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旧巷有回声》 1. 表彰稿被换成了点歌带 一九八八年的秋天,厂区子弟中学的喇叭有三个毛病。 一是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刺啦,像有人拿铁勺刮搪瓷盆;二是教导主任一讲话就拖长音,能把“同学们”喊得像“同——学——们——”;三是每逢广播站读优秀作文,必定有一半学生低头补作业,另一半学生趴在桌上犯困。 周念安原本也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坐在高三一班第一排,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蓝色头绳把头发扎在脑后,笔尖停在练习册第三道解析题旁边。窗外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翻了面,阳光落在课桌边缘,像一层薄薄的糖。 班主任李老师进门时,脸上难得带着笑。 “都安静一下啊。”她拍拍讲台,“今天早读前,广播站要读一篇优秀作文,咱们班周念安同学的,《我与新时代同行》。大家都好好听听,特别是后排几位,别一天到晚眼睛长在窗户外面。” 后排有人拖长声音“哦”了一下。 周念安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梁潮生。 旧厂区里最不像学生的学生。 每天衬衫不是扣错一颗,就是干脆敞着领口;书包瘪得像只没吃饱的猫,里头常年装的不是课本,是螺丝刀、磁带盒、半截电线和一堆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零件。老师骂他不学好,他笑嘻嘻地认;同学说他混,他也不解释,只把脚往桌腿上一勾,懒洋洋回一句:“混也得讲技术。” 周念安不喜欢他。 倒也不是讨厌。 她只是觉得这人太吵,太不安分,像冬天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关不严,赶不走,偏还带着一股旧磁带里的热闹劲儿。 喇叭刺啦一声响了。 全班瞬间静下来。 广播员是隔壁二班的女生,声音甜得像糖精水。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今天为大家播送的是高三一班周念安同学的优秀作文——” 周念安下意识把笔握紧了一点。 她不是怕丢人。她从小到大被点名表扬的次数不少,早该习惯。可每一次名字从喇叭里传出来,她还是会觉得背脊绷紧,像全校所有眼睛都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题目是——” 喇叭里忽然断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接触不良的刺啦声,而是有人按了暂停键,又匆匆换了什么东西。下一秒,里头响起一阵很轻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男声。 那声音故意压低了,带着点笑。 “咳,试音,试音。” 全班先是一愣。 后排有人“噗”地笑出声。 男声继续说:“送给高三一班那个每天扎蓝头绳、从不抬头看人的女同学——别老皱眉,皱多了以后照相不好看。”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整栋教学楼像被人拿竹竿捅了马蜂窝。 高三一班炸得最厉害。 前排女生捂着嘴笑,后排男生拍桌子,还有人故意拉长声音:“周——念——安——” 周念安耳根一下烧起来。 不是羞,是气。 她猛地抬头,正好看见李老师的脸从“欣慰”变成“铁青”,再从“铁青”变成“今天非抓一个出来不可”。 喇叭里已经放起了歌。 调子轻快,节奏里带着八十年代末街头巷尾最流行的那种劲儿,像有人穿着白衬衫骑车穿过厂区大门,车铃一响,阳光都跟着晃。 歌声还没唱到第二句,走廊尽头传来教导主任的怒吼。 “谁!谁在广播室!”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夹着板凳翻倒、门被撞开的声音。广播戛然而止,喇叭里只剩下刺啦刺啦的杂音。 全班还在笑。 周念安把笔帽扣上,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很好笑吗?” 笑声像被人从中间掐断。 她长得不是特别凶的那种姑娘。眉眼清秀,皮肤白,平时说话慢条斯理,老师眼里标准的好学生。可她真冷下脸的时候,反倒比班主任拍桌子还管用。 后排的笑声小了下去。 只有梁潮生还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周念安回头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油污,像是刚拆过什么机器。窗外的光斜斜照在他脸上,衬得他眼尾那点笑更加招人烦。 她盯着他:“是你?” 梁潮生挑了下眉:“你看我像会夸你照相好看的人?” 这话听着不像否认,更像找打。 周念安还没开口,走廊里已经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 教导主任押着一个人从楼梯口过来,手里还拎着半截磁带。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梁潮生。 准确地说,是另一个梁潮生。 全班齐刷刷转头。 他们这才发现,刚刚坐在后排的“梁潮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影了。椅子还晃着,窗户半开,窗台上留着一枚黑色的小螺丝。 教导主任把人拽到教室门口时,梁潮生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个破录音机,领口沾着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刚从墙头滚下来。 “梁潮生!”教导主任气得声音都劈了,“又是你!翻墙,逃课,私闯广播室,你还敢拿学校广播胡闹!” 梁潮生抬起眼,先看了一圈教室,最后目光落到周念安身上。 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讨好,也不是心虚,倒像在说:巧了,这热闹还真赶上了。 周念安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停住。 不对。 她刚才明明看见后排有人坐着。 虽然只是余光,虽然那人很快就翻窗跑了,可她确定,那身浅蓝衬衫、那股懒散劲儿,和梁潮生像得不能再像。 但门口这个人袖口有一块新蹭的墙灰,裤脚沾着草籽,鞋底还有湿泥。学校后墙那边刚浇过菜地,他若是刚翻墙进来,根本来不及坐在后排看完整场热闹。 李老师走过去,脸色很难看:“主任,这事要不要先问清楚?” “还问什么?”主任把磁带一举,“人赃并获!他从广播室后窗跳出去,被我在墙根逮住的!” 梁潮生拖着调子:“主任,我纠正一下,是我从后墙进来,不是从广播室出去。方向不一样,性质也不一样。” “你还贫!” “我不贫,您也不信。” 主任气得抬手要拍他后脑勺,手举到一半,碍着李老师和一班这么多学生,又硬生生放下了。 周念安看向他手里的磁带。 那是一盘普通空白带,外壳透明,里头贴了张白色小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点歌。 字迹歪歪扭扭,故意写得很丑。 可周念安看久了,眉头慢慢皱起来。 “主任。”她忽然开口。 全班又安静了。 主任正愁没地方下台,见她说话,语气稍微缓了点:“周念安同学,你是受害人。你放心,学校一定严肃处理。” “这盘磁带不是他做的。” 教室里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梁潮生也看向她。 这回他脸上的笑淡了点,像是真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 主任愣住:“你说什么?” 周念安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说:“我能看看吗?” 主任迟疑一下,把磁带递给她。 周念安没有急着看标签,先看磁带边缘。 透明外壳有一道细小划痕,螺丝口很干净,说明没拆开过。磁带头处被剪过,接头贴了透明胶,胶边压得很平。她把磁带稍微转了半圈,指腹摸到胶带尽头,那里有三道细细的压痕。 她抬头:“广播站剪辑台压出来的。” 主任一怔。 李老师也走近了:“念安,你确定?” “我帮广播站誊过稿,见他们剪过磁带。”周念安声音不快不慢,“学校那台旧剪辑机,压胶的时候会留下三道印,因为滚轮缺了一块。梁潮生平时修录音机,用的是小刀和火柴盒,胶贴得没这么齐。” 梁潮生忍不住笑出声。 主任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梁潮生摸摸鼻子,“头一回有人夸我手艺糙,夸得这么有理有据。” 周念安看都没看他:“我不是夸你。” “听出来了。” 主任脸上挂不住:“就算磁带是在广播站剪的,也可能是他进广播站剪的!” “广播站钥匙在广播员和团委老师那里。”周念安说,“今天早读前,团委老师去开会,广播员进广播室时,门已经开着。说明动磁带的人比她早进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 “梁潮生刚从后墙进来,鞋底的泥还是湿的。后墙到广播室要经过操场、升旗台、实验楼后门,来回至少五分钟。可磁带出事前两分钟,后排有人模仿他的声音坐在我们班。” 这话一出,班里彻底乱了。 “真有人坐后面?” “我也看见了,好像是梁潮生啊。” “不会吧,两个梁潮生?” “你少胡说,怪吓人的。” 主任眉头拧得更深:“你看清是谁了吗?” 周念安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看清。 那人坐在梁潮生常坐的位置,穿浅蓝衬衫,声音也像,甚至连靠椅子的姿势都学得很像。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事不是一时兴起。 有人早就知道梁潮生今天会逃课, 早就知道他常坐哪里,也早就知道只要广播一出事,全校第一个怀疑的人一定是他。 这不是胡闹。 这是嫁祸。 梁潮生像是也想到了这一层,唇边那点笑终于没了。 主任看看周念安,又看看梁潮生,最后硬着声音说:“那也不能证明他没参与。” “我证明不了他完全没参与。”周念安把磁带还回去,“但至少不能现在就说是他。” 她说完,转身要回座位。 梁潮生忽然叫住她:“周念安。” 她停下。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点:“你干嘛帮我?” 周念安看着他。 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都在看他们。 她脸上还有刚才被广播闹出的红意,却没有半点躲闪。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只是讨厌犯事的人躲在人群里笑。” 梁潮生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得很轻,不像平时那样欠揍。 主任被他们一来一回说得头疼,正要开口,广播室那边忽然跑来一个女生,脸都白了。 是隔壁二班的广播员。 “主任,不好了。”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广播室抽屉里,还有一盘磁带。” 主任一听“磁带”两个字,太阳穴都跳了:“还有?” 广播员点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磁带盒。 周念安原本已经坐下了,听见这话,心口莫名一沉。 广播员把盒子递过来。 那是一个旧盒子,外壳有点磨花,里面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主任刚想拿,纸却从缝里滑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周念安离得最近,低头看见纸上的字。 这回不是故意写丑的字迹。 字很清秀,像是用钢笔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周念安,你真以为你的志愿表还在老师那里吗?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瞬间,教室里所有声音都远了。 梁潮生也看见了那张纸。 他弯腰,比主任快一步捡起来,低头扫了一眼,再抬头时,眼里那点散漫彻底收了干净。 “周念安。”他压低声音,“你志愿表怎么了?” 周念安没有回答。 她想起昨天傍晚,李老师让她把志愿预填表放进办公室抽屉,说周一统一交上去。她亲眼看着抽屉关上,也亲眼看着李老师把钥匙放进口袋。 可是今天早上,广播站里竟然出现了这张纸。 有人不仅动了磁带。 还知道她最不能被碰的东西是什么。 教导主任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太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所有人回教室。”他说,“这事学校会查。周念安,梁潮生,你们两个跟我去广播室。” 班里一下炸开。 李老师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低声叮嘱周念安:“别怕,有老师在。” 周念安点点头。 她往外走时,梁潮生跟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破录音机。经过楼梯口,他忽然偏头问她:“你平时得罪人吗?” 周念安看他一眼:“我不像你。” “那不一定。”梁潮生说,“有些人安安静静坐着,也招人眼红。” 这话不像玩笑。 周念安脚步停了一下。 窗外风把梧桐叶吹得簌簌响,操场上的升旗绳拍着铁杆,一下,一下,像老式钟表在催人。 她忽然意识到,今天早上的事,可能不只是一次难堪的恶作剧。 有人把她的名字放进喇叭里,让全校笑她。 又把她的志愿表藏进磁带盒里,让她知道自己躲不开。 周念安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梁潮生看见了,没多说,只把手里的录音机换到另一边,替她挡开了楼道里挤过来看热闹的人。 他嘴上还是不正经:“走吧,优秀作文没播成,咱俩先去演一出侦探片。” 周念安本来不想理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她紧绷了一早上的那根弦,竟然松了一点。 她冷着脸说:“你少说两句,会比较像清白的人。” 梁潮生笑了声。 “那不行。”他说,“我一安静,主任更害怕。”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广播室。 身后教室里,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追上来。 而广播室那扇半开的门后,老旧录音机还亮着红灯,卡槽里静静躺着第二盘磁带。 标签上贴着一行更小的字。 不是点歌。 是—— 回声。 2. 谁动了她的志愿表 广播室在实验楼顶层。 这地方平时没人爱来。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窗户还坏了一扇,一刮风就哐当哐当响。学校里凡是被安排来值广播的学生,都觉得自己像被发配边疆,唯独梁潮生以前来过几次,说这里不错,清静,适合睡觉。 教导主任当时气得差点让他滚出去。 今天梁潮生真进来了,却一点睡觉的心思都没有。 广播室门口挤了一圈人。 有隔壁班探头探脑的,有借着上厕所名义绕过来的,还有几个高二学生抱着作业本站在楼梯口,眼睛一个比一个亮,仿佛不是来围观处分,是来赶集。 教导主任回头一吼:“都回教室!” 人群哗啦散开。 没走远,躲到楼梯转角继续听。 周念安站在门边,看见广播桌上一片狼藉。 原本该放优秀作文的稿纸被压在扩音器下面,红色铅笔圈出的地方还很清楚。桌角放着一把小剪刀,一卷透明胶,旁边是学校那台老式双卡录音机。卡槽盖子开着,里面躺着那盘写着“回声”的磁带。 窗台上有灰,灰里有一道手掌印。 不大,手指偏细。 不是梁潮生的。 梁潮生手上常年有修机器留下的茧,指腹粗,掌印不会这么干净。他自己也看见了,伸手比了比,刚伸过去就被主任一巴掌拍开。 “别乱碰!” 梁潮生缩回手,笑了一下:“主任,您这个警惕性,不去公安局可惜了。” “你给我闭嘴。” “好嘞。” 他说闭嘴,下一刻又偏头跟周念安小声说:“这屋子里一股糊味,你闻见没有?” 周念安没理他,往录音机边走了两步。 还真有。 不是烧焦的糊味,更像老机器长时间通电后,电线皮被烤热的味道。她以前帮广播站誊稿,知道这台双卡录音机脾气很大,放半小时就发烫,倒带时声音像老牛拉车。 广播员站在一边,眼眶红红的。 她叫孙莉,平时说话轻声细语,刚才被主任吼了两句,像受惊的兔子。 李老师问她:“你早上几点来的?” 孙莉哆嗦着说:“七点十分。我每天都这个点来。今天门虚掩着,我还以为团委老师提前开了门。桌上放着稿子和磁带,我没多想,就按平时流程放了。” 主任皱眉:“门虚掩着?” “嗯。”孙莉点头,“锁没坏,钥匙也没在门上。” 周念安问:“你进来以后,有没有看见别人?” 孙莉摇头,又像想起什么:“我到门口的时候,好像听见楼道里有人跑下去。但我没看清。” “男的女的?” “脚步声很轻。”孙莉咬着唇,“像女孩子,也可能是瘦一点的男生。” 梁潮生立刻看教导主任:“主任,听见没?瘦一点的男生。您看我像瘦一点的吗?” 主任上下扫他一眼。 梁潮生个子高,肩也宽,只是少年人还没完全长开,站在那里松松垮垮,看着吊儿郎当,却绝不算瘦。 “你闭嘴。” “我刚闭过了,您又问眼神。” 主任气得指他:“再贫一句,记大过。” 梁潮生立刻把手往嘴上一拉,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孙莉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抿住嘴。 屋里紧绷的气氛被他这么一打岔,松了半寸。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她以前最烦梁潮生这样。什么时候都没正形,好像天塌下来也能拿来当笑话讲。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一点,有些人开玩笑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怕别人慌。 她把视线转回那盘磁带。 “主任,能放吗?” 主任犹豫。 李老师轻声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先听听里面是什么。” 主任黑着脸,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起来。 先是一段很长的空白。 滋滋的电流声在屋子里响,像雨前的虫鸣。 周念安心里很静,静得有些不正常。她盯着录音机的两个小轮子,看它们一圈一圈转。梁潮生站在她斜后方,没再说话,只用一只手拎着那台破录音机,指节在提手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忽然,磁带里传出声音。 不是刚才那个男声。 是周念安自己的声音。 “新时代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也不是广播里喊出来的口号。它先从每一个普通人的饭桌、书桌、车铃和窗户里来……” 这是她那篇作文的开头。 声音不算清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翻录过来的,有一点闷,但的确是她。那是上周她在语文办公室给李老师试读作文时的声音。 周念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老师脸色也变了:“这不是广播站录的。” 孙莉急忙说:“不是!我们没有提前录过念安的作文!” 录音继续。 她的声音读到“我们这一代人要学会选择自己的路”时,忽然被剪断。 接着插进来一句很轻的女声。 “一个女孩子,路太远了不好走。”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那声音也被处理过,像蒙了一层布,听不出是谁。语速很慢,吐字却清楚。 第二句紧跟着响起。 “周念安,别太贪心。” 周念安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梁潮生抬眼看她,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句出现时,声音变得更低,几乎贴着耳朵。 “你的志愿表,已经不在老师那里了。” 啪。 李老师的茶杯掉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没顾上捡,转身就往办公室跑。 主任也意识到这不是普通恶作剧了,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他吩咐孙莉守着广播室,不许任何人进出,又让梁潮生和周念安跟上。 梁潮生刚迈步,主任回头瞪他:“你把那破玩意儿放下!” “主任,这是我的录音机。”梁潮生说,“我怕一会儿有人说它自己长腿跑了。” “放下!” 梁潮生叹了口气,把录音机放在桌边,还特意拍了拍它:“兄弟,你先委屈一会儿,别乱认罪。” 主任忍无可忍:“梁潮生!” “来了。” 周念安已经快步走到楼梯口。 她走得很稳。 梁潮生追上她时,发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怕,是那种把害怕先压在下面的平静。像一只搪瓷碗,外面看着白净,里面已经磕出细细的裂。 他没说“别怕”。 这话没用。 他只问:“你昨天几点把表交给李老师的?” “放学后,五点二十左右。” “谁看见了?” “李老师。办公室还有数学老师和二班班主任。” “你家里人知道你填哪儿吗?” 周念安脚步顿了一下。 梁潮生注意到了。 她说:“知道。” “他们不愿意?” 她没有回答。 走廊另一头,几个学生正趴在栏杆边探头。看见他们过来,立刻装作看风景,眼珠子却恨不得飞出来。 梁潮生忽然往前跨半步,挡住那几道视线。 他声音不大:“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随口问。”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这人平时嘴欠得能把人气死,偏在最该追问的时候不追了。 她说:“我爸想让我报本地师范中专。” 梁潮生挑眉:“你不是要考大学?” “所以吵过。” “吵赢了吗?” 周念安扯了下嘴角,不像笑:“家里吵架没有赢,只有下一回。” 梁潮生听懂了。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太像一个好学生会说的话。 好学生应该说“父母也是为我好”,或者“我会再努力沟通”。周念安没有。她说得很平淡,像早就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得太久,已经能尝出苦味。 他还想说点什么,办公室到了。 李老师正在翻抽屉。 她平时是个很利索的人,教案、作业、红笔、学生档案都分门别类,这会儿却翻得手都有些抖。 抽屉里有一摞志愿预填表。 一张一张翻过去。 二班的在。 三班的在。 高三一班的也在。 李老师松了口气:“都在,都在。” 周念安走过去。 她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 白纸黑字,周念安。 可她没有松气。 她拿起那张表,目光落到第一志愿栏。 那里原本应该写着省城财经学院。 现在却变成了—— 市师范学校。 字迹端端正正,像她自己的字。 李老师也看见了,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你填的?” 周念安声音很轻:“不是。” 办公室里一下没人说话。 窗外操场传来早操集合的哨声,尖锐,短促,一声接一声。楼下学生跑动起来,脚步杂乱,广播里的音乐已经停了,可那盘磁带的声音好像还贴在耳边。 别太贪心。 梁潮生伸手,把那张表从她手里抽过去。 周念安下意识要拦。 他已经低头看了起来。 “字写得挺像。”他说。 主任立刻说:“梁潮生,你别乱碰证据!” 梁潮生把表往桌上一放,没嬉皮笑脸:“主任,您看清楚。她写‘周’字,里面的竖是直下来的,这张表里所有‘周’字,那一竖都往左勾。” 主任一愣。 梁潮生又指着第一志愿:“还有这个‘师’。周念安写字收笔很轻,像怕把纸戳破。这个字的竖收得重,最后一笔拖了一点,明显是有人故意学她,学得太使劲了。” 周念安看着他。 她没想到梁潮生会注意这些。 梁潮生被她看得不自在,咳了一声:“别这么看我。你每回黑板报写字,我都坐最后一排。想不看见也难。” “你不是都在睡觉吗?” “睡觉也得睁一只眼看老师来没来。” 李老师没忍住,险些笑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主任拿起表仔细看,神色越发凝重:“这事得通知校长。” 周念安忽然说:“我想看一下昨天办公室值班记录。” 主任皱眉:“你看那个干什么?” “昨天我交表以后,谁进过办公室,应该有记录。” “你一个学生——” 李老师打断他:“我去拿。” 主任沉默了。 李老师很快从门后的夹板上取下值班本。 昨天傍晚办公室确实登记过几个人。 五点十分,二班班主任。 五点二十五,周念安交表。 五点四十,团委老师取广播稿。 五点五十五,后勤刘师傅修灯。 六点十分,学生会宣传委员取板报纸。 周念安看着最后一行,眼皮一跳。 学生会宣传委员。 吴雪晴。 她和吴雪晴算不上熟。 吴雪晴是隔壁二班的,成绩也好,擅长主持,平时常在广播里念稿。老师喜欢她,因为她会来事,笑起来甜,说话也甜。上个月学校推优秀学生代表,周念安的作文被市里选中,吴雪晴那篇落了选。两人在办公室碰过一次面,吴雪晴还笑着说:“念安,你真厉害,我就没你这么会写。” 那话听着夸人,周念安却记得她当时指甲一直抠着稿纸边。 梁潮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吴雪晴?”他念出名字,“隔壁班那个广播员?” “她不是广播员。”孙莉小声纠正,“她是宣传委员,偶尔帮忙主持。” 主任立刻瞪她:“你怎么也来了?” 孙莉站在门口,委屈地缩了缩脖子:“您让我守广播室,可团委老师来了,我就过来送钥匙。” 梁潮生笑了:“主任,您这封锁现场,比我翻墙还漏风。” 主任指着门:“出去!” 孙莉赶紧把钥匙放下,跑了。 李老师把值班本合上:“这不能说明就是吴雪晴。后勤刘师傅也进过办公室。” 梁潮生说:“刘师傅会模仿周念安写字吗?” “你少添乱。” “我这是合理排除。” 主任冷声说:“你先排除自己吧。” 梁潮生没吭声了。 周念安却忽然看向他:“你今天为什么翻墙?” 这句话问得突然。 办公室几个人都看向梁潮生。 梁潮生脸上的神色停了停。 “睡过头了。” “你撒谎。” “周念安同学。”他拖着声,“咱俩现在算同案人员,你对我能不能客气点?” “你袖口有松香味。”周念安说,“还有你手上那道黑油,是修电机蹭的,不是录音机。你早上去过厂区文化宫。” 梁潮生的笑慢慢淡了。 主任眯起眼:“你去文化宫干什么?” 梁潮生沉默几秒,忽然又笑:“主任,您不是要查我的思想问题吧?我思想挺活泼的,一查全是问题。” “梁潮生。” 这回开口的是周念安。 她叫他名字时不重,却有一种很奇怪的笃定,像她已经知道他不会真把事情混过去。 梁潮生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败下阵来似的,舌尖顶了顶腮帮。 “我弟弟跟人打架,把文化宫舞台后头的音箱线扯坏了。”他说,“人家要赔钱,我去修。修完赶回来,就撞上主任了。” 主任问:“你弟弟呢?” “跑了。” “你倒挺坦白。” “他跑得比我快,没办法。” 李老师揉了揉额角。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被这兄弟俩气得没脾气。偏周念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弟弟多大?” “初二。” “穿浅蓝衬衫吗?” 梁潮生脸色一变。 这变化很细,却没逃过周念安的眼睛。 她继续说:“今天早上坐在我们班后排的人,穿的是浅蓝衬衫,和你这件很像。身形比你瘦,坐姿学你,但肩没你宽。” 梁潮生收起笑,声音低了点:“你怀疑我弟?” “我怀疑所有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他没这个胆。” “你刚才说他扯坏文化宫音箱线后跑了。” 梁潮生被噎住。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 主任立刻说:“梁潮生,去把你弟弟找来。” 梁潮生没动。 主任火气又上来了:“听见没有?” 梁潮生抬头:“主任,这事跟他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我弟不认识周念安,没必要改她志愿表。” 周念安看着他:“那他认识你。” 这句话落下,梁潮生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他明白了。 如果那个人真是梁潮平,目标也许未必是周念安。 也可能是他。 有人知道他会护短,知道他弟弟惹了祸,知道只要把梁潮平往这事里一搅,梁潮生就会先乱。 主任却管不了这些,他只想尽快把事情查清楚。 “找人。”他说,“现在就找。” 梁潮生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微微绷起。 周念安看见了。 她忽然伸手,把那张被改过的志愿表拿回来,平平整整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主任急了:“周念安,这个不能带走!” “我不带走。”她说,“我只是怕它再被人动一次。” 她把笔记本压在桌上,抬头看向主任。 “主任,我可以 去找梁潮平。” 梁潮生猛地看她:“你去干什么?” “问清楚。” “你问他,他就说?” “至少他不会一见我就跑。”周念安说完,又补了一句,“看见你就不一定了。” 梁潮生气笑了。 “周念安,你挺会扎刀啊。” “跟你学的。” 李老师终于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 主任想了想,觉得让这俩学生单独去实在不像话,便让李老师带着他们去初中部。 三个人刚下楼,早操队伍已经散了。 操场上还残着粉笔画的白线,旗杆影子斜斜落在地上。教学楼后面有一条小路,直通初中部,中间经过自行车棚和学校小卖部。 小卖部老板娘正在门口摆汽水瓶,见梁潮生过来,眼睛一亮:“潮生,昨儿你说给我修的收音机——” 梁潮生立刻打断:“王姨,我现在戴罪立功呢,收音机下午。” 老板娘“哟”了一声,看向周念安:“这不是周家三丫头吗?你俩一起犯事啦?” 周念安:“……” 梁潮生乐了:“王姨,您这话说的,听着像祝福。” 老板娘笑得直拍柜台:“那我祝你俩早日沉冤昭雪。” 周念安实在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梁潮生正好看见。 他低声说:“笑了啊,我记着。” 周念安把脸转开:“你看错了。” “行,我眼神不好。” 他语气轻快,可走到初中部楼下时,又明显慢了下来。 梁潮平不在教室。 初二三班班主任说,他早读后就请假出去了,理由是肚子疼。 梁潮生闭了闭眼。 “他肚子疼的时候,通常跑得最快。”他说。 李老师脸色一沉:“他可能去哪儿?” 梁潮生没答,转身就往外走。 周念安跟上:“文化宫?” “不是。”梁潮生说,“他要是真闯祸,会躲一个地方。” “哪儿?” “照相馆后门。” 周念安一愣。 梁潮生已经跑起来。 他跑得很快,穿过操场边的小门,翻过半截矮墙,动作熟练得像学校是他家后院。李老师在后面急得喊:“梁潮生!你给我走正门!” 他头也不回:“老师,正门绕远!” 周念安站在墙下,犹豫了一秒。 下一秒,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踩着墙边凸起的砖,跟着翻了过去。 落地时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梁潮生回头,一把扶住她胳膊。 他愣了:“你还会翻墙?” 周念安拍了拍袖口的灰,脸不红心不跳:“不会。第一次。” “第一次就敢?” “你不是说正门绕远?” 梁潮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眼角都亮了起来。 “周念安。”他说,“你完了。” “什么?” “你以后在我这儿,不能算纯好学生了。” 周念安抽回胳膊,冷冷说:“少废话,带路。” 梁潮生边跑边笑,笑得前面一只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照相馆在学校后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红叶照相”。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片,有穿婚纱的,有抱孩子的,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人全都笑得僵硬,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后门在一条窄巷里,旁边堆着废纸箱和坏相框。 梁潮生刚拐进去,就看见一截浅蓝衬衫从纸箱后面露出来。 他停住。 周念安也停住。 纸箱后头的人像是察觉了,猛地站起来就要跑。 梁潮生几步冲过去,把人后领一拎。 “梁潮平。” 那少年比他矮半个头,瘦,眼睛很亮,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青紫。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浅蓝衬衫,袖口卷了好几道,正是梁潮生平时那种颜色。 少年挣了两下没挣开,气急败坏:“你放开我!” “行。”梁潮生松手。 梁潮平猝不及防,差点一屁股坐进废纸箱里。 周念安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是这个身形。 早上坐在她班后排的,是他。 梁潮生显然也看出来了,脸色难看:“你去高三一班干什么?” 梁潮平梗着脖子:“我没去。” “你再说一遍。” “我没去!” “那你穿我衣服干什么?” “我乐意!” “你乐意个屁。” 兄弟俩眼看就要吵起来,周念安忽然开口:“那盘磁带是你放的吗?” 梁潮平看向她。 他的眼神里先是警惕,接着像认出了她是谁,嘴角一撇:“哦,你就是周念安。” 梁潮生声音低下来:“潮平,好好说话。” 梁潮平却像被他这句“好好说话”刺到了。 “我怎么说话了?”他猛地甩开梁潮生的手,“你在学校装什么好人?人家一出事,你就冲上去护着。你自己家里一堆破事,你管过吗?” 梁潮生脸色一白。 周念安看见他手指蜷了一下。 巷子里风很窄,吹过废纸箱,哗啦啦响。 梁潮平眼圈有点红,却偏要装凶。 “是,我早上去高三一班了。衣服也是我偷穿的。可磁带不是我放的,志愿表也不是我改的!” 梁潮生盯着他:“谁让你去的?” 梁潮平闭嘴。 “说。” 梁潮平咬着牙,不说。 周念安看着他,忽然问:“对方是不是说,只要你坐在我班后排,让大家以为你是你哥,就帮你赔文化宫的音箱钱?” 梁潮平猛地抬头。 答案已经写在脸上。 梁潮生的脸彻底沉了。 周念安继续说:“他还告诉你,你哥今天一定会翻墙回来,一定会被主任抓到。这样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他。” 梁潮平脸色发白,却还嘴硬:“我不知道。我就是坐一下,又没干别的。” “你当然没干别的。”周念安说,“因为你只是其中一环。” 梁潮平听不懂“其中一环”,但他听懂了自己被人当傻子耍,脸色又红又白。 梁潮生问:“谁?” 梁潮平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照相馆后门忽然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脖子上挂着相机,嘴里叼着烟。 “潮生,你在这儿嚷嚷什么?客人都听见了。” 他说完,看见周念安,又愣了下。 “哟,周家三丫头?” 周念安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从门后拿出一个信封。 “正好。”他说,“刚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你来了就交给你。” 周念安没有接。 梁潮生先一步挡在她面前:“谁给的?” 男人莫名其妙:“一个女学生啊。扎白发卡,长得挺秀气,说是你们学校广播站的。” 吴雪晴。 周念安心里冒出这个名字。 梁潮生接过信封,摸了摸,里面薄薄一张纸。 他看向周念安:“拆吗?” 周念安点头。 信封打开,里面不是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 学校办公室的抽屉被拉开,周念安那张志愿表放在最上面。照片右下角,有一只手正在拿钢笔。 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周念安盯着那颗痣,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她见过这只手。 昨天晚上,她家饭桌上,那只手曾经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然后她母亲说: “念安,女孩子读太远,家里不放心。” 3. 周家三姐妹 那张照片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清楚。 办公室抽屉,志愿表,钢笔,一只虎口有黑痣的手。 周念安看着那颗痣,耳边却不是照相馆后巷里的风声,而是昨晚家里饭桌上的筷子声。 铝锅里炖着白菜豆腐,汤滚得发白。母亲把碗推到她面前,手背上青筋微突,虎口那颗黑痣被灯泡照得很明显。 “念安,女孩子读太远,家里不放心。” 当时她低着头,没接话。 大姐在一旁剥蒜,剥得咔咔响:“妈说得也不是没道理。省城多远啊,家里就你一个人能读书,可也不能读得连家都不要了。” 二姐涂着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口红,靠在柜边笑:“姐,你这话酸得能拌黄瓜。三妹能考出去是本事,留在咱这破厂区干什么?跟你一样每天闻机油?” 大姐把蒜皮一扔:“周念秋,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不闻机油,你闻香水,结果不也天天被妈骂不正经?” 二姐一点不恼,还对着小镜子抿了抿嘴:“那不一样,我被骂得漂亮。” 周念安当时没笑。 她只是觉得那顿饭吃得很累。 她已经习惯了。家里说话从来没有一句是完整落在桌上的,都是摔出来、砸出来、绕着弯刺出来。可到了真有事的时候,谁也不会真的走远。 就是这种“不会走远”,最磨人。 现在,那颗黑痣出现在照片里,像一枚钉子,把她昨晚硬咽下去的话,一下钉回喉咙口。 梁潮生先把照片从她手里抽走。 周念安抬眼看他。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贫嘴,只是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翻到背面,指腹在相纸边缘蹭了一下。 “别急。”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被巷子里的风吹散。 可周念安听见了。 她问:“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人挺会吓唬人。”梁潮生说,“但不算太会拍照。” 照相馆老板韩师傅叼着烟,听见这话不乐意了:“小梁,你这话怎么说?照片不是我拍的,你别往我身上赖。” “没说您。”梁潮生把照片递到他眼前,“韩叔,您看这抽屉。” 韩师傅凑近,眯着眼看了半天:“抽屉怎么了?” “学校语文办公室的抽屉把手是木头的,右边缺了一小块。”梁潮生说,“我上回替李老师修收音机,胳膊还在那儿磕了一下。这照片里的把手是白铁皮,亮得能照人。” 周念安怔住。 她刚才只看见了志愿表和那只手,根本没顾上看抽屉。 梁潮生又指了指照片角落:“还有这个桌面。学校办公室桌上铺的是绿玻璃,底下压着课程表。这张照片里没有,只有一块暗红桌布。” 韩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嚯,还真是。” 梁潮平蹲在纸箱旁边,原本还梗着脖子装死,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伸长脖子看。 梁潮生拍了下他的头:“你少凑。” “凭什么?”梁潮平不服,“我也是被害人。” “你是被人拿两块钱就骗走的被害人。” 梁潮平脸一下涨红:“谁说两块钱!” 梁潮生眼睛一眯:“哦,还不止?” 梁潮平立刻闭嘴。 周念安本来心口发紧,听见这兄弟俩一来一回,紧绷的那根弦竟松了一点。不是好笑,是荒唐。她的人生志愿表被人动了,照片指向她家里人,而梁家兄弟还像两只在菜市场吵架的麻雀。 韩师傅咳了一声:“小梁,你弟这事……” “韩叔。”梁潮生打断他,“刚才那个送信封的女生,真扎白发卡?” “扎了。”韩师傅想了想,“挺秀气的,白衬衫,蓝裤子,像你们学校干部。” 周念安问:“她说什么?” “她就说,周念安来了,把信封给她。”韩师傅把烟按灭,“我还问她你怎么知道周念安会来这儿,她说你们学校让学生来取照片。我就没多想。” 梁潮生笑了一下:“您这脑子,不开照相馆可惜了。” 韩师傅瞪他:“你小子说人话。” “我是说,您容易相信人,说明心善。” “滚。” 梁潮生真往门口走。 周念安没有动。 她看着那张照片,问:“那张志愿表会不会是假的?” 梁潮生回头看她:“有可能。” “可是字是真的像。” “像也不一定是本人写的。”他顿了顿,“再说,你妈真要改你志愿,用不着先拍张照片送过来吓唬你。家里人动刀,通常不敲锣打鼓。” 周念安看着他。 这话不好听,却很准。 如果真是她母亲动了志愿表,她只会在饭桌上说:“妈都是为了你好。”她不会用这种方式让全校看笑话。 可这并不代表她母亲无辜。 至少,有人知道周家反对她考省城。 有人知道她怕的不是丢人,是自己好不容易握住的路,被最亲的人悄悄剪断。 李老师赶到后巷时,脸色比教导主任还难看。 她是从学校正门绕出来的,气喘得不厉害,倒是看见梁潮生和周念安都从墙外冒出来时,嘴角动了好几下,像把一句“你们两个真是要气死我”硬咽回去。 梁潮生主动认错:“老师,墙是我带头翻的。” 周念安说:“是我自己翻的。” 梁潮生偏头看她:“你这人怎么抢处分?” 周念安:“我不喜欢别人替我认。” 梁潮生一噎。 李老师闭了闭眼:“现在是争这个的时候吗?” 她接过照片,听完来龙去脉,神色沉了又沉。最后,她把照片放进周念安的练习册里,压平。 “念安,你先回家问清楚。”李老师说,“我去找校长。下午第一节课前,你回来。别一个人乱跑。” 说到最后,她看了梁潮生一眼。 梁潮生立刻举手:“老师,我不乱跑,我熟路。” 李老师更头疼了。 “梁潮生,你把你弟弟带回学校。” 梁潮平一听,扭头就想跑。 梁潮生拎住他后领:“老师放心,我带。” 梁潮平挣扎:“你放开!我凭什么跟你回去!” “凭你穿我衣服像偷来的。” “本来就是偷来的!” “你还挺骄傲。” 周念安看着这场面,忽然很想笑。她忍住了,把照片夹好,转身往旧厂区走。 梁潮生却把梁潮平往韩师傅那儿一塞:“韩叔,劳驾看他十分钟,别让他从后门窜了。” 韩师傅骂:“你把我这儿当派出所啊?” “您不是有暗房吗?关进去刚好反省。” “梁潮生!” 梁潮生已经追上周念安。 周念安停下:“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老师说别一个人乱跑。” “她说的是我。” “我知道。”梁潮生一本正经,“我现在不是人,我是临时证物保管员。”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管你弟?” “他跑不了。韩叔那儿有一台坏座钟,他要是敢跑,我就告诉韩叔是他弄坏的。” “真是他弄坏的?” “不知道。”梁潮生说,“先用着。” 周念安彻底无话可说。 从学校后街到周家,要穿过一片老厂区家属院。 这片院子是七十年代盖的,两层小楼,外墙灰白,楼道里常年飘着煤炉味、酱油味和刚洗完拖把的水腥味。每家窗外都伸出竹竿,晾着衬衣、秋裤、旧毛巾。谁家吵架,半栋楼都能听见;谁家炖肉,半条巷子都知道。 周家住一楼。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吵。 “我说了别动我那条裙子!周念梅,你手上全是机油味!” “你那裙子挂在椅背上挡路,我不拿谁拿?再说就你那裙子,红得跟厂门口大字报似的,谁稀罕碰。” “你懂什么,这叫港风。” “我看叫妖风。” 紧接着是搪瓷盆被踢到的声音。 周念安在门口停了一下。 梁潮生站在她身后,也跟着停下。 他挑了下眉:“你家挺热闹。” 周念安面无表情:“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都来了。”梁潮生往门边一靠,“见识一下先进家庭文化。” 周念安推门进去。 屋里乱得很有层次。 大姐周念梅穿着蓝色工装,头发随便夹在脑后,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像随时能用来砸人。二姐周念秋站在镜子前,烫过的刘海卷出一点弧度,身上那条红裙子确实显眼,鲜亮得像把旧屋子劈开一道口子。 母亲赵桂兰坐在煤炉旁择菜,听见门响,抬头:“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然后她看见周念安身后的梁潮生。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姐最先反应过来,把馒头往桌上一拍:“周念安,你逃课就算了,还带男同学回家?” 二姐眼睛一亮,转身上上下下打量梁潮生:“哟,这就是广播里给你点歌那个?” 周念安:“不是。” 梁潮生:“不完全是。” 周念安回头瞪他。 梁潮生立刻改口:“我是路过的。” 二姐笑得差点把口红蹭到牙上:“路过能路到家门口?这路挺会拐弯啊。” 大姐皱眉:“周念秋,你别带坏三妹。” “我带坏?”周念秋抱着胳膊,“她人都带回来了,我负责欣赏一下还不行?” 赵桂兰放下菜,声音有些紧:“念安,到底怎么回事?” 周念安没有绕弯子。 她把照片拿出来,放到桌上。 屋里几个人都凑过来看。 大姐先皱眉:“这什么?” 二姐伸手要拿,被周念安按住:“别碰。” 周念秋挑眉:“哟,还挺凶。” 赵桂兰看见照片上的志愿表,脸色一点点变了。等她看见那只虎口有黑痣的手,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把自己的左手往围裙下藏。 周念安看见了。 心里那一点疼,终于落到了实处。 “妈。”她问,“昨天有没有人找过你?” 赵桂兰嘴唇动了动:“没有。” 二姐在旁边啧了一声:“妈,你每次说谎都先看锅。” 赵桂兰瞪她:“你闭嘴。” 周念秋耸肩:“你看,又瞪锅了。” 大姐没笑,脸色很难看:“妈,是不是你真去学校了?” 赵桂兰把围裙攥紧,半晌才说:“我没去学校。” 周念安看着她。 赵桂兰受不了她这个眼神,声音一下高起来:“我真没去!我是想让你报师范中专,可我没本事去你们学校偷表!我连你们教导主任长什么样都认不全!” 大姐皱眉:“那这照片怎么回事?” 赵桂兰嘴唇发白。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昨天傍晚,有个女学生来过咱家门口。” 屋里一下安静。 周念安问:“什么女学生?” “白衬衫,蓝裤子,扎个白发卡,长得挺文静。”赵桂兰说,“她说她是学校广播站的,老师让她来核对优秀学生家庭情况。她问我是不是周念安的母亲,又问你家里对你报考有什么意见。” 周念安喉咙发紧:“你说了什么?” 赵桂兰没有看她。 “我就说,女孩子读太远不好,本地师范也很好,出来有工作,稳定。” “然后呢?” “她说学校要听家长意见,让我写下来。”赵桂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写了一张纸。” 周念安闭了闭眼。 她终于明白那张志愿表上的“市师范学校”为什么那么像家里人的意思,又为什么不是母亲亲手改的。 有人先从周家拿走了“家长意见”。 再借母亲这颗黑痣,拍了一张半真半假的照片。 周念秋忽然拿起照片,眯着眼看了看:“不对。” 周念安看向她。 “妈的痣在左手。”周念秋抓过赵桂兰的手,“你看,左手虎口。” 赵桂兰被她抓得一愣。 周念秋又指照片:“这照片里拿笔的是右手。除非妈昨晚睡一觉,痣搬家了。” 梁潮生没忍住笑了。 周念秋立刻看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说得对。” “那当然。”周念秋把照片往桌上一放,“我虽然没念多少书,但左右还是分得清的。” 大姐周念梅冷着脸:“你左右分得清,买布还把一米二说成二米一。” “那叫讨价还价。” “那叫丢人。” “丢人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眼看姐妹俩又要吵起来,周念安忽然说:“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桂兰的气势一下塌了。 她坐在煤炉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青菜。这个女人平时嗓门不小,能隔着半条巷子叫三个女儿回家吃饭,也能因为谁多用了半勺油骂上十分钟。可这一刻,她忽然显得很老,很疲惫。 “我怎么跟你说?”赵桂兰低声说,“你爸昨晚还说,你要是真考去省城,家里供不起。你大姐工资就那么点,你二姐三天两头跟人置气,我跟你爸这身体……念安,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还能害你吗?” 这句话一出来,周念安反而平静下来。 从小到大,她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 因为这句话后面,常常跟着“所以你让一让”“所以你懂事点”“所以别让家里为难”。 她看着母亲,声音很轻:“妈,我知道你不是想害我。” 赵桂兰眼圈红了一点。 可周念安下一句却让她怔住。 “但你把我的路,交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屋里没人说话。 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水汽顶着壶盖,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压着火。 大姐周念梅别开脸。 二姐周念秋也不笑了。 赵桂兰握着青菜,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梁潮生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原本只是怕周念安一个人回来被家里堵得说不出话,才厚着脸皮跟进来。可此刻他发现,周念安根本不是那种会被堵住的人。 她平时安静,不是因为软。 是因为她一直在等自己能说话的那一天。 赵桂兰低下头,抹了一下眼角:“我没想到她会拿去做坏事。” “她还有没有问别的?”周念安问。 赵桂兰想了想:“她问你平时跟谁来往多,还问你是不是跟一个姓梁的男同学关系好。”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落到梁潮生身上。 梁潮生立刻站直:“阿姨,我们关系一般。” 周念秋笑了:“一般到一起回家?” 周念梅冷冷说:“一般到广播里点歌?” 周念安扶额:“那不是他。” 赵桂兰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忽然连志愿表都顾不上了:“梁同学,你哪个班的?家住哪儿?父母做什么的?成绩怎么样?” 梁潮生:“……” 周念安:“妈!” 梁潮生这辈子没在教导主任面前虚过,竟被这一串问得后退半步。 “阿姨。”他很诚恳,“您问前几个我还能编,成绩这个真不太好发挥。” 周念秋扑哧笑出声。 连周念梅嘴角都抽了一下。 赵桂兰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梁潮生挨骂挨得很自然:“嗯,我妈也这么说。” 这一句轻轻巧巧,却让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想起梁潮平躲在照相馆后门时说的那些话。 你自己家里一堆破事,你管过吗? 每个人的家里都有一地鸡毛,只是鸡毛落的地方不同。 周念梅忽然问:“那女学生叫什么?” 赵桂兰摇头:“她没说。” 周念安说:“可能是吴雪晴。” “隔壁二班那个?”周念秋立刻接话,“长得白白净净,老在广播里讲话的?” 周念安看她:“你认识?” “她常来咱们这片。”周念秋说,“她舅在文化宫旁边开小卖部,她有时候帮着卖发卡、头绳。前阵子还跟我打听过你,说你是不是要去市里比赛。” 梁潮生皱眉:“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周念秋想了想,“她还问我,三妹是不是特别听家里话。” 周念安低头看向照片。 原来那些看似偶然的问话,早就把网织好了。 赵桂兰越听越慌:“念安,那现在怎么办?你志愿表还能改回来吗?” 周念安把照片收好:“能。” 她说得太肯定,反而让赵桂兰愣住。 周念安拿起桌上的钢笔,又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她坐到饭桌边,背挺得很直。 “妈,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下来了。”她一边写,一边说,“下午我会交给李老师。你确实写过家长意见,但没有进学校,也没有改我的志愿表。对吗?” 赵桂兰连忙点头:“对。” “那你愿意去学校说明吗?” 赵桂兰脸色又白了一点。 她怕学校,怕老师,怕办公室里那些穿白衬衫、戴眼镜、说话有条理的人。她在厂区菜场可以为两分钱跟人吵半天,可一进学校,她就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周念安看出来了。 她放下笔:“你不去也可以。” 赵桂兰像被刺了一下:“谁说我不去?” 大姐周念梅立刻说:“妈,我请半天假陪你。” 二姐周念秋也把口红盖子一扣:“我也去。” 周念安抬头:“你去干什么?” “撑场面啊。”周念秋理直气壮,“你们一个太凶,一个太软。我去刚好,漂亮。” 周念梅翻了个白眼:“你是去学校还是去相亲?” “都不耽误。” 赵桂兰骂:“你们一个个的,正经不过三句话。” 可她骂完,手却没再抖。 周念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周家就是这样。 一句话能把人气死,一句话又能把人拽回来。她们很少说“我支持你”,说出来像牙酸。可真到了有人欺负自家人的时候,姐妹三个加上母亲,能从饭桌一路吵到校门口,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梁潮生在旁边看得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家不是这样。 梁家吵起来,通常是父亲一拍桌子,母亲劝,弟弟跑,他顶上去,最后没人赢,只剩一屋子摔碎的碗。 周家也吵,却吵得有来有回。像一锅乱炖,辣椒、白菜、豆腐、粉条全搅在一起,看着乱,真饿的时候还挺香。 周念安把纸折好,站起来:“我回学校。” 赵桂兰立刻说:“先吃点东西。” “不吃了。” “怎么能不吃?” 梁潮生忽然插话:“阿姨,有馒头吗?” 所有人都看他。 他摸摸鼻子:“我早上也没吃。” 赵桂兰怔了怔,随即像终于找到能使劲的地方,立刻站起来:“有,有!锅里还有两个。念梅,拿咸菜。念秋,把那碗白菜热一下。” 周念安皱眉:“不用麻烦。” 梁潮生已经坐下了:“不麻烦,我好养活。” 周念秋笑得不行:“三妹,你这同学行,比你会做人。” 周念梅把咸菜碟子往桌上一放,语气硬邦邦:“吃完赶紧回学校,别耽误正事。” 梁潮生拿起馒头,认真点头:“谢谢大姐。” 周念梅脸一黑:“谁是你大姐?” 梁潮生立刻改:“周大姐。” “也不许这么叫。” “那叫周同志?” 周念秋拍桌大笑。 周念安站在一边,第一次发现梁潮生这张嘴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在周家这种场面里,他像一根不怎么正经的筷子,搅一搅,锅底就没那么糊了。 最后,他们还是吃了半顿饭。 梁潮生吃得很快,却不难看。他把碗底最后一点白菜汤用馒头擦干净,起身时顺手把周家那台一直滋滋响的收音机翻过来,拧开后盖,拨了拨里面的线。 收音机忽然清楚起来。 里头传出午间新闻的声音。 赵桂兰愣住:“这就好了?” 梁潮生把螺丝拧回去:“接触不好。” 周念秋立刻说:“三妹,这个同学可以常来。” 周念安耳根微热:“二姐。” 周念梅哼了一声:“会修收音机有什么了不起。” 梁潮生从善如流:“是,主要还是馒头好吃。” 周念梅没接话,转身去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周念安。 “路上吃。”她说。 周念安低头一看,是两块桃酥。 大姐不看她,只说:“别饿得考试都没力气。” 周念安把油纸包握紧:“嗯。” 出门时,赵桂兰追出来,手里还捏着围裙。 “念安。” 周念安回头。 赵桂兰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下午去学校。” 周念安看着她,点头。 两人往学校走。 巷子里的阳光比来时亮一点,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被风鼓起来,像小小的帆。 梁潮生走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周家塞给他的半块桃酥。他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二姐挺厉害。” 周念安说:“她要是知道你背后夸她,会让你帮她修一辈子电器。” “那你大姐呢?” “你最好别惹她。” “看出来了。”梁潮生点头,“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台马上要冒烟的破电视。” 周念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梁潮生立刻看她:“这回我没看错。” 她收起笑:“你看错了。” “行。”他说,“你们好学生笑一下都要审批。” 周念安没有反驳。 走到学校后门时,她忽然问:“梁潮生,你为什么能看出照片是假的?” 梁潮生嚼桃酥的动作停了停。 “我在照相馆帮过忙。”他说,“照片这东西,最会骗人。角度一换,光一打,丑的能拍成俊的,假的也能像真的。” “那真的呢?” “真的反而不一定好看。”梁潮生说,“有时候拍出来皱巴巴的,歪的,糊的,但那才像人。” 周念安觉得这话有点奇怪。 不像梁潮生平时会说的话。 她还想问,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学校操场上聚了不少人,广播喇叭又响着。不是音乐,也不是早上的电流声,而是吴雪晴一贯甜软的声音。 “下面播送一则通知。关于今天早晨广播事故,学校已展开调查,请同学们不要私下议论……” 梁潮生脚步一顿。 周念安也停下。 主席台旁边,吴雪晴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头发上别着一枚白色发卡。她拿着广播稿,站得端端正正,声音温柔,表情无辜。 远远看去,确实像韩师傅说的那个女学生。 梁潮生眯起眼:“是她吗?” 周念安没有立刻回答。 吴雪晴播完通知,抬手把耳边碎发别到发卡后面。 阳光落在她手上。 她右手虎口干干净净。 没有痣。 周念安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不是吴雪晴。 或者说,至少那张照片里的手,不是吴雪晴。 就在这时,吴雪晴像察觉到什么,忽然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她先看见周念安,又看见梁潮生。 然后,她对周念安笑了一下。 很轻,很甜,像早上广播员读稿前那一声“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 下一秒,广播室方向传来孙莉的尖叫。 “主任!那盘磁带又自己放起来了!” 喇叭里刺啦一声。 一个被压低的女声,再次传遍整个操场。 “回声第二面。” “周念安,你猜,下一个被改掉的名字是谁?” 4. 回声第二面 喇叭里那句“下一个被改掉的名字是谁”,把整个操场都喊静了。 早操刚散,学生还没来得及回教室,三三两两挤在水泥操场上。有人手里攥着跳绳,有人刚咬开一袋汽水冰,冰水顺着手指往下滴,也忘了擦。 教导主任站在主席台边,脸色青得像刚从腌菜缸里捞出来。 “关掉!快去把广播关掉!” 他话音刚落,喇叭里又刺啦一声。 这一次,声音不是单独一句话,而是一段被剪碎的名单。 “优秀学生代表——吴雪晴。” 停顿。 “市里征文推荐——周念安。” 再停顿。 “广播站主持——孙莉。” 电流声忽然变重,像有人故意把磁带倒了一小截。 “处分通报——梁潮生。” 操场上爆出一阵哄声。 梁潮生“啧”了一下。 周念安看他。 他嘴角倒还翘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就说,我这名字迟早出息。上广播比你还勤。” 周念安没接他的话。 她看向主席台。 吴雪晴还站在那里,手里的广播稿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她脸色白了,白得不像装出来的。孙莉从广播室方向跑出来,鞋带都散了,边跑边哭:“主任,我没动!真的不是我放的!” 主任怒气冲冲往实验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学生喊:“都回教室!谁再围着看,扣班级纪律分!” 平时纪律分三个字很有用,今天没什么用。 大家还是磨磨蹭蹭,眼睛全往广播室那边飘。 周念安忽然往主席台走。 梁潮生跟上去:“你干什么?” “让他别关。” “谁?” “主任。” 梁潮生乐了:“你劝主任别关广播?周念安,你今天真是要从好学生名单里除名了。” “闭嘴。” “好嘞。” 他说完,脚步却没慢,跟在她身侧,刚好替她挡开了几个想凑上来看热闹的男生。 主任正要上楼,周念安开口:“主任,现在不能关。” 主任回头,眼神像要把她也一起处分:“周念安,你别添乱。” “现在关掉,所有人都会觉得学校在遮掩。”她声音不高,可周围几个班的学生都听见了,“不如听完。听完以后,学校当着大家说明,会比强行关掉更清楚。” 主任气笑了:“你还安排起学校来了?” 梁潮生在旁边接得很快:“主任,她说得文雅,我给您翻译一下——越捂越臭。” 周念安侧头看他。 梁潮生立刻补了一句:“当然,您身上不臭,事情臭。” 主任差点被他气背过去。 偏偏李老师这时也赶到了。她看了一眼操场,又看了一眼周念安,低声说:“主任,念安说得有道理。现在学生都听见了,关掉反而更乱。” 主任咬着牙,最后指着梁潮生:“你不许说话。” 梁潮生把手往嘴上一拉:“封了。”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一次,是一段女声。 “名单是老师定的,志愿是家长定的,处分是学校定的。我们只要听话就好了。” 那声音经过处理,仍旧蒙着一层闷闷的布,听不出是谁。 “可是,凭什么?” 操场上彻底安静下来。 连平时最爱起哄的几个男生都没说话。 “凭什么有人能替我们填志愿?凭什么有人能替我们上名单?凭什么有人犯的错,总要另一个人背?” 周念安的手指微微蜷起。 梁潮生站在她旁边,没看她,只看着实验楼顶层那扇窗。 窗户半开,旧窗框被风撞得轻轻响。 喇叭里忽然响起一段笑声,很短,像剪磁带时不小心留下来的尾音。紧接着,是一句清晰得近乎刺耳的话: “回声不会自己停下。” 然后,广播断了。 这回不是被人关掉,而是像磁带放到了尽头,只剩空白的电流声。 几秒后,实验楼那边传来孙莉的哭声。 “主任,机器里没有磁带!” 操场上炸开了。 “没有磁带怎么放的?” “闹鬼啊?” “你傻啊,肯定提前接了什么线!” “谁这么厉害?” 梁潮生眉头一下皱起来。 周念安看见他的表情:“你想到什么了?” “广播室那台破机器,不可能自己放。”他说,“除非有人把声音从别的地方接进去。” “哪里?” 梁潮生看向操场西侧。 那边隔着一堵矮墙,是厂区文化宫。 文化宫顶楼有个小录音室,平时给厂里放电影、排节目、录宣传带。设备比学校好得多,也离广播室不算远。两栋楼之间拉着几根老旧线路,有些是学校放广播操时借过的线,早就乱成一团。 周念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文化宫?” 梁潮生点头:“那边能接。” “你早上去过。” “嗯。” “所以那个人知道你会经过那里,也知道你会被卷进来。” 梁潮生没说话。 周念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么明显的冷意。 他平时笑太多,嘴太贫,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可这会儿他脸一沉,竟有点不像学生,像旧巷里那些被逼急了也不吭声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火,却还记得不能乱烧。 吴雪晴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脚步有些虚。 她走到周念安面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念安,你相信我吗?刚才不是我。” 周念安看着她。 吴雪晴眼圈红了,手指紧紧捏着广播稿。她右手虎口很干净,没有那颗黑痣。她今天的慌也不像全是假的,至少刚才喇叭里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也被吓住了。 可这不代表她无辜。 “昨天你去过我家。”周念安说。 吴雪晴脸色一变。 旁边几个学生立刻竖起耳朵。 “我……”她咬了咬唇,“我是去核对优秀学生家庭情况。” “谁让你去的?” 吴雪晴没有立刻回答。 梁潮生忽然笑了一下:“你看,她也认识‘谁’。” 吴雪晴看向他,眼里闪过一点恼意:“梁潮生,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广播里都念我处分通报了。”梁潮生说,“我现在也算半个受害人。” “你本来就该被处分。” “行,那你本来就该说实话。” 吴雪晴被他一句顶得脸更白。 周念安没有逼她,只问:“那张家长意见,是你拿走的吗?” 吴雪晴沉默许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四周响起一阵吸气声。 她急忙说:“可我没有改你的志愿表!我也没有放第二面!我只是……只是把你妈妈写的东西交给别人。” “谁?” 吴雪晴嘴唇发抖。 她看了一眼文化宫方向。 就这一眼,周念安已经知道答案了。 梁潮生也看见了。 他没再废话,转身就往文化宫走。 周念安跟上。 李老师在后面喊:“你们两个去哪儿?” 梁潮生头也不回:“找回声!” 主任怒吼:“梁潮生!你给我站住!” 梁潮生跑得更快了。 周念安本来还想走正门,可见他翻过矮墙,也只停了一秒,就踩着墙边砖缝翻了过去。 落地时,她比上一次稳多了。 梁潮生回头,居然还有空点评:“进步很快。” 周念安拍掉手上的灰:“再废话,我把你刚才翻墙的事写进说明。” “你们好学生真可怕。” 文化宫后院很安静。 白天这里没什么人,墙上贴着上个月电影放映的海报,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下面褪色的标语。后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点磁带倒带的声音。 梁潮生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周念安没动。 两人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个女声在说话。 这一次没有电流,也没有变调。 “你不该把她牵进来。” 另一个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是吴雪晴。 “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你说只是让她知道,被人改掉志愿是什么滋味。” “她作文写得那么漂亮,总得看看真事。” “孟小舟姐……” 周念安抬起眼。 孟小舟。 她听过这个名字。 两年前,厂区子弟中学有个很出名的女生,广播站站长,嗓音好,作文也好。后来不知为什么没继续读书,去了文化宫帮工。老师提起她时,总会叹气,说可惜了。 梁潮生显然也知道。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里面的女声笑了一下,很轻,却冷。 “别叫我姐。我没那么大本事当你姐。” 吴雪晴急了:“可你也不能再放了!现在主任和老师都在查,周念安也——” “她不是挺会查的吗?”孟小舟说,“那就让她查。” 梁潮生忽然推门进去。 门吱呀一声,把里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录音室不大,墙上贴着吸音棉,桌上放着两台双卡录音机,一台调音器, 还有一堆被剪开的磁带。窗边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短发,白衬衫洗得有些旧,袖口卷着,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往磁带标签上写字。 她抬头看见梁潮生,倒没慌,只是挑了下眉。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梁潮生看着她:“孟小舟,拿我弟当棋子,好玩吗?” 孟小舟笑意淡了:“你弟弟收钱的时候,没见他多委屈。” 梁潮生往前走了一步。 周念安伸手拦住他。 他停下,呼吸沉了一瞬。 孟小舟的目光落到周念安身上。 “你就是周念安。” “是。” “作文写得不错。” 周念安看着她:“所以你就改我的志愿表?” “不是我改的。”孟小舟说,“那张表我只拍了照,改表的人另有其人。” 吴雪晴猛地看向她:“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孟小舟没理她。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标签,慢慢贴到磁带盒上。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名字这东西,不在自己手里,就会被人随便拿走。” 梁潮生冷笑:“你挺会讲大道理。讲完了别人挨处分,别人被怀疑,别人家里翻天,你在这儿当回声。” 孟小舟终于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冷,冷里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梁潮生,你以为你比我好多少?你爸一句话,你弟一闯祸,你不也什么都扛?你有选择吗?” 梁潮生的脸一下沉了。 周念安站在他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跟着一紧。 孟小舟又看向她:“还有你。你以为你填了志愿,就真能走?家里一句供不起,你能怎么办?老师一句名额有限,你能怎么办?” 周念安没有立刻说话。 文化宫的窗外有风,吹得海报哗啦响。 她忽然想起昨晚母亲那句“女孩子读太远不好”,想起大姐的嘴硬,二姐的笑,想起自己在饭桌前把所有话咽回去的样子。 她当然怕。 她怕走不出去,也怕走出去以后再回不了头。 可怕不是别人替她做决定的理由。 “我能自己填。”周念安说。 孟小舟看着她。 “也能自己认结果。”周念安继续说,“考不上,是我的结果;家里供不起,我再想办法;老师名额有限,我就争。你被改过志愿,不代表你可以替别人演一遍。” 屋里静了。 梁潮生侧头看她。 她明明还是那身干净的白衬衫,手指上还沾着刚才翻墙蹭到的灰,可说这话时,背挺得很直。 孟小舟握着铅笔的手慢慢收紧。 吴雪晴忽然哭了:“我只是……我只是也想要一个名额。” 没人说话。 她哭得更厉害:“我妈说,女孩子有个稳定工作就不错了。可我也想去省城。我也想让老师看见我。凭什么每次都是周念安?” 周念安看向她。 如果是昨天,她大概会觉得吴雪晴可恨。 现在还是可恨。 只是可恨之外,又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难受。 “你想要名额,可以争。”周念安说,“不是抢。” 吴雪晴抬不起头。 梁潮生忽然走到桌边,拿起一盘磁带:“第三面在哪儿?” 孟小舟看着他,没说话。 梁潮生晃了晃磁带:“别装了。你这种人,第二面都放了,不可能没有第三面。” 孟小舟笑了一下。 “有。” 她指了指桌下那个铁皮盒。 梁潮生弯腰去拿。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盘磁带,每盘都贴了标签。 第一盘:志愿。 第二盘:名单。 第三盘:处分。 第四盘:家书。 第五盘:旧照。 周念安看见最后两个字时,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旧照。 孟小舟轻声说:“别急。回声这东西,一响起来,就没那么容易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教导主任、李老师、还有文化宫的值班师傅全都赶到了。 主任一进门就看见满桌磁带,脸色彻底变了。 “孟小舟,是你?” 孟小舟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周念安,忽然说:“你想知道谁真的改了你的志愿表吗?” 周念安心口一紧。 梁潮生也抬起头。 孟小舟把那盘写着“志愿”的磁带推到她面前。 “听完它。” 她说。 “你会听见一个很熟的声音。” 5. 志愿那盘带 孟小舟把那盘写着“志愿”的磁带推过来时,屋里没人先动。 教导主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像刚喝了一大口没放糖的中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孟小舟。”他压着火,“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孟小舟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 她没看主任,只看周念安。 “听不听?” 梁潮生伸手要拿磁带,主任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别碰!” 梁潮生抬眼:“主任,我不碰,它自己能唱?” “你——” “行了。”文化宫值班的王师傅从后头挤进来,满头汗,“这机器我来放。学校的事我不掺和,东西坏了我赔不起。” 他嘴上说不掺和,手已经熟练地打开录音机,把磁带放进去,咔哒一声按下播放键。 屋里一下静下来。 磁带先空转了几秒。 滋啦,滋啦。 周念安站在桌边,手心里出了汗。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梁潮生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把身体稍微侧了侧,隔开了教导主任和围上来看热闹的几个人。 吴雪晴站在门口,眼眶还红着。她像想走,又不敢走。 孟小舟低头削铅笔,细细的木屑落在桌上,一圈一圈,很安静。 磁带里忽然响起赵桂兰的声音。 “女孩子读太远,家里不放心。本地师范也挺好,出来有工作,稳定。” 周念安的眼睫动了一下。 这是她母亲。 声音有点闷,应该是在周家门口录的。赵桂兰说话时,背景里还有二姐周念秋的笑声,隐约一句“妈,你又跟谁唠呢”。再往后,是锅铲碰到铁锅的响动。 吴雪晴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当时……只是拿小录音机录了几句。孟小舟姐说,证明家长意见有用。” 教导主任脸色更沉:“吴雪晴,你好大的胆子。” 吴雪晴肩膀缩了一下,没敢辩解。 梁潮生忽然问:“录音机哪来的?” 吴雪晴咬唇:“文化宫。” 孟小舟淡淡道:“我的。” 梁潮生笑了下:“你倒挺大方,借刀还借鞘。” 孟小舟抬头看他:“你弟弟收钱的时候,也没嫌钱脏。” 梁潮生脸色一冷。 周念安伸手拉了下他的袖口。 动作很轻,一碰就放。 梁潮生偏头看她。 周念安没有看他,只低声说:“先听。” 于是他没再开口。 磁带里的赵桂兰说完后,停了一小会儿。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 男声,粗哑,带着常年抽烟后的沙。 “桂兰都这么说了,你们学校也得听听家长意见吧?孩子小,书读多了,心就野。省城那地方,吃住学费哪样不要钱?她懂什么,最后还不是家里填窟窿。” 周念安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每天晚上七点半,厂里下班铃一响,父亲周建国就会推门进来,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说一句“饭好了没有”。他声音总是这样,粗,硬,带着疲惫,也带着一家之主不肯弯下来的面子。 周念安曾经以为,只要她考得足够好,父亲就会没话说。 原来不是。 屋里没人说话。 连教导主任都看出她神色不对,难得没有立刻训人。 磁带继续往下放。 另一个男声响起,含糊些,像离录音机远一点。 “周师傅,这也不好办。志愿表在李老师抽屉里。” 周建国说:“刘师傅,你不是进去修灯吗?拿出来看一眼,又不是让你偷东西。她小孩字我见得多,你照着描几笔,先填上。回头真要问,就说家长来改过。” 周念安猛地抬眼。 刘师傅。 昨天值班本上那一行:五点五十五,后勤刘师傅修灯。 李老师的脸一下白了。 教导主任简直气得发抖:“胡闹!这简直是胡闹!” 磁带里刘师傅明显犹豫:“这要被发现……” 周建国声音压得更低:“谁会发现?孩子胆子小,家里一说,她就认了。再说了,报师范又不是害她。女孩子有个铁饭碗,比什么都强。” 滋啦。 磁带到这里被剪断了。 后面接了一段很短的空白。 周念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梁潮生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轻轻发抖。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骂一句也行,开个玩笑也行,哪怕说“你爸可真会给人添堵”也行。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事太像生活了。 生活里最难受的地方往往不是有人拿刀冲过来,而是那把刀本来放在饭桌上,旁边还有一碗热汤,有人一边说“我是为你好”,一边把刀推到你面前。 孟小舟终于停下削铅笔的动作。 “听见了?”她说,“不是我改的。” 周念安抬头看她。 “可你知道。”她说。 孟小舟没有否认。 “我知道。”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孟小舟看着她,眼神很静,“我当年也没人告诉。我的志愿表被改的时候,老师说家长签过字,家里说女孩子稳定最要紧。等我知道,已经晚了。” 周念安看着她:“所以你就让我也差一点晚了?” 孟小舟的嘴唇抿紧。 这一次,她没立刻反驳。 吴雪晴忽然哭出声:“我真的没想到你爸会让人改表。我以为只是吓吓你,让你知道家长不同意有多麻烦。” 梁潮生冷冷道:“你们这帮人,吓人之前能不能先长点脑子?” 吴雪晴被他说得脸更白,眼泪挂在睫毛上,像快掉不掉。 周念安没有安慰她。 她现在没有力气安慰任何人。 教导主任把磁带拿出来,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李老师,马上去找校长。王师傅,麻烦你通知文化宫负责人。梁潮生,你去把刘师傅找来。” 梁潮生刚要点头,主任又反应过来,脸一沉:“不行,你别去。你去了容易打起来。” 梁潮生:“主任,您对我误会很深。” “是了解很深。” 这话一出来,连李老师都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梁潮生摸了摸鼻子:“行,我不去。” 周念安忽然说:“我去找我爸。” 屋里又静了。 李老师立刻说:“念安,你先别冲动。学校会通知家长来。” “我不冲动。”周念安声音很稳,“他在厂里上早班,现在应该还没吃午饭。等学校通知,他会觉得自己是被叫来丢脸的。我要先问他一句话。” “问什么?” 周念安垂眸看着那盘磁带。 “问他,我是不是这个家里的人。” 这句话不重,却像小刀从桌面上划过去,留下细细一道痕。 梁潮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我陪你去。” 周念安摇头:“不用。” “用。”梁潮生说,“你爸认识我吗?” “不认识。” “那正好。”他一本正经,“万一他骂人,我可以假装路过修收音机。” 周念安本来心里堵得发疼,听见这话,竟被他气得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一天能路过多少地方?” “看需要。” 李老师也看出来了,周念安这会儿其实不能一个人去。她想了想,说:“我陪你们一起去。” 教导主任立刻道:“我也去。” 梁潮生看他:“主任,您去了,周叔可能真觉得自己要被批斗。” 主任噎住。 李老师低声道:“我去就行。主任您先处理学校这边。” 主任瞪了梁潮生一眼,到底没反对。 出文化宫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厂区中午有种特别的味道:煤烟,热油,机床房飘出来的铁锈味,还有食堂白菜汤的水汽。远处厂房响着机器声,轰隆隆的,像一头旧兽在喘气。 周念安走得很快。 梁潮生跟在她旁边,难得没贫。 走到厂门口时,门卫大爷看见他,立刻眯起眼:“梁潮生,又是你?上回你带你弟翻墙进文化宫还没说清呢。” 梁潮生:“大爷,今天我是陪优秀学生来的。” 门卫看向周念安,立刻换了张脸:“哦,周家三丫头啊。找你爸?他刚去食堂。” 梁潮生啧了一声:“您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门卫哼道:“你要是能考第一,我也对你和颜悦色。” “那您等下辈子。” 周念安没心情笑,却也觉得门卫大爷这句话把她从那盘沉甸甸的磁带里稍稍拽出来一点。 食堂外排着长队。 工人们端着铝饭盒,边排边说笑。有人袖口沾油,有人肩上搭着毛巾。周建国就站在队伍中间,蓝工装洗得发白,背微微驼着,正和旁边人说话。 周念安停在几步外。 她忽然发现,父亲比她记忆里矮了一点。 也许不是矮,是累。 周建国一抬头,看见她,先是意外,随即皱眉:“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厂里?不上课?” 然后他看见她身后的李老师和梁潮生,脸 色立刻沉了。 “出什么事了?” 周念安走过去,把那盘磁带放到他面前。 “爸。”她说,“你让刘师傅改我的志愿表了吗?” 排队的人一下安静。 周建国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快,但足够说明一切。 他下意识看向李老师,又看向梁潮生,像觉得家丑被外人看见,脸上挂不住,声音立刻硬起来: “谁让你在厂里说这个的?有事回家说!” 周念安没有退。 “我问你,是不是?” 周建国把饭盒往旁边一放,压低声音:“我还不是为了你好?省城那么远,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大姐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妈身体又不好。你读财经,读出来能分去哪儿?师范多稳当,毕业就有工作。” 这套话,周念安已经听过很多遍。 以前她会沉默。 不是认同,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可今天,她忽然不想沉默了。 “那你可以跟我说。”她看着父亲,“你可以说家里供不起,可以说你害怕,可以说你不愿意。可是你不能找人改我的志愿表。” 周建国脸涨红:“我是你爸!” “所以呢?”周念安问,“所以我的名字就不是我的了?” 周围彻底安静。 这句话像把厂区中午的吵闹都按住了。 梁潮生站在她身后,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她真厉害。 她看起来那么瘦,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像一张随时会被撕坏的纸。可她站在那里,说出“我的名字就是我的”时,比谁都硬。 周建国一时没接上话。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道响亮的女声。 “周建国!” 几个人同时回头。 赵桂兰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周念梅和周念秋。 赵桂兰围裙都没摘,显然是从家里一路赶来的。周念梅穿着工装,脸黑得像要揍人;周念秋踩着小皮鞋,红裙子在厂区灰扑扑的人群里亮得格外扎眼。 周念秋一看这场面,先叹了口气。 “爸,你真行。”她说,“咱家三丫头考第一,你还给她考出个暗箱操作。” 周念梅更直接:“你是不是嫌家里不够丢人?” 周建国脸色由红转青:“你们一个个反了天了!” 赵桂兰走到他面前,声音发抖,却比平时低很多。 “建国,你真找人改了?” 周建国嘴硬:“我为了谁?我为了这个家!” 赵桂兰忽然抬手,狠狠拍了他一下。 不是耳光,是拍在胳膊上。 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都拍愣了。 “你为了家,就能把孩子的路偷偷改了?”她眼圈红着,骂得发颤,“你连我都瞒!你拿我写的话去堵她的路,你还说为了家?” 周建国怔住。 周念安也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母亲会这样站出来。 周念梅把饭盒往父亲怀里一塞:“吃吧,吃完去学校说明。别让人家老师以为我们周家人都这么不讲理。” 周念秋在旁边补刀:“对,至少我们只是吵,不犯法。” 梁潮生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周念安听见了。 她回头看他一眼。 梁潮生立刻严肃:“我嗓子不好。” 周念安没有笑。 但眼里的湿意,被这一句压回去不少。 周建国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周围人还在看,他的脸面碎了一地。可他看着妻子,看着三个女儿,最后目光落到周念安身上。 周念安也看着他。 她等他一句话。 哪怕不是道歉。 至少承认。 过了很久,周建国终于把饭盒盖上,声音哑得厉害。 “我去学校。” 周念安的手指慢慢松开。 可还没等她松一口气,厂区广播忽然响了。 不是学校喇叭。 是厂区文化宫那套老广播。 里面先是一阵熟悉的电流声。 滋啦。 然后,是孟小舟的声音。 这一次,她没有变声。 “回声第三面。” “处分。” “梁潮生,你以为这事跟你没关系吗?” 梁潮生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周念安猛地回头看他。 远处文化宫二楼的窗户半开,风把窗帘吹得往外翻。 广播里,孟小舟的声音很轻。 “今天下午,学校要处分的人,本来就不是周念安。” “是你。” 6. 谁该被处分 厂区广播一响,食堂门口那点热闹全僵住了。 周建国刚答应去学校说明,饭盒还攥在手里,脸上的青红都没褪干净。周念梅和周念秋也停了嘴,赵桂兰下意识去看周念安。 周念安却看向梁潮生。 他站在食堂门口,半边脸落在阳光里,半边脸被屋檐阴影压着。刚才还能贫两句的人,这会儿像被谁从身上抽走了那点散漫劲儿,眼神冷得发沉。 广播里孟小舟的声音继续往外传。 “今天上午七点零五分,文化宫后院。” 紧接着,磁带里换成了一段嘈杂的录音。 风声,脚步声,还有男人压着火气的声音。 “你弟才初二,真背了处分,以后怎么进厂?你皮厚,学校记你一次又怎么样?” 梁潮生的手指倏地收紧。 周念安听出来了。 那不是学校老师,也不是文化宫王师傅。 那是梁潮生父亲的声音。 周围人也听出来了,厂区里认识梁家的人不少。有人低声说:“这不是梁振山吗?” 广播里又传出一道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振山,你别逼潮生,东西又不是他弄坏的。” “你懂什么?”梁振山的声音更重,“潮平小,他不懂事。潮生从小让人说惯了,多这一回少这一回有什么差别?” 滋啦一声。 像有人把磁带剪断又接上。 下一句,是梁潮生自己的声音。 比平时低很多,也哑很多。 “行,我认。” 广播下的厂区安静了。 不是学校操场那种看热闹的安静,是许多人忽然想起自己家里也有类似一句话的安静。 大的让小的。 懂事的让不懂事的。 反正你皮实。 反正你能扛。 周念安看见梁潮生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就往文化宫走。 李老师急忙喊:“梁潮生!” 梁潮生没回头。 周念安跟了两步,梁潮生忽然停下,侧过脸。 “你别来。” 他的声音很平。 周念安站住。 他又说:“这回跟你没关系。” 她看着他:“那刚才我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梁潮生皱眉。 周念安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越过他往前走。 “你可以路过修收音机。”她说,“我也可以路过听广播。” 梁潮生气笑了。 可那笑只露了一点,又压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文化宫走。周念梅在后头看了一眼,挽起袖子就要跟,被周念秋一把拉住。 “你干嘛?” “去看看。”周念梅说,“那男孩刚才还帮咱家说话呢。” 周念秋瞥她:“你是去帮忙还是去把人家爸揍一顿?” “看情况。” 赵桂兰一听,赶紧拽住大女儿:“别添乱!” 周念秋却已经踩着小皮鞋跟了上去,边走边说:“我去。我长得像添彩,不像添乱。” 周念梅骂了一句,也跟上了。 周念安听见身后的动静,头有点疼。 梁潮生看她一眼:“你家姐妹出门都这么声势浩大?” “她们还没开始。” “那我先替我家道歉。” 文化宫后院已经围了不少人。 厂里的王师傅站在门口,急得直拍门框:“谁又动广播了?孟小舟呢?小孟!” 楼上录音室窗户开着,窗帘还在风里晃。 梁潮生没上楼,直接拐进后院。 那里停着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堆着两只破音箱。一个瘦高少年蹲在墙根,低着头,手指抠着地上的土。 是梁潮平。 他身边站着个中年男人,蓝工装,眉骨很重,嘴角下压,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笑的人。 梁振山。 梁潮生走过去。 梁潮平抬头看见他,脸色一下白了。 “哥……” 梁潮生没看他,只看梁振山。 “爸。”他说,“广播里放的,是你说的话?” 梁振山脸上挂不住,先看了一圈围观的人,才压低声音:“你还嫌不够丢人?赶紧跟我回去。” “是不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又怎么样?”梁振山火气上来,“我说错了吗?潮平才多大?他要是真记过,以后档案怎么办?你呢?你还少挨骂了?” 梁潮生盯着他。 他平时笑起来眼尾弯,显得轻佻。可这会儿不笑了,眉眼反而有股少年人少见的锋利。 “所以我就活该?” 梁振山一愣。 梁潮平也抬起头。 梁潮生很少这么问话。 他以前不是没替弟弟背过锅。小时候梁潮平砸坏邻居玻璃,他认;初一梁潮平偷拿家里钱买画片,他认;上个月文化宫排练,梁潮平把话筒线踩断,他也修了。 梁家人好像默认了,梁潮生脸皮厚,老师骂两句没事,邻居说两句没事,父亲一巴掌拍下来也没事。 他自己也差点信了。 梁振山皱眉:“你跟我顶嘴?” “我问你,我是不是就活该?” 这句话一落,后院风都像停了。 梁潮平忽然站起来,声音发颤:“不是我哥!音箱线是我弄坏的。” 梁振山回头吼他:“你闭嘴!” 梁潮平被吼得肩膀一缩,却没再蹲回去。 “本来就是我。”他眼圈红了,嘴还硬,“我就是想接录音机听歌,结果线一拔,音箱就响了。然后有人说给我两块钱,让我穿我哥衣服去高三一班坐一会儿。我不知道后面还有志愿表的事。” 梁潮生侧头看他。 梁潮平避开他的眼神,小声补了一句:“我也不是良心发现。我就是怕你被记过以后,妈又哭,家里又没饭吃。” 梁潮生:“……” 周念安原本胸口还堵着,听到这句,差点没绷住。 周念秋站在后头“噗”地笑出声:“这小孩嘴硬得还挺有层次。” 周念梅瞪她:“严肃点。” “我很严肃。”周念秋说,“我在欣赏梁家传统。” 梁振山被人当场揭开,脸色难看得很。 “你们小孩子懂什么?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家?” 梁潮生笑了一下。 那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 “今天这句话我听第二回了。”他说,“你们大人是不是就这一本词?”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周建国也说,为了这个家。 周振山也说,为了 这个家。 好像“家”这个字一摆出来,谁都该自动低头,谁都该把自己的名字、志愿、处分、委屈往里塞。 李老师和教导主任终于赶到。 主任跑得气喘吁吁,一看梁家父子都在,又看见一地破音箱和围观群众,脸色简直精彩。 “都围着干什么?散开!” 没人散得很彻底,只是象征性往后退了两步。 主任指着梁潮平:“你刚才说,音箱线是你弄坏的?” 梁潮平咬牙:“是。” “那让你去高三一班坐着的人是谁?” 梁潮平闭了下眼。 梁潮生没有替他说。 周念安也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梁潮平才说:“是孟小舟。她说只要我坐一会儿,别说话,别被人看清,就给我两块钱,还帮我瞒文化宫的事。” 主任的脸更黑了。 王师傅在旁边急得拍大腿:“我就说她今天不对劲!她人呢?” 梁潮生忽然往楼上看。 录音室窗边,那道窗帘又被风吹了一下。 他转身就往楼梯跑。 周念安跟上。 楼梯很窄,墙上贴着过期电影海报。梁潮生三步并作两步,推开录音室门时,里面已经空了。 桌上的录音机还在转,红灯亮着。 孟小舟不在。 窗台上放着一只铁皮盒,盒盖开着,里面少了一盘磁带。 梁潮生走过去,看见桌上留着一张纸。 字写得很好。 清秀,干净,像从前学校广播稿上的字。 纸上只有一句话: “回声第四面,家书。” 周念安站在他身边,心口莫名一沉。 梁潮生拿起那张纸,指腹在“家书”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可周念安看见,他脸上那点刚刚撑起来的镇定,又慢慢沉下去了。 她问:“家书是什么?” 梁潮生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没什么。” 周念安看着他:“你又想一个人扛?” 梁潮生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她,眼底还有刚才没散干净的冷。 “周念安,这是我家的事。” “我的志愿表也是我家的事。”她说,“你刚才也没少管。” 梁潮生被她堵得没话。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下,声音低低的:“你这人记账挺清楚。” “所以别欠。” 两人站在录音室里,楼下还乱着,主任在训人,周念梅和周念秋不知道又跟谁吵了起来,王师傅嚷嚷着要找孟小舟赔设备钱。 乱成一锅粥。 可这一刻,梁潮生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块被广播扯开的地方,没再继续往下漏风。 周念安把那盘还在空转的磁带按停。 咔哒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她说:“先回学校,把该说清的说清。” 梁潮生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找孟小舟。”周念安顿了顿,“还有第四面。” 梁潮生笑了。 这回终于有点像他平时的笑。 “行啊,周同学。” 他把那张纸又往口袋里按了按。 “那就麻烦你继续路过。” 7. 家书不该上广播 下午的校长办公室,热闹得像周末菜市场。 周建国站在窗边,脸色灰败,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来得及吃饭的铝饭盒。赵桂兰坐在门口,围裙没摘,手指一直搓着衣角。周念梅抱着胳膊站在她旁边,脸黑得像谁欠了她三个月工资;周念秋倒是自在,进门先扫了一圈,低声跟周念安说:“你们校长办公室花瓶挺丑。” 周念安:“二姐。” “我小声说的。” “我听见了。” “那说明你耳朵好。” 另一边,梁振山和梁潮平父子站着,气氛比周家更僵。 梁潮平低头盯着鞋尖,脸上的青紫还没消,嘴唇抿得死紧。梁潮生靠在墙边,没站没相,偏偏这回没人骂他。教导主任大概也骂累了,端着茶杯来回走,茶叶都快被他晃成一锅汤。 刘师傅最后一个到。 他一进门,看见满屋子人,腿先软了一半。 “校长,我、我就是帮忙看了一眼表,没想闹这么大……” 教导主任火一下上来:“看了一眼?你拿钥匙进办公室,私自动学生志愿表,叫看一眼?” 刘师傅擦着汗:“是周师傅说家里商量好了,孩子不懂事。我就想着,都是一个厂的老邻居……” “老邻居就能改志愿?”李老师忍不住了,“那是不是以后谁家孩子报什么学校,都先去邻居家开会?” 周念秋在后头轻轻“哟”了一声。 “你们李老师说话比我大姐还辣。” 周念梅瞪她:“闭嘴。” 周念秋把嘴闭上,没过三秒,又补了一句:“但说得挺对。” 周建国被说得脸上挂不住,粗着嗓子开口:“我承认是我不对。可我也是为了她以后有个稳当工作。她一个女孩子——” “爸。” 周念安打断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看着周建国:“这句话今天别再说了。” 周建国一愣。 周念安把重新拿来的志愿表放到桌上,拿起钢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念安。 然后是第一志愿。 省城财经学院。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填完后,她把笔帽扣上,抬头看向校长:“这张表,我自己填的。以后如果要改,也只能我自己改。” 校长是个头发半白的男人,平时不怎么说重话。今天他沉默很久,把表收起来,郑重点头。 “学校会按你的原志愿上报。” 周念安听见这句话,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赵桂兰在门口抹了下眼角。 周念梅别开脸:“早这样不就完了。” 周念秋低声说:“你刚才差点哭。” “胡说。” “行,风吹的。” 处理完志愿表,事情还没完。 梁潮平的事摆到了桌面上。 他承认自己收了孟小舟的钱,穿梁潮生的衣服去高三一班后排坐了一会儿,也承认文化宫音箱线是自己弄坏的。至于磁带、改表、转接广播,他没参与。 教导主任看着他:“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梁潮平头低得更狠:“知道。” “错在哪儿?” “错在收少了。” 梁潮生闭了闭眼。 梁振山差点一巴掌拍过去:“你还贫!” 梁潮平立刻改口:“错在不该收钱,不该冒充我哥,不该弄坏音箱还跑。” 主任深吸一口气,显然在忍。 周念安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梁家兄弟真是同一锅里炖出来的。一个嘴欠得拐弯,一个嘴硬得撞墙。 最后学校决定:梁潮平写检查,赔偿文化宫维修费用,初中部通报批评,但不记入档案。梁潮生翻墙逃课另行批评教育,广播站事件暂不处分。 梁振山听到“不处分”三个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像觉得自己不能露怯,板起脸说:“潮生,你下午回去把家里那台收音机修了。还有你弟的事,你也得管。” 梁潮生没说话。 周念安看向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这种话已经听过太多遍,多到连反驳都显得浪费力气。 她忽然开口:“梁叔叔。” 梁振山皱眉看她。 周念安说:“梁潮平犯错,梁潮平承担。梁潮生能帮,但不该替。” 办公室里又静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直。 梁振山脸色沉下来:“我们梁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梁潮生抬头,正要说话。 周念安已经先一步回答:“刚才我的家事,也有很多人说轮不到别人管。可是如果一句家事就能把错藏起来,那学校今天也不用查了。” 周念梅在后头用胳膊碰了碰周念秋。 “听见没,咱三妹会骂人了。” 周念秋点头:“骂得挺文雅,遗传得不明显。” 梁潮生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梁振山脸色难看,却没再说什么。 梁潮平忽然抬头,小声说:“我自己赔。” 梁振山转头瞪他。 梁潮平梗着脖子:“我去给文化宫搬椅子,搬到赔完。” 梁潮生看着他,半晌才说:“你先把检查写明白,别把‘音箱’写成‘英雄’。” 梁潮平气得脸红:“我认字!” “那可不一定。” 办公室里压着的气氛终于裂了条缝。 主任把几家人都打发出去时,太阳已经偏西。 周念安跟着周家人走到楼下,赵桂兰拉住她的手,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晚上妈给你炖蛋。” 周念安看着她:“不用特意。” “什么特意?家里鸡蛋再不吃就坏了。”赵桂兰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周念安喉咙微微发紧:“咸的。” “行。” 周念梅在旁边哼了一声:“咸的好,甜的腻。” 周念秋立刻接:“你就是吃不着甜的,心里酸。” “周念秋!” “我穿皮鞋跑得快,你追不上。” 姐妹俩一前一后又吵起来,赵桂兰骂她们不像话,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周念安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们走远,心里酸得厉害,却又不是纯粹难过。 她的路还没真正走出去。 但至少今天,她把笔握回了自己手里。 梁潮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信封。 “韩叔让人送来的。”他说,“给我的。” 周念安看向信封。 牛皮纸,边角有些皱,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梁潮生。 字迹清秀,是孟小舟的。 梁潮生把信封翻过来,里面掉出一把小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红叶照相馆,暗房。家书在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 梁潮生把钥匙攥进掌心:“我自己去。” 周念安:“我也去。” “周念安,你这路过的范围越来越大了。” “今天风大。”她说,“容易把人吹偏。” 梁潮生看了她两秒,笑了。 “行。”他说,“那你偏着吧。” 红叶照相馆离学校不远,门脸小,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片。韩师傅正在门口给相机擦镜头,看见他们俩一起过来,眼神立刻变得很有内容。 “哟。”他说,“沉冤昭雪完了?” 梁潮生:“韩叔,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那祝你俩早日开张。” “什么开张?” 韩师傅笑而不答,把暗房钥匙递给他:“小孟中午来过,说有个铁盒子留给你。她还说,要是你不敢听,就扔了。” 梁潮生嗤了一声:“激将法也太老了。” “老不老不知道,管用就行。”韩师傅看周念安一眼,又补了一句,“小姑娘,暗房里黑,你别怕。” 周念安还没说话,梁潮生先笑:“韩叔,您担心错人了。” 暗房在照相馆后头。 里面窄,空气里有一股冲洗药水的味道。红灯亮着,把墙上的相纸、夹子、盆盆罐罐照得有些模糊。铁盒就放在台面上,盒盖没锁。 梁潮生打开。 里面是一盘磁带,标签上写着: 家书。 还有几张旧纸。 梁潮生看见第一张纸,脸色就变了。 周念安没有凑过去。 她只是站在 门边,给他留了点距离。 梁潮生拿起那几张纸,手指捏得很紧。 纸已经泛黄,边缘起毛。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少年字迹。 妈: 今天梁潮平又把邻居玻璃砸了。爸问的时候,我说是我。你别哭了,我不疼。 但是妈,我有时候也不想当哥哥。 梁潮生忽然把纸合上。 暗房里很静。 外面韩师傅收相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一下,一下,像很远。 周念安没有问“怎么了”。 她只是说:“不想看就不看。” 梁潮生低着头,半晌才笑了一声。 “挺丢人的。” 周念安看着他:“不丢人。” “你知道写了什么吗?” “大概知道。” “那还不丢人?” 周念安想了想:“顶多算字丑。” 梁潮生抬头看她。 红灯下,她的表情很认真。 他忽然笑了,这回笑意终于落到眼底,却又很快淡下去。 “周念安。”他说,“你这人安慰人,挺会避重就轻。” “有效吗?” “还行。” 他把那几张纸重新放回盒子里,没有再翻,只拿出磁带,塞进旁边的录音机。 咔哒。 播放键按下。 里面先是一阵沙沙声。 然后是一个比现在稚嫩很多的男孩声音。 “妈,我是梁潮生。老师说今天文化宫录什么家书,可以给家里人听。我本来不想录,但她说录了有糖。” 周念安看了一眼梁潮生。 梁潮生面无表情:“我小时候比较现实。” 磁带里的小梁潮生继续说: “妈,你别总哭。爸骂我,我也没多疼。潮平还小,他不懂事,我以后看着他。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个新的收音机,不用你每天拍两下才能响。” 小男孩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但妈,我有时候不想当哥哥。我想就当梁潮生。” 录音到这里断了一下。 再响起时,是孟小舟现在的声音。 “梁潮生,你看,小时候的你比现在诚实。” 梁潮生伸手想按停。 周念安没有拦。 可他手指悬在按钮上,最后又放下了。 孟小舟的声音继续响着。 “我把这盘留给你,不是想让全厂听见。家书不该上广播,这点我还知道。” “如果你还想找我,晚上七点,旧放映厅。” “带上周念安。” “别带老师。” 磁带里一阵短暂空白。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让吴雪晴先到。” 录音彻底结束。 暗房里只剩下磁带转到尽头的轻响。 梁潮生站在红灯底下,沉默很久,忽然说:“她倒挺会安排。” 周念安把录音机按停。 “去吗?” 梁潮生看她:“你怕吗?” “怕。” 这个回答太干脆,倒把梁潮生说愣了。 周念安把铁盒盖好:“但怕和去不去,是两回事。” 梁潮生看着她,忽然觉得暗房里那点红光不那么闷了。 他低声说:“周念安,你真的不像好学生。” “你也不像坏学生。” “那我像什么?” 周念安想了想。 “像一台总是接触不良,但还能修的收音机。” 梁潮生愣住。 下一秒,他笑得差点把暗房门撞开。 外头韩师傅吓了一跳:“里头干什么呢?别把我药水碰翻!” 梁潮生在门里回:“韩叔,她骂我呢!” 周念安把铁盒抱起来,面不改色:“我没有。” 梁潮生笑着看她。 “行,你没有。” 傍晚的旧巷慢慢暗下来,照相馆门口挂着的旧灯泡亮了。橱窗里的婚纱照被昏黄灯光照着,显得比白天温柔一点。 七点还没到。 旧放映厅那边,却已经隐隐传来放映机空转的声音。 像有人早早坐在黑暗里,等一场迟来的电影开场。 8. 旧放映厅 周念安和梁潮生到旧放映厅时,还差一刻钟七点。 天已经擦黑,厂区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树影落在水泥路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卷没放稳的胶片。 旧放映厅在文化宫后头,早些年热闹过。厂里放电影、汇演、开大会都在这里。后来录像厅兴起来,年轻人嫌这里椅子硬、片子旧,来的人就少了。门口那张“本周放映”的黑板还挂着,上头粉笔字被雨冲得只剩半截。 梁潮生站在门口,抬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 “这不太对。”他说。 周念安看他:“哪里不对?” “这种地方,门不开才像等人。门开着,像等倒霉蛋。” “你怕?” “怕。”梁潮生答得很快,“我怕里面椅子塌,赔钱。” 周念安把手电筒递给他。 这是韩师傅塞给他们的,说旧放映厅那电闸一到阴天就犯病,别到时候两个人摸黑撞墙。韩师傅还想跟来,被梁潮生一句“您来了像抓早恋的”堵了回去。 手电光扫进去。 一排排木椅安安静静。墙皮起了大片,银幕垂在最前头,边缘卷着,像一张老了的白床单。空气里有灰,有潮味,还有一点放映机油的味道。 梁潮生走在前面,故意把脚步踩得很响。 周念安说:“你能不能轻点?” “不能。”他说,“鬼要是在,听见我这么有底气,多少得犹豫一下。” “你不是怕椅子塌吗?” “人活着要全面一点。” 周念安本来绷着,听见这话,唇角还是动了一下。 他们走到第三排时,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抽气。 梁潮生手电一转。 光落在第一排角落,吴雪晴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头发上的白发卡歪了,平时整齐的衣领也乱着,像是一路跑来的。 梁潮生啧了一声:“不是说别让你先到?” 吴雪晴抬头看见他们,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我也不想来。”她声音发抖,“有人把纸条塞到我课桌里,说我不来,就把我跟周阿姨那段录音放给全校听。” 周念安走过去:“纸条给我。” 吴雪晴犹豫一下,把纸条递给她。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七点前到旧放映厅。否则,下一盘是你。 字迹和孟小舟留下的很像。 但周念安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不像她写的。” 梁潮生凑过来:“哪里不像?” “孟小舟写字收笔很干净。这张纸最后一笔都拖长了,像故意学她。” 吴雪晴脸更白:“不是她?那是谁?” 没人回答。 放映厅里忽然响起“咔”的一声。 三个人同时抬头。 前方放映室的小窗亮了。 一道光从后头打出来,落在旧银幕上。灰尘在光柱里飞,像一群细小的虫。 银幕上先是一片雪花点。 接着,出现了一张照片。 黑白照,边角发黄。照片里是几年前的厂区子弟中学广播站,几个学生站在话筒前,笑得青涩。最中间的姑娘留着短发,眼睛很亮,手里拿着一张奖状。 周念安认出来了。 孟小舟。 照片边缘还有两个字:推荐。 吴雪晴愣愣看着:“这是……” 放映室里传出孟小舟的声音,不是广播里那种变调,是真声。 “我来晚了?” 她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卷胶片,脸色比白天还疲惫,但眼神很清醒。 梁潮生把手电光压低,没照她眼睛。 “纸条不是你写的?” 孟小舟看了吴雪晴手里的纸,脸色一变。 她只看了一眼,就说:“不是我。” 吴雪晴忽然站起来,声音尖了一点:“不是你还能是谁?从早上到现在,不都是你在放磁带吗?” “是我放的。”孟小舟说,“但我没打算把你的事放给全校。” “你觉得我会信?” “你爱信不信。” 吴雪晴被噎得说不出话,眼泪又掉下来。她看着周念安,像想求她说句话,又知道自己没资格求。 周念安没有看她。 她看着银幕上的照片:“你叫我们来,是为了这个?” 孟小舟把胶片盒放在第一排椅背上。 “这是我那年的推荐照。”她说,“那时候学校要推荐一个学生去省里的广播培训班,回来以后可以直接进市台实习。名单原本是我。” 梁潮生问:“后来换了?” 孟小舟笑了一下:“后来变成了别人。” 银幕又亮了一下。 第二张照片出现。 同样的广播站,同样的奖状,只是站在中间的人换了。那姑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得有点拘谨。照片背后被人用红笔写了名字,周念安看不清。 孟小舟说:“老师告诉我,家里不同意,女孩子去那么远不安全。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家不同意,是有人把我爸按手印的那张空白证明,改成了放弃推荐。” 旧放映厅里静得只剩机器空转。 梁潮生抿了下唇:“所以你就把周念安的事翻出来?” “她作文里写选择。”孟小舟看向周念安,“我想知道,这一次,学校会不会还是装作没看见。” 周念安没有立刻说话。 她能理解孟小舟恨什么。 可理解,不等于认同。 “你可以拿证据找学校。”她说。 孟小舟笑了:“你以为我没找过?” 她指着银幕。 “我找过班主任,找过教导处,找过文化宫。每个人都说,事情过去了,别闹了。后来我爸说,别折腾了,能在文化宫有个活儿也不错。” 她声音不高,越说越平。 “你看,大家都是为了我好。” 周念安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这句话她今天听了太多遍,听到最后,已经不像一句关心,倒像一张盖下来的网。 梁潮生忽然开口:“那你把我们的事放广播里,就有用?” 孟小舟看向他。 梁潮生靠着椅背,语气不重,却少见地没有一点玩笑。 “你让全校知道周念安志愿表被改,确实把事闹大了。然后呢?她爸丢脸,她妈内疚,她被人议论。你让全厂知道我替我弟背锅,然后呢?我爸恼羞成怒,我弟差点吓傻。” 梁潮平要是在这儿,一定会跳起来说谁吓傻了。 可他不在。 梁潮生接着说:“你爽了没有?” 孟小舟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攥紧胶片盒:“你觉得我只是为了爽?” “不是。”梁潮生说,“所以我才问你,有用吗?” 这话比骂她还重。 孟小舟的眼圈忽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旧放映厅外头传来两声自行车铃。 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周念安走到银幕前。 照片上的孟小舟比现在年轻,眼睛亮得厉害。她看起来像是真的相信,只要 声音够清楚,就能被人听见。 “你想要回声。”周念安说,“可回声不是把别人的伤口挂出来,让所有人看热闹。” 孟小舟抬头看她。 周念安也看着她:“你想让人说话,那就让人自己说。不能替别人沉默,也不能替别人喊。” 这句话落下,放映厅里很久没人说话。 吴雪晴忽然低声说:“那我呢?” 三个人都看她。 她站在椅子旁边,手指攥着衣角,脸上还有泪痕。 “我做错了。”她说,“我嫉妒你,周念安。我也想被老师看见。我妈说,广播站主持听着风光,最后还不是要找个稳定工作。可我不甘心。我去你家套话,把录音给了孟小舟。我以为只是吓你一下。”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 “但刚才那张纸不是我写的。” 周念安点头:“我知道。” 吴雪晴怔住。 “你知道?” “你没这个胆子。”梁潮生替她答了。 吴雪晴本来还哭着,听见这话,眼泪差点憋回去:“你能不能闭嘴?” “能,但不想。” 周念安看他一眼。 梁潮生抬手:“行,闭一会儿。” 气氛奇异地松了一点。 孟小舟走到放映机旁,把银幕上的照片停住。 “那张纸不是我写的,说明还有人在动这些磁带。”她说,“我今天下午少了一盘。” 周念安问:“哪一盘?” 孟小舟沉默一瞬。 “旧照。” 梁潮生皱眉:“旧照里是什么?” 孟小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念安。 “不是你们的。”她说,“是学校这些年被换掉的推荐名额、志愿证明、处分记录的复印件。我夹在一卷旧照片里,本来想留作证据。” 吴雪晴脸色又白了:“那谁拿走了?” 放映厅后门忽然响了一下。 梁潮生反应最快,几步冲过去拉开门。 外面空荡荡的。 只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散落的电影票根翻了个面。 他蹲下,从门槛边捡起一张纸。 不是纸条。 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红叶照相馆门口站着几个人。最旁边那个男人穿着学校后勤制服,正低头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别人。 周念安凑近,看清了那人的脸。 刘师傅。 而接牛皮纸袋的人,她也认识。 是教导主任。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想让回声停,就别再查。 梁潮生拿着照片,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下好。”他说,“主任也上镜了。” 周念安看着那张照片,没有笑。 她知道事情已经不是一张志愿表、一盘磁带那么简单了。 孟小舟也看见了照片,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这张不是我拍的。” 旧放映厅里,那台老放映机还在转。 银幕上的孟小舟停在少年时候,笑得明亮,不知道多年后,会有这么多人站在黑暗里,捡起一张比磁带更难解释的照片。 梁潮生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向周念安。 “周同学。”他说,“这回好像不是路过能解决的了。” 周念安把照片收进练习册。 “那就别路过了。” “什么?” “查清楚。” 她说。 “当面查。” 9. 半张照片不能定罪 从旧放映厅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厂区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几盏亮得很勉强,光落在水泥地上,像搪瓷盆边缘蹭掉的白漆。远处有人收摊,玻璃汽水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吴雪晴一路没说话。 她平时走路总是挺直背,白发卡别得端端正正,像随时准备站到广播话筒前。可这会儿她跟在后面,肩膀塌着,鞋尖踢到小石子也不抬头。 孟小舟走在最前面。 她把那卷胶片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烫手又舍不得扔的东西。 梁潮生拿着那张照片,借路灯光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刘师傅把牛皮纸袋递给教导主任。两个人都没看镜头,像是被谁从旁边偷偷拍下来的。照片背后那行字很扎眼: 想让回声停,就别再查。 周念安停下脚步。 梁潮生也停了:“怎么?” “不能直接拿着这张照片去问主任。” “为什么?” “半张照片不能定罪。”她说,“它只拍到递纸袋,没拍到纸袋里是什么。万一只是修灯票据呢?” 梁潮生乐了:“你们好学生可真严谨。我要是主任,听见都得给你颁个奖。” “少贫。” “行,不贫。”他把照片翻回来,“那你想先查什么?” 周念安看向不远处的红叶照相馆。 店门还亮着,橱窗里那几张样片被灯泡照得发黄。一对新人站在假花拱门下,笑得僵硬又认真,像怕笑少了婚姻不作数。 “先问照片从哪儿来。” 梁潮生点头:“这个我熟。” 他说完,推门进店。 门上铜铃一响,韩师傅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又是谁?今天红叶照相改派出所了是不是?” 他从暗房探出头,脖子上还挂着毛巾。一看进来四个学生,后头还跟着孟小舟,脸顿时拉长。 “小梁。”韩师傅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我这店小,装不下你们这么多冤情。” 梁潮生把照片放到柜台上:“韩叔,帮忙看看。” 韩师傅嘴上嫌弃,手却已经拿起照片。 他在灯下看了几秒,眉头一皱。 “这照片不是我洗的。” 孟小舟立刻上前:“不是?” “不是。”韩师傅翻了个白眼,“我洗照片不爱把人脑袋裁到这位置。你看主任这头顶,都快顶到天灵盖外头去了。谁洗的,手艺这么缺德?” 梁潮生瞄了一眼:“确实,主任头发本来就不富裕。” 周念安看他。 他立刻闭嘴。 韩师傅又凑近看:“不过底片像是在我这儿拍的。你们看后头这个影子。” 几个人都围过去。 照片背景里,红叶照相馆的玻璃门上有一块模糊反光。反光里能看见墙上的旧挂历,月份只露出半边。 周念安眯着眼看:“四月?” “对。”韩师傅说,“现在都九月了。” 梁潮生又看了一眼教导主任的头发:“难怪,我说主任这张看着年轻点。” 韩师傅被他气笑:“你一天不嘴欠是不是难受?” “也不是。”梁潮生说,“主要忍着容易内伤。” 周念安没理他们,继续看照片。 她忽然发现照片角落里还露出一截横幅。 市广播培训推荐…… 后面的字被裁掉了。 她心里微微一动:“这不是今天的照片。” 孟小舟的脸色慢慢变了。 “是我那年的。” 韩师傅沉默了一下。 他显然也想起来了。 两年前,孟小舟还不是文化宫里那个沉默寡言的临时工。她常来照相馆洗广播站活动照片,嗓门清亮,笑起来很快,谁都觉得这姑娘以后要走很远。 后来她没走成。 旧巷里的人惋惜过几天,照样买菜、上班、吵架。别人的前途碎了,对大多数人来说,也不过是一句“可惜”。 韩师傅把照片放下,声音低了点:“这张应该是当年推荐材料交接那天拍的。小孟那批活动照,是我洗的。可我记得底片后来被学校拿走了。” 孟小舟说:“我留了一套。” “就是你说丢了那卷旧照?” “嗯。” 梁潮生点了点照片背后那行字:“所以偷旧照的人,把这张裁出来,不是为了告诉我们真相,是为了把主任推到前头。” 吴雪晴终于抬头:“那主任到底有没有问题?” 没人立刻回答。 周念安把照片收起来:“去问他。” 吴雪晴脸又白了:“现在?” “现在。” 她小声说:“可主任很凶。” 梁潮生看她一眼:“你套周念安妈妈话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吗?” 吴雪晴被噎得眼圈又红。 周念安没有替她解围。 做错的事,不会因为害怕就消失。 他们回到学校时,门卫大爷已经准备关门。看见梁潮生,眉毛先竖起来。 “又是你!” 梁潮生站得很坦然:“大爷,今天这句话您说第三回了,说明咱俩有缘。” 门卫大爷气得要赶人,周念安走上前:“我们找教导主任,有急事。” 门卫一看是她,脸色立刻缓了:“周家三丫头啊。进去吧,主任还在办公室,晚饭都没顾上吃。” 梁潮生跟在后面,叹了口气:“我以后也考第一。” 周念安说:“先把明天的早读课本带来。” “你这人怎么专挑难的说?” 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灯果然还亮着。 他们敲门进去时,主任正坐在桌前看材料,茶杯里泡着浓得发苦的茶。他一见这几个人,眉头立刻跳了一下。 “你们怎么又来了?” 梁潮生诚恳道:“主任,您这话说得像我们愿意来。” 主任把茶杯重重一放:“梁潮生!” 周念安没绕弯子,直接把照片放到桌上。 主任的脸色在看清照片的瞬间变了。 很细微,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骂,也没有拍桌子,只是盯着那张照片,过了很久,才问:“哪里来的?” 周念安说:“旧放映厅,有人塞在后门。” 主任闭了闭眼。 这一下,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嗓门大、爱训人的教导主任,倒像一个被旧账追上来的中年人。 梁潮生问:“照片里纸袋是什么?” 主任沉默。 孟小舟站在门口,声音冷下来:“我也想知道。” 主任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躲闪,也有一点被逼到墙角后的疲惫。 “当年,”主任终于开口,“刘师傅递给我的,是你父亲按手印的放弃推荐说明。” 孟小舟的脸一下白了:“我爸根本不知道培训班的事。” 主任哑声说:“后来我知道了。” “后来?” 孟小舟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被刀割断。 “后来是什么时候?名单报上去以后?我去文化宫以后?还是所有人都说让我别闹以后?” 主任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钟表走针。 周念安看着他:“所以你当时知道手续有问题,却没有查。” 主任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那时候学校正评先进,市里检查组也快来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想着,家长都签了,孩子也没再来闹,事情就过去了。” 孟小舟眼睛红了,却没哭。 “我来过。”她说,“我在你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午。你说你忙。” 主任低下头。 梁潮生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他看不上很多大人。不是因为大人会犯错,是因为他们犯错以后,总能用一句“当时情况复杂”把人糊弄过去。 周念安把照片翻到背面。 “那这行字不是你写的?” 主任抬头,脸色一下沉了:“不是。” “旧照也不是你拿的?” “不是。”他顿了顿,“当年的材料,除了我手里那份,团委那边应该也有。” “团委老师?”周念安立刻想起第一章早晨,广播室钥匙本该在团委老师那里。 主任显然也想到了。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翻钥匙。 柜门打开,里面一摞摞档案袋摆得整整齐齐。他抽出一个写着“历年推荐材料”的牛皮纸袋,拆开一看,脸色彻底变了。袋子是空的。 只有最里面压着一张纸条。 主任把纸条拿出来。 上面还是那种故意模仿孟小舟的清秀字迹: 明天早读,作文照播。 谁敢改稿,谁上广播。 梁潮生挑了下眉:“这人还挺讲仪式。” 没人笑。 周念安盯着那张纸条,心里反而慢慢静下来。 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在被动接招。磁带响了,她去找磁带;照片来了,她去查照片;谁写纸条,她就跟着追。 可如果一直这样,他们永远只能被牵着走。 她抬头看向主任:“明天早读,我要重新播那篇作文。” 主任一愣:“你还播?” “播。” “出了这么多事,你还敢上广播?” 周念安说:“就是出了这么多事,才要播。” 梁潮生靠在墙边,看向她。 他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周念安继续说:“但我要改最后一段。” 主任下意识皱眉:“改成什么?” 周念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只空档案袋,又看着孟小舟发白的脸,最后目光落到梁潮生身上。 “改成该说的话。” 梁潮生忽然笑了。 主任瞪他:“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梁潮生站直,“我就是觉得,明天早读应该挺热闹。” 周念安看他:“你负责修广播。” 梁潮生挑眉:“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刚才。” “我没说话。” “沉默就是同意。” 梁潮生被气笑:“周同学,你学坏很快。” 周念安把纸条收好,语气平静:“近墨者黑。” 吴雪晴站在门口,小声问:“那我呢?” 周念安看向她。 吴雪晴攥着衣角,脸色还是白的,却没有再躲。 “我能做什么?” 这句话她问得很低。 像第一次不是为了争名额,也不是为了讨老师喜欢,而是真的想把自己弄乱的东西补上一点。 周念安说:“你会主持。” 吴雪晴愣住。 “明天广播,你来开头。”周念安说,“把你做过的事说清楚。” 吴雪晴脸色发白:“全校?” “嗯。” 她嘴唇颤了颤,半晌才点头:“好。” 孟小舟忽然说:“那我呢?” 周念安看着她:“你把旧照里丢的东西,一样一样写下来。明天之前。” 孟小舟问:“你信我?” “我信证据。”周念安说,“也信你还没坏到底。” 梁潮生在旁边轻咳一声。 “这话夸得真动听。” 孟小舟看了他一眼,竟然没有怼回去。 走出主任办公室时,夜风凉了不少。 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远处家属院传来炒菜声,有人喊孩子回家,有人骂自行车又被谁停歪了。 旧巷还是旧巷。 可周念安觉得,今天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梁潮生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兜,忽然问:“你作文最后一段真想好了?” “没有。”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像真的。” “先把话放出去。”周念安说,“不然主任会反悔。” 梁潮生停了两秒,笑出声。 “周念安。” “嗯?” “你真的完了。” 她看他。 他眼里有一点熟悉的散漫,也有更亮的东西。 “你已经不是普通好学生了。”他说,“你开始会诈人了。” 周念安想了想:“谢谢。” “我这是夸你吗?” “我当是。” 梁潮生笑着摇头。 两人走到楼梯口时,广播室的门还锁着。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轻轻动,像一张薄薄的纸,盖不住里面那些早就响起来的声音。 周念安停下,看着那扇门。 明天早读,她要重新站到喇叭后面。 不是被人点名,不是被人取笑,也不是等谁替她说话。 这一次,她要自己开口。 10. 她自己开口 第二天早上,周念安到学校时,天还没完全亮。 厂区子弟中学的操场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旗杆孤零零立着,升旗绳被风吹得一下下撞在铁杆上。教学楼里只亮了几盏灯,远远看去,像一只还没睡醒的旧收音机。 广播室门口已经有人了。 梁潮生蹲在地上,嘴里咬着一截手电筒,手上拿着螺丝刀,正把广播室门边那块接线盒拆下来。 周念安停在楼梯口。 他今天难得来得早,浅蓝衬衫外头套了件旧夹克,头发还有点乱,像是从被窝里被人拽起来,又直接被扔到学校。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周同学,来这么早,不怕我偷你作文?” 周念安走过去,把书包放在门边。 “不怕。” 梁潮生终于抬头,眼里带了点笑:“这么信我?” “你写不出我的字。” 他啧了一声:“你这信任真伤人。” 周念安没接话,低头看他拆开的线盒。 里面几股线缠在一起,颜色褪得差不多,像一团没人梳过的头发。梁潮生用手电照着,拧开一根,又接上一根,动作很熟。 她问:“能修好吗?” “能。”梁潮生顿了顿,“但不保证不刺啦。” “为什么?” “因为这机器的年纪,比主任的脾气还老。” 周念安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梁潮生看见了,立刻伸手一指:“笑了。” “没有。” “你现在说没有,已经没以前有底气了。” 周念安把作文纸拿出来,拍在他旁边的窗台上。 “修你的广播。” 梁潮生低头继续拧线,笑意还挂在嘴角。 广播室里,吴雪晴站在话筒前,脸色白得像一张没晒干的纸。 她昨晚大概没睡好,眼底有青。白发卡仍旧别在头发上,只是没有往日那么齐整。看见周念安进来,她下意识把稿子往身后藏了一下,又很快拿出来。 “我写好了。”她说。 周念安接过来看。 稿子不长。 第一句是:关于昨天广播事故,我做错了事。 后面写得很规矩,承认自己去过周家,承认录下赵桂兰的话,承认因为嫉妒和不甘,把录音交给了孟小舟。 没有推脱,也没有卖惨。 只是到最后一句,她写了很久,纸面被钢笔划出浅浅一道印。 我不该拿别人的路,替自己的委屈出气。 周念安把稿子还给她。 “可以。” 吴雪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更紧张了。 “全校都会听见。” “嗯。” “以后他们会怎么说我?” 周念安看着她:“你做之前,想过他们会怎么说我吗?” 吴雪晴脸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周念安也没有继续刺她。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就变成了把人踩在地上看。 门口传来脚步声。 孟小舟来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旧白衬衫,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抱着一只纸袋。教导主任跟在她后面,脸色仍旧不好看,但今天没有吼人。 纸袋里装着几张复印件。 历年推荐名单、放弃说明、团委记录,还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孟小舟熬了一夜,把自己记得的事全写了下来。 周念安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字: 我承认私自录制、剪辑并播放相关磁带,愿意承担责任。但我要求学校重新核查当年推荐材料。 她抬头看孟小舟。 孟小舟也看她。 “我不会说谢谢。”孟小舟说。 周念安点头:“我也不是为了听这个。” 梁潮生在门口接了一句:“你俩说话真省感情。” 教导主任瞪他:“你修好了没有?” 梁潮生把最后一根线拧上,盖好盒子,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他说,“但是主任,我建议今天别放磁带。” 主任皱眉:“不放磁带怎么播?” 梁潮生走到广播桌前,拿起话筒,敲了两下。 咚,咚。 喇叭里立刻传出两声闷响。 整个校园都被这两下敲醒了。 他偏头一笑:“直播。” 教导主任脸色一变:“胡闹!直播出错怎么办?” 梁潮生说:“放磁带才容易被换。话筒在人手里,出错了还能当场改。” 主任想反驳,却发现竟然有道理。 李老师这时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杯盖上还冒着热气。 “就直播吧。”她说,“让他们自己说。” 教导主任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七点二十。 广播室红灯亮起。 吴雪晴站在话筒前,手里的稿纸抖得厉害。 第一遍,她没能发出声音。 梁潮生靠在窗边,懒洋洋地说:“别怕,喇叭又不会咬人。” 吴雪晴瞪了他一眼。 周念安说:“看稿子,不要看外面。” 吴雪晴深吸一口气。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 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时,整个学校都静了一下。 昨天那场风波之后,大家一听见广播就竖起了耳朵。教室里,走廊上,操场边,甚至食堂门口,所有人都停了停。 吴雪晴继续念。 “关于昨天早晨的广播事故,我有几句话要说。” 她的声音一开始还在抖,念到中间,反而慢慢稳下来。 她没有把自己说成被胁迫的可怜人。 也没有把错误全推给孟小舟。 她说她嫉妒周念安,说她不甘心,说她明知道不该去周家套话,还是去了。 高三一班里,有人小声吸气。 二班那边更安静。 周念安站在广播室门边,听着吴雪晴把最后一句念完。 “我不该拿别人的路,替自己的委屈出气。” 吴雪晴念完,眼眶红了。 她把话筒让出来,退到一边。 这一次,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笑。 这种安静比起哄更难熬。 周念安走到话筒前。 她把原本那篇《我与新时代同行》放在桌上,又把昨晚重新写好的最后一段压在上面。 梁潮生站在接线盒旁边,手还扶着开关。 他忽然低声说:“紧张吗?” 周念安没有看他。 “紧张。” “那你还上?” “嗯。” “为什么?” 她看着话筒前那枚小小的红灯。 “因为我的稿子,还没播完。” 梁潮生没再说话。 喇叭里先传来一阵很轻的电流声。 这一次,没有被换掉的磁带,没有陌生人的笑,没有谁躲在背后替她开口。 只有周念安自己的声音。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我是高三一班周念安。” 她顿了顿。 “昨天本该播送的作文,因为一盘被换掉的磁带中断了。今天,我想把它读完。” 她开始念。 前面的内容仍旧是那篇优秀作文。 新时代,工厂,街道,书桌,年轻人该如何走向更远的地方。 这些句子原本写得很工整,很安全,也很像老师会喜欢的范文。 可念到最后一段时,周念安停了下来。 操场上的学生也跟着抬头。 周建国和赵桂兰站在校门口。 周念梅请了半小时假,工装都没换,就站在围墙外。周念秋更夸张,穿着那条红裙子,抱着胳膊,像来给人撑场子的。 梁振山也来了。 他站得远,脸色很僵。梁潮平缩在他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教学楼。 周念安翻到新写的那一页。 “昨天以后,我忽然觉得,作文里有些话写得太轻了。” 教导主任抬头看她。 李老师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点。 周念安继续念: “如果新时代真的来了,它不该只在广播里响,也不该只写在表彰稿里。它应该让一个人填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不用害怕有人替她改掉;让一个人做错事的时候,自己承担,而不是由另一个人背着;让那些曾经没能说出口的话,有机会被重新听见。”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走得很远,也不知道自己选的路是不是一定正确。但我希望,至少在写下名字的这一刻,它是我自己写的。” 广播室里安静得只剩她的呼吸声。 她把稿子翻到最后。 “我的作文读完了。” 停顿片刻。 她又说: “谢谢大家听完。” 红灯灭了。 广播结束。 整个学校静了足足几秒。 然后,不知道哪个班先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紧接着,掌声从楼上响到楼下,从高三一班传到操场边。不是特别整齐,也不算多么响亮,却越来越多,像旧巷里许多窗户一扇一扇打开。 周念安站在话筒前,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梁潮生靠在门边,看着她,眼底笑意很深。 “周同学。”他说,“你这作文,五毛钱点不到了。” 周念安把稿纸收好。 “那你可以分期。” 梁潮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教导主任看着这两个学生,嘴角抽了抽,到底没骂。 李老师低头抿了口茶,杯沿挡住了她微红的眼睛。 事情并没有立刻结束。 孟小舟被文化宫带回去谈话,吴雪晴要写检查,刘师傅被停职核查,周建国下午还得来学校补签说明。所有旧账都要慢慢理,没有哪件事能靠一场广播就全翻过去。 可至少这一天早晨,喇叭里没有再响起被剪碎的声音。 中午,周念安回教室时,课桌里多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打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周同学,我妈明天生日。五毛钱能不能点一首歌?不要广播,录磁带也行。 后面还补了一行: 别告诉老师。 周念安看了很久,抬头望向后排。 梁潮生正趴在桌上补觉,书包边露出半截磁带盒。他像是察觉到她在看,懒洋洋抬起一只手,晃了晃。 周念安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夹进练习册里。 窗外阳光正好。 旧喇叭安静挂在墙上,像终于学会了好好听人说话。 11. 五毛钱一首歌 周念安原本以为,那张纸条只是偶然。 结果第二节课下课,她的练习册里又多了三张纸。 一张写得端端正正: 我想给我爸点《弯弯的月亮》,他夜班回来总说睡不着。能不能录一小段,不用广播。 一张写得歪七扭八: 给高二三班穿绿毛衣的女同学,告诉她昨天汽水钱不是我赖账,是我真没带。 最后一张更离谱,只有一句: 梁潮生欠我两毛辣条钱,帮我广播一下。 周念安看完,沉默了很久。 梁潮生正趴在后排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半点没有昨日“修广播英雄”的自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颈那一小截皮肤上,照得人看起来很安静。 周念安拿着那三张纸走过去,在他桌上轻轻一敲。 梁潮生没醒。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醒。 周念安把最后那张纸放到他耳边,念:“梁潮生欠我两毛辣条钱——” 梁潮生猛地抬头。 “造谣。”他说。 “你醒得挺准。” 他揉了揉脸,声音还带着困意:“我可以欠汽水钱,不能欠辣条钱。辣条多没面子。” “重点是这个?” “钱的事都很重点。”梁潮生抽过纸条看了看,笑了,“谁写的?字这么丑,像潮平左手练的。” 周念安把另外两张也放下。 梁潮生一张张看完,眉梢慢慢挑起来。 “还真有人找我们点歌?” “是找你。” “怎么是找我?你也在纸条里。” “我没有收钱录磁带的打算。” 梁潮生立刻坐直:“谁说要收钱?” 周念安看着他。 他被她看了两秒,改口:“当然,稍微收一点材料费,也不是不可以。” 周念安就知道。 她把纸条收回来:“不许用学校广播。” “我也没说用。”梁潮生往椅背上一靠,“昨天闹成那样,主任现在看见话筒都想给它上锁。我还没活腻。” “也不许乱录。” “什么叫乱录?” “不能点名羞辱别人,不能造谣,不能替别人告白让对方难堪,不能借机骂老师,不能传闲话。”周念安一条条说,“如果是给家里人、朋友或者同学留话,可以录。但要写清楚给谁,内容大概是什么。” 梁潮生听得直笑。 “周同学,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刚开张就制定厂规的厂长。” 周念安把练习册合上:“那你就是违规操作的小工。” 梁潮生笑得趴回桌上。 前排有人回头看他们。 周念安立刻站直,脸上恢复了平时那副好学生表情。 梁潮生瞥见她变脸,笑意更重。 上午第四节课刚下,事情就传开了。 不知道谁说周念安和梁潮生可以帮人录磁带,于是中午还没到,高三一班窗台上就堆了七八张纸条。有人写得认真,有人写得像诈骗,有人甚至塞了两毛钱和一颗大白兔。 梁潮生捏着那颗大白兔,啧了一声。 “这位同学很有诚意。” 周念安把糖从他手里拿回来,放进信封:“不收东西。” “人家给的是定金。” “不收。” “那收什么?” “纸条。” 梁潮生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叹气:“周厂长,咱们这买卖照你这么干,早晚倒闭。” “本来也不是买卖。” “那是什么?” 周念安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些纸条。 有的纸上沾了墨水,有的边角被揉得起皱,有的只写了两句话,却改了好几遍。那些不敢当面说的话,就这样被塞进窗台缝里、练习册里、书包口袋里,皱巴巴地凑到他们面前。 她说:“是别人交给我们的声音。” 梁潮生原本还笑着,听见这句,笑慢慢停了。 过了会儿,他把桌上的纸条拢过来,语气轻了一点:“行。那声音也得编号吧?不然丢了算谁的?” 周念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旧作业本。 封皮是蓝色的,边角磨白,里面还有几页没用完的作文草稿。她翻到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下四个字: 回声点歌本 梁潮生凑过来看。 “名字挺正经。” “你有意见?”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少了点江湖气。” “你想叫什么?” “旧巷第一秘密电台。” 周念安抬头看他。 梁潮生摸了摸鼻子:“行,当我没说。” 周念安在本子上画了几列。 编号,点给谁,内容,是否公开,是否录成磁带,备注。 梁潮生看得头皮发麻:“你平时连作业本都这么管?” “这样不会乱。” “人生就是要乱一点才热闹。” “你的书包已经替你热闹过了。” 梁潮生低头看一眼自己书包。里头半截电线露出来,磁带盒压着物理书,物理书上还夹着一枚螺丝。 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它比较自由。” 中午,两人去了红叶照相馆后门。 梁潮生平时替韩师傅修机器,暗房旁边有一小间杂物屋,堆着坏收音机、空相框、旧三脚架和几卷过期相纸。韩师傅嫌他们占地方,嘴上骂骂咧咧,手却把角落一张小桌子擦了出来。 “录可以,别把我照相馆录塌了。” 梁潮生把自己的录音机放桌上:“韩叔,您这屋顶比主任脾气结实。” “少拿我跟你们主任比。” 韩师傅拎着茶缸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要是有人录生日祝福,别整得跟追悼会似的。年轻人说话要有点活气。” 第一张纸条的主人很快来了。 是高三二班的赵卫东。 个子不高,脸圆,平时在操场上跑得最快,一紧张就挠头。他站在杂物屋门口,手里捏着五毛钱,捏得皱巴巴。 “我妈今天生日。”他说,“她在厂食堂打饭,嗓门特别大。我想给她录一句话。” 梁潮生伸手:“稿子。” 赵卫东把纸递过来。 上面写着: 妈,生日快乐。你辛苦了。 八个字。 梁潮生看完,抬头:“没了?” 赵卫东涨红脸:“还要什么?” “你妈养你这么大,就值八个字?” 赵卫东急了:“不是!我就是……不会说。” 周念安接过纸,看了看,问:“你平时想跟她说什么?” 赵卫东挠头:“让她别老偷着把肉给我,自己吃白菜。她总说不爱吃肉,其实她爱吃红烧肉。” 他说到这里,脸更红了。 “还有,她每天早上四点半去食堂,冬天手都冻裂了。我让她买蛤蜊油,她说浪费钱。” 梁潮生把录音机推过去:“这不挺会说吗?照这个说。” 赵卫东立刻摆手:“不行不行,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才录磁带。”梁潮生按下录音键,“来,三、二——” “等一下!”赵卫东吓得往后退。 周念安把录音键按停。 她看梁潮生:“你别吓他。” 梁潮生无辜:“我很温柔。” “你像要逼供。” 韩师傅在外头听见,笑得茶水差点呛出来。 最后还是周念安给赵卫东整理了一小段话。 不华丽,也不长。 她写完递过去。 赵卫东捧着纸,低声念了两遍,第三遍终于坐到录音机前。 梁潮生按下键。 磁带开始转。 赵卫东的声音一开始抖得厉害。 “妈,生日快乐。我是卫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睛有点红。 “你别老说自己不爱吃肉,我知道你爱吃。明天我不吃食堂那块红烧肉了,你自己吃。还有,蛤蜊油不贵,我攒钱给你买,你别嫌浪费。” 杂物屋里安静下来。 周念安垂着眼,没有看他。 梁潮生也没笑。 赵卫东最后说:“妈,你别总说我长不高。我以后肯定还能长。等我长高了,我给你扛煤气罐。” 录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这句能不能剪掉?” 梁潮生把磁带退出来,往盒子里一放:“不能,精华。” 赵卫东急了:“太丢人了!” 周念安说:“不丢人。” 赵卫东看她。 她把磁带盒贴上标签,写下编号一,又写:给食堂赵姨,生日。 “你妈妈会喜欢。” 赵卫东耳朵红得像刚出锅的虾,丢下五毛钱就跑。 梁潮生捏起那五毛钱。 周念安看他。他立刻把钱放进旧铁盒里:“材料费,绝不乱花。” “最好是。” “你不信我?” “你昨天还欠别人两毛辣条钱。” “那是谣言。”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赵卫东刚跑到巷口,就被一个高个男生拦住。那人抢过他手里的磁带盒,笑嘻嘻地举起来:“哟,给谁录的?不会是给哪个姑娘吧?” 赵卫东急得去抢:“还给我!” 对方偏不给,旁边几个男生跟着起哄。 梁潮生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他抬脚往外走。 周念安比他更快。 她走到那群人面前,伸手:“还给他。” 高个男生一看是她,笑得更来劲:“周念安,你也管这个?你和梁潮生现在真开电台了?” 周念安没生气,只看着他:“你叫什么?” 男生愣了一下:“干嘛?” “登记。”周念安说,“抢别人东西,损坏磁带,影响同学正常生活。我要写给李老师。” 男生脸色变了:“不是,我就开个玩笑。” “玩笑要别人觉得好笑才算。” 梁潮生靠在门边,听见这句,挑了下眉。 高个男生被她看得发虚,最后把磁带塞回赵卫东手里,嘴里还嘟囔:“不就一盘破磁带。” 赵卫东抱着磁带,眼眶还红着。 梁潮生忽然开口:“下回再抢,我给你录一盘《高三某某同学欠揍纪实》,全巷传阅。” 男生跑得飞快。 赵卫东小声说:“谢谢。” 周念安说:“磁带是你的,不用给别人看。” 赵卫东点点头,跑了。 梁潮生看着他背影:“周厂长,第一条规矩又来了。” 周念安回到桌边,在点歌本第一页写下: 未经本人同意,任何录音不得公开。 梁潮生凑过去:“这条好。” “你记住。” “我这么守规矩的人——” 周念安抬眼。 梁潮生把后半句咽回去:“行,我努力。” 傍晚放学前,赵卫东的妈妈来过一趟红叶照相馆。 她是个胖乎乎的女人,围裙上还沾着食堂油烟味。她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眼睛红红地问:“哪个是梁潮生?哪个是周念安?” 梁潮生以为出了事,刚想上前,赵姨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着的茶叶蛋。 “我家那小子说,是你们帮他录的。”她把茶叶蛋往两人手里一塞,“拿着,别嫌。” 周念安想拒绝。 赵姨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骂了一句:“这傻小子,还说以后给我扛煤气罐。他那小身板,先把自己长明白再说。” 她嘴上骂,眼睛却红得更厉害。 梁潮生捧着茶叶蛋,轻轻笑了一声。 “周念安。” “嗯?” “这买卖好像能干。” 周念安把茶叶蛋放进书包侧袋,纠正他:“不是买卖。” 梁潮生看着她,没再反驳。 夕阳落在红叶照相馆的橱窗上,玻璃里映出两人的影子。一个站得笔直,一个歪歪靠着门框,中间隔着一张旧桌子,一台录音机,一本蓝封皮作业本。 那本子摊在桌上。 第一页,周念安写的字清秀端正。 回声点歌本。 梁潮生想了想,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五毛钱一首,熟人不赊。 周念安看见后,沉默三秒。 然后拿起笔,把后半句划掉。 梁潮生立刻抗议:“你怎么改我稿?” “你的稿不合格。” “那前半句呢?” 周念安低头看着“五毛钱一首”几个字。 过了会儿,她没有划。 梁潮生眼睛亮了:“这算通过?” “材料费。”她说。 “懂,周厂长。”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铃一响。 旧巷里的傍晚热闹起来,锅铲声、叫卖声、小孩追打声,从一家家窗口里漏出来。昨天那些沉甸甸的磁带和旧照好像暂时退到了远处。 可就在两人准备收拾东西时,点歌本里忽然掉出一张新纸条。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夹进去的。 纸条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我想点一首歌,给两年前没能离开的孟小舟。 12. 给没能离开的人 那张纸条夹在点歌本中间,边角压得很平。 字不算漂亮,横平竖直,像写字的人很少写这种话,落笔时用力过了头。 我想点一首歌,给两年前没能离开的孟小舟。 周念安看了许久,抬头问:“谁放的?” 梁潮生正把录音机的电池盖扣回去,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 “没署名。”他说,“这就不符合周厂长第一条规定了。” “我还没写不收匿名。” “那现在写?” 周念安拿起笔,在点歌本第一页的规矩下面补了一行: 匿名可以,但必须说明送给谁,是否愿意让对方知道。 梁潮生看着她写完,笑了下:“你这本子迟早比校规厚。” “校规要是有用,你早该被开除三次了。” “周念安。”梁潮生把录音机往怀里一抱,“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伤人了。” “跟你学的。” 他说不过她,只好低头研究那张纸条。 纸条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质很差,纤维粗。右下角沾着一点灰,不像粉笔灰,也不像煤灰,颜色更淡,带一点木头烧过后的脏白。 梁潮生用手指蹭了蹭,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周念安皱眉:“你干什么?” “闻味儿。” “你是狗吗?” 梁潮生一顿,抬头看她:“周同学,你这句比刚才还伤人。” “闻出来了吗?” “柴火灰。”他说,“还混了点劣质烟味。” 周念安想了想:“厂区现在用柴火的地方不多。” “锅炉房旁边的小修棚还用。”梁潮生把纸条叠好,“不过也可能是食堂后门。” “去看看。” “现在?” “不然等它自己长腿来找我们?” 梁潮生看她一眼,乐了:“行,周厂长亲自跑业务。” 红叶照相馆到厂区锅炉房,要穿过两条窄巷。 傍晚的旧巷最热闹。谁家炒蒜苗,谁家炖带鱼,谁家小孩挨了揍,隔着窗户都能听见。楼上有人往下喊:“收衣服啦!”楼下有人回:“你裤衩子掉王婶花盆里了!”紧接着就是一阵骂。 周念安走在前面,脸上看不出表情。 梁潮生跟在后面,手里晃着那张纸条,忽然说:“你以后要是真考到省城,会不会不习惯?” “什么?” “那边楼房高,路也宽。可能没人隔着窗户喊裤衩子掉了。” 周念安本来不想笑,还是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你很遗憾?” “有点。”梁潮生认真道,“这属于旧巷特色文化,应该保留。” “你可以写进作文。” “那我作文题目就叫《我与裤衩子同行》。” 周念安终于笑出声。 笑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梁潮生看着她,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抓住不放,只是把纸条塞回口袋里,低声说:“这样挺好。” “什么?” “没什么。” 锅炉房在厂区最里面。 红砖墙,铁皮门,门口堆着一摞劈好的木柴。旁边的小修棚亮着一盏昏黄灯泡,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修炉钩。烟头叼在嘴角,蓝工装肩头落了一层灰。 周念安认得他。 孟小舟的父亲,孟长河。 她以前只在厂区路上见过。孟长河话少,背有点驼,常年一身烟味和炉灰味。孟小舟出事那一年,旧巷里不少人说过闲话,说孟师傅没本事,女儿好好的机会被人弄没了,他也只会闷头烧锅炉。 这些话,周念安不爱听。 现在看见人,她忽然更不爱听了。 梁潮生走过去,把纸条递给他。 “孟叔,这个是不是您写的?” 孟长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见周念安,脸色一下僵住。 “不是。” 梁潮生点点头:“那行,我们去问食堂。” 他说走就走。 还没转身,孟长河已经开口:“等等。” 梁潮生回头。 孟长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碾灭,声音有些哑:“是我。” 周念安没有说话。 孟长河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灰的手,半晌才说:“我没想让人知道。” 梁潮生靠在门边:“那您这匿名水平不太行。纸上全是锅炉房味。” 孟长河:“……” 周念安轻轻碰了下梁潮生的胳膊,示意他少说两句。 梁潮生闭嘴。 孟长河低声说:“小舟昨天回来,跟我吵了一架。她说当年我按手印的那张纸,被人改成了放弃推荐。她问我为什么不问清楚。” 他停了一下,喉咙滚动。 “我没话说。” 小修棚里很安静,只有灯泡边飞着几只小虫。 孟长河继续道:“那年她老师来家里,说要填一张家庭情况证明。我没念过几天书,也不懂那些。我就想着,学校老师不会害孩子,叫我按,我就按了。” 他扯了扯嘴角,像想笑,没笑出来。 “后来小舟没去成,天天不说话。我问她,她说不想去。我还真信了。” 周念安低下眼。 这世上很多事最疼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是每个伤害都来自恶意。有些来自糊涂,来自怕麻烦,来自一句“我以为没事”。 孟长河搓了搓手上的灰:“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可她一看见我就走。她妈走得早,我嘴笨,从小也没跟她说过什么好听的。” 梁潮生忽然问:“您想点什么歌?” 孟长河明显早就想好了,却又有点不好意思。 “《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他说完,咳了一声,“她以前在家总哼。说这歌听着像要往远处走。” 梁潮生看向周念安。 周念安点头:“可以录。” “但有一条。”她又说。 孟长河抬头。 “我们不会直接放给她听。”周念安说,“我们会先问她愿不愿意听。” 孟长河愣了一下。 “她要是不愿意呢?” “那这盘磁带就先放着。” 孟长河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行。” 他们就在小修棚里录。 梁潮生把录音机放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拍了两下,机器滋啦一声,竟然很给面子地转了起来。 孟长河站在录音机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梁潮生说:“孟叔,别绷着。您这样录出来像厂里安全检查。” 孟长河立刻更绷。 周念安看了梁潮生一眼,把提前撕下来的空白纸递给孟长河。 “您可以先写几句。不会写的字,可以用拼音,也可以让我代写。” 孟长河接过纸,握笔的姿势很别扭。 他写得慢,写一会儿停一会儿。有两个字不会写,梁潮生凑过去教,被周念安嫌弃笔画不对,最后换她写。 孟长河看着纸上的字,低声念了两遍。 第一次没录成。 他说到“小舟”两个字,喉咙就卡住了。 第二次也没成。 录音机里只录到他咳嗽,还有梁潮生小声嘀咕:“这段能当锅炉房环境音。” 周念安忍了忍,还是说:“梁潮生。” “我闭嘴。” 第三次,孟长河终于说完了。 声音很粗,也很慢,句子不漂亮。 “小舟,我是爸。” “你那年要去省里,我没问清楚,是爸糊涂。你怨我是应该的。” “爸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补。你要是不想听,就让他们把这盘扔了。你要是愿意听,爸想跟你说,你小时候唱那首歌,爸一直记得。” “你不是没能离开。” “是爸那时候没送你走成。” 录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最后,他说:“以后你想走,爸不拦了。” 磁带停下。 小修棚里谁都没动。 梁潮生低头把磁带倒回一点,试了试音,声音有点沙,但能听清。 他把磁带装进盒子,贴上标签。 编号二。给孟小舟。是否愿意听:待问。 写完,他看了一眼周念安:“周厂长,这样行吗?” “行。” 孟长河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 钱皱得厉害,边角都软了。 周念安没接:“这次不收。” 孟长河愣住:“为什么?” “第一,这不是点歌,是道歉。第二,”周念安顿了顿,“这盘不一定能送出去。” 孟长河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他把那五毛钱慢慢收回去。 “要是她愿意听,我再给。” 梁潮生说:“那您可得把钱存好,别涨价了拿不出来。” 孟长河愣了下,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随即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们从 锅炉房出来时,天彻底黑了。 路过文化宫,二楼窗户亮着。 孟小舟就站在窗边。 她显然看见他们从锅炉房出来,也看见梁潮生手里的磁带盒。隔着一段距离,她没有说话。 周念安走上台阶。 梁潮生跟在她身后,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孟小舟开门时,脸色很冷:“你们去找我爸了?” “他找的我们。”周念安说。 孟小舟看见磁带盒,眼神动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我不听。” “好。” 周念安答得太快,孟小舟反而愣住。 周念安把磁带放在窗台上:“你现在不听,就先放着。什么时候想听,再拿。” 孟小舟盯着她:“你不劝我?” “这是你的声音。”周念安说,“你决定听不听。” 孟小舟忽然笑了一下,却不像高兴。 “你们还真把自己当电台了。” 梁潮生接道:“还没,设备太差。等以后有钱,先换个不刺啦的。” 孟小舟看他一眼,没怼回去。 周念安转身要走,孟小舟忽然叫住她。 “周念安。” 她停下。 孟小舟站在门里,半张脸被走廊灯照着,半张脸藏在暗处。 “今天主任说,学校会重新查当年的材料。” “嗯。” “可就算查清楚,也来不及了。”孟小舟声音很轻,“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我了。” 周念安看着她。 “来不及,也不等于没有用。”周念安说,“至少以后别人再拿空白证明让人按手印,会有人多问一句。” 孟小舟没有说话。 她眼睛微红,却还是很硬。 梁潮生忽然说:“再说,你才多大。二十出头说来不及,像我爸说他会修录音机一样不靠谱。” 孟小舟被他气得一抬眼:“你爸会修?” “不会。”梁潮生说,“所以不靠谱。” 周念安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孟小舟也差点笑出来,硬是忍住了。 他们下楼时,文化宫门口的灯闪了两下,照得路面忽明忽暗。 周念安走了一段,忽然问:“你是不是故意逗她?” 梁潮生把手插进口袋:“你不是说不该替别人喊吗?那总得让她先喘口气。”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周念安却看了他一眼。 她发现梁潮生很多时候不是不懂。他只是懒得把懂说出来。 回到红叶照相馆时,韩师傅正准备关门。 见他们回来,他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拍。 “你俩还知道回来?小梁,你弟刚才来过,拿走了你那半个茶叶蛋。” 梁潮生一愣:“那是我的晚饭!” 韩师傅乐了:“他说哥的就是他的。” “他真是活腻了。” 周念安把点歌本放回桌上,刚翻开,就发现里面又多了一张纸。 这次不是匿名。 字写得很大,很直,像怕别人看不见。 点给梁潮生。 歌随便。 话是:哥,茶叶蛋挺好吃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以后自己赔钱。 梁潮生盯着那张纸。 过了几秒,他骂了一句:“梁潮平这个兔崽子。” 骂完,他把纸夹进点歌本,没有扔。 周念安看着他:“录吗?” 梁潮生把椅子拉开坐下,拿起笔,在备注那一栏写: 欠茶叶蛋一枚。 然后他抬头,笑得很淡。 “录。”他说,“歌就点《世上只有哥哥好》。” 周念安沉默。 “有这首歌吗?” 梁潮生一本正经:“现在没有,我可以现编。” 窗外旧巷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有人喊孩子吃饭,有人拎着煤球上楼,有人的收音机里放着跑调的歌。红叶照相馆的小杂物屋里,回声点歌本摊在桌上,第二页很快被写满。 周念安低头整理纸条。 梁潮生在一旁修录音机,嘴上还在骂梁潮平偷蛋。 这一天的旧巷,终于不像昨天那么疼了。 只是他们谁也没注意到,照相馆橱窗外,有个人站了很久。 那人看着点歌本,又看了看梁潮生。 最后,把一只没有署名的信封,悄悄塞进了门缝。 13. 不是情书 信封从门缝里滑进来时,红叶照相馆正准备关门。 韩师傅一脚踩住,弯腰捡起来,眯眼看了看封面。 “梁潮生。”他念完,立刻抬头,眼神亮得像刚换了新灯泡,“哟,小梁,给你的。” 梁潮生正在桌边拆录音机后盖,头也没抬:“要债的?” “不是。”韩师傅把信封翻过来,“还写着‘烦请周念安同学代转’。” 周念安正在整理点歌本,闻言手一停。 梁潮生也终于抬头。 韩师傅笑得很不厚道:“这可讲究。给你的信,还要周念安代转。现在年轻人传话,都这么弯弯绕绕?” 梁潮生伸手去拿:“韩叔,您少添油加醋。” 韩师傅把信封往后一躲:“等等,万一是情书呢?照相馆有保护女同志名誉的责任。” 周念安面无表情:“韩师傅,您刚才声音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了。” 韩师傅:“……” 梁潮生乐了。 “周同学,你这句比我说得狠。” 周念安没理他,只看着那只信封。 牛皮纸,封口没粘死,字写得很歪,不像学生的字。信封角落沾着一点面粉似的白灰,边缘还有油渍,像是从谁家灶台边匆匆拿出来的。 梁潮生一看那字,脸上那点笑就淡了。 他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捏了捏。 里面不厚,硬硬的一张东西,像照片。 韩师傅凑过去:“拆啊。” “不拆。”梁潮生把信封往书包里一塞,“明天再说。” 韩师傅啧了一声:“你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梁潮生:“您胃口太好,吊一吊有益健康。” 他说完,拎起书包就要走。 周念安看着他:“你知道是谁写的?” “债主。” “你妈?” 梁潮生脚步一顿。 韩师傅在旁边“嚯”了一声:“周念安,你比我还会猜。” 梁潮生回头看她,表情有点复杂:“你怎么看出来的?” “信封上有面粉,还有油渍。字不像你爸,也不像梁潮平。”周念安说,“你刚才第一反应不是烦,是想躲。” 韩师傅拍了下柜台:“这姑娘以后不当公安可惜了。” 梁潮生叹了口气:“周同学,给人留点秘密。” “你可以不拆。”周念安把点歌本合上,“但既然写了让我代转,我至少要确认你收到了。” 梁潮生看她一眼。 周念安补了一句:“不看内容。” 他沉默几秒,到底把信封拿出来,撕开封口。 里面掉出两样东西。 一张纸条。 一张照片。 照片先滑到桌上。 韩师傅眼疾手快拿起来,看了一眼,笑得差点把茶缸碰翻。 “哎哟!” 梁潮生脸色一变,伸手去抢:“韩叔!” 韩师傅举高:“别抢别抢,艺术作品要大家欣赏。” 周念安本来没想看,可照片就在眼前晃了一下。 她还是看见了。 照片里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膀子,穿一条明显不合身的小短裤,手里抱着半个西瓜,嘴角糊着瓜瓤,眼睛倒是亮,倔得很。旁边还有个更小的男孩,正伸手抢西瓜。 梁潮生把照片抢回来,耳根罕见地红了。 “韩叔,您很闲?” 韩师傅笑得咳嗽:“这是你吧?哎,小梁,你小时候挺富态啊。” 梁潮生把照片往信封里一塞:“那叫营养短暂充足。” 周念安低头,嘴角压了又压。 梁潮生看见了:“你想笑就笑。” “没有。” “你肩膀在动。” “风吹的。” 他被气得说不出话。 纸条还在桌上。 梁潮生拿起来,展开。 上头写得很短。 梁潮生: 明天你生日,回家吃面。 不回来,我就把这张照片送给周念安。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你妈。 韩师傅拍桌大笑。 “宋玉兰可以啊,比你爸会办事。” 梁潮生把纸条揉了一半,又停住,最后没舍得揉坏,只折起来塞回信封。 周念安看着他。 他脸上挂着一点尴尬,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很浅的软。那软意不明显,像旧墙缝里长出的一点草,风一吹就想藏起来。 “你明天生日?”她问。 梁潮生把书包甩到肩上:“农历,家里记得,我不怎么记。” 韩师傅立刻说:“那得吃面。长寿面,不能断。” 梁潮生:“韩叔,您别跟我妈一唱一和。” “我这是传统。” 周念安把点歌本收进包里,问:“要不要录一句回复?” 梁潮生像听见什么荒唐事:“我给我妈录?” “不行吗?” “回家吃顿面还要录音,听着像厂里下通知。” 周念安点点头:“那你直接回。” 梁潮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其实不太想回。 昨天广播把梁家的事摊开,父亲脸上过不去,弟弟心虚,母亲肯定又在中间打圆场。梁家吃饭从来不像周家那么热闹,周家是吵,吵得锅碗瓢盆都有脾气;梁家是闷,闷到一根筷子掉在地上,都像要砸出火。 韩师傅看出来了,没再逗他,只把门锁拿起来。 “行了,早点回。你妈今天傍晚来放信的时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怕你不收,又怕你真收了嫌烦。” 梁潮生动作一顿。 周念安没有说话。 梁潮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过了会儿,忽然把书包放下。 “录一句吧。” 周念安打开录音机。 梁潮生坐到桌边,刚才还嘴硬的人,这会儿对着话筒反倒不自在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一遍。 韩师傅在后头提醒:“说自然点,别像欠人钱。” 梁潮生看他:“您能不能出去?” 韩师傅:“我自己的店。” 周念安把话筒往他面前推了推:“开始?” 梁潮生看着那枚小红灯,沉默两秒。 “妈。”他说。 只一个字,他就停住了。 周念安垂下眼,装作在整理磁带盒。 梁潮生继续道:“面别煮太烂。还有,照片别乱送,影响你儿子形象。” 他说完就要按停。 周念安抬手拦住:“就这些?” “还要什么?” “你明天回不回?” 梁潮生顿了顿,不太自然地补了一句:“我回。” 录音结束。 周念安把磁带倒回去听了一遍。 声音很短,却清楚。 她贴标签时,梁潮生凑过来看。 编号三。给宋玉兰。生日面。 梁潮生指着最后三个字:“这什么题目?” “方便查。” “你以后管账肯定很可怕。” “谢谢。” “我没夸你。” “我当是。” 韩师傅笑着摇头:“你俩这嘴皮子,凑一块能开说书摊。” 梁潮生把录好的磁带放进信封里,连同那张照片一起塞回去。想了想,又把照片抽出来,揣进自己兜里。 周念安看见了。 他立刻解释:“这是重要证物。” “嗯。” “不是怕你看。” “我没问。” 梁潮生被她堵得没话,拎着信封往外走。 周念安也跟出来。 夜里的旧巷比傍晚安静些,楼上偶尔还有碗筷碰响。梁家住在靠近厂区北门的一栋旧楼里,楼道窄,墙皮掉得厉害,一进门就能闻到煤球味。 梁潮生站在自家门口,敲门前停了一下。 周念安原本想说自己在楼下等。 门却已经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瘦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梁潮生,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又看见他身后的周念安,整个人明显慌了半拍。

“念安同学也来了?” 周念安礼貌点头:“宋阿姨好。我只是陪他送东西。” 宋玉兰立刻擦手:“进来坐,进来坐。” 梁潮生说:“她不坐。” 宋玉兰瞪他:“你说了算?” 梁潮生闭嘴。 周念安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宋玉兰让进屋。 梁家屋子比周家更窄,也更安静。桌上放着一盆揉好的面,灶台边烧着水,梁潮平蹲在角落写检查,写一行抓一次头发。 他看见周念安,立刻把纸往胳膊下一压。 梁潮生瞥他:“写错字了?” 梁潮平嘴硬:“我写得很好。” 梁潮生过去一看:“‘我不该冒充哥哥’的冒,你写成帽子的帽。” 梁潮平脸涨红:“意思差不多!” “不差。你戴帽子冒充我,性质更严重。” 周念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宋玉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也带了点笑。她接过信封,听说里面有录音,愣了好一会儿。 “还真录了?” 梁潮生不看她:“周念安让录的。” 周念安:“……” 宋玉兰立刻看她,眼神更软:“谢谢你啊,念安。” 周念安说:“是他自己说的。” 梁潮生:“我没有。” 周念安:“有。” 梁潮平在角落插嘴:“哥,你嘴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梁潮生回头:“你检查写完了吗?” 梁潮平立刻低头装死。 里屋传来一声咳嗽。 梁振山坐在里头,没出来。 昨天办公室和厂区食堂的事显然还压在他身上。他这个人爱面子,能在外头低一次头,回家反倒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宋玉兰看了一眼里屋,小声说:“你爸今天没骂你。” 梁潮生说:“那还挺稀罕。” 宋玉兰伸手打了他一下,不重。 “明天回来吃面。”她说。 “知道。” “别又说忙。” “嗯。” “也别带一堆人回来,家里坐不下。” 梁潮生看一眼周念安,故意说:“那我把韩叔也带来?” 宋玉兰气得又要打他。 周念安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家人。 梁家的爱不像周家那样吵得明亮。它别扭,发硬,常常说出口就变形。父亲躲在里屋不出来,母亲用一张丢人的旧照片逼儿子回家,弟弟偷吃茶叶蛋后还要写“帽充哥哥”。 可它也不是没有。 只是藏得太深,藏到梁潮生自己都懒得翻。 两人从梁家出来时,梁潮生一路没说话。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住。 “周念安。” “嗯?” “今天这事别往外说。” 她点头:“嗯。” 梁潮生又补:“尤其是照片。” 周念安说:“我没看清。” “你看清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我笑的是你弟写错字。” 梁潮生盯着她半天,最后被气笑。 “行,算你仗义。” 他们回到红叶照相馆时,韩师傅已经关了半扇门。门口却蹲着一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怀里抱着一个纸袋。 见他们回来,她立刻站起来。 “请问,这里能拍照片吗?” 韩师傅在屋里喊:“能啊,照相馆不拍照片拍黄瓜?”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又赶紧低声说:“我想拍一张报名照。明天就要用。” 周念安看见她手里的纸袋边露出半张报名表。 上面印着几个字: 省城广播培训班报名登记表。 她心里一动。 梁潮生也看见了。 小姑娘攥紧纸袋,声音更低。 “但是……能不能别让我妈知道?” 旧巷里吹来一阵晚风。 刚刚轻松起来的夜色,忽然又有了新的回声。 14. 照相馆不拍黄瓜 小姑娘说完那句“能不能别让我妈知道”,红叶照相馆里一下安静了。 韩师傅刚才还在里头嚷嚷“照相馆不拍照片拍黄瓜”,这会儿人已经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往她怀里的纸袋上瞄。 梁潮生也看见了那张报名表。 省城广播培训班报名登记表。 几个字印得不算清楚,纸边还有折痕,像被人藏进书包里很久,拿出来又塞回去,来来回回,终于鼓起胆子带到这里。 周念安先问:“你叫什么?” 小姑娘攥紧纸袋:“陶小满。” “哪个班的?” “高二四班。” 梁潮生挑眉:“你们高二也这么卷?” 陶小满没听懂“卷”,只更紧张地低头:“我、我不是来添麻烦的。我有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票和硬币,一角、两角、五分,摊在手心里,像攒了很久。 “我问过,报名照要一寸,三张。我只拍最便宜的就行,不用洗太多。” 韩师傅走出来,拿起她的报名表看了看。 “明天截止?” 陶小满点头。 “怎么现在才来?” 她咬了咬唇:“我妈不让。” 这四个字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说话。 太熟了。 熟到周念安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昨天那张饭桌前。 梁潮生却把椅子往外一拉:“先坐。” 陶小满没动。 她看了周念安一眼,又看了看梁潮生,像怕自己一坐下,就真的成了什么做错事的人。 周念安说:“拍照可以。但我们不能帮你骗家里人,也不能替你交表。照片给不给学校,怎么跟家里说,是你自己的事。” 陶小满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我知道。”她声音很小,“我就是想先有照片。” 这句话听着轻,却叫人心里发酸。 很多路不是从车票开始的。 是从一张小小的报名照开始。先证明自己可以出现在那张表上,才敢想后面的事。 韩师傅清了清嗓子,把报名表还给她。 “拍可以。坐那儿,蓝布帘前面。” 陶小满连忙把零钱往柜台上推:“多少钱?” 韩师傅瞥了一眼:“先欠着。” 陶小满急了:“我有钱!” “你那点钱留着坐车。”韩师傅说,“我这儿跑不了。” 梁潮生低声跟周念安说:“韩叔刚才还说我们把照相馆当派出所,现在又改慈善堂了。” 韩师傅耳朵尖:“小梁,你再多嘴,明天开始收你场地费。” 梁潮生立刻闭嘴。 陶小满坐到蓝布帘前时,比刚才站着还僵。 背挺得太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脸绷着,眼睛睁得很大,像不是来拍报名照,是来接受审讯。 韩师傅从相机后面抬起头。 “小姑娘,你放松点。” 陶小满更僵了。 梁潮生靠在门边,慢悠悠接了一句:“你是去报名,不是去自首。” 陶小满“啊”了一声,脸一下红了。 周念安瞪他:“你别吓她。” “我在缓和气氛。” “你像扰乱秩序。” “那你来。” 周念安走到陶小满旁边,替她把歪掉的衣领理平。 陶小满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领口有一道细细的缝补痕。她下意识想躲,周念安手停了一下,等她不再缩,才继续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下巴不用抬那么高。”周念安说,“看镜头就好。” 陶小满小声问:“我这样能行吗?” “能。” “我妈说我说话声音小,出去也没人听得见。” 周念安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那就先让照片替你站到那里。” 陶小满愣住。 梁潮生原本还要插科打诨,听见这句,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韩师傅在相机后头咳了咳:“好了啊,别把人说哭了。证件照哭出来,我还得重拍。” 陶小满本来眼眶已经发热,被他这么一打岔,反倒笑了一下。 咔嚓。 韩师傅抓住这一瞬,按下快门。 “行了。”他说,“就这张。” 陶小满傻傻地问:“不用再拍?” “再拍就没刚才好看了。”韩师傅把相机放下,“小姑娘,报名照不讲究多漂亮,讲究眼睛里有劲儿。你刚才那一下,有。” 陶小满低下头,耳朵红了。 梁潮生凑过去:“韩叔,你平时拍我怎么不这么夸?” 韩师傅:“你眼睛里全是欠揍,不好夸。” 周念安没忍住笑了。 梁潮生立刻看她:“你今天笑得比以前多。” 她收住:“没有。” “这回韩叔也看见了。” 韩师傅连忙摆手:“我没看见,我年纪大,眼神不好。” 陶小满看着他们,终于没刚才那么紧张,嘴角也悄悄松开一点。 韩师傅去暗房洗照片。 照相馆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橱窗映着屋里几个人的影子。陶小满坐在长凳上,纸袋还紧紧抱在怀里。 周念安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为什么想报广播培训班?” 陶小满两只手捧着搪瓷杯,想了很久才说:“我喜欢听广播。” 梁潮生靠在柜台边:“这个理由不算稀奇,厂区里谁家没台收音机。” “不是听歌。”陶小满小声说,“是听别人说话。” 她抬头看向他们,又很快低下去。 “我家在锅炉房后头那排平房,晚上我妈摆摊回来,常常累得不想说话。我爸以前在厂里开车,后来病了,家里更安静。只有收音机一响,我就觉得屋里还有别人。” 她顿了一下。 “孟小舟姐姐以前在学校广播站念稿,我每天都听。她念得特别好,好像不管多旧的喇叭,都能把话说得很远。” 周念安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你要报名吗?” 陶小满摇头:“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报名表是我自己拿的。文化宫门口贴着通知,我抄了一张回来。” 梁潮生笑了:“还挺有胆子。” 陶小满脸红:“我胆子不大。” 周念安说:“你已经来了。” 这句话让陶小满抿住嘴。 她低头看杯子里的热水,水面晃了一下。 “我妈说,我爸还要看病,家里不能再出一个想往远处跑的人。”她说,“她不是不疼我。她就是怕。” 周念安听到这里,忽然觉得陶小满比她想的更清楚。 清楚有时候比糊涂难。 糊涂可以怨,可以闹;清楚以后,连恨都没有那么痛快。 梁潮生没说话,伸手拨了拨柜台上的旧台灯。灯泡闪了两下,又稳住。 “你妈卖什么?” 陶小满愣了愣:“包子。” “哪儿?” “北门。” 梁潮生若有所思:“北门那个每天喊‘肉包素包刚出锅’的?” 陶小满点头。 梁潮生说:“那你声音小不像你妈。” 陶小满被他说得有点窘:“她也这么说。” 周念安问:“报名费多少?” “十二块。” 这数目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十二块在有些人眼里不算天塌下来的钱,可对陶小满家来说,可能是半个月药钱,是几天摊费,是许多顿饭里省出来的肉。 陶小满连忙说:“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攒了七块八,还差一点。我可以去帮人抄稿,也可以帮照相馆扫地。” 韩师傅从暗房里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我这地用不着你扫。”他把湿照片夹在绳子上,“不过北门包子摊要是想多卖点包子,可以录一段吆喝。” 梁潮生眼睛一亮。 “韩叔,您这话有水平。” 韩师傅警惕:“你又想干什么?” 梁潮生已经从桌上拿过点歌本:“回声点歌本可以扩一项业务。生日祝福、家书、点歌,再加一个小摊吆喝。” 周念安立刻说:“不能乱夸。” “知道。”梁潮生拿笔在纸上写,“不许说吃了包子包治百病,不许说全厂第一,除非真比过。” 韩师傅乐了:“那你打算怎么录?” 梁潮生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压低声音: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的。买两个肉包,少吵一架;买两个素包,回家也香。” 陶小满呆住。 周念安忍了忍:“买包子和少吵架有什么关系?” 梁潮生一本正经:“人饿了容易吵。” 韩师傅拍着柜台笑。 陶小满也笑了,这回笑得比拍照时更明显。 照相馆门口却在这时响起一道女声。 “陶小满!” 陶小满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周念安回头。 门口站着个中年女人,围着旧围裙,袖口沾着面粉,手里还拎着一只装包子的竹篮。她喘得厉害,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 陶小满猛地站起来:“妈……” 女人先看见她,又看见挂在绳子上的照片,最后目光落到桌上的报名表。 她脸色变了。 < p>“小满,你真来拍了?” 陶小满嘴唇动了动:“妈,我……” “你知不知道你爸今天药还没拿?”女人声音不大,却抖得厉害,“你知不知道摊子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知不知道那个省城培训班要钱?” 陶小满脸白了。 她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因为明天就截止了。” 女人愣住。 陶小满抱紧纸袋,声音还是小,却没有退。 “妈,我不是不管家。我也不是非要现在就走。我就是想先报上名。能不能录取还不知道。要是考不上,我认。要是考上了,我们再想办法。” 她说完,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连照片都没有。” 包子篮子从女人手里往下坠了一点。 周念安心口微酸。 她太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陶小满的母亲站在门口,脸上的火气一点点塌下来,塌成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爸要是知道……” “他会说让我去。”陶小满忽然打断她,“他以前就说过,我声音好听。”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 屋里没人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转过头,像是怕人看见眼泪,狠狠擦了一把脸。 “照片多少钱?” 陶小满急忙说:“我有钱。” “问你了吗?”女人瞪她一眼,又看向韩师傅,“师傅,多少钱?” 韩师傅看了她一会儿,说:“证件照三张,一块二。” 陶小满急了:“不是说最便宜的八毛吗?” 韩师傅面不改色:“刚涨。” 梁潮生差点笑出声,被周念安用眼神压住。 女人从围裙兜里掏钱,数出一块二放到柜台上。 “洗好给她。”她说,“明天她自己去交。” 陶小满呆住:“妈?” 女人拎起竹篮,没看她。 “先说好,考不上不许在家哭三天。考上了,学费自己也得想办法。家里不是金库,你妈也不是财神爷。” 陶小满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还有。”女人走到门口,回头,“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包子吆喝,怎么录?” 梁潮生立刻站直:“阿姨,这个我专业。” 周念安看他。 他补充:“当然,要先按规矩来,不乱夸,不骗人,不强买强卖。” 女人皱眉:“我包子本来就实在,用得着骗人?” 梁潮生笑了:“那就好办。” 那天晚上,红叶照相馆第一次录了不是点歌、不是生日、也不是家书的东西。 陶小满的母亲站在话筒前,一开始比女儿还僵。 梁潮生教了半天,她一张口,声音响得差点把录音机震出杂音: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韩师傅在旁边捂耳朵。 梁潮生小声说:“这嗓门,不去广播站可惜了。” 陶小满抹着眼泪笑。 周念安站在一旁,看见绳子上那张还没完全干的报名照。 照片里的陶小满坐得很直,眼睛亮着,像终于把自己放进了一条还没走过的路里。 半小时后,照片装进纸袋。 陶小满和她母亲走出照相馆时,门口的路灯正好亮起。 梁潮生把录好的“包子吆喝”磁带交给陶母,收了五毛钱材料费。 周念安没拦。 因为陶母给钱时,表情很认真。那不是施舍,也不是占便宜,是一桩清清楚楚的交换。 这很重要。 等人走远,梁潮生把五毛钱放进铁盒。 “周厂长。”他说,“咱们有第一笔正经收入了。” 周念安低头,在点歌本上新增一栏: 小摊录音。 想了想,她又在后面写: 不虚夸,不骗人,先试听。 梁潮生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说:“周念安,以后要是你不考财经,开店也行。” “我为什么不能又考财经又开店?” 梁潮生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也是。”他说,“你胃口比我想的大。” 周念安把本子合上:“这叫规划。” “行,规划。” 韩师傅把门板卸下来准备关门,忽然“咦”了一声。 “这儿怎么还有一张?” 柜台下面,不知什么时候落着一张没署名的小纸条。 梁潮生捡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周念安接过。 纸条上写着: 想让陶小满顺利报名,明天别让她走学校正门。 15. 别走正门 第二天一早,北门包子摊先出名了。 周念安刚走到厂区路口,就听见一只旧录音机扯着嗓子喊: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声音里夹着一点磁带杂音,滋啦滋啦的,可偏偏比平时人工吆喝还醒神。旁边卖油条的大叔听了半天,忍不住探头:“陶嫂,你这还请播音员了?” 陶小满的母亲正往蒸笼里夹包子,脸上不太自在,嘴却硬:“我闺女录的。” 陶小满站在摊子后面,红着脸纠正:“妈,不是我,是梁潮生他们帮忙录的。” “那也是我闺女找人录的。”陶母把两只包子塞进纸袋,往梁潮生怀里一推,“拿着。昨天那五毛钱没白花。” 梁潮生低头看纸袋:“阿姨,您这算回扣吗?” 陶母眼一瞪:“包子堵不上你的嘴?” 周念安从后面走来,正好听见这句,轻轻笑了一下。 梁潮生回头看她:“周厂长,你来评评理,咱们收材料费,还能不能收包子?” “能。”周念安说,“算客户反馈。” 梁潮生笑得不行:“你现在越来越像生意人了。” 周念安没跟他贫,目光落到陶小满手里的纸袋上。 报名表、照片、户口页复印件、学校证明草稿,全都装在里面。陶小满抱得很紧,像抱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鸟,怕稍一松手就飞了。 “走吗?”周念安问。 陶小满点头。 陶母擦了擦手,跟着从摊子后面出来。 陶小满一愣:“妈,你不用去,摊子……” “油条摊王叔帮我看一会儿。”陶母把围裙解下来,又觉得空手不踏实,干脆把擀面杖也拿上了。 梁潮生看见,脚步一顿:“阿姨,咱们是去报名,不是去砸场子。” 陶母低头看一眼擀面杖,面不改色:“习惯了。” 周念安看向梁潮生。 梁潮生立刻低声说:“懂,家属风格。” 几个人没走学校正门。 昨晚那张纸条还夹在点歌本里。 想让陶小满顺利报名,明天别让她走学校正门。 没人知道是谁塞的,也没人知道为什么不能走正门。梁潮生原本说干脆走正门,看谁敢拦;周念安却摇头,说报名表没交上去之前,没必要先把自己摆到别人手里。 所以他们绕了后街,从学校家属院旁边的小铁门进去。 小铁门常年不锁,主要方便老师家属进出。门边有棵老槐树,树根把水泥地顶出一道裂。梁潮生熟门熟路,伸手推门时,还顺手把门轴抬了抬,避免它吱呀乱叫。 周念安看他一眼:“你很熟。” “我这是关心学校设施。” “你以前翻过?” “周同学,说话别这么难听。”梁潮生推开门,“叫合理利用边门资源。” 陶小满紧张得连笑都不敢笑。 她的母亲倒是看了梁潮生两眼,低声问周念安:“这男孩平时就这样?” 周念安说:“大部分时候。” “那还挺热闹。” “是。”周念安顿了顿,“也挺有用。” 梁潮生耳朵很尖,回头:“我听见了。” 周念安面不改色:“听见就走快点。” 他们先到高二四班门口。 陶小满要从班主任那里拿一张在校证明。班主任姓钱,是个瘦高的中年女人,平时管得严,班里学生背后叫她“钱算盘”。陶小满进去时,腿都有点发软。 钱老师正批作业,抬头看见她,又看见门外站着一串人,眉头立刻皱起。 “陶小满,你这是做什么?” 陶小满把报名表放到桌上,声音不大:“老师,我想报名省城广播培训班,需要学校证明。” 钱老师看了报名表一眼,脸色变得微妙。 “你妈妈知道吗?” 陶母一步进来:“知道。” 钱老师又看向她手里的擀面杖。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陶母也意识到了,把擀面杖往身后一藏:“赶时间,从摊上过来的。” 梁潮生站在门口,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周念安用眼神警告他。 钱老师推了推眼镜:“报名是好事,但这个培训班名额不多。学校团委那边可能已经有人选了。” “通知上写的是自愿报名,择优推荐。”周念安开口。 钱老师看向她:“你是高三一班周念安?” “是。” “昨天广播里那篇作文,是你念的?” “嗯。” 钱老师没再多说,低头给陶小满写证明。她写得很快,写完盖章,递过去时声音放缓了一点。 “陶小满,你声音小,不代表不能报名。但要是真想去,面试的时候就把头抬起来。” 陶小满怔怔接过:“谢谢老师。” 钱老师又补了一句:“还有,擀面杖不许带进团委办公室。” 陶母:“……” 出了办公室,梁潮生终于笑出声。 陶母瞪他:“你笑什么?” “没有。”梁潮生很诚恳,“我觉得钱老师很懂安全管理。” 证明拿到了,事情却没顺利太久。 他们刚到团委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表先收起来,等截止再说。陶小满?她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报了也白报,别到时候家里来闹。” 另一个声音低声应着:“那正门那边……” “我让人看着了。她要是来,就说材料不齐。” 陶小满脸一下白了。 陶母握紧擀面杖,眼看要冲进去。 周念安先一步按住她的手:“阿姨。” 陶母胸口起伏:“她材料齐不齐,他们看都没看!” 梁潮生靠近门边,朝里面听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慢慢淡下去。 “马老师。” 周念安也认出了那个声音。 团委马老师。 昨天早晨广播室钥匙原本就在他那里;当年孟小舟推荐材料,团委也留过底。 门里那人还在说:“广播培训班不是谁想报就能报。别什么人都往上凑,闹得不好看。” 陶小满眼眶红了,却咬着唇没哭。 她抱紧纸袋,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敲了门。 里面瞬间安静。 “进来。” 陶小满推门进去。 周念安、梁潮生、陶母跟在后头。 马老师坐在桌后,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平,衬衫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他看见这一行人,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 “陶小满同学,有事?” 陶小满把报名表放到桌上。 “老师,我来报名。” 马老师没有接,先看陶母:“家长也来了?” 陶母绷着脸:“来了。” 马老师笑了笑:“广播培训班要去省城,时间也不短。家里同意吗?” “同意。”陶母说。 陶小满抬头看母亲。 陶母没看她,只盯着马老师:“她自己想报,我们家同意她试试。” 马老师眼神沉了沉,又拿起报名表翻了两下。 “照片不太合格。” 陶小满脸色一白:“哪里不合格?” “背景太暗,尺寸也可能不对。” 梁潮生往前凑了一步:“马老师,您眼睛比尺还准?” 马老师脸色冷下来:“梁潮生,这里没你的事。” “原本没我事。”梁潮生笑了笑,“可照片是红叶照相馆拍的,我帮忙洗的。您说尺寸不对,我得问清楚,不然影响韩师傅招牌。” 周念安把照片从表里抽出来,平放在桌上。 “一寸,三张,蓝底,免冠。通知上没有要求必须白底,也没有说不能由校外照相馆拍摄。” 马老师看着她:“周念安,你现在很喜欢管闲事?” “报名按规定走,不算闲事。” “那我也按规定告诉你们。”马老师把表放下,“报名截止时间是昨天。” 陶小满一下急了:“不是,通知上写的是今天中午十二点。” 马老师慢慢喝了口茶:“临时调整了。” “谁调整的?”周念安问。 马老师看她。 “通知贴在文化宫门口,截止时间清楚写着今天中午。”周念安说,“如果临时调整,应该有新的书面通知。” 梁潮生接得很快:“口头通知不算,尤其是只通知门卫不通知报名人的。” 马老师的脸终于沉下去。 办公室里气氛绷得很紧。 陶母忽然把擀面杖往桌边一放。 咚。 声音不大,但很醒神。 她说:“老师,我是卖包子的,不懂你们这些流程。可我知道做买卖要讲明白。今天说肉包两毛,不能人家钱掏出来了,我说刚才临时涨价,得四毛。那叫骗人。” 马老师脸色难看:“这位家长,请注意你的措辞。” “我很注意。”陶母挺直背,“不注意我就不这么说了。” 梁潮生偏过头,差点笑出来。 周念安低头,把报名表重新整理好,推到马老师面前。 “请您先收材料。”她说,“如果确实有不合规的地方,请写明原因,签字,盖章。” 马老师皱眉:“你在教我做事?” “不是。”周念安说,“我只是怕材料又不见了。” 这一句落下,办公室彻底静了。 马老师的眼神骤然变冷。 梁潮生往前站了半步。 不明显,却刚好挡在周念安和桌子之间。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材料收了吗?” 几个人回头。 孟小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牛皮纸袋。她今 天没有穿旧白衬衫,换了件深蓝外套,头发扎起来,脸色还是淡,却比前几天精神一点。 马老师脸色更难看了:“孟小舟,你来干什么?” “交材料。”孟小舟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昨天你们说要查当年的推荐记录,我把我手里那份补交。正好,也看看今年的报名怎么收。” 她看向陶小满。 陶小满怔怔看着她,像没想到她会来。 孟小舟说:“你要报名?” 陶小满点头。 “会念稿吗?” “会一点。” “会一点就先报。”孟小舟语气很淡,“不会可以学。不报,连学的机会都没有。” 陶小满眼眶一下红了。 马老师再没有拖延的理由。 他拿起报名表,脸色铁青地盖了收讫章。章落下去的那一刻,陶小满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终于从水里冒出头。 马老师把回执撕下来递给她。 “回去等通知。” 陶小满接过回执,手抖得厉害。 陶母看着那张小小的回执,眼睛也红了,却还是硬邦邦地说:“拿好,别丢了。丢了我可不陪你再来一趟。” 陶小满用力点头:“嗯。” 几人从团委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快上早读。 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陶小满把回执夹进纸袋,抱在怀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孟小舟。 “孟姐姐。” 孟小舟停下。 陶小满鼓起勇气:“如果我能去面试,你能不能……教我念稿?” 孟小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陶小满,眼神有一瞬间很远。 像看见两年前的自己,也像看见那个没能走出去的夏天。 过了很久,她说:“先把你说话声音练大。” 陶小满眼睛亮起来:“好。” 梁潮生在旁边补一句:“跟你妈练,包子摊天然广播站。” 陶母瞪他:“你小子别总拿我打趣。” “阿姨,我这是夸您声音条件好。” “那你明天再给我录一版,昨天那版‘刚出锅’不够有劲。” 梁潮生:“……” 周念安轻轻笑了。 这一早上绕路、听墙角、据理力争,终于没白折腾。 可笑意还没完全落下,她忽然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吴雪晴。 她站在楼梯口,像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陶小满拿到回执,她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走。 周念安叫住她:“纸条是你塞的?” 吴雪晴脚步停住。 她没有回头,过了几秒,低声说:“我昨天去交检查的时候,听见马老师让人看着正门。” “为什么不署名?” “怕你们不信。”吴雪晴说完,又补了一句,“也怕马老师知道。” 梁潮生靠着墙:“你现在倒知道怕了。” 吴雪晴脸红了,没反驳。 周念安看着她:“谢谢。” 吴雪晴猛地抬头。 她像是没想到会听见这两个字,眼圈一下红了,又赶紧把脸转开。 “不用。”她小声说,“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吴雪晴抿了抿唇,快步下楼。 陶小满抱着回执,小声问:“她是谁?” 梁潮生说:“一个正在补作业的人。” 周念安看他。 他耸肩:“人生作业。”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不像他。 周念安却觉得挺准。 午间,陶小满报名成功的事传回北门包子摊。 陶母嘴上说“八字还没一撇”,手却没停,又给他们每人塞了一个包子。孟小舟拿着包子,站在摊边很久没动。 陶小满小心翼翼问:“孟姐姐,你吃吗?” 孟小舟看她一眼:“吃。” 她咬了一口,热气从包子里冒出来,熏得眼睛有些酸。 陶母别别扭扭地说:“你要是真教她念稿,以后来摊上,包子半价。” 梁潮生立刻举手:“阿姨,我教过吆喝。” 陶母:“你原价。” 梁潮生:“凭什么?” 陶母:“你话多,费包子。” 周念安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旧巷的早晨,就在这阵笑里慢慢亮了起来。 傍晚回到红叶照相馆,周念安打开回声点歌本,想把陶小满这一单记进去,却发现本子里又夹了一张纸。 纸是团委办公室用的红格信纸。 上面没有点歌内容,只有一行很端正的字: 想查旧照,周五晚上,来团委档案室。 落款依旧没有名字。 梁潮生看完,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周同学。” “嗯。” “这回正门、后门,恐怕都不好走。” 16. 档案室的灯 纸条夹在点歌本里,红格信纸的边角折得很齐。 想查旧照,周五晚上,来团委档案室。 梁潮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们学校团委档案室,晚上一般开门吗?” 周念安看他:“不开。” “那这就是邀请咱们夜闯办公室。” “不是咱们。” “行,邀请你。”梁潮生把纸条往桌上一放,“我只是路过。” 周念安没有笑。 这张纸条和前面几张都不一样。 前面的纸条像威胁,像试探,像有人躲在暗处拽线。这张却像提醒。字写得很端正,纸也来自团委办公室,说明写纸条的人至少能接触到那里。 韩师傅在柜台后面擦镜头,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我说你们两个,夜闯档案室这种事,听着可不像好学生干的。” 梁潮生指了指自己:“韩叔,我本来也不像。” 韩师傅又看周念安:“她像啊。” 周念安把纸条收进练习册:“所以不能夜闯。” 梁潮生挑眉:“那不查了?” “查。”她说,“但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梁潮生笑了:“周同学,你现在越来越有当掌柜的样子了。又想做买卖,又不想被工商所抓。” “你可以闭嘴。” “好。” 他说好,手却已经去翻点歌本。 这两天点歌本越来越厚。 最开始只是生日祝福、家里留言。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有人来录道歉,有人来录小摊吆喝,还有人想给隔壁班同桌录一段“请你以后别把墨水甩我作业上”。梁潮生说这属于民生纠纷,不能五毛钱解决;周念安却认真登记了,备注写:建议当面沟通。 梁潮生看到这一行,笑了一整个下午。 “周厂长。”他把点歌本翻到新页,“这张纸条要不要登记?” “登记什么?” “匿名委托,查档案室。” “不登记。” “为什么?” “违法风险较高。” 梁潮生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周念安没理他,拿起那张红格纸又看了一遍。 纸上有淡淡的墨水味。 不是新写的。至少放了几个小时。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人。 马老师不可能自己递线索;教导主任现在被旧账拖住,没必要故弄玄虚;孟小舟更不会用这种端正得过分的字。吴雪晴刚补过一次纸条,但她字迹偏秀气,不是这样。 剩下的人里,有一个一直在旁边,却没真正被他们看见。 孙莉。 广播员孙莉。 她每天出入广播室,团委办公室钥匙也常常经过她手里。昨天她哭得厉害,像是真吓坏了。可从广播事故到纸条,每一次最早发现异常的人,几乎都是她。 梁潮生看她不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想谁呢?” “孙莉。” 梁潮生一顿:“你怀疑她?” “不是怀疑。”周念安说,“她可能知道什么。” 梁潮生把点歌本一合:“那就问。” “明天问。” “不现在?” “现在天黑了。” 梁潮生看了看外面:“你终于知道天黑了?” 周念安收好书包,起身:“明天早读前,广播室。” 她说完往门口走。 梁潮生拎起书包跟上。 韩师傅在后头喊:“小梁,明天别忘了给我修那台闪光灯!” 梁潮生头也不回:“记账!” 韩师傅骂:“记你个头!我照相馆都快成你们根据地了,还跟我记账!” 旧巷夜风吹过来,带着包子摊蒸笼的热气和谁家炒辣椒的呛味。 梁潮生走在周念安旁边,忽然问:“你真不怕?” “怕什么?” “档案室这事。”他说,“前面那些最多是学生胡闹,现在牵到老师、推荐名额、旧材料。再往下查,不一定好收场。” 周念安停了一下。 路灯下,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动的树影切成一段一段。 她说:“我怕。” 梁潮生看她。 周念安继续道:“但我更怕以后再有人拿着空白证明,让别人按手印;也怕陶小满交了报名表,还是被人悄悄拿掉。” 梁潮生沉默片刻,笑了下。 “你这人吧,平时看着挺安静。” “然后?” “惹上事以后,胆子比谁都大。” “你不是一样?” “我不一样。”梁潮生说,“我胆子大主要因为没想太多。” 周念安看他。 他补了一句:“你胆子大,是因为想太多以后,还敢做。” 这句话不像玩笑。 周念安一时没接。 梁潮生却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散模样,伸手打了个哈欠:“走了,明天还得早起问广播员。再这么下去,我这个差生作息都要被你改好了。” 第二天早读前,广播室门口只有孙莉一个人。 她抱着一摞稿纸,站在门边,正踮脚往窗户里看。看见周念安和梁潮生过来,她明显吓了一跳,稿纸差点撒一地。 “你们怎么来了?” 周念安开门见山:“纸条是你写的吗?” 孙莉的脸一下白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 梁潮生靠在栏杆上:“你这心理素质,不适合干地下工作。” 孙莉眼圈瞬间红了:“我、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 周念安声音放缓:“你知道什么?” 孙莉看了看四周,把他们拉到楼梯拐角。那里靠近杂物间,平时没人经过,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早晨的光。 她攥着稿纸,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马老师让我整理团委旧材料。我看见一个档案袋,上面写着‘广播培训推荐’。他本来让我直接锁起来,可我看见里面有照片,就是你们说的旧照。” “旧照还在?”梁潮生问。 孙莉摇头:“不全。我只看到几张复印件,还有一张推荐名单。” 周念安问:“名单上有什么?” 孙莉咬了咬唇:“有孟小舟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换了另一个名字。” “谁?” 孙莉正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马老师的声音。 “孙莉!” 孙莉整个人一抖。 马老师站在楼梯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色不太好看。 “早读稿拿了没有?站在那儿干什么?” 孙莉连忙应:“拿了!” 马老师的目光扫过周念安和梁潮生,在梁潮生身上停得尤其久。 “梁潮生,你不上早读,又在这里做什么?” 梁潮生懒洋洋地说:“马老师,我来关心学校广播设备。” “广播设备不需要你关心。” “那最好,省得我忙。” 马老师脸色更沉,没再说话,转身上楼。 孙莉抓着稿纸,急得快哭。 周念安低声说:“周五晚上,档案室?” 孙莉点了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想办法让门开着。但你们别乱拿东西,只看。要是能拍下来最好。” 梁潮生挑眉:“拍下来?你当我们随身带照相机?” 孙莉看他:“红叶照相馆不是有吗?” 梁潮生一噎。 周念安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孙莉眼睛红着,却努力没有哭出来。 “我不是帮你们。”她说,“我不想以后每天念广播稿,都觉得自己念的是别人改过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早读铃响了。 孙莉抱着稿纸往广播室跑。 周念安站在楼梯拐角,半晌没动。 梁潮生低头看她:“周五晚上,去吗?” “去。” “带相机?” “带。” “韩叔会杀了我。” “你借。” “怎么借?” 周念安看着他:“你不是熟吗?” 梁潮生叹了口气:“熟归熟,韩叔的相机比他亲儿子还贵。” 事实证明,韩师傅的相机确实比亲儿子贵。 周五傍晚,梁潮生开口借相机时,韩师傅差点把茶喷到他脸上。 “你说什么?借我的海鸥?” 梁潮生站得很乖:“不是借,是临时保护性使用。” “滚。” “韩叔。” “撒娇也没用。” “我没撒娇。” “你这个语气就是。” 周念安站在旁边,忍了忍,说:“韩师傅,我们会写借条。如果相机损坏,照价赔偿。” 韩师傅看她一眼:“你赔得起?” 周念安顿了顿:“暂时赔不起。但我可以写明分期。” 梁潮生在旁边乐了:“她真能分期。” 韩师傅被这两个学生气笑。 他骂骂咧咧半天,最后还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台旧海鸥相机,又塞了一卷胶卷。 “别摔,别碰水,别乱调。拍的时候手稳点,别拍出一堆鬼影回来。” 梁潮生接过相机:“放心。” 韩师傅瞪他:“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周念安认真把相机带挂到自己脖子上。 韩师傅这才稍微安心一点:“还是念安拿着吧。小梁手上不是油就是灰。” 梁潮生看着自己空掉的手,啧了一声:“人和人的信任差距,比省城到旧巷还远。” 天黑以后,学校比白天陌生许多。 教学楼只剩几间办公室亮着灯,操场空旷,风吹过旗杆,绳子轻轻敲着铁杆。周念安和梁潮生绕到团委办公室所在的小楼后面。 孙莉说会想办法让门开着。 果然,后门虚掩着。 梁潮生没有立刻推门,先蹲下看门缝,又摸了摸锁。 “没撬过。” “进去。” “等等。”他看向周念安,“你确定?” < p>周念安也看他。 “确定。”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小楼。 团委档案室在二楼尽头。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月光照着地面。周念安手心出了汗,却没有停。相机挂在胸前,随着走路轻轻晃。 梁潮生走在前面,脚步很轻。 他平时看起来散漫,真到这种时候,反而稳得不像话。快到档案室门口时,他忽然抬手,示意她别动。 门里有光。 不是很亮,像一盏台灯。 里面有人。 周念安屏住呼吸。 门缝里传出翻纸的声音。 梁潮生贴近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不是马老师。” “谁?” 他摇头。 里面的人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周念安愣住。 那声音有些熟。 梁潮生直接推开门。 门开的一瞬,里面的人猛地抬头。 不是孙莉。 也不是马老师。 是李老师。 她站在档案柜前,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桌上摊着几张旧照片和几份泛黄的推荐材料,台灯照在她脸上,显得她比平时疲惫许多。 看见他们,李老师并不意外。 “来了?” 梁潮生张了张嘴:“老师,您这是……” “找东西。”李老师说。 周念安看向桌上。 其中一张照片,正是旧放映厅里出现过的广播站合影。照片旁边压着一份名单。 一九八六年省广播培训推荐名单。 第一栏原本写着孟小舟。 名字被蓝墨水划掉,旁边另填了一个人: 马晓慧。 周念安轻声念出来:“马晓慧。” 梁潮生皱眉:“马老师的……” “妹妹。”李老师说。 空气像被突然冻住。 梁潮生冷笑了一声:“难怪他这么怕查。” 李老师把材料推到他们面前。 “当年的事,我不是经办人,但我知道一点。”她声音很低,“那年市里培训名额只有一个。孟小舟成绩和广播表现都最好,原定推荐她。后来团委那边忽然交上来一份家长放弃说明,说孟家不同意女孩子去省城。” 周念安问:“您当时为什么没说?” 李老师沉默很久。 “我那年刚调来。”她说,“我不是孟小舟班主任,也没有资格碰推荐材料。后来听她来闹过,我也只是听说。” 她抬头看周念安。 “念安,人有时候会给自己的沉默找很多理由。比如职位低,比如不知道全貌,比如事情已经定了。可到最后,沉默就是沉默。” 这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解释都重。 周念安心里发紧。 李老师把一只小档案袋递给她:“拍下来。原件不能带走。” 梁潮生看着她:“老师,您不怕被牵连?” 李老师笑了一下,有点苦。 “怕。”她说,“但我教了这么多年作文,总不能让自己的学生上广播说完‘名字要自己写’,转头我还装看不见。” 周念安接过材料,手指微微发烫。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间档案室不是只有灰尘和旧账。 也有人在夜里开了灯。 她拿起相机。 梁潮生站到窗边,替她挡住外面的光。李老师一页一页翻材料,周念安一张一张拍。 咔嚓。 孟小舟被划掉的名字。 咔嚓。 马晓慧替换后的推荐表。 咔嚓。 那张所谓家长放弃说明,手印按得模糊,字迹却明显不是孟长河的。 咔嚓。 团委经办签字: 马维民。 马老师。 拍到最后一张时,楼下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停住。 紧接着,是马老师的声音。 “谁在上面?” 台灯光落在桌上,档案袋还没来得及合上。 梁潮生反应最快,伸手关灯。 档案室瞬间暗下来。 周念安攥紧相机,心跳快得几乎撞到喉咙口。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下。 一下。 马老师停在走廊尽头,声音阴沉。 “李老师,是你吗?” 黑暗里,李老师没有动。 梁潮生低声说:“窗。” 周念安看向窗户。 二楼,不算高。 但外面是老槐树,树枝贴着墙。 她还没反应过来,梁潮生已经把相机胶卷往她书包里一塞,又把相机挂回她脖子上。 “怕吗?” 周念安看着他。 这时候,他还问这句。 她低声说:“怕。” 梁潮生笑了一下。 “那就抓紧。” 下一秒,档案室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按下。 17. 野路子也讲章法 门把手被按下的一瞬,周念安心跳几乎停了半拍。 档案室里黑得很快。 刚才那盏台灯一灭,旧柜子、桌角、档案袋全都沉进暗处。窗外老槐树的枝影贴在玻璃上,风一吹,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刮着窗。 马老师在门外拧了一下把手。 没拧开。 周念安这才发现,梁潮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后的旧插销轻轻拨上了。那插销生了锈,平时推一下就响,偏他动作轻得很,半点声音都没露。 门外静了一秒。 马老师的声音更沉:“李老师?” 李老师站在桌旁,没有出声。 梁潮生压低声音:“窗户。” 周念安看向窗外。 二楼。 下面是小楼后墙,墙边种着老槐树。树枝很粗,离窗台不远,可再怎么不远,也不是她这种从小连体育课跳山羊都不太愿意上的人能轻松过去的距离。 她喉咙发紧:“我不行。” 梁潮生低声说:“你行。” “不行。” “那相机留下,我背你。” “更不行。” 门外,马老师又拧了一下把手。 插销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李老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马老师,是我。” 门外停住。 “这么晚,你在档案室干什么?” 李老师拿起桌上另一只空档案袋,淡淡道:“查材料。” “查什么材料?” “周念安志愿表的事,校长让我补查一下历年团委材料。”李老师说,“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去请校长来。” 外面沉默了。 梁潮生趁这片沉默,把窗户轻轻推开。 夜风一下灌进来,带着槐树叶的气味。 他先探出去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树枝很近。你先出去,我在后面。” 周念安攥着相机带:“胶卷在书包里。” “所以书包先给我。” 她把书包递给他。 梁潮生把书包带往自己肩上一挂,又把相机从她脖子上取下来,动作很快,却没有碰乱她的头发。 “相机我拿。你只管抓树。” 周念安下意识说:“别摔。” “放心。”他低声笑了一下,“韩叔的海鸥要是摔了,我得卖身照相馆。” 这种时候他还能贫。 周念安本来手心全是汗,被他这一句气得脑子反而清醒了点。 她踩上窗沿。 脚底刚一悬空,整个人就僵住了。 下面黑黢黢的,看不清地面。老槐树的枝丫就在眼前,却比刚才看着远。风从袖口钻进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张被夹在旧书里的纸,下一秒就要被吹走。 梁潮生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周念安,别看下面。” “看哪里?” “看我手。” 他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树枝试了试。 “踩这儿。”他说,“脚先过去,别急。” 门外,马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你先把门打开。” 李老师说:“材料摊着,等我收好。” “李老师,你这话听起来像在拖时间。” “那你可以去请校长。” 李老师声音还是平的。 可周念安知道,她也在赌。 她咬了咬牙,伸手抓住树枝。 树皮粗糙,硌得掌心发疼。她一脚踩出窗台,身体瞬间往外倾,吓得呼吸都断了一下。 梁潮生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力道很稳。 “别慌。”他说,“你不是会翻墙了吗?这个跟翻墙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不太符合校规。” 周念安差点被他气笑。 也正是这一口气,她终于把另一只脚踩到树杈上。 树枝晃了一下。 她整个人贴着树干,手指死死抓住枝条,袖口蹭了一层灰。 梁潮生把相机带斜挎在自己身上,书包背好,回头对李老师做了个手势。 李老师没有看他们,只把桌上的材料慢慢收拢。 梁潮生翻窗比她利索得多。 他一脚踩上窗沿,借力跃到树枝上,动作轻得像常年和这种地方打交道。等他站稳,周念安才发现两个人挤在一根树枝上,离得近得有些过分。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 树枝跟着晃。 梁潮生立刻压低声音:“别动。” 周念安僵住。 他伸手扶住她肩侧的树干,没有碰她,只把她挡在里面。 门内,插销终于被打开。 马老师推门进来。 屋里的灯重新亮了。 周念安从窗外看进去,只能看见李老师的侧影。她站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份不相干的档案,神色冷静得像真是在整理材料。 马老师环视一圈:“刚才有别人?” 李老师问:“谁?” “我好像听见声音。” “老楼到处响。”李老师把档案袋合上,“马老师如果不信,可以自己查。” 马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桌面,又扫到窗边。 周念安呼吸一紧。 窗户开着。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动。 梁潮生忽然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慌。 李老师顺着马老师的视线看过去,语气自然:“屋里太闷,我开了窗。” 马老师走到窗边。 他离窗户不到两步。 周念安几乎能看见他衬衫袖口的影子。 梁潮生往旁边挪了半寸,用身体挡住相机的金属反光。夜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他低头,几乎贴着周念安耳边,用气声说: “别呼吸太大声。” 周念安:“……” 她现在想把他推下去。 马老师站在窗前看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他们。 老槐树枝叶太密,夜里又暗。两个人缩在枝影里,只要不动,确实很难看见。 终于,马老师转身。 “李老师,有些旧材料,不该随便翻。” 李老师看着他:“我教学生写作文时常说,字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材料也是。既然放进档案室,就不是为了永远藏着。” 马老师冷笑:“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屋里安静了几秒。 马老师拿起桌上的一只牛皮纸袋,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念安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李老师站在窗边,没有立刻让他们回去,只低声说:“从树上下去,别回走廊。小楼后面有条路,能绕到操场。” 梁潮生比了个“明白”的手势。 周念安看着下面,脸色有些发白:“怎么下?” 梁潮生往下看了一眼:“踩第二个树杈,再落到墙头。” “你说得像下楼梯。” “比楼梯刺激。” 周念安看他。 “我错了。”梁潮生立刻改口,“稳,特别稳。” 他说完先下。 他动作很快,踩着树杈滑到墙头,又跳到地上。落地后抬头,伸出手。 “下来。” 周念安抱着树干,心里把这辈子能背的课文都背了一遍。 梁潮生在下面说:“别磨蹭,一会儿马老师绕后门出来,咱俩就真得给校规添新案例了。” 周念安闭了闭眼,照他说的往下踩。 第一步还好。 第二步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下一坠。 梁潮生上前接住她。 她没有摔到地上,却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相机硌在两人中间,疼得梁潮生闷哼一声。 周念安立刻退开:“你没事吧?” “没事。”梁潮生揉了揉肋骨,“韩叔的相机很结实,顺便证明我也还行。” 周念安有点想笑,又有点后怕,最后只说:“谢谢。” 梁潮生看她一眼。 “你刚才手抖了。” 她耳根微热:“我第一次爬树。” “第二次会好点。” “不会有第二次。” “话别说太满。”梁潮生把书包递给她,“跟我混,树和墙都挺常见。” “谁跟你混?” “你刚从二楼跟我跳下来。” “我是为了证据。” “行,为了证据。” 两人沿着小楼后墙往操场方向走。 学校夜里很静,远处办公楼还有光。周念安把胶卷从书包里摸出来,确认还在,终于松了口气。 梁潮生却没立刻放松。 “马老师拿走了一个档案袋。” “我看见了。” “你觉得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周念安说,“但他急着拿走,说明刚才李老师翻到的东西,比我们拍到的还多。” 梁潮生点头。 他们走到操场边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梁潮生!” 两人同时停住。 孙莉从花坛后面跑出来,脸都白了。 “你们真的进去了?” 梁潮生看她:“你不是让我们去的吗?” 孙莉急得跺脚:“我只说门开着,没说马老师会回来!” “那你消息更新不及时。” 周念安问:“怎么了?” 孙莉递过来一张纸。 “我刚才在广播室门口捡到的。” 纸上还是那种端正得过分的字。 拍到了,就别交给学校。 明早七点,旧巷邮筒。 梁潮生眉头一皱:“又来?” 周念安看着纸条:“这不是孙莉写的?” 孙莉立刻摇头:“不是!我真的没有!” 周念安当然知道不是她。 她看着纸条上的“邮筒”两个字,心里一点点发凉。 有人知道他们进了档案室。 也知道他们拍到了证据。 甚至知道他们能从学校后面出来。 梁潮生把纸条拿过去,借月光看了看,忽然笑了下。 “这人挺忙啊。” 周念安抬头。 “又递纸条,又偷旧照,又盯档案室。”他说,“还安排咱们明早七点去邮筒。比主任管得都宽。” 孙莉都快哭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不笑,难道哭?”梁潮生把纸条叠起来,“再说,他知道咱们拍到了,但不知道拍清楚没有。” 周念安明白他的意思。 胶卷还没冲洗。 里面到底拍到了什么,除了他们,没人能确认。 梁潮生看向她:“回红叶照相馆。” 孙莉急忙问:“现在?” “现在。”梁潮生说,“胶卷不过夜。” 周念安立刻点头。 韩师傅已经睡下了。 他们敲开红叶照相馆后门时,韩师傅披着外衣出来,脸黑得像锅底。 “梁潮生,你最好是来告诉我相机生了金蛋。” 梁潮生把相机递过去:“比金蛋重要。” 韩师傅骂了一句,还是把他们放进了暗房。 胶卷冲洗要时间。 周念安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照片从药水里慢慢显影。红灯下,空白相纸一点点浮出字迹、手印、名单和签名。那感觉很奇妙,像被藏了很多年的声音,终于从黑暗里一点一点露出形状。 韩师傅看着那些材料,脸色也慢慢变了。 “这可不是小事。” 梁潮生靠着墙,没说话。 周念安把洗出来的几张照片晾在夹子上,逐一确认。 孟小舟原推荐名单。 马晓慧替换表。 家长放弃说明。 马维民经办签字。 每一张都清楚。 她的手指终于松了松。 梁潮生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说:“明早还去旧巷邮筒吗?” 周念安没有立刻回答。 韩师傅立刻反对:“去什么去?这证据都在这儿了,明天直接交校长。” “如果交了校长,马老师很可能说我们夜闯档案室,材料来路不正。”周念安说,“李老师也会被拖下水。” 韩师傅噎住。 梁潮生看着她:“所以?” 周念安把照片一张张收好,放进信封,又把底片另外包起来,交给韩师傅。 “照片我们带走。”她说,“底片留在韩师傅这里。” 韩师傅一愣。 梁潮生笑了:“周同学,你这叫备份?”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跟你学的。” “我?” “你书包里什么破零件都有。”周念安说,“说明重要的东西不能只放一个地方。” 梁潮生沉默两秒,忽然觉得这夸奖非常离谱,却又莫名受用。 韩师傅把底片收进柜子最里面,锁了两道。 “行。”他说,“我替你们保管。谁来要都不给。” 梁潮生问:“我来呢?” 韩师傅:“尤其不给你。” “……” 天快亮时,旧巷里第一批卖早点的人已经起了。 周念安和梁潮生坐在照相馆门槛上,一个抱着书包,一个拎着相机,谁都没说话。 忙了一夜,困意这时候才爬上来。 梁潮生打了个哈欠:“周同学。” “嗯?” “你昨天说不会有第二次爬树。” “嗯。” “今天早上可能有第二次去邮筒。”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他笑笑:“刺激吗?” 周念安把装照片的信封放进书包最里层。 “有一点。” 梁潮生挑眉。 她补了一句:“但比你的作文题目正常。” 梁潮生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我与裤衩子同行》,当场笑得差点从门槛上栽下去。 旧巷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远处邮筒立在巷口,红漆掉了一块,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七点还没到。 可他们都知道,下一张纸条,或者下一个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18. 邮筒里的挂号信 早上六点五十,旧巷口的邮筒还没睡醒。 红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暗沉的铁皮。邮筒旁边是卖豆腐脑的小摊,炉子刚点起来,白气一阵阵往外冒。隔壁油条锅里油还没热透,老板拿长筷子拨着面胚,打着哈欠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梁潮生蹲在邮筒旁边,也打了个哈欠。 “守株待兔。” 油条老板一愣:“兔呢?” 梁潮生指了指邮筒:“可能还在路上。” 周念安站在旁边,书包背得很正,眼下也有一点淡淡的青。她一整夜几乎没怎么睡,照片、底片、档案、马老师、那张纸条,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盘倒不完的磁带。 梁潮生比她更像没睡醒。 他头发乱着,夹克扣子扣错一颗,手里捧着半个凉包子。那包子是陶母清早硬塞的,说他们两个昨晚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你扣子扣错了。” 梁潮生低头看了看:“这是差生风格。” “重扣。” “这里又没人看。” “油条老板在看。” 油条老板立刻转过头:“我没看,我炸油条呢。” 梁潮生叹了口气,单手解扣子。 “周同学,你现在管得比我妈还细。” 周念安把视线移开:“你妈管你,你也听?” 梁潮生手一顿。 “偶尔。” “比如生日回家吃面?” 他笑了一声:“你这账记得真清楚。” “职业习惯。” “你还没职业呢。” “提前练。” 梁潮生重新扣好扣子,正要说话,巷口传来车铃声。 叮铃。 一辆旧自行车慢慢停在邮筒前。 骑车的是个年轻女人,看上去二十多岁,穿一件米色外套,头发短短地别在耳后,车篮里放着一只牛皮纸袋。她下车时先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到周念安和梁潮生身上,没有意外。 梁潮生站直。 周念安也看着她。 女人的眉眼有些眼熟。 不是她见过,而是照片里见过。 旧放映厅那张被替换后的推荐照里,站在中间的姑娘,几年后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样子。 她先开口:“你们来得很早。” 梁潮生笑了一下:“你也挺准时。请问是兔吗?” 女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竟然轻轻笑了。 “我是马晓慧。” 名字一出来,周念安心口微沉。 梁潮生脸上的笑也淡了。 马晓慧。 马维民的妹妹。 顶替孟小舟去了省城广播培训班的人。 马晓慧从车篮里拿出牛皮纸袋,递给周念安。 “档案室那张纸条,还有昨晚邮筒那张,都是我写的。” 梁潮生挑眉:“你还挺会安排。” “我只知道这里每天七点十分会收第一趟信。”马晓慧看向邮筒,“如果直接交给学校,材料可能又会在办公室里消失一次。” 周念安没有立刻接纸袋。 “你为什么帮我们?” 马晓慧握着纸袋的手紧了紧。 “因为我不想再装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巷口安静了一会儿。 豆腐脑摊上的炉子咕嘟咕嘟响,油锅也终于热起来,第一根油条下锅,滋啦一声,像给这场清晨的对话添了一笔很不合时宜的烟火气。 马晓慧低头看着车篮。 “当年我哥告诉我,培训班名额空出来了,学校让我顶上。我那时候信了,也想信。后来去了省城,培训班老师问我,怎么材料里广播站记录不完整,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名额不是空出来的。” 她声音不大,说得很慢。 “我回来问过我哥。他说孟家已经签了放弃说明,事情都过去了,叫我不要多嘴。” 梁潮生冷声:“你就没多嘴?” 马晓慧脸白了一点,却没有躲。 “没有。” 她承认得太直接,反倒让人一时不好接话。 “我怕。”她说,“怕名额被收回,怕我爸妈骂我不懂事,怕别人说我占便宜还卖乖。我也跟自己说,反正手续都交了,反正不是我亲手改的,反正孟小舟后来也没再追。” 她抬头,看向周念安。 “昨天我听了你的广播。” 周念安没有说话。 马晓慧轻声说:“你说,名字要自己写。我听完以后,忽然觉得,我的名字写在那张推荐表上,也不是我自己写的。” 梁潮生把手里的凉包子慢慢捏扁了。 他看不惯这种话。 但他说不出“你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因为确实没用。 可有些没用的后悔,也总比一辈子装作没有发生过强。 周念安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份亲笔说明,一张当年省广播培训班报到凭证复印件,还有马晓慧保留的一封旧信。 那封信是培训班老师当年寄给学校的,信里提到:原推荐学生孟小舟声音条件优异,如临时更换人选,需补齐学校说明及学生本人知情材料。 可学校最后交上去的,只有家长放弃说明和马晓慧的替换表。 没有孟小舟本人签字。 周念安一页页看完,问:“你要我们寄给谁?” 马晓慧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已经写好地址的大信封。 “市教育局□□办,还有市广播培训班主办处。我也会寄一份给我当年的培训老师。” 梁潮生看她:“你自己为什么不寄?” “我会寄。”马晓慧说,“但只我一个人寄,我哥会说我是受人挑拨,材料也可能被压下去。你们手里有照片和底片,孟小舟手里有旧材料,李老师也能作证。不同地方寄出去,才不会一起没掉。” 梁潮生看了周念安一眼。 这个办法,确实比直接闯校长室有用。 周念安把自己书包里的照片拿出来。 她没有全放进去,只抽了复印照片的其中一套,连同马晓慧的说明一起装进信封。底片留在韩师傅那里,另一套照片仍在她书包最里层。 梁潮生看着她封口,低声笑了下。 “周同学,备份意识越来越强。” “跟你学的。” “我现在在你这儿,形象还挺正面。” “偶尔。” 梁潮生刚想反驳,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回头。 马老师从学校方向快步走来,衬衫扣子都没扣齐,脸色阴沉得吓人。 “马晓慧!” 马晓慧身体一僵。 梁潮生立刻把信封往周念安手里一推。 “投。” 周念安没有犹豫。 她转身,踮脚,把厚厚的信封塞进邮筒口。 信封卡了一下。 梁潮生上前,用手指往里一推。 咚。 信封落进邮筒。 声音不大,却像一只锤子砸在清晨。 马老师赶到时,已经晚了。 他脸色铁青,伸手去拽邮筒口,当然拽不开。 油条老板探头看了一眼:“马老师,这邮筒归邮局管,您可别撬啊。” 马老师猛地回头。 油条老板立刻低头翻油条:“我什么也没说。” 马老师看向马晓慧,压着声音:“你疯了?” 马晓慧站在自行车旁,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哥。”她说,“我不想再欠她了。” “你懂什么?这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梁潮生忽然笑了一声。 “又来了。” 马老师看向他:“你笑什么?” 梁潮生把那只捏扁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道:“你们大人是不是都背同一本词?为了家、为了你好、对谁都没好处。能不能换一套?” 马老师气得脸色发青:“梁潮生,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那也没你撬邮筒的份。”梁潮生往邮筒旁边一站,“再说了,我包子都没吃完,您别影响我早饭心情。”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他越是吊儿郎当,越能把马老师气得失态。 马晓慧却在这时开口:“哥,当年你说孟家已经同意,我信了你。后来我知道不是那样,也替你瞒了两年。” 她眼圈红了。 “我已经瞒够了。” 马老师抬手,像想指她,又像想骂,可周围已经有人慢慢围过来。豆腐脑摊、油条摊、包子摊,巷口上班的人陆续经过,谁都听见了“邮筒”“当年”“推荐”几个字。 周建国也刚好从厂区方向过来,手里拎着饭盒,看见周念安站在邮筒旁,脚步一顿。 赵桂兰跟在他后头,手里还拿着一只装鸡蛋的布袋。 “念安?”她喊了一声。 马老师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过来了。 他看着邮筒前一圈人,愣了愣。< /p>“干什么呢?等信回信啊?” 梁潮生立刻让开:“师傅,收信。” 马老师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前一步。 邮递员警惕地看他:“你要干什么?” 梁潮生很贴心地提醒:“马老师可能想确认公共设施安全。” 油条老板这回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邮递员拿钥匙打开邮筒,把里面几封信全收进帆布袋。周念安看见那个大信封落进袋子里,心里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邮递员骑车走远。 红色邮筒重新合上,像把旧巷里某个憋了很久的秘密,终于送上了一条不归马老师管的路。 马老师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几乎失了体面。 他看向周念安。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周念安把书包带握紧。 “知道。” “你还是学生。” “所以才寄给能管学校的人。” 马老师眼神发冷。 梁潮生往她旁边站了站,懒懒道:“马老师,早读快迟到了。您要是还想训,我们可以写个预约表。” 周围有人笑起来。 马老师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大步走了。 马晓慧站在原地,像一口气撑到现在才终于泄下来。她扶着自行车把,眼泪掉得很安静。 周念安把剩下那份材料递给她。 “你自己的那份,自己寄。” 马晓慧接过去,点头。 “我会。” 她骑车离开前,忽然回头看了梁潮生一眼。 “刚才谢谢你。” 梁潮生还在啃包子,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你把场面搅乱了。”马晓慧说,“我就没那么怕了。” 梁潮生想了想,很谦虚:“专业的。” 周念安差点笑出来。 马晓慧也笑了一下,骑车走了。 巷口的人群慢慢散开。油条老板把两根刚炸好的油条塞给梁潮生,说:“拿着,今天这场戏值两根。” 梁潮生受宠若惊:“叔,您这么客气?” “别多想。”油条老板说,“一根给周念安的。你只是顺手。” 梁潮生:“……” 周念安接过油条,说了声谢谢。 去学校的路上,晨光彻底亮起来。 周念安咬了一口油条,外皮很脆,里面烫得她差点没拿稳。 梁潮生立刻笑:“好学生也会烫嘴?” “闭嘴。” “行。”他咬着另一根油条,含糊地说,“周同学,咱们这算不算把回声寄出去了?” 周念安看向前方。 学校的旧喇叭挂在教学楼上,安安静静,像还没醒。 “算。”她说。 “那接下来呢?” “等回信。” “等不到呢?” “那就再寄。” 梁潮生看她。 她脸上没有昨晚爬树时的紧绷,也没有昨天广播时的苍白。她还是那个白衬衫、蓝头绳、书包背得端正的周念安,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种端正里多了一点锋利。 不扎人。 但能劈开路。 梁潮生忽然觉得,旧巷口这条每天走过的路,好像也没那么旧了。 进校门前,门卫大爷看见他俩,又看见手里的油条,皱眉:“梁潮生,你又一大早干什么去了?” 梁潮生正要张嘴胡说,周念安先开口: “买早饭。” 门卫大爷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梁潮生看她:“你撒谎。” 周念安:“没有。” “我们明明还投了信。” “顺路。” 梁潮生愣了两秒,忽然笑得不行。 “周同学。”他说,“你真完了。” “嗯?” “你现在连撒谎都像我了。” 周念安把剩下半根油条塞进纸袋,面不改色往教学楼走。 “别乱认亲。” 梁潮生在后头笑着跟上。 他们没有注意到,教学楼二楼的窗边,孟小舟正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们进校门,又看向远处邮递员离开的方向。 半晌,她从口袋里拿出那盘孟长河录给她的磁带。 磁带盒上,周念安写的字清秀端正。 编号二。给孟小舟。是否愿意听:待问。 孟小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广播室,把门轻轻关上。 19. 那盘没有播出的磁带 孟小舟把广播室的门关上时,孙莉正蹲在地上整理电线。 昨天的事以后,广播室像被人翻修了一遍。旧双卡录音机被梁潮生拆开过,话筒线也重新接了,桌上的磁带被分门别类塞进盒子,连那把总是找不到的小剪刀,都被孙莉用红绳拴在了抽屉把手上。 孙莉听见门响,一抬头,看见孟小舟,吓得差点把电线扔出去。 “孟、孟小舟姐?” 孟小舟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盘磁带。 孙莉一看见磁带,脸色就白了:“你又要放?” 孟小舟看着她。 孙莉紧张得声音都快飘起来:“不行的,主任说了,广播室现在不能随便放磁带。话筒也不能随便开。还有那个总开关,我、我不知道梁潮生接到哪儿了。” 孟小舟本来没什么表情,听到最后一句,竟然笑了一下。 “他把你们广播室修成迷宫了?” 孙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开玩笑。 孟小舟走到桌边,把那盘磁带放下。 “我不播。” 孙莉看着磁带盒上的字。 编号二。给孟小舟。是否愿意听:待问。 她认得周念安的字,清秀,端正,写得像每个字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孙莉声音放低:“你要听这个?” 孟小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磁带盒,又放下。 动作重复了两次,像拿的不是一盘磁带,而是一块会烫人的铁。 孙莉不敢催她。 广播室窗户开着,外面传来早读前的动静。有人背单词,有人搬椅子,操场边陶母的包子录音远远飘过来: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声音有些糙,却很有劲儿。 孙莉忍不住小声说:“这录得挺好。” 孟小舟看了她一眼:“你喜欢?” “嗯。”孙莉点头,“比学校广播稿有精神。” 说完她又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闭嘴。 孟小舟却没有骂她。 她只是把磁带推进卡槽里,手指停在播放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念安和梁潮生到了。 梁潮生手里还拎着半袋油条,显然是从校门口一路吃上来的。进门看见孟小舟,他动作一顿。 “哟。”他说,“这么早来验收设备?” 孟小舟没理他。 周念安看见桌上的磁带,也停了一下。 “你要听吗?” 孟小舟问她:“你们一定要在这儿?” “你可以让我们出去。” “出去。”孟小舟说。 梁潮生很配合,转身就走:“行,我们在门口听墙根。” 孟小舟抬眼:“梁潮生。” “开个玩笑。”他把油条袋往桌上一放,“我出去,不偷听。” 周念安也准备走。 孟小舟却又忽然叫住她。 “你留下。” 梁潮生脚步一停,回头看了周念安一眼。 周念安没有问为什么,只点头。 “好。” 梁潮生靠在门口,低声说:“有事喊我。” 孟小舟冷冷道:“喊你来修机器吗?” “也行。”梁潮生笑了下,“我功能挺多。” 他说完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带上。 广播室里只剩三个女孩子。 孙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小声问:“那我呢?” 孟小舟看她:“你不是广播员吗?” 孙莉茫然。 “听着。”孟小舟说,“别再被人换磁带都不知道。” 孙莉脸红了:“哦。” 周念安站在桌旁,没有靠太近。 她知道这盘磁带不是给她的。 孟小舟终于按下播放键。 滋啦。 老录音机转起来。 孟长河粗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小舟,我是爸。” 只这一句,孟小舟的手指就攥紧了。 她没有坐,背挺得很直,像怕自己一坐下就会散掉。 磁带里的声音继续。 “你那年要去省里,我没问清楚,是爸糊涂。你怨我是应该的。” “爸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补。你要是不想听,就让他们把这盘扔了。你要是愿意听,爸想跟你说,你小时候唱那首歌,爸一直记得。” 孟小舟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偏过头,不看录音机。 可声音还是从里面出来,躲不开。 “你不是没能离开。” “是爸那时候没送你走成。” 磁带到这里停了一下,留下很短的空白。 孙莉已经哭了。 她哭得很轻,拼命不出声,眼泪却一颗颗往下掉。她大概不是完全懂孟小舟的痛,可有些话不需要全懂,听见“没送你走成”,也足够让人心里发酸。 孟小舟没哭。 至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伸手,按停录音机。 咔哒。 声音断了。 广播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 过了很久,孟小舟低声说:“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周念安说:“可能不会。” “不会就可以不说吗?” “不可以。”周念安顿了顿,“所以他说晚了。” 孟小舟看向她。 周念安没有劝她原谅,也没有说“你爸也不容易”。 这种话太轻,轻得像在替别人盖住伤口。 她只是说:“但晚了,不代表你不能决定要不要听第二遍。” 孟小舟低下头,看着那盘磁带。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孙莉哭到一半,茫然抬头:“先不知道?” 周念安点头:“嗯。有些事不用马上决定。” 孟小舟忽然笑了一声。 “周念安,你真不像作文里那种人。” “哪种?” “永远有正确答案的人。” 周念安想了想:“我作文以前写得确实太满。” 门外传来梁潮生压低的声音:“周同学,你这是承认自己以前假大空了吗?” 周念安回头:“你不是说不偷听?” 门外安静一秒。 梁潮生说:“我路过。” 孙莉噗嗤笑出来,哭声一下卡住。 孟小舟也没忍住,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她把磁带拿出来,放回盒子,指腹在“是否愿意听:待问”那一行字上轻轻蹭过。 “改一下。”她说。 周念安问:“改什么?” 孟小舟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三个字: 已听过。 想了想,又写: 暂存。 字迹清秀,却比从前多了一点重。 早读铃快响时,陶小满抱着包子跑上来。 她显然跑得急,脸颊红红的,头发也有点乱。进门看见孟小舟在,立刻站住。 “孟姐姐。” 孟小舟把磁带盒收进抽屉,恢复那副冷淡模样。 “你声音练了吗?” 陶小满点头,又摇头:“练了,但是我妈说我像蚊子开会。” 梁潮生从门外探头:“你妈形容很准。” 陶小满脸一红。 孟小舟走到话筒前,把稿纸递给她。 “念。” 陶小满接过一看,是昨天包子摊那段吆喝词。 她小声念:“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停。”孟小舟皱眉,“你这是卖包子,还是跟包子道歉?” 梁潮生在门口笑得弯腰。 陶小满更窘:“我不习惯大声。” “那就先对着话筒说。”孟小舟说,“话筒不会笑你。” 梁潮生举手:“我会。” 周念安把门关上。 梁潮生被关在外面,声音隔着门传来:“周同学,你这是打击技术人员积极性。”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孟小舟没有再让陶小满直接念,而是让她站直,先吸气,再把第一句送出去。 “不是喊。”她说,“是让人听见。” 陶小满照做。 第一遍还是小。 第二遍好一点。 第三遍,声音终于稳了些。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孙莉忍不住鼓掌。 陶小满脸红得厉害,却笑了。 孟小舟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间很软,又很快收回去。 “以后每天早读前来练十分钟。”她说,“迟到就别来。” 陶小满眼睛亮得像被灯照了一下。 “好!” 梁潮生在门外敲门:“那我能进来了吗?” 孟小舟冷声:“不能。” 梁潮生:“我修过这门,它跟我有感情。” 周念安打开门。 他立刻挤进来,嘴上还不忘说:“周同学还是讲道理。” 周念安看他:“油条呢?” 梁潮生动作一顿。 桌上的油条袋已经空了。 孙莉默默移开视线。 陶小满低头看脚尖。 孟小舟神色平静。 周念安问:“谁吃了?” 梁潮生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孟小舟身上。 孟小舟说:“我吃的。” 梁潮生愣住。 孟小舟补了一句:“你放桌上的。” 梁潮生难得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念安偏过头笑。 孙莉笑得脸都红了。 陶小满也憋不住。 广播室里难得有这么轻松的一刻。 可这种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早读后,教导主任来找孟小舟。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扯着嗓子训人,只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孟小舟,校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陶小满立刻紧张起来:“主任……” 孟小舟看她一眼:“练你的声音。” 她跟着主任走了。 周念安原本想跟过去,主任却说:“校长只叫她。周念安,你回去上课。” 梁潮生靠在门边:“那我呢?” 主任瞪他:“你尤其回去上课。” 梁潮生摸摸鼻子:“行。” 但他显然没真打算老实上课。 两人回到高三一班,第一节是数学。梁潮生摊开课本,书里夹着半张电路图;周念安刚把笔拿出来,桌上就被人递来一张纸条。 不是点歌的。 是吴雪晴传过来的。 校长办公室外面有人吵起来了。好像是马老师。 周念安看完,眉头一皱。 梁潮生从后排伸手,直接把纸条抽走。 “哎,周同学,上课传纸条,作风不端啊。” “还我。” 他看完,笑意收了。 数学老师正在黑板前写题,粉笔刷刷响。 梁潮生把纸条塞回她练习册,低声说:“我去。” “不行。” “你是好学生,别跑课。” “你也不能。” “我本来就不像。” 他说完,竟真的从后 门溜了出去。 周念安看着他空掉的位置,捏紧笔。 三分钟后,数学老师转身。 “梁潮生呢?” 全班沉默。 周念安低头看课本。 后排有人小声说:“老师,他可能去合理利用边门资源了。” 全班憋笑。 数学老师气得粉笔都掰断了。 校长办公室外,马老师果然在。 他脸色很差,正压着声音和校长说话。 “您不能只听几个学生一面之词!这些材料来源本来就有问题。夜里私自进入档案室,这是什么性质?” 校长还没开口,李老师从旁边走出来。 “是我让她们拍的。” 马老师脸色一变。 李老师站得很稳。 “材料是我找出来的。学生只是帮我拍照留底。” 马老师冷笑:“李老师,你知道自己在承认什么吗?” “知道。”李老师说,“承认我昨天晚上在档案室,查到了你不希望别人查到的东西。” 马老师脸色彻底变了。 梁潮生站在走廊转角,听到这里,没再往前。 他原本想来挡一挡,或者必要时把场面搅乱。可现在看来,李老师比他想的要硬。 校长的声音很沉。 “马维民,材料已经寄出去了。市里如果来查,学校会配合。你先暂停团委相关工作。” 马老师猛地抬头:“校长!” “这是学校决定。” 走廊里一阵死寂。 马老师转身出来时,正好看见梁潮生。 两人视线撞上。 梁潮生本来想装路过,想了想,索性懒得装。 “马老师。”他说,“今天没撬邮筒了?” 马老师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水。 “梁潮生,你别以为自己很聪明。” 梁潮生笑了下。 “我从来没这么以为。”他说,“但我知道,别人的名字不是拿来填空的。” 马老师盯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梁潮生靠在墙边,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应该让周念安来说。 她说出来,肯定比他漂亮。 中午,孟小舟从校长办公室出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手里多了一张临时聘用证明。 文化宫同意继续留她工作,学校也会出具情况说明,配合市里复核当年的推荐材料。至于能不能补救,没人敢保证。 孟小舟站在教学楼下,看着那张纸很久。 周念安问她:“怎么样?” 孟小舟说:“他们说会查。” “嗯。” “也可能查不出什么结果。” “嗯。” “就算查出来,我也不会变回两年前。” “嗯。” 孟小舟抬头看她:“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周念安想了想:“陶小满下午还等你教她念稿。” 孟小舟怔了一下。 梁潮生在旁边笑:“周同学这个意思是,旧账要查,新学生也要教,孟老师别想偷懒。” 孟小舟看向他:“你欠我的油条,记得还。” 梁潮生:“不是你自己拿的?” “你放桌上,就是无主物。” “周厂长,你评评理。” 周念安说:“点歌本规定,桌面食物归属需事先声明。” 梁潮生震惊:“什么时候规定的?” “现在。” 孟小舟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但是真笑。 下午放学,陶小满准时来练声音。 红叶照相馆门口也比往日热闹。有人来取证件照,有人来问能不能录生日祝福,还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表示想录一句吆喝,要求声音“要甜,但不能比糖葫芦甜”。 梁潮生听完说:“大爷,您这要求很文学。” 大爷说:“我孙女教的。” 点歌本又加了两页。 周念安在柜台前记账,梁潮生在旁边修录音机。孟小舟坐在门口,教陶小满把“热的,实的,刚出锅”念得更有底气。 太阳落下去时,孟小舟忽然拿起那盘父亲的磁带。 她没有当众播放,只把它放进自己的布包里。 周念安看见了,没有问。 孟小舟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念安。” “嗯?” “明天我去锅炉房一趟。” 周念安点头:“好。” 梁潮生探头:“要不要带包子?” 孟小舟看他一眼:“你请?” 梁潮生立刻缩回去:“那算了。” 屋里笑成一片。 就在这片笑声里,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手里夹着一张刚洗好的照片。 “谁刚才拍的这张?” 大家都看过去。 照片上是红叶照相馆门口。陶小满站在话筒前,孟小舟站在她旁边,周念安低头记账,梁潮生弯腰修录音机,韩师傅只拍到了半个脑袋。 画面有点歪,光也不算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里面显得很活。 梁潮生看了半天,说:“韩叔,您这半个脑袋挺抢戏。” 韩师傅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懂什么,这叫构图。” 周念安盯着照片,忽然说:“能多洗一张吗?” 韩师傅问:“你要?” 她点头。 梁潮生凑过来:“你要这个干什么?” 周念安看着照片里的小小照相馆。 “留着。” 她说。 “以后可能用得上。” 20. 第一张全家福 那张照相馆合影洗出来的第二天,就被韩师傅挂进了橱窗。 位置还挺显眼,正挨着一对新人的结婚照。 照片里没有一个人正经看镜头。 陶小满站在话筒前,嘴巴张到一半,像刚喊完“北门陶记包子”;孟小舟侧过脸,正皱着眉纠正她;周念安低头写点歌本,只露出清秀的侧脸;梁潮生蹲在地上修录音机,嘴里还咬着螺丝刀。 韩师傅自己只拍进去半颗脑袋。 可偏偏就是这张歪歪斜斜的照片,成了橱窗里最招人看的那一张。 早上开门没多久,门口便围了几个买菜回来的阿姨。 “这个是小孟吧?” “她不是不在学校了吗?” “旁边那个是周家三丫头,作文上广播那个。” “蹲地上的谁啊?怎么拍照还不抬头?” 梁潮生正好推着自行车过来,听见这句,往橱窗前一站。 “本人。”他说,“主要是脸太抢镜,怕影响其他同志。” 几个阿姨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 其中一个很诚恳地说:“照片里看着老实点。” 梁潮生:“……” 周念安从后面走来,手里抱着点歌本,正好看见他被堵得没话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梁潮生转头就抓住了。 “你又笑我。” “没有。” “我现在发现,你说没有的时候,通常就是有。” 周念安从他身边过去:“让一让,挡门了。” “周厂长,现在店还不是你的,别这么早进入状态。” 话音刚落,韩师傅就从里面扔出一块抹布。 “先把橱窗擦了!昨天下雨,全是泥点子。” 梁潮生接住抹布,叹了口气:“看见没,我现在是店里最低级的。” 周念安认真纠正:“你没拿工资,不算店里的人。” “那我属于什么?” “长期占用场地人员。” 韩师傅在里面笑得茶水差点洒出来。 上午第一拨客人,是个来拍工作证照片的年轻女工。 她进门时很紧张,一只手拽着工装下摆,问了三遍头发乱不乱。韩师傅让她坐下,她背绷得像块木板,嘴也抿得死紧。 梁潮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再这么坐,照片洗出来像来厂里讨债的。” 女工一下笑了。 韩师傅趁机按快门。 咔嚓。 拍完后,那女工看着橱窗里的合影,忽然问:“你们能不能也给我家拍一张这样的?” 韩师傅抬头:“哪样?” “不用都坐直,不用都盯着镜头。”她指着玻璃,“就像家里平时那样。” 韩师傅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这要求以前很少有人提。 大家来照相馆,总想着拍得体面。衣服要抻平,头发要梳齐,坐姿要端正,最好再摆盆塑料花。仿佛只有这样,照片才配被装进相框,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可橱窗里那张照片什么都不端正。 甚至有点乱。 却比旁边那些标准笑容更像日子。 韩师傅想了想:“能拍。不过要约时间,带家里人来。” 女工高高兴兴交了定金。 人一走,韩师傅便把那五毛钱往柜台上一拍,目光落到梁潮生身上。 “听见没有?” 梁潮生正在给录音机缠胶带:“听见了。人家想拍活的,不想拍成墙上的奖状。” 韩师傅骂:“好好说话。” “意思差不多。” 周念安在点歌本后面添了一页,写下: 家庭合影预约。 韩师傅探头看了一眼:“这也记?” “免得忘。” “我开这么多年店,也没记这么细。” 梁潮生在旁边接话:“所以您经常忘谁交过钱。” 韩师傅抬手就要打他。 他抱着录音机躲到周念安身后:“周厂长,保护技术人员。” 周念安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不保护长期占用场地人员。” 梁潮生险些被韩师傅一巴掌拍中。 照相馆里正闹着,门口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宋玉兰手里提着一只搪瓷饭盒,围巾系得有些松,站在门外往里看。她看见梁潮生,先笑了笑,目光落到周念安身上后,笑意更明显。 “念安也在啊。” 梁潮生扶着柜台站稳:“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面。” “不是吃过了吗?” “昨天那碗你又没吃几口。”宋玉兰把饭盒放到柜台上,“你爸一回来就沉着脸,潮平检查写不完,你端着碗跑了,面都坨了。” 梁潮生低头开饭盒。 里面是新煮的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放了几根青菜。 韩师傅看得眼热:“小梁,你妈手艺不错啊。” 宋玉兰忙说:“韩师傅也尝尝?” “不了不了,孩子生日面,我吃算怎么回事。” 梁潮生夹起一筷子,嘴上还不忘说:“您刚才拿抹布打我的时候,没想起我是孩子。” “少贫。” 宋玉兰没立刻走。 她站在橱窗前,看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 梁潮生吃了几口面,察觉不对:“妈,你还有事?”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看照相。” 她说得含糊,手指却一直搓着饭盒盖边缘。 韩师傅最会看人,立刻问:“想照一张?” 宋玉兰不好意思地笑:“我们家……好像没拍过全家福。” 梁潮生吃面的动作停住。 梁家确实没有全家福。 家里有梁潮生小时候抱西瓜那张,有梁潮平满月时的单人照,还有一张梁振山年轻时穿工装站在厂门口的照片。四个人一起的,一张也没有。 不是没想过。 是每次都不合适。 梁振山说拍照浪费钱;梁潮平小时候坐不住;宋玉兰总想着等大家换件好衣服;梁潮生再大一点,又总不在家。 一年拖一年。 最后谁也没再提。 宋玉兰低声说:“正好你过生日。我想着,要不拍一张。” 梁潮生把面咽下去:“我爸肯来?” 宋玉兰神色有一点不自然。 “我还没跟他说。” “那就是不来。” “你这孩子。”宋玉兰轻轻拍了他一下,“不问怎么知道?” 梁潮生没再说话。 他低头搅了搅饭盒里的面。 那颗荷包蛋被筷子戳破,蛋黄慢慢流进汤里。宋玉兰看着他的侧脸,像想说什么,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说。 周念安忽然合上点歌本。 “阿姨,今天下午厂里换班早。” 宋玉兰看向她。 “梁叔叔四点半下班。”周念安说,“您带梁潮平过来,梁潮生在这里等。梁叔叔如果不愿意拍,就让他来接人。” 宋玉兰愣住:“他要是不进来呢?” 梁潮生靠着柜台,慢悠悠道:“那韩叔可以把相机搬到门口,偷拍一张。” 韩师傅瞪他:“我这是正经照相馆!” 周念安说:“让他先来再说。” 她语气平静,像只是在安排一件普通的小事。 宋玉兰却像终于有了点底气,用力点头。 “行。我回去跟他说。” 她走后,梁潮生一边吃面,一边看周念安。 看得太久,周念安终于抬头:“怎么了?” “你挺会安排别人家。” “你不想拍?” “没说不想。” “那就拍。” 梁潮生低头笑了一下:“周念安,你以后要是当领导,手底下人估计连拒绝都不知道怎么拒绝。” “你可以拒绝。” “算了。”他说,“面都送来了。” 下午四点半,宋玉兰果然来了。 梁潮平被她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沾水压过,整个人比平时规矩不少。他一进门就往橱窗看,看到梁潮生那张合影,立刻笑出声。 “哥,你蹲着像修下水道的。” 梁潮生一把勾住他后颈:“你检查写完了?” 梁潮平瞬间闭嘴。 宋玉兰在后头整理衣服,嘴里不停念叨:“潮平,领子翻好。潮生,你把夹克脱了,里面那件衬衫不是挺干净吗?别坐那张椅子,韩师傅还没擦。” 她忙得像全家福已经开始拍了。 唯独梁振山没来。 四点四十。 四点五十。 宋玉兰往门外看了好几次。 梁潮平忍不住问:“爸是不是不来了?” 宋玉兰低头整理一只根本不用再整理的袖口:“再等等。” 梁潮生靠在门框边,没什么表情。 “别等了。”他说,“三个人也能拍。” 宋玉兰抬头:“四个人的才叫全家福。” “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 她难得硬气一次。 梁潮生没再说话。 五点过几分,厂区下班的人渐渐多起来。自行车铃声一阵接一阵,巷口全是蓝工装和饭盒碰撞的声音。 梁振山终于出现在照相馆门口。 他没进来。 只站在外面,脸拉得很长。 “回家吃饭。”他说。 宋玉兰往前走了一步:“先进来拍张照。” “拍什么照?钱多了烧的?” “韩师傅说不要多少钱。” “不要钱就更不能拍。欠人情。” 韩师傅在柜台后咳了一声:“梁师傅,正常收费,一块五,概不赊账。” 梁振山:“……” 梁潮生偏过头,忍住笑。 宋玉兰从围裙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块五,放在柜台上。 “钱我交。” 梁振山脸更沉:“宋玉兰,你什么时候学会先斩后奏了?” “你不是也会吗?” 这句话一出,屋里一下安静。 她说的是志愿表的事。 梁振山显然也听懂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宋玉兰没有继续刺他, 只把话说完:“以前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这次一张照片,我说了算。” 她声音不高,手却没有抖。 梁振山站在门外,半天没动。 最后还是梁潮平开口:“爸,进来吧。拍完还得回去写检查。” 梁振山瞪他:“你还有脸说?” “就是没脸,才要趁现在拍。”梁潮平小声嘀咕,“以后万一更丑……” 梁潮生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会不会说话?” 屋里憋着的气一下散了些。 梁振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迈进来。 他坐到蓝布帘前时,脸色比工作证照片还严肃。 宋玉兰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上,也紧张得不行。梁潮平坐不住,脚尖一直蹭地。梁潮生最随便,往椅背上一靠,领口也没扣好。 韩师傅从相机后抬头。 “小梁,坐直。” “我挺直的。” “你都快躺下了。” “这是自然。” 韩师傅又看梁振山:“梁师傅,稍微笑一笑。” 梁振山绷着脸:“拍照有什么好笑的?” 韩师傅:“……” 周念安站在旁边,看着这四个人。 他们坐得并不齐。 梁振山和梁潮生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宋玉兰努力往中间靠,梁潮平的膝盖还在晃。谁都不自在,谁都像随时会站起来说“不拍了”。 她忽然开口:“梁潮平,你检查里‘冒充’写对了吗?” 梁潮平脸一红:“写对了!” 梁潮生立刻说:“他抄我写的。” “我没有!” “那你把冒字写一遍。” “现在怎么写?” “看吧,不会。” 梁潮平气得扑过去要抢他哥手里的螺丝刀。 宋玉兰连忙拦:“别闹!正拍照呢!” 梁振山原本还绷着,见两个儿子挤成一团,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一大一小,没一个省心。” 可骂完,他嘴角松了一点。 就是这一瞬。 韩师傅按下快门。 咔嚓。 没人看镜头。 梁潮平正伸手抢东西,梁潮生偏着头笑,宋玉兰一只手拦着小儿子,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护着大儿子的饭盒。梁振山坐在最边上,嘴角有一点没收回去的笑。 拍完后,韩师傅说:“就这张。” 梁振山立刻皱眉:“刚才那么乱,能看吗?” 韩师傅把相机收起来:“等洗出来再说。” 宋玉兰却松了一口气,像总算完成了一件惦记很多年的大事。 她站起来时,眼睛有点红。 “能看。”她说,“一家人都在,就能看。” 梁潮生听见了,没接话。 他低头把夹克穿好,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照片是当天晚上洗出来的。 红灯下,梁家四个人一点点从相纸里浮出来。 没有谁特别体面。 梁振山工装袖口还沾着油,宋玉兰头发有点乱,梁潮平衬衫被扯歪,梁潮生更不像正经拍照的人。 可他们都活生生地挤在那张照片里。 韩师傅把照片夹起来,满意地点头。 “这才叫全家福。” 梁潮生站在暗房门口,看了很久。 周念安在旁边没有催。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能多洗一张吗?” 韩师傅头也不抬:“又多洗?你们最近一个个都学会留底了。” 梁潮生说:“一张给我妈,一张我留着。”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补充:“重要证物。” “嗯。” 她没有拆穿。 韩师傅把相纸重新放进药水里,忽然像想起什么,叹了口气。 “小梁。” “怎么?” “这店,可能开不到明年了。” 暗房里一下静下来。 梁潮生抬头:“什么意思?” 韩师傅用夹子拨了拨相纸,语气故作轻松:“我儿子从南边来信,让我过去。他说那边照相馆用的新机器多,赚钱也快。我年纪大了,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儿。” 梁潮生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那红叶呢?” 韩师傅看着昏红灯光下的小屋。 墙上挂着底片,桌上放着药水,外面那只旧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 “关了呗。”他说。 “店又不是人,关了也不会哭。” 梁潮生没说话。 周念安也看向门外。 橱窗里,那张歪歪斜斜的合影还挂在灯下。 照相馆里有人来过,有声音留下,有报名照被带去远处,有迟到多年的道歉被装进磁带,也有梁家第一张全家福,正在药水里慢慢显出来。 如果店关了,这些东西会去哪里? 韩师傅把新洗出的照片夹起来。 “还早呢。”他说,“过完年再说。” 可梁潮生看着那张湿漉漉的全家福,第一次觉得,过完年这三个字,也可能来得很快。 21. 先别关门 第二天清早,韩师傅拉开红叶照相馆的卷帘门,差点踩到门口的人。 梁潮生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练习册,脚边放着两只空汽水瓶,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 韩师傅低头看了他半天。 “你昨晚没回家?” “回了。” “那你一大早蹲我门口干什么?” 梁潮生把练习册举起来:“等您开门。”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韩师傅掏钥匙,“以前叫你来帮忙,三催四请都不见人。现在我要关店,你倒守上门了。” 梁潮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您先别急着关。” 韩师傅开锁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你给我养老?” “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滚。” 卷帘门哗啦一声升上去。 梁潮生跟着钻进店里,先开窗,又去看暗房里的药水和相纸。昨天那张梁家全家福已经干透了,被韩师傅压在玻璃板下,四个人挤在一张相纸里,谁都没坐好。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 “韩叔,这店每个月要花多少钱?” 韩师傅正在扫地,闻言抬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算算。” “你会算账?” “加减乘除还是会的。” 韩师傅瞥见他练习册上的字,差点笑出声。 纸上列着几行: 相纸,药水,电费,房钱。 下面还有一句: 韩叔喝茶的钱能不能省。 韩师傅用扫帚柄敲他脚踝。 “这项不能省。” 梁潮生往旁边一躲:“那您说个数。” “说了你也留不起。”韩师傅低头继续扫地,“照相馆不是摆个相机就能开。房子是租的,营业要手续,相纸药水都要进货。相机坏了得修,暗房漏光得补。你现在帮人录几盘磁带、挣几张毛票,离接店远着呢。” 梁潮生不吭声。 韩师傅扫到他脚边,故意说:“让让,别妨碍我做最后几个月生意。” 梁潮生没让。 “那您为什么一定要关?” “我儿子叫我走。” “您不想走?” 韩师傅的扫帚停下来。 橱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隔着玻璃绕了一圈。 “想不想有什么用。”韩师傅说,“人老了,儿女总觉得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再说南边新鲜东西多,我去看看也好。” “那店呢?” “盘出去。没人接,就把机器卖了。” 梁潮生抬头:“机器别卖。” 韩师傅看着他。 “你说不卖就不卖?” “给我几个月。” “几个月干什么?” “证明这店关了可惜。” 韩师傅笑了。 不是嘲笑,倒有些无奈。 “你拿什么证明?” “拿钱。” 一句话说完,门口有人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周念安站在外面,怀里抱着蓝封皮的回声点歌本,另一只手还拿着两张写满字的纸。 她进门先看了眼梁潮生脚边的汽水瓶。 “你喝了两瓶?” “捡的。” “撒谎。” “一瓶是捡的。” 韩师傅在旁边乐:“快管管他。一大早来查我的账,还想把我茶钱划掉。” 周念安把纸放到柜台上。 “茶钱不能划。” 梁潮生立刻说:“看吧,她偏心。” “但可以单列。”周念安说,“私人开支不能算进照相馆成本。” 韩师傅一愣。 梁潮生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周厂长,你早有准备?” “昨天回去算了一遍。” 她把那两张纸铺开。 一张写着红叶照相馆现有业务:证件照、结婚照、全家福、照片翻拍。 另一张写着这几天新出现的需求:录生日祝福、小摊吆喝、上门合影、报名照加急。 韩师傅放下扫帚,走过来看。 周念安说:“点歌录音挣不了太多,主要能把人带来。照片才是照相馆的正经收入。昨天那位女工问能不能拍平时一样的全家福,说明旧巷里不只她一个人想拍。” 梁潮生接上:“很多人不是不想拍,是凑不齐时间。有人上夜班,有人不方便走,有的老人腿脚不好。” “所以可以上门。”周念安说。 韩师傅皱眉:“相机拿出去容易磕碰。” “提前预约,一次只跑附近。”梁潮生说,“我拎器材,您拍。远的不接,乱的地方不去,先从厂区家属院试。” 韩师傅抱着胳膊:“你们两个昨晚没睡,专门商量怎么给我加活?” “不是加活。”梁潮生说,“是留店。” 韩师傅看了他一会儿。 “你明年不用高考?” “我考不考,不耽误搬相机。” 周念安立刻看向他:“耽误。” 梁潮生:“……” “白天上课,放学以后帮忙。周末可以多接一点。”她说,“不能因为想留照相馆就不念书。” 韩师傅点头:“听见没有?还是念安明白。” 梁潮生靠着柜台:“你们俩什么时候站一边了?” 周念安没理他,继续说:“先试一个月。记清楚每天来多少客人,哪些业务有人问,材料花了多少,实际剩多少。一个月以后再决定值不值得留。” 韩师傅看向账纸。 “留得下又怎么样?你们还是学生,谁来接手续?” 这回两个人都没立刻回答。 这是最实在的问题。 梁潮生修得了机器,周念安算得清账,可一家照相馆不能靠两个高中生放学后偷偷开。房租、进货、执照,都得有成年人担着。 韩师傅重新拿起扫帚。 “想法不错,先放回书包里吧。” “我可以来。”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几个人回头。 周念秋拎着一只布包站在门外,头发烫了个时兴的弯,身上穿着自己改过腰身的衬衣。她身后还跟着周念梅,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两只刚买的烧饼。 周念安愣了:“大姐,二姐,你们怎么来了?” 周念秋扬了扬下巴:“妈说你昨晚回家以后趴桌上算到半夜,怕你又给自己找了件拯救全厂的大事,让我们来看看。” 周念梅把烧饼递给她:“先吃。” 梁潮生在旁边低声说:“你们周家传递消息的速度,比广播站快。” 周念梅看他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 周念秋进店绕了一圈,目光先落在蓝布帘,再落到橱窗里那张合影。 “照相馆要是做全家福,光会按快门不够。”她说,“衣服得顺眼,头发也要收拾。旧巷里多少人不是长得不好,是不会打扮。” 韩师傅问:“你会?” 周念秋打开布包。 里面有木梳、发卡、几条干净丝巾,还有两件样式简单却颜色鲜亮的衬衣。 “我在百货商店柜台天天给人搭衣服。”她说,“拍照前帮着理理头发、换条丝巾,总比坐那儿像开会强。” 周念梅在旁边说:“我周末休息能来维持秩序。谁插队,谁加塞,谁拍完不交钱,我管。” 梁潮生小声道:“听着更像派出所了。” 周念梅转头:“你说什么?” “我说特别有保障。” 周念安看着两个姐姐,一时没说话。 周念梅把烧饼塞到她手里。 “别感动。妈说了,店要是真留不住就算了,不许你们往里砸家里的钱。” 周念秋也说:“我帮忙可以,长期白干不行。以后挣了钱,按次给我算。” 梁潮生笑了:“二姐很专业。” “别乱叫。”周念秋瞥他,“先把店留住再套近乎。” 韩师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把扫帚靠到墙边。 “你们周家这是准备接管我的照相馆?” “暂时没有。”周念安把烧饼放到柜台上,“先试一个月。” 梁潮生从练习册上撕下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那就从这周日开始。” 韩师傅:“开始什么?” “全家福日。” 他拿起笔,刷刷写了几行: 红叶照相馆周日拍全家福。 家里人凑不齐的,可以提前约时间。 老人不方便出门的,可上门拍。 衣服不必新,人到齐就行。 写到最后一句,梁潮生停了停。 周念安看见了,没有改。 韩师傅拿过那张纸,嫌弃地看了半天。 “字太丑。” “内容好就行。” “挂出去丢我的脸。” 周念安接过纸,重新誊了一遍。 她的字端正清楚,最后一行特意写得稍大: 衣服不必新,人到齐就行。 周念秋看完,点头:“这个好。” 周念梅却问:“谁去通知?” 梁潮生看向窗外。 北门陶记包子摊的录音又响起来,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几个人同时有了主意。 半个小时后,陶母站在话筒前,气势十足地录下了红叶照相馆第一段正式揽客录音。 “红叶照相馆周日拍全家福!一家老小都能拍,衣服不必新,人到齐就行!腿脚不方便的提前说,上门也能拍!” 录完,她问:“够响吗?” 梁潮生揉着耳朵:“够,锅炉房都能听见。 ” 陶母满意地点头。 “那我包子摊循环放。你们给我三张照片当费用。” 周念安问:“什么照片?” “我和小满的合影。”陶母说,“她要是真去面试,我给她带一张。” 陶小满正在旁边练稿,闻言眼睛一下红了。 孟小舟抬手敲了敲桌子:“别哭。哭完声音发虚。” 陶小满赶紧吸了吸鼻子。 店里很快忙起来。 周念秋给橱窗换了摆法,把那张随意的合影挂到正中间;周念梅拿旧纸板写预约顺序;周念安负责登记姓名、人数和时间;梁潮生修好那只闲置许久的闪光灯,又给上门用的相机箱加了一条背带。 韩师傅站在柜台后,看着几个人进进出出。 “我这店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伙计?” 梁潮生蹲在地上拧螺丝,头也没抬。 “暂时不拿工资,您偷着乐吧。” “谁说不拿?”周念秋在旁边说,“我已经记账了。” 韩师傅的脸立刻垮下来。 周日下午,全家福日开张。 第一个来的是厂里那位年轻女工。 她把父母、弟弟和奶奶全带来了。奶奶腿脚不便,坐在一把旧藤椅上,坚持要把家里的花猫抱在怀里。花猫不肯配合,拍到一半猛地窜出去,年轻女工的弟弟扑过去抓,父亲在后面骂,母亲笑得直不起腰。 韩师傅没有喊停。 咔嚓。 照片拍下来的,正是全家乱成一团的时候。 第二家是两位夜班工人,专门换班来拍。第三家只有母子两人,女人说丈夫常年在外地跑车,想先拍一张,等人回来再补。 到了傍晚,预约本已经写了两页。 钱不算很多。 可铁盒里第一次装进了一把像样的纸币和毛票,不再只有零零散散的五毛钱。 周念安坐在柜台后,一张张清点。 相纸成本、药水、陶母的合影、周念秋帮忙次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梁潮生从暗房出来,额头上沾了点药水。 “赚了多少?” “还没算完。” “够韩叔喝茶吗?” “够。” 韩师傅立刻笑了。 周念安又说:“但不够关店以后买机器。” 韩师傅笑容没了。 梁潮生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第一天。” “嗯。” “慢慢来。” 周念安看向他。 他今天忙了一整天,衬衫袖口卷着,手背上有一道搬器材时蹭出的红痕。平时总像没个正形的人,这会儿看着那本账,眼神难得认真。 “你真想接这个店?”她问。 梁潮生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橱窗里亮着灯,玻璃上映着旧巷来来往往的人,也映着他们两个并排坐在柜台后的影子。 “我不知道能不能接。”他说,“但我不想它说关就关。” “为什么?” “有些东西关了,就真没了。” 他朝暗房抬了抬下巴。 那里晾着梁家的全家福,陶小满的报名照,还有今天拍下的一家又一家。 梁潮生低头笑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照相就是把人拍好看。现在发现,不全是。” 周念安问:“那是什么?” “把人留下。” 他说得很轻。 周念安低头,在账本最后写下一行: 全家福日,第一天。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可以继续。 梁潮生凑过来看。 “这算批准了?” “试用期。”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周念安合上账本:“看表现。” 梁潮生笑了:“周厂长,我会争取转正。” 两人正说着,门口的铃铛响了。 一个穿崭新工装的年轻男人领着姑娘进来,两个人都红着脸,手里还捏着一张印着喜字的红纸。 男人问:“韩师傅,我们下个月结婚,想拍几张照片。” 韩师傅笑着迎出来:“能拍,哪天?” 姑娘却看向柜台上的录音机。 “除了照片,能不能把婚礼上的话也录下来?” 梁潮生和周念安同时抬头。 姑娘不好意思地说:“我爸不会写信。我想把他送我出门时说的话留着,以后还能听。” 照相馆里安静了一瞬。 梁潮生缓缓坐直。 周念安已经重新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下: 婚礼录音。 红叶照相馆门外,暮色落进旧巷。 而这家原本准备关门的小店,第一次接到了一桩属于未来的生意。 22. 婚礼第一单 婚礼定在周日上午。 新郎叫郑建平,是厂里机修车间的钳工;新娘叫林慧芳,在供销社卖布。两家都住旧巷,婚宴不去饭店,就摆在林家那座小院里。 前一天傍晚,郑建平来红叶照相馆交磁带。 崭新的空白带,塑料膜都没舍得拆。 他把磁带往柜台上一放,压低声音:“我对象说,想把她爸送她出门时说的话录下来。” 梁潮生正试话筒,闻言问:“她爸知道吗?” “不知道。” “那怎么录?” 郑建平往门外看了一眼,像是怕新娘忽然出现。 “到时候你们把机器藏起来。他一说,你们就录。” 周念安抬头:“不行。” 郑建平愣了:“为什么?” “未经本人同意,不能偷偷录。” 梁潮生在旁边点头:“周厂长第一条规矩,铁板钉钉。” 郑建平有些失望:“可提前告诉他,他肯定不说了。老爷子脸皮薄,平时连一句软话都没有。” 周念安想了想。 “可以告诉他我们会录婚礼现场,但不告诉他新娘特意想留哪句话。”她说,“他愿意对着录音机说就录,不愿意就算。” 郑建平挠了挠头:“那他要是骂人呢?” 梁潮生说:“也挺有纪念意义。”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改口:“后期可以剪。” 韩师傅在柜台后哼了一声:“就你那一把剪刀,还真把自己当电影厂了。” 梁潮生没理他,拿起磁带盒,在标签上写: 郑建平、林慧芳婚礼。 写完又补了一行: 照片加录音,第一单。 周念安把“第一单”划掉。 “客户看见会觉得我们没经验。” “本来就是第一单。” “所以更不能写。” 梁潮生看着被划掉的三个字,叹气:“周厂长已经开始维护商业形象了。” 周念安把登记本推过去:“先把流程写清楚。” 婚礼当天,天刚蒙蒙亮,红叶照相馆就乱成了一锅粥。 韩师傅检查相机和胶卷,周念安清点电池、磁带、登记纸和备用铅笔。周念秋拎来两条红丝巾,说新娘家的窗帘颜色发灰,拍照时可以临时挡一挡。周念梅负责看器材箱,谁碰都要先问。 梁潮生蹲在地上接录音线,梁潮平围着他转了三圈。 “哥,我也去。” “不带。” “我能拎东西。” “你上次拎录音机,差点把它当鼓敲。” “那是我不知道它开着。” “所以更不能带。” 梁潮平不服:“周念安都能去。” 梁潮生抬起头:“她能记账、写稿、看流程,你能干什么?” 梁潮平想了半天:“我能吃席。” 周念梅在旁边点头:“这个不用学,一看就会。” 众人笑成一片。 梁潮平最后还是跟去了。 理由是婚礼现场孩子多,他可以负责看着,免得谁把手指伸进录音机卡槽。梁潮生听完冷笑:“让最想碰机器的人看机器,谁想出来的?” 周念安说:“我。” 梁潮生立刻改口:“安排得很好。” 林家院门口已经贴上大红喜字。 几张方桌从邻居家借来,长凳不够,就用木板架在砖头上。灶台旁边支着三口大锅,炖肉的香味顺着巷子飘出去,路过的小孩都要往里探头。 新娘林慧芳坐在里屋。 她穿一件红色呢子外套,头发烫过,脸上抹了雪花膏,紧张得一直绞手指。周念秋帮她重新别头花,嘴上不停安慰:“别低头,低头容易把头花顶歪。也别总抿嘴,拍出来像谁欠了你布票。” 林慧芳被逗笑了。 韩师傅马上举起相机。 咔嚓。 第一张照片拍的不是端坐的新娘,而是她笑着抬手护头花的样子。 林慧芳母亲在旁边急了:“还没坐好呢!” 韩师傅说:“后面再拍正经的。这张也留着。” 院子另一头,梁潮生正给录音机找位置。 婚礼现场比照相馆吵得多。 锅铲碰铁锅,孩子追着跑,屋顶上还有人放鞭炮。录音机摆在桌上,听见的很可能全是“给我留块肉”和“谁拿了我凳子”。 郑建平跟在他后面:“能录清吗?” “看运气。” “你昨天没说看运气。” “昨天你家院子里也没二十七个人同时说话。” 周念安拿着事先写好的流程过来。 “接亲进门时先录环境声。新娘父亲说话时,把话筒拿近一点。敬酒和鞭炮分开,不要同时录。” 梁潮生看她:“你还给鞭炮排了时间?” “跟郑建平说过,送女儿出门前先别放。” 郑建平在旁边连连点头:“对,我都交代了。” 梁潮生把话筒线绕好:“行。听周厂长的。” 上午十点,新郎接亲的人到了。 自行车车把上系着红花,几个年轻工人一路起哄,进门先被新娘的姐妹拦住,要求唱歌。郑建平不会唱,憋了半天,扯着嗓子唱了一句《甜蜜蜜》,第二句就跑到了别的调上。 院里笑得桌子都在晃。 梁潮生举着录音机站在墙边,也笑得拿不稳。 周念安低声提醒:“机器。” “放心,录着呢。” “他唱得能听吗?” “以后吵架时放给他听,应该很有用。” 郑建平好不容易进了门,先给岳父岳母敬茶。 林父林守义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工装,坐在正中间,脸绷得很紧。有人让他说两句,他摆手:“有什么好说的?人都接走了。” 林慧芳本来一直笑着,听见这句,眼睛忽然红了。 林母拍了丈夫一下:“叫你说两句,你就不能好好说?” 林守义皱眉:“我说什么?” 院里的人七嘴八舌。 “嘱咐女婿几句。” “让他对慧芳好点。” “实在不会就说早生贵子。” 林慧芳脸一红:“婶子!” 场面又笑起来。 林守义被围在中间,越发不自在,站起来就要去看锅。 郑建平朝梁潮生使眼色。 梁潮生没急着追,只拿着话筒走到林守义旁边。 “林叔。” “干什么?” “慧芳想把今天的声音留着。”梁潮生说,“您愿意说就说几句,不愿意也没事。我们录院里热闹声也一样。” 林守义看见话筒,脸色更僵。 “我不会说。” “那就不说。” 梁潮生说完真要走。 林守义反而叫住他:“等等。” 他看了看女儿。 林慧芳已经披上红围巾,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小时候那个追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姑娘,今天忽然就要跟别人走了。 林守义的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慧芳。” 院里渐渐安静。 梁潮生把话筒往前送了一点,自己退开半步。 林守义说:“你小时候脾气就犟,摔一跤也不肯让人扶。以后过日子,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扛。” 林慧芳低下头。 “建平要是欺负你,你就回来。”林守义看向女婿,“家里房子小,也不是没你睡的地方。” 郑建平赶紧说:“爸,我不会。” “你先别插嘴。” 院里有人笑,笑声却很轻。 林守义继续道:“两个人过日子,钱多有钱多的过法,钱少有钱少的过法。别为别人家买了什么吵,也别觉得谁挣钱多谁就该说了算。” 这话一出来,林母先抹了眼泪。 林守义像是嫌她丢人,瞪了一眼,自己的声音却也哑了。 “还有,回娘家别总买东西。真想回来,空手也能进门。” 林慧芳终于哭出来。 “爸。” 林守义转过脸:“行了,大喜日子哭什么。走吧,别误了时辰。” 梁潮生按停录音。 磁带轮还转了半圈,才慢慢停住。 院子外很快响起鞭炮声。 林慧芳被簇拥着上了自行车后座,红围巾被风吹起来。林守义站在门槛里,没有追出去,只抬手擦了下眼角,又装作是被鞭炮烟熏的。 韩师傅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一张,拍下了女儿回头,父亲站在门里的瞬间。 婚宴开始后,场面彻底失控。 梁潮平本来负责看孩子,最后带着一群孩子去抢糖;周念梅一手一个,把两个企图按录音键的小孩拎开;周念秋被新娘亲戚拉去重新扎头发;韩师傅端着相机满院子追人,嘴里骂谁再挡镜头就多收钱。 周念安坐在角落,拿着登记纸核对拍摄内容。 新娘出门、父母送行、敬茶、全家合影、邻里合影、婚宴环境声。 她每完成一项就打一个钩。 梁潮生抱着录音机坐到她旁边。 “周厂长,差不多了。” “还有新人单独录音。” “刚才唱《甜蜜蜜》不算?” “那叫事故。” 梁潮生笑了。 他低头倒带,试听林父刚才那一段。录音里夹着孩子的咳嗽和远处锅盖碰响,可每句话都能听清。 听到“空手也能进门”时,周念安的笔停了一下。 “这一段别剪。”她说。 “我也没打算剪。” “前面的起哄可以少一点。” “留一点。”梁潮生说,“以后听的时候,才知道那天院子里有多少人。” 周念安看向他。 他手指搭在录音机上,难得没有笑。 “照片能看见人。”他说,“声音能知道当时有多热闹。” 周念安低头,在登记纸的备注栏写下: 保留现场声。 婚礼结束时,已经是下午。 郑建平把剩下的喜糖和两包烟塞进器材箱,被周念安发现后,又让他拿回去一包。 “按说好的价钱付就行。” 郑建平说:“今天忙成这样,多拿点应该的。” “喜糖可以留 。”周念安说,“烟不要。” 梁潮生在旁边叹气:“周厂长,你拒绝客户好意的时候,能不能顺便问问技术人员?” “你抽烟?” “不抽。” “那你问什么?” “讲究参与感。” 回到红叶照相馆,几个人累得连椅子都不想搬。 韩师傅先去暗房处理胶卷。 梁潮生坐在柜台后剪磁带。真正的“剪”不是拿剪刀乱剪,而是把需要的内容重新转录到另一盘带上,顺序排好,中间留出短短的空白。 他先保留新郎跑调的歌,再录下院子里的笑声,然后接上林守义那段话。 最后,是新娘和新郎单独录的一小段。 郑建平说:“慧芳,等以后有孩子了,咱们再带他来听。” 林慧芳在旁边骂:“刚结婚你就说孩子,烦不烦?” 郑建平笑得很响。 这段他们原本说要删,后来又改了主意。 周念安核完账,把本子推给梁潮生。 “你看。” 这桩婚礼收的钱不算惊人。 可扣掉胶卷、相纸、电池和磁带损耗后,剩下的比上次全家福日还多。更重要的是,婚宴上已经有两家人问了价钱,一家想拍满月照,一家明年春天办婚礼。 梁潮生盯着最后那个数看了一会儿。 “真有人愿意花钱留声音。” “嗯。” “以后可以把照片和磁带一起做。” 周念安已经在账本上写: 婚礼照片+现场录音。 “还可以提前列流程。”她说,“哪些一定要拍,哪些一定要录。客人可以自己选。” 梁潮生凑过去,在后面添了一句: 跑调歌免费赠送。 周念安划掉。 他又写: 岳父训话不得删除。 周念安再次划掉。 “你怎么什么都划?” “因为不正规。” “太正规就不好玩了。” “账本不是玩的。” “那另外做一本。”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另外做一本。 专门记录每场婚礼里那些不在价目表上的东西:谁唱跑调,谁哭得最早,哪只猫窜进镜头,哪句话原本没人准备,却最值得留下。 周念安翻到登记本最后一页。 “可以。” 梁潮生挑眉:“真做?” “但不能写得太过分。” “放心,我有分寸。”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最不可信。”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时,正好听见。 他手里夹着一张刚显影的照片,笑着说:“你们两个别吵了,过来看。” 照片上,林慧芳坐在自行车后座,红围巾扬起来。郑建平在前面骑车,笑得一脸傻气。院门里,林守义站得笔直,手却抬到一半,像想挥一挥,又没好意思。 周念安看了很久。 “这张多洗一张。” 韩师傅问:“新娘已经定了两套。” “一张放橱窗。”梁潮生说,“给以后来问婚礼录音的人看。” 韩师傅点头。 “行。” 他把照片夹到晾绳上,转身看向店里。 器材箱还没收,红丝巾搭在椅背上,桌边放着没吃完的喜糖。录音机正转着,里面传出林守义那句粗哑的话: “真想回来,空手也能进门。” 韩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这店。”他说,“确实还能再开一阵。” 梁潮生抬头。 韩师傅却没再往下说,只背着手进了暗房。 第二天早上,林慧芳和郑建平来取试听磁带。 林慧芳从头听到尾,听见父亲那段话时,眼泪掉到磁带盒上。她擦干净后,又从头听了一遍。 临走前,她把磁带紧紧抱在怀里。 “照片洗坏了还能再洗。”她说,“这段话要是没录下来,以后可能就没有了。” 她说完,朝梁潮生和周念安认真道了谢。 梁潮生站在门口,看着新婚夫妻骑车远去。 过了会儿,他回头问:“周厂长,这算第一笔真正的生意吧?” “前面的也算。” “前面像试着玩。” “你现在不想玩了?” 梁潮生看向橱窗。 新洗出的婚礼照片挂在正中间。照片下面,周念安写了一张小纸牌: 婚礼照片、现场录音,可提前预约。 他笑了一下。 “想玩大一点。” 话音刚落,周念梅从巷口快步走来。 她还穿着厂里工装,神情却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 “念安,学校来人找你。” 周念安站起身:“谁?” “市教育局的。”周念梅说,“校长让你和梁潮生马上过去。” 照相馆里安静下来。 梁潮生低头关掉录音机。 磁带停止转动。 第一桩婚礼生意刚刚做完,寄出旧巷的那封信,终于有了回声。 23. 自己签下名字 市教育局来的是两个人。 年长的姓胡,穿深灰夹克,随身带着一本黑皮笔记本;年轻些的女同志姓章,头发剪得利落,说话不急,问一句便把答案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周念安和梁潮生进校长办公室时,桌上已经铺满了材料。 孟小舟当年的推荐表、被划掉的名单、家长放弃说明、马晓慧的亲笔证明,还有他们在档案室拍下的照片。 孟小舟坐在窗边。 孟长河也来了。他换掉了那件落满炉灰的蓝工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糙得像结着一层壳。 马维民坐在另一边,脸色比墙上的白灰还僵。 胡科长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地问:“照片是谁拍的?” 周念安说:“我。” “什么时间?” “上周五晚上。” “在哪儿?” “团委档案室。” 马维民冷笑了一声:“两个学生夜里私自进学校档案室,这件事本身就违反纪律。她们拿出来的东西,怎么能算证据?” 梁潮生刚拉开椅子,听见这话又站住了。 “原件还在档案室。”他说,“我们只拍了照,没拿一张纸。要是照片不算,您把原件拿出来对一遍不就行了?” “我没问你。” “可您说的是我们。” 胡科长抬手,没让两人继续争。 “进入档案室的方式,学校可以另行了解。”他说,“但材料是否真实,要看档案原件,不看是谁发现的。” 章干事把桌上的照片和原件一张张对应。 编号、日期、签章位置,全都对得上。 那份所谓的家长放弃说明也被单独拿了出来。 纸张发黄,右下角按着一枚模糊的手印。正文写着孟家因经济困难,自愿放弃省广播培训推荐机会,同意学校另行推荐他人。 章干事问孟长河:“这份说明,是你签的吗?” 孟长河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手印可能是我的。”他说。 孟小舟的肩膀轻轻一僵。 孟长河又说:“可这上头写的什么,我那时候不知道。” 马维民立刻开口:“当年学校工作人员已经向家长解释过。家长本人按了手印,现在隔了两年又说不知道,谁能证明?” 孟长河抬起头。 他平时话少,被人问急了,也只会低着头抽烟。今天却没有躲。 “那天你拿来的是张空白表。”他说,“你说是证明家里困难,学校以后给小舟申请补助用。我问过要不要叫她回来,你说不用,家长按就行。” 马维民的神情变了。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孟长河说,“我是不识几个字,不是连人说过什么都记不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章干事又拿出马晓慧提交的那封旧信。 省广播培训班曾要求学校补交孟小舟本人知情材料,但档案里没有她的签字,也没有任何书面放弃声明。 胡科长合上笔记本。 “没有学生本人意见,家长说明内容又存在争议,推荐人选却在短时间内更换为经办人的近亲属。”他看向马维民,“这件事至少不能用‘手续齐全’来解释。” 马维民脸色发青:“晓慧也是正常参加培训,她的成绩——” “没人说她没有能力。”孟小舟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坐得很直,声音不高。 “她有没有能力,和我的名字为什么被划掉,是两件事。” 马晓慧今天没有来。 她已经把自己的书面说明分别寄给市教育局和当年的培训单位。那封信里没有替自己找理由,只承认她后来知道名额来源有问题,却因为害怕失去机会而选择沉默。 孟小舟看着桌上那张名单。 蓝墨水从她的名字上横穿过去,旁边补上的“马晓慧”三个字写得很整齐。 “我不要求把她当年学过的东西收回去。”孟小舟说,“也不需要学校重新找一个名额,告诉我这是补偿。” 校长问:“那你希望学校怎么处理?” “把事情写清楚。” 她抬起头。 “写清楚我没有自愿放弃。写清楚那份说明不是在我知情的情况下签的。以后学校再推荐学生,不能只拿一张空表去让家长按手印。” 她停了停。 “还有,如果现在有公开考试,我可以自己考。考不上,是我的事。” 马维民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两年前被划掉名字的姑娘。 “孟小舟,你已经超过那期培训的年龄了。” “那就考别的。”她说,“我没说非要回到两年前。” 这句话落下后,连梁潮生都没再出声。 过去回不去。 可往前走,不只剩一条路。 询问持续了整个上午。 孙莉说明了自己发现旧档案的经过;李老师承认是她打开档案室、允许学生拍照留存;校长交出了团委历年推荐材料和钥匙登记。 轮到周念安时,章干事问:“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把材料交给学校?” 周念安答:“怕材料再丢一次。” 校长脸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有反驳。 章干事又问:“夜里进档案室,不担心违反校纪?” “担心。” “那为什么还去?” 周念安看了一眼孟小舟。 “因为白天有人不让这些材料被看见。” 她说得平静,没有故意把自己讲得多勇敢。 章干事低头记完,问梁潮生:“你呢?” 梁潮生靠着椅背:“我陪她。” “只是陪同?” “顺便爬树、背相机、冲胶卷。” 胡科长抬起眼:“你经常爬学校的树?” 周念安转头看他。 梁潮生立即坐直。 “第一次。”他说,“主要是情况特殊。” 办公室里绷了半天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就连章干事都低头笑了一下。 笔录做完后,所有需要确认的人都要签字。 章干事把孟长河的那份记录递过去:“你看一下,确认内容是否准确。” 孟长河没有接。 他低声说:“我看不全。” 章干事刚要开口替他念,孟长河却又问:“能不能一字一句念?” “可以。” 办公室里没人催。 章干事从第一行开始读。读到“本人于一九八六年在空白家庭情况表上按下手印”时,孟长河问了一遍“空白”是哪两个字;读到“未被告知用于放弃推荐资格”时,他又让她慢一点。 整份笔录读完,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孟长河听得很仔细。 最后,章干事指着落款处:“确认无误,可以按手印,也可以签名。” 孟长河看着那块空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得只剩半截的铅笔。 “我签。” 孟小舟抬起头。 孟长河握笔的姿势很重,第一笔落下去时,铅笔尖差点折了。他写得慢,三个字歪歪扭扭,占了很大一块地方。 孟。 长。 河。 最后一笔写完,他手心全是汗。 “这样行吗?” 章干事看了一眼,点头:“行。” 孟长河把笔放下。 “这回是我自己签的。” 孟小舟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很快被她擦掉。 调查结果没有当天出来。 市里调取了学校和培训单位的原始材料,也分别找当年的经办人员谈话。旧巷里很快传出各种说法,有人说马老师要被开除,有人说学校要把孟小舟送去省城,还有人连她以后要去电视台都编出来了。 梁潮生听见后,只评价了四个字: “越传越远。” 周念安在回声点歌本第一页又补了一条: 未确认的消息,不录,不传。 梁潮生看完,问:“这是不是针对巷口王婶?” “针对所有人。” “王婶可能觉得不公平。” 一周后,学校召开全体教职工会议。 学生没有参加,但当天下午,校广播里念了一份简短的情况通报。 经初步核查,一九八六年省广播培训推荐过程中存在材料不规范、经办人员未履行回避义务、擅自变更推荐人选等问题。马维民暂停团委工作,接受进一步调查;学校撤回原家长放弃说明的有效认定,为孟小舟出具书面情况说明并正式致歉。 从今以后,涉及升学、推荐、培训的材料,必须由学生本人核对并签字。家长签署的文件,也须明确告知用途。 广播念完后,整个教学楼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掌声。 也没人起哄。 这件事本就不该靠热闹收场。 孟小舟站在广播室里,手中拿着学校刚交给她的书面说明。 她的名字印在第一行。 没有被划掉。 校长问她要不要在广播里说几句,她想了很久,只接过话筒说了一句话: “我叫孟小舟,我没有自愿放弃过。” 说完,她关了话筒。 孙莉红着眼睛,把这 段录音单独留了下来。 没有放歌,也没有配任何漂亮的话。 下楼时,孟长河正在校门外等她。 父女俩隔着几步站了一会儿。 孟长河先开口:“字签了。” “我看见了。” “写得不好。” “能认出来。” 他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孟小舟把书面说明装进布包:“市文化馆下个月有播音员公开选拔。” 孟长河抬头:“你要考?” “先报名。” “要钱吗?” “报名不要,来回车费要。” 孟长河把手伸进口袋,又停下。 大概想起她最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便问:“你要吗?” 孟小舟看了他一眼。 “要。” 孟长河赶紧掏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毛票。 她没有全拿,只抽了一张。 “先够坐车。” 孟长河点头:“不够再说。” 两个人并排往锅炉房方向走。 走出一段,孟小舟忽然问:“那盘磁带,你录了几遍?” 孟长河脚步一顿。 “三遍。” “前两遍呢?” “说不出来。” “以后当面说。” 孟长河低着头,过了会儿,应了一声。 “好。” 同一天,周念安也拿回了自己的志愿表。 省城财经学院的名字写在第一栏,后面盖着学校公章。班主任把表交给她时,特意让她从头到尾核对一遍。 她看得很慢。 姓名、出生年月、报考学校、专业意向。 每一个字都对。 最后的确认栏是空的。 周念安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建国站在办公室外,没有进来。 等她出来,他看着那只封好的档案袋,问:“都对?” “对。” “你自己看过了?” “看过了。” 周建国点点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省城远,也没有说女孩子读师范更稳当,只把手里的饭盒递给她。 “你妈让带的。梅干菜烧肉。” 周念安接过来。 周建国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爸。” 他回头。 “以后我的表,我自己签。” 周建国脸上有一瞬间难堪,最后还是点了头。 “应该的。” 这句“应该的”来得迟,却没有再变成别的话。 放学后,周念安带着饭盒去了红叶照相馆。 店里比往常更挤。 两对准备结婚的年轻人正在问婚礼录音的价钱,陶母抱着三张母女合影,逢人就说韩师傅把她拍年轻了五岁。周念秋替一位拍全家福的阿姨挑丝巾,周念梅则站在门口催一个欠了两毛钱的熟人补账。 梁潮生蹲在柜台下面接线,看见周念安进来,抬头问:“结果怎么样?” 她把志愿表的回执放在桌上。 “签了。” “你自己?” “嗯。” 梁潮生看了一眼她的名字,笑了。 “字不错。” “比你的好。” “这种时候还要踩我一脚?” “实话。” 韩师傅从暗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张新的婚礼预约单。 他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拍。 “下周一场,下下周还有一场。都要照片加录音。” 梁潮生接过来看:“这么快?” “上回那对新人介绍的。”韩师傅说,“还有厂工会来问,年底联欢能不能帮着拍照、录节目。” 周念安立刻翻开账本。 韩师傅却按住本子,没让她写。 “先别算。” 几个人都看向他。 韩师傅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黄铜小钥匙,在掌心掂了掂。 “明天都早点来。”他说,“我有件事要宣布。” 梁潮生盯着那把钥匙:“现在不能说?” “不能。” “为什么?” “让你也尝尝被人吊胃口是什么滋味。” 韩师傅说完,把钥匙重新攥进手里,背着手进了暗房。 梁潮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周念安低头把两张婚礼预约单夹进账本。 红叶照相馆的门铃被风吹响。 旧账终于有了落款。 而这间原本准备关门的小店,也即将等来它自己的答案。 24. 红叶暂不关门 第二天一早,红叶照相馆还没开门,门口已经站了七个人。 两对准备拍结婚照的年轻人,一位来补洗全家福的老太太,还有陶母和陶小满。陶母手里端着一盆刚出锅的包子,说是路过,眼睛却一直往卷帘门上瞟。 梁潮生推车过来时,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韩叔改行发粮票了?” 陶母瞪他:“少贫。你们不是说今天有事宣布吗?” “您消息挺快。” “旧巷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梁潮生想了想:“还真没有。” 周念安从巷口走来,怀里抱着账本,肩上落了几粒细小的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没什么气势,落到地上就化了。她站在门口轻轻跺了跺鞋,先数了一遍等候的人,又低头看表。 “韩师傅迟到了五分钟。” 梁潮生靠着车把:“老板宣布大事前,总得摆点架子。” 话音刚落,卷帘门从里面哗啦一声升起。 韩师傅站在门后,棉袄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端着茶缸。 “谁迟到了?” 梁潮生立刻推车进门:“客户都说您准时。” “我听见了。” “那是周念安说的。” 周念安没有替他背:“我只说迟到五分钟。” 韩师傅看着两人,哼了一声,让外头的人先进去取照片、定时间。原本说好的宣布大事,就这样被一拨又一拨客人挤到后面。 老太太来取的是上周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她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那只不肯配合的花猫;儿子伸手抓猫,儿媳笑弯了腰,两个孙子一个张嘴喊,一个闭着眼。没有谁拍得端正,她却戴上老花镜,看了足足十分钟。 “这张好。”她说,“家里就是这样。” 韩师傅给照片套上纸袋:“要不要再补一张坐好的?” “不补。”老太太把纸袋抱紧,“人哪有总坐好的时候。” 她付完尾款,又预约了春节后的照片。 “我大闺女在外地,过年回来。到时候再拍一张,人能到得更齐。” 韩师傅点头,在预约本上记下日期。 等她走后,韩师傅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以前我总让人坐直点。” 梁潮生正在挂相框:“现在想开了?” “现在发现,坐直了也未必像一家人。” 上午忙到快十一点,店里才稍微空下来。 周念梅把店门半掩,挡住外头灌进来的风;周念秋将红丝巾叠好收回布包;陶小满帮着擦柜台,孟小舟坐在角落替她改练声稿。 梁潮平也来了。 他本来被安排在家写作业,趁母亲去买菜偷偷跑出来,进门就问:“是不是要分店?” 梁潮生抬手敲他脑袋:“先把红叶留住,再想分店。” 韩师傅把茶缸放下。 “都别忙了。” 屋里终于安静。 他从口袋里拿出昨天那把黄铜钥匙,搁在柜台上。 钥匙不新,边缘被磨得发亮,上头拴着一截褪色红绳。 梁潮生看了一眼,没伸手。 韩师傅说:“我儿子昨晚又打电话来了。” “催您走?”周念秋问。 “嗯。他春节回来接我。” 照相馆里那点刚热起来的气氛顿时沉下去。 梁潮平小声问:“那店还是要关?” 韩师傅瞪他:“我话没说完,你急什么?” 梁潮平缩到哥哥身后。 韩师傅继续道:“我跟他说了,春节不走。” 梁潮生抬起头。 “至少等你们高考结束。”韩师傅看着他和周念安,“这半年,我继续开店,也教你们该学的东西。拍照、洗相、修机器、算成本,一个都不能少。” 陶母最先笑起来:“这不就对了?店里现在天天有人,关了多可惜。” 韩师傅抬手压住她的话。 “只是暂时不关,不是送给他们。” 他说得很清楚。 “房子不是我的,手续也不能交给两个学生。以后能不能接,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也得看家里同不同意。谁要是觉得拿到钥匙就算当老板,趁早别碰。” 梁潮生看着柜台上的钥匙。 “给谁的?” “你。” “为什么不是周念安?” 韩师傅没好气:“她每天按时来,你每天翻窗进。钥匙不给你,难道留着让你拆门?” 屋里笑了一片。 周念安也低头笑了。 梁潮生摸摸鼻子,还是没立刻拿。 “什么条件?” 韩师傅这回露出点满意:“还知道问条件。” 他伸出手指,一条条数。 “第一,平时先上课,放学以后才能来。谁为了店逃课,我当天收回钥匙。” 梁潮生说:“您可以直接看我出勤。” 周念安接道:“我记。” “第二,开门、关门都登记。相机、胶卷、药水,拿什么记什么,不能凭嘴说。” 周念安已经翻开账本。 “第三,客人的底片不能私自给人,照片不能乱挂。录音也一样,人家不愿意公开,谁都不能听热闹。” 梁潮生点头:“这条本来就有。” “第四,不许赊账。” 周念梅立即说:“我负责。” 几个欠过毛票的人同时觉得后背一凉。 “第五。”韩师傅停了一下,“这半年挣的钱,先留店里。除去材料和该付的工钱,剩下的做设备钱。谁也不许私自拿。” 周念秋问:“我的工钱还算吧?” “算。” “那行。” 韩师傅看向梁潮生:“能做到吗?” 梁潮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玩笑。 他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外面细雪轻轻落着,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橱窗里的照片被灯照得暖融融的。 这里有他修过的第一台录音机。 有周念安写下的第一本账。 有梁家那张谁也没坐好的全家福。 还有一桩又一桩尚未开拍的婚礼,姓名和日期整整齐齐排在预约本上。 他伸手拿起钥匙。 “能。” 黄铜钥匙落进掌心,发出一声轻响。 韩师傅又把一本旧账册推到周念安面前。 “钥匙给他,账给你。” 梁潮生立刻不服:“这是防着我?” “对。” 韩师傅承认得毫不犹豫。 众人又笑起来。 周念安翻开旧账册。 前几页是韩师傅多年前记的胶卷和相纸,字迹潦草,有的地方只写“老赵欠两毛”“王家多洗一张”,日期也断断续续。 她皱了皱眉。 韩师傅心虚地咳了一声:“旧账不用细查。” “为什么?” “年代久远。” “所以更要查。” 梁潮生低声说:“韩叔,您完了。” “闭嘴。” 中午,陶母把带来的包子分给所有人。 韩师傅原本不肯吃,说无功不受禄。陶母当场回他:“你把店留下,就是功。”他这才拿了一个,背过身吃得很快。 孟小舟吃完包子,拿出一张报名表。 “市文化馆播音员公开选拔,下周报名。” 陶小满比她还激动:“你真的要去?” “先试。” “肯定能考上。” “少说肯定。”孟小舟把另一份练声稿递给她,“你自己的面试还没准备好。” 陶小满吐了吐舌头,低头练习。 孟长河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两个暖水瓶塞和一包红糖。孟小舟看见他,出去说了几句话,再回来时,布袋在她手里。 梁潮生朝门外看了一眼:“你爸怎么不进来?” “他说身上有炉灰,怕弄脏相纸。” 韩师傅听见,直接把门推开。 “照相馆要是连炉灰都怕,还拍什么旧巷?” 孟长河被他硬拉进来,坐在门边,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过了会儿,韩师傅顺手给他们父女拍了一张。 孟小舟没有挽父亲的胳膊,孟长河也没笑。两个人只是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把椅子的距离。 快门落下前,孟小舟说:“坐近点,拍不下。” 孟长河连忙往旁边挪了一点。 咔嚓。 距离没有完全消失 。 但比上一张近了。 下午,学校把周念安的志愿材料正式封存。 她去确认过最后一遍,省城财经学院仍在第一栏,自己的签名清清楚楚。回到红叶照相馆时,梁潮生正蹲在门口给黄铜钥匙重新换绳。 他拆掉那截旧红绳,找了一段结实的黑线,绕了两圈。 周念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为什么换掉?” “旧的快断了。” “可以留着。” 梁潮生动作停住。 他看了一眼那截红绳,没有扔,折好塞进钥匙盒。 “行,留底。” 周念安在他旁边坐下。 雪已经停了,屋檐上往下滴水。巷子里有人扫门前的湿雪,扫帚刮过地面,一下一下,很慢。 梁潮生问:“你的表封了?” “嗯。” “省城财经?” “嗯。” “真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考试。” “我先问问。” 周念安转头看他:“你呢?” 梁潮生低头摆弄钥匙。 “什么?” “高考以后。” 他以前总说以后再说。 成绩不好,可以不考;父亲让进厂,也不一定进;照相馆能开多久,跟他没关系。他像是永远站在路边看别人赶车,自己去哪儿都无所谓。 可现在钥匙在他手里。 再说无所谓,就有些假了。 “我想把店接下来。”他说。 周念安没有立刻接话。 梁潮生抬起头:“你觉得不行?” “我觉得不能只靠想。” “所以这半年学。” “也不能因为店在旧巷,就认定自己只能留在旧巷。” 梁潮生看着她。 周念安说:“韩师傅让你学,是让你以后有选择。修机器、拍照、做录音,都不只在这家店里能用。” “你怕我为了店不考试?” “嗯。” “也怕我以后怪你去了省城?”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梁潮生靠在台阶边,笑意很淡。 “周念安,我留下也不一定是因为走不了。” 她看向他。 “以前我不想考,是觉得考了也没意思。现在不一样。”他说,“我得看得懂机器说明,会算进货账,知道外头出了什么新东西。要不然店真给我,我也守不住。” 他把钥匙抛起来,又稳稳接住。 “我先考。考成什么样,再说。” 这已经是梁潮生第一次把“以后”说得这么清楚。 不漂亮,也没有一句保证。 可周念安听懂了。 “那我给你补数学。” 梁潮生的表情立刻变了:“能不能先从语文开始?” “你数学更差。” “语文有感情基础。” “你的作文题目叫《我与裤衩子同行》。” 梁潮生噎了半天,最后笑得肩膀直抖。 “你怎么还记着?” “重要材料,不能丢。” 店里,韩师傅喊他们进去试新到的胶卷。陶母的录音又从北门传来,喊着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孟小舟在纠正陶小满的气息,周念秋正给一位来拍结婚照的姑娘挑红丝巾,周念梅则堵在门口,向熟人追那两毛钱尾款。 红叶照相馆比任何一天都吵。 梁潮生站起身,把黄铜钥匙串在腰间。 “周厂长。” “嗯?” “开工了。” 周念安抱起账本,跟着他进门。 门铃轻轻一响。 橱窗里的照片一张挨着一张:抱着西瓜的孩子,没坐好的梁家四口,骑车出嫁的新娘,站在话筒前的陶小满,还有那张谁都没有看镜头的照相馆合影。 第一场雪落过旧巷。 红叶暂时没有关门。 周念安的名字已经写进她自己选择的志愿里,梁潮生的腰间也第一次多了一把需要负责的钥匙。 至于他们以后会去哪里,谁也还说不准。 但至少从这一天起,他们不再只等着别人替自己安排。 他们开始自己开门。 25. 他也坐到了镜头前 拿到红叶照相馆钥匙后的第三天,梁潮生迟到了。 不是上学迟到。 是开店迟到。 周念安站在卷帘门前,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七点零八分,比他们约好的时间晚了八分钟。 梁潮生骑着自行车从巷口冲过来,车把上挂着书包,后座捆着一只纸箱。临到门口,他单脚点地,险些撞上卖豆腐脑的小桌。 摊主端着碗骂:“大清早赶着投胎?” 梁潮生扶稳车:“赶着开门。” “照相馆七点开门,给谁拍?太阳都没睁眼。” 周念安看着他:“迟到八分钟。” “我先去了趟学校。” “为什么?” 梁潮生从车后座解下纸箱,往她脚边一放。 箱子里装着二十多本卷了边的旧教材,还有一摞练习册。最上面那本数学书封皮已经掉了一半,依稀能看出是高一上册。 “找齐家当。”他说。 周念安翻了翻。 “这些是你的?” “一部分。” “剩下的呢?” “可能在潮平那儿垫桌脚。” 周念安抬头看他。 梁潮生立刻补了一句:“今天就找回来。” 她没再追究,接过钥匙开门。 梁潮生跟在后面:“钥匙明明在我这儿,怎么又成你开了?” “因为你迟到。” “就八分钟。” “开门登记写几点?” 梁潮生沉默两秒:“七点整。” 周念安停下动作。 他认命地改口:“七点零八。” 卷帘门升起来,照相馆里还留着昨晚的药水味。橱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挂在里面的红围巾和婚礼照片模模糊糊,只看得见几个热闹的人影。 梁潮生先把炉子点上,又把门口的积水扫开。 周念安坐到柜台后,把一本新作业本推给他。 封皮上写着五个字: 梁潮生补课表。 他拿起来看了看:“名字挺像处分材料。” “翻开。” 第一页画着一张表格。 早读前背二十个单词,午休做两道数学题,放学后完成一页基础练习。周一、周三补数学,周二补英语,周四整理错题,周五由周念安检查。 周六、周日根据照相馆预约另排。 梁潮生盯了很久。 “周厂长。” “嗯?” “我只是说想参加考试。” “所以呢?” “没说要把人生活成课程表。” 周念安把账本摆到旁边:“照相馆也有营业表、材料表和预约表。” “我不是相纸。” “相纸比你好管。” 梁潮生被噎得靠在柜台边,半天才叹气:“行。试一个月。” 周念安抬眼:“学习没有试用期。” “那我有吗?” “看表现。” 这句话和她昨天说照相馆时一模一样。 梁潮生忍不住笑:“我在你手底下到底有几份工?” “目前两份。学业和照相馆。” “工资呢?” “考上以后再谈。” 他拿起笔,在补课表最下面写了一行: 技术人员有权申请休息。 周念安看完,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批准后执行。 梁潮生把笔往桌上一放:“我就知道。” 两个人正说着,门外有人敲玻璃。 高三年级的李老师抱着一摞表格站在门口,围巾上还落着没化的雪粒。 梁潮生赶紧把补课表往练习册底下一塞。 李老师已经看见了。 “藏什么?” “商业机密。” 周念安说:“补课计划。” 梁潮生:“……” 李老师笑了笑,没拆穿他,把手里的表格放到柜台上。 “学校要统一拍高考报名照,原先联系的师傅家里有事来不了。韩师傅在吗?” 韩师傅从暗房探出头:“在。多少人?” “高三四个班,符合报名条件的一百七十多人。”李老师说,“时间紧,下周就得把照片贴到登记表上。” 韩师傅听见人数,先吸了口气。 “全来店里坐不下。” “可以在学校拍。”周念安说,“用教室做临时拍摄点,按班级排时间。照片统一编号,回来再冲洗。” 李老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韩师傅看向梁潮生:“听见没有?大活来了。” 梁潮生刚要说话,李老师却从那摞登记表里抽出一张名单。 “不过高三一班的名单要再核一遍。” 她把名单递给周念安。 班里四十多个名字,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按学号排得整整齐齐。 周念安从头看到尾。 没有梁潮生。 她抬起头。 梁潮生也看见了,脸上没什么意外。 李老师问:“你的高考预报名表还没交,想好了吗?” “想好了。” “考?” “考。” “家里知道吗?” 梁潮生停了一下:“还没正式说。” 李老师皱起眉:“这不是一句考就行。户口页、毕业材料、报名费都要交,明天下午截止。你以前自己说不报,名单已经送过一次了,现在加名字,还得重新补手续。” 梁潮生靠着柜台,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木板。 他以前确实说过不报。 那时觉得念书没什么意思,考不上也不丢人。进厂、修机器、跟着谁学点手艺,日子总能过。别人问起以后,他嘴上有一百种说法,唯独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到底要什么。 现在名单摆在面前。 没有他的名字。 那一小块空白比任何训话都更直白。 梁潮生伸手接过表格。 “我今天补。” 李老师看着他:“别临时起意。” “不是临时。” “那就别拖到最后一天。” 梁潮生点头:“知道。” 李老师走后,照相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师傅把学校送来的照片要求拿起来看:黑白一寸、正面免冠、背景干净,尺寸要统一,编号不能错。 “这单不能出差错。”他说,“一百多个人,名字和底片乱一张,都够你们找半天。” 周念安已经开始画登记表。 班级、学号、姓名、底片编号、冲洗数量、复核签字。 梁潮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我的名字加在哪儿?” “按学号。” “我还以为能加最后。” “为什么?” “显眼。” 周念安抬头:“报名表不是点歌本。” “知道。” 他答得很轻。 上午上课前,梁潮生第一次主动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正在批卷子,看见他进来,先看了眼墙上的钟。 “没迟到,也没被人押来。稀奇。” 梁潮生把预报名表放到桌上。 “老师,我想报名。” 班主任放下红笔:“想清楚了?” “嗯。” “你现在的成绩,普通本科希望不大。” “知道。” “专科、中专和技术类学校也要认真填,不是只在第一栏写个省城就算完事。” “我知道。” 班主任打量他片刻:“谁劝你的?” 梁潮生本想说没人。 话到嘴边,却想起那本补课表,还有周念安说的那句——留在旧巷,也不能因为走不了。 “有人帮我算了算。”他说。 “算出什么?” “多一条路,比少一条好。” 班主任点了点头,把需要准备的材料写给他。 户口簿复印件、近期照片、报名费,还有家长确认信息。 最后一项不需要家长替他选择,却需要核对家庭资料。 梁潮生看着纸上的“家庭住址”四个字,轻轻啧了一声。 真正难办的从来不是报名费。 是回家开口。 当天放学,红叶照相馆提前关了半扇门。 韩师傅把一块浅色布挂在墙上,测试给高三学生拍报名照的光线。周念秋被叫来当第一个试拍的人,坐在凳子上还不忘问:“头发能不能放下来?” 韩师傅说:“不能挡耳朵。” “那丝巾呢?” “证件照戴什么丝巾?” 周念秋叹气:“这种照片就是专门把人往难看了拍。” 梁潮生在相机旁调灯:“主要是为了证明本人,太好看了怕认不出来。” 周念秋回头:“你是不是想死?” “别动!”韩师傅气得喊,“下巴转回来。” 第一张试拍糊了。 不是相机问题,是周念秋转头太快。 第二张光线太暗。 第三张背景布起了褶,肩膀旁边留下一道阴影。 韩师傅让梁潮生重新拉灯,他却没照旧位置放,而是把台灯抬高,又在另一侧竖起一块白硬纸板。 韩师傅看了一眼:“谁教你的?” “没谁。”梁潮生说,“光从这边来,另一边脸太黑。用白纸挡一下,应该能亮点。” 韩师傅没夸,只让周念秋重新坐好。 第四张洗出来时,脸上的阴影果然柔和许多。 周念秋看完很满意:“这张能留给我吗?” 韩师傅说:“你又不参加高考。” “不能参加高考,还不能拥有一张有文化的脸?” 梁潮生笑得差点碰倒灯架。 周念安站在暗房门口,看着他跟韩师傅学调光。 梁潮生在课桌前坐不住,在机器和相机旁却耐心得出奇。灯架挪半寸,背景布拉平一角,他都能看出不同。韩师傅说一次的事,他很少要人再说第二遍。 可等周念安把数学练习册放到柜台上,他脸上的耐心立刻少了一半。 “今天就开始?” “今天周一。” “明天再开始,也不影响一个月总量。” “第一天就往后拖,以后每天都有理由。” 梁潮生盯着题目看了半天。 是一道函数基础题。 他拿着笔,迟迟不写。 周念安坐到他旁边:“哪一步不会?” “第一步。” “题目 看懂了吗?” “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不熟。” 周念安深吸一口气。 她本来想从公式讲,讲了两句,发现梁潮生仍旧皱眉。她停下来,换了张纸,在上面画出照相馆一天的收入和相纸成本。 “假设拍一张照片收两角,材料成本一角。拍的数量变多,挣的钱会怎么变?” 梁潮生立刻说:“每多拍一张,多剩一角。前提是药水和电费先不算。” “这就是最简单的一次关系。” 她把数字换成字母,重新写了一遍。 梁潮生看着那行式子,眉头慢慢松开。 “数学老师为什么不说拍照片?” “不是所有人都开照相馆。” “那也可以卖包子。” “陶阿姨的成本更复杂。” “你算过?” “粗略算过。” 梁潮生看着她,忽然笑了:“周厂长,你真是走到哪儿算到哪儿。” “做题。” 他低头写完第一道,又做第二道。 第二道算错了。 第三道却对了。 周念安没有夸,只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钩。 梁潮生看见了。 “答对了就一个钩?” “你想要什么?” “至少写个‘不错’。” “等你连续答对三道。” “要求还挺高。” 嘴上抱怨,他却又翻了一页。 天黑后,照相馆只剩他们和韩师傅。 韩师傅进暗房整理底片,周念安在柜台对学校拍照所需的胶卷数量,梁潮生做完最后一道题,伸了个懒腰。 门铃在这时响了一声。 梁振山站在门口。 他穿着工作服,脸色仍旧严肃,手里却拿着梁家的户口簿。 梁潮生慢慢站起来。 父子俩隔着柜台,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梁振山把户口簿放下。 “你班主任去车间找过我。” 梁潮生问:“说什么了?” “说你要报名。” “嗯。” 梁振山看见柜台上的数学练习册,也看见那张补课表。最下面“技术人员申请休息”的一行被划了,旁边写着周念安端正的批注。 他没有碰。 “报名费你妈给你放书桌抽屉里了。”梁振山说,“家里地址、厂里单位,自己核对。别又填错。” “我没填错过。” “以前是根本不填。” 梁潮生没反驳。 梁振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既然报了,就去考。” 他说完离开,没有问他能不能考上,也没有说考不上就进厂。 梁潮生看着柜台上的户口簿,很久没动。 周念安合上账本:“明天能补上名字了。” “嗯。” “照片也要拍。” 梁潮生看向那张拍摄凳:“我自己拍?”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听见这句便骂:“你有本事坐在镜头前面,再跑过去按快门?” 第二天下午,高三报名照正式开拍。 教室前排临时挂起浅色背景布,窗户用报纸遮了一半。学生按学号排队,一个个坐到凳子上。 有人闭眼,有人歪头,有人非要趁拍照前用手蘸水抹头发,结果抹得像刚淋过雨。吴雪晴拍了两次都嫌脸圆,周念秋不在,梁潮生便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证件照不负责改变骨骼。” 吴雪晴气得差点不拍。 陶小满过来帮忙登记,声音比刚认识时大了许多。 “高三一班,下一位——梁潮生。”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原来的名单上没有他。 梁潮生从相机后面走出来,把快门线交给韩师傅,自己坐到背景布前。 他难得有点不自在。 “领子。”周念安提醒。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 “还是歪。” “差不多。” 周念安走过去,抬手替他把领口翻平。 动作很快,手指几乎没有碰到他的脖子。 梁潮生却坐得更直了一点。 周念安退回登记桌后,拿起写着姓名和编号的小板。 高三一班,梁潮生。 韩师傅站在相机后面:“看镜头,别笑得像要翻窗。” 教室里有人偷笑。 梁潮生这次没有贫。 他看向镜头。 咔嚓。 快门落下,把那个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名单里曾经没有名字的少年,清清楚楚地留在了报名底片上。 拍完后,他站起来,先看了一眼周念安手里的登记表。 她已经在原名单最后补上了他的名字,又在旁边写好学号和底片编号。 墨迹还没干。 梁潮生问:“加上了?” “加上了。” “不会丢?” 周念安把登记表夹进文件夹。 “不会。”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一行新添的字上。 照相馆的钥匙还挂在梁潮生腰间。 可这一次,他没有因为手里已经有了一扇门,就放弃去看门外还有什么。 26. 底片少了十一张 学校那批报名照,洗到第三卷胶卷时出了问题。 韩师傅把底片从药水里提出来,举到红灯下看了两秒,脸就沉了。 “谁换的这卷?” 梁潮生正在外间给照片编号,闻声掀开暗房帘子。 “我。” “后盖扣紧了吗?” “扣了。” 韩师傅没说话,只把底片递给他。 前面二十多格还算清楚,到了最后一段,画面上蒙着一层灰白。人脸勉强能看见,边缘却像被雾吞了一半。越往后越严重,最后两格只剩模糊的影子。 梁潮生的手停住。 他想起来了。 拍高三一班时,快轮到最后几个人,走廊里已经排起了下一个班。相机卷片不顺,他打开后盖重新理过胶卷。合上时似乎弹了一下,他拍了两下,没再检查。 当时韩师傅正在调灯。 周念安忙着核对姓名。 没人看见。 他自己也以为没事。 韩师傅问:“这卷最后拍了多少人?” 周念安已经拿着登记表过来。 她按照底片编号往下找,很快圈出十一个名字。 吴雪晴、刘卫华、许秀琴、陈斌…… 最后一个是梁潮生。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笑了一下。 “还挺公平。” 韩师傅瞪他:“现在是贫嘴的时候?” “不是。” “明早照片就得送学校。十一张重拍、重洗、裁切,今晚都不一定做得完。” 外间桌上已经摞好了几百张一寸照片。 每个人三张,背面用铅笔写着姓名和学号,再按照班级装进牛皮纸袋。前两卷底片全部正常,偏偏临收尾时出了差错。 周念安把那十一个名字单独抄下来。 “现在四点二十。”她说,“先去找人,六点以前回来重拍。今晚洗,明早裁。” 韩师傅看她:“人能找齐吗?” “找不齐也得找。” 梁潮生接过名单:“我去。” 周念安却没松手。 “先说清楚,怎么坏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梁潮生看着那卷发白的底片。 “我换胶卷时没扣紧后盖。” “确定?” “嗯。” “不是相机自己坏的?” “不是。” 韩师傅脸色仍旧不好看,语气却缓了些。 “知道错在哪儿就行。现在别耽误,赶紧找人。” 梁潮生拿过外套往门外走。 周念安把名单分成两半:“这五个住南巷,我去。剩下的归你。” “你回家太晚,你妈会问。” “照片明天要用。” “我一个人能找。” “你知道许秀琴住哪儿?” 梁潮生看了一眼名单:“不知道。” “那就别逞能。” 她拿着半张名单出了门。 梁潮生站在原地,低声嘀咕:“我什么时候逞能了?” 韩师傅把底片挂起来:“从你出生就开始了。” 第一个被找回来的是吴雪晴。 她听说要重拍,先问:“为什么?” 梁潮生说:“胶卷漏光。” “谁弄的?” “我。” 吴雪晴显然准备了一肚子抱怨,听他直接承认,反而卡住。 过了会儿,她才问:“那我之前那张还能看吗?” “能看出是个人。” “梁潮生!” “所以才让你重拍。” 吴雪晴气冲冲地跟着他往照相馆走,走了一段又停下:“我今天头发没梳好。” “报名照只负责证明你是你。” “你上次就这么说!” “说明这个道理经得起时间考验。” 第二个是陈斌。 梁潮生找到他时,他刚在巷口理完头发。理发师手重,把两边推得过短,他正对着玻璃窗发愁。 听说要重拍,他坚决拒绝。 “我昨天那张头发好好的。” “昨天那张脸没了。” “能不能等头发长一点?” “明早学校交照片。” 陈斌抱着头:“那我高考报名表上要顶着这个发型?” 梁潮生看了两秒:“挺精神。” “像刚被劳改完!” “那你戴帽子?” “证件照不能戴帽子!” 两人在巷口僵持半天,最后梁潮生答应免费送他一张平时的照片,等头发长好再拍,陈斌才捂着脑袋跟过来。 第三个男生去了厂区澡堂。 梁潮生站在门口喊了三声名字,里面没人应。澡堂看门的大爷嫌他吵,指着一排竹筐说:“衣服在,人跑不了,等着。” 他等了十分钟,人还没出来。 最后只能托大爷传话。 大爷进去没多久,澡堂里便响起一声愤怒的喊: “谁拍报名照还堵澡堂门啊!” 梁潮生靠着墙笑:“照相馆售后服务!” 周念安那边也没轻松多少。 许秀琴正在家里和面,双手全是白面粉;刘卫华陪奶奶去了卫生所;还有一个女生洗了一半头,听说马上重拍,裹着毛巾就要哭。 周念安站在她家门口,等她重新梳好头发,又陪着去卫生所接人。 六点十分,十一人终于到齐。 照相馆里站得满满当当。 有人没吃晚饭,有人还在抱怨,有人拿着书边等边背。陶小满听说缺人手,主动过来登记。周念秋也从百货商店赶来,拿着梳子逐个检查领口和头发。 陈斌刚一坐下,她便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这头发……” 陈斌脸色一垮:“很丑是不是?” 周念秋换了个说法:“特别显脸。” “这不还是丑吗?” 屋里笑成一片。 韩师傅把背景布重新拉平,灯架按照学校拍摄时的位置摆好。为了保证照片差别不大,他连凳子高度都重新量了一遍。 梁潮生站在相机旁,没有再抢着换胶卷。 每拍一个人,他都先报名字和编号。 陶小满复述一遍。 周念安在登记表上打钩。 韩师傅确认后才按快门。 吴雪晴拍完,没有立刻走。 她站到梁潮生旁边,压低声音问:“真是你弄坏的?” “嗯。” “韩师傅没骂你?” “骂了。” “周念安呢?” 梁潮生朝登记桌看了一眼。 “她没空骂。” “那你赔钱吗?” “赔。” 吴雪晴想了想:“你还挺倒霉。” “谢谢安慰。” “我没安慰你。” 她说完,拿着书包走了。 轮到最后一人时,陶小满看着名单喊: “高三一班,梁潮生。” 梁潮生把位置让给韩师傅,自己坐到凳子上。 他今天跑了大半个厂区,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袖口还蹭着澡堂门口的白灰。 周念安走到他面前。 “头发。” 梁潮生抬手随便压了两下。 “行了。” “左边还翘着。” “报名表不管头发。” 周念安从周念秋那里拿过梳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认真梳了两下。 “这次我自己来。” 周念安退回登记桌。 韩师傅在相机后问:“准备好了吗?” 梁潮生坐直,看向镜头。 “好了。” 咔嚓。 没有人笑,也没人说他像要翻窗。 第二张报名照,比第一张更平常。 可梁潮生知道,这张不能再坏。 最后一个人拍完,韩师傅没有立即收相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检查后盖,确认锁扣,卷片,再让梁潮生检查一次。 “以后每换一卷,至少两个人确认。” 梁潮生点头。 周念安已经在新的工作流程上写下: 装片人签字,复核人签字。 梁潮生看见,问:“还要签字?” “要。” “我自己的店也要?” “越是自己的,越要。” 韩师傅在旁边说 :“听她的。” 十一个学生陆续离开后,照相馆重新安静下来。 韩师傅进暗房冲洗新胶卷。 梁潮生把今天损坏的胶卷、药水和相纸成本算了一遍,拿出自己修收音机攒下的三块钱,放在柜台上。 周念安抬头:“干什么?” “赔材料。” 她看了一眼钱,没有收。 “记进账里。” “我赔不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偷偷放三块钱,只是把数字补平了。账本上看不出为什么多用了一卷胶卷,以后还可能再犯。” 周念安翻开账本,写下一行: 高考报名照重拍,因相机后盖未确认造成底片漏光。损耗由梁潮生承担。 梁潮生看完,觉得最后一句很刺眼。 “能不能只写设备操作失误?” “谁操作的?” “我。” “那就写名字。” “周厂长,给技术人员留点面子。” “账本不是留面子的地方。” 梁潮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 字依旧不算好看。 但写得很清楚。 周念安这才把三块钱收进铁盒,又另开了一栏: 责任损耗。 梁潮生看她把账记完,忽然问:“你不生气?” “生气。” “看不出来。” “生气也得先把照片补完。” “现在补完了。” 周念安合上账本:“那你下次记得。” “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 梁潮生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我以为你至少要说半个小时。” “说半个小时,胶卷也不会自己长回来。” 暗房帘子在这时掀开。 韩师傅拿着新冲出的底片走出来,对着灯看了一遍。 “都清楚。” 屋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忙到十点多。 照片晾干、裁切、核对姓名,再按照登记表装袋。每一个名字由陶小满念一次,周念安核一次,梁潮生再检查底片编号。 轮到他自己的照片时,他多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干净衬衫,领口平整,眼睛直直看向前方。没有笑,也没有平时那股满不在乎的劲儿。 像第一次承认,镜头之后确实有一条路。 第二天早晨,所有报名照准时送到学校。 李老师按照名单逐一清点,数到最后,抬头看梁潮生。 “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 “一个没错?” 周念安说:“复核过三遍。” 李老师点头,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梁潮生接过单子,也在下方签名。 他写到一半,忽然问:“老师,报名表什么时候正式送走?” “月底统一送。” “那我的也在?” “在。” 李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高三一班名单。 原来后补的那一行已经重新誊进正式表格,夹在其他名字中间,看不出任何临时增加的痕迹。 梁潮生。 照片编号、一寸黑白三张、材料齐全。 他把名单还回去。 “行。” 回到红叶照相馆时,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手里捧着一只旧铁盒,铁盒边缘已经生锈。看见韩师傅开门,她从里面取出一张裂成两半的黑白照片。 “韩师傅。”她问,“这个还能补吗?”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 男人穿着旧军装,女人梳着两条辫子。裂痕正好穿过男人的脸,右半边已经缺了一角。 老太太用手指轻轻按住那道裂缝。 “人没了很多年。”她说,“这也是家里唯一一张。” 韩师傅接过照片,没有马上回答。 梁潮生站在旁边,脸上的轻松慢慢收起。 有些照片拍坏了,还能把人叫回来重拍。 有些照片不行。 27. 裂缝里的人 韩师傅接过那张照片,没有立刻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他先把柜台上的杂物全推到一边,又洗了手,擦干,才将两半照片平放在玻璃板上。 照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裂口从中间斜着穿过去,正好割开男人的右眼和鼻梁。右上角缺了一块,连着半边额头和耳朵都没了。女人那一侧保存得稍好,只是脸上有几道细纹,边缘也已经起翘。 老太太双手扶着柜台,眼睛一直没离开照片。 “能补吗?” 韩师傅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 “裂开的地方能接,淡掉的地方能往回找一点。”他说,“缺掉的这块不行。” 老太太急了:“画上去呢?” “画也得知道原来长什么样。”韩师傅说,“人脸不能靠猜。” 梁潮生站在旁边,也俯身看照片。 男人眉毛浓,鼻梁直,嘴角没笑,眼睛却朝身边的女人偏了一点。缺掉的那半张脸不算多,可位置太要紧。随便补一只耳朵、一块额角,照片完整了,人却可能不是原来那个人。 老太太低声说:“他右边耳朵比左边大一点。” 梁潮生抬起头。 “还有呢?” “年轻时右边额头有块疤,干活时被铁片划的。”老太太比画了一下,“不长,就这么一点。” 梁潮生找来一张白纸:“您再说说,我可以先画——” 韩师傅拿放大镜敲了敲他手背。 “你见过人吗?” “没有。” “没见过就别急着替人长脸。” 梁潮生摸了摸手背:“我就是先试试。” “修照片不是写作文,不能靠发挥。” 周念安站在柜台另一侧,看向老太太。 “家里还有他的其他照片吗?工作证、结婚证、奖状上的小照片都可以。” 老太太摇头:“没了。搬了几次家,该丢的都丢了。就剩这一张,原先还好好的,去年我拿出来看,手一抖,就裂了。” 她说着,手指又想去碰照片,伸到一半,自己收了回去。 周念安问:“他以前在哪儿工作?” “就在机械厂,老铸造车间。姓严,叫严富春。” 韩师傅抬了下眼。 “严师傅?” 老太太看向他:“你认识?” “不算认识。”韩师傅说,“我刚来旧巷那几年,他来拍过工作证照。个子高,说话慢,左手少半截小指。”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 “对,是他。” 她像终于找到一个能够证明照片里的人确实存在过的证人,腰都挺直了些。 “他年轻时话就少。我们照这张相的时候,摄影师让他靠近点,他挪了半天,也只挪了这么一点。” 她用两根手指比出一道窄窄的距离。 梁潮生低头再看。 照片里的两个人肩膀没有挨在一起,中间留着一条细缝。女人双手放在膝上,男人的手藏在身后。谁也没有笑得多热烈。 却能看出,两个人坐得很认真。 “老爷子什么时候走的?”梁潮生问。 “七一年。”老太太说,“肺上的病。那年我四十岁。” 她语气平静,像这件事已经在心里放了太多年,哭和怨都磨薄了,只剩下一句日期。 “我不是非要把他补得跟活人一样。”她又说,“就是想在照片彻底烂掉以前,再看清楚一点。” 照相馆里没人接话。 韩师傅把照片放进一只干净纸袋。 “先留下。”他说,“我试试翻拍。缺掉的脸不保证,裂缝能尽量淡下去。” 老太太问:“多少钱?” “做出来再说。” “做不出来呢?” “那就不收。”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韩师傅已经在纸袋上写下: 严富春、沈秀英旧照翻拍。 周念安在预约本上登记时,梁潮生忽然问沈秀英:“严师傅以前的工作证真没有了?” “我没见着。” “旧厂牌、工会证、劳保本呢?” 沈秀英愣了愣。 “工会证……” 她想了半天,突然转身往外走。 “可能还在!” 韩师傅赶紧喊:“照片先放我这儿,别又拿回去折腾!” 沈秀英头也不回:“知道!” 她走得比进门时快多了。 第二天下午,沈秀英果然又来了。 她抱着一只樟木箱,箱盖上还缠着麻绳。一进门便让梁潮生帮她解,自己在旁边不停念:“我儿媳妇说里头都是破烂,前年就想扔,幸亏我没让。” 箱子打开,先是一摞旧布,再下面是几本粮票册、一只生锈的铁皮口哨、几封没有信封的旧信。 最底下,压着一本深红色工会会员证。 照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边缘发黄,男人的脸却是完整的。 右边额头果然有一道浅疤,右耳也比左耳稍宽。照片里的严富春比合影时年轻,穿着工装,神情严肃,像随时准备被人喊去上工。 沈秀英拿着会员证,眼眶慢慢红了。 “我都忘了还有这个。” 韩师傅接过来,先看照片,再看那张裂开的合影。 “能试。” 沈秀英连忙问:“能补上?” “只能照着轮廓修。”韩师傅说,“证件照是正脸,合影里他的头微微侧着。补完不可能一模一样。” “能认出他就行。” 她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别把疤修没了。” 梁潮生问:“别人拍照都想把疤遮掉,您怎么还非要留?” 沈秀英看了他一眼。 “没了那道疤,就不是他了。” 这次,梁潮生没有再说话。 修旧照片比拍新照片慢得多。 先要把两半原照拼齐,隔着玻璃压平,再重新翻拍。裂缝处高低不一,灯光稍偏,就会留下一道发白的亮边。韩师傅试了两次都不满意,第三次才让梁潮生把两盏灯重新挪到侧面。 “别直照。”韩师傅说,“越想把裂缝照没,越显眼。” 梁潮生低头调灯架。 “那怎么照?” “先承认它在。” 周念安正坐在柜台后算学校照片的尾款,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一眼。 韩师傅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只让梁潮生再把左边灯往后退半尺。 翻拍完成后,还要在放大的照片上慢慢修。 韩师傅用极细的修版笔补暗部,裂缝太亮的地方,用铅笔一点一点压下去。缺失的右额和耳朵则参照工会证上的小像,先描轮廓,再调整阴影。 梁潮生在一旁看了许久,忍不住说:“耳朵再往里一点。” 韩师傅没抬头:“你来?” “我说说。” “说谁都会。” 过了一会儿,韩师傅把笔递给他。 “来。” 梁潮生没想到他真让,接笔时反倒迟疑了一下。 “我来坏了怎么办?” “旁边有试片。”韩师傅说,“谁让你直接往成片上画?” 桌边放着几张废掉的放大照片。梁潮生照着那只耳朵练,第一张线条太硬,像后来贴上去的;第二张阴影又重,男人半边脸显得发黑。 他平时修机器,螺丝拧偏了还能重新来。修照片却不一样,多落一笔,人的眉眼就会变。 第三张时,他终于慢下来。 周念安做完两道数学题,抬头看见他仍旧弯腰坐在小桌前,手里的笔许久才动一下。 “你今天不嫌坐不住了?” 梁潮生盯着照片:“这个不能乱动。” “数学也不能。” “数学写错可以擦。” “照片也有试片。” “周老师。”他终于抬头,“现在是工作时间。” “七点以后是补课时间。” 梁潮生看向墙上的钟。 七点零三。 他沉默了。 韩师傅在旁边笑:“去做题。耳朵又不会跑。” 梁潮生不情不愿地放下笔,坐到柜台边。 周念安今天给他出的题仍旧和照相馆有关。 一张旧照翻拍收一块八,试片、药水和相纸合计六毛,若失败两次,材料成本增加多少。 梁潮生看完,抬头:“你拿刚发生的事出题?” “方便理解。” “那你怎么不把韩叔茶钱也算进去?” 韩师傅在里头说:“再提茶钱,明天不让你碰修版笔。” 梁潮生立刻低头做题。 他写到一半,忽然问:“如果最后没做成,不收钱,怎么算?” 周念安停了一下。 她在题目下面又添一行: 失败成本由照相馆承担。 梁潮生看着那行字。 “客人不 用承担?” “她付的是结果,不是我们练手用掉的相纸。” “那要是总失败,店就赔了。” “所以接单以前要先判断能不能做。” 韩师傅在暗房里接了一句:“听见没有?不是客人拿来什么,你都敢拍胸口说能修。” 梁潮生点点头,在错题本上又记了一条: 先说能做到什么,再谈价钱。 照片修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韩师傅把最后一张成片放进清水里。 影像一点点稳定下来。 裂缝没有完全消失,仔细看仍能找到一道很淡的痕迹。严富春缺失的右半边额角补了回来,耳朵和疤也在。轮廓不算毫无破绽,却没有把人修成另一个模样。 沈秀英来取照片时,屋里没有人说话。 韩师傅把成片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先看男人的脸,又看女人年轻时梳着的两条辫子。她的手指沿着照片边缘慢慢走了一圈,没碰正面。 “这是他。” 她只说了三个字。 韩师傅松了口气。 “右边是照工会证补的,侧脸不一定完全准。” “耳朵准。”沈秀英说,“疤也准。” 她忽然笑了一下。 “就是那时候他没这么白。铸造车间出来,脸总是黑的。” 梁潮生说:“可以再给他加点黑。” 沈秀英立刻护住照片:“不用,就这样。” 店里的人都笑了。 她一共要了三张。 一张大的,装进相框;两张小的,一张给儿子,一张夹回工会证里。 韩师傅报了价,她没有还,反而多放了两毛钱。 周念安把钱推回去。 “说好多少就是多少。” “你们试坏了那么多相纸。” “已经算进成本了。” 沈秀英坚持不要。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她拿那两毛钱去北门买了四个包子,拎回来往柜台上一放。 “钱不能多收,包子总能吃吧?” 梁潮生立刻点头:“客户反馈,可以。”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反对。 沈秀英抱着相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韩师傅。” “怎么了?” “我儿子他们过年都回来,想再拍张全家福。” “可以,提前登记。” 沈秀英看了看怀里的照片。 “能不能拍的时候,也给老严留个位置?” 韩师傅没有马上答应。 沈秀英赶紧解释:“不用说他真坐在那里。就把这张照片摆在旁边,让他也进一张全家福。” 屋里安静片刻。 梁潮生先开口:“能。” 韩师傅看他一眼。 这次没有骂他别乱答应。 周念安翻开预约本,写下: 腊月二十八,沈秀英一家,全家福。 人数一栏,她停了停。 沈秀英说:“活着的七个。” 她低头看向相框里的男人。 “照片里的一个。” 周念安没有把两个数字分开。 她在总人数一栏写下: 八人。 沈秀英看见了,眼睛又红起来。 她抱着相框走进旧巷。傍晚的风掀起相框外面那层报纸,露出照片里男人完整的半张脸。 红叶照相馆内,梁潮生把“旧照翻拍修复”写上新的业务牌。 想了想,他又在后面添了一句: 缺失部分需有原照参照,不凭空补画。 周念安没有划掉。 “这次正规?” “嗯。” “难得。” 梁潮生把牌子挂到墙上,回头看她。 “周厂长,腊月二十八那张全家福,怎么拍?” “先想清楚。” “我已经有个办法。” “什么?” 梁潮生朝暗房里的放大机抬了抬下巴。 “既然一张照片能把过去留下来,两张照片,也许能让没到齐的人站在一起。” 周念安看着他。 “先别答应能做。” 梁潮生笑了。 “知道。先试。” 墙上的预约本又多了一笔。 而那将是红叶照相馆接到的第一张——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到齐的全家福。 28. 第八个人的位置 腊月二十八那天,沈秀英一家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七个活人,外加一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相框。 最先挤进门的是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才五岁,一进照相馆就围着那架海鸥相机打转。梁潮平负责拦人,张开两只胳膊守在三脚架前,神情严肃得像厂门口查工作证的保卫科。 “不许碰。” 小男孩问:“为什么?” “贵。” “多贵?” 梁潮平想了想:“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沈秀英的儿媳妇在后头听见,赶紧把孩子拽回来:“别听他胡说。现在不兴卖孩子。” 梁潮平一本正经:“我就是让他知道事情严重。” 梁潮生从暗房出来,顺手给了弟弟后脑勺一下。 “你先知道什么话不能说。” 屋里一阵笑。 沈秀英最后进门。她怀里抱着修好的那张旧照片,报纸外面又包了一层干净蓝布。进屋以后,她没有立刻拆开,只先数了一遍家里人。 大儿子严国庆和儿媳妇带着两个孩子,二女儿严桂芳领着丈夫,最小的儿子严向前刚从外地回来,身上还穿着长途车上压皱的棉衣。 算上她,正好七个。 韩师傅看了看屋里:“人齐了?” 沈秀英说:“齐了。” 说完,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相框。 “他也来了。” 梁潮生已经为这张照片试了好几天。 最初的想法,是把严富春的旧肖像按比例翻拍放大,再剪下轮廓,贴进全家福的空位里,最后重新翻拍整张画面。这样做在技术上并非完全不行,可试片怎么看都别扭。 严富春留下的是年轻时的照片。 今天来拍全家福的沈秀英已经头发花白,儿女也都到了中年。若把那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硬放在人群中间,看起来不像父亲,倒更像家里多了个远房小辈。 梁潮平盯着试片看了半天,说:“爷爷比儿子还年轻。” 梁潮生没好气:“看得出来,不用你提醒。” 第二种办法,是照着工作证和旧合影,把严富春的脸重新描成年老后的样子。 这一次,韩师傅连试都没让他试。 “人没活到今天,你凭什么替他长老?” 梁潮生被问住。 一个人如果活到六十岁,眼角会不会下垂,头发会白到什么程度,脸上会添几道皱纹,没人知道。凭着想象补出来的老人,可能很好看,也可能很像,却不再是严富春。 最后,周念安把预约本推到众人面前。 “让家里人选。” 她列了三种拍法。 第一种,七个人正常合影,把严富春修好的照片摆在一旁,画面不做改动。 第二种,为他留一把空椅子,相框放在椅上。 第三种,先拍全家福,再把旧照片通过拼版翻拍放到画面里,但保留相框边缘,让人看得出那是一张照片,不假装他真的站在那里。 严国庆看完,先皱起眉。 “既然都能合进去,为什么还留着相框?把边框去了,看着更像一家人在一起。” 严桂芳却不同意:“爸走了这么多年,突然站在咱们中间,才吓人。” 严向前一直没说话。 他离家时年纪最小,对父亲的印象也最浅。盯着那几张试片看了很久,他说:“别装成他活到现在了。” 严国庆的脸色不太好看:“谁装了?妈不就是想拍张全家福?” “全家福也不能骗人。” “照片本来就是做出来的,坐的位置、衣服、灯光,哪个不是摆的?” 两兄弟眼看就要在照相馆里争起来。 沈秀英把相框往柜台上一放。 “都闭嘴。” 她声音不高,一家人立刻安静。 她拆开蓝布,露出修好的旧照。 照片里,年轻的严富春坐在她身边。额角的疤还在,右耳也比左耳宽一点,裂缝已经淡得不仔细看便认不出来。 沈秀英看了片刻。 “他走的时候四十二。”她说,“没长到你们现在这个年纪。” 严国庆低下头。 “别替他添白头发,也别说他今天真的坐这儿。”她摸了摸相框边缘,“就让这张照片进去。人不在了,照片还在,这就够了。” 最后定下第三种办法。 不过在合成以前,先拍一张真实的。 韩师傅把蓝布背景换成了灰色,免得相框边缘太显眼。沈秀英坐在正中间,严富春的照片摆在她右侧一把空椅子上。 严国庆一家站在后排,严桂芳夫妻坐在左边,严向前站在相框后面。 位置排好以后,韩师傅从相机后抬起头。 “都往中间靠一点。” 严国庆一家挪了半步。 严桂芳也往母亲身边靠。 只有严向前站得没动。 韩师傅说:“小儿子,再靠近相框一点。” 严向前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父亲,脚下却迟迟没动。 沈秀英回头:“怎么了?” 他摇头:“没事。” 可脸色已经不太自然。 他父亲去世那年,他还不到十岁。记得父亲咳嗽,记得工装上总有股铁锈和煤灰味,也记得有一次父亲答应带他去河边,最后病得没能下床。 后来家里人说起严富春,总说他老实、能干、疼孩子。 可严向前记得最清楚的,却是最后那一年家里缺钱,父亲脾气变坏,摔过一只碗,还骂过他不懂事。 他不是不想父亲。 只是那些想念里,并不全是好看的东西。 梁潮生站在灯架旁,看出他的犹豫,没有催。 反倒是沈秀英开口:“不想靠就别靠。” 严向前愣了愣。 “拍照片也不用装。”她说,“你爸在的时候,你就怕他。现在突然搂着相框,才不像你。”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 严向前眼睛有些红,嘴上却笑了。 “妈,您怎么什么都记得?” “我还记得你偷他烟叶,被他追了半条巷子。” 两个孩子立刻抬头:“小叔还偷烟?” 严向前脸一黑:“拍照呢,别翻旧账。” 气氛终于松下来。 他没有靠近相框,只伸出一只手,搭在空椅子的椅背上。 这个距离刚好。 咔嚓。 第一张拍完。 第二张拍的是更自然的样子。 小孙子站不住,趁大人没注意,伸手去摸相框里的严富春。 “这是太爷爷?” 沈秀英点头:“是。” “他为什么在照片里?” 孩子的问题太直,屋里几个大人一时都不知道怎么答。 沈秀英却说:“因为他来得早,走得也早。” “那他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 “怎么看?” 沈秀英指了指镜头:“你拍进去,他就看见了。”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站到相框旁边,挺起胸口。 “那我要站好。” 这一次,没有人提醒他笑。 韩师傅在快门落下前,忽然说:“沈老太太,看前面。” 沈秀英原本正侧头看照片,听见后慢慢转回来。 她没有笑得很明显。 手却轻轻放在了相框旁边。 咔嚓。 第二张完成。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拼版。 照片冲洗出来后,韩师傅挑了第二张做底。 梁潮生将严富春的旧照重新翻拍,按照全家福中相框所占的大小缩印。因为原照片上的背景与今天不同,还要先用不透明颜料遮掉周围,只留下人物和相框,再与全家福底片分两次曝光。 第一次,严富春的照片位置偏高,几乎悬在空椅子上。 梁潮平看完说:“像相框自己飘起来了。” 第二次,曝光太深,严富春的脸比所有人都黑。 严国庆探头看了一眼:“我爸年轻时是黑,可也没黑成煤球。” 第三次,相框放对了,边缘却多出一圈白线,乍看像被粉笔画上去的。 韩师傅把废片一张张放到旁边。 “拼照片最怕急。”他说,“两边的光、大小、位置,只要有一处不对,人就不在一个画面里。” 梁潮生重新测量。 他拿尺在废片上算相框高度,又把第一次拍摄时的位置画出来。严潮平在旁边帮忙递纸,难得没有乱动东西。 周念安则把失败材料逐张记进账。 严国庆看见,忍不住问:“多试几张,是不是得加钱?” “不用。”周念安说,“事先报的价不变。” “可相纸都用掉了。” “这是我们没有一次做好。” 严国庆看向那几张试片,迟疑片刻:“其实第三张也能看 。” 沈秀英却摇头。 “别急。” 她坐在长凳上,怀里抱着第一张正常全家福,语气很平静。 “等了十几年了,不差这半天。” 第四次曝光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韩师傅控制放大机,梁潮生负责遮挡和计时。全家福底片先曝光,再换上严富春旧照的底片,按照预留位置补印相框部分。 梁潮生数到最后一秒,关灯。 相纸被放进显影液。 最先浮出来的是灰色背景。 接着是沈秀英、儿女、孙辈。 最后,空椅子上的相框慢慢出现。严富春仍旧年轻,仍穿着那件旧军装,坐在几十年前的照片里。 他没有被画成活到今天的模样。 也没有假装和家人一起站在照相馆里。 可他确实进入了这张全家福。 相框边缘清清楚楚,提醒所有看照片的人:这是一个离开多年、仍被带来的人。 沈秀英戴上老花镜,离得很近地看。 两个孩子在旁边一左一右踮着脚。 “太爷爷在里面。”小孙子说。 沈秀英点头。 “在。” 严向前站在后面,盯着自己搭在空椅上的那只手。照片里,他没有碰父亲,也没有离得太远。 那就是他想要的位置。 韩师傅问:“行吗?” 沈秀英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很久,才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行。” 她又补了一句:“不用再改了。” 一家人一共洗了五张。 一张大的,挂在沈秀英家里;三个子女家里各一张;最后一张,沈秀英说要带去严富春墓前。 周念安登记数量时,仍按八人全家福记账。 梁潮生站在她旁边,看着最后那张成片。 “这也算真实吗?” 周念安问:“你觉得不算?” “人没真的坐在那里。” “但照片在。” “我们也动了两次底片。” “所以不能说这是当年拍的。”她说,“可今天,他们确实带着他的照片来拍了全家福。” 梁潮生想了一会儿,点头。 “那以后这种合成,得写清楚。” 他在新业务牌后面补了一行: 纪念合影可拼版翻拍,保留原照形式,不伪造拍摄时间。 韩师傅看见后,难得没嫌他字丑。 “这条挂着。” 沈秀英一家离开时,天已经黑了。 她抱着大相框走在最前面,两个孩子一人牵她一只手。严国庆兄妹跟在后头,一边商量照片挂在家里哪面墙,一边争谁年轻时更像父亲。 严向前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梁师傅。” 梁潮生左右看了看:“叫我?” “嗯。” 梁潮生第一次被人这么叫,站姿都正了点。 严向前说:“谢谢。” “主要是韩叔做的。” “我知道。”严向前笑了,“你也有份。” 人走远后,梁潮平立刻凑上来。 “哥,人家叫你梁师傅。” “听见了。” “你脸红了。” “冻的。” “屋里有炉子。” 梁潮生一把勾住弟弟的脖子,把人拖去收灯架。 周念安低头在账本上写下: 第一张纪念拼版全家福,完成。 这一单挣得不多。 失败的试片和额外药水几乎吃掉了大半利润。可沈家临走前,又替红叶照相馆介绍了两位想翻拍旧照的客人。 一个要修父母的结婚照。 另一个抱来的照片里,少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整整半个家。 门铃又响起来。 一位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被火燎黑的铁盒。 他从盒中拿出几张粘在一起的照片,小心放到柜台上。 “去年家里失火。”他说,“人没事,照片烧了。” 最上面那张只能看见几张模糊的脸,右半边已经焦黑卷曲。 “还能救回来多少?” 梁潮生没有立刻回答能。 他先戴上韩师傅放在柜台里的白手套,轻轻接过铁盒。 “我们先看。” 他说。 “能做到什么,再告诉您。” 29. 一盒烧焦的照片 铁盒打开后,一股淡淡的焦味散了出来。 里面一共二十三张照片。 有的只是边角发黑,有的已经卷成了弧形,还有几张被水浸过,面对面粘在一起,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厚纸板。最上面那张受损最重,右半边完全烧没,只剩三张模糊的脸挤在左侧。 中年男人叫魏守成,在厂里仓库上班。 他把铁盒放到柜台上,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去年冬天家里电线着火,人都出来了。”他说,“烧得不算大,衣柜和箱子没保住。这些照片是后来从灰里扒出来的。” 韩师傅戴上白手套,用镊子轻轻拨了一下最上面的照片。 一小块焦黑的纸屑立刻落下来。 魏守成心疼得吸了口气:“是不是不能碰?” “不能再这么摞着。”韩师傅说,“也不能自己硬揭。湿过的相纸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脸会跟着留在另一张上。” 魏守成明显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尴尬。 “我揭过一张。” 梁潮生问:“揭下来了吗?” “下来一半。” “另一半呢?” “在下面那张上。” 梁潮生低头看了眼铁盒:“还挺平均。” 周念安用笔帽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少说两句。 魏守成倒没生气,只叹了口气。 “我妈七十了,老问以前那些照片还在不在。我每次都说在修。其实在家放了一年,也没敢再动。” “您想修哪几张?”周念安问。 魏守成看着满盒焦黑的照片。 “都想要。” 韩师傅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照片一张张取出来,按受损程度放在三张干净白纸上。 第一类,画面基本完整,只是边缘烧损,可以直接翻拍。 第二类,局部粘连或褪色,需要先试着分开,再看能保住多少。 第三类只剩残片,人物面孔缺失严重,基本不可能恢复原样。 韩师傅指着最后一堆。 “这些不能说修就修。尤其是脸烧没的,没别的照片参照,不能凭空画。” 魏守成急道:“可那张可能是我们家唯一一张合影。” “可能?” “我看不清。”魏守成把最上面的照片拿近一点,“左边这个像我大姐,中间可能是我妈,右边烧没的应该是我爸。” 梁潮生问:“应该?” 魏守成沉默了一下。 “也可能是我二叔。” 韩师傅把照片从他手里接回来。 “人都没认全,怎么补?” 魏守成脸上有些发红:“时间太久了。” 周念安拿出一本新登记册。 “家里还有人记得吗?” “我妈记得。我大姐也在旧巷。” “那先不要补。”她说,“请她们过来认。每张照片里有什么人、什么时间、在哪里拍的,先写清楚。” 魏守成愣了愣:“修照片还得问这些?” “一张脸补错了,照片看着完整,留下的人却不对。”周念安说,“还不如先留着裂口。” 韩师傅点头:“明天下午把家里能认人的都叫来。别带一巷子看热闹的,店里坐不下。” 第二天下午,魏家来了六个人。 魏守成的母亲魏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身后跟着魏家大姐、二姐,还有两个已经成年的晚辈。 最后一个是魏守成的妻子,手里还抱着一本旧相册。 老太太一进门就问:“照片呢?” 魏守成扶她坐下:“妈,先慢慢看。” “放一年了,还慢?” 韩师傅把已经编号的照片依次摆出来。 周念安在登记册上画了表格:照片编号、人物、时间、地点、可以参照的其他照片。 梁潮生坐在另一边,负责把照片放到放大镜下。 第一张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厂门口。 魏守成说:“这是我爸妈。” 魏老太太立刻否认:“不是我。” “怎么不是?这衣服我见过。” “我年轻时没这么胖。” 魏家大姐凑近看了一眼:“妈,就是你。那时候您怀着守成。” 老太太沉默两秒。 “那是怀孩子显的,不算胖。” 周念安低头记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张是三个孩子坐在一辆板车上。 魏守成说最右边的是自己,魏家二姐说他当时还没出生,两个人争了半天。老太太拿起拐杖,往板车后面一个只露出半张脸的孩子身上一指。 “这个才是守成。” 梁潮生低头仔细看:“后面这个连头都没露全。” “他小时候就爱往后躲。”老太太说,“吃饭时往前,拍照时往后。” 魏守成:“……” 屋里笑成一片。 那张烧掉一半的合影,最后也认出来了。 照片不是魏家全家福。 左边是魏家大姐,中间是年轻时的魏老太太,右侧烧掉的人也不是魏父,更不是二叔。 老太太盯着残片看了很久,忽然说:“是老崔。” 所有人都愣了。 魏守成问:“哪个老崔?” “东头卖煤球那个。”老太太说,“那天我们在院里照相,他来借暖水瓶,站旁边没走,就一起拍进去了。” 魏守成难以置信:“我们家唯一一张老照片,为什么有个卖煤球的?” “谁知道他不走。”老太太很不耐烦,“拍都拍进去了,还能把人赶出去?” 梁潮生憋着笑,肩膀轻轻发抖。 魏守成看看母亲,又看看照片,终于也笑了。 “那还补吗?” “补什么?他家里说不定都有更清楚的。”老太太说,“把剩下的留着。看见半个人,也知道那天有人来借过暖水瓶。” 周念安在备注栏写: 右侧为邻居崔师傅,残缺,不补画。 魏老太太看见了,点点头。 “这样对。” 整整一个下午,二十三张照片认出了十九张。 其中八张可以正常翻拍,五张需要尝试分离粘连,六张只能保留现有残片。剩下四张,连魏老太太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拍的,只能暂时标注“待认”。 韩师傅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选了一张粘连最轻、人物又不重要的照片做试验。将边缘慢慢回软,再用薄片一点点分开,动作稍快,相纸表层便可能整块脱落。 梁潮生站在旁边,看得比自己拆相机还紧张。 “能分开吗?” “看相纸受没受热。”韩师傅说,“火烤过,药水泡过,谁也不敢保证。” 照片分到一半,表层果然有一小块粘在下面。 韩师傅立刻停手。 “不能再揭。” 魏守成有些失望:“那怎么办?” 梁潮生把两张粘在一起的照片举到灯下。 正面能看见一排穿工装的年轻人,背面却隐约透出另一张照片的轮廓。 “能不能不分?”他问。 韩师傅看他:“什么意思?” “先把看得见的这面翻拍下来。另一面如果有画面,就连着整块翻过去再拍。照片还是粘着,但两边的东西都能留。” “边缘怎么办?” “照进去。”梁潮生说,“不假装它们没粘过。” 韩师傅没有立刻评价。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试了几个角度。 “可以试。” 最终,他们没有把所有照片都修成崭新的样子。 烧焦的边缘没有全部裁掉,裂口和水迹也保留了一部分。还能看清的人像被重新翻拍放大;只剩残片的,则一张张铺在深色卡纸上,下面标上姓名、年份和地点,再将整页重新拍成一张照片。 魏家的照片没有恢复成火灾以前的模样。 却被整理成了一本新的相册。 相册第一页,放的是那张魏家父母站在厂门口的合影。 下面由周念安写着: 一九五六年,机械厂北门。魏长山、赵翠云。 魏老太太看见自己的名字,先嫌字太小。 周念安换了支粗一点的笔,又 重新写了一遍。 老太太这才满意。 翻到板车上那张时,她拿手指点了点只露出半颗脑袋的魏守成。 “这个名字写清楚。别以后又说他没在照片里。” 魏守成无奈:“妈,谁会争这个?” “你刚才就争了半天。” 众人又笑起来。 最后一页,是那张烧掉一半的合影。 焦黑处没有补,右边只剩一点人的肩膀和半只手。照片下写着: 一九六一年,魏家旧院。左起魏春华、赵翠云,右侧为邻居崔师傅。 魏老太太看了很久。 “暖水瓶也写上。” 周念安一愣:“什么?” “他来借暖水瓶。” 梁潮生立刻拿过笔,在后面添了一句: 拍照途中来借暖水瓶,一并入镜。 魏老太太点头:“这才全。” 相册交付那天,魏守成原本准备按二十三张照片付钱。 周念安却只按成功翻拍和整理的页数结算。试坏的相纸、没能分开的照片,都记在照相馆的操作损耗里。 魏守成看着账单:“你们弄了这么多天,就收这些?” “事先说的是能留下多少,按多少算。”周念安说。 “那整理名字和年份呢?” 梁潮生在旁边说:“这项刚加,还没定价。”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以后可以定。” 她翻开账本,在“旧照修复”下面添了一个新项目: 家庭旧照整理:编号、人物辨认、年代记录、翻拍成册。 梁潮生凑过来看。 “这叫什么业务?” 周念安想了想:“家庭照片档案。” “太像厂里仓库。” “那你起。” 梁潮生看向魏老太太怀里的相册。 那些照片依旧带着火烧过的黑边,却不再乱糟糟地挤在铁盒里。每一张下面都有名字,连偶然来借暖水瓶的人都没有被漏掉。 他说:“就叫旧照片讲清楚。” 周念安沉默片刻。 “还是家庭照片档案。” 梁潮生:“……” 韩师傅在柜台后笑得直咳嗽。 魏家人抱着相册离开后,周念安把那只被火燎黑的铁盒还给魏守成。 魏守成没有扔。 他说准备把原照片重新装回去,连同新相册一起留给孩子。以后他们至少知道,哪些地方是火烧掉的,哪些是后来重新翻拍的。 店门合上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梁潮生坐在柜台边,翻看那本旧照登记册。 “以前觉得照片上有脸就行。” 周念安正在核账:“现在呢?” “名字也得有。”他说,“不然过几年,连自己家的人都认错。” “所以账和照片一样。” 梁潮生抬眼:“哪里一样?” “都得写清楚是谁的,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想了想,笑了。 “你这是在给自己的工作抬价。” “实话。” 第二天早读前,李老师又来到红叶照相馆。 她这次带来的不是高考报名表,而是一张学校盖过章的拍摄委托单。 韩师傅接过来:“又拍证件照?” “不是。”李老师说,“高三要拍毕业合影。四个班,老师也参加。” 梁潮生正往墙上挂“家庭照片档案”的新牌子,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毕业照?” “嗯。”李老师看向他,“报名照少了可以重拍,毕业照不能漏人。到时候谁没来,谁就真的不在那张照片里了。” 梁潮生低头看向委托单。 拍摄日期就在一个月后。 四个班。 将近两百名学生。 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周念安翻开预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高三毕业合影。 梁潮生在旁边看了片刻。 “这回先点人数。” 周念安点头。 “一个都不能少。” 30. 毕业照不是报名照 开春以后,红叶照相馆的预约本翻得越来越快。 前几页还是婚礼、全家福和旧照翻拍,到了后面,学校那笔毕业照订单单独占了三页。 四个班,学生、班主任、任课老师,加起来一百九十六人。 周念安把各班名单抄完,核到高三三班时,忽然停下。 “人数不对。” 梁潮生正蹲在地上给三脚架上油,头也没抬:“少几个?” “十三个。” 韩师傅从暗房里出来:“学校给的名单还能错十三个?” “这不是毕业生名单。”周念安把四张表摊开,“这是高考报名名单。” 不参加高考的学生,全都没在上面。 有的是准备进厂,有的报了技校,有的读完这学期就回家帮忙。高三一班也少了三个人,只不过梁潮生后来补报,名字重新添了进去,才没被漏掉。 梁潮生站起来,看了一遍。 “毕业照只拍参加高考的?” “学校可能拿错表了。” “也可能觉得省事。”韩师傅说,“高考报名名单现成,照着排班最快。” 周念安抽出一张空纸,把十三个人的名字重新写下来。 有些她认识,有些只听说过。 其中一个叫罗燕,是高三二班的学生。上个月已经提前去了厂劳服缝纫组,平时不再来学校,只等学期结束领毕业证明。 梁潮生看见这个名字:“她还欠我一块橡皮。” 周念安抬眼:“多久以前?” “高一。” “你记得挺清楚。” “她说洗干净还我,后来把橡皮洗化了。” 韩师傅嫌弃地看着他:“一块橡皮记两年,你心眼比胶卷盒还小。” “主要是结果令人难忘。” 周念安把名单夹进文件夹:“先去找李老师。” 李老师看见两份名单的差别,也皱起眉。 “年级组确实直接拿了高考报名表。我回头去说,把不参加高考的学生补上。” 旁边一位负责统筹的老师却有些犹豫。 “有几个已经不来上课了。照相那天再专门叫回来,未必都愿意。再说照片是学生自己交钱,有的人不拍,也不能强求。” “可以不买照片。”周念安说,“但至少要问本人来不来。” 老师看了她一眼:“照片上多一个少一个,过几年也未必有人发现。” 梁潮生靠在办公室门边,懒洋洋地接了一句:“现在不发现,二十年后拿出来一看,才知道自己当年不算毕业生?” 老师脸色有些不好看:“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老师把十三个名字拿过去。 “一个个通知。愿意来的,全部加上。毕业照不是录取通知,不能只留考大学的人。” 事情就这样定了。 十一个人很快找到了。 有人原本以为不参加高考就没资格拍,听说学校叫,第二天便来交了照片钱;有人说家里不要,自己却偷偷拿出攒下的六毛钱,问能不能只洗一张。 剩下两个人,一个跟父母回了外地,确实赶不回来。 另一个就是罗燕。 托人带了两次话,她都说不拍。 第三次,带话的同学回来得很无奈:“她说以后天天踩缝纫机,不需要拿毕业照怀念教室。” 梁潮生听完,把修到一半的闪光灯往桌上一放。 “她以前不是挺爱照相?” 罗燕高二时借过家里的傻瓜相机,带到学校给同学拍了半卷。后来洗出来,人头切掉三个,操场旗杆倒是张张完整。 她还说,等毕业照时一定要站最中间,免得又被切掉。 周念安合上登记本。 “放学以后去找她。” 劳服缝纫组就在厂区西边,一排低矮平房,隔着院墙就能听见缝纫机连成片的哒哒声。 下班铃响后,女工们陆续往外走。 罗燕走在最后。 她剪短了头发,蓝围裙上沾着碎线头,手指上还套着顶针。看见周念安和梁潮生,她先愣了一下,随即转头去锁门。 梁潮生靠在自行车旁:“罗同学,橡皮还吗?” 罗燕回头:“早洗没了。” “我记着呢。” “你怎么不记点有用的?” “比如毕业照?” 罗燕动作一顿。 周念安把拍照通知递给她:“周五上午九点,高三二班。”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又不高考。” “毕业照和高考没关系。” 罗燕扯下围裙,叠起来夹在胳膊下:“你们不用来劝我。我自己选的进缝纫组,也没觉得低人一等。” “没人说你低人一等。” “可回去以后,他们肯定问我考哪儿,复习得怎么样。”她笑了一下,“我总不能挨个解释,我数学考过十九分,实在不想再跟它纠缠了。” 梁潮生听见这个分数,难得生出点惺惺相惜。 “十九分也还行。” 周念安看向他。 他立刻改口:“至少还有提升空间。” 罗燕被逗得笑了一声,很快又把笑压回去。 “反正我不去。你们少一个人,也不影响拍。” 周念安问:“高二运动会的班牌是谁缝的?” 罗燕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我。” “文艺汇演的幕布呢?” “也是我。” “高三一班坏掉的窗帘,还是你帮忙踩的线。” “那是你们给了我一包瓜子。” “所以你不在照片里,别人不会觉得少。”周念安说,“只有我们知道,很多东西都在,你没在。” 罗燕低头踢开脚边一团断线。 “我都提前走了。” “提前去工作,不等于没读过这三年。” 梁潮生也说:“你要真不想来,我们不硬拉。但别拿不高考当理由。我以前也不打算考,照样想往镜头里站。” 罗燕看他:“你现在不是报名了吗?” “现在是现在。”他说,“以前没报名的时候,也是高三一班的人。” 罗燕沉默了很久。 缝纫组的门已经锁好,院里只剩几片碎布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她问:“照片多少钱?” 周念安说了数目。 罗燕摸了摸口袋,脸色有些不自然:“我刚发的工钱给家里了。” “不买也能拍。”周念安说。 “那我拍了,最后手里什么都没有?” 梁潮生说:“先欠着。” 周念安立刻看他。 他补充:“记账,绝不坏规矩。等罗同志领下个月工钱再补。” 罗燕瞪他:“你不是说不赊账?” “毕业照特殊处理。” “谁批准的?” 梁潮生朝周念安抬了抬下巴:“周厂长正在考虑。” 周念安沉默片刻,在名单旁写下: 罗燕,一张,暂缓付款。 “月底前补。” 罗燕的眼睛一下亮了,又故意撇嘴:“一张就一张。别把我排边上。” “按身高排。”周念安说。 “那我能站第二排。” “你多高?” “一米五八。” 梁潮生看了她一眼:“你对第二排可能有误解。” 罗燕抬手就要拿顶针砸他。 周五上午,学校操场比运动会还乱。 四个班轮流拍,每班先点名,再按照高矮分排。第一排坐凳子,第二排半蹲,后面站上临时搭起的木架。老师坐中间,班牌放在最前面。 韩师傅看见那架木台就皱眉。 “谁搭的?” 总务处老师说:“去年运动会用过,结实。” 梁潮生踩上去晃了两下。 木架立刻发出令人不放心的吱呀声。 “去年结实,今年不一定。” 他和梁潮平重新加固横木,又拿砖头把一条短腿垫平。周念安则拿着名单逐个点人,来一个打一个钩。 高三二班排到九点半。 罗燕果然来了。 她没穿校服,身上还是劳服缝纫组的蓝工装,只把围裙摘掉了。有人问她怎么穿成这样,她很坦然:“下班还得回去,没空换。” 周念秋今天也来帮忙,听见这话,把她拉到一边,替她翻好领子,又从布包里找出一只朴素的白发卡。 “戴这个。” 罗燕照了照小镜子:“会不会太装?” “头发乱才装。” 罗燕立刻老实别好。 点名时,班主任从第一个念到最后一个。 念到罗燕,声音停了停。 “罗燕。” “到。” 她答得很响。 排位置时,她最后站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并没有被塞到最边上。 正式拍摄比想象中更难。 第一张,有人闭眼。 第二张,后排男生打了个喷嚏,前面四个人同时回头。 第三张快门刚要落下,操场外一辆拉煤车经过,司机朝人群大喊:“借过一下!” 全班笑成一片。 韩师傅被吵得额角直跳。 “都安静!拍照就两秒钟,能不能忍住?” 梁潮生站在木架旁,朝后排喊:“眼睛小的提前睁,眼睛大的正常睁。谁再闭眼,单独补一张贴上去。” 有人问:“贴哪儿?” “班主任脑袋上。” 班主任气得拿名单敲他:“梁潮生,你还拍不拍?” “拍。” 轮到高三一班时,他又开始忙着排人、挪凳子、检查木架。 所有人都站好了,陶小满拿着名单点到最后,忽然问:“梁潮生呢?” 全班这才发现少了一个。 他正蹲在相机旁边替韩师傅接快门线。 李老师无奈:“你是学生还是师傅?” “都算。”“那先当学生,站回去。” 梁潮生把快门线交给韩师傅,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往最后一排走。 后排已经挤满了。 有人喊:“这边没位置!” 另一边也说:“站不下了。” 梁潮生很自然地往最外侧走:“我站边上。” 周念安正坐在第一排,听见后回过头。 “边上木架不稳。” “我不上架,站地上。” “会被切掉。” 梁潮生笑:“我脸这么大,切不掉。” 周念安没理他的胡话,只站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位置。 最后让两名个子不高的男生往前换,又把梁潮生排到第三排正中间。 恰好站在她身后。 梁潮生低头看见她蓝色的发带,轻声说:“周同学,特意给我留的位置?” “按身高。” “我还以为是怕我被切掉。” “你想多了。” 韩师傅在相机后喊:“都看镜头!” 第一张,所有人坐得端端正正。 梁潮生难得没笑,手自然垂在身侧。周念安坐在第一排中间,膝上放着班牌,白衬衫的袖口扣得整齐。 咔嚓。 韩师傅换了张底片。 第二张刚准备好,一阵风吹过来,把班牌上方的红绸掀到了李老师脸上。 李老师下意识去扯,前排学生笑起来,后排也跟着乱。梁潮生伸手替周念安按住差点飞走的蓝发带,动作做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碰到了她的头发。 周念安回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别动!”韩师傅忽然喊。 咔嚓。 快门已经落下。 这一张,没人坐端正。 李老师手里还抓着红绸,吴雪晴笑得闭了眼,罗燕在隔壁班队伍里探头看热闹。周念安半侧着脸,梁潮生的手还停在她发带上方,自己也在笑。 韩师傅放下相机。 “好了。” 班主任问:“刚才那么乱也拍?” “第一张留正式的。”韩师傅说,“第二张留你们自己。” 四个班全部拍完,已经接近中午。 点名表上除了那个回外地的学生,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钩。 罗燕临走前找到周念安,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元纸币放进登记本。 “不是说月底吗?” “缝纫组组长提前给了我两天工钱。” 周念安找给她零钱。 罗燕把那张收据夹进口袋,走了几步又回来。 “能不能再加洗一张?” “给谁?” “给缝纫组。”她说,“我跟她们说,我也是毕业生。” 傍晚,第一批试片在红叶照相馆里洗出来。 正式那张整整齐齐,每个人都看着镜头,适合放进毕业册。 第二张却更招人看。 人群笑成一片,发带和红绸都在风里,连校长都没忍住转头。近两百张年轻的脸挤在春天的光里,还不知道几个月以后各自会走到哪里。 韩师傅说:“第二张恐怕比第一张卖得多。” 周念安在订单后面添了一栏: 正式照、自然照,可任选,也可都洗。 梁潮生站在晾片绳下,看着高三一班那张照片。 他确实站在周念安身后。 手没有碰到她,却离那条蓝发带很近。 周念安走过来,他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闭眼。” “有三个。” “我呢?” “没闭。” “你呢?” “也没有。” 梁潮生点点头:“那就行。” 第二天,这两张样片被送到各班传看。 午休时,吴雪晴拿着第二张照片找到周念安,神情难得有点不自在。 “你们录音也能做成全班的吗?” “什么意思?” “就像点歌本那样。”吴雪晴把一盘空白磁带放到她桌上,“每个人说一句毕业以后想说的话,录在一起。” 后排有人听见,立刻凑过来。 “可以唱歌吗?” “能不能骂数学卷子?” “我想给十年后的自己留话。” 教室一下热闹起来。 梁潮生从最后一排抬起头。 “每人一句?”他问。 吴雪晴点头:“不署名也行。等毕业那天再放。” 周念安看着那盘崭新的磁带。 毕业照片刚刚拍完。 而他们已经开始想,怎么把这群人的声音也一起留下。 她翻开回声点歌本,在新的空白页写下: 高三一班毕业留言带。 梁潮生凑过来,在旁边补了一句: 每人限时,超时收费。 周念安拿笔划掉。 教室里笑声更大了。 31. 一句话留给十年后 毕业留言带开始录的第一天,高三一班就因为“十五秒到底有多长”吵了起来。 陈斌坚持认为,十五秒至少够他说完三件事:第一,证明自己毕业照上的头发不是自愿剪成那样;第二,控诉数学老师最后一道大题从来不讲人情;第三,提醒十年后的自己千万别再进那家理发店。 梁潮生掐着表听完。 “四十二秒。” 陈斌难以置信:“我说得有这么慢?” “不是慢,是废话多。” “你刚才还没算我停顿。” “停顿也占磁带。” 教室里笑成一片。 周念安坐在讲台旁,低头在登记表上把陈斌名字后面的“已录”划掉。 “重来。” 陈斌抱着话筒不肯松手:“能不能多买二十七秒?” “不能。” 梁潮生在一旁说:“可以。每超十秒收一毛,二十七秒按三毛算。” 周念安抬头。 他立刻关掉秒表:“开玩笑,毕业季优惠。” 录音用的是吴雪晴带来的那盘空白磁带。 为了不让一盘带里全是哄笑和椅子声,他们放学后借了广播室,按学号一个个进去。门口贴着周念安写的规矩: 每人十五秒。 可以实名,也可以不署名。 不许骂人,不许编造,不许替别人作决定。 梁潮生在最后补了一条: 实在没话说,可以保持沉默,但沉默也只能十五秒。 周念安本来想划掉,想了想,还是留着了。 第一个录的是班长。 他坐到话筒前,清了三遍嗓子,最后说:“十年后的同学们,希望我们都为国家建设作出贡献。” 录完出来,所有人都很安静。 陈斌问:“班长,你十年后还打算当班长?” 班长脸一红:“这是积极向上的话。” 梁潮生倒回磁带听了一遍,评价道:“挺好,适合放在最前面。听着像节目开场。” 第二个女生说,希望十年后能买得起一台彩色电视机,再也不用隔着窗户去邻居家看电视剧。 后排男生立刻喊:“那我十年后去你家看!” 女生隔着门骂:“你先买水果!” 第三个想当火车司机,第四个说希望自己以后不用再背英语单词,第五个对十年后的自己提出唯一要求——工资发下来先吃一顿红烧肉,不许全交给家里。 录到第十个人,磁带里已经什么都有了。 有人认真,有人胡闹,有人说要去很远的地方,也有人说最好一辈子不离开旧巷。还有个男生对十年后的自己说:“如果你已经结婚,记得告诉媳妇,我高三时其实很受欢迎。” 门外立刻有人问:“谁欢迎过你?” 男生在广播室里大喊:“不许打断录音!” 梁潮生按下停止键:“重录。刚才这句不实。” 轮到罗燕时,她是从缝纫组请了半小时假赶来的。 蓝工装袖口还沾着一截白线,进门时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原本准备了一张纸,坐到话筒前却没看。 “十年后的罗燕。”她说,“不知道你还踩不踩缝纫机。要是还踩,也别嫌自己的日子不够体面。衣服缝得牢,钱是自己挣的,就行。” 她停了一下。 “还有,毕业照别弄丢。我虽然没参加高考,也在里面。” 十五秒刚好。 广播室外没人起哄。 梁潮生把她的编号写好,抬头说:“一次通过。” 罗燕笑了:“那我比陈斌强。” 陈斌不服:“你又没控诉发型。” 吴雪晴排在周念安前面。 她拿着事先写好的稿子进去,半天没有开口。红灯亮着,磁带一圈圈转,外面的人都等得有些奇怪。 梁潮生看了眼秒表:“沉默已经十秒。” 周念安说:“别催。” 过了一会儿,吴雪晴终于说话。 “周念安。” 门外一下安静。 她没有选择匿名。 “我以前做错过事。你愿意说谢谢,是你的事,但我不能因为你原谅得快,就装作自己没做过。” 她的声音有点抖。 “十年以后见面,你别躲我。我还欠你一次,堂堂正正的比较。” 说完,她按停录音,出来时眼圈有点红,脸却抬得很高。 陈斌下意识看了周念安一眼,又觉得不该看,赶紧转头研究窗框。 周念安没有说什么,只在吴雪晴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钩。 吴雪晴经过她身边时,低声问:“超时了吗?” “没有。” “那就行。” 她走出广播室,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轮到周念安,围在门口的人反而更多了。 大家都想听第一名会给十年后的自己说什么。 梁潮生把人往外赶:“都退后。话筒会把你们喘气声录进去。” “你怎么不退?” “我是技术人员。” “你明明也是同学。” “技术人员优先。” 周念安坐在话筒前,没拿稿子。 红色小灯亮起时,她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白衬衫,蓝发带,和开学时没有太大区别。可那张被改过的志愿表、夜里的档案室、红叶照相馆的账本,都已经在她身后留下一道又一道清楚的痕迹。 她说:“十年后的周念安,如果你选的路不好走,也别怪现在的自己。” 广播室外很静。 “她已经认真看过,也亲手签了名字。走成什么样,是以后的事。” 说完,她停了一下。 “还有,别总只顾着往前。该回头的时候,记得看看。” 梁潮生按下停止键。 “十四秒。” 周念安从里面出来:“差一秒?” “留给十年后的你喘口气。”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一直录到天黑,全班只剩下梁潮生还没进去。 他从下午开始就负责计时、编号、倒带,谁催都说技术人员最后录。等最后一个同学走了,他又开始收电线,摆明了想混过去。 周念安靠在门边:“到你了。” “我天天说话,没必要留。” “名单上不能少。” “我毕业照已经在。” “照片和声音不一样。” 梁潮生手里的电线停了一下。 这句话还是他自己说过的。 照片能看见人,声音能知道那天有多热闹。 他把电线放下,坐到话筒前。 “十五秒?” “嗯。” “超了真收费?” “你可以试试。” 红灯亮起。 梁潮生原本还想说点轻松的,真正坐下来,却看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十年后的梁潮生。” 他说自己的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点不习惯。 “如果你还在旧巷, 别跟人说是因为走不了。要是已经出去了,也别装作不认识回来的路。” 他抬头,看见周念安站在玻璃外。 “还有,钥匙别弄丢。” 十五秒结束。 周念安走进来:“哪把钥匙?” “红叶的。” “十年以后店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所以才得留着。” 他起身要关机器,周念安却说:“最后再录一段环境声。” “什么环境声?” “教室。” 他们把录音机搬回高三一班。 人已经走空,黑板上还留着下午的值日安排,后排桌角堆着没来得及带走的书。窗外操场有人打球,远处广播喇叭放着晚间节目,楼下自行车铃一阵接一阵。 梁潮生把录音机放到讲台上,按下录音键。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粉笔灰的气味、风吹窗帘的轻响、走廊里脚步经过的回声,全被收进磁带里。 录了两分钟,周念安开始整理桌上的纸条。 梁潮生低头绕电线,以为时间差不多,随手按了一下按键。 红灯却没有灭。 他没发现。 “周念安。”他忽然说。 “嗯?” “你刚才说,该回头的时候要看看。” “怎么了?” “就是提醒你。”他把绕好的电线塞进盒子,“以后去了省城,别一忙起来就连旧巷的路都忘了。” 周念安低头把名单叠齐。 “我记路很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潮生靠在讲台边,想了一下。 “红叶的门,你也开过。” 他说得很随意。 “以后真回来,不用带东西,也不用先问店还收不收人。” 周念安抬头看他。 梁潮生像是觉得这话有些太认真,又补了一句:“当然,账还是得你算。韩叔那本旧账,我一个人看着头疼。” 周念安笑了。 “你只是缺一个免费账房。” “周厂长的工钱,我以后补。” “拿什么补?” “现在还没想好。” “那就先记账。” 他们收好东西,锁门离开。 第二天午休,周念安独自在广播室复核整盘磁带。她按着登记表,一个声音一个声音往下听,确认顺序和姓名。 班长的国家建设,陈斌的理发店,罗燕的缝纫机,吴雪晴那句堂堂正正的比较。 最后是梁潮生。 再往后,是空教室的风声。 周念安原本准备按停,磁带里却又传出自己的声音。 “我记路很好。” 她的手停住。 紧接着,是梁潮生那句: “红叶的门,你也开过。” 原来录音键一直没关。 周念安安静听完,手指放在停止键上,很久没有按下去。 这一段不在登记表里。 也不是任何人正式留给十年后的话。 她本来应该删掉。 可最后,她只是把磁带倒回正确位置,在纸盒最里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末段保留,不公开播放。 写完,她合上盒子。 窗外春风吹进广播室,桌上的名单轻轻翻了一页。 红叶照相馆的钥匙在梁潮生那里。 而那扇门的声音,也被她悄悄留进了磁带里。 32. 这一句不公开 毕业留言带第一次公开试听,差点把周念安送上全校广播。 事情起因很简单。 校长听说高三一班录了一盘给十年后的留言,觉得这主意不错,决定毕业典礼上每个班选几段播放。孙莉负责整理磁带,教导主任负责审核,梁潮生负责把几段录音转到一盘新带上。 按理说,没周念安什么事。 可正式试听那天,她还是去了学校礼堂。 理由是核对名单。 梁潮生听完,只评价了一句:“你现在对‘核对’这两个字的使用范围越来越广。” “每段声音要对应姓名。” “有匿名的。” “匿名也要编号。” “周厂长,毕业典礼不是财务审计。” “所以你把公开版录好了吗?” 梁潮生没有回答。 周念安看向他手里的磁带。 梁潮生低头检查标签,像忽然对自己的字产生了浓厚兴趣。 她已经明白了:“还没录完?” “只差最后两个班。” “今天下午就试听。” “来得及。”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录音机皮带松了。” “前天呢?” “前天潮平把插头拿去修台灯。” “他拿,你就给?” “我以为他终于对技术有追求。” 事实证明,梁潮平只是嫌台灯开关坏了,拔插头太麻烦。他剪掉录音机备用线以后,还很得意地向哥哥展示了新成果。 梁潮生骂了他半小时。 插头没长回来,公开版也因此少录了半盘。 礼堂里,四个班的班主任已经到了。 台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高三毕业典礼彩排”。左右各摆一只大音箱,中间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录音机和几盘磁带。 孙莉拿起一盘:“先听哪班?” 梁潮生走过去:“高三一班最后听。” “为什么?” “压轴。” 周念安说:“因为还没剪完。” 孙莉立刻把磁带放回去。 “那先听二班。” 高三二班的留言比较规矩。 第一段是班长感谢老师,第二段是一名女生希望十年后能当小学教师,第三段有人祝全班同学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听到第五段,画风忽然变了。 一个男生很认真地说:“十年后的我,如果你已经当上厂长,请不要忘记提拔现在坐你左边的同桌。” 礼堂里的人全笑了。 二班班主任捂着额头:“这是谁录的?” 孙莉翻编号:“匿名。” 梁潮生在旁边说:“匿名制度保护了他。” 周念安看他:“不保护明显能认出声音的人。” 二班班主任已经听出来了,朝台下喊:“刘卫华,明天到办公室来一趟。” 负责彩排的学生笑得东倒西歪。 三班的留言更乱,有人唱了五秒钟歌,有人给未来的孩子提前留话,还有人郑重提醒十年后的自己:“千万别和今天借你五毛钱不还的人做生意。” 教导主任本来觉得毕业留言很有意义,听到这里,脸越来越严肃。 “这些都审核过吗?” 梁潮生说:“没骂人,没造谣,符合规定。” “借钱不还这种也播?” “没说名字。” “那当事人自己听不出来?” “主任,十年以后要是还没还,确实该听出来。” 周念安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梁潮生终于闭嘴。 轮到四班时,录音机忽然开始卡带。 声音拖得又慢又沉,一句“希望我们以后还能见面”,硬是被放成了“希——望——我——们——”,听得像谁在礼堂里招魂。 孙莉吓得赶紧按停。 教导主任脸都绿了:“怎么回事?” 梁潮生把磁带退出来检查:“录音机转速不稳。” “能不能修好?” “能。” “毕业典礼那天要是这样呢?” “所以今天彩排。” 梁潮生抱着录音机去了后台。 十分钟后,机器恢复正常。四班重新试听,结束时已经快到放学。 教导主任看向桌上最后一盘磁带。 “高三一班呢?” 孙莉下意识看梁潮生。 公开版还差最后一段没转录。 梁潮生却把原带拿起来:“先听原带,听到该停的地方我按。” 周念安皱眉:“原带后面有不公开内容。” “我知道位置。” “你上次以为录音键已经关了。” “这次我盯着。” 教导主任催道:“快点,别磨蹭。” 梁潮生将原带放进录音机。 咔哒一声,磁带开始转动。 班长那段“为国家建设作贡献”先响起来,台下几位老师纷纷点头。接着是彩色电视、火车司机、红烧肉和理发店,礼堂里笑声一阵接一阵。 罗燕那句“我虽然没参加高考,也在毕业照里”播放完时,二班班主任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段好。”她说。 吴雪晴的声音紧接着传出来。 “周念安,我以前做错过事……” 礼堂安静下来。 吴雪晴本人没来彩排,可高三一班班主任知道前因后果,听完后没有要求删除,只说:“这一段先问她本人愿不愿意公开。” 周念安在名单旁写下: 待确认。 再往后,是她自己的留言。 “十年后的周念安,如果你选的路不好走,也别怪现在的自己……” 梁潮生坐在录音机旁,抬头看她。 周念安没有看他,只低头核对时间。 她那段结束后,便轮到梁潮生。 “如果你还在旧巷,别跟人说是因为走不了。要是已经出去了,也别装作不认识回来的路。” 教导主任听完,难得评价了一句:“总算说了点正经话。” 梁潮生面不改色:“我平时也很正经。” 没人接。 正式留言已经全部放完。 按照他的记忆,后面有两分钟空教室环境声,再往后才是那段意外录下的对话。 他准备快进过去。 可礼堂里突然有人来找教导主任签字,主任站起来时碰了一下桌子。录音机上的快进键弹了回去,磁带重新正常播放。 没人发现。 音箱里传来风吹窗帘的轻响。 教导主任坐回来:“后面怎么还有这么长的空白?” “录的教室环境声。”孙莉解释,“留个纪念。” “听半分钟就够了,往后快进。” 梁潮生低头去按键。 就在他手伸过去的一瞬,音箱里传出一道清楚的女声。 “我记路很好。” 梁潮生的手停在半空。 周念安也僵住了。 礼堂里的人不知道前因后果,只当还有一段留言。孙莉却记得原带盒里那句“末段保留,不公开播放”,脸色一下变了。 她赶紧往录音机旁跑。 磁带里的梁潮生已经接了一句: “那不一样。” 他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按下停止键。 声音戛然而止。 礼堂静了两秒。 教导主任问:“后面是什么?” “设备测试。”梁潮生说。 “测试什么?” “话筒灵敏度。” “测试还聊天?” “自然说话最能测。” 周念安低头看登记表,耳根已经红透。 高三一班班主任看看她,又看看梁潮生,神情里带上一点明白,却没有揭穿,只说:“既然标了不公开,就不能放进典礼用带。” 孙莉连连点头:“我回去马上剪掉。” “不是剪掉。”周念安终于开口,“原带保留,重新转录公开版。” 教导主任皱眉:“一盘毕业留言,为什么还要分两份?” 周念安抬起头。 “因为录下来,不代表所有人都同意公开。” 她说完,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不仅是在说她和梁潮生那一段。 四个班的留言中,有人选择匿名,有人说了只想留给十年后的自己的话,也有人录完以后临时改变主意。学校可以挑选适合毕业典礼的片段,却不能因为磁带掌握在手里,就默认每一句都能放给所有人听。 章老师不在这里。 可她在档案室问话时说过的话,周念安还记得:签字以前要知道文件用在哪里。 声音也是一样。 教导主任看了看几盘磁带,终于没有反对。 “那就分开。典礼播放的,必须本人确认。” 周念安在登记表最上方补了 一栏: 是否同意公开播放。 梁潮生坐在录音机旁,没有出声。 彩排结束后,老师们陆续离开。 孙莉抱着其他班的磁带回广播室,只剩周念安和梁潮生在礼堂收线。 红色横幅垂在舞台上方,空荡荡的座位一排接一排。梁潮生将音箱线绕了两圈,终于开口: “你没删?” 周念安正在整理登记表。 “删什么?” “刚才那段。” “那是原带。” “我知道。”梁潮生低头看着线,“我是问,你为什么留着?” 周念安把表格按班级叠好。 “我写了不公开。” “这不一样。” 话刚说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这正是磁带里被截断的那句。 梁潮生靠在舞台边,低声笑了。 “还挺巧。” 周念安没笑。 “原始录音不能随便改。”她说,“否则以后有人问为什么少了一段,解释不清楚。”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那是当时真实录下来的。” “可也没人要求留。” 周念安终于看向他。 礼堂侧门开着,傍晚的光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长长的亮痕。梁潮生站在光边,手里还握着那截没绕完的电线。 她说:“不是所有留下来的声音,都要放给别人听。” 梁潮生看着她,半晌没接话。 周念安低头拿起磁带。 “这盘以后锁进红叶柜子里。” “钥匙在我这里。” “所以你不能乱放。” “我看起来这么不可靠?” 她没回答。 梁潮生想起差点漏光的报名底片,又想起刚才弹回去的快进键,自己先没了底气。 “行。”他说,“另外做一盘公开版。” 回到红叶照相馆,两个人一直忙到晚上。 梁潮生负责转录,周念安逐段核对。每一段前面用短暂的空白隔开,公开播放的控制在适当长度,不公开的全部留在原带。 吴雪晴傍晚亲自来了一趟。 她听完自己的录音,最后说:“可以放。” “确定?”周念安问。 “确定。”吴雪晴抿了抿唇,“做错事都敢让人知道,道歉有什么不敢的。” 她离开后,梁潮生给两盘磁带贴上标签。 第一盘写: 高三一班毕业留言原带。 第二盘写: 毕业典礼公开版。 想了想,他又在原带背面添了一句: 未经同意,别乱放。 周念安看了一眼,没改字。 梁潮生有些意外:“这次不嫌不正规?” “意思清楚。” “那我进步了。” “偶尔。” 转录完成时,已经过了九点。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听完事情经过,在柜台下腾出一个带锁的抽屉。 原带、登记表和每个人是否公开的确认单,一起放了进去。 梁潮生锁好抽屉,钥匙交给周念安。 “怎么给我?” “店门钥匙在我这儿,录音钥匙你拿。”他说,“省得我哪天又手快。” 周念安接过来。 那是一把比店门钥匙小得多的银色钥匙,落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 第二天,学校正式追加了一笔委托。 四个班每班制作一盘毕业留言带,另外再做一盘毕业典礼公开版。学生可以自愿订购个人磁带,与毕业照片一起装进纸袋。 周念安算完成本,抬头看梁潮生。 “需要再买一台双卡录音机。” “现在这台转录太慢。”梁潮生点头,“还得有备用机。” “钱够吗?” 两个人同时看向铁盒。 婚礼录音、全家福、旧照整理和学校照片的收入都在里面。扣除相纸、药水和已经预留的房租后,剩下的钱不多,却刚好够买一台成色不错的二手双卡机。 只是买完以后,店里的现金就会薄得见底。 韩师傅问:“买不买?” 梁潮生没有马上说话。 周念安也在重新算。 照相馆第一次面临的,不再是救不救一张照片。 而是要不要把刚挣到的钱,全押在一件他们认为以后会有人需要的东西上。 33. 把钱花到明天 铁盒里的钱一共九十三元四角。 周念安数了两遍,数完按面额分开,纸币压在账本下面,毛票和硬币重新放回盒里。 “不能全花。”她说。 梁潮生正靠在柜台边研究那张二手设备单,闻言抬头:“机器七十六,还剩十七块多。” “下周要进相纸和药水,毕业照还有两百多张没洗。月底交房租,学校那几盘母带也要用新磁带。” “婚礼尾款下周能收。” “没收到的钱不能先花。” “学生订毕业留言带,也会交钱。” “他们还没订。” 梁潮生拿笔在设备单上轻轻敲了两下:“等他们订了,机器可能已经被别人买走。” 红叶照相馆第一次攒下这么多现钱,也是第一次发现,钱多了并不比没钱时轻松。 没钱的时候不用选。 现在钱躺在柜台上,一头拴着相纸、药水和房租,另一头拴着一台能够直接转录磁带的双卡录音机。手往哪边伸,都像要从另一边割掉一块。 韩师傅端着茶缸,在两人之间看了一会儿。 “要吵出去吵,别挡我柜台。” 梁潮生说:“我们没吵。” 周念安也说:“在算账。” “一个想先买,一个想先留,脸都快绷成结婚头天谈彩礼了,还没吵?” 周念安低头继续写账。 梁潮生把设备单折起来:“我去看看机器。光在这里算,也算不出它值不值。” 那台双卡录音机原本属于文化宫。 前几年办活动时用得多,这两年换了新设备,旧机器便一直压在器材室里。看仓库的老蒋和韩师傅认识,听说红叶想买,给了两个选择。 一台能正常使用,七十六元。 另一台只要四十八元,左卡能放,右卡不走带,录音时还会忽快忽慢。 老蒋拍着坏机器说:“你们要是会修,这台划算。不会修,买回去就是个四十八块钱的柜台摆设。” 梁潮生蹲下来,打开后盖看了一遍。 传动皮带已经松了,压带轮边缘也有细小裂纹。更麻烦的是录音磁头磨损严重,即便让右卡重新转起来,复制出的声音也未必清楚。 韩师傅问:“能修吗?” “能。” 周念安站在旁边:“要多少钱?” 梁潮生停了一下。 “先换皮带,再找压带轮。磁头得试过才知道。” “总共多少?” “不好说。” “不好说是多少?” “周念安。”他抬头,“修机器不是做算术题,不能每一步都提前有答案。” “可我们要付钱。” “所以我说先带回去试。” 老蒋听了半天,插话道:“可以押二十块,给你们一晚上。明天还不回来,我就当你们买了。” 梁潮生刚想答应,周念安问:“拆过以后修不好,还能退吗?” 老蒋被问住了:“你们要是拆得装不回去,当然不能退。” “装回原样呢?” “那行。” 周念安从账本夹层里取出二十块,写了一张押金收据,让老蒋签名。 梁潮生看着她把手续办完,低声道:“你出门连收据纸都带?” “怕你当场买。” “我有这么冲动?” 韩师傅和老蒋同时看向他。 梁潮生闭嘴,抱起录音机走了。 机器搬回红叶时,天已经黑了。 梁潮平听说哥哥要修双卡机,连作业都抱到了照相馆,扬言自己能递螺丝。结果第一颗螺丝就递错型号,被梁潮生赶去墙角背英语。 “我只是拿错一次。” “上回你还剪错插头。” “那台灯现在不是亮了吗?” “录音机的线也没长回来。” 兄弟俩吵了几句,手上的活倒没停。 后盖打开,零件一件件摆到白布上。梁潮生拆传动结构,梁潮平负责把螺丝按位置放进瓶盖。周念安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核毕业照订单,一边记录需要更换的部件和价格。 九点多,皮带勉强接好,右卡终于转了。 梁潮平高兴得差点鼓掌:“修好了!” 梁潮生把一盘旧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 歌声响了半句,便迅速拖长。 女歌手的声音又低又慢,听着像困得睁不开眼。过了几秒,机器突然加速,一句歌词飞快窜过去,连人声都变了调。 梁潮平沉默片刻:“她唱得挺有变化。” 梁潮生把磁带取出来:“压带轮不行。” 周念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明天能找到新的?” “未必有原装的,可以从别的废机器上拆。” “磁头呢?” “还没试。” “如果磁头也要换,总价可能超过六十。” 梁潮生没出声。 六十元仍比七十六便宜,可省下来的十几块,是用不确定、时间和失败风险换的。更何况他们后面还有毕业照和婚礼订单,一旦机器迟迟修不好,耽误的不只是这一笔钱。 周念安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正常机器七十六元,买完后店里剩十七元四角。下周固定支出至少二十九元。” 梁潮生看着那几个数字:“差十一块六。” “还没算意外损耗。” “我可以把修收音机攒的钱补进去。” “这是店里买设备。” “我也在店里干活。” “所以更要分清楚。”周念安说,“今天你拿私人的钱垫机器,明天照相馆亏了,到底算店欠你,还是算你自己愿意?” 梁潮生皱起眉:“有必要分这么细吗?” “有。” “红叶现在连是不是我们的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混在一起。” 屋里安静下来。 梁潮平背单词的声音也慢慢停了。 韩师傅坐在暗房门口,手里夹着一张照片,没有劝任何一边。他开店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合伙时说得痛快,等到挣钱或赔钱,才想起来问哪一块是谁的。 梁潮生将螺丝刀放到桌上。 “那不买了。” 语气不算重,却明显带着火。 周念安看着他:“我没说不买。” “正常的买不起,坏的你又觉得风险大。” “所以要先解决周转钱。” “怎么解决?等学校结账,毕业典礼都结束了。” “可以先收订金。” 梁潮生抬起头。 周念安翻开学校那份委托单。 “学校只需要四盘班级原带和一盘公开版,这部分已经付了材料预款。个人订购不一定都要由照相馆提供新磁带,可以让学生自备磁带,红叶收转录费。需要店里提供新带的,先交一半订金。” 她在空白纸上迅速列了两种方式: 自备磁带:只收转录费。 由红叶提供新磁带:登记时交一半订金。 “只要有二十个人确定订购,设备钱就能多出一部分。新磁带也不用一次买太多,按订单进货。” 梁潮生看了一会儿。 “要是没人订呢?” “那说明你想象中的需求还不存在。” “学校里今天明明很多人问。” “问和付钱不一样。” 她语气平静,却没留情面。 梁潮生靠在桌边,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周厂长,你有时候真扫兴。” “那你还买吗?” “买。”他说,“但先看有多少人真掏钱。” 第二天,高三四个班各多了一张订购登记表。 价格、内容、交付时间都写得清楚。学生可以自备旧磁带,只要确保有足够空白;也可以订购新带,由红叶统一购买。每个人签名前,都先看自己是否同意公开、是否只留个人版。 第一节课下课,登记了九个人。 中午变成二十七个。 放学前,一共四十三人确定要个人留言带,其中三十一人自备磁带,十二人订新带。 陈斌第一个交订金,还特意强调:“我那段四十二秒的原版能不能也要?” 周念安说:“不能。你后来确认的是十五秒版本。” “多出来的二十七秒我可以付钱。” “不公开版没有保留。” 陈斌痛心疾首:“我人生中最完整的一次发言,就这么没了。” 梁潮生在旁边说:“十年以后你还会感谢我们。” 订金收回来后,红叶的设备款不再需要动用全部现金。 即使买下七十六元那台正常机器,账上仍能留下购买相纸、药水和应付临时损耗的钱。 可梁潮生傍晚去文化宫时,还是没有直接买那台好的。 他把昨晚那台故障机器又检查了一遍,向老蒋问清楚仓库里还有哪些废设备。最后从一台报废的单卡机上拆到合适的压带轮,又找出一只磨损较轻的同型号磁头。 零件另算六元。 他抱着东西回红叶,整整修了一夜。 周念安没有再拦。 她在账本上写得明白: 故障双卡录音机,四十八元。 替换零件 ,六元。 修理人:梁潮生。若次日测试不合格,退机,损失零件费由其承担。 梁潮生看完最后一句:“一定要写名字?” “你自己选的风险。” “行。” 他拿笔签字。 这一次,字比报名照底片漏光时写得更稳。 凌晨一点,右卡重新开始转动。 梁潮生把高三一班公开版放进左边,空白带放进右边,按下转录键。 机器轻轻嗡鸣。 班长的声音先出现,接着是彩色电视、火车司机和红烧肉。转到罗燕那一段时,声音没有忽快忽慢,也没有明显杂音。 整盘结束后,几个人从头听了一遍。 速度稳定,声音清楚。 韩师傅又拿另一盘带试了左右卡播放和录音,最后把机器后盖拍了拍。 “能用。” 梁潮平趴在柜台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听见这句还是举起手:“我也有功劳。” 梁潮生问:“你干什么了?” “给螺丝分瓶盖。” “还背错了十七个单词。” “那是另一回事。” 周念安低头算总价。 五十四元。 比买正常机器省了二十二元,店里也保住了足够周转的钱。代价是梁潮生一夜没睡,以及六元零件费差点打水漂。 她把账本合上:“这次算你判断对。” 梁潮生靠在椅背上:“就一句?” “还想要什么?” “至少写个‘不错’。” 这句话他补课第一天就提过。 周念安看了他一会儿,从笔盒里拿出红笔,在设备采购那一页旁边写下两个字: 不错。 梁潮生愣了。 随后伸手要拿账本。 “给我看看。” 周念安立刻合上:“看过了。” “我还没看清。” “就两个字。” “两个字也得留底。” 两人隔着柜台抢了一下账本。 梁潮生没真用力,周念安却怕碰翻旁边刚修好的机器,往后躲了半步。账本从两人手里滑出去,啪地落在桌上,正好翻到夹着两把钥匙的那一页。 黄铜色的是红叶店门钥匙。 银色的是存放毕业留言原带的抽屉钥匙。 两把钥匙挨在一起,压住那行新写的“不错”。 韩师傅站在暗房门口看见,啧了一声。 “店是没关成。”他说,“照这个架势,我这账本迟早被你们抢散。” 周念安把账本收回来。 梁潮生却还在笑。 第二天,双卡录音机正式摆上柜台。 第一盘成功复制的个人留言带交到罗燕手里。她下班后来取,坐在店里从头听到自己的那句“我虽然没参加高考,也在毕业照里”,听完又倒回去听了一遍。 “要是这盘以后坏了呢?”她问。 梁潮生说:“原带在红叶。” “十年以后还能来复制?” “店在就行。” 罗燕把磁带放进布包。 “那你们可别关门。” 她走后,梁潮生把设备使用记录挂到墙上。每一次转录,都要写日期、原带编号、复制数量和操作人。 红叶第一次把大半积蓄花在了一件看不见立刻回报的设备上。 它不产生照片,也不会自动带来客人。 可从这天起,那些只说过一次的话,不必再靠唯一一盘磁带承担全部年月。 它们有了副本。 也有了活到更久的可能。 晚上关门前,周念安打开存放原带的抽屉,把高三一班那盘磁带放回去。 梁潮生在旁边问:“要不要把不公开那段也复制一份?” 她动作停住。 “为什么?” “原带万一卡坏了。” “没有必要。” “不是说重要的东西不能只放一个地方?” 周念安抬头看他。 梁潮生神情很正经,眼里却藏着一点明显的笑。 她关上抽屉,咔哒一声落锁。 “这一段,一份就够。” “坏了怎么办?” “那就坏了。” 她拿着银色钥匙转身出去。 梁潮生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过了会儿,他低声笑了一句: “真难管。” 抽屉里的磁带安安静静。 没有被复制,也没有被删除。 有些声音需要副本。 有些声音,只该有唯一的一份。 34. 磁带有两面 双卡录音机搬上柜台后的第三天,红叶开始交付第一批毕业留言带。 十二盘磁带按班级和学号排成一列,外壳上贴着周念安写的标签。梁潮生负责最后试听,梁潮平负责把塑料盒擦干净,擦到第五只便开始嫌活太细。 “这又不会影响声音。” 梁潮生头也没抬:“你饭盒外面沾着油,也不影响吃饭。”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潮平想了半天:“饭盒是我的。” “磁带是客人的,所以更得擦。” 梁潮平没话了,只能继续拿布蹭盒角。 陈斌是第一个来取的。 他站在柜台前,把自己的磁带从头听到尾,确认里面只有十五秒版本,仍旧不死心。 “我那四十二秒真的没留?” “没有。” “你们做录音生意,怎么能随便删掉客人的声音?” 周念安翻开确认单:“你重录以后,亲手在十五秒版本后面签了字。” 陈斌看着自己的签名,沉痛地说:“那天的我太年轻。” 梁潮生把磁带盒塞回他手里:“昨天。” “人的成长有时候就发生在一天之内。” 他抱着磁带走了,临出门还问,十年后能不能来补录四十二秒。 梁潮生答:“到时候按新价格收。” 上午交出去六盘,都没出问题。 第七位来的是许秀琴。 她把磁带放到柜台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问能不能试听,也没拆外面的纸套,只说:“我想退。” 周念安抬头:“机器有杂音?” “没有。” “磁带坏了?” “也没有。” 许秀琴将纸套拆开,把磁带送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一阵短暂的空白后,她自己的声音传出来: “十年后的许秀琴,希望你立足岗位,踏实工作,成为一名优秀的纺织女工,为工厂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声音清楚,速度也正常。 梁潮生听完,看向磁带盒上的编号。 “这是你的公开版。” “我订的不是这个。” 周念安立刻抽出订单。 许秀琴的名字后面写着:自备磁带,个人版一份。 最右侧还有一行小字: 保留第一次录音。 字写得不大,却很清楚。 梁潮生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第一批个人带是从毕业典礼公开母带上统一复制的。订单只按班级和学号排了顺序,没有单独标出谁要公开版,谁要原始录音。他复制时看见许秀琴的名字在公开母带里,便直接转了过去。 机器没出错。 标签没贴错。 错在他拿错了声音。 “这盘是我们做错了。”他说,“给你重新录一份,不收钱。” 许秀琴摇头:“算了,退掉吧。” “你第一次录的还在班级原带里。”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要?” 她没回答,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许秀琴平时话不多,坐在班里靠窗的位置,画几何题时总把直线画得很直。她的课本空白处却常常不是公式,而是衣领、袖口和裙摆。有时只画半件,有时会在旁边写“这里收窄”“换小碎花”。 周念秋见过她的本子,还夸过一句,说她比百货商店里有些卖衣服的人更懂款式。 梁潮生将录音机关掉。 “公开版是谁让你重录的?” “班主任说原来那段不适合毕业典礼。” “你原来说了什么?” 许秀琴低着头:“也没什么。” 周念安把订单放到她面前。 “要退可以,订金全退。可我们得先确认原带里的内容有没有损坏。” 许秀琴看了她一眼。 “你们会放给学校听吗?” “不会。” “老师要是问呢?” “个人原声不属于毕业典礼公开版。”周念安说,“你同意公开哪一段,学校就只能用哪一段。” 许秀琴沉默了很久,终于坐下。 周念安取出银色钥匙,打开柜台下方的抽屉。高三四班原带保存得很好,每段录音前都有编号。她找到许秀琴第一次录制的位置,将磁带放进左侧卡槽。 滋啦一声。 许秀琴的声音比公开版轻一些,也更紧张。 “十年后的许秀琴,你要是还在布检台前,也别把画衣服的本子扔了。” 柜台前的人都没说话。 “要是你已经去了南方,就给妈寄一块最好看的布。她总说花布穿着显胖,其实她每次路过柜台都会多看两眼。” 录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还有,别因为没考上,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想。” 声音结束。 磁带仍旧转着,留下一小段细微的底噪。 许秀琴低着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她很快擦掉,像嫌自己在别人面前哭得难看。 梁潮平站在一旁,不敢再擦磁带盒擦出动静。 过了一会儿,许秀琴说:“我妈已经托人给我找好布检组的工作了。毕业以后就去。” “你不想去?”周念安问。 “也不是。” 许秀琴捏着自己的袖口。 “家里为了这个位置送了不少礼,我妈天天说我运气好。布检组比车间轻省,工资也稳定。她没有害我。” 她说完,抬头看向录音机。 “可老师听见我说南方,觉得像嫌弃工厂。她说毕业典礼要积极一点,让我重新录。我就录了。” 梁潮生靠在柜台旁:“那这两段,你觉得哪段是真的?” 许秀琴怔住。 她大概以为他会说第一次才是真的,第二次只是说给老师听的。 可她想了半天,低声说:“都算吧。” 她确实会去布检组,也打算好好工作。 她也确实不想把画衣服的本子扔掉。 一个是她马上要过的日子,一个是她不敢让日子压没的念头。两句话放在一起有些拧巴,却没有哪一句完全是假。 梁潮生拿起那盘需要退掉的磁带,看了看正反两面。 “那就一面录一段。” 许秀琴抬头:“什么?” “磁带又不是只有一面。”他说,“A面放公开版,B面放你第一次说的。你想给别人听,就放A面;你自己想听,就翻过来。” 周念安想了片刻,点头:“可以。但标签要写清楚,免得以后放错。” 梁潮生已经拿出两张小贴纸。 一张写: A面:公开留言。 另一张写: B面:个人原声,未经同意不公开。 他的字仍旧不算漂亮,却写得很认真。 许秀琴看着那两张标签,眼圈又有些红。 “要加钱吗?” “不加。”梁潮生说,“第一次就是我们交错了。” “可这等于多录一面。” “那是修正交付,不是加业务。” 这句话显然是跟周念安学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 转录需要十几分钟。 许秀琴坐在长凳上等,手里一直攥着那本画满衣服的练习册。周念秋恰好来送丝巾,看见她,顺手翻了几页。 “这件衬衣不错。” 许秀琴有些不好意思:“随便画的。” “腰这里再收一点,领子别做这么高。”周念秋拿铅笔在旁边轻轻勾了两笔,“南方现在时兴的款式,颜色比咱们这儿大胆。你真想学,光自己画还不够,得多看。” 许秀琴问:“去哪里看?” “百货商店的新货,画报,南边来的人穿什么,都能看。”周念秋把本子还给她,“先上班挣钱。晚上有空就画,谁规定进布检组以后不能再学别的?” 许秀琴抱住练习册,用力点了一下头。 转录完成后,梁潮生从头检查两面。 A面里,她要成为一名踏实工作的纺织女工。 B面里,她提醒十年后的自己,别扔掉那本画衣服的本子。 两段声音都被留下了。 许秀琴没有再提退订。 她把磁带装进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十年以后,这盘要是坏了,原来的还在吗?” 周念安说:“在。” “那我能回来再录一份?” 梁潮生靠着柜台:“店在就行。” 许秀琴笑了。 “那你们别关门。” 她走后,周念安重新核对剩下五盘磁带。 其中还有两个人在订单上注明要原始录音,却被复制成了毕业典礼公开版。一个人的原话里提到父母吵架后,希望十年后的家还能在一起;另一个说自己不想进厂,想去学厨师。 这些内容不适合在礼堂播放。 可个人订购时,他们要的恰恰是自己最初说过的话。 梁潮生将已经包装好的磁带重新拆开。 “全部重做。” 韩师傅问:“都还没来取,也没人知道。” 梁潮生低头撕掉旧标签。 “我们知道。” 三盘磁带重新转录,耗掉了一整个下午。 周念安把损耗记进账本: 个人留言带版本核对错误,重录三盘。操作人:梁潮生,复核人:周念安。 梁潮生看到她也写了自己的名字,抬起眼。 “你怎么也算?” “订单表是我做的,没单列版本。” “复制是我做的。” “流程是两个人的。” 他没再争,在旁边签了字。 随后,两人重新设计订单。 姓名和班级后面,不再只写“个人版”,而是分成三栏: 毕业典礼公开版。 第一次个人原声。 两版均保留。 最下方多了一行: 订购人确认,转录人签字,复核人签字。 梁潮平看着新表格,忍不住问:“为什么不都录两面?省得选。” 周念安说:“有人只想留公开版。”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说过以后会后悔。” “那删了不就行了?” 梁潮生将最后一盘磁带放进盒子。 “也有人后悔的不是说过。” 他说。 “是当时没敢留。” 晚上关门前,许秀琴又跑回来一趟。 她没有进门,只从外面递进一张折起来的纸。 “周念秋姐让我画一张红叶照相馆春天可以穿的衬衣,说你们以后拍结婚照能借给客人。” 纸上画着一件领口别致的女式衬衣,旁边写了布料、扣子和收腰的位置。线条还有些生涩,却已经很像一张正经样稿。 周念秋站在巷口朝他们挥手:“先别给钱!做出来有人穿再算!” 许秀琴红着脸跑了。 周念安将样稿压进账本。 “这也要登记?”梁潮生问。 “要。” “登记什么?” 她想了想,在新的一页写下: 客用服装样稿一号,设计:许秀琴。 梁潮生看着那个名字。 “以后真做出来,得给她钱。” “嗯。” “按件,还是按样子?” “到时候跟她谈。” 他笑了一下:“周厂长现在连十年后的工钱都开始算了。” 周念安合上账本。 “先把明天算清楚。” 门外春风穿过旧巷。 许秀琴已经走远,书包里装着一盘有两面的磁带。 她明天仍会去布检组报到。 至于以后会不会去南方,能不能画出真正穿在人身上的衣服,谁也不知道。 可至少,她没有在毕业以前,就被迫把另一种可能从自己的声音里抹掉。 35. 这张表他自己填 梁振山把那张表放到柜台上时,梁潮生正拆一台收音机。 螺丝滚到桌边,被纸角挡住。 梁潮生抬头看见父亲,先看了看他身后,又看向墙上的钟。 “今天厂里下班这么早?” “换了班。” 梁振山没进门,只站在柜台外,把手里的牛皮纸往前推了推。 最上面印着一行黑字: 机械厂应届毕业生招工意向登记表。 红叶照相馆里静了一瞬。 韩师傅在暗房冲照片,周念安坐在另一头核对毕业留言带订单,梁潮平趴在凳子上背英语,刚背到一半,也悄悄抬起头。 梁潮生放下螺丝刀。 “什么意思?” 语气已经有些硬了。 梁振山听出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厂里今年招一批学徒,先摸底。机修、电工、仓储,都有名额。” “我报了高考。” “我知道。” “那你还拿这个来?” 梁振山的眉头皱起来。 父子俩一开口,屋里的空气便又有了从前的样子。一个觉得对方又要替自己安排,一个听见反问就本能地想训人。 宋玉兰不在这里,没人能及时递台阶。 周念安合上账本,正准备起身,梁振山却先把那张表翻了过来。 意向栏是空的。 家长意见也是空的。 连姓名都没写。 “我没替你填。”他说。 梁潮生停住。 梁振山将一支钢笔放到表格旁边。 “厂里说,应届生家里有意向的,先把表领回去。你考你的,填不填自己看。后天下午截止。” 他说完,又像怕这话不够清楚,补了一句: “我只负责把表带回来。” 梁潮平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忍不住说:“那您今天进步挺大。” 梁振山转头:“你英语背完了?” 梁潮平立刻低下头。 “Go,早上好。Goodafternoon,下午好……” “你刚才已经背过这两句。” “巩固。” 梁潮生拿起那张表。 纸不厚,边缘被梁振山握得有些皱。意向栏下面列着三个选项: 机修学徒。 电工学徒。 仓储及后勤岗位。 最后一项是:服从统一分配。 梁潮生盯着“服从统一分配”看了两秒,抬头问:“你想让我选哪个?” 梁振山说:“我说了,你自己填。” “你总得有想法。” “有想法也不是我的表。” 这话从梁振山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生硬。他大概练过,练得不太熟,说完便把脸转向橱窗,不肯再看儿子。 梁潮生低头笑了一声。 “行。” 梁振山又说:“别为了跟我拧,故意不填。” “我什么时候——” 话到一半,他自己停了。 以前确实有。 父亲说东,他偏往西;父亲让他进厂,他便说宁可在巷口修一辈子破收音机。到底是不想走那条路,还是只是不想走父亲指的路,有时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梁振山没等他回答。 “想好了交给我,或者自己送劳服办。”他说,“过期不候。”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机修组今年带学徒的是邱师傅。” 梁潮生挑眉:“这算暗示?” “算告诉你情况。”梁振山沉着脸,“邱师傅脾气不好,但肯教。电工组名额少,要先考试。仓储稳,学不到多少手艺。” 说完他就走了。 梁潮生拿着表,朝门口看了半天。 梁潮平小声说:“爸还是想让你选机修。” “闭嘴,背你的英语。” “我只是分析。” “你英语分析明白了吗?” 梁潮平又开始巩固早上好和下午好。 周念安拿过那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机修学徒每月有补贴,试用半年。电工要参加厂内考试,通过以后进培训班。仓储可以直接上岗。” 梁潮生靠着柜台:“你觉得哪个合适?”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会算吗?” “可以算收入、时间和学到什么。”周念安把表推回去,“不能替你算想不想。” “你都帮我填过补课表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补课表是为了你已经决定参加的考试。”她指了指意向栏,“这个决定,你还没做。” 梁潮生握着笔,迟迟没往下写。 他并不讨厌机修。 机器坏了,总有一个地方能拆开,一个零件能替换,一段线路能重新接上。比起那些说不清的人情和脸色,他更喜欢能看见原因的东西。 可一旦填下去,厂门、车间、工位便会从“退路”变成一条伸到脚下的路。 他怕自己走进去后,就再也懒得出来。 也怕不填,最后什么都没考上,连这条路也没了。 “能不能两个都要?”梁潮平忽然问。 梁潮生看他:“什么意思?” “先高考。考上了去念书,没考上再当学徒。” “表上没这个选项。” 梁潮平凑过来看:“下面不是有备注吗?” 意向栏最下方,确实留着很窄的一块空白。 梁潮生拿笔比了一下:“这么小,写不下我的人生。” 周念安说:“少写废话,够用。” “你替我写?” “自己写。” 他说到“自己写”时,忽然觉得今天所有人都在跟他重复这三个字。 他把表折好,塞进书包。 “我再想一晚。”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正好听见。 “别想太久。选路跟拍照一样,光站着琢磨表情,胶卷也会过期。” 梁潮生看他:“您今天怎么也像老师?” “我是怕你堵着柜台,影响我做生意。” 第二天,厂劳服办来红叶照相馆拍招工登记照。 一共二十六个人,都是旧巷和附近家属区的应届毕业生。有参加高考的,也有早早决定进厂的。 有人坐到镜头前时兴奋得脸发红,说自己从小就想进父亲的车间;有人全程没什么表情,家里说仓储岗位稳定,他便在表上选了仓储;还有个男生偷偷问梁潮生,电工考试难不难,因为他母亲想让他去后勤,他却更想学一门手艺。 “你自己决定了吗?”男生问。 梁潮生正在调灯,动作顿了顿。 “还没。” “你也领表了?” “嗯。” 男生有些意外:“我以为你肯定不进厂。” “为什么?” “你看起来不像能按时上班的人。” 梁潮生:“……” 周念安在登记桌后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过去:“想笑就笑。” “我在核名字。” “你刚才没写。” “心里核。” 拍完招工照,劳服办的人留下尾款,又特意问韩师傅能不能长期承接工牌照。 韩师傅答应先试。 梁潮生站在门边,看着那群年轻人拿着登记照离开。有人回学校复习,有人去厂里交表,走出巷口后便分成了两拨。 谁也没比谁更体面。 只是去的地方不同。 晚上回家,宋玉兰已经把招工表放到了饭桌上。 她没有催,只问:“想吃面还是米饭?” “都行。” “都行最难做。” “那面。” 梁潮平在旁边说:“哥选饭比选工作快。” 梁潮生抬脚踢了踢他的凳子。 梁振山坐在桌对面吃饭,从头到尾没问意向栏。他越不问,梁潮生越觉得不习惯。 吃到一半,梁潮生主动开口:“邱师傅真肯教?” 梁振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肯教。前提是你肯学。” “机修学徒以后只修车床?” “先学车床和设备。厂里广播、线路、仪表坏了,也有人调过去帮忙。” “能考证吗?” “干满年限能考。” 梁潮生点点头。 梁振山没有趁机说“那就选机修”,只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说:“厂里的路也不一定能走一辈子。学到手的东西,比工位牢靠。” 梁潮生抬头看他。 这是梁振山第一次承认,厂里的铁饭碗也未必真像铁一样。 他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见过车间红火,也见过订单少时一群人坐着等活。过去他只会说稳定,今天却把稳定背后的不稳也说了出来。 宋玉兰往父子俩碗里各夹了一筷子菜。 “你们慢慢说,别说着说着又拍桌子。” “谁拍桌子了?”两个人同时开口。 梁潮平低头笑得差点呛着。 饭后,梁潮生把表铺到自己书桌上。 先写姓名。 梁潮生。 再写学校和家庭住址。 到了意向栏,他没有在四个选项里直接打钩,而是在备注处一笔一画写: 参加高考。如未升学,愿申请机修学徒,接受技能考核,不接受提前定岗。 那块空白果然很窄。 最后三个字差点挤到表格外面。 梁潮生看了看,觉得还能认。 家长意见一栏仍旧空着。 他拿着表去找梁振山。 “你签。” 梁振山接过来,看了很久。 “劳服办不一定同意你保留到高考以后。” “不同意就算。” “机修名额可能先给别人。” “那是他们的安排。”梁潮生说,“这个是我的意思。” 梁振山抬眼看他。 最终什么也没改,只在家长意见栏里写: 已知悉,由本人决定。 落款,梁振山。 父子俩的字挨在同一张纸上。 都不好看。 也都能认出来。 第二天清早,梁潮生把表交到劳服办。工作人员看见备注,皱着眉说从没见人这么填。 他问:“不能交?” “能交,但厂里不保证留名额。” “知道。” 对方在表格右上角盖了收讫章。 红印落下,梁潮生接回回执。 他没有立刻去学校,而是绕到红叶照相馆。周念安刚打开门,见他进来,先看了眼墙上的钟。 “今天没迟到。” “我交表了。” “选了什么?” 梁潮生把回执递给她。 周念安看完那行挤得满满的备注,抬头说:“字太大。” “只有这个评价?” “意思写清楚了。” “还有呢?” “这是你的表。” 她把回执还给他。 梁潮生靠在柜台边,笑了。 “周同学,你现在也学会说废话了。” “跟你学的。” 门外早班铃响起来,旧巷里的自行车一辆接一辆涌向厂门。另一头,学校的预备铃也远远传来。 梁潮生把回执夹进补课表。 一边是高考。 一边是机修学徒。 他没有急着撕掉其中一张,也没有让任何人替他把名字填进去。 上午第一节课,李老师带来了一叠模拟考试通知。 “下周开始第一次全市联考。”她说,“成绩出来后,学校会根据情况重新做志愿指导。” 全班顿时一片哀号。 梁潮生翻开数学练习册,看见周念安昨天给他留的五道题。 他做对了两道。 还有三道空着。 后排同学问:“梁潮生,你真打算考啊?” 他拿起笔,低头补第一道。 “表都填了。” “哪张表?” 梁潮生想了想。 “我的。” 36. 认真以后,输也会疼 全市联考第一天,梁潮生迟到了两分钟。 不是因为睡过头。 他凌晨两点还在背英语单词,睡前把闹钟往枕头边挪了挪,结果早上铃一响,抬手按下去,闹钟从床头滚进了柜子底下。 等他醒来,梁潮平正趴在地上往柜子缝里掏。 “哥,你这闹钟挺能跑。” 梁潮生一看时间,衣服都没扣好就往外冲。 宋玉兰拎着饭盒追到楼道:“鸡蛋!” “不要了!” “考试不吃鸡蛋怎么行?” “吃了也不一定一百分!” “你以前不考试,哪来这么多讲究!” 最后那只鸡蛋还是被塞进了他书包。 梁潮生赶到教室时,监考老师刚开始发卷。周念安坐在第一排,听见后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他头发乱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错了一颗,胸口歪出一道很明显的褶。 她只看了一秒就转回去。 梁潮生坐下以后,低头重新扣衣服。扣到一半,从桌肚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小纸条。 上面是周念安的字: 先做会的。不会的题别死耗。最后留十分钟检查姓名和答题卡。 他看完,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鸡蛋吃掉,别放坏。 梁潮生抬头往前看。 周念安已经开始填姓名,蓝发带垂在白衬衫后面,一点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他低声笑了一下。 监考老师敲桌子:“后排同学,不许交头接耳。” “我没说话。” “也不许笑。” 梁潮生低头填卷头。 姓名一栏,他写得比平时慢。 第一场语文还算顺利。 作文题目是“选择与责任”。梁潮生盯着题目看了半天,总觉得出卷老师最近可能去过红叶照相馆。 他没有写志愿表,也没写招工意向,而是写了一台被他买回来的旧双卡录音机。 前半篇还算正经,写到机器修好以后,他顺手加了一句:选择的风险不能全部由别人承担,就像坏零件不能偷偷记进韩师傅的茶钱。 写完才觉得这句话放在联考作文里有些奇怪。 可时间已经来不及改。 数学在下午。 卷子发下来时,他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心里先凉了半截。 周念安平时给他讲过的题型,确实出现了。 问题是出卷老师很不厚道,把数字、条件和问法全换了。原本认识的题,换了件衣服,他就又不太敢认。 第一道选择题做得很快。 第二道也会。 做到第五道,他开始卡。 以前卡住时,他会直接往后翻,翻到最后发现哪道都不顺眼,索性靠着椅背等收卷。今天他却想起那张纸条,先把题号圈起来,跳到后面。 大题第一问能写。 第二问算到一半,结果不对。 他擦掉重来,还是不对。 时间一点点过去,考场里只剩笔尖划纸和翻页的声音。梁潮生额头出了一层汗,握笔的手也越来越紧。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一道题不会,不再只是“一道题不会”。 那道题后面连着他这些天晚睡的练习册,连着红叶柜台上周念安打过的钩,也连着那张已经交出去的高考报名表。 越想做对,越做不出来。 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 梁潮生抬头,才发现最后一道题一笔没动。 他有点慌。 前排的周念安却已经放下卷子,开始从头检查。她动作很稳,像十五分钟不是催命,而是原本就留出来的一段时间。 梁潮生低头深吸一口气。 不会的先空着。 检查姓名。 填答题卡。 把能补的步骤补上。 最后三分钟,他在一道大题下面写出自己确定的公式。答案没算完,但至少不是空白。 收卷铃响时,他的笔尖刚停。 卷子被抽走的那一刻,梁潮生靠在椅背上,忽然比从前交白卷时还难受。 陈斌从后排凑过来:“最后那道你会吗?” “不会。” “那我放心了。” “为什么?” “你最近天天补课,我怕你背着大家偷偷进步。” 梁潮生没心情和他贫,只把草稿纸揉起来塞进桌肚。 周念安走过来:“答题卡检查了吗?” “检查了。” “姓名呢?” “写了。” “会的都做完了?” “差不多。” 她点点头:“那就行。” 梁潮生抬眼:“哪里行?” “你以前数学能空半张卷子。” “这次也没做完。” “没做完和没做,不一样。” 他说不出话。 这句话是对的。 却没让他立刻好受起来。 剩下两天,英语和综合科目考完,梁潮生难得没在考试后跟人对答案。他怕听见自己错了,也怕听见别人觉得简单。 最后一科结束,他直接去了红叶照相馆。 韩师傅正在给一对新人挑底片,看见他进门,问:“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能写的都写了?” “嗯。” “那就等成绩。” 梁潮生把书包往柜台下一塞,蹲下来修那台送来的收音机。 螺丝拆了三颗,他发现自己走神,把同一颗又拧了回去。 韩师傅在旁边看见了。 “你今天准备把它拆开再装回去,装回去再拆开?” 梁潮生放下螺丝刀。 “韩叔,人认真了以后,是不是容易变蠢?” “你这话问得没有因果。” “以前考试不会,我也没这么烦。” 韩师傅把底片袋装好,递给客人。等人走了,才慢悠悠说:“以前你又没真想要成绩。” “现在想要,也不一定有。” “那不正常?”韩师傅端起茶缸,“你修第一台录音机时,一晚上就会了?” “没有。” “坏过几个?” “三个。” “被人骂过没有?” “骂过。” “后来怎么会的?” “接着修。” 韩师傅喝了口茶。 “考试也是活,不是你认真三天,它就得立刻给你发工资。” 梁潮生低头看着那台收音机。 “您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师。” “主要是你最近越来越像学生。” 成绩在一周后出来。 数学六十一。 语文八十四。 英语五十三。 加上其他科目,总分比上次校内考试提高了六十七分,年级排名往前挪了四十九名。 可离周念安那种稳稳站在前列的分数,还隔着很长一段。 班主任把成绩条递给他时,先说:“进步不小。” 梁潮生低头看见数学卷上的六十一,却没笑。 他这段时间做了那么多题。 错题本写了半本。 最后也只是刚过六十分。 班主任看出他的神情,有些意外:“不满意?” “还行。” “你这个‘还行’听着不像还行。” 梁潮生把成绩条折起来:“就是觉得,进步得有点慢。” 班主任拿红笔敲了敲桌面。 “你落下的不是一个月。别人从高一开始学,你现在肯往回捡,已经是好事。别拿第一步去跟人家最后一百米比。” 他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到处都是拿成绩条的人。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围着榜单算自己能报哪里。陈斌因为数学比上次多考了十二分,已经宣布晚上要吃两个肉包庆祝。 周念安站在窗边,看见他出来。 “多少?” 梁潮生把成绩条递过去。 她从头看到尾,先看分数,再看每科排名。 “数学比平时练习低。” “我知道。” “英语词汇题错得多。” “我知道。” “语文作文四十二分。” 梁潮生终于抬头:“这个我不知道。四十二算高还是低?” “不低。” “老师没说我写茶钱跑题?” “可能老师喜欢喝茶。”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淡下来。 周念安把成绩条还给他。 “你不高兴?” “六十一。” “嗯。” “我以为至少能有七十。” “为什么?” “最近做过的题不少。” “做过,不等于会了。” 梁潮生靠在窗台边,看着操场。 “所以还是差。” 周念安没有立刻说“你已经进步很多”。 她从书包里拿出他的数学卷子,显然已经替他领了回来。 “选择题前六道全对,后面四道错了三道。基础填空对了一半,大题第一问基本都拿到分了。” 梁潮生看她:“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才。” “我的卷子为什么在你这儿?” “数学老师让我转交。” 她翻到后面,把一道被扣掉大半分的题指给他。 “这一题你思路对,第三步算错,后面跟着全错。如果这里不丢,能多六分。” 又翻一页。 “这道公式写对,没继续算。如果把过程补完,至少还能多四分。” 她抬头。 “你离七十没有你想的那么远。” 梁潮生盯着卷面。 红叉很多 。 可红叉之间,也确实有几行算对的步骤。 以前他的卷子不是叉多。 是空白多。 “那还补函数?”他问。 “补。” “英语呢?” “也补。” “照相馆怎么办?” “按预约排。” “周厂长,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安慰?” 周念安把卷子合上。 “你需要安慰吗?” 梁潮生想了一下。 “不需要。” “那做题。” “今天就做?” “今天的错,今天看。” 他认命地跟着她回教室。 放学后,两个人在红叶柜台前重新做那道算错的大题。 第一遍,梁潮生又在同一个地方错了。 他看着结果,脸色更差。 周念安没说话,只把草稿纸翻了一面,让他从头写。 第二遍,答案对了。 她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钩。 梁潮生盯着那个钩。 “就这?” “连续三题答对,才有‘不错’。” “你还记着?” “重要规定。” 他继续做第二题。 第二题对了。 第三题卡住十分钟,最后在她提醒一个条件后,也算了出来。 周念安拿起红笔。 梁潮生立刻把练习册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看了他一眼,还是在三个钩后面写下: 不错。 这回他看清了。 两个字。 端端正正,跟双卡录音机账页上的一样。 梁潮生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 “周念安。” “嗯?” “以后别总写一样的。” “还挑?” “至少换个词。” “下次再说。” 门铃在这时响了。 梁振山站在门口。 他显然已经从班主任那里知道成绩,手里却没有拿招工表,也没问机修名额,只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数学卷子。 “考了多少?” “总分往前四十九名。” 梁振山点点头。 “还行。” 梁潮生一愣。 他原本以为父亲会先问具体分数,会说离考上还远,或者提醒他别得意。可梁振山只说了这两个字。 还行。 比周念安的“不错”差一点。 却也是从他嘴里第一次说出来。 梁振山从衣兜里拿出一只小纸包,放到柜台上。 里面是两节新电池。 “你妈说你晚上看书,手电筒没电了。” 梁潮生低头看着电池。 “家里不是有台灯?” “潮平拿去修坏了。” 里屋正在分螺丝的梁潮平立刻喊:“已经快修好了!” 没人理他。 梁振山离开后,梁潮生把那两节电池装进书包。 周念安问:“还难受吗?” “有一点。” “为什么?” “认真以后,考不好确实比以前疼。”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说明你开始想赢了。” 梁潮生抬头看她。 “想赢就一定能赢?” “不一定。” “那不是更亏?” “可你以前连自己输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句话不算温柔。 却很有用。 梁潮生低头,在错题本第一页重新写了一行: 六十一分。不是终点,也不装作无所谓。 写完以后,他又觉得太像周念安的口气,在后面添了一句: 下次先考七十,别一口吃成韩师傅。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正好看见。 “你什么意思?” 梁潮生立刻合上本子:“学习计划。” 韩师傅追着他骂了半间屋。 周念安坐在柜台后笑得低下头。 当天晚上,红叶又接到一笔学校订单。 市里要办中学生科技作品展,高三各班可以推荐一件作品。李老师带来的报名表上,项目名称一栏还是空白。 她看着梁潮生桌上拆开的录音机和那本写满错误线路的修理记录。 “你有没有想过,把旧录音机的修复和转录做成参展项目?” 梁潮生愣住。 “我?” 李老师点头。 “报名明天截止。” 又是一张等待填写的表。 这一次,梁潮生没有先看别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有机器留下的黑油,桌边放着刚考过六十一分的数学卷。 成绩并不好看。 可这双手,也不只会答卷。 37. 会修,还得会说 李老师把科技作品展报名表留下后,梁潮生看了整整一节晚自习。 不是看不懂。 是没想明白自己能填什么。 表格第一栏写“作品名称”,第二栏写“制作原理”,第三栏写“解决的实际问题”,后面还要列材料、成本和操作步骤。 梁潮生拿着笔,在作品名称后面写了六个字: 坏录音机修复。 周念安坐在旁边,看了一眼。 “太随便。” 他划掉,重新写: 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 “这次呢?” “只是说了东西是什么。” “本来就是一台录音机。” “科技作品展要看你做了什么。” 梁潮生把笔往桌上一放:“我把坏的修好了。” “怎么修的?” “换皮带,换压带轮,调磁头。” “为什么换?” “坏了。” “哪里坏?” “……” 周念安看着他。 梁潮生靠到椅背上:“周同学,你这是报名还是审讯?” “评委也会问。” “那我把机器拆开给他们看。” “看完呢?” “看完就知道了。” “我看过很多次。”周念安说,“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听一遍声音,就知道是压带轮的问题。” 梁潮生一顿。 这件事对他来说很简单。 歌声忽快忽慢,先看皮带;声音发闷、左右不均,查磁头和压带位置;放到一半机器停转,要看收带轮和齿轮。机器的毛病藏在声音里,他听得出来,却很少想过要把这些判断一句句说清楚。 他低头把报名表翻到背面。 “那你帮我写。” “我不写。” “你刚才问得挺专业。” “这是你的作品。” “我说,你写。” “也不行。” 梁潮生抬头:“周厂长,你连账都替韩叔重做了,怎么到我这儿突然不管售后?” 周念安把报名表推回去。 “账是照相馆的。这个名字填的是你。” 她指了指最下面的作者栏。 作者:________。 “你修的东西,不该由我替你说。” 梁潮生看着那条空白线,没再贫嘴。 第二天放学,他从韩师傅堆废机器的架子上搬下来三台旧录音机。 一台不转,一台声音忽快忽慢,还有一台能放不能录。韩师傅见他把机器全摊在地上,眉头直跳。 “你要在我店里摆维修展?” “做对照。” “对照什么?” “坏在哪儿,怎么坏,修完有什么差别。” 韩师傅端着茶缸蹲下来,挨个看了一遍。 “那台不转的皮带断了,最简单。忽快忽慢的是压带轮老化。能放不能录的,先查录音磁头和线路。” 梁潮生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写。” “韩叔,您怎么也这样?” “你以为手艺只长在手上?”韩师傅用茶缸盖敲了敲其中一台机器,“我年轻时跟师傅学照相,第一年只会听他说‘光不对’。后来自己带徒弟,才知道光哪里不对、怎么改,都得说出来。只会自己干,不算真会。” 梁潮生皱眉:“机器能修好不就行了?” “你一个人能修几台?以后潮平跟你学,你也只会说‘这个带着那个,那个不对’?” 墙角的梁潮平立刻抬头:“哥平时就是这么说的。” “背你的单词。” “我在提供证词。” 梁潮生随手扔过去一块抹布,梁潮平偏头躲开,抱着英语书跑远了。 为了让他把事情讲明白,周念安找来了三个“评委”。 陶小满负责听声音。 梁潮平负责问乱七八糟的问题。 周念秋负责判断一个普通客人能不能听懂。 韩师傅坐在柜台后当总评,面前还摆了只茶缸,架势比学校老师还足。 梁潮生把修好的双卡录音机放到桌上。 “这个机器原来右卡不走带,转录时速度也不稳。我换了皮带、压带轮和磁头,现在可以正常复制磁带。” 陶小满认真点头。 梁潮平举手:“皮带为什么会坏?” “用久了松。” “为什么松?” “橡胶老化。” “为什么老化?” 梁潮生看着他:“因为你话太多。” 韩师傅敲桌子:“回答问题。” 梁潮生忍了忍:“橡胶长时间受力、受热,会失去弹性。皮带松了以后,电机还在转,但传动不稳,磁带速度就会变。” 周念秋问:“所以声音会怎样?” 梁潮生拿出两盘测试带。 第一盘是修理前录下来的。陶母那句“北门陶记包子”一会儿拖得低沉,一会儿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第二盘是修理后的转录版本,声音清楚稳定,连蒸笼盖碰响的声音都能听见。 陶小满捂着脸:“为什么一定要用我妈的吆喝?” “公开授权,素材安全。”周念安说。 这几个词是她刚教梁潮生写进说明里的。 不能拿毕业留言原带做展示,也不能用客人的婚礼录音。哪怕只是十几秒,也得先问过本人。 陶母得知自己的包子吆喝要去市里参加科技展,答应得很痛快,唯一的要求是不能把“陶记包子”四个字剪掉。 梁潮平又举手:“新的录音机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还要修旧的?” 梁潮生答得很快:“因为新的贵。” 周念安低头记了一笔。 他看见了:“这句不行?” “只说了一半。” “剩下一半是什么?” “你自己想。” 梁潮生看向桌上的机器。 全新的双卡录音机要七十多元。修这台旧机器,机身四十八元,零件六元。省下的不只是二十多元,还有一台原本会被堆进仓库的旧设备。 更重要的是,旧巷里很多人舍不得买新机器。 家里的录音机一坏,磁带便只能压在抽屉里。婚礼、生日、孩子小时候的声音,只有那一盘,机器不转,便没人听得见;磁带一旦损坏,也没有第二份。 梁潮生重新开口:“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新机器。旧机器能修,就不用扔。修好双卡以后,还能把只有一份的磁带复制出来,原带少放几次,也能保存久一点。” 陶小满点头:“这回听懂了。” 周念秋说:“这句可以。” 韩师傅喝了口茶:“勉强像人话。” 梁潮生看向周念安。 她在纸上打了一个钩。 “继续。” 他又演示了自己后来加装的录音提示灯。 原机器的录音指示已经坏了,上次毕业留言试听时,录音键没有彻底弹起,才意外留下那段不该公开的对话。梁潮生从一台报废收音机里拆出小灯和线路,将它接到录音状态上。 只要机器进入录音,红灯便会亮起。 “这能防止没关录音?”周念秋问。 “不能保证人不犯错。”梁潮生说,“但灯亮着,至少更容易发现。” 周念安抬起眼。 他没有说那段被意外录下来的声音是什么,只把发生过的差错变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她在操作记录里写下: 增加录音状态提示,降低误录风险。 这句话太工整。 梁潮生看了几遍,还是在旁边补了一句: 红灯亮着,就别以为机器已经关了。 周念安没有划。 报名表最终写了三页。 作品名称改成: 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及磁带安全转录。 制作材料里列了旧录音机、废机拆下的压带轮和磁头、小指示灯、导线、焊锡。 成本一项没有只写总数,而是把正常二手机价格和维修实际支出并排写出来。 最后是“实际用途”。 梁潮生写了很久: 用于复制个人录音、家庭留言和旧磁带,减少原带反复播放造成的磨损。增加录音提示灯,避免机器仍在录音时使用者没有发现。 写完以后,他把笔一搁。 “这回行了吧?” 周念安从头看到尾。 “还少一项。” “什么?” “作者签名。” 梁潮生拿回表,在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依旧算不上漂亮。 却没有挤出格子。 学校初选安排在周五下午。 参展作品摆满了实验室。有用木板和灯泡搭成的交通信号灯,有手摇发电装置,还有一台用旧风扇改成的小型排气机。 梁潮生的双卡录音机放在最末一张桌上。外壳已经重新擦过,后盖却被他换成了透明塑料板,里面的皮带、齿轮和转轮都能看见。旁边贴着三张手绘图,分别标明修理前故障、替换零件和录音提示线路。 负责初选的一位物理老师在桌前停下。 “这台机器是你制造的?” “不是。”梁潮生说,“原机器是文化宫淘汰的。我负责修复和改动。” “那算什么科技作品?不就是维修?” 实验室里有几个学生回头看。 梁潮生没有立刻顶嘴。 这个问题他已经被三个“评委”轮番问过。 “修理不是发明。”他说,“但它有判断、替换和改动。我先根据声音确定传动故障,再用废机器零件替换,恢复双卡转录。后来又加了录音提示灯。” 老师问:“实际价值呢?” 梁潮生把两盘测试带放进机器。 “修好的成本是五十四元,同类正常二手机要七十六元。它现在已经复制了四十多盘毕业留言带,也给婚礼和家庭录音做过副本。” 他按下播放。 第一段陶母的声音忽快忽慢,实验室里有人笑了。 第二段恢复正常,包子吆喝清清楚楚地响起来: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物理老师也笑了一下。 “为什么选这种录音做测试?” “本人同意公开。”梁潮生说,“客人的私密声音不能拿来展览。” 坐在旁边的评审老师抬起头。 “你还考虑了这个?” “机器能复制声音,不代表声音就归修机器的人。” 这句话不是报名表上的。 周念安站在实验室后门,听见后,手里那张替他准备的提示纸慢慢放了下来。 物理老师又问了皮带传动、磁头工作和转录速度的问题。 有一道梁潮生没回答完整。 他没有胡编,只说自己目前只能判断故障现象,具体电路原理还要继续学。 评审老师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最后抬头问:“展示的时候,能自己讲吗?” 梁潮生点头:“能。” “别只会拆机器。” “知道。” 初选结果当天晚上贴在实验楼门口。 全校一共选出三件作品参加市里的中学生科技作品展。 梁潮生挤在人群最后,看见自己的项目排在第二个。 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及磁带安全转录。 作者:梁潮生。 校内指导教师:李文华。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坚持添上的: 校外技术指导:红叶照相馆韩师傅。 韩师傅第二天看见报名复印件,嘴上先骂:“写我干什么?我又不去领奖。” 手却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两遍。 梁潮平凑上去:“韩叔,您名字印得挺正。” “你哥写的申请,能不正吗?” “我哥的字没这么好看。” 梁潮生抬脚去踹他。 照相馆里闹成一团。 周念安坐在柜台后,把市里展览通知递过去。 “下周六,现场展示。每个人三分钟。” 梁潮生的笑停了一点。 “三分钟?” “不能超时。” “机器拆开都不止三分钟。” “所以不能现场全拆。” “那怎么讲?” 周念安从抽屉里拿出秒表,放到桌上。 “现在开始练。” 梁潮生看着她。 “周厂长,我今天刚通过。” “所以?” “不能先庆祝?” 周念安想了想,在他那本科技作品说明旁边写下两个字: 不错。 写完,她按下秒表。 “还有两分五十七秒。” 梁潮生愣了两秒,立刻抓起报名表。 “作品名称,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及——” “已经过去五秒。” “周念安,你故意的吧?” 店里的人笑成一片。 窗外春日渐长,红叶橱窗里的毕业照已经挂了起来。照片下面,多了一张不算醒目的参展通知。 那是梁潮生第一次发现,手上沾着机油的人,也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作品旁边。 但写上去还不够。 他得抬起头,亲口告诉别人,这双手到底做了什么。 38. 三分钟也够他站直 市中学生科技作品展设在工人文化宫。 周六一早,展厅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各校学生抱着模型、木板和电线排队入场,有人带着手摇发电机,有人扛着一只自制太阳灶,还有个男生推着半人高的水循环装置,走两步漏一地,后面老师拎着拖把一路追。 红叶那台双卡录音机夹在中间,显得既不新鲜,也不气派。 外壳上有几处磨痕,右下角还留着文化宫从前贴过标签的胶印。梁潮生昨晚擦了三遍,还是没能把它擦成新机器。 韩师傅看了一眼:“旧就旧。你本来讲的就是旧机器怎么用。” 梁潮生抱着设备箱,嘴上仍不闲:“主要怕评委以为我们从文化宫仓库偷的。” “收据带了吗?”周念安问。 “带了。” “维修成本表呢?” “带了。” “测试磁带?” “左边口袋。” “备用皮带?” 梁潮生停下脚步:“展示三分钟,谁还让我现场换皮带?” 周念安看着他。 他认命地打开设备箱:“也带了。” 梁潮平跟在最后,怀里抱着那两张修理前后的线路图。他今天自封为“技术助理”,胸前别了张用硬纸剪出来的小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梁工助手。 梁潮生看了几次都觉得碍眼。 “你把‘梁工’划了。” “为什么?” “听着像我三十岁。” “那写‘梁师傅’?” “更别扭。” “严叔上次就这么叫你。” 梁潮生伸手要抢,梁潮平抱着图往韩师傅身后躲:“参展人员不能欺负工作人员!” 韩师傅不替任何人主持公道,只说:“再闹就都留外面,我自己进去。” 周念安拿出秒表:“再练一遍。” 梁潮生的脸当场垮下来:“排队也练?” “还有七个人到你。” “七个人至少半小时。” “那就练两遍。” 旁边学校的学生听见,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梁潮生不想当众念,压低声音:“作品名称,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及磁带安全转录。原设备右卡无法运转,转录速度不稳……” “太快。”周念安说。 “我才说两句。” “第一句就快了。” “总共三分钟,不快说不完。”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说。”她指了指说明板,“成本和零件写在上面,评委自己能看。你重点讲为什么修、怎么判断、改了什么。” “周厂长,我参展还是你参展?” “你。” “那你一直替评委皱什么眉?” 周念安把秒表往他面前一递:“因为你刚才三分钟说到磁头,还没讲提示灯。” 梁潮生:“……” 离他们不远处,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梁潮生回头,看见梁振山站在人群外。 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沾着油污的工装,换了件深蓝夹克,衣领翻得很平。手里还拎着一只网兜,里面装着汽水和几只苹果,看起来比参加展览的人更不自在。 梁潮生愣了:“你怎么来了?” 梁振山神情有点僵:“厂里发了票。” “什么票?” “参观票。” “谁给你的?” 梁振山皱眉:“文化宫公开展览,谁不能来?” 话说得很硬。 可这场展览根本不收门票,门口登记单位就能进。网兜里的苹果倒洗得干干净净,显然不是顺路捡来的。 梁潮平立刻拆台:“爸昨天问我哥几点讲,我告诉他的。” 梁振山转头:“你话很多?” “我只是提供时间信息。” 父子三个人站成一排,神情各有各的不自然。 还是韩师傅伸手接过网兜:“来得正好。一会儿小梁上去,你帮着看箱子。” 梁振山点头。 “行。” 梁潮生把设备往展台上搬,走出几步又回头:“你别站太后面。” 梁振山正准备找个角落,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我听得见。” “这里机器多,听不清。” 梁潮生说完便走了,没给父亲拒绝的机会。 轮到他展示时,展台前站了五位评委。 正中间的老专家戴着厚眼镜,旁边有物理教师、青少年宫技术辅导员,还有两名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观众站在围线外,梁振山就在第二排,双手垂在身侧,脸比台上的儿子还绷得紧。 周念安站在侧面,对梁潮生举起三根手指。 三分钟。 梁潮生把录音机接上电源。 红色提示灯亮起的一瞬,他掌心全是汗。 他以前在旧巷里什么话都敢说。面对老师,也不见得会紧张。可今天台下坐着真正懂机器的人,身后还站着父亲,他忽然怕自己一张嘴,就把几个月的手艺说轻了。 评委提醒:“同学,可以开始了。” 梁潮生抬头。 “我的作品叫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及磁带安全转录。” 第一句仍有点快。 他看见周念安在侧面轻轻压了压手,才放慢语速。 “这台机器原来右卡不能转动,播放和复制时速度忽快忽慢。我根据声音变化,先检查传动皮带和压带轮,后来又更换了磨损的录音磁头。” 他将透明后盖转向评委。 “替换零件来自两台报废机器。整机加零件一共五十四元,同类正常二手机的价格是七十六元。” 评委低头看成本表。 梁潮生没有再把每一项都念出来,而是放入第一盘测试磁带。 陶母拖长变调的吆喝声一响,围观的人立刻笑了。 “北——门——陶——记——包——子——” 下一秒,声音陡然加快,像恨不得一口气把整笼包子全卖出去。 梁潮生按停。 “这是修理前。传动速度不稳定,不仅声音难听,也容易磨损磁带。” 他换上第二盘。 陶母正常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人群里又有人笑,这一次是觉得有意思。 梁振山也笑了一下。 很快,嘴角又压了回去。 梁潮生继续道:“修好以后,它已经转录过四十多盘毕业留言,也复制过婚礼和家庭录音。旧巷很多家庭只有一盘原带,反复播放会磨损。制作副本以后,原带可以少用。” 他按下录音键。 机器上方的小红灯立即亮起。 “这是后来加的录音提示灯。原设备提示损坏,使用者有时以为录音已经停止,实际机器还在工作。提示灯不能阻止人犯错,但能让录音状态更容易被发现。” 侧面的周念安看了一眼秒表。 两分二十一秒。 比昨天所有练习都稳。 戴眼镜的老专家问:“你说根据声音判断压带轮故障,依据是什么?” 梁潮生答:“如果皮带完全断了,转轮通常不动;皮带松,整体速度容易变慢。压带轮表面老化或受力不均时,速度会忽快忽慢,也可能出现磁带走偏。我先换了皮带,转速仍不稳定,才继续检查压带轮。” “磁头为什么换?” “原磁头磨损,录出来的声音发闷,左右声道也不均。我用清洁和位置调整试过,改善不够,最后才更换。” 另一位评委问:“你用了废机零件,怎么保证它们本身还能用?” “不能只看外表。”梁潮生说,“装上以前要测,装完以后也要用不同长度的磁带连续播放和转录。现在店里每次操作都有使用记录,如果再出现速度变化,会先停机,不继续拿客人的带试。” 老专家抬眼:“为什么不能拿客人的带试?” “因为机器是我们的,风险不能让客人的原带承担。” 评委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周念安在侧面看着他。 这一句不在任何讲稿里。 却比报名表上的所有句子都像梁潮生。 老专家又问:“你认为这个作品最大的不足是什么?” 梁潮生没有马上回答。 昨晚周念安问过这个问题,他嫌晦气,怎么也不肯练。现在真被问到,反倒避不开了。 “它还是旧机器。”他说,“零件来源不稳定,修好以后能用多久,不能保证。提示灯也只能提醒,不能自动停止误录。” “那还有改进办法吗?” “可以增加独立的录音开关保护,或者让录音时有更明显的声音提示。传动零件如果能统一规格,后面维修也更方便。” 他说到这里,看见周念安举起一根手指。 只剩十秒。 梁潮生顿了顿,没再硬塞别的话。 “目前我只做到这些。” 三分钟整。 他关掉机器,朝评委点了下头。 台下没有立刻鼓掌。 评委还在记录。 梁潮生站在展台后,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刚才说话时没觉得紧张,一停下来,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最先拍手的是梁潮平。 他把线路图夹在胳膊底下,鼓掌鼓得非常响。 韩师傅嫌丢人,伸手把他往后拽。 紧接着,周围也响起一阵掌声。 梁潮生朝台下看。 梁振山没有拍得多用力,只一下接一下,手掌碰得很稳。 脸上仍旧没什么夸张的表情。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过眼睛。 展示结束后,梁潮生先去拔电源。 大概是手心有汗,插头滑了一下,掉到桌后。他弯腰去捡,正好听见旁边两位评委低声交谈。 “作品本身不算新,但实际使用做得扎实。” “现场回答也诚实,没把修理硬说成发明。” 梁潮生捡起插头,直起身时,心里才稍微落了地。 不算新。 这句话没有让他难受。 他本来就没造出一台世上从未有过的机器。他只是把一件被丢在仓库里的旧东西修好,拿来替旧巷的人保住声音。 能讲清这一点,也够了。 中午休息时,梁振山把网兜里的汽水拿出来。 一人一瓶,数量正好。 梁潮生拧开瓶盖,问:“听懂了吗?” “听懂一些。” “哪些没懂?” “磁头那段。” “那是因为你来晚了,昨天没参加试讲。” 梁振山瞪他:“我上班。” “我就说说。” 梁振山喝了一口汽水,沉默片刻。 “你讲得还行。” 又是还行。 梁潮生早已经知道,这两个字从父亲嘴里出来,大概比别人说“特别好”还费劲。 他靠着展厅外的栏杆,故意问:“比车间邱师傅讲得怎么样?” “人家干了二十多年,你少比。” “那我以后也干二十年。” “你先把高考考完。” 梁潮生笑了一声。 “知道。” 梁振山看向展厅里那台录音机。 “原来你修这些,不只是玩。” 话出口后,他似乎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以前也不全是玩。” 梁潮生拧着汽水瓶盖,没说话。 小时候他拆家里的收音机,梁振山骂他败家;后来他替邻居修好两台机器,父亲还是说这东西上不了台面。父子俩争了很多年,谁也没有认真看过对方手里究竟拿着什么。 今天梁振山站在人群里,听完了整整三分钟。 不算很长。 却是第一次。 下午公布结果。 一等奖给了那套结构完整的水循环装置,二等奖是一名学生制作的自动报警器。梁潮生没有进前三,获得了“实用改进作品奖”。 奖状不大。 奖品是一套螺丝刀和一本《实用无线电维修》。 梁潮平看完奖状,先不满意:“怎么不是一等奖?” 韩师傅说:“你哥修台旧机器,能拿奖就不错了。” “可那个水循环一直漏水。” “人家设计比你哥复杂。” 梁潮生本人倒比他们平静。 领奖时他站在队伍最边上,没有抢中间,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奖拿不出手。主持人念到“作者梁潮生”时,他走上去接过奖状,还认真跟工作人员确认了名字没有写错。 回到台下,周念安接过奖状看了一遍。 “名字对。” 梁潮生说:“我自己看过了。” “奖项也对。” “实用改进。” “很适合你。” “听着像安慰奖。” “不是一等奖,不代表没用。” 她把奖状递还给他。 “你今天讲得不错。” 梁潮生愣了一下。 “口头的?” “嗯。” “能不能写下来?” “不能。” “口头的容易没证据。” 周念安转身就走。 他抱着奖状追上去:“周厂长,红叶做的就是留证据,你不能破坏经营理念。” 梁振山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嘴角慢慢松开。 回旧巷的路上,梁潮生把那套新螺丝刀拆开看了三次。 到红叶以后,韩师傅让他把奖状贴到橱窗里。 他嫌太显眼:“一张实用奖,有什么好贴?” 韩师傅说:“有人连实用奖都没有。” 梁潮平立刻自告奋勇,贴得比婚礼预约广告还高。 奖状旁边,是梁潮生的高考报名照。 一个不笑,另一个也不算多光彩。 放在一起,却很像他这一年才刚刚开始的样子。 当天傍晚,市青少年宫那位技术辅导员又来了一趟。 他姓邵,下午做过评委,进店后先看了看柜台上的双卡录音机,又翻了梁潮生那本维修记录。 “暑假我们有一期基础电子维修班。”他说,“不收学费,但要通过操作测试。你愿不愿意报名?” 梁潮生还没回答,韩师傅先问:“什么时候上课?” “高考以后,六周。每周四天。” “在市里?” “对。” 六周。 这意味着他可能整个暑假都不在旧巷,也无法天天守着红叶照相馆。 更重要的是,韩师傅原本就准备等他们高考结束后再决定是否离开。 梁潮生低头看着报名表。 表上又有一行空白: 是否接受暑期集中培训。 他没有立即填。 门外,红叶照相馆的招牌被晚风吹得轻轻作响。 这一次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条留下来的退路。 而是一个需要先离开旧巷,才能学到更多东西的机会。 39. 守门的人也要出门 暑期维修班的报名表在柜台上放了两天。 第一天,梁潮生说要考虑。 第二天,他把表压到了数学卷子下面。 周念安第三天来开店,先看见那张露出一角的报名表,再看见梁潮生蹲在地上擦镜头,便知道他已经考虑出了结果。 “不去了?” 梁潮生没抬头:“高考还没考,想什么暑假。” “报名后天截止。” “那就不报。” 周念安把数学卷子拿开。表格上除了姓名,其他栏全是空白,连科技展获得的奖项都没有填。 “为什么?” “红叶没人。” 他说得很快,显然早准备好了理由。 韩师傅原计划等他们高考结束就去省城。女儿催了几年,想让他过去帮忙照看孩子,他一直拿照相馆脱不开身当借口。去年生意差,他索性动了关门的念头;后来红叶重新有了订单,他才答应多留半年。 半年已经快到了。 周念安考完试后,也要等录取结果。若真考上省财经学校,九月便要离开旧巷。梁潮生去市里参加六周培训,工作日住青少年宫宿舍,周末才能回来。 这间店看起来终于活了,却又要在同一个夏天少掉三个人。 梁潮生擦完镜头,将布往柜台上一放。 “我一走,店谁开?” “可以提前安排。” “安排谁?潮平连找零都能找错。” 里屋立刻传来梁潮平的声音:“我只错过一次!” “那次差两块。” “后来不是找回来了吗?” “是客人自己回来还的。” 梁潮平不说话了。 周念安把报名表摊平:“培训每周四天,不是六周都不回来。剩下三天你可以开店。” “另外四天呢?” “缩短营业时间,或者只接预约。” “婚礼也让人预约到周末?” “婚礼本来就要预约。” “证件照呢?临时来取照片的呢?机器坏了找谁?” 周念安看着他:“你是不想去,还是怕店离了你就转不动?” 梁潮生皱了皱眉。 “有区别吗?” “有。前一个是你不需要,后一个是红叶的做法有问题。” 她拿出账本,翻到设备使用记录那几页。 双卡录音机只有梁潮生会处理,相机装片虽然实行两人核对,真正遇到故障,大家还是第一时间找他。顾客预约记在一本账上,韩师傅认识老客,周念安会算价格,梁潮生知道机器状态,三个人各拿着一部分,谁不在,店里便少一只手。 “现在看起来是你守着红叶。”周念安说,“其实是红叶拴着你。” 梁潮生脸色有些不好看。 “店总得有人守。” “门要是只能认一个人,那个人哪儿也去不了。”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说得对。” 梁潮生转头:“韩叔,您站哪边?” “站能省事的那边。”韩师傅把冲洗记录往桌上一扔,“你不去学,往后机器再坏,还是自己在这儿瞎琢磨。修错了,花店里的钱。学明白了,至少少糟蹋我两台设备。” “您不是要走了吗?” “我走了,东西就不是我的了?” “那是谁的?” 韩师傅看了他一眼。 “谁开门,谁管。” 这话说得轻,却让屋里安静了片刻。 梁潮生没有立刻接。 韩师傅把茶缸放下,拉开柜台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旧文件袋。袋子边缘已经磨白,里面装着红叶的房租收据、设备清单、相纸供货地址和历年的营业登记。 “我下个月去省城。”他说,“先住两个月。回不回来,再看。” “您之前没说是下个月。” “现在说也不晚。” 梁潮生看向文件袋,神情慢慢沉下来。 “您要是真不回来呢?” “店里的器材可以折价给你们,招牌先留着。房东那边我谈过,愿意按原来的租金再续半年。” 韩师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有件事先讲清楚。你们愿意接,就正经接。不愿意,也别因为觉得欠我,硬把门撑着。” 梁潮生低声问:“红叶开了这么多年,您舍得?” “舍不得也不能一辈子蹲柜台后面。”韩师傅瞥他一眼,“你现在连市里都不敢去,还问我舍不舍得?” “我不是不敢。” “那就报名。” “店怎么办?” 韩师傅拿起那张空白表,拍在他胸口。 “店要是真因为你出去四天就关了,趁早关。” 当天下午,红叶关门一个小时,开了一场临时交接会。 到场的人比梁潮生预想的多。 周念梅下了早班过来,负责在婚礼和团体照人手不够时搬器材;周念秋愿意继续管服装整理、简单造型和女客试衣;孟小舟可以接毕业留言、家庭录音等预约,但只负责录制,不碰私人原带;陶小满暑假每天上午有时间,愿意学接待和登记。 梁潮平主动申请“全面技术岗位”,被所有人否决,最后分到清点磁带盒、送取照片和打扫柜台。 “为什么我干的全是腿脚活?” 周念梅说:“因为你目前最可靠的就是腿脚。” 梁潮平无法反驳。 周念安把暑期营业拆成三类。 证件照、取片和普通翻拍,每周一、三、五下午集中办理;婚礼、全家福和录音全部预约;旧照修复暂停接急单,先检查受损情况,再给交付时间。 “星期二和星期四不开门?”陶小满问。 “上午不开。”周念安说,“下午由我和韩师傅轮换。等韩师傅走后,再看实际订单调整。” 梁潮生看着她列的时间表。 “你不复习?” “高考结束以后才执行。” “录取通知来了呢?” “来了再改。” 他说不出什么,又指着费用一栏:“她们来帮忙怎么算?” “按班次付钱。” 周念梅立刻摆手:“一家人帮两天,还付什么钱?” “帮一次可以不算。”周念安说,“固定排班就不是帮忙。照相馆收了客人的钱,做事的人也该有工钱。” 周念秋点头:“这个我赞成。亲姐妹也不能长期白使唤。” 周念梅瞪她:“你就是想要钱。” “我给客人选衣服、梳头、熨衬衫,不叫干活?” “你上次还把人家的头发卷糊了一缕。” “那是夹子温度高,后来不是剪得挺好看?” 被拍照的姑娘直到离店都不知道自己少了一小撮头发。 周念安低头把“造型工具检查”添进交接事项。 梁潮生看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念秋,你又给店里增加一条规矩。” “规矩多说明生意正规。” 一群人吵吵闹闹,居然真把夏天的班次排了出来。 最后还缺一个问题。 机器故障怎么办。 梁潮生把双卡录音机的使用方法写了三页,韩师傅看完说,除了他自己没人愿意读。 “字太多,也没图。” 梁潮生不服:“维修说明还能画成小人书?” “不能修的别教。”周念安说,“只写出现什么情况必须停机。” 她重新拿了一张硬纸,和梁潮生一起列了四条: 声音忽快忽慢,停。 磁带走偏、起皱,停。 机器有焦味或异常发热,断电。 原带卡住,不拉、不剪、不擅自拆机。 最下面写: 记录故障现象,等维修人员处理。 梁潮平看完,问:“维修人员是谁?” 所有人都看向梁潮生。 他摸了摸鼻子。 “周末回来处理。” “急单呢?” “急也不能拿原带赌。”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红叶不会因为他不在,就什么都做不了。 也不必为了证明离得开他,让别人硬着头皮拆机器。能做的照常做,不能做的暂停,写清楚,等他回来。 这和一个人守在柜台后面不一样。 不是把所有事都抓在手里,才算负责。 晚上九点,其他人陆续离开。 韩师傅把店门钥匙、暗房钥匙和器材柜钥匙一把把摆在柜台上。 “明天试一天。” 梁潮生问:“试什么?” “我不来。”韩师傅说,“你们自己开门、接客、冲片、结账。只要不烧暗房,不把人拍少,晚上我来查账。” “您去哪儿?” “买车票。” 他说完便走了,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第二天早上,红叶第一次在没有韩师傅的情况下开门。 梁潮生提前二十分钟到,结果周念安已经把门板卸了一半。 他接过另一块:“这么早?” “怕你迟到。” “我科技展都参加完了,在你心里还不守时?” “联考迟到两分钟。” “那是闹钟的问题。” “闹钟掉进柜子,也是你放的。” 两个人把门板抬进屋,营业牌翻到正面。 上午第一个客人来取毕业照。 第二个是给孩子拍一寸证件照。 第三个提着一只坏录音机进门,刚放上柜台,梁潮生便下意识想拆。 周念安拦住他。 “今天不接维修。” “我人在。” “今天试的是你不在时怎么营业。” 梁潮生看着那台录音机,又看看客人:“我先听一下,不拆。” 客人按下播放,机器里传出沙沙的杂音。 梁潮生问清型号和故障,将情况写在维修登记上,约定周六 检查。没有当场拆,也没有随口承诺能修好。 客人走后,他在登记表旁签了名字。 “这样行?” 周念安打了个钩。 “行。” 中午来了一家五口拍全家福。最小的孩子坐不住,刚摆好便从凳子上滑下来,连续拍了三次都有人转头。 韩师傅不在,梁潮生负责相机,周念安站在镜头旁逗孩子。 她不会说那些哄小孩的软话,只拿账本挡住脸,再突然露出来。 孩子第一次没反应。 第二次皱眉。 第三次终于笑了。 梁潮生及时按下快门。 拍完后,孩子的母亲夸她会哄人。 周念安神情有些僵:“碰巧。” 梁潮生在相机后面笑:“周厂长业务范围又扩大了。” 下午冲片时,他们一起核对底片编号和订单。药水温度略高,周念安按记录重新调过,没有因为客人在等便缩短流程。 傍晚结账,现金、订单和材料消耗全部对上。 没有烧暗房。 也没有把人拍少。 韩师傅回来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怎么样?”梁潮生问。 “门还在。” “账也对。” 周念安把账本递过去。 韩师傅从第一笔看到最后一笔,挑出两处字写得含糊、一处相纸消耗没及时登记,除此以外没再说什么。 他把账本合上。 “明天继续。” 梁潮生问:“您又不来?” “买完票得收拾东西。” “真走这么快?” 韩师傅看了他一眼。 “不快。拖了半年了。” 店里静下来。 墙上那张暑期维修班报名表仍旧空着最后一栏。 是否接受集中培训。 梁潮生坐到柜台后,拿起笔,在方框里打了一个钩。 下面写: 服从培训安排,每周末返回。 签完名字,他把表递给周念安。 “明天帮我交给李老师。” “自己交。” “我上午要去文化宫给老蒋送修好的收音机。” “下午交。” 梁潮生看着她:“一定得自己?” “一定。” 他把报名表重新收回书包。 “行。” 周念安拿起那张暑期排班表,准备夹进账本。梁潮生却用手压住了纸角。 “你真考上省城以后,这个表怎么办?” “重新排。” “你不在,账谁管?” “可以教别人。” “教得会吗?” “我又不是天生会。” 他说不出话。 周念安抽出排班表,语气仍旧平平的。 “你去学修机器,我教人记账。红叶又不是只能靠我们两个。”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 却让梁潮生有一点说不清的不舒服。 “那我回来以后呢?” “什么?” “还有没有我的班?” 周念安看了他两秒。 随后拿笔在周末两栏里写下: 设备检查、录音转制、临时故障处理:梁潮生。 “满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勉强。” 她合上账本,拿起银色小钥匙去锁原带抽屉。 梁潮生忽然说:“周念安。” “嗯?” “我出去不是因为红叶留不住我。” 她转过身。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走不了才回来。” “知道。” “那你刚才——” “我只是怕你拿守店当借口。”她将钥匙收进口袋,“想回来就回来,想出去就出去。门是给人开的,不是拿来拴人的。” 梁潮生安静了一会儿。 “这句话比你写的‘不错’好听。” “没说给你听。” “店里还有别人?” 周念安转身去关灯。 他跟在后面,笑着把最后一块门板抬起来。 红叶照相馆的门合上以前,暑期排班表已经贴在柜台内侧。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上面,没有谁占满所有日子。 梁潮生终于在培训表上签了字。 不是因为有人替他守住了红叶。 是因为这间店开始学会,在一个人暂时离开时,也照常把门打开。 第二天,他将报名表亲手交到李老师办公室。 李老师盖章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只牛皮纸袋。 “这是你的高考准考证。” 梁潮生接过来,低头看见自己的照片、姓名和考场地址。 距离考试,只剩二十一天。 他刚替暑假选了一条要走出去的路。 可在那之前,还有一扇更窄的门等着他进。 40. 校门还没换 红叶缩短营业时间的告示贴出去以后,第一个上门的急客不是来拍证件照的。 是一位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脚上的黑布鞋刚刷过,怀里抱着一顶旧工作帽。进门后,他先把告示从头看到尾,才问:“外景也不接了?” 梁潮生正在背单词,听见这句抬起头。 “高考前原则上不接。您要去哪儿拍?” “学校门口。” 老人姓秦,叫秦有福,是学校门卫。 梁潮生和周念安都认识他。 秦师傅在校门口守了二十多年。谁迟到,谁翻墙,谁把自行车停到教师车棚,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学生背后叫他“秦门神”,当面却没人敢少喊一声秦师傅。 周念安问:“学校要拍宣传照?” “不是学校拍,是我自己拍。” 秦师傅把工作帽放到柜台上,又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张照片,全是学校历届毕业合影。 一张边缘已经卷了,另一张上面留着水迹。照片里的学生一届换一届,老师也换了不少,背景却始终是同一扇校门。 秦师傅指着最早那张。 “这届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替他们扶凳子。” 又指向第二张。 “这一届风大,班牌倒了两回。” 最后一张是去年拍的。 “这个男生拍完才发现裤子拉链没拉,追着照相馆的人跑出去半条街。” 梁潮生低头找了半天:“您在哪儿?” “不在。” “二十多年,一张都没拍进去?” “我又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秦师傅把照片重新收好,“每次都在镜头外面忙。” 周念安看了看他带来的工作帽。 “这次想站在哪里?” “校门旁边。旧牌子还没拆的时候。” 学校已经决定在高考结束后翻修大门,将那块写了二十多年的木牌换成水泥字。秦师傅也将在高考后正式退休,去外地女儿家住。 “不能等考试以后?”梁潮生问。 秦师傅瞪他:“牌子都拆了,我跟新门拍有什么意思?” “那为什么现在才来?” “以前没想过。”老人说得理直气壮,“昨天看见你们拍的毕业照,忽然觉得我也该有一张。”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折得整整齐齐的五元钱。 “我不白拍。按外景收。” 周念安没有马上接钱。 高考还剩十九天。红叶的营业时间已经缩短,他们每天放学后只开三个小时,晚上还要复习。到学校拍外景,搬相机、选位置、测光,至少要占去半天。 梁潮生问:“什么时候拆门牌?” “最后一科考完,第二天就动工。” “那高考以后没时间。” “所以我才说考试以前。” 秦师傅将钱往柜台前又推了一点。 “拍不拍?不拍我去别家问。” 附近能带着设备出外景的照相馆不多。即使找到,也未必愿意为一张单人照片专门跑一趟。 梁潮生看向周念安。 周念安问:“早上六点,您起得来吗?” 秦师傅像是受了侮辱:“我五点半就开校门。” “那就明天六点十分。”她说,“拍摄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我们七点前回来,不耽误上课。” 梁潮生挑眉:“你答应得挺快。” “早上的光比中午合适,也不会影响复习。” “那我搬设备。” “你还要提前检查相机。” “知道。” 秦师傅这才把五元钱交出来。 周念安找零,又开了一张收据。 老人拿着收据看了半天:“自己学校的人,也不能便宜点?” 梁潮生说:“刚才是谁说不白拍?” “我问问不行?” “可以问,不能改。” 秦师傅把零钱仔细放回口袋,哼了一声。 “你们现在比韩师傅还会做生意。” 第二天清晨,梁潮生到学校门口时,天刚亮透。 秦师傅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换上了平时值班的蓝制服,扣子一颗不少,胸口还别着那枚用了多年的红色值勤袖章。头发特意往后梳过,显得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也比平时僵硬。 周念安骑车随后赶到,车把上挂着三杯豆浆。 梁潮生接过一杯:“还有我的?” “秦师傅一杯,韩叔一杯。” “韩叔又没来。” “所以给你。” “顺带?” “嗯。” 梁潮生拿着豆浆笑了一下。 “顺带也行。” 韩师傅今天没有跟来,只把相机和测光表交给他们。临出门前反复叮嘱,早上的光变化快,别只顾着说话忘了重新测。 梁潮生先在校门正面选了位置。 老木门有些掉漆,右侧门柱上贴着褪色的校纪宣传纸。那块木制校牌挂在左边,上面的白漆已经斑驳,“中学”两个字却仍旧清楚。 秦师傅站到校牌旁边,双手垂在裤缝两侧。 “这样行吗?” “不行。”梁潮生说。 “哪里不行?” “像刚被教导主任叫来罚站。” “拍照不就该站直?” 周念安绕着他看了一圈。 “帽子戴上。” 秦师傅把工作帽扣到头上,肩膀更僵了。 “钥匙呢?”她问。 “值班室。” “拿过来。” 秦师傅有些不情愿:“一大串钥匙,拍进去乱。” “大家记得的就是您拿钥匙的样子。” 老人没说话,转身去取。 那串钥匙确实很大。 校门、值班室、仓库、自行车棚、实验楼侧门,各种钥匙穿在粗铁环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秦师傅把它握在手里,站回原位,整个人总算不再像临时借来的衣架。 梁潮生调整相机。 “看镜头。” 秦师傅盯着镜头,眉头压得很低。 “别瞪我。” “我没瞪。” “您平时看学生迟到就是这个表情。” “那我该什么表情?” “自然一点。” “自然怎么弄?” 梁潮生一时答不上来。 毕业照时,他还能让一群人说笑。可秦师傅平时一开口就是“站住”“车放那边”“校牌下不许贴广告”,实在很难想象他对着相机会有什么自然表情。 第一张拍完,老人比木牌还端正。 第二张稍微松了一点,却仍旧像在拍工作证。 周念安看了眼校门外。 早到的学生已经陆续来了。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见秦师傅站在镜头前,全都放慢脚步。 “秦师傅拍结婚照啊?”一个男生喊。 秦师傅脸一沉:“不会说话就闭嘴!自行车铃坏了,下午推到修车摊去!” 男生笑着骑远。 又有女生问:“秦师傅,照片洗出来能不能挂值班室?” “跟你有什么关系?早读别迟到!” 声音洪亮,动作利落。 梁潮生低声说:“这才像他。” 周念安点头。 可等秦师傅再次面向镜头,刚才的神情又没了。 梁潮生正准备换角度,校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 一名高一学生骑得太快,车筐里的书包差点甩出来。 秦师傅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 “慢点!进校门还骑这么快,摔了谁替你考试?” 他抬起手,钥匙串随动作晃起来,嘴里还在训人,眉眼却比刚才松得多。 梁潮生立即按下快门。 咔嚓。 秦师傅回头:“我还没站好。” “已经拍了。” “那张不算,我都没看镜头。” “您平时也不看镜头。” “我今天花钱来拍,当然得看。” “再拍一张正式的。”周念安说,“刚才那张也留着,洗出来您自己选。” 最后,他们一共拍了四张。 一张戴帽子,一张不戴;一张正对镜头,一张侧身看向校门里。 收器材时,学生越来越多。 每个进门的人都要看秦师傅两眼。有人问他为什么拍照,有人笑他今天鞋擦得亮,还有个女生从车筐里拿出一朵纸折的红花,非要别到他袖章旁边。 秦师傅嘴上嫌她胡闹,最后也没摘。 梁潮生又补拍了一张。 老人站在老校牌旁,胸前多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纸花。手里仍旧握着那串钥匙,身后是不断走进校门的学生。 这张没有人看镜头。 却比前几张都热闹。 中午放学,梁潮生先回红叶冲片。 周念安原本要回家吃饭,也跟了过来。 “你下午还有英语课。”他说。 “选完底片就走。” “怕我挑错?” “怕你只挑最规矩的。” 第一批样片出来后,两个人把六张并排放在桌上。 正式那张光线最好,衣领整齐,校牌也完整。 秦师傅训学生那张抓得很准,可他的身体侧了一半,钥匙在空中略微发虚。 最后那张有纸花的,构图不如第一张端正,后面还有一辆自行车从画面边缘经过。可老人站在那里,像他平时守门的每一个清晨。 韩师傅看了一圈。 “让客人选。” 秦师傅下午来时,先拿起正式那张。 “这个像照相。” 又拿起最后那张。 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自己没有笑,嘴角却不是绷着的。胸前那朵纸花不伦不类,校门后的学生有的回头,有的推车,有的跑着往里赶。 “这张乱。”他说。 梁潮生问:“那洗正式的?” 秦师傅没回答,又把最后那张拿近一点。 “后面这个是谁?” 周念安看了一眼:“高二三班的赵新民。” “又骑车进校门。”秦师傅哼了一声,“我说过他多少次。” “那裁掉?” “别裁。”老人立刻说,“他就这样。” 他最终选了那张不够规矩的。 放大三张。 一张挂在值班室,一张带去女儿家,另一张交给学校。 周念安问:“学校那张放哪里?” “档案室吧。”秦师傅说,“每届学生都有毕业照,我也给自己留一张。” 梁潮生笑:“您这是退休照?” “什么退休照?” “在这所学校干了二十多年,也算毕业。” 秦师傅想反驳,张了张嘴,最后却低头看向照片。 “算吧。” 他坚持要在高考前取走,不只是因为校牌快拆。 高考三天,是他最后一次正式值班。 考生进门要查准考证,外来车辆要拦,迟到的要赶紧领到考场。等最后一科结束,他锁完门,钥匙便要交给新来的门卫。 “我想在交钥匙以前,把照片挂进去。”他说,“让新来的人知道,这地方以前是谁管的。” 照片两天后交付。 秦师傅没有要求加急免费,按约付了余款。他抱着三张放大的照片回学校,亲手将其中一张挂在值班室的墙上。 位置就在时钟下面。 旁边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值班表和一张自行车停放规定。 梁潮生看了看:“挂歪了。” 秦师傅往左挪了一点。 “现在呢?” “又偏了。” “你来。” 梁潮生站上凳子,重新量了位置。 周念安在门外看他调整照片。秦师傅站在下面扶凳子,和多年前替学生们拍毕业照时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照片里终于有他。 临走时,秦师傅叫住两人。 “你们准考证拿到了吧?” “拿到了。” “考试头天晚上放书包里,早上再检查一遍。别光顾着背书,到了门口翻半天。” 梁潮生说:“您每年都见到忘带的?” “有。” “最后怎么办?” “家长骑车回去拿,我在门口替他急。”秦师傅瞪了他一眼,“今年你别让我急。” 周念安点头:“不会。” 秦师傅又看向梁潮生。 他叹了口气:“知道。姓名、准考证、答题卡,先检查。” “少耍嘴。” 两人走出校门时,身后传来钥匙落锁的声音。 那块旧校牌还挂着。 秦师傅也还守在门里。 回到红叶,韩师傅正在整理行李。 柜台上放着一张火车票。 七月十日,早上六点四十分。 正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 梁潮生拿起车票,确认了一遍日期。 “这么早?” “省城远。”韩师傅说,“不早点走,晚上赶不到。” “不能晚两天?” “晚两天也是走。” 韩师傅把一叠相纸收进柜子,又将暗房钥匙放到桌上。 “考试以前,我把最后该教的教完。考完第二天,你们来送我也行,不来也行。” 梁潮生看着那张票,没有接话。 十九天以后,他们会走进考场。 二十二天以后,学校门上的旧牌子会被拆下,秦师傅交出钥匙,韩师傅也会坐上离开旧巷的火车。 所有人都在为一扇门关上以前,安排好最后要做的事。 周念安拿过墙上的日历,在七月十日那格画了一个圈。 梁潮生低头看她。 “这也要记?” “怕你忘。” “我记性没那么差。” “橡皮记了两年,车票未必。” 韩师傅在旁边笑了一声。 梁潮生把火车票放回桌上,拿起数学错题本。 “今天做几道?” 周念安说:“五道。” “离考试十九天,还五道?” “那七道。” “我只是问问。” 红叶重新安静下来。 暗房里晾着秦师傅与旧校门的照片,柜台上压着韩师傅的火车票。窗外学生放学经过,一辆接一辆的自行车从巷口驶向不同方向。 有些门还没换,有些人也还没走。 所以剩下的时间,更不能含糊地过。 41. 第一格写在旧巷外 高考前第十六天,学校发下模拟志愿表。 李老师把厚厚一摞纸放到讲台上,先没往下传。 “这不是正式志愿,但也别拿来开玩笑。每个人按最近几次成绩、想学的专业和家庭情况认真填,周一交回来,老师再单独谈。” 陈斌在后排问:“能填清华吗?” “可以。”李老师说,“老师谈话时顺便替你联系医院,看有没有治白日梦的科室。” 教室里笑成一片。 志愿表传下来,纸比平时的练习卷硬一些。第一栏是学校,第二栏是专业,后面还有是否服从调剂、家庭意见和本人签名。 周念安拿到表,没有立刻写。 梁潮生从后面探过头:“第一格还要想?” “要查专业。” “你不是一直想读财经?” “财经也分很多。” 会计、统计、财政、工业经济。 这些名字印在招生资料上,看起来都差不多,真正学的东西却不一样。周念安把资料翻了两遍,最终在第一志愿那栏写下: 省财经学院,会计学。 笔尖落下去很稳。 梁潮生坐在后面,看见“省”字时没什么反应,看到学校名称后,却把手里的笔转慢了一圈。 “省城。” “嗯。” “坐火车要多久?” “快车五个多小时,慢车七个小时。” “你连车都查了?” “招生资料后面有地址。” 梁潮生把那张资料拿过去,找到学校所在地,又在地图册上翻了半天。省城离旧巷不算天南地北,可画在地图上,也隔着一段不短的铁路线。 “第一志愿就填这么远。”他说。 周念安抬头:“省内。” “我知道。” “又不是出国。” “我也没说不让你去。” 话说出口,梁潮生自己先顿了一下。 “让”这个字不对。 周念安显然也听见了,却没跟他计较,只低头继续填第二志愿。 “你准备填哪里?”她问。 梁潮生的表还是空的。 “看分数。” “模拟志愿就是让你按现在的分数估。” “我现在的分数估不准。” “那按想学什么填。” 梁潮生扫了一眼招生资料。 机械、电子、无线电技术、企业管理。每一个词都能跟他沾上一点边,又没有哪个像红叶照相馆那样,已经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他拿笔在第一栏写下: 省电子工业学校,无线电技术。 周念安回头看他。 “也是省城。” “许你去,不许我去?” “我没说。” “那你看什么?” “看你的字有没有出格。” 梁潮生低头检查。 “这次没有。” 第二志愿,他填了市里的机械工业学校。第三栏空着,服从调剂那一项也没有打钩。 周念安看了一遍。 “为什么不服从?” “我想学的就这两样。把我调去不认识的专业,读几年也未必有用。” “可能会影响录取。” “知道。” 他答得很轻,却没改。 放学后,红叶没有立刻开门。 门上新贴了一张告示: 高考前暂停新接婚礼、团体照及复杂旧照修复。已预约业务照常,取片请于下午五点至七点。 梁潮平看完,觉得损失惨重。 “这半个月少挣多少钱?” 周念安正在统计未交付订单:“少挣的不一定是损失。接了做不完,才是。” “可店不开,客人去别人家,以后不回来了怎么办?” 梁潮生把一摞磁带放进柜子。 “能因为半个月不回来的人,本来就留不住。等考完再说。” 他说得轻松,关上柜门以后却又回头看了眼门外。 红叶最近刚有些热闹。 墙上挂着毕业照,柜台上摆着双卡录音机,预约本终于不再一页页空着。现在他们主动把门合上一半,总让人觉得刚刚抓住的东西又松了手。 韩师傅看出他的心思。 “生意不是天天开门才叫生意。”他说,“什么时候该接,什么时候该停,也得自己知道。” 梁潮生坐回桌边,翻开英语词汇表。 “您现在说什么都能绕到考试上。” “因为你不看书的时候太显眼。” 红叶暂停新单后,晚上的确安静了不少。 周念安和梁潮生各占柜台一头,中间放着相机、账本和一只保温壶。韩师傅整理暗房,偶尔从里头扔出一句问题;梁潮平在旁边写作业,十分钟问一次几点休息。 八点半,周念安收好试卷,拿出模拟志愿表。 “家庭意见还没签。” 梁潮生问:“你家会同意吗?” “会。” 她答得很快。 可真正把表带回家时,周家饭桌还是安静了一会儿。 赵桂兰先问:“省城一个月生活费得多少?” 周念安报了个大概数字。 周建国问:“会计学以后做什么?” “企业、银行、财务部门都可以。” “能分回来吗?” “不一定。” 周建国的手停在碗边。 这句“不一定”比省城更具体。 女儿考出去,毕业以后可能不回旧巷,不进厂,也不会继续住在这间挤着三姐妹的屋里。她的人生不再是从家门到学校、再从学校到红叶那么短的一段路。 以前周建国怕她走得太远,曾替她改过一次志愿。 如今新的志愿表摆在面前,他盯着第一栏看了很久,最终只问:“学校是你自己查的?” “嗯。” “专业也是?” “嗯。” 他点点头,把表推回去。 “那就写。” 赵桂兰看了丈夫一眼,又问:“钱呢?” 周念梅立刻说:“我每个月拿一点。” 周念秋也说:“我也拿,少买两件衣服的事。” “你先少买一条丝巾再说。”周念梅拆她的台。 “丝巾是工作需要,红叶拍照要搭衣服。” “你上个月买了四条。” “颜色不一样。”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周念安把笔放到父亲面前。 “只是模拟志愿。” “模拟也得当真填。” 周建国拿起笔,却没有立刻签名。 他把表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像是确认没有藏着第二张需要家长决定的东西。最后在家庭意见里写: 尊重本人选择。 六个字。 和梁振山写在招工意向表上的那句很像。 字却比从前那张被改过的志愿表更重。 周念安看着父亲签完名字,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提旧事。周建国同样没有解释,只把钢笔帽扣好。 “真考上了再算钱。”他说,“现在先把分考够。” 赵桂兰嫌这句话不吉利:“什么叫真考上?咱念安当然考得上。” 周念秋马上接:“到时候我送她去省城,顺便看看那边百货商店。” 周念梅说:“你是送人还是进货?” 饭桌又吵起来。 周念安把表收进文件袋,嘴角一直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第二天,她把签好的志愿表带到红叶。 梁潮生比她早到,正坐在门口台阶上背书。看见她过来,他先伸手。 “给我看看。” “看什么?” “第一志愿改没改。” “为什么要改?” “可能你爸觉得太远。” 周念安把表递给他。 梁潮生一眼看见家庭意见栏。 尊重本人选择。 他看了几秒,把纸还回去。 “挺好。” “你的呢?” “还没签。” “梁叔不同意?” “不是。” 梁潮生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模拟志愿。梁振山已经签了字,写的也是同一句: 由本人决定。 只是表格右下角多出一行小字,是梁振山另外加的: 报考学校与专业情况已了解。 < p>“他昨晚拿着招生简章问了半小时。”梁潮生说,“学什么,毕业去哪儿,宿舍几个人,连食堂一个月吃多少钱都问。” “你回答出来了?” “前面能。食堂不知道。” “所以他让你再查?” “他说不知道还敢填。” 梁潮生语气嫌烦,折表时却很小心,没有把父亲签名的位置压进折痕里。 两张模拟志愿并排放在柜台上。 第一栏都是省城。 周念安是财经学院。 梁潮生是电子工业学校。 看起来像两个人已经把九月安排得明明白白,仿佛只要高考结束,他们便会前后脚坐上同一趟火车。 可真正的结果还没有来。 梁潮生的分数够不够,红叶最后由谁接,韩师傅离开以后店能不能撑住,谁都不知道。 他看着两张表,忽然问:“要是我们都考上呢?” “就去报到。” “红叶呢?” “提前安排。” “又安排。” “你不是已经学会交接了?” “六周和几年不一样。” 周念安把表装回文件袋。 “那也不能为了红叶故意少考几分。” “谁会故意少考?” “你。”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 “会把不想做说成做不到的人。” 梁潮生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笑了。 “行。我先尽量考。” “不是尽量。” “那是什么?” “把会的都做对。” 又是她一贯的说法。 不保证奇迹,也不拿一句“肯定能考上”哄人。先把会的做对,把名字写清楚,把能争的分拿到。剩下的,等成绩出来再说。 当晚,红叶只接待了两名取片的客人。 七点以后,韩师傅把营业牌翻过去,亲自锁了门。 “从明天开始,晚上不开店。”他说,“你们去学校上自习。暗房这边我自己收尾。” 梁潮生问:“您不是还要收拾行李?” “几件衣服有什么好收拾的。” “那剩下的订单呢?” “都做完了。” 韩师傅从柜台下拿出最后一只纸袋。 里面是秦师傅与旧校门的第三张放大照片,学校档案室那张前两天装框时发现玻璃有裂纹,重新换过。 纸袋交出去后,红叶高考前的订单彻底清空。 预约本停在六月二十一日。 后面一整页都是空白。 韩师傅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 六月二十二日起,暂停接单。七月十日后,由新负责人续记。 “新负责人是谁?”梁潮平问。 韩师傅盖上笔帽。 “谁来开门,就是谁。” 他说完,把账本推到梁潮生和周念安中间。 谁都没有立刻接。 最后,周念安先把它合上,放进柜台抽屉。 梁潮生落锁。 一大一小两把钥匙仍旧分在他们手里。 走出红叶时,天还没有完全黑。旧巷口的路灯刚亮,远处学校传来晚自习预备铃。 梁潮生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忽然问:“周念安,省城真有那么好吗?” “不知道。” “那你还把它填第一格?” “因为我想去看看。” “看完呢?” “看完再决定留不留。” 周念安骑上车,蓝发带被晚风吹到肩后。 “人不能因为不知道外面好不好,就永远不出去。” 她先骑出一段,又停下来回头。 “你走不走?” 梁潮生站在红叶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把黄铜钥匙。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熄灯的橱窗,把钥匙放进口袋,跨上自行车。 “走。”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旧巷。 模拟志愿表上,他们都把第一格写在了旧巷以外。 可这天晚上,他们赶去的地方仍旧是那间熟悉的教室。 距离高考,还有十五天。 42. 最后一次开校门 七月七日早上五点四十分,秦师傅把校门打开。 这是他在这所学校值的最后三天班。 门轴还是老样子,推到一半会发出一声涩响。他拿钥匙串敲了敲门框,又去值班室把那张新挂的照片擦了一遍。 照片里,他站在旧校牌旁边,胸前别着一朵学生塞给他的纸花,身后有人骑自行车进门。 那块校牌还在。 等九号最后一科考完,他交钥匙。十号施工队进场,先拆牌子,再修大门。 秦师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零五分。 第一个考生到了。 不是周念安。 是梁潮生。 他骑得太快,到门口又猛地捏住刹车,车轮往前滑了半尺。 秦师傅立刻皱眉:“考试第一天就想在校门口摔一跤?” 梁潮生一脚撑地:“您不是说别迟到?” “我让你别迟到,没让你来替我开门。” 秦师傅伸手:“准考证。” 梁潮生从衬衫胸口袋里拿出来。 “身份证明。” 又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 “笔呢?” “带了。” “墨水?” “灌满了。” “橡皮?” 梁潮生顿了两秒。 秦师傅眉毛已经抬起来。 他赶紧从裤兜里摸出一块新的。 “这次自己的。” 秦师傅这才让开:“进去。” 梁潮生却没走。 “您今天真查这么细?” “考生到我这里少一样,进了考场才发现更麻烦。” “那您以后退休了,还操心这些?” 秦师傅瞪他:“赶紧进去。” 梁潮生笑了笑,推着车往里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照片挂好了?” “昨天不是看过?” “怕您嫌乱,偷偷换成正式那张。” “滚进去。” 六点二十,周念安到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周念梅骑一辆车,车筐里塞着水壶;周念秋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装文具和毛巾的小布袋;赵桂兰骑得最慢,怀里还抱着两个用手绢包好的鸡蛋。 只有周建国没来。 他说厂里早班走不开。 可周念安临出门时,他在桌上放了一支新钢笔,又把她的准考证从书包里翻出来检查了两遍。 三姐妹到校门口,周念梅先停住。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赵桂兰立刻说:“都行最难做。” 周念安一顿。 这句话最近听得有点多。 “那面。” “第一天考试吃什么面,万一——” 周念梅赶紧打断:“妈,您别往下说。” 赵桂兰自己也反应过来,拍了下嘴:“那回来再看,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周念秋伸手替妹妹理了一下领子。 “头发没乱。脸也挺白。” 周念梅看她:“她去考试,不是去照相。” “考试也不能灰头土脸。” 周念安从她手里把布袋拿过来:“你们回去吧。” “谁说我们在这儿等?”周念梅说,“厂里还上班呢。” “我上午请了半天假。”周念秋补充。 周念安看着她。 “干什么?” “万一你忘东西,我骑车回去拿。” “我都带了。” “那我就去百货商店看看。” “果然。” 一家人还在门口说话,秦师傅已经伸出手。 “准考证。” 赵桂兰赶紧说:“在,在她包里,我昨晚也看过。” 秦师傅面无表情:“我问考生。” 周念安把证件递过去。 确认无误。 “进去吧。” 她走过校门,听见身后母亲又喊:“鸡蛋!” 周念安回头。 那两只鸡蛋还在赵桂兰手里。 周念梅闭了闭眼。 “妈,您抱一路干什么?” “我忘了给她!” 最后鸡蛋还是被秦师傅隔着校门递进来的。 周念安接过手绢包,第一次在考试当天笑出了声。 梁潮生已经停好车,站在教学楼下等她。 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便问:“两个?” “嗯。” “我妈给了我一个。” “你想要?” “我只是觉得你家对分数要求更高。” 周念安把其中一个塞给他。 “现在一样了。” 梁潮生愣了一下,接过鸡蛋。 “这算考前补贴?” “吃掉,别放坏。” 还是那句话。 他低头笑了。 “知道。” 考试真正开始以后,日子反而过得很快。 铃响,进场。 发卷。 写姓名。 一题一题往下做。 从前那些被放大到几乎要占满整个夏天的担心,真到了卷面上,便只剩下一道题、一道题,再下一道题。 周念安依旧做得稳。 遇到拿不准的题,她会在题号旁边轻轻留一个记号,先往后走。最后二十分钟再回来检查,卷面从头到尾整洁得像她那些账。 梁潮生第一场还会紧张。 拿到卷子时,手心发潮,写名字甚至写得比平时慢。 可真正做下去,他渐渐没空再想能不能考上省城。 会的先做。 不会的留步骤。 检查答题卡。 最后检查姓名。 周念安写给他的那些话已经不用再夹在桌肚里。 他记住了。 第一天结束,两个人在校门口碰见。 家长和学生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有人问“考得怎么样”“最后一道选什么”“作文写没写偏”。 周念安刚出门,赵桂兰就迎上来。 “难不难?” “还行。” “会不会?” “能写。” “那就好。” 她没问分。 周念梅也提前交代过,考试没结束以前,谁都不许围着对答案。 梁潮生那边更干脆。 梁振山今天上白班,没来。宋玉兰提着饭盒在树荫下等,看见儿子第一句话是: “回家吃饭。” “您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问了还能改?” 梁潮生想了想:“不能。” “那吃饭。” 走出两步,宋玉兰到底还是没忍住。 “没空题吧?” “有。” 她脚步一停。 “最后一道不会。” “哦。” 又继续走。 “那别人可能也不会。” 梁潮生笑:“妈,您这个安慰没有依据。” “我又没参加高考,哪来依据。” 第二天也一样。 第三天早上,旧校门边开始出现施工队用粉笔画下的记号。 一条白线从门柱底下绕过去。 秦师傅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站起来时用鞋底蹭了蹭,却没把那道线蹭掉。 今天是最后一天。 也是他最后一次检查这些学生的准考证。 到了门口的人越来越熟练,甚至主动把证件举起来给他看。 有人笑着说:“秦师傅,明天不用查我了。” 他回一句:“以后谁愿意查你。” 还有人问:“您真退休啊?” “假的,明天继续来门口抓你们迟到。” 学生笑着往里跑。 等梁潮生经过时,秦师傅照例伸手。 梁潮生已经提前把证件拿出来。 “今天不用查这么细了吧?” “最后一天更得查。” “笔有。” “橡皮?” “有。” “准考证?” “您手里。” “脑子呢?” 梁潮生:“……” 秦师傅把证件拍回他手上。 “带进去。” 最后一科开考前,天空阴下来。 天气比前两天凉快。 教室里的窗户全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走廊没有平时的脚步声,只有监考老师偶尔经过。 梁潮生做完最后一道自己会的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十一分钟。 他没有提前交卷。 从第一页开始检查。 姓名。 准考证号。 答题位置。 漏掉的一道小题。 十一分钟过去,铃声响起。 “停止答题。” 笔放下。 那一刻,他没有想象中兴奋。 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监考老师把一张张卷子收走,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没了。 从他补上高考报名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所有能写的都已经写完。 考得怎么样,接下来不是他能改的了。 教学楼很快炸开。 有人冲出教室大喊,有人撕了草稿纸往天上扔,被老师追着骂;还有人站在走廊上哭,也说不清是终于结束还是没考好。 陈斌抓着梁潮生:“自由了!” 梁潮生被他晃得脑袋疼。 “你先松手。” “晚上去河边!” “我不去。” “为什么?” “明早要送韩叔。” 陈斌这才想起来:“他真走?” “嗯。” 一句话把刚才那股疯劲压下去一点。 梁潮生背起书包。 “先出去。” 校门外比前两天更乱。 家长、同学、自行车全挤在一起。有人已经开始对答案,有人高喊聚餐,还有几个男生直接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互相签名。 周念安出来时,被吴雪晴从背后抱了一下。 她整个人都僵了。 “你干什么?” “毕业了。” “先松开。” “最后一次。” “毕业也可以松。” 吴雪晴笑着放开她,眼圈却有点红。 “周念安。” “嗯?” “省城见。” “你也填省城?” “第二志愿。” 她顿了一下,又抬起下巴。 “我说过,堂堂正正比。” 周念安笑了。 “好。” 学生一拨一拨离开。 校门里渐渐空下来。 秦师傅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回值班室,而是站在门边,看着最后几个学生推车出去。 梁潮生和周念安都没走。 “还堵着干什么?”秦师傅问。 梁潮生说:“看您交钥匙。” “有什么好看?” “您照片都让我们拍了,交钥匙还不能看?” 秦师傅嘴上嫌烦,到底没赶人。 下午五点,新门卫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张,过去在后勤干。秦师傅带着他从大门走到自行车棚,又绕到实验楼侧门,一把钥匙一把钥匙认。 “这把大门。” “这个值班室。” “这两把别混,仓库锁长得一样。” “下雨天东边门槛积水,拿扫帚先通,不然学生鞋全湿。” “晚自习九点十分结束,别九点就锁门。” 张师傅一边听一边记。 梁潮生靠在值班室门边,小声对周念安说:“比红叶交接还细。” “因为二十多年。” 终于,所有话都说完了。 秦师傅从腰间摘下那只粗铁环。 钥匙很多。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递出去之前,又低头看了一遍。 张师傅伸手接住。 铁环落进另一只手里,发出熟悉的叮当声。 秦师傅的手空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侧,好像还不习惯那里突然什么都没有。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先开口:“行了。回家。” 张师傅笑:“秦师傅,明天没事也来坐坐。” “刚交班就想让我替你值?” “请您喝茶。” “你值班室那茶叶还不是我留下的。” 他说得和平时一样凶。 转身时,却又回头看了眼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钥匙还在他手里。 够了。 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秦师傅走在最后。 到了门外, 他本能地回身要拉门,手都抬起来了,才想起钥匙已经交出去。 张师傅从里面将门合上。 咔哒。 新钥匙第一次转动。 秦师傅站了两秒。 “走吧。” 谁也没劝他再看。 巷口外,有人在叫周念安。 是韩师傅。 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相机包。车把上还挂着三瓶汽水,像是特意过来,又偏要装得很顺路。 梁潮生走过去:“您不是收拾行李?” “收拾完了。” “这么快?” “我又不搬照相馆。” 韩师傅从包里拿出相机。 “站过去。” 周念安问:“干什么?” “拍一张。” “毕业照不是拍过了?” “那个是学校的。”韩师傅说,“这张算红叶的。” 他指了指旧校门。 秦师傅已经把值班帽摘下来夹在腋下,闻言立刻摆手:“我拍过了,你们拍。” “没人叫你站。” 秦师傅:“……” 梁潮生忍着笑,被老人瞪了一眼。 最后,周念安和梁潮生站到了校门前。 没有凳子,没有班牌,也没专门换衣服。 周念安穿着考试这三天一直穿的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梁潮生袖口卷着,书包还挂在一边肩上。 “近一点。”韩师傅说。 两个人各往中间挪了半步。 “还远。” 梁潮生看了周念安一眼,又挪一点。 肩膀差一点碰上。 周念安没动。 韩师傅低头调焦。 “看镜头。” 两个人一起看过去。 就在快门要落下时,秦师傅忽然在旁边喊: “梁潮生,明天开始没人替你记迟到了!” 梁潮生下意识转头:“我都毕业——” 咔嚓。 快门落了。 他回头:“韩叔!” 韩师傅已经把相机放下。 “挺好。” “我话说一半。” “你什么时候话不是说一半又接下半句?” “重拍。” “胶卷贵。” 周念安站在旁边笑了。 韩师傅又按了一张。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再端正起来。 校门、旧牌子、考试后的书包,还有秦师傅那顶已经摘下来的值班帽,都被留在身后的夏天里。 回红叶的路上,韩师傅骑在最前面。 秦师傅到巷口就跟他们分开,说回家吃饭。 临走前,他拍了拍梁潮生的肩。 “考完了,接下来干什么?” 梁潮生说:“先送韩叔,再去培训。” “周念安呢?” “等成绩。” 秦师傅点点头。 “都别闲着。” 这大概就是他能说出来的毕业祝福。 红叶照相馆晚上破例亮着灯。 门没有对外营业,只开了一半。 韩师傅把三瓶汽水放在柜台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账册。 封皮是深蓝色的。 一页都没写。 他把它放在旧账本旁边。 “老账到我这里。”他说,“明天以后,用新的。” 梁潮生看着那本空账。 “您真一点都不管了?” “我去省城,不是去世。” 韩师傅瞪他。 “有事写信。真出了大问题,打电话到我女儿单位找我。小问题自己解决。” 周念安问:“设备折价单呢?” 韩师傅从文件袋里抽出来。 相机、放大机、灯、背景布、柜台、双卡录音机,一件件都列着。 其中属于韩师傅本人的老设备按折旧价计,红叶后来添置的东西则已经记在店账里。 梁潮生看完总数,皱眉。 “我现在付不起。” “谁让你现在付了?”韩师傅说,“半年。能接下就从利润里慢慢付。接不下,我回来处理。” “那房租?” “交到月底了。” “招牌呢?” 韩师傅抬头看了眼门外。 红叶两个字已经挂了很多年,漆掉了不少。 “先别动。” 他说。 “店还叫红叶。” 周念安把所有条目重新核了一遍。 韩师傅看着她:“明天以后,你不用天天来。” “我知道。” “等成绩,准备上学。” “嗯。” “也别因为他账算不明白,天天回来救火。” 梁潮生不服:“我现在会记账。” 周念安说:“还会漏材料损耗。” “上个月的事。” “这个月也漏过一次。” 韩师傅不参与。 他把旧账本收进自己的文件袋,又把那本空白的新账推到梁潮生面前。 “第一笔自己写。” 梁潮生拿起笔。 想了半天。 “写什么?” “今天有收入吗?”周念安问。 “没开门。” “有支出吗?” “汽水。” 韩师傅立刻说:“我请的,不许记店里。” 梁潮生笑了。 他最终在第一页写下: 一九八九年七月九日。 下面空了一行。 又写: 高考结束。暂停营业。现金结余—— 他把铁盒里的钱数了一遍,填上数目。 最后在经手人后面签下: 梁潮生。 周念安在复核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韩师傅没有签。 “您不签?”梁潮生问。 “新账。” 韩师傅把笔盖上。 “没有我的格。” 屋里安静了片刻。 梁潮生低头看着那一页。 旧账本上到处都是韩师傅的字。 有些墨已经淡了,有些年份连他都还没出生。 而新账的第一页,只有他们两个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韩师傅的火车会开。 今晚,是他留在红叶的最后一夜。 43. 六点四十分 七月十日清早五点二十,梁潮生是被梁潮平砸门砸醒的。 “哥!哥!你再不起,韩叔坐火车都到下一站了!” 梁潮生猛地坐起来,脑子空了两秒,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昨晚他说只眯一会儿,结果这一眯,差点把人送没了。他抓过椅背上的衬衫套上,边扣边往外走,扣到一半才发现错了一颗。宋玉兰已经在灶台边装鸡蛋,看他头发乱成一团,伸手给他压了两下:“脸洗没有?” “火车又不看我脸。” “你送人,弄得跟逃荒似的。” 梁振山坐在桌边喝粥,头也没抬:“六点四十的车,你现在五点二十三。” 梁潮生停下:“爸,你怎么知道?” “你妈昨晚念了八遍,我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宋玉兰把两个煮鸡蛋塞进他书包:“给韩师傅路上吃。” “他自己肯定带了。” “他带是他的,我给是我的。” 梁潮生没再争,骑车出了门。刚到院门口,他又猛地刹住,折回自己房间,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只透明磁带盒。梁潮平正站在楼道里穿鞋,一眼看见了:“你拿啥?” “没啥。” “我都看见磁带了。” “看见还问。” 梁潮生跨上车,车铃一响,人已经出了巷子。 清晨的旧巷还没完全醒。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白气顺着街边往上冒,卖豆腐脑的老周蹲在门口点煤炉,看见他骑过去,隔着马路喊:“这么早干吗去?” “送人。” “谁啊?” “再问火车跑了!” 他一路蹬到红叶。卷帘门还关着,橱窗里黑漆漆的,梁潮生心里刚沉了一下,旁边巷子里便有人叫他。 “这里。” 韩师傅坐在藤箱上,脚边一个帆布包、一只旧热水壶,还有个用麻绳扎好的纸箱。箱子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省”字。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梁潮生,先瞧了眼手表。 “送个人也能迟到。” 梁潮生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七。 “您不是还没走?” “我要真走了,你准备追火车?” “也不是不行。” “就你那破自行车?” 梁潮生把车靠好,低头看了看藤箱:“东西就这些?” “要不把红叶也背走?” “相机呢?” “省城没照相馆?” “那倒也是。” 韩师傅瞥他:“一大早跑来,就为了盘我行李?” 梁潮生笑了笑,没说话。 没多久,周念安也到了。周念秋骑车送她过来,车篮里塞着一包桃酥和两瓶汽水。到了门口,她连车都没下,把桃酥往韩师傅怀里一扔。 “我不去车站了,今天还上班。” 韩师傅接住:“你哪天准时上过班?” “人都要走了,还说这种伤感情的话。” “这算送别礼?” “算投资。省城有什么新式样的照相服装、画报,记得给我弄点回来。” 韩师傅掂了掂桃酥:“我就知道你这东西不白送。” 周念秋笑着摆摆手,骑车走了。 周念安今天扎着条最普通的蓝头绳,一过来先问韩师傅车票放哪儿,钱有没有分开装,女儿家地址记没记牢,下车有没有人接。韩师傅听到第三句就开始烦:“我去省城,不是你送五岁孩子上幼儿园。” 梁潮生站旁边笑。 周念安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俩挺像。” “哪里像?” “都爱管人。” 韩师傅懒得搭理他,拎起藤箱:“走了。再说下去,火车真让你俩管没了。” 三个人骑车往车站去。梁潮生后座绑着纸箱,韩师傅骑那辆用了很多年的凤凰牌,周念安跟在后面。经过红叶时,韩师傅没停,只偏头看了一眼。梁潮生也跟着回头。 门上的暂停营业告示被夜风吹卷了一角,拍着门板,啪、啪地响。 招牌还挂着。 他收回视线,脚下又快了一点。 火车站比想象中挤。扛麻袋的、拎网兜的、送人的、接人的堵在候车厅门口,广播里的女声被盖掉一半,只偶尔能听见车次和“请旅客注意”。 韩师傅买的是六点四十分硬座,离检票还有二十来分钟。他嫌候车厅闷,三个人就在外面的水泥台阶上坐着。宋玉兰塞的鸡蛋终于派上用场,韩师傅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你妈煮的?” “嗯。” “火候比你修机器稳。” 梁潮生抬眼:“您都要走了,能不能少损我一句?” “不能。” 周念安把汽水递过去:“到了写信。” “知道。” “红叶以后如果补手续——” 韩师傅皱眉:“你今天能不能别说账?” 周念安认真想了想:“那说什么?” 韩师傅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去年第一次进红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梁潮生立刻接话:“以前更凶?” “我说你了吗?” “行,您继续。” 韩师傅没继续,只低头把鸡蛋吃完,蛋壳包进手绢里。很多话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可说。 广播开始催检票。 韩师傅提起藤箱,梁潮生伸手要接,被他躲开:“我还没老到箱子都提不动。” 梁潮生只好扛着纸箱,把人一路送到铁栏杆前。后面旅客不断往前挤,韩师傅把车票递给检票员,又回过头。 “暗房药水别混,相纸别省过头,该废就废。镜头别拿袖口擦。” 梁潮生本来想反驳最后一条,和他对视两秒,改口:“以后不擦。” “账自己记,不会就问。” “问谁?” 韩师傅往周念安那边一抬下巴:“问她。” 梁潮生乐了:“您这不是临走还给我安排人?” “我安排得动你?” 韩师傅又看向周念安:“真考上了就去,别老惦记店。” “成绩还没出。” “出了再说。” 后面又有人催,韩师傅不得不往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红叶钥匙带着吧?” 梁潮生摸了摸裤兜。 “带着。” “那就行。” 就这一句。 没说“好好干”,也没说“以后交给你了”。 韩师傅进了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梁潮生站在栏杆外发了会儿愣,忽然低头翻书包。 “完了。” 周念安问:“怎么?” “鸡蛋还带了盐,忘给他了。” 她看着他掌心那小包盐,没忍住笑。 梁潮生瞪她:“这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 站台那头忽然响起一声长长的汽笛。 绿色车厢慢慢动起来。有人隔着窗户挥手,有人跟着车跑了几步,又停下。韩师傅坐在哪一节,他们根本不知道,也自然看不见他。 梁潮生站了片刻,先转过身。 “走吧。” 回旧巷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骑到早点摊,梁潮生忽然停车,要了两碗豆腐脑。 周念安问:“你不是还有个鸡蛋?” “本来给韩叔的。” “还有一个。” “那个给你。” “我吃过早饭了。” “那我吃。” 两人坐到路边的小桌旁。老板端豆腐脑过来,随口问:“韩师傅真走了?” 梁潮生点头。 “那红叶以后谁开?” “我。” 老板“哦”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别桌,好像这事跟谁接过一把扳手差不多。没过一分钟,隔壁修车摊老高又探头喊:“潮生,红叶什么时候开?我媳妇说要拍结婚十周年。” 梁潮生嘴里还有东西:“过两天。” “先记一个。” “行。” “便宜点。” “想得美。” 老高骂了一句,又缩回去了。 梁潮生握着勺子,忽然笑了笑。 周念安看他:“怎么?” “没什么。”他低头喝了口豆腐脑,“就是觉得,原来这么着,店就算接过来了。” 他原本总觉得,韩师傅一走,怎么也该有点动静。哪怕不放鞭炮,也该郑重其事说两句什么。结果火车照样开,早点摊照样卖豆腐脑,邻居见他第一句还是问什么时候能照相。 红叶没因为少一个人就塌下来。 吃完早饭,两人回到店里。 梁潮生把暂停营业的告示揭下来,却没急着挂营业牌,先一块块卸门板。第二块门板有点发潮,卡在槽里,他用肩膀顶了两下没出来,周念安过来搭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门板抬进屋。 店里关了一夜,药水味和旧木头味混在一起。韩师傅平时放茶缸的位置空着,柜台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圆印。 梁潮生看了一眼:“他茶缸也带走了。” 周念安推开窗:“你缺茶缸?”< /p>“不缺。” “那看什么?” “就是看看。” 门口铜铃就在这时响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牵着个小姑娘站在外面,有些迟疑地往里探头:“韩师傅在吗?” 梁潮生顿了顿:“去省城了。” “那……证件照还能拍吗?孩子幼儿园报名,急着要。” 小姑娘躲在母亲腿后面,头上扎着两个红头花,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根快化完的冰棍。 梁潮生看向周念安。 周念安已经把登记本拿了出来。 他回过头:“能拍。” 没有谁宣布红叶重新开门。 第一个客人就这么进来了。 小姑娘坐到凳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冰棍却怎么都不肯放。梁潮生哄了两句没用,她母亲急了:“快给叔叔。” 梁潮生脸当场黑了:“叫哥哥。” 小姑娘认真看他两秒。 “叔叔。” 周念安背过身,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梁潮生调着相机:“你想笑就笑。” 她真笑了。 最后照片拍了两版。冰棍由母亲站在镜头外帮忙举着,小姑娘拍完第一件事就是伸手要回去。客人离开后,梁潮生第一次一个人进暗房。 门关之前,周念安还提醒了一句:“药水别混。” 梁潮生站在门里瞪她:“你也来?” “提醒一下。” “听见了。” 暗房门合上,红灯亮起来。 周念安坐在外面等,听着里面水声和夹子碰撞的轻响,没有进去帮忙。 二十多分钟后,梁潮生夹着试片出来:“没糊。” “我看看。” “先夸。” “先看。” 周念安把照片对着光检查一遍,才说:“可以。” “就可以?” “第一单别得意。” “行,周厂长要求高。” 女人下午来取照片,交了余款。梁潮生把钱放进铁盒,翻开新账本,在七月十日下面写第一笔收入。日期、项目、金额、材料,一样样填下去。写到经手人时,他下意识在旁边留了一格。 周念安看见:“今天不用我复核。” “你人在。” “我只是过来看看。” “来都来了。” 这理由毫无道理。周念安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拿过笔,在复核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梁潮生看了两秒,才合上账本。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摸出清早那只透明磁带盒,放到柜台上。 周念安这才想起来:“你本来想给韩叔?” “嗯。” “里面录了什么?” “还没录。” “你送人一盘空白带?” 梁潮生弹了弹盒角:“想让他到了省城,录点那边的动静寄回来。结果忘了。” 周念安把磁带拿起来,标签也是空白的。 “现在呢?” “留着吧。” “留给谁?” 梁潮生低头去理相机带:“以后再说。” 周念安没有追问,把磁带放进了存录音的抽屉最里面。这一次没上锁。 下午两点,红叶门口重新挂起“营业中”的木牌。 梁潮平抱着饭盒过来,进门先转了一圈,确定韩师傅真走了,才问:“他走之前没给我留什么?” 梁潮生指了指墙角:“扫把。” 梁潮平脸顿时垮了:“我就知道。” 嘴上抱怨,最后还是拿起来扫门口的泥。 梁潮生站在门外,看着那块营业牌。周念安从柜台后出来,看了一眼:“歪了。” “哪儿歪?” “右边低。” “就这样。” “我看着难受。” 她伸手把牌子扶正,退后半步确认了一下。梁潮生靠在门框上,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周念安动作顿了顿:“成绩还没出。” “我是说,要是真考上省城。” “八月底吧。” “哦。” 周念安回头:“怎么了?” “没怎么,提前问问。” 他说得随便,她也没拆穿。 红叶外头已经有人推着自行车过来问婚礼照,隔壁又有人喊梁潮生,说家里收音机晚上让他去看看。没一会儿,店里重新有了说话声。 那盘没送出去的空白磁带,还躺在抽屉最里面。 谁都没再提。 44. 这一盘不公开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学校门口比考试那三天还挤。 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的长廊里,两张红纸从左墙一直排到右墙,前面堵满了人。有人踮脚,有人扒着前面同学的肩膀往里看,还有人明明已经看见自己的分数,还是站着不走,非得再把全班人的都看一遍。梁潮生把自行车往树下一靠,刚挤进去半步,就被陈斌从人群里揪住了袖子。 “我数学七十!七十!”陈斌喊得像中了奖,“我妈答应给我买双新球鞋!” 梁潮生把袖子拽回来:“你先让我进去。” “你急什么,周念安肯定在前头。” 梁潮生顺着他说的方向看,果然看见周念安。她站在最里面,没跟人挤,手里拿着一张刚抄下来的成绩条,吴雪晴在旁边说什么,她听着,只偶尔点一下头。 他走过去:“怎么样?” 周念安把成绩条折起来:“够。” “什么叫够?” “第一志愿按往年情况有希望。” 梁潮生伸手:“我看看。” “先看你自己的。” “我人都站这儿了,你还让我重新挤?” 周念安没理他,侧过身往红纸右下方指了一下。梁潮生顺着看过去,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语文比联考高,数学也过了七十,英语勉强没拖后腿,总分比上次又涨了一截。可他从上看到下,再把旁边学校贴出的参考线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省电子工业学校,差了几分。 市里的机械工业学校倒还有希望,李老师说可以等后面的录取情况,也可以去问问有没有补录。梁潮生听完只“哦”了一声,把成绩抄在纸上,折起来塞进口袋。 周念安跟着他走到走廊外:“难受?” “有点。” “哦。” 梁潮生停下:“你不安慰?” “你上次六十一分的时候已经安慰过了。” “安慰还有次数限制?” “那你想听什么?‘差几分没关系,你已经很好了’?” 他想了一下,摇头:“算了,听着怪肉麻。” “那就先等录取。” 梁潮生靠在栏杆上,低头摸了摸裤兜里的成绩条。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其实也没上次那么难受。” “为什么?” “这回我知道自己考了多少,也知道差在哪儿。”他说完,又怕这话听着太像老师,自己先皱了下眉,“反正考完了。再让我回去多做两道数学也来不及。” 周念安笑了一下:“这句比较像你。” 学校里还闹哄哄的。有人已经在算去外地的车票,有人蹲在树下哭,还有人考得比预想好,绕着操场骑车转了三圈。梁潮生没有继续站着看,下午青少年宫还有维修班,他得赶车过去。临走前,周念安叫住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什么?” “你上次问的省电子工业学校地址。” “我都没考上,还要地址干什么?” “招生办可以问补录。” 梁潮生把纸接过去,塞进书包:“行,问问。” 他确实去问了。 三天后回来,答案也很干脆。省电子工业学校今年没有空缺,市机械工业学校有个名额,但专业调剂到仓储设备管理,和他原来填的方向差得有点远。李老师让他再想想,梁振山也没催,只在饭桌上问了一句:“你自己什么打算?” 梁潮生把筷子搁下:“维修班先上完。红叶也开着。” “学校呢?” “这个不去。” 梁振山看了他一眼:“想清楚了?” “嗯。” “别因为没进第一志愿,跟自己赌气。” 梁潮生本来已经准备好挨训,听见这句,反而愣了愣。 “我没赌气。我就是不想为了‘有个学校上’,随便去一个自己不想学的专业。” 梁振山沉默了会儿,低头继续吃饭:“那就行。” 宋玉兰倒着急:“以后还能考吗?” “能不能以后再说。”梁潮生夹了块豆腐,“我现在先学这个。” 梁潮平在旁边插嘴:“哥以后就是专业修收音机的。” 梁潮生抬手给他后脑勺一下:“你先把你那台拆烂的给我装回去。” 事情到这里也就算定了。没有谁在家里开会,也没出现什么“你必须怎么样”的大场面。维修班照上,红叶照开,周末梁潮生回来,把堆在维修登记里的机器一台台处理掉。有时候周念安在,有时候不在。她最近被家里拽着买东西,床单、脸盆、热水壶、搪瓷缸,赵桂兰恨不得连家里的菜刀都给她带一把。 真正的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初送到周家的。 那天下午,邮递员站在楼下喊了三遍“周念安”,半栋楼的人都先知道了。赵桂兰手上还沾着面粉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才想起挂号信要签字,又回来翻眼镜。周念梅下班晚,听说以后连工装都没换就骑车赶回来;周念秋更夸张,拿着通知书看完学校地址,第一句话是:“省城百货商店肯定比这边好。” 赵桂兰当场骂她:“你妹妹去念书,你就想着逛商店。” “我顺便。” “谁让你去了?” “我送她。” “用得着你送?” “那您去,坐火车别晕。” 屋里吵成一团,周念安坐在桌边,把通知书看了两遍。省财经学院,会计学。名字、专业都没错。她把信封重新折好,抬头时,发现周建国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 “爸。” 周建国走过来,把通知书拿过去看了很久,最后说:“字没错吧?” “没错。” “专业也没错?” “嗯。” 他这才把纸还给她:“那就收好。” 过了一会儿,又问:“车票什么时候买?” 赵桂兰在旁边愣了一下,立刻接上:“对,先买票!别到时候没座!” 那天下午,梁潮生不在旧巷。 周念安去红叶找过一次,门口挂着营业牌,里面坐的是陶小满。她已经学会登记取片,见周念安进来,先指了指墙上的排班表:“梁哥今天在青少年宫,明天下午回来。” “我没找他。” 陶小满“哦”了一声,又低头写账。 周念安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转身走了。第二天下午她再去,梁潮生正蹲在门口修一台旧电风扇,螺丝和垫圈在报纸上排了一地。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取照片先登记。” “我没照片。” 梁潮生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他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到了?” “嗯。” “财经学院?” “嗯。” “会计?” “嗯。” 梁潮生站起来,手上还有黑油。他想接通知书看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只好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完还是脏,索性不接了。 “恭喜。” 就两个字。 周念安等了一会儿:“没了?” “还要什么?” “你平时话挺多。” “这种时候说多了容易显得没见过世面。” 她把通知书自己收回去:“八月二十六的车。” 梁潮生弯腰把风扇的后罩装回去:“几点?” “上午九点十分。” “行。” “什么行?” “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周念安也没继续说,帮他把地上滚远的一个螺丝捡回来,放到报纸上。 离二十六号还有十来天,日子忽然快起来。 红叶照常接客,周念安却来得越来越少。她要办粮油关系,要去学校领档案,还得陪母亲买被褥。周念秋坚持给她做两件“省城姑娘也能穿”的衬衫,周念梅嘴上嫌花哨,晚上还是帮着锁了扣眼。梁潮生也忙,维修班临近结课,每天从早练到下午,回来后还有照相馆的单子。 两个人再见面,已经是周念安出发前一天。 那天红叶最后一个客人走得晚。梁潮生送人出门,挂上“打烊”的牌子,再回来时,周念安还坐在柜台后面。她手边摆着新账本,已经把这半个月的账看完了,旁边有三处用铅笔做的记号。 “这里相纸少记一包。”她说。 梁潮生关门的动作一顿:“你明天都要走了,还查这个?” “看都看见了。” “周念安,你到了省城不会还写信回来问我相纸吧?” “你别漏,我就不问。” “那很难保证。” 他把门板一块块合上,最后留了临街那扇小窗。巷子里还有人乘凉,蒲扇拍腿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来。周念安合上账本,正准备走,梁潮生忽然拉开录音抽屉。 那盘空白磁带还在最里面。 “等一下。”他说。 周念安看过去:“干什么?” 梁潮生拿出磁带,在手里转了一圈:“反正韩叔也没拿走。” “所以?” “录点东西。” “录什么?” “我哪知道。你明天就走了,总不能这盘一直空着。” 周念安看了他几秒,没有拒绝。 双卡录音机搬到桌上,磁带放进去。梁潮生按下录音键,小红灯亮了,两个人却谁都没先说话。平时替别人录留言,他们总嫌人紧张、嫌人不会说,现在轮到自己,足足空了十几秒。 最后还是梁潮生先开口。 “试音。” 周念安看他:“你又来?” “总得有个开头。” “那你继续。” “没词了。” 她没忍住笑。 磁带还在转,连这一声也录了进去。 梁潮生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那这样。一人说三句,谁都不许提前写。” “为什么三句?” “多了你又要列提纲。” “你先。” “行。”他想了想,朝录音机说,“第一,省城到了写信,别只给家里写。第二,红叶现在账基本没问题,你不用每次回来都查。第三……” 说到这里,他卡住了。 周念安等了半天:“第三呢?” “还没想好。” “你自己定的三句。” “规定可以临时改。” “那就两句。” “不行,显得我输。” 周念安低头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梁潮生看了她一眼,重新凑近录音机:“第三,别把那把银钥匙弄丢。” 周念安摸了摸口袋。 录音抽屉的银钥匙还在她这里。 “该我了?”她问。 “嗯。” 她没有马上说,窗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跟着也录进磁带里。过了一会儿,周念安才开口:“第一,机器坏了别硬修,修不好就等。第二,账每月底结一次,别攒。第三……” 梁潮生笑:“你这跟工作交接有什么区别?” “你别插嘴。” “行。” 她停了一会儿。 “第三,培训班结束以后,把考试证书复印一张,寄给我看看。” 梁潮生愣了:“就这个?” “嗯。” “我还以为什么。” “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 磁带又空转了一阵。 谁都没有按停。 梁潮生靠着椅背,忽然问:“周念安,省城要是不好呢?” “回来。” “这么快?” “先住够一个学期再说。” “那要是很好?” “就继续待着。” “红叶呢?”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吗?” 这句话录了进去。 梁潮生没再接。他低头看着机器上那点红灯,过了几秒,才伸手按停。 屋里安静下来。 “要不要重录?”他问。 “为什么?” “太乱了。前面还空了十几秒。” “就这样吧。” “你平时不是最爱整理?” “这是录音,不是账。” 梁潮生笑了一声,把磁带退出来。 标签还是空的。 他拿笔,本来想写字,又停下:“写什么?” 周念安把笔接过去,在白色小标签上写了几行。 一九八九年夏。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 红叶。勿外放。 梁潮生看完:“就这样?” “就这样。” “谁保管?” 周念安拉开抽屉,把磁带放进去。 梁潮生靠在旁边:“你明天就走了。” 她摸出口袋里的银钥匙,放到他手里。 “那你保管。” 梁潮生低头看着钥匙。 “不是一人一把?” “店门钥匙还在你那儿。” “那以后你回来,怎么开这个抽屉?” 周念安已经背起书包:“敲门。” “万一我不在?”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就等。” 梁潮生握着那把小银钥匙,没有追出去。 周念安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落锁声。 咔哒。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分,她的火车会往省城开。 红叶照相馆的抽屉里,多了一盘没有复制的磁带。 标签上的字很小。 一九八九年夏。红叶。勿外放。 45. 信比人先回来 八月二十六日早上,周家为了一个脸盆吵了起来。 赵桂兰觉得新买的搪瓷脸盆必须带,省城人生地不熟,到了宿舍再买又贵又麻烦;周念梅嫌它占地方,硬说学校附近不可能连个脸盆都买不到;周念秋更干脆,把脸盆往周念安头上一扣,说:“带,怎么不带?正好下雨还能挡。” 周念安顶着个白底红花的脸盆站在屋中央,半天没说话。 赵桂兰把脸盆夺回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闹!” “我是在帮她试尺寸。” “脸盆试什么尺寸?” “看她脑袋能不能装进去。” 周念梅忍无可忍,把周念秋推到一边,自己去检查绑在箱子外头的铺盖卷。家里一早就乱成一锅粥,桌上放着车票、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明和粮油关系,旁边还压着两只煮鸡蛋。赵桂兰每隔五分钟就要问一次“通知书呢”,问到第三遍,周念安索性把所有证件装进一个布袋,斜挎在身上。 “这个谁也别碰。” 赵桂兰立刻点头:“对,你自己拿。你爸上回——” 话到一半,她停了。 周建国正蹲在门口给箱子重新捆麻绳,像没听见,只把结又勒紧了一道。他这两天话一直不多,前一晚却把家里唯一那只新手电装了电池,塞进周念安箱子里,说宿舍停电能用。 七点半,一家人终于出了门。 周念梅推着自行车驮行李,赵桂兰一路上还在检查有什么没带。周念秋今天没穿高跟鞋,说车站人多,踩着别人脚影响周家名声。周建国走在最后,手里拎着那只最终还是被留下的搪瓷脸盆。 走到巷口,周念安回头看了一眼。 红叶还没开门。 昨天她走的时候,梁潮生只说上午有维修班的结课考核,没说会不会来送。周念安也没问。问了反而像在等。 周念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什么?” “没什么。” “红叶今天休息?” “可能。” 周念秋哦了一声,笑得很有内容。周念安没理她,转身继续走。 火车站比送韩师傅那天更挤。开学季到了,候车厅里到处是学生和家长,铺盖卷、木箱、网兜挤成一片。有人脖子上挂着热水壶,有人连凉席都背来了。赵桂兰一看别人的东西,立刻开始后悔:“我就说脸盆该带,你看人家都带。” 周念梅说:“人家还背了两床被子呢,要不要咱现在回去再拿一床?” “你少抬杠。” 周念安在旁边确认站台,周建国忽然问:“学校到了以后,先干什么?” “报到,找宿舍。” “有人接新生?” “通知书上说有。” “没有呢?” “我自己坐公交。” “知道几路?” “知道。” 周建国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钱分开放,别都装一个地方。” 周念安点头:“分了。” 赵桂兰在旁边嘀咕:“昨天我就跟她说过。” “你说的是别乱花。” “那不是一回事?” 周念秋叹气:“三妹还没走呢,你俩先把省城生活指导讲完了。” 距离检票还有二十多分钟,周念安看了一眼车站门口。 还是没人。 她把车票重新夹回证件袋。 周念梅发现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把水壶递给她:“喝不喝?” “不渴。” “那拿着,省得妈又问。” 周念安刚接过水壶,车站外忽然响起一阵很急的自行车铃。 梁潮生骑得太快,到了门口差点撞上卖茶叶蛋的篮子,被摊主追着骂了两句。他顾不上回嘴,一脚撑地,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 周念秋第一个笑了。 “哟,还以为不来了。” 梁潮生喘着气:“维修班结课,老师拖堂。” 周念安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十七分钟。” “赶上就行。” 他说着把纸盒递给她。 周念安没有接:“什么?” “闹钟。” “我有。” “你家那个每天慢七分钟。” 赵桂兰立刻说:“对!我早说该买个新的。” 周念安只好接过来。盒子里是一只很普通的机械闹钟,白色表盘,黑色指针,背后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 每天上一次弦。别摔。 字是梁潮生的。 周念安翻过纸条:“就这?” “闹钟说明书还能写多复杂?” “我以为你至少会写‘按时起床’。” “你还需要别人提醒按时?” 这倒是。 梁潮生缓过气来,跟周家人一一打招呼。轮到周建国时,两个人都有点不自然。周建国看了他一眼,最后只说:“维修班结业了?” “今天刚考完。” “考得怎么样?” “应该能过。” “那挺好。” 说完就没了。 赵桂兰倒想多问,被周念秋拉到一边:“妈,人家来送三妹,不是来答辩的。” 广播开始通知检票。 人群一下往前动。周念梅抢过周建国手里的脸盆和铺盖卷,周念秋替妹妹把衣领整理好,赵桂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硬往周念安书包里塞。 “什么?” “榨菜。” “学校有食堂。” “食堂还能二十四小时开?” “妈——” “拿着!” 周念安没办法,只能收下。 到了检票口,家属不能再往里送。周建国把木箱交给她,手一直没立刻松开。父女俩隔着箱子站了两秒,他才说:“到了写信。” “嗯。” “别省饭钱。” “嗯。” “真有事就打电话到厂里。” “知道。” 赵桂兰眼圈已经红了,怕一开口就哭,只顾着替她拍肩上的灰。周念梅说了句“钱不够就写”,周念秋则凑过来低声道:“省城有好看的裙子先别乱买,等我去。” 周念安终于笑了:“知道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梁潮生站在最后面。 刚才大家都在说话,他反而没说什么。周念安看着他:“你没什么要说的?” “昨晚不是录过了?” “那是昨晚。” “今天也差不多。” 后面的人开始催。 周念安没再等,转身往里走。走到铁栏杆另一边时,梁潮生忽然叫她。 “周念安。” 她回头。 “到省城先写地址。” “知道。” “别只写学校,宿舍也写清楚。” “还有呢?” “没了。” 周念安看了他一会儿:“梁潮生。” “嗯?” “你那盘磁带别乱放。” 梁潮生笑了一下。 “知道。” 她这才走。 火车九点十分开。 梁潮生他们没有站台票,看不见她上哪节车厢。赵桂兰一直等到广播报列车已经开出,才肯往外走。周念秋走在梁潮生旁边,忽然问:“你昨晚给她录了什么?” 梁潮生转头:“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没有,我猜的。” “你怎么猜?” “她今天出门前,把一把银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两回,后来又塞回去了。” 梁潮生脚步一顿。 “钥匙还在她那儿?” “什么?” “没什么。” 他昨晚明明记得,周念安把银钥匙放到了自己手里。 梁潮生摸了摸裤兜。 那把钥匙果然在。 他看周念秋:“你看错了吧?” “那可能是别的。”周念秋毫不在意,“她东西多。” 梁潮生没再问。 回到红叶已经快中午。梁潮平在门口坐着,拿蒲扇给自己扇风,看见他回来便问:“送到了?” “嗯。” “哭了吗?” “谁?” “你啊。” 梁潮生抬手就给他后脑勺一下:“扫地去。” “恼羞成怒。” “再说?” 梁潮平立刻跑了。 店里上午积了两单证件照,桌上还有一台等修的收音机。梁潮生把新账本翻开,照常登记。写到一半,他忽然听见抽屉里有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拉开最下面那格。 昨晚那盘磁带还在。 旁边却多了个很小的牛皮纸信封。 梁潮生一眼认出周念安的字。 到了再拆。 他盯着四个字看了半天。 梁潮平拿着扫把凑过来: “什么东西?” 梁潮生啪地把抽屉关上:“跟你没关系。” “你脸都变了。” “哪变了?” “像捡钱。” “滚。” 梁潮平被赶走以后,梁潮生又把信封拿出来。 “到了再拆”。 问题是,她说的“到”是哪儿? 她到省城,还是他到什么地方? 梁潮生觉得周念安不至于写这种没头没脑的话。转念一想,她可能就是故意的。 他最后没拆。 把信封重新塞回抽屉,继续修收音机。 当天晚上,周念安到了省城。 新生接站的牌子举在出站口,一群学长学姐扯着嗓子喊学校名字。她拖着木箱跟人上公交,一路看见街边比旧巷高得多的楼,看见霓虹招牌,看见百货商场门前大片玻璃。公交车拐弯时,她的木箱往前滑,差点撞到别人腿上。 等真正办完报到,已经快天黑。 女生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周念安被分到靠窗的上铺,室友来自省内不同地方,有人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有人一进门就把家里带来的花生分给大家吃。走廊尽头只有一个水房,洗脸得排队,宿舍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响。 她收拾到九点多,才终于坐下来。 赵桂兰塞的榨菜从书包最里面掉出来。 旁边还有梁潮生送的闹钟。 她上了弦,把时间调准,放到床头。机械走针的声音很轻,咔哒,咔哒。室友在下面问:“念安,你家哪儿的?” 周念安报了城市。 “远不远?” “五个多小时火车。” “那还行。我回家十多个小时呢。” 周念安笑了笑。 灯快熄的时候,她从箱子里拿出信纸。 第一封当然是写给家里。到了,宿舍找到了,饭堂也找到了,别担心。她写了两页,把赵桂兰最爱问的东西全交代了一遍。 写完家里的,她又抽了一张。 落笔前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 梁潮生: 省城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楼是高一点,路也宽一点。今天还没看见谁把裤衩子掉到楼下花盆里。 她写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隔壁床的女生探头:“你写什么呢?” “信。” “给家里?” 周念安低头看了看纸。 “不是。” 她继续往下写。 写学校,写宿舍,写饭堂第一顿菜太咸,写公共电话前排了十几个人,她嫌麻烦没打。写到最后,她才想起那盘磁带。 红叶如果收到这封信,说明你还记得每天开信箱。那盘带先别复制。还有,闹钟没慢。 信写完两页。 她没写“想念”,也没问“想不想我”。 第二天一早,信投进校门口绿色邮筒。 六天以后,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了旧巷,在红叶门口喊了一声: “梁潮生!有你的信!” 梁潮生当时正在暗房,手还湿着,听见名字,差点把夹子掉进显影液里。 他从里面出来,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水。 信封右下角印着省城邮戳。 寄信人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周念安。 梁潮平就在旁边。 “哥,谁啊?” 梁潮生把信往裤兜一塞。 “客户。” 梁潮平盯着信封:“哪个客户从省城给你写信?” “业务拓展。” “你骗鬼。” 梁潮生没搭理他。 那天下午,他一直到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才把门关上。 信没有先拆。 他先拉开抽屉,把那只写着“到了再拆”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来。 现在,他大概到了。 红叶打烊后的灯不算亮,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梁潮生坐在柜台后,把周念安出发前留下的信封沿边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很小的纸。 还有一把钥匙。 梁潮生愣住。 银色的,录音抽屉钥匙。 原来她昨晚放到他手里的那把,是另一把配出来的。 纸上写: 一人一把。省得我回来还要敲门。 梁潮生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笑了。 这才去拆省城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46. 这回人会动 周念安收到梁潮生第一封回信时,正在宿舍里缝被角。 省城九月已经有点凉,窗缝到了晚上会漏风。她没等梁潮生信里那句“拿厚纸垫着”派上用场,宿管阿姨第二天就找人来修了。倒是那只机械闹钟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响,声音大得隔壁床的姑娘已经学会在它响之前先拿枕头捂耳朵。 邮递员把信交到宿舍楼下,周念安拿回来时,另外七个人都在。 睡她下铺的姑娘叫冯玲,家在省城郊县,性子最活,一看见信封就问:“家里又来信啦?” “不是。” “那谁?” 周念安把信往书里一夹:“同学。” 冯玲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旁边立刻有人笑:“男同学?” “嗯。” 这回周念安答得太坦然,反倒没人好意思继续起哄。只有冯玲盯着她看了两眼,小声嘀咕:“男同学写两页,还寄照片。” “你看见了?” “信封都鼓成这样了。” 周念安没理她,等晚上熄灯前才把信拆开。 梁潮生那封信字不算好看,前半页比后半页整齐,大概刚开始还知道端着,写到后面就彻底放飞了。里面从梁潮平少交三毛二写到老高嫌自己秃,再写到维修班结业证,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章法。 照片夹在最后。 红叶照相馆正门,招牌、玻璃橱窗、门口那块营业牌都在。唯一的问题,是楼上晾出来的两条秋裤也很醒目,一条灰,一条花,正被风吹得鼓起来。 背面四个字: 红叶没关。 后面又补了两个: 证据。 周念安看了半天,把脸埋进被子里笑。 冯玲从下铺探出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照片给我看看。” “不行。” “越不给越有问题。” 周念安把照片夹进书里,顺手把台灯关了。 第二天上课,她还是把那封信带去了。 会计基础课上到一半,老师在黑板上列借贷记账,周念安低头记笔记,翻页时不小心看见夹在书里的红叶照片。她盯了两秒,重新合上。 中午,她给梁潮生写了回信。 第一句就是: 你如果是为了证明红叶没关,没必要把楼上的秋裤也一起证明。 写到这里,她想了想,又补: 维修班成绩不错。理论第七也不算丢人,至少没像你以前考试那样靠猜。 信寄出去以后,红叶那边还没收到,倒先来了一个麻烦东西。 那天下午,梁潮生刚给一台录音机换完皮带,邵老师骑着车停在门口,后座绑着个不小的纸箱。纸箱很沉,两个角都磨破了,里面还塞着泡沫。 梁潮生从暗房出来:“您这是搬家?” “搬个东西给你看看。” 邵老师把箱子卸下来,梁潮生伸手一接,差点没接稳。 “这么沉?” “录像机。” 这三个字一出来,梁潮平比他哥还快,从里屋窜出来:“能放电影那个?” “能。” “彩色的?” “电视是彩色就彩色。” 梁潮平眼睛立刻亮了。 纸箱拆开,里面是一台黑色录像机,比普通收录机宽很多,前面有一排按键,左侧是录像带仓。机器是文化宫淘汰下来的旧设备,壳子上有划痕,边角也磕过,后面拖着一堆梁潮生没怎么见过的插线。 邵老师说:“文化宫新换了一台,这台最近老吞带。你维修班不是学过磁带传动吗?老师傅说毛病可能就在机械部分,你先看看,别乱动磁头。” 梁潮生蹲下来,先没拆。 “我修坏了呢?” “所以叫你先看。看不懂就还给我。” 梁潮平已经绕着机器转了两圈:“录像带呢?” 邵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个比普通磁带大得多的黑盒子。 梁潮平伸手就要拿,被梁潮生拍回去:“你别碰。” “我就看看。” “你上次看看,文化宫音箱就没了。” “那都多久以前了。” “多久也是你。” 机器要接电视才能试。红叶自己没有电视,最后还是梁潮平跑去把隔壁小卖部那台十四寸彩电借了过来。老板娘跟着一起来,嘴上说怕他们弄坏电视,实际上第一个搬凳子坐下。 线接好,录像带推入仓口。 机器咔哒一声把带子吞进去。 梁潮平立刻往后退:“它自己吃进去的。” “要不叫什么录像机?” 梁潮生按播放。 电视先是一片雪花,跳了几下,随后画面出来。 是前年文化宫的一场春节联欢会。 画面颜色有点偏,偶尔还抖,人脸也没有照相馆拍出来那么清楚,可台上的人真的在走,在说话,在唱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工站在台上唱完一段,下面有人鼓掌,画面甚至晃到了观众席。 小卖部老板娘忽然一拍腿:“哎,这不是老崔吗?” 电视里正好扫过一个打哈欠的男人。 门口原本只有几个人,没一会儿就挤了一圈。老高修车修到一半也过来了,手上还拿着扳手;陶小满从学校回来,书包都没放;连赵卫东他妈下班路过,也站门口看了好一阵。 大家七嘴八舌。 “这个能录多久?” “结婚也能录?” “是不是比拍照片贵?” “能不能倒回去再看?” 梁潮平最积极,已经替红叶答上了:“当然能,我们以后——” 梁潮生一把把他拽回来:“谁跟你说我们以后了?” “这么多人问呢。” “问不等于买得起。” 邵老师在旁边笑了一声。 等围观的人终于散掉,梁潮生才把录像机拆开。问题比他想的简单一些,传动轮老化,皮带也松,带子进去以后走不顺,才会卡。可里面其他结构比录音机复杂得多,他拆到一半就停了,重新盖回去。 邵老师问:“不修?” “传动这块我能试,别的我不敢碰。先找皮带。” “还算知道怕。” 梁潮生擦了擦手:“这东西多少钱?” “你问新的还是这台?” “都问。” 邵老师报了个数。 梁潮生听完,直接把螺丝刀放下。 “打扰了。” 梁潮平不死心:“贵多少?” “把你卖了也不够。” “那卖你呢?” “比你贵一点。” 邵老师笑得不行。 新的买不起,旧的也不便宜,更别说只有录像机还不够。要拍,得有摄像机;要放,得配电视;磁带本身也贵,坏了不像录音带那么好处理。 梁潮生问了一圈,没再提买。 当天晚上,他把邵老师留下试用的录像机摆在柜台下面,照常给客人取照片。快打烊时,老高又过来了。 “潮生,刚才那个真能录结婚?” “能。” “你会不会?” “现在不会。” “学啊。” 梁潮生抬头:“你结婚十周年不是刚拍完?” “我表弟年底结婚。他媳妇娘家那边说,市里现在有人结婚录整场,从接亲录到吃饭,往后电视上一放,全家都能看。” “你让他找市里的。” “贵。” “找我就不贵?” 老高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刚学吗?刚学应该便宜。” 梁潮生气笑了:“你挺会算。” 老高临走前还不忘留一句:“你真弄这个了告诉我,我表弟婚期十二月。” 人走以后,梁潮生没急着关门。 他又把录像机拖出来,接上那台还没还的小电视,把春节晚会那盘带重新放了一遍。画面往前走,人也跟着走,台上唱歌的、台下笑的,过了两年还能在电视里重新动起来。 照片能留住一秒。 这东西留的显然不止一秒。 梁潮生没有把这句话写进任何本子里。他只是拿出周念安寄来的信,翻到她说省城照相馆开始做彩色扩印那一段,又从抽屉里抽张信纸。 周念安: 你上次说彩色扩印,我还没去问。红叶今天先来了个更麻烦 的东西。 写完,他看了眼柜台下面那台录像机。 又补: 文化宫有台旧录像机,坏得不算厉害。有人已经来问婚礼能不能录像了。机器贵,录像带也贵,我暂时不买。你在省城要是路过照相馆,帮我看看有没有做婚礼录像的,问价格就行,不用特意跑。 最后一句写完,他自己又看了一遍。 “不用特意跑”。 有点多余。 以周念安的性子,看见了自然会问,没看见也不会为了他满城乱找。 他正想划掉,门外有人敲玻璃。 是邮递员。 “梁潮生,省城又来信了。” 他笔一停。 邮递员笑:“你最近信挺勤。” “业务。” “什么业务天天省城来回?” “新业务。” 邮递员懒得听他胡扯,把信一塞就走了。 梁潮生拆开。 第一眼就看见: 楼上的秋裤很抢镜。下次拍店的时候,麻烦先抬头看看。 他没忍住笑。 下面才是正事。 周念安写,说省城学校东门外那家照相馆确实挂着“婚礼录像”的牌子,她前两天路过时见有人咨询。收费比普通婚礼照贵不少,录像带另算,而且要提前预约。 最后还抄了几行: 机器我不懂,没问型号。店里有两个人扛设备,一个人一直拿着很大的摄像机,应该不轻。你要真想做,先别急着花钱。 梁潮生看完,把自己刚写到一半的信拿起来。 两封信摆在桌上。 他刚准备问的事,她已经问了。 梁潮平拿着扫把从门口经过,看见他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忍不住问:“你干什么?” “没什么。” “那你笑什么?” “我哪笑了?” “你嘴都快到耳朵了。” 梁潮生抄起桌上的信封扔他。 梁潮平躲得飞快。 第二天,梁潮生把邵老师的录像机修好,只换了皮带,顺手清了传动部分,没碰不懂的地方。机器送回文化宫前,他又试了三遍,确认不吞带才装箱。 邵老师检查过,问:“真不想要?” “想。” “那怎么不要?” “没钱。” “挺诚实。” “没钱还装有钱更丢人。” 邵老师把箱子绑上车,临走前想了想:“文化宫有时候办婚礼,会外借设备。真有人找你录像,你可以先来问,不一定非得自己买。” 梁潮生抬头:“能借?” “机器能借,人不借。摔坏照价赔。” “那算了。” “怕了?” “我先学会再摔。” 邵老师笑骂了他一句,骑车走了。 红叶门口重新空下来。 梁潮生站了一会儿,回去在预约本十二月那一页写了四个字: 老高表弟。 后面打了个问号。 不是订单。 先记着。 晚上他给周念安回信,把原来那句“帮我看看”划掉,重新写: 你问得比我快。录像的事我先不买机器,文化宫可以借,等我摸明白再说。 写到后面,他又添了一句: 照片收到没有?秋裤不是我挂的。 想想不够。 再加: 你笑可以,别给宿舍的人看。 这封信寄出去以后,过了十来天才有回音。 周念安只回了一句: 已经看过了。她们一致认为花的那条比较好看。 梁潮生拿着信,在红叶门口站了好久。 最后冲楼上喊: “谁家的花秋裤!以后别晾我店门口!” 楼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晒你家玻璃了吗?” 梁潮生:“……” 隔壁老高笑得差点从修车凳上掉下来。 红叶的九月,就这么多了一台只待过两天的录像机,一个还没落实的十二月婚礼,还有几封已经开始越写越不像正经业务往来的信。 47. 人一动,镜头就乱 十二月第一场雪下得不大,落在旧巷屋檐上,刚白一层就化成水。 老高表弟的婚礼定在十二月十六。 这事原本只是预约本上的一个问号,拖了两个月,终于在婚礼前一周变成了真单子。新郎叫高志强,在运输科开车,新娘许春燕是纺织厂的。两家都想要录像,可市里那家问下来太贵,老高一拍胸口,说红叶也能录。 梁潮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老高把人领进店里以后了。 “我什么时候说能录了?” 老高理直气壮:“你那本子上不是记着吗?” “我后面画了问号。” “问号也是记。” 梁潮生被他这套歪理堵得没脾气,只能看向坐在旁边的新郎。高志强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要是不行就算了。我哥说你这边能借到机器,我们也不要求多好,能把接亲和饭桌录下来就行。” “摄像机借得到,录像机也能借。问题是我没正式拍过婚礼。” 老高插嘴:“谁还不是头一回?” “你闭嘴。” 许春燕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到这里才问:“那声音能录进去吗?” “能。” “我爸讲话也能录?” “只要人别离太远。” 她点点头:“那就录。” 没问画面漂不漂亮,也没问有没有市里那家专业。只问父亲的话能不能留下。 梁潮生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再推。 设备是邵老师帮忙从文化宫借的。摄像机比梁潮生想象中还沉,肩扛式,配两块电池,一盘录像带能录两个小时左右。邵老师把机器交给他时只说一句:“别逞能。拍不稳就停,别一边跑一边录。” 梁潮生点头。 梁潮平站旁边摸了摸摄像机外壳,眼睛都舍不得挪开:“哥,让我扛一下。” “不行。” “我就扛十秒。” “不行。” “我比你稳。” “你上次端一盆水都能洒半路。” “那是地滑。” “今天也滑。” 梁潮平还想争,梁潮生已经把机器装回包里。他这次没让弟弟碰主机,只把备用电池和录像带交给他,另外让陶小满帮忙记时间。谁什么时候讲话、哪盘带录到哪儿,都先写在小本子上,免得回来后连自己拍了什么都找不到。 周念安知道这件事,是婚礼前三天。 她最近的信比开学那阵少了,课多,月底还赶上第一次正式考试。梁潮生写信告诉她红叶真接了录像,她隔了一个星期才回。 信里没有一大篇建议,只有几句: 别总盯着新人。 上次我们去录婚礼,后来最想重听的其实是新娘爸爸那段话。录像应该也一样。 下面又添: 还有,摄像机如果真很重,别为了面子一直扛。你肩膀坏了,红叶不报工伤。 梁潮生看完,把最后一句折进去,只把前两句抄到了小本子背面。 婚礼当天一早六点,红叶就开门了。 雪停了,路上冻了一层薄冰。梁潮生把摄像机背上,刚出门就差点滑一下,被梁潮平看见,立刻幸灾乐祸:“谁说我端水不稳?” 梁潮生回头:“你今天是不是不想吃席?” 梁潮平马上闭嘴。 高家住在厂区另一头。等他们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挤满了人。暖瓶、果盘、糖纸、鞭炮全堆在一起,新郎的几个同事正在门口起哄,非让高志强现场唱一首歌再去接人。梁潮生刚把摄像机打开,就有人冲着镜头挥手。 “录我!录我!” “你有什么好录的?” “我今天穿新西装了!” 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梁潮生原本还想着先拍门口、拍新郎出门,真到了现场才发现,婚礼根本不按人想好的顺序来。一个人刚站好,另一个人从镜头前横着过去;新郎准备出门,姑妈突然冲出来塞红包;刚下楼,鞭炮又提前点了,所有人一窝蜂往旁边跑。 摄像机一开,根本没人等他。 第一段拍出来肯定乱。 梁潮生心里有数,可也没停。他扛着机器跟着人群下楼,走到院门口肩膀就开始酸。梁潮平在旁边小声说:“给我扛一会儿。” “不用。” “你手都抖了。” “我没抖。” “画面抖了。” 梁潮生侧头看他。 梁潮平立刻举手:“邵老师说的,不是我说的。” 最后还是换了姿势。机器架到三脚架上,能固定就固定,接亲路上那一段干脆少拍走动,多等人进镜头。 到了许家,比高家更乱。 新娘几个姐妹堵门,新郎在外面喊,里面不肯开。有人从门缝塞红包,红包掉地上,被旁边一个小孩先捡走。梁潮生镜头正对着门,录得清清楚楚。 梁潮平在后面憋笑:“这个一定留。” “你小声点。” 门终于开了,新郎被一群人挤进去。许春燕坐在床边,穿一件红呢子外套,头发盘得有些高,脸上妆不浓。她一看到镜头,整个人立刻僵了。 “我该看哪儿?” 梁潮生说:“不用看我,你忙你的。” “可它一直对着我。” “当没有。” “这么大一个怎么当没有?” 屋里人都笑。 许春燕也跟着笑了,这一笑反而自然下来。 她父亲许师傅一直站在窗边,穿着深蓝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手里攥着一包烟。女儿要出门时,他忽然叫了一声:“春燕。” 屋里一下静了些。 梁潮生本来在拍旁边人递嫁妆,听见声音,立刻把镜头转过去。 许师傅大概也没准备什么正式的话。他先看了眼女婿,又看女儿,嘴张了两次,最后只说:“到了人家家里,别什么都忍。过得不好就回来吃饭。” 旁边有人立刻说:“大喜日子说什么不好。” 许师傅摆了摆手:“我就这一句。” 许春燕眼睛红了,低着头说:“知道。” 梁潮生没动。 镜头一直停在那里。 没人鼓掌,也没人接着讲大道理。屋里很快又恢复嘈杂,有人喊车来了,有人找围巾,还有个小孩非要跟着坐第一辆车。 这段只有不到一分钟。 梁潮生却特意在陶小满记的时间后面画了个圈。 中午的酒席更难拍。 桌子摆在厂区礼堂,十二桌人,一开席全是声音。敬酒的时候人不断站起来,服务员端菜从镜头前过,摄像机电池还在第二轮敬酒时突然没电。 梁潮生正准备追着新人往下一桌走,机器指示灯一灭,他心里跟着一凉。 “电池!” 梁潮平已经从包里往外掏。 备用电池塞得太里面,上面压着录像带和线,半天没拿出来。梁潮生急得想骂,又硬忍住。等换好电池,新人已经走完两桌。 “少了一段。”梁潮平小声说。 “知道。” “要不要让他们回去重敬?” 梁潮生看他:“你敢说你去说。” 梁潮平不吭声了。 婚礼不像照相。 照片没拍好,还能再站一次。敬过的酒不能让人家为了镜头重来,刚才笑过的话也不可能再说一遍。 缺了就是缺了。 后面梁潮生没再追着所有桌拍。他选几个亲近的亲属,拍新人跟长辈说话,拍小孩偷拿喜糖,拍新娘母亲坐在角落里给一只空碗夹菜——夹完才想起女儿已经跟着敬酒去了,又把那块肉自己吃了。 还有老高。 老高喝得满脸通红,非要对着镜头说:“这录像是我介绍的,往后出名了得写我名字。” 梁潮生在镜头后面说:“你先把舌头捋直。” “我没醉。” “您姓什么?” 老高想了一会儿:“……高。” 全桌笑翻。 下午三点,最后一盘带录完。 梁潮生把机器关掉,肩膀已经酸得抬不高。梁潮平帮他拎包,难得没说风凉话,只问:“以后真干这个,每场都这样?” “差不多。” “那得买个轻点的。” “你出钱?” “我负责提建议。” “滚。” 回到红叶以后,他们没有马上还设备。新人第二天要来试看,梁潮生先把三盘带从头过一遍。 第一盘乱得最厉害。 门口有人挡镜头,楼梯里画面歪过一阵,还有一小段只拍到了别人的后脑勺。第二盘好些,许师傅那句话完整留着。第三盘少了两桌敬酒,中间还有换电池留下的一小段空白。 梁潮生越看越觉得毛病多。 “这个能交吗?”梁潮平问。 “能看。” “我是问好不好。” “第一回你想多好?” 梁潮平不说了。 第二天下午,高志强和许春燕来了。 梁潮生提前说:“有一段电池断了,两桌没录上。前面接亲也有点晃,你们先看,觉得不行这部分钱我不收。” 许春燕没先说钱,只问:“我爸那段有吗?” “有。” “那先放那个。” 梁潮生把录像带倒到记好的时间。 电视里先晃过半扇窗,然后许师傅进了画面。 声音有些杂,外头有人在喊车,可那句还是听得很清楚。 到了人家家里,别什么都忍。过得不好就回来吃饭。 许春燕坐在电视前,半天没说话。 高志强在旁边有点尴尬:“爸这话听着像盼咱俩过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你少说话。” 又看了一遍。 “这个别剪。” 梁潮生说:“没打算剪。” 后面那些晃的、乱的,他们反而看得很高兴。看到堵门红包被小孩捡走,高志强笑得直拍腿;看到老高喝醉以后忘了自己姓什么,两个人差点从凳子上笑下来。 许春燕最后问:“能不能再复制一盘?我爸妈留一盘,我们自己留一盘。” “可以,不过要另买空带。” “行。” 她付钱的时候没要求扣那两桌没录上的费用,只说:“下回你们电池多带一块。” 梁潮生听完笑了:“下回您还结婚?” 许春燕瞪他:“别人结!” 高志强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这一单挣得不算多。设备借用、录像带、来回车费一扣,剩下的钱比拍几套全家福也多不了多少。梁潮平很失望:“忙一天才这些?” 梁潮生把钱放进铁盒:“第一回。” “那还接吗?” “有人要就接。” “机器呢?” “先不买。” “为什么?” “贵。” 这答案很实在。 晚上,梁潮生给周念安写信。 这次倒没废纸。 第一场婚礼录像拍完了。机器太重,第一盘有点晃,中午还断了一次电,少录两桌敬酒。客人没退钱。新娘爸爸那段录到了,她看了两遍。你上次说别只盯着新人,算你说对一次。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补: 录像跟照片不一样。照片不好还能重拍,录像漏了就漏了。 他看了两眼,觉得这句没什么必要,正想划,最后还是留着。 信寄到省城时已经是月底。 周念安考试刚结束,拆信的时候,宿舍几个人正在分一包炒花生。她看完前面,把信翻到最后。 梁潮生又写了一句: 老高说以后红叶真买摄像机,他算第一个介绍人。这个人脸很大,你回来以后少夸他。 周念安笑了一声。 冯玲立刻从下铺抬头:“又是那个男同学?” “嗯。” “他这回寄照片没有?” “没有。” “那有什么好笑的?” 周念安把信折起来:“他写别人喝醉。” 冯玲一脸不信。 周念安也没解释。 当天晚上,她回了一封很短的信。前面问了婚礼录像的费用和录像带型号,最后才写: 我春节回去。 只有五个字。 梁潮生收到的时候,是一月初。 他站在红叶门口把这五个字看了两遍,随后抬头冲里头喊: “梁潮平,把柜台底下那堆破线收了。” 梁潮平莫名其妙:“为什么?” “过年要打扫。”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 “提前打扫不行?” 梁潮平盯了他几秒,忽然反应过来。 “周念安要回来?” 梁潮生把信折起来,面不改色地塞进口袋。 “跟她有什么关系?” “哦。” 梁潮平故意把这个“哦”拖得特别长。 下一秒,一块抹布从店里飞出来,正中他的脸。 48. 回来先别查账 周念安到家的那天下午,旧巷正在杀年猪。 不是她家杀,是前头王婶娘家送来半扇猪肉,几家人围在水池边分,楼道口从上到下都是热气和说话声。周念秋刚把自行车停稳,就有人隔着二楼窗户喊:“念安回来啦?”紧接着三楼也探出一个脑袋:“大学生回来啦?”再后面是谁家孩子跟着学,扯着嗓子喊“大学生——”,被大人一巴掌拍回去。 周念安拖着箱子站在楼下,突然有点后悔回来得这么早。 周念秋在旁边笑:“省城没人认识你,舒服吧?” “嗯。” “回来就别想了。你明天几点起床,后天穿什么衣服,不出三天整条巷都知道。” 赵桂兰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了,先看人,再看箱子,最后抓住她胳膊上下摸了一遍:“怎么瘦了?” 周念安:“没瘦。” “脸都尖了。” “本来就这样。” “食堂是不是不好吃?我就说学校那么多人,锅里炒出来的菜能有多好——” 周念梅从后面把她推开:“让人先进去。站楼道口审什么。” 一家人把箱子、铺盖和半袋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全拎进屋,周念安才终于坐下。她给赵桂兰带了一条围巾,给周建国买了双棉袜,周念梅的是一副新手套,周念秋拿到一支省城百货商店买的口红,当场拧开闻了闻,说颜色一般,但勉强能用。 “你要嫌弃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周念秋已经揣进口袋,“大学生别这么小气。” 周建国下班回来得晚。他进门看见周念安,先问车上挤不挤,又问箱子有没有丢,问完就去厨房看锅,像她只是周末从学校回来了。吃饭时赵桂兰不停给她夹菜,周念安碗里刚空出一点地方,下一块肉已经掉进去。她吃到一半抬头,才发现父亲也在看她。 “学校怎么样?” “挺好。” “跟得上吗?” “跟得上。” 周建国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钱够不够?” “够。” “别省过头。” “嗯。” 就这些。 没人再提去年那张志愿表。 饭后周念秋翻她带回来的书,看到《政治经济学》便嫌弃地合上,说这名字一看就不好看;周念梅问她大学里有没有男生追,她还没回答,赵桂兰已经骂大女儿一天到晚教妹妹不正经。屋里吵得周念安脑仁疼,她洗完澡提前回床上躺着,反而睡不着了。 省城宿舍八个人,晚上总有人翻身、咳嗽、说梦话。她用了一个学期才习惯。现在回到自己的床,旁边没人,倒觉得安静过头。窗外还是旧巷那些声音,谁家炉子封晚了,谁在楼下喊孩子,远一点还有自行车铃。 她闭着眼听了一阵,忽然想起红叶。 梁潮生今天没来车站。 不是说好要来。他们压根没约。 周念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这念头没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还是醒了。 不用闹钟。赵桂兰在厨房剁馅,周念梅出门上班时关门太响,周念秋则在找自己另一只袜子。周念安赖了十分钟床,起身洗脸,吃完早饭后说出去一趟。 赵桂兰头也没抬:“去红叶?” 周念安正在系围巾,动作顿了一下。 “买东西。” “买什么?” “信纸。” “家里有。” “……顺便看看。” 赵桂兰哦了一声,居然没再问。 周念安出了门。 几个月没回来,旧巷看着没什么变化,真走起来又处处有点不同。学校那边的老门已经拆了,新砌的门柱刷得发白,传达室里坐的是张师傅。秦师傅那间小屋空出来一半,玻璃窗里还挂着红叶给他拍的那张照片。 周念安在路边停了几秒。 再往前就是照相馆。 红叶开着。 门口没有梁潮生,柜台后坐的是陶小满。 陶小满比夏天时利索多了,正低头给一位老太太登记取片日期,听见铜铃响,嘴里先说了一句“拍照稍等”,抬头看清来人,眼睛一下亮了。 “念安姐!” 老太太也跟着回头。 周念安笑:“你先忙。” 陶小满把客人的事情办完,才赶紧从柜台里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梁哥知道吗?” “不知道。” “他去文化宫了,邵老师找他看机器,应该中午回来。” 周念安点了点头,在店里转了一圈。 变化比她想的多。 靠墙多了两层木架,一层放待取照片,一层放维修登记的机器,每样东西下面都夹着纸条。原来堆杂物的角落收拾出一张小工作台,电烙铁、钳子和螺丝刀挂在墙上。柜台侧面还贴着张手写纸: 婚礼录像暂接预约,设备需提前联系。 下面有两行日期,已经有人问过春节后的婚期。 她又拉开账本看了一眼。 陶小满立刻笑:“梁哥说你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查账。” 周念安抬头:“他说的?” “嗯。他还说让我拦着点。” “为什么?” “他说你放假,别一回来就上班。” 周念安把账本合上:“我就看看。” “他说你肯定这么说。” “……” 几个月没见,人不在店里都能把她的话堵上。 陶小满憋着笑,把自己的登记本拿给她看:“我现在会记这些了。账还是梁哥自己结,月底孟小舟姐有空也过来看一下。” “孟小舟?” “她最近常来。文化宫那边忙完,有时候帮我们录东西。” 周念安点点头。 她原来坐的那张椅子现在已经不归谁了,陶小满坐,孟小舟也坐,忙的时候客人也坐。上面还搭着一条不知道谁的围巾。 她把围巾挪开,坐下。 没觉得不高兴。 就是有点新鲜。 夏天的时候,这店少了她和梁潮生其中一个,好像什么都得停一下。现在她去省城几个月,红叶也没乱。陶小满会接客,孟小舟能帮忙,梁潮平虽然靠不住,好歹跑腿没问题。 挺好。 她坐了一会儿,顺手帮陶小满把三张登记单核完,门口才传来自行车刹车声。 “潮平,把后门——” 梁潮生推门进来,肩上背着工具包,手里还夹着一只拆开的机器外壳。话说到一半,看见柜台后的人,停了。 周念安也看着他。 信写了几个月,纸上什么都说,真见面反倒谁都没马上开口。 最后还是梁潮生先把机器放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怎么没说?” “信还没寄出去,人先到了。” “也是。” 他把工具包放到桌上,像突然想起什么,先去看账本。 “你查了?” “没有。” 陶小满在旁边作证:“就看了一眼。” 梁潮生明显不信。 周念安问:“我在你这里信誉这么差?” “不是信誉问题。”他把围巾摘下来挂好,“你坐到这张桌子后面就容易手痒。” “你漏账了?” “没有。” “那怕什么?” “怕你把我的假期也算出来。” 陶小满低着头整理相纸,嘴角一直往上翘。 周念安这才好好看了梁潮生一眼。 他跟夏天其实没多大变化,头发还是不怎么服帖,衬衫袖口还是爱往上卷,只是手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烫痕,大概是电烙铁留下的。人看起来结实了一点,原来那股总像没睡醒的懒散还在,只是做事时不怎么飘了。 梁潮生也看了她一眼。 “你头发剪了?” “剪短一点。” “看出来了。” “很明显?” “没有。”他说,“我猜的。” 周念安:“……” 还是这张嘴。 中午陶小满回家吃饭,店里只剩他们两个。梁潮生出去买了两碗馄饨,回来时还带了瓶橘子汽水。 周念安看见汽水:“我不喝。” “没说给你。” “那你买两瓶?” “潮平一会儿来。” 梁潮平直到两点都没出现。 第二瓶最后还是周念安喝了。 她说省城的事,讲宿舍里谁睡觉磨牙,谁第一次去公共澡堂差点走错门,也讲学校东门外那家照相馆又换了招牌,除了彩色扩印,现在开始摆婚礼录像的样带。 梁潮生一边吃馄饨一边听:“你真进去看了?” “看了。” “不是让你路过再看?” “我正好路过。” “路过几次?” 周念安没回答。 梁潮生笑:“行,顺路。” “那边问了一下,摄像机还是很贵。老板说他们那套也不是自己的,跟人合伙用。” “文化宫也是这个意思。现在红叶没必要买。” “你想买吗?” “想。” “钱呢?” “没有。” 他说得太干脆,周念安笑了一声。 梁潮生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今年先攒。照相这边够用,录像能借就借。” “你没想过贷款?” “谁贷给我?” “也是。” “你在财经学院 上半年,就开始教我欠钱了?” “我只是问。” “那你们老师有没有教,没钱的时候先别装有钱?” “第一课就教你这种学生。”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吃完东西,周念安去洗碗,回来时想起一件事。 “那盘磁带呢?” 梁潮生抬了下下巴:“自己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银钥匙。 几个月没用,插进去还是顺的。 抽屉打开,那盘写着“一九八九年夏,红叶,勿外放”的磁带还在原来的盒子里。旁边整整齐齐放着她寄回来的信,一封不少。 周念安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都放这儿?” “省地方。” “那么大个店没地方?” “这个抽屉锁好。” 她随手翻了两封,发现连信封都没扔。 “你不怕占满?” “满了再说。” 周念安没继续问,把东西放回去,重新锁上。 钥匙仍旧揣回自己口袋。 下午三点多,邵老师又来了。 他进门就看见周念安,先愣了下:“大学生回来了?” 周念安笑着叫了声邵老师。 “正好。”邵老师把手里一张纸递给梁潮生,“文化宫那台录像机要处理。不是你上次修的那台,是另一台,旧一点,放带没问题,录制有时候接触不好。你要真想要,可以先拿回来试。” 梁潮生接过纸,先看设备情况,再看最下面的处理价。 看完没说话。 周念安伸手:“给我看看。” 梁潮生把纸往后一收:“你刚回来,别看账。” “这是账吗?” “差不多。” 邵老师在旁边乐:“你俩慢慢争。机器月底之前要决定,文化宫库房要清东西。还有个条件,钱不用一次交完,先交一半,剩下的年后补。” 梁潮生这才抬头:“能分两次?” “我帮你问的。不行就算了。” 邵老师走后,纸还放在柜台上。 周念安没抢。 梁潮生自己把它重新拿出来,看了很久。 “红叶现在拿得出一半。”他说。 “拿完还剩多少?” “不多。” “过年那阵生意呢?” “照相够转。” “你确定?” 梁潮生没回答得太快。 他拉开铁盒,把这几个月的收入、材料钱和还韩师傅设备款的数重新算了一遍。周念安坐在对面,也没伸手帮。 算到最后,他用笔尖点了点纸。 “能买。” “那买吗?” “不知道。” 周念安看他:“你不是一直想要?” “想要跟现在该不该买,是两回事。” 她点了点头:“那你慢慢想。” 梁潮生抬眼:“你没意见?” “店是你在开。”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每天在这儿。”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不高兴。 只是这半年以后,很多事确实变了。 周念安不再知道红叶每天来了几个客人,也不知道哪一卷相纸快用完。梁潮生也不知道她周二下午是哪门课,月底考试考得怎么样。信能讲的,总归只有一部分。 门外忽然响起梁潮平的声音。 “哥!妈让我问周念安晚上来不来家吃饭!” 人还没进门,话先喊进来了。 梁潮生转头:“谁让你这么问的?” “妈啊!” 梁潮平探进脑袋,看见周念安,咧嘴一笑:“念安姐,我妈炖排骨。” 周念安还没说话,梁潮生已经把那张录像机处理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去不去?” “去。” “那五点关门。” “这么早?” “过年了,老板想歇会儿。” 周念安笑:“你以前不是说开店不能随便关?” “老板也会长大。” “这话有点不要脸。” “从省城回来,第一天就这么说人?” 他们一边收拾柜台一边斗嘴,梁潮平在门口等得不耐烦,先把自行车推出来了。 那张录像机的处理单还在梁潮生口袋里。 到底买不买,他今天没决定。 周念安也没替他决定。 她只是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红叶。自己的椅子有人坐了,账本也有人记了,连门板少了谁都照样能卸下来。 她却没觉得这地方离自己远。 银钥匙还在口袋里,走路时偶尔碰一下零钱,发出很轻的一声。 49. 这钱不能这么算 梁家的排骨炖得有点咸。 宋玉兰自己吃第一口就发现了,嘴上说着“今天手重了”,手里还是不停往周念安碗里夹。周念安刚说够了,她又挑了块瘦的:“在省城哪吃得着家里的。你看你都瘦了。” “她没瘦。”梁潮生坐对面说。 桌上几个人一起看他。 梁潮生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什么?” 梁潮平最先笑:“你怎么知道?” “有眼睛。” “妈也有眼睛,妈说瘦了。” “那你问妈。” 宋玉兰乐得不行,周念安低头吃排骨,没搭这茬。梁振山在旁边咳了一声,把盛汤的碗往儿子那边推:“吃你的。” 梁家这半年也有点变化。饭桌旁多了一只新暖水瓶,墙上挂着梁潮生从青少年宫拿回来的结业证,装在最普通的玻璃框里。梁潮生自己看见时愣了一下:“谁挂的?” 宋玉兰说:“你爸。” 梁振山立刻道:“墙上有钉子,空着也是空着。” 梁潮平差点把饭喷出来。 梁潮生看了他爸一眼,没拆穿,只低头夹菜。周念安也装作没听见,嘴角却一直压不平。 吃到后半顿,宋玉兰说起过年给兄弟俩添衣服。梁潮平已经要了双新球鞋,梁潮生却什么都没买。她越说越不满:“去年那件棉衣袖口都磨亮了,让他买新的,他说还能穿。修机器挣那几个钱,不是拿去买胶卷,就是贴照相馆,我看红叶才是他亲儿子。” 梁潮生立刻抬头:“妈。” “叫我干什么,我说错了?” “店里的钱过两个月就还我。”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 周念安夹菜的动作慢了一点。 梁潮生看见了,转头冲母亲道:“排骨都堵不住您的嘴。” 宋玉兰瞪他:“人家念安又不是外人。” 这句话出来,桌上安静了一下。 梁潮平憋着笑低头扒饭,梁振山端起汤碗,当没听见。周念安倒没什么反应,只问:“你往红叶垫了多少钱?” 梁潮生:“没多少。” 她看着他。 “真没多少。” “账上记了吗?” “记了。” “那一会儿看看。” 梁潮生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才回来第二天。” “第二天不能看?” “昨天说了让你放假。” “我也没说要上班。” 周念安神色很平,梁潮生却知道,这事已经糊弄不过去了。他埋头把剩下两块排骨吃完,没再说。 吃完饭,两个人还是回了一趟红叶。梁潮平本来想跟,被宋玉兰拽去洗碗,临出门还趴在窗户上喊:“哥,回来记得把泔水倒了!”梁潮生骑车都出院子了,又回头骂了一句。 红叶晚上没开灯,门一推开还有白天留下的药水味。周念安把围巾摘下来,直接去拿新账本。梁潮生靠着柜台:“你这样显得我像刚做完假账。” “做了吗?” “没有。” “那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他只好过来。 账确实没问题。梁潮生垫进去的钱也一笔没少记,全写在最后几页:修机器挣的、维修班结束以后帮文化宫干活拿的,还有几次婚礼录像结余,都有一部分进了红叶。钱花在相纸、胶卷、房租和韩师傅那批旧设备上,单看每一笔都说得过去,凑到一起却不是小数。 周念安翻完,问:“韩叔那边还差最后一笔?” “二月给。” “下个月房租呢?” “留了。” “相纸和胶卷?” “够到年后。” “那你说红叶拿得出录像机首款?” “拿得出。” 周念安把账本转过去,用笔尖点了两处:“买完以后,这里还剩多少?” 梁潮生没说话。 “你是不是打算再垫?” “有生意就能回来。” “没回来呢?” “过年照相的人多。” “万一没你想的多?” 梁潮生有点烦了:“做生意哪有等什么都确定了再花钱的?” “那也不能这么算。” “怎么算?” “红叶账上的钱够首款,不等于红叶买得起。”周念安把笔放下,“你把自己的钱一笔笔塞进去,再跟我说店里有钱,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梁潮生靠在桌边,半天才说:“我自己的店,我愿意垫。” “我没说你不能垫。” “那你现在在说什么?” “说你别总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这句话彻底把他的火气顶上来了。他白天刚从文化宫拿回那张处理单,一路上算了好几遍,明明觉得有机会。周念安离开红叶半年,回来两天,先看账,再告诉他这东西现在不能买,他心里那点不舒服来得很快。 “你半年不在,店怎么过来的,你也不知道。”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梁潮生自己先后悔。 可说出去的东西没法往回收。 周念安看了他一会儿:“所以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梁潮生抹了把脸,“你一回来就算这个不能花、那个要留。录像的客人已经有人问了,机器又不是天天有这种价。” “我没说录像不能做。” “那你就觉得机器不能买。” “对。”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都没摸清那台机器到底值不值这个钱。” “邵老师说可以修。” “他说的是可以试。” 梁潮生一下没接上。 周念安把那张文化宫的处理单抽出来:“上面写的是录制偶发故障。你连故障在哪都还不知道,就已经在算首款了。你以前买那台双卡机的时候都知道先拆开看。” 梁潮生脸色不太好:“录像机跟录音机能一样?” “所以更该先看。” “文化宫月底就要处理。” “那就月底以前看。” 两个人谁也没提高声音,可话明显越来越硬。梁潮生把处理单抽回去:“行,我明天去看。” 周念安也不拦。 她把账本合上,穿好外套准备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还有,你垫进去的钱,别装作不存在。” 梁潮生靠在柜台边:“我记着呢。” “记在纸上不叫拿回来。” “店刚接过来半年,总得有人往里填。” “可以填。”周念安看着他,“但你别一边填,一边跟所有人说够用。” 他没说话。 她推门走了。 门上的铜铃晃了几下,声音落下以后,屋里一下空得厉害。 梁潮生一个人在柜台边站了很久,低头看见账本还摊在那里。他刚才觉得周念安回来就管得太多,现在人真走了,又觉得自己最后那句说得不好听。 可要追出去道歉,他又拉不下脸。 最后只把灯关了。 第二天一早,梁潮生去了文化宫。 邵老师领他进库房,那台录像机就摆在最里面,黑色外壳比上次借来那台旧不少。梁潮生这次没急,先接电视试播放,再试录制。开始十几分钟都正常,到二十多分钟时,画面突然出现一阵横纹,声音也跟着断了一下。 再试,又正常。 拆开机壳以后,毛病比他想的麻烦。几个接点有明显修过的痕迹,传动部分倒还能用,录制这一块却不只是换根线就能解决。更麻烦的是录像磁头已经用了很久,真坏了,文化宫也没有现成配件。 梁潮生趴在桌边看了半天,问邵老师:“以前修过几次?” “记得两三次吧。具体你得问库房。” 库房师傅在旁边听见,直接说:“不止。去年就开过三回。” 梁潮生抬头。 “这么多?” “要不为什么处理。” 邵老师笑:“你还真以为文化宫给你捡便宜?” 梁潮生没吭声,又把机器装回去。 更要命的是,这只是一台录像机。真要出去拍婚礼,摄像机还得借。买回去以后,红叶能做的主要是放带、转带和复制,最费钱的拍摄设备照样不在自己手里。 他昨天光顾着想“有一台自己的机器”,这点倒想得没那么细。 邵老师问:“怎么样?” “不买了。” “这么快?” “不是便宜,是便宜得有原因。” “这句话还像样。” 梁潮生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擦了擦手:“文化宫以后还有婚礼录像的活吗?” “有。” “缺人不?” 邵老师看他一眼:“你想来?” “机器买不起,先学会再说。” “春节后有一场职工婚礼,原来跟拍的人回老家。你要不怕累,来帮一天。” “给钱吗?” 邵老师气笑:“你能不能先问学什么?” “学也得吃饭。” “有。” “那去。” 从文化宫出来时还不到中午。 梁潮生在路口犹豫了一会儿,没回红叶,骑车去了周家。 到了楼下才发现周家门关着。 他正准备走,二楼窗户突然推开,周念秋探出头:“找谁啊?” “周念安在吗?” “哟。” “……我找她有事。” “我也没说你没事。”周念秋转头冲屋里喊:“三妹——有人找——” 声音大得隔壁窗户都开了。 梁潮生站在楼下:“二姐,您能不能小点声?” “谁是你二姐?” “周同志。” “等着。” 没一会儿周念安下来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棉衣,围巾还没系好,看见梁潮生,脸上也没什么惊讶。 “怎么了?” “不买了。” “什么?” “录像机。” 周念安看他:“因为昨天?” “你想多了。”梁潮生从兜里拿出那张已经折得发软的处理单,“机器不值。录制那边动过好几次,磁头也老了。买回来还得一直借摄像机,没什么意思。” 周念安接过去看了眼。 “那你昨晚还跟我吵。” “昨晚我没拆。” “你没拆就准备付钱?” 梁潮生:“……” 周念安看着他。 他憋了半天:“这个可以不提。” 她终于笑了一下。 梁潮生也松了口气:“你还生气?” “有一点。” “那现在呢?” “也有一点。” “行。” “你就‘行’?” “不然呢?我下回先拆。” 周念安把处理单还给他:“我气的又不只是机器。” 梁潮生知道。 他踢了踢路边一小块冻硬的土,过了一会儿才说:“昨天那句话我说得不对。” “哪句?” “你半年不在那句。” “哦。” “你别光哦。” “那我要说什么?” “随便。” 周念安想了想:“确实不对。” 梁潮生被她噎笑了:“你还真不客气。” “你都道歉了,我总不能说你说得对。” 这就算翻篇了。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走到红叶门口时,梁潮生才又说:“录像还是做。” “我什么时候说不做?” “我知道。” “那你重复什么?” “怕你又给我算。” “账当然要算。” “你一回来就没别的爱好?” 周念安没理他,进店以后先把那本新账翻出来。 梁潮生立刻警惕:“又干什么?” “看你垫的钱。” “不是说翻篇了吗?” “机器翻篇,这个没有。” 他顿时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把人带回店里。 周念安把那几笔看了一遍,说:“韩叔尾款先付,房租留着,年前生意的钱别动。开春以后店里有余钱,先还你一部分。” “我不急。” “你妈急。” “她什么都跟你说。” “她还说你棉衣袖口磨亮了。” 梁潮生低头看自己袖子,真亮了一块。 “还能穿。” 周念安:“你们家这句话是不是祖传的?” 梁潮生笑了。 她也没再非要今天定出个还款办法,只把账本推回去:“反正别再偷偷往里填。” “我没偷偷,我都记账了。” “那叫明着填。” “行吧。” 门外有人进来取照片,两个人的话就停在这里。 客人走后,梁潮生忽然想起什么,从文化宫带回来的工具包里翻出一张纸。 “对了,春节后文化宫有场婚礼录像,邵老师让我去帮忙。” 周念安看了一眼:“给钱吗?” 梁潮生一下笑了。 “你怎么也先问这个?” “难道白干?” “给。” “那去啊。” “我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昨晚还为了要不要买一台旧录像机闹得不痛快,今天倒在这件事上没什么可争的。 下午周念安帮陶小满核了两张登记单,没再碰店里的总账。梁潮生修一台卡带的录音机,拆到一半,忽然朝她那边问:“哎。” “干什么?” “你回省城以后,还管不管红叶?” 周念安抬头。 “你想让我管?” “也不是管。” “那是什么?” 梁潮生低头拧螺丝,半天才说:“你有意见就写信。听不听我自己看。” 周念安靠在椅背上:“那我写了你别嫌烦。” “已经烦半年了。” 一块橡皮从柜台那边飞过来。 梁潮生接住,笑着塞进口袋。 “这个没收。” 50. 录像也要剪 正月十二,梁潮生第一次跟着文化宫的人正式出去拍婚礼。 周念安已经回省城三天了。她走前没再去红叶查账,只把那台没买成的录像机处理单塞回他账本里,边角写了一行小字:**省下来的钱也算赚。**梁潮生看见以后嫌她越来越像财经学院教出来的,嘴上这么说,那张纸倒一直夹着没扔。 文化宫这场婚礼比老高表弟那场讲究得多。男方是机械厂车间主任的儿子,女方家里有人在市文工团,两边都要面子,除了录像,还请了主持人。梁潮生早上六点半到文化宫时,负责录像的罗师傅已经在院里清点东西:肩扛摄像机一台、备用电池三块、录像带四盘、三脚架,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箱子。 梁潮生伸手去拎,差点没提起来:“这里头什么?” “灯。” “这么沉?” “电池也在里头。”罗师傅把箱子接过去,“晚上礼堂暗,不补光,人脸全黑。你以前自己拍那场,是不是觉得眼睛看着挺亮,录像里一塌糊涂?” 梁潮生没吭声。 还真是。 罗师傅一看就知道答案,笑了:“摄像机没你眼睛聪明。你看得见,它未必看得见。” 出门前还有样东西梁潮生没见过。罗师傅从器材柜里拿出一根长线,一头是小话筒,一头接到机器上,让他盘好放包里。“礼堂讲话的时候用。别让线绊人,谁摔了都比断一盘带麻烦。” 梁潮生边盘边问:“机器自己不是能录声音?” “能。十二桌人一起说话的时候,它也能给你全录进去。到时候新娘她爸说了什么,你自己猜。” 这话梁潮生一下听明白了。 老高表弟那场录像回来以后,新娘最先找的就是父亲说话那一段。画面晃一点她不在乎,声音要是没了,才是真没了。 上午接亲,罗师傅没让梁潮生扛主机,只让他跟着记带子。哪一盘从几点开始,哪一段换电池,主持人讲话大概在哪个位置,全写在小本上。梁潮生起初觉得多此一举,等第一盘录到一半,罗师傅突然问他刚才新郎父亲敬茶在哪一分钟,他翻两页就找到了。 “知道为什么记了?” “省得回去从头找。” “还不算笨。” 梁潮生把本子合上:“您夸人挺费劲。” 罗师傅看都没看他:“跟韩师傅学的。” 梁潮生乐了:“您认识韩叔?” “旧厂区拍照的谁不认识。年轻时候脾气比现在还臭。” 这话他准备回头写信告诉周念安。 婚礼现场比梁潮生自己拍那回顺得多。不是人少,也不是大家突然懂规矩,而是罗师傅根本不追着所有人跑。有人挡镜头,他就停;小孩冲过来,他也不急着绕;新郎被亲戚拉到角落喝酒,不重要的画面干脆不拍。梁潮生看了半上午才明白,这人省的不是录像带,是力气。 中午礼堂讲话,那个有线话筒终于派上了用场。 女方父亲上台时有点紧张,拿着稿子念了两行就忘了,索性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算了,我写了半宿,也不像自己说的。” 底下先笑了一阵。 他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看着女儿说:“春梅小时候脾气就大,六岁那年跟我吵架,说以后长大了要自己买房子,不跟我住。现在倒好,房子还没买,先跟别人走了。” 新娘在台下喊:“爸!” 又是一阵笑。 男人也笑,笑完眼圈有一点红:“我没别的话。你俩以后过日子,别什么事都叫家里评理。真吵了,先吃饭,吃完再吵。饿着肚子容易说难听话。” 这回没人起哄。 罗师傅一直没挪镜头。 梁潮生蹲在旁边看着话筒线,忽然想起周念安临回学校前那天,两个人站在红叶里为一台旧录像机吵得谁也不太高兴。第二天还是照样说开了。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时间,没往下想。 下午婚宴还没结束,罗师傅就开始收一部分设备。有人喝多了,非拉着摄像机说自己要给新人讲“夫妻相处十条经验”,罗师傅连开机都没开。那人不高兴:“怎么不录?我讲得不好?” “录像带快满了。” 明明包里还有两盘新的。 等人走远,梁潮生问:“为什么不录?” “你想听?” “不想。” “新人以后更不一定想听。” “万一人家就想留呢?” 罗师傅把机器装进包里:“那让他清醒以后再说一遍。” 梁潮生想想,也对。 回文化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原以为活到这里就结束,罗师傅却让他别走:“不是想学吗?后头才麻烦。” 录像室在文化宫三楼。 屋子比广播录音室还小,两面墙都是线,桌上放着两台录像机和两只电视,一台负责放原带,一台负责录新带。罗师傅把今天第一盘塞进去,电视上很快出现早晨的新郎家。 “原带给人家?” “不给。先做一盘成片,再把原带一起交。” “怎么做?” “剪。” 梁潮生看了看录像带,又看罗师傅:“这个怎么剪?拿剪刀?” 罗师傅终于转头:“你敢拿剪刀剪,我先剪你。” 实际也不是剪。 原带在一台机器里播放,需要的地方录到另一盘新带上;不需要的地方停掉,找到下一段再继续。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烦得很。稍微早按一秒,画面会突然黑一下;晚一秒,上一段没用的话又混进去。老式机器反应还慢,按下去不一定立刻听话。 早上一个伴郎对着镜头做鬼脸做了三分钟,删掉大半;堵门的时候有人把后背贴在镜头前,那一段也不要;中午换电池的空白直接跳过去。到了女方父亲讲话那里,罗师傅整段留下,一点没动。 梁潮生坐在旁边记,忽然问:“那新人得自己来看一遍吧?” “最后让他们看。” “他们说删就删?” “自己的婚礼,不听他们听谁的?” “亲戚不高兴呢?” 罗师傅乐了:“你录像是给亲戚还是给新人?” 梁潮生不说话了。 做到晚上九点,第一盘才处理了一半。罗师傅起身泡茶,顺手指了指桌角:“你不是一直看那个吗?开开。” 梁潮生早注意到了。 桌角有台灰色的小机器,不像录像机,上头是键盘,旁边还有几个颜色已经磨掉的按钮。他接上以后,电视画面先跳了一下,屏幕底下慢慢出来一行白字。 一九九〇年二月七日 梁潮生盯着电视:“字怎么上去的?” “字幕机。” “还能打人名?” “能。” 罗师傅让开位置:“试。” 梁潮生坐下,键盘比打字机更难使,按错一个还不知道怎么删。折腾半天,终于在画面上弄出四个字: 新婚志喜 偏了。 还偏得很厉害。 罗师傅看一眼:“你这喜快掉电视外头了。” 梁潮生又调。 第二次勉强放到中间。 接着是新郎新娘的名字,婚礼日期。白色字压在一张静止的红纸背景上,电视里放出来以后,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梁潮生看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多少钱?” 罗师傅端着茶回来:“你怎么见什么都先问钱?” “知道价格才知道该不该想。” 罗师傅报了个数。< /p>梁潮生立刻把键盘推远:“不想了。” “借你用又不收钱。” “那可以再想想。” 罗师傅笑骂了一句。 那天他们一直做到快十一点。最后还没完全做好,梁潮生骑车回旧巷,冻得手指发僵,到家第一件事却不是睡觉,而是把今天记的那本小册子从工具包里掏出来。 梁潮平已经躺下了,听见他翻东西,蒙着被子问:“你不累?” “睡你的。” “妈给你留了饺子。” “知道了。” “在锅里。” “知道。” “别明早又说没看见。” 梁潮生抓起一个枕头扔过去。 屋里终于安静。 他吃完已经粘成一团的饺子,坐到桌边给周念安写信。这次字比以前潦草,开头先告韩师傅一状,说文化宫的罗师傅认识他,还说他年轻时候脾气更臭。写到后面才说今天的事。 录像回来以后还能重新做。不要的地方可以跳掉,顺序也能调一点,还有一台机器能把名字直接打到电视上。我今天打了四个“新婚志喜”,有三个差点掉出画面。 他写完自己笑了一会儿,又接着写: 字幕机买不起,不买。录像机也先不买。文化宫现在愿意让我跟着干活,我先把人家的机器用明白。 最后还把女方父亲那句“先吃饭,吃完再吵”写了进去。 写完以后觉得怪,又没删。 周念安收到信是在开学后的第二周。 宿舍里冯玲正在桌边啃苹果,看见厚信封就说:“你那个旧巷男同学现在写得越来越多。” 周念安脱下外套:“他字大。” “你怎么每次都有理由?” “本来就是。” 她把信拿到上铺看。 看到“新婚志喜差点掉出画面”时笑了一下,看到后面却慢下来。 梁潮生没再说要买机器。 她上一封信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如果他真决定买,她可以帮着把现金流再算一遍。现在那张纸用不上了。 周念安拿出信纸,先写了两行,想想又揉掉。第二张才重新开始: 先学是对的。省城有些照相馆也不是所有机器都自己买,他们会跟录像厅、婚庆的人搭着用。你可以问问文化宫,红叶以后接到单子,设备借用和你出工怎么算,先把这个说清楚。 写到这里,她停下。 这句话有点像上课。 于是又补了一句: 还有,“新婚志喜”四个字你练好以后再收费,别让客人的喜掉到电视外面。 信寄回旧巷时,红叶正忙着给一户人家复制旧录像带。 客人拿来的是十年前厂里运动会的一盘带子,想多留一份给已经搬去外地的哥哥。梁潮生以前只接磁带转录,现在借着文化宫那边学来的办法,第一次试着做录像复制。 画面不太清楚。 赛跑的人脸更认不全。 可电视里有人年轻了十岁,有人还留着头发,有人站在人群最边上,后来已经不在了。 客人坐在小电视前看了半小时,临走时说:“别给我弄得太新,原来什么样就什么样。” 梁潮生点头:“知道。” 人走以后,他把周念安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在红叶门口那张“婚礼录像暂接预约”的纸下面,加了一行很小的字: 录像复制、整理,可先问。 写完退后看了两眼。 梁潮平从旁边经过:“哥,字歪了。” “哪儿歪?” “最后那个‘问’往下掉。” 梁潮生沉默两秒,把纸揭下来重新写。 这回没让字掉出去。 51. 录像也要剪 正月十二,梁潮生第一次跟着文化宫的人正式出去拍婚礼。 周念安已经回省城三天了。她走前没再去红叶查账,只把那台没买成的录像机处理单塞回他账本里,边角写了一行小字:**省下来的钱也算赚。**梁潮生看见以后嫌她越来越像财经学院教出来的,嘴上这么说,那张纸倒一直夹着没扔。 文化宫这场婚礼比老高表弟那场讲究得多。男方是机械厂车间主任的儿子,女方家里有人在市文工团,两边都要面子,除了录像,还请了主持人。梁潮生早上六点半到文化宫时,负责录像的罗师傅已经在院里清点东西:肩扛摄像机一台、备用电池三块、录像带四盘、三脚架,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箱子。 梁潮生伸手去拎,差点没提起来:“这里头什么?” “灯。” “这么沉?” “电池也在里头。”罗师傅把箱子接过去,“晚上礼堂暗,不补光,人脸全黑。你以前自己拍那场,是不是觉得眼睛看着挺亮,录像里一塌糊涂?” 梁潮生没吭声。 还真是。 罗师傅一看就知道答案,笑了:“摄像机没你眼睛聪明。你看得见,它未必看得见。” 出门前还有样东西梁潮生没见过。罗师傅从器材柜里拿出一根长线,一头是小话筒,一头接到机器上,让他盘好放包里。“礼堂讲话的时候用。别让线绊人,谁摔了都比断一盘带麻烦。” 梁潮生边盘边问:“机器自己不是能录声音?” “能。十二桌人一起说话的时候,它也能给你全录进去。到时候新娘她爸说了什么,你自己猜。” 这话梁潮生一下听明白了。 老高表弟那场录像回来以后,新娘最先找的就是父亲说话那一段。画面晃一点她不在乎,声音要是没了,才是真没了。 上午接亲,罗师傅没让梁潮生扛主机,只让他跟着记带子。哪一盘从几点开始,哪一段换电池,主持人讲话大概在哪个位置,全写在小本上。梁潮生起初觉得多此一举,等第一盘录到一半,罗师傅突然问他刚才新郎父亲敬茶在哪一分钟,他翻两页就找到了。 “知道为什么记了?” “省得回去从头找。” “还不算笨。” 梁潮生把本子合上:“您夸人挺费劲。” 罗师傅看都没看他:“跟韩师傅学的。” 梁潮生乐了:“您认识韩叔?” “旧厂区拍照的谁不认识。年轻时候脾气比现在还臭。” 这话他准备回头写信告诉周念安。 婚礼现场比梁潮生自己拍那回顺得多。不是人少,也不是大家突然懂规矩,而是罗师傅根本不追着所有人跑。有人挡镜头,他就停;小孩冲过来,他也不急着绕;新郎被亲戚拉到角落喝酒,不重要的画面干脆不拍。梁潮生看了半上午才明白,这人省的不是录像带,是力气。 中午礼堂讲话,那个有线话筒终于派上了用场。 女方父亲上台时有点紧张,拿着稿子念了两行就忘了,索性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算了,我写了半宿,也不像自己说的。” 底下先笑了一阵。 他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看着女儿说:“春梅小时候脾气就大,六岁那年跟我吵架,说以后长大了要自己买房子,不跟我住。现在倒好,房子还没买,先跟别人走了。” 新娘在台下喊:“爸!” 又是一阵笑。 男人也笑,笑完眼圈有一点红:“我没别的话。你俩以后过日子,别什么事都叫家里评理。真吵了,先吃饭,吃完再吵。饿着肚子容易说难听话。” 这回没人起哄。 罗师傅一直没挪镜头。 梁潮生蹲在旁边看着话筒线,忽然想起周念安临回学校前那天,两个人站在红叶里为一台旧录像机吵得谁也不太高兴。第二天还是照样说开了。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时间,没往下想。 下午婚宴还没结束,罗师傅就开始收一部分设备。有人喝多了,非拉着摄像机说自己要给新人讲“夫妻相处十条经验”,罗师傅连开机都没开。那人不高兴:“怎么不录?我讲得不好?” “录像带快满了。” 明明包里还有两盘新的。 等人走远,梁潮生问:“为什么不录?” “你想听?” “不想。” “新人以后更不一定想听。” “万一人家就想留呢?” 罗师傅把机器装进包里:“那让他清醒以后再说一遍。” 梁潮生想想,也对。 回文化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原以为活到这里就结束,罗师傅却让他别走:“不是想学吗?后头才麻烦。” 录像室在文化宫三楼。 屋子比广播录音室还小,两面墙都是线,桌上放着两台录像机和两只电视,一台负责放原带,一台负责录新带。罗师傅把今天第一盘塞进去,电视上很快出现早晨的新郎家。 “原带给人家?” “不给。先做一盘成片,再把原带一起交。” “怎么做?” “剪。” 梁潮生看了看录像带,又看罗师傅:“这个怎么剪?拿剪刀?” 罗师傅终于转头:“你敢拿剪刀剪,我先剪你。” 实际也不是剪。 原带在一台机器里播放,需要的地方录到另一盘新带上;不需要的地方停掉,找到下一段再继续。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烦得很。稍微早按一秒,画面会突然黑一下;晚一秒,上一段没用的话又混进去。老式机器反应还慢,按下去不一定立刻听话。 早上一个伴郎对着镜头做鬼脸做了三分钟,删掉大半;堵门的时候有人把后背贴在镜头前,那一段也不要;中午换电池的空白直接跳过去。到了女方父亲讲话那里,罗师傅整段留下,一点没动。 梁潮生坐在旁边记,忽然问:“那新人得自己来看一遍吧?” “最后让他们看。” “他们说删就删?” “自己的婚礼,不听他们听谁的?” “亲戚不高兴呢?” 罗师傅乐了:“你录像是给亲戚还是给新人?” 梁潮生不说话了。 做到晚上九点,第一盘才处理了一半。罗师傅起身泡茶,顺手指了指桌角:“你不是一直看那个吗?开开。” 梁潮生早注意到了。 桌角有台灰色的小机器,不像录像机,上头是键盘,旁边还有几个颜色已经磨掉的按钮。他接上以后,电视画面先跳了一下,屏幕底下慢慢出来一行白字。 一九九〇年二月七日 梁潮生盯着电视:“字怎么上去的?” “字幕机。” “还能打人名?” “能。” 罗师傅让开位置:“试。” 梁潮生坐下,键盘比打字机更难使,按错一个还不知道怎么删。折腾半天,终于在画面上弄出四个字: 新婚志喜 偏了。 还偏得很厉害。 罗师傅看一眼:“你这喜快掉电视外头了。” 梁潮生又调。 第二次勉强放到中间。 接着是新郎新娘的名字,婚礼日期。白色字压在一张静止的红纸背景上,电视里放出来以后,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梁潮生看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多少钱?” 罗师傅端着茶回来:“你怎么见什么都先问钱?” “知道价格才知道该不该想。” 罗师傅报了个数。< /p>梁潮生立刻把键盘推远:“不想了。” “借你用又不收钱。” “那可以再想想。” 罗师傅笑骂了一句。 那天他们一直做到快十一点。最后还没完全做好,梁潮生骑车回旧巷,冻得手指发僵,到家第一件事却不是睡觉,而是把今天记的那本小册子从工具包里掏出来。 梁潮平已经躺下了,听见他翻东西,蒙着被子问:“你不累?” “睡你的。” “妈给你留了饺子。” “知道了。” “在锅里。” “知道。” “别明早又说没看见。” 梁潮生抓起一个枕头扔过去。 屋里终于安静。 他吃完已经粘成一团的饺子,坐到桌边给周念安写信。这次字比以前潦草,开头先告韩师傅一状,说文化宫的罗师傅认识他,还说他年轻时候脾气更臭。写到后面才说今天的事。 录像回来以后还能重新做。不要的地方可以跳掉,顺序也能调一点,还有一台机器能把名字直接打到电视上。我今天打了四个“新婚志喜”,有三个差点掉出画面。 他写完自己笑了一会儿,又接着写: 字幕机买不起,不买。录像机也先不买。文化宫现在愿意让我跟着干活,我先把人家的机器用明白。 最后还把女方父亲那句“先吃饭,吃完再吵”写了进去。 写完以后觉得怪,又没删。 周念安收到信是在开学后的第二周。 宿舍里冯玲正在桌边啃苹果,看见厚信封就说:“你那个旧巷男同学现在写得越来越多。” 周念安脱下外套:“他字大。” “你怎么每次都有理由?” “本来就是。” 她把信拿到上铺看。 看到“新婚志喜差点掉出画面”时笑了一下,看到后面却慢下来。 梁潮生没再说要买机器。 她上一封信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如果他真决定买,她可以帮着把现金流再算一遍。现在那张纸用不上了。 周念安拿出信纸,先写了两行,想想又揉掉。第二张才重新开始: 先学是对的。省城有些照相馆也不是所有机器都自己买,他们会跟录像厅、婚庆的人搭着用。你可以问问文化宫,红叶以后接到单子,设备借用和你出工怎么算,先把这个说清楚。 写到这里,她停下。 这句话有点像上课。 于是又补了一句: 还有,“新婚志喜”四个字你练好以后再收费,别让客人的喜掉到电视外面。 信寄回旧巷时,红叶正忙着给一户人家复制旧录像带。 客人拿来的是十年前厂里运动会的一盘带子,想多留一份给已经搬去外地的哥哥。梁潮生以前只接磁带转录,现在借着文化宫那边学来的办法,第一次试着做录像复制。 画面不太清楚。 赛跑的人脸更认不全。 可电视里有人年轻了十岁,有人还留着头发,有人站在人群最边上,后来已经不在了。 客人坐在小电视前看了半小时,临走时说:“别给我弄得太新,原来什么样就什么样。” 梁潮生点头:“知道。” 人走以后,他把周念安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在红叶门口那张“婚礼录像暂接预约”的纸下面,加了一行很小的字: 录像复制、整理,可先问。 写完退后看了两眼。 梁潮平从旁边经过:“哥,字歪了。” “哪儿歪?” “最后那个‘问’往下掉。” 梁潮生沉默两秒,把纸揭下来重新写。 这回没让字掉出去。 52. 这一段,剪掉 五月底,红叶收到一个从广州寄回来的邮包。 东西不大,外头裹了两层旧报纸,麻绳捆得很紧,寄件人那栏写着“程淑兰”。梁潮生对这个名字没印象,拆开以后才发现里面是一盘录像带,底下压着封信。信纸是厂里以前常发的那种横格稿纸,写了三页,第一句就是:韩师傅还在红叶吗? 梁潮生把信往后翻。 程淑兰以前住二机厂西家属院,八六年在厂礼堂结婚,婚礼录像是文化宫拍的。前年丈夫调去广州,她也跟着过去,最近家里添了台录像机,想把老带子复制一份,原来的留给父母。 这些都很普通。 真正麻烦的是第二页。 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们。原带十九分左右,有一段我妈上台说话。那一段复制的时候不要。不是机器坏,是我不想留。原带不用动,只做给我这一盘的时候删掉。费用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后面怕他们找不准,她把内容也写了出来。 就是她穿灰上衣,拿纸讲话,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开始,到我下台之前,全不要。 梁潮生看了两遍。 梁潮平正蹲在工作台旁拆一只坏录音机,抬头问:“什么东西?” “婚礼录像。” “又有活?” “可能。” “什么叫可能?” 梁潮生把信折起来:“让删一段。” 梁潮平没觉得有什么:“那就删呗。你不是会剪了吗?” “你知道她删什么?” “我又不认识她。” “那你问这么积极。” 梁潮平被堵得低头继续拆机器,嘴里还嘟囔一句:“反正人家自己结婚,自己的录像,爱删哪删哪。” 梁潮生听见了,没接话。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他真正犹豫的也不是能不能删。原带不动,另外做一盘,技术上很简单。他只是觉得奇怪——好好的婚礼,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母亲那一段拿掉? 下午陶小满来换班,他把带子接到电视上,先从头看了一遍。 八六年的录像比现在粗糙得多,颜色偏黄,画面隔一阵就跳一下。程淑兰那时二十多岁,剪着齐耳短发,坐在红被子上笑。新郎接她出门的时候挤得满屋子都是人,镜头里一半时间是后脑勺,偏偏人人都很高兴。 十九分钟左右,画面到了礼堂。 一个穿灰上衣的女人上台。 应该就是程淑兰的母亲。 她手里拿了张纸,却没怎么低头看,开口第一句确实是:“我们家淑兰今天嫁人了。老话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 下面有人笑。 她自己也笑。 “我这个当妈的,以后就不好天天管她了。到了程家,要孝敬公婆,照顾丈夫,家里事情勤快一点,女人过日子,嘴不能太硬,脾气也得收一收……” 话说得不算难听,在当时甚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台下有人点头,新郎母亲也一直笑着。镜头偶尔扫到程淑兰,她起初也笑,到后面却慢慢低下了头。 母亲又说:“咱们家没儿子,你从小脾气又大。妈以前总怕你嫁不出去,现在总算放心了。以后娘家没大事,别三天两头往回跑,让人家笑话。” 台下哄地又笑了一阵。 程淑兰也跟着笑。 只是抬手碰了碰眼睛。 梁潮生坐在电视前,没往后看,把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二遍他才注意到,程淑兰母亲说“总算放心了”的时候,新娘的父亲一直坐在台下,没有鼓掌。 这段总共不到三分钟。 后面新郎父亲上台,说的也是一堆过日子的话,再往后便是敬酒。 陶小满站在柜台边看完,小声问:“真删啊?” “人家信上这么写。” “那就删。” “你也觉得删?” 陶小满有点莫名其妙:“她自己让删的啊。” 梁潮生转头看她。 陶小满今年已经高二,进红叶以后胆子比以前大了不少,说话仍旧轻,却不会每句话都先看别人脸色。她把登记本抱在怀里:“念安姐以前不是还说,录音是人家的。她不愿意公开就不公开。那录像应该也一样吧?” 梁潮生啧了一声:“你现在怎么也会拿她压我?” “我没压。” “你连语气都像她。” 陶小满不说话了,嘴角却翘了一下。 梁潮生最后还是没马上动。他先给信上的地址回了一封,说带子收到了,原带不会改,另外复制时可以把指定那一段跳掉。又问了一句:确定从您母亲上台开始全部去掉吗?如果只去其中几句话,也能做。 信寄出去以后,差不多十天才回来。 程淑兰回答得很短。 全部去掉。 下面另起一行: 麻烦了。 这回没什么好问的了。 红叶还没有自己的录像机,梁潮生等到文化宫设备空出来的晚上,把原带带过去。罗师傅正好值班,看见他拿着私人带子进门,先问了一句:“人家同意了?” 梁潮生把信递给他。 罗师傅扫了一眼:“那做呗。” “您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她妈那段以后就没了。” 罗师傅抬头看他:“原带不是还在?” 梁潮生一顿。 “她只是不要第二盘里有,又没让你拿剪刀把原带剪了。你操哪门子心。” “我就问问。” “你这人修机器的时候挺痛快,碰上人家的事怎么这么磨叽。” 梁潮生不吭声,低头接线。 真正做起来没花多久。前一段结束,按停,新带不录;快到新郎父亲上台时,再从下一段接进去。老机器切换得不算干净,中间留了两秒黑场,罗师傅说可以再做一遍,梁潮生却没急着重来。 他把那两秒黑屏看了很久。 “能不能接得更自然一点?” “能。拿前面的礼堂全景垫一下。” 第二遍,他们把镜头从新娘母亲上台前切走,接了一段礼堂门口的红双喜,再过去,已经是男方父亲讲话。看起来像当时摄像的人恰好漏拍了几分钟。 程淑兰的母亲没在新带里出现。 原带还原封不动放在桌上。 罗师傅把两盘带并排推给他:“这不就完了。” 梁潮生装进包里:“嗯。” “你还琢磨什么?” “没琢磨。” “脸上都快写满了。” 梁潮生笑了一下:“就是觉得照片以前有人来修,都是嫌少了东西。现在录像有人来找,是嫌多了。” 罗师傅喝了口茶:“这算什么。再干几年,找你删人的都有。” “人还能删?” “画面里不好删,整段不要最容易。夫妻离了,亲戚闹翻了,谁跟谁不来往了,都有可能。”罗师傅说完又补一句,“不过人家的带子,人家说了算。你收钱干活,别替别人当家。” 梁潮生听完没反驳。 回红叶以后,他把复制好的带子寄去广州,原带按程淑兰的意思寄回旧巷她父母家。事情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半个月后,红叶却又收到一封广州来的信。 这次只有一页。 录像收到了。谢谢。 下面停了一大块空白,后来大概又觉得应该解释,添了几行。 我知道我妈当年没恶意。她后来也来广州帮我带过孩子,我们关系不差。就是那段话我每次看都难受。结婚那天我本来很高兴,可她一上台,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从家里被交出去了一样。 现在这盘我想留给自己看,所以不想再听了。原来的给我爸妈,他们愿意留什么就留什么。 最后一句是:< /p>一个人可以有两盘不一样的录像吧? 梁潮生看到这里,靠在柜台边半天没动。 梁潮平刚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根冰棍:“哥,吃不吃?” “吃。” 他接过一根,撕开包装,冰棍已经有点化了,顺着木棍往手上流。 梁潮平一边吃一边往信上瞄:“她说什么?” “说录像挺好。” “那你前几天纠结什么。” “我什么时候纠结了?” “你那天晚上回来,饭都吃少一碗。” “天气热。” “五月底热什么?” 梁潮生拿冰棍包装纸团砸他。 信没有放进红叶的录音抽屉。 那里面放的是周念安的。 他把程淑兰的信和订单收据订在一起,塞回客人档案袋。做完才想起,这件事周念安大概会感兴趣。 晚上他写信过去,只写了事情经过,没抄程淑兰后来解释的原话。写到最后,他问: 你觉得她删得对吗? 这封信寄出去以后,梁潮生自己先觉得问得有点傻。 对不对又轮不到他们判。 果然,周念安回信第一句就是: 我觉得你最近在文化宫待久了,开始管得有点宽。 梁潮生看到这里,气笑了。 后面才写: 如果她没改原带,只做一盘给自己,我想不出为什么不能删。她又没要求所有人跟她记得一样。 再下面是她学校里的事。期末快到了,宿舍的人开始抢图书馆位置,冯玲为了不赖床,买了只比梁潮生送的更响的闹钟,现在每天早上两只一起叫。学校外头开了家卖磁带的小店,有进口空白带,贵得离谱,她没买。 信的最后,她忽然又把话题绕回来: 不过你以后给我复制那盘红叶磁带,不许删。 梁潮生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拿笔回: 哪盘? 写完觉得装得太明显。 划掉。 重新写: 你不是说一份就够? 这次顺眼多了。 两周以后,省城寄回来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学校湖边,背面只有一句: 所以我说的是以后。 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邮递员递给梁潮生的时候还问:“这谁寄的?连名字都不写。” 梁潮生看着那行字:“客户。” 邮递员瞥他:“你这客户话越来越少。” “业务熟了。” 邮递员懒得理他,骑车走了。 梁潮生把明信片带回红叶,没有往客人档案里放。 抽屉打开,那盘一九八九年的磁带还在。 他把明信片塞到磁带盒下面,想了想,又抽出来。 放进了周念安那一摞信里。 到了六月底,周念安放暑假,却没有立刻回来。 她在信里说,系里几个老师组织学生去省城一家国营商场帮忙做暑期盘点,只有十几个名额,她报了名,要晚三周回家。 梁潮生看完以后,回了一句: 那你去。 就三个字。 信寄出去的第二天,他在红叶的新账本上翻到七月,原本空着的一页被他用铅笔写过一行。 周念安,预计月初回。 他看了两秒,拿橡皮擦掉。 改成: 暑期盘点,月底。 写完又觉得更奇怪。 索性整行全擦了。 纸上留下浅浅一道黑印。 梁潮平从旁边经过,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点。 “哥,你擦什么?” “算错账了。” “哪笔?” 梁潮生把账本一合。 “跟你没关系。” 53. 她回来那天,红叶不在店里 周念安晚了整整三周回来。 火车进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她从车厢里下来,左手拖一只木箱,右肩挂着帆布包,脚上的白球鞋灰了一层,鞋边还蹭了不知道哪一站的泥。站台上照旧挤,接人的举着牌子,卖汽水的推着小车从人缝里钻。周念安跟着人流往外走,下意识往出站口看了一眼。 没人。 她自己都觉得这一眼多余。 最后一封信只写了“二十八号左右回”,连哪趟车都没说。谁要真能在这儿等到她,除非会算命。 赵桂兰倒是在家算了三天。 周念安刚进旧巷,还没走到楼下,就看见她妈从窗户里探出头:“念安!” 下一秒,整个人消失,楼道里噔噔噔一阵响。 周念安站在原地等。 果然,不到半分钟,赵桂兰踩着拖鞋冲出来,一把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怎么今天才到?不是说二十八号左右吗?今天都二十九了。” “昨天那趟没买到座。” “那怎么不打电话?” “排队的人太多。” “多能有多少?” 周念安没回答。 省城学校公用电话那条队,晚饭后能从楼梯口排到水房,她要真等到自己,旧巷这边估计都睡了。 赵桂兰又捏她胳膊:“怎么又瘦了?” “没有。” “每次回来都说没有。” “那您每次还问。” 赵桂兰瞪她一眼,嘴上骂“去了省城越来越会顶嘴”,手却已经把箱子也接过去半边。周念安回家连水都没喝完,就被问了十七八件事:商场盘点累不累、给不给钱、住学校还是住商场、晚上几点回、有没有碰见小偷、国营商场那么大是不是东西真比这里全。 周念秋最后被问烦了:“妈,她就是去点货,不是潜伏敌营。” 赵桂兰骂她:“我问我女儿,关你什么事?” “那我走?” “你把西瓜切了再走。” 周念秋拿刀时还冲周念安眨眼:“看见没,亲生的也分工种。” 家里人都在,唯独周念梅上班没回来。周建国中班,临出门前还特意从厂里绕回来一趟,看了女儿两眼,问了句“累不累”,听说不累,又把桌上那只最大的桃往她面前推了推。 周念安吃完半个西瓜,看了眼墙上的钟。 一点四十。 赵桂兰立刻问:“去哪儿?” “出去走走。” “刚回来走什么?” “坐一天车,腿麻。” “那就在院里走。” 周念秋坐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周念安拿她妈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说:“我去红叶看看。” 赵桂兰这才“哦”了一声,居然还挺满意:“那你顺便问问潮生晚上来不来吃饭。念梅下班买了鱼。” 周念安系围巾的手一停:“我问他干什么?” “碰见就问,碰不见算了。” 七月末哪来的围巾,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的是帆布包带。 坐车坐糊涂了。 周念秋已经笑出声。 “你慢慢系。” 周念安把包往她怀里一扔,转身出门。 红叶没关,准确说,是门关着,人不在。 卷帘门上贴了张纸,字写得很大: 厂职工夏季运动会外拍,今日取片下午四点后。急事请找隔壁老高。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修收音机的不算急事。 周念安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隔壁老高正蹲着补车胎,抬头一看见她,先“哟”了一声:“大学生回来了?” “刚到。” “找潮生?” “看看店。” 老高一脸“我懂”,也没拆穿:“他们都在厂体育场。今天机械厂、纺织厂几个单位一起开运动会,红叶接了照相,文化宫还让他们顺便录几段。” “谁去了?” “潮生、他弟、陶家那小姑娘。你大姐也在。” 周念安一愣:“我大姐?” “拔河。” 这两个字一出来,她已经能想到场面了。 厂体育场离旧巷不远,走十分钟就到。还没进门,先听见广播喇叭里有人喊:“男子一千五百米检录——男子一千五百米到主席台右侧检录——” 操场边一圈人,树荫底下坐着各厂职工,草地上摆满搪瓷缸、毛巾和汽水瓶。终点附近架着一台摄像机,三脚架旁边蹲着梁潮平,手里举着一张纸,不知道在跟谁争。 “我说了这盘还剩二十分钟!” 陶小满拿着记录本:“你刚才也说剩二十分钟。” “那是十分钟前。” “所以现在不可能还剩二十分钟。” 梁潮平噎住。 周念安站在他们身后:“算术有进步。” 两个人一起回头。 梁潮平先蹦起来:“念安姐?” 陶小满眼睛也亮了:“你回来啦?” “今天刚到。” “哥!”梁潮平扭头就喊,“周念安回来了!” 这一嗓子比广播还响。 终点另一边,梁潮生正半蹲着给相机换胶卷,听见名字,动作明显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隔着跑道和来来往往的人看见她。 也就几秒。 裁判已经在喊:“摄影的别站跑道上!下一组要来了!” 梁潮生赶紧抱着相机往旁边撤,嘴上应着:“知道了!” 周念安看着他差点被一名穿背心的运动员撞到,忍不住皱眉。 等这一组跑完,梁潮生才绕过来。 他满头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块,相机带在脖子上压出一道红印。几个月没见,他头发比春节时短了点,人倒没怎么变,一开口还是那样。 “你不是月底才回?” “今天二十九。” “今天就算月底?” “要不你给七月再加三天?” 梁潮生笑了:“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 “怎么没回信说车次?” “昨天才买到票。” “那也能打电话。” 周念安看他:“排队。” “哦。” 他这一声听着有点可惜,又不肯承认。 梁潮平在旁边插嘴:“哥前天还——” “录像带还有多少?” 梁潮生直接把话截了。 梁潮平眯起眼:“你不是刚才还不问?” “现在问了。” “反正不止二十分钟。” 陶小满没忍住笑。 周念安也没追问,只看了看他们那堆东西:“现在拍什么?” “下午接力、拔河、颁奖。”梁潮生把相机带往肩上挪了一点,“照片是厂工会要的,录像拍几个主要项目。文化宫只借了一台机,带子也有数,不能从头录到尾。” “我能帮什么?” “你今天刚回来。” “所以?” “回家歇着。” 周念安看了他两秒:“那我走了。” “哎。” 梁潮生把人叫住。 周念安回头。 他咳了一声,往陶小满手里那本登记册一指:“你要真没事,帮她记一下。刚才三组接力,谁第一我已经记乱了。” “你不是让我回家歇着?” “现在缺人。” “变得挺快。” “做生意讲究随机应变。” 周念安接过本子,翻了两页就发现问题。 项目、单位、组次都写了,照片拍在哪卷胶片上却只记了一半。录像更乱,第一盘从哪里换成第二盘,梁潮平在旁边画了个箭头,箭头下面还写着一句“这里大概”。 周念安抬头:“什么叫大概?” 梁潮平诚恳道:“就是不太确定。” “那你记它干什么?” “证明我努力记过。” “……” 几个月不见,梁家兄弟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她没再说,拿铅笔把空着的地方补起来。之后每拍完一组就问梁潮生卷号,录像换带也把时间记下来。梁潮生开始还嫌她问得勤,过了两轮,自己拍完就会过来说一句“第三卷,第十二到十五张”。 谁都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像她只是昨天没来,今天又坐回了那个位置。 下午最热闹的是拔河。 纺织厂女队一出来,周念安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周念梅。大姐穿着工装裤,上衣袖子卷到肩膀,腰上绑着红布条,站队伍最前头,脸色比旁边几个男裁判还凶。 周念安:“……” 梁潮生已经举起相机。 周念梅远远发现镜头,立刻喊:“梁潮生!你敢拍我试试!” 梁潮生:“工作!” “你转过去!” “工会要照片!” “拍别人!” 哨声一响,她顾不上骂了,双手抓绳往后拽。第一场赢得太快,纺织厂那边一片叫好,周念梅松手的时候没站稳,一屁股坐到地上。 咔嚓。 梁潮生按了快门。 周念安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她问:“拍了?” “工作需要。” “我大姐会杀了你。” “底片先藏你宿舍。” “我明天就给她。” “周念安,你现在越来越不讲义气。” 第二场更乱。对面机械厂突然发力,双方在中线僵了半天。周念梅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还是输半步。她们队松手时谁都没说话,喘了半天,忽然有人先笑,接着一群人坐在地上笑成一片。 梁潮生这回没拍。 周念安看他:“怎么不拍?” “胶卷只剩几张,留颁奖。” “刚才那张坐地上的倒舍得。” “那张值。” “你等她来跟你说。” “你别告状。” 说话间,广播又喊接力检录。 运动会一直折腾到傍晚。 最后一项四乘一百米接力,摄像机的电池只剩一块,梁潮生没再让梁潮平扛,自己架在终点。静态照片交给陶小满按快门,她之前跟韩师傅学过一点,不算熟,但至少不会乱拍。 周念安站在旁边记组次。 发令枪一响,人冲出去,操场边一下全是喊声。最后一棒过弯道时,两个厂几乎并排,连梁潮生都忍不住从取景器后面抬了一下头。 “谁前?” 周念安眯着眼:“机械厂。” “确定?” “半个身位。” “我没看清。” “录像里看。” 梁潮生转头笑:“这个时候知道录像好了。” 颁奖结束,天已经擦黑。 大家收机器、三脚架、空汽水瓶。梁潮生蹲下去抱摄像机箱时,右肩明显缩了一下。 周念安看 见:“怎么了?” “什么?” “肩。” “扛一天,酸。” “给潮平拿。” 梁潮平立刻伸手:“我可以。” “不行。” “你看,她也说——” “主机你别碰,拿三脚架。” 梁潮平一脸不服,却还是把三脚架扛走。 周念安看了梁潮生一会儿,没说他。只是把他手里另外一个装胶卷的包接过来。 “这个我拿。” “不重。” “我知道。” 她已经背到肩上。 梁潮生也没抢。 一行人回红叶时,门口还有两个客人在等。一个来取证件照,一个来问孩子满月照。老高坐旁边帮他们看着门,看见人回来就开始抱怨:“你这急事找我,我也不会拍照啊。” 梁潮生掏钥匙:“您会收钱就行。” “那我真收了?” “想得美。” 店门开起来,周念安先回家说了一声晚上晚点吃饭,没多久又回来了。赵桂兰让她带一盒鱼过来,说梁家几个孩子也在,别光忙着不吃东西。 鱼已经炖好了,盒盖一开,整个红叶都是味。 四个人围着柜台吃饭。 梁潮平饿得最狠,一口气吃两个馒头,边吃边说:“念安姐,你不在这几周,我们接了三个录像活。” “不是三个。”陶小满纠正,“两个正式的,一个只复制。” “复制也算。” “那修录像机呢?” “也算。” 梁潮生用筷子敲了一下梁潮平的碗:“吃饭,别替我吹。” 周念安没说什么,吃完才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灰色塑料盒。 梁潮平第一眼认出来:“计算器?” “商场盘点发的?” “不是。”周念安说,“我自己买的。” 小小一只,按键不多,边角还有保护套。 梁潮生拿起来看:“发财了?” “盘点给了补贴。” “全拿来买这个?” “当然不是。” “剩下的呢?” “存着。” “没给红叶?” 周念安看他:“为什么要给红叶?” 梁潮生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也是。” 她把计算器拿回来:“这个是我的。你月底结账可以借。” “还要还?” “当然。” “周念安,半年不见,越来越抠。” “在商场点了三周货,最大的收获就是东西不清不楚最容易丢。” 梁潮生乐:“你们财经学院暑假也不放过人?” “是我自己报的。” “累不累?” “累。” “那还去?” 周念安低头按了几下计算器:“给钱。” 这一句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梁潮生尤其笑得久。 吃完饭,陶小满和梁潮平先走。周念安留下来帮着把今天的胶卷、录像带和登记册归好。做到最后,她才发现梁潮生在运动会期间接了两笔临时单,钱记了,材料费没写。 她拿笔敲了敲。 梁潮生正在擦相机:“干什么?” “这里。” 他凑过来看:“哦,忘了。” “多少?” 他报了数。 周念安记上,没有像以前一样顺手把后面几天也一起核一遍。 梁潮生反而奇怪:“不查了?” “查什么?” “账。” “今天太晚了。” “你还能嫌晚?” “我坐了一天火车,又站半天运动场。” “早让你回家歇着。” 周念安把本子一合:“所以现在我要回了。” 梁潮生送她到门口。 旧巷晚上凉快下来,几家人还坐在门外乘凉。周念安走下台阶,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 “对了。” “嗯?” “我在商场盘点的时候,看见他们照相柜台有一种塑封照片的机器。” 梁潮生抬眼:“什么样?” “不大。照片压进去,外面封一层透明膜。工作证、照片卡用得多。” “多少钱?” “没问。” “你居然没问?” “我当时负责点文具柜,不是照相柜。” 梁潮生笑:“行,下回补考。” “还有。”她说,“他们那边现在彩照比去年多很多。” “知道,罗师傅也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问洗印厂。红叶自己做不了彩扩,可以接单送出去。” 周念安点点头。 两个人说完,又没话了。 她刚要走,梁潮生忽然问:“你这回能在家待多久?” “一个月。” “哦。” “怎么?” “运动会照片还没洗,缺个人帮忙。”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按天算工钱吗?” 梁潮生被问住。 她已经转身往家走。 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后喊: “可以算!” 周念安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照旧出现在红叶门口。 手里拿着自己的计算器。 54. 彩色的,得等七天 周念安第二天九点到红叶时,梁潮生已经接了个自己不会做的活。 柜台前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手里捏着一只黄色的小胶卷筒,来来回回问了三遍:“真的不能洗?” “能洗。”梁潮生解释,“红叶现在不能自己洗。” “那不还是不能洗?” “可以送市里。” “几天?” “这个我今天去问。” 姑娘叫姚慧,在纺织厂二车间。胶卷是她哥从广州带回来的,二十四张,花了她小半个月零用钱。前阵子表姐结婚,她借了台相机把一卷全拍完,拿去厂区另外两家照相馆问,听说彩色胶卷得送市里,嫌麻烦,这才转到红叶。 她看了眼墙上的“红叶照相馆”五个字,仍然不太信:“你们不是也照相吗?” 梁潮生指了指暗房:“黑白的我们自己做。彩色药水不是那一套,温度也不一样,硬洗能给你洗没了。” “这么吓人?” “所以我没替你硬洗。” 姚慧想想也对,把胶卷重新攥回手里:“那你今天问,问好了我下午再来。” “行。” 她走了以后,周念安才把自己的小计算器从包里拿出来,往柜台上一放:“第一单就放跑了。” 梁潮生回头:“什么叫放跑?价格都不知道,我收她胶卷干什么?” “我又没说你该收。” “那你一来就说风凉话。” 周念安坐下,把昨天运动会的照片登记本拖到面前:“我九点来上班,你这个老板不欢迎?” “欢迎。”梁潮生把新账本推过去,“先签个到。” 周念安翻开一看,还真多了一页。 暑期临时帮工。 下面第一行已经写了她的名字,工钱按天算,跟陶小满一样。 “你来真的?” “你自己问按不按天算。” “我随口问的。” “红叶不接受随口上班。” 周念安笑了一下,拿笔在自己名字后头画了个勾:“行。那老板今天安排什么?” “去市里。” “我?” “你昨天不是问彩色照片怎么办?” “是你要做生意,为什么我去?” “因为我也去。” 两个人把店交给陶小满,中午坐公共汽车进了市里。 市照相器材服务部在百货大楼后面,门脸没多大,里头倒挤了不少人。黑白、彩色分两个柜台,墙上挂着放大的婚纱照和儿童照。最显眼的是一张年轻女人站在花丛里的彩照,红裙子红得几乎要从玻璃里跑出来。 梁潮生站下面看了会儿:“颜色有点过了。” 周念安问:“你会看了?” “红成这样,不会看也看得见。” 柜台里的师傅正忙,听见了抬头:“现在客人就喜欢红。拍结婚的,你给她洗成灰扑扑的,她能回来找你三趟。” 梁潮生立刻凑过去问。 师傅姓曹,四十多岁,听说他们是旧巷照相馆,倒也没嫌麻烦。彩卷可以代收,市里统一冲洗、扩印,普通规格一般五到七天,赶上机器忙还得往后拖。单卷拿来什么价,十卷以上又是什么价,都写在柜台旁的纸上。 梁潮生问:“我们收了再送过来,也按这个?” “你一次一两卷就零售价。量多了再谈。” “多少算多?” “一个月二三十卷再说。” 梁潮生不说话了。 红叶现在连第三卷在哪儿都不知道。 周念安问得更细:“底片怎么交?” 曹师傅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牛皮纸袋:“一卷一袋。姓名、张数、要几套、尺寸,都在外面写清楚。你们自己收的,最好再编个号。别十卷往塑料袋里一装,回头哪卷是谁的都不知道。” “多久送一次比较合适?” “你们远,攒几卷来。可别把客人拖半个月。” 梁潮生在旁边记。 曹师傅看了他一眼:“还有,收的时候别跟人保证张张都能洗出来。相机没拍上、曝光不够、胶卷过期,那不是彩扩机能救的。尤其现在不少人借相机拍,连盖子开没开都不知道,最后全赖冲印。” “遇到这种怎么办?” “底片还他,看底片说话。” 从服务部出来,梁潮生手里多了一沓空纸袋和一张价目单。周念安则站在路边按计算器,公共汽车从面前过去两辆,她都没抬头。 “单卷来回一趟肯定不划算。”她说,“车费再加你半天时间,比能挣的都多。” “我知道。” “至少攒三四卷。” “客人能等?” “提前说。” 梁潮生想了想:“一星期送两次呢?” “你有那么多卷吗?” “先写一星期一次。” “哪天?” “周三。” “为什么周三?” “周一人烦,周二店里忙,周三听着顺耳。” 周念安抬头:“你排营业日靠听?” “目前是。” 她懒得跟他争,把计算器收起来:“那就周三送。七天左右取。代送的钱单列,别偷偷加在照片里。” 梁潮生看她:“为什么?” “省得人家拿市里的价格回来问,你解释半天。” “行。” 回旧巷以后,他们重新写了张纸贴在门口。 彩色胶卷代冲扩。 每周三统一送市里,约七天取。 底片随照片一并返还。 梁潮生本来还想加一句“效果视原片情况”,写了半截,嫌太像免责声明,被周念安划掉,换成一句: 拍摄不足、过期胶卷等情况,冲印前无法保证成片。 梁潮生看完:“你这个更像。” “至少看得懂。” “我那个也看得懂。” “你写的是‘因非本店拍摄因素导致成像质量异常概不负责’。” “很严谨。” “很欠揍。” 下午姚慧果然又来了。 听说七天,她第一反应是:“这么久?” “市里也不是进去就出。”梁潮生把价目单给她看,“周三送,下周差不多拿。” “今天才周一。” “那你后悔还来得及。” 姚慧抱着胶卷想了半天,还是递过来:“算了,给你。市里我自己更懒得跑。” 她成了红叶第一卷彩色代冲。 梁潮生把胶卷放进单独纸袋,写名字时被周念安敲了一下:“卷数。” “就一卷。” “第一卷也写。” “你回来以后是不是特别爱给我增加工作?” 嘴上嫌烦,还是补了一个“01”。 没想到两天之内,01后面很快就有了02、03。 第二卷是个年轻父亲拿来的,孩子周岁时借相机拍的。第三卷居然是罗燕。 她现在还在劳服缝纫组,头发剪得比毕业时短,胳膊下面夹着本硬壳册子,胶卷放在最里头。周念安看见她挺意外:“你哪来的相机?” “我表哥借的。” “拍什么了?” “衣服。” 罗燕把册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自己画的衣服样子。跟高中那会儿给班里缝窗帘完全不是一回事了,领口、袖口都画得细,旁边还记着尺寸。 “广州那边有个远房亲戚,说他们厂子缺会做样衣的人。我又不能把衣服全寄过去,就拍了几件。” 梁潮生问:“你要去广州?” “谁知道。”罗燕笑,“先让人家看看。看不上我还上我的班。” 她说完又把胶卷往前推了一点:“能洗清楚吧?” “只要你拍清楚了。” “我表哥教过,应该行。” “颜色呢?” “红的得是红的。” 梁潮生往墙上那张价目纸一指:“这个我说了不算。市里洗。” 罗燕嫌弃地看他:“你现在做生意怎么越来越不敢保证了?” “吃过亏。” 她笑了一声,交了订金走了。 周三一早,一共攒了五卷。 梁潮生用旧铁皮盒装好,纸袋一个挨一个排进去。上公交车前还摸了三次书包,摸到第三次,周念安终于受不了:“你要不抱怀里?” “万一丢了怎么办?” “所以我说别装外层。” “已经装里层了。” “那你还摸。” “我确认它还在。” “再摸就让人以为你身上藏钱。” 梁潮生这才把手拿出来。 第一批彩色照片整整八天才回来。 姚慧第一个冲进红叶。她连工作服都没换,趴在柜台前等梁潮生拆纸袋。照片刚露出一角,她就叫了一声:“真是彩的!” 梁潮生抬头:“不然呢?” “我就是……”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傻,赶紧接过来一张张翻。 表姐穿红衣服,新郎胸前别着花,屋里的床单、窗帘、桌上的橘子,全有颜色。黑白照看惯了,突然一整叠彩色照片摆在手里,围过来的人比姚慧自己还兴奋。 翻到后面,她却“咦”了一声。 有五六张很暗。 几个人站在屋里,脸几乎看不清。 “这个怎么这样?” 梁潮生把底片拿出来,对着灯看了会儿。服务部在纸袋上也做了记号:室内曝光不足。 “拍的时候光不够。” “可当时屋里开灯了。” “相机跟人眼睛不一样。” 这句话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罗师傅以前刚教过他。 姚慧还是有点失望:“能不能再洗亮 一点?” “可以拿一张去问问,不一定好看。” “那这张。”她挑出一张表姐跟外婆的合影,“这个我想要。” 梁潮生单独夹起来,没许诺一定能成。 罗燕那卷倒拍得不错。 十几件衣服挂在院墙前,有红的、有蓝的,还有一件白底小碎花。取照片时她站着看了很久,最后挑出六张,说第二天就寄广州。 周念安问:“不留一套?” “贵。” “你不是还拍了家里的?” “家里的留。” 她把其中一张抽出来给他们看。照片里她妈坐在缝纫机前,她自己站后面,两个人都没看镜头,好像正低头争一块布该从哪边裁。 “这张拍歪了。”梁潮生说。 “我知道。” “那你还留?” “我妈难得让我拍她。” 罗燕把照片塞回纸袋:“歪就歪吧。” 她付完钱,走得很快。 第一批五卷都取完以后,红叶当天晚上多了好几个人来问彩照。有人问红叶能不能直接拍彩色,有人问能不能给以前黑白照片“变成彩的”,还有个大爷拿着自己年轻时的工作照,非说既然电视都能是彩色的,照片凭什么不能补颜色。 梁潮生解释到嗓子都干了。 关门时,他坐在柜台后喝凉水:“我宁愿修五台录音机。” 周念安正在算今天的账:“不是你想做彩色?” “我想做,没想一天解释二十遍。” “以后就习惯了。” 梁潮生凑过去看她算:“挣多少?” “不多。” “多少?” 她把计算器往他面前一推。 扣掉市里冲印费、车费和包装,这五卷剩下的确实不算多。梁潮生看了一会儿:“比没有强。” “下次十卷一起送,车费摊下来好一点。” “客人等得了吗?” “那你问客人。急的自己去市里,不急的红叶代送。” 梁潮生忽然笑:“你现在挺像老板。” “今天工钱先给。” “……” 他还真把钱拿出来了。 周念安本来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三天的帮工费一分没少,连运动会那半天也算进去。她数了一遍:“你给这么痛快?” “账上有。” “我还以为你会赖。” “我什么时候赖过你钱?” 周念安想了想,还真没有。 她把钱装进口袋,临走前又从第一批留下的样片里挑出一张,夹到玻璃橱窗最边上。不是婚礼,也不是孩子,是罗燕拍的那件红色短外套。 梁潮生问:“放这个?” “颜色最正。” “别人还以为红叶卖衣服。” “下面写清楚。” 于是他找了张小纸条: 彩色胶卷可代冲扩。 贴完以后,两个人站门外看了一会儿。 红叶原来橱窗里大多是黑白照片,新加进去那一点红,确实很显眼。过路的人已经有人回头了。 周念安看了眼时间:“我回家了。” “明天来吗?” “来。” “还是九点?” “九点。” 梁潮生点点头,转身要关门。 周念安却没走。 “还有事?”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梁潮生想了半天:“什么?” 她伸手。 “今天工钱给了。昨天的呢?” 梁潮生:“……” 周念安没忍住笑。 “老板,账要算清楚。” 梁潮生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重新开锁。 “进来。” “干什么?” “给你结账。省得你今晚睡不着。” “我睡得着。” “我睡不着。” 门又开了。 隔壁老高正准备收摊,看到两个人进去,奇怪地问:“不是打烊了吗?” 梁潮生头也不回:“欠工资。” 老高立刻乐了:“大学生的工资你也敢欠?” “就欠了一天!” 红叶的灯重新亮了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橱窗里那件红外套下面,多了一张不知道谁半夜补写的小纸条: 彩色的,得等七天。 周念安站门口看完,转头问:“不是有时候八天?” 梁潮生正在里面擦柜台。 “你能不能别一大早就拆台?” 她推门进去。 “那你写‘约七天’。” 梁潮生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周念安,你今天的工钱可以不用结了。” “你试试。” 铜铃响了一声,外头又有人拿着胶卷进来了。 55. 韩师傅不回来了 周念安在红叶领到的最后一笔暑期工钱,是八月二十四号。 梁潮生把钱装在旧信封里递给她,她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 “你还真数?” “不然呢?” “我还能少你两块?” “上个月胶卷袋少记三个的时候,你也说自己不可能漏。” 梁潮生被堵得没话,只能低头继续给一卷彩色胶卷写编号。红叶这阵子彩卷明显多了,最开始一周攒五卷都费劲,到八月底,有时候三四天就能凑一趟。梁潮生没再固定死“每周三”,店门口那张纸改了两次,现在写的是:满五卷送市里,急件请提前问。 最下面原本那句“约七天取”,也被改成了“七至十天”。 因为真有人第八天没拿到,站门口问了梁潮生半个小时,问得他当天晚上回来就把“约七天”撕了。 周念安看见新纸条的时候还笑:“现在知道‘约’也不保险了?” “客人只看七天,不看约。” “那你写七至十天,她第十一天还会来问。” “所以我现在不跟老天爷打包票。” 这一个月,红叶没发生什么大事。彩卷越收越熟,运动会的照片也都交完了,周念梅最后还是看到了自己坐在地上的那张,追着梁潮生骂了半条巷,骂完又偷偷加洗两张,说厂里有人要。 梁潮生问:“谁要?” “关你什么事?” “我得收钱。” “你敢收我的?” “亲姐妹还明算账呢。” “谁跟你亲姐妹?” 梁潮生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念安,立刻改口:“说顺了。” 周念梅当场抬手,他跑得快,躲进暗房才没挨上。 周念安在旁边笑得不行。 她这个暑假过得比以前轻松。上午去红叶就去,不想去就在家睡到九点。周念秋偶尔拉她逛商店,周念梅轮休时也会叫她去厂里食堂吃饭。赵桂兰刚开始还天天问“今天不去红叶啊”,问了几次以后也不问了。 红叶不是她的作业。 这件事她到这个暑假才慢慢习惯。 二十六号的火车票已经买好,还是上午。赵桂兰提前四天开始收拾行李,这回说什么也要把那个白底红花的搪瓷脸盆塞进去,理由是“去年没带,不代表今年不该带”。 周念安懒得争。 二十四号晚上,她在红叶把自己这一个月帮过的东西收了收,计算器装回帆布包,借她用的铅笔还给店里。梁潮生看她一样样收,忽然说:“计算器真不留?” “你买。” “你这个多少?” 周念安报了价。 梁潮生:“算了。” “你不是老板?” “老板更得省。” 她笑了一声,把帆布包拉好:“明天我不过来了。” 梁潮生正低头清相机镜头:“知道。” “后天早上直接去车站。” “几点?” “九点四十。” “跟去年差不多。” “嗯。” 他说完就没下文了。 周念安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可说,便起身去拿门边的书。经过柜台时,她看见账本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来半截,上面是韩师傅的字。 她脚步停了一下。 “韩叔来信了?” 梁潮生擦镜头的手也跟着停了。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他说什么?” “就那样。” 周念安看他:“哪样?” 梁潮生把镜头布往桌上一放:“在省城挺好。他外孙最近上幼儿园,女儿那边忙,他帮着接送。偶尔还去附近照相馆搭把手。”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你回了吗?” “还没。” 周念安哦了一声。 她没有伸手拿那封信。 梁潮生却把账本往前推了点,刚好把信封完全压住:“回头再写。” “你压什么?” “什么?” “信。” “挡着账了。” “明明是账本压着信。” “都一样。” 周念安看了他两秒。 梁潮生低头重新擦镜头,像真的只是随手。 她没再问。 第二天,周念安一天没去红叶。 下午周念秋带她去买了两双袜子,又硬塞给她一件自己挑的浅蓝衬衫,说省城开学别总穿那几件灰扑扑的。晚上赵桂兰包饺子,周念梅下班回来,顺手带了几只苹果。全家人一边吃一边讨论明天谁去送站,最后周念安听烦了,说谁都别去。 没人听她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周家五口还是一起出了门。 红叶开着门。 梁潮生站外头给自行车打气,看见他们这一大队人,先笑:“这是搬家还是送人?” 赵桂兰说:“她一个人东西多。” “我东西一点都不多。”周念安纠正。 周念梅肩上扛着她的铺盖:“你闭嘴。” 梁潮生把打气筒往墙边一靠,走过去接了木箱。 “我来。” 周念安看他:“你今天不开店?” “潮平看半天。” “他能行?” “你去年走的时候还说红叶离了谁都能开。” “我没说潮平。” “他听见得哭。” 梁潮平正从店里出来:“我听见了。” 没人理他。 去车站路上,梁潮生一直推着自行车,木箱绑在后座。周念安跟他落在后面,前头赵桂兰和两个姐姐说得热闹,周建国偶尔回头看一眼,也不催。 走到半路,周念安忽然问:“韩叔那封信,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梁潮生脚步没停:“真没说。” “那说别的了吗?” “说了点。” “什么?” “你怎么还记着?” “昨天问一半。” 梁潮生低头看着前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等我回完再告诉你。” “为什么?” “没为什么。” “梁潮生。” “嗯。” “你每次说没为什么,基本都有为什么。” 梁潮生笑:“你在财经学院还学这个?” “跟你学的。” 车站就在前面,他没再接。 周念安也没追着问。 送站还是跟去年差不多乱。赵桂兰塞吃的,周念梅检查箱子,周念秋嫌妹妹穿得不够好看,周建国负责一遍遍确认车票和证件。检票开始后,周念安把木箱接回来,跟家里人一一说完,最后才看向梁潮生。 “我到了写信。” “嗯。” “这回地址没变。” “我知道。” “韩叔那封信——” “你怎么还惦记?” “你越不说,我越惦记。” 后面有人催,她只能往前挪一步。 梁潮生站在栏杆外,忽然说:“没什么大事。” 周念安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她没说信,也没再问,只说:“那你别什么都等事情过去了才告诉我。” 梁潮生怔了一下。 后面的人又催。 周念安已经拖着箱子往里走。 她没回头第二次。 火车开出去以后,梁潮生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周家人先回去了,他说红叶还有事,自己留下买两卷胶卷。其实胶卷昨天才进过货,根本不缺。 他骑车回店已经十一点。 梁潮平趴在柜台上吃冰棍,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信呢?” 梁潮生抬头:“什么信?” “韩叔那封。” “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收拾账本看见了。” “你偷看?” “我没拆。”梁潮平嚼着冰棍,“但是哥,韩叔信封后头写了‘设备和房子的事尽快回’,那么大几个字,我又不瞎。” 梁潮生没说话。 他走到柜台后,把那封信从账本底下抽出来。 其实已经看了很多遍。 韩师傅写信还是老样子,不爱绕弯。 前面先说自己暂时不回旧巷了。女儿那边需要人,省城也有家老照相馆缺懂暗房的,他每周去三四天,挣得不多,够自己花。后面才说红叶。 房东准备年底重新签租约。 原来的租金维持不了了,要涨。 涨得不算离谱,但也不是几十块钱可以忽略的数。另外,韩师傅那批旧设备还剩最后一笔没结,他说不急着催,可如果梁潮生决定正式把红叶接下来,明年起房租、维修、设备更新都得他自己算。 信里最后一段写: 你要是不想开了也没事。店不是祖产,关了不会死人。相机和暗房那套东西按之前说的退给我, 我找人处理。你还年轻,别为了我留个招牌把自己绑死。 下面隔了一行。 要开,就别总拿自己的钱往里贴。那不叫店挣钱。 梁潮生第一次看到这句的时候,差点以为韩师傅跟周念安偷偷通过气。 两个人说的一模一样。 梁潮平趴在旁边:“要涨多少?” 梁潮生报了数。 弟弟愣了:“这么多?” “嗯。” “那还开吗?” “开。” “你都没算。” “算过了。” “钱够吗?” 梁潮生没理。 梁潮平追着问:“你是不是又打算拿修机器的钱垫?” “谁告诉你的?” “妈说的。” “这个家还有没有秘密?” “你的秘密全写脸上。” 梁潮生把信叠起来。 他不是没算。 按这半年红叶的收入,房租涨了以后还能撑,问题是相纸、胶卷都在涨,彩卷代冲赚得薄,婚礼录像现在还是靠借设备。真遇上一个月生意不好,他自己的维修收入还是得往里补。 周念安要是知道,八成又要把计算器拿出来。 这就是他一直没说的原因。 不是怕她不同意。 是他不想她刚回学校,又开始替旧巷一间照相馆算明年的房租。 她好不容易才不天天坐在红叶后面。 梁潮生把韩师傅的信重新折好,这回没压回账本底下,而是放进普通来信那一格。 晚上关店以后,他开始给韩师傅回信。 第一张只写了半页。 店继续开。房租我接受。设备尾款年底前结清。 写完觉得太像欠条。 韩师傅看见估计会骂。 他又往下添: 彩色胶卷现在能收了,送市里冲。录像也接,不过机器还没买。上个月运动会拍得还行,红叶现在不只我一个人,陶小满能接客,潮平能跑腿,念安暑假回来帮过一个月,已经回省城了。 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梁潮生想起早上周念安进站前那句话。 别什么都等事情过去了才告诉我。 他把信纸放到一边,又拿出一张。 这次是写给周念安。 开头写: 到学校以后告诉我。 第二句: 韩叔那封信没什么。 他盯着“没什么”三个字看了半天,自己都觉得假。 划掉。 改成: 韩叔不回来了。 写完以后顺畅多了。 再往下,他把房租上涨、设备尾款都写了,没有省。写到“店还是继续开”时停了一会儿,后面补了一句: 这个我已经决定了。你可以算,但别给我寄钱。 想了想,又添: 我也不会再拿自己的钱瞎填。至少尽量。 “至少尽量”太心虚。 划掉。 重写: 缺口我会先想办法从店里挣,不够再说,不装够。 这次没改。 第二天,他把两封信一起投进邮筒。 一封寄韩师傅。 一封寄省财经学院。 周念安收到时,开学已经一周。 她在宿舍拆开,第一眼先看见那句“你可以算,但别给我寄钱”,当场气笑了。 冯玲正在下面洗苹果:“又怎么了?” “有人把话说得特别欠。” “你那个男同学?” “嗯。” “那你还回吗?” 周念安把信从头又看一遍。 “回。” 晚上她真拿出了计算器。 算完两页纸,自己先停住了。 梁潮生说得没错,红叶明年的账不归她做。她连每天开不开门都不知道,光凭一封信算不出什么。 最后她没把那两页寄出去。 重新换了一张纸。 房租涨多少我知道了。既然你决定继续开,就自己把每个月实际进出记给我看。别拿最好的一个月乘十二。 写完隔一行。 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寄钱了? 再隔一行: 你想得挺美。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第二天经过学校邮筒,顺手投了进去。 至于昨晚那两页算过的账,她没扔。 夹进了自己的《基础会计学》里。 56. 先把九月过完 九月底,周念安收到一封特别厚的信。 信不是厚在话多,是里面塞了四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横横竖竖全是数字。梁潮生怕她看不懂,还特意在第一页顶上写了几个大字: 红叶九月。实际。没美化。 周念安刚看到第三个字就笑了。 冯玲正坐在下铺抹雪花膏,闻声抬头:“又来信?” “嗯。” “这回写什么?” “账。” 冯玲手停了:“你俩现在连这个都写?” “他让我看。” “你那个男同学到底是干什么的?” “开照相馆。” “那你呢?” “上学。” 冯玲想半天:“挺忙。” 周念安没解释,靠着床栏继续往下看。 九月红叶一共接了三十一单照相,证件照最多,全家福七组,彩卷代冲十六卷,录像复制两单,婚礼录像一场。照片收入、胶卷和相纸成本、送市里的车费、录像带钱都列得很细。后面还有维修收入,七台收音机、三台录音机、一台电风扇,连换了几根皮带都写着。 第一页最下面,梁潮生算出一个数,旁边画了个圈: 剩这些。 周念安看了半分钟,拿笔在旁边写: 不对。 当然这三个字他暂时看不见。 问题不难找。梁潮生把修机器的钱也算进红叶收入了,却没把自己每天在店里的时间算进去。店面一个月开二十多天,他从早到晚守着,婚礼录像出去一天,晚上回来还要整理带子。账面上看有剩,可要是连他自己的饭钱、工钱都不算,剩下那个数就没多大意思。 更何况九月房租还是旧价。 周念安翻到第二张。 梁潮生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在上面添了一句: 维修算不算红叶的?我是在店里修的,客人也是来店里找。 下面又写: 你别一句“不算”给我打回来。先讲理由。 周念安看到这里,差点真写“不算”。 她把纸铺到桌上,按了几下计算器。宿舍另外几个姑娘已经见怪不怪,只有新搬来的一个同学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帮家里算账?” “不是家里。” “那你算这么认真。” 周念安抬头:“因为他算得不对。” 对方哦了一声,还是没懂。 她算到熄灯前,只写了半封回信。 维修当然可以在红叶做,但你得知道是哪一块在挣钱。你把修收音机的钱混进去,最后只会看见红叶这个月没亏,却不知道到底是照片养店,还是你修机器养店。 写完以后,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像老师批作业。 于是往后添: 简单一点。下个月分开记。照相归照相,维修归维修。房租和电费你们一起用,再分一部分过去。怎么分你自己定,我不在店里,别问我精确数字。 最后才写: 还有,你没给自己算工钱。 这句话她单独写了一行。 梁潮生收到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小男孩拍入学照。 孩子两只耳朵冻得通红,怎么都不肯把帽子摘下来。他妈哄了半天没用,梁潮生最后说:“不摘也行,拍出来以后同学认你就认这顶帽子。” 小孩立刻把帽子摘了。 照片拍完,陶小满领人去登记,梁潮生才拆信。看到“没给自己算工钱”那一句,他皱着眉站了会儿。 梁潮平从后屋出来:“念安姐说什么?” “说我贵。” “啊?” “没你事。” 他把信折好塞进口袋,晚上结账时却真把账本分成了两栏。 照相。 维修。 第一天写得还挺像样。第二天一个客人来洗照片,顺便把家里坏收音机也带来了,梁潮生盯着那一笔半天,最后在两个地方各写了一遍名字。 梁潮平看见:“你这不是更麻烦?” “闭嘴。” 第三天更麻烦。给录像机做清洁用的是维修工具,录像复制收的钱却算照相馆。电烙铁用的电到底该算哪边,梁潮生坐柜台后想了两分钟,自己都觉得有病。 最后他干脆在账本后面画了条线。 店面房租两边一起摊,电费不拆了,维修每月固定给红叶记一笔使用费。至于他自己的工钱,他还是没写。 这事拖到十月中旬。 周念安第二次收到月底账时,一眼就看见。 回信只有半页正事: 你又没算自己。 梁潮生回: 我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算多少? 周念安看完,气得在课堂上差点笑出声。 她趁老师转身写黑板,在信纸背面先记了一句,晚上回宿舍才誊: 你以后要是三十岁还跟你妈说“我吃家里的所以不用挣钱”,宋姨能把你从楼上扔下来。 梁潮生回得更快: 我妈说二十五就扔。 这次连冯玲都看见周念安笑了。 “又是账?” “嗯。” “算完了吗?” “没有。” “一个照相馆这么难算?” 周念安想了想:“主要是老板比较难算。” 十月的红叶比九月忙。 天气转凉以后,结婚的人多起来,光婚礼照就接了四场,其中两场还问录像。文化宫设备不是每次都有空,梁潮生推掉一场,只接自己能保证借到机器的那场。彩卷倒越来越多,最高一周收了九卷,送市里的车费终于不再显得那么扎眼。 房东也在这个月来过一次。 老人没拐弯,进门先说:“明年房租你知道吧?” “韩叔写信告诉我了。” “你还开?” “开。” “先别答这么快。”房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韩师傅跟我多少年交情,你跟他不一样。我涨了以后不会再给你往后拖,按季度交。” 梁潮生问:“能不能半年一签?” 房东看他:“你怕关?” “不是。我怕您过半年又涨。” 老人瞪他一眼:“你小子跟谁学的?” “做生意不得问清楚?” “半年不签。最少一年。” “那一年里不再涨?” “合同写上。” 梁潮生这才说:“行。” 房东没立刻走,又在店里看了一圈。墙上多了彩照样片,柜台下面摆着维修登记箱,后屋还堆着婚礼录像用的空带。老人看完问:“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弄?” “还有人帮。” “韩师傅不回来了?” “应该不回。” 房东哦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才说:“年底把门框刷一遍。左边掉漆了。” “这个也算我?” “难道算我?” 梁潮生站门里:“房租都涨了。” “涨房租不包刷门。” “您挺会做生意。” 房东头也没回:“跟你学的。” 这句话后来也被梁潮生写进了信。 周念安看到时,先笑,往后翻才发现他把新租约的条件也抄了一遍。按季度交,一年内不再涨,水电自理,门面小修由承租人负责。 最下面还有一句: 我准备签。 不是“你觉得能不能签”。 也不是“帮我算算”。 就是告诉她。 周念安盯着那句话看了会儿,把计算器从抽屉里拿出来。按了几下,又放回去。 第二天她回信: 可以。 后面补: 我是说我看见了,不是批准。 梁潮生收到以后,在“不是批准”四个字下面用铅笔画了条线。 陶小满正 好看见:“什么意思?” “她怕我误会。” “你会误会吗?” “不会。” “那她为什么写?” 梁潮生把信一折:“你最近问题怎么这么多?” 陶小满笑了笑,没再问。 真正麻烦的是十一月。 天气一冷,证件照少了不少,婚礼也没有十月多。彩卷还是有人送,可这东西利润薄。整个月下来,照相这一块只剩很少一截,维修反倒比前两个月都好。 月底那天,梁潮生关门后把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算完又算。 还是那个数。 如果把明年新房租按月摊进去,再给自己按厂里普通学徒最低那档算一份工钱,红叶十一月是亏的。 不多。 但就是亏。 梁潮生坐到九点半,没给周念安写信。 第二天也没写。 第三天,省城的信先到了。 周念安最近在准备考试,信写得很短。前面说学校食堂又涨了一分钱,冯玲最近跟人借了台随身听,八个人轮着听,电池两天就没了。最后才问: 十一月账呢? 梁潮生把信放到柜台上。 当天晚上还是没回。 梁潮平看出来了:“亏了?” “谁说的?” “你每次挣钱都算得特别快。最近这几天拿计算器按得像在跟它打架。” “那是人家的计算器。” “谁的?” “文化宫借的。” “我问了吗?” 梁潮生瞪他。 弟弟已经抱着录音机跑了。 他最后是在十一月的第四天晚上写的。 没有四张纸。 只有一张。 照相这边亏了十三块六。维修赚了四十一。按以前混着算,红叶还是赚钱。按现在分开算,照相没养活自己。 写完以后停了一会儿。 后面接着写: 十二月我再看。年底本来就是旺一点。要是连十二月也不行,明年房租签之前再说。 信寄出去以后,他第二天就去找房东,把原本约好月初签的新合同往后推了半个月。 房东看他:“又不想开了?” “我再算一个月。” “韩师傅以前可没这么磨叽。” “所以韩叔现在去省城给人打工了。” 房东一时没接上,最后笑骂一句:“滚。” 合同没签。 周念安收到那张十一月账时,已经十二月中旬。 她看完以后没立刻回。 晚上自习结束,她一个人在教学楼外站了十来分钟。省城刚下过雨,地砖湿得发亮,门口电话亭前排着七八个人。 她忽然想听听梁潮生到底怎么打算。 不是等下一封信。 也不是再寄两页数字。 周念安回宿舍翻出通讯本,在红叶照相馆那一栏停了很久。 店里没有电话。 梁家也没有。 能找到梁潮生的地方,只有厂区传达室那部公用电话。 她第二天下午去学校邮电所登记长途。 工作人员问:“打哪儿?” 周念安把号码报出去。 “单位?” 她想了一下。 “二机厂家属区传达室。” “找谁?” “梁潮生。” 工作人员在本子上记下名字,又问:“对方有预约吗?” “没有。” “那要先挂过去找人,什么时候能接上不一定。” “没事。” “你就在这儿等?” “嗯。” 周念安找了张长凳坐下。 书包里还装着梁潮生那张十一月的账。 电话什么时候通,她不知道。 梁潮生甚至还不知道有人在找他。 57. 长途别说废话 周念安在邮电所等了四十多分钟,电话还没通。 柜台后头的女同志已经叫过三拨人,有打上海的,有打南京的,还有个老太太要找外地工作的儿子,记不清单位全名,只知道“矿上”,把工作人员问得直揉太阳穴。周念安坐在木长凳最边上,书包抱在腿上,《成本会计》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快五点,柜台里终于有人喊:“二机厂家属区那个,周念安!” 她一下站起来。 “接通了?” “传达室接了,找人去了。你别走。” “要多久?” “那谁知道。人要不在附近,还得再找。” 周念安只好重新坐下。 与此同时,旧巷这边,梁潮生正蹲在红叶门口给一个小孩拍照片。 孩子他妈嫌屋里暗,非说门口光好,梁潮生就搬了把凳子出来。小孩穿着一件新棉袄,两只手老往兜里插,刚把人哄得坐正,厂区那边突然跑来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隔着半条街就喊:“梁潮生!传达室找你!” 梁潮生还举着相机:“找我干什么?” “长途电话!” 老高第一个抬头:“谁给你打长途?” “不知道。” 男孩喘着气补了一句:“省城打来的,找你找半天了。” 老高立刻“哦——”了一声。 梁潮生回头:“您哦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旁边几个等取照片的全在笑。 梁潮生懒得跟他们扯,把相机往陶小满手里一塞:“这张先别动,我回来拍。” 陶小满问:“电话要很久吗?” “长途能说多久,钱多得没地方花?” 他说得轻巧,出去的时候却差点把门口那只凳子带倒。 传达室离红叶不远,骑车三四分钟。梁潮生一路蹬过去,进门的时候气都没喘匀。值班的吴师傅正拿着听筒跟那头说话:“人来了,人来了,你等一下。” 见他进来,吴师傅把听筒往桌上一放:“省城。快点说,长途贵着呢。” 梁潮生接过来。 电话里先是一阵沙沙声,还有很远的杂音。 “喂?” 没人说话。 他又喂了一声。 这回听见了。 “梁潮生?” 声音隔着电话,薄了一层,却确实是周念安。 梁潮生握着听筒,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一路跑这么快干什么。 “是我。” “能听清吗?” “能。你呢?” “有点杂。” “那我大点声?” “你别喊。” 梁潮生笑了:“电话不是你打的吗?要求还挺多。” 那头静了一下,周念安大概也笑了,只是杂音太重,他没听真切。 第一次打长途,两个平时写信能写好几页的人,一接通反倒不知道先说什么。吴师傅坐在旁边嗑瓜子,还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梁潮生被看得别扭,只能先问:“你怎么突然打电话?” “十一月的账。” “就十三块六,你打个长途?” “你先别管电话费。” “财经学院就这么教你?” “我自己挣的。” “你又去盘点了?” “没有。学校帮老师整理材料,给了点补贴。” 梁潮生靠着桌沿:“早知道亏十三块六能换一个长途,我应该多亏点。” “你少贫。” 这句太像她平时当面说话,他一下就笑了。 周念安那边显然没打算陪他扯,很快问:“租约签了吗?” “还没。” “房东愿意等?” “等到月底。” “你十二月怎么样?” 梁潮生下意识就想说“挺好”,话到嘴边,又想起她上一封信写的那句“别拿最好的一个月乘十二”,改口道:“比十一月好。婚礼两场,全家福这几天也多,彩卷收了二十来卷。现在还没结月底,不知道最后剩多少。” “维修呢?” “分开记着。” “你自己的工钱?” “也记了。” 那边停了两秒。 梁潮生立刻说:“真的。” “我又没说不信。” “你不说话比说不信还吓人。” 吴师傅听到这里,瓜子都不嗑了,转头看他。 梁潮生背过身去。 周念安问:“那你现在是因为十一月亏了,就不敢签,还是本来就不想开了?” 梁潮生没马上答。 传达室门口有人进来问挂号信,吴师傅起身去找本子。屋里一乱,电话里的杂音倒显得没那么明显。 “想开。”他说。 “那不就行了。” “什么叫那不就行了?你前几封信还让我算。” “想开和算账又不冲突。” “十一月亏。” “一个月。” “明年房租涨。” “我知道。” “相纸也涨。” “我也知道。” 梁潮生忍不住:“那你怎么比我还轻松?” 周念安在电话那头说:“因为店又不是今天才开。你把今年前面的账都拿出来看啊。别十月挣钱的时候觉得自己能发财,十一月亏十三块六就准备关门。你至少先看看这一年到底是什么样。” 梁潮生没说话。 这事他其实也想过,只是一直没真往前翻。红叶从韩师傅走以后一直忙,今天一笔、明天一单,月底看一次,过了就翻页。要把大半年重新拢起来,光想就烦。 周念安又问:“韩叔尾款呢?” “钱已经留出来了。” “年底能结?” “能。” “新房租按季度交,对吧?” “对。” “那你签一年,也不是明天就要掏一年的钱。” “房东不给退。” “正常。” “你现在怎么向着房东?” “我谁也不向。” 电话里突然响了两声提示音。 邮电所那边有人提醒:“时间注意一下,后面还有人等。” 周念安应了一声。 梁潮生听见,立刻问:“还剩多久?” “不知道。” “那你先说正事。” “刚才说的不是?” “你打长途就为了让我翻账本?” “差不多。” “周念安,你真有钱。” 那头终于明显笑了一声:“还有一件。” “说。” “你十二月账算完就寄给我。好的坏的都寄,别只寄最后那个数。” “知道了。” “还有——” “怎么还有?” “梁潮生。” “嗯。” “以后有这种事早点说。” 他愣了一下:“我这次不是说了吗?” “韩叔的事,你拖到我上火车才说。房租也是我问你才写。十一月亏了,你又拖三天。” “才三天。” “你还嫌少?” “我是在算。” “你可以一边算一边说。” 梁潮生低头用鞋尖蹭了蹭桌腿。 吴师傅已经重新坐回来了,明明在翻报纸,耳朵显然还在这边。 “行。”梁潮生说。 “什么行?” “以后说。” 周念安顿了顿:“那就行。” 电话里又是一阵杂音。 梁潮生忽然问:“你考试呢?” “下周。” “哪门?” “成本会计,还有政治经济学。” “那你不好好复习,跑来打长途?” “信太慢。” 这四个字说出来以后,两边都没接话。 梁潮生握着听筒,眼睛落在传达室墙上那张已经翻到十二月的日历。纸角卷着,旁边还有吴师傅写的“煤票二十八号领”。 他过了几秒才说:“也是。” 周念安那边有人催电话了。 她说:“那我挂了。” “等一下。” “还有什么?” “你寒假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大概一月中旬。” “票买了写信。” “嗯。” “别又只写‘左右’。” “去年是没买到票。”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提前提醒。” 周念安笑了一下:“挂了。” “行。” 电话断得很快。 梁潮生还拿着听筒,里面已经只剩嘟嘟声。 吴师傅伸手:“挂了就放下,舍不得也要算钱。” 梁潮生立刻把听筒放回去:“谁舍不得?” “我说电话。” “我也说电话。” 吴师傅看他一眼,没拆穿,只问:“对象?” “同学。” “同学打省城长途来跟你算账?” “她学会计。” “哦。”吴师傅点点头,“那挺专业。” 梁潮生被这句话噎得不轻。 回到红叶,老高已经等在门口了。 “省城谁啊?” “客户。” “你现在客户都打长途?” “业务做大了。” “谈什么?” “催账。” 老高一拍大腿:“欠钱的还是要钱的?” “您怎么那么闲?”“关心年轻人事业。” 梁潮生把他推出门:“关心您车胎去。” 店里那小孩还在,棉袄已经脱了,正趴在柜台上玩一只空胶卷筒。孩子他妈一见梁潮生就说:“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他都要在你这儿吃晚饭。” 梁潮生把相机拿回来:“坐好,最后一张。” 孩子问:“叔叔,谁给你打电话?” 梁潮生脸一黑:“叫哥哥。” “哥哥,谁给你打电话?” “拍照。” 快门一按,孩子还咧着嘴笑。 这张反而拍得最好。 晚上关门以后,梁潮生真的把旧账本都搬出来了。 从年初开始,一本一本翻。 春节那阵全家福多,三月证件照多,四五月婚礼少,维修反而好。暑假运动会和毕业照撑过一段,后来彩卷开始进来,九月不错,十月最好,十一月掉得最厉害。 他算到十二点,第一遍算错。 第二遍又漏了两笔房租。 梁潮平已经睡了一觉,半夜出来喝水,看见哥哥还趴在桌上:“你不睡?” “快了。” “算什么?” “一年。” “这么多?” “嗯。” 梁潮平打了个哈欠:“念安姐让你算的?” 梁潮生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接完电话回来,脸就像又领了作业。” “滚去睡。” 弟弟拖着鞋走了。 梁潮生继续算。 算到第二天凌晨一点多,最后那个数出来了。 如果照以前的算法,红叶这一年当然挣钱。 把维修单独拿出去,再按明年的新房租往回折算,照相和录像这一块仍旧没有亏,只是赚得没他原先想的那么多。再把自己的工钱按普通学徒工往里算,剩得更少。 可还是正数。 梁潮生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他去找了房东。 老人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就问:“又来拖?” “签。” “算明白了?” “差不多。” “差不多也敢签?” 梁潮生把手里的租约翻开:“您先别吓我。去年最差一个月亏十三块六,好的月份能补回来。房租涨了以后也能撑。” 房东放下斧头:“那要是哪年撑不住?” “到时候再说。” 老人看他两秒:“你以前不是最烦算这些?” “现在也烦。” “那还算?” “有人催。” 房东没再问是谁。 租约签一年,季度交租,一年内不再涨。梁潮生在承租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以后发现“潮”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又懒得改。 房东把其中一份推给他。 “拿好。以后别动不动让韩师傅来给你兜。” “他都不回来了。” “那正好。” 梁潮生把租约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回红叶以后,他没先写信。 先把十二月剩下的账继续做完。 月底最后一天,红叶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有人拍新年全家福,有人拿彩卷,也有人只是来取两张证件照。关门时梁潮生把钱一笔笔算完,把十二月那一页压平。 这次没挑最好看的数字。 房租、材料、车费、录像设备借用、自己的工钱,全算进去。 剩下的数不算多。 他拿出信纸。 第一句写: 租约签了。 第二句: 十二月没亏。 写完以后,他又把一整年的数字抄了一份,足足三页。 抄到最后,手腕都酸了。 最下面本来想写一句“你可以放心”,写到“你可”两个字,又划掉。 换成: 你自己看。 再往后,才添了一行: 另外,上次长途费多少钱?十三块六的亏,你别最后花二十块来管。 信寄到省城时,周念安刚考完最后一门。 她站在宿舍楼下拆开,先看见“租约签了”,又看见后面三页账。 一直翻到最后那句话。 冯玲从楼上下来,远远就看见她站在冷风里笑。 “你不冷啊?” “冷。” “那还站这儿?” 周念安把信折好:“刚收到。” “还是那个男同学?” “嗯。” 冯玲凑过来:“写什么这么高兴?” 周念安把信往书包里一塞。 “他嫌我电话费贵。” “那你下次别打了。” 周念安拉上书包拉链,往宿舍里走。 “再说。” 58. 这台机器还不是红叶的 一月七号上午,红叶门口停了辆邮车。 邮递员从后座卸下来一只木箱,没往店里搬,先站在门口喊:“梁潮生,出来签字!你这什么东西,沉死了。” 梁潮生正给人装照片,听见声音出去一看,也愣了。箱子不算大,外面钉了两道木条,四角磕得发白,收件地址确实写着红叶照相馆,寄件地却是广州。 “谁寄的?” “我哪知道。”邮递员把单子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朋友还问我?” 寄件人叫冯庆民。 梁潮生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他签完字,和梁潮平一人一边把箱子抬进店,隔壁老高已经闻着动静过来了,蹲在门边帮他们研究木箱。 “南边寄来的?” “嗯。” “电视?” “不知道。” “冰箱装不下。” “废话。” 陶小满上午正好在店里,拿钳子来起木条。箱子刚撬开一道缝,里头先露出一团旧报纸,再往下是泡沫。梁潮平伸手扒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哥。” “干什么?” “你自己看。” 泡沫中间躺着一台摄像机。 不是文化宫那种扛在肩上能压得人半边身子发酸的大机器,比那台小了一圈,黑灰色机身,侧边有手带,镜头前还扣着盖。旁边塞着充电器、电源线、两盘八毫米录像带和一块电池,最底下压了只牛皮纸信封。 老高眼睛都亮了:“你发财了?” 梁潮生没碰机器,先拆信。 信只有一页半,字写得很潦草。 冯庆民以前给韩师傅帮过几次忙,后来自己倒腾照相器材,八七年从红叶拿走一套旧闪光灯和镜头,说等周转开再给钱。结果当年年底就去了广州,账拖到现在。韩师傅前阵子托人碰上他,顺口提了一句,他才又想起这回事。 后面写得更直接: 钱现在手里也不宽裕,这台摄像机是我这边收来的旧货,机器能录,电池不耐用,配了两盘带。你们那边现在要是做录像,应该能用。按广州这边旧货价算,差不多能顶以前那笔账。你先试,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寄回来。 最后还补了一句: 韩师傅说别让我糊弄小孩,所以价格你自己问。 梁潮生看到这里笑了一声。 老高凑过来:“多少钱?” “跟您没关系。” “看看还不行?” “看可以,别摸。” “我摸一下能摸坏?” “您上回喝醉还说自己姓什么来着?” 老高骂了一句,背着手走了。 梁潮平已经围着机器转了两圈:“哥,这回红叶真有自己的摄像机了?” “还不是。” “都寄到咱店里了。” “人家让试,不是送。” “那试完能用呢?” “再算。” 梁潮平明显觉得他哥变磨叽了。换成一年前,店里突然来这么个东西,梁潮生大概已经接电视开机了。现在他把信重新看了一遍,先在箱子外面写了收件日期,又把机器型号抄下来,才去接电源。 电池果然不行。 充了半天,开机没两分钟就灭。直接接电源倒正常,取景器能亮,变焦也能动。梁潮生拿柜台上的搪瓷缸试拍了一小段,再接电视回放,画面出来时,陶小满都凑近看了看。 “比文化宫那台清楚吗?” “不一定。”梁潮生盯着屏幕,“就是小。” 梁潮平立刻说:“小多好,婚礼扛一天也不累。” “电池只能撑两分钟,你扛它去录新郎系鞋带?” “换电池啊。” “上哪儿买?” 梁潮平不说了。 这才是问题。 红叶以前借的都是文化宫那套设备,录像带、充电、电池怎么用都有人知道。这台机器是八毫米带,市里能不能稳定买到空带都得问。更别说红叶现在做录像整理用的是普通家用录像机,这台拍出来的带子不能直接塞进去。要转成客人家里常用的大录像带,还得拿摄像机自己放,再接线转录。 也就是说,这台机器如果哪天彻底坏了,连它拍出来的原带都可能变得麻烦。 梁潮生下午就把店交给陶小满,抱着机器去了文化宫。 罗师傅把前后看了一圈,先问:“哪来的?” “抵账。” “多少钱抵?” 梁潮生报了旧账数。 罗师傅眉毛抬了一下:“他敢开。” “所以我没认。” “还算有脑子。” 两个人试了快一个小时。录制没发现大毛病,磁头目前也正常,镜头里有一点灰,不影响成像。真正值不了原价的是电池,基本已经废了,变焦键也有点接触不良。最麻烦的还是配件,罗师傅手里都没有同型号电池,只能让人以后去省城或者广州找。 “机器本身怎么样?”梁潮生问。 “能用。” “值多少?” 罗师傅想了想,报了个比冯庆民低不少的数。 “再往上就不值了?” “你别拿人家南边旧货摊的价往咱这儿套。他这东西到了你手里,电池换不了,带子还得另外找。便宜点是机器,有毛病就是一块黑砖。” 梁潮生点头,把数字记了下来。 邵老师正好从外头回来,听说这事,也来看了眼:“真想留下?” “先问价格。” “不是问你价格。我问你想不想留。” “想。” “那就更得慢一点。” 梁潮生笑:“你们最近怎么都怕我乱买?” “以前你见新东西眼睛亮得像要抢。” “我现在也亮。” “至少手没先伸。” 回红叶以后,摄像机没有摆进橱窗。 梁潮生又把它装回木箱,只留测试那盘带在柜台里。偏偏老高嘴快,半天时间,附近已经有人听说红叶“从广州进了新摄像机”。第二天上午就有一对准备三月结婚的年轻人上门,进门第一句话便问:“听说你们有自己的机器了?” 梁潮生抬头:“谁说的?” “隔壁修车的。” 他朝墙外看了一眼。 老高正低头补胎,装得特别忙。 “机器还不是我们的。”梁潮生说,“录像可以先登记,设备到时候再确认。” 男方不理解:“都有人看见箱子了。” “箱子在,不代表钱算清了。” “那什么时候能算清?” “我比你还想知道。” 人走以后,他直接去了隔壁。 老高一见他就笑:“生意上门还不好?” “下次再替我宣传,一单分您一半成本。” “那算了。” “您不是热心?” “突然觉得年轻人应该自力更生。” 梁潮生懒得理他。 当天晚上,他给广州回了一封信。没绕弯,把罗师傅估的价格、电池和变焦的问题都写上,最后说: 这个价如果可以,机器留下,差的那部分旧账你以后再给韩师傅。要按你信里那个数,这台我不要。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 运回去的邮费可以我出。 信寄出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才有来回。 摄像机就这么在红叶柜台下面住下了。 梁潮生照样接活,但没拿它出去挣一分钱。空闲时会拿出来练一下,试走动、试室内光线,也试着转录到普通录像带上。梁潮平眼馋得不行,被允许碰过两次,每次梁潮生都站旁边盯得像他随时准备把机器吞了。 一月十四号,周念安回来了。 这次她把车次提前寄了回来。 梁潮生去车站时没迟到,甚至早到了二十分钟。结果周念安那趟车晚点,他在站外冻了快一个小时,等人终于拖着箱子出来,鼻尖都冻红了。 周念安第一眼看见他就问:“你一直在外面站着?” “没有,刚来。” “你睫毛上都有水。” “下雪。” “雪十分钟前才下。” 梁潮生把她箱子接过去:“在省城半年,怎么越来越难糊弄。” “你以前也没糊弄成功过。” 两个人往外走。周念安比暑假回来时头发又长了一点,围着去年那条灰围巾,手里还拎着一只网兜。梁潮生看见里头有两包东西,问:“什么?” “省城点心。” “给我的?” “给家里的。” “哦。” “你可以吃。” “那还行。” 走到红叶附近,她还没进门,就先听老高喊:“念安回来啦?快看看你们家新摄像机!” 周念安脚步停了一下。 梁潮生闭了闭眼。 “高叔。” “怎么?” “您今天不说话没人扣工资。” 周念安已经转头看他:“新摄像机?” “不是新的。” “那旧的?” “也还不是红叶的。” 她看了他两秒:“进去说。” 木箱被从柜台下面拖出来时,周念安第一句不是问多少钱。 “谁的?” “冯庆民,韩叔以前认识的人。” 梁潮生把那封信、自己记的机器情况,还有罗师傅给的估价全拿出来,一起放到她面前。 周念安一张张看。 看到最后,问:“你回广州了?” “回了。” “怎么说?” “等信。” “没先答应?” 梁潮生靠在柜台边:“我有那么傻?” 周念安没说。 “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明明有。” 她笑了,把纸重新叠整齐:“我还以为你会先算它能接几场婚礼,再决定值多少钱。” “算过。” “……” “但没按 那个买。” 周念安抬头看他。 梁潮生把自己另外一张纸抽出来,上头还真写了。按现在红叶婚礼录像的收费,一年接多少场能把这台机器折回来;八毫米带一盘大概多少钱;如果另买电池,得多久回本。数字写得不算漂亮,至少都在。 “你算的?”她问。 “不然呢?” “没寄给我?” “这是红叶的账。”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便,周念安却停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看:“电池价格你不知道。” “所以空着。” “录像带呢?” “市里有一家能订,贵。” “转录麻烦?” “麻烦,但能做。” “那你想留?” “想。” “为什么?” 梁潮生想了想:“文化宫的机器不是每次都借得到。去年有两单就是因为设备撞了时间推掉的。有自己的,至少不用先去问别人哪天有空。” “那就等广州回价。” “嗯。” 两个人说完,居然没什么可争的。 周念安把纸推回去,梁潮生却没立刻收。 “你不再算一遍?” “你不是算过了?” “我怕你来都来了,没活干。” “那你付工钱吗?” “今天刚回来就上班?” “所以不算。” 她把外套扣好,准备回家。 梁潮生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 他从柜台里拿出那盘测试带。 “机器录过,你看看效果。” 电视接上以后,前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红叶的柜台、窗户、梁潮平的半张脸、陶小满低头登记,还有一段对着门口拍了足足一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周念安看得皱眉:“你拍门干什么?” “试光。” “试一分钟?” “忘了停。” “挺专业。” “闭嘴,看后面。” 画面晃了一下。 镜头里突然出现梁潮生自己。 应该是机器架在柜台上,他站过去试定时或者线路,脸大得占了半个屏幕,低头摆弄半天,还冲镜头说了一句:“怎么还亮着?” 周念安当场笑出声。 梁潮生立刻伸手要停:“这个不用看。” “别动。” “后面没东西。” “我看看。” “真没。” 两个人抢了半天遥控器,电视里的画面已经继续往下走。梁潮平从门口进来,喊他吃饭,他回头骂了一句,然后镜头歪到天花板。 确实没什么。 周念安笑够了,把遥控器还他:“以后给客人拍之前,先学会看灯。” “我会。” “证据不支持。” “这盘是测试。” 正说着,门外有人进来取照片。周念安往旁边让了一步,梁潮生去柜台翻袋子,摄像机还接着电,红色录制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 谁都没发现。 等客人走了,周念安拿起自己的箱子:“我先回家。” “晚上来吗?” “看我妈放不放人。” “赵姨肯定先让你吃三碗饭。” “你很了解。” “去年有经验。”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广州回信到了,告诉我一声。” “知道。” “别等我问。” 梁潮生笑:“知道了。” 周念安推门出去,铜铃响了一下。 画面里正好录下她关门前那一秒。 随后梁潮生回来,低头看见机器上的红灯。 “怎么又录上了?” 他按停,倒回去看了几秒。 周念安站在门口说“别等我问”,说完转身走了。画面晃,声音也不算清楚。 梁潮生本来要把这段覆盖掉。 手指放到按键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只是把录像带退出,装回盒子。 八天以后,广州来信。 冯庆民同意按罗师傅估的价格算,旧账只抵一部分,剩下的钱以后另还。信里还写了一句: 你们肯留就留。那电池我再帮你找找,找不到别等。 梁潮生拿着信去了趟邮局。 回来以后,在那只木箱外面原本写着的“暂存”两个字上划了一道。 旁边重新写: 红叶。 梁潮平正好看见。 “现在是咱的了?” “嗯。” “我能扛了吗?” “不能。” “为什么!” “先扫地。” “摄像机跟扫地有什么关系?” 梁潮生已经把木箱搬进柜台。 “红叶的规矩。” 梁潮平站在后面骂骂咧咧。 那盘测试带也被一起收了进去。 没重录。 59. 小带子不能直接放 红叶自己的第一场婚礼录像,定在腊月二十六。 客人是纺织厂的许家,女儿许丹结婚。人是老高介绍来的,价钱谈了两回,最后比市里便宜不少,但也没便宜到白干。许丹来交订金时特意问:“这回不是借文化宫的机器吧?” 梁潮生说:“不是。” “就是广州寄来的那台?” “现在已经是红叶的了。” 许丹这才满意。她显然不懂机器,却很在意“是不是自己的”,大概觉得借来的东西总不如店里现成的稳妥。她母亲在旁边问得更实际:“那录像拿回来,我们家录像机能放吧?” 梁潮生把桌下那只八毫米录像带盒拿出来给她看:“拍的时候用这个,最后会给您转到大带子上。家里普通录像机放大带,不能直接塞这个。” 许母拿起来看了半天:“这么小?” “嗯。” “这一个能录多久?” “看带子规格。婚礼我会准备够。” “那最后这个也给我们?” “给。小的是拍摄原带,大的是转出来给您平时看的。” 许母还是没完全听懂,最后只抓住一句:“反正电视上能看就行。” 梁潮生点头:“能。” 人走以后,周念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你刚才那句最好写到收据上。” “哪句?” “交一盘八毫米原带,一盘普通录像带。” 梁潮生看她:“她们都听见了。” “听见和记得是两回事。” “你现在放寒假也要工作?” “我只是提醒。” 梁潮生拿起订金收据,在下面补了一行。字写到一半,他忽然抬头:“那你腊月二十六来不来?” “干什么?” “帮忙。” “多少钱?” “你现在开口就钱?” “去年不是你说临时帮工按天算?” 梁潮生想了想:“半天。” “婚礼能半天?” “那一天。” “成交。” 她答得太快,梁潮生反倒笑:“省城把你教得越来越现实。” “你开店半年以后也没比我浪漫到哪儿去。” “我什么时候浪漫过?” 周念安看他一眼:“也是。” 腊月二十六一早,旧巷冷得厉害。梁潮生六点不到就来开门,周念安到的时候,他已经把摄像机、电源线、两盘备用带、三脚架和那块几乎废掉的电池全摆在桌上。 那块电池是个麻烦。 广州那边没找到原装,只托人捎来一块尺寸接近的旧电池,能用,但撑多久没人敢保证。梁潮生前一天在店里试了四十多分钟,电量还剩一截。真到了婚礼上,他还是把电源线也带了。 周念安看见:“你准备边拍边找插座?” “能插就插。” “接亲的时候呢?” “省着用。” “昨天试了多久?” “四十七分钟。” “你连分钟都记了?” “吃过亏。” 梁潮平背着三脚架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我哥现在看见电池,比看见我都紧张。” “你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怕我摔机器。” “那你挺有自知之明。” 三个人骑车到许家时,屋里已经挤满了人。许丹坐在里屋化妆,外面一群亲戚包饺子、摆糖、找红绸子,还有个大姨从他们进门开始就围着摄像机转。 “这就是录像的?” “嗯。” “怎么这么小?” 梁潮生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听这句话:“新一点的就小些。” 大姨明显不放心:“市里我见过的可大。” “大的也有。” “那大的好还是小的好?” 梁潮生正在装带,头也没抬:“能把人录进去的好。” 旁边有人笑,大姨也没生气,又问:“我一会儿站哪儿能录上?” “您正常站。” “那你记得录我啊。” “尽量。” “什么叫尽量?我是她姨。” 周念安在旁边给录像带贴编号,听到这里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梁潮生瞥她:“想笑就笑。” “我没笑。” “你脸都快憋红了。” 大姨还没走:“你们俩说什么呢?” 周念安立刻一本正经:“他说肯定尽量录您。” 梁潮生:“……” 接亲前半段比想象中顺。 自己的机器确实轻,至少不用扛十分钟就换肩。梁潮生开始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手上少了分量,后来发现走动起来方便得多。许丹的几个小姐妹堵门时,他甚至能从旁边挤过去,拍到新郎从门缝里塞红包,结果红包卡住,里外两边一起往外拽,最后信封当场裂了。 屋里笑成一团。 新郎蹲在地上捡钱,嘴里还喊:“这算谁的?” 里面有人回:“掉进来的算我们的!” 梁潮生差点也笑,镜头跟着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没重新来。 周念安站在后面记时间,梁潮平管备用带和线。三个人第一次不用等文化宫来取机器,也不用看人家几点有空,反倒都不太习惯。中间许丹的母亲要说几句话,梁潮生还下意识去包里找有线话筒,摸到一半才想起这次没借那套设备。 他只能往前站。 许母没准备稿子,一手抓着女儿,一边说:“你小时候我天天嫌你东西乱,以后我不去给你收了。自己柜子自己弄,别结了婚还什么都往娘家拿。” 许丹本来眼睛已经红了,听到这里笑起来:“您不是说让我常回来?” “回来可以,脏衣服别拿。” 屋里又笑。 梁潮生也跟着笑了一下。 录像里应该收进去了。 从许家到男方那边有一段路,电池掉得比预想快。车刚骑到一半,梁潮生停车看了一眼,已经只剩最后一格。 周念安也看见:“怎么掉这么快?” “不知道,天冷可能也有关系。” “还有多久?” “别问。” “你不是都测过?” “店里没这么冷。” 梁潮平在后面说:“哥,我就说昨天拿到院子里试。” “你昨天说的是拿去拍你踢球。” “那也能试。” 梁潮生懒得跟他吵。 到了男方家,他第一件事不是拍人,是找插座。新郎父亲听说以后,从电视后面给他腾出一个,问题是位置在屋子最里面,线拉不到院门口。 “要不接个插线板?”周念安问。 “有吗?” 一屋人开始找。 最后从邻居家借来一只,线外面还缠了两圈黑胶布。梁潮生看了半天,不太敢把摄像机直接接上去,先让梁潮平拿台灯试。灯亮了,没冒烟,他才用。 周念安站旁边看得想笑:“你现在挺惜命。” “机器比我贵。” “那你呢?” “我妈应该觉得我贵一点。” 婚宴开在男方单位食堂。 中午最忙的时候,那块旧电池彻底没电了。好在食堂墙边插座多,摄像机接着电也能继续录,只是活动范围被一根长线拴住。梁潮生索性不追着新人满场走,把三脚架架在前面,让人自己进镜头。 周念安帮他看线,谁家孩子要从上面跨,她就先抬一下。到后来一个喝了酒的叔叔差点把插头踢掉,她伸手拽住线,那人才低头。 “这谁家的?” “录像的。” “绊我一下。” 梁潮生在旁边听见:“您绕一下。” 那人倒也好说话,真的绕了。 梁潮平偷偷说:“还是文化宫那台好,不用拴着。” 梁潮生:“那台你扛一天?” “当我没说。” 整场拍下来,两盘八毫米带用掉一盘半。 回红叶时已经晚上七点多。赵桂兰让周念梅送过来一饭盒饺子,三个人坐在柜台后头吃。摄像机还摆在桌上,电池插在充电器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梁潮平吃到第五个,忽然问:“今天挣的钱够买块新电池吗?” “先有地方买。” “广州呢?” “写信问。” 周念安接话:“省城也可以找,我开学以后问。” 梁潮生抬头:“你不是学会计吗?” “会计不能进商店?” “你别专门跑。”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那我不问。” “我也没说不让你问。” 周念安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走:“你真难伺候。” 第二天开始转录像。 麻烦就是这时候出来的。 八毫米原带要靠摄像机播放,普通录像机负责录。也就是说,两盘带录了多久,转出来差不多就得等多久。中间不能随便离开,机器偶尔还会在画面切换处抖一下。第一盘转到四十多分钟,梁潮生去暗房拿了趟东西,回来发现录像机停了。 周念安正坐在旁边看。 “怎么了?” “你自己看。” 录像机的录制灯灭了。 梁潮生按两下,没反应。 “坏了?” “不知道。” 他把带退出,再放进去。机器重新工作了一会儿,到了同一个地方又停。 梁潮生把原带倒回去,发现问题出在接亲时那一下晃动。八毫米带本身有一处信号不太稳,摄像机能放过去,可转到录像机时,老机器像是跟不上,画面一跳,录制也受影响。 “再试一遍。”他说。 第二遍还是。 第三遍过去了,却留下两三秒雪花。 周念安问:“能交吗?” “能看。” “我问能不能交。” 梁潮生没回答。 去年第一场婚礼录像的时候,画面晃几下他都敢交,因为当时本来就是第一次,客人也没要求多好。现在红叶门口已经写着“婚礼录像”,又有了自己的摄像机,再拿“能看”糊 弄,自己都说不过去。 他又试了一次。 最后还是留了那两秒雪花。 “剪掉呢?”周念安问。 “前后刚好是新郎进门,中间少两秒不影响。” “那就剪。” “今天做不完了。” “客人明天来?” “说下午。” 周念安看了眼墙上的钟:“那你今晚做。” 梁潮生转头:“你说得倒轻松。” “我又没说陪你。” “……” 她笑了。 最后还是陪了。 晚上九点以后,红叶门口板子已经上了,屋里只开柜台这一盏灯。梁潮生一段一段转,周念安帮他记哪儿停、哪儿接。做到快十一点,两个人都困得不行,转到许家那个大姨冲镜头挥手时,周念安忽然笑醒了。 电视里的大姨正说:“把我拍好看点,我年轻时可漂亮。” 镜头后面还能听见梁潮生一句:“知道。” 周念安靠在椅背上:“你还真答应。” “我能当面说不行?” “她明天看见呢?” “录像里至少看得出是她。” “你要求挺低。” “半夜十一点,你要求高你来。” 周念安不说了,过一会儿又问:“这台摄像机以后每拍一次,都要这么转?” “嗯。” “那你白天拍一场,回来还得再花几个小时。” “嗯。” “这个时间你原来算进去了?” 梁潮生没吭声。 周念安看他。 “没有?” “算了一点。” “多少?” “别问。” “那就是没算。” 梁潮生把录像机暂停:“周念安,你能不能等我转完再审判?” “我没审判。” “你眼神已经算到明年了。” 她笑了一下:“行,不算。” 嘴上说不算,第二天许家来取带的时候,她却坐在旁边把交付的东西重新核了一遍。 一盘八毫米原带。 一盘普通大录像带。 剩下半盘没用完的八毫米带也一起还。 许母先拿起小带:“这个就是昨儿拍的?” “对。” “家里不能放?” “不能。您平时看这盘大的。” “那小的有什么用?” 梁潮生说:“原带。以后大带坏了,或者想再复制,拿这个回来。” 许母听完,赶紧把小带塞回盒子:“那这个得收好。” 许丹则坐在电视前把录像从头看了一点。看到接亲红包裂开的地方,她笑得趴在丈夫肩上;看到母亲说“脏衣服别拿回来”,又转头瞪她妈。 “您当时怎么还说这个?” 许母也笑:“不说你现在衣服不还是拿回来?” “我就拿两件。” “袜子不算?” 屋里又吵起来。 那两秒雪花很快过去,谁也没问。 看了二十多分钟,许丹才想起来:“后面还有这么长,我们拿回去自己看吧。” 钱结清以后,许家母女抱着两盘不同大小的录像带走了。 门关上,梁潮生往椅子上一坐。 “从拍到转,整整两天。” 周念安正在把收据夹回本子:“又不是两天都只干这个。” “晚上也算。” “所以你下回报价的时候算进去。” “知道。” “空带也别忘了。” “知道。” “转录——” “周念安。” “嗯?” “你今天是不是没别的事?” “没有。” 梁潮生沉默两秒:“那你帮我把昨天那卷彩照登记了。” 她笑着把本子接过去。 下午,梁潮生把红叶门口原来的“婚礼录像”价目重新写了一张。 没有涨很多。 只在原来的价格下多加了一行: 录像带另计。需转普通家用录像带的,提前说明。 写完以后他盯着看了半天。 周念安从里面出来:“怎么了?” “字太多。” “那就少写。” 梁潮生把纸揭下来,重新写: 婚礼录像可预约。成片另转家用大带。 这回顺眼一点。 他把纸贴上去。 隔壁老高正好经过,站着读完:“什么叫大带?” 梁潮生闭了闭眼。 “您家里录像机吃的那种。” “那小带呢?” “摄像机拍的。” “为什么不能都用一种?” 梁潮生转头看周念安:“你解释。” 周念安已经进店了。 “我今天下班。” 老高还站门口:“到底为什么?” 梁潮生抬手把门边那张说明往里按牢。 “因为机器不听我的。” 60. 给我录点没用的 周念安开学的票买在正月十六。 赵桂兰从初十就开始往她箱子里塞东西。腊肉一块,花生两包,苹果六个,周念梅又从厂里弄来一只搪瓷缸,周念秋嫌那个缸太丑,第二天跑去商店买了只印红梅的,姐妹俩为到底带哪只吵了半天。 周念安谁的都不想带。 “学校有缸子。” 赵桂兰根本不听:“学校有是学校的,你自己有是自己的。” “我去年那个还没坏。” “多一个怎么了?” “宿舍柜子放不下。” “那么大的学校,连个缸子都放不下?” 这话没法接。 周念安索性不管了。等她妈塞完,自己再偷偷往外拿。 正月十四下午,她去了趟红叶。 店里没什么客人,梁潮生正蹲在地上收线。新买来的旧摄像机摆在柜台上,那块不争气的电池充了一夜,只比上回多撑七分钟。梁潮生已经给广州写了信,又托邵老师问省城的器材店,两边都还没消息。 周念安进门时,他正把电池拿起来骂。 “你再不行,我真拆你了。” “它听得懂?” 梁潮生回头:“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跟谁说话。” “跟祖宗。” “挺客气。” 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柜台上,里面是赵桂兰让带来的炸丸子。梁潮生看了一眼,伸手就拿,被她拍开。 “洗手。” “我手干净。” “你刚摸完线。” “线也干净。” 周念安不说话,就看着他。 梁潮生认命地去后面洗手。 等他回来,周念安已经坐在柜台后翻一本杂志。那是邵老师从文化宫拿来的旧《大众电视》,封面都卷了。梁潮生拿了颗丸子,一边吃一边问:“你东西收好了?” “没有。” “后天就走。” “我妈在收。” “那你不用管了。” “所以我才出来。” 梁潮生笑了一声,懂了。 店里安静下来以后,只剩墙上钟走动的声音。外头有人放鞭炮,隔着两条巷子听起来闷闷的。春节还没完全过去,红叶门框上贴着宋玉兰写的红纸,字不算好看,胜在大。老高早上看了半天,问为什么照相馆不贴“生意兴隆”,宋玉兰说家里只剩这一副,爱贴不贴。 梁潮生就贴了。 周念安看完杂志,抬头问:“那台摄像机现在能带出去拍吗?” “能。电池不行就找插座。” “我是说不接活的时候。” “也能。” “那借我用一下。” 梁潮生咬丸子的动作停了:“你要拍什么?” “不知道。” “借机器连拍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才借。” 他看她半天:“省城不能带。” “我没说带省城。” “那你干什么?” 周念安想了想:“给我录点旧巷。” 梁潮生第一反应是:“你自己不会看?” “我开学以后怎么看?” “你暑假还回来。” “暑假是暑假。” “旧巷又跑不了。” 周念安靠着柜台:“那算了。” 她答得太干脆,梁潮生反而觉得不对。 “等一下。” “干什么?” “你想录什么样的?” “没什么样。”周念安说,“学校门口、厂门口、红叶、菜市场都行。别专门找人站好,也别让他们冲镜头说话。” “那录什么?” “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梁潮生还是没太明白:“有人花录像带录这个?” “我花。” “你知道八毫米带多少钱吗?” “知道。” “你哪来的?” “你上次婚礼剩的那半盘。” 梁潮生立刻把丸子放下:“周念安,你连我剩半盘带都记着?” “那天我登记的。” “那是店里的。” “我买。” “半盘怎么卖?” “按整盘一半。” “你还挺会占便宜。” “那按剩余分钟算。” “……” 梁潮生觉得继续算下去,最后大概能算到一秒多少钱。 他把摄像机装进包里:“走吧。” 周念安一愣:“现在?” “你后天走,明天家里肯定不放人。今天有太阳。” “店呢?” “潮平一会儿来。” “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就走?” “他下午本来就该来。” 梁潮生说完,已经把柜台上的丸子用纸包了两个塞进口袋。周念安看着他:“你拿这个干什么?” “路上吃。” “就几条街。” “几条街不能饿?” 两个人等了十来分钟,梁潮平果然来了。 得知自己刚到就要看店,他站门口半天没进去:“凭什么?” 梁潮生把钥匙往他手里一放:“给你机会。” “我不要。” “难得。” “你们去哪?” “拍东西。” “什么东西?” 梁潮生想了想:“没用的。” 梁潮平更不懂了。 最后还是留下。 旧巷这种地方,平时走一天都不觉得有什么可看的。真把摄像机拿出来,反倒不知道从哪开始。 梁潮生站在红叶门口先拍了一段。 门脸还是那个门脸,漆去年补过,颜色比旁边墙新一截。玻璃橱窗里有黑白照,也有几张后来加进去的彩照。门口靠墙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是他的,一辆周念安的。 拍了不到一分钟,他停了。 “然后呢?” 周念安:“你问我?” “不是你要?” “你就随便录。” “随便最难。” 她想想也是。 两个人只好往前走。 菜市场比平时冷清一点,过年存的东西还没吃完,出来买菜的人不多。卖豆腐的摊子倒开着,老板拿刀切豆腐,旁边一只铝盆里泡着豆腐干。梁潮生举起摄像机,对方一看镜头立刻站直了。 “拍电视啊?” “不是。” “那我站哪?” “您卖您的。” “头发乱不乱?” “看不出来。” 老板立刻抹头发:“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段彻底没法“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周念安站旁边笑。 梁潮生关了机器:“看见没?镜头一拿出来,人就变了。” “那你离远点。” “远了听不见。” “我又没要求听清。” “你要求怎么这么怪。” 后来他真离远了一点。 隔着菜摊拍有人买豆腐,老板没再看镜头,只顾着跟客人争那二两到底算不算。拍完以后,两个人又去了学校。 新校门已经用了半年,墙上的白漆不再那么扎眼。张师傅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窗户开了一条缝,桌边放着搪瓷缸。看见他们,他出来问:“干什么?” “拍一下学校。” “学校有什么好拍?” “她要。” 梁潮生指了指周念安。 张师傅看她:“大学里没学校?” 周念安:“有。” “那还拍这个?” “这个以前上过。” 张师傅哦了一声,还是觉得年轻人没事找事,转身回去听收音机了。 梁潮生没拍校门正面太久,倒是把传达室录了一段。窗户玻璃后面还能看见秦师傅那张照片,只露出一半。一个初中生骑车进门,被张师傅敲玻璃叫住,让他下车推。 孩子嘴上答应,下车走了两步,过了传达室又骑上去。 张师傅在里面骂:“我看见了!” 孩子蹬得更快。 周念安笑得不行。 “这个留着。” “你不是说别让人说话?” “我说别让他们专门说。” “要求还挺细。” 再往前是厂区。 春节期间车间没全开,厂门口人不多。门卫不让他们进去拍,说里面设备不能随便录像。梁潮生也没争,只在马路对面拍工人换班。有人骑车出来,有人手插在棉袄袖子里慢慢走,还有几个年轻人站门口抽烟。 周念安站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爸以前每天都从这里出来。” “现在不也一样?” “嗯。” “那你感慨什么?” “我没感慨。” “你刚才那个脸就是。” “我什么脸?” 梁潮生把摄像机转过来对她。 周念安立刻抬手:“别拍我。” “你看。” “关掉。” “不是要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我说拍旧巷。” “你不在旧巷里?” 周念安伸手要挡镜头。 画面里只剩她一只手。 梁潮生笑着往后退:“这段挺好。” “你删掉。” “八毫米怎么删?” “你不是会转?” “转的时候可以不留,原带还在。” “那原带不给你。” “带是红叶的。” “我买了。” “还没付钱。” 两个人一路争到河边。 冬天水浅,河滩露出一大片石头。几个小孩蹲在下面放小鞭炮,把点着的鞭炮塞进铁罐,再捂着耳朵跑。梁潮生拍了十几秒,其中一个铁罐被炸得翻了个面,孩子们笑得满地跑。 “这个也要?”他问。 “要。”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不认识有什么好看的?” “以后说不定就没有了。” “孩子还能没有?” “我是说这条河。” 梁潮生往对面看。 那边确实已经插了几根测量用的木桩。去年就有人说这一片以后要修路,具体什么时候没人知道。旧巷也总有这种消息,今天说拆,明天说不拆,说多了大家都不当回事。 他没再问,重新开机,多拍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棠花照相馆后来会开起来的那座小院——现在当然还不叫这个名字,也没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院门半开,里头那棵老海棠光秃秃的,树枝伸过墙头。 周念安停下来:“这家是不是空了?” “没全空。老太太跟儿子去外地了,东西还在。” “树挺大。” “春天开花还行。” “你拍一下。” 梁潮生抬头:“光树?” “嗯。” “现在又没花。” “没花不能拍?” “你今天专挑不好看的。” 嘴上嫌弃,镜头还是抬起来了。 树枝黑乎乎地横在冬天发白的天上,院墙底下堆着几块蜂窝煤。正拍着,一只花猫从墙头跳过去,只在画面里闪了一下。 梁潮生:“猫拍到了。” “那挺好。” “树没什么好看的。” “我觉得好看。” “你审美有问题。” “那你别拍。” “都拍完了。” 他们回到红叶时,那半盘带只剩不到十分钟。 梁潮平已经接了三拨客人,还卖出去一卷黑白胶卷,见两个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工资。” “你还真敢要?” “念安姐有,我为什么没有?” 周念安说:“给他。” 梁潮生看她:“你现在替谁说话?” “他看店了。” 梁潮平立刻站到她旁边。 “听见没?” 梁潮生最后真给了。 虽然只给半天。 晚上,他们把下午拍的 东西从头放了一遍。 画面很碎。 红叶门口,卖豆腐的,学校传达室,厂门,河边,光秃秃的树。中间还有几段晃得厉害,一看就是边走边拍。周念安自己出现得不多,除了厂门口挡镜头那一段,后面还有一截她蹲在河边系鞋带,大概梁潮生忘了关机。 “这个也删。” “为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 “你今天录的东西有几个是好看的?” “……” 梁潮生终于逮到机会,把她下午的话原样还了回来。 “以后说不定就没有了。” 周念安看他:“我以后还能不会系鞋带?” “那不一定。财经学院毕业以后可能有人伺候。” 她拿手边一本杂志砸过去。 录像带最后还剩八分钟。 梁潮生问:“剩下的怎么办?” “留着。” “留八分钟干什么?” “以后再录。”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他想了想,没把剩下的带用掉。 第二天,梁潮生把录像转成一盘普通大带。 片头什么字都没加。周念安不让。 中间也没剪得多漂亮,只把几段完全黑掉的和误拍地面的去掉。她挡镜头那只手留着,系鞋带也留着。周念安看成片时发现了,指着电视问:“这个为什么还在?” 梁潮生正在盒子上写日期:“忘了。” “你昨天明明说——” “已经转完了。” “再转。” “费机器。” “借口。” “你爱要不要。” 周念安盯着他半天,最后还是把录像带拿了。 盒子上只有几个字: 1991年正月,旧巷。 下面写: 余8分钟。 她问:“你写余八分钟干什么?” “提醒你别把原带扔了。” “原带呢?” “店里留着。” “不是我买了吗?” “你只付大带的钱。” 周念安反应过来:“梁潮生。”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昨天说按剩余分钟卖,今天又不卖了。” “红叶临时调整业务。” “你这叫坐地起价。” “可以投诉。” “找谁?” “老板。” “老板处理吗?” “不处理。” 周念安气笑了。 正月十六早上,她还是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这回梁潮生没在站台外冻一个小时,车也没晚点。赵桂兰照旧带了一堆吃的,两个姐姐一个检查铺盖,一个检查她穿没穿秋裤。周建国把车票捏在手里看了两遍,最后才还给她。 梁潮生站得稍微远一点。 检票前,周念安从包里把那盘录像带拿出来晃了晃。 “宿舍没有录像机。” “那你带它干什么?” “学校电教室有。” “人家让你放?” “我问问。” “别跟人说红叶拍的。” “为什么?” “丢人。” “现在知道丢人了?” 梁潮生笑:“主要有个人一直挡镜头。” 周念安把带塞回去:“那我就跟人说摄影的是个半吊子。” “行。” 检票口开始放人。 她跟家里人说完,拎起东西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八分钟别用了。” 梁潮生站在栏杆外:“知道。” “真的。” “听见了。” “等我回来再拍。” 他点头。 “行。” 周念安这才走。 火车开出去以后,梁潮生回红叶,把那盘八毫米原带从柜台里找出来。盒子上原来只写了日期,他拿笔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未满。 想了想,又在下面写: 剩8分。 写完就塞进抽屉。 没锁。 三月初,周念安在省财经学院的电教室里第一次把那盘录像放出来。 她借机器费了点事,老师问她是什么资料,她说家里录像。电视打开以后,冯玲也跟着凑过来看。 前几分钟全是旧巷。 看到卖豆腐的,冯玲问:“这是谁?” “不认识。” “那拍他干什么?” “不知道。” 看到学校门口,她又问:“你高中?” “嗯。” 厂门、河边、几个放鞭炮的小孩,最后是那棵冬天没叶子的海棠。 冯玲越看越不理解。 “这录像到底拍什么?” 周念安坐在电视前,想了半天。 “没拍什么。” 画面继续往下走。 然后她自己忽然出现在电视里,蹲在河边系鞋带。 周念安脸色一变。 “这一段怎么还这么长?” 冯玲已经笑了。 “这不是你吗?” “关掉。” “别啊,我看看。” “后面没了。” “刚才谁拍的?” “同学。” “又是那个开照相馆的?” 周念安过去按停。 电视画面定在她抬头的前一秒。 她把录像带退出来,装回盒子。 冯玲还在笑:“你们那儿拍录像挺怪。” 周念安低头扣盒盖。 “嗯。” “不过还挺好玩的。” 她没说话。 回宿舍以后,她给梁潮生写信。 前面照常写学校的事,写食堂,写课,写冯玲差点把录像带卡在电教室机器里。最后才加了一句: 那八分钟留好。 这回梁潮生只回了四个字。 还在。没动。 61. 屋顶漏了三天雨 四月连着下了三天雨。 第一天红叶没什么事,只是门口那块水泥地总也不干,客人进来一趟,就带进来一串泥脚印。陶小满拖了两遍地,第三遍干脆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再拖也白拖。” 梁潮生说:“那就别拖。” “你刚才还嫌脏。” “现在习惯了。” 第二天下午,后屋开始滴水。 起先就一滴,正好落在空胶卷盒上,啪的一声。梁潮生还以为梁潮平在里面扔东西,进去转了一圈没看见人,刚准备出来,第二滴落在他肩膀上。 他抬头。 房顶那块石灰已经洇出一片深色。 “陶小满。” 前面应了一声:“干什么?” “拿盆。” “哪个盆?” “能接水的都行。” 等陶小满进来时,屋顶已经从一处滴成了两处。最靠里的那一滴离存底片的柜子不到半米,梁潮生先把柜子上头几只纸盒抱下来,又把最底下一层也抽出来。陶小满端着搪瓷盆站在旁边:“以前漏过吗?” “漏过一点,没这么厉害。” “房东修?” “我去问。” “这儿怎么办?” 梁潮生看了一眼:“先接着。” 两分钟以后又加了只洗脸盆。 再过半个小时,前头来人取结婚照,梁潮生照常给人找底片、装照片。客人临走听见后面滴滴答答,还问:“你们是不是水龙头没关?” “下雨。” “屋里也下?” “今天特别服务。” 客人笑了,梁潮生自己也笑,等门一关,脸就垮下来。 房东下午不在。 第三天雨更大,后屋已经摆了四个盆。最麻烦的不是往下滴的水,是墙角开始返潮。相纸不能受潮,录像带也不能一直搁在那儿。几个人只好往前挪东西,柜台后面原本就不宽,一下塞得满满当当。 梁潮平抱着一箱录像带出来:“这放哪?” “桌底。” “桌底有彩卷。” “彩卷拿上来。” “上面是相纸。” “那相纸——” 他说到一半停住。 陶小满坐在小凳子上抬头:“要不先放我家?” 她家包子铺就在北门,二楼有个干燥的小房间。 梁潮生想了想:“先不用。今晚要还这么下,再搬。” “不嫌麻烦?” “搬来搬去更麻烦。” 下午房东总算来了,披着件旧雨衣,进屋先看房顶,又出去绕后墙看了一圈。 “瓦裂了,檐口也堵。” 梁潮生问:“怎么修?” “等雨停。找两个人上去,换几片瓦,把后边那道水槽清了。” “多少钱?” 房东报了个数。 梁潮生蹲在盆边没说话。 也不算多,可四月份刚交完一季度房租,前阵子又进了一批录像带和彩卷。店里有钱,只是一下再拿出这笔,五月就得紧。 房东见他不吭声:“合同写着,小修你自己管。” “我知道。” “又没让你换房梁。” “您别急,我也没说不修。” “那你这脸给谁看?” “天生的。” 房东瞪他一眼,又去看漏水的地方:“底片别放这边了。以前韩师傅吃过一次亏,那年夏天发潮,一抽屉底片粘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当晚雨没停,梁潮生还是把最怕潮的东西搬了。 陶小满第二天要上课,九点就被他赶回家。梁潮平留下,两个人来回跑了四趟,把一部分旧底片和录像原带先送到梁家。宋玉兰半夜看见儿子抱着纸箱进门,吓了一跳:“店里进贼了?” “漏雨。” “哪漏?” “后头。” “严重吗?” “还行。” “还行你半夜搬家?” 梁潮生把箱子往自己屋里放:“怕潮。” 宋玉兰披着衣服跟进来:“明天我让你爸找厂里老徐看看,他以前干过瓦工。” “不用,房东已经找人了。” “钱呢?” “有。” 宋玉兰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说有,我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 “真有。” “店里的?” “我的。” “那不还是你的?” 梁潮生没接这句,低头把箱子往墙边挪了挪:“这几天别开窗。” 宋玉兰知道再问他也嫌烦,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才说:“你明早别又六点起来,我去给你开门。” “不用。” “我没跟你商量。”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梁潮生醒来时,他妈真不见了。 他骑车赶到红叶,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一半,宋玉兰正在里面扫地。后屋四只盆一只不少,最小那只已经快满了。 她看见儿子,只说:“先吃。” 柜台上放着两个包子。 梁潮生坐下来吃,吃到第二个才发现旁边账本下面压着一张信纸。 昨晚本来要给周念安写信,写了两行就忙着搬东西,没写完。 上头只有: 这几天下雨,后屋漏了。底片没事,先搬出来了。房顶等停雨修。 宋玉兰扫到他旁边:“写完再寄,别又人家问你才说。” 梁潮生抬头:“妈。” “怎么?” “您最近跟谁一伙的?” “跟能让你少折腾一点的一伙。” “那没有。” 宋玉兰拿扫帚柄敲了一下他的椅子:“吃你的。” 雨第四天下午停了。 房顶两天修好。换瓦、清水槽,又补了墙角,实际花的钱比房东一开始估的还少一点。梁振山叫来的老徐没收工钱,只让梁潮生买了两包烟,材料费还是得出。 梁潮生没从红叶账上拿。 这笔钱,他用的是这几个月修录音机攒下来的那部分。 账本上却不能空着。 他对着“房屋修缮”四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在后头写: 材料、人工:梁潮生垫。 数也写上去了。 写完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像自己借钱给自己。 陶小满下午来店里,看见那行字,问:“为什么写垫?” “以后店里有钱还。” “还给谁?” “我。” 她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会真拿吗?” 梁潮生抬头。 陶小满已经低下头登记照片了。 他没回答。 给周念安的信隔天寄出去。 屋顶漏雨写了半页,老高把伞落在红叶又回来找写了两行,宋玉兰替他开店写了三行。房顶修了多少钱,他也写了,只是在最后补: 没动红叶的钱,我先垫了。已经记账。你不用回来再问这一句。 省城那边收到信时,雨也下了好几天。 周念安刚从学校附近一家国营商场回来。她们这学期有门课安排了几次实务见习,没什么大事,就是跟着财务科看单据、抄数字、核库房账。第一天去的时候,她还以为会比课堂有意思,结果整整一个下午都在找三月份一张少了签字的出库单。 财务科的马会计找得头疼,嘴里念叨:“东西都卖完半个月了,现在找人补签,比找东西还难。” 周念安问:“不补行吗?” “当然不行。” “人要是不在呢?” “等他回来。” “月底怎么办?” 马会计看她一眼:“月底也不能替他签。” 说完继续翻柜子。 没有什么大道理。 就这一句话。 周念安当天回宿舍拆信,看到“已经记账”,先往下翻。 果然有金额。 她拿笔在旁边算了两下,又翻出梁潮生上个月寄来的账。红叶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只是拿了以后,当月会难看一些。 梁潮生大概就是嫌难看。 她坐了十几分钟,写回信: 底片没湿就好。 第二句: 房顶的钱为什么不用店里的? 写完又觉得他一定会回“店里这个月紧”。 她干脆在后面添: 别回我店里这个月紧,我看过三月的账。 冯玲洗完衣服回来,正好看见:“你跟谁吵架?” “没吵。” “你写字都比平时重。” 周念安低头看了看。 “纸太薄。” “哦。” 冯玲显然不信,也懒得管,去阳台晾衣服了。 周念安把信继续写下去。 你先垫也行。但月底该还就还。别到时候又说算了。 停了停。 又写: 还有,最近陶小满是不是很少去店里? 这个问题不是梁潮生说的。 是周念秋上一封家信里顺嘴提到的,说陶家包子铺最近一到晚上就早关门,因为陶小满快升高三了,她妈要她回家看书。周念秋还说:“红叶最近晚上灯亮得比以前晚,也不知道梁潮生在弄什么。” 周念安本来没太在意。 现在再看梁潮生这封信,才发现他写了房顶,写了底片,写了谁帮忙,却一句没提这几天店里怎么顾。 信寄出去时,梁潮生那边已经开始忙五月。 天气一暖,结婚录像又多起来。文化宫那边也有活,罗师傅有时候缺人,会叫他过去帮忙,按次结钱。陶小满确实来得越来越少,最多周日下午坐半天。孟小舟在另一个学校带广播组,也不能总来。 红叶剩下梁潮生和梁潮平。 可梁潮平也不是天天有空。 五月十二号,梁潮生第一次把照相馆提前一个小时关门。 门口贴了张纸: 今晚有事,七点关门。取照片明天来。 老高看见还问:“你约会?” “去文化宫。” “那你写清楚啊。” “我去哪儿关您什么事?” “万一人家以为你跑了。” “就一晚上。” 晚上那场录像一直干到十点半。 罗师傅给他结了当天的钱,又问:“下周三还来不来?” 梁潮生想了一下:“几点?” “六点半到九点。少年宫有个节目要录。” “来。” “店呢?” “六点关。” 罗师傅笑:“现在舍得关门了?” “又不是天天。” “你以前怕关一小时少挣五毛钱。” “现在少挣的得去别处挣回来。” 罗师傅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把下周时 间写给他。 于是五月开始,红叶一周会有一两个晚上早关门。 有时候去文化宫录节目,有时候替人修机器。钱不全往红叶里放,他已经真按账上分开了。可房顶那笔垫款,他一直没拿回来。 月底结账的时候,账上明明够。 他看了一眼,翻过去了。 周念安的信在第二天到。 他拆开第一眼就看见: 月底该还就还。别到时候又说算了。 梁潮生把信放到柜台上。 半天没动。 梁潮平从外头回来,顺手拿柜上的茶喝了一口:“谁的?” “周念安。” “她说什么?” “查账。” “你又做错了?” “什么叫又?” “上次她打长途以后你算了一晚上。” “那叫调整。” 梁潮平点点头:“这次调整什么?” 梁潮生不理他。 晚上关店,他重新翻到四月那一页。 梁潮生垫。 下面没有归还记录。 他拿起笔,在五月最后一页写了一笔: 归还四月房屋修缮垫款。 写完又把钱从店里的现金里数出来,装进自己那个旧铁盒。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却像吃了亏似的,坐在那里半天没合盖。 梁潮平洗完脸出来:“哥,你数钱还不高兴?” “我自己的钱。” “那你拿回来不是挺好?” “本来也是我的。” “那你烦什么?” “你能不能去睡?” “哦。” 弟弟真的走了。 走到后门又转回来:“对了,爸让我跟你说,二十号晚上家里吃饭,你别接活。” “什么事?” “我学校那个。” “哪个?” “我报名的事。” 梁潮生这才想起来。 梁潮平前阵子说过,想去考市里的无线电技术班。不是普通高中那条路,家里还没完全说定。梁振山嘴上没拦,只说先看看招生简章。 “结果出来了?” “能报名。” “爸同意?” “让二十号一起说。” “那你早点提醒。” “我现在不是提醒了吗?” 梁潮生笑了一下:“行。” 梁潮平走后,店里彻底安静。 梁潮生把周念安的信翻到背面。 她问的最后一句是: 最近你是不是晚上也在外面接活? 他看了半天。 回信时写: 一周一两次,文化宫缺人,顺便挣点。店会提前关,不影响太多。 写到这里本来就能停了。 他却又补: 你别听你二姐说得像我天天半夜不回家。她上次九点路过一次,就记到现在。 第二天寄走。 六月初,周念安收到这封信。 同一天,赵桂兰的家信也到了。 她妈写信向来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前面说周建国最近牙疼,后面说周念梅买了双新皮鞋,被周念秋笑像男式的。写到最后一页,才顺带一句: 潮生最近挺忙,前几天玉兰还说他晚上十二点多回来,早晨照样开店。年轻人觉多,也不知道他怎么熬的。你暑假回来劝劝,别什么钱都挣。 周念安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一封说: 一周一两次。 另一封说: 晚上十二点多回来。 未必矛盾。 文化宫那边本来就有晚场,偶尔回来迟也正常。 周念安没有立刻写信问。 她把两封信收起来,继续复习第二天的考试。 只是在当天晚上,经过学校电话亭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正有人打长途,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妈,我钱够,你别寄了——真够——” 后面排了四个人。 周念安看了两眼,还是走了。 这次她没打。 六月十四号,梁潮生寄来的信只有一页。 第一句: 最近忙,账下封一起寄。 第二句写梁潮平报名的事。 第三句说红叶新接了两场六月底的婚礼录像。 再往下,就是天气热,后屋没再漏,电池终于在省城找到一个能配的,但价格不便宜,他还没买。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废话。 没有老高。 也没有谁家孩子拍照时非要吃糖。 周念安从第一页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就这一张。 冯玲在旁边背书,头也没抬:“怎么了?” “没什么。” “看完了?” “嗯。” “这么快?” 周念安把信折起来。 以前梁潮生写三张纸,她嫌他净写没用的。 现在一张就写完了。 倒挺省邮票。 她把信塞进课本,继续看书。 过了十分钟,又拿出来。 在最下面空着的地方,她用铅笔写了个日期。 六月十四。 然后把课本合上。 暑假还有二十七天。 62. 今天下午才开门 周念安七月十一号到家。 这次没人去车站接。 不是家里忘了,是她买票太晚,最后只抢到一张下午到的慢车。赵桂兰原本要请半天假,被她写信拦住,说自己都二十岁了,从火车站回家总不至于丢。 结果火车晚了一个多小时。 她拎着箱子进旧巷的时候,太阳还挂得很高,路边树叶晒得发白。刚走到自家楼下,周念梅就从二楼窗户探出头:“你怎么才到!” “车晚点。” “妈给你留饭了。” “知道。” “先上来!” 周念安应了一声,人却没马上上楼。 红叶就在前面。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还是先把箱子提回家。 赵桂兰留的是一碗凉面,黄瓜丝切得很粗,底下还埋着两片酱牛肉。周念安吃到一半,周念秋回来,看见她先抱了一下,又嫌她晒黑了。 “省城也有太阳?” “有。” “我还以为大学生不用晒。” 周念安懒得理。 周念秋坐在旁边拿她从省城带回来的发卡,一只一只往头上比,忽然说:“你等会儿要去红叶吧?” 周念安低头吃面:“不一定。” “那你别去早了。” “什么意思?” “最近下午才开门。” 筷子停了一下。 “每天?” “也不是。反正前天我路过,中午关着,门上贴着两点开。昨天好像正常。” “为什么?” “你问我?” 周念秋照着镜子换了另一只发卡,“他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晚上也老出去。你妈前阵子还跟宋姨说,让他少挣点,别把人熬坏了。” 周念安没接话。 她已经从赵桂兰的信里看过类似的话。 只是信里看和回来看,不太一样。 吃完饭,她在家睡了一觉。 醒来快四点。 外头热得没地方待,她换了件短袖,骑车去了红叶。 店开着。 门口新添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 婚礼录像、录像复制可预约。彩卷代送周二、周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临时外出,开门时间看门上纸条。 周念安站着看了两秒。 梁潮生的字。 写得比以前整齐。 她推门进去。 铜铃响了一声,没人出来。 柜台上放着几袋刚洗好的照片,后头电风扇呼呼转,吹得登记本一直翻页。周念安喊了一声:“有人吗?” 还是没动静。 她绕到后面。 梁潮生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 旁边摆着一台拆开的录像机,螺丝装在搪瓷小碟里,烙铁已经拔了电。桌角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凉面,面都坨成一团。 周念安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睡得很沉。 额头压在胳膊上,头发有点乱,短袖后背皱得不成样。窗边那只旧闹钟停在三点四十,不知道是没上弦还是坏了。 她走过去,先看了一眼烙铁。 插头确实拔了。 然后才伸手敲桌子。 “梁潮生。” 没醒。 她又敲了一下。 “着火了。” 人一下坐直。 梁潮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去摸桌边的东西:“哪儿?” 周念安抱着胳膊看他。 过了两秒,他终于看清。 “……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 “下午。” “怎么没说今天?” “我信里写了十一号。” 梁潮生揉了一把脸:“我以为十二号。” “你记错了。” “可能。”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发现停了,又拍两下。 还是不走。 周念安问:“几点睡的?” “刚趴下。” “我问昨晚。” “正常。” “正常是几点?” 梁潮生抬头:“你一回来就审我?” “随便问问。” “十二点多。” “几点开门?” “今天两点。” “你现在还能在店里睡着。” “午睡不行?” “你从两点睡到四点?” “我修东西修困了。” 他拿起桌上那碗面看了一眼,嫌弃地又放回去。 “这谁买的,难吃死了。” “你自己买的?” “那更难吃。” 周念安差点被他气笑。 她没继续问,转身去前头。 梁潮生跟出来,先给她倒了杯水,又从冰柜里拿出一根冰棍。红叶今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只小冰柜,不大,放在柜台边上,里面全是汽水和冰棍。 周念安看了一眼:“你还卖这个?” “隔壁杂货店借地方放的。电费算他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利用地方了?” “穷。” “别装。” 梁潮生笑了:“真穷。” 她坐在柜台后吃冰棍。 两个人半年没见,真坐到一起,反而没什么大事好说。学校的事信里写过,红叶的事也写过。最后聊的是周念秋那只新发卡,说她在供销社试了半小时,最后买了最贵的。 “你怎么知道?” “她来店里照镜子。” “你这儿什么时候成她梳妆台了?” “我收费。” “她给了吗?” “欠着。” 说到这里,门外来了两个取照片的。 梁潮生起身找底片,动作很熟。客人又问彩卷什么时候回来,他翻本子说周五,晚一点也可能周六,让人别白跑。 人走以后,周念安把柜台上的账本抽过来。 梁潮生瞥了一眼:“刚回来就看?” “随便翻。” “你不是说不从省城管店了吗?” “我现在在省城?” “……” 他闭嘴了。 四五月的账都在。 房顶那笔垫款已经还了。 文化宫的收入单独记在后面,不算红叶。维修也分开了。周念安一页页往后翻,发现账没什么问题,就是五月开始多了一列她以前没见过的字: 晚关。 后面写时间。 九点四十,十一点,十点十五,十一点半。 有时候旁边还写“文化宫”,有时候是“转带”,有时候什么都没写。 六月最多。 周念安抬头:“这个是你几点回家?” “几点关活。” “什么意思?” “文化宫结束以后不一定直接回家,有时候回来转带。” “所以十一点半以后还在店里?” “偶尔。” “这一页有七次。” “一个月七次叫偶尔。” “另外没写的呢?” 梁潮生正在擦镜头:“正常关门。” “几点?” “八点左右。” “然后回家?” 他没说话。 周念安盯着他。 “有时候修点东西。” “在哪儿?” “这儿。” “到几点?” “看情况。” 她把账本合上。 梁潮生听见声音,抬头看她:“你别一回来就这样。” “我哪样?” “像我犯事了。” “我没说你犯事。” “脸上写着。” “我脸上没字。” “有。” 周念安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几秒。 “你六月十四那封信,就写一页。” “忙。”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因为你以前忙也会写老高把伞落店里。” 梁潮生愣了一下。 周念安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店里只剩风扇声。 过了一会儿,梁潮生才说:“真没什么好写的。” “你以前写的也没什么。” “所以省邮票。” “哦。” 她没再问。 这反而让梁潮生更不自在。 他把镜头擦完,又去摆柜台上的相片袋。摆了一遍觉得不齐,再摆一遍。最后自己先受不了:“你想问什么就问。” “我没想问。” “那你别坐那儿不说话。” “我刚回来,累。” “你以前累也能说。” “现在不想说。” 梁潮生把照片一放:“行。” 两个人各干各的。 半小时后,陶小满来了。 她比过年时瘦了一点,头发剪短,进门就抱着一摞书。看见周念安,先愣了一下,马上笑:“念安姐!” “放假了?” “还没,下午没课。” “高三了?” “马上。” 陶小满把书放到柜台里,熟门熟路地拿登记本。“我今天只能待到六点,我妈说晚饭前必须回去。” “你回去看书。”梁潮生说,“今天没什么事。” “答应了来两个小时。” “那就两个小时。” 她坐下以后,周念安才知道红叶现在的排班已经不是以前那样了。 陶小满一周来两次。 孟小舟偶尔周末来。 梁潮平最近忙报名和考试,也不能天天守。梁潮生去文化宫的时候,要么提前关门,要么请人帮半天,实在撞不开就推活。 “那五月那两场婚礼谁看店?”周念安问。 陶小满想了一下:“有一场我在,有一场念秋姐帮了下午。” “我二姐?” “嗯。” 梁潮生在旁边立刻说:“她收费比你贵。” 周念安转头:“她还真收?” “你们周家人帮忙是不是都先问钱?” 陶小满忍着笑。 周念安说:“挺好。” “什么挺好?” “知道收钱。” 梁潮生不理她。 快六点时,陶小满走了。 周念安也准备回家。 梁潮生问:“明天来吗?” “你雇我?” “你不是放假?” “放假不能挣钱?” “来。” “按天?” “按天。” “几点?” “九点。” 周念安看了眼那只已经停掉的闹钟:“你起得来吗?” “我明天换表。” 第二天九点,红叶准时开门。 周念安真来了。 她没一进店就翻账,也没让梁潮生把近两个月干了什么从头交代。上午帮着登记彩卷,中午出去买饭,下午还在柜台后睡了二十分钟。 梁潮生看见以后说:“你也睡?” “午休。” “我昨天也是。” “你昨天从三点四十睡到四点多。” “我表停了,谁知道你几点来的。” “周念秋说你前天中午也关门。” “我那天早上六点出去拍毕业录像。” “哦。” 这回她只应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她自己看明白了。 梁潮生不是每天熬夜。 有活才熬。 问题是最近有活的天不少。 婚礼录像回来要转,文化宫偶尔缺人,修机器都是别人下班以后才送来。白天红叶还得照常营业。以前韩师傅在的时候,一个人累了总有另一个人顶,现在店里看着帮手不少,真能固定守店的只有他。 周念安第三天晚上在红叶待到十点。 那天要转一盘厂庆录像。 她坐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非得今晚弄?” “明天下午人家来拿。” “为什么答应明天下午?” “他说急。” “那加钱了吗?” 梁潮生扭头。 “什么?” “急着要,今晚就得做,加钱了吗?” “没有。” 周念安点点头:“那你活该。” 梁潮生气笑:“你来帮忙就为了骂我?” “我没帮。你自己转的。” “那你在这儿坐什么?” “看热闹。” “出去。” 她没走。 过了一会儿又说:“以后急件多收点。” “人家就是厂里办活动。” “厂里办活动就不着急?” “熟人介绍的。” “熟人介绍就不用睡觉?” 梁潮生按了暂停。 “周念安。” “嗯。” “你是不是特别想跟我吵一架?” 她看了他几秒。 “有一点。” 梁潮生靠回椅子:“为什么?” “因为你信里没写。” “写什么?” “你忙成这样。” “我没忙成什么样。” “那我现在回家,你弄完几点?” “十一点多。” “明天几点开门?” “九点。” “后天呢?” “正常。” “你看,你连正常两个字都拿来糊弄人。” 梁潮生皱眉:“我糊弄你什么了?店没亏,活也没耽误,我又没病。” “非要病了才能说?” “说了有什么用?” 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停了。 周念安脸上的那点笑没了。 梁潮生也知道说错了。 可他没立刻收回。 过了几秒才说:“我的意思是,你那阵要考试。” “所以呢?” “所以你知道了也只能在省城惦记。” “那就不告诉我?” “又不是什么大事。” “韩叔不回来不是大事,房租涨不是大事,十一月亏钱也不算大事。现在你天天晚上干到十一二点,也还是不算大事。” “我没有天天。” “行,一周两三次。” “有时候一次。” “梁潮生,你非得跟我抠这个?” “那你也别把我说得像马上要倒在店里。” 周念安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自己弄吧。” 她拿起包就往外走。 梁潮生喊了一声:“念安。” 她没回头。 门一推,铜铃响得特别脆。 梁潮生坐在那里没动。 电视上画面还停着,厂庆舞台中间一个人举着话筒,嘴张到一半。 过了十来秒,他把录像继续放下去。 这盘还是得转完。 周念安一路骑到家,气才慢慢下来。 进门时赵桂兰正在切西瓜,看见她就问:“怎么这么早?” “早吗?” “你不是说帮红叶?” “不帮了。” “吵架了?” “没有。” 赵桂兰切下一块递给她:“你脸都快跟西瓜瓤一个色了。” 周念安接过来,咬了一口。 “热的。” “刚从井水里提上来还热?” “我说我。” 赵桂兰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周念安没去红叶。 第三天也没去。 梁潮生没来找她。 旧巷就这么大,两个人却真能两天不碰见。 第三天晚上,周念安跟周念秋去买汽水,回来经过红叶,门已经关了。 才八点十分。 她看了一眼门上的纸。 明早十点开。 下面还有一句: 今晚不接急件。 周念秋顺着她目光看:“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们最近是不是吵架?” “没有。” “你们俩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最像有。” “二姐。” “行行行,我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周念安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红叶里面灯也灭了。 第二天早上十点,她过去时,店刚开。 梁潮生正在擦玻璃。 看见她,他手停了一下。 “来了?” “嗯。” “今天按天算?” “半天。” “为什么?” “下午我要陪我妈买东西。” “行。” 两个人没提那晚。 周念安把包放进柜台,先去看登记本。前一天那一页不算忙,只有四单。最下面有一行梁潮生新写的字: 急件视时间另定,能做再接。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梁潮生站在门口擦玻璃,忽然说:“不是你规定的。” “我没说。” “我自己觉得有道理。” “哦。” “还有,我昨天九点半睡的。” 周念安抬头。 他还背对着她。 “没人问你。” “顺便说。” 她低头继续翻本子。 嘴角却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梁潮生从门口进来,把一只信封放到她面前。 “什么?” “你这几天工钱。” “我才干三天。” “三天也是钱。” 周念安打开看了一眼。 没多给。 也没少。 她把信封收进包里。 梁潮生问:“不数?” “回家再数。” “以前不是当面数?” “现在信你一次。” “那挺难得。” 周念安没理他。 上午快十一点,梁潮平突然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汗揉皱的纸。 “哥!” 梁潮生吓了一跳:“你后面有狗追?” “录了。” “什么?” “我录了!” 他把纸直接拍在柜台上。 市无线电技术学校。 无线电维修专业。 录取通知。 梁潮生拿起来看了两遍。 “真录了?” “你不认识字?” “我看看。” “爸也看了。” “他说什么?” 梁潮平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说晚上回家再讲。” 梁潮生把通知书翻到背面。 下面还有报到时间、住宿费、实习材料费和第一学期要交的钱。 周念安站在旁边,也看见了那个数。 不算离谱。 可对梁家来说,也绝对不是随手就能掏出来的数。 梁潮生没说话。 梁潮平先把通知书抽回去:“我自己也能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暑假打工。” “你还有一个多月报到。” “能挣多少算多少。” “先回去。” “你别跟爸一样。” “我怎么就跟他一样了?” 梁潮生皱眉,“我让你先回家,晚上一起说。” 梁潮平看他两秒,把通知书折好塞进兜里。 “反正我想去。” 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梁潮生还站在原地。 周念安没问“家里拿不拿得出来”。 也没问“你是不是要出”。 她只是把刚才那张登记本重新翻回来。 梁潮生回过神:“看什么?” “没什么。” 她把本子合上。 下午走之前,周念安在柜台边停了一下。 “晚上家里商量完,告诉我一声。” 梁潮生看她。 “告诉你有什么用?” 这回语气是故意的。 周念安瞪他。 他自己先笑了。 “知道了。” “别过三天。” “今晚。” “行。” 周念安推门出去。 走到街口时,她才发现那只装工钱的信封还攥在手里。 没放进包。 她低头数了一遍。 梁潮生确实一分都没多给。 63. 这回不用你垫 梁家那顿饭吃得比梁潮生想的安静。 宋玉兰做了红烧鱼,鱼有点老,梁潮平夹第一筷子就被她瞪了一眼,硬是把“柴”字咽了回去。梁振山把那张录取通知摊在桌边,旁边压着招生简章和一张自己抄出来的费用单,学费、住宿、书本、实习材料,一项一项都算过。 “第一学期这些。”他说。 梁潮平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行。九月去。” 梁潮平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同意了?” “通知都下来了,我不同意你就不去?”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以前不是觉得学修收音机没出息。” 梁振山抬眼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 梁家兄弟同时看过去。 宋玉兰没忍住:“你说过八百回。” 梁振山脸一沉:“吃饭。” 梁潮生低头咬了一口鱼,差点笑出来。 费用的事倒没那么轻松。梁振山说家里存的钱能先拿出一部分,宋玉兰那里还有些,只是今年家里本来准备换煤炉、补屋顶,这一交,后面几个月就得省一点。梁潮平立刻说暑假去找活,搬货也行,修东西也行,能挣多少算多少。 “搬什么货。”宋玉兰先不同意,“你那身板,扛两袋米回来腰先折了。” “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上个月搬煤气罐还把脚砸青了。” “那是没看见门槛。” “所以更不能去。” 母子俩开始吵。 梁潮生听了半天,开口:“差的我补。” 桌上安静了一下。 梁振山看他:“补什么?” “学费。” “用不着。” “红叶现在有——” “我问你了吗?” 这句话硬邦邦的,跟从前一个味。梁潮生脸上的笑淡了点,刚要说话,梁振山已经把费用单往桌里推了推。 “你店里刚把房租交了,又是机器又是录像带。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周转。家里不是拿不出来。” 梁潮生没说话。 梁振山又补了一句:“真拿不出来,我会开口。” 宋玉兰也说:“你现在一开口就‘我补’,你哪来那么多钱补?潮平上学是我们当爹妈的事。你要愿意帮他找点暑假能干的活,行。学费不用你管。” 梁潮平立刻接:“那我去红叶。” “不要。”梁潮生说。 “为什么?” “你太贵。” “我不要钱。” “不要钱更不要。” 梁潮平皱眉:“你有毛病?” “来干活就拿钱,不然到时候你把机器摔了,我骂你都没底气。” “我什么时候摔过机器?” “去年三脚架谁碰倒的?” “没倒地。” “差一点也是倒。” 两个人吵了几句,这事居然就这么定下来。梁潮平暑假去红叶帮一部分时间,也跟着文化宫那边做些杂活,按天算钱。家里出学费,他挣点自己的伙食和零用,谁也没再提“为了上学先欠着”。 散桌的时候,梁潮生还坐在原地。 宋玉兰收碗经过他旁边:“怎么,没让你掏钱,不舒服?” “我有病?” “我看差不多。” “妈。” “人家不用你,你还非得抢着操心。”宋玉兰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真闲就洗了。” 最后四个人的碗是梁潮生洗的。 第二天周念安来红叶,他把结果告诉她。 当时她正趴在柜台上给一批彩卷贴编号,头也没抬:“哦。” 梁潮生等了一会儿。 “没了?” “什么没了?” “你不是让我晚上告诉你?” “我知道了啊。” “就一个哦?” 周念安终于抬头:“那我应该说什么?恭喜你没抢到交学费的机会?” 梁潮生被噎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写编号:“叔叔阿姨能出就让他们出。潮平想挣点自己花的钱,也挺正常。” “我爸居然真不让我管。” “你很失望?” “也不是。” “那不就行了。” 梁潮生靠在柜台边,半天才说:“我原来以为肯定得我拿一部分。” 周念安手里的笔停了停:“你先算红叶够不够,再算家里缺不缺,最后才轮得到你觉得自己应该。” “又开始了。” “我就说一句。” “你一句有别人三句长。” “嫌长别听。” 梁潮生笑了一下,没再顶嘴。 那年暑假后半段,红叶反而没前阵子那么乱。 梁潮平每天上午来,下午不是跟邵老师那边学点东西,就是回家收拾开学要带的行李。他真拿工资,第一天结钱时还不好意思,嘴上说“我就擦擦机器、跑跑腿”,手却伸得很快。 陶小满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九月升高三,陶母现在看见女儿往红叶走就要问一句作业写没写,问得她自己都烦。有天她坐在柜台后背英语,客人进来喊了两声都没听见,梁潮生索性把登记本拿走:“回家背。” “我能看店。” “你刚才连人都没看见。” “就一会儿。” “等你考完再来。” 陶小满嘴上不高兴,第二天果然没出现。 周念安也不是天天待在红叶。她暑假找了份临时活,在市里一家百货商店帮财务室整理单据,一周去四天,剩下才来旧巷。有时候梁潮生下午回来,柜台后只有梁潮平,他随口问一句:“她呢?” 梁潮平开始还回答。 后来被问烦了:“你自己不会问?” “我就随便问。” “那我就随便不知道。” “白给你发工资了。” “我管店,不管人。” 梁潮生想踹他,没踹着。 八月底,周念安又走。 这次站台上没什么好说的。梁潮平马上也要去学校,梁家最近忙着买脸盆、蚊帐和新被套,周家那边也一样乱。周念安上车前把一张纸塞给梁潮生,上面是省城三家卖录像器材的地址。 “我问过了。第二家说你那个型号的电池能配,但不一定常有货。” “多少钱?” “写后面了。” 梁潮生翻过去看一眼:“这么贵?” “所以我没替你买。” “终于学会了。” “你想买写信,我再去看。” “行。” 他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 周念安已经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回头:“那八分钟还在吧?” “在。” “别拿潮平试机器。” “我有那么没谱?” “有。” “快走吧你。” 她笑了,拎着包上车。 一九九二年就这么来了。 没有哪一天特别像个开头。 红叶门口的彩照越来越多,黑白照却也没一下消失。有人嫌彩色贵,还是照黑白;也有人专门坐两趟车进城冲彩卷,再顺便到红叶取。婚礼录像慢慢变成了固定的活,一开始一个月一两场,后来旺的时候能有四五场。那块旧电池终于换掉,新的也是二手,价钱谈了两次,周念安帮他在省城买,梁潮生把钱连车费一起寄过去,一分没少。 她收到汇款单以后写信骂他: 来回公交一共四毛,你多寄两块是什么意思? 梁潮生回: 误差。 周念安: 你们红叶账要是允许两块钱误差,趁早关门。 最后那一块六,梁潮生让她买了糖。 她没买。 下次回来时把零钱扔在红叶柜台上,里面还混着一张已经停用的公共汽车票。 梁潮生问:“这也算钱?” “纪念品。”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情调?” “随手塞的。” 票最后被梁潮平拿去垫桌角。 一九九二年夏天,陶小满高考结束。成绩不算特别好,也没糟到哪去,最后去了本市一所师范专科学校。她拿到通知那天又来红叶坐了一下午,还是习惯性地帮人登记,写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偷偷过来了?” 梁潮生正在后头修机器:“你妈能让你天天来?” “那倒不会。” “所以别高兴太早。” 陶小满笑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写。 孟小舟也来过一次,给她带了支钢笔。两个人没说当年那些事,只聊学校宿舍几个人一间、食堂饭难不难吃。临走时陶小满问她:“大学里广播站会不会要人?” 孟小舟说:“你去了自己问。” “我怕不敢。” “那就先怕两天。” “然后呢?” “第三天再去。” 很普通的一句话。 陶小满还真记住了。 同一年,梁潮平第一次暑假从无线电学校回来,已经敢拆红叶那台录像机了。 梁潮生一进后屋看见满桌零件,脸都变了:“谁让你拆 的?” “它卡带。” “卡带你就拆?” “不拆怎么修?” “你先跟我说。” “说了你又不让我动。” “那说明有道理。” 兄弟俩在后屋吵了二十分钟。 最后机器修好了。 梁潮平还多找出一个以前没注意过的接触不良。 那天晚上梁潮生给周念安写信,足足写了两页骂弟弟,骂到最后又添一句: 不过确实修好了。 周念安回: 你下次先骂前半页,后半页留着夸。省邮票。 梁潮生没听。 他们的信就是在这一年慢慢少下来的。 不是不写。 以前六七天一封,后来十来天,有时半个月。周念安大三以后课多,又开始跟着老师做实习,常常白天不在学校;梁潮生这边婚礼录像一多,一出去就是一天。两个人偶尔挂长途,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传达室吴师傅听见“省城找梁潮生”都懒得问是谁了。 有一次电话接通,周念安第一句话是:“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梁潮生站在红叶门口,旁边正有人搬蜂窝煤。 “送煤的。” “那你晚点再说。” “都接通了。” “贵。” “你现在知道贵了?” “第一次不知道。” “骗人。” “挂了。” “等会儿。” 最后还是说了十几分钟。 没说什么正事。 周念安讲实习单位有人把发票贴反了,整本凭证像翻书一样往外翘;梁潮生讲老高最近买了辆二手摩托,骑三天坏两回,还坚持说是化油器问题。 电话挂掉以后,两边各忙各的。 那盘剩八分钟的带一直没动。 一九九三年春节,周念安没回来。 她们学校大四最后一学期事多,年前又找到一份短期实习,留在省城能多做半个月。赵桂兰嘴上说“工作以后有的是时候忙”,转头还是给她寄了一大箱吃的。 梁潮生知道以后,只在信里写: 今年老高终于换摩托了。你没赶上看第三辆坏在门口。 后面又写: 红叶照常开。初三休一天。 没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二月底,省城还冷。 周念安结束实习,在宿舍整理东西,从课本里翻出两年前那两张没寄出去的红叶账目。纸已经压得有点软,上面全是她当时算过又划掉的数字。 冯玲正收拾毕业照片,见她盯着几张旧纸看:“你还留这个?” “忘了扔。” “那现在扔?” 周念安看了看。 “先不扔。” 她把纸重新夹回去。 桌上还有一本新的硬壳笔记本。 里面记的却不是课程。 前几页写着红叶现在有的东西:黑白照、彩卷代冲、婚礼录像、录像复制、维修。后面还有她这两年在商场和实习单位见过的一些价钱,彩扩、相纸、录像带、门面租金,零零碎碎,不全。 冯玲翻了一眼:“你毕业论文?” “不是。” “那你抄这些干什么?” “随便记。” “又是那个照相馆?” 周念安嗯了一声。 冯玲已经习惯了。 “毕业以后你到底留省城还是回去?” 周念安把本子合上:“还没定。” 这是真的。 她参加了两场招聘,也有一家单位让她等通知。学校老师觉得她留省城的机会不算小,赵桂兰在家信里一句没催,只让她“先看合不合适”。 三月十七号,周念安给梁潮生寄了一封信。 整封都很普通。 实习结束了,毕业论文快交了,宿舍有人开始往家寄被子,她那只红梅搪瓷缸用了三年居然还没掉瓷。 最后一行写: 六月我回来。可能不马上走。 梁潮生收到时,正给一对老人照结婚三十周年的照片。 他拆信只看了一眼,就先塞回抽屉。 等晚上关门以后才重新拿出来。 把最后一句看了两遍。 然后给她回: 知道了。 写完嫌太短。 又加: 回来之前写车次。 还是短。 他坐了半天,最后又添了一句: 那八分钟还给你留着。 这回信才寄出去。 64. 回来不是帮忙 六月二十二号,周念安回来了。 这次车没晚点。 梁潮生提前半小时到站,手里还推着一辆从老高那儿借来的自行车。不是为了骑,是后座绑了块木板,能多搁一只箱子。 周念安从出站口出来时,身边一大一小两个箱子,肩上还有个包。她头发剪短了一点,穿浅色衬衫,刚走到他面前就先看车。 “你的?” “老高的。” “他舍得?” “我拿摩托车帮他修了两天。” “那你亏了。” “我也觉得。” 梁潮生接过她最大的箱子,刚往后座放,手往下一沉。 “你装什么了?” “书。” “毕业了还带这么多书回来?” “我的。” “你宿舍是不是被你搬空了?” “差不多。” 周念安蹲下去帮他系绳子,梁潮生看见她那个黑色书包边角已经磨白了,还是四年前去省城时用的。拉链上多挂了只小铜钥匙,不是红叶那把。 “你东西呢?”她忽然问。 “什么东西?” “上回说给你带的那块电池。” “不是早寄回来了?” “我说另外那个。” 她从小箱子侧面掏出一包东西。 梁潮生拆开,是两盘八毫米空带。 “多少钱?” “回去再算。” “你一回来就让我欠账?” “你可以不要。” 梁潮生已经塞进自己包里:“谁说不要了。” 他们一路推车回旧巷。 旧巷跟周念安冬天拍的录像里没太大区别,路边树倒是全绿了。卖豆腐的摊子还在,老板换了顶草帽,看见她竟然认出来:“大学生回来啦?” 周念安愣了一下:“您记得我?” “你们上回拿机器拍我,怎么不记得。” 梁潮生在旁边笑:“你不是说人家不认识你?” “我本来就不认识他。” 老板听见了:“现在认识了。” 周念安只好笑着点头。 到周家楼下,赵桂兰早站在窗户边看了半天。人刚进楼道,她就在上头喊:“别把箱子全搬上来!念梅一会儿回来搬!” “就两个。” “两个还少?” “妈。” “快上来,饭凉了!” 梁潮生把箱子送到二楼,连门都没来得及进,就被赵桂兰塞了一只桃子。 “吃了再走。” “我手脏。” “洗。” “店里还有人。” “那拿着。” 最后他拎着桃子下楼。 周念安站门口送他,问:“红叶今天几点关?” “八点。” “晚上在店里?” “在。” “行。” 梁潮生停了一下:“你今天还去?” “没说。”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 “你现在也学会随便问了?” 周念安已经关门:“晚上再说。” 结果她晚上没去。 第二天也没去。 梁潮生嘴上没问,第三天上午还是绕到周家楼下一趟,正好碰见周念梅骑车去上班。 “找谁?” “没找谁。” “那你站我家楼下看什么?” “路过。” 周念梅顺着他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从红叶到菜市场,不走这边。” “我今天想走。” “哦。” 她把自行车推出来,临骑上去之前才说:“念安去学校了。” “什么学校?” “她高中。” “回去干什么?” “找李老师。” “哦。” 周念梅骑出去几步,又停下。 “你不是没找她吗?” 梁潮生转身就走。 下午四点,周念安才进红叶。 梁潮生正低头给录像带贴标签,看见她也没抬头:“李老师还好?” 她脚步停了一下:“我姐说的?” “猜的。” “你猜得挺准。” “找她干什么?” “看了下以前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毕业照。” “红叶不是有?” “学校那张大的。” 她把包放下来,熟门熟路地开柜台下面那个抽屉。 红叶那把银色钥匙还在她手里。 四年了,没换。 梁潮生看了一眼,继续贴标签:“晚上有空?” “有。” “那帮我转一盘带。” “按小时还是按天?” “你刚回来就收钱?” “回来跟白干有什么关系?” “行,按小时。” “我不干。” “……” 周念安自己先笑了。 梁潮生把标签纸拍桌上:“你毕业以后比以前更烦人。” “谢谢。” “不是夸你。” “听出来了。” 当天晚上红叶没什么急活。 七点半以后只来过一个取照片的,八点关门。梁潮生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回来才发现周念安没走。 她坐柜台后面,腿上放着一本黑色硬壳本。 就是上一章宿舍里那一本。 “你不是说有事?” “现在说。” “什么?” 周念安把本子往他那边推。 梁潮生没接。 “你别告诉我这是四年账。” “没那么闲。” “那是什么?” “你先看。” 他这才拿过去。 第一页不是数字。 是红叶现在这间店的平面,画得很丑。柜台、暗房、后屋、维修桌,还有那只后来塞进来的小冰柜,全挤在一张纸上。 梁潮生看了一会儿:“你画的?” “嗯。” “比例不对。” “我又不是学建筑的。” “后屋没这么窄。” “你自己进去看看。” 梁潮生真回头看了一眼。 柜子、录像带、维修台、两只纸箱,连转身都得侧一下。 他回来不说话了。 第二页开始才有数字。 红叶近两年的照片、录像、彩卷代冲、维修,大概各占多少。不是每个月都齐,有几个地方还打了问号。 梁潮生翻了几页:“你这些哪来的?” “你寄的账。” “我没寄这么全。” “所以有空的。” 再往后,是她在省城问过的几样东西。 彩色扩印设备太贵。 暂时不买。 新的摄像机也不考虑。 录像复制可以继续做,但最好和维修分开,不然客人坐在前面等照片,后面有人敲机器,什么都听得见。 还有一页写着几个门面的租金。 梁潮生翻到这里,终于抬头。 “你回来这几天在找房子?” “看了两个。” “你怎么不叫我?” “我先看看价。” “你看店面不叫开店的人?” “那两个都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贵。” “还有呢?” “小。” “还有?” “一个漏水。” 梁潮生:“……” 周念安点了一下桌子:“你别笑,真的比红叶现在这个后屋漏得还厉害。” 梁潮生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要不要换地方? 下面空着。 他看了很久。 “韩叔这个牌子呢?” “我没说现在关红叶。” “换地方不就得关?” “可以搬。” “房租呢?” “重新算。” “客人找不到怎么办?” “提前贴通知。” “新地方哪有?” “还没定。” “那你写这么多?” 周念安看他:“所以才问你。” 梁潮生把本子合上。 “你毕业回来就干这个?” “不是。” “那你还干什么了?” “睡觉。” “……” “我妈让我睡的。” “赵姨终于干了件好事。” 周念安踢了一下他椅子腿。 过了一会儿,梁潮生又把本子打开。 “你省城工作呢?” 这话问得很轻。 周念安没马上答。 “那家商场愿意让我留。” “嗯。” “合同工。” “工资多少?” 她报了个数。 比梁潮生想的低一点。 “住宿呢?” “自己找。” “那也能留。” “能。” “你没去?” “没答应。” 梁潮生手停在那页纸上。 “为什么?” “我想回来看看。” “看红叶?” “看我自己回来能干什么。” 她说得很平。 没有等他接。 “省城不是不好。我在那里待了四年,也学了很多。可那份工作我去做,头几年大概就是每天对单子、做凭证、等月底。也能做,不至于饿死。” “那这里呢?” “这里也不一定好。” “你还挺公平。” “本来就是。” 周念安拿回本子,往后翻到空白页。 “我给自己三个月。” “三个月干什么?” “看这个能不能做。” “做不成呢?” “找工作。” “省城?” “哪里有合适的去哪。” 梁潮生看着她。 “你别这么看我。” “我看你怎么了?” “像我要跟你开夫妻店。”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周念安先低头翻本子。 梁潮生咳了一声:“谁跟你夫妻店。” “所以你别乱看。”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有。” “我脸上没字。” “你学我?” “这句本来就是我说的。” “胡说。” 两个人争了几句,刚才那一点尴尬反倒过去了。 梁潮生重新把本子拿回来。 “你真想做?” “想试。” “不是回来帮忙?” 周念安看他。 “我为什么要帮你?” 梁潮生一愣。 “红叶如果还是你一个人的店,我最多暑假来打工,按天拿钱。”她说,“我要留下来做,就不能叫帮忙。”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风扇转到他们这边,吹得本子页往后翻。 梁潮生伸手按住。 “那叫什么?” “还没谈到。” “你都画店面了,还没谈这个?” “所以今天谈。” “股份?” “可以。” “你出多少钱?” “先别急。” “你不是学会计的吗?” “学会计也不能凭空变钱。” “那你出什么?” “我。” 梁潮生抬头。 周念安补了一句:“还有我那点存款。” “你存了多少?” “不告诉你。” “合伙还不告诉?” “等你先说红叶现在值多少。” 这回轮到梁潮生不说。 红叶值多少,他真没算过。 相机、冲洗设备、那台旧摄像机、录像机、柜台、租约、这两年的客源,还有韩师傅留下来的那个招牌。 这些到底怎么算,他不知道。 “你看。”周念安说,“你也不会。” “我可以学。” “那就学。” 梁潮生笑了一下。 “你回来就是给我找活的?” “你也可以说不做。” “我没说。” “那明天先去看个地方。” “哪儿?” 周念安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地址。 梁潮生看完,觉得眼熟。 “这不是河边那院子?” “嗯。” “有海棠树那个?” “你还记得?” “我拍过。” “一九九一年。” “冬天。” “你还嫌难看。” “本来就没花。” 周念安把纸折回去:“现在也没花。” “那你看上什么了?” “地方大。” “多大?” “前面能做门脸,后面有两间屋。院子可以晾东西,也能放自行车。” “租金?” “比红叶贵。” “贵多少?” 她报了数。 梁潮生立刻皱眉。 “你看,我就知道。” “不是不能谈。” “谁的房?” “老太太儿子回来了,想往外租。明天下午在。” “你已经约了?” “嗯。” “你都没问我。” “现在不是问了?” 梁潮生盯着她两秒。 “几点?” “三点。” “我两点半关门。” “你不用关,潮平不是放暑假吗?” “他今年要去学校实习。” “那我二姐——” “你二姐太贵。” 周念安笑出声。 最后还是决定三点去。 离开红叶以前,她站到那个装录像带的抽屉前。 “那盘呢?” “哪盘?” 周念安看他。 “哦。” 梁潮生把一九九一年那盘八毫米带找出来。 盒子已经旧了。 上面还是他写的字: 1991年正月,旧巷。未满。剩8分。 周念安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还能录吗?” “能。” “明天带上。” “拍院子?” “先看看。” “不是说不一定租?” “所以先看看。” 梁潮生把带重新收进包里。 “你两年前不让我动,现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用掉?” “谁说用掉。” “那带着干什么?” “万一呢。” “万一什么?” 周念安已经往外走。 “明天再说。” 梁潮生站在店里,看着她推门。 铜铃响了一声。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叫她:“周念安。” 她回头:“干什么?” “你这三个月,算工资吗?” 周念安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先看你开不起开得起。” “那你别太贵。” “放心。” 她站在门口,晚上的风从巷子里吹进来。 “我比我二姐便宜一点。” 门关上以后,梁潮生一个人在柜台后笑了半天。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去了河边那座院子。 院门打开的时候,那棵海棠正好挡在中间。 六月没有花。 满树都是叶子。 底下落了一地细小的青果。 周念安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 梁潮生在后面问:“又要拍?” 她回头。 “机器带了吗?” “你让我带的。” “那拍吧。” “剩八分钟。” “知道。” 梁潮生没开机。 “等谈完。” 周念安点头。 “行。” 他们先去看房。 八分钟还在。 65. 这院子先别急着夸 院子比周念安前一天看的时候还乱。 房东姓许,四十来岁,刚从外地回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开门以后第一件事不是介绍房子,是把脚边一只破簸箕踢到墙根。 “我妈以前自己住,去年去我姐那边了,东西没腾干净。真租的话你们自己慢慢收,能用的留,不能用的我找人拉走。” 梁潮生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抬头看房檐。 周念安已经知道他在看什么:“没漏。” “你怎么知道?” “昨天刚下过雨。” “墙角呢?” “你自己看。” 许师傅听见了,笑道:“放心,这房不漏。就是后面那间冬天有点潮,不能放怕湿的东西。” 梁潮生立刻看周念安。 她面无表情:“昨天他没说这句。” “你也没问。”许师傅挺坦然,“我又不能见人就先把缺点全背一遍。” 梁潮生笑了:“这话实在。” “做生意嘛,最后还是得说清楚。” 院子不大,真走进去却比红叶宽敞不少。正房两间,一间临街,窗户够大,稍微改一改就能做门脸;后面还有一间小屋,原先堆杂物,现在墙边全是旧木板和两个掉漆的柜子。院子正中那棵海棠长得太大,枝叶遮掉半边天,树下还放着一张石桌,缺了一个角。 梁潮生绕了一圈,先问电。 许师傅指了指墙角:“有电,线路旧。你们要是照相、录像机什么的多,最好自己找电工看看。我不保证你们一开三台机器不会跳闸。” “水呢?” “后院有水龙头。” “下水?” “这边。” “门脸能改?” “别砸承重墙,其他先跟我说。” “招牌呢?” “你挂多大?” “不知道。” 许师傅听得笑:“那你问得挺早。” 周念安一直拿着本子记,到这里才插一句:“房租能不能按季度?” “半年。” “押金呢?” “一个月。” “第一年能不能不涨?” 许师傅看她一眼:“你昨天不是问过?” “我昨天问的是大概。” “你今天还想便宜?” “想。” 梁潮生在旁边没忍住笑。 周念安转头:“你想贵?” “我没有。” “那你笑什么?” “你继续。” 许师傅倒挺喜欢这种谈法,带他们去前屋看电表,又说:“半年付我可以让一点,按季度就不让。押金不减,门脸你们自己收拾,真要改电路也自己出钱。” 梁潮生问:“合同几年?” “一年一签。” “第二年涨多少?” “我现在怎么知道?” “那第二年您要翻一倍呢?” 许师傅看他:“你怕我跑还是怕你自己跑?” “都怕。” “那你们先把第一年活下来再说。” 这句话说得太不客气,周念安却低头笑了一下。 梁潮生也没生气:“行。” 看完前屋,三个人去后面。那间潮的小屋果然有一股木头发霉的味道,梁潮生拿手摸了摸墙,六月天,墙根还凉。 “这里不能做暗房。”他说。 周念安:“我也没打算放暗房。” “那你画图的时候画了。” “我画的是储物。” “录像带也不能放。” “那放工具。” “修机器?” “可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许师傅站边上听了半天:“你们俩到底谁开店?” “他。”周念安说。 梁潮生同时开口:“我们。”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许师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多问,只说:“那你们自己商量。反正租给谁,我合同上得写一个名字。” 周念安问:“不能写两个?” “你们要合伙?” “有这个打算。” “那也能写。你们自己另外把合伙的事写清楚,别以后为了一张桌子是谁买的来找我。” 梁潮生笑:“您碰过?” “多了。” 许师傅指着院里那张缺角石桌,“我以前租给两个表兄弟开修车铺,散伙那天连这个都想抬走。后来发现是我妈的。” 周念安把这句也记了。 梁潮生探头:“这个不用记吧?” “我记别的。” “你明明刚写了石桌。” “提醒自己别算进去。” “……” 许师傅在旁边笑得更厉害。 院子看完,没当场签。 不是不想租,是钱还得重新算。 周念安本来估的是房租,真正进来看过才发现还有电路、前屋简单粉刷、暗房怎么迁、柜台要不要重新做。红叶现在能用的东西不少,搬过来倒不用全买新的,可搬家本身也得停业几天。 回红叶的路上,梁潮生推着自行车,摄像机包挂在车把上。 “怎么不拍?”周念安问。 “拍什么?” “院子。” “还没租。” “以前你拍豆腐摊也没买。”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潮生想了想:“这次拍了,万一最后没租,像白高兴一场。” 周念安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最近。” “哪天开始的?” “房顶漏了以后。” 她笑了一下,没再催。 走到河边,他们停下来买了两瓶汽水。卖汽水的大爷把瓶盖起开,顺手往铁桶里一扔,哐的一声。 梁潮生喝了一半,忽然问:“你那三个月,是认真的?” “什么三个月?” “别装。” “哦。”周念安靠着自行车,“认真的。” “做不成真走?” “当然。” “去省城?” “不一定。” “那你这本子不是白写?” “写本子又不值钱。” “你写了好几个月。” “写几个月也不值钱。” 梁潮生看着她:“你这人有时候挺气人。” “哪里?” “什么都能说得跟没事一样。” “那你想听什么?” 他没回答。 汽水喝到底,只剩一点泡沫。 过了会儿,他才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回来是因为红叶,还是因为别的。” 周念安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别的什么?” “比如家里。” “有一点。” “旧巷?” “也有。” “那红叶呢?” “也有。” 梁潮生点了点头:“哦。” “你哦什么?” “知道了。” “你到底想问哪个?” “没想问哪个。” “你最近也学会随便问了?” “跟你学的。” 周念安看了他两秒,懒得继续。 两个人把空瓶还回去,继续往红叶走。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梁潮平来了一趟,听说他们去看新门面,第一反应就是:“要搬?” “还没定。”梁潮生说。 “那红叶怎么办?” “搬过去也能叫红叶。” 梁潮平皱着眉想了半天:“那还是红叶吗?” “店名又不是钉在墙上的。” “韩叔知道吗?” 这回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韩师傅当然还不知道。 周念安把本子放下:“要真准备搬,再写信告诉他。” 梁潮生嗯了一声。 梁潮平靠在柜台上:“新地方什么样?” “有院子。” “比这儿大?” “大。” “能修机器吗?” “能。” “我有地方放东西吗?” “谁说有你的地方?” “那我不帮搬。” “本来也没让你搬。” “那我到时候来看。” 兄弟俩又吵起来。 周念安坐旁边继续算钱。 算到傍晚,她把一页 纸推给梁潮生。 “如果只做最简单的收拾,不买新机器,不换柜台,第一笔差这么多。” 梁潮生看完:“还能接受。” “这是没算停业。” “搬家两天够了。” “暗房呢?” “三天。” “客人取照片怎么办?” “提前说。” “彩卷呢?” “那周少收一批。” 周念安点头,在旁边写。 梁潮生看她:“你不反驳?” “我为什么反驳?” “你以前会说我算少了。” “这次你自己说得出来。” “那我进步挺大。” “别急着夸自己。” 他们一直算到天黑。 中间老高来了一趟,听说红叶可能搬,站门口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那我以后找谁聊天?” 梁潮生说:“您可以跟客人聊。” “客人嫌我烦。” “您还知道?” 老高瞪他:“河边远不远?” “骑车五分钟。” “那还行。” “您还真打算去?” “你们店搬了,我不能看看?” “可以。别宣传还没定的事。” 老高一脸无辜:“我嘴最严。” 三个人同时看他。 老高自己先走了。 当天晚上,梁潮生把红叶门关上以后,又把那只摄像机包拿出来。 周念安还没走。 “干什么?” “现在没人。” “然后呢?” “你不是要拍?” 她愣了一下。 梁潮生已经装好那盘没用完的八毫米带。 盒子上还是两年前的字: 剩8分。 “院子都没租。” “先拍红叶。” “为什么?” “万一真搬。” 周念安站在柜台后没动。 梁潮生已经开机。 镜头先对着门。 红叶晚上跟白天不一样,橱窗里反着店内的灯,外头旧巷黑了一半。铜铃、柜台、墙上的样片、后来添的彩照、角落那只小冰柜,全进了画面。 他拍得很慢。 周念安站在镜头外问:“剩几分钟?” “七分多。” “你别全用掉。” “知道。” “暗房也拍一下。” “那里黑。” “开灯。” “暗房开灯还叫什么暗房?” “现在又没冲片。” “你讲得挺有道理。” 镜头一路拍到后屋。 那块漏过雨的墙已经补好,颜色明显比旁边新。维修桌上摊着一台还没装回去的录音机,梁潮平留下半包瓜子壳,旁边压着一本学校发的技术手册。 最后又回到柜台。 梁潮生把摄像机放在架子上。 “剩多少?” 周念安凑过去看:“四分十二秒。” “够了。” “什么够了?” “先留。” 他按停。 周念安看着那盘带被退出。 两年前剩八分钟。 今天用了不到四分钟。 还剩一点。 她忽然问:“为什么不拍完?” “你不是一直不让我用完?” “现在可以。” 梁潮生把盒盖扣上。 “等搬了再说。” 周念安没说话。 过一会儿,她拿起本子。 “明天再找一个地方看看。” “还看?” “货比三家。” “河边那个不行?” “没说不行。” “那为什么还看?” “你买菜不问第二家?” “我妈买。” “那你别参与了。” 梁潮生笑着去拉卷帘门。 周念安站到门口等他。 红叶的招牌还在头顶。 漆旧了一点,但没坏。 谁也没提换名字。 至少现在没有。 66. 第二家便宜二十块 第二家门面一个月便宜二十块。 周念安把这个数字写在本子最上面,梁潮生站在门口看了不到一分钟,先问房东:“楼上住几户?” “就三家,清静得很。” 话刚说完,二楼有人往下倒洗衣水。 水没直接泼到他们头上,顺着檐沟哗啦啦流下来,在门口积出一滩白沫。 房东抬头:“今天赶巧。” 梁潮生也抬头:“天天这么巧?” “哪能。” 周念安没说话,往里走。 这间门面临街,比河边院子位置好。公交站就在前面,旁边是菜市场,来往的人也多。房间却浅,柜台放进去以后,后面剩不了多少地方。最里面用木板隔出个小间,房东说能做仓库,梁潮生进去站了一会儿,出来问:“这墙后面是什么?” “鱼摊。” “难怪。” 周念安也进去闻了一下。 一股说不上重,却怎么都忽略不了的鱼腥味。 “夏天呢?”她问。 房东说:“关窗。” 梁潮生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念安转头看他:“你想笑就笑。” “我没笑。” “你刚才明明——” “我呛着了。” 房东有点不高兴:“做生意哪有十全十美的地方?你们照相又不是卖吃的。” “暗房怕热,录像带也怕潮。”梁潮生还算客气,“后头没窗,夏天不好弄。” “装个风扇。” “风扇抽的还是鱼味。” 这回周念安真笑了。 最后连价格都没继续谈。 两个人从菜市场出来,一人手里多了一根黄瓜。卖菜的大娘刚才见他们站门口看半天,以为是来买菜的,招呼得太热情,周念安不好意思空手走,顺便买了两根。 梁潮生咬了一口:“所以今天看门面花了三毛钱。” “黄瓜算我自己的。” “那我这根呢?” “你自己吃的。” “你买的。” “回去给我一毛五。” “你怎么不切成两半称?” “也行。” 梁潮生把剩下半根往她面前递:“退货。” 她推开:“咬过了不要。” 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 第三个地方连去都没去。 周念安昨晚托人问过,说原本谈好的房租今天早上又涨了十五,房东理由是“听说他们做录像,应该挣得不少”。梁潮生一听就让她把地址划掉。 “十五也不是不能谈。”周念安说。 “现在没租就能因为听说咱挣钱涨十五,以后他还能听说更多。” “那河边那个?” “回去再算一次。” “昨天不是算过?” “昨天没看第二家。” 周念安看他:“第二家唯一的贡献,是让第一家显得更好。” “还有黄瓜。” “你少说一句会怎么样?” “省口水。” 回到红叶已经过了四点。 梁潮平正在柜台后给人找照片,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先看他们手里的黄瓜:“看店面还发这个?” “福利。”梁潮生说。 “那我的呢?” “你没去。” “我替你看店。” 梁潮生把自己剩下那半根递过去。 梁潮平看见牙印:“滚。” 客人还在旁边,笑了半天。 等人走了,周念安把前一天的账重新摊开。 河边那处院子房租高一点,还要押一个月。前屋线路得改,墙得刷,暗房重新隔。能从红叶直接搬过去的东西不少,柜台、相机、录像机、冲洗设备都不用再买。真正花钱的地方算下来,比两个人昨天估的多了几十。 梁潮平听了一阵:“几十也不多啊。”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你现在挺有钱?” “我就是觉得——” “觉得不多你出。” “当我没说。” 他抱着照片袋去后屋了。 周念安拿铅笔在纸上敲了两下:“如果搬,最好别拖到秋天。九月以后婚礼多,搬一次更麻烦。” “八月?” “来得及。” “你三个月不是到九月才结束?” “搬店跟我留不留下是两回事。” 梁潮生皱眉:“怎么又两回事?” “我跟你合伙试三个月,店该不该搬要看红叶现在需不需要。就算九月我走,你也不能因为这个把店一直挤在这里。” “你说得倒容易。” “哪句容易?” “你九月要真走,我一个人守那么大个院子?” “你现在也可以招人。” “招谁?” “慢慢找。” “工资你开?” “算成本。” 梁潮生听到“算成本”三个字就头疼:“你现在说什么都能算成本。” “本来就要算。” “你一天喝几杯水要不要算?” “水费当然算店里。” “……” 梁潮平在后屋听不下去了:“哥,你就别跟她抬杠了。” 梁潮生朝后面喊:“你是不是很闲?” 后屋立刻没声音。 真正卡住他们的还不止房租。 晚上关门后,周念安从包里拿出另外一张纸。 “还有这个。” 梁潮生一看,上面写着红叶现在几样主要东西。 照相机、放大机、冲洗设备、录像机、摄像机、柜台、暗房里的架子,连那只借给隔壁杂货铺放冰棍的小冰柜都被写了进去,后面还有购买时间和大概还能值多少钱。 “冰柜不是咱的。” “我知道,所以划了。” “柜台你也算?” “搬过去还能用。” “这个柜台韩叔以前买的。” “现在是谁的?” 梁潮生没答。 韩师傅走之前,店里的设备确实一笔笔跟他结过。最后的尾款也已经付清。红叶这两年再添的东西则全是梁潮生自己买的。 可真让他说“都是我的”,又有点说不出口。 “先不算柜台。”他说。 “为什么?” “旧。” “旧也值钱。” “你怎么什么都要值钱?” “因为我们现在就在算钱。” 周念安把那一行重新圈上,“我如果拿钱进来,总不能你说红叶值五百,我就按五百算;你说值一千,我就按一千算。” “我没说。” “所以要一件件算。” “客人呢?” 她抬头:“什么客人?” “这几年红叶攒下来的客人怎么算?” “算不了。” “那就不算?” “你想卖给我?” 梁潮生被她问住:“什么叫卖给你?” “你要给老客人标价,那最后怎么算?张姨三年来拍了四次全家福,值十块?老高一天进来五遍,是倒贴还是收钱?” 梁潮生笑出来。 “老高倒贴。” “那他一个人能把店价压下去。” 两个人笑了一阵,最后还是没给客人算钱。 招牌也没算。 红叶两个字写在账页最下面,周念安空着没填。 “这个也算不了。”她说。 梁潮生看了看,拿笔把那一行划掉。 周念安问:“为什么划?” “不能卖。” “我又没让你卖。” “那就别放在钱这页。” 她想了想,没拦。 设备最后算出一个数。 不高,也不低。 周念安把自己准备拿出来的钱说了。 梁潮生第一反应:“你哪来这么多?” “这几年实习、暑假打工,还有奖学金。” “你家里知道?” “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知道我存了钱,不知道全拿多少。” “那你先回去说。” “为什么?” “你毕业刚回来就把存款砸进照相馆,赵姨知道了能来掐我。” 周念安看着他:“钱是我的。” “我知道。” “那我自己决定。” “决定归决定,家里总得知道你干什么。” 她没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把笔帽扣上:“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叔叔阿姨说过要搬?” “……” “说过合伙?” “……” 周念安靠回椅子:“你挺会要求别人。” 梁潮生摸了摸鼻子。 “明天说。” “我也明天。” “那行。” “还有一件。” “怎么还有?” 周念安把第三张纸拿出来。 梁潮生这回真服了:“你包里到底几张?” “最后一张。” 上面只有几条。 写的也不正规。 谁拿多少钱进来,店里的旧设备怎么折,之后新买东西算谁的,平时谁从店里拿钱要记,三个月后如果有一个人不做了怎么办。 最下面留着两个人签名的地方。 梁潮生看完:“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你睡了吗?” “比你早。” “你连散伙都写?” “写。” “还没开就写散伙。” “所以趁现在写。” 梁潮生没吭声。 周念安也没催。 过了半天,他拿起纸又看一遍:“三个月以后你要是不做,你的钱怎么办?” “按当时店里的账退。机器如果这三个月新买,按约好的比例算。” “亏了呢?” “亏了就一起亏。” “你不怕?” “怕什么?” “钱没了。” “那就再挣。” 梁潮生看她:“你说得轻巧。” “我存这点钱又没存一辈子。” “周念安。” “嗯?” “你真挺气人的。” “今天第二次了。” “我就不喜欢你说钱没了再挣这种话。” “那应该怎么说?” “至少心疼一下。” 周念安想了想。 “心疼。” “……” “这样行吗?” 梁潮生把纸拍回桌上:“不跟你说。” 她低头笑。 那张纸当天没签。 有几条还得改。 比如梁潮生觉得三个月太短,至少半年;周念安不同意,说半年一过年都到了,她到时候要真找到别的工作,不可能为了纸上写了半年硬拖着。 最后还是三个月。 还有谁在店里每天干多久,要不要另外算工资,两个人争了快二十分钟。 梁潮生说既然合伙,守店就算自己干。 周念安说那如果一个人每天干十个小时,一个人三天来一次,也算一样? “那你会三天来一次?” “我问以后。” “以后再说。” “以后就容易吵。” “你怎么什么都先想着吵?” “我们这两天还没少吵?” 梁潮生想了想,居然没法反驳。 最后定下来:日常守店不另外算小时工,真有人长期明显多承担一部分,再重新商量。写到这里,周念安在旁边加了四个字: 月底说清。 梁潮生看见:“你这四个字最吓人。” “那你别有事瞒月底。” 纸还是没签。 因为他们第二天得先回家。 周家这边反应比周念安想的平。 赵桂兰听完,第一句话问:“你省城那个工作真不去了?” “先没答应。” “以后还能找?” “能。” “那就行。” 周建国问得多一点:“ 钱全投进去?” “留一部分。” “别全投。” “我知道。” 周念梅在旁边听到“合伙”两个字,立刻问:“怎么分?” 周念安把大概说了一遍。 她姐皱眉:“你别吃亏。” 周念秋却说:“她能吃什么亏,梁潮生先被她算死。” “这是两回事。” 两个姐姐很快又吵起来。 赵桂兰听得烦:“人还没挣钱,你们先分上了。” 晚上梁家也差不多。 宋玉兰最关心的是那座院子离家远不远,听说骑车多五分钟,觉得能接受。梁振山问了房租,又问合同,最后问了一句:“红叶现在那个地方怎么办?” “租约到年底。” “那你搬过去还得交几个月旧房租?” 梁潮生一愣。 他真漏了这笔。 第二天上午,他刚进红叶,周念安已经在柜台后坐着。 “你爸也问了?” “嗯。” “我爸也问了。” 两个人对视几秒。 周念安默默把昨天那张预算又抽出来。 梁潮生拉开椅子:“重算吧。” 这一算,河边院子顿时没昨天那么好看了。 旧店剩余租金,新店押金和半年房租,再加改线路、刷墙、搬东西,一口气压在八月,现金会紧很多。 周念安算到一半:“可以跟现在房东谈转租。” “他肯?” “问。” “要不新院子晚两个月起租?” “也问。” “许师傅会答应?” “你不是挺会谈?” 梁潮生抬头:“昨天还说你去谈。”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房租都问到第一年不涨了。” “那今天一起。” 两个人把本子一合,先去找红叶现在的房东。 老人听明白以后,没有立刻答应。 “你们要搬?” “还没定。” “那跑来问我干什么?” “先问要是真搬,剩下几个月能不能转给别人。” 房东看看梁潮生,又看看周念安:“你们这是店挣钱了,嫌我这儿小?” 梁潮生说:“确实小。” “以前韩师傅这么多年也没嫌。” “他以前没录像机。” “你现在东西多怪我?” “没怪您。” 老人哼了一声。 谈了半天,他最后松了口:他们如果自己找到合适的人接剩下几个月,他可以重新签,不强留红叶的租金;找不到,那就照合同算。 从房东家出来,周念安说:“比预想好。” “人上哪儿找?” “贴。” “贴什么?红叶搬家,原门面转租?” “可以。” “别人还以为咱倒闭。” “那就写清楚。” 梁潮生想了一会儿:“先别贴。” “为什么?” “河边那边还没谈定。” “这回知道顺序了?” “跟你学的。” 下午,他们又去了那座院子。 许师傅正在树下修一只旧凳子。 听完两人的意思,他第一句话是:“八月开始算租,不能十月。” “九月呢?”周念安问。 “不行。” “那半个月?” “什么半个月?” “八月十五起。” 许师傅看她半天:“你怎么连半个月都谈?” “能省半个月。” “你们到底做多大生意?” 梁潮生在旁边说:“目前小生意。” “我看你们账算得比大厂还细。” 最后磨了快一个小时。 起租日从八月一号拖到八月十五,前半个月允许他们先进去收拾,但不能正式营业;线路改造许师傅出一部分,刷墙和门脸他们自己管。 条件谈完,许师傅回屋拿合同。 走到门口又回头:“想好了?签了押金不退。” 梁潮生看周念安。 周念安也看他。 没人说“再想想”。 “签。”她说。 许师傅把合同摊在石桌上。 承租人那一栏有点窄。 他拿笔比了一下:“写谁?” 梁潮生没接笔。 “不是说能写两个?” “能是能,挤一点。” 周念安先把名字写上去。 三个字占了不到一半。 笔递给梁潮生。 他低头在后面写自己的名字。 “你字大点。” “已经很小了。” “潮字都快压我安字了。” “那你怎么不往左写?” “我已经够左。” 许师傅坐对面听得头疼:“签个合同也能吵。” 两个人这才闭嘴。 押金交了。 收据拿好。 走出院子以后,梁潮生才回头看了一眼。 海棠树底下还有许师傅刚才修了一半的凳子。 摄像机今天没带。 周念安问:“现在后悔没拍?” “明天再拍。” “八分钟还有三分多。” “够。” “搬家能拍完了。” 梁潮生想了一下:“不一定。” “还留?” “看情况。” 她没再说。 走到巷口,梁潮生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个地方以后还叫红叶?” 周念安也停了。 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旧木门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树枝从墙里伸出来,叶子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响。 周念安说:“先搬进去再想。” 梁潮生点头。 “也是。” 他们推着车走了。 谁都没给那棵树起名字。 67. 招牌先别摘 第二天上午,梁潮生去邮电所打电话。 周念安原本说写信也行,反正离八月十五还有一阵。梁潮生把信纸摊开,第一句“韩叔,红叶准备搬了”写完,盯着看了半天,又觉得后面怎么写都像专门报喜。 最后纸一揉。 “打电话。” “长途贵。” “当年谁为了十三块六打长途?” 周念安低头翻账:“那时候年轻。” “才三年。” “现在也年轻,就是知道贵了。” 梁潮生还是去了。 韩师傅现在帮忙的照相馆有电话,号码上次写在信里。第一遍拨过去人不在,说去给附近学校拍毕业照了;梁潮生留了名字,下午又挂一次,这回等了十几分钟,总算听见韩师傅那声熟悉的“喂”。 “韩叔。” “谁?” “我。” “你谁?” 梁潮生脸一黑:“梁潮生。” 电话那边笑起来:“听出来了。逗你呢。红叶出事了?” “您就不能盼点好?” “没事你舍得打长途?” 这话也有道理。 梁潮生把搬店的事说了一遍。新地方在哪、多大、房租多少没全讲,只说租约已经签了,八月中开始算租,现在正准备收拾。 韩师傅听完先问:“老店剩下租金呢?” “找人接。房东同意。” “设备搬得过去?” “能。” “暗房重新做?” “嗯。” “排水先看好。别弄完了才发现水往屋里漫。” “看了。” “电线呢?” “这两天找人改。” 韩师傅在那边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问:“所以打电话找我干什么?” 梁潮生摸了摸鼻子。 “那块牌子。” “什么牌子?” “红叶。” “红叶怎么了?” “要不要带过去?” 韩师傅那边静了半秒。 然后问:“你就为这个打长途?” “顺便告诉您搬店。” “我又不回去开。” “那块牌子以前不是您做的吗?” “我做的东西多了。你那柜台还是我找木匠打的,你搬不搬?” “搬。” “那不就得了。” 梁潮生靠在电话台边:“所以牌子也搬?” “你想挂就挂,不想挂就不挂。它又没长腿。” “……” 韩师傅嫌他磨叽,又问:“念安是不是回去了?” “回了。” “店一起弄?” “嗯。” “那挺好。” 这句后面没有别的话。 梁潮生反而等了一会儿:“没了?” “还要什么?” “我以为您得说两句。” “说什么?好好干?别亏钱?你三岁?” 旁边邮电所的大姐都笑了。 梁潮生背过身:“行,那我挂了。” “等会儿。” “怎么?” “旧底片搬的时候别一箱子全往车上扔。年份分开,纸盒受潮的先换。还有以前柜台最下面那层,八几年有几卷老底片,你别给我当废纸卖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以前找一张底片能把三抽屉全翻出来。” “那是以前。” “现在会了?” “有人管。” 韩师傅笑了一声:“那我放心了。” 电话这回真挂了。 梁潮生交完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收据。 回到红叶,他把长途费往周念安面前一放。 “记。” 周念安看了眼数:“韩叔怎么说?” “说我三岁。” “挺准确。” “还有呢?” “牌子随便。” “原话?” “想挂就挂,不想挂就不挂,它又没长腿。” 周念安笑了一会儿,拿笔把电话费记进去:“那就先不摘。” 梁潮生本来以为她会接着说新店叫什么,结果她把账本一合,去门外贴转租启事了。 纸昨天晚上就写好。 本店预计八月搬迁,原门面剩余租期可联系房东另租。红叶照相馆照常营业,底片、照片取件不受影响。 梁潮生站在旁边看:“最后一句有必要?” “有。” “谁会以为搬店就不给照片了?” 半小时以后,一个老太太拿着取件单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不是不开了?那我孙子的照片还能拿吧?” 梁潮生没说话。 周念安坐在柜台后看他。 “笑什么。” “没笑。” 老太太又问:“底片呢?我去年在你这儿拍的全家福,以后还能找?” “能。”梁潮生把墙上的新地址指给她看,“只是搬到河边,底片都跟着过去。” “那我以后还得去河边?” “您要再洗照片的话。” 老太太看了一眼地址:“也不算远。” 临走又回头:“搬了以后涨不涨钱?” 梁潮生:“……” 周念安低下头整理袋子。 等人一走,他把转租纸揭下一半:“我觉得还得加一句不涨价。” “谁告诉你不涨?” “那也不能每个人都问。” “问就问。” “你坐着当然不烦。” “那下午我答。” 转租启事贴出去三天,真来了四拨人。 第一拨想卖早点,一听房东不许大动灶火,走了。第二拨是两个年轻人想开录像厅,进门先问晚上能不能营业到十二点,房东在旁边听见就摇头。 第三拨最干脆。 一个男人站门口看了两圈:“你们这地方能摆三张麻将桌吗?” 梁潮生说:“不知道。” “隔音怎么样?” “不怎么样。” “晚上邻居管吗?” “管。” 男人走了。 周念安从后屋出来:“你怎么不说房东也管?” “让他自己发现。” “你最近学坏了。” “做生意。” 第四拨是一对母女,想开裁缝铺。 母亲四十多岁,女儿二十出头,带着卷尺来,进门先量窗户,再量墙。梁潮生坐柜台后看了十几分钟,忍不住问:“您这是今天就准备做窗帘?” 女人说:“先看缝纫机摆不摆得下。” “还没租呢。” “摆不下租它干什么。” 这句话周念安听着挺顺耳。 房东下午过来,几个人又谈了一轮。那对母女嫌后屋小,房东嫌她们压价狠,最后没谈成,说回去再想两天。 梁潮生送完人回来:“不会一个都接不上吧?” “还有一个月。” “八月十五新店就起租。” “我知道。” “两个地方一起交钱——” “预算里有。” “我就是不想交。” “那你去街上抓个人来租。” “我考虑一下老高。” “他不付钱。” “那算了。” 新院子这头也没闲着。 电工来看过,线路比许师傅说的还旧。前屋照明没问题,但摄像机、录像机、放大机真一起开,保险丝大概撑不了几天。要重新拉一路线,还得换开关。 价钱一报,梁潮生蹲院门口半天没进去。 周念安问:“又心疼?” “我昨天刚算完。” “昨天算的是昨天。” “你们会计就没有不让数字变的办法?” “有。” “什么?” “别干。” “那算了。” 许师傅按之前说好的出一部分,剩下他们自己补。刷墙倒省了点钱,周念梅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两把滚筒,周末叫上周念秋,一家人全来了。 周念秋穿着一条新裙子站院门口,死活不进去。 “我这件不能沾墙灰。” 周念梅看她:“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 “看要钱。” “你怎么跟梁潮生一个德行?” 最后周念秋负责买汽水。 梁潮平也回来帮忙,裤腿卷到膝盖,刷了半面墙就嫌滚筒不好用,非要改一下手柄。梁潮生让他别折腾,他不听,找了根旧木杆绑上去,确实好使不少。 周念梅看了一会儿:“你们梁家兄弟是不是看见东西就想拆?” 梁潮平说:“我哥比我严重。” “你放屁。” 院子一下乱得不像话。 报纸铺了一地,墙边堆着刷子和桶。海棠树底下那张缺角石桌被挪到一旁,许师傅之前没修完的凳子还在墙边。周念安本来拿着本子记材料,记到一半手上被周念秋蹭了一道白漆,索性把本子收起来,也去刷墙。 梁潮生从梯子 上低头:“你会吗?” “墙有什么会不会?” 半小时以后,她刷的那一块颜色明显比旁边厚。 梁潮生下来一看:“你这儿怎么白一层?” “干了就一样。” “谁说的?” “卖涂料的。” “人家哄你多用料。” 周念安把滚筒递给他:“那你来。” 梁潮生接过去,刷了两下,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看着那堵深一块浅一块的墙。 周念秋在后面喝汽水:“挺有风格。” 周念梅说:“闭嘴吧你。” 中午几个人就在院子里吃凉皮。 海棠树底下阴凉,桌子虽然缺角,摆饭倒不碍事。许师傅从外面回来,看见一院子人,站门口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们开业了。” “还早。”周念安说。 许师傅看了一眼墙:“刷得不太匀。” 没人接话。 他很识相地回屋了。 吃到一半,周念梅忽然问:“新店到底叫什么?” 梁潮生嘴里还咬着凉皮:“红叶啊。” “还叫红叶?” “暂时。” 周念秋抬头看了看树:“那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大一棵海棠?” “有树跟店名什么关系?” “我就问问。” 梁潮平也跟着抬头:“这到底是什么海棠?” 没人知道。 许师傅在屋里听见,隔着窗户喊:“西府海棠!我妈种的,春天开粉白花!” 周念秋立刻说:“比红叶好听。” 梁潮生:“你喜欢就自己开一家。” “我又没说店要叫海棠。” “那你说什么?” “吃饭。”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没人掏纸取名字。 下午收工前,梁潮生才想起来带了摄像机。 那盘剩下三分多钟的八毫米带也在。 周念安正在洗刷子,看见他装带:“现在拍?” “不是你说要拍?” “我什么时候说今天?” “前天。” “前天是前天。” “那还拍不拍?” 周念安甩了甩手上的水:“拍吧。” 这次没什么好挑的。 一面刷花了的墙,满地报纸,梯子没收,周念梅正骂梁潮平把漆踩到鞋底,周念秋坐石桌旁边吃最后一根冰棍。许师傅从后门经过,冲镜头摆了摆手,又觉得不好意思,马上放下。 镜头最后转到树上。 六月底的叶子很密。 青果已经比前阵子大了一点。 周念安站在镜头外问:“还剩多少?” 梁潮生看了一眼:“一分四十。” “够搬家吗?” “不知道。” “那少拍点。” “已经关了。” “这么快?” “你又嫌。” “我没嫌。” 他把摄像机收起来。 晚上回红叶,两个人继续整理旧底片。 韩师傅说得没错,最下面那个柜子里真有几卷八几年的,纸袋都发黄了。梁潮生以前只知道大概年份,真搬的时候才发现里头有些连姓名都没写全,只剩一个姓和日期。 周念安拿起一袋:“这个怎么办?” “先留。” “写‘王,八六年五月’能找谁?” “不知道。” “那也留?” “韩叔说别扔。” “那就留。” 他们单独找了只箱子,外面写: 旧底片,信息不全。 没再一张张研究。 整理到十点多,柜台最下面终于空了一格。 梁潮生直起腰,后背都酸了。 周念安坐地上,手里还拿着一叠纸袋。 “你说搬过去以后,这块牌子真挂得下吗?” 梁潮生抬头看门外。 红叶那块招牌横着,比新院子的临街门宽不了多少,可新门上头有个雨檐,真照原样挂,可能会挡一点。 “得量。” “明天?” “明天。” 周念安把纸袋放进箱子:“要是挂不下呢?” “锯短?” “你敢把‘红叶’锯成‘红’?” 梁潮生笑了。 “那就再说。” 他把最后一只箱子推到墙边,起身关灯。 招牌还在外面。 今晚当然也不会摘。 68. 这块牌子横不过去 旧招牌量出来两米四三。 新院子临街那间房,雨檐底下能正经挂牌子的地方只有两米二一。 梁潮生拿卷尺量了第二遍,还是差二十二公分。 周念安站在下面替他扶梯子:“你再量十遍,它也不会自己缩。” “我看看能不能往左挪。” “左边是电线。” “右边呢?” “窗。” 梁潮生从梯子上下来,退到街对面看了半天。红叶那块旧牌子还没摘,今天带来的只是尺寸。原本想着新地方门脸宽,怎么都放得下,真到雨檐下一比,才发现正房宽归宽,能挂东西的位置不宽。 许师傅蹲在院里修那把拖了半个月还没修好的凳子,听他们来回量,终于忍不住:“横不过去就竖着挂。” 梁潮生转头:“‘红叶照相馆’五个字竖着?” “有什么不行?” 周念安想了一下:“像饭店。” “照相馆又没规定非得横着。” 许师傅很不在意,“你们要实在舍不得那块板,就挂院子里。临街重新做个小的。” “那不还是得做新的。”梁潮生说。 “你都搬店了,还差一块木板?” “差钱。” 许师傅看他:“前几天改线路的时候也是这句。” “真差。” “我看你们不是差钱,是花一毛钱都想问它去哪儿了。” 周念安在旁边点头:“这个评价挺准。” 梁潮生把卷尺一收:“你到底哪边的?” “谁说得对我站谁。” “行。” 他把梯子搬进院里,没再折腾招牌。 旧门面的转租倒比预想顺利。那对开裁缝铺的母女第二次又来了,房租还是没压到她们想要的数,最后各退一步,房东少收一点,她们接九月到年底的剩余租期。八月前半个月红叶还能正常营业,后半个月留几天搬东西,月底把钥匙交掉。 裁缝铺的女儿姓陈,二十三四岁,叫陈晓芸。签完租约第二天,她就拿着卷尺又来了一趟。 “这个柜子你们带吗?” “带。”梁潮生说。 “那这面镜子呢?” 红叶靠墙有一面窄镜子,韩师傅以前给客人整理衣领用的,边框掉了不少漆。 梁潮生看了一眼:“也带。” 陈晓芸有点遗憾:“我还以为你们不要。” “你开裁缝铺确实比我们需要。” “那卖不卖?” 梁潮生刚要说不卖,周念安从后面出来:“可以重新买一面。” 他转头:“又花钱?” “新店前屋那面墙本来就得放大点的。这个太窄。” 陈晓芸站在两个人中间,等他们吵完。 梁潮生最后问:“你出多少?” 她报了个数。 “再加两块。” “一块。” “两块。” “一块五。” “成交。” 周念安站旁边看着:“刚才谁说差钱?” “所以卖镜子。” 陈晓芸把钱给得很痛快,临走又看上两只不用的旧木凳。那是红叶不知道哪年留下的,一只腿还有点晃。梁潮生这回没开价,直接送了。 周念安等人走了才问:“凳子怎么不要钱?” “不值钱。” “修一下能用。” “你现在连坏凳子也舍不得?” “刚才镜子多五毛你都讲。”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潮生想了一会儿:“镜子她先问价。” 周念安没听懂这算什么道理,懒得再问。 搬店的消息贴出去以后,来取照片的人几乎都要多问一句新地方怎么走。 光说“河边许家那个院子”,十个人里有八个不知道许家是谁。说“老机修厂后门往东”,年轻人知道,老太太又不知道。梁潮生解释到第三天,已经开始后悔没找个更有名的地方。 周念安干脆画了张小图。 红叶,学校,河,桥,菜市场,新院子。 梁潮生拿起来看:“这河是不是太宽了?” “示意图。” “这桥也画反了。” “哪反?” “桥口在这边。” “差不多。” “你一个省财经毕业的,方向都能画错?” “财经不教画地图。” 最后还是梁潮生重新画。 画完更难看。 周念安看了半天:“算了,就用我的。” “凭什么?” “我的至少看得懂。” 两个人把路线抄在一张大纸上贴门口,又在每张取件单背后盖了个新地址的小章。章是周念安找街口刻章摊刻的,字不大,五毛一个。梁潮生本来还嫌没必要,第二天就发现少解释一半话。 老高站在门口研究那张地图:“我怎么没看见我这修车铺?” “你不是地标。” “我开这么多年了。” “菜市场比你早。” “那学校呢?” “也比你早。” 老高很不服:“以后人家问路,我就说不知道。” 当天中午就有人真来问新红叶怎么走。 老高站在修车铺门口,手往河边一指:“过桥别直走,第二个口子进去,有棵大树那个院。” 梁潮生隔着门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不知道吗?” 老高头也不回:“人家都开口了。” 八月十二号,旧招牌终于摘下来。 本来没打算这么早摘,是木匠来看新门脸时顺便过来,说这块牌子年头久,背面有一道裂,真要搬最好趁天晴拆,别等下雨以后木头吸了潮更沉。 梁潮生踩梯子,老高在下面扶。 周念安站旁边:“你慢一点。” “知道。” “右边那颗钉先别拔。” “我看见了。” “牌子往你那边压了。” “周念安。” “嗯?” “你要不自己上来?” 她闭嘴了。 结果最后一颗钉下来时,牌子还是猛地往下一沉。老高赶紧伸手托,梁潮生在上头骂:“您别接!让开!” “我不接不砸你脚上?” “砸我也比砸您强。” “看不起谁呢?” 两个人一上一下吵得比拆牌子还响。 好在没真摔。 招牌落地时,几个人才发现背后积了厚厚一层灰,还粘着两只不知道哪年的干蜘蛛。 老高嫌弃:“你们天天擦玻璃,也不知道擦这个。” “挂墙上怎么擦?” “拆下来擦。” “谁没事拆招牌擦?” 周念安拿旧报纸拍了两下,灰扑了一脸。 她立刻退开:“算了,搬过去再弄。” 招牌摘掉以后,红叶门口忽然空了一块。 墙上留下一个颜色明显浅很多的长方形。 陈晓芸下午过来看尺寸,一进门先抬头:“牌子没了还真不习惯。” 梁潮生正在打包录像带:“你以后挂自己的。” “还没想好叫什么。” “裁缝铺还要名字?” “照相馆都能有,我为什么不能有?” “有道理。” 陈晓芸问:“你们新店还叫红叶?” 梁潮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没定。” “那这块牌子呢?” “先搬。” “舍不得扔?” “还能用。” 周念安在后面听见,笑了一声。 梁潮生回头:“怎么?” “没什么。” “你明明有。” “就是觉得你现在什么都能说成‘还能用’。” “本来就能。” 旧招牌下午被包进两层报纸,绑在一辆三轮车上运到河边。 因为横着放太宽,过窄巷的时候差点刮墙。梁潮平在后头扶,一路嚷着让前面慢点,结果真正到院子,几个人反而不知道该把它放哪。 雨檐下挂不了。 屋里太长。 靠墙又怕受潮。 最后还是许师傅从屋里出来,指了一下正房侧边:“那里有两个旧钩子,以前晒竹竿的。先架上去。” 牌子就这么临时搁在廊下。 没挂。 红色 的“红叶照相馆”朝着院子,边框磕掉了一小块,字倒还清楚。 第二天刷门窗时,附近一个老太太进来借水。 她住河对面,姓孙,拎着只铝壶,听说这里要开照相馆,就站院里多看了几眼。 “以前红叶搬来的?” “嗯。”周念安替她接水。 “我听人说了。” 老太太看见廊下那块牌子:“还叫红叶啊?” “还没定。” “红叶也行。就是你们这棵棠花树,春天开得可好看。” 周念安拧水龙头的手停了一下:“棠花?” “海棠啊。”老太太抬手指树,“我们这边老头老太太都这么叫。许家老太太以前最宝贝它,谁家孩子折一枝,她能追出去半条街。” 许师傅正好从外头进来:“她没夸张。我小时候摘两朵都挨打。” 老太太笑:“今年花开的时候你还没回来吧?” “没。” “白瞎。开了一院子。” 水接满,老太太道了谢就走了。 没人接着讨论店名。 梁潮生正在前屋量柜台,像压根没听见。 晚上收工以后,周念安坐在石桌边算当天买材料的钱。风一吹,树上的叶子响得厉害,几颗小青果掉下来,其中一颗正砸在本子边上。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 梁潮生抱着一捆旧电线从里面出来:“别吃。” “我有病?” “看你研究半天。” “孙奶奶说这边都叫它棠花树。” “听见了。” “哦。”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没什么挺多。” 周念安没理他,在账本空白处随手写了两个字。 棠花。 梁潮生把线放下,刚好看见。 “这个?” “随便写。” “听着像卖花的。” “红叶听着还像卖茶叶的。” “……” 梁潮生拉开旁边那只缺角的凳子坐下。 “棠花照相馆?” 周念安没出声。 他自己念了一遍。 “比西府海棠照相馆短。” “谁会叫西府海棠照相馆?” “你不是讲准确?” “名字不用这么准确。” “那红叶呢?” 周念安看了一眼廊下那块旧牌子。 “红叶可以留着。” “留哪儿?” “里面。” “新店换名字,老客人认吗?” “开头加一阵‘原红叶照相馆’。” “招牌上加?” “别。太长。” 梁潮生笑了:“你也知道字多不好看。” 两个人坐了会儿。 谁都没说“就这么定”。 周念安把那两个字下面画了条线,又继续算今天的油漆钱。 梁潮生起身去锁前门,走出去几步又回来,把她的本子拖到自己面前。 在“棠花”后面补了三个字。 照相馆。 周念安抬头:“定了?” “先写着。” “你不是嫌像卖花?” “看久一点再说。” “行。” 第二天,他们去街口找做招牌的木匠。 梁潮生把尺寸报完,木匠问:“店名?” 两个人同时沉默。 木匠等了半天:“没想好?” 周念安刚要说再等等。 梁潮生已经开口。 “棠花照相馆。” 木匠低头记。 “哪个棠?” “海棠的棠。” “花呢?” “花朵的花。” 木匠抬头看他一眼:“这个还用解释?” 梁潮生:“……” 周念安转过脸,笑得肩膀都在动。 招牌定下以后,旧红叶没有扔。 它被擦干净,搬进新店最里面那面墙下。 暂时还没想好挂哪儿。 八月十五号,新院子的租期正式开始。 离开门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