、出格的举动,恨不得回到过去,拉着年少时的自己跑远点,告诉她,你离他远些!再远些! 所以,是她没有相信硃鲛镜中自己说的话,现在是她自作自受么? 她不想再去深思江淮为什么如此执意要她夙谛良缘,她也不想去纠结于梅愿生对她诉说的那番话以及对她做出的可耻举动。 她想要跪下来,伏在地上,以自虐的形式,想叫他清醒过来,可他却看穿了她的意图,令她的双腿如铅石般僵硬在原地。 “我求你了,你不要再去擅改我的命运,我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了,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你,不知该如何报答你的苦心,今后你若修成了正果,我定日日为你烧香祈福!” “别这样,师妹……”他说这话时,带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哀求。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梅愿生出现在你面前,不该让你如此为难,作为偿还,只要你开口,我都能为你做到。” 她下意识想要摇头拒绝。 旋即又反应过来,像陷入幽潭深处的困者,迫不及待地去抓住救命稻草,露出急迫的神情:“那你答应我!” “日后你不准以任何形式、任何身份出现在我身边!不要插手我的生活!” 他目光一厉,“这不行!” 几乎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不容商量。 呵! “所以你刚才说的又算什么?” 她死死盯着他,眼尾泛着淡淡红意,但那双如兽般的眼神在江淮看来似乎毫无威慑力。 “是我亏了欠你,你可以换一个别的,除了那些。”他皱眉道。 他看见她那张因恼怒与恨意染红了的面孔似乎凝滞了瞬,眼神光亮了一下。 “你将梅先生请回来,我下月与阿晏成婚,我需要梅先生做我的主婚人。” 江淮的眉皱得更深了。 明明他就在她眼前,是她嫡亲师兄,曾教她读书写字,替她挡罚温药,亲力亲为照顾她,为她改命定亲。哪一点不比梅子弦做的多? 他才是那个该坐在主婚人席上的人,是那个该亲手替她盖上红盖头、送她出门的人。可她指名要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师做她的主婚人。 他竟有种被忽视了的错觉。 “梅先生……”他原想找个借口换做他自己,看到她那双毫不掩饰恨意的目光,他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点了头。 “罢了……我会将他寻来。” “那便有劳师兄了。” 这场炉前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 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才到我胸口那般高,喊我“小淮姐姐。” 我在心底发笑,这小姑娘眼神真不好。 可是她长得可爱极了, 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她牵着往前走,一口一个“小淮姐姐。” 我不想与她有过多的瓜葛, 她看起来就是矜贵人家的小姐,家教极好。对于她的真诚发问,我只是略带敷衍地点头摇头。 但是看着她的眼睛,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世间为何会有如此纯净的事物生长在人的眼珠里。 她那般认真地看着我, 眼里的光如黎明前,从海平面逐渐升起进而笼罩大地的太阳- 她竟然说要我随她回家? 可笑。 虽然小姑娘锦衣华章,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突然与你说, 要你跟她走,你会跟她走吗? 我没有答应她- 我很快就为这个决定后悔了。 她娘不是个简单的女子, 那个小姑娘嘴里的“家”更不是寻常人能踏入的地方。 ——因为凡人几乎无法抵达遥远的清虚。 我细数平生,过去十三年的日子如果要在今天结束, 那我好歹还享受了十年的富贵日子。 倒也不亏。 可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家破人亡, 我不甘心寄人篱下, 我不甘心庸言庸行,我不甘心自己羽翼未丰就要被人踩在脚下碾压受死。 走马观花的最后一眼,我忽地想起了那个穿着鹅黄明亮衣裙的小姑娘说的话。 我为我的无知感到羞耻, 我为我的片刻犹豫错失良机走到今日这般田地而后悔- 屈辱、厌恶、憎恨席卷着我, 让我变得不人不鬼,像一坨被冻僵的死肉般无声无息地晒着雪月,我的四肢应是都断了。 呼喊不出求救的声音, 费尽全力也难以爬出十丈远。我的意识在沉沦,坠入海底深处,成为喂养恶魂的饲料。 好在上天给我第二次生命。 不,师尊说,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人是那个叫芜叶的小姑娘。 她比神还要悲悯。 我不明白师尊为何要给她取名为芜,芜生长在乱草丛生之地。我觉得能配上她的,应当是金枝玉叶、卓尔不群的名字,她理应被人捧在手心里才对- 她第一次唤我“师兄”,是在我失明失声的寒冬,那个险些将我无声无息掩埋成死尸的冬季。 “师兄。” “师兄?” “师兄!” 她不厌其烦地喊着。 在茫茫雪夜里,牵引着我的手。 我甚至能想象到她喊我“师兄”时脸上露出的表情,有笑着的,有嘟着嘴的,有皱着眉的……可是,她每天孜孜不倦地叫着这两个字,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又不是她唯一的师兄。 她可以喊任何一个同门弟子为“师兄”。她甚至没有在心底真正把我当成她能依靠的存在。 可是,我现在只有她一个师妹。 我全身心地依赖着她,无论她将我牵引至何处,抑或是她下一秒要将我牵至井口,将我推下去,我想,我也不会做出任何反抗。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同样,我不会将心声坦然倾诉给任何人。 可是我的习惯性递出去的手告诉我,心渐渐在向那个小姑娘敞开了。 她却浑然无觉。 这不公平- “芜叶的愿望是:要江淮一直都是我的师兄!望师兄能得大道,岁岁无虞!” “江淮的愿望是:要芜叶一直都是我的师妹!其余同上!” 她替我许了愿。 我默默在心底想,希望我们愿望成真- 可是我没等来愿望成真,我就觉得我们的关系岌岌可危了。 等我从繁忙的修炼中回过头时,才发现她已经站在离我好遥远的距离。 她在疏远我。 她怎么能在把我带来清虚以后又将我弃之如敝履。 清虚常年位居修界第一,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情的绞杀,严格的等级制度。同门会因境界高而高看我一眼,但他们在任何一场历练中都想要我死去。 他们披着和善的笑容,却在背后下死手,打压我的傲骨,叫我不得不屈服。 因为他们是排外者。 一个初出茅庐、锋芒毕露的少年自然是围剿的对象。 那群道貌岸然的修者脱下外皮,实则是真正虎视眈眈的敌人。这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上一秒与我谈笑风生的同门,下一秒就会变成将我推向危险之中的仇恨。 众人心知肚明,缄口无声。 他们坐山观虎斗,想看我再一次任人碾压蹂躏。 我告诫自己,唯有杀伐果断自私冷血才能活下去。 我一次又一次从历练中活着回来了。 我再一次露出温和的笑意。当我笑了以后,他们同样对我报以微笑,附庸着过来与我称兄道弟。 这并不是我主动接纳了他们,而是他们发现无论如何做,都无法阻拦我往高处走。 我明白了这个道理,若我只比他们强一丁点,他们会嫉妒,会发狠地打压我;若我站在他们不可企及的高峰时,他们只会心服口服。 所以,我实在无法理解她因为觉得我修炼快,有天赋获得了众星捧月般的光环而远离我。 殊不知,要成为独一无二的月,必须要出类拔萃。 掩盖那群微弱的星光,才能成为月。 每次历练回来报上去的名单呈都要送到朝阳殿,师尊只是随意翻了翻伤亡人数,然后用欣慰的眼神表扬我。 此外,她不会再多说别的。 那颗平静的心已是沾满鲜血,满目疮痍。 所以我不明白,她怎么敢直接让我与师妹相处- 我意识到我很危险。 但只有与师妹相处时,我才能重新找回一丝安宁。 我很喜欢与她待在一起。 她身上的气息很纯净,师尊将她保护的很好。似乎见到这样的弱者,连无恶不作的歹徒都会心生怜悯。 不止师尊,她口中的师兄、师姐也对她极好。 但也是因为他们,她竟然萌生了要去当药修的想法。 此事我后知后觉,那时我正饱受退病劫的磨难。浑身都褪了层皮,像个怪物。 我不敢去见她,怕她见到我这副模样吓到她,让她离我离得更远。 我甚至没有资格说出阻拦的话,连师尊都选择了放手- 六年。 她去了云溪六年。 而我,在清虚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上岑师祖说,要我尽早渡过去情欲劫。 凡尘失明的那段时间,明明我的世界是漆黑的,可我能感受到自己身边浮动着明媚的色团。而她去了云溪后,明明我的世界是鲜明的,可我却感觉自己缺失了感受色彩的能力,我的心只有灰白与鲜血两种颜色。 只有在收到她传来的信笺后,我的心又死灰复燃,生机顿时从字句间溢出。 她知不知道,每月一封的信笺成了垂怜。我疯狂地、贪婪地从她的信笺中汲取那点能让我死气沉沉的灵魂恢复生气的东西。 她的世界丰富多彩。 我的世界枯燥乏味,冰冷麻木。 言语在这一刻传达不了我的情绪。 所以,提笔回信时,我总不知该写些什么,我不想叫她知道我历练遇到了怎样要命的危险,我不想叫她知道我与某些同门之间心生嫌隙,我宁愿我在她心中维持着清风朗月的形象。 如果她能从云溪回来看我一眼,一眼也好,就足以看到我眼中抑制不住如泉眼般疯狂涌出的思念。 我很期待她的来信。 可是她的信,一封比一封少。 我无意中听到花莲与言少棠在谈论她在云溪的生活,原来她们每月都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啊。可是她已经三个月没给我写信了。 我遏制不住愤怒,很想在信中,强烈谴责她,为什么要这样区别对待我! 她不在意我,这是个可怕的事实。更可怕的是,我视她为我精神的支柱,而她却一点点脱身而去。我差一点就抓不住她了。 我也没有办法去抓住她。 都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可我看,她根本就是展翅高飞的灵动的鸟儿,这世界广大,根本没有困住她的旧林。 我却成了守望她的木林,只能看着她,高悬展翅。 心下为她欣慰宽慰的同时,我也提笔在信中怀以寄语。有次竟失神写下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样的诗句。 怕她误会,惊得我心下惶恐,连忙附上“无论做人做事,都要秉持艰苦之心,方能苦得梅花香。” 椿龄无尽。 希望我再一次看到她时,她已然从小树苗成长为遒劲有力、枝繁叶茂的大树。 我无比期待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恶俗梗还没写…但是写了个短番外,后面会穿插在正文里,帮助大家理解小淮在发疯边缘的情绪 第114章 元辰八年初春。 距离芜叶与萧晏的婚礼还剩半月。京都最大的那家义诊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婆婆, 慢走!” 芜叶将老妪送出门后,恰看到怀宁一路提着裙子狂奔过来,不小心踉跄了下。 “师父!师父!” 她皱了皱眉:“你慢些, 这门槛高的呢,磕到怎么办!” 怀宁喘了口气:“师父,有人找你。”接着连忙拉着芜叶的手, 就往外走去,“有好多人咧,他们自称是你的好友。” “嗯?”芜叶疑惑。 她不由失笑。 这两年顶着她好友名头来寻她的人倒是不少,无非是想见她一面,看看传说中的小神医究竟有何能耐。如今对待这些人, 她已应付自如。 风和日清,怀宁拉着她欣喜地穿过游宴廊,不知为何, 她心底也跟着升起了一股期待。 “师父,你为何不问问我他们的样貌?”怀宁仰着头问道。 “不是马上就要见到了吗?” 她牵着怀宁, 抬眸看向亭内的一众人,竟觉得有些像做梦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眼眶刹时湿润。 “师尊……” 她险些哑然, 无措地站在原地, 看着立在她身侧的师兄师姐们。 “孩子,愣着做什么?”妙药真人满眼柔和地看着她,“还不过来?” 芜叶这才回过神来, 牵着怀宁, 缓缓走了过去。 她有些干涩地说:“怀宁,跪下给师祖磕头。” “弟子芜叶拜见师尊。” “徒孙怀宁拜见师祖。” 她带着怀宁跪了下来,就像过往她无数次伏在师尊膝前。垂首伏地的瞬间, 过往的记忆好像全都浮了上来。 妙药真人是她的生命中第二位让她感受到母亲般亲切心安的人物。她九岁到云溪学药,历经六年,山上的日子让她每日接触到最多的人物就是师尊与同门师兄师姐。她几乎是在他们的关照下长大的。 师尊慈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孩子,你受苦了。”她听到那句话,眼眶湿得更狠,鼻子不禁冒酸。 “起来吧。”那只手曾无数次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臂,引她起身。“怀宁,这徒弟收的不错。” 她心底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此生有幸,能得众多良师益友。 “汤婆婆。”她稍移目光,看到那道拄着拐杖佝偻的身影,顿时红了眼眶,拜了一礼。汤婆婆初领她入门,若无她严辞相教,殷殷教诲,她恐怕难成今日之本事。 “芜丫头,要成婚了也不来向老身报声信。”汤婆婆哼了声,她看起来为此气得不轻,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是当老身死了吗!” 芜叶心虚地抿了抿唇。她尚且没想好该怎么向他们娓娓道来,只好软言软语:“是我不好,婆婆莫要为此气坏了身子。” “言师兄,许久不见。”她很久未见过他,但依旧辨认出了他的身影。他如今身后真背着把长剑,一身劲装,颇有绝代剑修的风范。 她打趣道:“你这把剑倒是不错。” 言少觉回道:“你这义坊也开得不错。” 她看见站在一侧的言师姐,言少棠似乎难言开口,满脸愧疚地看着她。“师妹,我爹……做的事,多有抱歉……” 短短两年,她鲜少再想起关于仇恨的事了,那个结不知不觉中就解开了。芜叶轻轻抱了抱她,倚在她肩头说:“师姐,都过去了。我们都先往前看吧。” 言少棠眼中含泪。她是个情绪不易外露的人,见她这般模样,芜叶无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师姐,不必再耿耿于怀。” 她放开了言少棠,看到藏在她身后的熟悉身影,猛地扑进花莲师姐的怀抱中,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师姐,你变化好大啊,我差点认不出你了……” 花莲有些错愕,“傻丫头,怎么还像从前那般撒娇?” 众人一脸宠溺地投来目光。 芜叶只是贪婪地呼吸她身上的气息,不想撒手。 她想,花莲师姐大抵忘了。凡尘一年便抵修界十年,在芜叶看来,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可对于花莲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二十年,足够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蜕变成独当一面的女人了。 “好想师姐……”重归花莲的怀抱,让她有种自己尚未长大的错觉,仿佛一旦脱离那个怀抱,她要面对的,就是如狼似虎的现实生活。 “小白眼狼,想我也不给我递婚帖?这就是你的‘想’?”她佯装微怒,乐得芜叶立马退出了她的怀抱。 “素素!”她转头惊讶道:“你居然也来了!” “姐姐。” 素素应当是变化最大的。 修界的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她就是比自己还年长的大人了。 芜叶笑道:“可不敢。如今你的年岁怕是恰好大我一轮。” 素素却说:“若是你没离开清虚,现在依旧占着‘姐姐’的名头。”字里行间总让芜叶感觉有股怨气。 不敢惹不敢惹! “好好好,那我如今该唤你……”芜叶笑眯眯地看着她,“素素姐姐?” “好啊,妹妹。” “……”没想到她还真应了。 但此时,凌素素已经开始深思,作为姐姐,该如何关照妹妹这个问题了。 芜叶哽了哽,转而同另外几人问候:“阿葵师妹,春锦师姐,白师兄,谢师兄好久不见。” 除了阿葵,春锦师姐与白师兄、谢师兄变化都不太大。他们几人,在云溪常常一起上山挖菌子,一起探寻各种稀奇古怪的美食,如今想想,那真是段难忘且单纯的日子…… 谢弦是丹修,还特意丢给她一只储物戒,道:“里面是我们几人共同搜罗来的珍稀丹药,还有各种草药,就当作贺礼了。如今看你这义坊井井有条,倒真将悬壶济世贯彻到底了,是个有大志向的小娘子!” 芜叶接过,腼腆地羞红了脸,摆摆手:“师兄,你可别捧我。来这瞧病开方子的患者都叫我神医,可我哪敢在师尊和几位师兄师姐面前班门弄斧……你们才是真才实学的神医!” 此话一出,众人掩不住笑意,皆笑出了声。芜叶索性翘了今午的班,喊叶叶去给几位坐诊的大夫告了假。 “都说人生有三喜,遇良师,得良友,拥良人。没想到芜叶师妹全占了!”言少觉抱着剑笑了笑,勾着嘴角邪魅一笑:“师妹今日不得请我们尝尝凡间的美食吗?” 芜叶愣了一下,除了汤婆婆,他们都是修士,早已辟谷。她失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到,你们百忙之中一齐来看我,理当为你们接风洗尘。” 原来要为她做这些事,她才会感到欢喜…… 在暗中看到这一切的江淮,隐了身法,带起一阵微风,倏然离去- 武安侯府的喜事应是开春后第一件惊动整个京都的大事。 连酒楼里的说书人都津津乐道。 “这义诊坊的芜娘子与武安侯府的小将军萧晏那可是天作之合。听说,当初,萧晏南下调查湖坝坍塌一事,被人暗算,性命垂危之际遇见了芜娘子,醒后四目相投,便对她一见钟情,将她带回了京都……” 客官听得新奇,男欢女爱两情相悦的故事谁不爱听,一时间酒楼内竟座无虚席。 说罢,说书人手中醒木“啪”地一拍,“今日,便是芜娘子与小将军的大喜之日!” 江淮抿了口茶。 拾春楼下,紧锣密鼓地传来欢庆喜乐。 他放下茶盏,垂眼望去。楼下那顶金漆轿子正好经过,极尽华丽花板,可见工匠技艺之精湛,轿帘半卷,春风拂面,簌簌撩动珠帘,远远望去金碧辉煌。 “楼下经过的那顶金轿子坐的正是今日的新嫁娘——芜娘子!”说书人又道。他的声音很快被吹锣打鼓的鸣乐声压了过去。 江淮望了过去,那抹幽深的眼睛里似乎看不到任何情绪。 珠帘拂动,他轻扫的那一眼,恰好看到新妇姣好明艳的侧颜。 新妇端坐其中。 凤冠霞帔,玉扇轻掩绯面,那抹红艳艳身穿嫁衣的模样,隐隐绰绰叫人无端生出遐想。 他呼吸莫名滞了瞬。 她今日美得不可方物。美到他的眼里只看得见她,看不见任何别的色彩,只有她发簪上的珠光宝玉,唇上的绛红色,两颊的绯粉色、明艳张扬的面容,红艳的嫁衣在熠熠生辉。 玉扇晃动了瞬,露出新妇芳容。他清晰地看见她难掩娇羞的嘴角。 大抵……她今日很欢喜吧。 “我应该谢谢你……上天入地,我再也找不到像阿晏这般对我好的人……”那句话犹在耳畔回响。 今日是她大婚之日,可只要一想到她今就真正属于别人,他的心就跟着拉扯得发痛。连他都不敢拥有她,可她就要属于别人。甚至是真正肉.体上、精神上,灵肉相融的归属,他们会有着对彼此坚不可摧的信任,此后再无人能打破那道城墙壁垒。 她会有一个自己的小家,接着生育儿女,有自己的小孩。此后无论何时,朋友、姊妹、师长,都将置于她的丈夫与儿女之后! 他紧接着想,那义诊坊的患者和她的亲眷相比孰大孰小,孰轻孰重?在情与志的二择一的命题下,她会选择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能理解凌长熙的嫉从何而来。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了感情是件极可怕的事情,会变得像师尊那般为良宥盷痴狂,做出丧失理智和人性道德的事情来。会变得像世界上所有痴男怨女一般苦苦哀求对方不要分离。 这一刻,他忽地庆幸,自己选择了与上岑师祖修习无情道,他尚且是一个能控制理智的人。 他的额穴忽然跳了跳。 他回过神来。 望着那顶缓缓经过的金轿子。 他的师妹,今日就要嫁给别人了。 从她的良缘对象,到她与良缘的相知相遇相爱皆有他的手笔,可如今,师妹的出嫁礼,他却成了最没有资格在场的那个。 无论是谁,花莲、凌素素、言家姐弟、她的师尊、师兄、师姐,抑或是任何人,都比他有资格在场。 “这可是郎才女貌,天定姻缘!”说书人那声极响亮。 是啊。 天定姻缘。 这是他下过的最完美的棋局。 步步为营,运筹帷幄,都是为了让师妹喜得良缘,终生圆满。 他还不想毁了自己亲手促成的喜事。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太忙了……明天周六,可以做的点刺激的饭! ppps:周天可能不更,因为下周一要考试(好难啊啊)。 我的朋友们都在猛猛背书,我还脑袋空空呢。 第115章 春色将阑, 莺声渐老。拾春楼外,红尘喧嚣仿若再与他无关。 师妹终于与良缘修得正果。 窗外的桃花樱红,飘来几瓣碎花落在他面前的茶案上。此时此刻, 他的心比山上纯白的雪还要净。 “师尊,您的遗愿,徒儿替你完成了。”他从楼下长长的迎亲队伍收回视线。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皓雪峰上的雪, 终年不化。峰顶上有座昭雪殿,扫雪的弟子今日扫了一层,第二日雪又覆了上去。虽是个体力活,但亲自为宗主扫雪似乎也与有荣焉。 远处苍茫雪山若隐若现,这白茫茫的世界, 似乎看不见别的颜色,天地之间,只剩下纯净的白。 日复一日, 大雪扫荡了灵台中的杂尘,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看着头顶飘然坠落的雪花, 扫雪的弟子忽然顿悟,竟在殿前顶着愈下愈大的雪, 闭眸运转体内真气。 待睁眼时, 扫雪弟子惊喜地发现自己又升了个小境界。都说这皓雪峰是修炼绝佳之地, 果不其然。只是旁人吃不得这扫雪的苦差……原来,扫雪也能修炼吗? 他还未来得及沾沾自喜,就见那抹纯白的身影站在那里殿前的雪松下。 周身三尺雪花不得近身, 只是站在那里亭亭如松, 便叫人觉得他与这世间浑然融为一体。 扫雪的弟子行奕不禁放轻了声音:“尊者,您回来了?” 他早先听闻后山的扫雪同门说尊者已出关,却迟迟未见到身影。 如今得见, 尊者愈发有谪仙之姿。 尊者淡淡道:“叫谦华真人明日来见吾。” 行奕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是。” 他转身要进殿内,行奕想起什么,叫住了他:“尊者,越执事昨日方来过一次,她带了几本珍稀食谱来,说是送您的出关礼物。” 行奕悄悄抬眼,看见尊者蹙了蹙眉,薄唇轻启:“丢了。” 话音刚落,那身雪白就隐入殿内。徒留行奕站在雪中,想着昨日越瑶音过来说:“我替宗主寻了几本食谱,投其所好,还请你代为转交。” 行奕接过食谱的手顿了一下。 投其所好? 他们尊者明明不食人间烟火,好吗?- 昭雪殿的夜安谧到可怕。 几乎一点声响都要被掩盖在大雪中,雪夜变得漫长且寂静,殿外那颗千年松柏垂挂着长长冰柱,叠上去的雪花触碰到那层冰时瞬间化成了水,透明而闪亮。 可殿内的温度竟比殿外还要冷沉,愈靠近那方盘坐如松的尊者,便愈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着如冰渊般的冷寂。 心如凝冰。 他十年如一日地保持这个姿势,指尖掐着清心诀。空气愈静,他愈发觉得自己的耳畔出现些许杂音,细碎的喘息与呼吸声,如小猫在哼哼唧唧。 那道声音不但没有收敛,甚至愈发清晰,亲昵的喂叹声荡在空旷的殿内,还有些抽抽嗒嗒的吸气声,时高时低。 那些细微声从四面八方侵袭着端坐殿中的尊者。 江淮猛地睁开眼。 “出来!” 他以为是何方妖孽故意布下幻阵引他走火入魔,可周身的一切如此清晰,昭雪殿内何时能闯入妖魔? “尔竟敢装神弄鬼!” 尊者眉心的雪仿佛要凝结成冰霜,殿内的两道人声似乎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飞雪剑破空而来。 剑刃带着冰天雪地的气息,他单手握着剑柄,步步向前,极力想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放出的灵力沿着殿内的角落寻了又寻,最终无功而返。 他甚至未察觉到这殿中还有第二人的气息。 衣料之间的摩擦隐隐变得刺耳起来。 江淮紧抿着唇。 他势必要找出那道声音的来源! “嗯……阿芜……” 那双捏住他脖颈的手如同缠在颈后的蛇尾,叫人发出窒息痛苦的吸气声,“再……重一点……” “不……还不够……唔啊……阿、阿阿芜……”如果她的手能箍得更紧些,就好了。 他的脖子被残虐地对待,可他却变得愈加亢奋。 尊者揉了揉眉心。 他终于明白这股声音从何而来了。 流月珠。 那副他亲手送给师妹的手串,十二颗珠子,每颗都注入了他的神魂,施以流月加持,可转危为安。 怕她那条碎了,在她去云溪后,他还做了第二条,用心头血温养了六年,比前者威力更强,甚至能监测到主人的安危。一旦监测到危险便会通过声音预警,他也能及时通过磁石找到她。 他改了又改,最终又在流月珠上加了道单向传音符,没改成双向传音,是怕某天不小心触到传音吓着她。 原来当时画舫上梅愿生看到她将流月珠轻飘飘送给了别人后,心如割血、暗中恼怒不是没有缘由的。江淮不知此事,只以为那道手串还在芜叶手上。 他闭眸去查看梅愿生的记忆时,才发觉那串流月珠竟辗转到了萧晏手上。 可那条手串,是他用来给师妹避灾的!他如何也想不到,这条手串还能让自己听见如此活色生香的…… “阿晏……已经很用力了……” 芜叶死死箍住萧晏的颈,那双雪白纤细的手恨不得崩成绳子紧紧缠在男人的脖颈上。 她收着力道,怕自己不小心就真拧断了夫君的脖子。 萧晏憋得脸爆红,忍不住咳了出来,“咳咳……” 他想要她手上的力道再狠些。 箍住脖颈传来濒死的窒息快感叫他像不小心陷入泥沼的困者,被泥沼拖着往下,埋没了半只身子,泥沼压住她他的胸膛,差点叫他喘不过气来。 手中的力道松了些。 他仰着头,大口大口地汲取呼吸。 这种将死未死的快感裹挟着他。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个伪命题。放下屠刀,只能封锁他的冲动,却无法阻止他从别的途径重获生命。 她吓得立马松了手。 忍着颤软,连忙爬过去查看他的气息,箭在弦上未发,弦却率先离了箭,叫他难忍,抓住她的手,带入怀中,压在他胸膛上。 他咳了几声。 “阿芜,我没事……咳咳咳……” 凤眸泛着殷红,两颊染着潮红,靠在她的肩颈上蹭着她的脸颊:“阿芜,我把命给你了……” 他笑得像纯真的孩童,在耳畔喷吐着醉意的温热气息,叫芜叶莫名发痒。 “为何如此执着于掐脖子?”她好奇地问。 “因为杀虐使人亢奋,交.媾也同样如此。” 他解释道,“在战场上,战士们不会把人当人,而是把人当神,遇神弑神,遇佛弑佛,这样才能踏平千军万马,每一次刀剑落下的瞬间,即便让你感到窒息腿软,瑟瑟发抖,但那时已退无可退,只能战无不胜。” “所以无论哪场战争,军营旁都有数千军.妓,战士们在战场上获得了杀虐的快感,成为了死者生命的主宰,离开战场后只有空虚与恐惧,他们畏惧着死亡,但杀虐不是唯一途径,他们发现通过暴虐的纠缠还能成为活人的主宰,重新获得快感。” “……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想重新去贴近那张红润的唇。 芜叶躲开了他的吻,“所以……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新婚之夜,他想玩,那她陪他玩。但他提及她的道德底线,她会变得较真起来,眼底的红欲刹时褪去。 “不……啊……我不觉得那是对的……那是违反人性道德,规则是胜利者书写的,同样也是强权者制定的,底下人无法反抗……你甚至不能说你恨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被权力控制的。” 他同样正视她的眼睛,仿佛在讨论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 “你不知道……这几年军营里多了很多军.妓,因为官家耐不住性子,想要重新伐战,十几年前的仗打的不爽快,他想要争夺天下,就会通过此举来刺激战士们的战斗欲。” 她听得认真,丝毫未觉细细麻麻的吻重新在锁骨落了下来。 芜叶抬眸看到他脖颈上的指印时不禁吓了一跳,自己……方才那般用力地掐他吗? 她出神地想。 屋内糜香高燃,飘散在空气中。 “阿芜在想什么?” 她回了神,哑着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官家要伐战,你也要率兵出征?” “是……”萧晏神情落寞了瞬,凶猛的触感卷土重来,如羽毛擦过耳畔,带来舒服的感受,“阿芜好聪明,奖励你一个吻!” 他轻轻吻了吻妻子的发丝。 闭眸的瞬间,竟有种粉饰太平的错觉。 明明这天下苦百姓久矣,百废待兴,官家却又要伐战。因为恒楚多年前败战敌国被俘,如今积蓄力量多年,想要重新挽回颜面,廉官煞费苦心治理的天下没迎来盛世,反而又一次迎来灾难。 可推恒楚上位的官臣当时知道他将来是颗定时炸弹吗? “你要给我活着回来!你不准死!”妻子捏着他的手腕,眼神如凶兽般警告他。 他手腕上那颗珠子隐隐发光,芜叶指着那串珠子,眼中含泪,但她强忍着没落泪:“这串流月珠,你一定要戴好!它能护你平安,你一定要活着……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重新落下的吻在抢占她的呼吸, 她带着哭腔狠狠拍着他的背。 她道:“这时才叫我知道,早知就不嫁你了!” 他吃痛地吸了口凉气,连忙安抚她:“阿芜别哭, 是我错了,我不该在新婚夜提起这个话题……” 她声音有些微微发抖:“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他温柔地说。 萧晏眼尾发红, 眼底闪着盈光,似有什么浓烈的、粘稠的,在眼底化不开的情绪。 最后只是一言不发地把她抱紧在怀里,埋在妻子的肩颈处,贪恋那寸温暖。 她睫毛抖了抖, 哼唧颤栗着回应他。 远在皓雪峰山巅的尊者,眉头皱得愈发紧,他忍无可忍, 指骨几乎捏成青白色。 如此过了半夜,他们竟然还未停歇。 还要多久! 他们究竟还要多久! 江淮从最初的忍耐已变为咬牙切齿。 那张无波无澜的玉面上挂着薄红, 耳根子顺着脖颈变成了浅粉色。 流月珠的传音与他的神魂相连,他甚至没办法掩耳盗铃, 只能一边念着清心决, 一边忍着另一头上演着活色生香的闺戏。 无人能懂他有多后悔自己当初加了这道单向传音符。 他抿着唇, 牙尖抵着下唇渗出血来,他已忍了他们近两个时辰。 昏暗的殿内只有浓稠的阴冷色,月光打在雪白的地面上, 在透过琉璃窗映在尊者轮廓分明的面庞上。 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颤了颤。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来。 尊者眉间的雪不知何时化了, 那双寒凉的眸遏制不住怒意。 他忍耐地咬紧牙关,不可饶恕地想,他当初就应该改成双向传音符, 在他们即将到达顶峰时出声制止,吓得他们大声尖叫,让那罪魁祸首再也不能动弹。 他从来不知道师妹的声音还能变得如秋水般娇软,她从没用过那样的语气唤过他的名字。 “阿晏……疼,你轻点……” 像添了紫霜花的花粉般,汁水流淌,在冰冷的殿内搅开细腻的春潮。 江淮已忍无可忍。 殿门打开的那瞬,寒风凛冽,吹起他的雪袍,衣袂飘飘,像极了站在山顶的仙人。 下一瞬,他就站在了洞房外。 幽蓝的光波荡在整座侯府,下人院里的打呼登时消匿无声,缩在侯府狗洞里的狗肚皮的起伏止了,连风都停留在侯府外。 月光皎洁,紧闭的窗棂上映下一道修长如松的影子。 芜叶睡不着,兴奋、忧虑压着她的神智,让她在闭目时不得安宁,她只好将目光投掷到房梁上,但那没什么好看的。萧晏昀长的呼吸依旧没让她感觉到安稳。 不知为何,她隐隐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这种感觉莫名其妙。她让自己不要东想西想,渐渐冷静下来,但心口依旧亢奋、猛烈地跳动着。 她又觉得口渴难耐,轻轻松开萧晏揽着她的手,轻手轻脚爬起来穿了中衣,起身倒杯茶时,余光却看到门外有道黑影。 她心口震了瞬。 开了那道让她难掩羞耻的门。 “你……” 他表情平淡地几乎像暴风雨来临前透着深深的寒意。 庭院里的红绸飘动着,在深夜里,仍可见喜气。见他要开口,芜叶慌得连忙将门拉上。 “你怎么来了!” 她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压低声音问,眼底遏制不住震惊。 银月下,高高在上的尊者气笑了。 清冷疏离的气息笼罩着她,那双寒凉的眼眸瞬间变得危险起来,微眯着,死死攫住她的眼。 她问自己为何而来! 视线冷漠地扫过她耳畔被吮舐的青紫红痕,中衣衣领松散,雪白的颈下,丝丝缕缕的印记蔓延至衣带之下。 他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嘲笑意味。 芜叶拢紧了些衣领,在他的注视下,浑身都变得不自在。 新婚之夜与夫君温情过后又与外男相会,这于情于理都叫人心生不适。更何况,眼前这人,是她防不可及的野狼。 “我来,自然是看看,那人在新婚之夜究竟把我的师妹折磨成什么样了,让他在你的胸前留下了这么多……痕迹。” 他略有兴味地从她胸前扫过,步步紧逼,“我真是不明白了,你们大半夜叫那么大声作甚?” “隔壁小间住着换水的奴仆,叫了一次水不够,还叫了第二道,你们是发.情的犬吗?在对方身上留下咬痕,是标记气味吗?还真是想进去看看,是你郎君身上的咬痕多呢,还是你身上的咬痕多……” 芜叶怒不可遏地打了他一巴掌,他甚至躲都未躲,那道甩出十成十的巴掌很快在他清俊的面上形成五指印。 张目结舌的同时,她抖着火辣辣的手心。 几乎是以不可置信地目光看着眼前清风朗月的正派君子,但他嘴里吐出来的话为何那般难听? “你来此究竟是为了说什么,我和阿晏是夫妻,情.爱是男女伦常本该释放的事,为何被你说得那般低俗?你修无情道断情绝欲就高尚了吗?你做的事可比我下流多了!”她怒道。 “把我用心头血温养、注入神魂的流月珠大方送给别人保命就是高尚吗?” 他怒极反笑。 “千芜叶,你真高尚。” 那双凉薄的深眸轻蔑地笑了下,那扇紧闭的洞房喜门重新开了。 这个踏足洞房的第三者回眸冷冷看向她时,迎接他的是命令般的语气:“我警告你,别乱来!” 他偏了偏额头,这个侵入别人的洞房的强盗,还无耻地冷笑,扬言道:“警告?” “你警告吾,又能耐吾如何?” “别逼我恨你!” 他鲜少对她展现出上位者的一面,“师妹,你恨吾。那就继续恨吧,若你有朝一日,能杀了吾解恨,我心甘情愿奉上头颅跪在师妹脚下磕头道歉。”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装的必要吗? 他本性如此。 梅愿生和江淮无法割席。 梅愿生的劣性也是他的劣性。如今,他是掩都不掩了。 “你!”她的确没有办法拿他如何,但难道要她屈辱地容外人踏足私密的空间吗! 江淮还是第一次观摩他人的新房,夜间只点了两只昏暗的烛灯,看不大清布置,只能闻见满屋子的情闷与燃香。 深色点缀着喜屋,宽袍挥了挥,登时满屋烛光摇晃,亮得红火。原来那些嵌入墙壁的深色是鲜红的“囍”字。 他看清了洞房的布置,喜帐轻幔,烛影摇红,满室春意融融,处处都袖着鸳鸯纹样。 萧晏躺在床上,他似乎浑然未觉自己的洞房被人登堂入室。 芜叶上前挡住他的视线,“你究竟要做什么?”她觉得自己有时真低估了江淮的道德底线。 不,她早知道他是个没有道德的伪君子。 江淮略带遗憾地收回目光,他身上衣物完整,脖颈青紫的指印清晰可见,“啧。” “原来师妹不是狗。” “是吾错怪师妹了。” 他微微倾身,隔着咫尺的距离看着她。 她卸过妆,素颜清丽。今日惊鸿一瞥,他堪堪看到她穿嫁衣的绝美容颜,明艳动人。此时再看,不禁有些后悔,那时没多看几眼。 芜叶以为他又要做出放肆的举动,她先一步移开眼,微微偏过身去,却听到浅浅嗤笑声。 她正正好为他让了路,一把从垂在床沿的手上取下流月珠,把玩在手心,看见她那副警惕防备的神情,他不禁心口滞了瞬。 “啧。” 默默转动流月珠,珠串有回放功能。 “吾从不知师妹的声音如此悦耳。” 芜叶面色霎时羞红,娇声从珠子中传来,暧昧情.动无声流荡在洞房内。 “师妹,往后要收敛些。” 但芜叶几乎是羞耻地低下头,握紧手中的拳头,恨恨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为我好吗?为何今日又要这般羞辱我!” “为你好的前提是为我好啊!师妹,每个人须以自己为中心。我不能让我的耳朵饱受折磨吧?” 他飞速地动用灵力改动了那道传音符,“况且,你们的动静太大声了。”想了想,直接删了为好。 萧晏不是他要费尽心思的人。 “这流月珠,师妹留着自己处理吧。” 他说完,把流月珠弃如敝履般丢给她,似乎此时的流月珠对他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不是什么用他心头血苦心温养、注入神魂、能转危为安的宝物。 “那我不要了……”她想重新丢给他,却见他直接消失在原地。 那道覆盖侯府的幽蓝之光消失在空气中,墙脚下的狗儿恢复了呼吸,下人院的仆从又一次鼾声四起。 萧晏醒了神,看到芜叶手中拿着流月珠面色不虞,关切问道:“阿芜,怎么醒了?” 他起了身,“怎么门也不关?”他睡眼朦胧地关上门。 “阿芜?你怎么了?” 芜叶并不想与他说起这些,把流月珠甩在地上,冷冷地说:“无事。” 那十二颗珠子滚落了一地。 “那流月珠往后莫要戴了。” “与一串珠子气什么呢?”他去捡了起来,竟发现这珠子表面一点碎痕都无。“这是宝贝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千芜叶, 好久不见。”这是我想开口却没开口说出的话- 六年后再见到她时,是在南岛一家酒楼里。 她身穿淡粉色衣裙,仅凭一个背影, 我就认出了她。 入秘境前,她把自己裹得像头熊一样扎在人群里,尚未来得及与她寒暄几句, 她就隐入云溪的队伍中。 其实,她那个样子,很可爱来着。 手心里仿佛还停留着当初摸她脑袋的触感- 有时,我真是不理解她的脑袋瓜子究竟在想什么? 我以为,与她多年后重逢, 会是皆大欢喜的场面,没有想到,居然会是针锋相对的开始。 她充满防备看向我的眼神竟竟让我感到心寒。 我开始恐惧地回忆, 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我什么也没做错。 我是她的嫡亲师兄,她不相信我能让她平安无虞也就罢了, 反而去相信一个所谓的有缘道友?这是什么话? 那位离道友样貌上乘,比某些男修的气质还要出尘脱俗。 看着他们亲密无间拉着的手心, 我不由感慨:师妹长大了, 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我担心她年少无知, 真心错付。若是让师尊知道,师妹与一位来历不明的男子关系匪浅,亲昵相触, 恐怕她也会气得不轻吧? 真不知他是打哪来的野狗, 也妄想攀上我师妹? 师妹,师兄明明能给你挑很多才貌出众的男子,但你为何偏偏选择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狗呢? 这是我无法理解的。 我暗中叫人盯着他们。 直到有天在呈上来的名单中看到他们不再像往常一样结伴而行, 连日堵塞在我心口的浊气如棉花般柔软化开。 我把这股莫名其妙的戾气归结于,师妹的眼光属实不怎么样。在看到她疏远那人后,我反而庆幸,她还有救。 大抵那时候,我就在心中埋下了种子,日后要为她择一良缘- 我不止一次回忆过去我曾犯下的错误。 我会追根结底地思索,形成错误的根源是什么,像个和自己过不去的亡命徒,通过自省来告警诫自己,避免再犯。 可我怎么能一错再错呢? 原来有时候,一步错,真的就步步错…… 我无比怨恨亲手埋种恶因的自己,我恨不得回到过去,让他离师妹远些。 舒白曾问我,回到过去,我为何不对自己好一点呢? “既然你已修成了无情道,重来一世,大可不必再选择断情绝义,而是顺从内心,与她在一起,这有何不可?” 我说不行。 这世间,无人比我更了解那个自私自利 ,假仁假意的自己。 我对师妹而言,是巨大的灾难与噩运。 所以我说:“假如回到过去,我会不遗余力杀了自己。”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说——我不想让他得到师妹。 既然我没得到,他也不行。 即便那个人是我自己。 “那你想在何时杀了自己?” 我几乎毫不犹豫地说:“在南岛秘境。” 寻根溯源,我才意识到造成恶果的因是我没有恪守底线——我不该吻了她。 中了情毒的我,吓到了她。 但我究竟是道行太浅还是顺从内心而为之,我也记不清了- 她开始躲着我了。 我自责,自厌,我就是个禽兽! 我分明是把她当妹妹看待的!是我亲手点燃这根长达数年角逐的引火线,此后,我进一步她便退十步,站在令我望而却步的距离。 那是我对师妹犯下的第一次错误。 此后,竟然一步错步步错……- 让我唯一不解的是,她看我的眼神。 她是笑着对别人的,但唯独对我惜字如金,眼神里藏着厌恶与憎恨,她似乎想要极力装出若无其事、无爱无恨的模样。 她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缘由的。 素素告诉我,师妹从南岛硃鲛镜看到了未来,从前对我多有误会。 但那是虚幻的,为什么要相信站不住脚根的东西呢?连我都能随手布下一个幻阵迷惑她,她居然相信了鲛人族为了欺骗世人编造的谎言而制造的“宝物”。 我毁了硃鲛镜。 难道还要我继续容忍这个误我师妹的凶手吗? 她对那时的我何其不公啊。 明明我不是凶手,杀害师尊的另有其人,她为何独独恨我一个呢? 她对其他人都好,却故意忽略我。 她是故意的。 过去的我,无比确定她那么做就是故意惹恼我。但现在我又有些不确定了。 她故意惹恼我,说明她是在乎我的。 可她像只兔子躲了起来,叫人无计可施,这是否说明……她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恨她。 她为何总是这样。 我好想逼她看着我,让她看清我眼底的赤诚,我好想强迫她明白一件事,我是你生命中绝对不会伤害你的人。 因为她是我曾经无比信任的人。 听见师妹新婚夜洞房时,萧晏在她耳边说,“我把命交给你了。” 可是你知道吗,我也曾经把命交给了她。 我瞎了,说不出话,四肢麻木,是个任人宰割的血团时,她救了我。 她救了我的命。我养好了伤,只是眼睛喉咙还未恢复时,她就是想杀了我,我也不会反抗。 我早就把命交给她了。 此后我永远臣服于她。 ……受她施恩的人何其多啊。 我不过是她随手救下的狗罢了。 就像小黑一样,他是只猫,还能靠着柔软的皮毛博得主人欢心。 可我只是个呆板的木头,不解风情,一点意思也没有,该怎么博得师妹欢心呢? 是我气运好些,拜了第一宗的宗主为师,加上我勤奋刻苦地修炼,我才能赢得她眼底投向我的光芒。 如果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她还会高看我一眼吗? 她不会。 薛则就是典型。 所以他只是师妹生命中一个寥寥无几的配角。 那我是什么? 我是她生命中一个浓墨重彩的角色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师尊是的,萧晏是的,花莲是的,言家姐弟是的,素素是的、会酿酒的阮娘子是的……连门前的古榕树、花盆里种的玉兰花、冬季下过的一场唯美的雪,都能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位。 可是我究竟占了多少,我不敢想,我也没资格问。 我恨她。 我只想在她心底占据小小的一块,她为何也不肯留给我,总叫我亲自去讨要- “做他道侣有什么好的?师兄不解风情,一点意思都没有,谁爱做谁做去。”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栗着。 如果素素没有去换衣服,她就会看到我像只被人抛弃的狗一样浑身发抖,呜咽着想要低吼出声。可是狗听不懂人话,我却能听懂那话里赤裸裸的厌恶。 她讨厌我。 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憎恶。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让她如此痛苦,让她如此伤心,让她如此为难,让她如此拒之千里…… 我恨她。 我更恨自己。 我为什么偏偏修了无情道,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我欠她好多句道歉。 可是她总不给我机会说出口。 因为她打心底不相信我说的话。 她觉得我是个骗子,我是个心口不一的小人。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总是要自己臆想些不存在的事情呢?为什么人就不能坦诚相待呢? 我希望她坦诚些。 可是她总是避开我望向她的目光。 如果她能看着我的眼睛,摸着我的胸口,挖出我的心脏,就能明白到我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了。可是她是只狡猾的狐狸,如果我强势些,她转头就跑,如果我软弱些,她又张牙舞爪。 这叫我无计可施。 只会摇尾乞怜的狗是不够格在她面前留下印象的,黔驴技穷的人也讨不到她的欢心。 她喜欢新意盎然的东西。 所以我总是怀疑,倘若她初见我时,那个胡府的奴婢没有给我化一个明艳的妆容,是不是就无法吸引到她? 我的怀疑……是对的。 正如她亲口拒绝师尊说的那番话一样,我是个很无趣的人。 来了清虚后,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往高处爬的阶梯,我每天昼夜不息地为了爬那一小格子而努力,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站上最高峰,做保护师妹的强者。 汤婆婆说她命格与修真界不符。 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她?命格不符?那为何直到十五岁才被发现?还说什么要辅以阴阳相合的双修之法才能压住她的命格……我觉得这是个谎言。 可是我回眸看到她几近苍白透明的纯色时,忽然觉得她像一朵生命即将凋零的菟丝花。 那不是一个谎言。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失。 她太弱了。 弱到我惧怕她等我闭关出来后她就成了一抔土。 上岑师祖说,修士要勇敢地直面恐惧。 可是我还是害怕啊。 连接我到修真界的人是她,我想攀登最高峰的缘由也是她,如果她没了,我就失了主心骨。 所以当师尊开口问我,我先是感到诧异,随后是感到羞愧,这样的我不足以保护她。 我太了解什么样的人适合她。 所以我死死伏在地上,艰难地说:“……徒儿给不了她想要的。” 那时,一闪而过的想法是什么? 你会为此后悔的。我脑海深处的声音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江淮:你们叫得太大声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千萧:……听不见 江淮:你们叫的太大声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千萧:……听不见 江淮:你们真的叫的太大声了,能小声点吗?别逼我一个闪现过来轰死你们…… 芜叶:你是不是有病?这么爱听人墙角吗? 补一下前面两章恶俗梗的作话,之前因为一直被高审锁,就删掉了抱歉宝宝们!稍微有点修罗场的章节我暂时不会再改了,因为怕锁章… 第118章 元辰八年, 季夏。 拾春楼的热闹不减。看官们前来吃口茶,却被那说书人讲得故事给迷住了。 “列位看官,咱们重接上文!”说书人醒木一敲, 清声道:“上回讲到突厥人暗中掘了黄河提防,水淹三州,百姓流离失所。呈上来的折子叫官家夜难眠, 隔日,他说了一句话,叫文武百官朝野震动。” “爱卿说这仗究竟打?还是不打?” 殿内无一人敢应。 官家缓缓起身,压着怒气道:“倘若有贼子在各位爱卿家门口屡屡来犯,叫你吃不好, 睡不好,这口恶气是报,还是不报?” “今日呈上来的折子中还有人不少人忍气吞声, 可知,你们今日的忍, 换来的就是明日敌寇的得寸进尺!蛮人在边疆掘堤放水,淹的是朕的子民, 打的可是朕的脸面!” “陛下三思啊!”百官劝道, “当年武安侯打赢长平之战, 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国库空虚,军备疲软, 这仗……” “朕心意已决, 这场仗——” “非打不可!”说书人再拍醒目,抖得各看官一激灵。 一时间,拾春楼有人拍手称快, 说这一仗早该打了;也有人暗自摇头,说这一仗怕是比十年前更难打。 说书人将众人神色尽揽眼底,沉声道:“十余年前,这天下还是长孙氏的天下,突厥来犯,祸乱边疆。前朝先帝率兵亲征,征战三年,突厥大败,内乱滋生。” “打了三年的仗啊,最后赢是赢了,但我朝兵力也愈战愈疲,损失惨重。有人说,这仗不该打那么久的,都是那位出了错被人活俘,让这战事愈托愈久……好在最后,武安侯力挽狂澜,打赢了最关键的一战——长平之战。” “此战赢了,突厥派人议和,签订了二十年休战条约,此后向我朝进贡。但这十余年来,是在养虎为患啊,给了他们养精蓄锐的时机。” “如今,他们在边疆屡屡挑衅,无视条约,甚至多次暗中掘开黄河堤防,以水当兵,前几年黄河水患,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这群蛮人真是可恨!” “今日,就是武安侯萧北率兵三十万,兼有幼子萧晏与一众锐将,前往边疆重振旗纲的出征日子。” “这仗,究竟能不能赢,列位看官,请听下回分解——”说书人拱手走下台去,笑颜接了赏银- 京都城外。 “阿晏,你答应我的,要活着回来!”芜叶拉着少年将军的手,念念不舍道。 见到这一幕,萧然不禁笑了,“阿晏这小子命硬!阿芜莫要太忧虑了。” 此时此刻,萧晏只字不语,眼中隐含泪光,轻轻回握妻子的手,他握了握,又不得不松开,将芜叶的手递到母亲手中,又看了眼傅施宁:“娘,嫂嫂,阿芜就交给你们了,务必替我照顾好她……” 傅施宁微微颔首,“战场刀剑无眼,阿晏把自己照顾好才是正理。”她牵过芜叶的手,给她递了条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光。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早就将阿芜视如己出了,你与你爹……平平安安地回来,我们也就放心了。” 萧夫人含泪笑了笑,如今她倒希望阿晏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看到他身披银甲,戎马轩昂的模样,她却觉得五味杂陈。 “萧氏祖辈皆是忠烈,尽忠报国是你父从小就教给你们哥俩的道理,如今你阿兄在朝堂上做你们的后盾,你就要在前线英勇善战。” 她正了正萧晏的头盔。 温婉仁义的萧夫人在这一瞬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阿晏,阿娘告诉你,活,就要打了胜仗活回来,死,就要壮烈地死在战场上!我萧家容不得贪生怕死之辈。” “记住了没?” “……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 武安侯只是静静看着,那双久经风霜的锐眸,也变得欣慰起来。过了良久,他沙哑开口道:“夫人,大军改启程了。” 萧晏翻身上马,他的目光在芜叶身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父亲在前方催促,他终于大声道:“阿芜!” “等我打胜仗回来!”还未等到那声回应,他就跟着大军往前疾行而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渐消失在暮色之中,芜叶难掩心中不舍,泣不成声。 烈马的嘶鸣声在远方绕耳,天际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光辉洒在这浩荡大军的每一个士兵身上为他们践行。 萧晏就是一把横空出世的宝剑,生在这个战乱平定的年代,或许会掩了他的狠厉,埋没了他的武才。但当千里之外的边塞又起烽火时,这把宝剑仍能迎着大军而上,抱着为正义而战的誓死决心,无情地刺向侵略故国百姓的敌寇。 她作为他的妻子,应是欣慰的。但当不可违抗的命令下来时,她愈发意识到自己在这世间多么的浩渺。 天子怒,朝堂竟无一人敢逆言。 他说打仗,这三十万大军就要背井离乡,抛妻弃友,前往未知的屠宰场。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为了“成功”,就要丧失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吗? 原来,她错了。凡尘也并非她想象的那般好,义诊两年,她看的还不明白吗? 在修真界好歹不是天子的一言堂。 可是在凡尘,这里的一切皆是唯天子论,触犯了天子就是大罪……她想起曾经在六公主及笄礼上远远望去,仅有一面之缘的天子,他长着一张与常人无异的脸孔,却被世人奉为天子,尊其“官家”,宛若神灵。究竟是他心怜百姓还是他出身高贵,才能获此殊荣呢? “阿芜,该回了。”傅施宁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武安侯率军出征的第六个月,隆冬,前方战事僵持不下,粮草却成批地送去前线,百姓人心焦灼。 萧夫人决定带着两位儿媳回田庄祭祖,为萧氏父子上香祈福,祈求平安。 青帷马车刚出城门,官道两旁枯柳垂冰,四野寂寥,一派萧条之景。寒风凛冽,夹着雪粒子而至。 傅施宁怀里的孩儿路上直哭闹,只好掀了帘子透口气:“泱泱不哭啊,不哭啊,一会就到田庄了。”萧泱是她与萧然之子,如今不过两半岁。 “嫂嫂,我来哄哄吧。”傅施宁一脸感激,芜叶接过泱泱这个烫手山芋,轻声软语哄了会,果真睡着了。 傅施宁松了口气,往外张望了会,惊愕道:“娘,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雪,叫马车行快些吧。” 萧夫人揉了揉额头,也掀了帘子,瞧见这天彤云密布,泛着诡异红光,她道了句:“天降异象,恐有大事发生。”遂命马夫加把劲。 还未到半刻钟,天色转而为阴,竟呼呼飘起大雪来,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很快将官道染成了一片纯白,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云遮雾绕,殊不知一场巨大的威胁正在悄然逼近。 等到了旧宅时,已是天黑了。 家仆撑着伞迎了上来:“夫人,久等了。”他看了眼天色,“这天色怪异,叫人心里头慌得紧。夫人,世子妃,二娘子,饭菜已备好了,里面请。” “天象诡异,夜间还是莫要睡得太死。”抱着泱泱的芜叶忽道了句。 家仆愣了下,“二娘子说得是。”- 是夜。 随身携带的储物袋里钻出一个脑袋,化作了人体,站在床边推了推睡梦中的小娘子。 “芜叶!芜叶!芜叶!” 她猛地惊醒,本就睡眠浅,如今被小黑慌张叫醒,她急忙问道:“怎么了?” 小黑来不及解释,连忙给她找齐衣物,扔给她,“地震要来了,你快去叫萧夫人他们撤到平地上去。” 芜叶听后,未曾有丝毫怀疑,赶忙披了件狐皮裘袄就推开门,忙唤了侍女兰香来。 “娘子,发生了何事?” “去叫庄子里的所有人都醒来,穿好衣服,喊几个壮汉把瓦房里的粮食全都搬出来,动作要快!半刻钟后到院里集合!”兰香尚未来得及细问,就见芜叶急冲冲跑向萧夫人房内。 “娘!快醒来!” “何事?阿芜如此急?” “要地震了。”芜叶把她唤醒后,连忙吩咐道:“玲儿,你去叫嫂嫂还有泱泱也醒来!”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命令语气,但玲儿愣了会儿,看了眼萧夫人,“夫人,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地震呢? “照阿芜所言去做!”萧夫人断言道。 芜叶眼底的慌乱绝非作假,她牵着芜叶到了院外的平地上,却见田庄里的下人全都着装整齐,几个壮汉正有序从瓦房中把粮食一石石地搬出来,堆成小山状。 几乎有不少仆人对芜叶此举表示质疑,但芜叶出来时,他们几乎对这个小娘子报以敬畏之心。 他们亲眼看见她身后房屋震了震,掉了层细灰下来。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骇人场面,瓦片裂碎,房壁渐倾。 半刻钟前,这些精美的房屋瓦砾还好生生立在那里,短短半刻钟,这些精美的房屋在地震巨浪的侵袭下变得不堪一击。 大雪纷纷而下,这场本该安睡的夜晚变得胆战心惊起来,带着轰隆的地鸣声,坠下厚重的雪。 周遭巨树猛然倾倒。 有人吓到腿软,摔倒在地,堪堪撑起半只身子,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有奴婢惊呼道:“夫人,注意身后!” 身后一颗树即将坠了下来,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颗树竟然悬在了半空。 趁着这一瞬,芜叶连忙拉着萧夫人,跑向了人群中,扫了眼众人,“玲儿?” “玲儿在哪?”她问娟儿。 “今夜玲儿在夫人房中值守,被娘子喊去叫世子妃,尚未回来……”她如蚊声道。 “娘,你先在此命人清点人数!我去看看嫂嫂。”她心下慌了神。 “阿芜,回来!”萧夫人尚未来得及叫住她,便见她穿过堆叠的建筑,跑向了西院,她心口滞了瞬,捂着胸口不知所措,亏得身边娟儿扶住了她。“夫人,身子要紧……”但这话几乎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萧夫人强撑着身子,吩咐道:“喊刘庄头来,清点人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冬夜里的雪刚停了阵, 又开始堆积着下着成片般的雪,又沉又重。 这场雪注定是与血相依相生的。 这个凛寒的冬夜,雪直直降下来, 像是下着刀片般,在这一片废墟中添了些死气沉沉的美感。 “宁姐姐,你听得见我声音吗?”她踏雪而来, 脚步踉跄地在覆着雪的青石板上留下痕迹。 “我在这……” 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阵虚弱的声音。 芜叶点了烛火,在坍塌的废墟前找了又找,才看到压在最深处透着一抹淡绿色,“宁姐姐,我看你了, 坚持住……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她一边问,一边从储物袋中翻出四两拨千斤符,贴在手上, 很快就被雪打湿了,她连忙塞进袖子里, 又递了一张给小黑,低声道:“小黑, 帮我顶一下, 我下去救宁姐姐和泱泱。” 小黑点了点头。 傅施宁强忍着痛, 抱紧了怀中的孩子:“我被砸到背了……泱泱在我怀里,霜秋和娟儿在也在这……” “宁姐姐,我来救你了……你坚持住……”她正要下去时, 却被一只手拉住, “芜娘子,我去,你在这等着。” “邶风?”她原以为他跟着萧晏去了边疆, 没想到萧晏竟把邶风留下来保护她了…… 他话不多说,就要搬开最上层的横梁,“等等!”芜叶递给他一张符,“贴上再搬。” 邶风是暗卫出身,体能本就强于常人,如今再贴上四两拨千斤符,手中沉重的木梁竟变得如浮云般轻盈,动作也更利落了些。 公子曾与他说过,芜娘子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如今即便告诉他芜娘子是妖怪,他也不惊讶了。 是妖怪又如何,那也是他半个主子。 “宁姐姐,泱泱还好吗?”芜叶赶忙问道。 “泱泱没事……阿芜……小心余震……”幽暗的废墟下,她几乎只能靠外面的月光来辨清过了多久。 娟儿来寻她时,她还在哄着泱泱,泱泱哭闹不停,娟儿仍在不断催促着她出去,刚踏出门不过眨眼间,地动山摇就从脚底传来。 那头在地底匍匐已久的巨兽翻了个身,将这百年家业搅得天翻地覆。 芜叶弯下身子,将那几块巨大的横梁丢到一旁,试图清出一条路来。 小黑化成了人身,皱着眉看了看,施法探出灵力去感知娟儿与霜秋的性命。 白光循着缝隙钻入废墟之下,过了片刻,才重新传回来,“芜叶,那两个丫头还活着,只不过都晕过去了。” 芜叶“嗯”了声,“你等会过来帮我,我从这下去救宁姐姐……” 小黑却没听,也跟着下去了。 “芜娘子!”邶风尚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就见她从钻了进去,只听见她说:“你在外面接应我!” “宁姐姐,你在哪……” 芜叶在一块还算平整的断木上放了颗夜明珠,足以将这寸黑暗的残穴照亮。 “这……我在这……”她喉咙已经凉到发哑,只能循着缝隙将那风一吹就散的声音传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芜叶看到宁姐姐那张漂亮的面庞上正不断流着温热的鲜血,在这寒凉的冬夜里冒着热气。 血向下流,雪打湿在沉木上,往下滴答滴答地淌着水。 喉咙有些发涩,“宁姐姐……把手给我。” “阿芜,先把泱泱救出去……”这一块太窄了,只够她带一人出去。 芜叶也不多说,接过泱泱,小孩睁着乌黑的大眼,看着芜叶将他抱入怀中,他似乎不知这场地震带来什么,只是揽住芜叶的脖子,软糯糯地喊着:“婶母……娘……娘……” “泱泱乖,等会就能看到你娘了……” “芜娘子……”邶风在洞口处接应,连忙将泱泱抱入怀中。他想叫她上来,换他下去,可那位倔强的少夫人刚将泱泱平安救上来,就又义无反顾地钻入废墟中,去救另一人。 傅施宁背上压着一根粗壮的横梁,要救她出来,只能把这根横梁生生掀开,可这根横梁上又压着万钧之重,她一个小娘子如何扛得起重逾千觔的重量呢? “阿芜……我……”她想活下去,但她不希望搭上别人的性命,“若不行,就放弃我吧……” “宁姐姐,你不能死!泱泱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娘亲……何况阿兄在的话,也是希望你能活下去的……” 芜叶踩着一根斜支的废木,脚下木料咯吱作响,碎屑簌簌滚落,她那身狐裘已从雪白染成了灰黑,可她依旧不顾一切,踩着那根颤颤巍巍的木头,来到了她的身边。 “宁姐姐,你相信我,等会我将这根横木抬起来,你就慢慢移动身子爬出来,好吗?” 傅施宁微微颔首。 她眼底的泪有一半是因疼痛,有一半因不可置信,芜叶竟会冒着生命安危来救她…… 看着她那张染脏了的小脸,头发随意地拿根丝带绑了个省事的马尾,她眼里说不出的复杂。 “阿芜……”颤抖的唇还想张开说些什么,却忽地觉得背上一松,“宁姐姐,快出来!” 那个瘦弱的姑娘竟然真的抬起了那根巨木。 傅施宁咬着牙,强忍后背的剧烈疼痛,一步步爬了出来,邶风扶住了她,却摸到一大把湿润的鲜红。 “世子妃,你的背……”鲜血浸湿了她的后背,华丽锦衣之下是狼狈不堪的伤痕。 “无事。” “邶风,你先背着宁姐姐回去吧。”芜叶蹙眉道。 邶风点了点头,将泱泱交到她怀中。 “阿芜,你不一起走吗?” “我再等等……”小黑还没出来呢。 “那我们再等等吧……”傅施宁有气无力地说。 不过片刻,洞口又钻出一人。“这俩丫头看着瘦弱,没想到这般沉,重死小爷了!”小黑忙前忙后,将霜秋扛了上来,芜叶连忙上去搭把手。 “这是……?”傅施宁问道。 小黑当着他们面变回了一只猫,“喵~”傅施宁这才明了,这是芜叶养的那只小黑猫,她再未多说什么,过多的失血让她筋疲力竭,栽倒在邶风身上。 ……“喵喵~”邶风只是稍稍抬眸看了一眼。 将傅施宁平安送到时院中,萧夫人已着人将周围倾倒的树木砍掉,搭起了简易的篷子。 虽说是篷子,不过比那田间的凉亭还要简陋,四面透风,屋檐落雪。 寒冬腊月,朔风如割面的刀子呼呼打在院中的每个人身上,脚下的大地又滚滚作响。 这一夜,终究是个不眠之夜。 无论主仆皆围着火堆瑟缩取暖,方才的震响仍如噩梦般令人提心吊胆,他们全然没了从暖香热梦中惊醒的怨恨,纷纷感恩戴德,道:“二娘子,多谢你救了我等性命……” 芜叶摆摆手,“幸得众人配合,好在此次并无一人伤亡。若要感谢,倒不如谢谢你们自己,听得进劝。” 大雪飘了一夜,到了翌日清晨时才转而细雪,仆从熬了热粥端上来,“夫人,瓦房里只搬出来了米粮,这几日估摸着只能将就喝些粥了。” 萧夫人蹙了蹙眉,“世子妃的情况如何了?” “世子妃伤势过重,上了药刚睡下了。” “泱泱喂过饭了吗?” 侍女答:“泱公子喂过饭了。” “娘……”芜叶大口将粥喝完,她放下碗,看着萧夫人眼角的细纹,于心不忍道:“天灾人祸面前,人微言轻,好在阿娘信我,昨夜挽救了数条人命。” “但是在百里以外的京都,还有义诊坊的病人需要我,阿娘……我该走了,就像您曾帮助我去为世家夫人看诊那般,这一次,您让我去京都吧。” 萧夫人良久未曾说话,她端着碗沿的手颤了颤,“孩子,娘答应过阿晏,要照顾好你,你就呆在娘身边,别走了,好不好?”她放下碗,紧紧抓着芜叶的手心。 她也想自私一次,可是身不由己啊。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她不光是萧晏的妻子,武安侯的儿媳,还是京都最大义坊的坊主,百姓们爱戴她,尊称她为小神医,她承的是官家的圣旨,秉的是悬壶济世的道义。 疯狂雨急时,她得做那个为世人撑伞的人,病魔肆虐时,她得做那个救死扶伤的人。 “师兄,你说有什么法子能让娘跟我一道去凡尘吗?” “娘,你相信我吧,这些事务先放放,随我去凡尘躲一躲。” 这一幕似曾相识,她舍不下义诊坊,就像当初她娘舍不下清虚。只有身居其位时,她才能明白人生有太多进退维谷的时候。 “娘……”芜叶渐渐放开那双温热的手,平静地看着她,说:“我的生命不止有阿晏,还有很多人需要我。” 萧夫人何尝不理解她心中的道义,那时她只当她是一个性格纯良的小娘子,想要行医济世,可没想到她是想要匡扶天下啊! 这样的小娘子,谁能拦得住她? “罢了……照顾好自己,若是阿晏问起来,便全是娘的错……”萧夫人摸了摸了那张漂亮的脸庞,眼中含泪:“才刚成婚不久,就与阿晏分离两地,如今你们一个在战场杀敌,一个要匡扶天下,都是我萧家的荣耀啊……可是娘心里苦啊……” 清晨从天际透出微光,直至取代了黑夜,挂上了纯白的帷幕。 马蹄声愈渐远去,纷飞的细雪飘落在秀发上,触润精巧的鼻尖时,化做了莹莹露水。 打湿的睫羽颤了颤,那颗悲悯的眸子望向了不远处宁静的村庄。 马蹄声慢了下来。 她来时,村落鳞次栉比,山坡上种着成片的白梅,远远望去,像片白色的山海。 她去时,村落已成了一座巨大的坟茔。 沉默,安谧,在无声的夜里,白梅倾倒,覆上了一层黄土,紧接着一夜过去,白雪又重新覆了上去。 不起眼的白梅静静躺在皑皑白雪之下,枯草寂寂,白雪纷飞,像是无声为生于山野,死于天地间的人们落下了白纸钱。 “这里生是他们的家,死也是他们的家。”她呢喃道。 邶风望了过去,看见她的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他不忍出声。 过了良久,见那小娘眼里的悲悯快要溢于言表,他才道:“芜娘子,这边的路要平坦些。” 芜叶缓缓收回视线,攥紧缰绳,扬了扬马鞭,头也不回地冲进风雪中。 邶风默然催马跟了上去。 风雪交加,为她衣衫披上了风霜。 “芜娘子,前面那道坡翻过去,就是京都了。”邶风道。 芜叶眼眸半垂,闷闷“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预计下一章女主高光,下下一章女主死。 这几天也是在想如何把这个场景写的宏大一些,我不想只写单薄的言情,我还想写出人物的血性,写出人物的魂,【包括缺陷与高光】所以我写了几篇关于男主的番外,而在女主人设的处理上,我应该会很爱【高光】的情节,想想就让我激动人心。【虽然现在还没提笔写,如果明天写不出来的话,会断更一天打磨一下】 我自认为,我写得很离谱(很难遇到萧晏这样的人,也很难遇到萧晏这样的家人,但是萧晏为什么是良缘呢,那一定不只是他“良”,还有他的家世“良”,家人“良”,朋友“良”等多方面具有理性主义的“良”性特征才能使他具备让江淮满意的“良缘”品质) ppps:如果不能理解女主的匡扶天下情节,可以想想黄文秀、张桂梅等众位矢志不渝的伟大女性,现实中绝对是有这样的人存在的。 第120章 - 那道坡翻过去究竟是人世还是地狱?- 不过离开一日, 从前繁华迷人的京都所及之处皆变为废墟,阴云笼罩在每个幸存者的脸庞上,大雪无情地飘着, 它从前是飘到瓦砾上,如今也是飘到瓦砾上,堆起厚厚的高度。 不断有人去扒开那雪, 抬起那沉重的石砖和断木,呼喊着深埋地底的名字。 分明他自己也是伤痕累累的模样,左肩膀上留着血仍一颤一颤地跑过去搬起碎石,有人阻拦他,嘴里念念有词:“阿公, 放弃吧,活不了的……” 世人供奉的神明为何不肯在这个隆冬施舍一丝怜悯呢? “救救我娘!” “救救我孙女,我孙女还被压在下面……” 有人跪在地上痛哭, 浑浊的眼睛令他看见一个完好无损的正常人。 他捂着血淋淋的胳膊,跪上前去祈求他, 可那人却踢开向他求救的手,“死都死了, 你求我做甚!” “她还活着啊……” 马蹄声踏过碎石, 她甚至有些分辨不出来, 此处是哪条街。 这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芜娘子?”邶风骑在前面,久未见芜叶跟上来,不由回过身望她, 却见她翻身下了马, 朝那年迈的阿公走去。 她穿过忙碌逃命的人群,扶着他的手,“阿公, 往前走百步就是义诊坊了,您这胳膊,来了我替您治。现在人人自危,您得活下来啊!” “小娘子,我家只有我和孙女相依为命,没了她我怎么活啊。”阿公两泪纵横,“求小娘子救救她……” 你知道的,你一旦伸出援手,就有人把你当作救命稻草。 邶风下了马,想劝她:“芜娘子……” 芜叶望向了废墟,问:“您孙女叫什么?” “叫阿梵……” 她踏着废墟堆踉跄往上,“小黑,你看看,她可在否?” 过了片刻后,储物袋传来声响,“她还活着。就在你前面,压的不深。” “邶风,来与我搭把手。” 有那四两拨千斤符,不过片刻,就清出了一条通道。四目相对的片刻,那幽深处,她只看见了一双无辜的眼睛。 邶风下去把她抱了出来,好在那个叫阿梵的孩子在那废墟底下毫发无伤。 “阿公,您胳膊有伤,回头来义诊坊,我替您治。” 阿公感恩戴德地抱过阿梵,嘴里不断地说着谢谢。 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二人离去的身影,牵着阿梵,呢喃道了句:“阿梵,那姑娘救了你,可我看她命不久矣!” “阿公,那姑娘身上有大功德,若是死了也是去天上做神仙的。”阿梵抖了抖身上的灰。 芜叶一路回到义诊坊,往里涌入的人只增不减。 这场令山体崩塌,建筑倾覆,遗留下无数残恒断壁的浩劫,却惟独未将义诊坊囊括其中。 它高高直立,在这场浩劫中,它是完好无损的存在。威严的“义诊坊”三字并未令人心生胆惧,望而却步,反而令人感到安心。这里俨然成了乱世中流离失所之人的庇护所。 “师父,您终于回来了!”怀宁扑上来抱住了她,也不嫌弃她衣服脏污。 芜叶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坊内还好吗?” 叶叶道:“结界倒没什么问题,震不到义诊坊来。” “只是坊内涌入了太多流民,拦都拦不住,我只好命人先安排他们在结庐堂打个地铺,可如今正值隆冬,坊内连被子都不够分,你看看如何处理。” 芜叶沉眉,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坊内的粮食还剩多少?”她扫了眼众管事。 “若是按当前流民与伤民人数来看,最多只能撑七天。”叶叶叹了口气。 “这如何是好?”张管事也眉头紧皱。 “暂且不说这些,伤民都在处理吗?” 王管事说:“大夫们一日未歇了,伤民成批地运来,光是骨折和外伤就占了大半,还有些冻伤严重的,手脚发黑,怕是都保不住了。” 芜叶揉了揉蹙紧的眉心,过了半晌才开口道:“粮食的问题,我去找阿兄来解决……” 她沉了口气,对张管事道:“坊里所有的棉被,无论新旧,全部集中到结庐堂,二人合盖一床,褥子底下命人铺上干草。再把那几间堆杂物的屋子清出来,收治情况最严重的伤者。” 她停顿了下,又说:“另外,叫人夜间多盯着些瓦房,全坊的粮食都在那,若是被歹人偷了……” 她深深看了眼张管事,此话未尽,但众人心知肚明。 “芜娘子大义……”张管事应声去了。 她再看向王管事,“叫坊里的大夫从今夜起轮班歇息,每四个时辰换一轮。随时叫人给大夫送上热汤,如今是特殊情形,还得请各位大夫多撑一撑,莫要熬坏了身子。” “送进来的伤民分轻重缓急来救治,倘若人手不够的话,请人从流民中叫几个身体粗壮的去搬运伤者,在叫几个机灵的去给大夫们打下手,至于具体事宜,王管事先自己斟酌再三,若有意外,再来寻我。” 王管事颔首,他眼里赞赏有加,随即深深一辑,“是。”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各管事,直到屋内只剩下怀宁、叶叶。 看见怀宁累得要打瞌睡的模样,芜叶目光柔和了些,缓步踱过去,轻声唤她:“怀宁,怀宁……” “啊?师父……”怀宁惊得坐直身子。 “若是累了,去睡一觉吧。” “师父,我不累……”怀宁摇了摇头,“师父才累呢,您的衣裳以前都不会染上灰的。” 芜叶这才低头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走,去师父房里睡。”- 看着怀宁睡熟睡的轮廓,芜叶没由来地觉得一阵心安,轻手轻脚换了身衣服,带着叶叶赶回了侯府。 甫一下车,就碰到牵着马正要出门的萧然。他低着头似在沉眉思索,连芜叶站在他身旁,他也未瞧见。 见他眼底青黑一片,连下巴上都长了些青茬。芜叶出声道:“阿兄。” 这一声唤回了萧然的神,他诧异地看着芜叶,大抵是为了防风雪,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帽斗篷。 “你怎么回来了?阿娘和你嫂嫂的情况如何了?” 芜叶摘了帽子,“慢慢说,我正找阿兄有事相商,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去常平仓看看。” “那正好,我与阿兄一起去。” 萧然倒未多说什么,任她翻身上了马。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府里情况如何了?” “前两年你与阿晏成婚,爹娘特意命人把府内重新修缮过,瓦砾全都换新,这回遇上震灾,只塌了后院的马厩,还有后花园里爹喜爱的那座太湖石也塌了……别的倒还好。” “田庄情况如何?”萧然问道。 芜叶道:“老宅塌了个遍,宁姐姐和娘如今应当无事,阿兄无需担心。另外,田庄里的粮食充裕,供整座田庄里的主仆度过此次危机都不成问题。” “阿芜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并非我一人,是邶风送我回来的。” “世子。”邶风行了一辑。 萧然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邶风,失笑道:“阿晏那小子还算有良心。”过了片刻,他看了眼与他并驾齐驱的芜叶,“我大抵知阿芜为何而来。” 芜叶挑了挑眉,浅笑了声:“聪明不过阿兄。阿兄可还记得釉水初次见到你与阿晏的情形吗?” “记得。” “大抵那时你我都未想到日后能成为一家人吧?” 萧然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道:“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 风雪渐大了些,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她索性又把帽子重新戴上,拢了拢颈前的绒毛,遮住半张小脸。 “我不信命,倘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么上天究竟图什么呢?”她看着不远处佝偻着身子的百姓,双膝跪地痛哭的流民妇女,“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朝的百姓流离失所,饥寒遍野,家破人亡吗?” “倘若这一切皆是命定,那千万万为民生疾苦做出努力的文臣武将,他们做的是否是无意义的呢?” 她看着萧然的眼睛,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芜叶知道他是个好官,所以她说,“不,他们的存在一定是有意义的。” “阿晏曾与我说,有的人使命微末,有的人使命宏大,无论盛世乱世,都要有人挺身而出不是吗?阿晏去了边疆,他为边疆的百姓而战,而我们远在万里以外的京都,我们要为京都的百姓而战。人常常觉得自己渺小,可微光聚集起来,足以点亮半边天。” 萧然的眼里有动容,他在官场驰骋数年,不会不明白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他声音发涩地说:“你可知,昨夜之前,官家就离开了京都吗?” 芜叶愣了下,她摇了摇头。 “大难当前,官家舍下了京都的百姓,这样的人,是我们该拥护的明主吗?”他拉了拉缰绳,马儿的步伐慢了下来,前面缓缓经过一对手拉着手的孩童,“我迷惘了。” “今日,皇后娘娘急召众官入宫朝议,可只来了半数。往常站在我身后的官员死的死,伤的伤。这场震灾,压的人透不过气。” “当得知中宫会代理朝政时,我莫名松了口气,听她缓缓宣告了官家早已孤身离开了京都的事实,文武百官皆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她……” “想必那一瞬间,那块随着房梁而下的大石头也压垮了很多人心中的信仰。” “这与背信弃义有何区别?”他苦笑道,“原来我等苦苦追随的’明君’只是一届懦夫。” 倘若今日兵临城下,他几乎可以肯定,恒楚会是那个卖国求荣的小人。 可这样的小人,竟然是他们拥护的君主。 可笑啊! 恍惚间,他想起了在釉水初见芜叶时,她那番未尽的话。经久更年,他才意识到眼前的小娘子是个心思通透之人。 芜叶攥紧了缰绳。 “阿兄……” 她想劝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可芜叶不是从前的芜叶了,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没有出言应他这番话,空气静默了良久。 “罢了,阿兄话说的得多了,赶路要紧。”路渐开阔,他夹了夹马腹,往前驰了。 常平仓设在京都城外西面,这还是前朝长孙氏在位时兴修水利,扩大生产,开垦荒地,使当时的粮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前太子长孙云礼提议,在京都、洛州、卫州等地广设粮仓与库屋。若遇天灾人祸,可开粮仓,以拯关中。前朝司农也曾海口道,常平仓的设立可供后世子孙用粮数十余年。 看着伫立眼前一座座堆成山丘般的粮仓,萧然福至心灵。 他温和笑了笑,下了马,与芜叶说起一桩往事:“这常平仓是前朝太子长孙云礼所设,储粮不动,甚至未入国库分毫,时任太傅的唐斯昀批驳长孙云礼此举是铺张浪费。” 芜叶站在他身侧,看见此景,不可谓不震惊。 她听见萧然缓声道:“当时的他可知,长孙云礼今日之铺张,可救后世之万民吗?” 芜叶抿唇笑道:“他不知,正如韩恒惠王为疲秦以筑郑国渠,可知此后数十年,郑国渠给秦国带来的后世之功吗?” 二人笑了笑往前缓步行去。 常平署令早先收到了消息,上前迎接,“下官见过户部左侍郎。” 萧然并无过多虚礼,介绍道:“这位是本官的娣妇,京都义诊坊的坊主,千芜叶。” “见过千坊主。” “见过署令大人。” 萧然问道:“如今仓内还有多少余粮?” 署令大人低下头,声音越发虚颤,“当年常平仓设立时,粮窖三百余个,其中大窖储粮两万数千石,小窖储粮千石,库仓内还有四百余万石……” “只是,这些年,大灾小灾不断,拨给地方数县的粮食就有百万石,此后官家又下令将藏库里的粮分批卖出去,以充盈国库……至于还有多少余粮,下官不敢说……” 听得萧然眉头紧皱,连芜叶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此事为何不报!”萧然面色铁青。 署令连忙跪了下来,“此事一直是官家私自派人来办的,宫里的黄公公,下官见过他不下数十余次……” 他瞥了一眼萧然,又迅速地低下眼,“此事,萧大人作为户部侍郎,居然不知吗?” “好啊……好啊……”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细微地打着颤,不可遏制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署令,手攥得越发紧,牙关狠狠吐出几个字来。 “本官作为户部侍郎,当真不知有人变卖储粮充盈国库,那为何国库仍是年年亏空,饿死的百姓数以万计……” 官家,你太让臣失望了…… 他站在风雪中,那身挺直的背脊却像芦苇般随着风一颤一颤地,芜叶看着都怕他下一刻就倒下去。 她上前扶住他,“阿兄……你先顺顺气……” “署令大人,您直言,这库中的余粮还剩多少!” 署令闭了闭眼,颤着声音道:“恐怕只余下四十余万石……” 她显然一怔,这个数字是她也没有想到的。 萧然听后,将手里的疆绳怒扔在地,在整个空旷的粮仓前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官家啊官家,你身为一国之主,竟暗中命人变卖国粮,可变卖国粮的钱都去哪了?没进国库,都进了你的私库,是吗? 这个国家本就民生凋敝,物力穷竭了,为何还要让百姓雪上加霜? 所以你会抛下京都的黎明百姓弃城而逃,苟且偷生,是因为有朝一日,你也怕自己做的勾当被人发现是吗? 萧然此时怒急攻心,眼底的青黑更是为他添上一丝疲惫。 芜叶沉了沉气,扶着萧然,看见他的神色,不免担忧。 她轻声道:“阿兄,不若你先在此处歇息会儿,我与署令大人去看看粮食的情况?” 她松开手,示意邶风。 邶风上前扶住了萧然。 萧然咬咬牙,闭了闭眸,“罢了,还请署令带本官娣妇去库仓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写文进度比我预想的要慢,今天没有女主高光,大概明天…. 此章致谢:隋朝历史,秦国郑国渠历史。 关于粮仓的设定参考隋朝。唐朝建国20余年,隋朝的库藏尚未用尽,它的仓储之丰实是后代封建史学家所艳称的。(感兴趣可以去查一查) 郑国渠的故事是战国时期,韩国想通过让秦国兴修水利工程来拖垮秦国,没想到郑国渠的修建在此后数十年造福了百姓,增强了秦国的经济实力。 弟妇(娣妇):弟弟的媳妇。 写到恒楚,不免想到明朝万历皇帝,这也是个人才,网友对此人有很多锐评。【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搜一下】此处不多赘述。 120-130 第121章 - 芜叶当真没想到诺大的常平仓内只剩下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杂粮。 署令命人开了一处窖库, 芜叶正要踩着梯子下去查看时,却被署令劝住:“千坊主,这储在地下的都是杂粮, 大半都被米虫蛀坏了,不若让下官命人去取一斗上来给您过目?” 芜叶摆摆手,“不必。”她三两下就踩着梯子跃下去, 掀开储米的盖子,扑面而来一股霉腐气息。 她上前倾身看了看,那堆粟米之中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这仅仅是表层,她尚未命人去翻动, 也能想到这些好端端的粟米被糟蹋成了何种模样。 她厉声质问道:“库仓难道无人定期来清理米虫?” “千坊主有所不知,这些年宫里派来的公公专挑好米担了去,剩下的自然是被蛀虫啃食的劣米。我们每月都请人来驱虫, 只是这米表面早已附着了虫卵,米粒细小, 再如何淘洗,也赶不上米虫繁衍的速度啊……再加上国库亏空, 从上面拨下来给仓署的银子年年缩减, 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烂在窖里啊……”署令讪讪道。 “如今这些粮里头都被虫蛀空了, 莫说拿去赈灾,便是拿去喂给猪吃,怕是都要嫌脏了口。” 他叹了口气。 芜叶拿起一根立在旁侧的小葫芦米勺, 抻进去舀了一勺, 里头的米比之表层更劣,边缘泛着土黄,几乎没有一粒完整的米。 那只提着米勺的手微微发抖, 这一刻,她无端为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感到悲哀,“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先,食以农为先,如今诺大的常平仓都被朽虫蛀空了,蠹众木折,署令大人,这是误国害民啊!” 空气静默了良久。 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难道他不想好好做个清闲官吗? 他一介小小署令,能拿什么去驳天子的旨意呢?百姓还能向衙门伸冤,他哪有门路去批驳天子的错? 此事一瞒再瞒,他这脑袋也保不住了,索性一股脑全坦白讲:“千坊主,下官说个实话,这常平仓里的粮能勉强拿出来的不足十万石,如今要拿去赈灾,只能另想他法了……” 芜叶看着那缸蛀虫,密密麻麻的黑点恍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渊,欲将她拉入缸中。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萧晏在战场拼命厮杀的场景,想到曾经义诊时遇到过的布衣贫民,想到今晨入京时山河倾覆,城池满目疮痍,想到宫中宴席上的纸醉金迷。 那些画面时而变成铁骨铮铮的清流,时而变成生灵涂炭的人间噩梦。 此时……她该如何做? “千坊主?” 她回过了神。 “千坊主,还要去别处看看吗?” 芜叶点了点头,“署令大人请带路。” 他又带着芜叶开了几座仓东的大窖,蛀虫少了些,但仅凭这些仍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芜叶愈往前走,神情愈发凝重。 她在想,她究竟能为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做些什么? 署令见她兴致不高,终究还是提点了一句:“千坊主,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能拿得出粮的并非只有库仓……” 他甫一说完,便见那小娘子豁然开朗,眼睛亮了亮。 是了,能拿出粮的不只有国,还有家。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眼前的常平署令,眼睛微微眯了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莫名叫署令心头发慌。 他不明所以。 下一刻便见她朝户部侍郎招了招手。 “阿兄!” 她看到萧然满脸忧愁,连忙提着裙裾大跨步过去,与他说明这常平仓的情况,听得萧然越发心如死灰,但眼前的小娘子神色愈说愈轻松。 “这常平仓的粮恐怕不足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阿芜有一计,阿兄可冒险一试。” 她附耳与他轻声说道。 萧然蹙眉凝听,过了片刻,面色忽地如雨后天晴般展露笑颜,眉间愁云烟消云散。 他若有所思地颔首,“此计可行。” 旋即又沉了口气,向邶风示意了眼。他心领神会,身形动了动,便站在了常平署令的身后。 下一刻,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城宫内。 珠帘垂落,帘后之人凤袍端坐。 皇后红唇阖动:“前夜震后,本宫站在宫墙上,远远望去,京都竟成了一片废墟,百姓哭嚎遍野……本宫昨日召集众爱卿朝议,能来的官员竟只有半数,还有半数死的死,伤的伤。” 她顿了顿,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菩提珠串,“官家离京时未留只言片语,本宫要你们拿出个对策来,你们说需要点时间想想,如今一日过去,不知爱卿们究竟想出了个什么法子?” 殿内死寂,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也缄默不语。 在这场浩劫中,恢弘的宫墙傲然挺立,这群百年建筑不过是掉了层瓦砾,可城墙外,人心惶惶,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最终还是左相大人开了口:“启禀皇后娘娘,京都城外曾设有常平仓,或可从中调拨粮食应急。” “臣附议。”右相大人紧随其后站出。 萧然深吸一口气,阔步出列:“臣有一事,需奏明皇后娘娘。” “何事?”皇后娘娘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他将昨日常平仓的见闻如实道来:“昨日殿议结束后,臣特意去了趟常平仓。众所周知,前朝太子长孙云礼设立常平仓时,储粮四百余万石,可如今,常平仓就只剩下个空壳子,全仓能拿来赈灾的粮食不足十万石。”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哗然,众官员面面相觑。 皇后听完皱了皱眉,放下茶盏,“如何会这般?” 她示意了眼身旁宦官。 “传常平仓署令——”宦官尖声道。 “臣在。”他被人提了进来,颤着身子跪在了大殿上。 “户部侍郎所言可为真?”帘后传来声音。 “回皇后娘娘,侍郎所言为真……从几年前,官家就派宫里的公公陆陆续续来常平仓担了好几回米粮,他们手里拿着官家的谕旨,下官也不敢反驳,便由他们去了……” 皇后厉声斥责:“大胆!朝堂之上岂是你张口胡来的?来人,拖出去——” “皇后娘娘且慢!” 右相大人手持笏板,出列道:“此人暂且杀不得,不如先命人去常平仓看看,便知他所言是否为真。”他是萧然的舅舅,自然是向着外甥的。 有人却质疑道,显然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把柄:“常平仓的粮户部历来都有记载,若是真缺了这么大口子,你们户部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裴咎给萧然使了个眼色,见他垂目避开目光,方道:“官家要从国库里拿粮,此事必得经过户部,但我户部却无一人知晓此事,那是否是有人在户部的账本上动了手脚?” 朝堂嘘唏声渐起,暗流涌动。 此事还有人看不明白吗?官家能弃城而逃,也不难怀疑他在背后盗卖国粮打着充盈国库的幌子中饱私囊。 这实乃以公济私啊! 眼见他们将这趟水搅得越浊越浑,那道帘后端坐的皇后气得怒气攻心,连连咳嗽。萧然在众臣面前揭皇帝的老底,置他们皇家的颜面何在? 她强装镇定,厉声打断,问萧然:“萧爱卿,常平仓的一事暂且不议!本宫今日只要众爱卿拿出个赈灾的对策来,旁的,一概不提。” “皇后娘娘,可这国库里没粮啊!”有老臣幽幽道。 “……”皇后在心底讥笑。 国库没粮,可只要这些官员还在一日,就证明他们是有粮的。但他们偏偏如打太极般,你推我让,谁都不想出份力。 众人表面愁眉苦脸,背地里何尝不是八百个心眼子。 他们皇家为了颜面,当初何必做此勾当!如今吃着国粮却装傻充愣,故意拿乔,自己分文不给,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啊! “娘娘,臣想请一人上殿来。她是义诊坊的千坊主,也是臣的娣妇,在此事上,她或许比殿内的各位文臣更有经验。”萧然颔首道。 帘后没了动静。 过了半晌,传出声音:“本宫近来也有所耳闻,传闻义诊坊在大震中屹立不倒,如今已成了数千流民的去处。” “召她上殿。” “本宫倒要听听,她一介女子能有些什么经验?” 宦官高声道: “传——义诊坊坊主千芜叶——入殿!” 殿门豁然大开,芜叶逆光踏入。 众官纷纷回头望向她,见她一袭素衣,身披绯色斗篷,容貌清丽,顶多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有人在心底发笑,一介妇女,不恪守闺中,反倒被请上了朝堂,莫提这种大场面了,她站上来腿脚不软都算她有胆量。 可她心如止水,看不出半点怯意。 她早已等在殿外,一言不落地将方才那些话尽收耳底。 “民女见过皇后娘娘!”芜叶跪拜行礼,礼数周全。 她曾在两年前恒萱的及笄礼上见过皇后,那时还是托萧夫人的福,她才能见到存在于话本子中的后宫嫔妃。没想到两年后再见皇后,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抬起头来问话。”皇后道。 芜叶缓缓抬头,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透过那道珠帘,她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身影,众人将视线投掷到她身上。 左相抬眸从身后打量她,见她年纪轻轻,却礼仪端正,面对满朝重臣竟从容淡定,面不改色,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赞许。此女心性坚韧,或可为此事带来转机。 皇后命她起身,“本宫问汝,义诊坊面对流民是如何做的?” 芜叶斟酌了片刻,方答:“回皇后娘娘,义诊坊遇流民,先分流民伤势缓急,进行救治,次辨体质强弱,各出其力,老幼废疾者皆施药食。” “义诊坊的粮从何而来?” “义诊坊为京中世家与官府合力纳银所办,这粮官府出四分,世家出三分,商人募捐出两分,余下一分乃民女嫁妆中的田庄所产。” 皇后笑了声,“那依汝之见,这赈灾的粮该如何出?”她有意引导,只是不知这小娘子能否听懂她的话外之音了。 “民女愚钝……只知义诊坊成立两年来,靠的绝不仅仅是官家,还靠的是众仁义者全力举托。” 芜叶躬身道:“如今边关战急,国库不仅要掏军饷,还要拿出银子赈灾,已是雪上加霜,不堪负重……是以,民女认为,这银和粮不能从百姓身上搜刮,但可以合众家之力以抗灾。” 此话一出,全殿鸦雀无声,无一人敢接这话。 众家?莫非这小娘子是想从各世家身上榨取银子去救济贫民? 简直是异想天开! 动了世家贵族的利益,这小娘子觉得萧家还能护住她吗? 左相大人眸光微动,捋须不语,不动声色将身旁各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而站在前列的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眼底压着惊怒。 连裴咎、崔奕君、沈逸辰等萧晏昔日好友都骇然大惊地皱眉看着她。 但这把火尚且不足以令殿内高官吓惧。 他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动了动,沉声问道:“千坊主,你的初衷虽好,但此事并无你想得那般简单,本就民生凋敝,人人恨不得把银子攥在手里,又怎么会拱手让给别人呢?” “老夫问你,众家为何要花银子花粮食去救那些无关紧要的庶民呢?” 殿内目光骤然聚于她身上,带着审视、讥诮、冷漠,如百刃加身。 小娘子半晌未说话,似是答不上来。 见她只是外强中干,花貌蓬心,左相在心里叹了口气。 倘若她接住了这把火,让这把再烧到世家头上,就能令他们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了。 这些话,他知道,但是他不能说。能说这话的,必须得是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至关重要的人物。 而眼前的小娘子,既是武安侯府的儿媳——有着世家的名号,也是义诊坊的坊主——足以为百姓发声。 她的发声,能让这把火烧得更高些。 可她此时却缄口不言。 左相默默摇了摇头,正要失望地移开目光,却见那位小娘子转过身来。 她朝百官行了郑重一礼,最后又特意朝左相微微颔首。 殿外下着纷雪,茫茫的白映入殿内,照在那张莹如白雪般漂亮的面庞上。 可她不止长了一张漂亮的容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加证明她不是花貌蓬心的女子,而是一个有着深邃思想令百官自愧不如的女子。 “回左相大人的话,六个月前,突厥在边疆屡次来犯,侵扰我朝边疆百姓,夫君与家公恩承圣意,率三十万大军赴疆作战,他们以血肉之躯与蛮人相搏,拼的是真刀真枪。” 她字字如铁。 “据民女所知,此次率军出征的将军有不少是诸位昔日的同僚,子弟。他们无不是心系家国的大义之士,试问,若有人在上战场前听闻故都因震灾死伤无数,而一群衣冠楚楚的官僚却在朝堂上为放粮争得面红耳赤,民女臆想,恐怕是刚刚战死的将士也不得安息吧?” “倘若敌国得知我朝哀国痛殇,以此为契机,趁乱攻入,等到兵临城下之时,诸位可还能做到漠不关己,如此气定神闲?”明明是一个瘦弱的小娘子,素容清丽,可她说出的话却极有分量,振聋发聩。“届时,你们还能抽身而退吗?私认为,那时,应退无可退了吧?” 投向她身上的目光顿时变得尖锐起来,但她依旧面不改色,荣辱不惊。 “民女作为萧家妇,夫君萧晏与家公武安侯皆在前线厮杀,列宗列祖皆为英勇就义之辈。那三十万将士们更是无畏之人,他们对得起官家,对得起黎明百姓,但守在后方贪生怕死的我们,对得起他们吗?” “从城外入宫,诸位可见哀鸿遍野,民生疾苦,可紧闭的世家大门,却连一碗粥都不愿施舍,诸位的田地只要各分几亩就足以救活数万人,诸位的府兵只要伸出远处援手,就能将废墟夷平,诸位的田庄只要开开门,就足以容纳无家可归的流民,助他们度过隆冬。” “诸位当真要做自私自利的官吏吗?” “古之六国者,以战者胜,合众弱以攻强,可灭秦。如今,国将不国,谁会变成六国?” 她望了望众人,在一众穿着深红朝服,气质老成的官员面前,她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高声道,意图将这番话深深扎在他们心底。 “流民将是六国!倘若惹怒了他们,世家还能稳坐泰山吗!流民会拿起他们手中的犁、耙、斧、镰,以一当十,冲进诸位的高墙,掠夺诸位的粮食,霸占诸位的土地,侵占诸位的妻儿,将你们的无情无义千百倍奉还,届时,你们可还能做到漠不关己!” 只有等这把火烧到他们身上时,他们才肯动一动,是吗?芜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环视殿内,目光如炬,远远望去,竟有半数官员不敢与之对视。 “若是如此,民女只最后再说一句话: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无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若是到了如此地步,当真是人人自危。” 他们饱读诗书,入主朝堂,不会不懂她这番话出自何处,一时间,不少人眼里流露出忧虑。 “上下同欲者胜,风雨同舟者兴——这便是民女的答案!”她转过身,撩起斗篷长跪在地上。 “民女不及各位重臣的眼略,但民女作为义诊坊的坊主,亦知得民心的重要性!” 这一声,唤醒了湮没的良知。让左相那双浑浊的眸子看到了希望。 皇后似乎也被震慑住了,掩在帘后的那双手微微颤着,那双深沉的眼睛亮了瞬,她情不自禁地为其愤慨、惋惜。 世人留给女子的权力不在朝堂,在哪里?分明她们有着不输这群官僚的聪明才智和过人胆识。 “此话说的不错,只可惜……”她低声呢喃,话虽未尽,但何尝不是哀叹自己。官家给她留了个烂摊子,弃城而逃,要她来应付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僚,她如何做? 如今已有女子挡在前面替她开了口。 她却又犹豫了。 “皇后娘娘,老臣愿捐八百石粮,百匹布丝,以助关中度过此次震灾。”左相此话一出,朝堂凝滞了片刻。 右相面色无波,紧跟其后,“臣也愿捐八百石粮,百匹布丝,附加三处田庄容纳灾民,每日施粥救济流民。” 皇后挥了挥手,命宦官记名。每记一次,便高声念出姓名,“左相大人唐斯昀捐粮八百石,布丝百匹;右相大人曾绍捐粮八百石,布丝百匹,附三处田庄;户部左侍郎萧然捐粮五百匹,布丝百匹,附三处田庄;户部右侍郎裴咎捐粮五百匹,布丝二百匹,附三处田庄;户部尚书裴承光捐粮……礼部侍郎崔奕君代崔氏捐粮千石,田庄五处,白银千两……翰林学士沈逸辰代沈氏捐粮八百石,田庄三处,白银千两……” 当然,还有几位作壁上观的王公贵族,他们在等,等有人出言反对。但随着愈来愈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也慌了神。 直到百官皆记名,皇后厉声发问:“平鲁郡王,你为何不捐?” 平鲁郡王也只能硬着头皮忍痛割爱,捐银千两。 可皇后皱了皱眉,“据本宫所知,平鲁郡王以经营盐产富贾闻名,只捐千两是否欠缺妥当?” “是臣思虑不周。”平鲁郡王咬着牙又捐盐三百引…… 光靠百官和世家捐粮仍是杯车水薪,又有官员壮着胆子提议,从周边各郡郡库调拨余粮和人手应急;还有人说,由朝廷出面向粮商打欠条借粮……有了芜叶开先河之言,此后官员各抒己见,纷纷齐力为震灾出谋划策。 殿外的雪停了。 天际露出一丝光芒,群臣鱼贯而出,霞光映在深红的官袍上,恍若天恩垂照,让大地上饱受寒冬困顿的百姓看到了不远处的春天。 芜叶看着萧然相视而笑,“阿兄,多谢。” 这声道谢是她替受难的百姓说的。 萧然回望向她。 她站在那里,笑靥粲然,暖光照在她皎洁的侧脸上,白色披风沐着金光,让她通体晕着一层薄光。 “是阿兄该谢谢你。” 她侧过身来,回眸轻笑,又迅速垂下睫,眉心闪过一道紫色织花,像极了慈悲温和的神衹。 叫萧然不由心下一震,他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时,那眉心分明什么也没有。 “千坊主,萧侍郎,贵妃娘娘正在锦福宫等着二位。”章公公迎上去道。 “公公请带路。”- 萧芷君命人重新添了燃煤,甫一入内便觉一股暖意袭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见过贵妃娘娘,见过七殿下。”她与萧然二人行了礼。 七殿下小恒琰如今才四岁大,见到芜叶轻唤了声:“二舅母。”便怯懦懦地躲在萧芷君身后。 “阿芜妹妹许久不见。”萧芷君握住她的手心,捧在手心凉凉的,她忙唤宫女给她递了一个手炉,“这隆冬要注意保暖才是。”腿边有个小孩揽着她的腰,探出个脑袋看着芜叶。 “娘娘说的极是。”芜叶浅笑了笑,视线落在了粉雕玉琢的小孩身上,“殿下是想与舅母玩吗?” 萧芷君失笑道:“这孩子一看到漂亮的人或物就走不动路了,眼巴巴地望着你呢!”她轻声道,“阿琰想与舅母玩吗?” 小恒琰抿着唇点了点头。 “去吧,别带他走太远即可。本宫正好与阿兄叙叙旧……” 锦福宫里种了颗巨大的柳杉树,看样子应是有五六百岁了。 芜叶牵着小恒琰的小手,绕着柳杉树转了几圈,鞋面走在雪地里发出擦擦的声音。她看了看恒琰,大眼瞪小眼, “舅母带你堆个雪人吧?” 恒琰“嗯”了一声。 芜叶捧了一捧雪在手心里,捏紧,压实,却见小恒琰在旁边自己玩了起来,一大一小如此和谐,她不由扶额感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冻得双手通红,戳上两个眼睛,两根树枝,雪人渐渐有了模样。她正想欣赏下自己的杰作时,却被小恒琰拉了拉袖子,“舅母……”她愣了一下,身后那棵树正发出了沉闷的断裂声,轰然朝着他们倒下。 她只来得及抱住小恒琰。 柳杉砸出了一声巨响,芜叶睁开眼时,恒琰完好无损地在她怀里,弱弱道:“舅母……” 他们躲过了这一劫。 “阿琰!”萧芷君冲了出来。 “母妃——”小恒琰挣开了芜叶的怀抱,直直跑向了萧芷君。 徒留芜叶一人胆战心惊,她有种莫名的预感,老天爷留不得她在这世上了。 可是她还有许多未尽之事…… 田庄里差点砸在她与萧夫人身上的树是巧合吗?锦福宫里好端端的柳杉树倒了……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棵树想要砸死她,这还是巧合吗? “阿芜,你还好吗?”萧然扶她起来,看着宫中狼藉一片,他蹙眉不解问道:“这好端端的,也没地震,怎就倒了呢?万幸……你们不在那颗树下……” 望着萧然与芜叶离去的身影,小恒琰揽着萧芷君的脖子,软声道:“母妃,刚刚儿臣与舅母好端端在那颗树下,儿臣看见她身后那棵树要倒下来,她连忙把儿臣揽进怀里,再一睁眼时,我们就到了离树几丈远的地方……” “吓糊涂了?”萧芷君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恒琰躲开了她的手,“母妃,儿臣说的是实话……而且,你看那,还有个仙人。”他指了指殿檐的一角。 屈篱负手绕着那颗柳杉垂首思索,方才巨树倒下时,他看了一抹紫光……那不会是凌氏印吧? 尚未等他深思,就被小恒琰的惊天发言吓了一跳,连忙检查自己是否隐了身形,从檐角一跃而下,对着小恒琰比了个“嘘”的手势。 可小恒琰非但不息声,反而指着他责斥道:“母妃,是他搞的鬼!他想要害死儿臣和舅母!” “可那里什么也没有啊……”萧芷君心下慌了慌,这孩子,吓傻了? 第122章 元辰九年初春, 冰雪消融。 去岁隆冬遭受震灾的京都,如今焕然一新,在废墟里沾了泥土便疯狂生长的春意渐渐冒出了头来, 爬在瓦砾上,将枯死的寒冬深埋地底。 淅淅沥沥下了半月冗长的雨,低矮的瓦檐上直愣愣地冒出绿芽来, 似乎即将开出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来。 义诊坊空了大半,养好身子的伤民也重新有了去处,陆陆续续离开了这方曾护他们躲过一劫的安身之处。 走了的没过几日又上门来,踏破了义诊坊的门槛,几乎每日都有人前来送上薄礼, 许是一提蔬菜,一篮子鸡蛋,一袋白米, 一筐白面……叶叶推脱不及,他们便自发将那瓜果蔬菜堆在了结庐堂下, 累得整整齐齐。 卧病在床的芜叶听闻此事后,也跟着红了眼眶, 泪眼阑珊:“落红不是无情物, 化作春泥更护花。他们有这份仁心, 我们便收了吧。” 来的人原想亲自道谢,以表感恩。老妪找了一圈,却未见到芜娘子忙碌的身影, 心下疑惑, 遗憾地放下手中的补品,正要悻悻离去时,恰碰上怀宁, 便匆忙叫住她,问她:“怀宁小师父,怎不见芜娘子的身影?” 怀宁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睫,“师父病了……” 老妪诧异的同时,却顿觉脸庞湿润,神色恍惚低声呢喃:“这如何是好……” 过了半晌,她忽地意识到自己在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娘子面前有失仪态,她抹了眼泪,哑着声关切地问道:“芜娘子怎么会病了呢?她这病严不严重呐?” 怀宁眼角含泪,正想说些什么,王管事的声便从前面传来:“怀宁!快过来搭把手!” “您慢走!”怀宁匆匆颔首便小跑着过去了。“来了!” 可那老妪喋喋不休,追上去问王管事,“听闻芜娘子病了,不知她那病如何?” 王管事沉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芜娘子造福了百姓,却累坏了自己啊……” 老妪愣在原地。 诺大的义诊坊如今还剩一个洒扫的弟子,他蓦然看见怀宁跟着上了马车,愣了愣,唤了声王管事,“王师父,怀宁跟着芜娘子的马车去了!” “诶哟,这下坏了!”他忙不迭追出门去,也不管那老妪痴愣愣地站在院里。 王管事喘着大气才跟上怀宁的步伐,等拽住她的衣袖时,才发现怀宁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喊着“师父”。 他低头看了眼她脏兮兮的衣裙,替她拍了拍灰,“跑啥呀,摔破了膝盖你师父可要说你呢!” “走,回家。” “不要——”怀宁力气大得很,一把睁开他的手,带着哭腔说,“有师父在的地方才是我家,我要跟着师父去……王师父,我求您了,把我送去我师父那吧!” 渐行渐远的马车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小姑娘无可奈何,只能焦急地跺了跺脚。 “傻孩子,哭什么!往年你师父义诊的时候也没见你哭这么厉害,把眼泪收收,现在没到你哭的时候呢……” 那双粗粝的手替怀宁抚去眼泪,说到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哑了声音。 看见小姑娘眼里难挨的不舍时,他移了移视线,那辆芜娘子惯常义诊出行用的青帷马车,缓缓消失在拐角处,他不知不觉也红了眼眶,“你师父去钟山寺养病了,养好病自然就回来了……” 可是能在义诊坊养好病的人为何要去钟山寺呢? 他当她什么也不懂吗? 她曾亲眼见过阿婆躺在生了褥疮的病床上病骨支离,能救活她阿婆,被世人尊为神医的师父怎么会治不好自己呢? 她不敢深思,索性蹲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放声大哭起来。 王管事见她身后不远处有叫卖糖葫芦的阿公,知道怀宁爱吃,牵着她起身,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说:“怀宁在这等我,我去给怀宁买根糖葫芦,好不好呀?” 怀宁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头:“嗯。”- 这是江淮第一次细看师妹收的徒弟。 她哭红了鼻子,和小时候的师妹很像。他那时是怎么安慰师妹来着? 他想了许久,恍然惊觉那个记忆中的师妹像了层雾般看不太清面容了。 如今又过了多久了? 十年了。 距离师妹与良缘成婚才过去一年。 可他在皓雪峰已经过了漫长的十年。 待他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了那个小姑娘身前,高高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怀宁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庞。她从来没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清姿月秀,只是站在那里,浑身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泠泠寒意,像是从画中来的世外高人,比她师祖妙药真人还要仙气飘飘。 “你叫怀宁?”江淮问道。 她抽着泣,点了点头,甚至忘了自己眼角还闪着盈盈泪光。 “你因何而泣?” “我师父病了……” “你师父好端端地,怎么会生病?”江淮剑眉微蹙。脑海中转瞬飘过她的命盘,见她命盘生机旺盛,寿命仍至百岁,他松了口气。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小萝卜头,“你在撒谎。” 怀宁摇了摇头,“师父教我做一个诚实的人,我没有撒谎。”她仰着发酸的脖颈,反问道:“你认识我师父吗?” “认识。” “你是师父的朋友吗?” 江淮想了想,师妹恨他。“大抵不是。” “那你是何人?” “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平静地说。可他的腮帮子猝不及防地发酸,心口闷闷地,他抿了抿唇。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抬手擦过挂在鼻尖的泪水,兀地朝眼前的谪仙般的人物问了一句:“你能带我去找师父吗?” 江淮怔愣了瞬。 她有着一双与师妹极像的眼睛,眼角尖尖的,眼尾微微扬起,湿漉漉地盯着他看,比小鹿还要灵动。 许多年前,也有双澄澈的眼睛,放肆地拉着他的袖角,他每每看到那双眼睛时,总是狠不下心,下意识顺着她的想法来。 如今物是人非,她再也不会用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看着他了。 “作为报偿,我可以给你我师父的发带。”她扯下辫子上一根粉色的发带,“我师父说,这是她师兄送她的,她珍藏了许久,没舍得戴这条,如今错过了戴发带的年纪,便送给了我。” 江淮看着那根发带眉心跳了跳,清风扬起蝴蝶丝带,长长飘起,他的灵魂仿佛也随之颤动。 怀宁垂眸看着手中的发带,流露出一抹不舍:“我有次想我阿婆阿爷,睡不着觉,无意间发现这根发带能在暗夜中幻化成一群漂亮的蝴蝶萦绕在身旁,它们飞舞着翅膀,漂亮极了,我的心里也好受了些……后来我拿着这根发带去问师父,她愣了愣,说她从前不知这发带还有如此能耐。” “我想,送她那根发带的师兄,一定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的吧。只可惜,那根发带一直被珍藏在绯盒中……” 她看了眼江淮,却觉得眼前岿然如雪山般的人物仿佛被人拨动了心弦,弹出了一个低沉嘶哑的音。 他接过那根发带,重新绑在了她的辫子上,“你师父送给了你,便是你的了。” 怀宁低着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冷笑,寒意裹着她,“她居然连根发带也舍不得戴,我看,不是珍藏,应当是不在乎。送她礼物的人太多,一根小小的发带,怎么比得上别人送的那些珠零锦粲呢?” “若非你将这发带重新戴上,我送出去的礼物只配在某个角落里吃灰,一辈子无法得见天日,是吗?”他低声自嘲道。 “原来你就是我师父的师兄?”怀宁惊讶道,“你是江怀安?” 江淮并未否认,他沉了沉心口淤塞的闷气,无意去深究这个小姑娘为何会知道他的字。 他余光看见王管事笑着往这边来,“你的糖葫芦来了。” 可是小姑娘坚定地看着他。 “带我去找我师父。” “你很久没见过我师父了吧?” “若你不去见她,你会后悔终生的。” 江淮摇了摇头。 “不去了。” “去了便是庸人自扰,何必去扰她清净日子呢。” 怀宁还想劝他,他又说了一遍,“你的糖葫芦来了。”他示意她看过去。 怀宁侧头看了眼王管事,再回眸时,已不见江淮的身影,可她还有许多话未说。 师父与她提过江淮的名字,她那时躺在病床上,与她说起往事,恹恹道:“你师叔的字叫怀安,江怀安,你叫怀宁,安宁安宁,倒也算是缘分了……若是师父有朝一日走在了你前面,便让叶师父将你托付给他吧,你跟着他走,能比在凡尘学得更多……这里,终究不是女子大展身手好的地方啊……” 可是她只想跟着师父啊…… 怀宁眼眶红了又红。 “怀宁,你方才与谁说话呢?”王管事慈祥地笑着,塞给她一串糖葫芦。 怀宁低着头咬了口糖葫芦,裹着糖晶的山楂外皮甜腻腻的,可里面为何吃起来这般酸涩呢?- 青帷马车缓缓驶过新修的街道,芜叶撩了撩帘子。 锦春湖畔杨柳依依,护城河下热闹非凡。 拾春楼塌了,可再盖起来时,规模却比前者更甚,巷角盖起了新房,屋宇鳞次栉比,流民重新有了归所,空荡荡的街道复又有了人气,商贩行人来往不断,人头攒动…… 世人震惊于京都从灾难中恢复的速度,不过两三月,这个百年古城比之前更为繁华热闹。 芜叶收了帘子,虚虚地靠在软椅上,扶着无力的额头,“叶叶,我时日无多了。” “等我死后,把我带回清虚吧,葬在我娘墓边吧……若有下辈子,我还想做她的女儿……” 叶叶看着芜叶苍白的病容,她想说些什么,却又卡在喉间,涩涩发苦。 她只是一个傀儡,哭不出来,表达的悲伤的方式只是无助地抿着唇。 她留不住她。 “芜叶……”她们是主仆,是玩伴,是挚友,是家人。可在未知的下一刻,她即将失去她了。 芜叶撑着身子,抱了抱叶叶。抚着她的发丝温声道:“傻姑娘,这个世界,没有谁离开了谁活不下去。从前的我觉得娘没了,我肯定活不下去,可我也好好活着呢。如今,是我的命数到了,我的使命尽了……看到那些百姓重新有了归处,我已心满意足。” “只是对不起阿晏,未能替阿晏在公婆面前尽孝了……咳咳咳咳……”她连说一串话,嘴唇干裂的严重。 “别说了……”叶叶拿绢布沾了水,点在她的唇上,她看了眼窗外,“已到钟山寺脚下了,接下来的路,我背你上去吧。” 她将芜叶伏在身后,瘦弱的骨头贴在她的背上,显得有些硌人,她问道:“芜叶……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我去替你做了吧。” 芜叶摇了摇头,沉沉地闭上眼皮。可她一闭眼,就是义诊坊的大门,那道她无数次穿堂而过的朱红大门,她哑着声音说:“义诊坊……往后就交给你了……” 直到身后的人渐渐没了气息,叶叶唤了她三声,见她没有回应。那颗晦暗的眼睛变得空洞了瞬,转而压着眼底汹涌的热意,她敛了敛神,将身后人往上提了些,背着她一步步拾级而上。 可向上走的每一步都好艰难。 “芜叶,你怎么那么沉……” “芜叶,你怎么不理我……” “芜叶……” 没有人会回应她了。 钟山寺的长鸣钟,遥遥传来。 申时三刻,这世间又多了一缕亡魂。 叶叶跪在地藏菩萨前,怀抱着芜叶的身躯,身侧传来老僧低喃唱念:“……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闻是菩萨名字,或赞叹、或瞻礼、或称名、或供养,乃至彩画刻镂塑漆形像,是人当得百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堕恶道……” 梵音阵阵,佛烟袅袅。巨大的金身佛像巍然伫立,低眉垂目,眼底似乎流露出无限慈悲。 如此过了快一个时辰,老僧唱念完整整十三品地藏经,对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小娘子道:“施主,今日这经唱完了……” 那道慈悲的视线落在了芜叶宁静的面容上,“约莫是一年多前,贫僧与千娘子曾短暂结缘……” 他移了移视线,转而落在殿外的梧桐树上,“那时她与萧公子一道在寺中小住了七日,千娘子找到贫僧,托贫僧做了一方棺椁,静置在殿后。” 见她露出不解的神色来,老僧笑了笑,“贫僧亦不解,见她是个福寿康宁之人,为何小小年纪便要自寻棺椁呢?” “贫僧问她:何故心生死念?”他缓缓回忆道,“她用了庄子休的一句话: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贫僧笑而不语,原以为她说的那番话是故弄玄虚,看来……是贫僧误错了……也是,贫僧常年浸于佛法,如何能明道家之意呢?” 见那供台上的香渐渐灭了,他重新燃了一柱香,似在自言自语,“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千娘子的命数已尽,她于这人世立了大功德,积了大善业啊。” 她踉跄着起身,将芜叶重新背在了身后,尸体冰凉。 叶叶张了张干涩的唇:“烦请法师带我去寻那方棺椁吧……” 第123章 皓雪峰连日下着白霏霏的雪, 翳障模糊了远处的风光,雪山影影绰绰。 倏忽间,这场雪飘得更薄了, 露出些日光来,将雪粒子晒得金光熠熠。不过片刻,灰暗的天空刹时变得一尘如洗, 澄澈透亮的天映得雪地里只剩下清空的蓝色。 “雪过天晴……是吉兆。”行奕眯了眯眼,望向天际呢喃道。 “不知尊者这回又要闭关多久……” 他明明刚出关不久,去了趟凡尘,不过半日,回来后便又将自己封在殿内。 至于去凡尘看了谁, 他听后山扫雪的弟子说,尊者应是去探望他那个叫千芜叶的凡人师妹了。 千芜叶? 这个名字好耳熟…… 行奕皱了皱眉。他刚来清虚不过二十年,从未听说尊者与哪位女子有过甚交集。索性便与那弟子唠起嗑来, “尊者天资卓绝,如何会有一个凡人师妹呢?” “你资历尚浅, 入门时尚未来得及见过千宗主,但你至少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号吧?” 行奕点了点头。 “千芜叶乃其独女, 只可惜是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她十五岁那年, 被人算出命格与修真界犯冲, 只能被送去凡尘,再后来,千宗主逝世, 千芜叶也只能一辈子呆在凡尘了……但尊者是她嫡师兄, 承千宗主遗旨,曾发下心魔誓要护师妹周全。所以尊者每回出关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凡尘看望他师妹。” 那人笑了笑,“想来, 尊者应与千芜叶关系极好,不然不会如此上心。” 行奕愣了愣,终于想起来了一件往事。 尊者与师妹关系极好吗? 他看不见得…… 尊者有回交代他去无言居将从前的物什都搬到昭雪殿来时,他不小心翻到尊者收纳在上了锁的匣子里的信笺,一沓沓写满了师妹芜叶的来信。 他刚要伸手拿时,才发现上面还覆了层封印,想来是为了防止这些信笺霉腐做旧。 他好奇地翻了翻,无非是些少女的碎碎念,但还怪有意思的,不时笑出了声,他坐在阁楼里将那上百封书信都看完才发现天已黑了。 他匆匆忙忙将信塞在布囊中,那些更沉的物什他都放进芥子空间了。 只是回皓雪峰时,路太黑,风雪太大,他正要下降到昭雪殿前时,雪粒子猛地砸过来,他硬生生摔在了雪地里。这一摔,那些信也掉了出来,风一吹,雪粒子便卷着信笺飘向山崖下……他慌了神,只来得及抢救最后几封,甚至那几封还被雪浸湿了字迹,模糊到花了眼。 等收拾妥帖转身进殿时却发现尊者站在殿外正巧看见了那一幕。 行奕忙问道:“尊者,那些信……”我还记得里面写了什么,若是您需要,我可以誊抄下来…… 他话音刚落,便见尊者垂了垂睫,在眼睑覆下一层晦暗的阴翳,“那些信丢了吧,不重要。” 行奕怔了怔。 原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没想到这些信……如此无关紧要么? 他转念想了想,也是。 尊者是修无情道的,这种牵动心绪的东西还是少看为好,以免触景生情,怅然若失。 可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尊者已经进了殿内。他左右为难地拿着那一沓信,最后还是将信留了下来。像当初的尊者那般将信封存在匣子里,上了锁,施了防腐印。 行奕猛地回神来。 他回眸看了眼昭雪殿,摇了摇头,重新挥起了扫把。留在皓雪峰的十多年,他的术法精进得迅速,不过眨眼间,殿前的雪便扫得干干净净。 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骤然被撞开。 行奕被这骇人的动静吓了一跳。 素来衣冠整洁、沉静自持的尊者,此刻青丝散乱垂落,连外袍都来不及拢好,踉跄着疯一般冲了出来,也不顾嘴角刺眼的鲜血染红了那身雪白清冷的白衫。 “尊者!” 他竟然强行破关? “滚开!” 行奕上前扶他,不料被他一把推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布满了充血的红丝,恍如失去了所有理智,再不复往日清冷。 他忍着痛起身时,却见尊者已经踉踉跄跄往掌灯殿的方向而去了。他连忙追了上去。 “她的命灯呢?”江淮颤抖着身子,冲进了灯火通明的掌灯殿。这里集齐了清虚所有在籍弟子的命灯,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命灯灭,便是神魂俱灭。 “命灯呢!”可他像疯子一样,在掌灯殿内嘶哑地咆哮着,在看到言少觉时,他终于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般,那双手疯狂地拽住他的衣领,“吾问你,她的命灯呢!” “怀安……师妹的命灯灭了……”言少觉呜哑着喉咙道,连在一旁的言少棠也劝道,“江怀安,你冷静点,你来晚了,师妹的命灯已经灭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灭呢……你们在骗吾!” “你们在骗吾!” 见他仍旧不信,言少棠请人将芜叶的命灯送了上来。 江淮的眼泪不可遏制地流了出来,他颤着手接过那盏灰暗的命灯,命灯在他手里不停地颤抖,里面的灯芯摇摇晃晃,他反反复复确认了几遍,那根灯芯已燃尽了,“不……吾不信!” “吾几日前还去了凡尘,她那时的命盘还是好好的!”他急切地想要辩驳。他想要告诉众人,师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言少棠眼红眼眶不忍道:“从几日前,师妹的命灯就开始忽明忽暗,只是那时你又在闭关,我们没有通知你,可如今,你也该出来了。算算日子,凡尘已是头七了,你若赶得及还能去送她一程……只是你如今强行破关,气息紊乱,还是莫要……”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江淮硬生生徒手撕裂了空间裂缝,一只脚踏了过去。 他撑着身子,顶着剧烈的反噬疼痛,将那条空间裂缝欲拉欲大,凛冽疾风从裂缝中吹进了掌灯殿内,一时间,言少棠言少觉再无暇顾他,纷纷护住这殿内被风吹的忽明忽暗的命灯。 江淮横冲直撞的真气在他体内如失控的野马,剧烈的疼痛肆意冲撞着他的经脉,催心裂肺。 疾风想将他推回去,可他偏不! 抱着誓死的决心他也要去看到师妹还活着的场面! 下一瞬,粼光闪动,空间裂缝便迅速消失在虚空中。 江淮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钟山寺脚下,前来吊唁的百姓数不胜数。漫天飞舞的白纸钱从寺内一路飘到了山脚,落在树林间,风一吹,便飘到了江淮颤抖的指尖。 他攥住那张白纸钱,猩红的眼剧烈一颤,克制不住地发着抖。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喉间忽地涌上一股腥甜。 “不是她,不是她……”他甚至忘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本能——动根手指就能算明白的事。 蜷缩的指尖瞬间收紧,将那寸小小的纸钱捏紧成一个纸团。他向前走去,焚香的烟炉中高高飘着灰蒙的香烟,笼在地藏殿前的棺椁上。 停灵七日,今日便是最后一天了。 方怀宁跪在正前的方垫上,痛哭不止。萧夫人、萧然、傅施宁、叶叶、义诊坊一众管事等人皆是神情悲恸地站在一侧。 后面团团围着前来吊唁烧香的百姓,他们其中有人曾经受她恩惠,得她救治,在那场席卷京都的灾难中在她创办的义诊坊庇护下侥幸躲过一劫,知她在朝堂慷慨发言为百姓求粮…… 如今听闻她的死讯,有人不可置信,有人悲痛难忍,有人哀泣不止,有人掩面落泪…… 多年轻、多善义的小娘子啊,怎就早早舍下人间去了呢…… 江淮目光无神地看着那方漆黑棺椁,他依旧不信。 他要开棺! 他心口翻涌着剧痛,不顾紊乱的气血,硬生生逼出灵力来,他紧紧盯着那漆黑棺椁,暗中抬手凝力催动棺木。 沉重的棺椁竟真的缓缓动了起来。 他眼底覆满破碎的红,唇齿间喃喃道:“千芜叶,我说过啊,你要好好活着……你怎么能……丢下我先死呢……不……你不会死……我不信,躺在棺椁里的人会是你!” 有人听到动静,高声叫道:“这、这这棺动了……我亲眼所见!” 众人抬头时,那方棺椁又静了来了。 可下一刻,经脉连心,熟稔的动作竟让他觉得有几分吃力,剧痛如电刺袭向指尖,他吃痛地收回手,差点瘫软在地,站在人群外,他连忙扶住一棵枯竹,支撑着身体,重新抬手运转灵力。 他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断喝:“起!” 这声惊叫如破碎的瓷缸炸出一声巨响,那外棺当真裂开来,露出里面那方素白的内棺。两侧的棺椁重重地坠在地上,甚至惊动了正在唱念往生咒的僧侣们。 但这并未打断他们的齐声唱念,反而声音更大了些。 “芜娘子活了吗?”有孩童天真地问,阿婆连忙捂住她的嘴。 出现了骇人异象,却未有一人离开,凝神贯注地看着那方内棺被掀开天板。活着的芜娘子多仁义啊,恐怕死了她也舍不得伤这些百姓分毫啊……他们宁愿她还活着…… 江淮咬牙忍着全身的剧痛,用灵力将里面的尸体抬出来。他尚未看仔细。却被叶叶使出灵力截断,将尸体抱在了怀中。 “师父!”怀宁红肿着双眼爬上前。 她厉声问道:“阁下是何方神圣?” 江淮拨开人群,哑着声音道:“是我。” 萧夫人蹙了蹙眉,正要出声,却被萧然拦住,扶着萧夫人的身子道:“娘,那是阿芜的兄长。” 萧夫人冷哼了声:“兄长?” “阿芜昏礼他不来,连停灵他也来迟,这算哪门子兄长?今日开棺,怕也是他在装神弄鬼!” 江淮充耳不闻,踉跄着走上前去。师妹如此安静地躺在那人怀里,面容精致,两颊的腮红遮住了冷瓷白的面庞,朱唇微微上翘,她美得叫人惊心动魄。 他几乎难以维持那副清冷的表情,微张着唇急切喘着气。 没看到尸体时,他不可置信,看到尸体时,他更加不可置信。 死之一字,何其轻。 可还没等他触碰到她的面庞时,她的身体竟如碎雪般渐渐消散了。 他想去抓住点什么,可却什么也未抓住。 怀宁哭得更大声了,撕心裂肺地唤着:“师父——” 叶叶也慌了神,跌坐在地上。 江淮面色苍白,抖着手痛苦地将她接住,紧紧揽在怀里,冰凉的温度让他觉得彻骨生寒。 “千芜叶……千芜叶……”他茫然地唤着,垂湿的眼睫模糊了他的视线,滚烫的泪珠坠在芜叶冰凉的指尖。 他牵起那双手,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手拉着手那般,扣紧在一起,想用手心的温度暖化她。 可那点温度实在杯水车薪,他将那双手贴在胸口,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师妹……阿芜……” 那双手实在是彻骨的寒凉,凉意紧贴着衣衫传来,莫名让他心口猛然一颤。 “千芜叶!” 怀中的人在一点点消散,他想要再施灵力聚魂,却生生从喉间吐出一口鲜血来,浓稠的液体顺着白衫落在芜叶精致的寿衣上,在那件明黄色的缎料上极为醒目。 他不顾唇齿间翻涌的铁锈味,忍着痛将上涌的血咽了下去,颤栗着手去擦她的寿衣,“对不起……对不起,我弄脏了你的衣裳,阿芜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好吗……” “是师兄错了,是师兄错了啊……”他撕心裂肺地哭吼着,“对不起……我错了……我竟然亲手把你推向了深渊……” 叶叶冷眼看着江淮,看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看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怀里的整具尸体化作碎雪飘散到了空气中。 他如今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死人是听不见的,她看不到他破碎动情的模样,她看不到他自责惭愧的模样,她也听不见他的道歉,他犯下的错太多了。她如何去将桩桩件件数清…… 钟山寺的天际倏忽间出现一道彩虹,仿佛化作了天梯,将芜叶接了上去。 “神仙显灵了!” 百姓为眼前一幕大受震撼。 今日前来吊唁之人不下数千人,这群人亲眼见到芜娘子的尸体化作碎雪。 他们纷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芜娘子凡人之躯,比肩神明啊……她是天上的神仙,是来人间救赎世人的……小小年纪,却背负了太多啊……” 为首唱念的高僧缓缓睁开眼,看到这一幕,慈悲地喃了一句:“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点小细节: 1.江淮初见芜叶时,小姑娘穿着明黄色的衣物。如今最后一面,见到她穿的是明黄色的寿衣。 2.为什么要离开义诊坊,前往钟山寺。 答:前往钟山寺是为了避人耳目,(怕百姓们踏破了义诊坊的门槛),没想到大家得知消息后自发地前往钟山寺为她吊唁。我觉得这里就很暖心,大家都是很温暖的人……芜叶对大家好,大家也对芜叶好…… 3.科普:棺材由六块板组成,上盖称为天(七寸厚),左右称日月墙(五寸厚),前后堵头称为槐头。 4.前文王管事对怀宁说:“还没到你哭的时候呢”,是指哭丧。芜叶无子无女,所以由怀宁代为哭丧。跪在最前方。 5.将前文屈篱说得几点成神条件也渐渐原回来了,生离,死别,香火(大家应该能猜到) 6.文案也渐渐填补完全了,我圆满了哈哈哈哈哈……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像江淮一样手抖。 7.昏礼(即婚礼) 第124章 - 人心不足蛇吞象- 当上岑师祖问我可愿与他修习无情道的时候, 我已经在脑海中思索,哪条对我来说是为捷径。 我动摇了一瞬。 可我只能选其一。 千雪安是我必须紧紧抓住的,她不仅是我师尊, 还是清虚宗的宗主,位高权重。 她既把我从凡尘来了回来,我就不能让她为难。这就跟奴才要适时向主子表忠心一个道理。所以我依旧选择追随师尊。 后来她说让我两道双修, 莫浪费了资质,我顺势点了头,又拜上岑师祖为师,与他修习无情道。 我的确尝到了资质好的甜头。在别人还在苦苦修炼却不得进益时,我苦苦修炼甚至能一个晚上跨越一个小境界。 天玄术与无情道应当是少数令我引以为傲的天赋。可如今, 我却恨不得将这弥足珍贵的天赋都抛却,若是能换回师妹的生命也好…… 这是报应吗? 我怎么会算错呢…… 我怎么能出错呢…… 我好想让她回来……即使她依旧恨我,冷脸对我, 我也认了- 我的底线应是一点点降低的。 我刚开始只想把她当作师尊的女儿看,我告诉自己, 对她好就是在讨好师尊。可人一旦尝到了甜头,就想要更多。 她的眼里总是像盛满了星空, 眸光盈闪。 看着那双眼睛时, 我总在想, 这世间仿佛没有什么能打败她。 她干净通透的灵魂时而让我为之一震,我总算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明亮了,因为师尊爱着她, 朋友爱着她, 更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很好的女孩。 后来我把她当妹妹看待时,只求她心里的位置能分一点给我。但她心里装下的东西太多了, 宗门里对她好的师兄师姐都能分一杯羹。 我便退而求其次,做她心里的月亮吧……希望月亮的光能普照她。 再后来师尊说让我给她做道侣,我才意识到,自己心里也有着隐隐的期盼。做她的道侣,是否就是比月亮更特殊的存在?毕竟月亮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师兄,也可以做丈夫。 师妹,也可以做妻子。 这一次,我们的距离会变得更近吗?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答案。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可我为何明知不可能,还隐隐期盼着? “今日我把话放这里,我嫁谁都可以,就是不嫁江淮……我不喜欢江淮……”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我的期盼就跟着碎了,以及被她碾压在脚下密密麻麻的自尊。 万幸,我们的关系并没有终止。 那求之不得的期盼在我心底渐渐发芽,如野草疯长般侵袭我的理智。我不可饶恕地想要靠近她,占有她。 她主动模糊亲密的界限,是在试探我的想法吗? 可我从来没有变过想法,布局的同时,我在等,等她幡然醒悟,等她被我成功引诱,与我一同沉沦。 我终于等到她重新开口了。 但这依旧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智者不会被动听的口头承诺所迷惑,我要她实实在在地去做,我要她当着师尊的面说她喜欢我,说她想与我成为道侣。 这是惩罚,也是报复。她讨厌我,我就要她赔上一辈子的时间去讨厌我。 我要站在她的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让道侣契隽印在我们的骨血里,我要让她痛苦地承受来自我的欢爱,让她一边哭一边说着爱我,需要我,离不开我…… 只要她开口,我便会亲手毁掉自己布局的棋盘。 可是这一切的期盼又落空了。 她说不出口。 这场名为相互报复的拉锯战最终以她被师尊惩罚誊抄清心经而告终。表面上她输的彻底,实际上是我才是惨败的那一方。 可她跪在清心殿里,眼里竟流露出惋惜与自责,我知道她是装的。 那一刻,怒气推翻了我的理智,我不可控制地对她说出了伤人的话。下一瞬,她又变成了浑身竖起针尖的刺猬。 这让我更加深信,过往她对我的好,都是装的。 什么喜欢?什么想成为我的道侣,我看明白了,那都是她虚情假意- 修炼天玄术的我怎么会不知师尊的秘密,其实我比她知道的还要早。师尊与汤婆婆在紫薇林的小屋内发生争执时,我便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后来用天玄术暗中探查真相时,我知道了梨羽流的秘密,也知道了师尊的秘密。同样也知道了澜族后人的复仇计划。可是我没有说,我在等一个机会。 师尊死后,宗主之位会到谁手上?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 我为何要去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更何况,于此事上,我没有做错,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心知肚明的旁观者。 顺其自然有错吗? 保持中立有错吗? 不顾一切抓住机会向上攀爬有错吗?维护自己的利益有错吗? 可她因为这件事恨我……或许不止这一件事。可是她恨我啊,她不爱我啊,我为什么还要无条件的站在她身后。如果她爱我,这一切,或许会有转机。 可是她恨我。 我也同样恨着她。 我恨她骗我,我恨她不爱我- 我无法做出伤害她的事。 将她送去釉水前,师尊让我发下心魔誓,要我一辈子护她,爱她,尊重她…… 爱她? 我笑了。 怎样的爱才算是爱? 我思考了很久。 在师尊墓前我隐在暗处,听见她说,这世间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我的心口陡然微窒,密密匝匝地开始泛酸。 那一刻,我不可遏制地想,她若是跟着师尊去了,那我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会被她抛弃,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能牵念我的枷锁了,连束缚我的心魔誓也会跟着消弭。 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我迟疑了。 我还是希望她好好活着。 担心她自戕,我将她的丹药、利器、凡是能伤她性命的物件都没收了,每夜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房内打坐。 看着她的生气一日比一日枯竭,像是被生活蹉跎到只剩一张残纸,这样的她,变得连我也觉得陌生。 我慌了神,连忙请了花莲来劝慰她。看见她眼里明光重燃的那一瞬,我觉得世间除了她,无人再值得我费众多心力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成了我的执念。 我不求她爱我,我只求她好好活着。 我这份心,何尝不是父母心啊。我荒唐地想,倘若世间父母皆有我这份苦心,天底下应会多很多孝男孝女- 她决定离开清虚了。 此事也在我意料之中。我松了口气,她与良缘的事也终于能有新进展了。 千算万算,我没算到,送她来凡尘会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剥离了一缕神魂化作分身,安插在她身边,代我为她与良缘推波助澜。 可是梅愿生竟敢趁我闭关时,对她暗生情愫,以此来让我道心不稳。我怎么会容忍他在师妹面前作威作福,所以我亲自给他设下了紧箍咒。 一旦他忍不住靠近师妹,那道咒便会如针搬翻搅他的脑浆,令他痛不欲生。 当然,他痛的同时,我会承受更多的痛。 这并没有击退他。反而让他像幽灵般秘密监视师妹的一切。 我为此不耻。警告多次无果,只能以待出关将他斩杀。 我也的确这么做了。 但杀了梅愿生,我就当真道心安稳了吗?- 我的道心究竟是什么? 师妹死的时候,我茫然地看着她化作碎雪消散在我手中。 萧夫人打了我一巴掌,她说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负责。连她即将下葬,我也要来搅局。 她的葬礼,我作为她的嫡师兄,不该来吗? 我是不该来。 我应该继续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师妹和良缘在另一个世界幸福美满的生活着,白首偕老。 我应该将自己彻底封锁在昭雪殿,修一辈子仙,此生不再踏出皓雪峰,在我不知不觉中,她就化成了黄土。 我应该在她来凡尘前,与她恩断义绝,此后两不相欠,不复相见。 这样我的心就不会那么痛了。 可是我来了。 我亲眼看到她的遗容,亲眼看到她的魂魄消散在人间。 此后数百年,我再也找不到任何法子能寻到她的亡魂,愧疚自责将伴我终生。 从此我很讨厌下雪天。 皓雪峰飘散的每一粒雪花,我都觉得是她在渐渐消散。我能接住那些雪,却接不住她。 她究竟去哪了? 我好想她-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我失去了一样很宝贵的东西,我决心去将它找回来。 “师叔,你为何要带我来寺里?”怀宁问道。 师妹既将她托付于我,我便要照顾好她,替她尽人师之责。 我说:“我带你去找一找你师父的痕迹。” 我记得她从前在栖禅寺的古榕树上抛了根红绸,那上面或许会有她的愿力,能找到她。 她果然将那红绸抛到了最高处。倒省得我一番好找。 我毫不费力地取了下来,看到那张红绸上的字时,仍旧是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双手,蜷缩的指尖将那条红绸捏在手心,压出褶皱。 “师叔。”怀宁仰着头问道,“我师父在上面写了什么?” 我垂了垂睫,忽觉面上湿润,有什么冰凉的滑落了下来,仰头一望。 原来是天在落泪。 怀宁轻轻出声念了出来:“唯愿师兄江淮与娘亲平平安安,原谅我的无心之言。” 我忽地偏过头去,强忍住眼眶的酸涩。可我越是想忍,那股热意却越是忍不住- 那根红绸的愿力已微弱得只剩下星沫了,我们最终无功而返。 我将怀宁带回清虚时,她八岁。 正正是我当时初见师妹时的年龄——那年我十三岁,她八岁,她将我带回了清虚。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我虽未收徒,但对怀宁却是倾囊相授。一来,她的确是个有天赋的好苗子,二来,做事肯下苦功。 我隐隐觉得,这是师妹教导出来的好徒弟。问及原因,她说:“从前师父告诉我,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 我轻笑了声,可又抿了抿嘴角,那句话是我从前在信中对她说过的。 ……她竟真听了进去。 怀宁惊异地看着我,“师叔你应该多笑笑,显得特别有亲和力。 我愣了一下,忽地眼眶泛泪。 这句话好似久远的故人说过。可如今,她已不在了。 负在身后的手又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此后每一次想起她,我都克制不住地感到巨大的恐惧如潮水淹没我的呼吸。 我会控制不住地屏住呼吸,发抖,心悸,喘不过气,呕吐,颤栗地站在原地,俨然成了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 怀宁劝我将那段记忆封锁。 我只能一笑泯然。我宁愿承受着身体的痛苦,也不愿忘记她。 时间已经过去两百年了,我仍旧没有学会如何克制自己对她的思念。 有什么办法能让她重新回到我身边吗? 作者有话说: 男主视角我应该不会再写番外了……再写下去我自己也要躯体化了……我的右手一直在抖…… 下一章开天界副本,故事线应该不会很多……希望能在七月份顺利完结! 因为是新地图,【可能】需要断更一天找一下状态 886,宝宝们~明后天见 第125章 庙山的香火似乎变得更浓稠了 。 此后, 山南九万里春风拂过那座素女神像时,来往京都的人们虔诚地跪在蒲垫上,檀香掩面, 看不清他们心底落下的泪。 世人高望那座慈眉善目的神像,在心中向她诉说着道不尽的苦衷与欲望,恳求命运高抬贵手。 “妙善神女, 祈愿我女药到病除。退病日身轻,身轻心转晴……” “神呐,送我上青云。” “妙善夫人,祈愿此行入京,皆能事事顺遂, 心想事成……求您高抬贵手,让信女得偿所愿吧!” 世人为她塑金身,捏瓷塑, 建庙宇,立祠堂, 奉香火,贪嗔痴, 怨憎会, 爱别离, 求不得。高喊她为 “妙善神女”,百年间昼夜不息向她道尽人世苦。 那些粗粝的祈愿声,尖锐的怨恨声, 渴求欲望的急切声……如红线般紧紧缠绕在山巅。 可她看不见, 眼前只有一团黑。 她害怕。 那些陌生的声音侵袭着她。 她想张张嘴,告诉世人,你们供奉的香火都是虚无。这并非是我不想帮你们, 是我不能帮你们…… 到后来,她平静。 呵,虚无又算什么? 倘若还有退路,会选择求神拜佛吗? 红尘渺渺,苦海无涯啊……世人往往就是靠这一点虚无缥缈的信念活下去的。 等她能听见世人的欲求,却恍若未闻时,她醒了。 芜叶再睁眼时,世间已历两百年春秋。 这两百年,当人声渐歇直到深夜时,白鹭吟唱的高歌,湖水泛出细纹,鱼儿悦动的声音才能盖过利欲熏天的祈愿。 她茫然地看着周围,冰蓝色湖泊在白皑皑的世界里像一滴巨大的眼泪,散发着宝石般的光芒,澄澈干净,净得可看见湖底的红色游鱼,清得可看见天容云影。 这里虚无飘渺,以蓝色湖泊为中心,只余下苍白的盐碱地。 她赤足踏在沙砾上,不由自主地沿着岸边走了一圈。 她在等,等一个人出现。 等一个人告诉她答案。 “妙善,你终于醒了。” 那道空灵的声音穿过贫瘠的苍白,让她不由自主地望去。 神祗浮在半空,站在高处睥睨着她,天地孑然一身,但那并不让人觉得压抑。反而是宽容。 圣灵会将世间万物融入体内,而非排斥。 “剑师?” 她开口后便觉得自己错了,良宥盷没有他的神性。难道是清心殿的那尊神像? 他似乎颇有耐心地等她再次开口。 “神祗帝俊?” 他浅浅笑了笑,“是吾。” “妙善,你是命运钦定的幼神。” 她垂了垂睫,脚尖传来粗粝的颗粒感,细白的沙砾像是襄在足上的钻,闪闪发光。 “这是何处?”她收回目光,问道。 下一瞬,他便站在了她身前,含笑望着如蓝眼泪般的湖泊,“相法随形。这里是你的心坛,是神之法相。” “你方才口中的剑师,是天界的一颗蟠桃所化,继承了吾之神法,后来化形为人,意外坠入凡尘,由此诞生了你。” “吾之神法现已到了你的体内。” 芜叶平静道:“那你要收回吗?这毕竟是你的神法。” 他摇了摇头。 “法已与汝相,融为一体,若要取回,世间便无妙善神女。如今你已有了香火延续,再过千百年,凡尘宗祠不再设旧神,香火渐熄之时,吾亦将随之消逝。” 诞生于世界之初的创世神,也终有一日会消亡吗?世人崇拜造物主,殊不知他们才是造物主。他们缔造了伟大的庙宇楼台,供奉神明香火,绵延万世。 阳光如碎金般洒了下来,平静的湖泊表面熠熠生辉,世界似乎更静了。 帝俊温和笑道:“妙善,接下来的世界,是属于你的。”他伸出手,“别怕,吾离开之前,会安顿好一切。” “半月后,吾会为你在九重天行神储晋封之典,待吾往矣,你便是下一任帝女,三界之中你为最高。” 旧神的接力棒递到了新神的手中。 此刻,她别无选择。 她拉住那双手,跟随他离开了心坛- 天界,南天门。 扶光仙君正到处守望,茫茫云霄,却并未见到今日要飞升天界的人影,索性一路走在南天门下。 值守的天兵见他眼熟的很,谄媚笑道:“扶光仙君,这底下又有动静了?” “是啊,许久未见你了。” 天界多少年没出过趣闻了。从前下界灵气繁茂,天才辈出,不到千年就能成仙。如今,下界灵气稀薄,天界又卡飞升名额,能飞升上来的都修成老太爷了,一个个故作高深的很,同那帮人打交道,比他还要有官威呢。 他只当今日要来接的人也是修了千万年才飞升的修士,不由感慨道:“如今飞升上界难呐,还是咱们当初赶上了好时候啊。” 是啊。 “当个天兵天将也难啊。” 扶光笑了笑,“你难什么啊。” “九重天又不是当初的九重天,从前那场天劫浩荡,拼起命来,损失的还不是你们这些天兵天将吗?如今天界和平,虽然每月领点微薄的仙禄,但也是铁饭碗嘛!”他敲了敲天将的银盔甲,“况且这南天门光景多好啊,真羡慕你每日一睁眼就能看到朝霞云彩。” “哪比得上扶光仙君在华胥宫高就?掌管众仙官任免和人事调动。”天兵神色幽幽地看了一眼他。 扶光摆摆手,掩着面庞悄声道:“说那般高大上作甚,本君也不过是来天界当牛马的。九重天比本君厉害的多了去了。” 他两指捏在一起,眯了眯眼:“本君不值一提……” 天兵点了点头,“也是。”他余光瞥到南天门前的一团云彩,示意他,“扶光仙君,那就是你要接的人?” 扶光折扇一收,“成,本君先去接人了。” 那团云彩中窜过一道粗长的身影,如泼墨作画般游龙飞走,鳞片之下血脉喷张的肌肉,全须全尾充斥着久违的热烈与兴奋。 金色竖眸在看到来人时眯了眯,随后绕着云雾而上,化作人形。通体一身暗紫色黑袍裹身,眉眼狭长微挑。妖孽绯艳的容貌让扶光在心中思索,给他安排个什么去处为好。 “见过仙君。” “不知阁下贵姓?” “敝姓温,名息,字悬厌。” “本体乃腾蛇所化?” “是。”温悬厌垂眸道。 “飞升地是何处?” “陆林瑶山。” “修了多少年?” “三千年。” 扶光瞥了他一眼,“在妖族这个年纪,还算年轻,模样,身法,心性,也都不错。” “谢仙君赏识。”温悬厌难掩激动之情,垂首拱手道:“吾……小仙初登天界,诸事生疏,日后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仙君不吝提点。” 扶光随意“嗯”了声。 “跟我来。” 他带温悬厌到了南天门。天兵见来了新人,上下扫视一眼,热络地打招呼:“扶光仙君,这次的新人看起来是个好苗子。” 扶光一笑泯之,站在那倒有些让温悬厌摸不着头脑,他问道:“仙君,不知咱们接下来去哪?” “就在这等着。” 温悬厌怔然:“为何?” “今个儿还有一位也飞升呢。” 天兵惊诧道:“居然有两位?” 那热闹了。 温悬厌了然。 扶光指尖轻抵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卡在虎口中间敲着。 他看着温悬厌的背影,不由想起妙善神女封储事宜。届时九重天定会众选仙侍入主神殿,此人确实是个好苗子…… 他在心底沉了口气,唉,那可又得他操心了。 等了片刻,不见天边传来祥瑞,反而迎来一大团红褐色闪着电光的雷云,遮天蔽日,风如拔山怒,哪还有方才的风和日丽的好光景? 黑云滚到南天门外,底下声雷震震,似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仙君,可要上前去看看?”他们连忙退至南天门的柱身后。 “不急,再观望观望。” “不过这雷劫得是真仙以上才经受的住吧?”天兵看出了点歪腻。“恐怕此人在劫难逃啊……” “渡不过这场雷劫,他就得死。”扶光悠闲地摇了摇扇。“成仙哪是容易的事?天道既赐他一副好根骨,自然也得在最后关头卡人,倘若他修炼不扎实,有副好根骨也是白搭。” 瞧这架势,温悬厌也不由在心底为那人捏把汗。扶光眼尾挑了挑,余光瞥见那团雷云似乎还在积蓄,闪电夹杂着怒吼,在那团厚重的云上划开一道道蜿蜒的裂口。 “诸位如此悠闲?”戏谑的声音从耳后响起。“看来是这雷没劈到诸位身上。” “原来是雷公。”扶光拱了拱手。 “见过雷公。”天兵与温悬厌行礼道。 “天界来新人了?” “还有一个在下面呢。”扶光煞有介事地看着雷公手上的雷公塔,“这团雷可是你这塔引来的?” “可莫错怪了老夫,老夫也是瞧着不对劲,连忙赶过来。扶光仙君不是不知这飞升的雷劫都是定好的。天界几百年没来新人了,这一来,可不得成香饽饽,老夫哪敢私自加雷呢?”雷公飞升前也是个混迹官场的人精。 扶光转而看向那第一道成型的雷,雷柱怕有树干那般粗壮,他挑了挑眉:“好不容易能给天庭注入了新血脉,雷公不收敛点雷,届时如何给天庭交差?” 雷公面色凝滞了瞬,“扶光仙君说的在理。” 他催动手中雷公塔由小渐大,塔身金光漫溢,往那团雷云而去,雷云猛地一沉,翻滚的电蛇被压得节节蜷缩。 不过片刻,那道低沉的闷响又在云隙间翻滚起来,甚至震得雷公塔重新变回了巴掌大小,回到了雷公手中。 如今雷公来了也无计可施,他还想再试。 “雷公,收手吧。”扶光负手侧立,静静看着。 “此人触犯了天罚。我等还是莫要干预。” “何事会触犯天罚?”温悬厌问道。 扶光淡淡道:“诸如做了冒犯神讳、欺瞒神明等不可饶恕的事情。”- 清虚,渡劫台。 乌云压城,卷着叶根向上飞去,这道雷也惊动了清虚的几位长老们。 尤其是星耀峰的上岑师祖,他面色沉了下去,看着雷劫下那道颀长的身影忽地踉跄,不由得心头发紧。“好徒儿,莫要辜负了为师的期望啊!” “我要活下去……” 江淮嘴角滑出朱砂红的鲜血,忍不住发出嘶气声。那道天罚降在他躯干上,让他腿脚生软,动弹不得。 可他不能死,至少,师妹还在等着他。他必须要度过这关雷劫! 那把飞雪剑历经淬炼,他强撑着那把剑,重新迎着雷劫而上。 腰间的组玉佩发出玉石般清泠泠的撞击声,长剑带着强大威压向那道雷劈去,将雷柱一分为二。 他也趁此间隙腾空而上,却在雷根处被迫止歇,即将触碰云端的那只手掌心也被一道细微而尖锐的闪电狠狠刺入。 他又一次从神台坠落下来,如此反反复复,被重重压在了雷柱之下。 在下方观望的修士哪见过天罚的场面,他们见到那道洁白无染的身形狠狠地坠在高台上,衣袂早已染得血迹斑斑,后背甚至冒着被雷击过后烫穿的乌浓青烟。 高高在上的尊者如今了无生气,破如残躯般躺在血泊之中,血肉模糊,似乎耗尽了所有气力,死得无声无息。 阴云密布,忽地下起了倾盆大雨。 他眼角滑落一滴血泪,雨点凶猛地打在他伤痕累累的肌肤上,他看着那道渐渐收缩的雷柱,咧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不能死……我做错了事,应由我亲自去向她讨罚……她还在等着我,我不能睡。 我要去找到为她聚魂的法子,我要找到她……直到找到她为止……上天入地,师兄一定要替你找到法子聚魂! 他喘着气,撑着剧痛的身子艰难爬了起来,重新提起那把飞雪剑。 闭眸,凝神,静气,将雷劫化作淬炼,像无数次他死里逃生那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 “我一定要找到她!” 带着那股势如破竹的力量,他终于冲上了层层雷云,顶着几人诧异的目光站在了南天门下。 他缓步忍着疼踱了过去,“陆林清虚江怀安见过众仙君。” 与温悬厌截然不同的是,他浑身被雷击烧得黢黑,看不清面容,疏得整整齐齐的乌发此时也如海胆般炸成一团,散发着被烤焦的味道。 扶光摇扇掩鼻,咂舌道:“啧,你这动静大的很嘛。” 他微侧开身子,原来爱看热闹的仙君都来了南天门,围着他们。 江淮轻垂睫羽,少见的表现出局促。 “修了多少年?”扶光问道。 “三百年左右。” “……”雷公眼睛都瞪圆了。 扶光看着他那身破碎湿漉漉的衣袍紧贴腰线,泛着焦料的裂口露出布料底下那层瓷白色的薄肌,腰腹肌理紧实分明。 身形修长,皮肤白嫩,身材有料。 嗯,把脸洗洗干净应当长相也不错。若是把这二人顺利送入神殿,哄得神女高兴了,他年终奖岂不也有了? “咳咳。”扶光压了压嘴角。 “你触怒了天罚,可知为何?” 江淮眼眶泛热,许是天道也觉得他有错。“知道。罚我是应该的。” 扶光愣了瞬。 “你是人修,修的什么道?” “无情道。” 扶光抬眸看他一眼。“心性不错。” “能扛过真仙期的雷劫,有点本事。”雷公不吝赞赏道。 但扶光面色却凝重起来,似乎有些为难。 这修无情道的人,贯不会甜言蜜语,也不会讨好人,就是块木讷的砖头,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神殿对他来说或许不是条好出路……还是莫拉着他往妙善神女面前丢人现眼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小淮是脏脏包,之后会变成爱哭包。 约莫是熬过【后面一两天】,梨子就给大家多做的肉。 之前的饭太素了……连我自己也觉得干巴,咱就是说,后面争取一直荤到完结,好吗!【已做好了大战审核的心理准备…… pps:其实我感觉我写的不虐吧……感觉后面要变爽剧了哈哈哈一想想女主怎么反虐男主就很爽啊…… 然后关于无情道设定的事情,大约在上个月,我和我朋友说男主飞升成仙的剧情,她问我男主不是修无情道吗,怎么还能飞升呢? 我说我前面铺垫了,【上岑师祖那里……其实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磕的,江淮应该是被动摇了的,他真的想过放弃一段时间,但后面感情受挫他又恢复了自己的野心哈哈哈 然后我朋友说,我这个属于物理飞升哈哈哈哈【当时写的啥来着,有点不记得啦,在妄心那一章 我怕大家觉得是个bug,所以特意解释了一下。 然后今天飞升的这个腾蛇后面也打脸一下,在二十多章埋下的角色终于能用上了…… 886~明天见~ 第126章 告别雷公后, 扶光领着他二人进了南天门,熟悉了天庭的布局,他问温悬厌:“你可愿到神女跟前谋个一官半职?” 温悬厌似有些不可置信:“小仙何德何能, 刚飞升就能……”飞黄腾达了吗? “你就说想不想去?不想去就换人——”扶光蹙眉看他。 “小仙想去!”温悬厌看了看江淮,见他一脸淡定,他生怕机缘被抢了去。 “明日来华胥宫寻本君, 本君亲自领你去。” 温悬厌道:“多谢仙君!”扶光点了点头,唤仙娥带他往羡春宫的方向去了。 而江淮方才跟在二人身后一言不发,直到扶光转过身来,他才微微躬身:“仙君。” “至于你……”扶光若有若无地摩挲着扇柄,他看了眼江淮身上血迹汨汨的伤势, 再瞧他那张灰尘仆仆的面容。 他叹口气道:“先安排你去琅寰殿当个司籍,也好养养伤,你可有意?” 江淮长睫轻垂:“小仙并无异议。” 琅寰殿乃天界藏书重地, 三界之内的书应有尽有。这正好给了他进入琅寰殿的机会,他要去找一找天界能聚魂的法子。 他一定要找到师妹- 翌日, 云雾之中巍然耸立着琅寰殿,瑶阶迎着晨曦, 闪烁着黎明的曙光。 江淮踏着薄雾而来, 抬眸望着那块金灿灿的匾额, 恢弘精美的建筑却也无法激起他内心一丝波动。外围摆着一排排精美的盆栽,他凝了半晌。 这花的主人定是每日精心呵护,将花养得娇艳欲滴, 只是他初来仙界尚且认不全那些花名。 他收回视线, 长身立在殿前。 片刻,那扇紧闭的殿门敞开了,江淮迎着曦光迈了进去, 行礼道:“见过容述仙君。” 阳光洒在他那身白衣胜雪的衣袂上,仿佛为他镀了层金辉。他长身玉立,风姿清骨,周身散发的气质比这天界许多仙君还要超然出尘。 容述仙君站在悬空的银梯上在殿内一排排书架前到处晃悠。他似乎并未听见江淮唤他,摇摇晃晃抬起右手控制着那堆浮在半空的简牍。 突然,殿门天光直射进来,他眯了眯眼,抬手去遮住刺眼的光茫,却未料抬手的同时,那一沓简牍也跟着失了术法的控制,如暴雨般砸了下来。 容述微微张开两根手指,定睛瞧来人,见那些收藏了千万年的简牍要被砸的稀碎时,眉心跳了跳,有些不忍直视。 “快接住!” 江淮眼疾手快,淡蓝色的浮光接住了他们,控制那些简牍轻轻落在地上。 容述松了口气,也未管地上的狼藉,飞身下来,将殿门紧闭。 他看了眼江淮,绕着他转了一圈,摸了摸胡子道:“扶光派你来的?” “是。” “刚来天界?” “是。” “可惜。”他叹了口气,“以你的天资不该来这琅寰殿,听闻神殿准备纳新仙侍,扶光应将你安排去那的。” 江淮无意再来一次清虚那般你争我抢的生活,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能为师妹塑魂的方法。 他垂了垂睫:“小仙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并无功利之心。” 容述轻笑了声,“年轻人,话不要说的太早咯!” “你来得正巧,前不久神殿说要送一批仙书过去,这是书单。” 他手一挥,一块白色的玉牌出现在江淮面前,“在明日暮时就得将这些书找出来,本君还有事……那些简牍,就靠你了。” 江淮还想多问几句,却见他一溜烟儿地窜入地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上前将那些掉落在地上的简牍拾起,静静观察琅寰殿的布置。天光从千丈高的穹顶如瀑倾泻,垂落在殿中央的琉璃空庭。 若是夜间在此处……他只是心念神动,穹顶转而变成了星光,明月高悬,殿内随之沉入暗沉幽昧的宁静之中。 他怔了瞬,重新通过识海控制穹顶恢复了万千光尘。 每本上前去查看时,书脊散发着金光,放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果真浩瀚如书海…… 他将玉牌打开,书名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列布在他面前,足足有三四尺那般长,那双幽深的眸子流露出不可置信。 真要一本本找? “怎么可能让你一本本找?” 容述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忽地从背后幽幽响起:“方法在玉牌背面。” “多谢仙君指点。” 他将玉牌翻过来看了眼,便明白是用识海去连接琅寰殿。不过片刻便将方才记忆的书名在成千上万的书册中筛选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只是还余下数十本需要亲自去找。 没想到余下的数十本麻烦得很。直到穹顶映着绮丽霓霞,金红的光细细密密地垂落下来。 殿内暂无第二人的气息,江淮才背靠着书壁筋疲力竭地坐了下来,长腿曲伸。一手搭在膝弯处,捏着那副玉牌在手心把玩。 轮廓分明的面庞隐在暗处,他垂眼虚眸,视线落在身侧那道自千仞穹顶打下来的光雾,他顺着光束仰头望去。 那双寡淡的眼睛里流露出薄薄的迷茫。 要在天庭做一辈子井底之蛙吗? 他本该是站在穹顶之上的尊者。 如今却跌落神坛,坠入谷底,重新沦为井底之蛙。 修士苦苦飞升究竟算什么?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他自嘲般地轻笑一声,头倚在冰冷的书壁上,冷眼看着这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目光幽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阖眸养神时,忽地听见外面的动静,“仙子是奉扶光仙君的令?” 江淮听见一声细微的“嗯”。 容述从未见过芜叶的面容,自然也不知她是半月后即将被封为神储的妙善神女,且她手里确实拿着扶光的玉牌,便让她进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又多问了句:“仙子要找什么书?本君可以帮着……” 仙子姿容清冷,轻飘飘说了句:“不必了。” 话音刚落,殿门便紧紧闩上。 容述仙君看向那扇差点撞上他玉冠的殿门,往后默默退了一步,望着那道羽衣轻动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方才竟然被一个小小的仙子震慑到了……从未见过九重天还有比肩神衹帝君气质的谪仙。 “诶……江怀安还在里面呢……” 殿内的江淮却无暇顾及他的感受,他自方才听清那句“不必了”以后,躯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栗,四肢百骸生出密密麻麻的寒意,浸入骨髓。 江淮心头无端生出一阵接一阵的心悸,紧紧捏着玉牌的指节几乎发白,那道声音……听着让他心颤了颤。 他不知那是何人,但那道声音与师妹的声音十足的像。 难以言述的痛苦夹杂着思念、悲伤如即将溃决的堤坝般令他轰然崩溃。他不可自抑地向前迈出一步,却又不知为何僵立在原地。 他胆怯了…… 你不敢去见她吗? 你怕那人不是她吗? 心底有道声音问。 不,我好想她……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她,我想抱住她,将她揉碎进我的怀里,从此再也不分离……可我怕,这一次又是水中捞月,缘木求鱼。 江淮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微抖着手撑着身子站起来,在暗处观察那人的身形。 书壁遮拦,江淮只来得及看清她的背影,那身量……也像极了她。他不敢细想,伸出一只手攥紧了另一只藏在宽大衣袖下发抖的手。 他如今像从冰湖中狼狈爬出来的囚徒,浑身冰凉到连眼睫都打着颤,不可抑制地抿着微张的唇,咽了咽粗气。 他又想到了师妹。 两百年来,每一次想到她,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战栗的牙关不小心咬到唇间的齿肉,逼他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声来。 好在她并未注意到那道声音。 睫羽细微的颤抖,他看着不受控制股栗加重的大腿,攥着玉牌的手愈发用力了。 这般样子,迟早会露馅。 心念神动间,江淮直接化为了一只幽蓝色的闪蝶。 金红色的光影透过翅膀的气孔,散发出幻梦般的光晕,蝴蝶煽动翅膀,朝着她缓缓飞去。 我祈求她,回眸看我一眼,至少看一眼我艳丽的翅膀吧。 他颤栗着展开肉翅,朝她的背影飞翔而去,轻轻落在她头顶的白昼下,她停下,他也随之停驻。 三对细长的足紧紧抓握住书脊,他在等她转过身来。终于,她注意到了地上摆放着一堆堆整整齐齐的简牍。 芜叶颇有兴味地蹲下身,轻轻翻着那叠他整理的书册,垂落的长发映迎着光丝遮住了她的面庞。 这个角度,江淮只能看见她那截白皙如瓷般纤长优美的脖颈。 他只好往下飞了飞,抬眸的瞬间,她似乎注意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恰好望见那对幽蓝色震颤的翅膀映在她的眸中,翻涌着流光。 江淮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看清了她饱满的额头,细腻透亮的肌肤,白里透红的两颊,水润殷殷的粉唇,精致高翘的鼻尖……这些结合起来,就是他师妹的模样。 那双轻盈的蝶翅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如潮水般袭来的思念几乎要压垮他。江淮几乎要哭出来泪来,如果一只蝴蝶会流泪的话。 空气静止的一瞬,似乎有什么在江淮体内为之一震。 他想立刻朝她大步走去将她拥入怀中,却忘记了他此时仅仅是一只蝴蝶。 他忘记了作为一只蝶的本能,胡乱地在书脊上拍打着翅膀。当他要挣扎着煽起那双灵动翩跹的翅膀时,尖锐的书脊却突然刺穿他的前胸,撕扯着他足。 疼痛贯穿了他。 疼吗? 这点疼算什么,比得过他这两百多年来每日每夜承受的心绞痛吗? ……不管是心疼,还是肉.体疼,都是他自作自受。 他最终还是颤抖着破碎的躯体飞到了她跟前,静静地凝望着她的眼,爱欲深深地拂过那张他曾梦寐以求的脸庞。 那双令他饱受思念的眸仍旧如此澄澈纯净。心脏忽地被针扎了般,细细密密地牵扯着他的痛感神经。 他不可遏制地回忆起过去,他们之间的爱恨嗔痴曾皆凝于一眸。 它有着一双幽蓝的翅膀,边缘透着浓烈的红,金红色的光尘为他朦上一层漂亮绮丽的梦感。 那只唔哑的蝴蝶,它在做什么? 芜叶有些诧异地看着它。她轻轻捻住它薄薄的翅,捧起那只受伤的蝴蝶,将它放在手心,细细打量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检查着它的躯体。 柔软的指腹在拨弄他的断足,扫过他折断的羽翼,抚摸他的腹部后,又得寸进尺地去碰他细长的触角。 明明是温柔的爱抚,却像是温柔的舔舐,莫名让他浑身一颤,在身体某个角落竟产生了难以启齿的反应。 他抿着唇,隐忍着那道要泻出的嘶气声。 翅膀阖动了瞬。 “你受伤了。”芜叶看见它翅膀颤了下,轻笑了声,“原来仙蝶也有这般蠢的?连翅膀也不会煽了?” 这一次,他却连翅膀也不煽了,只是静静地躺在手心望着她。 芜叶指尖凝出神法,温润的神力轻轻蹭过他的全身,激得他肌肤生出一阵颤栗。 不过眨眼间,他身上的伤全好了。断足重新生长了出来,翅膀也被修复了。不仅仅是他作为蝴蝶的伤,还有他经受天罚后经脉受损的伤。 她如今究竟是什么人? 江淮神色动了动,几不可察的泛起疑惑。 芜叶见他伤好了,还赖在她手心不走,轻轻撵了撵他的翅膀。 “起来飞一圈给我看看。” 那只笨蝴蝶颤栗着身子展开漂亮幻梦的翅膀,他缓缓在她眼前飞了圈。 芜叶点了点头,“不错。颇有灵性,看来你不是只小笨蝶。” 看着她露出温柔的笑意,江淮心口忽地一窒,心脏又开始砰砰地跳动起来。 他轻轻落在了那双他思念的眸上,真实的触感让他感觉到莫大的安稳。 阿芜……我好想你。 见她闭上眼,江淮近乎贪恋般地在她的睫羽上轻啄了一口。 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 他重新飞回了她的手心。 “不用谢噢,小仙蝶!”芜叶见它生得漂亮,也不顾手上幽蓝色的粉末,又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下它的触角。 触角瑟缩了下。江淮颇为受用,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视线温柔缱绻地扫过她脸庞的每一处。 心心念念,说尽无凭,只是相思。 他不想离开……他想做一只蝴蝶,贪念这一时的平和,永久地陪在她身侧。 她缓缓起身,来自穹顶的华光似乎极为偏爱她,天然修饰她的面庞,似乎为她朦上一层温柔的雾霭。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殿门敞开的瞬间,蓝蝶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它依旧念念不舍地驻停在她的手心。 直到她轻声催促:“去吧。”它才眷眷不舍地煽动翅翼,朝着殿外的天光飞去。 第127章 芜叶在琅寰殿转了转, 从那沓简牍中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尝试过多次,朝暮渐息时分,她体内的神法也会随之衰弱, 有时竟施展不出半分神力。 她问过帝俊,但帝俊从诞生后从未经历过神法会随着日暮降临而消亡的情况。他只告诉她,让她去一趟琅寰殿寻一寻答案。 “新生神之神法不稳固者, 需辅之以澄阳,惠之以月华。澄阳者,男子元阳之粹也。” “夫元阳乃父精所化,禀受于先天,藏于肾府, 系于命门。然初生之神,虽香火鼎盛,但其法未固, 其气易浮,是以乃阴阳相调和, 固本培元……月华者,女子云阴之粹也……” 那双远山眉微微蹙紧, 这是要双修?连神仙也要靠这个办法? “仙子慢走。” 容述见她敛裾迈出了殿, 二人微微颔首过后, 芜叶便乘云离开了琅寰殿。江淮在殿外等候多时,甫一见到她的身影,迅速追了上去。 一路悄无声息跟随她来到了神殿外, 江淮盯着遗世独立的神殿半晌, 通向神殿的阶梯似乎比他登天时还要艰难,叫人可望而不可及。 他抿了抿唇,想跟上去, 却被天兵天将拦下:“来者何人?” 神殿任职的天将修为远高于他,江淮抬眸朝神殿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道:“小仙江怀安,不知神殿可有一位叫千芜叶的仙子?” “神殿不是你寻人的地方。”天兵见他不过是天仙境界,乃是仙界最下等,他皱眉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速速离去。” 江淮不甘心草草离去,奈何对方境界比他高,他只好拱拱手:“打搅了。” 他并未离得太远,而是绕开神殿的守卫,在暗中默默观察他们的轮值,每隔两个时辰神殿便会换一轮,出入神殿的人都要有玉牌。 芜叶是如何进去的?她用的是扶光仙君的玉牌,她与扶光又是什么关系?她怎么会来天庭?是谁为她塑魂? 她在神殿…… 江淮半垂着睫,踌躇地看着手心的掌纹,忽地像是什么也抓不住般令他无助惶恐起来。云雾飘到他脚下,吞吐着郁闷的思绪。 他抬眸望了眼高不可及的神殿,心中生出悲哀,却被一声打断,“江怀安?” “原来是悬厌兄。”他声音有些冷。 看见他穿着一身缛采轻艳的仙袍,江淮眼里的瞳色更黯淡了。 不过是一日之隔,两个人便有了不同的去处,温悬厌经扶光仙君的介绍进了神殿入职,恐怕是扶摇直上九万里吧? 而他,如今不过是琅寰殿一个小小的仙侍…… “你在这里做什么?”温悬厌问他。 江淮抿着唇,看到他方才从神殿出来,忽然问他:“我想找一人,名叫千芜叶。悬厌兄在神殿任职,能否助我找到她?” 温悬厌神色变得有些怪异。“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师妹……”江淮垂了垂睫,藏在宽大云袖中的手微微颤着,嗓音有些发涩,“……亦差点成为吾妻。” 温悬厌看他神色落寞,倏地嗤笑了声,“怀安兄莫不是对你那师妹犯下过不可饶恕的错事,心有所愧?” 江淮心头酸涩,“还请悬厌兄助我找到她……” “找到她?然后呢?” “向她磕头道歉?苦苦哀求她的原谅?” 温悬厌斜睨了眼他,最后还是皱眉劝他:“怀安兄……你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有这条心,不如去琢磨下该如何在天庭混出头吧。” 江淮缓缓垂目,他怎么会不明白温悬厌的话外之音。但温悬厌一个旁人如何能懂他两百多年的心神煎熬,他就是疯了也要去将失去的师妹找回来。 他们本该在一起的。是他弄丢了她。 “多谢悬厌兄提点。”他最后沉沉望了眼高耸入云的神殿,拂然挥袖离去。 温悬厌说的是实话。 倘若江淮一蹶不振,在飞升后甘愿在天庭当个小差,恐怕他寻一辈子也不会发现他的师妹就在他眼前。 小小仙侍,若无天大的机缘掉在眼前,一生能有几次见到神明的机会呢?还妄想跪求神女的原谅,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望着江淮离去的身影,总算知道他为何触犯天罚了。 但是温悬厌并不打算告诉他,他要寻的师妹就是他今日在神殿见到的妙善神女- 今日晨曦时分,扶光仙君将他领到神殿前等候拜见神女殿下时,他老神道道地对温悬厌说:“你为何不问问今日来神殿是让你做什么?” 温悬厌只当是有什么好事,强压住心底的窃喜,咳了声:“扶光仙君不说,小仙便不问。” “当真不问?”扶光有些心虚地摇了摇扇。“进了神殿,开弓没有回头箭咯?” “不问……” 温悬厌知道扶光仙君定是在憋个大的。他实力不如仙界众君,但他有副好容貌,上界的潜规则嘛,他懂。 “好觉悟。”扶光仙君欣慰地点了点头,“往后定有风举云摇之质。” 他拂了拂袖,抬脚跨入殿中,温悬厌跟在他身后同入殿中。 天光穿牖而过,神女高踞殿台之上,见到来人,她微微眯眸,视线与温悬厌对上。 那清浅如霜月般的眸子让温悬厌眉心跳了跳,他总觉得有种熟悉感,但他才飞升,从前怎会见过神女呢? “扶光见过神女殿下。” “小仙温悬厌见过神女殿下。” 芜叶轻笑了声,慵懒地倚在神座,一手支颐,声音清冷:“扶光可有同汝说明,来神殿是当的什么差?” 温悬厌摇了摇头,“并未……” “扶光。”她微睨了眼站在旁侧的扶光,“那汝便同他说说,他要做些什么吧?” 扶光应了声,“神女出行时需一贴身坐骑,人选虽尚未定下,不过依臣看,悬厌君本体为腾蛇所化,乃四大古兽之一,可堪配坐骑一职。” 温悬厌:“???” 他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扶光。他堂堂腾蛇,苦苦飞升成仙,就是来给人当坐骑的吗?! 扶光仙君被他盯的发毛,扯了扯他的衣角,给他使了个眼色,低声说:“放心,不是让你真做牲口。就是她懒得走路时驮一驮。运气好的话,她一年也出不了一回门。” “扶光,吾听得见。” 芜叶牵唇轻笑了声,“悬厌,汝为腾蛇?” “是。” “吾从前与好友出游偶遇巨蟒,曾被巨蟒掀翻在地,险些坠滑山崖丧生性命。”她浴在细碎的天光中,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将指尖丹蔻映在流动的浮光下。 看着稳坐殿台上绮丽惊艳的神女殿下,温悬厌心里“咯噔”一下,生出骇然之感,忽觉遍体生寒。 “此后,吾最厌恶的便是蛇蟒。”来自神明的威压沉沉降了下来。 温悬厌咽了咽喉咙。 他没记错的话,他从前……在瑶山时是遇到过一群顽劣小儿踩在他背上,把一个叫芜叶的凡人小姑娘不小心震了下去。 但那真是冤枉啊,他是为了阻止他们闯入瑶山深处把小命玩完啊…… 扶光也未料到妙善神女厌恶蛇蟒,他在心底抹了把汗,“神女殿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芜叶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成为神唯一的好便是,站在高处睥睨一切,能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看见温悬厌躬下的身子更低了,不觉有些好笑。早在温悬厌入殿时,她便看穿了他的身份。 看着江淮渐渐远去的身影,他嘴角勾起笑。 温悬厌仍旧记得神女说的那句话:“汝要知道,人生相逢,皆定因果。悬厌,汝过去种下的因,终将以另一种方式报应在汝之身。” 所以他方才对江怀安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当坐骑就当坐骑吧。小白龙当初不也给唐僧当了白龙马吗?温悬厌这样安慰自己- 江淮并不打算这般放弃,他抽空去了华胥宫找到扶光打听入神殿的事。 彼时扶光已被神储适宜忙得焦头烂额,听了他的请求后,扶光潦草回了句:“若要寻你那师妹,明日晨光熹微时,不妨去星玉台瞻望神储册封大典。” 他这才明白原来众仙讨论的大事是妙善神女的册封大典。江淮近日在神殿外蹲守多时,都未曾看到芜叶的影子,不由在心底泄了气。如今得扶光点拨,他豁然开朗。 翌日,星玉台。 妙善神女封储大典应是近来仙界罕见的大事。 星玉台高悬于九重天阙之间,云海翻涌如潮,如星点般的飞瀑从上坠入九霄云外,落到下方便称银河,薄光打在晶莹的水滴上灿若星河。 此时月女的优美身姿仍隐隐绰绰地浮在天际,泠泠清月印在蓝夜之中,灰暗的云絮不时飘过她的仙袂,为她笼上一层白纱质地的朦雾。 自四面八方赶来的各路仙君、散仙皆列于台下,衣袂飘飘,霞光流转。江淮忙完了琅寰殿的要务后方才匆匆赶来。 他站在人群外,张望着壮阔的人山人海。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他回眸见到来人。 温悬厌挑了挑眉,面上一贯是轻佻的笑容:“怀安兄,你也来看热闹啊!”他悠悠望向远处的高台。 “是。”江淮道。 温悬厌收回目光,又眯着右眼,勾着嘴角漫不经心地泛起笑。 哟,那有好戏看了。 作者有话说: 芜叶:有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温悬厌:…… 抱歉抱歉各位今天发晚了 ,俺给自己定的今天休息来着,一刷上这个小抖音,真是啥都不想干…. 第128章 雾气沉在缥缈仙宫之上, 玉石般青泠的仙乐.透过那如瀑般的星点落入台下人的耳里。 忽然,一声空灵的凤凰鸣音如云琅飘来,仙乐顿时止了。月女缓缓收起仙袂, 转而消失在云雾之中。 与此同时,曦光从濡湿的云雾中拉起一条莹亮的丝线,末端落在了星玉台上。而丝线的始端仍隐隐绰绰藏在濛尘之中。 直到天际幽沉的蓝褪去深色, 挂上绯色的云霞。那轮圆如鸡蛋黄般的红日沿着星玉台的那根丝线,缓缓展开一座玉京桥。 江淮眺过去,玉京桥上人影憧憧,仙娥们素手抚乐望这边小步走来,那中间护送的两个仙辇一前一后, 似乎尊坐着两个人影。 红日喷薄而出,浓烈绯艳的光晕映在他们身后,逆光望去, 江淮看不大清他们的容貌。 但仅凭轮廓,江淮也知道坐在前面的是神衹帝俊, 坐在后面的便是今日的神储——妙善神女。 帝俊姿容俊美,芝兰祥润。而神女仅是朝霞下的一个剪影, 便有锺美天资。 彩云追逐着她的身影, 亲昵地飘过来蹭她的仙辇, 被芜叶素手拂开了。 江淮凝盯着看了许久,刺眼的光芒莫名让他眼眶酸涩发紧。可他仍旧被神女的秾华朝阳之资所吸引…… 她的轮廓为何那般像他师妹的轮廓? 他陡然生疑。 两百年来他苦心在清虚修炼,自然也并不知凡尘将芜叶奉为神女之事, 更何况飞升后, 他也两耳不闻窗外事,琅寰殿的典籍中多数是上千万年的老古董,尚未来得及更新神籍, 是以他从未见过妙善神女的真容。 身旁传来一声细微的嗤笑,“神女丽浦容光,怀安兄莫不是迷恋上了神女,转而忘了你苦寻的师妹?” “噤声。”江淮收回目光,淡睨了眼他。 神的耳力灵敏,辇中之人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听闻这番话。众仙噤声高望玉京桥,但这两个不懂规矩的,还在那说笑呢。 芜叶淡然襟坐。 算算时日,她那讨人厌的师兄这时也该飞升上界了。转念一想,她如今已是神女了。还能真让他攀关系不成? 直到仙辇下了玉京桥,江淮心窒了瞬,不由得紧抓住身旁人的衣袖。 “你没事吧?”温悬厌咬着牙低声道:“松开。” 江淮只字不言,攥住他袖角的指尖微微发白。 温悬厌挣不脱,他看了眼周围,好在二人皆在外围,无人关注到他们的异样。 他看了眼走下仙辇的神女,故意刺激江淮道:“你没事手抖得这般厉害做什么?莫非见到你那师妹了?” 江淮抿着唇,眼眶发热,眼尾泛起殷红,粘湿的视线紧紧贴在远处高高在上的神女身上,他抵着牙关,苦涩地问:“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温悬厌看见他眼眶像是泡在泪珠里,眼底怔了瞬。半晌,他回过神来,才见到江淮拉着他的袖角,将他往人潮前面带。 有人颇为不满,温悬厌谄媚地笑了笑,“抱歉仙君,能否给我这位小友腾个空……” 那人偏头见到挤他的罪魁祸首——江淮。见他哭红了眼,那人神情僵了僵,“啧。”虽是这般语气,但他仍是腾了位置。 如此,江淮竟一路拽着他来到了星玉台下最前端的位置。 那双晦暗不明的眼此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意,似在向神台之上的神明诉说道不清的爱意。 大抵是他的眼神亮得惊人,连帝俊也注意到了他。 帝俊蹙了蹙眉,浅浅扫过一眼,便牵起芜叶的手,一步步踏上了高台。 芜叶全程视若无睹。她站在高台之上,睥睨众生。 随行在侧的屈篱高声道:“今,幼神芜叶,顺应天意,承妙善之旨,断旧缚,舍虚名,以神骨立于天地……乃继神君帝俊之神法,成为天界新一任神储。” 温悬厌察觉到江淮缓缓松了手。见他不可救药地望着高台,温悬厌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授神骨——” 芜叶背身,帝俊侧身伸出手,抵住她的后颈。 灼热的烫意掀离皮肉,在众仙的见证下,一小截神骨生生从她体内剥离出来,散发着缃色金光,浮在星玉台之上,最终沉入台底。 那道神力挟着威压而来,众仙顺从地匍匐在地,“恭迎神储——妙善神女!” 齐声在脚下波荡,传到南天门以外,覆盖整个天界。 跪在台下的江淮失神地望着自己颤栗的手掌,凉意传至手心,一路浸入心肺。方才炽热的爱意如兜头浇了盆寒彻骨的孟婆汤,瞬间消弭地无影无踪。 此时,红日怯生生地褪去朝色,缓而慢地高悬在天际。明媚的白昼已彻底照耀。 江淮伏在地上,日光打在他浓密的乌睫上,笼下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 他抿着唇,忽然意识到他与她的差距,已是仙凡之别了。 他还拿什么去祈求她的原谅。 她冷眼垂目,齰舌缄唇,便会降下天罚。她心旷神怡,冁然一笑,便会天转晴。 此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红血丝从干涩的眼球表面一条条冒了出来,泪水打湿在手背凸显的青筋上,颤栗的指尖紧紧抓着冰凉的琉璃砖。 神典结束后,人群散去。 江淮被人拉着起身。 温悬厌摸着他发抖的手臂,强摁住他的手腕。 抬眸却看见他楚楚可怜的模样,温悬厌喉咙哽了哽:“……你说你,她都走了,你还没缓过来?见到故人不应喜极而泣么,反倒是你,眼睛红成什么鬼样了,哪有半分仙气?” 江淮心如死灰,偏过头一句话也不说。他挣开手,欲图离去。 温悬厌却先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江怀安,你就这般放弃了?” 被攥住的人此刻面色晦暗,浑身萦着冷气:“你来天庭的第二天你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温悬厌辩解道:“你从未给我看过你师妹的模样,我如何得知你师妹便是另令众仙俯首称臣的神女?” 江淮不与欲与他多言。 温悬厌并不打算放过他,使出仙法缚住他的手:“你三百多岁便初登仙界,在修仙之道上一骑绝尘,乃是天界年纪最轻的仙君。” “但你资历太浅,在这个论资排辈的世界,你连镇守南天门的天兵天将都不如。他们眼里看得见朝霞,而你只做井底之蛙。如今一切从头开始,你便没了勇气?” “倘若你一蹶不振,你还如何去向你师妹诉衷情?” 江淮眼睫颤了颤,被宽大仙袖掩住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江怀安,原来是我高看了你。” 温悬厌轻蔑地笑了笑。“你的爱轻如鸿毛,不值一提,说放弃便放弃。” “你究竟要说什么。”江淮也不挣扎,红着眼冷冷看他,声音又冷又沉。 “我给你指条明路。”温悬厌松开了他的手,“神女归位,必在众仙中展开大选,招纳仙侍。” “你若能选上,还能长留在她身边。但你放弃了这次机会,你再想后悔都迟了。” 江淮心如蚊刺般被扎了下。 ……你会后悔的,这句话如诅咒般贯穿他的前半生。 抬眸的瞬间,眼前闪过舒白嘘唏的神色:“若你知实情却不告诉她,等她视你如仇时,你终将后悔你今日做的一切。” 有怀宁坚定地劝他,“若你不去见她,你会后悔终生的。” 过去还有许多人对他说,若你不……做,你会后悔的。他视若无睹,可如今,他仍要错过上天摆在他眼前的机会吗? 那双幽沉晦涩的眸子抬眸看了温悬厌一眼,“悬厌兄此言于我心有戚戚焉。” 温悬厌见他醒悟,摆了摆手,诧异地看向他身后。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而去,眨了眨干涩的眼。 飞瀑流泉虹光凌空而起,万丈光芒辉映着晴空,将浓烈的炽光全都吸纳于身,清清浅浅的照在二人身上- 扶光来琅寰殿寻江淮时,容述似乎并不意外。 他手上提着花壶,正将江淮每日晨起收集的仙露浇在殿外的盆栽里。 扶光扫了眼穹顶之下修身玉立的江淮,“拖到如今,我也该将他领回去了。” 容述浇花的手停顿了瞬,冷哼了声:“他刚来时,我还以为你真将这么个宝贝拱手让人。没想到你打的是我琅寰阁的主意。” 扶光讪讪笑道:“琅寰殿海纳百川,本君是真心想叫他来给容述君解解闷。” 容述翻了个白眼,嗤笑道:“解闷?” 他用余光扫了眼江淮,见江淮仍在孜孜不倦地捧着简牍一册册地翻看。 容述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他那性格是能让人解闷的么?” “不解闷但解疲啊。让你使唤了这么久,将琅寰殿收拾得一干二净啊。容述君这花圃也料理的不错。” 扶光看了眼光洁的琉璃青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见容述偏头望向别处。 扶光折扇一收,抬脚迈进殿:“人我可带走了。” 容述看着他的身影,负手叹了口气:“果然是老狐狸精变得,成了狐仙还是那么老奸巨猾。” 江淮见到来人,“见过扶光仙君。” “随本君走吧。” 江淮神色平淡,虚空将简牍归位。 “不问本君去哪?” “扶光仙君今日来此,是为将小仙送入神殿,参与仙侍选拔。”他垂了垂睫。 “哦?”扶光负手,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手心,“若本君说不是呢?” 江淮恍若未闻,平淡道:“小仙不会辜负扶光君的厚望。” 扶光蹙眉凝盯着眼前之人,他姿容清冷,生得极好看。初见他时,面色灰尘仆仆,但仍旧生扛天罚,走到了南天门下。不过三百来岁便飞升成仙,其质惊人,他怎么可能忍心将这块璞玉蒙了灰呢? 将他安置在偏僻的琅寰殿,没想到他竟领悟到了他的深意。 早在屈篱仙君告知他神储事宜时,便透露神殿会从天庭众仙中甄选仙侍,届时分初试与殿试。 字如其意,初试考校仙者的知识储备,要求博闻广识之人。而这题目自然是从琅寰殿之中随机出题。 是以,他将江淮送到琅寰殿,是故意为之。一来以平庸打压他的心气,二来,给他向上爬的机会。 但他也想看看,曾经心高气傲的天才,久居琅寰殿的千仞穹顶之下,会不会一蹶不振呢。这也是他的试验。 江淮能看破他的深意,属实令他意外。 扶光深吸了口气。 他果然没看错他。他还等着他的年终奖呢! 二人踏出殿。江淮躬了躬身:“多谢容述仙君近来的照料。仙君保重。” 容述眉心跳了跳。他这段日子没少奴役江淮……日后等他飞黄腾达了,不会伺机报复他吧? 作者有话说: 温悬厌:这是言频,梨子你究竟在写什么,“什么叫看到他楚楚可怜的模样” 梨子:……是你想歪了 扶光:琅寰殿这么大的题库都给你了,可要给老兄争口气啊,拿个状元回来。 江淮:只是状元吗……包的。 第129章 - 璇玑殿。 屈篱呈上一份名单, “殿下,此次天界报名参加仙侍大选共三千人,经过初试的选拔, 最终择定前三十人进入殿试。其中前三名皆以朱色标记。另附上第三十一至四十名作为候选。” 芜叶接过,翻到第一页时,蹙了蹙眉头。 屈篱见她翻册的动作顿了顿, 他问了句:“殿下,名单可有异议?” 芜叶并未理会他,继续若无其事地翻着。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第三十一名是何来历?”她问道。 屈篱回忆道:“离殇似乎是下届秘境中的一株白花所化,飞升上界已有四百年。如今正任天界司乐庭的庭长。” 芜叶沉默半晌。 看完名单后, 她一手支颐,另一只手轻轻拾起案上的的金印,却久未盖下批准的神印。 屈篱看出了她的顾虑, 轻声问道:“神女殿下,可是这份名单的人选需要改动?” 芜叶轻睨他一眼, 指着为首的那行小字,道:“这个江怀安, 你想个法子把他踢了。” “可他是初试第一……”做什么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吧。 “这名单上说, 此人曾触犯天罚。神殿何时连这些有案底的小仙也要招纳进来……是神殿太缺人了, 还是你屈篱办事失误?”芜叶把玩着那方金印,说完冷飕飕瞥了他一眼。 屈篱顿感巨大的威压降在他头顶。 这新任的神储不知为何非跟一个小仙过不去,但他也不敢多问。只好硬着头皮道:“此事是臣办事有误。那依殿下之见, 江怀安的名额让了出来, 其余人名次便都往前进一位,最后一名便定下离殇?” “可。” 屈篱当着她的面改动了名册后,芜叶神印盖下, 他便微微躬身携着那本名册退出了璇玑殿,往帝俊的玉照殿去了。 帝俊一眼看出了玄机,“这名单可有改动?” 屈篱无奈道:“神女殿下将初试第一名的名次取消了。” 帝俊蹙眉道:“第一名是何人?” “江怀安。”屈篱回忆道,“两个月前,江怀安初登上界,此人飞升时不过三百来岁,如今是天界最年轻的仙君。” “妙善何故将他取消?” “江怀安飞升时遭遇天罚,有案底在身。” “神殿招纳仙侍的要求何时变得如此严格?”帝俊沉了沉声,将名册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响。“吾记得,历来神殿的纳新要求都是:凡天界众仙,未犯刑者,皆可参与此次大选。” 屈篱只觉得今日过的如此漫长,方才从璇玑殿应付了神女,如今来到玉照殿又要迎接神君的暴击……屈篱后背生了层冷汗,他微微抬眸觑了眼帝俊,见他紧抿着薄唇,便知他如今铁定逃不过这一劫了。 “她如今已是神,不该将私人恩怨带到公事上来。”帝俊愠怒道。 “那……”此事究竟该怎么办?他属实是进退两难啊! 屈篱问道:“不若再给江怀安一次机会,让他参与殿试。兴许神女满意,便留下了他。” 帝俊揉了揉眉心,神色缓和了些,道:“把他的名单重新划进去。” “至于殿试如何,便看他的能耐吧。”- 殿试如期而至。 庄严的神殿内,神女高坐主神之位。眉如翠柳,肌如凝脂。仅仅是坐在那里,便美得不可方物。 她翻了翻屈篱送来的名册,秋兰寂。 “一号进。”殿外仙娥高声道。 殿门敞开的一瞬,有人逆光而来,一身清冷如霜雪,乌发如瀑垂到腰间,身骨玉立,兰寂沉沉。仅看身形,芜叶倒觉得此人配他那雅名实乃名副其实。 待他走近时,四目相对的瞬间,芜叶神色僵了瞬。 她收回欣赏美玉的目光,抿着殷唇,若无其事地翻了翻手中的名册。从头到尾,她就没看到江淮的名字,怎么会在殿试的时候看到江淮呢? “小仙江怀安,见过神女殿下。”江淮垂了垂睫,额抵着冰凉的地。 殿内久久未传来唤他起身的指令,他便一直安安静静保持着伏地的姿势。 芜叶不虞地眄了眼跪在地上折腰垂首行礼的人。 他跪在下方,乌发坠入他的胸前,她看不见他的神色,但她看见他如松般笔挺的背脊暗自发力,尾脊下微翘的轮廓也恰到好处。 修长指节连着凸显的青筋,一个连跪姿都能做的如此有观赏性的人,她此刻却连看也不想看。 从前高高在上睥睨她的人如今温顺地向她伏首称臣,她站在高处,仿佛看见了从前平庸低劣的自己,如今换个角度看,她忽地觉得从前的自己真傻。 她从神座上缓缓起身,想要去殿外问问名册的事。 殿内唯有她迈下台阶的声音,素白雪衣拖出贵洁的长尾,江淮失神地看着她的裙摆。 此时此刻,他极想用修长的五指圈住那双脚,将她的脚踝箍在掌心。再沿着脚踝向上,一路去到他想去的地方,吻舐那双令他着迷的眼睛。 他这般想着,那条腿不知不觉中已站到了距离他只有咫尺的距离。他克制地咽了咽喉咙,被自己的渎神的欲.望吓到。 可预想中的脚步并未为他停留片刻。 不…… 他眼底闪过落寞与绝望,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让他伸出手掌牢牢箍住了那只让他心神游离的脚。 手心的外踝触感滑腻腻的。 他不安分地用指尖摩挲着肌肤,比量着她的尺寸。 她太瘦了……为何成了神,也这般瘦?远没有在凡尘釉水时,他将她喂养的那般富余。 江淮抬起睫,呆看着自己圈住她脚踝的那双手,眼底有几分怔忪。 他回过神,仍然没有松开那双手。 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如今可怜楚楚地仰望着她,可她却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请您……别走……”他艰难地开口。 再看我一眼,哪怕是一眼也好。 脚踝传来微微的细痒。 芜叶下意识挣了挣,不耐道:“放开。” 那双手攥得愈发紧了。 无声的祈求几乎要在神圣的殿内发出响动来,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想,那双脏手定在她瓷白的脚踝根上留下了嫩红的指印。 芜叶又说了一遍,“吾再说一遍,放开!” “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江淮红着眼祈望她。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圈住她的小腿。 他终于抱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神了,即使是以这样一种屈辱的姿势。 他知道自己不计后果地冒犯了神女,但他要为自己争一争。 “你想要什么机会?”芜叶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颇有兴味地问道。 江淮眼底迸发出希冀的微光,他睫毛轻颤了下:“小仙想要一个能长留在神女身侧的机会。” 那她偏不给! “吾没记错的话,你触犯了天罚,亵渎了神明威严,你还有何资格配谈留在吾身侧!” 江淮对上她的视线,慌忙辩解道:“触犯天罚是因小仙从前对您犯下太多过错,如今,小仙真心悔过,想常伴神女身侧,一生侍奉神女。” 芜叶像是听到了侮辱性语言般,神色骤变,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冷气,震开了那双放肆无礼的手。 江淮被冲击力震到殿内巨大的神柱上,背脊传来剧痛,他捂着胸口,唇角溢出浓烈的鲜血来,将那身他来参加殿试前精心打扮的白衣瞬间染红。 往事种种,皆是她不值一提的真心错付。她怎可再令此人扰乱她的心绪。“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与吾谈条件,吾定当圆卿心愿。” 她打开殿门,走了出去。“屈篱,此事你为何不报?” 屈篱道:“此事是主神的旨意。” 芜叶沉默不语,但胸口仍剧烈起伏,她甩下一句,“吾从此不想在天庭见到江怀安。屈篱,今日若不将他解决了,神殿大选的事你便自己看着办吧!” 帝俊听闻后,隐忍着愠怒来璇玑殿找到她。 见她从容地往池塘中丢着小石子,他蹙着眉道:“妙善,你太过任性了。” 芜叶听后想笑,“帝俊,你是在教训我吗?” “你是神储,九重天未来的掌权人。你还要如此儿戏吗?” “你是主神,为了一个地位卑微的小仙,你便要如此大动干戈吗?”她不让分毫地回视他。 帝俊揉了揉眉心,在心底劝自己,他活成了上千万年,而如今站在他对面的不过是个实际年龄只有两位数的幼神。 他缓了缓语气:“吾并非是在指责你,而是你……” “太过幼稚?”芜叶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帝俊,我从来没有说我喜欢做神的日子。我也从没有答应你我要成为神。但是这一切,我有的选吗?” 神是个很虚无的东西,拥有来自世人强大的信仰之力,但只是冷眼俯瞰众生各苦其苦。 她想她过不了多久,便会厌倦成为神的生活。 “你是上古的创世神,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没有创造世人,这世间就不会有诸多苦难与压迫?” 她的语言如刀刃直抵他的眼睛深处,望着那双淡薄无波的眼睛,她想看清他眼底究竟有无怜悯之心,可惜,一丁点也无。 “生来苦难的人不会感激你创造了他们,生来富贵的人也不会感激你带给他们财富。” “你知道吗?”她直视那双眼睛。 “神是罪孽的根源。” 它带来封建迷信,带来虚无缥缈,让荒芜的心灵构建起了海市蜃楼。 帝俊那双如湖水般平淡的眼里似乎波动了下。 她第一次见到帝俊时,将他归于江淮那一类的自以为是的人,他们或许并不觉得自己自以为是,但他们所言所行皆透露着隐隐的压迫,令人惋惜的是,他们从未发现自己的缺陷。 当然,芜叶不会好心到让他们认出自己的错误来。 如今相处下来,她觉得帝俊比江淮更令人厌恶。 他怔了瞬。“从未有人敢如此与吾说话。” 半晌后,他的眼里恢复了慈祥的目光,“妙善,等你到了吾的岁数,你便知道,只有神,才是世界的主宰。人不行,因为他们懦弱且慈悲,团结且自私。他们需要能赐予他们精神力量的源泉,这个东西,便是神。” 他负手笑了笑,“吾听过最有意思的说法是天圆地方。” 远处宫廷殿宇立于云雾之上,往上看是无穷的蓝,往下看是无尽的白。 “妙善,你可知天有多大,地有多大?” 见她未应。 他自问自答地说:“你口中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以是蜉蝣之微弱,也可以是天地之广阔。这股力量究竟有多大,是无穷还是虚末,取决于他们如何做。倘若虚无缥缈的东西能带给他们前行的力量,斩断罪孽是否就是斩断了一个人的精神?” 那道空灵的声音问她。 “你继承了吾之神法,同时,也是世人选择了你。” “妙善,你不要怀疑自己。”这一刻,他似乎看穿了她近来的焦躁不安。“身在神位,心在神位。世间不缺能人,缺的是神人。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救助世人。他们需要你。” 芜叶将手心的石子全抛了,池塘里的红鲤游了过来,泛开涟漪。 “罢了。也是没事做,我回神殿了。” 她闪身离去。 帝俊笑叹了口气- 神殿内。 “您回来了。”屈篱觑了她一眼。 “人呢?” “嗯?”屈篱不解。 “江怀安人呢?”她冷声问道。 “他被人拖出了殿外,现在正跪在殿外,说是在请求您的宽恕。”屈篱头紧得发麻,这一桩桩的就没让他安心过。 “让他进殿。”芜叶坐在神座上。 “您去哪了?我等了阿芜很久……”他被人提进殿,跪在地上,颤颤张开酸涩的唇。 芜叶蹙眉,并不在乎他的称呼,而是眉头紧拧地盯着他那身血点犹如寒梅绽放的仙衣。 她不过离开了片刻,便见他身上又多了几道伤痕,鲜血淋漓,血腥味泛着冷香窜入她的鼻腔。 不用想,也知是镇守神殿的天兵天将做的。 “脏死了。”她嫌弃地说。 却毫不客气的放释出神力,带着清香的神力眨眼间便修复他身上的伤痕,连那身衣服也焕然一新。 江淮低着头,他摸不清她这是何意?难道是……改了主意,愿意让他留下来了? 可他却刻意做出痛苦的表情,“阿芜,我疼……” “哪里疼?” 心疼。 他颤了颤眼睫,覆下一片阴影,嗓音嘶哑:“腿疼……” “腿疼吗?”芜叶作出惊讶的表情,忽然又恍然大悟:“是吾未注意到你竟跪了这般久,那你起来回话吧。” 他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抬眸目不转睛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一切揉碎进身体。她清浅的发丝在光尘中闪着星点,眼睛鼻子嘴巴… …都是他喜欢的模样。 他的视线太过灼热,芜叶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眸,“方才你说让吾给你一个机会。” 江淮听的认真。 亦或是说他看着芜叶的眼神太认真,毫不掩饰眼底的缱绻温柔。可看着看着,有什么热烫的竟滑落了下来。 “念在你与吾曾是旧情的份上,吾也该……”芜叶僵了瞬,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曾经冷漠看着她哭的人,可如今,哭的人,换成了江淮。 但她绝不会因此心软。 “吾决定亲自为你安排仙职。” “是什么……”他失神地擦了擦眼角的泪。 “御马监正堂管事。” 这只是说得好听。说得难听些,那叫弼马温。 “即日起,你便去御马监就职。”她话音刚落,便遣神力将他送至了千里外的御马监。 腿疼吗?去了御马监可就不止腿疼了哦。 江淮消失在原地,芜叶顿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下一位……秋兰寂!”仙娥再次高声道。 第130章 大抵是方才将江淮认作了秋兰寂, 芜叶在他回答时多看了他几眼。 “神女殿下,可是小仙面上的疤吓到了您?”秋兰寂轻声问道。 “并未。”芜叶收回视线,“你可以出去了。” 秋兰寂也拿不准她是何意, 垂首道:“是。” 殿试的选拔乏善可陈,芜叶坐在神殿上正襟危坐,只能趁着他们离殿时打个哈欠松松肩颈。待到仙娥念到离殇的名字时, 芜叶眼里的惺忪倏尔褪去,重新打起了精神。 手指有以下没一下地敲着神座的饕餮扶手,这个离殇……可千万别让她晚退啊! 殿门乍亮。 离殇含笑看着高台上的神女,“神女殿下,许久不见。” 芜叶挑眉, 见他面上丝毫没有恭谨的神情,她冷声道:“这里是殿试。不是尔攀旧情就能通过的。” 离殇并不恼:“小仙不敢攀旧情,只请神女兑现曾在南岛秘境许下的诺言。” 芜叶对此事尚有印象, 她勾了勾嘴角,缓缓起身, 立在高台睥睨着他:“你要什么?” “小仙想入神殿,留在神女身侧。” ……好耳熟的话。上一个跟她这么说的人, 已经被她送去当弼马温了。 芜叶眯起眼睛, 视线凌厉地扫过那张无辜的面庞。此人在她是凡人时便得知她未来会成神, 特意引导她许下诺言,如今又以诺言相要接近她,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 她问道:“离殇,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目的是什么? 目的就是你啊。 离殇抬眼望她:“小仙并无目的。若必须列举一条, 小仙与来这里参加殿试的人目的并无二致。” 芜叶又问了他几个照常的问题,离殇也都答得不错。 她笑颜尔尔:“如你所愿,吾会让你进入神殿。”她倒要看看, 在神的眼皮子底下,他还能做什么? 最终成功进入神殿共十人。其中秋兰寂等八人留在神殿,离殇、明素二人留在璇玑殿近前侍奉神女-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离殇就能长伴她身侧?莫非她真的看中了那条野狗! 捏着马鞭的手紧了几分,江淮垂下眼,心中生出浓烈的不甘和厌弃。 外面来的野狗哪里比得过家养的狗?若她愿意收留他,他甚至甘愿卑微伏首在她脚边,任她欺打蹂躏,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可她甚至连一个眼神也不肯施舍给他,将他踢得远远的,再也不肯见到他。 马鞭上粗糙的倒刺扎进了他的皮肉,他手中的力道又重了些,血珠透过倒刺渗了出来。 他绝望地想着,此时的他既不是高悬的清月,亦不是灿熠的太阳,他还能拿什么去吸引她的目光。 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肯看他一眼。 天马见新来的马监许久未动,踢了他一脚,没想到竟将他一脚踢翻,还是不远处的云雾好心接住了他,马儿发出窃喜地低鸣声,在广阔的天际撒开蹄子便跑了起来。 如此兜了几圈冷风,天马慢悠悠地来到他面前,见他茫然地跪坐在地上,手里傻傻地拿着马鞭,它不解地又踢上几脚,却见马监眼瞳幽幽地望着他。 马儿转头要跑,却被他翻身拉住缰绳。 他要亲自去找她!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她喜欢离殇那样的吗? 那他……甘愿做替身。 他摸清了神殿外天兵天将的轮值,趁着他们换班的时间,将天马栓在了神殿不远处的一棵玉桂树下,隐匿气息偷溜了进去。 “离殇仙君。”神殿的仙娥见到离殇,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如今神女放权给离殇,谁看不出离殇是神女殿下面前的红人。 “神女殿下在璇玑宫?” 江淮在暗处看着,他今日似乎很雀跃。 “是。” 见离殇往璇玑殿走去,江淮紧紧跟在了他身后。 霞光映在璇玑殿的琉璃瓦上,粉梅纷纷落下,坠下他的玄发上。 离殇忽地脚步顿了顿。 江淮面无表情看着他。见他只是停下来折了一只寒梅,他眼底的神色更冷了。 若他记得没错的话,扶光那日告诉他,他是初试第一名,他并不意外。隔日又听扶光说,他被踢出了名单,反而是第三十一名的离殇因此捡漏进入了殿试。 难道就是为了让离殇顺利进入殿试,她故意这么对我的吗? 她就这么厌恶我? 他的心密密麻麻生出酸涩,眉间冷意愈发森寒,流露出不可克制的妒意和委屈。 那株寒梅,不用想都知道是他拿来讨师妹欢心的。攥着袖角的手紧了紧,默不作声地跟进了殿。 屏风后,她坐在雕花窗前,脱了袜,一双素白的足随意搭在矮凳上,斜倚着塌上翻着书。 江淮看见她手里翻的书正是他在琅寰殿亲手整理的。 可惜,他那日竟只是浅尝辄止地轻啄了一下她的眼睫。他应该大胆些,吻上那张他梦寐以求的唇,借着蝴蝶的名义行一些越矩之事。 他又想起她说他不懂情趣,是根讷木头。所以她连看也不肯施舍给他。 反倒是离殇,晓得献殷勤,得寸进尺,讨她欢心。 他轻颤了颤睫,心绪不可控地露出一丝微弱的气息。 江淮原本担心会被人看出来,没想到殿中人丝毫未觉。 “殿下,璇玑殿外的梅花开的恰好。臣便折了一只……您看,插在这花瓶里好生可爱。”离殇今日仿佛遇到什么好事。 芜叶不欲理会他,折只梅便折吧。 可殿内忽地多出一股陌生的气息,她蹙了蹙眉,不过瞬间,那股气息又消散了。 她便没多想。 “殿下,您不喜欢梅吗?” “吾不喜梅。” 连带着姓梅的人也厌恶的很。 离殇神色僵了僵,血色霎时褪去。 芜叶扫了眼他苍白的面色,“难道吾应该喜欢梅吗?” 离殇抿了抿唇,浅笑了笑,“是臣自作主张了。” “臣替您疏发吧。” 芜叶换了一侧,面向那扇窗侧躺着。 那身轻纱下,日光洒在她柔美曼妙,娉婷袅娜的身躯上,在微微沉下的腰部,起伏而上的臀线映出神性的弧光,青丝微微随风飘动。 江淮克制地抬了抬睫,痴痴地望着她浴在浮光中的背影,忽觉得自己离她好远。 他蹙了蹙眉,眼神变得微妙起来,似乎在抑制心底成瘾的爱意。 倘若忽视那个跪在她身后,触摸神女青丝的多余人,殿中只余下他一人静静地靠近她,对他必然是极大的赏赐。 可他如今连触及她的资格都没有。 江淮转到雕花窗前,他轻轻俯下身,咫尺的距离,他看见她的眉如远山青黛,眼睛如琉璃宝玉,唇如海棠艳丽。她专注低眉看着手中的书,而对面的他神色虔诚地注视着她。 阳光浴在她身上,芜叶似乎觉得刺眼,抬了抬纤长的手臂,透着指缝望过去。 四目相对间,江淮瞳孔缩了缩,心如鼓槌般敲动着。 他下意识滑动喉结,隐秘的贪念变得明目张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芜叶定是看到他了。 可她微微拢了拢指尖,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灼热的视线,阖目沉睫。 “您的头发真美。” 离殇轻柔地将芜叶雪颈后的青丝拨动到手心,拿着玉梳,轻轻疏着。 看见离殇的眼底流露出的痴迷,江淮眯起那双暗冷色的眸子,抬起身抱臂盯着他的动作。 芜叶似乎睡着了。 离殇动作止住,他静静地看着神女留给他的身影,最终放下了玉梳,站起身来,拉上了雕花窗。 殿内倏尔蒙上暗沉的光晕,烛光轻闪。 在黑暗中,有什么蠢蠢欲动。 离殇眼神变得粘腻起来,他蹲下身,想伸出手,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 锐利的风刃阻止了他的下一步。 虚空处人影渐显。 离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紧抿着唇催动法力挣扎了挣,居然也未能挣掉他的桎梏。 “滚。”江淮无声张了张嘴。 殿内沉凝,神女垂眸。 二人间的气拔弩张丝毫未惊动芜叶。 离殇勾着笑,一边盯着他一边想要俯身向下作势吻去,却被一股神力抵开。 “你们闹够了没?”芜叶连眼皮都懒得睁开,缓缓启唇。 “原来您一直醒着。” 芜叶抬手掩在额上,掀眼睨了他一眼,“离殇,你出去。” 他看了一眼江淮,抿着唇,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微微垂首,退了出去。 江淮跪了下来,以一种近乎温顺的姿态躯着身。他思念地看着她,想起方才离殇对她的放肆,而她无声默许。 他心口微微发涩,“他方才想吻您。” 芜叶坐起身,一只手撑在榻上,蹙眉俯看他,“从御马监跑来了璇玑殿,你很闲吗?” “我很想你。” 他收起了尊称。 她真觉得眼前这人面目可憎,他说过的话与他做过的事完全就是自相矛盾。 他颤着声音,眼里是宣泄而出的情感与欲望,“御马监到这里好远好远,你为什么要这样报复我。”鼻尖酸了酸,眼泪溢了出来。 芜叶怔了瞬。 他滚了滚喉咙,低哑着嗓音说:“我求您,让我留下。” 他拉过那只手,芜叶失了支撑,措不及防地朝他而去,却被他结结实实地拥住,肩颈埋下一个热烫的触感,湿烫的泪水透过她的纱衣,似要沁入她的肌肤。 过去两百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当初为何那般愚蠢,他为何在她捧着真心时自恃清高,为何不能低头俯下身去拥抱她,为何没有主动牵着她的手立下道侣契。 芜叶挣了挣,想动用神力推开他,却半天也没使出法力。 她深吸了口气。“放开。” 130-140 第131章 “不放。”江淮深深地埋在她肩颈处嗅了嗅, 熟悉的清浅香甜飘入鼻尖。 手掌抚过她的脑后,他看见纠缠在指尖的一圈圈绕指柔,忽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江淮兀地说:“离殇能做的, 我也能做。” “你敢做,吾就敢杀了你。” 芜叶没了神力傍身,她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以此吓退眼前得寸进尺的男人。 江淮抬睫望了望她的眼睛,见她眼中满是冷色,他心窒息了瞬。 见她不再挣扎,那双晦暗的眸子缩了缩。他相信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可她如今却连他的束缚也未挣开。 这是默许吗? 他仰着颈, 将命脉抻到她眼前,跳动的青筋凸显在上面,他顺着她的话说:“您杀了我吧。我从前犯下了太多错, 如今以死谢罪,您满意吗?” “为何不杀我?” 见她未能催动神法, 江淮挑眉,那张漂亮清冷的脸此刻邪笑着贴在她的额上, 亲昵地问。 “动手啊!”如狼般的深眸狠狠攫住她的眼, 催促着她。 江淮越发确信, 她现在动不了手,虽然他不知是何原因。 芜叶眉心狠狠一跳,她要是现在真能杀了他, 还能任他触碰分毫吗? 该死的神法。为何每日到了夜幕, 竟施展不出半分神力,还有那劳什子的双修! 芜叶冷冷地凝着他,“你何错之有?” “我不该隐瞒师尊的事。” “那些已经过去了。” 他眼底似乎有隐忍的痛意, “我说话总是言不达意。” “那是人之常情。” “我……不该将你送到凡尘。生命垂危之际,阿芜很害怕吧?” “那是吾自己的选择。” 江淮抿了抿唇,舔了舔干涩的唇,“我看到你挂在栖禅寺上的红绸。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是我说话刺耳,不会哄你,我知道你厌恶我,可是我离不开你,我的心好痛。”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心口,心口一下比一下跳地热烈,与他顶着那张清冷的脸却摇尾乞求的模样天差地别。 芜叶看见他眼尾泛着可怜的红,她依旧毫无波动,嘲弄般地勾了勾嘴角,“经久更年,过去已经无关紧要了。” 无关紧要了吗? 江淮眼尾似乎更红了,眼珠表面血丝浅浅冒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是只有我无关紧要了吗?” 见她不答,他仍不可救药地问,“那萧晏呢?” “你还想着他吗?”他看见她神色落寞了瞬,“他是你的夫君,你仍爱着他,是吗?” 她平静地说:“神悲悯众生,一视同仁。” “那怀宁呢,她是你的弟子,也无关紧要吗?” 芜叶沉默半晌。 “那我呢?”他虔诚地望着她。 “若我没有飞升,没有来神殿,你是不是就要让我一辈子也找不到你?” “为什么别人都能在你心里占据一席之位,偏偏我不行?”他红着眼咬牙委屈地问,“为什么只这样对我!” 她的笑容很美,对他真心笑得却很少。她对别人总是轻声细语,对他则是冷嘲热讽,为何!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吾?”她抬手要朝他落下一巴掌。 江淮反应极快地躲开了。 他充耳未闻,指尖扣住那双始作俑者,以指为缚,圈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脑袋,薄唇攀延雪颈而上,不时擦过细痒的青丝,热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说:“我是你亲自选定的师兄,也是你娘亲自为你挑选夫夫婿。你曾经说青丝连在一起的人要在一起一辈子,你忘了吗?” 芜叶被他说笑了,“童言无忌,没有人会把一句玩笑话当真,只有你如此愚蠢,信以为真。” “江淮,听见我小时候说出那句话时,你一定也没当真吧?为何如今又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觉得你够格吗?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师兄,你真的站在过我身后吗?”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底冷意更甚,“你利用吾,达成你的目的。你冷眼旁观,看吾遍体鳞伤。” 她轻声道,“这些,一定要计较的清清楚楚吗?”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好,那我不计较了,我们都把过去忘了,重新开始,好吗……” 他颤着手去触碰她的面庞,却被她如临大敌般躲开,仿佛落在她脸上的是什么肮脏龌龊的东西。 江淮始料未及,雪松般的睫羽颤了颤。 芜叶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得怔了片刻,咬着牙怒道:“你做梦!” 她挣出一只手,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可她的后腰还被江淮掌控着。随着她的起身,手掌也跟着滑落,隔着轻薄的纱衣,不小心抚到一处地方。 芜叶身子僵了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江淮也愣住了,随即垂下眼,“抱歉。”他移开手掌,但仍旧停留在柳腰间。 芜叶耳廓被染成了桃粉,那只挣脱的手重新落下巴掌:“你放开!” 她欲望要翻身起来,却被他攥住脚腕,二人一同倒在了雪白的绒毯上。 青发如丝如缕地落在他耳畔,针扎似的痒意让他发出一声细微的嘶气声。 江淮未料到她如此大反应。 巴掌落下的瞬间,丝丝缕缕的麻感携着疼痛侵袭而来,随之带来隐秘的爽意。他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某处悄然生了反应。 他克制地咽了咽喉咙。 疼痛令他眼尾无助地耷拉着,他想起方才在殿内,她静静躺在榻上,却无声容许另一人轻触她的青丝,他们如此亲密。而如今,他只是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软肉,她便这般反应。 清冷眉眼瞬间变得阴鸷起来,江淮凝着她的眼睛,“若我方才不在此处,你当真要放任他吻你?” 芜叶被他勾住后腰,那只手不安分地在脊背上下滑动。 轻薄的纱衣让她的线条更加仟丽,柔软抵着他的胸膛,隔着布缕相贴的感觉真真切切。 芜叶显然是感受到了什么,面色变得陀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挣了几次都未能挣开,漂亮的眼中表露出不耐,“是又如何……” 她话未说完,便被他含住殷唇,呼吸急促地抵进去。她被迫无奈发出唔咽声,双手垂死挣扎抵住他的胸膛。 “唔……”她觉得呼吸像是被人夺去了般,喘不过气。 他吸了口气,在那条不安分的舌尖咬了一口。 “嘶!”芜叶吃痛地闷哼了声,她下意识躲到角落去,却被他紧紧跟在身后,唇齿交缠着,嘴角滑落出淡淡莹亮的血水。 修长的指尖缓缓擦过纱衣裙裾,撩起清香。他面色潮红地嗅了嗅,像只发情的狗吞吐着舌尖垂涎欲滴。 只是用指去轻触是不够的,他废了功夫来璇玑殿不只是向她讨公道的,他总要收获点什么再回去吧? 他撩了撩宽大的仙袖,露出一截青筋凸显的修长手指来。 指腹隔着轻薄纱衣画圈,一圈一圈地痒得芜叶颤了下。 见她身体是有反应的,江淮轻笑了声。 他如今就想尝一尝与唇间不同的沁甜是何味。 为何他只是本能地呼吸,也能闻到旖旎馨香四溢在殿内,自觉地窜入他的鼻尖。 她的发丝软软塌塌地搭在他的锁骨间,如雪松般扎在他那一块发热的喉结上。 喉结克制地滚了滚。 唇舌分离的瞬间,他长睫虚垂,眼底泛了层薄雾,紧紧凝着方才被他亲到闪着水光的粉唇。 “阿芜,你的唇……好甜……” 他看见芜叶嘴角洇出情慾的粉红,索性轻柔地舔过她的嘴角,连带着半透明血丝的涎液也舔舐得一干二净。 最后又压着上扬的嘴角,轻噙了一下她的唇。 配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当真像只发情的狗一样……芜叶眯了眯眼。 “恶心。”腻滑的触感扫得让她发痒,她偏头躲了下。 “阿芜……”眼底的星光瞬间熄灭了,他骤然抬着阴鸷晦沉的眼,转而为阴冷。 目不转睛盯着芜叶,尾音含在唇齿间,“你为什么总要刺激我呢?” 他缓缓掰开拢紧的膝弯,将她调转了个方向,手臂轻轻托住她的脑后。 殿内昏暗的光线,硌在后背厚重坚实的地板,让芜叶觉得头晕目眩的。 他知道她现在没了神力。 若是她有,她怎么会容忍他放肆到这种地步呢? 他嘶哑着声音说:“你知道,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让芜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错觉。 “你敢!”她试着蜷缩起来。 徒劳无功。 嘶气声从红肿的唇间泻出,她恨恨地盯着江淮,最终连恨意也跟着退散,眼神如一潭死水般凝固,“我恨你,恨不得杀了你,将你千刀万剐。” 江淮被刺痛了瞬,沉沉的眼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索性闭上眼,指尖取悦的试探一点也没停下。 “不,你会感到欢喜的。”他抬了抬指尖。 催动仙法,他在一点点侵入对方的识海。 那里是一片纯净的白,唯有天地中心的蓝眼泪波光粼粼,天际不时飞过白鹭。 湖中心站着一抹纯白。 她无波无澜地看了眼江淮,那一眼飘隔万里,江淮的瞳孔倏尔缩了缩。 他缓缓往湖心走去。 水波在他脚下泛出轻轻涟漪,水蓝色的湖光粼粼映照在他面上。 与此同时,他看见素白慈悲的神女阖动绯唇,“你不该闯入此地。” 她缓缓踏波踱来,江淮忽感脚底失了支撑,他所处的水面向下退去,周身的湖水如泄洪般溉在他身上。 纯白的天成了地,蓝眼泪的湖泊悬于头顶。 他重重地被压倒在坚硬的东西上,等他忍着痛爬起身才发现他坠在冰凉凉的蚌壳身上,以一种近乎屈辱的姿势被迫跪趴在湖底。 他起不了身,甚至动弹不得。 他后知后觉她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何意,这里是她的识海,也是她的法相所在,他随意闯了进来,自然如待宰的羔羊陷入她的圈套之中。 冰蓝色的浮光掠影在上方流淌,一只赤足踩在他的后颈。 足踝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趾尖染着水色,微微泛凉。 身下的蚌壳动了动,表壳尖锐的棱角轻轻磨蹭在某个难以言齿的地方,他紧抿着下唇,喉咙干哑难耐。 芜叶的神力每到日暮便会消弭,但这里是她的心坛,她是这方小世界的主宰。 陌生的闯入让她心生不虞。璇玑殿屈辱的一切她都要在这里报复给他。 “阿芜……”屈辱的姿势让他哆嗦了一下,他颤栗着皮肤,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脚下的力道更重了。足尖碾过他腰侧的软肉,狠狠地夹在趾间,将肉打着旋般报复过去。 江淮闷哼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 神女略掀了掀眼皮, “爽吗?” 其实还不够…… 任人宰割的羔羊是不会如此听话的。 他试着挣了挣,却发现这里的识海与别人的略有不同,他根本无法施展出任何仙法, 在这里,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清风岭月的仙君哪里被人如此踩在脚下蹂躏过呢? 他抗拒似的想重新爬起来,浑身却像顶了千斤重的沉山般死死箍住在蚌壳上。 隔着丝丝凉凉的缎料, 江淮也能感受到痒意是如何从后颈蔓延至尾骨的。 他手掌心死死贴在坚硬的带刺蚌壳上,压着手心微微发痛。 一边是掌心的微痛,一边是后背令人颤栗的细痒。 他喉间不由自主地溢出舒适的息声,抵着来自神明的威压,轻微躬起腰线, 抬起合适的幅度配合起心坛主人的戏谑玩弄。 “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她轻笑出声。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她手中无形出现一条粗长的刺鞭,针尖般的朱红倒刺覆满鞭身, 她还没试过这条鞭子的威力,打上去虽不至于让人彻骨疼痛, 但也能做到魂销骨蚀,保准令人难忘今宵。 流畅的线条顺着衣衫显出优雅的背肌, 她忽地觉得那身衣服碍起眼来。 她要扒了那身衣服。 心念神动间, 江淮忽感后背一凉。 芜叶居高临下地踩在他腰窝处, 用趾间勾着那块破布料,像是随意用脚玩弄一个废弃的玩偶,褪开那层常年衣冠整齐的丝织物。 他很白, 跪趴在坚实的蚌壳身上, 身躯像是被精心篆刻的雕塑,趾间用力踩折过的腰侧蒙上了显眼的红晕。 她看到江淮的眼尾似乎迷离得更厉害了。 他真以为这是奖励吗? 他的背肌也是冰凉凉,白里透着粉红。只是足尖轻点都能感觉到舒服的触感, 更别提指尖抚在上面的感觉了。 “期待吗?”她勾了勾嘴角。 他咽了咽干渴的喉咙,“阿芜,你期待吗?”他将那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她。 他面上无半分惧意,因为此时心坛外的他,指腹触及温热,剥了壳的鸡蛋大抵如此,软绵绵地陷在掌心,不过比不上脂玉温热的触感。 芜叶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鞭柄,心坛内的她连接着体外,自然也感受到了身体传来的异样。 那条轻纱质地的裙裾因风晕开波浪似的优美线条,绽出纯净的白花。 她咬着牙根站在他身后,面色带有微红的羞赧。踩在腰间的足却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腰窝重重踹了一脚,足尖陷进凹陷处。 这一脚换来了心坛外异物更慢的浅进,旋着身蹭腻在濡软壁腔。 攥着那节鞭子的指节捏得更紧了。 “放肆!”她怒喝道。 这第一鞭,她使出了十成十的力,倒刺勾着血肉,打的江淮神魂支离破碎,连哼也哼不出。 他微张着唇吐出暗哑的嘶气声,抵着颤栗的牙关。 后背传来的鞭伤刺痛,“阿芜……”他疼也要唤出那个名字。 密密麻麻的痛让他咬着牙,牙关磕破了唇,殷血渗了出来,让那薄冷的唇更显旖旎。 昏暗的璇玑殿内,养在盆栽里的几点殷红茱萸如摇铃般在风里颤得厉害。 心坛内那一片无尽的纯白似乎也跟着染上了迭红,远处飘来一丝粉色的霞云,冰蓝色的湖泊上空似乎洇出一层薄薄潮雾,湖面荡漾着圈圈涟漪,拍在白色盐碱地上的潮声时近时远。 白鹭飞在遥远的天际,鸣声高歌。波光粼粼间,红色游鱼穿过二人身侧,亲昵地贴在神女素色裙摆。 忽略那条时而挥下的刺鞭,这一切美得可怕。 莓汁鲜红,顺着鞭伤潺潺流下。 游鱼看到水中漂起的红血丝,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物,顺着红丝的来源处轻轻吮舐在冒着血珠的伤痕。 芜叶冷眼瞥了一眼。 心坛内的万事万物都与她共感,这里的湖泊,白鹭,砂石,甚至水底的游鱼,浅草,蚌壳,每一处都连接着她的神经。 但这条游鱼竟敢违背她的意志,转而去讨好一个外来的侵袭者。 这条不乖巧的游鱼,甚至还吸引了一大群赤色游鱼蜂拥而至,纷纷嘟着鱼嘴在那道鞭痕上细细密密地吮吸起来,血腥味传递到味蕾,又涩又甜。 潮湿的洇红晕在二人的眼尾,朱颜酡些。 无数张鱼嘴馋食着男人的血液,江淮后脊背僵了瞬,雪白的肌肤上凸露出青蓝色的有力青筋。 他迷红的眼,眼尾挤出一两点亮盈盈的珠子来,比之前芜叶在南岛见过的鲛人还要会蛊惑人。 他微昂着头呼吸,“嘶……呼……” 芜叶挑眉。 他刚抬起长颈,就被神女一脚踩了下去。 乌发散落在背脊上,乌发的发,雪白的肌肤与鞭笞产生的血丝相互交织,极为漂亮。 她卷起鞭梢,防止伤到那群细小的游鱼,“一边去。” 赤色鱼群调皮地躲开,游弋逡巡在身侧。 蔚蓝色的光影折射在赤鱼覆满红鳞的鱼尾上,水底也变得热烈起来,像是被染红了一场赤潮的火团。 倏然失去赤鱼讨好意味的亲昵,江淮陷入了神智不清的昏朦中,整个人如梦似幻轻飘飘地落在一团浮云上。 “阿芜,我想喝水……” 芜叶觉得他当真是神志不清了。 殿内闷热,连空气都凝滞不动,惟有盆栽里的茱萸无风自动,细细簌簌地响着。 江淮半阖着眼,舌尖抵着上颚,总觉得有一股清甜如花蜜般的瑶浆正顺着齿缝渗进来。 檀舌因渴分泌出透明的芳津,他胡乱地吞咽着,那些津液沿着嘴角溢出来,沾染些许水色,润湿了下颌。 “水……” 他凭着本能咽了咽干咳喉咙。 涸渴的喉咙微张,以为这样就能喝到更多,但这样跪趴的姿势很快就酸涩起来。 他垂着湿潮的睫,那双乌秾的眸似忽被头顶的水光晕成了浅蓝色,他睁着雾蒙蒙的眼,轻声唤道:“阿芜,让我翻个身,好吗……” 背脊的鞭伤红肿,她静静看着,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阿芜,师兄疼……”他眼尾可怜兮兮沾着泪珠。 又是无情的鞭笞落下。 鲜血争相涌出。 疼痛再次侵袭而来。 他颤了下湿睫。雾蒙蒙的眸在这一刻清醒了许多,他低哑着嗓音,道:“这是你逼我的……” 心坛外的一切却没那么风和日丽了,男人晦暗不明的眼眸压抑着迟来的风雨。 心坛内,湖泊荡在纯白的沙砾滩上,亲昵地涌上岸边,又忽地褪去,潮水又接着涌上来,又忽地褪去,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绽开雪白的水滴碎珠。 冰蓝色湖泊中心卷起叠浪,卷着水底的游鱼,毫无方向感地撞在岸边的沙砾堆上。 叠浪溅出白花花的雪沫,像是密密麻麻的小珍珠紧粘在一起,形成一道道白练,沫隙间发出细小而微弱的咕噜咕噜声。 湖面亟切的潮,掀起白澜。 吐纳的白沫被浪潮带到更远的地方,溅到了礁石上,渗入了石砾中,它们随清风微微颤栗着,晃动着,浮摆着。 璇玑殿内,躺在纯白绒毯上的神女,隐忍着眼底的情绪。 她抓着江淮的手臂,指甲陷入皮肉里,凹出明显的红痕,可他像感知不到疼痛似的。 白鹭扑煽着翅膀飞得更高,眼瞧着浪潮愈发汹涌,它还想去凑水花的热闹,水花打湿它的翅膀,最终它只能像只落汤鸡似的歇在礁石上,等待这场漫长的涨潮褪去。 它睁着乌黑的眼,望着远处,天际迎来一团黑云,低压压地盖在它头顶,冰蓝色的湖泊似乎变得愈发深沉了,如湛蓝色的大海般深邃迷人。 水底的动静正是这股浪潮的源处。 游鱼不知所谓地环游在二人身侧,看见神女手起鞭落,一下接一下地鞭笞着跪趴在蚌壳上赤身的男人。 漂亮的琵琶骨被打的遍体鳞伤。 “你该叫吾什么?” “师妹……” “错了。”那道鞭子竖起倒刺,勾着神魂,似想将他打得支离破碎。 “阿芜……”他唤出了声,特意去看芜叶的表情。 无论是心坛外,还是心坛内的他都在不知疲惫地追逐着她的身影。 他想让她欢愉,她紧紧吸吮如游鱼般的柔唇告诉他,她也同样欢快。 “还学不会吗?”又是一鞭落下。 芜叶忍着额角泛出的涔涔薄汗,另一边身体如水底荇藻不由自主地纠蜷在了一起。 她唇齿轻启:“即便是家畜,打也能打得跪在地上讨好地叫主人,怀安君聪悟,连尊称也不会吗?” 男人下颌绷成一线,一边是极致的歡愉,一边是极致的痛苦,清冷的眉宇像是遭到了极大的痛楚,拧紧在一起。 他哑着喉咙,仍坚持着:“阿芜……” 芜叶立在巨大的蚌壳上,缓缓踱到他的面前,握着刺鞭柄身,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他,“什么时候会叫了,什么时候翻身。” “不会叫,你便继续保持这个姿势。” 心坛外,他死了心想让她唤点什么,即便是闷哼也好。 可无论是讨好着,还是愠怒着,还是温柔舔舐着,为何都得不到她一个眼神。 这场双人的追逐,凭什么只有他一人自作多情! 他恨恨地抬起眸,湿润的舌轻轻舔过冰凉的耳廓,贴着耳畔低声道:“阿芜……你感受到了吗?” “……你是喜欢的。” “你喜欢这里……还是这里?”他一边问一边观察她的反应,可她只是紧紧闭着眼,指尖轻触到蚌珠时,轻轻颤了颤睫。 “原来阿芜喜欢这里。” 他轻笑了声,像是发现了巨大的宝藏般沉浸在独角戏的欣喜中。 芜叶深吸了口气,紧咬着下唇,舌尖颤颤发麻,他方才欺负性地在她舌尖咬了一口,叫她微微一动便是疼痛。 疼吧。 心坛内的芜叶丝毫不受影响,她等着,等着江淮开口求饶,等着他被她驯化成一条实实在在的犬。 她乐意看到他屈辱地那一面。 她耐心多的是,她要透支他的尊严,看他遍体鳞伤,将他对她做的千百遍的报复给他。 “请您……让我翻个身……”他似乎极为不情愿地说。 芜叶却无任何反应,在心坛内幻化了一张贵妃椅,坐在他跟前,面色冷冷地看着他。 足尖高高翘起,越过他的头顶。 江淮微微抬头便能看到那双踩在他背上的足。 原本光洁的脊背此时伤痕累累,一道道伤迹叠在一起,皮肤紧贴着蚌壳尖锐的骨刺,刺激着他的神魂。 “请您……让臣翻个身……”几乎是恳切与卑微的语气。 芜叶垂眸看着他,微微倾身,那道带刺的鞭子紧紧缠在他的脖颈上,鞭柄抵着上下滚动的喉结。 窒息瞬间袭来。 这是他的项圈么? 尖锐的倒刺收敛了力道,变成软刺,扎在颈部蜿蜒的青筋上,他不得不哽着喉,昂头望她。 那双明亮清澈的眼此刻变得凉薄,她面无表情地收紧刺鞭。指尖轻抬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视她的眸。 靠近的瞬间,他闻见师妹身上贯有清香,江淮难受地扫过她的眉眼,接着是肩颈。 那是他另一个喜欢的地方。 他喜欢侧着脑袋埋在她温热的肩颈处,抬头便能贴近她的耳,平视便能轻啄她的唇,低头便能凑近品味人间美味。 芜叶察觉到他迷离的眼神,面色瞬间变得更冷,红唇阖动,“你配吗?” 她给了他一巴掌,“你这种人就该在底层。一辈子都翻不起身,吾早应该让你死了的。” 江淮被打得偏过头去,他目光空洞地看着远处的游鱼,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这句话比鞭笞在他身上的力道还要重,他受不住这样的伤害。 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眶又红了几分,眼眶重新泡在泪液里,额穴突突地跳动着。 “不……请您不要说这样的话……”他颤着唇祈求。 心坛外的江淮面色显然也跟着低沉,他扼住芜叶的喉咙,疯狂地汲取着她唇间的气息,他恨不得让她将方才的话都吞回去。 白鹭颤巍巍地抖着湿透的翅膀,潮水退去的瞬间,它展翅愉悦地重新高飞。 掠过清澄的湖面,沿着岸边的白沫,一路翩然起舞,一路停驻远望,越走白鹭越怀念方才黑云压顶的感觉。 不过片刻,湖底似乎又蓄起一团浪潮,比方才更加猛烈,想要彻底颠覆这一切,让人心生悔意。 “您说过,希望我平平安安……请您收回方才的话。”江淮咬着唇,颤栗着撑起手。 一道巴掌又忽地落下。 芜叶轻笑了声。 那张自带疏离气质的脸颊显出对称的掌印。这一掌,竟仍未打散他的妄念,反而激起他心底更浓烈的情慾。 心坛外,他的体内似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强撑着起身,如恶犬般眼神凶狠地盯着她,然后扑过去,疯狂抢占她的呼吸。 芜叶瞳孔缩了缩。 纯白泡沫随着潮水褪去缓缓浮在水面,倏尔又被强烈地拍在岸上,涌出更多湖水挤出的白沫,一簇簇,一团团,在礁石上,在沙砾上,在湖面上,皆是汹涌蓝潮的杰作。 清澈的水声荡在整个空灵的世界。 他退出了芜叶的心坛。 江淮从温热中剥离酸涩的手,拿绢布擦干净后,卸力地躺在绒白的毯上,侧眸望着芜叶那张漂亮神性的脸。 他忍不住轻嗅了下她发间的清香,又忍不住去轻轻吻了吻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唇。 殿内彻底黑了下来。 江淮却感到了莫大的安全感,他牵着那双手,把玩在手心,“阿芜,让我留下吧……” 她挣扎着收回手,侧过脸,背对着他,却被他紧紧拥住。 “吾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走,从此不再出现在吾面前,你便能活。”她忍着唇上的刺痛,望着虚空处,“若你放弃了这个机会,吾会杀了你。” “我不走……” 他怎么能走呢? 他怕她一走,他来得晚些,她便又化作碎雪消散在他手心了。 第133章 璇玑殿长夜漫漫。 “别让我走, 让我留下……好吗?” 有双手从肋下穿过,搭在她的腰间,严丝合缝地贴在她因呼吸起伏的小腹上。 他贴着她的耳, 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轻唤她的名字:“阿芜……阿芜……” 他知道萧家人是这么亲昵叫她的。 隔着轻薄的素纱,神女颤了颤睫帘, 后背猝然绷紧。 她当即想继续背着身装聋做哑,却被他强硬地转过身来。芜叶直直对上那双染着浓情的深眸,看见他眼尾延至颊侧晕开盛丽的斐红。 发情的狗……恶心…… 江淮握住她的手,“阿芜,这回换你帮帮师兄……好吗?” 他实在难受得很。 无情道断情绝欲, 可如今让他一个尝到荤腥的人再绝欲,岂不是自讨苦吃? 虽是询问的语气,但他已经放肆地将指尖穿过她的节节指骨, 勾住尾指,十指相扣, 芜叶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在有力地跳动着。 “自己解决。”芜叶微蹙眉心,旋即闭上眼一声不吭。 自己解决……自己用手解决还是用她的手解决……嗯, 阿芜说的一定是第二种。 她既不说话, 江淮又在她面上轻啄了下, 鼻尖厮磨在她的鼻尖上,呼吸温温的,又像幼犬无师自通般地伸出舌头在翘起的鼻尖轻轻留下湿意。 好想……留下一个牙印…… 他觉得自己已经疯魔了。一旦看到这张脸, 知道眼前的人是千芜叶, 他就不可自主地想要摇起尾巴,去贴近她,去触碰她, 像狗一样标记她的每一处地方。 感觉她很软,很甜…… 尚未开过荤的怀安仙君像是被人疏通了情根,潮热的踹息敛着嘶唔气声,牵着神女的手,欲同她沉陷到原始的渴求中去。 “阿芜……” 指尖触及的空气倏尔变得稀薄潮热起来,芜叶整个人僵了瞬。她要临阵逃脱,为时已晚。 腰侧的素白纱衣勾勒出玲珑曲线,在脐轮处压出褶皱。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有些受不住。 他微昂着头颅,喉间叹出轻呢,跪坐在那身纱衣上,弯着脊骨埋在那厢温软的颈骨之下,耳鬓厮磨。 芜叶下意识偏过头,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忽地轻刺了下。 微痛的知觉被瞬间放大。 “嘶……” 迭香在殿内若隐若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舔了锁骨。 接着探出尖锐的獠牙,在凸起的锁骨上留下一圈红痕。 贪食的爱欲令他又饿又渴……他想真想吃了她。将她咬碎在牙缝里,吞咽进肠胃里,全都化作心脏的养料。 温热的湿濡,像朵花瓣洇开在素纱上,雾霭缭绕。 芜叶抽出手,掌心的潮黏迟迟不散。她垂眼,冷冷看过去。 “你弄脏了吾的衣裙。” “我重新为阿芜做一身,好不好?”江淮微抬浓睫,直直地看着她,眼底闪过光芒。 他忆起旧事:“你还记得吗?在釉水你穿的那身小衣是我亲手做的。” 芜叶颤了颤睫。 “你的尺寸如今已大不一样了……”他咽了咽喉咙,低沉着声音。 想到当初那个甜甜唤他“师兄”的少女如今已变成了他也要仰望的人,他心底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再依赖他。 她也不需要他的依赖。 而他,如今除了讨好她,让她欢愉,似乎再去别的能入她的法眼。 “你如何知道当初的尺寸?”她当真想问。 江淮重新埋在她颈间,嗅闻鼻尖的清香,闷着声音说:“当时你昏迷了三日,师尊说让我将你送去凡尘,叶叶将你的贴身衣物交予我,我看过一眼。” 他抬眼看她一眼,瓷美如玉塑,他不禁离那张脸更近了些,隔着咫尺的距离问她:“后来你嫌动手累,抱着一箩筐的换洗衣物来找我用清洁术,你忘了吗?” 芜叶蹙眉回忆着。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只不过她当时是为了为难江淮,什么也不想亲手做,索性将褪下来的衣物全权交给江淮,毕竟他会法术。 除个尘还不是轻飘飘的事?娘亲让江淮来,还不是让他给她当仆人的? 她葵水来得迟,直到某天她发现亵衣上沾了一片猩红,才吞言吞语地跟江淮说,以后的衣物她自己洗。后来就抱着一箩筐的衣物去釉水河畔淘洗,从此结交了阮娘——她在凡尘的第一个好友…… 想到那些日子,原来已经离她如此遥远了吗? 芜叶沉默了半晌……方才竟真有种二人在叙旧的错觉。 “阿芜,我过两日做好了衣裙,亲自送来给你,好吗?”他抵着芜叶饱满的额,近近地望着那双眼,阖动薄唇,亲昵地问。 芜叶偏过头去。 她累极了。不仅身子酥酥麻麻的,连手腕也是酸的。 “不必。”什么破烂也够格捧到她面前来? 她冷冷开口:“吾说过,天亮前你若不离去,我会亲手杀了你。” “吾说话算话。” “我不走,我就想留在阿芜身边……”他轻轻噙了下那节随身体主人呼吸而弓起又伏下的漂亮锁骨,像对待珍宝一般。肌白如雪,他舍不得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红痕。 芜叶在心底嗤笑了声,她真不知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认为她不会杀了他。 她闭上眸。 感受到那双手又从后紧紧环住她的细腰,肩膀搭上沉沉的重量,她闷着气在心里想,等恢复神力了,究竟要用什么法子将他凌迟了才能平复她心中的恨意。 墨,劓,剕,宫,大辟,是一样一样来再杀了他好,还是直接杀了他省事……- 云光透过飘窗,芜叶缓缓睁开双眼。 她死死抵着牙根,掰开那双紧箍在她腰间的手。 她缓缓起身,回眸坐在云塌上细细打量他。 ……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净。 她莫名地想到了这样一句诗词形容他。 除了幼时救他那次,芜叶从来没见过江淮凌乱着头发的时候。此后每回见到他,他总是一身白衣,低垂着鸦睫,高高在上地瞰着她。他从来是一尘不染的。 但昨夜的他……不,应当说,那个清冷如月般的师兄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或许比她想的还要早。 大早上杀人有碍观瞻。 她浅浅收回视线。 “殿下,主神来了。”明素在璇玑殿外垂首轻声道。 “知道了。”芜叶拂手换了身仙裙,便撩开珠玉垂帘,去了外殿。 见帝俊站在垂枝梅下,梅瓣摇着清风徐徐落下花骸,他接了一瓣在手心,听到脚步声,他温和笑了笑,“妙善,看来你要改主意了。” 芜叶问道:“何以见得?” “吾感受到,你的心坛乱了。”他平静道。 芜叶蹙了蹙眉,她一向不喜同这种一语道破别人心思的人打交道,仿佛在他面前,她遁地无形,毫无秘密可言。 “神储大典那日,吾在台上看见他的目光一直追望着你。”帝俊含笑道,见芜叶想反驳,他又开口,“妙善,他似乎对你用情至深。” “那是他一厢情愿。” 帝俊将那瓣梅,化作一枝梅花钗,“那日你问吾,为何你的神法每至暮时便会消散。吾当时要你去琅寰阁自寻答案,你可寻到了?” 芜叶微微颔首,“为何成了神还要双修?” 神已是至高无上了,为何偏偏还要依赖别人。 “繁衍乃万物本性,人应欲望而生。”他将那支梅花钗亲自簪在她发间,“神也如此。” “世人常言,人若无欲品自高。” “实则不然,人与欲皆天地之化,二物此消彼长,譬之两扇磨行,齿齐则物动,齿不齐则物止。神与欲同样如此,人生欲,欲造神。无欲则无神。” “妙善,吾知你心中所惧。” 芜叶垂了垂睫。 她初来乍到,自命凡人,却被奉为新神,推上宝座。如今神力时灵不灵,可她已然站在高处,万不能表露出来。 倒有点不伦不类。 她有时真的想问问帝俊,他当真没找错人么?难不成她是个假神不成? 她迫切地想解决这个问题。真真假假倒也罢了,她只是又迷茫了。 “妙善,世人为你立碑塑身,加诸利欲,渴求甚多,你绝无法将实际力量回馈到每个人身上。神存在于人心深处,仅仅是高居神座,便一直无形地指引着人。” 芜叶抬眸看了看他,帝俊竟将无情冷漠说的如此理所当然,她嗤笑了声。 “帝俊,莫说那些假大空了。”她转过身,神殿在不远处高高矗立。 “你说错了,我没有什么好惧怕的。我曾是人,现如今你说我是神,我反而觉得这二者都没什么意思,我究竟在怕什么,我自己也没看清。” “我只知道,我什么都不怕。” “这些不是我想要的,得到我不会窃喜,失去我也不会后悔。” “你明白吗?”她看着帝俊那双无波无澜的眼。 帝俊忽然笑了。 “少年时见物大,食物美。后不能然者,物自尔也,乃人与气有盛衰尔。汝气衰早,实乃不幸。” 帝俊道:“吾不希望天庭束缚你,若你想做些别的,便去做吧。” 那日她擅自从仙侍大选离场,他责她太过任性,却忽略了她也是初入天界,他不应拿他自身的标准来套在一个实际年龄只有二十岁的幼神身上…… 可她如今只是幼神,千万年对她而言实在太漫长了。帝俊经历过独身的孤寂,他不希望芜叶也如此,她是这世间最年轻的神,早早成为一个麻木的神明,余生便失了乐趣。 他希望她多去看看这人间。 奉为极乐的人间。 那双澄澈的眼总是流露出淡淡的的悲哀与怜悯,不知她经历了什么,她总认为人世间是苦难的,似乎每个人都掣肘为难。 大抵是出于对幼神的呵护抑或是一些别的,愧疚?良宥盷未能尽到人父的责任,帝俊想要主动揽过来。 芜叶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无非是说她自以为是,尚未历经岁华变迁,便心气衰竭。 她嗤笑了声。 自以为是,究竟是谁在自以为是? 她眼里升起凌厉,“倘若你今日是来说这些的,我不置可否。主神未尝世间醋与墨,怎知人间酸与苦?” 帝俊负手温道:“吾想让江怀安来神殿。屈篱同吾说,他近来心力憔悴,瞧中了江怀安替他的班,吾斟酌过后,点了头。今日来璇玑殿是来向你讨个人的。” 芜叶挑眉。 今晨她未提前动手,原来丧失了良机。 “妙善,你遣他去御马监屈才了。” “主神既然想要,不必过问我。”狗奴才,不要也罢。 “臣,御马监江怀安,见过主神。”一道清泠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怀安君,请起。”帝俊面目慈祥,他明知问道:“汝为何会在璇玑殿?” 江淮垂了垂睫,“臣自知得罪了神女,在御马监的几日,小仙认清了过去的错,特来璇玑殿向神女请罪。” “哦?请罪?”芜叶眯了眯眼,若有兴味地凝视着他。 昨夜那是请罪吗? 江淮面不改色对视上去,“臣不敢有他想,惟愿留在璇玑殿侍奉神女。 “既如此,吾见你诚心悔过,便替你做主,日后你留在璇玑殿长伴妙善身侧吧。”他看了看芜叶,“妙善,你觉得呢?” “……” 芜叶面色沉了沉,她看见江淮祈求的目光。 她像是找到了报复他昨夜妄为的借口,抿着唇,终是故作为难地开口:“怀安君如月之升,留在璇玑殿屈才了。还请主神收回成命,将他带去玉照殿吧。” 江淮神色幽怨地看着她。 芜叶看见他眉目冷得要结霜,她在心底肆意笑了笑。 “妙善,你不会不明白吾的深意。”帝俊看穿她的想法,无情打破了她的报复。 他说罢,倏尔化作青光消失在原地。 江淮想像昨夜那般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却被她蕴含神法甩在那颗垂枝梅下,鲜红的血丝从嘴角溢出。 他忍痛捂着胸口闷哼了声。 “往后,三十尺为界,不得近身。”芜叶言出法随。 江淮再想靠近她,也得考虑会不会被神力震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 无论如何, 能留在她身边已是极好了。 他颤颤起身,抬手抹掉了嘴角溢出的鲜血,出了神殿。 正巧见到那匹天马被两个天兵天将围着投喂, 天兵抬眼认出了他。 江淮那日来神殿寻人,后来听说他不知因何触怒了神女被遣去了御马监,如今又见到他身上有神女的言出法随印记, 立马讪讪笑道:“见过仙君,不知仙君那日要寻的人可寻到了?” “寻到了。” 江淮眼里掠过一丝柔意,旋即解开了天马绑在树干上的缰绳,“多谢二位。” 他去华胥宫寻了扶光。 扶光匆匆抬眼看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 接过他递来的玉牌,“如今进了神殿,不知你那师妹可寻到了吗?” 江淮垂了垂睫:“多谢扶光君关心, 我已寻到了师妹……只是不知如何挽回她的心意……” 扶光将那玉牌上的职位从御马监令改成了神殿使从,听见他说的话, 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倘若你曾经与她互相错过,但如今认清了心意, 可她已歇了那份心思, 想要重新挽回, 该如何做?” 扶光若有所思:“本君乃狐妖所化,若按狐狸的习性,那便是魅惑, 说点好听的话, 送点漂亮的礼。” “她看不上这些。” “嗯……那就美人计。”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江淮那张脸,他压低了声音,“然后…想办法勾引她。” 见他沉思, 扶光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勾引的法子啊,多得很……怀安君,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 他若有深意挑了挑眉。 江淮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昨夜,师妹确实很享受…… “受教了,多谢扶光君提点。”他接过玉牌,匆匆离去。 待回到神殿时,江淮受制于身上被芜叶设下了离她三十尺的禁制,只能向明素仙子打听:“神女殿下可在璇玑殿?” 明素头也未抬,“殿下已与离殇仙君下界了?” “下界了?为何下界?”江淮敛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东海龙王之子与南海龙王之女一个月后联姻,殿下受邀参加合婚礼,便将去凡尘巡检香火的事提上了日程。” 她抬眸看了眼江淮,知晓他昨夜在璇玑殿过夜,仍是多提了一嘴,“怀安君此时若能赶到南天门,兴许还能追上去。” 她话音刚落,那道清冷的身影便冲出了殿外,骑着天马便往南天门而去。 南天门的天兵认得他,“仙君,可是要下界?” “妙善神女往哪个方向去了?” “啊……原来方才竟是神女殿下?”天兵愣了愣,“我只看见一条腾蛇穿云而过,往那个方向去了。” 江淮蹙眉追了上去- 凡尘庙山。 景元十四年春,京都大雨。 “施主,您今日跪了许久了。”念无收起伞,推门轻声道。 大雨天来庙里参拜的人少之又少。不过申时,天色便被阴云笼罩,下山的路已模糊到看不清了。 叶叶凝眸直视那尊神像,神像如瓷玉,显然是被人擦拭的温润透亮。 竟然已经三百年了吗? 这三百年,她成了个无根无萍的傀儡。游走世间,不知还有多久能遇故人。 她敛了情绪,缓缓起身,多看了几眼念无,他的长相与萧晏别无二致,想起往事,叶叶垂了垂睫。 “多谢小师父。” “这雨下的疾,可否留在下一晚?” 念无抬眼望殿外的雨势,天青色映在他睫底,“庙中还有几间空寮房,等雨歇了在下领施主前去。” 叶叶点了点头,见他只带了一把伞来。索性与他攀谈起来:“小师父如何称呼?” “在下法号念无。” “您是哪的人?” 念无道:“在下是孤儿,被庙中的师父收养长大。” 他如今的性子与前世大不一样了。从前的少年萧晏是何等意气风发。 殿外雨声淅淅,叶叶的思绪不由飘得很远- 元辰九年初春,芜叶病卒- 元辰九年冬末。 萧晏在前线生死未卜,西突厥人识破他们的战术,一举攻下庭州,杀掠数千人。 此次惨败,不仅损失了数万精兵,甚至连萧晏也不知踪迹。 战场上找不到尸体,要么被俘虏,要么是死。儿媳病逝,如今连幼子也生死未卜,萧夫人遭受打击,病倒在榻。 战报传回京都,人心惶惶。 时年京都正处于恢复期,朝堂对于这场仗是否继续还是选择和议产生了纠纷。 恒楚咬牙,最终下令兵部尚书统兵十余万亲自前往前线增援行军大总管萧北。 谁也不知道萧晏还活着。 后来他率军闯进敌军庭帐时,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着。 他的妻子,还在等着他。 未等到援军抵达,他观察数天,趁敌军无备,冒着大雪袭击金牙山。 其父萧北心有所感,同样选在这个时机出兵金牙山,父子二人合力斩俘书数余人。敌军将领脱逃,至伊丽。萧晏请父乘胜追击,一路穷追猛打,敌军溃散而逃- 元辰十年初春。 兵部尚书率军抵达,陆续攻下依附西突厥的高昌、焉耆、龟兹等西域诸国,除其羽翼。 至此,西突厥灭亡- 元辰十年,季夏。 这场仗打了整整两年。 京都满城欢喜,纷纷占道迎接班师回朝的队伍。 萧晏唯不见一人。 他下了马,笑着去扶来接他的萧夫人,“娘,阿芜呢?” 萧夫人望着他,哽咽出声。 萧晏笑了笑,以为母亲是心疼他面上多了一道疤,替她擦了擦泪,玩笑道:“怎的哭了,孩儿真没事……阿芜呢,莫不是嫌我毁了容,不要我了罢?” 萧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挤出一个苦笑:“阿晏,你辛苦了。” “阿芜,她在家等着你。” 尚未等他回府,便被公公请进宫中面圣。按例,萧北为武安侯,萧然为嫡长子,为侯世子,承袭爵位。但萧晏在此战中立下汗马功劳,恒楚欲破例封他为异姓王。 萧晏却婉言退让,功高盖主亦不是好事,他跪地恳切道:“尽忠报国,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赏……若蒙圣恩,臣以微功,愿为妻芜叶乞封诰命。” 恒楚露出为难之色。 殿内的高公公觑见官家神色,低声道:“萧将军难道不知令夫人已逝世一年了吗?” 萧晏僵了瞬。他伏在冰凉的地板上,掌心传来钻心的冷。 至于恒楚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见。高公公似乎说要封他为昭王,为他的妻子追封妙善夫人,立宗建祠……可是阿芜还在家等着他啊…… 他糊里糊涂地走出殿外,见到父亲满面哀色,他颤着身子,意外踩空了石阶,一路滚下了太和殿。 疼吗? 疼,但比不过他闯入敌军阵营,刀剑擦过他的面颊,刺入他的背脊疼。 萧夫人教他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但他此刻真想弥补孩童时的缺憾,放声大哭起来- 吾妻,芜叶。 他跪在墓碑前,抚着冰凉的字。 萧夫人说,这墓里没有她的尸体。萧晏问及原因。她说,阿芜是天上来的神仙,病逝后化作飞雪回天上享清福了。 他这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京都发生了什么,他的妻子又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你怎肯舍下我……” “阿芜,你为何不等等我……” 萧晏恍然想起她从前对他说过许多明里暗里的话,譬如:“倘若我不在了,阿晏你别太难过……” “我对这世间什么好留恋的,遇见你,是我此生幸事……” 大抵她早就把遗言都跟他说了,可他那时没当真,她整日忙活着她的药铺,义诊,义诊坊,她的生活如此丰满,怎么会没有牵挂呢? 他自责地想,为何自己没早早发现她对这世间不抱希望了呢。他是她的丈夫,竟也未察觉她的心已枯萎了。 他跪在墓前,静静看着那方小小的墓碑,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不知所觉。 萧晏病倒了。 叶叶听闻后,抽出时间去看了看他。 只是一眼,便瞧出他在装病。 “因你是芜叶的夫君,是她信任的人,我只对你说一句话,世人都说她去做神仙了,但这天下疾苦,神仙看了也落泪。你知她的志在何方,她死后,倘若你能让她看到一个盛世,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萧晏颤了颤睫。 叶叶知道他听进去了,“叶某话尽于此,告辞。”- 元辰十三年。 天灾人祸大小不断,恒楚昏庸无度,因三年前讨伐突厥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在赋税上可增加各种苛捐杂税,农民压迫日渐严重。 东南爆发夏末起义。 恒楚任命昭王萧晏为宣抚使,出兵东南,前往镇压起义军。 起义军攻占了杭州,苏州,声势渐大,其头领叫陈闫旭。 不出一个月,陈闫旭被捕。 其背后众人竟还有一个他认识的人。陈闫旭是陈昶的大伯,原乃釉水河的河长。掌管釉水航运。陈昶是阮妗妤之夫,阮妗妤乃芜叶旧友,曾救他一命。 当年他命人替她办了酒曲,未成想短短八年,她已成了东南的地区赫赫有名的女富商。陈闫旭起义用兵的军粮竟也是她督办的。 昏暗的刑狱中,萧晏沉眸望她,阮妗妤这些年摸爬滚打,已无当年怯懦之气,“昭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本王不会杀你。”- 元辰十三年,初冬。 昭王起兵,一路北上,声势广大,群起而响之,直取京都。 恒楚大怒,下令捉拿叛贼,百官却无一人响应。这天下,早该换个明主了。 他们早就看清了! 当初京都地动,震伤数十万百姓。恒楚却当了缩头乌龟,连夜逃出了京都。等到京都恢复,又跑回来重掌朝政。 真当他们是傻子啊!- 元辰十五年,恒楚暴病而薨。 百官立于城墙之下,亲自迎萧晏大军入京。 “恭迎昭王回京——” 班师回朝的路萧晏一共走过两遍,一遍是五年前他与父亲攻灭西突厥,夺回旧土,还有一遍是今日,百官拥立他为新皇。 父兄为他马前卒,在朝堂为他扫平阻碍,如今他就要触及权力巅峰了。 谁也没想到,萧晏拒承大统,尊立外甥恒琰为幼主,以摄政王名义辅政- 恒琰继位时年仅八岁,改国号为梁,年号为景华。 景华元年至景华八年间,即昭王执政期间,轻徭薄役,发展经济生产;约法省禁,凡贪官污吏以严刑处置,没收财产充盈国库;重视官学,大兴书院,以提高群野素质; 重整户籍,清算隐匿户口,将流民编入当地,赋民公田,教习耕织,增加国库收入;对外解除海禁,开放海外贸易,边疆地区亦以羁縻政策安抚之,通使西域贸易…… 恒琰由昭王亲自教导,视若亲子。其兄萧然欲过继一子于萧晏,萧晏未应。妻卒后,未曾纳妾,膝下无子。 皇帝及冠后,昭王还政于恒琰,三十六岁自刎于妻墓前。 恒琰悲恸,视其为亲父,追封萧晏为梁昭太皇,亦为舅母芜叶在庙山南面开凿半壁山体雕筑石身神像。 往后百余年大梁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后世人将其称为“景华盛世”。 据史官考证,景华盛世期间义诊坊遍布各地,老幼皆有所以依- 念无手中拿着绢布,轻轻擦拭神女像。 他回眸见叶叶一直望着他,“施主,您在看什么?” 叶叶浅笑解释道:“小师父与故人长得极像,在下险些看走眼。” “您每日都要擦一遍神女像吗?” “是。”念无眉目清秀,“自我记事起,她便一直在这里,至今已有双十年头。” “我师父告诉我,神女是真实存在的。”他将绢布泡浸水里,搓了四五道。 “我那时年纪太小,口无遮拦,问师父,‘神女像是死物,为何你们都相信她是活的呢?’师父跟我说,‘神女终有一日会来见你。’所以我在等,等妙善神女出现在我面前。” 叶叶垂了垂睫。她也在等,等一个故人死而复生。 江淮说他去天界寻找复活芜叶的法子,至今都未有消息。那她还能等到吗? 念无如今每日长伴于芜叶的神女庙前,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呢? “我每日祈祷,祈祷我能见一见她,此生便无憾了……”念无拧干绢布。 叶叶望了眼窗外,“雨歇了……小师父请带路吧。” 作者有话说: 注明:此处萧晏灭西突厥部分参考唐史。 第135章 翌日, 雨丝绵绵。 水滴沿着檐角落入莲缸,溅起飞珠。 “施主,您要走了吗?”念无看着站在檐下的青衣女子。 叶叶“嗯”了声。 潮湿的雾气萦绕在山丛间, 群山藏在那团雾霭中,若影若现。 “施主且慢。” 见他身影消失在转角,叶叶笑了笑, 手中忽现一个小药囊,从前在靖水巷开着小药铺的逍遥日子一去不复返啊…… 半晌,念无递给她一把伞,“施主,这伞您拿上吧。” “多谢。” “药囊相赠, 还请小师父收下吧。” 念无本想拒绝,那药囊上绣着一个“晏”字,显然是有故主的。 可他鬼使神差地收下了, 听见青衣女子说:“这药囊乃故友亲手所绣,她原是想绣给夫君的, 可未等到她夫君班师回朝,她便先一步去了。” 念无轻声道:“施主节哀……” 他垂睫, 指尖摩挲在绣角工整的小字上, 拉开小绳, 忽地发现内衬还绣着一个“芜”字,一里一外。 “阿晏……阿芜……”他低喃着那两个陌生的名字。 为何会有种熟悉感…… 念无猛地抬头,还想再问叶叶几句, 却见她已撑着伞下山了。 雨势忽地渐大, 斜丝飘进殿内,他唯恐雨丝打湿了殿内的神女像,连忙退回殿内, 半掩着门。借着微弱的白光,他颤着手去细看那两个小字,晏……芜…… 念无…… 好熟悉,好熟悉……他应该记得的,他该记得的,可为什么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念无忽感怅然若失,眼睫被雨打湿的雾蒙蒙,他想继续想下去,想关于这两人,可他全然想不起来,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身后那尊悲悯众生的瓷像垂望着他,听见他嘴里喃喃道:“我为什么记不起来了……为什么……” 空荡荡的神殿荡开一片潮湿,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灰袍上。冻得他浑身发抖,颤栗着双腿阖上殿门。 念无回到他常坐的小方桌前,像往常一样静静守在神女殿的门口,可他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晏,无……这两个字无时无刻不在侵占他的心神。 他想起妙善神女的名讳,殿内仍留有她的医书,手稿。他赶忙起身,却被桌角绊倒在地,也顾不上膝盖生疼,撑起梯子,顺着方柜一列列地去翻找。 ……终于,他翻到了。 妙善神女,姓千,名芜叶,卒于元辰九年初春,年二十。夫萧晏,无子无女,无父无母,唯以萧氏公婆为亲。其兄江淮与弟子方怀宁不知所踪,原仆友皆离散…… 独身行走山川间,义诊百余村,常居数月,疾者勿药有喜,年少尊为神医,后创义诊坊收治流民伤患,朝堂上力排众议,舌战群僚,为生民立命,引百官献粮,后世人敬仰矣。 ——元辰十六年,夫萧晏亲笔手书。 阅后,念无已是两行清泪。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而哭。 短短几行字,越写到后面越潦草,隐约可见泪迹晕出墨瓣。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 急忙拿起伞追出去,撑着伞跑在嶙峋的山路间,模模糊糊见到一个青衣身影,他脚下的步子更快了,“施主——” 山路湿滑,一脚深一脚浅,泥泞混着雨点子渐在洗的灰白的袍角。 那道朦胧的身影像是在梦中般,隔着浓沉的山雾,他着急撑伞沿着小土坡抄近道跑去,却不小心摔在地上,手中的药囊也沿着斜坡而下,停在了石道边缘。 纸伞被吹得不见踪影,雨水打湿了他的睫帘,模糊的影渐渐走到他面前,轻笑道:“小师父怎么连路也走不好?” 念无狼狈地爬起身,那身灰袍沾染了泥泞,他统共也没几身春袍,正逢雨季,许是又得发霉了……他眨着酸涩的眼,用手背擦了擦淋湿的睫。 雨下的太大,对方仍头戴白纱幂篱,他看不清对方面容,便匆匆道:“施主,可否帮在下找一找药囊?” 芜叶递给他一只干干净净的药囊。 “你在找这个吗?” 念无也不知她是如何将掉在地上,还滚了半路的药囊变干净的。 “是这个……” 他想要接过去,却被芜叶收回:“这都多久以前的了,还当个宝贝?” 念无未哼声。 芜叶知道他是萧晏的转世,诚心想逗弄他:“你的伞呢?” “应是被风吹走了。”他仍站在雨里。 “那你过来。”她撑着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念无眼睫颤了颤,低哑开口:“失礼了。”他站在伞下,比芜叶高出半个头,“我来吧。” 他自然地接过伞。 恍惚间,他觉得这样的话他也曾对另一人说过,但究竟是谁呢,他如何也记不起来了。 实在是稀奇。 幂篱下的容颜清丽,芜叶勾了勾嘴角。 她倒也没什么别的心思,二人曾是夫妻,最亲密的事情他们都探索过,但如今却像陌生人般克己复礼…… 纸伞隔绝了寒凉的春雨,却总有几丝落入了她心底。 她敛了笑意。 念无撑得小心翼翼,大半边的伞身将她覆盖在内,自己却一只肩膀淋着雨。 芜叶抿着唇,看他这般气不打一处来,冷声启唇:“你过来些。” “在下怕弄脏了施主的衣裙。” 罢了…… 一路走在神女庙,芜叶却不见其他师父,“今日庙中仅你一人?” 念无收了伞,立在殿墙下:“是,听闻陵县河堤溃决,师父们下山修缮河道了。” 她抬脚跨入殿内,见到那尊神女像,顿然有种自己参拜自己的诡异感。 “施主,入殿参拜需取下幂篱。”念无只当她是觉得新奇,不知这规矩,淡淡提醒道。 “是参拜就要取下幂篱,还是入殿就要取下幂篱?” 她语气很轻快。 念无滞了瞬,回过神:“参拜神女时需取下幂篱。” 她似乎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 见她在殿内象征性地转了一圈,对那尊神像避而不视,念无微蹙眉宇。 芜叶走到小方桌前,有些意外,拿着那本手书翻了翻,不时轻笑出了声。 念无眉心蹙得更紧:“施主,神明在上,请谨言慎行。” “抱歉。”她只是看到萧晏在她死后写了如此多的心里话,心底觉得甜甜的,又觉得两人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故作高雅便觉得有些招笑。 “雨下的疾,庙中可否收留我一晚?” 这话昨日那位施主也说过…… 念无轻声道:“可。” “施主,请随在下来。” 芜叶静静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瘦弱的肩颈,心绪飘零- 那时新婚燕尔。 “阿晏,我想养只蝴蝶。”她窝在他怀里,轻蹭着发热的胸膛。 他喜欢把下巴抵在她头上,这样很有安全感,“蝴蝶天地广阔,何必将它居于囚笼?” “那养什么好呢?” “你养我就好了,我一辈子都是阿芜的。” “那下辈子呢?” “下辈子也是阿芜的。” “倘若你下辈子遇不到我,而是遇到别人了呢?” 萧晏想了想:“我不会遇到别人,倘若遇不到你,我会去出家。” 芜叶从他怀里轻挣出来,认真看着他:“阿晏,我不想你出家,能有一世缘,我心足矣。”- “施主,到寮房了。” “这几间都是空的。” “施主?”念无轻唤了她一声。 芜叶回过神来,颔首:“多谢小师父。”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倘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呢? 可这是现实。 芜叶摘了幂篱,躺在小塌上,闭眸垂目。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她莫名感觉心安,凝盯着结了蜘蛛网的房梁,半晌后,蜘蛛不知从哪个角落出现,悬在一根蛛丝上,不知疲倦地抽丝结成破破烂烂的网。 如果她不是神就好了。 死了便死了吧。 谁能来杀了她。 江淮,帝俊,离殇,屈篱,以及那些信徒的祈祷心声……她一个也不想面对。 但今日难得很安静。 她翻了身,看来今日诸事皆宜! 楼上传来的动静。脚步声故意放得很轻。她只是一闭眼,便能看见念无在做什么。 他换了身灰袍。 衣柜里清一色的灰。 阿晏和她一样,喜欢亮眼的颜色。 但是念无是念无,他不是阿晏。 楼上的动静消失了。 “施主,可要用饭?”念无轻轻叩门。 “好。” 芜叶眼睛亮了亮,推开门,“你如今竟会做饭了?” 念无侧身垂睫,轻望过来,不由怔在原地,竟忘了要说什么。 他二十年如一日地凝望着她的瓷身,每日用绢布轻擦她的眉眼,鼻尖,朱唇,绯面。 直到她真的站在他身前。 他本能地想跪下来参拜,却被芜叶及时止住,“地上湿滑,你刚换了衣物莫要弄脏了。” 他眼眶微热,袖中的骨瘦指节发着颤,“您……真的是您吗?” 师父说他会等到神女的。 如今神女就在他面前,他却忘了要说什么。 芜叶抿了抿唇,若是这般,早知还是带上幂篱了。 “你有何所求?” 念无垂下睫羽,不敢直视神明,“弟子别无所求。” 他所求已圆满,还奢望什么呢? 芜叶蹙眉冷道:“说吧。” 人是贪婪的,往往会客气一番,进而得寸进尺。她不该把他当作阿晏看待,他们并不是同一人。 “倘若一定要说一个的话……” 芜叶眼中神色更冷。 念无收紧指节,“惟愿吾神妙善,岁岁常逢春,昭昭常喜乐。” 芜叶怔了怔- 元辰八年夏,萧晏出征前,与妻重游锦春湖。云霞成绮,湖面净色若橙。 芜叶见到有人放河灯,想起一件往事,笑了笑:“你可还记得我当时让木师雕小人,你偏偏要雕两个,我为了拒绝你,借口说我有心上人了,你落荒而逃,后来又跟个没事人一样买了束花送我吗?” 萧晏沉眉疑惑:“有这事吗?” “我只记得阿芜送了我一对小人。”那对木偶一直摆在他们喜房里。 “那你定是忘了!” “好好好,是我忘了。”萧晏未多想,两年前的事,也许是阿芜记错了呢? 暮色很快沉入水底,他去买了一对河灯,“阿芜,去放个河灯吧,上次都没放成。” “你许什么愿?” 萧晏正准备点灯,“愿吾妻岁岁常逢春,昭昭常喜乐。” “不行。”芜叶言辞拒绝,认真看他,“大战在即,你重新许一个。” “就许,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芜叶道。 空气静了瞬。 湖边的天被染成幽蓝,粼光闪在芜叶眼底,萧晏无奈地笑了笑,终究是点下灯:“这首诗前半句不好……阿芜多念着为夫好行不行?” 他牵着芜叶,一起将河灯放到水面上,“愿此战大捷,攻灭西突厥,万世开太平!” 河灯愈游愈远。湖畔梧桐微动,映着二人慢步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梨子:我的天呐,我真的圆满了……能不能在这里结局啊…… 江淮:不准!不行! 叶叶:不可以!!! 念无:见到女神了……我圆满了,我觉得可以……等等,我要呼吸不过来了(给我上呼吸机!) 花莲:求求了,给我加点戏,我不想失去好朋友啊 素素:给我也加点,我也不想失去我姐 言少棠:举举爪 汤婆婆:老身也要,毕竟是老身看着长大的 阿葵:我也要见师姐! 梨子:行了行了,直接一锅炖好吧…… 第136章 春雨绵细, 是否苍天也在潸然泪下? 芜叶许久未出声,久到念无有种她在透过他看另一人的感觉。 她究竟是在看谁? 念无垂睫,轻声道:“是在下失言了……弟子别无所求……” 芜叶心底忽地涌出悲哀感, 她深深地看着念无的脸孔,想从他身上寻到一丝萧晏的影子,但她只看到他轻抿着唇线。 难道他在畏惧她吗? “换一个吧。” 念无执伞的右手微微收紧, 干涩开口:“还请您将药囊还与弟子。” “那已是旧物了,是我曾经绣给我夫君的,你也要吗?”芜叶挑眉。 念无愣了一下,他紧抿着唇。 芜叶取下发间的梅簪,亲自为他簪入发间, “此乃天庭垂枝梅花瓣所化,常年戴在发间可惜气存神,对你大有裨益。” 念无僵了瞬, 眼底闪过不知所措。 她满意地看了看念无,轻笑出声, “好在你是带发修行,否则这梅簪便送不出去了。” “不是要用膳吗?”芜叶示意他带路。 “您是神女, 也要用膳吗?” 芜叶摇了摇头, “神以香火为食, 我只想看着你吃。” 烟雨笼着薄雾。 江淮隔着三十尺遥望着他们,冷雨无情淋湿他的衣衫,他就像条狼狈的野犬般, 亲眼目睹她将贴身的发簪赠与他人。 那个人甚至是萧晏的转世。 难道她成了神也对萧晏念念不忘吗?她仍爱着萧晏……他们曾是夫妻……有着一层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隔阂。 他拿什么去挽回她…… 挫败感如排布开来的针尖密密匝匝地刺在他心口, 喉间泛着浓烈的酸意。他浑身颤栗着,咬着发抖的牙关,不近不远地隐在暗处。 他看见他们同撑一把伞, 亲密地走进雨中,袖角不时擦过彼此。 而他此刻却是淋着雨,颤颤生寒。他眼底有着森森的冷意,在听见她说出的话后,那张平静的面孔忽如溃决的堤水般,脸色惨白。 “念无,我曾多次听见你的心声。” “既如此想见我,随我走,你可愿意?” 江淮心口窒了瞬。 她当真是没变过,将当年对他说的话转而又对另外一人说。 念无脚步顿了顿,“弟子别无所求,只愿守着神女的瓷身,度过余生。” “你想守的人究竟是谁?”芜叶蹙眉。 念无怔了怔,目光变得空洞起来,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很宝贵的东西,忘记了很重要的人,可他又记不起来。只有看见那尊神像时,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久久答不出,芜叶又问了一遍:“是你想要见我,我应你心声而来。你可愿随我走?” 念无颤了颤睫,抿了抿干涩的唇,终是开口:“弟子自小生活在神女庙中,伶仃孤苦,承蒙神女……” 芜叶也说不清自己为何看着这张脸,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郁气,闷在喉间的心火积势而发,蹭蹭疯长。 “罢了……当我从未开过口。” 她转身离去,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阿芜……”他下意识去唤她的名字,眼底干涩地晕出一滴泪来,他抬手去擦,摸到一手湿漉漉,“我这是怎么了……”- “神啊,让我们永生永世都在一起好不好?”钟山寺里,她与萧晏跪在佛前,虔心恳求。可从前一同许下承诺的人如今忘却一切,徒留她站在原地空悲切。 “阿晏……人为什么要有下辈子呢?”她目光空落落,望着远处的青山,喃喃道。 她觉得头昏昏沉沉的,额头烫得紧,躺在榻上闭眸蜷缩着身子,可一闭眼便是萧晏,有他们一起坐在案前写字,还有她一边晒药,萧晏一边在庭内练剑的身影…… 她曾自认为自己是飘零的浮萍,世间无任何能牵挂住她,可如今,她为何如此怀念从前的日子呢? “阿晏……”她额间薄汗涔涔,神志不清地唤着。 天已然全黑了。 念无想给芜叶的寮房点个灯,他忘了说,那间寮房是昨夜另一位施主住过的,他收拾干净后,却忘了续上蜡烛。 敲了几遍,也不见回应。门应是从里面被锁了,念无慌了瞬,颤着手将门撞开,“您……” 屋内空无一人,仅余下清浅的药香。 念无失魂落魄地捡起提灯,垂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是了,她是神,又怎么会出事呢?- 芜叶不安分地将头缩在臂弯处,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阿晏…” “小白眼狼。”江淮眼底压抑着恨意,他将她抱在怀里,她还在唤着别人的名字。 他撩开倾垂的雾帐,将她放在榻上,又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手背沾染了晶莹的汗珠。 指节颤了下。 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在清虚的日子,那时她发了高烧,是他整日守在她身边。 江淮收回手,取了绢布,浸在温水里,一点点擦拭她面上的汗,解了那身青衫,顺着洁白的颈骨,看到她连胸口的小衣也被汗珠洇湿了一团。 “热……阿晏……我好热……” 芜叶难受地将身上最后一件小衣扯开绑带,凌乱的散在胸口,如此又觉得莫名生了些寒意,只好将那团热源抱在胸前,“阿晏,不要离开我……娘……娘……” 赤裸雪白的肌肤一览无余,那双幽深的眸汨汨淌着浓沉的欲色,江淮静静抽出手,将绑带重新绑好,拿了锦被覆在她身上。 他闭眸探入她的识海,那片水蓝色的湖中央被染成了一半红一半蓝,互不相容。 他深入湖底,找了几圈都未找到芜叶的身影,他有些慌了。红色游鱼围在他身侧,引他向一处地方,江淮跟了上去,却见那群赤鱼将他带至了巨大的蚌壳旁。 江淮问道:“她在这里面吗?” 为首的游鱼点了点头。 蚌壳紧闭,连他也找不到法子。 他只好先行退了出来。 “阿晏……晏……” 江淮见她神志不清还喊着那人的名字,心火蹭蹭上涨。 他捧着那张面如白玉的脸庞,修长的手指撑开她的眼皮,欺身逼近,压着愠怒:“你看清楚我是谁!” 眼前像是有团重影般,她好像看到了好多人,有一瞬间是江淮,有一瞬间又是萧晏,念无,还有帝俊,良宥盷,又有花莲师姐,还有娘…… 她挣扎着想要逃出那双扼住她下颚的手,阖上沉沉的眼皮,可那人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 “说,我是谁!” 好吵好吵好吵! “我热……好烫……心口好痛……”她朦胧睁开眼,只看见庞大的灰影,费力想去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才映入眼帘,是江淮吗? 她本能地抓住那只手伸进被中,压在心口上,“给我送点灵力。” 隔着轻薄的布料,掌心下的心脏怦怦跳着,江淮几乎觉得自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挖出那颗心脏,将温热握在手心。 他知道那里很好吃。 曾经浅尝辄止的地方如今是他的掌中之物。 冰凉的掌心压出浅浅褶痕。 芜叶心口的烫意缓解了几分,她喂叹了声。 室中静悄悄的,他执着于那个问题,冰凉的唇贴在她的耳畔,轻声道:“你说我是谁……答对了,我就给你送,答错了,我就把你的心脏挖出来吃了……” 他不可遏制地想,倘若念无真的答应了她,他还拿什么争! 他只能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吗? 不…… “阿晏……是你吗?” 掌中的力道倏尔收紧。 “嘶……”她痛出声,眼底蓄着泪。 “再说。” 榻上之人感觉到身旁似有猎犬般紧紧盯着她,有些坐卧不宁的她想要挣扎逃窜出这逼仄的空间,却被江淮掌心按在她的腰腹上,牢牢箍住,她又重新跌了回去。 芜叶竭力地掀开眼皮,咬着下唇,嘶哑出声:“师兄……” “哪个师兄?” “不知道……”她除了心口疼,四肢筋骨都很疼,头沉沉地像是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她绞尽脑汁地想着,想要将那些零散的字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名字,却突然忘了眼前的人究竟是三个字的名字还是两个字的名字。 “不知道?”他指节收得更紧了。 烫热的温度传到他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臂上。 “死江淮……疼……”她痛得下意识地喊出那个在心底骂了成千上万遍的名字,本该是带着恶狠狠的厌恶,却变成了颤栗的娇气声。 江淮眼底透着暗红,手心缓缓释放出幽蓝色的光点,从心口钻延而入,故意只到一半便停了。 指节转而变成缓慢的厮磨。 “叫我怀安……”他闻见她身上熟悉的清浅香甜,这才过去一日,他就想念的不行了。 “怀安师兄,多送点灵力给我……”芜叶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抓住那只救命稻草,她浑身都痛。 “师兄问你,萧晏和怀安,你更喜欢哪个?” 芜叶眼睛也干涩发痛,只能眯着那双漂亮的眼,隐隐绰绰看到一个乌发及腰的身影,“是师兄……” “乖,师兄这就给你送灵力。”他倾身在她额间吻了下,指尖迸出白色光点穿过那层轻薄的布料。 芜叶却觉得有什么不被满足,那双手如冰凉的蛇般游离在她的心口,不时擦刮着锦丝,勾起丝丝缕缕的麻意。 直到冰凉如蛇尾般的指尖扫过温热的脐轮,她才抓住那双手覆盖住另一片柔软温热。 燃烧的灵魂在冰凉的指尖中得到舒缓。 是了。 她另一边也烫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江淮轻笑了声, “原来这边也要……” 冰凉的指肆无忌惮地挼挲着,芜叶面上泛着粉云,唇齿间泻出轻微低喑, 但她要的不是这个。 “灵力……好痛……”她扭着腰肢,逶迤着腴软迎入他掌中,碾蹭着那点微薄冰凉泛着蓝白光晕的灵力, 意识模糊,“不……我不要这个……我要灵力……” 江淮眸色渐深,掌心的触感绵腴,他好想咬上一口。 指节倏尔再次收紧。 但她今日的举动属实令他失望。 她甩开离殇、悬厌二人就是为了特意来见萧晏么? 她就如此爱他?甚至还想将他收入神女殿?往后日日相伴在身侧,她就这么爱他吗! 那他算什么! 只有她需要他时, 她才会如此求他。她不需要时,便冷眼待他,将他踢得远远的。 天庭的御马监离神殿好远啊……天将重兵把守, 若不是老天给了他可趁之机,他究竟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她。 念无仅仅是守在瓷像前, 日日祈告,她便亲自来见他。 他如此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师妹的爱。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才认识多久! 滔滔不绝的妒意闷在心底, 他红着眼, 指端拢着那点鲜红熟透的茱莓, 轻轻捻摁。 “阿芜,你心底还有萧晏,是吗?” “唔……没有……没……” 那点无名火忽地捻住一株。 忽如其来的力道让她浑身抖了一下, 发出娇嗔, “痛……嘶……” 他撤了灵力,转而报复性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掐住那张雪白的脸, 抵着分泌酸意的腮颊,“阿芜,那你告诉师兄,你爱萧晏还是爱念无?” “呜呜……”芜叶被抵着牙关,嘴里嘟囔不清。 “是念无?”江淮眯了眯眼。 “还是萧晏?” 他微收紧指尖,尖锐的一端蹭磨过去。 她只记得娘从小教她,人要爱自己。腮帮子吃痛,鼓囊着分泌出透明的涎水,“不……呜……唔……爱……芜芜芜………叶……” 她咽了咽,吞咽不及时,反被呛住,“咳……咳咳……咳咳咳……” “你说得很好……”江淮垂了垂睫,松了拈花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轻拍她雪白的后背。 “咳……”芜叶觉得自己好了些。 那根绑带忽变得碍事起来。 芜叶闷在被子里,有些喘不过气来,“热……” “师兄帮你解了……” “还要灵力……” 江淮哼笑了声,“小白眼狼……” 另一只手捏住那点软软的菟丝子,微白的灵力擦过脆弱,蔓延至四肢筋骨,像夏日的风又温又凉。 指尖反反复复地摩挲,眸中血色上涌,“师兄有点饿……阿芜,师兄帮了你这么久,讨点饭吃不为过吧?”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 那层薄薄的布料挂在他手上,探出来被时还带着温热的清香。 忽然离了那阵舒服的灵力,芜叶有些不习惯。 就像是钓者故意抬起鱼饵,她眼巴巴望着那点灵力又饿又馋。 心底恼火那人又收了半分灵力,尽力眯着漂亮的眼,去求他,“师兄……我哪哪都烫……” “师兄……你的手心好凉。” 她掀了被,欲求不满地去拉住那只手抱在怀中,热烫的脸紧紧贴着他的手臂,汲取冰凉。 可一只手臂哪里够呢。 她想要更多。 拉住那只手的力气惊人,江淮措不及防,整张脸贴了上去。薄唇正好贴在他心心恋恋的地方。 他没忍住,浅尝辄止地啄吻了一下。 春雨潺潺。 菟丝花瑟缩了下。 连那张脸也是玉做的吗?冷冰冰的……鼻尖触碰在心口下方,渐凉的气息一缕缕地渗透在她的肌肤上。 她强硬地掰过来,让那张平整的侧脸触及温热软腻,抱在怀里。 呼……凉凉的……软软的……好舒服…… “唔……”芜叶眉梢染上浓艳,呼吸微促,满意地喟叹了声。 气息如轻羽悉数扫过肌肤。 好软……好吃的就在眼皮子底下。 他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 手背青筋显露出来,沿着腕骨攀延而上。 掌心似乎仍停留着软腻的触感,此刻却以狼狈的姿势空落落挂在塌边。 “阿芜,你先放开师兄……”江淮鼻尖抵着温热,那张冷玉般的脸上浮出薄粉,他滚了滚干渴的喉咙,低哑吟声。 “好舒服……”只是前面舒服的话,后面又热起来了。 过了半晌,芜叶有些呼吸不过来,心口又丝丝痛起来,她意识混沌,还以为是他压的喘不过气,索性直接往那张清冷玉面上打了一巴掌,“沉死了……怪你……都怪你……” 江淮怔了下,那双漂亮俊气的眼睛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情绪。 芜叶推开了他,抱着凉凉的被,钻了进去。 “千芜叶,你怎么又当又立呢?” 江淮蹙着眉,长腿压在踏上,把她重新抓了回来,“吃我的灵力,还想贪我的凉意。” “贪不到好处便打人……” “你说你坏不坏?”气息侵占而来,看着那张迷离的脸,雪肌软腻,紧紧贴着他,他呼吸急促起来,眼尾洇着浓烈的红霜,“嗯?” 她只有这时才是乖的,不会用冷淡的目光看着他。 “你说你坏不坏?”见她想躲,江淮长臂一伸,将温香软玉卷入怀中,贴着她的鼻尖,逼问她,“坏不坏?” “有师兄了,还想要别人……嗯?” “你才坏……灵力给一阵不给一阵,还连吃带拿……”见他神色沉凝,还反过来驳斥她,芜叶才不上他的当,“我讨厌你……走开!你爱给不给!” 江淮清冷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受伤,心脏酸涩且抽搐着,彻骨的寒意让他浑身冒着冷气。 冰凉凉的…… 芜叶颤了颤睫,全然忘记自己刚说过的话,像条白蛇般贪恋地去缠着他。 “千芜叶,你真的讨厌我吗?”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颤。 芜叶避而不答,只想抱住那团散着冷意的大冰块。 “你说话!”他压着眉,紧抿薄唇。 芜叶实在觉得此人多话的很,她就想抱着冰凉的娃娃好好睡一觉,但他似乎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 芜叶眼神迷离,那张阖动的唇瓣……看起来很好吃…… 江淮瞳孔微缩,映出她主动含着他唇的身影。 他感受到温软的舌尖胡乱卷过唇瓣,吸吮着他的唇珠,不时去咬住搓磨,麻痒意侵袭着他的大脑。 江淮怔愣了片刻。 她在……主动吻他? 那一点凸起的唇珠泛着干涩,她不由多舔了几下。 见他沉默不发,芜叶也达到了目的。 “怀安君,嘘……”有一瞬间,她好像认得此人是谁,下意识唤出了他的名字,“让我好好睡一觉……” “睡觉……” “打了我一巴掌你还想睡觉?”一掌重重地落下,还她的一掌。 芜叶腿根颤了下,曲着腿,眼尾逼出一丝泪意,“疼……” “是师兄打重了……”江淮愧疚地揉了揉,“但是……是阿芜先招惹的师兄,要睡觉,师兄陪你睡。” “我不要灵力了……”她想缩进角落,却被江淮牢牢箍住,轻咬了下师妹粉红的耳尖。 “还想跑?” 他欺身逼近,箍住不安分的膝弯,指尖勾着一处细软系结,松脱的手法已变得轻车熟路。 湿濡的舌攀上那圈轮廓,嘬含着耳肉,芜叶觉得自己烫得更厉害了,耳朵怎么会黏黏糊糊的呢? 芜叶模模糊糊地再次睁开眼,只觉得唇上覆上一片温热,双唇被狠狠封住,清甜的津露被他咽进喉中。 甜…… 她喘着气声,被掌心扣住脑袋,狂风骤雨般卷着她的檀舌,大摇大摆地抵着颊侧的腮肉兜转一圈,接着肆意地啃咬,重重碾过唇间软肉。 江淮眸色覆上一层薄翳。 他要把她全部塞进腹里。 “师妹,我的妄心是你,我的执念是你,我的灵.肉也是你……也只有你。” 唇肉相贴的瞬间,他清晰地知道,有些机会只有一次。 倘若一直等到她心甘情愿,又要多少年? 他早先错过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良机,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重新被那人夺去心神? 有些事,要做,就要做的彻底。 他要彻底得到她,亵渎世人敬仰的神明。 毕竟他不是正人君子,而是她口中的衣冠禽兽。 她很快就湿润了眼眶,湿哒哒的眼睫变成一簇一簇,像被雨淋湿过后的灰蝴蝶,柔焦又闪着亮光。 垂坠的雾帘氤氲如纱。 恍惚间帘后溢出细碎的小猫哼声。 眼角晕出的霏微细雨被他轻轻含住,变成噙吻,“师妹……你要记住……萧晏没办法陪你一辈子,只有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我爱你……”清冷的眸紧紧凝着她,眼尾被爱意浸染红岫色,他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了些。 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寄托了。 可苍天啊,偏偏将她送到了他眼前。他想念她,无时无刻都在幻梦中挽留她,他早已药石无医,病入膏肓了。 “往后你去哪我就去哪……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听见一丝清泠的应声,他眸色更深…… 芜叶眼角的泪打湿睫羽,呼吸渐渐凌乱起来。 “不哭……”他舔了舔咸涩的泪,卷入舌根。 “师妹……这世上知道我曾是长孙怀安的只有你了……你知道我的过去……我知道你的过去……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做什么……又了解你身体的每一寸,柔软的,干涸的,润泽的……” 大抵时想到从前,他眼角隐忍着泪光,轻轻吻着她的眼睫,“无人比你我更了解彼此……我们就该是天生一对……” 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 “过去的凄惶不安,眼角混沌的眼泪,颤栗的躯体,煎熬乏味的前半生……你要我怎能说清,你的存在之于我,是欲壑难填。” “恩怨情仇也罢,离绪泪涟也罢,你赦免我,我赦免你。阿芜……我们再也不要分离,好不好?” 咸涩的泪,沾湿在她的睫上。 烫得芜叶睫羽簌簌颤动。 恍惚间,江淮想起了初见她的第一面。 他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 上天见他命运坎坷,将她送到了他身边。她是礼物,是珍宝,拉他走出泥潭,赐予他新的人生。 他的芜叶是神明,不是从世人为她开庙立祠开始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她拉着他走出囿困他久矣的深渊开始的。 那时,他已视她为神了。 神明不会亲手救他。但他的芜叶会。 她从不吝啬她的真诚。世间为何会有如此美好的人。命运几次将机会送入他的指尖,都让他溜之指缝间。 他不能再放弃她了。 他要抓住她,狠狠地拥住他的神明,将她揉进骨血里,焚毁她的三心二意,销灭她的无故恨意,直到……不分彼此。 挼挲抟弄的动作从未止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知道捺哪处她眼角会汨汨流泪,濡入几分她喉咙会唔咽出声。 指腹沾着透明涎滴,微拉着细丝,他轻微弓挺腰线,就着那点津液抹湿在比蛇尾还夸张的地方…… “阿芜,师兄要和你永生永世在一起。”他睫底洇有泪光,蹭吻着她的眼睛,鼻尖,下颚…… 无处安放的爱欲终于寻找到了落脚处。 那里是一片涸泽之地。 江淮呼吸倏尔收紧,后背的薄肌绷紧出优美的弧线。她的紧致让他下意识抬睫去望她,实在太紧狭了。 温热密密麻麻地泅住他的满腔愛慾,令他滋生出被人扼住命喉又心甘情愿赴死的错觉。 缫丝子缠倦不分,绞痛到他吸着一口气卡在喉间。 江淮摁了摁脐腹,温热与跳动传递到手心。 他只能重新逡撤出来,缓缓磳磴着,让她一点点咽下。 润泽充足后,他才顺利汩没至热烈之中,脐轮处印着岑峦叠嶂的轮廓。 无情道……误我……他失了神地想。 鼻尖嗅着清香,乌黑的长发蹭乱在雪白胸濡之上,他伸出舌,将发丝一同卷了进去。 发丝滑入他的咽腔,江淮卡着喉发出“嗬嗬”声,才将那根作怪的发丝重新抵了出来。 颈骨被蹭舐得晶莹水亮,像是汨出的汁儿丝,烟波荡漾。细密的冰凉痒意如雪丝般窜入她雾白的肌肤,薄纱影影绰绰地飘着。 灵……力……灵力……灵力……要灵力……疼…… 芜叶觉得脐腹胀胀的,像食物充填着内脏,暴饮暴食。 即便如此,她仍觉得心口的疼痛似乎更强烈些,血淋淋的被人撕拉成片,唯有灵力,才能缓解她的痛…… 她要灵力……恨不得那人身上的灵力全是她的…… 她贪婪地吸收着那道灵力,随着那道灵力而来的还有更酸胀的,挟着更充裕的灵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张唇去攫夺过来,让那些灵力全都贮藏在她体内。 江淮释出几分灵力,冰凉泛着蓝白光雾的灵力涵入体内,刺激得她神魂乱颤,嘴角汨汨流着黏涎,一缩一颤。 骨殖深处传来浓烈的热意……是灵力…… 她觉得腹腔内冰凉的灵力渐渐变得温热起来,软化了她的髓痛,她想要更多,本能地圈住他的颈。 “师兄……都给我……好吗?” 江淮恨不得将心脏捧到她面前,他垂了垂鸦睫,嘶哑出声,“都给你……” 作者有话说: 求求你们了 给我上呼吸机 我求你们了审核大大 我要窒息了 第138章 - 春雨缠绵, 乌藤纠葛不分。 如果他没有错过她,他们……早该如此亲密无间的。 晦暗不明的眼神无时无刻不黏腻在那具雪白胴体上,江淮舍不得闭眼, 他怕一闭眼,再醒过来,就要面对她的质问, 她的冷眼。 他多希望这一刻的安谧馨香能成为永恒。她是他的,他们只有彼此…… 他埋在师妹的肩颈上,闻着她的发丝,轻轻地啄吻了下。 爱人的模样,是什么样的? 父王和母妃的模样已有些模糊了, 他只记得他们总是恩爱不离,相敬为宾。他们会牵着手,紧紧怀抱彼此。 思绪飘零- 桃花纷落, 娇艳动人,那是一片很大的桃花林, 风一吹,桃花漫天飞舞, 如花雨坠落。 长孙怀安原是跟着父母亲出来踏春, 却在诺大的桃林中迷了方向, 好不容易看到了母妃,却看到她与父王卿卿我我。 怀安无奈地叹了口气,隔着不远的距离倚在一颗桃花树下漫无边际地想着。 他与未来的妻子, 也会像父王和母妃那般恩爱不离吗? 难。 兰因絮果, 世间能有几人终成眷属? 他接了一片桃花瓣。长孙家的孩子姻亲从不由他做主,他们只是为了繁衍,传宗接代。 至于未来的妻子, 他给不了她更多的,只能以礼相待。 只求未来妻子莫是个乖张骄纵的主……- 江淮回过神,轻笑一声。 他嗅着清浅香甜,“师兄最怕麻烦,竟没想到这辈子让我操了最多心的人竟是你……” “千芜叶,你个小没良心的。” 他觉得自己得了一种怪病,老是想对她上下其手,想咬一口她的脸蛋,吃她的一切,连头发丝都想放进唇中尝一遍。 他轻轻捏住她挺翘的鼻尖,指尖搭在她的山根处,一点点顺着鼻梁,点到唇珠,下颚。 他从前将她当作师妹看待,劝诫自己忍耐情欲,可如今,他却觉得自己错失了清甜美味。 她身体的每一处都如此令他着迷,如此让他怦然心动,他爱着她的一切,他真不明白自己从前为何那般愚蠢呢?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便能轻而易举占据他的心脏,令他欲罢不能。 “是我的劫来了……”他喃喃道。 芜叶颤了颤睫,她觉得他大抵是疯魔了。 做了那么久,这人竟还痴痴望着她发呆,一会儿玩她的发丝,一会儿碰她的睫,她便是想假寐也难以继续平静下去,“倘若你不想休息,吾立刻恢复三十尺……” “阿芜,你……”江淮抬起鸦睫,抿了抿薄唇,“昨夜……” “昨夜只是镜花水月。”她睁开漂亮的眼,看着那双幽深黯淡的眸,平静开口:“吾需要一个人,你刚好送到了眼前,而你,居心叵测,有意为之,亦是两厢情愿。” 她下了塌,赤裸着胴体披上素白纱衣,冷冷地看着他:“怀安君,我们,两不相欠。” 江淮心脏如芒刺万箭穿心传来绞痛,眼角窜出血丝,急切拉住她的手腕,不可控的说出了连他自己也意外的话,“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是任何人……” “你还爱着萧晏是吗?”他声音有些发抖,“……我可以变成他的样子,学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你只愿意和他做的话,你可以把我想象成是他……” 芜叶又一次为他的厚颜无耻大开眼界,他的卑微乞求只换来她一声轻笑,她挣开手,高高在上地睥睨他,“你是最不配提他的人。” “往后……还请怀安君洁身自好……克己复礼,禁欲持戒,莫要辱了神殿的门楣。” 她将从前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她欲要离开,却被江淮从身后抱住,后腰死死箍住。 “放开!” 他眼底翻涌着爱与恨,“你我怎么能两不相欠呢?过去的恩怨情仇,爱恨交织,怎么可能轻飘飘地一笔勾销呢?” 他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五指揉搓着雪白起伏的纱衣,欲图灌进喷薄的爱意让她动情。 “你说我们两不相欠,但你从前说过的话,种下的因,你都要还回来……” “是你让我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我没有你我便活不下去,少年时的阿芜……还欠我好多承诺……” 他探过轻薄的衣衫,一面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眼底没了冷意,变得更为得寸进尺,像条发情的蛇一样吐着蛇信子,舔过她的耳肉。 芜叶只觉得体内涌上一股温濡湿润,潮润的沼泽醺然吞吐着。 她蹙了蹙眉,想要挣开,却听见江淮清冷的声音也变得诱惑起来,“你饿了……你还想吃点什么裹腹……你眼前有盘菜,这盘菜卖相甚佳,秀色可餐,却不是你想吃的。” “你连尝也不尝,宁愿饿着……等你饿的垂涎欲滴时,你便知道,这盘菜有多美味了……你尝过一次它的味道,便再也忘不掉它了。” 脐腹轻揿下去,又随着呼吸一翕一动,像是平坦而坳陷的丘壑,丝毫没有赘余的线条。 “你记得这盘菜又苦又辣,又辛又涩,所以你再也不肯碰它……阿芜,我知道你是想吃的,你饿了……” 江淮低哑着声线诱导性地说:“如今,你的小腹空空如也,你饥渴难耐……阿芜……你需要重新进食了……” 芜叶底线动摇了瞬。 他就是一盘菜,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用完了大不了就丢,换个新人。他们也无任何契约束缚在身,合则和,不合则离。 人毕竟不可能永远盯着眼前这一盘菜,至于新鲜感过了,他又能奈她如何? 大抵他的话确实很诱人,他……也的确很秀色可餐。她垂了垂睫,咽了咽干涩的唇,挣扎的手忽地卸下力道。 “喂我。”她命令道。 薄帘轻拂过雪白软腻,那身轻纱重新垂坠在地毯上,殿内复又喘着急促的息气。 唉…… 实在是手段高明。 她竟然脑袋一热就中了他的阴招,究竟是谁教他如此会勾引人的? 芜叶紧抿着唇,低哑道:“不来了……” “……我还有很多招数未曾施展呢。”他仰着颈望她。 芜叶从未见到他眼睛如此明亮过,不由怔了下,瞥见透明水光沾湿了他的唇,倏尔羞赧地侧过脸,“那就下次……” 还有下次! “嗯……” 她决定将他当作一条犬来看待。 看在他如此卖力讨好她的份上,她眯了眯眼,“你今天……表现的很好……” 江淮抿着薄唇,期待地看着她。 芜叶眼中含笑:“……吾允许你距离我二十尺。” 乌黑的睫羽失望地颤了颤。 但他又想到什么……三十尺……二十尺……再到十尺……有朝一日,他定能让她取消言出法随,让二人毫无阻隔地贴在一起- “您……要走了吗?”念无感受到殿外传来的脚步声,低垂着睫,重复着敲木鱼的动作。 芜叶脚步顿了顿,她站在殿外,隔着一道坎,看见他跪坐在神像前的清冷身影。 如此,日复一日,守着她的神像。 “嗯。” “请您还是将药囊还给在下,这毕竟是个念想……”他缓缓起身,微垂首不敢直视神明。 芜叶蹙了蹙眉。 其实那个药囊她留着也无用处,徒增忧伤。毕竟斯人已逝,此地空余她独身恋旧。 她将药囊还给了念无。 出征前,她尚未来得及重新给阿晏绣一个崭新的,只能在他出征后,绣囊以寄相思。 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风销绛蜡,露浥神前红莲。殿内的供香暗沉,泱泱拉成雾丝,飘散在神女殿内。 江淮颤了颤睫,隔着烟雨,在远处遥望着二人,拢在广袖中的指节压出青白。 她终究是跨进了殿,距离那人几尺的距离,对他温和笑道:“非相非非相,无明无无明。念无,过去的一切已成空梦,与谁发生了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她竟对他笑! 甚至还劝慰他。 “重要的是当下,一切有为法。好好修行,往后我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她还想再见他……她嘴上那般说,实则心里仍对萧晏念念不忘吧? 江淮心里像是竖起了一根倒刺,无论顺着摸还是逆着摸,都连着心脉传来丝丝麻麻的酸意。 他果然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与那人轻声细语,看着她即便身体属于他,但心依旧游走于无边旷野。 他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置身于嫉妒的深渊,一面强颜欢笑讨好着,求她赏赐他一个笑脸,一面不可控制地疑虑着,他欲求不满,只希望她属于他一人。 在她成为神明前,她本就是独属于他心中的神。 两腮酸得他只能咬紧牙关,咽下煎熬的等待。 他站在庙檐下,看着雨滴垂落在莲缸中,溅出飞珠。从未有哪一刻,他觉得如此度日如年。 她怎么还不出来…… 他们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凭什么离得那么近! 慾望侵袭了他的脑子,使他神志不清地胡乱想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地拉回了他的思绪,“走了。” 江淮怔了瞬,心神恍惚被那道声音牵扯着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分明是阴雨绵绵的天气, 江淮却忽地爱上了这雨天,坠在水洼里的雨丝像是在他心底炸开的簇簇烟花,他太迷恋那一瞬间了。 雨, 与他的神明。 他都爱。 他看了眼走在前面的芜叶,白纱质的幂篱覆在她婉娈柔美的曲线上,举着青伞的指尖骨节分明, 纤长有力。 他不可遏制地回味被紧紧包裹的感觉,那种唇珠黏缠,指隙相濡,密不可分,像是连体婴的感觉。 原来一旦开了荤, 真的再也不满足于唇齿间的浅尝辄止…… 烟雨潇潇,掩盖了他眼底的饥吻渴抱。 借着雨幕,那双深沉的眸变得越来越放肆痴缠起来, 紧紧黏腻在那具被青纱裹挟的纤秾身姿上…… 他还想要更紧密的旖偎相依,想要时时刻刻拥抱她。 潮湿的雨季也无法纾解他喉头的干渴。 他缄默地垂下睫, 喉结涩涩地滚动,克制住盯视的欲望, 撑着青伞, 跟在她身后, 问:“为何不见腾蛇与离殇,他们不是与阿芜同下界的吗?” 芜叶微蹙颦眉,“怀安仙君, 请注意称呼尊卑。” 夫不与妻争…… 江淮忽地想到这句话, 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不远不近地跟着她,顺着她意:“那您与离殇仙君……” “再问, 三十尺。”清冷的声音飘过烟雨。 江淮抿了抿唇。 他巴不得离殇别来插足他与师妹的感情,此番打听也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能与师妹过二人世界了…… 远山云雾飘渺,重峦青黛。一阵风吹起幂篱,芜叶掀抬眼帘,没由来忽感惆怅。 经久更年,不知故人尚在否?- 驰隙流年,转瞬竟有三千年。 凌派三岛环海而居,后来被海啸淹没了大部分岛屿,竟只剩下了南岛。 后来凌长熙命羽族阵宗老祖,加强了悬屿阵,让南岛悬于南海之上,云雾缭绕,素有海市蜃楼之称,南岛因此更名为蓬莱仙岛。 这海啸也有些缘由,南海龙宫地处海之南万里深海,与曾经的南岛同踞南海,历来的龙王之位必然要经历腥风血雨,这场龙王之争也不例外。 两位龙子的继位之争反倒波及了修真界的凌派三岛,导致南岛只能被迫上移,高悬于海面。 当然,修真界并不知龙宫的内乱,只当是一场自然灾害。 南海龙王敖观继位后,生龙太子敖单。芜叶今日要去的便是龙太子丹的婚宴。 说来当时屈篱也为神女殿下的坐骑选什么思虑良多,本应命未婚的龙太子敖单为她的坐骑,谁料这龙太子单也是个刚性子。 出身高贵的龙,怎肯甘居坐骑? 一个横空出世的神女,年龄尚且没他的零头大,还得给她当坐骑? 太子单转头就答应了龙王的要求,与东南龙王之女宝月联姻。 芜叶自然也看出了其中的猫腻,不过她对坐骑人选无任何想法,便全权交由屈篱负责。 屈篱也恼得很,又把这差事交给了华胥宫的扶光,后来定下了腾蛇温悬厌也是机缘巧合。 一来腾蛇万年化应龙,将来化作应龙身份也说得过去,二来他各方面也合格,三来芜叶觉得坐骑一事分明是多此一举,她也不想生事,便草草定了下来。 此去南海龙宫,势必要经过南海诸岛。 芜叶此行去南海本是想快去快回,步行至南天门时,离殇却多问了句:“您不去看看凌素素吗?” 芜叶蹙眉冷问:“吾为何要去看她?” 离殇眼底怔了瞬,又恍然大悟:“您的神力暮至十分便会削弱,是也?” 空气忽变得冷凝。 半晌后,芜叶平静道:“你如何知晓?” 离殇垂了垂睫,“您忘了,臣是一朵能看穿您是神女的小白花,自然也能看到您体内有两股并不相容的力量。” “离殇,你究竟有何目的。” “臣并不目的。” 芜叶并不相信他这番话,神力的威压令离殇脖颈感到窒息,可他却一直温尔笑着。 芜叶倏尔松了力道,放开他,道:“说,吾身上究竟有什么力量。” 离殇咳了几声,无奈道:“您的母亲被澜族人下了氏咒,她死后,氏咒便转移到了您的体内。” “而您的体内还有另一股力量,便是凌氏的护身印。” “这两股力量一股要人死,一股要人生,二者水土不容,您体内的封印解封后,神力作为第三股力量,出面压制,却只是令双方各退一步,所以您的神力每至暮至时分便会消退……”他抿了抿唇,“臣以为您知道这些……” 芜叶沉了沉气,她原道她是因幼神神力不稳所致,未想到竟是娘和凌长熙的原因…… 娘的氏咒转移到了她身上,那时她就该死的……但凌长熙的护身印又却误打误撞让她活,勉强维持了这股平衡。 娘死后,她虽听江淮说过她身上有凌氏护身印,她也只当凌氏印只在修真界通用,后来她去了凡尘,也未感受到凌氏印在她身上的作用。 若无屈篱的推动,便不会打破氏咒与凌氏印的平衡,她也不会早早病逝,她还能在陪阿晏一段时日……可那些日子,已经变成了遥远的过去了。 她垂了垂睫,自嘲地笑了笑。 命运啊,总是如此捉弄人。 心转神移间,她忽地听见有人说想见她,那天很安静,只有他一人的声音。 再次睁眼时,她便到了庙山脚底下,在山路上见到了念无。她想从他身上找回一点从前萧晏的影子,可那是刻舟求剑啊……舟去人归初梦远,风起缘断暮云深。 梅先生教她的,她都忘了吗? 可惜梅先生未教过她,她也忘了问,刻舟求剑的人都是如何与往事说再见的。 往事……该放下了,不是吗?- 潮湿的蓝雾之下,楼船岿然拨开云雾,激起海水更迭。 梨羽流在昏暗的舱底奄奄一息,听见舱外传来的动静,眼也未睁。 几千年来,他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为了避开凌氏的追杀,东躲西藏。 当年凌长熙杀了他阿弟澜则,他怎可能坐视不理。云笙多次劝他放下,他如何能放下! 他早已被仇恨迷了双眼,千雪安屠他满门,凌长熙又杀他阿弟,他为了报仇血恨,又杀了凌长熙,却被凌氏通缉…… 可他们凭什么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千芜叶死了,可还有一个凌素素,当初就应该连着她也杀掉! “琉玉,冤冤相报何时了……”澜云笙蹲在他身侧,眼底不忍,“这么多年,你已魔障了。” 梨羽流竭力掀开眼皮,嗤笑了声,“是,我是魔障了……但澜族何其无辜……云笙,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无辜的族人啊!” 澜云笙调查清了过去的事,是他们澜族有错在先,但罪不至死。如今杀他们族人的千雪安也已经死了几千年了,澜则的仇也报了,他为何就不能收手呢? “我不甘心……云笙……凭什么我们家破人亡,他们却潇洒自如,大权在握……倘若爹娘还在,我们的家……” 他话音未尽,便被澜云笙打断,“那些已过去了,今日只要你将解除氏咒的法子说出来,凌氏便能放你一命。” 梨羽流怔了瞬,“氏咒……据我所知,只有当年千雪安被澜族下了氏咒……”他情绪陡然激动,“是不是千芜叶还没死!只要她没死,氏咒便会生生世世反复折磨她。” 舱内又进来一人,墨钗高束,红衣艳丽。 凌素素睥睨着他,“你曾是我阿姊的师兄,她毫无灵力,只是凡人,当年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可你偏偏要让她亲眼看到母亲死去,你可曾有半分愧意?” 梨羽流笑了声,唇角溢出鲜血,颤着声:“愧意?” “你娘杀屠我满门时可有愧意?你爹杀我阿弟的时候可有愧意?凌素素,你阿姊那么弱,她死不足惜。” “闭嘴!”她当即抽出佩剑,一道剑意抵住他的命喉,再深入几分,他便会当即死去。 澜云笙静静看着,他知道凌素素不会要了琉玉的命,澜云笙是澜族人,可他只会下咒,不会解咒,这解咒的法子也只有梨羽流会,倘若他死了,氏咒便再无解法。 她冷声道:“将解咒之法交出来。” “你告诉我,她还活着吗?”梨羽流扬着嘴角,丝毫不受她威胁。 “是又如何?”凌素素抬了抬剑,迫使他仰头直视她。 “我不杀你,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已结清了,但千芜叶是无辜的,你不该让她承受那么多。” 按理,她也是千雪安之女,但氏咒没传到她身上,而是继承到了千芜叶身上,此事她一直耿耿于怀。 她一直觉得,是千芜叶替她承担了痛苦,可凌长熙告诉她,不要愧疚,那是千芜叶的命。 她怔了片刻。 千芜叶……难道她生来就要承担痛苦吗? 隅困于凡体,还要被迫承受上一辈恩怨遗留的恶果,而她作为血脉相连的妹妹,显然是极其幸运的。 她不光健健康康地活下来了,甚至上天也格外偏爱她,让她生来名利双收,凌长熙死后,她成了凌派的新任家主,掌管蓬莱仙岛。 长大的某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恶劣,对亲姊姊说话难听,嚣张跋扈,无理取闹,甚至嘲笑她是个废物…… 但即便她表现的很恶劣,千芜叶为何还要包容她,那时,她自己也是个孩子啊…… 别人的姊妹为何都亲密无间,她为何离姊姊那么远呢?还对她恶语相向呢…… 她不可避免地对自己感到厌恶,从前她为何对亲姊姊那么坏,为何不能对她好一些,她为何要对亲姊姊无端生出怨怼呢…… 她去参加了千芜叶和萧晏的婚宴,看到他们手牵着手时,她忽地希望,千芜叶要一辈子幸福…… 看到她的公婆对她很好,她有种不真实感,姊姊从未属于她,就要属于别人了吗? 她会有爱她的丈夫,将来还会有小孩…… 姊姊那么温柔善良的人,一定会对小孩很好吧? 看着她一身嫁衣被送入喜房时,朱门紧阖,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外面,出了神地想,若是千芜叶有了孩子,那孩子就得唤她“姨”。 千芜叶和萧晏的小孩……一定是承着父母完整的爱意所长大的,他们都期待那个孩子的降临。 所以他们会好好爱那个孩子,连带着小姨的那份爱。 可是她好羡慕啊…… 羡慕小孩是被姊姊爱着的。 羡慕过后,她又心疼,听闻生子如若进了鬼门关,千芜叶要是生子,就得吃好多好多苦……她不想她吃那么多苦。 随后她又不可遏制地想,要是哪天她的公婆对姊姊不好,抑或是她的丈夫对她不好,她一定要将她接过来,好好照顾她,可她有什么由头呢? 千芜叶以后就是萧家妇了,往后世人只会唤她萧夫人。 她还是希望姊姊幸福,要一辈子幸福……连带着姊姊的小孩,也要幸福。 千芜叶死的时候,她作为姊姊唯一存于世间的亲人,甚至未去参加她的葬礼……她泣不成声,她是个不负责的妹妹…… 姊姊,我心疼你……可我的心疼来得太迟太晚。 等我回过头时,才发现姊姊变成了一丘坟茔。 从前犯下的过错,她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吗? 好在,千芜叶身上还有凌氏印,凌氏印的力量虽比以前弱了很多,但她还活着…… 得知这个消息时,凌素素又命人全境通缉梨羽流,只要姊姊还活着,她就必须要让氏咒从她姊姊身上消失! “她从小叫你师兄,你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你却预谋杀了她母亲。梨羽流,你当真不会感到愧疚吗?” “梨羽流,我阿姊曾与我提过你,她说你剑法绝伦,一代天骄。可如今,你夺舍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未尝不是丧尽天良,如今你为阶下囚,可还有她口中一代天骄的模样?” 梨羽流额穴跳了下,终究还是动摇了,他垂了垂睫,想到往事,最终将解咒的念语告诉了凌素素。 “你走吧。” 凌素素解了困在他身上的法印,“恩怨两销,往后去做快意世间的剑修吧。”- 凌素素有种强烈预感,千芜叶会来找她。 果不其然,“家主,岛外有一男一女求见。” “去请。” 第140章 “素素, 好久不见。”芜叶浅笑道。 她从雕花漆门进来时,素素恍惚间想起了当初。原来……已过去那么久了吗? “阿姊。”她声音有些发涩,紧紧看着芜叶。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你不应该解释一下这么多年你去哪了吗?你的花莲师姐, 阿葵师妹,春锦师姐……他们都很想你,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连时日不多你都不传音给我们, 你对得起我们吗?” 芜叶怔了瞬,唇角噙着一抹清淡的笑,她主动抱了抱素素,“有些事说来话长……如今,阿姊不是回来了吗?” 素素鼻尖酸了酸, 眼眶泛红。 拥抱一触即分。 “难道,你不欢迎我吗?”芜叶问。 “你还记得回来……”素素冷哼了声,“不是把凡尘当成家了吗?” 芜叶失笑, 顺着她的话道:“南岛也是我家……不过如今天大地大,哪都是我的。” 素素拉过她的手, 紫光顺着经腕攀延向上,她眉头拧得越发紧, “你的体内……灵力好充沛……” “这件事也说来话长。等我回头再与你慢慢解释, 今日来此, 是为了解除体内的氏咒。” 素素未多言,闭眸调动灵力,按照梨羽流告诉她的那般催动咒法, 指尖生出幽蓝色的光雾, 浮在芜叶身侧。 芜叶只觉得体内正在经历冰火两重天,她蹙了蹙眉,沉入心海。 红海渐渐褪去浓烈, 冰蓝色的湖泊重新占据湖盆,湖底的巨蚌缓缓张开清粉色的蚌壳,她缓缓睁开眼,那群短尾赤鱼欣喜地贴了上来。 “氏咒已解。”素素觑了眼室外,若有所思,“江淮在外面,为何不让他进来?” “何必?”芜叶坐了下来,酌了口茶,“氏咒已解,此人眼不见心不烦。” 看来怀安师兄还没追到妻啊…… 素素收回视线,在心底默默摇了摇头,“你……千芜叶,你没发现,你有时候真的挺没良心的吗?” 芜叶忽地敛颚笑了,“没良心好啊,没良心才能快活潇洒。凡事都要考虑别人的感受,那我多累啊。” 她放下茶盏,“我并非看不出来他对我的想法,但是我看出来了,就一定要顺着他的意吗?” 素素沉默了。 当年芜叶死后,江淮发了疯地来南岛找她算账,过去的蛛丝马迹从未逃过他的敏锐直觉。 千芜叶为什么会讨厌他? 为什么恨他入骨? 她坦言了一切,江淮恍然大悟,罪魁祸首原来是那面硃鲛镜……他当即红着眼,怒闯南海鲛人族,将那面传闻中移不走,毁不灭的硃鲛镜给毁了,碎片化成气泡湮没在深海中。 后来鲛人族大闹凌派三岛,还是她花了一番功夫去镇压。 提起往事,关于江淮与芜叶的误会,大抵她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倘若她当年未带千芜叶去那面镜子前,他们师兄妹绝不至于走到如今这步。 当年芜叶拒绝与江淮结为道侣,不惜与千雪安大吵一架,彼时她刚换完衣服,在殿外瞥见了江淮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她就知道江淮并非对此无动于衷。 倘若只是为了报恩的话,喜欢与不喜欢,又关他什么事? 可见他分明是在意芜叶想法的。 素素叹了口气,无奈道:“阿姊,你这番话,他听在外面得见。” 芜叶挑了挑眉,“我也不怕他听见。”原本就是他求着要留在她身边的。 二人又聊了几句,素素推门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阿姊今日早些歇息吧。”她与江淮打了个照面,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去。 “素素真是长大了。” 芜叶望见她离去的背影,忽地想起了娘亲,曾经娘是清虚的宗主,如今,素素也是蓬莱仙岛的凌家主。 她有些感慨道,“要掌管好诺大的蓬莱仙岛,一定很不容易吧。” 江淮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放心,她比你想象的更出色。” “阿芜,你也在成长了很多,在很多不经意的时刻。” 他总觉得他错过了她很多,她在凡尘的日子,他不知道她自己一个人咽下了多少苦头……他错过的那些,又该怎么弥补? 芜叶并未接话,反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江淮唇线轻抿,他几次欲言又止,见芜叶要离开,他终究还是开口,“阿芜,今夜……” “你在外面不是都听到了?还装什么?我需要你,是因为氏咒未解。如今氏咒已解,自然就不需要了。” 江淮面色顿时煞白,鸦睫受伤地颤了颤,在眼睑处覆下一处小片又显而易见的阴翳。 “毕竟……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在你心底,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芜叶盯着他,倏尔嗤笑一声,“其实你恨我,但是又不可遏制地爱我,你究竟是恨我,还是爱我,你分得清吗?” 廊桥下,她步步紧逼。 二十尺,是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实力差距,她进一步,他便被迫退一步,不得近身。 他连站在她身侧的资格都没有……背脊措不及防触到坚硬的廊杆,有些疼。 他眉梢抬起,凝望着她,恹恹开口:“阿芜,为何就不能信我……我……” “信你?江怀安,你的话有可信之处吗?”芜叶蹙眉看着他,带着几分不清不明的意味,“过去承诺的,你都做到过吗?” 看到他面色愈发苍白,芜叶心底没由来的觉得解气,她了解他,知道说怎样的话能戳中他的软肋,“你不会觉得你初次被我夺了,便要我负责吧?” 海岛的风漫过云雾,吹得衣袂翩翩,芜叶莫名觉得他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我……”江淮垂了垂睫,站在冷冽的海风中,声音令人听不大清晰,“是你说,还有下次。” “怀安君,只是客气一下,不要当真了。”芜叶噙着温和的笑,话音随着云雾吹进江淮的耳畔,“怀安君,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女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要信。” 她示意侍女带路,慢悠悠从檐下廊桥走过。 云雾萧条,风一阵,雾便散了。连人也走得潇潇洒洒,徒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那双骨瘦分明的手被风吹得冰凉,攀住曲槛的指节微微收紧,泛着青白- 翌日,芜叶仍像个没事人一样与江淮暂别素素。她解了二十尺,递出手,“拉着我的衣袖,我带你下去。” 那双晦暗的眼睛亮了亮,下一瞬便听见女人清冷的声音传来,“别多想,我只是图个方便。” 他牵上那双梦寐以求的手,贪婪地扣在掌心。 芜叶蹙眉看了眼,“衣袖。” 江淮抿着唇,低哑道:“这样更好。” 罢了。 拉住他的片刻,心念神动间,便到了南海龙宫。 “神女殿下,艳福不浅啊。”龙太子敖单环抱双臂,调侃了句,“看来您也难逃美人关。” 芜叶勾了勾唇角:“若你再多嘴,吾不介意,夺人所爱,多收一个长着犄角的龙美人。” 话音刚落,手心便被攥得更紧,她余光看到江淮眼里涌动着沉翳,表面一派淡然。 她方才竟忘了主动放开他的手…… “放开。” 江淮松了手,倾身道:“神殿江怀安见过龙太子。” “啧。”敖单嘴角抽了抽,“这一个两个的,本宫还是不去凑这热闹了。” “殿下。”离殇出现芜叶身后。 龙王虽未前来迎接,但敖单也尽心尽力地领着芜叶一行人在龙宫转了转。 芜叶也是头回来龙宫,步入往生殿时,顿了顿脚步。 周围布满着各个世界,镜子影交光。 敖单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解释道:“说起来,修真界的鲛人族前不久碎了一面镜子,动静甚至惊动了龙宫。” “臣派人去查看,才发现鲛人族把当初龙宫的遗失的一块往生镜碎片当做了法宝,甚至以此障眼迷心。” “往生镜?”芜叶蹙了蹙眉,“此镜与硃鲛镜可有区别?” “往生镜可循前世今生,硃鲛镜乃往生镜的碎片所化,只能看到过去的一半,但不知那鲛人族使了什么法子,能让进入镜中的人看到未来。” 敖单笑了笑,“往生镜都无法追溯未来,但是一块碎片居然可以?” “龙宫与鲛人族、甚至凌氏可以说共分这片海域,但他们实在贪婪愚昧,龙宫也未拆穿他们。” “是以,硃鲛镜能看到未来,是假的。”芜叶抿唇道。 “是。”敖单点了点头,“往事犹可追,但明天的一切却瞬息万变,未来,只掌握在自己手中。” “您可要进去瞧瞧?”敖单见芜叶十分感兴趣,开口问道。 他又补了句:“凡入往生殿者,皆可通过这面镜子回溯自己过去,亦可以进入到彼此的过去中。” 芜叶挑眉,若有所思地盯着镜子,又看了眼离殇,眼神别有深意,“既如此新鲜,便都进去瞧瞧?” 离殇在心底叹了口气:“臣……还是不进去了。” 芜叶勾了勾嘴角,化身一道蓝光进入镜中。江淮蹙了蹙眉,也紧随其后,进入镜中。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45 第141章 ——如果让你回到过去, 看到曾经的自己,你会对她说什么? 壹.爱你,老己。 贰.对不起, 我把你的生活过得一团糟,长大的日子里,我仍旧没找到生活的锚点, 直到现在我依然很迷茫。 叁.不要……不要……不要……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肆.人不可能永远一团糟,请勇敢地往前走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伍.什么都不说,只是抱抱她。 陆.究竟说什么,做什么, 怎么做,都将由你自己给出答案,即便是我, 也无法替你做主- 芜叶第二次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自己的过去,此时此刻, 她觉得那个叫千芜叶的小女孩可怜极了。 直到今日,她仍记得那天测完灵根后娘亲诧异和失望的眼神。 风雨很大, 她哭着跑出了殿外, 半路还摔了一跤, 磕破了膝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踉跄地回到了未名居,将自己锁在殿内, 抱着被子埋头痛哭:“我为什么是个毫无灵根的废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什么这么弱,还这么笨……” 芜叶鼻头酸了酸,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她说话闷闷地:“千芜叶, 你不是看不出来,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就是个一无是处的笨蛋!” “为什么素素有灵根,师兄师姐都有灵根,为何偏偏我不行!” “呜呜呜……千芜叶,你怎么一无是处……你对得起娘吗?宗门里,你是唯一的废物……”枕头上洇开潮湿。 芜叶看到她瘦弱的身影,两个蝴蝶髻上的发带凌乱地散在脑后,眼睫沾湿成一簇一簇地。 人为何要一味地苛责自己,她明明如此惹人怜惜。 她小小年纪就学会将自己封闭起来,一个人默默流着眼泪,吞下所有的泪与苦,觉得没有灵根就是天大的悲事。 可那就是以前的她啊。 她不能站在未来,仗着资历去贬责过去的自己。 芜叶喉咙发紧,酸意漫上心头。她静静地站在帘后,看着过去的自己哭得像只湿漉漉的小猫。 一时间,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过去的自己,倘若重来一遍,她定是不愿的。 有些苦,吃一遍就够了。 可她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将流到嘴边的泪抿了回去。芜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给她一点希望吧,让她开心点。 她温声开口,“芜叶。”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谁?” 芜叶缓缓走到她面前,温柔地替她擦干眼泪,“芜叶,我就是你。” “哭吧,孩子。没人替你擦眼泪,我会替你擦。”芜叶指尖泛出浅粉色的光点,缓缓晕在她磕破的膝盖上,将那些伤口一点点修补,直到看不出一点缺口。 小姑娘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她,颤着哭腔道:“你有灵根了……” 芜叶笑了笑,“是。” 她替小姑娘重新扎好辫子,轻声道:“你现在没有的,抑或是你现在想要却得不到的,往后都会在自我成长中得到。” 可是小姑娘忽然回过头来,紧紧抱着她,哽咽着嘶哑声:“那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走到如今这一步……芜叶,我心疼你。” 芜叶怔了瞬。 掌心抚着她的脑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角泛着水色,她心疼的过去的自己,过去的自己也心疼她…… 芜叶眼眶忽地蒙上一层泪雾,痛定思痛,“是,我糊糊涂涂地吃了很多苦,走了很多弯路,遇见了各色各样的人,但都过来了,现在,该你独自走这条路了。” “你不要害怕未来,不要妄自菲薄,不要丧失勇气,不要畏惧怯懦……” 她抿着唇,挤出一个苦涩的笑,“眼泪是上天的恩赐,哭泣是本能。每个人的生命都可以当作一棵树来看,狂风怒斥你,暴雨鞭笞你,但是眼泪在浇灌你。” “我真希望陪着你走下去,可有些时候,那些苦连我也不敢再经历一遍。” “芜叶,答应我。”她松开小姑娘的怀抱,看着她湿漉漉如宝石般的眼睛,指尖抚去她眼角的泪花。 “往后,一边哭,一边向上走,好吗?” 小姑娘红着眼眶点了点头,亲手抚去芜叶的潮湿,“你在未来等着我,我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好。”芜叶抱了抱她,闭眸在她耳畔轻道:“我走了。”-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周遭世界唯有一片虚白。 屏息之间,虚无挫骨扬灰,群山立了起来,高耸入云,蓝白相间的雪线在远处若隐若现,东风携着春天的种子吹到这片荒芜的大地上,生长出白灿灿的花海。 澄澈透蓝的天际,日与月相得益彰,同映在这片梦幻的花原之上。 她应是来过此处……像哪里呢? 芜叶远远望过去,周遭的一切像极了在南岛秘境遇到离殇的虚空原……她如今这是到了离殇的过去吗? “花开花落,人常失落。离恨恰如春草,殇别总晌贪欢。世问贪嗔痴慢疑,几时梦醒年华能解惑?”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她循声追了过去。 看见女子一身羽衣飘然若鹜,蹲在一簇顶冰花花丛中,周围株株灿烂盛开,唯有一朵又矮又恹。 “别的小白花都开花了。”葬月抬手轻触它的的花苞,“你这朵小白花为何迟迟不开呢?” “吾赐你一点神力,你快快开花好不好?” 芜叶静静凝盯着葬月手里的小白花,看着那股窜入花茎的淡绿色木系神力,若有所思。 倘若她未记错的话,帝俊还有一个妹妹,叫葬月,同样也是草木神。 她看着那张神性温柔的面容,忽觉地看到了自己,涌起一种熟悉感。 那朵小白花吃了神力,花茎眨眼间便大了几倍,清白出尘,纵然望去,比别的小白花更为醒目。 “主人。”那朵小白花忽然说出话,声音轻灵温和,“谢谢您。” “往后你就叫离殇。”葬月苍白地笑了笑,“吾盼着你快快长大,化为人形。” 芜叶豁然开朗。 斗转星移,后来葬月几乎每日都会来这片花原看一看他,把离殇当作一个知心友人倾诉内心的迷茫,苦楚。 再后来,葬月说虚空原外正在经历一场天界浩劫,这场浩劫过后,三界会恢复到混沌状,虚空原也难逃波及,所以她用神力封印了虚空原。 离开虚空原时,她对离殇说:“莫要让吾失望,待吾平乱后,再来虚空原看你。” “好歹是吾亲手养大的小白花,希望那时,你已化作了人形。等你飞升成仙后,便来天庭寻吾。” 他等啊,等啊,如此上千年过去,依然未等到葬月的消息。 万年过去,离殇修成了人形,虚空原的灵力充沛,又过了一万年,他顺利地飞升成仙,但这片虚空原有葬月设下的神禁,他即使成了仙也出不去,唯有神才能带他出去。 直到那日,芜叶的闯入,她的容貌,身上隐藏的神法,都与葬月极其相似。 他愣住了。 上万年了,是他的神变了一副容貌来看他了吗? 他以为芜叶是忘了她。 没想到后来去了天庭,才晓得他的葬月,早就死在了那场天界浩劫中。 他心底刚升起的希望就破裂了。 芜叶不是葬月,芜叶不是葬月……她不是……但他又贪念葬月带给他的感觉,所以宁愿留在芜叶身侧,寻找故人的影子。 芜叶恍然大悟。 离殇,离殇……离恨恰如春草,殇别总晌贪欢。一语成谶啊…… 她对葬月了解不多,但在那场天界浩劫中,其他几位创世神无一幸免于难,帝俊也受了重伤,沉睡万年。三界几乎重新是大洗牌,在文明即将到达顶峰之前,又回到了原点。 离殇站在那片虚原上,远远凝眸望着终年不化的雪山,喃喃道:“为何世间总难两全,得失总相伴呢?” 芜叶正要退出去,恍惚听见这一句,轻笑了声。 谁有法子呢? 人总是贪心的。 择一必念其二,反之,亦然。不如念好当下,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她退了出来,往生镜却忽地将她拉入了第三个世界中。 “小淮,这是芜叶从云溪寄来给你的信。”江淮正欲从朝阳殿离开,千雪安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封粉色的信笺。 她看到江淮无甚情绪地接过信,“多谢师尊。” 她无法离江淮太远,只能跟在他身后,一探究竟。 从前在云溪都是她主动写信给他,多则写上几千字,少则也有几百字。反观江淮每每寄来的信笺中都只有一两句话寥寥结束,大抵是不在意吧。 亏得她还花心思在信笺中巴拉巴拉讲那么多,别人根本就没兴趣看完那一长串的信吧,指不定丢到哪个角落去落灰了。 就这种淡薄寡义的人,还能动真情? 芜叶冷哼了声,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见他上了阁楼。 江淮闷着声将门关紧,芜叶差点撞到脑袋。 不过在这往生镜中,她能穿墙而过。 江颤着手,将信笺放在案上,他刚从秘境中历练回来,受了重伤,忙不迭去了师尊那里,尚未来得及处理身上的伤势。 “嘶……”芜叶甫一抬眼,看到眼前这幕,连她也倒吸一口凉气。 少年脱下清虚统一服制的外衫,单薄的脊背上无一处是完整的。 涓涓鲜血从漂亮的蝴蝶骨流下,有个巨大的牙印贯穿他的脊背前胸,凹进去的伤处可见森森白骨。 那只颤抖的手臂甚至挂着一块受伤的白肉,细长的口子遍布臂膀,随着他的解衣动作,伤口的白肉一颤一颤,鲜血直流。 芜叶喉间有种说不上来哽咽复杂。 她余光瞥见,他抬手的瞬间有滴血落在了信笺上,晕成了褚褐色。 显然,他也注意到了那滴血。 江淮着急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不小心将手心方才触到鲜血沾染到那张粉色的信笺。 看见那张干净画着可爱图形的信笺被鲜血染得一塌糊涂,少年江淮的眉宇间似乎带着几分懊恼,连施展的清洁术都无法将那点血迹消除,最后只余下淡淡的水印。 他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将信笺小心翼翼放在了一叠书架上,才转过头来,捣鼓瓶瓶罐罐,咬牙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糊涂! 连伤口都不先处理下,居然直接上药粉? 一点也不专业! 芜叶恨不得将他手中的瓶罐抢过去,亲自操刀,给他上药。 她终究是欲言又止,抿着唇看他上药的过程,见他对那些药粉的用处一清二楚,手中的动作也令人心疼的熟练。 芜叶漂亮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他就这样忍着这些伤先去了娘亲那里?真不知他是如何想得,受伤了就得先上药啊! 她吸了口气,浓烈的血腥气窜入鼻腔,索性便坐在那张她从前常坐的案前,撑着下巴,听着细细簌簌的响声,开始闭眸养神- 作者有话说: 喵喵喵,放飞一下自我 离殇的故事也圆上了,虽然比较简陋…… 这章感觉还是没处理好……不过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如果灵感来得恰到好处的话,不出意外是在7.31号完结,灵感少的话,可能明天就写完了,灵感多的话,可能再写个三四章。(原本是在上一章做点饭来着,但是梨子已老实……) 接下来就是男女主线交叉了,俺感觉大家可以脑补一下画面,就是一个短视频,上下同时播放的那种哈哈哈哈 注明:1.“花开花落,人常失落。离恨恰如春草,殇别总晌贪欢。世问贪嗔痴慢疑,几时梦醒年华能解惑?” 虽然梨子才疏学浅,比不过南唐后主李煜才高八斗,但仍旧斗胆借用和仿写了一下,梨子很喜欢他的诗,有时候读起来觉得特别的凄美与悲壮。 李重光,一个用血肉与心气写词的人。王国维曾评李重光之词为“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可见李重光之词,神秀也,一代天骄登峰造极也……哈哈,回归正题~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原文取自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这首词改编的歌曲也很好听哟~ 2.“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 只今便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取自元代石屋禅师清珙《山居诗》 译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未来的事不必提前去思量,只说当下,梅子熟,栀子花香,尽情享受这一刻就好了。 第142章 书信-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芜叶,你也不注意点,为了一株稀罕的灵草从山上摔下来, 天那么黑,叫师姐陪你一起去不成么?” 林春锦大半夜见她不在,特意出来找她, 找了几圈,才在山上一颗野树枝上找到了她。见她大腿被尖锐的石子划开了一道口子,气不打一处来。 芜叶有些愧疚,“对不起……师姐,这么晚了, 还害你出来找我……” 她将芜叶背在身后,往上托了托,“死丫头, 下回叫上我一起出来,这夜黑风高的, 你死了都没人知道。” 江淮跟在他们身后,看见少女大腿处划开鲜红的口子, 眉头皱得愈发紧。 ……她为何总是如此不惜命? 他深吸了口气, 紧抿着唇, 眸色幽深地盯着趴在师姐背上的芜叶。 “我……我不想麻烦师姐……”芜叶揽着她的脖子,大腿根部疼得她冷汗直流。 “倘若你真出事了,才是麻烦大了。”林春锦冷哼了声, “这大腿的伤, 怕是要养个把月了。” “往后要去山上找药草,记得带上我,倘若我没空, 就去找白师兄,谢师兄……他们会御剑,带上你不过是顺手的事。”她心里头窝着火,放软了语气,“芜叶,不要怕麻烦别人,好吗?” “师兄师姐把你当家人,你不要跟我们太见外了。” 芜叶心底暖滋滋的,仍旧过意不去,头埋在她颈间,闷着声音撒娇道:“师姐,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记住了……” 她养伤的那段时日是最闲的一段时光,师兄师姐见她受伤吃了苦,每日想着法子给她进补,晚上就来陪她解闷,一群人围在小院子里打牌下棋,众人也是这时候发现小师妹的棋艺竟如此好。 芜叶给清虚的好友写了很多信,花莲师姐说她最近有些疲,看她寄过来的信笺就当解闷了,逗得她哈哈笑。 那段时日,她给江淮也写了很多信,实乃这段日子不用修习,成日玩乐,索性就当写信解乏了。 后来,她伤养好了,得补上落下的功课,还有结课考试,实在无暇抽出时间去写信。 林春锦回来见她没像往日一样在窗边写信,而是盯着手上的书信,沉眉思索,道:“你师兄来信了?” “是……”芜叶将信放在一旁。 “往日不是要给你口中的江淮师兄写信吗?今儿不写了?” 江淮轻抬睫羽,望向趴在师姐肩上撒娇的少女,“没时间写信了,我整日忙着去药房做实验,回来后还要挑灯夜读,通宵背药方,明明我只是养了一段时日的伤,为何师尊就布置了如此多的作业……呜呜呜……苦死我也……” 林春锦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有多少?” 芜叶侧了侧身,江淮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累着一人高的作业。 林春锦微微张唇,“师尊好狠的心……”芜叶抿着唇点点头,转头听她说:“师妹,师姐爱莫能助啊,就先睡了哈。” 芜叶心如死灰地走到那张书案前,深吸一口气,脱力地趴在案前。 江淮抿了抿唇角,就在他以为她要睡着了,没想到她忽地睁开眼,握紧拳头,眼神坚定,开始奋笔疾书……写着写着就开始哭了,擦干眼泪又开始写,周而复始。 每日的时间好像都不够用,她状态最差的那段时日,被妙药真人训诫了一顿。 江淮站在她身侧,听见她师尊言辞批评:“倘若你每日交上来的就是这些,为师看不到你半分学药的诚意。” 她知道这段时日太放纵自己了,被师尊劈头盖脸的训了一顿后,她主动报名药房值班,别人休息时,她在辨药,别人休闲娱乐时,她在练体,别人皱着眉头喊苦时,她在皱着眉头去翻丹修的书籍。 江淮看见她一边哭,一边咬牙拼命追赶别人的脚步,才又获得了妙药真人的肯定。 看到她扬着嘴角,一蹦一跳的捻着裙子,跑到花圃里肆意奔跑时,他忽然感受到了心脏传来真切的疼意,眼眶泛红。 芜叶,倘若你知道当药修那么苦,你还会选择去云溪吗? 那段时日,她再无空闲去写信,有时间惦挂一个遥远的影子,不如花时间多睡睡觉,多和师兄师姐们搓顿好的。她连自己都顾暇不及,为何要去顾遐别人?- 芜叶闭眸养神,听见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她睁开一只眼,看见江淮身上的伤伤好了药,坐在案前,看着那封信笺的内容眉头紧锁。 她缓缓起身,弯下身,去看信笺上的内容: 致师兄江淮: 近日不小心摔了一跤,亏得春锦师姐将我从山上背了下来,心底有些愧疚,我怎么总是成为别人的麻烦……好难,这条路也好难……世间就无轻松的事……最近课业繁忙,实乃顾暇不及,师兄抱歉。 芜叶扫了眼工整的字迹,抬眸去看江淮,见他提笔写了几行字,似乎觉得不合适,又匆匆换了一张,如此周而复始。 芜叶蹙了蹙眉。 一封信而已,有这么难写吗? 直到身上的伤势传来疼痛,他轻轻嘶了声,才颤着手搁笔,紧紧盯着那封回信。 致师妹芜叶: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既择药修为终身之志,必贯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之境界。 汝当厉艰辛,尝万苦。纵然有独上高楼之迷茫,终必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之释然。 日后回首往事,汝定知今日之苦,便是他日之乐。望汝勤能补拙,以天下之至拙,胜天下之至巧。 师兄江淮敬上。 芜叶盯着那封信,回忆克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她眼眶有些泛酸。 江淮从不在信里说他近况,原来他写这封信时,受了这么重的伤吗?- 姻缘-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总是空。 “若她愿意,徒儿……也愿意。” 江淮离开朝阳殿后,芜叶看见他在起阵,她看不明白那阵法是做什么用的,但是她看见一个褚金色的字浮在上面,“凶”。 江淮蹙了蹙眉,抿着唇又试了一遍,“大凶。” “凶。” “大凶。” “凶。” “大凶。” “中平。” “大凶。” 芜叶忽地想起曾经在栖禅寺,她也如此固执于吉凶,可后来结局……她垂了垂睫,听见殿内低哑的声音响起:“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良缘……我不是她的良缘……她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陪在她身侧的人不能是我吗?”他给自己倒了一壶酒,喝的伶仃大醉。“只有良缘,才可以吗?” 酒壶咕噜咕噜掉在地上,一直滚到芜叶脚边。 芜叶漠然地瞥了一眼,无声轻笑,原来江淮早就用天玄术算过了,他早就知道,他们不是良缘。 她从前做的那些,都很可笑吧?- 芜叶寻死觅活的那段时日,江淮常常觉得心慌,他不敢离开她的身旁,夜夜守在她的寝殿内,生怕他不注意,芜叶真的就撒手人寰,舍下他去寻师尊了。 唯有感受到殿内还有第二人的气息时,他才觉得安稳。她夜里总是爱踢被子,被子掉在地板上,迷迷糊糊间又摸索着被子。 江淮听到动静,无奈地睁开眼,去帮她将被子捡起来,将那截雪白的皓腕掖的严严实实。 他似乎地想去揉一揉她的脑袋,伸出手最终手了回来,只是坐在榻上,静静凝望着她。 他坐了一夜。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芜叶看到这一幕,出了神地想。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过去的自己,她也觉得寻死觅活的行为太过幼稚,但看到江淮时,她仍旧不明白他的一举一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总是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说这些事是为她好吧,她能理解,但他又总是心口不一。 江淮,你究竟是何意?- 离开釉水前,江淮答应芜叶,会来陪她过年。 他会来凡尘看她。 他走后的一段时间,芜叶总是断断续续地想起过去的事,想起江淮。 其实她是想他的。 她有点后悔,当初说了那么重的话,做师兄师妹也挺好的,不是吗?可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开始算着日子,江淮真的会来凡尘过年吗? 萧晏问她,“过年如何安排的?” 芜叶含糊地说了句,“大抵就在家中过呗。” “你兄长呢?”萧晏问。 “我不是与你说过么,我与他关系不大好。他应该不会来了。”芜叶没什么心情回答他。 “既然如此,那去侯府过吧。我娘总惦念着你,届时叫上叶叶,怀宁,一起来侯府过个热闹年,如何?” 江淮静静跟在他们身后,从清虚到凡尘,用神魂维持实体来陪她过年,此法极费心神。 他怕自己闭关忘了约定,便告诉守关的弟子,十年期限一到,在皓雪峰敲三下鸣钟。 钟声响的时候,便是十年。他短暂地醒了过来,梅愿生看到他来时并不意外,“你再来晚些,你的好师妹便去与别人过年了。” “她在哪?” 梅愿生不用想都知道,她定然陪着萧晏,“良缘在哪,她便在哪。” 江淮跟在他们身后,听见师妹犹豫地说,“……这不合礼数吧?” “有何不合礼数?”江淮看见他们紧紧牵着双手,“我喜欢你,我爹娘也喜欢你,我阿兄阿嫂也欢迎你,你来了侯府大家只会更高兴。” 芜叶想了想,除夕将至,江淮也没个准信,更何况当初是他自己说要来陪她过年,她根本就没答应他。 “那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 “什么叫勉为其难,嗯?”萧晏抿唇笑了笑,将她揽在怀里,芜叶笑着想躲开,“我错了我错了……” 亲眼看见他们亲密地嬉笑打闹,江淮忽地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可笑。 身侧人来人往,广袖下掩着的指节愈发透明。 他这是来做什么? 看着良缘与师妹修成正果,而他却被舍弃在外,从此伶仃一人? 他的心脏传来密密匝匝的刺痛,蚀骨锥心。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周围人撞了下他的肩膀,歉意地看了他一眼。 江淮却觉得他连一刻也撑不下去。他冷声道了句,“无碍。” 他找了处隐秘的地儿,又回了清虚。 皓雪峰的雪下得极大。 他凝神静气,却如何也静不下来。 “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吗?为什么……心这么痛……”他喃喃道。 如今从往生镜中看到江淮的过去,芜叶才得知,他其实来过凡尘的。 不止一次。 元辰七年冬末,她与萧晏去钟山寺祈福,她不小心踩空石阶摔下了山。 差点滚落山崖时,背后却传来一股阻力,接住了她。她当时心悸有余,没多想,如今看到江淮站在不远处时,她才恍然大悟。 江淮是来找她的,他又救了她。 他的神魂钻进了她身侧的一处狼穴里。 原来那只小狼……也是他。 芜叶愕然了一瞬。江淮啊江淮,你这是做什么呢? 他也想问自己,他这是做什么? 他好想她。 可是他知道她讨厌他。 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去接近她。 他眨着圆眼,身上散发着狼犬的气息,让当时的芜叶有些嫌弃。 “你、你你别靠近我啊。”芜叶摸了下小腿骨,好像断了一只,她疼得冷汗直冒,还要担心那只小狼会不会咬她。 但她很快就发现,那只小狼好像也断了一条腿…… “我可不敢救你,这个世界上白眼狼太多,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 江淮受伤地垂了垂睫,白眼狼……说的是他吗? 芜叶见小狼有些委屈,无奈道:“你别对号入座。” “说的不是你。” “嗷呜嗷嗷~” 它像是听得懂人话一样,芜叶却疼得面目全非,她只能与小狼自说自话来转移注意力,“你过来。” “你过来我就救你。” 小狼卖了个萌,咧着狼嘴一颤一颤地来到芜叶身边,她将小狼抱在怀里,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右腿处被咬掉了一块肉,深可见白骨。 “居然伤得这么重吗……” 小狼有些兴奋地往她怀里钻,嗅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斯哈斯哈流着涎水,芜叶觉得它应是许久没觅食了,从储物带里挑了个小黑的磨牙棒塞到它嘴里。 小狼叼住了,芜叶摸了摸它的脑袋,“好孩子。” 时隔多年,他第一次离她如此近。 芜叶给他包扎了伤口,想将他放到一旁,小狼却死活赖在她怀里,讨好地舔了舔她的手心。 芜叶没法,冬天气寒,小狼身上又像一团暖炉,抱着就抱着吧…… 第三视角的芜叶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死江淮,竟然占我便宜? 不要脸…… 难怪看到那只小狼,她不可遏制地回忆起江淮。 第143章 成长-采得百花成蜜后, 为谁辛苦为谁甜?- 失去芜叶的日子里,江淮总在后悔当初为何没长嘴。当然,他后悔的远不止这些。 他从叶叶口中得知她曾在凡尘开了家小药铺, 后来小药铺交给叶叶打理后就去义诊,义诊受挫后,又去各方求人开办了京都第一家官商合办的义诊坊。 可从旁人口中得知她的过去, 与如今亲眼所见,总是轻描淡写了的。世人扎在她身上的刀子,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可他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她- 芜叶萌生义诊的想法后,叶叶是第一个反对的,“你……我真不知该如何说你好, 你不收分文,还要与他们同吃同住,你图什么呢?” 她图什么呢? 她就图个心安。 “我也想做一回齐天大圣!”她背着一把剑, 抱着一只猫,腰间系着几个储物袋就上路了。 义诊碰到第一个人, 不是病人,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庸医。 她站在人群外听了许久, 才明白那庸医是自导自演, 请了人当托, 再当着众人的面说治好了人,托再感恩戴德一跪三叩,名声打出去了, 自然成群结队的人来求医问病, 那庸医收了钱,开点温补的方子,便让人回去了。 那点伎俩芜叶一眼看穿。 若说那人有点本事在身上, 那估计是巧舌如簧的本事,但这种人也能被奉之为良医? 她不屑一顾,后来再次听闻庸医的消息,不出意外,有人说他害死了人。 芜叶蹙了蹙眉。 庸医不敢治死人,他的胆子顶多骗骗钱。面对绝症的人,他也是一概摆手,“此人便是神仙来了也没法。” 芜叶听了想笑,大抵是庸医没有真才实学,以此为借口推脱。 后来有次在山神庙里借宿,正巧碰到庸医,原来庸医叫太乙,是山神庙里的扫地僧。如此倒有些可笑,一个扫地僧,不好好修行,跑到外面招摇撞骗? 芜叶问他,“太乙,你为何不做好自己的事呢?” 太乙盯着她:“姑娘,您为何不做好自己的事呢?” 芜叶道:“我循心而为,无愧于世。” 太乙放下扫帚,笑了笑,“在下同样如此。” “但是你招摇撞骗。” 太乙叹了口气:“姑娘只知在下是在招摇撞骗,但在下真的医死过人吗?” 芜叶摇了摇头:“你不敢。” “是。”太乙和善地看着她,“有人讳疾忌医,不敢入医堂药馆,反倒像在下这种下三流的民医能入他们的眼。” “姑娘,在下是在救他们啊。” 芜叶抿着唇,太乙见她年纪小,指点道:“医者,哪个不是自小苦读岐黄庄老之术,深谙《素问》、《甲乙》、明堂流注、十二经脉、三部九候、五脏六腑、诸家相法、《周易》六壬、五运六气,终日与本草药对作伴?” “世人愚昧,常以医者为高,他们不光是身体出了毛病,还有精神出了毛病。倘若身体出了毛病,医便是了。倘若是精神出了毛病,你可有法?” 芜叶怔了怔。 “姑娘,在下看你心高气傲,既为医者,便应知,人参杀人无过,附子救人无功的道理。” “世人究竟相信怎样的人,他们疯了便不信医,理智便不信义。你明事理,通人情,终有一日,你会站在高处看到他们的病症,不在病体,而在病心。” “在下开的是温补的方子,不会医死人。”太乙叹了口气,“但却有人反过来污蔑在下医死了人,姑娘,倘若是你,汝心寒乎?” 芜叶眉心跳了跳。 太乙见她尚未明悟,不再解释,“你走吧,终有一日,你会知道老夫说的是何意。” 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芜叶遇到的第二个骗子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 姑娘名唤许婵。 芜叶遇到她时,见她在林间奔跑,发髻凌乱,摔了好几跤。手上还有被人凌虐的痕迹。 她高喊着:“姑娘,救我。” 芜叶接住了她,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腕间,蹙了蹙眉,脱下一件青白色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姑娘这是去哪?” “我、我我……”许婵从未离开过大山以外的地方,她翻越了好几座山头,才见到芜叶,她是唯一一个肯愿意停下来的人。 “你慢慢说。” “您……求求您,救救我……”她面色菜黄,豆大的眼泪从那双纯净的眼里流下。 芜叶拿出手绢,替她擦干了眼泪,将她扶到牛车上来,牛车是怀宁的爷爷送她的,她一直等到许婵哭完了,才问她:“姑娘,发生了何事?” 她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芜叶皱着眉才费力抓住几个关键词。 “你叫许婵,有人虐待你,你只能跑出来?” “是。”许婵点了点头。 “你爹娘呢?” 许婵垂首默言,“我……不知他们在哪里……” 芜叶换了问题:“你家在哪?” 她扶了扶脑袋,“我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其他亲人吗?或者朋友?” 许婵摇了摇头。 “那你要去哪?”许婵冰凉的腕间告诉她,她前不久刚生完孩子。 许婵抿了抿唇,“求您收留我……” 芜叶道:“姑娘,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才能帮你。” “你多大?”芜叶问她。 “十四……” “十四岁,你已生育一子。”芜叶看着她,“……是有人强迫你吗?” 许婵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一个十四岁,未及笄,称得上孩子,却已生育一子的女人,不知父母,不知家在何处,身上满是伤痕,很难不让人去想她小小年纪究竟背负了什么? “跟我走。”芜叶斩钉截铁地说。 她让许婵坐在牛车后,芜叶驾着车头驶在山路上,“许婵,你别怕。” 她太瘦了。比她十四岁时看起来还要营养不良,但这样一个人,竟然已经是娘了,芜叶于心不忍,又塞给她一些干粮,一个水囊,“你饿坏了吧,慢慢吃。” 许婵翻了几座大山,已经好几日未吃过正常的食物了。 “谢谢您。”她吃了吃着就哭了出来。 一个把谢谢说得如此诚恳的人,怎么会骗她呢?芜叶想。 她驶在前面,脑子里一团混乱,要将许婵送到官府吗?还是靖水巷? “我先将你送到官府,帮你找到爹娘,好吗?” 许婵颤着音,“不……我爹娘已经死了……” 芜叶蹙了蹙眉,“抱歉。” 离山下只有十步之遥,只要她再驱得快些,她一定能将许婵带出这座大山,她后来想。 “阿婵……”有人从身后骑着马唤许婵的名。 芜叶停了牛车,蹙眉望着他,“你是何人?” “我是她的丈夫!” “你凭什么带她走!”男人一把将许婵从牛车上拽了下来。 芜叶练过体,比力气,她至少比常人力气要大些,她抓住许婵的手,问她:“他是你丈夫吗?” 许婵怯懦地不出声,只是楚楚可怜地望着她。芜叶吸了口气,问男人:“你如何证明你是她丈夫?” “她给我生了一个孩子!” “是你们强迫她的!” “屁!她爹娘将她卖给了我,她便是我的!” 芜叶气不打一处来,她不知如何是好,“许婵,你不是同我说,你爹娘死了吗?” “我……”她瑟缩着脑袋,祈怜地看着她,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姑娘……救救我,我不想回去……求您救我……” 男人忍无可忍,一巴掌就要扇过去,芜叶捺住他的手臂,冷声问许婵:“倘若你决定好了,我今日必带你走。” “如今,你走还是不走?” 男人忍着痛道,“你还有孩子……阿婵,我们的孩子,她还那么小……阿婵,我知错了,往后我必对你全心全意,事事顺着你……只要你回来,日后我都听你的。” 芜叶耐心不多:“他在哄骗你,你当真要信他的话吗?” 许婵却犹豫了,“你说得话当真?” “千真万确……” “许婵!”芜叶倏尔出声,她想要叫醒她的理智,“你如何能相信一个骗子的话?你身上的伤,是他们造成的!” “他是我孩子的爹……”许婵松开了芜叶的袖子,站到了芜叶的对侧。 芜叶怔了瞬,男人借此机会挣开了她的手,将她推倒在地,山坡路陡,石子细碎,芜叶顺着那条路滑了下去。 等她回过神时,男人已抱着许婵扬长而去。她不怪许婵,不怪将她甩在地上的男人,她只是望着天,开始质疑医当真能救人吗? 小黑告诉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这是何必?那本是他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热闹?” 是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么明智又置身事外的道理啊。世人学会这句话后,便要开始变得麻木不仁么? 芜叶手肘处擦伤了好大一块皮,她疼得呲牙咧嘴,小黑用灵力帮她恢复,抬眸看她一眼,“笨!” 芜叶狼狈地回了靖水巷,叶叶以为她终于歇了这条心,压不住欢喜,仍旧劝慰她:“芜娘,欲行大善必学恶人,欲行大恶必学善人。人世最险恶的,是人心。” 她以为芜叶经此遭能知人性险恶,未曾想她从侯府回来又打起了鸡血。 芜叶常常受挫,却愈挫愈勇。 她不明白许婵受到了伤害为何还要去相信一个口出狂言的人,放在许婵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明路,她为何偏偏选了下下策。 她问萧夫人,“这世道为何这么难,不光男人要为难女人,连女人也要为难女人。” 萧夫人听闻后,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孩子,这世道如此。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人啊。” “倘若你多活个千百年,兴许就能见到男女大同的世界了,后世人逢乱世,必将有圣人出,他们的境地或许截然不同了。” “可圣人为何偏偏不能在今世出呢?”芜叶问道。 “因为,难。” “倘若难,便不做人了吗?” 萧夫人怔了怔,又听她问: “没人告诉我们等一个虚幻的人要多久,为何不当即就去做呢?” “后世人能有所为,必因今世人有为之。伯母,圣人能站出来,不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而是因为她前面,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无论如何,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天,从侯府出来时,天阴沉沉下着雨,她刚撑起伞,雨势变得更大了些。 回到靖水巷后,她花了半月写了一大本医理常识。 光是义诊如何行呢?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太乙的话。 但她的心不能寒。 许婵是受到迫害的女子,她为何要怪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骗她。 光是这点挫折如何能寒她的心呢? 夫医者,非仁爱不可托也,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 一个女性丧失话语权的时代,她们接触的是怎样的知识与礼义? 是三纲伦常,还是这吃人的礼教? 芜叶意识到这点后,她时常会去到各个村子里,与当地妇老们宣讲,讲一些治病救人的基本常识,但即使是一些常识也足以颠覆她们的认知。 她常常看到来听她宣讲的人里有睁着清澈大眼的孩子。倘若这些孩子能将她所讲的听进去,至少,她做的不是毫无意义的。 有人相信她,便敬她“神医”;有人质疑她,便喊她“庸医。” “疯子。” “滚。” “别来!” “招摇撞骗!” “你做的这些毫无意义!”不少人骂她。因她所言太过惊世骇俗了。 芜叶自然不会蠢到用自己的真面目去做这些事,易容术嘛,她也会,带着一张张假面,以不同的身份去做这些事说这些话。赶走她一次,那她下回便换张脸来,不怪她脸皮厚。 实在是太乙先生的招数太明智。 芜叶学聪明了,也找了个托,找的还是他们之中德高望重的人。 此番效果甚佳。 可见,他们既不相信看起来知识渊博的人,也不相信看起来比他们还浅薄的人。 有些话,她一个生人说十句,甚至比不过熟人说一句来得有效。 她还遇到过这样的女子,因其病症在隐秘处,家人对男医耿耿于怀。 芜叶见到后,不禁想笑,究竟是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大抵在他们看来,名声更重要。 曾几何时,她也认同了江淮曾对她说的话,“三纲伦常对女子束缚太多,往后要谨言慎行。” 但她不甘于礼教,甚至觉得这吃人的社会埋没了许多女性。 萧夫人算一个。 阮妗妤算一个。 恒萱也算一个。 或许还有更多。 后来,仅仅是奔波于山野的义诊,她也觉得此举太笨拙了。光靠她一人的力量,太过微弱。 幸得萧夫人曾将她介绍给京都名门望族,认识了不少贵人。此后也未断了来往,她去求人,表明建立义诊坊的想法,那些夫人无不惊讶。说了不过两句,芜叶便被请出府去。 后来她几次三番上公主府,讨恒萱心烦,“你莫仗着你未来是萧晏的妻,我便拿你没办法。” 芜叶腆着脸皮,道:“但公主是拿我没办法嘛。” 她使了许多招数,献了许多宝,才让恒萱松口。义诊坊的出力,恒萱的功劳必不可少。 她这一路走来,遇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遇到的善人最少,恶人也少,反倒是善恶交杂的人最多。 有人教她大道理,有人教她为人处事……凡尘的那两年,芜叶吃了许多苦,糟了许多诽议,也挨了一些打。 但她做的这些事,在后世,不也被人看到了么? 她做的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只要有一人看到,有一人觉得发人深省,便是有意义的!- 江淮不知一个二十岁的小娘子如何有那么强大的勇气面对众人诽议的,萧晏的背后有侯府,他也无法堂而皇之舍下身份陪着芜叶去做这些惊世骇俗的事…… 可他的芜叶啊,那个从前还会与他说,她怎么总在麻烦别人的小姑娘,竟然做出了如此顶天立地的事。 只要一想到,她被人泼冷水,丢菜叶,推倒在地,受了重伤……他的心就抽抽地疼。 江淮出了往生镜,芜叶站在镜外等他许久,敖单与离殇先行离开了。 “你……”她还没说出口,便被江淮抱在怀里。 他浑身颤栗得厉害,不知他在镜中看到了什么。 “你怎么了?”他的拥抱太紧,肩颈处似乎有潮意晕在素纱上。 “别说话,让我抱着你。”他闷声道。 江淮一闭上眼,那些画面便如潮水般入骨侵血。 他将她揽得更紧了,喉间像被塞了一团潮湿哽塞的棉花。 他的神明啊,怎么就如此令人心疼呢。 芜叶不知他在镜中经历了什么,或许是他沉浸在镜中的情绪太深,抬手轻轻回抱着他。 “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向前看吧。” “连同我们的关系吗?”江淮垂着湿漉漉的睫,深深地看她。 “嗯。” 芜叶笑了声,“看师兄太可怜了,在凡尘都没人陪你过除夕。” “还不放手?你想抱到何时?” 江淮这下说什么都不放了,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丝,“往后,不要再丢下我了。” “那也说不准,看你表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梨子把这一章发给好朋友看了,她说我写得非常好。调侃梨子现在像功夫熊猫里的乌龟大师,哈哈哈哈 本人也是这么觉得滴,以前老师总教我们写到结尾要升华主题,如今,梨子也是真情实感地做到了。 然后,明天番外等厨子做点好吃的饭~让我写个惊喜的小彩蛋~(天呐,感觉彩蛋和想说的话有点多,我还给芜叶写了一首诗来着……等我更新番外,全都放出来!) 前段时间想了好久的完结后记,一直在等这一天,没想到真的做到了,家人们!主包来拔旗了! 依旧放飞自我,说点别的: 钟嵘的《二十四诗品》中,有一个叫做“雄浑”的诗品,虽是形容诗歌的艺术境界,但同样也可以形容为人处世,一要内蓄与雄浑兼修,二要时间之久与力量之刚,三要有深沉的哲学意义、现实意义与人生态度。 不管是写诗作文,为人处世,这一条都适用。作文呢,在这一章,我觉得也算是挨到一点边了,为人处世呢,以此与各位共勉! 感谢的话,我要留到后面说~886~ 第144章 - “表现?” 男人抬睫, 那双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她,揽在她腰间的手倏尔收紧,“今夜如何……” 芜叶眉心跳了跳, 眼前闪过几个凌乱的画面。 “怀安君,我想你该正经点……”葱白的指尖抵住他欲要得寸进尺的动作。 “正经点?” 江淮蹙了蹙眉,偏头贴着耳廓, 含住她的耳珠,低哑道:“阿芜从前说我是块木头,如今,我变成这副样子,讨你欢心, 你不高兴么?” 他知道轻轻咬住她的耳珠,她会有反应。 “……”湿热的呼吸扑在耳后,芜叶下意识哆嗦了下, 他如今招数太多,她招架不住啊。 殿外恰时进来一位宫女, “神女殿下,太子为您备好了寝殿。” 江淮这才松开手。 芜叶红着耳瞪了他一眼, “五尺。” “请带路。”她说。 “是。”宫女踱着碎步在前。 言出法随又套在了他身上, 江淮低低地笑了声, 旋即跟了上去。 冰蓝色的宫殿像是一座被冰雕成的城堡般,幻丽的霰雪飘在空中,片刻后结成冰花缓缓地垂在晶石地板上。 江淮正要迈步进去, 却被宫女拦下, “仙君,太子为您备了另一处地方。” 芜叶脚步顿了顿,幸灾乐祸回过头, 略带兴味地看着他。 “不必。”江淮冷冷开口,“神女殿下需臣贴身侍奉。” “殿下……”宫女讪讪开口。 芜叶眉梢轻抬,“罢了,让他进来吧。” 宫女后知后觉,连忙垂头,退了出去。 芜叶慢悠悠踱进殿内,冰晶垂帘被她袖风带得叮咚作响,回身便看见江淮跟了进来,门扉在他身后无声阖拢。 她慵懒地坐在靠椅上,撑着下巴望他,视线缠绵,凝盯着他。 见他褪外袍时腰间乌黑的长发微微扫过臀线,芜叶轻笑了声,“你既然说贴身侍奉,但没有哪个臣子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爬床吧?” 江淮将衣物随手搭在屏风上,淡淡瞥了眼她,“阿芜,如今是你想多了。” 芜叶打趣道:“某人不是说……要好好表现么?” 江淮步步紧逼,最终停在了五尺以外。 他看了眼二人的距离,眸色晦暗起来,道:“殿下既然不想,臣自然不会勉强。” “我没说过不想。”指尖轻叩在扶手上,“若要说想,我比师兄想得还要早些。” “只是那时,某人不领情。”芜叶虽是坐着,但神态却居高临下,像是在俯视他,“你该好好弥补我的。” 江淮没什么反应,他垂了垂睫,转身将厚重的冰珠帘拉了下来,拦住了二人的视线,声音又闷又沉,隔着珠帘传来:“神女殿下什么也不缺,臣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芜叶不知他为何好端端又冒着酸泡,“你这是何意?” “臣的意思是,神女殿下如今身份尊贵,自然不缺臣一个,臣只是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小仙罢了。” 芜叶掀了冰帘,却没看到他的身影:“江怀安,你把话说清楚。” “今夜做还是不做?” 江淮沉默:“……” 不知为何,江淮心底升出一种恐惧感,明明她就站在他眼前,可他还是感受不到她的爱意。 他所求甚多,这极有可能毁了他们刚刚死灰复燃的苗头。但他又不想明目张胆的说出来,倘若她当下就能明白他心底在忧虑什么,就好了。 “臣无法决定,今夜做还是不做。毕竟选择权在您的手中。”舌根处传来密密匝匝的酸意,一路向下,灼烧他的心肺。 江淮隐在暗处不动声色看着她。 芜叶沉默了。 五尺,可以改成十五尺,也可以改为咫尺,她只要动根手指,他就必须出现她面前。 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我们好好说话,不可以吗?”她不希望过了这么久,二人还是因言误会最终愈行愈远。 “臣也想问您,好好说话不可以吗?”江淮反问她。 “你生气了吗?” “臣并未生气。” “那你是吃醋了吗?” “吃醋?”江淮嚼了嚼这两个字,复又开口:“并未。” 芜叶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臣的心底涨涨的,像是浸了水的湿棉花,无形中有只手紧攥住它,挤榨出冰凉凉的汁水来。”江淮始终站在五尺外,整个人隐在珠帘巨大的阴影下,眼神平静。 “倘若是全然膨胀的,它理应是一团炸开的棉花,但它现在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您说,臣这是怎么了?” 她坐在榻上,解了五尺,“那你出来,我替你诊一诊。” 其实已经达成目的了,不是么?为何你仍旧不满足? 江淮鸦睫轻颤,默不作声出现在她身后,一步步朝她靠近,眼底晦涩更深。 他递出手,芜叶刚要起身搭上他的腕脉,却被他反手捉住,一把捞了过去,芜叶踉跄了下,被他稳稳按在怀里,顺势侧坐在了他膝上。 冰凉的掌心隔着轻薄的纱衣传来温度,那双手紧紧箍在后腰处。 “臣不是病了。”他低下头,直直地盯着她,“……是受伤了。” “你在镜中受了伤吗?”芜叶问。 “不是。”他牵着芜叶的手按在心口处,“是心受伤了。” “千芜叶,你的五尺隔开了我们的距离,是否往后也要如此?” 他紧紧攫住她的眼,“你说我不愿好好说话,我本就是一个拧巴,沉默寡言的人,可如今我尝试着进一步时,却被五尺拦在你的世界外。” “你可想过,如今是你主导着我们的关系,你不愿敞开,我便只能站在外面。” “你不愿沟通时,随手布下五尺,亦或是二十尺,我纵然是有万般难言,也要咽回去,这是你想看的么?” “往后,我们之间发生了矛盾,你是否也要用这招来回避?” “千芜叶,你在将我愈推愈远。”但他的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芜叶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传来微微颤意。 “还是说……你只对你钟意的人敞开心扉,我便不行。”他眼尾红红的,睫羽湿润,攥着她的手心也跟着发颤,“是这样吗?” 芜叶凝望着他的眼,心脏似在缓缓塌陷,手心传来真实的温热与跳动,她抿了抿唇,“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可以给你时间,可究竟是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亦或是上千年?” 他眼眶含泪,松了手,“千芜叶,我在你心底还是不重要。” 她抓住那只手,急道:“不是的!” 那双水光幽深的眸子倒映着她的脸庞,他的眼睛一向晦暗无波,她从前总是读不懂那双眼睛的情绪,他究竟是何意?此时此刻,芜叶觉得她错了。 她也错过了很多,不是吗? 如果一双眼睛能说谎的话,她早已上了千百次当了。倘若不是往生镜让她看到了江淮的过去,他只会继续默默无闻地注视着。 所以,一双深沉的眼睛又怎么能涵盖所有呢? 有些人,做的,总是比说的多。 芜叶抿了抿唇,捧着他的下颌,在那双唇线分明的薄唇上如蜻蜓点水般地贴了下。 视线交融的刹那,女人笑颜温柔地用指尖拭去他睫底的泪光,轻轻吻他湿润的睫:“我的诚意。” 江淮颤了颤睫,“这点诚意可不够……” 他抓着那双手到唇边,看着她,落下一个冰凉的手心吻。 “那你还想要怎样……” 连视线也变得灼热起来,他盯着那双水润上下阖动的唇,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见。 眼神沾染浓烈的欲色,朝着那张漂亮的唇形,堵了过去。 他像是尝到了桃子泌出的汁,吮吸着唇齿间溢出的馥郁潮湿,吞吐着呼吸。 芜叶坐在他膝上的姿势变得酸涩起来,她仰着雪颈,吐息尽数被男人攫夺。男人似察觉到了她的不适,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 她脑子晕晕的,有种上下颠倒的错觉。 滚烫的脸颊贴着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口时,她忽也跟着有些紧张,指尖缠着他的乌黑长发,把玩在手心。 “你的头发……好香。”发尖轻轻扫过他胸前的肩颈,白里透粉,她也曲起身卷着舌头轻咬了下。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地往他怀里钻,江淮滚了滚喉咙,觉得她像小猫舔舐母猫,将他当作母猫在踩奶,软瘫瘫地盘踞在他的胸口。 “嘶……千芜叶……你是猫吗!”他吃痛地捏着她的后颈,揪开了她的脑袋。 芜叶脸颊有些烧,浅尝辄止,水光挂在唇角,亮晶晶的。 虽然被抵开了,芜叶重新抱住他,贴在他的胸膛上胡乱亲着,蹭蹭肩窝,面色酡红,接着眨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轻笑了声。 珠帘垂落,冰冷的殿内忽然传来娇声:“喵~” 男人睫羽颤了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处显而易见的阴翳,“假如是猫的话,师妹,你该再抬起来些。” 修长的指扶住两条纤细的腿,缓缓往上挺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接着指节压在背脊处,尤其是她两手撑在他胸前,当真像只在伸懒腰的猫。 白皙的躯体,柔韧的四肢,还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这是一只眼里只有你一人的猫。 “好孩子。”他摸了摸她肩胛上的蝴蝶骨,捉住她的软脊。 冰凉的指尖轻轻扫过,芜叶睫羽轻颤了下,咽了咽干涩的喉。 江淮恍惚间有种陷溺沼潭,被一双手忽地捧起,复又重新坠进去,被沼泽吸裹的错觉。 那只箍在腰间的大掌重新覆上,往怀里沉摁下去。 “才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猫儿要跑,自然是不许的。 芜叶恍惚间想起从前读了些春闺梦里的闲书,在清心殿躲懒小憩时梦见了他。 彼时,少女甫一睁眼,尚未来得及从情眷中清醒过来,便听见他冷冷的声音,那股羞赧的少女怀春也跟着一并消散了。 少年时第一个喜欢的人,究竟有多难忘? 如今他就在眼前,见证她的懵懂青涩,心高气傲,骄纵顽劣,又知她本性纯良,宁顽不固。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对别人总是要收敛些的,对他却能坦然释放心底无端的恶,非要将彼此弄得夜夜泣血,心底酸胀满溢,她才觉得满意。 她究竟把他当作什么? “师兄,你恨我吗?”她问他。 江淮怔了片刻。又听见她闷闷地说:“你一定很恨我。” 男人温柔地拥着她。 半晌,方道:“是,我恨你。” 他耳垂浮着红潮,芜叶发现他情难自抑时,就像被欺负狠了的鲸豚,腕间连青筋都透着朦胧的粉白。 潋滟诱人。 腰腹处像是被收紧的鱼线,线条分明。 “那你爱我吗?”她俯下身,又问。 江淮轻易握住她的肢节,脑髓中空白了瞬。 他觉得这一切变得极不真实。过去的那些芥蒂真的没了吗? 舒白曾问他,回到过去,你会做什么? 江淮还记得那时他的回答是:我会不遗余力地杀了自己。如今,他复不这么想了。 他们如今表明心意,师妹心底也是有他的。 他低垂着睫,声音哑沉:“你让我又爱又恨。” “我恨你不爱我,不信我……” “我也恨自己为何宁愿做个旁观的木头,嫉妒、狭隘、酸涩、唾弃、痛苦、欲望,将我折磨成不人不鬼的模样。” 鸿蒙生两仪,爱恨生两极。 “师妹,爱与恨早已存在于我的血丝间,密密麻麻填斥着骨肉。恨意淬骨,但爱又重新将我完完整整地拼回去。” 泪水将她的眼瞳浸泡得闪闪发亮,男人指尖描摹着她的面容,怔了片刻。 芜叶觉得脐腹处压坠着一粒种子,泡了青提汁后,种子不断收缩着外皮膨胀。她有些难受,像猫抬腿那般,挣扎着张开更大的口,以便从胚壳中分离出的胚芽,能在微微熟透后,从旁斜逸而出。 女人脱力地倚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膛上,脑袋轻抵在他的下颌间,听见他低哑开口:“所以你永远无法抛开爱,独自谈恨。” “倘若人人都有旁观者的视角看自己的人生就好了……”芜叶喃喃道。 “人生总是需要大彻大悟的。” 江淮换了个姿势,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心,“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他们一点时间。” 殿内的冰珠帘化了似的滴溜溜往下淌着晶珠,大珠小珠垂坠在地,在冰蓝色的地宫里留下莹晶透亮的水痕。 作者有话说: 我跪求各位审核通过我吧!主包是真的哭了 第145章 假设芜叶并未离开清虚, 自小在清虚长大,与江淮青梅竹马,时年芜叶十六岁。 两段part也许并不连续- Part1 这一天, 宗门里流行起了算姻缘。 有人听闻天玄术算无遗策,便去找了谦华师叔算起了姻缘,谦华为人和善, 来者不拒,也就是象征性地收点元子,况且他算得极准。 花莲拉着芜叶去凑了个热闹,“你不好奇啊,我倒是想看看我的正缘在哪。” 芜叶怔愣片刻, “师姐,你不是圣女吗,我记得莲阴族圣女有一条终生不嫁的规矩吧……” 花莲摆了摆手:“不讲不讲……” 她附耳道:“虽是有这条规矩, 但不代表就要禁欲一辈子呀。” 芜叶恍然大悟,“原来这也是正缘吗?”她觉得花莲师姐长得妖娆魅惑, 不禁疑惑起来,“那岂不是有很多正缘?” “不过这如何能算准呢?” 花莲道:“你我不知, 但天玄术知道呀。” “嗯……有道理。”芜叶点了点头, 忙拉着她去了谦华师叔住处, 娘亲与谦华是旧友,看在她的份上,谦华应当不会收她元子…… “走, 我倒想知道师姐的正缘究竟有谁!” 谦华住在山下, 见到芜叶时调侃她,“小芜叶春心萌动了?” 芜叶脸倏地通红,“才不是……” 谦华笑了笑:“来我这算命的人, 都是来求正缘的,你也是来求正缘的吗?” “我当然不是了来求正缘的……”谦华师叔与娘亲关系好,若是知道她有这个心思,她是想等着被娘亲约谈么? “是我师姐,花莲,她也想找师叔算一算。” “今日无事,收点元子。”谦华看了眼花莲,伸出手。 芜叶卖了个萌,“师叔,看在我娘的面子上……就卖我个人情吧!” “你娘来了也不行,这是规矩。” 芜叶抿抿唇,“糖子鸡……” 谦华眼睛亮了亮,咽了咽口水。 “半个月。” “成交。” 花莲进了屋,芜叶站在院子外等了片刻,花莲便从里面出来了,难掩激动的心摇着她的手:“师妹,师叔说我,下个月就能吃上好的!” “这么快?”芜叶蹙了蹙眉,若有所思。 谦华从屋内出来,“有些人看一眼,便知她的姻缘。” 芜叶忽然觉得半个月的糖子鸡有些不值,“师姐长得漂亮,追求她的人自然不在少数,若要我说,我也肯定会说她桃花多。师叔你如何就能确定她下个月便能遇到正缘呢?” 谦华望了眼天,“天机不可泄露……” “倘若你还想知道些别的……”他挑了挑眉,两只指捻了捻,示意元子拿来。 “师妹,我得了这个答案已经满足了。”花莲笑道,“芜叶,要不你也让谦华师叔算算?” 芜叶:“啊???” 谦华若有兴味地看着她:“你可知,最近来找我算的最多的是什么问题吗?” 芜叶摇了摇头,“不知。” “有人来找我算她与你师兄有无正缘?”谦华道。 芜叶满脸问号:“师兄修无情道,又怎么会考虑正缘与道侣的事呢?” “这不是铁板钉钉的不可能吗?” 谦华耸了耸肩:“正是。所以此事便发展成了,大家势必要找出与怀安的正缘,别说女弟子了,连男弟子都来凑热闹。” 花莲觉得那场景定然忍俊不禁,“江淮既修无情道,无论男女,应该都一视同仁吧?” 芜叶问:“所以找到师兄的正缘了吗?” 谦华摇了摇头:“并未。” “那我也想测一测。”芜叶忽然道。 谦华眯着眼睛,绕着她转了一圈:“小芜叶,你不会真的……春心萌动了吧?” 芜叶嘴硬道:“那么多人都算过了,总不至于每个都对师兄春心萌动,更何况,我只是凑个热闹。” 花莲开始怀疑此话的真实性,她盯着芜叶,“师妹,你定有事瞒着我!” 芜叶并未理会她。 “师叔,酸汤肉片,半个月,必须要保密。” 谦华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他指尖朝院内桂花树轻点,三片叶子缓缓飘到他手心,他递给芜叶,“你随意丢到地上。” 芜叶接过,正要丢时,院内忽地起风,飘了满地桂花,那三片叶子也跟着悄悄从手心飘走了,谦华见此景,摇了摇头。 “你们之间,是孽缘。” 芜叶垂了垂睫,手心空落落的。 她笑了笑:“师兄修无情道,道心坚定,任谁来了都得是孽缘吧?” 江淮刚从灵舟上下来,赶来谦华此处,忽地听见这番话。 他蹙了蹙眉。 “师妹。” 芜叶听到声音,立马飞奔过去,抱住江淮:“师兄,你终于回来啦!” 江淮习以为常,虽与她说了无数遍,男女授受不亲,不可如此亲密,但师妹似乎总未往心底去。 他无奈地揉了揉芜叶的脑袋,压低声音道:“放手。” “想你嘛!”芜叶嘟了嘟嘴,松开手,“这回出去历练可有给我带什么好玩的礼物?” 不知何时,江淮去历练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芜叶隔上个把月才能见到他,如今到像是久别重逢,她情难自抑地抱着他的手臂,“师兄,你来谦华师叔这里做什么?” 江淮挑了挑眉。 谦华坐在了石凳上,摆上了茶具,“你师兄呢,说我助纣为虐,若我以后还敢这么干,便主动清理门户。” 江淮冷声道:“谦华功力不如我,多半是胡诌,师妹,若你要算正缘,往后亲自来找我。” 谦华也不恼,江怀安此人,外表看着清风冷月,实则一肚子坏水,也就他这个人畜无害的师妹如此信他。 桂花落在她的发丝间,江淮亲自替她轻轻拂去,“倘若你要算你我是否是正缘……” 芜叶立马躲开,怕他多想,找补道:“我只是随意掺和热闹,师兄,你别多想啊……我知道,你日后肯定是要飞升的。” 江淮的指尖停在半空中,僵了瞬。 他垂了垂睫,牵起嘴角,“是我自作多情了。” Part2 花莲从谦华师叔那里回来后,才得知芜叶是有心上人的。 她原以为芜叶的心上人是江淮,没想到连她也不认识那人。 七个月了! 她是芜叶最亲近的师姐,甚至没有察觉到师妹恋爱的一点蛛丝马迹。 “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解释!”花莲上前拉住芜叶的手,将她从那名男子身边重新拽了回来。 街上人来人往,路人侧目望着他们,芜叶当即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她隐瞒这么长时间,是她不对。 她给池钰使了个眼神,池钰心领神会,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花莲气不打一处来,拉着她进了一处狭巷里,“你你你……千芜叶,若是让宗主知道了,你半年内,你绝对是不能下山了。” 她后知后觉,“难怪你近日出山勤快,原来早恋了!” “师姐,师姐……”芜叶拉着她的手,软着语气,“不要告诉我娘,好不好?” 花莲深吸了口气,她当下真有种白菜被猪拱了的心酸感,甩开手,“千芜叶,你别给我来这套。” “他叫什么?” 芜叶抬眸看了她一眼,糯糯道:“池钰。” “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在山下认识的。” “我问你,你们从头到尾是怎么认识的。”花莲没好气道。 芜叶哦了一声,“他是山下季春馆的先生,我常常在那看画本子,没想到池钰也在追读那册画本子,我还奇怪,为何总有人和我错开时间借那册书,他和我有共同爱好,一来二去,我发现他与我各方面都挺契合的……师姐,这就是你们说的正缘吧?” 花莲觉得大脑宕机了,“这哪是正缘……池钰如今多大,修为几何?” 芜叶想了想,“十八岁,筑基期。” 资质在花莲眼里尚且只能给到七分。 “哎呀,师姐,爱一个人,不能光看资质呀,更何况,他长相也不比师兄差。”芜叶甚至为此辩解,花莲觉得倘若再不唤醒她,师妹就要变成恋爱脑了。 “你最近的举动很诡异,定然不止我发现了这一点。你师兄若是知道了……” 芜叶一想到江淮那张冷脸,她也心骇得很,“那怎么办?” 花莲叹了口气,“罢了,我帮你打打掩护,但你此后绝不能隐瞒我。” “我也不是有意要隐瞒师姐的,池钰人不错,也有新鲜感,但我也说不准哪天会分开,也没想到会与他在一起七个月,主要也是怕尴尬,倘若在一起时闹得人尽皆知,分开后闹掰了岂不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师姐曾经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俩也就到牵牵手的程度,放心吧。” 花莲也不恼了,没想到师妹小小年纪便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觉悟。 她实在没好气地笑了笑,“我与你打个赌,不出半月,你师兄绝对会发现你们的地下恋。” “那就分吧!”芜叶耸了耸肩,“我也不想因此与师兄闹出矛盾。” 花莲一语成谶。 芜叶已经很小心翼翼了,下山又不能太频繁,只能夜深人静时,与池钰传音,青涩的恋爱简直活成了异地恋。 江淮某夜来未名居照例检查课业,走到殿外才恍然想起今日休沐,长老们不会布置作业。 但他却听见殿内传来师妹欢快的声音,“哈哈,你也想去凡尘吗?” 他听不太清另一人说了什么,只听见师妹叹了口气:“我娘铁了心要将我拴在清虚,当年我想去云溪,她都没答应,更何况去凡尘……” “什么?你有办法?”芜叶犹豫了片刻,“那等半月后,我娘去南岛参加武门大比,我们就偷偷去凡……” 殿门忽地被打开了。 “……尘?”芜叶连忙收起传音。 “你在同谁说话?”江淮步步紧逼。 “我我我没有在与谁说话。” 江淮显然不信。 “好吧,我实话说。”芜叶跳下床,幔帐轻晃,她一步跨到烛台前,“我睡觉的时候会自言自语,方才忘记熄烛了。” 她灭了长明烛,殿内霎时暗了下来,江淮那双晦涩的眸此刻却透着危险寒意,芜叶额心像是被刺了下。 他用了天玄术。 “池钰?”江淮噙着冷意,那双冰凉的手贴在她的颈后,“我的好师妹啊,师兄曾答应你,不用天玄术看你过往,如今,你便钻这个漏子去与别人谈情说爱?” 他气息冷得芜叶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我与池钰是情投意合,况且我们什么也没做错……” 江淮眼底有嘲意,他似乎不解,“你们不过认识七个月,你便如此护着他?” 芜叶仍旧使出了那套惯用的法子,“师兄,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别告诉娘亲,好不好?” 她竟然还央求他替她隐瞒此事。 江淮冷拒:“不行。” “为何不行?”芜叶不明白这一次,他为何不站在她这一侧。 江淮喉间像是卡了根刺,最终垂下睫,看着她:“师妹,你与他不会有未来的。” “你用天玄术看到的吗?” “是。” “师兄,其实你已经无时无刻不被天玄术困住了。”芜叶认真看着他,“我与池钰在一起,并不追求未来,我们只享受当下。” “纵然你说我与池钰不会有正果,至少我们这一刻,是快乐且美满的。” 江淮拉住她的手,温声道:“师兄可以为你择一良缘,你与良缘……” “我不要!”芜叶撇开他的手。 “我不要那劳什子的良缘!我也不要你用天玄术看我的过去和未来,你答应我的,你为何不做到!”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被高审锁了,是一点饭,正在修改…… 宝宝们的评论我也看到了,梨子脑子有些乱,还不知道怎么回复…… 下面请欣赏梨子为芜叶写的一首散文诗,也算是逐渐告别吧,明天应该真的可以写完了 《蝴蝶》 芜叶,你是一只蝴蝶。 永远勇敢地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千次百次。 你说,世界那么大,总有一片属于我的春天。 你说,用沙子堆起来的城,风一吹便散了,所以你毅然踏上了寻找荒漠之城的旅程。 你说,人心就是非黑即白的,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也没有觉得命定之说就是不可更改。 你一次又一次向大家证明,你不是懦夫,也不是娇小姐,也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个单纯无畏,怀揣大义的普通人。 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微不足道,但你不知,你的善举压在别人身上至少能解一次燃眉之急。 你终于重塑了金身,化茧为蝶,成为了世间的主宰,至高无上的神衹。 世人为你立起祠堂,庙山上高高雕刻着你的神像,你看向的地方是千千万万百姓筑起的高墙。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雕像碎了就补,旧了换新。 人们从来没有把你从那座山移开过。 你坐落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远方。 你不是口口相传的神话,你是实实在在的人。 人们期待你的降临,期待你能再多施舍仁慈。 你成了神,理解了神的难处。 你开始疑惑,子民太多,安能将爱意均平? 我无法告诉你答案。 这一次,没有人将世界捧给你,世界就在你眼前。 你需要自己去探索了。 再见,我的蝴蝶。 第146章【正文完结】 第146章 宫灯飘零, 晞光渺渺。 江淮做了个恍惚的梦,梦里师妹自小在清虚长大,她没有去凡尘, 没有认识萧晏,但他仍旧眼睁睁看着她与一个叫池钰的少年在一起,又一次重蹈覆辙……他又一次失去了师妹。 这个梦实在可怕, 江淮猛地掀开眼皮,感受到肩窝处趴着一个脑袋,那颗惊惧惶恐的心终于平复下来。 他怔怔望着头顶的垂幔怅惘良久。 芜叶迷迷糊糊间觉得身后拥她的人揽的更紧了,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转过身, 睁着朦胧眼睛见他彻夜未眠,“你一整夜没睡吗?” “是……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她埋在他胸前。 “我梦见你与别人在一起了。” “……梦都是反的。” 半晌,江淮低低念叨, “也许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我们……” “那个世界的我过得好吗?”芜叶蹭了蹭他的下颌,唇轻碰了下他滚动的喉结。 江淮呼吸滞了下, 喉间发紧,声音暗哑:“梦里……你自小在清虚长大, 无病痛折磨, 亲友皆爱你护你, 过得很好。” 芜叶笑了笑,“那便成了……倘若是我做了这个梦,兴许是个美梦。” 江淮胸腔微微震动, 掌心扣着她的手, 闷闷道:“……但对我而言,是个噩梦。” “定是你在梦中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梦里的我才不会爱你, 反而爱上了别人。”芜叶道。 江淮还想说点什么,又听她说:“罢了……时辰不早了,今日参完礼,再去趟南岛,便回天庭吧。” 她刚要起身,却被江淮措不及防拉入怀中,薄唇在她眉心轻点了下,才心满意足放开手,那点梦魇带来的郁气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离殇早已候在殿外,见芜叶与江淮出来,若有兴味地看着他们:“神女殿下,今日结束后,直接回天庭吗?” “不必,吾要先在去趟凌岛。汝与腾蛇可先行回天庭。” 离殇颔首:“您与怀安君……” 芜叶蹙眉凝盯着他:“离殇,屈篱还缺一个使臣,倘若你愿意的话,吾会为你引荐。” 离殇半晌未回应。 芜叶道:“你与葬月神女的过去,吾已在往生镜中看到了。主神殿内仍供奉着她的神像,若你愿意的话,日后可以常去看看。” 他想说出拒绝的话,却难以开口,倘若最初苦修飞升是为了找到葬月的话,他不必再去纠缠在芜叶身上了,可与芜叶相处愈深,他早已将他们二人分得清清楚楚了。 他为何总是来晚一步? 离殇艰难应下:“……臣知道了。”- 敖单的婚宴邀请了诸多天界上仙。 扶光坐在神女席位后方,龙王来了后,将芜叶请过去为新人布施神祝。 见到江淮时,扶光险些觉得自己认错了人,定睛一看,正是怀安仙君。 “怀安君,你也来了?”扇柄轻敲了下江淮的肩。 江淮颔首,听见他问,“本君的法子你试过没?可有效?” 单单美人计可不奏效啊…… 江淮蹙了蹙眉心,道:“在一份真挚的感情面前,什么计策都不管用。” 扶光怔了瞬,“意思你们这么快就和好了?” 江淮半垂眼睫,在眼底投下一股小而浅的阴影,嘴角勾起浅浅柔意。 扶光了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记得请本君喝喜酒!” 江淮刚想应声好,身后便传来清冷的女声:“你们在说什么?” 扶光行了礼,道:“臣在与怀安君说,往后他与那久别重逢的师妹喜结良缘,要请臣去喝杯喜酒。” 芜叶眉梢轻佻,坐在了席位上,浅酌清酒:“哦?” 那双漂亮明艳的眸子望向当事人,问:“怀安君,你的师妹在何处任仙职?” 江淮声音缓而沉:“神殿。” “唤何名?” “千芜叶。”江淮轻抿薄唇,嘴角勾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扶光:“啊???”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江淮,丹凤眼圆瞪,挤眉弄眼。 你是认真的吗? 江淮不置可否。 芜叶轻笑了声,“吾确是怀安君的师妹……”她顿了顿,眼睫半垂,“扶光,吾听闻九尾狐的尾巴,乃无价之宝。若想喝喜酒,便送条尾巴来,可好?” 扶光汗流浃背,他怎敢在背后私议神女。若有这出,打死他他都不多嘴了。 “殿下说笑了……”他若有深意扫了眼江淮,“倒是怀安君……乃吾辈楷模。”他说完,便借口溜之大吉。 江淮眺了眼婚宴中成双成对的男女,悄悄贴近她,声线磁性低沉:“阿芜,你不考虑为我正名吗?” “若我就想这般呢?” 江淮沉默半晌,“若是你想的话,我自己也是愿意的。”他不敢再贪多了。 芜叶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拉住他的手,“我已经献上诚意了,师兄为何仍旧看不清呢?” “不是说,要一起向前看吗?”那双亮晶晶的眸看着他- 浪潮翻涌,天空蓝白相间。浪头又一次回到这片黑沙滩上,吐着白沫。 龙宫婚宴结束后,芜叶牵着江淮的手上了岸,甫一踏上黑砂地,便听见熟悉且陌生的声音在高声唤她: “芜叶——!” 恍惚间,她回到了过去。 芜叶出了神地望向站在不远处礁石上衣着鲜艳的人群,鼻尖酸了酸。 她半垂睫羽,眼雾朦胧,隐隐约约看见五彩,低喃道:“这……是真的吗?” 江淮握了握她的手心,“是真的。” “阿姊——!” “师妹——!” “师父——!” “师姐——!” 江淮松开了她,轻声道:“阿芜,他们在等你,去吧!” 芜叶再也忍不住,红着眼跑了过去。怀里扑入一个怀抱,两人紧紧相拥着,“阿葵!” 众人未打断她们。旧友重逢,一个拥抱怎能说尽心中无限事? 芜叶终于放开了阿葵,看着站在眼前的女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叶叶如今学会流泪了。 “……好久不见。”芜叶哽咽道。 叶叶擦了擦眼角的泪,越擦越多,最终还是紧紧抱住芜叶,“好久不见。” “芜叶,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此话一出,友人潸潸落泪。 “言师兄……”她怀里还抱着叶叶,言少觉只能虚虚揽了一下。 他笑了笑,“小芜叶从前就是爱哭包,如今还是吗?” “这是触景生情。”言少棠也过来揽了下,“师妹,好久不见。” “师姐……好想你们……”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何其有幸,能得一群幼年相识的挚友,经久更年,她还是他们的小师妹。 叶叶红着眼松开了芜叶。 花莲闻言,强忍着眼角的泪,“都活过来了,也不知道来找我们……” “师姐,抱歉……我怕你们早已将我忘了……”芜叶喉间酸涩,将花莲搂进怀里,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声音闷哑。 “从前说要带你去西陇的,说了好久,都没去成,你也不来……”花莲实在有些难受,叶叶给她递了绢布,花莲擦了擦眼角,“这回不准食言了,随我回西陇。” “好。”芜叶点了点头。 素素走上前,“你的春锦师姐和白师兄他们还在赶过来的路上。” “素素,谢谢你。”她抱了抱素素。 成年后,大家各奔东西,素素还能将她的好友都聚在一起,定是废了许多心力的。 江淮方才静静看着这美好的一幕,颇有种熟悉感。当年芜叶大婚时,他也精心聚齐安排她的师友去了凡尘…… 往事如云烟,竟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他过去与言少觉打了招呼,“少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怀安!”言少觉忆起往事,眼底泪光溢出,像从前那般揽住他的肩,“记得认识你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没想到,如今已是仙君了……” “少觉师叔,马上你也是仙君了……”怀宁在一旁打趣道。 几人愈行愈远,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在黑沙滩上留在一串串足迹。 作者有话说: 芜叶:来来来,我要用留影石记录下这一刻。(迅速放好留影石) “三二一,等会儿一起说耶!” 花莲:耶!杀青大吉! 言少觉:永远未完待续! 言少棠:再见,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怀宁:掰~ 林春锦、白茂川、谢弦:云溪四君子(菌子)要和大家说再见啦! 阿葵:大家一定要幸福啊! 萧晏(念无):祝诸位施主,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江淮:往事如烟,一路向前。 素素:下班了,我要和姐姐喝茶去! 千雪安(友情特邀):复活一下,记得把我p上哈! 离殇:杀青大吉! 扶光:诶,原来已经杀青了吗?我还要喝怀安君的喜酒呢(悄咪咪嘟囔) 屈篱:主神,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吧。 帝俊:(若有深意地笑了笑) 阮妗妤:芜娘子,喝酒去!不醉不归! 爱看古言宝宝:耶!好看爱看! 蛋黄包:耶!今天是剪刀手?蛋黄包 南知意:拜拜啦! 酱油拉面:耶! 好*:耶! 阅读使人快乐:耶! 53211519:耶! 我看看看看!:耶!举个爪 芜叶:还有新来后到的读者朋友们,我们一起留个影哦! “杀青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