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猫夫人》 1. 断缘 “萧郎如今既如此无情,那我们,从此一刀两断,再不相见!” 台上戏演到此处,底下瞬间爆出一阵叫好。看似娇弱的贵小姐一时激动,以手握拳击在了面前的桌面上,“早该这样了!” 桌面一晃,从浅口果碟里滚出一个青枣,骨碌碌从桌沿掉下,砸在正眯着的余清和身上。 余清和从椅垫上起了身,两只前爪踩着粗布草垫的边缘伸了一个拦腰,两只尖角耳抖了抖,一跃跳到了地上。 “你这猫,又想去哪?” 余清和还没走几步,就感觉四脚悬空,被人整个提了起来。那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不小心用枣吵醒她的女子。 她自顾自地说道:“正演到好戏呢,你也多看看,别被别的什么野猫骗了去。” “你又何必如此,天下男人三妻四妾,谁不如此?” 余清和前爪盘在身下,趴在女子的膝上像个小毛枕。她透过红木的栏杆,正好能看见设在一楼的演台。 地台不过半掌高,两人走动还算宽裕,再多一人便挤挤挨挨。上面站着一个穿着繁复青衣的高壮男人,头戴白玉冠脚踩登云靴,绕来绕去,最后停下脚步直指面前粉衣如花唇色如樱的单薄女子。 “谁不如此?!” “可恶的负心汉!”圈住她的女子愤愤出声。她的手像是刚晾了一会的热茶,余清和趴在她身上觉得热极了。 台上女子抬袖掩面,却是避开萧郎暗自神伤,她落下两滴泪,声音哽咽引人同悲。 “今日辉煌便不计前事,若有今日,何必信誓旦旦表衷情,谎称此生一人,欺我以真心相待?” 余清和听着也眼泪汪汪,她猛地一起身又跳到了地上,小小的泪珠也甩到了地上。 “诶,你怎么要走了?” 女子站起身慌忙来捉她,但她毛发顺滑就跟滑溜溜的鱼一样,让人只能摸到一点毛绒,怎么也抓不住。 “算了,你想走就走吧,长得这么可爱,我还想把你带回府里养着呢。” 余清和头也没回绕过楼上看台的屏风,轻巧跳到了下楼的楼梯上。 “要是你改变主意了,就来这里等我,我下次再看到你,就把你抓回去。” 她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女子双手叠在胸前,一双眼紧紧盯着她,撞上视线后,才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偏头。 她埋怨着这不识相的野猫,但它长得的确可爱,而且就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真有灵气,“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懂吗?” 余清和趁着她偏头的功夫,已经一步一跳到了一楼,迎面遇到一个端着茶水的小二,她矫捷地从他身边窜过。 台上正演“海誓山盟一场空,人心异变情相隔,君无情休怪妻无心,来世不做夫妻愿当世仇。” 红色的树叶碎从两人的衣服里洒出,余清和边走边看,离得有些远,觉得那萧郎和她那个夫君好像有些相像。 她怎么现在才明白,天下的负心汉原来也长得差不多。 难道她也可以像这戏里演的一样,用刀杀了谢渔? 这么一想,总感觉旁边那个同样倒地的女子就像是她自己,不行不行,她才不想跟谢渔一起死呢。 和谢渔成亲,真是吃了亏。 还好她醒悟得快,这要多亏了谢渔家里的丫鬟,还有谢渔的表妹,她已经不是一个好骗的猫妖了。 就算谢渔现在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回心转意,而且还要凭借自己的选择找到一个她喜欢的夫君成亲。 才不会再傻乎乎地答应长得好看的人的求亲。 “公子,这边并未发现什么不对。” 余清和感觉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她跳到包子铺前面支起的木桌上。 热闹街道上的人没有抓她去茶楼听戏的姑娘好心,见她上了桌便挥手要落在她身上。 她赶快躲开又跳了下去,正好踩在一人的鞋上,落稳了后再一看,绣着银色卷纹草的月白锦鞋上面印了一个模糊的灰脚印。 她四处乱走沾在脚底的灰还挺多。 抬头一看,惊得背上的毛都炸了,余清和转头就窜进了巷子里,挤进在墙角的草垛里躲着。 被她踩脏了鞋的就是谢渔! 但他怎么现在回来了? 余清和闻着那气味越来越远,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都化成原型了,谢渔怎么会发现她?他又不是什么捉妖师。 在茶楼时她还想过要了谢渔的命,但他现今脸上沾血,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那模样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垂眼轻飘飘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剥皮,还真是恐怖。 谁惹他了? 不过还真是稀奇,她还以为他永远不会生气。 余清和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谢渔的笑,他喜欢笑,偏偏他笑起来也好看。 往日种种如水波摇动的影子闪过,她记得他每日笑嘻嘻地跑来,各种新奇的东西在他掌心里变了又变。 她傻傻地伸手拿起他送的花,被他眼里期待的笑意迷惑,答应和他成亲。 她那时哪知道什么是成亲,但大红的嫁衣真是她见过最美的衣服,转而穿在她身上有些沉甸甸的。她端坐在轿里珠帘跟着她摇摇晃晃像是坐船呢。 盖头揭开,才看到同样穿着喜服的谢渔,她瞪大了眼睛却被扑倒在撒了干果的软床上。 谢渔比她还像个妖,软唇蹭上一点红脂,笑得让妖心砰砰跳。 她现在心也狂跳,却是因刚才的猝不及防。 成亲时那么黏人,转头就可以对她不闻不问。 余清和想起刚见到的那张臭脸,愤愤想道:活该,反正他怎么生气都不关她的事,她可是要改嫁的。 在她用原型从谢家跑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和谢渔这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余清和在草堆里又盘了一会,等那丝气味完全在空气里消失,才钻了出来,抖下身上草屑,用爪子洗了洗脸。 她还要回家呢,可不能显得太脏了。 也不知道谢渔会不会发现她不在了,不过她转念一想,他哪里会注意到她这位被冷落的夫人。 就跟戏里的萧郎一样,娶了夫人,然后在外面又爱上了别的女子,才不会管家里“夫人”的行踪呢。 萧郎一死人皆称快,反观谢渔这人,就算不死,也要给他点什么教训才行。 余清和一时没有想到什么好点子,但就这么简单放过谢渔,看过好戏后有些做不到。万一谢渔去祸害别人怎么办? 不然还是让谢渔断子绝孙吧? 她躲得太快,不然现在也能发现,自己走的方向和谢渔冷着脸离开的方向是一样的。 余清和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井里摇上来一桶水洗了洗手,然后捧起清凉的水洗脸。 还没睁开眼,自己的手就被人紧紧抓住,像是怕她不见了一样。 “清和,你今天是去哪了?” 余清和用衣袖擦干眼前的水珠,转头看见是娘,跟以往一样不管不顾地靠在她身上,笑着说道:“娘,我回来看你呀。” 余彩却没多开心,只是脸上的忧愁少了些,她握着余清和冰凉的手,拽着她就往院门走,语气有些严厉。 “胡闹,你都多大了,还这么让人不省心。你可知道谢渔说你不见了,娘有多担心吗?” “谢渔?”余清和被拉着踉跄了一步,“他来过了?” 一连被拉着到了家门,她犟着死也不肯再往前一步,抽出一只手,半条手臂都抱着门柱不撒手。 她有些委屈,闹道:“我才回来呢,我不要出去。”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爹从房间里出来,就看到这一幕,“清和?” 他还没走过来,便问:“怎么回来了?” 余清和在茶楼里的绝情戏不是白看的,她环着门柱脚下没移一步,眼一眨便滚下一滴泪,她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人,声音格外悲切。 “谢渔三心二意,清和不愿和他成亲了。” 娘的手一松,她就两只手抱着门柱,坐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鼻子哭,却再没落下一滴眼泪。 娘叹了一口气,走到她面前,双手叉腰,问:“要是三心二意,还会亲自来家里找你?余清和,你可不能做个薄情的女子,这才成亲不过半年呐。” 没听到子嗣的好消息也就算了,谢渔哪点不好?当初聘礼有多重她们看得清楚,况且余清和现在还养胖了些,不像是过得不好。 真是皮痒了。 “就算是半年又怎么样,我现在想通了,不然我才不会答应他。” 余清和抬起头一脸倔,“他家丫鬟都说了,他喜欢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不管,我不要他了。” “清和,和离的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况且爹看谢渔也不像你说的那种人,你们之间真不是你在闹别扭?” 她爹弯腰要拉她起来,她起了身,但还是抱着门柱不撒手,便被娘训了一顿。 “还抱着那东西做什么?既然回来就进屋去吧,弄得一身灰像个脏小孩一样。” 余清和用手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跟在爹娘身边,笑得单纯:“才没有多脏,我刚刚都已经洗过了。” 她刚坐下,娘便问:“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出嫁前娘不是跟你说过吗,既然成了夫妻,以后就要互相爱重,不能再由着你的性子想一出是一出的了。” 余清和也没想为谢渔遮掩,她看着自己的爹娘,竟有些难过。 才不是因为谢渔,而是她想到自己曾经那么轻易和谢渔成亲,现在有些后悔的难过罢了。 “谢渔就是个负心汉,我和他成亲后一点也不开心。我也不经常能见到他,他肯定是在外面养了其他的女子。我还不能出门,我才不要被困在他家里。” 她的爹娘听到这样的话,都有些惊讶。娘追问了一句:“他在外面有人,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丫鬟买来的话本里都那么写,除了这个缘由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 余清和非常肯定地点头,就见娘像是失了气力靠在椅背上又叹了一口气。 “那把那姓谢的叫来问问,当初提亲的时候以天地为誓,不过半年便做出这样的事情,磋磨我的女儿,好大的胆子!” 她爹将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在身侧小桌上,余清和一惊。 2. 错过 “滚。” 还没看见来人,谢渔就语气不善地说道。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寒风的冷气,并未抬头,周遭都跟着冷了几分。 书桌上的地图并非俗物,上面赤色光点明灭,皆表明今日出现过妖气的波动。 清和很乖,她是绝对不会一言不发就离开的。他寻人未果,暗自怀疑是妖物带走了清和,现已看了一会,但城中妖迹零散并无规律。 “师兄,是余家那边来过一个小厮,说有事请你过去一趟。” 谢渔这才抬头看向来人,他很快收好图纸跨出一步,冷言:“我让你看好她。” 其中意味明显,齐笙垂下眼,却并未感到半分愧疚,说:“师兄与常人本就不是一路人,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你真不知道她去哪了?”谢渔站在她面前,影子完全将她笼在黑暗里,他最讨厌这套说法。 他认定的人,哪里轮得到别人说三道四? 齐笙还是一样的说法:“从早上起便没见过,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迹,师兄不是最清楚,这周围的阵法都没有丝毫损坏。” 谢渔听后更是烦躁,直接从她身边走过。 “你也别装作我的表妹了,我回来的时候不希望你还在我家。” “师兄——” 谢渔脚下迅速,也不管天色渐暗,骑着一匹马便往余家赶去。 “余清和...” 他手里紧紧攥着缰绳,心也跟着路上的颠簸起起伏伏。他以为她只是回家了,做足了准备去接人,却像是一脚踩空般得到她消失的消息。 也是,谢府里那么多人,她怎能轻易只身出府,是他想得天真。 “谢渔,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若是对清和无意了,就谈谈和离的事吧。” 岳母一开始就对他很不客气,与白日完全是是两个人,刚落座时连茶也是凉的,他刚开口向两位长辈问过好,就听见这么一句。 此言正如晴天霹雳,谢渔猛地坐得更直,看着余夫余母,声音嗫嚅:“我对清和...无意?” 或许一开始是有些俗套的一见钟情,但他若是无意,何苦执着成亲? “清和她回来了是不是?” 谢渔立马站起身,转头看向紧闭的门口,却没踏出第二步,道:“她不想见我。” 本是问句,但说出时他已得了答案。 他没去开门验真假,复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觉得嗓中干涸,一口凉水并未缓解半分。 他抬头强作平静看向两位长辈,声音坚定,相信门外若是有人偷听也能听得清楚。 “小婿谢渔没有和离的打算,此生便是一生仅一人,这想法就算天崩地裂也不会改变。” 若谢渔真如他们女儿清和所言,那现在又做出这副模样,简直是道貌岸然。 余父如今紧皱着眉,厉声道:“不用说这些场面话,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既然负了清和的心,该和离就必须和离!” 谢渔却听得一懵,他做了什么,怎么就负了清和? “宁拆一桩庙,不毁一桩婚。我看着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不妨先让他解释。” 余母却因他那段话有些动容,她清楚自己女儿的小性,作为局外人也将这女婿看得清楚,不像是那种伪君子。 她将手中茶往身旁一放,声音轻轻的,目光不着痕迹往门口处看了一眼。再看向谢渔,她问:“听清和说你们成亲后便很少见面,你且说是不是这样?” 谢渔垂眼,这他作不了假,答道:“是这样的。” 不过他很快解释:“这是因为家中表兄弟病重,暂时让我帮他处理手头事务,我不想让清和担心就没告诉她这件事,只说最近事务繁忙。” “你没在外面有什么人吧?”余母顺势问道。 谢渔一时没有明白,反应过来脸色有些涨红,都是急的,也顾不上自己的礼仪了,像个毛头小子。 “没有!我只认清和一个人,我可以用整个谢家的名声担保,谢家人一生只娶一人,也只嫁一人!” 谢渔再也忍不住,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外面的冷风瞬间扑到他脸上,让他冷静了些,但他的心仍旧剧烈跳动不止。 没有人在外面。 谢渔感觉整个人踩空了,站在门口看向余父余母,微微皱着眉像是将碎琉璃,“清和在哪里?” 余父没有说话,还在考虑他话里的真实性,还是余母偏着头落下一句:“或许在她原来的房间里坐着吧。” 谢渔拜别两位长辈,转身就往清和的房间跑去。 那房间里还点着灯,他心中一喜,站在门口想直接推门进去,但手放在窗纸上却生生停下了。 他以掌作拳,敲了敲门,有些踌躇。堂里的那些话,她到底听了多少,为什么中途就离开了? “清和,是我。” 里面没有声音,他的耐心本就勉强,瞬间被焦躁磨灭,推开房门便抬脚跨过门槛。 “清和,不要躲着我。” 他没看见熟悉的人影,房里只有飘摇的烛火,几步绕过绣着花鸟的屏风,空空的床榻边放着一碟动过的芸豆糕。一阵冷风吹进屋,灭了一只蜡烛。 他站在大开的窗前,外面是几棵一人高的绿树,夜色浓重宛如研开的墨。 余家点上了灯火,人影重重找遍了全家,也没有找到藏起来的余清和。 “这臭丫头,”余母提着灯笼,连马厩都亲自看了一遍,“还跟小时候一样爱闹人。” “要不是我,她也不会躲起来。谢渔这就告退。” 谢渔默默牵出自己的马,走到门口顺势飞跃上马背。 离远了烛火,阴影顿时落在他的脸上,他控着马前后走了几步,又道:“我会在外面找找,可能她是躲在外面了。” “或者清和见我离开,就会出现了。”谢渔自嘲般笑了笑,骑着马一路奔到了河道边。 没有幻想中的身影,苇草已经长深随着风飘摇。谢渔把马拴在旁边的柳树上,枯坐在河边浣衣的石面上,伸手探进浅水里捡起一块石头扔向了远方。 水波流向远方,月亮真静,他从怀里展开地图,一个新的赤色小点就出现在余家附近,谢渔目光一凌。 难道真和妖物有关吗? 他实在不想往这个方向想。 历代捉妖师都将自己的身份隐藏得很好,他也不例外,他不信自己出过纰漏,就算是一次也没有。 清和怎么会被妖盯上? “怎么会呢,这是巧合吧?” 谢渔扬唇干笑,装作轻松但已经在心里认定城里有个隐藏得很好的难缠妖物。 他恨死了,若是让他抓住了它,一定要抽筋剔骨。 余清和莫名后背一寒,她缩在草从里,从刚刚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只眼睛不住地飘向坐在不远 处的那人。 怎么就又碰上了? 她也是有够倒霉的了。 就像谢渔认为的那样,她悄悄化成原型跑到了门后想要偷听,刚找了个好位置坐着。 “清和她回来了是不是?” 她的动作顿时僵住,再听到他的脚步声整只猫都往后退了一步。 轻手轻脚地就逃走了,连后面的那些话,是半点也不知。 一时不知去哪,就窝在了河道旁的草丛里。 她以前最喜欢在这里钓鱼,有次还钓上来一个人。那人虽然长得丑,不过不像是天生的丑,人丑但是运气不错,每次和他一起钓鱼可以吃大鱼。 他要送她身上的玉佩,那好像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她不想收但被硬塞了。她反手就把玉佩当掉换了些钱买了不少药还给他。 这钱花在自己身上不好吗? “清和...” 余清和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自主抖了抖耳朵,怨怨地看着曲腿坐在那的谢渔,也不知他要自个在那坐多久。 她可等不了那么久。 余清和仗着自己现在是只猫,从草丛里站起身,慢悠悠地发出打破风声的沙沙声。 谢渔捕捉到了这声音,猛然回头,嘴唇微张,四下观察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一只花猫身上。 这猫有古怪? 他暂时没动,提高的警惕落了下来。 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猫,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 谢渔垂下眼,暗暗嘲笑自己。清和怎么会来这里,若是讨厌了他,怎么还会肯来到这里? 他们每每在这里相见,自己按捺心动,撑着船穿过夏天河边莲群采下最美那朵莲花送到余清和手里那天,宛如昨日。 余清和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心知他不会认为眼前这只小猫便是自己,但仍感到奇怪,心里好像塞了棉花。 她鬼使神差转了个方向,反而朝着谢渔的方向走去,尾巴尖几乎贴着地扫来扫去。 她倒是要看看他到底要搞什么鬼。 这其中掺杂得更多的还是她的好奇心,毕竟从未见过谢渔这幅模样。 余清和也坐在石面上,她看着谢渔把手伸进了水里。 “她喜欢隔段时间吃鱼,吃多了就腻了。” 呵,哪个女子的喜好啊,你记得这么清楚?余清和的尾巴直接往下一拍,结果拍到了水面上,半条尾巴都湿淋淋的。 更是冒起一股无名火。 下一秒,一条还在动弹的巴掌大的鱼被放在了她的面前。 “你吃吧。”谢渔说着便放了手。 鱼直接跳到余清和的脸上,一只猫竟被一条丑鱼甩了嘴巴,她下意识抬起爪子把鱼按住,结果没伸指甲。 鱼从她的毛爪下滑也似的落回了水里,没受什么伤很快就游走了。 “没想到你还是只善猫。” 谢渔笑话了她一句,水珠顺着他的手背流到指尖,最后落在她面前的石面上,晕出一点湿痕。 余清和不满地抬头,却撞见谢渔的狼狈。他虽然嘴边扬着笑,眼里确实苦的,清冷的月光把他脸上的泪痕映得像是细碎的星河。 她被碎光晃了眼,感觉浑身都有些僵硬。 谢渔朝她伸出湿漉漉的那只手,嘴里却说:“早知道就把她关起来了。” 她嗅到危险的气息,瞬间四只脚都直立立地支在地上,浑身的毛炸得她像个毛球。 3. 为敌 谢渔只是想摸摸它的皮毛,怎知手刚抬起来,花猫就脚底打滑地窜走了。 他不由想到,要是这么对清和说,想必她也会像这只猫一样毫不犹豫地从他身边跑走。 但他现在只后悔自己没这么做,如果怎么样都会离开的话,他有的是办法把人困在身边。 余清和一路狂奔回了家,化成人形的时候脸色还红润润的,上气不接下气。 “清和?” 她抬头便和娘的视线对上。 娘看上去生气极了,一确认是她,手上的灯笼随着她的步子左摇右晃,“余清和!”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她一走过来就伸手揪住了余清和的耳朵,“有谢渔这样专情的不要,要成亲的是你,现在躲躲藏藏的也是你,你已经不小了!” 余清和嗷嗷喊疼,她爹急忙过来拉着那只揪着她耳朵的手,却也劝说道:“清和,你不能再像小孩一样任性了。” 耳朵上的手一松,她就躲到了一边,感觉脸上又热又凉的,她低着头抬手摸到一手潮湿。 “我才没有任性,我就算是要成亲,也找个能让我想成亲的男子!” 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血,她体内的妖力被情绪勾起外溢,引起一阵邪风。 余家门口霎时显出一线金光,长了眼睛般刺向余清和。 余清和第一次感觉到火辣的疼痛,她震惊地看向家门,什么时候那里有了那种真东西? 她被迫化作原型,全力逃开了那道光,像是被赶出了自己家一样。 狂风中余母有些睁不开眼,伸手去抓自己的女儿,但手一次次全都落空,她叫着清和的名字,但风声太大,连她自己都有些听不清。 “清和。” 风一停余母边看向余清和原站着的位置,刚叫出女儿的名字,周围却已经没了她的人。 这场风来得怪,让她的心有些慌了,手里的灯笼早破了,现在落在地上。余母的声音微颤:“清和,你躲哪了?” 谢渔赶到的时候见到的便是眼前这幅场景。 余母在院子里反复找着,余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几步走到他身边,“妖物,绝对是妖物带走了清和,这墙这么高,她一个女子怎么能在那怪风里翻过去?” “那就去找捉妖师,清和不能出一点事。”余母捏紧手指,就在刚刚,她还揪着女儿的耳朵说她任性呢。她哪会真用力,清和刚刚还在这呢。 捉妖师是隐秘的人物,他们都并不了解,家里的镇妖符还是从庙里请回来的,一时之间也只能想起那座庙。 谢渔却已经开口:“找捉妖师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会把清和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夫人,这里找到了一撮毛。”下人手里捏着一簇白色的毛,小跑着到了三人的位置。 这是? 谢渔伸手接过,将毛摊在掌心。 他猎过不少的妖,现在稍加感知,便能认出这是一簇带着细微妖力的猫妖的毛。 “谢家早些年闹过妖,现在和几个捉妖师还有联系,岳父岳母尽管放心,清和会安然无恙的。” 谢渔这么说着,抬脚边往下人搜寻的地方寻找线索。妖气还很新鲜,猫妖一定是越过了他面前的这道墙逃到了外面。 他分秒都不敢耽误,假意牵了马要赶回谢家,实际在刚出门边捏了个替身驾着马离开,自己却追着妖气消失的方向猛奔。 从没有妖能逃脱他的追杀。 谢渔追出去数里远,路上尽是坑绊,他的鞋和下摆全是一层覆一层的泥水。 此次出门并无计划,他只是普通的谢渔,身上也没带什么符咒,锁妖的绳子笼子全都没有准备。 他现在毫无顾忌地追着已经逐渐变淡的妖气,就怕耽误了一分半秒的时间,遇上那只猫妖,也是做了死战生擒的打算。 “为什么...” 谢渔在妖气消失的地方停下脚步,腿还不想停而颤动着,他看着死寂的四周兀自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瘆人,“你要躲是吧?看你能躲到何时,你敢带走她却不敢面对我吗?” 身边的树旁传来了点响声,他扬拳打在树干上,两臂粗的树干发出爆烈的响声参差断裂倒向了地面。 他低头看去,一只浑身脏兮兮的小东西靠在树根旁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什么东西?”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奇怪的玩意,身上一点妖气也没有,伸手过去要抓。 小东西很快从他身边跑开,他也没心思去追一只野生动物,在原地转头四处看了看,最后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寻找。 他不信它能隐藏得滴水不漏。 余清和第一次将恶鬼和谢渔联系起来,无他,刚刚她抬头,谢渔看起来像恶鬼,那阴森的笑也像恶鬼。 谢渔的手还在滴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空气里都是甜腻混着泥腥气的血味。 她还以为自己会被打卸八块了。 也是没想到谢渔跑得跟她一样快,竟然还能追上她。 不对,他是怎么追上来了? 他追一只猫干嘛? 他难道真是在追她吗? 余清和刚这么想着,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原来是齐笙妹妹啊。 她的脚定在了原地,看着谢渔大步朝着齐笙走去,齐笙牵起他的手,满脸心疼。 这场面让她有些心烦。 她转过头不再看,心里却算着,齐笙是在她们成亲后才来到谢家的,难道谢渔只是把她当作和表妹私会的幌子? 此刻她真希望丫鬟春花在她身边,光靠她自己完全是想不明白。 暗中却有双眼睛一直看着余清和。 余清和正走着,突然眼前一黑,身体也腾空而起。她弹出指甲去抓挠,却被一双粗糙的手捏住了爪子,那力度就像是要把她骨头捏碎。 “老实点,我是在在救你,你也不想被捉妖师抓住剥了皮炖汤喝吧。” 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空传来。 谢渔满心追杀猫妖,并没有管这另一类的妖力痕迹,只当是被齐笙吓走的爬行类小妖。 “用不着你关心。”谢渔从她手里夺过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面具很丑,不过也没有他因火毁容的时候丑。他腰上别着捆妖绳,随手抽出几张符纸就着手背上的血贴在树干上。 齐笙却看不下去他这浪费符咒的做法,挡在他面前,问:“师兄,要是找不到怎么办?要是她就这么死了,你怎么办?” “你何不看看身边人,看看——” “那我就让天下猫妖永生永世在痛苦里。”谢渔打断了她的话,一把将她推开,最后一张符纸浸满了鲜血附在粗糙的树干上。 “它们会后悔成了妖物,所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色的线连接起每张符纸,一层一层地往外 扩张,迅速蔓延到了正往外逃的两妖身边。 “什么捉妖师啊?怎么突然冒出来?”余清和不由自主想到谢渔,啧,她担心他做什么,现在要紧的是她的小命吧。 “糟了,这捉妖师发疯了。” 余清和被晃得想吐,她的头被布袋笼罩着,此时奋力摇晃着自己头,也着急了:“你别抓着我了,我可是很强的妖,我有办法让我们都逃走。” “就你这一点妖气都没的猫?” 萧簌呵呵笑了两声,声音像是两块树皮相互摩擦,他手上一点没松,脚下越来越快,甚至变成了半人半兽的模样。 “要不是知道你其实是妖,我才不管你死活呢。”其实也不止如此,他对她将妖气隐匿至无的方法也是十分好奇。 余清和挣扎不过,就算隔着一层布,她感觉已经闻到了烧糊的肉的味道。 她着急了,“让你放开就放开,哪来那么多话!” 萧簌也觉得拿着一只扭来扭去的猫麻烦,他单手拎着猫的身子,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变作了兽形,飞快地在地上移动。 余清和脚下一滑,两只爪子都抱着滑溜溜的冰凉鳞片,风吹掉她头上的布袋,她贴近细密的鳞片才不会被强风灌了满嘴。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断续,“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一条蛇!” “我说这有啥用?”萧簌偏头看了身上的小泥团一眼,沙沙地笑了一声,“不是说你是强大的大妖吗?我的尾巴都快被烫熟了,快想办法让咱两别变成肉干被捉妖师当干粮吃了。” 余清和站都站不稳,蹬着腿爬到了蛇头上,她气势十足地说:“我真是大妖!” 还好她的妖力没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在她说完后从她的身体里涌出,蒙蒙绿光像是一层薄雾推着靠近的金线。 谢渔瞬间看向发生异变的那个方向,他虚眯着眼,勾起笑。 “找到了。师妹,这世上就没有我找不到的东西。” 齐笙目送谢渔消失在她的视野,咬牙从嘴里挤出一句:“那就恭喜师兄了。” 她转而走向阵法中心,手刚碰上其中一棵树,便被突然冒出的银色丝线贯穿了掌心,血珠瞬间染红丝线。 “没想到师兄竟防我如此。”她忍着痛,还是抬手撕下了树干上的符咒。从指尖漫起火烧般的疼痛,她却觉得畅快。 她将染血的符咒揉在掌心,喃喃道:“当初救我时在火场里,师兄也是这种感觉吧。” 金光顿灭。 谢渔行过之地都带起一阵劲风,阵法金线尽断,他毫不犹豫撕碎了一张符咒。 四周都是窜逃的小妖,唯独又没了那只猫妖。 谢渔感觉自己就是在被耍,从来没有一只妖敢这样耍他,想必它看得很开心吧。 逃得了今日,那明日呢? 谢渔笑了起来,仰头叹了一口气,“猫妖啊...” 齐笙再抬眼时,眼前已经挥来一道银白刀光。她反手掏出木笛格挡,挡开了那个熟悉的木傀儡。 萧簌嘴里含着他救的小泥团,想吐槽但恨自己没长第二张嘴,只能在心里发牢骚:哪有这种放了狠话然后就淌血晕倒的妖啊!? 还真就跟她的妖气一样,完全歇上了。要不是嘴里还能感觉到有什么在跳,他还以为她死了。 还不如就老老实实站在他脑袋上,现在他浑身血味,满嘴一股泥味,想吐还吐不了。 没那金刚钻瞎逞什么英雄? 4. 蛇妖 晨光熹微。 余清和猛地一睁眼,发现自己被胡乱塞在一团干枯的茅草里,浑身的泥已经干得走路掉渣。 周围哪里还有昨晚蛇妖的影子? 想必那蛇最后自己跑了吧,她不禁有些愤愤:昨晚她还使出妖力一起逃跑呢,结果就被这样扔进杂草里不管了。 “臭蛇。” 她说着从茅草团里钻出来,却一脚踩上个滑溜的东西,往下一压还挺弹脚,又听见一声嘶嘶响。 “小泥巴,大早上就恩将仇报,我倒没想到你还能活呢?” 比她脑袋还大的三角蛇头顶开周围的草枝,从草团将将冒出一段。蛇喙微张,猩红的细舌鞭打面前空气。 萧簌在她的面前绕了个半圈,金黄的蛇鳞折过天光闪她的眼。 他一双蛇瞳却是深深的绿色,像是种子在浅池里发了细芽。 “我可听见你刚刚骂我了,现在尾巴也都要被你踩上印子了。” “你皮很薄吗?”余清和闻言非但不退,还用力踩了一脚,然后跳开抬爪去拨开杂草。 真要看看能不能按出自己的爪印。 至于骂蛇?那有他说的难听吗,说她像泥生了智、成了妖一样? 萧簌尾巴一抬将她向旁边一推,作势要缠住她小小的猫身。尾巴尖一晃出来,却不似他身上自然生长的齐整鳞片,而是生着一环环的焦黑。 他也看到了,但毫不在意,轻巧一卷就把余清和整个提了起来。 小东西在空中晃,他一双眼在她身上看来看去,问:“还真是毫无破绽,你是怎么做到的?” 余清和被他的尾巴勒得心口闷,又见他浑身干干净净闪金光,自己却是满身泥粒隐隐发痒。 她四爪乱挥,腰间束缚稍松便四脚落地,却不回答蛇的问题,只说:“你自己就干干净净,叫我小泥巴笑话我是吧。” 蛇妖裂开嘴像是在学人笑,摇头晃脑地前后打量她现在的样子,语气轻傲,“你长得又小,又浑身泥,况且你叫我‘臭蛇’,我叫你‘小泥巴’又怎么了?” 余清和跳过去一爪拍在他身上,毛上干泥粉簌簌往下掉。 原型这么丑,像段剥皮干木头似的,很了不得吗? 她转头便去寻水源,要把身上的脏污洗个干净。 板结的土面被踩过连脚印都不会留下,她身上的毛有些黏在了一块,走路的时候还会扯到。 蛇妖滑行到她身侧,偏着头看她,根本不看路,问:“这是要去哪,你怎么就不说话了?” “你这妖还真喜欢动手,先是踩我的尾巴,又是用爪子拍我。你叫什么啊?你运气怎么那么糟,要是没有我的话,你身上的毛都要焦成几圈了吧...” “昨天晚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死了我不就白被烤焦了尾巴吗?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隐藏妖气的,要是我也会这样就好了,大家都是妖,你就好心告诉我又怎么样?” 余清和越走越累,自然也就越来越慢。反观身边那蛇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鳞片擦着坚土滑动如流水,轻而易举。 “你学了这有什么用处?”余清和歪头看他,若没有妖气,不就跟普通蛇没两样了,那对妖来说有太多不便了。 他说十句终于听到她回一句,蛇妖兴奋地晃了晃脑袋,情不自禁做出了捕食的动作。 “我叫萧簌,我是从北边逃过来的,要是能收好我身上的妖气,那我就不用再担心被捉妖师抓住了。”他围着余清和绕了一圈,适时扬起自己的尾巴尖,“你看,我的尾巴都花了。” 她看了看他的花尾巴,正要说些什么。 远处飞来一群鸟,几只落在他们头顶的树枝上。 “哟,好大条长虫,还有个像土块的小东西,这是在打架吗?” 余清和抬头朝着那只鸟望去,萧簌也随着她的目光向上看。 “怎么下面那东西奇怪地看着我,到底还打不打了?” 灰雀扑着翅膀往旁边一连挪了几个碎步,和另一只正梳理羽毛的灰雀挤着翅膀。 “你饿了?”萧簌盯了余清和一眼,又抬头望那两只小雀,“这么点肉,也不好吃,吃一嘴的毛。” 他立在余清和身侧,黄澄眼里小雀叽喳着不知在叫唤什么,每个都吃得圆滚滚的。 若是拔掉毛或许也不瘦,共穿在一根细直的树枝上,用烧红的木头慢慢烤熟,味道也不错。 再瞥向余清和时,心里便有了主意。 “小泥巴,你吃过人族的东西吗?” “那些可比这些小雀好吃多了:白白胖胖的蒸包子,洒了干桂花的油饼,还有硬得可以邦邦响的麦饼...自从被捉妖师盯上,我就再也没吃过了,唉。” 余清和却没搭理他,忙着看那两只小雀吵架呢。 “在谢家你还没看够?刚刚那个坐轮椅上的怪人,才看了你一眼,你就吵着要回来。” “那家伙真是太可怕了,他那么看你你也会跑。” “我不会!” “你就会!” “你们在说什么怪人?”余清和一出声,两只鸟互相靠得更紧,红山楂大的脑袋东张西望。 “你学鸟叫做什么?” 萧簌支起身挡住她的视线,说:“那不好吃,你教我隐藏妖气,我带你去城里吃那些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都行。” “我不要。” 余清和整个身子往旁边一侧,又能看到树枝上挤成一块的两只鸟,兀自对上了视线。 那只说自己不会跑的鸟往侧边树枝一飞,剩下那只突然没了支撑倾身往下坠落,落到半空又翻转着飞了起来。 “为什么不要?”萧簌微微放低了身子,头也偏向余清和的方向。 暴躁的鸟语落在余清和耳中是连续的尖叫,盖住了他的声音。 “好可怕!” 余清和蓄势跳起来一扑,按住了那只鸟的翅膀。 它顿时剧烈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声音,“救我!” “你们刚刚说什么怪人呢?”余清和的气息扑洒在鸟羽上。 异种怪物突然说了自己的语言,同伴早就惊飞,灰雀吓得昏了过去。 “你为什么不要?”萧簌跟了过去,蛇头微微靠着她的脑袋。 “那又不好吃。” 余清和答道,抬爪拨弄两 下变得柔软的灰雀,转头继续要寻处水池。 也不是非要知道,谢渔家里来了什么怪人,关她什么事。 她抬脚便走了,萧簌却若有所感,低头嗅了嗅灰雀的气味,舌尖从它蓬松的短圆羽毛上划过。 眼熟的灰雀飞窜到他面前,要爪子擒住他的舌头,一双翅膀噗噗挥到他的脸上,飞羽粉尘扬到他眼睛里。 余清和听得清楚,那鸟叫着:“臭长虫滚开!不许靠近它!” 不用想也知道说的是萧簌。 嘴里说着没多少肉不好吃,真是口是心非。感觉饿的就不是她,而是他才对。 “讨厌的小鸟。” 萧簌如条金色绸带飘到她身侧,问:“你怎么不化成人形,你这么小,这样走着多慢啊。” “你以前该不会总装做普通的猫和人一起住吧?” 他的目光在余清和身上过上一圈,“你看起来圆滚滚的,他们对你是不是很好?那你每天都会吃些什么,晚上你又睡在哪里?是不是门外,可是那样晚上一吹风就会觉得冷吧?” 他的问题太多,余清和正觉得累呢,便转头看着他,神神秘秘地说:“你靠近点,过来我告诉你。” 这需要悄悄说吗? 萧簌转而又明白,身为一只妖,却靠着人得以生存,或许小泥巴觉得有失妖尊。 他压低头一凑近,就被一个泥掌压在了蛇喙边缘。尽管她身上泥水已经发干,那一瞬泥腥和血味溜进嘴里,身边似乎吹来昨夜的寒风。 “萧簌,你当会儿我的坐骑吧。” “让我给你这个小泥巴当坐骑?”整条蛇瞬间拔高,“昨晚只是个意外而已。” 下一瞬,他却化成人的模样,将余清和一把抓了起来,问:“你这是要去哪?” 不当坐骑,但可以做人捏着妖走。 “你还真是古怪。” 余清和四只爪子悬空往下垂,随着萧簌的步子一晃一晃。 “你这么弱,该不会就是因为弱,才能把妖气隐藏得那么好吧。” 萧簌换了法子,改用激将。 余清和随着晃动脑袋一点一点,嘴里却说:“干嘛非要隐藏妖气呢,你为什么不去妖城?那里全是大妖,捉妖师抓不到你的。” “我不想去妖城,我想住在城里,吃人做的东西。” “呼哈—” 余清和从水面里冒出脑袋,水纹从她身边弯曲流过,她前爪刨着水,慢悠悠地游到了岸边。 还是想不明白,一个被捉妖师追杀的妖,到底为什么就不去妖城避难。 她的毛一绺一绺贴在身上,刚上岸便将水珠抖过一回,浑身像长出尖尖毛刺。 目光转向坐于树下荫蔽出的半人半蛇,她才注意到萧簌身上长着不少泛白的伤痕,如透过叶隙落在他身上的碎片光芒。 他的眼睛还是深深的绿色,一头浓黑的卷发。 竖直的瞳孔里映着青翠群山悠长溪涧,还有像个花刺猬一样的她。 “怪不得你长这么胖,原来你...” 余清和已走到他的身边,甩了他一身的水珠,在树荫下造了一场晴天雨。 5. 追杀 妖力卷来一阵强风,裹着余清和让她晕头转向晃了几圈。 “你还能回家?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回你家吗?”萧簌问道。 洗干净的花猫白毛似雪,棕如落叶,黑色像小孩的头发般顺亮,比先前那模样好看不少。 萧簌觉得自己颜色也不错,围着变得蓬松的花毛球上下观察,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缩小了些许,看上去和普通小蛇无异。 “你看我现在这样怎么样?那户人喜欢蛇吗?我们现在进城里安全吗?他们会不会就留下你,把我抓住拿去泡药酒?” 金黄的小蛇拧着蛇身慢慢缠成了一块。 余清和舔湿前爪,擦过脸和耳朵。 本想说城里养蛇的人也有,不过是些斗蛇公子哥,她家没人养过,却也不会用蛇泡酒。但好奇越过前面这些,她问: “你泡进酒里会死吗?” 扭动的蛇顿时僵住,有些惊讶地问:“你要杀我?” “余清和,昨晚可是我把你救出来的,我都没问你是怎么招惹上捉妖师的呢,只是想知道你怎么隐藏妖气而已。你不想告诉我我也没有逼迫你,还带你找到了水,现在只是想跟你去你家而已,你就要杀我?” 萧簌朝她移来,头突然停在了她身前一尺。 “你是条蛇妖,酒还能把你溺死?要是真有人要拿你泡酒,那酒想必一点药效也没有。” 洗过后余清和觉得轻便不少,转头便要回家。昨晚跑得又急又远,但遇到捉妖师,最后意外绕了一大圈。 现在往家走还能赶上吃午饭。 感觉萧簌也不是条坏蛇,大不了就是最后她养着。 一条开智了的蛇,想来比谢府的娇花更耐活。 “你要跟我回家就跟着吧,也不多你一口饭吃。” 余清和刚走出一步,身后就传来萧簌急切却别扭的声音:“等等!” “我打成死结动不了了,能不能先帮我解开...” 余清和震惊回头,就见萧簌扬起的头垂到地面上,看上去有多可怜。 “你是一条笨蛇吗?” 怎么会把自己缠得动不了的? 爪子并不方便,余清和又上爪又上嘴,萧簌反常地安静了。 他意识到,要是能化人形,余清和早化人形上手解开他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麻烦。或者她就是故意的,就是咬疼他。 萧簌一解开便化了人形,蛇尾也是双健壮的人腿。 昨夜夜色重,余清和也没看清他整体是个什么样子,现在看清了——像个住在山里的野人,连件完整衣服也没有。 “你这样怎么能上街?” 余清和抬头看着他近乎光溜的身子,虽不像屠户案板上的白肉,但仅围着腰上那块破布,若头发再凌乱点,手里拿着个缺口黑碗,跟话本里的破落乞丐没差。 能言会语的萧簌红了脸,解释道:“用妖力化衣容易被捉妖师发现。” “反正现在又没人,要什么脸面,还是用人形走得快些,你只说要去哪就行了。” 他伸手把余清和提起来,放在自己的肩上。 余清和乐得省些力气,坐在他的肩膀上,说:“等回了我家,你想穿什么、吃什么都行。” 萧簌笑起来:“我没那么高要求,再说花猫套件衣服也算常见,我一条蛇要什么衣服穿?” 临近午时,日头高照。 “谢府?” 萧簌远远看着牌匾上的两字。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那是从城外空屋里搜罗出来的。 空屋不少,里面东西还挺全,不过余清和赶时间,也没细细搜寻,胡乱给他套了一身能看得过眼的。 余清和走到此处忽然叫停,让他在这茶摊等着,他没喝茶钱便蹲在旁边墙角。 花猫步步轻巧,绕过往来人群,寻到角门处的洞便钻进了谢家。一路畅通,就跟出来时一样容易。 既然都走到此处,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怪人来了谢府。 刚走到前厅,就听见木轮滚在碎石小路上的声音,她探出个头,隔着假山瞧见个花白长发的病弱男子。 “谢迟今日又去哪了,难道已经忘了我要来的这件事了?” 男子唇色浅淡,声音听起来也有气无力的,像是吊着一口命似的。 木轮碾过各色石子,精巧的木制轮椅从假山后驶出,上了仅过一人的木桥。 “齐笙妹妹?” 余清和看清那推着轮椅的粉衣女子,也发觉那两人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齐笙说话一点也没有平常的温声细语,话里话外都是让人快走,很不对付。 “你本就不便走动,不好好在恭州养着,还记挂着这里呢?最近出了点事,谢迟连我都不见,更别说你了。” “也仅有半年没见,你对我一点想念也无?‘你’来‘你’去,真是一点尊长的样子也没有了。” “那又怎样?魏知意,”齐笙弯身靠近他的耳侧,“你就没有师兄的样子,不配当我师兄。” 余清和没听到齐笙压低声音说的后半句,她瞪大了眼睛。 桥上两人刚还句句相顶,转而又做出这种亲昵的举动。 那叫做‘魏知意’的男子还笑了,抬手勾住齐笙一缕乌发,将其绕在苍白指间。 难道就是这坐轮椅的男子? 他有什么好可怕的? 余清和走进环廊,想要绕得更近些看个究竟。 斜角圆门处进来两个丫鬟,怀里各抱着盆新花要换种在假山旁,还没靠近木桥边,变故突生。 “真是不小心啊。” 齐笙双手交缠腹前,站在桥上,看着水里浮上来的发丝,惋惜道:“怎么就掉进水里了,魏知意,这可怎么办啊?” 尽管两个丫鬟会水,赶快把人从水里捞了起来,魏知意也呛了不少水。 余清和跳上走廊侧边木栏,那边魏知意被扶起。 他皱眉咳嗽,脸上眼尾都染上红,浑身白衣湿透,袖口边缘透出粉红。 她嗅出新鲜的血气。 魏知意头发花白,睫毛却是黑色,抬眼看来时,那双眼里出奇是片平静。 被看到了? 余清和跳下木栏,回头一看,魏知意已经坐上了轮椅,垂眼整理他身侧的长发。 “说不定你病上一场,反而能见到谢迟呢。”齐笙将轮椅交给了一个丫鬟,看着魏知意的背影在笑。 余清和扭头就走,顺着原路从洞里钻了出去。 比起那个魏知意,还是齐笙妹妹更可 怕些。 谢府水池为了养鱼挖得深,水上木桥两侧栏杆足足半人高,稍微一想都能明白,魏知意那气虚体弱的模样,能‘不小心’翻过栏杆掉进水里? 丫鬟或许没有看到,但她看得清楚:魏知意是被提着后背衣服扔进了水里。 但她搞不懂,魏知意怎么会笑? “你终于出来了,我们快走吧!” 刚见到萧簌,他就一脸着急的模样,蹲在她面前压低声音:“这城里的捉妖师发疯了,正在到处抓妖呢,我们快去家里躲着吧。” “捉妖师捉妖,那你怎么还在?”余清和跳到他肩上。 “算我运气好还没轮到我罢了,逃走的鼠妖说他在抓你这样的猫妖!” “你可真是急死我了,那谢府挡着妖又进不去,我在外面真是团团转,就担心你出不来了,那我又不能就直接丢下你跑掉吧,你一出来什么也不知道那不完蛋?” “你家到底安全吗?” 余清和也被他带得急了,忙指了余家的方向,“安全安全,我都住了十几年了,一点问题没有。”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爹娘,她却打起了退堂鼓。 和谢渔和离的事还没有说定,她又没有理由地消失了一夜,还有家里那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真符咒... 头顶轰隆一声响雷。 萧簌走得更快了,他抬手虚虚护住身上猫团,说:“这些不差钱的捉妖师最难缠了,现在竟然连雷都引,被他抓住一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可能吃盐水鞭子。” 余清和接了一句,现今捉妖师几乎每城都有至少一个,不过他此前一直销声匿迹,没想到一出现就满是危险气息。 “不过肯定不是抓我的,我虽然是猫妖,但是我一直以人的身份住在这里的,那捉妖师要想抓我,早就抓了。” “是不是有什么猫妖逃到我们这里了,你清楚吗?” “什么?你在这里当人还不被抓起来拷打?!” 萧簌还有点不习惯穿在脚上的鞋子,跑着一个踉跄,差点把猫甩下去。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以前一定住在大城大州里吧,听说那里的捉妖师最冷血,见妖就抓。这里的捉妖师才没有那么厉害,我都还没见过呢。” 余清和在茨城满打满算住了十八年,城内小妖居多,她小时候才会化成原型和它们疯玩。这些消息细究起来,已是十几年前的消息了。 萧簌初来乍到还不熟悉,听到这里还觉得这是个天国,但耳边雷声不断。 他惊喜的神情逐渐暗淡,有些惋惜地说道:“那可能这好日子要到头了。” “我是从益州来的,半年前来了一批捉妖师,就像你说的那样冷血十分,见妖就抓。其中还有个极为恐怖的赤面老者,戴着赤鬼面具不知真容,轻松解决了益州最强的青狐妖,而后益州就不是妖能待的地界了。” 余清和还不明他为什么说“到头了”。 “我运气好,碰上了个学艺不精的,侥幸捡了条命逃出来。逃出益州地界前那捉妖师都并未死心,追杀我时用的也是这样的引雷阵,七段一响。” 余清和抬头看天,远处七段紫色电光快速闪过,一声响亮雷声震得心闷。 轰隆—— 6. 伪装 白日霹雳,雷光直坠,七道紧追着同一妖物钉进地面。 天上泛着紫电的符纸自行撕毁无踪,落下惊响声,染出一层乌云。 脚着霞云乌靴的男子脚尖点地,步步借力,身形如啸箭,片刻间以掌掷出三道寒光。 原来是三个以精铁所作的暗器,形如梭尾端系一道韧丝,内置机关受力便会弹开四个抓钩,牢牢固定在击中的物品上。 一左一右打入地层,接连封死猫妖换道的想法。 猫妖紧急掉头,全身重心倾向前身,踏着稍微凸起的地面土块在空中弯成弦月,恰恰躲开了颈后的那道暗器。 它本想踩着绷直的细线,借着弹力再往前飞一段,但突然想及捉妖师的东西都不得不防备,四只脚在将踩上时突然岔开,前爪直直落了实地,后腿跟着踩着前爪的印子就要再逃。 暗器陷进地面,捉妖师甩手回扯,细线往后飞起,爪钩挖出一块拳头大的土块,直迎猫妖面门。 又是三道破空声音,闪着冷光的同种暗器依旧一左一右,中间瞄准了猫妖的脖颈处。 猫妖耳朵动了动,此次无论如何躲,总要见血,“我哪里招惹到您了?” 它以脸砸上前面爪钩,向侧边半翻,一尾巴甩开边缘的那枚暗器。 暗器弹出银钩缠上,瞬间刮下几道带毛皮肉。 它一连在地上滚了几圈,沾着新鲜血迹的杂毛蹭在地上。 那捉妖师面容怪异不似常人,弯眼细眉肤白唇红,直像个鬼见愁。 城中从未见过此类人物。 猫妖自开了灵智,修行已过数十年,自认身糙皮厚,却被这一撞得眼前重影。 它伪装失力,后腿抖动着擦过一层土。头顶的旧伤崩开,渗出的血珠滚过眼前。 微薄血影后那人迅速将阴狠暗器收于身侧,距离不断缩短,不过一息就逼到身前。 猫妖一瞬屏住呼吸,如此身手又狠厉,让它不由得想起时兴的外界传闻,语气惊异:“你是恭州人?!” “你怎么知道?”捉妖师边问,解下束妖绳就要往猫妖身上绑。 话音刚落,一个通体赤红的小球被猫妖吐出,有如灵智般朝着他胸口直冲。 成精妖物体内妖丹成型并不罕见,情况危急时有妖会尝试爆丹求生。 “你这伤不了我。” 捉妖师甚至没动,只是抽出腰间一柄两拃长的短刃。 那刃像是自行飞往他手心,他以左手卡住滑出银光的长度,恰好将小球轻易切成两半。 但事情并未如他所料,那小球根本不是妖丹,通体赤红全因里面满是被挤压得密麻的红火蚁,此时一被破开,细如蚊蝇的虫子便扑上身。 红火蚁毫无灵智,连衣服都要紧咬不放。 他一身松绿瞬间爬红,下意识扬手一拍就被咬了满手蚂蚁,“雕虫小技而已。” “雕虫小计?恭州来的就是不一样,那您就好好试试这滋味吧。”猫妖面上嘲讽,心疼得滴血,攒了前半辈子的绝招就这样用出去了。 只是有点触觉,捉妖师一甩手,便落下一些没来得及咬稳的蚂蚁。 他脚一抬,不由自主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脚下已经全是蠕动的红色,源头便是那两半落在地上的赤球。 就连此时里面也正源源不断冒出蚂蚁。它们也没别的目标,踩着彼此的身和脚,层层爬上他的腿,顺着缝隙挤进衣间。 这蚂蚁不对劲。 除了身体上被啃咬的感知,他的心脏某刻像是消失了,突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站在此处。 “这可是我亲喂亲养才磨出的噬心蚁,其中毒素足够你将我忘到前生前世,不仅是我,你还会慢慢忘记你是谁,等到你记忆尽失那天,就是你将死之日!” 猫妖一双妖瞳骤亮,眼里浸出鲜血,将仇人的面目身形印在脑海。 一点血色小痣点在捉妖师手侧。 “你这妖物胆子不小。” 失神只是一瞬,察觉到面前猫妖在自己身上打下印记,他只想让它死。 “噬心蚁,拖住他!” 猫妖一连躲开砍来的寒光,又见他手中飞出熟悉符咒,天上瞬间劈来七道雷光。 大量蚁毒入心,捉妖师突然眼前一白,脑中也瞬间一空。 “真是疯了!” 猫妖化出一半妖丹强提噬心蚁毒性,一时拖延住捉妖师,更是拼了浑身功夫逃向别处。 捉妖师被禁在原地,全身疼痛不止。 蚂蚁都将皮肉咬出血痕。 他下意识凭着手感燃起一张引火符。 金黄火苗从他手上蚁身开始燃起,冒出红光,片刻烧得只剩一件穿在身上的避火法衣。 红火过后,他眼前已恢复正常,稍微一走,便有白灰从身上落下,落在肿胀脚背上。 心里还有些空,好像是忘了什么。 就连为何站在此处也有些惘然。 远处飞来一只灰鸟,脚边挂着信匣,飞速地朝他滑行而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便抬起了手。 手臂也是肿的,风从外衣衣袖涌进身体,却缓解了些灼热的不适感。 灰鸟停在他的手臂上,他解开信匣。 “谢渔师兄,魏师兄到了,说是有要事,一定要见你。齐笙。” 心瞬间落了几分。 想起来了,他是个捉妖师,在一年前从恭州搬来茨城,师妹齐笙后来不知为何也来了。 目光落在纸条上“魏师兄”三字上,谢渔眉头微皱。 恭州与茨城相距数千里,魏知意一个身弱的残废,来做什么? 谢渔撕碎了纸条碾进尘土,朝着谢府的方向回走。 他一路上都想着师兄来访所为何事,差点撞上一只野猫。 “妈呀,什么时候城里出了这样丑的人?” 余清和忍着没去挠脖子,那处正挂着变得更小的金蛇。 她们刚遇到人便遭到锄与棍的驱赶,萧簌便想出了这办法,凭着余清和人畜无害的外表,才顺利没引起骚动。 金蛇将头隐在她后脖毛发中,悄悄朝着那人看去一眼,道:“不仅丑,还是个疯子呢。” “你看他身上穿得也不破,但竟然只穿了一件,脚上连双鞋也没有,肿手肿脚脸却瘦,恐怕不止是疯,身上还有脏病。” 余清和躲开后,回头又看了几眼,觉得萧簌说的一点没错。 八字细眉吊梢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身上那衣服也是从什么地方抢来的呢。 越看越怪,甚至觉得那不像是人。 余清和脚步一转竟跟了上去。 “你干什么?我们不是要回家躲着 吗,要是遇到那个捉妖师怎么办?余清和你是没见过疯子吗,这也要看?” “你不觉得他呆呆傻傻的吗?说不定他是才化形的妖,要是不知美丑,化成这样也情有可原,我看他是才知道怎么当人呢。” 余清和走到他脚边,看清他脚边肿包层层叠叠,不仅是脚,整条腿都是如此。 她仰头问道:“你难道是癞蛤蟆变的?” “猫?” 谢渔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这只毛绒干净的猫,它颈上还有条金带,看来是个富贵家里的爱宠。 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很有灵气地盯着他。 他不由得想:要是家里有这么一只猫,池里该养上更多的鱼了。 不然... 他突然忘了想着什么,兀自蹲下身,伸手拂过花猫身上柔软的毛发,却隐隐感觉到了妖气,但不是猫妖。 “你在叫什么?” 小东西围着他“喵啊喵啊”的,像是在说什么急事似的。 “听不懂?听不懂那你乱摸什么?” 余清和从他手下滑走,抖抖身上的毛,头也没回,戴着小蛇往家的方向轻快跑走。 萧簌松了一口气,笑道:“那还真就是个疯人,再说我们妖才没那么笨呢,就说你,你刚化形的时候还不知道正经找衣服穿吗?” “我化形的时候就是个小孩,爹娘给我穿的衣服。”余清和回想当时,她就没穿衣服,连衣服是什么也不知道。 照萧簌这么说,她是笨妖? 那怎么可能。 绸缎般滑感的猫毛拂过肿胀手心,引起一阵强烈痒意,谢渔起身抓了抓掌心。 没注意路上又去过什么地方,他回到谢府的时候才发觉比料想的晚了些许。 刚进了谢府,他就轻车熟路地去了西边厢房,经过假山鱼池,推开房门里面一片空荡,说不出哪让他觉得烦闷。 “师兄为何一回来就来这,难道她就这么重要?” 齐笙伸手将门推得大开,大步跨过门槛,视线在屋内一扫。 鱼戏夏莲四折丝屏,彩陶花瓶,随意散落在梳妆台上的红珠绿翠...都是些娇小姐喜欢的东西,她都看不上眼。 偏偏不少还是出自她师兄之手,余清和何德何能? 以眼唾过那些俗物后,她才看向谢渔,注意到他异常发肿的手指。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谢渔刚转身,齐笙就迎面快步走来,两手各拉住了他的手。 “怎么会肿成这样?看上去像是中毒了,师兄你别担心,我有从门派里带来的解毒药丸。” 他感觉那双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将手抽回,冷言道:“我不担心,只是些小毒素而已,用不着你的丹药。” “留着你自己吃吧,出师考核你还没过吧?” 师妹现在也还是这胆小的样子,若不改掉,以后怎么能成独当一面的捉妖师。 齐笙手里握着药瓶,顿时捏紧。 自她来到茨城,谎称自己并没出师,师兄也从未因此帮助她半分。 现在竟还会因这谎言拒绝她的帮助。 “师兄,我...”齐笙抬头看他。 谢渔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从她身边擦过,问:“魏知意在哪?我倒要听听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让他要亲自到茨城来。” 7. 失忆 妖物狡诈,南地妖物有的还炼成了蛊物。 茨城便属南地,不乏有此类妖物,谢渔是知道的。记忆里虽对今日那妖有些模糊,不过情形很明显:他中招了。 草草用了些消肿的药,又换了身衣,他才寻去魏知意的住所。 白衣男子躺在院中一竹制摇椅上,细瘦手指夹着一页画册,对着光眯眼细看。 齐笙不在,连个丫鬟小厮也没留下,院中仅有魏知意一人。 谢渔抬脚刚进院子,魏知意便像是着了风般咳嗽起来。 “师兄看上去倒是比一年前还更虚弱了些,不该就这么过来的。” 魏知意将手上册子向旁边地上一扔,转头看过去:“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再说,半月前我既传来了信,那你也就知道我在来路上了。” “我回过信,师兄收到的时候想必还没有到茨城。就如信中所说,茨城地小,城县也在掌控之中,城内祥和,并无危机。”谢渔语气冷冷,“师兄半路折返也不是不行。” “但我来得正是时候。” 魏知意手向旁边一指,示意他坐下,“你不善对付南方奇虫,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现在带着一身的毒,虽然不致命,但也不是毫无影响。” 谢渔刚坐在旁边石凳上,左手就被抓住锢于师兄面前,收也收不回。 “你做什么?” 魏知意看过便松手,又恢复到苍白虚弱的样子,头向着椅背一靠,仰头看天。 “还是个新鲜的印记,那妖也没多强的样子,怎么打成了这副模样?” 他突然觉得这茨城里是更有些意思了,偏头看向平时谨遵门规门训的师弟,嘴边勾起一丝冷笑:“你不想杀它?” “绝无可能。”谢渔脸上没甚表情,“妖物险恶狡诈,得而诛之,我为何要留它的命?” 同门相见,不像是叙旧,倒像是确认那条拴在各自身上的链子到底有没有破损毁坏。 “师兄是觉得我在外会被妖蛊惑?不过一年时间,到底是师兄放心不下我,还是捉妖门放不下我?” 谢渔说得直接,一年前师父有意让他留在恭州接任长老,他拒绝后让不少人心中不快,最后的出师考核也是拖了又拖,只记得随行考官收获颇丰,装了整整一袋子的大小妖丹。 他手上的妖血反复干成浓黑颜色,腐掉一层皮,泡了半个月的药浴皮肤才恢复到如常人的模样。 “我怎么放心你?” 魏知意笑了几声,话还未出口又浅浅咳嗽起来,垂着眼,目中显出冷意。 他强压下肺腑中痒意,叹道:“也不知我有没有找到法子全好那天。” 目光移到身形臃肿几分的谢渔身上,冷意染上戏谑意味:“若是你今日没有带上面具,脸也浮肿起来,我定认不出你。只是区区噬心蚂蚁的毒就让你变成这样狼狈的样子,我能放心?” “解毒的考核我比你先通过。”谢渔辩解道。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 “只是因为你身体好,”魏知意思绪回到恭州,淡淡说道: “我知道你想立马出师,但那群老家伙一直阻碍你。难道你觉得作为你的师兄,我会看不出来吗?当时你只是在硬抗罢了。” “但恢复相貌这件事你瞒得不错,要不是齐笙那天非要悄悄来送你一程,我和那些老家伙一样,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长成什么样。” 谢渔早决定将那些往事抛之脑后,在茨城,恭州的一切跟他谢渔没什么关系,但齐笙找来打破了界限,现在魏知意更是将这界限摧毁得灰飞烟灭。 “你来做什么?” 别的门派里同门还能如此,装作亲熟叙旧,但他见到齐笙和魏知意,若非必要,根本不想提及那些事。 魏知意并未立即回答,反而说:“蚁毒并不难解,只需要十三种主要药材,这地方虽然小了些,也能找到。” “你可以边回恭州边治,至于茨城,就交给齐笙师妹好了。” 谢渔眉头一皱,“我为什么要回恭州?” 魏知意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信纸条,垂手递到谢渔面前。 “茨城小妖居多,谢师兄天赋在此处完全大材小用。” 是齐笙的字迹,从纸张和字迹来看,不是近期的传信。 谢渔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满不在意:“捉妖一事不在‘大材小用’。” “但师弟你真在捉妖吗?我看这城里小妖依旧居多,就像地沟老鼠一样满城皆是。” 魏知意看向周遭,娇花绿树全是常人所住痕迹,不仅此院如此,整个谢府都是如此。 “不知道这里是有什么趣味,你真是变了很多,竟然还有了养猫养鱼,栽花种草的雅兴,但你现在又有什么理由非要留在茨城呢?” “我在哪不需要理由。” “捉妖一事,我自有我的道理。” 谢渔不喜他四处审视的眼神,直接起身一脚踢翻了竹椅,“师兄现在既有抓我的气力,也不必装成弱不禁风的模样。” 魏知意侧翻摔倒在地,他闷哼一声,喉中开始发痒,“谢渔!” 谢渔虽然听见,但并未回头。 猫? 他可不记得在府中养过什么宠。 “公子,丫鬟说在夫人房里发现了这个。” 一个侍卫模样的少年在远处张望着,见到谢渔便从廊前跑了过来,双手捧着一块粗布。 谢渔目光凝在布上蓬松短毛,记忆里的空缺笼聚在一起,落在少年嘴里那句“夫人”上。 “夫人去哪了?” 谢渔刚问出口,少年便震惊抬头看他。 他来得匆忙,还未注意到谢渔身上的异常,现在一看,不过一早上的工夫,公子这是去哪招惹的蚁毒? “公子别慌,我这就叫我师父来给你解毒。” 少年将布折成包一把塞进衣里,转身就跑。 谢渔见他着慌样有些熟悉,跟着跨了一步,想起那是茨城前捉妖师的小徒弟,化名惊风。 惊风脚快,常给他送些东西,是被送来跟他学些一招二式的。他所说的师父,原生于南地,自然对奇虫蛊物都更为了解。 一些先前的疑惑也尽数解开。 谢渔想起西边的那处院房,原来是他和夫人所住的地方吗? 但怎么里面空荡荡的。 一阵风吹过,谢渔刚撑开整扇窗户,光落进旁边书架。 他手上一只刻金丝的精巧紫木簪,簪尾圆润,轻轻划过架上厚薄不一的话本。 看来夫人是个爱看杂书的娇贵小姐。 虽现在没见到,但他心情愉悦,嘴角不经意微微扬起,连自己也没有发觉。 做成暗器能刺穿妖丹的破邪木,成了哄人的漂亮发簪。 他手里把玩着簪子,莹莹紫光在指间旋着,也像是一片薄刃。 谢渔伸手去拿架子上的话本,目光触及自己被毒侵染的手 ,他虚眯着眼咬紧了牙,是没什么感觉,但是太丑。 感觉夫人不会喜欢这副模样。 他的心情顿时烦闷起来,还没翻看刚取的话本,页面自动落在了被折的其中一页。 “什么意思?” 谢渔看着那页微微偏头,笑落了下来,碎得无踪。 「“默娘,你如今可看得分明?这男子只是嘴上抹蜜,说的话全是哄骗于你。若他有半分真心情意,便不会匆匆从你窗前走过,忘了你还在此处呢。” 「狐狸所化俊俏女子伏在默娘肩后,身上脂粉香气渗进默娘所着素衣。她微微偏头,眉眼盈盈将默娘脸上纠结尽收眼底,伸手轻柔推向支着窗的木栓。 「那窗隙轻响一声合上,狐狸绕身将默娘推至书桌前,素手一指,一张白纸平整置于檀木桌面,方正镇纸压于两侧。 「“笔墨均已备好,默娘既已看清,便修书让他别再来了,”狐狸坐在书桌旁,伸手拈起一条墨,沾着些已冷的茶水在青石砚里磨出墨水,一双桃花眼抬起朝她一看,“休要再执迷不悟。” 「默娘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心想狐女说的也不无道理,走向书桌执笔裹了还未研匀的墨。纸上笔迹深深浅浅,就如她与谢郎情似深似浅,浮于水上水下,一场空落。」 一只布鞋落在了水池里,浮在水面,摇摇晃晃点出层层波纹。 “你这臭小子,再急也不能这么急,把老者的鞋都甩飞了,只是区区小毒谢渔他又死不了!” 惊风背着白发老者,快步绕过假山鱼池,脑袋被师父用葫芦敲了两下也不恼,“师父,师父,谢公子是不会死,但徒弟害怕他疯啊。” 惊风早知道谢渔来头大,别的捉妖师都是安稳选个地方当猎户樵夫,有的做点小生意还束手束脚,谢渔一来就和城县搭上了关系。 再看他猎妖杀妖的阴狠劲,约莫能猜出是哪个流派。 一边稀奇,一边又不敢多看多问,毕竟谢渔把捉妖师这身份盖得死死的,要是从他这里说漏嘴,毫不怀疑谢渔会砍了他。 夫人在的时候日子还像个日子,他也看明白了,谢渔也选了他的安稳,那安稳就是夫人,就算被妖缠得脱不开身,也要赶他去取丫鬟每日的信,每日离了一点就不活了一样。 不过不是谢渔他不活了,而是他想让别人都不活了。 夫人一消失,整府的侍卫全充了巡城兵,丫鬟虽还在,都像受惊鸟雀一样见人能躲就躲。表面看谢府还如常,其实又散又乱。 “有什么好疯的,人不见了就找,茨城的困妖阵又没坏,就算是哪个胆大的妖强掳了那女子...” 老者话还没说完,就被惊风着急打断,“嘘——,师父,可别说那两个字,一点就炸。” “哧。”老者横了一声,“这么当心眼子一样护着,迟早出事。” 现在已经出事了,惊风虽然也担心夫人,但她一个弱女子又能躲到哪里?他更觉得是夫人贪玩,被什么小妖给哄了出去玩闹。 他背着师父刚赶到西厢房,一书页飞到他脸上。他伸手一抓,看版式像是一页话本。 心里忽然冒出不祥的预感。 谢渔踩着纷乱的纸张从房里出来,垂眼看着手里还剩半本的话本。他面无表情,淡淡地绷断钉书的线绳,随手一扔便又洒了一层乱纸。 那模样和府里魏公子的死脸没区别。 他抬头刚看到惊风,停了脚步,问道:“谁给夫人买的这些话本?” 8. 错身 张张页页,被折起来的全是“断情”“休书”,甚至是“绝笔”——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谢渔心一躁,就想直接抓人架起来问清问明。 “公子何必生气,只是一些时兴话本而已。” 惊风忙将自家老头往前面推,催促道:“师父,快给他看看,到底是忘到什么程度了。” “这都是你买的?”谢渔侧着身一个跃步便拉近了两人距离,手中紫木簪片刻间顶上惊风喉管,“你是何居心?” 惊风顿觉身上覆冰,他的确买了一部分,不好狡辩什么。脑子还未清醒,谢渔下一句就如雷般炸了过来。 “你喜欢我夫人,撺掇她休弃我?” 簪子向下陷,惊风感觉被扼住喉咙出不了声。 “谢小子你真疯了不成?!”老者见那簪真要捅进徒弟脖子,扬葫芦一击将其打向一边。 惊风惊觉危险退开一步,单手捂着自己的脖子,两眼圆瞪。 知道谢渔会疯,但他刚才真想杀了自己? “公子冷静些!夫人的事府中上下都在查,公子现在还是先好好解毒吧!” 惊风见他垂眸,便知他心未定,又补一句:“公子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恢复记忆,否则现在就算是夫人站在您面前,您认不出难道不怕夫人为此难过?” “看你现在这样子,也就一张脸还能看,余清和那丫头见了你这模样,也不用人劝,自己就把和离书给你了。”老者上下打量了谢渔一番,说话毫不客气。 提到“和离”,谢渔隐隐感到胸内抽痛,便恨了老者一眼,“老头别胡说八道,小心我缝上你的嘴。” 老者却笑了,一葫芦朝他打去,沉沉击中谢渔的手臂,直视他的眼睛,道: “身子骨现在还算不错,要缝老者的嘴?真是好大的口气,都不拿老者当伯叔了,难道是忘了老者替你证婚?看来老者在你心里分量不小。” 谢渔脑中闪过不少谢家长辈,阴漆漆围在火场外,鲜血漫过眼帘化成一顶红盖。 身前人身形娇小,莹白双手隐在攥着的红花绸布带后,大红盖头下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微摇晃。 “一拜天地!” 新娘已经转身,谢渔不想拜,伸手要去揭开她的盖头,却见穿着一身红衣的老者就站在堂上高椅旁。 血腥气瞬间漫了上来。 “公子你没事吧?” 惊风顾不上自身危险,抬手一衣袖按在了谢渔的脸上,血迹很快浸湿一片衣料。 就差一点。 谢渔感觉自己已经摸到盖头边缘,就要揭开时,从手臂后忽然爬满了火红色的蚂蚁。 回过神来惊风已到面前。 崔伯叔又将惊风撇开,站在他面前,手上葫芦在他身上敲敲打打,看上去神色不悦。 谢渔便任他敲打,鼻间还有鲜血流出,刚被惊风擦花于脸侧的血迹很快凝干。 “麻烦您了,崔伯叔。”他嗓子压得干哑,想不起那个同他成亲的女子是什么模样,双眼便隐隐微热。 崔伯叔抬头看他一眼,越是去想,毒素侵占越深,谢渔眼里泛起丝丝血色,偏偏他自己未曾发觉。 他手上葫芦重重往他腰上一打,“别想!” 谢渔平静了些,血也渐渐止住,他看向呆站在一边的惊风,问:“茨城的困妖大阵有异常吗?” 惊风看他这冷静的样子,总算松了一口气,说:“在昨天就已经再布置过一次,现在只能进不能出。” 崔伯叔将葫芦系回腰间,五指搭在葫芦上点点,说:“还好还有些存药,晚上直接来药庐。这段时间别去想清和的事,否则毒性加重,浪费老者的药材。” “是,谢过崔伯叔。”谢渔嘴上应着。 是叫...余清和吗? 从别人的嘴里知道自己夫人的名字,还真是可笑。 惊风要送师父回药庐配药,谢渔压下问话的欲望,又换了身装扮出了谢府。 有条路在记忆里特别熟悉,他站定了抬头一看,目光落在一户二进四合院。 那就是余家,他定在原地,迟迟没过去。 余家大门紧闭,他转身上了茶楼,点茶时听小二嘴里说的糕点耳熟,尽数上了一桌子。 花花绿绿的,他将侧窗大开,风轻拂过,转回身时错觉对面早坐着一人。 定睛一瞧,不过是满桌糕点蒸腾雾气。 他的手从窗边划过,糕点之味从窗口向外散出。 不过拳头大的鸟雀暂落窗棂,扑腾着翅膀往下飞,越过沿途糖铺布庄,轻巧落于地面,啄着余家在天微明时洒在屋围的生糯米。 “余清和,我们到底能不能进去啊?” 金色小蛇跟在花猫身后,眼睛却看向了那啄糯米的小雀,它尾巴一动,却将小雀直接惊飞了。 小蛇转头看身上已经滚上灰的花猫,它们已经到了余家好一会了,但余清和就是磨磨蹭蹭不进去,只敢在外面悄悄往里瞧。 “你别着急,我在考虑呢。” 余清和几乎把两只耳朵都贴在了墙壁上,才能听清里面爹娘在说些什么。 “...我的清和,也不知道那妖将她抓到何处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饿...” 娘说得伤心,余清和马上就想要化成人,攀着院墙跳进去,大喊一声:“娘不要担心了!清和一点事也没有,安全回来了。” 指甲在墙面划出道道划痕。 忽而又听见爹的声音:“余娘你就先放下心,吃点东西吧。谢渔那小子说能找到捉妖师,那清和就会好好地回来的。” 萧簌也将脑袋贴在墙上,感觉什么也没听见,他闭上眼仔细感受墙面的震动。 “好像捉妖师真是来抓我的。” 余清和一说,整条蛇在她旁边弹了起来,砸到了她的背上。 萧簌慌忙翻过身盘好,问:“你说真的?” 余清和想起昨晚那状况,尾巴贴在地上,整只猫都蔫蔫的。 “既然你说过,最近没窜逃的猫妖进过茨城,那我想可能是我吧。” 萧簌听得一头惘然。 余清和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她也就刚刚才想明白。 要是捉妖师是抓昨晚在余家出现的猫妖,那不就是她吗! “我其实已经成亲了,和一个人。” 萧簌尾巴打结自动缠成一团,“你怎么和人成亲?!你不怕被那人捅破秘密,直接把你交给捉妖师处理了吗?” 余清和却说:“爹娘将 我一点点养大,我只是想当她们的好女儿,没漏过一点马脚。谢...那人一开始对我也挺好,说想要和我成亲,我就答应了。” “谁知道这世上还有他那样的男子,别的夫妻恩爱两不移,我总共也就见不了他几回,还不如在家好玩,这算夫妻吗?我这次化原型,也就是想和离而已。” “所以你这次化形是被发现了?” 萧簌突然发觉自己又动不了了,身子完全拧着,像是僵住一般:“那我们现在不就完了吗?” “你真被捉妖师追杀,我也被捉妖师追杀,我们现在还进了城,还回不了你家,这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总览局面后他还是有些不甘心,问:“真回不了你家吗?要不你试试再变成普通人,那捉妖师反正是捉猫妖,你都藏好了十几年,说不定能躲过呢。” 余清和垂下脑袋,声音细微:“...现在我化不了人形了。”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能大胆一试了。” 她说完便下定了决心般,朝着远处跑去,约莫隔了十几米的距离,流风般朝着院墙飞来。 两条后腿在地面上用劲一蹬,直接越过瓦面落进了院子。 还没站稳,就听见撕裂的叫喊声:“有野猫跳进院子里来了!快抓住它,说不定它就是那只猫妖!” “快去将谢渔找来,就说猫妖重回余家了,要快要紧!” 余清和晕头转向地左躲右闪,从院墙边窜到灶房,四条腿就没停过。 好在她对家里熟悉,匆匆来了,又匆匆从门洞逃了出去。绕着屋子绕了一大圈,从草丛里咬住还没解开的小蛇,用爪子勾着树皮迅速躲在了树冠里。 “我们情况很不妙,对吧?” 萧簌吊在空中,稍显无力,看着树下气势汹汹搜寻野猫的丫鬟下人,心就和他的身体一样凉飕飕的。 花猫经过这么一番闹腾,也成了灰猫,浑身柴火味。 察觉到余清和低落的情绪,萧簌苦中作乐,道:“还好你身上的妖气弱,那捉妖师不一定能抓到你的。” 话题一转,“要是你将这个方法告诉我,我们一起装作寻常动物,也能在这城里过得好好的,就算你化不了人也没关系,反正我们都做寻常物了。” 人群已搜去远处,余清和嘴一张,小蛇就从树冠落向地面草丛。 “余清和你要摔死我吗!” “就这么点高,你这条大蛇会死吗?”余清和从树干滑下一段,最后往下一跳,稳稳落地。 她走到萧簌身边,用爪子拨开缠在一起的蛇身。 一回生二回熟,刚解开死结,萧簌就圈在了她的一只爪子上,顺着肩骨溜到脖子,当起了颈圈。 他叹一声,“当初说好了想吃什么吃什么,现在是怎么办?我虽然不太饿,但是这么大半天什么都没吃,感觉很失望。” 余清和仰头嗅嗅空气中的气味,眼前一亮,昂头就往一个方向轻巧地跑起来。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点心。” 一想到等会要去的地方,心中便平稳起来,余清和想起瓷杯里的清茶,热气飘渺的糕点。 谢渔坐在二楼雅间,手指蘸着凉透的茶水,在桌面上层层写着一个名字。 「余清和」。 9. 背驰 余清和顺着墙根就溜进了附近茶楼。 是个转了两次手的老店,现聘了个书生打扮的说书匠,一楼全是以茶配碟干瓜子的听客。 她踩过一地瓜子壳,刚要上楼,从上面风风火火地往下走来一人。 小二端着一壶茶迎过去,还未开口,就被他抬手推向一边,“雅间里不必收拾,过会会有人来。” 余清和躲在桌下,没能看见那人身形模样,只见他的衣摆翻飞,一双暗纹乌鞋若隐若现,这鞋用料感觉有些眼熟。 “听声音不像。”她微微探出身想再瞧,那人却像风一样从正门出去了。 萧簌眼前人影来来去去,看得眼累,问:“什么不像?现在你还遇到熟人了,哦,不对,是熟妖?你怎么不追上去?” “等会再同你细说,我们直接上楼找吃的。”她从桌下钻出,一步一跳,跃上已被磨得光亮的楼梯。 二楼过道恰两人宽,两侧错开划出不少隔间,像客栈似的门口挂着牌子。 余清和两耳听着周围的动静,轻笑细语或是倒茶落杯,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房间,用头顶开薄木门便进了。 “真怪,这里竟然没人。” 萧簌滑至地面,顺着椅腿很快攀到椅背最高处,桌上之物一览无余。 他不敢相信,“余清和,我们这是气运上身了吧,不仅没人,还有这么一整桌!” “什么气运?这是天显。随便吃,也不是偷的抢的,钱自有人付。” 余清和跳到椅上,再跃到桌上,踩了一脚未干茶水,顿时皱眉:“怎么喝的茶?淌一桌子,是什么蠢货吗?” “我的运气还从没这么好过。”萧簌已囫囵吞下一块方正的白玉糕,整个嘴都香迷糊了。 他顾前又顾后,眼睛追着一圈的碟子瞧,蛇尾一扬便贯穿了块软弹的麦糖条,递到嘴边。 忽瞧见一椅子上铺设蓬松软垫,他像茶水似的便躺过去了,道:“这里还有个草垫子,不然你跳过来擦擦水。” 余清和一踩上去,草垫便向下凹了一块。 她印上不少爪印,偏身一躺,一想到这些糕点和谁扯上了关系,也没有吃的胃口。 “我胃口很大,你不会介意吧。” 萧簌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细舌显得很忙,泄出嘶嘶响声,“刚尝了几个,味道挺不错的,要不你先吃,等你吃饱了我再吃。” 余清和伸腿把脚边蛇身往外一推,意味明显,“我之前说你想吃什么吃什么,现在这些都归你了,半个也别给那人留着。” “你们又是有什么过节?” 萧簌转头便飞上了桌子,稍微变大了些,更方便一口一个了,也不耽误他对着余清和问东问西。 “刚才还说要细说,你和跑下楼的那小子认识?这难不成全是他点的东西?真是奇怪,大白天点这么多,还一个都没吃,他是在供奉吗?” 余清和哼了一声,“哪有这样供奉的?怕是我那个便宜夫君差人买来送谁的。刚才下楼那人穿的鞋子被我认出来了,是他的侍卫,可惜没见着是什么模样。” “所以你要和离啊?” 萧簌更不客气,尾尖在碟底一抬,糕点全倒进嘴里。 “你怎么和那种人成亲啊?那侍卫,还有其他人就全都瞒着你,那你又是如何发现的?” 片刻间大半桌都被萧簌吃空,余清和看着便心情舒畅,不过他是真能吃啊。 像这样的甜咸点心,吃多一点,也就有些腻味了,萧簌却完全不觉得一样。 余清和听见他的话,想起谢渔便恼: “我和那人成亲才半年,就早早过上寡妇日子。每日每月都说事务繁忙,还要住在城县府里,见面的日子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她跳下垫子,围着桌边绕圈。 “就他能瞒过我?府里丫鬟和女眷,都是女子,怎会帮他骗我?” 萧簌虽看不见她,但也能感受到那渐升的情绪,“那不一定,我遇到过各种骗子,不分男女的。” 余清和选择忽略不听,春花她们是不一样的,“再说他根本就没想瞒住我,就等我哪天自己发现,原来他心里想着的,只有他那个从外地投奔的表妹。” “这有违人伦的家伙,他拿我做筏子呢!” 萧簌差点被喉中层层的云片糕噎着,这已是最后一碟,他又缩小了身形,但看着就胖了一圈。从桌沿掉下来时不显轻盈,还在地板上弹了一下。 他很快抬起头,做出凶恶样:“这口气怎么能忍?我去咬死他给你泄愤,让那些人知道我们妖不是好欺负的!” 余清和眼前一亮,“等会我们就去找他,我给你指人,你就去咬他!” “要用毒吗?”萧簌再次确认道,“要用毒的话,杀了他,然后我们就要忙着躲捉妖师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茨城?” 要让谢渔直接死了,就像是戏里的“萧郎”吗? 她们刚遇见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啊。 “我不杀他。” 余清和话音刚落,萧簌便接上:“好!那我就用一点点毒,让他腹泻不止整天丢脸,让他那个表妹嫌弃他,这样好不好?” 小蛇重新环上花猫脖颈,一蛇一猫从大开的窗户跳到外檐旧瓦上,留下一桌狼藉。 “你还没说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呢。” 余清和调整位置选好落点,从檐上跳到摆摊的桌面,再跃到地面。 “再说吧,我爹娘现在还忙着找我呢,总不能一声不吭我就消失了吧。” 余清和朝着余家的方向望,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转头一看,原来是个道士打扮,清风道骨的,身着棕色麻布衣,肩上一个同色大褡裢,里面鼓鼓囊囊。 “撞上个给人算命的骗子,他身上有点妖气呢。”萧簌仔细辨认,“啧,又杂又浅。” “好一只漂亮的猫,”道士没忙着走,蹲了下来,手悬在余清和面前,欲摸又没摸,“我正要去前面的余姓人家,你要不和我一起?” “他这不是要去你家吗?”萧簌咬着自己的尾巴,紧紧贴着猫毛,蛇身都被她身上的毛绒盖热了。 余清和向前一步,耳朵蹭到那只手。 一示好便被整只提了起来,猝不及防进了这道士的褡裢。 余清和将头冒出,对萧簌道:“要是他准备骗我爹娘,你就咬他。” “行。”萧簌从余清和的脸侧微微探出个脑袋,也仔细观察着。 余清和看着熟悉的院墙,离家越来越近,被赶出来也 就是才发生的事,现在又回来了。 还有十几步远,却见到一灰衣男子从家里出来。脸不认识,身形也未曾见过,但那衣裳下摆和乌鞋她还记得。 是茶楼离开的那人。 “好个谢渔,那都不是府里的侍卫。”随即她又笑起来,道: “萧簌,你看那人,等会他回去,就会发现雅间里什么都没了。” 萧簌附和:“一块也没有留下。” 说话间道士便到了余家门口,对着余父行过礼,道:“小道来自启州悦安寺,青启派弟子莫法,家师十几年前曾在茨城与余家结过善缘,此次特派小道前来续缘。” 萧簌听不太明白,悄悄凑近余清和的一侧耳根,问:“怎么回事?你跟这道士还有缘...?” “我从没见过什么道士。”余清和肯定道。 她们是一头雾水,余父见了这小道整个人都精神了些,“快请,莫道长您来得正是时候。” 余父自然注意到了挂在小道身上的灰猫,看起来也是眼熟。 “这是一只重要的猫,随身携带最好不过。” 莫法如此解释,余父也不再多看,引着人往书房走去。 “通圆道长还记挂着余家,感激不尽。” 余父刚坐在檀木椅上,莫法便将猫放了出来,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木盒。 一打开,里面是一张镇妖符,朱砂艳红迹如刻痕,就和余家所有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是师父特意让我带来的,除此之外,还有这个。” 莫法又拿出一个被黄布裹得严实的物件,放在桌上时,分量不轻。 “那符我以前见过。”虽只瞧见一眼,余清和已经确定,那就是被贴在房梁上的那张符。 细说起来,还是她被举着贴上去的呢。 “好像是个真道士。”萧簌已不觉得这莫法是妖,“他身上那妖气,多半是带了什么特殊的东西。” 余母也到了,不过一夜,便憔悴了不少,像是老了几岁。 “听说莫道长来了,我这心也算是能放下些了。” “清和是个好的,怎么就被那猫妖给抓了去,就算有捉妖师帮忙,但这都过了半日了,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 “你这爹娘倒是关心你。”萧簌目光透过蓬松的毛落在余母身上,“怪不得你还要考虑。” “我爹娘就这样,就算我变成其他样子,我也相信我爹娘会一样待我。”余清和说得肯定。 莫法又拿出了一盘香,笑道:“小道便是前来解决此事的,首先便要用这忆香,让二老回忆起十四年前的一件事。” 棕色的香盘一出现,妖气浓了些。 萧簌对妖气比余清和更敏感,辨出那香盘中没有血气,说明不是用妖所铸,这才放下心。 余父深吸了一口气,虽有疑惑,但并未发问。 房外有丫鬟守着,忆香点燃,白烟速散弥漫书房。 余清和紧盯着莫法,隐隐闻到一股浅香,浑身不由自主地感到放松。 莫法将桌上的严实之物层层拨开,里面是一把写满咒经的紫木大剪,“十四年前,二老半夜匆忙在茨城善寺寻到圆通道长,怀里紧抱着一襁褓,里面便是现今的二老之女——余清和。” 10. 掩盖 乌云渐厚,一时笼住日头。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走得匆忙,楼下人声不断正是热闹,他穿着一双乌色鞋,落在木制地板上步声如雨。 “砰——” 来人一脚踹开木门,已做出了防备的动作,却只看见混乱的桌子,顺着桌沿滴下的茶水,还有窗外已暗下的天色。 “这又是哪里来的妖,这么猖狂?” 惊风受命前来将糕点带回谢府,还没进来就察觉到了妖气。 妖已没有,这雅间里也没什么剩的可以带回。 他四处搜寻痕迹想要判断那是什么妖物,刚绕上半步,就注意到沾了灰的椅垫。 上面还有动物的爪印。 谢公子现正怀疑是猫妖抓走了夫人,此时他越看,越觉得那爪印就是猫所留。 夫人来过这里? 惊风跨至窗前,可以看见余家的院墙里的长势喜人的桃树。 一滴雨砸在回字窗棂上,紧接着雨便落了,滴滴答答淅沥雨声渐响。 得告诉谢公子这件事。 他将木窗拉了下来,雅间里顿时更暗。 正此时一片黑暗中,一抹蓝紫色的火光乍现,照亮谢渔的脸。 他没戴人皮面具,而是稍微掩盖了自己的眉眼和肤色,尽管如此也与他本来的面目天差地别。 “就凭你这毛头小子,学了一招两式就想要抓住你祖宗我?还早着呢!” 尖利的声音就像顺着粗糙泥墙流下的井水,四周潮气随着时间越深越重。 他原以为余清和只是躲到了什么地方,怎么可能会和妖物扯上关系呢?他可是一直把身份隐藏得很好啊。 谢渔没说话,脚上的鞋只是普通的鞋,早就连袜一同浸湿,每走一步便挤出寒水。 刚从余家出来,却是用着捉妖师的身份,现在他已经十分确定余清和的失踪和妖物有关,这么重要的事,惊风竟不立刻说? 城内全是些小妖,解决起来也简单,惊风在顾虑什么?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想不到答案。 妖物的声音好像无处不在。 恍惚回到恭州的群山涧,树茂处见不到亮光,草长得格外盛,妖物的声音藏在深草里,跟着风一起动得极快。 他早已忘记当时穿着什么,自己又是个什么样子,只顾着用一线刃划出血珠,再蘸着血作笔绘出分身符。 分身在记忆里全是黑影,他看到各个方向,看见并追着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灰色。 直到手中刃感受到熟悉的血肉,他才重新站直看向了身边那个冷眼旁观的长老。 一线刃,仅有一掌长,唯一光亮的地方就是刃。 他恰好将刃卡在了妖物的喉管附近,将其重伤,用抽散的缚妖绳绑住其手脚,滚烫妖血顺着刃流过手臂,汇成珠接连滴落在地。 把握得恰好,还留着一口气,妖丹也完好,扔向长老的方向。 偶尔长老会留个活的,大多是直接取了妖丹,装进他挂在腰侧的口袋里。妖尸直接扔在地上,所以草木长得丰茂,山涧染粉,也是常态。 “太慢了,不合格。” 谢渔听见也不意外,甩甩手臂上的妖血,将刃在衣上一擦,继续往深处走。 只要让他找到切入的机会,没什么做不到。 洞内仅有一点光亮,谢渔越走越深,听着它明明暗暗的声音,朝着旁边的泥壁扫了一眼,一拳便打了进去。 霎时整个鼠洞都回荡着凄厉的惨叫,他往外一拖,拽出一截断尾。 动用妖力的时候,妖物的妖气更加浓厚,就像是突生了雾气。 对他来说,专心逃跑的妖物反而更好抓。妖气就像是一条细线,不过握着他手里,另一端缠在妖物的脖颈上。 谢渔嘴边扬起苦笑,将断尾扔在地上,身边亮光一闪而过,化作微小流光。 只是一些很熟悉的事情,身体都能自主行动。 他也不需要看见,随手便甩出几张符和钉器,很快打破阻隔,绕进鼠妖新挖的泥道。 “你别欺妖太甚,这可是在我的地盘!” 鼠妖反身袭来,他便迎上,从腰间拔出短剑格住它的利齿尖爪。 剑刃磨出银花,他平静地对上那双漆黑的圆眼,相似的眼神见得够多,这次也毫无特别。 若是夫人,会怎么看他? 他正想着,便感觉鼻腔一凉,人血甜腻,妖血热腥,此刻纠缠在空气中。 “你别想逃!”另一只鼠妖挖开身侧泥土袭来,他向后撤开一步,顺势抬手抹掉血迹。 “我不会逃。” 掌心划过短剑,刃上的符文微明,四周温度骤降,湿气覆在壁上凝成细小冰晶。 只要将城内妖物全都处理就好了,左右不过是他该做的事。 总会找到的,毕竟那是一个人。 就算他现在认不出余清和,余清和也认不出他,他们只是一个捉妖师和普通人而已。 不知为何,这么想着,却感觉空气有些重了。 谢渔单手流转刀光萤火,身形如风,迅速席卷鼠妖迷道。 被带起的风撞到死口反扑至他面门,他脚步未停,扬手向前方钉去一张爆破符,炸开了天明。 短剑在地上划过一道痕迹,他停在炸出的碎石洞口,抬手微微挡住光,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又黑又腥,全是泥水和妖血。 雨落在他脸上,他抬手任由雨水带走身上的脏污。 余清和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忍不住去想,想起在书架上被折起的话本,难道他做错了什么? “师兄。” 谢渔闻声偏头,看到从雨中跑来的齐笙。 几乎有一早上都没见到她,他问:“你也在这附近捉妖?” 齐笙眼眶泛红,抿了抿唇,眼睫扑闪着掩住眼中神色,垂着眼,声音压得低哑:“我找到余清和了。” “在哪,是什么妖物?”谢渔将短剑用衣摆一擦,收于剑鞘,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激动的心再被按了下去。 现在这副模样,怎么能见她? 他面色如常,觉得齐笙样子有些不同,还未开口,就见她仍旧低着头。 齐笙声音里带着哽咽:“她死了,我赶到的时候,那妖物不知为何在发狂撕咬她的身体,我虽然杀了妖物,但她的身体都已经凉了。” 再抬头的时候,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她伸手在脸上擦,手背及虎口掩住下半张脸,目光只在谢渔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 “毕竟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师兄现在是否会后悔当初一意孤行?” “与毫无力量的普通人成亲,就算师兄怎么隐藏捉妖师的身份,总有出现差错的地方,妖物的报复有多狠毒你我都知,但现在后悔也都没有用了。” 谢渔向前一步,“我为什么要后悔?” 那 只紫木簪还揣在他的怀里,他只是失忆,并不痴傻,若是想到某天会后悔,那便不会成亲了。 他看向面前的齐笙,手上一动,四根飞针破空袭去,分别刺向她的手腕与脖颈。 余清和怎么会死? 所以,“你是妖物吧。” 一支木笛出现将飞针击落,齐笙看向谢渔,眼里满是震惊,急道:“师兄,你连妖气都不分辨,就对我出手吗!” “我不信你。” 谢渔收回暗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除非我亲眼看见。” 齐笙用力握着手中木笛,见他就要从自己身侧走过,说:“我把尸体拖回谢府了,魏师兄在准备除怨返生仪式,师兄不信大可以回去查验!” “好。” 谢渔快步赶回谢府,一路上两人异常沉默。 他直接去了魏知意所在的院子,看到放在长凳上的那副薄棺胸内便生起火,扬手就打落了虚盖的棺盖。 “师弟,有这么着急吗?” 魏知意撑着一把伞,让一个木傀儡推着自己来到棺木旁。 他用手敲敲漆成红色的木头,“这姑娘还真是惨,本来一副好容貌,嫁个真公子,日子也不会难过,现在却落得这下场。” 他目光离开棺木,掠过站在一边的齐笙,轻笑一声:“都是师弟你害了她呀。” 棺木里女子容貌毁了大半,就算换了新衣,浸出的血迹也将其毁了。两只惨白的手上伤痕发紫发黑,交叠着放在身前。 谢渔伸手去握她的手,软而冰凉,心瞬间绷紧了。 这就是余清和吗? “谢公子!我有事要告诉你。” 从门口跑进来惊风,他刚听到门房说有个男子同齐笙小姐进了谢府,便猜是谢渔回来了。 他从谢渔的书房赶来,乍一眼看见那红艳的棺材,吓了一跳。 “这是做什么?” 惊风靠近棺材,向内看了一眼,更是吓住了,急忙看向还算冷静的谢渔。 “惊风,你看这是夫人吗?” “这就是余清和,我赶去的时候,她的容貌还没有毁得这么厉害。”齐笙站在原地没动,从腰间拿出一颗紫红浑圆的珠子,“这就是那妖物的妖丹。” 惊风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物,妖丹紫红者,就如入门三年的捉妖师,刚能引微风。 他恰好也刚入门三年而已。 谢渔更是一眼看出,这妖不强,不过撕碎常人也易如反掌。 棺中女子虽容貌有损,但惊风看来看去,余下眉眼跟夫人只能说像极,他不敢就这么说。 他站在棺木前,围着看来看去,内心实在纠结。 齐笙走到谢渔的身边,伸手虚虚拉着他的手臂,劝道:“师兄,你就算再不想相信,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魏知意还没见过余知意,便撑着伞看这场戏。 他腿脚受限,平时便看得宽些,目光落在对面院墙上冒出来的毛脑袋。 雨中还有客人。 “那是不是你夫君?” 萧簌伏在青瓦间,目光落在那个正背对着他们的高壮男子身上。 余清和认出齐笙,但那个和她如此亲密并站的人,一时没有认出是谁。 “谢公子,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惊风经过深思熟虑,脸上不知是雨还是冷汗。 这却让余清和确认了,正是谢渔和齐笙,现正挽着手臂,站在一处。 11. 情噬 雨落得厉害,猫只是在院墙稍攀了会,表面就淋得湿透。 “谁愿与他成亲就成去吧。” 余清和头一撇,便从院墙跳下。 “诶,我们好不容易才爬上来了,还没进去,这就要走了吗?”萧簌一转头,猫已经跳到地面上了。 余清和刚落地,墙角等着的白猫迅速围过来,问:“怎么就下来了,你看到什么了?” “不试了,化不了人形。”余清和从白猫身边绕过。 萧簌也滑下,恰好落在那白猫的身上,吓得它一激灵迅速跳到了一边。 “这就试好了?还以为我们要溜进去呢。”他嘶嘶两声,跟着余清和走,频频回头看了两眼,“我还想看看院里那棺里面装着什么呢。” “还是个红色的,我也就在看人阴婚的时候用过这种棺材,你说,你这便宜夫君家里还搞阴婚这法子吗?” 萧簌说着,用蛇尾甩开路上碎石子,脑袋凑到余清和面前,问:“要是你装作死了,他会不会捏个纸人烧给你,就当断了你们今生的缘分啊?” “你这蛇,说的也太邪乎了吧。”白猫跟了上来,没注意一脚踩在蛇身上,略有些滑脚。 它躲开扫来的蛇尾,不小心撞了余清和一下,最后绕了个圈站在了另一边,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人死了谁还管你啊,破竹席一卷下地,那不就完了。” 余清和想起那棺材的模样,几个人围着它看得认真。 那里面反正不会是她,倒是谢渔和齐笙背对着她身贴身手靠手,余清和看见便碍眼,堵着一股气: “谁要装作死了?我偏要好好活,在明面上活,我回去就写休书,休了这个谢渔,再娶个比他更好的男子。” 白猫狠狠点头,微微朝余清和的方向靠了一点,说:“余姐姐说得没错。” “我娘说过,妖就该和妖成亲,人活得短还三心二意。余姐姐你看看我,我愿意和姐姐结妖契,要有二心就让天雷劈死我。” “就你这还没化形的小猫?”萧簌听不下,绕过余清和的脚,过去作势要咬它,“才开智就想东想西,你娘有没有说过修行太低就会被捉妖师抓走关起来啊?” “但我有师父啊,师父不会让我被抓走的。”白猫躲得更开。 两猫一蛇没走多远,就看见前方卖饼铺前支出一块油布。棕衣道士坐在其下的小桌旁,正和几个大汉谈得入迷,喝着大碗淡茶。 “师父!” 白猫眼前一亮,朝着道士飞扑过去。 “他怎么在这,难道是不放心我们,怕我带着你去伤人?人真是把蛇都看扁了。”萧簌朝着道士白上一眼。 他看向余清和,问:“你要和那道士一起去启州吗?” 余清和现在只会想起爹娘,有些牵挂,但若是趁此机会去外面一看,倒是自由,纠结之下,她说:“要是我一直恢复不了人形,那就跟着去一趟。” “那我跟你一路,启州我还没去过呢,应该比这里还要安全些。”萧簌再看那道士,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余清和走向茶摊边,她才刚在家洗过身上的灰,现在又是湿漉漉的。 “喵,莫法道长,你替我写封休书可以吗?” 余清和用爪子踩踩莫法的布鞋,一片凉意。 真是蠢蛋,下雨了还要跟着出来,不仅是鞋,连那身粗布衣服都打湿不少。 雨落在油布上劈里啪啦,莫法用外衣擦了擦白猫身上的雨水,又湿一片,听见余清和的话,说:“行,小道恰好知道该怎么写一封正统休书。” 余清和随后跳至他肩上,萧簌顺着伸来的手盘在他手腕处,莫法回头走向刚喝茶的位置,与几位大汉作别,抬手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 “真是看走眼了,当初。” 余清和身上滴水浸湿脚下衣裳,道士撑起一把旧伞,雨珠似帘,摇摇晃晃。 她以前是怎么过去的? 半年前那顶缀着珠帘的红轿似乎正从身边抬过,朝着谢府方向,却逐渐被雨淋湿了颜色,变成这样一场珍珠般大的雨。 滴落在莹白的脸上,渗进红紫的伤痕中。 “夫人比这女子更丰腴一些,这女子看上去就弱不禁风,绝对不是夫人。” 惊风说完就要去抬棺盖,将女尸盖住。 谢渔缓慢将手收回,“惊风,让人把尸体收好。” “师兄,除怨仪式后,就要尽快下葬,这是规矩。”齐笙看向谢渔,“师兄想让她不得轮回转世,消散世间吗?” 棺盖落下,一声重响。 谢渔垂眸看着相接的缝隙,手掌在红盖上抹开水迹,想要再多看几眼,又什么也想不起。 “那就不得轮回,消散世间。” 他看向一脸正气的齐笙,心觉好笑,“下葬后尸身就会迅速腐坏,来生?来生太远了师妹,你能懂吗?” 粉色血迹从他右眼眼眶顺雨滑下,他向旁边推开一步,扬起唇角,满不在意地说道:“大不了就借物囚魂,以生养魂,这城中,恰好不少妖血妖肉,足够了。” “你疯了?!”齐笙抬脚追上去,伸手要去拉他的手臂,“就算有再多的妖物,都是些辅材,耗费的还不是你自己的本魂!” 谢渔提起带鞘短刃格开她的手臂,心中不可言的怒气迁于齐笙,“真是晦气。” 这话有些伤人,齐笙呆愣在原地,看着谢渔转身就走,也不知他要去什么地方。 “呵呵,师弟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魏知意靠着轮椅笑出眼泪,他看向失魂落魄的齐笙。 “晦气一词,用得极好,师妹这煞命,不用晦气来说,就像是菜缺了盐,堪比暴敛天物。” 惊风听得尴尬,忙贴了一张神力符咒,用粗绳拴住红棺四角,扛在背上就走。 雨水顺着棺角滑落,在潮湿的地上击出小水花。 “崔伯叔!” 谢渔站在茅草屋前一声喊,伸手推开院门,门口茅草顶一时滚下一片雨珠。 “崔伯叔!” 整个药庐早就年久失修,现在被震得更是要倒塌了一样。 “嚎什么呢!” 崔伯叔手里还抓着一把干草药,一脚踢开垂下的竹帘门,从侧边走了出来。 他抬眼看了眼天色,“这不是还早,你能不能有点耐心!怎么跟惊风似的,一来就吵得老者脑仁都疼了。” 谢渔一走近,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掌,正在背部。 “才不过一会工夫,就引毒攻脑,你就不能消停片刻!” 崔伯叔见他脸上血呼呼,就知道这人绝没有听他的嘱咐,不仅想了,还想得够多。 谢渔眼前已全是红,连崔伯叔隐约的身影都瞧不见了,他的手紧紧抓着崔伯叔的小臂,不再大喊,声音一低却控制不住地有些抖:“崔伯叔,我现在就要恢复,现在就要。” 若棺中真的是 余清和,难道他早就存了将人魂魄囚困的想法,才决定与她成亲的吗? 余清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是他会做错吗? 那些无聊的话本... 她就是想离开吗?那就要让她离开吗? “我的药配好了吗?为什么这么慢,不就是一点蚁毒吗?” 谢渔被扔在地上,靠墙坐着,药味萦绕在他身边,他听着四周的动静,就算看不见,也要看向崔伯叔所在的方位。 他很不善于对付蛊物,所幸毒素都是能消退的,只要挺过去最难熬的一段,保住命,凭着他的身体也能恢复过来。 真慢啊,感觉已经活了太久。 崔伯叔看向刚收回来的草药架,慢悠悠道:“再等等,老者把手上的药配好,就去找你的那二十七味草药。” 谢渔眼珠转了转,虽然他看不见,问:“现在找?那你之前在做什么?” “老者既然开着药庐,自然是看诊开方,给人配药,可没闲着。” 谢渔听见不远处药草拿起又放下的声音,断续地笑了起来,他摸索着从地上站起来,手扶着墙,眼睫眨动。 没闲着,只是他是放在了最后而已。 “拜托你,不想等了...为什么,为什么就现在发生这么多事?” “好恨,好恨我自己。” 祈求别人又没有泪,恼怨自己也没有用。 这感觉有些熟悉。 谢渔垂着头想笑,嗓子却哑了,眼前红如火海,又忽如新房,红蚁啃破浓火,钻出红帐,一生二生众糊了漫天满地。 身侧噗通一声响,崔伯叔偏头看去,刚还在模糊念叨什么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地板上淌出血迹,崔伯叔眉头一皱,扬手砸去一捆艾草,“毒性有这么强?叫你别硬想,跟害你似的。” 崔伯叔在药庐前后奔走,配好了药,谢渔一直安稳,还没醒过来,他捡起艾草在谢渔身上狠狠抽上一回,称是去晦。 惊风安置好了那副红棺,便回了药庐,恰好撞上师父在抽谢公子。 “师父,这也是疗程吗?”惊风惊讶问道。 崔伯叔放了手中艾草,捋捋自己的胡须,说:“算是。” 谁让病患不听医者言,他本想将谢渔这小子给抽醒的,谁知竟没一点效果。 他用衣服拍去手上灰,指着地上的谢渔,说:“惊风,你来的正好,把他扛去药浴房解毒。” 惊风下意识拿出刚捆过棺材的粗绳,又恍觉这是谢公子,人可比棺木好背。 他抓起谢渔的肩膀,将人轻松扶起,这才瞧见谢渔半张脸都被血浸湿,眼睫下还在渗血。 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的空心人似的,瘆得慌。 药浴房水汽已经弥漫,从地下引出的温泉水被导引进一个小池,倒入煎制的药汤,深棕色的一片。 惊风将谢渔绑在木架上,直接插进热水池,刚露出半个头。 谢渔的呼吸如微风拂过水面,渐渐带出层层波纹。 水面波纹飘至远处,水清映天色,木船破清面,一片莲花落于波漾水面,原来是船沿齐放着两朵极盛粉莲。 一双少年人的手将莲花一把抓起,靛青鞋尖在船头一踩,深蓝衣袂翻飞,墨发如瀑甩到了一张俊俏的脸上。 谢渔抬手胡乱将头发拨到脑后,看向前方正垂钓的粉黄身影,将手中花护在怀里,小跑过去。 “清和——” 12. 淡忘 晴日当空,蜻蜓刚从钓竿上短暂停过。 那一天尤为重要。 余清和没动,手中还端着那柄竹制的钓杆,循声望去,绿树灰路,谢渔像只靛蓝蝴蝶一样。 刚跑到她面前,他便大咧咧地坐在旁边的草上,冲她一笑。 “清和,你看这莲花是不是开得很大。” 谢渔将粉莲捧至眼前,笑眼弯弯,忽而垂下眼睫,露出来的半张脸和眼都被花染上了粉似的。 “好漂亮。”余清和单手接过递来的花,莲花蹭过脸颊,气息更浓了,被阳光一蒸,感觉也暖呼呼的。 她垂头看花,一手抱着,一手随意揪下一片花瓣,“刚好让我看看这河里的鱼到底吃不吃莲花。” 手背上覆来一层热意,她看向突然握住自己手的谢渔。 “天太热了吗?” 脸真是红,刚才还没有这么明显。 谢渔刚和她对上视线,就垂下了头,另一只手抬起压住了一只眼眶,让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能突然发现,他的耳朵跟隐约露出的脸一样发红。 “清和你...喜欢我吗?” 谢渔说完恰好抬眼,只露出一双莹润的眼睛,羞怯又柔软。 上一秒是如此,下一秒那眼里就生出了欣喜和期待,谢渔的手叠在她手上,沉甸甸的。 他笑着看她,脸红未褪,“清和嫁我,和我成亲好不好?” 余清和不知道自己那时是什么模样。 “不好。” 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会抽开自己的手,捡起鱼竿站起身理理衣裙,俯视着说不定呆愣原地的谢渔。 “一点也不好。” 她捡起地上的纱笠戴在头顶,拨开一道口,以竿作杖,就当提前回家了。 守在不远处的丫鬟翠红迎过来,问:“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早回去,是和谢公子吵架了吗?” “没有。” 她想若是如此,或许从此就不会再见了,就算如此,也没有回头的道理。 嬉笑打闹是他,满心欢喜是他,冷待是他,变了的是他——人性命短,没想过是这么易变。 记忆里整日的色彩都淡了,水珠从空中坠落,打在边缘发黑的油纸伞上,顺着边角滚落。 余清和朝着莫法道士的脖颈处靠了靠,有些暖意。 “算算时间,他们现在应该醒了。” 莫法道士说的正是吸入忆香暂时陷入睡眠的余父余母。 也不知道他们醒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相信清和姐姐的爹娘,就算想起姐姐是只妖,也不会怎么样。” 白猫仰头看向余清和的方向,发现她正闭着眼,像是在趁机睡觉。 萧簌静静伏在莫法道士的腕上,“你又知道了?” 只是一只半路出现的小猫仔子,哪懂变幻莫测的人心。 在十几年前他们可能不介意,现在难说。 忆香刚燃起,房内众人都等着莫法道士所述后续,他却拿着大剪虚空比划了两下。 余父余母应声闭上了眼,像是被剪断提线的木偶。 “你就是余清和。” 莫法道长偏头看向脚边灰猫,像个长辈似的柔和看向欲往后退的猫,“师父给小道看过你的画像,样子有些变了,但神采没什么不同。” 一只白猫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一见到莫法道士,就嚎着冲了过去:“师父!” “人怎么越来越多了,它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道士会不会有什么坏心啊,小泥巴。”萧簌有些紧张,藏在猫毛中警惕看向莫法道士。 余清和没和他说话,她吸了太多香气,竟然想起一间灰暗的屋子,只有一盏萤火般的烛光,隐约听见耳边有人的泣声,眼前一双沾墨的糙手抚过她的额头。 “...就算如此,总有一日会妖性显现,身形失控,只能暂定个期限:从此每隔十四年,我的徒弟中会有一人前来茨城,再镇妖性。” 那双手的主人不言而喻,是通圆道长。 余清和看向莫法道士,这就是那人的徒弟? 她跳去查看爹娘的情况,发现她们神色轻松,就像小憩着。 “不用担心你爹娘,她们只是在想起当年选择掩盖的记忆而已,就像你刚想起来那样。” 莫法道士交叉着手臂,在余清和面前蹲下,问:“你怎么不化人了?还一身的灰。” “他那个香有用,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余清和对萧簌说道。 “那有用就有用吧,可能他们是好道士。” 萧簌瞥莫法道士一眼,感觉自己还没被发现,又听见莫法说化形的事,便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是能化形,不早就变人回家了。” 不通妖语的莫法道士,像是忽然通窍了,听着萧簌和余清和的对话笑了。 “现在不能化人形了?你先前在哪化的猫形,去那地方试试。” “你听懂了?”余清和惊讶地看向他,感觉又有了一点希望,她在原地转了几步,看看爹娘,又垂下头思考。 去谢府?试一试。 莫法道士知晓她的顾虑,说:“忆香在人身上起效,至少也要两个时辰。要是你还想像前十几年一样做个普通女子,能用人形准备当年的仪式是最好。” “仪式上若没有恢复人形,那就只能同小道一起回寺里解决了。” “启州?你这道士就没有另外的办法了吗?” 萧簌刚问出口,余清和已经在心里确认去谢府一回,带着萧簌就从窗户出去了,身后还跟了只满是好奇的白猫。 “没想到还要再去一次。”余清和有些不愿,不想撞见谢渔,或是齐笙。 她担心化成人时脏兮兮的,还跳进水缸里洗得干净。萧簌话多,仅半途就将余清和与人成亲,那人又三心二意的事抖搂了干净。 “那就不要这个人了,”白猫看着余清和漂亮的花色,像只小兔一样围着她小跳,尾巴竖得高高的,“清和姐姐,人有什么好的。” 但马上它又补充,“但是我师父除外,师叔师祖们也除外,姐姐的爹娘也除外吧,其他人都是不好的。” “休了他!”余清和感觉自己的心从嘴里跳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 莫法道士已经跨过大门,走向余父的书房。 房门依旧紧闭。 “人形也好猫 形也罢,总能进行仪式,最重要的,还是清和你与他们之间的联系。”莫法道士伸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余清和有点不明白,刚进屋,她从莫法道士的肩上跳下,地面瞬间印上一串湿爪印。 “萧簌,你那个风再来一次。” 她使不出妖力,抬头望向顺着莫法道士打湿裤管溜下的金蛇。 一阵风低空卷过,湿哒哒的猫毛重新蓬松。 余清和少见地端坐在一张空椅上,看着爹娘,一双眼睛仔细看着他们的反应。 “仪式要是成功,你就又成人了,那你是不是也就会忘记我?”萧簌顺着椅子腿攀至余清和身边。 余清和也不知道,当年她就忘了那么一小段的记忆,如果这次也是一样的话,那是不会忘记这条小蛇的。 她还没开口,萧簌已经将头转到她面前,绿眸子看向她的眼,说:“既然这说不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你知道的还不够多?萧簌你是要写我的话本吗?” 余清和圆眼盯他,她看过的话本不少,但还没有跟她一样的套路:大妖化人与相识的少年成亲,后却发现少年恋慕的是府中表妹... 毕竟话本里都是人族的男子和女子成亲。 “我写什么话本?”萧簌昂头,蛇尾在猫爪上一扫。 “就是,那个隐藏妖气的方法,你当真就不告诉我?” 余清和目光转向别处,说得遗憾:“其实,那是天生的。” “就算我想教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同你说。”她看向低落的萧簌,抬爪摇了他一下,“你也不需要学啊,现在你这么小小的一条,妖气已经很弱了。” “可是只有这个样子妖气才是最弱的。” 萧簌蛇身晃了一下,吧嗒伏在椅面,头也不回地按着原路溜走了。 他没回头,声音淡淡像是死了:“要是没成功,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启州。” “清和?” 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余清和瞬间将目光转过去,娘已经醒过来了,面上疑惑,正轻皱着眉头看着她。 余母起身朝着四脚直立的花猫走去,她双手绕至猫的两只前肢下将其提起。 脸上的忧虑消散,眉眼一弯微笑着,“是清和吧,怎么就长这么大一点点。” 娘一笑,余清和也想跟着笑,她就知道,爹娘不会骗她的,就算她变成什么样子,他们都是一样爱她。 几根白胡须刚刚扬起。 就听出娘的声音酸酸涩涩的,笑过便过了,她被扭成一团抱在了娘温热的怀里,听着头顶熟悉的抽泣声,心里一酸眼泪也跟珠子似的滚。 余父步履发沉,余母跪坐在地,他只能看见她抱着什么的背影,书房明亮却像是将他一把拉进了当夜那个仅有微光的禅房,整个人好似一下老了些。 “道长,我女儿清和...”年轻的余母抱着暖绒襁褓,脸上泪痕微闪,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通圆道长揭开面上绒布,襁褓里是一个瞪着大眼的女婴,脸上冒出几块异常的细绒毛。 是个怪物。 “你们的女儿,是只猫妖。” 13. 喜恨 余清和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当年余母刚小产不久,请来的老大夫都说要好生调理,也说了他们不会再有子嗣。 余母伤了身子,咽下苦意。 家中兄弟姊妹住在一处,总有闲言碎语,两人本是少年夫妻,情深意厚,不多时就迁居茨城,也顺便接手了茨城附近的田地商铺。 生活刚安稳,裹着几片荷叶的余清和被放在了他们的新家。 余母当时很高兴,这是上天送来的孩子。 余父一步步走近,手放在了余母的肩上,“仪式过后,清和就会变回来,还是我们那个女儿。” 当初他们或许是存了私心,心里是想着那个无缘的孩子,但清和就是清和啊。 幼时喜欢啃糖块,闹腾个不行,稍长一些请夫子来教认字,每天也是磨磨蹭蹭,在长些忽然迷上了钓鱼,钓到大鱼就开心,钓到小鱼就闷闷,比学书学算还认真。 从来都喜欢漂亮的布匹裁作衣裳、荷包。 还有绣得精巧的花鞋。 想来就好笑。 “二位,请。” 莫法道长并未多说,只是从旁边递来了一把以红木为柄的小刀,刀身扁薄,躺在他手心像是一红一青两片叶。 余清和不明所以,抬头去看。 “没事了,清和,会没事的。” 娘用衣袖擦干眼泪,脸颊在她侧脸碰了碰,笑道:“你现在可轻得,娘一只手就提起来了。” 莫法道长所说的仪式并不复杂,余清和也没见周围贴着各种符咒,或是放着什么各样的法器。 她被放在一个无靠的高凳上。 娘的手刚收回,她下意识抬爪去勾,被捏着爪子放回了凳上。 “乖乖的,不要乱动。” 余母睨她一眼,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跟以前打小孩屁股一样。 余清和抬眼看她,发现爹也在静静看着自己,登时不再乱动,像只不会说话的文静小猫。 莫法嘴里不知在咕噜念着什么,他蹲在地上,白猫在他身侧,背上顶着一个冰裂纹小碟。 他手指往碟里一点,指尖莹莹蓝墨在地上划开,像碎了一笔一划的蝶粉。 萧簌没走,盘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场仪式的进行,时不时吐出细舌,才不像是个物件。 余父用薄刃在掌心一划,血腥气便冒了出来,伤口不浅,血迹片刻就流出分支,又汇合。 “娘!爹!”余清和脑袋转转,划在他们掌心的伤痕让她的两只爪子也隐约作痛,她的目光在两人间游转。 前爪刚抬起来。 “清和,乖点。”余父故作严厉。 余清和的声音,在他们听来就是呜哇呜哇的猫叫。 余父手里已拿起了莫法道士带来的那把紫木剪,他拿起其中一边,余母便拿起了另一边。 “断妖邪,尽断妖邪...” 余清和听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那些句子时长时短,没多少重复的词。 她端坐在高凳上,眼睛跟着绕自己转的爹娘移动。 爹娘的手心血浸进了木剪里,一剪一顿响,围着她将四周看不见的东西都剪断了一样。 莫法道士围着余清和所在位置密密麻麻画了一圈,唇越念越艳,头上的细汗凝成珠,顺着下颌流进领口。 当他画完最后一笔起身的时候,余父余母也恰好绕出了他所画出的厚圈,念完了最后一句词。 木剪下垂,血带着同样厚重的颜色,顺着其中一个尖滴在地上。 无端风起,卷起地上那些蓝闪的痕迹,书房的一面侧窗被风撞开,又狠狠回落—— 砰—— 众人都迷了眼。 莫法手掌挡在眼前,风刚落,他便透过指缝向前瞧。 地上符痕像是风过落叶,部分残缺有些又叠在一起,深浅蓝如凝固水痕。 高椅上花猫东张西望,又低头看着自己毫无变化的爪子。 “怎会如此...怎么...” 余母一松手,踩过地上残痕,伤手握着拳,仅用一手不可置信地拂过余清和身上毛发。 她的手微颤,刚压下去的那些心绪卷土重来,却不再抱着余清和落泪,只将作拳的那只手挡在了眼下,眼涌泪光却含笑,道:“清和别怕,做只小猫,娘也养着你。” “还有方法,只不过需要清和小姐同小道一起回启州悦安寺。” 莫法道士看向站在原地未动的余父。 “我要去我要去启州!”余清和一跃,下了高凳,径直走向莫法道士。 莫法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花猫,嘴角微勾,迎上余母的目光,道:“她说她要去。” “要去那便去吧。”余父走到余母身边,从衣里掏出一方手帕压在她掌心伤上。 萧簌终于动弹,游移过来,他抬头看向莫法道士,道:“要带上我,我和她一起的。” “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总是赖在清和姐姐身边,你们也不熟。”白猫气昂昂地站定于萧簌面前。 “我可不要和你这种总是嘲笑我化不了形的蛇一起呢。” 萧簌白它一眼,“我和余清和可是交过命的交情,什么叫‘赖’,你看她赶我了吗?你本来就化不了形,我又没说错,你个小不点。” 白猫毛炸得蓬蓬的。 莫法和余清和注意到边角两妖时,他们已经闹着打了起来,金黄蛇尾缠着白猫腿,已飞了不少白毛。 天微暗,偶有虫鸣。 莫法道士伏在桌前,刚写完最后一笔。 余清和趴在镇纸上,对着刚写好的休书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她倒想把那“七出”全写上去,不过那显得不讲道理,还想在里头骂谢渔两句,但莫法道长又说那不合标准,也就作罢。 不过休书一写好,她就想将其甩到谢渔脸上。 休书里没写的,她直接当场说。 “和你的卿卿表妹成亲吧,我可不和你玩了!” 莫法道士像个变戏法的,她看着他手指翻飞,折出一只白色的鹤,那鹤用喙夹着叠好的休书就飞走了。 余清和跃到窗边,直到那只纸鹤隐于远处才转了回来。 萧簌晚饭吃得不少,现在安静地盘在靠枕上睡了,旁边就是年轻觉多的白猫,睡得像个人,大剌剌的。 “启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跳上书桌,莫法道士刚沾了墨,在信纸上落下一笔。 彼时,谢渔还安静地泡在药池里。 惊风从天暗时便一直守着,添药添水,心情也是忐忑不安。 “师父,这不把人泡皱吗?” 惊风刚往池中倒入新的药液,何止是皱巴,谢公子都泡白了。 先前还会皱眉,淌些血,然后恐是想起了 什么伤心事,脸上有了些泪迹,现在倒是平稳了。 平稳地像具尸体。 惊风莫名想起白日棺中的那具女尸,幸好谢公子暂时失了些记忆,否则谁知道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他原本不是这么惊乍的性子,但谢渔有时实在恐怖,特别是成亲后,整个人好像变得更残暴了。 他偶尔会异想天开地后悔,当初不该帮谢公子撮合他与夫人。 每次夫人问他谢公子的踪迹,他都只能撒谎,一来二去良心真是煎熬。 可若没有夫人,谢公子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留在他们这样的穷乡僻壤。 惊风坐在矮凳上,一边观察着谢渔,一边用手里的艾草杆在地上划来划去。 师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若有妖物闹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几个师兄师姐要么身死,要么失踪,剩了个他,功夫又不到家。 谢公子留在茨城,最高兴的...其实是他。 “惊风。” 池中人忽然醒了,他没让人相帮,自己就挣开了身上的绳,双手压着池边上了地。 惊风一惊,忙从凳上起身,忽然觉得怀里那封信有如火烧。 一时没有将其拿出来。 “谢公子,你终于醒了。” 他将旁边披风取下,裹在谢渔身上,问:“谢公子可有想起什么?” “是想起了一些事。”谢渔木着脸,该哭该笑都没必要了。 泡过药池,他浑身都是厚重的,连身上的披风都感觉不到。 “我没有想起夫人的脸。” 谢渔想起他们曾一起在河边钓鱼,然后便是提亲和成亲,但记忆里的他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想什么。 但是他想明白了,就算夫人魂魄被他圈养,她也不会责怪他。 既然结了天地誓言,那本就该一生互相陪伴。 夫人答应成亲,自然是爱他,自然会愿意在他身边,无论什么方式。 “最近多备些牲畜香纸,我要抽魂。” 惊风听他说得平常,屏住呼吸,道:“或许夫人没死,那棺中不是夫人。” “抽出来问问就知道了。”谢渔并未动摇。 人与妖,有时在他眼中似乎并无区别。惊风所怕的,就是这非常模糊的一点。 他感觉自己回到第一次跟谢渔处理妖物的那天。 妖物对谢渔来说不过是尚活的肉块,他却差点丢了性命。 银白短刃只与他眼珠几分距离,捅穿了压在他身上的猪妖,腥臭血液顺着刀背流。 他一闭眼,血珠滴在他的眼皮上,流过眼睫从脸颊淌到耳侧。 谢渔刀尖上挑,削骨肉如无物。 猪妖在他面前裂开,热血溅了他半身,他感觉像是裹在尸体里,浑身恶心。 他起身却脚软滑了一下,又坐回地上,带怯抬眼看向谢渔时,便知这是个真疯子。 ——看人的时候,也跟看那些妖物没区别,面冷邪散,忽喜忽恨,反复无常。 “如果不是,那才算是好消息吧。”谢渔想起那些对他来说还有些陌生的记忆,眼带笑意,看向了惊风。 惊风跟那时一样,身体某处发寒,或是手脚或是胸腹,断续闪过寒意。 谢渔看见惊风有些呆愣的表情,略有疑惑,笑问:“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14. 清理 身体上的麻木并未持续很久,谢渔赤脚踩在地上,惊风抢着替他掀开了前门竹帘。 廊间有风,带着凉意呼进了身体。 谢渔垂眼看着眼前地板,明明才醒,却渐渐感到困倦。 “崔伯叔又加药了。” 惊风在旁低着头,手覆在腹前,仅靠指尖掌心都能描摹出在他衣里安放的信纸。 “师父只是见公子太劳累了,所以多加了些舒缓安神的草药。” 惊风刚说完,前面的人突然停了脚步,他心有疑惑,抬头一看恰好撞上谢渔冷冷的目光。 “你当真没什么事瞒着我?” 今日见惊风,隐约着浑身透出古怪。他刚就问过一句,惊风却只说是在想明天要采买多少东西... 那有什么好想的? 只需写个单子,按着上面的买就行了,能在外面买回的,都不是什么紧俏货。 完全是敷衍的借口。 原本他是不想深究的。 他的目光转瞬落在惊风那只欲盖弥彰的手上,饶有兴致,勾起一丝笑,问:“藏了什么东西?” “不想让我知道?” 一连的问话,惊风张了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心里知道这时是最好的时机,因为师父每次给谢渔诊治,都会加些有助修心的好药,现在的谢公子心绪是最为平和。 他从没想过要瞒住什么。 对上谢公子那若轻若重的眼神,他认得清,自己是没什么秘密可说。 也是因为自己这份坦然,他才能留在谢府。 同在谢渔身上的狠与柔,他都见了,但是... 惊风从衣服里拿出已经被体温捂热的信纸,这纸比他的手还要暖些。 ...但是他其实并不明白,谢渔对夫人那堪称异常的情爱。 夫人是很好,相貌也好性格也好,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普通人,惊风也会觉得,这两人在一起是很好,但并不相合。 为了隐瞒捉妖师的身份,他每次替谢公子圆谎掩饰时,夫人脸上失落的神色,都让他既无奈又愧疚。 他看向谢渔,没对上视线,却也垂眸移开了目光:谢公子是怎么做到的?恍若无事发生一样始终欺骗着夫人... 谢渔看着那折成三折的信纸,边缘露出几个小字,字迹陌生。 他没伸手去接,看见惊风拿出的是传信,就失了兴趣,“恭州来的信吗?直接烧了吧。” 说罢便转头,神色稍冷,又想起住在谢府里的那两位,“惊风,明天你替我传个口信:齐笙去守阵,魏知意...” “公子,这是夫人的传信。” 惊风鼓足勇气,谢渔的声音顿时停住了,但他并未表现出强烈的反应,只是回过头,再看了他手上信纸一眼。 “我记得她的字迹。” “不是这样的,”他虽是这么说,手却伸了过去,将那纸随意抽出,再展开,语气带着还未过药劲的懒散,“你怎么知道是夫人送来的?” 只垂眸看了一眼,连内容都没扫过,他便立刻抬眼看向惊风,视线如利刃划过惊风的眼。 “你从哪得来?” 信纸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谢渔朝天看了一眼,月正高悬。 今夜一过,便是第三日。 昨日谈和离,今日递休书,那明日呢? 是不是就要被那妖给哄骗走了? 惊风忆起当时所见,道:“公子进药池后,我照例在城中巡视,寻找夫人的踪迹,经过谢府附近的时候发现了一只纸鹤,这张纸被它扔进府中,是府中丫鬟捡了起来。” 纸上所写他自是已经看过,字迹的确不是夫人的,但是除了夫人,谁还会送来这种东西? “字迹...应该是让别人代写的。” 惊风说得委婉,看纸上字体,劲瘦且透纸,该是出自男子,这男子什么身份,倒是微妙。 “那棺中不是她,”谢渔嘴角微扬,眼瞳不自觉地晃动,目光暂时没了落点,眼睫跟着扑闪,“还会请人代写休书...” 谢府外围不是设了困妖阵吗?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信纸上没有妖气,纸鹤传信是哪个门派经常用的戏法? 谢渔越想,眼皮越是沉重,控制不住地一直眨着眼。 心口有些发痒,他伏着廊间木柱低头空咳。 “公子,你没事吧?” 惊风忙靠近查看他的状况,那蚁毒只会麻痹经脉影响记忆,严重时便是出点血,没有引咳这个症状啊。 “我会有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谢渔口中腥甜,刚说完,竟呕出一口血,从手侧星星点点滴在地板。 惊风吓了一跳,曾听闻恭州那流派的捉妖师身上大都生了隐疾,公子这该不会是终于“病发”了吗?! “师父!”他一把扶着谢渔的肩与手,朝着早已灭灯的小屋喊道。 谢渔眼前恍惚一黑,便失去了意识,垂头抵着身旁惊风的肩膀,嘴唇上还残有血迹。 人上了年纪,睡眠便浅,外面一嚎,崔伯叔便有些头痛地睁开了眼。 他登上便鞋,不需点灯便走到了门口,呼啦一声将门打开,“半夜了还嚎,做你师父有时真是倒霉,劫难啊真是劫难。” 惊风将谢渔扶进了最近的客房,崔伯叔皱着眉出了房间,皱着眉走上通廊,周身气恼有如实质。 他给谢渔号过脉,将谢渔的手毫不客气甩回去,目光如隼看向惊风,吹胡子瞪眼问:“你们又说什么了?除了浪费老者的好药,真不知道你们还能做些什么好事?” “只是说余清和没死而已,师父,说来奇怪,今日那棺中女尸,和余清和可以说有九分相像!”惊风再说起的时候,仍旧惊讶。 崔伯叔手往腰间一摸,落了空。 他穿着一层里衣,只披了一件外衣,没带那只顺手的葫芦。 惊风一见师父的动作,便知他是听烦了,忙忙按住他的手臂,说道:“今日晚些时辰,我从府里捡回了一封夫人的信,就把夫人没死的消息告诉了谢公子。” “狂喜所致?” 崔伯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床上谢渔一眼,“就因为这个?那信里写的什么?” 惊风顿了顿,才说:“...是夫人的休书。” “你给他看这个做什么?” 崔伯叔看向自己这个小徒弟,真是除了腿脚快些,能逃命以外,只剩蠢蠢笨笨的。 “这其实是好消息啊!余清和没死,谢渔他也不会做些违逆天道的事了,他真想抽人魂啊师父,我怎么可能会帮他买那些东西?” 惊风眼睛睁得微圆,更显出稚气,“ 谢公子虽比我更强,我要向他学,但师父教的我都没忘,我不想看他自己走进歧途。” 他垂眼看向谢渔,不自觉像崔伯叔一样皱了眉。 像谢渔这样的捉妖师,怎么就有了这样的死穴? 噬心蚁毒,最先覆盖的便有关养蚁妖物的记忆,紧接着便是中毒者最深最烈的记忆与情感。 谢公子刚失忆,他当时就明白,夫人比他所想的还更重要。 接着发生的这些事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夫人若在,谢公子便不会崩毁。 至少公子不冷脸的时候,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师父,谢公子他没事吧?”最终惊风担忧问道。 崔伯叔转身叹了一口气,朝着门口慢慢走,“能有什么事,气晕了。” 惊风放下心,看着谢渔短促笑了一声。 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被气晕的人。 将谢渔的手掖进薄被中后,他寻了个椅子,坐着细看一本已经翻得卷边的书册。 晦涩符纹注解旁还有注解,是谢渔在城外除妖这几月亲手写下的。 惊风一字一字看过去,每翻一页,便更觉得公子是个好人。 天微明时,谢渔便醒了。 “咳咳、咳—” 谢渔刚起身,还未下床,胸中痒意泛起,又咳嗽起来。 睡在外间的惊风听见声响,穿好衣服赶了进来,道:“公子,你这就醒了?” “我要去余家,清和一定是又回家了。” 谢渔下床,拿起旁边准备好的衣裳就往身上套,边穿边空咳,像是染了轻微风寒。 惊风替他拿起外衣,趁机道:“公子,气大伤身。” 谢渔接过外衣,直愣愣地看向惊风,面笑眼亦笑,“呵,这有什么好气的?” “不过就是有什么玩意儿,哄骗了清和而已。” 他还想再说,但又咳嗽起来,甚至比先前还要剧烈,乌发逐渐散落在脸侧。 惊风闭上了嘴,怎么感觉他越说,情况反而更是严重。 谢渔紧捏着拳,指甲刺痛手心,勉强压下胸肺痒意,才看向惊风。 他呼出一口气,伸手将发丝抛至脑后,语气微冷:“今日清理城中妖物,你带话给齐笙,让她守着茨城的困妖阵,魏知意要是能动弹,就赶出谢府,拖去城南随便哪个地方。” 惊风疑道:“魏公子的‘能动弹’是什么意思?” “要是醒着就扔出去。”谢渔很快回答。 “是。” 惊风与谢渔前后脚出了门,朝着相反的方向,一个去谢府传消息,一个去余家见旧人。 惊风脚步飞快,顺路还用几个铜板买了朝食,几个用鲜叶包着的肉包,有些烫手,只能一直换着手边走边吃。 谢公子接任茨城捉妖师后,其实并未立即处理城内的小妖,困妖阵本来就只进不出,如今越积越多,虽没出什么乱子,但隐患是越来越大。 特别是这最近半年,城外不知为何出现了不少的狂暴妖物,他一直担心城内的妖物也会出现什么异常。 城外那些只能交给谢公子和齐小姐,那城内出现乱子,就只能他上了。 惊风很是担心真出现那样的情况,他只会些拳脚,完全没有信心。 今日终于要解决这个隐患了。 15. 和离 天明得很快,前几步是还是远处一线白,几息间就映亮了大片天。 谢渔身上还肿着,穿衣时暗暗把衣带系得更紧,双手隐在袖间,这才看上去与平时没什么区别。 直到感到胃中疼痛,才想起似乎已经很久没正经垫过什么东西。 “谢公子,瞧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茶楼小二刚打开门,正巧看见了他,便开口问了一句。 几道木门被接连打开,楼内擦桌移凳的声音带着人气漫过寂静道路。 谢渔看见小二略带关切的询问神色,脚步一转走了过去,有些落寞的模样,问: “很不好吗?” 小二有些惶恐了,还是头一回和谢公子这样的人物,这么近地说上一次话。 看着面前公子微带血色的脸,像是大病初愈似的,眼下还有些乌青,何事劳累至此? “只是见谢公子脸色苍白,”小二眼皮一翻朝天边瞧上一眼,侧身像是要请人入楼,“现在时辰也早,公子要不在小楼暂歇,喝上一口养生热茶回回血气。” 谢渔朝内看过一眼,却没进去,结束了这次交谈,转身朝着余家走。 天大明,沿路商铺均开了门,陆续摆上货。 谢渔的目光从那些琳琅物件上扫过,还未走到余家,已经定了不少精巧的编花发簪,宝石耳饰,或是彩绣荷包,不出几时便会往谢府送。 想到等会见到夫人,他越买得多,走在路上越有实感,心里有些满涨。 连昨日的红棺女尸都放于脑后了。 就要到余家时,他脚步一转,走进了一条板结小路。 里衣紧绷,外衣宽松,他也逐渐习惯。 时辰还早,浣衣男女还未来,小路上寥无人迹。 他掰开已经变得温凉的馍饼,边走边毫无忌惮地进食,看着自己粗了一圈的手指,完全没有以前的白皙,心生厌恶。 变得这么丑,夫人不喜欢了怎么办? 没走一会,周围的野草渐高。 谢渔朝着四周望了望,见无人靠近,才靠近了河道边。 水面波浅,借着天光,他憔悴的脸和丑陋的双手都尽显。 谢渔伸手碰上自己的脸,血气太浅,眉宇间一股愁怨。 看上去是不太好。 他对着倒影扬唇笑,从腰带里掏出刚买的两小盒胭脂水彩,打开红的那盒,手指按在油润的红膏上,压出一个印。 河镜中人影看得认真,发尾触至水面,食指上一点红,仔细地擦过两片唇。 余下那点脂膏,尽数在脸上揉散,如透出面皮的自然薄粉。 处理了自己这张脸,谢渔也不多看,打开另一个盒子,将白肌粉膏几乎挖空,全都均匀涂抹在自己裸露的双手上。 “小郎君,你眼光真好,这两款正是现在女子欢喜的货,红如熟樱,白如鱼肚,这一红一白,比其他的那些都好多了...” 卖水粉的妇人开门便开了张,夸过货便夸客人有眼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红白此刻全是用在了这客人自己身上。 “...” 谢渔反复看了一番自己的双手,已经没有办法了。 如果先前算是烧火棍的话,现在就是白色的肉虫。 越看越觉得恶心。 浑身像是过了电,谢渔将手藏进外衣袖中,脸上冷了一瞬。 这样的丑态,不想让夫人见到。 谢渔站起身,对着河水整理了一番衣服,才出了小道。 门房替他开了门,丫鬟带着他去了正厅稍等,他坐得很端,一直垂着眼看向侧前方,片刻后丫鬟上了一壶淡茶和茶点。 “谢公子,老爷和夫人等会便会到。” 丫鬟桃青将茶水倒入青瓷茶杯,她年纪虽小,却懂得不做声。 就算是闻见了谢公子身上的脂粉味,也只是在心里发疑,面上不显。 “你是叫做桃青吧,我问你,夫人回来了吗?” 谢渔伸手碰上温热茶杯,并未拿起,一双新月眼微弯,眸中似有星辰点点,仰头看向身边丫鬟。 桃青从前是余清和身边的小丫鬟,平时就打扫两下小姐的闺房,最后虽没跟着陪嫁进谢府,但那又不代表她和小姐生分。 此时一听谢渔朝她打听小姐的事,她不由多想:夫人失踪,他不知从哪染上一身的味儿,现在还有脸来问夫人的事? 真是假惺惺。 “夫人,还...” 桃青避开谢渔的目光,心里为小姐有些不值。 谢渔只是个从外地搬来的,根底都不清不楚,唯一能看过眼的,还是和城县的那层关系。 这样的人物,现在是落魄了所以在茨城,哪天飞上枝头,定是会换副嘴脸。 现在还没飞上枝头呢,就招三惹四了。 门在这时忽然打开,余父余母走了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眉眼间尽是疲惫,像是一夜未眠。 谢渔起身迎接,行过礼。 香粉气扑到余父面门,他神色一滞,瞧了谢渔一眼。 面色红润,好像还胖了些。 “小婿昨夜收到了清和的信,所以今日一早便赶来,有些话,想和清和当面说清。” 谢渔没入座,直挺挺站在二老面前,眼神并不躲闪。 虽没听到丫鬟桃青的后半句,但他就笃定,余清和会回到余家。 不然她能去哪呢? 茨城被困妖阵覆盖,那妖物出不了城,能将夫人带去哪呢? 夫人现在又知道爹娘正为她担心,定是会回来的。 “谢公子,正好今日你来了,我们就将这件事了了吧。” 余父手支着身侧小桌,闭着眼,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在他身边候着的小厮从衣里拿出一张纸,双手奉于谢渔面前。 谢渔看向余母,她垂着眼,端着茶饮了一口。 除了丫鬟和小厮,无人看他。 他伸手接过,白纸厚而韧,展开便是余母的字迹。 [和离书: 今生缘浅难合,只愿勿生怨怼,重归本道,欢欢喜喜,好聚好散,再不勉强纠缠,徒生烦忧。 立书人:余清和] “娘这是何意?这不是清和的字迹。” 谢渔手指发凉,看着手中这张纸,更加肯定余清和是回了余家。 都已经和他成亲了,有什么理由要离开? 他不明白。 谢府要什么有什么,她喜欢钓鱼,西厢房周围大院全都打通修了鱼池,山石木桥,奇花垂柳都搬了进来,喜欢珍奇珠宝,那也不少,喜欢亮丽新衣,库房里的流光锦缎都还没轮上裁衣的队伍。 到底是缺了什么? 谢渔眸底一暗, 总不会是那妖更俊俏,讨人喜欢吧。 他看它是活得腻了,最是会花言巧语,不仅哄骗了他的夫人,还有两位长辈。 余母见谢渔一直看着那张和离书,样子有些可怜。 今生无缘啊。 她内心叹了一声,说:“此事是余家对不住你,清和的嫁妆不必送回了,只是陪嫁的那些丫鬟下人,待在谢府也无用,晚些时候余家会派人带回她们。” 话都说到此处,谢渔咬紧牙,抬眼时唇角微颤,双目水光涟涟,眼角微红。 “她连一面也不肯见我吗?” 话里尽是委屈。 余母早将谢渔当儿子对待,瞧着他这副模样,更觉上天不公,怎么就促此孽缘! 余父眉头一皱,余家最近闹得鸡飞狗跳,连狗都消瘦了几分,谢渔这小子今日如沐春风的模样,本就有些扎眼,现在又做出这副软弱的模样,真没有男子的爽脆之风。 清和已化为原形,哪里还能同你演什么夫妻情深?! “谢公子,还有一事。”余父说着站起身,走到谢渔面前。 谢渔不敢当场发作,只将手中纸张小心折好,拿在手里。 余父向他走来,他以为还有什么转机。 无论余父提什么条件,他知道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如果没有清和的话... 他隐约觉得肩上,腿侧一痛,胸腔里血液每次流过,便像是被打中一拳。 忽然想起了在恭州修行时的日子。 若是没有清和,他或许不会离开恭州,那片山,一直和所谓的同门争抢,或许还要偷,那些所有能让自己过得好的东西。 他会成为什么长老。 然后孤独地死去。 “清和没有被妖抓走,所以希望谢公子转告那位捉妖师,不用再捉猫妖了。” 余母不知何时也起了身,不过没走得太近,“那晚只是一场误会,就不麻烦那位捉妖师了。” “什么?” 谢渔右眼频跳,他抬手在眼眶上狠狠一按,再抬头,不可置信的目光便落在余父余母两人身上。 “只是误会?” 谢渔垂下手,在袖中以捏紧了拳,在痛意中掌心微潮,“妖物险恶卑贱,巧言令色,爹娘怎么会相信它,同我说这些都是一场误会?” “它是许了余家财帛、寿数,还是随叫随到,无所不助?” 狠厉从谢渔眼底闪过,他向前一步,一扫先前的委屈,倒显出了些冷漠的傲慢。 “那些我也可以给。” “你这小子胡说什么呢!” 余父对上谢渔,不吃软也不吃硬,一听他抹黑妖物,便像是被打脸一样生了怒。 谢渔并不惧,他还想再说,“恶妖现世,爹娘受妖蒙骗,一意包庇只会——” 余父扬手一把扇在他侧脸。 “这和妖无关!” 那块皮肉很快更红了些,谢渔将头转回,余母满眼愧疚,用手将余父的手按在身侧。 她说:“谢公子,已经和离了,便不要再如此称呼我们了,受不起。” 谢渔呼吸一滞,和离书已被捏皱。 他不再说话,低头行过一礼,转身离开了正厅。 后院依旧宁静,余清和身上穿着曾经的小花衣,松松垮垮,团成一团睡在厚帐暖床上。 16. 背叛 谢渔走出余家,火符和手里和离书捏在一起。 他再松手时,手指拂飞残余白灰,掌心留下轻微灼伤的痕迹。 都是因为妖物。 打闹的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带着热腾酥饼的气味。 “阿渔,快跟上,不然买不到饼婆的枣泥酥了。” “红枣才刚出,我特意拜托婆婆做的,这是今年第一块枣酥!” 他还记得夫人的声音,谢渔闭紧了嘴,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 陌生女子像风从他身边经过,粉黄色的衣裳,发间银簪宝珠熠熠生辉,腕间花镯琳琅如瓷,柔软手指拉着一只宽大的手。 将记忆里的他拉向了前方。 谢渔朝天白眼。 “当一个捉妖师也当不好,做夫君也不行,亲友似仇敌,恩师断绝...” 谢渔咽下喉中腥涩,桩桩件件又回到原点,只是一句话: “谢渔,一切都要被妖物毁了。” 恭州奇隐山捉妖门第一规:逢妖尽斩,慈为恶。 “谢渔不慈,但疏懒,亦为恶。” 魏知意眼尾含笑,看向师弟的小跟班,道:“主门规也就十三条,你若背得下来,我带你回恭州啊。” “我...我不去恭州。” 惊风脚步微顿,不知魏公子是怎么看出来他心中所想,自己先提起了恭州的话口。 但他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茨城还有师父,他所认识的所有对他好的人。 他其实是个胆小鬼。 “不去恭州吗?可是我看你天赋很好,是个好苗子啊,我还想让你做我师弟呢。” 魏知意袖间滑出一张灰白色的纸人,纸人无脸,手袖脖颈处红线歪扭,一落地便像是吸了水,膨大成壮年模样。 纸人推着魏知意的轮椅,跟在想走的惊风身侧。 “我师父他啊,非常喜欢收有天赋的徒弟呢,好可惜,好可惜他现在已经仙去了,但是我可以把你推荐给我师叔,他现在也是掌门呢。” 成为掌门的某个徒弟吗? 惊风稍微有些动心,要是有这样的条件,或许他能和谢公子一样厉害。 惊风没有看魏知意,像叹气般笑了一声,“...掌门的徒弟?魏公子你不要取笑我了,我知道我没什么天赋。” 他刚说完,眼前地面刺出半圈石刺,直接挡住了他的前路。 惊风惊讶地看向身侧,一直弱不禁风似的魏公子。 魏知意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好像这并不是他做的。 “谢渔师弟他虽然有些厉害,但他根本不会教人,看不到你身上的长处。” “而且我看,他也没什么时间教你吧。” 魏知意扬笑看他,问:“你不觉得吗?我没说错吧?” 惊风正要反驳,远处突然一声爆响,劲风裹着黑灰扑面而来。 “怎么回事?” 惊风抬手挡住怪风,微眯着眼,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地上石刺像是被风吹得碎了一地,纸人替魏知意挡住乱风,魏知意垂眼,细碎黑灰从眼前飞过,他不为所动。 一抹黄粉身影随风而来,惊风瞬间睁大了眼睛,脚跟着身体一动,朝着那身影跑去。 夫人?! 在他印象里,夫人好像有这套衣裙。 他其实记不全各人的衣着打扮,全凭身形气度来辨认。 “师兄,结界破了。” 戴着半张笑猫面具的女子在不远处站定,径直略过了惊风,朝着魏知意走去。 惊风回头看她,那瞬间只是错觉,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认错。 齐笙小姐和夫人,明明完全不同。 “呵。” 惊风听见魏公子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抬头看向远处,天空隐约出现浅金裂口,迅速蔓延,消失地也很快。 但那消失不是修复,而是瓦解。 魏知意懒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破了就破了,破得还真是时候啊。” 谢渔手里提着一只染血兔耳,抬眼看向被打破的南方。 师兄师妹,叫得亲热,结果... “结果,结果也就是,背叛而已。” 谢渔忽而腹痛,弯身呕出一口夹杂黑丝的污血,相信其实根本就没有结果。 齐笙怎么会将清和认错呢? 她在说谎。 南方出现问题。 魏知意故意和他作对。 谢渔扔掉手中兔尸,唇边脏血擦在手掌上裹缠的青布。 “师父,门派所说‘大爱’,不过如此。” 魏知意想让他走,他偏不走。 将茨城交给齐笙,想都不要想。 他用了幻行符,行走城内就如鬼魅幻影。 天降异像,茶楼酒肆都紧闭门窗,过往路上一人也无。 谢渔并未理会逐渐崩毁的困妖大阵,乌色锦鞋在门柱上一踩,借力跃上屋顶。 青瓦碎裂,声细如蚊。 妖气妖痕,在茨城结成蛛网,谢渔却忽然瞧见青石巷道中有个棕衣男子。 他掷出几块碎瓦,在青石路面上打出鸟蛋大小的坑。 “阁下何人?” 谢渔落在他身后,目光从他带霉点的衣摆,移向他洗白磨破的衣袖口。 “很是面生啊。” “完蛋了完蛋了!是城里的捉妖师!道士你别让他抓走我们!” 莫法伸手在褡裢里一按,几个小东西被压在了一起。 “同道中人,别误伤。” 莫法转身,亮出手心的一枚红木令牌。 “启州悦安寺中人,阁下可有听闻?” 眼前黑影在他眼前左右晃动。 莫法感觉它笑了。 “不曾听闻。” 他一偏头,恰好躲过袭来的柳叶般的暗器,脸侧划出一道血痕,血珠顺着伤口汇聚在前,像被截住的一滴血泪。 “阁下何必说谎?” 莫法闪身躲过接连袭来的暗器,不知不觉就绕到了黑影身后,朝着中部踹过去一脚。 影中白光一闪,莫法的腿弯被向上一踢,刀刃对着他的脖颈划去。 莫法却将身一扭,在地上打了个滚,躲过了这一刀。 “小道和阁下素昧平生,不至于刚见面就下此杀手吧。” 莫法刚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褡裢里掏出紫木大剪,手指钩住转了几个圈。 木剪刃大开反折,剪身符文拼合成篇,看上去并无不同,但莫法还未动作,因风吹过,木剪边缘不小心削断了他自己的头发。 面前黑影声音冷淡,短刃已经起手,“只是遵从门规,人妖并诛而已。” 褡裢里的两只猫互相瞪大了眼睛。 “完了,是冲我们来的。”萧簌刚吐出细舌,吃了一嘴的短毛,“呸,呸呸。” “别出声。”余清和抬爪去捂他的嘴。 萧簌靠在两只毛绒友人身上,莫法躲躲闪闪,它们也在褡裢这方寸之间左摇右晃,脑袋都摇匀了。 “小泥巴,你或许能逃过一劫呢。” 萧簌的声音闷闷的,温热蛇身和她的右肩紧紧贴在一块。 “你天生妖气弱,连我都看不出来,那家伙就更看不出来了,只会当你是个普通猫。” 白猫被挤成了一小块,但坚持不动,粉白鼻尖撞上蛇身,留下一个 湿漉漉的小印子。 “我们一定会好好的,不要不相信我师父,我师父是很厉害的。” 余清和也想相信,但是这晃得也太厉害了,外面打得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只听得见刀刃相接的刺耳声音。 无论莫法道长怎么说,对面都是一副要他们命的凶恶样。 “好羡慕你,小泥巴,你不仅身上有毛,妖气还天生就弱,要是遇到心善的普通人家,有吃有喝肯定很好。” 余清和抬爪去扒拉蛇的脑袋,两只爪子将萧簌蒙了个严实,“还没死呢,不准说丧气话。” “凭我们的交情,我要是跑掉了,也是叼着你跑了。” 白猫一爪子按在蛇身上,“我也带着你跑,虽然你这小蛇讨厌死了,但谁叫你是我朋友呢。” “阁下执意如此和小道纠缠,这城内困妖阵法散尽,妖物全逃,多年苦心一朝尽废,值吗?” 莫法反手一扬,剪刃与刀刃相抵,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白光顺着刃往下切,莫法使力将其弹开,再次拉开两人的距离。 “这个用不着你来担心,只是片刻而已。” 黑影挥刀间笑了两声。 莫法不明白这人怎么这么纠缠,他身上也没什么令人眼馋宝物,况且这天下谁人不知: 启州悦安寺里都是一群身上有两把刷子的穷鬼道士。 “阁下真是想不开,看来小道只能出此下策了。” 黑影欺身向前,一把短刃横亘在两人中间。 “是啊,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猫妖的味道,难以罢休啊。” 莫法捏碎了红木令牌,“小道学艺不精,只能请师姐相助了。” 碎木滚落地面渗出青光,黑影并未在意,招招式式紧追着道士。 短刃哧啦一声划开了莫法的外袍,露出里面颜色稍浅的旧裤。 谢渔将刃边一反,倒着再勾回去时,被凭空出现的一根三楞红木棍压住。 “恭州捉妖门?” 女声如细雨温润,将刃一挽一转,挑至一边。 她脚步向右一移,恰好挡住棕衣道士的身影。 她手中三棱木长约二尺,斜向下一挥,一阵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谢渔身侧的幻行符印横着裂成三段,跟着风一起去了。 “在下启州悦安寺,青启派何欲安,请赐教。” 女子相貌并未遮掩,一双剪水眸淡然看向眼前人,长发盘于后脑,两侧发间缠着一段纯色红绸,边角约三寸,飘在耳后像是红艳蝴蝶。 谢渔身微侧。 七长老常说,他用起什么武器,都像是砍刀,没什么美感,枉费锻出的这两行精刃。 他上步扬刃斜切,何欲安将三棱木打在刀刃,木身周边顿时闪出红色符文,木身擦着刃打向他握刀的手。 七长老喜欢他的刀器,但是他不会再铸炼了。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长老也会不甘愿,借着对练的名义,其实是想杀了他吧。 “恭州奇隐山捉妖门,三长老门下谢妄知,敬杀。” 谢渔转刀一绞,卡住一瞬,震开时气劲乱飞炸出了一片凌乱残痕。 出师的时候,七长老没有杀他,只是见死不救而已,可惜他又活了。 刀剑一体,招式自成,他却困在了群山涧,直到凑够满袋妖丹,总算让七长老满意了。 砍刀也好,精刃也罢,总归是他的,如魂似骨,心神相通。 青色符痕在刀身显现,他还未出招,何欲安手中三楞木不规则竖裂为两部分,神色一厉,已动了真格。 “妖器?” 天边裂痕恰好全部消失,困妖大阵刚破,城内顿时妖气暴涨。 17. 敬杀 “好邪——” 短刀青痕一出,莫法便知师姐的幻影撑不了多久。 他躲过去倒是容易,被牵扯进来的两小妖:余清和与萧簌该怎么处理? 真是伤脑筋。 他弓身垂背,抱着法器往侧边后退想逃,却忍不住在那把刀身上多看,“恭州捉妖师,果然是越来越邪了,现在连妖器都重炼出来了。” “不是说已经断承了吗?” 莫法刚转头,就听见到身后异常的风声。 他蹬步闪到一边,三枚黄纸箭头从他的发间穿过,飞向远处。 “比想的还要更糟。” 莫法说着,手往褡裢里一伸。 余清和还不知是什么情况,白猫迅速躲开莫法的手,说:“姐姐你们自己先躲着,我和师父会回来找你们的。” “怎么先躲着?我们怎么躲啊,我们只是两只弱小的小妖而已——”萧簌挤着脑袋想要看向白猫,咕咕囔囔用着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话。 那只手抓出花猫与蛇,两小只刚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下一瞬被莫法用力甩过了屋墙。 “啊?!” 余清和两只圆眼更圆了,她四爪张开,金蛇缠在身上藏在毛中隐隐约约,流风拂过毛尖,像片风筝在天上飞。 身后有敲瓷的声音,她回头看过去一眼。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屋舍大的白兽,青色的剑气擦过它的身体,却没掉下一根兽毛,看来就是个幻影。 红金色的大剪旋着袭向云灰色的男子,却被他手上那把青痕妖刀挡下,片刻间弹飞,却兀自像赤蝶般旋回了莫法手上。 被莫法称作师姐的那位女子像是持着双剑,两刃都落在了捉妖师右手中剑鞘上。 那男子以一敌二,看上去还游刃有余。 “恭州的捉妖师便是如此吗?”余清和看清那人如何出招挡招,却看不清他的脸。 萧簌也有些好奇,看得仔细:“绝对是那地方的,你看他好阴险,竟然一直用暗器封小道士的走位,指着脚打!” 两人才说上一句,余清和突然觉得浑身过了道凉气,细眼一瞧,才看见正向她飞来的姜黄色的薄纸。 太薄了,她们都没有注意到有这样的凶器逼近。 “萧簌,妖力!” 余清和在空中扑腾起来,团成一团往下落。 蛇还未反应过来妖力要往何处使,一道疾风紧接着朝符纸袭来。 姜黄符纸从中划裂成了两片,落叶般失了内劲。 风并未消散,而是托着猫妖的身体往更远处送。 余清和感觉到身下实质,一睁眼,自己怎么还在空中? 她再往后一看,密密麻麻黄纸不知何时冒出,像是蜂群般紧追。 刚才那片只是太细微了才没发现,现在这情况,还未发现就真是眼疾了。 她踩着无形的风一直往前跑,风从她身边过得很快,爪垫踩着的也是风,她们和风一般轻如无物。 身上金蛇还是第一次在天上飞,有些激动。 “快点快点,那些东西要追上我们了!” “哦不,现在不用担心了,它们被飞来的金红蝴蝶切碎了,等等,那好像不是蝴蝶...” “是那个小道士的剪刀!不好,又来了奇怪的东西,快跑快跑!!” 萧簌早探出了头,绿眼盯住那些飞来的物件,吵吵闹闹了一路,全然不似先前失落。 莫法的风术逐渐换为萧簌的妖力。 余清和从城边乘风跑到了城内环,跨了半个茨城。 南边传来一声爆响,她偏头一看,那地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冒出一大片的白烟。 萧簌重新圈上余清和的脖颈处,竖瞳已经凝成了一条暗线,“感觉那边更是危险,我们避开那边吧,小泥巴,从东门走,此地不宜久留了。” “好,既然小白说会来找我们,他们想必是有什么办法。” 余清和落在地面,像只普通猫儿躲在了框篓后,却突然对上了一双萤灯似的眼睛。 越过层层的屋舍,烟雾中心逐渐显出一个淡黄色的人影。 “师妹做这种事,也不知道躲着点师兄,这让师兄觉得真是难办啊。” 魏知意懒散靠在轮椅上,扬手挥了挥飘来的烟气,却还是吸到一分,忍不住轻咳起来。 “也不给师兄放个屏障,半年未见,师妹对师兄真是越发吝啬了,连一张低等符都不肯拿出。” 齐笙看也没看他,伸手触上刚升起的困妖大阵。 阵法的确是破了,但她没想到,谢渔早就留了一手。 在原阵湮灭的那一刻,茨城触发了新的困妖大阵。 她一拳打在透明的阵法上,连道波纹都未激起。 新阵一出,现在人也不能离开了。 妖与人,同困在这一方之地。 “门内所说‘友友亲和’,只出来了这么一会,师妹和师弟都尽忘了,可惜可叹啊。” “魏知意,你跟我还演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 齐笙回头看向他,眼冷如霜,“你来这里,不就是想威胁我吗?” 齐笙将手抽离屏障,转身朝着魏知意走去。 “现在你看到了,茨城没什么大妖阻碍,我半年来就是什么都没做。有本事你就去告发我啊,让他们把我也关进地牢,但是除了你的眼睛,你有证据吗?” 一柄青贝磨成的小刀从她手心旋出。 她勾起浅淡的笑容,目光虽是落在魏知意的身上,却有些散。 “师兄?你说你,干嘛要来搅我这趟浑水呢?” “作为师兄,关怀一下离家已久的师弟师妹,难道不对吗?” 魏知意看见那柄贝刃时,眼一亮,有些惊喜道:“你还留着它啊,我以为你不喜欢呢。” 贝刃无言,破空刺向魏知意的眼,却被一个细长的竹傀儡阻拦,曲折指节卡住刃边。 竹傀儡脑门上并没有纸符,本就是魏知意轮椅侧边看似多余的竹片,此时一组合出现,那些竹片上曲折潦草的墨痕才有了含义。 齐笙左脚站定,尘风卷起衣尾,一腿扫向其腰腹,生受下来的竹傀儡带着贝刃飞向一边,撞上石竹碎成散片。 “你为什么要来!” 一柄红刃尖刀朝着魏知意的心口刺去。 齐笙眼中怨恨不甘尽数落进他眼中。 刀身刮过骨头,尖角只刺破了魏知意的一层外衣。 齐笙毫不犹豫抽刀退步,擦过骨肉的触感从刀身传到她手心,比划开妖物的肮脏身体还要恶心。 “哎呀,可不能浪费了我这宝贵的血。” 魏知意从衣服里掏出一块红如云绸的布,绑在了流血不住的手心。 他身上白 衣溅上血红点点,平添一抹生机气息。 眉眼间皆是不在意,看向齐笙时更像是挑衅。 齐笙握刀的整条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麻意随风爬过她半张脸颊。 魏知意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的病,现在有多少是装的? 他明明可以躲开的。 齐笙预想他会轻易躲开,但第一次,她终于伤到了他的身体。 她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欣喜。 “魏知意,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齐笙撇下自己莫名的心情,五指扣合着红石刃的刀柄,那已经被她握得微热。 手臂里流过一丝刺痛的凉意,像是聚积的冷潭水,汇到了手心。 魏知意手上那一道红,就像是为了故意刺激她。 ——“看啊,你终于伤到我了。” 可是那又如何? 现在感受到了吗?“友友亲和”,联系在我们身上的,亲昵不足,爱不足,恨不足,只是这感同身受的痛。 魏知意一言不发,门规不是妄言,他早就知道了。 但齐笙现在即使知道了,也没放弃想对他下手,他略微偏头含笑看向齐笙。 “让我接管茨城吗?师妹你是知道我的情况的,久住一处对我的病有害。” 几道火符化蝶迅速飞向魏知意,齐笙脸上霎时淡了几分血气,随着她的步子跳出几颗流光溢彩的妖丹。 魏知意手中黄薄竹纸扇一展,将火蝶挥散一边,“我们本该帮师弟捉妖的,师妹怎么在捉我啊?” “感师兄病苦身痛,不如早些了断。” 齐笙勾出一笑,刀风划裂他手上纸扇,脚上一使力,魏知意整人带椅就擦着石路向旁边滑。 魏知意狠狠撞向路边通告木板,身下轮椅碎裂成片,和那个静躺另一处的碎傀儡一样。 “咳咳,咳—” 魏知意咳嗽气息吹起地上灰尘,抬眼看时,齐笙整个人正背着光。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具刚死去的尸体。 他目光如钩,从齐笙的袖角划过,笑了一句:“这衣服还真不适合师妹。” 红痕夹着银光迅速一闪而过。 金色火星像爆裂出的火花,飘散空中。 灰衣闪过,青痕妖刀甩下几滴红血,“躲什么,不是要拦我吗,道士?” 谢渔袖中黄符连成串,像是锁链一般缠住了白兽的前爪,却被它的利爪挠破,留下不规则的漆黑焦痕。 一开始本想抓住那只花色的猫,这两个小派道士非要掺和进来。 谢渔手中刀一转,挡下何欲安斜斩来的一击。 幻影已快散,却还是刀刀发狠,他一脚踹在那两柄古怪的木剑上。 地面划出一道白痕,何欲安木剑刮破路面,站定时瞬间和莫法换了位置。 谢渔手中妖刀落空,刀尖刺入幻影的右胸,拉出一道极长的裂口。 若这刀砍在那道士身上,不死也要半条命。 实在可惜。 他瞬间皱眉,不欲与幻影纠缠。 至少不是现在。 红符化箭飞向后方,白猫见状以身相挡。 远处那道士逃跑的声音很杂,慌忙中像是落了瓦,同妖物没什么分别。 何欲安挑剑直指谢渔心口,她轻笑了一声,“茨城,谢妄知,明日再请赐教。” 18. 毛绒 木剑还未触及甩来的刀身,瞬间化为一团夹杂雾珠的风气,擦过灰衣人的身,逸散无踪。 留下不算浅淡的高山冷霜草气息。 谢渔未收的刀势挥出一痕风,卷走了四周的霜味。 他抬眼顺势看到远处隐有符痕白光。 茨城困阵已升,城中之物,现已没了退路。 “逃了一只花猫,三彩的。” 符纸飘落,被他转身的风扯到一边,就要落在地上,却突然自行燃烧,化作飞灰扬于高空。 莫法道士手里提着一条白猫,脚步微乱,绕过三个街口,身子在巷中木门上一顶,撞进了一片灰尘之中。 外窗早就封死,房内一丝光也无,他关了门,身子都压在墙上。 “果然名不虚传。” 莫法放下像是睡着的白猫,掏出一个纸包,捞起衣袖,把其中粉末全洒在手臂上。 那叫谢妄知的捉妖师,一手刀法行势诡异,只要挨上一刀,就处处落了下风。 莫法咬紧牙,将药粉均匀涂抹在翻开的血肉上,再用扯下的里衣布条将两条手臂绑紧。 压狠了些,伤得深处,血很快就渗了出来。 白猫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紧闭的门发出一声爆响,木门撞上白猫。 一声响动也无,小小一块白飞向了对面墙壁,软软地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光从门处射进来,墙壁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影子。 一双乌色锦鞋踩上门槛,光微明,层叠的灰白衣摆如金雾飘进屋内。 青痕已消,雪白刀身眨眼间捅进棕衣道士的胸口。 “何必...” 莫法抬手握住捅穿自己的刀身,他看向来人,妄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挣扎过的痛苦痕迹。 显然他又用了什么术法,那张脸不是师姐破妄时显出来的那张。 真是可惜。 莫法握紧了那把刀,就算是尝了血,这刀身还是寒冷。 让人如坠冰窟。 “妖人同诛,顾全大局。” 谢渔冷冷地说道。 他将刀拔出,血珠顺着刀刃滴落在地上。 “你怎知我就是与妖同谋?” 莫法捂着不断流血的伤口,却见眼前谢妄知像是皱了眉,刀光瞬间在他眼前闪过。 一片黑暗。 一片黑暗中,出现一双极亮的眼睛。 余清和瞪大了眼睛,下一瞬黑暗里出现了更多的眼睛。 她后腿刚往后一步,就听见了一道粗哑的声音。 “逃了一只花猫,三彩的。” 正巧,她记得自己就是一只三彩的漂亮猫。 刚往外伸的腿又站了回来。 “猫?” 另一道陌生的声音嘟囔道:“是普通的猫吗?现在竟然连猫也抓了?” “公子是怎么想的?” 余清和耳朵动了动,她也想问。 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声过去。” 在她眼前的眼睛逐渐靠近,一个长满棕色短毛的喙擦过她的白胡须。 众多的眼睛瞬间消失,隐约有刨土的声音。 余清和面前突然空出来一大块,她往前走一步,突然感觉脖子上的束缚紧了些。 萧簌安静十足,她也不知道这是他在紧张,还是在警告她。 她的前爪踩到了软碎的泥土,再往前一踩,却是空荡荡的。 此时在她身后挤来一个小毛球似的东西,她还没开始挣扎,就落在了一团软软的东西上。 “嘘。” 一只棕色的花枝鼠出现在她面前,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白须,一只手捏着一块冒着白光的小石头。 正是这块小石头,才让刚落进泥道的两妖看清了它到底是什么。 “是城里的小妖。”萧簌压低了声音,“那它们还真多啊,平常我都没见过,原来是住在这样的地方。” 余清和没说话,从软垫上翻身起来。 她刚起身,在她后面又落下几个小妖,坠在软垫上。 她没做妖已经很多年,也不知道城里的小妖是怎样的。 跟着花枝鼠过了几个泥道,视野终于宽阔,声音也逐渐混杂。 厅堂一样的大片空间里有三三两两小妖经过。 “谁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吗?” “城外的结界还在,还是出不去,刚刚我哥哥才去探过。” “谁要吃点东西,今早刚从酒楼运回来的...” 余清和见花枝鼠走远了,她跳了过去,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花枝鼠将爪中的发光石头按在墙壁里,这里的光,都是像这样的小石头供给的。 “地下妖城,你是第一次进来吧。你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余清和想了想,说:“青狐丘,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她记得自己还是一只猫的时候,摆摊官道边的卖面婆婆说过地名,冬天一冷,她和一群狐狸就会去偷喝婆婆的热羊汤。 羊汤闻起来香香的,表面一层透明的油膜,白色的汤流进嘴里的时候也是香香的。 葱花辣嘴巴,喝急了就烫嘴,整只猫都烫得热热的。 “知道知道,那不就是在城北吗?你不在青狐丘好好待着,怎么来这里了?” 花枝鼠贴着墙绕了半圈,径直走到一个用白石镶了一圈的窗口,粉色爪子在受潮的木板上敲了三声。 窗口打开,里面探出一个纯黑色的老鼠头。 它无视了在花枝鼠后的余清和,嘴一张就露出藏在口中的两颗牙:“花鼠,你回来了,有找到我要的东西吗?” “找到了。” 花枝鼠从嘴里吐出一个蓝色的琉璃小球,爪一抬扔进了窗口。 一颗半枯的草被黑鼠放在窗口外,木板重新关上。 花枝鼠将那草捏在爪子里,转头,突然看见比自己大了几倍的花猫。 “你怎么还在这里?” 余清和眨眨眼,“我一直在你后面。” 萧簌冒出一个头,附和道:“我也是。” 花枝鼠看向那条突然冒出的蛇,问:“你又是从哪来的?青狐丘那群狐狸最讨厌蛇,你们怎么走到一路的?” “我从益州来的,早就进城了,没想到这地下竟然还有妖城,我一直睡在郊林。这里有很多妖吗?几百几千那么多吗?为什么要在地下建个妖城啊,那不是很不方便吗?” 萧簌抬头四处看,尽管有白色的石头作灯,光还是昏暗的。 空气都是一股潮气,这样的地方,住久了就浑身不舒坦。 “你在玩笑吗?” 花枝鼠一双乌眼瞪着萧簌,“在地上建妖城,像我们这些小妖,才冒个 头就会脑袋身子分家吧。” “你们才进来不久吧,城外有结界,我们这些妖,只要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妖越来越多,又要隐藏行踪,才在地下建了这一方庇护所。” 萧簌眨眼,他并不知道这些。 “只进不出?” 那现在地上那个捉妖师,岂不是正在收网? 余清和转头便看见,所有妖都用着原形走动,隐没在各个洞口后。 刚进来的时候就听见过什么“结界”,它们都知道。 其实这妖城里,全是被困在城内的妖。 “花领主,城南有两个人一直在打。” 一只蓝鸟低空掠至她们身边,淡黄色鸟嘴一张,还吐出了几块暗色流彩的碎块。 “你是这里的领主?” 萧簌滑落在地面,绿眸在花枝鼠身上盯了又盯。 花枝鼠没有理会他,捡起一块地上的碎末。 余清和凑过去,嗅到浓烈的血腥味,还有一股让人恶心的臭味。 “这是什么?” 花枝鼠莫名地看她一眼,余清和一抬头,发现萧簌也在看她,连那只蓝色的鸟也用一只小如赤豆的眼睛盯她。 “这是妖丹的碎块。” 还是萧簌率先开口,“上面还有些气息,应当是一只豹妖。” “城内没有这样的妖。” 花枝鼠合爪,妖丹像是泥土一样碎成了小块。 “有些能力的大妖要么北上进无为谷,要么南下直入启中城,茨城边远,不在这两条线上,城外的结界又能挡住那些修行数十载的妖,所以进来的都是小妖。” 花枝鼠将碎裂的妖丹混上它自己的妖力,捏成了一个小球握在手里。 它举起爪子摸摸蓝鸟的喙,“小心些,注意那两人的情况。” 蓝鸟蹦跳着转了个方向,在狭窄的通道里急速飞走,细土扑了余清和一脸。 “你怎么知道城内没有大妖?”萧簌朝着余清和靠了靠,转头看了她一眼。 莫法那道士还能和捉妖师打个有来有回,把他们完整送出来,难保不会有其他的妖,得了那些道士的帮助,混在人群里成家立业呢。 花枝鼠的目光落在这一猫一蛇身上,两妖身上的妖气都弱极了,特别是这只长得普通的花猫。 要不是她会说话,它都不觉得她是只妖。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妖。 真是苦命。 地上捉妖师相杀,结界重启,都不知是福是祸。 它们或许就要在今天灭亡了。 它没说这些,咬了一口枯草,说:“当年我和同伴从恭州南下,刚到茨城,因为我修行最浅,被困在了这里。” “这妖城,都是城内的小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花枝鼠抬眼瞧过两妖一眼,嘴角随着嚼动微勾。 它周围逸出一丝甜腻的气息。 “你说我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余清和嗅着空气中的气味,感觉有些熟悉。 萧簌尾尖贴地一划,也注意到了这异常的气息,最后他盯着花枝鼠手上的枯草,语气惊讶:“你这是仙茅草吗?” 回忆闪过脑海。 “这草绝对有问题,仙茅草是翠绿色的,叶片也没有这么黄,而且它没有穗丝,别吃了。” 萧簌飞身去抢。 19. 打闹 余清和第一次知道野草还有名字。 仙茅草,秋冬交际时便从青狐丘的土层里冒出来,开花时没什么香气,花粉飘散空中让她想打喷嚏。 于是每次到了茅草花开的时候,她都躲得老远,尽管如此,还是会偶尔突然打个喷嚏。 有些狐狸咬着草玩,那股甜气四处弥漫,穿过鼻子落在嘴里,不像蜂巢里的蜜糖厚厚地糊在嘴里,她不喜欢花开,但喜欢这像云一样的甜气。 她躺在青狐丘里的某个草坑,嗅着这样的气味,直接从白日舒服睡到月挂中天。 但现在这味道再细闻,和记忆里的差远了。 萧簌扑了个空,他看上去可不算是和善,在暗处一身鳞比洞坑里的白石还要亮些。 “我见过真正的仙茅草,你信我。” 萧簌记忆里,红木小盒里放着齐根切断的绿叶白穗草,四周是一股清淡的甜气。 那是让妖心旷神怡的味道。 “你手上的是坏草,吃了会疯的。” 萧簌刚说完,花枝鼠已经将整棵草塞进了嘴里,囫囵吞下。 花枝鼠舔舔嘴,“坏不坏我自有定论。” “只是地下无光无风,只能种出这样的草。” 话又转了回来,花枝鼠看向这两只妖,问:“你们来茨城做什么?难道没看见城外的警示吗?” 余清和本就是城内人,哪知道有什么警示。 她目光微动,看向了嘶嘶吐舌的萧簌。 “我看到的时候,已经进来了。” 在他刚穿过城界的时候,才发现树枝上零散挂着带有妖血气息的布条。 如果那算是“警告”的话。 那些气息很弱,他很快就离开了那里,根本没有细看。 余清和伸出前爪在泥地上一划,留下几道爪痕。 她和萧簌同坐在墙边。 “这里可真大啊。” 花枝鼠领主并不驱赶她们,在得知她们只是暂时待一会后,捂着嘴匆忙甩开了她们。 萧簌总觉得那草有问题,蛇尾在余清和的某只前爪上绕过一圈,尖脑袋压在层叠的身体上。 他忽然支起身,说:“这妖城这么大,应该有通向城边的洞口吧。” “也不知道那道士会用什么方法找到我们。” 细线般的瞳孔猛得凑近余清和的脸,焦躁小蛇尾巴缠得死紧:“我们说不定也跟它们一样,离不开这里了。” 余清和从萧簌的脸侧绕过,小跳一步结果脑袋撞上头顶的泥,“嘶,这里也好矮。” 她甩了甩头,爪子带着小蛇一起移,“那我们把城外的结界打个洞,这样不只是我们,想离开的妖就都可以离开了。” “往茨城北部的路是怎么走?” 余清和带着一阵风站在一只火红色的蚂蚁面前,它抬起一只螯肢指了个洞口。 余清和带着萧簌往那边跑去。 “打个洞?” 萧簌盘在她的前爪上,“哪有那么简单,小泥巴你真的是异想天开,要是能开洞,那领主早就开了。” “仙茅草...那怎么会是仙茅草呢?那只能生长在特殊土壤中的,这里怎么有,而且那长得也太奇怪了...” “小泥巴,你也觉得吧,首先那东西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东西。” 萧簌喋喋不休地说着,忽然听见了余清和的声音。 “你说的对,我也见过真正的仙茅草,领主手上的一定是假货。” 萧簌得了她的认可,反而惊讶地问她:“你也见过?你怎么会见过呢?” 余清和笑了一声,“因为我是大妖,我见过很多东西呢!” 萧簌记得上次一起逃命的时候,她也这么说过,喊着自己是大妖,然后晕死过去。 他可不觉得小泥巴说的是真话。 毕竟有哪个大妖,会莫名化不了人形? 而且她是受了道士的帮助,才被当作人一样地对待。 “我还不知道仙茅草原来是能吃的,那不是用来做熏香的东西吗?” 萧簌被这句话瞬间击中了,脑子里冒出一个堪称荒唐的想法。 “我也没吃过,只是听说它可以增强妖力。” 只是据说。 他第一次知道这样的药草,是在益州。 益州本来一片混乱,直到某天来了只青色大狐,那狐辟了一块沃土,只种对妖有益的草药。 其中活了几株仙茅草。 茅草花开时,青狐每日总要来访看上一眼。 花粉四散,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青狐反而引风携着更多的花粉扑过他的脸。 惹得他频频打喷嚏,化成原型迅速滑着离开了药园。 青狐第二日没来,但遣妖送了他一个小红盒说是赔礼。 盒子里就是一株新鲜的仙茅草。 他没吃。 药园在那晚忽然就烧起来了,浓烟涌进屋子,那株草瞬间就枯萎成了一根黑线。 青狐不知所踪。 余清和的话让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青狐种了这样的草,却从来不吃。 它其实是知道的。 但更把仙茅草当作一种...香味。 就像是余清和一样。 “你认识一只青狐,‘结生’领主吗?” 萧簌犹豫着说出了那个名字。 “什么?” 余清和脚步微缓,目光在自己的前爪上停留一瞬,只看到细小的金色鳞片。她问: “结生就是你之前说的,益州那只很强的狐狸吗?” “对。我在益州的时候,结生是益州领主,我是替她看守药园的其中一只妖。” 泥道前方隐约出现更亮的光,树根像是小触手垂在两侧。 余清和感觉已经闻到了外面的气味。 可惜她不认识叫做”结生“的妖,“一个州的领主...听起来很厉害,它真的死了吗?” “我不知道。” 萧簌想起那段时间,整条蛇都有些低沉。 “赤面老捉妖师,还有结生领主被抓,都是后来我在逃出的时候听其他妖说的。益州被那群捉妖师弄得乌烟瘴气的,现在那地方应该一只妖也没有了。” 余清和用头顶开用来遮掩的厚树叶,看见了树顶上飘荡的彩色布条。 “有可能它没死呢,”她爬出洞口,爪子踩在树叶上吱吱作响,顺势拉抻着自己的四肢。 “如果这里的妖都逃出去了,它们会去哪呢?” 余清和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 她的爪子压上面前的屏障,远处官道无人,路面板结,只有周围生着贴地野草,她却想起那个卖面婆婆。 萧簌 从她的前爪滑至地面,用头撞撞眼前的结界,“大概去任何地方,藏到山里,或者海里,也可能就像现在一样,藏在地下。” 风从外面吹进来,他听见身边的花猫呼了一口很长的气。 “你要做什么?” 他刚刚转过头,就看见余清和身上的毛炸了起来,她还是猫身,伸出爪子时却像是人向前挥拳。 “砰——” 浓烈烟雾瞬间席卷了半个茨城。 从里面跑出来一个人,他以袖捂住自己的口鼻,却还是止不住咳嗽。 一双手忽然出现,搭在了他的背上,他瞬间闪到了一边,抬头时才发现并不是妖物。 “谢公子!” “这里交给我就行。” 烟雾瞬间漫过了他的身体。 惊风再看不见一点谢渔的影子,立即转身逃出这片白烟。 谢渔也看不清前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有什么正朝着他飞来,他将手一举,短刀弹出一段雪刃。 青痕乍显,周围冷了一分。 那丝青色从刀身渗出,缠住一团烟气,逆着风向前猛扑,隐隐现出数条张狂的藤蔓,挥动着打碎了飞来的房梁砖瓦。 碎末细细簌簌落了一地,滴滴答答声音不断。 一张符随风飞去,如袖扫水般压着整片白烟带向更远处。 金石相碰的刺耳响声穿过薄烟,传到他耳中。 青痕消散,他整条手臂都是麻木的。 远处的巨大兽影逐渐清晰,还有一个黄色的身影。 齐笙右手握刀,将身一旋,刀刃从虎兽的脸划到了它尖利的牙齿。 她一脚踩在它其中一颗尖牙上,跃到了它的头顶,双手握着尖刀就要往下捅穿它的头骨。 空中却忽然飞来一只白鹤,一爪抓住了尚在半空中的她,双翅如雪,扇下周围白烟,带着她飞向了更高的空中。 谢渔朝着虎妖奔去,踩着虎妖的身体跃到高处,抽刀朝着鹤妖的腿斩去一道青色剑气。 “师兄!” 齐笙看见了来救自己的男子,她眼里闪着光,长发被风刮得挡住脸时,才勾起一丝笑。 白烟浓厚不一,谢渔只看见她身上被鹤爪划破见血的衣服。 白鹤被斩断了一条腿,身形不稳地在空中嘶鸣,腥臭妖血滴滴答答如雨坠向地面。 齐笙忍着疼痛挣开身上的爪子,她落在谢渔面前,腿似无力踉跄了一下,还未开口。 “这些妖物,从哪冒出来的?” 身侧虎妖被符牵制,谢渔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同门。 她什么时候开始穿这样的衣服? 明明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他怎么会想到另一个人? 茨城困妖阵里,怎么会莫名出现这样的妖物? 他想要找出一丝妖物假扮的破绽,但齐笙身上的血不是假的,那是人血的气味。 刚辨别出这细微的区别,他握刀的手微松。 真是可惜。 齐笙一只手捂着手上更重的手臂,她额上血痕已经凝合,风吹过她刚被刀风削平的断发,几缕依连在她被汗浸湿的侧脸。 她伤虽重,狼狈不堪,一双杏眼却亮如暗夜篝火。 手攥得紧,唇色微白,也要装作云淡风轻。 “师兄,这些妖物,都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20. 玩闹 毛茸茸的爪子压在透明的屏障上,无事发生。 萧簌被逗乐,歪着脑袋略微靠近,在结界上看得仔细,“你还真想打个洞出来啊?” 余清和两只前爪在结界上反复刨过两次,最后重新踩在地面上。 “我就试试,万一使出我的妖力了,会打个洞出来的。” 她这话说得毫无道理,萧簌不解地看向她,终于问道:“你的妖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多少岁了?” “我的妖力...从刚开始就是这样,十几年前来这里,应该是我第一次化人形吧。” 余清和贴着结界边走,看到了一根扎在地里的彩色木头,她低头凑近看。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的妖气才这么弱吧,这是天生的。” 萧簌见她低头,移过去,也看见了被覆在结界里的阵木。 他撇了撇嘴。 相信了一点余清和的他就像条大傻蛇。 他张嘴咬了一嘴的浮毛,又呸呸吐掉,斜睨余清和一眼,“十几年前才化人形,你这不是大妖!” 余清和转头,两只浅褐圆眼盯着萧簌,抬爪就把他推到了地上。 萧簌猝不及防,气势汹汹地一起来,余清和一脸得意,转头顺着边界小跃一步。 “我可比你想象的要更厉害,书里说了,像我这样的天赋异禀之妖,要是能轻易使出妖力,天下都会大乱的。” 萧簌嗤笑一声,跟了过去,“你是说你的妖力是被谁封印了吗?你这小猫,还像个小孩一样。” “不知道书里的故事都是人编出来给人看的吗?” 地面忽然一震,郊林里群鸟纷飞,撞上结界顺着屏障接连滚落。 花猫灵活躲过,金蛇直接远离了结界边,都没有被撞晕的鸟砸到。 五彩的黑羽覆上软灰色的绒羽,靠着一面屏障轻声堆叠着。 残缺的灰黑色羽毛从空中落下。 在昏暗的城内,就算是纯洁的白羽,染上血迹后看上去也是灰黑。 白鹤过于虚弱,变回了正常的大小,浑身白羽残破且凌乱,肚子鼓起落下,发出破风机般的声响。 若不是那断喙还有些鹤的影子,谁也认不出它是只什么畜生。 “魏知意在哪?” 谢渔瞧见齐笙又靠了过来,没回头。 他一脚踩在白鹤凌乱的长颈上,喉咙倒涌的腥血碾碎了它仅存的声息。 雪刀从它的脖颈划过鼓囊的腹部,青黑色的血越过皮肉切口流至脏地面。 齐笙已包扎好身上的划伤,她一走近却蹲下了身。 脸侧断发已挽不上,只能任其覆在耳侧。 “魏师兄,我也没看见到他。” 她一抬头,整张脸还是有些苍白,让她的笑也显得轻,“师兄,我帮你它的取妖丹。” 她说着,一双素手就毫不犹豫地掏进了鹤肉里,瞬间整只手都血淋淋的。 “没见到吗?”谢渔抬脚离开。 他刚转身,齐笙掏出一枚赤红黑丝的妖丹,紧紧捏在了手里。 她站起身,妖血顺着指缝滴落。 眼前就是谢渔的背影,她柳眉微抬,笃定了他不会回头,就如刚才般扯出一个笑。 妖血微毒,她手上传来隐隐疼痛。 她揣好妖丹,大步追上去,就像是从前从他身侧突然跟上他的步子。 她背着手,偏头笑着看向谢渔:“师兄好厉害,要是哪天我能学到师兄七分就好了。” “那你就回去。” 谢渔目光从虎妖身边的符纸上逐一扫过,甩下冷冰冰的一句,从袖中抽出几张符咒分头袭向暴动的虎妖。 “我只想跟着师兄学。” 齐笙笑了一句,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脚步一转随着那几道符纸去了另一边。 谢渔余光看到那抹黄色身影,红刀在她沾血的手上转得流利,刀气隐隐显出。 一年前他离开恭州时,齐笙还在嫌弃这刀厚重,现在却是完全不同了。 “...至于茨城,就交给齐笙师妹好了。” 魏知意的那句话,在他脑海里还很清晰。 谢渔横刀挡过虎妖黑白花纹的后爪,刀身微斜,剜下它爪底的一层硬肉。 他的鞋擦着地面一滑,穿到了虎妖的身后,挥刀斩断了那条粗壮的兽尾。 血喷涌在街道上,似有白气浮出。 四周被虎血熏蒸得又闷又热。 谢渔不知为何,感觉非常古怪。 虎妖的皮肉非常厚,他的刀陷进血肉,砍过它的骨头时,断了个缺口。 上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在群山涧。 那次遇上了一只千足虫,浑身流着蓝色的血,一节一节的身体非常灵活,非常难对付。 他把手中这把青刀砍断了。 蓝血迸溅在四周草木,残肢最大不过指头大小,却还会抽动。 七长老看着他手中的断刀,眼中尽是惋惜。 他瞧见七长老肉痛的眼神,内心冷笑一声,毫不怀疑就算是断成这副模样,这人也会捡回去修。 他当时就要扔掉断刀了—— 谢渔再一刀划开虎妖皮肉,刀身缺口处渗出青色藤蔓,绞着刀身还未滴落的血蜷在缺口处,逐渐光洁如新。 群山涧的百年虫毒,怎么会出现在这只笨重虎妖身上? 谢渔脚下阴影处隐隐有青色流动,“茨城地下,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齐笙耳边都是被劲风刮裂的低吼声,没有听见她师兄这句无端感慨。 她也觉得有些古怪。 站在虎妖吐出的血迹上时,不仅脚下是粘腻的,身上的伤还更重了。 先前身上的划伤尽数裂开,手上也都是用刀震出的裂口,开口说话都有血沫不知从哪处崩进嘴里。 胸骨明明没有裂开,里面却发疼。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师兄出师前,那时候她受过一次伤,便会被师兄护着,不会再受伤了。 她呼出一口热气,紧紧捏着手中的红石刃。 原来现在真的,很不一样了。 谢渔用刀划烂了白虎的胸腹,始终没有感觉到刀身划过妖丹的阻塞感。 齐笙一靠近,身上浓重的血腥气里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气味,谢渔没压住胸中痒意,瞬间咳嗽起来。 “师兄,你没事吧?” 齐笙面上焦急,红石刀被她扔在地上,浸进了地上的稠血。 本来是没事的。 谢渔微微弓着身子,雪白刀尖勾断血肠,无端起风卷来一阵烟尘盖住了腥血与那丝异常的凉气。 齐笙像是小时候一样,抬手轻拍谢渔的背。 她嘴里发干,也是一股血气,喃喃压低了声音,有些嘶哑:“师兄,师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谢渔听见她越来越糟的声音,一把推开她,咳嗽着呕出一口污血。 他抬袖擦掉嘴上血迹,冷冷看过去:“只是蚁毒未清,不需师妹挂心。” 齐笙见他看来,慌忙用衣袖胡乱擦过脸上眼泪,眉间担忧一散。 “原来是这样,”她眉眼一弯,扬起笑,“我就知道师兄不会有事的,师兄真的太厉害了,善后就交给我吧。” 谢渔收刀,看着齐笙已经转头捡起尖刀,张嘴想问却没问,虎血渗进鞋底还带着余温,像是踩在沼泽里。 “那就交给你了,我刚好找到点猫妖的线索,会很忙,顾不上这边。” 齐笙闻言刚站起来,谢渔已经转身离开了一段距离。 “预祝师兄顺利!” 话还没说完,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巷中。 齐笙抬脚走到白虎的头部,弯腰从它的咽喉处掏出一颗青蓝色的妖丹。 妖丹已经和它喉口出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但一扯出它的身体,那些肉血都顺着妖丹边缘轻易滑了下去。 重新变成了原来的模样。 好像她只能抓住这种东西。 齐笙手心用力,也没把这颗带着薄荷凉气的妖丹捏碎。 青蓝色的妖丹圆润如珠,变为两个,越来越多,映在两块被切出数面的黑石上。 竹制蜻蜓身上只有这两块小石头异常精细。 它停在街道青瓦边缘上,左边是一片看不出原样的废墟,右边还是完好的屋宅。 蜻蜓收起足部,震动薄翅,转头穿过灰蒙的天。 隔着窗纸隐约看见抱在一起祈祷的人影,灰黑老鼠迅速从灶房前的走廊穿过,彩色纸鸢缠在枣树上欲飞未飞。 废墟缝隙里有一根绻缩的手指,血和灰混在一起像是潮湿的泥。 竹蜻蜓落在半把纸扇上,一双细白的手抚过它的四翅,将其收在了袖中夹层。 “还真是场好戏。” 魏知意将手中竹片重新切合在一起,终于修好了扇架,几张黄纸沾点地上的鼠妖血,覆在扇骨上。 再一挥,竹扇大展,半张白半张红,也算是别有风味。 细长的竹傀儡推着魏知意的轮椅,绕过一个巷口。 “今天的师妹也太可怕了,我们可要躲着她点,毕竟我可没画多少移形换影符。” 竹傀儡听着他的话,点点头。 他挥着手中纸扇,轮椅被推着慢慢碾过平路。 “也不知道师弟要找的是哪只猫妖?” 魏知意合扇,抿着唇一闭眼,脑海里出现不少躲在角落里的小妖,其中却有一小块影像是漆黑的。 隔着郊林的落叶,远处一只三花猫正围着困妖阵鱼跃。 魏知意睁开眼睛时唇角微扬,“也不知道是谁会先找到呢?” 先前浓烈的白烟已经扩散,笼罩了茨城,妖血散出的白汽聚积在城上天,完全掩住了猛烈的日光。 21. 追逐 城中接连出现大片白烟,伴着接连的巨大声响。 余清和回头看,被身边的金蛇推了一下,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别看了,那道士怎么还没来。” 萧簌盯着外面的风吹草动,蛇尾随着响动被震得晃动。 “信誓旦旦说要带我们去启州,该不会遇到那个捉妖师就败下阵,死了吧...” 他正担忧心焦着,余清和朝着城内方向走了一步。 “你去哪啊?” 萧簌身侧一空,一转头就看见远处浓重的烟雾,匆匆移开视线移动到了余清和的身边。 “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吧,也不知道城里到底是在做什么,这样的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见。” “捉妖师都是这样的吗?” 余清和跳上一个略高的土坡,抬起头往远处眺望。 一栋白墙灰瓦的高楼轰然倒塌,消失在成片的屋顶间。 余清和睁大了眼睛,扬起的灰与飘去的烟混在一起,卷向一边。 那不是错觉。 “房子怎么会倒呢?” 她这话问得太傻,萧簌尾巴缠上她的后腿,将她往后面拉。 “这不是很平常吗?恭州的捉妖师,为了捉妖什么都能毁掉,只要能解决我们这些妖,付出什么代价他们也不会在乎。” 萧簌故作平淡,借着蛇尾汲取花猫身上的温热,才将逃亡的过往从嘴里挤出。 “你是不知道,我算跑得快的妖了,整个药园里全是火,黑烟盖过天,我跑出去,发现原来整个村子都起了火,那火简直要飞到天上去。”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村子里还有人呢。” 余清和抬脚挣开了萧簌的尾巴,又向前跑了一两步,张望着看向了家的方向。 一层灰一层白,屋瓦严密,认不出家是在哪个位置。 “你做什么?” 萧簌睁大了眼睛,挡在她面前,“你该不会要回去吧?” “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捉妖师手里逃出来,一路跑到了这边的,现在回去跟送死又什么区别?” 余清和站得笔直,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眨了眨眼。 她低头略微靠近,对上萧簌的眼睛:“我们去找道士吧,他肯定有办法解决外面这个结界。” “你说得这么轻松,要是道士死了呢?!” 萧簌将尾尖缠上她的前爪,转头朝着他们刚出来的洞口移,“我们可以先躲在地下妖城里,至于出去的办法,没有道士我们就慢慢想。” 余清和张嘴,一口将蛇身叼住,迅速朝着城中跑去。 “道士不可能会死的,你不觉得他很厉害吗?” 萧簌扭身缠住余清和的脖子,“那捉妖师也不弱,谁知道他们斗法是怎么样的,反正你看现在的情况,捉妖师肯定是活得好好的。” 片刻之间,一只被扭缠的花猫摔在地上。 余清和的尾巴都被压在自己后腿上,浑身就只能眼睛和胡须能动两下。 萧簌的舌头差点触到她的鼻子,一双绿眼眼瞳尖尖,阴森森的带着寒气般。 “我要是有你这身皮就好了。” 余清和顿时停住了挣扎,“你说什么?” 萧簌却不回答,转身拖着她往地下妖城的洞口移。 鳞片碾过层层落叶,花猫在后面拖出一道长痕,潮湿或是干脆的树叶隔在他们之间,越积越多。 “如果这样一辈子只能做一只猫,你也愿意吗?” 余清和躺在地上,任由他把自己拖走。 她天生妖力忽隐忽现,天生妖气弱。 化成人形,就跟普通人一样,再听不懂妖的话。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到底是做人,还是做妖? 有了爹娘后,她选择了做人。 “我想赶走那个捉妖师。” 余清和说完笑了一声,尖牙在舌上穿出一个洞,微甜的血流进喉咙。 萧簌感觉身后冒出一丝妖气,抓住的“猎物”一空,他立即回头。 瞧见了一只四爪站得笔直的花猫。 那丝妖气很快散去,就像是他的错觉一样。 余清和原地跳了两步,“我就跟普通猫没两样,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还羡慕你浑身亮闪闪的呢。” “捉妖师不会抓我这样的普通猫的。” 她叼起几片树叶甩向萧簌,笑道:“你可要躲好了,我会找到办法,说不定大家都一起逃出去了呢。” 她说完,转头就朝着城内跑去。 “...别死了。” 在逃亡路上他不知一次这么想过:别死了,结生领主。 臭狐狸,还有这只臭猫。 萧簌卷起周围的落叶,堆叠在自己身上。 他心里发闷,等看不见那渺小的影子后,将头也埋在了落叶里。 风夹着细微的灰尘拂过余清和,她钻进城口煤铺,擦了一身的黑灰,才大摇大摆地走在熟悉的路上。 “这里有只猫!” 她听见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城内的巡卫。 一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迅速从红黑衣着的巡卫身后出现,手里还捏着一个棕黄的麻布口袋。 她拔腿就跑。 转角处出现一个身着白衣的公子,他脸上带着一个可怖的红色面具,身后竹傀儡像个瘦长鬼影。 余清和贴着墙从白衣公子的身边飞窜过,追来的那人被挡后竟然停下了脚步。 她也无心在意,迅速离开了巷道。 余家门窗紧闭。 余母跪坐佛堂,无声地念着祈福的经文。 “吱——” 一个黑煤球似的头顶开木窗,宛如黑影流进了佛堂内。 “清和?” 余母闻声看去,从蒲团上起身走到了黑猫的面前。 余清和用头蹭过她的手,留下一层黑灰。 余母笑了一声,两只手掌抚过她的脑袋,“这是去哪里搞的,也不嫌脏。” 屋外突然一声崩塌的声音。 余清和被提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从衣料中探出头。 余母已经匆匆回到了蒲团处,却说:“清和,你说这佛真有用处吗?” “有!” 余清和张嘴,在人听来就是“喵”了一声。 她从余母的怀里出来,跳上供桌,张嘴就咬住了贴在木佛上的两张黄色符纸。 她现在已经知道,家里的这些东西都是真货了。 符纸在嘴里,散出了一股熟悉的淡香。 余清和呼吸一滞,叼着符纸挤开大门,窜到了自己的房间。 余母和余父前后脚追来,就看见她 翻开了衣柜,对着以前的衣服又抓又咬。 “清和是回来,要找以前的符纸吗?” 余母衣上一片黑灰,她还没拍净。 见她在衣服上刨动,寻了一把利剪,将衣襟剪开,露出了缝在里面的发白方布。 方布拆开,里面是一片墨痕如旧的淡青竹布。 启州啊... “启州有很多的竹子,悦安寺不在山上,而是在启州城中。汾河从西向东流过启州,所以还有很多小河,还有各种小桥,所以也有很多好吃的鱼,怎么样,是不是很想去啊?” “会画符的道士?道士也就一般多吧,但要说画符的话,启州城里随便抓个小孩都能画出两个,一般都是除厄祈愿,镇邪养神之类的...” “小道的师父还教过清和小姐的爹娘一些符文呢...” 余家的所有符纸,连同那些缝在她旧衣里的符文,都被找了出来。 丫鬟手中火折子崩出火星,瞬间点燃了堆在一起的符纸。 火苗卷起还未烧尽的残纸,扬到空中。 残纸旋转着被橘黄火痕吞噬,灰白飞灰被卷向更高处。 余清和围着火跑了两步,却发现自己的妖力未增未减。 她站定在火前,被飞扑的火烤得发热,火光在她眼中摇摇晃晃。 “不是它们束缚了你,清和。” 通圆道长的身影隐约出现,他站起身,随着火焰卷起的热气飘向了远处。 余清和缓慢走向了爹娘,身子在他们的衣摆处蹭上一抹黑灰,转头从大门跑向了街道。 丫鬟下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只黑猫跑出余府后,老爷和夫人看着门口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也转头了。 “散了吧。” 余清和跑过两条街,差点又撞上一个巡卫。 “道士是去哪了?” 她回到先前分别的地方,轻巧从屋檐上跃下,便嗅到了人血的气味。 地上有些散落的血,现在已经凝干了。 或深或浅的刮痕毫无章法地留在路面上,靠墙处还有几片带血的碎瓦。 循着这微弱的气味,她走到了一个死胡同,转头一看,墙边有道木门。 木门隙开一道细缝,空气中的血腥气就好像是从中飘出来的。 “哎呀,现在这么不太平,上头竟然非要我们出来,找什么猫。” 人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声音压得更低,伴着一声锤在衣服上的闷响,“嘘,别说话,听到你的声音,就算有猫啊狗的,也跑了。” 余清和挤进门缝,黑色尾巴如蛇滑进了缝隙中。 她转过身,两个巡卫在巷口站定。 “也不知道上头到底是要找个什么东西,这么大费周章的。” 另一个抬手推着同伴往前方走,“这巷子闹鬼,就别进去了,肯定没有。” “要我说,或许是那小东西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余清和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她身上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当人的时候还有点。 她深吸一口气,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一转头,才发现墙边有个细小的洞,外面的光漏成一道线,落在满是灰尘的破框烂椅上。 角落里软软地躺着一条毛茸茸的白色的后腿。 22. 确认 只是一张布片。 余清和朝着那片白色走去,绕到跟前,那不是什么毛茸茸的白猫腿,只是一张白色的布片。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将其看错的。 刚提起的心瞬间回落。 她一转头,发现对面墙角处有块暗影,用爪子将其拨到光下,是一张棕色的纸人,在心口处破了一个大洞。 “什么东西?” 余清和转头将白布片也抓出缝隙,这才看清那是一只白猫的形状。 看起来像是道士的东西。 道士现在去哪了呢? 她将两个东西攒在一起,闻了闻上面的气味,跟从家里翻出的那些符咒有一样的味道。 刚刚只是猜测,现在她可以完全确定,这一定是莫法道士的东西。 “...猫。” 暗处传来一声小声的呼唤。 余清和耳尖微动,迅速转头寻找发出声音的那人。 声音听上去不算熟悉,像是个八九岁小孩。 那声音并未立即消失,而是隐在暗处又唤了一声。 “猫。” 余清和立即锁定了出声的位置,她匍匐着靠近,看向被木腿支撑出的小洞隙。 一个灰扑扑的毛脑袋忽然从里面钻了出来,微黄的眼睛像两块原生的石头,掩不住其中好奇,“你是从哪里来的?” 余清和下意识身子往后一仰,那个脑袋就已经缩了回去,渗出一只同样灰蓬的爪子在她面前的地面上一挠。 “快进来,我们一起躲好。” 白尾扫过半层地上的薄灰,她刚伸了个头进去,就发现里面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狭窄,甚至可以说是很宽敞。 “我叫阿呐,你叫什么名字?” 阿呐一说话,余清和才感知到它的方位。它从稍高处走到地面上,黑暗中只凭着嗅觉和风动走到了她的面前,仍旧压低了声音:“外面的人都在找我们,出去很危险。” “我知道。”余清和和它碰碰头,说:“你可以叫我清和。” 听见她的话,阿呐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有些疑惑:“你的名字...好像那些人的名字。” 但转瞬它就又挤了回来,全然不知自己身上已经擦上不少的煤灰,有些兴致勃勃地说:“那我就叫你阿和,你是从哪里来的?这里很宽,你也可以躲在这里。” “我从城外跑进来的,只有你在这里吗?”余清和往里走,踩到了一块薄木板,她多踩了两脚,发现木板下面似乎是空的。 阿呐说这里不止它一只猫,不过现在其他猫都在别的地方睡觉。它听见余清和爪子踏在那块木板上的声音,挤着她离开了那块木板。 “下面有很多东西,它们也很危险,所以我们就把这个地方堵上了。” 余清和觉得那是地下妖城的泥道口,除了那位鼠领主,应该没有别的什么会在城里这些隐蔽的地方挖洞了。 “阿呐你们是进去过吗?”她问道。 阿呐跟着她一同在木板边干站着,说:“进去过一次,里面有红眼睛的鬼怪,它们把我们赶出来了,非常可怕,所以阿和你千万不要进去。” 它的话刚说完,周围的木头发出咯吱的声音,就像是要倒塌了一样。 余清和一抬头,顶上的灰尘已经飘落下来,落在了她们身上。 从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刻意放轻的呼唤:“阿呐...” “魏公子。” 惊风说不上来的惊讶,先前见魏知意的时候,两人还在城南。 那时城外困妖阵刚破,他匆忙离开,是想去找到谢渔。 “原来是你啊,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先前所说的恭州拜师,你有改了想法吗?”魏知意眼里含笑看向惊风。 刚追的那只黑猫被魏知意这么一挡,早不见了踪影。惊风无奈将目光落回眼前的公子身上,后撤了一步。 “在下还有要务在身,就不陪公子再聊了。” 先前用的也是这样的理由。 魏知意一连被拒了两次,也不气恼。惊风在他面前迅速抽身离开,比第一次果断了不少。 倒是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只是一个小意外,魏知意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让竹傀儡推着他继续往北门移动。 被遮蔽后的日光柔和软绵,他一闭上眼睛,便清晰感知到空气里各种混杂的气味,恍惚间还会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恭州。 ——那里总是弥漫着这样的光和气味。 久违的熟悉感,短暂压过他身体上的疼痛。 魏知意深呼吸了一口周围空气,吐出时褐眼里多了些不耐烦。 他并不喜欢恭州。 北部一片宁静安好,南边已经像是人间蒸笼,隐没在烟气中。 谢渔差点一刀砍在了齐笙身上。 无形的刀气奔着飞跃半空的黑白兔妖脖颈袭去,兔头被削断,残余刀风便飞向了在兔妖后的齐笙。 齐笙有些不敌眼前巨鼠,它古怪的嘶鸣让她脑子里被塞满黄蜂,隐约有热流从耳间流出。 手上的红刃一时失力,被飞来的一只蓝鸟啄飞到了一边,她往后踉跄了几步,被猛扑过来的黑犬一爪按进了皮肉。 谢渔的那道刀气恰好砍在黑犬的前爪上。 妖血溅在齐笙的衣袖上,她的心跳剧烈,却没有偏头看向谢渔。 只差一点。 “...只要为了除妖,什么都可以牺牲,妖害大于人害,除妖为主,但与妖同谋,妖人尽诛!” “齐笙,既然来了早课,那就要听讲。”门中长老将手中盘的青石子弹出一颗,正中她的脑袋。 齐笙再站定时,刚才那些小妖受了伤,已经四散遁逃。她后知后觉捂住了自己的头,手上有些湿润,是新鲜的血。 谢渔从她身边经过,她只听见自己脑袋里回响的嗡嗡声。 再抬头时,师兄已经走到了前面的位置,抬头四处看着些什么。 “师兄,等等我。” 齐笙捡回自己的刀,小跑着跟上谢渔的步子。 在她跟上的一瞬间,总算是摆脱了记忆里长老对她的唠叨。 她看着师兄张张合合的唇,不知道他是说了些什么,她微微张口,却是把想问的话咽了下去。 师兄,我现在是那个“不计代价”了吗? 为什么啊? “...这些妖物和城外那些有些相似,要是你应对不了,还是回去吧。” 谢渔一直被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妖物缠着,渐渐失去了耐心。 他要抓城内猫妖,不是来杀这些狂 躁古怪的杂妖。 这些杂妖...总是让人...心烦。 而且总是让他想起以前的记忆。 恭州,群山涧,长老,还有将他领进门的师父,和谢家。 谢渔皱着眉,蚁毒模糊了他更为重要的记忆,这些尘封的往事便冒了出来,越显清晰。 齐笙吃了一把药丸,那是她从恭州带来的药,见效很快,身上的疼痛感片刻间便消失了。 “师兄。” 她习惯性地将另一个棕色的药瓶抬手递给谢渔。 谢渔低头看了她一眼,刀柄在她手上往回压了一下,拒绝了她的好意:“我没怎么受伤,留着你自己吃吧。” 齐笙将小瓶收了回去,四周的声音随着药效在逐渐清晰。 自从来了茨城,师兄一直在和她保持距离,除了在城外一起除妖的时候她们能说上几句,其他时候,她感觉自己都在被当作一个陌生的客人。 她不知道余清和身上到底有什么,只是一个商人的女儿,每天会穿着鲜艳的衣服,总是露出傻气的笑。 对于她们来说,这样的人太过单纯,也没有天赋,进了捉妖门这辈子也只能当一个外门的洒扫弟子。 或许连一张最简单的符纸也画不出来。 师兄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寻常人被妖捉了,多半都是一死。 她不知道余清和现在是死是活,直白一点,她希望余清和是死了。 师兄已经在这个荒芜的地方待太久了,虽然他没忘记如何挥刀断喉,但她能看出来,他的心变得软弱了。 魏知意一来,也知道了这一点。 那个狡猾的家伙,只是半年没见,就能画出移形换影的符咒了。 齐笙想起魏知意最后那个挑衅似的笑,边走着默默将刀身在衣袖上擦净。 “你从哪里找来的尸体?” “啊?” 齐笙有些茫然地抬头。 谢渔看到她的表情,知道她一定是在走神,先前那些话也不清楚她到底听见了没。 但那些都不重要,他再问了一遍: “昨天,你从哪里找来的尸体?我知道清和没死,你是从哪里,杀了个女人来糊弄我吗?” 齐笙并不知道和离书的事,他看着她忽然红了眼框,看他时有些委屈和愧疚:“师兄你不相信我?” 她握紧了她手里的武器,再抬眼时,眼神里已经透着肯定,尽力压制但还是掩不住话中的傲慢。 “师兄,我需要这么做吗?余清和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碰上凶恶的妖兽本就九死一生,我没能救下她,可是天下这么多人,我都能救吗?” “师兄你还是怨我是吗?可是你也看到了,”齐笙抢先一步,整个人挡在了谢渔面前,她张开双臂,一身黄衣已经满是血痕,倒像件新衣。 “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可是我就是来晚了,师兄。” 谢渔不知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当年在恭州做任务,她被蝎子尾捅穿了肩膀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哭过。 他有些想问恭州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是他早已决定和那里撇开关系。 话滚到嘴边,他非常冷静,指出了她话里最大的漏洞: “清和没有死。” 23. 缘火 “那真是...太好了。” 齐笙定定地看着谢渔,她垂下眼,语气微轻:“可是现在也是凶多吉少了吧。”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谢渔试图看出她的想法,他不信一个像是齐笙这样谨慎的捉妖师,会认错人。 她以前连两只明明长得一模一样的妖物都能精准分辨,分辨常人,比分辨那些妖物更要简单。 齐笙只是有些懊恼,她垂着头,有些皱眉,说:“看来是我认错人了,她们长得太像了,我也不知道,见到她的第一眼,我还以为是清和。” 听见谢渔的话,她脸上带着担忧,目光在身侧一扫,“城内现在如此混乱,她还一点踪迹也无,现在只能先除妖,可能在某个时候会遇见清和。” ...的尸身。 如果是以前的谢渔,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 谢渔抬起刀鞘,将挡路的齐笙拨到了一边,熟悉的屋舍像是快湮灭,空气里的味道,莫名得令人熟悉。 他忽然觉得,齐笙同他一般,都是个灾星。 仔细一想,他才和清和成亲,她就来了茨城,城外逐渐有躁动妖物活动。 齐笙处理不了,只好是他,花费大量的时间奔波城外。 茨城原来的困妖阵也不是能轻易破开的,他记得自己用了当年最好的材料,可能是魏知意做了什么手脚。 真是他的好师兄。 “为什么我只能这么做?耽搁得够久了,我要去抓猫妖了。” 谢渔掏出一瓶几年前的伤药,扔给了齐笙,他看着齐笙动作迅速,张手便接住了小瓶。他利落转身,走得就和一年前一样干脆。 “既然魏师兄都说,我走了就将茨城交给你,那你也要早点适应才对。” 齐笙攥着药瓶,下意识就要跟着他的步子走,却被他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师妹竟从未告诉我你已经出师了,何必这样收着力道。” “平白受一身的伤。” 谢渔蹬着墙踏上了屋瓦,在看到魏知意那张旧信后,他就有了这样的猜测。 一个还未出师的捉妖师,不会被派来接任他的位置。 齐笙刚来,就骗了他。 “新任掌门是大长老,我又遇到了修行的...瓶颈,掌门就让我来找师兄了。”齐笙刚来茨城的时候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在路上画好的符咒,一个装得很满的药箱。 前任掌门本来就恶疾缠身,听到这个消息他一点也不意外,但看到齐笙时候,心底有些触动。 对他来说,那就是个掌门而已,但却是她在这世里唯一的亲人。 他信了,无论是掌门换位还是瓶颈一说,放齐笙进了谢府,也只是看在从小的交情上。 他当时还说得很清楚:“我没什么能够教你的。” 齐笙提着她的行李,双眼微亮,“谢谢师兄,我会在这里好好修行的!” 现在想来真是好笑,她也根本不需要什么帮助。 两颗恭州妄图控制他的棋子。 城中烟雾过重,凭着周遭标记,他勉强能知道自己是到了哪个地方。 但只能看见他周围的景象,稍远一些什么都没有。 余清和会被藏在哪里? 谢渔用鞋踩下最后一张风雨符,四周白烟开始流动,逐渐被压缩,聚集成了一片城上的乌云,一滴水从天上落了下来。 紧接着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远处也是一片阴翳。 “...已经傍晚了吗?” 他有风符护身,身上没被淋雨,但水汽压重了身上的妖血气味。 空中的浮尘被带回地面,雨的阴冷从天上,蔓到地下。 “为什么这里面会是亮的?石头也可以发光吗?” 地下泥道里冒出阿呐的头,它一边压低身子往前走,眼睛从头顶的白石,移到身侧的白石,一双眼睛被映得发亮。 “好了,等会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我会挡在你们前面。” 余清和钻出了狭窄的泥道,转头看向通道里,几双绿莹莹的反光眼睛也看着她。 那间放着杂物的屋子还未倒塌,但靠墙堆放的那些东西被震倒了。 情急之下,她踢开了挡住洞口的木板,带着被困的猫钻了进去。 阿呐刚钻出来,就看见一只蓝壳甲虫从她的面前走过,远处还有各种地上的小东西,在地下看到它们混在一起,场面非常诡异。 它立马就要缩回去,结果被它身后的同伴给挤了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灰猫一开口,只是经过的妖都朝它看了过来。 一只红眼灰雀跳着来到了她们面前,阿呐和其他几只小猫全躲在了余清和的身后。 “原生猫?” 余清和听懂了它的话,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小猫,轻轻用尾巴贴着它们的身侧,看着眼前的小雀:“什么是原生猫?你说什么?” 灰雀听见她的声音,往后退了一点,一爪大的脑袋晃动着,将她们的样子记住,语带不解:“几只没开灵智的小猫,你把它们带进妖城做什么,这是妖城,不是什么原生兽都能进来的。” “是啊,它们都听不懂我们说话,只会呜哇呜哇地大叫,还会把我们都暴露。” 一只浑身整洁的小猫从围成一条弧的妖兽后挤出来,它看上去也就和阿呐一样大,但显然它的年龄远不止如此。 “它们不会添麻烦的——”她还未说完,话就被一只羽毛有些凌乱的蓝鸟打断。 “你这只弱小的黑猫,你凭什么这么说!” 蓝鸟一出现,周围的妖兽都往后退开,让出了一条道。 余清和看见了跟在蓝鸟后出现的鼠领主,她后爪踩住身后想跑的小猫的尾巴,“我能听懂它们说话,不会让它们添麻烦的。” 鼠领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胆怯缩着的几只小猫,它粉色的爪子抹过侧脸,挥了挥手:“行吧。” 余清和扬起了脸侧胡须,就听见它的下一句。 “它们留在这里藏身可以,但你需要帮我们一个忙。” 余清和安顿好几只小猫,再三嘱咐几只毛球不要乱跑,无聊就在洞穴里睡觉。 她跟着鼠领主和蓝鸟走到了一个更为明亮的洞穴,阿呐爱不释手的白石头,在这个洞穴正中放了巨大一块。 站在其中,宛如站在白日下。 “不知领主想让我帮什么忙?” 余清和已经确定,眼前的 两只妖都没有认出她。而它们看上去,也比早些时候见面时,狼狈了一些。 蓝鸟从墙边叼起一根小树枝,它跳至白石前,嘴里的小树枝在石面上一划,画出了一条黑色的细线。 余清和还没开始惊叹,鼠领主从地里挖出了一颗青紫色的圆丹,递到了她面前,“你知道上面那些人在找一只猫妖吗?” “我知道,在上面碰上了几个,那又怎么了?”她抬爪把那圆圆的东西用尖利指甲扣住了,爪垫碰上那东西的时候,有些粘黏的感觉,她有些嫌弃。 “你有名字吗?”鼠领主忽然问道。 她当然是有名字的,余清和抬眼看向鼠领主,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说:“我叫清和。” “清和,好名字,我是这里的领主,花鼠,”花鼠伸手指了一下正在作画的蓝鸟,“她是飞鸟。” “城里现在有四个捉妖师。” 余清和瞪大了眼睛,花鼠已经移到了白石旁边,爪子在上面一指:“一个灰白衣的男子,一个黄衣女子,一个黑衣男子,最后一个坐轮椅的白衣病痨鬼...” 画像上各人的衣装武器画得精细,但都没有脸。 她想起说要将她和萧簌带去启州的道士,转头认真地看向花鼠:“那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道士?” 她顺着血气找到了那件放着杂物的屋子,里面却只有两张有符纸味道的布和纸。 阿呐它们一群小猫,只知道是有两人闯了进来,出去的时候却只有一人。 余清和相信莫法是设法逃走了。 花鼠反问:“道士?你是说一个穿着旧衣服的道士吗?...棕黄色的衣服?” “没错,你们有看见他吗?”余清和心中一喜,要是能找到莫法,城外的那个结界应当不是问题。 这样一来,不止是她和萧簌,更多的妖都能躲开捉妖师,离开茨城了。 “你说的那个人,我看见他一个捉妖师逼进死胡同里的废屋子,之后就没见过他了。”飞鸟轻飘飘补上一句,“估计是用什么法术,见势不对就金蝉脱壳了。” 花鼠不想在已消失的道士身上费工夫,它继续说:“清和,你也看见了,这地下妖城里都是被逼藏身的小妖,现在连没开智的原生兽都躲了进来。四个捉妖师,如果不想出什么办法,我们迟早会被那些不讲理的捉妖师赶尽杀绝。” 两妖的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她不自觉捏紧了爪子,手心的圆丹像是在融化。 “我们要打破城外那道困住我们的结界,不少妖为了吸引那些捉妖师的注意,大多死了,稍微好的情况就是被黑衣捉妖师抓住。我给了你一颗妖丹,吃了它,你的妖力会大增。” “你是说让我去当诱饵吗,因为我恰好是只猫妖?”余清和已经听明白了它的意思。 阿呐它们在妖城藏身,可以,她要在地面上吸引四个捉妖师的注意,让花鼠它们可以专心打破城外的结界。 花鼠两只爪子交握在一起,“猫妖...做诱饵的效果,是最好的。” 它咬紧了牙,突然咳嗽了两声,余清和嗅觉还算灵敏,嗅到四周空气里忽然散出的新鲜血气。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作为领主,不会让你一只妖去做诱饵送死的。” 24. 火灭 如果花鼠领主的计划成功,城内的妖都逃走了... 地面上四个捉妖师也会离开。 按萧簌所说,那些人一念之间摧毁整个茨城,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好,我可以帮忙。”余清和并未犹豫,答应了下来,但她并不想按照花鼠所说,吃下手上这颗妖丹。 仔细一看,妖丹并未在她的爪间融化,那股粘腻感却真实存在,她盯久了还会觉得有些恶心。 要吃这样的东西? 就算是能提高妖力她也不干。 “在紧要关头吃也是一样,那几个捉妖师都心狠手辣,我们只要吸引他们的注意,让他们顾不上西门就好。” 飞鸟同她一起行动,两只小爪子扯了几条树根,将青紫色的妖丹绞在树枝中间。她缠出了一条绳,简单挂在余清和的脖子上。 余清和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东西,问道:“这些妖丹是哪里来的?” 她不像萧簌,能分辨出妖丹上的气息,也就不知道挂在她脖子上这颗东西是什么妖物的。 但感觉其中有种厚重的冰冷感,就像没有白石照明的泥道。 妖丹竟然就是这样的东西。 “这些妖丹是我们的。”飞鸟毫不避讳它们的来历,直接道:“我上去时有时会碰到妖尸,在里面可以捡到一些妖丹的碎块。但是你身上这颗,是我同窝兄弟的,他是一只跟我长得一样的鸟。” 余清和不知道说什么,她放轻了呼吸,感觉是只睡着的蓝鸟挂在自己身上。几息之后,她才开口问,有些小心翼翼地:“那你就这样把它给我了吗?” 她虽然没有猫妖爹娘,但有亲人友人,她们若是死后留下了什么东西,她一想到这样的情况,觉得自己会将那些东西都藏在一处。 就像她娘,把一只小孩的银手钏放在梳妆匣最里面的暗格。 虽然她不知道那是谁的,但她知道那人对娘来说很重要。 飞鸟抬头用喙将覆在洞口的厚重碎布扯开,她听见余清和的话,转过头看她,看上去有些困惑:“这是领主给你的,要是等会你先死了,我会把你的妖丹也捡回去。” “我才不会死呢,”余清和几步跳到她身边,洞口碎光落在她们身上,“你不知道猫妖九条命吗?” 她说完,抬爪刨开了顶上的碎布,扒着边缘往上爬。 边缘泥土往下掉,飞鸟往旁边躲开一点,她抬起一只翅膀垫在猫妖浑黑后爪下,往上一抬,“你手上要使劲才好爬上去,不要着急。” “我没着急。”余清和爪子在洞口周围刮出几道划痕,脚下借了力,才爬出这个稍深的洞。 她的爪子被地面的水迹打湿,煤粉晕出一点墨痕。 雨落得不小,水顺着瓦沿倾泄下来,细长一条,流进地上的排水沟渠,像条小河一样涌向别处。 飞鸟扑腾着翅膀,轻巧落在了余清和的旁边,看见不断的雨线,抖了抖身上的羽毛。 “刚刚都还没下雨,难怪周围一直冷冷的,烟雾也没了...” 她扬翅一飞转到了余清和的头上,“等会遇到捉妖师,你就按照我说的方向跑,知道吗?” “你别害怕,关键时刻我会来帮你的,清和。”飞鸟说完,飞进了雨幕中,蓝色的翅羽像是一把薄扇,划开坠落的水珠,瞬间拔高变成一个更小的蓝点。 “好!”余清和随着也冲进了雨幕中,雨珠刚落到她的头顶,便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挡住。 她抬头看见晶莹的水珠,一滴也没有落在她身上。 瞬间便明白这是身上这颗妖丹的作用。 她从飞鸟所画的黑衣捉妖师身掠过,果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同时也看到了这人脚上穿着的,一双熟悉的乌布锦鞋。 谢府的人? “等等——” 余清和听见身后的声音,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不怪飞鸟没画上他的脸。 黑衣捉妖师,半块黑布缠严了下半张脸,剩下那半张脸既灰又黑,像块黑煤。 这谁能知道他原来是什么样子? 飞鸟虽远,声音却能清晰传到她耳边:“前面往左转,有两个捉妖师,要小心了。” 余清和两只后腿踩上灰白的旧墙,速度不减,片刻间就转进了她所说的巷道。 从她身侧破空飞来两片青瓦,她迅速贴近墙边躲避。瓦片一前一后在地面上砸出两个拳头大的坑,崩出的碎块擦着地面刻出痕迹。 “这么凶?!” 余清和还不知道那人是在哪,又是几块被水浸湿的瓦片朝着自己飞来。她耳朵捕捉着风雨的啸声,踩着两侧的墙壁矫健地躲开飞来的青瓦。 忽然听见了擦刀的声音—— “往右边!” 飞鸟急切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余清和头微转,一片银光擦过她的脸,瞬间削断了脸侧半数的白须。 凉的。 雨水溅飞在她的眼里,她没有回头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四只爪上的毛已经被路上积水打湿结绺,浑身的血似乎变得轻盈。 她像是河里的鱼一样穿行无阻,那捉妖师是看见了她,但她不会让他抓住。 因为她速度很快,而且她会和狐狸一样狡猾。 飞鸟的声音指引,加上她对从小生活的茨城非常熟悉,每转进一个新的道,尽管精神高度紧绷,还能注意到熟悉的门铺。 刚转过紧闭的黏糕铺头,不远处四六个做工精致的红灯笼刚出现,她便认了出来。似有无形的压力落在身上,她身形向侧边一移,离那家远了些。 谢府。 潮湿的落叶积在踏跺上,门窗和其他人家一样紧闭。 心绪在认出时便搭错了线,打出一个小结。 谢渔当初会知道,他拜托的捉妖师会将茨城变成这副模样吗? 余清和刚窜过去,勾头下摇摇欲坠的灯笼砸在地上,被风推着滚了几步远,里面的烛火噼啪烧穿了轻薄的蜡纸。 灰白身影紧追着前面的黑猫,灯笼吸了一阵风,卡在谢府门前坐兽石座旁燃成一团摇曳的红光。 紧接赶到的惊风发现自己已经追不上了,他一脚将烧着的灯笼踢进雨幕,暂歇片刻,也不跟着谢公子往前追了,转 头换了个方向。 他一转头,谢家大门一开,走出来一个淡黄长裙的姑娘。 “齐姑娘,你的头发...” 惊风目光落在她右肩上的发端,只是一会没见,怎么会断了半侧的头发? “只是出了些意外。”齐笙不愿多说。 师兄最后救了她,只是头发而已,削断了就断了。 她看向惊风,若是在别的地方,凭这这身装扮,她是认不出他的。目光从他漆黑的脸上扫过,她看向路间逐渐熄灭的火光,眼底神色一暗。 “清和没死吗?”她脸上疑惑。 “夫人没死,昨晚夫人送了道...信回来,齐姑娘别担心,谢公子刚就追着一猫妖过去了,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回夫人了。” 惊风嘴笨,听她发问,便囫囵说了缘由,他却又心细,不是想怪罪她,自己将府中女尸的事提起:“昨日棺中的女子,我已经安埋打理好了,只是还不知道她是何人,只能等这里的事一落再去细查。” 齐笙眉微皱,有些懊意,抬头朝惊风勉强一笑,“看来真是我错认了,果真是心急则乱,那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她将手一抬,问:“他们是往这个方向去了吗?” “对,可惜我虽说腿快,也没能跟上那猫妖,恐怕那妖已经修炼了几十年。”惊风有些遗憾,连他最能拿出手的,现在竟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齐笙从袖中抽出一叠黄色的符纸,递在惊风面前,脸上担忧之色未褪,“现在城内情况不好,你也要多加小心,还有...多谢你安顿好了那个女子。” 惊风心微动,抬手接过了符纸,这瞬间感觉他好像真是眼前人的师弟一般。他将符纸塞在了衣中,掩住的唇扬起,声音也跟着微扬:“姑娘不必同我客气,我会小心的。” 说罢他转头闯进雨中,忽然感觉水珠不再落在身上,在他视线内飘来一张风符。 他一回头,恰和谢府门口的齐笙对上视线。雨气微蒙那抹微黄就像一点烛火,她手上飘起一张风符,脸上神色变得模糊,转身走向了谢公子先前和猫妖一同消失的方向。 余清和还真是命大。 齐笙捏紧了拳,若不是她寄来一封信坏了她的计划,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的样子。 还有师兄正追着的那只猫妖,她知道师兄一定会将其抓住的,那找到余清和也就是时间问题。 师兄已经知道她早就出师了,现在她完全变成了一个骗子。 要是余清和再出现,师兄之后一定会直接把她赶走吧。 她能去哪呢? 她也不想回恭州啊,当年她是编了谎,但是大长老真的当上了掌门,她爹真的死了,她最亲的人,只有师兄了。 ...可惜师兄最亲的人不是她。 齐笙脚步如轻风掠过,将掌心渗出的血擦在寻踪符上。符纸入了雨幕化为一只沾血的黄蝶,直接引着她前往谢渔所在的方位。 刚转过一个街口,热风越过她的后背,她余光朝后一瞧。 整个谢府已经燃起了大火,将天色映得通红,火烟如薄纱铺展。 25. 陌见 “上檐,往着火的地方跑!” 听见飞鸟嘶哑的声音,余清和猛得窜上靠墙放着的木车,她的后爪刚跳起来,先前踩过的地方已经钉上了几片柳叶似的利器。 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移动的靶子。 青瓦上长了些小苔藓,吸满雨水后踩上去又湿又滑,她崩出些指甲才能抓牢。 她刚上去,就看到远处冲天的火光,也瞧见了追着她杀的那个捉妖师。 那张脸斑驳凹陷,伤痕累累,一看就不像个普通人。 但作为一个凶恶的捉妖师,有张这样的脸也平常。 她迅速收回目光,却发现着火的地方有些熟悉... ——那不就是先前经过的谢府吗?!最没可能会烧起来的地方。 谢渔那人不是认识这些所谓的捉妖师吗? 一丝薄荷的气味混着风钻进了她的鼻子。 余清和高跃飞向另一边的瓦檐上,后爪没落稳,整个身体瞬间往下掉。 她当机立断,就要放爪落回地面,脚下却踩到了一小块熟悉的羽毛。 “往上走!” 飞鸟还盘旋在天上,她的一支尾羽稳稳接住了黑猫的后爪,就像是在洞穴里用翅膀托住猫的身体一样。 余清和前爪利甲刻进青瓦里,脚上用力一蹬,爬上了屋檐。 几片瓦被蹬落在地,接连发出潮湿的响声,碎成了块。 “原来是躲在那。” 谢渔循着飞羽的方向,看见了那只一直嘶叫的鸟。 他身侧飞出一张符纸,卷着地上打湿的蓝羽化成了一只蓝色的灰眼鸟。它展翅高飞,朝着空中那只同它身形相似的蓝鸟嘶叫,淡黄的的喙大张,露出里面杂乱的利齿。 谢府起火,他也看见了,甚至比这只黑猫发现得还早。 府里早就没了什么人,丫鬟不是瞎子会躲,就是要烧干净了他也不会放着捉妖不管跑去救火。 况且这不是在下雨吗? 他有些不明白,怎么这只猫往谢府的方向跑? 难道它以为自己会冲进火里救人吗? 谢渔跟着它换了道屋檐,下一瞬,黑猫先前所站的位置猝然炸开,墙瓦开裂倒塌,一道淡黄的身影跨过炸出的缺口,也跃上了对面的屋檐。 “师兄,我来帮你了。” 齐笙扬笑看向谢渔,转瞬间跟上了他的步子。 她一出现,十六张黄符兀自化成利器的模样,袭向前面的黑猫。 瓦檐又窄,余清和的爪间满是绿藓碎末,两个捉妖师配合默契,好几个暗器擦过她身上的猫毛。 对上这两个,她有些躲闪不及,她将头一转,最后还是跳下了屋檐。 就是去谢府而已,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不至于找不到路。 刚落地,却不小心踩进了一个浅水坑,她溅上一身的水,尖爪一时没收回来,在地上划出几道不浅的爪痕。 “师兄,我一定会帮你把这只妖活捉,找到清和。”齐笙抢先一步跟着逃窜黑猫跳下了屋檐,谢渔才看见她系在腰侧的一柄紫木做鞘的长剑。 那是赤霄剑,前任掌门的剑。 齐笙能带走这把剑,更是说明了,她真一直收着力。 宁愿平白受伤,也要圆她所说的谎,一如既往的固执。 谢渔目光重新落在如墨的猫影上。它的速度算不上最快,只是城内阻碍太多,才让它现在还能活蹦乱跳。 他依旧在屋檐上穿行,手中暗器却放缓了速度。在他身后,钉在瓦间的飞到如柳叶,被风符拔起旋合成了银扇模样,回到了他的手里。 要是这猫妖要跑进谢府,他恰好可以不再束手束脚。 他的住所,为了抓住这只妖,现在就算是夷为平地也无所谓了。 余清和逐渐感受到了四周升起的温度,已经有一会没听见飞鸟的声音了。她仰头快速扫过一眼,远处两点蓝色分开又纠缠,正打得不可开交。 新出现的捉妖师是个女子,她瞧见半张像是猫的面具,那人完全像个疯子,一头长发像是被什么斜切了一刀,行动间断发飘扬,如同鬼魅。 同先前一样的柳叶刃冷冷扎进她前脚踩过的地方,但数目明显更多了,刀擦过风的声音,一时盖过了雨水落在地上的声响。 “狡猾猫妖,你现在停下我还能饶你一命!” 这女子明显比先前那人话多了些,余清和心道:说是饶她一命,但飞来的暗器可是一点也没少。 听见骤密的啸声,她向着侧边一跃,原要经过的地方已经密密麻麻钉了一片银刃,细看竟然前后刀刃层层叠叠切合在一起,没留下一点缝隙。 她要是没换位置,早就被扎出一身窟窿,必死无疑。 余清和浑身一凉,看见谢府的围墙,纵身跃进了火海。 刚进来,她就发现这里的妖气最为浓重,而且这火也是古怪,寻常的火是逐渐烧起来的,而它几乎吞噬了所有能烧的东西,没受到雨水的影响。 余清和穿过被烈火覆盖的长廊,火苗如有灵智般探到它面前,却被无形的力量挡住,从她的身侧像水般流过。 她没看见一个人,心仍旧提起,思量下没有立即穿过谢府离开,转头绕进了西厢房。 她渐渐跑快,压在舌下的声音同噼啪做响的火混在一起: “谢渔!——” 齐笙甩出几张符纸,就如一路赶来那般,炸毁了面前阻挡的院墙。她用剑鞘击飞还未落下的碎砖烂瓦,紧跟着猫妖冲进了谢府。 突然暴涨数倍的火焰直接挡在了她面前,她袖中符纸纷飞,辟出了一条恰能经过的窄道。 她刚穿过,那些符纸也全都被燃尽,细灰扬于高空不知所踪。 四周都是火红一片,她失了方向,却在此时听见了有些熟悉的声音。 她站定在原地,两只眼睛瞪大,瞳孔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中显出模糊的异色,眼珠忽而同时落在了眼眶左侧。 余清和? 她怎么在这? 齐笙在嘴里尝出血味,才发现自己不小咬破了嘴。她将嘴里的皮肉囫囵吞下,莫名感到了安心。 原来真的还活着啊,余清和。 半数长廊被夷为平地,数道院墙裂成假山,水池凭空起浪冲倒了旁边的屋楼,火和水交缠在一起不分上下,齐笙如若无误穿到了声音的附近,一连只花了四张青符。 齐笙发觉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她的心也越是急切地跳动。 一片凉意从天上落了下来。 她伸手一接,掌心里躺着一片雪,很快就融成了水。 “好像听到了清和的声音,放着我来。” 谢渔浑身带着雪一样的凉意,就要从她身边掠过。 是了,除了师兄,还能有谁会这样做? “师兄,让我来吧!” 齐笙抬手用赤霞挡住了谢渔,她表情严肃,说:“这或许是那猫妖的妖术,我可没听见清和的声音,师兄若是想救火,现在还有机会,再晚就真的什么都烧没了。” 不待他回答,齐笙已经提剑,一脚将被火吞噬的门踢开,冲进了房内。 谢渔看了一眼燃得正烈的西厢房,本来是打算袖手旁观,任他烧个干净的,但现在忽然心底生了不忍。 刚才的雪符已经用尽,这火不是常火,若要彻底解决,还需找出放火的妖物。 但这火于他来说并不陌生,他观察着四周,火正烈说明那妖还在。 他紧皱着眉,恭州的火蜥,茨城原来也有吗?或者是它什么时候到了茨城... 齐笙看着毁于一旦的房内,竟觉得有些快意。窗处传来一声响,她过去便看见,一节黑色的尾巴迅速消失在眼前。 “找到你了,哪里躲!”紫色剑鞘扫向木窗,窗框碎裂,一东一西砸在外墙地上。 她立马看见了那只黑色的猫,狡猾的妖,一路上只知道逃窜,竟然没出一次手。 看过这边的屋子后,余清和可以确定谢渔并不在谢府里了,那个女子又抓到了她,还跟在身后怎么甩也甩不掉。 整个谢府,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不过按现在的情况来说,这是好事。 她跳进另一个着火的屋子,躲开突然从屋顶上掉下来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这么大的火,谢渔也不是傻子,肯定早就逃出去了,她干嘛要为他担心? 所以她真是冒了傻气。 在她身后传来巨大的响声,着火的门与窗掠过她身侧,狠狠砸在了对面的墙上。 余清和跑得并不慢,却忽然觉得一片寒气从她身后传来,四肢上的水汽像是凝成了冰。 她跑着,动作却像是慢了,有冰渣从身上往下掉。寒气像是结冰的水,突然拖住了她。 眼角余光瞥见了一道雪中映红的剑光,还有卷曲的青色痕迹,像是葡萄藤的触须盘在剑身上。 寒气越来越近,就要将她从腰斩成两段,余清和瞪大了眼,随着寒气一同袭来的,还有新鲜的人血气息。 余清和爪上用力,指甲钩住了地上的毛毯,侧身一滚撞到了桌腿,她没闭眼,看清了那怪剑的模样。 飞鸟明明画的是一把剔骨尖刀,但切进地板的,明明就是一把带着古怪青纹的长剑,周围全是烈火,热得她鼻尖都干了,那剑身周围却结出了冰晶。 “你这猫妖倒是能躲,就是你绑走了一个叫余清和的人?” 齐笙将剑提起,莲步闪至它身前,斜斩向像是受惊发楞的黑猫,压低了声音笑道:“还敢现身,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余清和右眼微跳,她蹬着桌角躲开了这一剑,蓄力跃起撞破了窗户,窜进了屋后的走廊里。 齐笙用赤霞破开墙壁,紧追着它跳进了长廊。直奔猫妖性命的剑招还未落下,她忽然瞧见在另一侧的谢渔,强行收了势,一剑砍在了长廊的木柱上。 一连五根木柱被削断,那狡猾的猫妖一发现,四爪在柱子上一蹬,梁瓦一齐轰然倒塌。 一片雪像是潮水般涌来,余清和刚踢倒了木柱,还未跳回地面,黑色的身影立马淹没在了流动的雪花中。 26. 秘密 师兄! 齐笙看着眼前景象,没来得及确认谢渔是在何处,握着手中赤霞闷头扎进雪中。 余清和被埋在雪花中,感觉身上有些凉。 只是一堆流动的雪而已,她四爪并用向前刨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极大的推力,更是帮她离开了这片流雪。 再次站在地面上时,身上的雪花很快被烤化成水,她只再跑了几步,打湿的毛就已经被烤干,重新变得蓬松。 意料之外,洗掉了她特意滚上的煤灰。脖颈处的妖丹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扫去一眼,发现上面凝了一层冰,没有要融化的迹象。 青与白交缠的剑气片刻后重新袭来,余清和轻易躲开,发现追来的捉妖女子似乎突然改变了想法,那人现在并不想杀了自己。 看到眼前的屋子后,才忽然明白了那捉妖女子的想法:她想逼自己进去。 不管那捉妖师是有什么计谋,余清和微微偏向了院墙,心想:她才不会顺了捉妖师的意。 后爪还未蓄力,她就听见身后模糊又急切的话语声,三张青色的符纸瞬间挡在了她面前。 她将头一转果断避开,符纸往后一片瞬间湮灭,露出棕黄的地皮。 余清和前脚刚窜进那间屋子,身后就飞来数道凌厉的剑气,刚还没有杀意的捉妖师瞬间就换了副面孔。 大量黄色符纸如风在她身边盘旋,一边挡住她的视线和前路,一边兀自打向了周围的墙壁。 几息时间,她还没破开屋内的门窗,那些符纸已经在墙壁上连成了一条黄线,顿时闪出一道金色的利光。 她脖上一轻,挂着的妖丹落在地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本来能轻松撞开的窗户,突然变得十分牢固,她一头撞上去结果感觉脑袋有些蒙,落回地面,飘来的火舌迅速燎黑了她前爪上的一片毛。 齐笙一剑切向从猫妖身上掉下来的小东西。刚触碰到那颗妖丹,赤霞上的荧绿卷纹颜色一深,竟然将妖丹震成了粉末。 “余清和在哪?” 齐笙见自己已经将它围困,扬起笑柔声道:“要是你现在肯乖乖告诉我,我饶你一命。” “要是等到外面那人进来,你可就绝对没命了。” 余清和踩在一层薄冰上,周围的火焰畏惧捉妖师剑上的寒气,在薄冰边缘跃跃欲试。 她警惕地看向捉妖师,模仿着老道大妖的声音,粗犷而厚重地问:“难道你们这样就是为了找余清和吗?这里,还有茨城,都快被你们摧毁了。” 齐笙无声弯了眼,笑像是一声短叹,周围太冷,从她的嘴里呼出一口白气:“当然都是为了除妖,找人只是顺便而已。” 她微微眯眼,看着这只实力不知几何的猫妖,问:“余清和还没有死,你知道她在哪,对吗?” 当听到了肯定的回答,齐笙面色一冷,嗤笑一声,手腕一转,赤霞剑光直袭向猫妖的脑袋。 “你一路这么狡猾,竟然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没有妖丹溢出的妖力协助,余清和虽能躲过捉妖师的剑,却被周围的火烫到爪子。 一会说放她一马,一会又说不相信她,这捉妖师,根本就比她还要善变。 嘴里没什么实话的,是捉妖师才对。 余清和贴着墙边躲避,隐约听见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我说的是真的,余清和还活着,你要是杀了我,你就再也别想找到这个人!” 她朝着捉妖师喊道,却发现她听见后就抿住了唇,像是不太高兴。 同时她手上那把剑更是妖邪,隐隐有青色流光溢出,周围又是更冷了几分。 “你敢威胁我?就算我杀了你,只要人还活着,就没有找不到的道理。” 齐笙这么说,剑招也变得又快又狠,甚至带着阴险的意味。 余清和的爪子几乎没有落地,仅仅只是踩了半瞬,下一瞬整块地面都会被刮起一层木皮,飞进周围的红火中瞬间燃为灰烬。 捉妖师招招式式,不仅是要取得她的性命,更像是要将她片皮斩块,用这里的火将她挫骨扬灰。 真是心狠。 “如果我告诉你我把人藏在哪里了,你会放我一命吗?” 余清和打算和捉妖师周旋一会,她四只爪子已经有三只开始发麻。剑气密集袭来,根本分不出半点注意,还未寻找到出去的办法。 “毕竟我对余清和也没有恶意,她现在就在我的地盘,要是没有我,你们是找不到那个地方的。” 齐笙握紧了赤霞,周身冷意微微回暖,脸上面具的阴影掩住她勾起的唇角。 没有这只猫妖,就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吗?那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真是太好了。 她永远也不想找到余清和。 齐笙轻蔑地看向妄图求和的猫妖,也不知它到底逃窜了多久,但它终究还是会劳累,会躲避不及。 她迅速拉近了她们之间的距离,赤霞剑刃直直从猫妖的身侧擦过,白彩毛尖贴着剑身断裂飞扬,瞬间被热流卷进火中。 齐笙并未手下留情,不管她说什么,这位捉妖师俨然是一副“不信”的态度。 余清和并不慌乱,她从先前就一直在等。 外面有靠近的脚步声,总有一刻,那个捉妖师会闯进来,她只要抓住那瞬的机会,就能逃出这间变得异常的屋子。 余清和向前一扑,勉强躲过朝着自己脖子挥来的剑。 脚步声靠近了,似乎已经到了门外。 眨眼间她面前出现了一把雪白的刀刃,刀尖笔直插进身侧的墙壁。 刀刃上映出她身后萦绕的青气,黑红沸腾的火,捉妖师微黄的衣衫和被鲜血浸透的剑柄,血珠从护手端滴落,被青色的雾气撕裂吞噬。 还有她自己的脸。 余清和的眼睛差点撞上雪白的刃。 她立刻往后退开,没想到那刀也古怪地闪过一层青色纹路,渗出如丝线般的青气,突然刺穿了她两只前爪。 她的脖间一凉,余光看见若隐若现的青丝缠在了自己身上,上面隐约裹着新鲜的血光。 来了。 余清和背上的毛微炸,妖力刚使出时,便知道身上到底划出了几道伤痕。 她一个猛退,挣断了缠上来的青丝,脸上也被刮出一道新鲜的伤口,纯白的猫毛被浸出一线血红。 墙壁上的符纸瞬间发出耀眼的光,她顿时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除此之外,捉妖师的剑光已经不容她喘息般袭了过来。

紧闭的木门被人一脚踢开,一阵柔和的雪风瞬间卷灭了房内的烈火。 “算你走运。” 齐笙瞬间改了剑势,墙上的符纸尽数爆裂。 猫妖的妖气几瞬间膨胀数倍,余清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运气的确很好。 墙壁刚炸开,长剑砍在了她身侧的地板,她扭身躲开炸飞的残骸,发现外面的火早就灭了,路面上覆着一层雪,她一踩便留下压实的冰印。 刚刚莫名放她一招的捉妖师转瞬便追了出来,身侧带风卷起四周积雪:“别想跑!” 和她纠缠了这么久,余清和的速度和最初时相比,已经慢了些。 真是个古怪的捉妖师。 余清和刚出来,凭着记忆确定了自己是在哪个院子,立马朝着院墙的方向跑去。 “清和!” 飞鸟的声音再次传来,她凝聚目光,看见了在自己前方滑行的蓝鸟。 飞鸟羽毛微乱,右翅上血迹已经干涸,借着风流直直朝着她飞来:“你等会先走!” 听上去飞鸟像是要为她掩护。 地上的雪也古怪,她四条腿都变得麻麻的,虽说是在跑,但已经全是身体的习惯。 才刚使出的妖力又忽然消失,余清和还想再使出来一次,但妖力不听她的话,半分也没有。 眼看飞鸟越来越近,她咬紧了牙,想要一举跳过积雪的院墙。 麻木的前爪忽然踩到了一块圆滑的石头,她整个身体跟着往旁边一歪。 糟了! 余清和没能控制住倾倒的身体,直接摔在了地面的雪中。 黄衣捉妖师迅速逼近。 “等——” 余清和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雪风呼啸的声音打断。捉妖师的鞋瞬间踹到了她身上,她脑袋有些晕,眼前一阵恍惚吗,感觉自己像是飞在了天上。 蓝色的羽端轻轻擦过她仅剩的半边白胡须,她还没看清那是什么,身体已经被树枝一样的东西缠住,风换了个方向,从她的头顶往下吹。 “幸好给了你那颗妖丹,还没死吧?” 飞鸟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余清和因为头晕微闭着眼睛,听见她的话浅浅扬起了笑,四只爪子软软像熟面条垂在空中。 “还没死,我有九条命呢,不会轻易死的。” 她的视线逐渐清晰,谢府,还有石街巷道,全都变得越来越小了。 已经瞧不见那几个捉妖师的身影。 余清和闭上了眼睛,回想着那个黄衣捉妖师,渐渐觉得她看上去和化人的自己有些相像。 在城中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天上的那点蓝迅速消失不见,谢渔刚从倒塌一半的房间出来,就看见齐笙手里握着赤霞,在她周围纷纷扬扬落下雪花。 茨城几乎没有雪期,天气最冷的时候,也只下过几个时辰的夜雪。 谢渔忽然想起余清和,他们披着厚实的绒披风同坐在院中,等着薄雪像盐粒一样落下。 茨城的冬天,真是非常暖。 “师兄...那只猫最后不知使了什么妖法,逃走了...” 齐笙垂着头走向谢渔。赤霞剑上的青纹尽消,她喂剑的掌心血顺着剑刃往下,剑尖在雪上划过,留下一道赤红的血痕。 27. 记忆 谢渔的目光落在她还在渗血的手上,“就算是用了赤霞剑,也让那只猫妖跑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眉眼一弯。 齐笙脸上一红,双手握住赤霞的剑柄,有些惭愧:“我,现在还不能完全使用赤霞剑的力量。” 她说的也没错,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齐笙用了自己的血,就为了能短暂使用这把赤霞剑。 他不知道具体是发生了什么,等他将潜伏在府里的纵火妖物解决后,还没看见猫妖屋子里就爆出一阵妖气。 它很快逃到了外面,然后消失在昏暗的天边。 齐笙总算是不再妨碍他的行动了,尽管猫妖最后还是跑了。 谢渔盯着天边看了几秒,“我赶来的时候听见那黑猫妖说的话了,现在的困妖阵经过我的改良,它是逃不出去的。” 他垂眼,要说现在有什么想不明白。 若是活了几十年的老妖,为何要抓走一个人,余家是后来和它做了什么交易吗? 或者说,是清和做了什么? 谢渔想起那些被他撕毁的话本,茨城一直安稳,他的夫人单纯心软,太容易被心怀不轨的妖物欺骗了。 是他的错,他为了隐藏自己曾经的身份,连妖字都避开,却是给了那些恶妖见缝插针的机会。 而现在于城中出现的妖物,各有些古怪之处。 “师妹,这城中的妖物,似乎有恭州妖物的特性。”谢渔现在瞧见她受伤后,才忽然想起她白日状况就不是很好。 他走到她的身边,说起他在谢府里找到的妖物——一条会吐妖火的银环细蛇。 在茨城,毒物居多,就像是用红火蚁偷袭了他的那只妖物一样,他到现在还没记起那是一只什么妖。 不过身上有个猫妖的印记,答案也很明显。 “几条蛇妖,连自己的蛇毒都还没修出来,却会火蜥的吞气吐火。谢府周围都有阵法阻拦,他们闯进来,身上竟然一道伤都没有,最古怪的地方就是,所有蛇妖,都没有凝出妖丹。” 齐笙认真听着,在这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可是这里的妖火...” 话未言明,但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连妖丹都未凝出的妖物,怎么会将谢府烧成现在这副模样? “至少也得是修行三十余载的妖物才行,早就该凝出妖丹了。”齐笙的声音变得极小,她垂眼看向地面,目光微散。 “除非...” 谢渔接过她的话,“除非这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妖物已经躲了起来。” 齐笙抬眼看向谢渔,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迟疑着点了头。 “可是那些蛇,按理说不应该会吐火是吗?”她刚问出口,却又是想明白了,语气藏不住的惊讶,“但是有可能它们是受了那只老妖的影响,抛弃了自己的本性天赋。” “看来我改良的困妖阵,引出了不少的老妖。”谢渔呵笑一声,他目光落在正在思索的齐笙身上,语气微轻,问:“师妹,你还记得门规的第八条吗?” 齐笙紧握着长剑的手微松,头更向下低了一分,忽然有些凝住了,尽管知道师兄不会注意到她的脸,目光还是兀自瞥向了身侧的地面,游移不定。 她的心就像地上渐融的雪,心血本是同一物,平白起了波澜。 “我记得,是保全性命。” 知道是一回事,但临事又是一回事,谢渔也清楚,他不是捉妖门的夫子或是长老,只是瞧见她脖颈处隐约的红痕,出于他想摒弃的过去:“师妹,我们都是人,做不了能力之外的事,你的性命只能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他转身走出一步,“下次太过危险,不管是什么情况,你都要退开,已经没有必须要赢的妖物了。” “如果是师兄呢?” 齐笙低头用手抹掉忽然从眼里滚出的眼泪,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被她压得微颤。 “师兄,我现在就只有你了,就算只能帮上师兄一点忙,我也不想临阵脱逃。” 谢渔站在原地,身后传来齐笙抑制抽噎的声音,一年前他趁夜离开恭州时也是如此情形。 上次他没有回头。 齐笙不断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她不敢抬头,只怕会看见谢渔毫不犹豫的背影,哭得有些流鼻涕。 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像个小孩一样,她明明最讨厌这样哭闹的小孩。 “谢府走水,师兄背我从里面逃出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早就把师兄当做亲人,师兄却不知何时开始推开我,我是哪里做错了吗?师兄明明知道,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改的,为什么要这样?” 齐笙指尖掐进手心的伤口,泪与血零星滴滴点点落进雪里。她闭上眼,捂住耳朵,这样就听不见师兄离开的脚步声,兀自说着:“我什么都会做的,师兄,为什么,现在要离开我?”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谢渔伸手将已经蹲坐在地的齐笙拉起来,齐笙一双通红的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很快松手,却被她的手紧紧抓住,冰凉潮湿的袖口在他的掌心擦过。 刚刚还哭得流鼻涕的人,泪干了也欣喜地笑了,眼里微亮:“就算是为师兄而死也值得。” 谢渔抽回自己的手,微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再帮倒忙,可能真的会死。” 真是固执得无可救药,他那些话都白说了。 齐笙见他转身,将赤霞收好重新挂在侧腰,脚一抬,眼前一阵发黑,瞬间看不见前路。 “师兄,我是说真的。”她习惯性微扬了声音,循着最后看到的景象大步跟上,还好只是三四步的距离,她重新看见了周围的一切。 谢渔直接去了崔伯叔的药庐,蚁毒未清,虽然对他的身手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是他总有些心绪不宁。 或许当他完全恢复记忆时,就能知道他和夫人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被杂种妖物钻了空子。 泡进药池时,他还在想,清和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会不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伤? 她明明喜欢那些首饰衣裳,但却没有把它们带走,是决心要和他撇开关系吗,还是事出意外? 他抬手取下自己头上的发簪,伪装一散,显出原来简朴的模样。 他双手握着失忆是拿起的那只紫木簪子,手指在上面摩挲。这是他亲手削磨的发簪,都可以算是他和清和的定情信物了。 现在摸着这只发簪,柔顺发丝滑过手指的触感还十分清晰,就像是发生在上一刻。 清和喜欢精巧的宝石,熠熠生辉的首饰,收下他这根木头簪子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什么样的? 他闭上眼,面前的幻影没有清晰的样貌,只能从她的话语里发现她很惊喜。 “这是你自己的做的,就为了送给我?”女子从他掌心拿起木簪,对着光看,又转头看向他,“送我的及笄礼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你不是每天都来和我一起抓鱼吗,你什么时候做的呀?可是我没有回赠给你的礼物!” 女子倾身靠近,像是盯着他的脸,“阿渔你喜欢什么,我也要送你。” 谢渔微勾起唇角,浸在残缺的回忆里,似乎闻见从她身上飘来的浅淡香味。 “咳咳——” 他捂嘴开始咳嗽,单手捏紧了手中发簪,睁眼看见掌心的血迹,神色一冷。 这毒要不了命,但十足让人恶心。 “公子,你怎么了?” 惊风听见动静从外间走进来,和谢渔对上视线,瞧见他嘴边的血迹。 他眉头一皱,语气神态和他师父崔伯叔一样,“谢公子,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这药都已经给你配上了,你只需要每天来泡泡身子,毒性自然就驱散了。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吗?” 惊风知道自己这一番话,对谢渔也是耳边风。 他也看明白了,这是恭州捉妖师的通病——自大狂傲、高高在上。 越说不要做什么,就非要做些什么。 他只用了几息,就想到了对症下药的方法。 “要是蚁毒深入经脉,公子你的身体习惯了这毒性,或许有些记忆,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了。” “你说真的?” 谢渔靠在药池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惊风的脸上。 惊风没被他的虚张声势吓住,同样认真看向他,希望他能遵从医嘱,“千真万确。” “如果我控制不了呢?我现在站在这里,就会想起以前的事。”谢渔目光从惊风的脸上飘向一边,想着用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 惊风已经又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掏出一瓶安神的药丸,拔开瓶塞就往谢渔的药池里倒: “这是师父给我配的清心静神药丸,公子你今晚一定会睡个好觉的,要是药效够好,说不定过了今晚,公子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呢...” 谢渔刚攥住了他的手想要阻止他,整瓶药丸都已经迅速融进了药池中。 他闻见艾草微凉的气味,和本来熏蒸的药汽一混,他的脑子便有些发晕。 惊风将他的手提开,放进了药池中。 弯月微明,屋外已经悄无人声。 惊风找来竹凳,坐在药池边上,仔细观察着谢渔的状况。 见人终于安静下来,他也不知道谢渔是否还有半分意识,手里翻看着符文书,看着上面细致的注释,轻叹了一口气。 “谢公子,真希望你明天能想起来。” 28. 愈合 白石嵌在洞穴墙壁,散出柔和的光。 余清和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地下妖城。她略微一动,从身侧滚下一团毛球,原来是睡着的小灰猫。 睡得挺沉,完全没有被她的动作吵醒。 她轻声地走到了洞穴口,从垂下的树根间穿过,正巧遇见了前来的花鼠领主。 简单寒暄两句后,她感觉花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身上的伤,现在就都痊愈了。” “对,只是一些小伤而已,自己就能痊愈。” 余清和记得自己逃走时,浑身上下最严重的就是她两只前爪,现在已经不痛也不麻了。 她一直觉得这是源于她的妖力,虽然有时使用不了这力量,但她每次受伤,都能很快恢复。 有这样能力,她怎么不算是大妖? 她还记得萧簌那条尾巴,像是被烫坏了,在她走前都还没有痊愈。 花鼠说有事要和余清和商量,带着猫往前走。两妖停在了一块潮湿的木板前,花鼠用爪子敲了几声,说:“这是妖城里的药剂师,黑球。” 门板移开,从漆黑的洞穴里走出一只浑身漆黑的老鼠。它的眼睛被长毛掩盖,行动一板一眼,先是看了一眼花鼠,然后才转头面对着余清和的方向。 这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余清和认出,她刚来地下妖城的时候,就是这只老鼠和花鼠做了交易。 花鼠从它那拿到了一株仙茅草,并且是有问题的仙茅草。 “你就是那只逃回来的猫?” 出于原来种群的原因,黑球并不喜欢猫,因此给妖感觉更为冷淡。 “飞鸟救了我,我才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余清和想起昨晚,她被飞鸟救走时,两妖还在天上飞着,她就已经睡着暗暗疗伤了。 不知为什么花鼠将她带到药剂师的面前,她说:“我现在没有受伤。” “是因为另一件事。” 花鼠说着咳嗽了一声,黑球让开道。 余清和隐约看见洞穴里悬挂着厚布,没有古怪的气味,她走了进去。 身后的木板一关,黑球抬爪掀开了一角遮挡,后面是更为密集的白石。 越到深处,光芒更亮,余清和竟有了天亮的感觉。 棕黑色的瓶罐整齐排列在挖出的墙洞里,黑球的洞穴比她刚睡觉的地方还要小,靠着墙边放了一张同样潮湿的桌子。 几棵或黄或青的干瘪杂草就长在桌子上。 余清和刚看见,就觉得那有些眼熟,像是花鼠吃掉的那根仙茅草。 怎么会长在这样的一块湿木头上? “飞鸟说你一路没用过自己的妖力,而你身上的伤又痊愈得这么快,让我想起了以前见过的一只妖。”花鼠不紧不慢地说道。 它的目光柔和地落在余清和的身上,问:“我猜你不是不想用自己的妖力,而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妖力,对吗?” 余清和有些惊讶,这也能被看出来吗?她视线一躲,发现黑球也正看着她。关于这件事,她也不是故意隐瞒,此时也就大方承认了:“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也有强行使用妖力的办法。” “不过就是搞血祭,长此以往,你的妖力就会锁在你的血里,不见血就再也无法使出来。”黑球以前见多识广,此时说得头头是道,“不过看你年岁尚小,还没有到最后这种必死的境地。” “必死?”余清和重复问道。 黑球见她像是想不明白,解释道:“就跟那些人一样,要是以血为介才能使出力量,总有一天会碰上血祭失败,那不就等死了吗?” 余清和还有些糊涂,捉妖师那叫做生祭还差不多,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那都是要损失寿命的。 她只是用出自己本来就有的妖力,难道还会失败? 黑球竟然把这两种混为一谈。 花鼠上次见到这样的妖,还是在逃出恭州的路上,它看着余清和,说:“毕竟那妖力原本不是你的,若是方法不对,你就再也没有能掌控这妖力的机会了。” “十几年前,有些妖会把自己的妖丹放在幼崽的体内,用来保护幼崽。你应该也是一样的情况。” 余清和更是困惑了,她从前在青狐丘,自从开始记忆,就一直同野狐狸混在一处,从没见过来找她的猫妖。 那些狐狸在她记忆里,都是一群普通的狐狸,它们寻常地在草地里抓兔子,累了就躺在窝里,有时几只走在一起,坐在丘里地小水沟旁边见鱼就用嘴咬。 总是陪在她身边的,是一只很平常的红尾狐狸。蓬松的大尾巴只有尾尖一点红,两只耳朵比她的还要大,一双和溪水一样漂亮的眼睛,还有一嘴尖尖的牙齿。 她的狐狸娘,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现在才知道她还记得这么多的细节。 想起她经常躲在它两条前腿中间,挡住了她的路,那条尾巴就会将她推到侧边,把她像是树叶一样夹在腿和尾巴中间。 她们一起吃地上成熟的浆果,把嘴边的毛都染成殷红的颜色,侧躺在草上睡觉... 她也想起自己在窝里醒过来,身侧什么也没有。 后来她再睡醒,就有了新的爹娘。 难道那只狐狸其实是狐妖吗? 余清和一想到这个可能,便想去亲身验证。 她做人长了些年纪,也学会了些道理:幼鸟总要离巢,独自飞在天际。她没忘记自己是从哪处来,却因为自己是妖从来没在爹娘面前提起过,没回去过,她以为狐狸是觉得自己长大了,会捉兔子会捉鱼吃,就悄悄离开了她。 送她来茨城的或许不是什么山精,而是一只装作普通狐狸的妖。 “若是能完全放出一次妖力,重塑你的身体,那你以后就不用担心妖力的问题了。” 黑球说着走到了他的那些瓶罐前,抓着罐沿拉开一点,嗅着里面的气味,说:“或者我捏几个能疏通扩宽你经脉的药丸,将你的身体塑炼一番,让你能够承受那股妖力。” “只会有一点点小小的并发症。” 听着他的话,余清和有些动心,问:“什么并发症?” 黑球似笑非笑地转过头,说:“我没吃过,不过感觉也不是什么厉害的问题,大概就是会少几十年的寿命。只用几十年做代价,我觉得很划算了。” “别说得这样不清不楚的。” 花鼠语气严肃,看向 余清和时神色缓和几分,“自然是有代价的,除了寿命,身上的疼痛难免,修行也有了瓶颈,体内还可能会产生热毒或者寒毒,无法根治。” “这跟毒药有什么区别?”余清和口快。 “你是在说我修行不够?”黑球放下手中的东西,迅速站到了她面前,“只是可能,又不是一定会发生。” 余清和后退躲开他,说:“我选第一种,反正我还要去当捉妖师的诱饵。” 黑球毫不客气地将她们赶了出去。 花鼠站在余清和的旁边,说:“今天那些人只会更难对付,我会再给你找一颗妖丹保命用。” 经过昨天的追逃,余清和也知道了妖丹的几个妙用,没有拒绝,跟在花鼠的身侧。 路上她遇见的妖明显少了些,还有几只身上带伤的妖从她们身边经过。 余清和渐渐觉得有些沉重,她一想到还有捉妖师式为了找自己,感觉自己和这场劫难也脱不了关系。 但就算她化人出现,反而又受了束缚,或许只能和爹娘一样将家里的门窗紧闭,等着一切过去。 一个人名滚进她的思考。 她和爹娘躲在一处,说不定还会碰到谢渔,毕竟谢府已经无法住人了。 她的脑子被这些事绕得乱乱的。 “也没有几颗能给你的了。”花鼠挑出一颗大小适中的妖丹,用一条长布裹着卷好,系在了她的脖子上。 “今天我会带着几只妖去西门处硬破阵法,若是没成功,可能就要交给你了。” 余清和前爪在地面压实,本来只是觉得今天的妖有些低迷,现在才品出四周又冷又潮的静是又多不对劲。 “交给我?” 她看向四周,问道:“飞鸟去哪了?” “今天是灰雀和你一起,飞鸟有别的事要交给她。” 白石上还留着飞鸟画上的四位捉妖师图像,不过在女子身侧的尖刀换成了一把长剑。 “除了捉妖师,还有需要躲开的妖,”花鼠不会画画,它只靠口述,“城里出现了陌生的妖,它们的妖力都不弱,但招式很古怪,不是茨城里妖的路数。” “那些妖完全无法交流,不仅会攻击人,也会攻击我们。只要是在城里遇到了妖力强劲的妖,直接躲开,也不要想着救它们。” 花鼠最后说:“那些妖应该都是疯妖。” 余清和同灰雀一起钻出洞口的时候,周围是一片废墟,她比刚醒来的时候困惑了不少。 “清和,等会我要是被抓住了,你不要来救我。” 灰雀就要飞走,往前跳了一步,却又回过头在她的身侧蹭了一下,“要是捉妖师赶去了领主那边,感觉就算是领主,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灰雀你不会被抓住的,”余清和心下有异,推着它一起走到了碎裂的墙块上,“再说,花领主可是领主,它知道的事情那么多,会有办法的。” “你不知道,领主已经受了重伤了,昨晚大家就赶去了西边,要是今天门还没破,我们就要往下挖了。” 灰雀自己向前跳了一步,低头后有些畏缩。 “昨晚领主让我拜托你,要是破阵失败,希望你能护住大家。” 29. 现身 她能怎么保护?一直吸引那些捉妖师的注意,直到所有妖躲进更深的地底? 会找到方法的。 余清和想到还有莫法道士。 灰雀看上去就心神不定,她有些担心它会分心受伤,一直想着这件还未发生的事,便说:“花领主已经和我谈过了,我答应了。” 她看向灰雀的小眼睛,表情认真,却因为缺了一边的胡须让妖忘了紧张,“你可以飞高点,可以看见我变成大妖的样子。” 话音落时,还带着轻扬的小钩子似的。 灰雀很快滑向天边,她跳上还湿着的街檐,远远看了一眼家的方向,情况还好。 她循着灰雀的声音向着西边跑去,速度越来越快。 远处逐渐出现一个人影,她还没看清穿的是什么衣服,就认出了在那人手上握着的雪亮短刀。 是昨日穿着灰衣的捉妖男子。 他迎面袭来,却没用手上的刀,甚至是收刀往怀里一塞。 谢渔将早就备好的捉妖索符抛出,几道银线如蛇朝着余清和飞来。丝线如有灵智,很快裂成丝丝缕缕的网状,铺天盖地往余清和的身上落。 捉妖网边角某处碰到了余清和的耳朵,她立马跳了起来,转弯飞跃向别处。 银丝层层扑空,落下如蛛网,他毫不犹豫地从上面踩过,踏散了其中流转的符文线。 “你也是要找人吗?” 余清和发现此人收了力,正是刚开始,她还有些余力,转头看向身后的人,装作老成的声音问道。 谢渔听见这上了年纪的声音,眉头一皱,恶狠狠地看向猫妖。 它撞上自己的视线,就把头扭了回去。 就是这样的老家伙,用花言巧语,哄骗了他的夫人,让他被和离,几年谋划成了一场闹剧! 谢渔的心剧烈跳动,眼前的黑影更像一块抓不到的污点。和他以前的那些污点相比,这块是突然出现,在他的家里肆意破坏不够,还要斩断他一点点建立起来的所有联系。 又一张捉妖网落空,他从侧面逼近猫妖。 余清和一转头,面前的路上冒出比她还要高的石刺,挡住了她的路。 周身忽然一暗,男子的声音传来:“你既然知道,还是快些将人还回来为好。” “原来你也是要找那女子的。” 她故作高深,没回头,蓄力突然贴着捉妖师的腿,一招出其不意溜出了围困地。 谢渔下意识伸手去抓,但这又不是普通的猫。猫妖的皮毛从他的手心迅速划过,没那么光滑,他抓了个空,下意识就要抛出柳叶刃。 他也这么做了,几道银光朝着猫妖的四肢飞去。 “我暂时不会要你的命,这么爱跑,只能把手脚全钉起来了。”他说着,手中又飞出几道柳叶刃。 余清和跳着躲开,忍不住开口道:“你们都要找那女子,也许那人根本就不想要你们找呢?” 她一想,就知道问题定是出在谢渔的身上。 难道谢渔没告诉捉妖师别找自己了吗?爹娘都把和离书给他了,他还想做什么? 余清和继续说道:“再说,要是她出现了,又要做什么呢?让她和一个已经不喜欢的人,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住进一个新的大院吗?” 一枚柳叶刃擦过她的头顶,余清和感觉脑袋上凉凉的。 捉妖师阴沉沉的声音从她身后像鬼一样缠来了:“已经不喜欢的人?她这么对你说了吗?” 谢渔紧皱着眉,突然停下了。 第一次这么犹豫,到底要不要直接杀了? 他的手握上刀柄,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剑气破开地面,挟着碎石飞尘袭向猫妖。 余清和余光往后一瞟,就看到剑气裂成数道,每道都不太想让她好活。 她抬起的爪又刹住,转了个弯,正对着剑气微匐在地,两只耳朵都往后压。 乱风擦过她的脸,她集中注意力。 现在正好是机会。 只要能完全释放一次妖力,就可以了。 她恢复能力很强的,区区几道剑气不在话下。 当那几道剑气快落在她身上时,变故突生。 余清和觉得那捉妖师肯定没看见她这方发生了什么。 一颗珠子不知从哪飞了过来,刚撞上混沌的剑气,就破裂成了碎块,浓重的妖气瞬间将四周空气都凝住。尖利的妖力化解了剑气,还朝着捉妖师所在的方向袭去。 她的算盘落空,立刻跑开,在周围却并没看到妖的踪迹。 灰雀正在天上盘旋绕飞,数道细箭精准穿过它前一秒飞过的地方,自顾不暇。 谁帮了她? 余清和刚想到这个问题,刚逃开的地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她瞬间明白了。 “师兄。” 双方力量的撕扯下,路面已经彻底毁坏。齐笙一来,便挡住了谢渔的路,她语气有些急切:“城内的疯妖越来越多了,魏师兄旧病复发,我...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谢渔想也没想,将这摊子甩了回去,他神色发冷,“只是几只疯妖,你不是在城外处理过吗?” “它们在破坏师兄的困妖阵,如果有师兄帮忙,一定会很快解决的。” 齐笙此言一出,看谢渔的反应,就知道他不会放任这些捣乱的妖物不管。 这个困妖阵再破,那只猫转瞬就能逃到外面,到时候抓起来就更麻烦了。 谢渔臭着脸,看向前来找他的齐笙,问:“在哪个方位?” 齐笙立即回道: “城北。” “难道没有城西吗?” 从谢渔身后的巷子里,魏知意被竹傀儡推着出现,手上还扇着昨日修好的黄红纸扇。 他看向面前的两人,微微一笑,一只竹蜻蜓落在扇骨上。道:“我刚刚才看见了,难道是因为师妹觉得那些妖太弱,构不成威胁,所以就只说了城北的那几只难啃的骨头吗?” 魏知意垂眸,面露惭愧,靠在身后的椅背上,“也是,那些小妖虽多,大概也闹不出什么风浪,倒是师兄多言了。” “魏师兄,你方才不是说旧疾难忍,要回谢府吗?”齐笙现在又看到他,只觉得不顺眼,话也直接,“魏师兄还是好好歇着吧,别一个不小心,吊着的这口气就落了。” 魏知意好笑了两声,才说:“师父仙去时还托我看顾你,毕竟我们都是师父的徒弟,按理来说应该最亲近些。我答应了师父,再怎么样,也不会死在你前面。” “师兄身体要是无碍,城西处的妖物就交给师兄如何?”谢渔打断了两人的拌嘴,看向魏知意。 他面白唇红,气息平稳,也不像是发病之态。 魏知意笑了笑,“既然师弟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去一趟。” 齐笙撇开了头,看向城北的方位,几步跨至谢渔的身侧,道:“师兄,我们也赶快过去吧。” 谢渔最后落下一句:“师兄都说只是些小妖,可别再出什么问腿才好。” 魏知意摇扇的动作微缓,心知谢渔是疑心他与昨日南方阵破有关。 明明坐在行具上,忽然觉得背上一重,他轻笑一声,“城西有我,自然不会出什么问题。” 城北门处。 一只呜呜低吼的犬妖维持着原形,两只前爪在边界处狂刨。 它的爪子已经磨出骨头的印记,血肉碾成泥,和松散的土一层一层围在坑洞边缘。 几枚柳叶刃如闪光飞来,全钉在了犬妖的身上。 它终于警惕地抬头,瞧见赶来的一男一女,顺着阵法边缘想逃,身上的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谢渔看见它这副惜命的样子,有些好笑。 正常的妖物,敏捷狡猾,柳叶刃十道能钉中三四道。而疯妖就是一个死靶子,几乎像刚才一样百发百中,受伤了才会发觉危险,只记得最基本的本能。 这样的东西,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能跑能动的尸体。 “我去看阵法。” 谢渔目光从犬妖的身上离开,来到了它刨的坑前。 他设下的困妖阵共有四千余根阵木,全为一人高的六棱镇邪木,打入地层只露出一小段头,若不细看也发现不了。 眼前坑中就有一根,已经露出了一半,金色的符文蹭上了黑红的妖血。 就算这根被这条死狗挖出来,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他一脚将旁边的土堆踢进坑洞,对一只疯兽来说,能想出这样的办法实属不易,但要是想这样拆掉他的阵法,至少也得挖出半数的阵木。 不远处传来一声爆裂的响声,他转过头,看见不下十只不同的妖物,轮番攻势下齐笙被压得步步后退。 他抽刀迎过去时,齐笙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向后退开两步远。 谢渔以风符护身,身体的记忆比背下的招式更快,刀刃刀身别住四周袭来的利爪尖齿。一条黑红色的狗高高跳起,一嘴带着血丝的牙朝着他的头咬来。 他还未用完的捉妖索符飞出一张,银丝化网拢住犬妖的头,带着它往后飞,重重摔落在地面。 犬妖皮肉勒出深痕,崩出的血珠迅速染红银网。 谢渔手上用劲微转,甩开了压来的妖物。 他看向面前这堆会动的尸体,眼底浸出一片暗色。 疯妖他在恭州见过不少,体内妖丹相冲或是过多,妖就可能失去理智,行尸走肉。 他刀中青痕乍现,青气化为利刃割开疯妖的兽身。 齐笙用不惯赤霞剑,最后还是握住了红石刃,飞身闪到妖物的身后。 尖刃刺进妖物脖颈,往下一拉,带血的脊骨冒出尖端。 谢渔的刀贯穿眼前兔妖的前胸,一人高的兔子嘴里涌出血,浸湿他半身的青衣。 他的一双手也溅上星点血迹,刀一拔出,他将手直接伸进兔妖胸上的大洞。尸体还在跳动,他撕开几层肉,折断骨头,终于摸到了什么。 他站起身,整个手掌一片赤红,掌心里有四颗完全不同的妖丹,“城中哪里冒出这么多妖丹?” 30. 鹤羽 谢渔手指微曲,握住掌心的几颗妖丹,有人很快靠近了他的身侧。 他知道那是齐笙,错身绕过她后,眼前是一只残喘的妖物。他迎上去一步,妖物自己撞上了刀尖。 不知它的神智是出了什么问题,第一反应竟不是往后退。染血的身体向前猛扑一大步,直到半长的刀身从它背后穿出, 它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了谢渔的刀上,粘稠的血从它的身体往下坠成线状,如流动的油膏浸润地面。 自从离开恭州,谢渔见到妖丹的次数急落。 这段悠然的空隙眨眼消失。 他还握着手里的东西,从妖物怀里拔出自己的刀,看向了齐笙:“妖丹来自恭州的妖,你没发现吗?” “...师兄,”齐笙垂下眼,“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可能只是巧合,魏师兄他不可能...” 她忽然止住话头,拧着眉,视线落在斑驳地面游移不定,道:“听说十几年前恭州大量妖物窜逃,或许是逃了一部分,就隐居在此处。” “巧合吗?” 谢渔想到短短两天内发生的事,不,不仅仅是这几天。从几个月前,城外开始出现异常狂躁的妖物,也有可能就是今日的预兆。 他太着急了,只想要尽快彻底解决城外的这些麻烦,没有追究在那背后的原因。 那时还没有出现这样糟糕的情况。谢渔再次怀疑了魏知意,但这有些说不通。魏知意可能会打破他原来的困妖阵,出于一些古怪的原因,但拿妖丹养出疯妖来给他找麻烦?只是一年时间没见,谢渔觉得魏知意暂时还没这么疯狂。 不过齐笙也想过这种可能,这让他有些意外。 如果觉得是巧合,那何必说出口? “还真是刁钻的养法。”谢渔将周围妖物体内的妖丹收集起来,每只妖物都至少有两三颗,还全是相冲的属性,大小不一一共二十几颗。再接过齐笙递来的几颗,他全都揣在了自己身上。 齐笙收回了手,看着他的动作,问:“师兄现在是不信我了吗?” 谢渔抬眼看向她,“最近好像听见你总是问这样的问题。” “因为师兄一次也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齐笙也冷着脸,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短暂的静像是瞬间过了千百年,她说了这话,又急着打破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屏障,扬起一抹笑:“我相信师兄。师兄不用说我也知道,我知道师兄心底里还是相信我的。” “嗯。”谢渔附和一声后移开了眼。相信同门吗?算了吧。他更愿意信任惊风。 他将擦干净的刀别在身侧,没什么精神,让他想起在恭州群山涧日复一日的试炼,拖着受伤的身体睡在树枝上:这样有什么意义? 像是成了习惯,心跳随着呼吸吐出,谢渔下一瞬便想到:等会就能见到清和了。 漂浮的心被他从水中捞起来。 杀了那只妄为的猫妖,清和说他有错他就改,他会解释所有的误会。 谢渔决定后,对着齐笙说道:“我看这里的妖物并不是很强,要是数量太多,你就用困妖阵分开处理。” 他还舍了一张青色阵符给齐笙,十个小型困妖阵,他觉得已经足够了。 齐笙双手接过符纸,眼里并无惊喜。 现在要是还说自己不行,师兄怕是会觉得她就是一个废物了,她将符纸塞进袖中,道:“多谢师兄。” 谢渔很快抽身离开阵法边,她目光落在地上的妖尸上,狠狠一脚踢在了发凉的烂肉上。 真是废物! 她从它们的尸身上踩过,谢渔刀法密,地上没几只完整的妖物。她找到被自己杀死的妖物,从衣里掏出一盒粉末轻车熟路地洒在了周围地面。 城内环。 惊风还在城内寻找猫妖,他又看见了昨天见过的那只黑猫,追着跑过两个街口才发觉自己是在被它遛着玩耍。真是欺人太甚。 不仅没追上,差点抓住的鸟妖还逃了。 他追着黑猫妖又转过一个街口,猛地撞进了一个软花香气的怀里。 “得罪了。”他迅速回退,抬眼一看,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女道士,眉有利气,眸似柔水,看上去并未因为刚才的事动怒。 “你也是捉妖师?”女子看他装扮,问道。 他急着去追妖,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远处那小黑点还敢回头瞧他,他抬脚便追,被一根横档身前的木棍打断。 “还请道友不要妨碍我捉妖。”惊风走一步,就被挡一步,再看过去是已经有些烦闷。 本来就在被妖耍,现在还多了个不知底细的人来搅局。 不,或许都不是人。 惊风后知后觉和她拉开一段距离,仔细观察,发现那女子身上是有淡淡的妖气。好巧不巧,是猫妖的妖气。 “在下启州悦安寺青启派弟子,何欲安。” 何欲安抱拳一礼,双手分开时,木剑一分为二握在手中,起手如飞鸟展翅。 “请赐教。” 惊风见这架势,心觉不妙,为防眼前的人突然袭过来,他抬起一只手护在自己身前。 他入门晚,没什么适合的武器,剑法更是不够看,身上唯一能挡的地方就只有手脚上的软铁甲。 “姑娘,你我同是人,何必现在自相残杀,我不和你打。” “不打吗?”何欲安的声音有些失望,双手手掌一合,两把古怪的木剑严丝合缝合上,变回原来古怪的木棍样。她以棍做杖,在地面上敲了两下,目光重新扫过惊风,“你倒是有些不一样,不是恭州的捉妖师吗?” 惊风放下防御的手,老实道:“我怎么可能会是那种强捉妖师,我是这城里本地捉妖师的徒弟,无门无派,你可以叫我楚惊风。” 听他这么一说,何欲安也清楚了基本的情况,又问:“你知道谢妄知在哪吗?我和他约好了要在今天互相切磋。” “今天切磋?”惊风对启州青启派略有听闻,里面都是一些穷鬼道士,住在城中心,每天双手双脚都插进一堆杂事里,香火钱可以说没有,修课后还要上山捕猎下地种田,脚不沾地才能混够衣食。 谢公子认识这样的人?从没听他提起过。 就算是认识,那她来的时机不算好。谢渔现在正忙着找失踪的夫人,哪有心情和她切磋? 惊风直接道:“何姑娘,你也看到了,现在城内一片混乱,谢妄知应该没空和你切磋了。” 何 欲安这才往四周一看,是比昨天她见时惨淡了一些,旁边就是几个连着倒塌的房屋,她垂眼思考:“混乱?” “不就是因为的那个阵法吗?”她看向惊风,“只要把阵法拆了,让城中这些小妖出去就行了。” 惊风被她的话惊到,“拆掉?那这些妖去到其他地方祸害怎么办,这就是青启派道士的作风吗?” 虽然早知道青启派的道士看人妖没有分别,但亲耳听到感觉真不一样,就这么轻飘飘的,说要放了所有妖走?这后果她能承担起吗?! 何欲安没在意惊风的反应,弯腰蹲在路边,捏起一把碎石沙土,补充道:“这城内都是一些小妖,妖气混乱不定,是你们逼得太紧了。” 她偏头看向惊风,细小的沙尘从她的指间往下飘飞,眉微抬显出一双澄澈的眼睛:“要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呢,我记得茨城里一直很安稳,这些小妖平日有出现害人吗?” ...没有。 惊风还未回答,发现天际出现了数道雷击般的闪光,那方向,是城北! 七道紫色雷光接连落下,连成一片,燃烧的浓烟瞬起。 何欲安听见轰鸣的雷声,跳着站起身,转头就看见七道闪电刚放出。 是恭州捉妖师的路数。 “看来他在那里,我走了。”何欲安回头看了惊风一眼,眼中微闪着光,道:“我记住你了,要是想和我切磋,可以来启州找我,报上我的名字就行,启州人都认识我。” 惊风向前一步,还想将人拦住,没想到何欲安弯腰从他身侧钻过,跑得和那只黑猫妖不相上下,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转角。 周围有丝不一样的妖气,但他有些分辨不出。 此人身上还是有些古怪。 他抬脚跟了过去,刚过转角,看见一只巨大的白鸟一闪而过。 城西方向。 “按照这个速度,就算是明年也破不了。” 魏知意和竹傀儡明晃晃地歇在妖物群旁不远处,他们用了隐符,又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那群妖物自己就忙得不可开交,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正从始至终地监视着他们。 魏知意前后数了十多遍,一共有三十只左右的小妖,能派上用场的,也就一只快死的老鼠,一条伤还未好的黑犬,一只很适合探查的蓝鸟。 看上去它们是想用妖丹自爆,暴力冲破师弟的困妖阵法,但哪有那么简单? 竹傀儡身上停了不少的竹蜻蜓,这些本来是他用来寻找城内猫妖的,找来找去,猫妖竟然被惊风抓得差不多了。 不过,还剩了一只有些意思的。 魏知意微微闭上眼,脑海里便出现一副图景。 一只漆黑的猫接连预判了身后暗器的落点,三个大跳轻巧敏捷地躲过,像条翻水的乌鱼越过他的眼。 其后紧追着一个相貌极丑的青衣男子,黄色的符纸被他洒得像漫天纸钱,化为密集的流光飞向前方。 竹蜻蜓被误伤缠住,流光原来是被挤得粘连的银线,男子跨过时带起一阵疾风,竹蜻蜓被缠成蛹的模样,被推地在地上翻滚几圈,景象顿时天翻地转。 猫妖和男子眨眼间距它越来越远,它双眼处的宝石也逐渐被银白覆盖。 31. 征途现 落叶复扬,余清和渐渐习惯被人追逐,始终把人吊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始终注意着周围,可一路上都没有看见莫法道士。 按理说,她在城中乱窜,就算是她眼拙没发现莫法,那莫法也该发现她的位置吧。 余清和听声辨位,压着耳朵往侧边扑,躲开了身后缠来的奇怪丝线。 她熟练地蹬一脚墙壁,鱼跃过侧边的墙。 檐廊处正有个偷偷摸摸的小孩,他被惊得大叫一声,赶来的男子囫囵将他塞进怀里,惊恐地看见院中突然出现的人,荒乱地跑进了走廊尽头。 谢渔眼里只有前面的猫妖,跟着它闯了进来,片刻又翻过一道墙,落在了另一条毫无人迹的石板路上。 黑猫在地上像是一团快速移动的影子,他略微抬眼,远处天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白鹤。 猫妖身体微向右斜,下一刻它就转向了右边,正和白鹤是一个方向,就像是要和它会合。 他当机立断,甩出剩下的捉妖索符,青色箭符化为一只利箭向着白鹤妖飞去。眼见飞箭就要穿过鹤妖的身体,鹤身周围闪了一道刺眼的白光,青箭散为一片蒙蒙青气。 强风随之席卷四周,白鹤转头看了过来,正对上谢渔阴沉的视线。 “找到了。” 鹤上女子站起身,泛黄旧衣微微翻卷,一头乌发中缠卷的金绣红绸贵气如新。 谢渔看见了那小如米粒的人,眉头一皱,“这又是来了什么人?”他当初就应该直接用封城阵, 他只稍停了片刻,看向猫妖的方向,发现它站定在转角处,一条黑尾直立着,抬头恍若无辜地看着他。 “只要留口气就行了。”谢渔紧紧盯着它,扬起唇角。 他真傻,脑子是糊涂了,才会想要活捉这只狡猾的猫。 连夜画的捉妖索符反正已经用尽,是它失了机会。猫妖很是安静,他一时站在檐上没动,一人一妖好像被静止了似的。 “他难道疯了?”余清和瞧见对面那捉妖师忽然盯着自己笑了。他本来长得就奇形怪状,笑时更是有些瘆人,就像是穿着新做的衣服被路上的泼皮乞丐用口水似的眼上下反复瞧了几眼。 城中四捉妖师,她已经见了三个,一个年轻笨拙,一个捉摸不透忽狠忽柔,还有就是眼前这个,粘人的尾巴。 人一动,她也一动,还没转头,空气中微微闪着细碎的光点。她瞳孔微缩,那光点不是幻觉,而是飞来的细如薄雨的尖短的针。 他什么时候出手的? 余清和转身想躲开,却发现身后也有细闪的光。杀气混在微冷的金属气息中,她没看到针雨的就尽头,身后有疾风,极淡的血腥散在周遭的空气中。 “不想死,就告诉我你把人藏在哪里了。” 谢渔的声音从余清和身后响起,余清和下意识回头,发现两人现在已经靠得极近,雨针擦过短刀白刃,刀身闪出藤蔓般缠绕的暗纹。 刀气砍菜般落下,余清和睁大眼睛摒住了呼吸,尖利的猫爪在地上擦着滑向一边,四只爪子几息间都磨得发热。 余清和躲过了砍爪的刀,忽然背上一麻,数不清的小针扎进了身体,就像蚂蚁在咬,紧接着是她的尾巴。 她迅速瞧了一眼自己的尾巴,还能动,身上有着一层蹭黑的毛,看不出什么影响,但渐渐有种被水打湿的感觉。 余清和有些困惑,抬眼忽然瞧见新鲜血色。缠在身边的捉妖师挥刀时甩下一道大小不一的血珠,他手上已经是一片血色,利针扎进他的手背,融出一点水,和渗出的血珠一起滑落。 那针原来是水做的。 又是趁着她起跳落地的空隙,谢渔使刀斜削向余清和的爪子。余清和将爪收紧,踩着刀身再跳,整片背尾接了不少的雨针,身上潮湿的感觉更甚,有什么顺着她的爪子往下滴。 小小的一颗,被下坠的雨针钉在地上,溅出一点红。 余清和落地便踩出了红色的爪印,好像怎么也跑不出这雨针,周遭血腥气太浓,她已经闻不到其他的气味。那捉妖师的血已浸湿身上青衣,她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他的身形刀势。 余清和逃又逃不远,将身一转,绕在谢渔身边,用他挡针,“你真的疯了?!是想要给我陪葬吗?” 黑猫绕脚,刀难触及,谢渔趁此机会在原地和猫妖纠缠了片刻,石障符生效,围出了一圈曲折的石刺。 短小的石刺很快能冒出,像这样两人高的石刺屏需要的时间多了十几倍,对付猫妖这样狡黠风速的妖物,本来是不适用。 谢渔势在必得,一张青符附在石刺上,融进了石身,显出一道青色的阵纹。纹路生在石刺,迅速朝着两边延伸,汇集时天空上爆闪出一层异常的薄光。 “困妖阵已成。” 余清和被光刺得睁不开眼,跳开谢渔身边,后爪就踩在了石刺粗糙的壁。她虚眯着眼睛,周围一片掩盖万物的白,暗器划过空气因方位不同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后爪在石刺上一踏,翻飞空中。三道柳叶刃分别从她的耳尖,爪侧和尾中擦过,她落在地上顺势一滚,躲开刺向胸腹的暗器,忽觉周围一暗,她立马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已经消失,不远处一片新鲜的粗糙血印,零落的爪印微微翻光,她走过哪里,十分清晰。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人在哪?”谢渔看着猫妖,短刀垂在身侧,他的身上已经麻了一层,握着刀的手像是裹了一层冰冷的妖肉。人有骨有肉,皮肉无感,他直挺地站着,如一具白骨。 “我要是告诉你了,你会放我离开吗?”余清和抬眼看向他,她身后抵着石刺,身子压低,尾巴半段触在地面印出痕迹。 “放你离开?”一副随时跑走的样子,谢渔手中刀一转,笑了一声。 他冷下脸,“不说就是生不如死,说了我就让你死得痛快点。” 余清和闻言,想起自己的身份,愤愤笑了两声,“杀了我,她也死,就算这样你也要杀了我吗?” 真是一只阴险的妖。 谢渔想起昨日在谢府听见的话,「余清和还活着,你要是杀了我,你就再也别想找不到这个人!」 隐秘的藏身处?还有别的妖?...或者是妖契? 他最担心的就是妖契,人自愿成为了妖的从属,人死妖不会死,妖死人却会死。 但妖言妖语不能全信,他装作随意,问道:“你做了什么?” 她有这么重要?余清和没回答,总不能说她就是那个人,她装了十多年的人,最后还和一个人成亲了。 在妖里她像个异类,在人里她更是异类。 “你既然是个捉妖师,我问你,要是一只妖什 么坏事都没做过,但她装作人住在人住着的房子里,和人相亲相爱。有一天你发现了有这么一只妖,你会想什么?” 谢渔早就有了答案,他在恭州就遇到过这样的妖,“妖心叵测,若不除之后患无穷。” 余清和心沉了下来,她胡乱编了个借口:“若是不见我回去,家中小蛇怕是太饿,说不定会把那人囫囵吃了。” “只是一条蛇?”谢渔闻言放下心,眉眼一轻,恭州修行逐渐浮现,“蛇妖残暴只吞活人,只要在两日内小心刨开肚腑,人不会死。” “杀了你并不影响。” 谢渔手中短刀青痕微现,卷风微青,他的血渗进刀身,身下影中有物翻卷,眨眼窜出数条暗绿藤蔓,绕行刺向猫妖的脖颈, “一日扫平此城,一日翻遍地下,已经够了。” 谢渔还没追上余清和,但那古怪的藤蔓狡猾地缠住了余清和的一条腿,拖着她往谢渔的刀上撞。 “...真讨厌...杀了你...杀了你...” 余清和听见隐约的陌生声音,此处只有她和捉妖师,这声音从何而来? 她咬住藤蔓,那声音霎时变大了,大喊大叫着要杀了她。 她刚挣开束缚,冰凉的刀划过她的肩骨,脖颈处的布绳断裂,萦着妖气的妖丹滚落在地,藤蔓像闻见血气攀上身。 背上热热的,余清和知道那是她的血,雨针麻痹了她的半个身体,此时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爪子在藤蔓上留下数道刻痕,窜到妖丹附近时低头一口咬住了妖丹,狗的气味在嘴里弥漫,她差点吐出来。 这就是妖气的味道吗? 谢渔脸色微白,他手上逐渐恢复知觉,却因为握刀得太紧变得僵硬。血祭出的藤蔓也够蠢,被这只猫狡猾地捉弄。 他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这只猫妖的运气过分得好,在躲开藤蔓的同时还能恰好躲开他的刀气。 藤蔓尖端缠住猫妖的尾巴,向旁边一拖,谢渔微微一愣。 他的刀明明就要落在这猫妖身上上了,把它的脑瓜和身体直接砍成两半。 短刀陷进石板地,手腕处一阵刺痛,顿时失了力,没将刀拔出来。 谢渔低头一看,淡青色的小藤附在自己手腕,细小根系扎进皮肤,藤上长出了两片娇小的叶子。 青藤本来很听话的。 只是死物,现在却像是自己生了灵智。 得尽快解决了。 谢渔强行扯断腕间小藤,顿时血流如注。他手撑着地上短刃,闭上眼,层叠绿影中只见一团彩色跑动着。 地上青藤抽搐一瞬,迅速膨胀猛烈袭向猫妖。 余清和将逐渐释出的妖力全都压在了嘴里妖丹,身上痛觉逐渐恢复,她热得像被烈火烤。粗壮的藤蔓遮住了捉妖师的身影,忽然长出了带暗红的叶子。空间越来越小,她被逼进了一个角落。 真怪啊。 一个捉妖师,却使出了妖的招数。 余清和的尾巴碰到了身后的石刺,她吐出将要裂开的妖丹。 这还是路上灰雀教她的脱身办法,她用妖力将妖丹拍向眼前藤蔓,同时使出所有的妖力。 她的妖力本无形,此时化成层叠的石刺模样不断向前蔓延。 困妖阵内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光芒,陷入沉寂的黑暗。 32. 木剑女 “什么东西?” 突然之间,余清和感觉不到自己的妖力了,她脚下一空,整个身体像是漂浮了起来。可惜周围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 不,其实周围有东西。 她睁大眼睛,面前有一团流动的暗色彩光。爪子伸向前时,她隐约看见了自己的爪子在光里面往外伸,那团光,难道是水镜吗? “嘶——” 刚一触碰到,如针扎的痛意便从爪上延伸,她的整条前爪瞬间麻木了。 妖力与痛同时出现,她的意识像是一张极大的薄网,瞬间覆盖了周围的一切。尖锐的石刺像是一丛野草,纠缠的藤蔓缩成了一个小球,将她的意识隔绝在了外面,那里面一定就躲着那个捉妖师。 人的血已经冷黏在地上,结界像是一层指节厚的琉璃,她的意识在上面轻敲,整个结界都微微震动。 刺痛转瞬蔓延到了她的半张脸,她不再注意周遭的一切,爪子攥着从那团古怪里拔出来,意识裹着所有的妖力向着边界冲撞,撞出了缝隙,她的身体、意识都听到了那声清脆的碎裂声,光如蛛网生长在被黑暗笼罩的边缘。 “谢妄知!” 余清和听见从裂隙外传来女子的声音,来不及惊讶,她从半空掉了下去。她的整条前爪都因刚才的刺痛使不上力,脸侧还是麻的,就要撞上地上尖锐的石刺。 她听过这个名字。 一条纤细的藤蔓缠着石刺往上攀,恰好接住了猫妖往下撞的脸。 余清和的后爪在藤蔓上一蹬,发现它竟然十分坚韧。她就像是踩上了一根木棍,明明刚才撞上的时候,这还是一条软韧的藤条。 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她现在却只能顾得上逃走的事,朝着刚被自己打碎的阵法边缘窜去。 就当她借着藤蔓的势重新跃起时,身后传来叮灵的碎裂声,涌进的风像是柔和的春风,带着清新的花草气。光猛得从她的身后洒了进来,影子被拉长,落在了被石刺包围的藤条球顶,余清和如一支纯黑的羽毛从上面轻轻落过。 她在藤条上印上爪印,不由得向下看了一眼,记住了他的名字。 在她身后,两把木剑一举击碎阵法,女道士身侧萦着一层光,唇边浅笑眸若星辰。春风含劲,狰狞石刺遇风自碎,如落叶般被扫落。 余清和窜出困妖阵,周围都是吹飞的石刺碎块。 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空间,好像什么都消失了,只有她的意识,她的身体,一片黑暗,还有那团不知名的东西。 那是什么?当她把爪子伸进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摸到,没有伤痕,却比落在身上的雨针还要痛。直到现在她的爪子还在颤抖,她只能斜着跑,因为这只左前爪踩在地面上时,就像根软面条。 背上的伤全都好了,连她的尾巴感觉也焕然一新。 余清和尝试使用她的妖力,她摒住了呼吸。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明明使出了所有的妖力,身上的伤都愈合了,这难道不是重塑了身体吗? 怎么完全没有变化? 女道士注意到了逃走的小猫妖,浑身黑色,不是师弟要护送回启州的那只。她收回目光,衣袂翻飞落在了紧紧裹缠的藤障边缘。 察觉到周围的平静,藤条逐渐松开,首先露出来的就是谢渔一双微微泛红的眼。 谢渔抬眼看向前方,是昨日见过的缠人道士。藤条迅速缩回他的影中,不见踪迹。他手一抬,拔出了卡在地上的短刀,“你...还真的来了啊。” “我从不说谎,也说到做到。”何欲安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周身血迹还新鲜,略微有些犹豫。 “你不是这把刀的主人?” 看他的状况,气血大缺,更像是被妖器反噬的结果。何欲安一时没有动手,早知恭州捉妖门极擅伪装潜伏,那日的捉妖师用起这刀如鱼得水,现在这人,不是谢妄知? 谢渔听后一笑,倨傲看向何欲安,刀刃自下而上斜飞袭去:“我不是,那还有谁是?” 只一招,何欲安心中的点点疑虑就被打散。她单剑一挡,一腿踢向谢渔的腹部,却被突然冒出的绿藤缠住了小腿。 何欲安被拽着往前跨开一大步,谢渔使刀向侧一滑,刀刃擦着木剑的一处拉开,利声短鸣,没有切出缺口,却打出了木剑上的红色符痕。他的刀尖刚离开木剑,迅速翻转回收,反手朝着何欲安的腰侧砍去。 何欲安将身一转,脚上用力,借着藤蔓纠缠的那条腿像上一翻,谢渔顿时砍了个空。木剑双旋,绕出两道风刃袭向谢渔,却被他身侧出现的藤蔓尽数挡住。 被切断的藤蔓变得僵硬,像是木头般落在地上发出闷响,随后在地面上像雪花般融化消失。 不同于昨日你追我逃的打斗,两人距离拉近,招式间都想要见血,剑风纠缠撕裂,都怕对方突然逃跑,定要在现在分出生死才行。 惊风跟着天上鸟妖赶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 眼前两人缠在一起死斗,忽而出现一两条古怪的绿色藤蔓,有时是缠住女子的木剑,有时是给谢渔挡住周围的剑风。 惊风扎好自己的衣袖,摸到里面的软甲,心一定便冲了进去:“谢公子,这人就交给我来处理!” 谢渔闻言,横着一跃,绕过惊风的身边,将身上所带的符咒尽数塞进了此人的衣服里。短刀挥出一道竖向的青色刀气体,将何欲安直接往后击退了三四步的距离。 “你杀不了她,只需要拖住她就行。” 谢渔略微犹豫,短刀在手臂上一割,鲜血瞬间被刀身吸净。他将刀直接插进了惊风身侧的地面,“你若是会用刀,直接用这把。” 惊风受宠若惊,却又有些黯然。他被师父送来谢公子身边大约有了一年,谢公子到现在连他会用什么武器也不清楚。不过也是因为他太过平庸,什么都会用,但什么都不精通。 “多谢公子。”惊风眼盯着何欲安的动作,手握上了还有些余温的刀柄。他用力拔出,横在身前,雪亮的刀刃差点晃花他的眼,清晰地映出他衣上的走线布痕。 谢渔将刀毫不怜惜地插进地面,循着空气中隐约的狗妖气息,确定了猫妖逃走的方向。 何欲安的视线从逃走的谢渔身上,落回了眼前的人,更准确地说,落在了他手中的那把刀上。 她站定在 距惊风几步远的地方,握着两剑的双手微合行礼,“在下启州悦安寺青启派弟子,何欲安,请赐教。” 惊风略微皱眉,这样的情景,他还只在茶馆里听人说书时听过。他没有像何欲安一样自报名号,眼前人明明已经知道他是谁,这样做让他隐约觉得有些尴尬,签生死状与之相比都好多了。 “我要是说了这段话,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我杀了吗?” “我只会要这把刀。” 何欲安一脸认真,惊风刚又失了一分死斗的意志,就听见她淡淡地说:“楚惊风,你是现在把它给我,还是等我砍掉你的手,让我自己拿走?” “真是大言不惭!”惊风感觉自己被小看。就算他打不过,谢渔能把拖延这任务交给他,还给他留了这把刀,就说明他是能够做到的。 谢公子完全信任他。 他可不能辜负谢公子的信任。 “在下无名无派,楚惊风。” 一道与谢渔全然不同的刀气挥出,何欲安唇角微扬,倾身向前逼近,躲开刀气后,直跃半空,双剑接连砍向惊风的脖颈。 剑风未至,春意拂面,惊风嗅到一股花草香气。在他眼中,两把木剑染上隐约花痕,他忽然认出,这是师父教过他的剑法! ——这一招,叫做桃花风。 “这是怎么回事?” 余清和忍不住问道,她躲开暴动大妖扔来的东西,仰头看向在天上引路的蓝鸟。它刚找到自己,就将自己带到了身后这只大妖旁,还没反应过来,她们就被这妖盯上紧追。 现在她还在一步不停地朝着先前避之不及的城西靠近。 飞鸟听见她的声音,将她们的计划挑着重要的道出:“城中这些疯妖力量很强,领主决定利用它们的力量,今天一定要把阵法破开,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就算飞鸟没提,余清和这下也清楚,原来的计划一定是失败了。 她的作用,从吸引捉妖师,变成了吸引疯妖。 余清和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找到莫法道士,她在这场妖与人的追逐里已经陷得太深。身后的羊妖不知发生了什么异变,竟然有六条腿和两个头,一路上踏坏了不少的房屋。 她看得一惊,就要偏离方向,把羊妖往人少的街道引。 飞鸟浪费不了这样的时间,顿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跟着我的方向!!!” “可是!”余清和还没说完,就听见飞鸟大喊道:“这里已经没人了!这已经是空城了!” “我们必须今天就打破这阵法!” 余清和转头跳上了旁边的屋檐,目光迅速扫过院中和房舍,她的耳朵立得很直,周围的声音都涌进了她的脑袋。 四周其实安静极了,小孩最不安稳,她连这样的声音也没有听见。 她心里有了答案,跑得更轻快了些。 领主,那只小小的花枝鼠,一定是它想了什么办法。 花鼠正站在一个被所有妖丹炸出的大洞里,它的面前是一根还未落出的阵木,它的爪子在侧边一挖,整根木头掉了出来,和其他的摞成一堆。 地面上的阵法依旧纹丝不动。 33. 沼泽地 树荫下,白衣男子抬起手,衣袖被身边的竹傀儡捞起,一只兔子从他袖下跳走,懵懂无知,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魏知意的目光从那只老鼠,转到了这只过来的兔子,看着它翻过土坡,一头钻进了掩着树叶和枯草的洞穴里。那里面黑漆漆的,仅凭人的肉眼看不出什么。 但他是个捉妖师,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看见。 魏知意偏着头,半个身子都靠在了竹傀儡身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那洞口。 里面妖气混杂,还混着些新鲜的血腥气,闻起来像是人的血。 他身上也有这样的气味,他垂着头,捏着手巾一角拉散,发现掌心的伤已经长了一层淡褐的痂,像是爬了一条饱满蛞蝓。 他的指尖轻抚掌心,痂痕粗糙像是碎裂的蛋壳。 师妹怎么会如此对他? 魏知意眉头微抬,看上去有些落寞,随即他又笑了。 师妹从来就是这样对他。 他可什么都没做啊。 但凡齐笙对他有对谢师弟一半好...呵, 魏知意发现自己完全想象不出那样的情况。 他掏出愈合伤口的药膏,细细在掌心抹匀。 城西正是平静时,余清和身边正在鸡飞狗跳。 白色的赤冠鸡在她身后飞扑,马车大小的身子一路撞塌了不少的砖墙。双头羊四眼血红,发出无意义的鸣叫,在它腿边还有一条围着转的泥点狗在狂吠。 所有的这些疯妖,一路都在不停地发出声响。 余清和听不懂它们是想要说些什么,她跑在前面,像是给驴带路的萝卜,但在她身后的不是什么驴子,而是一群尖叫兽鸣的妖。 忽然她的右耳听到了些不同的声响,她微微偏头,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红彩。 余清和一跃,一柄红色的刀斜钉在地面。她刚落地,那人就像是料到了她的反应,一抹银白旋着飞来,打在了她面前不远处。 她认出那暗器,形如柳叶,是某个捉妖师又来了,真是没完没了。 柳叶刃穿着一张青色符纸,碰上地面便化成一抹青烟。 余清和没停下,直接穿过去扰乱了烟痕。 她闻到一丝熟悉的气味。 薄荷? 还没想起上次是什么时候闻到这个气味,人就已经来了。 那道身影如滚珠般,从旁边的巷道横滑转瞬出现在她面前。刚瞧见那头发,她就认出来了,是想要杀她却又放走她的女子。 齐笙抬起头,用手拂开飘飞在眼前的碎发,看向眼前的猫妖时心情颇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真是肆无忌惮,你要带着这些疯妖去哪?” 齐笙手一扬,红石刃飞回她的手心。像是回到了群山涧,她的血在体内窜得很快,必须谨慎地注意着周围的状况。 抓住片刻的机会。 余清和被迫停下,原本追在身后的妖四散逃了,她本想回头,却听见飞鸟让她应对眼前的捉妖师。 齐笙的眼珠微沉,余清和感觉那视线全都聚在了自己身上。 有那么片刻,余清和觉得站在自己眼前的,并不像是个人。 她问得直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是你把我从火里踢出来的,先前那颗帮我挡住剑气的珠子,也是——” “我吗?”齐笙截断了它的话,“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了你才是我该做的事。” 这人有些没道理,余清和就算是只猫,听着也皱了眉。已经发生的事,她怎么能装作不知道呢? 周围只有她们两人,余清和却感觉在某个地方还有其他人。其实没有,让她产生这样错觉的,是眼前捉妖师说出的话。 她看着自己,全然的认真,说出的话却模糊,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余清和想了又想,觉得她像是台上唱戏的木偶,但她眼里又有些光亮,证明她是活人。 况且木偶不会有这么狠厉的身法。 还飞在空中的柳叶刃被后来的刃击中,角度偏移直接在余清和的爪子上割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真是猝不及防的阴险招式! 余清和躲避不及,几息间身上便添了或长或短几道伤痕。她都怀疑自己是变慢了,难道是刚才摸了那团彩光的后遗症? 一个人会突然进步飞速吗?捉妖师的飞刃越来越快,好几次擦着余清和的脖颈飞过。 余清和的后颈滑过一片凉意,后背的猫毛控制不住地炸了起来,下一瞬就被削平了毛尖,断毛横飞。 “昨日你还不是这般,你一直在隐藏实力?”余清和边躲边开口问道。 齐笙接连甩出数对飞刃,脸上笑意太淡,掩不住眼底焦躁,“我只是做了一些不擅长的事而已。”称不上故意藏锋。 毕竟她是过了出师考,总得有一样能拿得出手。 她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预判。 昨日和这猫妖纠缠太久,她也大约摸清了它的习惯,只需要看它四爪的趋势、两耳的动作,便知道它是想要往那个方向,在什么范围落脚。 两刃相碰发出金属的脆响,掩住了彼此产生的细微风声,一枚钉在了猫妖的后爪边,一枚从猫腹下穿过,沾上一线新鲜血迹钉在了更远的路面。 这样下去可不行,余清和感觉再这样耗下去,自己早晚会被这些小刀子给穿成筛子。 她四处张望,单凭着她自己,若是无法自如使用妖力,对付这些小阴招一点也不简单。 余清和想到了在城内游走破坏的疯妖。 谁料她刚跃上高处,就看见了此时更不想看见的第二个人,显然那人也瞬间发现了突然冒出头的她,脚步一转便朝着她来了。 她才记过他的名字,谢妄知。谢渔曾经提起过他的名字,她现在也想起来了,他是谢家的旁系庶子,住在城县家,是城县的门客。 谢渔似乎和他并不亲近,她还从未见过这人。 “今日我的运气还真是差!”余清和跳下时刨落几片瓦。一指节厚的灰瓦还未坠地砸碎,就被飞来的数枚刀刃击碎。 但她的运气又很好,刚跃回地面,就听见了四周细碎的响声。 不仅是谢妄知来了,隐藏在暗处的某些妖,它们也要出现了。 谢渔出现的那一刻,余清和立马发现袭来的飞刃变了。还是那女捉妖师的飞刃,只是忽然间,变回了她们刚遇见时的样子,她又能很轻易地躲开了。 余清和有些不解,一连多看了她几眼。谁知这人根本就没注意她,径直朝着谢渔的方向,落在了他的身旁:“师兄。” 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出现在余清和的脑中:她是在谢妄知的面前装弱吗?可能...她不想让这姓谢的看见自己狠辣的一面? 为什么? 齐笙发现谢渔没有用刀的打算,抿着唇差点咬破下唇,却问:“师兄还没找到人吗?这猫妖嘴硬,我和它僵持到现在,什么也没问出来。” 她眉微皱,显得一连担忧模样。 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那两个捉妖师也没傻站着,余清和更没跑远,她不是个耳聋的,当即便喊了一声:“胡说八道!她什么也没问我!!” 齐笙有些生气,三枚柳叶刃从指间甩出,在猫妖身后钉成一道笔直的线,“好狡猾,它还想挑拨我和师兄的关系。” 她余光瞥见谢渔神色毫无变化,这是什么意思? 不仅不动刀,也不出手吗? 她重新看向猫妖,忽然内心生出一种可笑。 什么都不做,难道能感动这只妖物,让它主动说出余清和的下落吗? 这可不行啊。 谢渔一时没有说话,猫妖身上有些新鲜的伤,但不是他伤的。同在困妖阵时,刀中烂藤吸了他不少的血,他意外想起了一些隐秘的记忆。思来想去,他也变得反复无常,最后他张开双唇:“...捉住它。” “好。”齐笙主动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好似这样就能掩住她骤冷的态度。 她刚应下,周围就出了变故。 余清和闻声回头,发现疯妖已经出乎意料地出现了。它们就像是等候已久,在捉妖师靠近的时候猛扑出来,原本细碎的声音变成了宛如野兽的吼叫,两三条狗妖径直挡在了她与捉妖师之间。 天上忽然闪出刺眼的光,除了疯妖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谢渔眸光一利,余清和见之一喜,齐笙瞪大了眼睛,显出裂痕的流光映在她眼底,稍纵即逝。 阵法已经有了裂迹。 余清和趁机奔向城北。 不知道萧簌还有没有傻傻等在原地,她得带他一起去西门了! 谢渔见猫妖就要逃走,刚想将周围疯妖甩给齐笙,就被她拦住了去路,两人随即被十几只一人高的妖物围困。 齐笙有些慌乱,短刃抵不过六拳八爪,很快便被抓伤了手臂,“师兄,这些妖是故意来拖住我们的。” 若说交给齐笙,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可以给出的东西,符纸和刀早就全给了惊风,这时那两人还缠斗着。 那些小妖隐藏数年,直至刚才,他才知晓它们原来还有些能耐。除了被破出裂缝的阵法,还有这忽然在城内爆出的众多疯妖,以命为筏渡苦海,这些妖比恭州的那些弱,却也是不好对付的。 难道清和也是这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谢渔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他哪次走漏了风声?这些妖知道了他和捉妖师之间有什么联系,忍辱负重找到机会哄骗了清和,最后当他开始找人,它们就用诱饵拖着他,打破原本那个困妖阵逃出去。 可是它们没想到,阵法消解后,会出现他早就设好的第二个困妖阵。 他甚至能想到那些妖物是如何威胁清和还有爹娘的样子,它们可能说着什么“用人换所有妖出去”“时机一到就把人完整无缺地送回”。妖的话怎么可信,爹娘可能早就误会清和死了,便给了他一张和离纸,让他告诉捉妖师不要再找了... “师兄,当务之急还是这些疯妖,若是任由它们行动,整个茨城都会毁于一旦,还有城中那些人...”齐笙眉头紧皱,身上符纸顷刻便用去三分之一。 谢渔想明白了,但他现在也寸步难行。阵法危,猫妖逃,疯妖四起,还有城内的人,周围院舍都是空的,谁知道他们是躲在了哪个位置。交给齐笙,她一个人太弱拖不住。 猫妖早已不在,他还被围困在相同的街道。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最重要的便是能让整个茨城变成沼泽一样的疯妖。 哪来的这么多妖丹? 谢渔手中柳叶刃划破掌心,带着血迹一连贯穿数只妖物的身体,最后被折断扔在了地上。所有的身外之物都被耗尽,他翻身跃上还没被推倒的屋舍外檐,终于开口: “赤霞给我。” 34. 见生天 师兄没刀? 齐笙闻言手便握住了腰间赤霞剑,带鞘甩了过去。 只是因为师兄的青刀不在身上吗?齐笙侧身躲开扑来的妖物,不,师兄当时在犹豫,就算没有刀,他不是还有柳刃吗?况且是他说的,“捉住它”,她听得很清楚。 她没做错。 齐笙稳住心神,专心应对在她们面前的大麻烦。 师兄离开得太早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本该留在恭州的。 而不是在这个寡淡无味的茨城。 赤霞剑气击退她身侧妖物时,齐笙不自觉微扬嘴角。 只要之后回到恭州,没了突然冒出的余清和,还是其他的什么人,一切都会回到以前的样子。 本来该成为的样子。 谢渔手中长剑旋转如刀,用剑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他虽还记得一些招式,但握着总觉不顺手。 赤霞和青刀虽同为妖器,但赤霞握在手中更为阴寒,手臂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远没有青刀用着顺滑。他这般简单的血祭连剑上青迹都引不出,他就挥着一把银亮的剑,对着四周聚拢的疯妖砍杀。 自此,他才对齐笙的能力有了定准。 赤霞,应该是重新认主了,那人也很明显——齐笙。 就算把她一人留在此处,也不见得就会死。是他有错,竟然如此小看原掌门的爱徒,不自觉还把她当成个小孩。 早在齐笙来的时候,他就应该把她赶出茨城,到底是什么让他选择让人留下,其中缘由现在已经模糊。 他认出魏知意是来自恭州的纠缠,明白齐笙也是一颗钉子,却始终没有划清界限。他想:恭州那些日子,是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需要的,想要的,只有世上一个清和而已。 赤霞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剑鸣刺耳,不少妖物七窍流血。齐笙一回头,就看见谢渔淡然在袖上擦净手掌上的血迹。 瞬间她就想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似有凉风穿胸过,不然何故生寒意。 不等她想出什么解释,谢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少女化成孩童模样,最初遇见时他们便是这样年纪,往昔弹指一挥间,却压进今生血泪怨愤,分歧早不知从何时算起。 “齐笙,你拖住它们,”谢渔看见她真正有些慌忙的表情,那神色有些复杂,愧疚懊悔,还有些茫然,莫名有种熟悉的影子,让他说不出伤人的话,勉强补上一句,“我还当你是我师妹。” “师兄当真还会当我如曾经的师妹吗?”齐笙手上红刃往地上一砸,地面裂出一圈蛛网似的凹形裂痕,劲风吹翻她的头发、打在周围的妖物身上。 忽然凝结显现的艳红套索困住了几圈的妖物,它们相互牵制,跌倒又爬起,稍微一靠近两人,就被身上的红绳勒爆妖身。瞬息炸出一圈碎裂血肉,洒在地面的妖血迅速消散,化为新的锁链将更多妖物的身体束缚在一起。 谢渔看着眼前的景象,更是想离开,转头答道:“再也不会。” 齐笙见他离开,抬脚便追去,同样翻身上了屋檐,但谢渔速度太快,已经离开百步远。 就像她在恭州每次午夜梦回所见一般,她跟着跨过一步,脚上沉重,竟然一不小心踩滑,视野瞬间下沉,她摔进了不知谁家的院子里。 “不,不要,”齐笙手脚并用爬了起来,竟忘了怎么用练熟练烂的身法,扒着墙壁重新爬了上去,远处只剩个越来越小的影子,她疯了,对着面前吼道:“师兄!凭什么!!你从未认真看过我考虑过我!!!!” 地上红石刃落声时碎裂成粉,妖物身上束缚尽散。 一块青色布料飞到了齐笙身前,她听见谢渔冷淡的声音:“此事一了,当年谢府走水,还有你救我,我救你的那些旧事,全都一笔勾销永不再提。” 她面色微沉,转身跳进再次聚集起来的妖物中,不知谁的利爪刮过她的后背,她的后颈渗出微热的液体,浸湿两侧锁骨,两耳旁如今都散落参差的碎发。 “怎么会这样?” 几滴水珠滴在剑上,她捡起了赤霞剑。双手握住时,剑气护主,释出剑气凌厉肢解了近处的两三只凶猛妖兽。 她的脸被剑上卷纹绕得扭曲,脸上有些凉,都是因为这把剑,“都怪你。” 余清和匆匆跑到先前和萧簌分别的地方,周围落叶已被卷空,像是发生过打斗,可能不止一场。 是萧簌吗? 她渐渐出声,然后越来越大声:“萧簌——小黄蛇——” 三两下就爬到了树上,本想着分辨周围的气味找到他,但闻到的全是树叶和血腥气。再一想,蛇是什么味的,她还不知道,竟渐渐开始回味起把小蛇叼在嘴里时的味道,冰冰凉凉,尾巴焦糊。 她听见自己嗅闻的声音,但四周没烤糊的气味。 这条蛇,连条讯息都不留,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臭蛇——” 她跳下树枝,一刻也没停,绕着结界往西门走。 刚游过一条浅河,她甩甩身上的水珠,爬上河岸,便看见了一个高大的人正朝着自己跑来。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上去有些惊讶。 “萧簌!”余清和认出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难免雀跃。他为何现在化作人形,还换上了一身合适的衣裳,一头乱发规整用发带绑好,她通通没问。刚一靠近,她便猛甩身上的水,结果被裹在了他的两只衣袖间。 “你怎么到处乱跑?”余清和问。 萧簌微微皱眉,想要叹气又憋住,“这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 余清和盯着他的脸。她在城内当诱饵,跑了大半个城,妖力刚使出来就没了,让猫焦头烂额。还没有找见莫法这道士的一点影子,一空下来就担心了。萧簌竟然在这边穿了人的装扮做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清和身上的水把萧簌两只衣袖都浸湿,身上的毛还是没干多少。萧簌突然脸上热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蠢,但余清和也没发觉,他终于松了口气似的,笑了一句:“我们两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的妖力化作一道柔风,迅速卷走了猫毛和自己衣服上的小水滴。 余清和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她看着自己三色的花臂,“哎,你把我伪装洗掉了。” “还管什么伪装,反正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萧簌抱着怀中的花猫快步跑回去,“花领主和这城里的一个老道士不知做了什么交易,那道士可以帮我们打破这个阵法。小泥巴,我们都能出去了!” “不要这样叫我!”余清和厉声反嘴,她四爪并用,从他的手臂爬到了他的肩上。 萧簌毫不在意笑了,“只许你叫,不许我说?你先前明明就在那边大喊我‘臭蛇’,我都听见了,我根本就不臭,倒是你,我捡你的时候你就是块小泥巴。” “老道士?该不是莫法那道士假扮的吧。” 余清和忍不住猜测到,顺带嗅了嗅萧簌的气味。 他变成人的时候,身上到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绝对不是,花领主好像很久之前就认识那道士,绝对不是莫法。”萧簌立刻否决了她的猜测,然后才有些犹豫,带着些好奇地问:“你做什么一直闻来闻去的,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余清和都能听见的嗅闻声,她踩着的这条蛇自然也能听见,她有些认真地说:“我在闻蛇妖的妖气是什么味道。” 像偷得片刻安宁,她在自己身上闻闻,已经没了煤粉的气味:“也不知道猫妖的妖气是个什么味道。” 萧簌听见有些惊讶,不过他想到,这应该也是清和天生的毛病。作为一只普通的猫来说,她的嗅觉还行,作为一只妖来说,这样的嗅觉跟没有似的。 他还记得在地下妖城,她竟然分辨不出妖丹是什么妖的。 “猫就是棉花味,蛇就是水草味。”萧簌简单直接道。 余清和若有所思,当她看见地下妖城聚拢的小妖,还在思考妖气的气味。靠近边界的一块空地被收拾得平整,几个男男女女围着这块空地席地而坐,她一时不知道到底哪位才是萧簌所说的老道士。 “此处二十四根,照这个方向顺延,分别是十六根、八根、一根、十四根...” 白发老者手上一根树枝,他们围着的原来是一块刻画出的茨城地图,树枝点过几个放着小石块的点位,“裂隙虽小,再加上你所说的妖丹破路之法,可行。”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瘦如柴的老头,穿着深色粗布衣,他认真看着面前的简陋地图,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指,接连在边缘的几个方位上压出一个小坑,“城中人大都在这几处,我们也聚到这附近,方便行事。不过你确定这些就是所有的人吗?” “借城县的人,现在已经将所有屋舍都清过一遍,不会有遗漏。” 余清和与萧簌挤过去,所有人都听得认真。余清和只是一只小猫,很快就钻到了地图旁边,上面用树枝野草和不同的石子标示得密密麻麻,她看不太明白。 “清和,你来了。” 干瘦的老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花猫,慈祥一笑,像个老爷爷。 坐在他对面的崔药师心神一震,看向了刚冒出来的花猫。 “花老,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不可限量的小辈?”他笑道,看向面前的花鼠,听他又夸赞了花猫两句。 他将手伸向了腰间的葫芦,垂头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地图,“那就这样吧,事不宜迟,再晚些城里那几个闹腾的恭州人就要坏事了。” 他站起身,躬身一礼后,转身饮了一大口壶中的养生茶。 “药师慢走。”花鼠朝着老道士抱拳鞠躬,在他身旁的男男女女也学着他的模样,恭送老道士走远。 余清和微微低头,片刻后她走到花鼠的身边,问:“花领主,我们真的就要出去了吗?” 她忽又想起自己的妖力问题,问:“今天我明明已经释放出所有的妖力了,但我还是没办法正常用我的妖力,这是怎么回事?” 余清和的周围一暗,一个比花鼠年轻不了几岁的瘦削男人走到了她旁边,一双细长如鼠的眼睛在她身上看了又看,声音冷漠:“你怎么不回你的青狐丘,问问你的三姑六婆,狐狸的事,我们鼠族能懂多少?” 不懂就不懂,余清和睨黑球一眼,不过是回原来住过的地方,她会去的! 35. 异乡客 青狐丘在茨城的北部,余清和在南北门之间犹豫,爪子最后按在北门的位置:“我去这里。” 萧簌紧跟:“我也去这里。” 花领主看了一眼萧簌,不是很赞同,劝道:“青狐丘虽不远,但里面狐妖很多,那些妖生来祖辈都占着那一方土地,不是很欢迎外面的妖,更别说萧簌你是一条蛇,那群狐狸最排斥蛇类。” 萧簌并未动摇,反而说:“不让我进去,那我就在外面等她出来。”顺带看了端坐在地上的余清和一眼。 余清和仰头看他,“你是我的丫鬟吗?上哪都要跟着我。先去启州悦安寺等我吧,在路上说不定你就碰见莫法道士了。跟我一起去青丘狐,我会担心你遇到危险的。” 萧簌哎了一声,反驳道:“这路上哪里没有危险?”他目光扫过余清和的两条短腿,带了些自嘲,“比起丫鬟,我是板车还差不多,载着你更快去到那个青狐丘。” 余清和朝他眨眼,他说的有些道理,便笑道:“那要是有狐狸不让你进去,我就悄悄把你藏进去。” 花鼠不再多说,留了两颗黑红色的妖丹,让她们在结界再次产生裂口的时候,让这两颗妖丹自爆炸出一个缺口,尽快从北门处离开。 花鼠将妖丹给她们时,地面上的群妖已经开始陆续钻进地下妖城,前往它们要去的方位。 “这是两条红鳞五环毒蛇的妖丹。”萧簌将两颗妖丹仔细看了一番,他看向就要离开的花鼠,问:“你们怎么连这个都有?这种蛇...只居住在益州的暗河洞穴。” “你知道的倒是多。”花鼠有些欣赏的目光落在萧簌的身上,虽然益州和恭州接壤,但他一直都生活在恭州,对邻近的这块土地并不了如指掌。 “是飞鸟在城里捡回来的。” 花鼠面色微肃,认真道:“城内四个捉妖师,其中必有一位非常危险,那人行动狡黠让人和妖都抓不到尾巴,如今城内肆虐的疯妖都是出其手笔。你们从北门出,更是要小心。” 余清和瞬间便想到了一个人,然后又想到了一个人。 她所碰上的那对师兄师妹,各有各的阴晴反复。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个她一直没遇见人,飞鸟所说的“病痨鬼”,行踪难测,不就是说这个人吗? 四个人中,三个人都有着很大的可能。 而那个跑得不快,略占下风的捉妖师,虽然抓住的小妖多,但在这几人中最显温良。 “你走了之后,没过多久我就遇上了一只疯妖,顺着西边跑就碰上了花领主他们。城内太过动荡,领主竟然还要帮那些人逃难,”萧簌缓缓讲起她不在时发生的事,“和花领主再见后,我才知道你进了城内,当吸引捉妖师注意的诱饵。你竟然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直到现在,他还是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但在惊讶后,还有一种莫名的了然。 “我也没闲着就是了,花领主叫我去把城里的人悄悄带出来,我马上就答应了,不过后面碰上了老道士的人,区区凡人怎么抢的过我们,那老道士的手下也被我们带出来了,结果没想到老道士直接带着一根棍就打过来了。” 萧簌拉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上面一道暗褐色的痕迹,眉飞色舞地将手臂伸到余清和的面前,“你看,这就是那棍子打的,可疼了,简直比那天晚上捉妖师烧焦尾巴还疼,你没想到吧,那老道士看上去就要西去了吗,结果力气竟然这么大!” 余清和抬起爪子按上去,抬眼看他的反应,“现在还疼吗?” “一点也不。”萧簌觉得有些痒,赶紧把手臂收回来,手掌在上面一搓,“那老道士给我配了特别的药,已经快好了。还好那天花领主在,他一来,这两个老头以前竟然还认识,但可能交情不深,后面就是我们和那些人一起,把城里的大人小孩全都转移到了靠近结界的安全地方。” 萧簌说完低着头,忽然放低了声音,手指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动,“那天我想拦着你,因为我害怕你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当花领主找到我的时候,我发现你胆子真是大。我明明比你更会用妖力,却因为以前的事情只想当缩头乌龟,妖城里有妖力比我还弱的妖,但它们其实都比我强多了。” “其实当我决定去救城里的那些人的时候,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危险,将他们带出城后,更不觉得危险了。我在想,要是当初我回头多看几眼,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知该去向何处?” 余清和挪了挪位置,身侧的皮毛微微靠在萧簌旁边,一只爪子按在他的身上压过,她抬头看向他,说:“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你是条这么胆小的蛇啊,但是我觉得你有时胆子挺大啊,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那晚,你明明可以不带我走的。” “你是我救下的第一只妖。” 余清和爪子钩住他的衣服,想要往上爬,结果被他握着猫身放在了肩上,她站定后笑道:“你今后会救更多的好人,更多的小妖,甚至是大妖,不过我还是你救下的第一个大妖。” 萧簌听着她的话,笑了起来,想起了故人,“其实清和你真的很像结生领主。” “要是你想要当领主称霸一方,我一定会全力协助你。” 像是花鼠这样的领主吗? 余清和觉得那似乎有些遥远,但妖身初入世,心比天高气势昂,夸下海口:“称霸一方的话,当然要当第一无二的妖王啊!一个左护法一个右护法,十八宫三十六门,后宫收尽妖男俊女,桃缘满天飞知己遍地走...” “你这是从哪看的?”萧簌笑得被口水呛住接连咳嗽,脸色微红。 余清和眉眼微,扬声道:“话本里啊。” “刚好我已经和那人和离了,我和爹娘说过,要自己找个和我心意的新郎。” “那我助你当妖王,到时候整个妖界的俊男美女,都会来参加你的妖王大典。”萧簌说道。 余清和还不知道妖界是指什么地方,萧簌知道她是当人太久了,根本不知道这些被妖视为常识的事。他本来也是不太清楚的,但结生领主来了益州后,他才没像山野间的小妖一样,活得浑噩无知。 妖界是不适宜凡人生存的地方,现在还有妖群活动的只有三个位置了:山雪原,紫辉道,沉水涯。在这三个地方生存的主要种群也各有不同,现在的妖王,应该还是山雪原中的融雪狼。 和余清和谈起这些事时,妖界又变得很远。 余清和与萧簌还未化为原形找个地方躲着,就被人发现了行踪。 状况有些恐怖,人还未到,就有刀气般的乱风朝着一人一猫砍来。 萧簌抬手护着肩上的猫,倒退着空翻躲开。余清和能自己翻身躲,但别人带着她翻飞,可真是一点支撑的力量都没了,四只爪子下意识紧紧攥着萧簌的衣服,才略感安全。 偏偏两妖正要一起行动,现在分开,就怕错过转瞬即逝的时机。 谢渔紧盯着那只被护着的花猫,感觉找到了拐妻仇人。 在房里发现的猫毛颜色,还有余家下人找到的猫毛,现在都对上了。 就是眼前这只看似普通实则心黑的东西! “区区两只小妖,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谢渔和眼前人形蛇妖一交手,发现对方还没有城内的疯妖强。 若是他拿回了青刀,几息就能把这条蛇宰成枣大的碎骨肉。 但他手里的只是一根半人高的野草杆,他硬生生将其作刀使用。 忽而一杆子打在了萧簌的腿上,直接抽破了他的裤腿,但萧簌皮有些厚实,只打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痕,血都没渗半滴。 一连挨了好几下,草杆打破成了鞭子似的。萧簌化出了蛇尾,尾巴一卷将草杆直接扯成了两半。 谢渔扔掉手中的断草,双手握拳,上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后,一拳朝着对方肩上的猫妖打去。 十成的力气被萧簌用小臂硬抗下来,他一尾横扫捉妖师的下盘,力有千钧不遑多让,谢渔咬牙 扛过。 南边率先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瞬间便延伸到了北边。 余清和马上松开爪子,滑到萧簌的衣襟处,翻出那两颗妖丹含在了嘴里。 果然是一股水草气味。 但她又马上放下,按她妖力不稳定的情况,这应该交给萧簌来才对,她一时着急,有些慌忙了。 余清和跳到地上,妖语对着萧簌喊道:“你去破开阵法,我来拦住他!” 萧簌立即抽身,手往衣服里一摸,两颗有些湿润的妖丹被他握在手心,持续输入大量的妖力。 他抬头观察裂缝产生的地方,顺着微弱的光茫,跑向了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处。 余清和一落地,便立刻吸引了谢渔的注意,她原身轻巧敏捷,谢渔早就吃了不少的亏,现在还在吃。 将要被妖力撑爆的妖丹被萧簌甩向裂缝处,刚碰上坚硬的结界,两颗妖丹接连爆出刺眼的红光,汹涌乱窜的妖力被结界吸收,在里面横冲直撞,将细小的裂很直接撕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小泥巴!” 萧簌大喊一声,余清和迅速转身甩开捉妖师,此时变故突生。 余清和感觉自己的四只爪子突然被什么缠住,她突然被拉住,脑袋直接撞在了地上,有些头晕刺痛。 几条细软的藤条从土层里钻出,其中一条直接扎进了她的胸口。她感觉到有热流从自己身体里流出,但并不疼,只是有些涨。 萧簌看着这情景就快疯了,他的尾巴穿过洞口缠住地上的杂草,化为蛇形时穿的衣服裤子落了一地。 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他张嘴咬住了余清和的身体,随后像条收缩的金绳飞向了阵法外。 余清和感觉自己被卡了一下,还好紧急关头,她的妖力又能用了,她化成一只更小的猫,堪堪挤出了阵法的破洞。但萧簌把她整个咬在嘴里,一路上又黑又晃。 她没气力地笑了一声,“周围都是水草的味道。” 她的声音从蛇嘴里传出来有些嗡嗡的,萧簌不知道要不要把她吐出来。 “你竟然又救了我一次,我以后当妖王,封你做左右大护法,和我平起平坐,咳咳——” “消停点吧,小泥巴。”萧簌的声音也含含糊糊的,没想到自己还能对别人说出这种话。 谢渔自藤蔓出现便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刚刚那瞬,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捅穿。他的手压在自己心口,没有任何伤痕,那瞬间就像是他的错觉,但当他抬脚往阵法边缘走时,双腿突然不稳,跪在地上弓身吐出一大滩血。 齐笙冷着脸用赤霞割破疯妖的喉口,藏在后面的妖丹碎裂成灰,喷溅的妖血已经将她肩颈出的衣裳染红,像是披着赤红流光云肩。几滴溅上她的眼睛,顺着眼珠流进眼睑,将整只眼珠晕成淡粉。 她想起自己在群山涧里也是这样,不过是剑起剑落,师兄和她划清界限,已经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了。 “天哪,难道你其实是我的师姐吗?”惊风从认出何欲安的剑法时便开始惊讶,何欲安将自己的木剑给他练手后,他又惊又喜。他使出师父教过的剑招,与何欲安互相配合,处理围在他们周围的疯妖。 茨城最南处。 一位白衣公子站在官道旁,他刚和一群人并一群装作人地妖物从城里逃了出来,周围全是成堆的大人小孩。 他不紧不慢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自己寻了个遮荫的僻静地方,靠着身后树干,惬意地呼了口气,看向恢复如新的困妖大阵,“还真是有意思。” 谢渔的手撑在地上,手掌被蔓延的血迹染红,吐完后便开始咳嗽,心中也突然有些明白:是那条该死的烂青藤搞鬼。 坏了他的大事。 谢渔站起身,随意擦掉唇边血迹。他走到阵法前,困妖阵已经自行修复。 他的手压在阵法上,黏出残缺手印。 就差一点,就能让那两恶妖吐出清和的下落。 36. 第 36 章 晨夜之交,风意寒凉,寂静无声。 丫鬟匆匆过来,谢渔低着头,垂放膝前的手瞬间握紧,最终接过她手中的纸条。 「启州悦安寺」 他将纸条合在双手掌心,挪膝朝着丫鬟离开的方向磕过一个头,才站起身离开了余家。 门房轻手关门,声响里混着一声叹,谢渔并未在意,就算天下人皆觉得他可怜,投以怜悯,也没什么关系。 茨城外阵法已经撤下了三天,破坏的屋子都被修缮好。所幸伤亡不多,被城县派人安抚过,不过三天,城里又是祥和平静的景象。 谢渔推开谢府红中带焦黑的大门,府中还是一片焦土。 “公子,真的就不修了吗?”惊风听见动静,扔下手中缺了靠的椅子,朝着谢渔走去。他正巧在大门旁边捡还能用的东西,谢府已经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偏偏谢渔对自家不上心,完全没有要修整的意思,最近他都睡在师父的药庐。 “不修。”谢渔看着周围的狼藉,目光落在不远处整理出的一块空地。魏知意正躺在半脆摇椅上悠然自乐,阵法解除的时候,他才从城外回来,说是和城内的人一起顺着突然出现的裂缝出了城。 他身弱,觉得自己在城里就跟常人一样万分危险,但他虽然出了城,是留下了自己的帮手的——他身边的竹傀儡。 竹傀儡的竹刺将妖物钉死在地面,谢渔清理城西处的妖物时发现了散落的它。一具傀儡,却像是活物,在他赶来后,收好了所有的竹刺,速度和招数,和魏知意本人没区别。 魏知意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他,笑道:“反正师弟都要同我一起回恭州了,不修这地方,路上还能多点盘缠,挺好。”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惊风身上,眼微弯,问:“我倒想问,你要和你的这位公子,一起去恭州吗?” 自从惊风表示他只听谢公子的吩咐后,魏知意就开始对他阴阳怪气,现在也是。惊风本对恭州有些幻想,现在一想到那地方可能全是魏知意这样的人,相处起来也太过困扰,幻想也就破灭。 可以说避之不及。 但惊风还未开口,谢渔已经决定好他的去处,“我不会回恭州,他自然也不会去,你和齐笙两人尽早离开这里。” “我和师妹离开?”魏知意面露疑惑,“找了这么几天都没一点消息,那叫清和的女子现在多半是死了,你还要留在这里?” “对。” 谢渔如一阵风穿过烧毁的前厅。惊风将还有些形状的东西挑拣出来,全都堆放在清扫出的空道上,谢渔觉得他是白费工夫,这些全都是些没用的破烂。 “谢公子。”惊风跟着追过去,不知谢渔突然来这是要找什么东西。 城内疯妖解决时,一只畜生都没了,妖丹满满装了一个三尺深的箱奁,惊风当时见谢渔的脸都黑了。 “公子是有夫人的消息了吗?”他问道。 “嗯。” 谢渔应了一声,看见路上有几个半毁的画卷。这种东西,没想到惊风也会捡出来,“你...” 他捡起残画,黑灰零散落下,画上是一个女子,不过现在只剩了下身的裙角和隐约露出的花鞋,他的话瞬间消散,也忘了自己原是想说什么。 “...我找到的时候,大多也都毁了。”惊风见他垂眼细看的模样,有些遗憾。 夫人离开后,谢渔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整个人像是变了一样,任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这段时间,比在城外处理那些异常妖物,还要令惊风提心吊胆。 惊风直接蹲下身开始翻找他捡回来的画,他也不知道为何,想要和谢渔拉近关系,但又对他身上偶尔展现的样貌敬而远之,心生恐忧。他相信谢渔的判断,却不敢完全相信他,“我记得有张比较完整的,特意放在旁边了。” 尽管如此,他就像谢渔忠心的手下,做着这些堪称细碎的的杂事。 他觉得这些很重要,在翻遍整个茨城也没找到夫人后,回到谢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谢渔的书房的残物捡了出来。 他不知道谢渔是什么时候去到余家的,师父给他配了服用的药丸后,他就没在晚上见过谢渔。 听说他跪在了余家门口,被人请了进去,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愿去看。 谢渔都没有带上他,应该是不想要让他知道。 惊风身边也蹲了一个人,是谢渔,他一卷一卷地拉开,然后放在一边。 “是这个。”惊风将手上微黄的画纸塞进他不知为何微抖动的手,抬眼快速看了一眼,谢渔明明脸上毫无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物件。 他迅速站了起来,谢渔却还蹲着。 拉开画纸,右侧被烧了一个大洞,画上女子粉衣如莲,绿袖似荷,腕间一对金丝粉绿珐琅方镯,单手拿着一支极盛粉白莲花掩住唇和柔软的脸颊,柔情蜜意简直要从旧纸里漫出来,但那双眼被火烧了个干净。 谢渔的目光顺着焦痕挪过,看见她头上的花钗,红色的宝石像是血滴在纸上,忽然看不下去了。 却又见那钗后还有一支紫簪。 他的手拂过那处,再也看不下去了,将画纸折好塞进了怀里。 “惊风,你收拾下行李,我要你去一趟启州悦安寺。”谢渔站起身,看向惊风。 惊风听见这个名字,不自觉抬高了眼,“启州?...是有关夫人的事吗?” 他尽力看着谢渔的眼睛,没有垂眼躲开谢渔的目光,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问,听谢渔的意思,是让他一个人去启州,怎么也不会是有关那把刀的事。 他还没告诉谢渔有关何欲安的事。 不知道当谢渔知道他和师父的身份,他们都可以说是来自启州的道士,谢渔会怎么看他们? 惊风想:他就隐瞒了这一回,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谢渔没注意惊风身上的点点迟滞,继续说道:“清和有可能会去那里,你在启州等她,找到她后保护她的安全。” “就这些吗?”惊风听完,感觉缺了点什么,他有些犹豫,问:“...不用给你传信吗?” 却见谢渔垂眼看向了地面,似是没想好,声音轻了些:“传信告诉我她怎么样,有没 有受伤,身边有什么人...为什么要走。” “若是在她身边有男子,直接杀了。” 刚觉得正常,猝不及防听见这一句,惊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跑去收拾行李,“我知道了!” 他走得太快,都忘了问谢渔来这是要找什么。 谢渔微扬头看惊风像只兔子一样离开,如果不是要去启州,他还是会把青刀给惊风防身。 虽然青刀现在被那女道士动了手脚,封住了刀上青迹,但就算没有那些,青刀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刀。那条烂青藤最近正是不听话,被封住了,对他还是一件好事。 谢渔来到曾经修建的假山池水旁,只看见一个大坑。整个谢府,西厢房这边损毁最为严重,被水泡过被火烧过,还没走进就闻到一股阴霉焦木的气味。 这处显然也被惊风收整出来了,半个木盒里整齐放着沾了黑灰的金银簪钗,宝石手钏等物。 他扫过一眼,绕过左右相差无几的废墟,伸手扒开几尺深的湿泥,找到了记忆里的恭州信物。 客栈内,薄荷清香弥漫,闻者清心静神。 齐笙躺在床上,她在最后一战中失了红石刃,赤霞剑和她鲜少磨合,她怎么也用不出淬炼在其中的妖意,在谢渔终于匆匆赶到的时候,她都没有看见。 只觉得很冷,不知是谁的血在眼前流过。 她想起十几年前的大火,那时是热的,非常热,她和谢渔两个小孩,被困在燃得正烈的屋子里,门窗关得很紧,她吓得哭了起来。 谢渔抓着她的手臂直往门外跑,落下来的房梁砸在她们中间,瓷片和碎木四溅,她被甩在了前面,浑身冒出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谢渔撞开路上的火堆,冲出来时身上的衣服和头发都长着火,提起她的衣襟卷进了衣服背面,抱着她连着撞了三次大门,她们才终于滚下了外面的台阶。 “真是个可怕的妖邪...” 她听见外面有人在这样说,从烧焦的衣服里挣出来,看见一张狰狞滴血的脸,像是没烧化的鬼。 他呼吸的声音像是破掉的风袋,脚下已经洇出血迹,她从地上爬起来挡在他身前,眼里的泪还没落下,眼前全是模糊,嘴唇干裂,吸进夜中的凉气,整个胸中都浸润着痛意。 她说出的话嘶哑又颤抖:“尔等竟敢谋害捉妖门弟子,就算是抽筋拔骨,也死不足惜!” 齐笙身上盖着三层被子,还是觉得冷,总是隐约想起当时的场景。 若是她没有哭,抢先一步,跟上了师兄的步子,是不是就能躲过落下来的那根梁...若是她没有摔在地上,是不是会和师兄一起撞开那道门...若是她不嫌修行苦,是不是前面的这些不会发生,她可以拉着师兄的手,安然无恙地逃出来,然后将门口那些人扔进里面,看她们是如何被活生生烧死? 一片冰凉贴在她的脸上,她恍惚睁开眼,看见谢渔不知什么时候进了这间房。 青刀正贴在她的脸上,只是呼吸,感觉刀口已经割开了一层皮肉。 谢渔冷冷地看着她,问:“你为什么叫我的名字?” 37. 第 37 章 “...我喜欢师兄,所以叫了师兄的名姓。” 齐笙声音有些哑,她躺在床上,脸上没什么女子的娇羞,一双眼相较之前清明不少,此刻直直对上谢渔审视的目光。 谢渔垂眼将青刀往下压,血珠像是从皮肉里挤出来一般,如今问题已经不是相信还是怀疑齐笙所说的话。 他将还带着泥土的碎裂信物甩在被子上,落出几个泥印,“我不是你师兄,对你并无什么情谊。” “我就算现在杀了你,也不算同门相残。”谢渔虽这样说,却将刀抬起,想起在他离开谢府时魏知意的话,说:“听说你现在还是掌门下的小师妹,你回去告诉那些老家伙,别想再找到我,他们来一个,我就杀一个。” “你来找我也是一样,我现在,反正什么也感受不到。” 一张赤金色的符纸化作流光,印在齐笙脸上的血迹旁。 他的目光落在新鲜血痕周围的痕线上,淡淡地在软被上将刀一擦,却豁出一个口子,露出里面压好的棉花。 “半日之内,还不离去,你和魏知意都会被城外那道阵法撕碎做养料,好好想想吧。” 齐笙着急想要起身,却扯到身上的伤口,双眼看着谢渔的背影短暂失神。她攥住床沿,从上面翻到了地上,抬手摸到脸上微微发烫的符痕,“这怎么可能?!你做了什么?” 那天她刺伤魏知意的手掌时候,自己分明感受到了一些痛苦。同门相杀是大忌,她敢对魏知意动手,也是事先准备了保命之法。 “没做什么,我只是从来不觉得我是谢妄知。”谢渔回想起原掌门在他身上施下的限制。他步步照着指示做了,就像其他人一样,但他不觉得那有什么用,身上那点仅存的良知不知什么时候被磨平。 谢妄知只是一个偶然进入捉妖道的已死之人,他装了很久,绝不对同门下手,以免遭到所谓的“反噬”。 良知一被磨平,他根本就不会被反噬。 齐笙用手撑地,伏在地上,喊道:“师兄!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渔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变了吗?那他到底要变成什么样,才能回到半年前? 那时候他不会再去城外,茨城平稳就足够了,把阵法打开,外面的生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是恭州的人,还有这些人,把他的生活,连同谢府一样毁得人见生厌。 谢渔衣裳都没换,只拿着一柄被布条包裹严实的短刀,从茨城北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天光大亮,很快不见谢渔的身影,随后南门北门各有一男子,女子离开。 男子一身白衣坐在车轿中,细白手指撩开车窗珠帘,一双眼淡然地看向外边景象,车前垂腿坐着一个颜色深浅不一的竹傀儡,披着棕色的斗篷,一手缰绳一手马鞭,熟练地驾车。女子脸上蒙着面纱,脚步一深一浅,短发微乱,随着她的步子,衣裳上渗出些血迹,长剑收在紫木鞘中,被当成手杖随意使用。 相背而行,渐行渐远。 城中崔伯叔刚打开家门,就看见放门口的金痕玉制腰令。他将其捡起,触之生温,崔伯叔向四周望了一眼,只觉得手中东西烫手。 一年前,他亲手把这枚茨城的捉妖令交给了谢渔,现在竟被他用这样的方式还了回来。 连面也没有见到,那他怎么才能说得出口,他那荒谬的猜测。 惊风收拾了些行李,看见师父站在门外,便加快了脚步跃了过去:“师父!我要去启州了,您老人家有没有什么要徒弟带给旧人的话啊?” “你这是带了什么东西去?”崔伯叔握紧手中玉令,塞进袖中,看向身上背着一个小包袱的惊风,他两条眉毛皱起,惊风这副打扮还像个出远门的小孩似的。 罢,该来的总会来。 把他的包袱上手一拆开,里面一只硕大的烧鸡用油纸包得严实,崔伯叔顿时一僵。惊风挠了挠自己的腿,辩解道:“这是我要在路上吃的。” 烧鸡皮肉澄亮,油脂香气顿时迸发出来。 余清和一口撕下放凉的烤鸟肉,旁边是个围着一条不知名兽皮的长卷发男子,也就是化成人形的萧簌。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怎么连一点狐妖的踪迹都没发现?” 萧簌与余清和两妖一天前便到了这所谓的「青狐丘」,但此处和萧簌所了解的、余清和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她们没见到一只狐狸,畅通无阻地进了狐妖的地界后也是如此,此处像是荒废了一般。杂草遍地,不过人膝的树苗四处乱长。 余清和去看她以前的窝,现在已经变成长满刺草的坑,她嗅着周围气味,用爪子刨开表层黑土,什么也没有,不免有些失落。 “这里什么也没有啊,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萧簌蹲身,用手抛开杂乱的草。直接徒手挖出了一个坑,泥土里有些石子,都很普通。 “以前这泥的颜色不是这样的。”余清和用爪子压过黑泥,潮潮的,微凉,黏了一层在她的爪上。 片刻后,她们瞬间看向了身后的某个方向,那地方没什么异常。 一整天的时间都被花在了东奔西跑上,还是一无所获。两妖最后只能隐约感觉到陌生的妖气,那妖似乎在暗中观察着她们。 青狐丘里原有的果树也没了,余清和吃着嘴里被烤干的瘦鸟,嫌道:“这里怎么现在成了这样?这鸟身上全是骨头。” “那些狐妖说不定什么时候去了另外的地方。”萧簌把烤熟的鸟就着树枝插在地上放凉。 这么点东西,给余清和吃两口还行,他还不太饿,可以先不吃,哎,就这么点东西,他回味着那天在楼里吃的整桌的琳琅糕点,香软细腻,有甜有咸。他竟然吃了那么多人吃的糕点,当然他以前吃过的饼也好吃,这些糕点是不一样的好吃。 忽然萧簌的肚子被单纯的烤肉气味勾得咕咕叫了一声,他手上的动作微顿。 余清和循声看过去的时候,就间萧簌垂着眼,红了耳朵尖。 “你在练辟谷之法吗?”余清和回忆着记忆里的修仙话本,朝着萧簌问道。 萧簌眉眼微皱,不解地转头看她,问:“你说什么?” “就是一直不 吃饭,最后就不用吃饭了,得道成仙的一种术法。”余清和解释道,“不过好像都是那些人在练,你也要练吗?” “得道成仙?” 萧簌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满不赞同:“胡言乱语,这是被饿死了吧,人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吃不上饭就吃不上饭,还什么成仙。”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嚣张的气焰瞬间被尴尬取代,偏偏他还要装作无事发生,说:“我不饿,只是前几天吃糕点吃多了...有点肚子胀。” 余清和看他,他躲开她的视线,“真是奇怪。” 她几步跃到他身侧,站在他的腿上,仰头去看他的表情,被他瞪了一眼。 “你干什么?” 这条蛇一心虚,连话都变少了。余清和问:“怎么感觉你变了,就好像...你真是我的丫鬟一样。” “谁是你的丫鬟。”萧簌一把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让着你两下,你还得寸进尺了,你...你不是被地上那怪藤蔓戳穿了吗?我让你多吃点瘦鸟补补心肝。” 余清和听着笑了起来,在地上跳了两步,道:“我这不是没事吗?你看,一点事都没有,我堂堂大妖需要你这条小蛇让我?和我一起吃瘦鸟,我看你才要补点心肝。” 萧簌见她高兴地跳了回去,一双猫眼圆润润的,没有动作,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逃出结界那天,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花领主说要是他死了,你就是接替他的领主,我也看出,你身上有些像是领主的东西。” “我想,你会成为狐妖结生那样的领主,就像结生平定了益州一样,平定某个原本混乱的地界。我相信你能够做到...我原来只觉得你是一直空口猫妖,但是现在我相信你是只大妖,当你能使出妖力时,妖界会记住你的名姓。” “两只小妖,口气还真是大。”笑声从她们四周传来,伴着沙沙的树叶声响。 萧簌立即起身,将余清和放在自己的肩上。 “什么领主,什么妖界,也是你们两个能随口说的?” 一个绿色的身影逐渐在树间清晰,女子穿着层叠窄袖绿纱裙,一头乌发在后脑盘着圆盘状,右耳后侧显出一抹桃粉色的鳞状丝穗闪金发饰,一对细眉下柳叶含情目水光潋滟,唇上绛红笑不露齿,颊边两点梨旋。自现身后,眼睛就没从余清和身上离开。 看着两妖这么警惕她,女子低眼扫过地上那寒酸的鸟,目光转到她们身上,声似春风轻柔:“奴家姓百,单名一个欢字,是独居此处的一株树妖,二位像是来寻妖的。” “奴家见二位并无害心,这才出面,二位若不嫌弃,可随奴家回到奴家的住所,奴家为二位准备些吃的,再细谈这青狐丘当年狐族离去之事。” 余清和转头看了一眼萧簌,见他眉头微皱,显然还是不信。她凑近他的耳边,悄声问道:“你觉得她是有什么问题吗?” 百欢如泉溪般的清冽笑声香气,她含笑看看余清和,“奴家见姑娘你倒是熟悉,不知你是否还记得,生在此处的一棵绒花树呢?” “已经忘记了吗?” 38. 第 38 章 七八月,合欢树开,粉绒花扇像新生的鸟羽,香气扑面—— 一切已经变了太多,余清和看着百欢,微微偏头,“你记得我吗?” 百欢面上笑意未减,道:“当年青狐丘上,应该就只有一只猫,奴家记得十几年前它就被青月狐送走了。” 见面前两妖微显出了疑惑,她多说了一句,“青月狐就是那群狐狸的本族,你们不知道吗?妖界原来的狐宫一族,青月狐。” 余清和目光微落,原来她是被特意送走的吗? “默晓生?”余清和想起了一个名字。百欢眼中微亮,朝着她们缓缓走近,说:“这是原来狐宫宫主的名号。” “你怎么会知道?”萧簌看向余清和。妖界妖王这些事,还都是他告诉她的,余清和说在她记忆里青狐丘上都是一群普通狐狸,她没见过狐妖,现在她却说出了狐宫宫主的名号? 妖王麾下宫主的名号只有本族亲近的妖才会知道,在外都是用的位称,妖界众妖会知道有位狐宫主,本族是青月狐,却不会清楚宫主的名号,因为「青月狐宫主」一词就足够了。宫主所代表的不是一只妖,而是一整个族群。 有些族群太过庞大,有时就连本族的小辈,都不知道坐上宫主之位的到底是谁。 就像是他自己,结生领主认出他的种群时还很惊讶,说辉蛇宫主正在聚集族群。他才知道辉蛇一族坐上了宫主的位置,但他没有离开益州。 “明月青山,狐逍遥,所以此福山厚水地所生狐狸,皆是承月带青,天资聪颖,所以自称青月狐。”余清和只是觉得青月狐听起来有些熟悉,想起了这段话。 她有本话本里提过,狐妖本无名姓,受命北上送信,遇到了一位姓默的姑娘,姑娘给狐妖取名默晓生。三年后狐妖返回,发现默娘已经嫁做人妇,见她并不开心,于是搜集各种证据,让默娘抛开世俗偏见,与负心汉和离。 “那话本里写的,是真的?”余清和说着跳下地面,朝着百欢走去。 「默娘受默晓生的帮助,发现那姓谢的男子早就移情别恋,写过和离书后,那人还要纠缠...」 余清和记得最后默晓生出手杀了那姓谢的,但她这一动作,却引来了捉妖师的追捕,匆匆和默娘分开了,此生再未重逢。 百欢听见她的话,微微蹲下身,和余清和拉进了距离,“话本?人间竟还有这样的话本?” 她不清楚面前猫妖所说话本里是什么,但就凭它所说的前一句,有了自己的猜测。 百欢语带肯定,“青月狐一名缘由是如此,想来姑娘所说话本,应该是族中狐妖所写,狐妖写书,里面所言之事半真半假。” 余清和有些明白了,难怪在谢府里看话本时,总觉得太过巧合。 就像她的身边,也藏了个狐妖的虚影。丫鬟春花还有惊风,只是带来了热卖的话本,书里原来藏着狐妖的影子,告诉她很多的事,可是她当时根本没意识到那是给她的东西。 她要找的妖,可能在那时还在她身边,看着她。 可是,如果它在看着她的话,发生了这么多的事,那它后来为什么没有出现? “我记得那绒花树只是一棵小树。”余清和记忆里是有百欢所说的树,但她也记得那是一棵非常普通的树。 百欢耐心回答,眉眼间流转出一丝怀念,“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奴家当时的确还是一棵灵智未开全的树。” 她一再请余清和与萧簌随她一道,最后两妖略放下了警惕,跟在她的身后。 萧簌有些不放心,说:“整片地方,都只有她一只树妖,这怎么说也有些奇怪。” 余清和还未开口,百欢微微回头,柔声解释道:“萧公子想必是误会奴家了,奴家是自愿留下来的,否则这青狐丘,连一只妖也不会有呢。” “那怎么别的妖都走了,你还要留下来呢?”萧簌立马问道。 百欢掩唇轻笑了一声,“萧公子莫不是忘了,奴家是只是一棵树,树妖不比别的兽妖,要离开生身之土,至少也要百年修行,奴家还走不了,那不就是自愿留下来了。” 草木开智已是少见,萧簌哪知道树妖的事还有这弯绕,但听百欢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兽妖离开生地,只看重猎物,换了地方照常捕猎,还没听过因为水土不调死了的,但草木离开生地,只看水土,水土不好说不定会熬死呢。 做一只树妖也是万般不容易,萧簌没再接话,却也没放下警惕,已经见过此处黑泥般的土,他不信这地方的水土好。 这么奇怪的土,这树妖浑身一股阴柔气,他宁愿遇到以前的狐妖。 余清和听着他们讲话,心里却是想着自己看过的话本。 默晓生北上送信,送的不是信,而是她自己,但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被卷进北城的妖战中,一晃就是三年过去了。 话本里写的默娘,到底是真的默娘,还是在指她呢? 百欢所说的家就是一个棚子,她轻巧地搬动两个比她还宽的木头桩,放在另一个更大的木头桩旁边,说:“这个是核桃木的,这个是松木的,这面桌子是桃木,都是奴家亲手做的。” 萧簌感觉怪怪的,趁着百欢去拿储藏起来的果子,他搬动所谓的“凳子”,移到余清和的旁边,压低了声音:“小泥巴,你不觉得这树妖很奇怪吗?她就是一棵树,家里这些东西还都是各种木头做的。” 他紧皱眉头,就像是在自己洞穴里看到五花八门的蛇皮装饰一样,他的洞穴里不会有蛇皮装饰,也就理解不了这只树妖是怎么想的。 先前的烤鸟他和余清和各自分着在路上吃了,现在他感觉也不是很饿,不想吃树妖的水果。周围明明很平静,但他见过树妖的家后,总觉得这妖并不简单。 用来做桌凳的树,至少也有几十年,甚至百年。萧簌说不出自己看见这些是怎么想的,只能说“觉得古怪”。 余清和看了四周一眼,凉风吹过有些阴森森的,一路上虽没有什么异常,但她和萧簌一样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古怪”。她觉得这怪异不是出在百欢身上,而是笼罩在整个青狐丘中,让人想要探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我也隐约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她说:“那等 百欢回来,我们再问她几个问题,看看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些狐妖现在是去哪了,然后我们就准备去启州找莫法道士。” “你们要走吗?” 百欢没发出一点声音,忽然出现在了余清和的旁边,顺手将手里的兽皮篮子放在了她们面前的桌上。 她整整衣裙,坐在了余清和的旁边,身体微侧,笑着问:“就不能多待几天吗?奴家一只妖在这里,已经很久没见过别的妖了。” 一只树妖,因为修行不够只能待在本体生长的地方,周围都没有其他妖,是有些孤独。余清和也想留下来,听百欢讲讲她离开后的事,但她去启州的事也耽误不得。 她的妖力现在还大有问题呢,在青狐丘没找到解决的办法,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莫法道士了。 “百欢姐姐,我们现在跟你过来了,要走是等会的事。感觉青月狐一族很强,那为什么它们会离开这里?”余清和问道。 百欢将手支在桌上,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萧簌略微移开了眼,明明是个比他还高的二十余岁的成熟女子模样,现在举动又像是个垂髫孩童。他放在木桌上的手微松,想明白了一点他觉得古怪的地方,身体往旁边微侧,重新盯住了面前的树妖。 百欢笑着看向面前的两只小妖,说:“青月狐一族以前很厉害,但现在它们已经不是宫主了。” “十二年前妖王重选十二妖宫主,青月狐一族没有参加,就没有狐宫了。三年后青狐丘来了一只银环花蛛妖,是蜘蛛妖,它们不知道说了什么事,从议事树一路打到了更远的地方,奴家跟不上便没有看见。后来天色巨变,奴家躲在了议事树上,看见它们又乌泱泱地打了回来。狐妖妖多势重,对上那只蛛妖还是平手,最后所有的妖都和那只蛛妖打了起来,才勉强将蛛妖杀了。为了防止被银环花蛛宫主报复,所有的妖就全都离开了。” 百欢微微垂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它们都没有回来。” “那蛛妖有派人来报复吗?”萧簌有些惊讶,在脑海里计算着时间,青狐结生是三年前出现在益州的,会是从这里离开的青月狐一族吗?他想问问青月狐的事,但更怀疑树妖的话,又问:“它们怎么不把你带走,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奴家也想过要走,”百欢看了萧簌一眼,“但是当年奴家根基尚浅,青月狐主担心伤了奴家刚凝出的心魂,没有带走奴家。狐主还有其他的妖一同给奴家设了妖障,就算后来蛛妖来过几次,奴家也安然无恙。” “那姐姐你知道那些狐妖去哪了吗?”余清和暗自觉得这不像是青月狐妖的作风,抛弃自己的故土,十几年都不曾回来,它们会这样吗? 但她也十几年都不知道,养大自己的狐狸其实是狐妖。 “这奴家就不是很清楚了,妖障设好后,奴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狐主也没提过它们会去什么地方。”百欢细眉微皱,目光落在余清和的身上,“或许狐主料到有一天你会回来,所以才会耗费妖力让奴家留在这里吧。” 余清和低头看向了桌面,最后问道:“它们送走我,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吗?” 39. 第 39 章 “那段时间啊...” 百欢不自觉扬起几分笑意,垂眼看向身边猫妖,“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如果它们想让我找到它们,就会告诉你,它们会去什么地方。” 余清和没有抬头,有些不明白。狐妖给了她身上的妖力,把她送到了余家,爹娘连她是只妖都能接受,在她糊涂地成亲后送来了像她的话本,对她这么好,那为什么不来见她? 她也是一只妖,妖人都可以见面,妖妖见面更是简单。 为什么在她终于发现它们的存在后,就发现它们销声匿迹了? 萧簌没有什么亲人,这样的事落不到他头上,但他想起自己收到的那棵仙茅草,一想起便觉得可惜。 他将手收回身侧,已经打算和余清和一起离开,随口问了一句:“既然那狐主都能算到我们会回来,那它就没有什么留给我们的东西吗?” 百欢手掌在桌面交叠,缓缓说道:“是有这么一个东西,但奴家暂时取不出来,至少也得在两天之后。” 余清和拾起些兴趣,抬头好奇问道:“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百欢对上她的目光,神色温柔,毫无作伪的痕迹。 萧簌双臂抱胸,疑道:“你真不是在同我们说笑吗?” 百欢看向他,笑意压弯了眉眼,“奴家怎会说谎,要是不信,现在去看那块石头好了。”她说着就将手微撑在桌面,起身看向眼前两只妖。 萧簌却不想再跟着她走了,他坐在木凳上未动,说:“一块石头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有要事在身,石头就下次再来拿好了。” 他说着,就一把抓住了端坐在木凳上的猫。 萧簌转身就走,余清和爪子在他手上一划,蹬腿道:“我还想去看看是什么石头呢。” 一个兽皮的篮子突然出现在萧簌的眼前,他往后一退,问向来人:“你怎么过来的?” 百欢手里提着装满水果的篮子,无害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从侧面缓缓走到了萧簌和余清和的正前方。好意被拒,也不知自己是说错了什么,她眼里渗出些委屈,将自己手上的篮子提起,“你们一个都没吃呢。” “这可是奴家亲手种出来的,每一年的果都会更甜,和外面那些不一样,奴家很想让你们尝尝才拿出来的,至少带走一个吧。” 百欢小步移到了萧簌的面前,说着从中拿出一个,粉白的果子表面一层细密的绒毛,像是毛桃子。她当着她们的面,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微红的汁水顺着果皮流过白皙手腕,浸湿腕边如叶的绿纱袖口。 篮子很近,余清和的爪子往前,搭上了边缘。她一探头,就闻到了熟透的果香,带着如表面细软的绒毛,闻得有些心痒痒。 “!你,你怎么就啃上去了?!” 萧簌将手往后撤,用力上下甩。只是一个没注意,余清和竟然扒着兽皮篮啃了一口里面的果子,嘴边的猫毛都被果汁染成了粉色。 余清和嘴里满是轻甜的气味,她意犹未尽得舔了舔嘴,结果被晃得更加头晕,她的话也被甩得一段一段的:“这——其实——还挺——好吃——的——” “奴家自己都吃了,萧公子还不信奴家吗?”百欢将手中果子咬过一圈,扔在了地上,将篮子挂在臂弯,拿出手帕擦擦嘴边和手上的汁水。 萧簌见她如此坦然,余清和看上去也没事,心想下次要给余清和做个口罩子,怎么能乱吃东西。 他们可都觉得这树妖身上有问题,萧簌最后甩了一下手里的猫妖,知道她吐不出来,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他不情愿地拿了一个果子在手上,肚子微饿,也没有想吃地打算。还以为树妖会看着他咬上一口才会放他离开,但就像她说的那般,她只是想把自己有的好东西给他们。 萧簌手中拿着果子,百欢让出了路。自从她们遇见,这树妖就一直是这副笑盈盈的模样,萧簌都有些良心不安了。 “多谢。” 百欢发现他突然软和态度,眼中笑意更盛,“萧公子不必言谢,有你们短陪片刻,今后几十载奴家都不会觉得无聊了。” 萧渔垂着头从她身边走过,感觉她一直站在原地。 “做一棵树感觉也很无奈啊,萧簌。” 余清和一番乱动,谢渔只好把她放在了自己肩上,结果就听见这样老气的话。 他刚想反驳两句,却想起自己是条蛇,他也不想是条蛇,便问:“你不想做猫,想当一棵树吗?” “也不是。”余清和嘴里的果味还未散去,“做猫挺好的,如果我是一棵树,我不会被狐妖送走,见到我现在的爹娘,如果我是一条蛇,我刚变回原形,应该就会被谢府的人抓住。” 萧簌举起手中的果子,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果子,听见余清和的一堆假设,自己也想到了些可能。 “等我们去过启州,再回来看那块石头,把那个莫法道士也带上。”他想着后面要做的事情,有些犹豫地问:“如果去了启州,成人成妖只能选一个,你要选什么。” “为什么只能选一个?”余清和不太理解,去了启州,她就和以前一样,能化人形又能化原形啊。 萧簌将果子从左手倒腾到右手,周围隐隐被染上了一丝甜味,他说:“恭州有捉妖师,可以用符纸把妖定在原形,我想那道士说要去启州才能解决,是不是把你变成人形后,用一样的方法,让你永远都是人的样子。” “你为什么现在会这样想?”余清和偏头去看他的脸,却见他抬起手,咬了一口粉白的果子。 他愣了一下,将手上的东西摔在地上,吐掉嘴里的果肉,捂着嘴干呕。 余清和很快跳落在地上,转头看向萧簌,“你怎么了?”她低头看看自己,手脚没有问题,脑袋也还清明,“我们吃的东西都一样啊,怎么我没事?” 萧簌被嘴里的苦腥味压得想吐,眼泪都逼了出来,他尽力忽视那股气味,抹过一把眼角,手背虚掩住嘴,皱着眉看向担忧不已的花猫,“比苦瓜还要难吃,这就是你说的好吃?” “真的?”余清和不信,她跑去看被摔烂的果子,还没靠近,就闻到了微微的甜味。 粉白的果肉表面一层淡红色,她想起未红透的西瓜,低头在边角上咬了一口,轻甜的滋味在嘴里蔓延。 “你也不嫌脏!”萧簌见她竟然还想尝,一脚把裂成两半的果子踢飞,见那鬼东西落在树林边缘,才收回了目光。 余清和像是被他的动作吓到了,直直 地站在原地,看向他的时候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萧簌像被烫着,迅速移开了目光,“反正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我还能骗你不成?” “你尝出的是什么味道?”余清和靠近萧簌身边,用爪子压压他的脚腕,人就把她放在了该在的位置上。 萧簌的嘴都苦麻了,说话都怕熏着人,他偏着头短短地说了句:“苦的。”他感觉自己是被诱惑了,怎么会不自觉咬上去,现在嘴里的味道真是让妖恶心。 刚走了两步路,他忽然感觉肩上微轻,余光瞥见白花的毛绒微微前倾,还以为是余清和在玩什么游戏。看她就要掉下去,本想由她去了,却伸手接在了下方。 手心落下一道重量,他脚步一停,看着手里像是睡着的花猫,五指一抓抬腿就跑。 没有什么暗器,飘渺的杀气,他只是觉得这样太不对劲。驱使他行动的那感觉很熟悉,他从破壳起,就被迫卷入了逃亡,从蛇窟逃出,逃进混乱妖界,逃进广阔人世。本性玄之又玄,就像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只想着快点离开。 余清和的心跳在他的手心,他莫名觉得安心。 这样的情景如今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他们总会平安无事。 他还有好多话还没说呢。 萧簌穿过一道林子,远处逐渐显现出人影,他定睛一看,黑影模模糊糊像是幻觉。 有风拂过,无色无味,吹动层叠的粉色绒花。 萧簌片刻间拉近了与黑影的距离,像是卷开了一层灰纱,那人影就是眉眼皆柔的树妖! 百欢看着萧簌朝自己跑来,偏头去看被他藏在手里的东西。 萧簌咬牙,现在挡在路上的,只会是敌人。远处树妖像是看不见他的着急,步子虽小,却很快随着他的动作挡在他的前方,挽留道:“奴家找到了提前解开石头禁制的方法,二位要同奴家去取吗?” 还说什么破石头?! 萧簌脚下一轻,手中显出一把半臂长三指宽的白刃,刀身半转,隐隐有金色在白色刃身间流转,混散。 “不想死就让开。” 距离越来越近,萧簌左手反握手中武器,朝着百欢身躯斜飞一刀,顿时绿叶尽散。刀刃将所过树叶利落破成两半,整刀擦过的树叶迅速枯萎,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绿叶过后,是一双忽然清晰的多情目,黑瞳绕粉,萧簌猝不及防和她对上视线。 他手中刀身一重,原来是被百欢抬手压住了。 “为什么着急要走?”百欢周围的树叶重新卷起,化成她的模样,朝着萧簌伸出手。 萧簌把刀抽回,一连往后退了数步,最后一步却没站稳,身体有些摇晃。 树妖在他眼前像是层叠的重影,竟然越来越多,变得更加模糊。冰冷的手覆在他横在身前的左手,萧簌手微松,刀在手中消散。 怎么回事? 萧簌没机会再想了,树妖和他的手交握,他身体向前扑倒,膝盖砸到地上时还有一丝清醒。百欢用手捏住他的脸,垂眼看他抬起来的脸。 “竟然是辉蛇吗?”百欢神色温柔,就像是刚见面时的样子。 他清醒地感觉自己视线涣散到一片黑暗,原来什么都做不了,就像余清和一样安静地睡了过去。 40. 第 40 章 周围声音朦胧,先是听见了声响,下一瞬,忽然睁开了眼睛。 萧簌意识还未回笼,看上去有些呆滞,这一觉很是安稳,他一时忘了自己是什么。 好在这样恍惚的状态并未持续太久,他手脚被绑着,转头四处看,就找见声音来源。 周围不是洞穴,而是一处被树枝圈起来的林间空地,地面板结没什么野草,远处一片淡粉色的迷雾,分辨不出他们是在什么位置。 余清和身边躺着一个圆眉的小脸孩子,同样被绑住了手脚,她侧躺在地上,他只能看见她沾上尘灰的背。 “你知道这么多,也没见过那只狐狸吗?”余清和语气微憾。 萧簌和那小孩对上视线,这才发现他人化不全,两只耳朵都还是兽的模样,垂在同是黑色的乱发间。 “和你一起来的那人醒了。” 长着孩子似的脸,声音却是微哑低沉的,那双眼睛瞳仁居多,黑沉沉的,底色凶狠,活像是见人就要咬。 余清和翻了个身,“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走着。 萧簌嘴微张,没发出声音。 余清和看他突然着急的模样,心觉奇怪,用爪子割开他手脚处的藤条,问:“你嗓子坏了?” “给我也解开,我都又告诉你那么多事情了!”躺在地上的小孩扭动了两下,像是一条被困原地的蠕虫。 余清和没理他,看见萧簌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和嘴唇,忽然看见了一点黑色的印记,她仰头去看,“等等,你舌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下一瞬,萧簌就变成了蛇的模样,尾巴尖夹着细舌拉平,两妖都看清楚了,上面错落有致地印上了点点黑斑,像是木头生霉。 余清和第一次见蛇干呕,她反应没那么大,看了一眼自己的舌头,没什么变化。 “有必要这样吗?只是被蛛毒腐伤了而已。” 萧簌听见那小孩淡然的话,转头看过去,那人正嫌弃地看着他们这边,扭着被缠住的双手,手腕间早就一片通红。看上去像是一只犬妖。 小孩的目光转而落在余清和身上,有些气恨,“你说了会给我解开的。” “那你能不要再去咬那株妖藤吗?”余清和说着走了过去,利爪一划开,藤蔓尽数断裂。 小孩翻身而起,像是一阵风一样手脚着地冲向了围在边缘的树枝,张嘴便咬了下去。 “砰——” 才脱身的犬妖被什么东西抽飞上天,摔在了地上,扬起一片灰。他身体不错,没受伤,不过手脚处又被一抹熟悉的绿蔓捆紧,一张脸擦过地,有些红,那双眼睛更是凶狠了几分。 余清和快速站到了萧簌的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就以爪为刃齐齐切断了袭来的藤条。几段绿藤在地上扭曲翻滚两圈,逐渐枯萎,碎裂分解成了一层褐色的细灰。 “我们现在是被百欢抓住了,还不知道她是想要做什么。”余清和处理好藤蔓,转头看向萧簌。 萧簌点点头,他看向将他们围起来的树枝,朝着边缘处警惕着靠近。 余清和看见他的动作,嘱咐一句“不要攻击那些树枝”后,走到了又被捆上的犬妖面前。 “山墨,要是你这样能出去的话,不就早就出去了吗?” 山墨故意偏过头,“让我像你这样什么也不做?我才不要等死。” “还说什么不知道那树妖想做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她在修邪术,青狐丘这地方遍地蛛毒,她一只树妖,竟想把这毒化为己用,哪有那么容易,现在她就要拿你我去做炼毒的生器。” 山墨说着瞪了余清和一眼,“要是我逃出去了,你们还捡了便宜,只是让你帮我松开手脚,怎么这么麻烦?!” “但是我看你是在自寻死路,”余清和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动手的打算,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故作凶狠的脸。她目光下移,复而对上他的漆黑的眼,“你的手已经流血了。” “你是感觉不到痛吗?” 难道现在只有她是正常的吗? 早在山墨说起遍地蛛毒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所感觉到的古怪可能就是来自毒素。但她身上却没什么异常,没有像是山墨一样兽形混乱,也没有像萧簌一样突然说不了话。 “废话,要是觉得我会痛的话,就把这藤蔓给我解开啊。”山墨的圆眉将眼挤压出边角,手上撕扯,又被染血藤蔓勒出一道红痕。 余清和第一次遇见这样暴躁的妖,她更靠近了些。虽然山墨的声音听上去很古怪,但她也伪装过自己的声音,就当这是他的伪装。有些别扭,心急焦躁,原来是这个样子,她觉得自己小时候可能也是如此。 她的尾巴擦过山墨的乱发,拂过一小片灰尘,余清和见他浑身一抖,像是被吓到瞪大了眼,身子往后一缩,“我告诉你,就算我现在被绑着,要是你想对我动手,我也可以咬死你。” “我要是想动手,早就下手了。”余清和扫他一眼,“你连自己从哪来都不肯说,你才是最可疑吧。” 山墨的脸被气得泛红,“就不该跟你说那么多,就让你们两个乖乖跟着树妖走,和她当什么至交好友,给她心甘情愿去死。” “我可以给你破开这藤蔓,但是你要是再被绑住,我就再也不会帮你了。”余清和缓缓说道。就同先前一样,抛出了自己的条件,问:“我刚说过的那样的狐狸,你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狐狸,对吗?” “没见过。”山墨回答得干脆,他手上一松开,用自己的手去抓缠在腿上的藤条,反而又要被缠住。 余清和把剩下的藤蔓也切断,听到这答案,并没太失望。山墨连当年青狐丘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也是不会知道狐妖去了哪里。 山墨看了她一眼,在地上爬了一步,手脚很是不方便,别扭地站了起来。 余清和转头没看见金色的小蛇,刚走出一步,身边窜过一道影子。 又要去吗? 她和狗不对付。窜去的还是山墨,她已经预想到了他再次被藤蔓掀飞,又被严实困住的样子了。 她刚醒的时候,还以为贴着边缘树枝的是个藤球,但里面发出了些声音,她割开藤蔓的时候,眼前人蜷缩着,后背透出骨节,她从没想过里面裹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只穿着破布的小妖。 山墨冲到边界前,忽然停下,用手捡起了一根缠紧的藤棍,朝着余清和一扔,“你的那条蛇。” 萧簌落回地面,滚动一段距离,余清和抬爪踩住了,对上蛇看过来的目光,“你这又是怎么做的?” 她将萧簌解救出来,万分不解,她也在边缘转了转,还摸过那些树枝,什么也没发生。 “咳咳——”萧簌大口呼吸着空气,那些藤条差点把他缠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能说话了?” 片刻惊喜后,他迅速靠到了花猫身边,激动地说自己的发现:“我在那些缠上藤蔓的树枝后看到了好多种子,刚想钻出去试试,结果那些种子飞了过来,钻过缝隙把我缠了起来,这周围地上,应该有不少那样的东西。” 说完萧簌看了一眼围着边缘起跳,往外探看的犬妖,“刚刚他往我嘴里塞东西,本来想吐掉,但是入口就化了。” 余清和瞧他嘶嘶作响时吐出的蛇信,说:“你舌上的黑点变淡了些。” 萧簌没有细看,只是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顿了会,想起那妖凶狠的眼神,“还真是别扭。” 外圈忽然生出一条手臂粗的带刺藤蔓,毫不留情抽在了跃在半空的犬妖身上。 山墨瞧见外面熟悉的身影,咬紧了牙,才没泄出半声痛哼,而后眼前天旋地转。 却没摔在地上,像是撞在了一道软墙上。 萧簌人形伸手提住犬妖颈后衣裳,像是放东西般把他放在地上。犬妖有些稀里糊涂地在地面站好了,单手压住背腹连成一线的伤。 余清和总算知道山墨身上衣服怎么有不少的布条了。 “清姑娘和萧公子,你们总算是醒了。” 百欢拉开树枝做的栏门,瞧见站在她们之中的那个野性犬妖,语气带些担忧,问:“山墨性格顽劣,应该没有说奴家的坏话吧。” “奴家将他困在此处,也是为了他。山墨在外偷过不少东西,知道青狐丘是曾经青月狐的居所后,就想要进来寻宝,差点偷走狐主留给姑娘的石头。奴家便自作主张,将他拘在此处,直到他真心悔改。” “但他却因此对奴家有些怨恨。”百欢脸上温柔,都化为浅淡的无奈,垂眼看向了余清和。 萧簌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拉住,山墨的声音更沉了,对着百欢态度很是恶劣,“你胡说!你把我关在这里,才不是因为什么破石头,只是我知道了你跟蛛宫的交易,你们只想让我死!” 余清和往上一跳,百欢的目光跟着上移,萧簌以手臂接住她,她顺着他的手臂站定在他肩上,总算不用抬头看这些人了。 “那百欢姐姐,你为什么要把我们也关在这里啊?”她问道。 “你!”山墨抬头看向余清和,将手一甩,双手把萧簌往百欢的方向一退,结果自己摔在了地上,“不信我,那你们都去死!” 他朝着百欢打开的那道口子跑,还没靠近,旁边树枝围栏后伸出的藤蔓将他缠得被拉住了脚步,将他整个人裹了数层,变成了一颗安静的藤球。 “见笑了,其实山墨本性不是坏的。”百欢柔笑,解释道:“那日奴家给二位果子,是存了留下二位的心思。果无毒且有益,不过对各个妖效用稍异,还有个副作用就是会使妖昏睡一段时间。二位既然昏睡在此处,奴家自然要护着二位的安全,就把二位转移到了当年狐主为奴家设的妖障中。“ 41. 第 41 章 百欢说得有几分道理,可是为什么非要留下她们呢? 余清和看着百欢,对那块“石头”吊足了兴趣,说:“可惜那果子对我们没什么益处,百欢姐姐,你说的那石头是有什么特别?” “姑娘随我一观便知。”百欢未明说,“二位已经在这睡过一夜,天色尚早,应该不缺这一点时间吧。” 萧簌抬头望天,果然如她所说。脑中一算,现在已经是来这的第三日,还是上午时分。 跟去看一眼会如何?会走进什么陷阱吗? 余清和刚萌生了跟去看看的想法,转头看向萧簌,他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堪称幽怨地看向百欢的方向。 察觉到她的目光,萧簌转头看向余清和,直接了当地说:“我不想跟过去,我们先去启州吧。”他仍旧是觉得此处是不宜久留之地,趁着他和余清和不知道,给他们吃下能让妖昏睡的果子,这样的妖,能是什么好的货色? 况且还有那条犬妖的“警告”,比起眼前的树妖,还是那犬妖更得他信任。或许是看不惯百欢那不变的笑容,柔软的神色,像是在看着她们,视线却总是更多地落在小泥巴的身上。 “只是一会而已。”百欢眉眼微垂,看着余清和,“难道姑娘不想知道,狐主到底留给姑娘什么东西吗?” “姐姐不是说是块石头吗?”余清和想不出石头会有什么特别,上面是画了她的样子,或者是她的旧物?狐妖从来没在她面前出现过,她只记得尾巴上一点红的狐狸,看见那块石头,她就会想起些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她也跟着萧簌起了逆反心,百欢越是想让她去看,她倒是有些不想去。要是她能自由使用妖力的话,她会去的,但现在时机不合适。 余清和突然觉得自己也是有点贪生怕死的。 百欢听见她的话,脸上浮出些失落,眼睫垂下掩住双目,声音里减了些轻快,“姑娘竟是如此认为的吗?” 余清和不知百欢如何想,看向山墨的方向,那藤球就和她初见时一般严密。她暂时忘不了当时山墨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惊讶,有些可怜。 百欢有句说的没错,山墨本性不是坏的。他性格可能有些顽劣,但他可能只是被困得太过愤恨。他性格别扭,不相信别人,把自己藏得严实,再怎么样,他也没有妨碍她和萧簌。 “等我从启州回来再找姐姐拿也不迟,再长不过数月,按姐姐所说,姐姐修行不过数十年,一时半会也去不了其他的地方。”余清和略加思索,“不如姐姐将山墨交给我们,一只想要偷窃石头的小妖,总是留在姐姐身边,只会给姐姐平添烦恼。” 余清和不仅自己不想留下,还想带走山墨。 百欢的笑意终于出现了裂痕,她略带埋怨地看向余清和,“清姑娘,为何一直要逼奴家做决定呢?” 偏偏余清和还一副毫无所知的模样,一双眼睛带着些疑惑,问:“我怎么逼姐姐做什么事了?” “奴家想让二位留下,为什么二位就只想去启州呢?”百欢垂着眼,一副苦恼的模样。 萧簌向后退了一步,低声警惕着说:“说不定等会她就要发狂打我们俩了。” “奴家怎么会做那种事?”百欢微微皱眉,谴责般看了萧簌一眼,“萧公子似乎一直对奴家有些意见,现在竟然这样凭空揣测奴家。” 百欢说着,朝着她们走近,“萧公子不信任奴家也就罢了,清姑娘,你信奴家吗?” 她抬起手,手掌展开,手心一朵粉色的合欢花随风轻起,飘向余清和的方向。 余清和看着空中的花,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夏日。青狐丘中只有一棵绒花树,每到了花期,都会开满树的花,恍如昨日。 她从来没忘过,自己原来是只妖。 就算变成了人的模样,那只和狐群游窜山野间的花猫,也是她。 她想起谢渔,自己本性难掩,或许人间并不适合她。她喜欢漂亮的衣裳首饰,河水从指间划过,喜欢那时出现在她身边的谢渔,但是成亲后,一切都像是失了味道。 突然多了些规矩,院子中还是有荷花流水,她的鱼竿都镶上了莹润闪光的宝石,但是真是没意思。 她离开的时候,自然是不知道那绒花树是眼前的百欢,毕竟连她身边日夜相伴的狐狸,她都不知道原来它们是狐妖。 萧簌抬手挥开飞来的扇形粉花,问:“你到底是何居心?” 百欢笑意渐淡,站在原地没动,垂眼看着地面,“奴家要如何?你们这些兽妖,想要去哪就去哪就行了,可是像奴家这样的妖,自生了灵智,就要被困在原地百年不止。” “凡人一世,最多也不过百年而已,狐蛛争斗,毁了这片地,众妖四散逃走,却留奴家一妖在此。奴家所想,不过是让二位多在此地待上几日而已。” 萧簌本就觉得百欢大有问题,现在见她又在顾影自怜,本打算同余清和商量的事,现在也摊开说出了:“十四年前,你尚且生出灵智,十二年前,你化成人形但妖力尚弱,躲在树上看着妖群杀了蛛妖,而后妖群尽散,只有你留了下来。仅仅十几年,你该是和清和一般的模样,而不是现在这样。” “奴家现在怎么了?”百欢面上有些茫然,清和姑娘是只猫,她是一棵树,树怎么会和猫一样呢? 余清和隐约明白了萧簌的意思,说:“萧簌是觉得,百欢姐姐更像是长姐的意思吧。” 妖之人形与修行长短有些关联,一岁过一寸高,妖初化为婴孩模样,像人一样长脚拔个,然后白发苍苍。可以回到某个时刻的样貌,却变不了未长成的模样,至于化成别人的模样,那是特殊族群的妖法。 萧簌觉得百欢不会这样的术法,余清和现在也是如此认为。 “二位是相信山墨的话吗?”百欢微微皱眉,“还想要将山墨带走,是觉得奴家会对这样的孩子做什么吗?不知奴家是做错了什么。” 余清和迎上她的目光,心想:到底还要这样僵持到什么时候? “我跟姐姐你去。”她朝着百欢的方向跳去,“就让萧簌带着山墨水在外面等我吧。” 百欢展颜一笑,“那好,不会耽误清姑娘太长时间的。” 眼见余清和走向了意图不明的树妖,萧簌抬脚欲跟,被百欢盯了一眼,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穿过他的两耳之间。 “那就请萧公子看管好山墨了,奴家会把清姑娘完完全全地送出来的。” 余清和转头回看了一眼,看见萧簌走 向了山墨的方向,心想这样也好。她还以为萧簌会着急地来拦住她呢。 她仰头看向百欢,问道:“百欢姐姐,你还记得一只尾巴尖是红色,耳朵尖也是红色的狐狸吗?以前它经常和我在一起,我们睡在一个窝里的。” “那样的狐狸可多了,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百欢走在她的身边,朝她伸出一只手。 余清和回头一看,萧簌推着藤球已经走到了妖障旁边,没有异常。 犹豫片刻后,她踩在百欢的手心。 她仔细回想,当时怎会注意到什么细节,几息后,她才说:“它身上一直有松树的气味。” “那还真是巧合呢,狐族的议事树正是一棵松树。”百欢双手交叠,将猫妖举在胸腔前的位置。这个位置,余清和反而看不见她的表情了,面前是粉色的薄雾,百欢带着她,直接走了进去。 余清和瞬间闻见一股甜腻的香气,隐隐又有种极致的苦味。 迷雾中有些看不清周围是什么模样,好像有狐狸的影子。余清和眯眼细瞧,只是雾气中的幻象而已。 几个幻象从她身旁经过,跑向了前方,她的目光也随着落到了更远的混沌之中。 或许她想要找的那只狐狸,就叫做默晓生。 百欢说不能确定,她也不确定。待百欢说过几件狐妖平日做的事后,余清和感觉那更是陌生,岔开了话题,问:“那它们有提起过我吗?它们会叫我什么?” 两妖在雾林中越走越深,直至融入其中。 余清和本以为萧簌会带着山墨离开,但事实并非如此。 萧簌回过神时,自己还站在百欢所说的妖障中。 他竟然又毫无知觉受到了蛊惑! 他瞬间抽出了白刀,一转身,便撞见百欢高高在上地坐在藤条编制的厚重椅子上,扇状绒花似的薄刃,在犬妖山墨的手臂上切出蝉翼薄片。 心神被眼前景象极大冲击,饶是萧簌逃生数年,见过群妖撕扯,也被激得作呕。 他一刀掷去,贯穿百欢的胸口,眼熟的树叶从刀身周围溃散。藤条散开,山墨没了支撑,滚倒在地。 萧簌快步走到山墨的身边,伸手想要拉起他另一只手,却摸到一手的湿冷,转而一把捞住了他的腰,夹在自己侧腰。 轻飘飘的,也就比清和重了一点。 四周都没有余清和的影子,萧簌回想自己还有记忆的最后一秒,是余清和跑去树妖身边,说要去看什么破石头。 这下完了。 顾不上什么观察,萧簌扬刀砍向前方挡路的树枝,数百条细长藤蔓迅速从其后窜出来,缠在他整个刀刃上。他曲手一绞,挣断了不少。 身后忽然一道凉风吹过,萧簌侧身一移,一只白皙手掌从他身后冒出,携风打空。 紧接着一条带刺藤鞭甩向他的腿,打出了破空之声,直接挂烂了萧簌的小腿,血痕淋淋。 萧簌一连往后退开数步,看向来人,是刚才的百欢。 她衣角脸侧还有树叶纹路,胸口处贯穿的洞也是层叠树叶,此时正逐渐恢复常态。 百欢嘴角略扬,微微皱眉看向他们。 “拜托你们,帮帮奴家,让奴家从这个地方出去吧。” 42. 第 42 章 带走和留下,有什么分别? 萧簌有些担心余清和那边的状况,他撕下山墨一条衣服,将人绑在身上,看着百欢,“我帮你?要听你继续谎话连篇,任你削皮剔骨吗?” 他见过妖类攀咬,但把血肉吃进肚里,任哪只妖听了,都会嫌恶痛骂一句变态! “萧公子若是愿意帮助奴家,奴家不会对萧公子如此狠心,也就是快刀一劈,埋进土中。萧公子或许不太了解,觉得奴家这样做是什么邪魔歪道,但草木修行一路大致如此。” 怎么会遇上这样的妖? 萧簌心道,这不就是让他给这妖肥土吗?说得还真是理所应当。 “我还要与那猫妖去启州。”萧簌皮肤上隐隐显出金色蛇鳞边缘,手中白刀刃面对着百欢。 他双唇微张,隐约可见印着点点斑痕的红舌,微尖的两颗牙齿像是两颗虎牙,浅浅触上唇面,“我身上的毒也不少,你就不担心埋我的土上寸草不生吗?你不是认出我是什么蛇了吗?” “奴家觉得,无论会发生什么,不妨一试。”百欢面上一笑,手中刺藤鞭卷飞如疾蛇,朝着萧簌脖颈缠去。 萧簌抬刀一挡,柔韧鞭身在刀身上绕过两圈。百欢往后一拉,鞭子瞬间绷紧,但萧簌忽而松开手,朝着百欢的方向逼近。 白刀被抛飞空中,忽而消散。百欢抽鞭一甩,又是打在了萧簌手里出现的白刀上,藤刺刮过刀身,有时像是卡住般滞涩。 “萧公子这刀,还真是有些古怪。”百欢从不靠近,鞭子再次卷住了那把刀,迅速甩向一边,只往萧簌的身上打。 只几招,萧簌感觉自己是在被戏弄,眼前百欢步若游鱼游刃有余,神色从未变过。 看似他占了上风,掌控着眼前局面的,一直是百欢。 甚至不是本人,只是一堆树叶凝聚的分身,且只有一个分身。 萧簌假装没有发现自己身处劣势,仍旧试图杀死百欢的模样,实则分心算计着该如何越过周围那些树枝和种子,逃出此处。 忽而吹来一阵大风,百欢朝着身后的天望了一眼。萧簌趁机移步靠近了树枝所围边界,一脚刚踩上去,就有无数触须从缝隙中钻出想要缠上他的腿。 萧簌一刀斩去,刀中毒素将幼嫩小藤蚀成青紫颜色。他借力往高处跳,本想趁机以毒毁掉周围的藤种,先逃出这妖障,寻个安全些的地方,再去找余清和,没想到他瞬间就被那些藤蔓拉回了地面。 细藤如乱线,斩不尽缠不止,他被拉进了一片黑暗之中,脚下空泛,身体一直往下掉。 这外面,竟然没有地。 百欢抬头看见一只巨大的白鹤从头顶飞过,上面似乎还坐着一个人。 那一蛇一狗已经落进了外面的藤种里,也是必死无疑。 藤种长出细条编织成路,她从上面走过,刚踩上真正的土地时,她的身形在原地消失,而后出现在一棵高达的松树上,看着远处白鹤很快飞离了青狐丘的地界。 她稍微觉得有些可惜,但又见白鹤旁,往下落了一个蓝色的小球。 那个方向...也是她。 刚有大风吹过,百欢忽然停下脚步,余清和感觉周围的粉雾消散了,恍如云开见日。 没有什么石头,倒是出现了一只蓝色的鸟雀。 余清和认出那是鼠领主身边的飞鸟,它们明明是往南边去了,现在它又单独出现在了这里,“你怎么来了?” 百欢掌心一空,余清和已经和那只蓝鸟走近,一副熟稔模样。 “茨城里的疯兽被处理后,那个老道士来找花领主打听你的消息,听说你去了青狐丘后说这里很危险,花领主就派我来找你。” 飞鸟一面说着,一面打量眼前的陌生女子。 百欢听见它的话,笑道:“倒也并没有姑娘所说的那么危险,如今这里只剩奴家一只树妖了。” 飞鸟沉默片刻,忽然鸟形暴涨数倍,将余清和抓在爪下,振翅生风平地而起,“那树妖身上妖气繁杂,定是残杀过不少妖,清和你怎么和她在一处?” “我和萧簌本想离开,但这树妖有些缠人,我便顺着她的意思看她到底想做什么。”余清和还是第一次俯视青狐丘,各个地方和记忆力相差甚远,一派冷清寂寞。 想起百欢所说的那些事,她补充道:“她说狐妖给我留了一块石头,但我还没见着。” 从地面竖直往上生出如柳藤蔓,余清和觉得眼熟,像是妖障旁的那些缠妖的东西,此时竭力伸长靠近,像是要抓住她们。 飞鸟瞧见底下张扬藤蔓,往上拉开了距离,“路上我碰见了一个年轻女道士,她身边鹤妖告诉我现在青狐丘已经是块死地了。” “是因为狐妖和蛛妖的争斗?”余清和如此猜测,“那只树妖有讲过这样的事,在那只蛛妖死后,青狐丘上的狐妖和其他妖为了避免被蛛宫复仇,都离开了青狐丘。树妖修行不够,所以留在了这里。” 余清和察觉飞鸟的爪子微微用力,接着听它笑了一声,“她一定是说谎。”她们忽然移了方向往下滑行。虽然和那些藤蔓更近,但速度变得更快了。 细弱的藤端直接被飞鸟的羽翅斩断,距离青狐丘的边界还有一段距离,远处逐渐冒出参差不齐的绿影。 余清和看见站在树尖的百欢,听见她柔和的声音。 “现今小妖为何都如此大胆?不是来偷盗,就是来抢妖。” 飞鸟迅速从她头顶高处飞过,却还是晚了一步。 整个青狐丘已经被交叠的绿藤围成一圈,像是被竹笼盖子笼住,天光从均匀的缝隙露进。 “真是似曾相识的一幕啊。”余清和看着眼前藤条饶结出的屏障,有些感慨。 飞鸟速度不减冲向藤障,它嘴里忽然吐出赤红火焰。藤障发出噼啪响声,燃起的灰烟带着焦苦气味。 但有烧毁的,更有疯长的,直到她们就要撞上藤障,也没有破开拳头大的洞口,飞鸟的羽端擦着藤障边缘,直接飞向了树木稀疏的空地。 “在路上我打听了有关青狐丘的消息,十二年前蛛宫设立,派了一只本族蛛妖向狐妖求一宝物,狐妖将其赶出去后它又回来,狐妖失手杀了蛛妖,而后蛛宫众妖前来讨要说法,狐蛛大战两方都死伤惨重。” 飞鸟忽然有些难以启齿,隐去鹤妖所说的战后惨状,“青狐丘上的小妖并未逃出,却踪迹全无,而长居此处的青月狐妖一族,在妖界已经认定因战灭族 了。” 这与百欢所说相差太远,余清和是信任飞鸟的,但现在却不敢信它说的这些。 “怎么可能呢?” 身后藤鞭擦出破空之声,余清和站在原地没动。 是幻觉? 她曾在粉色雾气中看见数只狐狸跑向前方,那或许是带着妖力的瘴气,她以为自己还保持着神智,其实已经不自知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幻觉之中。 飞鸟从余清和身边绕过,身形微变,带羽素手轻握蓝色羽扇,将飞来的鞭子拍向一边。 她俏白脸上羽毛颜色褪去,眉平目圆,对着眼前树妖说:“你才最为大胆,遍地蛛毒妖血,你还能旁若无事,编造谎话骗妖。” “清姑娘,你是信奴家所说群妖尽散,还是信这鸟妖不知从哪听来的灭族谣言?”百欢唇边含笑,语调慢悠悠的,“奴家一直住在此处,还能有别的妖,比奴家更清楚此处发生的事吗?” 嘴里散开淡淡血味,余清和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看向百欢,问:“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你真的放走了萧簌和山墨吗?” 百欢眼睫眨动,“清姑娘为何就是不会信奴家呢,姑娘不是想起了当年的绒花树吗?” 余清和要找的不是什么山石草木,“我要找狐妖。” 百欢淡淡看她一眼,说:“当年狐主留给姑娘的石头,其实是一块魂石,将妖力注进魂石,可以引出被禁锢在此地的妖魂。” “那好,把石头给我。”余清和没想到又饶了回来,虽说她现在使不出妖力,但飞鸟恰好在身边。 “魂石现在不在奴家身上,”百欢看向她们身后的某个方向,目光又落回余清和身上,“奴家想留下姑娘的缘由,姑娘见过那块魂石便会知晓。” “至于萧公子和山墨,奴家自然没有困住他们,或许现在他们已经某个地方等候清姑娘了。” 余清和看了飞鸟一眼。 “可能是陷阱。”飞鸟虽这样说,却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带着余清和飞向了树妖看向的地方。 树妖态度不明,却没下杀手,或许是真的念及旧情。 可鹤妖和道士行走两界,消息不当有假。树妖称群妖遁逃,那不成是受了周围影响,神智混乱误以为没发生那样的惨事? 余清和从上往下看,发现了一个祭坛似的地方。 她和飞鸟刚靠近,就看见了一块扁圆的石头,通体红润,像块厚润的血。暗绿老藤将其围拢缠绕,直立着纠缠在一起的无叶粗藤立在六个边角。 余清和毫无阻碍跃至石头面前,飞鸟化人将石头从藤蔓中扣了出来,还未细看,她们脚下一轻,细长嫩绿藤蔓缠上她们的身体,将她们拉进了地下深处。 藏身于树后的百欢垂着眼看着泛黑的地面,听见藤蔓细簌的声响后,化为了一堆树叶。 余清和全身被禁锢住,藤蔓从身边滑过,她被挤得睁不开眼。 她的利爪被缠紧,竭力张嘴咬上身侧的藤条,没想到听见了一声嘶嘶呼痛的声音。 在她周围的藤蔓迅速散开,她踩在了实处,一双眼被周围的荧光映亮。 白骨中穿出藤蔓,一地的白骨,便是肆生的藤蔓。 43. 第 43 章 ...飞鸟说的对。 这是一个陷阱。 十二年前,狐蛛之战死伤惨重,尸骨全都埋进了这地下,无数血肉养出了这样嗜血的妖藤。 余清和将飞鸟从藤球中扒出,抓断钻进她皮肉的细小藤蔓触须,陷在肉中的触须枯萎后留下了灰黑的印记。飞鸟搓着自己的手,没有消失,她也就不管了。 明知是陷阱,余清和没让飞鸟用那颗魂石,她们刚出茨城,见少识少,连那东西是不是“魂石”,其实也是不清楚的。 顺着通道走过一段路,四周藤条在她走过时都忽然一动不动。余清和发现这些藤蔓是在怕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地面妖障那处的藤蔓也是在怕她。 她低头张嘴欲咬,身边的小藤像是长了眼睛,迅速从她身边溜走。 “如果它是妖的话,为什么不和我们说话?”余清和与飞鸟靠得极近,见她还在看手里那块石头,有了些好奇,问:“你看见了什么吗?” “感觉并没有什么特别。”飞鸟将石头放在眼前,石体通透,透过它,可以看见她们周围都是微微闪着红光的藤条,远处靠墙一侧却忽然出现了些金色的光。 她移开石头,那地方黑压压的一片,只是纠缠了不少的绿藤。 透过石头就是金色,没有石头就是一堆藤。 她反复看向那个地方,余清和自然会发觉,已经脚上一快走了过去,“这里是有什么吗?” 她扬起爪子,熟悉她行动的藤条迅速流窜躲开,露出了被压在下面的人。 “山墨?” 余清和借着微光看清了蜷着身体侧躺在地上的小孩。 山墨面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他双臂衣裳被血味浸润,露在外面的手指微蜷,沾满血迹。 “我走之前他还不是这样的。”余清和刨开他的破衣服,发现他手臂还是血迹淋淋的模样,但不像是被这些藤蔓所伤。 听余清和说是认识的妖,飞鸟走来,本想撕他的衣服扎在伤口上,但此妖破衣烂衫没什么可用的地方,只好用了一块自己的羽衣,熟练地包好了两条手臂,将人拦腰提在身侧。 “兽妖恢复力强,这点伤要不了他的命。” 山墨被飞鸟抓起后,身上掉下来一条东西。 飞鸟把金色的小蛇捡起,仔细一看,才说:“萧簌也在。” “他也没死。”余清和看着飞鸟将两只昏迷的妖带上,那语气听上去似乎还有些遗憾。 百欢说萧簌和山墨在某个地方等她,就是这里? “还好我们掉进陷阱了,不然在外面找不见他们,还要回来再找一遍。”余清和说完,看向周围藤蔓,感觉它们齐齐瑟缩了一瞬。 百欢定是不知道这些藤蔓会怕她,否则也不会想用这些东西来困住她了,这可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她有些想要听这妖藤说出其中缘由。树妖她是曾经见过原形的,但她不记得有见过这样的藤。在被拉下来的时候,她分明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若说这妖藤不会说话,她一点也不信。 想到当时的情景,余清和忽向地面藤蔓扑去,一口咬了上去。 微苦涩口的汁液浸进嘴里,全是草木的气味。 余清和咬住的藤蔓像离水的活鱼,在她牙下拼命蹦跶,却让她的牙咬得更深了。 飞鸟不明白她是在做什么,但走来一脚踩住了藤蔓的一端。 “呜...好疼..呜...” 雌雄莫辨的声音传进了余清和的脑子里,像是个小孩,却又像是成人,既哭又似笑。她微微一松开牙,那声音立马远去了。 余清和再一口咬下去,藤蔓竟然直接断开了,才听见的声响直接消失不见。 余清和呸呸吐掉嘴里的苦味,问向飞鸟:“你刚才听见这藤蔓说话了吗?” “它会说话?”飞鸟垂头看向自己脚下的断藤,踩了两脚。 “我没听见有什么声音。” 听飞鸟这样说,余清和觉得可能是只有她才能听见了。 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当她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妖有些不一样的时候,她已经被身边的小妖当成了疯子。 那还是她才来茨城不久的事,她最初会化原形在城里转,还认识了一些小妖。小妖们发现她和原生兽说话,开了灵智后,就算是成了妖,和原生兽就会产生隔阂,虽然是兽身,却听不懂兽语。 她和原生兽说话,小妖听不懂,原生兽更是害怕她,连带着小妖们也害怕她,觉得她神智混乱以后会成为疯妖。 有一阵所有的妖和兽都像是在躲着她,爹娘请了开蒙夫子给她上难懂的课,每天都感觉心劳神困,她那以后就不再变回原形。 但看在她们周围的这妖藤动作迅速,体积庞大,像是已经生长了数十年,也不像是化不成人形不会说人话。 继鸟语猫语之后,余清和觉得自己似乎也懂些藤语言。 几番尝试后,余清和发现只有咬着藤蔓的时候,才能听见它的声音,但用嘴咬着,她便说不了话。 还没和妖藤说上一句,她嘴里已经苦得尝不出味道一般,而那些藤蔓,也是一察觉到她在靠近,就很快移走。 “它们都这么躲着你,是不是你身上有什么印记?” 飞鸟若有所思地看向余清和的身体,“有些妖会用自己的妖力和心魂给重要的东西打上印记,只要它没死,就能一直感知到那东西在什么地方。这些藤蔓,可能是察觉到你身上有原来狐妖的气息,所以才一直躲着你。” 余清和停下脚,回转头看向飞鸟,问:“但我身上有狐妖的气息吗?” 飞鸟刚想出来的可能就这么被否定了,她眉微皱,全然不明白,再将余清和周身探查一遍,说:“没有,你身上现在一点妖气也没有,更别说是别的妖的气息。” “一般印记会里凝着妖力,散出打上印记的妖的气息,你身上看上去也不会有印记。”飞鸟与余清和隔了一段距离,那些藤蔓便暗暗朝着她爬来,她走过几步到了余清和的身边,那些藤蔓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一旦余清和走得远了些,地上的藤蔓又开始动作,跟着她走走停停。 青狐丘地下全是妖藤的地盘,比茨城的地下妖城更高。余清和脚下逐渐变成拼合平整的石板,原本石洞般粗糙的墙壁变得光滑,还出现了一人合抱大小的方形石柱。 如地面祭坛般石作圆形绿水池 出现在她们眼前。 余清和轻巧跃步过去,站在了水池边缘的方石块上,薄灰踩净,石块上露出流畅的卷藤刻痕。 她探头往水里看,澄澈的绿水中出现一张陌生的脸。 水面平静似大块琉璃,将她和水中的那人隔开。 “里面有什么吗?”飞鸟走了过来,她单手将犬妖和金蛇卡在侧腰,另一只手握着魂石,看过莹绿水池后,顺便抬手透过魂石看这水池是不是也有什么特别。 “水里好像有个人。”余清和一动,水里的人影也跟着她动,就像是个幻影。 但幻影忽然看向了另外的地方,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了。余清和转头一看,人影跑到了飞鸟那边,它的眼睛,直直盯着飞鸟手上的魂石。 “我怎么没看见你说的人?这水池里,全是那些藤蔓。”飞鸟绕着水池边缘走,水池里的人影贴着边缘跟着走,它嘴里张张合合,余清和却没听见一丝声音。 池底清澈无尘藻,飞鸟却说里面全是藤蔓,她们看见的东西,怎么完全不一样? “把那块石头给我用用,我也要看。”余清和从水池边缘朝着飞鸟几步跳了过去。 飞鸟将魂石头放在手心递给她,余清和张嘴想要咬住,看看水里的那人会是什么反应。 尖利的牙只是轻轻碰上了石头表面,忽然往下一陷,余清和嘴里的苦味被带甜的血气覆盖,石头表层像是破碎的瓷,扎到了她的嘴。 带血的石头碎块砸到水池边缘石板,飞鸟眼疾手快去接住,但还是落了几块在水池中。水池边缘缓缓伸出一条青绿的微卷藤条。 余清和嘴里含着半块混着血的石头,看见爬出来的藤蔓,抬爪便踩上去,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去。 “嘶,好疼,不行,一定要拿到手。” 又听见了这道声音,余清和爪上一紧,竟是被那条藤蔓缠住了,接着她整只猫被拽得向侧边倒。 余清和看见飞鸟朝她伸出手,下一秒她就撞进了水池中。 水涌进她的嘴里,含着的石头竟然融化了。她睁大眼睛,发现这水池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浅,一点也不轻亮,四周都是深绿,还有盘踞在深处的巨大藤蔓,只是看见,就能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 缠在她前爪上的小藤像是忽然长出了刺,她爪上一痛。 余清和张嘴去咬,又听见那声音喊疼,但她没松口,直接将其咬断,四爪刨水游上水面。 “清和。” 飞鸟看见她浮出后,双手从水里抽出,扯断缠在手臂上的细藤,一把将她抓了起来,却没想到还捞出了一个东西。 余清和回到地面就开甩自己身上的水,总觉得身上哪有点不对劲,抖抖前爪,没看见什么伤口,她又踢踢后爪。察觉到有些异样,她回头一看,一抹青绿突兀夹在她黑白的后腿上。 “让我来。”飞鸟蹲下身,抓住她的后爪,“好像是缠上了断藤。” 飞鸟的手刚碰上卷曲的藤身,余清和像是被摸到耳尖般激灵了一下,迅速把自己的爪子抽了回来。 有道声音随着那一激灵出现在她脑子里,就像是从她的身体里发出的一样。 “我才不是什么断藤!” 44. 第 44 章 这声音飞鸟也听见了,她只觉余清和落水后被什么怪东西给缠住了,伸手就要抓回猫腿。 “我要给你取下来。” “别动我别动我,你们不是想要出去吗,我可以带你们出去。”那声音有些着急。 余清和发现自己后腿被缠得更紧了,她看向那段小藤蔓,问:“你这么小一个,还能带我们出去?” 水池中一声响动,余清和与飞鸟转头一看,有个人攀着边缘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副模样,余清和先前就见过了。 “我...是这里唯一的藤妖,能带你们出去。” 藤妖说话很没有气势,就跟他的模样一般,是个小孩。他垂着头,一副怯懦样,身上还滴着水。 躺在地上的山墨和萧簌被数条藤蔓托起,藤妖站在原地没动,只稍稍往那边看了一眼,说:“我可以帮你们抬这两只妖,他们暂时没事,只是中了蛛毒昏迷了。” 藤蔓逐渐移到眼前,余清和跳了上去,不用自己走路很是方便,但她看向藤妖,问道:“你不会趁我们不注意,吸他们的血吧。” “我不会的!”藤妖急忙抬头,再三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这样做,只是想送她们出去。 不等飞鸟问他为何突然如此好心,他已经开始解释:“我只是藤妖的一部分,地上树妖用一只狐妖魂和蛛宫交换魂石后,用魂石把我们分别封在了不同的地方。我们不能说话,还要听她的吩咐,把闯进来的妖做成养料放在她的树根周围。” “那你现在是自由了,其他的部分呢?会不会突然来攻击我们?”飞鸟谨慎问道。 藤妖却看了一眼余清和,说:“这位姐姐身上有我们藤妖的印记,比我们更强,我们不会试图攻击她。并且在我出来后,其他的部分都决定自我休眠,不到紧要关头不会出现。” “你给我打了印记?”余清和从藤条上跳下来,直接逼近唯唯诺诺的小孩藤妖。 藤妖想要后退,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着急辩解,“不是我做的,这印记是姐姐你刚来就有了的,不是我们做的,我只是缠在姐姐身上,好让姐姐能听懂我的话而已。” 听他这么说,余清和知道自己是在哪得来这印记的了。 一定是茨城那个坏捉妖师搞鬼,那条把她穿了个窟窿的奇怪藤蔓,还好她的恢复能力超强,只是睡了一晚,第二天就痊愈了。当时萧簌还吵着要学。 余清和问过,仔细看了藤妖两眼,发现他的眼睛奇怪得很,像是有很多颜色似的。藤妖发现她在看自己,抬手遮住自己的脸。他这么一挡,余清和也没看得太清楚。 飞鸟将山墨等人抬起又放下,蛇身看不出什么,不过犬妖嘴唇发紫脸又惨白,应该就是蛛毒的效果,她问:“蛛毒不用解吗?” “蛛毒是要解的,如果不解毒,再过半天他们除了骨头,都会融成一滩水。”藤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带叶藤蔓攀过他的眼睛,执意是不想让人看见。 “但是解药不在我这里,在树妖那里。”他说着有些犹豫,“所以...我可以带你们去...树妖那里...” “你觉得我们能打过树妖吗?”余清和朝藤妖问道。 话本里这种修邪术的妖,或者人,一般都挺厉害的。这遍地白骨,她认不出其中是否有曾经相熟的同伴,它们没话讲,其实她还有些好奇,它们是什么声音,长着什么样子的人形。 谈到这方面,藤妖语气笃定,“可以的,现在正是杀了树妖的好时机。” 他第一次显出笑容,就像是蛰伏多年的狼,时间太久,被沙尘掩住身形埋进了土里,却忽然冒出了头,露出一双亮如孤星的眼睛。 “我可以帮姐姐解开身上的限制。” 藤妖刚说完,余清和感觉腿上的藤条生长,攀到了她的背上。她刚抬起前爪,藤蔓迅速缠在了抬起的爪上。 瞬间眼前有些清晰,她看见一道虚影。一只尾尖赤红的狐狸,站在她的面前,忽而转过头,穿过她的身体跑向了远处。 跳进了水池中。 余清和的妖力能用了,她朝着狐狸追去,手扶在边缘石块,在水池看见了自己的人形。 带叶藤蔓缠住耳侧长发,绿眉黑眼,眼上微红唇上点赤,额间卷藤淡印,比百欢模样还要妖邪几分。 水池原来四尺深,铺满各式藤蔓,初生嫩绿垂死深棕,纠缠在一起。没有什么狐狸的影子,倒是有团狐狸模样的老藤,蜷在角落里。 余清和站起身,觉得水影里的那人和自己不是很相像。她笑了,里面那人也对着自己笑,看上去却有些难过似的。 “那我们就去杀了那树妖。”她转身,一把捞起小小的藤妖。 余清和几步坐到了萧簌的旁边,底下藤车开始朝着某个方向移动。飞鸟走在旁边,抬脚踩在了藤上,看向不过十几年纪的少女,问:“你杀过妖吗?” 藤车如流水移动迅速,吹起余清和散在身后的乌发,她用藤蔓将发编起卡在脑后,手指将碎发拂在耳后,看着前方的黑暗,声音淡淡,“...还没有。” 飞鸟从羽扇上拆出一根羽毛,坐在余清和身后,将羽毛绕上几缕没绑好的碎发,插进了她的发间,“杀妖,不能心软,没有什么对错,就算她有什么不得不做的理由,我们都有不得不去做的理由。” “你要是瞎发善心,我不会带走你的尸体的。”飞鸟手指拂过蓝色的羽毛,“以后杀人也是这样,以后遇到捉妖师,不能像城里那里只顾着躲了。” 余清和将手放在山墨的衣服上,看了一眼萧簌,“嗯。” 忽而前方大亮,隐隐有金石相碰利声。 一道寒光破开飘垂藤条袭向余清和,她们一行妖还未出现,就被察觉了行踪。 余清和侧身躲过,轻步窜了出去,白衣男子和绿衣女子正打得不可开交,好巧,那白衣的男子她认识。 “谢妄知,”余清和喊他的名字,树妖不知从哪拿出一把绿剑给她,忽然感觉自己像是个大侠,“你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谢渔微微偏头看向来妖,忽然站定在原地,百欢的飞叶切断他一缕长发。他瞬间转过头,回了神,挥刀斩断逼近的飞叶,手腕一转划出一道刀气飞向余清和。

“你这个笨蛋,”飞鸟紧跟而来,一扇拍在余清和的脑袋上,挡住那捉妖师的目光,再以扇化了袭来的刀风,“现在是认人的时候吗!” 余清和从飞鸟身后探出头,对上谢渔的视线,笑道:“你还在找人吗?要是你帮我解决这只树妖,我就告诉你那人现在去了哪。” “你这猫妖,现在竟然要和捉妖师为伍吗?”百欢刚看清余清和的模样,心神一跳,脸上失了笑容,“果然,当年那群狐妖果然给你留了什么东西,魂石都能被你弄坏。” “是用你的爪子,还是牙?”百欢一鞭子朝着余清和甩来。 余清和下意识抬剑去挡,竟然直接切断了百欢的鞭子。她目光寻找着藤妖,刚还在她身边,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解药就是树妖的血。”藤妖的声音从余清和的脑中传来,“我帮你困住那个叫谢妄知的人。...虽然只要树妖的一点血就可以了,但是我希望你能杀了她。” “现在又这么诚实。”余清和单手握紧剑。 自从藤妖帮她化成人形,她心里就一直闷闷的,每说一句话,都像是要沉进水中,身体里湿漉漉的。她好像变成了藤妖的一部分,就像是她明明不会用剑,但身体里却有熟悉的感觉。 “那就先取血解毒,然后杀了她。”剑气被她抬手间挥出,面前飞来的树叶被弹开钉进周围的土中,她一跃至半空中,旋身如飞燕,剑如翅划向百欢。 百欢眼中闪过厉色,向后退了半步,拿出了一把同样的绿剑。两剑相碰,百欢的剑瞬间裂成碎片。 “怎么可能?” 百欢脸上被划出一道绿痕,手里还握着剑柄,眉头微皱,看上去有些茫然,“我这才是真品,你手上的是假货。” 剑上落下几片藤叶,带着几滴绿珠飘走。 “那真是奇怪,你的真剑好脆。”余清和扬唇一笑,心里那发闷的感觉轻了些,“真真假假,你怎么就能确定?” 身后传来爆破的声音,她身上有些隐隐作痛,烟雾带着残缺藤叶飞来,余清和现在也懂了。 藤妖真的也会疼,他的感觉落了点点在她的身上,她的心里没有封闭的囚笼,那异常的感受,都是藤妖的。 “拜托你,杀了树妖。” 余清和恍惚听见这样小小的声音,藤妖站在干涸的水池底,脸上的泪一直往下掉,逐渐将他淹没在水中,只剩下了藤和水。 水面平静,如镜只能映出挂着几条藤蔓的洞顶。 余清和一眨眼,不自觉掉下一滴泪,举剑对向百欢,“你该死。” 百欢脸上的伤口愈合,眼睫浮出粉色,一头乌发转瞬变成深浅不一的粉色。她一松手,那把断剑落在地上,微粉指甲在脸上划过,一双美目勾人心魄,看出藏在余清和身上的旧人之影,朝着她笑道:“像你这样的已死之物,才最该死。” 谢渔被圈禁在藤笼中,一只蓝鸟翅引利风不断朝他袭来,他砍断了藤蔓,又会有更多的补上缺口。 藤妖有多难缠,他在恭州炼器时就体会过,在青刀中的妖意便是一只藤妖,到现在还十分乖张。 45. 第 45 章 青刀砍出一线天。 谢渔一腿将蓝鸟扫向藤墙,火符贴在缝隙上微闪一瞬间,轰隆一声响燃起异常的红火。 风符护身,他从烈火中冲出,眼前见到的是弥漫的粉雾。 还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走在前方。 谢渔快步走向前,看清了那人的样貌,伸手却抓了个空。 几张风符在他掌心浮起,飘向各处。 风瞬起,谢渔听着周围的响动,却在想,原来清和是长着那样的脸吗?怎么看上去和那只似猫似藤的妖很像? 区区妖物,敢用他夫人的脸。 粉雾被撕得朦胧,一道剑气斜斜在地上切出沟壑,朝着谢渔所在的方向。 他侧身一躲,大步一跨,踩上爬来的藤蔓,刀一挥将飞来的蓝鸟打落一边,飞步朝着正打着的两妖。 余清和扬剑砍在百欢粉色妖力上,“你骗我,那些狐妖到底是怎么了!” 百欢整个身体笼在薄粉中,长袖如垂帘花幕,扇形花穗齐整如鳞。她以袖掩面,却笑问:“你这么杀气腾腾,却还不知道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吗?” “我信过你。”余清和划破她的华服,从缺口处散出粉雾,好像跑出了几只狐狸的影子。 她用剑搅碎幻影,“如果没有飞鸟突然出现,你要对我做什么?” “呵呵,”百欢脚下所过之处,生长出带刺的树枝,“你要是想知道,不如再跟奴家走一趟。” 余清和忽然往后退几步,拉开了与百欢的距离。 “怎么要走?”百欢脚步一顿,刚还在步步退,转而反倒朝着余清和的方向靠近。 当她注意到身后的异常时,已经被砍下了一条手臂。 绿色的树妖血喷溅在余清和的脸上,味道有些辛辣,却带着如蜜甜气。她唇角微扬,看向目冷如冰的捉妖师。 “谢妄知,你现在是想好了,要和我一起解决这只树妖,然后再算我们之间的账吗?” 百欢身形散为落叶,忽然出现在别处,仰头笑过后看向一人一妖,“清和,为什么你就是这么蠢呢?难道你帮他多杀了一个我,他就不会杀你了吗?” “你叫清和?”谢渔向前一步,眉眼一沉,握紧了青刀。 余清和轻快往后退了一步,辩道:“人给我取的名字,怎么了,你有意见?” 用着别人的脸,还用着别人的名字。 比起那只树妖,他更想要杀了这个就是“伪货”的妖。 刹那之间,余清和的身体更快了一步,绿剑结实挡住谢渔的青刀。 “为什么你看上去特别恨我?”余清和认真看向谢渔,眉压住一双眼,看上去有些倔强,“不过是在城里耍了你,原来你更会记仇。” 她分心看向百欢,还好有藤妖将其缠住。 “人就在启州。” 余清和挑开青刀,只想赶快将人赶走,没有助力就算了,还在这里纠缠不清地挡路。 她有些弄不清,谢妄知到底是为了追人,还是为了要她的命,狠下心说:“要是你去晚了,说不定尸体都下葬了。” 听她说得煞有其事,谢渔笑了,如果有这样的危险,爹娘会让清和去吗?这小妖嘴里也是谎话连篇,他毫不犹疑挥刀砍去。 看来是专程来杀她的。 余清和有些不明白,除了遛人,她也没做什么。 这捉妖师不仅长得丑,心眼也小。 她躲得慢了些,被一刀划破了手臂,血瞬间浸湿了衣裳,却没感觉到疼痛。 谢渔握刀的手微颤,明明是砍伤了猫妖,他却会感到疼痛,甚至痛意更烈。他周身杀气瞬浓,几道黄符在猫妖周身炸开,他擦着剑刃一把抓住猫妖的衣袖,将人往自己方向一扯。 余清和的手被钳制,她不会百欢那样的瞬移之法,刚稳住身形就被推倒在地。 飞鸟说对了,她真会心软。 剑尖划破谢渔的脸,殷红的血滴落在余清和的脸上。 余清和周身的藤蔓生长,攀上谢渔的身体。 谢渔坐在猫妖的腰上,身上的藤蔓越缠越紧,他这样无疑自寻死路,但猫妖的剑就这样卡在两人之间。 青刀被他扔在一边,他掐住了猫妖的脖子,恨得想死,却像是被什么阻隔着下不了手。 “你对我...做了什么?”谢渔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余清和觉得他的那双眼睛有些熟悉,还未细看,身上的重量一轻。 化为人形的飞鸟羽衣微乱,一脚将谢渔踢翻,伸手将余清和拉起就跑,“你们在搞什么!” 余清和回头看了一眼,谢渔捂着心口从地上站起,身上还有缠上的绿色藤蔓。 百欢身上粉衣碎了几片,散在地上像是落花。 “奴家哪里对你不好,你身上这二十年修为,难道不是奴家为你堆上去的吗?” 余清和与飞鸟都听见了,一人往东一人往西,围向百欢。 “青狐丘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对我们再好,不过是为了能自己能离开,不必说得这么善解人意。” 藤妖的声音有些妖异,像是很多声音各自冒了一点苗头,凑成了一整句话。 最后半句像是一道冷冷女声,像利刃般撕碎百欢的“好意”。 藤妖围出了一道障,不见天日隐有微光,将捉妖师挡在了外界。 余清和双手握剑,目光追着翻飞的粉影,踩过百欢踏过的地方,碾碎忽生出的尖刺,四周黄星四溅偶尔瞥见蓝羽。 双手换成单手,将那古怪的捉妖师放在角落,她截住百欢的去路,斜剑切下她一片衣摆。 树叶断飞,余清和剑招越发得心应手,身上有些疼痛,不只是被百欢打伤,还是藤妖身上传来。 余清和的手被风握住,飘渺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猫,这剑叫断风清。” 轻风四起,流转余清和周身,她跟着往前,直到剑尖抵上了一处硬物。点点凉意落在她身上,似乎是下了一场雨。 藤妖的妖障四裂,透出天光。 原来是一场风卷而下的绿雨。 余清和手上的剑化成一堆青绿树叶,面前百欢穿着原本的绿衣,胸前浸湿一片,还有一段雪亮的刀尖。 百欢粉睫微颤,却是低眉看向了藤妖,被染绿的手从衣里掏出半块魂石,笑问:“你倒是找了个好帮手。” 谢渔将青刀抽回,百欢顿时跪坐在地上,侧身倾倒,手里还握着碎掉的魂石,眼里却已经失了光芒,泪顺着眼角滑落润进发间。 “你就叫清和是吗?”谢渔看向眼前的猫妖,“谁给你取的名字?” 余清和看向地面的树叶,她刚刚还有剑的。 没有剑能打过这个捉妖师吗? “余清和给我取的名字。”余清和板着脸 ,后退半步就有只蓝鸟落在她肩上,她警惕地看着眼前捉妖师,“要是你喜欢,这个名字我送你好了。” 谢渔将青刀几转缠好,别在腰间,看着猫妖向前一步,“为什么她给你取名?” “为什么?”余清和脚上一重,低头看见藤妖化成藤蔓在她腿上缠了一圈。 山墨那么小,她抗得动,萧簌就是一条小蛇,往衣服里一揣,揣紧点不会掉。 她可能打不过,不代表她跑不过,在心里迅速计算过后,她看向谢渔,犹豫道:“她为什么就给我取名,不给其他人取,会不会是因为...她喜欢我?” 谢渔呵笑一声,完全忘了他和这只猫妖之间存在的古怪联系,从袖中抽出几张符纸,“看你成一滩烂肉后,她还会不会喜欢你。” 疯子吗? 余清和转身就山洞口跑。 藤妖解开覆在山墨和萧簌身上的藤蔓,余清和抓起犬妖,怕蛇掉了在手上缠了几圈抓在手里,踩着如洪水奔涌的藤蔓跑向深处。 余清和的声音在山洞中回响:“谢妄知,你着什么急,反正她不会喜欢你——” 身后卷来一阵热浪,余清和抓紧了身边的妖,飞鸟蓝色的羽翅挥开烟尘火苗。 余清和贴在飞鸟身边,略过地底水池,在水面上掀起一层水纹,她头上藤蔓微松,卷上去的长发散落。 她伸手拂过飞到脸侧的发丝,摸到头上微冷的羽毛,迎着风笑了起来。 狐狸的影子从她们身边跑过,回头看过一眼,径直向前奔去。 余清和跟着它的方向,好像回到十几年前的某个时候。 鸟雀从她身边飞过,狐群穿过一行妖的身体,模模糊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余清和的牙在唇上一咬,张嘴呼吸了一大口风,呛得她忽然哭了起来。 远处点点光亮,路却远了又远,她不断擦去眼泪,和群妖幻影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待穿过垂落藤蔓,只看见一颗参天巨树,已满树绿叶粉花。 清风从余清和眼前穿过,粉扇绒花纷纷飘落,群妖踩着树身,跳过花叶,消失天际。 “蛛族挤进十二妖宫后,称青月狐族偷盗了蛛族重宝,派妖前来讨回。”藤妖朝着绒花树走了一步,他的声音不断变换,最后落在一道清亮女声上。 他的身形渐长,脸上有着鸟的绒羽,又有狐狸般的眼睛,转头看向余清和时,一只鸟的幻影从他身侧飞出,他脸上的鸟语消失不见。 “我以前叫默晓生,蛛族攻来时,我没护住青狐丘,让这里成了蛛毒遍地的死地。百欢逐渐被蛛毒侵蚀,修了邪术增长修为,还用魂石将妖魂混在一处,造出藤妖,捏造了我们之间的共生关系。”默晓生抬起眼,朝余清和坦然一笑,“我教你的剑法,今后可不要忘了。” “要是有谁还活着,会认出你是我默晓生的妖,要是有谁问起你,我默晓生到底有没有偷蛛族的宝物,你就说不知道。” 余清和想问为什么将她送走,默晓生忽然含笑凑近,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唇附在她的耳边,声音很轻: “其实我就是偷了,我们就是偷了。” 淡淡的草木气息瞬间离去,余清和伸手去抓她的衣服,手从其中穿过,只见默晓生仰头抬手接住一片粉花,笑着随手扬到空中,转身走进了绒花树中。 余清和微怔,默晓生从未说过认识她。 46. 第 46 章 默晓生留下了一个藤环,挂在余清和的后爪处。 这只狐狸也没说自己是偷了什么东西,眨眼间就走了,只剩下一棵反常开满花的巨树。 余清和身上的藤叶、面纹尽消,一时变回了猫形,就感觉到自己后爪圈住的小段青藤。 她仔细看了两眼,难道默晓生所说的宝物会是这个吗? 如果默晓生一直被困在这里,那是谁写了那些话本呢? 余清和还没想明白,绒花树下多了一个人。 谢妄知究竟何许人也? 怎么去哪都能被他找到? 余清和自己跑向一边,谢妄知果然朝着自己找来了,她朝着飞鸟喊道:“你们先走!” “等我把他们藏在安全的地方,再来找你!”飞鸟发出一声鸟叫,这是人听不懂的语言,而后她迅速朝着相反的方向,消失在树影重。 余清和跑上两步,就想起,谢妄知能够找到她,应该是因为她身上藤妖印记。 她看着谢妄知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不禁想着,这人真的是人吗? 他既会使出妖的招数,还会给她打上藤妖的印记,他会不会...其实是只妖呢? 谢渔跟在其后,细数起来,他在这只猫上吃了不少亏,现在更是不知道被下了什么妖术。先前他分明伤了她的手臂,她却一点事都没有。 离开茨城后,他就在琢磨用什么办法才能应对这只狡猾的猫。他看见何欲安的白鹤,然后发现白鹤上的蓝鸟半途飞到了此处。 没想过会这么快找到这只猫。 谢渔用了新画的符纸,金红流光寻向余清和。 “可惜了。” 本来是可化万形的形符,现在只能当绳子套猫用。 余清和后爪上的藤环被钩住,稍微偏了方向,下一秒就被流光紧紧缠住。爪子一扯,勾出数条金红的细线。 她身上一轻,原来是被抓着提了起来,身子一转,对上捉妖师的眼睛。 ...好像谢渔。 余清和被自己的想法下了一跳,移开目光。 这怎么可能呢? 对了,他们本就是一家人,有些相像也是常事。 “说话。”谢渔将猫提起,冷冷地看着她。她将头转到了另一边,像是不想看见他。 余清和眨了两下眼,幽幽转回来,看着谢渔,问:“还要说什么吗?” 这一次和以往都有些不同,就像是这捉妖师逐渐不想杀她了,现在竟然只是用线绳把她缠了起来。 谢渔用缠刀的宽布将猫裹住,只留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他看着没什么特别之处的花猫,面露嫌弃,“为什么余清和会喜欢你?” 余清和右眼微跳,报以同样嫌弃的脸,看向谢渔。这人怎么还抓着她瞎说的话问? 难道是为了谢渔问的? 一想起谢渔,她就想起狐妖。她当时为什么不明白呢,她是有只狐妖作伴的,现在茨城被捉妖师搞得打乱,她要去哪里找那只狐妖? 也怪谢渔,这像是从他开始的乱子。 余清和悄悄用指甲刮破布条,满不在意地说:“还能有什么原因?...她刚看见我,就喜欢我,还想带我回家呢,可惜我更喜欢在外面。” 她不全是说谎,是有这么一个女子,不过不是余清和。 她是不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的! 余清和想,下次还是编个另外的名字好了。 “你是说她喜欢你这身皮?”谢渔目光落在猫头上。 余清和暗觉这目光有些危险,像是要把她剥皮,果然下一秒她就听见他说:“这么小一张,做双手笼还要添些兔毛。” “不要!”余清和奋力一挣,猫身如水从刮破的裂口溜了下去,刚落地就健步如飞。 想把她做成保暖小玩意,那可是万万不行的!这人脑袋里难道只有见杀见血吗?! 一盏茶后,余清和被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和鼻尖露在外面,像只葫芦一样被挑在刀尖处。捉妖师竟然把她当作灯笼一样提着。 谢渔抓到过一次,第二次花费的时间更少了些,他虽然知道了猫妖的名字,但她那名字,有就跟没有一样。 “猫妖,你是怎么哄骗清和离开的?”谢渔现在没能杀了她,全碍于自己青刀里的妖意作祟。他悄悄划破一点猫妖的耳尖,猫妖毫无知觉,他胸腔内却传来痛感。 猫妖还不知道,他已经杀不了她,他也不会让她知道。 余清和在空中晃晃悠悠,她没回答,反而问:“我不是告诉你人去哪了吗?你不去吗?” 她更想问的,谢渔会去吗? 但是这显得她好像很在意谢渔一样,绝对不会问出口。 况且她一只局外的猫妖,这么好奇,会显得古怪吧。 谢渔早就让惊风等在启州,要是寻见了人,会给他传信。他故意一晃青刀,猫妖像草球一样上下弹动,本来是为了杀她,现在却又动不了手,心中正是烦闷。 “她去启州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余清和这才有了点反应,身子还不受控地转着圈,一双眼睛非要看着谢渔,“你怎么会知道?” 转瞬她又看向地面,沉下心。 要是这人知道更多,那他绝不会想不到,她就是余清和。 “那你抓我做什么?”余清和抬眼瞧他。 “杀了你。”谢渔话刚说完,猫妖又不知怎么割破了缠身的布条,顺滑落在地面上,头也不回地朝着某个方向逃去。 他抬腿便去追,又用去几张符咒,将猫妖缠了回来。 余清和不敢相信,她用了妖力,竟然比之前还要更快被抓。这是什么道理? 谢渔将猫妖五花大绑在树枝上,瞧见她后足上的藤环时,伸手取了下来,塞进自己的衣服里。 “你竟然偷我东西!”余清和三只爪都被分别绑在树枝上,在谢渔的手中蹬着仅剩的后爪。 她浑身猫毛炸得蓬蓬的,抵不过被捆住的命运。 临近冬时,湖水还未结冰,不少的人家会用竹片展开鱼肉晾晒。她如今就和那伸展笔直的鱼一般。 “你的命都是我的,这算偷吗?”谢渔嗤笑一声,手指拨动树枝,猫妖就跟着一直翻转。 看她头晕的模样,他没受到影响,总算也让这只猫吃了瘪。他心情略好,往猫妖身上缠了几张符,冷言道:“再敢跑,直接把你这些爪子砍断。” 见她尾巴乱晃,谢渔撕下一块布条,也绑了起来。< /p>余清和一生最为屈辱的时候不过现在,她一双圆润猫眼已经压成狭长模样,下一瞬就要爆发。 真的产生了杀人的念头。 主树枝插在地上,她像株花草一样被侍弄,忽然想起谢府的花。她逐渐不喜欢打理花草,看着它们随意生长出枝条,开了花然后开始凋谢。丫鬟总来细心地减去病枝,趁着整株还未凋零,换上新的娇花。 她不喜欢谢渔的第二个理由。 余清和的爪子被捏开,尖利的指甲弹出来,她气愤地转头看向谢渔,听见他说:“我要带你去启州,你给我老实点。” 话刚落,眼前闪过一道雪亮光芒,她看见她的指甲被切平了。 谢渔直接用青刀削平了猫妖的指爪,手腕一转又是一只爪。丝毫没注意到猫妖已经张嘴露出了毒蛇般的尖齿。 猫妖挣得像是按不住的鱼,还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谢渔不为所动捏住她的后爪。削过的地方有些尖利,忽然蹬在他手指上,划出一道白色痕迹。 “真是麻烦。”谢渔将布条重新缠上去,就像缠刀一般。 绑过猫身,他一抬眼,才看见血口大长的猫妖,模样和毒蛇也就是长了毛的区别,抬手用布条将她的嘴压住,这次只留了个鼻子。 “怎么会有人喜欢你这样的东西?” 比起前面几次,这次异常顺利。谢渔看着那点小小的鼻子,握住树枝一拔,搭在另一条手臂臂弯。 余清和转来转去,嗅着四周的气味。 看不见后,她的嗅觉似乎更加灵敏,闻见草药的苦味,空气中浅淡的花香,纸张的气味。 她的嘴也被缠住,想要问他为什么要带自己去启州,结果只是一阵呜呜声。 余清和转得头晕,小憩了一会,睡迷了一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再想起时觉得恐怖至极,谢妄知竟然给她下药,让她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用心险恶! 谢渔还以为猫妖半路设法脱身了,变得太过安静,他捏了捏被缠得严实的猫妖,捏出一声呼噜响声。 也是,缠了符纸,用的还是封剑的布,都是为了防止她逃跑,连爪子都磨了,她哪能轻易悄无声息地逃走? 夜色降临,谢渔升起了一个火堆。 猫妖就被插在一边,恰好能被照得金黄,嗅着被火烤香的饼子味,饿得肚子咕咕叫。 谢渔从来没有戏弄妖物的习惯,一般出手就你死我活了,这样带着一只活妖,还是前所未有的情况。他掰下一块麦饼,纵风飘向猫妖的方向,看她跟着气味微微转头,像是很困惑的模样。 谢渔微扬起唇角,手指一勾,风卷着碎饼回到他手心。火舌摇晃,从布条缝隙间露出的猫毛被火光映出彩色。 做成一套绒发钗,应该挺适合清和的。 余清和一整天没吃饭,饿出了幻觉,觉得有饼在自己周围晃。 谢妄知是想饿死她吗? 她身上暖融融的,却是在想:要是杀了谢妄知,谢渔会伤心吗? 她这样的身份,和捉妖师本来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她若杀了谢妄知,谢渔会杀她吗? 余清和内心落下一声叹息。 谢渔,你为什么会认识捉妖师呢? 47. 第 47 章 夜半时,火渐熄。 余清和身上的布条尽散,她轻巧落回地面,看向睡在树根旁的谢妄知。 身上的刺还未收起,那是她的妖力所化。 无论是不是什么“血祭”,反正她是用出来了。 谢妄知还说“砍断爪子”,就会说些大话,她现在把这些符纸全都搅碎,无事发生。 嘴里的伤口正在愈合,她走向谢妄知,被削平的利爪重新长出。她没发出一点声响,见谢妄知隐约有些皱眉,迅速散了周身妖力。 谢妄知像是被魇住,呼吸不畅,手里紧紧握着他那把刀。 「为什么要抓我去启州呢?」她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算了,不重要,希望再也不要见到。 余清和以为他会醒,但是没有。 她伸爪勾出自己的藤环,带出了一个小瓷瓶。 这是谢妄知的药吗? 余清和毫不犹豫,一脚将其蹬进了火炭中,跃入夜色。 谢妄知要是病死了,可不算是她杀的,实为天命也。 瓷瓶在炭火中爆裂,谢渔猛得睁开眼睛,以手撑地站起身。 树枝上空空如也,他看见被割裂散落的布条。 伸手在衣里一摸,少了些东西。 “果然是装的。”谢渔身侧浮起一张青符,散出微光。 地上同色亮起粉尘,形似爪印。 他睡前设的小型护守阵,这只猫妖穿行如无物。谢渔抬手收回四处的阵木,看着眼前零星的印记,放出几张形符顺着印记先行。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闯进层层防护的谢府,又是怎么没发出一点动静,从这个阵法中逃出? 形符所化流光总是失去方向,撞碎在树枝草丛。 谢渔不记得自己有画过这样废物的东西,叠着几张隐符从流光碎火中走过。他仔细看了形符上的符痕,没有异常,不是他的问题。 一线红金在他身前撞碎,他终于发现了端倪。 一根断裂的短毛。 只是那只猫妖的毛。 谢渔扬手将猫毛挥向一边,这形符怎么变得这么蠢了? 前方隐隐有火光,他放慢脚步,抬手微拂开挡在面前一人高的灌木叶,竟然看见在城中见过的那只蛇妖。 蓝白羽衣的女子手里拿着一根带火苗的木头,照清了蛇妖的脸。 “...你说那个捉妖师追来了?这不是很危险吗!等白天再看吧,清和...”蛇妖目光始终落在另一个地方。 可恶的猫妖。 谢渔没料到只是听见猫妖用着清和的名字,就会这么生气,热血上涌有些头疼。 他正要出去,打它们一个措手不及。除了那只猫,其他妖全都没有活着的必要,让那只猫妖看着自己的同伴在自己面前惨烈而死,他或许才气消。 等他解开和猫妖那莫名的联系,把它的皮毛鞣制做成物件送给清和,她要是不喜欢,就直接烧了。他会送她更喜欢的东西。 洞穴另一侧走出个身着淡彩衣裳的女子,袖边领口都绣着粉荷绿莲,谢渔瞳孔一缩,微微向后挪动。 余清和一只手拿着山墨调制的药膏,走到萧簌面前,手指托着他的下颚微抬,“张嘴我看看。” 谢渔看见两人凑得极近,不自觉朝着旁边走,视线却从未从那女子身上移开。 世上没有太多的巧合,也没有完全相像的两个人,他模糊的记忆被女子的脸补全。 ...是清和吧。 刚意识到,没有受伤,却有些地方泛起疼。 余清和是在看萧簌的舌头,先前蛛毒的黑点已经变得浅淡,但若要好全,还要抹药,药沫涂在斑点处效果最佳。 这位置属实尴尬,萧簌化原形看到自己舌头的样子又要吐。 “清和。” 茫茫黑夜中,余清和转头看向洞穴外。 刚刚似乎听见了谢渔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声音。”飞鸟目光游移,见药已经涂好,拿着火把在洞穴外走了一圈。 余清和用树叶擦了手,看向洞穴外,眼中染上一丝忧。 谢渔那单纯的家伙,不会也跟来了吧。 随即有些烦心。 真要是这样,那他可真会给她找麻烦。 洞穴角落,山墨正捞开袖子,往自己手臂上盖上深绿的自制伤药。余清和本想帮他的,但犬妖非常倔强,什么都要自己做,坐在小小的几片树叶上,就着青狐丘上的山石草木,磨出伤药和解毒药。 蛛毒原有两种,恰好他们两妖倒霉,两种都中了,所以完全解毒不仅要树妖的血,还需要草木所制的解药。 余清和看着山墨面前石板上的药草碎,闻了闻气味。 “我做了很多,可以给你点敷在手上。”山墨抬眼看她一眼,说完就垂下了眼。 余清和蹲身从石板上拈了一搓,却没往自己擦红的手腕上抹。她看向山墨,发现他好像故意躲着自己似的,头总是低着。 “青狐丘没有你要的东西了,我把魂石打碎了。”余清和说完起身。 “我不是来找魂石的。”山墨忽然开口,他用原来缠在手上的血布重新将伤处缠住,仍旧没有抬头,“十二宫主在炼妖境选出,传闻狐宫宫主出炼妖境时,带出了一块基石。只要悟明其中秘密,妖力就不再受修行年岁限制。我是来找这块基石的。” 余清和更不知什么基石,听上去是个宝物。药草碎被她握在手心,她问:“你知道,蛛宫说青月狐族偷了什么吗?” 山墨抱膝靠在山洞墙壁,脸颊压在膝上,看向别处,说:“这个我不知道,蛛宫都是一群残暴的骗子,经常说被偷了东西然后攻击别的妖族,没妖会信他们的话。” 萧簌暂时说不了话,坐在火堆旁边添柴,顺带看着余清和与山墨,一双眼睛忽而睁大,一会又陷入思考。 山墨看上去很累,余清和不再问他,攥着手里的东西出了洞穴。 碰上化为原形的飞鸟飞到肩上,她说:“我就出去一会。” 她没指望会找到另外的人,只是心上有根弦绷着。反正她现在是人形,身上也没有妖气,就算谢妄知看到她,也会觉得她就是余清和。 除非谢妄知是个疯子,非要砍她两刀。 退一步,她可以假装自己是伪装成余清和的猫妖。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她竟然要假装是自己? 余清和细心听着周围的动静。怎么会听见谢渔的声音呢?他只是个普通人,干嘛搅进这浑水里? 他要是真敢来, 那... 余清和一回想,谢渔本来胆子也不小。 如果是她,谢渔消失了她会跟着别人去找他吗? 余清和突然停下了脚步,舔过微干的嘴唇,在下唇轻轻印过一道齿痕。 要是她还喜欢谢渔的话,她会去的吧。 忽然被圈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余清和没动,草药味和熟悉感混在一起,脑海中瞬间闪过茨城阴暗的天,冰凉的雪,狂躁的风影。 雪亮的刀刃斩过,谢府被淹没在滔天大火中。 “...谢渔?” 一个毛茸茸的头压在她颈窝,声音裹着微凉的湿意,“嗯。” 刹那间气息瞬变,余清和推开身后的人,转过头瞥见那张被她数次称作“丑”的脸,是谢妄知。 谢妄知就是谢渔! 谢渔抓住她的手,跟得太急,竟然带着她一起摔在地上。 “好重。”余清和腰上缠上来一条手臂,胸腹更是一重。 谢渔埋头,环住她的腰。 有些太紧了,叫人有些喘不过气,余清和的腿被压住,此时她更想变回原形,但一直没有成功。 她迟早要被这妖力害死! 忽而听见谢渔嗅闻的声音,余清和刚腾出手,就往他肩背上落拳,“你有病啊!” “你就打我吧,不要走。”谢渔蹭着余清和的衣服往上挪。 蛞蝓爬上皮肤是凉的,谢渔却像漫过她身体的沸水,余清和像被火烧,着急脱身。 谢渔的心跳压在余清和的心上,呼吸声混着潮湿,唇呼出的热汽落在余清和的颈间。 “为什么要和我和离?” 余清和两颊腾热,她的血像是被捂热,不得不烧红了脸。耳侧颈间湿漉漉一片,谢渔短促的吸气声和她们的呼吸混在一起。 太过混乱,她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不喜欢你了,我要和你和离,不,是我休了你!”余清和眉一皱,按着谢渔的肩膀将他往外推。怎料这人形瘦骨重,她的力气与之相较都单薄了,没推动。 谢渔一口咬上触及的皮肉。 刚见血,谢渔舌尖尝到血气,瞬间清醒,立马就后悔了,急忙松口起身。握住余清和刚砸在他身上的拳头,将人拉起,声音带着委屈,“清和...” 余清和甩不掉他的手,眼里因痛盈出点点泪花。手贴上自己的脸,还是热得发烫,都是谢渔害的。 现在还敢用那副假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还没说话,谢渔双手交握着她的手,拉向自己的脸,他低垂着眼,像明白自己做错了事,打湿的睫毛在她手上轻扫过细微水痕,“不要...休我..” 余清和感觉他手中微松,抽出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深绿药草碎在他侧脸炸开一片。 声响太亮,她吓了一跳,泪光融成水珠被惊得掉出眼眶。 “你是捉妖师。” 谢渔回转过头,抬眼看向余清和。她才看清现在谢渔的模样,符纸映着青光,那双曾盈满笑意的眼睛里全是泪光。她手指微蜷,想要往后退,谢渔抬手只握住了她的手指。 为什么看着他这么难过,自己也会难过呢? 一眨眼,眼中谢渔定定看着她,长出三行蜿蜒的泪痕。 48. 第 48 章 怎么会打他? 余清和往后退过几步,她的手一回缩,谢渔便小小地往前挪过一小步。 “...清和。” “别这样叫我。”余清和抽走她的手,转身往后跑开。 金红流光如风去拦,碰上余清和时抓了个空,好像那人影只是一个虚影。 余清和从笼聚的丝线中闯出,她没有回头,清楚地明白谢渔不会杀她,却并未感到庆幸。 她们如今已没有什么秘密,无论是生或死,应该都不会再见。 两道交叉相错的绳镖从余清和面前飞过,她手按住绷直绳索,翻身而过,衣袂腾飞。 忽而腰间碰到绳索,再抬脚时像是卡住,她落进了如蛛网的陷阱。 谢渔用手拉开面前粗细不一的镖绳,换了个称呼:“夫人。” 那巴掌没给谢渔扇清醒吗? 余清和避开他的目光,谢渔已经变回了她熟悉的那张脸,看向她时有些欲言又止。 余清和咬牙,道:“你要怎样?我们都装作不知道...” “那好。”谢渔眼中微亮,向前一步直接到了余清和的面前,手握住她的双臂,急道:“那我们就装作没发生过,夫人去哪,我去哪,绝不多问。” “...怎么可能?” 他越显得无害,像是妥协,余清和越觉得荒唐,比话本里萧郎移情别恋还要荒唐。 谢渔对她还有旧情,那齐笙呢? 她误会了。 ...但万事已如脱缰野马不可收拾。余清和脚腕处的藤蔓默默伸开卷须,附在她的小腿处,柔软温润。她接着说道:“我怎么能活在虚幻中?” 现在谢渔还有些旧意,那往后呢? 他不是她的爹娘,只是一个一年前忽然出现的男子,装作普通的模样,看似欢喜地娶了一个女子。再往前溯,她们只是两个陌生人。 余清和忽然发现,就算是普通女子嫁给他,那女子也不会开心。 她们不是一路人。 “我记得门派里有让人忘记一些事的术法,我回趟师门去学,只要夫人不记得就好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再也不去捉妖了。”谢渔嘴边带笑,偏头去瞧余清和的脸。 他笑意微凝,余清和神色平淡,眼角几点卷藤青印,看他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他手上微用力,对上余清和的目光,“...夫人还是忘记这些杂事吧。” “我是该庆幸,你还没对我的记忆动过手脚吗?” 余清和抬起头,让她像是回到一年前初见的那日。 她觉得有些奇怪,心像是被抽过一层,有些轻。谢渔看起来和一年前一样,实际不同,他正因为可以篡改她的记忆而高兴。 「卑劣」 她没这么想,但声音出现在她脑海。 余清和不自觉笑了,“何必麻烦,你我如今各有路走。” 她伸手去抓谢渔腰侧的刀,缠布滑落露出雪亮刀身,利落斩断一侧的镖绳。 线绳四扬,风亦有形。 她还是太过张扬,挥着谢渔的刀,其实不会用刀,袭向了谢渔。 谢渔看着她,没躲开,手臂同前胸顿时见血。余清和闻见微甜的血气,胃中翻涌,带着心口处泛起密麻的痛意,她皱着眉一脚踢飞谢渔,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青刀不沾血,她看向手中刀,却在刀身上看到自己,神色如常。 她脸上溅了血,刀中攀上了青色的藤蔓,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像是自己的影子。 这些不太像她会做的事,觉得自己在皱眉,其实没有,她提着刀缓步走向倒在地上的谢渔。 听见人走近,谢渔艰难偏头,挤出些声响,“...好疼。” 余清和用刀刺向谢渔的胸口,发现自己出了问题。 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就算是一点点对人的怜悯也消失不见,她现在甚至可以去杀更多的人,杀更多的妖。 就算伤害了别人,那有什么关系? 谢渔正看着她,准备被捅个对穿。 刀尖刚刺破一层衣,余清和收势快步离开,还带走了青刀。 余清和没有回到飞鸟她们所在的洞穴,而是循着记忆带来到青狐丘中的一处深潭,一头扎了进去。 潭水清寒,她松手扔了青刀,连同脚上的藤环。藤环长粗了些,她拽下时,有些犹豫,听见声音在脑海里不舍地说“不要”,她将其尽力向远处掷去。 看着两样东西消失在深处,她转头朝着水面游去,刚冒出水面时吸入一大口微凉地空气,水汽入肺有些刺痛。看到坐在潭边的人影时,她心神一滞。 白衣染上大片潮湿血迹,谢渔双腿浸在潭水中,脸色微白,像是画中人。 “...真的好疼。” 像只鬼一般。 余清和浑身湿漉漉的,脸上划过水珠,问:“你是人是鬼?” “夫人觉得呢?”谢渔将手伸进潭水中,身子向前倾斜,“夫人希望我是人,还是鬼?” 如果想让谢渔恨她,那她就不应该抓住他的手。 但她不游过去,他像是也不会恨她。 只是很苍白,又孤寂地坐在那处,无言地看着她,保证不靠近半分。 余清和游了过去,伸手抓住了他浸在水中的手。 她原来不想让谢渔去死。 谢渔站上岸,将余清和拉了起来,不顾自己身上的伤,躬身抱住。余清和的心跳就在耳边,水浸湿他的衣服,血染上她的衣裳。谢渔的手覆在余清和的后背,摸到骨头。 “夫人既然给过小渔教训了,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余清和说不出哪里不对,每次呼吸都有些费劲,问:“就算我是妖也没关系吗?” “我会把夫人藏好的。”谢渔半跪在地上,抬头朝余清和一笑。 余清和低头,说:“我扔了你的刀。” “没关系,我不用了。”谢渔将半张脸埋在她衣裳里,只露出一双带着期待的眼睛。 余清和继续说:“我会化原形。” “只要没有其他人看见,看见了我也会处理。”谢渔目光黏在余清和脸上,说得轻松。 “我会去妖界。” “不要去。” 谢渔脸颊贴在湿衣上,偏头看向余清和,语气不容质疑。 “在人界,和我一起。” “别这样妨碍我。” 谢渔怀里一空,一只毛被打湿的花猫落在地上。夜色还浓,掩住了它的行踪。 他站起身,呵笑一声。 他怎么就变成了妨碍? 以为再也不会联系恭州那边的人,谢渔才知世事无常,去了一封信往恭州。 追逃已经太久了,他只想保护清和的安全而已。 他没敢问她出走的原因,但要说 清和对他无意,他全然不信。 谢渔循着地上微不可见的水迹走了两步,清和化人的时候和常人没有区别,所以形符化线没有抓住她。 她身上有些特别的地方,作为一只妖来说,是难缠的类型。 身上的妖气可以压至没有,这是多年的习惯,妖力一直压着身上的妖气,所以她不常真正使用妖力,会发生妖力应召迟缓的现象。 捉妖师的术法是引天地之气与妖力相抗,当她压着妖气的时候,宛如常物,所以寻常术法对其无用。 要除这样的妖,可以逼其使用妖力,再用常法除之。 但他只想要抓住她。 谢渔从里衣撕下几条布条,缠在自己手臂上。 他没抓过寻常的猫狗,只记得养狗人会在狗脖子上套上绳,这样狗就会变得温顺。 鸟雀单脚系着绳,便也不能飞走,养鸟人还会剪羽,便更不能飞了。 可惜清和是只猫,若她是只鸟,他还能剪掉她的羽毛。只是羽毛,不会痛的。 谢渔边走,手指沾着自己的血在布条上画着符痕,对常物只需要一条绳子,对妖需要一条缚妖绳,他要把两绳拧在一起。 要让清和纵使使出所有妖力,也无法挣脱。 却忽想起苟延树桩旁的病狗,挣出血痕羽毛凌乱的疯鸟,谢渔的手在布条上微微颤抖。他低头,被树根绊了一跤,没有起身,双手交握在一起,遮掩在眼前,呛咳出一声呜咽。 清和想要怎样呢? 他们就此别过,当作从未相识吗? 落过几滴泪,谢渔心情渐平复,抬头看见月色正皎洁。 还不如死在恭州。 现在死了也不错,谢渔躺在地上,闭上眼。 月光照在野草上,余清和嗅着气味,咬下一棵草。 她的嗅觉现在变得很灵敏,像是突然开了窍,可以闻见飞鸟他们的气息,他们现在还待在洞穴里。 还有谢渔身上的血气,混着青藤的气味。 余清和想,他的刀中有妖,染上妖的气息,应该算是正常。 谢渔一直在原地没动,或许她失控砍他的那刀太重了。 她不想回去给飞鸟他们添麻烦,这样的荒唐事,她也没打算告诉其他妖。 谢渔被身上的凉意刺激,转醒看见周身笼上月光的人影。 微凉的手覆在他的额头,他伸手去捉,贴在自己发热的脸颊,轻笑一声。 “...早知死后是这样,我早该——”他的嘴里被塞了半块干饼子。 他想起第一次同清和见面的时候,便是这样迷迷糊糊地看着她,那时身上很疼,现在不疼了。 原来死了就不会疼。 但是他有些难受,侧头压住了脸侧的手,闭上眼滚热的眼泪就化在他的脸颊和手心中。 ——风卷落叶摇孤草。 谢渔睁眼,在相同的地方看见太阳。 身上有清和的味道,他立马起身,周围没有清和的影子。 他的衣服门户大开,刀伤处被覆了药草碎。他拢好衣服,嗅着手上清和的气味,不自觉扬起笑。 还好还活着。 一时激动扯到身上的伤,他嘶了一声。刚走一步发现身上很轻,手掌在腿侧一摸有些空荡,他一连摸了不少地方,咬唇脸色微红,发现除了身上这套衣服,他什么也没有了。 清和是个小贼。 49. 第 49 章 余清和回到山洞时,发现来了一只陌生的妖,藤妖。 他蹲在外面,怀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飞鸟有些警惕地看着他。刚见到她,他就从地上起身,在他怀里的原来是谢渔的青刀。 那刀明明被她扔进了潭水。 “...清和..姐姐。” 藤妖围向她身旁,飞鸟明显地挡了藤妖一下:“他说认识你。”她的目光从包得严实的刀上扫过。 余清和带着藤妖走到了另一边,藤妖将刀递给她,“你把这个和我忘在水里了。” “你是默晓生?”余清和看着这张完全是少年的脸,不,这只藤妖不是她。 藤妖垂头,有些犹豫,整个人带着不安,“不是,我以前有个名字,...他们会叫我谢妄知...”他抬眼悄悄瞧了余清和一眼。 他长得不像谢渔,余清和把刀别在腰侧,“你是刀里的那只藤妖?”总有些地方无法解释。 藤妖点头,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想看着余清和,又有些不敢,“我以前在这把刀里,现在可以出来了,我把...姐姐的百年青藤木吃掉了,姐姐不会怪我吧...” 余清和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做了这样的事,难道是在她抢刀的那时候?她现在拿着刀,没有杀妖的想法,问:“除此之外呢?” 只是随口一句,没想到还真有。 藤妖面上更为纠结,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萌芽期,还吃了一点姐姐的心绪,一点点。我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不要把我孤零零地扔在水里。” 藤妖说着哭了起来,还不敢抬手擦眼泪。 不远处山墨和萧簌好奇地看过来,啃着她顺回来的饼子和野果。余清和靠近了一点,藤妖和她差不多高,从始至终大多低着头。 今天哭的妖已经太多了,她忍住要去摸摸他脑袋的想法,问:“那你现在自由了,怎么不带着这把刀离开,还要来找我?” “姐姐身边有那么多妖,多我一个也不多。”藤妖在自己手上掐出血印,忽然手上一暖。余清和把手压在了他的手上。 藤妖瞬间停止扣弄自己的手,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余清和蹙眉看着他。 “那名字不好,你跟我姓好了,我叫你余知意,就是什么都明白的意思。” 余知意眼里蹦出惊喜,往前扑向余清和,“谢谢姐姐,等到了镇上,我给姐姐买糖饼。” 余清和被扑个满怀,手轻轻覆在余知意的背,被他的欣喜逗笑,“你还知道买东西啊?” 余知意急忙松手,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干净的铜钱,还有几块漂亮的石头,塞进余清和的手里,脸颊有些泛红,“我在来的路上找到的,以后还可以找到,可以有钱买姐姐喜欢的东西。” 余清和喜欢的东西可不少,现在却想不出什么物件。她手里铜钱数十枚可以在茨城饼婆那买上七八个饼,宝石被磨去棱角很是圆润,颜色不一但都很通透,卖去做首饰也能换不少的钱。 但这不妨碍她戏弄一番眼前的妖,手中各物一抛,尽数落回她手中,笑道:“我喜欢的东西,金锦珠翠玉楼秀水,你都要买吗?” 瞧着余知意一楞,余清和更想笑了。 “我会成为大妖,把恭州送给姐姐,那里有姐姐喜欢的这些东西。” 余清和发现他一脸认真,又笑了一声,拉着他的手,“我刚刚同你说笑呢,你喜欢糖饼是吗?那走到镇子里,我给你买。”她说着把铜钱和宝石还给余知意,但余知意死活拧着不收,最后还是被她收好。 “这是余知意,暂时会跟我们一路。”余清和把余知意带进洞穴。余知意听见立马看向余清和,张嘴却没说话。 山墨坐在地上,瞧了新来的藤妖两眼。萧簌犹豫片刻,将人拉到自己身边,问:“你刚刚怎么对着清和哭?是不是求她带上你的?” 飞鸟同余清和走到一边,问:“你信任他?”目光落在余清和腰侧的刀上,又说:“这刀看上去有些眼熟。” “捉妖师的刀,我抢走了。”余清和手往刀上一搁,微微垂眼,“那个捉妖师现在已经不是问题。” “至于余知意,他没做什么不利我的事。” 余清和这么说,但她清楚事实不是如此。余知意坦言他吞食了她心绪,她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当她怀疑自己失控时,余知意萌芽脱离了刀身,他其实很危险。 但他又十分单纯,像个害怕孤单的孩子。 如果他不会做出伤害她们的事,她不介意带上他。 小睡过后,天色渐明,几人上路。走到一处草地,山墨闻见药草的气味,萧簌帮着山墨采集遇到的药草,余知意才走到余清和身边,问:“为什么是暂时?姐姐要在某个地方把我丢下吗?” 余清和解释道:“暂时的意思就是,什么时候你想要离开,你就可以离开。” 余知意握住余清和的手,兽妖体温比植妖高,余清和感觉手心被塞了微凉的宝石。藤妖有些粘人,“姐姐身上有我的印记,我不想离开。” 这倒是提醒了余清和,她问:“这印记能消掉吗?” 她的手忽然被抓得更紧,对上余知意带上委屈的眼神,才发觉自己这样说,对余知意就像是赶他一般,“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不能。”余知意撇嘴道,“反正也不会影响姐姐你,不需要消掉。” “那这印记有什么作用?”余清和追着他移开的视线,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不是那双眼睛不是纯粹绿色,只是染上一点碧色,显出深绿感。 一双和谢渔一样的眼睛,轮到她移开了视线。 余知意手上微松,声音小得像嘟囔,“只是让我记住清和姐姐...永远不能伤害姐姐而已。” “你们这是做什么呢?”萧簌手上还有泥,单手提着一捆扎好的药草。他刚从草丛中出来,身后跟着山墨。 他看着两妖,目光落在余知意抓着余清和的手上,对余知意道:“又不是什么小孩了。” 谁料余知意马上躲在了余清和的身后,倒像是他萧簌欺负了这条藤一样。 能跟着他们离开,这藤少说也有百年修行,难道他说错了吗? “我问了他一些事而已。”余清和将人扯出来,藤蔓生长喜欢缠着东西,余知意难道是把她当成木头攀了? 飞鸟 从远处飞回,却带回一个不算好的消息:“那个捉妖师在前面溪边生火烤鱼。” “他怎么还没离开?”余清和抽走自己的手,朝着飞鸟飞来的方向走过两步,回头道,“你们先走吧,我能找到你们。” 余知意想跟过去,被萧簌一把抓住,“你跟我们走,我也有事要问你。” 溪水急湍,溅起白色水花。 “你来了。”谢渔听见声响,不慌不忙给几条鱼翻了个面。 余清和从树后站出,问:“你怎么还没走?” 真是奇怪,这就像是她们两人在偷偷见面一般。 谢渔站起身,还没转过身,余清和手上一紧,竟然是被血迹斑驳的布条缠住了两只手。 “我给清和烤了鱼。”谢渔转过身,脸带笑意几步靠到她身边,手却一把抓住布条,像是牵牛般拽着余清和到了炭火边。 奇怪的布条,竟然解不开。 自从嗅觉灵敏后,她现在已经能使出妖力了,但当她使出妖力,手上的布条隐隐更缠紧了些。 谢渔已经手快将人引进了自己怀里,两人坐在火堆旁,他的下巴搁在怀中人的肩膀上。 余清和一动,就听见谢渔喊疼。他是故意的,他在此处就是一个陷阱,赌她会独自过来。 她太容易被预测,果然是来了。 谢渔拿起一串已经烤好的鱼,递在余清和嘴边,“清和劳累了这么几天,应该会想吃烤鱼吧。” 谢渔其实很会做鱼,余清和只定定看了那条花刀焦香小鱼两息时间,张嘴咬了下去。 鱼皮薄脆,鱼肉微温多汁,带着些微咸味,很清淡的口味。若是没有双手被缚,这般有些像是回到了平常时候。如果谢渔不是捉妖师,她们在河边钓鱼,或许会这样升起一堆火烤鱼吃。 余清和唇上一软,谢渔抱着她的腰,忽然凑近吻过她的唇。 她手上布条不知何时松开,谢渔手指缠住她的手指。余清和的脸瞬间热了,蹭过谢渔的脸,才知道自己或许是红了脸。 太过可怜可爱,谢渔舌尖抚过唇,余清和一挣,他就嘟囔黏糊着说疼。只是浅浅亲吻,清和的脸很烫,渐渐手也烫了。 这之间一瞬一息,谢渔内心欢喜如乘风纸鸢,清和想躲,却只能证明她还在意他。 “你够了!”余清和唇上沾上点点血迹。 谢渔舔尽唇上血珠,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别再这样,我不喜欢你,下次再看见你我不会犹豫,我一定直接杀了你。” 余清和冷冷看他一眼,夺过谢渔手上的烤鱼,手掌无处可撑,直接按在了谢渔的腿上。 谢渔闷哼一声,她反而更用力一压。她可不记得这里有什么伤,真会装。 她刚站起身,手腕被向后扯了一下。 布条缠在她单只手腕处,另一端系着谢渔手腕,她起身后扯起了谢渔的手。谢渔手指如藤寻着挤进她指间,一双眼明亮地看向她。 “要是这样,不用等以后,现在就用那把刀杀了我。” 谢渔说得淡然,手却紧紧握着余清和的手,“...反正我是捉妖师,该死。” 50. 第 50 章 「不知人面掩兽心,蹉跎年华,默娘听小狐一言,不若尽弃随吾逍遥天涯不知处——」 狐妖是什么模样? 裹在风中一展柔顺皮毛缠上伫立人身,吻端一点黝黑悄悄触进皮肉,瞬而整条绕过脖颈,利齿轻咬耳缘嬉笑,“..同我浪迹天下,岂不美哉?” 谢渔指尖发凉,余清和微移目光。 “清和,”谢渔仰头扬唇笑,借着余清和的手起身,脚步稳扎,垂头抬起两人的手覆在脸颊,“清和...你真的这么想吗?” 他抬眼看去。 余清和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 光正好,如片蝉翼落在她视线内,谢渔,你心里是否也藏着一只野兽? 人的感情是否就是如此?「如此作态,究竟是现在的情意复起,还是忆及当初,或是狂妄自大觉得能接受一切的变动?」狐影细语着闯进余清和的心,毛茸茸裹成一团,让人倒像吃了满肚子的毛絮。 余清和一时失语,“...人妖殊途——” “没有这样的道理。”谢渔眨眼,“不过是寿数的问题,我也去研究长生好了...” 要是失败的话,那就想个办法一直留在人世好了。 既然能关别人的魂,那他应该也能关自己的魂魄吧...谢渔暗自心想,怎么就恭州那些老家伙就没试过呢? “长生?”余清和一挑眉,“你们还会研究这个?但是我又不是长生的啊。” 谢渔微愣,眉尖一抬侧脸掩在彼此双手交握处,“我也不求长生。” “只愿夫人恕我隐瞒之罪,与我重修旧好。” 像爪子上黏了泥,余清和扬手想甩掉,但手已经陷在泥中。忽然谢渔松了手,她以为这是两清的意思,后退开一步时心里忽然一轻,“这...不怪你,我们都瞒了一些事。” 她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时忍住没有回头看,又发现手腕上的布条还在。 展成一条长带,飘摇在她和身后那人之间。 “夫人去哪我就去哪。”谢渔抓起布条,上面似乎还有残存的气味,不紧不慢缀在后面。 “怎么又多一个人?”萧簌看着面前一身灰衣的瘦削男子,不知什么原因,这人同余清和手拉着手,看向他们的眼神掺着...厌恶? 萧簌很善于发现恶意,眼前这个人的不善比先前所见树妖还要强烈,他也不善地看回去。 余清和推了谢渔一把,重新拉开两人距离,“只是暂时的。” “我是谢渔。”谢渔目光从几只妖身上扫过。 一只鸟一只狗一条蛇,还有条藤蔓,每个都不太欢迎他。 萧簌皱着眉上前就想踹开谢渔,谁知这人躲得还挺快,“你就是那个被休的谢渔啊~” “呃...”萧簌手臂被拧着别在身后,膝窝被一脚踹得半跪在地。 谢渔一拳对着蛇妖颈后砸下。 “谢渔。” 他的拳头还未落下,感觉到已经戳在自己腰侧的青刀。谢渔瞬间松手抬脚,暗自有些可惜,“是他先要打我的...” 青刀并未出鞘,谢渔总算没那么心寒,擦着刀身走到余清和身边,声音委屈,“现在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被休了?” 山墨就地盘腿坐着开始嚼草药,他身上的伤一时好不了,醒着就疼,看着几个妖之间的火星,虽然搞不清情况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是跟着余清和三妖走的。 “这不对,清和你没有写休书,我也从没收到过这样的东西,所以我和夫人还是夫妻。” 飞鸟观察着两人之间的暗流,谢渔总是悄悄往余清和的身边靠,偏偏余清和还毫无所觉,直到最后两人距离变得太近,才看似恼怒地将人推远些。 让一个常人跟着她们,也不知道余清和是怎么想的,即使那人是她的旧相识。 不待飞鸟发问,余知意已经自愿帮忙隔开这个谢渔,挤在两人之间,好奇地问:“清和姐姐,他的暂时跟我不一样吧?” “你又是谁?别挡着。”谢渔看着藤妖就想起青刀里时常做怪的那只,心生警惕,直接伸手将其推开。 按理说妖器里的妖是没有意识的死物,他的那刀或许吸了太多血生魔了,一副连他也管控不了的架势,现在被道士封住,也算是好事。 “姐姐他推我。”余知意踉跄一步,直接摔在地上,眼里瞬间泛出泪花,可怜地看向余清和。 “我去看看周围有没什么威胁。”飞鸟一脸无法理解,无声看着眼前这诡异一幕,一侧身兀自变回了原形,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山墨嘴里全是药苦,吐出舌头晾晾,皱着眉也不知是草药还是看这几妖和人扯头花。 没错,就是扯头花,他常年在人妖两界混迹,这种暗流涌动的场面也是见多了。 猫妖现在主要聚集在温暖的南方,不少妖族喜欢轻巧灵敏的猫妖,也有人常年想着家中狸奴能够开智成妖共度一生。这都因为南方以启中城为首是维和派,多年没些水花,不像北部的那些妖群性情爆裂,总是和捉妖师、常人打打杀杀。 可惜猫妖一般不喜欢犬妖。 山墨本是静静看着,却见余清和拉起地上的余知意后朝着自己走来,顿时不解。 “我捡到了一些止痛和生肌的药。”余清和眼中带笑,从怀里掏出两个叠得严实的油纸包,递在山墨面前。 其实不是捡到的,毕竟地里不长这样的东西,是早先从谢渔身上摸走的,来的路上她都问清了用处。余清和弯腰,见山墨像是吃草吃傻了,将纸包放在他手心。 山墨手掌忽然发痒,朝着谢渔防线看了一眼,就见那人冷淡地看着自己,很是不高兴。 他不是像萧簌或是余知意这样的傻瓜,在罕无妖迹的青狐丘,从哪能捡到这么合适的药?想必是从这个人的身上拿出的。 夫人拿走的东西自然是夫人的,夫人想要给谁他怎么管得着?虽是这个道理,但谢渔目光落在那只狗身上,一时没有离开。 萧簌看他走神,一拳打在他脸上,结果看到人就那么顺着力道摔到地上。 糟了?难道下手太重了吗,但他根本就没用妖力,也就是一个普通常人的力道,这人原来这么虚? 萧簌讪讪收回自己的拳头,“谁叫你竟敢朝三暮四的,现在还敢缠着清和。” “我朝三暮四?”谢渔睁大眼睛 ,看向余清和方向,“清和...我没有这样,你知道的。” 余知意早听萧簌讲过此人行径,嫌弃看他一眼,迎向走来的余清和,“清和姐姐,不要可怜他,他活该的。” “好了,他只是暂时同我们一路而已。”余清和刚伸手,谢渔就抓着她的手站了起来,但怎么也不松手了。 谢渔小声在余清和耳边道:“不是暂时。” 萧簌见这人像是狗皮膏药,每每一找着机会就黏在余清和身边,莫名看不惯,刚伸手却被谢渔凶狠瞪了一眼。 “清和现在还是我的夫人。” “你这人...”萧簌感觉自己像是个什么坏人,看向余清和。 就让他这么缠着你?萧簌张唇却没说,他凭什么这么说?萧簌卡在一个他也不清楚的位置,偏头就看到正擦药的山墨,挤出一句:“哼,人心还真是易变,清和你可要小心。” 萧簌笔直走向山墨,盘腿坐在他面前,理直气壮,“真是慢,我帮你。”不待山墨答应,就接走他手上的药包。 余知意靠在余清和另一边,看着谢渔,觉得他有些熟悉,细想又十分陌生。 “看我作甚?”谢渔微微仰头俯视这还没自己高的藤妖,真是胆大,那双眼珠就该被抠出来踩碎。 “这是余知意。”余清和发现他们似乎都没认出彼此,也不想让谢渔发现余知意就是刀中青藤,让他去一边找点山墨用得着的野草。 待余知意一离开,余清和便看向谢渔,“等到了茨城,你就留在那里继续当你的谢家公子,我不会带着你这个危险人物的。” “那你会回来吗?”谢渔认真看她,怕自己说得太模糊,又心急问道,“你去启州,或是其他的什么地方,那你会记得茨城的我吗,还会回来找我吗?还是你就这样把我抛之脑后,和其他什么妖在一处,反正你觉得你也是妖,本来就该和妖在一起。” “清和现在是想明白了,同我就是一场错误的戏码?” 余清和见他越来越近,周围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他似笑非笑显出一种她所陌生的冰冷。 但这神色她其实早已见过,当谢渔还是那个追着她的捉妖师时,这样的冰冷堪称家常便饭,顺便伴随刀风剑影。 谢渔垂眼在她脸侧落在一吻,复而回退到先前距离,笑道:“不是做戏对吧?” 余清和移开视线,心中微动。 书中狐妖没有说过,如果发现一个人有这样不同的两面,但总是显出一样的亲昵,该怎么做。 谢渔另一只手松开,沾血布条重新缠回手腕,他抬起余清和的手,“既然是在休息,那我帮清和处理手上的痕迹。” “会疼吗?”谢渔手指小心拂过她手腕处的红痕。 余清和用妖力将红痕消去,“不疼。”她抬眼看向谢渔,像是强调般,“只是一点痕迹,对我不算什么。” 以前还是算的,不过现在她已经变得更强了,只要能一直这样用妖力“为所欲为”,这些小伤完全不算事。 谢渔手指在她腕上摩挲,眉眼微弯,浅笑道:“清和真厉害。” 他如今看妖力都顺眼了,身上围着夫人的妖力还一点都不觉得恶心。 51. 第 51 章 这话还真是好笑。 余清和睨他一眼,伸手道:“把你那条破带子给我。” 谢渔岂有不给的道理,三两下拆下叠好送至面前,要撕要烧都无所谓。 却笑嘻言道:“那清和得让我定心,说不会抛下我才行。” “那可说不准。”余清和将其一把夺过,塞进衣里,也算是个能用的东西。说不准她以后想要抓个谁还能用上。 待几人出了青狐丘,山墨站出身来,指了一条有人烟的道。 谢渔用衣兜着几个野果,安静跟在余清和身侧,思量着她的胃口。 “用不了半日就会到杏花村上。”山墨已经恢复了人形,两只手自然垂落身侧。他识得路,自然走在一行人最前,其后就是人高马大的萧簌。 “我先前从旁边经过,感觉只是几户人家,也称作村?”萧簌同山墨交谈,印象里那几户人家穷又破,还住着茅草顶的房子,周围立上稀疏木棍便充当前院,里面开了一小块黄土种上干瘪青菜,也是可怜。 山墨一听他所说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说:“那只是村尾的独户,村头接靠商道,连茶水摊客栈都不少。” 余清和抛着手中铜钱玩,碰撞叮当响,“那正好,我现在有钱了,我们还可以歇歇脚喝口正经的水。” 飞鸟从袖中摸出一串红绳穿好的铜钱,新旧交驳在掌心盘成一个沉甸的圆饼,朝着余清和一扬,“领主给你的家当,就算是吃点肉应该是也行的。” 余清和正要去接,谁知谢渔抢先了一步。 她从谢渔手中拿过铜钱串,将零散铜钱也穿上,复而在手上抛玩。 “花领主还真是想着我,等到了杏花村,飞鸟你要回去吗?” “领主没叫我回去,”飞鸟想走近些,但这个谢渔像堵土墙一样隔着,路这么小他偏生挤着踩进野草,她化为原形飞在余清和的另一侧,“应该是想让我帮你做事吧。” 萧簌惊喜回过头,放缓脚步落下山墨几步,“那太好了,有你帮忙,清和离领主位置又近了一步!” “领主?”谢渔眉一皱,忽而开口。 那不是腹背受敌的活靶子吗?世上不止他一个捉妖师,清和所说的“妨碍”是这个意思?他的心逐渐拧了起来。 不能这么做。 “那现在还真是个好机会。”山墨水没回头,心中微动,“妖王一族最近在研究惊觉天下的秘法,隐隐有打入人界的想法,北边妖群正在招揽——” “我没想打入人界。”余清和手里握着铜钱,“我不会去的。” 山墨被阻了话头,话音一转,“还有个直接的办法,妖宫也在重选妖族,成为宫主自然就是领主。” 余清和想起蛛宫,有些兴趣,问:“蛛宫的妖也会在那个地方吗?” 手上忽然一紧,谢渔将手覆在她手心铜钱,带着万分不赞同的表情。 “你这人什么意思?”萧簌倒着身走,见着他表情,抬手挥开他乱攀的手,“这是我们族内之事,外人别给我掺和。” 小小人类,胆子倒是不小,知道他们的身份现在还泰然自若的。但他看见谢渔这模样就不得劲,装什么好人呢,余清和没发现的时候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几斩下砂锅炖蛇羹似的。 他偏要刺他几句,扬唇傲道:“清和可是要回妖界称霸一方的,到时候就是没有你这人的位置。” 谢渔抬手揪住余清和身侧衣裳,憋出一句:“真的吗?” 余清和不知怎么这两人就呛上声,转看向谢渔时候发现他气得眼尾泛粉。她将衣服扯出,“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为祸人间的,安心当你的公子。” “我当个求的公子。”谢渔去捉她的手,怀里果子滚落一地,“跟我走!” 萧簌赶来拦人,被一脚踢在膝上往后仰倒,幸有山墨以身相挡了一下。 变故突生,飞鸟眼前天旋地转,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才稳住身形,心有薄怒正要寻着人影追去,却听见余清和喊了一句:“村里见!要小心——” “夫人还有心担心他们呢。”谢渔转瞬间夺了她手上的刀,将其上布条一抽就要绑住她的双手,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拳。 前有心疼是真,现在凶狠也是真,余清和没想到谢渔皮薄,指节沾上殷红血迹。 “你疯魔了?!”她一扫腿却像踢到树干,收势去夺刀,谢渔单手藏刀,也不怕扯了伤口。皱布成圈一收,自行紧缠余清和手臂,谢渔攥紧一扯又带着她往前两步。 余清和将手一收,布条刚绷紧,被谢渔缠在手掌寸寸回收。 他也不怕被谁听见,“对,我为什么不疯?夫人只担心他们,一点没想过我。” 满腔怨怒缠情在眼前人变成猫时忽然一空,缠住的布条垂落,谢渔忽而很是后悔为什么要将特制的缚妖索给她。 “想你?你有什么好想的?”余清和回头看他,跑远几步才化成人形,带着些趾高气扬,“你那些法子对我可没什么用处。” 抓妖的符是废纸,套妖的索是虚绳,常物能困住她,却又困不住她的妖性。 她已经发现了。 谢渔什么都没有,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在夫人心里,这么无足轻重?”谢渔垂眼示弱,“夫人...明明还在意我,是心悦我的。” 余清和若是猫,必被这句话炸成毛球,但好在她现在是人样,只是感觉脸上脖间起了一层如凉水浸过的麻意。 “我才不喜欢你,我以后要左夫右郎,养一整个院子的面首。” 余清和暗暗想道,可能也没那么多,不过谁又知道呢,说不定她成了领主,发现自己喜欢的妖不少。男人尚且能三妻四妾,那她也能三夫四郎,但是人生短暂真能爱那么多人? 还好她是妖,应该能爱这么多妖吧?妖当不像人这么能哭。 任谁被这么说,心都如死灰,但谢渔没觉得心死,而是抬手擦过鼻间温血,以息骨子里的暴怒。 听见余清和的脚步声,他抬头紧追过去,扯着她的衣摆直接压着裙脚跪坐在地,“你不喜欢我了,那你要离开我了是吗?” 周遭声音都变得朦胧,谢渔如浸湖中,压着怒逐渐静默,盼着抓住的救命稻草引着他飘向岸边。 余清和身上衣裳都要被扯坏,她垂头,谢渔怔怔地看她,眼中水蒙映出她人影。 比看台上默娘痛上两刀,苦过一分,余清和稍疑,谢渔已经试探着摸到她指尖,脸贴向她掌间。 < p>“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谢渔一副委屈模样,看着她的脸。真是心难测,就算知道夫人原是妖,只觉得夫人心善貌美。 这才是清和的模样,他真是幸运,往后还有更多年年岁岁。 余清和被他惊到,她一只妖倒像是还没人看得开似的!但妖界对人如何她一概不知,何况谢渔还不是个普通人。 对了,谢渔也不是个普通人... 她不想将人留在身边,但他每每能缠上来。什么答应不答应的,她说:“那都不作数,现在我们早不是以前的身份了。” 谁曾想谢渔听了直接呜呜哭起来,余清和瞬间慌神,“你别这样。” “那我要怎样?”谢渔将眼泪蹭在揪住的衣上,“清和想让我怎样?” 什么捉妖师,倒像个水妖。 余清和抓起衣摆往他脸上塞,“说不过我就这般是吧,让你哭个够。”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簌坐在村口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细长嫩草,瞧见慢慢走来的一高一矮两人。 “山墨给我们开好了几间房歇脚,怎么现在才到?”萧簌跳下石头,目光从谢渔脸上一过,急看向余清和。 刚刚谢渔这人还神气十足,给他来了几拳几脚,现在却像是被扇过一样脸颊发红,蔓至眼下。 余清和不知谢渔怎么落在后面,伸手一扯将人拉近些,看萧簌,“你在这里等我做什么,我现在妖力用得可好了,能找到你们的。” “闲着没事。”萧簌这才发现谢渔被捆着手,像是犯人般被牵着走。莫名心中舒畅,这样的凶恶之人,就该被如此对待,好好管控着。 他同余清和一起回到先前定下的客栈,路上人不少,如此大摇大摆走在其中真是久违。 他看谢渔一眼,道:“不然把这人放在此处,离茨城也不算远,看他身强力壮的也能自己走回去。” 谢渔抬脚就要踹他,被拽了一下手,扯到了另一边。 余清和隔开两人,“不用,他跟着我们走。” “他只是个常人。”萧簌立马反对,这样的人怎么能跟着他们去妖界?一定会拖他们的后腿,看他那小气心胸窄的模样,肯定还会妨碍清和遇到良妖。 余清和满不在乎,“他非要跟着我,遇到危险,死了就死了。” 萧簌瞪了谢渔一眼,大力推开客栈已经打开的门,这人还真有些手段。 “你骗谁呢,茨城那几只没开智的猫你都要关照,这么大个活人,你说死就死了?”萧簌哼了一声,抢先一步上了楼,脚步声咚咚。 谢渔垂头靠近余清和耳侧,语气笃定,“我绝不会给夫人拖后腿的,也不会死在夫人前面。” 余清和抬手推开他的脸,“呸呸呸,说话还真是晦气。” 她跟着上楼,就看见山墨悠悠从一间房里出来。 “他怎么还在?我只给你定了一间。” 山墨话落,谢渔乖巧站在余清和身后,“没关系,我可以和清和一间,反正清和...是我的夫人,对吧清和?” 耳尖被呼吸染热,余清和微恼转头,瞧见他笑。 记得她们刚遇见的时候,也是春季。 “...你睡地上。” 52. 第 52 章 稍晚时候几人在楼下开出一桌,余清和好久没吃过正经饭菜,越觉得菜甜肉香。 谢渔坐在她身侧,心里高兴,一直用筷给她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萧簌最不适应,看到余知意也这么做时,自己就算是想混进去也没位置了。 “还不快吃,等会都让那两个把菜全塞余清和嘴里了。”山墨手有不便,吃得慢,此时提了萧簌一句。 飞鸟夹青菜拌饭吃,不时喝一口水,才不管这些人是在做什么。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自己的不就成了。 “小二。”萧簌转头寻人,人已到他面前,又是加了几个青菜肉菜,才转过头对着山墨来说:“看你脸色惨白的,你多吃点好长肉。” 毕竟那惨象他是亲眼见过的,路上山墨用妖力都恢复不了这伤,还要寄希望在这些草碎中。萧簌从谢渔筷下抢了一块鸭肉放进山墨碗中,“等会上楼再跟我讲讲别的事呗。” “你们两个自己吃自己的。”余清和眼见碗里肉菜越叠越高,直接一人一拳头,无形中平息了暗中风波。 谢渔还未开口,余知意垂下眼说了句:“知意只是觉得这些东西都好,想让姐姐尝尝。” 怎么说了他的话?谢渔厌恶这个小藤妖,比那条蛇还要多上几分。他转而给余清和倒上一杯水,“以前用饭时,明明都是我给清和布菜的,现在清和反倒嫌我了。” “别闹。”余清和忽想起话本哄人话术,福至心灵,将碗里的小青菜夹给谢渔。 反正她也不爱吃。 谢渔安静了,但又被余知意眼巴巴看着,她碗里没有小青菜了,便从菜碟里给他一根。 忽然又领悟了端水术。 眼见这两人都乖了,她仿佛看到了自己以后三宫六院和谐共处的模样。忽然和对面山墨撞上视线,她也给他夹了一根青菜,“愣着做什么,吃饭呀。” 索性给所有妖都夹了青菜,一时桌上人都像牛羊似的咀嚼着。 菜梗脆,带着微苦菜味。余清和囫囵咽下,伸筷去夹卤肉片。米饭软,一时吃着竟没有饱意,连喝了多少水都能感觉似的,晃在肚中。 掌柜还是第一次见这般能吃喝的一桌人,间或听见他们闹上一两句,比起那些声洪人壮的走商镖客,这群人简直安分。 安分得一看就是身份不凡,乃是贵客。 见底菜碟被撤下,才能放上新菜,还送了几个果蔬甜点。一壶热酒送上来,刚落桌就被谢渔闻见,他直接拿上给萧簌倒上,“簌兄从茨城劳累一路,这杯酒刚好给簌兄消解劳累。” “我不劳累。”萧簌直觉此人不安好心,闻了一口,酒中又没雄黄等物,小二说是梅酒,他怎么喝不得? 转瞬间谢渔已经给四妖满上一杯,轮到余清和,他直接跳过给自己倒上,“清和你不胜酒力,喝了可能不舒服。” 余清和闻见酒中梅香,抬手去拿酒壶:“我没喝过,你怎么知道我不胜酒力?” 萧簌一口闷了,像是吞了一口火,眉头紧皱吐出舌头,忙喝些水冲淡酒气,“好辣。” 四妖一人,也就他露出了这副模样,倒是让余清和好奇梅酒滋味,待她拿上酒壶,发现很是轻巧。 倒尽不过刚满杯底。 还没细看,就被谢渔倒水冲成了满杯,他笑道:“那你喝吧。” “这都没味了。”余清和尝过一口,暗想谢渔不让她做,她偏要做。 不就一口酒水? “是甜的。”余知意舔舔嘴,把自己的半杯移到余清和面前。 “我倒是不太喜欢这味道。”飞鸟只抿了一口,直接倒在手上把手擦得一股梅香,腾出杯子给自己倒上了水。 山墨若无其事已经喝下最后一口,身上有些热,痛都被消融了些,见余清和好奇,说:“要是没喝过,也不必尝试,味道一般。” “是毒药。”萧簌起身要拿走杯子,谢渔却已经拿走喝光。 “清和要是真想尝,等什么时候我陪你。”谢渔将杯子朝余知意扔去。 真是不知所谓的藤妖。 余知意抬手去接,杯子正巧砸在他头上,本来有些晕乎,现在更是晕晕的。 掌柜看似在拨动算盘,实际将几人动静听得清楚,小二端着一壶酒从他身侧经过回了后厨。 他又不是送不起几壶酒水,实在是有人按着不让送。 也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不让那姑娘喝酒的男子。 其中弯绕他不清楚,但那人眼神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他还是别去招惹。 待几人上楼歇息,片刻后那姑娘又下了楼。 “掌柜,你知道哪里的金疮药效用好吗?”余清和将几块宝石放在柜面,“我还要些止痛的药。” “有有有。”常有这样的客人,掌柜从柜下取出两包止血生肌粉,一小盒消痛丹。一般这样的量也就够了,但姑娘足足要了八包粉,掌柜也就当她未雨绸缪了。 本来山墨定了两间房,一间给他们,一间是给余清和同飞鸟,但有了谢渔,他们不想跟人呆在一起,飞鸟直接跑来他们房间,说什么“反正我只是一只鸟”“我什么没见过”就化原形歇在了梁上。 余清和把谢渔绑着手拴在房内,下楼买了些药,直接去了另一个房间。 酒劲上来,萧簌缠着桌腿一动不动,余知意脸色红润,裹着薄被躺在地上,冒出些嫩绿藤叶。 余清和一时没看见飞鸟,想来她也寻了个地方睡去了。 山墨借着烛光解开手臂上的布条,听见声音警惕抬头,看见是余清和眉间一松。他压低声音,“你来做什么?” “我找了些药给你。”余清和将药粉和小盒子放在桌上,“粉末是治伤的,盒子里的吃了就没那么疼。” 山墨也不废话,直接收下。烛火摇曳,余清和看不清晰他手上的伤如何,却听他问:“萧簌说你和恭州的几个捉妖师周旋,毫发无伤,真的吗?” 余清和一抿唇,那些捉妖师也不知又没用全力,不过她也算是无伤。 她在他面前转上一圈,问:“你看我现在受伤了吗?” 不必如此他也能看出她身体康健,山墨虚虚掩着伤处,看上去还挺可靠的。他坐得端正,蛇是益州逃妖,那可是个偏僻山地,鸟才从一个封闭地下城出来,一问三不知,藤还是个懵懂小妖模样,在这些妖中能撑起事的也只有他了。 “萧簌说要是我投奔你,你当领主或者宫主,我都是你的属妖,可以当真吗?” 山 墨一双眼睛本黑亮,烛火跳动细碎光点,他一路深思熟虑,从没这么有过条理,“我原本是属犬宫的漆犬一族,伯安犬宫主属族众多散布各处,掌两界动向。我发现蛛宫和青狐丘之间的隐秘联系,现在身份暴露犬宫和蛛宫都要处理我,你若是决定不带上我,明日我就独自离开此地。” 余清和只是来送个药,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还有萧簌这条蛇,动作还真是快,现在都开始给她招兵买马了。 “那你也算是个逃妖,”余清和坐上凳子,垂头一思考,“这有什么关系。” 有了谢渔这个最为不可能的人黏在身边,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了。 刚一抬头,已经被扑了。 山墨身上一股药草和酒气,余清和迟疑着,用手摸摸他的脑袋。她以前也喜欢这样扑到爹娘怀里,虽然她没有山墨这样大的孩儿,但她觉得这应该是一样的。 回到自己房中时,她就看到谢渔坐在地上,“我没动过。” “夫人还真是防着我。”谢渔任她解开手上束缚,半个身子靠在她手臂上,“怎么这么久,我腿都麻了。” “你自己胡言乱语,不得不让我防你。”余清和将布条收好。 先前还想着用这东西绑妖,结果转瞬用在谢渔身上。至于谢渔的胡言乱语,许是喝酒喝傻了,说要去和萧簌等妖一较高下,她才出此计策。 真要让他们较量,谢渔的捉妖师身份还要爆一次。 她甩不开谢渔,也不想破坏现在的气氛。其实谢渔并不危险,但是这话她说不出口,也没有凭证。 飞鸟记得,萧簌记得,余知意记得,山墨对捉妖师更是了解。 她还真是瞒了好大一件事。 余清和不自觉叹了口气。 “怎么了?”谢渔将脸和她凑近,“我不是都听你的话了吗?” 余清和抬手就按在他唇上,瞧他一眼,“反正你要是敢骗我,跟我玩阳奉阴违的诡计,我就把你砍成八块。” “有夫人在身边,我才不舍得死呢。”谢渔已经听腻这样的狠话,清和的狠话也不知从哪学的,听上去都令人可爱了。 他环着她的腰,将人带至床边,“时候也不早了,夫人同我歇息吧。” 余清和一下坐在床铺上,就见谢渔卡在面前开始解衣,她忽而想起什么,从衣服里取出一包药粉,抬手道:“换这个药粉。” “我说夫人怎么去了这么久呢。”谢渔只着中衣,伸手接过,目光飘飘落在余清和身上。 “怪不得闻见一股狗味,夫人是想着那只狗,还是想着我?” 余清和闻闻自己的衣服,只有药草和极淡的梅酒气味,不算难闻。她抬头瞧见谢渔盯着自己,“不要就还给我。” “我要。”谢渔一撇嘴,还以为她会说什么好话。粗暴解开衣带,忽被一床被子砸在腰腹,余清和已经溜进床榻。 “别忘了,你睡地上的。” 谢渔吹熄灯火时,余清和已经睡着,他垫着一半被子睡在床侧地上,手臂压着床边去摸她的手。 温软微蜷的手指,骨节如小竹还未张开似的,渐渐他的心和这夜一般静。 与妖为伍欺师灭祖,都没什么所谓。 53. 第 53 章 天一亮,余清和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抓着谢渔的手。 “你还怕我跑了不成?”余清和抽手直接惊醒谢渔,从他身上跨过,喝过一口隔夜水,“怕我丢下你?” “那我怕了又怎么样?”谢渔起身,拿过衣架上自己的衣服磨蹭穿上一只袖子,几步走至她身边,“不看看我的伤吗?” 余清和扫过一眼,“好全也要几日,谁叫你不躲,当真想让我对你动手?” 谢渔不言语,系好衣服,余清和从他身边走过,将房门拉开一隙灵活溜了出去。 飞鸟正出门,她两一同下楼,余清和拉着她手臂,问:“你真要和我一起走?是不是萧簌那人给你也胡乱许了什么条件?” “没什么条件。”飞鸟与她一碰头,“你要许我什么条件?” 余清和被她问住,她还没有飞鸟那么高呢,兀自凑近也只靠近她颈侧,小声道:“许你遇到什么麻烦事,都可以叫我。” 昨日刚来还未觉得,晨凉显出杏花香,明明还是清晨,店里人却比昨日还多上几人。 余清和听店小二报过菜名,挑了几个小菜并清粥。 待饭菜上桌,另几人也起了,打着哈欠坐在桌边。 “一睁眼天就亮了,我感觉头还晕着。”萧簌几乎靠在飞鸟身上,一副还未清醒模样。 余知意刚坐上凳就看了谢渔一眼,说不出哪不对劲,“清和姐姐,我觉得这人看上去有点眼熟。” “那你看我像谁?”谢渔目光轻飘落去。一个毛都没齐的藤妖,哪有见他的可能? 余知意不接他的话,看向余清和,“反正我记得的都不是些好人,姐姐,我就说了一句,你看他竟然恶狠狠地瞪我。” 余清和转头看去时,谢渔已经偏头垂眼,手拿着筷子搅弄自己面前米粥,“...我没有。” “没有那就好好吃饭。”余清和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你们两要是再这么斗,我就把你们两绑在一起。” “我不要。”余知意带着凳子往后移上一步,面露嫌弃。 谢渔抬手掩住唇边笑意,这妖怪总算落了下风,他乖巧道:“我都听夫人的,任夫人处置。” “有些人说的话不可信。”山墨慢悠悠给自己夹上一筷腌萝卜。 要不是他现在身上有伤,能按住性子听这些人在自己面前犬吠?萧簌感觉得不错,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货色,他的身手太好,能屈能伸,与妖同伍看不出半分惧意,单凭倾心余清和一点有些说不过去。 道士?游士?还是个人间某公子,身上有什么法宝? 山墨暗暗思索,碗里清汤上被放下一根酸豇豆,他一皱眉抬头,看见萧簌似是终于醒了神。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吃你自己的去。”山墨将自己碗一移,瞪他一眼又突然觉得理亏,“...我在想事情,不用管我。” 还真是好一点就凶性毕露,萧簌瞧他一眼,尝了一口菜,酸得他瞳孔一缩。 飞鸟身上一轻,立马坐正了些,伸手去夹最远的那叠小炒青菜。 结账后几人正欲走,却又听闻掌柜说今夜有大商队前来,有不少的摊贩沿街摆摊,可见着平日里见不到的好些玩意。 余清和在台面稍顿,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众妖,回头数出几个铜板,“那就再住一晚。” 她们一行人本就没有什么行李可言,给众妖分过些零钱,“反正我们暂时也不着急,刚出远门,不得抓着机会去四处转转?” “这村子安定,也不怕你们几个走丢了。”余清和瞧着街上小孩模样,一条发绳将余知意的头发扎起,最后左右瞧过一遍,“自己去买糖饼吃。” 飞鸟独自逛全城已成了习惯,走到隐蔽处直接变为原形在杏花村上盘旋。 谢渔将手一伸,“夫人不给我零钱吗?” 萧簌直接抓着他的手将人一扯开,拉在自己身边,“你要什么钱?你和我们能一样?” 他左手一个谢渔,右手一个山墨,“清和你放心,我会看管好这两人的。” “那好吧。”余清和略带警告般看了谢渔一眼,而后才寻着鱼干气味走向某方向。 “姑娘你看,这木簪正配姑娘这头美发。” 余清和凑近瞧上一眼,有只小猫模样的桃木簪倒是可爱,描过墨染上花汁像她的原形似的,她伸手去拿却被人抢先一步。 “你不是同萧簌等人去了另一边?” 来人正是谢渔,他瞧着木簪,却从袖中掏出了一只紫木簪子,两只并作一处,他定定垂头看向余清和:“夫人说,哪只更好?” 那只簪子她还记得,至于谢渔为何此时拿出来,难道是想让她念念旧情?她从他手中抽出桃木簪,“这个看上去应该更像我吧。” 谢渔忽而像是疯了般,将紫木簪放在小摊上,看向卖簪少年,“我用这个同你换。” 紫木簪形式虽简,但这木料一看就不是凡品。少年爽快同意了,将簪子收下又说了几句吉利话。 余清和这下是不明白他是做什么了。 谢渔已经把桃木簪戴在她头上,“...我觉得都好。” “他们呢?”余清和不自觉抬手去摸,却碰到谢渔手指,被顺势抓住了手。 谢渔同她靠在一起,顺着街道走,“在哪吃着什么东西吧,他们不想带着我,我就来找夫人了。” “夫人走前瞧我,不是让我来找夫人吗?”谢渔牵着余清和的手,眼前虽不是茨城,更胜茨城。 这样的日子才是他一直想要的,若是时光从此不再似洪流远去,他同清和共白首生死一处... 余清和瞪他一眼,“我是在警告你别想轻举妄动。” “在夫人身边我怎会轻举妄动?”谢渔朝她笑笑,“夫人在意的,那我也在意几分。” 余清和察觉到周遭目光,抬手擦过自己脸颊,“别叫我夫人,我和你现在没什么关系。” “...嗯,清和。”谢渔有些不情愿,但又担心被揪着“和离书”话题不放,“清和和我没关系,我和清和有关系。” “嗯?”余清和伸手欲接雪白杏花,风从指间流过。 谢渔抬手抓住一片,展开手将花落在她掌心,手指拂过掌根,完全握住她手腕处,“我喜欢清和,所以还和清和有关系。” 余清和忽而想挠人了,她一扬手花瓣 也卷入风中,将手背在身后,“小心我本性暴露,直接抓花你的手。” 和以前有些相像,但谢渔原没有这么黏手。像块黏牙糖糕,糊在嘴里咬不动也咽不下。 她或许是还有那么一点情。再来一次,她应当还是会被一年前的谢渔哄骗,和谢渔作玩伴的那些日子就跟整个夏期一样发暖。 当时她很高兴,那谢渔呢,他也同她一般高兴吗? “清和不愿抓花我的手,因为清和心善。”谢渔漫无目的跟着她走。 但余清和也毫无目的,她看过一众摊贩,走到了村中一颗大杏树下,此处香气更是浓郁。 她坐上树干旁的平滑石头,手一伸,谢渔便递来还滚烫的烧饼。 两掌长的烧饼里夹着梅干菜,闻起来是食物的香,比烤鱼烧鸡还香,她掰成两半,无奈看向谢渔,分去一半。 “清和还愿意和我分烧饼,还是喜欢我的。”谢渔双手接过油纸,身子微侧靠着余清和,张嘴咬过一口。 余清和垂下眼,“...真是不明白,你当真甘心帮我做任何事吗?” “当然,我对清和说的每句话都作数,天地为证,我若是违反就不得好死将来也只能投生畜生道永生永世人人宰割——” “净胡说。”余清和偏头借着他手将烧饼全塞他嘴里。 她略昂头,“要是我以后喜欢上别的妖——” “我绝不争抢,只要清和心里有我。”谢渔囫囵咽下嘴里烧饼,眉眼一弯,一副贤夫良夫模样。 余清和只觉得他还挺好说话,不过总有哪里不对劲,就像冰面上的细小划痕,平常也看不出来,融化时才会明显。 可惜那簪子,谢渔明明很喜欢那东西。两只簪子明明是不一样的东西,她之后得找个机会换回来... 才怪。谢渔真心想笑,因为他说的这句话真是太可笑了。 什么妖这么命硬,敢插在他和清和之间?至少他也是摸爬滚打当了十几年的捉妖师,他讨厌那条藤,那条蛇还有那只狗。 要不是清和在他们身边,清和认识他们,他早就... 余清和闻着杏花香,早春气候稍暖,阳光隐隐绰绰,正是个懒散晒着太阳小眯的时候。 见她面上有些倦意,谢渔整整自己的衣服,“清和,睡在我腿上,会很舒服的。” 余清和伸手压压他的腿,谢渔笑着说痒。此前也不是没做过,她枕在他膝上,睁眼便看见巨大杏花树冠。 谢渔抬手拢过她耳侧碎发,“...要是每日都如今日就好了。” “那怎么可能?”余清和觉得他痴心妄想,闭眼酝酿睡意。 谢渔稍有遗憾,拣开落在她发间衣上的花瓣。 说什么成领主成王,左夫右郎,清和还真是异想天开...怎么可能会让她去到那个陌生的世界呢? 谢渔手指缠上她长发把玩,心念,是不是妖界不复存在,清和便能留在人界?也自然不会有什么妖妖狗狗之类。 囚困? 让她眼见着妖界如烂泥扶不上墙,自愿放弃妖的身份,和他做一对普通夫妻... 呵,谢渔拣着吹落花瓣,不厌其烦。 54. 第 54 章 商队一行数十人,擦着暮光在杏花村落脚。 各色灯笼点起宛如节庆灯会,正如掌柜所说支起了不少摊贩,多了些新奇玩意。 余清和打发谢渔去买豆糕,待他挤开人群跑去时,才靠近白日里的卖簪少年,几个铜板将簪子换了回来。 谢渔不知她怎么当时经过不买,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忽然又想吃豆糕?现在此处人多混杂,他提着一包糕点从人群中穿行,心有不快。 该不是想趁着人多跑? 一想到此处,谢渔脚步更快了。 寻到刚分别的地方时,一看余清和人不在原处,他四下张望。 先前是他乱想,清和其实不是那种人,真没看见时心中忽然空落,反倒是替人找起借口来。 “...其实味道也还行。” 熟悉的声音精准被他捉到,他朝着那方向走去,瞧见余清和同那藤妖坐在一酒糟摊边。 谢渔推开旁人走过去,将豆糕放在桌上,看着余清和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你这就回来了?”余清和抬眼看他,大口喝下碗中米酒,“速度还真是快。” 米酒味甜,又带着酒气,凉凉的滑进身体,她一连买了三碗当水喝,一点也不头晕,还给自己喝得有点暖。 余知意倒是会吃喝的,带着她找到了这样的...美酒? 现在她倒是很好奇昨晚送来的梅酒是什么味道了。 谢渔见她脸色微红,说了不许结果防不住别人使坏,他将人拉起时,清和都站不稳往他怀里倒了。 虽然有些高兴,但这藤妖究竟是何居心? 年纪虽小,心眼却是不小。灌醉清和只怕是想趁虚而入,图谋不轨吧。 当真是可恶的妖物。 “姐姐...”余知意站起身抓余清和垂着的手,却被眼前男人一掌打开。 “什么姐姐妹妹的,你少给我装模作样,要不是清和不许,我把你切碎喂狗。”谢渔将人笼在怀中,清和果真是醉得不清明了,靠着他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他又警告似的看余知意一眼。 “你自己玩去吧,我带清和回去了。”谢渔将人一抱,也没落下那包豆糕。 下三滥的妖物。 谢渔紧紧抱着怀中人,不由得想今天余清和那番“左夫右郎”的话。难道不是什么以后的事,而是现在就有了苗头? 这只可恶的藤妖! 谢渔走了一路,就沉着脸暗自骂了一路。 将余清和放在床上时,已经想得心烦,“难道你现在就变心,喜欢那个还没我高的小孩?” 余清和感觉有点喘不过气,醒了发现自己回了客栈,嘴有点疼像是吃烧饼烫了,但是她不记得自己吃了烫烧饼。 “清和,你还吃豆糕吗?” 谢渔不知为何跪在床边,一张脸倒是血色十足,满是期待地朝她看来。 “哦,豆糕...”余清和刚醒脑子还有点晕乎,“买了那当然要吃。” 她记得自己本来是在外面的,谢渔走后遇到了...余知意,说是找到了好喝的水,走去一看是个卖米酒的摊子。 余知意舔舔嘴,好似还有丝甜味,米酒好喝。 待谢渔将豆糕捧在她面前时,她有些疑惑:“怎么碎了?”手指拈起一碎块,还好味道没变,一股绿豆味。 不过不像是吃糕点了,像是吃豆渣。 “我不小心弄碎了一点,清和你挑着旁边好的吃。”谢渔垂下眼,“是我笨手笨脚的。” “做什么,搞得像是我的小厮似的,不吃了。”余清和从床上起身,刚开始有些眩晕,不过很快适应了,但隐隐有些冷。 “刚好我回来了,我记得我先前正想尝尝梅酒呢。”她几步走到门口,伸手将门拉开。 余清和伏着栏杆,滑也似的下了楼,掌柜正在柜台内站着同几个客人点账。 待他忙完,她直接趴在柜面上,“我要一壶梅酒。” “姑娘怎么看上去醉了还来买酒喝?”掌柜四下张望,见谢渔抱胸站在二楼楼梯处,脸冷得拧出水来。 “你不卖我?”余清和略微站直,“我没醉,只是想尝尝。” 掌柜不知卖或是不卖,却见楼上那人像是走了,这才看向眼前姑娘,问:“姑娘要温的还是凉的?” “凉的。”余清和所喝米酒就是凉的,自然也就选了凉的。 掌柜说稍等给她送上楼,余清和点好,一步步稳当扶着楼梯回了房间。 “书中所说醉客脚步虚浮头晕脑胀,言语不清识人有误,我怎么会醉?”她念叨着开了门,瞧见谢渔坐在桌边淡淡喝茶,不知其所想。 余清和坐他对面,问:“外面热闹,你怎么不出去,在这喝些冷茶?” 谢渔抬眼看她,放下手中茶杯,“清和一杯交杯酒都能睡过去,我实在放心不下。” 余清和垂眼思考,“什么时候的事?” 这时小二敲门进来,放下一壶酒并几个酒菜,说上几句好话便带着盘子离去。 谢渔默默不言,替她倒上满杯。 “你记错了吧,我都不记得。”余清和端起直接一口饮尽,辛辣刺痛像是急饮了一口热汤,她面露难色。 谢渔听她咳嗽,略微靠近抬手抚摸着她的背,又倒了满杯,“还说是什么时候?连交杯酒是什么时候喝的都忘了吗?” “这酒有问题,凉的太难喝了。”余清和偏头去寻茶杯,手刚摸上就被人按住。 谢渔呵笑一声,“清和这次可要好好品味,消了这点好奇。” 余清和皱眉看他,却见他拿着刚用过的酒杯面色无常喝了梅酒,“不用品味了,这跟我刚在外面喝的不一样,还是外面的——” 她话未说完,就被渡了一口酒水。 凉酒入喉辛辣,温酒亦是如此。 若说灌酒,余知意那只能称为分享,真正的灌酒不是一杯一杯地倒,而是人明明已经不想喝,还要一口一口让人喝。 “清和,点都点了,不喝完岂不是浪费了这酒?” 如此情景,只让人想起人生喜事:洞房花烛。 谢渔倒也没强喂多少,但人已经脸色红润发烫,抱着更是软。他以前怎么没觉得,清和就跟只柔软小猫似的,吻过暖热脸颊,只听见迷糊的哼声。 清和当初成亲的时候也是这样,酒劲上来直接要睡着,求她动一动还被扇了一巴掌说不要闹。 谢渔新仇旧恨累在一起,一不小心亲狠了,熟悉的巴掌又落在脸上。 “每次都这样。”谢渔捉住她的手咬了一口,复而引着摸向自己身 子。 再也不会想尝酒了,余清和一要睡着,就被身旁人咬上一口。该死的谢渔,比街上的流犬还要不安生,没见她已经很困了吗? 她都睁不开眼了,这人还说着些陈皮烂谷子的事烦她。 “...成亲前你说过只有我一人,结果现在竟然狮子开口说什么面首,没心肝的坏猫...就跟别人好,早就不把我当夫君了吧.....” 谢渔靠在她耳边,呼出热汽竟引她冒出了点原形。看着毛耳朵上的细小血管,他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说是咬,不如说是含着,把整个耳朵□□得湿漉漉的。 还是第一次见着夫人的原形,谢渔丝毫没受到师门的影响,对这点刚显的妖异也爱得不行。 余知意来敲门的时,一见开门的是谢渔,立马显出嫌弃。 又见人气血甚好,像是很高兴,他便不高兴,偏身往里瞧:“清和姐姐呢,我要找姐姐。” “睡了。”谢渔挡着他,“有事明天说。” 余知意感知到四处水汽,还有些花香,想来余清和是洗过澡的确睡下了,伸腿踢了谢渔一脚就跑了。 不多时又有人来敲门,谢渔从被子里爬起。 “你们一直在一起?”萧簌手里提着不少的东西,眉头微皱看向谢渔。 谢渔一副理所当然模样:“没错,清和愿意和我在一处。” 飞鸟从山墨身旁走过,看了几人一眼,“不早些睡觉,明天可起不来。” 山墨闻见谢渔身上的味,还有淡淡酒气,顿时觉得事情复杂。他直接跟在飞鸟后面进了房间。 “我才不会信你,你这个狡猾的人,悄悄跑走一个字也不说,我还找你,结果你就是处心积虑赖着清和。”萧簌气得咬牙,一想到自己在人群里大喊过几声谢渔,就觉得自己真是良心长多了。 谢渔直接将门一关,钻回了床铺里。 吃不到的狗叫得就是厉害。 “...谢渔...” “怎么了?”谢渔低声问道,毛软的耳朵触到他脸颊,让人有些痒意。 余清和在梦中微微皱着眉,过了很久,才像是终于又学会了说话:“...太紧了..” 谢渔只好略松开手,结果余清和一翻身睡得四仰八叉,一脚踹到他腿上,一条花尾巴好似有自己的意识,像鞭子似的接连打在他腰腹处。 谢渔腾出手抓住了毛绒尾巴,余清和像是做噩梦一样哼唧起来,他一放手又被砸了两下,索性也就任砸了。 反正他上床了,就不会自己下去。 “真是看见那个人就烦!”萧簌将买来的零嘴扔在桌上,变成小蛇模样将椅子腿缠得死紧。 山墨点烛换药,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去抢啊,每天自己在这较劲,常人能待着余清和身边,不就是仗着自己受宠。” 不止是萧簌,连余知意一时也愣住了。 飞鸟倒挂下来,瞧见两妖怪异表情,“什么意思?你们两个喜欢清和?” 她声音不小,萧簌急得弹跳去捂她的嘴。 萧簌辩解:“你胡说什么,我没这么想,就是看常人不顺眼罢了。” 余知意却已经拖着被子,默默卷着躺地上了。 姐姐对他好,他喜欢姐姐不就是理所应当的吗。 55. 第 55 章 黑鸟隐于夜色,终是到了恭州,扑簌落在一花白头发、年约四十的男人小臂。 “齐笙师侄,近日学得如何?”他见还有一女子留于学堂,进门便问。 女子并未抬头,看着桌上如鬼画符的书页,执笔在另一册子上写出密语,“回掌门,还未见手稿有何特别之处。” 掌门几步走至她身旁,看一番誊撰出的手稿,全是些草药记述,“无妨无妨,师弟毕生钻研都在这手稿中,现今你终于回来,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是,掌门。”齐笙应道。 掌门名张凡秋,原只是一个长老,他所说师弟,便是原掌门,也就是她的父亲齐观书。 齐观书并不是被谁害死的,若说什么害了他,是他一直以来的钻研的东西:以妖炼丹。 他炼出的丹药叫「破妖丹」,普通人吃了会胸腹剧痛七窍流血而死,捉妖师吃了在短时间内能增强血力道法,但会落下浑身疼痛难忍的毛病,所以门派里还有一丹药几乎人手几份,称「忘忧丹」,跟止痛麻痹药没什么两样,一不小心吃多了还会神志不清。 齐观书从来不许齐笙碰这两种丹药,但他自己却吃了不少。许是新丹太烈,他死的那日白天刚拨了几个法器给她防身,晚上已经在地室里融成了一滩血水。 齐笙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天才,靠着齐观书用天材地宝站在了整个门派的英才行列。掌门不出三日便换了,张凡秋一上台,给门派所有人发了两颗品相不凡的破妖丹,连她也有份。 她不敢吃,便是那时候谢渔所在的茨城城县传来和之前大为不同的消息:谢妄知婚期在即。 她愣住了。 本来她是不会知道谢渔去了哪方,但借着父亲的便利让各个地界都传了当地妖物大致数目并上捉妖师名姓,这才确定了谢渔所在。 那些地界还以为他们要派人增援,各个飞信如瀑。 谢渔一走她便开始筹备出师试炼,先有父亲不许,后有新掌门作梗,一连在群山涧里住了半年多,最后是怎么过的现在也记不清楚。 当她从群山涧中的地裂隙中醒来,用赤霞爬上地面时也没见试炼长老,回到门派时张掌门面上惊讶,就说她已经过了试炼,从今往后不再限制出门派。 她满心想去茨城,张掌门对着地形图一看,是个偏远地界,又想起还有个弟子是在此处,略一思索,道:“正巧门里缺块药地,你去把这块地方收了。” “药地?”她看着手上批令,上面几框的妖丹批量,还有阵法调阅权,并上一些零碎物件。 张凡秋正处理门内事务,淡然开口:“师弟先前同我说过,以妖炼药总有祛除不去的妖毒,若是先以妖炼再以人作辅,或许能制出...” 齐笙心下茫然,有听他说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后人,理应子承父业将门派发展光大,担心被他拘在恭州,便一口答应了药田一事。 她终于去了茨城。 不过半年,她满身是伤回来了。 “当初交代你的事如何了?”张凡秋坐在主堂前问道。 她跪在堂下,说上一两句便咳出粉血沫子,只道:“茨城人...弱如蝼蚁,...做不了..药...” 当时种种,全都如平生所知秘密烂在肚中。 齐笙会炼药炼丹,比起使刀剑符箓暗器咒术,她更会用毒用药,受了些齐观书的影响。显然张凡秋看明这一点,听见她说要钻研丹药一道,带着些对小辈的欣慰:“师侄你现在可终于是想通了。” 齐观书留下的手稿众多,但部分写得过于潦草,门中除了齐笙无人能懂。是以齐笙一回来,便被叫去誊稿,顺带养伤。 张凡秋在她旁边打开黑鸟传来的信,“真是稀奇,谢妄知还知道给门里传消息,不过一传就是来要东西。” 齐笙笔上一顿,瞧了一眼原稿,这才再行笔。 “他要什么?” 张凡秋将纸条做火烧掉,“就是一个消去记忆术法,现在可不常用这法子了,便是我和你父亲当年也不曾用过,又麻烦又耗银钱,效果听说也不好。” 齐笙轻笑一声,“那掌门便当作没看见好了,他若是想求,自然会亲自上门。” “你这丫头,还真是长了几分。”张凡秋也笑几声,“从前总跟在你这师兄后边,作为恭州女子还是强硬些,手里有点真东西,这才治得住谢妄知那样的孤才。” “掌门说得对,我现在知了。”齐笙面笑,但并未想明白。 余清和明明什么也没做...她却要变成那样吗? 张凡秋又道几句家常,劝着齐笙早些休息养伤。待他一走,她又抄上四五页,墨砚中的墨汁用尽,才洗了笔收整各书页。 却也没直奔住所,而是去了囚困妖物的地室。钥匙她已拿到多日,今夜才终于打算进去一瞧。 走进铁石交缠的门下,身后还有隐约风声,她眼前闪过一道光,是掌门的禁咒。此后有关妖器妖丹,炼丹之法,并上门中所有辛秘,她一概全知,但也一概不知。 守秘之瓶。 倒是再也和此处脱不了关系。 脚步声渐落,她瞧见一人高的雕鹰,浑身花绿的长蛇。外围都是一些常见的妖物,她身侧悬着几张隐符,没惊动它们,一路向前,又下了几道门,意外看见了天然暗穴。 石层上生着荧光藓类,颜色多变,此处没有灯。她略微靠近些,听见了锁链移动声响。 “有人来?”陌生女声如花娇,“观书小儿,此处无聊透顶,还没找着你那古法秘籍?” “我不是他。”齐笙一挥手燃亮四周油烛,才看见那妖面目。 原来是一只带青毛的半人高狐狸,颈上四肢都套上含红锁链,定在五个方位以牵制其行动。 外还有三层阵法痕迹。 狐狸一双狭长眼瞧她,眼尾带青,白喙修长,身上也干净,绕着四周走上几步,“那你是谁?连身上人气都藏不住,你私自跑来的?” 它几步跃到阵法边缘,大尾巴在身后一甩,“这可是大罪。” 齐笙觉着它似是在笑,她瞧着四周阵法不一般,想必这就是父亲还在时的珍藏。 一只妖力纯粹的狐妖,要寻到完美炼丹法才不负这妖身上妖力妖丹,也不知是在地室里关了多久。 “我是炼丹师,齐笙。”齐笙不知这狐上是有什么特别,引 得自己目光总是落在它身上。它长得的确比其他的妖物美上几分,但现在也只是一个畜生模样。 转而狐妖身形一变,化成了一个让她眼熟的模样。 齐笙眉瞬间皱起,往后退开一步,就像是被人小心窥探了自己的记忆,周围的灯火瞬熄,她同狐妖都隐匿在原本的黑暗中。 “怎么把灯吹了,你不喜欢我这模样吗?”狐妖笑着,混着锁链声。 齐笙才明白为何此处常暗,狐妖如何做到的她不知道,当它化成谢渔模样时,隔着阵法和暗处禁制她都产生了一种将其放出的欲望。 “我喜欢的不是一个假货。” “你懂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轮得到你来揣测!”齐笙一动气,体内似又崩开伤口,咳出甜腥气。 狐狸仿着谢渔声音笑了几声,“师妹,我们之间算是什么关系?” 齐笙正要发作,却又听那声音在暗中有些失落懊悔,“是师兄的错,都是师兄没有护好师妹。” “这世上,也就我和师妹最为亲近...” 齐笙咬着唇连退数步,那一方暗处似是真有人在,她心痛如碎跑出了地室,只听见那些虚妄言语越来越远。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师妹...” 齐笙闯进群山涧发疯嚎哭起来。谢渔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她也想问,“怎么就成这样了呢?以前不是很好吗?” 乍回首怎么已经周身一空,爹不在了,她不是天才,害了魏知意,同谢渔不快,两面行骗毁掉半个茨城。 命运如水轮,她齐笙!只是芸芸一滴水—— “对不起,师兄。”齐笙扑跪在山涧水中,捂着脸掩了声音。 第二日张凡秋来学堂一瞧,只有死背阵法图纸的蠢货徒弟们,他随口问向授课长老:“齐笙师侄去哪了?” 五长老一石子弹在走神小徒脑门,将人打个清醒,才回道:“昨夜群山涧阵法有波动,许是心里不快进去杀了个痛快,木樨今日来时说师姐屋边一股血腥气,还设了不让人打搅的阵法。” “这孩子倒是闲不下。”张凡秋又看了几眼五长老的学堂,便去了下个学堂。 这些年,好苗子都不比不上跟齐笙入门的那批。 一个魏知意,一个谢妄知,本有能力偏要出恭州。 还好齐笙是个省心的好徒,终于想明白接了齐观书衣钵。 瞧过几个学堂,也就剑招练得不错,他去过山门大堂,又见了几个新收的弟子,根骨都不算上乘想来以后也成不了材。 张凡秋回到书房,翻开新送来的信纸。 「启州青启派弟子已散如流星,不知其意,其中门派大师姐何欲安正北上,携一白鹤妖,已进益州。」 「悬水涯时见鱼妖出现,毁货船已二十九艘,望掌门遣弟子前来捉妖...」 「...高山雪原天有异象,是夜忽见双月之象...」 他看得又觉得头隐隐作痛,吃过一颗忘忧丹,看着雪原那封落款,已是一周前的消息。 算算日子,已经是十二年之期,妖界现在已经又开始藏着选十二妖主了。 一些老妖或许会显出踪迹。 56. 第 56 章 那日真是酒醉了,坏猫一点不记得,谢渔毫不意外。 几人未经茨城,又过了几个村镇,没有什么路引偷摸进了启州边界后,谢渔才找见合适钱庄取了银票。 “他们就直接这样给你了?”余清和见这一套流程有些不同,刚凑近些那银票全都塞在了自己手中,一张一张的确是真,“你刚跟他们悄悄说了什么?” 谢渔见她一脸好奇,贴近其耳边,“说我是谢妄知。” 余清和将他推开,没想到又是扯出了捉妖师的事,还不如不知道。 要不是她没带印鉴,她也可以从钱庄取钱呢。 寻了个小店落脚后,掌柜听说她们要去青启派找人,从柜台离身同几人坐在一处,热情问道:“你们是找谁?听说门派大师姐已经出启州了,是找墨游方、青杏还是秦阳烈?” 这几人名姓听也没听过,余清和说:“我们是找通圆道长,他有个徒弟叫莫法。” “通圆道长?”掌柜反问,似是想起些旧事,面露遗憾。 “诸位从外地来有所不知,通圆道长已经很久没出过山门了,三年前就没人再看见他或听见他的消息,”他压低些声音,“...听说是去了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 余清和追问后,掌柜才想起她们不是启州人,自然可能不懂他们所说暗语,解释道:“就是妖界。” 通圆道长一事显然是勾起了掌柜的伤心处,他先前所说三人皆是青启派年轻弟子,莫法也曾在启州四处活动,一连说了好几件修房除恶妖往事,他才离去,顺便送了些点心。 “离启中城还有五六日的距离,这里小河小溪很多,要不要在这里寻个住处?”谢渔看向余清和,“清和想来就可以直接来,就算是长住在此地也无妨。” 还真是个绊脚石头,萧簌就茶水吃了两块糯米粉糕,狂饮一大口水咽下嘴中粉末,盯着谢渔道:“有妨。” 一路上像块粘糕似的,他还从没见过这种人物,一不注意就要勾着别人跑。 “以后再说吧。”余清和瞧见门外走过卖糖块的走贩,让他们继续休息,手在谢渔肩是一按,自己起身追了出去。余清和目光扫过谢渔等人,跳下凳子直接跟出去。 飞鸟起身,“我去四处瞧瞧。”自从知道几妖心悦余清和后,她虽然想看个热闹,但也没忘几人现在的处境。 领主说过,鸟类悬天一览知全貌,记住各条道各生门,才能在突发的危险境况中带着妖和人保全性命。当然,人是茨城事后加上去的。 “我没问你。”谢渔白他一眼,垂眼摆弄自己面前茶杯。这蛇什么事都要插一脚,无疑是揣了些该死的胆子。 山墨起身,“你们慢聊,我出去找点药。”说完也不看几人反应,径直走向门口。 萧簌也不愿和谢渔待在一处,“谁要和他聊?” 他将几个糕饼往手里一抓,几步便从山墨身后走至身侧,“我跟你一起。” 说着还往嘴里塞糕点,结果不慎被噎住咳嗽几声。 “怎么都不见了?”余清和买回半包坚果糖块,手里牵着余知意从门口进来,只看见谢渔一人垂头,稍显落寞地拿着茶杯喝茶。 面前的点心碟一空,他也没叫人撤下。 谢渔转头,余清和已坐在他身侧,他道:“他们都出去找事做了,我听你的一直在这等你呢。” 余清和拆开层叠大叶上的草绳,棕黄糖块大小不一,只是从一整个大块被敲碎成了小块,她拣出一块,“我什么时候让你等我了?” 随后将糖块放进嘴里,正瞧着他又会说些什么瞎扯道理。 她倒不知谢渔这人道理挺多,该说是巧舌如簧? 没收到休书,就是没休;没有官府盖章,就是没休;七出条例没依据,不作数... 一提到茨城的事,倒没有什么是对的了。 “清和走之前把手放我身上,不就是让我好好在此处等着吗?”谢渔笑着看她,替她倒上一杯新茶水。 “我是让你安生点,不要和其他人吵嘴。”余清和将糖块包朝他一推,“别以为我没发现你打算悄悄做坏事,把东西拿出来。” 谢渔不太情愿,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层层叠叠打开,原来是装了一指甲盖的特制雄黄粉,专坑害蛇族妖物。 余知意咬着嘴里糖块,咔咔作响,皱眉看向谢渔。果然如萧簌所说,这人看上去普通,其实装了一肚子坏水,要不是清和姐姐发现,他竟敢打算给他们下药呢! 下药后要做什么,他简直不敢想象! 余清和瞧着这小小一点粉末,伸手去摸没被阻止,更多了些好奇,问:“什么东西?” “变小蛇的药粉。”谢渔简要回道。 却见余清和舔了一口手指上粉末,“我也能变?”粉末一股雄黄味,尝起来却是甜的,她对着地呸过几声,嘴里还是一股雄黄味。 “清和只能变...小猫。”谢渔说着,到后已经压低了声音。 “姐姐!”余知意忽然瞧见不知何时冒出的长尾巴,惊中将其捉住藏起。 余清和吓一跳,两只尖耳朵跟着蹦了出来,她忙伸手去压住。 摸到毛绒耳朵时,朝着谢渔瞪了一眼,“你倒是真不客气!” 这药粉效用也太快了,她还只尝了一点点。 谢渔必然是知道的,他知道还任由着她,瞧着她试,其心可诛。就是想看她笑话是吧! “那我护着清和上楼休息会吧。”谢渔手覆在她手背,起身站在她身后,一脚提开余知意将人严实拢在怀里。 掌柜意外瞧见几人状况,派了个小厮前来。 “几位这是怎么了?需不需要小的帮把手。”小厮一来,将地上小孩扶起。 小孩脸上明显怒气,男子又走得快,一副生人勿近模样,“没事,我夫人忽然有些头晕,我带她回房休息片刻。” 原来是年轻夫妻,不过这小孩? 小厮瞧了眼这孩子,“人多手杂,公子还是将孩子也带在身边为好。” 十岁左右年纪,虽记了事,也得防着人花子啊! “不用管他,又不是我们的孩子,他机灵着呢。”谢渔捉住悄悄掐他腰肉的手,凑近余清和耳边,“为什么掐我,难道我说得不对?” 一进房谢渔松开手,余清和就听他问:“难不成余知意是夫人的孩子?” “胡说八道什么!”余清和也顾不上耳朵 尾巴了,一脚踢向他腿骨,“真不明白你日日想着的都是什么!” “自然是日日想夫人。”谢渔俯身捉住她的腿,猝不防被打了手。 谢渔手白,被拍红一片。只是摸了一下,清和竟然对他动手,顿时有些委屈,他可是名正言顺的丈夫,不是什么三猫四狗。 余清和打得手疼,该死的谢渔骨头还挺硬,“谁让你又叫我夫人的?” “我错了,清和。”谢渔低着头,动手解自己衣服,兀自说道:“伤口好像崩开了,有点疼。” 余清和手里握着自己尾巴,凑近去看,“真的?但我只是踢了你腿一脚,不是我做的吧?” 谢渔却忽然将人拢进外衣,笑道:“我骗你的。” 余清和抬头白他一眼,什么时候谢渔变得这么闹腾的?她也不清楚。 但最初他就不是个坐的住的,不然也不会总找出些零碎物件,日日跑来河边寻她了。 “是皮痒了想被刀磨磨?”余清和话间,妖力已经凝形作刀,没开刃硬硬顶在谢渔腹前。 “不想被刀磨。”谢渔缓缓松手,心思早就飘荡不知处。 余清和以手理理耳朵尾巴,大字躺在床铺上,虽然不困,但是这床比昨日前日大前日睡的稻草树枝好多了,一时很是舒畅。 谢渔摸过来侧躺床边,伸手去揽腰,被尾巴拍在手臂上。 余清和闭着眼没看他,赶下去了待她睡着人又会偷摸上来,像只小老鼠似的,“不准下药、贴符、施咒,悄悄去绑住别人,还有吵嘴。” “嗯。”谢渔心想自己还可以放暗器挖陷阱,声东击西瓮中捉鳖,引狼入室兵不血刃,乖巧十分就答应了。 他越靠越近,腿和腿相靠,余清和一侧身,他就挪着去占了空位,贴在身后像块被子。 “清和是不是喜欢小孩?”谢渔声音轻哑,白日小憩硬生像是幕夜黏语,“那我们去捡个小孩当我们的孩子养,清和是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余清和睁眼,瞧见床面上几缕如溪流柔顺长发,不是她的。 谢渔也不怕被扯掉头发。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喜欢小孩自己跟人生去,跟她碎念什么。 仔细一想,谢渔也是到年纪了,像他这般年纪的早就有了几个后人,但是这关她什么事? 按照妖族的说法,她现在年纪还小,尚且考虑不到这种身后之事。 “我没拦着你另娶,你没孩子少赖我。”余清和话毕,被咬了耳朵尖。 她嘶一声,伸手去挠他的嘴,又被咬了手指。 “你是狗吗?就知道咬人。”她偏头捏着谢渔的脸,在他脸上拍过几下就见了粉。 谢渔埋头在她胸前,两人姿势有够别扭,余清和的腿搭在他腿上,他声音闷闷,“只是说和清和一起捡个孩子养,清和竟然这样打我。” “走开点,不和你说了。”余清和按着他肩往外推,谁料人紧缠身上,比强穿进旧衣还要紧上几分。 “清和会嫌弃我吗?”谢渔声音像是从她身体里传来,震震滚进血液。 现在就很嫌弃了,余清和正欲说,就听见他的声音。 “其实我之前吃了点药,今生不会有孩子了。” 57. 第 57 章 那可倒好,都不用她来动手,谢渔已经“后继无人”了。 不过这话来得突然,余清和都不明其是何意味。 “你吃错药了?” 余清和想起话本里一本传说中的秘籍,问:“你要练什么绝世神功?” 谢渔只是听她谈什么“另娶”,他才不是想要同别人成家,难道他说的不明显吗? 意思就是反正他命中没有什么破小孩,自然是要跟着夫人共度一生了。 “没有什么绝世神功。”谢渔听着耳下咚咚心跳。 清和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木头了?不问他为什么去吃杂药,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神功? 余清和其实正是在反复思考,一回想感觉谢渔这意思...像是他自己知道还吃的。不过问得也奇怪,她嫌不嫌弃有什么重要? 谢渔生不了,她嫌弃? 可能他意思不是她嫌弃,而是他成了个残缺男子,害怕被其他人嫌弃。 谢渔心里原来是这么脆弱? “没事,待我当上大王寻遍妖界,一定会有让男子也有孕生子的术法,谢渔你不用难过。” 余清和拍拍谢渔后背,“你知道话本里说过有条奇河,无论是谁喝了都会有孕,我到时候替你留意。” 谢渔一愣,“啊?” 他抬头瞧见余清和算是认真的神色,一咬唇:“那好,我就等你好消息。” 余清和一躺床上,谢渔也要黏过去,她一点也睡不着,只坐在小凳上喝茶看话本。 话本是让谢渔出去买回的。 谢渔眼光不好,买的几本过半是从小相识长大成亲的老套戏码,不然就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而且一点精怪都没有。 看上去就像是她家隔壁人家会发生的事一样。 余清和瞧见什么从山崖下救回一个俊美男子的性命,忍不住道:“这人也不会医,怎么就把一个内脏俱裂的将死之人给救活了?真是乱写。” 谢渔坐在一边撇嘴,“或许是她家里有什么灵丹妙药呢?” 余清和一连挑了好几个刺,手中话本被一把夺过,谢渔脸上微红,有些气恼似的:“不要看了,你都不愿意同我喝茶聊上几句吗?” 余清和手中一空,“...那你真要一直跟着我?” “没错。”谢渔捏紧手中薄话本。 不是,他想聊的不是这个! “我想聊其他的,就像普通人一样...” “你一直粘着我挺烦人的。”余清和不满地看向他。 谢渔垂着头,“嗯,我知道。” 他抬头看她,“是我这样烦人,还是你烦了我?我以前来找你的时候你都是很高兴的,现在你一见我就不高兴的样子,你对我的那些在意,是还喜欢我,还是只是觉得我可怜,或是只是防着我?” “我在意你?”余清和瞪大眼睛,伸手一把揪住谢渔衣襟往自己面前拉,“或许有一点,但你和我牵扯不清,这真的好吗?” “妖族里倒是没什么,只当我能力强横收了个仆从,那些人岂不是会骂你恨你,你就甘心夹在这缝隙里被所有人踩?” 按照恭州捉妖师的极恶秉性,一听到谢渔投妖的消息,怕是连他家都给扬成一把灰。 “清和会踩我?”谢渔反而问道,手握住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 都这种时候了,夫人竟然还会为他着想,但这些真的都无所谓呀。 察觉到踩在自己脚上的鞋,谢渔忍不住笑了一声,“清和何必想那么多,我在那边也不过是个弃子。” 他声音微低,兀自垂眸,“...成亲时我家里其实没有人来,是我做了些幻术,我爹娘早都已经死了,本来我也该死的,他们放火烧了我的院子,只可惜没烧死我。” “怎么能这样?” 余清和微微松手。谢渔当初来茨城,说的是随表兄下放为城县做事,那表兄是假的。成亲前期全是谢渔一人为自己操办,但走的是他爹娘的名头,爹娘也是假的。 倏尔回过神,她一瞧见谢渔那做错事的模样,指节钩住他一缕头发,“好啊你,竟敢将我骗得团团转,现在还敢说出来。” “是我使坏,我知道以我这样的家世,就算再有些银钱,爹娘也不会把清和嫁给我的。”谢渔已经在地上跪实,“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夹缝,我只选对我好的人,无论发生什么。” 余清和倒想觉得他可怜,但他又很会算计,说他老实却是瞒到现在才开口。既不是个固执的死敌,又不是个同路的朋友,人不人仆不仆,原来谢渔早就在另外的夹缝之中了。 手中发梢拂过谢渔的脸,余清和道:“那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听我的,绝不怨言。” “绝无怨言。”谢渔抬眼看她,也是一脸认真。 余清和一偏头,“那你现在给我回茨城。”说完含了一口茶水,神色淡淡。 “嗯?”谢渔疑惑,往前挪了些,手掌搭在她膝上,“这个不可以,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抬手去摸她的脸,“不行,不要这样。” 余清和到底没稳住,咽下茶水已经笑了起来,以手拍开他的手,“这就不行了,刚刚怎么答应我的?” 房内笑声间接,余知意贴墙偷听,不知里面两人怎么忽然有说有笑起来了。 他听得认真,门口一声响动,直接被惊得跳了起来,浑身一激灵发间炸出几条绿藤。 “你这是做什么呢?”山墨瞧见他那模样。 他手都受伤着呢,用脚开门再正常不过了,至于这样吓着吗? 余知意脸侧瞬间绯红一片,遮掩道:“没做什么。” 匆忙抬腿从山墨身边跑过,如风般离开了房间。 余知意砰砰下了楼,看见正和别人拼桌听人讲奇事异闻的萧簌,招呼也没打就跑了出去。 这一跑,直到傍晚也不见人回来。 几人吃过饭后,担心不下又聚在了余清和房内。 “启州捉妖师大多住在启中城周边,防的是从妖界逃出的凶恶妖物,这附近是没有什么捉妖师的。” 山墨话毕,飞鸟也来印证:“我看了周围的情况,只有些小妖,没有捉妖师活动的痕迹。” 本来要被排除在外的谢渔,此时坐在余清和稍后的位置,说:“这附近的确没有捉妖师,就算有也是跟那群道士一样的脾性。” 启州道士以青启派为领,是与妖和善的一派,扬言“天地同一,聚日散星”,实际是一群什 么杂事都干的穷鬼,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 而且这门派十分护短,招惹了一个就会有无数个跑来“报仇”,属于是一时打不死还会惹一身腥的麻烦门派。 “他这话倒是说得没错。”山墨暗暗多看了谢渔一眼。 萧簌听了不少的当地见闻,说:“会不会是不小心掉进什么洞坑了,我听这里的人说这里有些地方有妖洞,一掉进去寻着通道出来,结果去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这样的洞?”余清和瞬间想到了茨城的地下妖城,但那不过是从城这边,跑到了城那头而已。 山墨觉得不太可能,“没有那些人说得那么夸张,那些只是被开启的妖界入口而已,常人掉下去只要没死,就会被啮齿族小妖送回地面。” “说不定余知意是去了妖界,”余清和想起与他最后一面是个闹剧,“也不至于一声不吭就去了。” “如果要找他,想必是会有些困难。” 不仅是山墨这么觉得,萧簌也是如此认为,飞鸟沉默的态度更是默认。 山墨又说:“但从妖界去青启派,耗费时间比从地上走更快。我们可以试着在妖界寻人,只要给这里的掌柜留下讯息,以防余知意回来发现我们不在。” 几人定好计划后散去,山墨跟在飞鸟和萧簌身后,关门时看了那叫谢渔的人一眼。 若说是常人,那他知道的未免太多。 “你见过妖界吗?”余清和看向谢渔。 谢渔说:“没去过,那些地方没人去过。” 也是,常年下雪的高山,危机四伏的暗河,还有深潜数百里才能到达的海底,每个都不是人能承受的。 捉妖师也抵达不了的地方,才是最为安全的地界。 “我担心你做坏事。”余清和审视般看向他,谢渔往地上一倒,一副任人宰割模样。 他举起双手,“那你给我捆起来算了,反正在其他妖眼里,我就是个人质。” “人质?我那你制谁?”余清和手上倒不犹豫,拿起布条缠上去,打好死结后将尾端一扬。 “行了,好好在地上睡一觉,明天不管怎样去妖界了。” 谢渔从地上起身,捆住的是手又不是脚,他跟着余清和走到床前,趁人要回头时将头搁在她肩上,“我不要睡地上,背都给我睡青了。” “你自己看见了?”余清和皱眉。哪有这么金贵?开玩笑,以前不还跟着她一起睡在木船上,在河道里飘来飘去晒太阳吗? 怎么,这平实的地比那木板还硌? 谢渔嘴硬道:“没看见,但是我背疼。” “那你解开我帮你瞧瞧。”余清和坐在床边,将人推开了些。 比白日赶人回茨城还要故意几分,明明把人双手捆住,又让人自己想办法解开。 谢渔当时挺配合,捆得也紧,他犹豫片刻,用嘴咬开了,脸上都冒出些汗。 却听见余清和笑了两声,“看来捆得还是不够紧。” 她起身走到他身前,抬手捏着他的脸,瞧着那双雾蒙眼、红粉唇,“到时候得把你这张嘴也封上才行。” “都行。”谢渔被落在自己唇上目光挑动心念,说着凑近吻过余清和唇角。 58. 第 58 章 巍峨幻彩石,亮不明汩汩暗流水。 “还真是黑呢。”余清和刚一落地,简直伸手难见五。 还好山墨很快用一点妖力作灯,洞顶彩石头吸了妖力,隐隐发出各色光芒。 昨日余知意一走再未回来,几人只好按照所定计划给掌柜留了口信和银钱,后便寻着妖族标记找到了妖界入口。 此行对人来说并不安全,但谢渔就是非要一同前往。 谢渔也没料到,还以为昨晚已经说好,结果早上差点被打晕丢下。论行骗,他这就落了下乘,比不过这只猫妖。 不过现在情况也跟昨晚说的一样,他被捆着手,嘴上也绑了布条,清和还真是一点也没含糊。 见她这么认真,谢渔心念:还真是...难办啊。 “平常都称这块妖界为「暗辉道」,是由千足宫直接管理的领土,主要只有一条大道,同地下暗河贯穿整个启州,不少重要的地点都在这条大道上,其中就有启中城。启中城表面上是道家的道观,实际同周边捉妖师共同创成大阵镇压着地下疯妖恶妖。那处恰好是狱点,不仅人族可以将妖关进去,此处领主也可以将犯妖关押进去。” 山墨一路简要说明,他身披粗麻布,将整个身体都遮掩住,隔绝了不少周围试探好奇的目光。 “原来还有这么个大牢狱。”余清和好奇四处瞧着,此间最亮的还属暗处忽然一闪的眼珠子,另有河流涌过的声响,就像是她们一行人正在水中穿行似的。 太暗了,只能靠抓着彼此的衣裳才能走到一处。山墨走在最前面,接着便是萧簌。他不是一会踢到石头,就是被自己拌了一脚,索性变成原形趴在了山墨肩臂。 飞鸟听力不错,但嗅闻就差了,也是成了原形,毫不见外站在余清和头顶。 余清和将布条缠在手腕处,一手搭在山墨肩上,“全是这样漆黑模样?” 话正说着,前面山墨忽然停了脚步,余清和也停下,还未发问。 “犬宫的?倒是稀奇,来我们这地方做什么?” 平白亮起一团白金色的光团,映亮来人相貌。地上陈年潮苔藓般的衣裳,棕金色一对眼,夹红眉发,张嘴隐约露出不肖人的尖牙。 山墨道:“借道而已。” 萧簌抬头嘶嘶两声,”没错,我们借过,马上就走。“ “我当你们犬宫又想打我们宫里什么秘密了呢?”她仍旧是挡在几人面前,目光转向犬妖身后两人,“...人?” 此话一出,几只虫妖从周边暗处现身,将谢渔同余清和围住,“倒真是人。” 飞鸟被惊地一展蓝翅。 “人怎么能来?” “看他还被绑着呢,是犯人?” “别瞧了,”余清和挡住一只跃跃欲试的爪,“人地上有很多,不稀奇。” “你真是小气,既然带了人来,那我们肯定是要查验一番。”小妖被挡住也没退,反而更是瞧得仔细。 “领主现在有令,凡是猫妖进了此处,都要带去见他。”最开始的女子伸手拨开山墨头上粗布,轻笑一声,“瞪我也没用,这规矩就是规矩。” 山墨被逼得后退一步,暗处各妖已经围拢,宛如瓮中捉鳖。 “有请移步。” 余清和觉着情况不妙,但这些妖也没做什么,谢渔凑近她身后,问:“要跑吗?” “那走吧。”山墨转头看向余清和,“这的领主是条蜈蚣,论跑我们一行人跑不过。” 引路妖道:“你们也不必担心,虽然你们带了一个人进来,但人被冲进暗河,死了别来找我们就行了。领主只是想问几句话,问完随便你们去哪。” 尽管有引路妖在旁,周围还是暗。在趟过一片流水后,不知为何,四周忽然腾起白金火焰,顶上彩石反光,原来她们已经不知觉走到了暗流中的浮石块上。 水流似鳞,从暗处来归于暗处,深不见底,全不似她们走来时那么浅。浮石上一石楼,直连天顶,层层片片像是步步堆叠建成。 “还真有妖来?” 守门小将是条蚯蚓,半是人身半是棕褐虫尾,眼处一层泥色交叠布带,但几人一来,就瞬而转向了余清和所站方位。 “迟早的事。”引路妖走进,又同它问领主现在是在何处。 余清和身微移,那妖一边回着引路妖的问题,一边脑袋也跟着移。 一不小心碰到身后谢渔,他伸手虚虚握着她手臂,问:“怎么了?走累了吗?” “我不累。”余清和站回去,随着前面几妖进了楼。 楼内更是明亮几分,外面又成了一片漆黑。 见到领主时已经上了几层楼,刚打开门,那人还正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形图,头也没转,“百肢,你又从哪抓了这些人来?” “不是我抓的,真是在入口旁找到的。”百肢伸手拉着余清和的手,一同直接走到那人旁边,“你看啊,不信你就问她。” 她一转头,发现还多了个尾巴。猫妖身后那人被缚着手,也跟着走过来了。她眉一皱,伸手去把人推回去,“你怎么过来?和那些妖一起呆着去。” 余清和手腕布带瞬间绷紧了,她绕着一扯。 把谢渔交给谁她都有些不放心,看向那领主,问:“不是说问几个问题就走?” 她大胆抬头瞧他,他瞥过来一眼,一双眼暗红色,额角生出两段一节一节的一指长须子,发间见红褐色彩。 “那我问你,有没有见过狐妖?” 余清和微微睁大眼,“见过狐妖魂魄算吗?” 默晓生显然是只狐妖,不过她见到这狐妖的时候,只剩了一堆魂魄了。 百肢将人已带到,就如看热闹般站在一边,几步退回山墨等人身边,悄声问道:“你们还见过魂?” “见过就是见过,没见就是没见,什么叫见过妖魂?”天龙棘转身坐在一石椅上,揉捏自己长尾上的步足,“你去了那青狐丘?” 难道这人会算命?余清和等人从没说过她们从什么地方来,一路上同那叫做百肢的引路妖说的全是此处妖界之事,知晓这里有很多危险暗河,地又脆,不注意便会踩个打洞掉下去。 若是妖还能挣扎出来,但人就不行了,掉进流水里必死无疑。 天龙棘看向山墨,“不必惊讶,我只是瞧见了一个眼熟的妖。” 前几日才听闻蛛宫和犬宫因为一犬妖在青狐丘身死吵闹不止,还打了起来。结果这妖没死,现在堪称活蹦乱跳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被两妖宫追杀的漆犬,”瞧见那犬妖浑身紧绷,他淡淡移开目光,“我对 蜘蛛和狗在争什么没兴趣,不过你们去青狐丘做什么?,那遍地是狐蛛战后的毒瘴,还有个半疯的树妖。” 不等余清和回答,山墨抢先说道:“只是去找狐妖而已。” “犬宫的妖不可能不知道那里早没有什么狐妖了。”天龙棘看他一眼,问向余清和,“你被他骗了?” “我们是后来遇到的。”余清和道,“不过他说得没错,我是去找狐妖的。” “你从茨城来的?”天龙棘站起身,“现在是要去找青启派的道士?” 步步都说对了,余清和瞬间想着这是不是给她量身定做的什么圈套。谢渔上前一步,将她笼在自己身后。 “一边去。”天龙棘伸手将人推向一边,此时也明了,这人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狐妖信里的那个渣烂人。 “总算是来了,”他一手臂搭在余清和肩上,“我是这方妖界的领主,天龙棘,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情况?”萧簌遛到地上,这景象...怎么跟认亲似的? 谢渔见手上布带被扯开,脸沉着也非要跟在余清和身侧。嘴上布条都咬出洞来,抬起手臂要去解开。 余清和一掌按在他脸上,看着天龙棘,“我叫清和,你是不是认识青月狐?” “把其他人都带下去。”天龙棘一挥手。 “不用,他们都是我的同伴。”余清和手指勾住谢渔手上布带,手腕一转重新缠在自己手上。 一扯就将人拉至身边,她看他一眼,“安分点。” 谢渔呜呜两声,手指去勾她的手,被一把抓住几根手指。 “这就是你在人界那个成亲男人?”天龙棘嫌弃看谢渔一眼,“你两怎么还没分道扬镳?要是让那狐狸知道了,她不得马上从妖宫试炼场里跳出来?” 几人已知道妖宫试炼出十二宫主之事。余清和有些惊讶,“青月狐妖这次也去了?” “你怎么没去?”萧簌没了阻拦,游移着攀到了一大柱上,一双绿眼盯着天龙棘。 山墨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将浑身上下再遮掩笼罩起来,双手十指紧紧相交置在身前,只露出一双眼睛隐匿在落下阴影中。 不能冲动... “我去做什么?”天龙棘笑道,“那试炼场又不是谁都能进去的,资质不合还不用里面的对手动手,就会先被试炼场打出来。” 他以妖力幻出几个模样不同的凳椅,“此事说来话长,我在几日前得到了青启派老道的消息,说是会来一只猫妖,他们拜托我关照一二。” “我就多问了几句,发现这倒是巧了,狐妖缘生赶去北地前也谈起过你,”天龙棘看向余清和,“说是这些日子可能会有一只猫妖找来,让我当个传话人,又说了些让我辨别的法子。” “原身是一只花猫,生在茨城,应该还记得青狐丘那地方,同青启老道有关联,再加上她写的那些话本。我也隐约有些猜测,不过听老道说你化不了人形,不过现在看来你已经解决了?不过看到你还带着这个人,我有些惊讶。” 天龙棘手中忽然出现一话本,翻过几页,“按理说,清和你该同这默娘一样离开这男子了才对。” 谢渔忍到现在,瞧见那熟悉话本,说不了话只能嗡鸣几声。 他就知道那些不是什么好东西! 59. 第 59 章 青月狐所藏之物,原来是蛛族一编丝笼毒之法。 “蛛宫刚设立不久,里面的妖因领地完全分为了两派内斗不止,狼星蛛想要在人界开出一片新妖界,一次竟完全灭了反对的属族苔蛛,后来又说传承断了是被狐狸偷了,跑去把青狐丘打得那是一个乱七八糟,最后只留了一棵替它们做事的树。” 天龙棘显出些好奇,“缘生狐狸说那树也是可怜,成了毒木,除不掉又救不了。你们才见过,这树妖现在是多少年的修行?” 余清和暂且看不出这有何区别,山墨道:“大概六十年。” “那蛛族的邪法还真有点意思。”天龙棘笑道,“不过听狐狸说,那法术也没什么特别,只有默晓生那老狐狸会用,现在也是断承了。” 待余清和多问起青月狐之事,天龙棘却说自己只认识这么一只青月狐,缘生,还是在青狐丘出事后才结识。缘生住在暗辉道,平日也就修行一事,有时悄悄跑到人界去。 也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才说起人界有只当年收留的猫妖,话本里的即是默晓生当年随口讲的故事,也有那只猫妖现状的影子。 “对了,狐狸托我给你带的话:妖界动荡,一踏足便无抽身法,你得要想清楚了。”天龙棘认真说道。 余清和眨眼,“她连这都能算到?” 她如今已经一脚踏进妖界了,甚至有了去闯荡一番的想法,现在来启州,全是因为想知道当年通圆道长做了什么,自己身上又是发生了什么而已。 “不是算到,应该是防患未然。”天龙棘纠正道,“本来你当个人也挺好的,听说你现在还有爹娘。” 他目光从谢渔身上一掠,“至于相公夫君,你寻个妖界的也不错,至少能在人界伴你身侧,人族我个妖觉得是不必考虑了。” 萧簌乐滋滋,见那谢渔怒而无法言的模样,总算是让这嚣张的人吃了瘪。天龙领主说得没错,妖同妖才是正配。 “你高兴什么?喜欢那只猫啊?”百肢倾身靠近悄声言道,一脸看热闹的不怀好意。 萧簌吓一跳,眉毛瞬间拧着看她,“我就随意高兴不成?你倒是管得多。” 百肢一连抬起自己两只手八只附肢,附肢像爪子般定住萧簌的一条腿,“我手脚多,管得多又怎么?我管得了。” 倏尔松了爪,笑道:“看你这样,只怕是被我说中了不好意思承认吧。” 她拿出一盒白油膏涂抹起自己的足肢,“你这样的,我也见多了。” “什么我这样的?”萧簌立马起身,却被一油手按下。 百肢呵呵笑了两声,手指刮拉两下在他手臂上擦净,悄声:“要我说,你就直接了当去问,成就成不成便不成,有什么好遮掩的?这才是我们妖族本色。” 飞鸟犹豫之间,选择听这头的话,山墨在余清和身边听得仔细呢,有他就够了。 她以原形走地过去,附和一句,“说得有道理。” “对吧,我就不兴看那些支支吾吾的。”百肢见鸟同意她说法,背往椅背上一靠,手掌摩挲擦匀白油,“当年我同窝哥哥要是这样藏着掖着,那我姐姐早就跟别人现在抱小虫了。” 百肢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布袋,将里面东西全倒在自己腿上,捡出一纸片,“看,这是我哥哥的小虫,它可听话了。” 飞鸟看了两眼,含糊应和两声,小胖虫看起来...应该挺好吃的。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些东西?”萧簌瞧见那些碎石小羽毛,还有些虫壳,毛絮,这妖怎么专门装了一袋子破烂在身上。 百肢不以为然,“我等会要去找我姐姐,自然该带上些玩具啊。” “你这蛇还不快些行动,你们不是同族本就是下风了,不过还好你又是条蛇,”百肢看着萧簌评点一番,“你有其他妖没有的特点,这样,我传授你结缘大法术。” “什么鬼东西,我不要。”萧簌提着凳子一连退开数步,剩个飞鸟站在地上。 “还真是不识货。”百肢看向蓝鸟,跃跃欲试般问:“你有兴趣吗?” 飞鸟眼珠左右移,“我?我用不着啊。”她说着转身跳过几步,听见身后虫妖还未死心,说:“没事,等你哪天有问题直接来这里找我,我叫百肢。” 飞鸟转而跃向了余清和等人方向,听见她们正说十二妖宫的事。 “试炼场年初便开了,能进去再出来的早则三月,晚则三年,第十二位出现后,里面所有的妖都不会再出现,听宫主说应当是全死了。也就因这,每次去夺妖宫之位的都是些强如宫主的妖,整个妖界也不过百数,这妖进多了也是一死。” 余清和此时才明白其中是有多凶险,不仅是对手,还有宛如活物的试炼场,不知缘生此去到底是生是死。 见她认真思考,天龙棘恍然如看见昔日狐友,在临走前也是这认真模样。 他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只是一只猫妖,做什么要放去人界?妖界虽然环境有些艰苦,但现在已经好多了。南边大小领主,还有他这方妖界领主和青启派老祖定下和约誓言,虽然不能大摇大摆上街显形,但也算是保得安稳。 天龙棘抓抓自己脑袋,“这其中关联比你所想的还要更深,可惜那狐狸都没有告诉我的意思。” “她此去看起来都不是为了争妖宫的位置,而像是去试炼场调查她老祖的事,就是那个默晓生。” “这之中有什么联系?”山墨忽然开口,“默晓生为妖低调,在她掌狐宫时堪称销声匿迹,根本没有妖宫应有的做为,当时妖界完全不当有这一宫。” “但蛛族被盗一事,在狐宫废弃后才出现苗头,而后瞬间蛛群突袭青狐丘,堪称毁尸灭迹。”天龙棘转眼瞧他,“其中缘由,你们犬宫可查出一分?” 这任务是分给了漆犬一族,山墨握紧的拳一松,“查到半分,狼星蛛宫主不知如何认定狐族带出试炼场一基石,其中秘密可带妖族一统天下,将人族奴役脚下重现千年辉煌。另绘出在试炼场参透的一半古阵法提高合欢树妖修行,以树为介学人族炼药,没想到出了纰漏,树妖染毒隐隐有反叛心思。” “我原本在蛛宫探查两派动向,忽然被 调去搜基石下落,没想过这是为我设立的圈套。”山墨说时面上轻巧,“别说什么我们犬宫,现在只我一只漆犬妖,我嫌命短,不为犬宫做事了。” 天龙棘目光一沉,“那药,缚灵丹?” “没错。”山墨看他,“就是那丹药。” 天龙棘看向余清和,知晓她初出茅庐对现今许多事都不太了解,“缚灵丹是北边妖群做出的丹药,也是那群妖在用,能提高妖力但吃多了...” 他用手点点自己脑袋,“会返祖发疯,还有些其他难以预料的异变,可以说是毒药。” 听上去倒是熟悉,谢渔心里暗自比较着,倒是和门派里那破妖丹有些相似,都能提升术法效力。 那破妖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前掌门炼这药,魏知意是其首徒试了不少。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出错,某日他忽然眼口鼻出红血仰倒地上,再醒来时宛如废人,只能坐在轮椅上。 那时他还没想过是药的问题,后来魏知意渐渐恢复知觉,但患上永治不消的痛症。以后每次见他,他就像失了些魂,懒洋洋躺在轮椅上。 如今一想,齐笙像是那时候就和魏知意开始暗斗,两人好长时间没说过话。 那时候,他刚回恭州交付绞杀蛇妖的任务,三长老是他师父,还以为他已经被水冲走死在水沙里了。他收了几文钱报酬,暗暗筹备今后去茨城的事,全然没在意这些变故。 “带着这样的丹药,进妖宫试炼?”余清和问道。 若是出来成了疯妖,那也做不了宫主吧。 天龙棘摇头,“不,这些不是为了妖宫主准备的。先前我说这都是北边妖群所制,它们是一群亡命徒,北边还有以恭州为主的凶暴捉妖师,唉。” “说到底它们也是为了我们妖族,但同人族打得越狠,我们终会走向最后那步。” 天龙棘盘腿坐着,手撑在耳侧,看向挂在一边墙上的地图,“首先就是恭州,雪狼可率绒熊、暴兔等属族南下,先荡平恭州捉妖门,再转而攻向益州、接连港。它们一行动,我们这边也要动作,若是北妖只认妖,我们处境也会很尴尬。” “它们妖很多吗?”余清和瞧着那张地图,北上白色雪原,东海广阔,南岸崎岖似犬牙,从启州再往下便是些小岛屿。 西边是高山接过海水。 天龙棘淡淡道:“它们一动,那妖只会越来越多,一些神隐的老少都会出现了。” “有点想法的,都会涌进去重现妖族辉煌。” 山墨偏开眼,“说得不错。” “还不是因为人族占着那些好地方,我们却只能住在这些危险的地方。”百肢缓步走来,一手搭在天龙棘肩上,“我们这方妖界还好,除了平时暗点,总有水声,也没什么别的不好了。那雪狼的山头,现在每年最冷时候还会冻死几只狼妖呢。” “你也要造反了?”天龙棘抬头看她。 百肢却不看他,瞧着余清和,“我只是说,清和不要以为我们厌恶北妖,它们的境况我们也都知道,最后发生什么不过是各妖抉择。” 60. 第 60 章 “应该不会那样。”余清和发现天龙棘转而看她,又补上一句:“我是说人妖大战。” “我会尽力阻止这样的事发生。” 余清和肯定地说。 要是真发生这样的事,岂不是两败俱伤?爹娘和同伴,对她而言都不能...牵连其中.. 无辜丧命。 谢渔早听她说过不助战,但听她现在所说,像是还想在这浑水中越搅越深。 他牵着余清和的手,心里却想着,恭州那处应该已经快受到自己取银的消息了吧。 还有前几日送去的信,按理说早该收到回信了。 难道齐掌门一死,那些老头,还有他原来的那个师父,现在连这点方便都不与他了? 他明明记得,那记忆抹除的术法就是个压箱底的垃圾术法,上次被使出可能都是数十年前的事了。 他可开出了不少的筹码。 “最后一问,天龙领主有没有见过一个小藤妖?”余清和起身,伸手在山墨肩处比划一下,“大概就这么高点,脸可能有点圆,叫余知意。” 天龙棘单手握着身后百肢手腕,垂眸似在思考,复而抬眼,“没什么印象。” 他反手将百肢拉至几人面前,“要是找人,让她帮你们找,反正她每日就喜欢到处游荡捡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叫做乱七八糟的东西?”百肢回头看他,手一挣,从腰间掏出个糖衣山楂打在他前襟,无辜一笑,“送你了,天龙领主不用谢我。” “快走。”天龙棘捡起山楂放进旁边小桌,一连“别来烦我”模样,又是无奈看了百肢一眼。青鳞鞋落在地面,他起身就朝着那地图走。 忽而又转身道:“对了,走前瞧瞧这里有没有合你眼缘的妖,比他好的多了去了,别让这人粘着你了,让那狐狸看了当场就能气晕过去。” “我看领主你才是看缘生的话本入迷了,自己要气晕了。”百肢笑过一声,伸手拉着余清和手臂,一掌盖在山墨脸上,“好了好了,那我跟你们带一路,找找那个藤妖。” 她将脸凑近余清和,问道:“那藤妖是什么时候来的?修行如何?你为何要找他?” 余清和正要回答,另只手腕被拉了一下,想也是谢渔那人又作怪。 她瞧去一眼,此人已经一副受冷落模样,怎地眼睫还红了些? 百肢原是突击妖队的队长,才出垂钉石楼就已有密麻的长虫等在外边,她抓着几只打过招呼就将妖遣散去寻近日藤妖踪迹。 几妖暂且在暗辉道歇脚,按百肢所说二日后暗河主道会出驶一千年沉木船,本是巡查各处的阵法,她们也可顺便搭乘。不过几个时辰便可达青启派寺门下阵法,届时可直接从阵法进入门派议事殿中。 在这期间,也恰好等待藤妖的消息。 “你们就去我标过那几间房休息就好。”百肢抬手往远处垂石壁上一指。 萧簌眯眼,“那么远,你的标记是什么?” 百肢身一旋,一腿踢出五个青羽刺镖,“过去了就看到了,我去做事了~”她一笑就隐匿在暗处,也是来无影去无踪。 歇脚处不似外面河道支流昏暗,还是普通的人间房屋,整齐修建在山墙中。石缝廊中所照明的也是洞中常见的彩石,不过因为量少,一点妖力便可映得极亮。 几妖第一次各自都有了一个房间,结果萧簌不自己呆着,同山墨一起说要商讨以后的发展。 “那我也来。”飞鸟扑着翅膀就落到了山墨头上。 余清和见他们走在一团,拉开自己的那间,“那你们先说着,我稍后就来。” 门一关,她伸手解开谢渔嘴上活结,“你又怎么了?” 谢渔被她按在石头凳子上,闻言偏开眼,将脸压在她腰上。 也不说话,余清和摸不准这人究竟是想些什么,真是拿人没办法。总不会是因为听了天龙棘最后说的那句话,就伤心了吧? 她伸手去掰他的脸,倒是有些倔,比扑腾的鱼还暗暗较劲,“早说了不让你跟着,现在和我闹不高兴?” 在他心里,自己就是这样的妖:等会晚上就去挑后宫? “不是。”谢渔看她一眼又垂眼,任她捏着脸,“我手疼了。” “你不挣会手疼?”余清和松开捏脸的手,往下一掏,其实也不是死结,只是藏在下面。 她坐在谢渔身前,拉着短的那段,绷着的布条徒松,露出磨红的手腕。 “我还真是自欺欺人,”余清和收回双手,抬腿蹲在凳子上,歪头看向谢渔,“我怎么困得住你?” 其实根本就没想困住。 谢渔抬手捞起衣袖,手掌相合并在一处,“你不放心我?大可以连手臂也绑起来,我没关系。” “我难道要一直绑着你?”余清和落脚起身,“这让妖看了也挺笑话的。” 谢渔伸手抓住她的手,冷冷问道:“想起我了就推我一下是吗?清和,你到底觉得我是个什么?” 谢渔对她来说是什么? 以为已经断了关系的前夫,在茨城追着她杀的捉妖师? 无论她做什么,他说都会在她身侧。但这样也情愿吗? 其实不用白不用。 余清和还没忘他绝嗣的事,抬手在他肩上一拍,“我能觉得你是什么?你是个人啊,比妖更容易死。既然你三番五次都执意如此,我以后当上领主宫主,破例让你算是我的属人,尽力给你搜寻治病的办法。” “我不是进后宫吗?”谢渔眉头微蹙,“之前说的不是这样的。” 余清和一尬,“这以后再说吧。” 骗子。 谢渔手中一空,看着她朝门走去,推开门外面黑暗如水漫进来。 还想做什么领主宫主? 他忽地轻笑一声,起身瞧见墙边冰石镜映出自己身影,整理了一下衣着头发,朝着门口走着,心思已经不知何处了。 “我来了,刚在说什么?”余清和挤进几妖围着的小圈,桌上还有热茶水,她搭着飞鸟的肩,单手拾出一茶杯给自己倒上喝过一口。 山墨见她来了,便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我们不应直上北地,而是去最南边界,一方面是因为传闻鱼族百年前与狐族有旧交,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青月狐的踪迹。一方面是现在北地恭州、益州,雪际城这三个地方应该局势比较混乱,我们一行人妖力不算很强,可以试着顺着古迁徙踪迹找找有没有宝物。” “你刚刚可没说什么迁徙踪迹 。”萧簌侧身看他一眼。 山墨看余清和一眼,移开视线,“这是一个秘密,我族群的秘密。” 飞鸟目光在余清和同山墨两人身上一转,“...那还好你说了,不然什么好东西都让别人捡走了。” 山墨忽而嗅了面前空气,目光一利,迅速起身,在几妖的目光中去到门口,砰一脚踢开了门。 “你怎么不去休息?”余清和下意识就起身。 门外不是别人,就是如鬼的谢渔。 “你偷听了多少?”山墨也不顾手上的伤,伸手就去掐他的脖子。 “刚刚过来而已。” 谢渔时常在赌,他直愣愣站着任犬妖出手,本来他也不可能出手,这可是在清和面前。 余清和已经迅速过去,抬手格住了山墨半化形的爪子,“你手上伤还没好,别又严重了。” 谢渔没伤到,余清和衣袖划破一道,隐隐渗出红色。 “你为何挡着我?”山墨手收在腰后,手指微颤。 他又冲动了,没想过余清和心里还有这人,空气里血腥味明显,他没想伤到她。 又冲动了。 山墨紧皱着眉,这般模样本来不想让人才看到的,他不是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疯狗。 手指无意识握成拳头,肩背上忽而一沉。 萧簌赶来,瞧见余清和衣袖破口,一脸惊讶,压着山墨道:“清和你挡什么,他敢偷听那就该付出代价。” “我什么也没听到。”谢渔捞起余清和的手,手指捏着衣袖要看看刮痕,他都闻见些血味了。 但余清和反手一甩,打在他手臂上。 “他...”余清和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现在要说谢渔其实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和她们一路的捉妖师吗?余清和见他们都有些皱眉,此话一出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 她手心里塞进一只手。 谢渔此人就如藤蔓,余清和笑笑,“反正他也要同我们一起去,只是我让他去休息而已。” “拖油瓶人族。”萧簌嫌弃看他一眼,理直气壮道:“你要是落进暗河或是什么陷阱,我可不会救你。” “余清和,你要一路看顾这个人族吗?”山墨一脸认真,直看向余清和,在她身后的谢渔完全成了被忽视的存在。 余清和眨过眼,深呼一口气,“不用管他,他自己饿了会吃渴了会喝水,能跟上我们脚程。” “那倒是少见。”山墨推开萧簌的手,转身朝着桌边走去。 飞鸟看他一副被水淋的落魄模样,抬手一茶杯,问:“要不要喝点水?” 山墨抬手接过,却看见自己指甲上血迹,垂着头说:“我去洗一下..手...”他走到窗台边,就这茶水冲掉指上血迹。 萧簌一步一步走回,坐在飞鸟身边,两妖对视暂且什么也没说。 余清和转头看谢渔,“...” 她回过头,握紧他的手,将人拉进房内,“把门关上。” “嗯。”谢渔跨过门槛,抬手将木门关上。 没一会山墨也回了位置,他目光从不速之客身上掠过,才说:“到达最南处时再进入南方妖界,可通过妖界传送大阵直接达到雪狼领地。” 61. 第 61 章 谢渔一个人族身处妖界,自然不会太好过。 不过倒不是苛在吃食上面,暗辉道有最原始的妖族食物,也有一些经过处理的类人族的食物。 问题是妖界中的妖太多了。 就如天龙棘所说,比谢渔模样、身材,或是性格好的妖族大有一堆。在等候船开时间里,不断有妖因为好奇跑来几妖住处串门。 “在我印象里,猫妖一族是挺受欢迎的。”山墨觉得这很正常。显然暗辉道里住的妖族不少,从住进百肢临时安排的住处后,接连遇到的妖族比他这路上遇到的多。 大多还装是偶遇。 飞鸟从窗户飞进,她找百肢拿了块小如石子的自发照明石,此时化着原形将石头抓在爪里,瞧见又聚在一块的一犬一蛇,说:“我去四处看看了。” 山墨从椅上起身,看了萧簌一眼,“你要是想,大可和那群妖一起去找余清和。” “我都说了不是这样。”萧簌面上气恼,抢先将门一开,“我去找那余知意了,还不知他是死是活呢。” 飞鸟见他逃也似的从走廊一撑手,一跃而下。她有些好奇朝着山墨跟过两步,问:“你们刚说什么了?” “没什么,萧簌说最近有太多心思不纯的妖族来找余清和。”山墨走出房间,妖力化一纸条塞进了余清和房间里。 “我跟天龙领主一个想法,余清和既然要回妖界,那和常人最好不要有什么联系才好。再说那个谢渔,我最近看了缘生前辈写的那些话本,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人。” “话本?你最近去找天龙领主就是在看话本?”飞鸟瞪大眼睛。 山墨嗯过一声,又辩解,“只是顺便而已,主要还是说以后路上可能遇见的事之类。” 飞鸟对看故事没什么兴趣,她最在意、擅长的事还是飞在空中,顺便查看四周情况。虽然在暗辉道里一片漆黑,但能摸清这里的方位也不错,以免以后回来时没有引路妖。 这显然已经成了她的习惯,虽还没了解这里的妖族如何,但地形已经被模糊记住。 “哦,原来是这样。” 她扑腾飞起后滑行空中,照出一小片光亮。现今她已去过好几个地方,这些地方的模样都在她的脑海里。 这暗辉道应当是其中最黑的地方。 掠过支流河道上如蘑菇丛的桥道时,她瞧见了余清和,还有在她身边的各类妖族。 “这片水里有鱼。”余清和从石蘑菇柱上走过。 暗河中飘过断续银线,她们走过,洞顶延展开一道被妖力映亮的光。 “支流水缓才会有鱼,清和你要不要尝尝?” 一蜥妖手里拿着单叉大步走到石柱边,转头看向余清和,“我白蜴可是暗辉道里的捕鱼强妖,这里大小支流我都摸熟了。” “我也会抓鱼。” 百肢说是危险,但这些妖却不在意,已经走熟,就算不小心踩着脆石扑通落进了水里,还能很快翻身上来,抖抖身上的水。 “你别乱走。” 见谢渔转头靠近石柱边缘,像是好奇水中有什么,余清和一拉他手腕上的布绳。 他抬手推开挡路小妖,走到她身边,“我没有乱走。” 他一来,有些小妖带着探究意味看了几眼他,有些则是完全将他视作空气,围在余清和身边说着这方妖界的趣事。 妖界的入口就是地面上的裂口,没想到用妖力隐藏后,还是会有人族误入,还得让他们将人送回。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掉进来的,就找着最近的洞口将人扔出去,还闹了不少奇闻。 有一阵一连掉了不少人进来,最后领主还叫来一个黄发带的道士将人绑着出去。 天龙领主和那些道士时常见面,有时候会用到大船,主要是用来装地上的东西。 “上次道士送了不少酸甜的食物,也不知这次领主会带回来什么。” “你想上去吗?”余清和看向说这话的鼠妇小妖。它和她差不多高,一双眼睛黑亮似枣仁,前额留着不过眉的短发,脑后绑着数条辫子。 “上去?”它显然有些犹豫,却巧妙将话一转,“要是和你一起的话,我想要上去看看。” “不行。”谢渔冷冷俯视它,“那你别上去了。” 余清和偏头看谢渔一眼,抬手挡在他眼前,才看向那小妖,“没有我,你就不想上去看看了?” “我又不止是想去地面上。”鼠妇抬手捂在自己侧脸,看去一眼又匆忙收回自己视线,“如果我是你的伴妖,自然你去什么地方我就去什么地方。” 谢渔抬手按下余清和的手,发现那妖已经走进了旁边妖群,这气还未消,又顶上了一个完全人形的蚁妖,顶着一头毛栗子般的棕色短毛。 “到我了到我了,猫妖你喜欢蚂蚁吗?我们一族很忠诚的,”它说着毫不顾忌笑了一声,“绝对比你身边这个人更好哦。” “我是赤火蚁,现在已经会制毒了,可以在你身边保护你。我还可以帮你搬东西,用身上的壳给你做衣服,可以防火防虫...” “我不喜欢他,”谢渔走在余清和另一侧,两人手背若有若无相碰,“不要蚂蚁族的,它们咬人。” “听你这话说的,我咬你了吗?”赤火蚁妖这才看向谢渔,不过一眼,它就专心看向余清和,说:“当然谁对你不好,我或许会动口动手,不过领主说保护妖主就是这样的,我可不会不好意思。” “妖主?”余清和记忆里,这词还是第一次出现。 “猫妖向来会收不少的伴妖,所以说是妖主也没错,还是说,”赤火蚁妖一步微近又刻意拉回距离,“...你不一样吗?” 余清和根本没想在暗辉道选妖,听见赤火蚁妖的话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先前扬言三宫六院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血脉觉醒了。 她笑一声,但对她来说就是句戏言而已,现在被这些妖陪着,她才明白三宫六院不是一件易事。 缘生话本中曾说:爱生欲,欲近越近,怎容旁人横亘? “但我们都欢喜你,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赤火蚁瞧见不少相识小妖神色失落,并没觉得高兴。 若是猫妖只要一个伴妖,那多半是更喜欢自己同族的妖,向来如此。 谢渔从恭州离开后,就没觉得这么难受过。 恭州的一切是把人架在火上烤,这里就像是泡在温水里,不断有人往水里烧烫的石头。 “那照你 这么说,你怎么知道你只会喜欢我一个?”余清和看着它眼睛问道。 赤火蚁妖头上冒出两个紫红触角,余清和目光移转,忽然感觉有些好笑,问:“你今年几岁?” 这是人族的说法,从最开始化形才算起,赤火蚁妖愣了会,“应当是...十二岁?” 谢渔转头呵笑一声,那意思明显。 一个毛不齐的年纪...一个毛都没齐的年纪还敢在他面前蹦? 它有什么比得过他,他要权可以回恭州当捉妖长老见皇帝,要钱卖两张符咒就有百银,会打兵器会画阵法,身法不错学识不错,还很会忍。 它有什么地方比得过他?! 余清和停了脚步,问:“领主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这年纪是找伴妖的年纪吗?” “按妖来算我今年三十八了,难道还不行吗?”赤火蚁脸上懵,又有些羞愧,“只是化形太晚了。” “那就是废物。”谢渔幽幽开口,“没有天资,你走吧。” 别赖在这里了,回老窝吃奶去。 赤火蚁头上触角一颤,化形太晚一直是它最想瞒住的,此时被渺小人族这么一说,自己脸皮瞬间丢尽般露出血红色,那些长处都掩不住这一短处。连他自己也觉得配不上猫妖,低着头就跑了。 余清和想拦住它,伸出手被一温雅少年往回一挡,他轻飘飘朝谢渔一看,“怎么也比一个人族朝三暮四的浪人强。” 少年面白唇红,一双瑞风眼,脸上有些肉,“螺壳蜗牛族,木叶子,今年是二十六岁,按妖来算也是二十六,你喜欢我吗?” “我不喜欢你。”谢渔已经将手搭上余清和肩膀。 妖族示爱虽说混乱,但乱中有序,一路跟暗中说好一样一个接着一个走到余清和身边。这路走了多久,谢渔就看了多久。 尽管余清和并没在意其中哪一个,但不妨碍他变坏的心情。 她既没说喜欢哪只妖,也没说喜欢他这个人族。 天龙棘正和新听客说着《默娘狐妖录》,门忽而开了,涌进一群小妖。 “你们大张旗鼓来找我,有什么事?”天龙棘将话本卷着握在手中,目光最后落在余清和身上。 他微微一笑,“这些还都是些年轻小妖,你全都要?” 目光里有些赞赏,何谓大爱,他觉得这应当就是。不过那人族怎么还在此处,不应早就被一齐送出去? 余清和真有些被吓到了,这就是一方领主的魄力吗? 那她怎么听说现在这暗辉道的领主不近男色女色,一心钻研修行呢?天龙棘这么看得开,轻松就收个百八十伴妖吧。 “我是来让你收了你那告示。” 有些妖是对她好奇,有些已经直说是领主命令:此方全妖界没有伴侣男妖应前往垂花小楼让新来猫妖一观,有望成其伴妖。 成者可得千足宫宝物一件。 余清和脸上认真,“我要是真想三宫六院,那妖也是我一个一个熟识的,不是这样的。” 天龙棘一偏头,一垂头话本末端按在唇上。 像啊,怎么会这么像? 他转过头,眉头微皱,忽然问:“你应当不是缘生的...血脉吧?” 62. 第 62 章 “我若是,那她们为何将我送去人界?” 十几年前她还只是一只猫时,真以为那些都是普通狐狸,若是她们之间有什么血缘,那她也不至于被瞒得这么死。 “也是,也是。”天龙棘附和几句,看向余清和,“你说将告示撤了,自己去找合心的妖?我这样做又没有强买强卖,这么多妖都慕名而来,你就一个机会也不给?” “那等我坐上你这样的位置,再给机会也不迟。”余清和道。她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猫妖,又正是年轻时候,为什么要着急这些事? 再说天龙棘当了领主还没有伴妖,有什么理由来催她? 就因为她先前在人界已经成亲,然后还准备和离吗? 天龙棘无奈说上几句,众妖黯然散去。 山墨一点不意外,有谢渔这个人在余清和身侧,这事是没有底的。 且不说此人族如何暗中破坏,他自当是有些手段的,杏花村路前明明就要分道扬镳,硬生又跟了过来。 余清和现在也是将他当作了同伴,虽说不用特意关照这个人族,但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要是遇到食物不够吃她难道不会分他?要是他真遇到危险她会见死不救? 这些都可以预见,都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 余清和没想过这两人竟然会在一起看话本,看的还是默娘与萧郎的故事。她此行就是为了解决公告招亲一事,看见这话本宛如照镜子,“负心郎”谢渔还正在身边,忙说自己要去找妖。 “是吗?那你这次可要把眼睛擦亮些,找来给我过过眼。”天龙棘在她身后喊道。 余清和回头瞪他一眼,“我去找余知意,船都要开了竟然还没他的消息,才不是你说的那些。” 一出石楼,又要过水。 光微水凉,余清和先一步踩在水中浮石上,然后转身朝谢渔伸手,“看着点脚下。” “如果我不小心掉下去,你会救我吗?”谢渔有些高兴,抬手抓紧她的手,顺口问道。 余清和看他一眼,边走边说:“你怎么会掉下去?我绑着你呢。” “我是说如果。” 没有那些围在身边的妖,他感觉空气都轻巧几分,再不用听着那些妖自顾开屏如孔雀,果真是眼清目明,无丝竹之乱耳。 这段水路两人走得很快,余清和已踩到地面,说:“要是你故意掉下去,我肯定是不会管你的。” “我都说了是不小心。”谢渔跟着一落地,手心就空了,不免有些由奢入俭难。 “那我钓鱼把你钓上来。”余清和猜到他想听什么,但她偏偏就不说。天龙棘出了招亲公告,小楼里涌进不少妖,若不是担心谢渔突然发疯暴露身份,她才不会将人带在身边呢。 现在那群自荐上门的妖也解决了,余清和道:“我不是很想让你跟我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不然你就在房里休息,如何?” 谢渔静静听她说完,“可是...” 他略一思考,说:“按情况,我现在可是清和的伴人,不是清和去哪我就去哪吗?” 不等余清和回头嫌他,他自顾近身一步拉着她的手,附耳说道:“只是区区暗河罢了,我应付得了。” 余清和抬手挡开他的脸,说话就说话,吐气在她脖子上算什么意思?在脖上搓过两次才驱散那痒麻之意,她用妖力将四周映亮了些,看他一眼,说:“那我可不会关照你,可别踩进脆石把我拖累了。” “不会发生这种事,要是清和走累了,我还可以背清和回来呢。”谢渔贴身上去,忽而脚下一空。 脆弱石层凹下一块,碎石直坠暗河水面,哗哗水声完全掩盖石块落水声响。 谢渔怀里抱着余清和已闪身侧边,他很快松手,笑道:“我就说我能应付过来。” 余清和盯着那坑洞细瞧,抬脚在边缘踩踩,发现就那么一块是脆的,这真走上去可算防不胜防。 谢渔反应倒快。 不过她又没踩到,需要将她拽着一起躲开吗? 如此在暗辉道里探索了一整日,余清和已不自觉忽视了四处的水声。正如一妖所说,暗辉道的主道暗河是没有什么鱼的,她在支流中看见不少白色鱼皮游动其中。 谢渔此人身上或许真有什么秘密,在茨城河道钓鱼时她就发现了,只要是他上手钓鱼那就会钓到大肥鱼,没想到到了暗辉道也是如此。 他那小树枝上甚至只是系了一根线,连饵都没有,偏生引了一条头似拳大的青银鳞游鱼。 谢渔伸手一抓,就扣住了鱼鳃,献宝似的提起来一晃,“清和,你看我钓到了。” 这哪算是钓到,说是抓住还差不多。 余清和坐在石头上保持不动,看向自己钓线,正飘飘定在水面。 下游谢渔已经在边角磨石生了火,苔藓碎藤烧着生了白烟,显出风痕。他以石片作刃刮去鱼鳞,破肚除去内脏苦胆,在鱼皮上划出花刀后,忽然想起来现在没有盐。 没有香辛料,那就更考验烤鱼的手艺,鱼肉吸进太多烟气就会又腥又臭。谢渔将鱼往石上一搁,把鱼肠等物扔进水里,片刻后用鱼竿叉了一条鱼上来。 待他再来欣喜炫耀时,余清和也不用钓鱼了,他四条她一条早就够她们两人一餐。 谢渔用石头烤熟鱼肉,完全是鱼本身滋味,淡淡的。 和茨城那时有些相似。 回到小楼后,余清和瞧见门口放着些东西。 红黄青色的果子,还有肉干和酥饼。 暗辉道并不是食物匮乏的地方,她捡起一个果子在衣上擦擦,啃过一口,酸甜果肉在嘴里萦满,“挺好吃,从前没吃过。” 这些东西最后也是全分了。 沉木船开的那日还是没有余知意的消息。 “快上来。” 百肢从船上扔下一条绳梯,圆木磕在船体噼啪如雨声。 余清和登上船,天龙棘正站在船头看向远处,将妖力压进一个白色小石头。 “就带这么几人吗?”余清和环顾一周,船甲上散落着几颗发光石,隐约也就看见四五个人。 霎那头顶光芒乍现,拨云见日般通出一道天色。 暗河长明水似银缎,奔涌水花卷曲如羽,沉木船通体黑中带金,起锚后整船摇晃,被推着往前迅速移动。 “这么几个就够了。”天龙棘缓缓 走到余清和身侧,“又不是去攻山。” “说是巡视阵法,我预计至少也要数十人。”余清和还是头次见着这光亮全景,看来只要妖力足够,完全可以用顶上彩石照亮这方妖界,虽暗但亦有辉光。 天龙棘伏在船侧看水波卷动,“只是再查看一番,向来不会出什么问题,再说还有那群整日乱窜的道士呢。” 一时辰后还未到青启门派,先到了一阵法点。三两黄衣道士正围着阵法一角仔细研究,百肢从船上跳过去,穿过掩饰洞口的阵法,直接站到了几个道士身边。 “怎么样,有问题吗?”她故意突然开口问道,同时拉住了左右两边道士的衣服。 几个道士先被她吓了一跳,紧张转头一看,原来是熟人,瞬间掉了警惕,面上无奈。 “一切如常,游方师兄已经看过,就留我们在这里等你们,他已经去了下个阵点了。” “走得倒是快。”百肢也有模有样查看一番,而后从洞口落回了船甲。 她衣袂还未落下,声音已传出:“领主,这次是墨游方那小子在。” 天龙棘一点头,看向余清和等人。 “那是个年轻道士,这几年才刚出来。” “在客栈里听过这人名号。”山墨一听就觉得耳熟,想起是在何时听过。 余清和朝天龙棘问道:“你应当有见过莫法吧。” “通圆身边的小徒弟,在议事厅里见过几次。”天龙棘回道。 “我想起那客栈老板说通圆道长来了妖界。”余清和本来都快忘记,毕竟只是道听途说,她根本没信。 现在此地领主就在她面前,而且很快就要分道扬镳,再不问也不知道下次机会是什么时候。 不过似乎也不难得,若是一直如此安稳,只要跳进妖界入口就能找到天龙棘。 “那定不是我这方妖界。”天龙棘垂眼思考,“的确是很久没见过通圆,上次听他师兄说是在闭关。” “如果是闭关,那应当就不是去什么妖界了。”余清和并未太在意。莫法已说在启州再见,那意思就是她来了启州,自然会有办法。 现今三妖界相距甚远,北边山雪原南边水涯,中间暗辉道,按照山墨的路线,她们南下终会到达水涯,然后在通过水涯的大传送阵法到山雪原。 余清和想着等会就能再知道些当年旧事,她不是回来变人的,而是释放自己的妖性。虽说现在应该也没什么可以释放,她已经能随意化人化妖了。 唯一让她有些担心的,就是万一某天道士在她身上用的术法又生效了,她可不想被困在人身,或者猫身。 飞鸟看了一路顶上亮晶晶的石头,非常剔透,像是水做的一般。 百肢靠坐在船头,就在她身侧,抬手一扬便射出一飞刺,打断下一块通亮石块。 “这是辉晶石水,千年前一棵巨态辉树在仙人妖师战中以身避战,树身石层融在一处,成了暗辉道的顶石。若是触碰吸收了妖力,就会发出本来的光。” 百肢用手接住碎石,递在飞鸟面前,狡然一笑,“这可是蕴含了天龙那家伙的妖力,你找个道士用术法一封,可保永亮不熄。” 63. 第 63 章 青启派落于启中城中,整个启中城依山而建,已没有山名,向来只称启中城。 余清和等人下了船,半空石层上嵌入各色符纸缠成的一指粗细标记,她们脚下石层也是如此。 天龙棘朝几人抬手扔来一个卷轴,说:“顺便把这个带过去,交给个老道就行了。” 百肢转头看天龙棘一眼,并未阻拦,而是戏谑一声:“领主现在还真是够懒散,不想见那些道士就托妖传讯。” “行,我一定亲手交到他们手里。” 余清和刚抬手接住卷轴,谢渔就说:“我帮你拿着,可以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余清和直接给他了。接着船锚拉起,天龙棘却最后又抛来一个物件。 小小的,闪过一点白,上系着一根墨色绳子。 余清和也接着了,便听水花声中天龙棘声音淡淡:“若是你哪日见到缘生那狐狸,便也替我将这东西还给她。” 余清和低头看手里之物,原来是鳞壳一样打磨出的物件,里面放着一颗月白圆润的珠子。满是蜈蚣一族气息,结果竟是缘生的物件吗? 虽有疑惑,但她还是应下了,这倒是像个信物似的。 飞鸟飞下船后,站在山墨从天龙棘那拿的石骨杖上。这是个防身隐匿的法器,天龙棘知他是个明面已死犬妖,看在旧友的份上从自己宝库里取了个这样物件给他。 飞鸟站在这杖上,感觉自己都被隐匿了,天龙棘未免有些太大方。 她抬眼瞧着船上几个人影,却意外发现百肢见到第二次扔来的那东西后,面上微黯移开了视线,装是瞧着旁侧明亮辉石。 “还真是旁观者清。”飞鸟已稍有明白。 “那是什么?”萧簌注意不在此处,略朝着余清和走近,要看她手中那是何物。 船随水去,阵法渐明。 余清和手指勾着端上黑绳,那微青微红甲壳包着里面小珠悬空晃动,“就是一个小玩意。” 一阵光点散去,暗河上方依旧光亮,只是阵法所在重新暗了下去。 转瞬间余清和等人就到了一个周围只几根断石柱的石板地面。 地面中令妖眼熟,符纸缠绳嵌入脚下石头,乱中有序色如蝶粉。 没有墙壁,更没有什么桌椅厅堂模样,余清和有些意外,拍去身上浮光,“这就是...议事厅?” “看上去像是废墟。”山墨朝着石板边缘一走,“但又很干净,这地面也完好无损,不像是经受了什么争斗。” 飞鸟腾空而起,周围有树有溪,她们所在的位置原来应当有殿,现在只剩了地上平石,周围几根不小石柱。 萧簌已经跳至台阶路面,朝着四周一看,“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我们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那倒没有。”一棕衣女道踏树飞来,衣角翻飞如雾落在萧簌面前,将他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师父叫我前来接引各位,叫我青杏就好。” 青杏抬手一扫身前飞乱衣摆,头上仅一杏花绿檀簪,眉如画眼似荔核,扬笑声稳,道:“看你们有些面生,别担心,只是近日师叔收了个新弟子,不小心把原来的议事厅破了,等下次你们来时就会修好。” 她眨眨眼,看向还在原议事厅里的几人,说:“这样的事情,就不必告诉你们领主了吧。” 飞鸟落地化为人形,就站在余清和身边。 余清和几步走过去,暗暗解了绑在谢渔手上的布条,收进衣里。 “小事而已,他多半也不会听。” 她看向这似乎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道,并未忘记她的正事,问:“莫法道长让我来的,他现在已回来了吗?” “师兄让你来的?”青杏眼露惊讶,将余清和细瞧一番,“你从茨城过来的,听说北妖正南潜,一路可还安全?” 眼见几人也不像是有什么伤,还是从妖界的传送阵法过来,青杏忽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抬手摸摸自己头上簪子,“莫法师兄早就回了,等会我带你去找长老他们,你自然也会见到他。” 谢渔用手揉搓自己的手腕,不过几日他却已经习惯那感觉,现在不被鼠着,反而心里身上都有些痒痒。 几妖跟着青杏,途径道门演练场,靠近些才听见里面噼啪响声,更有一人不知从何处飞身倒来,伏在地上咳嗽不止。背上还贴着一符纸。 纸上墨痕如刀刻,颇有种万端尽斩之势。 那道士一抬头,余清和愣住了,对面也惊讶了。 “夫人...还有谢公子。”惊风从地上蹦起,两手乱拍拍自己身上灰尘,“你们...” “你怎么在这?”余清和止步先问。 惊风看了一眼谢渔,公子一副不太高兴模样,并且显然不高兴已经很有一会了。且不知他们两人是如何遇见,现在又怎么在这里出现,惊风看向余清和,说:“夫人失踪后,听说公子在余家门口跪..了一夜,然后就叫我来启州等夫人出现。” 谢渔没想到惊风话这么多,前面根本不用说,他猛咳一声,也没盖过惊风那快嘴快脑,倒被余清和看了一眼,顿时迟迟地有些委屈和不好意思。 “没想过你们还认识。”青杏瞧惊风一眼,笑道:“他先前直说要找个人...” 忽然青杏意识到了什么,罕见话卡嘴中,转头看向余清和同谢渔两人,“...没想到是你们啊。” 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那个前些日子毁了议事厅的新师弟,其实就是他。” 惊风几步走到谢渔身边,语气诚恳又带些急切,“公子,我完全是不小心的,刚进启州就有个老头忽悠我上了这里,我不小心坏了他们的房子,身上的银钱都赔光了也还不起,那老道就把我扣在这里学道术抵债。” “他欠了多少?”谢渔朝青杏开口问道。 青杏看天看地,“嗯...可能也就几百两银子吧,那议事厅也不是什么金雕玉砌的地方,不过我只是一个小弟子我也不清楚,具体还是得问长释师叔。” “那个就是忽悠我的老道。”惊风皱眉说道。 “我看你在这还挺好的。”余清和朝惊风一笑,虽然这遇见的方式有些特别。 惊风一脸委屈,他看向余清和,“没有的事,刚我还被他们切磋打过来摔地上,吃 了一嘴的灰!” 这方重逢,飞鸟等闲妖已经探头偷看演练场中切磋对战,也找着了趣处。 这些道士穿着虽简,但也有特立独行之徒,场中正有一浮光锦衣羽冠道士,说是道士,是认他手上白纸符扇。此人正与七八人围战,一手以柔克刚之术让木刀木剑频频落空,行若急蝶跃步踏空,却也见其不磊落光明之处,同他对战之人,免不了被一脚踩屁股摔地上。 人摔在地,他还用那扇掩笑。 “身手不错啊..”萧簌目光随着那人上下跃动,意外像是和那人对上视线。 只见那人笑眼弯弯,萧簌再一眨眼,山墨和飞鸟各自手一收,一张空白符纸在他眼前裂成三段落下。 萧簌猛然回神,眨了眨眼,“...刚刚是怎么了?” “你看入迷了吧。”飞鸟刚说完,山墨却缓缓说那可能是什么幻术。 显然,场里那道士发现了他们,还又余力同他们开个玩笑。 萧簌偏头看向余清和方向,她正要撕下惊风背上符纸,却被道士青杏挡住了手。 “这对他没什么影响,”青杏握着余清和的手,这软糕似的手感,绝对是猫妖无疑了,她捏了两下也没松手,“这符是替他规整姻缘线的,免得遇上不良人。” “我本来是不信,但这符纸贴上后莫名心清目明,我就一直没管。”惊风现在也没打算管,再说不仅是他,还有不少道士弟子身上都带着这符,应当是和清心符一般的符纸。 没在谢渔的符书里,但在他师父的压箱底符书里。 还记得他刚进启州,忽然下雨,他的纸伞路遇狂小妖给咬个大洞早扔了,顶着雨紧赶慢赶进了一茶楼,迎面就碰到了个乱发道士,见他时那双老眼一亮,但嘴里说的话却不中听:“嘿,这位公子,我看你有身陷囹圄之难啊。” 然后他就被贴了身后这道清符,老道算出他是来找人,说他找的人就在青启门派里,他上了山,结果还没表明身份,老道硬留他拜师,他掏出谢渔所授符纸,结果就把议事厅给移平了... 之后他搬出自己在茨城的老师父,那些道士才知是闹了一场乌龙。 谢渔目光落在那符纸上,和他学的自然不是一派,只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余清和也不揭了,问向谢渔:“不然你送他回茨城吧。” “就让他在这里也不错,有师兄师叔,学些正统道术百无一害。”谢渔果断拒绝。 到达新的议事厅时,余清和将卷轴交给了青启派掌门人,果然如青杏所说,在一空位旁看见了一身棕色道服的莫法。 可是不知为何,他脸上有伤,身边还放着一根拐。 “几日不见,莫法道长你是怎么成了这模样?”余清和坐在自己位置上,朝他问道。 莫法手一抬行过简礼,“实不相瞒,路上遇到了些北地的狼妖,是以脸上有点小伤,至于这腿,只是切磋过火不小心。” 几只瞧过演练场切磋的妖不由多瞧几眼,若是那场上谁最可能下这狠手,那必然不是近日那个“花花公子哥”...不过那人若是急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64. 第 64 章 讲明前因后果,余清和也见到了惊风口中的忽悠老道,长释道长。 原来是个不修边幅的灰衫老道士,门派掌门提到他时,他才抬起头来,已将身侧给祖师爷们的供果都尝了个遍。 见掌门师兄欲将发作,他看向来妖,呵呵笑过两声:“好,这事交给我就成。” 说着几步走至余清和面前,“可是正巧,我师侄应当与你见过了,他还不信我,整日背地里说我是个浑骗子,是也不是?” “道长很会算?”余清和问道。 长释道长将身前有些毛躁的头发抬手甩至身后,扬眉乐道:“不才不才,算准七八分。” “师叔可别再算了。”莫法拄着拐来,满不赞同看了长释道长一眼,“上回你说此行风波一点也无,结果害我用掉了大师姐给我的召影红木令。” “师侄此言差矣,你这不是平安无事回来了吗?”长释抬手往他身上一拍,差点将人打倒。 其他道长相继离去,余清和问起通圆何处,莫法与长释两人一说游历,一说寻物,最后和说是去了别地。 “小妖不必担心,我和通圆师出同门,他会的我自然也会,所以掌门师兄才将你的事交与我。” 长释道长请几妖到他住所再叙,不多时便是到了个山脚一木石小院。 推门可见前院衣杆上正晾着已干的衣服,一黄白胖犬伏在门口,见有人进直起身摇着尾巴扑过来。 “用不了这么多人。”长释道长见那尾巴似的其他妖,在莫法身前一拦,“师侄不如带他们去别处喝喝水吃点。” 本就是一个小院,萧簌往里瞧了一眼,若不是不放心余清和,他都不想进去。山墨也是如此想法,但这院子十分普通,那道士停步推门时他才恍然知道这就到了。 莫法无奈转身,“我从小就在启中城走遍,你们有什么地方想去?各位不用担心清和姑娘安危,最多不过一个时辰。” 余清和已一步跨进院门,转头看向飞鸟等人,笑道:“就像之前一样,各自在这城中看看,等会再会。” “我留在这里。”谢渔绕过莫法,跨进院子中。 莫法正要拽他出来,却听见长释道长言道:“无碍,这人可以留下,我还有些事想要问询一番。” 萧簌看了看山墨和飞鸟脸色,见这两妖看向四周,他侧边探身,目光绕过谢渔重落在余清和身上,道:“那好,我们就在城中等你。” 余清和朝他点头,见他们和莫法一起往来路回返,谢渔自己关上门。 木门一合在正中门缝闪出一道闪光,普通的院子四周荡起无形波纹。 “现在也没外人了,”长释样貌有些变化,像是年轻了几分,他目光烁烁看向面前两人,“这人留下得正好,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他手下黄白小狗忽而声大如洪,化作一同色流光勾在几根指上,显出本来面目。竟是一个大如四拳的古铜无舌钟,周身刀刻符文崭亮如新,就像被人时时擦拭过一般。 长释手上钟一晃,他眼里有些同色光亮,语出惊人:“我上回见到这血咒还是在最后一次捉妖师会上。” 长释道长那目光最后是落在余清和身上,余清和一惊讶。 “我身上有血咒?不是你们做的吗?” “是我。” 谢渔微凉手握着余清和的手,“我没有想要害她。” 余清和抬头看他,谢渔发现,略有犹豫转头垂眼同她对上视线。 “什么时候?”余清和冷脸问道。 “...成亲那时候。” 准确来说是洞房花烛夜,那时谢渔咬唇咬出了血,一夜狂喜如梦。虽说喝了些酒,但什么都记得很清楚。余清和喝了酒本来发迷糊,后面直接半梦半醒,但一动还能闹出很好的声音。 也就是那时,借着嘴上新鲜血迹,一时心动用手在她身上画过了...在捉妖门秘殿里找出的..咒文。 “对清和没有坏处。”谢渔刚说完,手就被甩开。 余清和瞪他一眼,“你说没有就没有,”转头看向长释道长,“道长你说,他给我做什么了?这能抹除吗?” “抬手给我瞧瞧。”长释道长一过来,像是看手相般。 余清和看见自己手上瞬间浮起了点点粉色痕迹,她另一手也是如此,痕迹并不成对,她捞起自己衣袖,那粉痕如同夏日午起印在身上的衣痕,钻进了捞不上的更里面。 画上便是看了,她那夜都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一觉睡醒有些头晕,谁会知原来原来是因为谢渔这坏家伙给自己下邪术了。 那时他还不知她是妖呢,对常人都敢这么乱来。 “色浅,再有半年左右就失效了。”长释道长看谢渔,“此法万不可再用,要知人生各有命数,强求不可。” “我没强求。”谢渔嘴硬道,“只是婚誓,未曾同生但求同死,有何不对?” 这可把长释道长给说笑了,“不过是例往誓言,古往今来有几人真做数?况且这看着也不是你所说的那血咒,我问你,你就知‘爱汝者可愿替汝生’?” 谢渔一时不语,长释道长也不跟余清和兜圈,他没有什么替人遮掩的习惯,直接道:“恭州血咒出名有二。一是主奴血咒,奴不死则主生,奴死对主也无影响,不过现在变成了共死术,被他们用去拉妖族同死,已经没有最初主奴分别;另一为伴从血咒,以往是用在共行双人捉妖师之中,一人受袭另一人可知。你身上这个我也见过,是伴从那类,但又稍有些不同,看起来像是在尝试把你身上的伤,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被道士说了个干净,谢渔一咬牙,皱眉说:“我说了不会有什么影响。” 长释道士一抬头,看见余清和脸侧颈上交错粉痕:“若是致命伤,大有可能成功。” “过来。”余清和朝着谢渔一招手。 人刚至身前,那气鼓模样变得躲闪,谢渔犹豫道:“我们...若是在茨城,也没有那些险要的情况..” “那你就能这么做了?”余清和在他胸前给出一拳,“往后千万不能这样,我是妖,不需要你帮我挡。” 最初是有些气恼,但谢渔就是这般人,她也看懂了。 若是在茨城,自然没什么危害,但是以后她们会去哪,遇见什么,谁也说不出。 余清和一知血咒没有 抹去的捷径,便更瞪了谢渔一眼,叫他将这种邪门咒术从脑子里忘记。 长释道长见恭州那地的捉妖师里,现今竟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有些兴趣,问了些恭州情况。谢渔早已脱离,说了几个长老的坏话,将这道士逗得大笑不止。 再当说起余清和身上妖性之事时,长释道长说:“顺其自然。” 余清和不明,但他说早在多年前他就占过她的卦。余清和一问时间,长释道长答道:“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我师弟,也就是在你身上压了一道固形消心阵的通圆,他回启州后,特问我占了一卦,此卦是问你行运如何,天说吉。大概八九年前青狐小辈闯了掌门住所,急求一防护法器,留了个东西,掌门师兄将法器借出,结果它们再没还回来,也不知行踪,我当时又占一卦,没想到和你有关,但看不清其中关系,现在瞧你应该也还没见过,要是哪日在地上洞里捡着了万望费心送回。又过了几年通圆说要下山,等我找他时人早不见,我走过山溪水占一卦,天说他正寻找一东西,可惜不是我们门派法器,我这师弟还真是闲情逸致,如果妖族开战,启州地广,没那法器还挺难办。” “顺带听莫法师侄谈起通圆走前交给他的任务,在他走前抛了几个铜板,算出他这行身体无碍,倒是会带走狐族的那东西,问起你时,也就四个字,顺其自然。” 长释道长大论一通,余清和早被狐族留下的物件勾起兴趣,“她们留了什么东西?” “你已经看见了。”长释道长哈哈一笑,将手中铜钟一晃,“就是这小钟...上的符纹。” “妖族中也有符术?”谢渔走近细看。 长释道长大笑一声,将铜钟递他手上,“符术一道,究竟从何而来?人妖两族大战之时,生灵涂炭草木难活,先辈是靠着躲在地下逃过一劫,天谴发动妖族大伤,直接断层遗失了不少族群传承,却留下了一个古地,只有妖族能进入的地方。” 余清和脑中一明,道:“妖宫试炼地。” “没错。”长释道长道:“可惜这地实在古怪,我从前也想去寻找一番,但占卦算命都毫无用处,完全被阻隔在外。青狐小辈本是留了一块色异难辨的石头,但这石头被掌门随手扔出门外砸在我脑门上,本想用爆雷符阵将它劈个四分五裂,结果石融色裂,在雷光里显出了这段符文。那狐妖说是从妖宫试炼地带出的宝石,以此为介换法器一用,用完速还。” 铜钟在谢渔手中转过一圈,他道:“这符文是残的。” “残却有用,具体来说是一种增强的效用。这千年前的妖族符术,或许比现今恐怖千倍。”长释并无担忧,反是不得其解的赞叹。 余清和伸手抚过纹路,却感觉听见古怪的声音。 “...知晓..既知晓...” 那纹路莫名引出她身上妖力,她忽而眼前一黑,再睁眼四处尽暗,自己面前却有倒影。 她一走动,那人影并未移动,只站在原地闭着眼,不是倒影。 周围出现她自己的声音,像被借用说出古怪的话:“既知晓此中秘密,再无出口可能,编刻石上,众妖谨记:万不可...” 65. 第 65 章 手上传来温热触感,余清和一眨眼,光如水墨晕染开,显出谢渔微疑脸色。 他的手触在她手指,问:“可是有什么发现吗?突然愣住。” 余清和回头往先前所见影子处望,那处黑暗还未褪去,同自己一般模样的人还站在原处,只是若有所感,眼睫微动睁开一道小缝。 但转瞬就消弭在光亮中。 “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余清和并未多言。 长释道长将二人留下,说是“顺其自然”,并未用什么道法,将残缺符纹临过一页交给余清和,又让她抽了一根签。 签书上所说:“天涯即近,殊途同归;故人重现,再相隔。” 长释道长并未见过狐妖,所知全是占来和听得,余清和心有遗憾。 话说缘生曾从妖界上来,却是从未见过。青月狐怎和青烟一般捉磨不着? 余清和见了那狐族残符便稍显安静,靠着院中枣树,手指一遍遍在纹路上摸过,再没有那种玄妙感觉。 长释道长目光落在面前谢渔身上,两人正也一占。 若单是在城中见了这人,他也定会上前将谢渔此人捉到青启派。 长释道长瞧着这一人一妖,心念,如今恭州出来的捉妖师,脾性都这么好了?他对那群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半年前收到的各类小道消息中,刚听说益州有青月狐踪迹,他们派了个长老过去,谁那道士路上杂事管得太多,赶到益州时,早没了消息,反倒和恭州那群捉妖师碰个对面。 传信回来说受了重伤,现在还不知隐在何处修养呢。 “恭州那群人现在应该知道你在此处了,谢渔小侄,敢问你如今同妖而行,是捉妖门意下计谋,还是——” “是我个人行动,同捉妖门没有关联,我已和他们断绝关系。”谢渔匆匆打断其言语,义正言辞。 长释道长看他拈起的卦象,一时不言语,手指在旁侧点过两次。 他占卦多年,准七八分,剩下的不准,全是时机不准。久而久之自己有时也能感应一两分出来,谢渔是这意思,但不是在这个时机。 “难舍难分,若要断开始便要断个干净。”长释道长说着,顺手拿出一张符纸,“这符能了断孽缘,算你我有缘,我也赠你一张。” 纸上符文同惊风身上那张一般无二,谢渔并未接,笑道:“道长有缘人倒是不少,整个启中城道士,半数都带着道长这符箓吧。” “只好不坏。”长释道长再扬了扬,见他真无意,便收了。 “没想到小侄还并未有面上这般坦然,所谓人妖两别,我自以为应当算不上...孽缘?” “当然不算。”谢渔对他身上窥天之术有些兴趣,“但我怎么知道,你所承符术之道祖如何以为。不需要这种东西,我没有孽缘。” 如此态度,长释道长哑然失笑,才遇见过一个笑面冷情行客,现在竟还有这种自蒙双眼只凭心的木人。 两个若非要他选一个做徒弟,那他还是想选前者,可惜两个都和他没有师徒缘分,可惜! 虽都是陷情而自知,却又有些不同,一个孽缘是爱错人,一个孽缘是情债。爱错人那个一脸了然收了他符纸,却笑说:“是亲是友,亦仇亦敌,爱恨同生,如何能忘?” 一看谢渔还真同硬石木头一般,面上毫不在意,只一句“没有孽缘”。待让他看看这情债从何而出,长释随手再抛钱币。 铜钱竖立而滚,直直坠向地面,还又滚了一段,方才落下。 “还在占吗?”余清和从地上捡起钱币,抛过去时那钱币又转了几圈。 她一手抓过谢渔后背衣领,语气散漫:“别算了,算多不准。” 无端内心叹过一口气,想起半年前谢渔手拿瞎子卦纸展在她面前,一脸欣喜地说碰到了占卦的,占出她们两人今后还会一直形影不离。第二日她也碰到了那瞎子,他在街尾和一小狗说话,说昨日遇见了个缠人的男子,非要算出了这人想要的才放自己走。 今日一番思索无果,回头还见这两人抛钱要算,她横插打断。谢渔对命一事,有时太过显痴,现在还是如此真倒让人担心。 “是他要给我算。”谢渔起身站她身后,“算不成你我,我都不想听。” 长释道长眉一皱,将钱具收袖中,“不听便不听,我可要说,情关难过,自古来说情关难过就是难过。” 话音刚落,一墨色小雀飞落长释面前小桌,对着谢渔啾啾两声。 谢渔脸色一沉,偏偏是现在,恭州这群死老头真会坏事。 “怎么听闻师侄你去藏经楼找了道抹消记忆的咒文?”张掌门特此寻来,此时只是其中之一。 齐笙正在群山涧观察蛇妖踪迹,闻言并未抬头,语气淡淡,“思来想去,毕竟是师兄,掌门同长老没有时间去寻,师弟师妹修行正是紧张时,我去寻正好。” 不只是抹消记忆的咒文而已,齐笙没有那么好心,她在上面改动了一些,若是作用在人身上,起初并未异常,而后会忘记更多,不管是想让其遗忘的,还是不想让其遗忘的,不如通通忘记,最后成个痴傻的,那才最好! 凭她的能力是做不到的,但是...门派里囚了一只见多识广妖术邪异的狐妖。 呵。 只会换着模样伪装成别人,她不过一两日就看腻了,到最后还不是得暗暗求她,拿出本事同她交换,求她能将自己从地室里放出去。 她怎么可能放跑这条狡猾的妖物? 张掌门见她随蛇踪越至大石后,“上次就同师侄说过,若是需要什么妖物,直接让那些修行弟子抓来便是。” “若是连这群山涧也不得入内,掌门不如将我也关在地室中如何?” 齐笙单手从石后又跃上,目光冷冷看向他。 张掌门好言安抚,见她明明已成困兽,还没改掉张牙舞爪的习惯,不过徒劳。又说上两句,话已点到,转而便去另头暗查几处出师试炼处。 齐笙终于清净,赤霞出鞘将那石头一砍两半,权当豆腐横竖切割。 待她回到地室时,亮了半圈灯。 “哟,今日倒是来得早,”狐妖从暗处现身,还是一只狐 狸模样,带着四周铁链沙沙作响,“脸色真差,你那掌门也真不是个人,心里怕是只想着炼丹一事,任妖任人,最后也不过他手下一味药材,就算是你...” “看我的心没用。”齐笙将手中绿紫蛇皮往它面前一扔,“东西全了,给我制法衣。” 狐狸跃至墙边,但身上皮毛也被溅上腥血,它一皱眉,“还真是条大蛇,但不行。” 它头一撇,抬爪将层叠蛇皮往边缘一推,哗啦啦就滑成一堆留下一片斑驳血迹。 齐笙抬手拽过一条锁链,牵扯狐狸脖子,它两爪悬空耳朵往下一压。她盯着它那双微黄眼睛,转溜着不知里面想些什么妖招,“你现在能跟我叫板?”说罢她将它往地上一扔。 狐狸嘤嘤一声,恰好落进那堆蛇皮,起身时一身脏血。它嗅闻两下,爪子在皮上一刨,带出未净除的蛇肉,嫌道:“品相不错,那年份太少,你想要我给你做符文法衣,承我狐族秘法,至少也要五百年起的蛇妖。” 它笑一声,从蛇皮上跳出,“现今还有修行五百年的妖族吗?传承都断得差不多了,”它回头偏眼瞧她表情,“不如,你去几个妖界里瞧瞧?” “现今还未有人能进妖界。”齐笙站得笔直,“一张皮不成,多个几张也不行?” “那怎么能行。”狐狸还是嫌,后腿直接将整张蛇皮蹬出它一方地界,“没得商量,至少五百年。” 它语气强硬,忽而又化柔,使唤起她来:“来张水符洗洗,看我这身皮毛,都被你带来这破皮弄脏了,还有我这石地,都是臭血,让我晚上怎么睡?” “我狐族秘法能借物显效已是极致,凡物怎能承接这传惑之能。此本乃先天血力,只有我狐族才能领悟,只可惜你爹不识货,还好现在是你。” 它略一感慨,将身上水珠抖个干净,“无人能进,不过是因为无妖能引,你能打开我这牢锁,我自然可以带你进去。想当年我狐族还进了十二妖宫呢,一想来,还是妖王那身狼皮成效最好,至少能用百年,足够你们人族短短一生了。” 齐笙听它还妄想让她去杀妖王,几张水符送去将其淋成落汤鸡模样,“听你这么说,只要找个妖带路,我就能进妖界,你倒说说有没有什么相熟的在外边,给我引个路呢?” 狐狸也笑一声,跃至空中将几张水符撕得粉碎,而后稳稳落地,水珠甩至齐笙脸上身前,“我都被你爹关在此处...十年多了,哪里还有什么相识,若有它们不早来救我出去了,还轮得到你和我谈条件做交易?” “做便做,不做便不做,这移情蒙心之术,可只有我这一支青月狐族特有的术法,如今这世上应当也就剩我一只了,反正我倒是不着急。” 狐狸舔舔爪子,慢条斯理道:“反正我活得长,也没什么心念的谢小郎君,这男子看上去还挺痴情的,怕是那余家姑娘后成了个傻子,人家也乐得照顾呢,呵呵呵呵...” 它肆意笑着,忽然间被符纸封了口,交叉相贴将整个嘴筒黏住。 齐笙上前踹它一脚,抓着它嘴筒,“收好你的妖术,不要乱看。” 66. 第 66 章 待齐笙人走,光亦消弭,青狐幽幽幻出人手撕开嘴上符纸。 无人之时,地室既冷且静,她这处更是鲜有人来。难怪一连几月不曾见齐姓老贼,原来是死了。 一想到此,她就笑过一两声,短促如天顶雷光。老的死了,又来个小的,人小脾气倒不小。 狐妖闭眼假寐,那齐笙拿起又放下之事便在她脑海轮番转过,宛如看个人间故事。她可多久没找着新的乐趣了,此般错付情爱一事,曾经是嗤之以鼻,现在倒是觉得有些意思。 正有人言旁观者清,齐笙自己心里既明非明,那叫做谢渔的男子,从孩童时期就未见半分眷情,亏她一腔脑热等到现在。 等到人都成亲,竟然还不死心。这般痴缠,难道就不觉得很没意思? 举动间锁链清响,狐妖心里暗笑一声,齐笙这执着之性,倒是和她老爹一个模样,也算是女承父性。 心念想着,不知觉也就眯过一会。 正如她先前所说,看似她是阶下囚,但她可等得起,被囚之人说是齐笙也不为过。齐笙小儿还是个年轻气盛的性子,比那老头更好说话,她已有预感:不出几日,她便会从此处阴暗寒冷中脱身。 只要再给齐笙上点希望,添上一些苗头,再将她狐族术法吹嘘一番... 齐笙离开地室后,径直去向藏经楼。 门口两看门师弟一拱手,道:“齐师姐。” 齐笙拿出一长老令牌,径身走过,直上顶楼。除了誊写炼药笔记,她余下时间只在三个地方:群山涧,藏经楼,以及地室。连自己住处都很少回,有时直接就在藏经楼中歇下。 捉妖门修行虽苦,但起落不止难遇无趣之时,她出师后再回,没想到就尝进了这无味之味。 术法虽多,始终没有能用的。 若是...若是师兄,齐笙翻看着古籍,一见上面繁复术语,恨得一咬牙便想起了谢渔。 ——若是他,莫说是看懂看明,少刻便能上手,真可谓随心所欲的天资! 天资! 齐笙莫名心肺一痛,那姓魏的也有天资,不过看他现在如何?还不是个病痛缠身的药人。她没忍住咳嗽几声,竟咳出粉色血沫。 次日药水庐中,掌炼药一事的八长老看过她经脉血液,道:“可是近日时常接触了什么东西?” 齐笙道:“没有什么特别。” “那就不知何故了,师侄经脉受损,隐有崩毁之势,同前任掌门症状无二。” 她闻言一愣,自己如何出了那地也印象微浅,缓步来到狐妖身前时,脑中还想着: 有一日,她也无知暴毙身亡,难不成是什么血咒,或是逆天而行的天谴... “今天什么也不带,两手空空,难道是改了主意,想让我带你去妖界?” 狐妖语带笑意。 虽不见形但锁链碰响,不消用眼看都能辨别它现在是在何处。齐笙胸中发痒,轻咳一声,点亮整圈烛光,“你既活了几百年,倒是说说想了个什么办法,让我能将你放出来。” 狐妖眯眼一笑,“能有什么好法子?我在你身前发个天道誓言,可能安心些?” 齐笙淡淡一笑,看向它,“妖族也讲信诺?” “怎么不讲?我缘生在此以天地为证,将人族齐笙视为同族,并将我狐族术法尽数授予齐笙,如有违反,呵呵呵,这句如何?” 缘生看她反应,一副任予任求模样,上了些心,但并未过多关切。 齐笙一时垂眸未语。 狐妖惑术,她看中的是其潜移默化之效。有时心想若是她早有此术法,不愁在十几年修行中让谢渔师兄同她两情相悦。虽说谢渔师兄现在对常人入迷,但余清和现在已同妖失踪生死不明,她明明...仅有的机会就在此处了。 今日一个余清和,明日一个张清和...回到恭州后,她又是做错了,这里已经没有她相熟的人,炼药制丹继承衣钵,她全然是不想的。 常人所想的捉妖除恶一事,完全不是其真实模样。 最利落不过终末一刀一剑,在这之前全是躲藏算计,刀未落时便分不出生死。捉妖门上下与妖不和,非死即生,必要关头还会以死相搏,她从来也是受此教导,以此为铭。 妖族向来是被她利用的,齐笙抬眼看向眼前狡猾狐狸,心问:她能利用这只狡猾的狐狸吗? - 长释道长院中,谢渔一把抓住黑雀。 “是先前,我去了恭州一封信。” 他取下纸条就要销毁,长释道长一铜钟打在他手背,一抬手就擒住他手腕。 长释道士呵呵一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展开看看又何妨?” “给我瞧瞧。”余清和见他心虚模样,逼近几分扣他手心。 「师兄,来信已见,诸师叔师弟暂无空闲,我刚回恭州,不必担心....在楼中找见雾笼除忆咒,应当是师兄所需术法...已在几人身上试过,并无害处。——齐笙」 用过什么术法,尽展一看,还真是一纸长信,余清和看得生笑。谢渔不愿去抢,显得他是真有心虚,但见她笑,也不是什么好事。 “是先前刚知清和身份,一时未多想去了信,此后再没有过。”谢渔急忙解释。 长释道长也是来瞧,见这纸上字迹娟秀,还有字字言语,虽有情又无情,实是个薄情人。这咒术一道,向来是有些差处,才会被称作邪道,此人毫无顾忌在别人身上实验,还称无害,真是人心凉薄。这才是恭州那群人之貌。 他又看看那谢渔,忙着撇清关系,一副误入歧途的无害模样,忽地笑了一声。 “想到此处,还未多想?”长释道长笑道,看这痴模狂样,怕是刚知道余清和原是只妖,就把脑袋挠破了妄图找个旮旯过什么隐士日子吧。 余清和将信纸两下撕碎,妖力做火燃尽成尘,“要是今日这黑雀再识相点,你难道不会偷偷记下?” “不会。”谢渔抿唇,“我发誓说会随你身旁,助你——” “再无下次。”余清和径直打断他言语,嗤笑一声,“反正你现在知晓,这咒术对我应当也无效。” “我就算看见,也不会用在你身上。”谢渔道。 余清和手上灰落,毫不在意,“那正好,你也没看见,更没有用时了。” 相信谢渔?先前他的确是说过抹除记忆一事,还以为这 事已了,现在竟又冒出头来。怎么就能证明他说是真,她知道自己一说,此人必然又是发誓之类,便未开口。 从长释道长院中离去,余清和见谢渔又要多嘴狡辩,抬手就给他嘴上封一黄符,这还是杏花村前从他身上扒出来的符纸。效用如何她也不明,随手一拿而已。 “这是风符。”谢渔将符咒拿在手上,声音渐小。 符纸在他手中悬起,几息消失不见。 远处生起一乱风,白桃花旋飞空中如鱼游水,飘飘过来几朵停在余清和身前,随着她走动。 余清和伸手打开桃花,“你倒是会用。” 谢渔进退是错,缀在她身后,一时无措也不知怎么狡辩。想来从前两人欢欢喜喜,哪有现在这样生气的状况,也不曾有人教过他怎么让人消气。 “...我五岁就进了..门派,过了初炼,最开始学的就是画符纸。” 若说不好奇,那是哄人的。余清和不自觉看他一眼,发现他还垂着头,一副失落模样。 五岁?那年纪有些轻,她五岁时还在家里学认字,时常跟着在爹娘街坊买些零嘴吃,听唱戏班子... 余清和未见后文,问:“为什么你那时就能进那里,你谢家全是这行中人?” 谢渔听她发问,如梦初醒紧跟几步,头也抬起来了,“不是,祖辈里有人遇过妖灾,同那门派就有些交情,到我这辈时,我爹成了其中弟子,但试了些猛药身体有损就退回家中,他死后掌门探访,见我有些天赋,就将我从家中带走了。” “你为什么要去,想要除妖?”余清和并不避口,大咧就问了出来,一脸不解看向他。 谢渔心中一紧,“也不是要紧的原因,我不想让清和觉得我可怜。掌门带走我那夜,恰好是家中众人觉得我不详放火除我之时,我从房里逃了出来,他要我走,我便走了。” 这由头太过简单,不过那是他才几岁年纪。余清和眉头微蹙,问:“那你娘呢?怎么没听你说起你娘?” 谢渔移开视线,道:“我娘生我后死了,而后我爹才应了那门派之约去修行,我这天赋,也可能是来自我爹吧。” 余清和有些糊涂,若谢渔同他爹一样有天赋,那怎么还会被其他人视作不详,以至于要放火烧死?一时困惑压住暗暗生起的同情,她将这疑问相问。 谢渔眨了眨眼,声音淡淡:“听说我爹死时状况不好,狰狞痛苦如异界恶鬼索命,他们都害怕了,就要把我除掉。”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余清和抬头看他,“你难道就没想查过吗?” “那些纠葛,我不在意。”谢渔话题一转,“若是清和你帮我,想必查起来会容易些。” “我为什么要帮你查?”余清和赶人再失败,想不明白,怎么有人连自己家中之事都不想搞个明白?明明就疑点重重,偏偏要装作不知不见。 谢渔坦然,“若有在意的人,我同清和成亲时,就算有千里远也会请来,可惜没有。” 他略一凑近,道:“谢家也有百年底蕴,不然往北经过时,我带清和去把他们那些宝贝全都取走。反正我也算是谢家中人,称不上盗,是我做主送给妖族的小礼。” 67. 第 67 章 “当真这么不在乎?” 余清和想要从谢渔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谢渔勾起唇角笑道:“清和...是不是想让我走?”他目光淡淡,从侧牵住她的手,“他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话总是说得轻巧,余清和不信。她也时常暗暗说要甩掉他,结果这人还不是在她身旁好好站着,话欲出口又咽下。 她道:“你都不上心,我横插一脚,岂不显得我多管闲事?” 谢渔闻之更是握紧了手中指骨,“难道清和不愿管我的闲事?” 几步入了大街,人流来往。 余清和见总是妇人牵着身边小童,挣手打趣道:“谢渔,你这般抓着我,倒和那小孩一般。” “人多,怕和清和走散。”谢渔也见了周遭景象,但不为所动。就算引来了些目光,但那还没有余清和本人半分狎戏意味。旁人的目光,他向来也是不甚在意的。 如此携手相游,倒是他曾想过的。缓走几步,余清和脚步加快,径直拉着他钻进人群。 她回头看他一眼,“就算走散了,我难道还会找不到你?” 自信笑过,余清和转头挤进人群聚拢处,去瞧那里面是个什么新奇。 只见一身着异服之人开了箱笼,里头物件在地上木板排开,“狐狸塑,全是海贝做的,上次有谁订了,凭证来取...” 原来是一沿海岸边的走商,余清和仔细看了那塑像几眼,层层粘合雕刻打磨,不可谓不标致。海贝多色,那狐狸也各种颜色,每个各异,又仅有一掌大小,配在身侧做个挂坠倒是不错。 余清和问过怎么卖,那人却说此次所带数目不多,仅供上回付了订金的客人。这意思,自然是没有她能拿的份了。 “我要买你手上这个,你出多少钱?”谢渔直接单手抓着一个刚交了订证条子的少年。 “你这人还真无礼,”少年单手将塑像护在胸前,抬手欲挡落谢渔的手,一时僵持,“你便是出多少钱,我也不会卖你,你可知我等这海商已等了三月,便是千金也不会让你。” “你现在倒是强横,不装了?”余清和从人群中退身,将谢渔抓着少年的手一拣。那少年迅速脱身,没有半分留恋好奇,欢喜走了。 “我说了我要买,”谢渔垂眼,“是他强硬,我只说了一句。” 余清和也听见那少年的话,在人群狭缝看过那塑像一眼,便是现在预定,可能三四月后才能拿到,终究是没有缘。缘生曾说:若是有缘,如何也能奉送至手边面前,众生万般,不过是缘深缘浅的纠缠。 她借着谢渔的手抽身离开,一步跨至他面前,“是是是,是他强硬。” 余清和一走动,谢渔也不多看跟着上去,“我们之后会去海边,届时我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这可和雕木头不一样。”余清和道。他从前就使法做些小玩意,难道这也会吗?谢渔道:“我知晓,但我有办法。” 余清和回头瞧他一眼,见他面上带笑,“还真是神秘。”谢渔笑而不言。 两人走逛一会,余清和察觉萧簌就在附近,心知她们就要从这样如茨城一般和谐的地界离开了,她停下脚步。 谢渔也驻足,正欲问,余清和已开口:“谢渔,是不是我是什么身份,对你来说都不重要?就跟谢家一样。” 正所谓眉目传情,谢渔垂眸落进余清和琥珀色眼中,琥珀本是树脂,封存生息正好。从前这双眼睛里映出他的身影,往后也会是如此,他道:“没错,重要的只有我的选择,我选你。” 余清和移开目光,笑过一声,如狐转而看他一眼,“谢公子如此自信,就不怕选错了?我说不定惹出什么麻烦,到时候还要麻烦公子来处理。” 谢渔如晒焉茄子,摇摇欲靠在余清和身侧,“不要这样称呼我...” “站好了。”余清和抬手在他脑门上一敲,“放心了,就算是闯出祸了,怎么也不会让你帮我收拾烂摊子的,你可记得要跑快点。” 他才不会丢下她自己跑。谢渔还未开口就被碍事妖族打断。 “清和,现在是都解决了吗?”萧簌瞧见两人,便急着付了糖果子钱,一手一个跑来后就将其中一个递与余清和,“那我们找到山墨和飞鸟就往南走?”说完他有面上有些遗憾,咬了一大口糖果子,嚼嚼吞进肚中:“那余知意也不知道是在哪,这里也没有他的气息。” “那就不找了。”余清和说得果断,“说不定他会自己来找我。”她还没忘记自己身上有个藤妖打的印记呢,说要抹除但余知意说是无碍。想到此处,她瞪了一眼谢渔,这两个人胆子倒是大,都敢在她身上动手脚。 若是让她抓着机会,就凭这一点就要给他们一人一个教训。 至于是什么教训,她暂时还没想好。上次对谢渔只是胡口一言,没想到都能误打误撞,还要注意传说中的母子河,这事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 飞鸟盘旋空中,是最后到的,却也是最不用费心去寻的。她见几人聚在一处,便飞掠而来:“现在是要走了吗?” 天色微暗,周围已经亮起彩灯,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般盛景,从前也未见过。”萧簌感慨一番,“从前在益州时,虽然有些人同妖族混住,但夜里也紧闭门窗不曾出门。一路匆匆,也没注意过,原来人界的夜中市还可以这么热闹。” 山墨转头看萧簌一眼,双手抱胸:“城越大越是热闹,益州和皇城靠近,,你也没想过去看看?” “那种地方我去了,岂不马上没命?”萧簌同他面对而立,皱眉说道,摆出一副嫌弃模样,“你就知道那皇城是盛世模样?说不定全是马车牛车,连这样行走的地方都没有,一脚踩下去就踏破个人肉身。” “说得像是你去过一样。”飞鸟瞥他一眼。 “你去过吗?”余清和问向谢渔。当今皇城实际是在恭州内,左为益州,是落在地势稍平稳之处,那青狐丘出的官道便是从皇城而下。 谢渔摇头,“未曾去过,那地方守卫森严,只是进城就要上交十两银子,听说里面的客店食肆价钱也虚高,像我这样的寻常人 ,怎会去过?”话越说到后面,他脸上浮出些笑意,倒令余清和有些困惑。 像是在说反话。 结果一行人并未立即出发,而是又放肆了一晚。结伴在夜市上买了不少的东西充作干粮,夜市一歇,她们出了启中城,躺在郊林仰头看夜幕繁星。 “你明明是个人族,做什么要一直跟着我们?”萧簌躺在谢渔身边,抓起一把断草朝他脸上洒去。 谢渔坐起身拍拍身上杂草,朝萧簌投去一眼,“若是你把我当作人族觉得别扭,你把我看作妖族好了,我不介意。” 听见两人对话,余清和笑了,将手上干饼子掰开两块朝着两人抛去,“要是一定要吵嘴,不如吃点东西把嘴塞上。” 她同飞鸟肩靠肩,说过两人后,专心看飞鸟梳理手上蓝色羽扇。月光如水淌在羽身,光彩比过她以往的那些宝石。 萧簌一口吃掉砸在胸口处的干饼子,人族的食物还是很不错的。不过噎得太快如牛饮水囫囵吞枣,他拿起水囊又灌了几口水。启中城的井水都有清凉支味,有些无法想象这水就是在暗辉道里的那些奔涌暗河。他目光一转,越过将自己用麻布盖个彻底的山墨,发现谢渔此人手里拿着小块饼子,整齐包在一油纸里。他开口道:“现在不吃,等到明天一早就放干了,像块石头一样更难咬,你不知道?” 谢渔轻飘飘看他一眼,语带讥讽:“我又不是你,倒是挺能吃的。” 余清和抬眼一看,有些惊讶,问:“萧簌你还没吃饱吗,那这半块要不要?”她说着已将手中半个饼子递向萧簌方向,这蛇妖的肚量她也算略微清楚。蛇族没有日日进食的习惯,通常是吃一顿饱三四日。 “行啊,给我。”萧簌伸手去拿,没想到被人抢先一步。那人速度很快,他只是一眨眼,余清和朝他伸出的手就只剩下了手。再一看,谢渔嘴上咬着半个饼,一口下去他才用手接着剩下部分。 还不像是用手抢的。 谁比谁饿一目了然。萧簌讽刺回去:“论能吃这方面,我还比不上你这个人呢。”他躺回去,山墨曾说,眼不见心为静,现在他也明白这道理。 余清和手指微湿,蹙眉看向细嚼慢咽的谢渔,“你...” “怎么了?”谢渔一脸无辜看向她,脸颊一侧还鼓着。嚼嚼嚼,然后拿起两人中间水囊喝水,一双眼睛落进些月光稍显明亮。 “没什么,吃好了就睡吧。”余清和在自己衣摆上擦擦手,同飞鸟共披着一披风,找着一石头做靠也要睡下。 一夜无雨,也算安稳。 余清和醒时,抬手就打到了谢渔的脸。她一转身,发现自己不知为何被拢在谢渔怀中。她那一手恰好也将谢渔撞醒,半睡半醒。谢渔才睁开眼睛,就又闭上,垂着脑袋靠在她脖颈处,像是又睡着了。 “给我醒醒。”余清和反手拍拍他的脸,满手温软,烫得她一缩手。她如兔蹦出来,站在地上理理自己身上衣服,一转眼就与眼尚迷蒙的谢渔对上视线。 她单手叉腰,“做什么梦呢?天要亮了,还没醒?” 68. 第 68 章 天地微明,恭州处。 山雾未散朦朦胧胧,溪流汩汩声如雨,一女子寻流水而上,脚步轻快,未曾发出半点声响。路上苔藓湿滑,她连个足印也未留下。 群山涧原为一片重瘴深林,北连雪原,越往深处寒气越重。顶上积雪融化,才汇成小溪模样,女子走得越久,身旁那溪水颜色逐清,不再是粉红微腥,而是面上卷着未化雪迹,边淌边融。 齐笙手捧流水饮了一口,方缓解口中干渴。流水冰清,让她的脑子也清晰几分。她一夜未眠,现在也才将将走到还距雪原三四里处,但现在寒气都盛,像是将浑身血液冻住,连用了四五张火符也毫无作用。 这冷就如冻伤灵魂,天寒中裹挟妖力,是怎么也躲不过的。 誊写旧书真能让人清心静神,尽管那些只是炼丹之法、药材效用,不是什么天道道理。她如今个人住在恭州,比从前各时都要清明,说来还要多谢那地室里的老狐狸。若不是它时常幻为谢渔师兄模样,说些真话假话,她是不会这么快看清楚自己周遭这一切的。 想来真是好一番妄想,她以为恭州是自己最后的退路,但却是一条死路。就算她变得再出众,成了能和父亲相提并论的炼丹捉妖师,谢渔师兄也不会对她又另外看法。那余清和只是一个常人,师兄根本不会在意她齐笙会有什么用处,就算她成了个有用的人,也不会是师兄所需要的有用之人。 但这又是一条生路,若不回来,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如今时日不长久?又怎能遇到地室里那条狡猾狐狸?正所谓绝处逢生,她现在是到了枯木逢春之时了。 寒风入肺,齐笙忍不住蹙眉咳嗽,连脚步都停下。一细看,掌心微润都是鲜红血迹,“还真是一日比一日严重了。”她有些无奈,更觉得上天都在逼迫她做出决定。群山涧如那狐狸所说,根本找不出活过两三百年的妖物,她抬头看向更远处一片白茫茫,心想:那就是山雪原,太过严寒还有妖力作祟,人在其中根本不能久活。 在那深处,便是妖界。 群山涧如同妖圈,边界覆有困妖阵法,里边小大妖物近以千数。而妖界就要那雪原之中,族群在群山涧中受难,也没见它们有过半分恻隐之心前来施救。她在寒溪中冲去手掌血迹,编寻无果,吃了些止咳丹药便往回走,根本没注意到在她转身后,远处白茫中冒出数点黑影。 狐妖一术,可惑人心智,若没有锁链阵法妨碍,地室里那狐妖早就蛊惑着来人逃走了。齐笙身上带着淡淡血腥气,才刚走到转角处,狐狸的声音就已经从暗处传来。 “哟,怎么又受伤了,还是你身上那古怪伤势加重了?”缘生语气遗憾,“人命就是无常,看来过不了多久,你也要不见了,剩我一只狐狸在此孤寂等待,也不知下个人又是什么时候来陪我解解闷了。” “我可没那么轻易会死。”齐笙笑了一声,“你不是想要出去,我想要你的术法,门里有个血咒可将你我性命相连,从此不得互害反要互助,若是你敢答应,我放你出去又何妨。” 缘生见周围烛光亮起,这才看清齐笙面上苍白一副憔悴,和那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倒是一个模样。她略一思索,看向齐笙,“你们人族,这些个邪术倒是多呢。” 齐笙轻笑一声,“无所谓什么妖术邪术、道术魔术,能用不就行了?”她目光落在狐妖身上,还是个原形模样,不肯显露人身。那一身皮毛比先前所见顺滑了些,眼睛还是一样滴溜溜藏着心机算计,此时一条大尾在身后轻扫,不知又是在想些什么诡计。 显然还是脱身的诱惑更大,齐笙见它不言,她也不语。这狐狸平日一张嘴就没停过,对她夹枪带棒明暗嘲讽,现在也有这样斟酌的时候。缘生知她所想,呵呵笑两声,初次在她面前化作人形,一双碧莹柔情目缓缓看向她,“说得有理,是你们这派的作风。” “我倒是敢放走你,你敢把自己小命交到我手上吗?”齐笙抽出两张红符扬一番,一张是从前师兄给的,一张是从父亲遗物中翻找得的,在加上她本就有钥匙,破开此处阵法放走狐妖绰绰有余。 几物一出,缘生一笑,笑如今人世还有此等痴情蠢人,更笑齐姓老贼逆天而行,祸事做尽,竟半分不曾告诫养出如此可怜女儿。她向着齐笙走前几步,扬眉道:“你既敢做,我又有何不敢,难不成我妖族胆子还比你一个人小了不成?”说着便笑,也笑得齐笙不知所谓。 齐笙欲用血咒将狐妖转为妖奴,咒文刚画,狐妖只瞧了一眼,便道:“竟是这术?你倒是不担心将来求个生死也不得。” 狐妖语带笑意,听上去毫不担心自己将来如何,还捉摸起了齐笙的以后。“像我这样的短命人,事还未做难道会求死?”齐笙继续画着,拿出了先前所摹难参透之处,足足整理了几个时辰才做好。 齐笙妄图借此解决自己两个大患:无端身病,与狐族妖术。狐妖并无反对,心里清楚齐笙是如何想,就是现在这咒术显身,她也并无过多惊讶,一切正式按着预料中进行。 缘生盘腿坐在一石上,垂眼看齐声如何精细将那些物件拼合在一起。齐笙脸上无甚表情,但她可是一只善查色的狐妖,隔着三两尺距离,也能知晓齐笙现在心中是欢喜的。若能和她这样的狐妖共享性命,夺去妖族半数寿命,也比她现在这寿数多得太多,那些压在她心里手上之事,怎么也有见日时。 “虽然我和你结了这血咒契约,但若是去妖界,你还是要充作我的奴仆。”缘生笑吟吟见她过来,层层阵法碎裂成薄光,朝着她伸出自己月白素手。 齐笙将她手上锁链解开,哐当链条砸在地上,宛如铃叮钟响。狐妖旋绕人身,手指划过齐笙脸颊,指甲尖锐在她脸上划过一道一指长划痕,那伤口却很快在她指下愈合。与此同时,狐妖脸颊上突兀出现伤痕,她伸手指尖粘过自己血珠,在眼前碾过,伸舌头舔过指尖血迹,“倒是好用 。” 齐笙将东西具焚,看了眼自己手腕处的如血狐纹。这狐妖虽说见广,却让她下了血咒,真不知是狂妄还是心诚。狐妖所处位置在整个地室最深处,还是个刻意圈出的边角,回返地面时都不用什么术法,光凭它一身妖气,就能镇住周遭疯妖怪兽。 约上了距地面还有两三层距离,地面震动不止,齐笙身体一时还没恢复,踉跄一步扶着旁边墙壁。一抬头狐妖已经走到她前面,戏谑回头笑道:“还真是柔弱的躯体,就这样还想去妖界猎妖族?” 齐笙勉强站直身,嗤笑一声:“废话还真是多,总归现在你我性命相关,你倒不要死在我前面。” 缘生看她面色渐好,抽走的可是自己寿数,也就笑笑。她修行至今,怎么也能活个几百年,就算被这人拖了些后退,那也是几百年。渺小人族,全然不知自己用的哪门哪派术法,只道“有用就行”,今后若是栽了跟头也怪不了谁。 地面摇动,她稳步向前走得随意,甩手幻出一花扇,朝着自己扇过一阵风,“我的性命,那就不劳你来费心了。” 这异动古怪,不像是什么地龙翻身,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齐笙一歇好便走至狐妖身前,抢先从石门出离。刚跃支地面便觉脚下粘腻如浸满糖水,提鞋时丝丝缕缕不绝。月光隐于云后,四周竟未点起一盏灯火,初来乍到,听见声响已是几息后。 一道火球从齐笙面上掠过,烧着她耳旁碎发,缘生见此藏于一石一木后弯眉扬笑,看向火球攻来之处。 原是一赤色大蜥,尖嘴薄鳞暮如黑子,伏一树枝上,四爪灵敏从一树攀至另一树上。 那齐笙一头断发本就特异,现在又燎着一块,更是好笑。缘生见她两个缠斗,也没有帮把手的意思,使着妖力跃至一树上,几步攀高,瞧着四周红火白烟四起,一派混乱,高兴朝底下齐笙道:“今日还是走了运,那山上终于下来些妖来对上你们这群人了。” 齐笙手上赤霞剑一招一式间甩下一层薄血,不过几个回合间,周围树木也燃烧起红火,炎热逼人出汗。此处异象,几个弟子拿着薄剑符纸过来,看见齐笙,一脸惊喜。 “齐师姐!”一弟子朝她奔来,身上衣服还有焦痕,他一把抹过脸上汗水血迹,一双眼睛如四周烈火崩出汹汹气势,“山雪原那处妖族突然来袭,掌门说猎得妖族头筹者可以进藏经阁学习其中术法,齐师姐不若同我们一起行动,妖丹尽数给师姐。”他说着,从腰侧解下一布袋,剩余几个也将自己袋子扔给他,浸血几个布袋子,由此尽数被奉她面前。 这时缘生忽然从树上下来,一扇借扇风之势,掩住自己面容,笑盈盈看着这几个浑身血腥气弟子,道:“还真是好生热闹,不知我是否能也来掺一脚?”那一扇明显是带着妖力,呼呼将周围红火又扩散几十米,地上绿草都燃起烈火,同青树烧得毕剥作响。 几个弟子大惊失色,“狐妖!” 69. 第 69 章 话才出口,赤霞剑已落下,地上滚落一个新鲜圆头。 “师姐...” 剩下几弟子不可置信,一个目光才对上齐笙双眼,便看见平白闪过一道刀光,明亮似昼。昼夜不分,红黑交错,他眼前一阵错乱,连自己如何失去意识也分辨不清,落在地上时声音还未断。细小隐没的声响,一声还未喊出。 齐笙手起刀落,以迅雷不及之势飞步接连割过几人脖颈,甩刀收鞘,回头看向突然冒出缘生,眼神不算和气。 “瞪我做甚?这可是你自己心虚动的手,我就站在此处,难道还碰了他们一分?”缘生抬脚踢过一头,还真如皮草球一样滚着远去了,倒是重过一些,没能滚得太远。风火交杂,还有杂声不断,她移开视线,辨出些雪兔气息。没想到从山雪原出来的竟是些兔子,兔子性暴,从前也见过几只,都是些没脑袋的棋子,如此大张旗鼓来袭,也不知雪狼他们是在谋篡些什么。 “如果不是你忽然出现,我需要处理这些意外吗?”齐笙袖中窜出一缚妖索,直接缠在缘生抬起手腕处。她目标明确,将狐妖一拽,径直往山雪原处行。 缘生随她身后,眺望远处火舌苗头,一面感慨这妖族攻势,一面瞧着齐笙反应。手中花扇挥走热风,瞧她齐笙发梢被风层卷起落下,她开口闲问道:“你这发式如今倒是更特别了,炼药都将毛发用去了?真是勤奋呐。” 不用齐笙言语,她的那段记忆已然跳出来,显在缘生眼前:那男子身法利落,合该不会甩出刀势恰恰削断这半面长发...她不自觉笑出声,齐笙听见回头便知这妖又用它那窥探别人的术法,当即一手扇过去。 “啪--”一声清响砸过脸侧。齐笙伸手抓过她长发,一黄符从袖中飞出如刀割断,她一扬手,那如墨长发飞散旁边,还旋在空中时便显出狐狸毛的原型,长长短短落在漆黑地面,“便使你同我一样特别,高兴吗?” “还真是动手不动口。”缘生瞧狐狸毛纷飞,脸上还有些火辣。一双眼睛看她淡淡,嗤笑一声,“高兴,这数十年都一个模样,也是无趣。反正妖族毛发还能再长,换季还飞落四处,又没什么特别。不像你们人族。” 走上一段,又遇上几个与几小妖缠斗,伤势不轻的几个新弟子。齐笙正巧听见那几人喊着“与妖生死一决,情愿共赴黄泉!”,此等豪言壮语,便是跟着“为天下苍生”之气势。她还未说话,旁边缘生已经呵呵笑起来,双眼微明,问:“现在还用着这样的训诫?天下苍生?” 谁人都知,千年人族妖族相斗,最后是人族赢了,现今妖族只聚居着几个地方,还有不少的捉妖师、道士镇守各地。天下苍生有难,那合该妖族肆虐,但妖族有这么厉害吗?缘生被关十年左右,她可不觉得是她们妖族占了上风,她们只是一群可怜的无处落脚的妖而已。 至于现在那个将爪子掏进捉妖师胸膛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难道兔子就不弱了吗?缘生不曾出手径直走过,看了那几个热血沸腾赴死捉妖师,道:“还真是假惺惺。” 还很蠢,不过这样单纯的人族,在这门派里倒是好傀儡。 “师姐——” 齐笙几步飞掠过去,将几只小妖划烂数块,稠血在衣裙上染成印花模样,几个弟子还未兴奋庆祝,朝着她走过一步,便觉浑身一冷。 缘生被扯着往此混战处靠了几步,那妖血都溅到她手臂脸上。她将花扇一转,妖力带着血液在扇前融成一滴,像是雨一般落下地面。 几个弟子胸前空洞,已经成了血人模样,这模样倒是让缘生好奇,伸手用扇在最前那个身上一戳,“这是死了,还是没死?”那弟子一倒,软蠕似虫一般,只眼睛还争着,微张着口也不知是要说什么。 齐笙收剑一剑风下去,僵住几人都软软倒下。缘生这才看见空中悬着细丝,如蛛丝纤细,飘扬被剑风割断。她回头看向齐笙:“还真是一点不手下留情,你真是已学成了。” 齐笙并未理会,拽着缚妖索挑了个僻静路,快步往远处雪山。她是学成了?不管如何都轮不到这妖评判。门派中本有一规,简言为“禁毁同门”,也就是不得对同门出手,否则会受到反噬。她曾想要杀了魏知意,人没杀掉却验证了这一点,现在她却毫无反噬。她是学成了,她身为前任掌门之女,从捉妖门学成,也寻到了方法从这门里脱身:那反噬术法,如今被身上血咒一影响,已经如她所料失了效用。 从今她面前挡着谁便能杀谁,也包括魏知意。 赶到山雪原边界时齐笙衣裙下摆已经冻成红硬一片,碎冰如沙,行路间发出细响。缘生用妖力在齐笙身边围屏作挡周遭雪狼妖力。 刚跨过群山涧岌岌可危困妖阵,那阵法如碎冰散作群光飘散四处。迎面吹来雪风,齐笙短发飞扬,脸上早无知觉,一雪花飞来落在她睫上,眨眼间落在脸颊,再随风向她身后飘去。 缘生伸手只见触过一点雪花,融化成片薄水,才到此处极寒天冻地,深吸一口凉气只觉痛快,不由得勾了唇角:“茫茫天,了无人迹,便是我归所吗?” 问无答案,她大步往前,一脚踩进积雪,伸手捏个雪团子,转身便砸在身后齐笙身上,“还不快点,这样磨蹭何时才能寻到一五百年妖族?难道还要我同你一起消磨这人世?” 齐笙跟上去,一脚一个深印,两腿渐渐无知觉,后竟是缘生借着缚妖索拖着她往前。天明又暗,随手抓起一把雪捏紧了塞进嘴里便充了饥.渴。 “进去吧,放心不会摔死。”缘生以拳破开山顶冰泉,下水面静默,望不见底。借着些光也只看见蓝白浅层,其下模糊不清。 齐笙并未过多犹豫,单手握紧赤霞,一跃而下。寒水刺骨,她身子像是冻裂又融化,全消散在这水中。 “雪狼,没想到我还会活着吧。”缘生眼里闪过利光,轻笑一声以蹲身手试试温度,化作一道流光钻进,卷着水中人直直往更深更远处游动。 - 水花上浮着青叶,一手掬起水洗了洗红彩的野果。 “你真的不吃吗?”余清和洗着果子,还未起身抬着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谢渔。此人全然变成了个行囊,给自己扯了一块布作包裹, 走了多远,便采了多远的食物,全都装进他身前那个布裹。 她现在手上的这小果,便是他不知又从哪摸出来的。余清和甩甩手上水珠,刚那句话也是白问,谢渔此人心思如今倒是难猜了。一看他,他便回看过来,真当书中说的“眉目传情”是真事了?那其中是个什么意思,她半分参不透。 将手中果子一掰,手艺不好一大一小,余清和将小的那块往他面前一递,这人也接了,心里便觉得好笑。她面上不显,咬过一口脆甜果肉,转身朝着飞鸟等人整理出的一片地走去。 周遭野草齐膝,走过时擦得沙响,她一驻足,身后谢渔便问:“怎么了?” 怎么了?还好问她怎么了?余清和转身看他,将嘴里果核往地上一吐,“若是有什么事,直接同我说。”她见他面上纠结,语气一厉:“若是还瞒了我什么事,趁早说清。” “没有什么事。” 谢渔垂眸看向一边,余清和踩着青色绿杂草去看他眼睛。 真是古怪,余清和反应过来时,这人已经这样闷着有段时间了,她不是没给过机会让他说话,但就如刚才,像是一拳头压在棉花上。到底有什么好纠结? 她正思索着,忽而被他靠近抱着。那骨碌野果之类就隔着两人胸前,她险些被嘴里果汁呛住。 刚抬手,谢渔声音小小如蚊贴着耳朵传来:“清和一直,好像在躲着我...” 余清和无言,明明天天都在一处,吃喝一处,睡觉也在一处,这是哪里出现的错觉?她从他怀里挣出,蹙眉看他一眼径直转身:“胡说八道。” 谢渔面上失落,谁说这不是在躲他?从前还能站在一起走,现在他只能站在所有人后面,再说也就那日怕清和夜里冷,过去充了此被子,结果早上还被打了一下脸,说“白日做梦”之类的话。那几个犬蛇时刻注意着他,不时用轻蔑的眼神看来。 谁不知道他两个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一时生气,他伸手揪住了余清和腰侧衣裙,却在人忿忿转身时又收手。 余清和叹口气,从衣中拿出先前那枝赎回的紫木头簪,踮脚在他发上一插,淡淡道:“若是这么不高兴,还是早些回去茨城等我消息吧。” 谁知那簪子出现之时,谢渔就如雕塑愣在原地,余清和正收手,他抬手便轻握她手掌,心中莫名发酸。 “当时说不要就不要了,我可不信你。”余清和只想趁此将这东西还他,目光一落,顿时慌忙手脚,“你又怎么了?我可没有暗算你什么的。” 谢渔一笑,将脸上眼泪低头蹭在她手上,“很高兴,只是很高兴而已。”本以为已经消失的东西,竟如此再出现,如同干风卷过残灰,就算心如死灰亦能复燃。 终于模糊吐露出自己如此反常原因:“我想过,清和你现在是不是喜欢沉稳的人。” “你又要跟我装模作样了?”余清和有些嫌弃,在他身上擦过手上水迹:“人是会变的,妖也会变,但情意不变,所谓爱一个人一只妖,那变成什么样子也是爱,你还是看点话本学学吧。” 70. 第 70 章 谢渔若有所思,余清和只看他几眼,走出一两步没听见声响,回头看时他还是原地呆愣不动。“又发什么呆。”如此说着,一手抓握他手臂带着人朝树下休息处走。 春短风乱,行过几日路,不见什么李花杏花。谢渔瞧见不远处蛇妖看来,故意昂着头望回去。及至行到歇脚处,萧簌道:“如果轮换着赶路,比现在不知快上多少。” 他所说之法,是每人带着其他人行一日路程,如此轮换。反正都是妖族,只用布包一裹带着也轻便,但却是多了个谢渔。按着他的法子,自然是走得快,若是路上遇见什么危险情况,快速将其他人唤醒便是了。 但谢渔只是个人,携带起来很不方便,余清和嘴里说着不多看顾,却没有采纳这赶路法。萧簌更是认为谢渔就是个拖油瓶。 这还是没遇到什么意外情况的状况,要是遇到拦路妖一类,还不知道谢渔会像个什么样的麻烦。 “也就山墨认路,要是你给我们带到别的地方去了,那还得不偿失。”飞鸟觑萧簌一眼。萧簌认路很是一般,根本没有什么方向感,若真按着他的提议,只怕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身处别处,还要劳心劳力返回原路。 山墨本想画个简要地图,但这全然是秘密,能口述出来已经不易。他握着炭作笔,一连试了几番也未成功,想来身上也有些禁制,或许是老祖宗为了保他性命所设。妖界也不少杀妖夺宝之事。 说起宝物,余清和也就见过长释道长手上那铜钟,那应算是一件宝物,作用也是玄妙,助他看悟道缘。长释道长已收了一群弟子,整个青启派就他一副“子孙满堂”景象,这些弟子全是因被他看出“道缘”。 宝物也不是什么好找的物件,一显出异象早被人或妖捡去,哪里还能轮到她们。 余清和将火堆里的番薯用树枝往里一推些,面上轻松,道:“正好我们是来捡漏古物的,走得慢些也找得仔细些。”说这话,不仅是顾着谢渔的缘故,也是因为她在想:余知意会不会找过来?这小孩还真是消失了个无影无踪。最初还很黏人模样,却是不说一声就不见了。好在是在天龙棘所管理妖界上消失不见,而天龙领主知情后,说会注意藤妖踪迹。 及至夜晚,余清和自抢先守夜,夜风微微只有虫鸣。她待得无聊,将凉的烤薯都就着风声吃了,又悄悄走至谢渔身边,见他合眼熟睡,伸手在他布包中摸出几个果子,在手上擦擦就要入嘴。 “也不洗一下,有灰。” 一时没有注意,连谢渔是什么时候睁眼的也不知。谢渔同她又去了溪水边,洗过几个果子。余清和压倒一片青草,径直坐下,拿着手中几个洗净青梅盘玩。片刻后抬头看向身边同坐谢渔,问:“你觉得我能做一方的领主吗?” 谢渔嘴里答道:“能的。”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去妖界做什么领主呢?妖界看来也不过是一群妖物抱团生存在一处,那暗辉道常常一片黑暗,河流声又多又杂,水凉鱼少,连生火都困难,处处潮湿又不见菌菇青藓,人是绝不能住在这样的地方的。不见天日身如牢笼,做这一方妖界的领主都毫无趣味。 他想问,那你想去哪呢?你要去何方做这所说的领主?从此后是不是就不再关心人界。是,她是一只妖,但她也是他的妻子,如果他一个人都没有想要放手,那她凭什么这么果决?但她其实一点也不果决,若要让他死心离去,那就扔毁他所有的一切—— 清和,他的夫人,那么心软柔软,怎么会这样做呢? 做什么领主?他没想过这般可能。不如做叛徒... 谢渔见她被梅子酸得皱眉,轻笑道:“一定能的。” 余清和朝他一笑,“我也觉得,等到了北地,我就去妖宫试炼,算算从前的账。”无论是身世,还是青狐丘的巨变。 “那我也能去吗?”谢渔问道。余清和略思索,“你要是能进去,我也不拦着你。” “那我就一定能进去。”谢渔一副胜券在握模样。 妖宫试炼听说是在异界,从来没人去过,是妖族的大秘。天龙棘等人早说过其危险,此刻就被两人当作闲谈一样定下了。谁也不知道里面会遇上什么,侥幸进去,或许再也出不来,在这两人眼中都忽视了这般危险一番。 谢渔抬手摸摸头上木簪,无意般开口问:“为什么清和进了妖界,就一直是想要当领主?” 余清和一想,很快答道:“离开家时,我说要自己找个合意的相好,做了领主找起来更是方便。” 若说是什么时候,大概是萧簌说有个结生领主平稳了益州时,或是每次看见飞鸟形影就想起地下妖城困守的花领主;说是更早时,在话本里瞧见默晓生爪斩多心郎却被通缉,自成大妖固守一方时,她或许就有这样心思? 先前所说三夫四郎,又遇见暗辉道那些男妖,她今日也想明白了:情重无端,只看落谁心。 旁人看百欢只是一棵疯树,默晓生最后也没说怨她,那些狐魂妖魄尽散去,借着树枝树干离去。其中究竟为何?她们本该安好欢喜,就同她离去时一般。余清和看着掌中果核,散入流水中,或许某一日就在何处长出芽兀自生长。如此种种,谢渔若是知道,会为她担心吗?一定是会的。 “那是要找几个才够?”谢渔起身站在她身后,语气单纯好奇。还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今日同行妖,明日就变成枕边人的枕边人?妖真和人不同,在妖中一妖多伴是常态,少则三四个,多则譬如皇帝后宫,清和以后也就如此?谢渔扪心自问,他能有什么可用之处,最后发现自己最有用处的还是他的身份。 还好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常人。 余清和转身发现他站得太近,自己要是强行起身说不定落进水中,蹲在边缘抬眼对上他视线,道:“再怎么样也要找到一个吧,不过...” 话未说完,谢渔就道:“那就我一个。” 不过没找到也没关系。余清和移开目光,谢渔伸手捧着她脸颊,认真道:“就我一个。” “余清和,”山墨站在不远处朝两人看来,淡淡道:“现在是后半夜了。” 余清和瞬间变回原形从谢渔身边绕过,又化作人形,没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她几句就走到山墨身前,笑道:“你醒得还真早,我还打算守完整夜,第二日你们就带着呼呼大睡的我呢。” 山墨将身上薄布拉下,递她面前,当走近谢渔为无物,说:“晚上还是有些风,会有些冷。” 他一说冷,几人都想起那日在启中城外那夜。余清和将布往自己身上一披,还带着些温度,感慨一句:“就要入夏了,以后只会太热。” 她选了个树干靠着,又看见跟来谢渔在眼前磨磨蹭蹭,将面前草地都要踩得平整死板了。她开口道:“你在做什么?” 谢渔支吾说他有些冷,余清和问:“所以你才醒了?”得到肯定回答后,她挪出了些位置,谢渔见状靠过去,有些心满意足。这可不是他自己要的,是清和自己邀他过去的。 没曾想他一过去,还分了半张布盖,虽然有些狗味,但已无心计较。 余清和将布角都拢在自己一方,打了个哈欠也就闭眼睡了。待谢渔心跳平复,闭眼浅寐时只听见身旁呼吸声。 山墨独坐一处,他早就醒了。 犬族听觉灵敏,余清和两人说话声音虽小,也听得一清二楚。 按漆犬老祖所说,这条道源于千年前的两族战时,他们一支犬群接了鱼老祖的请求护送鱼族群离去。如今陆地上没有鱼妖,便是因为鱼族整族顺着这条道退往南水,也就是现在的第二妖界。 第一妖界属北边山雪原中的无为谷,妖王雪狼亦在那地。 然而一路没有什么异象。 正当他如此想着,忽而听见由风传来声音:“犬族?” 山墨四处张望,没见来人来妖,四周也没有额外妖气。那声音再次出现,带着些欣喜:“你是来带我们回去的吗?我们要回去了,终于...” 山墨起身四处寻找,那声音一声一声引着他去往溪水边。出乎意料,借着月光他看见三四条几乎透明的巴掌大银鱼。 第二日,余清和醒时瞧见山墨周围一团水。她走近一瞧,里面空无一物,问:“你怎么团了块水?” “这不是水,”山墨将水团装进掏空的木头,再递到她面前,“这是鱼。” 余清和往里面一看,有些银白色的鱼影,顿时瞪大了眼睛,伸手进去一摸,却什么也没摸到,这些鱼都躲着她没让她碰着。但她听见了它们忽然吵闹的声音。 “猫妖!猫妖!难道是想要吃了我们吗?” “我们肉很少,根本不够你吃的!” 余清和甩掉手上水珠,对着木头里几条闹腾鱼道:“我不会吃你们,别吵了。” 山墨却一惊,看向她道:“你能听见它们说话?”余清和看向周围飞鸟神情,有些疑惑问道:“你们听不见吗?” “我什么也没听见。”萧簌说道,脑袋都要探进水里。忽然他脸上一凉,像是被鱼拍了一尾巴,但明明看都没看见。他一抬头,问:“它们说什么了?” 71. 第 71 章 这几条鱼已经孵化了十数年,名叫悬光银鱼,它们从同样近乎透明的鱼卵中出生之初,就承接着先辈的记忆,本是要沿着河流经过数年去往南水,同族群相聚。 “这是我们族群的生存方式,我们原来是生在陆上的,只有新鲜的雪山泉水才能孵化出我们。”一条银鱼说道,语带骄傲。这般麻烦,余清和问:“那你们岂不是以后还要游回来,去你说的那个雪山泉水的位置?” 小鱼说:“也不算是游,到时候我们一定已经化成人形了,就跟你们一样,走着过去。” 山墨听着她们说话,心有疑惑。他能听懂这鱼说话,是因为先辈作法,但余清和竟也能听懂。他只能想出一个可能:狐妖所做。 谈起狐妖,特别是青月狐妖,她们行踪不定,若是特意去青狐丘去寻也不见。犬宫延续数年,已在各处搭建完备驻点,搜寻各种讯息掌控人妖动向。山墨想:若是自己早生几时,该能知道更多。 他想着脚步忽而一顿。 余清和身撞上谢渔伸来挡住的手臂,偏头看他,发现山墨无故止步,问:“怎么,有发现什么宝物踪迹?”她说着四处看看,周围野草青树,没见华光宝彩。小鱼被萧簌抱着:“这哪里有什么宝物?就算有,都被我们前辈带回去了吧。” 余清和笑一声,“小鱼倒是聪明。”萧簌也想知道她们是说些什么,问:“难道它们知道在什么地方有宝物?那我们快些去找吧。” “应该没有什么宝物了,就算是有,也在南边妖界里了。”余清和抬头,视野里有点蓝色。飞鸟见她抬头寻她,一个俯冲下来扬起乱风,趁风化作人形,看看山墨又看看余清和,开口道:“怎么停下?现在要掘土寻物了吗?” “不是。”余清和抬手伸个懒腰,相信山墨也听清小鱼所说的话了,这条路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回溯游鱼,要想找到些东西,可是没有希望了。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应该也找不到什么了,休整一会,然后尽快赶到南方妖界去吧。” 几条小鱼欢呼道:“好!” 鱼身爬山涉水至此已吃了不少苦头,对它们来说,总算是遇了曙光。这群人里还有先辈好友,漆犬一族,此次回去还像是先辈记忆里的千年大徙一般。 谢渔走到余清和身边,将水囊递交给她,“这次去妖界,清和你不会丢下我,让我在外面等吧?” 余清和接过水囊,喝过一口,才说:“到时候谁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她看向他,“我还是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你以前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又去过那边吗?” 谢渔摇头,说:“虽然之前去过很多地方,但大多是在北边三地。”恭州,益州还有一个接连港,最远不过是茨城。余清和听后朝他一笑:“现在我们往南走了这么远了,你说,到底是南边好,还是北边好?” 谢渔并未犹豫:“南边好。” 余清和问他:“为什么?”谢渔面上认真。他以前去过那些地方,不过是为了任务,除妖,哪曾细看?“因为清和在这里。”余清和没料到他是这么说,笑着将水囊往他胸上一压,“真是会花言巧语。” 话虽如此说,她心微动但不明自己怎么不由得多想一些。脑子里灵光一闪,忽而回头看向谢渔,问:“那你为什么会来南边?” “因为清和在这里。”谢渔还以为她停步等他跟上,将水囊一收好,几步欢快走到她身边。余清和细问:“不是因为要做什么事才来的吗?”她说得模糊,意思确明显:你是个捉妖师,过来茨城是为了捉妖,那你为什么会选茨城? “什么意思?”谢渔一时愣住。余清和扬眉:“你不会是早知道我在茨城吧?” 谢渔心跳失足。 “...对。” “你以前就见过我?”余清和面上惊讶,回想起当初在河道初见,朝着谢渔逼近几步,“我记得你当时明明说初来茨城。” 谢渔理亏垂头往后欲退,余清和伸手拉住他衣袖,问:“那是什么时候?” “这是秘密。”谢渔怎么也不愿说起当时情景,更不想撒谎糊弄过去。余清和追着他目光问过两次,见他如何也不开口,呵笑一声松开手,“不告诉我,我哪天也会想起来的,看你瞒到几时。” 余清和一退,谢渔周边空气瞬轻,他暗暗呼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气。心里苦笑一声,他不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当时的他和现在的他,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他在益州追杀狼妖,青刀性烈难以掌控,正在恭州被长老暂为保管。那长老就是后来评他出师试炼的长老,排行第四,都称风长老。也是恰好,那除狼任务也是风长老交给他的。 说是一只狼妖,待他去了地方,才发现是进了狼窝,根本不是任务所说的情况。妖物爪牙俱利,他与它们缠斗不断,从日到夜将身上符纸尽数用尽,连暗器都被破坏完全。 倒在沼泽中时,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了,回想着自己一生,除了同妖作对便没有其他事做。狼群眼冒绿光,踌躇沼泽边缘,一声接一声朝他啸吼。难道他的这一生,就是你死我活?妖物和人,有什么区别?人总是比妖还更能结果他性命。 他意识忽清晰,再不信捉妖门中教条。 后来,就遇到了一个喜欢在河边钓鱼的姑娘。 “呆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会,等会可不会特意等你。”余清和走开几步,又回头看去。谢渔默默偏头叹口气,提脚跟了上去,说:“不用等我,你知道我能跟上。” 他面带笑,颇有些幼稚神气,凑到余清和身边,又偏要问:“要是我没跟上,清和你会回来找我吗?”余清和呵呵笑过一声,“如果这样,你就回茨城等我吧,不管我去到什么地方总会回去,说不定我们还能在茨城再遇见。” 谢渔只好无奈道:“那我只能跟上了。”他牵住余清和衣袖,垂眸看着地面,语气轻,“为了不走散,你还是用绳子系着我吧。” 余清和抽出自己衣服,存心要为难他,说:“天地这么大,不走散怎么能遇见更多的人?”谢渔反手抓着她手腕,看她脸色,“我不想走散 。” 余清和一眨眼,道:“我也不想绑着你。” 两人在那处说话,说着又动起手来,萧簌看着几次想过去,又生生按住冲动。他看向旁边削木头的山墨,问:“她们是在说什么,怎么一直不回来?” 山墨听得清楚,手上石刀一刮,又落下一层木皮在地,淡淡道:“不知道。”萧簌面上怀疑,“你不是犬族吗?耳朵鼻子都最为灵敏,怎么就不知道?”山墨面不改色扯谎道:“余清和用妖力屏开了,听不见。” 萧簌大叹一声,皱眉看向那两人,嘟囔道:“有什么不好见妖的吗?” 余清和一回来,就看见萧簌面色不佳,问他:“你这是怎么了,和山墨吵架?” 萧簌目光转到她身后谢渔上,谁知谢渔一对上他视线,隐约勾起个笑。更是有些窝火,这人凭什么?萧簌直说道:“我觉得这人族同我们一路,还是不好。” “哪里不好?”谢渔出声,有理有据反驳道:“我既然能跟上你们,也没要你们保护,还有什么不好?” “那是因为清和一直在顾着你,不然我们现在早就到了妖界了。”萧簌站起身,朝着谢渔走去。 谢渔已做好准备,没有武器只凭借身上身法,对上这条蛇妖也是足够。只见萧簌越来越近,余清和出乎意料站在他们之间,对着萧簌说道:“他只是个人,你们还要打起来不成?” “他既然说能跟上我们,又不需我们看顾保护,那也不算打架。”山墨忽然抬头开口,“算切磋。” 萧簌立刻接话,绕开余清和,“对,这只是切磋而已。”等会他就打断他一条腿,直接将人放到个村子养伤。 谢渔见这蛇妖眼里似有凶光,忽然有些想笑。这般眼神从前倒是见过很多,最为特别的就是那风长老,不过长老眼里多了些贪婪。他从余清和身后站出,说:“好,我可以和你切磋。” 余清和转头眉头微蹙,他故意靠近她身边,小声道:“我会注意分寸的。” 山墨呵呵笑一声,“萧簌不会伤他的,余清和你就让他们比试一下又如何?这两人也不是一时片刻这样僵持了,说不定正是‘不打不相识’。” 萧簌道:“我就出两成力。” “不打不相识?”余清和看这两人一眼,还是任凭他们“切磋”了,无奈道:“这有什么好切磋的。”谢渔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身体强些的普通人,这不是欺负人吗? 却见萧簌跃跃欲试模样,像是早就想这样做了。 “如果没有赌注那就无聊了。”谢渔目光落在萧簌身上,“这样,如果我赢了,你就给我当坐骑,直到我们到南边妖界。” 萧簌眉头一皱,“你还真是狂妄,那如果你输了呢?” 谢渔道:“那我就...路上帮你拿东西?我背你倒也可以。” “你要是输了,在路上就找个村子自己落脚。”山墨已将手中石刀并木头放在地上,像是要认真看两人切磋,“要是连小小切磋都不能赢,那怎么跟得上我们,我们不会迁就你一个人。” 72. 第 72 章 “好。”谢渔一口答应。 余清和叹口气,靠在树干就看两人面对着要切磋。飞鸟现在不在此处,想来又是在她们头顶不知何处盘旋,这可能是鸟族的特性。 “我会让着你些的。”萧簌朝他勾唇笑笑,手心一握下意识就要唤刀,最后只是捏了拳头。谢渔身无武器,后撤准备迎击,道:“那倒不用,我倒是想问你,还记得先前被我一脚踹到地上那时吗?” 杏花村前的记忆浮现眼前,萧簌垫步正拳袭去,谢渔侧身回闪,瞬息间已过上三四招数。谢渔步轻随风,只顾躲开并未真正主动出手。“怎么算我赢?”他弯身从萧簌拳下滑过,反身一脚踹在萧簌背后,将人踹得踉跄几步。但萧簌最终还是没摔倒,只是有些气急败坏转身拳脚相加,说:“你不会赢。” 山墨看得饶有兴致,“谁先认输谁就输。” 此话一落,局势瞬间变了味道。谢渔一腿横扫萧簌腿弯,竟直接将他踢在地上,随后欺身反扭萧簌手臂,单腿压在他背上,“怎样,认输吗?” “绝不!”萧簌翻身挣脱,只听得一声骨头响。 余清和瞬间皱眉,以叶为镖飞向缠斗两人。谢渔瞬间闪身拉开距离,单手以指夹住飞来落叶,道:“好绿的叶子。”他眼带笑意看向余清和的方向,像只忽然回神的小犬直接朝着她跑来。 谢渔扬扬手里的树叶,看着她笑问:“我赢了,对吧?” 萧簌面有不甘,是他小看了这个人族。若是谢渔有这样的实力,那是能跟上她们的,也大概不需要她们保护。他抬手将自己的手臂接回,垂眼慢慢走回。 听见谢渔在那耀武扬威,他心里有些烦闷,不待余清和说话,皱眉道:“你赢了就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是我让着你。” 谢渔轻笑一声,不听他讲,只问眼前女子,“清和是觉得我会赢,对吧?” 被他缠得紧,余清和将他手中树叶拿走任风带走,说:“嗯嗯,你赢了,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分出高下的,玩意不小心受伤了还要花钱买药、在路上采药。” 她正色看向谢渔,问:“你难道没见山墨手上那伤花了多久才痊愈吗?” 山墨收好石刀和木头,起身拍去身上灰尘,“现在已经好多了。”他伸出手以妖力为绳,却是直接缠在了余清和手臂和腰间,将她往自己方向一引。 谢渔一寒冷目光扫去,伸手抓着余清和手臂。余清和看着自己身上黄绿妖线,像是长在身上的植物一般,她转头看向了山墨,模样不解。 山墨一收力,萧簌见状也释出自己妖力,化棍子要落在谢渔身上。谢渔抬手接着袭来的棍子,转瞬余清和一爪风刮去,将那棍子利落切为几段。她身上的妖绳也逐渐碎裂,身形一转拉着谢渔手臂往旁边去了,看向突然发作的两人,问:“你们做什么?” “余清和,过来,这人不对劲。”山墨已和萧簌站在一处,面上严肃。萧簌一听山墨也觉得这人不对劲,倒是有些被安慰,伸手召出白骨刀,“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有误会,谢渔这人我了解--”余清和挡在谢渔身前,正开口辩解。山墨冷言道:“常人一般没有什么身手可言,遇到妖族要么是狂奔大叫,要么是跪地求饶。他不怕我们可以当作他胆子大些、他信任你,但是迄今为止,他表现得根本不像是常人,余清和你故意隐瞒,他到底是道士?还是捉妖师!” “....捉妖师?”萧簌瞬间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好的联想,目光在谢渔身上逡巡。这身形...稍微是有些不同,长得其实也不一样,他看过地下妖城里的画像,不像是茨城里的那几个之一。 余清和一愣,难道谢渔的身份这就要瞒不住了吗?她看向山墨,问:“你们信我吗?” 山墨同萧簌听见这话,便自己有了答案,如风灌背有些寒意。余清和将问题回交他们时,他们也清楚看见那不怀好意的谢渔,躲在她身后扬起笑。谢渔无声道:“没用。” 说时巧,飞鸟从几人对立时便落在不远枝头,见谢渔嚣张模样,滑羽而来落了地,直接道:“谢渔你在笑什么,这又是发生什么事了?” 余清和果然回头去看,捉到谢渔脸上未散笑意,直接让他吃了一手肘,“就你会惹事。”谢渔垂眼,声音微小:“我没有惹事。” “他还敢顶嘴,”萧簌举刀皱眉,“我看他有反叛心思,断不可留。”飞鸟用扇将萧簌刀往下一压,“打杀是不可能,清和,这么吵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他自己离开吧。”飞鸟说着看向余清和。 “今天是非要我走不可吗?”谢渔扯笑问道。他无辜眨着眼,又看向余清和,“刚才切磋不是这样说的,愿赌服输,那条蛇要在这路上当我的坐骑,清和,我看他们是想赖过去。” “他们就欺负我只是一个人。” 余清和一时头疼,对谢渔道:“以后别切磋。”真是能生事,虽然没人受伤,但现在情况也算是剑拔弩张了。 她看向面前三妖,就像是已站在同一线上,问:“如果他以后能帮上忙呢?为什么要赶走他?” “清和你先前不也是想要赶走他吗?”萧簌开口道。他和她最先认识,这一路上余清和要赶谢渔的想法生生灭灭,他可都看见了。就是不知谢渔用些什么办法,竟能一直赖着。 难道他是个捉妖师,用他们的性命威胁余清和带上他?一想到此,萧簌握紧手中刀,说:“清和,要是他威胁你,我们可以一起杀了他。” “没有威胁。”余清和见萧簌杀气腾腾正色反驳,“谢渔是捉妖师,但是他是..好的人。” 山墨嗤笑一声,“那他师从何处?要让我看,怕是...”他目光冷冷落在余清和同谢渔身上,语气忽然淡淡:“北地某个地方来的吧。” 飞鸟一时沉默,想起在青狐丘遇见过一捉妖师。正巧,谢渔也是从那时跟上她们的。青狐丘所见捉妖师是从茨城来的,茨城里的捉妖师仅有两宗,一个就是和她们合作撕开结界的老头道士,另一个是...恭州来的大开杀戒毫无顾忌的疯子。 “这么重要的事,你选择为他瞒着我们?”萧簌再看谢渔时,已经不将他当作余清和的前夫,而是一个可能随时要他们性命的敌人。但更多的还是震惊,“你们怎么可能?” 一只妖和一个捉妖师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如果谢渔是捉妖师,那他就是茨城里的某个捉妖师...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是我已经决定将谢渔作为我的同伴,他是可以信任的。” 余清和的声音打断萧簌的思索,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心问:她应当不是这样只顾情爱的妖吧? 谢渔站在余清和身后,示好道:“身份代表不了什么,我现在也只想当个常人罢了,不会给你们添上任何麻烦。” 这话在山墨耳中,听来就是“带上我,有的是你们的麻烦”,但他顿时没了异议,只说:“余清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可以试着相信他。”话虽如此,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讥诮,他能信任余清和,可不能信任这个让余清和有意替他隐瞒身份的捉妖师。 谁知道捉妖师心里是想着什么? 谢渔无所谓笑笑,这些妖的信任不值一提。萧簌握刀靠近,看也不看谢渔,对着余清和说:“我有话对你说。” “那就在这里说呗,我又不是什么外人。”谢渔笑着将手搭在余清和肩处,微躬着身子将头靠在她头侧,目光淡淡从萧簌面上扫过。 “很重。”余清和侧身抬手将谢渔一推,瞪他一眼。虽说瞒着萧簌等人是不好,但现在也不是坦白的好时机,就这样被痛出来了,还是怪谢渔招事。 她撇开谢渔,同萧簌来到一处。萧簌走着时收了自己武器,一番犹豫下,纠结问道:“你真没有被他威胁?” 余清和叹口气,说:“没有,他只是想帮我。” “帮你?我们也可以帮你。”山墨走近冷冷道,“捉妖师大多是不可信的,尤其是恭州捉妖师,表面一套背后两三套,诡计多端。” 余清和一噎,山墨说得没错,谢渔是有些心机。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恶贯满盈的人。如果没有这些事,这世上没有妖人分别,或许她和谢渔还就是一对平常夫妻,不过更有可能是不会遇见。 她也是赌上了曾经的感情,说:“我相信他不一样。” “因为你还喜欢他。”萧簌心冷。余清和一皱眉,说:“这跟情爱没有关系,因为我认识他所以才信任他,他不会做害我们的事。” 萧簌看她,问:“那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余清和皱眉笑笑,“这些都之前的事了,难道还要打趣我吗?”她想了想,瞧见谢渔溜进眼前视野中,瞥开眼道:“算是朋友吧。” 这边几人交谈,谢渔想要凑近听听到底在说些什么,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白。飞鸟挡在他面前,将蓝扇一展一挥兀自扇着风,“捉妖师,偷听别人讲话可不好。” 谢渔对这只鸟没什么印象,她总是盘旋空中充个引路作用,他向侧边走几步,“悄悄摸摸才叫偷听,我这是正大光明。” 73. 第 73 章 “我没在茨城见过你。”飞鸟画过捉妖师画像,谢渔样貌并不在其中。 谢渔回道:“我见过你,经常在天上飞的鸟。” 这时余清和过来,撒了一个谎,说:“经过我的管教,现在谢渔已经痛改前非了。”飞鸟看余清和一眼,将信将疑,又对谢渔问道:“你当时怎么没出现?” 谢渔不回答她的问题,就势往余清和身后一躲,说:“对,我已经痛改前非,再不捉妖了。”有余清和作保,剩下几妖暂时歇了赶人的念头,只是看谢渔更有些别的意味。 再行路时众人都加快了速度,所过之处如风掠地。谢渔故意磨蹭在后面一步远处,他如愿手腕处被系上一条细藤蔓,是余清和看他要掉不掉随手从周围扯来系上的。这藤条一系,上面有点点妖力能探知人是否还在,她便再也没有回头看他是否跟丢。 但没有谢渔拖后腿,几人又被捡来的小银鱼绊住了脚。鱼妖还小,本来在水路可以边游边吃,现在被几人团在水球中带着走,还要特意去寻食物。小银鱼所吃的食物也不是苔藓水草,而是前辈故意零散种植在水流中的卷银草,寻找起来还有些费力。 谢渔看她们放鱼进水。余清和一转身,他迎过去,笑吟吟问:“清和,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些吃的?”说是去找野果,余清和正巧与他有话说,两人结伴也就在周围走转。 “他们看上去更不待见我了。”谢渔抬手拉下一树枝,从上面摘下几个青红色的果子闻闻,顺便同身边余清和感慨。余清和刚踮脚,谢渔将树枝压得更低了些,恰好能让她摸到上面果子。又担心她随意就要尝,说:“闻起来是酸的。” 余清和掰开像杏子的果子,只闻到清香,舔过一口汁水果肉,的确是酸的。酸得她皱眉,直接往旁边扔了。她看向谢渔,“谁让你之前是捉妖师,本来就不该和你走在一起的。” “但是我已经被清和管教好了。”谢渔故意说道。所谓“管教”,不知是管了什么又教了什么,谢渔语带笑意,又说:“是清和自己说的,我现在变好了。” “你说他们又在说什么?”萧簌站在水边,溪流中不见鱼影只有他和山墨两人涟漪的倒影。山墨拿出刀和木头削出木花,一丝一片落在水流表面顺流而下,他面上毫不在意模样,说:“要是你这么好奇,跟去听听又不会怎么样。” 萧簌抱胸一哼,“我不去。” 忽然背后被什么打中,萧簌皱眉回头,迎面又是一个青红色的果子。他伸手将果子一抓,看见余清和同谢渔从远处而来,挥手就把手中野果扔向谢渔方向。 谢渔向侧边一躲,只见野果上覆着一层妖力,速度迅速,从他身边飞过时都带着风啸。这果子若是硬生生打在身上,怕是能被打出内伤。谢渔一副侥幸躲过模样,后觉惊讶地开口:“清和,你看他竟然这样打我。” “没有下次,你也机灵点,”余清和扔了手里小野果,“反正都知道你的身份了,该出手就要出手。”她本意是让谢渔别窝窝囊囊的,就比如现在一般躲在她身后。难道她是什么盾牌吗? 余清和大步朝着气冲冲的萧簌走去,语气抱歉,“刚刚是我,只是想偷袭你们一下。” 山墨微微一笑,妖力将刚捕到的野果送她面前,说:“刚就发觉你妖气踪迹了,这样的偷袭一般不会成功。”萧簌气焰顿消,又见山墨一副早就知觉架势,急忙说道:“是我反应过了。” “不用这么说,”余清和轻叹一口气,看向萧簌,“我知道你怨恨捉妖师,但要是谢渔有异心,我希望还是让我来了结他的性命。” 不多时休整完毕,小银鱼游水回来,几人再次往南边赶去。 “不知道新家是什么样子,应该长满了可以吃的草吧。”几条小鱼在路上叽叽喳喳。余清和问过山墨南边妖界是什么样,山墨遗憾说不知。 “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山墨说,“先前我都是在接连港附近活动,那边有很多船只货舱。蛛宫有一支浮蛛妖脉,在接连港外海面建了一座飘岛,里面也有很多妖族交易讯息。” “那岂不是跟一只大船一样?”余清和惊讶道。 谢渔凑近说了一句:“坐船好啊,水路通畅。” 余清和想起在暗辉道坐过的那只大船,现在应该已经载着满当的地上货物回去了。她们乘船时的确很快,不过当时只顾着感叹,竟没问这样大的船是怎么修建出来的。那船整体都是一个颜色,修建它的树木应当比长释道长的院子还大吧。 “还是乘风飞在天上好。”余清和羡慕般看看天上,有飞鸟的影子。 又过了几日时间,几人才赶到了最南边,却是一个断崖,齐齐整整像是被巨刀切断一样。余清和走到边缘,地下是波涛浪水打出的水花,在她身后几里处就是渔村。 “这里好高啊,下面有好大片的水。”小银鱼长得很快,先前只是一指大小,现在各个都有半个手掌大了。在阳光下略能显出它们身形,兜转游动着瞧山涯下面。 一条银鱼身上已长出微蓝鳞片,游过几圈后,忽然道:“清和姐姐,就把我们从这里放下去吧。” 此时风正大,吹翻余清和身上衣裙,就像朵重瓣青色花。天色渐晚像是瞬间就黑了下来,余清和正要带银鱼回村,听见它们这样说,问:“现在吗?你们不会摔死吗?” 几条银色鱼兴奋回答说不会,它们可是妖,这点高度是不会死的,再说下面还是水呢。 “放心吧,我们在下面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余清和一收妖力,几条鱼和水团接连噗通落进浪花中。变暗的海水瞬间燃起来亮蓝色的浮光,就从几条银鱼所在位置,显出了一条鱼身凑成的水路,余清和有些惊讶,纵身一跃。 “清和!” 余清和似乎听见谢渔声音,但身体正踩着流风下坠,不及回头查看。她鞋尖触水一点,翩翩跃到了旁边礁石上。还未看清水中到底有多少条鱼,刚踩出的水花正乱着,噗通砸进去一个人影。 四下鱼群尽散,蓝光消失,水面忽地冒出一个人头,正是谢渔。 谢渔一浮出水面,恰好和礁石上余清和对上视线。余清和伸手将他拉起来,这可真 是浑身湿透,滴滴答答一直滴水成线一般。她问:“你来做什么?” 说好了在村里各自走走休息一晚,余清和也是故意不让谢渔找到,这才来了这边。谢渔拧着衣袖衣摆上的水,擦过自己的脸,声音委屈:“我找了你很久。” 余清和用妖力卷风带走他身上海水,听见他像是着凉般打个喷嚏,说:“就是不想让你找到,你还要找。”所以谢渔更加委屈,刚问出一句为什么,那不对劲的动静就引了余清和关注。 余清和刚觉得他这动静古怪,转头一看谢渔已经眼泪汪汪,他抬手擦过自己脸上眼泪,“你先前还说不会抛下我。” 余清和总算明白书中为什么会有一句“烈女怕缠郎”,见谢渔这样委屈,她就觉得愧疚。现在已经说不准是谁招惹谁,谁对谁错,她手藏在袖中去擦他脸,“你怎么又这样,我根本没有要丢下你。” 谢渔说:“今天能故意躲我一天,明天就能故意逃走一年,以后就能故意藏着和其他人快活...” 余清和用手捏着他嘴,什么其他人,这都是没影的事,谢渔脑子里就想着这些?她一手捏着他嘴,一手幻出一团火悬在水面。闪动火光照亮两人身形脸面,余清和瞪他一眼:“我现在发现你是越来越会胡思乱想了。” 火是很温暖,但没有碰到自己脸的手温暖,谢渔将平生难过事都想了一遍,眼泪逐渐浸湿堆在面前的衣袖。余清和没招,妥协道:“好了好了,我下次不故意躲你了。”她顺势将衣袖和手一松,却被扯着衣袖。 谢渔十指攥着她衣袖,这动作余清和经常见到:大家双手拿着大饼啃的时候、双手端茶杯喝水...如果谢渔像她一样有两个尖耳朵,那现在必然是垂着的。余清和看他用自己衣袖擦眼泪,却又忽然闻上边气味。 “做什么呢。”余清和去扯回自己衣袖,谁知谢渔脚下不稳似的朝她跌来。 谢渔单手环住余清和腰肢,攥着手中微湿衣袖,将头埋在余清和颈窝,声音闷闷:“他们不在,我才这样做的。” “你说不要显得太亲近,”谢渔发丝如绒蹭得余清和脸痒痒,他声音还是如前一般委屈,“我们本来就很亲近。” “那是以前。”余清和伸手推他一下,没推动。感觉谢渔又哭起来,眼泪淌到她身上,余清和实不能站视不管,两手去掰他的脸。 两相对抗,余清和终是成功,见谢渔眼眶通红,心想:她怎么总能遇上这事?又或者说,谢渔怎么总是这样? “不许哭了。”余清和冷冰冰道。 谢渔面上不服似的垂眼,又抬眼看她,说:“你吻我一下,我就不这样了。” 朋友之间,会做这样的事吗?余清和正思考,谢渔已经将手环着她脖颈吻了过来。只是一瞬,谢渔退回身,狡黠般一笑,“谢谢清和。” 那触感似乎还未消失,余清和觉得脸上有些发热,手往谢渔衣领上一抓,带人飞上悬崖草地。 “我们回去吧。”她松手便转身,不看谢渔反应。渔村正亮着灯火,她抬手不经意摸上脸颊,果然是有些热。 74. 第 74 章 “我们回去吧。” 谢渔快步跟上,“你会带我去妖界,不会让我一个人留在渔村等你们。”余清和应着,两人就此结伴回了渔村。 渔村多是平层,余清和走到落脚竹房。外面还挂着潮湿渔网,几条鲜鱼开膛破肚晾在竹编笼中,萧簌坐在门边手里拿着半块大彩贝。 “鱼呢?”萧簌见她们一同回来,也不惊讶,只是分别时还有的那团水现在消失无影无踪,不得不问上一句。 余清和说:“我放它们先回去了。” 萧簌抬头看她:“妖界的入口?在哪?”他沿着海边走了一遭,浑身都是沙子,也没有意外发现妖界的入口,倒是捉住了不少的鱼虾。 余清和见他起身,一副好奇模样,“可能不是妖界入口所在的地方,我看见银鱼群了,小鱼说直接放了它们就好。它们现在应该已经去到妖界了。” “我们明日就去妖界。”山墨从隔壁房间开门,看向门口几人。他手中还捏着一张信纸,余清和看见了,问:“你在这边还有认识的妖?” 她在路上并没有听山墨说过此事,目光才落在那张纸上,山墨就将信纸往她面前一递,“不是相识,是鱼妖送来的,或许是看我是只犬妖。”其中缘由几人都知道,都源于千年前的迁徙。余清和接过信纸一看,上面绘制了一个地点。 那张纸也很不同,表面光滑还有蓝彩,就像是被磨薄的贝壳,但那的确是一张方正的纸。“这距离有些远。”余清和手指从象征海滩边界的曲线,直指被圈起来的一点岛屿。 “所以我们可以坐船过去。”山墨凑近了些,一时几人都围着那张信纸细看。 余清和从前是坐过船的,在她家周围,就是一条河水,上边总有些大船小船经过。她搭过取荷小船,自己撑过竹筏,也去过年纪相似朋友在船上聚会。现在一回想,那些人个个都已经成家立业了,连她也是,她也成亲了。 从前河水缓,上边的船也缓,余清和才登上几妖自制的木头渔船,就迎来一个浪头。她正笔直站着,浪花一打涌进大半兜进船里,她的鞋瞬间湿透,身子也跟着一歪斜差点砸进海中。她惊叫一声,萧簌一手抓着船弦一手握着她的腿。谢渔伸手去扶住她的腰,只顾着眼前,自己却没注意,带着整个船都翻了。 飞鸟这才从天上飞来,如羽妖力将木船翻回。她还是一只蓝鸟,站在船头看向几人,问:“要不你们还是用妖力在水上行吧。” 萧簌吐出嘴里咸涩海水,皱眉道:“那这个人呢?” 余清和爬上木船,还都是湿淋淋的,就说:“那我带他一起。”她朝着谢渔伸手,将他也拉上船,而后一看萧簌和山墨,两人已经完好无缺站在水面上了。但他们没就这般往前走,双双抬脚进了木船。萧簌说:“这可是我废了好大功夫砍来的树,要是用妖力过去,那我岂不是白砍了?” 萧簌从怀里摸出一张木片,被海水浸湿后显出深色,“我还买了这个护身符,一定可以平安到那海岛的。” 余清和看清木牌上面的人身鱼像,是个长发的女人,衣饰容貌都和她所见过的人不同,上面也没有字。不过她知道这是谁,渔村有个信奉的妖神,或者说海神,他们称她为“守鱼娘娘”。 “刚看见时我就觉得了,这个娘娘是鱼妖吧。”余清和觉得有趣,越往南边,人与妖之间的关系越是模糊暧昧。妖从北边来到南边,就像是从恶鬼地狱跃到了天堂。她目光转向周围粼粼金光海面,手里还握着一根覆有妖力的叶浆,远处像是有鱼。 余清和一直想在这路上看见鱼妖,但周围可以说风平浪静。飞鸟飞飞停停,时不时在船头站一会,萧簌同谢渔不断划船像是在比赛。山墨正说鱼妖现今已经不在陆地上活动。 几人上岸时,阳光正好。余清和踩在沙上,地上还有些贝壳小虾。放眼看去,绿树高草,看上去不像是有妖居住的模样。地下妖城其实是个大城,暗辉道更是广大,能被称作妖界的这处,应该也是辽阔的。可能在地面上,被施加了障眼法,也可能在附近的水下。 谢渔过来站她旁边,“等到了北边,我知道很多地方的路。” 山墨听见,回头看他一眼,呵笑一声:“我对那边也很熟悉。” 余清和想起谢渔之前说带她去偷谢家东西,她微微皱眉,问:“我们会去那么多地方吗?” “虽然我们走得不快,但我们也没去很多地方,等没有这些事后,真希望能好好在这周围看上一遍。” 余清和弯腰抓上一把沙子,里面还有小如沙砾的螃蟹和贝壳碎片。 谢渔开口:“谢家库房里听说有个仙人卷轴,是个很好的工具,听说能用它日行千里,如果有这样宝物的话,我们就有时间,可以去看很多地方。” 余清和问:“你要去偷?” 谢渔笑道:“好歹我也是谢家人,真的不算偷。” 余清和听那卷轴的名称就觉得不是普通宝物,她从前还不知道这么多有关妖的事,尽管她自己就是一只妖。在千年以前,其实还有修行成仙的说法,现在已经没有。 飞鸟绕着岛屿转过一圈,没发现妖界入口。她飞到山墨旁边时,问:“这地方没有妖族踪迹,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山墨将手上信纸细看,上面显示的信息并无不同。他抬手擦掉头上汗水,说:“那鱼妖消失地很快,就像这水上浪花一样,也不将位置说得仔细一些。” 两人正商量着怎么去着,忽然听见萧簌唤他们前去的声音。 萧簌一开始便在海边寻找,他化作蛇形在沙滩边游走,一个白浪打来将他卷进水中。他在海水中浮浮沉沉,目光里忽然出现一抹特别的蓝彩,紧接着像是被打中了七寸一样,他大叫一声,嘴里不知是被塞了什么东西。 再睁眼时,萧簌看见眼前周围出现几条鱼,它们浑身是透明似的银白,但又长了几片蓝色的鱼鳞。他还未开口,那些鱼已经对着他说话:“萧哥哥,能看到我们吗?听见我们说话吗?” 萧簌瞬间被吵得像是头疼,他化成人形直接站在浅水 海滩上,几条小鱼围着他小腿。 余清和同谢渔赶来时,就看见了只一夜不见的小银鱼。 它们带来了凝水丸,吃了便能看见它们鱼身,也能听懂它们说话。余清和本就可以听见看见,她有些犹豫看谢渔一眼,这东西人能吃吗? 谢渔倒不在乎,见其他妖吃了,他也吃。明明其他妖吃了都没什么异样,谢渔吃了感觉浑身发痒,他蹙眉抬手去挠自己的脸,却被余清和突然握住手腕。 “你...先别动。”余清和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谢渔脸颊。谢渔感觉有些刺痛,嘶了一声。余清和以水幻镜,逐渐映出谢渔模样,她像应该是一些额外的作用:“谢渔,你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吧?” 谢渔这才看见自己脸上竟然凭空长出了些蓝白色的鳞片,像是鱼鳞似的,只是一眨眼,自己手上也零散冒出了相似的鳞片。谢渔还好没有觉得心绞胃痛,只说:“应该没事。” 银鱼说妖界通口是在水中,几妖接连走进水中,余清和忽听见伸手噗通一声,顿时提起心来,“谢渔?”她一回头,就见谢渔摔在沙地上,两条腿竟然变成了一条鱼尾。 “清和,”谢渔尾巴在地上啪出水花,眉头微蹙,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朝着余清和伸来,“我不会走路了。” 银鱼转头游在他身边,语气惊喜:“谢哥哥你变成鱼族了,跟我们一起游啊。” 谢渔脸色微红,眉头不展,看了几条吵闹的鱼,又看向余清和:“我不会当鱼。” 余清和又没当过鱼,谢渔的手掌湿淋淋的,忽然间有个想法。她搞不懂谢渔怎么突然变成鱼样,将他直接横抱起来,“应该是水太浅了,试试去深些的地方。” 谢渔手臂还未环上她脖颈,忽然浑身一重。余清和将他一抛,在远处砸出一个大水花。 谢渔屏住呼吸睁开眼,阳光照得水中清亮,他感觉自己像块木头悬在其中。几条银鱼从他眼前游过,向着深处前进,它们晶透鳞片像是吸了光,一条条如灯笼般照亮深处。 “现在会游了吗?”余清和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伸手握着他手腕往前面、跟着引路银鱼游去。 谢渔心想:他能说话吗? 谢渔少见变得安静十足,余清和回头去看,发现他像是要睡着一样,正当她疑惑之际,谢渔晕过去了。 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憋气把自己憋昏的,余清和手上一重。 “他怎么了?”前面萧簌是条小蛇,转过头来问她。 余清和声音无奈,“有点不适应,晕过去了。” “我就说他会拖后腿,是个麻烦。”萧簌身形长大数倍,用尾巴缠住谢渔腰身,帮着余清和拖着这人去往妖界。 余清和不知如何回复,有萧簌帮忙的确省了力气。如果要后悔,那就该后悔不该答应谢渔说不会抛下他。 谢渔挣扎睁眼,海水不断灌进嘴里,脖间凉凉的像是有水流淌过,“我...不是..麻烦...” 萧簌瞬间收回自己蛇尾,“最好不是。” 75. 第 75 章 一阵乱流袭过,余清和抓紧了谢渔的手,就担心这条不会自己游的人鱼被乱流卷走。 “我们到了。” 这方妖界在海底,余清和再一睁眼,一个泡泡撞了过来。吃过避水丸,她们能在水中呼吸说话,就像在陆地上一样,但这个泡泡一来,竟然没有撞破,而是将她们各自笼罩其中。 余清和被泡泡捕到,发现也不需要自己游去了,这看似脆弱的空气泡就像是被牵引着,将她们送到海底的那片银光之中。凑近一些看,原来那不是一片刺眼的光,而是她们正寻找的妖界。 妖界笼罩在一片巨大的气泡之中,外面是沉重海水,里面就像是陆上一般:珊瑚楼金沙地面,还有引进去的小河湖泊,几个身着彩纱的披发少年少女坐在贝壳船上游水... 几人接连入界,下边已有两妖相候。余清和落在地上,回头一看,谢渔身上水未干,正皱眉艰难用鱼尾想要站立。 “深水涯可是很久没有来过凡人了。”一身穿红纱的女鱼妖上前一步,她头发浓黑微卷,上缀着赤金宝石流苏,额间眼尾细鳞如画,一双凤眼配柳眉,两颗眼珠像是绚紫珍珠,唇如桃花轻噙笑意。她一抬手,手腕上珠饰如铃铛响,手指上还带着两枚嵌宝石金戒指,指甲透粉,唤来一阵柔风卷走谢渔身上海水。 谢渔身上水干,身下鱼尾竟变回了他原本的两条人腿,不过腿上空空荡荡,他脸色一白又一红,按着自己身侧衣摆,唯恐不识眼乱风扰动。 余清和看他恢复正常,但脸侧还有几片小鳞,伸手去抹其实没有水痕,倒像是一个印记,“你怎么突然脸色这么红?” 谢渔皱眉,“没事,我只是...想换身衣服。” 不过是个小问题,余清和也不管他,看向像是迎接她们到来的一男一女。那男子也是相貌俊俏,目如流星眉似剑锋,脸上白净,只穿一身金红衣服,腰上缀着贝壳珠链熠熠生辉,举手投足尽显文雅。 “听小鱼说你们是来找狐妖踪迹,狐妖一族已经很久没来过深水涯了。”男子语带遗憾,他名叫游鳞,边引着她们去落脚位置,一边说着如今情况。几人刚有些失落,心想是跑空了,却又听游鳞转口道:“这次水猎游会,也不知道她们中会不会有人来看。” 余清和问道:“水猎游会?” 那穿红纱的女子上前,先已说过名姓,这女子叫做赤绡,她解释道:“是我们鱼族的盛日,每隔五十年才举办一次,上次有不少陆上的妖族专来庆贺,这次也是一样,近日深水涯会很热闹。” 余清和只好说等等,或许会有狐族前来。落脚贝壳楼,迎面撞上一只兔妖,也是拖家带口而来,兴奋说要去珠池看蚌精排舞。正如赤绡所说,因着鱼族水猎游会的缘故,妖界深水涯来了许多妖,房间一时紧张,余清和她们一行数人只得了一间大房。不过也足够她们休息。 “要是需要我们带路,直接叫小鱼来找我们。”赤绡从袖中放出一条小银鱼,鱼悬在空中如游水中,好奇看向面前几人。待赤绡游鳞两妖一走,小银鱼在房内东看西看,忽而落在贝壳茶碟中,忽而在顶上珠石灯中游过,“各位哥哥姐姐们,要不要出去看看?我刚知道很多地方。” 几妖认出这是当初在溪水中捡到的其中一条小鱼,山墨伸手用妖力一把抓住了它,有些好奇,“先前说要回族才会取名,现在你有名字了?” 小鱼从他手中溜出,张嘴吐出几个泡泡,余清和瞧见泡泡里有彩色字迹,依稀辨认:“花...鳞..” “原来是这个意思,”小鱼一扬尾巴,“长辈说这就是我的名字,已经登记在我们鱼群名册里了。” “你不认字?”山墨怀疑道。这话就像是戳了花鳞的逆鳞,它顿时转过头去,从山墨身边游到飞鸟身旁,像个小装饰一样歇在飞鸟头上蓝羽发饰上,花鳞气呼呼道:“我才回族,认字写字什么的,自然是在学。” 余清和笑了一声,去看谢渔反应,发现谢渔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面水镜瞧看自己脸上模样。谢渔手指摸到脸侧鳞片,边缘突起些,他伸手一拔竟然真的将鳞片拔了出来。 “你自己在这悄悄做什么呢!”余清和正巧看见整个过程,过去将他手一拽。蓝色鳞片上留着红血,谢渔面上惊讶,挣手要去遮掩自己流血脸颊,“别看!” 本来长了奇怪鳞片就变丑了,现在更是丑,谢渔用手去挡自己脸,不然余清和瞧见自己现在模样。余清和哪能让他如愿,她只是一时没注意,谢渔竟然偷摸着做这事。 那些鳞片长了就长了,生拔做什么?! “看了又能怎么?”余清和制住他双手,正巧又是用上先前那布条。 萧簌先过来看个状况,一见谢渔脸上忽然多了血迹,问:“这人又是怎么了?不会是要死了吧。”先前变鱼,现在又受伤,萧簌看谢渔现在模样,完全不像是个捉妖师样子,只有种能被一尾抽断的脆弱。 余清和卡着他双腿,用湿手帕将他脸上血迹擦净,回应萧簌道:“只是脸上留点血,这是死不了的。”萧簌当然知道这小伤是死不了的,图个嘴快而已。飞鸟山墨相继过来,几双眼睛在谢渔脸上瞧看,谢渔蓄力一挣,直接从身后窗户翻了出去。 “谢渔!”余清和推窗直到尽头,往下一看,谢渔正面朝下躺在下面沙地。 飞鸟瞧见窗外景象,感觉自己羽毛痒痒,化做蓝鸟在窗沿跳跳,对余清和等人说:“我先去周围看看。”花鳞早就想要充作向导,便要飞鸟带上它。 山墨在余清和跳下窗前问道:“余清和,要不要出去看看周围?”余清和在话毕时已经飞身下去,徒留一个衣袂翻飞之影。山墨转而看向朝下望的萧簌,他已经将手成灾窗台边沿,像是也要跟着下去。 “萧簌,你要不要同我出去?” 萧簌忽然听见自己名字,回头看见是山墨,一时犹豫:“呃...出去,去哪?”他有些放心不下,转而回去看下面两人,却发现她们不知怎么笑了起来。萧簌渐渐收回手,离开窗边,问山墨:“也不知这里有什么,就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遇到狐妖之 类的吧。”山墨点头。 这边余清和飞落沙地,伸手去拖起谢渔。谢渔声音闷闷,“我现在看起来好奇怪,清和你不要管我了。” 余清和失笑,对着他屁股踩一脚,“是谁非要缠着我跟在我后面,现在又说不要我管了?谢渔,你要是早些说,我才不会带你来这里。” 谢渔翻身坐起,想起自己还没换衣服。他跪坐端正,垂眼叹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余清和问:“就是?”她倒是想听,到底是什么让他这样性情大变突然这么沮丧的样子,就像是中了什么术法一样。 难道这也是避水丹被人吃了的副作用吗? 谢渔真想把自己埋进这些沙子里。 余清和静听后文,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只听谢渔声音像是从沙底水中传来:“现在我的样子,太难看了。” 还以为是什么事。余清和呵呵笑起来,“谢渔,只是一些鱼鳞印记而已,哪里称得上难看?”她径直起身,拍拍身上沙粒,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谢渔抬眼时,只看见余清和乌黑长发,她好像真的并不在意。但是他自己在意,他在意自己相貌,若是丑了毁了,是配不上她的。谢渔心中顿时酸涩,他一点也不觉得这些鳞片无所谓,他可以当人,现在更想做妖,现在这样像是不人不妖,一时难以接受。 余清和将人重新领上楼,进了房间,看见山墨留着一纸条说是同萧簌出门了。她找出干净水和衣衫,将谢渔按在凳子上坐好,“药效过了应该就会消失,你不必这么急。”她擦干净谢渔的脸,鳞片脱落处是一块显出血丝的粉肉,暂时没再流血。套出身上带的药膏涂抹了些后,她将新衣往他怀里一塞,“去换吧,也不知道你冷不冷。”余清和说着,目光往他腿上一看。 谢渔顿时耳热,卷了衣服就往层叠彩贝曲面屏风后躲。 余清和看他走进屏风后,下一瞬,谢渔在里面换衣,身形尽显在屏风上。她察觉时已经晚了,慌忙转到门外,“我在外面等你。” 余清和关上门时心中不自觉呼出一口气,她可不是故意看见的。虽说也不是没见过,但是...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谢渔拉开门,面上有些委屈地出来了。 “我换好了。” 余清和一瞧见那显然是鱼族风格的衣服,没忍住笑了,“其实挺适合你的,你有自己看过吗?”谢渔不语,余清和伸手默默他外边这一层粉纱般的流光布,上面细闪如水波,赞道:“这样的布料,倒像是更薄更透的水光纱,还有鱼鳞的模样呢。” 穿着这样的衣服,谢渔那简朴的束发倒是有些奇怪了,余清和拉他到房中水镜前坐下,伸手取了他头上紫木簪子,说:“在这里就让我再帮你保管一会。”她拿起旁边贝壳发饰在谢渔头上比划。 一番捯饬后,余清和双手轻压在谢渔肩上,看着镜中谢渔。她伸手碰碰他脸上一片白鳞,见他蹙眉眯眼觉得有些好笑,“谢渔,你现在好像一条鱼妖。” 谢渔转头看她,问:“如果我是妖,是不是就更好了?” 76. 第 76 章 “做人也挺好啊。”余清和对谢渔说道。 谢渔没回话,抬手想要触摸什么,最后是抚上耳侧发上的蓝海螺片。他现在的确和外面那些妖相像了。 余清和并没在楼中虚度的打算,谢渔一准备好,她就同他上了外边石贝街坊。抬头一看,是光蓝色的天顶,波纹作云鱼为鸟,此处就像是水中人间。 在她去过的几个妖族聚居地中,这方是最像人界的。 石贝街坊上两人遇到了一海胆妖。她头顶几根看上去就尖锐的长短黑刺,用深绿海带将瀑发拢住,与一只米白乌贼妖相互配合,讲述着深水涯建成之事: 话说千年前鱼族举族来到此地时,并不安稳。虽有漆犬一族自来护送,路上不断有捉妖仙人来阻挡。等到族群来到边界处时,背后是高山,最高处几乎要顶破天穹,面前是一列风光闲师,竟是走投无路了。 “说时迟那时快,妖仙王与青派仙师在山雪原缠斗,刀光剑影风滞如凝,飞光剑碎出一块崩飞南边高山,直接将地层切裂。那群仙师往后飞推数里,便让我们承了时机!” 乌贼吐出一个墨色泡泡,手中飞刀将其一刀两断,墨汁两处散,竟显出些山地形貌,一个往上一个往下,两两逐渐消散。“就像这样!” 海胆姑娘转身垫步上前,手中执一黑色小棍,前尖后顿像是作笔,将快散灰墨两下勾勒,“天地断,分下一方地上土,便是深水涯的地。前辈设障拘气,便有了深水涯的天。但这并未结束!我们从未踏足此地,此地却不是无生之地。初时天地一色昏黑无光,深处巨兽不请自来...” 余清和听得认真,不自觉问出声:“这里还有巨兽?” 旁边贝妖听见,回头看她,眼冒惊喜:“你是猫妖?这里很久没有猫妖前来了,你们是第一次来吧?”她也看见了旁边的谢渔,但谢渔现在脸上有鳞,她误以为只是从别处来了观游参游的鱼妖。 余清和说是,那贝妖不见外同她揽起手来,为她介绍:“就算是现在,那巨兽也活着呢,偶尔会来突袭我们,还好我们有护卫队,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谢渔看天上游鱼,各自平稳安好,“这里...很危险?” 贝妖反驳,“这里很安全,亏你还是鱼妖,难道不清楚吗?你是从何处来的?看上去也不是刚孵出的小鱼。”她目光在谢渔身上扫了又扫。余清和不想多生事故,便说:“他是我从外面捡到的,不是本地妖。” 贝妖恍然,却问:“那你们二位是要定居此处吗?若是还没有定处,不如住在砗磲宫。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处有很多异族的...像你们这样的?” 余清和见她歪头,跟问:“我们这样的?” 贝妖扯笑解释道:“我们这边有很多妖找伴侣,要是想要清静些,大多就会住在砗磲宫,里面都是已经找到伴侣的妖。我应当没有看错吧?” 谢渔笑道:“姑娘好眼力,真的没看错。” 余清和转头睨他一眼,谢渔还问:“砗磲宫在哪里?我倒想去看看。”贝妖就要高兴引路,余清和将她拦住,忙道:“不用麻烦姑娘,请说说那巨兽的事吧。” 贝妖却说:“我么边走边说一样,都是些平常事了。” “那巨兽我们叫做‘悬灯鱼’,足有半个深水涯大小,头顶有个荧光小灯笼似的,嘴裂比过半圆,里头全是层圈错牙,长得奇丑无比,有双混沌小眼。曾经常常来袭击,现在已经好多了,多亏了领主亲训的护卫妖队,次次将这鱼击退在外边水界。” 贝妖都能将这段古事背下,目光忽而落在谢渔身上,说:“既然公子也是鱼妖,倒可参与将近的水猎游会,展露头角说不定还可面见领主,加入护卫一职。” 余清和还未问这水猎游会是做什么,谢渔已经一口答应说要去试。贝妖面上一喜,当即拿出一掌大的珊瑚红纸,道:“我就是此次游会巡游贝使,走动此处登记报名各妖,叫我珠白就好,你是叫什么名字?” 余清和拦不住谢渔嘴快,珠白已将谢渔名姓记上,恰好又走到一个巨大曲贝楼边。珠白笑道不知不觉已进了砗磲宫,让两位好好看看合适与否,她还有巡游在身就不相陪。 珠白一走,却留下了一片记载讯息的贝片。余清和正视谢渔,问:“你连游泳都不会,逞什么英雄要去水中和他们打斗?”她刚一目十行看了贝片上显出小字,那水猎游会,其实就是打擂。除鱼妖的妖族,都在演武场、会场等特定地方对练切磋,而鱼妖尽在外头水中分队而搏,不仅讲求个人身法妖力,还要一些策略和合作。 谢渔真是疯了。 谢渔听了却说:“她邀我去,定是看出我身手不凡。” 余清和皱眉,谢渔脸上还有个红印,那是拔鳞之伤,她问:“何处身手不凡?” 谢渔无辜笑笑,只说:“马上就身手不凡。”余清和直接转身不理他,又听他声音在身后响起:“就算只有我,我也能帮你,他们都是没用的妖。” 余清和听见回头,无奈道:“你还真是狂傲,那你会游水吗?” 谢渔走她身边,“不会。”余清和挥开他伸来的手,“专门报名出去挨打?公子真是好兴致。”谢渔说:“我马上就学,想来这并不难。” 难不难可不是一句话的事。余清和本不想管他,毕竟是谢渔自揽麻烦,但无奈这人又缠着自己要陪同学习游水,她不想看他到时被打得太难看,或是还没等到游会,他自己先在水中把自己溺死了,只好陪同。 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待飞鸟瞧见她们往水口走,飞下问道:“你们两个,要离开这里去哪?”花鳞戴着一圈气泡珠饰,好奇看向余清和同谢渔两人,忽见谢渔新装束,语气惊喜:“你这样还真挺像是我大哥似的。” 余清和将谢渔报名游会一事告诉飞鸟,飞鸟惊讶看向谢渔,说:“你又不是鱼妖,她也能让你去参加?” 余清和尴尬解释:“当时我为了省事,没有反驳谢渔不是妖的事...” 飞鸟只好安慰:“按理说,应当是不会被打死的。 ”谢渔听后皱眉反驳:“你怎么就知道我会被打,而不是我打别人?” 花鳞单纯问道:“你不是说你不会游水吗?那还有什么胜算,到时候六个鱼队都没有想要你的,你连外层暖水都出不去。鱼族的水猎可是在最外的寒水层。” 余清和听得更是无奈加操心,深水涯外层有三层流水,由上古的阵法层层驱动,一层暖水一层缓流水一层寒水,更外面就是暗水。谢渔真是有些自找苦头吃了。 可他其实也是为了面见此地领主。 余清和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词语:鲁莽。谢渔鲁莽,正巧她也看过鲁莽之人的故事,结局不太好:默晓生杀了萧郎后,就有亲近说她鲁莽,但她自己并不后悔。当时亲近惋惜说:“狐族如今本就修行艰难,你现在手又沾血,染上因果,从此修行不得寸进,当真一点不后悔?”默晓生只笑不语。 余清和现在看谢渔,他哪里有什么后悔可言?想来鲁莽的人,少有后悔的时候。她叹口气,对飞鸟说:“为了让他别被打,还得让他学会游水。” 飞鸟看了谢渔上下一眼,似乎在思考成功可能:“也不知学到何时,你岂不是要一直看着他?”谢渔笑插一句嘴:“看我如何不好,我不好看?” 连花鳞鱼嘴都一撇,两只圆眼里露出皱眉神色,游到谢渔面前:“不然我来教你游水,正好你现在是鱼身,跟我同族。至于清和姐姐,就在我们深水涯里好好看看,以后来住。” 谢渔心想自己一走,谁知谁会出现在清和身边?待他一回来一见,谁知会不会再来几个什么贝虾鱼蟹?他真想把这些东西都炒了当菜吃了下酒。这周边一群身着清凉的妖男妖女,他是故意拘着清和去看自己学游水的,哪能被这小鱼破坏? 谢渔不说什么道理,就要余清和陪同。余清和见花鳞这小鱼竟然都能和谢渔吵嘴,谢渔可真是能吵。但有花鳞帮助,谢渔应当能更快学会,她便将花鳞也带上一路。 “你们恰好选了个没什么鱼妖的地方,螺沙宫殿附近的水口有很多鱼妖活动呢。”飞鸟跟着她们走了几步,越靠近那水口,便可看清那是一道漩涡。外层暖水有几条大尾鱼妖,长发飘扬水中,手中都是凝冰长枪,正在一来一回地切磋招式,隔着水屏,只见他们嘴上张合,不知是说些什么。 几人告别,花鳞率先进了漩涡门,外面几条鱼妖目光转来,就瞧见小鱼身后出现的陌生鱼妖。此时来外层水的鱼妖,多是来练习切磋的。余清和刚穿过漩涡门,迎面看见两只鱼妖悬在谢渔面前,问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谢渔也悬在水中,面上坦然:“我是从陆地上来的,我的伴妖将我捡过来。” 两只鱼妖觉得稀奇,又看见出来一个女子,探头看过去,问谢渔:“你的伴妖,就是后面那个漂亮姐姐吗?” “你们从哪遇见的?” 余清和自然听见,谢渔在那胡说八道编些故事哄两只鱼妖,让他们简直深信不疑。她过来就白了谢渔一眼,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77. 第 77 章 “我们是朋友。”余清和过去。那两只鱼妖暂时不知所措模样,又看向谢渔:“你骗我们?” 一个变了神色,眯眼带笑问谢渔:“担心我们要求她当我们伴妖?你从地上来,心眼倒是多。”一个顺势就看向余清和,扬笑问她:“猫妖姑娘喜欢鱼吗?我们做你伴妖的话,每天姑娘想吃什么鱼都可以给你捉来。”正是不想让他做那他偏要试。 余清和好意拒绝,那两条鱼妖倒是好说话,见她无意也就游走。她这才回头看谢渔,抱胸说道:“快学吧。” 谢渔却看不远处那两条鱼一眼,像是赌气:“可不可以去远点的地方,不想让那两条鱼看见。” 花鳞从远处都游了回来,见谢渔还悬在原处。它有些严师风范,语气认真:“你怎么呆着不动像根鱼干似的,游水首先要动尾巴。”它边说着,游到谢渔面前,让他好好看看自己是怎么游的。 谢渔还是悬在空中,不过寻摸着控制了自己尾巴端,有一下没一下划水。整条人鱼还是竖得板正。 不远处两鱼妖打斗卷起暗流,时不时飘来些冰渣。余清和去引了个气泡,化成猫形呆在气泡之中,谢渔断断续续游,她就在旁边走一回停一会。 有时他速度实在太慢,像是乘着周边缓流飘着似的,她故意问一句:“原来做鱼这么累吗?” 谢渔面上委屈,又见那两条鱼妖装作无意跟来,就像是甩不掉的尾巴。又想甩掉,又不想被清和发现自己已经会了。游水很是简单,加上他现在还是一条“鱼”,自然有些鱼性。 余清和见他注意力总飘向她们身后,那处有谁?她耳朵听得清楚,刚见过的鱼妖打着打着总是在她们周围不远处。 “你认真些说不定早就会了。”余清和往上一跳,驾驭气泡球挡住谢渔张望视线。 谢渔又道:“想离他们远些。” 花鳞就说:“那你游快些就好了,要感受周围的水,这水就像是地上的空气一样,我们现在学的是最简单的了,顺流游,之后还要逆流,转流呢。” 小鱼身形灵活,在水中就像是一片顺风羽毛。余清和用妖力推出小段水流,感觉谢渔根本没在游,完全是在被她推着动而已。白白有条肥美的尾巴。 谢渔看她说道:“说不定清和你领我游一段,我就会了。” 余清和问:“真的?”其实谢渔说的并无道理,她还能记起,自己当初化人之后,还是爹娘手把手教她用两条腿走路的情景。想到时还有些好笑,因为她化出手脚后还经常四爪并行,所以当初学走路学了好一会呢,隔壁有个小胖子还因此笑话过她。 谢渔认真点头,伸手握住余清和的手。泡泡碎裂时荡出几圈小气泡,就像是转瞬即逝的浪花。谢渔也没心思去注意周围那些鱼妖贝妖章鱼妖之类。 几人也就比最初时速度快过一些。余清和全是借妖力而游,从谢渔身旁转到他前边,“怎么就感觉你游得这么重呢?”像个大秤砣一样,浑身骨头邦邦硬,完全没有花鳞身上那种闲步轻快感。 谢渔眨眨眼,刚开始做鱼的时候是很笨拙。虽然是在水中,但却像是被摔在地面上,扑腾着跳动甚至浑身都僵硬了。他面上无辜,说:“我也不知道。” 手牵手游过一会后,谢渔才说是会了,但余清和不信。花鳞返回深水涯城内找东西吃,临行前一再让谢渔多加练习。余清和看见花鳞那认真模样,倒像是自己小时候家里请来的夫子,谢渔听着点头点头。 水阔天高,余清和发觉了些好玩之处,故意推出水流袭向谢渔。谢渔像是被冲到岸边的小鱼小虾,远了又自己游回来。 忽然来了一阵乱流,水草冰渣之类裹挟其中,余清和赶紧抓住身边谢渔。紧接着最外层的那层寒流上突现白光,开始凝出冰晶堆叠出一片银白,寒流在迅速地冻结。 景象奇异,余清和一时没动,从她们身后传出几声响。 “有事发生。”谢渔反手握紧余清和手掌。下一瞬两人都被几段白粉触手缠住腰身往后一拽,谢渔一尾甩挣开未知触手,抱着余清和就朝着先前出来的那道漩涡门游。 余清和看见几只妖同她们是一个方向,刚才所见触手又出现了,不过更白更透了些。她正要出手,却听那触手口吐人言:“没见过水母吗?你要真敢打我,回去后我一定要上珊瑚宫告你。” 她改打为抓,水母软弹一只手都抓不下,“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前边结冰的那处吗?” 水母妖被她带上,见她们跑得挺快,也不挣扎,仔细一看,这两妖果然是其他地方来的。它说:“今年有些奇怪,本该在十几里外的游齿鲨游到了附近,护卫队正在赶走它们。” 一过漩涡门,水母妖还是水母模样,不过能看得更清晰了。它顶上是圆的,长长短短不少触须,浑身是偏透明的奶白色。一个白紫披纱的女子走来,同余清和对上视线。 她一头短发齐肩却有两片长发,像是两条触须,两耳上带着流苏银丝般的耳饰,眉尾眼睫像是被光染成粉色。白水母朝她游去,她一伸手,水母触须就缠在她手指上,“多谢你们将我小妹带回。” “不用客气,只是顺手之劳。” 余清和话音刚落,花鳞急急过来,语气焦急:“你们没事吧?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余清和问它:“除了悬灯鱼,还有其他来袭的敌人吗?” 水母妖听见,她笑了一声,对余清和道:“银鱼虽有记忆传承,但具体的历史还要自己学呢,姑娘要想知道什么不如问我。”余清和目光落她身上,那女子面上微笑,“你直接叫我白雨就好,我是珊瑚宫的判责事,简而言说,就是处理一些周边妖族的矛盾小事之类的妖。” “至于你刚才所问问题,深水涯是先祖开辟创建之地,如今我们生活地面就是千年前分裂的那块土地。当初迁徙而来的大多是鱼族,但我们族群也分淡水咸水,海中为咸陆上为淡,现在居住在此的妖族都是无法适应咸水的,所以有些妖还 说外面那些海水是敌呢。此处深达数百公里,千年前是无妖无人踏足之地,如今我们也只是摸出了一些规律,除了你说的悬灯鱼,另还有些巨鲲、王乌贼、铁衣八足蚁之类的海中生物。不过有护卫队和领主们共同维系的三层流水障,你们不必担心这里不安全。” 余清和问:“几个领主?”花鳞抢先一句道:“这个我知道,是五个!” 白雨对她一笑,说:“毕竟我们要注意很多方面的事,海里有很多未知的东西,跟陆地上很不一样,五个领主刚刚好,赤剑鱼、蓝鳍鲨、墨圈花章、蝶彩贝,还有游心水母,分管不同的事,这样也不至于把领主累死了。我是水母一族,你应该猜到,我们管的就是各种小事,有事可以去珊瑚宫,说不定还能有缘碰见。” 见白雨知道得不少,余清和问她:“五十年前是狐族应当不是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吧?” 白雨眼前一亮,“这事说来话长,当然没有那么久,就说二十多年前狐宫设立的时候,还有不少狐妖来过呢。” 地面忽然一震,余清和抬头往头顶望去。从她们回到这处时,洒下来的光就不同了,现在她抬头一看,原来已经没有什么游鱼和海水的蓝,天顶是一片雪亮银白,那是凝实的冰。 “不用担心,这是正常的,”白雨也往天上一看,冰厚色实,应当是出了几只蓝鳍鲨族的战士,那更不用担心了,随即游补充道:“海里有些敌人身形巨大,如果撞上寒流冰层整个深水涯会有些震动的感觉;其实除此之外,海底有时也会震动,之前我还见过地下火岩喷出,那时也震得剧烈。” 还真是越了解,越危险。余清和听见谢渔肚子咕咕叫,她转头看去时,谢渔正垂头啃水草。谁给他的?再一看,她看见花鳞也在吃,它身边还有个水母,水母一条触须捆着好几根干水草。是白雨的小妹,趁着她们说话时溜过去了。 余清和提议去寻个地方吃些东西,白雨一看其他小妖都吃上干粮了,有些好笑。“我妹妹叫白星,她还不会化形。每次我要是和别人来聊起来就不顾时间了,她就自己带了很多吃的。” 几妖边走边聊着,进了一家鱼店,里面只是卖鱼,有生有熟。考虑到谢渔是个人,余清和点了蒸鱼,转头笑对他说:“下次你同我出门,还是在身上带点干粮吧,我怕把你饿死了。” 谢渔点点头:“我会的。” 白雨面前是她点的几条黄腹小鱼,蘸些海草碎就整条吃了,鱼骨咬碎时咯吱响。她喝下一杯白水,又说回狐妖一事:“上次见到狐族也就是...狐宫还在的时候,当时宫主是青月狐,经常和我们交涉的那只青月狐叫做结生,是个很漂亮的大美人。每次她一来街上都非常拥堵,为了清净她还非要住在砗磲宫呢。” 余清和无心吃食,认真听她讲话,脑中不断思考,问她:“是不是还有个叫缘生的?” 那是天龙领主所见过的青月狐妖。 白雨却摇头,眉头微蹙:“没听过这个名字。” 78. 第 78 章 白雨说从未听过“缘生”这个名字,而上次狐妖来访已经是至少二十年的事。 余清和的蒸鱼端了上来,巴掌大很白嫩,一股熟鱼的简单香气。她用细筷拨开鱼腹,鱼骨整齐如玉梳,“可能你认识的那只狐妖,现在已经死了。” 白雨并不惊讶,“你们是去过青狐丘了?”她面上有些遗憾失落,“当年事情发生时,北妖封锁了消息,本来狐族行事隐蔽,无事不上门,我们知道时已经过去了四年。后来各领主派了几个统领前去查看,但那地方毒气很重成了别妖的地界,深水涯又逢鱼祸,也就搁置不查了。” 余清和蹙眉问道:“它们就这样被杀了,难道没有妖想要替它们复仇吗?” 暗辉道,还有这里深水涯的妖族,竟然是一般态度:它们都接受了,这很不正常。余清和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但这样感觉一点也不对。 白雨神色有些飘远,想起些旧事,她垂头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道:“妖界能像现在这样平稳维系,十二妖宫功不可没,狐族不在行列中,妖宫要如何处置我们不得插手,也插不了手。” 余清和手上动作一滞,问:“这是十二宫主的决定?” 先时听山墨所说,她只以为是两个妖宫的阴谋,但如今白雨这么一说,原来不是这样。白雨看着她没有说话。余清和垂眸思索,面前鱼蝶被人拿走,又推来一碟子已经挑好鱼刺的鱼肉。她一转头,看见谢渔吃上她那盘鱼肉。 他自己倒是简单,也不挑挑直接嚼碎。 余清和已经没了什么胃口,将面前鱼肉重新推到他旁边:“你多吃点,我看你好像都饿瘦了一样。”谢渔有些惊喜,但又反驳:“没有瘦,还是和以前一样。” 白雨看向他,她明知这是个人,也不想再说些沉重旧事,笑问:“你怎么知道就和先前是一样?”花鳞在陆上被谢渔他们稍带过一程,它珍珠般大小眼睛在谢渔身上上下看,“穿着衣服哪里看得出来,都是一个人样子。” 谢渔一听,皱眉看向花鳞,“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这小鱼。” 余清和看笑,又点了些吃的,心想谢渔身上长些肉,等到游会的时候被打两下应该也不会太疼。她没这么说,复看向又点了一盘小黄鱼的白雨,问:“不知水猎游会具体是做什么,我这朋友非要报名,我还挺担心他的。” 谢渔手上筷子落在地上,余清和不解去看,他已经弯腰去捡了起来。听见声响来了个面上带笑的小姑娘,送来一双新筷。 谢渔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白雨看向余清和,“那你是该担心,鱼族妖力善凝冰为武,他若是去了,该怎么做?” 此时天上结冰还在,看不见外边情景。花鳞也动脑思考,只顾着教谢渔学游,倒不知还有这一点。 谢渔忙说:“我学过一些术法,凝水为冰并不难做。” 白雨有些惊讶,“那也没什么大碍,只是一场游会而已。”忽然她扬起一笑,神色带些戏谑,“要说这游会,不仅是迎击威胁的传承,其实也是年轻适龄妖族的选侣会。有些身手能力的,都想在场上放些光彩,就算入选不了护卫队伍,大多也能创些姻缘。” 吃过各式鱼菜,几人走出店铺时,头顶冰碎裂蒙蒙一片细白。白雨深呼吸一口,偏头朝几人笑道:“无惊无险,就如我先前所说,不必担心。” 余清和看见碎冰穿过两层流水,竟然飘落在这方空囊之中。花鳞片游去接冰晶,白星从长姐身上探出头,说自己要去玩冰,白雨并未阻拦,这个小小的白水母也飘向不远处了。 不止这两只小妖,陆陆续续出现不少行人,抬头看着头顶,模样好奇混着惬意。 白雨不自觉扬起唇角,“这很像陆上的雪,”她转头看向余清和,“你说对吗?” 余清和点头,“我从前住的地方,还没有这样大的雪。” 季节像是忽然变化,积雪落在各处,像是铺盐。冰雪在天顶散去,余清和重新看见蓝素布般的海。寒流之外,有几个身形高大的男女,他们都有一条如弯刀的长尾。 白雨凑来悄声说道:“还真是稀奇,那脖上带着绿绸的是我们的蓝鳍鲨族领主。” 余清和多看了两眼,忽然同那人对上视线。凉凉的,像是身边经过了一波冬日冰水。然后看来一个女子,眉细眼利,脸上神色似乎有些高傲。 余清和正要移开视线,却见那女子朝自己笑了一下。 “他们很好看?”谢渔声音幽幽传来。 余清和转头看他,问:“难道不好看?” 鱼族的妖她算是看了不少,和陆上那些人都不一样。不仅是身上服饰,他们有些赤脚,有些身上挂满宝石,一眼就可以看出原身。 处在这样的地方,感觉心里有些奇妙,像是要长出些花草。 无论是人还是妖,死后都会变成沃土,长出些什么。余清和在陆上抓了一把雪,原来这么一把融雪比冰更寒。她捏成一个小团,在手心抛了抛,谢渔却伸手来抢。 余清和睨他一眼,“要是想要自己去捏一个不好?这里可这么多。” 谢渔垂眼伸手还她。余清和拿起雪球,捏得很松,砸在谢渔身上衣服上时就碎成好几块,“你继续去学吧,我要在这城中走走。” 谢渔一听,说:“我已经会了。” 不待余清和说话,花鳞开口:“这都还是最简单的,你还有很多要学的呢!” 余清和对着他说:“嗯,要学的还有很多呢,不是说要帮我吗?” 谢渔不清不情同花鳞再越漩涡门,去了外边。 白雨看那一人一鱼进了缓水流,“这人还真是努力啊。”她先转了身,“也不知是要帮你什么忙?还是想姻缘一事。” 余清和听她这么说,眉眼一眯,“你是打趣我?” 白雨面上带笑,“我看他喜欢你。” “能跟到这里来不是易事,你怎么也让他来,任由他胡来吗?”白雨转头看向自己前方,语气淡淡,“人族大体还是柔弱的,比不上我们,若是同人族在一起,便必会受些苦。” “受苦?”余清和一时不明。 白雨问她:“你相信转生轮回吗?” 说是人死后会分出魂魄,枯朽的只是肉身,魂魄将会去到某个地方,借着一新身体回到 世间。 余清和没死过,阴曹地府一说她听过不少,却是不太信的,“如果人都会轮回,那花草树木也会轮回吗?” 白雨听着好笑一声,“我觉得是没有的。若是你真要和人在一起,先是欢乐,中间免不了吵嘴,最后看那人苍老羸弱,有的心生嫉恨望你共死,有的后悔说来世不再相见,有的恋恋不舍,有的还要说下辈子做只小妖...你想过这些吗?” 余清和还没想过,曾经只是粗浅打算用妖力将自己也装作逐渐老去,待谢渔死时他也不会知道这秘密。她好奇看向白雨,“你见过很多这样的事?” 白雨垂眼笑了两声,抬眼看她又移开视线,“说来好笑,我从前喜欢人族。” “那你现在不喜欢了?”余清和问。 白雨噙一抹笑看向她,“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 余清和顺势问她多少年岁,白雨说三百岁。余清和知道她年岁长些,但三百年听起来太长,一千二百个春秋四季,她一时惊讶不言语。片刻后才问:“所以现在姐姐你就不喜欢人族了?” 白雨笑她是个木鱼脑袋,两人不知不觉走了好长一段。 “你要是见得更多,也说不出自己是怎么想的,这世上不止有情爱,再说我现在有职在身,每日维系这一方安定便足够了。” 余清和问她是不是因为没见过那些人的转世,所以才说轮回一事不存在,却被她用自己的话噎了回去。 白雨道:“若是万物有轮回,那我其实应当早见到我们先辈了,如果有轮回,那些将我们护下的先祖,如今是去了哪里呢?” “如果有轮回,那便有天道,不过这世上只看见天谴。” 白雨却是带着余清和来了一藏书园,门人认得她,语气欣喜:“白大人,你又来看经了。” “时时多学,才能明白更多事。”白雨同那小妖打过招呼,带着余清和进去。 白雨一进藏书园,面上多了些沉稳。她一伸手,从边角处飞来一本薄册,她递至余清和面前:“先前在外不好言语,狐族一事牵涉甚多,现在已经成了缄口不言的事了。你一定是脱世太久,这可不好。” “我的确对现在这些事不是很了解,狐妖从来没同我说过。”余清和翻开手上书册,顶头一句便是一句:“狐族惑术超绝,覆灭青、风两派,天却生异降下雷谴,毁其人形永世残缺。” “残缺?”余清和回想记忆力那群狐狸,每只毛皮靓丽不见什么缺处。 白雨曾见过狐妖,语气遗憾,“整个狐族都受了这雷谴的影响,她们原形上都留下了印记,修行比别妖更难,天运也不好。”她说着扬唇,“结生每次来这都要吃鱼,每次都要被鱼刺扎嘴,有时候同走在路上,还不知发生什么在地上摔个啃泥样。” 余清和心想:这天也太不公。 “妖族杀人被天谴,那人族呢?” 白雨听她说话,绕过来卷着手中书在她脑袋上一敲,“听你这话说的,像是要杀人一般。手上若沾人血对你不好。” 余清和不自觉皱眉,“那会怎么样?” 她想起默晓生。 79. 第 79 章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有碍我们的修行路。” 白雨笑了一声,“或许又引来几道天谴,到时候人族更盛,我们这一辈就要带着你们这些小的,寻个新地方居住了。” “只可惜千年前的传承断了大半,要找方法,还得靠再选出的十二宫主。” 余清和早已有了些猜想,问她:“试炼地里有从前那些传承?” 白雨点头,“其实那就是人族妖族最终的战场,最后一道天谴劈开的异界空间,我还是听结生说的,我自然是信她的,其他妖并不信这个说法。他们说那是登天梯坠落下来形成的伪仙境。不论如何,每次出来的宫主都会带出些失传的术法。” 余清和回到住处时,还想着试炼地同狐族的故事。 默晓生被骗去了妖宫试炼成了宫主,那为什么不继续做她的宫主?想到当时默晓生的残魂,她也觉得奇怪,能做一宫宫主的妖,竟然会变成这样残缺的样子? 白雨送她到门口,转身欲走,忽然手上一紧。她转头看向身后,原来是余清和伸手拉住了她衣角。 “如果狐族受了雷谴,还杀了人,应当不止修行受阻吧。”余清和话中笃定。 白雨回头道:“其实也有一说,狐族整族覆灭时便是应了天谴,所以不需去救。” 余清和缓缓松手,“狐族没有覆灭。”她说着放白雨离开,却是在想:缘生现在是死了吗?若是缘生死了,那还有她。 她自有记忆时便同那些狐狸混在一处,她还不算狐狸吗? 房内窗户走时开着,落雪进了屋内,窗台上积压一层白雪。 余清和走到窗前,还能清晰听见楼下坊间谈笑声响,远处天边游来一群黑压压的大鱼,白雨说那是夜鲸。 将到夜晚时夜鲸出现,整群四五十只缓缓从天上经过。深水涯便开始迎来夜晚,彩蝶贝族将领墨鱼绘出一层星夜,直到天明时往来白鱼群卷走墨水,层层珍珠焕彩,便是白日。 飞鸟微蓝身影从远处飞来,余清和向着旁边让出些位置。飞鸟化作人形,余清和看向她问:“今日是去了些什么地方?” 飞鸟见周围除了余清和再无一人,有些惊讶,“也就围着周围飞过数十里,这处妖界可真是大,我还看见了不少树,现在都结了果就是还没熟。”才说过自己一些事,她便问:“那谢渔没同你在一处?” 余清和给她倒上一杯水,“还在外面让花鳞教学。” 飞鸟了然,将话题又转到山墨萧簌两人上,“我在珊瑚宫看见他们两人,说是登了一个寻妖启事,用的缘生名字。” 余清和想:若是用自己名姓,那些狐妖想来也不知道还有她这么一只妖。当即说如此挺好。 今日听了白雨一番话,她如今还在思索。或许是因为天谴,所以将她送离?如果她没化人形,是不是不会被送走?这天谴究竟是什么? 白雨口口声声说没有天道,但若无天道何来天谴?她想:天上评判这一切的,或许就是个人仙,所以对人族宽待。 入夜很快下起雨。水珠哒哒击打在窗棂,溅出水花。余清和前去关窗时,瞧见地面上各色花灯,宛如节庆。此景只在灯会时,还记得上次茨城灯会时,她猜谜拔得头筹赢得了一个莲灯。 忽然间,贝雕彩鱼从街坊间飘起,兀自顺着街道游动。门口处有人推门而进。 “清和,你看我捡了个灯笼。”萧簌捧着手上白贝灯小步跃来,软白荧光落在他手上。 余清和凑来看看,只见这灯不过手掌大小,通体是小片贝壳,磨得如纸薄,里头充作烛火的是颗指头大小的白珠。她问:“你从何处捡的?” 山墨最后进来,将门关上,恰好听见她问贝灯来历,便说:“白日在路上捡的,珠贝宫附近。” 飞鸟来说:“那是做灯的地方,你们真不是错拿了?” 余清和拿起萧簌手上小灯,门口处一人推门进来,她看见一抹人影,移开面前小灯,原来是谢渔回来。 “这上面好几条裂纹,应该是残缺被扔了。”余清和将灯还给萧簌。萧簌亦看,果然看见了一两条细如白丝的裂线。 谢渔见人都齐整,先对余清和说:“花鳞要回家,我就自己回来了。”他看见那盏小灯,还是看向余清和,说:“清和,我回来看见下面很是热闹,就像是从前灯会一样,要不要去看?” 不待余清和回答,山墨已经转身去了屏风后,一声响像是躺倒在小塌上,“你们去吧,我先休息了。” 见山墨如此,萧簌将手上小灯放在桌上,面上犹豫,但也说:“我也休息。”目光不曾落在谢渔身上,垂眸寻了个山墨旁边的床铺。 余清和看向飞鸟,飞鸟正看着那古怪两人,转头和余清和目光对上,问:“我也要去吗?” 余清和伸手拉住她的手,“你难道不想去看看,你从前去过灯会吗?”飞鸟说还没有,不由她拒绝,整个人就被带着出了房门。 门口走廊正游过一条橘黄带红的长鱼,贝做鳞熠熠生彩辉,带过一阵微风雨丝。如雾雨水朦胧落在人脸衣身,谢渔快步跟在两人之后。 虽说下着雨,但落在她们身上时却是一层薄雾般。余清和明白为何谢渔身上衣服未湿。外人看她们处在雨中,她们却是走在水雾中。大小彩鱼从身边经过,头顶不时飘过大鱼灯,就像行在水中鱼群中。 飞鸟抬手去触头上那鱼。余清和伸手去拦身旁小鱼,那鱼却化作数片花瓣似的薄片从她指间穿过,又凝成一条鱼样,含过一粒翠色米珠,便一扫身上暗淡显出绿色柔光。 正是行云踏雾,余清和回头去看谢渔,猝不防与他对上视线。 雾气弥蒙,像是看不清咫尺间是谁,又是做何表情。她们都要被笼在这越来越深的雾中。 余清和忽然瞧见一个人影,缀在谢渔身后很远,远处鱼灯盏盏熄灭落地。那人看过来,身上穿着同她一般衣裳,神色慌张,好似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她惊动。 余清和虚眯着眼,终于看清那人的脸。 是她自己? 谢渔凑近问她:“在看什么?” 余清和一回神,远处鱼灯正游正明,没有什么人影。 “没什么。”< /p>而后又遇了些行人。飞鸟瞧着漫天彩鱼,从鱼腹鱼鳍间漏出天顶闪烁群珠,晃亮似星,“人界倒是永不会有这样的景象。” 余清和也如此觉得,转头问向谢渔:“谢渔,你觉得是陆上好,还是现在这个地方呢?” 赤红锦鲤从他们之中游过,一条一条像是分隔线,一面是朦胧中的奇景,一面是游过的群鱼背影。谢渔弯腰从鱼群下钻来,“我觉得都挺好。”余清和转过头,谢渔声音在她身后小小的:“我去哪都行。” 转过一圈,几人这才回了住所。一夜无梦。 第二日花鳞早早来了门前,抓着谢渔往外练习。山墨待谢渔一走,咳嗽几声,余清和目光看去,问:“你旧伤复发了?” 萧簌替他解释道:“没事,他可能就是昨日淋了些雨有点伤风。” “伤风?”余清和有些怀疑,妖的身体向来比人强,她平日就很少生病。曾经冬日她约玩伴下水游泳,他们个个回去发热喝药,她却无事,从此他们便被各自父母拘着不同她来往。 余清和推开门,朝里边道:“那你们就好好待在此处,我会叫个大夫上来。” 同飞鸟走过一段,她走进医馆,里头是一藤妖。她买了一副药粉,捏个蝴蝶带着粉包送回去。便要分开时,她问飞鸟:“从前你说有同窝兄弟,你会想他们吗?” 飞鸟正欲化形飞走,听她问起便收了势,“我啄壳出世时他们已经长了羽,可以四处飞动,长得和我也很不一样。领主说我们是兄弟姊妹,其实我知道我们不是。但只要我还记得他们,那我应该就会想他们。” 余清和感觉像是被敲过喉口,在她的屋舍外打更声闷闷堵在胸喉之中。她和狐妖们大多没有血缘关心,甚至连面都没正式见过,但她只要想起一只狐狸,便是想着她们。 飞鸟扬唇看她:“有一天我会将他们都忘掉,换成我现在看到的一切。” “我喜欢外面。” 余清和一听,笑着催着她快去转悠,戏说要是不抓紧时间,过了几天她们就要离开去下个地界了。 飞鸟振翅飞走,余清和顺着一条街漫步。迎面走过好几个妖,有的身着银丝般的衣服,闪得晃眼。陆续有妖从她身侧经过,身上的彩色宝石并不规则,折射出混乱的光。 余清和心觉奇怪,为何走在这路上,却像是身在别处?她忽然止步,在七八步远的地方,又看见了她自己。 这次面前人影终于瞧见了她。她看见余清和的那瞬眉头蹙起,张嘴问她:“你是谁?” 余清和并未回答,只见眼前那女子似是下定什么决心,抬脚朝她冲来,伸手欲拔腰侧青刀,周围行人恍若未觉。 青刀还未碰到她,余清和眼前生发出条条青藤,将那女子同刀一同禁锢。余清和伸手去碰她的脸,本以为是幻想,手却触到了实物。 一股凉寒顺着手腕钻进她身体,她皱眉往后退开一步,身后却撞到一个人。 “清和。” 余清和回头去看,是个男人,她只在那人眉眼中看出些熟悉。 “余知意?” 80. 第 80 章 “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萧簌坐在桌边,旁边就是正喝茶的山墨。他看着紧闭房门问向山墨。刚进来一个女医,经过诊治并未开药,因为山墨根本没病。 山墨看他一眼,语气平淡:“我们没做什么。” 不过是往北边去了一封口信而已。 萧簌看向山墨,这人明明自己都麻烦缠身,还要冒出头来,万一去北地妖界的时候出了岔子......谢渔是被赶走了,他自己被盯上怎么办? 房里空气很静,萧簌在心底思量去北地后的事。他们已经打听到传送阵法在何处、需要多少筹码才能启用。南北两地妖族有隙,现在是过去容易回来难,他有些担心一过去就碰上妖族混战。 山墨听他担忧,宽慰几句,“还不到时候。” “什么不到时候?” 两人受惊往门口看去,余清和正看着他们。 余清和推门而入,脸上好奇,问:“你们是在悄悄谋划什么?”她一思索,“从昨日开始计划的?” 萧簌面上一慌,忙说:“没有什么计划。” 余清和有些怀疑,看向山墨时眼神里多了些探究。萧簌向来没什么心眼,不过同山墨一混两人竟然现在都有了秘密。但山墨面上没有什么破绽,她很快移开视线,微笑道:“我找见余知意了。” 山墨藏在桌衣服里的手心已经攥出汗。他从前很会撒谎,但都是在做上面交给他的任务时。他其实不喜欢说谎,这样一来,好似周围人说的全是谎言。 犬宫本是他的家园,他为它做事,最后被它算计,在那周围,里头果然全是谎。 他不想骗余清和,此时便保持着沉默。 余清和目光终于移开,山墨将手中汗水擦在手边衣服上,面上显出些惊讶,看见了随余清和进来的高个男子。 山墨看向余清和,真有些惊讶,“他是...余知意?” 萧簌已经走去,在余知意身旁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余知意不是个小孩吗?你是余知意?” 余知意眨了眨眼,声音有些轻,“嗯,我回来了。” 山墨起身接着问:“你去哪了?怎么找来的?” 余清和见他们两人各有怀疑,伸手搭在余知意肩上,“原来从暗辉道意外分开后,他就跟着我们留的线索,一直就在我们身后,现在终于是赶上来了。” 萧簌从这男子相貌上看出些那个小孩的影子,若是成功和青狐丘里的那段百年木相融,身形一下拔高长成现在这样也不无道理。只不过,“你直接游下来的?” 要知道这方妖界和地面距千百里,他一只藤妖若是纯游过来,能力也不可小觑。 余知意却摇头,“是遇到了其他妖,将我一起带下来的。” 又说过几句后,萧簌直接一掌拍在余知意身上,“下次要走至少得提前说一声吧!” 余知意生生挨了这一记,“我没有要走。”萧簌又说:“你可知我们找了你多久?” 山墨如今都要仰头看余知意,“你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余知意却说:“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余清和过来:“当时我看见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呢。” 山墨看她,问:“变化挺大的,余清和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余清和朝他笑道:“其实是他认出了我,不过眉眼和小知意很像,我也很快就认出来了。” 事实并不全然同她所说,但解释起来太过麻烦,余清和选择略过了。 余知意点点头,“我在路上碰见了清和,也算是有缘。” 萧簌听着眉头一跳,随即说道:“那当然我们是有缘了,不然怎么会把你从那地方一起带出来。”他哈哈笑了两声,问余知意,“你渴不渴饿不饿?” 余知意答道:“清和已经带我去吃过东西了,现在不饿。” 余清和朝着山墨问了一句,“应当来过大夫了吧,你怎么样?” 萧簌不自觉去听,山墨淡淡回道:“我没病。”萧簌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余清和道:“那好,我本来只是送余知意回来休息。”她将人一送回,便说要去看看谢渔,萧簌和山墨同昨晚一般没有同行打算。 余清和走在凝沙阶上,无风只晴,忽而落下一片阴影。她抬头一看,是天顶又游过一条巨大的鱼,周身被海中宝珠映得闪出许多颜色。 她加快脚步,踩着那片阴影走着。红色水母莹白游贝在天上和身旁,还有羊妖蝶妖,各自结伴欢喜。她看见了小鱼糖衣串,虽然不饿但是想要。可惜这地方充作银钱的是一种筹码,托山墨的关系鱼族送了些花费。那筹码形如花瓣纸,纸张和鱼族塞给山墨的信纸异曲同工。 她今日的零花钱已经和余知意吃饭花掉了。余知意也不知是几天没吃饭,那饭量就像是萧簌的一顿正餐。 话说当时余知意忽然出现,就对她面前那个像是自己的人动了手。人影被捏成泡沫,余清和转头去看时,地上还有些水。 那不是幻觉。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问:“你去哪了?” 余知意说:“我...我被困在了那把刀里。” “清和姐姐!” 余清和听见声音一抬头,花鳞正在漩涡门附近,它朝着她游来。 余清和迎过去,“你怎么在这里,谢渔呢?”她朝着四周看过一遍,见花鳞往上空悬浮,用微白鱼鳍往天上一指。 “他在外面呢,有人邀他一起练习。” 余清和伸手从花鳞身上划过,光滑有纹,手感就像是这处的鱼鳞纱,她问:“那他学得怎么样?” 花鳞故作沉稳,“还不错。” 余清和穿过漩涡门时,流水像是风一样卷到脸上。远处几条人鱼正往来穿梭像是织布梭子,他们手上身周悬浮这如花冰棱。 对鱼来说,水便是空气。 余清和并未靠近,不用几息就瞧见了谢渔。这些人鱼中,只有他周围没有晶透的冰花,不过他身形轻健,就像是那群妖一样。 鱼妖对妖力的掌控是细致的,微小到了如针的末端。谢渔绕过几根冰柱,逼近一妖身前。那妖身前凝聚出一层漂亮如雪花的冰盾,谢渔单手握拳直接从边缘击碎。 忽然他目光一定,直接往后倒退了些,收了满身气势,慢悠悠地绕开周围阻碍。 余清和觉得谢渔应当是看见自己了。她明明缩小身形趴在气泡中,这距离还这么远,他能看见?还是看见了她身 边的花鳞? 谢渔绕了一大圈,才施施然游到余清和面前,在他身后,还跟着一条手缠冰带的绿鳞人鱼。 谢渔看向气泡里的毛球,“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余清和还未回答,那赶上来的人鱼一条冰带勒住谢渔的脖颈,声音有些沙:“都说了这是表演,你这样一拳打碎我的盾一点也不美,碎冰很快就会卷进水流化开。” 余清和发现这就是刚刚与谢渔“交手”的那条人鱼,她化作人形看向谢渔,“也就一会,过来看看你学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学会了。” “完全没学。” 两道声音同时回答,余清和看向那条绿尾人鱼。 他相貌雌雄难辨,眼睫黛色,一双嫩海草颜色的眼睛,耳朵藏在泛红的长发中,发际长着零星几片似绿似蓝的扇形鱼鳞。 绿尾鱼妖叫做苔旭,他道:“谢渔每次出手就像要杀了我们似的。” 余清和看谢渔一眼,谢渔正是一副乖巧模样,垂眼抿唇,小声反驳:“我没有这样想。” 苔旭扬眉看他,“但你看上去就是那样。” 余清和有些好笑,“他可能只是看上去凶狠了些。”她话刚出口,谢渔抬头看她问道:“你觉得我看上去...凶狠吗?” 余清和目光略过他。苔旭像是初次见到谢渔这个模样,脸上表情已带上些了然,说些话也是故意:“虽然我早知道有些妖有两副面孔,但还是第一次这么直接瞧见。”他说罢呵呵笑了两声,看向余清和,像是谏言般:“这种两面妖最有心机了,我恰好能制住,猫姐还收伴妖吗?我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要不要把我当储备粮食就行。” 他眉眼带笑,一双眼睛就像只能映出眼前猫妖一般。谢渔抬手将他一推,语气毫不客气,“我看你才最有心机。” 余清和见他要倒似的,伸手去扶,都忘了她们这是在海水里,而面前这要是鱼。鱼怎么会在水里摔倒?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苔旭伸手抓着了,苔旭惊喜地问:“我这是被同意了吗?” 谢渔见状皱眉,替她回答:“没有,你凭什么一见面就能当伴妖?” 苔旭手上微凉,飘如丝带的冰带像是水草一样缠上她手腕。余清和伸手去捉那带子,原来就是一层薄冰,碰上自己微热的手掌就化了。她收回自己的手,有些好奇,问:“每次遇到合眼缘的姑娘,你都是这么说吗?” 在妖界里说要当伴妖,似乎完全没有什么相处之类。 余清和觉得有必要让妖也知道萧郎和默娘的故事。 苔旭单纯问道:“你是觉得我很草率吗?” “你还不认识我呢。”余清和面上带笑,一想到因为天龙领主一句话前来相继表心意的众妖,还有这里有些热情的鱼妖,这难道是妖界的传统吗? 她以前住的地方很小,婚嫁上都是些相知的人。听说那些高门大户里会讲究藏女深闺,父母媒妁如天命,也称盲婚哑嫁。妖界这般,还就像是盲婚哑嫁一样。 苔旭也笑:“那你愿意认识我吗?” 谢渔听不下去,抓着余清和的手游着穿过了漩涡门。 刚一落地,他便红着眼眶问:“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气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