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美人,重生后把太子爷锁死了》 第1章 重生 “我的大小姐,你怎么不把自己喝死啊?” 男人恶劣的话从头顶砸下来。 陶安头疼得快要炸掉,眼前一片模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腕就被粗暴扣住,整个人被从地上拎起来。 花洒猛地拧开,冷水瞬间从头顶将她淋透。 陶安打了个哆嗦,混乱的脑子被这股凉意激得清醒了几分。 她环顾着四周,生锈的毛巾架,那盏忽明忽暗的暖黄灯泡。 这是她和顾景沉在云城的出租屋。 她重生了。 回到了这位京圈太子爷还没恢复记忆,被她死死绑在身边的那一年。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时间。 现在是陶家破产半年后。 再过五个月,顾家的人就会找上门,揭露他的身份。 前世,她跟着顾景沉去京城后,一切都失控了。 最后她被关在郊外一栋别墅里,吞药自尽。 陶安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宽肩窄腰,眉眼深邃,五官立体,长得极其赏心悦目。 他一手扶着她的腰防止她滑倒,一手举着花洒,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 陶安的眼睛越来越亮。 太好了,命运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这次,她会让顾景沉好好遵守约定的。 毕竟,他可是亲口说过,要永远陪着她。 永、不、分、离。 她眼底浮现出病态的疯狂,嘴角笑意不断扩大,直到笑出了声。 顾景沉皱起眉:“陶安,你怎么还有脸笑?” “拿着这个月的房租全部买了酒,喝完就醉倒在路边。” “云城夏天毒蛇毒虫那么多,咬了你都不知道。” “更别说大晚上的,街上不知道有多少游手好闲的混混,你这是把脑子也喝没了?” 顾景沉平时总是沉默忍着。 可一旦她喝了酒,他便不再克制。 因为无论他说得多难听。 等陶安醒来,前一晚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他揽在她的腰上的手收紧了几分:“净给我找事,是学不会好好待在家里吗?” 陶安听完,反而笑得更加明媚了。 她张了张嘴,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水声哗哗的,顾景沉没听清,皱着眉俯下身:“你说什么?” 陶安朝他勾了勾手,他俯身凑近了些。 “哗——” 陶安抢过花洒,拿水滋了他一身。 顾景沉黑着脸:“陶安——!” 他手上的劲一松,陶安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瓷砖。 她仰起头,水珠从睫毛上滚落,视线却一刻也没离开他的脸。 他真的很生气。 眉头拧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更多更难听的话。 可陶安现在最会的就是拿捏这种时候的他。 她靠在墙上,脸色潮红,眼里那点迷蒙恰到好处地褪去一些。 像是被他的吼声吓到了,委屈地瘪了瘪嘴。 “哥哥......不要这么大声吼我,好不好?” 顾景沉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翻涌的怒火被这软绵绵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算了。 他和一个醉鬼计较什么? “行了,别再闹......” 他话还没说完,女人继续把水浇在他身上。 “我也帮你洗,你就别生我气了嘛。” 顾景沉身上的衬衫全部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他声音压着:“停下,再得寸进尺我把你丢出去。” 陶安的手在他胸前游走,音调软软:“景沉哥哥,你真的舍得这么对我吗?之前的事情你都忘了吗?” “一年前你被人追杀,浑身是伤来到云城,没钱又失忆。” “是我好心替你付了二十万医药费,还安排你一个黑户进我家当司机。” “我对你那么好,那么爱你,在你那么落魄的时候都跟你在一起。” “现在我家里没有钱了,你就嫌弃我了吗?你是不是想像爸爸妈妈那样抛下我了?” 顾景沉盯着她的眼睛:“陶安,你是看上外面哪个野男人了?故意说这种话想让我提分手?” “哪有?”陶安笑了起来。 她的手一路往下,在腹部的边缘试探。 顾景沉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呼出的气息灼热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猛地抬手,扯掉了衬衫,露出线条分明的腹肌。 陶安看得眼热,馋得不行。 算算时间,吃他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摸得更加放肆,软声喊:“哥哥。” 顾景沉动作一顿,随后开始解皮带。 陶安眼睛一亮,眼波流转间媚色横生。 下一秒,手腕传来一阵刺痛。 她双手被他用皮带反绞在身后,动弹不得。 陶安眨了眨眼,醉意与情欲交织在一起。 她歪着脑袋,美滋滋地问:“怎么今天玩这么花的啊?” “呵。”顾景沉冷笑一声,开始认真给她冲洗身体。 每一寸皮肤都搓得发红,却偏偏不碰任何不该碰的地方。 等陶安被裹进被子里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浴室里传来男人冲冷水澡的淅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床垫凹陷下去一块。 顾景沉躺下,“啪”一声关掉了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陶安被缚着手腕,看向黑暗中男人模糊的轮廓。 她缓缓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哑着嗓子问:“不继续了?” 顾景沉声音疲倦:“对你没兴趣。” 他已经累到多说一个字都费劲。 大半年了,白天在工地,晚上送外卖。 还得守着一个随时可能惹麻烦的陶安。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明天醒来就会忘干净。 如果今晚真做了什么,等她清醒过来发现,必定要歇斯底里地大闹一场。 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那种局面。 陶安说:“不做就帮我解开。” 第2章 恨死你了 “等你先睡我再解开。” 见顾景沉铁了心不让她作,陶安干脆闭上了眼睛。 醉意混杂着困意涌上心头,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白珍身穿精致礼服,轻蔑一笑,声音轻得像毒蛇在耳边吐息。 “我和景沉的婚礼就是因为你这个女人才推迟了那么久。” “陶安,认清现实吧,我和景沉才是门当户对的一对。” “之前要不是他不记得我了,你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丧家犬,也配?” 画面破裂。 她蜷在墙角,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药片。 满嘴苦涩,喉咙堵得喘不上气。 顾景沉。 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咬碎,一并吞咽下去。 恨死你了。 ........ 出门前,顾景沉看向床上坐着的女人。 晨光从老旧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正低垂着眼,看着手腕上的红痕。 昨晚他绑得并不 紧,在她睡着后也立刻取下了。 但她的皮肤实在娇嫩,稍稍用点力就会留下印记。 陶安抬起头,眉眼间郁色沉沉。 顾景沉站着没动,等她发作。 她问:“还有事?” 语气不算好。 但和之前摔东西砸碗的阵仗比起来,简直像个天使。 “......厨房有姜茶。” 说完,顾景沉推门离开。 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隔壁小孩的哭闹声,混着某家电视机里的早间新闻。 陶安坐在床边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响下去,直到被楼道里的杂音吞没。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痕,手指慢慢摩挲过去。 还有五个月。 顾家的人就会找上门来,顾景沉会离开她,回到京城。 她跟去京城,闹过,求过,囚禁过他。 最后被关的人成了她自己。 郊外那栋别墅,二楼的窗户钉死了,她每天只能看着花园里的月季开了又谢。 吞药那天,月季开得正好,红的,一片一片的,像她当年撞他的那个晚上他流出来的血。 一年前,他被人追杀,浑身是血出现在马路上。 她来不及刹车,当场将他撞晕过去。 她把他送进医院,醒来以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那时候她站在病床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想把这个人藏起来。 彻底地、永远地,只属于她一个人。 但上一世她失败了。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陶安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第一步,装乖。 让顾景沉心甘情愿跟她走。 第二步,扫清障碍。 任何想让他恢复记忆的人,任何想把他从她身边拽走的人......都该死。 第三步,准备出国。 她需要一大笔钱。 思索完,陶安摸出手机。 屏幕摔得四分五裂,按开机键只闪了一下白光,解锁不了。 “啧。” .......... 正午的太阳把工地烤得像口铁锅,空气里浮着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 顾景沉抹了把汗。 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陶安一上午都没消息轰炸他。 不对劲。 一名工友高声喊: “顾哥,有美女找你!” 顾景沉在心底冷笑一声,现在学会直接来工地闹了? “来了。” 他往外走去。 工地门口,站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 她举着把太阳伞,连头发丝都透露着精致。 见到顾景沉,她将墨镜推到头顶,浅浅一笑:“景沉哥。” 顾景沉皱起眉:“你谁?” 女人差点维持不住笑脸:“我是沈乔伊啊,之前经常和安安待在一块,我们见过几次的。” 顾景沉:“有事?” 沈乔伊一脸关切:“我听说陶家还剩下不少债,一直都是你在帮忙还。” “不如你来我们家公司上班吧,我替你安排个轻松些的活。” “说到底,我也是看在安安的面上,希望你们两个人过得能轻松些。” 顾景沉:“不用了。” 他不是没想过换个轻松些的活。 但公司职位大多需要出差。 出不了。 他走了,她连晚饭都能当早饭吃。 不是放心不下,是…… 算了。 沈乔伊:“我们公司给你开的工资是这里的三倍,你再考虑一下。” 她话音刚落,一道欢快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乔伊,你对我可真好啊。” 陶安一把挽住顾景沉的手臂,仰起脸冲沈乔伊笑:“不过不用啦。我家景沉又帅又有能力,不管在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顾景沉身体一僵。 他刚干完活,浑身是汗。 平时她嫌得不行,靠近一点儿都要尖叫。 现在居然主动环着他的手,还夸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沈乔伊。 是因为这个人在场? 陶安暗地里拧了他一把,笑眯眯地问:“你说对吧,景沉?” “……嗯。” 沈乔伊眼睛一转,把太阳伞往陶安那边偏了偏。 “瞧你,那么大的太阳也不带把伞,还跑得浑身是汗。” “这不是急着见你嘛。”陶安自然地朝她靠近,两人挤在同一把伞下。 沈乔伊拿出纸巾替她擦着汗,一副好朋友无论什么身份都不嫌弃的善良形象。 可她压低的声音却完全是另一回事:“陶安,看到你这副落魄样,我心里真痛快的要命啊。” “不过你也真是可笑,你爸妈带着你弟弟卷了钱出国,给你留下一屁股债,你还有脸死死拖着顾景沉下水。” “每天破裙子穿着,只管出去喝酒,怎么,打算靠顾景沉养一辈子?” “你说你现在这算什么?吸血鬼还是寄生虫?” 陶安笑得明媚,也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沈乔伊,你不会觉得我没看出来吧?你对他打的什么主意?” “说起来,你从高中开始就跟在我屁股后头捡东西。” “之前是大提琴首席的位置,现在是连男人都要我用过的吗?” 她歪了歪头,盯着沈乔伊的脸,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对了,以后别靠这么近,你卡粉了。” “陶安——!”沈乔伊气得变了脸色,声音瞬间拔高,格外刺耳。 一时间路人齐刷刷朝她们看过来。 沈乔伊的脸涨得通红。 陶安却一脸无辜:“乔伊?你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我就说你不要站在太阳底下嘛。” 第3章 你也觉得我老婆漂亮? 沈乔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一把戴上墨镜:“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陶安收回视线,一脸遗憾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看来乔伊真的有急事,原本还想留她吃个饭的。毕竟我们家出事半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怪想念的。” 顾景沉“嗯”了一声。 他注意到陶安额头不断冒出的汗,说:“这里很晒,你先回去。” 见她不动,他耐着性子又补了一句:“我刚刚以为是你才出来,之前也完全不记得她。别多想,安心些。” 陶安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也想安心,可我昨晚做了个噩梦,实在害怕你会和梦里一样......”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眼眶微微泛红: “抛妻弃子。” 工地的喧嚣仿佛被一键静音。 顾景沉盯着她,脑子里那根弦断了,断得彻彻底底,一片空白。 空白里浮出两个字:孩子。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明明每一次都有做好防护措施,但任何事都没有绝对。 就是有那么一两次,他累到极点回家,她缠上来,他…… 顾景沉喉结滚了一下。 他颤抖地伸出手,轻轻贴近她的腹部。 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裙子,那片皮肤是温的。 这里面,有他们的孩子? 他稳了稳呼吸,尽力让声音听上去可靠,却不知道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我会负责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担心。” 他已经在想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到时候就不能再租房了。我打算再找一份工作,攒钱买个房子,安定下来。”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 陶安眨了眨眼,神情无辜极了。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没说现在怀了孩子呀。” 顾景沉的手僵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我回去做工了。” 陶安慢悠悠开口:“等一下。” 她拿出手机,把碎掉的屏幕展示给他看:“我手机坏了,修手机的老板说要两百块钱,我身上没有钱,只好来找你了。” 顾景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散着几张钱,一共两百三十块钱。 昨天他找工头预支了工钱,这是他补交房租后剩下的全部家当。 他拿出两张红的递给她,随后又抽出一张十块说: “拿着买盒饭吃,中午我就不回去做饭了。” 陶安接过钱,乖乖点头:“好。” 顾景沉盯着她看了几秒,这么乖? 以往不是应该大闹一场,骂他没用,嫌他给的少吗? 她昨晚喝醉酒真的只摔坏了手机吗? 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顾景沉扫了一眼她身上那条薄裙子,后背的布料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他又从仅剩的两张十块里抽出一张,递过去。 “来回打车刚好,别被宰了。” 陶安仰起脸冲他一笑:“景沉哥哥你真好,早点回来,我做晚饭。” 顾景沉自动忽视后面最后一句话,她娇生惯养的,哪会这些。 “顾哥,怎么还不来!我烟都抽完一根了!” 工友王阳叼着烟大步走过来,热得满头大汗,背心撩到胸口,露着大半截肚子扇风。 顾景沉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陶安的视线,“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王阳眼尖,咧嘴笑了:“哟,是嫂子吧?这么难分难舍?等晚上回去再慢慢说呗!” 陶安从顾景沉身后探出头,朝王阳挥了挥手,笑得落落大方: “那就不打扰你们干活了,辛苦啦。” 王阳愣在原地。 等顾景沉转身往工地里走,他才回过神来,追上去,嘴就没停过。 “顾哥真有你的,养着这么一个漂亮老婆,那皮肤白的,太阳底下都快反光了,怪不得经常往家里跑。要是她是我老婆,我也.....” 顾景沉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也觉得我老婆很漂亮?” 明明是六月的天,王阳后背却蹿起一股凉意。 “没、没……我……” 王阳结巴了半天,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 陶安回到出租屋,把门一关,将电风扇拧到最大档。 强风扑在脸上,总算驱散了些闷热。 她坐到床边,打开刚刚修好的手机。 京城那些人从不在国内的社交平台炫富,她熟练地翻上了外网。 按前世的记忆顺藤摸瓜,她找到了白珍的账号。 第二步,扫清障碍。 她点开白珍的主页,手指顿住了。 满屏都是自拍和极限运动。 冲浪、攀岩、跳伞…… 照片里的人笑得张扬又明媚,小麦色的皮肤,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完全不像什么名门闺秀。 前世她接触的白珍不是这样的。 那时白珍在人前总是温柔体贴,穿着素色的裙子,说话细声细气,衬得她像个疯子。 陶安继续往下翻,手指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白珍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两人脸贴着脸,笑得灿烂又亲密。 怎么会? 前世白珍站在她面前,端着一副正宫的姿态,说“我才是景沉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专挑她最疼的地方捅。 可现在,这个账号里的白珍,跟另一个男人出双入对,笑得坦坦荡荡。 顾景沉消失快一年了,可她没有半点“担心未婚夫”的样子。 她把指甲咬得发疼。 前世那个白珍,和这个账号里的白珍,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难道这个账号是别人在发? 还是说,有人替了她? 陶安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窒息感逐渐传来,她的视线开始涣散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过了很久,陶安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她面无表情地退出白珍的主页。 不管白珍是哪一种人,真的假的,和谁谈恋爱...... 都无所谓。 只要敢挡路,都一样。 该想第三步了。 她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陶安的目光落在床底下。 她弯下腰,把琴盒拖出来,吹了吹盖子上的灰。 她很久没碰过大提琴了。 掀开盒盖,她愣住了。 琴盒里没有琴。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高压锅、剔骨刀、砍刀、菜刀。 第4章 非喝不可? 陶安揉了揉额头。 一定是哪次喝断片时把琴卖了,然后不知道出于什么离谱的逻辑,用厨具把空盒子填满了。 她的目光落在剔骨刀上,又移向高压锅。 好吧,她好像理解当初的自己是什么逻辑了。 这确实是一套非常适合杀人后毁尸灭迹的厨房用具。 ........ 傍晚,顾景沉推开门。 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厨房里,高压锅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白汽,阀子被顶得轻轻打转。 顾景沉心一沉,连鞋都没换,几步走过去,一把揭开锅盖。 预料中的恐怖东西并没有出现。 里面炖着的是排骨,肉已经炖得脱了骨,汤色奶白,热气熏了他一脸。 “吱呀——” 浴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陶安倚在门框上,慢慢勾起嘴角。 “顾景沉,我是不是该难过一下?”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戏谑。 “你闻到肉味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我在毁尸灭迹?” 顾景沉放下锅盖,神色如常:“没有,只是怕你头回炖肉,把锅烧烂了。” 陶安笑眯眯地拖长调子:“是吗——” “我们先吃饭吧?”顾景沉转移话题。 “好呀。” 她没戳穿顾景沉。 每次他说谎时,右手会不自觉地蜷缩着。 餐桌旁,两人面对面坐着。 顾景沉:“今天怎么没去喝酒,还突然想下厨了?” 陶安夹起一块排骨放到他的碗里,语气温柔:“景沉,你之前说得对,人得往前看。” 顾景沉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又想干什么。 陶安假装没看见,继续说: “这半年我一直在怨天怨地的,觉得全天下都欠我的。” “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可醒来呢?什么都没变,还把你拖得累死累活的。” “我想明白了,酒我戒了。以后去音乐补习班做家教,这样你也不用一个人死扛着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一脸期待: “景沉,我们回到以前那样,好不好?” 顾景沉的神色越来越古怪,眉头皱起又松开。 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神情凝重:“你昨晚果然还是把脑子摔坏了。” 陶安一股火直冲脑门,差点就要拍桌子。 对上他的眼睛,她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冷静。 第一步,装乖,先取得他的信任。 她瘪了瘪嘴,声音委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只会发疯的糟糕女人吗?” 顾景沉半晌才说:“没有。” 陶安在心里骂了一句,舀了一碗排骨汤递过去说:“算了,不说这些了,尝尝这个,我炖了很久。” 顾景沉接过,放在桌上,没动。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隔壁传来电视机模糊的对白声,混着楼下某个摊贩收摊时铁架碰撞的声响。 陶安托着下巴看他。 他一直在吃,筷子夹得勤,嘴唇一直在动。 可最开始给他夹的排骨依旧躺在碗里。 白米饭也只少了几口,像是被筷子扒拉来扒拉去,敷衍地蹭掉了一点。 那碗汤更是碰都没碰,汤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陶安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怎么不吃我做的排骨?” 顾景沉眼皮都没抬:“不太饿。” “不太饿?”陶安嗤了一声,身体往后一靠,“你在工地上搬了一天钢筋水泥,回来告诉我——不太饿?” 顾景沉夹了一口米饭,没接话,表情十分坦然。 陶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 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是在外面吃了别人家的饭,才没肚子装我的了?” “没有。”这次他否认得很快。 陶安直起身,端起那碗汤。 碗沿递到他嘴边,她问:“那就是害怕我下毒?” 顾景沉看着那碗汤,又看向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黑漆漆的,配上过于苍白的肌肤,美得带了几分鬼气。 顾景沉面不改色:“没有。” 陶安递给他:“那就好,快喝吧,都快凉了。” 顾景沉只觉得这和“大郎,该喝药了”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深吸一口气:“......非喝不可?” 他今天一定要死吗?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一旁电风扇的吱呀声,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吹得来回摇晃。 陶安语气肯定:“当然,熬了很久的,里面满满都是我对你的爱。” 顾景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要接过碗,她没松。 碗口就抵在他唇上。 他不得不配合她,微微仰起头,就着她的手喝。 陶安再次问:“味道怎么样?” 顾景沉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汤碗一晃,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他用力一拉,陶安踉跄着跌进他怀里,膝盖撞上椅子腿,整个人跨坐在他腿上。 还没等她开口,一个吻就堵了上来。 急切,滚烫,带着排骨汤的咸和被逼到极致的失控。 陶安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慢慢攀上他的后颈。 一吻毕,陶安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没喘匀,声音带着勾人的尾音:“是不是很咸?我放了超——多盐。” 她贴着他的唇,气息交缠,低声呢喃:“多到能把老鼠药的味道都盖住那种。都赖你,现在我也得陪你一起死了。” 顾景沉面无表情拿起手机,准备拨打120。 陶安按住他的手,“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都在抖:“哎行了行了,逗你的,还真拨啊?我哪儿舍得给你下毒。”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他面前晃了晃。 是空盐袋。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手一抖全倒进去了。所以排骨很咸,但汤更咸。” “谁让你不吃我做的排骨?”她戳了戳他的胸口,理直气壮,“不信任女朋友的劳动成果,是要付出代价的,顾景沉同学。” 陶安夹起一块排骨,在水里过了几遍,一边嚼一边含糊道: “当然啦,我也不怪你,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要这么想我的。” “说来说去还是你一个人扛太久了,累到谁都不敢信了。以后我会振作起来,和你一起扛。” 莫名其妙又被倒打一耙的顾景沉:“......嗯。” 晚饭结束,陶安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咚咚咚——”门被敲响。 她看了一眼在厨房洗碗的男人,起身去开门。 “谁啊?”门拉开,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陶安慢慢退回屋里,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好像记起来了。 记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琴盒里备那些东西。 第5章 邻居先生 洗完碗,顾景沉换上外卖服,把保温箱拎到门口。 走之前,他不放心地叮嘱:“喝酒可以,买回来喝,别又醉倒在马路上。” 陶安拧了一把他的胳膊,嗔怪道:“我都说了戒酒啦,能不能对你可爱乖巧的女朋友有点基本的信任?” 可爱?乖巧? 顾景沉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就这张脸像。 性格和这四个字,一个字都不沾边。 “我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在楼道里轻轻回荡。 陶安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脸上的笑意没动,手指却把手机慢慢扣在了沙发上。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门拉开,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 那盘没吃完的排骨搁在隔层上,保鲜膜蒙了一层水汽。 她歪了歪头。 刚才那位邻居都来敲门了,不回个礼,是不是不太礼貌? ...... 逼仄的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混着泡面的酸味和烟灰缸发酵了好几天的烟焦味。 男人抬头,慢慢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露出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低垂着眉眼,皮肤白得透光,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想起之前她被吓到歇斯底里的声音,章影满足地吐了一个烟圈。 脆弱得像一块玻璃。 一碰就碎,碎的时候会发出很好听的声音。 该去问候一下他这位邻居了。 他起身。 “咚咚咚——”门被敲响。 章影一愣,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灯光照进来,他眯了眯眼,看清了门口的人。 陶安端着一只碗,站在他面前。 暖黄的灯从头顶洒在她脸上,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 “邻居先生,你吃饭了吗?家里炖了排骨,做多了,你要不要尝一尝?”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和上次在楼道里发疯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她还贴心地带了一瓶果粒橙,和碗一起递过来,说:“第一次炖排骨,汤有点咸,配着喝刚刚好。” 男人接过碗,长时间没有说话的嗓音嘶哑干涩:“我叫章影。” 陶安眨了眨眼,笑得更甜了:“原来邻居先生叫这个名字呀。很好听,很配你呢。” 她退后一步,冲他挥了挥手:“对了,我叫陶安。先回去啦,拜拜。” 转过身的瞬间,陶安神情瞬间冷透。 章影。 果然人如其名。 阴沟里的蟑螂,见不得光,但总能从缝隙里爬出来。 章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裙摆轻轻晃着,脚步声轻快。 果然很单纯,邻居小姐。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呕——” 好咸。 但想起这是她亲手做的,他把果粒橙拧开配合喝。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他拿手背抹了抹嘴,把碗搁在桌上,回味着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腰细,腿长,皮肤白,声音软。 比他之前偷拍照片里的任何一个都强。 关键是,她好像对他没什么戒心。 他正想着,肚子里突然翻涌了一下。 章影脸色一白,立刻冲进卫生间。 门都来不及关严,裤腰往下一扯就瘫坐在马桶上。 刚解决完,胃里再次翻涌,他吐了出来。 那天晚上,章影上吐下泻。 吐到胃里只剩酸水,拉到腿软得站不起来。 这个老小区隔音很差,陶安听着墙那边隐隐传来的动静,无声地笑了。 她可是特意为他加的料。 ...... 深夜,顾景沉疲倦地推开门。 意外地,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平时这个点回来,屋里永远是漆黑的。 陶安要么睡了,要么喝醉了,从来不会给他留灯。 顾景沉带上门,把外卖箱靠在门边。 边角磕了一下门框,他立刻扶稳,回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 没动静。 他松了口气,走进浴室。 洗漱完他打量着床上的人。 陶安侧躺着,呼吸均匀,头发散了半边枕头,只露出小半张脸。 被子被她踢开了一角,一条腿从被沿下伸出来,睡裙的边沿卷到了大腿根。 顾景沉的目光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一秒后移开了。 他俯身把她踢开的被角掖好。 手指不小心碰到她裸露的小腿,皮肤温热,触感滑得像缎子。 他的手顿了一下,才继续把被子拉上去。 他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去。 床垫微微凹陷,陶安的身体无意识地往他这边滑了滑。 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睡衣,温热而柔软。 “你回来了?”她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声。 顾景沉转过头,她依旧紧闭着眼,不知道是醒了还是说梦话。 “……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好困,快睡吧。”她整个人开始往他怀里钻。 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过他的喉结,呼出的气息又热又软。 顾景沉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绷紧。 可她偏偏像是察觉不到。 一条腿甚至缠上了他的腰。 他的呼吸逐渐变沉,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几分。 顾景沉抓住她的脚踝,声音暗哑:“别闹。” “我没闹啊......”怀里的人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 她就这么睡着了。 顾景沉睁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的腿还缠在他腰上,他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擦过他的腰侧。 过了好一会,顾景沉认命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 陶安打着哈欠坐起来,迷糊了几秒,闻到米香从厨房飘过来,混着煎蛋的油香味。 她踩着拖鞋走过去。 顾景沉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后颈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大概是刚冲过澡。 陶安凑上前,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好香啊,在做什么啊?” 顾景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她的手扣在他小腹上,胸前的柔软毫无保留地贴着后背。 “就......白粥。”他声音有些哑。 陶安从他背后探出半个头,语气欢快:“那我的那份要加多一勺白糖!不,两勺。” 她依旧抱着他,没有松手的意思,手指甚至还无意识地在他腹肌上轻轻敲了两下。 昨晚没有泄出的欲火烧得更旺了。 燥热从腹腔一路往上涌,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烫。 第6章 家教 没等他开口,陶安松开手:“我去刷牙。” 浴室很快传来她含含糊糊的哼歌声。 餐桌旁。 陶安洗漱完走出来,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 之前眉眼间挥之不去的郁色散得干干净净。 两人面对面坐下。 “哎,你是不是上班要经过城南那个雅静小区?”她低头搅着粥,语气随意。 “嗯。”顾景沉夹了块蛋放进她碗里。 “那正好,”陶安抬起头,“你顺路送我过去呗。” 他动作一顿:“你去那里干嘛?” “哎呀,我不是昨晚跟你说了嘛,我要开始上班啦。” 她舀了一勺粥,鼓着腮帮子吹了两口。 “周一到周五在补习班,周六周日去学生家里。今天是周六呀。” 顾景沉看了一眼手机,确实是周六。 “教谁?”他眉头微皱。 陶安咬了一口煎蛋,含含糊糊地说:“一个小男孩,才八岁。” 两人吃完饭,一起并肩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交错着响。 顾景沉的小电驴停在楼下。 是一辆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旧车,平时上下班,晚上送外卖。 陶安跨坐上去,抱住他的腰。 “走啦。” 电动车发出嗡鸣,轮子转动,压过地面的碎石子。 风吹过来,路两边的树沙沙地响,阳光被树叶切成碎片,一块一块地落在他们身上。 上坡时车子速度越来越慢,吭哧吭哧地,最后还是停在了半坡上。 “没电了?”陶安从他背后探出头。 “……不是,先下来。”他说。 陶安跳下车,顾景沉推着车往上走。 上坡的坡度很大,他两只手握着车把,袖子被他卷到肩头,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推车的动作一紧一松。 陶安跟在后面,心脏闷闷的。 他那辆破电动车,一到陡一点的坡就上不去。 用的手机是不到一千块的二手货,哪天炸了都不知道。 穿的鞋也是工地上发的劳保鞋,鞋底很硬,走在路上笃笃地响。 前世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她用着最新款的手机,穿着漂亮的裙子,喝醉了就冲他发脾气。 而不管她开口要什么,他总是沉默着将东西捧到她的面前。 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到了平地,陶安重新坐上后座,环住他的腰。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空气里只有树上的蝉在叫,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刚爬完坡,她出了不少汗,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后颈也是湿的。 陶安戳了戳他的背:“怎么不走了?” 顾景沉犹豫着说:“要不,你还是别去上班了?” “为什么?” “天气热,去了也是受苦。”他说。 陶安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不苦!我好歹是在屋里头教课,哪像你,大太阳底下在工地晒着。” “好啦好啦,说好要帮你分担的。快开吧,第一天上班就迟到算怎么回事。” 顾景沉转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 “有的小孩挺皮的,你别跟他动手,真生气就回来,知道吗?” 陶安愣了一会,随后笑了出来。 果然。 什么心疼她天热受苦都是找补。 根本就是怕她大小姐脾气上来,跟一个八岁的小孩干仗。 她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格外温柔:“知道啦。” 顾景沉看着她那张笑得过分乖巧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他没再说什么。 拧下油门,小电驴突突突地载着她往城南的方向驶去 ...... 车停在雅静小区门口。 “我走啦。”她冲顾景沉挥挥手。 “几点结束?”他问。 “十二点。” “我来接你。” 陶安本想说不用,转念一想,笑着回头,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好,等你。” 雅静小区说是小区,其实是一片老别墅区。 云城本地人管这片叫“老干部疗养院”。 住在这里的人,不是退下来的,就是躲清静的。 前者有权,后者有钱,都惹不起。 陶安勾起唇。 当然,如果傅家仅仅是这样的话,她也不会费尽心思。 傅家别墅楼。 陶安跟着保姆一路来到客厅。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 银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衫,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到脚步声,她摘下老花镜,打量了陶安一眼。 “纪老师好。”陶安微微欠身。 来之前她犹豫过称呼,“太太”太生分,“奶奶”太套近乎。 “纪老师”刚好,既尊重对方的阅历,又不过分献媚。 查资料时,有篇老采访提过。 老太太年轻时当过音乐学院的客座教授,最喜欢别人叫她老师。 老太太神情缓和了几分,抬手示意:“坐吧,别站着。” 陶安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没有坐满,后背挺直,仪态极佳。 这是她在江家生活二十年的习惯。 “你的情况,介绍人跟我提过几句,”老太太端起茶杯,“说是学过十几年大提琴?” 陶安从包里拿出简历,双手递过去。 “学了十七年,三岁起的步,拿过的奖项都在上面,十五岁开始在云城乐团担任大提琴首席。” 老太太翻着简历,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忍不住点了点头。 不仅水平很高,连简介的排版和字体这种小细节也有注意。 老太太扭头朝楼上喊了一声:“傅辰。” 楼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应。 老太太也不急,等了五秒,又喊了一声:“傅——辰——” 楼上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拖拖拉拉的,每一步都恨不得在楼梯上蹭三下。 一个小男孩出现在楼梯口,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大字。 傅辰磨蹭到老太太旁边,被老太太拍了拍后背:“叫人,这是你的大提琴老师,陶老师。” 傅辰眼皮都没抬,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我不需要她来教我。” 第7章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老太太皱起眉:“傅辰你自己说,前前后后多少个老师了?” “来一个你撵一个,你到底还想不想学琴了?!” 傅辰被这一声呵斥钉在原地,小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带着哭腔吼道: “我根本就不想学什么大提琴!我也不要待在这个破地方!我要回家!我要回京城!” 说完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楼上冲。 紧接着“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摔上。 客厅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座老挂钟嗒嗒响。 老太太闭了闭眼,声音透着疲惫:“让你看笑话了,今天你先回去吧。” 陶安轻声说:“纪老师,要不让我上去跟他聊两句?” 老太太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陶安没有移开视线:“我家里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弟弟,小家伙们闹起脾气来,我多少还知道怎么对付。” 老太太沉默片刻,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松开。 “那就麻烦你了。” ...... 二楼,保姆指着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说:“就这间,这孩子脾气一上来,谁叫都不开门——” 话没说完,陶安已经抬手叩了两下门。 没等里面回应,她直接拧开把手,推门进去。 傅辰正窝在靠窗的小沙发上,两条腿蜷起来抱在胸前,眼睛红彤彤的。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 “你进来干嘛!我说了不要老师!更不需要你这种女人当我的老师!” 陶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不需要?我怎么觉着……你是不敢吧?” 傅辰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谁不敢了!” “你呀。”陶安的语气轻飘飘的。 “因为你知道,一旦开始认真学了,还不如我当年一半的水平,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毕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全国金奖都已经拿了两回了。” “我才不会!”傅辰从沙发上跳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是吗?”陶安掏出手机,把屏幕转向他,按下播放键。 视频里,一个小女孩坐在舞台上,琴身几乎挡住了她半个身子。 可她拉出来的音符却像一群被驯服的飞鸟,在大厅上空盘旋、俯冲、回旋。 琴音落下时,台下掌声热烈。 陶安笑眯眯地问:“怎么样?” 傅辰沉默了。 陶安收起手机,语气缓和下来: “其实你跟我小时候挺像的。” “觉得没人能懂你,也没人配教你,对吧?” 傅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 当大提琴声从二楼传下来的时候,老太太端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侧耳听了一会,转向保姆,压低声音问:“她在这儿一节课多少钱?” 保姆愣了愣:“两百。不过陶老师这水平确实是高,要给她涨课时费吗?” 老太太淡淡地说了句:“嗯,到时候你付双倍。” 她咳嗽了两声,撑着扶手站起来:“我先上去了,这把老骨头坐久了就乏。等课上完了,好好送送人家。” ??...... 下课了,陶安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 傅辰跟在她后面,磨磨蹭蹭地,脚尖踢着地板,也不说话。 陶安转过身,冲他挥了挥手:“傅辰同学,老师先走啦。记得练琴哦,下节课我可是要检查的。” “哦。”傅辰别过头,耳朵尖红红的。 陶安还想逗他两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顾景沉: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下。 傅辰“啧啧”两声,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你笑得好傻。” 陶安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不可以这么对老师说话,傅辰同学。” ...... 另一边,顾景沉跨坐在那辆破电动车上,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亮着她刚发来的消息。 ——好,^^。 他盯着那个笑脸符号,嘴角微微上扬。 “景沉!” 她的声音从小区大门那边传过来,像夏天撞在风铃上的一阵风。 等她跑到跟前,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看起来心情确实不错。 “还顺利吗?”他问。 陶安熟练地跨上后座,一把抱住他的腰,语气得意: “那当然!我又漂亮又有耐心,教小朋友简简单单啦。” 顾景沉拧下油门,不紧不慢地接了句:“是吗?” 陶安立刻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什么语气啊你?你不信?” “你知不知道我那些证书,摞起来比你都高。 哎不对,比你都高太容易了,反正就是很多很多。” 顾景沉没解释,他当然不是怀疑她的水平。 只是“耐心”这个词,在她身上需要画个问号。 车子滑出去一段,他偏过头问:“先去买菜,中午想吃什么?” ??陶安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想了想,语气格外体贴:“简单点吧,留点时间一起午睡。” “嗯。” 菜市场。 顾景沉站在菜摊前挑小白菜,陶安跟在他身后,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 突然,人群中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笑着挥手:“章影!” 章影回过头,看见她的一瞬间,脸色微妙地僵住了,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肚子。 陶安已经笑着走到了他面前:“你也来买菜啊?好巧。” “是、是啊。”章影干巴巴地应着。 陶安笑的更甜了:“昨晚的排骨汤好喝吗?等会儿我们还要做饭,要不要顺便给你送点过去?” 章影按在肚子上的手又紧了几分:“不用,真的不用。我……我最近肠胃不太好,喝粥。” “这样啊,那你多注意身体呀。”陶安笑着冲他挥挥手,“我先走了,拜拜。” 她刚转身,就撞上了一堵肉墙。 陶安揉了揉鼻子,仰起头。 顾景沉正低头看着她,手里拎着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买好了?”她眨了眨眼。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个正快步往人群里钻的灰色背影上,“那是谁?” “就是住在我们隔壁的邻居。”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他问。 第8章 我不勉强 “也不算很熟,就是昨晚排骨汤还剩那么多,倒了怪心疼的,就送了一碗过去。” “总不能浪费嘛,对吧?”陶安神情无辜。 顾景沉伸手握紧了她的手:“以后别送了。” 陶安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明知故问:“为什么以后不许送了?”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等他别别扭扭地说出那句话。 会怎么说呢? 因为他不高兴?因为他吃醋了? 短短一瞬间,她在脑海里替他想了数种版本,每一种都让她愉悦地勾起嘴角。 顾景沉沉默,低头看着她,语气十分认真: “太咸了,别人也吃不下去。” 陶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就这?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走。 太阳毒辣辣地晒在身上,浑身黏糊糊的,心情越发差到极点。 她冷着脸,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 身后很快传来小电驴的声响,他追上来,语气带着哄:“快上来。” 陶安:“不要!” 顾景沉:“外面热,快回家。” 陶安头也不回:“热死我算了,反正你一点也不在乎我。” “我的大小姐,我哪里不在乎你了?”顾景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 她猛地转过身,眼眶恰到好处地泛了红:“你只知道打压我。” “我昨晚熬了那么久的汤,不过就是手一抖盐放多了点,你就这么念念不忘。” “你知道把排骨剁开有多难吗?你知道焯水的时候被油溅到手有多疼吗?” 她把右手伸出来,手背上确实有个小红点。 昨晚溅的,现在已经快消了,但她举得理直气壮。 她气鼓鼓地说:“我以后就算做饭也不会给你吃了,我给邻居送去。你不吃,有的是人吃。” “不许。”顾景沉的语气终于变了。 陶安心里那点快意漫上来,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拧紧油门,把车停在她前面,横过来挡住她的路。 陶安双手叉腰:“让开!” 旁边卖菜的大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嘴角挂着一个过来人的微笑。 顾景沉下了车,站在她面前。 太阳在他身后,影子刚好罩住她。 “别生气了,好不好?” 陶安没说话,别过脸去。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菜市场的嘈杂吞掉。 但陶安听得清清楚楚:“我喜欢你,喜欢你给我做饭,咸了也喜欢。” 陶安抬眼看他,努力压着嘴角,但还是一点点扩大。 “……真的?” “真的。” 旁边卖菜大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低头假装在择菜。 陶安的脸红了一下,跨上小电驴的后座:“回家。” ...... 吃完饭,两人窝在一起午睡。 窗帘半拉着,电风扇摇着头,发出嗡嗡的声响。 陶安把头埋在顾景沉胸口,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她喜欢这种时刻,他被她完完整整地占据,呼吸里全是她的气息。 顾景沉闭着眼,手臂搭在她腰上。 她的身体贴着他,隔着薄薄的居家服,温热而柔软。 他试图让自己不去在意,但那股压抑了太久的燥热在腹腔里翻涌,越来越强烈。 他的手指开始在她腰间缓慢地摩挲,带着试探和渴望。 “嗯……”她叮咛一声,带着慵懒的尾音,像是默许。 顾景沉的动作越发大胆,翻身将她拢在身下。 她睁开眼,语气戏谑:“也不知道之前是谁说,对我没兴趣的?” 顾景沉低下头,吻住她的唇,掠夺着她的气息。 她渐渐失去力气,手指无力地攀上他的后颈,脑子逐渐混沌。 前世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吞药之后,他应该很得意吧。 甩掉了一个疯女人,终于能和白珍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他们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 白珍躺在他怀里,和他接吻,和他做所有她和他做过的事。 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陶安眼里的情欲褪去得干干净净。 她绝不允许。 胃里一阵翻涌,强烈的恨意和恶心感涌上心头。 她猛地推开他,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眼泪和酸水。 顾景沉的手僵在半空中。 空气像被瞬间抽空。 他沉下脸,一言不发地起身下床。 陶安趴在床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眼底的脆弱瞬间被狠戾取代。 该死的顾景沉,居然敢嫌弃她,居然敢就这样抛下她走掉。 她咬着牙,手指死死攥紧了床单。 胸口有什么东西又酸又烫,烧得她想摔东西、想尖叫、想把他也拽回来按在这张床上让他哪儿也去不了。 ——他凭什么走?他凭什么! 她恨恨地抓起他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口狠狠砸过去。 枕头没飞到门口。 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顾景沉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框底下。 枕头从他胸口弹开,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两个人四目相对。 陶安的手还保持着丢枕头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气氛尴尬。 她心里“咯噔”一声。 完蛋,第一步装乖好像有些失败了。 顾景沉将水递给她:“把水喝了。” “谢谢......”她伸手接过,音调软软。 顾景沉转身捡起枕头,拍了拍,放回原位。 “不想做就不做,我不勉强你。”他说。 陶安抱着水杯抬起头,眼眶泛红:“景沉,我没有,只是刚刚身体不舒服....” 他打断她,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外面有了人,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陶安的睫毛猛地一颤。 他居然......这样想? 她当然没有别人,她从头到尾要的只有他一个。 可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以为她有。 他在疼。 这个误会简直美妙极了。 怎么可以只有她那么痛苦。 怎么可以只有她一个人,一想起前世心脏就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密密麻麻地疼。 他也该疼的。 他疼了,才算公平。 陶安低下头,让头发遮住眼底近乎病态的兴奋。 再开口时,声音却委屈得恰到好处:“景沉,你胡说什么呀……” 第9章 你最近变化很大 “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离了谁也活不了。我现在只有你了,我怎么可能抛下你去找别人?” 她低着头,瘦弱的肩膀轻轻抖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顾景沉盯着她,半晌道:“别骗我。” “骗你?”她抬起眼,泪珠刚好从睫毛上滚下来,“我怎么可能骗你?” 顾景沉:“你最近变化很大。” 陶安质问:“就因为我最近没有醉成一滩烂泥?就因为我没有乱砸东西发脾气?还是因为我开始找工作赚钱?” “景沉,我只是想变得更好一点,想让你一个人别这么辛苦。” “但你呢?你一会儿说我喝醉把脑子摔坏了,一会儿又怀疑我出轨。” 她的眉头蹙着,嘴唇被她咬得发红。 “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像电视剧里那种大腹便便的、头顶还有点秃的,对自己年轻貌美的妻子疑神疑鬼的......” 她顿了一下,补上了最后一刀:“老、男、人。” “景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语气真诚得不能更真诚。 顾景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腹肌还在,隔着衣服也能摸到轮廓。 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头发还在,厚厚一层。 陶安差点没绷住。 “我26。”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 “那你也不能这样。”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你应该给女朋友安全感,而不是反过来。“ ”你以前多好啊,从来不怀疑我。现在呢?你说,你是不是变了。” “是你变了。”他说。 陶安:“我变好了。” 顾景沉不说话。 陶安继续说:“还有,你刚才说我外面有人,我问你,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你把他名字说出来,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对质。” 她作势要下床,顾景沉按住她的肩膀:“我相信你。” 他直起身,松开手:“你睡吧,我去做工了。” 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顾景沉站在楼道里,没动。 刚才她趴在床边干呕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 和他接吻,让她想吐。 小电驴停在楼道口,坐垫被太阳晒得滚烫。 他跨上去,插钥匙,拧油门。 开到一半才发现自己骑错了方向,这不是去工地的路。 他在路口停了两秒,后视镜里照出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不像自己。 ??...... 出租屋内,陶安半靠在床头,点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800。 刚结的家教课时费。 她把页面划到计算器,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傅家周末两天,一个月六千四。 补习班看排课量,少的时候四千出头,多的时候五千。 满打满算,五个月她连十万都赚不到。 她盯着那个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够。 要带他走,两张机票、落地之后的房租押金、前几个月的生活费,还得留一笔应急。 ??最起码需要二十万,但五个月后顾家就会找来,时间卡得死死的。 ??来钱最快的方式是参加比赛。 随便一个省级赛事的奖金都够她教两三个月的课。 但比赛要琴。 一把能上台的大提琴,入门级也要一万起步。 她现在连修手机的两百块都要编个借口去找他拿,一万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且比赛意味着露脸,陶家在云城曾经也是顶尖豪门。 万一谁顺手刷到比赛视频,认出了她....... 陶安嫌恶地瘪了瘪嘴。 圈里那些“故交”,别说拉她一把了,能不像沈乔伊那样追上来踩两脚,就算仁至义尽。 陶安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偶尔闪一下,像在提醒她电费也快该交了。 她想起前世他站在顾家老宅台阶上俯视她的样子,西装笔挺,眼神陌生。 顾家很有钱,京城的最顶级的豪门,不是陶家可以比拟的。 但她不需要,她只需要他穿上那身衣服之前,跟她走。 随便哪个小城市都行,只要没有顾家,没有白珍,没有人告诉她“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重新拿起手机,新建了一个小荷包,把钱全部转了进去,一分不留。 编辑名称的时候,她打字:惊喜。 所有计划里,第一步始终是装乖。 她把手机锁屏,嘴角上扬。 他会信她的,她会让他信的。 ....... 傍晚,顾景沉推开门。 一股呛辣的炒肉味从厨房方向涌过来,抽油烟机嗡嗡地转,把辣椒的焦香和油烟气搅在一起,塞满了整间屋子。 陶安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被灶火烤得脸颊泛红:“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吧。” “……嗯。”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碟辣椒炒肉,一盘清炒小白菜。 她给他盛饭的时候压了两下,把饭压实了才端过来,碗里冒尖。 陶安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在他碗里,“怎么不吃菜?” 顾景沉低头看着碗里那几根不太均匀的肉丝。 他咽下口里的米饭,夹起肉丝送进嘴里,嚼了嚼。 算不上好吃,但能吃。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大筷子。 “好吃吗?我跟着视频一步步做的。”她笑眯眯地问。 “好吃。”他应了一声,大口吃着饭菜。 吃完饭,他把剩菜端进厨房,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放着一碗黑漆漆的东西。 他闻了闻,是酸梅汤。 上面甚至还精心地撒上了几片薄荷叶。 顾景沉握着冰箱门的手微微用力。 他转过头,看向客厅。 陶安半窝在沙发里,抱着个抱枕,正拿手机看电视剧。 他什么也没说。 洗完碗,他换上外卖服,把保温箱拎到门口。 拉开门之前,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 “走了。” 门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被楼道里的杂音吞没。 陶安起身,从冰箱里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酸梅汤。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药片,一颗一颗地碾碎。 粉末落进黑漆漆的汤里,搅了两下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靠回沙发上,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抱枕的流苏,一圈,又一圈。 那只臭蟑螂还在偷窥她吗? 第10章 酸梅汤 窗外渐渐暗下去,楼下小贩的吆喝声稀稀拉拉地收尾,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一片。 “咚咚咚——!”敲门声炸响,整扇门板都被敲得在门框里震颤。 陶安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门板上。 前世,她精神衰弱得厉害,一点动静就能让她草木皆兵。 而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响,每一次都炸得她浑身发抖,惊恐不已。 她会疯了一样给顾景沉打电话。 打不通就发消息,一条接一条,一遍一遍地催他回来。 可等他真的赶回来,走廊里早就空了,敲门声也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响起。 次数多了,他只当她在撒谎,是她疑神疑鬼,是她又在找借口发疯。 他眼里的不耐烦一次比一次明显,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 那些敲门声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压根就没有人,是她脑子里长出来的幻听。 她越来越不想回家,越来越依赖酒精把自己灌成一摊烂泥。 直到有一天,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信封。 拆开,厚厚一沓照片,有人在偷拍她。 从那以后,只要门口有脚步声,她就会攥着刀冲出去,在走廊里左顾右盼。 邻居们纷纷投诉,房东收回了房子,他们被退了租。 她和顾景沉之间,也只剩沉默和背对背躺着的夜。 舌尖尝到铁锈味,温热地漫开来。 陶安这才发觉,她把嘴唇咬破了。 她舔了舔血珠,站起身。 该给邻居先生回礼了。 ...... 章影缩在楼道拐角处,后背贴着墙,等着。 拐角处闷得像个蒸笼,他后颈的汗顺着领口往下淌,痒得他直想挠。 预想中的歇斯底里没有出现。 没有尖叫,没有砸东西的声音,连脚步都没有。 他皱起眉。 不对啊,她明明在家,他亲眼看着她回来的。 又等了片刻,还是没动静。 章影终于忍不住从墙角后探出来,蹑手蹑脚地摸回那扇门前。 他抬手,又敲了两下。 刚敲到第二下,门猛地从里面拉开了。 章影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站在门框里,脸上绽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是你呀,有什么事吗?” 章影赶紧把手收回来,顺势理了理额前那几根油腻腻的头发: “哦,那个……昨天你送汤的碗,我不小心给打碎了。怪不好意思的,要不我赔你一个?” 陶安摆摆手:“不用了,一个碗而已,值不了几块钱。” “那、那谢谢了。”章影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已经飘向走廊那头的楼梯口。 陶安:“等等。” 章影脚步一顿:“怎么了?” 她返回去,从冰箱里拿出那碗酸梅汤:“天气这么热,我刚冰了酸梅汤。你要不要喝一碗?解暑的。” 章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那……谢谢了。” 他伸手接过碗,转身要走。 “就在这里喝吧,省得你再跑一趟回来还碗。”她说。 章影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东西,胃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没事没事,我拿回去喝,喝完了给你把碗送回来。” 陶安歪着头,开玩笑说:“怎么,你是不是嫌弃我做的酸梅汤?嘴上说好喝,其实打算一转身就偷偷倒掉?” 被戳穿心思的章影:“......” 他干笑了一声:“哪能,我就是习惯拿回去慢慢喝。” 她眨眨眼,往前走了一小步,仰起脸看他。 “酸梅汤就是要冰的时候喝,拿回去就温了。” “快喝嘛,我看着你喝,不然你就是嫌弃。” 章影骑虎难下。 他硬着头皮把碗凑到嘴边,灌了一口。 冰冰凉凉的液体滑过舌尖,酸甜恰到好处,薄荷的清凉从喉咙一路窜上鼻腔。 很好喝。 比昨天那碗咸到发苦的排骨汤强了一万倍。 章影放下心来,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 他把空碗递回去,抹了抹嘴:“真的好喝,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厉害。” “是吗?”陶安弯起眼睛笑了,“那你喜欢就好。” ....... 另一边,顾景沉刚从商家取完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把外卖挂上车把,腾出手点开屏幕。 是王阳。 ——兄弟,你还在外头跑单呢? 他扫了一眼,没回,跨上小电驴拧了油门。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起来,一连串叮叮咚咚的提示音。 顾景沉单手扶着车把,眉头拧起。 她又怎么了? 刚接了十几个单,取消回去陪她的话一整天白跑。 他把车停在路边,在等红灯的间隙掏出手机。 满屏全是王阳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弹。 顾景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最好有什么正经事。 ——[图片] ——兄弟,你老婆跟别的男人在家门口……你自己看吧。 ——咱累死累活赚钱养家,别回头让人给钻了空子。 他点开图片。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歪斜,像素模糊,看得出来是隔着窗户拉近的。 陶安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正把那碗酸梅汤递给一个男人。 对面那个人他认识。 隔壁的章影。 第11章 必须搬走 深夜,顾景沉送完最后一单。 他把小电驴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最便宜的那种,八块钱一包,烟丝碎,抽起来呛嗓子。 他叼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他靠在车座上,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陶安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呀?回来前可以帮我带杯奶茶吗?辛苦啦,等你回来。^^” 他盯着屏幕,烟夹在指间,烟灰蓄了一截,落在他裤子上,他也没察觉。 末了,他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另一边,陶安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弹出一条转账通知。 她点开,愣了一下。 两百块。 她飞快地打字:“干嘛转钱给我?我只是懒得动,钱我有。” “我知道了,会带东西回来。钱你收着。” 他的回复很短,没有解释为什么给两百块,也没说这些钱是他今晚跑了多少单才攒下的。 陶安看着那行字,撇了撇嘴,把小荷包打开,把两百块转了进去。 她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抱枕旁边,缩进沙发里继续等。 半小时后,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 陶安从沙发上抬起头,脸上带着困意:“回来了?” “嗯。怎么不去床上睡?”顾景沉弯腰换鞋,把保温箱搁在门边。 鞋架上的拖鞋有一只翻了过来,他顺手把它摆正。 “等你回来。”她揉了揉眼睛,往他身后看,“我的东西呢?” 顾景沉放下保温箱,从里面拿出奶茶递给她。 陶安接过,低头一看,是她常喝的那家,连小料都是她喜欢的搭配。 “哇!你居然记得,我还以为你左耳进右耳出呢!”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又从保温箱里慢慢往外掏。 “还有?”陶安抱着奶茶,探头往保温箱里看。 “嗯。”他从里面拿出一盒切好的哈密瓜。 陶安的眼睛越来越亮,趿拉着拖鞋在桌子旁坐下。 她拆开包装,插起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 嘴唇被水果的汁水润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红艳艳的。 顾景沉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住了。 上面有个细微的伤口,很小,像是被牙齿磕破的。 他记得,他之前吻她的时候并没有留下这样的痕迹。 脑子里闪过那张照片。 “你嘴唇怎么了?”他问。 陶安抬手摸了摸嘴唇,手指在那个小伤口上顿了一下,随即放下。 她的眼神往旁边飘了飘:“没、没什么,就是不小心自己咬到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抬手,手指蹭过她的下唇,“疼不疼?” 陶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伸手。 “不疼。”她说。 他的手指在她唇角停了一会,才收回去。 气氛陷入沉默,只剩下电风扇的“嗡嗡”声。 陶安像是没察觉,插起一块哈密瓜喂到他嘴边:“啊——” 顾景沉看了她一眼,张嘴,咬下。 “是不是很好吃?”她歪着头问。 “……嗯。”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甜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但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味道。 她又给自己喂了一块,一边嚼着,一边说:“说起来,今天晚上你走之后吓死我了,我又听到有人敲门。” 顾景沉抬眼。 她说:“第一次我不敢去开,你知道的,之前也老有这种事。结果没过多久门又响了,我鼓起勇气打开,你猜是谁?” 她眨了眨眼,自己揭晓答案:“就是隔壁那个章影,虚惊一场。” 顾景沉沉默,电风扇还在摇,吱呀,吱呀。 “下个月我们搬家吧,别续租了。”他说。 叉子停在嘴边,她问:“为什么?” 顾景沉神情平静:“筒子楼不安全,换个治安好一点的小区。” 她蹙眉:“那得多少钱?房租起码翻倍吧?” 顾景沉:“我去小区当保安,工资高一点,房租补得上。” “那就是一天打三份工?”她把叉子搁下,语气很凶,“你还要不要睡觉了?” “可以在保安室睡,都一样。”他说。 “哪里一样了!”陶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转过来对着自己。 她的手心贴着他的脸颊,凉凉的,带着哈密瓜的清甜气。 她的语气软下来,“好了好了,我心疼你,不要这么累。搬家的事以后再说,好不好?” “......嗯。”他说。 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先去洗澡。” 等他洗完,客厅已经只剩下一盏昏暗的小灯。 他走到卧室,她呼吸均匀,睫毛轻轻覆在脸上,睡得很安稳。 顾景沉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在那个细小的伤口上停了很久。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叮”一声,一条通知弹出来,又暗下去。 顾景沉站在原地,盯着那面已经暗掉的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拿起手机。 他知道她的密码。 她的生日。 输入,屏幕解锁。 没有新消息,是一条小荷包的通知。 小荷包的名字只有两个字:惊喜。 他眉头越皱越紧。 已经喜欢到要给那个男人攒钱送惊喜了吗? 那种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一张油滑的脸,眼神不正。 上次在菜市场,她就冲他笑得那么甜。 今晚又送酸梅汤,又在门口站着聊那么久。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轻轻放回原处。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她平稳的呼吸,下定了决心。 搬走。 必须搬走。 第12章 补习班 陶安背着包跳下公交车,热得满头大汗。 她随手接过一旁递来的广告,一边扇风,一边往补习班的方向走。 汗顺着后颈往下淌,领口那块布料已经湿透了,贴在锁骨上黏糊糊的。 好不容易推开补习班的玻璃门,冷气扑过来的一瞬间,她差点叹出声。 她放下包,在办公桌旁坐下。 拿出手机一看,九点五十,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新来的?”旁边探过来一个脑袋。 三十出头,妆容精致,嘴唇涂得又红又亮。 陶安扬起一个笑脸:“对,今天第一天。” “我姓张,张雅茶。”她上下打量了陶安一眼,“李姐给你一个小时多少?” 陶安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含糊道:“没多少,都差不多,你呢?” 张雅茶“哦”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就那样呗,哎,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 她涂着大红唇的嘴用力扯出一个笑容,“我记得沈北诗是云城音乐大学的学生,一个月就偶尔过来兼职都有三千,你应该比他高吧?” 陶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脸上带着歉意:“啊,快上课了,不能和你聊了。” 说完拿起包,转身往教室方向走。 张雅茶目送她走远,撇了撇嘴,对着另一边埋头吃早饭的同事抱怨: “也不知道李姐招这么多年轻老师来干嘛,云城哪有那么多有钱人,吃饱了撑的送自己孩子来学音乐?” 陶安听见了。 她脚步没停,拐过走廊转角,才翻了个白眼。 中午,陶安坐在办公椅上拆外卖。 手机亮了一下,是顾景沉发来的消息:“中午回家吗?” 她一边掰开一次性筷子,一边回:“下午一点就有课,中午就不回去吃午饭了。”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搁在桌上,对着那盒一荤一素发了会儿呆。 用了券才十几块钱,卖相倒是不差,肉片切得薄薄的码在白饭上,青菜绿得可疑。 她夹起一片肉翻来覆去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预制菜。 “你点的是好味道大饭堂吗?” 一道清润的男声响起。 陶安抬起头,是一个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的男生。 沈北诗。 她认识他。 不止是因为他是沈乔伊同父同母的弟弟。 她问:“是的,怎么了?” “这个外卖是预制菜。”沈北诗指着她筷子上的肉片,一脸过来人的诚恳。 “我之前也点过,有次路过那家店想进去吃,发现连门面都没有,就是个专门做外卖的小作坊。” 陶安的筷子僵在半空中,盯着那片肉,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关于小作坊的新闻。 她如遭雷劈,默默把肉放回饭盒里。 沈北诗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以后要是点的话,我可以把我们学校食堂的外送电话给你。” “两份起送,我们几个同事经常一起拼,你要不要一起?” 陶安眼睛亮了,欣然同意:“可以啊,我们加个微信吧,下次你点的时候叫上我。” 沈北诗掏出手机,两人正要加好友,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陶安。” 陶安回过头,顾景沉站在门外,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 她小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顾景沉将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你不是说不回去吃吗?我在工地买了两个盒饭。”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袋子:“正好!我那个外卖不行,还没吃几口呢。” 陶安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没有多余的空位。 她拎起包,把那盒预制菜丢进垃圾桶,朝沈北诗摆了摆手:“我先跟我男朋友去吃饭了,微信回头加。” 她转过身,很自然地挽住顾景沉的手臂:“我们找个空教室吃吧?” “嗯。” 顾景沉目光落在沈北诗身上。 那个男生正站在办公桌旁,手机还举在二维码页面上。 看起来和陶安一样喜欢音乐,也和她一样年轻。 刚认识不到半天,已经在加微信了。 沈北诗搓了搓手臂,明明是大中午,哪来的一阵冷风。 陶安带着他找了一间空教室进去。 “刚才那个人是谁?”他夹起一块红烧肉,语气随意,像是顺嘴一问。 “哦,也是补习班的老师。”陶安拆开自己那盒饭,拿筷子戳着米饭,随口答道。 “他说他那边有云城音乐学校食堂的外送电话,就加了微信,方便以后拼单。” 顾景沉拧开矿泉水放到她手边:“食堂电话可以记一下,微信不用加那么多。” 陶安咬着筷子尖,歪头看他:“吃醋了?” “没有。”他夹了一块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她语气软软的:“好啦,不加就不加,不过以后你得给我送饭。” 说完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感叹: “还是你这盒饭香,我以后中午再也不点那家了,全是预制菜,想想就恶心。” “嗯。”他把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夹到她碗里,“下午几点下课,我来接你。” 她摆摆手:“很早的,今天下午就两个课时,四点不到就下班了,我坐公交回去。” 顾景沉:“.......嗯。” ........ ??下课后,陶安揉了揉发麻的手腕。 补习班的大提琴音色一般,弦高偏低,按久了手腕又酸又僵。 好在来学琴的孩子都算听话,没给她添什么额外的麻烦。 她背上包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沈北诗从隔壁教室探出半个身子。 他几步跟上来,和她并肩走着:“陶安,你家住哪儿啊?” 陶安道:“在沙田区那边。” 沈北诗“嘶”了一声:“那可不近哎,你怎么回去?” 陶安:“坐公交啊。” 沈北诗:“要不我送你吧?我有车。” 看着她不信任的眼神,他连忙说:“我有驾驶证的,真的,你放心。” 陶安正巧不想挤公交车,见有顺风车可以坐,点了点头:“好,那就谢谢你了。” 第13章 不分手 陶安站在补习班门口等他开车过来,傍晚的风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没多久,一辆奥迪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沈北诗从驾驶座探出头。 他拍了拍方向盘,笑得坦荡荡:“快上来。” 陶安坐上副驾驶,调侃说:“没想到你还是个隐藏大富豪?” “哪有,”沈北诗发动车子,语气轻快,“捡我爸的二手车,不过也算蹭上了豪车标,送朋友的时候格外拉风。” 陶安笑着说:“那今天我就沾你的光了。” “随便沾。”他笑了笑,又问,“对了,你是正式入职的还是兼职的?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陶安随口道:“正式入职,周末还去别的地方上课。” 沈北诗感叹:“那你比我拼多了,我就偶尔来顶几节课。”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语气真诚: “不过你拉得真好,今天我在隔壁教室听得清清楚楚,感觉比我专业老师拉的都好,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我能不能请教你?” “行啊,互相交流。”陶安应了一句。 ...... 演奏厅里,交响曲的旋律响起,弦乐部在指挥的手势下起伏如浪。 站在最前面指挥的陈建声眉头猛地拧紧,锐利的视线越过谱架,直直落在沈乔伊身上。 沈乔伊手一抖,又一次揉弦失误。 琴音刺啦一声脱弦而出,在和谐的声部里划开一道刺耳的裂缝。 一曲终了,团员们陆续放下乐器,有人压低声音在调弦,有人默默合上谱夹。 陈建声单独叫住了她:“刚刚你在第三乐章失误了太多,那个变奏段落的指法,你回去再练练。” 沈乔伊咬着唇,不甘道:“第一个节奏型实在太难了。“ “别说云城,放眼全国都找不到几个人能完全演绎大师的原初手稿,而且现在所有大提琴演奏不都是用的简化版吗?为什么非要我按原谱来?” 陈建声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要是那丫头还在就好了。” 沈乔伊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陶安、陶安、又是陶安! 她扬起下巴,硬邦邦地说:“老师,她现在什么样您不是不知道,说不定早就喝的手抖的拉不了琴了,您还是少抱有些幻想吧。” 说完她背着大提琴,转身就走。 身后有人不满地嘀咕:“照约定的排练时间不是还有一个小时吗?她走了我们还练不练了?” 她没回头,推开演奏厅的侧门,径直走出去。 司机拉开车门:“小姐,是排练结束了吗?” “别废话!快开车送我回去!”她钻进后座,把琴盒一把摔在旁边座位上。 以前陶家没破产的时候,她们两个被拉出来做比较也就算了。 现在陶安都成一滩烂泥了,老师还要惦记她,还要用“那丫头”这种亲昵到恶心的叫法。 沈乔伊偏过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向窗外。 目光在街对面停住,眼睛猛地瞪大。 只见陶安正弯腰上一辆车,车子是迪奥。 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隔着那层玻璃,能隐约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不是顾景沉。 怎么回事?难道她和顾景沉分手了? 来不及多想,她举起手机,快速拍了几张照。 ..... 陶安回到家,洗了手,系上围裙。 她做不了什么复杂的菜,都是最家常的。 辣椒炒蛋,青菜炒肉。 锅铲翻动,油星溅在灶台上,她拿抹布随手擦了一把,继续翻。 没多久,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她头也没回,把炒好的菜端上桌。 顾景沉换了鞋,“嗯”了一声。 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打开橱柜拿出两只碗。 “吃多少?”他问。 “半碗,别盛太多。”她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 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 陶安随口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他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蛋塞进嘴里,嚼了嚼,又补了一句,“好吃。” “那就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一边聊天一边吃饭。 电风扇在墙角摇着头,把饭菜的热气吹得微微偏斜。 窗外偶尔传来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尖叫声,混着汽车驶过的嗡鸣声。 她突然清了清嗓子:“景沉,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顾景沉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陶安倒在沙发上刷手机。 顾景沉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碗,他换上外卖服,把保温箱拎到门口。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这才想起搬家的事情没和他说。 她连忙高声说:“早点回来,有事和你说。” “......嗯。”他应了一声,关上门。 凌晨两点。 顾景沉推开门,屋内只有客厅留了一盏小夜灯。 整栋楼安静异常,只有隔壁房间传来隐隐约约的鼾声。 他轻手轻脚走进浴室,水龙头开到最小,连牙刷搁在杯子里的动作都放得很轻。 洗漱完走到床边,陶安侧身朝里躺着,呼吸均匀。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掀开被子,轻轻躺下去。 刚躺下,她翻了个身,一把抱住他的腰,腿也搭了上来。 她不满地抱怨:“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爆单了。” “哦。”她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拱了拱,“你还记得我说过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吗?” 他身体一僵,随即也打了个哈欠,声音不自然地低了半分:“明天再说吧,太晚了, 我困了。” 陶安不肯,晃着他的胳膊:“不行,我怕我明天忘了,今天必须说。” 他闭上眼。 她伸手撑开他的眼皮,一根手指一边,把他的眼睛强行撑开:“听我说完再睡嘛。” 他无奈,抓住她作乱的手,攥在掌心里:“你说。” “就是、就是——”她支支吾吾起来,“景沉,我们……” 顾景沉身体越发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得吓人。 “我们还是搬家吧。” “不分手!”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第14章 雷雨天 陶安抬起头,眨了眨眼:“你刚才说什么?不分手?你以为我要跟你提分手?” 顾景沉的表情僵在脸上。 她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景沉,你是不是傻,我为什么要跟你分手?” 他沉默了一会:“……不知道。” 她问:“不知道你就喊不分手?” 顾景沉:“……”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啊。” 见他不说话,陶安叹了口气:“之前你不是说搬家吗,我后来想了想,你说得对。这筒子楼确实不安全,我们搬吧。” 他问:“你真的想搬?” 陶安点点头:“嗯。” 顾景沉陷入沉思,短短几天怎么改了主意,难道她不喜欢章影,喜欢那个男大了? 陶安把脸贴回他的胸口,说:“不过你答应我,不许一天打三份工。我们一起攒钱,一起搬家。” 顾景沉:“嗯。” ...... 顾景沉换了一份新工作。 写字楼保安,下午六点到凌晨一点,一个月四千。 白天的工地照去,两份活加在一起,一个月能有一万出头。 当保安比送外卖轻松些,不用骑着小电驴在夜风里赶路,偶尔夜深了没什么人,还能靠着椅子合一会儿眼。 只是不能像送外卖那样随时能拐回家看她一眼。 晚上十一点,写字楼还亮着不少灯,全是在加班的。 他打了个哈欠,靠着椅背合上眼。 “轰隆隆——”一道雷声把他震醒了。 他抬起头,才发现四周黑漆漆的。 窗户外面,暴雨正劈头盖脸地往下砸,间或一道闪电撕开夜空,整栋写字楼都在雷声里嗡嗡震颤。 他呼吸一窒,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没有任何犹豫,抓起车钥匙,拨打着陶安的电话。 那边迟迟没有接,但他知道,这样的夜晚她不可能入睡。 小电驴冲进雨幕里。 雨点砸在他脸上肩上,瞬间湿透。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拧油门一边听那头漫长的嘟嘟声。 出租屋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四周因为停电陷入黑暗。 “轰隆隆——”一阵雷电在天空轰然炸响,照亮了屋内人苍白的脸。 陶安环顾着四周,眼泪不断往下落。 雷雨天,又是这样的雷雨天。 她从那个男人的别墅里逃出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雷雨天。 陶家的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即将面临破产,对方说只要把女儿送来住一晚,尾款可以延期。 于是爸爸妈妈把她打包送了过去。 那人大腹便便,看起来比她爸年纪都大。 她偷跑了出来。 那栋别墅在偏远的郊外,门口连公交站牌都没有。 她身无分文,没有手机,光着脚踩在碎石子路上,脚底被硌得生疼。 开始还能跑,跑了几百米就开始喘,后来变成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脚底起了水泡,水泡破了,里面的液体和血混在一起,每踩一步都疼。 后来走也走不动了,她就扶着路边那些黑漆漆的树干,一步一步往前挪。 暴雨就是那时候下来的。 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糊在脸上,睫毛上挂着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风穿过路边那片桉树林,呜呜地响,她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想后面有没有车追上来。 她的内心燃着一团火。 宠爱了她二十二年,把她当作掌上明珠的爸爸妈妈怎么可能会这么对她? 不甘心,怨恨,还有最后一丝希望,撑着她在天亮时分走回了那个熟悉的家。 别墅大门敞着,大厅空空荡荡。 墙上那些名画被摘走了,只剩下钉子留下的黑窟窿,法院的拍卖封条贴满了每一扇门。 她拉住一个抱着箱子匆匆往外走的佣人:“我爸爸妈妈呢?他们人呢?” 佣人甩开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不耐和鄙夷:“发什么疯?还当自己是大小姐呢?你爸妈早就带着你弟跑国外去了。赶紧松手,这房子马上要封了。” 天旋地转,她几乎站立不住。 深夜,她蜷在大厅的角落里。 外面暴雨如注,雷电一阵接一阵,把空旷的大厅照得忽明忽暗。 她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喘不上气。 顾景沉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浑身也湿透了,大概是找了她一夜。 他蹲下来,把浑身发抖的她拉进怀里。 她抱着他说:“景沉,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家了。” 他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说:“我在,我会陪着你的,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顾景沉。 偏偏也是顾景沉。 恢复记忆之后,站在顾家老宅台阶上,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说“陶小姐,从前的事不用再提了”。 把她丢在京城的冷风里,把她所有的电话都挂了,把她最后一点活着的念想都掐断了。 陶安抽泣着,胸腔里的氧气越来越少。 “轰隆隆——”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她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一片模糊,雨声在渐渐变远,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 “叮叮叮——”阵阵铃声响起,手机屏幕亮起,勉强照亮了一点黑暗。 陶安伸出手,颤抖地点开接听键。 顾景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陶安,我现在在路上,还有十分钟就到家。” 陶安抽噎着,呼吸急促,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的声音放的更轻:“别怕,我很快就到家了,你现在握着手机吗?” 她挤出一个字:“嗯。” 他继续说:“闭上眼,用手指去摸手机,摸它的边角,摸屏幕,摸充电口。感觉到它的形状了吗?” 她照做着,沿着手机的边框,摸过圆润的边角,摸过充电口那一点小小的凹槽。 被抽离的感官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手机是硬的,屏幕是凉的,充电口有金属的触感。 一切是真的。 他也会来的。 “好点了吗?”他问。 “嗯。”她平复着呼吸。 “好,我快.......”那头传来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声。 电话骤然挂断。 她的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景沉?景沉?”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手机贴到耳边。 不会的。 她按下重拨,手抖得差点滑掉手机。 忙音、忙音、忙音。 “轰隆隆——”雷声响起,闪电照亮了她脸上的泪水。 陶安惊恐地捂住了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15章 出车祸了? 顾景沉躺在地上,雨水砸在脸上,又冷又疼。 大脑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晕晕乎乎的,眼前只有车灯刺目的白光和尖锐的鸣笛声在耳边嗡嗡地响。 这一幕好熟悉。 他失忆前的最后一幕,也是这样。 白光,鸣笛,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你没事吧?”有人在他耳边喊。 他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 一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中年男人蹲在车门前,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兄弟,你别动啊,你别动,我马上叫救护车——” 顾景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右手有点麻,手掌擦破了一层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陶安。 她还在等他。 他扶起摔在一旁的小电驴,车头歪了,后视镜也碎了一地。 小汽车司机在旁边尖叫:“你不要命了?你头上在流血!你不能骑车!” 他拧紧油门,冲进了雨幕里。 雨太大了,雨水砸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把车头压得极低,小电驴在积水路面上歪歪扭扭地往前冲。 路上没什么车了,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 他急急忙忙上了楼,门推开,屋内一片漆黑。 窗帘拉得死死的,什么光都透不进来,安静得不正常。 “陶安。”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往卧室走去。 推开卧室门,床上被子凌乱地摊着,一只枕头掉在地上。 没人。 他拉开衣柜门。 陶安缩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里,膝盖蜷起来紧贴着胸口,两只手捂着耳朵。 闪电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瞬间照亮她满脸的泪痕和咬得发白的嘴唇。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我回来了。” 陶安抬起头。 她看清了蹲在面前的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血。 她猛地抓住他的衣领:“你怎么才回来!” “路上出了一点意外。”他探进柜子里,把她整个人抱了出来。 窗外还在下着阵雨,雨势比刚才小了,雷声在远处隆隆地滚过去。 时不时一道闪电把房间照亮,又暗下去。 他低下头,一点一点吻去她脸上的泪痕。 陶安睁开眼,用力把他拉下来,嘴唇贴上去。 他回吻她,力道不比她轻。 两人紧紧贴着,恨不得将对方拆吃入腹。 说起来,这半年来他们争吵过无数次。 可哪怕白天吵架吵得恨不得把对方掐死,晚上也会默契地睡在同一张床上。 背对背,不说话,但谁也不会去睡沙发。 半夜翻身时她的手会不小心搭在他腰上,他会在半梦半醒间替她把踢掉的被角掖好。 他们是同一个伤口里长出来的两株植物。 根缠着根,分不清哪一根是恨,哪一根是爱。 ...... “咚咚咚——”门外敲门声不断。 陶安迷迷糊糊睁开眼,外面已经天亮了。 顾景沉睡在她身旁,手臂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呼吸重得不正常。 她推了推他:“景沉,有人在敲门。” 顾景沉睁开眼,眼神迷蒙,脸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你怎么了?”她撑起身子,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声音沙哑:“头有点晕。”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响,比刚才更急促了,夹杂着几声模糊的交谈。 陶安皱起眉,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 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警察和一个中年男人。 陶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三人。 其中一名警察出示完证件说:“是这样的,里面是顾景沉先生吗?” 陶安握着门框的手用力到发白。 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提前这么久,不是还有五个月吗? 她稳住声音:“是,他住这里,有什么事吗?” 警察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身后的中年男人。 那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眶还有点红:“你是、你是他爱人吧?他没事吧?” 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昨天晚上在荣华路口,雨太大了,我的车打滑差点撞上他。” “他摔了一跤,我想送他去医院,结果他扶起车就跑了。” “我是真不放心啊,一宿没合眼,今天一早就去交警队报了案,警察同志调了监控才顺着车牌摸到你们家。” 陶安的手指从门框上松下来。 不是顾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他昨晚是摔了一跤。” 她转过头,继续说:“当时太晚了,我也没仔细看,没想到他会摔成这样,他现在好像是发烧了。” “发烧?”中年男人的脸皱起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我就说、我就说不能骑车,他还不让我跟......哎呀,还磕到头了吧?不会有内伤吧?” 他越说越急,音调提高几分:“赶紧去医院检查一下!我叫了车停在楼下,费用我出,全我出。怪我,雨太大了,我刹车踩晚了。” 医院里。 顾景沉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白色的天花板。 “你醒了?”陶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正在削着一个苹果。 “我怎么在医院?”他声音沙哑。 陶安将一块切好的苹果塞进他嘴里:“你昨晚出车祸了你知道吗?” “幸好人家司机是个好人,连夜报警找你,警察带着人一大早堵我们家门口,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顾景沉慢吞吞地嚼着苹果。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她放下水果刀,抽了张纸巾擦手指。 顾景沉:“头疼。” “是哪里疼?后脑勺?太阳穴?”她已经站起来了,“我现在就去叫医生——” “是脑子里疼。”他说,“我好像想起来了一点东西。” 陶安身体僵硬,缓缓转过身来。 她声音干涩:“你.....想起什么了?” 顾景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皱起来:“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些画面,很模糊,断断续续的。” 他闭上眼又睁开,“我好像看到撞我的人了。” “那个时候,我浑身是血,跑到马路上,有辆车开过来......” 他停下来,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前灯很亮,开车的是个女人。” 陶安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慢慢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他犹豫着说:“和你有点像。” 第16章 你对我很好 陶安站在病床边,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病房里却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 她努力维持着冷静,说:“和我有点像?你不会觉得是我撞的你吧?这怎么可能,你记忆混乱了吧?” 顾景沉:“嗯,可能吧。” 陶安猛地转过身,眼泪迅速在眼眶里凝聚:“你......是在怀疑我吗?原来在你心里,我不光是一个只会发疯的糟糕女人,还有可能是个杀人犯?” 这话说的太重,顾景沉拧起眉,声音沉了几分:“我没有这么想。” 她坐回椅子上,握住他的手:“一年前,也是像现在这样,你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 她声音轻下来:“你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人来找,连身份证都没有,别说找工作赚钱了,去工地人家都不要。” “是我用陶家的关系帮你在云城上了户口,你知道为了给你办那个户口,我填了多少张表,跑了多少趟派出所吗?” “陶家还没破产的时候,我跺一跺脚云城都要抖三抖。但我为了你,四处去求人,求那些以前连正眼都不敢看我的人。” “景沉,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在一年后,怀疑是我撞了你。” 顾景沉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 他想反握住她的手,但被她攥得太紧,没能动成。 “你不知道。”她打断他。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边。 “如果你知道,就不会说这些话让我难过。” 她的脸颊是湿的,眼泪顺着她的脸滑下来,沾湿了他的指节。 顾景沉抬起另一只手,笨拙地替她擦拭着眼泪:“对不起,是我的错,别哭了。” 陶安吸了吸鼻子,泪痕还没干,嘴角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你自己说,在陶家的那半年,我对你怎么样?” “你对我很好。”他没有犹豫。 陶安垂下眼:“那后来呢?你是不是觉得陶家破产之后,我变了?我酗酒,我发脾气,我半夜打电话查你的岗......我变成那样,是不是很糟糕?”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失控,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可我是因为什么变成那样的?我家没了,我爸妈带着我弟跑了,给我留了一屁股债。” “我从一个连煤气灶都不会开的大小姐,变成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光蛋。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 “我不是在找借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段时间我不是不爱你,是连我自己都不爱我自己。” “但我现在改了,酒我戒了,也在努力工作。景沉,这一年的好和不好,可不可以抵消?” “我们忘掉那些,重新开始,好不好?” 顾景沉看着她。 她的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眼下有没睡好的淡青色,鼻尖红红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微微发肿。 看起来像一只被人从雨里捡回来的猫,明明还在发抖,却拼命想把自己缩成一个不惹麻烦的形状。 “好。”他说,“但我知道这半年来你也很难受,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陶安愣了一瞬,泪珠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太好了,景沉。” 她站起来,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很轻,一触即离。 陶安直起身,拿起一旁床头柜上切好的苹果,用叉子叉起一块,喂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又叉了一块,自己吃了,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问:“除了这个,还想起来别的了吗?” 顾景沉摇摇头:“没有。” 陶安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对了,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啊?” 顾景沉:“已经在找房子了,很急吗?” 陶安皱起眉,压低声音:“你都不知道,今天早上我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有多害怕,我以为是又像之前那样。” “我怀疑这栋楼要不就是有鬼,要不就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故意吓唬我。” “总之,我不想再住这里了。” 顾景沉的目光在她攥紧的手指上停了片刻。 “知道了,下个星期我们就搬家。”他说。 “好。”她站起身,“你这点滴打完了,我去叫护士。” 顾景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画面还在,白光,尖叫,玻璃碎裂的声音。 还有那个女人握方向盘的手。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陶安。 但他确定的是,刚才她说的那些话里,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 她只有他了。 ....... 顾景沉伤得不算重,轻度脑震荡加手臂擦伤,住了两天就出了院。 出租屋里,热得人身上黏黏乎乎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摇着头。 陶安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手臂上还没拆的绷带:“我帮你换药吧。” 顾景沉:“好。” 她拿来药,坐在他身旁,一圈一圈地拆下他手臂上的纱布。 绷带落到最后一层,露出下面那片擦伤。 陶安拿起药替他上药。 看着那些伤口和血,她的动作变慢,呼吸也逐渐急促。 顾景沉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垂着,一颤一颤的,脸颊通红。 他伸手,一把将她捞起来抱在腿上。 他手臂箍着她的腰,气声混着笑意,震动从胸腔传过来:“你男人受伤,你很兴奋?” 陶安眨了一下眼,语气无辜:“哪有,我是怕弄疼你。” 顾景沉眯起眼打量她:“怕弄疼我,你脸红什么?” “热的。”她弯起眼睛,拿起新的绷带,替他一圈一圈缠上。 包扎好,她从他腿上跳下来,理了理蹭乱的头发:“好了,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陶安提起包,拉开门,楼道里的热浪扑面而来。 下楼之前,她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门,嘴角勾了起来。 这几天她一直在医院陪护。 以她对这位邻居先生的了解,他最享受的那套猫捉老鼠的游戏突然断了,心里一定痒得不行。 只是不知道这次谁才是猫,谁才是老鼠呢? 陶安轻笑一声,往楼下走去。 第17章 他之前居然不信她 筒子楼隔音并不好,顾景沉半靠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 他摸出手机,屏幕因为之前车祸磕坏了一角,这台本来就卡的二手手机现在更是划一下要等好几秒才有反应。 他慢吞吞地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拨过去。 那头接得很快,背景音嘈杂得厉害,全是男人粗着嗓子的起哄声:“再喝一杯!再喝一杯!” 接电话的人不耐烦地问:“什么事?快说,忙着呢。” 顾景沉声音很冷:“你来我家找过?故意敲门吓唬她?” 那人骂了一句脏话,酒气几乎要从听筒里喷出来: “我是债主,不是黑社会!你每个月按时把钱打我账户上,我吃饱了撑的去找她?反正还钱就对了,我管你是陶志远还,还是你们还!” “嗯。”顾景沉挂断电话。 他放下手机,手指在屏幕的裂纹上蹭了一下。 不是债主找上门? 那些敲门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幻听还是有人找麻烦? 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不过筒子楼小孩子也不少,哪家的熊孩子手欠也不一定。 不管怎么样,先搬走,换一个好一些的环境。 顾景沉重新拿出手机,发消息过去:“确定好了,我们租,明天就过去签合同。” 那边回:“半年起租,押一付三,房租一个月两千五。” 顾景沉打字:“嗯。” 关上手机,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之前在搬家公司干过一段时间,打包、装箱、拆家具,这种事情他闭着眼都能做完。 他先拆了几个快递纸箱压平叠好,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他的手顿住了。 衣柜空了一大半。 他的衣服本来就没几件,常年装在一个小行李箱里,搁在衣柜最下层。 上面满满当当挂着她的裙子,各种颜色各种料子挤在一起,他每次拿衣服都得小心不把她的裙子蹭掉。 但现在那些漂亮的裙子消失了一大半。 顾景沉抿了抿唇,转头看向原本放包的地方。 那格置物架也空了。 她之前有好几个包,虽然都是陶家破产前买的旧款,但她总说“包是女人的脸,再穷也不能卖”。 现在全没了,只剩一个她刚刚背出门的包。 他手指有些颤抖。 她的东西呢?早就搬走了吗?搬到哪个男人的家了? 他点开和陶安的聊天界面,敲敲打打:“你的东西呢?” 陶安回得很快:“这两天挂闲鱼上全卖出去了。” 他问:“为什么要卖?” 她回:“穿不了那么多嘛,放着也是落灰,卖掉还能回点血。^^” 顾景沉盯着那个笑脸符号。 从他们认识开始,她最常说的话是“我没有衣服穿了”,第二常说的是“景沉我想买衣服”。 哪怕在陶家,她的衣帽间里塞满了当季新款,她还是会在周末拉着小姐妹去逛商场。 真的是穿不了那么多,还是不想在这个家穿了? 他转了一千块过去:“缺钱直接说,不要卖自己的东西。” 陶安秒收,回了一句“知道啦”。 又紧跟着发了一条:“再说了,不是要搬家嘛,东西太多到时候也不好拿。好啦好啦,我在给学生上课呢,回头聊,拜拜~” 顾景沉合上手机,把剩下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纸箱。 他拿出另一个快递纸箱,来到玄关处,用来装她的鞋子。 “咚咚咚——”敲门声在门口炸响。 完全不像敲门,像是在砸门,整扇门在门框里震颤。 顾景沉扔下胶带,两步跨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灰色的背影正飞快地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急促,像老鼠窜过地板。 顾景沉鞋子都没换,直接冲了出去。 他常年干体力活,扛钢筋搬水泥,浑身是实打实的肌肉,三两步就跨过了半层楼梯。 那个人瘦得像根竹竿,腿短步幅小,在楼梯上跑起来左摇右晃,没跑出几层就被他从后面一把拎住了后领。 他把那人整个甩在墙上,墙皮震得簌簌往下掉灰。 “嘶!哎呦!”章影龇牙咧嘴地抬起头。 他对上顾景沉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腿肚子开始打颤。 “原来是你。”顾景沉揪着章影的衣领,把他往上提了半寸,“是你这个崽种在吓她。” 章影踮着脚尖挣扎,脸涨成猪肝色。 “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章影的声音在发抖,两只手徒劳地想去掰顾景沉的手指。 顾景沉一拳往他脸上抡去。 章影的鼻子瞬间歪了,血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溅在他自己的衣领上。 顾景沉没有停,又狠狠揍了几拳。 “我、我就是不小心敲了门!我就是敲了一下门而已!我没干别的!” 章影咳着,血沫从嘴角喷出来,“你不能打我!你、你这是违法的!” 顾景沉停下来,盯着他。 章影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嘴唇抖了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顾景沉揪着章影的衣领把他往楼上拖,像拖一袋垃圾。 章影的脚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地刮过台阶边沿,他一路挣扎一路嚎叫。 拖到章影家门口,顾景沉扯下他腰间挂着的钥匙,拧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被眼前的景象烧红了眼。 一整面墙的照片。 密密麻麻。 仰角拍的、侧面偷拍的、从窗户外面拉近焦距的。 晾衣服的,下楼取快递的,蹲在楼道里讲电话的,穿着睡裙在阳台上发呆的。 每一张都是陶安。 顾景沉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出来的气都感觉是烫的。 原来是这样。 他之前居然不信她。 他居然以为她是疑神疑鬼,以为她是喝多了在发疯。 顾景沉把章影掼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一拳又一拳往下抡。 每一拳都带着这半年里所有他想不通的事。 为什么她会怕敲门声。 为什么有时候会不断地给他打电话、发消息哭闹着要他回来。 为什么喝得烂醉如泥醉倒在外面,也不愿意待在家里。 原来全都是因为这只蟑螂。 “啊啊啊啊啊啊!!!!” 章影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鼻梁骨发出一声脆响,嘴角的血飞溅在地板上。 楼上楼下的人被惊动了,有人压着嗓子在打电话,声音发抖:“喂,派出所吗?我们这栋楼有人在打架,你们快来!” 第18章 对不起 “这里揉弦的力度不对,要再重一些。”陶安接过大提琴,演示了一遍。 傅辰安静地听她拉完,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那副死样子:“哦,原来这么简单。” “简单?”陶安把琴递回给他,“那你来一遍。” 傅辰抿了抿嘴,接过琴。 手指按上琴弦,音符飘出来干巴巴的,和刚才她拉的那个音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别扭地调整了一下手腕角度,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 陶安没有打扰,任由他摸索。 过了一会,傅辰自己找到了角度,音色终于像样了几分。 陶安拍了拍手:“好了,今天的课结束了,傅辰同学记得多练习哦。” 傅辰看着她开始收拾东西,问:“你那么厉害干嘛不去参加比赛?下周云城大提琴比赛就要开始了,就在市中心的音乐厅。” 陶安眨了眨眼,笑着说:“当然是为了给新人让路啊,我去了,别人还怎么争第一?” 傅辰“咦”了一声,一脸嫌弃。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陶安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她接起来,声音轻快:“喂,你好?”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傅辰看见她的脸色瞬间苍白,眼里的担忧都快溢出来。 “......我知道了,马上过来。”她挂断电话。 傅辰从凳子上站起来,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陶安已经把包甩上肩膀,往门口走,“没事,我先走了,下节课记得把练习曲拉熟。” 她快步走到小区门口,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她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 眼下的情况出乎意料的顺利。 她几乎可以肯定从今以后,她在顾景沉的眼里将是一个完美可怜的受害者。 陶安转头看向窗外,手指轻轻叩在膝盖上,哒,哒,哒。 ....... 派出所, 警察挂断电话,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一边坐着的顾景沉。 这个年轻人坐在调解室最角落的塑料椅上,手肘撑着膝盖,两只手垂在腿间,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他低垂着头,看不出表情。 警察摇了摇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想到短短两天又见到你了,手上的绷带都没拆,就闹这么一出?” 顾景沉没说话。 警察叹了口气:“那天我们上门核查情况的时候,你女朋友开门,一听你可能出车祸了,整张脸刷地就白了。” “送到医院以后忙前忙后,挂号、缴费、拿药,一个人楼上楼下地跑,生怕你真出什么事。” 顾景沉听着,垂着的手掌慢慢收紧。 警察语气缓下来,带了一点年长者的规劝:“我们刚刚给你女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她声音都在抖。” “你看看,你打架,还把人家打得那么重,自己进了警察局,还让你女朋友跟着担心。小子,你说你值不值?” 顾景沉低垂着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警察还想再说点什么,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陶安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一层薄红。 她扶着门框站定,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落在角落里坐着的顾景沉身上。 顾景沉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见到他的一瞬间,那滴眼泪从睫毛上滚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巴。 陶安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警察大哥,景沉他没事吧?” 警察站起来,给她拉了把椅子:“先坐先坐,别急,他没事。伤的是对方,你男朋友皮糙肉厚的,就破了点皮。” 陶安没有坐。 她走到顾景沉面前,蹲下来,握住他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你怎么这么傻啊你?上次出车祸还没好利索呢,绷带还缠在胳膊上,又跑出去跟人打架。” “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嗯?” “……不是。”顾景沉说。 “那为什么要打人?”她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他,“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顾景沉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声音沙哑:“他该打,他居然敢这么对你。” 警察咳了一声:“先做个笔录吧。名字、身份证号报一下,然后说一下你当时看到的现场情况。” 做完笔录,警察合上本子。 “章影的伤情鉴定还没出来,但那一面墙的照片和多次骚扰的事实已经构成了治安案件,后续会有专门的人处理。” “你们这边属于制止违法行为的过当防卫,暂时不用拘留,但可能要被罚款。” “等调查结果出来,再看需不需要承担其他责任。” 陶安站起身,朝警察鞠了一躬,说:“给你添麻烦了,警察大哥。”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头顶。 陶安站在台阶上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刺目的阳光。 顾景沉跟在她身后,说:“搬家的事,房子找好了,离你补习班近,明天就能签合同。” 陶安回过头:“房租多少?” 顾景沉:“不多,我出的起。” 两人在路边拦了辆车,一路沉默着回了筒子楼。 回到屋里,陶安去洗手间洗了手,拎出药箱,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顾景沉坐过去,把手伸给她。 陶安气鼓鼓道:“以后不可以这么冲动了,听到没有?打架是不对的。” 顾景沉:“嗯。” 陶安:“虽然这个章影确实恶心,想一下我都起鸡皮疙瘩。” 她皱了皱鼻子,手下没停。 “但以后你也不能这么干了,这种事情有警察处理。你要是打出个好歹来,你让我怎么办?” 顾景沉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陶安。” “嗯?”她被他抱得有点喘不上气。 颈窝处传来一阵湿热。 他声音颤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陶安缓缓伸出手,在他背上慢慢拍着,“没关系,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温柔,眼底却是黑漆漆的一片。 第19章 搬家 “我叫了俩三轮车搬家,就在下面。” 顾景沉搬起两个摞在一起的纸箱。 纸箱摞得不算整齐,上面那个歪向一边,他用下巴抵住最上层的箱沿稳了稳。 陶安弯腰搬起脚边另一个:“好。” 他皱了皱眉,侧过身挡住门口:“你不用搬,放那儿,我来就好。” “不重的。”她把箱子往上颠了颠,朝他露出一个笑脸,“快走吧,别堵门。” 箱子摞得高,他不好回头看。 但每下一层楼梯,他都会停半拍,听到她跟上来的脚步声才继续往下走。 她的步子比他轻,像一只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的小猫。 一辆老式的电动三轮停在楼道口。 顾景沉把两个纸箱搬上去放好,码齐,转身接过她怀里的那个。 陶安站在车斗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转身跟他上楼再搬一趟。 顾景沉按住她的肩膀,拿起一旁的小凳子把她按下:“我去就好。” 她不依,要站起来:“哎呀,我也能搬的。一个人爬上爬下多累啊,两个人搬快一点。” 他弯下腰,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在这儿看着东西,要是我们两个都不在,司机大爷开车跑了怎么办?这些可都是你的裙子。” 陶安眨了眨眼,终于坐了回去:“知道了。” 顾景沉走之前揉了揉她的头发:“乖乖等着,很快就好。” 陶安坐在那张小凳子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树上的蝉在头顶嘶鸣,三轮车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水。 大爷咧嘴笑了一下:“姑娘,你男人真疼你。” 陶安弯起眼睛:“是啊。” 顾景沉来回搬了四次。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可以了,开吧。” “哎。”老大爷拧下油门,三轮车发出一声巨响,载着两人和一车行李晃晃悠悠地往新家开去。 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碎石子路,纸箱跟着颠簸摇晃。 陶安坐在车斗的纸箱堆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天。 天空蓝得很干净,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她转过头,冲坐在旁边的顾景沉弯起眼睛:“两室一厅的话,其中一间我们做卧室,另一间可不可以用来做我的衣帽间?” “可以。”他说。 “我们要搬的小区是不是有保安啊?对了,上楼有没有电梯啊?”她又问。 “都有。” “还有还有.....” 太阳很晒,顾景沉看着陶安坐在那个塑料凳上,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欢快地畅想着新生活。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陶安。” 她抬起头:“嗯?” 他语气认真:“我们不会租一辈子房子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云城买个房子。写你的名字。” 陶安愣了一下。 随即叹了口气,歪头靠在他肩膀上:“还是算了吧。” 顾景沉动作一顿。 陶安声音闷闷的:“云城有太多熟人了,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一个都不想。”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一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顾景沉没有犹豫:“好,你想去哪?” 陶安心想,当然是去国外。 去一个顾家找不到的地方。 但她面上只是笑了笑,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说:“不知道,以后再说吧。” 很快,到了新家。 顾景沉又用同样的理由把她留在楼下看着东西,自己一趟一趟地往上搬。 等搬到最后一箱,他才让她跟着一起上去。 陶安推开门,客厅不大,但光线很好。 “哇!”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跑进卧室探头看了一眼,又跑出来,“两间都有窗户!景沉你看,厨房还有抽油烟机!” 顾景沉:“嗯,以后我们的家会比这个更大。” 陶安回过头,弯起眼睛:“知道啦,我相信你。” 她挽起袖子,拿出拖把。 顾景沉接过她手里的拖把:“我来吧。” 陶安叉腰:“你干嘛总抢我的活?我又不是来当监工的。” 他沉默半晌,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一脸无语:“我什么时候说你不是了, 好了,你把箱子拆开,地我来拖。” “嗯。” 陶安拖完地,拿了块抹布,四处擦着,擦着擦着汗水往下滴。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喊:“景沉,风扇拿了吗?快插上,热死了!” 顾景沉拿着个遥控器走近卧室。 他对准墙上的空调机按了一下。 “嘀”一声轻响,出风口缓缓打开,一阵凉风徐徐铺下来。 陶安一脸惊喜:“有空调!太好了,房东装的还是本来就有的?你都没告诉我!” “本来就有的。”顾景沉把遥控器放在卓上,转身往门口走,“你热了就开,不用省。” 等她四处擦完,走出卧室,正好看见顾景沉蹲在大门处换锁。 “锁坏了?”她蹲在他旁边。 “不是,换个锁芯安全些,我已经和房东说过了,搬走前只需要换回来就好了。” 陶安笑起来:“太好了。” 等到下午,两人买了饭菜,准备做一顿晚饭庆祝搬新家。 顾景沉围着围裙在厨房做饭,陶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换着台,心情极佳。 章影已经进了派出所,顾景沉对她满心都是愧疚和心疼。 第一步,装乖,大成功。 不过还不够。 云城太小了,顾家的人迟早会过来。 她需要更多的钱,需要一张护照,需要一个他愿意跟她走的承诺。 但今天.......今天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 顾景沉端着一盘辣椒炒肉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了。” 陶安从沙发上跳起来:“来了来了,我来盛饭!哇!今天炒了四个菜?不愧是顾大厨!” “庆祝搬家。”他笑了笑。 第20章 吹头发 夜晚,陶安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浴室走出来。 顾景沉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吹风机,插头已经插好了。 他拍了拍椅子靠背:“过来,帮你吹。” “哦。”她乖乖过去坐下。 他按下开关,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从出风口涌出。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往后梳,动作很轻。 吹到后脑勺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 她缩了一下脖子,笑了一声:“痒。” 他换了个角度继续吹,吹到刘海的时候用手挡在她额头前面,免得热风吹到她眼睛。 她闭着眼,脸上被吹得微微泛红。 “好了。”他关掉吹风机,拔下插头。 陶安已经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他把线绕好收进抽屉里。 很快,顾景沉拿着衣服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 洗完,他顺手把两人的脏衣服搓了晾好。 忙完一切,他掀开被子,刚躺下去,陶安就翻了个身扑了上来。 “景沉。”她把脸贴在他胸口,胳膊环着他的腰。 她的脚不小心蹭到顾景沉的小腿,凉得他吸了一口气。 “你脚怎么这么冰?”他低头看她。 陶安:“刚洗完澡就冰了,说明空调给力嘛。” 她理所当然地说,把冰凉的脚往他腿缝里塞,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以前那个出租屋,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像躺在铁板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能睡着。” “现在好了,凉快得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顾景沉:“嗯,小心吹感冒了。”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陶安笑着说:“夏天才不会感冒呢!” 两人闭上眼,空调出风口还在往下铺着冷气,吹得窗帘也在晃动。 陶安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又往上拽了几分,鼻尖埋进被沿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往他怀里靠了靠。 “景沉。” “嗯?” “还是定个时吧,吹一晚上又耗电又太冷了。”她说。 顾景沉睁开眼,撑起身子。 遥控器不在他这边,他睡前放在了她那侧的床头柜上。 他单手撑着床垫,上半身探过她,去够那个遥控器。 被子滑下来,他的背心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晒成蜜色的皮肤。 空调出风口刚好吹过来一阵凉风,拂过他的后背,他低头看她。 陶安仰着脸,头发散在枕头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脸上护肤品的淡淡香味。 他停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陶安抬起手,手指攀上他的后颈。 她的嘴唇很软,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 是陶安的电话,但她没有停。 她继续吻他,手指沿着他的后颈往上,没入他的头发。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着,铃声是一首纯音乐,旋律在安静的卧室里悠扬响起。 她没有重要的人需要在这么晚找她。 但手机一直响。 停了,又响。 陶安皱了皱眉,偏过头,伸手摸向床头柜。 她的手指够到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瞬间僵住。 “等一下。”她推开顾景沉的肩膀,翻身坐起来。 她皱着眉,穿上拖鞋,快步走向浴室。 浴室门关上。 “咔哒”一声,她反锁了。 顾景沉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撑在床垫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黑暗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他伸手把掉在床头的遥控器捡起来,对着空调按了几下。 嘀,嘀,嘀。 定时一小时。 浴室里,陶安没有开灯,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压低声音:“李叔?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安安,章影那个案子,有点新情况。” 李济明,云城市公安局局长。 十年前还不是局长的时候,爷爷给了他一封关键的推荐信,彻底改变了他的仕途。 所以一年前,李济明才会帮她。 不然按照顾景沉的情况——车祸、失忆、没有任何有效证件,正常的流程是被送到救助站等待进一步核查。 陶安听出他语气里的凝重,等着他往下说。 李济明:“他不服。说拘留处罚过重,申请了行政复议,还找了律师。” 陶安冷笑了一声,“行政复议?就凭他?光是偷拍那面墙的照片,够他蹲多久?” 李济明:“章影的事不难处理,证据确凿,治安拘留跑不了,复议也翻不了案。” “但这件事闹得有点大,筒子楼那边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少版本。” “有说他偷拍了几十个女租客的,有说他还干过更恶劣的事的,邻居们凑热闹往网上一发,热度上来了一波。” “上面有人注意到了,调了顾景沉的户籍资料。” 陶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什么?” 李济明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别担心,我当初给他办的户籍,录入的档案没有破绽。” “他们查不到什么,至少通过官方途径查不到。但如果有人绕过系统,追到云城来找他,到那时候就瞒不住了。” 陶安沉默片刻,低声说:“我知道了,谢谢李叔。”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安安,你爷爷当年交代我看着你,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陶安:“嗯,李叔早点休息。” 她挂断电话,垂下手臂。 手机屏幕暗下去,浴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在黑暗里站了片刻,伸出手,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响,她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些。 要尽可能的低调,尤其不要引起京城那帮人的注意。 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删掉了通话记录。 陶安拉开浴室门。 顾景沉正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快睡吧,困死了。” “嗯。”他放下手机。 过了一会,他问:“这么晚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陶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没什么事,补习班同事打来的,说下周排课表有变动,非要这个点跟我说,烦死了。” 顾景沉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垂着,呼吸平稳,看起来就像真的只是被一个不合时宜的工作电话打扰了好事。 他没有追问,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第21章 再说一遍 清晨,陶安醒来时周围已经空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淡金色的光,在天花板上轻轻晃动。 空气里没有筒子楼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霉味,也听不到隔壁邻居小孩的哭闹声。 她没有立刻起来,盯着白净的天花板看了许久。 原来,他们之间也可以一起往前走,不必有一方往下坠吗? 门被推开,顾景沉对上她的眼睛,愣了一下,才说:“原来你醒了,快去洗漱吃饭吧,不是还有课吗?” 陶安伸出一只手,理直气壮地说:“起不来,你拉我。” 顾景沉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陶安顺着他的力气坐起来,往前一倒,抱住他的腰,整个人赖在他怀里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她乱糟糟的发顶,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快去洗漱。” “知道啦。”她从他身上下来,穿上鞋子前往浴室。 洗漱完,她在餐桌前坐下。 早餐是昨天买的面包,他在中间夹了煎蛋和生菜。 她拿起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一边嚼一边看了眼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眼睛瞪圆了。 “啊!快八点了!” 她猛地起身。 顾景沉看她已经去穿鞋了,跟着起身:“我送你。” 陶安摆摆手:“不用,又不远,我跑过去快一点。” 她一手抓着面包,一手推开门:“我走了。” 补习班离小区很近,跑过来只用了五分钟。 陶安推开门的时候还在喘,手里抓着咬了三分之二的面包。 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三分钟才到八点。 还好,没迟到。 她把包放在工位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咬剩下的面包。 张雅茶从旁边探过头来,上下扫了她一眼:“怎么跑成这样?你没车啊?” 陶安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面包,冲她笑了笑:“家就在附近,走路过来就几分钟。开车反而慢,这个点堵车。” “哦——”张雅茶拖了个长音,笑吟吟地说,“那你命好哦,住得近就是方便。” “不像我,家离得远,每天早上都要靠我老公开车送我。” 陶安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是啊,张姐,虽然你命不好,但你老公挺疼你的。” 张雅茶一噎,缓了缓又说:“我说我自己开吧,他还不放心,非说早晨车多怕我蹭了。” “唉,你是不知道,他那辆奔驰我开着确实有点手生,烦死了。” 陶安:“别怕啊,张姐只管开就是了。” 张雅茶还想听她说些,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她眉眼弯弯:“毕竟怕刮蹭的话还开什么豪车啊。” 张雅茶脸色一变。 陶安看了一眼手机:“张姐,八点了,我上课去了。” 另一边,顾景沉拎着两袋垃圾坐电梯下楼。 搬了新家之后垃圾得分类,他用两个袋子装好,一袋厨余一袋其他。 刚出单元门,随手把垃圾丢进对应的垃圾桶,拍拍手上的灰,跨上停在楼道口的小电驴。 正准备插钥匙—— “顾景沉?!” 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 他回头。 沈乔伊站在几步开外的花坛边上,背着最新款的包,踩着高跟鞋,神情震惊。 她瞪大眼睛指着他面前这栋楼:“你住在这里?你们不是还欠着不少钱吗?怎么可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 这里虽然不是云城最贵的小区,但治安好、环境好、离市中心近。 她偶尔不回沈家老宅的时候,会在这里落脚。 但他们一个工地搬砖的,一个破产的落难小姐,怎么可能住得起这里? 沈乔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依旧骑着小电驴,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也很廉价。 她联想起上次看见陶安坐进一辆豪车的场景。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们俩是都被包养了?还是陶安被包养,让那个冤大头拿钱包养你们两个?景沉哥,你们现在玩得这么开了?” 顾景沉皱眉,眼神冷下来:“你再说一遍?” 沈乔伊被他的眼神逼退了半步。 很快,她回过神来,恼怒不已:“我说多少遍都行——陶安被包养了!” “你知不知道她上周上了一辆什么车?最新款奥迪,少说几百万。” “开车的是个年轻男的,她冲人家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天拍的照片,把屏幕怼到他眼前。 照片里陶安正弯腰坐进副驾驶,车门半开着,她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了一道金边,眼睛弯弯的。 驾驶座上是个年轻男人,模糊的侧脸,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偏头跟她说话。 “你看看,这车,这男的,这表情。你以为她怎么突然有钱了?你以为你们怎么搬得起这种小区了?” 沈乔伊得意洋洋:“她在外面有人了,你还不明白?” 顾景沉看着照片,抿着唇,没有说话,手指在车把上慢慢收紧。 沈乔伊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她把手机收回去,声音放软了几分:“景沉哥,你这种男人,我一直都挺欣赏的。” “在陶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不错,上个月我还专门来工地跟你提过,让你来沈家公司上班,你偏不听。” “你看现在,安安早就不是以前的安安了,她什么都没有,就会拖着你。你跟着她,只会被吸干血,再一脚踹开。” “景沉哥,你跟着我吧。沈家什么样的工作没有?你也不用每天再去工地风吹日晒的。我哥那边最近正缺人手,我帮你递个话,过几天就能上班......” “说完了?”他问。 沈乔伊一愣:“你们不分手吗?她都把你绿了啊!” 顾景沉拧下油门。 小电驴发出嗡的一声响,载着他飞速驶出小区大门,消失在马路尽头。 “你!”沈乔伊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狠狠跺了一下脚。 可恶,陶安怎么就那么命好! 都落魄成那样了,还有人死心塌地地护着! 凭什么! 第22章 更好的选择 顾景沉骑着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 分手?他和陶安分手? 怎么可能? 他把车头拐进工地的铁门,熄了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给陶安发条消息,打了一个字又删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戴上手套,推开工地的大门。 他搬起第一根钢管的时候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以后有空就接她下班,不让她跟任何同事顺路。 ........ 中午上完课,陶安收拾好东西,给顾景沉发了条消息:“今天的课都上完啦。” 他回得很快:“我在附近买了菜,顺路接你。” 陶安:“好 ^^” 她背起包,站在门口等他。 中午太阳正热,热风吹在脸上都是烫的。 她往后退了几步,缩在补习班门口那棵树底下,拿出纸巾按了按额头上的汗。 张雅茶从补习班走了出来,她撑开一把遮阳伞,看见陶安站在树荫下,脚步一顿。 她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哎呀,小安老师,这么热怎么不快点回去啊?在这儿站着多受罪。” 陶安笑笑:“等我男朋友接我。” 张雅茶:“原来你有男朋友啊,上次看你回家还坐沈北诗的车,我还以为你们俩......”她拖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 陶安语气平静:“我和沈北诗就是普通同事,那天顺路蹭个车而已。” 张雅茶捂嘴一笑:“蹭车?怎么,小安老师,你男朋友不会连个四个轮子的都没有吧?” 她朝前面努了努下巴。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窗降下,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探出半个脑袋,粗声粗气地喊:“热死了!快过来!” “来了来了。”张雅茶朝他挥挥手,又转回身,“要不你上来,我载你一程?” 陶安还没开口,顾景沉的小电驴已经停在了两人面前。 车把上挂着几个塑料袋,青菜从袋口探出半截绿叶子。 他刚从工地出来,身上全是汗。 张雅茶笑了一声:“小安老师,这就是你男朋友啊?” 见陶安没有立刻回答,顾景沉身体紧绷。 她是不是介意了? 他现在骑的是辆不知道转了几手的电动车,后视镜碎过一次还是他自己换的。 他刚想拧油门先走,陶安已经跨上了后座,一把抱住他的腰:“是啊!” 张雅茶撑着遮阳伞,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们一眼:“年轻就是好,骑个小电驴也不怕热。要是我老公让我坐这个,我可得发火哦。” 陶安笑眯眯地朝她挥了挥手:“是啊,幸好我们俩都年轻,不怕晒。” “最重要的是我男朋友长得也帅,看着心情就凉快。” 张雅茶脸色一僵,笑容差点挂不住。 那边她男人等得不耐烦了:“他妈的!还要站那说多久?再不来我走了!” 陶安指了指那边:“张姐你老公在那边催了,赶紧过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她对着顾景沉说:“我们回去吧。” “嗯”他骑着小电驴载着她回去。 热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眯起眼,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今天早上吓死我了,还以为要迟到呢!” “结果我急急忙忙狂奔过去还有好几分钟,这也离得太近了,简直是为踩点而生的距离!” 顾景沉比平时更沉默,只是隔一会儿“嗯”一声。 回到家,陶安把包放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 顾景沉走过去打开落地风扇,按到最大档,扇叶嗡嗡地转起来,把闷热驱散了一些。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风扇的风一阵一阵地扫过来,吹动她额前那些被汗黏住的碎发。 她转过头,戳了戳他的手臂。 硬邦邦的,肌肉在袖子下面绷得很紧。 顾景沉低下头,眼神疑惑:“怎么了?” 陶安侧过身,把一条腿盘上沙发,歪着头看他: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怎么了?一路上都不说话。” “中暑了?要不要下午躺家里休息?我跟李姐请个假,在家陪你。” 顾景沉摇摇头:“我没事。” 陶安盯着他看,凑近几分说:你生气了?因为张雅茶?” “她那个人就是那样,说话总爱显摆,上次还旁敲侧击问我课时费多少,我没告诉她。” “她的话没必要放在心上,我们还年轻,车子什么的以后都会有的。” “嗯。”他应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问:“你真的这么想的吗?” “当然!”陶安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那么厉害,你也那么厉害,买车买房子不是迟早的事情吗? 你现在在工地,以后可以当工头,我现在的课时费也不低,攒一攒,年底就能——” “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的人,”他打断了她。 陶安停下来,看着他。 顾景沉:“这样就不用跟着我住出租屋,不用挤公交车,不用被同事嘲笑男朋友骑电动车。” 陶安皱起眉:“什么意思?你想分手?” 顾景沉:“没有,我去做饭了。” 他进了厨房,简单炒了两个菜。 吃饭时,两人面对面坐着。 他依旧沉默,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 “如果你有了更好的选择,记得告诉我。”他说。 陶安一脸认真:“在我心里,没有比你更好的,我只要你。” 顾景沉:“你不用有什么愧疚,也不用可怜我。” “这半年我对你好,是因为你一年前送我进医院,帮我办身份证,还安排我进陶家工作。” “这份恩情,我本来就应该还,所以你喜欢上了别人,完全可以告诉我。”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男人,不会缠着你不放。” 陶安握紧筷子的手收紧。 报恩。 他对她的好,完完全全是在报恩? 原来如此。 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一丁点的爱。 所以前世恢复记忆后,知道害他失忆的人就是她,才能那么干脆地翻脸。 这样也好。 她根本不需要他的爱,只需要永远不离开她就够了。 陶安抬起眼,脸上已经重新绽开一个笑容: “你别再胡说了,我怎么可能是因为可怜你才和你在一起的?” 她夹起一片青菜放进他的碗里:“别多想了,多吃点,下午不是还有体力活要干吗?” 她笑得很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却不断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第23章 以后不会了 厨房里,陶安拧开水龙头,水流瞬间冲在碗里。 她挤了洗洁精,拿洗碗布慢慢擦着。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他刚才那番话很奇怪。 顾景沉之前还因为章影的事情愧疚不已,迅速带她搬进了这个小区。 她坐在三轮车的时候,他还说,我们迟早也会买一个自己的房子。 且不说是不是大饼,起码那一刻,她可以肯定他是想和她继续纠缠下去,未来的计划里也是有她的。 短短一个上午,想法就全变了。 “你年轻又漂亮,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的人。” “如果你有了更好的选择,记得告诉我。” “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男人。” 这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太奇怪了。 仅仅是因为受了张雅茶那番话的刺激? 怎么可能? 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停住。 难道,是他遇上了更好的人,故意说出这番话,希望她能主动提出分手? 陶安蹙着眉,心不在焉地洗完碗。 客厅里,顾景沉半躺在沙发上。 他听着厨房里的“哗哗”水声,有些愣神。 就在这时,厨房传来一声脆响。 “啪嗒——” 伴随着碗摔碎的是陶安的惊呼。 顾景沉猛地起身:“你怎么了?” 他快步走进厨房,陶安正蹲在地上,用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他一把拉起她的手,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别捡了,小心划到。” 陶安顺着他的力气站起来,被他拉得踉跄了半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 他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摊开,低着头,把她的手心手背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陶安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就是没留神,手滑了。” “你去休息,我来扫。”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去拿扫把。 “好。”她乖乖点头,退出厨房。 陶安坐在沙发上,把腿缩上来盘在身前,抱着膝盖看他蹲在厨房地上扫碎瓷片。 他先用扫把把大块的碎片扫进簸箕,又从门后拿出拖把把地面仔细拖了一遍。 最后蹲下来用纸张在瓷砖上摸了一圈,确定没有残留的细小碎渣,才站起来把工具放回原位。 忙完这一切,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有感觉哪里疼吗?” 陶安眼珠子一转,伸出右手:“感觉手指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被碎片扎进去了。” 顾景沉在她身边坐下,拉过她的右手,低头仔细看着。 他的手指捏住她的食指,轻轻按了一圈:“这里?” 陶安摇摇头:“不是。” 他换到中指,从指根到指尖一点一点地摸过去,指腹粗粝的茧子擦过她细嫩的皮肤:“这里?” “也不是。” 他把她的右手全都检查了一遍。 每一根都仔仔细细地从指根摸到指尖,还翻过来检查指甲缝里有没有细小的碎瓷片。 但得到的回复都是摇头。 顾景沉神情凝重:“好像没找到,疼的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他抬起头,对上她满是笑意的眼睛。 陶安歪着头,笑吟吟地说:“现在不疼了,顾医生真是妙手回春。” 顾景沉沉默了几秒,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去做工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 陶安拉住他的手:“急什么,外头太阳这么大,工地其他人还在家里午休呢。现在过去也是干坐着,不如多坐一会儿。” “嗯。”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又坐了回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电风扇还在摇着头,吱呀吱呀地把午后的热风从房间这头推到那头。 顾景沉问:“热不热?要不要进房间吹空调?” 陶安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不想动。” “我抱你?”他试探着问。 陶安没有回答,气氛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你吃饭的时候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顾景沉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要是待在这里太勉强,可以不用一直忍着。” 陶安抬起头,倒打一耙:“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觉得勉强?” “是你吧?你在外面有了更好的选择,所以故作大方说这些话!” 顾景沉摇头:“没有,我只是看沈北诗人不错,家里条件也好,我看你们聊得也挺来,他比我适合你。” 陶安瞪圆了眼睛:“适合?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又不是我。” “而且我和沈北诗就是普通朋友,我们连微信都没加!” 她手指戳在他胸口上,每说一句就戳一下:“还有,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就因为沈北诗条件不错我就会选择他?” “你觉得我这半年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没别的选择?” 顾景沉看着她。 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湿了,但嘴唇抿得死紧,表情倔得厉害。 “对不起。”他说。 “我不要对不起。”陶安抬起另一只手,把他的下巴掰过来对着自己,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又凶又委屈。 “我要你答应我,不许再替我做决定。什么适合我,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还有!不许再说什么不死缠烂打之类的话了, 你不缠着我,我才要生气!” 顾景沉被她掰着下巴,没有躲。 他看着近在咫尺这张忍泪的脸,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覆住她戳在胸口的那只手,慢慢握紧。 “好,以后不会了。”他哑声应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松开手。 陶安浑身紧绷的劲儿一泄,头抵在他胸膛上,声音小了下去: “你要记牢你说的话,再有一次,我就不是戳你两下这么简单了。” “嗯。”顾景沉抬手拢住她的后脑,把人按在怀里。 第24章 没电了? 深夜,写字楼保安亭。 顾景沉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金融新闻的页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去,一行一行地扫,眉头不自觉地拧着。 他退出新闻,点开股市。 他的手指停住了。 果然,之前看好的那几只股票全在涨。 这几只股票他看了很久,从还在筒子楼的时候就断断续续在关注。 那时候他每天下班回来,洗完澡躺在床上,他就拿手机看财经新闻。 不是有什么发财梦,只是本能地想找一条能多挣点钱的路。 但那时候他没有本金,每一分钱都要还债,要交房租。 偶尔有结余也会立刻被突发状况吞掉,比如她要换新手机,她要买酒,她心情不好要吃市中心那家甜品店的蛋糕。 他从来不留着,留也留不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口袋里有了一点余钱。 一千块。 顾景沉犹豫了很久,手指在确认键上悬了又悬,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一行字:交易已提交。 他把手机锁屏,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加班的人在凌晨一点陆续走出旋转门。 下班时间到了。 顾景沉拿起电动车钥匙,推开门。 凌晨的街道很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旁边驶过。 顾景沉骑着小电驴,风吹在脸上是凉的,带着夏夜特有的湿润。 他骑得比平时慢了些,一边骑一边想那几个股票的事。 说起来也是奇怪,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金融方面的知识极其熟悉,对于炒股这种事情也不像身边其他人那么排斥。 骑到一半,车头猛地往前一坠。 油门拧到底也没反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电量显示:零。 没电了。 顾景沉把车停靠在路边,跨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 最近的充电桩就在他住的小区附近,离这里大概两公里。 不算远,推过去就行。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两只手握住车把,弯下腰开始推。 凌晨一点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自己推车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他推得不快,一步步地,借着路灯的光看路面上坑洼的地方,绕着走。 没多久,手机响了。 他单手扶着车把,腾出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两个字,陶安。 “你在哪?我刚才醒了发现你还没回来,你不是一点下班吗,怎么现在还没到家?”她声音有些急切。 “在路上了。”他说,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很平常。 “路上哪里?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她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车没电了,推着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在换衣服。 “你把位置发给我,我来找你。”她说。 “不用......”电话已经挂了。 忙音短促地响了两声,屏幕暗下去。 顾景沉在路边站了片刻,把位置发了过去。 过了不到十分钟,他远远看见路灯下一个身影小跑着过来。 她穿着简单的短袖牛仔裤,头发披散着,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颊泛着一层薄红。 跑到他面前,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瞪他:“你怎么不早点打电话给我?” 顾景沉:“太晚了,你在睡觉。” “那你就一个人推回去?”她把手从他车把上拿开,挤到他旁边,“我来帮你。” 顾景沉:“不用,你回去睡觉。” “我都跑出来了。”她不理他,把两只手放在车把的另一边,往前推了两步。 她的胳膊细细的,推车的样子很认真。 但小电驴在她手里歪歪扭扭地晃了两下,差点拐进路边的花坛。 他伸手把车头扶正:“你会把车推到沟里去。” “那你在后面扶着嘛。”她理直气壮地抬起头,路灯的光刚好落在她脸上,鼻尖上还挂着跑出来的薄汗。 于是凌晨的街道上,陶安在前面扶着车把,顾景沉在后面推着车身。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从中间分开,再交叠。 空气里浮着夏夜特有的湿润和路边香樟树的清香,偶尔有一只野猫从花坛里窜出来,蹲在路灯下看了他们一眼,又窜回去了。 陶安:“你累不累?” 顾景沉:“不累。” 他反问:“你累了?” 陶安嘴硬:“不累,年轻人这点运动量算什么。” 顾景沉拍了拍后座:“上来。” 陶安:“不要!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吧!” 她把车把又握紧了几分,往前推了几步:“你要是累了就上来,我推你。” 顾景沉:“你推不动。” 她鼓起脸:“谁说的,我小时候学过跆拳道。” 顾景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学了多久?” 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几分:“......两节课。”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陶安听到了那声极轻的笑,回头瞪他,但自己也笑了。 “我们走快点吧,快到了。”她说。 顾景沉真的加了点速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得更快。 但他想快点到家,让她回去睡觉。 小区的大门口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他把车推进电动车棚,弯腰插好充电器。 充电桩的指示灯闪了两下,跳成绿色。 顾景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陶安在车棚外面等他,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正用手把散开的碎发别到耳后。 顾景沉朝她走过去。 她打了个哈欠,“回去睡觉吧。” “好。” 两人并肩往单元门走。 距离很近,手背偶尔会碰到彼此手背。 在下一次两人手背相碰时,顾景沉伸出手,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第25章 我也是好心 陶安坐在椅子上,看着刚刚发的工资。 补习班这个月发了四千五。 傅家那头的课时费结了六千四。 加起来,已经过万了。 她把四千五全部转入银行卡,点开那个名叫“惊喜”的余额宝,里面存着另外的六千四。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着,脑子里一盘盘地算: 手机四千左右,剩两千出头,刚好够买一辆新电动车。 她唇角不知不觉翘起来,眼底有笑意浅浅地浮着。 “陶安,什么事这么开心?”沈北诗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能量棒。 “发工资了当然开心。”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确实,”沈北诗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每次发工资我就去吃顿好的犒劳自己,你今天准备吃什么大餐?” 陶安摇摇头:“不了,准备给男朋友买个礼物。” 沈北诗把最后一口能量棒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给你男朋友买礼物?你们感情也太好了吧,你真爱你男朋友。” 陶安笑笑,没有接话。 爱?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 她一点都不爱他。 她恨死他了。 给他攒钱,给他换手机,给他换电瓶车,从来不是因为什么爱。 她是要让他欠她,欠得越来越多,多到还不清,多到还不起。 多到那份愧疚像一根生锈的铁链,一圈一圈缠在他脚踝上,把他死死钉在自己身边。 恨一个人,和把一个恨的人牢牢绑在身边,这两件事从来不矛盾。 “小安老师和男朋友感情好着呢,天天骑个小电驴接送上下班,风雨无阻的。”张雅茶的声音从旁边的工位飘过来。 陶安抬起眼,脸上已经挂上了乖巧的浅笑。 张雅茶果然没打算停,身子往这边倾了倾:“不过说真的呀,你这个月工资发下来,够不够你们租房?这边房租可不便宜。” 陶安:“还好,我们租的房子不大,够住就行。” 张雅茶点点头,“也是,年轻人嘛,吃点苦应该的。” 她语重心长地又说:“不过要我说啊,你们还是得攒钱买辆车。” “你看这大夏天的,天天骑个电动车,太阳晒得皮都脱一层。” “到了冬天呢,那个冷风刮的,你男朋友天天骑车载你也不容易。买个四个轮子的,遮风挡雨。” 沈北诗皱了皱眉,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但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陶安不紧不慢地说,“我男朋友说骑电瓶车方便,不堵车。” “而且停车费也贵,买了车还得找车位,不如电瓶车自在。” “再说我们平时也不去远的地方,够用了。” “那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张雅茶点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 但她没有就此打住。 她把手边的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彩印的传单,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对了小安老师,云城大提琴比赛,你知道吧?” “我上次帮你跟沈北诗都报上名了,初赛就在这周六下午,第一名足足有十万块呢。” 陶安低头看了一眼传单,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张姐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业余选手,平时混口饭吃。” “这种高额奖金的比赛,来参加的都是专业选手吧?” “我去了不是自取其辱吗,张姐你就饶了我吧。”她双手合十。 张雅茶笑意不减:“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听过你上课,你拉得挺不错的。去试试又不会少块肉,万一呢?” 沈北诗终于听不下去了,“张姐,陶安都说了不想去,你干嘛一直劝啊。” 张雅茶脸上的笑容一僵,转过头看他:“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咱们补习班这么多老师,就你和小安老师是学大提琴的,有这种机会当然要替你们抓住。” “况且比赛又不是坏事,参加一下怎么了?” 沈北诗坐直了身子,神情认真:“好事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啊,你不声不响替我报名,我不想和你计较。” “但人家陶安都明确说不愿意了,你还把传单往人家面前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陶安在桌底下朝沈北诗竖起大拇指。 他接收到信号,眨了眨眼。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旁边桌的小刘抬起头,插了一句:“张姐,人家小安老师不想去就算了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张雅茶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把传单收回去,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我也是好心。替你们操心操肺的,到头来倒成了我多管闲事了。” 陶安站起来,把包背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张姐,谢谢你替我操心这么多,真的是比我亲姐还关心我。” “下次你要是再帮我报名,我一定第一个给你送锦旗。” 她笑着朝办公室的同事们挥挥手,“我男朋友来接我了,我先走啦,大家明天见。” 其他人纷纷打了招呼:“明天见。” 拐过走廊转角,陶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来。 省级比赛,第一名十万。 十万够她带他走很远了。 但她没有琴,而且比赛会露脸。 露脸意味着风险,她不能再做任何会让其他人注意到他的事情了。 她推开玻璃门,热风扑面而来,瞬间把她整个人吞没。 顾景沉的小电驴已经停在门口了。 他跨坐在车上,一条腿支着地面,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看到她出来,他把奶茶往她的方向递了递。 陶安跑过去,接过奶茶。 “热不热?”他问。 “热,快回去吹空调。” “嗯。” 她把奶茶举高,吸管戳到他嘴边,他低头喝了一口。 太甜了,但他没说。 陶安看着他咽下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迅速松开,笑了起来。 管他什么比赛什么张雅茶什么十万块。 先把手机和电瓶换了再说。 陶安:“我们走吧。” 第26章 是还能开 一到家,陶安立刻换了拖鞋,推着顾景沉的后背一路往卧室走。 “快开空调,热死了热死了——” “嗯。”顾景沉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 进了卧室,他拿起遥控器对准墙上的挂机按了一下。 “嘀”一声轻响,出风口缓缓打开。 陶安站在出风口正下方,仰起头闭上眼,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往旁边那张塑料椅上一坐,整个人像一只被热化了的猫,摊开手脚靠在椅背上。 这两把塑料椅是他们搬家后一起去二手市场淘的。 本来打算放在阳台上纳凉用,结果尺寸太大塞不进阳台,就搁在卧室墙角当摆设。 平时谁也不坐,但每次从外面回来一身汗又不想弄脏床的时候,这两把椅子就成了他们的专属休息区。 顾景沉在她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陶安侧过身,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你这周什么时候有空?” 他偏过头看她:“都有空,什么事?” 陶安:“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发工资了嘛,带你出去吃一顿。” 顾景沉看了她一眼,拿出手机划了几下:“得看天气,不下雨就得去工地。” 他点开天气预报,往下翻。 云城这个月跟烤炉似的,太阳连着晒了快一个月,偏偏在这周六显示一朵云下面挂着几滴雨。 一旁的陶安也自然看到了。 “那正好!”她双手一拍,眼睛弯起来。 “周六下雨,我们去吃大餐!我请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嗯。”他把手机锁屏搁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往卧室外走,“我去做饭。” 陶安也跟着站起来,拉住他:“我做吧?你休息会儿。” 顾景沉转过身,按住她的肩膀:“我去。” 陶安挣扎了两下,被他按得死死的,两条腿在椅子前面蹬来蹬去。 她仰起头鼓起脸,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这几天顿顿都是你在做!这次必须我来,我是你女朋友,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嘛。” 他低头看着她,表情没怎么变,但说出来的话跟石头一样硬:“你做饭有点难吃。” 陶安停下动作,眼睛瞪圆了:“你说什么?” 他找补了一下,“只是有一点点难吃,还是我做吧。” 陶安肩膀一垮,整个人泄了气,声音闷闷的:“哦,那你也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嘛。” 顾景沉站在她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少去厨房也好,里面油烟重,头发容易油。你不是最讨厌洗头了吗?” 陶安一怔。 她之前讨厌洗头的原因很简单。 在筒子楼洗头要在狭小的浴室里弯着腰拿着花洒冲半天,水还忽冷忽热。 洗完头后更惨,浴室没有插座,吹风机得插在床头。 偏偏那个老掉牙的保险丝根本撑不住吹风机的大功率,一开就跳闸。 她只能裹着湿漉漉的毛巾坐在床边,靠那台风扇把头发吹干。 每次等头发干了,人也困得不行了。 不过现在没有这个烦恼了。 陶安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笑起来:“那你去吧去吧,快点做好,饿了。” “好。”顾景沉转身推门进了厨房。 陶安打开手机,开始搜附近的电动车店。 他那辆小电驴后视镜碎了一回又一回,坐垫破了个口子,车漆也褪得不成样子。 她早想换了。 没多久,厨房里传来他的声音:“吃饭了。” “来了!”她从椅子上弹起来。 餐桌上摆着两盘菜,一荤一素,热气还在往上冒。 陶安主动去盛了两碗饭,把多的那碗压了压实,端到他面前。 两人面对面坐下。 陶安:“我们等会儿吃完饭去店里看看吧?买一辆新电瓶车,顺便再把旧的那辆卖了。” 顾景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不用,现在的还能开。” 陶安放下筷子,冷笑一声:“是还能开。”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给他听,“电量是虚的,经常满格电骑个两天就得充电。” “坐垫是破的,后视镜也是碎的,还有电瓶也不行,每次一到陡一点的上坡路就上不去,我还得下来自己走。” 顾景沉看着她竖起来的那几根手指,沉默了一会:“知道了,我们换辆新车。” 陶安弯起眼睛,立刻换了副笑脸:“那我们吃完饭就去店里看看。” “再等几天吧。” “这还等什么啊?早买早享受。” “再过三天写字楼那边发工资了。”他说。 陶安拍了拍胸脯:“我今天发工资了,我有钱。” 他皱起眉,语气认真:“你的钱自己留着用。” 陶安鼓起脸:“干嘛分这么清!我给你买辆电瓶车怎么了?又不是什么贵东西。” “反正你愿意推车,我可不愿意走了。” “大热天的,爬上那么长一段坡,又热又累。” 顾景沉默默听着,半晌说:“等过几天发工资我把钱补给你。” 陶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伸手就去拧他的胳膊:“你气死我算了!” “嘶——”顾景沉倒吸一口气,连忙抓住她的手。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知道了,吃完饭就出门去买。” 陶安这才松开手:“这还差不多。”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午后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花坛里那个浇花的水龙头在沙沙地喷水。 水雾在阳光下折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陶安站在花坛边多看了两眼,拿手机拍了张风景照。 顾景沉看着,也拿出手机,对准她,按下快门。 陶安察觉到,转过身:“不许在手机里留下我的丑照。” “只拍了背影。”他说。 “背影也不行,我头发都乱了。” “乱的也好看,快上车吧。”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看她,低头去插车钥匙。 陶安跨上小电驴后座,坐垫被晒得滚烫。 她嘶了一声,还是坐稳了,两只手环住他的腰。 “走啦。” 顾景沉拧下油门,往电动车店的方向开去。 第27章 这钱没白花吧 陶安坐在后座,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你说买什么颜色好?我觉得白色好看,但是不耐脏。” “黑色耐脏,可是夏天晒一天坐上去能烫掉一层皮。” “哎,你说呢?” 顾景沉:“你定。” 陶安想了想,说:“那就白色,反正你爱干净,脏了你会擦的。” 小电驴拐进电动车一条街。 路两边全是卖电动车的店铺,门口停着一排排新车,在太阳底下锃亮锃亮的。 顾景沉找了棵行道树把车靠好。 旧车歪着头停在树荫底下,后视镜上的裂缝被太阳一照格外明显。 陶安从后座上跳下来,热浪立刻从地面蒸上来。 她用手扇了扇风,拉着他往最近的一家店里钻。 刚一进门,老板就站起来,脸上堆着熟络的笑: “看车啊?随便看随便试,都是刚到的新款,电池满的,相中哪辆咱直接推出去跑两圈!” 陶安一进去就看花了眼,步子一下子轻快起来。 “这辆怎么样?”她停在一辆白色的车前,拍了拍坐垫。 车身线条圆润,前灯亮晶晶的,在一排车里确实最打眼。 老板马上跟过来,竖起大拇指:“姑娘眼睛真毒!这款是我们店里的颜值担当,电机好,劲儿大,带个人爬坡跟玩儿似的。” “多少钱?”顾景沉问。 老板:“这辆啊,两千五。” 顾景沉走到旁边那排平价区,拍了拍一辆白色基础款:“这辆呢?” 老板跟过去看了一眼:“那个一千一,代步够用,就是电机小一点,爬大坡得费点劲。” 顾景沉转头看向陶安:“这个就行,够用。” 陶安抿了抿唇,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她说:“可是这辆好看。” 顾景沉不想她花那么多钱,走过去,低声说:“车是代步的,不用那么贵。” 陶安:“有必要的,车是每天都要用的,而且那个坡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看你油门拧到底还吭哧吭哧的,我走在后面都替你累。” 老板眼珠在两人之间一转,立刻找准了主攻方向。 他往陶安那边靠了半步:“小姑娘说得太对了,车这种东西,天天骑,就跟穿鞋一样,省那几百块天天硌脚,不值当。” 他又转身冲着顾景沉,“帅哥,你女朋友是真会心疼人。” “不是我硬要推销,贵的这辆电机是品牌货,质保三年,电池坏了免费换新。” “你们要是住附近,那道坡天天得爬,买个好的,省心不说,她坐着也舒服,对不?” 顾景沉看了看陶安。 她站在白色新车旁边,手搭在坐垫上,脸上的表情好像已经在等他说“好”。 “陶老师?”一个声音从店门口传来。 陶安的后背瞬间绷直。 她转过身。 傅辰站在店门口,保姆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他的书包。 “真是你。”傅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扫了一圈满屋的电动车。 他语气里带着点儿不可思议,“你来这干嘛?” 陶安:“当然是买个电瓶车,你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住了顾景沉的半个身子。 “刚上完课,路过看见你。”傅辰盯着她身后的顾景沉。 店里灯管雪亮,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傅辰歪了歪头,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陶安呼吸一窒,只觉得四周空气都变得闷热。 傅家在京城主要从军政,顾家则是商业,两家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豪门。 顾景沉这张脸,傅辰很可能在某个场合见过。 只是自从三年前傅辰父母死后,老太太就带着傅辰来到了云城,远离那些是非。 时隔那么久,傅辰也不一定记得。 “这谁?”傅辰问。 “我男朋友。”陶安笑着说。 傅辰又看了顾景沉一眼,那双眼睛里的打量毫不掩饰。 陶按弯下腰,和傅辰平视,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下课了就早点回去,别在外面瞎逛。” “我没瞎逛。”傅辰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嘴。 他的目光又被拉回顾景沉身上。 “陶老师,你男朋友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陶安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云城那么大,我们之前都没见过,你上哪儿见我男朋友?” “我好像……”傅辰顿了顿,“在京城见过。” 陶安笑着说:“怎么可能呢?他从来没去过京城。” “而且你都在云城住了好几年了,上次你说你连老宅门牌号都不记得了,还记得一张脸?” 傅辰思索了一会,点点头:“哦,那大概认错了。” 陶安在心里松了口气,直起身:“好了,快回去练琴吧,这周不是还有比赛吗?” 傅辰皱起眉,显然这个话题让他不痛快:“陶老师,你真的不去吗?” 陶安:“嗯。” 傅辰瘪嘴:“连给我加油都不来?” 陶安语气带哄:“到时候我订束花让人送到后台,给你赔罪,好不好?” 傅辰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恹恹的:“我才不要,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保姆冲陶安点点头,赶紧跟了上去。 陶安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 顾景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随意:“有比赛为什么不去?你之前不是经常参加吗?” 陶安转过身,叹了口气:“你傻啊。” “参加比赛又要琴又要礼服,置办一身行头起码好几千。” “我又不一定能拿奖,那不是浪费钱吗?” 她走回白色新车旁边,拍了拍坐垫,心思重新落回了眼前的车上。 老板极有眼色地重新凑上来:“怎么样,考虑好了没?今天买的话,我送你们一把好锁,再搭个雨披,都是实用的东西。” 陶安正要开口,顾景沉先出了声。 “就这辆白色的。”他说。 陶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付钱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一气呵成。 陶安抬头冲他笑,“顾师傅,试驾一下?” 顾景沉跨上去,握住车把,她跟着坐上后座,两只手环住他的腰。 “坐好了?” “坐好了,走吧。” 他拧下油门,新车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噪音。 路过一道缓坡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拧紧油门准备降速。 发现根本不需要。 新车轻轻松松地上了坡,稳得像走在平地上。 “怎么样?这钱没白花吧?”陶安在后座戳了戳他的腰。 “嗯。”他应了一声。 第28章 优惠 晚上,陶安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顾景沉半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正翻看财经新闻。 陶安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景沉?” 他抬起头看她:“困了?” “不是,”她盘起腿,往他那边挪了挪,膝盖蹭到他的大腿。 “你明天不用来接我了,我跟朋友约了晚上去逛街,逛完我自己回来就行。” 顾景沉:“……哪个朋友?” “就补习班的同事,你不认识。”陶安仰起脸冲他笑,“好久没逛街了,新家附近好几个商场我还没去过呢。” 顾景沉想起她说过补习班有几个女老师,偶尔会一起拼单点奶茶。 他说:“逛完打给我,我去接你。” 陶安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回来就行,你明天晚上不是还要去写字楼嘛。别来回跑,多累啊。” 顾景沉没再说什么,两人一起回了卧室。 他最近确实很累。 股市那一千块翻了一小番,他又投了点进去,每天盯着K线图看,神经绷得厉害。 工地那边工头说下个月雨季要来,能上工的天数会少一些。 他得多存点钱,不能让她刚换完电动车又得替他操心。 陶安上了床,翻了个身面对他。 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景沉,我爱你。” 她吻上他的唇,很快退开。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顾景沉伸手扣住她的后颈,追吻了过去。 那个吻从一开始的轻柔变得用力,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向自己。 他爱她吗? 顾景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陶安。 她的爱是一片海,深得看不见底,汹涌起来能把他整个人吞没。 而他只有一杯水。 相比于她那种能把人灼伤的爱,他总有种自己并不爱她的错觉。 吻逐渐加深。 顾景沉声音哑的厉害:“做吗?” 陶安点点头:“嗯。” 他拉开床头柜,拿出里面的东西。 结束后顾景沉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走进浴室。 陶安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顾景沉拧开花洒试好水温,把她放进热水里。 他挤了沐浴露在掌心里搓开,从她的肩膀往下一点一点地洗,动作很。 她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任由他动作。 洗完他用浴巾把她裹起来擦干,抱回床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就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蜷起来的背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把空调调到定时。 刚准备躺下,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的光照亮了床头柜那一小片区域,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是“惊喜”小荷包的收益到账通知。 他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停住了。 不是给章影的。 章影已经关进去了,她不可能还给那个人攒钱。 是给那个名叫沈北诗的人?那个和她学着相同乐器的男人? 她的朋友,她的同事,她明天要去逛街陪她放松的人。 顾景沉躺下来,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决定相信她。 她刚刚也还说爱他,而且说是逛街的和女同事一起。 但他还是失眠了。 周五下午,补习班的课排得很满,陶安连着上了三节课。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一边揉了揉手腕,一边去办公室拿包。 沈北诗打了声招呼:“结束了?” 陶安:“是啊,累死了。” 沈北诗笑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陶安看到他的手机,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哎,你这手机,是那个新款吗?” 沈北诗抬头看她:“对,上周刚换的,你也关注过这款?” 陶安:“关注好久了,我想给男朋友换一个,你觉得这个用起来怎么样?卡不卡?” 沈北诗:“不卡,挺流畅的,电池也耐用,最关键的是拍照好,你看。” 他点开相册,划出几张照片给她看。 是补习班楼下那只三花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午后的阳光打在它身上,胡须上的水珠都拍得根根分明。 陶安多看了两眼,“可以啊,我之前在网上看评论说续航一般,还犹豫来着,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沈北诗把手机锁屏,“续航我觉得够用,正常一天没问题。” 他想起什么,往她这边凑了凑,“对了,你买的话记得用国补。” 陶安疑惑:“什么国补?” 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就是买数码产品用的,有优惠,我给你发个教程,你跟着步骤点就行。” 沈北诗翻到通讯录想发链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表情坦荡:“哎,我们是不是还没加微信?加一下,我发你。” “好。”陶安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让他扫。 沈北诗低头操作了几下,把教程和链接一股脑发过去,又补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陶安低头翻了翻,每一步都配了截图,红框圈得整整齐齐。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买手机有优惠,当时买电瓶车的话是不是也有补贴? 就算没有,也可以和老板砍价? 陶安在内心懊恼了一会,但脸上还是笑着:“这个只能网购吗?” “当然不是,旗舰店可以直接自提。你现在就去买?”沈北诗把手机揣回口袋,顺口问。 陶安点点头:“嗯,我想今天直接拿回来。” 沈北诗:“前面商场里就有个旗舰店,走过去大概十分钟。你要不坐我的车?我回家经过,那边正好顺路。” 陶安:“你不是还有课?” 沈北诗:“刚上完,下午没课了。” 陶安把包背上,两人一起走出补习班。 沈北诗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开车。” 陶安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顾景沉发了条消息:“等会儿去逛街啦,你自己吃饭别等我^^” 补习班对面的街角,一辆白色小电驴停在行道树的阴影里。 顾景沉跨坐在车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她刚发来的消息。 他抬头,正好看见陶安弯腰坐上了那辆车。 他抿了抿唇,握紧了手机。 第29章 约会 陶安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亮了一整排,街边的霓虹广告牌红红绿绿地闪。 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袋子上印着手机品牌的logo。 她没有立刻去拦出租车,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得很快,李济明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安安?” “李叔,您现在在家吗?有个忙想请您帮一下。” 半小时后,陶安坐在李家客厅的沙发上。 她把新手机从纸袋里拿出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片,放在手机旁边。 “把这个装进去。”她说着,抬起头看李济明,“尽量隐蔽一些,别让人发现。” 李济明没有立刻伸手。 他的目光从那个定位器上移到她脸上:“这是给谁的?” “顾景沉。” “他知道你在给他装定位吗?” “不知道。” 李济明叹了口气:“安安,装定位器这种事,往小了说是侵犯隐私,往大了说——” “我知道。”陶安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但李叔,我只需要知道他在哪里,我怕他出事。” 李济明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沿上,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之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办公室里,一句一句地跟他说,想让那个失忆的年轻人上个户口。 这么久以来,她只求他帮过两件事,两次都是和那个男人有关。 李济明在心里暗叹一声孽缘。 他拿起定位器和手机站起来,往书房走去。 “一个小时后过来拿。” 陶安坐在客厅里等着。 一个小时后李济明从书房出来,把手机递给她。 他把一张纸条递过来:“定位数据传到这里,你自己记一下。” 陶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把上面的网址和密码默念了两遍。 她站起来朝李济明鞠了一躬:“谢谢李叔。” 回到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陶安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摸黑把高跟鞋蹬掉,弯腰把鞋摆正。 近距离她看见鞋柜上顾景沉早上穿的那双鞋。 他已经回来了? 平时这个点他应该在写字楼,今天怎么这么早。 而且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开灯。 “景沉?”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手指沿着墙壁摸索开关。 刚碰到开关面板,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双手臂,把她整个人从背后箍进了怀里。 她吓得浑身一抖,后脑勺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你吓死我了!怎么不开灯?”她缓过神来,手覆上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臂。 他的肌肉绷得很紧,箍着她的力道比任何时候都重。 顾景沉低下头,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一点酒味。 “你喝酒了?” “嗯,就一点点。” “为什么?” 他不答,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你今天怎么了?”陶安偏过头,“是不是不舒服?还是工地出事了?” “都没有。”他说。 顾景沉低下头,嘴唇吻上她的耳垂。 他的呼吸又沉又急,手在她的腰侧摩挲着。 陶安调侃道:“昨晚不是才做过吗?” 但她没有推开他。 “可以吗?”他问。 语气礼貌,但他的手指已经撩开了她上衣的下摆。 陶安转过身,两只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回吻了他。 黑暗让触觉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眼睑,他搂在她腰上的手指在发抖。 陶安漫不经心地想,他现在也在难受吗? 不管是什么,他的醋意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黑暗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 她喜欢这根弦发出的每一个音符。 第二天早上,陶安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床的另一侧。 空的,但床单上还残留着体温。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遮雨棚上,滴答滴答,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起身,站在窗前往下看。 小区里的香樟树被雨水洗得绿得发亮,柏油路面湿漉漉的,偶尔有人撑着伞走过。 陶安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顾景沉正在做早饭。 “我们今天出门约会吧?”她靠在门框上。 他回过头。 “晚上顺便在外面吃大餐,之前说好的,我请你。”她歪着头冲他笑。 “嗯。” 吃完早饭,两人穿着雨披出了门。 雨天的商场人不多,两人一人买了杯奶茶,边走边逛。 二楼拐角新开了一家盲盒店,门口摆着半人高的巨型娃娃,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陶安拉着他走进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很快,她在一个娃娃系列的货架前停下了。 那个系列的娃娃做得特别精致,每个角色穿着不同颜色的小裙子,有的抱着猫,有的举着伞。 她拿起底下的盲盒看了一眼价签。 六十九。 陶安很自然地把盒子又放回货架上。 “喜欢?”顾景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陶安回过头:“就是觉得挺可爱的,走吧走吧,去那边看看。” 他站在原地没动,伸手越过她的肩膀,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盒子。 就是她刚才放回去的那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图案,一共有四个款式。 顾景沉:“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 陶安:“蓝色的那个,抱着猫看起来很漂亮。” 看着顾景沉准备去付款,她连忙拉住他:“算了,我就随口说说,你真要买?六十九一个呢,万一抽到不喜欢的......” 他思索了一会,“那就端盒。” “啊?”陶安瞪圆了眼睛。 第30章 餐厅 陶安拧了一下他的手臂:“端盒?你知道端盒多少钱吗?这四个全买下来两百多呢!” 顾景沉:“端盒能保证买到蓝色。” 陶安被他气笑:“我说喜欢就要端盒?那我说喜欢商场外面那辆跑车你是不是也要去买?” “那个买不起。”他诚实得令人发指。 旁边的导购小姑娘忍不住笑了一声。 陶安捂住脸。 “……算了,就买一个。盲盒最有意思的不就是那种不知道会拆到什么的感觉吗?就买一个,试试手气。” 顾景沉点了点头,拿着盲盒去收银台结了账。 他把装着盲盒的小袋子递给她。 两人在商场里的长椅坐下来。 陶安把盲盒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许愿:“蓝色蓝色蓝色。” 她睁开眼开始拆。 撕开包装袋,她把娃娃翻过来。 是粉色的,抱着一只白猫。 她的肩膀垮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但很快弯起眼睛,把娃娃举到他面前摇了摇: “也挺好看的嘛!虽然不是蓝色,但粉色也很可爱,你看这个猫,眼睛是绿色的,做得好精致。” 顾景沉:“再买一个。” “不要。”她把娃娃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陶安站起来,“就这个挺好的,而且这是我男朋友给我买的第一个盲盒,有纪念意义,走吧走吧,还没逛完呢。” 两人继续逛了一会儿。 陶安抬起恰好看见厕所标识。 她把奶茶递给他:“帮我拿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她把包也递给他,只拿了手机往洗手间走去。 陶安从洗手间出来,远远看见顾景沉还站在原地。 但手里多了一个盲盒店的袋子。 她走近了,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盒子,又抬起头看他。 一二三,三盒,加上刚才那个粉色的,正好四盒。 他把剩下的全买了。 “你!”她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疯了?我只是去上个厕所而已!” “端盒划算。”他说。 “我们刚才还说买一个就行!” “但你想要蓝色。” 陶安说不出话来了。 顾景沉把袋子递给她:“快拆。” 陶安蹲着拆了起来。 拆第一个,绿色的。 拆第二个,紫色的。 拆第三个的时候,陶安叹了口气:“我的运气果然好差。”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蓝色的裙子,怀里抱着一只黑猫,正是她想要的。 她把四个娃娃在膝盖上排成一排,粉色、蓝色、绿色、紫色,一个不少。 “好看吗?”他问。 陶安用力点头:“好看!好喜欢!” 她拍了几张照片后,把娃娃重新放回盒子里,再装进袋子里。 陶安起身,挽住他的手臂:“我们去吃饭吧?” 她轻车熟路带他来了顶楼的一家餐厅。 陶安提前订了靠窗的位子,服务员领着两人坐下,递给她一份菜单。 她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点。” 顾景沉翻开菜单,扫了两眼,又合上了。 上面的价格有点贵。 一份意面要五六十,牛排更是两三百起跳。 陶安托着下巴看他,“随便点,说好了我请客的。” 顾景沉重新翻开菜单,这次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意大利面。 陶安把他的菜单抽过来,翻到牛排那一页,指着中间那款对服务员说:“两份这个,七分熟,再来一份提拉米苏。”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顾景沉一眼,弯起眼睛,“再来两个空杯子。” 牛排端上来的时候铁盘还在滋滋作响。 她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的,冲他竖起大拇指。 他也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餐厅里放着爵士乐,钢琴和萨克斯的旋律飘在空气里,窗外雨也已经快停了。 陶安从包里拿出一瓶红酒。 是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不到二十。 她朝他眨了眨眼,把酒倒进那两个空杯子里:“仪式感。” 两人端起酒杯碰杯,“Cheers。” 杯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抿了一口,果然劣质。 陶安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好了,现在到了今天最重要的环节。” 顾景沉抬起头看她。 陶安:“你把眼睛闭上。” 顾景沉:“做什么?” “闭上嘛,给你个惊喜。”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刀叉,闭上了眼。 陶安从包里把手机礼盒拿出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布上。 她把盒子摆正在他刀叉中间,又把缎带蝴蝶结转了转,让最漂亮的那一面对着他。 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的脸:“好了,睁开吧。” 他睁开眼。 顾景沉愣住了:“这是给我的?” “打开看看。”她说。 他拆开包装盒,浅灰色的手机躺在盒子里。 “我那个还能用。”顾景沉开口,声音有点涩。 陶安语气夸张:“还能用什么呀?你这手机划一下得等好几秒,电池一上午就没了。” “你管这叫还能用?哪天手机炸了你都不知道。” 顾景沉低头看着面前的手机,沉默了很久。 那个小荷包,叫“惊喜”的小荷包。 她卖了裙子、戒了酒、省下每一分菜钱攒进去的那个账户。 不是给章影的。 不是给沈北诗的。 是给他的。 从一开始就是给他的。 “……谢谢。”他说。 “不客气。” 陶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那瓶劣质红酒,隔着杯沿看他。 他的眼眶泛红,但她没有说破。 吃完饭,陶安抬手示意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微笑着把账单放在桌角。 她刚伸出手,顾景沉已经先一步把账单拿走了。 他的动作比她快得多,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她伸手去抢,“你干嘛!说好了我请的!” 他把账单举到她够不着的高度,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是旧的那台,开支付软件的时候卡了足足三秒。 三秒里她差点从他手里把账单抢回来。 但三秒后支付成功的提示音还是响了。 “你!”她瞪着他。 顾景沉把手机收好,把账单递给服务员。 他转过头看她,表情很认真:“给我个机会,也表现一下自己。” 第31章 还债 两人回家时,天空在下小雨。 雨滴落在雨披上滴滴答答。 陶安坐在后座,伸出一只手去接雨。 雨滴砸在掌心里凉丝丝的,顺着手腕淌进袖口里。 她把手缩回来,在雨披上蹭了蹭,重新环住他的腰。 陶安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这个月补习班的课时费和傅家的家教费,减去买车和手机,还剩四千。 之前衣服和包卖了不少钱。 那些裙子,挂上闲鱼一件一件被拍走,有些只穿了两次,有些连吊牌都没拆,一共卖了一万。 最贵的是那些包,都是她这半年吵闹着买的,去二手回收店卖了十万。 钱够了,才能随时带他离开。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需要还陶志远给她留下的债。 想起她的那些家人,陶安皱起眉,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到了。”顾景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陶安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车已经停在小区楼道口。 顾景沉一条腿支着地面,正侧过头来看她:“心情不好?” 她迅速扬起一个笑容,从后座上跳下来:“没有,走神了而已,我们走吧。” 陶安脱下雨披,站在屋檐下等他,看他把电动车推进车棚停好。 他把她的雨披也接过去,抖了抖水珠,叠整齐放进后备箱。 顾景沉锁好车,两个人一起往楼里走去。 陶安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问:“我家欠的钱还有多少?” 顾景沉顿了一下,她以前死活不认这笔债。 每次债主上门讨钱,她就歇斯底里地冲人家喊:“又不是我欠的!有本事你们去国外找陶志远他们啊!” 但法院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 陶志远跑了,债务落到了法定继承人头上。 她不还,就会被列入失信名单,处处受限。 不能坐高铁,不能坐飞机,哪儿也去不了。 于是他开始替她还。 一共一百万外债。 他在陶家当司机那半年攒了不少工资,一共六十万,全部填进了债里。 那些钱本来就是因为她的偏心才攒下的,还回去理所应当。 住进出租屋这半年,他干了不少活,挣的每一分钱都往债主账户里打。 一共还了八十万,现在只差二十万了。 “叮——”电梯到了。 两人走进电梯。 他按下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合上。 金属壁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没多少,快还完了。”他说。 陶安皱起眉:“到底还剩多少?我现在有点钱,先还上吧。” 顾景沉:“十万。” 陶安追问:“一共呢?” 顾景沉:“……一共就二十万。” 陶安怔了一下。 一共只欠二十万。 她以为至少五十万起步,没想到那个男人给她留的窟窿只有二十万。 还算给她留了条活路。 卖包的钱还上去,刚好。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先把债清了,免得影响坐飞机。 剩下的十万加上银行卡里的余额,出国计划的资金缺口又缩小了一大截。 她说:“知道了,我到时候把钱打到你账号上,你去还。” 顾景沉转过头看她:“你哪来的钱?” 陶安:“卖包的钱。那几个包都是牌子货,回收价还不错,正好够还债。”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说:“知道了。” 回到屋里,她把包搁在鞋柜上,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窗帘半拉着,雨天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淡淡的灰蓝色。 顾景沉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好插头,拍了拍那把塑料椅的靠背。 “先把头发吹干。”他说。 “好。”陶安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屋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耳边是吹风机嗡嗡的低鸣,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她后脑勺上,把他的手指也烘得温热。 顾景沉从她的身后绕到身前。 一只手护在她眼睛上方挡住热风,一只手拿着吹风机对着刘海慢慢吹。 她睁开眼,隔着指缝看到他的脸。 鼻梁高挺,五官深邃,薄唇紧抿,长得依旧那么赏心悦目。 陶安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身上的T恤刚换过,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热风的味道。 “景沉,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关掉吹风机,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你刚刚说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们把债还了之后,离开这里吧。” 顾景沉问:“去哪?” 陶安:“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拿着吹风机的手垂在身侧,想了想,说:“好,去柳市吧。” 柳市是隔壁市,离云城不远。 陶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想说的是更远的地方,不是隔壁。 但她只是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没有说什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没准备好。 而且她需要先把债清了,再把护照和签证办下来。 陶安仰起脸,笑着说:“嗯,先把这里的事都解决了,再存点钱。” ......... 另一边,云城音乐厅。 参加比赛的选手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走廊两侧,有的低着头反复翻看着乐谱,有的拉着琴找着手感。 沈乔伊坐在后台靠墙的椅子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姿态优雅。 她对这里太熟了。 云城音乐厅平时除了作为大型演出场地,也常年租给云城乐团做练习厅。 加上对自己的演奏有把握,她反而没什么紧张的。 初赛而已,淘汰的是那些连音准都稳不住的人,不包括她。 反倒是站在她旁边的陈建声神情凝重。 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又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他说:“乔伊,等会上去别紧张。你的技术在同组里是拔尖的,只要正常发挥,晋级决赛没问题。” 沈乔伊抬起眼,看着老头那副比自己还紧张的样子,笑出了声: “老师,我好歹也是咱们乐团的大提琴首席。” “区区一个初赛,台下坐的评委有一半都听过我拉琴,有什么好紧张的?您把眼镜戴上,别摔了。” 第32章 比赛 陈建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点了点头:“也是,你能放平心态就好。” “姐——”一道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沈乔伊嘴角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见沈北诗从走廊那边挤过来。 他手里拎着琴盒,另一只手还举着半瓶矿泉水。 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了一点,但白衬衫的下摆有一小截没塞好,从裤腰边缘翘出来。 他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加快脚步往这边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沈乔伊的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有毫不掩饰的嫌弃。 沈北诗把琴盒换到另一个肩膀上,喘了口气:“当然是来参加比赛的啊!我没跟你说吗?” “没有。”沈乔伊低下头重新看手机,语气冷淡得很明显。 沈家现在明面上的继承人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不是没想过争。 但她爸妈实在满心满眼只有儿子,只把她当作联姻工具精心培养。 大提琴、礼仪、社交、外语,一样不落。 但再出色也只是为了让她嫁得更好。 而不是让她坐到那张董事会的桌子旁边。 她原以为沈北诗好歹是自己的亲弟弟,该支楞起来去和他哥争一争。 可这小子大学转头报了个音乐学院。 怎么劝都不肯去学金融。 说什么“我喜欢音乐”“我对钱没兴趣”“让哥去做呗”。 蠢得她每次想起来都忍不住翻白眼。 现在他在家里的地位还不如她。 沈北诗完全没有领会到她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又往她跟前凑了半步:“姐,你今天怎么过来的?开车还是让司机送?等会儿比完了要不要一起回去?” 沈乔伊抬起头:“你能不能闭——” 话还没说完,墙上的广播忽然响了。 一阵短促的电流声过后,女播音员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开来:“请十七号选手,陶安上台演奏。” 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沈乔伊握紧手机,手指捏的发白。 陈建声转过头,眼神看向前台。 沈北诗瞪大眼睛。 广播再次响起:“请十七号选手,陶安选手,上台演奏。” 沈乔伊坐不住了,起身,环顾后台,没有陶安的人。 而陈建声已经起身前往前台了。 沈乔伊咬唇,跟了上去。 走廊另一头,傅辰刚从台上下来,琴盒还没来得及合上。 “傅辰小朋友。”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对方手里捧着一束花。 是白色的洋桔梗。 工作人员弯下腰把花递给他,笑眯眯地说:“有人送给你的。” 傅辰接过来,撇了撇嘴:“俗气。” 花束上的蝴蝶结蹭到他的下巴,他把它拨到一边,腾出一只手去翻花束里插着的卡片。 “祝傅辰同学比赛顺利——陶安。” 保姆上前:“少爷,我帮你拿着花吧?” 傅辰哼了一声,把琴盒递给她,花束自己抱着。 他抱着花往走廊那头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头顶的广播响了。 “请十七号选手,陶安上台演奏。” 傅辰猛地停下脚步。 陶安?她不是说不来吗? 他匆匆往往青年组的方向走。 台上亮着一束追光,光柱落在舞台中央那把空着的大提琴凳上。 却迟迟不见人上台。 傅辰失落地收回目光。 保姆不明所以:“少爷,是在找什么人吗?” “没有,回去吧。“ 傅辰转身离开。 台下评委席的几个老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头在打分表上写了什么。 追光在琴凳上停留了大约十秒。 最终广播念了下一个选手:“请十八号.......” 沈乔伊站在舞台侧翼的幕布后面,看着一个陌生的年轻面孔抱着琴从她身边走上台。 十八号拉得很差,开头几个音就飘了。 这样的水平连决赛都进不去。 陈建声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台上那个紧张到手指发抖的选手,幽幽地叹了口气:“唉——” 沈乔伊知道,他不是为台上的人叹的,是为没来的人叹的。 她的拳头猛地攥紧,不甘从胸口往上翻涌,堵在喉咙里。 陶安。 又是陶安。 人都没来,光一个名字就能让老头叹成这样。 她在乐团那么久,这个老头从来没为她惋惜过。 沉默在侧台延续了好一会儿。 沈北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他看着两人,挠了挠头:“你们都认识陶安吗?” 沈乔伊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认识的?” 沈北诗说:“她是我同事,和我一样在好音乐补习班当大提琴老师。” “她拉得特别好,我之前跟她提过这个比赛,她说她不去。” “补习班有个人瞎操心,帮她报了名。” 沈乔伊嗤笑一声。 呵,在补习班里教小孩拉琴? ......... 夜晚,陶安洗完澡上床,半靠着玩手机。 顾景沉坐在她旁边,打开手机看了看股市。 今天那几只股票又涨了一点。 他退出去,随手点开本地资讯。 一条推送弹出来:云城音乐厅——省级大提琴比赛初赛今日举行。 顾景沉的手指停住了。 他点进去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把手机锁屏。 卧室里只剩下她手机里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和他自己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他在卖电瓶车的店里时,听到她和那个孩子提起过这周六的比赛。 当时她说得轻飘飘的,他也就信了。 他以为那是和那些广告单上差不多的业余比赛。 参加了能多拿个证书,简历上多一行字的那种。 却没想到是专业的省级大提琴比赛。 往常每一届,她都会参加。 顾景沉转过头,陶安正低头刷着视频,笑的毫无阴霾。 她卖掉了他能想到的所有东西。 裙子、包、高跟鞋、大提琴。 陶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你在看什么?” 她往他这边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往屏幕上看。 顾景沉神情平静:“没什么,就财经新闻。” 陶安神情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嘟囔说: “财经新闻有什么好看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财经感兴趣了?“ “随便看看。”他说。 第33章 青云科技 深夜,保安厅。 顾景沉坐在椅子上,点开股市看了一眼。 之前投的那几只股票还在涨,红色的小箭头稳稳地往上走。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数字。 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软皮抄,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他每天都会记录自己看盘的心得。 哪只股票涨了,涨了多少,什么原因,能持续多久。 玻璃门被敲了两下。 顾景沉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指了指门禁刷卡器,表情有点无奈。 顾景沉放下笔,起身帮他刷了卡。 男人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走,“你在看股票?” “随便看看。”顾景沉把笔记本合上。 “随便看看能记这么多?”男人指了指那本软皮抄,笑了一声,“我能看看吗。” 顾景沉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递过去。 男人翻了翻,眉头慢慢挑起来。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是手写的股市分析。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个保安: 二十来岁,穿着保安制服。 但坐姿很正,眼神很稳。 “你学过金融?” 顾景沉:“没有,自学的。” 男人把笔记本还给他:“你买的哪只?” 顾景沉说了那只股票的名字。 男人挑眉,这只票他关注过,走势不错。 但盘子不大,不是那种散户会盯上的热门股。 “为什么买这只?”他问。 顾景沉:“业绩稳,估值低。之前跌过一轮,是被大盘拖累的,不是基本面有问题。” 男人笑了一声。 他递过去一张名片,“我姓周,公司最近在招人,你有兴趣的话,明天上来聊聊。” 顾景沉接过名片,上面写着: 青云科技公司,周有财。 ......... 周末早上,顾景沉骑着小电驴送陶安去傅家。 太阳还没那么毒,晨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路边早餐摊飘过来的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陶安把脸贴在他后背上,眯着眼,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车停在小区门口。 陶安从后座上跳下来,“我先走了。” “陶安。”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 他跨坐在车上,手里拿着她的头盔:“今天中午我可能不来接你了。” 陶安问:“是工地活多?” 顾景沉:“不是,有个面试。” 陶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面试?什么面试?” 顾景沉:“值班的时候遇上一个公司的总经理,和我聊了聊股票。” “刚好他们公司最近在招员工,就问我要不要今天去试试。” 他说得很简略,但陶安内心却是惊涛骇浪。 她追问:“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顾景沉:“就昨晚的事,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睡了,就没告诉你。” 陶安定定地看着他。 他在往前走。 他在试图进入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她无法完全掌控的世界。 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陶安弯起眼睛:“是什么公司啊?” 顾景沉:“青云科技,在写字楼十七楼。” “科技公司?”她把公司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下了。 回头她要查一查这家公司的底细,“那挺好的呀,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股票这么有研究了?都不告诉我。” 顾景沉:“就是随便看看,不算研究。” 陶安笑着说:“随便看看能让人家主动找你面试?”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肯定每天晚上趁我睡着了偷偷用功,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 他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不一定能过,就是去聊聊。” 陶安退后两步,冲他挥了挥拳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相信你一定能过,好好表现,面试完了给我发消息。” “中午不来的话我就坐公交回去,反正也不远。” “去吧去吧,别让人家等。” “嗯。”顾景沉拧下油门,骑着小电驴离开。 陶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来。 晨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有抬手去拨。 她在心里又把那个名字过了一遍,青云科技。 然后她转过身,往傅家所在的别墅楼走去。 院门前的栀子花开了大半,香气混着晨露的湿润浮在空气里。 陶安在门前站定,抬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还是之前的保姆。 陶安打招呼:“陈姨。” 陈姨热情道:“陶老师来了,少爷一早就在楼上琴房等着呢。” 陶安点点头,换鞋上了楼。 她推开琴房的门进去,傅辰已经在练琴了。 陶安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地听着。 一曲终了,傅辰抬起头:“你来了。” 陶安走近:“你刚刚拉的是决赛的曲目?” 傅辰抬了抬下巴,“对,我先自己过了一遍。” 陶安鼓掌:“恭喜傅辰同学晋级总决赛。” 傅辰:“进决赛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陶安笑了:“确实,决赛是什么时候?” 傅辰:“下个月。” 陶安没有再追问:“开始上课吧。” 傅辰拉了两行,眼睛还盯着谱子,语气随意:“你明明报名了比赛,为什么没去?” 陶安正翻着谱子,随口道:“补习班一个同事帮我报的名,我本来就没打算去。” 琴弓在弦上顿了一下,傅辰没有抬头,“你怕输?” “激将法对我没用。”陶安语气轻松。 傅辰追问:“那为什么不去?” 没等陶安搪塞过去,他紧接着补充说:“别再说给新人拿第一的机会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陶安诚实道:“好吧,因为我没大提琴,我之前把琴卖了。” 傅辰瞪大眼睛:“就这?你干嘛不问我借琴啊,你看我琴房柜子里多少琴?” 陶安看了一眼那排琴柜。 确实不少,每一把都保养得很好。 她拍了拍他的头,转移话题说: “好了,别再说了,快练琴吧,下个月决赛呢。” “你再不抓紧,到时候在台上忘了谱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谱子上的第三小节。 那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渐强记号。 傅辰只好重新拿起琴弓,架在琴弦上。 旋律从琴弦上流出来,比刚才更用力了几分。 第34章 入职 顾景沉和工头请了假,第一次在上午来到自己值班的地方。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天光,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衣着精致。 他跟着人流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开的时候,前面的人鱼贯而入,他跟了上去。 轿厢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都穿得正式,有几个胸前挂着不同公司的工牌。 顾景沉侧身挤进去,抬手准备按下十七楼的按钮。 一个男人睨了他一眼,说:“你好,这里不让外卖员进来。” 周围原本低下头看手机的人纷纷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顾景沉自顾自地按下17楼的按钮:“嗯。” “滴”一声,按钮亮起。 王邵的眉头挑了一下。 通常情况下,被他点名的外卖员会尴尬地解释两句然后退出去。 但面前这个人完全无视了他。 王邵恼怒,他按住开门键。 电梯门在即将合拢的瞬间又弹了回去。 他转过身正对着顾景沉,语气比刚才更强硬了几分: “听不懂吗?我管你是送外卖的还是送快递的,快点离开,这栋楼除了员工禁止入内。” 顾景沉冷冷地说:“我是来面试的。” 王邵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顾景沉一遍。 “你知不知道十七楼是什么公司?青云科技,从京城过来的,专门研发云计算和人工智能。” “他们招的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最差的也是211硕士。” “你这种人面试?去面试保洁吗?” 顾景沉依旧平静:“面试什么岗位都和你无关。如果你不需要坐电梯,请下去,别再耽搁大家时间了。” 电梯里安静了下来。 随后最里面的一个年轻女员工开口:“就是啊,人家都说了是来面试的。不坐电梯就赶紧下去吧,大家都赶着打卡。” 她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也跟着附和:“是啊,现在上班高峰期,都急着用电梯呢。” 其他人也纷纷侧目,目光落在王邵身上。 “你们.....”王邵脸涨得通红,对上所有人不满的目光,最终灰溜溜地下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轿厢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和刚才已经完全不同。 那个最先开口的女员工偷偷看了顾景沉一眼,脸颊一红。 这个男人,哪怕穿着那么廉价的衣服,整个人也显得气度不凡。 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顾景沉走出去。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他报了名字和来意。 小姑娘打了个内线,挂了电话说:“周总在办公室等您,左手边第二间。” 他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开放式办公区里几个年轻人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讨论着什么,键盘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这里和他之前的工地,和他值夜班的保安亭是同一个城市,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应该觉得陌生才对。 但不知道为什么,走进这种地方,他没有感到任何不自在。 顾景沉暗暗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之前在陶家当司机时跟着陶安出入过太多高端场所。 他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 顾景沉推开门:“周总。” “坐,别站着。”周有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等他坐下,周有财把笔记本摊开,“你昨晚说的那只票,我今天早上又看了一眼,还在涨。你买的时候是什么价位?” 顾景沉报了一个数字。 周有财挑了挑眉,比他预估的成本价还低了一点。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找到另一条记录,指着一行字问:“这只呢?你写了‘等回调再进’,后来进了吗?” “没有,回调没到预期位置就反弹了,错过了。”顾景沉说。 “后悔吗?” “不后悔,没到买入点就涨的,不是我的钱。” 周有财靠在椅背上,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这个年轻人。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能在市场里管住手的散户没有几个。 多数人是看到涨了就追、看到跌了就割。 他把笔记本推到一边,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周有财:“你之前主要干什么工作?” 顾景沉:“白天去工地搬钢筋,晚上在这里值夜班。” 周有财越看他越满意,人聪明,还肯吃苦。 周有财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入职登记表和钢笔,一起推到他面前。 “月薪八千,有双休,出差有奖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顾景沉站起来,弯了下腰,“谢谢周总,我会好好做。” 顾景沉拿起笔开始填。 他填得很快,教育经历那一栏只写了一行,然后跳过了一大片空白。 周有财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顾景沉。”他说。 “砰——”保温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周有财猛地抬起头,目光钉在他脸上。 这张脸,眉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和他多年前在京城见过的一位老先生的轮廓隐约重叠。 他那时候还年轻,跟着导师参加过一个宴会,远远见过那个人一面。 满座衣冠,没人直呼他的名字,都叫他顾老。 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姓顾。 ...... 另一边,陶安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一荤一素一汤,非常完美。 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陶安在桌前桌下,安静地等着。 她再次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半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她消息。 就算在工地干活,他也会趁午休的时候回一条“吃饭了”或者“嗯”。 她拿起手机,输入网址。 屏幕亮起来,一个红色的小圆点在写字楼里跳动。 他还在面试。 她退出网页,重新搜索。 青云科技。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公司官网。 成立三年,专注云计算和人工智能,去年拿了省级创新企业认证,注册资本五千万。 她往下划,看到创始人介绍那一栏。 创始人周有财,京大研究生,京城人....... 陶安瞪大眼睛,猛地站起身。 第35章 不太方便 “怎么了?”顾景沉停下笔,抬起眼看向周有财。 周有财神情有些恍惚。 很快,周有财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你这个姓不太常见。认识一个人也姓顾,刚才忽然想起来。” 顾景沉没再多问,在这里姓顾的人不多但也不算稀奇。 工地上就有个川城来的工友也姓顾,王阳管人家叫“老顾”,叫他“顾哥”。 王阳还说,再来一个姓顾的就叫做“小顾”。 顾景沉把笔拿正,补上最后一栏的日期。 他把登记表从桌上推过去:“填好了。” 周有财接过表,目光例行公事地扫过那些基本信息。 出生年月,学历,工作经历。 然后停在户籍地那一栏。 云城。 京城顾家的孩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在工地上打工,在保安亭里值夜班? 这世上姓顾的人成千上万,不是每一个都和他记忆里那家人有关系。 周有财:“行了,我让人带你四处转转,熟悉一下办公环境。明天正式上班。” 他把登记表放进抽屉里合上,站起来拍了拍顾景沉的肩膀。 顾景沉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上面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陶安。 “什么时候回来?我做了午饭^^” ......... 陶安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虎口。 创始人周有财,京大研究生,出生京城。 京城。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她太阳穴上。 她不该让他来的。 她应该在他第一次提起这个公司的时候就找个借口拦下来,撒娇也好胡闹也好,总之不能让他靠近任何跟京城有关的地方。 但她没有。 她笑着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去查这家公司的底细。 如果周有财认出他了呢? 如果京城那边已经有人接到消息了呢? 如果她—— “叮。”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顾景沉:“面试过了,快回来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 他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陶安没有立刻放松,把消息又读了两遍,才慢慢把后背靠进座椅里。 出租车很快到了写字楼,陶安下了车。 既然他没事,她就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环顾四周,看见路边的树荫底下有个小摊。 三轮车上摆满了花,十元一束,用旧报纸简单包着,五颜六色地挤在几个塑料桶里。 摊主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正低头给一束向日葵系麻绳。 陶安走过去,蹲下来,目光最后停在一束浅紫色的花上。 小姑娘抬起头:“要买一束吗?这花叫勿忘我,很适合送人的。” 勿忘我。 陶安把花束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 浅紫色的小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透光,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 上辈子,他就忘了她。 忘了在陶家的那半年,他白天毕恭毕敬喊她大小姐,晚上却敢在车库里按着她亲。 忘了他们在那间破出租屋里互相折磨又互相取暖的所有日子。 他什么都忘了。 陶安付了钱,抱着花束走到写字楼前。 她想了想,没有进去,在台阶最边上等待着。 ........ 高缘这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是高瞻科技的UI设计师,工位在十楼。 每天的工作就是和开发扯皮,和测试对线,偶尔在周报里写几句“本周优化了用户体验”。 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但在电梯里碰到那种级别的男人,确实是她入职半年来的头一遭。 当时她站在最里面,全程目睹了那个男人是怎么用几句话让那个嚣张的西装男灰溜溜下电梯的。 不卑不亢,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变过。 好像被人指着鼻子说“你不配”只是今天出门遇到的一阵微不足道的逆风。 真帅啊。 高缘盯着屏幕上同一个图层发了十分钟的呆,拖了三个渐变都没拖对位置。 早知道当时要个联系方式了。 也不知道他面试过没过。 十七楼那家青云科技她是知道的,从京城过来的,门槛不低。 想到这里高缘幽幽地叹了口气。 中午下班的时候她加了一会儿班,比别人晚了二十分钟才离开工位。 她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脑子里还在想中午点什么外卖。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抬起头,脚步顿住了。 电梯里只站着一个人。 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打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衬得整个人越发俊朗。 高缘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电梯。 电梯开始下行,她语气自然:“好巧,又碰到了,你今天面试结果怎么样?” 顾景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过了。”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真的?恭喜你啊!你面试的是什么岗位?” 但顾景沉把手机锁屏,目光落在电梯门上不断递减的楼层数字上。 只简短地说:“数据分析相关的。” 高缘:“那挺厉害的,这家公司在业内挺有名的。” 她顿了顿,“其实早上在电梯里我就想说了,你长得挺帅的,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都是在这栋楼里工作,以后说不定再碰上,就当交个朋友。” 顾景沉:“不太方便,我有女朋友了。” 语气礼貌,但也没有任何犹豫。 高缘愣了一下,摆了摆手:“啊,那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倒没有多尴尬。 电梯到了一楼。 门缓缓打开,大堂里的光涌进来。 高缘跟着他一起走出电梯。 顾景沉停下脚步。 高缘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写字楼的旋转门外,正午的阳光铺了一地,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头发随着风飘动,侧脸的轮廓在逆光里精致得不太真实。 高缘看了片刻,又看了看顾景沉。 他刚才在电梯里看手机时嘴角的笑意,和眼前再次对上了。 还真有女朋友。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掏出来继续刷外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36章 周六周日归我 陶安看到顾景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容。 她小跑到他面前,把那束花往他面前一递。 她语气轻快:“恭喜面试通过!” 顾景沉低头看了看那束花,又抬头看了看她。 她的脸颊被正午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顾景沉:“谢谢,花很好看。” 他把花接过来,左手握住花束,右手顺势牵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陶安仰起脸冲他笑:“在家等得着急,就过来了。” “嗯,”顾景沉握紧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走吧,回去吃饭。” 她被他牵着走下台阶,手指习惯性地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小电驴停在写字楼侧面的车棚里。 顾景沉把花递给她,弯腰开了锁,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她的头盔递给她。 陶安一只手抱着花,另一只手去接头盔。 但顾景沉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把头盔罩在她脑袋上。 他伸手把她的碎发拨到耳后,再仔细地扣好搭扣。 他的指腹粗糙,划过她耳廓的时候带起一阵痒。 陶安缩了一下脖子,仰头瞪他。 顾景沉表情没变,“怎么了?” 陶安懒得戳穿他,跨上后座:“没什么,回去吧。” 车子滑出车棚,拐上回家的路。 正午太阳正毒,路上行人不多,路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的阴凉。 “面试都问什么了?”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被风送过来。 顾景沉:“就随便问了问,然后让我填了入职表。”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这样风会小一些。 他继续说:“岗位是数据分析助理,月薪八千,有双休。” 陶安重复了一遍:“数据分析助理?” 只是一个助理岗位。 她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语气也跟着真诚了几分,“那挺好的呀。” 顾景沉:“嗯,只是可能需要出差。” 陶安拧起眉:“出差?会去很远的地方吗?频繁吗?出差时间久吗?” 顾景沉:“我问过了,基本在周边出差,不会出省,也不会太多。”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回到家,陶安把花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去厨房热菜。 顾景沉去盛了两碗饭,把筷子摆好,又倒了杯凉白开放在她那边。 两人面对面坐下。 陶安舀了勺番茄炒蛋拌进饭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她问:“对了,你现在白天去写字楼上班,工地那边怎么办?” 顾景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开口:“工地不去了,但晚上还是去保安亭,值夜班到凌晨一点。” 陶安问:“那你中午和下午还回来吃饭吗?” 顾景沉:“来不了,时间有点赶。” 陶安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顾景沉看着她。 她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戳了好几下也没往嘴里送。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周六周日放假,到时候可以多陪陪你。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陶安抬起眼看他。 明明他说话的内容那么动听,表情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 “那说好了,周六周日归我。” “嗯。” “还有,下班早点回家,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特别是女同事。” 顾景沉忍不住弯起嘴角:“知道了。” 陶安继续吃着饭:“暂时就这些,以后想起来再补充。” “好。” 顾景沉低头扒了口饭。 之前的时候,他去应聘过几家公司,想换一份不用风吹日晒的活。 但那些岗位大多需要出差,哪怕只是去隔壁市待两天,她都不行。 他们待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 可如果他不在她身边,她哭得更厉害。 有时候他分不清她到底是需要他。 还是只是需要一个人待在身边,任何人都行。 但刚刚她明明并不高兴,还是答应了。 现在的陶安似乎完全从陶家破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不再用酒精把自己灌成一摊烂泥,不再在半夜打电话查他的岗,不再歇斯底里地尖叫。 但他也隐约觉得,她的改变里有一种他不愿意细想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他心疼,也让他不安。 陶安吃完最后一口,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身上那件衬衫是之前在批发市场买的,洗了很多次,袖口的扣子都松了一颗。 陶安问:“你还没买西装吧?” 顾景沉摇头:“没有。” 陶安拍板:“那就买一套。数据分析助理也是坐办公室的,总要见客户、开会什么的。” 顾景沉想了想,工地上那些技术员去甲方开会的时候也穿西装,虽然平时都扔在车里落灰。 “也好。”他说。 陶安笑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午睡完下午去商场,给你挑一套西装。就当是庆祝你找到新工作的第二份礼物。” 她把“第二份”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瞥了一眼桌上那束勿忘我。 吃完饭,顾景沉端着碗去厨房洗碗。 陶安拿出一个玻璃罐头做花瓶,洗干净加了水。 她把那束勿忘我拿过来,一支一支地插进瓶里。 浅紫色的小花在玻璃瓶里轻轻晃荡,她把花瓶摆在茶几正中间,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打了个哈欠,拉上客厅的窗帘,整个人窝进沙发里蜷缩成一团。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和窗外的蝉鸣搅在一起。 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变慢。 半睡半醒间,身旁沙发凹陷下去。 他的身体靠过来,带着刚洗完碗的柠檬味洗洁精的味道,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但客厅没开空调。 陶安皱起眉,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好热”,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脚顺势蹬在他小腿上,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顾景沉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散在沙发扶手上,碎发翘起来好几撮,蹭得他下巴发痒。 他没有再贴上去,但也没有松手。 他的手搭在她腰侧,闻着她头发的淡淡香气,闭上了眼。 第37章 西装 下午,顾景沉先醒了。 她的脚蹬在他小腿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势占据了沙发的三分之二,只给他留了窄窄的一截边缘。 顾景沉小心地把她的脚踝从自己腿上挪开,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盘着腿,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 “几点了?” 顾景沉:“刚过两点。” 陶安:“那走吧,再晚商场该人多挤死了。”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扎了个马尾。 出来的时候顾景沉已经换好了鞋,手里拿着她的包和电动车钥匙。 到了商场陶安拉着他直奔三楼男装区。 “这家看起来不错。”她停在一家西装店门口。 陶安拉着他的手腕走进去,店里灯光柔和,几排西装按颜色深浅整齐地挂在货架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她从货架上抽出一件黑色的西装,“太黑了,显得沉闷。” 她一边翻一边念叨,手指从衣架上划过,偶尔抽出某件看中的,在他身上比划一下。 一个扎丝巾的导购小姐迎上来,笑容热情:“两位想挑什么样的西装?是日常通勤还是出席正式场合?” “日常通勤,”陶安替顾景沉回答,“不需要太正式,但要合身。” 导购从货架上取下一件,“那这款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很适合,薄款面料,夏天穿也不闷热。” 陶安接过西装,翻过来看了看后背的缝线,又摸了摸袖口的扣子。 “这件可以,你去试试。”她把西装塞进顾景沉手里,朝试衣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顾景沉进了试衣间。 陶安靠在货架旁边等他,手指漫不经心地拨着旁边一排领带的标签,目光却时不时往试衣间的方向飘。 过了几分钟,门帘掀开一角。 陶安抬起头,却看见顾景沉只探出半个身子。 他西装外套已经穿好了,衬衫领口却敞着,手里攥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怎么了?不合身?”她走过去。 “不是。”他把领带递给她,声音压得有点低,“这个,不会系。” 陶安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领带,又抬头看他的脸。 西装笔挺,肩线服帖,深灰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亚光,衬得他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但手里攥着那条领带的无措样子出卖了他。 “你笑什么?”他微微皱眉。 “没笑。”她把笑压回去,接过领带,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试衣间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就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三面镜子映出无数个重叠的身影,头顶的射灯把光线打得柔和而均匀。 陶安转过身把门帘拉好,再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衬衫领子翻上来了,低着头,等着她。 她踮起脚尖把领带绕过他的后颈,顾景沉扶住她的腰,又低下了些头。 陶安开始打领结,她的手指捏着领带的一端,绕了一圈,穿过中间的结,动作很慢。 他的呼吸就在她额头正上方,带着灼热的温度,吹过的皮肤带来阵阵酥麻感。 陶安不自在地想拉开距离,但腰被他的手臂圈着。 “你真的不会吗?”她问。 “不会。”他说。 “在陶家的时候你就不会,”她低下头,动作很慢,“那时候你也让我帮你系,系了半年也没学会。” “太久没系,忘了。”他说。 其实没有忘。 顾景沉第一次系领带的时候,是她要带他去参加一个宴会。 当时她临时教他系领带,他其实看了一遍就莫名学会了。 手指碰到那条光滑的丝绸,绕圈、穿孔、拉紧,整套动作像刻在骨头里一样自然。 好像他以前系过无数次,只是忘了在哪里。 但他站在镜子前,把自己系好的领带又拆散了,拿着那条皱巴巴的领带走到她面前,说不会。 陶安当时正在涂口红,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然后她踮起脚尖,一圈一圈地绕,一步一步地教。 她的发梢扫过他的下巴,带着她卧室里同款的淡香。 后来顾景沉就再也没自己系过。 每次出门,他都会走到她面前,把领带递过去。 她每次都接过来,踮起脚尖,一边系一边念叨他笨。 那些早晨,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她的手指在他领口上翻飞,他低下头能看清她的睫毛。 陶安把领带结推紧,手指在他领口上轻轻拍了拍,抚平最后一处褶皱。 “好了。” 她抬起头看他,刚好对上他的视线。 试衣间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外面有人在说笑,导购小姐在接电话,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彼此胸腔里越来越重的心跳。 顾景沉把她拉进怀里,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他低头吻住了她。 他的吻从轻柔变得用力,手掌贴上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这边按。 陶安呼吸不上来,无力地推拒着他的胸膛。 门外传来导购员的询问:“先生,西装还合适吗?需要再试一下别的吗?” 陶安瞪大眼睛,可顾景沉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他反而往前逼近了半步。 她下意识地后退,后背贴上冰凉的镜面,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皮肤。 陶安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就趁着这个间隙吻得更深。 三面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们,重叠的、交错的、从不同角度映照着这个吻。 “先生?”导购的声音又近了几分,带着一丝疑惑。 顾景沉终于退开,嘴唇还贴着她的嘴角,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不用了,再拿几条领带试试就好。” “好的,您稍等。”导购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陶安靠在镜子上,胸口起伏着,脸颊绯红,手指还攥着他的领带一端。 她缓了两秒,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先出去了。” 陶安松开他的领带,伸手整了整自己衣服下摆,掀开门帘快步走了出去。 顾景沉站在试衣间里,看着她掀帘子跑掉的背影,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领口。 第38章 踏踏实实过日子 陶安从试衣间里出来,耳根还红着。 一旁的导购拿着几条领带过来:“小姐,这些都是今年的新款,要不要都试试?” 陶安接过领带,一条一条地翻看。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小安老师吗?” 陶安转过身。 张雅茶站在不远处,一只手挎着包,另一只手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男人大约四十出头,身材发福,一直低头看着手机。 “张姐。”陶安笑了笑,打了声招呼。 “这是我老公,滕达。”张雅茶介绍的时候特意把“老公”两个字咬得很重。 她整个人往他身上贴了贴:“老滕,这是我们补习班的陶安老师,教大提琴的。” 滕达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个西装店里。 他老婆在干什么、见什么人、要聊多久,一概不关他的事。 张雅茶也不在意,她的目光在陶安身上打了个转,“小安老师怎么在这儿逛西装店?这家的西装可不便宜。” 她顿了顿,音量不小:“是给你男朋友买吗?他工作用得着西装?不是还在工地上干活嘛。” 陶安把手里那条领带递给导购,语气平静:“他换工作了,在科技公司上班。” “哦——”张雅茶拖了个长音,“那挺好的呀,坐办公室总比在工地搬砖强。” 她说着偏过头看向滕达,声音放软: “老公你看,人家刚换工作就来买西装,多上进。” “不像你,衣柜里一堆定制的,天天穿T恤去公司,我说你也不听。” 她说着,伸手拽了拽滕达的袖子。 滕达不耐烦地把手臂抽回去:“行了行了,逛个街你哪那么多话。” “我这不是在跟同事交流嘛。”张雅茶讨了个没趣,冲他翻了个白眼,但也不在意。 她转回来继续对陶安笑:“不过小安老师,我给你提个醒。” “这家店西装好是好,但价格不低。你男朋友刚换工作,工资还没发吧?” “你啊,别把自己那点工资全搭进去了,女人还是得给自己留点,男人嘛,不用惯着。” 陶安脸上挂着笑:“谢谢张姐关心,不过我们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张雅茶脸上的笑意一僵,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她把手里的包换了只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压低了半分: “小安老师,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过来人,好心提醒你。” “你把挣的那点工资全砸他身上,万一哪天他拍拍屁股走了,你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 “这种例子我见多了,尤其那种长得帅的。” “你别介意啊,我不是非要说你男朋友,但真的是越帅越靠不住。” “找男朋友得像我老公这样,长得一般但知道疼人,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她说完偏过头看了滕达一眼,像是在等一个配合。 但滕达正低头刷手机,连眼皮都没抬。 就在这时,试衣间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顾景沉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整个人站在那儿,肩宽腿长,衬得他眉眼间那股冷峻的气质越发分明。 导购小姐手里还捧着那几条领带,整个人僵在原地。 张雅茶嘴巴张着。 安静了片刻。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滕达。 他的目光落在顾景沉身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忽然就变了。 他做建材生意十几年,三教九流都见过。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滕达松开张雅茶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顾景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烫金字,深红底,印着“滕达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 他没有接,“顾景沉。” 滕达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那张名片没人接,他也不觉得尴尬。 他上下打量着顾景沉,目光里的盘算几乎不加掩饰。 有架子,说明有底气。 云城这地方藏龙卧虎,谁知道是不是哪家的大少爷隐姓埋名在这儿体验生活。 这种人要是能搭上线,以后做起生意来就是一条通天大道。 他语气越发热情:“顾先生这么年轻就气度非凡,以后前途不可限量。我们加个微信,以后.......” 张雅茶不甘地咬唇。 她活了三十多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嫁了个有钱老公,压了这些年轻小姑娘一头。 可眼前这个男人,她老公站在旁边,被衬得黯淡无光。 “老公。”她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叫了一声,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你别吵吵。”滕达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张雅茶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一个被甩开的姿势。 她看着自己老公跟那个她刚才还在嘲讽的男人递名片,脸上最后的笑容终于碎得干干净净。 “你!我走了!” 张雅茶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滕达连头都没回。 陶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滕达那种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陶家还没破产的时候,饭局上全是这样的嘴脸。 他们不会满足于加个微信、递张名片。 他们会查,会问,一层一层地往上打听,直到问到不该问的人。 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陶安走上去,很自然地挽住顾景沉的手臂:“衣服还合身吗?” 顾景沉看向她:“合身。” 陶安:“那就要这套了。” 她转过头对导购小姐笑着招了招手,“麻烦帮我包一下,衬衫和西装都要。旧的衬衫也叠一下,我们带走。” 导购小姐应了一声,抱着衣服去收银台打包了。 陶安又转回来,笑容乖巧:“滕总,您太太好像先出去了,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滕达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门口。 他讪讪地笑了笑,不死心地把名片搁在旁边的茶几上:“那名片我放这了,顾先生有空联系,改天一起吃个饭!” 第39章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回到家,顾景沉把西装从袋子里拿出来,用衣架撑好,挂进衣柜最里面。 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陶安窝在沙发里,打开手机。 她找到张雅茶的微信头像,一朵大红牡丹。 她点开转账输入了六百块,发了条消息:“西装钱,谢谢滕总好意,心领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话框上方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中.....”。 那行字闪了很久,最后却只弹出来一行:知道了。 另一边,张雅茶正站在客厅中央。 她攥着手机,眼眶泛红,盯着沙发上的男人。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去捧那个穷小子的臭脚?还替他买单?滕达,你是不是觉得你老婆的脸不值钱?” 滕达靠在沙发上,头也没抬:“六百块钱,你至于吗?” 张雅茶她猛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声音把电视里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六百块不是钱?你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买单,又是递名片又是赔笑脸,我站在旁边跟个傻子似的!” “你知道陶安那个小贱人用什么眼神看我吗?她脸上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怎么嘲笑我呢!” “你是我老公,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踩我的脸!” 滕达不耐烦道:“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我是做生意的人,生意场上多认识个人多条路。” “那个年轻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现在花六百块给他买个西装,将来要是真能搭上线,回报是多少你算过吗?妇人之见。” 他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走,拉开冰箱拿了罐啤酒。 张雅茶跟着他走到厨房门口:“搭线?我看你不是想搭他的线,你是想搭陶安的线!” 滕达转过身,“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拧起眉,“那小姑娘跟你同事一场,看着跟咱们闺女差不多大,我能有什么想法?你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张雅茶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这是在拐着弯说我老?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那些年轻小姑娘没法比了?你说啊!” 滕达把啤酒罐重重地搁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说你老!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无理取闹?” “我跟你说不清楚,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他不再看她,大步走出厨房,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和车钥匙。 张雅茶追上去:“你去哪儿?” 她抓住他的袖口,被他一把甩开。 滕达拉开防盗门,又重重关上。 张雅茶站在原地,满眼恨意。 陶安,都是陶安。 如果没有她,今天在商场里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老公不会当众冷落她,她不会在西装店里丢人现眼。 这笔账她记下了。 ....... 周一早上,顾景沉穿上新买的深灰色西装准备去青云科技报到。 陶安帮他系好领带,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圈,“不错。” “嗯。”他抬手把她额前一根翘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陶安仰起脸冲他笑笑,坐到餐桌旁吃早饭。 顾景沉换好鞋子,打开门,回头道:“我出门了。” 陶安朝他挥手:“加油,中午给我发消息。” ...... 补习班走廊里,张雅茶刚接完一个家长的电话,起身去茶水间。 路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只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走廊里,侧着头,正专心地听琴房里传出来的大提琴声。 张雅茶走过去,清了清嗓子:“你好,请问你找谁?” 沈乔伊回过头,摘下墨镜,冲她笑了一下: “哦,你好,我是陶安以前的朋友,听说她在这里当老师,今天路过就上来看看。” 张雅茶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女人的行头。 名牌包,高跟鞋,珠宝耳钉在阳光下闪得惊人。 她心里那股不甘又翻上来了。 陶安认识的人倒是都不差,这个女人的一只包包都能顶她补习班半年的工资。 张雅茶脸上热情地笑着:“原来是小安老师的朋友啊?你找她有什么事吗?要不要我叫她出来?” 沈乔伊:“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上周云城大提琴比赛,看她报了名,结果却没去。” “我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 她说着偏过头往琴房方向看了一眼,“刚才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安安拉得好像……比以前差了不少,是不是太久没练了?” 张雅茶挑眉。 这种语气,她太熟悉了。 面前这个女人和陶安的关系,恐怕不是单纯的朋友。 张雅茶往前凑了凑:“那场比赛啊,是我帮她报的名。” “我想着她是学大提琴的嘛,这种比赛对她来说是个好机会,结果她说什么也不去。” “不过你也听到了,她现在这水平,去不去也没太大差别。” 沈乔伊嘴角笑意不断放大,她转过头看向琴房的方向。 琴房里大提琴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有一处音准明显偏了。 拉琴的人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停下来重新起了个音,比刚才好了一点,但仍然算不上出色。 “她跟你提过为什么不去吗?”沈乔伊问。 张雅茶嗤笑了一声,“一会说没有合适的琴,一会说参赛的都是专业选手,她学艺不精比不过。反正理由一堆。” “我也是一片好心,替她操了半天心,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 “不过话说回来,小安现在这水平确实也不适合去比赛,去了也是白搭。” 张雅茶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啊,她那个男朋友之前还在工地上搬砖呢,最近刚换了个工作,也不知道能不能干长久。” “他们两个人过得紧巴巴的,哪有闲钱买琴?买礼服?” 沈乔伊安静地听完,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曾经的陶家大小姐,乐团首席,老头子心心念念的天才,如今就这副模样。 她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谢谢你。”她真心实意地说。 琴房里,陶安放下琴弓,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补习班提供的大提琴太老了,弦高不太对。 第40章 随时欢迎来挑战 上完课,陶安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推开门,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看清来人后,陶安眯起眼。 很快,她扬起一个笑脸,快步走过去:“乔伊?你怎么在这儿?来找我的?” 沈乔伊站直了身子笑起来:“好久不见,安安。听说你在这里当老师,刚好路过就上来看看。” 张雅茶在旁边搭话:“小安老师,你这朋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听你拉琴听得可认真了。” “这不是好久没练了嘛。”陶安叹了口气。 她转向沈乔伊,笑着说:“乔伊,你大老远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关心我琴拉得怎么样吧?” 沈乔伊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从容。 “当然不是。”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信封。 沈乔伊递过去:“下周云城建城一百周年,乐团在音乐厅有演出,我想请你来看看,你应该很久没有进过音乐厅了吧。” 陶安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日期。 下周六,晚上七点半,云城音乐厅,VIP区一排一座。 片刻后她抬起头,眉头蹙着:“下周六啊,真不巧,我那天刚好有事。” “乔伊,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不然我肯定空出时间来看你。” 张雅茶说:“什么事这么重要?小安老师,人家大老远给你送票来,你该不会是不敢去吧?毕竟你去了坐在台下——” 陶安打断她,“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很常见,没必要刻意去看。” 她靠在门框上,把玩着票,“毕竟我十五岁就在乐团担任首席了。” “张姐,你不知道吗?乔伊那时候还在拉二提呢。” “不过现在她是首席了,确实是该去看看。可惜那天真的有事,下次一定。”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沈乔伊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 张雅茶双手环胸:“小安老师既然觉得自己那么厉害,那下次乐团选拔去试试呗?” “大提琴首席不是谁都能当的,得有真本事才行。” “既然以前当过,那现在应该也能再抢回来吧?” 沈乔伊原本已经打算走了,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目光在陶安身上停了片刻。 廉价的衣服,浑身上下连个首饰都没有,刚才在琴房里拉出的那个明显偏掉的音准。 是了。 现在的陶安,根本不足为惧。 沈乔伊嘴角慢慢往上弯扬:“张姐说得有道理,大提琴首席这个位置,在乐团本来就是强者胜任。” “我坐在这里,是因为现在没有人拉得比我好。” “当然,如果有人的水平能超过我,我退位让贤也是应该的。” “安安,你要是想来,随时欢迎来挑战。” 沈乔伊把墨镜从包里拿出来,慢慢戴上,挡住了自己眼底所有闪烁不定的情绪。 “不过我建议你来之前先多练练,免得在台上紧张。” 陶安迎上她的目光,“好啊。” 陶安说完把包往肩上拢了拢,“不过最近太忙了,等我有空再说。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马尾辫在肩后轻轻晃着。 身后张雅茶还在对沈乔伊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陶安拐过走廊转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月初了。 从她重生后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再过三个月,顾家就会找上门来。 没必要在她们身上浪费时间。 ........ 写字楼。 “喏,那是你的工位。” 顾景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在靠近角落的位置。 “谢谢。”顾景沉朝自己的工位走过去。 旁边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正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高声说:“今天路真堵,好不容易开个新车差点迟到。” 女人头也没抬,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 男人凑过去:“小茜,你今晚加班吗?不加班的话我送你回去?” 叶茜撇撇嘴:“不了,我自己开车了。” 孙宇脸上的殷勤僵了一瞬。 他靠回自己的椅背,余光就瞥见旁边的空工位上有人坐下了。 叶茜也注意到了。 她侧过身子,目光越过隔板落在那人身上。 一身深灰色西装,五官立体,极其英俊。 “你是新来的?”叶茜整个人转过来。 顾景沉点了一下头:“嗯,你好。” “我叫叶茜,运营部的设计。” 她朝他那边偏了偏头,下巴往旁边一扬,“那是孙宇,做数据分析的。” 孙宇抬了一下手算是打过招呼。 “顾景沉,数据分析助理。”他说。 顾景沉打开电脑,把入职资料调了出来。 带他过来的部长刚才发了几份基础数据让他先熟悉,他想在午饭前整理出个框架。 叶茜眼睛亮了一下:“顾景沉,名字挺好听的。你是云城人吗?之前在哪里工作啊?” “在工地。”顾景沉说。 “工地?搬砖还是开挖掘机?” 她一只手搭在隔板边缘上,姿态放松,显然没有就此结束话题的意思。 顾景沉:“都有。” 叶茜:“你现在住哪啊?” 顾景沉皱眉。 察觉他的耐心耗尽,叶茜识趣地收住了话头。 她缩回隔板后面,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了一下,这个男人看起来真帅啊。 另一边,孙宇站起来,走到顾景沉的工位旁边,把一摞文件往他桌上一搁。 “正好,新同事来了,帮个忙,这些资料帮我整理一下,按日期排好,中午之前给我。打印机在茶水间隔壁,你应该会用打印机吧?” 顾景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工作,你自己整理。”他说。 孙宇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新人在第一天就这么不给他面子。 孙宇语气威胁:“同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你刚来,很多东西不熟悉,我做前辈的带你一......” 顾景沉语气平静:“带我就不用了,工作上的事,我自己能搞定。” 两人对峙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孙宇比他高了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压不住。 旁边有几个同事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 “扑哧——”叶茜捂着嘴笑出了声。 孙宇转过头,脸色越发难看。 叶茜摆摆手,完全不怕他:“好了孙宇,就这么点东西,有这说话的功夫,你自己就做完了。” 孙宇拿起那摞文件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去,键盘被敲得劈里啪啦响。 顾景沉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开始看第一份基础数据报表。 第41章 都是假的 凌晨一点,顾景沉关上保安亭的灯,拿起桌上的电动车钥匙。 小电驴拐进小区的时候,整栋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窗户亮着。 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漏出来,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她把客厅那盏落地灯留了。 他说过不用等他,她每次都嗯嗯地点头。 但他每次回家,那盏灯都亮着。 顾景沉简单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背心,推开卧室门。 她已经睡了。 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枕头上,以一个极其霸道的姿势占据了他那半边床。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把她那条腿挪回被子里。 她哼了一声,没有醒。 他躺下来,她翻了个身,脸埋进他的颈窝,腿又蹬上来了。 顾景沉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呼吸渐渐变慢,他闭上眼。 梦里他站在一条马路上。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是哪里? 顾景沉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腿上传来一阵剧痛。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 “滴滴——!”一阵车鸣声在耳边炸响。 他猛地转过头,一道刺目的白光劈开雨幕,直直地朝他撞过来。 天空还在下着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他双手交叠挡在眼前,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 那张脸他很熟悉,每天都能看到。 她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想躲,浑身却疼的厉害,完全移动不了。 车头的白光越来越近,雨水落在身上刺骨的冷,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笛声。 心脏传来阵阵刺痛,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顾景沉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淡金色的晨光,落在床尾的薄毯上。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背心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心跳咚咚作响,和梦里的鸣笛声重叠在一起。 他大口喘着气,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一直以为自己欠她一条命,欠她五十万医药费,欠她在陶家那半年的收留。 原来不是。 她把他送进医院,不是因为什么好心。 是因为撞他的人就是她。 是因为害他失忆的人就是她。 陶安迷迷糊糊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困意:“你怎么了?” 她看到他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愣了一下,问:“做噩梦了?” 她伸出手,手指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又滑到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没关系,都是假的,再睡会儿。”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 顾景沉僵坐片刻。 最终他躺了回去,将她抱进怀里。 ........ 早上,陶安醒来时,顾景沉已经骑车出门了。 她洗漱完往厨房走去。 打开电饭煲,里面热着简单的饭菜。 她慢悠悠地吃完,像往常一样背起包前往补习班。 陶安推开办公室的门,刚进来就感受到了不对劲。 里面几个凑在一起看手机的同事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迅速移开。 “早。”陶安冲那几人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咳,早。”几人明显不自在。 陶安并不在意,简单收拾了一下,等待着课程开始。 上午十点,她起身往琴室走去。 张雅茶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可不是嘛,有些人啊,看着挺风光的,其实心里虚得很。真金不怕火炼,假的一试就露馅。” 旁边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分不清是附和还是敷衍。 陶安脚步没停。 她推开琴室的门,三个小朋友已经在琴凳上坐好了。 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都是刚学琴的初学者,基本功还不扎实,但胜在听话。 陶安拍了拍手,几个小脑袋齐刷刷转向她。 “好了,上节课教的还记得吗?从音阶开始,我听听你们刚才练得怎么样。” 断断续续的琴声传来,陶安一一指导着。 “咚咚咚——!”琴室的门被人用力敲响。 陶安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她问:“你是陶安?” 陶安把手里的琴弓放在谱架上,站起来,“我是,请问您是?” 女人说:“我是佳琪的妈妈。” 陶安点点头:“你好,是有什么事吗?” 女人往前迈了一步,“我问你,你是不是报名了云城大提琴比赛初赛又弃赛了?” 陶安有些疑惑,“是,但这个比赛没有规定必须要参加。” 女人双手叉腰,正气十足地道: “外面都在传你以前得的奖都是造假!我是把孩子送来学琴的,不是送来当试验品的。” “我要是知道教你的是个连比赛都不敢去的老师,当初根本不会报你的课!”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小朋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女孩把琴放下来,怯怯地往陶安身边缩了缩。 陶安说:“佳琪妈妈,您说的这些事,我们可以去办公室坐下来慢慢谈,现在教室里还有孩子在,别影响........” 女人的嗓门更高了,“影响孩子?我要是不来问清楚,才是耽误了孩子!” “你说,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不敢去比赛?” “那些金奖是不是假的?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走廊里站了不少人,张雅茶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她的目光和陶安在走廊里短暂地碰了一下。 张雅茶扬起笑脸,这几天在家长群里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那些话,没有白费。 “怎么回事?”李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李姐走到佳琪妈妈面前,微笑着说:“佳琪妈妈,什么事这么大阵仗?” 佳琪妈妈转过头,手指指向陶安:“李姐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们这个陶老师.......” “来来来,有什么事去我办公室说。”李姐上前拉住她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把她指着陶安的那只手按下来。 “别站在教室门口,里面还有几个小朋友要上课呢。” “您有什么疑问,我给您一一解答,证书原件、比赛官网,咱们当面核对,好不好?” 她说着把人往办公室方向引,边走边回头看了陶安一眼,下巴往教室方向扬了扬。 陶安转身回了教室,把门关上。 第42章 误会一场 看到陶安推门回来,刚刚还在交头接耳的三个小朋友齐刷刷坐直了身子,眼神担忧地看向她。 陶安拿起谱子,语气平静:“好了,我们继续吧。” “好。”三个声音叠在一起,乖巧得不像话。 连平时总要拖上几拍才肯把琴弓架好的小男孩,这回第一个摆好了姿势。 陶安一边纠正他们的持弓手势,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小孩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起码比她那个弟弟可爱多了。 她那个弟弟比她小整整十岁,脾气却大得吓人,稍有不顺心就躺在地上蹬腿哭嚎。 陶安估计有她爸妈在,现在她那个弟弟大概在国外某个阳光明媚的城市继续当他的小霸王。 “老师,我拉完了。”短发女孩放下琴弓,眼巴巴地等着她的评价。 陶安回过神来,弯起眼睛:“很好,这次节奏比刚才稳多了,下一个。” 课结束的时候,三个小朋友挨个收拾好琴盒,一个个朝她挥手:“陶老师再见。” “明天见。”她浅浅笑着。 等最后一个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陶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开始收拾琴房。 “咚咚——”没有关上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陶安抬起头,李姐正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佳琪妈妈,她脸上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盛气凌人,不停地搓着手,神情拘谨。 李姐先开口,语气热络:“小安,刚才我跟佳琪妈妈坐下来好好聊了聊,都是误会一场。” “佳琪妈妈也是关心孩子心切,你别往心里去。” 佳琪妈妈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但还是带着几分别扭: “那个……陶老师,我这个人就是直脾气,有得罪的地方你别见怪。” “说起来都是那些造谣的人乱说,我也是被她们给唬住了,一时糊涂就跑来闹了。” 陶安也递了个台阶说:“没关系,您也是担心佳琪的进度,做妈妈的操心孩子是应该的。” “佳琪最近进步挺大的,就是节奏还不太稳,下节课我会多盯着她练。” “哎哎,那就好。”佳琪妈妈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还是陶老师这边专业,以后佳琪还是继续跟着你学。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说完又跟李姐道了声谢,拎着包走了。 李姐没有立刻离开。 她把虚掩的门轻轻合上,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唉,小安,我知道你的水平不错,也一直相信你,不然也不会给你开这么高的工资。” “但以后比赛这种,你要是不打算参加,还是别报名了。报了名又不去,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陶安心里清楚,在补习班还是学钢琴或者小提琴的孩子居多。 她的课程排得没有其他人满,但工资却和别人一样,靠的就是她的履历够漂亮。 全国金奖、云城乐团首席。 这些头衔印在宣传页上,家长看了会动心。 她的名声就是她的饭碗。 张雅茶砸她的名声,就是在砸她的饭碗。 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陶安点点头,一脸诚恳:“知道了李姐,我会注意的。” 李姐李姐看着她这张乖巧的笑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本来还想多说两句的,但对着这么一张乖乖点头的脸,再多说倒显得自己刻薄了。 她挥挥手:“行了,你早点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李姐你也早点休息。” 陶安撑着伞刚走下台阶,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靠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露出滕达那张堆满笑意的脸。 “陶老师?这么热的天,你住哪儿?上车,我送你一程。” 陶安正要开口回绝,张雅茶已经从补习班门口快步走了出来。 人还没到,就听到她夸张的声音:“小安老师住在附近呢,走路几分钟就到了,哪用得着坐车。” 陶安虽然很想恶心张雅茶,但更不想和滕达扯上关系。 “张姐说得对,我家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不麻烦滕总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人行道上走去。 张雅茶站在车旁,目送那个撑着伞的背影走远。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用力扯过安全带扣上。 张雅茶:“人家小年轻的事你少掺和,你对她那么殷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人家了呢。” “你又来了。”滕达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上主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张雅茶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开口,她知道再说下去滕达又要嫌她啰嗦。 ........ 回到家,陶安迅速进了卧室,在外头仅仅走了几分钟就热出了一身汗。 她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起手机。 她想了想,熟练地爬上外网,点开白珍的社交账号。 陶安大部分时候会刻意的忽视掉白珍的存在。 那个女人的存在,无数次地告诉自己。 ——上一世,顾景沉抛下了她,选择了白珍。 每一次想起,陶安的心脏就像被数千万只蚂蚁啃食。 但她也无法控制不去关注白珍。 她必须知道那个女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这是她唯一能掌控的部分。 界面刷新。 看清屏幕后,陶安呼吸一窒。 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天前。 白珍发了一张品茗的照片,背景素雅,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她本人没有出镜,露出的也仅仅是一只手。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那种成色,陶安一眼就认了出来。 百万起步,有价无市。 陶安太懂这些富家千金式的低调炫富了。 一只不经意间露出袖口的手镯,一处需要验资才能进入的品茶山庄。 陶安往下翻着,很快见了底。 她皱起眉,怎么会? 之前冲浪、攀岩、跳伞的照片不见了。 连和那个外国男人一起亲昵的照片也全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精心构图的生活剪影:一杯茶、一本书、一扇窗外的竹林。 前世那个熟悉的白珍,回来了。 陶安咬住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上一世她一把一把地把药片往嘴里塞,牙齿咬碎药片时也是这个味道。 涩的、苦的、怎么也咽不下去的。 她记得那时候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名字。 顾景沉。 顾景沉选择了白珍,抛下了她。 眼泪一滴滴往下落,模糊着视线。 陶安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角,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顾景沉。 恨死你了。 第43章 升职 陶安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抹掉下巴上最后一滴泪。 时间不多了。 她不能再等了,得攒够足够的钱,带他迅速离开。 陶安颤抖着手打开一旁的包,翻出那张随手塞进去的烫金信封。 她抽出信封,打开。 ——“诚邀您出席云城建城一百周年庆典音乐会”。 她把邀请函翻过来。 背面的乐团名单里,首席大提琴那一栏印着沈乔伊的名字,黑体加粗。 陶安太清楚沈乔伊的心思了。 她想看自己坐在台下,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位置被死对头占据。 让自己看着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看着满场掌声为她响起。 陶安的手指慢慢收紧,纸页边缘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折痕。 一场这样的演出,酬劳至少好几万。 一笔钱,能同时解决谣言和存款的问题。 还能狠狠向沈乔伊和张雅茶反击。 但她还需要一把琴。 到时候去琴行看看有没有好的大提琴出租。 陶安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邀请函塞进去。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该做午饭了,下午还要去补习班。 ......... 会议室内,白板上画满了架构图,几个资深架构师已经讨论了两个多小时,问题还是卡在那里。 “这个方案不行,延迟至少五秒。”资历最老的张工摇了摇头,“文旅局那边我打过交道,一秒都等不了。”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青云科技正在争取云城文旅局的一个大项目。 游客流量预测与调度系统。 做好了,公司能往上跳一个台阶。 做砸了,以后在云城都抬不起头。 甲方需求很明确:系统要能实时预测哪个景区要挤爆了,提前把人分流走。 但问题卡在数据整合上。 文旅局、交通局、气象局,每个部门的数据接口都不一样。 周有财坐在会议桌尽头,眉头紧皱。 他正要开口让大家再想想别的办法,孙宇主动站了起来。 “周总,我有个想法。” 他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个图:“既然各部门数据格式不统一,我们做个中间适配层。” “每个数据源对应一个适配器,各管各的,最后汇总到一起。” 几个年轻同事点了点头,听起来确实不错。 分而治之,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周有财盯着白板上的架构图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容错性太差了,每个适配器各管各的,万一某个环节出问题,整个系统都会跟着受影响。” "这不是一个模块崩了就修一个的事,到时候平台崩了,游客堵在景区门口,责任谁来担?这个方案不行。” 孙宇嘴角的笑意收了回去,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抓耳挠腮想着办法。 周有财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顾景沉身上。 他今天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整场会议都没有怎么说话。 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眉头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周有财问:“顾景沉,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转了过来。 顾景沉抬起头,似乎也有些意外。 孙宇靠在椅背上笑了,语气随意但声音不小:“问他?周总,他之前在工地上搬钢筋的。入职才一个星期,这些架构图他看得懂吗?” 不少人眼神诧异地看了一眼顾景沉,居然之前在工地上干苦力吗? 顾景沉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哪怕被所有人打量着,神情依旧淡淡。 周有财没有理会孙宇,只是看着顾景沉,用眼神示意他:“说吧,不管对不对,大家集思广益。” 顾景沉站起来。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孙宇刚才用过的那支笔,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架构图旁边画了一个极简的小方框。 “之前在工地上,钢筋进场都有时间差。” “不同厂家,不同型号,不可能等所有货都到齐了再开工。” “我们后来换了个流程,各批次只要符合基础标准就先上塔吊,用的时候再按实际需求调,不用等。” 他用笔在数据系统的框架上画了一个圈:“多部门的数据整合也是类似的思路。” “让各部门在自己的数据出口先做个基础校验,只要格式符合最低门槛,数据先进来,系统内部再实时分拣调度。” 他放下笔。 会议室里安静了会。 张工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自己的笔在旁边补了几笔,退后一步,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思路可以,数据先进来,内部再调度。不用追加硬件,能先跑起来。” 几个架构师纷纷凑上来,围着白板重新讨论开了。 顾景沉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周有财站起来,走到顾景沉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会议室里所有人说: “这个项目由他负责。有问题直接跟他汇报。” 顿了顿,补了一句,“职位从数据分析助理调整为数据分析师,薪资同步调整。” 张工第一个走过来朝顾景沉伸出手:“欢迎加入核心团队。在工地上搬钢筋还能想到这一层,你小子可以。” 其他同事也跟着过来道贺,有人笑着说:“这调薪速度破了公司纪录。” 顾景沉和他们一一握了手。 孙宇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 他的方案被当众驳回,那个工地搬砖的却被点名表扬。 职位还直接跳了一级! 数据分析师,那是他孙宇用了一年才爬到的位置! 一个之前在工地扛钢管的,凭什么?! 顾景沉回到工位,把笔记本摊开,开始整理刚才会议上的记录。 叶茜从对面工位探出头,往他桌上放了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恭喜啊,顾哥。” 顾景沉抬眼看了看那杯咖啡,没有伸手去接。 他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离自己的笔记本远了一些,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谢谢,不用了。” 叶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埋头开始在电脑上敲项目计划了。 她咬了咬唇,在原地站了片刻,伸手把自己那杯咖啡端了回去。 第44章 琴行 下午五点,顾景沉把手头最后一份数据报表保存好,合上笔记本电脑。 开放式办公区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他收拾好桌面,起身往电梯间走去。 一旁的叶茜也正好收拾完东西,脚步轻快地跟了上来:“顾景沉,你等会儿去哪吃饭啊?” “路边摊。”他头也没回,给陶安发了条消息。 ——“我下班了,你吃饭了吗?” 叶茜走在他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 “路边摊不健康哎,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新开的粤菜馆,烧鹅做得特别好,要不要一起去?” 她说完偏过头看他,等着他的反应。 “不去。”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有财在工作群里发的项目进度汇总。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目光扫过陶安的微信头像,她还没回。 “叮——”电梯门开了。 轿厢里已经挤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紧挨着站在一起,只有最里面还剩一点空隙。 叶茜往里看了一眼,脸微微一红,心想这么挤等会儿怕是要贴着他站了。 她连忙进了电梯,转过身却发现顾景沉还站在电梯口,脚下一步也没动。 她一手挡着电梯门,冲他眨了眨眼:“不过来吗?还有位置,挤一挤能站下。” 顾景沉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往楼梯间走去。 幸好是下楼梯。 十七楼,走下去也不嫌累。 身后叶茜表情僵了一瞬,手从门边松开,然后撇了撇嘴,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 顾景沉推开写字楼的后门。 傍晚的热浪迎面扑来,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写字楼外面摆满了各种小吃摊,香气被风一吹全往马路中间飘。 顾景沉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炒粉摊前,“老板,来份炒粉。” “好嘞!”老板麻利地抓起一把河粉丢进锅里。 顾景沉拿出手机付了钱,又看了一眼微信,陶安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接过老板递来的塑料袋。 他拎着炒粉往写字楼的保安亭走去。 吃之前他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给她的那条消息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补了一句:“我在吃晚饭。” 这次那边回得很快,“嗯嗯^^”。 和以前一样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傻乎乎的。 顾景沉盯着那个笑脸看了片刻,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低下头继续吃炒粉。 吃完他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给周有财发了条消息:“周总,我升职了需要换工位吗?” 另一边的周有财正在办公室里翻项目进度表,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但周有财转念一想,估计是和孙宇离得太近,两个人不对付。 他发了条语音:“行,你搬到老陈附近,也好跟着他多学点。” 顾景沉很快回复:“谢谢周总。”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 陶安微信大部分联系人都习惯性地设置了免打扰,除了对他。 她并没有理会,坐在公交车上,继续闭着眼休息。 过了很久,手机再次震动一声。 陶安睁开眼,眼底满是郁色。 点开一看。 她眼里嘲讽更盛。 这是在向她报备吗?装什么深情。 她内心烦躁的快要炸掉,恨不得剖出他的心。 问他为什么要抛下她? 为什么要选择白珍? 为什么要背弃承诺? 明明是他说过会陪着她,永远不分开的。 喉咙堵塞得厉害,她匆匆发了条消息,关上了手机。 公交车往前开着,半小时后到达了目的地。 陶安睁开眼,神情已经平静了不少。 她下了车,来到一家琴行门口。 陶安推开琴行的玻璃门,“老板,你这里出租乐器吗?” 一楼挂满了各种乐器,吉他、小提琴、二胡、琵琶,层层叠叠地挤在墙上,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通往柜台。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擦着琴弦。 他看了陶安一眼,手里活没停:“什么乐器?” 陶安:“大提琴。”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比赛用的?”他问。 陶安想了想,这周去借琴主要是踢馆,下周才是正式演出。 不过她并不打算多说,只点了点头:“对,有吗?” 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一串钥匙,朝楼梯口扬了扬下巴:“过来。” 他领着她上了二楼。 和一楼的拥挤截然不同,二楼的空间宽敞。 大部分乐器都用玻璃柜专门放置着,数量稀少,每一件都摆在独立的展架上。 老板走到最中间的玻璃柜前站定,里面单独陈列着一把大提琴。 “这个可是上好的琴啊。我上个月刚从省城调过来的,手工琴,音色和机制琴不是一个档次。” 他打开玻璃柜,把琴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动作里带着一种对自己藏品的珍视。 陶安接过来,随手拉了一段简单的旋律。 前几个音从琴弦上流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音色比补习班那把教学琴好太多了,低沉处醇厚如深水,高音处又清亮得毫不刺耳。 她停下,“老板,这个出租一天多少钱?” “一天租金一百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把琴是手工琴,配件全是进口的,琴身是整块枫木。损坏要照价全款买下,两万八。” 陶安对老板点了点头:“好,我周六来租。老板,帮我留着。” 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收据,撕下一张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陶安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包里,付了五十元定金。 她推开琴行的玻璃门,走进了傍晚的热风里。 ........ “姐,你下周六的演出我能过去看吗?能单独给我一张邀请函吗?我想坐第一排,第一排看得清楚........” 沈北诗已经叽叽喳喳了整整一路了。 今天搭沈乔伊的车回家,她难得没有拒绝。 大概是因为她今天排练还算顺利,心情勉强过得去。 但他显然没有察觉到这个“心情还可以”的前提有多脆弱。 “你烦不烦?!”沈乔伊在红灯前踩下刹车。 她转头准备把积压了半天的火气一股脑倒出去,视线却在扫过街对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对面琴行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走出来一个她绝不会认错的身影。 陶安?她来琴行干什么? 第45章 租琴 沈北诗见姐姐不说话,目光盯着窗外。 他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那人撑着一把遮阳伞,帆布包挎在肩上,皮肤在阳光下宛如上好的瓷器。 “是陶安啊!”沈北诗顿时高兴起来,手指已经按在车窗按钮上。 窗户降下来,外面的热浪涌进开着空调的车厢。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高声喊人,沈乔伊的声音冷冷地砸过来:“闭嘴。” 沈北诗的肩膀缩了一下,手指从按钮上滑下来,不敢再开口。 他姐平时对他爱答不理事小,但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他最好还是听话。 等陶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乔伊重新拧下油门,把车缓缓停在那家琴行门口。 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沈北诗手忙脚乱地解自己那侧的安全带:“姐,你做什么啊?” 沈乔伊头也没回,推开琴行的玻璃门。 老板听见有人进来便站起身,习惯性地问了句:“买琴?” 沈乔伊在柜台前站定。 她脸上挂着浅笑:“请问,刚刚进来的那个女人来琴行做什么?” 老板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乔伊:“她是我的朋友。” 她说着,从前台桌上推过去一张百元钞票,“一时有些好奇。” 老板皱起眉看着那张钞票,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你这是做什么?” 沈乔伊笑着又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和第一张并排放在一起。 “我很喜欢我的朋友,想多了解一下她罢了。” 两百元。 对于沈乔伊来说,这点钱掉在地上她都不会弯腰去捡。 但她知道对于一家小琴行老板来说。 这数额不像几千几万那样让人惶恐难安,却又足以松动一个陌生人的嘴。 老板的目光在那两张钞票和女人之间来回游移了两趟,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钱收进抽屉里。 他说:“这个嘛,她就是来我这里租琴。” 老板顺势将抽屉里刚签好的收据条递给沈乔伊。 沈乔伊接过收据,目光落在上面,眉梢挑起。 租琴。 陶安现在连一把属于自己的琴都拿不出来? 一旁的沈北诗弱弱地开口:“为什么我们不直接问陶安.......”为什么还要这么弯弯绕绕地问老板啊? 沈乔伊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没事干就自己走回去。” 沈北诗连忙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老老实实地站在角落里。 沈乔伊重新转向老板,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从容:“能把那把琴拿给我看看吗?” “当然。”老板点点头,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经过狭窄的楼梯时,沈乔伊不动声色地掩住了口鼻。 老板一路领着他们走到最中间那个玻璃柜前。 “这把琴是上个月刚从省城调过来的手工琴,音色和机制琴不是一个档次,今天来的那个姑娘眼光好,一试就相中了。” 沈乔伊站在玻璃柜前,低头看着那把琴。 枫木纹路清晰,漆面保养得不错,算是一把好琴。 只是和她琴房里那些比起来差远了。 她家里任何一把练习琴拿出来都比这把贵好几十倍。 而陶安借琴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陶安想在这周借琴去乐团挑战她,取代她下周在云城的演出。 沈乔伊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慢慢收紧。 从小到大,她和陶安年纪相仿,被拉出来比了无数次。 其他方面勉强算是平分秋色。 唯独在大提琴上。 只要有陶安演奏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在她身上。 沈乔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 买下这把琴,对,买下来。 她不是为了让陶安无琴可拉,只是恰好看上了这把琴而已。 沈乔伊主动打开琴柜,拎起那把大提琴。 老板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心疼:“哎呀,这琴不能这么拎啊,这是手作琴,琴颈很脆的,得托着琴身.......” “这把琴,我买了。”沈乔伊打断他。 老板表情有些为难:“这琴我答应了人家周六来取,定金都收了,这……” 沈乔伊没等他说完,笑着说:“我出五倍。” 老板瞪大眼睛。 沈乔伊从包里掏出那张黑色的信用卡,夹在指尖,语气漫不经心:“你报个价吧。” 老板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动了又动。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二十万?” 说完他自己都有点后悔,觉得是不是报高了。 这把琴进价还不到两万。 沈乔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刷吧。” 老板愣了一拍,随后飞快地拿起那张卡,双手捧着往楼下的POS机跑去。 “这把琴是我送给那个朋友的惊喜,”沈乔伊跟在后面下楼,语气愉悦,“周六之前别告诉她,ok?” 老板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是是是,您放心,我这人嘴最严了,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沈北诗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姐姐脸上那个越来越大的笑容,心里一阵发毛。 他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姐,我们真的会把琴给陶安吗?” 沈乔伊转过头看着他:“我只是说送给朋友,好像没说一定是她吧。” 沈北诗张了张嘴:“可是.......” “敢提前告诉她,你就死定了。” 沈乔伊说完,拿起柜台上的信用卡,推开玻璃门。 ......... 夜晚,顾景沉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 客厅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缩在墙角。 他脱下被汗浸透的衬衫,简单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背心。 洗漱完他推开卧室门,陶安已经睡了。 她背对着他,侧身蜷在床的那一侧。 她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小半张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躺下来,床垫微微凹陷。 等了一会儿,她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黏乎乎地蹭上来。 顾景沉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伸出手。 他圈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很快,他抱着她,进入了梦乡。 第46章 果然还是在意的 夜晚,顾景沉睡得很沉。 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间,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掌心贴着她小腹那片温热的皮肤。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里拽着他的神经不放。 顾景沉捂住头,勉强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筒子楼,吸入胸腔的空气带着浓浓的霉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手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双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得很短,但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喉骨捏碎。 陶安跨坐在他身上,双眼猩红,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脸上。 “你为什么要答应跟他们走?为什么!” 她神色扭曲,掐在他脖子间的力度不断加重。 “我呢!我怎么办!” 陶安俯下身,脸几乎贴上了他的脸,眼泪掉进他的眼睛里。 他本能地闭上眼,被那咸涩的液体刺得眼角发酸。 胸腔里的空气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窒息感像一张巨大的黑幕从四面八方缓缓压过来。 顾景沉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空气里也没有霉味。 窗帘半拉着,外面天空刚刚亮,阳光落在床尾的薄毯上。 顾景沉疲倦地揉了揉额头。 又做了那样疯狂的梦。 身侧已经空了,顾景沉他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空气里飘着面汤的香气。 陶安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甜甜一笑:“早!” 顾景沉看着她。 白皙的脸颊,丸子头松松地扎在脑后,几根没扎上去的碎发翘在耳边。 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和梦里那个双眼猩红,跨坐在他身上掐他脖子的女人判若两人。 是啊,那只是梦罢了。 他认识陶安一年了。 在陶家时,她阳光又明媚,是云城最受瞩目的名媛。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其他人,永远都是一副小太阳的模样,在聚会上笑得毫无阴霾。 她本性就是很好的。 后来性格大变也都是因为陶家破产,亲人背叛。 遭遇那么大的变故,她才会变成后来那样。 还有章影。 顾景沉眼神暗了暗,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几分。 都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尽到男朋友的义务,好好保护她。 “愣着做什么?怎么还不去洗漱啊?” 陶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景沉回过神来:“现在就去。” 他转身往浴室走去。 陶安收回视线,把煮好的面挑进两个碗里,拿起调料瓶往里倒,心情颇好地哼着歌。 顾景沉洗漱完坐到餐桌旁,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面,沉默了片刻。 红彤彤的,表面上浮着厚厚一层辣椒油和几截干辣椒段。 他拿起筷子小心地挑起一小撮面条,辣椒的辛辣味直接冲进鼻腔。 “这.......”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陶安两只手托着下巴,脸上挂着一个甜到能滴出蜜来的笑:“怎么了?” “早上吃这么辣,会不会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把“离谱”两个字咽回去,“太刺激了。” 陶安一脸疑惑:“啊?我们这边不一直是这么吃的吗?” 她的语气真诚得不能更真诚,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像真的不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顾景沉顿了顿,好像是这样的。 云城这边饮食偏辣,早餐吃面食也要加大量辣椒。 他一直吃不惯,但好在他醒得早,早餐都是他做的,从来不会放这么多辣椒。 今天睡过头了,让她抢了先。 他勉强把那口面条咽下去,嗓子被辣得发痛。 下次还是要定个闹钟。 陶安看着他把面条咽下去,一脸自责:“是不是太辣了?我一时手抖好像加多了。要不你吃鸡蛋吧,早上光吃面营养不够。” 她把自己碗里那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他碗里。 顾景沉低头看着碗里两个摞在一起的煎鸡蛋,心头软了一下。 罢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以前是大小姐,厨房都没进过,能把面条煮熟已经很厉害了。 他夹起其中一个煎蛋,咬了一大口。 芥末味瞬间直冲天灵盖,熏得他眼眶瞬间发酸,差点掉下眼泪。 他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端起旁边的水杯连灌了好几大口,喉咙里那股灼烧感才勉强压下去。 陶安慌忙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咬着唇,脸上的表情既愧疚又自责:“景沉,你没事吧?我也是在网上看到一个教程说蛋黄里加芥末会更好吃,没想到做出来这么失败。” 顾景沉接过纸擦了擦嘴,说:“没事。” 反正她也是故意的。 他算是看明白了。 顾景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吃吧,我去上班了。” “那你早上吃什么呀?空腹上班不好。”陶安在身后喊。 顾景沉:“公司在楼下,路上买个馒头。” 他推开卧室门,拉开衣柜拿出那套深灰色西装。 陶安看着他的背影,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自己那碗正常辣度的面。 顾景沉在卧室里换好西装,一时却找不到配套的领带。 他弯下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最上层放着几张便签纸,还有一张邀请函。 他拿起来,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邀请函的一角有明显的痕迹。 是被人用力攥紧之后才会形成的折痕。 顾景沉缓缓将邀请函放回去,合上了抽屉。 果然还是在意的。 只是她从来不跟他说。 顾景沉把领带绕上后颈,手指翻动,自己打了一个端正的结。 推开卧室门,陶安还坐在餐桌前吃面。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笑着说:“领带打歪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帮他整了整。 整理好后,陶安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好了。去吧,记得买早餐。” “嗯。”顾景沉拉开门。 在门合上之前,顾景沉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陶安正把碗筷端进厨房,嘴里还在哼那首不成调的曲子。 他合上门,站在原地停了片刻,转身下楼。 第47章 借一笔钱 顾景沉刚在工位下坐下,周有财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小顾,来一下。” 顾景沉跟上去。 周有财翻出一份文件:“你做得不错,文旅局那边反馈说第一轮测试跑得很顺。” 顾景沉接过文件翻了翻,各项指标都在预期范围内。 他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向周有财。 “周总,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周有财往后靠在椅背上:“说。” 顾景沉:“我想跟您借一笔钱。” 周有财眯起眼打量他,“多少?” 顾景沉:“一万。” 周有财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顾景沉身上。 一万块不算多,也不算少,大概是他现在一个月的工资。 这小子平时连外卖都舍不得点,忽然要借这笔钱,肯定不是为了买衣服或者换手机。 他脑子转了一下,联想起之前面试时他那个密密麻麻记满股市分析的笔记本,眉梢挑起:“为了炒股?” 顾景沉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周有财,点了一下头:“嗯。” 周有财一拍桌子,笑了出来:“我就说嘛!你这种人哪有什么花钱的爱好,借钱肯定是为了钱生钱。” 他站起来在办公桌后面踱了两步,转过身,“最近看中哪只了?说说看。” 顾景沉说了几只股票的名字。 周有财听着听着拿起手机,看了片刻,把手机转过来,指着屏幕上那几条K线,说:“这只我以前看过,盘子太小了,没敢进。你判断什么时候是买点?” “就这周。”顾景沉在手机上划了两下,调出成交量和技术指标的走势。 顾景沉:“前期的缩量整理已经持续了两周,这周开始放量,说明有资金在进入。如果能突破前期的高点,接下来会有一波行情。” 周有财看着屏幕上那几条被他用手指画过的线,沉吟了片刻。 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边写边说: “这样,我直接让财务把你的下个月工资提前透支给你。” “加油干,把手头这个项目做好,下个月奖金比工资还多。” 顾景沉在心里松了口气,语气认真:“周总,我会努力把项目做好的。” 周有财把便签撕下来,捏在手里:“我也有个条件。” 顾景沉:“您说。” “每天的操盘都跟我同步汇报一下。”周有财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我也有不少闲置资金,正好跟着你投投。” 顾景沉接过那张便签,点了头:“可以。” “行了,钱的事我让财务下午就打给你。现在把张工叫进来,咱们三个把今天早上的测试报告过一遍。” 周有财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顾景沉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 周五下午,陶安一边收伞一边推开补习班的玻璃门。 哪怕家离这里就五分钟路程,正午的太阳还是晒得她出了一身汗。 她抬手把被汗黏在额角的碎发拨开,正要往办公室走,一抬头,正好看见沈北诗从走廊拐角那边走过来。 他手里抱着几本乐谱,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了一些,好像刚上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目光和她碰了一下。 陶安举起手,正要和他打声招呼。 可沈北诗的表情却很奇怪。 他低下头,往后退了一小步,硬生生地拐了个弯,低着头往后门走了。 陶安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走廊拐角,眉头蹙起。 她不止在这辈子接触过沈北诗。 上一世的她极其荒唐,每天喝得醉醺醺,有一次喝到胃出血倒在公园长椅上晕了过去。 是在附近练琴的沈北诗发现了她,把她送进了医院。 等她醒来后,沈北诗不仅替她付了医药费,还说要帮她找份工作,劝说她别再喝酒。 只是上一世的她,陶安自己有时候都觉得陌生。 陶安走到工位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沈北诗什么性格她再清楚不过。 藏不住话,藏不住情绪,心里有事全写在脸上。 现在他躲着她,那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张雅茶又在背后说什么了?不太可能,张雅茶的话对他没用。 他自己遇到什么麻烦了?有可能,但如果只是他自己的事,他不会躲她,反而会跑过来跟她倒苦水。 就只剩一种可能:这件事和她有关,而且是沈北诗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或者不能告诉她的事。 陶安拿起手机,点开沈北诗的微信头像,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另一边,刚坐上车的沈北诗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陶安的微信。 ——“看你刚才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北诗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干巴巴的三个字:“我没事。”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搁在膝盖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越压越反弹,像弹簧似的,按下去又弹上来。 他重新打开手机,翻开相册里的一张图片,是他昨晚拍的。 图片里,一把大提琴斜靠在琴凳上,能看出来是枫木天然的纹理。 他姐又不缺琴,家里琴房摆着好几把,偏偏跑到补习班附近那家小琴行去买,还威胁他不许告诉陶安。 他总觉得这事不对,但他姐那个脾气,他说了是找死,不说他又觉得对不起陶安。 沈北诗咬了咬牙,把照片给陶安发了过去。 他又补了一句:我姐最近买了把新琴,挺好看的,给你看看。 发完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这样应该不算“告诉”了吧,他只是分享了一下他姐的新琴而已。 第48章 我的祖宗哎! 陶安看着手机上的图片,眉头慢慢拧紧。 这分明是她前几天在琴行预租的大提琴。 现在它摆在沈乔伊的琴房里。 老板提前把它卖了,连个通知都没有。 要不是沈北诗拍了这张照片发过来,她明天还傻乎乎地拿着收据去琴行取琴。 到时候老板随口说句抱歉,把定金退给她,她连一个备选方案都没有。 陶安深吸一口气,神情平静下来。 等会上完课先去琴行找老板问清楚。 只是明天周六一时怕是找不到合适的琴租了。 她之所以选明天去乐团,不过是因为每周六下午是乐团的固定排练时间。 到时候陈建声会在,沈乔伊会在,所有人都在。 陶安冷笑一声。 不过没关系。 云城百年庆典在下周去了,时间很充裕。 明天不去还有后天,后天不去还有下周。 “小安老师?在发呆呢?”张雅茶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陶安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没什么,看个图片而已。” 可张雅茶眼尖,早就瞥见了屏幕上那张大提琴的照片。 她靠在陶安工位旁边的隔板上:“是在看大提琴啊?你不会真要租琴去踢馆吧?” 陶安靠在椅背上,点点头:“是啊。” 张雅茶一噎,没想到她那么诚实。 她本来准备了一大堆拐弯抹角的试探,结果对方直接把门打开了,她反而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眼珠一转,捂着嘴笑出了声:“不过既然要去挑战,还是租贵一点的琴吧?毕竟琴技不够,琴身来凑嘛。”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啊,我看沈小姐挺有钱的,她用的琴我们这种普通人租也租不起。” “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琴,不如去问问她能不能借你一把?反正你们不是老朋友嘛。” 陶安靠在椅背上,笑得乖巧:“张姐别担心,就算没有昂贵的琴,我照样可以拉得很好。” “倒是张姐你这么替我操心,到时候我要是真赢了沈乔伊,第一个该感谢的就是你。” 她笑了笑,意有所指道:“要不是你在家长群里帮我宣传,我还没这么大的动力呢。” 张雅茶暗骂几句,咬牙切齿地说:“那就好,小安老师去挑战的时候一定要记得通知我啊,我好去给你加油。” “好啊。”陶安弯起眼眼睛,“我现在要去上课了,拜拜。” 上完课已经是傍晚了。 小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和她道别:“陶老师,明天见。” 陶安浅笑着挥手:“明天见。” 送走人后,她简单整理干净琴室,拉上窗帘后离开。 陶安朝公交站走去,一边走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 她最近练琴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不少,手指尖的茧子重新冒了头,硬硬的一小片。 等候车子的间隙,她点开手机。 顾景沉发来了消息。 ——“我下班了,你吃饭了吗?” 陶安打字:“正准备吃^^” 敲完她点击发送。 自从顾景沉换了新工作,他们相处的时间就变得很少。 大部分两人见面的时间就只有早上吃饭的那十几分钟。 他中午和下午都不再回来。 晚上在保安亭值晚班,凌晨一点才下班,他回到家时,她早已经睡了。 明明说好周六周日的时间归她,但他在忙什么文旅局的项目,周末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公司加班,她也不好说什么。 三路公交车到了。 陶安起身,投币上了公交车。 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坐下来,窗外的街景不断往后退。 半小时后,她推开琴行的玻璃门。 老板正趴在柜台后面吃盒饭,听到动静抬起头,筷子悬在半空中,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站起身,扯出一个笑:“哟,是你啊。” “老板,还记得我前几天在你这里交了定金,明天要租一把大提琴吗?”陶安走到柜台前站定,语气平淡。 老板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干笑了两声:“那把琴啊,那不是被你朋友买下来了吗?说是要送给你,给你一个惊喜。怎么,你还不知道?” 陶安定定地看着他,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但老板被她这个笑容弄得后背发凉,手指下意识地在柜台上蹭了两下。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收据:“老板,我付了五十块定金,收据还在这里。你说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买的?” 老板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反正就是有个女的,说是你朋友,花大价钱买了,说要给你个惊喜。” “我这小本生意,哪能记得那么清楚?行吧行吧,我退你定金行了吧?” 他从抽屉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这事算我做得不地道,定金退你,你也没损失,就这样算了。” 陶安没看那张钞票,“不好,我之前跟你确认过,你也答应了周六来取。现在琴没了,打乱了我的安排,这你也敢说我没损失?” 老板被她这副不依不饶的架势弄得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一个连琴都买不起只能租的小年轻,能有多大能耐? 他靠回椅背,语气也从心虚变成了不耐烦:“行了行了,不就是想多要点补偿吗?” “这样,我免费租你一把更好的,行不行?” “我楼上还有把三万多的,比你租的那把好多了,明天免费给你用一天,够意思了吧?” 陶安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按了三个数字。 老板原本还靠在椅背上,看到她手指在屏幕上按下那几个键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他绕过柜台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哎呦,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倔呢!不就五十块钱的事嘛,报什么警啊?我给你五百行不行?十倍退你!你拿着钱去别家租一把更好的,不是两全其美吗!” 陶安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道: “老板,你这么怕我报警,该不会是把琴卖了高于市场价很多倍吧?五万?十万?二十万?” 她每报一个数字,老板的眼皮就跳一下。 “哎呦!我的祖宗哎!你说,你想怎么解决?”老板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 第49章 合作愉快 老板脸上堆着僵硬的笑,手指不断抹着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 他心里那个悔啊! 好不容易昧着良心赚了笔快钱,这还没捂热乎呢,报应就找上门了。 早知道拿了那十万就关店歇几天,去外地躲躲风头。 哪至于被一个小姑娘堵在柜台前面,进退两难。 他看着陶安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直打鼓,已经做好了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只要她不报警,什么都好商量。 陶安却笑的无辜:“老板,什么祖宗,你这话说的。” 她语气轻快,“我只是有个一起赚钱的好点子,想跟你商量商量。” 老板狐疑地看着她:“什么点子?” “你知道那天来买你琴的人是谁吗?”陶安靠在柜台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柜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 “这……我一个开琴行的,哪认识那些大人物?”老板说。 陶安:“沈家大小姐,沈乔伊。她和我是很好的朋友,提前在你这里买琴,估计也是不想让我花冤枉钱。” 老板连忙点头如捣蒜,顺着她递过来的梯子拼命往上爬: “对对对,沈小姐确实是这么说的!她说想给你个惊喜,让我千万别提前告诉你。我这不也是好心嘛。” 他说着说着自己声音先低了下去,心里腹诽。 这两个人一个个都说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 一个花十万买琴让对方租不到。 一个笑眯眯地来砸场子。 “所以啊,打电话吧。”陶安把手机拿起来。 老板愣住了:“啊?打、打给谁?” 陶安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已经调出了拨号界面。 “打给沈小姐。告诉她,她的好朋友陶安今天来了,想租一把比上次更好的琴。” 云城演奏厅内,乐团的排练已经持续了整个下午。 陈建声站在指挥台上,额前的花白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但他浑然不觉,手中的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一个利落的起拍。 云城乐团的选拔向来严苛,能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乐手都是万里挑一。 下周就是百年庆典,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音乐声随着他的指挥依次响起,弦乐部如潮水般层层推进。 很快,曲子到达高潮,有一长段是大提琴的独奏。 沈乔伊坐在琴凳上,手指翻飞,琴弓在弦上走得像一阵疾风,激昂的琴声在大厅内回荡。 她拉得太投入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演奏里。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这个位置,这把琴,这段独奏,全都是她的。 她要让所有人都听到,她沈乔伊不比任何人差。 可她身后的另外几位大提琴手却渐渐跟不上她的节奏。 大提琴声部出现了明显的断层。 她一个人在前面疾驰,其他人被拖得七零八落,音准开始飘忽,节奏也开始摇晃。 陈建声的眉头越拧越紧,他的指挥棒在空中画了个圈,给出降速的指令。 但沈乔伊闭着眼,完全没有看到。 或者说,她根本不想看。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大厅里回荡,二提手猛地从琴凳上站起来。 她满脸通红,眼里满是愤怒:“沈乔伊,你什么意思?指挥给你降速你看都不看一眼?这是乐团排练,不是你一个人的独奏会!这么喜欢拉独奏你进什么乐团?去开个人演奏会啊!” 沈乔伊慢条斯理地把琴弓放在谱架上,抬起头看她:“哦,我只是按正常速度拉而已。是你们自己水平太差跟不上,这也要怪我?” 她说完拿起琴盒,转身往后台走去。 她身后炸开了锅。 有人把琴弓往谱架上一摔,有人压低声音抱怨“她以为她是谁”,有人说了句“要是陶安在就好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穿过所有嘈杂的声音,精准地扎进沈乔伊的耳朵里。 沈乔伊脚步一顿,手指攥紧了琴盒的肩带。 随后她加快脚步,推开演奏厅的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沈乔伊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这句话,每次她搞砸什么事,总有人要说这句话。 沈乔伊从包里摸出正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按下接听键。 “沈小姐,是我啊,琴行老板!”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过分,“您三天前在我这儿买了一把大提琴还记得吗?” “嗯,什么事?”沈乔伊语气冷淡,她现在没心情跟他寒暄。 老板小心翼翼地说:“是这样的,您那位朋友今天又来了,就是上次来租琴的那位陶小姐。” “她听说琴被买走了,就说要租一把更好的琴。” “我这不是想着,您既然这么照顾她,不如再照顾一次?” 沈乔伊握紧手机:“她看中了哪一把?多少钱?我买了。” 老板:“二十万。” “二十万?你店里真有这么贵的琴?”沈乔伊皱起眉。 她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老板和陶安对话的声音。 像是话筒被用手捂住了,声音发闷,但依稀能听见几个字—— “这把好,租你打折,两百一天”。 沈乔伊把手机攥得更紧了,她绝对不能让陶安如愿。 沈乔伊说:“店里所有专业级别的大提琴,我全要了。” 老板声音犹豫:“这......沈小姐,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这店里专业级别的琴有好几把呢……” 沈乔伊打断他:“你应该知道我很有钱吧?几把琴而已,我买得起。” “好了,专业级的大提琴都给我留着。租给她一把便宜的就行,反正她水平那么差,用什么琴都一样。”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回包里。 陶安想和她争首席?拿什么争?一把租来的破烂琴吗? 她弯起嘴角,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琴行这边,老板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慢慢吐出一口气。 陶安靠在柜台边上,冲他笑了笑:“谢谢老板,合作愉快。记得要给我十分之一的提成哦。” 她拿起包,推开玻璃门走进傍晚的热风里。 老板独自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伸出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人中。 第50章 满嘴谎话的骗子 周六早上,顾景沉骑着小电驴送陶安去傅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 陶安从后座上跳下来,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用手指梳了两下被压扁的头发。 “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去公司加班?”她问。 “嗯。”顾景沉接过她的头盔放进后备箱,“项目还没做完。” “那你中午记得吃饭,别又忘了。”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别墅大门走去。 顾景沉跨坐在电动车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等了几秒,确认她不会突然折返,才拧下油门,往市中心的方向骑去。 傅家琴房。 陶安敲了敲门,门内传来傅辰的声音:“进。” 陶安推开门,傅辰正坐在琴凳上,右手拿着琴弓。 看见她,他扬了扬下巴:“你来了?” “嗯,傅辰小朋友,决赛曲目练得怎么样了?”陶安笑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简简单单。”傅辰说完拿起琴弓开始拉。 他选的决赛曲目是圣桑的《天鹅》,和上周相比,旋律更稳了,揉弦的处理也比之前细腻了不少。 等他拉完最后一个音,陶安鼓起掌来:“真厉害。” 傅辰没抬头,弯腰去翻谱子,耳朵尖却悄悄泛了红。 下课的时候,傅辰送她到门口,忽然开口说:“你上次说没有琴,我家里有一把不用的,我和奶奶说了,她也答应可以送给你。” 陶安愣了一下。傅辰琴房里的琴她都看过,每一把都是欧洲那边的老琴,单拿出来都能进拍卖行,哪来的“没用”? 她弯起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谢谢你,但是真的不用了。” 傅辰扭过头,躲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有什么好谢的,只是刚好那把琴没用了。你不需要就算了。” 他说完转身往琴房里走,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识好歹”四个字。 “知道了,傅辰小朋友,明天见。”陶安笑着挥了挥手。 离开傅家后,陶安坐公交车前往琴行。 车上,她打开手机给顾景沉发了消息:“我补课结束了,你现在在干嘛?吃饭了吗?” 顾景沉很快回复:“还在加班,等会就吃。” 陶安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过去。 发完她从口袋里拿出耳机线,调出一首大提琴曲目。 她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拍。 车子到站,陶安下了车。 她推开琴行门,老板正趴在柜台后面算账,见到她进来,脸上绽开一个夸张的笑容:“陶小姐!你可算来了!” “老板,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陶安浅笑着走到柜台前。 “当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厚厚一叠,推到她面前。 “沈小姐昨天一口气买了四把琴,全款付清。这是你那部分。”他举起五根手指,晃了晃,“这个数。” 陶安接过信封掂了掂,很厚实。 不愧是沈大小姐,出手就是阔绰。 “还有呢?”她问。 老板又从柜台后面拎出一个琴盒:“在这呢,我连夜去别的地方调的货,平时可不出租呢。” 陶安打开,漆面光滑,音色不错,够用了。 她合上琴盒,背起准备离开。 老板连忙拉住她:“哎呦,这琴可贵着呢,今晚六点前一定要还我啊!” “知道了。”陶安推开玻璃门。 她背着琴盒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 等了很久公交车迟迟没来,她戴上耳机听起了音乐。 时间不知不觉中流逝,她靠着站牌,手指无意识地在琴盒上轻轻敲着节拍。 她已经很久没有摸过那么贵的琴了。 公交车终于来了。 陶安抬起头,正要拎起琴盒上车,视线扫过街对面的十字路口,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骑着电动车从路口拐过。 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怎么会? 那个红绿灯她等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画出那条街的轮廓。 那不是去青云科技的方向,甚至不是去任何一个她认识的地方的方向。 陶安不可置信地打开网址。 一个红色的小圆点在屏幕上安静地跳动着,就在她周围,就在这条街上,就在刚才那个十字路口。 他在这里。 但他和她说他在公司加班。 公交车停在她面前,车门嗤啦一声打开,司机看了她一眼,等着她上车。 陶安退出定位软件,拨了顾景沉的电话。 “你在哪儿?”电话接得很快。 “在公司。”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稳,没有任何犹豫。 陶安的手指在电话背面慢慢收紧。 他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问你中午有没有吃午饭。”她说。 顾景沉:“我刚刚已经吃过了。” “那就好。”她挂断电话。 公交车司机又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动作,车门在她面前嗤啦一声合上。 公交车载着满满一车人驶离站台。 陶安又等了很久,才等到下一班车。 她拎着琴盒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公交车往前开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她看着那块越来越小的琴行招牌,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景沉是个骗子。 他骗她说,要永远陪着她,永远不会丢下她。 可他恢复记忆后就立刻想抛下她,一个人回京城。 他骗她说,只爱她,一定会来接她的。 可却把她关在郊外的那栋别墅里不闻不问那么久,她等到绝望,直等到白珍来告诉她,他们两个要结婚了。 骗子。 满嘴谎话的骗子。 陶安的手指在琴盒上慢慢收紧。 她以为只要她够懂事、够体贴、够不像上辈子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他就会真的留下来。 可他还是在骗她。 今天骗她在加班,明天呢? 上辈子能把她关在别墅里不闻不问,这辈子凭什么就不会? 只能死死地把他绑在身边。 陶安靠在车窗上,把那口气慢慢地呼出来,在玻璃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雾。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她脸上那道浅浅的泪痕闪闪发亮。 陶安抬手把泪痕抹掉,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一点点压回胸腔深处。 “云城市中心演奏厅站,到了——”公交车的播报声响起。 陶安起身,背着琴盒往演奏厅走去。 第51章 踢馆 陶安站稳,把背带往上颠了颠,抬头看向街对面那栋熟悉的建筑。 云城市中心演奏厅。 门口那排旗杆上挂着下周百年庆典的宣传横幅,写着“云城乐团倾情献演”。 侧门的玻璃门半敞着,有乐手三三两两地靠在门口抽烟聊天,琴盒搁在脚边。 她穿过马路的时候,一个正抽烟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陶安不认识他,大概是新招的乐手,她离开的这八个多月里乐团换了不少人。 排练厅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传出此起彼伏的调音声。 各种乐器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第三乐章,从头来一遍。大提琴声部注意节奏,不要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陈建声。 他的嗓音还是那样,每个字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陶安推开门的时机刚好卡在所有声音停下来的那个缝隙里。 指挥台上陈建声正举着指挥棒准备起拍,琴凳上沈乔伊刚把琴弓架上琴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建声的手上,没有人注意到排练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最先看到她的是后排的一个小提琴手。 他愣了一下,琴弓从弦上滑下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他身旁的同伴打趣道:“干啥呢?别锯木头了。” 他依旧看着门口,呢喃说:“陶安?” 这话一出,所有人停了一瞬,目光转向那个站在逆光里的身影。 陈建声感觉到了排练厅里气氛的变化。 他放下指挥棒,转过身,眯起眼看向门口。 看清人影后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不敢置信地从指挥台上走了下来。 “丫头?”他的声音发颤。 陶安朝他弯腰,语气乖巧:“老师。” 陈建声看着自己这个得意门生,难掩激动。 他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眶微红:“总算肯回来训练了。快坐,快坐。” 他回过头,看清沈乔伊后神情尴尬。 沈乔伊坐在首席大提琴的位置上,脸上的从容笑意彻底碎裂。 “要不,丫头,你先找个位置坐下,跟着排练。下周刚好乐团有个演出——”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飘向二提手旁边的空位。 陶安浅浅笑着:“老师,我今天过来不光是为了排练的。” “我记得按照乐团的规定,首席位置随时可以接受挑战。” “任何正式成员都有权提出,由全体在场乐手投票决定胜负。” “现在,我要正式挑战现任大提琴首席沈乔伊。” 陶安话音一落,所有人神情都有些微妙地看向沈乔伊。 沈乔伊手指攥着琴弓,这条规定是陶安还在的时候定下的。 当时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搞这么严苛的制度,陶安的回答沈乔伊现在都记得—— “为什么要怕?我又不会输。” 她那时候站在首席的位置上,笑得毫无阴霾,好像这个位置永远都会是她的。 结果后来陶家破产,她也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不愿意再见乐团的任何人。 “我接受。”沈乔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曲目呢?” 陈建声把总谱翻到正在排练的乐章。 第三乐章的慢板,整部作品最核心的大提琴独奏段落,长达数分钟的旋律线如泣如诉。 这段他本来打算今天重点排练的,因为沈乔伊一直找不到它的情感内核,总是在最高潮处用力过猛,把哀婉拉成了呐喊。 他把总谱放回谱架上:“就这个乐章,第三乐章慢板独奏段,你们先单独练一练,一小时后开始。” 陶安推开练习室的门,拿出那把租来的大提琴,坐在琴凳上调了调弦。 她戴上耳机,熟练地点开置顶的曲目,同时翻开第三乐章的谱子。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每一个小节,对照着耳机里传出的旋律。 确定大致没有问题后,陶安深吸一口气,把琴弓架上弦,从头拉了一遍。 刚完整地拉完第一遍,练习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乔伊站在门口,琴盒都没打开,显然根本没打算练。 “我还以为你在里面练了这么久,应该已经找回手感了。” 沈乔伊说着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蔑:“你这手指僵得跟冰棍似的,刚才在排练厅里说要挑战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 陶安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冷,“你特地来打扰我练习,不会是害怕我赢你吧?” 沈乔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不想承认,但她的确害怕。 这种恐惧和技巧无关,和练习时间无关,是一种根植于无数次失败记忆深处的本能反应。 “说起来,”沈乔伊换了个姿势,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随意“你怎么突然想回乐团了?不会是因为顾景沉吧?” 陶安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极其细微,几乎是立刻就被她掩饰过去了。 但沈乔伊看到了,她语气轻蔑: “我之前在补习班门口听张老师说,你男朋友之前在工地上搬砖,最近刚换了个工作。” “他是不是工资不够花啊?所以你还得自己跑回来拉琴挣钱。” “还是说,他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不愿意再养你了?” 陶安停下琴弓,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沈乔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沈乔伊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那团压抑了一整个下午的快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说中了?他是不是不要你了?所以你才跑回来抢我的位置,对不对?” 陶安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甩在沈乔伊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沈乔伊整个人被扇得偏过脸去,踉跄着退了半步。 她捂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瞪着陶安,嘴唇哆嗦着。 “你——你敢打我?!”沈乔伊扬起手冲过去。 陶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沈乔伊挣扎着:“放开我!” 陶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那双黑色的瞳孔黑漆漆地盯着她,美的带着几分鬼气。 沈乔伊心脏重重一跳。 第52章 再一次演奏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练习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陈建声站在门口,“怎么回事?” 陶安松开沈乔伊的手。 沈乔伊猛地转过身,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她打我!陈老师,她动手打人!” 陈建声沉默了片刻:“沈乔伊,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沈乔伊瞪大眼睛,不满道:“陈老师!您这样未免太偏袒陶安了!是她动的手,您不追究她,反而让我走?” 陈建声拧起眉,语气沉下来:“规则明确说过准备期间双方不得互相干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练习室里?” 沈乔伊张了张嘴,一时噎住了。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特意过来就是想打乱陶安的节奏。 她避开陈建声的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我只是路过,听她拉得实在不像样,进来提醒两句。” “回去。”陈建声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的练习室在走廊另一头。这一小时里,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出现在这边。” 沈乔伊恨恨地咬了咬唇,弯腰拎起自己的琴盒。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陶安一眼,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但陈建声就站在旁边,她什么也不能再说。 门被她摔出一声巨响。 练习室里安静下来。 陈建声看向陶安,绷着的脸色松了几分:“回来了就好。” 陶安垂下眼,再次抬眼时,满脸诚恳:“老师,我家里之前出事您也知道。”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垮了,每天浑浑噩噩,实在没有脸面来见您。” “但我也想明白了,”她眼眶微红,嘴角却努力往上弯了弯,“日子总要往下过,我也该重新开始了。” 陈建声看着她这副硬撑起来的乖巧模样,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安,能这么想就好。” “嗯,还是谢谢老师,一直帮我保留着乐团成员的位置。”陶安浅浅一笑。 “这些都是小事,”陈建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乔伊这段时间练得很刻苦。她以前基本功不扎实,这几个月的训练量比任何人都大。进步是有的,她的技巧比你在的时候更成熟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所以这次挑战,就算结果不如预期,也没什么。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老师只想看到你重新站在舞台上演奏的样子。” 陶安安静地听完,笑容乖巧,和许多年前第一次来排练厅时一模一样。 “知道了,老师,我会尽力的。”她说。 陈建声:“好了,你继续熟悉一下曲目吧,老师先走了。” “好。”陶安起身,目送他离开。 陶安重新坐回琴凳上,把大提琴靠在小腿上。 她没有立刻开始拉,只是闭着眼,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 旋律在脑海里响起。 但不是因为她自己演奏过。 上辈子,她听过无数遍沈乔伊的版本。 她喝得烂醉,瘫在筒子楼的破沙发上,刷着云城周年庆典的切片视频。 视频里沈乔伊穿着深蓝色礼服,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极其耀眼。 弹幕飘过去,全是清一色的夸赞。 陶安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胸膛里像被人塞进了一个气球,而那气球还在不断膨胀,每一次呼吸都更痛苦一分。 陶安睁开眼,手指在琴弦上按下去。 她恨太多人了。 抛弃她的父母和弟弟,落井下石的圈内朋友,不断打电话催债的债主....... 但她更恨自己。 重生一世,那些不甘和怨恨依旧缠绕着她。 只是,她发现有比它们更让她无法接受的东西。 ——失去顾景沉。 这个念头比任何不甘都更沉,比任何怨恨都更锋利。 琴声从哀婉慢慢往上攀,穿过第一乐段的转折处。 她的揉弦不再颤抖了,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 她闭上眼,手指在琴弦上翻飞。 很快,一小时到了。 陶安背着琴离开练习室,穿过走廊,她来到排练厅。 厅里比之前热闹了不少,所有人停下了练习,兴致勃勃地看向她和沈乔伊。 沈乔伊先来。 她站起来,拎着琴走上台。 路过陶安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陶安,首席这个位置不是靠陈老师偏心就能坐的。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拉得不好,票投了也没用。” 她说完直起身,拎着琴盒走到舞台中央的琴凳上坐下,架好琴弓。 她的起音很稳,弓在弦上走得不急不缓,旋律从枫木音箱里流出来,音色清澈而冷冽。 高价手工琴的优势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每一个音符都被琴身的共鸣放大,音量饱满,穿透力极强,整个排练厅都被她的琴声填满。 琴声很漂亮,技巧上几乎找不到任何毛病。 一曲结束,沈乔伊放下琴弓,站起来,朝台下微微点了点头。 “啪啪啪——”台下掌声如雷。 几个平时对她动不动耍大小姐脾气不来排练有些不满的老乐手,此刻也放下了偏见,用巴掌表达了对这场演奏的认可。 沈乔伊嘴角慢慢往上扬,她能感觉自己拉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 她拎着琴往台下走,在台阶上和陶安擦肩而过。 “该你了。”沈乔伊压低声音,嘴角的笑意还没褪干净,“让我看看现在的你能拉出什么花样来。” 第53章 投票 陶安语气轻快:“那你得好好看着了。” 沈乔伊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交叠起双臂,目光钉在陶安身上。 八个多月了。 她手指僵成那样,琴是租来的便宜货,刚才在练习室里拉得磕磕绊绊。 陶安不可能还能像以前那样强。 沈乔伊这样告诉自己,可交叠在手臂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掐紧了袖口的布料。 台上,陶安在琴凳上坐下来,把大提琴靠在小腿上。 演奏前她扫了一眼观众席。 云城演奏厅的侧门常年开着,偶尔有路人进来歇脚,只要不出声打扰排练,乐团的人从不驱赶。 此刻除了前排几十个乐团成员,后排角落里还零星散落着十几个陌生的面孔。 一时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她,有人期待,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一场好戏。 陶安架好琴弓,正要起音,口袋里手机震了。 极短的两下,像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陶安手指顿住,放下琴弓,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她看向指挥台,朝陈建声举起手机,眼神带着询问。 陈建声挥了挥手,语气温和:“快去吧,别是什么急事。” 陶安站起来,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后台角落里。 排练厅的嘈杂声被幕布隔开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在哪?”顾景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陶安答:“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陶安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站在客厅里的表情。 片刻后顾景沉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我现在就在家,没看到你。” 陶安靠在墙上,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自己先骗了她,现在倒反过来抓她的现行。 “骗你的,我在外面有点事。你怎么回家了,不是在公司加班吗?”她语气俏皮。 “下班了。”他说,顿了顿,“你呢?忙完了吗?我来接你。” 陶安回头看了一眼演奏厅的方向。 “快了。”她轻声说完,挂断了电话。 演奏厅里,沈乔伊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座位上,双手环胸。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关切:“安安怎么打个电话这么久?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提前走了吧?” 她身旁的小周立刻心领神会,接上话:“她能出什么事?怕是知道自己比不过,直接跑了吧。” 最后那句话音量不小,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格外刺耳,前排好几个乐手都转过头来看。 “安静。”陈建声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但透着威严。 小周撇撇嘴,往沈乔伊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前排的人也能听见: “乔伊你别担心,比赛最重要的就是实力,大家耳朵都灵光着呢,谁拉得好谁拉得差,一听就听出来了。” 陶安推开门的时候正好听到最后这句。 她冲小周弯起眼睛笑了笑,语气温柔:“是啊,比赛最重要的就是实力。大家都是最优秀的演奏者,一定能公平公正地投出最合适的那一票。” 小周被她那双含笑的眼睛盯着,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但嘴上仍不服软: “你知道就好,乔伊为了这次演出每天练六个小时,你拿什么跟她比?” “好了,别说了。”沈乔伊伸手按住小周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小周立刻噤了声。 沈乔伊抬起头,对陶安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安安,加油啊。” “你也是。”陶安弯起眼睛,语气轻快。 她在琴凳上重新坐下来,把大提琴靠在小腿上。 琴弓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滑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眼神惊讶。 太轻了,和沈乔伊干净利落的起音完全不一样。 旋律线慢慢往上攀,穿过第一乐段的转折处,揉弦带着一种极细微的颤抖。 沈乔伊交叠在胸前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她死死咬着唇,一脸不可置信。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听出这段琴声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技巧。 陶安的技巧还没有完全恢复,个别指法的切换依然带着生疏。 是别的东西,是她在自己的演奏里从来没有找到过的东西。 很快,曲子到达高潮处,陶安把琴弓压得很低,出来的曲调哀婉至极。 小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框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她使劲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父母的公司还靠着沈家的资助,她在沈乔伊身边从来不是什么“朋友”,更像是跟班,是出气筒,是那个永远站在身后替她鼓掌的人。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角色,习惯了在任何时候都站在沈乔伊那边。 内心酸涩的厉害,小周却依旧不肯承认自己被这段琴声打动了。 最后一个音符从陶安指尖滑出的时候,她把琴弓压到几乎要断的极限,然后用一个极轻的泛音收了尾。 排练厅里安静得连后排有人吸鼻子的声音都听得见。 没有人鼓掌。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所有人都忘了。 他们听过无数场音乐会,听过无数次第三乐章,但从来没有被一个人在琴弦上如此赤裸地剖开过胸口。 陈建声背过身去,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很久。 最终,他上眼镜,转过身来:“现在投票,同意陶安担任大提琴首席的,请举手。” 第54章 欢迎回来 台下的人纷纷举起了手。 后排角落里那十几个路过的观众也跟着举起了手,他们并不认识台上的年轻女人,甚至不知道这场挑战的前因后果。 但刚才那段琴声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做出了选择。 票数呈压倒性优势,毫无悬念。 陈建声在计票表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抬起头宣布:“全票通过。陶安从此担任云城乐团大提琴首席。” 话音一落,祝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陶安站在人群中间,一一应着。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肩膀,落在人群外独自站在原地的那个人身上。 陶安穿过人群走过去,笑着说:“乔伊,太好了,以后我们又能一起登台演奏了。” 沈乔伊双眼通红,脸上的肌肉微微发颤。 但她还是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是啊,安安,欢迎回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 陶安迎上去,和她拥抱。 沈乔伊的手臂收得很紧,指尖隔着陶安薄薄的衣服陷进后背。 她附在陶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陶安,你一直在装对不对?你之前装得满不在乎,说你手指僵了、说你很久没练琴、在练习室里拉得磕磕绊绊。” “这些全是演给我看的,对不对?你早就把这首曲子练了无数次了,就等着今天踩着我上位。” 陶安伸手,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当然不是,如果不是你和张雅茶一次次挑衅,我根本没有时间搭理你。” 她语气轻柔,“不过你把我租的琴全买下来,又在刚才故意用语言刺激我,想让我心神不宁、发挥失常。” “沈乔伊,你做了那么多,不就是害怕我赢你吗?我现在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沈乔伊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了。 她从陶安的肩膀上退开半步,胸口剧烈起伏,转过头看向陈建声,声音尖得发颤:“陈老师!对于陶安的演奏,我有异议!” 整个排练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们三人。 陈建声转过身:“你有什么异议?” 沈乔伊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陶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陈老师,我承认安安刚才的演奏情感很饱满,在场所有人都被打动了。” “但作为一场正式挑战,评判标准不应该只有情感。还有技术,还有最基本的准确性。” 她顿了顿,嘴角挂上势在必得的笑容,“安安在曲子的第二小节演奏出现了失误。” “这一段原谱的处理,和她刚才拉的旋律根本不一样。” “一个职业乐手,连最基本的曲谱准确性都保证不了,放在任何一场正式演出里都是不合格的。” “请问这样严重的低级失误,是否不应该出现在一场决定首席归属的挑战里?” 气氛骤然冷下来。 几个乐手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翻起了谱子。 陶安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这首曲子她确实没有见过原谱。 她在耳机里听到的一直是上辈子沈乔伊演奏的版本。 她以为那就是标准。 但如果沈乔伊当初就拉错了呢? 如果她复刻的是一个错误的版本,那她刚才的演奏确实存在问题。 她看着沈乔伊那张笃定的脸,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沈乔伊从刚刚听到自己演奏的时候就听出来了。 一直忍着没说出来,等的就是这一刻。 沈乔伊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从刚刚坐稳的首席位置上拽下来。 让她知道就算全票通过,她也不配。 “喂,你这话说的——”二提手忍不住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陶安前面,冲着沈乔伊扬了扬下巴。 “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而且就算是打分制,你的得分也跟陶安差了不知道多少。” “要不是今天听了陶安拉这首曲子,我一直以为你那种狂轰滥炸式的演奏才是标准答案呢。” “你现在挑人家一个小节的毛病,有意思吗?” 沈乔伊不为所动,依然盯着陈建声:“投票归投票,技术归技术。” “一首曲子连基本准确性都保证不了,这就是在挑战中最不应该出现的低级失误。” “陈老师,您一向教导我们尊重原谱、尊重作曲家,难道今天要为了偏袒陶安,连这个原则都不顾了吗?” 气氛彻底陷入僵局,有不明所以的观众悄悄举起了手机拍摄。 “是你错了。”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后排角落里传过来。 沈乔伊皱着眉转过头,看见后排角落里站起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没有任何好感,不耐烦道:“您是谁?这是我们乐团内部的事情,请您不要插手。” “高老?”陈建声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一种在场所有人从未听过的震惊和恭敬。 沈乔伊僵在原地。 高老。 能被陈建声如此尊重的老人,没有几个。 而这一个...... 她想起来了,她在音乐学院的教材封面上见过这张脸。 陈建声快步走到老人面前,弯下腰:“您怎么来了?您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就是路过,听到排练厅里有人拉琴,进来坐坐。”老人摆了摆手。 老人目光锐利地看向沈乔伊:“你刚才说,那丫头演奏错了?” 沈乔伊咬唇,说:“是的,她在第二小节上的旋律处理错了。” 老人摇摇头,说:“不,是你错了。我的原初手稿上面就是这丫头刚才演奏的旋律。” “只是那段旋律太难,现在很多演奏者在排练时为了降低难度把它改了。你听的应该是后来的简化版,不是原版。” 沈乔伊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想起来了,陈建声在排练初期确实提过这件事。 她当时看了看那段复杂的指法,觉得太难驾驭,就一直选择现在市面上最流行的曲子版本。 后来时间长了,她就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我……”沈乔伊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是我记错了。我的问题。” 老人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学艺先学德。一心只想把别人踩下去的人,永远也找不到曲子里真正的情感。” 第55章 是你自己的理解? 沈乔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许还能反驳一二,但说这话的人是高老。 是陈建声都要躬身相迎的人物,是所有学音乐的人只能在教材封面上仰视的名字。 她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陈建声看着她那张哭花了妆容的脸,叹了口气。 毕竟是自己的学生,终归是不忍心让她太难看。 “乔伊,最近排练强度太大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乔伊抬起眼,恨恨地瞪了一眼陶安。 那一瞬间她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不甘、屈辱、愤怒。 然后她猛地转身,连自己的琴都没有拿,快步往门口走去。 侧门在沈乔伊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乐团成员面面相觑,二提手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摔门。” 老人转过身,目光落在陶安身上:“你这丫头叫什么名字?” 陶安微微躬身:“您好,我是陶安。” 老人看着她,拧起眉,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你刚才演奏的时候,第三乐章高潮部分为什么要那样处理?你知不知道,就算是那些资历比你深得多的大师,也不会轻易在正式演出中做这样的改动?”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陈建声连忙上前打圆场:“高老,我觉得是安安年纪还小,对于情感的理解没有其他人那么深刻,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她并不是有意修改您在原曲想要表达的情感。” “我是在问她。”老人抬手打断他,“曲谱上并没有标注这段的情感,是你自己的理解?” 陶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的。我觉得这段旋律不是宣泄,更像是在沉默中抗争。用强弓压去拉,情感就偏向外放了,所以收了几分力道。” 她顿了顿,补充说:“我没有改谱子,旋律还是那个旋律,只是换了一种表达的方式。” 老人盯着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很好。”他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赞赏。 陈建声闻言松了口气。 老人点点头,继续说:“作曲家把音符写在纸上,那是骨架;演奏家赋予它血肉和呼吸,那才是灵魂。” “你的理解没有错,这不是宣泄,而是在沉默中的抗争,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那段旋律在说什么。你听懂了,这很好。” 陶安语气乖巧:“谢谢您。” 老人摆了摆手,拄着拐杖往门口走去:“你们继续排练吧,我身子骨不行了,先回去了。” “我送您。”陈建声快步跟上去。 陈建声送完人回来的时候,排练厅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手把剩下的人聚拢过来:“今天就到这里,排练时间和之前一样,下周六云城百年庆典,都打起精神来。” 陶安低头收拾好琴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五点了,再不赶回去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她把琴盒背好,朝排练厅里剩下的乐手们笑着挥了挥手,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陶安走出演奏厅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起火烧云。 她站在公交站台上等了一会,脑子里转着接下来的安排。 排练、演出、教学生....... 以后需要大提琴的时间好像会越来越多。 还是长期租一把大提琴吧。 租一把好一点的,一个月一千左右,应该够用。 公交车到站,她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她戴上耳机,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正好是火烧云,金黄色的光将天边烧得通红,整条街都被笼在那层暖光里。 公交车很快到达目的地。 陶安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往琴行走去。 晚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裙摆。 她推开琴行的玻璃门,琴行老板看到她进来,脸上扯出一个笑容:“陶小姐,您回来了啊,比赛还顺利吗?” “还行,多亏了你这把琴。”陶安把琴盒放在柜台上,打开让他检查。 老板低头检查琴身的时候,嘴里又开始念叨:“那当然,我们这琴可是请欧洲那边有名的大师纯手工制造的,用的这木头,你看这纹路,都是顶好的!” 陶安等他说完,弯起眼睛开口:“老板,我想长期租一把琴,你看有没有合适的推荐?” 老板的手在琴盒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陶安,脸上为难:“这……陶小姐,您也知道,我这琴行开了好多年了,全年无休,一直没时间陪老婆孩子。” “这不想着闭店一段时间,带他们出去走走,怕是接不了长期的租琴单子了。” 陶安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里冷笑了一声。 陪家人是假,闭店躲沈乔伊是真。 沈乔伊在他这里花了那么多冤枉钱,现在知道自己被坑了,回头找上门来算账只是时间问题。 这老滑头想跑路了,顺便把她的生意也推掉,两边都不得罪。 “没关系,那我去别的琴行问问。”她微笑着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身后老板明显松了口气。 陶安往站台走去,远远地看到自己要坐的那班公交车已经进站了。 ”我去!”她猛地瞪大眼睛,拔腿就往站台上跑。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站台上,公交车的尾灯正好亮了一下,车门在她面前合上,留下一串刺鼻的尾气。 陶安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公交车,沉默了片刻。 她直起身,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拨了那个最熟悉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景沉,你现在有空吗?能来接我一下吗?”她夹着嗓子,声音软软的。 那边答得很快:“发位置过来。” “好。”她挂掉电话,打开微信把位置发了过去。 那边很快回复:“在原地等着,我很快就过来。” 陶安回了个可爱的背起包,退出聊天界面,在站台上的椅子上坐下,低头刷着短视频。 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麻的脖子。 刚抬起头,白色的小电驴正好停在她面前。 顾景沉跨坐在车上,一条腿支着地面,手里拎着她常喝的奶茶。 “快上来,回家了。”他说。 第56章 怕我看见? 天边的火烧云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最远处的一抹残红。 顾景沉一身简单的衣服,提着杯奶茶,神情平静。 好像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她下班,他来接她回家。 好像他们只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小情侣,中间没有隔着那么多谎言。 “愣着做什么?” 她还没回过神来,头上一重,头盔被他扣了下来。 陶安仰起脸,他替她系头盔的动作一顿,随后又神情如常地继续。 “走吧?”他直起身。 “好。”她接过他递来的奶茶,跟着他走到电动车旁边。 等他跨坐好,她熟练地坐上后座,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一只手举着奶茶,语气轻快:“回家啦。” 顾景沉拧下油门,载着她往家的方向开去。 天边最后一抹残红也消失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晚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夏天最后一丝暑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炭火香。 “你今天怎么会在这边?”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散了大半。 “这边琴行比较多,我来这边租琴。”她说。 车子正好经过一个公园,里面广场舞的音乐声震天响,把她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 顾景沉偏过头:“你说什么?” 陶安不想扯着嗓子喊,便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凑近他耳边说:“我今天去租了琴,还去挑战了沈乔伊,重新加入了乐团,以后要去排练了。” 他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是在看路还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陶安随口胡扯说:“因为我不想你耽搁工作嘛,而且我也没有信心自己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拉好,想着万一搞砸了,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反正你也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整个人身体紧绷着,后背的肌肉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硬邦邦的。 半晌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又不会笑话你。” 陶安嘟囔道:“那我不要面子的啊。” 顾景沉没再说什么,但她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 回到小区楼下,陶安跳下车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 顾景沉把头盔放进后备箱,盖好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单元门走去。 推开家门,一股饭菜香从屋内传来。 她正好饿了,一边换鞋,一边惊叹:“哇!好香啊!” 顾景沉跟在她身后,将大门合上:“洗手吃饭了。” 陶安快速洗好手,走到餐桌。 汤还冒着热气,菜都扣着盘子保温,一打开糖醋排骨的酱汁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泡。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好吃!你今天这排骨是不是放了冰糖?比上次的更甜一点。” “放了一点。”他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青菜放进她碗里。 吃完饭陶安去厨房洗碗。 等她擦了手走出来,顾景沉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拧着,大概又在看财经新闻。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整个人往他身上一靠,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短视频。 陶安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每次她不经意地抬头,他的目光就移回手机屏幕上,好像从来没有看过她一样。 她忍不住了,侧过头看着他:“你要和我一起刷视频?” “……不。”顾景沉表情一噎。 陶安推了推他的肩膀:“那你老看我干嘛,想说什么就说呗。或者你解释一下—,不是说今天要加班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陶安看着他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他说假话骗她。 “今天工作没那么多,就下班的早。”他说。 陶安点点头,反正她也不可能说出定位器的事情。 都是骗子。 谁也别说谁。 她重新靠回他身上,继续刷视频。 但顾景沉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飘过来,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终于,他捏了捏她的脸:“陶安,你有没有发现家里有什么不一样?” 陶安打掉他的手,环顾了一圈客厅:“没有啊,不还是这些东西。” 顾景沉指了指立在墙边的大提琴盒:“那个琴盒。” 陶安起身走过去:“哦,这个啊,我不是一直放在床下吗?你拿出来干什么?” 她弯腰把旧琴盒放倒在地。 “咔哒。” 搭扣弹开。 她打开琴盒。 里面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花。 是香槟色的玫瑰,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粉。 它们被仔细地排列过,一朵挨着一朵,填满了整个琴盒。 陶安愣在原地,手指还搭在琴盒边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琴盒以前装过什么来着? 高压锅、剔骨刀、砍刀....... 她曾经将这些东西填满琴盒的时候,内心里满是黑暗的想法,她快被那莫名其妙的敲门声逼疯了。 可现在它铺满了玫瑰,章影现在还在派出所羁押着,她和顾景沉之间也没有像前世那样沉默。 “喜欢吗?”顾景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站起来,转过身抱住他的腰,仰起脸看他。 “喜欢,好漂亮的花。原来你刚才那么奇怪,是因为准备了这个。” 顾景沉看着她,她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映着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 他低头,在她的唇上留下轻轻一吻。 一吻结束,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要拍照纪念一下,你这个闷葫芦难得准备了惊喜。” 她拿起手机,蹲在琴盒旁边找了好几个角度。 拍完她翻着相册,问:“对了,我琴盒里原来的东西呢?” “那些厨具我放厨房了。”他说。 陶安点点头,弯腰把琴盒轻轻合上,站起来往卧室走去:“我去拿个瓶子把花装起来。这么铺着明天就蔫了,太可惜了。” “花瓶在卧室柜子里,我买了新的。”他在她身后说。 陶安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歪头看他:“怎么把花瓶放柜子里啊?怕我看见?” 第57章 精心准备的礼物 “嗯。”顾景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陶安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卧室。 衣柜的门半开着,她走过去准备拿花瓶,手指刚碰到柜门边缘,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衣柜最下层。 那里放着一个崭新的黑色琴盒。 琴盒的搭扣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 这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陶安蹲下来,把琴盒从衣柜里抱出来,放在地板上。 手指搭上搭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浅蓝色的丝带轻轻一拉就松开了,搭扣弹开。 盒盖掀起来的时候,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里面是一把大提琴。 云杉面板,枫木背纹。 她伸出手,指尖在琴弦上按了一下,琴弦的张力从指腹传上来。 “我不知道你今天要去乐团,”顾景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之前就订了,琴行调货调了几天。” 陶安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还停在琴弦上,指尖抵着那根最细的A弦,微微发颤。 “所以你今天早上说去加班,其实是去拿琴了。”她说。 “......嗯。” “你中午给我发消息说在公司,其实还在琴行。” “嗯。” “你在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刚好在公交车上。”陶安终于转过身来,仰起脸看他,“我看到你了。” 顾景沉站在门口,看着她怀里抱着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在笑。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抬起手,把她眼角那点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湿痕轻轻蹭掉。 他的指腹粗糙,蹭过她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那你怎么不叫我?”他问。 “因为我当时也不知道你是去给我买琴啊。”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还以为……”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还以为什么?还以为他又在骗她,还以为自己又一次被抛下了。 “算了,不重要了。”她把脸在他肩窝里又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香,是她在这个城市里最熟悉的,也是她在所有未知的明天里最不愿意松手的。 陶安问:“花了多少钱?” 顾景沉轻描淡写地说:“没多少。” 陶安沉默了。 这把琴没有一万拿不下来。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不许预支工资,不许偷偷摸摸做这些事。” 陶安的声音还是闷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那种不讲理的霸道。 顾景沉刚要开口,她又加了一句:“但谢谢你,景沉我很开心。” 他的手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客厅里的灯光透过虚掩的门铺进来。 两人相互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试试琴还顺手吗?” “好。”陶安从他怀里抬起头,弯腰把琴抱出来。 她坐在床沿上,把琴靠在小腿上,拿起琴弓,闭上眼,拉了一小段。 他听过这首曲子,从前在陶家,她坐车的时候也会哼这首歌。 传播较广的版本是用小提琴演奏的,偏恋人分手后的婉转哀伤。 但大提琴厚重的音色把它拉成了另一种味道。 更像两个热烈之后只剩下沉默的恋人,在各自的世界里独自吞咽着同一份遗憾。 顾景沉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微微低头的侧脸。 他从认识陶安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只要她拿起大提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他也是。 从以前到现在。 一曲结束,陶安将大提琴放回琴盒。 曲调仿佛还在空气里流淌,将周围的空气都染得柔软了几分。 她合上琴盒的盖子,抬起头:“好啦,再拉下去就扰民了,洗个澡睡觉吧。” “你先洗。”他说。 夜晚,等顾景沉洗完澡上床时,陶安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 感受到身旁床垫微微凹陷,她翻了身,手脚并用扒了上去。 一条腿熟练地蹬上他的腰,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 顾景沉推了推她:“别闹。” 陶安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嘟囔道:“我没闹啊……快睡,我都困死了。” “热。”他说。 她已经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了,头发蹭着他的下巴:“那把空调温度调低点……就好了嘛……”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尾音还没落地,整个人就彻底睡了过去。 顾景沉默默看着天花板,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温热而柔软。 他认命地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景沉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狭窄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霉味,和之前的筒子楼差不多,但房间布局又有些不同。 顾景沉半坐起身,偏头看向枕旁。 那里躺着一个熟悉的背影,整个人蜷着,头发散了半张枕头。 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顾景沉怔了一瞬。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生疏了? 他想伸手去碰她,把她转过来,把她拉进怀里,像刚才睡着之前那样让她把脸埋进自己的颈窝。 但他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明明还睡在同一张床上,明明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中间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顾景沉猛地睁开眼。 胸口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绵长。 刚刚原来是梦...... 顾景沉把手臂收紧了几分,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重新闭上了眼。 第58章 胳膊肘往外拐 陶安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条条的藤蔓死死缠住,连呼吸都渐渐变得困难。 她努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古铜色的皮肤。 是他的锁骨,她的鼻尖正好抵在上面。 而腰间的手臂更是将她牢牢箍在怀里。 陶安想翻身,却发现连动一动都困难。 昨天那一整天,所有的情绪像一场海啸,把她整个人卷进去又抛上来。 最后她筋疲力尽地睡倒在他怀里,连梦都没做一个。 但现在她醒了,膀胱在抗议。 “景沉?景沉?顾景沉?” 陶安推了推他的胸口,纹丝不动。 他睡得死沉,呼吸均匀,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又推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尿意越来越急,陶安张嘴,一口咬在他锁骨旁边的皮肤上。 “嗯……”他闷哼一声,终于睁开了眼,低头看着还埋在自己锁骨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陶安松开嘴,恶人先告状:“快松开!我都动不了了!我要上厕所!” 顾景沉抱着她的手松了几分。 陶安立刻从他怀里滚出去,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往洗手间跑。 跑到门口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顾景沉失笑,半坐起身,手指摸上她刚才咬过的地方。 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浅浅的牙印和温热的湿意。 他看着洗手间紧闭的门,嘴角不住地上扬。 吃完早餐,像往常一样,顾景沉骑着小电驴送陶安去傅家。 晨风从耳边掠过去,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怀里抱着那个崭新的黑色琴盒。 车停在小区门口。 陶安从后座上跳下来,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说:“中午不用来接我,下午要去排练。” “好。”顾景沉接过头盔放进后备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更轻快,琴盒背在身后,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顾景沉拧下油门,往公司的方向骑去。 陶安敲开傅家的门,轻车熟路地走向琴房。 傅辰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愣了一瞬,眼睛瞪得溜圆:“你哪来的琴?” “男朋友买的。”陶安把琴盒放在一旁。 傅辰从琴凳上跳下来,眉头拧着,“你那个在工地搬砖的男朋友?” 陶安笑着说:“他现在不在工地搬砖了,在科技公司上班。怎么,傅辰小朋友,你好像很关心我男朋友的职业发展。” 傅辰嘁了一声,“谁关心了,我就是随便问问。这把琴音色怎么样?让我试试。” “想得美,这是我新拿到的琴,还没捂热乎呢。”陶安把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冲他弯起眼睛,“等你拿了决赛第一名,我考虑借你拉一下。” 傅辰不满地哼了一声:“不借就不借,谁稀罕,我自己的琴也很好。”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正好,你现在已经有琴了,我家那把闲置的也不用送你了。” 陶安被他这副嘴硬的样子逗笑了,翻开谱子:“先把决赛曲目拉好,傅辰小朋友。” “知道了。”傅辰架好琴弓,深吸一口气,开始拉。 圣桑的《天鹅》从琴弦上流出来,旋律优美,只是拉到第三乐句的时候他又抢了半拍。 陶安手指在谱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傅辰瘪了瘪嘴,重新起弓。 家教结束后,陶安从傅家出来。 周日中午的公交车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琴盒靠在腿边,戴上耳机,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 下车后,陶安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 三块钱,海苔有点软了,但充饥刚好。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就着矿泉水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演奏厅侧门虚掩着,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松香味。 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听见拐角处传来一阵争执声。 沈乔伊的声音尖锐又癫狂:“除了你还有谁?沈北诗,你是我亲弟弟!你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对付我!” 一个更低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委屈和倔强:“姐,我只是觉得你不该那样做,这太不公平了.......” “闭嘴!”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里炸开。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过了几秒,沈乔伊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进入了演奏厅里面。 陶安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才往里走。 拐角处,沈北诗还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 听到脚步声,沈北诗抬起头,刚好和陶安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迅速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你都看到了啊。” “嗯......你等我一会。”陶安说完转身离开。 沈北诗靠在墙上,看着她背着琴盒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对不起姐姐。 但他的内心并不认同姐姐的做法。 比赛就应该在赛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对方。 而不是用钱将对方租好的琴强行买走。 这种手段不叫竞争,叫欺负人。 可他和陶安说了后,他姐说他是叛徒。 沈北诗揉了揉发麻的脸颊,叹了口气。 没多久,脚步声又回来了。 沈北诗抬起头,陶安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她从里面拿出一根冰棍,包装纸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附近没有药店,你先拿这个敷着。”陶安把冰棍递过去。 沈北诗傻愣愣地接过。 冰棍冰凉凉的,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包装纸上的冷凝水。 他把冰棍贴在自己红肿的脸颊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火辣辣的痛感终于消了几分。 沈北诗对上她漂亮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些不好意思让她看到自己的伤口。 “里面好像已经开始了,”沈北诗往排练的方向偏了偏头,没有抬眼看她,“你先进去吧,我没事。” 陶安没有追问,只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将塑料袋递给他:“这是给你的,据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嗯。”沈北诗接过,塑料袋里装了一瓶橘子味的汽水以及一些糖果。 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但又有些难为情。 沈北诗发现今天的自己很奇怪。 他无法坦荡地面对陶安。 明明按照以前,他一定会吵着让她请吃饭。 “那我进去啦。”陶安冲他挥了挥手,走进了演奏厅。 沈北诗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把冰棍又往脸上贴紧了几分。 第59章 我们感情很好 青云科技,会议室。 周有财抬起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下午文旅局会派人过来做阶段性成果验收,得派人负责接待。” 孙宇自信地扬起嘴角。 之前每次文旅局来人都是派他和叶茜去的。 他主讲技术架构,叶茜配合演示,配合得也算轻车熟路。 文旅局这个项目是他从入职以来跟过的最大的政府项目,能在甲方面前单独露脸,对他来说是履历上的一笔重彩。 孙宇坐直了几分,等着周有财点名。 “顾景沉,你和叶茜负责接待,你主讲技术部分,小叶配合演示。”周有财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孙宇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转过头看着周有财,嘴唇动了动,但周有财已经翻开下一个议题。 又是顾景沉。 上次周会上抢了他的项目主导权,这次连客户接待都不让他去。 他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从实习生做到数据分析师,从来都是项目里的核心角色。 如今却被一个从工地来的,入职没多久的新人踩在脚下。 孙宇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把满腔不甘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午三点,文旅局的人到了。 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科长,姓赵,说话慢条斯理。 但问题很刁钻,显然是有备而来。 顾景沉语气不疾不徐:“实时性指标方面,从数据采集到前端展示的延迟控制在毫秒级以内,已经达到了文旅局最初提出的技术要求........”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PPT,语句流畅。 赵科长靠在椅背上,原本翻着资料的手指停下来,抬起眼开始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 汇报结束后,赵科长把方案合上:“不错,比我们预想的要扎实。” 赵科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既然今天进度不错,我提前给你们透个底。” “年底文旅局还有一个更大的智慧城市项目,投资规模比这个大得多。” “如果这个项目做得好,验收顺利,青云科技会是优先考虑的供应商。” 叶茜握着翻页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句话的分量她太清楚了。 她转过头看向周有财,发现他已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赵科长放心,这个项目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周有财站起来和赵科长握手。 会后周有财把整个项目组叫进办公室,把赵科长那句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年底所有人奖金翻倍。” 整个项目组瞬间炸开了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有财难得没有打断他们,等他们闹够了才补了一句:“都别得意得太早,先把验收过了再说。” 工作结束后,叶茜走到顾景沉的工位旁。 新人来了都往角落里塞,唯独顾景沉升职当天就被安排到了这儿。 她猜周有财是想让老员工就近带他,但这位置离她的工位也太远了。 叶茜收回思绪,语气真诚:“顾哥,今天你讲得真好,赵科长问什么你都能答上来,太厉害了,我看周总脸都笑开花了。” 顾景沉礼貌地抬起头:“谢谢。” 叶茜扬起一个笑容:“你现在准备下班了吗?我们一起下去吧,刚好路上可以聊聊这个项目。智慧城市项目我觉得有很多可以提前准备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期待。 “不了,明天上班的时候再聊吧,资料发我邮箱就好。”顾景沉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关电脑屏幕了。 “哦……好,那我明天整理好发你。”叶茜站在原地,看着他拎起桌上的电动车钥匙,往茶水间走去。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笑意已经慢慢淡了几分。 茶水间里,周有财看见顾景沉推门进来,朝他举了举手里的杯子算是打招呼。 顾景沉:“周总。” “小顾,今天的表现不错啊,赵科长平时很挑剔的,你今天把他说得心服口服,不容易。” 周有财拧上盖子,转过身靠在茶水台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不光业务上表现不错,叶茜那丫头对你有点意思吧。” “我有女朋友。”顾景沉语气平淡。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我们感情很好。” 周有财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他把保温杯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了一根给顾景沉。 顾景沉接过烟,没有往嘴里送。 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火苗蹿起来,他抬手护着火凑到周有财面前替他把烟点着了。 周有财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散开。 “你不抽?” 顾景沉把打火机放回口袋,“没烟瘾。” 他说的是实话。 以前极其苦闷的时候,他会在深夜去楼下小卖部买一包最便宜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嗓子发苦。 但后来搬进新家,好像就没再买过了。 厨房里有她爱吃的食物,客厅里有她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的笑声。 空气里是她的气息,他舍不得用烟味盖掉。 茶水间的门没有关严。 走廊里,孙宇靠在墙上,手里端着空了的咖啡杯,已经站了一会。 他本来是来续杯的,听到里面周有财的声音就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孙宇把手机屏幕点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发给叶茜。 ....... 叶茜正坐在出租车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孙宇的消息:“你知不知道顾景沉有女朋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他有个女朋友。 入职第一天,她看到过他手机锁屏上那个女孩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侧脸很精致。 后来叶茜经常看到他盯着锁屏发呆。 但那又怎么样呢。 有女朋友又不是结婚了,结婚了还能离婚。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长得帅、有能力,比其他男同事都强。 她又不是没有机会。 叶茜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包,随后打了几个字过去:“真的假的?他跟你说的?” 第60章 怪辛苦的 “景沉,我出门了。”陶安对着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桌上的粥喝了吗?”顾景沉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紧接着是脚步声。 “喝了。”她一边答,一边弯腰换鞋,手指刚碰到鞋带,余光就扫见他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手上拿着条深蓝色领带。 顾景沉神情无奈:“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系不好。” “没事,我帮你系。”陶安接过他手里的领带,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他顺势低下头,这个动作已经默契到不需要任何指令了。 陶安耐心地系了一个半温莎结。 末了,她整理了一下领带,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陶安抬起头,刚好对上顾景沉的视线。 他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专注。 陶安不自在地松开手,弯腰拎起琴盒:“好了,我走了。” “一起下去。”顾景沉拿起车钥匙,跟在她身后。 电梯里镜面的门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 他拎着公文包,她背着琴盒,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出了单元门,他跨上小电驴,她抱着琴盒坐上后座,一只手环住他的腰。 原本就离得很近,坐车更是没几分钟就到了。 车停在补习班门口,陶安从后座上跳下来,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转身推开玻璃门。 刚进门,李姐就从私人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笑容地冲她招手:“小安,快来快来。” “李姐,找我有什么事啊?”陶安进了办公室。 李姐满脸笑容:“坐,快坐。” 等她坐下,李姐迫不及待地问:“小安,我听说你上周六成了乐团大提琴首席,这周六还要参加百年庆典的演出?” 陶安点点头:“是啊。” 李姐脸上笑意扩大,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有出息。上次家长闹事的时候我就跟她们说,陶老师的水平我们心里都有数,她们还不信,现在好了——” 她把一份新的薪资方案从抽屉里拿出来,推到陶安面前,“小安,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咱们补习班需要你这样的招牌,底薪上调,每个月六千。” “另外签个合作协议,你以首席的身份给补习班做宣传,招来新生另有提成。” 陶安低头扫了一眼方案,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了字。 六千底薪,再加提成,比她之前靠课时费一点点攒的时候稳定多了。 “谢谢李姐。” 李姐接过文件,笑着摆摆手:“行了,快去准备上课吧。对了,这周六百年庆典演出,咱们补习班好几个老师都说要去看,好好准备。” “我会的。”陶安起身离开。 教室里,陶安把新琴从琴盒里拿出来,手指按在琴弦上试了几个音,忍不住弯起嘴角。 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把教学琴一样拉一会就手腕发酸了。 上午的课结束后,陶安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打开网上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琴行从沈乔伊那里拿到的五万提成,再加上这几个月的工资和傅家的家教费,刚好攒了六万。 这周六的庆典演出,演出费是五万。 六万加五万就是十一万。 离她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陶安把手机锁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哟,小安老师回来了。”张雅茶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甜腻腻的。 陶安抬起眼。 张雅茶更加起劲,阴阳怪气说:“李姐叫你去办公室是涨工资了吧?小安老师现在可是咱们补习班的摇钱树了,李姐可得好好供着。” 陶安靠在椅背上,语气轻快:“张姐消息真灵通,说起来,还多亏了张姐你啊。” 张雅茶疑惑:“我?” 陶安笑得更甜了几分,“是啊,要不是你和乔伊一直鼓励我,我也不会去挑战。” “选不上大提琴首席,自然也就加不了薪。所以这笔工资里,也有张姐你的一份功劳。” 张雅茶藏在桌下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陶安继续补刀:“哦对了,李姐还说以后招生简章上直接印我的名字和履历,张姐以后不用再替我在家长群里宣传了,怪辛苦的。” 办公室其他同事的目光纷纷投过来。 张雅茶当然记得自己在家长群里都发了些什么。 那些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闲话,此刻被陶安用“帮我宣传”四个字包了一层糖衣,轻飘飘地递回来。 “那点小事算什么辛苦,”她扯出一个笑,“小安老师现在不一样了,乐团首席。就是别光顾着排练演出,把补习班的课给耽误了,毕竟我们这儿才是你的主业嘛。” “张姐放心,课一节都不会少。倒是张姐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看你脸色不太好,黑眼圈都出来了。”陶安歪着头看她,语气真诚。 张雅茶一听,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反应过来后,又有些恼怒,对上陶安那双关切无辜的眼睛,心里更是堵得厉害。 就在这时,桌上手机响了。 张雅茶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起来。 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陶安看了一眼,语气嗔怪:“我老公,天天打电话。早上送我上班打一个,中午问我吃饭了没打一个,现在又打。真是拿他没办法。”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老公,我想吃上次那家私厨,等会带我去好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滕达粗声粗气的声音,背景嘈杂:“我在应酬,喝了点酒开不了车,你今天自己打车回去吧。私厨下次再说,我这忙着呢。” 嘟嘟嘟——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张雅茶嘴角的笑意没有变,手指却把手机攥得死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已经挂断的通话界面柔声说了句:“知道了,老公我现在就出来。” 张雅茶放下手机,说:“我老公,说车就在外面等着了,催我赶紧走。唉,跟他结婚那么多年了还这么黏人,有时候也挺烦的。” 陶安并不在意,随口说:“那张姐快去吧,别让滕总等急了。” 张雅茶拿起包,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背影骄傲得像一只刚开了屏的孔雀。 推开玻璃门走进热风里,她的脸色瞬间垮下来。 第61章 很奇怪 张雅茶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网约车软件,在心里把滕达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说好来接她,临时又说有饭局,让她自己打车回去。 她现在满肚子火没处撒,只能把手机屏幕戳得咚咚响。 很快单子被接下,一辆白色网约车在面前停下。 张雅茶松了口气,打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去。 身后补习班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赶紧钻进车里,但已经来不及了 陶安背着包走出来,低头看着手机,听见前方车门关上的声音下意识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陶安扫了一眼车门上的网约车标志,语气惊讶:“啊,张姐,滕总换了新车吗?品味还挺独特的。” 张雅茶脸上挂不住,恨恨地坐进后座,冲司机喊了句:“赶紧走!” 网约车司机一脸奇怪地开口:“得先报一下手机尾号。” 张雅茶报完尾号,转过头,果然看见车窗外陶安还站在原地,笑得意味深长。 ......... 饭桌上,酒过三巡,气氛正浓。 服务员刚撤下一轮空盘子,包厢里烟雾缭绕,几人解了领带歪在椅背上,说话音量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档。 滕达举起酒杯和身边的人碰了个杯,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王哥,来来来,我敬您一杯,以后生意上的事情我还要多多仰仗您啊。” “好说,好说。”王总打着哈哈。 滕达一口闷下白酒,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王哥,是这样的,我前几天遇到一个人,看着周身气度不凡,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来体验生活了。您见多识广,帮我看看?” 王总端着酒杯眯起眼,他被捧得舒坦,大手一挥:“叫什么名字?这云城排得上号的名流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滕达道:“叫顾景沉。” “顾?”王总撇撇嘴,把酒杯搁在桌上,“云城哪有姓顾的豪门?听都没听过,你是不是被人蒙了?” 滕达不死心,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是那天在西装店偷拍的,陶安和顾景沉并肩站在一起,侧脸被商场的灯光照得很清晰。 王总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咧嘴笑出声来:“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陶家大小姐和她那个司机吗?” 滕达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听说过陶家的一些事情,但他从没见过陶安本人。 陶家风光的时候他还在做钢材批发,根本挤不进那个圈子。 滕达追问:“王哥,你是说这个男的只是她的司机?” 王总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边嚼边说:“是啊,之前在圈子里经常看见陶安带着他,开车门、拎包、接送上下班,就是个司机嘛。没想到陶家都破产了,这男的还跟着她,倒也算忠心。” 滕达有些不死心,又问了一句:“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陶安的?” “一年多前吧,”接话的不是王总,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记得当时他出了车祸,还是我帮他处理的检查。” 滕达转过头看向那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李医生,你认识他?” 李医生点了点头:“算是吧,那人被送进急诊室的时候浑身是血,头上撞了个大口子。陶家大小姐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滕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呢?” 李医生皱着眉回忆说:“好像头撞到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滕达还想追问,李医生已经摆了摆手,语气淡下来:“别问了,都是病人隐私,再说下去我也难办。今天要不是喝了两杯,这些话我也不会说。” 滕达识趣地举起酒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就是闲扯了几句,喝酒喝酒。” 滕达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存的那些资料翻来覆去地看。 很奇怪。 他托人调出来的公开档案上,顾景沉刚好完成九年义务教育。 上的小学和初中是一所叫“安心教育”的学校,而这所学校的资助人正是陶家。 高中、大学,全是空白。 但如果只上了小学和初中,怎么能进科技公司做数据分析? 而且他的人生轨迹太奇怪了,像是被人凭空捏造出来的一样。 车祸之前是一片空白,车祸之后所有的人生都围着陶安转。 卧室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张雅茶满脸怒气:“滕达!你还知道回来啊!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说在忙,你忙什么?连接我回家一趟都没时间?反正就有时间忙着跟那帮狐朋狗友喝酒是吧!” 滕达满脸不以为意:“不是说了吗?我这是在应酬。而且你这不是回来了吗?打个车的事,又不是没打过。” 说起这个张雅茶就来气。 她指着滕达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你害我在陶安面前出了多大的丑!我前脚跟他们说老公来接我,后脚你就放我鸽子!我在门口打网约车被她撞了个正着,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滕达听见“陶安”两个字,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你把她微信推给我。” 张雅茶愣了一拍,随后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炸开了。 她冲上去疯狂拍他的肩膀和胸口:“你干什么!找小三还得通过我来了是吧!滕达你到底要不要脸!” “上次在西装店你替她男朋友买单,后来在公司门口你特意停车让她搭便车,现在回来张口就问我要她的微信!你是不是觉得我张雅茶好欺负!” 滕达不耐地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她包里掏出手机。 他点开微信翻了翻联系人列表,没翻到,又点开搜索栏打了“陶安”两个字,很快通过她和陶安的聊天界面找到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张雅茶,眉头拧起来:“你这什么备注?” 张雅茶抹着眼泪,一边哭一边骂:“有什么问题?她就是个狐狸精、贱蹄子!你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巴巴的凑上去!你看她看不看得上你!人家男朋友比你年轻比你帅,你算什么东西!” 滕达没有理她,用她的手机把陶安的联系方式推给了自己。 张雅茶还在骂骂咧咧。 滕达懒得再听,将张雅茶的手机放到桌上,起身去了书房。 第62章 你把它带回来了吗 陈建声站在指挥台上,目光扫过正在调音的乐团,拍了拍手:“人都到了?收拾一下,三分钟后开始。” 排练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试音声,各种乐器的声音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陶安在位置上坐好,把大提琴靠在小腿上,拿起琴弓。 口袋里的手机极短地震了一下。 她单手掏出手机,低头扫了一眼。 屏幕亮着,是一条好友申请——滕达。 她挑了挑眉。 八成又是生意场上的客套,上次在西装店他就殷勤得过分,后来在补习班门口搭讪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陶安犹豫了片刻,点了同意,正准备打几个字问问,陈建声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安静,准备开始——”他举着指挥棒,做了个压手腕的手势。 陶安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一旁的琴弓。 百年庆典演出在即,乐团加练了许久,等排练结束她背着琴盒走出演奏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陶安回到家把琴盒靠墙放好,洗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服随手搓了晾在阳台上。 忙完这些她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连翻个身都嫌费劲。 她有气无力地举起手机,打开屏幕。 一条未读消息躺在微信对话框里,发信人是滕达。 “陶小姐,能见一面吗?关于顾先生的事情,我想和你聊聊。” 陶安手一抖,手机直直地砸在脸上,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顾不上揉鼻子,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回复:“滕总,关于景沉,我们好像没什么好聊的吧?” 滕达很快发来了消息,措辞依旧客气,但每句话里都藏着不容忽视的威胁: “陶小姐,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我查了顾先生的资料,他以前的事情,好像有很多空白。” 陶安盯着屏幕,脑子乱糟糟的。 他知道什么?他从哪里知道的?他想要什么? 手机震动,滕达的消息再次发了过来:“对此我很好奇,想和陶小姐当面聊一聊,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不过我想你似乎也在瞒着什么,不希望我找顾先生吧?” 陶安咬住下唇,牙齿陷进皮肉,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把话说得很漂亮,但每一句的潜台词都是在告诉她。 ——你不来,我就去找他。 陶安打字:“几点?” 滕达发来一个餐厅定位:“明天下午一起吃个晚饭?就我们两个人,简单聊聊。” 陶安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丢在床单上,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发呆。 瞒不住了吗? 滕达查到了多少? 他口中的“空白”是指车祸之前的事,还是指那些被李济明伪造过的档案? 陶安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查去欧洲的机票。 两张单程票,大概需要一万出头。 相关手续她已经托李济明办得差不多了,护照、签证、存款证明,一项一项地推进着,只是还没有跟顾景沉提过一个字。 钱还差一点,这周六的演出费五万到手之后就差不多了。 但更关键的是怎么跟他说。 怎么开口,怎么才能让他不起疑心,怎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跟她走。 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借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开始涂涂写写。 机票价格、落地后的房租押金、头几个月的生活费、应急备用金,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 忙完这些她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往常这个点她早就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准备睡觉了。 但今天她实在心慌,干脆爬起来收拾房间。 拖地、擦桌子、把衣服叠好。 等她忙完,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顾景沉还没回来。 她拧起眉,拨了他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陶安心脏重重一跳,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她站起来,本能地往门口走了两步,抓起鞋柜上的钥匙,手指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然后停住了。 这么晚了,云城那么大,她去哪找? 陶安打开手机,点开定位程序。 屏幕上那颗小圆点正在飞速移动,但方向并不是回家。 她盯着那颗圆点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发抖。 直接去找他?那她怎么解释自己知道他在哪里? 可这么晚了,他电话不接,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是有什么事? 陶安在玄关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钥匙放回鞋柜上,转身回了客厅。 凌晨三点,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陶安从半梦半醒的混沌里挣扎出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顾景沉正站在玄关换鞋。 他身上的灰色西装蹭了一道灰印子,袖口卷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疲惫。 “景沉?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嗯,”顾景沉把钥匙搁在鞋柜上,低头看见沙发上蜷成一团的她,眉头拧起,“怎么在沙发上睡?” “在等你。”她朝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 顾景沉脱下身上那件脏外套,走过去弯腰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抱起来。 陶安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抱怨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我差点就出门去找你了。” “手机没电关机了。”他说。 顾景沉抱着她走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陶安不满地嘀咕说:“没了?你这么晚干嘛去了?” 顾景沉拉过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腿,继续说:“刚刚路上骑车遇到一只流浪猫,浑身都是伤,趴在路边动不了,看着可怜,带它去了宠物医院。” 陶安清醒了几分,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他:“猫呢?你把它带回来了吗?” 第63章 你的世界还想有谁 “没有,伤得有点重,后腿骨折了,要留在宠物医院观察几天。” 顾景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犹豫。 “我是想先回来问问你,那只猫大概才两三个月大,看起来很可爱。” “你要是也喜欢,等猫治好了可以接回来养。你要是不喜欢,等它好了就挂网上找领养人。” 陶安愣住了。 她从小到大没有养过任何宠物。 妈妈讨厌动物,觉得它们身上很脏。 爸爸则是无所谓,但他也不会让她去养一只流浪猫。 现在顾景沉忽然在这个深夜里告诉她,有一只猫,在宠物医院里等着她决定要不要带它回家。 陶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上来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 “……等猫治好了再说吧,”她垂下眼,轻声说,“你先去洗澡,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好。”顾景沉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陶安闭上眼,浴室里的水声像一层温柔的屏障,把今晚所有的焦躁都隔在了外面。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在那片水声里慢慢沉进梦境。 第二天陶安是被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眼皮上的晨光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搭上身旁那片温热的胸膛,愣了一下。 顾景沉还躺在旁边。 他侧着身,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眼睛已经睁开了,正安静地看着她。 陶安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还没去洗漱……几点了?是不是闹钟没响?” “公司那个项目完成得差不多了,周总给我们项目组放了一天假,今天不用上班。”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陶安眨了眨眼:“那太好了,今天可以补觉了。” “嗯,”他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你今天有空吗?要不要等会一起去看看那只猫。” 陶安垂下眼,脑子飞快地转着。 今天补习班的课只有下午两节。 上完课得去见滕达一面。 滕达应该还没有查到顾景沉真正的身世。 否则以他那种无利不起早的性格,早就越过她直接联系京城顾家搭上这条船了。 他来找她,说明他手里最多只有一些零碎的线索。 稳住滕达应该不难,只是得费些口舌。 晚上还得去乐团排练,周六就是百年庆典了,陈建声绝对会从头到尾再磨几遍。 她想着想着就走神了,睫毛垂着,半天没说话。 顾景沉等了一会儿,看她一直低着头,以为她是不想去看猫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便开口说: “你要是今天排不开,我自己去一趟就行。反正猫在医院也跑不了,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再说。” 陶安回过神来。 她仰起脸,弯起眼睛笑了:“不啊,我刚是在想今天的排课,很幸运,今天上午完全没课。” “那我们吃完早餐就去?”顾景沉问。 “好是好,但我好困。”她又打了个哈欠,“你昨天那么晚才回来,我也跟着没睡好。我们今天早饭出去吃吧,不做饭了,多睡一会儿。” “好,那再睡一会儿。”顾景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嗯。”陶安把脸埋进他胸口,一条腿熟练地蹬上他的腰。 窗外的晨光又亮了几分,楼下的早餐摊传来零星的吆喝声。 上午十点,两人才慢悠悠地出门。 顾景沉骑着小电驴,陶安坐在后座上,双手环着他的腰。 “想吃什么?”他偏过头问。 陶安语气欢快:“前面那家粉店!就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家,辣椒特别香。” 小电驴在店门口停下。 陶安下车把头盔递给他,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点了碗红油米粉。 没几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粉就端了上来,红油浮在汤面上,辣椒段和花椒粒在热气里翻滚,看着就让人额头冒汗。 顾景沉去旁边买了两份包子豆浆,回来的时候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碗红彤彤的东西:“怎么一大早又吃这么辣?对胃不好。” 陶安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这个辣椒只是看起来红,其实不辣的。而且本地人都这么吃,大清早来一碗红油粉,醒神又暖胃。你尝尝?” 她把筷子往前递了递,粉上还挂着几颗辣椒碎。 顾景沉摇了摇头,把其中一份豆浆插好吸管推到她面前。 他沉默片刻,说:“有时候我也会想,自己以前的家乡在哪,感觉应该会和云城的饮食差异很大。这边什么都放辣椒,我吃了这么久还是不太习惯。” 陶安正低头吃粉,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 可不是吗,云城在最南边,京城在北方,两地隔了上千公里。 陶安垂下眼,假装漫不经心地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你想回家?” “也不算,你不是替我查过吗,如果真的还有家人的话,他们应该会报警吧。这么久都没消息,不是出了意外,就是根本不在乎我。”他语气平淡。 陶安低下头继续吃粉,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顾家找疯了。 但当时有李济明帮忙,加上陶家还在,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云城没有人敢不听陶家的。 而这一世,她有上一世的记忆,更会提前带他走。 顾家的人,别想找到他。 “你还有我呢。”陶安看着他的眼睛,安慰说。 顾景沉和她对视着,那双眼睛里的光沉甸甸的,但嘴角却慢慢往上弯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说:“不过有时候会想,我的世界好像只有你和我了。” 陶安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理:“除了我,你的世界还想有谁?” 顾景沉想了想:“也是,快吃吧。” 陶安低下头继续吃粉,但心里却悄悄地沉了一下。 迟早有一天,京城那边的人会找到他。 他会恢复记忆,会记起自己是谁。 那个时候,他的世界会变得很大。 她不会再是他的唯一选择。 第64章 小黑猫 宠物医院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玻璃窗后面趴着一只正在晒太阳的三花猫。 顾景沉推开玻璃门,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前台坐着的医生抬起头,认得他,笑着打了个招呼:“顾先生来了。小黑今天精神不错,早上自己吃了半碗猫粮,比昨晚刚送来的时候好多了。” “麻烦你们了。”顾景沉点了点头。 医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边走一边说:“不麻烦,这小家伙还挺乖的,给它伤口换药也不怎么挣扎,就是有点黏人,一没人陪就叫。” 他领着他们穿过走廊往里走。 走廊尽头,最里面那个笼子单独隔开,里面铺了一条毛巾,旁边搁着一小碟猫粮。 一团黑色的小东西正蜷在毛巾上,听到脚步声立刻竖起脑袋,耳朵尖上两小撮白毛跟着颤了一下。 陶安站在笼子前面,整个人愣住了。 这只猫和顾景沉买的盲盒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当时看上的那个蓝色头发的玩偶,怀里抱着的正是这样一只黑猫。 琥珀色的眼睛,耳朵尖上有两撮白毛,像两颗落错了地方的星星。 顾景沉和医生在走廊另一边说话,大概是问后续治疗的事。 陶安一个人慢慢走到笼子前面蹲下来。 那只小黑猫不怕人,看见有人靠近,挣扎着从毛巾上爬起来。 它的后腿还缠着绷带动不了,就用两只前爪扒着笼子的铁丝网,脑袋拼命往她手指的方向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陶安心头一软,伸出食指,从栅栏缝隙里探进去,轻轻摸了摸小黑猫的头顶。 小猫眯起眼,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她指尖上又蹭了两下。 “喵——”小猫叫了一声,声音软软。 “它好像很喜欢你。”顾景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张医生刚才递给他的单子。 陶安抬起头看他,手指还搁在笼子边上被小猫不停地蹭着:“医生怎么说?” “皮肤病有点严重,得每天涂药,最重要的是可能有猫传腹。”顾景沉在她旁边蹲下来。 陶安皱起眉:“啊?严重吗?能治好吗?” 顾景沉安慰说:“能治好,我刚刚问过医生,治愈率挺高的,只要坚持用药,大部分都能好。” 陶安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回小猫身上。 小东西还在努力地蹭笼子,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一直没停过,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从宠物医院出来的时候,正午阳光正好。 顾景沉把头盔罩在她头上,一边系搭扣一边问:“你想养吗?” 陶安眼神茫然了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 最后她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这事太突然了。不过你要是喜欢,就养吧,毕竟是你救下来的猫。” 顾景沉把搭扣系好,手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隔着头盔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如果你不喜欢,可以送给别人养,找个好人家也不会亏待它。” 陶安抬起头看着他。 他半夜三更把它抱到医院,手机没电了都顾不上。 今天放假第一件事是来看它。 他明明很喜欢。 可为什么她说不养他就不养? 陶安问了出来:“可你不是很喜欢吗?” “喜欢是一回事,家是另一回事。”他把自己的头盔也戴上,跨上电动车,“如果家里有一个人不喜欢它,那它就不是这个家的猫。它只是我一个人的猫,不算数。” 陶安站在车旁边,头盔还歪歪地扣在脑袋上,看着他已经跨上车等她的侧影。 重生之后她每天都在算账、算存款、算还有多久能带他走。 她从来没有真正把这里当成“家”。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临时落脚的地方,迟早要离开的。 可他刚刚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陶安绕到后座跨坐上去,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那我们养吧。”她说。 顾景沉微微偏过头,大概是没听清。 她又说了一遍:“养吧,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你喜欢的,我也想试试看。” “而且你刚才说观察治疗还要几天,我们正好可以慢慢准备东西,猫砂盆、猫粮、猫窝……对了它后腿还没好,是不是得买个那种软垫子?” “嗯。”顾景沉转回去,拧下油门,小电驴载着两人离开。 树影从头顶掠过,陶安抱着他,感受到他胸腔混杂着笑声震动着。 陶安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你笑什么?” 顾景沉否认:“没笑。” 陶安不依不饶:“你明明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啰嗦?” “没有,一点都不啰嗦。”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这样风会小一些,她的声音能多飘过来一点。 ........... 下午两人吃完饭,窝在一起睡了过去。 空调的凉风从头顶铺下来,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被滤成柔和的灰白色。 闹钟响的时候,陶安正把脸埋在顾景沉胸口睡得昏天暗地。 她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摸了半天没摸到手机,倒是摸到了他的下巴。 顾景沉把她的手拿下来,另一只手越过她够到手机,按掉了闹钟。 “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知道了.......”陶安趴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翻下来,往洗手间走。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睡得乱翘,她用冷水泼了好几遍脸才觉得清醒了几分。 脸还没擦干净,她就听见卧室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探头一看,顾景沉已经醒了,正在穿上衣。 陶安问:“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送你。”他把T恤下摆拉好,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她的帆布包,又把床头柜上的手机帮她装好。 陶安拿起自己的琴盒,说:“不用,走过去才几分钟,我自己去就行了。你难得放假,多躺会儿。” “……嗯。”顾景沉见她坚持,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包递给她,又问,“那你晚上想吃什么?” 陶安身体僵了一瞬。 晚上得去见滕达,这事她还没跟他说。 她低下头把包带挎上肩膀,再抬起头的时候笑得乖巧:“你晚上保安亭不用值班吗?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在路上吃一口就行,顺便坐车去排练厅。” 顾景沉:“我送你去排练厅那边——” 陶安拿起手机假装看了一眼,“快到时间了!我先走啦!” 说完,她立刻推开门离开。 第65章 年轻人自由恋爱 下午,陶安上完课,背起琴盒离开补习班。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阳光斜斜地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迟迟没被接单的图标,眉头拧起。 “陶安!”一道欢快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陶安转过头,沈北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笑得毫无阴霾。 看起来他已经从那天的低落里恢复过来了。 沈北诗问:“你是要去乐团排练吗?我送你!” “不是,我有事得先处理一下。”陶安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手机。 沈北诗眼尖,一眼扫到她屏幕上的打车软件界面,脱口而出:“云朵餐厅!啊!你是要去那里吃饭吗?” “嗯。”陶安不动声色地将手机熄屏,嘴角还挂着浅笑,但眼底没什么笑意。 沈北诗察觉她的不悦,连忙摆手:“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刚才站你旁边一低头不小心扫到了。那个……要不我送你过去吧?这个点打车挺难等的。” 陶安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迟迟没被接的单子,沉默了片刻,露出一个笑容:“那太谢谢你了。” “那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很快就好!”沈北诗飞快地说完,转身往停车场跑去。 陶安站在树荫下等他,把琴盒的背带往上颠了颠。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个家长骑着电动车来接孩子,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阵微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带着某种被人注视着的不适感。 陶安左右张望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她抬手搓了搓手臂,把琴盒的背带又往上拉紧了几分。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她想。 一辆白色奥迪从停车场拐出来,在她面前停稳。 车窗摇下,沈北诗拍了拍方向盘:“上车吧。” 陶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把琴盒放在后座上。 沈北诗发动车子,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你今天去那边是有什么事吗?”沈北诗在红灯前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跟谁吃饭?” “一个朋友。”陶安说。 “哦。”沈北诗没再追问,他看出来她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他换了个话题:“上次的事,谢谢你啊,给我那个冰棍和糖果。” 陶安浅笑着说:“不客气,东西好吃吗?” “挺好吃的。”沈北诗又补了一句,“你待会吃完饭需要我再来接你吗?我下午没什么事。” 陶安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行。” “好吧。”他应了一声,把车拐进云朵餐厅前的临时停车区。 车停下来的时候沈北诗偏过头看她,笑了一下,“那你去吧,我先走了。对了,庆典演出我会去看的,加油。” “嗯,谢谢。”陶安推开车门,背起琴盒往餐厅的大门走去。 推开餐厅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水晶灯的光打在深灰色大理石地面上。 穿着制服的服务员立刻迎上来:“小姐,您有预约吗?” 陶安报了滕达的名字,服务员领着她穿过大堂,推开包厢的门。 滕达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红酒。 “陶小姐,你来了,请坐。”滕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陶安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琴盒靠在脚边。 “要吃些什么?我请客。”滕达把菜单推过来。 “不用,我不饿。”陶安把菜单推回去。 滕达没有勉强,自己翻开菜单,一页一页地翻着,点菜的声音慢条斯理: “蒜蓉蒸龙虾,黑椒牛排,再来个松茸鸡汤,对了,加一份提拉米苏,甜品先上。” 他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等服务员退出包厢把门带上了,才转过头来,说: “这些都是陶小姐以前在陶家的时候爱吃的菜,我问过以前在陶家干过的厨师,他说你最喜欢提拉米苏,每次参加完比赛都要吃一份。我没记错吧?” 陶安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这个人居然敢这么赤裸裸地窥探她。 她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滕总有心了,连我以前爱吃什么都知道,看来今天这顿饭是有备而来吧。” “陶小姐,那我就直说了。”滕达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推到她面前,“你那个男朋友,在陶家的时候是干什么的?” 陶安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份档案照片:“那时候是司机,现在是男朋友。这种事不算稀奇吧?滕总难道没见过老板和下属谈恋爱的?” “当然不稀奇,年轻人自由恋爱嘛。”滕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过,陶老师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为什么顾先生的档案上有大片空白?” “教育经历只有小学和初中,高中大学一片空白,工作经历也只有从陶家当司机开始。” “他在来陶家之前,在哪里?做什么?你们认识他之前,他是谁?” 陶安抬起眼,语调平稳:“档案空白这不是很正常吗?并不能指望所有人的档案都满满当当十分精彩吧?” “而且他一年前出过车祸,被人撞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又怎么知道?” “是吗?那陶家就没查过他的身世?”滕达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初中毕业的人,对炒股极其了解,被青云科技的老板亲自挖走,入职没多久就参与核心项目,你们家这个司机,是不是太厉害了点?” 陶安听着他的话,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他还在围着档案的空白打转,初中毕业、履历太短、能力太强。 这些碎片他拼凑出了一个“这个人不简单”的轮廓,但轮廓里面是什么,他查不到。 他大概连京城顾家的边都没摸到,只是在酒桌上听了几句闲话之后靠自己的猜测做了推理。 陶安垂下眼,拿起桌上那杯一直没动过的红酒,轻轻晃了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滕总,你以为他为什么会这么厉害?” 滕达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在桌沿上,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陶安嘴角上扬,笑容乖巧:“顾景沉不是普通司机,他是我的童养夫。” 第66章 你不会在跟踪我吧 陶安话音一落,包厢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当中。 滕达脸上的横肉不断颤抖着,满眼不可置信。 他盯着对面那个脸上挂着浅淡笑意的年轻女人,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童养......夫?” 陶安神情无辜,缓缓道:“景沉之所以那么优秀,是因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同。” “陶家一直在培养他,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学的都是家里请的私人教师,没去学校上过学。所以他档案上只有小学和初中的记录。” 她放下杯子,抬起眼直视滕达:“那些金融知识、数据分析也是我爸让人教的,他注定要和我在一起。” 说到这里,陶安的心底忽然漫上一股奇异的快意。 把顾景沉藏起来,把他变成只有她能拥有的人,用谎言和算计把他牢牢捆在身边。 从她在雨夜里把他从血泊中拖起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做这件事了。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不管是面对顾家还是面对眼前这个想从中分一杯羹的商人,谁也别想把他从她身边抢走。 “既然是从小就定好的,他为什么要逃?”滕达拧起眉。 陶安沉默了片刻,时间不长不短,刚好让对面的人觉得自己问到了痛处。 陶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假难辨的落寞:“因为他内心并不想这样。” “滕总,你有想过被安排好的人生是什么滋味吗?从出生到死亡,每一步都被人规划好了。” “他不想当童养夫,他想有自己的选择,所以他逃了。他逃出陶家,在路上出了车祸,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我看他失忆了,就骗了他,让他以为自己是自由的,让他以为我只是一个碰巧路过的好心人。” 滕达还想再问,就在这时,他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老婆。 他皱起眉,把电话挂掉,正要继续说话,手机又响了起来。 “滕总,怎么不接?万一张姐有急事找你呢。”陶安朝手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嘴角还挂着乖巧的笑。 滕达烦躁地拿起手机,起身走到包厢靠窗的角落接听。 但包厢里太安静了,还是能隐隐约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几句尖锐的争辩声。 陶安等得无聊,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桌上空的厉害,滕达点的那些菜一道都还没上来。 桌上只有一瓶开了的红酒,一篮摆盘精致的鲜花和几颗水果。 她把那几颗橘子看了看,挑了个最大最圆的,顺手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窗边,滕达压着嗓子应了两句,语气越来越不耐烦,最后说了句“等我回去再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滕达走回桌前坐下,脸上的殷勤笑意已经褪了几分。 他又问了几个关于档案和陶家培养细节的问题,陶安一一答了,语气平淡。 滕达听着,眉头拧起来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最后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陶安把面前那半杯红酒端起来,轻轻晃了晃:“我知道您这种做生意的,一向看重人脉。但我和景沉身上,并没有您要投资的任何价值。” 她把最后半杯红酒慢慢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背上帆布包,拎起靠在脚边的琴盒。 “陶老师,等等。”滕达也跟着站起来,“这菜还没上呢,别饿着肚子走,来都来了,怎么也得让我请你吃顿饭。” 陶安走到包厢门口,“不用了,谢谢您的橘子,菜我就不吃了,等会还要去乐团排练,时间赶。” 她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今天这事,还希望滕总保密,这不光是为我和景沉考虑,更关键的是,别让张姐那边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在意您,家庭和和睦睦的,对您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您说对吧?” 滕达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这是自然,陶小姐,请吧。”他亲自替她拉开包厢的门,目送她背着琴盒走过走廊。 陶安走出餐厅,傍晚的热风迎面扑来。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拢了拢。 滕达这边暂时稳住了,他信了那个故事,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去追查顾景沉的身世。 接下来只要把周六的庆典演出顺利完成,钱就够了,时间也够。 陶安站在台阶上左右张望了一下,门前停的都是私家车,没有出租车的影子。 她紧了紧琴盒的背带,决定往路口走几步去拦车。 刚拐过街角,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路边大树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小电驴。 顾景沉跨坐在车上,一条腿支着地面。 他穿着早上那件灰色西装外套,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 “景沉?”她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惊讶,也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几分紧张,“你怎么在这儿?” “去看小黑,医生说血检结果出来了,顺便路过。”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看不出任何异常,“你怎么在这里?” 陶安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很快,冲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坐公交车坐反了方向,下车刚好到这边,正打算打车去排练厅呢。” 顾景沉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 他从后座上拿起头盔替她戴上,“上车,我送你过去。” 陶安跨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滕达那边暂时稳住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新的麻烦。 但顾景沉出现在这里这件事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他说的“顺便路过”是真的吗? 还是他其实已经在这里等很久了? 她睁开眼看着他的后背,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开口, “景沉。” “嗯?” 陶安把脸往他后背上又贴紧了几分,语气幽幽:“你不会在跟踪我吧?” 第67章 这些真的只是梦吗 路灯的光影从头顶一盏一盏掠过,气氛沉默。 陶安能感受到紧贴着的身体紧绷了一瞬,但很快,顾景沉恢复如常。 他语气淡淡:“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大腹便便的,头顶还有点秃的,对自己年轻貌美的妻子疑神疑鬼的老男人。” 陶安一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都多久前说的话了,你怎么还记着啊!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你还翻来覆去地回味呢?” “没有回味,只是刚好想到了。”他纠正。 陶安笑眯眯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二十六岁,风华正茂,才不是什么老男人。” 顾景沉没接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是幽怨还是无奈,大概是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又不太想承认自己确实把她当初那句气话惦记到了现在。 小电驴在演奏厅门口停下来。 陶安从后座上跳下来,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又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我走了,你也赶紧去吧,免得值班迟到了。” 顾景沉:“嗯。” 陶安冲他挥挥手,转身推开演奏厅的侧门。 大厅内灯火通明,乐团成员都来的差不多了,陈建声正站在指挥台指挥。 音乐声层层叠叠,如同大海涨潮时的阵阵浪花。 陶安背着琴盒,站在台下静静听着。 一曲结束,她走上前:“不好意思,今天临时有点事,来晚了。” 乐团成员倒没什么意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业或者工作,排练本来就很难天天到齐。 沈乔伊坐在后排,手里拿着琴弓,冷哼一声:“陶老师现在可是大忙人,又要教课又要排练,两头赶场子,能来就已经给足我们面子了。” 陶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自从上周自己挑战成功,加上高老当众训斥之后,沈乔伊连面上那层“好朋友”的客气都懒得维持了。 这几天排练不是抢拍就是故意拉高音量想压过她的独奏,刚才那句阴阳怪气不过是日常操作。 陶安收回目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大提琴拿出来架上琴弓,没有接话。 沈乔伊自讨没趣,面上挂不住,恨恨地瞪了她的背影一眼。 陈建声举起指挥棒:“各声乐部准备!” 音乐依次响起,大提琴部跟随着指挥的手势演奏着。 很快,曲子来到第三章,一大段都是大提琴部的独奏。 陶安手指压着弓,乐声从她的指尖不断泄出。 旋律线像一根被风吹起的丝带,在空气中盘旋、舒展、又缓缓落下。 身后的大提琴声部紧紧跟随着她的节奏。 陈建声站在指挥台上,面露赞赏。 个人能力极其突出,更重要的是能够和整个乐团配合得严丝合缝。 不愧是他最看好的学生。 他挥舞着指挥棒,曲子在所有人的齐心配合下圆满收束。 “安安,过来一下。”陈建声朝她招了招手。 “好的,老师。”陶安放下大提琴,起身走过去。 沈乔伊坐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正在交谈的两人,不甘地咬着下唇。 她一定不会让陶安好过的。 一定。 .......... 夜晚,顾景沉坐在保安亭内,今天他最后一晚值班了。 之前他缺钱,为了交房租预支了两个月保安的工资,每天凌晨才能回家。 加上进入公司后忙项目周末也加班,和陶安说话的时间只剩下早上吃早餐那十几分钟。 但好在,一切都告一段落了。 公司的项目也顺利收官,周有财刚发来消息说文旅局那边很满意。 顾景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等有了更多的钱,就能给她更好的生活了吧。 他会让她过上和从前在陶家一样好的日子。 万籁俱寂,意识逐渐模糊。 再次睁开眼。 身下坐着的不再是硬邦邦的凳子,而是柔软的沙发。 四周装潢得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灯,柜子上摆放着的名贵古董。 他环顾着四周,这些装饰看起来比陶家还奢侈。 “景沉,你就这么放过那个女人吗?她是想囚禁你啊!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穿着精致的女人坐在沙发对面,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眼眶红着。 顾景沉看着她,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一个名字——白珍。 她仍在喋喋不休:“你还是对她有情谊,对不对?你忘了是谁害你失忆,害你在外面吃了一年半的苦头?” 顾景沉皱起眉,虽然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但胸口莫名闷闷的,升腾出一阵厌烦。 他张了张口,想说“滚开”,但他听到自己说出的却是:“那你想怎么样?” 面前的女人神情一喜,立刻说:“你总算想明白了?当然是报警啊!她这种人非得进牢里待着才老实!非法拘禁、侵犯隐私、伪造档案——随便哪一条都够她坐好几年的!” 操控他身体的那个人沉默了片刻,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要插手。” “景沉,”那个叫白珍的女人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放软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别忘了,当初你回京城的时候怎么跟奶奶说的。” “你替她把债还了,留了钱,说了那些话让她死心,不就是不想她再卷进京城这些事吗?”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她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她的了。” “现在是她不肯放手,你不能让她把你的人生也拖进去。” 顾景沉听着,内心厌恶更甚。 这个女人是谁,在胡说什么? 还有操控他身体的人又是谁? 他像是在看一部被人按了播放键的电影,画面在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但坐在屏幕前的人动弹不得。 顾景沉努力挣扎着,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压在深水下的气泡,拼命往上冒却怎么也浮不出水面。 他猛地睁开眼,熟悉的一切。 又是梦。 可那个女人,白珍。 顾景沉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 为什么他会在梦里知道她的名字? 第68章 好酸 清晨,陶安迷迷糊糊抬起头,刚好和顾景沉对上视线。 他半靠在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手指还搭在她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拨着她的发丝。 但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透过她的脸在看另一个人。 陶安弯起眼睛,笑眯眯地说:“早呀!” 说着凑上去就要亲他。 顾景沉伸手抵住她的额头,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思毫不含糊:“别闹。” “干嘛呀!”陶安不满地瞪他。 “没刷牙,先去洗漱。”顾景沉松开手,掀开被子下床,往浴室走去。 陶安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不对劲。 在一起这么久了,有时候她亲得他满脸口水,他最多就是无奈地叹口气,从来没躲过。 今天这是怎么了? 陶安掀开被子跟过去,浴室里顾景沉已经站在洗漱台前了。 她挤到旁边,肩膀蹭着他的手臂:“过去一点,我也要刷牙。” 顾景沉依言往旁边挪了挪。 但不是挪一点,而是直接把整个洗漱台让给了她,自己退到靠近厕所那头。 陶安把电动牙刷塞进嘴里,透过镜子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他正盯着沐浴露瓶子后面的成分表,看得专心致志。 ......... 洗漱完,顾景沉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冻好的米饭。 冻过的米煮粥更快,米粒也更容易煮开花,这是他在筒子楼里学会的省时办法。 陶安凑上来,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景沉,我帮你。” 顾景沉:“不用,这个很简单,你坐着等会就好。” 他站在灶台前,把米倒进锅里,加水,开火。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在热汤里翻滚。 顾景沉的思绪也跟着那些白色的泡沫一起浮浮沉沉。 那些一次次的画面,真的只是梦吗? 他到底是谁? 她一直在骗他吗? 陶安窝在沙发上,盯着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背影。 每当她感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脱离控制时,内心就会翻涌上来一股冲动。 冷静,别再像之前那样发疯,陶安。 她深呼吸,把那股烦躁压了回去,拿起帆布包开始心不在焉地整理。 手指摸索着,忽然碰到一个冰凉凉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昨天在包厢里从桌上顺走的那颗橘子。 圆滚滚的,皮上还贴着进口水果的标签。 陶安慢慢剥着橘子,橘皮被一小块一小块地剥落,清冽的香气在指缝间散开。 手指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她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 时间还有,上一世顾家是快入冬的时候找过来的,算一算还有一阵子。 自己现在做的事情,都还在云城本地的圈子里打转,应该还没到引起他们注意的地步。 最大的变数是顾景沉有可能恢复记忆。 但从他出车祸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提过想起什么。 而且,如果他真的恢复了记忆…… 想起前世,陶安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她整张脸皱成一团,抓起纸巾就把橘子吐进了垃圾桶。 好酸。 什么进口水果,还不如路边几块钱一斤的。 她正要连剩下的也扔掉,厨房里传来顾景沉的声音:“吃饭了。” 陶安眼珠一转,应了声:“知道了。” 她走到餐桌旁,在他身边紧挨着坐下。 陶安把一瓣橘子举到他嘴边,笑得乖巧又无害:“我刚剥好的,很甜,你尝尝?” 顾景沉正要拒绝:“不用.....” 她已经眼疾手快将橘子塞进了他嘴里。 酸涩的汁水瞬间炸开,和生啃柠檬没什么区别。 顾景沉垂下眼,身旁的人正仰着脸,晨光从窗户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狡黠和期待。 口中那股酸涩仿佛也变了个味道,他把橘子咽下去,面不改色地说:“还可以,吃饭吧。” 陶安狐疑地盯着他。 他表情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难道这橘子其实很甜,只是她运气不好,刚好吃到唯一酸的那一瓣? 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一咬。 酸汁在口腔里炸开,她整个人一激灵,脸皱成一团:“好酸!好酸!” 咽下去之后陶安瘫在椅子上,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花,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转过头,顾景沉正坐在旁边,手里还端着粥碗,但嘴角往上翘了不止一点,眼里满是笑意。 陶安猛地坐直身,一把拧住他的胳膊:“好坏!你故意的是不是!” 顾景沉倒吸一口凉气,但嘴角的笑还是没收住:“怎么还倒打一耙,是你先骗我吃的。” 陶安脸一热,这人!怎么那么烦! 她控诉说:“那你也不能骗我吃第二瓣啊!你知道刚才那瓣有多酸吗,我舌头现在还是麻的!” 她说着又拧了一下,这次力道轻了不少。 顾景沉伸手把她作乱的手指攥在掌心里:“粥要凉了。” 陶安哼了一声,把手抽回来,却贴着碗沿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手臂挨着胳膊,开始喝粥。 “你今晚想吃什么?”他问。 陶安叹了口气,道:“看情况吧,时间来不及就去路上买。” 她用勺子搅着粥,语气恹恹的,“你不在家我都不想开火,折腾半天还难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照着教程做明明还行,一自由发挥就成黑暗料理了。” 顾景沉想起上次那个芥末鸡蛋,沉默了片刻,说:“那我随便做点,要是时间来不及就打包给你送过去,橱柜里有保温碗。” 陶安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猛地转头看他:“你晚上不用去值班了?” 第69章 所以到此为止吧 “嗯,之前预支了工资,正好到今天干满。而且公司项目忙完了,周总说文旅局那边验收很满意,项目奖金这几天就发下来。” 顾景沉顿了顿,继续说:“到时候就不用担心钱的事情了。” 陶安歪了歪头,笑着说:“那太好了,刚才我说晚上随便吃点的话正式撤回。” 顾景沉点头:“可以。” 陶安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开始点菜:“唔,想吃辣椒炒肉,可乐鸡翅,再来一个清炒蔬菜。” “好。” ....... 下午的课上完,陶安收拾好琴室往外走。 今天结束得早,走廊里还安安静静的。 她把琴盒背好,拿出手机给顾景沉发了条消息:我下课了,你下班了吗? 那边回复很快:在附近买菜,你等我一下,一起回去。 她打字:好^^。 陶安推开补习班的玻璃门。 阳光斜斜地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她找了个阴凉处站着,手指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心情不错。 一辆白色奥迪从停车场拐出来,在她面前缓缓停住。 车窗降下来,沈北诗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笑得阳光:“陶安,你是要去乐团吧?我送你,正好顺路。” 陶安把手机锁屏,摇了摇头:“不用,我回家,男朋友等会儿过来接我。” 沈北诗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脱口而出:“你不是和你男朋友分手了吗?” 这话实在来得莫名其妙。 陶安皱起眉,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说什么?” 沈北诗这才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 他昨天送她到云朵餐厅之后,回家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一个人去那么贵的餐厅,他偷偷查了餐厅预约,发现包厢是两个人,预约的人又姓滕。 再联想到最近确实没怎么见到顾景沉来接她,他便自作主张地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 他以为她是去相亲,以为她和顾景沉分了手。 沈北诗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好久没见你们在一起了,我误会了,抱歉抱歉。” 陶安看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浮着的慌乱和失落,心下已经了然。 沈北诗。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他姐那天扇他巴掌,她递过去一根冰棍的时候? 还是更早,早到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某个瞬间? 她没再追问,声音很平静:“我们不可能分手的,感情很好,这辈子大概都离不开对方了。” 沈北诗愣了好几秒,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是吗。”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小电驴从街角拐过来,停在奥迪后面。 顾景沉跨坐在车上,车筐里塞着几个塑料袋,几根葱从袋口探出来。 陶安冲沈北诗挥挥手:“我男朋友来了,拜拜。” 她转身往小电驴的方向跑了两步,很自然地跨上后座。 沈北诗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 她正歪头和那个男人说着话,脸上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他见到的陶安大部分时候总是给人一种乖巧的感觉,像橱窗里的陶瓷,精美却毫无生气。 可现在的陶安,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 莫名地,沈北诗再次想起陶安刚刚的话。 .......我们不可能分手,感情很好,这辈子大概都离不开对方了。 沈北诗垂下眼,失魂落魄地开车离开了。 “景沉?怎么还不回去,好热啊。”陶安伸手戳了戳顾景沉的肩膀。 顾景沉回过神来:“好。” 小电驴滑进傍晚的车流里,陶安双手环住顾景沉的腰。 “你们好像关系很好,经常看到你们两个聊天。”顾景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气随意。 陶安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沈北诗今天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加上这几天异常的殷勤,她再看不出来就是瞎子了。 她不愿意和沈北诗交恶,但也仅此而已。 之前跟他走得近,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是沈乔伊的弟弟。 和他多说几句话,看他姐那张铁青的脸,何乐而不为。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乔伊在乐团里已经翻不了什么浪,她也不需要再拿谁当枪使。 何况,她欠沈北诗一个人情。 上辈子她在公园里喝到胃出血,是他路过发现了她,把她送去医院,垫了医药费。 她一直记着,虽然这辈子还没发生,但她认。 所以到此为止吧。 他还年轻,还没毕业,没记错的话今年刚成年。 对她的感情估计也是青春期的朦朦胧胧,很快就能消失。 趁着一切还来得及,离沈北诗远一点,就当还他上辈子那份人情。 陶安思绪不断飘远,就在这时。 “呲——”电动车猛地急刹,陶安重重地撞上了顾景沉的后背。 “嘶——好痛!”陶安揉着鼻子,疼的眼睛都出了泪花。 顾景沉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慌乱:“抱歉,刚才前面有个车突然变道。” 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仔细看了两眼,确认没有流鼻血才松开。 “你没事吧?” 陶安眼泪汪汪地捶了他肩膀一下:“疼死了!你肯定是故意的。” “不是。”他重新拧下油门,车速比刚才慢了不少,“以后不会了。” 回到家,顾景沉拎着菜进了厨房。 陶安跟在后面要打下手,被安排去洗空心菜。 她站在水槽前一根一根地择菜叶,他站在灶台边往鸡翅上划花刀,两个人各忙各的。 晚饭很快做好,两人面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的菜全是她早上点的。 陶安拿起筷子夹了块鸡翅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好吃,甜度刚刚好。” “嗯。”他也拿起筷子,给她碗里又夹了块鸡翅,“等会吃完饭我送你去乐团。” “好。”陶安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邀请函递给他。 “对了,这个给你。” 第70章 安心躲我身后就行了 顾景沉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张邀请函。 周六,晚上七点半,云城音乐厅。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也就是后天。 顾景沉抬起头,看向她。 陶安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风扇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起来。 她伸手将唇边的发丝拨到耳后,黑色的发丝落在那瓷白的肌肤上,像是白瓷上的细小裂痕。 “公司那边你都忙完了对吧?周六肯定能来对不对!”她把身子往前探了几分,眼神里满是期待,“这可是VIP座位,我专门问老师才要到的,不是谁都能坐的!” 顾景沉迟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陶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跟你说话呢!你在想什么?” 顾景沉淡淡地移开视线:“嗯,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 他顿了顿,问:“你演出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应该吧?”陶安歪着头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信,“琴有了,谱子早就背熟了,排练也差不多了,我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礼服。”他说。 “这个啊!”陶安一下子坐直了,双手在空中比划起来,眼睛比刚才更亮了几分,“我已经选好了一套礼服,白色的,特别好看!” 顾景沉:“是吗?有多好看。” 陶安没想到他这么刨根问底,叽叽喳喳地描述了一会儿领口的弧度、腰线的剪裁、裙摆上那层纱的层数,说到最后自己也有点词穷了。 对上顾景沉依旧疑惑的眼神,她泄气地摆了摆手说:“算了,刚好租礼服的那家店在路上,等会儿我指给你看。” “......好。” 吃完饭,顾景沉收拾桌子,陶安则端着碗筷去厨房洗干净。 傍晚,两人一起出门。 陶安坐在后座上,整个人趴在他肩头,脸蹭着他的后背问:“对了,小黑怎么样了?” 顾景沉:“小黑?你已经给它起好名字了?” “当然不是!只是先这么叫着方便,正式名字还没想好呢。”她连忙纠正。 顾景沉:“医生说,经过这几天观察,小黑应该不是猫传腹,身上的其他伤口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接回家了。” “太好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刚好网上给它买的东西也到了,你等会回去记得去快递柜取一下。” “好。” 小电驴穿过傍晚的人流,快到音乐厅时,陶安戳了戳他的后背:“你看左边。” 顾景沉依言转头。 路边一家装修精致的礼服店,橱窗内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尊模特身上穿着件白色的礼服。 和她刚刚描述的一模一样,V字领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就是挂橱窗那件!好看吧?我准备周六租这件上台,到时候再配一条银色的项链,灯光一打肯定特别好看。”她欢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景沉附和道:“确实,很适合你。” 电动车在音乐厅侧门停下。 陶安摘下头盔,朝他挥了挥手:“我进去了。” 她背着琴盒往演奏厅侧门的方向一路走去。 演出在即,陈建声把所有人拉到极限练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松口让大家休息。 陶安把大提琴收好,拿着杯子往休息室走,刚走到饮水机旁,身后便传来高跟鞋的清脆声响。 “陶安,你这周六演出选好礼服了吗?你要是穷的没钱买礼服,你可以求求我,说不定我心情好了,可以考虑借你一件。” 沈乔伊刻薄的话从身后传来。 陶安按下饮水机开关,看着水流缓缓注满杯子。 等水接满了,她才回过头,脸上挂着浅笑:“不劳你费心,我的礼服已经准备好了。” “是吗?”沈乔伊往前走了一步,“不会是租的吧?那种别人穿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礼服,想想也挺心酸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的挑衅已经不加掩饰。 休息室内安静了片刻,几个在一旁休息的乐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弹跳。 陶安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压低的声音却完全不是那回事:“沈乔伊,与其操心别人穿什么,不如多操心自己,今天排练时你又抢拍了,被陈老师纠正了三次,还是没改过来。”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演出的时候我会在前面带着你的。毕竟我是首席,声部出错第一个找我,你拉砸了也是我先扛。” 陶安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么说来,你确实不用操心什么,安心躲我身后就行了。” 沈乔伊脸色更差,声音猛地提高:“陶安!你很得意是吗?” 陶安歪了歪头,表情无辜:“乔伊,你怎么了?我只是让你好好练琴而已,作为首席提醒声部成员注意排练质量,不是我的职责吗?” 沈乔伊气急:“陶安!你装什么装啊!在别人面前演得跟个小白兔似的,转过头来就这副嘴脸!” 旁边二提手已经忍不住了:“沈乔伊你有完没完?每次都挑事,人家不搭理你你就更来劲。自己第三乐章还没过,先操心别人的礼服。” 角落里一个新来的也小声接了句:“本来就是,陶安当首席之后排练效率高了多少,某些人不找茬是不是难受。” 沈乔伊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陶安说:“喂!你们聋了吗?刚才是她先挑衅我的!” 休息室有人嗤笑一声:“不是你自己先过来挑事的吗?” 沈乔伊环顾四周,一向和她不对付的二提手翘着腿,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屑,角落里几个年轻乐手低着头假装喝水,嘴角却明显在憋笑。 沈乔伊恨恨地转身,大步往排练厅走去。 这些蠢货! 全都被陶安蒙蔽了,一个个还都以为她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小白花! 第71章 运气守恒? 清晨,顾景沉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着装。 灰色的西装,配了条墨绿色领带。 领带打法是陶安经常教他的半温莎结。 因为之前撒的谎,他特地打的没有那么完美。 卧室门被推开,玄关处的落地镜刚好映出她的身影。 她穿着睡裙,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头顶翘起一缕,睡眼惺忪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 “早啊。”声音含含糊糊的。 “早,早饭在桌上,记得吃。”顾景沉把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 “啊?”陶安清醒了几分,”你现在要走了吗?” 顾景沉:“嗯,我先走了。” 大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陶安走到餐桌前,早餐两块煎过的面包,中间夹着果酱、鸡蛋和生菜之类的,旁边还放着一杯蜂蜜水。 洗漱完她回到卧室选衣服,衣柜里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合适的衣服。 陶安将衣服塞回去,又跑到次卧改成的衣帽间。 挑挑拣拣半天,时间已经不多了。 陶安急匆匆地背上琴盒和帆布包,抓起桌上的面包。 结果一个不注意,面包掉落在地,里面的鸡蛋和生菜也沾了灰尘。 她蹲下来看着那块惨不忍睹的面包,沉默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唉。” 她把最上面那片没沾灰的面包掰下来,剩下的扔进垃圾桶。 还好,还有一部分能吃。 ........ 马路上,陶安小心翼翼地走在人行道上。 早上云城刚下了一场小雨,人行道上的砖石有些是松动的,要是一不小心踩上去,里面积攒的污水会溅在小腿上。 就在她快走到补习班时,一辆小轿车快速从她身旁经过。 轮胎碾过路面上一大片积水,污水瞬间兜头泼了她一身。 早上挑了许久的裙子粘在身上,混杂着污水,难受又恶心。 陶安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眉眼间满是郁色。 车子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伴随着仿佛是嘲笑的鸣笛声。 陶安打开手机备忘录,面无表情地将刚刚记忆的车牌号打了上去。 她压下内心的烦躁,大步流星地往家的方向走去,幸好补习班离家近,换个衣服不算麻烦。 ........ 晚上,陶安想起白天的事情又重重叹了口气。 不过也总算有空,可以举报了。 陶安点开交警举报小程序,详细输入时间、车牌号。 在举报事由那一栏打了几个字:故意踩油门,专门冲着行人溅水。 提交,确认。 举报完,陶安勉强心情轻松了些。 她将手机随手一扔,整个人往后一倒。 顾景沉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大字型摊在床中央,瞪着天花板发呆,嘴巴撅着,头发散了一大片。 “今天很累?”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陶安睁开眼,语气哀怨:“唉!你是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倒霉。” 顾景沉上床,也学着她的样子竖着躺下。 他挨着她,问:“发生什么了?排练不顺利吗?” 陶安摇摇头:“不是排练,今天早上花了那么长时间挑了条好看的裙子,结果走在路上被一辆缺德车溅了一身水,整个人跟从下水道里捞出来似的。烦死了!” 她越说越来气,翻了个身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继续抱怨:“这还不是最惨的!今天你给我做的早餐掉地上了,我就只吃了最上面那一片面包。” 顾景沉扶着她的腰,将她抱紧了几分,说:“确实很倒霉,不过运气都是守恒的,今天倒霉,明天演出一定会很顺利。” 陶安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示意他继续说。 顾景沉语气温和:“你要是还想尝一尝今天的早餐,明天我可以再做一遍。至于溅你水的那个人,沿街那边全是监控,还记得是什么时间吗?我帮你去举报。” 陶安一脸得意,道:“我已经举报了,车牌号我当时就记下来了。” “真棒。”他低头看她,语气软下来。 她趴在他胸口,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颊上,带起一阵细微的酥痒。 卧室里只开着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光映在他瞳孔里,漾起琥珀色的暖意。 他大概是刚洗完澡的缘故,身上还有淡淡的皂香,头发半干,几缕刘海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陶安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视线开始飘忽,不知道该落在他的眼睛上还是落在他身后那面墙上。 她抬手假装拨弄头发,顺势用掌心贴着发烫的脸颊,才稍稍感觉凉了一瞬。 对上他的眼睛,她暗道不好。 这下,不止是脸有些烫了。 顾景沉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过于滚烫的气氛,依然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继续给出解决方案:“那件被弄脏的裙子我等会儿去洗,现在天热,晾一晚就干了,明天就能穿。” “不、不用了,”她别开脸,声音支支吾吾的,“明天要演出,得穿礼服。” “嗯。”顾景沉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 陶安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响,整个人被他的体温和气息烘得晕晕乎乎的,撑着他的胸口想从他身上翻下去。 他的手却依旧稳稳地扶在她腰侧,丝毫没有松开的打算。 “快放开,我要睡了。”陶安红着脸推了推他。 “不是说明天要穿礼服吗?现在不提前试试吗?”他说。 陶安一愣,“什么?” 第72章 我答应你 当顾景沉将纸袋放到她面前时,陶安还有点懵。 “你什么时候——”她坐起来,手指攥紧床单,心脏毫无预兆地加速跳了起来。 眼前的白色纸袋越看越眼熟,她今天刚回来时在沙发上看到过。 但心情太糟糕,加上排练完脑子发木,她一回来洗完澡就直接瘫倒在床上了。 陶安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一直放在沙发上等我发现?” 顾景沉语气里带着些无奈:“嗯,先拆开看看?” 陶安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纸袋,小心翼翼拆开。 纸袋里面躺着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礼服。 和她昨天指给他看的那件一模一样。 “试一下吧。我让店员拿了一件新的,如果大小不合适,明天一早还能去换。”他说。 “好。”陶安正准备脱下身上的睡裙,手指刚碰到肩带,动作忽然顿住了。 顾景沉正看着她,目光专注。 被他看过的地方都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烫了一下。 她强装镇定,一把抱起礼服站起来:“我去衣帽间换,那里有大镜子。” 到了隔壁房间,陶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落地镜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泛着一层极淡的绯红,连耳尖都红透了。 陶安伸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原来这么明显。 她脱下睡裙,换上礼服,裙摆顺着小腿滑下去。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背后的拉链却成了难题。 拉链头太细,拉了几次都卡在半截。 她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 陶安提高了些声音喊:“景沉,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顾景沉推开门。 陶安站在落地镜前,背对着他,手指将散落在后颈的头发拨到一侧,露出雪白的脖颈:“这个拉链太细了,我够不到。” “好。”顾景沉走到她的身后。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他站在她背后,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 顾景沉伸出手,手指捏住拉链头,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后腰的礼服面料,把拉链往上拉。 动作很慢,陶安能感受到他的指腹擦过她的每一寸肌肤。 拉链从腰窝走到肩胛骨,走到后颈,走到最顶端,每一寸都带来细微的摩擦声和极轻的痒意。 她把嘴唇抿得发白,不敢看镜子里的他,也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陶安想动,想逃离这股从后颈蔓延到耳根的灼烧感。 顾景沉却按住她的肩膀:“等一下,还没有好。” “哦。”陶安依言站在原地。 锁骨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她低下头,一条银色项链出现在颈间。 极细的链子,坠着一颗银色的星星。 “你之前说过,穿这件礼服配项链更好看。” 顾景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后那片还没褪温的皮肤。 陶安转过身。 她的手指攀上他的后颈,踮起脚尖,吻了他。 顾景沉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 她后退半步,后背贴上镜子。 冰凉的镜面透过薄薄的礼服刺进来,她被激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就趁这个间隙吻得更深。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和暖黄色的床头灯搅在一起,落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 她的眼泪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 一颗接一颗,无声地从睫毛上滚落,顺着脸颊滑进两人交缠的唇齿之间。 对她真好,前世也是这样。 可只要他恢复记忆。 顾景沉会憎恶她,甚至厌恶她。 唇齿间尝到眼泪的咸味,顾景沉的动作停住了。 他退后半步,低头看向她。 她低垂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微微泛红,一滴接一滴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无声地落在白色礼服的领口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水渍。 胸口处传来阵阵刺痛,顾景沉一点点吻去她的眼泪。 “哭什么?他问。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睫毛的轻颤。 陶安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她在上辈子的噩梦里见过无数次、又在这辈子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脸。 她问:“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吗?” 顾景沉答应过她很多事。 在陶家的时候答应会永远跟随在她身边,在筒子楼里时答应过会一直陪着她,在搬进新家时答应过她以后一定信她。 他答应过明天早上要做和今天一样的早餐,答应过明天要和她一起去音乐厅,答应过周六周日都陪她。 他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个,但他没有问。 顾景沉只是抬起手把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擦过她眼角又渗出来的泪,轻声说:“记得。”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做错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绝对不会抛下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陶安紧紧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 “我答应你。”顾景沉低头,吻上她的唇。 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镜子,他的体温透过礼服传过来。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手指从他前襟移到他后颈,把他拉得更近。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交叠的身影,月光安静地落在他们身上。 .......... 第二天,陶安是被早餐的香气叫醒的。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顾景沉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上系着围裙,正在翻煎蛋。 “早。”他头也没回,“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餐。” “知道了。”陶安转身往浴室走去。 等她洗漱完,早餐已经做好了。 顾景沉将一杯蜂蜜水推了过去,问:“今天什么时候去音乐厅?” 陶安咬着面包,腮帮子鼓鼓的。 她咽下面包,说:“不用太早,下午过去就行,上午我想在家练会儿琴。” 第73章 有车! 吃完早饭,陶安把大提琴从琴盒里拿出来,坐在客厅椅子上。 晨光铺进来,她低头调了调弦,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了几下,试了几个音阶。 然后她偏过头看着沙发上的人,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我开始了,云城庆典乐章,专供版。” 她拉得很投入,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悠扬的旋律响起。 哪怕顾景沉并不懂音乐,也能完全被曲子里的情绪带着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陶安放下琴弓,看着他。 “怎么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对自己琴技的自信。 顾景沉语气肯定:“特别好。” 时间在大提琴的旋律中不断溜走,两人吃了午饭后一起在沙发上午睡。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挪到了沙发扶手上,暖洋洋的,把整个人晒得昏昏欲睡。 陶安打了个哈欠,脚趾头蹬了蹬沙发那头的人:“景沉,几点了?” “嗯?”顾景沉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三点了。” 陶安清醒了几分,坐直身子又推了推他:“快起来洗把脸,陈老师说四点要赶到那边准备呢。” 顾景沉嘴里说着“嗯”,身体却纹丝不动,眼皮耷拉着。 陶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趴过去挠他腰侧,手指戳一下又戳一下:“不能再睡了!时间快到了!快起来了!” 顾景沉最怕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回带了一下。 陶安没稳住重心,整个人跌在他身上,脸撞上他的胸口,鼻梁被他的锁骨硌了一下,闷闷地“唔”了一声。 顾景沉伸手扶住她的腰,低头看她,两个人就这么在午后的阳光里大眼瞪小眼。 她的头发散了他一肩膀,几缕碎发蹭在他下巴上。 她仰起脸,他也正好低下头,鼻尖差点碰到一起。 陶安移开视线,小声说:“...快起来了。” 顾景沉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松了手:“嗯,起来了。” 收拾好自己后,两人一起坐电梯下楼。 顾景沉戴好头盔,转头看见陶安抱着琴盒,拎着礼服袋子站在旁边乖乖等他。 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挂到车前,又帮她仔细扣好头盔的搭扣。 顾景沉:“上来吧。” 陶安跨上后座,把琴盒护在怀里,两只手环住他的腰。 顾景沉拧下油门,载着她离开小区。 在他们身后,一辆黑色车辆的车窗降下。 沈乔伊死死地盯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神色癫狂。 凭什么! 她练了那么久的琴,每天那么多个小时! 结果首席位置她只坐了不到一年就被陶安当众抢走。 高老当着全团的面说她心里没有音乐,陈建声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对陶安说,那些乐手全站在陶安那边。 甚至连她的亲弟弟,都向着那个女人。 她不会让陶安那么顺利地演出的,绝不。 ........ 去音乐厅的路热得让人发昏。 陶安把脸贴在顾景沉后背上,整个人被太阳晒得迷迷糊糊的,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 “好热,我快化了。”她嘟囔着,声音闷闷的。 “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 “怎么还有这么久!” “心静自然凉。” “根本静不下来嘛!这几天一直水逆,一想起就烦!” 顾景沉想了想,慢悠悠地说:“周总说,这次项目奖金我大概能分到十五个。” 陶安猛地抬眼:“十五万?” 顾景沉“嗯”了一声,说:“没多久就能买房了。” 首付。 他想在云城买房。 陶安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规划未来,但这个未来扎根在云城。 有了高薪工作,还买了房,他更不会愿意跟她一起离开了。 陶安把脸重新贴回他后背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干嘛这么急?十几万只能在城郊买吧?而且你不是答应我说,我们要离开云城吗?” “都依你。”他说。 陶安愣了一下,“都依我?” 她试探着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语气故作轻松像是在开玩笑:“那我不止想离开云城,我讨厌见到任何一个熟人,我想出国呢?你也愿意和我一起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太阳晒在身上越发难熬,热浪一波接一波地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 陶安环在他腰间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陷进掌心。 为什么沉默? 在想什么? 仅仅是一个提议他都这么排斥吗? 那天晚上他说“我答应你”的时候,她以为他什么都愿意。 原来只是她以为。 就在她几乎忍不住要开口质问的时候,顾景沉终于出声了。 “出国确实太远了。语言不通,文化也不一样,什么都是陌生的。”他语气平静。 陶安环在他腰间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早该知道的。 他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她,但那些好里大部分都是报恩。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周总之前提过,公司有往外地发展的计划,会先在几个城市开子公司。我可以申请调过去。” 他顿了顿,车速慢下来,像是在让她听清每一个字,“我们可以离开云城,去别的地方生活。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不开心,还是想走得更远——我们就出国。” 陶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虽然是个折中的方案,但他的回答确实有认真考虑,也愿意和她一起彻底离开。 “景沉,我.....”陶安的声音猛地停下,瞳孔因为恐惧剧烈地收缩着。 前方,一辆黑色轿车正越过双实线,直直地朝他们冲过来。 陶安大脑一片空白,听到了自己发出的一声尖叫:“有车!!!!” 顾景沉明显也看到了,他猛地将车头往右打到底,试图避开那辆失控的轿车。 但对方显然就是冲他们来的。 在撞击前的一瞬间,他松开车把,转过身,把她整个人紧紧箍进怀里。 天旋地转。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耳边炸开,玻璃碎裂的声音像一把尖锐的刀划破耳膜,然后是身体砸在地面上的钝重撞击声。 剧痛袭来。 陶安眼前一黑。 第74章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耳边的声音好杂乱。 刺耳的刹车声,金属刮擦地面的尖啸,路人惊恐的尖叫。 有人在喊“快打120”,有人在喊“别动他们”。 所有这些声音像被泡在水里,闷闷地传过来,隔了一层厚重的屏障。 陶安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刺目的红。 血红。 和她上辈子吞药后窗外的月季同一种颜色。 她的视线往上移。 顾景沉双目紧闭,头盔在撞击中飞了出去,脸上全是血。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环住她的姿势,即使在失去意识之后也没有松开。 在那辆车撞上来的一瞬间,他转过身把她箍进怀里,用后背挡住了最猛烈的冲击。 “……景沉?”陶安想叫醒他,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想伸手碰他的脸,手指却抖得厉害。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砸在他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淡红。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轻易地...... 不可以。 他不可以就这么死掉。 他答应过她的,就在昨晚,他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抛下她,要永远和她在一起。 他怎么敢在答应她的第二天就反悔。 陶安颤抖着手指摸上他的颈侧。 皮肤是温热的,黏稠的血液沾湿了她的指尖。 她屏住呼吸。 细微的脉搏透过指尖传来,极弱,但还在。 他还活着。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颈侧,不敢移开,像是怕那点微弱的脉搏会在她移开手指的一瞬间消失。 “滴——”警笛声越来越近,救护车的蓝色顶灯把整条街染成一片闪烁的海洋。 担架被抬下来,有人在喊“两个人”、“都还有呼吸”、“头部受伤严重”。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几个护士站在走廊拐角小声嘀咕: “她不肯走,让她去处理一下伤口也不去。” “她男朋友还在急救室,谁劝都没用。” “你看她身上那些血……” 陶安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她们声音,但她不知道她们在说谁,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陶安的身上全是血和灰尘,小腿上蹭破了一大片皮肉,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的痂。 但她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一个地方——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方的红灯亮着,把“手术中”三个字映得刺目。 顾景沉已经进去很久了,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她的时间感在那声撞击之后彻底碎裂了。 心脏像被千万只蚂蚁密密麻麻地啃食着。 他怎么可以像一个英雄一样,保护着自己心爱的人,在最后一刻用身体挡住所有冲击,然后坦坦荡荡,了无遗憾地死去? 他为什么要挡在她前面? 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是不懂。 她要的是他活着,活在她身边,哪怕互相折磨,哪怕互相恨得咬牙切齿。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甩开她?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他必须生生世世和她纠缠不清,一起坠入地狱才对! ........ 沈乔伊坐在车上,手机震动一声,她迫不及待地拿了起来。 “事情办好了。” 沈乔伊打字:“确定?” 那边很快发来一张图片,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她嘴角扬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沈乔伊手指一动,将尾款拨了过去。 熄屏后,手机屏幕映出她的脸。 妆容依旧精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正常的亮光。 她终于赢了。 小时候被拉出来比较,她永远被笼罩在陶安的阴影下。 进了乐团她好不容易坐上了首席的位置,结果那个女人又回来了,不仅在她面前全票通过,还害得高老当众批评她。 现在好了。 在百年庆典当天,当着全团的面,在最重要的演出上,陶安放了所有人的鸽子。 沈乔伊发动车子,往音乐厅的方向驶去。 今天该她站在聚光灯下了。 下午四点半,乐团成员全部就位,正在进行最后的排练。 陈建声站在指挥台上,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他拨打陶安的电话,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依旧是忙音。 消息也不回,微信也不看。 这丫头,到底去哪里了? 排练快半小时了,一向准时的人今天居然连电话都不接。 一旁的沈乔伊放下琴弓,慢条斯理地开口:“陶安不会是给我们鸽了吧,不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谁都听得见,“毕竟是首席的位置,紧张也正常。就是可惜了百年庆典,这么多人排练了这么久,首席要是临时放鸽子,那可真是——” 沈乔伊没把话说完,只是勾了勾嘴角。 陈建声皱起眉:“不可能,那丫头不会拿演出开玩笑,一定是路上耽搁了。离庆典开始还有段时间,再等等。”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陈建声看着舞台上那把空着的首席琴凳,内心的不安越扩越大。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听着听筒里漫长的等待音,悬在空中的心一直往下沉。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 顾景沉缓缓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空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头还有些昏沉,大概是麻药还没过。 “你醒了?”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 顾景沉看过去,只见陶安站在不远处,眼睛红肿得像两只被揉烂的桃子。 他张了张嘴,嗓子没比她好多少:“怎么站在那里?不过来坐吗?” 陶安深吸一口气,走近,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 可一靠近他,看到他身上的绷带和石膏,眼泪就不住地往下落。 顾景沉躺在枕头上看着她,努力睁着还有些涣散的眼睛。 他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左臂打着石膏动不了,右臂插着点滴管也抬不起来。 他只能看着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膝上。 “别哭了,”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他努力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我现在动不了,没办法替你擦眼泪。你先别哭,存着,等我好了再哭。” 第75章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陶安一怔,反应过来后又哭又笑。 “什么叫存着!这种事还能存着吗!你是不是当我傻!” 她从一旁的抽纸盒里抽出纸巾,擦了擦眼泪,瓮声瓮气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有没有想吐?” “还好,就是想喝水。” 陶安起身:“那你等着,我去接杯温水。” 接水的地方在走廊尽头,等她端着水杯往回走,刚好在病房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陶安快步走过去,低声喊:“李叔?” 李济明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那些擦伤停了片刻,眉头拧了一下。 他往病房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先进去把水送进去,我们去那边聊聊?” 他是那种察言观色惯了的人,从陶安刚才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不想顾景沉见到自己。 “好。” 陶安推门进去。 她扶着他喝了几口。 顾景沉喝完水又躺回去,麻药还没完全退,眼睛半阖着。 她把他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轻声说:“我去找护士问点事,马上回来。”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找到站在楼道里的李济明。 “李叔,谢谢你帮我安排的单人病房。”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稳。 “这都是小事,”李济明顿了顿,将一个袋子和琴盒递过来,“这些是手底下的人在现场找到的,你看看有少些什么吗?” 陶安接过琴盒。 琴盒表面撞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翻开的塑料壳里露出里面的防震海绵,有几处被挤压变形了。 她的心揪了一下,赶紧打开搭扣。 万幸,里面的大提琴完好无损。 她把琴盒合上,又打开袋子,里面放着她的帆布包、手机,还有那件礼服。 当时现场撞击那么剧烈,手机和礼服怎么可能还完好呢? 她仔细一看,手机有修过的痕迹,礼服上的标签是新的。 陶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谢谢李叔。” 李济明摆摆手,语气忽然沉下来,“安安,那名肇事司机因为弹出的安全气囊没受多少伤,一口咬定是意外,说愿意赔偿你们。” 陶安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但我让人调了附近路口的监控,那辆车在你们经过之前已经在路口附近徘徊很久了,等你们出现之后有明显的加速动作。和你在电话里提到的一样,这不是意外。” 陶安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是意外。 有人在云城,想要她的命。 一瞬间,陶安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人的脸。 会是谁? 白珍?顾家的人? 不,他们不会让顾景沉也陷入危险中。 难道是沈乔伊? 以她家里的人脉和财力,雇一个人做这种事并不难。 “安安,别害怕,这边会查明真相。那司机已经在审讯了,他撑不了太久。” 陶安乖巧地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副温顺的表情,但李济明看到她的手指在琴盒提手上攥得泛白。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姑娘站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怀里抱着撞裂的琴盒,站得笔直。 他叹了口气,消失在楼梯口。 陶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把那股翻涌的怒意和恨意一点点压回胸腔深处。 她推开病房的门。 顾景沉还醒着,看到她进来,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问:“几点了?” “快七点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那只没有插点滴的手。 “七点。”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看着她,“七点半演出开始,你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陶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他手指上那些干涸的血痕。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温柔,“回来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让所有人鼓掌的。” ......... 晚上七点二十分。 云城音乐厅后台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临界点。 陈建声站在化妆间门口,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依旧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几十条未接来电记录,沉默了。 沈乔伊靠在化妆台旁边,她已经换好了演出服。 深蓝色的定制礼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 她看着陈建声那张越拧越紧的脸,嘴角慢慢往上翘。 “陈老师,还打呢?都打了三个小时了,要接早接了。” 陈建声没有回答。 沈乔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还有十分钟不到就要开场了,市领导和嘉宾都在台下坐着,总不能让他们等着吧?陶安到现在连电话都不接,摆明了是不来了。” “如果首席的位置空着,您这个团长怎么跟上面交代?临时换人总比没有首席强。让我上吧,今晚之后,我会是更好的首席,比她更听话,更配合,更不会让您操心。” 她顿了顿,抬起眼:“反正她现在已经不是了。一个连演出都不来的首席,还算是首席吗?” 陈建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你今天好像特别确定她不会来。” 沈乔伊的笑意凝了极短的一瞬,随即重新弯起嘴角:“我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而已。”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 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市领导在贵宾席落座,那些音乐界泰斗也在后排就位。 陈建声垂在身侧的手收紧。 如果陶安还不到,只能让沈乔伊上。 就在这时,后台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陶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礼服,颈间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对陈建声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老师,我来了,不好意思,路上出了点小状况。”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陈建声,落在沈乔伊身上。 沈乔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第76章 你有什么权力阻止我参加 陈建声看着陶安,眉头拧得死紧。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此刻离演出开场只有不到十分钟,整个音乐厅都在等他们。 他只催促道:“怎么弄成这样?快去准备,马上要上台了。” “好的老师。”陶安浅浅一笑。 路过沈乔伊身边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化妆台上一支没盖好盖子的口红上。 她拿起那支口红,对着镜子不紧不慢地擦着,动作从容。 镜子里映出身后沈乔伊苍白的脸。 愤怒、恐惧、难以置信,所有的情绪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搅在一起,把她的妆容都扭曲了。 陶安彻底了然。 “是你干的。” 她的目光从镜子里落在沈乔伊身上,嘴角挂着笑,但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沈乔伊的嘴唇抖了一下,提高了些声音:“你在说什么?别什么事都往我头上扣!” 陶安将口红盖好,轻轻搁在桌上。 “沈乔伊,你不会觉得我从医院赶回来,是为了什么百年庆典,乐团荣誉吧?” 她转过身正对着沈乔伊,声音很冷:“我是冲你来的,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不对,在台下看着——” “你费尽心思想除掉的人,会在今晚坐在首席的位置上,拉着你永远拉不出的曲子。” 沈乔伊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握紧拳头。 “陶安,你不会觉得我参加不了今天的庆典吧?” 沈乔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有什么权力阻止我参加?” 就在这时,后台入口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粗犷的男声穿过走廊:“谁是沈乔伊?” 沈乔伊猛地转过头,她快步走向更衣室门口,一把拉开门,声音尖锐:“吵什么!这里是后台,你们——” 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朝她出示了证件:“沈乔伊女士,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沈乔伊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门把手。 怎么可能?! 门口的动静吸引了后台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少乐手和工作人员盯着沈乔伊窃窃私语: “警察怎么找上门了?” “这沈乔伊仗着沈家天天欺负人,进去不是很正常吗?” 沈乔伊咬唇,唇色被她咬得发白。 她猛地提高声音:“配合调查?配合什么调查?你们有什么证据就来传唤人?” 沈乔伊越说声音越高,底气也渐渐回来了。 冷静。 车祸的事她做得天衣无缝,司机那头就算被抓了也查不到她头上。 她用的是匿名账户,中间转了好几手,想要追到源头,陶安根本没那么大能耐。 而且她早就跟司机说好了,让他咬死是意外,事成之后他家里人能拿到一笔他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想到这里,沈乔伊挺直了腰板:“我今晚还有演出,整个音乐厅的观众都在等我。你们要是耽误了百年庆典,负得起这个责吗?” 陈建声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过来:“怎么回事?马上要上台了,有什么事能不能等演出结束再说?” 另一个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语气平静:“沈女士,我们依法传唤你协助调查,这是相关文件,请你配合。” 沈乔伊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不是车祸。 是她经常去的那家会所被查了,涉嫌吸毒和黄色产业。 沈乔伊合上文件,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只是调查而已,她只是去会所喝喝酒听听音乐。 至于其他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那些事她从来没有亲自沾过手,就算查也查不到她头上。 “行,我配合,但我先拿一下我的东西。” 沈乔伊转过身,往化妆台走去。 陶安正站在化妆台前,手里拿着沈乔伊的包和手机。 她将包递过去,脸上挂着关切的神情:“乔伊,你的东西。别让警察同志久等,早去早回,演出这边我会替你拉好的。” 沈乔伊一把夺过包,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一瞬间缩短到不到一步。 陶安微微前倾,凑近沈乔伊的耳边:“沈乔伊,你不会觉得这样就结束了吧?” 沈乔伊脊背一冷,像是被蛇盯上了。 “你不该把他也牵扯进来,我不会让你好过的。”陶安的声音极轻极慢。 如果那辆车再偏半米,如果他反应再慢几秒,如果他的头撞在别的地方........ 这些如果,都是沈乔伊造成的。 而沈乔伊此刻还站在她面前,妆容精致,以为沈家能护她周全。 她不会让沈乔伊就这样全身而退。 她要让沈乔伊一样一样失去她最在意的东西。 就像沈乔伊差点让她失去了他一样。 沈乔伊看着陶安。 面前这个女人脸上哪怕涂着粉底液,也遮不住下面的擦伤。 而且听她刚才的语气,顾景沉受的伤可不轻。 沈乔伊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来这次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至少让陶安疼了。 至于演出....... 反正首席的位置已经被抢了,她参不参加又有什么区别? 难道台下的观众会注意首席以外的哪个乐手吗? 沈乔伊压低声音,语气轻蔑:“是吗?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落户罢了。” 门口警察已经在催促了。 沈乔伊冷哼一声,扭过头,踩着高跟鞋离开。 就算被警察带走又如何,不用等到今晚她就能出来。 这次和陶安的交锋,她不一定算输。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化妆间的门重新合上。 几个还没离开的乐手面面相觑。 陈建声站在门口,转过身,拍了拍手:“都别看了,准备上台。” 幕布缓缓拉开,聚光灯从头顶倾泻而下。 陶安坐在首席的位置上,白色礼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颈间那颗小小的星星坠子安静地落在锁骨中央。 她架好琴弓,闭上眼。 台下两千多个座位坐满了人,贵宾席上市领导正襟危坐,后排角落里几位嘉宾低头翻看着节目单。 而她坐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像一颗被重新擦亮的星星。 第77章 要是他也在就好了 乐团的人齐声奏响了第一个音符。 弦乐部如潮水般从舞台两侧涌来,管乐部在指挥的手势下层层递进,整个音乐厅被宏大的声浪填满。 陈建声站在指挥台上,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声部,最后落在首席大提琴的位置上。 陶安垂着眼,手指在琴弦上按着,在心里默数着节拍。 第二乐章结束后,陈建声的指挥棒轻轻一挑,指向大提琴声部。 第三乐章开始了。 陶安深吸一口气,琴弓落在弦上。 台下,高老坐在贵宾席正中间,双手交叠搁在拐杖上。 从第一个音符滑出来的时候起,他的手指就再也没有在拐杖上敲过。 这个丫头,简直是他近年来见过最有天赋的。 不止是技巧上的天赋。 还有对作曲者的感情上的精准理解。 最后一个泛音从琴弦上缓缓消散,安静持续了整整好几秒。 随后掌声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乐团所有人站起身,朝台下深深鞠躬。 陶安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观众席,听着那些夸赞和欢呼声。 一片热闹声中,她看向VIP区那唯一空着的座位上。 要是他也在就好了。 ...... 演出结束后的后台走廊里挤满了人。 陶安被围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笑容,一一应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祝贺。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傅辰把一束花往她怀里一塞,“给你,这是回你之前给我送的花。” 陶安低下头。 白色洋桔梗配着淡绿的枝叶,包装纸上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和上次比赛时她送他的那束花一模一样。 傅辰别过脸,语速飞快:“我不是专门来看你演出的,是我奶奶非要来,我就是顺便。” 陶安把花抱在怀里,“谢谢你,傅辰小朋友,花很漂亮。” 旁边几个乐手看到这一幕都愣了。 二提手第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那不是傅辰吗?上次青少年大提琴比赛初赛拿了第一的那个天才儿童?” 有人接话:“我记得他奶奶好像是——” 话没说完,傅老太太已经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陶安礼貌地喊:“纪老师。” 傅老太太颔首,目光在她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擦伤上停了一瞬,没有问,只是说了句:“今晚拉得不错。” 她偏头看了一眼傅辰,“傅辰,你陶老师今晚这首曲子,你学到了什么?” 傅辰撇了撇嘴,语气一如既往地傲娇:“还行,揉弦比我稳一点,不过那是因为她手比我大。”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乐手差点呛到。 傅老太太倒是笑了,伸手拍了拍傅辰的肩膀:“行了,时间不早了,别耽误你陶老师卸妆。好好跟你陶老师学学,你那首《天鹅》练了大半个月了还抢着拍呢。” 说完朝陶安点了点头,牵着傅辰转身往门口走去。 傅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陶安做了个极快的鬼脸,用嘴型说了句“明天见”。 这下后台彻底热闹了。 “陶安,你认识纪老师?” “等等,那个小孩是你的学生?傅辰是你的学生?” “纪老师就是那个——钢琴大师纪敏?” 问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陶安被围在中间,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解释,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围着干什么,散了散了。谱架不用收?乐器不用擦?明天还想不想休息了?” 陈建声走过来,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开。 乐手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 陈建声看着这群年轻人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陶安。 “安安,今天拉的不错。” “谢谢老师,不过今天能发挥成这样,还是多亏了老师教得好。” 陈建声继续说着:“刚刚我跟高老在台下聊了会,他一直在说,你这么好的苗子,别荒废了。” 他顿了顿,难得带了几分调侃,“高老眼光一向高,他夸过的学生一只手数得过来,其中有两个后来进了柏林爱乐。他让我来当说客,问你愿不愿意跟他学。” 陶安浅浅一笑:“老师,您这是要把我往外推啊。” “谁要推你了,又不是让你退团。”陈建声瞪了她一眼,“高老难得开口,这个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 陶安弯起眼睛:“那我得好好考虑一下,毕竟老师您教了我这么多年,突然换师父,我有点舍不得。” 陈建声哼了一声,嘴角却分明往上翘了翘。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明显的擦伤上,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你这伤,”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是不是沈乔伊干的?” “老师,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您不用担心。”她的语气依旧乖巧。 陈建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 从今晚陶安迟迟不来,沈乔伊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教了沈乔伊快三年,知道她的性格,骄傲、好胜、容不得任何人压在自己头上。 陶安重新踏进排练厅那天,他欣慰之余也隐隐不安,总觉得迟早要出事。 他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 也没想到,从小教到大的,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会对他那么生疏。 “你今天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在门口等了你将近四个小时。你以为我是担心演出砸了吗?” 陶安摇摇头:“当然不是,老师,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陈建声叹了口气:“上次你不声不响消失了八个多月,我到处托人打听陶家的消息,只听说破产了、人都散了。” “后来你重新站在排练厅门口,喊我‘老师’,我高兴得一个晚上没睡着。” “结果今天你带着一脸伤来了,警察也跟着来了,你让我不用担心?” 气氛安静,陶安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上辈子她一直以为没有人会在意她来不来。 老师有了新的首席,乐团有了新的曲目,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她一个人留在筒子楼那间出租屋里。 把手机里沈乔伊的演出视频翻来覆去地看。 把指甲掐进掌心,把酒灌进胃里。 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她推开排练厅的门,陈建声会是什么表情。 她以为自己消失了对所有人都是解脱。 她以为没有人在等她回来。 第78章 但还是有一点不好 陶安低垂着头,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建声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所以警察带走她,是因为别的。车祸的证据链还在调查,你只能通过别的方式让她无法参加今天的演出。” 陶安点头:“嗯。” “胡闹。” 陈建声看着她。 这个从小就跟着他学琴的丫头。 她把自己卷进这么大的事里,却没有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她总是这样,出了天大的事也笑着跟他说“老师,我没事”。 陈建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安,我是你老师,没有人比我更见不得你受委屈。以后再出这种事,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听见没有?” “听见了,老师。” 陈建声看着她,知道她点这个头只是让他放心,真出了事她未必会打。 他叹了口气,把手从她肩上收回来,语气沉下来:“从今天起,沈乔伊不再是云城乐团的人。后续警察需要什么配合,你直接找我,沈家那边要是有任何动作,我也去帮你挡着。” 陶安一怔,没想到陈建声会直接将沈乔伊赶出乐团。 陈建声摆了摆手,“行了,你现在是不是要去看那小子?我送你过去。” ........ 车字停在医院门口时已经快十点了。 陈建声跟在陶安身后,手里拎着路上买的果篮。 病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护士温和的说话声。 护士正在给顾景沉换手臂上的纱布,那道伤口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缝得密密麻麻。 顾景沉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然后他偏过头,看到了门口的陶安。 她抱着花,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倦,晶莹的水光在她眼里打转。 但她还是勉强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冲他眨了眨眼,无声地用嘴型问了句“疼不疼”。 顾景沉看着她,细微地摇了摇头——不疼。 陶安皱起鼻子,做了个“骗人”的口型。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陈建声站在旁边,拎着果篮,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无声地眉来眼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陶安立刻站直了身子,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护士推着器械车出来,冲门口的两人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陈建声拎着果篮走进去,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年轻人头上的绷带和左臂的石膏上停了片刻。 “陈老师。”顾景沉先开了口,坐直了几分。 “还知道叫我陈老师。”陈建声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 “你小子,以前在侧台等我学生的时候天天见,后来陶家出事你们俩一起消失了,我还以为你回老家了。今天才知道,你们一直在一起。” 陈建声顿了顿,语气认真:“安安跟我说了车祸的事,谢谢你护着她。” 顾景沉道:“应该的。” 陈建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客套话。 “你们先聊着,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陈建声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陶安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 她坐下来,把手覆在他搭在床沿的手指上。 他的指尖有些凉,手背上还留着拔掉点滴后的一小片淤青。 “演出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刚好赶上,而且演出很顺利。” 她刻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些,“今天来了很多人啊,音乐厅布置的也好漂亮,全是鲜花,和平时排练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顾景沉嘴角往上扬了些,反手握住她的手。 “听起来很好。” “嗯。”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 他的手掌有些凉,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温差在皮肤之间慢慢模糊。 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那份刻意撑起来的轻快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露出底下最真实的那层底色。 “但还是有一点不好。”她说。 顾景沉眼神疑惑:“什么?” 陶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往下移,按在他的脉搏上。 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它正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可惜你不在。”陶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病房里极其安静,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缱绻又温柔。 她的鼻尖有一点红,嘴角努力地弯着,但声音里的哽咽已经藏不住了。 “当时好热闹,所有人都在鼓掌,我站在台上,一直在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顾景沉看着她的眼睛,抬起右手,把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湿痕用指腹轻轻蹭掉。 “这次是意外,以后我都会在台下。我保证,每一场。” 陶安笑了起来:“那说好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陈建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从主治医生那儿拿来的几张单子。 他扫了一眼床边两个人交握的手,低头清了清嗓子,假装没看见。 陶安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坐直了身子。 陈建声把单子搁在床头柜上,“我刚问了主治医生,各项数据已经稳定下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续安心静养就好。头部伤口还得再观察几天,左臂的骨折要打一段时间的石膏。” 他顿了顿,看向陶安,“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明天再来。” 陶安纹丝不动:“老师,他伤得这么重,我想留下陪他。” 陈建声满脸不赞同:“你自己身上的伤都还没处理利索,晚上又刚结束一场高强度演出,再不好好休息,身体怎么撑得住?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他?” “老师,我在这里也能休息,比回家一个人待着强。”她说。 陈建声看着她那张毫无妥协之意的脸,内心叹气。 怎么那么倔强? 不好好休息,这样下去身体怎么撑得住? 他转头看向顾景沉,希望对方能帮着劝一句。 顾景沉皱了一下眉,“嘶”了一声。 陶安几乎是瞬间转过头去:“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我去叫护士——” 她欠身凑近,手已经按在床头的呼叫铃上了。 第79章 我睡相好么? “没事,可能刚才说话的时候扯到了。” 顾景沉按住自己的胸口,眉头还皱着,但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陶安看到了。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趁陈建声站在门口的角度看不见,飞快地在他手指轻拧了一下。 陶安转过头,也跟着演,一脸坚决:“老师,你也看到了,他伤得这么重,还是为了保护我才这样的,我实在放心不下。万一半夜发烧了,或者伤口又疼了,总得有个人在旁边守着。” 陈建声看着病床上那个刚才还坐姿端正,此刻却忽然变得脆弱不堪的年轻人。 这小子分明就是装的。 可自己的学生就是吃这一套,刚才还倔得像头小驴,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他在心里骂了句“臭小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行了,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 夜晚,沈乔伊从公安局里出来。 夜风很凉,她打了一个寒颤,把外套往胸前扯了扯。 烦死了,就一个会所的事情,一直揪着问个没完。 沈乔伊拉开车门坐进去,重重甩上车门。 她朝前座喊:“去锦绣小区,赶紧开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迟疑:“大小姐,老爷在老宅等您。” 沈乔伊咬住下唇,没再说话,把脸别向车窗。 车子驶进沈家老宅的铁门。 客厅灯火通明。 “爸。”沈乔伊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压得很低。 “你还知道回来。”沈宏山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里面一片冰冷。 沈乔伊的手指攥紧了包带,喉咙发紧。 她最怕父亲这种语气。 “爸,今晚的事不怪我,是陶安——” “不怪你?”沈宏山把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今晚是云城百年庆典,市领导在台下坐着,音乐界有名的嘉宾看着。你倒好,被两个警察从音乐厅带走了。” 沈乔伊脸色一白,眼眶已经泛起了红:“爸!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我才是受害者!” 沈宏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陈建声已经打过招呼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云城乐团的人,你还有脸说自己是受害者?” 沈乔伊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是陶安搞的鬼,一定是她!爸,你要帮我,你不能看着陈建声就这么把我除名。” 沈宏山冷笑了一声,语气反倒淡了下去,“你现在跟我扯这些,不就是在说,全是别人的错,你一点错都没有?陶安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一个破落户,值得你沈家大小姐这样咬着不放?沈乔伊,你不觉得掉价吗?” 沈乔伊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凭什么。 凭什么全世界都觉得陶安是纯洁无辜的小白兔,觉得是她沈乔伊在找茬。 凭什么她要背着这个黑锅,而那个心狠手辣、装模作样的破落户,反而得到所有人的维护。 “爸,我才是你女儿,你不信我,反倒信她?”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终于没绷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把妆冲得狼狈。 “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在后台怎么羞辱我?她就是个装可怜的白莲花,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沈宏山看着她,眼里没有半点心疼,只有不耐烦: “我信谁不重要。事实就是你在演出前被警察带走,你丢的是沈家的脸。” “你给我听清楚,从现在起,好好准备大提琴决赛,别再给我闹出任何岔子。” 沈乔伊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死死抠着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她想说,那个比赛她本来十拿九稳,是陶安,都是陶安害的。 可一对上沈宏山那双眼睛,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父亲心里只有沈家的名声。 她不过是一枚将来要拿出去联姻的棋子,今天要是再犟一句,连比赛都可能被停掉。 她只能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 卫生间里,陶安站在镜子前,把脸上的妆一点一点卸干净。 粉底液被水溶开的时候,左脸颊那几道擦伤慢慢露出来。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水流里。 简单冲洗完,她才发现自己没带换洗衣服。 脱下来的衣服堆在洗手台旁边,上面还沾着尘土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松香灰。 要是穿回去,这一夜都别想睡踏实了。 陶安翻了翻卫生间里的柜子,找到一条干净的白色浴巾。 她在胸前打了个结,又检查了一下是否遮得严实,然后才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顾景沉听见开门声,抬眼看过去。 她裹着条白色浴巾,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和两条修长的腿,皮肤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暖黄色的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 她的脸干干净净的,那些粉底液、口红、眼线全都卸干净了,露出原本的肤色。 ——很白,白得甚至有些透。 陶安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眯着:“你要上厕所吗?不要的话我关灯睡觉了。” “不用。”顾景沉往床里面挪了些,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空位,“上来。” 陶安往墙角的陪护床看了一眼,犹豫着:“我睡陪护床吧,你身上有伤。” 顾景沉:“床够大,你睡姿还行。” 陶安眨了眨眼:“啊?我睡相好么?” 他点头,语气很平:“就是偶尔蹬被子。” 陶安讪讪地裹紧浴巾,没再坚持,小心翼翼地从他右侧钻进了被子里。 她尽量和他保持距离,可病床就那么大,她贴着他的右臂,隔着病号服,两人的体温很快在薄被下连成一片。 陶安把浴巾裹紧了些,避免翻动时散开。 “我关灯了。”她说。 “嗯。” 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啪的一声按下开关。 月光立刻从窗帘边缘漫进来,给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描了一层浅银色的边。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并排躺着,心跳在黑暗中慢慢同频。 “市中心第一医院的单人病房,很贵吧?你是怎么预约到的?”顾景沉忽然问。 陶安心脏重重一跳,睁开了眼。 第80章 那就叫星星吧 陶安含糊道:“可能刚好医院人不多吧,就多付了点钱。” 她自己都能听出这话有多虚。 好在夜已经深了,他的眼神也蒙着一层薄薄的倦意,看起来不像是要追问的样子。 陶安往他那边蹭了蹭,小声说:“你怎么还不睡?都这么晚了。 顾景沉:“今晚打了针麻药,一直在睡,睡得够多了。” “这样啊。”她小声嘀咕,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顾景沉右臂动了动,像是想揽她,又因为牵扯到胸口的伤而作罢。 他转而动了动手指,在她披散的发尾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顾景沉一边玩着她的头发,一边说:“小黑还在医院等我们。” 陶安愣了一下,轻笑:“是啊。我正想跟你说呢,我已经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 “什么?” “星星。” 顾景沉沉默了两秒,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陶安一听这笑就知道他在笑这名字没创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右臂: “你笑什么!这名字我可不是随便取的,很有意义的!” “嗯,你说,我听着。”他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陶安伸出手指细数理由:“第一,小黑不是全身都黑,耳朵尖有两簇很细的小白毛,难道不像黑夜里的星星吗?” 顾景沉配合地点头:“像。” “第二,你捡到它的那个晚上,天上刚好有好多星星。”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数过的,那晚我等你回来,趴在窗边,天上真的有很多。” 顾景沉偏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倦意,可说起这些时,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他把那缕头发绕了两圈,低声说:“那就叫星星吧。” 陶安收回手,闭上了眼:“等你好一些了,我们再一起把它接回来。” “嗯。” ....... 清晨,陶安是被背后一阵凉意冰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横在顾景沉右侧,一条腿伸在床沿外,被子全堆在脚边。 身上那条白色浴巾早就松了,仅剩一角虚虚地挂在腰间。 她屏住呼吸,先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睡着,才慢慢地从他身上挪下来,把浴巾重新裹紧。 整个过程像做贼一样。 陶安刚重新系好浴巾,转过身,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她,目光清醒。 陶安僵在原地。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陶安尴尬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心里猛地一紧。 他的脸色比昨晚更白了些,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陶安俯身凑近去探他的额头,“很痛吗?是不是昨晚我不小心压到你了?你伤口有没有事?” 顾景沉语气依旧平稳:“我没事。” 陶安不信,又看了他两秒,小声问:“昨晚我睡相是不是很差?” 顾景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还行,就是差点把我挤下床。” 陶安脸颊一热。 这人,烦死了。 “我去洗漱。”她逃一样地进了卫生间。 她在里面磨蹭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脸颊上几道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颧骨和下巴都有点肿。 陶安把昨晚脱下来的脏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裙摆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腰后蹭着一片黑灰。 只能先穿着了。 陶安叹了口气,重新套上,后背的擦伤被衣料一碰,疼得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等她出来的时候,护士和主治医生正站在病房里。 陶安乖乖站在床尾,没说话。 医生检查着顾景沉胸口处的伤口。 没一会,他转过身,朝陶安的方向看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陶安心脏重重一跳,连忙追问:“医生,怎么了?他恢复得不好吗?” 医生很平静地合上病历:“病人目前情况稳定,但毕竟头部有伤,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骨折的位置也需要静养。这段时间还是尽量卧床休息......避免剧烈运动。” 最后几个字落地,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陶安从脖子到耳根“轰”地烫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了顾景沉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耳根却红了一小片。 她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踹他。 最后还是顾景沉咳了一声,打破沉默:“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没有多停留,叮嘱了几句“多喝水”“按时换药”就走了。 护士推车出去,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隐隐压着笑。 门合上了。 陶安狠狠瞪了顾景沉一眼:“都怪你。” “我怎么了。”他靠在床头,语气很无辜。 “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说我们昨晚只是同床共枕,没有剧烈运动?” 他脸上还带着病气的白,眼睛里却有一点极淡的光。 陶安觉得这个人简直是故意的。 她气得想捶他,但看他一身的伤,又舍不得碰他。 算了。 不和病人计较。 陶安吐出一口气,说:“我回家拿点换洗衣服,顺便给你带个早餐上来。想吃什么?” “豆浆和包子。”他说。 陶安点点头,又问:“对了,你电动车呢,警察有没有说怎么处理?我要不要先去一趟交警队?” 顾景沉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动了一下。 “警察昨天给我发过照片了,撞得很碎,估计修不好了。”他说。 陶安察觉他的情绪,她走过去,把他的手从被单上拿下来,轻轻握在掌心里。 她安慰说:“人没事就好,车的事,等肇事方定责之后,让他们赔一辆新的。” 顾景沉抿了抿唇,没有解释。 “嗯,去吧,路上小心。” 第81章 不是赔几个钱就能翻篇的 推开家门,陶安站在玄关愣了愣。 屋子里还残留着他们昨天下午出门时的痕迹。 沙发乱糟糟的,毯子堆在一边,他的西装外套也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陶安换下身上的脏衣服,翻出药箱,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处理伤口。 小腿蹭掉了一大片皮,这会已经结了痂,碘伏擦上去的时候像有小刀片在伤口上刮。 简单处理完,陶安把药箱收起来,靠着沙发闭了会儿眼。 伤筋动骨一百天。 医生说,他左臂骨折,肋骨裂了两处。 这样的伤,没有小半年根本好不利索。 可她哪里还有那么久。 顾家找过来之前,她的时间剩两个月不到了。 她原本计划好了一切,钱快攒够了,手续也差不多齐全。 可现在的情况,她真的能带他走吗? 陶安叹了口气,把药箱收起来,利落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 收拾好东西,陶安站在路边等车。 她拿出手机给补习班那边打了个电话。 今天周末,因为庆典的事,她提前和傅老太太请了两天假。 但补习班那边,她需要提前联系一下李姐。 “李姐,我家里出了点事,下周需要请假一段时间。” “对,可能一周都来不了。” “好,谢谢李姐。” 挂断电话,陶安吐出一口气。 自己的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不知道顾景沉安排好他自己工作的事情。 他刚刚升职,周有财对他很看重,项目刚收尾,公司应该还需要他交接。 她是不是该替他请个假? ....... 陶安背着帆布包,提着早餐,一路往住院楼走去。 病房门虚掩着,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低低的,带着点讨好的腔调。 她脚步慢了半拍,站在门缝边望进去。 病床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弯着腰,把一个红包往床头柜上放。 他身旁站着个同龄女人,女人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真对不起,真对不起,我那天就是一时慌神……交警同志已经教育过我了。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孩子还这么小,实在不是故意的……”男人一边说一边往前探身子,红包被他推了又推。 顾景沉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陷在枕头里,静静地听。 女人见他不应,跟着往前凑:“顾先生,我替孩子他爸跟你磕头都行,你就看在我们一家老小的份上,别告他了。他要是进去了,我们这一家子就全完了。” 小男孩被这气氛吓得直往她身后躲,小手揪着她的衣摆,跟着小声喊:“叔叔对不起,叔叔对不起……” 陶安抬手推开门,“景沉。” “回来了?”顾景沉抬眼看她。 她走到床边,把包放下,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替他把薄被往上提了提,好像整间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那对夫妻被晾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尴尬地搓着手。 陶安帮他把床位调好,将早餐打开递给他。 确认他能自己吃后,陶安才转过身,正眼看向他们。 “景沉身体还没好,这样吵着他休息也不好,我们出去说。” 她朝门外侧了侧头,语气平静。 男人连连点头,拉着女人和孩子往外走。 陶安回头看了顾景沉一眼,他眼里有几分担忧。 她冲他极轻地弯了弯嘴角,无声地说了句“没事”,然后带上门,把人引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旁。 那里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别人。 男人不安地搓着手,女人搂着孩子站在他身后,眼睛还在一遍遍地往病房方向瞟。 陶安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男人撑不住了,嘴一张又要开口:“陶小姐,我们真不是——” 陶安抬起手,止住了他。 “我想和你丈夫单独说几句。”她看向女人,语气客气。 女人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陶安弯了弯嘴角:“就在这边,不走远,孩子还小,有些话当着他的面说不好。” 女人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在男人的眼神示意下牵着孩子往走廊那头去了。 小孩一步三回头,怯怯地喊了声“爸爸”。 男人挤出个笑,冲他摆摆手。 等那两个人的身影拐过转角,陶安才把视线重新落回男人身上。 “监控调出来了。”她说。 男人的脸刷地白了一瞬,随即扯出个干巴巴的笑:“陶小姐,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昨天的事交警已经定了,我是全责,我认,赔偿的事......” “你在路口附近转了好几圈。”陶安打断他。 男人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陶安盯着他,继续说:“我们出现之后,你才加速。撞上来的前三秒,你没有刹车,没有打方向,监控拍得很清楚。你觉得这像意外吗?”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下,嗓子发干:“我、我就是慌了,我以为那里没有车…我是真的……” “你是真的什么,你自己清楚。”陶安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是替谁来的,沈乔伊给了你多少钱?二十万?五十万?你的命就值这个价?”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你——” “我什么都知道。”陶安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所以你今天带着老婆孩子来,卖惨、磕头、赔钱,一点用都没有。” “故意杀人未遂,不是赔几个钱就能翻篇的,你要是现在愿意把沈乔伊供出来,还能算个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男人开始发抖。 起先是手,然后是肩膀,最后整张脸都像被泡过了似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陶安:“你要是现在不说,所有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到最后判下来,你想过没有——你得在里头待多少年?你儿子才五岁吧?” 陶安偏头,看向走廊那头,女人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正朝这边张望。 “等你坐牢了,人家会怎么叫他?杀人犯的儿子?” “你老婆一个人带他,等你出来,他可能连你长什么样都忘了。” “你替沈乔伊顶了所有的事,她继续当她的大小姐,你替她坐牢。” 她顿了顿,转回头看他,“她给你多少钱,能买你的下半辈子和你现在的家庭吗?” 男人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嘴唇抖得厉害,两行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地上。 第82章 今天这么大方? 楼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压抑的抽泣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我得想想。”他说,声音嘶哑。 “可以,”陶安看了眼手机,“但不要再出现在病房,你的老婆孩子也一样。” 她顿了顿,说这话时依然很平和,“他们不该为你的选择担惊受怕。记住,现在还可以选择,等你进去了,他们想选都没得选了。” 陶安没再看他,转身往病房走去。 推开门,顾景沉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整个人靠在床头,面前的小桌板上剩着半杯豆浆和几块撕下来的包子皮。 听到动静,他看了过来,“聊完了?” “嗯,你好好养病,这些事我来处理。” 陶安把桌面收拾干净,又拿湿巾擦了两遍,把他掉在被子上的碎屑一点点拈起来。 然后她在他床边坐下,从陈建声送来的果篮里挑了个最大最红的苹果,用水果刀慢慢削皮。 果皮一圈圈地落下来,细细长长的,中间一次没断。 她盯着那条果皮,有几分得意:“我的刀工不错吧?” “不错。”顾景沉点头。 “看在你那么诚实的份上,等会给你喂大块的。” 陶安把苹果切成小瓣,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拿牙签叉起一块大的,喂到他嘴巴。 顾景沉张口接了,嚼了嚼。 她盯着他,等他评价。 “挺甜的。”他说。 陶安插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确实很甜。 于是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很快分掉了大半。 顾景沉咽下一块,忽然说:“今天这么大方?” 陶安瞪了他一眼:“我哪次不大方?你吃的苹果都是我给你削的,别人还没这个待遇呢。” 顾景沉没敢提醒她,之前的水果一般都是她一个人吃光。 要是哪天突然主动喂他,那水果一定是酸得她受不了,才舍得往他嘴里塞一块。 顾景沉看着她,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里漏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刚才削苹果时溅到的汁水。 陶安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事。”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外面的梧桐叶被太阳晒得发亮,像镀了层金。 ........ 中午,太阳越发强烈,走廊里静悄悄的,所有人似乎都在这样的高温下蔫了下去。 陶安把窗帘拉严,病房里暗了一层。 她走到床边,见他眼皮已经半垂,便放轻了声音:“睡吧,等睡醒我再去买饭。” “嗯。”顾景沉往左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陶安愣了一下,说:“不要。” 他看着她,神情在暗光里显得有些落寞:“你不和我一起睡,你还能睡哪?” 陶安指了指一旁的陪护床:“我带了毯子,晚上也睡那里。” “那个床太窄。”他说。 “窄也睡得下,你身上有伤,我怕碰到你。” 陶安走到陪护床边,拍了拍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 “再说了,护士时不时进来查房,看见我们俩挤一块,明天又要说‘避免剧烈运动’了。” 陶安说完自己先笑了。 顾景沉没笑,只看着她,说:“那张床放的位置,半夜空调直吹,你睡一觉起来该头疼了。” 陶安一怔,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厉害。 她轻咳一声,故作轻松地说:“差点又被你绕进去了,我把陪护床移过来就好了。” 她弯下腰把床往病床边拖了几寸,又拉又拽,折腾出一脑门细汗,终于让两张床并排靠在了一起。 陶安直起身拍拍手,冲他笑笑:“好了,快睡吧。” 病房里很静,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把脸埋进薄毯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睁开眼。 陪护床矮一些,怎么调整也没法和病床并齐。 陶安支起一点身子,看向病床上的人。 他大概真的累了,睡得很快。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五官有些模糊,薄唇紧抿着,呼吸很轻。 陶安就这样用目光一点一点描摹他的轮廓,从额头到眉眼,从鼻梁到下巴。 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她对顾景沉只有怨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恨里长出了别的东西。 像一株从旧墙缝里钻出来的藤蔓,攀过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开出了极小的花。 可陶安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恢复记忆的顾景沉,和现在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他不会再用那种笨拙的方式爱她。 他会想起自己是谁,会回到京城,会重新站上那个她够不到的高处。 到那时候,这些属于“现在”的温柔,都会变成他记忆里无关紧要的一小段。 他甚至可能恨她。 恨她把他困在这里,恨她编造了那些谎言,恨她让他以另一个身份活在她身边。 她现在贪恋的这张脸,到那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陶安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 ........ 几天后,护士查完房,翻了翻他的记录,说:“恢复得不错,可以试着下床走一走。头几次一定要有人扶着,不要勉强,时间别太长。” 等护士一走,顾景沉就直勾勾地看她。 陶安正把刚接来的温水倒进杯里,抬头撞见他那眼神,便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不行,刚才护士说了,头几次要有力气的人扶着。我扶不动你。” 她嘴上这么说,却已经把杯子放下,把床边的椅子挪开了。 “我可以另一只手扶着床。”顾景沉说。 陶安拗不过他,只能让他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顾景沉慢慢下地,双脚踩实的那一刻,右腿明显使不上劲,整个人往她这边倾了倾。 陶安赶紧扣住他的腰,肩膀一缩,稳稳把他撑住。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的额头几乎抵到他的锁骨。 他身上的药味和一点极淡的汗味混在一起,扑了她一脸。 “你站稳,别把重量全压过来,想压死我啊。”陶安嘀咕。 “我尽量。”顾景沉说,语气里竟带着点笑。 第83章 只是普通同事 陶安抬眼瞪他。 刚抬起头,又赶紧把视线别开。 太近了,近得能看到他锁骨上那颗很小的痣。 陶安扶着他站了片刻,才小声说:“要不走两步试试?慢点。” “嗯。”顾景沉慢慢迈出第一步。 步子很小,鞋底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陶安跟在他右侧,身子微微侧向他,一步一跟,稳稳地撑着。 他走一步,她走一步;他停下,她也停下。 病房里很静,只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和窗外风经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景沉走到窗边,忽然不动了,说:“原来从这里能看到楼下的花坛。” 陶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楼下的花坛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大片。 “你躺了这些天,还不知道呢。等你好了,我们下去走,还能看到更多。” 顾景沉“嗯”了一声,额角却已经沁出汗来,呼吸也重了起来。 陶安余光里一直锁着他的脸色,瞧他眉头拧得厉害,便轻声问:“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他说,走了三步,又改口:“先歇一下。” 陶安笑起来,扶着他坐回床边,拿纸巾给他擦汗,又倒了半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顾景沉喝了两口,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来。 她接过杯子放在床头,自己也坐下来,拿了个软枕垫在他后背。 “怎么样,顾大领导,下床视察了一遍,有何感想?”陶安故意逗他。 他抬眼,“还行。” 阳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淡青色的针眼照得有些透明。 陶安伸手把他的手指轻轻握住。 他也回握住她,掌心温热。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急着说话。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陶安松开手,说:“请进。” 门从外面推开一道缝,叶茜探进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一束香槟玫瑰。 她先扫了一眼病床上的顾景沉,才把目光落回陶安身上,笑得眼角弯弯:“我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请进。”陶安也笑,站了起来,“你是景沉的同事吧?你好,我是陶安,景沉的女朋友。谢谢你来看他。” “我是叶茜。”叶茜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常听顾哥提起你,今天终于见着了。” 叶茜走到床尾站定,说:“顾哥,周总出差了,让我代表公司来看看你。项目那边你不用担心,小陈暂时接手了你手头的数据部分。周总还说,等你出院了再商量工作安排,不急着回去。” 顾景沉靠坐在床头,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说什么麻烦,你不在,我们心里都不踏实。”叶茜笑起来,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嗔怪。 她弯下腰,伸手把顾景沉脚边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自然:“这病房空调打得低,你现在免疫力差,可不能再着凉。” 顾景沉皱了皱眉,下意识看了陶安一眼。 她正低头削苹果,脸上还带着浅笑,看起来没有任何要发火的迹象。 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肌肤,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宛如蝴蝶扑动着翅膀。 顾景沉盯着她的侧脸,莫名地开始走神,连叶茜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太听进去。 陶安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用牙签叉了一块递到顾景沉嘴边。 她抬头,发现叶茜还站着,忙说:“叶小姐,你坐呀,别站着说话。” “不坐了,我待会儿就走。”叶茜摆摆手。 她看着顾景沉,等他好歹回一句“多聊会儿”,但他没说。 叶茜内心涌起一阵失落。 她又问了问恢复情况、出院时间,顾景沉都答得简短,偶尔“嗯”一声。 叶茜忍不住问:“顾哥?你是不是累了?” 顾景沉回过神来:“嗯,是有点累了。” 叶茜脸色一僵,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赶人。 她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顾哥你好好养伤,改天再来看你。” 顾景沉说:“不用特意过来,工作也挺忙的。” 叶茜笑了笑,像没听懂他话里的拒绝:“不忙,顺路的事。” 然后把包背好,朝陶安点点头。 “我送你。”陶安抽了张湿巾擦手,跟着她走了出去。 两个人在走廊里并排走着,一路沉默。 走到电梯口,叶茜按下行键,低声说:“陶小姐,你真幸福,要是我能早点认识顾哥就好了。” 陶安偏过头看她,语气温柔:“是吗?早点遇到的话,可能就当同事当得久一点吧。” 叶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几乎没挂住。 电梯门正好打开,陶安侧过身子,替她挡了一下门,动作礼貌:“电梯来了,叶小姐,路上慢点。” 叶茜深深看了陶安一眼,转身走进电梯。 陶安站在原地,直到电梯数字开始往下跳,才转身回病房。 回到病房,顾景沉正翻着叶茜带来的那叠资料。 他抬起头,说:“怎么去这么久?” “电梯等了一会儿。”她坐回床边,拿起刚才没吃完的苹果,又叉了一块喂他,“你那个同事,挺热心的。” 顾景沉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目光里像在判断她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 陶安很坦然地看回去,甚至笑了一下,把苹果往前又递了递。 他张口咬了,说:“可能吧,我没注意过,只是普通同事。” “我知道。”陶安拿起他碗里没吃完的苹果,叉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只是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像只是同事。” “那是她的事。”他语气平淡。 陶安没说话,只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 顾景沉嚼了两下,见她垂着眼,伸手覆住了她拿叉子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有些凉。 他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生气了?” “没有。”陶安抽回手,开始收拾果盘,“我哪有那么小气。” 顾景沉点头:“嗯,我知道,你一向大度,从不吃醋。” 陶安动作一顿,睨他:“顾景沉,你少阴阳怪气。” 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没再惹她。 过了会,才说:“下次她再来,我直接说你要我休息,见不了客。” 陶安笑出来:“得了吧,显得我多不讲理。” 第84章 沈家能给的很多 门铃响起的时候,沈乔伊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涂指甲油。 她没抬头,只朝厨房方向喊了声:“陈妈,去开门。” 陈妈小跑着过去,片刻后却折回来,身后跟着几个穿便装的男人。 为首的那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冷峻。 “沈乔伊女士,我是云城市公安局的李济明。”他亮出证件,“现有一桩案件,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沈乔伊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头看向来人,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又是协助调查?上回你们不是查过了吗,我是去喝喝茶听音乐,又没干什么犯法的事。怎么,还没问够?” 她脸上写满了不耐,眼里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心虚。 “这次不是会所的事。”李济明看着她,目光没有半分波动,“是涉嫌一起针对他人的预谋伤害,受害者目前仍在住院。” 沈乔伊猛地站起来,指甲油瓶从腿上滚落,在地毯上洒出一小片猩红。 “你胡说什么!什么预谋伤害,什么受害者,我听不懂!你们凭什么随便抓人,有证据吗?我告诉你,我姓沈,不是你们想拿捏就拿捏的。” 客厅里的动静惊动了楼上的沈宏山。 一看到李济明,沈宏山的眉头便紧紧皱起:“李局?您怎么亲自来了。” “沈先生,打扰了。”李济明朝他点头,“您女儿涉嫌一起故意伤害案,我们需要带她回局里问话,这是相关文书。” 沈宏山的脸沉下来,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沈乔伊。 又是她。 这个女儿,他花了那么多钱和心思培养,却一次次给他捅娄子。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问:“你瞒着我,干了什么?!” “爸,我没有!”沈乔伊急了,上前一步,拽住沈宏山的袖子。 “我怎么可能会干那种事!是他们,是陶安,一定是陶安报假警陷害我!” “对,就是这样,她串通别人来抓我!爸,你信我!” 沈宏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冷意:“沈乔伊,你最好是真的没做过,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爸!”沈乔伊颤了颤,她转而看向李济明,目露凶光,“你无凭无据就要抓我,我会投诉你的!我舅舅是......” 她话未说完,就被沈宏山厉声打断:“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他转头对李济明道:“李局,我女儿年纪轻,一时糊涂,可否……” 沈宏山放低姿态,试图搬出人脉与面子。 李济明只摇了摇头:“沈先生,这些话,等她到了局里再说吧。请你们让一让。” 他身后的便衣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沈乔伊两侧。 沈乔伊慌了,那点强装的骄横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沈北诗站在楼梯口,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 少年人怔怔地望着被两个警察夹在中间的姐姐,声音有些哑:“姐,你真的对陶安……” 沈乔伊瞪大了眼睛,怒视向他:“你什么意思!连你也不信我!好啊!都是白眼狼!都向着那个女人!” 她越说越激动,被押着往外走时,仍在怒骂。 沈北诗低垂着头,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那扇已经空了的门。 这个家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而他站在风暴中心,却连为真相出头的资格都没有。 ....... 下午三点,病房里静悄悄的。 陶安盘腿坐在顾景沉床尾边,低头看着手机。 她重新翻了翻航空公司的政策。 眼睛停在一行小字上:宠物托运需提前预约,提供检疫证明。 她咬着下唇,又去搜“宠物出境所需材料”。 猫还那么小,疫苗还没打全。 她越看越心烦,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一团。 肩膀一重,顾景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双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在想什么?愁眉苦脸的。” 陶安一惊,把手机往怀里一扣。 “没什么。”她侧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醒的,吓我一跳。” “刚醒。”顾景沉下巴抵着她肩窝,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看见你一个人坐这儿,脸皱得跟苦瓜似的,问你又不说。” “你才苦瓜。”陶安去掰他环在她腰上的手,“你这样靠着我,压到我头发了。” 他动了动下巴,没松手,反而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她耳后,她痒得缩了缩脖子,心里那股烦乱却奇异般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陶安一眼就认出来——是李济明。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顾景沉一眼。 他正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陶安冲他笑了下:“我出去接个电话,也不知道是谁,可能保险公司。” 顾景沉点点头,没说什么。 陶安走出病房,到走廊拐角,把手机贴到耳边。 “李叔。” “安安,沈乔伊的逮捕很顺利。”李济明开门见山,“但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陶安指尖无意识地刮着墙面。 “嗯,沈家找了人,上面有人递了话,要我们放人。现在人还在我们手里,但再过几天就不一定了。” 李济明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证据,现在能拿到的口供,全是那司机一个人的,沈乔伊那边很干净。” “她能用的那些账户都不在她名下,我们一个个跟过去,最后全都断了。” “如果司机再改口,一个人认下所有,到时候证据链一断,沈乔伊就会被放出来。” “司机不会改口。”陶安说得很快。 李济明说:“沈家能给的很多。” 陶安没说话。 她慢慢蹲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墙,手机还贴在耳边。 “知道了,谢谢李叔。” 她挂断电话,蹲在墙角,把手机攥在手里。 证据会断。 人会改口。 沈家的钱比真话更沉。 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一定会让沈乔伊付出代价。 陶安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病房走。 刚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陶安。” 第85章 和棋 陶安转过身。 沈北诗站在电梯口,气喘吁吁,像是跑着来的。 他看见她,张了张嘴,又叫了一声:“陶安,我……” “你来干什么?”她语气很淡,没有起伏。 “你没事吧?我听说你男朋友伤得很重……”沈北诗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敢靠太近。 他说着,目光往病房方向飘。 她没应他。 空气凝了几秒,沈北诗才低低地开口:“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她问。 “我……我没想到她会做这种事。”沈北诗低下头,拳头攥得死紧,“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拦着她的,对不起。” 陶安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说:“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就帮我。” “沈乔伊的钱,从哪来的,经过哪些账户,你能不能查到?你是沈家的人,总比我一个外人方便。” 沈北诗的身子明显僵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又像被什么死死卡住。 过了好半天,他才挤出一句:“对不起,除了这件事,别的……别的我什么都能帮你。” 沈北诗说这话时几乎不敢看她。 陶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她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追上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 他抓住她的手腕:“陶安,你听我说!那是我姐,我亲姐!我真的不能…”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顾景沉站在门口。 他右肩靠着门框,左手打着石膏,脸色还很白。 他的目光落在陶安被抓着的手腕上。 “我……”沈北诗被他一看,喉咙发紧,飞快缩回手去。 他比顾景沉矮小半个头,此刻却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道压下来的阴影里。 这个男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喘不过气。 陶安转过脸来,神色平静:“你走吧,这里是病房,病人需要安静。” 她说完,挽住顾景沉的手臂,把他往病房里带。 门在沈北诗面前缓缓合上,发出“咔哒”一声。 沈北诗站在门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重重靠在冰凉的墙上。 他的手腕还残留着她皮肤上的温度,可那点温度正在一寸寸变冷。 他抬起手,把脸埋进掌心里。 掌心里有汗,有泪,有他这辈子第一次尝到的,那种无论怎么做都两难的滋味。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到姐姐身边,也走不到陶安那边。 他被留在了这扇门外,和这一夜漫长的风。 病房里,陶安把顾景沉扶回床边。 他没躺下,只握着她的手,问:“他碰你哪了?” 她摇头:“就抓了一下。” 顾景沉把她的手翻过来,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粉色痕迹。 陶安抽回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截手腕:“真没事。” 她顿了顿,“倒是你,腿还没好就往外跑,伤口不疼了?” 顾景沉:“不疼。” 陶安瞥了一眼他额头上的冷汗,没有戳穿。 ...... 病房里的灯已经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暖黄色的光从床头斜斜铺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顾景沉靠着枕头,右手握着手机。 陶安盘腿坐在床沿,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机屏幕把她的脸映得蓝莹莹的。 “你快点啊,我都落两子了。”她头也不抬。 “我在想。”他说。 “想什么,你这棋再下两步就得投了。”陶安嘴上不饶人,眼睛却盯着屏幕,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 顾景沉的黑子走得极不规矩,东一颗西一颗,散得没边。 她越下越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人的棋力她是知道的,以前在陶家没事就拉着她下棋,她回回输得直跺脚。 今晚这局,他却下得稀碎,像是故意在让。 陶安忍不住问:“你这是什么下法?怎么老往边上凑。” 他“嗯”了一声,也不解释,只催她快下。 她便挑了个稳妥的位置落下。 又过了几轮,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对方申请和棋,是否接受?” 陶安抬头:“怎么和棋了?你没地方下了?” 顾景沉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白子。 她低头把棋盘缩小了看,愣了一下。 只见满盘被黑子围成的空当,在网格之间隐隐显出一个小写的“安”字。 她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出来,拿手机推他胳膊: “你故意的吧!我说你怎么下得那么邪门,绕来绕去不攻不守,原来是在玩这出。” “这盘算你赢。”顾景沉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什么叫我赢,是你求和,顶多算平局。”陶安学着他说话,声调拖得老长。 可对上他那双眼睛时,那点佯装的不服气就软下去几分。 他看她的眼神向来如此,不大张旗鼓,却总像有重量,能把人圈在原地。 陶安小声嘟囔:“早说啊,浪费我那么多脑细胞。” 顾景沉:“你刚才挺认真的。” 陶安:“那是当然,这种博弈的游戏哪能像你这样,满脑子情啊爱啊的。” 她说着,发现床单被自己卷走了太多,顺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顾景沉忽然伸手,连着她递被子的手一起握住了。 他的手比前些天暖了,也不那么用力,就是很轻地圈着她的手腕。 她没动,抬头看他。 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只留一道淡红的印子,额上的纱布贴得小小的,倒显出点少年气。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说一句玩笑话。 “等出院了,我们去领证吧。”他说。 陶安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 顾景沉看着她,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夜的水。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想哭。 陶安勉强扬起一个笑容,“你现在这样,领证连证件照都不好拍。” 她把手抽出来,“伤都没养好,就想着扯证。先把石膏拆了,把脸上的疤养淡了,再说。” 顾景沉看着她,像是听懂了那句话底下的迟疑。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等拆了石膏。” 第86章 这对她没有意义 早上七点,医院的走廊还没完全亮起来,窗外灰蒙蒙的。 陶安去楼下买了粥和灌汤包,回到病房时顾景沉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偏头望着窗外。 “你醒了?”她走过去,把早餐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她松了口气。 “嗯,早。”顾景沉声音有些哑,像是刚醒没多久。 陶安把床头摇高,架起小桌板,一样一样地把早餐摆出来。 粥还烫着,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几下。 顾景沉靠在枕头上看她,目光跟着她的动作转。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袖衫,头发随手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别在耳后。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被雨水洗过的一片叶子。 顾景沉问:“你今天要去给傅辰上课?” “嗯,上午的课。”陶安把粥推到他面前,“你中午自己按铃叫餐,我可能赶不回来。” 顾景沉“嗯”了一声,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两口。 她坐在床边,也夹起一个灌汤包。 两个人就着一张小桌板吃完了早餐。 陶安收拾好自己,背起包,出了门。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陶安站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等车,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一下一下地扬。 她坐上开往傅家的公交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是李济明。 她接起来。 李济明的声音有些沉:“安安,事情不大好。” 陶安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低声说:“您说。” “司机改口了。说自己开车分心,没看到人,和谁都没关系,也没人指使。” 李济明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钱的事更麻烦,之前追到境外的那条资金线索今天全断了。沈乔伊,只能放回去。” 陶安静静地听完,偏头看向窗外。 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水珠正一颗一颗往下滑。 她其实并不意外。 “知道了,李叔,这几天麻烦您了。” “我不是要跟你说客套话。”李济明加重语气。 “沈乔伊出来后,你要格外小心,那女人心胸太窄,难保不会再做什么。有情况随时给我电话,我会派人在你们附近盯着。” “好,谢谢李叔。”陶安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包里。 到傅家时,傅辰已经坐在琴房里了。 他听见门响,抬头打量她一眼,说:“你今天怎么跟被人打了一样?” 陶安把包放下,笑了一下:“这么明显?” “脸色差死了,黑眼圈跟熊猫一样。” 傅辰撇嘴,但还是起身替她把椅子拉出来,像个小大人。 陶安坐下来,说:“最近没睡好,先上课。” “知道。”他应了一声,抱起琴,把弓架上去,顿了顿,又扭头看她,“你是不是又遇到麻烦了?” 陶安看着他黑亮的眼睛,想摇头,又觉得对这样一个小孩子扯谎有些没意思。 她便说:“一点点,不过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傅辰像是还要问,陶安先开了口:“先练琴。你下周就是决赛了,抓紧时间。” 傅辰“哦”了一声,乖乖把琴放好,开始拉琴。 他今天拉的还是《天鹅》,比上回又沉了一些,像在故意把力气收着,不再急着表现。 陶安坐在一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 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像细密的鼓点。 傅辰拉完一曲,转头看她。 陶安点头,指了指曲谱:“进步很大,就这一节的休止符你老吞,再改一改。” 傅辰没像往常那样回嘴,只低头把那一小段又慢拉了一遍。 他拉得很认真,琴音从琴房里轻轻漫开,和窗外的雨声搅在一起。 陶安直了直腰,把琴谱又翻了一页:“决赛前,我再给你抠一抠细节,别偷懒。” “知道了。”傅辰撇撇嘴,眼底却露出点认真。 出了傅家的门,陶安没有立刻回去。 她撑着傅辰给的伞,沿着一条种满香樟的小路慢慢走。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响。 她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巷子,停在一栋小洋楼外。 她收起伞,在门上敲了三下:“高老,我是陶安。” “进。” 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有些乱,到处堆着乐谱,高老拄着拐杖站在那堆谱子中间,像在找什么。 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抬了抬老花镜:“你这丫头,这么久才来。我还以为你嫌弃来陪我这老头整理曲谱呢。” 陶安走过去,把伞靠墙放好:“怎么会?是家里人出了点状况,离不了人。现在才能抽出点时间,过来跟着您学习。” 高老听陈建声提过她男朋友的事,只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往书房走:“过来吧。” 陶安跟着他进了书房。 高老走到书桌旁,把一叠手稿往旁边推了推:“坐下吧,别站着了,我这儿也没那么多礼。” 陶安应了声,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份手写曲谱,墨水已经有些褪色,角落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私章。 高老写了半辈子的东西,如今和一堆杂物堆在一起,等着被整理、编号、收进档案夹里。 她没再说话,只一页一页地理,拂掉页角的灰,把折角抚平。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在想什么?”高老冷不丁问。 陶安怔了一下,手指停在页脚上:“没想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高老摇摇头,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她面前,“小丫头,心里有事,瞒不过我这把年纪的人,说说吧,兴许我还能帮上你点忙。” 陶安笑了笑说:“果然瞒不住您,是这样的,下周云城的大提琴决赛要开始了。” 高老挑眉:“你要参赛?” 陶安摇摇头,当然不是,这对她没有意义。 她拿起桌上一份散乱的谱子,低头慢慢理。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透出一点亮色。 陶安把谱子理好,轻声说:“高老,我明天能不能带琴过来?您这些曲子真妙,我想试试,您帮我把把关。” 高老端着茶杯,闻言睨了她一眼:“我这些谱子,旁人想碰都碰不着。你倒好,说来就来。” 他语气板着,眼底却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顿了顿,他啜了口茶,说:“带吧。让我听听你这段时间是长了本事,还是只长心事。” 第87章 你从哪儿学得这么坏? 顾景沉出院那天,陶安跑上跑下地办手续,回来的时候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怀里抱着一小束从医院门口买来的花。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见顾景沉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她带来的那件浅蓝色衬衫,正用一只手慢慢系扣子。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都办好了?” “办好了,走吧,带你回家。” 陶安走进来,把花递给他,又弯腰去拎地上那两个袋子。 顾景沉伸手想接,她侧身躲开:“你是伤员,别逞强,这些东西我拿得动。” 他看着她,没再坚持,只把花抱在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出租车上,陶安偏头靠着车窗休息。 他的侧脸映在车窗里,被路边不断后退的树影切得明明暗暗。 车没有直接开回家,而是先去了宠物医院。 星星被装进太空箱,一看见陶安就把脑袋拼命往箱门边凑,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陶安把它抱出来,轻轻放进后座,它便趴在她膝头,小声地叫。 顾景沉偏过头看他们,手伸过来,在星星后颈上极轻地挠了挠。 星星眯起眼,尾巴尖在他手指上绕了一下。 回到小区,天已经完全放晴了。 阳光从楼道的窗子里照进来,暖融融的。 陶安腾出一只手去扶顾景沉,另一只手拎着太空箱。 到了家,她先把他按在沙发上,又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星星被放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了。 陶安笑着摇摇头,没有去管。 她这些天在网上临时恶补了很多养宠物的知识,知道小猫新到家最好不要打扰它,让它自己慢慢适应。 ........ 夜晚,陶安洗完澡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几缕没包住的碎发湿湿地贴在颊边。 她正要去拿吹风机,就听见顾景沉开口:“我要洗澡。” 她动作一顿,转过头看他:“你说什么?” 顾景沉说:“洗澡,身上黏得难受。” 陶安下意识拒绝:“你洗什么澡,我去接盆热水,你把身上擦擦就得了。护士都说了,伤口不能沾水。” 顾景沉:“我之前问过医生了,只要不淋到左手就行。” 陶安张了张嘴,又合上,站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想洗澡。 也是,住院这么久,天又热,他每天只能拿热毛巾擦身,换谁都得疯。 她心一横,说:“行吧,我帮你。先说好,进去以后听我的。” 顾景沉点头。 她把他从床上扶起来,慢慢挪进浴室。 浴室不大,站两个人有些转不开身。 她去解他的衣服扣子,一颗一颗,很慢。 他低着头,也不说话,由她动作。 上衣剥下来,露出精瘦的肩背和大片的淤青。 她别开眼,把衣服挂好。 脱到裤子时,她手停了一下。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两声猫叫,还伴着爪子挠门的沙沙声。 陶安连忙起身就想逃:“我去看看星星。” 顾景沉抬起没伤的右手按住她的手腕,没让她走:“你去了的话,它以后都会觉得挠门有用。” 陶安皱眉看他,他神色很淡,好像真的在跟她分析猫的习性。 她气笑了:“你倒挺懂。” 他“嗯”了一声,说:“我们继续?” 陶安腹诽,这充满歧义的话。 她蹲下去,把裤腰往下一拉。 她继续,等手指勾住内裤边时,耳根终于红透了,紧闭着眼,视死如归地往下一扯。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 陶安脸更红了,她拿花洒先冲他的背,又挤了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慢慢在他肩颈和前胸处打圈。 水汽蒸腾起来,镜子上蒙了层白雾。 她始终垂着眼,只盯着自己的手。 顾景沉忽然开口:“你这一会儿只搓一个地方,皮都要破了。” 她手一僵,低头一看,他左胸那片皮肤确实已经被她搓得泛起红。 陶安脸一下烧起来,把花洒塞回他手里,说:“我不干了,你自己来。” 顾景沉侧过身,把没伤的右手淋了淋,没接花洒。 陶安瞪他。 他又朝她俯了俯身,低声说:“怎么脸那么红?害羞了?”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热气混着浴室的水汽,直往她耳朵里钻。 陶安伸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反而被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扣住了手腕。 “你全身上下哪一处我没帮你洗过,怎么换过来你就不敢了?” 陶安的脸“轰”地一下烧到了耳后。 她狠狠瞪他一眼,气急败坏地抢过浴花:“顾景沉!你能不能闭嘴?” 顾景沉低低笑着,配合地抬起胳膊。 她的手指有些抖,却还是仔细地避开了所有伤处。 水汽弥漫了一室,她睡衣的前襟湿了一大片,头发上的水滴不断地往下掉。 她没管,只专心把泡沫冲净。 顾景沉由着她摆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带着点得逞后的温柔。 陶安帮他套上干净的衣服。 等把他安置回床上,陶安身上也湿漉漉的。 她冲进浴室,换上干净的睡裙,缩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只虾。 卧室里很安静,星星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陶安背对着他,听见他带着笑的声音:“不擦干头发就睡,明天会头疼。” 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不吭声。 他接着道:“过来,我帮你擦。” 她还是不说话。 顾景沉撑着坐起来,拿起吹风机,慢慢走过去,坐在她床边。 吹风机的嗡嗡声响起,热风吹在头发上,脸上。 他单手笨拙很多,时不时放下吹风机,用右手梳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陶安的脸越来越烫,过了一会儿,她终于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指。 “顾景沉。”她闷闷地喊。 “嗯。” “等你好了,我要你天天帮我吹头发。” “好。” “还有,以后你不许再说那种话。” 陶安坐起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瞪他,“什么每一寸皮肤,你从哪儿学得这么坏?” 顾景沉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弯起来:“跟你学的。” 第88章 我该怎么办啊 “什么叫和我学坏的?”陶安拿靠枕砸他。 顾景沉一手挡,一手去捉她脚踝,最后把人拽进怀里。 她笑着推他,又怕碰着他那只还不算利索的手,不敢真用力。 闹到后面两个人都没力气了,陶安靠在他胸口喘气,发丝蹭得他颈窝发痒。 顾景沉低头,嘴唇贴了贴她的额角,问:“还闹不闹了?” “不闹了。”她声音已经黏糊起来,“我要睡了,明天还得去傅家上课。” 说完闭上眼睛,不出半分钟,呼吸就匀了。 顾景沉扯过被子把她裹好,自己也慢慢躺平。 他原以为沾床就能睡,可肋下忽然抽起痛来。 他怕吵醒她,躺着不动,只把手臂虚虚搭在她腰上。 最后痛得实在难熬,顾景沉慢慢坐起来,替她把被角掖好,又看了她一会儿。 她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鼻尖压得微微发红,嘴角还翘着一点,像做了什么好梦。 顾景沉俯下身,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他起身拧开自己那侧的床头灯,光调得极暗。 他想找点东西看,分散一下注意力。 拉开抽屉,他注意到底下有个本子。 他拿起来,本以为是乐谱,随手一翻,却看见里面夹着几张纸。 纸上写着日期、城市、航班号,还有一串英文。 他认出来,是欧洲某国的入境材料清单。 顾景沉的动作停住了。 他继续翻,有页纸写着宠物托运材料:狂犬疫苗证明、芯片、航空箱。 顾景沉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收紧。 她一直在计划走。 不止是想搬到别的城市,是一直都在准备出国。 可他还是没想通。 如果只是不想在云城遇到认识的人,搬去柳市、去南边、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城市,都可以。 她为什么一定要出去? 为什么这么害怕留下? 到底在躲谁,还是逃避什么? 顾景沉将纸张夹回去,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回到床边。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侧头去看,是一封邮件。 凌晨两三点,多半是广告或系统通知。 顾景沉没有点开,把手机面朝下扣回去,闭上眼睛。 这晚他没有睡实。 伤口疼,心里也乱,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身旁的人随时会起身离开。 他下意识地把手臂收紧了些。 陶安在梦里似有所觉,把脸更往他怀里埋了埋。 ........ 第二天一早,一串铃声响起。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陶安眼睛都没睁,顺着声音摸过去,按了接听:“喂?” 那头是个陌生男声,问:“您好,这边查询到您的保险余额还有三千万......” 陶安懒得再听,挂断了电话。 大早上的打骚扰电话,烦死了。 被吵醒后,她也睡不着了,看了一眼时间。 看清手机上的锁屏后,陶安彻底清醒了。 她拿错手机了。 她和顾景沉的手机铃声都是系统默认铃声,加上放在一起,她才拿错了。 陶安本想把手机放回去,余光却扫见通知栏里有个红点。 邮件图标,未读一封。 再一看时间,02:41。 凌晨两点多。 那个时候,他还没睡吗? 陶安下意识去看顾景沉。 他仍旧睡着,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通知栏。 那封邮件跳出来,没有标题,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陶安点开内容,邮件只有一段很短的附言,底下坠着一个视频附件。 附言写着:“你想知道一切的真相吗?” 神神叨叨的。 陶安蹙眉,点开视频。 画面晃动,看清场景后,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监控视频里,她看见一辆车从雨里驶来,挡风玻璃后是她的脸。 车灯白得刺目,一个人影从路边踉跄出来,然后画面猛地一震。 陶安整个人像被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飞快地把视频关掉,把手机按灭。 怎么可能! 那条街的监控她都处理过了,这个视频是哪里来的? 陶安攥着手机,指尖都在抖。 她小心地转头。 顾景沉还睡着,呼吸平稳,眼睫轻轻垂着。 邮件未读。 她点开时,那个红点还在。 也就是说,他还没看到。 陶安点开邮件,删除,清空废纸篓。 然后进设置,把邮件缓存、最近删除、回收站,全都清了一遍。 做完一切后,陶安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缓过神来,她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了。 她想去冲个澡,又怕水声吵醒他,只能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走到客厅。 小黑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朝她细声细气地叫。 “喵——” 陶安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 猫的体温传来,暖得让人心安了几分。 她把脸埋进它的绒毛里,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咪咪,我该怎么办啊?” 猫自然听不懂,只拿脑袋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陶安抱着猫,在清晨半明半暗的光里坐了很久。 等天完全亮起来,她才拍拍猫屁股,站起身去厨房熬粥。 她把米淘好,倒进锅里,拿勺慢慢搅。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查清楚,这段视频是谁发来的,对方想要什么。 在那之前,不能让他知道。 绝不能让他知道。 绝不能。 陶安咬着唇,把火调小。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起小泡,像她此刻心里那些怎么也按不下去的,细细密密的不安。 顾景沉醒来的时候,陶安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她拿勺子在锅里一圈一圈地搅,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出了神,连他走到门口都没听见。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开口:“起这么早?” 陶安被吓了一跳,瞪他:“怎么走路没声音?!” 顾景沉没说话,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陶安不自在地偏过头:“粥已经快好了,你先去坐着吧。” ........ 吃完早餐,陶安坐在去傅家的公交车上,手机几乎没离过手。 她打开定位软件,屏幕上那个小点稳稳地待在“家”的位置。 她看了一会儿,退出去。 又打开。 还是那里。 她像着了魔一样,反复地开,反复地关。 第89章 光想猫啊? “够了。”陶安小声对自己说。 可心里那团恐慌太满,满到不反复确认就无法呼吸。 陶安重重地叹了口气。 想知道他在家做了什么,见了谁,有没有再打开邮箱。 她恨不得在他头顶放一双眼睛。 可顾景沉太敏锐了。 家里多了个摄像头,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 京城,一处僻静的山庄内。 一人快步穿过园景,绕过雕花影壁,在屏风前停下。 “小姐,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没什么异常。” 屏风后,女人沏茶的动作顿住,手腕间的翡翠镯子发出脆响。 “你确定他看了那封邮件?”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邮箱状态显示已读。”那人语气越发恭敬。 屏风后,白珍的眉头蹙着。 顾景沉既然已经看了那封邮件,就该知道陶安曾将他撞到失忆,把他瞒在云城那么久,骗了他。 他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她原也不指望他立刻回京城。 但至少,他不该这样安静。 白珍沉吟了一会儿,看向一旁的墙壁。 那上面贴满了人的照片和资料,用线连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陶安、顾景沉、沈乔伊、张雅茶......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滕达那张堆满殷切笑容的脸上。 “这个人,一心想攀上更高的圈子。”白珍吹了吹手中的茶,“如果让他知道顾景沉的真实身份,你猜他会怎么做?” 下属小心地接话:“小姐是想借他的嘴,把顾景沉逼回来?” 白珍嘴角勾起,起身,拿下滕达的照片,在手里把玩着。 直接告诉顾景沉,反而像挑拨。 如果他对陶安真产生了感情,说不定还会记恨她。 不如借滕达这把刀去找他。 白珍语气带着浅浅的笑意:“京城顾家丢了的太子爷,出现在云城,还跟一个破产小姐同居。” “你觉得姓滕的能忍住不去攀附?等消息传回顾家,他还能不回来吗?” ...... 傅家的课结束得比平时晚。 傅辰今天格外较真,非要把那首《天鹅》里最难的一小节抠到自己满意。 陶安看着男孩低着头,额发被汗黏在眉上,弓在弦上走得很稳,竟有几分像当年的自己。 下课后,她正收拾东西,傅老太太从楼上下来。 见她在玄关换鞋,便点了点头,温声说:“陶老师要走了?路上慢点。” 陶安忙弯了弯腰:“纪老师,我回去了,傅辰今天拉得很好。” 傅辰在琴房门口探出半个头,哼了一声,又缩回去。 陶安正要走,听见傅老太太对傅辰说:“你小姨真是的,一个月前说去冲浪,结果摔进水里,晕了那么久,也是从鬼门关走一遭了,性子倒比从前沉稳些。你等会给她打个电话,听到没有?” 傅辰在里面“哦”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 陶安的手已经按在门把上,脚却钉在了原地。 傅辰的小姨。 她脑海里一下浮出白珍的脸。 一个月前,海里溺水,昏迷。 那正是云城大提琴比赛初赛前后。 也正是那个时候,她发现白珍的社交账号开始变了。 冲浪、攀岩的照片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品茗、插花、素色旗袍。 一个人,真的会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之后,像换了副芯子一样,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吗? 陶安心里一阵发冷。 她握着门把站了几秒,才轻轻拧开,走了出去。 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她却像走在一场大雾里。 等陶安从高老那里出去,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客厅里没开灯,只借着阳台外一点浅蓝的天光。 顾景沉半卧在沙发上,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星星团成一小团,缩在他胸口,耳朵偶尔转一下。 陶安轻手轻脚走过去,还没坐下,顾景沉已经睁开了眼。 顾景沉像是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见是她,嗓音还哑着:“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星星抬起小脑袋,冲她细细地“喵”了一声。 陶安看着这一人一猫,心里一软。 她坐到沙发上,把星星抱起来,脸埋进它暖烘烘的绒毛里,小声说:“小猫咪,我好想你啊。” 顾景沉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她:“光想猫啊?” 陶安立刻仰起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朝他甜甜一笑:“我当然也想你啦。” “我还想得不行,恨不得在家里也装个监控,让我在外面都能随时看看你。” 陶安说完,心跳却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借着玩笑,把真心话递到他面前。 顾景沉嘴角动了一下:“看我?你是想看猫吧。” 他说着,认真想了想,竟然道:“不过装个监控也好,以后白天我们都要出去工作。在手机上也能随时看着猫,防止它乱吃东西。” 陶安一愣,几乎不敢相信。 她压抑着要往上翘的嘴角,把脸埋进星星的软毛里,掩住眼底那点掩不住的欢喜。 她甜甜地应了一声:“那好啊,我今晚就去网上选一个好一点的监控。要能转角度的,还要能在手机上随时看的。” 她说着,把星星抱起来,用它的爪子朝顾景沉挥了挥,“那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在家,我就能看你……和猫了。” “我来选吧。”顾景沉说。 他慢悠悠地坐起来,按了按自己还有些酸的肩膀,“刚好我闲在家里,你忙了一天,就别再费心了。” 陶安点点头,没再争。 他选就他选。 只要他能同意,谁选都一样。 她心里那块压了一路的大石头,轻了一些。 陶安心情颇好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好,那我去做晚饭。你想吃什么?” 顾景沉没说话,只拿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要不……点外卖吧?你今天也忙了一天,别做了。” “哦。”陶安幽幽地看他,什么忙了一天,根本就是嫌弃她做饭难吃。 她拿起他的手机,说:“那我要吃烤鱼。” 他任由她拿,只笑:“好。” 第90章 匿名邮件 晚上十一点多,滕达刚应酬完,满身酒气地靠在书房椅子上。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他眯着眼点开,是一封匿名邮件。 他本来想随手划掉,可“顾景沉”三个字让他手指顿住。 往下看,瞳孔猛地一缩——京城顾家,失忆…… 他越看越清醒,脑门上的酒气都散了大半。 陶安说什么童养夫,全是骗他的! 那男的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他滕达在云城扑腾了半辈子,想攀的不过是个本地的圈子,没想到身边就蹲着一尊真佛。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找到陶安的对话框,飞快地打字:“陶老师,在吗?有急事,务必回个电话。” 消息发出去,旁边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把他拉黑。 这女人,早防着他了。 滕达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撑着椅子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卧室门没关严,里头亮着灯。 张雅茶正盘腿坐在床上,脸上敷着面膜,手里举着手机刷购物直播。 滕达推门进去,张口就问:“你手机里有没有陶安的电话?” 张雅茶正笑呢,听到这话,她一把扯下面膜:“滕达你脑子被门夹了?大半夜问我要别的女人的电话?你是真不把我当回事啊!” “我找她有正事。”滕达皱着眉,顺手松了松领口,满身酒气混着烟味,往床边一坐。 张雅茶手机一摔:“正事?什么正事大半夜找人?还跟我要她电话,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也拉黑了,好跟她双宿双飞去!” 滕达被她吼得太阳穴直跳,挥了挥手:“行行行,我不要了。你别闹了,睡觉!” ....... 好吵。 陶安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摸上手机,关掉闹钟。 她闭着眼,完全没有睁开的意思。 脸颊传来一阵痒意,伴随着顾景沉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怎么还不起来?上课要迟到了。” “唔,别闹。”陶安蹙着眉,挥了挥手。 顾景沉低头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白皙到透明的肌肤,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就是不愿意睁开,一副困到不行的模样。 门外传来小猫挠门的声音, 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叫声。 顾景沉戳了戳她的脸颊:“星星都比你起得早,快起来,不然它要拆门了。” 陶安被他戳得发痒,终于勉为其难地掀开一条眼缝,眼底还雾蒙蒙的:“好痛苦。” 她顶着一头乱发从床上爬起来,游魂似的晃进卫生间。 她对着镜子刷牙,看见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睛底下还泛着一点淡青,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今天早上八点就有课,昨晚又因为白珍的事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实在怨不得脸色差。 陶安简单洗漱完,和顾景沉打了声招呼:“我出门了。” ....... 补习班。 陶安请了一周假,一进门,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就凑了上来,“小安老师,你总算来了,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陶安心想,那么早起来,脸色能好才怪。 但她面上却浅浅一笑,语气乖巧:“家里有点事,不过已经处理好了,让大家担心了。”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窗外的晨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照得她整个人柔柔软软的。 问话的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忙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北诗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手里攥着一份谱子,半天没翻一页。 张雅茶踩着高跟鞋进来,一看见陶安,脸色登时就冷了。 她在旁边站定,拿腔拿调地开口:“哟,陶老师来啦,请了一周假,脸色还这么差,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声,“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我听说你爸妈不是早带着你弟弟跑了吗?你哪来的家里人呀?” 话音一落,整个办公室静了一瞬。 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陶安盯着张雅茶,脸上冰冷一片。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张雅茶被打得脸偏向一边,整个人都懵了一秒,随即怒火“噌”地窜上来:“你敢打我?!” 她冲上来就要撕扯,陶安却比她更快地退后半步,张雅茶扑空,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啊啊啊!!!”张雅茶一把爬起来,几乎快疯了。 “张姐!”陶安声音却比她更大。 “我平时叫你一声姐,你为什么要用这种事情攻击我?我爸妈他们……他们……” 陶安没说完,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肩膀颤抖着。 几个同事当即就看不下去,纷纷围上来,有人给陶安递纸巾,有人直接冲张雅茶去了: “张雅茶你太过分了啊,哪有往人家伤口上撒盐的?” “就是,陶安家里的事关你什么事?你嘴怎么那么欠呢。” 张雅茶被几张嘴堵得脸色铁青,指着陶安骂:“你们别被她的样子骗了!她就是个狐狸精,勾引我男人,还不许我说了?” 旁边一个女同事“噗嗤”笑了出来,阴阳怪气地回:“张姐,你可拉倒吧。就你老公那副尊容,放门口当保安都嫌挡路,真当有人会惦记啊?”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张雅茶脸涨成猪肝色,嘴唇抖了又抖,到底没再说出什么能反击的话,恨恨地一屁股坐回座位。 陶安被几个同事围着,一边擦眼泪,一边小声说:“谢谢你们,我真的没事。” 她低着头,耳尖微红,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又努力维持体面的小姑娘。 几个女同事更是心疼得不行,连声安慰。 张雅茶远远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生疼。 ..... 滕达从朋友那边打听到顾景沉的住址,直奔小区开去。 可车子刚开到小区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 他降下车窗,挤出一脸笑:“我找朋友,姓顾,住在里头的。”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栋哪户?先登记,再让业主打电话到岗亭确认。” 滕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哪知道哪栋哪户? 第91章 别把路走窄了 保安见他眼神闪烁,更不肯放行:“外来车辆不能进,你要等人,把车靠边,别挡着出入口。” 滕达忍着火把车倒出去,停在路边树下。 “什么破小区,防贼呢。” 他骂了一句,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开始守株待兔。 他就不信,顾景沉不出门。 只要他出来,他滕达就有办法上前搭上话。 如果他真能把这位京圈太子爷带回家,云城那些豪门算个屁。 滕达蹲了一个多钟头,烟抽了大半包,矿泉水也灌下去两瓶,顾景沉没见着,倒把陶安等来了。 她背着琴盒,步子很快,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 滕达原本是来堵顾景沉的,可看见她,他改了主意。 直接找正主,他未必讨得了好。 不如先敲打敲打这个女人,她才是躲在幕后编故事的人。 滕达把烟头一扔,迎面截住她:“陶老师。” 陶安停下脚步,抬头看见他,神情几乎没什么波动。 她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车,似笑非笑:“滕总?这大热天的,您怎么在这?” 滕达笑:“我们谈谈?” 陶安抱臂站着,打量了他一眼。 他脚下散了一地烟头,至少蹲了半个多小时,眼睛里还有种压不住的兴奋。 陶安心里大约有了数。 滕达看着她防备的姿态,索性收了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滕达也不喜欢绕弯子。” “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顾景沉根本不是你的童养夫吧?他是京城顾家的人,对不对?” 陶安心口猛地一跳,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但她面上却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滕总,你是想攀高枝想疯了?京城顾家?你在说什么胡话,顾家要真有继承人丢了,还轮得到你一个卖建材的来告诉我。” 滕达冷笑,把手机掏出来,把屏幕对着她:“我有照片,有消息,年龄、名字、长相,全对上了。” “陶安,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把他扣在云城,是拿他当把柄,还是想借他进顾家的门?” 陶安盯着他,目光沉沉。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想把他从她身边拽走? 沈乔伊的事还没了结,匿名邮件还没查清。 现在连滕达这种人都敢跑到她面前,拿她最怕的东西当筹码。 陶安咬了咬下唇内侧,强逼自己镇定。 滕达这种人,最会蹬鼻子上脸。 她要是在这儿露了怯,下一步他就敢闹到顾景沉面前。 陶安笑了,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嘲弄:“是又怎么样?” “滕总,你既然查了,就该知道我是景沉的救命恩人。我们恋爱一年多,感情更是不用多说,就算他恢复记忆回了顾家也会带上我。” “滕总,你要是执意坏我的事,我在景沉耳边说上一两句......” 滕达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陶安盯着他,心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松了松。 他不知道。 不知道顾景沉的失忆就是她造成的。 “滕总,你得罪我,和得罪他,有什么区别?” 滕达面色犹豫起来。 陶安舒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下来:“云城这边还有些事,我不太想他这么快回京。” “你是个聪明人。非要现在和我撕破脸,还是等我当上顾太太之后坐下来分一杯羹,你该知道怎么选。” “顾家的生意随便漏一点,都够你吃好几年。滕总,别把路走窄了。” 滕达不说话了。 他盯着她,心里那点被“秘密”烧起来的兴奋,被这几句话浇了个半凉。 这女人果然不像面上那样纯良。 她会说软话,也会下刀子。 他信不信她,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根本拿她没办法。 她离顾景沉太近了,近到只要她一句话,就能把他滕达挡在那道门外面。 半晌,他挤出一个笑,语气也软下来:“陶老师,你早说嘛,我滕达也不是那种坏人家好事的。都是自家兄弟,误会,误会。”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还想再问些细节,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白色轿车急急停下,张雅茶推门就冲了出来。 张雅茶抬手就朝陶安脸上扇。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狐狸精!” 滕达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张雅茶挣了两下没挣开,又扬起另一只手,被滕达连拉带拽地往后拖:“张雅茶!你发什么疯!” 张雅茶尖叫起来,眼泪糊了满脸:“你还敢护着她!你们这对狗男女!大白天在这儿幽会,当我瞎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引得过路的人纷纷侧目。 陶安站着没动。 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张雅茶发疯。 这场景她太熟了。 越是歇斯底里,越没人信你。 陶安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委屈:“张姐,你误会了,我只是回来取个东西,碰巧遇到滕总。” 她话没说完,张雅茶已经哭喊着打断她:“装什么!你装什么!我亲眼看见你们站在这儿,头都快贴到一起了!” 滕达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直跳。 他一边拦着张雅茶,一边朝陶安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陶老师,对不住,她最近有点……有点没休息好。你先回去吧,改天我再登门赔罪。” 陶安不再理会,转身朝小区里走。 保安室里,保安看面前的一幕,张大了嘴巴,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认识陶安,这姑娘常背着琴盒进进出出,有时候还给他递过两个橘子,说话温温柔柔的。 “我了个乖乖,惊天大瓜啊。” 他嘀咕一声,放下茶缸,犹豫了两秒,还是翻出业主登记表,找到那户的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喂。” “喂,是x栋x单元的业主顾先生吧?” “你女朋友……哎,就是总背琴盒那个,在门口被一个女的给堵了,那女的还带了个男人,说是什么破坏家庭……” 话没说完,那头已经挂了。 第92章 羁绊越多,越离不开 陶安走进小区,等着电梯。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十楼,九楼,八楼........ 陶安盯着层数,神情冰冷。 张雅茶和滕达。 一个对她满心怨恨,一个捏着她最怕的秘密。 两个人凑在一起,像两条咬住她脚踝的蛇。 真是烦透了。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陶安转过头,看见顾景沉从里面冲出来。 他穿得很薄,额上全是汗,脚上还是双拖鞋。 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像是一路跑下来的。 他们看见对方,都停住了。 陶安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声音比平时还轻快:“你怎么了?跑成这样?怎么不坐电梯。” 顾景沉没说话,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脸没事,胳膊没事,腿也没事。 他喉结动了一下,才说:“没什么,爬楼梯锻炼身体。” “爬楼梯?”陶安歪了歪头。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笑:“爬楼梯是挺锻炼的,就是下楼梯伤膝盖。你下次可以坐电梯到一楼,再爬上去。” “好。”他说。 “还练吗?”她问。 他摇头:“不了,回去吧。” 电梯刚好到了一楼,两人走进去。 陶安按下楼层,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他们的倒影。 看起来亲密无间,中间满是裂痕。 这念头让她眼底有些发潮。 陶安往他那边靠了靠,说:“景沉。”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很坏怎么办?” 顾景沉低头看她一眼:“很坏?哪种坏?玩弄很多人感情的那种坏女人?” 陶安幽幽地回:“这应该是你吧,玩弄很多人的感情,最后抛妻弃子。” 顾景沉作势要举手投降,但另一只手还伤着,只举起右手:“这顶锅也太大了,陶大判官,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给我扣上的吗?” 陶安心里冷得厉害,脸上却笑得甜:“之前做梦梦见的。” “梦都是假的。”他说,“你又不是预言家。” 电梯到了。 两人走出来,往家门口走。 陶安又忍不住问:“我说真的,万一你发现我超级无敌坏怎么办?” 顾景沉想了想,问:“违法了吗?” 她点头:“应该是,你要把我送进监狱吗?” 顾景沉说:“看情况吧。” 她执意问:“什么情况?” “要是只危害了我,就放过你。” 陶安仰起脸看他:“为什么?” 顾景沉捏了捏她的脸:“我乐意,到时候还能给你签谅解书。” 陶安没信,只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 她小声说:“那行,我尽量只霍霍你。” 顾景沉“嗯”了一声,又说:“但我身体现在还没好利索,你霍霍我之前,先容我养养。” 陶安“扑哧”笑出来,伸手捶他肩膀:“你这个人好烦。” 他由着她捶,眼底全是笑。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走到家门口。 两人进了门。 小猫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她脚边蹭。 陶安把它抱起来,一下一下地顺毛。 她想起来李叔说的事情,转头看向顾景沉,说:“对了,那个撞你的司机,已经被正式拘留了。” “警方说大概率会按故意杀人量刑,还有,赔偿的医药费、电动车钱,也都会有着落,你不用担心。” 顾景沉点点头,说:“嗯,公司今天也发奖金了,我给你转了。” 陶安惊讶,忙打开手机。 银行提示,入账五万。 顾景沉那边发了十五万奖金,居然将三分之一转给了她。 陶安心情大好,抓着猫的小爪子朝他挥了挥:“谢谢顾总,太霸气了。” 顾景沉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从她怀里把猫接过去,说:“你现在可是我们家最有钱的人。” 陶安“嘁”了一声,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默默算账。 这三个月工资存了四万,和琴行老板在沈乔伊那敲了五万,乐团演出拿了六万,加上顾景沉刚转的五万,她现在手里有二十万。 钱是不用再发愁了。 接下来就是手续,签证,还有猫。 猫从云城带走,各种证件、疫苗、托运,加起来少说也得一万。 但……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顾景沉一眼。 他很喜欢它不是吗? 而书上说,情侣之间就是要不断制造羁绊。 羁绊越多,越离不开。 她笑了笑,凑过去揉了揉小猫的头:“星星,妈妈明天带你去打疫苗好不好?” “喵——”猫应了一声。 顾景沉在旁说:“明天监控也到了,我装上。” 陶安笑起来:“那太好了。” ....... 夜里,顾景沉躺在床上,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他盯着通知栏看了一会儿,点进邮箱。 顾景沉拧起眉。 不对。 他明明记得,前几天夜里,也有一封邮件。 他当时太累,没点开,想着明天再看。 可那封邮件,现在不见了。 有人动过他的手机。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 陶安侧躺着,呼吸绵长,睡得很安稳。 她昨天早上心不在焉,回来又突然提出要装监控。 是那封邮件里,有什么她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吗? 联想到今天她没头没脑的问题,顾景沉眉头皱得更紧。 难道......她出轨了? 第93章 我这个人很看脸的 早上,陶安还没睡醒,鼻子就先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好香.....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闭着眼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她起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顾景沉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他只有右手能自由活动,左手还吊着绷带,姿势有点笨。 “你单手还做饭?”陶安打了个哈欠,“搞得好像我在虐待病号一样。” 顾景沉头也没回:“刚好起来没事做。去刷牙,快好了。” 陶安“哦”了一声,折回卫生间洗漱。 出来时,他已经把早餐端到了桌上。 陶安坐下,咬了一大口食物,含糊地说:“好好吃。” 顾景沉慢悠悠地在对面坐下,看着她说:“看来一只手也不比两只手差。” 陶安正嚼得起劲,闻言差点噎住。 她咽下去,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我是厨房新手!而且我做饭也没那么难吃吧.....” 最后一句,陶安自己都有些心虚。 两个人吃完早饭,陶安起身去厨房洗碗。 顾景沉则在客厅给猫碗里添了些粮。 星星闻到味,颠颠地跑过去吃,脑袋几乎埋进碗里。 陶安擦干手,背起琴盒说:“我去上班了。” 顾景沉跟到玄关换鞋:“我送你。” 陶安回头,一脸疑惑:“啊?” “正好想下楼走走。”他换好鞋,“顺路。” 陶安没再问,点了下头。 下了楼,走出单元门,保安正端着茶杯站在岗亭边。 保安看见他们并肩出来,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 陶安抬了抬下巴,笑着打招呼:“早啊,叔。” 保安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说:“早,早。” 陶安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早上的风很轻,从楼与楼之间钻过来,带着一点被露水打湿的草叶味。 顾景沉跟在她旁边,步子和她保持一致。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衣摆很软,被风一吹就轻轻贴在小腿上。 头发只随手拿了个抓夹夹起来,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太阳照成很浅的金色。 白皙到透明的皮肤像玻璃又像瓷器,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吸引他人的目光。 莫名地,顾景沉再次想起了保安昨晚在电话里说的事。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他问。 陶安脚步一滞,扭过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说胡话的人:“你说呢?我们在一起这么久。” 顾景沉“嗯”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 陶安皱了皱眉。 她太了解他了。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和滕达有一腿吧?” 陶安嗤笑了一声,“放心吧,我这个人很看脸的,就算真要找下家,也不会给你这个前男友丢面子。” 她说完,也不等他反应,抬脚就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明显是动了气。 顾景沉追了两步,右手伸过去,一把牵住她的手。 陶安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他握着。 顾景沉低声道:“那你为什么要偷偷删我的邮件?” 他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很深,“陶安,你在瞒我什么?” 陶安脚步一顿,心跳几乎停了半拍。 她飞快地在心里权衡,那封邮件她点开时确实是未读状态,他应该没看见里面的视频。 而且如果他真的已经知道了。 知道当初是她开车撞了他,知道他失忆是她一手造成的,知道“救命恩人”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 那他早就恨死她了。 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这么平静地牵着她的手? 不会的。 他最多只是发现邮件不见了,心里起疑。 既然只是起疑,那她就能圆。 陶安悄悄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先松下来,然后才转过身,语气有些嫌弃地说: “哦,那封邮件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你手机屏幕亮着,就顺手点开了。结果是个什么垃圾网站发的,一打开全是那种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看得心烦,就帮你删了。怎么,你还舍不得啊?” 顾景沉“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了补习班门口,陶安抽回手,朝他挥了挥:“我进去了。” “好。”顾景沉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大门,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已经来了,正三三两两地聊天。 陶安笑着打过招呼,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张雅茶就坐在斜后方,那股怨恨的视线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后颈上。 陶安没有回头,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 张雅茶......滕达...... 得想个法子,让他们两个都别再来碍事。 ....... “乔伊,这周六的决赛,好好在家准备。” 沈宏山吹了吹茶沫,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家最近闹出的事已经够多了,别再给我惹麻烦。” 沈乔伊手指微蜷,面上恭顺:“知道了,爸。” 沈宏山“嗯”了一声,放下茶盏,起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记住,沈家的脸面,比你的命还重要。别到最后,连大提琴天才这个头衔都保不住。” 沈乔伊站在原地,目送他上了楼。 等书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她脸上的恭顺才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又冷又恨的神色。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拨了个电话出去。 “陶安那边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人压着嗓子说:“回小姐,她最近没去乐团,除了补习班上课,就是往高老的小楼跑。听说高老把不少旧手稿都交给她整理,还时常留她到很晚。” 沈乔伊攥紧手机,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高老。 又是高老。 这老头自从在排练厅见过陶安,就一门心思偏向她。 先是当众训斥自己,现在又把人叫到跟前,亲自指点。 等等...... 沈乔伊皱起眉,神情凝重。 陶安这么讨好高老,不会是想让高老把她直接塞进决赛吧? 沈乔伊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 不可能。 决赛名单早就定了,赛制摆在那里,评委也不是高老一个人说了算。 陶安没参加初赛,就是没资格。 高老再欣赏她,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她要是真被塞进去,我就把这事闹大,我看高老怎么收场。”她自言自语。 沈乔伊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时丢在梳妆台上。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漂亮,却透着一股被逼到极处的戾气。 “陶安。”她咬牙切齿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又恨,又冷。 恨她总比自己强。 恨她总能得到那些自己求不来的东西。 沈乔伊闭上眼,等那阵翻涌的情绪慢慢压下去。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冷冰冰的狠意。 “你最好永远别来,要是敢来,我就让你再也上不了台。” 第94章 他在家里做什么呢 傍晚,陶安推开家门,饭菜香先一步漫了出来。 是土豆炖牛腩的味道,混着一点葱油香,热腾腾地糊了她一脸。 她换鞋进去,朝厨房方向喊:“我回来了——好丰盛啊!” 顾景沉从厨房出来,单手拿着碗筷。 陶安上前想去帮忙分担。 他侧身,没让,说:“去洗手。” 陶安乖乖去洗了手。 坐下后,她先舀了碗汤。 汤还温着,入口很鲜。 “监控到了,我下午装好了。”顾景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手机上已经能看到,你等会可以试试。” 陶安:“好,我看看。你装在哪了?” “就之前说的,在客厅电视机上方。角度对着沙发和猫窝,星星白天在哪个位置都能看到。” 陶安抬起眼,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 客厅电视柜上方多了一个小巧的白色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正安静地亮着。 她问:“还能收音吗?” “能。”他把手机解锁,点开App,递给她,“你还能对着它说话。” 陶安接过手机,低头试。 屏幕上是他们家的客厅,画面清楚得能看见星星窝在垫子上打盹。 她按住对讲键,轻轻“喂”了一声。 很快,家里那个小音箱似的摄像头传出了她的声音。 星星被惊得从猫窝里支起脑袋,左右张望,满脸警惕。 她笑出声:“它真的听得见。”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研究监控。 顾景沉教她怎么缩放、怎么转动镜头。 他靠得近,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像是把她半圈在怀里。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地,酥酥麻麻的划过耳朵。 陶安脸红了几分,凑过去,故意把画面转到沙发这边。 于是屏幕上出现两个毛茸茸的头顶。 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你看,我们现在像被关在小方块里。” 顾景沉“嗯”了一声,没有阻止。 她又把镜头拉近,定格在他的侧脸上。 屏幕里,他垂着眼,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像被客厅暖光勾了一层边。 陶安看着看着,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是看猫,还是看我?”他的声音忽然落下来,很轻,带一点沙哑。 陶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偏过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肩膀。 陶安小声说:“当然看猫,你哪有星星可爱。”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似乎没有反驳。 陶安等了两秒,没听见下文,反而察觉他的指尖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一点粗糙。 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带来阵阵痒意。 陶安的心跳更乱了,想把手机塞回他手里,他却顺势把她的手连手机一起包住。 “顾景沉......”她声音有些发紧,小声叫了他一句。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手指却越发大胆,往她的腰间探去。 陶安猛地直起身,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这人! 还打着石膏呢,一点都不老实。 “我要带星星去宠物医院了,再不去要关门了。” 她逃也似的去拎航空箱,蹲下身把星星哄进去。 星星喵呜一声,不情不愿地钻进去,尾巴在箱口扫了一下。 顾景沉靠在门边看她换鞋。 陶安换好鞋,转过头。 顾景沉正望着她,神情专注。 他说:“早点回。” ....... 宠物医院里,陶安接过疫苗本,心里踏实了一些。 星星缩在航空箱里,只露出半张脸,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头,心里那根从早悬到现在的弦,终于慢慢松下来。 再等一阵,芯片、检疫、托运,那些繁琐的手续就能全部办完。 虽然多了一些不可控的变数,但好在她的计划在慢慢实施。 陶安轻轻呼出一口气,像从很深的湖底浮上来一小口。 回去的出租车上,陶安把航空箱放在身侧,偏头看窗外。 外面已经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飞速滑过。 这个时候,他在家里做什么呢? 陶安心念一动,拿出手机,点开监控。 画面加载了一秒,亮起来。 顾景沉正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 他洗过澡了,头发半干,穿一件深灰T恤。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半,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出一种异样的专注。 她放大了画面,认出他屏幕上红红绿绿的K线图。 又在看股票。 陶安弯了弯嘴角。 这人,手还伤着,心倒是闲不下来。 正在这时,顾景沉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镜头上。 陶安喉咙一紧,像被人在暗处捉住了视线。 屏幕上,顾景沉的脸离镜头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眉骨投下的一点淡影。 他问:“怎么在看我?什么时候回来?” 声音从手机底部的小孔里传出来,低而稳。 陶安垂下眼。 镜头里的他还在看着。 隔着屏幕,她竟觉得那道视线穿过手机,正正撞进她眼底。 陶安的心跳莫名快起来,轻声说:“已经打好疫苗了,现在在出租车上,很快就回来。” 画面里,顾景沉似乎弯了一下唇角,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等你。”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车窗外的路灯恰好掠过,把她的脸照得一片通红。 第95章 辞职信 下午两点半。 陶安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李姐正在整理下午的排课表,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浮起笑:“小安老师?来来来,坐。” 陶安走进去,在李姐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办公桌边缘,往前推了推。 李姐目光落在那信封上,笑容顿了一下:“这是什么?” “李姐,这是辞职信。”陶安脸上带着适当的愧疚,“这段时间谢谢您照顾我,我......我可能没办法继续在这儿教了。” 李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嫌课时费低了?咱们可以再商量——” “不是钱的事。”陶安低下头,“李姐,您对我一直很好,我心里都记着。但最近......我实在有点扛不住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之前那些谣言,说我的金奖是假的,说我不敢比赛,我都没往心里去。我知道清者自清。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些话是张姐亲口对家长说的。她还在家长群里发,说我学历有问题、履历造假。” 李姐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还有......张姐好像怀疑我和她老公有什么。” 陶安说到这里顿住了,好像这几个字太难说出口,唇边抿了抿才继续往下说: “她当着好几个同事的面骂我是狐狸精,说我勾引她老公,说得特别难听。李姐,我连她老公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张雅茶说你勾引她老公?”李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陶安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姐靠回椅背上,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她之前就看不惯张雅茶平时在办公室里那些做派,动不动就提“我老公生意做得可大了”“我老公认识好多当官的”。 连学生家长来咨询课时费,她都要拐弯抹角炫耀一番自己嫁得多好。 李姐抬头看向陶安。 这姑娘又乖又认真,履历漂亮得惊人,能力又强。 自打来了补习班,学生续课率高得吓人,家长点名要上她的课。 这样的一块金字招牌,放在整个云城的教培圈里都是抢手货。 要是因为张雅茶那点破事把人逼走了,她才真是脑子进了水。 李姐伸手,隔着桌子拍了拍陶安的手背:“小安,你先别急着走,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什么都别想,课该怎么上怎么上。辞职信我当没看见。” 她把信封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又补了一句,“委屈你了。” 陶安抬起眼,眼圈红红的,小声地说:“李姐,我不是想给您添麻烦……” “不麻烦。”李姐说,“你回去休息一下。下午还有课,先养养精神。” 陶安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陶安在门边站了两秒,抬手把眼眶里那点硬挤出来的水光擦掉。 办公室里,李姐拿起座机听筒,按了几个键:“小王,帮我看看张雅茶下午几点有课?让她上完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张雅茶正拎着包准备走人,被前台拦住了:“张老师,李姐让你过去一趟。” “什么事?”张雅茶皱眉,语气不悦。 前台人员赔着笑:“我也不清楚,李姐没说,就让你下课过去。” 张雅茶翻了个白眼,踩着高跟鞋往办公室走。 她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李姐,你找我?” 李姐正低头看排课表,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挂着笑:“雅茶来了,坐。” 张雅茶在椅子上坐下:“李姐,什么事啊?我还赶着回家做饭呢。” 李姐放下排课表,慢条斯理地开口:“雅茶,你来咱们补习班也快两年了吧?” “是啊,怎么了?” “这两年你确实也辛苦,带了不少学生。” 李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是这样,这段时间我重新核算了一下课量和师资配比,发现咱们钢琴方向的老师稍微多了一点。” 张雅茶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李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目前生源情况,不需要这么多钢琴老师。” “所以我想着你这边,要不先休息一段时间?你放心,这个月的课时费我一分不少照结,还会多补你半个月的。” 张雅茶猛地站起来:“李姐!你这是在赶我走?我做错什么了?” 李姐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语气依旧温和:“你没做错什么,就是师资调整而已。” “师资调整?”张雅茶的声音拔高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我在这儿干了快两年,你一句话说调整就调整?是不是陶安那个小贱人跟你说了什么?我就知道!她就是个——” “雅茶。”李姐打断她,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咱们补习班是做教育的地方,家长把孩子送过来,是冲着教学质量来的。你自己想一想,这段时间你在办公室里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 张雅茶的脸涨得通红:“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不追究,是给你留面子。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张雅茶的嘴唇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骂,想摔东西,想把陶安那些装模作样的把戏全部拆穿。 可她看着李姐平静的神情,也明白了这个女人早就决定好了。 无论她说什么,都没用。 “行。”张雅茶咬了咬牙,眼眶通红,“走就走!你留着她吧,等她把你的补习班都搅黄了,你别后悔!” 她一把抓起包,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声比一声重。 走到门口时,她猛地回头:“你会后悔的!” 门在她身后重重摔上。 李姐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慢慢摇了摇头。 她拿起那封辞职信,连同张雅茶的考勤表一起,放进了最底下的抽屉。 第96章 老公孩子热炕头 傍晚,陶安推开家门,夕阳从阳台斜斜地漫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暖橘色。 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混着饭菜的热气,像一张柔软的网,把她从外面的燥热里兜头罩住。 陶安换鞋进去,看见顾景沉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右手拿着一根逗猫棒,慢悠悠地晃着。 星星蹲在他面前,屁股一扭一扭的,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根羽毛。 小黑猫猛地扑上去,扑了个空,又立刻翻身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重新摆出进攻的姿势。 顾景沉听见开门声,偏过头来:“回来了?饭菜在桌上,就等你了。” 陶安把包放下,一把捞起还在地上打转的星星,把小猫咪抱在怀里揉了两把:“我回来了,今天有没有想妈妈?” 星星在她怀里扭了两下,挣扎着探出脑袋去看那根还在晃动的逗猫棒,爪子在空中胡乱扒拉。 陶安捏捏它的耳朵尖,语气轻快:“这么贪玩?” 顾景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今天这么开心?” 陶安低下头,把脸埋进猫咪暖烘烘的绒毛里,闷声说:“一回家就看到老公孩子热炕头,饭菜也热腾腾的,谁心情不好?” 她话音刚落,顾景沉就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脚步快得有些刻意:“饭菜都要冷了,快洗手准备吃饭了。” 说着,他走进了厨房。 但陶安看见他耳尖有一点红,很小,像傍晚从窗外漏进来的一小片霞光。 陶安只感觉心口处仿佛软了下来,仿佛被填充了一团团的棉花。 她把猫放回地上,起身去洗手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猫在脚边绕来绕去,偶尔跳上椅子,又被他轻轻抱下去。 “今天课多不多?”顾景沉给她夹了块鱼,把刺挑干净了才放进碗里。 “还好,就两节。有个小女孩今天终于把一直在学的曲子拉下来了,高兴得上蹿下跳的,差点踩到琴弓。” 顾景沉“嗯”了一声,唇角浮起来一点:“你教得好。” “那当然。”她毫不谦虚,“不过我也就耐心这么一点点,再多几个小皮猴我就该炸了。” 天就在他们说话声里一点点暗下去。 陶安坐在他旁边,心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胸口就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 夜里,张雅茶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 她盯着玄关,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怒火。 张雅茶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下午李姐那张笑脸。 多补半个月课时费? 张雅茶攥紧了沙发上的靠枕,指甲陷进布料里。 那点钱算什么?打发叫花子呢。 她猛地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像在一刀一刀割她的神经。 十一点刚过,门锁转动,门开了。 滕达一身酒气地跌进来,领带歪在一边。 张雅茶“腾”地站起来:“你还知道回来?” 滕达没看她,歪在玄关换鞋。 他今天被灌得太狠,胃里像有把火在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扶着鞋柜弯下腰,半天没起来。 张雅茶走到他面前,双手环胸,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连个电话都不打,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滕达,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眼里?” 滕达皱着眉,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丢,揉了揉太阳穴:“你能不能消停一晚上?” “我消停?你让我怎么消停!”张雅茶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白天被补习班辞了,晚上还要在家里等你这个醉鬼!滕达,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保姆?摆设?” 她说到“被辞退”时,滕达睁开了眼。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眉头拧得死紧:“你被辞退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关心,更多的是一种雪上加霜的烦躁。 他今天刚知道公司被人举报了,对方出手极准,专挑合同里几个模糊条款打,资金链一下卡得死死的。 他跑了一天,低声下气陪那些人喝酒,就想让人宽限几天。 喝到胃疼,喝到站都站不稳,回来还要听张雅茶翻来覆去说陶安。 张雅茶厉声质问:“滕达你什么表情?滕达,我变成这样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你和那个狐狸精不清不楚!你要是不去找她,我会被人当笑话看?我会连工作都没了?你知不知道补习班里那些人现在怎么看我?我张雅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滕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你被辞退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要不是因为陶安那个小贱人,我怎么会——” “够了!你别再提陶安了行不行?” 张雅茶被他这一吼震住了,愣了两秒,眼泪猛地涌出来:“你吼我?你为了她吼我?”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你丢掉工作不是你自己作的吗?”滕达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胃里的绞痛让他声音都在抖。 “我辛辛苦苦给你买包买车,你倒好,今天怀疑这个,明天骂那个。现在好了,公司出事了,你满意了?”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重,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告诉你,要是这次公司挺不过去,我们连这个房子都保不住!” 张雅茶拧起眉:“你说什么?公司出什么事了?” 滕达不再看她,快步走到书房,把门摔上了。 “砰”的一声响,震得茶几上的杯子晃了一下。 张雅茶站在原地,抓起桌上的杯子重重地丢在地上:“滕达!你有本事一辈子睡在书房!” 第97章 决赛 周六,云城大剧院。 省级大提琴决赛的场馆比初赛气派了不止一个档次。 正厅两侧挂着巨幅海报,参赛选手的名字和照片依次排列,聚光灯把舞台照得通亮。 傅辰坐在少年组后台的角落里,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 旁边几个年纪相仿的选手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有人朝他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少年组第四位选手,傅辰,参赛曲目《天鹅》。” 傅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提着琴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 他走到舞台中央,朝评委席和观众席分别鞠了一躬。 琴弓搭上琴弦的那一瞬间,他习惯性地往台下扫了一眼。 傅辰的动作猛地一顿。 最前排的观众席上,陶安正坐在那里。 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加油。 傅辰别开眼,把目光落回琴弦上,手指稳稳地按了下去。 琴声响起来。 他今天拉得很稳,和平时在琴房里判若两人。 曲子演奏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傅辰站起来鞠躬,目光又往台下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陶安坐在那儿,冲他点了点头,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傅辰下台时脚步比上去时轻快了不少。 他抱着琴盒快步穿过侧台走廊,果然看见陶安已经站在出口处的走廊尽头等着他了。 他走过去,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强!” 陶安把怀里的花递给他,歪了歪头:“嗯,今天确实拉得不错。怎么,平时跟我上课的时候都藏着掖着?” 傅辰接过花,耳朵尖有点发烫:“那是平时在练,今天是正式上台,能一样吗?” “行行行,傅大演奏家说了算。”陶安笑着应他。 傅辰抬起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喂,你等会儿有事吗?我奶奶说,要带我去吃大餐。”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点:“你是我的……老师,一起去呗。” 陶安忍不住笑:“傅同学终于承认我这个老师了?我很欣慰啊。” 傅辰撇撇嘴:“你去不去?” 陶安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大厅的门:“不,我还有点事,去不了。” ...... 青年组后台,沈乔伊坐在化妆镜前。 镜子里映出她今天的造型:一身香槟色流光长裙,裙摆从腰间倾泻而下,每一道褶皱都经过精心熨烫。 百万级别的镶钻大提琴就立在脚边,琴盒开着,里衬是订制的黑色丝绒。 她缓缓抬手,由着化妆师替她补最后一道唇色。 “沈小姐,好了。” 沈乔伊对着镜子端详了几秒,唇角弯起来,很满意。 后台里其他人来来去去。 沈乔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眼里的轻蔑几乎毫不掩饰。 那些人,和她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沈乔伊收回视线,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陶安没有来。 她的人一直盯着陶安,确实没看到她出现在签到名单上。 原本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陶安真敢通过高老走后门挤进决赛。 她就把这件事捅出去,实名举报,让高老晚节不保,让陶安被全省音乐圈唾弃。 一个连初赛都不敢参加的人,却想空降决赛? 光是这个标题,就够那些媒体写三天三夜。 但陶安没有。 沈乔伊说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庆幸。 不来也好,省得自己再费力气。 高老再欣赏她,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决赛名单改了。 而没了陶安,这满屋子的人…… 沈乔伊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选手,嘴唇上扬,冠军是她的了。 就在这时,后台的门被推开了。 沈乔伊正对着镜子,看见镜子里多出一个人影。 陶安。 她今天穿了一件款式简单的连衣裙,头发半挽着,耳边坠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后台里几个选手认出了她,有人小声议论: “那不是陶安吗?”“云城乐团之前那个首席?”“她怎么来了?” 沈乔伊转过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调整回来。 陶安直直地朝她走过来。 沈乔伊站起来,抚了抚裙摆,笑得亲昵:“陶安?真是稀客啊。” 她故意把声音抬高了几分,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怎么,走错地方了?观众席在那边,这里是选手后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陶安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沈乔伊,我当然是来看你的。” 沈乔伊皱了皱眉:“什么?!” 陶安上下打量着她:“今天的裙子真漂亮。就是拉琴的时候,裙摆太重了,容易压住呼吸。” 她的语气温温柔柔,“尤其是高音区换把的时候,呼吸一乱,音准就会偏。你最近排练的时候,是不是总觉得第七把位那里有点吃力?” 沈乔伊的脸色变了变。 因为陶安说中了。 她最近练习时,确实有几个高音区换把的位置总是不稳。 请来的老师说是她肩颈太紧,可她觉得是琴的问题。 这件事她从没跟别人提过,陶安怎么会知道? “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沈乔伊压下声音,语气冷下来,“我的琴,我的状态,我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你一个连比赛都不敢参加的人来教我。” “我哪敢教你啊。”陶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退让,“我只是替你担心。” “台下的评委不会因为你背着百万的琴,就忽略你琴音里的问题。” 她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笑意:“沈乔伊,你信不信,就你的演奏水平,他们记住的也不会是你,而是……”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只是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乔伊身后那镶满钻的琴身。 沈乔伊的脸一寸一寸地涨红。 “加油,十号选手,我在台下看着你。” 说完,陶安转身走了。 沈乔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陶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耳边却一直回响着那句“第七把位”“他们不会因为你穿着百万的裙子,就忽略你琴音里的问题”。 她猛地坐回化妆镜前。 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却遮不住眼底骤然涌上的慌乱。 她不能乱。 陶安就是在故意吓她,想让她在台上出错。 沈乔伊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可越呼吸,越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发紧,发闷。 就在这时,前台传来一段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青年组比赛开始了。 第98章 失误太多 沈乔伊闭上眼,逼自己把陶安那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反复告诉自己: 今天的评委都是真正的大师级人物,她要赢,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没有陶安的舞台,就是她的舞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后台的选手一个接一个被叫出去。 “请十号选手,沈乔伊,上台——” 广播响了。 沈乔伊睁开眼,缓缓站起来。 她整了整裙摆,抬起下巴,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后台门口的工作人员替她让开道,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灯光暗下,又亮起。 一束追光落在她身上,另一束铺向评委席。 沈乔伊站在舞台中央,琴弓搭在弦上,先朝评委席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她的腰弯下去,姿态标准而优雅。 她一定会拿下冠军,一定。 沈乔伊直起身。 目光扫过评委席的瞬间,沈乔伊全身的血都凉了。 陶安。 陶安坐在评委席上。 她低着头,正翻着面前的评分表,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沈乔伊的目光。 陶安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等在这一刻。 沈乔伊的琴弓差点从手心滑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 陶安怎么会在评委席?她凭什么坐在评委席? 沈乔伊猛地握紧琴弓,指甲掐进掌心。 她脑子里闪过陶安刚才在后台说的话:“我在台下看着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说的“台下”,是评委席。 沈乔伊僵在舞台上,追光打在她脸上,惨白一片。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高老微微皱眉,朝她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沈乔伊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陶安坐在那里,支着笔,眼底带着一点笑。 那笑,像在看一只终于落到网里的猎物。 沈乔伊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琴位前的。 她坐下,把琴靠在肩上。 镶钻的琴身贴着她的锁骨,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她,评委席上十一位评委齐齐看向她,而她只看见那一张脸。 陶安支着下巴,笔尖在评分表上点了一下。 动作很轻,可沈乔伊却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她猛地移开眼,看向琴弦。 不能看。 不能想。 沈乔伊在心底反复对自己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琴弓搭在弦上。 第一个音出来了。 是G大调第一组音,饱满,干净。 沈乔伊心头一松。 看,她还是可以的。 陶安坐在那里又怎样? 她才是舞台中央的人。 只要她正常发挥,冠军就是她的。 没有人能靠一张脸坐在评委席上偷走她十几年苦练出来的东西。 她这样想着,手指渐渐稳定下来。 第二组音,第三组音,一段流畅的琶音从她指尖倾泻而出,像被驯服多年的飞鸟,终于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沈乔伊的背脊挺得笔直,裙摆铺在身后,像一朵盛开的香槟色花。 评委席上,几位评委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高老也终于松开了皱着的眉头。 就在这时,沈乔伊的余光不自觉地扫向陶安。 她不该看的。 陶安正低着头,笔尖在评分表上缓缓写着什么。 她的神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就在沈乔伊看过去的瞬间,陶安像是感觉到了,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然后,陶安轻轻挑了一下眉,眼里带着笑意。 沈乔伊的手指却像被冻住了。 她脑子里突然涌出陶安在后台说的话。 “第七把位那里,是不是有点吃力?” “裙摆太重了,容易压住呼吸。” “他们不会因为你穿着百万的裙子,就忽略你琴音里的问题。” 沈乔伊的手指僵在了指板上。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而就在这时,乐句恰好推向了那个第七把位的高音。 她的手指伸向那个位置,腕部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扯住。 琴弓落下,音,偏了。 那一声尖利而细微的偏差,像针尖划过玻璃。 沈乔伊的心猛地一沉。 她飞快地调整,可越急,手指越僵。 下一个换把,她又偏了半寸。 再下一个,琴弓在弦上轻轻晃了一下,带出一串不干净的杂音。 台下的观众安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观众席上的沈宏山皱了皱眉。 沈乔伊对上父亲失望的目光身体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琴弦上。 不看评委席,不看观众席,什么都不看。 她能行的,她练了那么多年,不会就这么毁在一个眼神上。 琴弓再次落下。 沈乔伊逼着自己把每一口呼吸都压进节奏里。 她拉得比刚才更用力,可越是这样,她的肩颈就越发僵硬。 她又忍不住抬眼。 陶安正单手支着下巴,脸上带着浅笑。 那笑很轻,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表演。 沈乔伊看见她的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 陶安没有发出声音。 可沈乔伊读懂了。 “失误太多。”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不偏不倚地钉进她的心脏。 沈乔伊只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陶安凭什么? 她一个连初赛都不敢参加的人,凭什么坐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她? 而这时,她的左手正死死按在琴弦上,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着抖。 她浑然不觉,琴弓猛地一拉。 “铮——” 一声极其突兀的断裂声。 沈乔伊只觉左手一空。 琴弦断了。 那根断弦从她指尖弹开,像一条银色的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死寂。 沈乔伊举着琴弓,僵在舞台上。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只有那一声断弦的余音,嗡嗡作响。 几秒后,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 工作人员在侧台犹豫着要不要上来,评委们却都已经低下了头,面无表情地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 她失败了,还是这样狼狈地输掉了比赛..... 沈乔伊垂下头,不敢去看台下父亲的神情。 第99章 技不如人 沈乔伊抱着琴,跌跌撞撞地往台下走。 工作人员终于反应过来,想过来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滚开。” 走到侧台口时,她看见沈宏山站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往她这边多看一眼,转身就朝侧门走去。 沈乔伊心里“咯噔”一声。 她顾不上断弦的琴,顾不上花掉的妆,更顾不上后台那些人的目光,提起裙摆就追了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爸!” 沈宏山没有回头。 “爸!你听我解释!” 沈宏山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 沈乔伊踩着高跟鞋,几次差点崴到脚,却还是拼命追上去,在拐角处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 “爸,是陶安!都是她!是她毁了我的演出!” 沈乔伊仰起头,脸上全是泪,妆糊了一脸,睫毛膏晕开,眼下乌黑一片。 “她坐在评委席上,她故意坐在那里看我出丑!是她!都是她的错!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沈宏山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走廊顶灯从他头顶打下来,让他的眼窝陷在两片阴影里,神情越发深不可测。 “你说什么?” 沈乔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抓着他袖子的手指收得更紧: “我说,是陶安毁了我!她今天根本就不是来当评委的,她就是来报复我的!她就是故意——” “沈乔伊。” 沈宏山打断她。 “你演奏失误那么多,甚至在台上拉断琴弦,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没拉完,你告诉我,这是台下陶安的错?” 沈乔伊愣住了。 “她在评委席上,手都没碰你的琴,没动你的弓,没碰你一根头发,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你拉不好,是你自己的问题,别再找借口开脱。” 沈宏山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语气很冷。 “不,不是这样的……”沈乔伊拼命摇头,泪珠四溅。 “她根本就是在用眼神逼我!她坐在那里,看着我,像看一只蚂蚁,像在等我出错!爸,我从小跟她一起比赛,我知道她有多阴,她就是个疯子,她——” “够了!” 沈宏山猛地拔高声音。 沈乔伊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沈宏山指着她,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在走廊里大喊大叫,哭哭啼啼,披头散发,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沈乔伊的嘴唇抖着:“我……” “你还不明白吗?我沈家的脸面,今天全让你一个人丢尽了。” 沈宏山的声音低下来,却更冷了,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你以为那些人走出这个门,会记得什么?他们只会记得,沈家大小姐在决赛上断了弦,连首完整的曲子都没拉完,然后像疯子一样跑下台。” 沈乔伊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凉的墙壁上。 “不是的……不会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说服自己。 她猛地抬起头,“爸,你相信我,真的是陶安,她故意的,她来后台找我说了那些话,她——” 沈宏山闭了闭眼,像已经不想再看她。 他抬手,示意旁边的助理过来。 助理小声问:“沈总,乔伊小姐她……” “先把她带回去。” 助理上前一步,想扶沈乔伊,却被她一把甩开。 “我不回去!爸,我说的是真的!你为什么不信我?我才是你女儿!一切都是陶安在捣鬼!都是她的错!”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宏山皱起眉,转头望去。 陶安从拐角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连衣裙,裙摆垂坠,脚步轻缓。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像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看见沈宏山和沈乔伊,脚步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沈伯父?” 沈宏山脸上的怒色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只得强扯出一个笑容:“是陶安啊。” 陶安走近两步,朝沈宏山微微颔首,姿态落落大方: “沈伯父,好久不见了。今天我本来只是受邀来帮高老做决赛评审,没想到会碰见乔伊比赛,就过来看看。” 她说着,目光转向墙边的沈乔伊。 沈乔伊满脸泪痕,妆花得不成样子,后背紧贴着墙,狼狈不堪。 “乔伊,你还好吗?”陶安轻声问。 沈乔伊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陶安看着她,语气温柔:“今天的评委标准确实严了些,有好几个选手也没发挥好。你不要太自责了,回去好好休息。” 沈乔伊浑身发抖。 她想尖叫,想扑上去撕烂那张脸,想当着她父亲的面把这个女人所有的伪装都撕开。 可她动不了。 因为沈宏山就站在旁边。 陶安又转向沈宏山,歉然地笑了笑:“沈伯父,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我该走了,老师还在里面等我。” “去吧。”沈宏山脸上的尴尬更深。 陶安转身离开了。 沈宏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转过头。 他看向自己的女儿。 沈乔伊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贴着墙,浑身发抖,眼泪把前襟都打湿了。 沈宏山沉默了很久。 “她刚才还知道替你遮掩,帮你说话。你呢?你除了会指着别人骂,还会什么?” 沈乔伊猛地摇头:“她装的!爸,她最会装了你不知道吗?她从小就是这副伪善的样子!”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任何解释。从现在起,你给我回家好好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爸?!”沈乔伊瞪大眼睛。 沈宏山整了整袖口,语气很淡:“沈乔伊,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你是沈家大小姐,不是市井泼妇。如果你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就别怪我这个当父亲的,不管你。”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再没看她一眼。 沈乔伊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助理上前扶她,这回她没有挣脱。 她听见快门响了一声,像有人把她的狼狈永远地框了下来。 沈乔伊想喊,想追,想让所有人知道是陶安毁了她,可她的嗓子却喊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能一遍一遍想: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所有人都只看见她发疯,看不见她为什么发疯? 为什么陶安总是能全身而退? 第100章 那你跟他分手 决赛结束后,陶安整理着桌上的资料。 高老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几分满意:“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下午有空的话来我那一趟,有些谱子还要你帮忙看看。” 陶安弯了弯眼睛:“您这话说的,能坐在台下看您现场点评,比我自己上台还值。谱子的事您一句话,我随叫随到。” “你这丫头,嘴里全是客套话。”高老摆摆手,起身。 陶安连忙上前搀扶,送他上了车,才往侧门走去。 推开剧院侧门,傍晚的凉风迎面扑来。 她刚走下两级台阶,目光就被路边树荫下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顾景沉坐在一辆白色电动车上,一条腿支着地面。 “你什么时候买的?”陶安走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 顾景沉把钥匙在指间转了半圈:“下午去医院复查,拆完线出来正好路过店门口,有之前同款的,就买了。” 陶安瞪他一眼:“你怎么一个人去买了电瓶车?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 “拆线很顺利。”他把头盔递过去。 陶安接过头盔,没急着戴,眼睛瞄了瞄后座:“你载我?” 顾景沉“嗯”了一声,示意她坐过来。 陶安犹豫了一下:“你左手才刚拆线,万一路上捏到刹车或者拐弯的时候扯到怎么办?不行,你下来。” 顾景沉抬眼看她。 “我载你。”陶安把头盔“啪”地扣在头上,下巴一抬,“快点,别耽误回家。” 顾景沉没动。 “陶安。” “干嘛?” “你会骑吗?” 陶安理直气壮:“不会可以学啊,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顾景沉先败下阵来。 他无奈地从电瓶车上下来,让出位置。 陶安跨上去,握了握车把,又低头研究了一下油门和刹车。 顾景沉站在旁边,目光始终落在她手上,像随时准备把人从车上拎下来。 “要不还是我——” “上车。”陶安朝他扬了扬下巴。 顾景沉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坐了上去。 他个子高,坐在后座,两条长腿微微曲着,手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陶安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你坐个车怎么跟上刑一样。” 顾景沉没说话,慢慢把手搭在她腰侧。 陶安拧下油门。 车“嗡”地一下窜了出去。 顾景沉身体猛地一晃,手条件反射地扣紧她的腰。 “陶安!” “哎呀没事没事,这不是起来了嘛。”陶安嘴上轻松,手心其实全是汗。 她不是不会骑,是真没怎么载过人,车头老是有点飘。 顾景沉的手从她腰侧慢慢移过去,环住她的腰,身体贴上来,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 “别开太快。”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闷闷的。 陶安耳根一热,嘴上还硬:“我骑得又稳又好,你不要乱动。” 顾景沉低低“嗯”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十字路口,红灯。 陶安慢慢把车停稳。 旁边车道也停着一辆电动车,女生侧坐在后座,双手搂着男生的腰。 那对小情侣偏过头,目光落在后座比陶安高出一个多头的顾景沉身上,表情肉眼可见地复杂起来。 陶安目视前方,假装没看见。 顾景沉神情如常,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旁边车道的女生凑到男朋友耳边说了句什么,男生没忍住,“噗”地笑出来,又赶紧别开头。 陶安耳朵更红了。 绿灯亮了,她几乎是弹射起步。 风把她的耳朵吹得凉了一些,但耳根的热意却迟迟没有退。 到家时,顾景沉从后座下来,神情平静,只是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陶安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看吧,稳稳当当。” “嗯,确实稳。”顾景沉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转身往楼里走,“就是第二次差点撞上绿化带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要进医院了。” 陶安追上去要拧他,顾景沉已经先一步按了电梯。 推开家门,星星听见门响就冲到门口,在两个人脚边绕了两圈,最后在陶安面前趴下来,翻出肚皮。 陶安蹲下去挠了挠它的肚子:“今天星星怎么这么乖?” 顾景沉已经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下午给它开了一罐罐头,可能是贿赂成功了。” 陶安“噗嗤”笑了一声,站起身去洗手。 晚上,两人简单下了两碗面。 陶安吃完就窝进沙发里,抱着靠枕刷手机。 顾景沉洗完碗出来,看见她整个人都陷在靠垫里,两条腿随意地搭着,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他走过去坐下,陶安很自然地靠过来,把脑袋枕在他肩上。 “在看什么?这么好笑。” 陶安笑得停不下来,把手机往他面前一递:“就是这个,你看是不是超级好笑。” 顾景沉接过来,低头看。 视频里,一个女人坐在餐桌边,很平静地对男人说:“我们离婚吧。” 男人问为什么。 女人说:“我出轨了。” 男人崩溃了,一边拍桌子一边喊:“那你跟他分手啊,干嘛跟我离婚!你们之间的事情,扯我干什么!” 陶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是不是很好笑?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人,哈哈哈哈哈……” 顾景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视频已经播完了,画面停在最后那个男人扭曲的脸上。 “顾景沉?” 陶安见他半晌不说话,把手机拿回来,戳了戳他的手臂:“你怎么不笑?不好笑吗?” “挺好笑的。”他说。 陶安觉得他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又去刷下一条了。 顾景沉垂下眼,若有所思。 他看向她。 她还在笑,身子随着笑声一下一下地颤,像只没心没肺的猫。 他的手臂慢慢从她身后绕过去,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陶安“嗯”了一声,以为他在闹自己,也没躲,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继续刷下一条视频。 顾景沉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头发很软。 他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第101章 等到她愿意说为止 如果有一天,陶安真的对他说:“我喜欢上别人了。” 他不会问为什么。 也不会像视频里那个男人一样,拍着桌子大喊大叫。 他会先把她带回家。 然后去找那个人。 他会让那个人自己离开。 如果那人不肯,他还有别的办法。 顾景沉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骨子里也有这样的东西。 像一条蛇,平时安安静静地蜷在角落里,可一旦有人要把她带走,它就会悄无声息地立起来。 他不会离婚。 他也不会放她走。 她答应过他的,要永远在一起。 顾景沉睁开眼,视线落在前方的电视屏幕上。 黑掉的屏幕里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轮廓,陶安靠在他怀里,小小一只,像嵌进他身体里的一小块。 “陶安。” “嗯?”她正刷到一只打翻水杯的猫,笑得肩膀直抖。 “你以后会不会也像视频里那样,看上别人?” 陶安手一顿,抬头看他。 顾景沉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她,神情认真得有些过分。 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很深的阴影。 陶安眨了眨眼,倒打一耙:“你最近怎么了?又是问邮件,又是问这种问题,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顾景沉没说话。 陶安把手机扣在肚子上,翻了个身,仰着脸看他:“顾景沉,你该不会是刷到什么《男人二十五岁后的危机感》之类的文章了吧?” 顾景沉:“……没有。” “那就是今天拆线的时候,医生把你哪根神经也一起拆了。”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不然怎么尽说些胡话。” 顾景沉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全部圈住。 他握得不算紧,但陶安挣了一下,没挣开。 “回答我。”他说。 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她很少听见的执拗。 陶安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不会。” 顾景沉盯着她的眼睛,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 陶安翻了个身,从他怀里坐起来:“顾景沉,你今晚真的很奇怪。”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天到晚除了勾三搭四就没别的事干了?” “我明天还要去高老那里整理谱子,后天还要上课,我哪有时间去看什么别人?” 她越说越气,盘着腿坐在那儿,头发都炸起来几根。 顾景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陶安瞪他:“知道什么了?” “你不会。”顾景沉伸手,把炸起来那几根头发轻轻压下去,“我相信你。” 陶安“哼”了一声,重新靠回他肩上。 “本来就是!我陶安要才华有才华,要貌有貌,要男人有男人,我才没空看别人呢。” 顾景沉眉头一挑:“要男人有男人?” “你不是男人?”陶安斜睨他一眼。 顾景沉沉默两秒,说:“这个陈述方式有点问题。” “有什么问题?” “容易让人误会你不止一个。” 陶安“扑哧”笑出来,伸手去掐他的腰:“就一个,就一个行了吧!顾景沉你真是,今晚又敏感又闷骚。” 顾景沉由她掐着,没躲。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抬起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陶安靠着他,继续刷手机。 她的笑声又响起来,一阵一阵,像夏夜里最寻常不过的风。 顾景沉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在她的笑声里,慢慢收紧了手臂。 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夜越来越深,星星从沙发那头跳下来,在陶安脚边转了两圈,最后蜷成小小一团,挨着她的脚睡着了。 顾景沉低头看了一眼。 猫的呼吸很轻,陶安的呼吸也很轻。 他想,就这样吧。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他什么都可以假装没看见。 邮件也好。 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野男人也好。 那些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都可以等。 等到她愿意说为止。 ...... 周一早上,闹钟刚响第一声,顾景沉就伸手按掉了。 他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指缓慢地握成拳,又松开。 指节还有些僵,但力气比上周好了不少,已经能稳稳地拿住东西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晨光,落在他手背上,把几道新生的淡粉色疤痕照得清清楚楚。 身旁的被子动了动。 陶安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声音闷在枕头里:“几点了……” “七点半。”顾景沉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衬衫。 陶安迷迷糊糊地掀开一条眼缝,看见他站在床边穿衣服。 衬衫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地扣,左手明显还不太利索,指尖在扣眼边停了两秒才塞进去。 她看了几秒,慢慢坐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顾景沉停下动作,走到床边。 “头低一点。”陶安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顾景沉微微俯下身。 陶安半跪在床沿,替他把剩下的扣子一颗颗扣好。 她的手指温热,偶尔擦过他胸口的皮肤,很轻。 顾景沉没动,只垂着眼看她。 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边脸还压着枕头印,眼睛下面泛着淡青。 “你要去上班了?”陶安问。 “嗯,今天复工。” “周总不是让你再多休息几天吗?” “歇了小半个月了。”顾景沉说,“再不去,项目那边要跟不上了。” 陶安没再劝,又帮他把西装套上,拉好领带,最后在他胸口拍了一下:“注意手,别太用力。” 顾景沉“嗯”了一声。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 “今晚想吃什么?” 陶安已经躺回被子里,闻言把半张脸露出来,眼睛亮了一下:“红烧排骨。” “好。” 门轻轻带上。 ...... 青云科技。 叶茜靠在孙宇工位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正和他说着上周末团建的事。 “你少来,那次你明明也喝多了,回去的车上睡了一路。” 孙宇正要回嘴,余光扫到门口进来的人,话卡在了嘴边。 他脸上的笑收回去,冷哼了一声:“还真是命大。” 叶茜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只见顾景沉正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臂上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 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清瘦了一些,但肩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102章 老规矩 叶茜的眼睛亮了起来。 “顾哥!你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笔一扔,快步迎上去,声音都往上扬了几分:“你怎么今天就来了?周总不是说要你多休息几天吗?” 顾景沉把包放在自己工位上:“休息够了。” “你手真的好了?”叶茜又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他左臂上,“拆线疼不疼?有没有留疤?” 孙宇靠在椅背上,看着叶茜那副殷勤样,嗤笑一声: “呵,人家女朋友温柔又细心,忙前忙后照顾着,哪轮得到你个女同事来问东问西。” 叶茜脸上的笑僵了僵,恼怒地瞪过去:“孙宇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孙宇摊了摊手,语气更酸,“就是觉得你挺没眼力见的,天天上赶着往上贴,也不知道人家正眼瞧过你没有。” 叶茜攥紧了手指。 她知道孙宇喜欢她。 她享受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又不想让他真的靠近。 可此刻孙宇当着顾景沉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她恼得牙根都在发酸。 顾景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 孙宇喉咙一哽,那些挤到嘴边的难听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叶茜心跳得厉害,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顾景沉和孙宇因为项目的事早就不对付。 孙宇现在又当众这样说她,换作别人早就忍不住了。 顾景沉会不会…… 叶茜看着他,脸不自觉地热起来。 却听见顾景沉语气平静地开口:“嗯,我女朋友是很好,也很温柔。” 他顿了顿,把袖口往上折了一小截,露出那道刚拆线的疤。 “这一个月,都是她在照顾我。” 叶茜愣在原地。 顾景沉没再看她,转头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照得他的侧脸冷淡又疏离。 孙宇也愣了,“嘁”了一声。 叶茜还站在那儿。 像被人当众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她慢慢退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盯着黑掉的屏幕。 孙宇凑过来,小声道:“这下好了,又被无视个彻底了。” 叶茜猛地抬头瞪他。 孙宇已经直起身,脸上挂着一种报复回去的痛快笑容。 ....... 中午的时候,手机震动一声。 顾景沉拿起手机,是陶安发的消息。 “吃午饭了吗?” “刚吃完。” “好^^。” 顾景沉盯着那个熟悉的颜文字字看了会,嘴角弯了一下。 刚吃完饭,不少人趴在桌上午休。 顾景沉一时睡不着,低头刷起新闻。 一条本地消息弹了出来,标题很醒目: “省级大提琴决赛现场,沈家千金演奏失误,断弦离场引热议。” 下面已经跟了上千条评论。 顾景沉点开,扫了几眼,评论区里几乎是一边倒的嘲讽。 有人笑沈乔伊“百万的琴拉出十块钱的效果”,有人把她的演出视频和断弦瞬间剪在一起,标题配得刻薄又打眼。 顾景沉没有急着退出。 他返回新闻正文,配图只有两张。 一张是沈乔伊站在舞台中央,追光打在她身上,脸色惨白。 另一张是远景,评委席一片昏暗中,几个模糊的人影。 顾景沉把第二张图放大了。 像素不高,看不太清脸。 但他还是认出了坐在高老身侧的那个轮廓。 淡色衣裙,坐姿笔直,微微低着头。 是陶安。 顾景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那天晚上,他记得陶安从侧门出来时笑得轻松。 他以为她只是作为观众去看了比赛。 她没告诉他,她坐在评委席上。 顾景沉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 琴房里,两个孩子正坐在凳子上拉大提琴。 陶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肘支着窗台,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心思却有点飘。 她想起中午顾景沉发来的那条消息。 “什么时候下班?下午还要去高老那里吗?” 她当时刚走到补习班,阳光晒得她后颈发烫。 她随意回复后问了一句“怎么啦?” 顾景沉只说是随便问问。 她当时也没怎么在意。 现在坐在这里,听着琴声,她才慢慢咂摸出一点不对来。 顾景沉很少在工作时间问她这些。 而且他今天第一天复工,应该很忙才对。 突然问起她的行程,是随口,还是…… 陶安轻轻皱了下眉。 她不太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 但很快,她又把这丝不安压了下去。 陶安把背往椅子里靠了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 一个学生拉错了一个音,她抬眼:“停一下,第三小节的升Do,你按成了还原Do。再来。” 学生吐了吐舌头,重新拉了一遍。 课快结束时,陶安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没看。 等两个孩子收拾好东西走了,她才把手机拿出来。 是高老发来的消息。 “小陶,下午把大提琴也带过来。” 陶安回了个“好”。 等她忙完,天已经擦黑了。 陶安背着琴盒离开高老家,刚走到巷口,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是顾景沉。 “到哪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 陶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刚出高老家,在巷口呢。” “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个车就回去了。” “太晚了。”顾景沉说,“我骑车过来。” 她没再拒绝。 “那你慢点骑。”她说。 “嗯。” 挂了电话,陶安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有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沙沙声。 她忽然有点想他。 想让他快一点来。 想见他。 陶安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有些烦。 她“啧”了一声,低头去踢路边的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在柏油路上弹了两下,停在一双白色运动鞋前。 陶安抬起头。 顾景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把车停在路边,一条腿撑着地,看着她。 “等很久了?”他问。 陶安摇摇头,朝他走过去。 顾景沉把头盔递给她。 陶安接过来,一边戴一边嘀咕:“你骑这么快,是不是超速了?” “没有。”顾景沉说。 陶安没有上车,说:“老规矩。” 顾景沉无奈。 于是,车子滑出去,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顾景沉坐在后座,双手环着她的腰。 第103章 也许真的爱他 电动车在楼下停稳,陶安偏过头:“到了。” “嗯。”顾景沉应了一声,手却依旧环着她的腰。 两个人就这么在夜色里停了几秒。 微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刚洗过的洗发水香味,清清淡淡的,混着一点路边灌木丛的湿气。 有只飞蛾绕着路灯扑棱了几下,又在明暗交界处消失了。 陶安轻声说:“今晚风真舒服。” “嗯。”顾景沉松了手,下车去开后面的小箱子。 陶安也跟着跳下车,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 她瞄了一眼,只见顾景沉从小箱子里拿出一盒草莓。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出发接你的时候,刚好路过水果店。” 顾景沉一手提着袋子,一手牵着她朝单元门走去。 进了家门,星星已经蹲在玄关等着了。 门一开,它就凑过来,在顾景沉的裤腿边闻了闻,又绕到陶安脚边,尾巴高高竖起。 星星扬起脸:“喵——” 陶安把草莓放在茶几上,蹲下去揉猫:“好了好了,知道你最想我。” 顾景沉进了厨房,把草莓拿出来,洗好去蒂,一颗颗摆在小碟子里。 陶安歪倒在沙发上,一边揉着猫,一边随手打开电视。 很快,顾景沉端着草莓在她身边坐下。 陶安很自然地靠了过去,黏黏乎乎地抱住他的腰:“今天上班怎么样?手疼不疼?” 他把小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还行,不疼。” “那就好。”陶安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甜里带一点点酸,很新鲜。 她又拿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顾景沉看着她,没动。 他的眼睛很黑,客厅灯光落在里面,像碎了一半的星子。 “张嘴。”陶安把草莓往前送了送。 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住。 嘴唇擦过她的指尖,温温的,带点湿。 陶安像被烫了一下,飞快缩回手。 顾景沉嚼了两下,说:“挺甜。” “那当然,我喂的。” 陶安想也没想就接了话。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顾景沉也弯了一下唇角,很浅。 夜色越来越深。 电视里放着一档没什么营养的综艺,主持人的笑声一阵一阵,热闹得有些失真。 陶安靠在顾景沉肩上,看着屏幕,眼睛却慢慢有些睁不开。 他一只手搭在她腰后,手指在她腰侧打着圈,隔着衣料,痒得她浑身发软。 “困了?”顾景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有一点。”她蹭了蹭他的肩头,“不想动。” 顾景沉放下手里的遥控器,手臂从她腿弯下穿过,像之前很多个晚上一样,轻而易举地把她抱了起来。 陶安“呀”了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你手才刚好,放我下来。” “不重。”他说。 “这不是重不重的问题,你——” “别乱动。”顾景沉抱着她往卧室走。 陶安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刚洗过澡,身上有股很淡的沐浴露味,混着一丁点草莓的甜。 在这种被他整个人气息包围的安心中,她难得平静下来。 陶安想起很久以前,前世那些最狼狈的日子,这个人也是这样抱着她的。 那时她不懂。 以为所有的好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她懂了。 可她却依旧无法控制地猜忌他。 京城顾家,白珍,车祸真相...... 这些东西是悬在她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只要她不想他离开。 她就只能永远维持这些谎言,不让他发现。 陶安眨了眨眼,将眼泪慢慢憋了回去。 顾景沉把她放在床边,他正要起身。 陶安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她用了点力,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下来。 两人对视着,四周温度逐渐升高。 一个热烈的吻在两人的唇齿间交换。 “景沉。” “嗯?” “我爱你。” 顾景沉眼神一暗,动作越发热烈。 窗帘上映出两人缠绵的身影。 陶安闭上眼,情欲和偏执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 想把顾景沉绑在身边,想和他生生世世纠缠不清。 想让这个世界变成一座孤岛,岛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对顾景沉不止是恨。 她也许......真的也爱他。 但这种爱长在废墟里,带着一点烧过的灰烬的苦味,她自己都不太敢认。 ...... 上完课,从补习班出来后,陶安脚步轻快地往家里赶去。 他这个时候会在做什么呢? 这个点应该到家了吧? 想到这里,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监控。 画面里,顾景沉窝在沙发上看书,一本书摊开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间,偶尔翻一页。 小黑猫懒洋洋地蜷缩在他的脚步,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陶安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内心被勾起了好奇心。 这人在读什么书?这么认真? 陶安眯着眼,放大屏幕,想要看清上面的字。 画面里,那本书被合上了。 “咚咚——”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她的额头。 伴随着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在看什么?” 陶安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飞快地调整了表情,清了清嗓子:“没什么,看星星在干嘛。” 顾景沉没有戳穿她。 他往沙发靠背里靠了靠,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什么时候到家?” 陶安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小区大门已经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快到小区了。” “嗯。” 她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 经过一辆黑色车子时,车窗降下来,一股残留的烟味从里面散出来。 滕达把手里还没抽完的半截烟丢到地上,朝她露出一个笑。 “陶老师,聊聊?” 第104章 第一句是什么? 咖啡厅内。 陶安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把琴盒放在身旁,点了一杯拿铁。 滕达只要了杯水。 他坐下后,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半天没开口。 陶安对于他的出现并不意外,端着杯子慢慢啜了一口。 “陶老师,”滕达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公司最近,出了点状况。” 陶安抬了抬眼皮:“滕总生意做得那么大,能出什么事?” 滕达苦笑了一声,摆摆手:“什么生意大,外头传得好听罢了,资金链一断,再大的摊子也是空壳。” 他顿了顿,往陶安这边倾了倾身,压低声音:“我要是真倒了,成天被债主追着跑,吃住都成问题,那我和陶老师之间的那点小秘密,恐怕也没工夫再帮你守着了。” 陶安把咖啡杯慢慢放回碟子里,面对他的威胁,神情依旧平静。 一切的发展都和她预期的差不多。 陶安抬眼,看向他:“滕总,你想靠景沉救你的公司,短期内是不可能的。” 滕达脸色变了。 陶安缓缓道:“他失忆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的人,怎么可能调动顾家的资源?” “你现在让他去京城认亲,顾家认不认还两说。等他真被顾家认回去,再帮你牵线搭桥,你的公司早就凉透了。” 滕达的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那你的意思是,我这公司没救了?” 陶安问:“滕总,既然只是暂时缺资金,为什么不去借钱呢?” 滕达一听这个,眉头立刻拧成个死结: “借?我试过了,能开口的全开了,那些老板一个个精得跟鬼一样。听到我这边出了问题,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借钱给我?” 陶安当然知道圈子里那些人的本性,一旦出了事,别说借钱,不落井下石都算不错了。 她微笑:“那要看您找谁借了。” 滕达狐疑地看她:“什么意思?” 陶安:“您可以向沈家借。” 滕达眉头皱得更紧了:“沈家?沈家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借钱给我?” 陶安勾了勾唇:“沈宏山这个人,最看重脸面。但越是在意脸面的人,暗地里越不干净。滕总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陶安没再往下说,只从包里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推到他面前。 “这里有一些东西,滕总可以先看看。” 滕达犹豫了一瞬,把手机拿起来。 他越往下看,眼睛瞪得越大,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这……这是……” 陶安端着咖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滕达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陶老师,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陶安笑了笑,把手机拿回来:“滕总觉得,这些够不够沈宏山坐下来,跟您喝杯茶?” 滕达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陶安观察着他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说:“沈家的生意看着风光,暗地里也有不少见不得光的往来。您是个聪明人,只要拿着这些东西上门,话不用挑明,沈宏山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滕达连连点头,脸上已经浮起了笑:“陶老师,这招高明啊。到时候沈宏山为了稳住我,别说不借钱了,说不定还得求着我替他保密。” 陶安轻轻“嗯”了一声,笑容温柔:“所以我说,滕总这样的人才,怎么会被区区一点钱困住呢?” 滕达被这话捧得浑身舒坦。 他搓了搓手,看陶安的眼神已经和来之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又是佩服又是忌惮的复杂。 “陶老师,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太急了。您放心,今天这事真要是成了,我滕达记您一辈子。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陶安笑了笑:“滕总客气了。” 滕达站起身,朝她微微弯了弯腰,脚步轻快地走了。 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陶安透过玻璃窗,看着滕达的车驶进渐浓的夜色里。 她抬起手,把剩下的咖啡慢慢饮尽。 看着街角那盏消失的车尾灯,眼底的笑意这才慢慢浮上来。 狗咬狗,才有意思。 陶安拎起琴盒,推门走了出去。 ...... 陶安推开家门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拢在沙发那一小片地方。 顾景沉手里捧着一本书,后背陷进靠垫里,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过来。 “回来了?” “嗯。”陶安换鞋,把琴盒靠在玄关边。 顾景沉把书合上:“厨房里温着面汤,我去给你盛。” “不用,我不饿。”陶安走过去,往他身边一坐,顺势把两条腿缩上沙发,“你在看什么书?” 顾景沉:“工程管理方面的。” “好看吗?” “还行。” 陶安“哦”了一声,却没走开,反而往他那边又蹭了蹭。 她把下巴搁在顾景沉肩上:“我也想看书。” 顾景沉偏头看她:“你自己去拿一本。” “不要。”陶安理直气壮,“我就想看你手上这本。” 顾景沉没说话,把书往她这边偏了偏。 陶安便心安理得地凑过去,和他一起看。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陶安越看越模糊,思绪也跟着字飘了起来。 滕达那步棋,走得比她预想中还要顺。 他会去找沈家。 沈宏山会因为滕达的出现,夜不能眠。 陶安靠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那点笑从眼尾漫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过了很久,陶安才发现,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翻页。 她偏过头,看向顾景沉。 只见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瞳孔却没什么焦距。 “景沉。” 她突然叫他。 顾景沉回过神:“嗯?” 陶安笑着问:“你是不是也没看进去?” 顾景沉没否认,只问:“你呢?” “我看了呀。”她睁眼说瞎话,又往他颈窝里凑了凑,“这页第一句我就看懂了,说得特别好。” “第一句是什么?” 陶安一顿,眼睛往书上瞟。 顾景沉把书一转,不让她看。 陶安戳了戳他的肩膀,理不直气也壮:“你管我记不记得,反正我看了。” “嗯。”顾景沉把目光重新放回书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只是书页停在中间,很久没有翻动。 第105章 闹事 早晨,放在床头的手机亮了起来。 陶安刚洗完脸,脸上还挂着水珠。 她拿起来,扫了一眼推送。 “云城一建材公司老板负债自杀,车内烧炭身亡。” 陶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点开新闻,浏览得很快。 死者姓滕,四十多岁。 公司资金链断裂,欠款还不上,几天前把车开到城西河边的空地上,烧了炭。 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下面的评论里,有人叹气,说现在生意难做;有人骂他活该,欠钱不还;还有人说,肯定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陶安一条条看下去,神情很淡。 她并不惊讶。 从滕达上次兴冲冲地说要去找沈家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活不长了。 只是没想到,沈家连一个礼拜都没让他多活。 陶安把手机放下来,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 厨房里有动静。 顾景沉端着粥从里面出来,见她站在洗手间门口,说:“吃饭了。” “好。”陶安应了一声,在桌前坐下。 顾景沉把粥推到她面前:“今天醒得早。” “嗯,睡眠好。”陶安冲他笑了一下,接过勺子喝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 出门时,她和平时一样,在玄关换鞋,对顾景沉说:“我去上班了。” “路上慢点。” “知道啦。” 补习班今天格外热闹。?? 陶安刚进办公室,就听见几个女同事围在一起低声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张雅茶的老公自杀了。” “就是之前那个做建材的?不是说他公司还行吗?” “行什么呀,早就不行了,欠了一屁股债。听说是被债主逼得没办法了,一个人开车跑到河边烧炭,等发现的时候人早硬了。” “我的天……那张雅茶怎么办?” “能怎么办?房子车子全被收了,听说还欠着工人工资。她现在到处借钱,电话都打到李姐这儿了。” 陶安放下包,没有凑过去。 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今天的上课资料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着。 一个同事突然转向她:“小安老师,你之前不是和张雅茶闹得挺不愉快吗?她老公这事,你怎么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陶安抬起头,叹了口气:“世事无常。” 她的语气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同事点了点头,又把话头接回去:“谁说不是呢……” 陶安低下头,继续翻资料。 很多年前,陶家也是这样。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只是她的父母比滕达有本事。 他们跑了。 带着她弟弟,带着最后一点能带走的东西,坐上飞往国外的航班。 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还有一屁股追着她不放的债。 陶安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讽刺。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了。 张雅茶站在门口。 她瘦了一大圈,头发随便用发绳绑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陶安!”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愣住了。 张雅茶已经冲了进来,指着陶安,手指在发抖:“是你,是你害死我老公的!” 陶安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困惑:“张姐,你在说什么?” “你少装!一定是你!你和滕达之间一定有什么!是你把他往死路上引的!”张雅茶眼睛里全是血丝。 陶安皱起眉:“张姐,你冷静一点,滕总的事,大家都很难过……” “你装什么装!”张雅茶尖叫起来,“你别叫我冷静!我老公死了!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围了上来,有人去拉张雅茶,有人小声劝着。 “雅茶,你这话可就不能乱说了。” “陶安和你老公能有什么事?” “就是啊,你不会又想说她勾引你老公吧?之前闹成那样,还不够丢人吗?” 张雅茶猛地甩开旁边人的手,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不是!不是那种关系!你们根本不知道!她和他之间就不是那种事!是别的!是利益!她利用他,她让他去……” 她说到一半,像是突然卡住了。 因为她确实表达不清楚。 她说不清陶安和滕达之间到底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滕达回来那天晚上,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在书房里来回走,嘴里念叨着“有救了”“这回要翻盘了”。 可她把这些话复述出来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办公室内安静了一瞬。 陶安看着她,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心疼。 “张姐,我知道你很难过,滕总的事我也很难过。但你这样当众说我,对你、对他都不好。你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好不好?” 同事们也面面相觑。 一个同事看不下去,站了出来:“张雅茶,你丈夫才走,大家理解你难过,但你也不能跑到单位来撒泼。小安老师从头到尾就没招惹过你,之前那些事已经闹得很难看了,你现在还来?” “就是。”有人帮腔,“滕达都死了,你就不能让他在天上安静会儿?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张雅茶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环顾着四周,忽然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怜。 她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被人当笑话看。 可她此刻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写着“笑话”两个字。 而这一切,都是陶安害得。 “陶安——!” 张雅茶尖叫一声,猛地从包里拿出一把水果刀。 寒光一闪。 “我要杀了你——!” 人群瞬间炸开。 陶安侧身躲了一下,刀尖划过她的小臂,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办公桌上,脸色发白。 几个同事立刻反应过来,两个男老师从后面架住张雅茶,有人去抢她手里的刀,有人掏出手机报警。 “她疯了!快按住她!” “叫救护车!陶安受伤了!” 张雅茶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哭嚎: “你不得好死!陶安!你不得好死!你害死我老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陶安坐在椅子上,被几个女同事围着。 她的袖子破了,露出一道不深但渗着血的伤口。 同事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替她压住。 “小安老师,你没事吧?快先止血!” “这疯婆子真动刀了!太可怕了……” 陶安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却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事……她、她只是太难过了……” 她抬起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张雅茶,“张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滕总的事,你节哀。” 张雅茶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冷冰冰的地砖,眼泪鼻涕混成一片。 她看着陶安。 陶安也看着她。 陶安的眼睛那么红,那么软,像要哭了一样。 可张雅茶却在她眼底看见了一层东西。 很淡,像冬天的窗户上凝了一小片霜,薄薄的,什么也映不出来。 张雅茶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上,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呜咽。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第106章 我以后会保护好自己的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陶安坐在急诊病床上,小臂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缠着一圈雪白的纱布。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床边的男人,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李叔,我真没什么。刚刚护士都说了,就是划了层皮,连缝都不用缝,等会就能出院了。” 李济明站在床尾,脸上阴沉沉的。 他本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此刻眉头却几乎拧成死结,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雅茶已经被正式逮捕了。”他说。 陶安点点头:“谢谢李叔。” “谢什么。”李济明声音有些哑,“是我没看好。”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陶安笑了,“谁也没想到她会跑到单位去闹,更没想到她会动刀。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李济明没说话。 他看着她,小臂上的白纱布,松垮垮的病号服,还有那张因为失血而比平时更白了几分的脸。 女孩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还在冲他笑。 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以后出门注意点。”李济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陶安缩了缩脖子,笑得乖巧:“知道了李叔,您这语气跟我爷爷一样。” 李济明的手停了一下,眼底有什么极快地闪过去,他正想再说什么。 “砰——”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顾景沉站在门口。 他额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刮得乱糟糟的,领带也松了半截。 陶安看到他,愣了一下:“景沉?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发消息说没事了吗?” 顾景沉几步走到病床前,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左臂的纱布上。 “真的没事吗?”他问。 “真的没事。”陶安把手臂抬了抬,给他看,“连针都没缝,就擦了药包扎了一下,你怎么还跑来了……” 顾景沉盯着那圈纱布,看了一会,胸口那口气才松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床边的李济明。 李济明也在看他。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谁都没有先移开。 顾景沉认识他。 李济明,云城市公安局局长。 他曾经在电视新闻里见过这个人。 后来他被车撞了,调查这案子的也是这个人手下的人。 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陶安的病房里? 看起来,还和她很亲近。 而李济明也在打量他。 顾景沉。 陶安嘴里的“男朋友”,那个失去记忆的京圈少爷。 他早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也清楚他对陶安意味着什么。 可真见到人,他还是有些意外。 这人身上,半点京城公子哥的浮气都没有。 那双眼睛很深,很稳,此刻却像裹着一层薄冰,警惕而克制地盯着他。 陶安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 她立刻扬起笑,语气轻快:“李叔,您不是局里还有会吗?我真没事,您先回去吧,别耽误正事。” 李济明又看了顾景沉一眼,才“嗯”了一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顾景沉走到病床边,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陶安手臂的纱布上。 “疼吗?” “刚划到的时候有点,现在已经不疼了。” 陶安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李姐给我发了消息。” 顾景沉注意到她的嗓子有些哑,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喝水。” 陶安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了两下,又递还给他。 他坐在那儿,眉骨下方投着一小片浅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陶安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主动开口:“刚才那个是李济明,公安局局长,他是来调查张雅茶那个案子的。” 顾景沉问:“需要局长亲自来问?” 陶安笑了笑,“他和我爸以前有过一些交情,算是旧识吧,听到出事的是我,就过来多聊了几句。” 顾景沉“嗯”了一声。 他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 “以后别自己硬撑。”顾景沉抬眼看她,“我手机不关机。” 陶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问:“你下午不上班了?” 顾景沉抱住她,说:“请假了,先休息,等会我接你回去。” ...... 到家时,星星已经蹲在门口等了。 门一开,它“喵”了一声,竖着尾巴凑过来。 陶安弯腰抱起猫,揉了揉它的头。 “别让它碰到你伤口。”顾景沉嘱咐了一句。 陶安抱着猫,看着他系上围裙的背影,忍不住笑出来。 晚饭做的是三菜一汤。 顾景沉把菜端上桌,又给她盛了碗汤,把勺子摆好。 “先喝汤。”他说。 陶安听话地拿起勺子。 汤很鲜,带着冬瓜的清甜。 她喝了两口,抬头看他:“你今天是不是真的被吓到了?” 顾景沉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陶安把汤碗放下,“李姐是不是在电话里说得很严重?” 顾景沉终于抬眼:“她说你被人划伤了,流了很多血,送医院了。” “也没很多……”陶安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小。 顾景沉把一块鱼肉夹进她碗里,语气平淡:“我以后会每天接送你。” “不用吧,那么近,走路不需要多久,你还要上班……” “顺路。” “哪里顺路了?”陶安瞪他,“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顺什么路?” 顾景沉没说话,垂下了眼。 陶安看他这样,心又软下来。 她伸手,越过桌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景沉,我以后会保护好自己的。” 顾景沉握住她的手,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嗯,先吃饭吧。” 第107章 真的像她表面上那样无辜乖巧吗 陶安洗了澡,换上一条宽松的睡裙,抱着手机窝在沙发上。 顾景沉在浴室里收拾,水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陶安打开浏览器。 她先查的是宠物国际托运。 随后又查了几个申根国家的签证政策,逐条比对。 陶安盯着屏幕,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兴奋。 那种兴奋从下午开始就隐隐鼓噪,像有只小虫子在血液里游来游去。 张雅茶被抓了,滕达死了,沈家即将被舆论缠上。 所有绊脚的东西都在一件一件崩落。 陶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她把几个重要页面保存下来,又开了一个备忘录,记下几个待办事项。 每敲下一个字,她眼里的光就亮一分。 顾景沉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客厅,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嘴角翘着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整个人像一颗被火苗从底部点燃的烟花,还差一点就要窜到空中炸开。 他站在沙发后面看了几秒,没有出声,目光从她的侧脸滑到屏幕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他隔着距离看不清,但那个页面的底色他认得。 是航空公司官网。 “在忙什么?”他问。 陶安被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地关上屏幕。 “没什么,看点东西。”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 顾景沉伸手,手臂从她背后环过去,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睡觉了。”他说。 陶安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我不困,你先睡,我还没弄完。” 顾景沉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明天再弄。” 陶安安静了两秒,慢慢松了劲,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还带着点潮气。 “景沉。” “嗯。” “我今晚好开心。” 顾景沉低头看她:“因为什么?” 陶安眨了眨眼,笑着往他怀里钻了钻:“就是开心。” 顾景沉没说话,只又将她抱紧了几分。 陶安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在他怀里蹭了两下,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说,我们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顾景沉低低“嗯”了一声。 “会的。”他说。 陶安笑起来,仰起脸,亲了亲他的下巴。 顾景沉身体一僵,随即低下头,借着客厅里那点暖光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小小一个,像住在她眼里。 “去睡了。”他松开她,起身,又把她的手牵住。 陶安被他拉起来,跟着他往卧室走。 夜晚,顾景沉侧着身,在黑暗里看她。 她的呼吸均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着浅影。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慢慢把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翻了个身,看向天花板。 ....... 早上,顾景沉到公司时,明显感觉气氛不太对。 茶水间里三三两两的人聚着,声音压得低。 “沈家这次是真的栽了吧?热搜都挂了两天了。” “谁能想到啊,之前风光无限的,现在全网都在扒他们家那些破事。” “听说和那个建材老板的死有关系?那个老板不就是前几天自杀那个吗?” 顾景沉站在饮水机前面,水流缓缓注满杯子,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面前那一小片空气。 他接好热水,回到工位上。 他点开网页,搜了“沈家”两个字。 果然,满屏都是。 沈乔伊在云城百年庆典演奏前被警察带走; 沈家与建材商人滕某死亡之间的关系引发猜测; 沈氏集团股价波动;知情人士爆料沈家多年前旧城改造项目存在经济问题。 热搜上了不少。 顾景沉慢慢往下翻,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些新闻的发布时间很集中,几乎是在同一两天内密集出现。 而更奇怪的是,沈家似乎一直压不下去。 不但压不下去,还有愈演愈烈之势,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后面不断添柴。 顾景沉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却浮起昨天医院里的画面。 陶安坐在病床上,李济明站在床边。 他们说话的语气,那种亲近,那种不用言明的默契。 根本不像普通旧识。 他以前以为陶家破产后,陶安就只剩一个人了。 她自己也一直是这么表现的。 孤零零的、无依无靠的、需要他照顾的。 可现在这些线索一条一条冒出来,像从水下慢慢浮起的石块,拼成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径。 陈建声是她的老师,李济明是她的长辈。 一个乐团指挥,一个公安局长。 他们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自家孩子。 顾景沉转头看向窗外。 云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在他看不见的那些时间里,陶安到底在做什么? ...... 中午,顾景沉起身,准备去吃午饭。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刚侧过身,一个人就重重地撞了上来。 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重重磕在地上。 “啊!对不起顾哥!”叶茜惊叫出声,手里的文件夹散了一地,“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没看见你——” 顾景沉捡起手机。 屏幕从右上角炸开一道蛛网,细密的裂纹蔓延了整面玻璃。 他按了按侧键,屏幕抽动了两下,彻底黑了下去。 “顾哥,你手机摔坏了……我赔你一个吧。”叶茜蹲下来,声音里满是歉意。 “嗯,等我修完把账单发给你。”顾景沉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叶茜半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顾景沉回到工位上,把手机重新拿出来。 屏幕已经不能用了,但机身还完整。 他用指甲沿着边缘的裂缝撬了一下,后盖松动了。 他干脆把后盖整个揭开,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伤到电池。 然后他停住了。 电池旁边,贴着一枚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焊得很工整。 顾景沉盯着那东西,瞳孔慢慢缩紧。 是定位器。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在工地上混了那么久,手机坏了自己修过,二手机拆过好几部。 正常的手机里,根本不该出现这样的东西。 顾景沉把后盖重新合上。 窗外的喧嚣从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混着办公室键盘声和电话铃声,嘈杂至极。 顾景沉却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 他慢慢松开手,掌心被手机壳的裂缝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第108章 你最好说到做到 下午的课结束得早。 最后一个小女孩背着琴袋被妈妈接走时,才刚过四点。 陶安把教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和前台打了声招呼,便出了补习班。 天有些阴,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点潮意。 她掏出手机,给顾景沉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下课早,去买菜,晚上给你露一手!” 菜市场离补习班不远,她挑了一条鲈鱼、一把青菜、半斤虾,又买了些葱姜蒜。 卖菜的阿婆认得她,还多塞了两根红辣椒,笑着说:“今天要自己下厨啊?” 陶安点头,眼睛弯弯的:“嗯!最近在网上学了几道菜,应该能成。” 阿婆被她逗笑,连声说好。 她提着满满一袋子菜往家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红烧鱼的步骤。 陶安想得认真,连额角被风吹乱的碎发都顾不上撩。 快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路边停着一辆车。 很长的黑色轿车,车身擦得发亮,连轮毂都一尘不染。 它就那样静静停在她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像一块从另一个世界突然坠落的黑色石头。 陶安的目光落在车牌上。 京。 她的脚像被浇了水泥,再也迈不动了。 手里的菜袋子突然变得很重,勒得她指尖发麻。 陶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车牌,脑子里嗡嗡作响。 京城来的。 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顾家的人吗?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 不可能。 顾景沉的记忆还没恢复,滕达已经死了,还有谁会…… 就在这时,后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看清里面的人后,陶安僵在原地。 白珍看着她,神情里没有多少意外,反而带着点了然。 “你认识我。”她说。 陶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但她只用了两秒,就把所有翻涌的情绪生生压了下去。 “嗯。”她点头,“白小姐,我们聊聊?” 白珍唇角弯了一下,推开车门。 “旁边有家咖啡店。”陶安说。 白珍没有拒绝。 两人面对面坐在了咖啡店里。 白珍把包放在一侧,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庄。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白珍,顾景沉的未婚妻。” 陶安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皮肉。 疼。 她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白珍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小口,“陶安,我知道景沉在你那里。” 她放下杯子,“我也知道,你对外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陶安没说话,只轻轻挑了挑眉。 “他受伤,确实是你送到医院的。”白珍看向她,“但你也隐瞒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当年是你开车撞了他。”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恰好换了一首,是一支很慢的钢琴曲。 陶安维持着平静,淡淡地说:“白小姐大老远从京城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那你去找他好了。” 白珍没接她这句话,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沈家的事,是你做的吧。” 陶安的笑僵了一瞬。 白珍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又像带着一点嘲弄。 “陶安,你确实有点手段。但你应该知道,景沉不是你能抓住的人。” 陶安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所以呢?” “所以,我来给你一个机会,主动离开他。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否则......” 白珍还没说完,陶安就开口了。 “可以。” 白珍微微一顿。 她看着陶安,像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陶安抬着脸,笑得很轻:“白小姐说得对,他现在确实不太适合待在我身边。既然是机会,我总得聪明点接着。” 白珍的目光变得玩味起来。 “你的条件是什么?” 陶安搅了搅面前的咖啡,慢悠悠地说:“我要钱。” “多少?” “一百万。对白小姐来说,应该只是零花钱吧?” 白珍看着她,沉默了三四秒。 “好。”她点头,“等你离开顾景沉,我会让人打给你。” “谢谢白小姐。”陶安笑得又甜又乖。 白珍站起身,拿起包,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最好说到做到。” 陶安也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白珍走了。 高跟鞋踩在咖啡厅地板上,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陶安站在原地,直到门口的风铃彻底静下来,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塌下来。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的。 又苦又涩。 陶安不知道自己在咖啡店坐了多久。 等她走出去时,天已经全黑了,风很冷,卷着零星的雨丝扑在她脸上。 她没打伞。 菜袋子还提在手里,鱼的血水从塑料袋边缘渗出来,滴在她鞋面上。 她浑然不觉。 到家后,陶安把菜往厨房一放,没开灯,摸黑走进客厅,坐在沙发里。 她拿出手机。 和顾景沉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下午发的那句:“我今天下课早,去买菜,晚上给你露一手!” 他没有回。 陶安盯着那一行字,心里越发不安。 她切出聊天界面,点开一个软件。 屏幕上跳出一张地图,密密麻麻的线条里,有一个红色的小点,正停在一个她陌生的位置。 陶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 地址并不是他的公司。 也不是他平时回家的任何一条路。 是他几乎从没去过的地方。 陶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雨声打在窗上,啪嗒啪嗒,越来越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第109章 被拆穿 见有客人进来,店老板抬起眼:“修手机?” 顾景沉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嗯,摔了一下,屏幕不亮了。” 老板扫了顾景沉一眼,见这人高个子,长得斯文,身上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 “坐吧,得拆开看看。” 拆开后盖,老板“咦”了一声。 “兄弟,你这手机有点不对劲啊。” 老板把后盖完全拆开,烟还叼在嘴角,声音含糊起来,“这什么东西?” 他用镊子指了指电池旁边那个黑色小片。 “看着不像原装配件。”老板把放大镜拉下来,凑近了看,“这走线,这焊点……嘶。” 他把手机往顾景沉面前推了推,语气都认真了几分:“这是定位器啊,你知不知道?” 顾景沉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谁给你装的?”老板放下镊子,把烟拿下来,眼神复杂地看他。 “哥们,这玩意儿能定位你位置,实时传数据那种。你知不知道你一天去过哪儿,都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顾景沉看着那枚黑色薄片,薄薄的,像一只已经闭上的眼睛。 “知道。”他说。 老板一愣:“你知道?不是,兄弟,你是不是被人跟踪了?这都算侵犯个人隐私了,可以报警的,你知道吗?” 顾景沉抬起眼。 “干嘛报警?”他说。 老板更愣了:“不是,你……” “帮我换个屏,再把定位器拆了。”顾景沉把手机往他手边推了推,“其他的别动。” 老板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人,半天才把烟摁进烟灰缸里。 “你真不报警啊?” “不报。”顾景沉说。 老板摇了摇头,拿起工具继续拆。 他嘴上不说话了,可眼神还是不住地往顾景沉脸上瞟。 “这定位器拆下来,信号就断了。”他提醒了一句。 “嗯。”顾景沉应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啊,那装这玩意儿的人,可能马上就能发现。”老板压低声音,“说不定等会儿就找过来了。” 顾景沉没接话。 他倚靠在柜台边,转头看向门外。 雨声落在屋檐,连绵成一串雨帘。 ...... 雨没有停的意思。 陶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那颗红色的小点还停留在那个陌生的位置上。 她试过告诉自己别多想,他可能只是临时有事、被朋友叫去了、或者手机借给别人了。 可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那些理由像被风吹走的纸片一样,一张接一张地消失不见。 陶安猛地起身,往外跑去。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图上那个地址时,声音都在颤。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把空调风调大了些。 她浑身湿透了,裙摆贴在腿上,头发黏在脸侧。 可她却像感觉不到冷,只紧紧攥着手机,一遍一遍刷新那个红点。 他知道了吗? 那个地方和顾家有没有关系? 白珍是不是早就见过他了?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从脑子里挤过去,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疼。 车拐进一条老旧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 雨幕中,路灯昏黄,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大片水洼。 出租车最后停在一家小店前。 陶安付了钱,推开车门,撑开伞。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透过玻璃门,她看见顾景沉正站在柜台前。 他的侧脸被店里的白光照得很清晰,头发还是湿的,肩头落着没来得及拍掉的雨珠。 老板在旁边说着什么,他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来。 陶安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伞沿往下滴着水。 他们隔着那道玻璃门,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四目相对。 顾景沉推开门,风裹着雨丝扑进来,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 他开口:“你怎么来了?” 陶安说不出话来,内心慌乱的厉害。 顾景沉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淡:“不解释一下?” 陶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雨水飘进她的眼睛,又咸又涩。 他发现了。 他一定都知道了。 知道她撞了他,知道她骗了他,知道她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陶安浑身冰冷。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混着雨水,从下巴砸下去。 顾景沉一怔。 他看着她。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红得厉害,整个人站在雨里,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薄玻璃。 他皱了皱眉,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下的泪。 “哭什么?”他说。 陶安僵在原地。 她仰起脸,怔怔地看着他。 为什么还会用这种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话? 他不是知道了一切吗? 不是应该大骂她是一个骗子,一个疯子,将她送进监狱吗? 顾景沉叹了口气:“你根本没必要在我手机上装定位器。” 他的语气里有无奈,有纵容,甚至还有一点极淡的心疼,“你想知道我在哪,我随时都可以跟你报备。” ......什么? 陶安眨了眨眼。 雨还落着,落在她睫毛上,挂在上面,像碎掉的水晶。 他还没发现。 他不知道白珍的事,不知道那封邮件,更不知道她究竟藏着多大的秘密。 他只是发现了定位器。 并且看样子,他不仅没有真的生气,甚至已经自己找到了理由原谅她。 陶安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慢慢落了回去。 “景沉,我知道错了。”她抬起脸,眼睛红红的。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抛下我,怕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把脸埋进他肩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我做了好多好多噩梦,梦到你头也不回地走了,留我一个人。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顾景沉揽住她。 她的衣服全都湿了,身体凉得像块冰。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先回家。”他说。 陶安在他怀里摇头,声音呜咽:“你还没答应我,不会走。” 顾景沉沉默了一秒,捧起她的脸。 “我答应过你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会永远不分开。” 陶安看着他。 雨幕里,他的脸近在咫尺,被路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可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只有一个她。 她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 顾景沉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第110章 我为什么要骂你 到家后,顾景沉转身进了浴室。 陶安听见水声响起。 很快,顾景沉走出来,把一条干毛巾盖在她头上。 “先去洗澡。”他说。 她没动。 顾景沉蹲下来,和她平视:“听话,你这样会感冒。” 陶安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浴室里已经蓄起了热雾。 她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站在花洒下,热水从头顶浇下,烫得她皮肤发红。 她站了很久,久到手指上的皮肤都皱了起来。 如果今晚顾景沉发现的不只是定位器呢? 还有白珍.......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她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没有直接去找顾景沉,而是先来堵她? 陶安闭了闭眼,把脸迎向热水。 她不能失去他。 绝对不行。 等她洗完出来,顾景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正站在厨房里煮姜汤。 煤气灶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空气中漫开一股辛辣的气息。 陶安擦着头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景沉,我洗好了。” “把头发吹干。”他说。 “等会儿再吹。”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顾景沉没再催她。 他把姜汤盛出来,关火,然后转过身,就着这个姿势把她半拥到客厅里,按在沙发上坐下。 “先喝。”他把碗递到她嘴边。 陶安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被辣得皱起眉头:“好辣。” “辣才驱寒。”顾景沉看着她喝完小半碗,又去拿了吹风机过来,“头发不吹干,明天会头疼。” 顾景沉的手指轻轻拨着她的头发。 暖风把她的脸吹得发烫,心也跟着热起来。 她抬起头看他。 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神情专注。 陶安抓住他的手,仰起脸:“景沉,你怎么不骂我?” 顾景沉动作顿了一下,“骂你什么?” “骂我……做那种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顾景沉关掉吹风机,垂眼看她。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他的眼睛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深得看不见底。 “我为什么要骂你?” 陶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想过他发现后会生气,想过他会失望,甚至想过他会因此对她疏远。 可她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平静地、慢慢地、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顾景沉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透明的小袋子。 定位器躺在里面,小小一枚。 陶安心口一紧。 顾景沉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以后我去了哪里,你想知道就直接问我,我随时会告诉你,不用再装这种东西了。” 陶安沉默片刻,点头:“我保证。” 顾景沉“嗯”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去睡吧。” 陶安看着他走到玄关,把门反锁,又把客厅的窗户关小了些。 他经过沙发时,脚步停了一下,俯身把她脚边那袋已经湿透的菜提到厨房。 里面那条鲈鱼早就不动了。 顾景沉把袋子放进水池,又回来,弯腰抱起她。 “明天再给你做鱼。”他说。 陶安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身上有姜汤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暖得她鼻腔发酸。 “好。”她小声说。 回到卧室,顾景沉把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来,抬手关了灯。 窗外雨声又大了些,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湿凉的土腥气。 陶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过身,看见顾景沉也醒着。 他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上。 “景沉。” “嗯。”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顾景沉沉默了很久,久到陶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没有。”他把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找到她的,轻轻扣住,“睡吧。” ....... 第二天早上,陶安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来,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只有三天。” 陶安盯着那几个字,眼里最后一点睡意消失。 白珍。 她在催。 陶安偏过头,看了眼身边已经空了的床铺。 她听见厨房里传来极轻的响动。 陶安没急着出去。 她坐在床上,陷入沉思。 白珍太急了。 一个从京城来的大小姐,手里握着她所有的把柄,大可以直接去找顾景沉,把一切都摊开。 可白珍没有。 为什么? 白珍在怕什么? 陶安轻轻眯起眼。 她不知道答案。 但白珍越急,她就越不能急。 陶安掀开被子下床。 顾景沉站在灶台前,正在煮粥。 “醒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陶安“嗯”了一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好香。”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薄薄的T恤下面是他温热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 “去坐着,马上好了。”他说。 “知道了。”陶安松开手,去洗手间洗漱。 等她出来,顾景沉已经把早餐端上桌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纱帘外斜斜地照进来。 星星蹲在窗台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玻璃。 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陶安知道,有些东西像碗底的细纹,看不见,却已经裂了。 “对了,你手机修好了没?今天能用吗?”她问。 顾景沉抬眼:“能。” 陶安故作轻快说:“那以后我找你,你可要秒回,不能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顾景沉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会。”他说。 陶安笑起来,低头继续喝粥。 白珍说三天。 那三天后,这个女人一定会再有动作。 而顾景沉,他会不会也在这三天里,发现更多? 陶安慢慢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回桌上。 时间不会停住。 顾景沉也不会永远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往前走。 在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冰还没彻底碎裂之前,把该解决的人,一个一个解决掉。 第111章 真巧 傅家。 课间休息时,陶安坐在窗边,端着水杯,像是随口问:“傅辰,你之前不是总说想回京城吗?京城那边,你还有什么亲戚呀?” 傅辰怔了怔,语气有些落寞:“有一些吧,外婆,外公......还有小姨。” 陶安之前调查过,傅辰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傅老太太为了躲清净,带着年幼的傅辰定居在了云城。 她揉了揉傅辰的头发,问:“小姨?你小姨对你好吗?” 傅辰撇了撇嘴:“还行吧,之前满世界跑,落水后奶奶说她性格变化很大,最近又听说要结婚,不过也说不准,我已经我好久没见她了。” 陶安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结婚? 白珍要结婚? “你小姨要结婚了?和谁呀?”她笑着问。 傅辰“哎呀”了一声,有点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我哪知道,就听我奶奶打电话说,小姨那边出了点事,好像和结婚有关。大人们说话都神神秘秘的,我懒得听。” 陶安没再问了。 她脸上还挂着笑,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白珍和顾景沉,不是未婚夫妻吗? 顾景沉失忆现在在云城,白珍和谁结? 还是说,那所谓的“未婚妻”,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陶安觉得脑子里像有一团雾,越搅越浓。 “你在想什么呀?”傅辰凑过来,小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还上不上课了?” 陶安回过神,笑着揉了下他的脑袋:“上,当然上。来,把刚才那首再拉一遍。” 一个小时后,陶安从琴房出来。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还没到一楼,就听见下面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像不少人走来走去。 她扶着扶手,往下一看。 客厅里多了好些人。 保姆、帮工,还有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女孩,正端着果盘、茶具和刚熨好的桌布来回穿梭。 陶安走到一楼,正好看见保姆从厨房出来。 “陈姨,今天家里来客人呀?” 陈姨擦了擦手,点头:“是呀,老太太说有位从京城来的大小姐要过来,让准备晚饭。你也知道,老太太对吃食讲究,这会儿厨房都快翻天了。” 陶安嘴角的笑意一僵。 从京城来的大小姐。 ......不会吧?这么巧?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铃就响了。 陶安站在楼梯口,看着陈姨快步过去开门。 门被拉开。 还没看见人吗,白珍的声音先一步传来:“没来晚吧?老太太呢?” 陈姨忙不迭地把她往里面让:“白小姐来了,老太太刚还念叨您呢。” 白珍换鞋进来,一抬头,正对上陶安的目光。 她像是也有些意外,但只有一瞬。 “陶老师也在,真巧。”白珍笑着走近。 陶安也笑:“白小姐,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就在这时,纪老太太从楼上下来了。 听见两人的话,问:“你们两个丫头认识?” 白珍笑着过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是啊,和陶老师之前见过几次,也算是朋友了。” 陶安没有拆穿,朝老太太欠了欠身:“纪老师,既然您家里有客人,我就先回去了。” 她话音刚落,白珍就转过头来。 “陶老师这就走了?我刚来你就要走,显得好像是我把你赶走似的。” 老太太也点头:“小安啊,吃过饭再走吧。今天家里也没别人,你教了傅辰这么久,还没在我这里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呢。” 白珍轻飘飘地补了一句:“阿姨都开口了,陶老师不会不赏脸吧?” 陶安看着她,“那……我就不客气了。” 晚餐很丰盛,长方形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老太太坐在主位,白珍坐在她右手边,陶安被安排在对面。 傅辰坐不住,扒了几口饭就想溜,被老太太一个眼神按了回来。 白珍一直在跟老太太说话,说京城的天,说最近家里的事,说长辈们的身体。 陶安坐在对面,偶尔接一两句,不冷不热。 “陶老师真会教孩子。”白珍忽然把话头引到她身上,“傅辰以前多皮啊,现在居然能乖乖坐下来练琴。奶奶,您请这位老师可请对了。” 老太太笑着点头:“小安老师确实有本事,傅辰很服她。” 白珍看了陶安一眼:“陶老师不光会教琴,听说在云城还认识不少人。奶奶,您以后想找人办事,问问陶老师,说不定比您那些老朋友还管用。” 老太太没听出什么,只当是晚辈间的玩笑。 陶安抬头,对上白珍的目光,弯了弯唇:“白小姐说笑了,我一个教大提琴的小老师,哪来什么人脉。不过白小姐远道而来,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我倒认识几个靠谱的司机和向导。” 白珍笑着说了句“谢谢”,没再往下接。 吃完晚饭,陶安起身告辞。 白珍也站起来,拿起包:“刚好顺路,我送陶老师一段吧。” 陶安刚想说不用,老太太已经发了话:“那也好,你们年轻人路上还能说说话。” 陶安只得笑着点头。 车是一辆黑色轿车,还是那辆京牌。 陶安坐进后座,白珍从另一侧上了车。 司机没有多问,缓缓驶出小区。 车里很静,空调出风口轻轻响着。 白珍先开了口:“我倒是没想到,你连傅家都搭上了。” “傅辰是我的学生。”陶安语气平静。 白珍偏过头,看向她,“陶安,你真的很会选。” “景沉在云城给你当牛做马,现在连傅家都对你赞不绝口。陶安,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陶安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她:“白小姐大老远从京城来云城,不会就是为了夸我几句吧?” 白珍说:“当然不是,我是来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陶安勾了勾唇,没说话。 白珍很满意她的沉默,又补了一句:“我这个人,耐心一直不太好。” “你要是拿了好处还拖着,我怕我会忍不住,把当年你撞他的事,直接告诉他。” 第112章 你在怕什么 白珍以为她会慌。 可陶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 “白珍,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景沉的未婚妻。可为什么你人都到云城了,却连去找他的勇气都没有?” 白珍脸上的笑一僵。 “你手握这么多把柄,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让我难堪。可你偏偏只敢坐在车里,堵在我下班路上,一遍遍用短信催我。” 陶安转过脸,直视着她:“你在怕什么?” 白珍的眼神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如常。 “我怕什么?我只是不想把场面弄得难看。他失忆了,我不怪他,可要是他想起一切,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你猜他还会不会留你?” 陶安冷笑。 她可不信白珍会有这么好心。 “呲——”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 陶安没有坐稳,整个人往白珍那边倒过去。 她的手肘重重地撞在座椅扶手上,手掌下意识地按住了白珍的手背,才勉强撑住身体。 就在触碰的一瞬间,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钻进她脑子里。 “那个私生子已经被接回顾家了……顾景沉再不跟我回去,我只能被白家推出去……陶安算什么,也配和我抢……” 陶安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弹回自己的座位。 后脑勺磕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白珍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陶安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司机怎么开车的?” “前面有只猫。”司机解释了一句,重新启动车子。 陶安没再接话。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只手。 刚刚……那是什么? 她听得清清楚楚,像是白珍亲口在她耳边喊出来一样。 车子停稳的时候,陶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白珍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拐过街角。 陶安慢慢蹲了下来。 后背抵着路灯杆,冰凉的铁皮透过薄衫渗进皮肤。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越来越急。 脑子里全是那道声音。 “私生子已经被接回顾家.....” 顾家出事了。 或者说,顾家那个本该属于顾景沉的位置,现在正被别人占着。 白珍需要顾景沉回去。 陶安想通了。 她以前一直不明白,顾家的人为什么迟迟不找过来。 顾景沉失踪快一年,顾家那样的门第,找个人该是翻山倒海的事。 除非,顾家根本不想找他。 除非,有人在盼着他永远别回来。 陶安的后背贴着灯杆,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那些远在京城的事,像一盘她从未见过全貌的棋局。 前世,她追到京城,然后就这样像个弃子一样被关了起来。 不。 陶安猛地攥紧手指。 她不是棋子。 谁也别想拿她和景沉当棋子。 她撑着路灯杆,想让自己站直,可腿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整条街的空气都变成了水。 “哈……” 她张着嘴,却吸不进足够的气。 “不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至极,“不行……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她起不来。 世界像被抽空了声音,车声、风声、树叶沙沙响,全都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沉重,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然后,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温热的,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陶安。” 她没抬头。 那手滑到她胳膊下面,用力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紧接着,她整个人被裹进了一个怀抱。 很暖。 暖得像从冷水里被人捞上来,塞进了晒过太阳的棉被里。 “慢慢呼吸。”顾景沉说。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低而稳,在那团搅浑的雾里格外清晰。 陶安猛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 “你怎么……在这里……”她气还没喘匀,说话断断续续。 “我出来接你,你一直没回消息,我就下来看看。”顾景沉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按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 陶安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身上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有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我在,放轻松。” 陶安整个人软在他怀里,由他抱着,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家,顾景沉把她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倒热水。 陶安缩在角落里,看着顾景沉蹲下来,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喝一点。” 她顺从地喝了一口。 温水流过喉咙,像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冲散了一些。 “顾景沉。”她开口,嗓子还是哑的。 “嗯。” “我冷。” 顾景沉把杯子放下,又去房里拿了条薄毯,把她整个人裹起来。 然后他也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把人捞进怀里。 “这样好点吗?”他低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陶安闭着眼,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景沉,你身上好暖。” 顾景沉低低地笑了一下,胸腔震了震。 “是你太凉了。”他说。 “那你抱紧点。”她往他怀里拱了拱,带着点命令式的撒娇。 “好。”顾景沉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两人互相依偎着。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心跳和呼吸交叠在一起的声音。 星星在沙发边蹲了一会儿,最后跳上来,在他们腿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毯子边缘。 第113章 你还有最后两天 顾景沉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红毯上。 四周是雪白的玫瑰和淡金色的纱幔,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宾客的低语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黑色西装,熨帖合身,胸口别着一小枝白花。 原来,今天是他们的婚礼。 就在这时,音乐声响起。 顾景沉抬起头,朝红毯尽头望去。 一个女人捧着花,正缓缓向他走来。 阳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白的光。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知道那是谁。 他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快一点。 他想。 走快一点。 女人越走越近。 头纱被风吹起,露出半张脸。 顾景沉的笑容凝固了。 白珍。 不是陶安。 顾景沉皱起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像被从美梦里生生拖出来,扔进了冰水里。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站在这里,要娶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景沉。”白珍朝他走来,婚纱曳地,笑容温柔,“怎么了?” 顾景沉只觉得头痛欲裂。 “不……”他后退着,撞翻了身后的一排花架。 周围的宾客发出惊呼:“顾总!顾总你怎么了?” 顾景沉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 “让开!”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冲,礼堂外是刺目的阳光,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台阶下。 他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去,油门一踩到底。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可他的身体好像记得。 车在陌生的街道上飞驰,拐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最后驶入一条林荫路。 两边是高大的围墙,院子里种满了红色的月季。 还没开近,顾景沉就看见门口围了很多人。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举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叫救护车。 顾景沉冲下车,跌跌撞撞地跑进去。 “顾先生!您不能进去——” 他一把推开那人,踉跄着冲上楼梯。 二楼的走廊很长,灯很暗。 几个佣人缩在墙边,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死亡逼近时特有的腥冷。 顾景沉的腿有些发软。 “陶安呢?”他抓住一个人的胳膊,声音都在抖,“陶安呢!” 那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里面......里面的陶小姐正在抢救......她吞了好多药……” 顾景沉猛地抬头。 走廊尽头的房门紧闭着。 他朝那扇门冲过去。 可就在这时,脚下的地板突然像被抽走了。 他整个人往下坠。 世界陷落。 顾景沉睁开眼。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一片漆黑。 窗外有极轻的雨声。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凉意,吹在他汗湿的后颈上。 他转过头。 陶安就躺在他身边。 她侧着身,脸朝向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半边脸上。 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像在睡梦中也怀着什么心事。 顾景沉慢慢抬起手。 他的指尖在发颤。 他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 温热的。 活着的。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把她揉进怀里。 陶安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只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景沉,怎么了......” 顾景沉把脸埋进她的发顶,“没事,做噩梦了。” 陶安动了动,像要抬头。 顾景沉按住她的后脑,没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睡吧。”他说。 陶安没完全醒,只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手搭上他的腰,含糊地“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 陶安醒来时,顾景沉已经去公司了。 她起身,把护照和材料从行李箱里翻出来,重新清点了一遍。 材料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只差订机票以及带顾景沉离开。 陶安看向桌子上的笔记本,是顾景沉入职时公司发的笔记本。 他平时放在餐桌上,不设密码。 陶安偶尔也用它登邮箱、看视频,不算什么稀奇事。 她掀开屏幕。 页面还停留在昨天的浏览器界面。 陶安正想关掉,目光却扫到搜索框下面的一排自动联想。 “京城顾氏。” “顾家继承人失踪一年多。” 陶安的手僵在半空。 她坐在那里,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一直冷到脚底。 顾景沉昨天用电脑查了顾家。 他没有和她说。 陶安攥着手机,脸色苍白。 “嗡。”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还有最后两天。” 白珍。 陶安盯着那行字,手指越收越紧。 是不是她告诉顾景沉的? 她现在是不是和顾景沉在一起? 想到这个可能,陶安几乎呼吸不上来。 她下意识打开手机上的定位软件。 页面跳出来,空白一片。 没有红点,没有轨迹,什么都没有。 陶安愣了半秒,才想起定位器早就被顾景沉拆了。 她现在根本不知道他在哪。 陶安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冷静。 她点开和顾景沉的对话框。 “在忙吗?”她打。 消息发出去,很快回过来。 “嗯,在公司。今天事情有点多,可能要加班。” 语气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陶安看着那行字,心里那团疑云却越来越浓。 “那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去。”她装作随意地问。 “不用,你早点休息,我随便吃点。” “我炖了排骨汤。”陶安回,“给你送一点过去,不耽误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好。”顾景沉回她。 就一个字。 陶安盯着那个字,像要从里面挖出他所有的犹豫、试探和没说出口的话。 可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把手机翻过去,慢慢靠向沙发。 她闭上眼睛。 顾景沉查顾家,白珍催命似地要她走,沈家还悬在暗处。 这些事像三根绞索,一条条套上她的脖子。 而她最怕的,是顾景沉已经站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路口,随时可能转向。 陶安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她不会坐以待毙。 两天。 两天够做很多事了。 第114章 我是真的 老茶楼。 陶安点了壶碧螺春,茶凉了半盏,白珍才推门进来。 “难得你主动约我,想通了?”白珍把包放在一旁。 陶安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白珍。 是一张机票订单截图。 白珍看了一眼,眼里浮起笑意。 “你倒是动作快。” 陶安笑了笑,“再不走,白小姐怕是要把我生吞了。” 白珍看着她,像在打量一件终于听话的工具。 “算你聪明。”她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片,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慢慢推过去。 是一张五十万的支票。 “你上飞机那一刻,尾款会准时到账。别让我失望。” 陶安盯着那张支票。 她伸出手。 就在她捏住支票另一端,白珍准备松手时,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白珍的手指。 一瞬间,白珍的声音又来了。 可这次说的东西更莫名其妙了—— “不过是个世界,系统,这不轻轻松松?” 陶安动作没停,脸上的笑也没变,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慢条斯理地拿回支票,低头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白小姐。”她轻声说。 ......昨晚真的不是幻觉。 她能听到白珍的心思。 上一次在车里,她听到的是“私生子”“老宅”“婚约”。 这是这一次,是什么意思? 陶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地贴着发根。 “陶老师怎么了?脸色不太对。”白珍看着她,语气里听不出关心。 陶安笑着揉了下太阳穴,“昨晚没睡好,收拾行李,又查机票,折腾到半夜。” 白珍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也是,毕竟要离开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两人又聊了几句。 陶安表现得体而温顺,像真的在认真告别。 她给白珍添茶,递纸巾,有意无意地碰她的手腕、指尖、甚至小臂。 每一次触碰,都有声音灌进来。 “破书真烦,还非得等男主恢复记忆才能解锁好感度。” “要不是顾景沉现在失忆了,我用得着在这个破地方耗着?” “等回了京城,找个机会把这个陶安处理掉。她这种人凭什么……” 陶安一边听着,一边把一叠掉在地上的纸巾捡起来。 她的手指在轻微地抖,但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白珍没察觉。 她只觉得今天的陶安异常配合,甚至有些殷勤。 “白小姐,这个茶凉了,我让老板换一壶。”陶安笑盈盈地起身,经过白珍身边时,脚下一滑,半杯残茶全洒在了白珍的裙摆上。 “哎呀!”白珍低呼一声,皱起眉。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陶安连忙抽纸巾,蹲下去替她擦。 她的动作又急又乱,手指不断擦过白珍的膝盖、手背和手腕。 “你有病啊!”白珍终于没忍住。 陶安仰起脸,满脸歉疚:“白小姐,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地太滑了……” 她连声道歉,眼睛红了一圈。 白珍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下失态,只能压着气,让她去叫服务员。 陶安转身走出雅间时,脸上那副慌张像被一把揭了下来。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喉咙一阵阵发紧。 全听见了。 零零散散,可她拼起来了。 白珍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是来“攻略”顾景沉的。 而她自己,只是这本书里的“人物”。 陶安回到雅间时,已经恢复了那副乖巧模样。 她替白珍重新倒茶,又说了好几句软话。 一小时后,两人在茶楼门口分开。 白珍坐进车里,车窗摇下,她朝陶安露出一个满意的笑:“陶老师,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陶安站在风里,笑得很甜:“会的。” 车开远了。 她还在原地站着。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下去,她整个人像突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手指都僵硬得发麻。 回到家后,陶安直接冲进浴室,打开花洒。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得她浑身打颤。 她衣服都没脱,就站在水流里,用力搓着自己的手。 她用指甲抓自己的小臂,一道一道,搓得发红,又发白。 “世界。” “男主。” “系统。” 陶安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满脸是水,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她的瞳孔缩得很小,像两粒嵌在冰里的黑珠子。 “我是真的……我是……”她呢喃着。 “哗啦”一声。 镜面碎了。 几片碎玻璃掉下来,落在她脚边,她的指节渗出血,顺着水流往下淌。 陶安看着那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被切成了碎片。 她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顾景沉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浴室方向透出一点冷白的光。 “陶安?” 没人应。 他换了鞋,放下外套,快步朝浴室走去。 门虚掩着,里面有水声,还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顾景沉推开门。 “陶安!” 顾景沉一步跨过去,踩得碎玻璃“咯吱咯吱”响。 他蹲下来,伸手去扶她。 陶安慢慢抬起头,满脸是水,眼睛肿得厉害。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怎么了?”顾景沉嗓音都变了。 陶安的嘴唇动了动。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顾景沉没躲。 她的力气不大,可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就那样箍在他喉咙上,像随时会用尽全力。 “你是真的吗?”陶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流着泪,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空得吓人。 “我是真的吗?”她又问。 顾景沉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慢慢抬起手,覆上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他没有拉开她,也没有后退。 “我是真的。”顾景沉声音很轻,“你也是真的。” 陶安眼泪瞬间涌得更凶。 “可她说,这些都是假的……”她的声音碎得厉害,“我们只是书里的人,是被安排好的,是……” 她说不出那个词。 第115章 你被骗了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她从小练琴是为了什么? 陶家破产、父母跑路、她一个人还债,又是为了什么? 她重活一世,算计所有人,把顾景沉绑在身边,难道也是被安排好的吗? 她的痛苦、她的恨、她每一次在深夜里咬着被子哭到发抖,难道都只是纸上的一行字? 还有她爱他。 她那么那么爱他。 难道连这爱,也是被设定好的? 陶安的瞳孔一点点涣散开,呼吸越来越急,窒息感几乎将她吞没。 “陶安,看着我。”顾景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穿过厚厚的水层。 她的意识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这间浴室里,一半飘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虚空里。 顾景沉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有一点粗糙。 他先是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然后慢慢拉高,贴向自己的脸。 “这是我的脸。”他说。 她的指尖被迫碰到他的眉骨。 那线条很硬,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说话的时候自有一种压迫感。 然后是他的眼窝,微陷。 睫毛在她指腹下轻轻动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再往下,是鼻梁。 她的手指冰得厉害,他的皮肤却热得发烫。 “这是嘴唇。”他带着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唇上。 她的指腹擦过那片薄薄的皮肤。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指尖上,湿热而急促。 “这是我的脉搏。”他把她冰凉的手慢慢拉到颈侧,按在那块跳动的皮肤上。 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浴室里的水还在流,哗哗地响。 碎了满地的镜子把他们的影子切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空气里还有血的味道,很淡,混着沐浴露和潮湿的水汽。 陶安的睫毛颤了颤,眼泪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 “是真的。”顾景沉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摸到了,会跳,会热,会疼。我们是真的。” 陶安终于哭出了声。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顾景沉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没事了,我在,我哪儿也不去。” 陶安在哭到脱力之后,慢慢安静下来。 她没和他说白珍的事。 太荒谬了。 穿书、系统、剧情、工具人。 这些词,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 要是真说出来,顾景沉只会觉得她疯了。 而她现在,最不能让他觉得她疯了。 陶安把脸埋在他胸口,哑着嗓子说:“景沉,我不想再待在云城了。我们出国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顾景沉低头看她:“为什么?” “这里是个伤心地,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走到哪儿都会想起家里的事。我受不了了。” 她说着,眼睛又红了起来。 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趁这个机会,逼他答应她离开。 顾景沉迟迟没有说话。 陶安对上他沉沉的目光,心跳得更加厉害。 过了很久,久到陶安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顾景沉才开口:“好。” 陶安怔怔地看着他。 顾景沉说:“我们出国,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陶安眼眶一热,差点又哭出来。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呜咽着点了点头。 顾景沉把她抱起来,避开地上的碎玻璃,走出了浴室。 他把人放在沙发上,又找来药箱,替她处理手上的伤口。 陶安累极了,靠在他身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顾景沉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脸。 她睡着了还在蹙着眉,脸上挂着泪痕,唇色很淡,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他想起她刚才问他的话。 “你是真的吗?我是真的吗?” 顾景沉的目光沉了下去。 她到底见过谁? 又是谁,能让她把这个世界都怀疑成假的? 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绺湿发,用指腹擦去她眼尾残留的一点湿意。 ...... 白珍走到落地镜前,慢慢坐下。 镜子里的人刚洗过澡,长发半湿地披在肩上,皮肤被水汽蒸得透亮。 她凑近了些,把脸侧到灯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眼角。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太黑了。花了那么多钱保养,现在看着还是有点黄。”她喃喃,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等和顾景沉一起回京,再去那家私立医院把皮肤管理再续上。” 她坐到床边,翘起腿。 陶安那个蠢货,真以为拿钱走人就能全须全尾地退出。 她查过陶安的账户,穷得可怜。 一百万对白家来说不过一顿饭钱,可对陶安来说,却是她以后在异国重新开始的本钱。 白珍笑了一下,眼里浮起几分得意。 “只要陶安乖乖滚蛋,任务很快就能完成,顾景沉那边,从头到尾都没见过我当恶人,我依旧是干干净净的白家大小姐。” 她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宿主,你被骗了。】 白珍的动作一僵。 “什么意思?” 她面前的光线扭曲了一下,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浮现在空中。 上面是一串航班信息。 两张机票。 一张是陶安,另一张,是顾景沉。 白珍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你的意思是,她要带顾景沉一起走?” 【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一个人离开。】 白珍低低地笑了一声:“行啊,长本事了,我还以为她真拿了钱就滚,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还想带走他,配吗?” 【建议宿主尽快行动,如果男主离开云城,任务将进入不可控阶段。】 白珍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怒意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 “急什么?只是订了票,又不是已经登机了。顾景沉之所以肯答应跟她走,只是还不知道真相罢了。” 白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原本不想让他看到我出面,怕他觉得我咄咄逼人,影响我在他那里的印象。” 她偏了偏头,“但现在看来,让他早点知道真相,反而更好。早痛早断,长痛不如短痛。” 第116章 那也是我的选择 顾景沉坐在工位上,盯着面前的项目进度表,手里那页纸半天没翻过去。 陶安已经买好了明天离开的机票,连星星的运输都安排好了。 真的要这么突然地离开吗? 现在就要写辞职报告吗? “叮——”电脑消息弹出来。 周总:景沉,来我办公室一趟。 顾景沉把思绪压下去,起身。 刚进办公室,周有财就把一份接待单推了过来:“景沉,你下午别安排别的了。有个从京城来的客户,点名要你接待。” 顾景沉抬眼:“我?点什么名?” 周有财压低声音:“对方说和你有点旧交情,指定让你对接。我听着,来头不小。” 顾景沉看了眼接待单,上面只写了一个姓:白。 这个姓氏。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 下午三点,前台电话打了过来,说白总到了。 顾景沉站起来,走到电梯口等。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微微颔首:“白总,我是青云科技的顾景沉。”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她的脸。 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这张脸。 他在梦里见过。 她曾经怂恿过他,让他把陶安送进监狱。 甚至莫名其妙地,他在梦里举办婚礼的对象也是这个人。 如果那些梦是真的,是不是意味着....... 梦里陶安吞药自杀的那一幕,也是真的? 想起那个可怕梦境,顾景沉目光暗了暗。 “顾先生。”白珍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白珍。” 顾景沉压下内心的情绪,淡淡点头:“白总,会议室已经准备好,您这边请。” 白珍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半秒,又自然地收了回来,脸上笑意不减。 会议室的门关上,白珍没急着坐。 她站在会议桌前,目光在顾景沉身上缓缓扫过。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折了两道,露出手腕上的伤疤。 “景沉,你瘦了不少,你受苦了。”她轻声说。 顾景沉没接话,只替她拉开椅子:“白总,请坐。” 白珍坐下。 顾景沉打开桌上的项目简介,翻到一页,推到中间:“智慧城市项目我们目前在做前期的落地框架,白总既然有兴趣,我可以先讲一下进度。” “景沉。”白珍打断他。 顾景沉抬眼。 “我不是来谈项目的。”白珍看着他,声音柔下来,“我是来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你自己。” 顾景沉把文件合上:“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白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下去了。”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白珍幽幽地说:“你就不想知道你是谁吗?你就不想知道陶安瞒了你什么吗?” 顾景沉动作一顿,拉开椅子坐下:“你说。” 白珍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摆在桌上。 “你根本就不是云城人,你是顾家长子。” 顾景沉低头看了一眼,并不意外。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他,看起来更年轻,更青涩。 白珍说:“京城顾家,你应该听说过,你因为一场车祸流落云城,快一年了,而我是你的未婚妻,我一直在找你。” 顾景沉面色不变,问:“你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白珍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把屏幕转向他。 画面很暗,是行车记录仪拍下的。 一条空旷的马路,灯光稀薄。 忽然,一道白影从路边冲出来,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重物撞击声,画面剧烈抖动后,黑了下去。 “这是你出事那晚的行车记录,你当时在云城,被人撞的。” 顾景沉盯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撞你的人,把你送到医院,然后对所有人说,她是你的救命恩人。” 白珍一字一句,“她叫陶安。” 白珍看着他的脸。 她以为会看到震惊,看到怀疑,看到任何一个正常人知道自己被最亲密的人欺骗后该有的反应。 可都没有。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你……不意外吗?”她忍不住问。 顾景沉把手机推回她面前。 “白小姐,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白珍僵住了。 顾景沉看着她,目光冷静。 “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的话?” “这些照片可以是假的,视频也可以是剪辑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另有所图?” 白珍的呼吸滞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样。 她攥紧了膝上的手,抬起眼,眼眶红得恰到好处: “景沉,我是为你好,陶安撞了你,又把你当私有物一样藏起来,她一直在骗你。你如果还有一点清醒,就该明白,我才是那个能让你回到正轨的人。” 顾景沉问:“说完了吗?” 白珍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说:“你的人生本该在别的地方,你现在留在这里,留在她身边,是一个错误。” 顾景沉站起来,“就算是个错误,那也是我的选择。” ........ 回到工位,手机震动一声。 顾景沉打开消息。 是陶安。 “景沉,星星好像知道我给它办了托运,今天一直扒拉航空箱,喵喵叫个不停,我哄了好久才出来。”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星星缩在沙发角落里,只露出半张黑乎乎的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点被折腾后的委屈。 旁边还入镜了半截陶安的手指,白白细细的,正点在小猫脑袋上。 顾景沉打字:“你欺负它了?” 陶安秒回:“我没有!是它自己钻进箱子里不出来的,我好心把它抱出来,它还拿爪子拍我。” 顾景沉几乎能想象出她这会儿的样子。 窝在沙发上,一手拿手机,一手去戳星星的耳朵,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回:“那是你吵到它睡觉了。” 陶安发来一个气鼓鼓的表情包。 “你都不问我被它抓疼没有。” 顾景沉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疼不疼?” “疼。”她回了一个字,又紧跟一条,“要你回来吹吹。” 顾景沉看着这几个字,胸口被一股又软又涩的东西胀满。 他明知道这是她的把戏,是她惯用的撒娇,甚至可能只是想确认他还在不在。 可他就是会顺着她。 “下班就回去。”他回。 “那我要吃糖醋排骨。”她开始点菜。 “好。” “还要喝银耳汤。” “好。” “顾景沉,你都不觉得我烦吗?”她又问。 顾景沉看着屏幕,动作一顿。 可他的手指只停了那么一下,就打下一行字。 “不烦。” 很快,陶安回过来一个亲亲的表情。 顾景沉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的光从百叶帘里漏进来,明明暗暗地落在他手背上。 就这样吧。 他早就已经拼出真相了不是吗? 第117章 机场 晚上,云城下了最后一场雨。 雨不大,空气里漫着潮气和阳台上晚桂混在一起的味道,甜而湿冷。 吃完晚饭,两人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 出租屋里多的是带不走的东西:旧电扇、褪色的窗帘、堆在门边的几双旧鞋。 顾景沉站在衣柜前,把两人的衣服一件一件挑出来。 陶安坐在床沿,怀里抱着星星,看他把她的裙子叠得方方正正。 “那件白色的不要了。”她说。 顾景沉看了眼手里那件白裙子,又折好,放进箱子里:“旧衣服舒服,到了那边还能当家居服穿。” 陶安弯起眼睛,没再阻止。 “那件外套呢?”她指了指挂在门后的一件深灰外套,“厚,带过去占地方。” 顾景沉把那件也收进去:“飞机上冷,你用得上。” 陶安把脸埋进星星软乎乎的肚子里,嘴角翘起来,声音含含糊糊的:“顾景沉,你现在好像那种要带女儿出远门的操劳老父亲。” 顾景沉动作没停,只淡淡道:“那你到维也纳之后,是不是还要我给你找学校?” 陶安“扑哧”笑出来,把星星放到一边,跳下床,从背后挂在他身上。 “不用找学校。”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出的气暖烘烘地落在他耳后,“你只要负责每天给我做饭、喂猫、当司机,还有……” 她故意拖长音,等他问。 “还有什么?”顾景沉配合地问了一句。 “还有晚上必须陪我散步。听说维也纳到处都是旧唱片店和咖啡铺子,我们一天去一家,一个月都不重样。” 顾景沉“嗯”了一声:“可以。” 陶安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景沉。” “嗯。” “我们会过得很好吧?” 顾景沉放下手里的衣服,慢慢转过身。 她挂在他身上,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他低头看她,认真地说:“会。” 陶安笑起来,踮起脚,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奖励你的。” 陶安支着下巴看着他,他低头收拾东西,时不时撩起额发。 头发似乎有些长长了不少,低头收拾时会遮挡视线。 她翻出一把旧剪刀,说什么都要给顾景沉剪头发。 她把他按在客厅中央的小板凳上,围上一条旧毛巾。 “明天要坐飞机,还是出远门,得精神点。别乱动啊,我手艺可好了。” 剪刀在发间“咔嚓咔嚓”地响,陶安的手很稳,偶尔用指尖拨一下他的发梢。 “好了。”陶安退后一步,歪头欣赏。 其实剪得不怎么齐。 顾景沉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问:“没有弄得哪都是头发吧?” “当然没有。”陶安理直气壮。 夜深了。 陶安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均匀。 顾景沉等她睡熟,才慢慢松开她,起身走到玄关。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口袋里,还藏着那张从白珍那里带来的照片。 他把照片抽出来,借着一线月光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人一身毕业礼服,笑得很是张扬。 已经是四年前了啊。 顾景沉把照片折好,走到厨房,拉开煤气灶。 火苗蹿起来,蓝幽幽的。 他把照片一角凑上去。 纸蜷曲,变黑,烧成小小一团灰,落在水槽里。 冲水,拧紧。 一切恢复安静。 顾景沉回到卧室,重新躺下。 陶安像有感应似地,翻身钻进他怀里。 他收拢手臂,把她整个人圈住。 天快亮了。 明天,他们就离开这里。 ....... 第二天,陶安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顾景沉还在厨房煮面。 她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把头发高高扎起。 要走了。 机票是早上十点。 他们提前两个小时到机场。 顾景沉把两个箱子从后备箱提下来,陶安抱着航空箱,里面传出星星细细的叫声。 “它是不是知道要坐飞机了?”陶安小声说。 顾景沉看她一眼,把登机牌和证件拿在手里:“走吧。” 航站楼里人很多,广播声和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 陶安跟在他半步之后,目光不停扫向四周。 顾景沉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陶安。” 她回过神:“怎么了?” “你走错方向了,国际出发在左边。”他偏了偏头。 陶安“哦”了一声,笑着去牵他的手。 值机很顺利,行李托运完,陶安把猫包背好,和顾景沉一起往安检口走。 过了这里,就是另外一片天了。 她这样想着,脚步都快了起来。 “陶安小姐。” 一道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陶安脚步一顿。 是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站在安检口外的通道边。 为首的那个上前一步,亮出证件,“有一起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请先跟我们走一趟。” 顾景沉把陶安往身后一拉,自己迎上半步。 “她犯了什么事?有手续吗?” “我们是机场派出所的,接到举报,这位女士涉及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件,需要暂时配合调查,不能登机。” 工作人员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着,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陶安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下意识去看顾景沉。 顾景沉握紧她的手,说:“我跟她一起,我是那起事故的当事人,她没有逃逸。” 到了派出所,两人被分开问话。 顾景沉面对询问依旧平静。 “是我女朋友撞的我。” “她送我去的医院。” “医药费是她付的。” “我没有要告她。” “够清楚了吗?” 民警被他说得一愣,翻着医院传真的记录,半晌没接话。 李济明打来电话后,事情很快收了尾。 没有逃逸,没有主观故意,又有当事人亲口谅解。 签字,按手印,材料归档。 出派出所时,天已经黑透了。 陶安盯着远处一盏路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飞机早已经走了。 “景沉。”她一开口,嗓子就哽住了,“我是不是出不去了?” 顾景沉伸手,把她整个拉进怀里。 他的下巴压在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又低又沉。 他说:“今天走不了,就明天,明天走不了,就后天。有我在,你怕什么?” 陶安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 她重重点头:“嗯。” 第118章 命里有时终须有 陶安的手机关了静音,刚打开,就弹出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陶老师,我们聊聊,我在江边那家茶楼等你。就你一个人。” 顾景沉正在用手机叫车。 陶安盯着那条短信,心脏重重一跳。 这个女人发现她想带顾景沉走,举报了她,现在还单独约她出来。 她飞快地把屏幕翻过去,抬头冲顾景沉笑了一下: “景沉,李叔说还有点事要我去签个字。你先回去吧,把星星接回来,它肯定吓坏了。” 顾景沉皱起眉:“我陪你去。” “不用。”陶安挽住他胳膊,脸贴上去,软着嗓子说,“你今天也累坏了,我签完字就回来,好不好?” 顾景沉看了她几秒。 她笑着,眼里还带着点刚哭过的红。 “别乱跑。”他最后说。 陶安踮脚亲了他一下:“我哪敢呀。” 顾景沉上车走了。 陶安站在风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街角,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她把手机重新拿出来,点开那条短信,回了一个字:“好。” 茶楼。 夜里的客人已经散了,只剩二楼临江的包间亮着灯。 白珍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两杯热茶。 她看见陶安推门进来,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陶安在她对面坐下,“说吧,你想怎样?该不会只是想看我哭一场。” 白珍摇了摇头:“陶安,我不想跟你撕破脸。但今天这件事,的确是你先坏了规矩。” 陶安挑眉:“我坏什么规矩了?” “你收了我的钱,五十万,买你离开景沉。你倒好,前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就订了两张机票。”白珍放下茶杯。 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陶老师,你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响了?” 陶安看着白珍,脸上并没有被揭穿后的心虚,反而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白小姐,你让我离开,我答应你。可我没说,不带他走啊。” “你——” “你自己没把合约定清楚。”陶安打断她,语带轻嘲。 “白小姐是大地方来的人,怎么连这点事都想不到?下次花钱办事,记得把条款列细一点。” 白珍笑意微冷:“陶安,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陶安轻轻叹了口气,“景沉是个人,他有腿,有脑子。他现在记不得你,他愿意跟我走,你总不能连他的腿也一并砍了。” 白珍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起陶安。 原来陶安不知道。 她不知道顾景沉已经知道了一切。 更不知道,顾景沉在知道所有真相以后,不仅没有离开她,反而抛下顾家的一切跟着她远走高飞。 白珍低下头,借着端茶的动作,掩去嘴角那丝凉薄的弧度。 “陶安,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她再抬头时,语气已经软了三分。 陶安皱眉:“我担心什么?” 白珍看着她,目光温和:“担心景沉记起我,担心他后悔。你总觉得,只要他还失忆,他就是你一个人的。” “可你越是这样,越是急着带他出国,他越会觉得你在逃。你跑得越远,他越会好奇,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陶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 她想起顾景沉最近的反常。 他查京城,查顾家,查那场车祸。 她拼命装傻,可有些东西像水底的石头,早晚会露出水面。 “白珍,你以为我会信你?”陶安逼着自己维持着冷静。 “你不需要信我,我只是觉得可惜。”白珍笑笑。 她说着,把手机划开,推到陶安面前:“景沉在公司做的那个智慧城市项目,你知道吧?” “他花了好几个月,带着团队一点点磨出来的东西,再过十几天就要交付了。” “你让他现在跟你走,他一句怨言都不会有,可那项目就废了。” 陶安没看手机。 可她的心已经慢慢沉下去。 “他答应了的。”她最后说。 白珍说:“他答应你,是因为他怕你失望,可他心里那些没解开的结,你带得走吗?” 包厢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陶安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白珍又说:“我明天就回京城。” 陶安一愣。 白珍抬起眼,目光里带着疲惫,像这场游戏也让她倦了。 “我来云城,本来也不是为了和你抢人,景沉现在记不得我,我越逼他,他只会越反感。所以我想过了,我先走。等他想起来,自然会回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陶安面前:“这是点见面礼,就当今天吓到你的赔罪。” 陶安把盒子打开。 是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针。 “我不需要。”陶安把盒子合上,推回去。 白珍也不勉强,把盒子收进包里。 “我明天一早就走,这几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可以带他走,也可以留下,你自己选。”白珍起身。 “陶安,命里有时终须有。他如果真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说完,白珍转身离开了。 陶安一个人在茶楼里坐了很久。 白珍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缠着她。 她最怕的,从来都不是顾景沉知道真相后恨她。 她最怕的是他犹豫。 怕他站在她和过去之间,最终选择白珍,选择京城,选择那个她从未参与过的人生。 前世就是这样。 她追到京城,看着他站在白珍身边,那么般配,那么遥远。 陶安闭上眼,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不能赌。 她必须把他带走。 可如果白珍说的都是真的,顾景沉真的已经开始怀疑了呢? 陶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抓起包,逃也似地离开了茶楼。 ...... 陶安回到家时,顾景沉正在厨房下面。 “怎么这么久?”他回头看她一眼,“去洗手,面快好了。” 陶安“嗯”了一声,放下包。 她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后背。 “景沉,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们......先不走了,好不好?” 顾景沉搅面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太匆忙了,房子押金还没退,补习班那边我连正式的辞职信都没交,你那边项目马上要交付了吧?现在走了,多可惜。”陶安声音闷闷的。 顾景沉转过身。 她抱着他,正仰起脸,笑着看他,可眼眶却泛着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好,那就先不走。” 第119章 她不会等到被放弃那天。 “洗手准备吃面吧。”顾景沉拍了拍她的头。 “好。”陶安松开手,退后一步去洗手。 水声哗哗地响着,她低着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走到餐桌边坐下。 两碗面摆在桌上,汤色清亮,卧着荷包蛋,撒了一小把葱花。 顾景沉把筷子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好吃。” 顾景沉说:“明天想吃什么?” 陶安想了想:“还没想好。” 他又夹了一块荷包蛋放进她碗里:“那明天再说。”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面。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纱帘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影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陶安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她握着杯壁,杯子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暖融融的。 她垂下眼看着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开口:“景沉,你……会不会觉得我总是在变卦?” 顾景沉搅面的动作没有停:“不会。” 他嚼完嘴里的面才继续说,“你想好了再走也行。” 陶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听不出他话里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可她也听不出任何别的意思。 她不知道他是不在意,还是在忍着不说。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我就是怕你觉得我烦……什么事都定不下来,今天说走,明天说不走……” 顾景沉放下筷子,看着她:“我不觉得烦。” 陶安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餐桌对面,身后的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眉骨和鼻梁投下浅淡的阴影。 她张了张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甚至有将一切都不管不顾都告诉他的冲动。 “那就好。”陶安低下头,鼻尖有些酸。 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碗里,大口吃了起来,把那点翻涌的情绪连同热气一起吞下去。 “慢点。”顾景沉说。 “饿了嘛。”她含糊地回了一句。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雨棚上,啪嗒啪嗒地响。 厨房的灯有些旧了,光昏昏黄黄的,照得整个客厅像蒙了一层旧照片的颜色。 星星从猫窝里跑出来,蹲在桌边,仰着头看他们。 陶安把碗里最后一根青菜挑出来,在水里涮了涮,喂给星星。 小猫嗅了嗅,扭头走了。 “它嫌弃你。”顾景沉说。 “它那是挑食,跟你一样。”陶安说。 吃完面,陶安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声音哗哗,她洗着碗,听着客厅那里传来的电视机声音,思绪慢慢飘远。 他为什么不问呢? 他答应得那么快。 她说先不走,他就说好。 他是不是也觉得,走不走都无所谓? 还是说,他已经不想走了? 陶安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珍的话又浮上来:“你让他放弃一个已经做到最后阶段的项目,去一个语言不通、没有工作、连身份都没有的地方从头开始。你以为他会快乐吗?” 她不想承认。 可那些话像种子,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 洗完碗,陶安走到客厅。 顾景沉正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屏幕。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是一个生活类的综艺。 她坐在他身边,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 夜雨敲窗,两个人就这么靠坐在旧沙发里。 灯影昏黄,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 可陶安知道,自己心里那点病,像这雨,一直没停过。 ...... 第二天,陶安出门时,顾景沉已经走了。 桌上摆着温好早餐,旁边压着张便签:“豆浆记得喝完。” 她站了一会儿,把便签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补习班的时候,李姐正坐在前台后面整理排课表。 听见门响,陶安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 李姐正在排课表,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后笑了: “哟,这是哪阵风把咱们小安老师吹回来了?” 陶安走进去,笑得乖巧又带着点愧疚:“李姐,我前天脑子有些乱,说走就走,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对不起。” 李姐放下笔,往后靠了靠,打量她一眼:“你呀,看着温温柔柔,主意比谁都大。我那天还跟他们说,小安老师要是真走了,咱们这大提琴班可怎么办。” 陶安低下头,耳尖红了红:“是我不好,家里最近有点事,我一时没转过弯来。” 李姐拍了拍她的肩:“行,那就先上课吧,你走了这两天有几个家长来问过,我都说你在外头培训去了。晚上要是没事,留下来帮我理一下下周的排课表。” 陶安点头,“谢谢李姐。” 她心里清楚,李姐虽然脸上还笑着,话也说得宽,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上次为了对付张雅茶,递过一次辞职信。 这次又因为要出国,不声不响地买了机票。 李姐不是没脾气,只是她还有用。 大提琴班的孩子大多冲着她来,家长也认她。 李姐是个生意人,面上不显,心里那杆秤早就算得明明白白。 陶安把课表收进包里,又说了几句软话,才起身离开。 出了办公室,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太久了。 白珍没走远,顾景沉那边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变。 补习班这边,她的人情已经快用完了。 等李姐找到能替她的人,她现在这点“特殊”,很快就会变成“多余”。 到不了那一步。 陶安在心底对自己说。 她不会等到被放弃那天。 接下来的一整天,陶安都笑得很和同事聊天、开会、准备教案,像真的只是出门散了趟心又回来上班。 可她每隔一阵,就会看一眼手机。 没有顾景沉的消息。 也没有白珍的。 她的心就那么悬着,像被两根细线吊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上完最后一节课时,一个同事凑过来问:“小安老师,听说你之前要出国?怎么又不走了?” 陶安笑着眨眨眼:“护照没办下来,气死我了。” 同事“噗嗤”笑出来:“那下回我们一起呀,我也想出去玩。” “好呀。”陶安应得爽快。 走出补习班大门时,她站在台阶上,望着外面灰沉沉的天,内心沉重。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白珍真的离开了吗? 第120章 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下班时间刚过,顾景沉关掉电脑,正准备走。 有财从办公室里出来,叫住了他,“景沉,晚上有安排没?” 顾景沉:“没有,周总有事?” 周有财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就不能一起喝点?走,公司后头新开了家馆子,我请。” 顾景沉没拒绝。 他看得出来,周有财今天不像是随口说说。 到店后,两人要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几个菜,又开了两瓶冰啤酒。 周有财先给顾景沉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来,先喝一口。” 顾景沉抿了一口,没多喝。 周有财也不在意,夹了颗花生米,慢悠悠地开口:“景沉啊,你来公司也快三个月了吧?” “嗯。”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周有财咂了下嘴。 周有财又喝了口酒,话锋一转:“你那个女朋友,她接你的时候,我远远见过一回,人长得漂亮,又有气质。你们俩谈了多久了?” 顾景沉说:“一年多了。” “一年多,正好。”周有财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说句实在话,你们这个年纪,感情稳定了,就该考虑考虑以后。” “房子、车子,早晚都得有。云城现在房价还行,首付凑一凑,买套小点的,方便你们两人结婚过日子。” 顾景沉沉默片刻,他当然听得懂周有财突然说起这些话的意思。 有不少老板,对有本事的年轻人,先是画饼,再是给甜头。 借你钱、帮你垫首付、给你介绍银行,听着像掏心掏肺。 实际上,房子一买,车一供,人就拴死了。 每个月一睁眼就是房贷车贷,再想离开公司,就没这么容易了。 “周总,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周有财笑了一下,也不意外:“怎么,嫌现在赚得少?等你手头这个项目交付了,公司不会亏待你。首付的事,我这边可以替你想想办法。” “不是钱的事。”顾景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楚,不想把女朋友也搭进去。” 周有财“哦”了一声,并不相信:“你们年轻人就是顾虑多,我当年结婚,手里就两万块钱,不也把日子过起来了?” 顾景沉没说话。 周有财叹了口气:“景沉,我是真看重你。公司马上要做二期,我想让你来带。你这时候安定下来,对你、对她,都好。” 顾景沉把杯子放下,目光不卑不亢:“周总看重,我知道。项目的事,我该做做,不会耽误,但买房这事,还是算了。” 周有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不逼你,喝酒。” 两人又碰了一杯。 话到这儿,谁也没再提房子。 可顾景沉知道,周有财不是那种轻易就放下念头的人。 这顿饭只是个开始。 以后类似的“关怀”还会再来。 九点多,饭局散了。 顾景沉站在路口,给陶安发了条消息:“在回来了,吃过了吗?” 她很快回:“早就吃啦^^。” 顾景沉看着这行字,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可周有财的话又浮上来。 如果陶安知道,公司要他买房子、供车子,彻底在云城扎下来,她会高兴,还是会怕? 多半是怕。 她比谁都清楚,他们不是能在这座城市慢慢过日子的人。 可她今晚还是回来了。 他也要早点回去。 顾景沉把手机收好,朝家的方向走去。 ......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陶安本来已经站起来了,听见声音,又快速坐回沙发里。 她抱起星星,把脸半埋在小猫软乎乎的背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朝门口望过去。 顾景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回来了?”陶安语气轻快,像只是碰巧在客厅看电视。 “嗯。”顾景沉换鞋,把水果放在玄关的小柜子上,“路上看见有卖青提的,你不是爱吃?就买了点。” 陶安“哦”了一声,跑过去。 她扒开袋子看了一眼,青提颗颗饱满,还带着冷气。 陶安摘下一颗,咬下去,又脆又甜,“好甜。” 顾景沉把袋子拿起来,往厨房走:“我去洗了再吃,你刚才那颗没洗。” 陶安跟在他后面,像条小尾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顾景沉没理她,把青提倒进盆里,开了水,一颗一颗地洗。 陶安就靠在大理石台边看他。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他后颈和手臂的线条清晰又好看。 “你今天回来挺晚,公司加班?” “和周总吃了顿饭。”顾景沉把洗好的青提沥干水,装进玻璃碗里,“聊了会儿。” “聊什么了?”陶安凑过去,又拿了一颗,这次学乖了,先问他,“能尝吧?” 顾景沉拿起一颗喂到她嘴边。 陶安张口,就着他的手吃下。 她嚼着青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还黏在他脸上,等他回答。 “就聊项目的事。”顾景沉说。 “哦。”陶安点了点头。 他把厨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像在走神。 “陶安。” “嗯?” “周总还说,我们可以考虑买房子,说云城现在房价还行,首付他能帮上忙。” 陶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倒是会替你打算。” 顾景沉问:“你觉得呢?” 陶安垂下眼,轻声说:“现在买房子,有点早吧,你项目还没交付,我那边补习班的事也没完全定下来。我们连下一站在哪儿都还没想好,就把自己绑在一套房子上,会不会太急了?” 顾景沉迟迟没说话。 陶安等了几秒,抬起头,正好撞进他眼睛里。 他眼神很平静,像在等她说出真正想说的。 她心口一紧,连忙说:“再说了,房子那么贵,咱俩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先把钱存着,以后想去哪儿都行。” 顾景沉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洗好了,端出去吃吧。” 陶安接过玻璃碗,指尖擦过他的手,凉凉的。 两个人回到沙发前坐下。 电视开着,放一档很老的纪录片。 只是谁也看不进去。 第121章 项目遇到小问题? 青云科技,周有财把顾景沉叫进办公室。 门一关,周有财脸上的笑就没了。 “有人把咱们智慧城市项目的数据举报了,说我们部分测绘数据来源不合规,涉嫌违规采集,现在上面要查。”他把一份邮件打印件甩在桌上。 顾景沉拿起来看了几眼,越看眉头越紧。 “这些数据是供应商给的,合同和来源说明我都有存档。”他说。 周有财叹了口气,“我知道,可对方来头不简单,举报信直接从省里转下来,压都压不住。景沉,这事要是被坐实了,别说项目,公司都得跟着脱层皮。” 顾景沉把文件放回桌上,语气平稳:“供应商那边我来联系,如果真的有问题,我把数据重新跑一遍,用合规的渠道补齐。” 他顿了顿,“这个项目是我带起来的,不会让它烂在最后一步。” 周有财皱着眉点了一支烟:“我知道你能处理,但这次的事,不光是技术问题,你得罪谁了?” 顾景沉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没有,可能是项目做得太大了,有人眼红。” 周有财没有追问,“你先回去理理,该补的材料补上,该找的人我去找。” 他摆了一下手,“别硬扛,有事说话。” 顾景沉“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他回到工位,先给供应商打了电话,要他们提供原始采集记录和授权文件。 对方支支吾吾,说有些手续是后来补的。 顾景沉放下电话,脸色沉下来。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项目做到这一步,问题不在数据本身,在人心。 有人想用这件事把项目拖死,或者把他拖死。 顾景沉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还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地翻邮件和合同。 手机响了。 是陶安发来的:“还在忙吗?晚饭吃了没?” 顾景沉看了眼时间,才发觉自己连午饭都没怎么吃。 他回:“在忙,你先吃,别等我了。” ....... 顾景沉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推开门,看见陶安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极低。 她没睡,也没看电视,只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发呆。 “怎么还没睡?”顾景沉声音有些哑。 陶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等你呢,饿不饿?电饭煲里热的有饭菜。” 她说着就要起身,顾景沉按住她。 “我自己来。”他说。 陶安看着他走进厨房。 “景沉,项目的事,是不是很麻烦?” 顾景沉背对着她,正在盛饭:“还好,能处理。” 陶安走近几步,“你忙到这么晚,连饭都没吃,这也叫还好?” 顾景沉语气平静:“很快就能处理好,别担心。” 陶安没再多说。 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说:“那我去洗澡了。” 顾景沉点头。 浴室的门关上了。 陶安没急着脱衣服,站在镜子前发呆。 她听见厨房里传来的碗筷碰撞声。 那声音像在提醒她:他回来了,他还在。 可她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 她闭上眼,白珍的脸又浮上来。 陶安睁开眼,伸手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 最里面躺着一个白色药瓶。 她看着那瓶安眠药,手指停在盖子上。 医生说过,这药吃多了会依赖。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太吵了。 白珍的、沈乔伊的、还有她自己的。 吵得她浑身发麻,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皮肤下面爬。 陶安拧开瓶盖,倒出两粒。 她犹豫了几秒,又倒了一粒。 三粒,比昨晚多。 她仰头吞下去,就着洗手台的水咽了。 等她洗完澡出来,药劲已经有些上来了。 陶安扶着墙,慢慢走到卧室,把自己蜷进被子里。 顾景沉在厨房吃完了饭,又冲了个澡。 他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时,陶安已经睡着了。 她侧着身,脸半埋进枕头里,呼吸很轻,像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顾景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躺下去。 他伸手,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陶安没醒。 只是很轻地“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 又过了两天,顾景沉还是回来得很晚。 陶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他。 晚饭她热了两遍,自己没怎么动。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来,是顾景沉打来的电话。 “我今晚还要再弄一会儿,你别等我了,早点睡。”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低,周围似乎还有人声。 陶安攥着手机:“还要多久?” “快的话十点,慢的话,可能过十二点。” 陶安没说话。 顾景沉似乎察觉到什么,补了一句:“项目遇到点小问题,正常的。你别担心。” 陶安笑了一下,语气轻快:“我没担心,那你忙吧,我先睡了。明天我上早课,得早起。” 顾景沉说:“好,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陶安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直到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她慢慢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项目遇到小问题?正常? 她当初就该带他走。 哪怕狼狈,哪怕像逃难一样,也好过现在被人按在云城,一点点磨死。 她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怎么会信白珍?她怎么会以为那个女人会真的收手? 陶安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 如果当时走了就好了。 她反复想着这句话,像在咒骂自己,又像在悔恨那个“先不走”的决定。 白珍不是退让。 她是在拖。 只要他们还在云城,项目还在顾景沉手里,顾景沉就不可能心无旁骛地离开。 他会被工作拴住,被责任按住,被这件事的后果追着跑。 而白珍,只需要坐在京城,轻轻推一块石头,就能看他们摔得头破血流。 陶安越想越冷,越想越清醒。 她要做完那件她早该做的事——带他走。 哪怕狼狈,哪怕像逃难一样,哪怕他以后会怪她。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是她的。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第122章 梦境? 陶安睡不着,卧室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乱。 她侧着身,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越看越觉得那光像条蛇,冷冰冰地爬在墙上。 顾景沉还没回来。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 陶安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她没开灯,光着脚走进浴室。 她打开柜子,拿出那瓶安眠药,攥在手里。 她拧开盖子,倒出几片药。 一片,两片,三片。 她犹豫了一下,又倒了一片。 这次她没有就着洗手台的水。 陶安转身去厨房找水杯,手指在碗柜边沿摸了好几下,才把杯子拿稳。 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倒满一杯,白色的药片摊在左手心里。 她抬起手。 就在药片送到唇边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陶安整个人一僵。 顾景沉推开门。 他看见厨房亮着灯。 陶安站在灯下,头发散着,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她一只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还悬在唇边。 顾景沉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落在台面上的药瓶。 空气像被抽干了。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从牙关里碾出来的。 陶安僵在原地。 顾景沉几步走进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药片从她掌心散下来,有几粒掉在地上,滚进橱柜底下的暗处。 “你吃了几片?”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在抖。 “没吃。”她说。 顾景沉没信。 他夺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在台面上,又去拿那个药瓶。 拧开一看,少了一小截。 他低头扫了眼地上的药片,又看她:“到底吃了几片?” “我说了没吃。”陶安的声音也高起来,“你回来得正好,我刚倒出来。不信你数。” 顾景沉把她拽出厨房,推进客厅,按在沙发上。 “坐着别动。”他说。 陶安看着他转身进厨房,把药瓶拿走,又端了杯热水出来。 他蹲在她面前,把水杯塞进她手里。 “喝掉。”他说。 “我不渴。” “喝掉。”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冷得没有商量余地。 陶安看着他,问:“顾景沉,你怕我死吗?” 顾景沉闻言,神情冰冷,语气也更加冷:“别再说胡话。” 可她看见他拿杯子给她时,手指在发抖。 陶安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把水喝了。 水很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要把那些药片全都烫化。 “陶安,我不是在怪你。”顾景沉慢慢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藏了很多事情,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药不能这么吃,知道吗?” 陶安咬住下唇,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我只是......太怕了。” 顾景沉追问:“怕什么?” 陶安:“怕你不见了。” 顾景沉伸手,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 “我就在这儿,我不会突然不见。” 陶安低下头,眼泪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滚烫一颗。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特别坏,坏到你自己都替自己觉得不值呢?”她问。 顾景沉握紧了她的手,“那你要记得,我跟你说过。” 他顿了顿,“只霍霍我一个,我给你签谅解书。” 陶安听见这句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顾景沉只是在开玩笑,还是已经知道了所有。 她不敢问。 也不敢抬头看他。 她小声说:“我睡不着,你老不回来,我睡不着。” 顾景沉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你以后别吃那药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我以后不加班了,到点就回来。” 陶安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混着汗水和深夜凉风的味。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衬衫,像怕他反悔。 “景沉,项目的事,是不是很严重?” 顾景沉沉默了一秒。 “不严重,快处理完了。”他说。 陶安闭了闭眼。 她没信。 可她没有再问。 此刻她只想被他这样抱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深夜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 顾景沉又做梦了。 他站在别墅的二楼,那扇门还是关着。 门缝下漏出一线冷白的光,像从另一个世界渗出来的。 他伸手推门,这次门开了。 陶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浑身充满了死亡的气息,一旁的被单上、枕头上撒满了白色的药丸。 “陶安——!” 顾景沉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是汗,后背和胸口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爬出来。 他低头,看见陶安还在。 她侧躺在他身边,脸埋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腰上。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眉骨上,白得像一碰就会碎。 顾景沉慢慢地收紧了手臂。 他的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可陶安只是轻轻“唔”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顾景沉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发间有淡淡洗发水香,混着她身体本来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还在。 还活着。 还睡在他怀里。 可那个梦太真了。 顾景沉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那些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日有所思,还是某种警告。 也不确定那些画面是前世的记忆,还是平行世界里真实发生过的事。 可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回到京城,陶安会死。 她就死在那栋别墅里,死在那个他没能推开的门后。 顾景沉低头,把唇贴在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回去了。” 他像在跟她说,又像在跟梦里那个迟了一步的自己说。 “我们不去京城,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陶安在梦里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像在回应他。 顾景沉没再睡。 他抱着她,像抱住这世上唯一不该再失去的东西,一直等到天光从窗帘缝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第123章 你认错人了 下午三点,顾景沉从一堆合同里抬起头。 眼睛干得发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桌上摊着十几份待签的文件,电脑屏幕上开着四个窗口,全是供应商和上级主管部门的往来函件。 他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缓了几秒,拿起手机和外套下楼。 街角有家连锁咖啡店。 他推门进去,点了杯美式,靠在取餐台边等。 店里人不多,靠窗坐着一对情侣,正头碰头看手机。 他移开视线,掏出手机给陶安发了条消息:“六点前回。”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想吃什么?” 陶安没回。 顾景沉把手机揣回兜里,接过咖啡,转身往外走。 他答应陶安六点回,但眼下项目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尽可能压缩时间。 他明白陶安在担忧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这次的事跟白家没关系。 白珍要的是他这个人,不会拿项目开刀——那反而会把他推得更远。 能把手脚伸到省里、又精准掐住他命脉的人,只有顾家自己。 或者说,那个急着让他别回去的人。 顾景沉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他走出店门,往公司方向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浅灰风衣。 顾景沉没回头。 他端着咖啡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时,他透过橱窗的倒影看见那个人也动了。 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像条影子。 顾景沉皱起眉。 他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兜里。 前面是条小巷,拐进去之后没什么人。 他没有犹豫,直接拐了进去,在巷口站定。 那人跟了进来。 等那道浅灰色身影出现在巷口时,顾景沉转过身,直直地朝他走了过去。 那人一顿。 他明显没料到顾景沉会迎面走来,整个人一僵。 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睁大了些,里面闪过震惊,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顾总。”他声音是哑的,带着颤。 顾景沉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说:“你认错人了。” 那人急忙摘下口罩,“顾总,是我,方远。您的特助,您不记得了?” 顾景沉看着他。 脑海里慢慢浮起几片模糊的记忆碎片。 他认得他。 可他面上依旧疑惑,眉头微微蹙起,像在费力辨认一个陌生人。 顾景沉:“你在说什么?什么特助?” 方远的眼睛红了红,却努力维持着恭敬的站姿,生怕在顾景沉面前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说:“顾总,我们在咖啡店里坐下聊吧?” 顾景沉沉默片刻,“嗯。” 两人回到那家咖啡店,在角落里坐下。 方远要了杯水,双手捧着杯子。 他没有马上开口,先平复了一会儿呼吸,组织着语言。 “顾总,白小姐跟我说了您在云城的情况。” 方远压低声音,继续说:“您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不过没关系,京城有最好的脑科医生,只要您回去,一定能治好。” 顾景沉端着咖啡:“我不认识你,我也不认识什么白小姐。” 方远急了:“顾总,您——” 顾景沉语气平淡,“我只是青云科技的一个小员工,你认错人了。” 方远慢慢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又抬起头,像下定了决心。 “顾总,您父亲把顾景辞接回老宅了,已经正式进了董事会的观察席。名义上是‘协助管理’,实际上开始接触核心业务了。” 顾景沉面无表情。 方远继续说:“您不在的这一年,老爷子对外一直说您在国外养病,可瞒不了太久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您父亲不只有顾景辞一个私生子,光我知道的,就还有两个。老爷子身体不好,谁回去得早,谁站稳了,谁就是继承人。” 顾景沉喝了一口咖啡,想起那些他翻过的新闻。 顾氏总裁疑似失踪,股市动荡,顾景辞进董事会,顾家继承人悬而未决—— 全对上了。 “听你的口吻,”顾景沉慢慢开口,“顾家似乎很厉害?” 方远整个人精神起来:“是的!顾总,顾氏是全球百强,地产、金融、科技,三大板块都有涉及。您父亲是现任董事长,您从十八岁起就在董事会里有席位,如果您不回去——” 顾景沉打断他,“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你说的这些事情过于离奇,我凭什么相信你?” 方远怔住了:“我.....” 顾景沉慢悠悠地说:“青云科技最近有个项目,被人举报了,上面压得很紧。我处理了几天,越处理越麻烦。” 方远是聪明人。 他只用了半秒就明白了顾景沉的意思,立刻站起来:“顾总,我马上去办,给我半小时。” 顾景沉还没来得及说青云科技具体遇上的麻烦。 方远已经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店外,从兜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顾景沉隔着玻璃看他。 他站得笔直,语速很快,说了几句后挂了电话,又打了一个。 不到十分钟,方远回来了。 他站在桌边,微微躬身,“顾总,解决了,举报的事不会再有后续,周有财那边也不会再收到任何来自上面的压力。” 顾景沉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办到的?” 方远犹豫了一下,说:“我报了顾家的名号,只说顾总您在这里做项目,不希望有人打扰。” 顾景沉低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他站起来,整了整外套。 方远神情一震:“顾总是现在就走吗?我已经联系好了司机,现在就能送我们到机场。” 顾景沉一脸疑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回京城?” 方远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那您现在要去哪里?” 顾景沉往前走着,“上班。还有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小员工,别再喊我顾总,也别跟着我。” 方远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第124章 等你回来 顾景沉从人事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员工离职申请表。 他把它折了两折,放进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回到工位,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项目资料。 智慧城市的全部文件,从最初的可行性报告到最新的验收文档,他一份一份地归档,重命名,存进共享盘里。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交接说明。 他写得很慢,也很细。 每一项数据的来源、每一个节点的注意事项、每一处潜在风险,他都一条一条列出来。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把文档存了三份,分别放在桌面、U盘和云盘里。 做完这些,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方远的好友申请页面。 顾景沉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点了同意。 消息几乎是秒发过来的。 方远:“顾总。” 方远:“顾景辞那边动作很快,已经有两个董事公开表态支持他。” 方远:“您如果再不回来,董事会可能在下个月前的股东大会就完成表决。” 顾景沉看着那几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嗡——” 手机震动一声,显示来了新消息。 他退出和方远的对话框,点开陶安的头像。 陶安:“不用啦~今天我下厨,这几天你加班辛苦了。” 陶安:“我等你回来^^。”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灶台上摆着洗好的菜,案板边还有一碟切好的姜丝。 她的手指在镜头角落里露出半截,修长漂亮,指甲透着淡淡的粉。 顾景沉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打字:“嗯。” 发完,他锁了屏。 辞职表在包里,交接说明在电脑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到这些东西,但他知道,要用的时候,他不会犹豫。 顾景沉合上电脑,起身朝外走。 路过周有财办公室时,门关着,里面隐隐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他没停步,径直下了楼。 顾景沉回到家时,门缝里已经飘出饭菜香。 他换鞋进去,看见陶安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 她的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她拿着铲子翻了两下,又低头去调火。 “回来了?”陶安没回头,只偏了偏脸,“洗手,马上就好。” 顾景沉“嗯”了一声,把包放下。 他弯腰换鞋时,视线扫过她的背影,又扫过灶台上那盘已经摆好盘的青菜。 绿油油的,码得很整齐,中间还撒了几粒白芝麻。 她平时做饭没这么讲究。 顾景沉洗完手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饭。 陶安把最后一盘排骨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夹菜。 “尝尝。” 顾景沉咬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 “怎么样?”她凑近了一点,眼睛亮亮的。 “比上次好。”顾景沉说。 “就比上次好?”陶安不满地撇嘴,“我可是研究了一下午菜谱。” 顾景沉又夹了一块:“嗯,确实好。” 陶安这才满意地笑起来,自己也夹了一块。 她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动作忽然慢下来。 “对了,你最近公司那边怎么样?项目的事处理完了吗?” 顾景沉说:“差不多了。” “那就好。”陶安低头扒了一口饭,“你前阵子天天加班,我看着都累。要是太辛苦,就歇两天,别把自己逼那么紧。” 顾景沉看着她。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顺口提一句。 可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如果他闲下来,是不是就能走了。 又或者,她在想,他现在还走不开,她也不想催他。 顾景沉:“嗯,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陶安笑了一下,夹了块黄瓜放进他碗里:“多吃菜。” 两人继续吃饭。 吃完饭,顾景沉把碗筷收进厨房,开水龙头,挤洗洁精。 陶安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他低着头把每一只碗都冲得干干净净,码在沥水架上。 陶安问:“景沉,你以前在家,也做这些吗?” 顾景沉动作没停:“不记得了。” 陶安沉默了一小会,说:“我觉得你以前应该也会做,你可能……一直都是那种人。” 顾景沉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擦了擦手,转过身。 “哪种人?” “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把该做的事做好的那种人。” 陶安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厨房的灯,亮亮的,“就算不记得了,骨子里还是那样。” 顾景沉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大半夜怎么还夸起我来了,去拿衣服准备洗澡睡觉了。” 陶安抱住他的腰,仰起脸,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以前认识过很多人,有过很多别的事,你会不会觉得,现在这样……很委屈?” 顾景沉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白,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不会。”他说。 陶安扯了扯嘴角,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你要是发现,我以前做过一些……很坏的事呢?”她又问。 “你做过什么?” “我现在不想说。”她低头,“你就说会不会。” 顾景沉看了她几秒,问:“会什么?会不会离开你?还是会不会恨你?” 陶安鼻尖一酸,她以前只觉得离开她才是无法忍受的事情。 可此刻听到恨她的可能性,眼前却越发模糊。 她要他时时刻刻陪着她。 也要他爱她。 可如果有一天,事情真的被拆穿,他肯定会恨死她吧? 第125章 你是我自己选的 前世就是这样,陶安眼神暗了暗。 顾景沉恢复记忆后,立刻甩了她,打算一个人回京城。 “都怕。”她声音闷闷地说。 顾景沉问:“陶安,你说你做过很坏的事,那你告诉我,你做的那些事,有没有害过我?” 陶安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没抬头。 “没有,我从来没想害你。”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肯再相信我了。”她的声音小下去,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你想起以前的事,发现外面有很多比我好的人。我怕你觉得,这一年多……根本不值得。” 顾景沉沉默了几秒。 他慢慢抬起手,把她的脸从自己胸口扶起来。 她不肯看他,睫毛垂着,上面挂着一点水光。 “陶安,你看着我。” 她不动。 “看我。” 她终于抬起眼。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景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以前认识过多少人,有过多少事,我现在在这儿。明天也在这儿,后天也是。” 陶安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 “那你告诉我。”顾景沉说。 陶安张了张嘴。 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来来回回,就是说不出来。 她想说白珍,想说前世那些事。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她说不出口。 她怕说出来以后,连眼前这点温度都会消失。 顾景沉看着她憋红了脸也说不出一个字,没有催。 他替她擦了擦眼泪,“说不出来就不说,但是有一点。” 陶安抬起眼。 顾景沉:“不管我知不知道,不管我以后能不能想起来,你是我自己选的。你好的地方,你坏的地方,都是我选的。我不后悔。” 陶安的嘴唇抖了抖。 下一秒,她扑进他怀里,把脸死死埋在他颈窝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她哭得说话都断断续续,“你别骗我。” “不骗你。” “你答应了的。” “嗯。” “你要是骗我,我就……” “你就什么?” 陶安没说完。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到顾景沉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一阵一阵的抽噎。 顾景沉的后背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热了又凉。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发顶。 “去洗澡。”他说,“水都要凉了。” 陶安摇头,瓮声瓮气地说:“你抱我过去。” 顾景沉没说话,手臂一沉,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陶安“呀”了一声,慌忙搂住他的脖子,眼睛还红着,却已经瞪圆了。 “你手不是才好吗!” “早好了。” 他抱着她穿过客厅,走进卧室。 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暖黄的灯。 他把陶安放在洗手台边,她的脚刚碰到地面,手还挂在他脖子上不肯松。 “松手。”顾景沉说。 “不松。” “那你怎么洗澡?” 陶安想了想,仰起脸,带着哭腔又带着点撒娇地说:“你帮我洗。” 顾景沉低头看了她几秒,伸手把她睡裙的肩带慢慢拉下来。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蒸汽很快模糊了镜面。 陶安被热水一激,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没躲,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够到沐浴露...... 两人的体温随着热气迅速升高,最终只剩下阵阵水流声和喘息声。 ........ 补习班的课照常上。 陶安坐在教室后面,听着一个学生拉练习曲。 琴声断断续续的,换把时总是慢半拍。 她手里拿着笔,在谱子上圈了两个地方,脑子里却已经飘远了。 退租的事,她昨天和房东提了。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人不错,听她说要提前退租,倒没为难。 只说按合同扣半个月押金,剩下的退给她。 陶安算了算,押金四千,扣掉两千,还剩两千。 她之前差点把这笔钱扔了不要了,现在想想,确实太冲动。 两千块不多,但够给星星买几个月的猫粮,或者买一张去边境小城的火车票。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谱子上。 学生拉完了,眼巴巴地看着她。 陶安放下笔,笑了一下:“比上周好多了,第二段那个换把,再稳一点,不要急。” 学生点点头,重新架起琴。 陶安看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脑子又开始转。 出国这条路,她反复算过了。 白珍正盯着顾景沉,正规渠道走不了。 带他一起走黑路,太冒险,她不敢拿他赌。 可她留下来,又能留多久? 陶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她重生时距离顾家找上门还有五个月。 现在,五个月快到了。 到时候,顾家的人会怎么想? 她把顾家的继承人撞了,藏了,骗了。 让他在陶家当了半年司机,又跟着她在出租屋里吃苦。 他本该在京城,住在有花园的房子里,坐有司机的车,身边围着一群人。 可她把他拉进了泥里。 陶安闭了闭眼。 她只能离开,顾家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刘姐发来的消息,确认退租的时间。 陶安回了一个“好”字,又补了一句:“下个月一号之前,我把钥匙给您。”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学生拉完了第二遍。 陶安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有进步,休息五分钟,喝口水。” 学生放下琴,跑出去找水喝。 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陶安拿起笔,在谱子背面写了一个数字:十五。 那是她给自己定的最后期限。 十五号退租,月底之前把所有手续办完,和他一起试着离开。 如果出国不行,就先坐车去某个偏僻的小镇上生活。 陶安把纸折好,塞进包的最里层。 她拿起手机开始查边境城市的火车时刻表。 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数字。 她的目光从那些城市名上掠过,手指点在一个偏西北的小城上。 那里离京城很远。 离云城也很远。 第126章 跟踪 傍晚的补习班门口,陶安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 天已经暗了一半,路灯还没全亮。 她背着包往家走,手里拎着在便利店买的一盒牛奶。 街上人来人往,正是下班的高峰。 她走了大约两分钟,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有脚步声,跟得太紧了。 她往左偏了偏,那脚步声也偏了偏。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手机,那人也停了。 她再走,那脚步又跟上来。 陶安的心提了起来。 是谁?谁在跟踪她? 她没有回头,但手指已经攥紧了包带。 她加快脚步,拐进拐角,身后的人脚步也急促了些,像是怕跟丢。 陶安的心跳得厉害。 大庭广众之下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踪她,背后的靠山一定大。 陶安深吸一口气,迈开腿往前冲去。 身后那人反应过来也追着她跑,就在这时,一阵电动车嗡鸣从巷口传来。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你做什么?!” 陶安猛地回头。 顾景沉骑在那辆白色小电驴上,车还没停稳,人已经跳了下来。 他朝那个跟在陶安身后的男人冲过去,步子又大又急。 那人穿着深灰外套,戴着帽子,一看见顾景沉就慌了,转身想跑。 可顾景沉已经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后领。 “你跟着她做什么?” 顾景沉的力气很大,把人拽得一个趔趄。 他另一只手扯下那人的帽子,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来岁,瘦长脸,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我没、我就是路过……” 顾景沉的声音冷得像刀子,“路过?你鬼鬼祟祟,一路跟在她身后,叫路过?” 那人更慌了,两只手胡乱摆着:“真的是误会,我认错人了,我以为是熟人……” 周围开始有人聚过来。 几个刚下班的路人停下脚步,还有人掏出手机举着拍。 陶安站在几步外,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能把事情闹大。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拉住顾景沉的胳膊。 “景沉,算了。” 顾景沉转过头看她,眉头还拧着。 “我们没有证据,也许他可能真的是认错人了。”陶安压低声音,语气放得很软,“你看他也吓坏了,别把事情闹大。我们先走吧。” 顾景沉盯着那人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周围举着手机的人。 他慢慢松开了手。 那人一得自由,连帽子都没敢捡,转身就跑。 顾景沉把地上的帽子踢到一边,转身看陶安,“你没事吧?” 陶安冲他笑了笑,“没事,你怎么来了?” “下班路过,买了把青菜。”顾景沉朝车把上抬了抬下巴。 果然,车头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翠绿的上海青,还带着水珠。 陶安猜他应该是刚下班,顺路买了青菜。 她跨上后座,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走吧。” 顾景沉发动车子,驶入主路。 风从耳边吹过,路灯一盏一盏从他们头顶掠过。 陶安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了闭眼。 “你最近有得罪什么人吗?”顾景沉忽然问。 “没有啊,我这么和善的人,能得罪谁,可能真的是误会吧。”陶安声音轻快。 顾景沉没说话。 陶安知道他不信,可她暂时只能这么说。 两人没再纠结这件事,一起回了家。 ......... 陶安做了饭,顾景沉在边上打下手。 很快,晚饭弄好,两人挨着坐在一起吃饭。 吃到一半,顾景沉忽然说:“这周公司有个庆功宴。” 陶安抬起头:“智慧城市那个项目?” 顾景沉:“嗯,周总说项目验收通过了,要办个庆功宴,周五晚上。” 陶安夹了块青菜放进他碗里,“忙了这么久,是该庆祝一下。” 顾景沉看着她:“我会少喝酒,早点回来。” 陶安摇摇头,语气很体贴:“不用,你忙了这么长时间,难得放松一下,玩得开心点就行,我一个人在家没问题的。” 顾景沉“嗯”了一声,低头把碗里的青菜吃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后,顾景沉给方远发了消息,让他查那个跟踪陶安的男人。 方远回得很快,但内容让他皱起了眉。 “顾总,这件事我恐怕办不了。” 顾景沉盯着屏幕,等下文。 方远又发来一条:“您不在的这一年多,顾景辞把您原先的人清了大半。” “我现在能用的关系有限,云城本地的事,手伸不过去。而且我只是一个助理,很多资源调不动。” 顾景沉把手机放在桌上,没立刻回。 过了几秒,方远又发来一条:“顾总,如果您回来,这些事根本不用您操心,顾家在云城查什么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顾景沉看着这行字,明白了。 方远不是办不了。 是在等自己松口。 他用方远,方远就替他办事。 可这个“用”有前提,那就是他得先认回顾家的身份。 只要他一天不回去,方远就一天只是“一个助理”,使不上力。 顾景沉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回复方远。 锁屏时,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最终只是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 第二天傍晚,陶安从高老家出来。 她今天帮高老修完了一份旧谱子,老头心情好,留她多坐了一会儿,给她讲了些年轻时在乐团的事。 从高老的小楼出来时,巷子里没什么人。 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住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陶安没有回头。 她握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划开屏幕,按下紧急联系人的号码。 那是顾景沉的电话,她之前设过,但从来没用过。 电话刚拨出去,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块湿冷的东西紧紧压上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甜味。 “唔!!!”陶安拼命挣扎着。 可那气味呛得她眼前发黑,四肢很快就不听使唤。 陶安眼前一黑,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落叶里。 第127章 不愧是亲生父女 顾景沉正坐在工位上整理最后一份文档,手机响了。 是陶安的号码。 他正准备接,那头就挂了。 发生什么事了?误触了吗? 顾景沉皱了下眉,回拨过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人接。 顾景沉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陶安是不太喜欢接电话,但那仅限陌生人。 而且她说过,他打来的电话她都会接。 顾景沉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下班。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拿外套。 经过前台时,他找了个借口:“我去寄个文件。” 顾景沉很快下楼,骑上电动车。 他记得陶安说过,她今晚要帮高老整理谱子。 到了高老家,保姆给他开了门。 顾景沉急忙开口:“陶安在吗?” 保姆说:“陶小姐啊,她早在半小时前就离开了,有什么事吗?” 顾景沉内心越发不安。 “......谢谢。” 顾景沉转身出去,他一边走,一边又拨陶安的电话。 一阵舒缓的钢琴曲响起,他们两个用的一样的铃声。 但并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 铃声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顾景沉循着声音找过去。 在一条巷口的花坛边,一部手机躺在落叶里,屏幕还亮着,来电显示上是他的名字。 顾景沉弯腰捡起来。 是陶安的手机。 屏幕右下角碎了一道裂纹,像是摔在地上时磕的。 上面有她的锁屏壁纸,一只黑猫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顾景沉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慢慢发白。 他拨了方远的电话。 “顾总。”方远接得很快,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殷勤,“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老爷子那边——” “陶安不见了。” 方远一顿。 顾景沉:“她的手机在路边,人不在,你帮我查。” 方远沉默了两秒,语气变得有些含糊:“顾总,这个……我在京城,云城这边的事我确实不太熟,要不您——” “方远。” 顾景沉叫了他的名字。 就两个字,没有怒气,没有威胁。 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让方远后背一凛。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动用所有你能动的关系。十分钟后,我要知道她在哪。” 方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他跟着顾景沉四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地逼垮对手,也见过他在最难的时候咬着牙一个字不说。 可此刻顾景沉的声音,比那些时候都冷。 方远:“是,顾总,我马上查。” 挂断电话,顾景沉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陶安的手机。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陶安最近得罪过的人。 白珍回了京城,沈乔伊听说已经被送出了国,滕达死了,张雅茶在拘留所。 还有谁?还有谁会动她? 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被抓住的那个男人。 瘦长脸,眼神躲闪,说是认错了人。 当时应该报警的。 或者暂时答应方远彻查干净。 顾景沉站在原地,垂下的手握紧成拳。 ........ 陶安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旧椅子上。 四周是灰扑扑的水泥墙,顶很高,窗子破了大半,透进来的光像掺了灰。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和灰尘味,混着不知从哪传来的滴水声。 她认出来了,这是郊外那片废弃的老厂房,以前路过时她见过。 陶安试着动了动手腕,被扎带捆得很紧,勒得她皮肤发红。 她没有再挣,抬起头。 沈宏山坐在不远处,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衣的男人。 “醒了?”沈宏山开口。 陶安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 “沈伯伯,好久不见,您怎么约我来这种地方?想叙旧也挑个好点的地方啊。” 她声音还有些哑,可语调却是轻快的。 沈宏山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 “陶安,我查了你很久了。” 陶安笑起来,“是吗?” 沈宏山:“陶安,你好得很,原来沈家这些日子被架在火上烤,都是你在背后添的柴。” 陶安仰着头看他,脸上那点笑没有退。 “沈伯伯,您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 她歪了歪头,“有证据吗?” 沈宏山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让陶安心里沉了沉。 “证据?我不需要证据。” 他慢慢蹲下来,视线与陶安平齐。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压迫感近得触手可及。 沈宏山一字一句地说:“你做了那么多事,不就是想搞垮沈家,给你那个男人报仇吗?” 陶安神情冷了下来,说:“沈乔伊雇了人,想要我的命,顾景沉为了保护我才伤得这么重。沈伯伯,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 沈宏山:“沈乔伊做错了事,我会管教她,但你不该把手伸到沈家头上来。”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滕达的案子,沈家的旧事,你挖得倒是深。但你以为你捏着那些东西,就能让沈家倒?” 陶安当然不会天真地觉得自己能扳倒沈家。 她叹了口气,“可惜了。” 沈宏山:“可惜什么?” “可惜我做得还不够狠。”她仰起脸,笑容里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残忍。 “要是我时间再多一点,沈家现在就不止是‘焦头烂额’四个字了。” 沈宏山的脸色沉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最后那点耐心也褪干净了。 “我一个做长辈的,替你那个死鬼父亲管教一下不成器的女儿。” 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身后的两个人听,“别人听了,也能理解。” 陶安察觉他的杀意,冷笑一声:“沈乔伊雇人想要撞死我和景沉。您绑架我,准备杀人灭口。” 她顿了一下,讥讽道:“沈伯伯,你们真不愧是亲生父女。” 沈宏山的脸色越发难看,说:“真是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两个男人抬了一下下巴。 其中一个弯腰,语气恭敬:“老爷,放心吧,我们一定把事情办得干干净净。” 沈宏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看她,转身准备离开。 第128章 绑架和报复 陶安看着沈宏山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门口,忽然开口。 “沈伯伯,我要是死在这里,明天早上,沈家这些年见不得人的东西,全都会放在网上。” 沈宏山慢慢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陶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一样落在她身上。 “你在吓我?”他的语气很淡。 陶安笑了一下。 她仰着脸,哪怕被捆在椅子上,哪怕手腕已经被勒得发紫,笑容却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 “沈伯伯,您觉得我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她顿了顿,继续说:“李济明和我什么关系,您不可能不知道。我在他那里存了多少东西,您猜得到吗?” 厂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把陶安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 她心里其实在打鼓,面上却一点不露。 她在赌。 她确实在李济明那里做了准备。 可她也不确定沈宏山会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真的收手。 几秒后,沈宏山转过身,往外走。 他没有再看她,只对身后那两个黑衣人扔下一句:“看着她。” 门合上了。 厚重的铁门拖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脚步声渐远,最后只剩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呜咽。 陶安闭了闭眼。 沈宏山现在一定会去查,查李济明手里是不是真的有东西,查她说的“备份”是不是空口白话,查她到底留了多少条退路。 这需要时间。 而她只需要拖到他查完之前,顾景沉能找到她。 陶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扎带勒得很紧,皮肤已经被磨破了皮,渗出一圈血珠。 她咬着牙,开始慢慢把手腕往外转。 塑料带纹丝不动,却让她的指节一点一点有了活动的余地。 她一直在磨。 从醒来到现在,没有停过。 两个黑衣人一个坐在门口的旧油桶上玩手机,另一个靠在墙边抽烟。 没人看她,大概觉得一个女人被捆成这样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陶安把目光收回来,开始重新打量这间厂房。 窗子离地很高,外面有栅栏。 铁门只有门口那把锁,从里面打不开。 地上散着碎石和生锈的铁钉,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桶。 她看见油桶边有一截铁丝,离她大概两步远。 陶安慢慢把身体往后靠,让椅子前面两条腿翘起来,用椅子后腿当支点,一点一点朝那个方向挪。 每挪一寸,扎带就在手腕上多磨一次,疼得她额头渗汗。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极轻的沙沙声。 门口那个玩手机的黑衣人抬了下头,看了她一眼。 陶安立刻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冲他笑了笑:“大哥,能不能给我口水喝?” 那人皱着眉看了她两秒,最终还是站起来,从旁边拎了瓶矿泉水,走过来。 “别耍花招。” “我哪敢啊。”陶安说。 那人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她嘴边。 陶安低头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那人转身走了回去。 陶安把嘴里的那口水含住,没有咽。 等那人坐回油桶上重新拿起手机,她才偏过头,把那口水一点一点吐在手腕的扎带上。 塑料带遇水会滑。 她继续磨,速度更快了些。 .......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顾景沉的手指始终攥着陶安那部碎屏的手机。 方远坐在副驾驶,手机贴在耳边,压着声音在跟什么人通话。 后视镜里,他的侧脸绷得很紧,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顾景沉的目光落在窗外,脑子里在飞快地过陶安最近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车驶过江边的时候,方远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从副驾驶的位置偏过头看着顾景沉,神情凝重。 “顾总,查到了,那天晚上撞您的司机,不是意外,他是被人雇的。” 顾景沉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 “沈乔伊。”方远说出这个名字时,顿了一下,“您还记得吗?云城乐团那个大提琴手,跟陶小姐是高中同学。她雇了人,原本是想撞陶小姐的。” 顾景沉脑子嗡地一声,那些碎片在一瞬间拼拢。 他记起在新闻上看到的那条消息。 ——省级大提琴决赛,沈家千金演奏失误,断弦离场,沦为整个云城的笑话。 那时陶安刚好是评委之一。 那根本不是意外,是陶安在报复。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躺在医院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陶安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替他出了手。 “顾总?” “继续说。” 方远压低了声音,“沈家最早不是做正经生意起家的,是黑路子。” “暴力催债、行贿、强拆,底子脏得很。” “陶小姐不知道从哪拿到了那些旧案的线索,一直在暗地里递材料。” “沈家这阵子被舆论缠着,股价跌得厉害,就是因为她在背后推。” 顾景沉缓缓闭了闭眼。 他想起白珍说的话。 她说陶安不善良,说陶安偏执又疯狂,说她把所有挡路的人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可她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他。 顾景沉把目光从方远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 窗外是江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松开了,又重新握紧。 屏幕上的裂纹硌着他的掌纹。 那些夜里她翻来覆去的动静,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心事。 原来她数的不只是离开的日子,还在数着别人欠他们的债。 她在替他讨债。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陪着她过日子,以为她那些小心翼翼都是因为要离开他。 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方远从副驾驶递过来一张纸,“顾总,这是厂房的具体地址。” “立刻去那里。”顾景沉说。 方远顿了一下:“顾总,您先别急,李局长那边已经带人过去了,您——” “去。” 就一个字。 方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朝司机点了一下头。 第129章 你做得很好 车子刚到厂房外的空地上,顾景沉没等车停稳推开门冲了出去。 李济明的车已经先到了,停在侧面的树丛后面。 几个便衣正在分散靠近,动作无声。 李济明看见他,朝他快步走过来。 “位置基本确认了,二楼东侧那间。里面至少两个人。沈宏山应该已经走了。”李济明压低声音。 顾景沉点了下头。 李济明看了他一眼:“你在外面等着,我们的人先上。” “不。” 顾景沉只说了一个字,越过李济明就往厂房方向走。 与此同时,厂房内。 “啪。” 很轻的一声。 在陶安的努力下,扎带终于断了。 陶安的手腕一下松开,血液重新涌回指尖,又麻又疼。 她没来得及喘气,立刻弯腰去解脚上的绑带。 手指不听使唤,几次从卡扣上滑开,她低头用牙齿咬住带子,一点一点往外扯。 “啪。” 脚腕松了。 陶安站起来,没有立刻跑。 她蹲下去,把地上那截铁丝攥在手里,贴着墙根朝那扇半开的铁门摸过去。 身后,黑衣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喂!” 陶安抓起椅子朝人砸去,随后冲向铁门。 另一个黑衣人从墙边扑过来。 她侧身一闪,攥紧铁丝朝那人挥过去。 铁丝划破空气,擦过那人的手臂,带出一道血痕。 那人吃痛,退了半步。 陶安一把拉开铁门,冲进走廊。 走廊昏暗,满地都是废弃物和碎石。 她光着一只脚,踩在上面疼得钻心,可她没有停。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极致地恐惧让她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顾景沉!” 绝望下,她下意识喊出声。 “陶安!”顾景沉的声音响起时,陶安几乎以为出现了幻听。 可紧接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塌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身影冲进来。 逆着月光,陶安看不清他的脸,可能看见那个轮廓,那样宽阔的肩,那样急切的步伐。 “顾景沉!” 陶安朝他跑过去,脚底的碎石扎得她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顾不上了。 身后那个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手快要够到她的后领。 顾景沉也朝她跑过来。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废弃物,几步就迎到她面前。 陶安一头撞进他怀里,他一手接住她,另一只手已经越过她的肩膀,迎着后面追来的黑衣人挥了出去。 那一拳砸在那人脸上,力道大得让那人整个偏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局长!”顾景沉吼了一声。 走廊另一头,李济明带着人冲进来。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墙壁和地板上,脚步声纷杂。 两个黑衣人被按在地上,有人掏出对讲机喊话。 顾景沉低头看向陶安。 她整个人都在抖,脸上全是汗,额角沾着灰,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景沉。”她喊他,带着哭腔。 “我在。”顾景沉把她抱起来。 “没事了。”他低头贴着她的额角,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这。” 陶安把脸埋进他胸口。 李济明走过来,手电光扫过陶安,落在她手腕那圈伤口上。 “先上车。”李济明说。 顾景沉抱着她往外走。 外面夜风很凉,荒草没过脚踝。 顾景沉把她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 方远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一眼,见陶安蜷在顾景沉怀里,什么都没问,默默转回去,朝司机点了下头。 车子发动。 陶安靠在顾景沉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她闭着眼,整个人泡在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里。 “景沉。” “嗯。” “我还以为沈宏山要把我弄死在那里。”她说。 顾景沉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陶安睁开眼,瞳孔亮得不太正常,像烧着一团火。 “他本来要走的,都走到门口了。我喊了他一声。” “我说,沈伯伯,我要是死在这里,明天早上,沈家这些年见不得人的东西,全都会放在网上。” 她说着说着,语速快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高。 “他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在吓他。我说你猜啊,你猜我在李叔那里存了多少东西。你猜他敢不敢赌。” 她抓着顾景沉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去。 顾景沉低头看着她。 她整个人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冷。 她的眼睛又亮又湿,像血里掺了水,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 “然后我就够到那根铁丝了,就在墙角。你不知道,那根铁丝特别小,弯弯的,可是有用。” 她仰起脸,看着顾景沉,像在等他的肯定,“我就用它,一点一点把卡扣钩开。啪的一声,断了。我自己都没想到。” 她说“啪”的时候,手指还比划了一下。 顾景沉听着,目光沉沉。 “陶安。”他开口。 她没听见,还在说。 “沈宏山以为我会怕他,他以为他是谁。” 陶安笑了一声,那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轻快。 “陶安。” 她终于停下来,抬头看他。 顾景沉把手覆在她后脑上,手指插进她汗湿的头发里,慢慢收紧。 她的脸被抬起来,被迫对上他的目光。 “你做得很好。”他说。 陶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没听懂。 “你用李济明拖住了他,又解开那根扎带自己逃出来,你很厉害。”顾景沉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字,温柔又耐心,“换别人,早就没命了。” 陶安的睫毛颤了颤。 她盯着他,眼眶发酸。 “我不厉害,我差一点就死了。我喊你的时候,你还没来。我那时候想,如果沈宏山的人先追上来,我就……” “但你没事。”顾景沉打断她。 他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你做得很好。”他又说了一遍。 陶安伏在他胸口,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慢慢软下来。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从窗外照进来,一盏一盏掠过她的脸。 顾景沉低头看着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后脑的发丝。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只是睫毛上还挂着湿意。 第130章 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医院里,护士推着陶安进了处理室,顾景沉跟到门口,被拦了一下:“家属在外面等。” 他没动。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陶安攥着他袖口的手,叹了口气:“行吧,进来站边上,别碍事。” 陶安被扶着坐到处置床上。 她的手腕一圈紫红,中间磨破了好几处,渗着血珠。 护士皱着眉,拿碘伏棉球往上按。 陶安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绷起来。 顾景沉在旁边蹲下来,把她另一只手握进掌心里。 “疼就掐我。”他说。 陶安没跟他客气,指甲直接掐进他手背,掐出两道白印。 顾景沉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手腕缠好纱布,护士转到脚那边去。 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刚碰到脚底,陶安整个人猛地一缩。 “别动。”护士按住她的脚踝,“碎片嵌得深,得挑出来,不然会感染。” 陶安咬着牙点头。 第一块碎片被镊子夹出来的时候,她疼得眼前发白,本能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好疼。 她咬得越来越用力,嘴唇上很快渗出一道血痕。 顾景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咬着的嘴唇从齿间解放出来。 陶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自己的手掌递到了她嘴边。 “咬这个。”他说。 陶安愣了一瞬。 顾景沉说:“别咬自己,你嘴唇快咬破了。” 陶安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犹豫了一下,在下一块碎片被挑出来的瞬间,一口咬了上去。 顾景沉的手掌很硬,带着温热。 她咬得很用力,几乎能尝到他皮肤上淡淡的咸味。 可他一声没吭,只是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脑上,手指插进她汗湿的头发里,轻轻按着。 “快好了。”他低头,嘴唇贴在她耳侧,“再忍忍。” 陶安闷闷地“嗯”了一声。 等脚底包好纱布,护士推着车出去了。 处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陶安靠在床头,手上脚上都缠着白纱,脸色苍白。 她慢慢松开嘴,低头去看他的手。 掌心里两排深深的牙印,有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丝。 “疼吗?”她问。 “不疼。”顾景沉把手收回去,神情平静。 陶安看着他,内心像有一个气球在不断膨胀,又酸又胀。 他对她那么好。 可她却因为私心,将他强行留在自己身边。 顾景沉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捧起她的脸,果然已经满脸泪痕。 他擦拭着她的眼泪,声音温柔:“哭什么?” 陶安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仰起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依旧执着地看着他。 顾景沉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什么胡话,我不对你好才不应该吧?” 两人依偎着。 没一会,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陶安连忙从他怀里出来,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顾景沉等她收拾好,提高声音:“进来。” 方远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和一个塑料袋。 “顾总,住院手续办好了,这是单据。”方远把东西递过来。 陶安听见那个称呼,手指在顾景沉掌心里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看清方远的脸后,呼吸滞了半拍。 方远。 顾景沉的特助。 前世每次她去京城找顾景沉,都是这个人挡在门外,客客气气地说“陶小姐,顾总现在不方便”。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方远怎么会在这里?还喊他“顾总”? 难道顾景沉已经知道了一切? 陶安看向顾景沉,见他神情如常,又觉得疑惑。 不对,如果他知道,就不会对她那么好了。 陶安试探地问:“景沉,他是谁?怎么喊你顾总?” 顾景沉看了方远一眼,语气很淡:“不知道,莫名其妙的一个人,我都说认错人了,还一直跟着我。” 方远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拆穿。 方远微微颔首:“陶小姐好,我刚刚开玩笑乱喊的,您别多想。” 陶安也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随后方远识趣地说:“没事的话,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陶安盯着关上的门,手指微微发紧。 她记得方远,记得太清楚了。 这个人出现在这里,说明顾家的人已经找到了顾景沉。 他迟早会被带回去的。 “怎么了?”顾景沉坐回床边,把她的手重新握进掌心里。 “没什么。”陶安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他喊你顾总,怪怪的。” 顾景沉拿起方远留下的塑料袋,从里面抽出一瓶水,拧开,递到她嘴边。 “喝点。”他说。 陶安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胸口那团燥热压下去一些。 下午的时候,李济明来了一趟。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白衬衫外面套着件深色夹克,整个人比平时更严肃些。 “沈宏山已经被控制了,在高速上拦下来的,他准备出境。那两个黑衣人都在审,口供对得上。” 陶安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 “沈家的旧案已经正式立案,这一次不会被压下去了。” 李济明顿了顿,“还有,沈乔伊被从国外带回来了,雇凶伤人的证据链完整了,之前那个被压下去的案子,现在也一并翻出来重办。” 陶安慢慢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放在自己手上。 顾景沉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手指轻轻扣着,没有松开。 “李叔。”她开口。 李济明看着她。 “谢谢你。” 李济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病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景沉低下头,问:“疼不疼?” 陶安摇头。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方远来了,顾家的人找到他了。 可他什么都没提,跟平常一样,只顾着问她疼不疼。 “景沉。”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 顾景沉抬起眼看她。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在自己掌心里贴了一下。 “不会,我答应过你,永远陪着你。” 第131章 庆功宴 周五下午,顾景沉从卧室出来,换了件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站在玄关,看着手里的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真不想去。”他说。 陶安正在逗猫,头也没回:“庆功宴嘛,早就定下来的,临时不去不好。” “我跟周总说一声就行。” “你别。”陶安转过身看他,“你项目做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验收通过,庆功宴上主角不在,像什么话。” 顾景沉没说话。 陶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衬衫领口翻好,又拍了拍他的肩。 “去嘛。”她仰着脸,语气软下来,“我今晚在家等你,回来给你煮醒酒汤。” 顾景沉看着她。 她的眼神亮亮的,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你要不要一起来?”他问。 陶安愣了一下,随即摆手:“那像什么样子,你们公司庆功宴,我一个外人去干什么。” 顾景沉说:“周总昨天跟我说,让我带你过去,而且不少同事都会带家属。” 陶安迟疑了。 她看了他一眼,低头去揪星星的耳朵。 小猫“喵”了一声,不满地扭开。 “那……我去换衣服?”她说。 顾景沉“嗯”了一声。 庆功宴订在云城东边一家挺大的酒店。 陶安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圆桌上铺着红桌布,杯碟叮当,人声嗡嗡地往上飘。 顾景沉走在前面,陶安落后半步,挽着他的手臂。 叶茜看见顾景沉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看见他身后那道深蓝色的身影,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停在顾景沉面前。 “顾哥,你来了。”她仰起脸,笑得甜,声音软。 顾景沉点头:“嗯。” 叶茜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陶安身上。 陶安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连衣裙,料子很垂,衬得皮肤白得发亮。 头发散在肩后,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没怎么化妆,可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好看,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叶茜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内心涌起一股不甘。 “陶小姐,看得还挺紧的,公司的庆功宴都跟来了。”她皮笑肉不笑地说。 旁边几个同事的目光聚了过来。 陶安还没开口,顾景沉说:“我不带我女朋友,我带谁过来?” 叶茜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像是没料到顾景沉会这么直接。 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有人端杯喝茶。 叶茜干笑了一声,“顾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景沉问:“那你什么意思?” 他语气很淡,像只是顺口一问。 可那双眼睛落在叶茜脸上,没有半点温度。 叶茜被看得后背一僵,手指在酒杯上收紧。 “我就是开个玩笑……陶小姐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陶安看着她。 叶茜的脸已经有些发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窘。 陶安笑了笑:“叶小姐真会开玩笑。不过也是,我和景沉感情好,他走哪儿都想带着我,我拦都拦不住。叶小姐以后要是遇到这样的男朋友,就明白啦。” 陶安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 “当然,要是遇不到,也挺正常的。” 叶茜端酒杯的手指在发抖,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顾景沉已经转过身,牵着陶安往里面走了。 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 七点半,人差不多到齐了。 周有财站在主桌前面,举着杯子,红光满面地说了几句场面话。 酒过三巡,周有财忽然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大家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有财迎上去,和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握了握手。 那男人高高瘦瘦,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又精干。 周有财领着那人往主桌走。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盛恒集团华东区的负责人,张总。” “盛恒是我们这次项目的合作方,智慧城市的落地就是靠他们帮忙推的。” “张总今天正好在云城,听说我们办庆功宴,特意过来坐坐。” 周有财声音洪亮,笑容满面。 大家捧场地鼓起了掌。 张总客气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扫到顾景沉的方向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了好几变。 他快步越过人群,几乎是直直地朝着顾景沉的方向走过来。 “顾总?” 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顾景沉看着面前这张脸,回想了一下,没有任何印象。 张总察觉他的疑惑,继续说:“顾总,我是盛恒集团的张玉华,之前一直在京城总部任职,去年才调到华东区。” “您不记得了?前年冬天,在京华那个项目上,我跟您汇报过进度。” 陶安闻言,心脏重重一跳,她从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顾景沉的熟人。 她下意识偏头看向顾景沉。 他神情如常,不知道相不相信张玉华的话。 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什么顾总?” “他不是叫顾景沉吗?” “盛恒的人怎么管他叫顾总?” 旁边的周有财一脸茫然:“张总,你认识我们小顾?” 张玉华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周总,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周有财问。 张玉华看了顾景沉一眼,又看了看满桌的人,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没什么。”他干笑了一声,朝顾景沉微微颔首,“是我认错人了,抱歉。” 他在周有财旁边坐下来,隔一会儿就往顾景沉的方向看一眼。 眼神里那种恭敬和确认,藏都藏不住。 叶茜坐在对面,看看张玉华,又看看顾景沉,眉头慢慢皱起来。 孙宇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没接话。 陶安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知道,这个人回到京城后,一定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她必须想办法。 可她能想什么办法?她什么都做不了。 陶安用力眨了两下眼,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 早知道不该劝他来参加庆功宴的。 就在这时,顾景沉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第132章 乌龙 顾景沉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包住她冰凉的手指。 陶安深吸一口气,回握了过去。 冷静。 张玉华认出了顾景沉,周有财已经起疑了,桌上这些人回去之后一定会议论。 消息传开,顾家的人一旦知道,一切就都完了。 陶安看向张玉华,下定了决心。 得让他亲自将疑云打破。 张玉华酒喝得不少,和周有财说了一句“去洗手间”后站起身。 陶安收回视线,偏头对顾景沉说:“我也去一下洗手间。” 顾景沉看了她一眼,松开手。 陶安起身,沿着墙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走廊拐角处,她看见张玉华正站在公共洗手池前,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又低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陶安走过去,在洗手台旁边停下来,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 张玉华抬起头,从镜子里认出了她。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酒后的随意:“你是顾……先生的女朋友?” 陶安抬起头,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张总好,我叫陶安。”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手,“张总,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张玉华把手上的水甩了甩:“什么事?” 陶安歪了歪头,语气困惑:“您刚才喊我男朋友‘顾总’,喊得那么笃定。可我跟景沉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京城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张玉华的眼睛:“张总,他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张玉华的表情变了。 他打量着陶安,像在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可陶安的表情太自然了。 她皱着眉头,嘴唇微微抿着,眼里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委屈和茫然。 “陶小姐……”张玉华开口,声音有些干,“这个……” “张总,您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陶安低下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语气里多了几分失落。 “我就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该坦诚的。” “他要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张玉华的脸色越来越复杂。 他当然知道顾家的事。 顾家长子失踪一年多了,顾家内部乱成一锅粥。 私生子被光明正大地接回顾家,还进了董事会观察席,老爷子被顾父气的半死,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这些事在京城那个圈子里不是秘密。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敢乱说话。 如果顾景沉真的是顾家的人,那他隐姓埋名在云城待着,一定有他的理由。 也许是在避风头,也许是在暗中布局,也许顾家内部有人不希望他回去。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他一个盛恒的区域负责人能掺和的。 他刚才在饭桌上喊出那声“顾总”,已经够冒失了。 “陶小姐,我今晚确实喝多了,眼神不好。你男朋友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长得是有点像,但应该是我认错了。” 陶安抬起眼看他,“真的吗?”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可他刚才说他叫什么?顾景沉。名字也一样。” 张玉华被她问得后背一紧。 他干笑了一声,说:“重名的人多了,陶小姐,你别多想。” “我这个人一喝酒就爱乱攀关系,要是你们回头因为我这句胡话吵架,你男朋友心里该怪我了。” 陶安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慢慢笑了一下,像终于被说服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他真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她冲张玉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张总,那您回桌上可别再说他是什么顾总了。” “您也知道,我男朋友就是公司的一个小员工,要是传出去说盛恒华东区的负责人认出了什么人,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张玉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陶小姐放心。”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宴会厅。 张玉华走在前面,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些。 他回到主桌,在周有财旁边坐下。 周有财正低头看手机,见他回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张玉华先端起了酒杯。 他站起来。 “周总,各位,刚才我闹了个笑话,得跟大家道个歉。” 周有财抬起头,愣了一下。 张玉华笑了笑,说:“我喝多了,刚才看见顾先生,一时眼花,认成了以前在京城认识的一个朋友。” “两个人长得有点像,我脑子一热就喊了出来。其实仔细一看,根本不像,年纪对不上,气质也不一样。” 他朝顾景沉的方向举了举杯:“顾先生,实在对不住,我这个人酒量不行,一喝多就爱乱认人,你别往心里去。” 周有财哈哈笑起来,拍了拍张玉华的肩:“张总这是喝高兴了,没事没事,谁还没个认错人的时候。” “来,小顾,给张总敬一杯。”说着,周有财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顾景沉举起酒杯:“张总客气了,我敬您一杯。” 他仰头喝了,张玉华也喝了。 旁边几桌的人跟着笑了两声,有人低头继续吃菜,有人重新聊起刚才的话题。 叶茜的眉头松开了些,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孙宇耸了耸肩,凑到旁边人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陶安坐回顾景沉身边。 他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陶安偏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目光很深,像已经看透了她刚才去做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松开手,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她爱吃的鱼。 “吃饭。”他说。 陶安低下头,把那块鱼吃了。 鱼肉很嫩,鲜中带一点甜。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陶安挽着顾景沉的手臂走出酒店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打了个哆嗦,顾景沉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回家。”他说。 出租车里,两个人坐在后座。 陶安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景沉。” “嗯。” “你信那个人说的话吗?” 顾景沉沉默了一会儿。 “信不信,都跟我没关系。我是谁,我自己清楚。” 陶安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车窗掠过的路灯里忽明忽暗,轮廓很深,神情平静。 第133章 不想练琴? 陶安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把顾景沉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拢了拢。 顾景沉从另一侧下车,绕过车尾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两人刚走进小区大门,陶安一眼就看见了方远。 他站在单元楼下的花坛旁边,像等了很久。 陶安的心脏重重一跳。 方远也看见了他们。 他快步走过来,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朝顾景沉微微颔首。 “顾……”方远开口,又顿住,“我是来传话的。” 陶安的指尖在顾景沉掌心里猛地一缩。 传话?传什么话? 她抬起头去看顾景沉。 顾景沉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落在方远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冷意。 方远缩了缩脖子,看向陶安,说:“陶小姐,沈家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沈宏山和沈乔伊都进了看守所,相关涉案人员全部被审问。沈家旧案正式立案,不会再被压下去了。” 陶安松了口气,原来是说沈家的事情。 她说:“辛苦了,大晚上的还跑一趟。” 方远摇摇头:“不辛苦。” 他又看向顾景沉,像在斟酌措辞,“不知道能不能和顾……顾先生聊一聊后续的事情?” 他说“顾”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因为顾景沉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方远到底没敢把“顾总”两个字喊出口。 陶安假装没看见那一瞬的停顿。 她松开顾景沉的手,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你们聊,我先上去,外面凉,不要待太久。” 顾景沉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嗯,你先上去洗澡。” 陶安转身上楼。 到达家后,星星喵喵叫着扑了过来。 陶安一把抱起它,站在阳台后面向下看。 楼下,顾景沉和方远站在花坛旁边。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远正在说什么,语气很急,手在身侧比划着。 顾景沉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 然后方远忽然弯下腰,朝顾景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可顾景沉始终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石像。 陶安趴在阳台上,手指攥着栏杆。 过了很久,方远终于直起身。 他又说了句什么,顾景沉微微偏了下头,然后转身朝单元门走来。 陶安从阳台上退回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没多久,门就开了。 陶安看着他。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嘴唇抿着,下颌绷得很紧,沉郁的气息从他整个人身上漫出来。 陶安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回来,放在他手边。 过了一会儿,顾景沉开口了。 “方远是来告诉我沈家的事的,沈家的案子正式立案。” 陶安点点头:“他刚才说了。” 顾景沉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说了别的事。”他说。 陶安的心提起来,“什么别的事?” 顾景沉偏过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他看了她几秒,最终只说了句:“让我回京城。” 陶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回京城?”她重复了一遍,“回京城干什么?他到底是谁?” 顾景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手把陶安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别怕。”他说。 陶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很不规律,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方远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可最终没有问出口。 有些事,她怕问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 第二天早上,陶安是被热醒的。 顾景沉的手臂横在她腰上,整个人贴着她的后背,体温烫得像个小火炉。 她想翻身,腰上的手臂却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几点了?”她含糊地问。 “七点。”顾景沉的声音从她后颈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陶安推了推他的胸膛:“我该起了,放开我。” “嗯。”他嘴上应着,手臂却没收。 陶安被他箍着动弹不得,索性不挣了,闭着眼又赖了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她感觉顾景沉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后颈上碰了碰。 “起来了。”他说完,终于松开手,先下了床。 陶安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看他穿衣服。 吃完早饭,顾景沉送她去傅家补习。 到了傅家,陶安推门进去,傅辰已经坐在琴房里了。 小男孩今天不太一样。 他坐在那儿,琴盒都没打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陶安放下包,走过去坐下:“怎么了?不想练琴?” 傅辰没说话。 陶安有点意外。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舒服?” 傅辰把她的手拨开,抬起头:“奶奶说,你要辞职了。” 陶安愣了一下。 她确实跟傅老太太提过,自己接下来可能要离开云城,课可能上不了了。 陶安点头,“对,我可能要走了。” 傅辰抿着嘴,下巴绷得很紧。 “为什么?嫌钱少?我可以让奶奶给你加钱,她给得起。”他的声音闷闷的。 陶安摇了摇头,声音放柔:“不是钱的事,你们给的课时费已经很高了,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想在云城待下去了,可能要搬家。” “搬家?”傅辰的声音拔高,“搬去哪?” “还没定。” 傅辰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肩膀一抖一抖的。 陶安伸手想摸他的头,他猛地偏开,从琴凳上跳下来,把琴盒盖上,推得“砰”一声响。 “你走吧。”他说。 “傅辰——” “你走吧!”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拼命忍着,“我不学琴了,你走!” 他转身跑出琴房,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路响过去。 “砰——!”房门被重重摔上。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陶安叹了口气,学生都不上了,她今天也只能离开了。 推开琴房门,傅老太太正站在楼梯口。 她扶着扶手,银白的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可脸上的神色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软。 “走了?”老太太问。 陶安:“嗯,纪老师,抱歉。” 傅老太太摆摆手,示意她一起下楼。 两人慢慢走下楼梯,傅老太太说:“你别怪傅辰,那孩子脾气急。” 陶安笑了笑说:“我不怪他。” 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看着陶安,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傅辰的爸妈,都是军人。他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没了,牺牲的。” 陶安的手攥紧了包带。 “所以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离开。”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哑。 “这孩子,唉......” 第134章 疑心 陶安站在原地,怔住了。 傅老太太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傅辰倔、嘴硬。 因为害怕被丢下,所以用推开别人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她几乎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傅老太太没注意到她的走神,继续说:“陶老师,辛苦你跑一趟了。傅辰那孩子我回头跟他聊一聊,今天的课时费我会让人给你打过去的。” 陶安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不用了,纪老师,我也没上课。” 老太太坚持给,说不能让她白跑。 陶安没再争,她知道这种时候推来推去反而让老人为难。 老太太送她到门口,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句“路上小心”,才关上门。 陶安站在台阶上,风从街角灌过来,吹得她头发有些乱。 她脑海里全是傅辰红着眼睛说“你走吧”的样子。 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站起来时,她朝街角走去。 那里有家蛋糕店,傅辰之前提过一次,说那家的巧克力蛋糕特别好吃,但奶奶不让多吃。 陶安进去买了两块,店员用粉色小盒子装好,系了根丝带。 她提着盒子走回去。 傅老太太还在客厅,见她回来,微微抬了抬眉:“小陶老师?” 陶安说:“纪老师,傅辰在楼上吗?我想再跟他说几句话。”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去吧。” 陶安上了楼。 傅辰的房门关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靠着门框慢慢坐下来,把蛋糕盒子搁在膝盖上。 走廊很静,能听见楼下挂钟的滴答声。 “傅辰。”她叫了一声。 门里没声音。 她偏了偏头,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歪歪扭扭的猫。 “我刚才听你奶奶说了一些你的事,她说你讨厌别人走,是因为以前有人走了就没回来。” 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以前也这样,来家里,我都板着脸,故意气人家。因为我觉得反正他们迟早要走,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来。”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但陶安听见门板后面有极轻的响动。 “你刚才让我走的时候,那个样子,我看着眼熟。” 她顿了顿,说:“我们两个有时候还挺像的,你说是不是因为你是我第一个带的学生的缘故?” 她把蛋糕盒子往门口推了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蛋糕就放这儿了,我先走了,明天这个时间,我还来,到时候你要是想练琴,我们就继续上课。” 她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时,身后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等一下。”傅辰的声音响起。 陶安脚步一顿,回过头。 傅辰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 他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傅辰:“你明天真的会来?” 陶安点头:“会。” 傅辰吸了吸鼻子,说:“那你教我拉《梦幻曲》,中间那段我总是拉不好。你要是骗我,我就不学了。” 陶安看向他。 傅辰别开脸,盯着墙上的画。 陶安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来,说:“不骗你。” 傅辰把脸转过来,说:“今天还练琴吗?” 两人回到琴房。 傅辰把琴架好,陶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开谱子,指了指上次练到的地方。 傅辰开始拉,音准比上次好,换把也稳了些。 拉到中间那段抒情的部分,他的手指慢下来,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陶安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等他拉完,她点了点头:“进步很大。” 傅辰放下琴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陶老师。” “嗯。” “你出国以后,还会回来吗?” 陶安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给你留个东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邮箱地址。 “你要是拉好了,就录下来发这里,我会给你回的。” 傅辰把便签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卫衣口袋里。 陶安收拾好谱子,站起来。 “明天见。”她说。 傅辰没说话。 但陶安走到琴房门口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嗯。” 她走出傅家大门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傅辰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猛地缩回去,窗帘晃了两下。 陶安笑了一下,慢慢朝小区外走去。 风从街尾灌过来,裹着初冬的凉意。 她裹紧外套,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人的脸。 李济明板着脸把材料递给她,陈建声在电话里说“乐团的门一直为你开着”,高老对她的琴技赞不绝口,李姐把她的辞职信锁进最底层的抽屉。 还有傅辰——那个小男孩刚才在琴房里,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的样子。 陶安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 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经留下了这么多东西。 这座城里有太多人认识她,有太多地方留着她的痕迹。 可她知道,她还是要走。 ........ 周一清晨,叶茜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报表,半天没翻一页。 孙宇端着咖啡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又退回来。 “还想着庆功宴上的事呢?” 叶茜头也不抬:“想什么事?” “张总那一声‘顾总’呗。”孙宇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压低声音说:“你信吗?反正我不信。哪有人认错人认成那样的?” 叶茜终于抬起眼。 她脸色不太好看,之前顾景沉当众替陶安怼她的那一幕还堵在胸口。 她冷冷地说:“你想说什么?” 孙宇左右看了看,办公室里人还少。 他凑近了些:“我昨天回来查了查。盛恒集团,华东区负责人张玉华,之前一直在京城总部。” 叶茜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宇眼神阴狠:“你看顾景沉入职公司填的资料上写着‘云城本地人,无亲属’。可他口音不像云城人,做事风格也不像。” 他确实早就觉得不对。 顾景沉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熟悉的样子,可碰到核心业务,上手快得离谱。 第135章 困住你我 “要我说他根本就是某个大人物,来这里玩来了,才这样看不起你我。” 说起这些,孙宇简直快咽不下这口气,语气越发愤愤不平。 叶茜皱了皱眉,问:“所以呢?你查到了什么?” 孙宇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页面,推到她面前。 标题写着:“京华资本与盛恒集团达成战略合作,顾氏集团长子顾景沉出席签约仪式。” 配图是一张合影。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那张脸,比现在年轻一些,轮廓还没有那么深,眉眼里也少了如今那份沉冷。 可那就是顾景沉,叶茜一眼就认出来了。 孙宇压着嗓子,说:“京城的顾氏,那可是顶级豪门。地产、金融、科技,三大板块都有涉猎。公司更是全球百强。” 叶茜盯着那张照片,呼吸慢了一拍。 孙宇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他找了一晚上才翻出这条旧闻。 查到的那一刻,他坐在电脑前笑出了声。 顾景沉,顾家长子,全球百强的继承人。 他居然在青云科技这种小公司里待了快半年,被周有财呼来喝去,坐在他孙宇旁边工位上,用着三四千的便宜手机。 可这快感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说不清的愤懑。 如果顾景沉真是顾家的人,那他来这里干什么? 体验生活?还是拿他们这些人当消遣? 周有财把项目给他,叶茜把心思给他,所有人围着他转。 他倒好,拍拍屁股随时能走,回去当他的顾家大少爷。 “周总知道吗?”叶茜问。 “应该不知道。”孙宇收回手机,靠进椅背里。 “你打算怎么办?”叶茜又问。 孙宇耸了耸肩:“不知道,先看看呗,人家是顾家长子,去哪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他嘴上说得随意,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顾景沉如果走了,智慧城市二期就没人带了。 那个位置,周有财总得找人顶上。 他跟了最久,最熟悉项目,除了他还能是谁? 叶茜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一页没翻的报表。 她心里乱得很。 那种不甘心从周五晚上到现在一直没散。 她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一个补习班的老师? 凭什么呢? ....... 补习班,陶安上完课后去茶水间倒水。 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饮水机前,背对着她。 沈北诗。 他瘦了很多,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低着头接水,水杯满了也没收手,水溢出来顺着杯壁淌到手指上。 “满了。”陶安开口。 沈北诗猛地回神,手一抖,杯子差点掉了。 他转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那张脸比以前清瘦了不少,以前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现在像蒙了一层灰。 “陶安。”他说。 陶安点了下头,走到饮水机旁边,把自己的杯子接满。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陶安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沈宏山和沈乔伊在看守所。 沈家的公司被查封,账户冻结,名下的房产全在清算。 沈北诗从那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他还在念书,学费要交,吃住要钱,所以他在补习班拼命加课,来者不拒,连最便宜的小课都接。 沈家的事跟她有关,她心里清楚。 可她并没有后悔,也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做的一切不过是反击罢了。 沈北诗靠着饮水机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杯。 “你是不是要走了?”他问。 陶安怔了一下。 “听李姐说的。”沈北诗没有抬头,“她说你要辞职,好几个老师都在传。” 陶安点了点头:“快了。” 沈北诗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侧身从陶安旁边走过去。 擦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我姐还有我爸的事……是他们自己做错了。” 陶安偏过头看他。 沈北诗没有看她,只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我知道的。”他说。 ...... 陶安坐回工位上。 她打开手机上的监控软件,家里的画面跳出来。 客厅空荡荡的,顾景沉还没有回来,星星窝在猫爬架最高那一层,团成黑乎乎一团。 陶安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 她有时候觉得星星很可爱。 黑毛油亮,眼睛圆圆的,被她逗急了会拿爪子轻轻拍她的手背。 可更多的时候,她看着这只猫,心里涌上来的是安心。 顾景沉每天下班第一件事是看猫碗空了没有,周末早起第一件事是铲猫砂。 他会在网上研究哪种猫粮成分好,会蹲在宠物店货架前比较半天罐头。 之前他还花了一整个周末,给星星搭了个猫爬架,整整三层,角落里还特意留了个能晒太阳的小平台。 他爱这只猫。 陶安可以肯定。 所以只要星星在,他就一定不会走。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想起网上刷到过的段子,说生个孩子,再贷一套房子买一辆车,到时候两人都不敢吵架,生怕对方跑了。 陶安盯着屏幕里那团黑乎乎的小猫,嘴角弯了一下。 星星也算困住他的孩子吧。 ......孩子。 陶安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前世。 她很少主动去想前世的事。 那些记忆像埋在土里的碎玻璃,不动它就没事,一动就是满手血。 在那些被关在别墅里的日子里,她每天能见到的活物,除了定时来送饭的佣人,就只有院子里的麻雀。 顾景沉不来看她。 他在白珍那边,在顾家的董事会里,在那些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每天坐在窗边,把日子一天一天地数过去。 然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陶安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皮肉。 那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顾景沉已经不要她了,把她关在那栋别墅里,连门都出不去。 可她还是高兴的。 她想,有孩子了,顾景沉总要来看她一眼吧。 她肚子里是他的骨肉,他总不能连这个都不认。 她等了三天。 五天。 七天。 顾景沉没有来。 最终等来的,是他和白珍要结婚的消息。 抛妻弃子。 “......呵。”陶安笑了起来,泪水模糊了眼睛。 第136章 你恨我吗? 晚上,陶安回到家时,顾景沉已经在厨房里了。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翻炒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顾景沉的动作停了一拍,又继续翻炒。 “今天累不累?”他问。 “还行,就一节课。”陶安说。 她靠了一会儿,松开手去洗手。 顾景沉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两人面对面坐下,和平时一样。 吃完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陶安靠在他肩上,顾景沉的手搭在她腰侧,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腰线。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往常陶安只会往他怀里再靠一靠。 可今天,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了一下。 很短。 顾景沉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把手移到她肩头,换了个更平常的姿势揽着她。 晚上,顾景沉洗完澡出来时,看见她缩在床的右边,离左边空了一大片。 他掀开被子躺下去,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腰上。 “过来。”他说。 陶安顿了一下,慢慢翻身过来,往他那边挪了挪。 顾景沉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没说话。 陶安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景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 顾景沉沉默了一拍,然后问:“你想要孩子?” 她过了很久才回答:“不知道,我害怕。” “怕什么?” 她没说。 顾景沉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说:“那就不要,你不想,我们就不要。” 陶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睡吧。”她往他怀里钻了钻。 ....... 第二天早上,陶安是被热醒的。 顾景沉的手臂横在她腰上,整个人贴着她的后背,体温烫得像个小火炉。 她想翻身,腰上的手臂却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几点了?”她含糊地问。 “七点。”顾景沉的声音从她后颈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陶安闭着眼赖了一会儿,翻过身,把脸埋进他胸口。 顾景沉的下巴搁在她发顶,手在她背上慢慢摩挲着。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陶安闷声说。 “随便最难做。”顾景沉道。 陶安笑了一下,从他怀里退开,坐起来。 她低头看他。 顾景沉还躺着,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淡。 她看了他几秒,喊:“顾景沉。”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平时喊“景沉”那样软。 像在叫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顾景沉睁眼看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陶安别开脸,下了床,“起来吧,你要迟到了。” 下午,陶安去了补习班。 只有一节课。 上完之后,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经过前台时,小王叫住她:“陶老师,你的排课表,李姐说明天重新给你一份。” 陶安接过来看了一眼。 下周的课只剩两节了。 她笑了一下,说“好”,把纸折好塞进包里。 出门时,她在门口碰见了沈北诗。 他正抱着一摞教材从外面回来,大概是去别的教学点上了课。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沈北诗点了下头,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过去了。 陶安走出补习班,风很凉,她把外套拢紧了些,手机响了。 是顾景沉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陶安打字:“都行。”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删了,重新打:“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边回得很快:“好。” 陶安回到家时,顾景沉还没回来。 她换了衣服,在沙发上坐下来。 星星正趴在猫爬架最高那层打盹,客厅空荡荡的。 她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顾景沉对星星太好了。 好到她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把什么别的东西寄托在这只猫身上。 买最好的猫粮,每个周末煮鸡胸肉,给它搭了三层猫爬架,每天晚上睡觉前还要检查一遍猫砂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很认真,像在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陶安想起昨天晚上她说的话。 “......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 她当时没说完,顾景沉也没追问。 可她知道他听进去了。 陶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门锁响了一下。 顾景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菜。 他换鞋的时候,陶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我来。” 顾景沉看了她一眼,没坚持。 他把外套脱了挂好,弯腰去逗星星。 小猫伸了个懒腰,蹭了蹭他的手指。 陶安走近厨房,把菜放在台面上,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 顾景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洗菜的背影。 她的肩很窄,毛衣松垮垮地挂着,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皮肤。 他想伸手碰一碰,可手指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半臂的距离,可他总觉得她正在慢慢变远。 那种远不是距离上的,像她在心里把他往什么地方推。 过往的每一次亲密时刻,这种情况都会出现。 无论他们当时有多么亲密,可他总能感觉两人之间的隐隐裂痕。 “陶安。”他叫了一声。 “嗯?” “你恨我吗?” 陶安的手彻底停了。 水哗哗地流着,冲在她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关了水龙头,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顾景沉站在厨房中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在看她,目光很静,可那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 陶安张了张嘴,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对于顾景沉的恨和爱,到底哪个更多,她自己也说不清。 “我恨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她说。 “但他不是你,你也不是他。”陶安低下头,把洗好的菜放在沥水篮里。 顾景沉沉默片刻,站在她身旁一起备菜。 她那样没头没尾的话,换作别人一定听不懂。 但联想到那些奇怪的梦境。 顾景沉心里隐隐觉得,她说的是他。 第137章 他需要回去 “陶小姐,我是方远,前几天我们见过的。我能否请你在城西咖啡店喝一杯?” 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陶安没有意外。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咖啡店里人不多。 方远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拿铁。 见陶安推门进来,他站起来,微微颔首。 “陶小姐。” 陶安在他对面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扎着,看起来温和无害。 方远等她坐定,没有绕弯子。 “陶小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景沉先生回京城的事。” 陶安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红茶,慢慢搅着蜂蜜,没接话。 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云城待了快一年半。这一年多里,顾家发生了什么,你可能不太清楚。” “老爷子身体不行了,董事会里顾景辞的人越来越多。如果景沉先生再不回去,顾家继承人的位置就彻底与他无关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陶安的眼睛。 “他是顾家长子,他本该站在那个位置。可现在的他,窝在一个小科技公司里,住出租屋,骑电动车,给人打工。陶小姐,你不觉得可惜吗?” 陶安放下茶匙,抬起头。 “方先生,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劝他回去?”她的语气平静。 方远点头:“他信你。” 陶安笑了一下。 “方先生,你跟在景沉身边四年,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他要是想回去,早就回去了。他留在这里,是他自己的选择。” 方远的目光微微沉了沉,“陶小姐,我确实了解他。” 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话锋一转,“我也了解一些别的事。” 陶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方远说:“比如,一年多前那场车祸。比如,你对他说的那些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陶安慢慢抬起眼,看着方远。 “方先生查得挺清楚。”她脸上的笑没变,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方远说:“我是他的特助,他失踪以后,我把云城和京城都翻了个遍。” “你带他去的医院,你付的医药费,你把他接回陶家,让他在你那儿当司机。” “这些事,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陶小姐,我说这些不是想威胁你。” “可你应该明白,如果顾家的人知道了这些事,他们会怎么想?” “你把顾家的长子撞了,瞒了近一年半,让他在云城给你打工,住在出租屋里。你觉得顾家会感激你吗?” 陶安端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方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可陶安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方远是顾景沉的特助。 他查了这么久,知道车祸,知道医院,知道陶家,知道这一年半里的每一件事。 他既然知道,那顾景沉呢? 顾景沉见过方远那么多次。 甚至方远主动等在庆功宴后的小区楼下。 那时方远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沈家的事,也说了让他回京城。 可他有没有告诉顾景沉,当年那场车祸的真相? 有没有告诉他,她才是那个撞了他的人? 陶安慢慢抬起眼,看着方远。 “方先生,你刚才说的这些,你跟景沉说过吗?” 方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可那个停顿已经给了她答案。 陶安放下茶杯。 她看着方远,目光很静,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方先生,你说得对,车祸是我撞的,我也早知道他的身份并且瞒了他那么久,这些事我都认。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方远没有回答。 陶安说:“他失忆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是我把他从医院接出来,是我给他找了住的地方,也是我从他失忆后一直陪着他。” “而你说的那些,顾家、继承权、董事会,他统统不知道。你让他现在回去,回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地方,面对一群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你觉得他会快乐吗?” 方远沉默了几秒。 “他不需要快乐,他需要回去。”他说。 陶安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方先生,你跟了他四年,可你不了解他。” 她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方远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陶小姐,张玉华回京之后,已经把他在云城见到景沉先生的事说出去了。” “白家那边知道了,顾景辞那边也快知道了,你觉得你还能瞒多久?” 陶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方先生,我从来没想过能瞒一辈子。” 她推门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方远告诉了他,可他还是没有走。 她知道他见过方远。 在庆功宴后的那个晚上,方远站在小区楼下,朝顾景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当时站在阳台上,看着顾景沉始终没有动,像一尊石像。 她以为他只是没有答应回京城,以为他只是不想认回顾家的身份。 可她现在才知道,方远那时候一定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车祸,医院,她在病床边编的那个故事,她把他留在云城的一年半。 方远是来传话的,也是来拆穿她的谎言的。 顾景沉知道她骗了他,可他还是留下来了。 陶安慢慢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前世的顾景沉,在知道她是谁之后,把她无情抛弃,一个人回了京城。 可今生的顾景沉,在知道她是谁之后,主动选择留下来。 他们是同一个人。 可他们又不是。 她的内心翻涌着冲动,每一声都在说——我现在想见到他。 陶安站在街边,呼吸急促,连指尖都在发麻。 那种感觉不像兴奋,更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终于打开的门前面,门后面是光还是火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只想走进去。 她摸出手机,翻到顾景沉的对话框。 陶安打了几个字:“我好想你,今天要早点回来陪我^^。” 发完,她锁了屏,脚步轻快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138章 远离你远离了幸福 手机震动一声,顾景沉扫了一眼屏幕。 ——我好想你,今天要早点回来陪我^^。 看清消息内容后,顾景沉动作一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几天她总有些若即若离,夜里睡觉缩到床的最右边,他伸手过去她才肯挪回来。 难得她主动找他。 他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文档。 可手指敲键盘的速度快了不少,那些原本要花半小时的收尾工作,不到十分钟就做完了。 离下班还有半小时,他站起来,和前台说了一声“去寄个快递”,便下了楼。 小电驴停在楼下,他跨上去,发动车子。 他一路骑得比平时快,到家时天还没暗透。 推开家门时,陶安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脚上踩着拖鞋。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整个人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鼻音。 “嗯,怎么了?”顾景沉低头看她。 陶安把脸埋得更深,小声说:“就是想你了。” 顾景沉抱着她,手掌在她背上慢慢摩挲着。 她的身体贴着他,温热的,微微发颤。 这个画面他很熟悉。 陶家破产,他们搬进筒子楼的那半年,这样的情况反反复复地上演。 她每天喝得醉醺醺的,一会儿指着他骂,让他滚,说再也不想见到他。 可等他真的拉开门走出去,手机就会疯狂地响起来。 电话、短信、语音,一条接一条。 全是同一句话——我要你立刻回来陪我。 每一次都是这样。 把她推开,她抓住你不放;你走近,她又把你往外推。 顾景沉伸手,把她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慢慢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他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低头看她。 她的脸仰着,嘴角是翘着的,呼吸急促,脸颊上泛着一层很久不见的血色。 “今天怎么了?”他问。 陶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说不清。 她拉着他往客厅走,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下来。 星星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窝在陶安另一侧。 陶安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她说今天去补习班上了课,李姐给她排的课又少了一节。 她说她在街上走了一圈,路过一家宠物店,看见里面有一窝小黑猫,跟星星长得一模一样。 她说着说着停下来,看着他。 “景沉,今天方远来找我了。” 顾景沉皱起眉,他之前再三叮嘱过方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陶安说:“景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顾景沉虽然在问,语气却听不出任何疑惑。 陶安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绞着,过了几秒才又开口:“我骗了你的事情……方远应该都和你说了吧?” 顾景沉沉默了一拍,“嗯。” 陶安垂下眼,睫毛盖住眼底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怎么想?” 顾景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起那些个夜里她缩在床沿的背影,想起她这几天若有若无的躲闪,想起她刚才冲过来扑进他怀里时那种近乎绝望的用力。 “没什么想法,那人莫名其妙的。”他说。 陶安一怔,随即又理解。 顾景沉没有恢复记忆,关于之前的事情也都是听方远说的。 所以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更多像是看电影。 他的世界依旧被她占据了大部分。 但.....一旦回了京城,顾家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让顾景沉恢复记忆。 陶安问:“方远有没有说过要带你回京城找医生?” “提过。” “他说什么?” “说京城有最好的脑科医生,能治好我的失忆。” 陶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那你想恢复记忆吗?” 顾景沉和她对视着,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着。 “不想。”他说,“恢复记忆有什么好?我现在记得你就够了。” 陶安的鼻尖酸得厉害。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胸口,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 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顾景沉抬手,按着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散落的头发里。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那些关于京城、顾家、车祸的事,对他来说只是方远塞进他脑子里的故事。 所以她感激,她庆幸,她把他的手抓得那么紧。 可她在怕。 她怕有一天他真的恢复记忆,想起来了一切,记起那个他本该站在的世界。 顾景沉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 他其实可以告诉她。 他可以跟她说,他已经想起来了。 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从梦里,从新闻里,从方远的话里,从他自己翻过的资料里。 可他不会说。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了,她就会退回那层壳里。 可他已经选了。 在那些记忆慢慢回来的夜里,在那些她睡着后他睁着眼看到天亮的夜里,他想得很清楚。 无论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失去她。 不管她做过什么。 顾景沉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星星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挤进两个人中间,不满地“喵”了一声。 陶安被它拱得笑了一下,抬手去摸它的头。 顾景沉说:“时间不早了,我去做饭。” 陶安摇了摇头:“一起。” 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厨房走。 顾景沉由着她拉,跟在她身后。 她打开冰箱翻东西,把土豆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又去拿刀。 他站在旁边,手搭在台面边缘,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 “你切土豆丝还是土豆块?”他问。 陶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圆滚滚的土豆,“土豆块吧,上次切的土豆丝太难了。” 顾景沉提醒:“你上次切的是土豆条。” 陶安回头瞪他:“那叫粗丝。” 顾景沉没有反驳。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握住她拿刀的手。 “土豆块先切两半,再切。” 陶安靠在他怀里,被他带着一刀一刀切下去。 窗外起了风。 厨房里的灯暖融融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星星蹲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他们。 第139章 畅想未来 晚上,陶安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查地图。 顾景沉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凑过去看。 “这是哪儿?”他问。 “维也纳。”陶安把屏幕转给他看。 “那里满城都是音乐。金色大厅、旧唱片店、街角拉琴的流浪艺人,连空气里都飘着音符。” 顾景沉低头看着她。 她笑得眉眼弯弯,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眼里像细碎的星光,眉眼间满是兴奋。 他移开视线,看向屏幕,说:“可以。” 陶安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觉得好?我查过了,那边有音乐大学,也有工程类的工作。你要是想找事做,可以看看,实在不行,先过去再说。” 顾景沉:“嗯。” 陶安把手机翻过去,又划了几下,说:“我还看了路线,李叔说机票的事他帮我想办法,这两天就能出。” 顾景沉“嗯”了一声,说:“公司那边的事情我也交接的差不多了,随时可以离职。” 陶安把手机收起来,靠在他肩上。 她畅想着未来,语气憧憬:“景沉,维也纳冬天冷,你怕不怕?” “不怕。” 陶安语气期待:“我从小在云城长大,没怎么见过雪。听说那边冬天零下十几度,出门要穿很厚的羽绒服。” 她顿了顿,满眼憧憬:“你说我们到了那边,第一件事做什么?” “找房子。”顾景沉说。 “然后呢?” “买羽绒服。” 陶安笑出声来,抬手捶了他一下。 顾景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多穿点,我给你买。” 陶安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好。” ...... 第二天下午,陶安正在补习班看谱子,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方远的消息。 “陶小姐,顾家老爷子病重,他一直念叨景沉先生,想见他最后一面。” “我知道之前的话说得不好听,可这次是真的。老爷子年纪大了,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让景沉先生回去看他一眼,行吗?” 陶安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她还没回,第二条又来了。 “陶小姐,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把话带到。您也是有家人的人,您应该明白。” 陶安把手机扣在桌上。 前世那顾家老爷子和老太太身体硬朗得很,没少折腾她。 她可不信方远口中的病重。 只可能是顾景辞给的压力太大了。 顾景沉的父亲顾建华风流成性,吊儿郎当,早早就被顾老爷子放弃。 公司干脆绕过顾建华,选了长孙顾景沉作为继承人。 现在顾景沉失踪,顾建华把私生子光明正大地接回老宅,顾老爷子可不得气得进医院。 想到这里,陶安又觉得好笑。 方远和白珍,一个特助,一个“未婚妻”,嘴上说着老爷子病危,却谁都没有把顾景沉在哪告诉顾家老爷子。 因为他们不敢。 方远跟了顾景沉四年,太清楚顾景沉的脾气。 如果他把老爷子搬出来,派人把顾景沉强行带回去,顾景沉醒了以后第一个恨的就是他。 方远赌不起。 白珍更不敢,如果她把顾家老爷子搬出来,让顾家派人来绑顾景沉,那她和顾景沉之间就彻底完了。 她要的是顾景沉心甘情愿地回去,然后心甘情愿地娶她。 所以她只能逼陶安,不能逼顾景沉。 正因为他们都怕得罪顾景沉,所以顾家那边才一直没动静。 云城这边的消息,被方远和白珍联手压着。 陶安起身去了洗手间。 在隔间里,她拨通了李济明的电话。 “李叔,票的事,能再快一点吗?” 李济明答应得很快:“我催一下。” “谢谢李叔。” 挂了电话,陶安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方远回了一条消息。 “方先生,景沉最近忙,等他忙完我转告他。”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洗了手,推门出去。 刚走出洗手间,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可陶安一眼就认出那个号段。 是京城的电话,她接起来。 “陶安。”白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方远跟你说了吧?老爷子病了。” “听说了。”陶安语气平淡。 白珍说:“我知道你不待见我,可这次是真的。” “老爷子想见景沉,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该让他回去看一眼。” “不管你们以后去哪,这件事做完,你们再走,不行吗?” 陶安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兜里,听着白珍的声音。 她只觉得好笑。 白珍和方远一样,嘴上说着顾家老爷子病危,可谁都没有把顾景沉在哪告诉顾家老爷子。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顾家派人来,顾景沉会恨他们。 他们不敢赌顾景沉被绑回去之后的态度。 陶安说:“白小姐,景沉想不想回去,是他自己的事,我说了不算。” 白珍说:“你知道他听你的。” 陶安说:“那就等他回来,我问问他。不过白小姐,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 “陶安——” “我还有课,先挂了。” 陶安按了挂断,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回办公室。 她拿起那份改到一半的谱子,继续往下看。 可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攥紧了笔,压住那点抖,一个一个音符地圈下去。 与此同时,顾景沉在公司里也不好过。 周有财上午把他叫进办公室,说:“景沉,二期项目的事,我想了想,还是得你来带。” 周有财吐了口烟,“你比我清楚整个框架,换别人我不放心。” 顾景沉说:“周总,我可能——” “你先别急着说什么。”周有财抬手打断他。 “张总那边过几天又要来谈合作,点名要见你。上次庆功宴上他对你印象很好,说想跟你细聊。这可是大单子,你接待一下。” 顾景沉沉默了几秒。 周有财看着他,叹了口气。 “景沉,我知道你有事。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我都看在眼里。” “可这个项目离了你就转不动,你好歹撑过这阵子,张总那边谈完,咱们再说别的,行不行?” 顾景沉点了下头,“行。” 周有财拍了拍他的肩,笑起来,“就知道你靠谱,行了,去忙吧。” 第140章 俄耳甫斯 顾景沉推开家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先一步迎了上来。 他换了鞋走进去,看见陶安正站在灶台前。 她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扶着一只碗,正在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 听见门响,陶安偏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边。 “回来了?洗手吃饭。”她说。 顾景沉应了一声,去洗手间洗了手。 出来的时候陶安已经把两碗饭摆好了,菜也端上了桌。 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肉丝,一小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热气细细地往上冒。 她在餐桌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尝尝,这次没糊。” 顾景沉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很好吃。” 陶安满意地眯了一下眼睛,低头扒自己的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路灯的光从纱帘外透进来,在餐桌角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亮。 星星趴在陶安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脚踝。 顾景沉说:“明天张玉华要来公司谈合作,周总让我接待。” 陶安夹菜的动作一顿。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张玉华?上次庆功宴上喊你‘顾总’那个?” 顾景沉低头喝了一口汤,“嗯,周总说他想细聊二期的合作。” 陶安皱了皱眉。 她记得张玉华。 那天晚上在洗手间门口,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他答应回桌上澄清“认错人了”。 可张玉华回京城之后,显然没有真的当那是一场乌龙。 陶安问:“就他一个人?” 顾景沉想了想,说:“周总说是他,可能还有他那边的人。就是个正常合作接待,谈完就结束了。” “那……大概多久?”她追问。 “半天吧。”顾景沉看着她,“怎么了?” 陶安摇了摇头,“没什么,就问问。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顾景沉说:“回来,我早点结束。” 陶安:“嗯。" 两个人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偶尔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夜里,陶安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着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墙上,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她翻了个身,面朝顾景沉。 他平躺着,呼吸很浅,胸膛起伏得很慢,不知道睡没睡。 她躺得难受,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被子被她拽来拽去,窸窸窣窣地响。 顾景沉伸过手来,他往她那边挪了挪,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节奏很慢。 他一边拍着,一边低声哄着:“快睡吧。” 陶安安静了一会儿,可脑子乱糟糟的。 她闷声说:“景沉,我睡不着。” “嗯。”他的手还在拍。 “要不……我去吃点药吧?”她说。 顾景沉的手停了。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苍白照得分明。 顾景沉的眼神暗了暗,没有说话。 陶安缩了缩脖子,补了一句:“就是普通的安眠药,我这次就吃一片,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顾景沉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不重,可陶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我给你讲故事。”顾景沉开口。 陶安愣了一下,“什么?” 讲故事?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放松,听我讲。”顾景沉重新调整了姿势,让她枕在自己胸口。 陶安的耳朵贴在他左边胸口的位置,能听见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的声音。 从皮肤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和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 “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叫俄耳甫斯的人,他是个乐手,琴弹得很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低低地落在她头顶上。 “多好?”陶安闷声问了一句,鼻尖蹭着他的锁骨。 顾景沉说:“据说他一弹琴,连石头都会跟着走。” 陶安笑了笑,没有再打岔。 “他有一个妻子叫欧律狄刻,有一天她死了,掉进了冥界。俄耳甫斯太想她了,就一个人跑到冥界去,用琴声打动了冥王。” 顾景沉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和故事的节奏叠在一起。 “冥王答应让他把妻子带回去,但有一个条件——在走出冥界之前,他不能回头看。” “他答应了,带着妻子往人间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他在前面,她在后面。” “路很长,很黑。他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也听不见她的呼吸。” 顾景沉说到这里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俄耳甫斯开始害怕,他想,她是不是没跟上来?是不是冥王骗了他?他越想越怕,越走越慌。” 顾景沉顿了顿,继续说:“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回头了。” “就一眼,欧律狄刻被拉回了冥界,他永远失去了她。” 陶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 前世的时候她翻遍了顾景沉书房里的书,在一本希腊神话的扉页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她当时只是想找一点能和他搭上话的东西,那时候他已经不常回家了。 那时候读完她只觉得俄耳甫斯蠢。 就差一步,为什么不能再忍忍?为什么非要回头? 可现在她靠在顾景沉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才惊觉,她亦是俄耳甫斯。 她把定位器装进他手机里,反复查看监控..... 每一次她用最偏执的方式确认他还活着、还在她身边,她都在回头。 她回头了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怕把他推回那个她记忆里冰冷的世界。 可她没得选。 她做不到不回头。 她太怕了。 陶安声音闷闷的:“后来呢?” 顾景沉说:“后来,俄耳甫斯一个人回到了人间,他再也没弹过琴,最后死在了色雷斯的海边。” 陶安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景沉。” “嗯。” “那个故事,是不是在说我?” 第141章 欧律狄刻 顾景沉的手停了一下。 陶安说:“如果俄耳甫斯不回头,欧律狄刻就不会死。” “可他回头了,因为他怕。他怕她不在了,怕冥王骗他,他没办法相信她跟在他后面。” 她的声音有些抖。 可能是今晚的月色过于温柔,她借着这个故事,第一次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我也怕,我怕你不在了,怕你跟他们走了。我每天晚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这些。我知道你不走,可我就是怕。” 顾景沉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头发,温热而轻。 “你不是俄耳甫斯,我也不是欧律狄刻。”他说。 陶安抬起脸,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 顾景沉说:“我不会消失,你回头多少次,我都在这里。” 他把她的手从睡衣上拿起来,贴在自己胸口。 她的掌心下面是他的心跳,沉而有力。 “你摸摸看。”他说,“我在这儿。” 陶安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的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发胀,可她忍住了。 她听着他的心跳,平静了下来。 顾景沉重新开始拍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很久之后,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了。 顾景沉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还湿着,鼻尖也红着,整个人蜷成一小团,贴在他身侧。 他心里一软,将她抱紧了几分。 ....... 第二天早上,陶安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顾景沉正站在镜子前系领带。 平时那么聪明,就这件事上笨拙得紧,这么久都还系不好。 陶安内心好笑,走过去拿起领带。 “别动。”她说。 陶安比他矮大半个头,踮着脚,手臂从他肩后绕过去。 领带从她指间穿过,翻过来,再穿过去。 她拉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顾景沉被她拉得微微俯身。 陶安把结推到领口正中,退后半步看了一眼。 “好了,帅得很。” 顾景沉低头看着她。 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来得及梳,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他心里动了一下,抬手把她脸侧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顾景沉:“走了。” “早点回来。” 门关上后,陶安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看见星星蹲在鞋柜上,歪着头看她。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走进卧室,换了衣服,去补习班。 上午只有一节课。 上完之后,她坐在办公室里改谱子。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李济明。 她接起来。 “李叔。” “安安,顾景沉现在在哪儿?” 陶安愣了一下,“在公司啊。今天有个接待,怎么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叔?”陶安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出什么事了?” 李济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安安,顾家的人来云城了。顾景沉的小叔和张玉华一起来的。” 陶安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什么?!” “他们没通知任何人,直接到的云城,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济明顿了顿,“一旦顾家的人见到顾景沉,你的一切都白费了。” 陶安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出去,撞在隔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管,抓着手机往外走。 “他们现在在哪?” “刚出机场,往市区方向走,看路线,应该是去青云科技。” 陶安的心跳得飞快。 她推门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方远和白珍终究没压住。 陶安:“李叔,你能帮我拦一下吗?” 李济明那头沉默片刻:“安安,你现在能做的,就是赶在他们到之前,把顾景沉带走。” 陶安攥紧了手机,“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推开补习班的门,站在路边,抬手拦车。 出租车停下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青云科技,快。” 出租车在青云科技楼下停住时,陶安立刻推开车门。 她跑进大楼,冲进了电梯。 她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心脏砰砰直跳。 电梯门开了,前台人员抬起头:“您好,请问您找谁?” 陶安径直走进去,扫了一圈,没有顾景沉。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 前台人员已经追了上来:“小姐,这是办公区域,您不能乱闯。” 陶安皱了皱眉说:“我找顾景沉,他人呢?” 前台人员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顾景沉?” 陶安转过头。 孙宇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孙宇说:“他出去了,周总安排的,上午十点。” 陶安看着他,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 “去哪了?” “不知道。”孙宇耸了耸肩,“反正是接待贵客,他最近忙得很,听说公司要跟盛恒签大单子。” 陶安回到电梯旁,一边等电梯一边打顾景沉的电话。 “嘟——嘟——嘟——” 她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忙音,另一只手攥紧了包带。 打不通。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打不通。 陶安出了大楼,站在路边,手在发抖。 她来晚了吗?顾家的人已经把他带走了吗?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顾景沉的电话。 陶安连忙接起电话:“顾景沉!” “嗯。”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疑惑。 “怎么了?你刚才打电话是什么事,我手机静音没看到。” 陶安攥着手机,胸口那颗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一半。 他的声音很平常,带着一点刚被打断手里事情的困惑。 “你在哪?”她问,声音还在抖。 顾景沉说:“在餐厅,周总让我来订个包间,说中午要跟张总吃饭。我刚到,正准备回公司接他们。怎么了?” 陶安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顾家的人来了。 他还在按部就班地做着一个普通员工该做的事。 “没什么,就是.....你手机别静音,我找你找不着,着急。” 那边顿了一下。 顾景沉说:“好,我调回来。你声音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没有。”陶安放缓声音。 第142章 能跑到哪去 陶安说:“就是有点急事,想跟你当面说。你在那家饭馆等着,我现在过去找你。” 顾景沉沉默片刻,“出什么事了?” 陶安说:“见面再说,你别回公司,就在那等我。” 她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陶安焦躁地看了一眼时间。 从补习班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 车窗外是堵成一片的红色尾灯,每到一个路口都恰好赶上红灯,像有什么东西在故意拦着她。 陶安给李济明发了条消息:“李叔,机票的事,能定下午的吗?越快越好。” 消息发出去,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念头——不能再等了,今天就得走。 不管是去维也纳还是别的地方,只要离开云城就行。 顾景沉的小叔亲自来,说明他们已经确认了他在这里。 除此之外,陶安想不出别的可能。 出租车在饭馆门口停下。 陶安推开车门,一眼看见了那辆白色小电驴,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她推开餐馆的门,顾景沉看见她进来,站起来。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对。”他问。 陶安走到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开口:“景沉,我们现在就走。” “去哪?” “机场。” 顾景沉皱起眉,“机场?现在?我中午还有——” “别管中午了。”陶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周有财那边,你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就说你有急事,去不了。” 顾景沉问:“什么急事?” 陶安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哑口无言。 她不能说顾家的人正在找他,不能说她怕他一旦见了他们,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只能看着他,手指攥着他的手腕,祈求他不要再问了。 顾景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的手指在抖。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好。”他说。 陶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顾景沉答应得那么痛快。 顾景沉说:“我跟你走,我现在就给周总打电话。” 他松开她的手,拿出手机拨号。 陶安站在旁边,听着他跟周有财说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说自己有急事,今天中午去不了。 周有财在电话那头似乎很急,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小顾,你今天可不能走啊!张玉华指名要你接待,还说有个京城来的贵人也要见你。” 顾景沉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回头跟您说”,便挂了电话。 周有财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喊了一句什么,但电话已经断了。 顾景沉朝她走过来,“走吧,回家拿东西。” 两人出了饭馆。 顾景沉骑着小电驴,陶安坐在后座,手环着他的腰。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靠在他的后背上,听着电动车嗡嗡的电机声,心跳慢慢平了下来。 车走到一半,陶安的手机响了。 是李济明。 她接起来。 “李叔。” “安安,机票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两点,飞法兰克福,转维也纳。你直接带景沉去机场,其他的我来处理。” 陶安攥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谢谢李叔。” “路上小心。”李济明顿了顿,“顾家那边,我会尽量拖住,你们上了飞机就没事了。” 挂了电话,陶安把手机收起来。 车已经拐进了小区所在的那条街。她坐直身体,拍了拍顾景沉的手背。 “到家了,快拿东西。” 两人下了车,快步上楼。 门打开,星星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喵喵叫着凑过来。 陶安没顾上摸它,直接冲进卧室。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靠墙立着,琴盒在旁边,星星的航空箱也放在门口。 她拉出行李箱,把航空箱拎起来,又把琴盒背上。 顾景沉走过来,把她背上的琴盒接过去,“我来。” 陶安看了他一眼,没争。 她抱起星星,把它塞进航空箱。 小猫在里面转了两圈,不安地叫了一声。 陶安蹲下来,隔着箱门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马上就好。” 她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顾景沉跟在她身后,拎着琴盒和另一个箱子。 出了单元门,陶安抬手拦车。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陶安坐进后座,抱着航空箱,星星在里面缩成一团。 顾景沉坐在她旁边,把琴盒靠在腿边。 “机场。”陶安说。 出租车汇入车流,朝城外的方向驶去。 陶安靠在座椅上,怀里抱着航空箱,手指抠着箱门的边缘。 上了飞机就好了。 她想。 只要上了飞机,顾家的人就追不上来了。 只要到了那边,他们就安全了。 可她没有看见的是,就在他们坐的出租车驶入机场高速的同时,另一辆黑色轿车正从相反的方向驶入市区。 车后座里,一个身着精致的男人正在打电话。 “查一下云城机场今天下午所有国际航班的乘客名单。”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男人挂了电话,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跑?”他自言自语,“能跑到哪去。” 第143章 不是说好永远在一起吗? 机场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一遍一遍地报着航班信息。 陶安拉着顾景沉的手,穿过人群,朝国际出发的安检口走去。 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星星在航空箱里偶尔“喵”一声。 她步子很快,可整个人是飘的,像踩在云上。 陶安偏过头看他,“景沉,你猜维也纳那边现在几度?” 不等他回答,陶安立刻说:“我查过了,比云城冷十度。你那些厚衣服我全带上了,一件都没落下。” “嗯。”顾景沉被她拽着走,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还有,我查过了,那边有一家排骨做得特别好,老板是中国人,店面不大,但评价很高。” 陶安凑到他耳边说,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到了我们先去那家吃,你说好不好?” 顾景沉:“好。” “然后第二天去买家具,我看中了一款沙发,是那种布艺的,米白色的,可以展开成床,睡上去肯定舒服。” 顾景沉:“好。” “星星的猫爬架我也看了,那边有一家宠物店,可以定制。我给他们发过邮件了,他们说可以按尺寸做,到了就能装。” 陶安越说越快,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偶尔夹着几声压不住的咳嗽。 顾景沉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着急,慢点说。” 陶安摇头,“我没事,就是有点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 那种高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把她整个人烧得发烫。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前世她被关在那栋别墅里时,每天数着日子过,连窗外的麻雀飞过去都羡慕。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顾景沉就在她身边,他们马上就要上飞机了,马上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没有顾家,没有白珍,没有沈乔伊。 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只猫。 一想到这里,陶安的呼吸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脸颊泛着红。 她仰起脸看他,声音轻下来:“景沉,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顾景沉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脸颊红得也不太正常,额头沁着一层薄薄的汗。 顾景沉皱了皱眉,抬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有点烫。” “没事,跑热了。”陶安把他的手掌拿下来,十指扣住,“走吧,快到安检口了。” 两人往前走着,陶安再次忍不住开口:“景沉,你说我们到了那边,要不要养第二只猫?星星一个猫太孤单了。” 顾景沉:“可以。” “那就养一只橘的,星星是黑的,来一只橘的,黑白双煞。” 她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得弯了腰,又咳了几声。 顾景沉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先别说了,歇会儿。” “我不累,我就是太高兴了。景沉,你不知道,我每一天都在等这一天。” 陶安仰起脸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拉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想起前世那个独自吞药的夜晚,想起那间冰冷的别墅,想起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那些事都过去了.......也许。 但爱也好,恨也好。 他们就要上飞机了。 只要上了飞机,她就能永远地把他留在身边。 没有人会来抢走他,没有人会把他从她身边带走。 她的重生,她的算计,她所有的偏执和疯狂,终于要有一个好的结果了。 陶安握紧了他的手,脚步更快了一些。 他们走到安检口前。 工作人员说:“请出示登机牌和证件。” 陶安把东西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抱歉,两位,这个航班临时有调整,请稍等一下。”工作人员抬起头,脸上的微笑还挂着,可眼神里多了一点很微妙的东西。 陶安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的笑僵住了,问:“什么调整?” “请稍等一下。”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 陶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方向。 航站楼的大玻璃窗外,几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停在出发层门口。 车门打开,穿黑色西装的人从车里下来,一个,两个,三个。 她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顾景沉的小叔走在最前面。 他穿了件深灰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和顾景沉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满是冷漠。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保镖。 他们的目光越过航站楼的人群,准确地落在她和顾景沉身上。 陶安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看着黑衣人不断朝他们逼近,看着顾昇那张冷漠的脸,双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和前世一样。 她又失败了。 陶安的指甲掐进掌心,可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只感觉到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看着那群人越走越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要开始了。 又要被带走了。 又要看着顾景沉站在白珍身边,看着他用那种陌生的、疏离的目光看她。 又要在那栋别墅里,一个人,等死。 她不想再看了。 她不想再看一次顾景沉离开她,不要再看一次他走向别人。 陶安转过身,朝反方向走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只是本能地,想离开这个地方。 想离开那些逼近的黑衣人,想离开那个她早就知道的结局。 可她的脚还没迈出去,手腕就被一把扣住了。 力道很大,大得她整个人往后一仰。 她跌进了一个怀抱。 顾景沉的手臂箍住她的腰,把她死死按在自己胸口。 他的心跳从她背后传过来,一下一下,沉而有力,和那些逼近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顾景沉低下头,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跑什么?不是说好永远在一起吗?” 陶安僵住了,她抬起脸看他。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的,温柔的。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他的目光稳稳地托着。 黑衣人围了上来。 第144章 我要带她一起 那些黑衣人围成一个半圆,把他们堵在安检口和值机柜台之间。 机场的旅客从旁边绕行,有人好奇地回头张望,有人低头快步走开。 为首的黑衣人在两步外站定,语气恭敬:“大少爷,老爷子请您回去。” 顾景沉没有理会他们,他低下头,看着陶安。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黑衣人,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陶安。”他叫了一声。 她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陶安。”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顾景沉看见她额头沁出的汗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时,一个人从黑衣人后面走了出来。 顾深。 顾景沉的小叔。 他比顾景沉高半个头,身形清瘦,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大衣。 他的脸和顾景沉有六七分像,只是眉眼更冷。 “景沉。”顾深开口,声音自带威严,“跟我回去,老爷子想见你。” 顾景沉抬起头:“你是谁?” 顾深皱了皱眉,他听人说起过顾景沉失忆了。 “我是你小叔,顾深。” 顾景沉说:“我不记得。” 顾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沉了几分。 他看了陶安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淡。 顾深说:“你不记得的事多了,你先跟我回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顾景沉神情平静:“我可以回去。” 陶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一缩。 “但我有条件。”顾景沉转过头,“我要带她一起。” 顾深看了一眼陶安,目光里有一层很淡的不赞同:“景沉,顾家不是——” “我不是在跟您商量。”顾景沉打断他。 “这是我的条件,我回去可以,但她跟我一起。顾家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顾深眉头拧了起来。 他身后的黑衣人微微动了动,像在等一个命令。 可顾深没有下令。 他盯着顾景沉看了一会儿,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侄子。 顾深说:“景沉,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做了什么?” 陶安没有抬头,可她能感觉到顾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钝刀。 顾深说:“她开车撞了你,然后告诉所有人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知不知道?” 顾景沉没有回答。 顾深看向陶安的目光越发冰冷:“她把你从医院接出来,瞒着你的身份,她把你关在云城,住出租屋,骑电动车,在工地上班。” “景沉,你本来该在顾家,你本来该坐在董事会里,你被她偷走了一年多。” 陶安低着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这些话她听过。 方远说过,白珍说过。 但她不后悔,就算重来千万遍,第一次见到顾景沉时,她也只会有一个想法。 ——私藏他,让他独属于她。 陶安静静等待着顾景沉的反应。 等他把手抽走,等他后退,等他脸上出现那种她前世见过无数次的、冷漠而疏离的表情。 可顾景沉没有动。 他的掌心还是温热的,稳稳地包住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顾深的眉头猛地一拧。 “你知道?你知道不知道她这是犯法的?” “嗯,我签了谅解书。”顾景沉说。 顾深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你说什么?” 顾景沉语气平稳:“她撞了我,我知道,她骗了我,我也知道。” “但是她没有逃逸,她把我送到医院,付了医药费,让我有地方住。” “我签了谅解书,在警察那边备了案,这件事已经了结了。” 顾深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景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骗了你一年多——” “她对我很好。”顾景沉说。 就五个字。 顾深看着顾景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顾景沉,也是这样,认定了什么事就绝不回头。 陶安眼眶烫得厉害,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顾深沉默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顾深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爸,他确实在这儿,但他不肯走,非要带着那个女人……对,就是她……我知道。我说了,他不听。”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话,眉头越拧越紧。 最后他挂了电话,转回身。 顾深:“老爷子说,给你三天。三天后,你自己回去,不回去的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顾景沉看着他,没说话。 顾深也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那排黑色轿车走去。 黑衣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退开。 安检口前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旅客推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经过,广播还在报航班号。 陶安站在原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顾景沉扶着她,手还扣在她手腕上。 “景沉,他说要你三天后回去。”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顾景沉低下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她在等他说什么。 等他说“我不回去”,或者“你跟我一起”,或者随便什么能让她安心的话。 可顾景沉知道,他现在给不了。 顾家已经盯上他们了。 顾深亲自来机场拦人,说明京城那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顾景沉抬起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掉。 “别担心,你先跟我回去,等我把事情了结,我们就走,你想去哪都行。” 陶安心口一涩,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撕了一下,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他以为她是怕回顾家。 他以为只要他说“我会保护你”,她就会安心。 可她怕的根本不是顾家。 她怕的是他。 怕他回到那个地方,想起那些事,变成前世那个人。 前世他也是在京城,也是这样,和她说“你等我”,然后她就再也没等到他回来。 骗子。 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陶安?”顾景沉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麻木地点点头:“嗯,我跟你回去。” 顾景沉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她说的“好”,她点的头,她被他牵着往外走时顺从的脚步,全都合理。 可他总觉得她正在往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滑。 第145章 你跑了我怎么办 机场外,陶安抱着航空箱,站在路边。 房子已经退租,钥匙也还了。 她低下头,看着里面的小黑猫。 星星半趴着,眼睛圆溜溜地望着她,像在问,我们要去哪儿? 如果他们住酒店的话,那星星怎么办? 她瓮声瓮气地问:“景沉,我们现在去哪?” 顾景沉说:“先上车,都安排好了。” 陶安皱了皱眉:“什么?” 话音刚落,一辆深灰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方远从驾驶座下来。 他绕到后座,拉开侧门,微微欠身:“顾总,陶小姐。” 陶安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是,顾家继承人怎么会缺讨好他的人。 她坐进后座,航空箱搁在膝上。 顾景沉跟着坐进来,方远替他们关上门,绕回驾驶座。 车子发动,陶安偏过头,看着窗外。 外面蓝天白云,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玻璃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在机场,白珍用报警拦下她。 这一次在安检口,顾家的人亲自出面。 她费了那么多力气,做了那么多准备,最后还是没能走成。 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吗? 前世她逃不掉,被关进别墅。 这一世她重来一次,还是逃不掉。 不管她怎么算计、怎么挣扎,到头来都是同一个结局。 陶安的手指攥紧了航空箱的提手,指甲陷进掌心。 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短。 “陶安。”顾景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把她冰凉的手指包住。 顾景沉:“别怕。” 陶安:“我不怕。” “你在发抖。” 陶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她松开手,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景沉,我没事,就是累了。” 顾景沉看着她。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睫毛在微微地颤,嘴唇抿得很紧。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重新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用两只手包着。 车里的暖风吹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暖回来了一些。 车子开了很久。 陶安再睁开眼时,车已经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边的梧桐树很高,叶子几乎遮住了路灯,把路面遮得斑斑驳驳。 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铁门缓缓打开。 车子驶进去,停在一栋别墅前。 陶安坐直身体,透过车窗往外看。 白色的外墙,拱形的门廊,二楼的窗户。 院子右边有一排花架,上面爬满了蔷薇。 虽然已经入秋,可还有几朵迟开的花挂在枝头,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 一模一样。 和前世在京城的那栋别墅,一模一样。 陶安的呼吸一窒。 她盯着那排蔷薇,盯着那扇窗户,盯着那个门廊。 二楼尽头房间的窗帘拉着,可她知道窗帘后面是什么样的房间。 她知道那间屋子里的窗是被钉死的,知道阳光只能在下午照进来一小会,知道那间屋子里的每一天有多长。 “我们到了。”顾景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没有反应。 “陶安?”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陶安猛地挣开。 “我不进去。”她说。 顾景沉看着她。 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在抖,整个人缩在座椅上,离他远远的,后背抵着车门。 顾景沉放缓声音:“怎么了?” “我要离开这里!”陶安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利得不像她。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全是泪,可一滴都没掉下来。 她的嘴角扯着,像在笑,可那笑比哭还让人喘不上气。 “反正顾家要的是你,你一个人回去就好了。我算什么?一个撞了你的女人,一个骗了你的疯子,他们巴不得我被你抛下。你回你的顾家,我走我的。” 她说着,伸手去拉车门。 车门锁着,她拉了两下没拉开,转头瞪着他。 “开门。” “陶安——” “我说了开门!”她的声音尖得刺耳,手指死死抠着车门把手,“我自己出国,我走得远远的,我不挡你的路。”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语气哽咽:“我不想和你待在这里,你让我走。” 顾景沉问:“说完了?” 陶安愣了一下。 “没说完就继续说。”顾景沉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有什么东西在烧,“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次说完。” 陶安张了张嘴:“你——” 顾景沉伸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拉过来,低头吻住了她的嘴。 陶安僵住了。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很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挣扎了一下,手抵在他胸口,指甲陷进他的衬衫。 可他的手箍着她的后脑,拇指压在她耳后,不让她退。 她的嘴唇是凉的,还带着刚才咬出来的齿痕。 他的嘴唇覆在上面,用力地压着,像要把那些抖、那些碎掉的话、那些她拼命往外倒的东西全堵回去。 “唔......”陶安被吻得喘不上气。 顾景沉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脸上。 “说完了就听我说。”他说。 陶安的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嘴唇上还留着他刚才的触感。 她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顾景沉:“我不会娶别人,我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现在回顾家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你相信我,我很快就会解决。” “到时候你要出国,我陪你出国,你要留下来,我陪你留下来。” 他的声音很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但你不能跑,你跑了我怎么办?” 陶安怔怔地看着他,眼前越发模糊,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她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景沉抱着她,手掌在她背上慢慢拍着。 过了很久,等她平静下来,他说:“先进去,外面凉。” 第146章 她不甘心 顾景沉半扶半抱着陶安走进别墅。 她的腿还是软的,踩在门廊的石阶上时踉跄了一下。 他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上带了带,几乎是抱着她进了客厅。 陶安站定,慢慢抬起头。 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靠墙放着一排书架,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 是啊,这里是云城。 这只是一栋在云城的房子,和京城郊外那栋别墅恰好在某些细节上相似。 只是巧合。 陶安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她蹲下来,把航空箱的拉链拉开。 星星犹犹豫豫地探出脑袋,嗅了嗅地面,迈出一只前爪,又迈出一只。 它踩了踩地板,尾巴竖起来,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最后小跑着回到陶安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 陶安伸手摸了摸小黑猫的背,说:“今天缩在航空箱一天,估计都闷坏了。” “嗯。”顾景沉在她旁边蹲下来。 星星看了看他,绕到他腿边,拿脑袋蹭他的膝盖。 顾景沉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小黑猫呼噜了一声,整个身子往他掌心里歪。 陶安看着这一幕,说:“它还是跟你亲。” 顾景沉说:“它跟我亲,因为我给它铲屎。” 陶安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 她靠过去,把脑袋搭在他肩上,喊:“景沉。” “嗯?” “这里挺好的。” “嗯。” “比我想的好。” 夜里,两人洗完澡,躺在床上。 陶安缩在顾景沉怀里,背对着他。 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掌心覆着她的小腹,呼吸落在她后颈上。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躺在柔软的床垫上,听着顾景沉的呼吸,她的眼皮沉了下去。 ........ 清晨,陶安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 顾景沉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正看着她。 陶安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早啊。” 顾景沉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早。” 陶安又闭上眼,往他那边缩了缩。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睡裙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顾景沉伸手,把她睡裙的领口拉正。 指尖似是不介意地擦过她的锁骨,带来一阵酥麻感,陶安缩了缩脖子:“唔.....” 顾景沉眼神暗了暗,说:“今天我打算去公司。” “嗯。”她闭着眼应了一声。 “有三天时间,先把云城的事处理完。” “嗯。” “你要不要一起来?” 陶安摇了摇头。 她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两下,含糊地说:“不要。” 顾景沉看着她。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着。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鬓角停了一瞬。 “那我走了。”他说。 “嗯,早点回来。” 顾景沉微微勾了勾唇,从床上起来。 他穿好衣服,在玄关换鞋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卧室的门半掩着,能看见她缩在被子里的轮廓。 下楼了,方远已经在车边等着了。 见他出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欠了欠身:“顾总。” 顾景沉坐进后座。 方远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开出别墅区之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景沉,斟酌着开口: “顾总,您有什么吩咐,我照做就是。” 顾景沉“嗯”了一声。 方远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这几天我一直压着消息,没让京城那边知道您在哪。” 顾景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他知道方远没有主动把消息递给老爷子。 方远想讨好他,不会用这种方式。 到了平时上班的大楼,顾景沉推开车门下车。 方远跟在后面,替他按了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到达青云科技那层。 前台姑娘抬起头,看见方远那一身西装和车钥匙,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跟在后面的顾景沉,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顾……顾景沉?” 顾景沉点了下头,朝办公室走去。 孙宇端着杯子,看见顾景沉进来的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叶茜坐在工位上,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打了一半的字全变成了乱码。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着声音交头接耳。 周有财从办公室里出来。 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圈明显的乌青,明显昨晚没睡好。 “......顾总。”他开口,声音有些干。 “周总。”顾景沉看着他,语气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昨天没接待好,抱歉。” 周有财愣了一下。 他以为顾景沉今天回来是收拾东西的,或者带着什么律师来谈离职的。 他没想到顾景沉会先跟他道歉。 “没事没事。”周有财摆摆手,“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顾景沉说:“项目的事,我可以跟顾家那边对接。” 周有财张大了嘴。 顾景沉神情平静,继续说:“智慧城市这个项目,青云科技做得不错。顾氏在华东有投资计划,可以对接。具体的,让方远跟您谈。” 周有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他看看顾景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京城顾氏。 有朝一日,他居然能和全球百强的公司合作! “景....顾总,”他的声音都在抖,“你说真的?” 顾景沉点了点头:“嗯。” 当初是周有财把他从保安室提进公司,还让他参与了不少核心项目组,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周有财深吸一口气。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可脸上的笑压不住。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顾景沉的肩。 “好,好。你进来,咱们细说。”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区热闹了起来。 叶茜坐在工位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不甘心。 她太不甘心了。 她哪一点比不上一个补习班的老师? 她叶茜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父母有正经工作,家里在云城有房有车,清清白白。 她哪里不如她? 孙宇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早就知道顾景沉是谁。 那天晚上他翻出那条财经旧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顾家长子,全球百强。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周有财点头哈腰地把他迎进办公室,又是另一回事。 他转头去看叶茜,问:“你还好吧?” 叶茜没看他,“好得很。” “你脸色不好,要不要我......” “管好你自己。”叶茜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 第147章 不是在看电影吗 孙宇被她怼得脸色一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叶茜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这个人,心比天高,平时对他虽然谈不上多热情,可也没这么冲过。 今天这是把火撒在他头上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各自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在看。 有人假装干活,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小刘凑到孙宇旁边问:“顾哥真是京城豪门家的公子哥?” 孙宇没理他。 小刘碰了个钉子,讪讪地转回去了。 过了很久,那扇门开了。 周有财先出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大家先停一下,景沉这段时间要回京城一趟,项目上的事暂时由小刘来对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氏集团有意跟我们合作二期,具体方案等景沉那边安排。”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叶茜没鼓掌,她的眼睛盯着那扇半开的门。 顾景沉从里面走出来。 经过叶茜工位时,他的脚步没有停,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叶茜站起来,她快步追上去,在他走到玻璃门之前拦住了他。 “顾景沉。” 他停下来,看着她。 叶茜站在他面前,心跳得快极了。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还是那样淡,那样沉,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恭喜你。”她说。 顾景沉没接话。 “我之前就觉得你气度不凡,跟别人不一样。”叶茜又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 可他看着她,目光和看那面墙、那盆绿萝没什么区别。 “谢谢。”他说。 然后他绕开她,朝门口走去。 “我.....”叶茜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顾景沉的反应很快。 他几乎是在她指尖刚碰到他袖口的瞬间就甩开了。 他停住脚步,侧了侧脸:“什么事?” 叶茜的手指还僵在半空中,抓了个空。 她咬了咬唇,问:“如果......如果是我早点遇到你的话,你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顾景沉转过头来了。 他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他开口:“不会。” 就两个字。 没有任何犹豫。 他说完就转过头,推开了玻璃门。 叶茜站在原地,手还垂在身侧。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堪过。 “呵——”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孙宇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我说什么来着?人家有女朋友,你上赶着找什么不痛快?” 叶茜转过身,瞪着他:“孙宇,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孙宇摊了摊手,“你之前不是还说要查那个陶安的来头吗?查出来了吗?人家以后是豪门太太,你拿什么跟她比?” 叶茜气的嘴唇都在抖。 她原本并不想和孙宇闹得难堪。 在顾景沉来之前,她觉得和孙宇在一起也不错。 他虽然嘴碎,可对她上心。 她那时候想,实在不行,就他吧。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见过顾景沉之后,孙宇那些殷勤、那些小恩小惠,全都变得廉价得可笑。 她凭什么要将就? “我拿什么跟她比,关你什么事?”叶茜的声音冷下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来教训我?” 孙宇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脸色慢慢沉下去,嘴角抽了两下,没再说话。 他转回去看自己的屏幕,把键盘敲得噼啪响。 叶茜翻了个白眼,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她坐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串乱码。 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把手指放回键盘上,开始删。 删完了,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不甘心。 可她也知道,顾景沉说“不会”的时候,看她的那个眼神。 冷漠,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顾景沉推门进去,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 陶安窝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电视开着,屏幕上放着一部老片子。 她的头歪在扶手上,脸被灯光映得暖融融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快要睡过去。 顾景沉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沙发微微下陷,陶安迷糊地动了动,偏过头看他。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睡意。 顾景沉看着她。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沙发缝硌出来的红痕,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抱枕上,眼睛里雾蒙蒙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问:“不是在看电影吗?怎么睡过去了?” 陶安听了这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怀里。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还不是这个电影太无聊了,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 顾景沉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贴着他的衬衫,呼吸热热地透过布料渗进来。 他抬起手,放在她后脑上,慢慢揉了一下。 “那就不看了。”他说。 “你今天只去了青云科技吗?那边很忙吗?怎么那么晚才回来?”陶安没有抬头,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顾景沉沉默片刻。 青云科技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很顺利,一大早就结束了。 时间他去了别的地方。 那些事,现在还不能跟她说。 顾景沉说:“嗯,稍微有些难办,多花了点时间。” 陶安从他怀里抬起脸,看着他。 “景沉。” “嗯。” 陶安问:“你回去了之后......真的还会和我一起离开吗?” 顾景沉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会。”他说。 第148章 傅辰的音乐会 别墅里,陶安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屏幕里的吱吱呀呀说些什么,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飘来飘去。 她的眼神空空的,落在茶几上那瓶花上。 花瓶里插着几枝白色洋桔梗,是方远昨天让人送来的,她当时随手插在瓶里,也没仔细看。 她伸手从花瓶里抽了一枝出来,捏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花瓣。 一瓣,两瓣,三瓣。 等她反应过来,那枝花已经光秃秃的了,花瓣碎了一茶几,花蕊也被她掐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沾着花汁,黏糊糊的。 星星蹲在沙发旁边的高柜上,琥珀色的眼睛幽幽地看着她。 它的目光从那些花瓣碎上移开,抬起来,落在陶安脸上。 “星星,过来。”陶安朝它伸出手。 星星立刻往后缩了缩,整个身子往后倾,跳到了柜子更深处。 它蹲在那里,尾巴尖轻轻抽了两下,像在重新评估这个人类的精神状态。 “我不揪你。”陶安说。 星星的耳朵动了一下,没信。 陶安讪讪地把手收回来。 她把茶几上的花瓣碎拢了拢,扫进垃圾桶。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这栋别墅太大了。 她坐在这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星星偶尔跳上跳下的响动,还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可就是听不见顾景沉的声音。 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他会不会已经见到白珍了? 她无意识地咬了咬唇,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真想在他手机上再装个定位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落回去了。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陶安立刻拿起来看。 是傅辰。 “陶老师,你到了吗?国外好不好玩?” 陶安打字:“还没走,有事耽误了。”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你练琴了吗?” 傅辰回得很快:“练了,奶奶说我最近进步很大,要给我办个人演奏会。” 陶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傅辰又发来一条:“你要来听吗?” 陶安看着那行字。 一个八岁的孩子,要办个人演奏会。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傅辰的水平在同龄人里是拔尖的,可要办一场个人演奏会,前期投入的钱不少。 场地费、宣传、票务,还得包场买票,把座位填满,才能撑起场面。 傅老太太愿意为他花这个钱,是想给孙子铺一条路。 “什么时候?”她打字。 “就在今天,下午三点,云城音乐厅。” 陶安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外套出门。 “星星,我出门了。”陶安朝小黑猫挥了挥手。 别墅区并不好打车,她低头一边走,一边点开网约车页面。 刚出别墅大门,一辆深灰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车窗半开,方远看见她走过来,立刻推开车门下来,快步迎上前。 “陶小姐。” 陶安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方远?你怎么在这里?景沉呢?” 方远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顾总身边有别的助理在,您是要出门吗?我送您。” 陶安看了他两秒。 方远脸上的表情很妥帖,挑不出毛病。 她点了点头,“麻烦你了,我要去云城音乐厅。” 方远替她拉开后座的门。 陶安坐进去,偏头看着窗外。 深秋的云城被阳光照得发白,路边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车子驶过江边时,江面上一片碎金似的波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 以前回陶家时都要经过这段沿江的路。 那时候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顾景沉总会让她把窗户关好,小心着凉。 车在音乐厅门口停下。 陶安推开车门,朝方远浅浅一笑:“时间可能有点久,你可以先离开,到时候音乐会结束我可以打车回去。” 方远摇摇头:“陶小姐,没关系的,我就在这里等您。” 陶安抿了抿唇,“嗯。” 她朝音乐厅走去。 门口摆着傅辰个人演奏会的海报。 他坐在琴凳上,怀里抱着大提琴,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陶安买了一张票。 售票员递给她一张票根,她低头看了一眼——第一排,正中间。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傅老太太大概把所有好位置都留给了“自己人”。 她走进音乐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环顾四周,座无虚席。 前排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看模样像是音乐圈的前辈。 后排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大概是傅辰的同学和他们的家长。 两侧的包厢里也有人,陶安认出了几个云城乐团的熟面孔。 傅老太太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旗袍,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看见陶安进来,她微微点了下头。 灯光暗下来,傅辰从侧幕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小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红色的小领结。 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比平时乖了好几分。 他走到舞台中央,朝观众鞠了一躬。 陶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她想起第一次去傅家上课时,他窝在沙发上,红着眼睛喊“我不要学琴”。 那时候她才刚重生不久,满心都是怎么绑住顾景沉,教傅辰拉琴只是她计划里最不重要的一环。 可此刻她坐在这里,听着那个小男孩把一首舒曼的曲子拉得让全场安静,忽然觉得,也许她这一年,不只是算计和逃亡。 一曲结束,掌声响起来。 傅辰站起来鞠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尖红红的。 他抬头看向观众席,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看见陶安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但只有一瞬,他又把表情收回去,像个大人一样沉稳地鞠了第二个躬。 陶安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第149章 知道与记得 音乐厅里的灯暗着,只有舞台上一束追光落在傅辰身上。 陶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傅辰正拉到《小夜曲》的最后一段,旋律像一条安静的河,在黑暗的观众席上方缓缓淌过。 她听得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 身旁的座位忽然落下一个人。 陶安没有转头。 她以为是迟到的观众,或者傅家请来的哪位客人。 她继续打着拍子,眼睛盯着舞台上的傅辰。 “陶小姐。”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笑意,穿过音乐声,传进她耳朵里。 陶安的手指停了。 她慢慢转过头,白珍坐在她旁边。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化了淡妆。 陶安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白珍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原本我也不想来的,云城和京城隔得远,坐飞机要几个小时,累得很。” 她说着,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优雅。 “但顾家老爷子非要我过来,说我的未婚夫明天就要回去了,我这个做未婚妻的,一年半没见了,也该亲自来接一下。” 陶安抿唇,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两道白印。 她慢慢转过头,重新看着舞台。 白珍也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听着音乐,偶尔轻轻点一下头,像在欣赏。 可只要白珍坐在她身旁,就像一块石头压在陶安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演出结束后,陶安站起来,朝后台走去。 方远等在音乐厅外面,她不担心自己走不了。 后台人不少,有记者在采访傅辰。 他站在一面印着演奏会海报的背板前面,手里捧着花,旁边站着傅老太太。 看见陶安过来,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 “陶老师!”他喊了一声,然后被记者拦住,要继续拍照。 陶安朝他笑了一下,朝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忙。 傅辰匆匆应了一声,又朝她挥了挥手,被记者领走了。 陶安站在后台的角落里,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拍照、采访,像个真正的小演奏家。 她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侧门口,白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陶小姐。” 陶安停下来。 白珍慢步走到她身边,目光从台上正被记者围着的傅辰身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和我这个小侄子关系还挺不错的。” “傅家虽然比不上顾家,可在云城也算有头有脸。” “你倒是会挑人。一个高老,一个李济明,现在又搭上了傅老太太。” 白珍笑了笑,语气像在闲聊。 陶安说:“白小姐,你有话直说。” “好。”白珍把笑容收了收,声音放低了些,“那我就直说了,景沉注定回到京城,回到我身边,你留不住他的。” 陶安说:“他说过他会回来。” 白珍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达眼底。 “毕竟他以为自己现在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是顾家的人,知道顾家在京城,知道我。” 她顿了顿,“可你知道‘知道’和‘记得’的区别吗?” 陶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白珍并不在意,继续说:“他知道我是他的未婚妻,可他不记得我,他不记得我们在老宅院子里一起长大,不记得他说会娶我,不记得他站在董事会里的样子。” “他现在知道这些事,就像听别人的故事。” 她偏了偏头,看着陶安的眼睛。 “所以他现在选你。因为他脑子里没有我的脸,没有顾家的画面,没有那些年的分量。” “可他马上就要回京城了,等他回去,看见老宅,看见我,看见他该站的位置,那些‘别人的故事’就会变成他自己的,到那时候——” 陶安打断她:“到那时候怎样?” 白珍眼神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宽容,说:“到那时候,他会想起来他本该是谁。” “他会想起来,他从小到大受的教育、他的圈子、他的责任,都在京城。” “他会想起来,他有一个未婚妻,等了快两年。” “他会想起来,他留在云城这一年多,是被你撞了、骗了、藏了。” 陶安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那些夜里她问顾景沉“你想恢复记忆吗”,他说“不想”。 他说“我记得你就够了”。 那些话当时像暖流一样裹住她,可现在白珍站在这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拆开,露出里面她不敢看的缝隙。 白珍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陶安。 是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一座老宅的门廊前,穿深色大衣,身姿挺拔。 旁边站着白珍。 两个人并肩而立,像一对璧人。 陶安盯着那张照片,呼吸滞了一拍。 白珍把手机收回去,说:“顾家和白家是世交,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婚事是长辈定下的。” “陶小姐,我知道当年也算是你救过他,这些事,我不跟你争。可你自己心里清楚,他留在你身边,是因为他不记得我了。” 白珍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为她着想,“你还有机会,趁他还没恨你,趁他还没觉得你是个骗子,不如现在体面地走。” 陶安站在原地。 “白小姐,你说完了?” 陶安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可没有掉眼泪。 “你说他在云城是被我撞了、骗了、藏了。对,这些我都认。可你说他不记得你,所以选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回去了,恢复记忆了,还是选我呢?” 白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陶安说:“你怕的就是这个吧?你来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确定。你不确定他回去之后会不会想起你,更不确定他想起你之后会不会还选你。” 白珍看着她,笑容慢慢收回去,眼底沉下来。 陶安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在后台昏暗的走廊里,听着前面展厅传来的记者提问声和傅辰稚嫩的回答声。 第150章 用不着在云城受这份罪 方远站在音乐厅门口,看见陶安出来,立刻迎上去替她拉开车门。 “陶小姐。” 陶安低头钻进后座。 方远关上车门时,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没什么焦距。 “陶小姐,您没事吧?”他问。 陶安勉强扯了下嘴角:“没事,里面有点闷。” 方远没再追问,等她坐好,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车子驶出音乐厅广场,汇入傍晚的车流里。 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陶安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白珍说的并不全是真话。 她查过那个社交账号。 原主“白珍”喜欢极限运动,冲浪、攀岩、跳伞,照片里笑得张扬又明媚。 原主有喜欢的男人,两个人脸贴着脸,亲密得很。 顾景沉失踪一年,原主从没表现出半点担心。 所以真正的白珍和顾景沉并不是青梅竹马。 现在的白珍,是穿了书的。 她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借着别人躯壳来抢别人男人的人。 她没有资格站在那里说那些话。 可陶安反驳着反驳着,头越来越疼。 因为就算白珍是假的,顾景沉和顾家的关系是真的。 顾景沉是顾家长子,这件事谁也改不了。 他十八岁进了董事会,他在老宅长大,他和白家的婚约是长辈定下的。 这些事都是真的。 白珍说的那些话里,有假,可也有真。 而那些“真”的部分,是陶安无法反驳的。 她闭着眼,眉心拧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 “陶小姐。”方远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陶安睁开眼。 “到了。” 车停在别墅前。 方远替她拉开车门,她下车时脚步晃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陶安推开别墅的门,客厅里空荡荡的。 星星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她脚边蹭了两下。 陶安没理它,直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蜷成一团。 她的头还在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一下。 顾景沉推门进来。 他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西装的领口松了,袖子也卷到了小臂。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沙发上的陶安,动作顿了一下。 她蜷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靠垫,星星蹲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尾巴搭在她的手臂上。 顾景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的睫毛垂着,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 眉心还蹙着,像在梦里也没松快。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脸侧停了一瞬。 她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哑哑的。 “嗯。”顾景沉看着她,“头疼?” “有一点。”陶安撑着沙发坐起来,靠在扶手上。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忽然把目光移开了。 顾景沉在她旁边坐下来,说:“等会跟我去一个地方。” 陶安皱了皱眉,说:“我不想去。” 顾景沉看着她。 “我头疼。”她说,语气有些硬。 顾景沉说:“那你先歇着,明天再说。” “不用,你忙你的吧,”陶安扯了扯嘴角,“反正你回了京城,有的是人等着陪你做任何事。” 顾景沉的动作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沉下来,语气加重了些:“陶安。” “我说错了吗?”她偏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嘴角还挂着笑。 “顾家的大少爷,回京城之后有大把人等着讨好你。你喜欢看项目,有人陪你。你喜欢吃什么,有人给你做。你用不着在云城受这份罪。” 顾景沉知道她今天见过谁了。 方远给他发了消息,说她去了音乐厅,出来之后脸色很差。 他也知道白珍今天到了云城。 “白珍找你了?”他问。 陶安的笑僵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顾景沉伸手去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他又伸手,这一次握住了她的手指,没让她抽走。 “你听我说——” “你说的话我听得够多了。”陶安抬起眼,声音哑得厉害。 “白珍今天坐在我旁边,跟我说你的未婚妻身份。我听着她说话的时候,我在想,她说得没错。你现在选我,是因为你不记得她。等你回去了,看见了那些,你想起来——” “陶安。”顾景沉打断她。 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认识我这么久,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陶安赌气说:“我不知道你是哪种人,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顾景沉盯着她,缓缓道:“陶安,你这话说得不公平。” 陶安愣了一下。 顾景沉说:“你撞了我,骗了我,把我藏在云城一年多。” “这些事我都知道。我没问过你,没怪过你,没跟你算过账。因为我认了,我认定了就是你,不管你怎么来的。” 顾景沉看着她,目光很深。 “可你不能一边瞒着我,一边推开我,一边还拿别人说的话来定我的罪。” “那你呢?你问过我吗?你跟我说过你怕什么吗?你没有。” “你只是把所有东西都装在心里,等别人来推你一把,你就顺势往后退。” “陶安,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推出去的物品是吗?” 陶安咬着下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打转,她憋着气,不想掉眼泪示弱。 两人沉默着,气氛僵硬。 顾景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吧。”他说。 陶安没有抬头。 顾景沉站了两秒,转身往楼上走去。 “砰——”二楼书房的门被关上。 陶安坐在沙发上,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楼梯口的方向。 星星跳上沙发,凑到她手边,拿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背。 陶安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她忽然觉得这栋别墅和京城那栋关着她的别墅也没什么区别。 都太大了,太安静了。 第151章 赌气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陶安坐在沙发上,星星趴在她脚边,尾巴耷拉着,像是也感受到了这间屋子里的低气压。 她咬着嘴唇,一把抓起一旁的抱枕。 小气,不讲道理。 她不就是说了几句气话吗,他至于吗?居然摔门进了书房。 她越想越气,把怀里的抱枕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抱枕的布料被她攥出无数道褶子,像她此刻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念头。 可揉着揉着,她手上的动作慢了。 顾景沉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你问过我吗?你跟我说过你怕什么吗?” 她没有,她确实没有。 她只是一直在怕,一直以为他随时会走,从来没有停下来问一句“你怎么想”。 她在白珍面前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他恢复记忆后还是选我呢”。 可回到家里,面对他的时候,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把所有门都关上了,包括那扇让他走进来的。 陶安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骂了自己一句。 比起争对错,她更在乎他。 对错有什么要紧的?她现在只想让那扇门打开。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苹果和橙子,还有一小盒蓝莓。 她把水果拿出来,洗了,放在砧板上。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又把橙子剥了皮,掰成一瓣一瓣。 果盘是白色的瓷盘,她摆得一丝不苟,苹果放中间,橙子围一圈,还从冰箱里翻出两颗蓝莓搁在上面。 做完这些,她端着盘子走到书房门口。 门还关着,陶安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景沉。” 里面传来他的声音:“什么事?” 陶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还愿意说话,应该不生气了吧? 她语气欢快:“我切了点水果,给你送上来。” 门内沉默了几秒。 顾景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很冷,没什么温度:“不用了。” 陶安说:“你开门嘛,我切都切了,你吃两块再生气。” “书房不是吃东西的地方。”他说。 陶安的手停在半空。 她端着果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那种酸从鼻梁一路蔓延到眼眶。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盘水果。 苹果块开始有些发黄了,橙子上的蓝莓滚了一颗到盘子边上。 她在心里恨恨地咒骂了一句。 小气。 记仇。 不讲道理。 明明是他先凶她的,她都没计较了,他还拿乔。 陶安骂着骂着,眼眶又红了。 可她没有再敲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端着果盘转身走了。 回到卧室,她把盘子往床头柜上一搁,整个人摔进被子里。 星星跟进来,跳上床,蹲在她枕头旁边看着她。 陶安伸手把猫捞过来,把脸埋进它肚子上。 小黑猫的肚子软乎乎的,呼噜声震在她耳膜上,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她抱了一会儿,心里的委屈慢慢消下去一些。 陶安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顾景沉还没吃晚饭。 他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回来就被她阴阳怪气了一顿,然后进了书房,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她看着那盘水果,犹豫了一下。 算了。 爱吃不吃。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耳朵不自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书房的门一直没有开,整栋别墅安静得让人心慌。 陶安闭着眼,慢慢翻了个身,手垂在床边,碰到了一本书。 她随手抽出来,是一本工程管理方面的书。 她翻开,一张纸从书页间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手背上。 陶安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顾景沉私人账户的账单。 转账记录。 收款人:白家。 金额:两千万。 陶安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纸张从她指缝里滑出去,落回被子上。 她盯着那行数字,两千万,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日期是昨天。 昨天她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只是在青云科技处理后续的事情。 陶安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把那张纸重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转账记录上还有备注,只有一个字:“白”。 顾景沉的字,她认得,笔锋很硬,和他人一样。 这个备注是他自己加的。 她慢慢把账单折好,放回书里,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陶安盯着那本书,脑子里乱成一团。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突然给白家那么多钱? 难道说前世和今生,他爱的都是现在的白珍?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陶安伸手拿起来。 屏幕亮了,是陈建声的消息。 “小安,欧洲巡演的事,你再考虑一下,我这边一直给你留着位置。” 陶安看着那行字,眼泪还在往下淌。 欧洲巡演。 如果她一个人走了,那顾景沉呢? 等他回到京城,他真的还会来找她吗? 他应该会像前世那样,和白珍结婚吧? 陶安手指颤抖着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把枕套打湿了一大片。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枕头已经湿透了半边,鼻塞得厉害,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书还搁在床头柜上,陶安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可那一眼已经足够让她心口又绞了一下。 两千万,昨天转的。 陶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路蹿上来。 她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拉开柜门,蹲下去翻最底层的行李箱。 箱子还在,拉链拉得整整齐齐。 她拉开,里面的东西叠得方方正正,是她从云城带过来的。 衣服、证件、银行卡。 她伸手摸了摸那本护照的封皮,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如果她走呢?是不是就不会像前世那样那么凄惨? 她得走。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时,陶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第152章 她不能走 没有顾景沉她会过得幸福吗? 陶安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会。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答案不需要问,也不需要想。 没有顾景沉,她不会幸福。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重活一世,算计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图的不就是让他留在她身边吗? 如果她走了,她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不能走。 她走不了。 陶安把箱子合上,推回衣柜底层。 她站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淋得浑身发红。 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等顾景沉从书房出来,她要问清楚那张账单。 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要听他说。 洗完澡,陶安坐在床头,抱着星星,眼睛盯着卧室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从灰蒙蒙变成暗沉沉的,又从暗沉沉变成全黑。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八点。 顾景沉依旧待在书房里。 她又看了一眼,八点半。 九点。 手机屏幕亮起来,随后是一阵铃声响起。 陶安眼睛一亮,连忙抓起手机。 看清上面的号码后,她眼神黯淡下去。 她接起来:“李叔。” “安安,你那边怎么样?”李济明的声音响起。 “还好。”她说。 李济明问:“安安,你的事我都听说了,顾景沉是不是要回京城了?” “嗯。”陶安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那你呢?”他问。 陶安沉默着。 李济明叹了口气:“安安,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云城,不管出了什么事,李叔都能替你想办法,你爷爷走之前托我照顾你,我一直记着,可你要是去了京城——” 他顿了一下。 “京城离得太远了,顾家那种门第,手伸得长,关系盘得深。你在那边出了什么事,我想帮你都有心无力。” 陶安咬着下唇。 她都知道。 只要她想,在云城她能联系的人不少。 陈建声、高老、傅老太太,哪个不是能帮她的人? 可京城不一样,她在京城只有顾景沉。 李济明放缓了语气,说:“安安,你爷爷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好好的。” 陶安鼻尖一酸:“李叔,我……” 李济明说:“我知道你舍不得他。可你得想清楚,京城是顾家的地盘,顾家那种豪门,关系错综复杂。你去了那里,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安安,你好好想想,我不逼你。但你要是决定留下来,李叔这边什么都替你想好了。房子的事、工作的事,你都不用操心。” 陶安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谢谢李叔。” ........ 书房里,方远满头大汗地站在顾景沉对面。 线上会议还在继续。 屏幕那头坐着顾氏总部的几个部门负责人,一个个正襟危坐,汇报着华东区的业务情况。 顾景沉听得很专注,偶尔打断他们问一句,问的地方往往一针见血,让对方愣上两秒才答得上来。 方远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顾景沉离开顾家一年半。 这么久的时间里,顾景辞的人把华东区的业务改得面目全非,很多数据、很多流程都不一样了。 可顾景沉刚接手,只用了几个小时,就把那些东西理得清清楚楚。 方远心想,顾景辞和顾建华要是知道顾景沉在云城这间书房里,用一根网线就把他们布局了半年的东西拆得七七八八,怕是要气疯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方远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想按掉,可顾景沉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方远缩了缩脖子,捂着手机快步走到书房外面,接了电话。 是别墅大门口的保安打来的。 “方先生,门口有辆网约车,等了好一会儿了。” 方远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松了口气:“没什么事就让它快走,别挡在门口。” 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但那司机说是别墅里面的人叫的车。” 方远眼神疑惑:“奇了怪了,别墅不就我们三个吗?陶小姐也已经睡了......” “那人说下单的人就姓陶。” 方远闻言一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知道了。” 挂断之后,他满脸愁容。 怎么可能呢?都快要十点了,陶小姐还能去哪? 方远快步穿过走廊,在主卧门口停下来。 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声音。 “陶小姐?” 还是安静。 方远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敲第三下。 他转身就跑。 方远跑回书房,一把推开门:“顾总,出事了。” 顾景沉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说。” 方远硬着头皮开口:“顾总……保安那边打来电话,说是外头等着一辆网约车。” 顾景沉皱眉。 方远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问清楚后才知道,是……是陶小姐叫的。” 话音刚落,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屏幕那头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汇报声停了,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 顾景沉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方远,眼神没什么起伏。 可方远觉得自己的后背在一寸一寸地发冷。 “会议先到这里。”顾景沉开口,声音平静。 他关掉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眉头紧皱,嘴唇紧抿着。 顾景沉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 方远跟在后面,小声提醒说:“顾总,网约车还在门口等着.....也就是说陶小姐还没有上车。” 顾景沉脚步一顿,转头吩咐:“告诉保安,让那辆网约车立刻离开。” 方远:“是。” 第153章 我怎么会知道 陶安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戴着顶鸭舌帽。 穿过走廊,书房的门缝下面透着一线光。 她轻轻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出去一会儿,买一瓶果酒,喝两口就回来,他不会发现的。 陶安沿着花园的小径往大门口走,蔷薇花架在夜色里黑黢黢的,枝蔓垂下来,扫过她的肩头。 走到大门时,她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陶安多看了两眼,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年头连玛莎拉蒂都来跑网约车了吗? 她拉开车门,里面黑漆漆的,是一辆加长版的车,后座很宽,座椅是真皮的,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种很淡的香。 她弯着腰往里走了一步,朝前面的方向喊了一句:“师傅,麻烦开一下后面的灯。” “啪——”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整个后座照得清清楚楚。 陶安的动作一僵。 顾景沉坐在后座的另一头。 他靠在座椅上,一条腿叠着,手里拿着手机。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沉。 顾景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里面有一闪而过的烦躁。 可当他的视线扫过她空空的两手,确认她没有带任何行李之后,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前座和后座之间的挡板缓缓升起。 方远坐在驾驶位上,目不斜视。 顾景沉开口:“大晚上的,你去哪?” 陶安在座椅另一头坐下来,离他远远的。 她靠在车门上,胳膊抱在胸前,盯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路灯的杆子一根一根往后掠,把夜色切成一段一段。 她心里还记着他在书房门口怼她的事——“书房不是吃东西的地方,你自己吃吧”。 太可恶了,大晚上不回房间睡觉就算了,还在这里装作网约车蹲她。 陶安咬着嘴唇,不愿意开口。 “说话。”顾景沉说。 陶安把嘴抿得更紧了。 “陶安。” “我爱去哪去哪。”她开口了,语气很冲,每个字都带着刺。 陶安没有回头,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沉沉的。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低地响着,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车开了很久。 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眼熟。 陶安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是去陶家的方向。 她转过头看顾景沉:“这是去哪?” 顾景沉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有事就愿意理我了?” 陶安火气瞬间上来,瞪向他,说:“你还好意思说?你一晚上没回房间,你在书房里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 她顿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哭了一晚上,我很想你陪我。 但她没说。 顾景沉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着,整张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愤怒。 他沉默了几秒。 “我在开会。华东区的线上会议,七点半开始的。”他说。 陶安愣了一下,又问:“那我去敲门的时候才六点多吧?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顾景沉看着她,没有回避。 “我不否认,不开门有当时比较生气的原因。” 陶安气消了点,嘀咕说:“你还挺难哄,我切了果盘去书房找你,连门都不开就酸了,还说什么书房不是吃东西的地方。” 顾景沉反问:“你哄我一下我就得好?” 陶安气笑了,“好好好,顾大少爷,你现在还在生气吗?” 顾景沉:“嗯。” 他等了一会,见陶安没说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还在生气。” 陶安“哦”了一声。 她靠在座椅上,抱着胳膊,盯着前排隔板的背面。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你气什么?”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陶安的声音闷闷的,“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会知道。” 顾景沉看着她。 她紧抿着唇,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抠着,像在跟什么较劲。 “你看到那张账单了?”他问。 陶安的手指停了一下:“嗯。” 顾景沉问:“你以为我给白家转钱,是因为我跟白珍有什么?” “我没这么说。” “你叫网约车了。” 陶安沉默了。 车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她的鼻尖又开始发酸。 陶安盯着窗外,可什么都看不清,路灯的光糊成一片。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不知道那笔钱是干什么的,我只能自己想。我越想越怕。” 顾景沉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嘴唇发颤的样子,看着她拼命忍着不掉眼泪的样子。 “你怕什么?”他问。 “怕你走,怕你回京城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陶安说。 顾景沉说:“所以你就叫了车,你想先走。” 陶安没有解释自己只是想买点酒。 她质问:“你说我总是推开你,可你不也一样?你明明知道我在书房门口等你,你连门都不开。你明明知道我在家里,你连个消息都不发。你不也是在把我往外推吗?” 顾景沉伸出手,把她从座椅另一头拉过来。 陶安不肯动。 他又拉了一下,这一次用了力。 她被他拽过去,跌在他旁边。 他松开手,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肩上。 她流着眼泪,身体还在抖。 顾景沉说:“那两千万,是给白家的。陶家破产的时候,这栋房子被抵了债,恰好被白家拍下了。我把钱还了,把房子赎回来了。” “我没告诉你白珍的事,因为我根本没打算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转钱给白家,是为了拿回陶家的房子,不是因为她。” 第154章 什么都可以向他索要 “你……把陶家的房子买回来了?” 陶安想过很多种可能,他给白家转钱是为了白珍,是为了回京城铺路,是为了跟白家做交易。 她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想过是为了她自己。 顾景沉说:“嗯,下车。” 陶安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已经停了。 她透过车窗看见一扇她再熟悉不过的铁门,铁门上的漆是新刷的,可那两扇门的样式没变。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方远熄了火,下车替他们拉开了后座的门。 顾景沉先下去,站在车外朝她伸出手。 夜风把他衬衫的衣角吹起来,他站在路灯底下,掌心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 陶安犹豫了一拍,把手指放了进去。 下车后,她抬起头。 西式的别墅,自带着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的两棵梧桐树比从前更高了,枝丫伸到墙外面。 和从前一模一样。 陶安问:“你之前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指的就是这里?” 顾景沉“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哑了。 顾景沉道:“我想等今天带你来了再说,可你连问都没问,就给自己编了一个结局。你只看到那张账单,就认定我跟白珍有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下去,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所以我才会那么生气,跑东跑西准备给你一个惊喜,结果莫名其妙被你骂了一通。看到账单之后,你还准备晚上偷偷一个人跑出来。” 陶安吸了吸鼻子,心虚地别开眼,手指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 “我今晚就是出来走走。” “走走要打车?” “我……”陶安张了张嘴,舌尖抵着牙,那个“买酒”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她小声嘀咕,“我就是想透透气。” 顾景沉看着她那副心虚又嘴硬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说“回头再跟你算账”。 顾景沉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陶安一眼就看见红色本上三个大字:房产证。 她接过,翻开一看,权利人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他把陶家别墅重新买回来,并且送给了她。 陶安问:“.....这些钱,是因为你答应回京城?” 顾景沉:“嗯。” 陶安沉默了。 顾景沉说:“我知道突然改变环境对你也好,对我也好,都是挑战。” “但是,陶安,这并不只有坏处。” “你可以继续享受大小姐一样的待遇,不用每天再辛辛苦苦去补习班上课,不用和我一起骑着小电驴风吹日晒。” 陶安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证书,听着他说这句话,一时陷入了混乱。 那些日子确实辛苦,可那些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能清楚记得。 她在筒子楼里第一次做饭,在补习班第一次拿到工资,在出租屋和他给星星搭第一个猫爬架。 那些东西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它们都是她的。 他们的世界也都只剩下彼此。 顾景沉捧起她的脸,掌心贴着她的脸颊。 两人对视着。 他的目光很平静,声音也是。 陶安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从今以后,只要你想,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 ......什么都可以向他索要? 陶安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最终定格在今天傅辰的个人演奏会上。 小男孩站在舞台上,被追光笼着,被记者围着,台下座无虚席。 傅老太太花了那么多钱,为他铺了一条路。 鲜花、掌声、闪光灯,铺天盖地地朝他涌过去。 她从小到大,在大提琴上拿过的奖不少。 全国金奖,省级比赛一等奖,云城乐团首席,巡演跟过好几次。 可她从来没有办过个人演奏会。 因为个人演奏会要包场,要宣传,要把票卖出去。 在名气打响之前,那些门票大多要自己掏钱买。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可以。 可她从来没有那个机会。 她抬起头,看着顾景沉。 陶安说:“我要很多钱。” 顾景沉没有任何犹豫:“好。” “我要举办个人演奏会,我要名声。” 她说出来了。 她以为顾景沉会皱眉,会觉得她贪心,会觉得她麻烦。 可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可以。”他说。 顾景沉牵着她的手,往别墅走去:“进去看看。” 走进大厅,陶安环顾着四周,客厅里摆着昂贵的家具和古董,墙上挂着精致的挂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她记得,陶家破产时,这些东西都被法院拍卖了。 陶安问:“你什么时候把这些弄回来的?” 顾景沉站在她身后,说:“就这两天,方远找到东西之后,我让人重新布置的。尽量按记忆里的样子来。” 陶安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门框下面,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 她慢慢走到顾景沉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没有动。 陶安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衬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混着夜风和那个她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 “谢谢你。”她说。 “只用嘴说说?”顾景沉的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脑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掌根抵着她的后颈,微微用力,把她按向自己。 他盯着她的唇瓣,眼神带着侵略性。 陶安抬起头,和他对视着。 她的心跳快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她踮起脚,吻了他。 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陶安微微后退,语气俏皮:“这样够诚意了吧?” 顾景沉顿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藏不住的狡黠,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的细小绒毛,嘴唇带着点点水光。 顾景沉伸手将她拽入怀里,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 他的唇碾过她的嘴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陶安的手攀住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把他拉得更近。 他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唇角,又移到她的耳后。 两人肌肤相贴,体温渐渐升高。 第155章 初到京城 清晨,陶安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线光从缝里漏进来,正落在她眼睛上。 她眯了眯眼,想翻身,腰上一阵酸软让她“嘶”了一声。 “几点了?”陶安开口,声音沙哑。 顾景沉的手从她后腰慢慢揉着,力道不轻不重。 “九点多,不急,再休息会。”他说。 陶安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今天不是说要一起回京城吗?飞机票别定太晚。” 顾景沉说:“我们坐私人飞机回去,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陶安打了个哈欠,嘀咕了一句:“真夸张。” 然后把脸往他怀里又蹭了蹭,睡着了。 顾景沉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慢慢揉着。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他的胸口上,脸颊上印着一道枕头褶,锁骨下面有一小片淡红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机场。 陶安抱着星星的航空箱站在航站楼外面,仰头看着面前那架银白色的飞机。 它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架私人飞机都大,机身上印着一个很简洁的家族徽记。 舷梯已经放下来了,一个穿制服的乘务员站在梯子下面等着。 “就我们三个人?”陶安问。 “还有方远,他在后面处理行李。”他说。 陶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航空箱。 星星在里面缩成一团,黑乎乎的一小只,眼睛圆溜溜地往外看。 它大概不明白为什么又进了箱子,尾巴不安地抽了一下。 顾景沉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航空箱,另一只手牵住她:“走吧。” 舷梯上的台阶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很软。 陶安跟在顾景沉后面走进机舱,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比她想象的宽敞,沙发是真皮的,米白色,靠着窗摆了一圈。 “我坐哪?”她问。 “随你。” 陶安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顾景沉把航空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自己坐在她对面。 方远最后一个上来,朝他们点了点头,坐到前舱去了。 飞机开始滑行。 陶安偏头看着窗外,跑道在视野里往后倒,越来越快。 云城在她脚下缩成一片灰灰白白的方块,又慢慢被云层遮住。 和前世明明是一样的走向,为什么剧情却完全不一样呢? 陶安偏头看向顾景沉,他正在敲着键盘,冷白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尽显骨相优越。 “景沉。” “嗯?” “就算回到京城,我们依旧是男女朋友,对吧?” 顾景沉停下打字的手,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她两秒,说:“你是我女朋友。云城是,京城也是。陶安,你在想什么?” 陶安听着他理所应当的语气,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没想什么,我要休息会。”她说完,拿起眼罩戴了上去。 陶安闭着眼,意识渐渐沉入梦里。 ........ 飞机落地时,陶安还在睡。 顾景沉没有立刻叫她。 他把电脑合上,侧头看着她的睡颜。 眼罩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飞机滑行时的震动让她皱了皱眉,但没醒。 方远走过来,压低声音:“顾总,车到了。” 顾景沉点了下头,伸手把陶安的眼罩轻轻摘下来。 光一下子涌进去,她眯了眯眼,嘟囔了一声:“唔......到了?” 顾景沉:“到了。” 陶安揉着眼睛坐起来。 出了航站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方远拉开车门,陶安抱着航空箱坐进去,靠在真皮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京城的街道比云城宽,楼比云城高,车也多。 可她不觉得陌生。 前世她来过这里很多次,找顾景沉,被他的人挡在门外,又回去。 “在想什么?”顾景沉问。 “没什么。”陶安收回视线,“就是觉得这地方我来过很多次。” 顾景沉说:“你以前参加比赛应该来过很多次京城。” “嗯。”陶安没有解释。 她看着窗外,问:“我们这是去哪?老宅吗?” 顾景沉偏头看她。 她问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航空箱的提手。 他看了一会,说:“不是。” 陶安愣了一下。 顾景沉说:“明天再带你去,今晚先休息。” 高档小区里,两人坐电梯上楼。 顾景沉指纹解锁门后,说:“等会你也录个指纹进去。” “好。”陶安跟着他进入公寓。 公寓地段很好,客厅的落地窗对着护城河,河面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夕阳。 装修很简约,白墙,浅木色的地板。 陶安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 “这间公寓,是你什么时候买的?”她转过头看顾景沉。 顾景沉说:“不记得了,我等会问一下方远。” “不用麻烦了。”陶安想起来他还没有恢复记忆。 他刚刚实在是对这里太熟悉了,她才一时忘了。 陶安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但很快反应过来,他做事一向认真严谨,早有准备也很正常。 顾景沉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航空箱:“先让星星出来吧。” 他把航空箱放在地上,蹲下去拉开拉链。 星星犹豫了一下,探出脑袋,嗅了嗅地板,小心翼翼地迈出一只爪子。 顾景沉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小黑猫“呼噜”了一声,整个身子钻出来,尾巴竖起来,开始在客厅里巡视。 “扑哧——”陶安被小黑猫逗乐,笑得眉眼弯弯。 顾景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半晌,他收回目光,说:“顾家的情况我这几天也了解的差不多了,老宅人多,是非也多,以后我们晚上就住在这间公寓里,安静些。” 陶安也正烦这件事,听到可以搬出来住,整个人难掩开心:“好呀。” 顾景沉说:“等有空,我带你去办理一下过户。” 陶安歪头:“什么?” 顾景沉说:“这个房子也写上你名字。” 陶安摆手说:“不用了,我要在京城的房子做什么?” 顾景沉说:“你拿着,心里也算有底气些,少些乱想。” “好。”陶安不再推辞。 第156章 顾景辞 陶安把公寓转了一圈,发现这地方比她在云城的出租屋大不了多少。 两间卧室,一间书房,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 家具不多,但每样东西都摆得规规矩矩,像被人精心收拾过。 “你以前经常住这儿?”她问。 “嗯。”顾景沉从厨房探出头,“饿不饿?冰箱里应该没什么东西,我让方远送点过来。” 陶安说:“别麻烦他了,我们一起下去看看,附近有超市吗?” 顾景沉把刚拿出来的手机放回兜里,“有,楼下拐角。” 两人换了鞋出门。 星星蹲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们往门口走,叫了一声。 陶安回头冲它摆摆手:“马上回来。” 小区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梧桐树种了两排,枝叶在头顶搭成一片。 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一地碎金。 拐角处果然有家小超市。 陶安拿了些牛奶和面包,转过身时,发现顾景沉正推着辆购物车。 “不是就买些东西垫下肚子吗?推车干什么?” 顾景沉说:“买点蔬菜和肉,下次再做。” 陶安想了想,说:“你那厨房锅子的塑料膜都没拆。” 顾景沉说:“嗯,之前不会做饭。” 陶安动作一顿。 如果不是失忆,他大概一辈子都不需要学会做饭吧? 可他在云城,对着食谱学炒菜,从一个厨房小白变成现在的大厨。 那些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此刻忽然有了另一层重量。 两人回到家,简单吃了点东西。 陶安去洗澡。 顾景沉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方远发了条消息过来,说老宅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上午十点过去。 顾景沉回了个“嗯”。 陶安洗完澡出来,穿着他的一件旧T恤当睡衣,头发还滴着水。 她走到沙发旁边,看见他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 “方远?”她问。 “嗯,明天十点去老宅。” 陶安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一拍。 去老宅见老爷子。 那个前世连正眼都不看她的人。 她不知道这一次会是什么样。 陶安在他旁边坐下来,毛巾搭在膝盖上。 顾景沉问:“紧张?” 陶安摇摇头说:“我不紧张,我就是……不太适应,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顾景沉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清亮,可他知道她没说真话。 “明天你跟着我就行。”他说。 陶安偏头看他,“你爷爷要是给我脸色看呢?” 顾景沉说:“那就走,看完就走。” 陶安愣了一下:“你说真的?” 顾景沉说:“嗯,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他要是不能好好对你,我们就不住老宅。反正这儿有地方。” 陶安内心微动,她没想到顾景沉会说出这些话。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他T恤的领口揪住,拉过来,在他嘴唇上碰了碰。 顾景沉伸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把她整个人拉到沙发上来,靠在自己肩上。 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落地灯的光。 河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河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陶安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她认识,顾家老宅的管家赵姨。 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下巴微抬,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陶安从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还是凭借几分相似的轮廓认出了他的身份。 顾景辞。 顾建华带回来的私生子,进了董事会观察席的那位。 他在老宅门口站着,像个主人迎客似的,陶安心里沉了沉。 “哥。”顾景辞朝顾景沉笑了笑,“回来了?老爷子都等半天了。” 顾景沉点了下头,没多话,牵着陶安往里走。 经过顾景辞身边时,顾景辞忽然侧了半步,正好把陶安的路挡了挡。 “这位就是陶小姐吧?”他偏过头,“久仰大名。” 陶安停下来,抬头看他。 顾景辞说:“你在云城照顾我哥一年多,辛苦你了。” 他说“照顾”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玩味至极。 陶安笑了一下,语气温温柔柔:“不辛苦,景沉是我男朋友,照顾他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说:“倒是顾先生,在京城替他跑了那么多事,才辛苦。” 顾景辞的笑僵了一瞬。 他是私生子。 如果不是顾景沉出事,他根本进不了老宅的门。 他在顾家的位置,说到底就是个“外人”。 顾景沉是长孙,是正经的继承人。 他做得再多,也只是“替”。 顾景辞盯着陶安,冷笑着说:“陶小姐说话挺有意思。难怪我哥在云城待了一年,乐不思蜀。” 顾景沉开口:“你有意见?” 顾景辞转头看他。 顾景沉的目光很平,像一面没什么波澜的水。 兄弟两个面对面站着,一个沉,一个浮。 顾景辞移开目光,扯了扯嘴角,说:“没意见,哥,进去吧。别让老爷子等。” 他退后半步,把路让了出来。 赵姨引他们穿过前院。 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廊下站着两个佣人,看见顾景沉微微躬身,看见陶安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飞快移开。 陶安感觉到了。 那种目光不刺人,可也不欢迎。 书房在后院。 推门进去时,陶安一眼看见了白珍。 她坐在老爷子左手边,正低头给老爷子剥橘子。 听见门响,抬起头,笑了一下,起身让到旁边。 “景沉来了。”她说,然后看向陶安,微微颔首,“陶小姐。” 第157章 顾老爷子 陶安动作一顿,她没想到能在书房看见白珍。 她下意识偏头看向顾景沉。 他察觉她的视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陶安感觉手被他握得更紧了。 他的手温热,裹住她冰凉的指尖,像是在告诉她:不用怕。 陶安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顾景沉转回视线,微微颔首:“爷爷。” 陶安也跟着叫人:“顾老先生。” 老爷子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旧怀表,正慢慢摩挲着。 他比陶安想象中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很亮。 顾景沉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先落在孙子身上,停了两秒,才移到陶安脸上。 “来了。”他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 陶安愣了一下,她没料到老爷子没为难她。 顾景沉替她拉开椅子,陶安连忙坐下,随后他在她旁边落座。 白珍看着这一幕,咬了咬唇。 “赵姨,”老爷子偏了偏头,“三楼那间朝南的屋子,收拾好了?” 赵姨微微躬身:“收拾好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又看向陶安,语气称得上温和:“路上累了吧?我让人收拾好了房间,你先住下,有什么缺的跟赵姨说。” 陶安还没开口,顾景沉先说了:“不用了,我们在外面住。” 老爷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看了顾景沉两秒,然后“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陶安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碰了碰顾景沉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他没有看她,可他的小指微微勾了一下,把她的指尖拢住了。 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到陶安脸上。 “听说你大提琴拉得很好,有不少人夸过你。高松年,还跟我提过你的名字。” 陶安微微惊讶。 高松年——高老的全名,她跟着他学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有人用全名称呼他。 她张了张嘴,说:“您认识高老?” 老爷子道:“认识,他年轻的时候在京城待过,跟我是牌友。后来他去了云城,就没怎么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前阵子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夸了你一顿,说你天赋高,还有耐心,经常过去帮他整理谱子。” 陶安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 她以为高老并不关心她的事,之前和他告别时,他反应也很平淡。 她没想到,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慢悠悠的老头,背着她给顾家老爷子打了电话,只为了替她说好话。 “有空过来坐坐,”老爷子说,“给我开开耳。” 陶安看着老爷子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笑,可也没什么恶意。 前世那个连正眼都不看她的人,此刻坐在她面前,说她拉琴不错。 陶安的目光从老爷子移到顾景沉。 是因为他。 前世是她死缠烂打跟过来的,这一世是他主动带她回来的。 老爷子看的不是她,是顾景沉的面子。 陶安乖巧地点点头:“好,您不嫌弃我就才疏学浅就好。” “当然不会。你们这些小辈年轻,多凑在一起,热闹热闹。” 老爷子环顾着屋子里的三个年轻人,像是察觉不到三人的微妙关系。 白珍笑笑,说:“陶小姐,你要是有空,我带你转转。这宅子大,有些地方挺有意思的。” 陶安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明明白白地在她面前摆女主人架势。 “谢谢白小姐,不过景沉说这几天先带我认认路,等他没空的时候,我再找你。” 白珍神情一僵,但很快,她脸上带着笑:“还是我带你们一起吧,景沉他连我都不记得了,哪还记得老宅的路呢?” 老爷子闻言,看向顾景沉,说:“你失忆的事,我都听说了。京城有不少好的脑科医生,我让人联系了几个,你抽空过去看看。” 陶安的心提了起来。 顾景沉说:“不用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挺好?”老爷子皱起眉。 “嗯,该记得的都记得,也没影响日常生活,没必要强求。”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他没有再劝,只是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陶安看得出来老爷子不满意这个回答。 可老爷子没再说什么。 他不想跟顾景沉起冲突。 他自己这个孙子,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不想第一天就闹得不愉快。 老爷子说:“行了,你们去吧,我也累了。” 顾景沉站起来,牵住陶安的手。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走廊。 陶安一直没说话,直到出了后院的门,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你爷爷,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她说。 顾景沉问:“哪不一样?” 陶安说:“我以为他会骂我,或者至少给我脸色看。” 顾景沉看着她。 院子里的银杏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落在她肩上。 他伸手替她拂掉,“他骂你做什么?” 陶安说:“我拐走了他孙子,一年多。” 顾景沉嘴角弯了一下,说:“他就算要骂也是先骂我。” 楼上书房的窗户里,白珍站在玻璃后面,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压着大理石台面,压得发白。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桌前。 老爷子正闭着眼靠在藤椅里,膝盖上的毯子滑下来一截。 白珍弯腰替他拉上去。 老爷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珍珍。” “嗯?” 老爷子叹了口气,说:“你是个好孩子,可有些事,强求不来。” 白珍的手停了一拍。 她笑了一下,把毯子掖好。 “爷爷,您说什么呢?我去给您倒杯水。” 走出书房,白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系统提示:任务进度停滞,男主好感度-15。宿主,你还有最后三个月。】 白珍盯着眼前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神情阴鸷。 “我知道,不用你催。” 她怎么可能放弃? 一旦任务失败,那狗系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她会永远留在这本书里,留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做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白珍”。 她要回去。 她要回到原世界。 她不要留在这里。 白珍咬了咬牙,把面板收起来,往前大步走去。 第158章 异梦 从老宅出来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陶安坐进车里,靠着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顾景沉从另一侧上来,关上车门。 车里安静了几秒,方远发动了引擎,车子驶离老宅门前的梧桐树道。 “累不累?”顾景沉问。 陶安没回答。 她偏头看着窗外,看着老宅的围墙一点点变小,直到消失在街角。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把身体歪过去,靠在顾景沉肩上。 “嗯,好累啊。”陶安声音闷闷的。 顾景沉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着一小片阴影。 车驶入市区。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橙黄色的光从窗外一闪一闪地照进来。 回到公寓的时候,陶安已经快睡着了。 顾景沉把她从车里扶出来,抱着上了楼。 陶安换了拖鞋,洗了把脸,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 顾景沉给她拉了拉被子,自己去洗了澡。 陶安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意识越来越模糊。 再次睁开眼,她站在大提琴前面。 她那年六岁,琴比她的人还高,手指还够不到正确的把位。 母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尺。 “错了,重来。” 陶安又拉了一遍。 拉到最后一个小节的时候,她的手滑了一下,音偏了半度。 竹尺落在手背上,红了一道印子,“又错了,再来。” 她又拉了一遍,竹尺又落下来,落在同一道印子上。 “还不够好,重来。” 陶安低着头,手指在琴上发颤。 后来是七岁时,她第一次在全国大提琴比赛中拿了金奖。 母亲笑了,那是陶安记忆里第一次看见她笑。 可那笑是有条件的。 第一名,奖杯,奖状,母亲才会笑。 拿第二名,母亲的脸就沉下来,竹尺就落下来。 陶安慢慢明白了——爱是有条件的。 她得拿第一,得够好,得让母亲满意,才能被看一眼。 陶安时常觉得自己好像缺了什么东西。 一块别人都有的东西,她没有。 直到她遇见顾景沉。 心脏在看清他的一瞬间疯狂跳动,满脑子都只有一个想法—— 她想要他。 另一边,顾景沉的梦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他站在一间很脏很小的屋子,这里比他们之前住过的筒子楼还差。 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报纸,地板上堆着杂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他站在门口,看见陶安倚靠着墙壁。 她闭着眼,眼底青黑一片。 周围乱糟糟的,碎碗碎碟扔了一地,明显她刚刚发完脾气砸的。 他看见“自己”站在屋子中间。 那个“顾景沉”穿着件旧外套,手里攥着一部手机,脸上全是疲惫。 “陶安,你能不能安分点?再闹下去,这里的房东都不会再让我们住了。” 陶安睁开眼。 她的眼神很冷,也很疲倦。 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梦里的“顾景沉”说:“根本就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在恐吓你,陶安,我需要去外面赚钱,我们真的很缺钱你知道吗?” 陶安冷笑着说:“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随你吧。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疑神疑鬼的疯子,一个只会歇斯底里的疯子。” “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景沉”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往外走。 “谁让你走的!你滚回来!我不许你走!” 陶安尖叫着,抓起手边的东西朝他扔过去,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景沉”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景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想伸手去拉陶安,可他的手穿过了她。 他只能看着。 他跟着“顾景沉”出了门。 “顾景沉”站在楼道里,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响起:“那二十万你到底什么时候还?你再不还,我们就去找陶安了,听说她最近一个人在家?” 他看着“自己”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握着手机的手指不断用力。 他看着“自己”对着电话说:“我会还的,给我时间。” “顾景沉”挂了电话,靠在墙上,闭着眼,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他看着“顾景沉”从楼道里走出去,走进外面灰蒙蒙的街。 他看着“自己”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是另一个版本的他们。 画面一转。 “景沉,那些债顾家可以帮你还,也可以按你的条件,再给她一大笔钱。” 顾景沉看着面前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神疑惑。 奶奶? 奶奶信佛,常年住在山里吃斋念佛,从不过问小辈的事情,连他这么久回来都没有下山,怎么会说这些话? 顾老太太顿了顿,说:“但她这种女人,心肠歹毒,是绝对不可能进顾家的。你记住你答应奶奶的条件,和她断干净。” ......什么? 顾景沉皱了皱眉,正要问清楚。 他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顾景沉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公寓的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偏过头,看见陶安还在睡。 她侧躺着,脸埋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腰上。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眉骨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 他看着她,胸口那阵闷痛还没散。 顾景沉慢慢抬起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停在她的鬓角。 “唔......”陶安叮咛一声,勉强睁开眼。 她含糊地问:“怎么还不睡?做噩梦了?” 顾景沉“嗯”了一声。 她拍了拍他的背,困得睁不开眼:“梦都是假的,快睡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去公司吧?” “好。” “睡吧睡吧。”她又耐着性子拍了拍他的背。 第159章 董事会 清晨,陶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顾景沉已经起来了,背对着她,正在穿衬衫。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后背上,把肩胛骨的线条勾得很清楚。 他穿上衬衫,从衣柜里抽出一条深灰领带。 陶安看着他低头系领带。 他系得很慢,手指在领口那里来回绕了两下,没绕明白。 “过来。”她说。 顾景沉走过去,在床边弯下腰。 陶安伸手把他手里的领带接过来,熟练地系好。 “好了。”她把结推到领口正中,拍了拍他的肩,“帅得很。” 顾景沉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睡裙的领口微敞着,锁骨上有一小片淡红的痕迹。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脸侧停了一拍。 “我走了。”他说。 “嗯。”陶安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早点回来。” “好。” ....... 顾景沉到公司时,方远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顾总,董事会在十点。另外顾景辞已经到了,现在在会议室里。” 顾景沉点了下头,走进电梯。 顾氏大楼的大堂很高,地面是大理石的,被灯光照得发亮。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很快站起来:“顾总早。” 顾景沉应了一声,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穿深色西装的,拿文件夹的,看见他纷纷站直了身体。 “顾总。” 顾景沉一一回应,步子不快不慢。 方远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抱着文件袋。 会议室的门关着。 顾景沉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一侧是顾氏总部的几位老臣子,另一侧坐着顾景辞和他的人。 顾景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哥。”他笑了一下,可那笑没到眼底,“来得挺早。” 顾景沉没接话。 他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方远把文件袋放在他手边,退到后面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老臣子的目光在顾景沉和顾景辞之间来回扫着。 “人到齐了。”顾景沉开口,“开始吧。” 顾景辞把面前的文件推了推。 “哥,今天主要是华东区的季度报告。我这半年一直在跟这块,数据都在这里。你先看看。” 方远把文件拿过来,递给顾景沉。 顾景沉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了下来。 “这个数据,”他指着表格里的一行数字,“谁给你的?” 顾景辞愣了一下,说:“华东区那边报上来的。怎么了?” 顾景沉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去年同期的实际完成额比这个数高出百分之十五。你这里写的是调整后的数据,可调整依据没附,这份报告,董事会不能认。” 顾景辞的脸色变了变,急忙道:“那个调整是经过财务部核算的——” “哪个财务部?”顾景沉打断他,“华东区财务部还是总部财务部?” 顾景辞张了张嘴。 顾景沉说:“如果是华东区财务部,他们的核算权限在去年十一月已经被收回了。如果是总部财务部,我没看到他们的签章。” 会议室里安静至极,几个老臣子互相看了一眼。 看来顾家从小培养的继承人和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顾景辞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阳光,脸迅速涨红了。 “哥,你刚回来,可能对这边的情况不太了解——” “我了解。”顾景沉说。 他把文件合上,推到桌子中间,目光直视着顾景辞:“华东区上半年的实际营收比报告里低三个百分点。你动过数据,为什么?” 顾景辞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旁边他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 顾景沉靠在椅背上,继续说:“你在董事会观察席坐了半年,这半年你做了什么,我不追究。可你动了华东区的账,这件事得说清楚。” 顾景辞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被逼到墙角的狠劲。 “你说我动了账,你有证据吗?” 顾景沉看了他一眼,偏头朝方远抬了抬下巴。 方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顾景辞面前。 是一份银行流水。 顾景辞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那份流水上清清楚楚地记着几笔转账——从华东区的项目账户转到一家供应商,又从供应商转到一个私人户头。 那个户头的名字,是顾景辞的助理。 “要不要我把这个助理叫来问问?”顾景沉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不少人凑过去看那份流水。 顾景辞的手在发抖,嘴唇紧抿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华东区的事,我会亲自处理。顾景辞,你从今天起调离董事会观察席。后续审计会进场,你配合就行。” 顾景辞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景沉,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面对顾景辞的突然暴怒,顾景沉依旧平静,冷冷道:“凭我是顾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也凭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顾景辞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旁边他那几个人低着头,没有一个敢开口。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顾建华站在门口。 他穿了件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威严。 他走进来,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景辞身上。 顾建华说:“景辞,坐下。” 顾景辞愣了一下,慢慢坐了回去。 顾建华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旁边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几个老臣子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顾景沉脸上。 “景沉,你刚回来,很多事还不熟悉。景辞这半年跑前跑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二话不说就把他撤了,不合适吧?” 顾景沉靠在椅背上,目光很平静。 顾景沉说:“他动了账,拿公司的钱挥霍。” “我知道。”顾建华摆了摆手,“年轻人做事急了些,可以理解,可你也不能一上来就拿自家人开刀。景辞是你弟弟,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 顾景辞坐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翘。 顾景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爸,”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淡了,“你今天是来开董事会的,还是来替他说情的?” 顾建华的脸沉了沉,道:“景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父亲。” 顾景沉说:“这是董事会,董事会有董事会的规矩。” 顾建华盯着他。 他大概没料到顾景沉会当众顶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顾景沉已经转过脸去,看向方远。 “审计机构约了吗?” 方远说:“约了,明天上午进场。” 顾景沉站起来,“散会。” 他朝门口走去。 顾建华怒道:“站住!你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你弟弟!” 经过顾建华身边时,顾景沉停了一步。 他没有看他的父亲,只是侧了侧脸。 “爸,我妈只生了我一个儿子,他是您的私生子,不是我的弟弟。” 顾景沉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远跟在他后面,脚步很快。 会议室里,顾建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顾景辞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几个老臣子互相看了一眼,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 第160章 恐惧失去 处理完文件,顾景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头。 昨晚的梦又浮上来了。 那间比筒子楼还差的屋子,墙上糊着报纸,满地碎碗碎碟。 陶安倚在墙角,眼底青黑一片,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顾景沉睁开眼。 他伸手从桌上抽了张白纸,又摸出一支笔。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无意识地在纸上涂写着。 这些梦太真实了,完完全全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他们。 在那个时空里,他没有还清陶家的债,回了京城。 而陶安精神状况越发糟糕,最终是吞药自杀的。 是谁逼死了她? 爷爷?奶奶?还是白珍? 顾景沉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着,手底下的笔也一直没停。 方远敲门进来时,他正盯着一张纸发呆。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从左上角一直排到右下角,全是同一个名字,写了满篇。 “顾总,这是华东区的补充材料。”方远把文件放在桌上,“审计那边确认了时间,明天上午九点进场。” 顾景沉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神情自然:“嗯,放那儿吧。” ...... 傍晚,顾景沉下班后只奔公寓。 推开门,公寓黑漆漆的。 顾景沉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公寓里很安静。 厨房没人,客厅没人,卧室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 连一向喜欢绕着人打转的小黑猫也不在。 顾景沉走回玄关,拉开鞋柜看了一眼,陶安常穿的那双运动鞋不在了。 她出去了。 可她能去哪? 她在京城除了他和方远,谁都不认识。 顾景沉拨陶安的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响了两声忙音,断了。 又拨一遍,还是忙音。 顾景沉的手开始发凉。 他并不确定那些梦是前世还是平行世界,可他确定一件事——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陶安的死,就发生在京城。 顾景沉抓起钥匙冲出门。 电梯太慢,他直接从楼梯跑下去的。 到了楼下,他一边走一边拨方远的电话。 “方远,你马上联系小区物业调监控,看陶安什么时候出去的、往哪个方向走了,再联系交通那边,查一下附近路口的摄像头。” 方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拍,问:“顾总,出什么事了?” 顾景沉说:“你先查。还有,让你手下的人全都出去找。附近几条街,便利店、药店、超市,挨个问。” 方远:“是。” 挂断电话,顾景沉攥着手机,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来。 她的手机为什么关机? 她为什么不在家? 她是不是被人带走了? 白珍?顾建华?还是顾家那些他还没查清楚的、藏在暗处的人? ....... 顾景沉跑到宠物医院时,看见陶安正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 陶安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看见顾景沉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敞着,满头是汗,身后还跟着方远和两个她不认识的人。 方远手里拿着手机,那两个人在四处张望,像是在确认什么。 陶安一愣。 “景沉?你怎么……怎么了?” 顾景沉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陶安被他搂着,整个人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景沉,你——”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陶安解释说:“手机没电关机了,星星今天早上开始吐,吐了好几次,我急着带它来医院,没顾上充电。” “你吓死我了。”顾景沉说。 陶安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从他怀里挣开一点,仰起脸看他。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着,眼睛很暗。 他的额头全是汗,头发也乱了,衬衫的后背湿了一片。 “我就是带星星来看病。”陶安的声音小了下去,“它生病了,我着急,没顾上跟你说。” 顾景沉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它怎么样?”他问。 陶安说:“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打了止吐针,在输液,输完液就能回家。” 顾景沉点了点头。 他松开她,走到宠物医院的玻璃门前,朝里面看了一眼。 输液区亮着灯,几只笼子排成一排,星星在最里面那只笼子里,爪子上扎着针,正在输液。 旁边有个医生守着。 他走回来,在陶安旁边坐下来。 方远跟在后面,看了看情况,朝那两个手下摆了摆手。 那两个人转身走了。 方远走到顾景沉旁边,低声说:“顾总,那我先回去了。” 顾景沉点了下头。 陶安看着方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转头看向顾景沉。 “景沉,你刚刚以为我怎么了?”她问。 顾景沉沉默片刻,说:“没什么,只是联系不上你有些担心。” 陶安说:“我没事啊,一根头发都没少。星星也好好的,等会就可以带它回家了。” 她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着一起坐下。 “倒是你,跑得满头大汗的,累不累?”她问。 “不累。” 陶安笑了笑,没戳穿,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他的身体绷了一会儿,慢慢松下来。 两人就这么坐在宠物医院门口的塑料椅上,守着里面的猫。 陶安慢慢闭上眼。 顾景沉的肩膀很宽,很稳。 她靠着他,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景沉。” “嗯。” “星星今天太可怜了,明天我们一起去给它买点好吃的。” “好。” “买那个三文鱼的罐头。” “好。” 第161章 助理 两人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陶安把航空箱放在沙发旁边,拉开拉链。 小黑猫探出半个脑袋,嗅了嗅空气,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来。 它走路还有点晃,后腿没什么力气,走了两步就趴在了地毯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陶安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头,说:“可怜的咪咪,明天一早给你喂罐头吃好不好?” “喵——”星星的耳朵动了动,用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陶安心软得一塌糊涂,蹲下来把脸凑过去,让星星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另一边,顾景沉把猫碗洗了,换上干净的水,放在星星脑袋边上。 星星抬了抬眼皮,没喝,又闭上了。 顾景沉说:“让它歇着吧。” 陶安点点头:“好,你先去洗澡吧。”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陶安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翻出自己的睡衣。 指尖划过一排衣架的时候,她注意到顾景沉挂着的衬衫有些皱了。 袖口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大概是今天在公司穿的时候压出来的。 她手一顿,把那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顾景沉推开浴室门,一眼看见陶安正低头熨他的衬衫。 熨斗在袖口那里慢慢推过去,蒸汽升起来,把她的侧脸笼在一片薄薄的白雾里。 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水汽,看起来像刚从雨里走出来的。 陶安注意到他的视线,指了指衬衫,问:“你明天穿这件?” “嗯。” 陶安低下头,继续熨:“那我弄平整点,领带配那条深灰的?” “都行。” 陶安的动作很熟练,衬衫的褶皱在她手底下一点一点平下去。 顾景沉看着她,说:“我给你找了两个助理。” 陶安手里的动作一顿,“什么助理?” 顾景沉说:“一个人负责生活上的事,帮你跑跑腿、买东西、处理杂事。另一个对接演奏会那边,场地、票务、宣传,你不用自己一个人跑。” “我工作都没着落呢,就先配两个助理。”她把衬衫翻了个面,继续熨,嘴角带着一点笑,“顾总,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顾景沉说:“不夸张,你在云城一个人跑习惯了,可这里是京城。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陶安问。 顾景沉沉默了片刻说:“京城人生地不熟,办事麻烦,而且人多,杂事也多。” 陶安想了想,没再坚持。 “那说好了,两个助理我先用着。要是不好用,我退回去。” “嗯。” “工资谁出?” 顾景沉低头看她。 陶安嘴角弯着,明显是在逗他。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说:“我出。” “那我不客气了。” “嗯。” 陶安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她们明天几点来?” “九点。” “那我得早起。” “你天天早起。” “那不一样。明天是正式见人,我得收拾一下。”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熨好的衬衫挂在衣架上,拎着熨衣板往阳台走。 经过星星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小黑猫已经睡着了,呼吸浅浅的。 她放轻脚步,把熨衣板收好,走回卧室。 第二天早上,陶安八点就起了。 她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针织衫,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觉得还行,不算太邋遢。 顾景沉已经在厨房里做好了早餐,她坐下刚吃了两口,他站起来穿外套。 “走了。” “嗯,早点回来。” 没多久,门被敲响。 陶安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三十来岁,短发,穿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利落干练。 另一个年轻一些,大约二十五六,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丸子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柔和很多。 “陶小姐好。”短发的那个先开口,微微欠了欠身,“我是林知,顾总安排的工作助理,主要负责对接演奏会的事。” 旁边那个也笑了一下:“陶小姐好,我是陈念,生活助理,您叫我小陈就行。” 陶安看着她们两个,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个人换了拖鞋进来。 林知把文件夹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好的表格。 她坐下来,把表格推到陶安面前:“陶小姐,这是演奏会的进度表,城东音乐厅那边已经定下了场地,下周就可以去试一次场地,您看看音效和灯光。” 陶安在她对面坐下来,翻了翻那几张表格。 每一项都列得很细,日期、负责人、注意事项,连备用方案都写了两行。 她抬头看了林知一眼,问:“你以前做过演奏会的统筹?” “做过三场。两场在京城,一场在上海,都是古典乐方向的。” 陶安点了点头,把表格合上。 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念。 陈念正蹲在猫窝旁边,低头看着星星,手指隔着空气在猫脑袋上方比了比,像是在确认它好不好。 “它生病了?”陈念问。 “昨天急性肠胃炎,打了针,好多了。” “要不要我帮您记一下它的喂药时间?我手机里有个备忘录,可以设提醒。” 陶安点点头:“行。” 第162章 你怎么知道我在开会? “咚咚咚——”办公室门被敲响。 顾景沉放下手机,提高些声音:“进。” 方远抱着文件进来,脸色有些不好。 “顾总,您父亲来了,在会客室等着。” “知道了。”顾景沉起身。 推开会客室的门,顾建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到一半。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把报纸放在膝盖上。 “景沉。”他开口,语气比上次董事会时缓和了些。 顾景沉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背靠着椅面,双腿交叠,目光平视着对面的父亲。 顾建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自己先说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顾景沉看着他:“那您来做什么?” 顾建华说:“景沉,我是来和你讲道理的,我知道你现在没恢复记忆,对我还有你弟弟没什么感情。” “但你弟弟挪用公司那些钱,他也没花在自己身上。他拿去填华东区下面一个项目的窟窿了。” 顾景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记得公司原本运转一切正常。 账目清楚,项目按进度推进,利润稳定。 是从顾建华和顾景辞插手公司的事之后开始出现各种问题。 先是华东区的业务被改得面目全非,然后是财务流程被绕过,再后来就是各种窟窿。 明明就是能力不行,才导致项目填不上,要挪用公司的公账。 顾建华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那个项目要是爆了,整个华东区的盘子都得塌。他是在替公司堵漏。” 顾景沉抬起眼,看着他的父亲:“您说完了?” 顾建华皱了皱眉。 顾景沉冷声说:“顾景辞动了公司的钱,这件事没有余地。” “你要是想帮他,就让他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态度好,我会在董事会上替他说话。态度不好,谁来求情都没用。” 顾建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的脸上闪过好几种表情——怒意、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他最后摆了摆手,说:“随你,你现在翅膀硬了。” 顾建华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顾景沉一眼。 “你妈要是还在,她也不会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 顾景沉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顾景沉的手指还按在沙发扶手上,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松开手,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文件,看了几页,视线在字上,可脑子里全是顾建华最后那句话。 “你妈要是还在......” 记忆里,她脸上总是带着浅笑。 说话轻声细语,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她总是穿着漂亮的衣服,戴着昂贵的珠宝,可那些东西在她身上不显得浮夸,只显得她更安静。 他母亲和顾建华是商业联姻,谈不上深爱,只是因为两家利益捆在一起。 可顾建华四处沾花惹草,包养的情妇找上门来闹事的事情层出不穷。 有一次,一个女人直接冲进了老宅的客厅,站在他妈面前说了很难听的话。 后来她提出离婚,顾建华不同意。 他需要这段婚姻来维持他在顾家的体面。 最终,他的母亲在他七岁那年抑郁而亡。 顾景沉闭了闭眼。 他不会让自己在乎的人那么痛苦,也不会再失去自己在乎的人。 “顾总,十分钟后的会议要开始了.......”方远推开门,对上顾景沉冰冷的视线,打了个寒颤。 他话锋一转:“如果时间赶的话,可以推辞......” 顾景沉起身:“不用,会议照常。” .......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会议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所有人都低埋着头,没有人敢和主位上那个人对视。 方案书被扔在桌子中间,纸页翻卷着,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十几处错误,每一个圈都画得很重,力透纸背。 “这写的什么东西?错误太多,逻辑不通。” 顾景沉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审核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发现?这版方案谁负责汇总的?”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颤颤巍巍地举了举手:“顾总,是我。” 顾景沉:“重写,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放在我桌上。” “是。”那个年轻男人几乎是弹起来的,把方案书收走的时候手还在抖。 办公室里的人在心里叫苦连天。 新来的顾总比顾景辞难伺候了不止一个档次。 顾景辞在的时候,方案基本就能过,混混日子也就算了。 可顾景沉不一样,他每一个数据都会亲自核对,每一页逻辑都会推演一遍。 原本这也没什么,有个负责的领导干着有动力。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顾总气压低得厉害。 顾景沉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陶安的消息:“中午吃了吗?” 他打字:“还没。” 手机震动了两下,她的消息弹出来。 陶安:“别开会开那么久呀,亏待了你的胃,还有你员工的胃。” 陶安:“早点吃饭,我给你点了外卖,送到公司前台了,你去拿一下。” 顾景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在开会?” 陶安回:“因为我和你的胃心有灵犀,它一直在和我说"咕咕咕",我就知道你还没有吃午饭呀。” 顾景沉嘴角弯了一下。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谁告诉她的。 他抬起头看向方远,方远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摆出一副还在记录的姿势,但屏幕上一个字都没打。 方远大概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肩膀不自觉地绷紧。 顾景沉收回视线,打字:“知道了,现在就吃饭。” 他把手机放下,合上面前的文件,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他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淡,可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忽然松了一截,纷纷作鸟兽散。 顾景沉拿起外套往外走。 经过方远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外卖帮我拿上来。” “好的顾总。”方远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很快,方远将外卖拿了上来。 “顾总,您的外卖。” 顾景沉接过袋子:“嗯,你也去吃饭吧。” 他打开看了一眼,四盒菜,两盒饭,还有两杯热豆浆。 顾景沉拍了张照给陶安发了过去,同时发了一条消息:“点太多了。” 陶安回:“你分给方远一份不就行了。” 顾景沉面无表情,打字:“他吃过了。” 第163章 医生 下午两点,方远抱着文件夹走进办公室。 顾景沉正靠在椅背上翻材料,右手捏着一支笔,在页边做标记。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 “说。” 方远把文件夹打开,站在办公桌侧前方,一条一条往下念。 “两点半,华东区二期项目的方案复审会。四点,和法务部过一下供应商合同的补充条款。五点,周叔约了您单独碰一下审计的进度。” 顾景沉“嗯”了一声,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个圈。 方远念完了,合上文件夹。 他没有立刻走。 顾景沉抬起头:“还有?” 方远咽了口唾沫,说:“老爷子那边打了电话过来。说给您约了个医生,下午会面。” 顾景沉皱眉:“医生?” “是从国外回来的专家,在脑损伤和记忆恢复这块很有经验。”方远说得很快。 顾景沉把笔搁在桌上,说:“我下午没时间,你替我回老爷子,改天。” 方远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医生已经到老宅了,您只要抽半个小时见一面就行。半个小时,不多。” 顾景沉看着他。 方远缩了缩脖子,连忙补了一句:“这些都是老爷子让我带的话。” 顾景沉沉默了几秒。 “几点?” 方远连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医生说三点半到老宅。您四点有个法务会——我帮您往后推一下?推到四半点?” 顾景沉想了想,说:“不用推。你让医生尽量控制时间。” “是。”方远转身要走。 “方远。” 他停下来。 “老爷子今天还说了什么?” 方远转过身,迟疑了一下。 “老爷子还问了......陶小姐最近怎么样。说上次来家里,也没好好说上话。让您有空带她过来坐坐。” 顾景沉看了他两秒:“就这些?” “就这些。”方远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爷子原话是‘她那个演奏会,要是场地不好定,我这边有几个老熟人,可以打个招呼’。” 顾景沉没有说话。 他要帮陶安办个人演奏会这件事,没有告诉过老宅那边的人。 老爷子怎么知道的,不用想也知道。 老爷子的人一直在盯着他们这边。 方远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快步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顾景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 老爷子觉得他失忆是“病”,得治。 治好了,顾家的长孙才能完整地回来——带着所有记忆,所有对顾家的责任,所有对过去的认知。 可顾景沉不需要恢复。 因为陶安需要他“没想起来”。 她需要他是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纸,上面只有她的名字。 ...... 三点半,顾景沉到了老宅。 赵姨在门口等他,把他引到前厅旁边的侧厅。 侧厅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顾景沉进来,站起来,微微欠身。 “顾先生。”他的口音带着一点海外腔,“我姓沈,您的情况方先生都跟我说过了。我们简单聊几句。” 顾景沉在对面坐下来。 沈医生打开随身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几份表格和一支录音笔。 他看了看顾景沉,问:“介意我录音吗?方便后期整理。” 顾景沉:“介意。” 沈医生顿了一下,把录音笔收了回去,笑了一下。 “好,那我们随便聊聊。” 他问了几个问题。 顾景沉答得很简短。 大多数时候,他只说“不记得”“没印象”“想不起来”。 沈医生在表格上勾勾画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职业性的温和。 “顾先生,”沈医生问,“您对过去的事,是完全空白,还是偶尔会有片段?” 顾景沉沉默了片刻,说:“偶尔。” 医生询问:“什么样的片段?” 顾景沉说:“不记得了,有时候会梦见一些画面,但醒来就忘了。” 沈医生点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这其实是个好迹象,说明您的记忆中枢还在活动,并没有完全受损。如果配合治疗,有很大机会恢复。” 顾景沉没接话。 沈医生看了他一眼,他把笔搁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顾先生,老爷子说您不想看医生。是您自己觉得没必要,还是您对恢复记忆这件事,有顾虑?” 顾景沉回答的很快:“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我现在过得很好。” 沈医生看着他,点了点头,“过得很好,可您的家人不这么想。” 顾景沉看着他。 沈医生说:“老爷子很担心您,他跟我说,您这一年多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他觉得亏欠您。他希望您能恢复,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 顾景沉靠在椅背上。 他听懂了,老爷子是借医生的嘴在跟他说话。 “原来的轨道,是谁定的?”顾景沉开口,语气很平静。 沈医生顿了一下,说:“老爷子是为您好。” 顾景沉看着他,目光很淡。 “沈医生,您在国外做这行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那您见过多少病人,是真的想恢复记忆的?” 沈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顾景沉说:“记忆不是一块硬盘,插上去就能读。有些东西想起来了,也未必是好事。” 沈医生沉默了几秒,把表格合上,放在膝盖上。 “顾先生,您说得有道理。可老爷子那边,我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您就告诉他,”顾景沉站起来,“我配合了,聊完了,没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小块一小块金黄色的光。 顾景沉穿过前院,经过一棵银杏树的时候,叶子落了几片在他肩上。 他将肩上的落叶轻轻拂下。 第一次和陶安一起回来时,这棵树的落叶也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忙活个人演奏会场地的事情吗? 还在在家里和星星一起发呆? 第164章 洽谈场地 城东音乐厅。 周经理将一份合同推到陶安面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说:“陶女士,您之前看过的场地,报价和档期都在合同里了。” 他顿了一下,靠回椅背上:“不过有个情况得跟您说一声,我们最近排期调整,热门时间段都约出去了。目前空着的,只有周二和周四的下午。” 陶安翻开合同,目光扫过日期栏。 周二和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 工作日,大白天。 一个个人演奏会放在这种时段,来的人能坐满前三排就不错了。 她皱了皱眉,问:“周末呢?” “周末一直到下个月都满了。”周经理摊了摊手,语气敷衍,“都是提前半年就定下来的,您也知道,我们这边场地紧俏。” 陶安转头看了林知一眼。 林知翻着手里的备份材料,低声说:“城西还有一个场地,档期宽松些。设施旧了点,但能用。” 陶安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我加价呢?” 周经理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往上一扯,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轻慢:“陶女士,不是钱的事。档期排满了,加价也插不进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好心提醒,“除非等年底。十二月底那几天倒是空着,可那会儿天冷,来的人更少。” 陶安盯着合同上的日期栏。 京城适合办演奏会的专业音乐厅就那么几家,能选的本来就不多。 她来京城的时候想过会难,可没想到连场地都拿不下来。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洽谈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陶小姐?” 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像一颗糖被掰开时发出的脆响。 陶安转过头。 白珍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松松地披着,妆容精致,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周经理看见白珍,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往后一推,整个人微微躬着身子迎上去。 “白小姐。”他快步走到门口,“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下去接您。” 白珍偏了偏头,笑了一下。 “路过。你们谈,不用管我。” 她说着“不用管我”,人却走了进来,在陶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把包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看着陶安,“陶小姐,真巧。你来谈场地?” 陶安挑眉,反问:“白小姐也来谈场地?” “我不谈。”白珍摇了摇头,“只是恰好这个音乐厅是我姑妈家的,就过来看看。周经理,我应该没打扰你的工作吧?” 周经理在旁边连连摇头,“怎么会?白小姐从小就常来,这楼里哪间屋子的灯坏了都比我们清楚。” 陶安的手指在合同上停住了。 如果这家音乐厅和白家关系匪浅,她几乎可以不用再考虑这个场地了。 白珍端起周经理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陶小姐,场地的事,周经理刚才跟你说了吧?周末满了。” 陶安回过神,“嗯。” “也巧了。”白珍放下茶杯,“下个月我姑妈家有个亲戚结婚,把周五那场占了,不然还能让给你。” 她看着陶安,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说一件她真的感到抱歉的事:“陶小姐,你要是真找不到场地,跟我说一声。我姑妈那边,我帮你问问。” 她的目光在陶安脸上停了一拍,补上了后半句:“毕竟——景沉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陶安把合同合上,目光平视着白珍。 “不劳白小姐费心,场地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白珍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对了,陶小姐。”她的声音压低了些。 “老爷子最近给景沉请了个医生,从瑞典来的,脑科专家,专门看记忆恢复那种。” 她看着陶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听说景沉下午去见了。” 陶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站在那儿,手搭在桌沿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响,一下比一下重。 白珍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许用不了太久,他就能想起来了,到时候——” 她顿了一下,看着陶安,嘴角弯着。 “到时候,陶小姐想好怎么办了吗?” 陶安没有说话。 她看着白珍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得意。 陶安慢慢松开桌沿,把合同推向周经理。 “那就先这样,我回去考虑一下。” 她站起来,林知跟着站起来。 经过白珍身边时,陶安停了一步。 她没有看白珍,只是侧了侧脸。 “白小姐。”她说。 白珍仰着脸看她。 “谢谢你告诉我,等景沉晚上回来我会问清楚的。”陶安说。 白珍的笑僵了一瞬。 陶安径直走出了洽谈室。 林知跟在后面,脚步很快。 两人走下楼梯,穿过前厅,推开音乐厅的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陶安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 顾景沉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中午回的“吃完了”。 之后就没有了。 陶安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现在还在和医生交谈吗? 他有没有想起什么? 他有没有想起白珍? 陶安眼神暗了暗。 好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好想把他绑在自己身边。 好想让他只能看着自己。 林知跟在旁边,低声问:“陶小姐,城西那个场地,还去看吗?” 陶安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抬起头。 台阶下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缓慢地移动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去。”她说。 第165章 情侣手环 与此同时,顾景沉刚处理完一项工作。 他闭着眼,疲倦地揉着太阳穴。 方远端着一杯咖啡进来:“顾总,快六点了。” 顾景沉睁开眼,“嗯。” 方远把杯子放下,“您今晚还要留着?” 顾景沉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说:“还有一点。” 方远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顾景沉把材料翻到下一页。 手机亮了,是陶安的来电。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已经说话了。 “你怎么还不回来呀。”陶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软软的,拖着尾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撒娇,“我好想好想你。” 顾景沉嘴角弯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桌上剩余的材料,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打开到一半的合同。 还有那么多没处理完。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加班。”他说。 “好吧。”陶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真的失望了。 可很快又亮起来,“我和星星在家等你,你一定要在我睡之前回来。” 顾景沉问:“你今晚几点睡?” 陶安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困了就什么时候睡。” 顾景沉沉默了一秒,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她要是想等他,能等到半夜。 “别熬太晚。”他说。 “你早点回来我就不熬。” 顾景沉嘴角又弯了一下,“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文件重新翻开。 可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看。 那三份文件他审得比平时快,批注写得简短了些,可都是关键点。 到了九点多,方远敲门进来,看见他还在。 “顾总,您还没走?” “快了。”顾景沉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剩下的明天再说,你回去吧。” 方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顾景沉站起来,拿了外套,关了电脑。 走出办公室时,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回到家时,客厅黑漆漆的。 顾景沉以为陶安已经睡了,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把外套挂在玄关。 刚往客厅走了两步,一个身影从黑暗里扑出来,抱住了他。 顾景沉身体一顿,随即认出了她。 陶安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顾景沉低头看她,客厅很暗,她的轮廓在月色下越发模糊。 “怎么不开灯?”他问。 “你闭上眼。” 顾景沉问:“做什么?” “你闭上嘛。” 他闭上了。 陶安松开他,从他怀里退出去。 他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跑了两步,然后“啪”的一声,什么东西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餐厅的方向漫过来。 “好了,睁眼。” 顾景沉睁开眼。 餐桌上铺了一块白色的桌布,摆了两副碗筷,两个高脚杯,一瓶红酒。 桌子中间放着一个烛台,三根蜡烛点着,火光轻轻晃着。 盘子里是两块牛排,旁边码着几根芦笋和几瓣烤番茄。 卖相算不上精致,可摆得很用心。 陶安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当当当——烛光晚餐!加班辛苦了,快来吃。” 顾景沉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来。 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排。 刀切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太硬了。 他又用力切了一下,终于切下来一块,放进嘴里。 他嚼着,陶安看着他,一脸期待:“怎么样?” “卖相不错。”顾景沉面无表情地把牛肉咽下去。 陶安笑了一下,自己也切了一块。 她切的时候也顿了一下,可面上没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停了一拍。 “有点硬。”她承认。 “还行。” 陶安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烛光在桌上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星星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桌脚边嗅了嗅,又走了。 吃完牛排,陶安站起来,从餐边柜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礼盒,放在顾景沉面前。 “礼物。”她说。 深蓝色的礼盒,上面系着一根银色丝带。 “打开看看。”陶安说。 顾景沉把丝带解开,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对银色的手环。细细的环身,表面做了磨砂处理,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两个手环内侧刻的字不一样,一个是“景沉”,一个是“安安”。 “这是情侣手环。”陶安说,声音轻快,“你一个,我一个。这样就能随时看到对方的位置了。” 她指着环身上的一个小按钮。 “这里,按下的话,另一个手环的小灯会亮起来。就知道对方在想自己了。” 她仰起脸笑,“怎么样?” 顾景沉低头看着手里的手环。 他知道她的心思。 藏在手机定位器被他亲手摘掉过一次,现在她换了种方式重新戴回来。 可那又怎么样呢。 顾景沉抬起头。 她站在烛光里,微微弯着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的表情像在等他的反应,可他知道,她其实在等他的允许。 她想知道他愿不愿意。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拒绝。 顾景沉道:“礼物很漂亮,我很喜欢。” 陶安的眼睛亮了一瞬,说:“那我帮你戴好。” 她拿起一枚手环,绕到他右手腕上,扣好。 金属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凉意。 她低头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 “不要随便摘哦,洗澡也不用摘,这个防水。” 顾景沉“嗯”了一声。 他拿起另一个手环,握住她的左手,绕上她的手腕,扣好。 她的手腕细,手环扣到最里面一格还有一点余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上多了一个银色的环,衬着她白皙的皮肤。 “好了。”他说。 陶安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把左手伸到烛光下面,转着手腕看了好几遍。 她伸手按了一下按钮。 顾景沉手腕上的指示灯亮了,很微弱的光,像一粒小小的星。 她看着那点亮,笑了。 “你也在想我吗?”她问。 顾景沉伸手,把自己那只手环的按钮也按了下去。 她手腕上的指示灯亮了。 “嗯。”他说。 第166章 你当然可以 用过餐后,两人一起收拾餐桌。 陶安端着盘子进厨房,顾景沉跟在后面,把杯子里的水倒掉,又把烛台上的蜡油刮进垃圾桶。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盘子,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和云城出租屋里那些夜晚一模一样。 “你今天不是去看场馆了吗?”顾景沉把擦干的盘子摞好,问,“怎么样?有合适的吗?” 陶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搓着碗沿,幽幽地叹了口气。 “没有,原本准备去城东音乐厅的,结果好一点的排期全满了,只剩周二周四下午。” “后来我和林知去了城西,又旧又小,座位数只有城东的三分之二,灯光设备也是老式的。” 顾景沉把毛巾搭在架子上,问:“你想去城东那个场馆?” 陶安鼓起脸,偏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景沉疑惑她的激烈反应,只说:“随便问问。” “你不会要去找白珍吧?”陶安的声音拔高了些。 顾景沉皱起眉:“我找她做什么?” “不是说这是她姑妈的资产吗?你去问场地的事,不就得找她?” 陶安说着,没察觉自己的语气酸溜溜的。 顾景沉转过身,说:“我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在厨房的灯下对视。 顾景沉继续说:“如果不一定非是城东那个音乐厅的话,我可以安排其他场地。” 陶安愣了一下。 “除了城东城西,京城还有什么大一点的专业音乐厅?”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其实已经浮出了一个名字。 中央音乐厅。 她以前参加全国比赛的时候在那里演出过。 那个场馆能容纳万人,灯光和音响都是顶级的。 可那种地方,是给国际乐团、知名独奏家准备的。 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年轻大提琴手,想在那里办个人演奏会? 简直是做梦。 “中央音乐厅。”顾景沉说。 陶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 “那种地方……可以借出去,只为了给我办一场个人演奏会吗?” 顾景沉给了她一个眼神,说:“你当然可以。” 陶安愣了一拍。 “真的?”她问。 “真的。” 她扑过去抱住他。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 “你真好。”她闷声说,“你真好。你真好。” 顾景沉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住料理台边。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从她后脑慢慢顺下来。 “明晚顾家有个晚宴。”他说。 “晚宴?”陶安从他怀里退开一点,疑惑地看着他。 顾景沉说:“嗯,老爷子想借这次晚宴,告诉那些人我回来了。” 陶安点了点头,她大概能想象那场面。 老爷子不满顾建华和顾景辞已久。 他办这个晚宴,明面上是宣布顾景沉回归,暗地里也是在给所有人看——顾家未来的格局定了。 顾景沉说:“明晚你和我一起出席。” 陶安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要把她带进那个圈子,让所有人知道,他身边有她这个人。 她沉默了一瞬,问:“我穿什么?” 顾景沉嘴角弯了一下,说:“明天下午会有人送衣服过来。” 陶安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下午,三名女生敲响了门。 两个女生抱着好几个大纸袋,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本图册,看起来像是造型师。 “陶小姐好。”造型师微微欠身,“顾先生让我们过来的。” 陶安侧身让她们进来。 两个助理把纸袋放在沙发上,一件一件往外拿。 礼服裙、高跟鞋、首饰盒、手包,还有一套化妆刷和几盘眼影。 造型师将一本图册递过来,问:“陶小姐,您今晚想穿什么呢?” 陶安翻着图册,很快选中了一条蓝色的晚礼服:“就这件吧。” 造型师帮她换好衣服,又让她坐在椅子上化妆。 “陶小姐底子好,不用怎么修饰。”造型师一边画一边说,“皮肤白,眉骨挺,眼睛也亮,一会儿上了妆您自己看。” “嗯。”陶安看着镜子里的人慢慢变得和她平时不太一样。 眼尾被勾出一道浅淡的弧度,睫毛刷过之后显得更密更长,鼻梁上扫了一点高光,侧脸被阴影衬得轮廓更深。 造型师最后帮她理了理头发,把散落在肩上的碎发拢起来,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露出她修长的脖颈和线条流畅的锁骨。 “好了。”造型师退后一步,满意地说。 陶安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面。 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蓝色的丝绒长裙,裙身贴着她纤细的腰线,从腰际往下自然垂落。 合丝绒的面料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像瓷器上的一层釉。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人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睛里有她自己都不太习惯的沉静。 可她又觉得那好像就是她。 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那一个自己。 门响了。 顾景沉推门进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看了很久。 陶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了扯裙摆:“怎么了?不好看?” 顾景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抬起手,把她耳侧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边缘停了一拍。 “好看。”他说。 陶安笑了一下:“那就好。” “走吧。”他说。 陶安点了点头,拿起手包。 出门前她朝星星摆了摆手:“晚上回来。” 车停在酒店门口时,陶安透过车窗看见门口的阵仗。 红毯从台阶上铺下来,两侧立着花篮,几个穿着制服的侍者站在门廊下。 台阶上面,有人进进出出,西装和礼服交错着,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被夜风送过来。 顾景沉先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陶安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下了车。 她站在他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他偏过头看她,问:“紧张?” “不紧张。”陶安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裙子有点紧。” 顾景沉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第167章 晚宴 白珍站在前厅靠里的位置,穿一件酒红色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她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说话,听见动静抬起头。 在看见陶安和顾景沉一起并肩走进时,白珍脸上的笑容凝住了,手指在酒杯上收紧。 “啧。”旁边传来一声轻嘲。 顾景辞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白珍偏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顾景辞耸了耸肩,抿了一口酒。 他朝顾景沉和陶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多恩爱啊,比你这个未婚妻更像一对呢。” 白珍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冷冷道:“你管得着?” “我管不着。”顾景辞笑了一下,“不过你倒是挺上心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看戏的惬意:“顾景沉没失忆前,白家就差点保不住这婚约,现在失忆了,你也依旧没什么机会。” 白珍转过头,盯着他。 她没想到顾家一个私生子也敢来奚落她。 原主再怎么差,好歹是白家大小姐。 这顾景辞算什么东西? 一个连族谱都进不去的私生子,刚被踢出公司,就敢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她轻蔑道:“顾景辞,你现在的处境,还需要我提醒吗?” 顾景辞的笑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白珍已经转过身,端着酒杯朝前厅另一头走去。 酒红色的裙摆从廊柱旁边掠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水味。 ........ 顾景沉牵着陶安的手穿过前厅。 一路上不断有人迎上来敬酒、寒暄。 顾景沉一一应付,偶尔停下来跟人说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点头致意。 陶安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跟着举杯、微笑、颔首。 她不说话,可那些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人凑到顾景沉身边问:“这位是……” 顾景沉看了那人一眼,介绍道:“陶安。我女朋友。”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朝陶安举杯:“陶小姐好。” 陶安微微一笑,举杯回敬。 顾景沉带着她敬了十几个人,陶安的脚开始疼了。 那双细跟鞋她穿不惯,站了半个多小时,脚底像踩在刀刃上。 她不动声色地换了换重心,可顾景沉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脚不舒服?” 陶安抿了抿嘴,道:“没有。” 顾景沉看了她一眼,他不信。 顾景沉偏头叫住路过的侍者,道:“麻烦帮她拿双拖鞋。” 侍者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陶安拉了拉他的袖子,说:“不用,我还能站。” 顾景沉说:“去休息区坐着,我这边还有几个人要见,你等我,我很快过去找你。” 陶安看着他。 他的语气不重,可里面有不容商量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 侍者很快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双软底的缎面拖鞋。 陶安换下高跟鞋的瞬间,脚底传来一阵酸麻的解脱感。 她端着酒杯朝休息区走去。 休息区在前厅靠里的位置,摆着几组沙发和矮几。 她挑了一张靠墙的单人沙发坐下来,把酒杯搁在矮几上。 刚坐下没两分钟,休息区的另一头传来一阵笑声。 陶安抬起头。 白珍和三个年轻女人正从侧厅走过来,手里都端着酒杯。 她们在陶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白珍坐在中间,翘起腿,酒红色的裙摆在沙发上铺开。 白珍看了陶安一眼,像是才发现她在这里。 她的笑容浮上来,礼貌又亲切。 “陶小姐,你也在这儿休息?”她说。 “嗯。”陶安点了下头。 白珍偏头对旁边的女伴说:“这位是陶安,陶小姐。景沉的朋友,云城来的,第一次参加顾家的晚宴。” 旁边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 “陶小姐好。”其中一个穿浅粉色礼服的女人说,语气客气。 其他两个人朝陶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白珍靠回沙发里,开始和她们说话。 说的都是京城圈子里的旧事,谁家新买了院子,谁家女儿刚从伦敦回来,谁家的公司最近拿了块地。 她们聊得热络,偶尔笑一声,偶尔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几句悄悄话。 陶安坐在几步外的沙发上,被完全隔在了话题之外。 陶安并没有插话试图融入。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香槟很甜,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她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出了大厅。 后花园的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 陶安裹了裹披肩,沿着石板路往院子里走。 走了一段,她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大片泳池。 水面平静,被池底的灯映成浅浅的蓝色。 池边种了一圈矮灌木,远处是那两棵银杏树,叶子快掉光了,枝丫伸向深蓝的夜空。 陶安看着那片水面,思绪渐渐飘远。 前世也有一个类似的晚宴。 也是在顾家。 她当时跟着顾景沉来的,那时候她已经感觉到了顾家人对她的冷淡。 她在晚宴上呆不下去,一个人跑花园里站着,白珍走过来跟她说话。 说着说着,白珍忽然抓住她的手,自己往后一倒,摔进了泳池。 动静闹得很大,引得大厅里大半的人都过来了。 被人救上来后,白珍对着所有人说——“不要怪陶小姐,她心里也不好受。” 就这一句话。 她善妒、想害死顾景沉未婚妻的流言,从那天晚上开始传遍了整个京城上流圈子。 顾家人看她的眼神从此多了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后来变成了一堵墙,把她和顾景沉越隔越远。 陶安站在泳池边,盯着那片平静的水面。 夜风吹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陶小姐。”白珍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陶安偏过头。 白珍走到她旁边,她的酒红长裙在夜色里显得很深,脖子上的珍珠被地灯映出冷白的光。 “刚才那些姐妹,她们人都很好的。” 白珍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继续道:“只是大家第一次见面,和你还不是很熟。等熟悉了就好了,你别往心里去。” 第168章 晚宴风波 陶安偏头看着她。 白珍的侧脸在池底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柔和。 如果陶安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大概真的会信了。 “没事,我没往心里去。”陶安说。 白珍伸出手,像是要拉她的胳膊。 “走吧,我陪你进去,外面风大——” 她的手指扣在陶安腕上的一瞬间,陶安的脑子里涌进一道声音。 “只要她推我一下,我往后一倒,掉进水里,再被人救上来——” “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顾景沉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是个善妒的疯子。” “到时候顾家肯定也要给白家一个交代,自己再顺势提出不和顾景沉解除婚约的条件。” 陶安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偏过头,看着白珍的脸。 白珍正对着她笑,嘴角弯着,关切又得体,可那只抓着她的手,指尖正暗暗施力,把她往泳池方向带。 白珍要把她往水里带。 前世就是这样的。 一模一样。 她那时候穿着高跟鞋,站在池边,白珍抓住她,自己往后倒。 她来不及反应,所有人都只看见白珍落水,只听见白珍说“不要怪陶小姐”。 不。 她不会让白珍这么轻易得逞的。 陶安没有抽手,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她借着白珍拉她的力道,侧了侧身子,换了一个角度。 她的脚在泳池边缘转了半圈,鞋底贴着湿滑的地砖,整个人和白珍的位置调了个。 变成了白珍站在靠里的位置,而她站在靠外的位置。 陶安皱起眉,惊呼出声:“好疼!白小姐,你抓疼我了!” 白珍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陶安的身体已经往后仰了。 那只抓着陶安手腕的手,在惯性里被带着往前一送。 陶安的胳膊从她掌心里滑脱出去,白珍下意识地收手,指尖只来得及擦过陶安的手背。 下一秒,陶安整个人往后倒进了泳池。 “扑通——” 水花溅起来的瞬间,白珍僵在了原地。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她掉进去,应该是她抓着陶安的手倒下去。 可此刻站在池边的变成了她,落水的变成了陶安。 陶安落进水里的时候,耳朵里灌满了水声。 她其实会游泳。 云城临海,她从小在水边长大。 可此刻她不能游。 她得让所有人看见——她是被推下去的。 “救命!!”她故意乱划了两下,让水花溅起来。 陶安往池下沉去,在水下憋着气。 岸边传来人的惊呼。 “天哪!有人落水了!” “顾先生!” 听到有人下水的声音,陶安慢慢张开嘴,吐出来大量气泡,假装自己呛水。 果然,几秒之后,一只手抓住了她。 陶安勉强睁开眼。 对上顾景沉焦急的目光。 池水那么冷,他怎么也跳下来了? 万一两个人都感冒了,谁照顾星星? 陶安胡思乱想着,腰部一紧,他的手臂箍住她的腰,把她往上带。 嘴唇一热,陶安感觉到他的嘴唇覆上来。 他给她渡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急,很热,灌进她的肺里。 他托着她往上浮。 水面越来越近,光越来越亮。 “哗——!” 两个人破水而出。 顾景沉一只手托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划着水,朝池边游去。 岸上已经聚了很多人。 有人在喊“快拉上来”,有人蹲在池边伸出手。 顾景沉把她托到池边,几双手伸下来,把她拉了上去。 陶安瘫在池边的石砖上,趴着咳水。 她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肺里火辣辣地疼。 冷风灌进湿透的衣服里,她缩成一团,牙齿打着颤。 池水从她的头发、裙摆、袖口滴下来,在她身下汇成一小片水洼。 顾景沉从池里上来。 他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整个人裹进自己怀里。 他的身体也是凉的,可他的手臂很紧,把她箍在胸口。 “陶安。”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陶安。” 陶安抬起头看他,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很暗,嘴唇也冻得发白。 “景沉。”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在。”顾景沉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在。” 前厅方向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顾老爷子在赵姨的搀扶下走出来,脸色铁青。 顾建华跟在后面,眉头拧成一团。 几个贵客也跟了出来,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朝这边张望。 “怎么回事?”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可所有人都安静了。 白珍先开了口。 她蹲下来,一脸焦急地看着陶安:“陶小姐,你没事吧?怎么掉下去了?是不是脚滑了?” 陶安靠在顾景沉怀里,她的嘴唇发白,脸也发白,睫毛上挂着水珠。 她抖着嘴唇,声音很轻:“我没事……是我不小心掉下去的。” 白珍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陶安又开口了。 “跟白小姐没关系。”她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她不是故意的……她心里也不好受……” 顾景沉皱起眉:“陶安,到底怎么回事?” 陶安脸色苍白,咳了两声,继续说:“真的和白小姐没关系,白小姐只是拉了我一把,是我自己没站稳。” 白珍胸口一闷,差点喘不上气来。 她没想到自己原本想用来对付陶安的词,居然被陶安还了回来。 白珍的父亲从人群里挤出来。 “老爷子,景沉,对不住对不住。珍珍不小心,让各位受惊了。” 他弯腰赔笑,姿态放得很低,“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在池边玩闹没注意。” 他朝陶安微微欠身:“陶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 白珍站在父亲身后,嘴唇抿了抿。 她很快反应过来,顺着父亲的话往下接:“是啊陶小姐,我刚才就是想拉你一下,没想到你会往后倒。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白珍说着,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真的吓坏了,也像是真的在自责。 顾景沉抬起头,看着白珍。 他的目光很平静,可他开口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白小姐,这么冷的天,你把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推进泳池里,一句‘不小心’就可以结束了吗?” “景沉,我——”白珍的脸“刷”地白了。 白父的笑也僵在脸上。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眼神在顾景沉、白珍和陶安之间来回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