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岛》 1. 第 1 章 “全黑,莲花是黑莲,星点藏青……”郑序秋正在离周墨一臂的距离,从宏观到微观,从远到近点评他的画作,无意识发出‘啧’声。 周墨顿住手里的画笔,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低头看,脚边是四十色满颜料盒,但用去大半的只有那两格。 “小墨,你知道的,作品不仅是观赏,多数情况下它其实能反映创作者的内心。” “话可以骗人,但是画骗不了人。” “老师,我是不是……” 郑序秋是周墨的大学美术专业的系主任,他其实早就不任教该退休了,但学校舍不得这个资历高深的老教授,于是厚着脸皮又给人家返聘回来,现在更多的是处理一些轻松的教务工作,直到周墨大一时一次期末作业评选。 “郑主任,经过系里所有科任老师的集中改卷,本次期末考核前三名的画作已经选出来了,您要看看吗?”系里授课彩绘的吴老师敲门问道。 “不看了,你直接按照成绩高低的顺序给这些孩子颁发证书。”郑序秋匆匆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继续签手里的文件。 “好的。” 正当吴老师转身准备关门离开时。 “等等。” 像想起什么,“你把封面那张拿过来给我。” 郑序秋戴起老花眼镜。 明明这次的主题是“缤纷多彩”,但封面的这幅画却在颜色的深浅和其他两副有大不同,甚至说和传统意义上的多彩背道而驰,乍一看完全就是纯黑,仔细端详会发现其实是五彩斑斓的黑。 “教授,这幅画的色彩应用很有巧思,和多数学生画法完全不同,各科任老师觉得新颖,也综合评选了高分。” “嗯。” 他靠近用指腹摩挲了画布。 人物头像上的皮肤纹理夸张到像是要撕裂一般,黝黑的皮肤在光变下可以看出里边还掺着暗红、黑紫的色彩,像是皮肤许久未愈合的淤伤。本应该是根根分明的乌发,却在用料上掺和了一些稀碎的沙土,浑浊到像是许久未清理的霉变。 郑序秋越看越不对劲,“你把画这幅作品的孩子帮我找过来。” “是这次评选有什么问题吗?” “评选没问题,你正常出排名,但是这个孩子我需要面对面聊聊。”他意味深长。 夏日的午后,蝉鸣响破天际,草坪里到处摆满各届学生雕塑作品,戴着学士帽的章鱼哥、披着红斗篷的猪八戒、缺了颗门牙的大力水手……各式各样,脑洞大开。 教学楼很多年没有翻新过,没有安装电梯,墙体甚至还是上个世纪的红砖瓦面,学生们都说这样有文艺气息,装修就也搁置在那儿了。 周墨背着单肩皮质背包,走上五楼,楼梯栏杆刷着的红色油漆早就起了锈皮,穿堂风吹过,角落又叠上一层杂碎。 “郑教授,您找我有事?” 办公室门开着,周墨走进去,站在一米七的大红木桌前。 郑序秋从办公椅上起身,“你就是周墨?” “嗯。” 在自己从老友那里淘的双层玻璃茶几上泡了一壶龙井,推杯到周墨面前,“孩子你的画很好,第一名实至名归。继续精进绘画技巧,没几年应该就能在国内崭露头角。” “谢谢教授。”回答不远不近。 郑序秋喝了口茶水,“就在前脚,我看了你的个人档案,父母那栏是空的?” 空气停滞几秒,只剩下茶壶里开水的滚声。 “嗯。” “漏填了?” “去世了。” 其实没有很惊讶,甚至周墨的回答和郑序秋猜想的差不多,他那幅油彩画里透着的是和这个年纪不相符的一股阴郁,继续追问:“那你家里其他人呢?” “教授,这和我的画有什么关系?”他抬头,眼神透出防御。 面前的茶水一圈一圈震起波澜,茶叶尖悬在茶水中央,上上下下。 “孩子,我问这些确实和你这次评选没有关系,不过教授还是想多说一嘴,有时候我们能从创作者当下的作品里头感受他的心境。” “……画作是美的,但不代表作者此刻是健康的。” 郑序秋话说得含蓄,但周墨听得出来。 俩人似乎都需要时间消化,推杯倒茶。 茶汤颜色越来越浅。 “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每个月一号到大画室里和我这个老骨头探讨一下绘画技巧。” 用这个话头,他应该不会抵触。 后来,画室每月一号就像列进课程表,风雨无阻,春夏秋冬。 “老师,我是不是状态又差了。”周墨手指不由攥紧。 这些年,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作品上,拼命忘记他讨厌的过去,开始看医生、注射药…… 他的作品越来越符合大众审美,再也没有人说过他的画风诡怪,但其实他根本没办法确认是技术公式还是他真有了不一样的艺术表达。 “不要那么消极,”郑序秋笑着拍了拍周墨肩膀,“我的意思是你这次的画里真实反映出状态有好转。” “美术本身就是一种表达性艺术治疗,我们利用美术这个媒介,提升自我认知、协调情绪冲突,起码跟你从前相比,现在还会有色彩,有花卉,这怎么不是进步呢。” 郑序秋回忆起周墨当时的状态,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从他们开始用画作对话时,他就发现周墨心理的死亡线太低,就像一根经久衰败、层层起绺的薄丝。还好,时间算眷顾他们,慢慢地,他发现周墨心底并不是完全荒芜,还有一角。 “老师,那我……”周墨看着面前这幅画,只一眼便匆忙埋下头,手中的画笔像是要被他攥干。 犹豫的样子郑序秋猜到了。 “可以试试。” “我这样……可以?”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心理和常人相比不算健康,甚至有时觉得那些肮脏想法上不得台面,他从未和别人提起过,甚至有时候也欺骗自己。 郑序秋回答:“从画里反映出你心理现在已经比之前健康许多,而且很久没有出现之前的极端现象,控制好的话,完全可以把自己当作正常人。”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你和她的接触全都停留在儿时,时间是很可怕的,它掩盖很多东西,不论对你还是对她。” -- “亲爱的苏女士,我怎么就不是正常人了,正常人当然是到点才出门上班,不正常的才早早去工位候着。”苏晴耷拉着拖地睡裤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 苏惠红从厨房里端出苏家吃了二十年如一日的满分早餐——油条鸡蛋豆浆。 “我看你这思想最不正常,快别浪费时间了,吃完饭早点去学校,给领导们拖拖地泡泡茶,让人家对你有个好印象。”说着苏惠红把剥好的鸡蛋塞进苏晴嘴里。 去学校?苏晴考上编制老师了? 不——她只是月薪两千八的代课合同工,代小学生活课,教怎么叠被子刷牙的那种。 “苏女士,你要知道,现在已经不是你们以前那个早到给领导泡茶拖地就能提拔的时—代——了———” “而且,我就是一个教怎么叠被子的,再提拔能提拔到哪里去,难道让我升级去教洗被子吗?我每天积德行善,只是想钱多事少离家近,有什么错,老天爷为什么不赐我一份好工作!” 苏晴仰天长啸。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每天就是钱钱钱,”苏惠红又开始一段教育,“小心我告诉你爷爷,这么好的一份工作,别人求着都不一定能上,你倒好,整天挑三拣四。” 这里说的爷爷不是苏晴的亲爷爷,是孙仁山,苏惠红叫他孙叔,是苏家这个普通家庭认识的人里头最顶尖的人脉。 苏晴外公苏国盛当年和孙仁山一起上战场,两人结交下过命战友情。 后来苏国盛早早离世,那时候苏晴还小,苏惠红一个女人家既要工作又要带大苏晴,着实不容易,于是自打苏晴能走路开始,就是在孙仁山那里养大,俩人不是亲爷孙胜似亲爷孙。 “现在是合同工,再干几年你就考上成正式工了,学生家长都尊重你,每天老师长老师短地叫你,多稳定体面的好工作啊。”苏惠红依旧唠叨着教育苏晴。 “每天时刻关注子涵、紫涵、梓涵吃喝拉撒睡,点个外卖还要考虑配送费的两千八好工作吗。” “那你就别关注,谁让你死心眼责任心旺盛,你每天多花点时间琢磨考试、评职称不好吗?” “那活落在我头上,我不关心他们,谁关心……” 咽下最后一口豆浆,苏晴撑着眼皮,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从饭桌起身回到房间去换衣服。 算起来这是她回这个家住的第十八个月,为什么能记得这么清呢?因为这就是她在学校工作的日子。 除了大学住宿的四年,从前苏晴大多数是住在孙家老宅,苏惠红自小就顾不上她,换一种说法,可以说她是跟孙仁山相依为命。 这么说,好像听起来很苦。 大学毕业都快两年了,从领到毕业证那天起,苏晴就在孙仁山的面前放下话 说要靠自己,现在再让都工作了的她去刷孙仁山的卡,她真的做不到,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发一笔横财。 “我不管你别的,这份工作必须给我好好干,正好过两天是你爷爷的寿辰,他老人家前几天打电话来叫你搬回去住一阵,你麻溜收拾收拾,别在这里唉声叹气。”苏惠红朝着苏晴的后背喊道,也不管她听没听见。 月入两千八,每天苦哈哈。走在上班必经的梧桐树步道上,明明树上的金黄落叶别有一番秋日的野趣,但在苏晴眼里,恨不得踩碎每一片落在她脚边的皱皮巴掌。 这日子怎么一眼望不到头啊!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当断不断,必有后患。 苏晴从口袋抽出手机,找出被她人生中第一个设成免打扰的教务处主任,一个劲儿打字,得亏步道上没车,不然一撞一个准。 行云流水,微信绿框唰唰三百字辞职信小作文编辑完成。 没有片刻犹豫。 发送。 这个画面苏晴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排练过快一年了,自打她上班的那天起。 其实大学刚毕业的那个暑假,苏晴有找到几份工作,按照她的喜好,无一例外都是一些时髦岗,什么新媒体运营、海外市场拓展......但劳动合同拿到苏女士面前时,全被否决。 原因无他——“不够体面”。 苏晴也找孙仁山反抗过几次,但都失败了,因为孙仁山给的方案更糟糕,他竟然想让苏晴别去工作,就当他的全职孙女,每天乐呵呵的在家里跟他一起享受生活。 苏晴当然是拒绝,毕竟这么多年读的书告诉她,要独立要自强,一定要成为现代独立女性。 当初话都放出去了,现在让她回去做米虫、啃老族,她没有那个脸。 -- 雨刷机械地重复动作,豆大的雨水不停冲洗城市各个角落。 周墨坐在后座,手指在平板上划飞速过一张又一张创作组交上来的画稿,角色稿、场景图、细节线……没一张能用。 水墨文化是周墨大学毕业就成立的个人工作室,起初他只想在孙氏集团外给自己造一方容纳心灵归处的小地方,绘画是他唯一可以释放情绪的地方。 但后面名气越来越大,小型工作室也发展成业内首屈一指的创作公司。 “就这些?”他没有抬头,语气冰冷,听不出情绪。 助理刘泉坐在副驾,西装革履侧过身子,“截至昨晚能完稿的都提交了,还有几个创作小组反馈说,作品还需要一些时间修改,暂时没办法提交。” “暂时?”他按下右侧的关机键,随手丢到一旁,天才是不需要拖延时间修改的,既然没有天赋就不要浪费时间。 “通知法务和人事,这些淘汰。” 助理再翻开下一页文件,“抄袭我们上一款游戏手稿工作室已经在网络上发了道歉声明,法人昨天来公司想要赔偿,问和解条件……” 周墨看向窗外,雨水透过车窗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无数个碎片:“不和解,整理好侵权证据,发律师函。” “她最近呢?”左手轻揉了揉太阳穴。 他没有点名道姓,但刘泉还是熟练地打开那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 “周一下午苏小姐和女性朋友去学校附近的韩料店用餐两小时,周二组织学生在瑶山公园集体活动,周三下午例行独自前往虞山养老院做义工……” 做义工……工资不多,善心倒不少。 她果然还是从前一样,大善人…… “还有,”刘泉停顿一下,“周五下午,学校人事处说苏小姐提交了辞职信,他们不敢擅自做决定,来询问您的意见。” “辞职。”周墨低声重复了一遍,车内安静下来,剩下雨水和车身的拍打声。 苏晴被安排进学校任职,周墨是知情的,一开始是孙老爷子的意思,小姑娘家找个安稳工作轻松些就可以,学校也一直在每个教学节点和孙氏汇报苏晴的职业报告。 后来慢慢的,报告变成两份,另一份递到周墨这里的更详细,像苏晴学习生活起居报告。 在学校这个环境工作,纯粹又简单,每天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和家,接触的大多数都是同性教师,上了年纪的学生家长还有心思单纯的小孩,对苏晴来说很安全。 对他来说,也是。 “也差不多了。”他指腹轻轻摩挲。 “学校那边还问,那后续苏小姐的近况还需不需要……” “不用。我自己来。” 他们该见面了。 2. 第 2 章 苏晴今天真是一反常态,头一回不用苏惠红催起床,早早出来吃饭出门,最关键的是,竟然这次能笑着出门,不像平常那样每天哭丧着脸。 殊不知,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穿着连帽卫衣,两边抽绳一长一短地在胸前摇摆,手机响着银行卡到账的声音,看着结算日到昨天的一千二入账,虽然不多,但真是清脆动人啊。 如果说人的一生一定要感受什么,那必然是上班以后在工作日出门闲逛,感受不用坐班的悠闲,毕业两年,她今天终于体验到了。 晃悠了大上午,几乎已经把平常没走过的巷子都逛了个遍,扎着的丸子头旁边坠下几绺被汗珠沁湿的卷发。 随便找了条干净的长椅,握着从全家买的冰美式,打开手机想着刷刷某书,好久没开这些软件了,一进去就被一年前刚上班那会儿发的工作vlog那99+的评论炸后台: 【美女姐姐走颜值主播!我必拥护!】 【主包的上班日常也太苦了吧。】 【还以为当老师有多轻松,没想到这活也不好干啊。】 …… 苏晴被这些评论逗笑,准备挨个回复,但是看着评论的时间,这些都快过一年了,现在回复有点像“诈尸”的感觉,算了。 正准备划出界面,又被新冒出的几条评论抓住眼球: 【视频拍摄手法不错,多拍摄可以出爆款。】 【传媒吃热度,现在流行生活日常,要是能挖到新奇视角,流量不会小。】 话说的倒是很专业,该不会是哪个业内大神随机掉落她的账号。 但是吧,拍摄生活日常,还要新奇。苏晴的生活平静的就像一片沉不下底的咸水湖,去哪儿找新奇…… -- 华市的秋天或许是有些不正宗,总是和酷夏的天气掺着过,这几天的温度直线升高。 接连几天的假装上班让苏晴力竭,终于熬到双休。 “小晴,再睡半小时就要起了,今天要回爷爷家过寿的,你可不能迟到。”苏惠红敲着门,扯着嗓子往里喊。 “嗯——”连平常上班7:00的闹钟都没响,就被苏女士早早的叫醒,在被窝的苏晴哼哼唧唧地回应道。 “对了,”苏惠红本来已经走向厨房的身子,又转回来不放心的交代道,“今天你就穿你那件白色娃娃领粉色半身裙的套装,那件看起来多精神多大家闺秀啊,不许穿着你平常那些乱七八糟没正形的大衣服去。” 乱七八糟没正形的大衣服? 好的,就是苏晴平常oversize的美式卫衣。 孙仁山的老宅在普山,那里安静,人不多,还有天然的温泉水,很适合老年人疗养。 “苏女士,还有多久到啊?”坐着一不小心打到的臭滴滴,苏晴捂着鼻子面露难色地问。 “马上了,再十分钟就到了。” “真搞不懂你今天非要走延平路,这条路又臭又长,红绿灯还多。” “你个死孩子懂什么,今天休息日平常走的淮安路肯定堵得不行,还不如现在绕个远路。” 延平路别的没有,就是盛产红绿灯,基本一个路口一个,每次司机起步,再刹车,再起步,刹车,车里的臭皮革和人坐多了的油脂味混在一起,被发动机一加热,更是臭得不行。 苏晴感受到喉咙一阵发紧,胃像是被一张大手狠狠地捏了一把,唾液分泌异常旺盛。 “不行……呜……下车……” 红绿灯口,司机靠边停车,苏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马上到旁边的绿化带,干呕了好一阵子。 这个路口红灯还好有两分钟,在外面透透气也好。 苏晴特地转了个方向,实在忍不住吐槽。 “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种臭车,这味道比十天不洗澡都难闻。” 呜……呜呜…… 苏晴眉头紧锁,右手用力地抓着裙摆,一边抱怨还一边滴溜着眼睛放哨左右车辆。 “算了,都不容易……” 她还是被自己善良人格说服,猛吸一口气,重新坐回车里。 孙老爷子过寿,他是得回来的。 驾驶位的车窗半开,周墨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袖口精致的袖口在阳光的直射下,显现出碎冰一样的晶蓝色。 余光扫过,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庞,落在他的眼底,这些年,抽屉里常年摆着的照片,一模一样,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胸口里的震动像是在尖锐爆鸣,暖流涌上心头,有些酸胀。 只是在红绿灯口暂停一会儿,但这数十秒的间隙,他的手本能地想按下门锁。 冲上前,抓走她。 他早就想这么做。 理智还是像一盆冷水终于将他扑灭。 再等等吧,别把她吓坏了。 红灯倒计时。 收回视线,握住方向盘,攥紧的指尖微微泛白,急速驶入车流。 “这次寿宴,说是孙家的外孙也终于回来,一会儿应该能看到他。” “哦。”苏晴随口应下,内心没有任何波动。 “不是,那孩子你不记得了?你小学那会儿还跟人家玩的很好,每天一放学就吵着嚷着要找哥哥玩,我怎么拉都拦不住。”苏惠红转过身子问道。 “拜托,小时候那都多小了,我昨天发生的事,今天指不定都不记得呢,更何况十几年前。” “小白眼狼。”苏女士精准概括。 果然就如苏惠红所料,没一会儿出租车就停在孙家老宅的大门口了。 推开虚掩着的黑漆大门,铜绿圆环在门上叮当作响,两旁的管家开门。 陈伯大老远就迎了过来。 “苏家妹子,你来啦。” “陈伯,有一阵子没见了。”苏惠红马上上前打招呼,“你身子骨还硬朗吧。” “算起来也不过五百天,怎么就一阵子了,”陈伯打趣道,“我可硬朗得很,别看我年龄大不老少,身体素质指不定比现在年轻人都强,哈哈哈。” 苏晴拖着一大袋野生山药在后头一瘸一拐的往前走来,“陈伯伯你太过分了,你只顾跟我妈打招呼,你根本都不关心我。” 院子里传来苏晴哭天喊地的抱怨声。 “哎哟小姑娘,对不起对不起,陈伯伯来了。”陈伯笑呵呵地上前提过那一袋被苏晴拖在地上磨破了网兜的山药。 “小丫头好一阵没见了,怎么样?最近刚刚上班还顺利不顺利?家里会不会睡得惯,老宅的房间可一直给你收拾着呢。”陈伯依旧像逗小孩那样逗苏晴。 “哎哟,怎么可能不习惯,陈伯你问这话,怎么,这可是我的亲生女儿,在自己妈妈家怎么会睡不惯?你快别在这里跟我们聊闲天,快带我们进去看老爷子。”苏惠红佯装生气,打岔。 “好好,今天老爷子过寿,屋里屋外大伙都在忙着布置。”陈伯指着挂好的红灯笼和彩带。 “今晚估计又要忙着应酬到很晚,还好你们早来了,老爷子可一早起来就等着你们了。” 孙家老宅很大,他们走了将近十分钟才刚到院子中央,正中心是一个五米高的圆形喷泉池,水柱均匀有力地从底部喷出,池水很清澈,从侧边看,底部的马赛克瓷砖清晰可见。 “你们回来啦。”远处草坪上一个拎着锄头的布衫老爷朝苏晴他们招手,瞧这朴实的模样和刻板印象里的世家富豪完全相反。 苏晴自第一次见老爷子,他就对她格外不同,没有平常的严肃,更不会像电视里大老板那样傲慢,倒是十足和蔼可亲,和她过世的外公有几分相像。 “爷爷我好想你啊。”苏晴奔向前,给孙仁山一个大大的拥抱。 “爷爷也好想你小晴,你上班了都没空回来看爷爷,我一个孤寡老人,天天待在这么大的院子里,太害怕了。”孙老爷子怪腔怪调装可怜。 陈伯给大家倒好茶水,端上水果。 “陈啊,你也别忙了,快点坐下来聊聊。” “想当年,我和你外公一起在部队同吃同住,我现在种树的手艺还是他当年教我的呢,看吧,门口那两排樱桃苗可都是我一个坑一个坑刨出来装进去的。”孙仁山非常骄傲的介绍。 “大老远就看到了,老爷子力气不减当年啊,这一个坑可以顶两棵树苗了。”苏惠红笑道。 苏晴连忙拆台:“爷爷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那是你一个坑一个坑刨出来的吗?那明明是陈伯伯找了挖土机,人家大机器一个坑一个坑挖出来的呢。” “你这小孩……”孙仁山被苏晴一呛,红着脸笑着说不出话。 …… 四人你一句我一嘴,聊得热火朝天。 大家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关门声,不是轻叩,更带着点沉重的力度。 苏晴转过头去。 周墨从正门口走进来,早上十点的阳光从房子的西南侧打下来,光影交错,只能看到他身形的轮廓。 很高,肩背的线条笔直利落,穿着一身休闲西装,五官陷在有些微弱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外公,我回来了。”周墨径直走向孙仁山的面前,微微鞠躬。 这些年他一直借着在外读书和工作的理由刻意回避出现在这个家里,此刻到这他生长大的房子里,竟有几分像外来的客人。 空气一瞬间像被抽了真空,无人应答。 感受到氛围有些异常,苏晴把这对祖孙之间微妙变化归咎在豪门继承人的规矩。 毕竟孙家培养他是要继承百年基业的,孙仁山对他自然不会像对自己那样放纵。 周墨往前走,苏晴才看清他的长相。 是很出众的样貌,鼻梁很高,唇线分明,深黑的眸色,眼尾上扬,听他说话声音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回来就好。 ”孙仁山语气有些生硬,转向苏晴,“先跟你苏晴妹妹打个招呼。” 苏晴妹妹……转头侧脸的动作似乎在逐帧放慢,他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感受此刻的空气。这么多年,她可以认出自己吧,他们现在要以什么身份相处,好想就此刻抛掉旁边的一切,用力抱紧她。 “周墨哥哥,你好。”苏晴腼腆笑笑,下意识地将捧着茶杯的双手握得更规整些,带着礼貌的客气。 周墨眼底露出一丝错愕,双唇紧闭。 你好,吗…… 她流畅的那一套动作像是想要马上结束两人的对话,对他像对陌生人无异。 她怎么好像不认识自己,明明…… 才几个字,但好像千斤重,压在他的胸口,有些沉钝。 他没有动作。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老爷子倒茶的水流声。 “小墨。”孙仁山看着周墨没有一丝回应,垂下眼,沉着劲儿放下茶壶,闷响声里带着一丝怒气。 按照孙老爷子的要求,“你好。”平静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更没有破绽,露出同样公式化的微笑。 “你们聊,我先上楼。” 声音干涩,转身,步子有些快。 礼貌又好像不太礼貌,苏晴脑袋闪过一丝疑惑,第一次见面也没有多客气几句吗……这人怎么感觉像和自己有仇。 苏惠红看出氛围不对,马上开始转话题找补:“现在年轻人都这样,独来独往,很有个性的。” 孙仁山吁了一眼。 周墨不在,楼下还是一片其乐融融。 快到晚上,苏惠红考虑了下,想着既然人家的亲外孙回来了,还是给爷孙留一些相处空间,就找了个借口说苏晴明天一早有补习班要上课,这才放他俩回去。 -- 回到家里,苏晴借着外出太累的借口回房一睡就是二十四小时,不然按照苏女士那副自顾自的养生理论,她周末是一定要和苏女士一起做一套八段锦的。 有时候人在床上躺久了,腰背也酸痛。于是苏晴打包好家里的垃圾,正好下小区楼遛个弯,扔一趟。 “小心栏杆呀!赵姨。”苏晴两手拿着垃圾,大着嗓门提醒差点要撞上护栏的小区保洁,赵阿姨。 赵姨紧急刹住了脚,匆忙抬起头和苏晴打个招呼,“小晴啊,等等赵姨,赵姨再两题就答完了。” ??答题?赵姨还挺时尚的,这把年纪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我没什么事,你慢慢答。”苏晴本就没什么事,只是看到赵姨差点要摔进草堆提醒一下。 “哎!这怎么又没过。”赵姨唉声叹气的模样像挂了科的大学生。 “考试没过很正常嘛赵姨,下次再复习再考,我手里这袋塑料瓶可攒两周了,全给你,别难过啊。” 苏晴递上左手边一整包清理干净的塑料瓶,赵怡做保洁的时候最爱收集这些瓶子,一大袋也能卖不少钱。 “哎哟那太好了,”赵姨脸色马上阴转晴,“不过小晴,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参加什么考试,是东城区的那个叫什么桂玉还是玉桂山庄......” “桂玉山庄,那个独一栋的老钱别墅区?” 桂玉山庄,整个华市人放眼望去没什么人见过,藏在深山老林里,神秘感十足,但它的鼎鼎大名可早就在市场上打的响亮。如果被主人家邀请到家里做客,就得先在山脚下的私人公路绕上几片森林才会到私宅外的物业中心,那里的物业费不按平米算,按亩。 “对对,就是那个,有钱人家房子名都取得雅致,我这年纪大了记不住。”赵姨乐呵呵地笑声,“那里的物业管家和我是同乡,偷偷把这个招聘链接转给我的咧,人家悄悄跟我说是那里的业主高价招保姆,这都不对外的。” “也就我这老乡人不错,想着反正我也只是在我们小区做一份保洁的工作,平常时间还是很多,不如多做一份兼职,多赚一份钱,而且听说这户有钱人家不一样,他招保姆,工资高活又轻松,是个好差事。” “不过现在我也做不了,这家出的题也太难了,我都文化低,根本做不来。”赵姨带着华市特有的腔调埋怨道。 苏晴顺着赵姨的目光,撇了几眼手机: 14.5℃和15℃的矿泉水有什么区别? 手冲瑰夏的黄金品味温度是多少? 晾晒衣物时,日照应该在15度还是45度? …… 才匆匆撇了两眼,苏晴就一个头两个大,怎么会有人招保姆会出这么奇葩的考题。 刁钻......不,这是有毛病。 转念一想,能想出这种极度刁钻变态的测试题,对方也是人才,要是能应聘上这家的保姆,然后再拍拍生活日常,这不就是评论里说的新奇吗。 苏晴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天选工作。 “欸,赵姨,不然你把这个答题链接转给我呗,我想看看。” 3. 第 3 章 拿到答题链接的苏晴三下五除二回到自己家里,毕竟自媒体的嗅觉告诉她,找到热点后就要争分夺秒的跟上。 “这孩子,一天天的,毛手毛脚。”在厨房洗碗的苏惠红听到猛的一下关门动静,手里的碗差点滑落。 房内。 要想蹭到这家保姆职业的热点,那就必须得先通过这个奇葩的测试题,苏晴已经做好了一百分的答题准备。 “A......D......A......B......”苏晴带着个防蓝光眼睛,左边一架手机,右边一台电脑,眼睛来回切换,嘴里还念念有词好一会儿。 “果然!”苏晴看着电脑屏幕面前显示的通红两字‘满分’,打了个响指,“这世界上就没有AI搜不出来的题。” 坐在沙发椅上原地转圈伸了个懒腰,抻了抻僵太久的脖子,“我倒要看看喝水都得要PH8.0的家伙到底是什么神人。” “嗡嗡嗡......”周墨手机发出震动声,是他设计的答题后台给他发出消息。 果然。 看了眼苏晴提交的满分答卷,周墨耐人寻味地玩转了两下手机。 页面底端:是否确认用工? 放下手机,周墨重新回神到眼前的中式环境线稿,这次是公司的新项目。 SYK公司一直想要打开中国市场,这次特地为中国服务器玩家准备特色内容,想要周墨设计全新的中式园林地图和角色皮肤。 周墨看着自己刚落笔画好的六角亭,歪着头对比自己笔下的画稿和眼前的实物,眉上的碎发随着身体的倾斜落到了耳侧,很完美,比例协调,细节成功。 起身往园子里种的两棵大桂花树下走去,一路上正好松松筋骨,也缓解缓解这三小时坐下来的疲惫。 这次周墨预约了景区的艺术采风许可,景区按照协议很完美地为他提供了安静、没有外界干扰的创作环境,起码是到目前为止。 “哥哥,你看这和你昨天晚上画的是不是很像呀?”穿着粉色蝴蝶结蓬蓬裙的女孩,一只手拉着旁边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往还留在草地上的画板跑去。 “你跑慢点别摔了。”旁边也就半人高的小男孩,说话倒是稳重。 “这个画的好好,好像真亭子。”女孩惊讶道。 小女孩凑前一步,圆乎乎的小手往画板架上一碰,一副要取下的架势。 站在不远处的周墨把他们的动静看在眼底,叽叽喳喳的样子很烦人,他眉头紧锁,不耐烦的情绪涌上,想要上前驱赶。 “不能动。”小男孩突然大声制止。 音量突然的上升似乎是把女孩吓到,女孩说话声音带着一些哭腔,委屈极了,“哥哥不是也喜欢吗,我拿给哥哥,干嘛要凶我。” “妹妹乖,哥哥不要这个,我们不能拿别人的东西。”男孩耐心蹲在女孩身旁,轻拍着她的肩膀。 “我不听,哥哥好讨厌,再也不跟你玩了。”依旧是奶声奶气地嚎啕大哭。 一大一小在那僵持着,半天像是说不明白了。 算了。 周墨走近画前,取下贴在画板上的胶带,明明是他花了大半个下午才完成的画稿。 “拿去哄哄,吵死了。” 说完走向另一旁,随便收拾了下旁边没用好的材料。 坐上车,手机再次嗡嗡作响,应用弹窗显示进度已经确认完毕,正在等待苏XX通过微信好友。 周墨关上手机:“真慢。” 在房间又饱睡一顿的苏晴,被苏惠红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晴,都傍晚了,该起床吃饭,你再睡晚上就要失眠了。” 唉......苏晴使劲地眨巴了几下眼皮,“起了,起了。” 顺着数据线摸到充好电的手机,苏晴熟练地把屏幕亮光先对准天花板,稍稍适应了房间的亮度再转过来。 消息:wpt2217llow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消息:wpt2217llow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连着两条微信好友消息弹窗出来,差点把这茬儿给忘记了,苏晴马上端坐起来,她的赚钱流量密码。 同意申请,看着对面的黑色头像,句号昵称,苏晴陷入沉思......在“头像识人术”里,没有这类人。 苏晴想着第一句话打招呼那还是要热情亲切些,给雇主留个好印象,“您好呀~,我本科毕业于南林大学,有过小学生活教师的从业经验,在日常饮食照料、生活起居......” 还没等苏晴编辑完毕,对面就发来消息。 “明早十点,全屋清洁。” 看到这条消息,两眼一黑,招呼都没打就开始派活。 “难怪工资高,这人真是不好相处,没礼貌又没感情,印象分0!!!” 又一声震动。 “住家保姆电子合同.pdf。” ??住家? 苏晴瞪大双眼,怕是自己看错了字,来来回回扫了几遍,“怎么是住家保姆,赵姨当时也没说是住家啊!!” 住家就意味着回不了自己家,回不了家那苏女士肯定会怀疑,怀疑了新工作没开始就可能要泡汤......苏晴脑子里像是蹦米花一样,一个担忧接着一个冒出来。 对面一直没有回复,周墨:“有疑问?” 有啊,当然有,奇怪的雇主加上临时冒出的要求,苏晴真的开始有些后悔。 点开合同,囫囵看一眼。眼前的文字惊掉她的下巴,“什么?!年薪五位数,还有年奖、季度奖?这是保姆吗,是找陆家嘴金融精英吧。” 苏晴已经满脑是她未来富婆生活幻想了。老板性格坏点怎么了,哪个有钱人不得有点小毛病,现在住家保姆的“住”在她眼里已经是包吃包住的“住”了。 “好的老板,明天准时到岗!”燃起来了。 咚咚咚...... “还不出来,饭我都给你盛好了。”门外苏女士的声音一下给苏晴拉了回来。 “怎么办?上周我还编在学校上班,总不能明天才周一就说出差吧。”眼前的麻烦事这下真像洪水一样实感地朝她扑过来。 “等一下,出差?”苏晴冒出坏点子,“临时出差也不是不行,毕竟学校本来就经常让人临时加班。” 苏晴穿着睡衣从床上一步跳到门边,一下扒开门框故作可惜地说:“亲爱的苏女士,你女儿接下来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在家陪您了呢。” “别给我搞那一套,有话直说。”苏惠红夹了口青菜。 “学校组织青年教师进修学习,让我也一起去,估计要半学期,不是,是一学期......”话还没说完。 “进修学习好啊!有这种机会就应该好好把握,多学学别人家优秀教师,这对你以后考上正式教师编好处很多的咧,而且这个跟你爷爷说的话,他肯定也很同意。”苏晴果然是找到苏惠红的弱点了,只要和正式编制沾边,苏女士就和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你好好准备,妈妈肯定大力支持,”苏惠红放下碗筷一脸郑重地问道,“你就睡好觉,那些行李、书本什么的我全给你收拾了,你只管安心学习......” “打住打住,亲爱的苏女士,这些倒也不必,”苏晴有点心虚,“我也不是小学生,这些我自己做就好,只是学校明天一早就组织出发,我怕你不适应我不在家......” “什么好不适应的,我可不是那种把子女捆绑在身边的封建老母亲......” 早上七点四十,苏晴按约定时间还提早二十分钟到桂玉山庄,物业管家有接到通知,所以她很容易就进了大门。 踩在特制沥青路面上,细微的沙声轻轻作响,两侧是层次分明的园林,黑松、红枫错落有致。 也不需要去探寻到底是哪号人家,毕竟这整个别墅区就只最里头一栋。 苏晴步行过去大概花了二十分钟,站在门口,她没着急按门铃,先原地让自己大喘了几口气。毕竟先从山脚下到半山腰,然后再从安保亭走到实质的主人房面前,拢共合起来花了一个小时。 匆匆看了个大概,房子整体是灰白色调,建筑外墙用了浅灰色清水混凝土,是幢现代感十足的两层别墅,坐落在树林之间倒有几分隐蔽于人世外的韵味。 “叮咚……叮咚……”按下门铃。 在等待开门的间隙,苏晴不由地打量起门口的装饰,和一般人家摆着温馨的迎客地垫、装饰花草不同的是,竟然有人在门廊摆放各种大小的文件柜,统一黑灰色系,柜门是玻璃材质,仿佛站在那儿就沾染上了几分班味。 苏晴隐隐约约从微透着的黑玻璃中看到好几份画稿,看来这家还是搞艺术的,都说搞艺术的不差钱,看来是真的。 心里已经默默给周墨贴上钱多多艺术家的标签了。 屋内传来开门声音。 几乎是一瞬间的瞳孔地震。 周墨穿着白色休闲短袖和配套的杏色裤子,看起来就是随意 擦了几圈的头发还湿哒哒地滴着几滴水。 “是你?”苏晴一下就认出了这不就是孙家的外孙吗。 遇到熟人,还是孙家的熟人……一瞬间顾不上高薪,她满脑都是想逃的念头了。 “不好意思,走错了,来学生家家访,不小心走岔道了。”苏晴马上捡起当时在孙家老宅套上的马甲迅速转身。 学生家……这理由真蹩脚,这整片山头包括那些空房子,都是他买的,就他一家。 “答题的苏小姐是你吧。”周墨当场挑开说明。 苏晴原地碎开,完了,才建立好的乖乖女形象,这就要破碎了吗。要是被他传到爷爷耳里,爷爷对她失望怎么办……再传到苏女士耳里,被发现给找好的稳定工作不干,在外面瞎混,她的家就要碎了…… 但事实表明,苏晴想多了,对方好像压根没心思跟她在这里玩猫抓老鼠。 周墨云淡风轻:“追求高薪人之常情,工作本来就是为了钱。” 好像前脚不停刷新微信信息的人不是他。 苏晴站住脚。 “我给的薪资是市场上最高的,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要找这么一个胡扯理由,我都建议你可以慎重考虑。” 好不容易抓住的流量热点、实打实到手的超高薪资……左右脑互搏了一阵,算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承认,你链接上的苏小姐就是我。学校的工作我已经辞了,我不喜欢当老师,我也很想要你这份高薪资工作。”苏晴已经很坦荡,不过是被迫坦荡。 “我知道。”周墨看着苏晴,接话。 “你知道?” “账号给我。” “什么账号?”苏晴拖着行李箱。 “银行账号,今天是3号,那以后就每个月的3号给你发当月工资,年终另算。” 周墨从玄关柜上又拿了一张卡,“密码058602,以后生活用品菜品之类开销的地方,你都从这里面刷。大门密码也是这个。” 太帅了。 苏晴这下是发自内心的称赞,尽管这人没礼貌,但这世上没有谁会不喜欢上班第一天就先发工资的老板。 苏晴为这个家做牛做马的心明确了几分。 周墨带着苏晴转了一圈房子熟悉了环境,但怎么说,他带得也不顺溜,一些细枝末节选择忽略,感觉这房子对他来说只是个普通住所。 “这个看一下。”周墨拿起厨房岛台上的册子。 苏晴接过,一本墨绿色的厚册子,从侧边看,密密麻麻装满几十份文件。 苏晴有些诧异,难道是还要签别的合同吗,或者是艺术家的保密协议? 打开,冰箱说明书、全屋AI管家系统手册、安防系统使用说明…… “说明书啊……”怎么会有人把这些说明书装成册子啊,晕。 “微信给你传个文件。” “哦哦,好。”苏晴打开手机,点到和wpt2217llow的聊天界面。 本来微信一直放在这儿吧,感觉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当在正主面前点开那个连备注都没给人家备注的对话框,苏晴还是有点心虚,马上趁他不注意,先改了个“老板”上去。 嗡……周墨发了个文档过来,名字叫“工作日志”,大概都是前人的工作总结。 打开文档。 07:00-08:00清洗使用过的画材,准备咖啡简餐。 08:00-10:00全屋清洁,及时更换家居用品,但注意不涉及雇主房间,可以另外单独准备清洁工具备用。 10:00-12:00做好衣物收纳,要求按材质分类清洁,并精选外送餐食。 12:00-14:30个人午休时间。 14:30-17:30日常外出,包括递送物品、采购画材,或补充日常生活耗材。 17:30-19:00精选外送晚餐,并在此后清洁餐厅。 19:00-20:00全天服务收尾,检查门窗安全。 …… 这工作安排表堪比重返高三。这……没必要专门弄个工作日志出来吧,虽然说是个高薪好工作,但是每天看着这一板一眼的文字,人都直犯恶心。 “这个工作日志,还有安排表可以不需要吧,我的记性挺好的,每天要做什么内容都记得住。”苏晴试探说道。 “呵,你记性好。” 周墨顿住原本上楼的脚步,声音像憋着一股劲儿。 4. 第 4 章 苏晴按照昨天的要求,先把全屋做了个卫生清洁。还好现在智能机器人遍地,不然这大房子真能给她扫出腰椎病。 正准备歇会儿,周墨下楼。 “二楼卫浴的门锁坏了,你说明书拿上去看一下。” 语气平常到让人怀疑,全屋装修上上下下看起来超七位数的装修经常出这朴实无华的故障。 拿着刚收进册子的卫浴系统说明书,苏晴边上楼边逐字逐句研究,“反扣包装,拆出电池盒,长按红灯十秒进入重启状态......” 虽然就两层楼梯,但这每一阶都设置得高的离谱,像是做了趟爬楼机训练(也许是对个子不过一米八的人来说)...... 二楼是苏晴第一次上来,打扫卫生的时候看了眼手册,前人说二楼是雇主禁区,要避免涉及,所以她就压根没想过上来,正好这样卫生区域还能少一块,何乐而不为。 眼前布局有点大得不像话或者说是空旷得不合理。整个楼层除了必要的承重墙和推拉门,几乎可以说是没有隔断,更衣室、健身房、书房......各个动线都是循环走向。 落地是雾化电控玻璃,吊顶高有三米,中间有整面的落地玻璃,即便是背对着走廊,也能将四下环境一览无余,没有死角。 站在中间,有种安全感和窒息感强烈碰撞的割裂。 苏晴往左手边第一扇门走过,自动门轨感应划开。 眼前的陈设,不像她刻板印象里的高奢换衣间,甚至不像正常的换衣间。 踏入屋内,脚下清一色冰冷的天然石板作通铺,有些地块还铺着像是手术室的暗绿色地垫,柜子和各类台面设计得方方正正,没有一丝多余软包装饰,看过去像不会产生卫生死角。再往里走,里面依旧没有装饰,天花板上的清风系统唏窣作响,空荡荡的样子感觉说话都能听见回音。 右手边是衣柜,面上是黑棕色的玻璃幕门,里面的衣物清晰可见,多数是统一的黑白灰,款式也少,往里面走也只是多看到些长短不一的同款式衣服。 再往前走,靠墙立着两台大机器,左下角贴着的说明标才让苏晴认出这是什么物件,衣物消毒柜,外科医用级别。透着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白色衬衫正在紫光下旋转消毒,指示灯一闪一闪亮着红光。 苏晴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不是屋内太阴冷的缘故。 “错了。” “啊!”苏晴惊叫,身后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而且听着语气不太好。 猛然回头,周墨站在门口,不易察觉地蹙额。无声门轨果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怎么都没声音,吓我一跳。”苏晴回过神来,小声埋怨道。 周墨又迅速恢复平静,像只是生活中最正常不过的指路,“不是这里。” “这个门最靠走廊,一眼就进来了……” 周墨没说话,带她往另一侧走去。 指了指,“浴室门,最里面那扇。” “哦,知道了。” 苏晴按说明书捣鼓她从门锁上拆出来的电池盒,但反复开关,半天也没见有什么异常。 “这按理来说不应该呀……”苏晴小声嘟囔着。 周墨从楼梯拐角设备间出来。 “我看看。”他拿过手里的电池盒。 “按这个说明书的流程,浴室没有问题啊,这个门也是正常能开关的。”苏晴依旧埋头认真捣鼓。 周墨走进浴室,和苏晴站在同一方向。 咔,门落锁。 全屋骤然停电。 苏晴本能轻呼一声:“怎么黑了?” “停电。”周墨回道,声音有一丝不自觉收紧。 本就面积不大的浴室在全黑的背景笼罩下更显窒息,所有家居陈设缺了光的反射只剩下硕大的躯壳。四下没有一丝光亮,如果感统不好的人在这里只能感受到无际的黑暗。 “完了,这下锁里面了。”苏晴一下反应过来,“这备用的电池盒也在我手上,外面一点电都接不上。” “你带手机了吗?”周墨右手攥着电池盒,说着自己准备好的话。 “没带,你可是看着我一路拿说明书上来的。”语气里带着懊恼,“你这么大的别墅有没有什么安防系统或者电视里头那种呼物业管家的传呼机?” “你见过有人把那些东西安在浴室里的吗?”他还正常作答,但额间时不时冒出薄汗。 苏晴用力地扒着门缝,试图用蛮力打开这扇电动门,狭小的空间无意触碰到身旁人的肌肤,“你的手怎么在抖?” 四下的黑暗卷席全身,随着时间的流逝,连声音都禁不住带着轻颤,身体失去力量支撑顺着墙壁跌坐下来。 “幽闭恐惧症。” “幽闭恐惧症?” 滴滴滴滴......完全乌黑的浴室突然被几声智能手表响起的警报声打破,苏晴反应,转过他的手腕。 心率到197,他的呼吸失去节奏。 “你跟我说话,把房间撑……” “什么,你说什么。”旁边急促的呼吸让她的脑子变成一团乱麻。 “你有没有药?” “喂,醒醒……” 孙家老宅阴暗的阁楼密不透风,像是被抽了真空的玻璃罐子,空气稀薄又陈腐,周围只有老木地板被重量踩踏响起来的咯吱声。 男孩四肢瘫软,在角落缩作一团颤颤发抖,眉间的短碎发不停滴落着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顺着脸庞掉落到地面。 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蜷缩的双腿,纤细的四肢仿佛是荡在衣角之下,没有任何力量,指尖捏得发白。 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被关进阁楼。 又是源于别人的恶作剧。 自从那件事后,隔一阵子他都要经历几遭。也许早该熟悉,但本能的生理反应,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脖颈、喘了上气就不接下气的呼吸,还有后背脊柱上不停向外冒出的冷汗……他还是很害怕。 “不怕。” 从旁边传来稚嫩的声音,明明个头还比他小一截。 “小墨哥哥不要害怕,他们都是坏人,我会帮你和他们打架,你不怕不怕。” “我已经打电话给孙 爷爷了,他马上就会来给我们开门。” 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光线,只能凭着木板间缝隙透着的微光看面前的女孩。 可能是额前变长没及时修剪的碎发,也有可能是眼角的泪珠,视线模模糊糊。 “老师说了,如果害怕幽闭房子的话,就说话,让我们说出来的每个字都会飘在空中,这样子房子就会撑得无限大,再也不怕了。” “我们被那群讨厌鬼关起来的时候时针才指到十,从现在开始数数,等一百个数字把这个房间变大,爷爷肯定也就找到我们了。” 数满一百个吗,但是之前几次他从白天到晚上不知道数了多少个数,根本没有人想起饭桌上还缺这么一个人。 她的声音轻轻慢慢的,好像自然带着春风细雨般的柔和。 空气里似乎有了某种魔力,好像真的飘起她嘴巴里说的那些数字,软绵绵的,包紧他。 他慢慢地和旁边这个小家伙越靠越近,好像多离她近一分,能感觉到的安全就多一分。 夹缝中的光此刻亮堂堂的,她的声音暖洋洋的。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外面的人隔着浴室磨砂推拉门大声喊道:“周先生,我们收到电力系统警报,您家断电,有人员困在里面吗?” 物业来了。 “有人吗?有人吗……” 苏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朝着门外全力大声呼喊:“有!有人在里面!” 她握着周墨的手腕,好像也说不清是谁先握的谁。 “我们马上撬锁。” 物业动作很快,傍晚。 漫天的红霞透过落地玻璃星星点点洒在窗边的帘幔上。 苏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着她在给周墨换吊瓶时不小心瞥到的粉色花朵发夹,现在市面上这种发夹少见,多的是各类动画IP的夸张联名,她已经很久没看到这种款式了。 打完两瓶点滴,周墨睁眼醒过来。 苏晴注意到动静,“你醒了?” 周墨看见发夹在苏晴手里把玩,他的眼睛闪着亮光,她想起了吗—— “这个发夹……” 这花朵发夹是周墨在苏晴七岁的时候给她送的生日礼物,后来苏晴被带回家上学,发夹也落在他那里。 “不好意思,刚刚看到,还挺好看的,没忍住动了动。”苏晴一脸歉意马上想原物归位。 他不是这个意思。 周墨语气转得很快,急迫中带着些期盼:“你不觉得这个很特别吗?” 苏晴低头看向手中的发夹。 一个普通花朵发夹也谈不上多特别吧,心底犯嘀咕,但还是遵从社会生存法则,睁眼说瞎话:“对啊,还挺特别的,花瓣形状别致有层次,花蕊的颜色也生动还原,看起来设计感很强烈。” 语气诚恳,吐字清晰,她很满意自己的社交话术。 周墨眼光黯下,果然她忘记了。 接着又抬起头,似笑非笑,“你理解错了,我是意思是它特别贵。” “上面镶的都是南非钻,别碰坏了。” 5. 第 5 章 “先去商场,结束再一起去一家餐厅吃晚饭。”周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方向盘上,修长的骨节发出轻微的摩挲声。 一起?去餐厅?这好像不是很符合他们雇主和保姆的人物设定吧,大白天被他一条信息就叫出来,苏晴警惕,侧着头朝窗户小声嘟囔了几句,“该不会是散伙饭?正经雇主谁没事和保姆在外边聚餐吃饭。” 周墨:“我还在这儿,没聋。” “啊哈哈……哈哈哈。”苏晴很尴尬。 “真到散伙那天,只会送你一沓解聘合同。” 他面无表情地牵了牵嘴角。 冰冷的金属轿厢,周墨双手插兜,随意站立,很快到达四楼。 径直走向H家。 门口陶瓷立面反射着顶灯照着的骑士徽章,空气中散发着皮革和古龙香水的香味。 “周先生下午好,需要看些什么?还是先到里边休息一下。”店长立刻迎上前微笑问候道。 周墨随手拿起立架上的当季杂志翻阅两下,“这季新品羊毛衫按照她的尺码的全部拿一遍。” “我的尺码?”苏晴疑惑。 “您好女士,请随我来。”店长侧身快步引导她到试衣间。 坐在距离试衣间三米的硬挺皮质古董椅上,周墨拿起一杯冰镇气泡水,水晶杯壁上已经挂满细密的水珠。切割平整的柠檬角悬在杯沿,杯里时不时传来水珠破裂的细碎声。 苏晴将店员给的好几件样衣都试了个遍。 “女士,每件都很适合您,您自己有偏好哪一件吗?” 虽然心里有疑惑,但毕竟哪个女孩子不喜欢穿新衣服呢,苏晴认真考虑起来,“这件是目前穿起来最舒服的,一点都不扎人,上面的刺绣款式还不错。” 身上这件带着苏绣针脚的米色精纺羊毛衫,轻抚袖口的深蓝色菱形针织,纹理清晰可见,走线整齐,确实值得上商标的价格。 “女士您真有眼光,国内仅打板做了五件,并且绣样已经封存,都是苏州老师傅用二十四种不同青色针脚缝制而成,而且下针的每一笔都不露底色,整体是晕染效果。”店长上前一步仔细介绍。 米色和蓝色的拼接,穿在苏晴身上,就像是白月光洒在平静的湖面,衬得格外可人温柔。 “确实不错,颜色很适合你。”周墨视线从手上的杂志移开。 低沉的声音让苏晴从镜中漂亮的衣裳里脱离出来。 莫名感觉身后有一丝说不清的尴尬气氛,他的意思该不会是要送她衣服吧。 按理来说,不花钱白捡一件奢牌新衣服,苏晴是非常乐意的,毕竟自打她独立工作以来,再也没有踏入任何一家奢牌店了。 但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她和周墨之间,就不合理了,甚至可以说是诡异,苏晴不想任何风吹草动破坏他们目前非常平衡友好的雇佣关系! “不适合!这衣服不适合!”苏晴本能脱口而出,“我衣服很多,连之前朋友送的都来不及穿哈......哈......” 着急迅速撇清关系,拉清界限。 周墨皱了眉头,“朋友送?” “额……就是朋友之间日常送点小礼物,”苏晴没想多说,搪塞道。 “什么关系的朋友,会送符合身材尺寸的衣物。” 他这话又老派又古板,苏晴莫名打了个寒颤。 “你就把它理解成普通人之间维系关系的一个方法。” “呵。”他冷着脸转身对店长说道:“照着这件衣服的材质,一模一样的选几件合身的给我。” 什么叫照着这件衣服的材质,苏晴疑惑。 “不是所有羊毛衫都能做到完美贴肤,让你来试穿,帮我把扎人的材质排除。”云淡风轻,“我不想试。” fine…… 夜色如墨,深黑色的宾利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没十分钟,周墨就在另一家私房菜地下停车场停好了车。 主厨穿着白色厨师服,站在门口迎接,一旁的服侍生接过钥匙泊车。 “周先生,已经准备好了。” 周墨点头。 这家私房菜是周墨独立生活就习惯了的日常饮食,这里主厨的水平很高,在米其林摘过星,做的菜也很符合他的口味,后来就在这里投资入了股。 没一会儿包间服务员就一道一道上好了菜品。 龙井茶慢熏鸡、金桂酿乳鸽、蟹粉黄油饭、开水白菜、本帮红烧肉…… 苏晴突然想到自己的直播事业,这么好的菜色,如果不在这里酣畅淋漓地做场吃播,可就浪费资源了。 看着旁边在低头处理工作的周墨,苏晴反复转头,回来,再转头,回来…… “有话直说。”周墨放下手机,余光早就注意到她了。 “啊,没什么。”苏晴有些怯,毕竟要和自己现在的老板说其实只是把在他手下工作当做一个兼职,真不是一个容易开口的事情。 “这么为难?”周墨喝了口面前的麦茶,“一次机会,现在不说以后就都不要说。” 怎么一下进入地狱模式,没有任何过渡吗…… 苏晴马上放下筷子,正经端正,转身面向周墨,像毕业初入职场那样,试探:“其实我有一个真正的身份。” “嗯哼。”周墨轻点下巴,示意洗耳恭听。 “我是个自媒体拍摄狂热爱好者,有账号的那种。” “然后?” “最近其实是想给我的账号找点素材,听说你家保姆的要求比较‘挑剔’,我看之前考核的内容也有些‘独特’,想着说,这样的生活应该比较不一般,所以就来应聘……”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 紧接着,“再然后我就想要把日常的工作上传到我的自媒体平台,其实我是想说,虽然我做自媒体,但是我还是会认真干好分内工作的,我很会做时间规划……” 苏晴企图用超快的语速掩饰自己此刻的紧张,她提的这个要求好像是有些过分,正常怎么会有人愿意陌生人在自己家拍摄视频。 胡乱说了一通,希望周墨能从自己超快的语速中不要捕捉到任何有效信息。 “所以你是想在我家拍摄?” 一阵见血点出关键。 真要命…… 想现编个话圆过去,但是算了,好像不行。 “可以。不过有个前提,你发布的内容标题必须是生活日常,不可以带任何关于保姆工作的title。”周墨慢条斯理地说完。 “可以没问题。”苏晴本能反应,听到的话还没过完脑子,嘴巴就先出声。 “等一下,就这个吗?” “要是你觉得不够,也可以再加。” “不用不用,感谢老板,我绝对不胡乱剪辑,不给你家添麻烦。” < p>指尖搭着桌面的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茶汤沾在他的唇上,嘴角残存些许弧度。 五花肉肥而不腻,满满都是胶质,乳鸽裹着脆皮沾上盘底的桂花汁,咸香鲜甜,黄油冒着香气,米粒包裹着金黄的蟹膏…… 光一眼就看出这家餐馆的水平。 苏晴很上道地操作直播界面,挑了个拍不到周墨的角度,“那我开始啦。” 夹着一筷子肉放在手心前,镜头聚焦,360度无死角展示了一番,“晶莹剔透,五花三层,第一口粉丝先吃。” 过于精美的菜品和完全没瑕疵的环境,确实不常见,苏晴的频道被推到了美食榜前百,一下涌进了小一千个粉丝,手机屏被弹幕占满。 “好标准的红烧肉,这怎么烧的?” “这是真私房菜,不像我家只是私人菜。” “求分享教程~” …… “宝宝们,这是餐厅厨师做的,今天只是纯分享,毕竟人家是商业盈利的,没办法分享教程哟。”苏晴嘴里包满了肉,解释道。 “有教程。”周墨说。 从后厨带上自己常用的调料和厨具,主厨向周墨示意。 “这家餐厅我有入股,需要烹调方法可以直接问厨师长。” “真的?”苏晴睁大眼睛,能满足网友们的要求,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本帮红烧肉是选用黑猪五花,用20年的陈年黑花雕酒,全程不加一滴水,配上冰糖和香料,大火炖煮数小时,直到把油脂炖化为透明胶质起锅。其中冰糖量减至三分之一,或者可以选用纯天然的甜菜根调配。” “开水白菜选用上好的龙井茶作为汤底,加上老母鸡,老鸭,火腿,猪肘等食材,时小火炖煮,反复过滤,最后得出一碗浓厚汤汁。再将白菜拨入其中,小火煮熟,起锅装盘,猪肘要选择精瘦部分,去掉肥腻油脂,可以留适当蹄筋。” …… 一道接一道,每道菜的制作过程一五一十都说了一遍。但一句话的尾巴都会莫名其妙的加一些像是备注的话。 苏晴侧着身子小声询问周墨:“为什么厨师长每句话都要说一个类似小提示,这是这道菜的关键吗?” 周墨:“这是我的口味,他们应该是记习惯了。” 苏晴咋舌:“那你的饮食习惯还挺刁钻的,忌口不少。” “嗯,小时候身体不好,很多东西过敏。” 这回答,是苏晴半夜想起来都会想着扇自己两巴掌的程度,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别人体弱多病,而她竟然说这种风凉话。 “我马上记。”只能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歉意,她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神色。 “嗯。”周墨露出很难察觉的微笑,夹了个龙井酥到面前的瓷盘中。 人最怕习惯,记忆可以抹去,但习惯跟随一生,不是什么独家秘籍不外传,也没有AB版菜谱,更没有什么过敏源。 他想过要利用开出高昂的薪水捆住她,然后刁难她,惩罚她,毕竟她竟然忘了自己,这不可饶恕。 但是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也只不过跟她待在一起几十个小时,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记忆里的神情,全都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着他,好像只要她对他招招手,不管要他使出什么手段他都愿意。 他好想要她。 不然,今天起,他们重新来过。 6. 第 6 章 第二天一早,苏晴打开房门,好几袋h家的当季服装成堆一样摞在她的房门口。熟悉的刺绣,合身的尺码,这些不都是昨天她和周墨在店里头逛到的吗。 “你的。”周墨从客厅拿着杯气泡水走过来,身上浅米色的家居服还没有换下。 “我的?”苏晴疑惑。 “一些配货,算工服。”只是过来交代一句,转身就走。 工服......拿奢牌做工服……苏晴心里不由地感叹,难怪网上说就算是做婢女也得是在大户人家做。 把这成堆的衣服按颜色分类放到衣柜之后,苏晴打开自己的账号后台。 一夜之间粉丝数量激增,像买的一样。 后台噔噔噔的不断刷新留言。 【主播分享的内容质量好高。】 【主播好漂亮,可以走颜值!走颜值!】 【能把日常的话题做的这么有意思又新颖,主播是潜力新人。】 【天宫一角,连吃的东西都这么精致,主播多带我们长长见识。】 …… 一条又一条看花了眼,“我的赛道……这下对了?”久久不能平静下来,那种被数据刺激的多巴胺好像已经占据苏晴百分之九十九的脑容量了。 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做几个深呼吸。 噔噔……消息通知多了个小红点。一个顶着大丑鱼头像的人给她发了条消息。 “小姐姐,看到你昨天的美食直播,真是太绝了,菜美人更美,有没有兴趣一起共创跳舞?跟练视频我都找好了。” “共创?”这不是苏晴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是她之前涉及到的顶多就是和好友一起共创全民K歌,而且还是仅好友可见的那种。 看了几眼对方的作品,长相俊美,舞蹈功底也扎实,发布的多数作品都是俊男靓女共创,不过发的频率有些低就是了,不然也不会找到自己这个糊播。 回过头来想起自己只会些基本功的薄弱舞技巧,思考再三,算了:“谢谢老师邀请,但是我不擅长跳舞,还是不拖你后腿啦。。” 对面秒回消息:“先别拒绝呀,这次备选舞蹈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大动作,主要就是跟一些节奏,你一定可以学会的。” “而且我看你的昨天的直播内容,觉得如果你趁热打铁发点高热度的内容,粉丝数量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附上拜托表情包,“我联系了好几个主播,都被拒绝了,你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不然最近的素材实在没办法发。” 对方一连串输出,理性和感性的双重叠加,虽然心底知道那可能是话术,但苏晴善良人格终究被翻了上来…… 好吧,看看也不会少块肉。 点开视频,只有十秒,外文的歌词和动感的节奏,强劲的鼓点和简单的音律,再加上最近各路明星纷纷下场拍摄,确实难怪会成为爆火神曲。 应该是可以学会。 “确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 “对呀,很简单的,只要把这个手势舞和一些踩点的动作落在节拍上就可以了。你练习好可以和我在后台打个视频电话,我能帮你看看动作。” “嗯嗯。” 苏晴看了看自己四周,房间的空间还是不够大,在这里跳做不出动作。 来到客厅在西岛台给自己收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把手机架在水杯架上,人站距离一米远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屏幕的全部。 点开舞蹈跟练视频,在后台设置了自动循环播放。 苏晴把头往下一低,黑瀑般光泽的发丝一泄而去,从后往前仔细捋干净碎发,右手边的大肠发绳用力扎了两圈。 向上撸起自己的薄睡袍,跟着面前的屏幕。 “摆胯,扭腰,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好久没练舞,苏晴前边和小鱼说的自己不擅长舞蹈并不是谦虚,她也只是在小学的时候被孙仁山以培养兴趣的理由强行送到舞蹈班打过几年基础,后来她老吵着嫌累,非要回家,于是舞蹈生涯就和她在此别过了。 所以这个舞蹈现在对她来说有点小吃力。 “好累,”苏晴喘着气,“怎么这么难,眼睛学会了,我的手怎么学不会?” “不对,肯定是这衣服不对,太大,把我的动作都吃掉了,得换身专业的。” 差生文具多…… 回房间换了身瑜伽服出来,不得不说,有时候好装备还是很必要的。 苏晴的上衣剪裁修身,搭配同色系的白灰色高腰瑜伽裤,衣服是弹性鱼骨设计,整个人的腰腹和臀部被毫无保留的包裹出来,168的身体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周墨在二楼已经听了不下三十次这首背景音乐,虽然说只有短暂十来秒,但反复重复同一个音律、同一种节奏、同一类歌词,实在让人耳朵难以接受。 合上电脑屏幕上看到一半的绘画稿件,摘下防蓝光黑框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眼眶下楼。 循着音源到了西岛台。 “哒哒……哒哒哒……八字胯,右左右……” 吊顶的暖光从上而下倾泻,照在她的身上,连着发丝、后脊、小腿好像形成了一条画稿里才会出现的光影线。 她的腰部是动作的核心,拉紧身体的支点,左右轻晃,从侧腰轻轻带到胯部,腰窝轻易地向后旋转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呼吸也随着音乐的节奏一紧一慢,小腹的起伏若隐若现。 每一次摆胯和扭腰都是对人体美学的完美阐释。 第三十遍,终于成功。 “果然我还是有点天赋在!”苏晴对被自己驯服的四肢很满意。 “咳咳……”他终于发出声音。 苏晴转头,“你怎么下来了?” 眼神瞥向一旁的饮水机,“下来接口水。” “哦噢。”回过头去。 她又想起什么,一本正经,“等等,你别动,我接给你喝。” “我在排练舞蹈呢,刚刚练好,等等和小鱼打个视频,你要是进来的话就可能会入镜。” 苏晴说着有些心虚。 打视频?周墨迟疑。 “今天早上刚认识的舞蹈博主,待会儿跟他再顺一遍舞蹈,基本没问题了就可以共创视频。”苏晴解释。 打视频顺舞蹈……刚刚那样的舞蹈……每个动作弧度都已经烙印在周墨的眼底,他不觉得这合适。 “为什么要跟他共创?我印象中你 的创作内容并没有舞蹈。”她的主页、内容,在某个深夜周墨已经从头到底看了个遍。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说实在没素材了,我这也算帮个忙。”苏晴低头含糊。 呵,她倒是真好人。 随便找了个由头,转身,“当时我们约定,只有拍视频。” 苏晴追上前,她的脑筋只盯在周墨怕曝光隐私这块:“可是视频通话,就彼此能看见,你就算入镜网络上也不会传播出去,这也不行吗?” “不行。”他语气僵硬,听着有些生气,连刚刚说要喝的水也没拿就上了楼。 这人真是奇怪……苏晴腹诽了一阵,打开后台私信。 “老师,我现在不太方便和你视频通话,直接上传舞蹈视频可以吗?” “当然可以。” 小鱼在自己的帐号里把两个人的视频剪辑在一块,还艾特了苏晴圆咕噜,标注了共创,带上了所有的热门词。 上传了将近两个小时,5%……8%……9%……就一直卡在界面,怎么也不成功。 某平台运营部门,程序员敲下代码的最后一个符号。 周墨:“做干净点,不要留痕迹。” 平台效率向来很高,运气好的话,小鱼这个帐号还能在首页搜得到,运气不好,那就另说了。 苏晴做好一天的工作,躺在床上不停刷新自己的私信,哀嚎:“都上传一天也没上传个结果出来。” 小鱼:“我的后台一直显示有低俗内容,账号也被限流,你那里能发吗?” “我的其他东西倒是能发,但只要是这个舞蹈视频就马上被限。” 无奈叹气,在床上摆着个大字,只能归结于网络或者是平台抽风。 咚咚咚……传来敲门声。 苏晴拖着沉甸甸的身子,大腿还带着早上运动过后的酸胀感。 “有事吗?”说话有气无力的。 “这么虚?” 苏晴叹息:“对啊,早上你看我共创那个舞蹈,跳了一整个白天,结果现在平台说那是低俗内容根本不让发。” “现在内容审核都比较严格。” “可是我觉得一点不低俗,很正常的舞蹈动作啊。” “那没办法,算法觉得不行。” “你很想共创舞蹈?” “嗯……倒也没有。” “只是很想要流量。” 周墨看起来一副了然的样子,不经意间拿出卡片,“正好,我这里有个创作者大会的邀请函,如果你想去的话,可以作为我的女伴出席,对你想要的流量估计会有不小帮助。” “创作者大会?全网直播的那个只有头部达人才能参加的创作者大会?” 华市每年都会召开创作者大会,它现在能在国际上吸引无数创作达人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在此可以和各个赛道、各种内容的创作者们面基、交友、谈上资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只要获得了大会的邀请函,就相当于被纳入华市流量扶持计划的名单中。 而这里的流量扶持计划和平台逢年过节那种推流可不是一个量级可比的,因为它背后支持的资本是孙家这样的商业巨鳄,当然实际投资人就是周墨。 7. 第 7 章 “当然,如果你不想参加,也不勉强。” 苏晴眼疾手快,双手环住他的大臂,带着些少女轻俏上扬的嗓音:“我很想参加,让我去让我去!” 苏晴积极主动争取,生怕周墨一个不留神就反悔,当然也完全没注意到两人这个时候的动作有多么亲密。 周墨顿了一瞬,又马上回过神来。 “明天一早会有造型团队上门,你准备一下。” “ok!”苏晴满意的朝周墨比了手势,很是期待地回房间搜寻关于这场大会的参会攻略。 第二天一早门铃准时响起,周墨打开家门。 “周先生您好,我是moonlight团队的薇薇安。”入户门前,造型总监带着妆发和服装助理向周墨问好。 moonlight是国内顶尖造型团队,大多明星艺人的造型都出自其手,孙老爷子有时候的祖宅晚宴也会让他们来把关,所以在他们资料库中有很明显周墨以往的搭配的喜好。 “你好,进来吧。” 地上响着厚重的滚轮声,高定礼服、珠宝配饰、妆造工具……一米八高的巨大旅行箱分门别类地贴着标签。 助理几人半跪在地上,熟门熟路地将物品一一展开。 “按照您以往的偏好,我们这次选择的主题是‘星夜’,以暗色系为主……”薇薇安拿出备好的文件。 “先搭好女士的服装,我照着她配。” “好的。” 算讲得很直白了。 苏晴从卧室出来,披着散发,脸上还敷着面膜,做着妆前护理。 “苏小姐您好,我是薇薇安。”薇薇安颔首。 看到客厅已经立好了一大面亮灯的化妆镜,造型团队几人也看着早就准备就绪,本还一路唱着小调的苏晴马上收口,揭开面膜。 取而代之的是马上小碎步上前,满满的歉意,“不好意思,没耽误你们吧?” “别这么说苏小姐,我们刚准备就绪。”薇薇安微笑。 “从先前的照片资料来看,我们从您个人日常风格中选出面前的三套礼服,都是当季最新款,您可以先看看。” 左边第一套,柔雾粉的拖地纱裙,下摆前短后长,数不清的微闪亮片反射所有的光线,腰间系着浅香槟色的珍珠蝴蝶结,每一寸都极大的显现甜美风格。 中间一套,特别定制的金色碎钻刺绣长裙,经典国风,中式廓形剪裁,半高领塑形领口,搭配同样色系的国风手包,气质斐然。 第三套,今年顶奢线的礼服,酒红和金绿交织配色的缎面长裙,在光照下断面反衬出许许流光,耀人眼球,经典复古的宫廷礼服领口设计,符合黄金比例的腰线高开叉切割,走动时在摇摆间能露出香槟金里衬,搭配一条水晶腰带,切割不规则的橄榄石更添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苏晴一眼就被第三套抓住了目光。 造型师自然邀请苏晴在试衣间换好服装,周墨也走进旁边的试衣间,换上搭配的西装礼服。 试衣间的门无声滑开。 时间此刻悄然凝滞,屋内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周墨自己的呼吸声…… 缎面裙摆顺着苏晴的身体曲线向下流光,光滑的背脊衬着打理好的黑瀑卷发,凸起的锁骨,凹陷的腰肢,步履微移,每一寸光影都被勾去。 周墨的身体无意识做出了反应,原本自然并拢在西装裤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好漂亮。”苏晴看着镜中的自己兴奋地提着裙角转了个小圈。 周墨被这话音一下拉回神,“嗯。” 薇薇安走上前,审慎地看了两人的服装,周墨同色系的定制西装,恰好和苏晴周身呼应。 “很配,周先生,苏小姐,二位很合适。” 苏晴听着,脸颊不由自主微微冒红,她说的是衣服合适的意思吧…… 晚上六点两人到会场。 一路走的贵宾通道,所以压根没什么人看到他们进来。 在前排侧位坐定。 老套的主办方致辞环节。 苏晴往四周望望,即便此刻后排的座位几乎没有亮什么大灯,其他人也只是虚晃晃的一片,但苏晴依旧是一眼就认出了好几个热门IP。 “好多头部。”苏晴小声惊叹,虽然她一早就知道这是个大会,但也只是有在网络上看到过一些描述报道,现实中真和这些大咖面对面还是忍不住激动。 苏晴悄没声掏出后背的手机,可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没有任何预告,也没带词条,直接开播。 她刻意压低音量,“各位粉丝宝宝,带大家悄悄参观一下华市创作者大会。” 说着把摄像头调转过去,广角录下全场的画面。 “现场还有好多明星,线下和平常线上看还是有壁,更是一个顶一个漂亮……” 借着大会热点直播间很快涌进十来万人,各家粉丝盼着在她的镜头里看到自家正主。 【主包可不可以把摄像头推到我家逸晨面前,好想看扛打生图。】 【原来这就是大会内场,在网络上我可从没坐过这么前排的位置。】 【美女姐姐竟然能获得邀请函,看来背景不小。】 …… 评论区揣测纷纷。 “……各位来宾,后场为大家准备了精美茶歇,大家可以随意交流……”像是敲钟,主持人终于释放信号。 话音刚落,苏晴就马上猫起身子,低着头在周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去旁边饱餐一顿。” “嗯,别吃太多。” 伯爵茶慕斯蛋糕、金箔燕窝蛋挞、黑松露泡芙塔、柚子清酒……一道接着一道,看得人眼花缭乱。 贯彻自媒体人的自觉,每拿一道就拍一道,绝对第一口粉丝先吃。 “粉丝宝宝们,这一口蜂蜜芝士塔真是太美味了,很有层次感,”苏晴把咬合面转向镜头,内里一眼明了。 “里边是纯正蜂巢蜜和马斯卡彭芝士作填充,塔底是APO黄油和东喜马拉雅粉盐制作而成的饼干脆底。” 再细细品味,“轻轻一抿,醇厚的奶香在舌底化开……” 苏晴沉浸在自己举办的各大美食品鉴会中,丝毫没有感受到旁边来人。 “圆……咕……噜?” 是她的网名。 苏晴嘴里一口气泡茶差点呛住,旁边小姑娘穿着一身橙黄色泡泡裙眨巴着眼睛不确定地问道。 “你是?” “哇,真的是你,姐姐你好,叫我木瓷就好了,”小姑娘绕着苏晴一圈仔细打量,“我之前就刷过你的视频,你本人上镜就已经很好看了,没想到现实中看更不一样。” 苏晴有些尴尬地不知所措:“哈哈……谢谢你,现实中做了些妆造,所以看起来不一样些。” “哎呀别谦虚,我的眼光好得很,能让我在网上一眼就惊艳的人,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差的。” 苏晴把手中的手机放到旁边空置的椅子上,毕竟一直举着手机对着人家一个小女孩感觉也不太礼貌。 “你看起来年纪这么小,也是自媒体博主吗?”来现场参会的除了周墨这种幕后资本,一般都是些自媒体从业者。 木瓷笑着:“我不是,是我爸妈,他们今天说来谈什么项目,我就想着说过来蹭点吃吃喝喝,毕竟我是茶歇蝗虫。” “噢,好可爱。”确实她看起来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和家人一起来也很合理。< /p>木瓷实在吃苏晴的颜,是姐姐妹妹纯欣赏的那一种,她实在和自己平常看的动漫人物太像了,又甜又御,尤其是被礼服的镂空线勾勒出来的细腰,真想掐上一把。 小姑娘心里这么想,手也这么去做了…… “啊……”苏晴感受到腰间的异样,本能地躲闪。 但脚下数厘米的高跟鞋还没和她磨合到位,身体一下失去平衡。 要跌下了…… 没有她想象里的疼痛,也没有电视里头那噼里啪啦酒杯摔落,更没有身边人大眼瞪小眼惊呼的声响。 周墨接住了她,他的手不偏不倚接住她的侧腰,没有隔着任何布料,手心的温度和腰间的肌肤对上,她的腰很细,好像一把就能握全,又很柔软,触感像云朵。 由于惯性,他本能收紧力量,指腹陷入她的腰窝。 嗯……她身体轻轻一颤,发出一声闷哼,只有彼此听到。 她站稳,脸上的红晕已经飘到耳后。 周墨抬眼,明明只是一记眼神,但那副像淬了冰的样子似乎要把对方吞没。 “你是哪家的。” 他声音低沉,眼底没有情绪,明明只是开口几个字,但话音里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明显他有很强的敌意,即便对方是女性。 这一幕被直播间那头的网友们看了个精光: 【是姐夫吗?】 【姐夫好帅!】 【英雄救美的烂梗我永远爱看。】 【好配好配好配好配……】 木瓷年纪尚小,一下就红了眼眶。 “她还是个小姑娘,你不要那么严肃。”她把周墨往后拉了一步。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点好奇……”木瓷鼓鼓囊囊地解释,拼命忍着豆大的泪珠。 “没关系的,姐姐没事。”苏晴抚了抚她的肩膀。 “这个叔叔好凶。” “他这个人天生凶相,都没人喜欢跟他玩。”苏晴悄咪咪地说道,打个圆场。 从会场内厅,走出来一对看着就上了年纪的夫妇,“木瓷?木瓷?” “应该是你父母在找你,快过去吧。”趁热打铁帮助她逃离周墨的眼皮。 转过身也顺道拿起被自己遗落在旁边的手机,但突然满屏的讨论压住她的眼球。 “完了完了完了。” “什么?” “网友们误会我和你的关系,现在在评论里叫你姐夫。”苏晴马上切掉直播,皱着眉,一副相当苦恼的样子。 “你很在意评论?” “当然,评论区就是我的衣食父母,全靠他们给我涨热度。” 她埋着头想要在评论区插几句声明,但是文字却半天打不出手,这实在太难说了。 “哦,是吗。”周墨眼下的狠戾消散不见,“内场怎么没看到你。” “主持人不是说准备了精美茶歇吗,我就来尝一下。” “这个活动是办给你们去认识资源,结交人脉的。” “怎么,是几年没吃过饭了?” 周墨精准评价…… 被这么一问,她的头埋得更低了,好羞耻,但是参加活动吃饱肚子难道不是最应该做的事情吗…… “B02是华市官方自媒体平台,16号是莫氏文化传媒,A08是娱乐圈出名的媒体人,还有你左前方那个,如果你想要一些流媒体资源可以直接去找他……” 周墨对着方向一个个介绍着,这些都是他刚刚在内场帮苏晴打过招呼的人,在这里能顶着他的名号,就已经事半功倍。 苏晴看着这一个个业内大佬的笑容,有些云里雾里。 这是在给她铺路? 8. 第 8 章 “你是在帮我找资源?”苏晴问。 “你谈成商务,我提30%。” “……”行。 一晚上,苏晴光是接名片、加微信就能手抽筋的程度,这就是人脉吗…… -- 周五早上苏晴比往常提早半个小时准备好早餐,并且做好家居卫生清扫。 “今天这么早?”二楼的周墨循着咖啡香味下楼。 “当然,今天我要去谈一笔大生意。”苏晴卖关子。 “哦?那预祝你成功。” “你都不好奇问问我是什么生意吗?”明显卖关子就是想要别人主动问她。 “不好奇。”周墨拿着手中的咖啡杯,晃了晃热气。 “好歹我们也是七三分的关系,你就这么不关心你的合作伙伴吗!”苏晴像想要引起大人注意的学前期儿童。 “好,那请问我的合伙人,您是要去谈什么生意呢?方不方便让我知道一下。”周墨配合着按她的剧本。 “电影圈有个大导,那天晚上在后台我可是很不容易加上人家的微信,人家昨天晚上发微信给我了,说有个局邀请我去参加,能给我选个角儿……” 周墨听着警惕起来,电影圈,他那天晚上没有安排这个。 “电影导演跨界来找你合作自媒体?” “这个对方倒是没说,只说先参加酒局,到时候自然给我安排活。” 周墨皱眉:“来由和去向都没有事先问清楚就去参加?” “哎呀,人家那么大一个导演,我总不好摆着人家问这问那,万一人家不耐烦,一脚给我踹了。”苏晴眼神飘忽,有些不自信,但还是犟着自己的道理。 “把酒局的时间地点发给我。” “干嘛。” “怕你拿酒局当借口,偷跑出门。”周墨一副要当周扒皮资本家监工的模样,朝她的方向单手伸出手机。 -- 午后,阳光透着门口的香樟树叶,左一块右一块星星点点的落在木纹砖上。 胭脂色,不对,太浅,玫红色,不对,太深……周墨的触控笔在数位板上反复涂改,一整个下午,画稿算起来没有任何进度。 可能是习惯了家里她的存在,大咧咧指挥着扫地机器人前进后退,用超高分贝的声音大喊全屋智能管家,偶尔拿周墨宝贝的咖啡手磨大声磨豆泄愤…… 嗡嗡嗡。手机传来震动声。 “外公。”接起电话。 “作品展不错,我在新闻上看见了。”孙仁山找了个话题。 “嗯,您让陈伯转交的花篮我也收到了,谢谢。”周墨语气平淡,手上的触控笔依旧在不停试着各个颜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要再找个话题,但无果。 “过几天你回家一趟,房间会给你准备好,还是之前的布置。” 之前的布置是他父母离世当天的样子,算起来快二十年了,数码玩具、遥控汽车、一米五的小床……所有东西都按照当年,甚至可以说那一晚的布置。 所有人,所有东西,似乎都在告诉他,不要忘记那一天,不要忘记那场车祸,不要忘记他父母是怎么死的。 更不要忘记,他是那个罪人。 时间回到二十年前。 “小墨,不要再闹了,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用嘴巴去咬毛绒玩具,很脏,上面有非常多的细菌!”孙明珠在副驾驶侧过身子佯装生气。 她最宝贝自己这个儿子,但过于宝贝的后果就是周墨从小就调皮,谁的话也不听。 “我就要,我就要。”小男孩咬着毛绒兔的耳朵翘着嘴巴挑衅道。 孙明珠解开安全带,伸手向后座,“你这么不听话……” “诶,明珠。”周清华转眼瞥到孙明珠空了的身前,张口,左手朝她的方向想要提醒,无意识间,手离开了方向盘。 “砰——” 刺眼的红,嵌入肤底的疼,路人的尖叫,大货车司机的呼喊,不停循环的警笛…… 他们都说,要不是因为他,那根安全带不会松,方向盘不会打滑,大货车不会撞上…… 周墨下意识地捏紧笔尖,指尖泛了白,“不用了,最近有个稿子着急要,我住自己这里方便些。” 那头,又沉默了片刻,说:“你父母的忌日要到了。” 是啊,又到这一天。 他差点就可以忘了。 周墨:“好。” “我知道这些年我亏欠你……” 孙仁山也很矛盾,他的宝贝女儿孙明珠,就和他给她取的名字一样,全城人都知道孙家的掌上明珠,一夜之间,死了。 本来身体硬朗的孙仁山白了发,他想怪在车况不好,或者怪在那是路线死角,再不然算到司机身上。 但警察排查了一切,告诉他,这就是意外。 要不是妈妈解开安全带转身,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理智告诉孙仁山,这就是命。 但每每看到那张和孙明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他总是会想起来,要不是因为他,他的宝贝女儿怎么去解安全带,怎么会死。他没有办法坦然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爷孙一场安心抚养周墨,他没办法做到。 于是他养着他,却放任所有人,指责他,辱骂他,欺负他…… 孙仁山:“你身上流着孙家的血,难道只有生忌日,你才会踏入孙家的门吗。” “……嗯。”电话那头轻轻的,轻到好像都能听到手机里的滋滋电流声。 “家里会准备好桂花糕,你母亲生前最爱吃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眼角又垂了一分。 傍晚六点十分,苏晴按照微信里对方发的定位,找到饭店,水中月。 “这个缺德司机,想坑我钱直说,硬要绕路走,现在不仅钱多花了这个局我还迟到了。” 苏晴看着手机,比约定好的时间迟到了十分钟,一肚子火只能朝后台投诉撒。 6088包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导演,路上堵车,我来晚了。”苏晴微微鞠躬进门道歉。 “我喝一杯你喝一杯。” “我喝的可是白的,你这红的不得抵三杯?” “张导我太崇拜您了,您的每部作品我都拜读过,今天别的不说了,都在酒里。” “导演我提一杯,这杯不仅是敬您,更是敬艺术,敬生命!” ……压根没有人注意到苏晴。 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任务分配在身上,和相邻的碰杯,和对面的敬酒,再带着标准的谄媚笑容,敬酒词都不带重样地捧着中间那个大腹便便的老头。 苏晴被服务员引导到最旁边的位置坐下。 桌上的菜怎么都没人动,精美的样子像个雕塑品,只有沿桌边摆的一圈酒,倒满了又空,空了再倒。 开始打圈了。 三杯六杯九杯……一个人赛一个人,用一肚子的烈酒换导演一个轻挑的肯定。 像在竞赛,每个人都想在这个导演眼底留下印象。 按顺序,轮到苏晴了。 生日局、毕业局、入职局……苏晴不是没有参加过酒局,但多数都是好友相伴,同事相聚。这种性质她是第一次。 也许这是新职场社交,苏晴咬咬牙,凡事都有第一次。 “导演,我敬您……”苏晴端着酒杯扶着杯底,学着前边人的样子,但声音不自觉的有些收紧。 张志鹏直勾勾地看过来,一双发黄的眼珠,一口一看就是被烟渍浸牢的黄牙,目光由上到下,盯着苏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有些害怕,现在心里只剩后悔。那天晚上参加大会,每个人都穿着西装,带着工作牌,手里拿着纸质名片,万分正经的样子,谁知道那都是明面。 旁边看起来应该是某个小演员,一下就瞧出他的心思,大笑着引导接话:“敬张导,那得说敬什么呀,敬导演对自己的帮助,还是崇拜导演,再或者想导演给个机会,光张嘴就说敬酒,那怎么能行?你们说是吧?” “对啊,而且说敬酒就拿这小半杯一点诚意都没有,我们这里都是三满杯起步。” “就是就是。” …… 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附和,想要极力促成这场好戏。 苏晴脸一下从耳根红到后脖颈,所有人都盯着她。 “你……叫什么来着?”张志鹏一边点着香烟,一边漫不经心地哼着气问。 “导演您好,我是苏晴,在创作者大会那天晚上和您引荐过自己。” “苏晴……”张成鹏重复这几个字,“你准备喝几杯?” 不关心她是谁,不问她的职业,甚至压根没想过和他聊工作。 “我……不太会喝酒。”苏晴被这么发问,一下蒙了圈。 “不会喝?开什么国际玩笑?在座的就不可能不会喝。” “我们这儿喝四扎可才算打底。” “小姑娘谦虚呢,指不定到最后她喝倒所有人。” …… 周围人一嘴接一嘴,把她架起来,更不知道是谁转动了桌盘,把一排排倒满的白酒盅转到苏晴面前。 “这些可都是好酒啊,一般人还上不了我这桌。”张志鹏解开裤腰带,吨大的啤酒肚卸了下来,靠在椅背上,浑身上下散发出呛人的老烟味。 苏晴身子有些发抖,咬紧下唇,双腿像麻木了一样僵在那里。 “怎么?不给我这个小导演面子?”张志鹏的声音又再响起。 “我话也给你小姑娘说白了,在座的每一个,不然喝酒,不然出资,不然……”他猥琐地笑了两声。 9. 第 9 章 饭桌上插着空铺满的酒杯、铺天盖地袭来的烈酒余味。勾肩搭背,踉踉跄跄。这场纯靠喝酒和吹捧搭凑起来的饭局终于结束。 苏晴最后还是不可幸免强灌了好几大杯,强忍着胃酸,左手摁住快要扑通出来的心跳,抓着背包,她想要混在人群里,悄默声离场。 “唉,小赵你跟这几个坐一辆车。” “那个……那个谁……想演狐狸的那个,你,还有你们几个,一起坐白色这辆。” 明明来的时候大家都是各自乘车,各有安排。苏晴以为自然地,离场就打车或者各自驾车离开。 没想到这一群人不知道是真晕还是借着酒劲想要让这个大导展示一显身手的权威,全都在听着他的指挥。 她头脑已经开始发懵,双腿像是泄了力一样,借着墙,倚靠在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层,有些迷迷糊糊,根本说不上清醒,趁着现在还能看清楚手机,想要马上叫个网约车离开。 “导演,那这个小姑娘怎么办呀?这么晚的大家都喝了些酒,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吧,肯定得找个人送她。” 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眼力见。 张志鹏当然知道对方捧出的话头是什么用意,“哎呀,放心吧,你们先走,我肯定给大家都安置妥当,人一定安全送走。” 张志鹏大手一挥,角落里一双手推了一把苏晴,莫名其妙的,他成了揽住她的姿势,苏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牢牢锁在身上。 所有人都离场了,这个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本就车辆不多,特别空旷,空旷到一种在这里大声呼救,应该都不会有人发现的程度。 “放开我,放开我。”苏晴拼命挣脱。 张志鹏那双油腻腻发黑的手使劲地在她的肩头蹭来蹭去,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身上的油脂味皮肤味,可以闻得一清二楚。 “叫叫叫,有什么好叫的,爷今天看得上你,那是给你脸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警告你,我开直播了,要是对我动手,网友们都会看得到。” 苏晴强撑着力气把正点到直播页面的手机高举到头顶,全屏的角度一下就看出现场的画面和位置。 张志鹏一下把她推开,“娘的。” 苏晴摔到了他的车门前。 咚的一声,她的头骨撞到了车门,手机也被摔到老远。 好痛。 张志鹏从口袋掏出一个银晃晃,反着亮光的东西,像是针筒,呲了一下,他排出了点针尖的空气。 “还敢威胁我。来,扎一下,马上哥哥就带你回家。” 一步两步……苏晴退无可退。 “不要……不要……”她使劲蜷缩着身体,鞋底和地面擦起阵阵白灰。 针头扎进肌肤。 身子开始变沉。 在闭眼的一瞬间,她好像看到周墨了。 轰轰轰…… 远处闪来强光,在微暗的停车场里亮得刺眼。 引擎声和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从东面传来,车子的主人像是踩足油门,想要将地面碾碎一般,声音越来越大,没有一丝停顿,方向盘左右游走。 越来越近,直到。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黑色宾利径直撞上张志鹏的车子,停车场内冒气阵阵黑烟,尘土四散。 后车玻璃、后引擎盖的碎片……在惯性的作用下,瞬间飞起又坠落,无数碎屑散满地上。 一股难闻扑鼻的汽油味,猛地冲进张志鹏的鼻腔,呛了几口,好像随时都能把他引爆。 “你他妈疯了,不要命了!”他被惯性震得摔倒在地上,扯着嗓子朝前方的黑车大喊道。 主驾驶座上,周墨缓缓松开方向盘,擦了擦额头被碎玻璃扎穿的血,猩红的液体流到指尖,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碎玻璃窗外透着的那张油脸。 咔,金属扣松开,他推开车门,薄底皮鞋踩在地上,一些落过来的碎片被碾成了灰。 是要仰望的高度,这张脸,张志鹏太熟悉了。 “周……周……”他张大了嘴,但好像突然失声一般,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认出来人,但那两个字实在不敢说出口。 周墨的眼神很冰冷,看不清底色,用愤怒形容吗,不对,不止,他眼角的余光像刀一样,一下一下要把他吞没。 张志鹏被吓破了胆,囫囵一下连滚带爬冲向出口。 “对不起,我来晚了。”周墨半蹲,轻唤这个脸上晕坐在车旁的苏晴。 陶瓷般的面庞被汽车零件剐蹭出了些血迹,周墨拿出干净的帕子,轻柔擦拭。 他竟然就在此刻才敢和她有这点亲昵的距离。 除了停车场内部的空调机呼呼作响,没有任何回应。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一只手支起膝窝,走得极稳。 -- 窗外的阳光透过薄帘,暖意照到苏晴的身上,她下意识抿了抿双唇,有些刺痛,有几道干涸深深嵌成不规则的纹路,已经干得不成样子。 突然一丝凉意覆到她的唇上,是水,慢慢的,慢慢的。 从上到下,从唇峰到唇角。 第二根棉签也已经用完了。 醒了。 身体像脱力了一般,使不上劲,眼皮似乎是被睫毛的阻力强行盖住,挣扎好一阵,才勉强眯开眼。 是熟悉的布置,连空气的味道都是安全的。 “我……”嗓音有些沙哑,脑子还朦朦胧胧一片。 看不真切,床边坐着一个人,他好像在给自己忙前忙后,揭开伤口、小心擦拭、消毒、上药……紧而有序。 他的额头好像也有一块伤口,白蒙蒙盖着一小块纱布的。 “你醒了。”周墨看了她一眼,马上放下手里的东西,探了探苏晴的额头。 她烧了一整夜,这一夜里,她总是半梦半醒,有的时候有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有的时候又能感受到自己的被角被掖了掖。 “现在已经不烧了。” “刚刚给你喂了水。” “身上的衣服是昨晚家庭医生换的。” “你被强行注射了镇静剂,昨晚已经给你服药了,但等它完全代谢出去,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语速跟往常比起来快了,话赶着话,没有留任何话口。 “医生交代你现在还不能……” “咳咳咳……” 脑袋有些发胀,苏晴喉咙发紧。 “你一晚上都在照顾我?”苏晴还躺在床上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看着似乎有些手忙脚乱,眼底还带着些乌青的周墨。 “没有。” “正好没睡下。” 他明显是犟着嘴,刻意把眼睛撇向一旁。 苏晴轻摇了摇枕在枕头上的脑袋,神经像被拉扯,“嘶……”< /p>那人的神经又迅速被她牵挂,“怎么样,我去叫医生。” “没事,我缓一缓。” “没事。呵……”周墨一晚上时刻代码的弦终于在此刻松下,满腹的担忧和委屈此刻无法顾及地倾泻出来。 “你昨晚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哪怕在发现危险的时候,先给我发个短信,要不是早留了个心眼,看到你直播画……” “对不起。”她张口,他好像生气了,是因为自己吗。 三个字。周墨瞬间哑了火。 算了,没事就好。 “昨晚的事怎么发生的?你还有记忆吗?”他向来清账不遗漏任何人。 “昨晚……”苏晴努力清了清嗓子,拉着靠枕发力坐起来。 “昨晚,是那个导演,对,张志鹏。”说到这里她情绪有些激动。 “他们逼我喝酒。” “味道很大,他身上的味道很大。” “还想把我拉进车子。” …… 她用力回想昨晚的一切,断断续续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墨的眼底越发漆黑。 “我还加了他的微信,他展示在朋友圈里的和他本人完全不一样,衣冠禽兽。”苏晴抓起手机,勉强用力气胡乱点了一通,想要一股脑把那些记忆说出来。 有些劫后余生的害怕。 但。用户不存在。 苏晴点进他的微信,这个人像是在社交圈消失了一样,之前看到的那些讯息,一夜之间清零了。 她不死心地想要通过网页搜索到他的照片,去给周墨佐证自己说的话。 但主页上搜寻出来的竟是,他的遗照。 新闻头条:凌晨两点十三分,知名导演张某在家跳楼自尽。 照片是血淋淋的样子,几乎看不出人样。 底下的接连爆出他这几年做非法买卖、敲诈勒索、洗钱各式各样的丑闻,还说证据已经被举报到警方。 一条接一条,全网一边倒的舆论,苏晴看到心里还是忍不住震惊,毕竟昨晚那个施暴的人还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眼前,现在就一夜之间消失。 她把手机界面转给周墨,“就是他,但是……他竟然死了。” 周墨瞥了一眼。 语气平淡,“嗯,酒后失足吧,常有的事,也算恶有恶报。” 说完,把苏晴的手机关上,放到离床头有一段的距离,“你刚醒,先别看这些了。” 说着还将她靠在腰间的兔子抱枕拉到自己怀里,顺势苏晴没了倚靠,只能躺下。 他把被角掖了掖。 这个动作,和昨晚的感觉好像。 “你再躺一会,餐厅里给你准备了早饭,等你缓缓再起来吃些东西。”周墨起身,有条理地整理好用过的棉签和水杯,看了眼还吊着的点滴。 “嗯。” 他的语气苏晴说不上来,和她印象里的好像有一些不同,而且他说的话,莫名有一种魔力,让她安下心来,又心甘情愿听从。 “你……昨晚……怎么找到我的。”苏晴带着些沙哑的声音,还是忘了心里的疑惑。 “就碰巧看到。”说得轻巧。 周墨出去,轻轻带上房门,没有关实,苏晴在房里还是能听到他在外面小声地给她清洗杯具。 窗外阵阵风声,夹杂着不知名鸟中的鸣叫,今年的秋天怎么和以前不一样,有些燥热。 10. 第 10 章 天还没亮,周墨已经换好衣服,黑色的单排扣西装,系上一条同样纯黑哑光材质领带,胸口别着祖宅那里送来的白菊胸针。 终于到他父母的忌日。 苏晴还没醒,餐厅里保温好家庭医生叮嘱的安神粥。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雾更重了。 孙家的墓园是一片风水宝地,这里藏风聚气,依山傍水,亭台、溪流、石池…… 周墨想过,不出意外,他死后也会埋在这里。 一辆接着一辆黑车驶过,墓园口的草皮被滚出一轮新印。 按照风水大师算好的时间,陈伯戴着白手套把食盒里提前让厨师做好的和果子、桂花糕、菊花脯摆了出来,每个盘子都放着五个,旁边是由花艺师做好的幽兰花束。 冰凉的玉碟放在透明的墓碑前,孙仁山把握在手里的青玉白帕叠好放入黑色中山装的口袋,拿出他女儿女婿生前最喜欢的酒,暖过,斟上三杯。 明明他的身子也算硬朗,但此刻佝偻的背、花灰的发,时间终归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按照程序,所有人默哀。 撑着黑伞,偶尔飘在皮肤上的雨滴透着凉意。孙仁山站在中间,周墨站在他的旁边,再往后依次是他的舅舅、表哥……以及一些素未谋面的亲朋好友。 “明珠,我们来了。”孙仁山微微弓着身体,用带着老茧的手指轻轻擦拭墓碑上被溅到的水珠。 他没说太多,只是一味的擦净墓碑的照片,端正点心盘子的方位,轻掸花枝上沾染的粉尘。 反复调整,好像这就是他和他们的对话。 点三支香。鞠躬,九十度,起身,再鞠躬…… 祭拜仪式结束,孙仁山让陈伯把准备好的吉仪分给亲友,是一掌宽的白包。 中间用蓝色油墨印着“吉仪”二字,打开内里,里面放着一个一元硬币和金箔糖果,封套的开口处用一丝红线系着。 仪式结束,多数人会现场直接吃掉糖果,祈求平安。 周墨把吉仪轻折,放入左侧西装口袋。 陈伯上前,“小墨,祖宅都收拾好了。” 站了许久,连族里的小辈都在喊腿酸,当然孙仁山这个七旬老人也有些乏力。他撑着拐杖站着陈伯身后,脚下是长着些苔藓的青石板路。 周墨远远看见孙仁山,同样点了头,这算打过招呼了。 “陈伯,我临时有事,今晚回自己那儿。” 陈伯听到,有些错愕,但不好表现什么,转向孙仁山的方向。 孙仁山面色平静,合了合眼。算知晓了。 所有人散去,墓园恢复往日的安静。按照习惯,陈伯会和孙仁山在墓碑前守到最后。 “陈啊,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也该走了。”孙仁山起身。 雨珠打进墓碑前的酒杯,白瓷杯里的酒被雨水反复打进,早就已经空了大半。 “看来今年的酒,他们很喜欢。”陈伯说道。 “是啊,明珠,你们爱喝,明年爸还给带这个。”四下无人,孙仁山说。 青色的草皮和灰底白瓷板,眼前一缕红线闯入他们视线。 陈伯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吉仪,左下角带有明显身份标识的火漆印,“这是小墨的,应该不小心掉了。” 孙仁山沉了沉脸,“去他家。” “但是小墨说临时有事,我们这么去会不会……” 孙仁山最看重仪式,弄丢吉仪就算触了霉头。 “他能有什么事。” 司机调转方向,朝桂玉山庄去。 -- 身上潮气很重,周墨回到家里,马上进到浴室,褪去身上还混着露水的衣物。 打开花洒,其实水是冷的。 从头淋到尾,让自己清醒一些,参加葬礼,每年一次,这是应该的。 他记得自己很爱父母,但是其实他们也只相处了前七年,后来身边有很多声音,在他们之间筑起高墙,他看不清别人,更看不清自己。 换上干净的衣物,收起白菊胸针。 楼下厨房飘来一些饭菜味道。 苏晴扎着个丸子头,在厨房忙东忙西。 “粉丝宝宝们,今天主包给大家大展身手,之前在后台看到一些留言,说上次的菜太难做,那今天我就把我毕生所学的家常菜教给各位。” 苏晴把手机支架放在身后左侧方的位置立好,把炒好的一道道菜端到屏幕面前,微微侧下盘子,这样正好看到菜品的全貌。 但不展示还好,一展示,全看到了,带着些焦边的番茄,糊了底的炒辣椒,还有那堪比粉笔条的土豆丝…… 【这是什么蔬菜大乱烩吗?】 【真不是扫兴,看着有些倒胃口,色香味俱无。】 【主包换条赛道吧,厨房不适合你。】 …… 苏晴本来还兴致勃勃展示这些,看到屏幕清一色一边倒,气得鼓着腮帮子,信誓旦旦:“喂,他们虽然看起来卖相……呃……不佳,但味道是非常好的!” 但说完这话还是心虚地把盘子往上拢了拢。 “你在做什么?” 背后传来声音。 “你下来啦,”苏晴忙不迭地把锅铲放在一旁,用系在腰间的围裙擦干手上多余的水分。 眨着眼睛,带着些试探的语气,“安神粥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咽,一点味道都没有,真喝不下了。” “我炒了些西红柿炒蛋,还有这个酸辣土豆丝,那边还放着一盘辣椒炒肉。” 她一道指着一道炫耀,“都是下饭菜,刚刚还和我的粉丝宝宝们展示呢。” 有些恍惚,好像此刻看到她的样子,麻木的身体才有了些许触觉。 “安神粥确实没什么滋味。”周墨向前一步,拉了条椅子坐在餐桌旁,“那你有煮我的份吗?” “当然!而且我看你那个工作日志里说你不吃蒜,特地没加呢。” “算你有良心。”周墨拿起筷子准备品尝。 土豆丝夹生,炒蛋太酸,辣椒炒肉更是糊得不行…… 苏晴满怀期待:“怎么样?我的手艺怎么样?” 话掉在空气里。 周墨语气带着勉强:“遵医嘱还是很有必要的,我看这些下饭菜你就不要吃了,口味太重不利于精神康复。” 手机的收音系统效果很好,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被直播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口味太重=难吃】 【高情商发言】 …… 对面的网友看得不亦乐乎。 周墨把玩着手里的手机,余光偶尔瞥向气鼓鼓盯着那几盘失败菜品的苏晴。 她好可爱。 本来这个时刻她只属于他的。 低头看着手机,片刻,多了几条不同风格的留言。 【画外音是男声,同居男友吧。】 【名花有主。】 像是带节奏,满屏飘着粉色泡泡。 苏晴看到,和上次又一样,感觉最近在某些时间节点就突然来一阵这种发言,明明自己在评论区早就做过解释,但感觉自己的发言像是被算法吃掉一样,根本激不起水花,甚至都顶不到前排。 “大家不要瞎想,本人——”单身两个字还没说出来。 周墨插入:“你弄这些累了吧,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声音莫名体贴,他平常不这样的。 这话一收音,本就被带了节奏的弹幕更是疯狂。 【姐夫好!】 【好体贴好温柔好爱好羡慕……】 【主包别装了,有男友我们照样粉,一起粉!】 …… 周墨的眼神真真切切地看着苏晴,为什么她从他的眼底看出了一丝得逞,苏晴:“你是不是瞎捣乱!” 叮咚……叮咚……门铃声突然响起。 平白无故又掀起一场小公关危机,她瞪着眼睛:“下次再和 你说!” 匆匆关掉直播,走下门廊,开门。 “你好哪位,”看到门外来人苏晴吃惊的说不出话, “爷爷?” 孙仁山同样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苏晴,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两个除了小时候那段一般人连名字都记不清的时光外,也就上次寿宴见过一面,按常理来讲,他们不应该有交集。 周墨听到门外的动静,起身出来。 沙发上。 四人,相对无言。 陈伯先受不住了,说出去抽根烟。 但他其实压根就不吸烟…… 孙仁山还拿着那根拐杖,此时他背脊挺直,双手撑在乌木拐头上,两腿端坐开,茶几上放着苏晴给他倒的一杯温水,一口也没喝。 “周墨,你先说。” 周墨坐在左边,身上早就换上了自己的家居服务,连头发也和前面出门时的不一样,轻松自在的样子看得孙仁山冒火。 “我没什么好说的。” 其实可以说清楚,他们之间也没发生过什么,但周墨把话说得不明不白,像是在挑衅。 苏晴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架势,马上出声:“爷爷,不是您想的那样。” 果然经典开场有它的道理。 孙仁山转过来,对待苏晴,他不会那么严肃。 “其实我辞职了,现在在这里做保姆,然后……这几天发生了点意外,他最近在照顾我……” 苏晴说得自己也越来越心虚,她的用词怎么会有点暧昧不清,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发生意外?”孙仁山皱眉。 据他了解,周墨从来不喜家里有外人,自打他离开祖宅就都是一人生活,没见家里有任何保姆近身,更别谈他照顾人。 “你确定那是意外?” 不是人为? 有些像阴谋论。 孙仁山将心底的想法拐着弯说出来,他太了解自己的外孙了,或者说他太知道他的阴暗面了,对身边所有的人设防,没有底线随时发疯。 这些年孙家的产业越来越大,可以算得上撑起国内能源市场半边天,业内没有人不惧怕孙家,一部分原因是孙氏在孙仁山手上经营得当,积累财富,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家这个神秘的不稳定因素,周墨。 对外,周墨没有参与集团经营,大家从来只知道他“天才画家”“爆款工厂”的名头,但实质上,他在孙仁山的逼迫下参与了不少业务洽谈,毕竟未来孙家是要接到他的手中,继承人不参与自家产业实在毫无可能。 在他手下,一夜之间,竞争对手被曝出道德丑闻、资金贷款链条中断、工厂车间引火爆炸…… 有些是天灾,有些是人祸。 孙仁山没有手段阻止这一切,他也没有立场去阻止,人性是复杂的,或许周墨成今天这副模样,他难辞其咎。 苏晴是挚友的孩子,他从小就看着长大,这孩子心善又没心眼,他不能让这个疯子毁了她。 孙仁山转了个话头,笑着拉过苏晴的手,手掌很粗糙,有老茧,和小时候相比,此刻没那么舒服。 “小晴,你现在也已经二十三岁,这也老大不小了,现在也是时候谈婚论嫁。我在国盛坟前发过誓,一定要顾好你,也肯定会为你找个好归宿。” “我有好几个朋友的孩子,年龄都和你差不多,也都是些品性好的青年才俊,这几天我就联系好,你去选选。” “外公。”打断的字眼冲出喉咙,早先怡然自得的样子消逝不见,不行,她是他的。 孙仁山没有回头,仍旧笑着面对苏晴,“小晴,你觉得呢?” 苏晴要说什么,她自己都有些不清楚,孙仁山向来对她很好,好像应该听从长辈的安排,他一定能给自己挑一个好的另一半。 可是周墨……为什么苏晴觉得此刻内心万分纠结,好像开始在意他的感受,他和她只是仅仅见过几面,相处过这么短短些日子,为什么她现在会考虑他。 11. 第 11 章 孙仁山见苏晴半晌没有任何动作。 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拨通,电话那头很快就被接起。 开免提。 “孙爷爷,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呀,真是好久没见了,你都没联系我,我每天就在这里苦哈哈的在这个全是格子间的牙科诊所上班,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电话那头响起一阵男音,带着笑意,声音听过去不过和苏晴一般大。 “小光啊,你们年轻人工作忙,我这个老头子没事也不给你们添堵。”孙仁山回应,语气完全不如前边的生硬。 “对了,您前阵子来我这里新装的那颗牙现在怎么样了?最近用起来会舒服吗?之前就老跟您说少咬点硬的,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吃点软饭也不会被人嚼舌根的。”温含光开个玩笑,打趣道。 “你这小孩……”孙仁山被哄得合不拢嘴,他清了清嗓子,“现在打电话给你,是有正事要跟你说。我家里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现在可是单身,在外面很抢手的,我看你们的年纪相仿……” 孙仁山还没说完。 “所以介绍我们认识!爷爷你这是要给我相亲呀,有这么好的资源现在才跟我说,竟然藏这么久。” 温含光一个劲儿接一个劲儿地热情接话,孙仁山真怕他这副过分开朗的样子把苏晴吓跑了,马上拉回正题,打断。 “好了好了,我就先告诉你这么个事,你到时候把时间留出来,安排见面,别的不说了。” “别不说了呀孙爷爷,给个准信哪天安排……嘟嘟嘟……” 孙仁山掐断电话。 终于,空间里那聒噪的声音消失,还三人一个清静。 孙仁山收起手机,一脸慈爱看向苏晴,“华市出名的医学世家,家里三代从医,他自己也是很有水平的牙科医生,条件不错,我看你们很合适。” “爷爷,我不……”苏晴张口。 拒绝的话正要脱口而出。 孙仁山马上接过气口,随便找了个理由:“对了,小晴,车上有个包裹我一直找不到,我和老陈年纪都大了,两个没用的老人凑不出一双能看东西的眼睛,你帮爷爷去找找看在哪个角落。” 明眼人一听就是个借口,但也无奈没办法戳破。 现在,客厅就剩下他和周墨两人。 窗外的午风摩挲着枝头的叶片,梭梭作响。 “外公,你明知道……”周墨眼周泛起一丝红光,他不懂,孙仁山明知道,苏晴在他眼里是什么分量。 “我明知道?”空间里现在没有第三者,孙仁山放下声音,开门见山,“我看你才是真正的不知道,你父母已经被你害死了,你难道想要小晴也步他们的后尘吗。” 这话出口,听着就伤人,两人都愣了神。 孙仁山右手微微握拳紧了紧,撑了一下力量,“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小晴明天就收拾回老宅。” “你管好自己。” 周墨没说话,眼底不聚焦地映着地面上的散光。 “对了,他叫温含光,光明温暖,和她很般配。” 像是在影射什么,茶几上本就温凉的水,时间久了,更是冰透。 -- 傍晚。 苏晴在西岛台搅和着黄油和面粉,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停重复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步骤。 “糖放少点,你还在吃药。”周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他一般很少会进厨房。 苏晴抬头,四目相对,有些走神,抖了抖手上的面粉,“那个……早上陈伯跟我说可以做一些小点心见面带给温医生,说……这样会礼貌一些。” 周墨的手拿着料理台上的糖粉罐,停在空中,又马上放下。 原来是给别人的,他差点忘了。 罐底和桌面发出清脆冷冽的碰撞声。 “少放点,牙科医生应该不爱吃甜。”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是太好。 时间过得很快,烤箱里一轮又一轮的叮当声,整个厨房都飘散着黄油饼干的香味,有点过于甜腻。 外面下雨了。 从清晨到现在,本就挂在窗上的湿雾还没干透,又被现在噼啪作响的雨水打上重影。时不时由外边挂进来一些冷风,苏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孙仁山的动作很快,早在半小时前,陈伯就给苏晴发了个定位,他们选了家离温含光诊所近一些的西餐厅,说这样还可以方便看看他的工作环境,两个人能更了解一些。 傍晚六点,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 黄油饼干早就已经装好,苏晴磨磨蹭蹭多加了几张烘焙纸叠在铁罐子里,也许是怕它被潮湿的空气影响口感。 坐在沙发上的周墨终于有了动静,他拿着车钥匙和沙发上苏晴的薄外套,低眸,“外面雨大,我送你去。” 光线太暗,苏晴看不清他的神色。 “没事,我打车吧。” “先穿外套,不要感冒了。” 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周墨自顾自的把衣服披在她肩上,一股热流短暂地裹住身体,苏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适应他不遵守社交距离的靠近。 从来没觉得桂玉山庄到市区的路这么长,一路上他们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明明在铁罐子里的饼干,竟然也没有发出物体碰撞的声音,车里安静得出奇。 温含光的牙科诊所开在城西的商圈,占地四百平,是一栋小六层的高端私人诊所。正在楼下往上望,整栋楼是由米白色的石材包裹,暖黄色的灯带在夜间沿着墙体发亮,丝毫没有医院冰冷的器材感,倒有几分宾至归家的感觉。 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就看到诊所楼下等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士,双手插在白大褂的两侧口袋里,胸口前方的口袋还插着两把卡通帽头的签字笔,里边的蓝色衬衫领口微微立起。 “要到了。”苏晴侧着身子面向周墨。 车里没开灯,只有中控闪着蓝光,微弱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不过很快又暗了下去。 “嗯。”他打着方向盘,车子稳稳停在门口。 男士看到面前驶来的车辆,热情地向车内的人挥手打招呼。 时间到了,拿过旁边自己手作的饼干,苏晴轻声:“我先走了。” “地上湿。慢点。”打开门控灯。 地面是很湿 ,苏晴的鞋底一下就溅上泥点,温含光上前,很贴心地撑着把伞,伞的边缘靠向女士。 他看见他了,牙齿很白,笑得很标准,用热情开朗来形容人家再不为过,如果苏晴打小跟他在一起,那应该是很登对的青梅竹马吧。 “很抱歉,让这位美丽的女士冒着雨来。”离车门不远的距离,周墨听到他们的对话,“如果今天我今天没有招待好你,孙爷爷非得扒掉我一层皮不可。” 气氛开头融洽。 周墨好像就不具备别人这种向来不冷场的能力。 几步路到诊所里面,苏晴轻轻拍了拍落在衣摆上的雨滴,客套道:“时间正好,我也烤了些饼干带给你。” 温含光接过铁罐子,“不看卖相就知道肯定好吃。” 苏晴有些尴尬不知所措,没接上他什么话,但是温含光确实很会找话题,两人之间的氛围也算轻松。 周墨的车子还没开走,他的手松垮地抵在方向盘上,手心冒着细微的冷汗。郎才女貌,他们实在太登对了,连两人的背影都看起来步伐一致。 也许外公说的对,他这样的人又凭什么想要贪恋别人的美好,他这样的人就应该烂在角落里才对,怎么敢奢望的。 温含光领着苏晴进到他的办公室里,逐一向她介绍了桌面上各式各样的卡通摆件,“这个是去年在港迪买的。” “这个,我觉得跟你很搭配,戴着兔子帽的小花猫。” “噔噔……汽车总动员里面我最喜欢的人物。” 苏晴礼貌地听他绘声绘色描述,果然面前这人和外公形容的完全一致,乐观开朗活泼外向,在相亲市场上是个不容多见的好对象。 温含光把白大褂脱下放在一旁的衣架上,“一本正经的医生桌面摆这些是不是有些违和?” 苏晴语调仍旧是保持该有的礼貌和分寸,“不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 看出她对自己这些东西兴致不大,温含光也收拾下桌面准备离开,但,像是不经意想起:“刚刚送你来的是司机?” 苏晴一下回神,带着犹豫,她和周墨的关系现在自己也想不明白了,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含糊道:“家里人送过来的。” 看出她的回避,温含光找了个台阶,“孙爷爷对你真好,要是我爷爷能这样对我就好了。” “对了,我们隔壁餐厅做的泰菜非常地道,同事都推荐好几次了,好不容易你来了,不然我平常这个孤家寡人自己去都吃不回本。” 没有等位,直接拿着预约牌进到里边小包间,空气中弥漫着香茅草和纯椰浆的香味。 咖喱蟹、烤椰丝、冬阴功汤、罗勒叶猪肉……菜品一道接一道上来。 服务生给他们推荐了一些特色菜,温含光非要将招牌全都点一遍,说各个口味的都让苏晴试试,这样子他就能知道她平时爱吃的口味。 说实话,放在日常的情侣相处中,这确实很贴心,但当菜全部上齐时,苏晴也只是象征性地舀一小口,她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我很好奇,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温含光舀了口咖喱,一边挑掉胡萝卜块一边问。 喜欢什么样…… 12. 第 12 章 别选他 好像过了一个小时,桌边的餐客换了一轮。 这顿饭服务员上了二十四道菜,温含光将菜点特色介绍了个遍,不过苏晴的肚子也仅仅塞下几口。也不算毫无收获。 温含光看了眼手表指针不过朝着九的方向,“时间还早,这附近有个海洋馆,要不要去看看?晚上的表演会加上灯光秀,尤其是他们还有一条特色栈道很出片。” 他点开手机里大众点评的高分界面,笑着对苏晴,这个理由很合适。 苏晴手里拿着杯气泡水。 海洋馆吗,上次他评价网页上推荐的高分海洋馆,说那就是大型鱼缸,把海洋生物强留不适合它们的业态,还强言说动物保护观赏。 时间过了久,气泡和空气接触消磨大半,味道尝起来更像是一杯加了大量糖粉的甜水。 “怎么样想去吗?”温含光看苏晴眼神发散,像在看什么,又再说了一遍。 苏晴抬头,意识到自己的走神,“不好意思刚刚没听清,你说什么?” 温含光明白了,依旧是他标志性微笑,体面收回前边的话题,“没什么,时间也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家。” 招呼服务员结账。 坐上温含光的车,苏晴给他报了桂玉山庄的地址,想到前面送她来的那部车子,他也猜出大半。 两人在车上天南地北聊了些根本不搭边的话题,大多数是温含光随意起的头,从天气聊到交通,再从家乡聊到城市,都是一些很容易能让人接下去的话题,后面莫名其妙聊到了各自的婚恋观。 温含光双手打着方向盘,眼睛认真看着面前的路况,像是在说一些玩笑话,“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家里逼你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结婚,嗯……” “假如是我,你会怎么样?” 两人气氛还算融洽,苏晴带着前面闲聊的劲儿,“应该在婚礼现场逃婚吧,估计会有一个我真正喜欢的新郎带着穿婚纱的我一路狂奔两公里。” 温含光的笑稍稍僵住了两秒,但很快又带着上扬的语调,“是啊,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哈哈哈……” 到了。 利落地解下安全带,苏晴:“谢谢你今晚的晚餐,菜都很不错。” 温含光按下按钮,车子引擎声减弱,车里内饰灯光全部关闭。 他绕过车头,依旧绅士地送苏晴走到门口,“菜很不错吗,你都没吃几口,要是主厨看到有人对他的菜这么不感兴趣,估计会怀疑人生吧。” 苏晴张嘴,本能地又想说些体面话。 “好啦,在临走前跟你开个小玩笑。”月光照在温含光脸上,还是柔和,他现在给苏晴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孩童时期的邻家小哥。 时间也不算太晚,但是今天别墅门口显得格外黑暗,随着温含光的车灯关闭,只剩下清冷的月光洒在房子的外墙上,冷白色的墙面映衬凉光,光被打得很薄。 抬头看了眼眼前的建筑,二楼的角落若有似无散出一点光亮,窗前的薄纱随着晚风飘动,深不见底的眸光透出。 “房子设计得不错,很有格调。”温含光看着角落的房间。 这话像是在对站立在窗后的人说的。 转向面前的人,温含光没有预兆,突然抬手,将苏晴散落在眉间的一缕头发往后拨了拨,手势很慢,像刻意停留在空中。 过分亲密的举动,苏晴僵住:“怎……怎么了。” 他在数着时间。 两个人靠得太近,只有一拳的距离,大概十多厘米的高度差,这样子那个视角,正好。 窗后的人手指捏着窗边,指尖泛了白,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像是被人抢了东西。 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靠得这么近?在亲吻?一顿饭的时间,只是一会儿…… 喉咙吞咽,手指捏开墙壁,把要冲出喉咙的嫉妒和愤怒藏了起来。 角落的灯光彻底熄灭。 温含光松手,笑着解释:“头发上有些水珠,帮你拨一拨。” “啊,这样,谢谢。”苏晴轻呼口气,有正当理由的动作举止终于让人松懈。 温含光回主驾驶,走到车门边还是忍不住回头开口,“要记得我今天帮了你一个忙哦。” 苏晴站在车头的另一边,困惑,“什么?” 卖着关子,“没事,卖个人情,祝你们好运。” 夜色中汽车尾声渐渐朝远方驶去,思绪飘回。 手机传来提示音,边往回走边看手机。 打开微信,是孙仁山的消息。 一张图片,拍着一个穿粉色小裙的熊猫玩偶。 “小晴,爷爷在整理东西的时候找到了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玩偶熊。” “爷爷想小晴了。” “明天让厨房给你炖汤好不好?” 好几条信息连着串。 苏晴陷入了沉思,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寒暑假孙仁山也会让她回到老宅住一段时间。 但每次都是电话打来乐呵呵地讲几句,苏晴有时候和同学在外面贪玩不回去,他也只会大咧咧说几句,再交代一下在外边注意安全。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条消息一样,语气虽然很软,但她感受到了几分没法拒绝的意思。 孙仁山应该是想要让她和周墨物理分开。 在手机键盘上犹豫了一会儿,苏晴发送了个同意表情。 输入密码打开大门。 客厅只有院子隔着落地窗透进来微亮的月光,衬着屋子里有些冷清。 走进房间,把身上的外套换下,沿路开了些灯。 既然决定回老宅,那还是拿出角落当初拖进来的行李箱,箱体上没有一点痕迹,算起来也住进来不过几十天。 衣服大大小小收拾了一些。 上楼和他知会一声。 健身房、影音室、办公区……二楼压根没看到周墨的身影,偌大的空间里面只有苏晴衣物布料的摩擦声。 不然下楼? 苏晴有些想逃避,她看不清自己此刻内心的想法,说实话这些天她总觉得自己和周墨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但要问她到底是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算了,明天手机上发条消息给他吧。 顺着走廊准备下楼,楼梯拐角的衣帽间传来微弱的“嘶”声,像碎屑裂开,又像火苗燃尽。 苏晴站在门口,还剩 这间没进去。 门口的感应门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因为过近的距离,开了。 不知是哪个角落有着光源,房间散着淡淡的紫色光线。 房间很冷,可能是冷光源的缘故,再往里走一些,传出一些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是医用消毒机,几层透明玻璃里放着东西,旋转托盘在不停转动,消毒光线四面八方从机子中散射出来,但里边放着的不是她上次看到的衣物,是一些像被胡乱涂鸦的画纸。 温度过高,机子发出小声的滴滴警报声,画纸在苏晴的面前,很快,一张接着一张,像开败的鲜花,卷曲,成团,成褐,碎片,灰烬。 扭曲丑陋的画作,被吞噬在紫光中,烧掉它,就看不见。 角落蜷缩着人影,被画架遮挡,看不太清,作画的人像是沉溺在面前的画布里,丝毫没有发现身后来人。 借着紫光看向面前的色彩,颜色很脏,一片黑暗,说不出来是用了什么颜料。与其说是一幅画作,更不如说是创作者的宣泄涂鸦。 没有形状,也谈不上笔触,更像是把颜色用力甩在了画布上。 原来,只要在她面前,这些年的努力全会沦为白费。 苏晴:“你……” 声音太熟悉了,他在刚刚想过她会回来,但没想过,是在现在。 周墨听到了。 “你画的东西……”她话音里带着迟疑,又带着些对于周墨来说不合时宜的停钝。 她发现了,她猜到了吧,他画的东西连带他的人一起,一样恶心。 动作很快,用自己的背影遮住笔下的怪物,撕下胶带,将画纸对折合上,藏起来。 “别看了。”话音落地,因为一些紧迫,不自觉带了些要驱赶的意味。 苏晴没想那么深,对面前的画,其实没有太大的感受,她是个对艺术没有一丝敏感细胞的人只是觉得大概在胡乱涂鸦些什么吧。 以为自己触到了周墨的边界,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些禁地,她以为是这个物理空间。没有做什么解释,转身,将空间还给他。 眼前果断的脚步声,更像是橡胶摩擦发出的尖锐爆鸣声。 消毒机因为高温过载,也强制停止工作,现在这个空间里什么也不剩,一直噪音都没有,他的感知被无限放大。 所以,她发现了真实他的样子,连句话都不想说吗,所以她最后还是和他们一样,都要走吗。 砰。 画架倾倒。 脚边的颜料被散落的架子倒撒在地面,过多流体迅速汇集,蔓延到脚边。 身后一双紧实有力的小臂,圈住她。 一瞬间她没有办法呼吸,身体怔在原地。 他们俩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似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节奏。 他有些用力,但慢慢的,松懈一点,不过也只是一点。 指尖在发抖,还沾着些许颜料,有些凉,像被他笔下的画作抽走了热意。他低下头,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声音不大,只有彼此能听见。 “求你,别选他。” 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尘埃里。 “选我。” 13. 第 13 章 空气凝滞了几秒。 也许自开始就是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他的双臂如脱力般,没有任何锚点再能够支撑。 鬼使神差,苏晴应声。 “好。” 像是神的赦免,又像使者的救赎,三米高的铁冬青红果挂满枝头,枝丫边上筑巢的鸟窝,被秋风打过,散开了花。 他的动作有些粗俗又紧迫,带着薄茧的手掌扣住她纤细的腰肢。 惯性之下,后背被迫抵住冰凉的墙角,发出一声闷哼,有些吃痛。 空气升温,角落的气流似乎凝结了两人的暖意。 不由自主。 从肩膀到脖颈,他的吻很轻很慢,脉搏的跳动声被唇瓣逐一感受。 腰间轻薄的布料被轻易拨开,掌心的温度由浅到深,有些痒,她禁不住想躲。 弓腰低头,高大的身形圈住了她。右手将她的下巴扬起,彼此的呼吸交融,她眼眶微湿,月光映衬下,看着有些泪珠。 像是看到猎物,更是勾人,撬开嘴唇,一丝灼热的气息随着舌尖探入,一声又一声呜咽,喘不过气。 他的唇经过耳畔,气息滚烫,询问:“可以吗。” 她已经沙哑,传来的只有哼声。 低下头,再往下…… -- 晨光从窗帘没拉紧的缝隙中透了进来,撒在苏晴的脸上,脸颊金灿灿的。 铁冬青枝条上挂着的果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又伴随而来的是一阵轻飘飘的桂花香味,鼻下气流的浮动比来人更早一步唤醒了她。 被单有些发皱,苏晴的小腿在薄被底下微微蜷缩。 腰窝漫起一阵酸胀,每一下的动静都在提醒她昨晚的记忆。 画面涌上来,头脑炸开。 身侧还有些余温。 掀开胸口一角被单,果然,一整夜的荒唐。 周墨裹着半身浴巾,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滴,顺着鬓间流到锁骨,再到肩膀。薄荷味道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你醒了。” 苏晴几乎尖叫。 白天和夜晚终究是不一样的,尽管彼此已经对对方的身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当这些摆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实在难为情。 抓住被子猛地拉到头上,连头带脸,四面八方地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欲盖弥彰…… 周墨走向前,沿着床角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他半臂抱住裹着被子的苏晴,还贴心的将她一边半露的肩膀裹住。 “害羞了?”现在倒是能笑着打趣,“昨晚你可不是这样。” 苏晴又羞又恼:“啊啊啊啊啊啊你别说了!” 周墨下巴抵住她的头,再抱紧一点,蹭了蹭。 “接下来的话,你就当做是我胡言乱语。”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他们都说是因为我。”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指责我,憎恨我,我曾经想过,如果那场车祸死的是我,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痛苦了。” 怀中的人动了一下,看起来想去够他,周墨低头再紧着裹了裹。 “后来有一个人出现,曾经有一段时间,她是我活下来的念头。” “如果要形象点说,就像老驴面前钓着的胡萝卜。” 周墨轻松的语气像在讲述一个朋友的趣事。 “不过她完全忘记了我们曾经这段关系,也有可能不是忘记,是这个事情对她来说太小,平凡到像生活中喝杯水那样简单。” “但对我来说,是我的全部。”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告诉苏晴这个人就是她,到此为止。 “昨晚我藏在窗口角落看到他了,你们离的好近,他好像亲你了,我很卑劣,我嫉妒他,”他喉咙吞咽了下,“我接受不了,我怕你走,我知道这不对,但是我就像个疯子一样想把你藏起来。” 慢慢的,声音越来越沉闷,他的嘴角埋在薄被里说着些不堪的话。 谁也没听见。 突然,苏晴从被子里乱糟糟地掏出自己的头,伸出双臂抱住周墨,橙花和小苍兰的气味将他包围。 她解释:“昨晚温医生只是帮我拨头发……” 苏晴抬起头,四目相对,没在说什么,但扬起下巴对上他的唇珠,他应该能懂。 嗡嗡……苏晴的手机发出声音。 房间的氤氲散开。 “糟了。” 还没点开,她就想起昨晚答应孙仁山的事。 果真,翻看信息。 “小晴什么时候到家呢?爷爷早就想好今天的菜谱了,等你到家肯定给你先好好大补一顿。” 心里咯噔了两下。 “是外公吧。”周墨猜。 “嗯。”她拿着手机眨巴着双眼。 他们现在的样子,似乎需要对孙仁山做个解释。 周墨摁下,环抱住她,“让我来吧。” -- 老宅。 “陈啊,快点过来给我搭把手,这野山参我差一点就挖出来了。”孙仁山中气十足地朝屋里喊着,他不知从哪搞了一身迷彩服,脚上踩着双防水雨靴,两只脚一深一浅陷在土里。 陈伯看着孙仁山没轻没重的干着农活,忙不迭放下手里刚修剪到一半的罗汉松老桩,从里屋跑出来,“哎呀,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这要是不小心把腰给闪了可怎么办。” “快点快点,别再磨叽了,我这把骨头还没老到那个程度。”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家伙,拿着细锄头一镐又一镐小心挖出地里的宝贝。 通体牙黄色,横纹密布,根系修长,左右下边的参须轻扯不断带着些韧劲,拨开上边的黑土就立刻散发出一股清苦又不刺鼻的草木香味。 “哈哈哈,怎么样?我这眼神好吧!”孙仁山拿着手里新挖出来的山参炫耀,“等会儿就让郭姨仔细炖一盅靓汤。” “这根真是不赖,煮出来又是一锅好汤。” 透亮的厨房弥漫着老山参炖鸡的香味,锅灶上又接连炖着鱼和肉,郭姨在旁边小心看着火候。 孙仁山走进来交代,“记得别放葱啊,小晴最不喜欢吃葱了。” “好咧,这哪能忘。” 院子里传来汽车轰鸣声。 “哎呀,时间正好,应该是小晴回来了。”孙仁山刚把碗柜里的那套专属苏晴的可爱餐具摆上桌子,就听到这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晴你看厨房给你准备……”孙仁山话还没说完。 周墨:“外公。” 看到来人,孙仁山拿着瓷碗的手在空中顿了两秒。 猜到了。 接着是瓷底和桃木桌面沉重的碰撞声。 背过身。 孙仁山:“今天家里也没什么生死大事,你来做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下。 “外公你知道的,苏晴我不可能放手。” “你要是真想结婚,那些商界名流你随便挑,凭孙家的口碑还有你自己,什么样的找不到。” “要是喜欢小明星,我也绝对半点不阻拦你。” 血压升高,脑雾被怒意控制,再深吸一口气,“小晴,不可能。” 周墨抬头,眼神像无底的黑洞,带着沉到海底的平静,“我会和她结婚。” 孙仁山攒起拳头,闷响落桌:“你——” “对不起,外公,请保重身体。” 汽车发动机还没完全冷却,又重新热起来。 客厅。 “老爷子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火,前脚不是还和郭姨有说有笑的吗?”孙焕杰和保姆钱姐那里随口问上一句。 孙焕杰是孙仁山血缘上的正统孙子,但每提起孙家的继承人,大家只会提到那个外姓——周。 就连公司的法务部也知道,超过五千万的合同,孙焕杰这个副总的签字就没有任何效用了,不然多磨些嘴皮子去贴周墨冷脸,不然就是回到老宅找孙仁山。 孙焕杰在公司一直自嘲自己是孙家养子,说养子继承权有多大,他就有多大。 今天孙焕杰例行把有份合同带回老宅给孙老爷子签章,刚准备走就听到客厅这剑拔弩张的声势。 钱姐:“这我也不清楚,就这几天老听他们在争执小晴。” 孙焕杰若有所思:“苏晴……” 他和苏晴不算相熟,苏晴也只是小时候和周墨待着的那个暑假和他打过几次照面,而且几次都是在为周墨出头打架。 “一个死脑筋,一个大疯子,倒是般配。”他一边整理牛皮纸袋里的合同,一边笑着呲出声,“男人和女人之间,也就那点事。” “那我先走了钱姐,最近天气湿,家里的抽湿器什么的得开开,别老爷子不小心滑倒了。” 钱姐点点头,这个孙焕杰也是不好对付的茬儿,每次回来总是看着体贴但又不着边际的说些奇怪话,她也就当听个响。 坐回自己的车子,孙焕杰拿出手机,找出他相熟的那个私家侦探。 拨通电话,好几响嘟声后。 徐祖龙:“什么风给孙少您吹来了?这么久没联系,最近又有什么家产要夺了?” 孙焕杰照着左手边的后视镜,“你这说的什么话,我那些家产不都没希望了,现在我都不惦记这些,还是就拿点工资,找些女人,喝点小酒最轻松。” “那还是孙少最有格局,圈内人谁不说您大度。” 大度?其实是没用,争家产争不过外姓人,他早被众人落了笑柄。 孙焕杰选择性忽略那句话,用人朝前:“五十万,帮我查个人。” “仔细点,一个女人。” 14. 第 14 章 秋天的风有些燥,苏晴坐在客厅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操弄手中无辜的遥控器。 电视频道,拿着手里几乎没有一丝使用痕迹的崭新家伙事,从一按到二百,再从二百按到一,栏目这么多,但没有一档能够提起她的兴趣。心思不在这里,不管是换什么档都觉得不对。 门开声。 “你回来了!”苏晴迫不及待地跑上前迎接周墨。 “怎么样,爷爷什么态度?” 今天这一早上,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高考家长在校外只能干等着的那种焦急。 孙仁山的想法很重要,在苏晴眼里这大概就算一道通过闸。 周墨在次净衣区放下外套,他心知肚明。 作为外孙,孙仁山接受他,仅是因为血缘,因为他的母亲。如果作为他可选择的孙女婿,周墨清楚孙仁山不会想要他。 余光看到苏晴光着的脚,深秋地面三分凉,周墨皱了皱眉,拿起旁边的拖鞋弯下腰给她穿上,“地上凉,别光脚。” 任由他给自己穿鞋,薄绒的温暖触感也赶不走她心中焦急的疑问。苏晴低头看着弯在身下的周墨,食指戳了戳他鬓角的短发,是在催促他。 “外公说,不能这么快让我得逞,要考察一下。”仰着头,眼角带着笑意。 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的话没有说太满,恰到好处的真实。两个小时前老宅的吵闹声,现在只当不知。 苏晴的眼睛亮起来,在她眼里,一段恋情的开始和善终是一定要得到家中长辈的认可,尤其是双方长辈,而孙仁山就是关键的一步,她是一个需要得到长辈认可的人。 等待的焦急此刻全部化空,像只小兔样雀跃扑入他的怀中。 “太好了。” “嗯。”下巴抵住她的头顶,拇指蹭了蹭她的耳蜗,顺着背脊下来的宽厚掌心透着暖意。 假的又怎么样,他会让它成真。 苏晴终于松出气悠哉坐回沙发,嘴里吃着两瓣橘子,“在你去之前,我还很害怕爷爷和你有什么矛盾,上次你们俩那副没说一个字又剑拔弩张的模样,真是把我吓到。” “一副典型豪门恩怨血海深仇的样子。” 周墨指尖顿了一瞬,又再接着剥开桌面上另外一个橘子,动作慢条斯理,仔细撕下最后一缕经络,递给她,语气随意:“没那么夸张,就一些陈年旧事的摩擦。” 电视台落到娱乐频道,又是最近的八卦信息。 “时代真是不一样了,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电视里还播的都是韩团啊、台偶啊,现在自媒体时代里边消息更是五花八门。” 又是某网红的分手财产切割声明,其实就是说账号的归属,然后再收割一波大众同情…… “本来分手的人都应该很难过了,结果就因为做自媒体工作,就得出来和大家完全共享私人生活,现在还得在这声明,这不就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从前她是看客心态没所谓,内容就图个乐,但现在因为她那个刚做起来又没做成功的自媒体账号,自己完全带入了视频主角,一股烦闷心情涌了上来。 “这很现实,毕竟走红的时候就是以情侣身份,现在做好声明总比之后打财产官司轻松得多。”周墨理想分析。 “这要是给我……”苏晴放下手中的饮料,猛的想起,转头,“对了,我咨询你一下。” 她盘起腿,认真端坐。 “嗯哼。” “如果有一天我的账号突然大爆,然后里边又有偶尔你的内容出现,和你捆绑成了网络上的情侣,那我们分手的时候你也会和我做声明吗?” “毕竟现在我的评论区经常出现有人想扒我们的情侣关系,所以我不得不未雨绸缪。” 想到评论区时不时冒出的带节奏网友,怎么会有这么多陌生账号就只关注这一点,苏晴一小肚子气。 话音才落,空气凝滞了一秒,周墨的手停在空中。放下。 眼睛对上苏晴。 他的眼神依旧是柔得似水,但有一瞬,似乎看到宇宙无底的黑洞,强烈的引力吞噬一切黑暗。 又随即切换回平常那副模样,苏晴怀疑是自己走了神。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还是要少看。”他的声音依旧很细致,带了一些过分的包容,语气柔和得不像话。 他笑了,笑容的弧度依旧是她熟悉的那样,这幅温暖的样子从来只在她面前,“我们不会分手的。” 他是在说情话吗…… 但为什么像是听到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或是带着条件的威胁。 可能只是自己多想吧。 窗户外的风吹进来,轻轻的,他也轻轻地,用手缕开苏晴散落下来的几绺头发。 她身边那些不合时宜的人、不合时宜的言论,他会找个时宜,清理出去。 -- 两天后。 孙氏集团六十层的大楼。 徐祖龙戴着副墨镜,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拿着牛皮纸壳,在一楼前台吊儿郎当抽着烟。 前台按照流程:“先生不好意思,这边没有预约是不能进去的。” 徐祖龙弹了弹手里的烟灰,张着满口黄牙,带着一嘴的老烟味,“瞧我这记性给忘了,你们这比较正规。” 背过身,拿出手机,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电话。 嘟声不过三下。 “诶,孙少,给我个底下开个门呗,被前台美女拦住了。”话说完,还朝前台行政不着调地吹了个口哨。 还在开业务会的孙焕杰听他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已经听不进会议里其他人的汇报,侧过身子,小声捂着手机。 “你疯了吧,顶着你这张脸,这么多人,你是巴不得大家都知道我私下找侦探吗?” 徐祖龙见怪不怪,毕竟圈内人只要找过这服务的,谁认不出他的鼎鼎大名,还有他这张极具标志性的方脸。 “放心孙大少,早替您的名声考虑过了,我这出门就戴着帽子墨镜还有口罩,捂得严严实实,没人认得出。”依旧是那副无所屌谓的语气。 妈的。孙焕杰认栽。 “你一路上避着点左边电梯,不知道孙老爷子今天有没有来,要是给他看到 你……” 对面抢答,“放一百万个心,要是给他认出来了,我绝对扭头就走。” 电话里头也没什么好说的,孙焕杰直接打电话给前台通知放行,又马上草草讲了几句让会议收尾。 副总办公室。 桌面上一沓又一沓彩印的照片,徐祖龙业内头号私家侦探的名声确实不是白来的。 “怎么样?这钱没白花吧。”徐祖龙翘着二郎腿嚼着桌面上待客的果干。 被这些内容吸引,孙焕杰完全忘记前脚的不快和紧张:“我这妹妹倒是有个性。” 他指着和温含光见面的那几张照片,笑着讽刺,瞎说些冠冕堂皇话:“这叫什么,家庭事业都没落下,一边能在外边跟别的男人混的风生水起,另一边也能在网上跟其他人打得火热。” 徐祖龙捧着:“谁说不是呢,现在的年轻妹子一个比一个有想法,就是可怜小墨总。” “别到时候他一厢情愿,给人家做了嫁衣。” “你说我这做哥哥的,不得替弟弟把好关,仔细盯着点我这个好妹妹。” 一连串弟弟妹妹的,这家风,这世道,真是乱。 孙焕杰拿起面前的工作座机,接通人事部门的电话。 “让刘茂强进来。” 徐祖龙识相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又再戴起口罩起身出去。 “孙副,您找我。”一个看起来就年纪半百的中年男人拿这个文件夹敲门进来。 刘茂强一直凭借自己耿直的性格,深受孙仁山的信任,一步步做到公司的人事部门总。 孙氏集团的业务部门数量庞大,相比大多数企业都是重业务轻后勤,孙氏体量巨大,人事部门在其中的分量可以说是不言而喻。 相当于公司元老的他,也一直较真地称呼孙焕杰为孙副而不是孙总,毕竟总经理室虽然周墨不爱来,但也一直挂着他的名牌,主次向来要分明。 孙焕杰撑着双手,带着些质问的语气,“刘总,我记得集团之前有涉猎一些文娱产业,但一直没有深挖,资金链摆在那儿也没见出有什么水花。” “是的孙副,之前这块我们有想过对外承接给墨总的水墨文化,但是当时因为各种关系没有确定下来,于是也搁置在那块。” 真实情况其实是当时孙仁山想要在周墨大学毕业的时候,让他回来接手公司业务,想着他大多数做一些文化产业,那就特批一块文娱内容给他去拓展拳脚。 但周墨当然是不愿意和孙家有关联,更不愿意每天来孙氏和孙仁山仇人见面,自然爱答不理,转头自己成立了水墨文化。 于是那块资金就一直闲置在那儿。 刘茂强这么讲起来也是委婉一些,面上起码听着好听。 整个集团或者说是整个圈子,都知道周墨和孙家有矛盾,但有矛盾是一回事,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唯一继承人是另一回事。 孙焕杰略作思考,笑着:“我记得那块资金也没超过五千万。” “不知道我这个副总有没有权限去安排?” 刘茂强:“那自然有的。” 15. 第 15 章 大会议室。 冷白光直线灯带嵌入三米挑高的天花板,从内到外的光线将四周照得一览无余。 又轮到每个月一次的核稿日。 会议室正前方接近600英寸的大屏幕投放着一副又一副美术线稿,屏幕的高分辨率让每一处画笔压断点都无处遁形。 周墨坐在屏幕左下方的一张独立方形椅子上,从手臂右侧压下一块折叠板,上面放着平板和触控笔。 椅背被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他轻靠在座椅上,戴着金丝银框眼镜,右手支着触控笔,每幅画停留在他面前不超三秒,右手就在屏幕上打出分,不过六分就是不合格。 “停一下。” 脱掉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又重新戴起。 用手中的笔指着屏幕正前方的系列作品。 “你们没有收到前段运营的画稿需求?” “主题是童趣。” “但是你们不妨睁大眼睛看看这表达的是什么。” 拿着满分答卷兑换游乐场票的七岁小孩,捡到路边一元硬币上交警察获得奖状的三好生,一座满是奢牌logo巧克力围成的糖果小屋…… “请问,你们确定要把童趣画得这么功利主义?” 周墨面朝右后方阶梯座位上坐着的三排画师,大概二十人,每个都间隔空位岔开排位,拿着最原始的本子和笔准备即将迎接到来的裁员名单。 “稿子打回去,重新对接需求,下周三再过会。” 周墨起身,拿上美式,剩下那几副他也没有再点下去。 会场一片安静。 再然后。 掀起巨大讨论: “你们不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吗?”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些惊愕。 “不知道少了些什么,但是知道多了些——我们这群没被开除的废物。” “按照之前的惯例,我们现在应该拿赔偿金走人……” “老板最近有喜事?” 回到办公室,周墨喝了两口已经冰块化水的美式咖啡,翻看手中的远程摄像,客厅的摄像头,他当时和苏晴说是物业常规防盗用的。 别墅客厅一角,沉迷于手游的苏晴完全没注意到头顶左上方金属物体的移动。 助理敲门。 切掉手机画面:“进来。” 递上文件夹,“老板,这是企划部递上来的用户转化方案,今年的策划主题是画师生活观察日记,类似小型综艺。” 现在多数搞艺术创作类的公司非常看重用户的转化,单一的作品传播带来的利润是有限的,只要增加用户粘性,搞出系列周边文创或者是粉丝效应,都能带来成指数倍增长的收益。 很早以前周墨有跟随市场主流趋势做过一些,但后面发现在别人眼中求之不得的粉丝粘性,在他那里只会是生活的困扰。 一些未成年的跟踪,网络上和对手创作者的无名黑稿……相比业务收入增长,这些没必要的麻烦实在影响心情。 “目前我们公司除了各大游戏企业的固定合作,还有小部分个体粉丝,不过这部分人群流量转化为现金收益并没有太大效果,如果按照新方案估计会有38%的收益转化率……” 还没等汇报完。 周墨:“不做。” “好的。” 回答预料之中,助理合上汇报文件,几步退出办公室。 周墨接着切出手机画面。 画中的小人又换了个悠哉姿势,可爱极了。 不过,她连摄像头转动的滚轴切换声都没注意到吗。 还真是沉迷。 “等一下,”周墨转头,手机半扣在桌面,“出镜主体有方案吗?” 助理阖了一半的门又打开,文件翻到第七页,“具体人选还没定,不过企划部建议可以选择镜头面前和私下生活有较大性格反差的人物,这样比较符合目前大众喜好。” 周墨改变想法,“交代企划部完善方案。” “把我加进去。” -- “左边左边。” “右边右边。” “再下一点。” “哎呀,怎么又输了,我都说了,这局要想赢我们必须先拿到月老的红线。” 周墨刚进门就看到苏晴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直播游戏,双手不停在某款手游上滑动,一通急头白脸的说出一些礼貌,但又不失烦躁语气的对话。 这款手游是情侣手游,刚上线的时候对方还找水墨文化约过大场景宣传稿,不过当时因为这是小成本游戏,报价太低,压根过不了他们市场部门的审核,于是在周墨面前也就露个脸的程度。 情绪过分投入,她压根没有注意到旁边来人。 “你要是再这样的话,我们就一拍两散好了。”苏晴朝手机说道,语气也稍稍收敛,毕竟直播间也有百来号粉丝观看。 “别别,老婆别走。” 手机外放出游戏声音,听到隔着屏幕的稚嫩男声,音色听起来刚满十八岁。 本来还在慢条斯理解着袖扣,忽然,他动作停下来,金属纽扣又收了回去。 “玩得怎么样?”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走过来。 右手顺着苏晴的小臂,指腹间感受肌肤纹理的摩挲,轻轻帮她僵直的肌肉松了松。 “还可以还可以……呀,快躲开,对面在放箭!”她压根没有心思分给周墨,嘴里还在部署着和情侣队友的任务,瞎搪塞道。 她看起来没空。 周墨前倾身体,旋开桌面苏晴早早准备在那里,又来不及喝的矿泉水,“你慢慢玩,我去厨房给你洗些水果。” 没听出什么特别情绪。 接着水龙头传出哗哗的流水声。 水花砸到草莓果皮上,偶尔溅起红点,黄色的种子掐入他的指尖,已经足够干净了。 又败了。屏幕正中间大大的红字有些过分夺目。 3:0的战绩真是消磨苏晴对游戏的热情。 苏晴一下瘫倒在沙发上,顶着后腰,有气无力地说:“宝宝们,主播下次再也不会直播游戏了,地图游戏实在太难了!” 怎么会有人喜欢打游戏,又累又耗脑,还没有一丝成就感,此刻它被苏晴认为是世界上最无聊的活动。 【都已经战败这么多回,主播退网吧,这游戏不适合你。】 【她怎么搞情侣号,我看画外音男朋友都去洗水果了,估计是冷脸洗内裤情节。】 【什么都有男朋友了?】 【刚刚那个男号还喊老婆,我要是人家正宫心里肯定恼火。】 【本路人纯心疼正宫。】 …… 突然弹幕像抽风一样,清一色的留言这个情侣号游戏,苏晴一下睁大了眼,正襟危坐。 【心疼真男友一秒。】 【可不可以多尊重一下现实的感情。】 【反正我男友要是和别人在网上搞情侣号,我绝对心碎。】 …… 又是弹幕刷屏。 苏晴愣住了,这场直播的本意只是和网友们分享游戏的乐趣。 怎么突然变成伦理道德上的审判。 这些字眼快速地在她面前滚过,头脑发怔。 身后传来周墨略带沉重的脚步声。 他端来洗好的草莓,语气平常,“很甜,你先尝尝,再接着玩。” 苏晴抬头看向他,再钝感的人看到这些留言也会察觉。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小心地问。 “没有,怎么突然这么说?”周墨疑惑,仿佛前脚手机操作的人不是他。 “我刚刚直播,网友们都说我不应该和异性在网上弄情侣号,这样现实中的男朋友会不高兴的。” “那你看看游戏玩得开心吗?”他看起来并不在意。 “嗯……一般。那个不怎么好玩。” “不好玩,以后就不要玩了,”他声音 压低,“再说,他和你是情侣,那我是什么。” 眼角虽然还是和平常一样温柔似水的看着她,但细看带着点阴沉,让人起一阵鸡皮疙瘩。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被一股漩涡吸引,从沙发上站起来,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周墨的脖子上,双腿自然交叉在他的腰间,把头埋在他的肩背,用发窝蹭了蹭,带着些微微撒娇的语气,“嗯。” 没过一会儿。 周墨打开牛皮纸袋,从里头拿出公司带回来的纸质合同,还带些新鲜印刷的油墨味道。 “公司今年预备给新人画师做宣传,推生活综艺,你看看感不感兴趣。” 把文本推到她面前,周墨转身坐到一旁拿出手机办公。 生活综艺,那不就是生活记录?这可是撞上了苏晴的本行工作。 苏晴坐在地毯上,拉个抱枕垫在后腰。 她对这倒是很有兴趣,接过面前一沓好几页的合同,与其说是合同,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改编版本的项目介绍书。 “巴厘岛……西双版纳……”合同中白纸黑字写的旅行地点一眼抓住苏晴的眼球。 “你们预算这么多吗?公费旅游,这也太幸福了。” “一些固定的宣传成本,不批项目,资金也是摆着闲置。” 这就是钱多到花不完的企业吗…… “好心动,好有趣,好想参加。” 苏晴一页接着一页翻看着这些项目介绍,里边琳琅满目的餐食、景点观光、五星级酒店……全都抓着她的头脑神经,一弦一弦刺激着多巴胺。 看着她翻到末页。 “这是要签字吗?” “嗯。签了就算这档节目的临时经纪合同。” 苏晴点头,听着并不复杂,她提起笔就准备落款。 情侣序号6…… “这个情侣序号是什么意思?还有男方和女方?” 周墨手继续滑动自己的屏幕,不过把头微侧过来些,看着还在忙手头上的工作,“这个综艺参加对象必须是情侣。” “啊?”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旅行综艺,陌生人组团的那一种。 “那这个就需要我们一起去参加吗?” “嗯。”理所当然。 但苏晴可不这么想,“我们一起参加的话,大家就都知道了……” 虽然她现在没有什么大知名度,但是周墨有……而且想到之前看的这种分手案例,还有各种连带反应,太麻烦了…… 犹豫了。 “不去了。”她放下笔,好麻烦。 果然,她总是在给他们的关系留后路。 该把这后路断了。 周墨放下手机,笑着问:“不想去吗?” “嗯,还是算了。”她没说原因,不过他也猜到了。 “好,我打个电话取消这次宣传。” 周墨揉揉她的脑袋,动作和往常一样,没有不同。 正拨电话…… 苏晴扑向他的手机,“取消宣传是什么意思?” “既然你不想去,人数不够,活动自然取消。”他的眼神和往常一样温柔,“没事,等以后你想去了,我们再办这活动。” 这活动办不办,为什么决定权像是在她身上?她是不是被道德绑架了。 苏晴眉头皱起,她有些用劲地攥住手中的黑笔。 “你不要觉得这是你的问题,本来机会都是没有确定性的,他们今天有这个机会宣传,明天说不定就没有了。” “不用关心其他人,照顾自己情绪就行。” 他的话说得好轻,别人的机会在他这儿也变得好轻。 “我去,其他人就可以一起去吗?” “从人数的角度上来说,是这样。” “那我去。” 圈了圈她略带凌乱的丸子头,她果然就是没底的心善,“签字吧。” 又递上桌面干净的草莓,红红嫩嫩,好看极了。 16. 第 16 章 “金枕头、椰子脆、芒果干、水果冰……啦啦啦啦啦……” 苏晴在一楼衣帽间里收拾出自己准备好的各色三点式泳衣。 在周墨的强烈要求下,原本作为卧室的房间,现在已经全职沦为衣帽间。 照着全身镜中的自己。 上半身是系带挂脖设计的三角杯,杯型圆润,边缘按压着细碎的木耳边,整体是雾蓝色,系带用的是网丝材质,有蓝色鱼纹形状亮片作点缀,在暖光的反射下就像是深海人鱼。 下半身同样是侧边系带的低三角,蝴蝶结系带极大程度在视角上给身形做延伸,一眼看过去就是那句——腰以下全是腿。 有时候真是忍不住说一句:自己真美。 又另外拿了两件不同泳衣,不过款式都大差不差,只是颜色有所区别,苏晴上楼。 画室。 周墨总是习惯坐在靠北的墙面前,墙角开着一盏落地灯,黄铜色的灯管,灯罩是用浅麻的料子制作,光线从灯泡散射出来,呈现的是柔和的暖光。 胡桃木的立地画架旁,大大小小摆满了各式颜料,翠绿、镉黄……不过它们的用料都出奇的少。 谁说古堡就得长满野蔷薇、百里香,曼陀罗和附子花同样搭配。 用颜料勺挖出所剩不多的象牙黑和深茜红,在颜料板上调和,是带紫的黑褐色基底。 涂抹在亮白色的油画纸上正合适。 “你怎么又不开灯。” 苏晴微微喘着气,胸口伴着起伏。房子太大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找了好几处才找着他,果然在画室。 门突然被打开,窗户那里留着的一丝透气口和门隙形成对流,一阵风用力刮过。 即使是在家,但穿着三点泳衣上下跑,总觉得有点怪,苏晴上来时裹了浴袍。 但此刻被风带过,下摆完全吹开,露出雪白的肌肤。 浴袍像被剥开的花瓣。 “你……”他手臂抬起又放下。 苏晴全然没有避讳,这是正经不过的海边泳衣。 一蹦一跳,俏皮走到他面前,彻底扯开腰间的系带,提着浴袍下摆还转了个圈,“怎么样,到时候去海边我就穿这一套,上镜肯定好看,我这都特地挑的款式。” 说着还用手刻意比了比木耳花边和网纱亮片,表示这都是精挑细选的小巧思。 “对了,还有两套……” 她转身想要走到门外去拿刚刚带上来的另外两套泳衣,身体的运动带来背部和胸前大量肌肤裸露,一些飘带设计在大腿臂上摇摇欲坠。 坐在橡木矮凳的他,终于起身,带起一阵气流。 用力一拉,窗边本就所剩不多的缝隙被挡得严严实实,三米高的落地玻璃此刻再也没有反出外边的一束光,连庭院树叶的婆娑声也消失不见。 那只前脚还在攥着薄纱的手,现在已经迅速收回,扣紧苏晴的腰。 因为惯性,她倒在柔软的沙发椅上,黑瀑般的头发顺着自己的手臂洒下来。感受到他的五指张开,每一寸发根都感受到他指腹的摩挲。 “怎……怎么了。” 他动作太大。 面前的人,除去浴袍,在他眼里就是不着寸缕,颈窝里散发出沐浴液的香气,画室里灯光本就昏暗,白皙的肌肤和起伏的纹路,实在让他失神。 “海边风大,别穿出去。” 声音有些沙哑。 “你……”感受到他的手掌在自己腰间游走,好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身体的轮廓,皮肤的颤栗让苏晴说不出话。 洇开的水汽,空间里的温度不断升高。 两米长的哑光色方形浴缸,苏晴四肢瘫软,脸颊埋在他的颈窝,睫毛湿透。 池子里做的金色切割纹理映射着吊顶光线,形成光斑落在她的肩头。 忽然,她的身体颤了颤。 “你,刚刚画的是什么?” 冒着鲜血的龙血藤,圈住四周不透出一丝缝隙的高耸城墙,墙角反着紫光的曼陀罗,还有站在城墙底下前来贺喜的骷髅宾客……她进门时匆匆瞥到一眼。 唇瓣吮吸她的耳垂,“我们以后结婚的古堡。”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周墨背上陷了力,古堡……结婚吗…… “怎么,不好看?” 反问的语气中似乎带了些不满,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想到别的。 单手捧住她的脸,微微发力,手指的用劲逼着她将眼神对上自己。 也许是水雾的缭绕,也有可能是彼此过于亲密,苏晴眼神下意识闪躲,说不清是在躲什么,胡乱说了两句,“好……好看。” 但她心底却对这个充满“浪漫诗意”的古堡没有一分向往,脑海里对那幅图的记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密闭牢笼。 周墨看着她,眼睛视线朝着她的身体。 真是煞风景,带着惩罚的意味,在她肩头落下唇齿咬合的痕迹。 “嗯,不着急。” 这句话是对他自己说的。 -- 行政端上最后一杯咖啡。 带上会议室的门。 长六米四的椭圆会议桌,桌面正中间摆着白色蝴蝶兰,容器是丹麦大师的手作琉璃瓶。 整齐摆放着十二沓厚剧本,目测超过二百页,密密麻麻的字数,详细到每个人在哪个场景说出什么话。 一共是四对嘉宾,应该到场八人,但显然除了苏晴。场上还有五名编剧,三女两男,其中一位是华市心理研究所的客座教授,在编剧界也很有众望,一般负责行为心理学合理性分析。 周墨坐在正前方,另外三对情侣坐在右侧。 场上的人一一简单翻看了内容。 “想必这次剧本各位都已经了解,分给大家的内容不多,请按照其中的文本,三天内全文背诵,实景拍摄时,注意语速和情感表达,我不希望别人能发现你们任何背诵痕迹。” 坐在右边末端的两位是今年新招的新手画师,他还不太了解周墨。 吴朝元仔细翻页,“墨总,我们不是参加的实时真人秀综艺吗,为什么需要剧本。” “而且我们现场好像少一位您的伴侣。” 其他几位老员工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一直都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 他沉下眼,“我记得资料上说你和你女朋友交往也快5年了,也该筹办婚礼,完成好这场表演,不仅你业内的知名度会打开,而且还有八十万公司对你们感情的友好赞助。” 他一眼带过吴朝元的女友李娜,“我想这条件应该没人会 想拒绝。” 眼底的狠厉让人一眼看明白,这不是和他们商量的交易,是买断他们的封口费。 李娜拿胳膊肘捅了捅吴朝元。 周墨坐在转椅上,指尖把玩着手里的金属钢笔,上下开壳脱帽,响着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其他情侣也都识趣地开始翻看属于自己那一份角色稿。 每个人的内容相差无几,大多数都是情侣间的小互动,乍眼一看没什么问题,不过就是些综艺剧本罢了。 但着眼标红的字体,全然不对,所有人的对话主角都在有意无意地围绕着苏晴,像在给她灌输某种观念。 文字中心意思是排他性依赖,笔触间全在提醒苏晴,她的世界只能有周墨。 婚姻、世界、过去、中心……这一个个明明是中立词汇的字眼,在他的编排下成了糖衣炮弹。 他好像正准备一步步驯化苏晴的思想,让她以为这个世界只有他。 赵唯书合上手里的剧本,右手抓了抓一头发白的寸头短发,摘下自己的老花眼镜,“不对,周先生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带着些老学究较真的语气。 旁边的目光齐刷刷汇聚,他是这一桌年纪最大的,说话自然最有胆量。 “你的剧本,甚至于说你整场活动,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是一种系统性的认知渗透策略,通俗一点来说就是PUA,只不过你做了些包装。” 话音落下,瞬间安静,这时候真是痛恨会议室的隔音效果为什么出奇的好,哪怕漏进来些外边其他人办公的噪音,也能缓解现场的气氛。 他继续:“你在通过外界环境压力试图重新塑造一位成年女性的认知,这种做法在伦理上是不被允许的。” “以我多年的从业和执教经验来看,这是在强行扭曲社会关系。” 他完全出于专业口吻。 旁边的几位年轻编剧听完只顾自己埋下头,想极力隐藏此刻的存在感,其实任何人都能在现场看出周墨的目的,但不敢指出,毕竟他的行事风格…… 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趟这趟浑水,但进入周墨的游戏时,任何一个玩家不听从指令,这个角色就再没有存在的必要。 周墨停下手中动作,抬起眸,四下审视,下次选人应该添一项服从性测试的。 他不疾不徐:“赵教授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吧。” “没错,那又怎样。” “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上一任钱教授兢兢业业一辈子,最后在退休前一年,竟然因为专业失职,丧失全部执业资格,一辈子的打拼毁于一旦,就很不理智。” 赵唯书抬头,眼底瞳孔震惊,这是摆在台面上的威胁:“你什么意思?” “只是想善意的提醒赵教授,不该提的东西就不要提,本分做好本职工作,报酬一分不会少。” “当然,如果赵教授确实在剧本这块很有想法,我也不阻拦,毕竟从你们心理学专业角度来说,有这么个‘包容性沟通’的词,对吧。” “周先生,你就不怕苏小姐知道这暗自策划的一切吗?” 周墨嘴角弯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声音像带着一股湿度,不是刻意在对着某个人说,更像是和自己做宣判。 “她不会知道。” “没有人会往外泄露半个字的,对吧?” 17. 第 17 章 清晨九点。 室内一片黑暗,外边已是艳阳高照,偶尔窗外的微风拨动几下紧闭的帘角,地面便洒过金色光斑。 屋内的空气混杂着两人的呼吸。 床上,蚕丝被单的褶皱痕迹很明显,偶尔那些位置还反着自然微光。 苏晴困意全无,眨巴着眼睛,数着头顶上的射灯数量,毕竟今天是定好的三亚出发日,两个收拾好的大行李箱早就已在客厅摆放整齐,静待出发。 顺着左手边的开关,她打开了嵌在床头胡桃木里的小壁灯,光线从灯体中淡淡地散出。 再把手缩回被窝,虽然现在的天气已经快入夏,但在华市,清晨还是有留下些秋凉的痕迹。 窝着自己半个脑袋,不动声色地从被子里缓慢伸出右手食指。 刮刮他的眉毛,他眉毛生得浓密。 再刮刮眼眶,他的眼窝很深,眉骨框架分明,睫毛伴随着他的呼吸,一深一浅,像是在做舒展运动,倒有几分可爱。 但在白天有些瞬间会觉得他的眼神有丝丝冷冽,没有情绪,平静得不像话,就像一个持剑的审判者,让人不敢靠近。 “摸够了没?” 掌心触到些热气。 周墨睁眼,眼底还留着些疲态,昨晚他在画室忙到很晚。 他的手一直都搭着苏晴纤细的腰肢,距离可以再近,微微用力,进一步揽入怀中,睡裙吊带在拉扯中从肩头滑落,透薄的布料感受到她身体形状。 可算把他闹醒,苏晴咯咯地笑了两声,“没有,没摸够。” 像在挑衅。 说完顺势将自己的手臂轻轻的环上他的后脖颈,用指腹在后颈的寸发上反复轻撩,动作不紧不慢。 笑弯了眼,她是故意的。 周墨翻身,原本盖在身上的蚕丝被顺着他后背线条滑了下去,露出两人交缠的肌肤,“没摸够那就继续。” 在他那儿,苏晴总是讨不到便宜。 她嗲着嗓子求饶,“不要,不敢了,不敢了,跟你开玩笑的,等等我们还乘机呢。” 她可不想待会儿身上红一块青一块的去机场。 嗡嗡嗡…… 床边的手机响起,是周墨的。 太好了,响的正是时候。 苏晴一把捞过,得逞的模样,“电话!先接电话,可能有什么急事。” 再眼疾手快替他先划过屏幕按了接通。 电话那头是助理刘泉:“老板,孙副总早上来了个急件,说是有个气田投资项目需要您现场过审。” “孙氏的投资项目给我干什么?孙焕杰他自己不是有权限?再不济他们可以自行联系老爷子。” 他明显不耐烦,孙仁山总是用权限捆绑住他和孙氏的关系。 “那边的说辞是,这次涉及金额比较大,超过孙副能授权的范围,而且项目比较着急,在上午十一点前需要确定开发方案,再一个,老爷子他最近在颐院……” 助理带着犹豫,说一半留一半。 颐院,那是孙家私人的疗养院,一般是孙家人身体有恙,需要康养调理时会去的地方,那里常年配备着国内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苏晴小时候生病时被孙仁山带去过几次。 “颐院?爷爷怎么去那儿?生病了?”苏晴听到,语速有些快。 周墨是知道其中缘故的,自那天他踏出老宅那刻,孙老爷子立刻血压飙升,本身年纪大就有基础病,血压急剧上升,身体自然拉响警报。 他说:“不用担心,没生病,一年一次的全身体检,今年正好放在颐院做。” “噢。”苏晴暂且放下心,还好孙仁山身体没事,不然她哪有心思去录那个旅游综艺。 但又听着助理这焦灼的语气,苏晴控制不住地热心肠,“你不然先去集团吧,我可以自己先坐班机去三亚,到时候正好在酒店等你。” 周墨心里不悦,他并不想在出发就和苏晴分开。 但身下人那软软的语气。 好吧,他投降了。 -- 早在两天前,孙焕杰就让他手底下的人给这份投资计划的报价材料多添了一些漏洞,在供应商那块把价格提高三个点,这样最后要审核的总价就能从原本的四千八百万变成他没有权限的六千三百万,对孙家来说是亏了点,但对他自己来说不亏。 想着赌一把,运气好的话,就能让周墨改航班先来孙氏一趟。 反正最后家产也不会是他的,用这点钱换一个搅和他俩的机会,给周墨添堵,他觉得自己赚大了。 孙焕杰在自己购置的大平层,蹲在院子角落,侧手拎着文竹的枝干,凭着他的本心,毫无章法修剪。 另一边手把手机拿起,夹在耳朵和肩膀硬挤出来的空隙里,“怎么样?我的好弟弟答应没?” 其实本来也到了文竹生长的季节,枝干上东一簇、西一团长了不少绿色。 “墨总答应了,已经将会议安排到一小时之后。” 咔嚓,剪子落下清脆的声音,地面滴落几滴青绿色的汁液,“漂亮。” 好像是朝那棵已经被修剪成面目全非的文竹说的。 “你等等打电话给航空公司,以孙氏集团的名义帮我订张头等舱机票,等他退了票,就把那个位置锁给我。” 那个他自然是周墨。 -- 头等舱内,从华市飞三亚需要四个小时,苏晴早就备好蒸汽眼罩,准备在机舱内睡个午觉,消磨时间。 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前后左右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当眼睛闭起来的时候,耳朵就格外灵敏。情侣的聊天声、小孩的吵闹声……现在最是后悔出门的时候为什么不准备个耳塞。 身后车轮轱辘滚动的摩擦声。 这下彻底没了睡意。 “女士,打扰一下。”空姐推着餐车过来,“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呢?我们这里有提供橙汁、可乐,咖啡、饮用水等等。” “给我一杯咖啡吧,谢谢。”苏晴把掀到一半的蒸汽眼罩顺着额头推上去,就当做个热敷。 空姐给她递了杯冰拿铁。 “不好意思空乘小姐,你这台面上的饮用水可以都给我吗?” 靠里位置传来男性声音,听声音应该和周墨年纪差不多,就是这人的音色听着吊儿郎当的,勉强像个有礼貌的二世祖。 因为苏晴的位置是靠过道,侧身扶板拿出还有小腿伸展的位置,座位和过道之间的空隙不剩多少。 为了不堵住空姐,苏晴很快朝内拢了拢双腿。 “谢谢啊。”旁边的人又说了句,明显这句话是对她说 的,果然她记不得他。 “没事。” 苏晴礼貌回了声。 没想到对方就此像接到话茬一样,“别见外,小时候中过毒,差点渴死,现在长大有条件总是想要多一些水。” “图个心理安慰。” 说完接过空姐倒过来的水一杯又一杯整齐摆放在自己身侧的桌板上。 他的语调很轻松,听着是个爱聊天的主。 空姐询问:“孙先生,机上可以再给您另外提供口服补液盐和葡萄糖液,需要我给您拿一包吗?” 孙先生,他也姓孙?在华市,孙不算大姓。 苏晴顺着他们话音侧过头,这才看到对方样貌,一生花色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三颗扣子,荡开的领子中间别着个豹纹花边框墨镜,底下是一条白色休闲西裤,翘着二郎腿,梳着美式前刺,看着有些二世祖的风格。 他笑着,看着很轻松:“不用,现在主要都是一些心理因素,如果有需要我再叫你们。” 说完他再转向苏晴。 “打小有个报复心强的表弟,在他面前说错了话,人家记仇,生日那天给我下毒,差点命交代在厨房。” 她疑问:“下毒?现在这社会还有毒?” “唉,曼陀罗粉。” 苏晴第一次听到,“曼陀罗粉?” “当时家里后宅养了些这花,我那表弟,把花瓣摘下来,晒成干,碾成粉,当做紫色色素粉掺进蛋糕,看着我一口一口吃进去。” 他说得玄乎。 她问:“那这会产生幻觉?” “何止,”孙焕杰半躺在座椅上回想,“先口干舌燥,再心跳加速、瞳孔放大、产生幻觉、身体极度亢奋……” 语气像是在讲一个恐怖故事。 “啊……你们之间有这么大的仇恨?” 孙焕杰顿了顿,直回腰板,笑着说,“没有,就是摊上了个疯子。” “以后谁遇上他,得倒霉了。” 感觉他莫名在指向些什么,苏晴转回身子,打了个寒颤。 配合着睡觉和翻看杂志,时间终于过得很快。 机舱里响起柔和的音乐,广播传来乘务长轻柔的女声,“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下降,请您收起小桌板……” 身旁的孙焕杰起身站在过道里,他的个子也不矮,伸手一够就拿下座椅上方的背包,也把苏晴的拿了下来。 “谢谢。” “不客气,和美丽的女士同行一直是我的荣幸。” 飞机降落,恢复通讯讯号。 孙焕杰的手机一直有电话打进来,当着苏晴的面接通,不小心滑成免提。 “孙总,墨总那边已经把项目通过计划于下周二动工。” 是秘书的电话。 “很好,我这弟弟效率还是很高。” 他头一回在秘书面前用这种称呼来说周墨,电话那头也愣了神。 挂断电话,抬头,和苏晴四目相对,看来她听到了。 看出面前人眼底的惊愕,带着些调侃意味解释:“生活不易,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毕竟我还得靠他吃饭,只要我不说,谁能知道他那副皮下是什么东西。 机舱里的乘客来来往往,他说完这话就混着人群不知踪影。 18. 第 18 章 孙焕杰在校园走廊上呼朋唤友,聚在几个同是富家子弟同学中间:“明天我生日,大家想吃什么,我让厨房把你们爱吃的都准备上。” “你生日这么快就到了,我还以为得下个月呢。”身旁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绑着公主头的小姑娘应声。 “我要吃大龙虾,我最爱吃龙虾了。”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的小圆墩提出。 “我要马卡龙!平常在家我妈都不让我多吃,这次我要吃个够!” …… 课间分钟被这群小孩利用的淋漓尽致,走廊来来往往打闹声也盖不住他们的声音。 “行,包在我身上,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爸说了朋友就是人脉,得好好维护。” 孙兆营自打孙焕杰记事以来,就拼了命教他这些和年龄不搭边的人情世故。哪些人值得下成本维系,哪些人就应该撇到一边,才不过丁儿点大的小孩被他教导的已经有了不少主意。 他们站在一起像个小帮派。 就隔一堵墙,沿窗边的位置,同样年龄的男孩坐在位置上玩着手里的六面魔方,额间略微长长的碎发不小心落入他的眼眸,睫毛有时闪动一下。 灵巧的手指迅速将它们打乱,颜色交错,看起来乱极了。但又没几下子,纯色面复原,也就几秒。 男孩的眼睛盯着手中的魔方,颜色似乎没聚焦,不知发散到哪里,明明是盛夏,头顶却没有一丝薄汗。 “那你表弟呢,你不问他想吃什么吗。”小女孩顺着余光瞥到墙角下的周墨,问出心中疑问。 “他啊……” 如果可以的话,孙焕杰压根不想让他参加生日晚宴,这个表弟他最讨厌了,孙焕杰比周墨早出生几个月份,但说出口的年纪又都是一样,两人处处被大家拿来比较,偏周墨又什么都压他一头。 孙焕杰避开这个话头,故作神秘悄声地说,“我告诉你们,你们都不要跟他玩,我爸说了,我姑姑和姑父都是给他害死的,他就是个丧门星……” 丧门星吗……墙角下,这些字眼早就顺着墙沿跳入周墨耳里。 面前就差一格恢复纯绿色的魔方被他丢在桌面,翻了个头,叮当作响。 孙家的生日宴向来办得隆重,在他们这种家庭,这场宴会不过是找个由头来维系人情关系。 孙兆营对今天格外重视。 宴会设在老宅庄园的草坪上,草坪上铺设着香槟金奥斯汀玫瑰还有各色丝绸缎带,水晶灯架竖立在花丛中,古典乐声一曲接一曲奏响。 孙兆营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礼服,用手端正领口别着的胸针,又再娴熟地用手将衣摆抚平。 “钱姐,你带小杰去旁边吃点心。”他用手一挥,招呼来保姆。 跟在身侧,同样穿着绅士礼服的宋焕杰被甩了出去。 孙仁山从正厅走出来,草坪上不见生日的主角,倒全被热络又油腻的谈笑风生占满,眉间挤着深结。 “小寿星生日快乐,长相真是越来越俊俏了,还记不记得我你小时候我可抱过你。”鎏金地产的当家人刘明辉在会场门口就径直走向面前的孙仁山和被他领过来的孙焕杰,笑呵呵躬下身子打招呼。 孙焕杰站在原地,身子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小脑袋拼命盯着自己的脚尖,校园那副小霸王的模样,在这里又完全施展不开,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地沟小鼠,丢尽脸面。 “还不快和你刘叔打招呼,畏畏缩缩的。”孙仁山扶直他的后背,催促。 也才半人高的孩童哪经得住这么教育,孙焕杰被孙仁山严肃的语气吓倒,禁不住抽泣了两下。 “小孩子嘛怕生,都怪你刘叔平常少来家里坐,这下给认成陌生人了哈哈哈哈哈……”刘明辉找了个由头,不让气氛那么尴尬。 宾客迎来送往,草坪的另一头摆放着孩子们的长桌,白色圆点桌布上摆放着那天同学们点名要的各类餐食。 薄荷绿的马卡龙、金色的奶油顶、蜂巢状的可露丽……空气中早就布满甜香。 孙仁山把孙焕杰往那边领,三岁看老,他以后估计成不了什么气候。 周墨也往他这个方向走来,他的步伐不像其他同龄小孩那样轻快,不紧不慢,身上套了件黑色立领外套,里衬也是件纯黑的短衫,这身穿着说不上不合适,但总感觉有一丝怪异,尤其是在一片五颜六色的童稚打扮中,显得有些沉郁。 和这个名利场倒是相符。 双手捧着个精致的小蛋糕,大概二寸大小,也就一人食。上面插着几颗蓝莓,还撒了些带颜色的,像是果粉一样通紫色的东西。 显而易见,这是给孙焕杰的。 周墨站在他面前,静静的盯了几秒。 “生日快乐。” 把蛋糕再往前送了送。 “这是我专门去烘焙屋里学的。”嘴角上扬,弯曲得恰到好处,声音淡淡的,听起来又很诚恳。 孙焕杰本能想要拒绝,他爸早就告诉过他,离周墨这个鬼家伙远一点,但拒绝的话在嘴边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墨的眼底太静了,静得像深潭,像巨渊,更像是要把他吞没,手臂像不听使唤般,接过这个好看的庆生蛋糕,但衣袖底下还是不经意间透出几丝颤抖。 周墨没有要转身离开的意思,好像是要盯着他吃完。 孙焕杰喉咙吞咽了一口,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将散着果酱香味的蛋糕塞进嘴里。 动作有些急促又狼狈,像是在完成一项作业。 “好吃吗?”周墨笑着问他。 他从来都不对他笑,孙焕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将吃空的盘子转向周墨,僵硬地点点头,“好……好吃。” 周墨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孙焕杰轻呼一口气,喉咙里还有些余粉没咽下去,他咳了两下。 把空盘放在长桌上,才这一下,喉咙里生出一股灼烧感,好想喝水,喉咙好痒。 他使劲抓着脖子,指腹触到自己的肌肤,烫得吓人,感觉脖颈由内而外像是长出无数根小刺,没几下喉咙被自己抓出几道红印。 好想喝水,嘴巴好烫,不对,喉咙好烫,一股热浪从胃里不停翻涌,到胸口,再到喉咙,再到嘴边,说实在的,他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感觉。 穿在身上的衣服瞬间被汗湿,跌撞着跑向厨房,他要水。 咕嘟咕嘟……几升凉水着急下肚 ,速度太快,他眼角被呛出泪水,除了腹部酸胀,他没感受到丝毫缓解症状的样子。 全身发烫,身上开始起了些不名状的疹子,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就像是身体被火焰燃烧。 孙焕杰双手掐着喉咙瘫倒在地,身子不断蜷缩,想要喊人,但喉咙也发不出声音,万分嘶哑。 门口来人,和他一样的年纪,一身黑衣,逆着光线,只能看出整个人的轮廓。 来人走近,半蹲下身子,平静的不像话,像是在审视一个微不足道的物品。 “难受吗。” 说得轻飘飘。 手边不知什么时候被推过来一杯水,杯壁上还挂着许多不断炸开的气泡,“多喝点水,别烧干了……” 孙焕杰瞪大双眼,浑身发抖,是他! 剩下的花粉撒在孙焕杰的衣服上,散着迷人的紫光。 “丧门星来咯。” 语调上扬,满怀期待。 后来是收拾厨房的钱姐看到孙焕杰已经不省人事昏倒在地上,才叫来救护车抢救。 -- 滴滴滴…… 面前的红色计程车使劲地按了几下喇叭,尖锐的声音刺穿炎热的夏天。 司机大哥探出半个脑袋,操着一口典型的海南口音大喊道:“阿侬!” 说的本地方言,见对方没听清,又再重复:“美女!美女!” 苏晴才意识到是在喊她,终于回头。 “美女!快点啦!机场这条道不让停啊,快点快点,不然又要罚二百。” 苏晴拖着箱子,太阳烤得她有些晕乎乎的,在司机的催促下快步坐上车,关好车门,老司机一脚油门火速开出去。 这一路是果然和旅游杂志上写的一模一样。椰子树、榴莲、阳光、沙滩……窗外的风景也慢慢从现代的都市大厦变为一望无际的海岸线。 苏晴向司机大哥搭话:“大哥,我第一次来海南,你有什么当地特色小吃推荐一下吗,类似清补凉那种饮品,最好是等会儿到酒店就能马上点个外卖消暑的。” 尽管车内开着空调,她实在被热得直发懵。 司机大哥操着一口尾音拉长的腔调,“消暑的哦,来我们这里清补凉肯定必吃嘛。” “然后你再买个老盐柠檬水,还有我们本地的鸡屎藤,都是特色的咯。” 鸡屎……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晴明显迟疑的样子。 “不是叫你吃鸡屎了喂,是我们这里的特色植物,给它搅碎了碾成汁,做成一碗鸡屎藤粑仔,冰冰凉凉好喝得很,你们这些外地人不懂行。” 苏晴恍然大悟,冲着驾驶位的司机笑道,“好,那我等等肯定也点个外卖尝。” 才刚准备点开外卖软件,一条新短信。 “我让酒店前台准备了些温凉的消暑茶,在路上折腾了这么久该累了,别喝冰饮,伤身体。” 是周墨发来的。 文字内容和她刚刚与司机的对话重合度达到百分之八十,恰到好处的巧合让苏晴一瞬间脊背发凉,回想起机舱上那人说的话。 她下意识反复摩挲手机侧边的关机键,指尖陷入,手机边框留下的深深痕迹。 19. 第 19 章 出租车刹车,到酒店了。 司机大哥咧开嘴,露出一口不大整齐的牙齿,腮帮子再左右鼓捣两下,向窗外吐出已经被嚼干了的槟榔,“美女,你手机上给我看的那个酒店到了咧,帮我点个好评,拜托了喂。” 喇叭一声长鸣落地,按下手机。 苏晴展示好评界面,“师傅点好了,麻烦您后备箱帮我开开。” 格丽酒店。 四个大字高挑亮眼,哑光金的字体配底色,每个字框都有蓝色的琉璃石镶边而成,在这海岛的金光映衬下,格外耀眼夺目。 厅堂门口一股带着红茶和檀木混合香味的冷气从室内夺门而出,凉快极了。 两位个子不小穿着亚麻服制的服侍生,立马上前拿过她的行李。 厅堂里站了一眼过去大概十来位服务人员,一位看着四十出头的中年女子,头发梳得很干练,盘着低髻,身穿藏青色的西服套装,领口打着同色系的缎面丝巾,面带微笑走上前,是酒店的大堂经理。 微微鞠躬十五度,“女士您好,欢迎下榻格丽酒店,烦请您至前台确认入住手续。” 苏晴礼貌点头。 大堂经理侧身站至苏晴身旁,手指合掌引导至前台。 苏晴打开背着的斜挎羊皮小包,将自己的身份证递到前台的托盘。 在等待的间隙,匆匆瞥过四周。 一楼的空间很大,目测大概是八米挑高,穹顶装饰了层层叠叠的水晶灯,是轻盈的流苏样式,数不清有几千根,中央空调的风口吹过,穹顶晶石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动静,声音极脆,甚至有些回音。 空间大得出奇,但感到异样的不是这里的装潢,而是酒店过于空荡,前台和厅堂里的客人几乎没有,像是被包了场。 “经理,整个酒店只有我入住吗?我们这个拍摄组人员应该不少才对。”她有些困惑。 前脚浏览手机微信时,看新拉的企业群里有五十来号人,群主的备注是某个执行导演,那这次入住酒店的应该要有这五十来人,就算被包场,也该起码这么些人。 “其他人员的接待这边不太清楚,我这里主要负责办理您的入住。” 经理递上已经登记好的身份证,仍旧带着标准笑容。 苏晴点头收下。 门口迎着一对情侣走进来。 年龄看着和苏晴差不多,男生左手上还拎着一块大方形画板。 “你快点,不要磨蹭了,不然晚上集合来不及。”女生步伐迈得更紧凑些,眉头紧锁。 “哎呀,我在群里问了还有几对才刚下飞机,我们这都算快的。”身上画板有些顺着肩膀滑下,噌的一下重新背正。 …… 情侣的争执声传到前台这块。 酒店经理快步上前,这次也是同样礼貌的笑容,但明显语调降低了些。 “先生女士,您办理入住的酒店在洪祥西路36号,不是格丽酒店,您走错了。” “啊?这里不是洪祥西路?”男生掏出手机的导航地图,随着方向针左右转了转,“垃圾导航又耽误我们时间。” 说话的间隙,女生瞥了眼站在两米处的苏晴,瞳孔忽然收缩,和照片上看过的一模一样,她一眼就认出来。 眼神迅速闪躲,右手轻拉男朋友的衣角,脚尖先一步身体转了方向,“不好意思,我们马上走。” 话说得很急促,像有人在催似的。 苏晴很明显感受到她的对视,对方过快的反应,让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后,难道自己今天看起来很凶神恶煞?她确认刚刚那道目光就是对着她。 即便路人不小心对视,应该也是尴尬的礼貌一笑吧。 酒店经理处理完入住,将苏晴引至九楼总统套房。 “苏小姐,不打扰您休息了,如果有需要,请随时拨打前台电话。另外周先生为您准备的茶水,稍后马上送到。” 苏晴差点忘了这茬,“谢谢。” 总统套房,苏晴跟着孙仁山住过不少,不过这次的格外有特色。 刚入户就映入眼帘藤编的小吊灯,里面装饰椰子壳和贝壳片这种极具地方特色的挂饰。四周墙面均是镶嵌水波纹的琉璃石,暖调的灯光撒上去像是海浪拍打在眼前。 朝着大海方向的露台上摆着一台天文望远镜,正对南极老人星,这个季节,海南是它的最佳观测点。 绕过客餐厅,桌面黑檀木盒子上斜着摆放了瓶红酒,旁边还摆着一张嵌印藜锦的应制卡纸,贺卡是黑金描边,带着一行手写体的欢迎语。 将行李箱放置一旁摆开,挑出准备好的睡裙,先给自己泡个热水澡,这是苏晴向来的习惯,旅途的疲惫泡澡最能缓解。 -- 时间眨眼过得很快,在床上一睡就是六个小时,深度睡眠已经轮了几个来回,薄纱窗帘外的天空也露出了暗色。 房门被推开,声音很轻,不过苏晴还是听见了。 是刚下飞机的周墨,脚步沉稳,带着路程奔波的体温。 苏晴将手臂从薄被下伸出,半眨着眼睛,手指穿过他后颈的寸发,声音轻轻柔柔像窗边吹过的海风。 “你到啦。” 周墨笑笑,会一结束他就赶过来了。 低沉着嗓音:“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要。”苏晴顺势又把他拉进了些,花果味道的沐浴香飘进他的鼻尖。 “吃过东西没有,我傍晚的时候有让酒店送上来。” “没有,不想吃,要等你一起。”说完她还傻呵呵地笑了两声。 “下次不要这样,过了饭点伤胃。” 两人甜腻的对话分明就是热恋期小情侣。 两人到客餐厅,嘴里嚼着甜杆西兰花。 “对了,”她想起飞机上遇到的那个人,“你有一个姓孙的表哥?” 周墨手里还拿着刀叉给苏晴切和牛牛排,黑松露酱汁沿着熟成肉边留下,刀尖停在瓷盘上,白底盘被刮出一道痕迹,但没有任何声响,“嗯?怎么这么问。” “在飞机上,他坐我旁边,我们也就打了个招呼,然后他自顾自地讲起童年经历,说小时候被什么表弟下了毒,差点死了。” 苏晴囫囵说了个大概,眼睛的方向还是白色瓷盘。她的心里没底。 周墨缓缓放下刀叉。 “他是这么说的?”嘴角往上牵了些弧度,语调微微上扬,抿了口红酒,借 着酒精的刺激,他眼周有些泛红。 “孙焕杰吧。” “不清楚,只听到空姐喊他孙总。” 她对他果然没印象。 语气带着些隐忍,是苏晴之前从没见过的样:“他们向来这么编排我。” 他低下头,才洗过的头发也顺着发根垂落在眉前,“具体记不清,只记得生日,有个紫色蛋糕,吃进去后就进医院了,清醒后所有人都闭口不提,就像是一场恶作剧。” 说完,抬头,眼底竟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湿意。 编造谎言时,过于细节和流畅可不是什么好方法,不完整的、模糊的,才更让人信服,他向来清楚。 苏晴没有说话。 但耳廓已经透红。 她之前到底在想什么,她竟然那样想过他。 愧疚,此刻,她和那些人是一样的吧。 “对不——”眼眶里,没说出口的歉意在打转。 冰凉的指腹抵住她的嘴唇,顺着方向擦去她嘴角残存的一滴红色酒渍,和他料想的一样,只需要稍稍示苦,她总是会相信。 可爱极了。 -- 周墨和苏晴用过晚餐后就说有个会议要开,具体细节苏晴也想着问。 有时候周墨总会想,好像她对自己并不如那手机里的直播屏幕感兴趣。 可是怎么办,他对她很感兴趣…… 五楼的泳池、六楼的健身房,甚至二楼的餐区,苏晴都逛遍了,吃饱喝足,百无聊赖,只能踏出酒店门周边瞎逛。 拎着个海南当地的小编织袋,把手机挎在里边,编织袋是麻木绳的,上面镶着同样毛线钩织的黄色椰子,还挺有当地气氛。 刚出电梯门到厅堂。 “晚上好,苏小姐,这么晚下楼,请问是有什么需要吗?”孔经理在前台办业务的间隙,瞥见苏晴,立刻上前。 “不用的,就是呆着乏了,想着这附近逛一逛。”她笑着婉拒。 孔经理在手上拿的平板点了几下,像在办结前面的业务,指尖很快,再询问:“需要我给您推荐附近的当地景点吗?” 果真酒店越好,服务人员素养越高,要是放在平常,那苏晴必然是会选择听她的推荐。不过现在也只是想打发些时间,而且晚上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出门。 所以也就拒绝了,“谢谢,不用了,我就在这附近随便逛逛。” “好的,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海南的晚上真是热闹。 大街上灯火通明,各色霓虹灯,红的、绿的、黄的……都是高饱和度,就连远处的椰子树上也挂满了彩灯,整座城市由内而外地激发起游客们的多巴胺。 夜市看起来才刚刚出摊。 “炸炸,刚出锅的炸炸……晚点没得咯……” 小摊贩们一个比一个用力地叫卖。空气中什么味道都有,榴莲的甜香、炒饭的咸香、柠檬的清香……这些混杂着海风,吹过来的味道独具一地特色。 人潮拥挤,游客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椰子岛服,像是批发一样,随手都能抓到两个穿着一模一样的人。 手上捧满零食的苏晴顺着人流不自觉走到洪祥西路。 20. 第 20 章 走进路口的巷子,这里是夜市的主战场,声浪迎面而来。 “喂,阿叔,我要多添点茶了喂,不然这底下的炼乳用木棍都都搅不化。” 一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夹着人字拖,叉着腿,一边脚搭在木板凳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店老板给他添茶的水位线。 这是本地做的最久的老爸茶——“福哥老爸茶”。 因为用料实在扎实,价格又实惠。在本地持续开了三十多年。一代人带着一代人吃了一年又一年,现在变成老店,老街坊们都笑称:福哥变福叔。 “喂阿弟,茶倒多了,炼乳就稀了,怎么喝!”福叔还是按他心中的标准添好茶水,怎么样喝到一碗最正宗最地道的老爸茶,他在这条街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怎么可能让着这个毛头小子? 把扶手边快脱漆的瓷瓶稳稳放在桌上,肩头的白毛巾一把囫囵擦去自己光头上冒出的热汗:“要喝茶,老叔这店里会没有?喝完这杯随便你添,保准从晚上7点喝到凌晨3点。” “那好,我今晚就在你这里喝到凌晨3点,我看到底谁能熬得过我。”小伙子也不甘示弱。 “这小海南仔真是不听话。”福叔接着去下一桌食客那里上包点,两个人一唱一和尾调上扬,像唱戏又像吵架。 桌上一盘又一盘的斑斓糕、菠萝包,还有带着清甜香味的特色粗圆粉,全都抓着苏晴的眼球。 她胃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 滴滴滴滴滴…… 手机响起一阵像是要夺命的响声,是闹钟。 昨天晚上设好的便签提示苏晴已经到了自己设定的直播ddl。 直播流量如果要把握住,那上线的频率必须得保证,起码不能间隔太久。 前一阵子苏晴因为要打包行李,还有筹备旅程,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在网上发布视频,今晚是她自己设置的最后期限。 她走进店门,像个愣头青一样跟在福叔身后,耐心等他上完最后一盘糕点。 可能是目光过于灼热,福叔自己转过身来。 “你……你好,”对方一副迟疑打量的眼神,苏晴有些没缓过劲来,“我是做自媒体的,可不可以在你家店点些东西,然后直播,我想在网上介绍这里的特色美食。” 苏晴站在街口盯着这家店已经老久,做生意本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福叔也早就注意到一副穿着游客样的苏晴。 毕竟一整身椰子大印花的连衣裙再配上街边小店宰客的溢价草帽,太典型了。 本地人绝不这么穿。 “可以啊,阿妹进来坐呗,阿叔这个也早就成了网红店,每天来这里打卡拍照的不说一百也有五十。” 麻利地给她收拾了一张靠路灯的桌子,这里光线好,还在马路旁边,只要手机开个广角,可以说是对整条街的景色尽包眼底。 苏晴高兴笑着,也学着当地人尾音上扬的腔调,“谢谢阿叔。” 把手机架在方形木头桌上,这桌子看着就有年代感,用的不是什么名贵的红木檀木,甚至木头桌子拼接的痕迹非常明显,有的角多出来一块,有的方向又少掉一口,处处都留下当地手艺人的身影。 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油腻黏糊的污渍。 苏晴跟着旁边的本地食客,点了招牌的红茶加炼乳,杯壁还有几滴没化下去的炼乳,透明的冰块,让这杯茶饮呈现清爽诱人的焦香分层。 再配上一笼粉糯脱骨的生鸡爪和肉松包,香味四溢。趁着热气拿起,烫得苏晴直吹气。 一口接一口,明明在酒店吃完那些同样精致的高级餐食,肚子已经胀的不能再喝下一口水,但现在到这家店里又像是胃口大开,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手机架在面前,注意力却全被面前的这几盘家伙吸引,没有心思分神去兼顾弹幕。 【喂,阿妹,别光顾着吃!张嘴介绍了喂,不然我们海南这些特色怎么会有人知道。】 【老爸茶必点炒粉,不吃不正宗。】 …… 直播间多了一些带着本地IP的留言,估计现在如果刷同城一下就能看到苏晴的直播。 苏晴正在咀嚼手中的糯皮鸡爪,只要稍稍一抿,鸡爪皮就迅速脱落,并且骨肉之间还会爆出咸香的原汁。 弹幕又飘了一串。 【他怎么光顾着吃都不看我们。】 【这是直播吗,以后改成默剧吧。】 【主播快看弹幕。】 …… 弹幕区默认跟队形。 苏晴终于被手机屏幕红一片的样子吸引。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连忙抽出桌面的纸巾,擦了擦沾上一些料汁的手,上下滑动留言,“这个老爸茶太好吃了,我实在没忍住。”说完朝屏幕一顿嬉皮笑脸,那副讨嫌的样子真是没边了。 将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镜头切换,终于轮到粉丝吃了。 对着桌面上的这几盘美味一个个放大缩小,再左右切换角度。 用吸管搅了搅,没一会儿就已经沉到杯底的炼乳再上浮,彻底混合之后又是好看的焦黄色。 “这杯海南人叫‘茶滴’的饮料非常醇厚,在海南茶饮的必吃榜上,红茶加炼乳搅匀了就是奶茶,分层了又各有特色,茶香和奶香在嘴巴里上蹿下跳,”说着舔了舔嘴角沾着的茶水沫子,“刚好解腻。” “还有这个,我看网上写的煎堆,老板还硬要说它叫珍袋,点单的时候我还跟他一直较劲着普通话,可搞笑了,大家来点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和老板说海南话发音就行了。” 用筷子夹起一个圆滚滚的煎堆,放在嘴边,手机的声音话口对准自己,“你们仔细听这声音。” 咔呲咔呲。 “超级脆,就像在咬卡纸一样,上下牙膛轻轻一碰,外壳就酥得掉渣,里边是甜糯糯的红糖团子。”昨晚又演示地咬了几口。 在线人数随着苏晴美食介绍越多,不断增加。6398人,在当地同城版已经榜上有名。 【主播可以把摄像头转向外边的街区吗?从来没有来过海南,想看看当地的街道跟我们这里有什么不一样。】 【本地仔飘过。】 【海南街边真的长椰子树……】 苏晴应下大弹幕的要求,边起身,边将手机设置成广角。今天晚上的拍摄压根不需要任何滤镜,这里五彩斑斓的灯光,任意挑选,随便一个机位都是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阿婆坐在三米高的椰 子树下吃着清补凉,半人高的小孩缠着他母亲要七块钱去买炒冰,还有路边灯牌掉了一半的手机维修店,老板果真在坑外地人买他家自制的复古DV机。 【好像老城区,这都是我小时候才看到的画面。】 【真是本地人,我觉得旅游就该来这种街头巷尾。】 …… 手机一晃,画面不小心对准了街边另外一头的三亚金融国际大饭店。 再仰了些角度,高楼尽收眼底,一眼看过去应该不下四十层。 直播界面放了些倍数,门口看得更清了些。 酒店厅堂做了前置的露台穹顶,门廊那块就已经非常宽阔,并排估摸着可以停八辆小汽车,车道铺着深色地砖,两侧摆着成双数的铁树盆栽。 旋转门按移动缓慢地开合,玻璃擦得很干净,照在手机屏幕里,被灯光反射聚起光斑。 门外站着四个门童,统一穿着白金色制服,双手戴着白手套,随时为下车的客人接拿行李。 【主播要是不把屏幕晃到那一块,我还以为海南整个都是我老家。】 【大城市就这么割裂吗,前脚阿婆吃凉茶,后脚姐妹做丽人。】 【哇,这也太高级了,一下子成为都市。】 …… 评论区各式各样的搞怪发言,无一不在赞叹这座城市另外繁华的一面。 酒店整栋早就被周墨订下,站在二十六层朝南的落地窗前,能俯瞰整个海口湾的景象,巡航灯打的冷光在海面起伏的波浪上形成有层次的光影。 他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藏青色的领带也早就解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固定在苏晴的直播界面。 她吃到老爸茶时的兴奋,看到阿叔和小伙吵架时的新奇,还有走在街头巷尾的放松……这些样子在他面前怎么从来没有表露过。 周墨揉了揉眉心。 她的全貌,他竟然要通过其他地方才能看到。 他有些嫉妒,上不得台面那种。 周墨切换常发言的小号,每个ID号位置都不相同,只要定时清理浏览痕迹,再删除发言记录,他可以一直这么隐身。 【听说这附近在拍摄综艺。】 【全海南应该就只有这一个点。】 他打下这两行字。 苏晴看到上面所有消息了,当然也包括这两条。 画面里,她的身旁走过的两位阿婆。 “听说了没,这附近说是来了一个大老板包下一块地方拍电视节目了喂。” “当然听说了,我小孙女,大中午跑回家,她那喇叭广告的连小区的狗都知道了。” “偏偏来的都不是我们那个年代的老演员,我在这门口逛半天了,一个都不脸认识。” “我们这把年纪了在这里还看什么明星,得亏这个节目来,我最近水果都好卖几斤,人家现在年轻人搞那个叫什么……对,下午茶,来我这里都是批发的成箱成箱,平常一个月的货在这里一天就卖完了。” …… 拍摄电视节目说的该不会是她在的那一档吧。 “阿婆们的对话苏晴听见了,线上的网友听见了,当然周墨也听见了。” 【不好奇吗,去看看吧。】 21. 第 21 章 金槟色的大理石光斑如镜,接待台后那三十米的水墨连廊画从左到右看不到尽头。 没有要停下的节奏,持续的轰隆隆滚轮声回荡在整个大厅。 “左边左边左边,别卡轮子,顺滑一点推了大哥!”一个身穿花色海岛衬衫,头上裹着蓝黑色格纹方巾的服装导演拿着对讲机朝电梯口正推着两个大箱式货轮柜的场工一顿指挥。 货轮柜有一面是透明玻璃,那一面正好对着苏晴,打眼看过去,里边陈列着不下几十件各种花色的女士连衣裙,大多具备这边的海岛特色,但立挺别致的版型设计又和街边小店那些卖的游客款完全不一样。 旋转门走进来一个看着一米八相当结实的黑皮摄影师,肩头扛着有他半人高的三脚架,左手垂拎着铅块似的摄像机,大喘吁吁:“导演,货车拉过来的时候把三个备用镜头都碰坏了,就是长焦的那个。” “什么,碰坏了?你怎么不把你脑袋碰坏?一个镜头多贵你是不知道?”摄影导演马上从前端的指挥机位骂骂咧咧地赶过来,仔细检查剩下的几台设备。 再往前走一些,是平常酒店订餐区的位置,现在那边的两条方形桌子已经摆满了外送的盒饭,十份饭盒为一摞,系着密封袋,上面贴着字条“宵夜订餐,服装组十五份”。 …… 一楼酒店的热闹劲儿与刻板印象里所有人西装革履、脚步匆匆的商务酒店完全相反。 苏晴手里的直播镜头还在不停记录着现场的画面,只不过由于人数过多,现场又嘈杂,说话声音此起彼伏,镜头也没有记录出任何有效信息。 “您好女士,”接待台后走上前一位年轻经理,面带微笑,侧身用手指了指挂在厅堂侧门边的一块黄铜制的提示牌,“酒店出于对客人隐私的保护,前台大厅不允许拍摄,如果您有摄影需求,可以移步至休息区。” 说着也给她指了指休息区的方向。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这个提醒,现在马上关掉。”苏晴脸上带着歉意,立刻翻手扣住手机,切出直播画面。 前台经理对她的配合表示感谢,转身递上一瓶酒店定制的矿泉水。 把手机放进随身背着的小包,苏晴转身朝旋转门走去。 正准备踏出酒店,忽然从侧门的风口吹进来一阵带着草木清味的海风。 她的裙摆轻飘飘的,随风荡起。 一张不知道从哪个货箱里掉出来的A4纸片像乘着这股清风,在空中翻腾了两圈,从大堂西侧飘落到东侧,再到苏晴脚边。 纸面朝上,边角微微翘起。 蹲下去,捡起那张纸。 是一张彩印的资料,演职人员表。表中具体信息不多,表下方的演职经历也就草草一行。 “直播出身,无综艺经验。” 在往上看,华市本地人,年龄二十三,性别女,角色设定综艺嘉宾女一号。 姓名:苏晴。 视线聚焦到这两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字眼,苏晴? 身体定住两秒。 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上面会有她的名字?为什么她的信息会在这里? 所以这场综艺拍摄地点是在这里?但是目前为止苏晴收到的唯一一条关于这档节目的信息也就只有之前的开工消息,她没有办法做确定的猜测。 怎么没有人跟她说过任何关于这档节目的内容。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苏晴的耳后传来。 “对不起——” 听这声音大概是还在上大学的年纪。 果真一个脖子挂着实习导演工牌,身上黑色宽松T恤被薄汗浸湿,手上抓着一大把零零散散同样大小文件纸的年轻男孩跑过来。 “不好意思,刚刚风太大,资料到处飞——”对方喘着粗气,一副到处搜罗四处飘散的文件很久了的样子,弓着腰半句话半句话地往外蹦。 苏晴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对方就已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张纸。 “那个……这个给我就好……” 才只是稍稍用了些许力气,纸张就如同飘落般回到对方手里。 年轻男孩连声道谢,将自己手中的一叠材料再笼统地整了整方向,往后退去。 她还没弄明白。 风又吹了过来,来的方向好像是那个北面的窗口。 窗外,带着片墨色叶子的棕竹树枝顶正好够在窗边。 风吹过,叶子摩挲发出细沙的响声,它的叶片很长,像是一把裂开的蒲扇,在月光的照耀下,上下摆动的形状像是在向苏晴招手。 迈出步伐。 面前是电梯厅,因为剧组的使用,八台客梯门全部固定敞开,用要挪动的箱式道具堵住本该随时合并的客梯门,上面印着“易碎,请朝上放置”。 总之,这里没法通行。 余光朝左边,那里有宽敞的楼梯口,暂时还没有被工作人员们占领。 苏晴脚尖朝左走去,稍用了些力气推开那扇防火门。 “吱呀”的声音从门扇合页的深处传来。 门后的体感气温比厅堂里还要再凉几个度,她身上起了阵鸡皮疙瘩。尽管这里不常有人走动,但卫生还是做得一尘不染。 咔,一声高分贝的钝响。防火门因为惯性自动合上,特殊的门板材质让整个楼道一下成为密闭空间。 外面人流的嘈杂声、上上下下货物的搬运声、对讲机偶尔电流不通发出的噪音声……一下全被隔绝在外。 苏晴站在台阶上,循着头顶螺旋向上的光带影子,往上走。 到二楼平台的最后一个台阶,一道音调较高的女声吸引住她。 穿过走廊,往声源走去。 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高丸子头的女生,对着贴好排练室门牌的房间镜子。 苏晴看着她不断前后摆动自己的身体方向,支在半空中的手臂、眼睛、眉毛还有嘴角,都再反复调整角度,试图找出那个最友好最和善的动作。 是这次同组的女嘉宾,杨玟棠。 杨玟棠清了 清喉咙,微微回细自己的声带,这样子声音听起来会更甜美些。嘴角弯出弧度,露出八颗牙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小晴,你明天早上有空吗?” 不行,这个表情太假,所有动作里都是谄媚,显得不真诚。 观察镜中的自己,思考了一阵,将手握成拳头给自己腮帮子用力揉了两拳,再做了一套口部健身操,舒展舒展肩背,让自己放松下来。 “要记住,这个时候苏晴跟我自己还没那么熟,现阶段只能用普通朋友的热情程度。”杨玟棠对镜中的自己说道。 调整了状态,肩膀放松,眼睛要笑出一些卧蚕,不要闭成一条缝,打开大概三分之二的眼球的大小,“小晴,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玩的手工店,明天有没有空,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呢?” 这边语气自然又热络,她很满意。 说完又在背过身去学着资料中显示苏晴大概的性格特征,那就是软软淡淡的回复:“手工艺品吗?但是我不是很擅长做手工。” 周墨给大家发的资料里说,苏晴并不爱做手工艺,她觉得做这个大概有些耗时间又磨性子,相较这个,更爱去多尝几道美食,多看几片风景。 杨玟棠又马上转过身去切回自己的角色,“那家手工店非常出名的,而且离我们酒店很近,就在环海路的一家椰雕工作室,是那种可以把椰子壳按照自己的喜好做成各种手工饰品,比如说挂坠、项链、钥匙扣……老师们会给好图纸,我们只要照着去雕刻就行,手残党都可以完成。” 在侧身,切换到苏晴:“我想想吧,晚点再跟你说。” 说完又表示这句台词不对,苏晴一般拒绝就是拒绝了,不会再讲些这种含含糊糊、模棱两可的话。 女孩又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剧本,反复用各种音调说苏晴的名字。 “小晴要不要一起去?小晴想去吗……苏晴这个活动怎么样呢?” 站在门外的苏晴这才真切意识到,原来女孩嘴里排练说的角色名一直都是她自己,是苏晴本人。 所模仿的语气也都是符合苏晴的人物性格。 每个语气、语调、用词像是有把她这个人逐帧分析过一样。 苏晴深吸一口气,后背发凉,脚步无意识的往后退,原本扶着门框的手更往紧地攥。 不仅仅是一种被窥视被深度剖析的恐惧,更多是一种对自身处境的怀疑,她是来参加节目的,可为什么感觉自己更像是剧本的一环。 就在这时,感受到一丝暖意的包裹,周墨的手掌覆在她的肩头上,“怎么样?看多久了?” 熟悉的声音,是周墨。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在水面上的浮萍。 他站在她的身后,逆着光,眼底带着笑,和出门时一样的装扮,身上同样有着她熟悉的气味,是哺乳动物本能寻找熟悉气源的求生本能,苏晴现在需要他。 “为什么我不认识她?但是她一直在反复念着我的名字。” “你不认识她,但可能她很想认识你。” 22. 第 22 章 他的话落得轻,但还是在苏晴心底荡了一阵很重的涟漪。 “什么意思?什么叫很想认识我?”苏晴背过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身子远离门内还在排练的人。 他嘴角轻笑了下,拉起她的左手腕,大步往旁边的电梯厅走去。 “想认识你的意思就是——想讨好你。” “他们只是配角,在节目露出画面不多,而他们来参加这场综艺的目的就是想要在网络上帮助自己的画师男友提高知名度,运气好的话还能给自己赚一些流量。” “只要讨好你,能和你多说上一些话,那她被剪进去的画面就会增加。” 叮…… 电梯楼层到了,带着苏晴迈进电梯,按下十六层楼,身后那音调起伏不断的排练女声也顿时结束话音。 “来这次的综艺拍摄的都是抱着出圈目的,堆人设、想台词……都很正常。” 苏晴的眉头渐渐皱起:“那为什么要讨好我,我记得合同里并没有把每个人划分为主角还是配角。” 因为身高的差异,周墨的步伐相较苏晴偏大,也一直由他领着方向。 他先不作回答。 电梯门开,十六楼是主办公区。 迎面而来的是一颗将近两米的三角梅老桩,红褐色的粗干,亮紫色的花团,一簇又一簇,很有生命力。 这是特地吩咐去当地山岭上搜罗的,他觉得苏晴会喜欢。 走向花盆前,连着这棚子也是找当地黎族匠人手工制作的鱼纹陶盆,青底带着褐面,六十厘米的口径。 每一锤每一捏都带着工人指尖的温度。 “怎么样,好看吗?” 枝干和三角梅花瓣缠缠绕绕纠葛在一起,不知道该从哪一枝叶将其分开。 “合同里还有说过人均播出时长是二十分钟每集,那应该就是对嘉宾的主次没有大区别。”苏晴在花枝盘无心散步打转,眼神放空,脑海里沉浸思索上一个行为的原因,不停替事实辩驳。 看得出她对面前的花瀑没有心思。 扯下枝干末端那片将落未落的紫色花瓣,拇指和食指拢住它们,稍稍用力,紫红色的汁液便从细胞壁中破碎碾出,带着猩红。 “合同上写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一张盖印的纸。” “但你不觉得他们不应该这么做吗?我们每个人都是来工作,大家都是应该平等互相尊重。” “平等?用一段时间的讨好来换一份可能会爆红出圈的机会,这任谁选都知道怎么做。” “但是……” 他这么说完全在理,步入社会以后,大家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满怀天真,把自尊心捧的比天高的样子。 带着苏晴沿着走廊一路向左。 一层楼面积很大,空旷又富有条理。楼内很安静,这一层的挑高做的大概四米,地面铺着吸音毯,即使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在拿着文件装着器材,但仍旧没有太大噪音。 也就拐了几个回廊,一扇墨金色的铜质大门。 按下指纹,门自动打开。 “进来,给你介绍几样东西。”他像孩童炫宝似的,那些东西都是他用心搜罗的。 踏入门内,正对面是一整面开放立式书架,看这材质是用海南黄花梨原木切割的,价值可以抵上城市中心一套房。 拿起摆在书架上的椰雕茶具,还是椰子壳的颜色并没有做过多装饰,加上些许雕花镂空杯子做的不大和日常用的茶具差不多大小,不过厚度会较薄一些,还是观赏属性偏多。 “这个椰雕上面的图案是当地的渔耕文明,你之前不是说想逛这里的渔村,这几天我们就可以顺着上面的文明古迹去看看。” “啊……可以。” 再拿起沉香,“还有这块奇楠沉香,是海南野生老料,味道纯净清凉,之后旅途结束可以多带些回家。” 苏晴有一段时间睡眠不好,但各种检查做了也显示没有问题,医生就建议她可以闻些高品质沉香,交通心肾,周墨就记在心上了。 圆形的香块被放在苏晴手中。 她也就合上掌心,终于想到:“不然这样,你跟其他嘉宾们说一下,让他们平常心对待这次拍摄,不要刻意的讨好我,我们就当正常朋友相处。” 周墨手中拿着的香块蹲在半空,原本还在找着不同角度,不同光线呈现不同姿态的他顿时失去兴致,带着些沉重的力量重新放回原位。 “看来你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带着些若有似无的自嘲语气。 “什么?”苏晴没有听清。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心真善。” “或者你不要这么跟他们说,可能一下子和对方说这个反而有些突兀,万一他们敏感,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好像更糟了。”苏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下打起精神,和前边面对周墨那副焉了的样子完全不同,“想到了,下一次拍摄我主动去和她们交朋友不就行吗。这样她们心里也不会有负担,给我也就多交个朋友的事。” “是吗。那她们应该会很高兴。” 她这么做。 他也很高兴。 -- 时间过得很快,窗外楼底下的夜市声音慢慢变小。 他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还剩下不少人影,估计是在加班。 周墨走在前面,脚步较之前会收紧一些,“这一片的工位是参加综艺的另外几个画师,但他们这会儿应该在画室提新稿子。” 正介绍,忽然停下脚步。 “正好……” 前方七八米远的地方,苏晴看到一个穿着一副文人样子的白衫老人家,鼻托那里架着一副黑框有些发棕的老花眼镜,左手夹着一沓厚文件袋。 “给你介绍一下,”周墨领着苏晴上前,做出标准谦卑有礼的小辈模样,“赵唯书,赵教授,是我们这次综艺拍摄。” “可以说是编剧。” 末尾的两个字,他刻意咬了重音。 清高又怎么样,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又怎么样?最后他还不是照样收下周墨的打款,按百字计费,他给了远超市场行情的价格。 目光转向赵唯书。 赵唯书留着他的文人风骨,体面朝向苏晴:“苏小姐,你好。” 苏晴像敬重长辈那样,微微欠身打了个招呼。 但她像是想到什么,有些困惑,“剧本?我们这不是真人秀吗? 为什么需要剧本?” 空气不合时宜地凝滞两秒。 周墨脸上没有一丝尴尬和不对劲,反而倒像是一副等着问题很久了的样子。 “剧本有时候不能片面地把它理解为一个情境的完全模拟,就比如说销售的话术、主持人的台本、老师的课堂笔记,这些都是推动当下环境的一项内容,更多是把各个环节连接在一起。” 继续:“那在我们这场综艺的拍摄中,赵教授的任务就是完成各个环节的衔接,也就是剧本的撰写。” “也可以说是我们整次活动的幕后策划人,对吧赵教授?” 幕后策划人……周墨话里带话。 赵唯书只是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什么看法,不认下但也没有甩开,姿态放得低。 突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助理侧身低头在周墨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墨:“抱歉,突然有点事要处理。” 周墨走得急,苏晴手里还握着他身上的衬衫外套。 赵唯书开口:“苏小姐是华市本地人?” “对的,从小就生活在那里。” “是在哪所大学毕业的?” “也是华市本地,公交站离自己家不过就十来分钟,每个假期都方便回家。” “那家里是?” “和我母亲,还有爷爷一起生活。”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大多数都是赵唯书开头询问,苏晴顺着他的话茬接话。 并不是想探听他人的隐私,但这问出的一些生活痕迹和赵唯书猜想的差不多。 她是个单纯的好孩子。 快走到走廊的另一头,会议室中若隐若现传来周墨的声音。 “苏小姐。” 这次他把语调放得很低,有些急匆匆开口。 “假如有一天你突然发现,周边的一切像是安排好了,生活轨迹像是反复运行,身边的人像在绕圈子。” “一定要保持头脑清醒。” “想清楚。” 苏晴愣神,这串话更像是电影里面无厘头的神叨叨。 赵唯书花白的鬓角在头顶灯带反射下闪着亮白光,他没有转过来,所以眼底的眸色看不清。 会议室原本透着玻璃的声音很快变得清晰。 “久等了。”周墨的声音带着绅士的歉意。 赵唯书:“周先生,苏小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周墨点头。 空间就剩下两人。 “你们刚刚聊什么,看着有来有回气氛不错。” 苏晴犹豫了片刻,“赵教授让我……头脑清醒。” “头脑清醒……”他的嘴角像是在反复摩挲这几个字眼,脱口而出的轻笑瞬间在空中散开。 苏晴没有听见。 一股带着冷气的锐利目光越过苏晴,落在赵唯书的背影上,本就低沉的音色混着一股怪异的温和,“他倒会说。”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手心禁不住冒了些黏腻的冷汗,身体说不上有什么感觉,但心脏那块总有些若隐若现的抽动。 23. 第 23 章 凌晨五点,天才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日头,这个点的鸡屎藤味道最鲜美,地里还没晒到热气,露气重,滋味浓。 街头巷尾只有通宵早餐店和菜市场有人影。 福叔一早便带着家里的老竹篮到后山准备采鸡屎藤,这片后山是他自小长到大的,哪片山坡土地湿,哪片山坡春天能长笋,他都门清。 鸡屎藤一定要掐尖,选出最肥厚的叶片,轻轻一摁,根茎断开一道口子,再顺势往下压。 满满一小筐,一气呵成。 回到小店,太阳刚上山,有些赶早班或是要上学的家庭开始有了动静。 厨房把摘好的叶片放进更大一号的沥水竹篮,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冰凉的山泉水倾泻出来,冲去星星点点的泥土味,再捡去被压烂的部分。 掏出仓库里沉寂许久的石臼,这家伙事算起年纪不比福叔小,是他爸爸辈就开始用的。 石臼内壁上满是劳作的痕迹,花灰色的内里划痕四散,和石杵上的沟壑完美契合。 开始重复福叔记忆里养活了他一家老小的动作,捣碎、磨捻、压汁……叶子捣出了深绿色的汁水,空气中弥漫着清醒的青草香。 再混上准备好的糯米粉,摔打,搓条,墨绿色的面团很快变成一个个小细条,两段小中间大,独特的形状让老食客们都觉得更有嚼头。 “喂阿妹,你这个酒店门头到底在哪里喂,我老头摩托车轮胎都在这条街磨透了也没看见。” 经过一小时的熬煮装盒,福叔骑着家里的老摩托,带着掉漆的红色安全帽,朝着手机麦克风方向大声外放电话。 脚踏板和后备箱里装着满满的鸡屎藤,整辆车子都散发着红糖和老姜的香味。 福叔接下这一单,苏晴可花了不少功夫。 苏晴坐在酒店窗台,拉了条窗帘缝隙,探着个脑袋往窗底下,朝空荡荡的大马路望眼欲穿:“福叔,你导航到格丽酒店没法走吗?” 电话那头:“哎呀,人家说今天要搞什么马路清洁,管制了喂,我在泉海路那个口口就被拦住不让走了。” “啊……” 难怪她在楼上盯半天,底下安安静静的。 马上调出pnB,“这样福叔,你跟我说一下,你摩托车附近房子大概长什么样子,我问问前台,你都到这条街了,肯定就在酒店附近。” 苏晴一边低声说着生怕吵醒在被子另一角的周墨,一边到衣帽间里挑了件廓形点的外套。 “哎呀,这附近要我说我也说不出来,就是有很多树,还有成片的红墙,”福叔摘下头盔,原地转了个圈,企图找到他说得出口的显眼建筑,“哇呀,这墙头可不便宜,看着是结实材料哦。” 面前的天然赤陶砖让钟爱手工工艺的福叔忍不住上前用手掌拍了拍。 “对了,我从这个转缝里面看过去,里面这白亮亮一片,”福叔转了个身子,面前一百三十米长的无边泳池抓住他的眼球,“哦哟,游泳池哦!” “泳池?” “那我知道了,你这是在酒店的西北门,”苏晴马上猜到位置,这家酒店的招牌景点之一就是超长树景无边泳池,“我马上下来拿,你等等我哦叔。” “快点咯,不然鸡屎藤都要泡烂了。” 没十分钟。 “福叔!福叔!我在这里!”让酒店门卫开这个小门门禁,苏晴使劲儿地挥手。 “哎哟,阿妹,终于来了喂,我拎这十份汤都快要站不动咯。” “谢谢福叔!我肯定给我朋友们好好分一下。” “也就是看你这个小姑娘懂吃,不然我这老家伙才不一大早猫着眼睛就做。” “哎呀叔,你做的鸡屎藤最出名了。我昨天才直播那么一会儿,网友们就让我一定要吃你做的鸡屎藤,在海南不吃你这家就是虚度此行。” “可不要再吹捧我了。”福叔乐呵呵地笑着,“我也就昨晚听信你这小姑娘的鬼话,着了你这家伙的道。” 昨晚在福叔家吃过老爸茶后,苏晴后台就不断刷新网友们对这家店的评价,鸡屎藤就是福叔的招牌手艺。 后来回到酒店,苏晴抱着手机,寻遍各类外卖平台和热心网友指路,终于找到福叔联系方式,微信里用各种甜言蜜语、还有手艺重现江湖的利弊分析,断断续续磨了好几个钟,本来早就不做这麻烦手艺的福叔才答应重新掌勺。 “别的不说了,快把这些接去,我可是算好了时间给你装盒的,旁边还放一小袋枸杞,你们女孩子吃这东西最好,但你千万要记得别太早放,不然泡发了味道就变了。” “得咧!肯定遵吃嘱。” 苏晴一副贼兮兮舔着脸从福叔那里接过这些。 她心底觉得三亚这个地方人文一定和她有着某种神秘缘分,不然才刚来没多久,怎么会遇到这么性格投缘手艺投缘的福叔呢。 -- 苏晴一路哼着小调,怀里满载载地拢着外卖盒子。 “这么早起?”睡眠本就浅的周墨还是被这动静闹醒。 从浴室走出,周身带了股冰凉的水雾,声音有些沙哑,听着也凉凉的,侧鬓滴淌着水珠,合起黑色的蚕丝浴袍,打了个单边结,径直朝苏晴的方向走来。 “我在精致摆盘中~”把十份甜汤一字排开,整齐的样子堪比拿尺子量了距离,还把碗盖都按对应的方向调整了角度,语调上了个扬声,“怎么样?要不要来尝一碗?这可是我搜遍网络找到的一家最正宗最美味的鸡屎藤。” 她一副非常沉浸的样子,丝毫没有察觉周墨脸上挂的幽怨黑线。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昨晚聊手机到十二点?” 大概昨晚从十点开始,苏晴就在床上辗转反侧,时不时因为和福叔的对话有新进展进而在床上有一些身体蠕动的新动静。 周墨揽着她腰窝的手臂会被她狠狠甩到一角,盘着她发尾的指头也被用力推开…… 一晚上他什么都没得到。 她竟然对手机更感兴趣! 苏晴半蹲在餐桌的皮质椅上,满心满眼都是这十杯甜汤。 周墨俯下腰,浴袍的领口荡开,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虽有兴师问罪的气势,但想勾住苏晴眼神却莫名有着一副勾栏做派的架势,虽然这词用在他身上不合适。 “福叔本来都不做这个了,还好我好说歹说才权动他出山。”她连个回眸都没给周墨,还有些骄傲,“这可是我准备给其他姐妹们的见面礼,她们刚来应该还没来得及吃到。” 接着拆开一盒,舀了一大勺起身递到周墨嘴边,小臂悬在空中 。 纯粹分享美食。 他没好气地别过脸,“不吃。” 他的意图太明显了。 苏晴接茬儿:“你生气啦?因为一碗鸡屎藤?” 他不说话,轻哼了口气,声音闷闷的。 “哎哟,人活一张嘴,口腹当头,人之常情,再说,你以后要有什么事情忽略我,我可不会生气。” 他永远都不会忽略她。 她也不可以。 -- 刚推开三楼化妆间的门,一面面亮白色的钨丝灯泡就将灯光打在对门的墙面上,感觉空间的每一寸空气都被照得无处遁形。 房间里是正在做妆造的另外三位女嘉宾,李娜、吴潇潇和杨玟棠,每人身侧都配两位化妆师,各类卷发棒、睫毛夹、化妆刷……在桌面上满满当当。 三人各自有距离,没看到有什么交流,倒是都在埋头看手机,嘴里念念有词。 苏晴开门的动静不小,毕竟任谁拎这么些东西也还要花不少力气的。 最靠门的吴潇潇反应很快,立刻迎上前,“呀,苏晴拿什么了呀。” 一头刚烫好的粉色羊毛卷飘到苏晴面前,说实话她有点像只高挑的粉色羊驼。 “啊,”被还是陌生的人从远处喊出本名,可能是本名羞耻证,她有些不知所措,错愕了一嘴,但随即反应过来,毕竟她已经给自己赋予了社交责任感。 “我给大家带了海南特色鸡屎藤。” 李娜扎好马尾也马上上前,帮着拆开包装,“鸡屎藤?正好我昨天在飞机上做攻略看到这个小吃,是美食榜上面的必吃呢。” “你这是哪家的呀?” “福叔。” “小晴好眼光,”李娜露出极友好的神情,“对了,我们可以叫你小晴吗?这样亲切一些。” “当然可以。” 李娜:“我看网上说这家可是老店,老板年轻时候最拿手的就是做鸡屎藤的手艺,后来店面越做越大,忙不上趟,慢慢的鸡屎藤就不怎么做了,你竟然能从这里买到,下了不少功夫吧。” 苏晴:“还行,就是和老板福叔废了不少嘴皮子,你们快尝尝,不然等会泡久了就不好吃了。” 三人聚在化妆间中间的大方桌前,苏晴又热心招呼了之前在忙碌的化妆师们,今天这个量大也是管够的。 杨玟棠一直坐在一角,除了开门进来的浅浅点头招呼,后面就再无动静。 其实刚进来那会儿苏晴就认出她的一面之缘,前几天她走错酒店来着,还有她那天在酒店练习对话的模样。 端上一碗放好勺子的鸡屎藤,苏晴走向她的位置。 杨玟棠连忙起身,让别人送上来,她不太好意思。 苏晴:“怎么称呼呢?” “杨玟棠,叫我玟棠就好。”之前排练的话术全然没用上,还带了些小结巴。 “我看你有些害羞,”苏晴顺手拉着旁边的椅子坐下,“这家鸡屎藤很正宗,是那种古早味,网上好评很多。” 杨玟棠接过,边点头,“嗯,谢谢。” 在她面前尝了一口,“很清爽,好喝。” 苏晴:“喜欢的话以后再给你们带。” 说完,犹豫了下,“你好像和她们不太一样。” 24. 第 24 章 化妆间里飘散着淡淡的青草香。 一位戴着黑色工牌,穿着POLO短袖和花边牛仔短裤的女导演推门走进来,左手卷着一叠像是台本样的东西,“各位嘉宾老师麻烦移步八楼室内演播室,我们要开始先导片的拍摄啦。” 吴潇潇半侧着身子,手里还拿着个散粉扑压着额头上不小心放出的油光,“先导片拍摄?这要拍摄什么?我早上下来的时候还以为就可以直接开始享受景点了。” 苏晴也带着些疑惑的神情看过来,自打她入住酒店,关于拍摄的内容就再也没收到。 所以每天要拍些什么内容,去哪个地方,在抵达海南之前,她还想过去先问导演组,然后自己上网做详细攻略,但现在看这节目的保密程度……算了吧,只能无脑跟。 李娜马上接话,“哎呀,这你就不懂了,现在那种旅游综艺、情侣综艺没看过吗,人家都要先拍一个类似前景概况,就是大概介绍一下每个人情况。” 国内目前综艺,十部里头八部都要拍个先导片。 “是的,刚刚李娜老师说的是对的。先导片在我们整个综艺中占的篇幅是十分之一,并且我们录制时长不会很久,就是一些简单的情侣问答,考验大家彼此间的默契。” 导演稍稍介绍内容,缓解面前这几位女嘉宾明显的疑惑。 吴潇潇:“那我知道了,是不是想问对方的生日、生活习惯、对方讨厌什么东西、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还有相爱纪念日……” “没错,内容是差不多的。” “那简单得很,”吴潇潇甩了甩刚烫好的一头卷毛,从座位上站起身,把原本放在面前的那碗开盖鸡屎藤往边上推开,“有没有排序,没排序的话就让我第一个上吧,我跟我男朋友可是认识快十年了,讲的通俗点就是他脚趾头挪一下,我都知道他要去哪儿。” 说着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往镜子上近怼,从各个角度观察面中泛油情况,“而且我的妆太早化了,早点拍等等还能扛得住,晚点我真怕这点睫毛被油塌没了。” “其他老师有问题吗?要是没有的话,我们就可以直接按这个顺序开机,正好楼底下设备也调好了。”导演也顺势接上话。 “我没问题,正好等会儿上还能有时间在手机上跟我男朋友对对答案,要是这家伙到时候答不上来关于我的问题,我们就可以原地解散了,给公司省下一笔双人住宿费。” 李娜说完笑着转身到角落跟自己男友开启微信对号,导演把目光转向抒苏晴和角落的杨玟棠。 杨玟棠自然是点头同意。 苏晴坐下自己的位置,看了眼四周的目光,也点了点头。 化妆师助理打开面前的暖色面光灯,调了圈亮度,另一名造型师开始预热手中的造型夹板。 桌面依次铺开各类化妆刷,斜角的、圆角的、扁长的……旁边在站着数十瓶不同色号不同质地的粉底液。 “小晴老师平常有喜好的妆造类型吗?” 苏晴平时对这个没太大挑剔,她其实觉得看着舒服就可以。 “你们看着画吧,我都可以。” 化妆师左右不同角度对比了一下她的面骨。 标致的鹅蛋脸和完美的三庭比例,骨相立体到没有一丝多余的轮廓,唇部形状也是恰到好处的饱满,这样标准的建模,不论是浓妆还是淡抹都能打造出一流的效果。 耳边不断传来头发中水汽受热汽化的滋滋声,像低温熨斗在熨平整湿水的棉布一般,声音不大,还带着些机器特有的节奏。 化妆刷带过粉末在脸上轻扫而过,面上的毛孔纤毫毕现,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墨。 “有没有认识到新朋友?” 看文字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就像平常的随口一问,但句子尾末加了个笑脸表情包的符号,他平常倒不爱发这些东西。 苏晴思考了一瞬,按下键盘:“应该算认识到了。” 消息很快再接来。 “那就好。” “给你准备了条项链,试试看。” 手机这头的文字才刚落下,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周墨的助理。 “苏小姐您好,这是老板给您准备的项链。” 头上的造型做到一半,她不方便转身,便透过面前的镜子看向后方。 刘泉打开保险盒,微微侧下盒体。 暗红真皮上压着鳄鱼纹,打开盒子是黑底绒面内衬。 先是链体,它不像常见的珠宝首饰一样光滑平整,反而有许多细节打磨的凸起,每一块链条环都像是匠人逐片打造,再细细磨合链起,亮银色的质感让每一道锻造的痕迹在光影的反衬下看着有些藤蔓的芽点影子。 再往下看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枕形水晶吊坠,纯度很高,透光看晶体没有一丝絮状,像是上万年封闭的冰河水底,反衬四散的紫光。 枕形的顶端做了个环状切割,晶体方正,上长下短,正中还做了个极其细微的锁孔雕刻,刻线如游丝般微小,极难看清。 仔细端详,晶石有形状,是一把封死的锁。 “小晴老师,我帮您戴上项链。”化妆师从刘泉手中接过这条发着紫光的链子,项链从盒中起身时,锁链骨节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咔。扣死。 项链挂在脖子上,银紫的配色和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这条项链配她,其实美极了。 旁边的人在不停夸赞这条链子设计的巧思,还有赠送人的用心与大方。 但苏晴这一刻却经不住沉默下来。 镜中的自己,戴的是项链? 还是锁…… “小晴,我这里也结束了。”思绪被录制结束的杨玟棠打断。 苏晴应声,“好。” 他们录制的时间都很快,均下来每个人不超半小时。 “那些问题吧简单吧?”吴潇潇朝刚进门的杨玟棠问道,“我都得满分,我俩这么多年感情当场他没秒答,回去都要跪一个榴莲。” “我……还行吧。” 杨玟棠没说出个什么答案,也不像想接话的样子,不深不浅回答。 李 娜:“当然,毕竟每天朝夕相处,这些问题怎么可能答不上来,都小儿科。” “网上不都说爱人如养花,你既然都养花了,哪片花瓣枯萎,哪块土干了,那肯定都知道。” 她们说的这些话,都是本子上写的。 不过,本子的原本大意不是这样。 在周墨笔下时,他说,爱一个人就要知道每天起床时她从哪边翻身,用餐时她习惯哪只手拿勺,上楼时她习惯哪只脚抬阶。 她想的是什么?她眼睛底看的是什么?她平常和哪些人说话?和哪些人交往? 爱应该像浸在空气里的潮气一般,不容拒绝包裹住她的身体,她的每一寸。 把她裹紧。 直到死亡。 化妆间被掩上的门又敲响了三声。 传来工作人员的询问:“小晴老师,现在就剩下您了,可以准备上场吗?” 苏晴起身,拖着微微拖地的裙子下摆,“好,马上。” 刚走出自己的座椅外圈,长出身体几寸的亮片下摆自然不小心摇曳拖地,没有一丝褶皱的光滑面料盖在她的脚尖背上。 门口站着的是前几天在楼底下遇到的实习生,手里还抓着个崭新的对讲机。 苏晴身上的这件衣服是紧身款,过分收腰的设计在她身上正好能显出身材姣好的比例,但此刻,这倒也给她添了麻烦。 衣服太紧,弯不下腰。 她的窘迫实习生一眼就看出。 他在原地停留了一刻,自然热心上前帮苏晴提起裙摆,还将自己因为搬运而沾了不少灰尘的外套仔细往里拢了拢。 “谢谢,谢谢。”苏晴连声感谢。 “没事,应该的,裙子长有时候是不太方便。” 苏晴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工牌,这次距离近些能看清,‘郑铭宇’。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化妆间,沿着一路长廊,亮片之间互相摩擦发出细嗦的声音。 到十三楼。 电梯门开。 这一层没有做任何的门框衔接,电梯门开即入棚。 一股声浪较人影先涌过来,设备运转声、对讲机电流声、舞台音响测试的底噪,全部搅在一起,明明是室内,但声音却嘈杂得像进了个大型市场。 这里搭得更像是一个室内的录音棚,很大,很空旷,像个地下停车场。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灯具的尽头,密密麻麻的灯光架像钢铁的肋骨,上面挂着几百只不同色温的灯。 设备多到让人眼花。摇臂摄像机架在轨道上缓慢转动,调音台上上百个不同颜色的推子密密麻麻摆开。 工作人员穿梭其间,大概三四十号人,穿黑色工作服的居多,胸口挂着工牌,耳朵上挂着耳麦。 有人在扯线,有人在调光,有人在对着脚本比划…… 到场,苏晴接过郑铭宇手中自己的衣摆,再次向他礼貌致谢。 两人之间保持着应有的距离,他们进行过的对话甚至其实不超过五句。 但在斜前方主持台旁的周墨眼里,不这么认为。 25. 第 25 章 已经到录制棚内,苏晴接过郑铭宇手中的裙摆,再次感谢,“谢谢你,这个大裙摆真是有些分量。” “不客气小晴老师,大分量的裙摆上镜好看,公主的裙摆向来有人帮忙拎。”这个实习生倒是也逗趣,两个人之间氛围更像熟友对话。 录影棚不大,从录制台面到电梯口也就五六米的距离。 周墨站在台前,正要过去。 有人碰了些不该碰的东西。 苏晴身上这条香槟金的缎面鱼尾裙是他精心挑选的,礼服上哪里收腰、哪里暗扣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在录制厅的射光灯下,她摇曳生姿的身段,颈骨、腰窝、臀桥和他设想的分毫不差,毕竟最他是最熟悉苏晴身体的人。 但是,面前的这个谁,怎么敢伸手碰他的东西呢,他精心设计好的每一缕褶皱被这个人的手碰过就变味了。 皮鞋尖朝着苏晴的方向,周墨开口:“看来今天公主的裙摆有人替我效劳。” 前面的对话,他听到了。 “墨总。”郑铭宇后退半步,向周墨微微鞠躬点头,替换掉手里苏晴裙摆的是他原本就该拿着的对讲机。 “这件裙子的裙摆太大了,一直拖地,要不是铭宇我都不知道要怎么上楼。”苏晴对上周墨的目光,她满眼带笑,看着倒是带着十足的谢意。 他们熟悉到可以直呼名字…… 周墨虽然面上保持礼貌微笑,但眼底的那股透出来的冷意还是显而易见,带着主人口吻:“是要感谢他,是我考虑不周到,应该先来带你上楼的。” 明明说是朝郑铭宇感谢,但明显周墨的眼神、身体转向幅度,甚至说话间的语气都没朝那边送过。 作为编导专业的年级第一,品学兼优,还有导师的人脉,很不容易郑铭宇才获得这次实习机会。自然在进组前早就跟人家打听好了要注意的事项,还有不能得罪的人。 现在这个场面最好的化解方法就是走开。 郑铭宇马上识趣说,“不用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墨总,小晴老师,我手里还有活就先去干了。” 旁边人走去,现下就剩两人。 周墨上下仔细打量了眼这件已经有些不合他眼缘的裙子,“既然衣服不舒服,就换一套。” “啊,要换一套吗?可是我好不容易才穿上的,而且录制马上要开始了。”苏晴困惑,虽然说穿这裙子有些过分修身不好弯腰,但这也不影响录制,而且背后的鱼骨编带实在不好穿脱。 但周墨没有半分让步的意思,“录制时间可以往后推,正好摄像机那里还在调机位。” “待会儿坐在那采访,可需要不少时间,衣服不舒服可能会影响镜头效果。” 他现在看着苏晴身上的这一身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这件衣服不对,他选的不对,腰窝那里太紧,她的线条暴露无遗,还有胸口,当初怎么想的给留白这么多呢,这下别人都看到了,不好。 他朝着苏晴,再上前半步,两人之间本就只有一臂的距离,这下更是紧密,近到可以闻到彼此耳后的香味。 右手揽上她的腰肢,腰窝陷入小腹,明显的曲线正好被他的虎口填满,手心的温度在缎面布料上摩挲。 有些痒。 他的手丝毫没有要放下的样子,反而更添了一丝力度,像是在给她的身体塑泥。 “好多人……”两人的距离过分亲密了,苏晴想退,但退不开。藏住声音里的痒意,压低音量,别开脸,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周墨用食指指腹抬起坠在苏晴锁骨中央的链子,“真漂亮。” 对着天花板吊顶的光线,左右转了转这枚紫水晶,“这水晶,只衬你。” 他的身体又再进一步压过苏晴的胸口,微微低头,唇珠几乎是贴近她的耳畔,一股潮气裹住她。 声音轻轻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形状吗?” 问题抛出,但并没有要她回答。 “是锁,打死的锁。” 打死的锁,没有钥匙的锁,解不开的锁,永远拴住她的锁。 他说完,又轻松笑着,温柔体贴地将她的衣摆理了理,笑容平常,而刚刚嘴里说出的那句话,那种语境,像完全是两个人。 苏晴的肩膀轻颤,尽管她再迟钝,也听出他的语气、他的措辞好像有一丝威胁的意味,而且这个打死的锁,什么意思。 这把锁难道是拿来锁住她的吗? 苏晴眼底有困惑、有不解,她一览无余地全都表露出来,顿在原地的脚步像有千斤重。 “去吧,服装助理在等你。” 她右后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位拎着裙子的女助理,看这样子,等了有一会儿了。 嘴唇像粘了胶:“好。” 女助理接过周墨的眼神,马上上前接过那片拉长加大的鱼尾。 过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换好一套新的裙子,是一件银色的流苏包边裙,长度到膝盖,相比上一件这件宽松很多。 周墨满意地牵他上台。 两人在导演的安排下已经在中心访谈区并排就位,安排了一位主持人在场边不入镜,但出画外音。 “各位观众朋友们,现在到我们最期待的第四对情侣周墨和苏晴,欢迎他们。” “其实墨总的恋情早在几年前就非常受大众的关注,毕竟年纪轻轻的天才画师,加上背靠孙氏集团的巨大资产支持,任谁都没有办法抵消这外界的关注。” “那我在正式的默契问答之前,我先私心替网友们问个问题,请问墨总,是什么原因终于可以对外公布您的女友呢,毕竟之前孙家的新闻风格可以说是向来是密不透风,但是现在能够让我们广大网友大饱眼福,究竟是什么契机?” 主持人问的这个问题,确实在节目开拍之前,在网络上掀起比较大讨论度,周墨向来在外界的印象都是洁身自好、不近人情,各家媒体从来没法在他那里捞到任何一丝八卦消息。而现在突然说自己有女友,而且还参加节目公布,任谁都想凑个前排。 周墨坐在左边高脚椅,一身和苏晴搭配的休闲西装微微敞开,里面搭配的衬衫没有扣牢上边两粒扣子,面上带着笑意,“没什么特别原因,她回来了,既然外界好奇,我们也没什么顾虑,就自然公布。” “哦?回来了……”果然专业的文字工作者很会抓字眼,主持人稍稍拖了个尾调,带着明显的不可言说玩笑语气,“看来两位是青梅竹马或者说早就邂逅一段奇妙情缘?” “不是的,误会了,我们也才在一起没多久。”苏晴听到这话连忙摆手。 要是给她来算,他们在一起也就不过个把月的事情 ,她跟周墨也才刚认识不久。 周墨朝苏晴笑了笑,没做解释,示意主持人继续。 “看来两位对这段情侣关系可能还有些不同的认识,那我们正好就开启今天的环节,默契问答,来探一探这段备受网友瞩目的恋情究竟是怎么萌芽的。” “问题一,对方最喜欢的饮食习惯。” 女士优先。 “他嘴巴很挑,应该是爱吃好大厨煮的东西。”苏晴回想起上次在那家餐厅,一连长串后缀的怪癖,“对了,如果是在外边吃,不吃太油、口味太重、味道复杂、没有营养的东西,在家吃的话……好像我煮什么他都觉得不错。” “哇,听小晴老师这么说,墨总确实口味有些个性,不过既然在家都能吃你做的饭菜,那一定厨艺很好吧。” 听到这话,苏晴也不好意思认下,她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 轮到周墨。 周墨言简意赅,“她不吃内脏。” 苏晴自小就讨厌所有的动物内脏,总觉得那些东西无论怎么洗、怎么炒都去不掉血腥味,小时候孙仁山想让她多吃些内脏补补,苏晴吃多少吐多少,还差点反胃到进医院。 但听到周墨这么确切的说出,她还是有些惊讶,虽说在外面和在家里吃是苏晴点菜居多,她自然下意识就把内脏抛出去,但倒没和周墨说过。 “看来两位对彼此的饮食习惯都很了解,那默契值加十分,现在接着问题二,对方最喜欢的旅行方式。” 苏晴:“他应该不怎么喜欢旅行,我看他永远在上班。” 这回答一出,录影棚里禁不住就发出了一些稀稀疏疏的憋笑,这倒是很符合大众对霸总的刻板印象。 周墨对着镜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表示敬业,又拉回正题,“她喜欢没有负担不费脚的旅行。” 主持人:“接着问题三,在旅行中彼此认为谁会对对方依赖的更多。” 苏晴:“大家都是成年人,没什么依赖不依赖,都很独立。” 说出这话苏晴心里还带些小骄傲,她可不是娇滴滴的人。 周墨:“我一直希望她多依赖我。” 说完这话,眼底带着些无由来的含情脉脉,现场摄影直呼磕到了。 …… 问题终于一轮接一轮加码。 “是谁先动的心?” 每个情侣似乎都会受到身边人这个话题的拷问,究竟是谁先沉沦,多数人会在这个问题上动小心思,不论是谁都要说是对方先动的心,这样起码能在外界的眼中看出来是感情高位。 恋爱嘛,总是常见一些无根生拉扯和博弈。 镜头摇到苏晴,她埋头思考,一副相当认真的模样,这个问题倒真是难倒她。 周墨在画室的那晚是动心吗?还是自己在停车场被他救下的时候是动心? “可能是一拍即合,没有先后?”苏晴说出这话自己也不太确定。 三号摄影机亮红灯,周墨直视自己的机位,笃定的语气,“我先。” 哪有什么一拍即合,在周墨的视角,一直是他蓄谋已久。 要多少机关算尽,才有她以为的一拍即合。 周墨:“很久以前,她做女英雄,救了一个被锁在阁楼的胆小鬼。” “胆小鬼喜欢她。” 26. 第 26 章 阁楼……女英雄…… 苏晴转向周墨,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嘴角带笑,但那弯曲的弧度是她从未见过的,有些黏连,是甩不开的。 那双直勾勾盯住她的眼睛,此刻苏晴竟然只想用狡黠来形容,额间鬓角上的碎发散下来一些,遮住了眉角,每一下上下合并的眨眼动作似乎都在提醒她快回忆那段往事。 苏晴不寒而栗,她拼了命地回忆童年,试图找寻记忆中的脸庞,或者哪个模糊的影子。 翻遍了脑中的碎片,夏日经久不绝的蝉鸣、校园里总是要等她一同放学的伙伴、老宅热热闹闹围她打转的叔姨…… 她身边总是有很多人,她总是那么善良,她总是被喜欢。 在她那里,没有竹马情深。 周墨只是个玩伴。 学校门口遇到的、巷子边站着的、同住一个居民楼底的……没什么区别。 苏晴的眼神混沌迷惘,瞳孔失焦又再重新合上,她的指甲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身下的裙摆。 她紧张时总是这样。 他猜到了,很早就猜到。 右手自然覆上苏晴的左手,动作轻缓,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望向她,瞳孔淡淡的,没有一丝像要寻个说法的的压迫感,像是站在岸边看着即将要沉底的渔船,他接受一切,包括没那么喜欢他的苏晴。 没关系,反正镜头拍下了,他们这么相爱,全世界都会知道。 他伸出指尖,用指背轻轻蹭开苏晴挂在锁骨间的紫色锁链,紫色晶体发出细碎的光斑,没人能看见他那轻佻的眉骨、锐利的眉峰,在苏晴眼里更像是即将到躁郁期的猛兽在张着大牙低吼: 你怎么就忘了呢。 胆小鬼好难过。 胆小鬼要缠上你了…… 苏晴原本扎实坐在身下的高脚凳,此刻宛如摇摇欲坠,她双手脱力撑着凳边。 “原来两位的缘分自小就开始,这就是青梅竹马吗,看这样背后还有一段惊天动地的美人救英雄,我单方面宣布这对我先磕为敬……”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仍旧照着她的台本满脸堆笑接话,灯光师在调光台上拧着旋钮,摄像也循着光源按部就位地找最合适的角度拍摄,近景切远景,所有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唯独苏晴的指甲在悄悄陷入自己的皮肉。 终于录制的提示灯从红色转为绿色,结束了。 舞台中央的灯光竹圈熄灭,只留几盏大白灯进行最后的收尾照明。 苏晴从高脚凳上站起时,身子不由得轻晃了下,像是泄了力。 “小晴老师,我看您面色有点白,是低血糖了吗?我包里有带糖果,你要不要——”又是一个带着年轻莽撞的青年男音闯过来,看着焦急。 苏晴侧眼看过去,那个男孩的脸生,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她,看着还透着股傻劲。 她的手还来不及摆动,周墨的时候就从旁边过来,压在他的肩头上。 他的骨节分明,手掌不小,每一寸关节都有着明显的脉络,明明看着只是轻放在他的身上,却能感受到不小的力道,男孩像被钉在原地。 “不用,她是累了。” 这几个字,说出不带任何温度。 “可是她看起来一点儿没有血色——”男孩说出这话,被面前人的气势压倒,支支吾吾的。 “她是累了。” 要他再说一遍。怎么总有这些人。真烦。 周墨收回按在男孩肩上的手,转身,非常自然地揽住了苏晴的腰。这个动作他做了千百遍,她身体的每一寸他都熟悉,掌心牢牢卡住她弯陷的腰肢,肌肤对肌肤,让她动弹不得。 “走吧。”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苏晴身子有些虚脱地发软,脚上踩的也不过是五厘米的高跟,对平常的她来说是件再简单的事情,但今天脚尖竟也软地失力。 一时不知是她在借力还是他在使力。 周身全是周墨带着海洋薄荷的身体香味,他的手臂力量很结实,隔着硬挺的西装外套也能感受到底下肱二头肌的起伏。 到换衣间,门锁落上,锁舌精准落入孔内。 四下无人,只有各色奢牌服装分门别类地挂着,亮片、钻石……藏不住的华丽和虚无。 周墨的手终于从苏晴的腰间移开,她松了口气,停下脚步,面向周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放松平常。 “我们很小就认识了?” 她记忆力没有他,但他的话里全是她。 “嗯。” 周墨神色自如,没有一点起伏,像在做一场严肃的商业谈判,他只是在进行说理。 要说认识的时间,早到她被送进他家门的那一天吧。 所有人都围上前去看那个白瓷一样的女娃娃,轻手轻脚,生怕多使一分力弄坏了这个女娃塑一样的小家伙。 半人高的周墨扒在门边,好羡慕,爸妈死后,这个家没人对他这样过。 他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在苏晴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那个未来一定会开朗善良、明媚的像光一样的人。 自那以后,小妹妹吃饭他爱看着,小妹妹哭闹他爱听着,小妹妹读书他也爱陪着……但是小妹妹的身边怎么总是这么多人,她都看不见他了…… 怎么办呢。 想到了,扮可怜吧。小妹妹爱做大英雄,这样就能来保护他了。 告诉她,其他人都是坏人,这样她就只跟他玩了。 苏晴再接着开口,她问他答,看似完全占了主动权,“阁楼是老宅西边那栋?” 他眼底闪过一瞬不可察的亮光,声音开始变化,那副原本从容寻常的样子终于被自己打破,内里涌现出滚烫的东西。 “你没忘记——”他的呼吸变重,“老宅半山坡,朝山脚公路那栋。那天外面下雨,老阁楼的屋顶被积水泡透了,雨水打在上面,好重,你在里面陪了我很久,我们一起蹲在角落,手都麻了。” 他的话一步步贴上来,一问一答似乎都在勒索她的思想,语气更是黏腻阴湿地像是阁楼顶上被泡发的朽木。 苏晴的身体不由自主随着他的步伐后退,保持安全一臂的距离,她 从来没有这样畏惧过他。 后退的动作周墨看在眼里,他不可置信地笑了声,声音从喉咙挤出来,“你在害怕我?” “我……” 苏晴带着颤抖,浑身紧绷地像根随时要断的弦。连她自己心里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在害怕。 换衣间面积不大,周墨向来激进,连同他的步伐一起,一步接一步侵占她全部安全空间,苏晴的后背就只剩下透着凉气儿的白墙,掌心甚至因为和后壁过近的距离也产生一道雾痕。 “你怎么能害怕……” 他的爱让她觉得恶心、厌恶、恐惧? 两人之间的距离现在连分寸也不剩,苏晴眼眶禁不住生理最真实的反应淌了些凉意,别过脸,不去看他,说出自己的真实内心,“你……一直在骗我?” 一句话转性了他对她的爱。 他像个即将喷涌泄开的火山口,岩浆滚滚东流。 “我怎么会骗你。” “我极度坦诚对你的喜欢。” “我告诉过你的,那个发夹、老宅见面、浴室断电……我把所有拿得出手拿不出手的全告诉你了,多希望你能记起我,但是,是你忘了,你轻飘飘地把我都忘了。” “不对,不是忘了,是你从来就没记过我。” 他眼眶泛红,血丝从眼球周围蔓延,语气嘲弄,不是在宣泄,是提醒,他本来就不配。 瞳孔合上又迅速张大,像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触到了边,他揽住苏晴的肩膀,无意识地用力捏住。 “没关系,我们重新开始,你看现在我们不也好好的在一起了吗。” “我本来想那些美好的回忆我一个人偷偷藏着也可以。” “可是你太好了,好到总有人想从我这里抢走你,那个道貌岸然的牙医,那个拿了你裙摆的人,还有现在这个牙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你怎么总是有这么大的魅力……” 他的嘴唇离她很近,窒息的体温裹住她的喉咙,好窒息。苏晴似乎可以看见周墨瞳孔倒映的自己,小小的缩在一团,身体的发抖,脸和纸一样白,轻轻一扯就要碎了。 “不,周墨你冷静一点,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今天太不一样,吓到我了——” “我脑子有点混乱,你先别过来,往后退好吗。” 苏晴没有用手推开周墨上前的身子。 她不敢。 周墨盯着她,由上到下,她的眼眶好红,和他一样,但又不一样。 她是害怕,连眼底生出的泪也不敢往下滴,好像在怕被他看出来会激怒现在面前这个狂躁的疯子。 时间极慢地过去。 “好。” 周墨轻笑了声,他后退半步,撤出给她的安全距离,面上那潮湿得腻人的神情也终于散去,还是那张熟悉的、柔和的样子。 换衣间的门再合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次里面只有她。 苏晴的背后冒着冷汗,连胸口的紫水晶也泛出一层水汽,指腹触到精细雕刻的锁孔,对着顶光,像是个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27. 第 27 章 海南下午三点,蝉虫和知了在林荫树上叫个不停,街边椰子小贩的叫卖声也有一声没一声掺和着瞌睡。 早上先导片拍摄结束后,编导就告诉他们下午的活动是自由安排,情侣们可以自主的先去周边景点或者街区游玩。 原本苏晴的安排是和周墨一起去一个当地出门的美食露营地,她为此还特地带了一双方便的鞋子,本来想着还可以拍些美食照片出圈,但现在也没那兴致了。 外面太晒,热气烤得她身上起了些红疹子,自小孙仁山就只接触过她这么个女娃娃,什么都往精细了养,别人说女孩子要注意防晒,出门网严实了裹才好,他就压根没让苏晴接触过灼人的太阳。 养得太耐心也不好,这就导致了苏晴现在稍微一晒太阳身体就起疹子,一吃点不卫生的立刻反胃。 至于后边是怎么发现自己有这些症状的,自然是她开始自立门户,自己养自己那阵子。 随处找了块阴凉地方,点出打车软件,她准备去三亚湾路,那里的日落是市区最大最近的。 勾选好车型和目的地,下单。 界面没有退出去,在原地看着手机,盯着那个转圈圈的加载界面,以经验看,没转两圈就会有司机接单,更何况这里是市区。 旁边的大叔连生椰子都已经卖出去好几个,三角口路人也换了几波,但自己崭新的这个更新圈怎么还在转。 一个接单的师傅都没有。 苏晴甚至已经把底下的车型全都勾选起来。 “苏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下午这边太阳也挺晒的,我看您站在楼底下很久了。”酒店大堂的孙经理左手拿着瓶水,一路小跑从苏晴的侧后方出来。 看到面前这个熟悉的脸孔,苏晴问:“奇怪了,为什么我打车选了这么多车型,一个接单的师傅都没有,而且明明这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车子。” 面前一辆又一辆广汽、一汽极速驶过,看这样子,网约车市场很繁华啊。 孙经理先一步上前,看了眼打车软件的出发时间和目的地,暗暗落下眼。 “是这样的,苏小姐,我们当地司机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行业规范,在下午这个时间段司机们会选择午休,很少有人接单。” “现在午休?” 在华市基本大家没午休的概念,中午12点以后基本也只有吃饭时间就会接着下午的工作。 孙经理恳切地点点头,再提出建议,“不然您先回房休息,我这里有看到你们剧组的通知,下午没有拍摄计划,周边的景点集体游也要等到明天早上,这会儿是完全的空档。” “我看前不久周先生刚回来。” 苏晴瞧着有些尴尬。 “不用了,那我这附近逛逛就好。” 她礼貌拒绝对方提议,接过孙经理带来的矿泉水继续顺着手机导航准备步行到三亚湾路。 落日点到酒店的直线距离不算太远,步行半小时也能到,就当晒太阳补钙了。 砰。马路对面一家三口刚坐上前往三亚湾路的网约车。 “师傅怎么回事咯?我打车打了这么多趟,去三亚湾路边那个沙滩的单子都没人接,这不对吧,最近难道有什么路线管控?”白衣服大哥坐在副驾驶位看着自己手机发布失败的好几条订单埋怨,他老婆小孩在路边晒了不止半小时了。 “对啊,我们赶着去那边沙滩看日落,你这单要是再没接,我这抱着小孩估计就要自己走到那了。”后座的女士也发声。 司机大哥连忙输好他们的手机尾号,“我也不晓得喂,这些单子我倒是想接,系统也不知道怎么搞得,点半天也点不进去,刚刚马路对面就有个美女发的单子,我这里都看半天了,后台就是没法接,而且也是奇怪,别的单子都可以接,但是只要目的地是那个日落点周边的都接不了。” “也就你们这一家本地人有把位置切到更远一点的小区,不然你这一单我也接不了。” …… 酒店十六楼,周墨久违地拿出素描版和铅笔,坐在窗边,没有拉上窗帘,任由阳光打在纸张上。 一团乱糟糟、黑麻麻的画像留在纸上,说不上是涂鸦还是单纯靠摩擦笔墨泄气,不觉得有任何美感。 手机就这样随意扔在画板的支架边,屏幕上还显示着一串文字信息,内容是孙经理发过来的三亚湾路。 那是三亚市区最近的日落点。 “果然,还是去看日落,你说这个世界除了我还有谁会这么懂你?” 不存在什么集体午休,在现在这个社会,每个人赚点钱都卯足了劲儿,哪里会舍得时间去空闲不抓紧拉下单子。 碳素铅笔一节又一节地断在有明显沟沟壑壑的厚纸上,周墨点开手机后台安的定位系统,那是对应苏晴的手机。 看着后台头像一路直线距离的走动,他的乏意涌上心头,“现在看到我,你也这么烦躁。” 从苏晴有自主出门的能力开始,一遇到烦心事,比如成绩下降、和同学闹矛盾、被老师批评再或者遇到讨厌的同事……一遇到这些让她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开解的难题,就会跑去离日落最近的地方,有时候是海边,有时候是山顶。 感受太阳的下降、一天的结束,就像是把所有烦恼都抛之脑外,琐事也会随着时间过去而消逝,对她来说,落日就是顶有用的心理医生。 但现在,心理医生要医治的烦恼竟然是因他而来。 看着手机后台距离三亚湾路不断靠近的动态轨迹,周墨眼中只有无尽的厌烦。 结束这一天?不,别想结束。 距离他的位置已经超过一千五百米。 “就到这里吧,你不能离我太远。” 合上手机,压断最后一截笔芯。 苏晴站在红绿灯口,正等待倒计时。 “潇潇别生气。”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不想跟你说话。” 苏晴眼看身侧斑马线跑过来一对男女,准确来说是女生快步向前走,男生在后方几步追逐。 是熟悉面孔,一头扎眼粉色卷发的吴潇潇和苏晴 只在人员信息上看到的她男友谢阳。 谢阳连跑带小喘气,看出来一路已经追赶好一阵,“我只是太爱你,你身边太多人,我怕其他人带坏你,更怕他们伤害你。” “你怕这个怕那个,难道就不怕我讨厌你?删掉前男友也没什么,但是我手机上已经躺了这么多年压根没说过话的的小学同学、大学社团也就活动交集的学长,还有我那些已经二胎的中年男同事……” “有必要吗,我看你是疯了!” 吴潇潇甩开谢阳快能抓到的小臂,说话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当然也包括苏晴。 “潇潇,我只是太爱你,我需要一点安全感,你要知道爱情是有排他性的,我只是想把那些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可能性清零,我只是想你只有我……” 明显前半步距离的女生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吴潇潇侧了脸,看到“恰巧”站在她身边的苏晴,满是惊讶,一下圈住苏晴的手臂,和她站到了一面。 看这架势,已经把苏晴卷入他两人的争论。 “潇潇,这……是你男朋友?” 吴潇潇:“之前是,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潇潇,你听我解释……” 吴潇潇再别开脸,往苏晴身后侧去。 谢阳明显没办法,无奈地朝苏晴递去求助的眼神:“苏小姐,帮帮忙。” 他怎么也认出苏晴,在苏晴记忆里,他们俩并没有打过照面。也没考虑太多,可能是和她一样看了人员信息。 苏晴一脸为难夹在中间。 “谢阳,你做得是有点过,擅自删掉潇潇的朋友不太尊重她。” 谢阳没做任何反驳,机械般开口:“那如果不删好友呢?如果他只是想靠近你,只是想让你身边那些乌漆嘛糟的人滚远点,那样可以吗,那样算尊重吗。” 苏晴恍惚间在谢阳身上看到周墨的影子,像是他在和她对话,可以吗,算尊重吗。 她的脑子瞬间来不及思考,眼前这人的疑问像一支支弓箭刺向她的头颅,招架不住。 “那样,算……”苏晴小腿发软后退半步。 十六楼,周墨的手机同步放出音频,她说了些什么,逐字听到。 上下轻轻摩挲音量键,“看吧,你自己也觉得可以。” 他也不想的,只是他太爱了。 时间差不多。 周墨拨通电话。 “你去哪儿?昨天不是说好下午一起去逛集市,我才刚结束会议就没见到你人。” 周墨闭口不提两人早上的摩擦,现在重提,可不是什么好想法。 苏晴对着手机话筒,面前的两人像是有股魔力,阻挠了她想跨过面前这个红绿灯口的计划,她像被摁住思想一样缄默。 再开口,语气恢复如常,“我出来透透气,晚点就回来。” “嗯。有几家小吃是特色,我们一起去尝尝。” “好。” 像什么也没发生,他们还是和早上睁眼前一样相爱。 28. 第 28 章 早上九点,大西湾的水上中心已经站满了摄制组的工作人员,这里是三亚离市区最近、自然条件最好的浮潜地。 现在阳光正好,没有午时的毒辣,晴空万里,光照透着云层散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清透干净的海水波澜起伏,富有层次和纹理的海浪一波一波拍打到眼前。 果真不负网友的评价“玻璃海”。 水上中心的占地面积相当大,有一千多平米,是人工填海直接建造而成,远处看像个海心小岛。环顾一圈,这里的基础设施十分齐全,海上施救的救援所、浮潜动作的培训基地、救生衣、防晒泥,甚至手做咖啡的小店比比皆是。 今天这里相当于被周墨一行人包了场,没有其他散客和外来人员。 “哎,你说,浮潜我记得是拍摄后期的活动,怎么提早到今天?”李娜一边用劲儿蒯着盒子里最后一勺防晒泥,一边好奇问道。 吴潇潇嘟嘟囔囔:“那谁知道,凌晨群里发通知就让我们改剧本,我大晚上的和男朋友起床互相抽背,搞得头都大,高考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使劲。” 两人互相帮对方的后脖颈也涂上防晒。 “算了,搞不懂,拿钱办事就是了。” 哼哧两下,再穿好全身的水母服,坐在练习厅的观光椅上等待随时的安排。 苏晴的水性不好,大学时候就有上过游泳课,是正儿八经的一学期教学一个泳姿,和市面上的八节课速通不同,但无奈整个学期大概十五节游泳课,到现在她会的泳姿只剩下狗刨。 狗刨在浮潜不适用,于是现在整个训练中心已经被她和李娜的男友吴朝元包场私教。 “哎呀小妹,不对啊,你那个腿都是错的,收翻蹬夹收翻蹬夹怎么就是记不住呢?膝盖要微张,不要扣死,你扣死了在水底肯定就下沉……” 穿着印着训练中心大标志泳衣的秃顶男教练手把手跟在苏晴身侧,蛙泳口诀在嘴里重复不下十次嘴巴都说起泡,但苏晴的腿依旧是不成样子。 “教练,我怀疑我的腿它可能是先天缺陷,这个膝盖就是没办法弯,还有这个脚掌我也没有办法像他那样什么朝外又朝里的。” 苏晴说的是吴朝元,同样一对一教学,这半小时里,他的蛙泳踩水就已经有模有样,按照肤浅的要求,只要穿上了救生衣,带好相应的面具,在水里自然漂浮时,只要会使蛙泳腿就能让自己走水前进,对游泳新手非常友好。 “嘿嘿嘿……我体育生,带点基础学得快些。”吴朝元是个一米八黑皮体育生,说话声调总是莫名带着些质朴的味道。 咕嘟咕嘟咕嘟……又反复呛了几口咸水,飘的不上不下歪七扭八的苏晴心里只剩咒骂,这个训练中心为什么要引进海水,要是到海里呛水那也就认了,现在往这个池子里灌的海水,那不是明摆着让人先感知痛苦吗。 岸边,区域负责人陈立武西装革履,在三十八度的海中心上微收小腹,踏着皮鞋,一副严阵以待抓紧机会的样子:“墨总,孙氏集团鼎鼎大名,早就有所耳闻,一直都期盼着贵司能够莅临我们一线市场指导调研,今天总算是把您盼来了。” “我们这个大西湾海上中心可是三亚本地最大最有前景年接待人次最多的海上活动中心,我们的皮划艇、尾波、冲浪浮潜等等,可都在当地文旅市场贡献了不少GDP,要是贵司能够投我们一把……”他就发啦! “我这次是个人行程,没有孙氏背书,你要是这么想要和孙氏搭上边,现在就可以走了。”周墨站在甲板边,脸色低沉,叫这人来不是为了听一些阿谀奉承的话。 “好好好。”陈立武立刻反应过来,连声应道,马上切换话题,“我们这里有海陆空全方位的救援系统,动力救生板、水下声呐定位仪、摩托艇,硬件版本都是全三亚最顶尖的配置,现场的每一位工作人员。这里不只是说我们的专业救生员还有基础的售票员以及服务人员都必须经过专业的CPR流程考核……” 周墨没有耐心,打断:“你们这片海域有分安全区和危险区吗?” “安全区危险区?”陈立武重复疑问,市面上向来没有听人这么分,“墨总的意思是,哪一面海不能游?” “嗯。难道你们连警示区域都没有划分?” 周墨一声质疑,陈立武连忙解释,“那肯定是有的,我们这可是顶级海上景区,这些配置自然是齐全的,”他说着忙伸出自己的右手划片,“要说危险,那肯定是西面那片水域,那里看似和东面只有一小段距离,但海底下暗流涌动,并且礁石密布,尤其离岸流会往这边经过……” 离岸流。礁石。和他想的一样。 “错了!错了!”两米开外陈立武瞧见一个体面又狼狈的老头朝他们的方向扯着嗓子跑来,本就不多寥寥无几的几片头发现在毫无形象地盖在脑门上,随着海风肆意飞舞。 周墨转过身,眼神和赵唯书对上,陈立武见这画面,立刻会意,随意找了句托词先离开。 “赵教授这么匆忙,有急事?”周墨轻声慢语,还上手理了理赵唯书歪倒的POLO领子。 毕竟早就年过半百,一路连着气儿大步奔跑,自然身体吃不消,“不对——不对——”终于喘回气,“周先生,时间早了,现在不能下去浮潜,我们设想浮潜的时间是在九月,季节不对,环境变化是有风险的。” “觉得早?我倒觉得正好。阳光、海水、沙滩,多美的景致,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赵先生别看现在晴空万里,这个月份的天气最是诡变,而且万一台风过境,海面上的境况不堪设想。是会出人命的!” 周墨微仰着头,感受海风的气息从脸上吹过。 “台风过境……” “看来我新发的本子你还没看,不对,是没看全,发给你们的版本漏了些环境描写。” 周墨招了招手让刘泉过来,“马上就下海了,带赵教授到休息室看看本子避避太阳。” 刘泉动作很快,强硬搀扶 赵唯书到角落的休息室。 引导员在水下进行了一些海洋生物,还有水下运动规则的讲解后,便指示了一小片活动区域,让他们自行游玩。由于是情侣视角拍摄,跟拍镜头也各自分配,四对情侣被分散在不同的水域。 时间过了大半,终于苏晴还是带着万分不熟练的收翻蹬夹下了海,面上扣着潜水面镜和呼吸管,周墨一样的配置在她身边。 刚下水,海水的水压和即使穿着救生衣但依旧被海浪拍打而起伏不定的身体动作,让苏晴被迫倒灌了好大几口海水,果真,味道和刚刚训练时一模一样直呛气管。 “咳咳咳……” 周墨一边踩水一边轻拍她的肩膀,“放松,小腿轻踩。” “海水太咸了咳咳咳……” 他轻笑,“深吸口气,你先埋头看看海底。” 大西湾的海水是透彻的蓝绿色,阳光穿透层层波澜进入浅底,水面下的冠状珊瑚缤纷多彩,流光溢彩的热带鱼在胸前穿梭,水面上的喧嚣瞬间在这个水下环境中被一吞而尽。 浮在水面上,身子不过下降一二十厘米,但却完全感受到了与水上不一样的世界。 下巴轻抬,水底下除了群鱼和植物,面前是身形比他大一些的周墨。 周墨的左手牵着苏晴右手,一步一划,带他四处游览水域,他继续向左前方握拳伸出拇指,示意继续前进。 苏晴比了个OK。 水面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各自行进方向不同,基本可以是说是四散。 时间差不多了。 头顶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整片天空从淡蓝迅速变成墨黑色,半边海天都黑沉沉压过来,海面原本细碎波纹瞬间静止成镜面,再接着一条霜白色的波浪直冲上前,在水底听不到海浪声,甚至鱼群的聚拢又造就了一方不一样的美景。 “台风来了!台风来了!快起水!” 水上中心的工作人员立刻点亮红屏,拉响警报,哨声一响接一响。 岸上的忙碌和紧凑却好像丝毫没有影响到水底的两人,周墨再一点一点牵着苏晴往西面引。 突然,几乎没有过渡,东面的波浪起伏和西面瞬时的波涛汹涌,形成巨大对比。巨浪猛地拍向两人,海底深处似乎是有两股洋流对冲,引力将两人扯开。 承接苏晴双手的不再是周墨皮肤的触感,而是无尽的水压。呼吸管被海水倒灌,从深处被卷起的一些海草和碎石击中身体,视线被模糊的黄水覆盖,浪头越来越凶。 身体完全失去平衡,分不清自己现在在哪里,身体是上升还是下降,死神锐利的双眼似乎盯紧她。 海浪还在不停撕扯,这个位置是他选的,离岸流的边缘,但肉眼看不到海岸线。看到死亡,不触碰死亡,正好。 周墨在海底,随着水流,冷静得像个看客一般。周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看到的是无法名状的水像。 如果他们可以一起死在这一刻,多好。 29. 第 29 章 赵唯书看着被强塞过来的剧本,这大段的环境描写,白纸黑字的符号搭配,明明没有生命,却像恶魔在低吼私语,冲破纸面,撕到他的眼前。 海中心的巨浪起伏和周墨的文字描写如出一辙,像说好了一样。 苏晴被巨浪不断拍打,面罩和呼吸管早就不知何时被卷到某处,仅靠身上一件充着气的救生衣,让自己运气好时获得喘息的机会。 她的蛙泳腿学的不好,所以到现在压根不知道如何借力踩水,只能靠求生的本能以及身体的浮力,奋力向上挣扎。 好痛,身体好痛,被海里的石子不断击中,肺部好痛,倒灌的咸水像要把她的气管灼烧。 水中的时间似乎过得好慢,没有像电影里头说的那样,人在死前会有走马灯一样回顾自己的一生,苏晴只觉得无力、虚脱,她的身体好像要到了极限,四肢绵绵涣散在水中,眼神逐渐失焦。 她撑不住了,有没有人来救救她。 有。 但现在不行。 普通人挣扎呛水的极限是一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大脑就会因极度缺氧陷入昏迷,到达危险期。 最后倒数五秒。 三、二、一。 周墨悬浮在六米外的水中,双腿轻微摆动,时间到了,往苏晴的方向。 他伸手,长心微微用力分毫不差的捏开苏晴的下颚,舌头精准撬开她的齿关。带着温度,氧气顺着咽喉到肺,是温热的、有活力的。对呼吸渴望的本能也让苏晴对这缕气息格外渴望,靠近,再靠近,齿关完全打开,吮吸,汲取再深一点。 微小的气泡在他们唇角破碎炸开,像烟花般。 海水宛如出现一面镜子,周墨嘴角不自觉弯了些弧度。 “疯了,他真的疯了!”赵唯书愤怒地甩开手中的本子,想要制止和这书中一样在发生的一切,“都要出人命了,你们还在这里干看着,快下去救人呐!” “赵教授稍安勿躁,请在这边耐心等候。”刘泉话说得像个人机。 “老头子我就算赌上后半生也不干了!什么狗屁前程,你们这群人都是疯狗,小姑娘在海里都快要溺死了,你们还在这里袖手旁观,我要报警!你们都得去坐牢!”赵唯书极度愤恨地踢开脚下的四方椅子,挺着这把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佝偻的后背,争着最后的一缕文人骨气和人性。 他们真是一群没有人性的东西! 刘泉依旧是面无表情,这副做派可能是从他老板周墨那里学来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力度却不小,死死将愤起的赵唯书摁在原地,“赵教授不要为难我了。” 海的另一边,周墨将苏晴的身体捞起,她的身段很柔软,像丝带,但肌肤又滚烫,像火焰,肌肤贴着肌肤,身体贴着身体,他也滚烫了。 走到另一岸的沙滩,对岸人太多,这面正好,只能看见他。 将她平稳放下,双手始终小心地垫着她的脖颈和腰窝,像对待一个瓷娃娃。 苏晴恢复呼吸,日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胸口平稳起伏。四周很近,海浪也慢慢消退,空气中只剩下沙砾和风摩擦的声音。 忽然,她的睫毛颤抖了几下。要清醒了。 “咳咳咳……” “咳咳咳……” 呛了不少的咸水终于从肺部中回流出来。 苏晴睁眼。 “怎么样,有好些吗。”周墨弯下身子,以极近的距离贴着她的脸侧。 苏晴身下是炽热的沙滩,天气变幻莫测,前一秒还是狂风暴雨,此刻就只剩下顶在头上的烈日。身体慢慢恢复知觉,皮肤底下疙疙瘩瘩的粗砾感终于能感知到。 呛出几口海水,先是一阵眩晕,太阳的光圈打在她的脸上,差点以为现在到了天堂。 周围是完全陌生的环境,现在距离刚下水的海上中心也有一些距离。 慢慢的眼前的眩晕消失,眼神终于找回焦点。 周墨再往前倾身,让自己完全嵌入她的眼眶,现在她眼里只剩他。 果真,是创伤后的应激,苏晴的眼神透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渴望,瞳孔收缩,放大,再收缩,再放大,目光里窥见的不是惊恐,而是极致的依恋,似乎只有看到这张脸时才能感觉到安全。 太好了,按他设想的发展。 大浪和洋流的恐惧在苏晴脑海重演,“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好害怕,根本呼吸不上来,脚也踩不着力……” 她语无伦次地一股脑倾泻情绪,用力抱住周墨,像要把他融进自己。 周墨轻拍她的后背,安抚:“不怕。我不会让你死的。” 是的,他不会让她死,他精准地算好了时间、人体缺氧的极限,离岸流的流速,只要在这时间内找回她,她这辈子就离不开了。 回到酒店,因为这场人算和天算结合的意外,摄制组暂停工作两天,大家在房间自行休息整顿,当然,如果有外出想法也可以申请经费出游。 在钱这块,周墨向来大方。 “你去哪儿?”苏晴躺在床上,半掩着蚕丝被,露出一双圆咕噜的眼睛,娇声娇气地问道。 这是她这两天来第十八次这么问了。 放在这场意外之前,任凭她的日常行为或是自身的观念,她绝对是一个具有独立意识,自主的人。尽管周墨是她的男友,但苏晴从未觉得情侣之间就要无时无刻的黏在一起,也不会对周墨有一丝一毫过分的占有欲。 甚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有些不敢说出口,甚至这样的念头一冒出就得遏止的想法,那就是她真的需要这个男友吗,她可能喜欢,但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质问,这种喜欢有到爱吗,有到得不到会死吗。 之前没有,但现在好像到了。 她极度需要周墨,她离不开他,只有闻到身边的气息是熟悉的味道,才会感到安全,一旦他离开视线范围,苏晴总是本能地忍不住想要去追问他要去哪,为什么不能带她一起,他是不是要走,可不可以永远跟她绑在一起…… 一遍又一遍,是病态的。 不过周墨很受用,这才是他想要的,他喜欢、痴迷苏晴对他的依赖,最 好这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温柔地说:“我去给你拿餐,十分钟就回来。” “你不要去,为什么要拿餐,我现在又不饿,我只想你跟我待在一起。” “不按时吃饭你是想犯胃病吗,乖,我很快,给你拿一些时令蔬果,很新鲜,就算吃不下也尝个味。” “哦——” “那你快点,我等你。” 带着些温存的爱意,周墨走出房门。 “周先生,周总。”赵唯书站在走廊的一头,沉着嗓音,像在赌着最后一口气般沉重。 周墨看到他似乎并不意外,自然上前,仍旧带着轻松和谐的语气,“赵教授?怎么来这里,你们的酒店可不是这一栋,是写出新剧本了?” “周总,人性伦理不是任由你把玩的工具,我极度不认同你对苏小姐的所作所为。”将人命如儿戏般看待,把它作为自己索爱的工具,这有违常理,更有悖道德!说严重点,他们都该去坐牢! “所作所为?” “哦。你说的是下水啊。” 轻飘飘的,完全没有一丝忏悔劲儿,更没有如果发生意外的后怕,眼底似乎看到他算赢的沾沾自喜。 赵唯书气愤地有些踉跄身子,“你不能这么用简单两个字带过,你完全的是在利用苏小姐濒死的一刻对你产生应激性依恋。” 原来这个词叫应激性依恋。他还以为只是自己龌龊的想法,没想到还有专门的学术用语,还挺上得了台面。 “教授就是不一样,一下子就看出了我想做什么,”周墨上下摩挲大拇指带着的翡翠扳指,那是苏晴前几天逛集市,不知从哪给他淘的小玩意儿,他很喜欢,“你们这些专业词解释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吗,也正是有我这种人用,你们这些词才有案例可解释,不是吗?” “我倒不介意多年过后教授把我这个案例记录到你的研究论文里。” “不过要记得,得是优秀案例。” “你——” 他实在厚颜无耻,竟然如此冠冕堂皇地掩盖自己肮脏有违伦理的罪行。 但赵唯书站在原地被堵得说不出话,他气愤极了,怎么样才能拯救这个女孩。 “赵教授先回去吧,我现在暂时用不到你,”说完这话,他满意地笑了笑,看了看身后房门的方向,“现在她对我很依赖,我们很相爱。” “听说赵教授最近有点厌班情绪,不想干可不行,”刘泉早就打了报告,“我已经先把你在心理协会那里的副职停了。” 他知道这个副职对赵唯书意味什么,读书人最看重这些——廉价又没有分量的虚名。 “怕你太累,手头上的这份工作先干,干好再考虑别的。钱已经打到你卡上,希望赵教授不要忘记契约精神。” 他的话像诅咒又是枷锁,威逼和利诱,赵唯书站在原地,食指紧扣掌心,用力握拳攥紧,让身体的疼痛唤醒自己深处的灵魂。 扪心自问,难道他一辈子追求的就是这些吗。 他需要做点什么。 30. 第 30 章 苏晴百无聊赖玩着纸牌游戏,黑白红的游戏配色再难玩出新花样,关闭小程序,随手把手机甩在一旁,无力地瘫在床尾,但又不想离开这间安全屋。 她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缘由,总觉得空落落的,心底空落落的。不想社交,不想出游,海水呛入肺中的阴影还在脑中久久萦绕散不去。 叮咚。突然手机来了条短信。 这是她这些天除了外卖提示音外,唯二收到的消息。 “温馨提醒:受台风残余与季风影响,预计今晚我市将迎大暴雨并伴强雷电。请减少外出,避开滨海及低洼区域,行车注意涉水安全。生命至上,安全第一,请互相转告。” 要有雷暴天气了。 苏晴内心很平静,她自小可不是怕打雷的女孩,她是女英雄来着。 女英雄在床边翻了个面继续瘫着。 轰——轰——轰—— 天公捧场,短信前脚发,反应就后脚立刻做出来。原本雾蓝色的天空瞬间被黑气填满,空中几朵飘散的云也被赶到一边,形成一团大雾。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轰——轰—— 又几声作响。深处的云层透了出来带着别致的浆紫色,像森林的野果被碾碎一般,东一块西一块,由深到浅,由浓到淡。像是一副暗黑系的油彩画在天空那头延伸到海面上。 闪电来了,毫无预兆,炸开。 她的头发好像是受到了自然反应,也毛炸开。 闪电不像一道光束,更像一片雷霆,银白色的树杈在紫色的云层下散开,一道、两道、三道……枝桠分明,直插海面。 岸边的椰子树不再像白天那样整齐有序地站岗放哨,两米高的树干像弯了腰的开弓箭,拼命左右摇摆,像要被海面上卷起的飓风狂风拔起。 苏晴身子发了颤,太近了,这个观景酒店太近了。她像置身海底一样,迎面承受风浪巨潮的吹刮。好冷,海面上白浪的弧度她太熟悉了,和两天前经历的一模一样,她似乎能听到浪花拍打水面的声音,黄水遮天蔽日,疯魔一样朝她涌来。空气好咸,咸得让人窒息。 一切如历史重演,指尖开始颤抖,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有什么好怕的?她从来不怕。 但身体不受控制,她试图用薄被把自己裹紧,全部裹起来就不会发抖了。用力抱住双臂,指甲像要嵌入肤底,头埋得越来越深,别听,听不见就好了。 但窗外的雷响声好像没打算放过她。 不行,她控制不住,身体着了魔,不听使唤,呼吸急促,没有节奏,汗珠直哗哗从额间淌下。 她需要周墨。 来不及穿上拖鞋,踉跄地跑向书房,身上睡裙的裙摆刮到走廊的胡桃木落地灯饰,木板地面上铺着当地黎族织锦编织的薄毯,脚下大红大棕的图案原本还觉得是步步生莲,但现在只觉得是万丈火山口要将她吞没坠底。 终于。 拉开完全静音的推拉门。 宽大的暗棕色书桌上,周墨面上反衬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明明他的身后也是面巨大的落地窗,雷暴全景一览无余,但为什么这里就觉得隔绝了一切声音。 按了退出键,画面的声音瞬间清底,周墨抬眸,他的眼底总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似水,“怎么了?” 他是不是在明知故问。 苏晴站在原地,心中像有无尽的委屈却说不出口,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大步跑上前,生怕晚一秒,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腿跨坐在腰间,娇小的美人瞬间像找到依靠,陷进去。 “没……没怎么。”她小声呜咽着。 窗外又响了一声巨雷。 苏晴窝着的身子再次发抖,害怕的样子不需用言语描述。 周墨揽得更紧,右手扣住她的后脑,顺着头顶的发丝慢慢顺下来,像在给小猫顺毛,“别怕,都过去了不是。” 苏晴不知道该做什么回答,有时候人们委屈时是不知道如何表达的,只能靠转移埋怨来表示自己需要关注。 “都两个小时了,你怎么还在加班,我想你一直跟我待在一起不行吗?” 她倔强倔气地缠着,像回归五六岁最不理智的孩童阶段。 周墨低声笑了笑,他很受用。 “最近不算加班了,一天里我就只工作这三个小时,而且这里的防雷措施做得好,你看,这屏幕里的都是你的熟人。” 周墨把电脑屏拉起一个方向,面前的参会人员微信头像在苏晴面前展现。 在刻意提醒她。 那些人,两天没见,但还是在那里呢。她被卷到海中央时,那些人也在那里呢。 苏晴看到这些熟悉面孔时,和他料想的一样,没有往常的雀跃,反而皱了眉头,半个身子更用力蜷缩进他怀里,伸出左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把屏幕推向一旁,表示她不想看。 外面雷声依旧轰隆作响,而屋里苏晴枕着周墨的肩膀,栀子香味的发丝散落在身旁,桑蚕丝制的白色吊带睡裙也因小腿弯曲的弧度掀起一丝褶皱。 似乎只有枕着他,感受他的脉搏、体温、呼吸,才能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她的鼻息逐渐平稳,这一夜也安稳度过。 -- 可能是台风带走了乌云。 第二天清晨,晴空万里,沙砾吸满水汽,棱角分明的碎石块在光照下熠熠发亮,连昨晚被弯腰打拐的椰子树冠顶上的大叶片也被雨水冲刷得锃亮。 “醒了吗,再不睁眼,账号后台的粉丝都要掉光了。”这可能是资本家的脑回路…… 周墨侧着身子撑着脑袋挡住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食指轻刮苏晴的眉毛,其实是在把玩,顺毛再逆回去,再顺毛再逆回去。 虽然用了些手段,说出去也不光彩,但他头一回如此踏实的感受苏晴就在他的手边,她不喜欢所有人,只喜欢他。 要再一次,他还这么做,这样好极了。 闭眼闷哼着打掉周墨乱动的手,转过身去,清零就清零吧,苏晴已经好一阵子没有登她的自媒体后台,像完全忘记自己还有这一职业身份,迷迷瞪瞪只想多睡一会,没什么精气神,也压根不想出去,她已经蜗居在房间里几天了。 周墨倒玩得不亦乐乎,又再贴近一寸,手掌贴紧她的腰窝,光线打在薄被上,勾勒出她完美的肩胛骨形状。 “出去走走吧,外面天气很好。”他的女孩快要枯萎了,他必须浇浇水。 说着开始用指缝关节摩梭苏晴的后脖颈,酥酥麻麻的,好讨厌。 她终于还是被吵醒了。 转过身来,但只抬头一眼,又像要昏睡过去一般,把脑袋埋在被子底,不给自己喘气,“不想去,我只想和你待在房间里,不行吗?”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但是现在现在是得了“周墨饥渴症”,他是她存活的氧气,一刻没有都不行。 “不行。”周墨话说的果断,没有商量的余地,但又语气带着故意的玩味,“那我不待在房间里,我就要出门,你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你——” 他已经掌握了自己的控制手册,苏晴感受不到,只怒瞪双眼,瞠了他一口气。 换好衣服。 今天是一件淡蓝色的挂脖长裙,好像到了三亚就会像上发条似的,自动解锁各类吊带裙。 周墨不满地想找件衬衫给苏晴盖上,明晃晃裸露在外边的肩膀和锁骨,他都不能接受。 但苏晴就像是在刻意报复,周墨披上一件,她就塌一下肩膀,再披上一件,再用力塌下肩膀,反复戏弄,在他面前有无尽做鬼脸的力气。 周墨让步了,但条件是她必须披下头发,起码做点遮挡。 三亚的“动手厨房”最近在网络上人气很高,剧组拍摄综艺本就是要逐热点,所以这个热门景点自然不会放过。 其实就像是高端版本的农家乐,把山野美食换成了精致小菜,农家大院换成山岭小宅,老乡换成主理人。 在场的男士对这种营销都表示不理解,但无奈,女士们着了迷似的疯狂拍照打卡。 “亲亲老婆别再拍了,再拍我手里的饭都要凉了。”谢阳端着白色餐碟,上面装着标准模板化的泰式打抛饭,别的不说,这饭做的确实是香,浓郁的香料加上热炒的锅气馋得他口水直流。 吴潇潇发着小脾气。“谁是你老婆,在外面称呼准确点,我们还没结婚!盘子再往前倾,你不弄些角度来相机怎么能拍到盘里边的东西呢,一点美商都没有。” 面前剧组的人员基本全员到位,除了迟些到的苏晴和周墨。 这场活动是临时排的,周墨也早就和他们说过,今天不必要按剧本,也没给他们准备乱七八糟的台词。不过明眼人也能看出来他在前几天导的画面效果颇丰,可能是暂时不需要演员们再就位了。 但没有剧本,他们有些不习惯,之前那些文本内容明确到看到苏晴时该是什么样的表情,该搭什么话,每个人都能做到完全自来熟。 当来到了真实的交情时又不太一样了,本质他们也才认识几天。 所以,苏晴在走到他们面前时,众人不约而同选择缄默闭嘴。 表现得太过明显,也有可能是这几天的苏晴神经敏感总能捕捉到不对。 现在的环境让她感到害怕,后退半步,不小心撞到身后的周墨。 “话都不会说了吗。”周墨对众人冷着调子开口,眼神带着锐利的严肃。 现场的气氛再往下低了一度。 在之前,苏晴活泼的性子加上这些“演员们”的流畅搭腔,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但现在,苏晴她闪躲的眼神,半缩住的肩膀,俨然不像同一个人。 杨玟棠意外地在众人里先开口,记忆里她一直都没什么话,“小晴,你还好吗?” 她看起来不太好,她不像她了。 31. 第 31 章 杨玟棠的话音才落。 周墨的手圈在苏晴的肩头,掌心轻微摩挲肌肤纹理,属地意味明显,又早一步张口替她回答:“她很好。” 眼神回转直落在他怀中这人的身上,身体发肤的每丝每缕,他都放眼里。 杨玟棠眼神扼了扼,飘忽在半空,手中拿着的冰镇气泡水杯壁水珠不停冒出,湿哒哒地浸了她一手,她在考虑要不要多说些什么。 突然像被一把冷刀刺中,迅速察觉到身旁人的不悦。果然,周墨语调透着不耐和锐意,更有一股潮湿粘腻的从喉咙发出,听的人一阵起毛。 周墨:“你们不准备邀请她?” 他们两个到现场这么久,即使通知这些人不要再按剧本表演虚情假意的朋友关系,但他的宝贝在这里,他们竟然让现场氛围这么僵硬。 他们没脑子吗?不知道他的宝贝需要朋友吗? 吴潇潇有眼力见儿,先反应过来:“没有的事,我们也就是早到了会儿。无聊就自己先动手看着教程随意捣鼓些炒菜,这都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说完尴尬陪笑几声,旁边几位也默契地满脸堆笑围过来附和。 谢阳:“苏小姐想不想一起体验做泰式打抛饭呢?这家网红厨房最出名的可就是他家的打抛饭,而且这片山头的打抛叶基地是全市最齐全的原产中心,能用上村民刚摘下来的叶片子,味道肯定不一样。” 谢阳夸大其词,连平常习惯张口就说些天花乱坠话的吴潇潇也不忍直视。 苏晴没回应他,但不是刻意疏远,她也说不上来,像自然地对其他人的互动没什么兴致。 不过一路坐车上来时,苏晴确实看到山坡上成片梯田状的绿色叶子,高度大概到小腿,油亮叶片中掺杂着野蛮生长的紫穗小花。 周墨牵着苏晴走向前边两米距离的户外厨房,这里分了多个独立开放厨房,每个位置都是四米长、两米宽的操作案台,餐具、刀具、厨具……样样俱全。 先于专业锅灶入她眼的是面前一字摆开的香料小簸,小簸是用竹藤编成的圆盘。每个盘底都垫张剪边裁口的芭蕉叶。 先是迷迭香,看样子像是被裁短的松枝,散发着浓烈扑鼻的木质香调。再到有着明显锯齿叶脉的薄荷叶,味道清新冷冽散在空中。还有的是柠檬草、紫苏、罗勒……说的出说不出的统统上了展示台。 上前,很有兴趣,“这个好香,是什么?” 苏晴拿起一片红茎叶子,初放鼻前,一股甜丝丝的肉桂香味,再到鼻尖,呛人的胡椒辣又袭上来,稍拿远些,又会传来一股绵长的清凉味道。 “打抛叶,或者叫它圣罗勒。”周墨又拿起几片叶子,拿着厨房刀轻松几下切开它们的横截面,细胞分子被破坏,分子瞬间运动,香味愈加浓发。 苏晴凑前再闻了闻,鼻子被放大几倍不止的胡椒味揍了几拳似的,连着打了几个喷嚏,瘪着嘴,表示对周墨戏弄她的不满。 当地主理人大厨从备菜室中走出,张着口,微微被槟榔染黄的牙齿,笑迎八方客,“欢迎各位贵客来到我们动手厨房,很荣幸可以作为主厨来对大家进行打抛饭教学,三亚可是小东南亚,还有这满后山的新鲜打抛叶,来这里不地地道道学会打抛饭回家怎么能说得过去呢……” 主理人像说单口相声一样,打抛打抛打抛,听得耳朵发麻。 跟着教学的步骤,苏晴有模有样地准备好需要的调料,她本来就是厨房小能手,做起这些压根不费什么功夫。 然而,“这个瓦斯罐——” 右手反复左右左右拧开点火标识,但一丝火苗都没窜出来,天才厨娘就地陨落。原本一副而饶有兴致要一展风采的苏晴讪讪地看着周墨。 “不会用?”他一脸玩味地笑看着。 苏晴也撅着嘴不说话,但退开的两脚步已显而易见,这活现在归他了。 嘴角的笑意微收,嘴唇的弧度和口中文字相契合,慢条斯理操作灶台,“你做得很好,不会的事不做就好了,我都会帮你。” 一下、两下,打上气,蓝色火焰苗窜了起来,热热的。 半小时过去。 “各位贵宾,我看了面前作品都非常不错,色香味俱全,而且各位的作品一定饱含爱意~”主理人大叔带着股意味深长的表情,有种过来人调戏小情侣的感觉,“大家可以拿公勺公筷互相品鉴,尝尝爱的味道~” 杨玟棠和胡俊杰刮了刮身上起的鸡皮疙瘩,这大厨怪怪的—— 李娜热情递过勺子,把自己这盘卖相不错,还冒着锅气的炒饭端到苏晴面前,“小晴来尝尝我的!我这可严格按照老师的步骤,连里面鱼露要加几滴都一分不差复刻了。” 开朗大方的样子和前脚说不用再按照剧本演戏时的冷漠路人样大相径庭。 除去一方面,是苏晴近期确实像被下蛊一样,只想和周墨呆在一块,不想有任何一般人的社交。 其实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朋友的真诚和虚伪,凭几句话或几个眼神就能一眼看出。 苏晴总觉得这些人的热情时刻像是某些特定场合的启动键。 唇动一下,其实拒绝的话已经在心底脱口而出,但明面上的话却卡在气管又咽了下去,她本质就是个好人。 她的拇指食指又在裙边轻捏,每次焦灼时总会下意识做这小动作,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但周墨看在眼里。 “她不吃。” 侧身轻推开递上来的白盘,倚着案台转手拿上自己作为递补大厨做的打抛饭,动作不疾不徐,像递一件本就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一口米饭配上混合炒制的打抛叶、红葱头,还有猪肉末,鲜香辛辣,个中滋味在口腔中迸发,“好吃!” 句末的上升语调是发自内心的满足。 “你看吧,她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我前两天发消息约也约不出来,刚刚我们做好的饭也不吃,虽然说我们也没到朋友那步交情,但之前苏晴算对我们蛮热心的吧,现在的世界还真就只剩下墨总了。”吴潇潇在一旁角落和男友唏嘘。 “我从男性视角出发,这估计墨总高兴,他让我们做的那些不就是想要掌控苏小姐的心和她的人吗。” 说着吴朝元还顺势做了个抓握的油腻动作,“但是老婆你说我们这样把这些情况一五一十的发给孙先生好吗,我们是不是在做间谍,会不会被墨总发现,我怕到时候他搞死我们。” 自从不知道什么途径被孙焕杰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他们已经在威逼利诱下,这样里外里做间谍好几天了…… “你以为他两个都是什么好东西吗,这一家子我都搞不懂,说是兄弟吧,但你们那公司的传言还有我看的那些家族八卦,都说他们是前世仇人,还说那个孙焕杰孙先生啊,家产争不过人家,能力又不如墨总,赚不了什么钱就每天啃老在他们那个集团总部担了个虚职,根本没什么地位……” 华市的富力别墅。 午后时分,西面的阳光晒的真皮沙发发烫,孙焕杰左手拿着手机上下滑动,仔细查看了两个间谍给他发送的侦查报告,看着上面的照片和每天晚上他们定时背诵的剧本文字连连赞叹。 “啧啧啧……” “大疯子要带出小疯子咯……” 再喝一口一百度沸水泡的明前龙井,舌尖被烫到,眉头皱起大声喊话:“张伯,这茶怎么这么难喝,苦得发涩,跟酸菜汤一样。” 管家张伯不知作何解释,这是孙兆营从他商业好友那讨要来的二十八万一两明前头采龙井,以娇嫩出名。 这要拿温水冲泡的家伙,被他拿沸水这么一泡一闷,成了糠腌菜,实在糟蹋东西。 孙兆营被他这么一嗓子嚎的叫醒了午睡,烦躁地穿着睡衣走下来,“嚎嚎嚎,声音都响到楼上,我看你是吃饱了没事干。” 孙兆营平时到处忙着应酬,一大把年纪了也没忘在商场四处交友,毕竟要时刻准备着从周墨那夺回原本属于他孙家长子的一切。 孙焕杰倒也不容易看到他,马上献宝似的把手机给过去,“爸,我干正事,看着照片眼熟不?” “苏晴!小时候老爷子带回来的那个,宝贝得很。猜猜她现在在哪?” “三亚!” “和谁呢?” “姓周的。” 他倒也是急性子,没等孙兆营反应,便自己一股脑说出了那些填空词。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有这闲工夫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如多花点时间想着怎么去讨好孙老爷子,多给你老爹赚点股份。”话说着看到茶桌上那一壶腌绿色茶汤,阖眼,不忍直视。 “哎呀爸,你不懂,这两家伙可有意思了,周墨那个疯子给人家都逼进海里,骗着小姑娘跟他好,拿命逼啊,疯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孙焕杰读书不好,话说的也没文化。孙兆营更是没兴趣听他讲这些儿女情长,就算是周墨的他也不想听。 连连摆手,把孙焕杰赶出家门的架势,“去去去,要鬼混也别在我面前混,出去找个酒吧呆着。” 沙发上的大少爷被迫三步并两步,“哎不是——爸——你怎么不听我说,这次真不一样——” 关门,清净了。 孙兆营拿起被倒掉的茶叶。 “草包一个。” 32. 第 32 章 “我跟你说,待会儿关键时刻绝对不能掉链子,墨总的行程可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花了不少功夫才问到,你长这么漂亮等等就正常发挥,指不准我们明年的投资就能到手。” 陈立武从中海悦大酒店打了个臭烘烘的酒嗝出来,左手拇指夹着鳄鱼皮深黑色大钱包,挺着装了一篓子五十三度白酒的大肚子,岔着皮质凉鞋指点江山般说道。 身旁站的是三亚本地出名的网红美女吕小青,浓眉大眼一样一头波浪卷发,微微弯腰让自己显得不比旁边这个肥男高。作为当地有名的大网红,她在网络平台上的美女榜和同城榜,可是常年霸榜第一,多少土豪大哥拜倒在她的娇嗔下。 声音娇滴滴回话:“你就放一百个心陈哥,别的东西不敢保证,这可是我的看家本领,绝不会出岔子的。”吕青神色飞扬,这一单子要是成了,陈立武可给她不少钱。 突然,吕小青的高跟鞋原地踏步两下,好说出担忧:“但是哥,我可在网上看过不少消息,说这孙家继承人很有个性,做事向来不讲情面,而且没见混过什么圈子,我怕他不吃我这套。” 即使周墨向来向外界封锁私人消息,但在现在网络如此发达的社会多多少少还是会暴露些隐私,更何况他这个人人觊觎的巨富身家。 “自信点,连你都考虑到这层,以为我会想不到吗?” “好好看看这几张。” 陈立武翘着兰花指从皮钱包里掏出几张彩色照片。 “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让你穿成这个样子吗。” 陈立武卖着关子,在今天和吕小青见面前,他特地嘱咐要她穿上牛仔连衣裙,收腰那种,头发卷成波浪,染上点棕色最好,要给人一种明艳性感,但又不廉价的感觉,嘴角得带笑,眼睛再上点技术弄大点最好,睫毛也要翘翘的。 “这都照着人家心尖打扮的,”他倒是做足了功课,“头发、衣服、裤子、鞋……从头到尾就抄他那个出了名疼爱的女友。” “你就好好做个克隆人,保准不出错。” 吕小青听完这话顿时想明白,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这套衣服,原来鼎鼎有名的继承人喜欢这一挂的,倒是有品味,这市面上还真不常见。 但是当克隆的人哪里那么容易…… “陈哥,这不行吧?打扮的跟人家正牌女友一模一样,人家凭啥喜欢我,这要给我肯定回去找自己女朋友。” 陈立武:“你懂什么,家花永远不如野花香,男的最懂男的。” 三亚的中午在当地人眼里向来是极端天气,气象台只能报到三十八度,而不是体感温度只到三十八。 但这烦人的燥热与地下车库这辆黑色的路虎V8向来无关。 “到了,下车吧。”周墨坐在主驾驶上偏过头,‘嗒’的一声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回弹到覆盖顶奢皮革的内柱上。 “来商场?”苏晴瞌睡着一路过来,睁眼就到这偌大的停车场,话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困意。 周墨眼神轻轻软软地落到她掉在靠背上的侧脸,用食指刮了刮,“嗯,带你买点衣服。” “我衣服带得多,不需要买。”苏晴侧过脖子,实在太困,她只想回酒店睡觉,嘟嘟囔囔回道,“柜子里好多都是连吊牌都没拆的,这样子买也太浪费了……” “那些过季了,”他边说边用手指来回揉捏苏晴的全脂手臂,“你难道想让你的粉丝觉得你是个没有时尚敏感度的博主吗?这样以后接不到时尚商务怎么办。” 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他总是爱在苏晴面前拿她的自媒体账号说事,认真样子倒像这个账号实际控制人是他。 被成功拐到商场五楼,车里积攒的困意此刻全部褪去,替换的是看到眼前琳琅满目时装秀的兴奋。 “这件不错。” “这件也行,颜色很适合我。” “哇!这印花我喜欢。” 一整面的吊带裙……蓝紫色珊瑚礁的珠光、珍珠贝壳的实体镶嵌、大朵鸡蛋花的透色裙纱……苏晴忍不住拿起一件又拿起一件,这些都好漂亮,她好喜欢。 “很喜欢?” “嗯嗯!” “回家再试。”他示意服务员把这些包起来,但不试穿。 苏晴朝他翻了个白眼,果真又这样。 自打他俩在一起后,她最讨厌进行的活动就是和周墨逛街,他总是不让她在外边试喜欢的衣服,然后疯狂让她在家里试给他看。 像个变态。 “这些拿尺码给她试。”周墨往旁边摆着的一眼保守长裙看去,对几步距离侯着的店员给了眼神。 那些长裙款式几乎可以说一模一样,半袖遮锁骨宽松不显腰长度到脚踝,说穿去教堂礼拜也不为过。 苏晴换上条玫紫色蕾丝长裙,裙摆是通体的香云纱加织浮光锦,艳丽又素净,就是款式实在过于保守,肩袢足足一掌宽,小学毕业后她就再也没穿过这样的衣服了…… “呃……这袖子有些长,在三亚的夏天穿会不会太热了?”她先委婉提出。 “室内有空调,热不到。”周墨独断又瞎哄着她,他每次都这样。 “但你选的款式全都一样,这些长度全到小脚,这有点太不性感了,我不喜欢。” “你喜欢的那些可以回家穿,再说之后拍摄有正式场合,总需要穿正式些的。” …… 软磨硬泡,最后那些鲜艳各色的吊带裙还是没过店里的全身镜,直接一股脑进了车后备箱。但也总算不是没有收获,苏晴也接受了。 走到商场一楼,时间已经到傍晚,旋转门外落日与红霞带的余光从玻璃门外透了进来,不热,但有暖意。 像是全国统一一样,大型商场的右手边总是开着咖啡厅,而这家咖啡厅门口在做甜筒售卖活动。 粉白色的复古甜筒餐车在落日余晖的反衬下,动漫般的浪漫气息扑面而来,和三亚特有的咸味空气夹杂在一起,宛如化身青春漫主角。 苏晴眼睛突然亮起来,这个粉椰脆片冰淇淋,她真感兴趣。 “你先去开车,我想买个甜筒,马上就过来。” 声音带着雀跃。 周墨没办法,“少吃点,吃多了你胃凉。” 地下车库。 大理石和吊顶冷色灯带衬在一起,空间无限大。 周墨刚要打开车门,余光便瞥见消防柱后绕过来一个穿着极度和苏晴相似的女人,但也只是穿着相似,他一眼便看穿来者用意。 吕小青刻意的把高跟鞋踩得叮当响,厚重的花果调香水呛的人鼻子发闷,她对明艳这两字终究没理解到位。 “墨总,我自我介绍一下,叫我小青就好。不知道您一个人在这儿,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她说着边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剐蹭V8的引擎盖,边步步上前,极力释放自己的性张力。 周墨面上毫无表情,但眼色越来越沉,厌恶从眼尾散出,语气毫不客气。 “在我没准备处理你之前,本分点离开。” 车门正准备关上,他并不想在这没有意义的人上浪费时间,但电梯里出来的那么亮色改变了他的想法。 苏晴好像从来没对他有过占有欲,这可不行。 苏晴手里举着白色甜筒,沿边小心的舔舐快要化水的滋味,她走得慢,眼里又全是手心的美味,完全没注意另一头两人的交易。 “想赚钱吧。” 没等吕小青答复,“给你个机会,用出你的本事,要是能让她有反应,钱会打到你的账户。” 吕小青眼神放大一下,做这行来第一次有这种金主。 她随即展现出一个妩媚软嫩的笑容,抬手拨弄头发,露着半露的香肩,再把肩带扯出拉低,身体一步步靠近,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戏做得很足。 苏晴站在电梯口,她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好亲密。 她的心像被什么刺中了一般,好像有些痛,但身体怎么做不出反应,她不知道要做什么。 站在原地,甜筒滴滴答答的往地下化水。 吕小青意识到了,她没反应,面上的笑容已经发僵。 借着车库有时视线的遮挡,周墨的余光一直在苏晴身上,她没反应,他也看到了。 “你可以走了,钱会到账上。” 听得出这金主心情不大好,苏小青识趣立刻收回动作,转身离开。 周墨关上车门,朝苏晴走去,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走得用力。 看着她眼睛,“宝宝,你不爱我吗?” 怎么感觉他的声音像黏腻的水藻,是在质问,又在索求。 苏晴睫毛颤了颤,回答:“我爱。” 他追问,“那你没看到吗,有别的女人想从你身边抢走我,在对我搔首弄姿,你不生气吗?” 她不生气吗?苏晴也陷入了他的疑问,心在告诉自己,好像有点生气。 周墨可能有读心术,“有点生气不够。既然爱我,那你该愤怒抓狂,该讨厌这些人,心里想她们都在这个世界消失,只有你才能和我在一起,让我只剩你。” “这样吗……要别人都消失……你只剩我……” 他声音沙哑,“对,这才是爱。记住这种感觉,这次我先教你。” 33. 第 33 章 近几天来苏晴隔三差五就会被摄制组的姐妹团们邀约参加各种活动,大家统一的说辞都是没拍摄的间隙太无聊,与其待在酒店发霉不如自己探索周边的游玩点,起初她还有些抗拒,但后面慢慢的也习惯和这群人结伴。 “苏小姐,前台有您的包裹。” 刚进酒店大堂才脱下墨镜,想回房睡个美美的回笼觉,就被这陌生的前台声音叫住。 苏晴面带微笑径直走上前,抬眼看了看,这个员工她不眼熟,估计是新招的。 “好,谢谢。” 拿过包裹是个薄薄的信封壳,尽管室内中央空调打得足四面八方都是冷气,但毕竟也在海边日光浴了好久,手上这个信封壳拿来扇风再诱惑不过。 回到房间,周墨还没回来,估计又在开会,不过他最近的频率比刚来三亚时的低了不少。 拉开窗台的高脚凳,倒了杯青桔水,慢条斯理撕开信封壳。 真是极其古早的寄件方式,她上一回收到信封壳还是两年前大学毕业学校寄出的人才档案呢。 信封里是几张照片,还有一张对折的打印纸。 第一张照片是横屏的手机截图。 【海南气象局:受热带风暴影响,未来四十八小时内三亚市沿海风力将达到7~8级,并可能伴有强降水和雷电……请暂停水域活动……】 接下去几张是航拍图。 上方是大西湾具有标志性的弧形海岸线,往下一点是海上中心,苏晴记忆深刻,那天便是在这里下海,从上往下的视角看,很明显有两片水域是不同颜色,一面深一面浅。 两个穿着浮潜设备的人明显脱离群体朝深的那面前往,橙色的呼吸管、浅白色的水母衣。 那是苏晴自己。 她将信将疑,这几张图片的内容似乎是可以提醒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后脊发凉,第六感告诉她这不简单。 信封里最后一张折叠纸,苏晴小心翻看,是黑白的图片打印,可以看出原本是像书籍一样的东西,应该是翻拍其中的某一页,打印的照片还带明显的页底折痕。 “带着她从东面到西面,慢慢的,慢慢的,随波逐流。” “海底她会看到缤纷的鱼群,耀眼的珊瑚,殊不知危险即将来临。” “最后倒数五秒,只要在这五秒内拯救她,我就会成为她这辈子都离不开的人。” 苏晴捏着薄纸的指缝不停颤抖,照片和纸张从空隙中抖落下来,她抓不住,像脱了知觉。 图片里是成段成片的大篇幅文字,她似乎察觉到什么,不敢细看,这些文字像张着巨口的深渊,她多了解一分它们就多将她吞噬一分。 “确定,他在救你吗?” 信封末端有这几个用钢笔写出的字,字体算不上漂亮,歪歪扭扭,有大有小,是谁?这究竟是谁写的?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苏晴坐在里面,压根没注意门口的动静,突然周墨的声音传来,她的心露了半拍,但即刻掩饰好。 “一个快递信封,就是广告推销,估计是之前网购商家想要冲销量的空包裹。” 她选择隐瞒。 “这种来历不明的包裹不要收。”周墨想要上前收走这个看似垃圾包裹的东西,帮她扔掉。 苏晴捏着信封壳子,手往回收了收,“我等等出门顺带扔到底下垃圾桶。” 她拒绝的动作过于明显,周墨感受到了,他向来敏锐,“嗯?对我有秘密了?”他的话仍旧带着玩笑的意味,不知道有没有把这个包裹当回事。 苏晴眼神往旁边撇了些,“没有。” 她向来不会说谎。 “对了,华市有场会很着急,我得回去一趟,明天回来。” 苏晴畏惧离别心理作祟:“什么会议要赶过去开不能在线上?” “我也不想的,”他说着上前搂了搂苏晴,靠在她的颈窝,“孙氏金额比较大的项目投资,你等等去楼下和其他女嘉宾一起逛个下午茶或者做些别的活动吧,我不在,怕你无聊,找些人一起聚一下。” 苏晴心不在焉:“没事,我一个人在房里也可以。” 那副脑袋里装着事的模样,周墨一眼就看出,他没点破,“和她们去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最后下午苏晴还是出现在楼下茶餐厅。 午后的二楼茶餐厅,太阳光从西面照进来,像撒着金箔一般耀眼,她们坐在东面那一侧,即避开阳光的直射,又能欣赏到漂亮的风景。 穿着连身碎花裙的吴潇潇将自己贴满彩色水状的十指伸到苏晴面前:“小晴你看,这是我今天新做的美甲,自己上的甲油胶哟。” 大小不一的水钻闪得耀眼。 李娜又在旁边附和,声音一样热情甜美,“好好看,你自己做的吗?” “对呀,这个从上底胶到画线稿还有选图,还有最难的建构封层全都是我自己做的。” “真厉害,这手艺真好,可以去开工作室了吧。” “哪有,也就平常自己爱瞎折腾,你们要是想做我随时乐意效劳。” …… 苏晴看着面前这两张脸,眼神一下恍惚,不知道是不是被光照了眼睛,她们笑得好标准,眼角没有细纹,但嘴角的弧度很大,露出八颗牙齿,说话语气抑扬顿挫,像每句话的尾音都带着感叹符号,她好像能猜出她们下一句要说什么。 她没有接那些话茬,她在试,好像就算她永远不接话,气氛也不会冷场,她们似乎很会聊天,永远不会让她的话落在地上。 隔壁邻位突然来了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看起来就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带着个银框细边眼镜,“苏小姐,方便过来一下吗?” “赵教授?”苏晴一眼便认出这个老人家,赵唯书,之前周墨有带她打过招呼。 赵唯书向她指了指餐厅里面靠墙的包间,应该是在示意她有话不方便其他人听。 “苏小姐,你跟我来一下。”赵唯书面色沉静又严肃,一双眼睛格外清明,像水洗过的石子。 苏晴没有立刻站起来。顿了两秒,才站起身。 “你们先聊,我等会儿回来。”她仍旧礼貌和面前这两人先分别。 往餐厅的深处走,苏晴刻意落后赵唯书两步——他走在前面,脚步声不紧不慢,她却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留着余地。 到了包间,赵唯书停顿了两秒,开口,“苏小姐,任何时候你都是你自己,有时候我们不能只相信自己身边感受到的,要多思考,多看……” 他其实说的囫囵,没有任何铺垫承接,也没有前因后果,但苏晴好像知道他的意思,她攥了攥手里的玻璃杯,杯壁冰凉,指尖发白。 良久。 “赵教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抬起头,脸上挂着的是和前边一样的无害笑容,她装作听不懂。 赵唯书看了她几秒,那目光里没有逼问,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大约是带着愧疚的善意。 “她们刚刚是不是在……就是说一些奇怪的话。”他语气开始有些快,“要是你发现他们总是来来回回讲一些奇怪的词……” 苏晴的语气还是很平,就像在讲一件日常琐事,插入,“没有吧,我们在讨论美甲。” 赵唯书听懂了,他补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挺好的。三亚也挺好的,但如果哪一天你发现这里有些人不好,有些事不好,一定要快点跑,不要怀疑。” 他忍不住还是叮嘱。 孙家老宅。 孙仁山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捏皱了。桌面上摊了一排照片——角度刁钻,像是长焦镜头从远处偷拍的。每一张都是周墨和苏晴。 照片旁边还散落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文字截图,时间、地点、人名,条理分明得像一份财务报表。 苏晴看到的内容,他一样看到了,甚至他看到的更多。 盯着那些照片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重,他的吸气声也越来越重。 “你看看,”孙仁山抬起手,指着那排照片,指尖微微发颤,“你看看他干的事,他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憋着一口气,猛地一拳头拍在桌上,照片散落一地。 “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肮脏东西!” 陈伯沉默了片刻,上前轻轻把散开的照片理整齐,然后倒扣,“小墨他……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他本质不是个坏孩子。” “他那些手段到底是哪里学的。”孙仁山坐在椅子里,没有回头看。 他知道这些年来周墨一直带着恨意,恨他养他,但不护他,他教育他,但不教化他。 他自己又何尝没有意识到呢,但过往的经历没办法机械删除,他也是人。 孙仁山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停住,指节不再发颤,紧紧地扣着桌沿,扣得骨节发白。 “陈啊,你说,”他抬起头,看着陈伯,眼睛里映着书房昏黄的灯,“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拦得住他吗。” 34. 第 34 章 三亚的晚霞似乎来得比别处早,廊道上苏晴的影子一步比一步长,这个酒店好,好在静音做得足,整层楼铺满的吸音地毯似乎把她的世界变成默剧。 打开房门。 屋内的香氛换了,昨天她和周墨提过,不喜欢那玫瑰和柠檬草的前调,太呛了,想换成红茶香调的佛手柑。 他走前换了。 去浴室洗把脸清醒一下,大面墙下陷立方体浴池,也已经提早放满四十度的疗养温泉水,台面上还放着两粒彩虹泡泡球。 连这些物件都裹挟她。 看向镜中的自己,清水打在脸上,很凉。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所有人也都有肮脏的一面,她不想打破现在平衡,最近的日子很幸福。这一切都装作没看到,当做不知晓,可以吗? 她做不到。 强撑着一股劲,从卧室走到书房,推开房门,他有时候会在这里办公,多数情况其实会去另一栋酒店,但那次意外后,她总缠着他,他也就把办公地点改成了这里。 那些东西也该在这吧。 鼠标操作电脑界面,电脑没设密码,桌面的机密文件一览无余,作为商业伙伴,苏晴想,他应该也要对自己设防才对,这点真不合格。 脑中早上看到的照片是白色A4纸材质,看照片的余角应该有个牛皮纸封皮,那会放在哪里。 皮质老板椅挡在抽屉面前,拖开它,一格一格抽屉拉开,里面是常见的办公用品,还有他们俩的合照。 她的动作不快,潜意识也在逃避这刨根究底的答案,还有最后一格抽屉,那里也没有就好了。 事与愿违,棕色牛皮封面明晃晃摆在柜头,肆无忌惮。 苏晴短暂迟疑,还是到这一步,她拿起那本大概四公分的厚本子,换句话说,如果这世界有人为了追求一个女孩而写了四公分厚的攻略笔记那该是多么浪漫的事。 但面前这不是。 右手放在扉页上,指尖感受到的是底下稍带磨砂厚皮的质感,指尖泛了白,都到这一步了,翻开。 夺她眼球的是一页纸面上无数个红色标注:苏晴苏晴苏晴苏晴苏晴苏晴苏晴…… 心脏揪了一下,生疼,这些字眼像是成千上万遍的嘶吼,冲破纸张,朝她涌来,黏腻地甩也甩不开,她头一次这么讨厌自己的名字。 再往下翻一页,是运气好吗,正巧这些内容和她下午听到时的一模一样,她不用再多花时间。 “这是我自己做的美甲……你们要是想做我随时欢迎……” “啪。”合上本子,关好抽屉,退出房门,终于,她大口喘气,原来一切都有字可循,那些朋友是他找的,她早改意识到。 天边的光落了幕,走在街道上,月光照着椰影,树影婆娑,她要一步步印证。 夜晚的大西湾,风倒有些暖。苏晴重复那天的路线,一步步走到海上中心,这里也存在夜市经济,不过人不算多。 从海上咖啡店点了一杯去咖啡因纯饮,苏晴拎着打包袋到了下海的位置,这里风稍大些,没人。 海面上的应急大灯巡航照着,三百六十度一周,要每隔十秒才会照到她身上。拿出饮品包装袋里附赠的两张广告纸摊平放在地上,席地而坐。 让她先感受风,可能是这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拿出手机,北京时间九点三十分,不知道他这时候在干什么。调出好久没有打开的直播后台,这次用后置摄像头。 手机距离人像一米远,能把背景全部囊括在内,发起直播时没有带任何标题,这个点也不是粉丝受众平常的流量时间,她在等。 海风呼啸,呜呜地吹,海水咸腥的味道没有那天重,口腔里更多是这杯小麦柠檬茶的酸甜,看向自己的右前方,烧烤小摊上聚了不少游客,他们那里的彩色灯带打得更亮些。 直播间零零散散进了人又出去,毕竟这场直播过于无聊,只是看一个人发呆。 手机屏幕的另一头。 周墨的警惕性向来很高,早上那个来历不明的包裹,他很快就查清发件人,但恼人的一点是,前台进了个新员工,他竟没有发觉,让人钻了空子。 孙氏集团三十八楼,偌大的电梯厅只有他一个人,留了盏长明应急灯,他站在灯下,藏青色西服因为一天的办公有了些褶皱。 看着电梯不断跃升的数值,35,36,37,38,叮,长三米宽四米的货梯轿厢打开,四位黑衣壮硕身材的打手围着中间麻布袋子站在几个角。 “呜——呜呜——” “谁!谁敢打老子!” “放开我——” 孙焕杰双手被向后绑起,弯曲小腿被打趴在地上,麻布罩着他的上半身,呜咽的喊叫声从胸腔里传出,浑浊又粗糙。 周墨睥睨着地上这团东西,向旁边的人示意,“揭开。” “啧——”孙焕杰身体包着的麻布突然被揭开,轿厢外亮白色的应急灯晃着他的眼睛,歪着脑袋,不由发出吱声。 “抬起你的头,好好看看这是哪里。” 孙焕杰一下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周墨在报复他,不,更准确一点是在教训他。 “你——你竟然敢叫人绑我,不怕我告到孙老爷子那里去。”他边说边往后退,看样子快贴到了轿厢底。 周墨踏进货梯轿厢,厢门关闭。 他弯下腰,眼中带着极度冷意的寒光,盯住他,“你干了什么还要我提醒你吗。” “原来是被人揭发跳脚了,墨总,你自己对小姑娘事情干得不地道,我好心提醒人家,说句公道话怎么了?”孙焕杰梗着脖子扬起下巴示威。 周墨看着他,冷哼了声气,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他那摇晃的嘴脸,正了过来,低声,“爱说话是吧,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完,把他的下颚甩了下去,孙焕杰吃痛得挨了声力。 叮,到一楼。轿厢打开。 周墨从西装领口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套紧点,别弄脏这里。” < p>坐进车内,时间不算太晚,他要坐最后一班航班去三亚。手机拿出来准备订票,状态提示栏闪出几条直播提醒,是他其中某一个账号。 她最近都没有直播安排,今天怎么会……点进去的那一瞬间,屏幕亮了,正好巡航灯打过来。 海中央的苏晴坐在沿边,每过几秒灯光便会照在她的身上打一圈,光束集中且强,像是从海面上削过来的刀片,她像站在舞台上被追光的演员,但台下是黑色的海。 虽然只是个剪影,但他能看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静得不像话,这不是她平常的样子,糟了,她知道了。 【这么晚怎么在外边?】 【海边风大,先回去。】 直播留言的提示音不断传来,果然是他,语气和文字那么像,ID也那么像,既然知道了,她也没必要再播。 镜头里的人没有理睬,只是任由海风吹乱她的头发。 下线。起身。苏晴切出直播平台,也收拾好自己制造出的饮料塑料垃圾,扔进咖啡厅门口的回收箱。 手心空荡荡的,心里空荡荡的,是从哪条评论开始,还是说,开始就是他。 车内,密闭的空间被一声闷响填满,周墨的掌心砸向方向盘中央,掌根停在棕色皮革的凹陷处,他看着下线的账号,她应该都知道了。 怎么办。 他整个人像泄了力,后脑勺失重地砸向头枕,不痛,眼神失焦地望向车顶,星空顶没有点灯,就像海面上因巨浪而掀起的细碎泡沫,散开又拢在一起。 车内的黑暗持续了十几秒,不,他不会这样放弃,她跑不掉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悬针刺进他的头脊骨,他动了动身体关节,拿起刚被他扔到一旁的手机,指尖摁了几下,屏幕亮起来。 通话中。她接了。 “你在哪呢?”他极力控制住真实情绪,声音低哑,甚至带着惯常的温柔耐心。 在大海中央,苏晴原地站定,按下接听键前她的脑海闪过无数帧画面:是他们在华市的日子,是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是在一起后他们过的像融在一起一般愉悦的画面……海风在耳边呼啸,她多希望风浪能把他的声音吞没。 手机的另一头没有回话,一秒,两秒,胸腔中的某根弦绷得好紧,断了。 周墨握着手机的指尖攥出痕迹,“我现在马上回来,好吗?”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在哪儿你不是知道吗。” 苏晴说的是肯定句,她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表情。 她挂了。 按下红色按钮的那一瞬间她耗费了多大的力气没有人知道,她感受到的是畸形、虚假,让人后怕的爱。望着海底时,她有想过说服自己,不然就这样一直下去吧,现在不也很幸福吗。 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她害怕了,心脏像张破碎的网裂开,肩膀发抖,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差点要以为自己失去知觉了,她装不住了,她没有办法再假装冷静…… 35. 第 35 章 时间不早,连月光也不知何时藏了踪影,路边的小摊一户两户收拾起碗筷,烧烤的香气也只剩炭灰。 回家,她想回家。 找了个路灯下的位置站定,苏晴抬手招了招马路两边的出租车。她的行李不算多,快的话半小时就能收拾完。 招到一辆白色出租,司机是位看着五十来岁的中年女性,和苏惠红年纪差不多,刚坐到后座,苏晴竟有些没忍住热泪盈眶,她好久没联系苏女士了,竟然到现在才想她,着实也不算孝顺,回到家第一件事得是抱抱她。 司机大姨正按着导航输入,“闺女,去哪儿?” “去柏林酒店。” 不,以防万一,“师傅,不去酒店,直接给我送到机场。” “机场?这么晚吗?现在都快十点,你一个姑娘自己坐晚班机会不会不太安全?” “没事师傅,机场那里有人接我。”苏晴撒个小谎。 车子的后座很稳,三亚的路面做得也整齐,路上没有任何不适,如果这个点是准备回酒店洗漱睡觉就好了。 拿出手机,点开出行软件就买个最近的时间飞华市吧,正好也可以和他岔开,周墨应该正在来三亚的路上。 【尊敬的旅客,您好!您预订的三亚-华市航班(订单号:CT2633558897),因乘机人身份信息未通过民航局乘机限制校验,出票失败,订单已自动取消。票款(含税费)将在1-7个工作日内按原支付路径退回至您的账户……】 什么系统故障?苏晴反复提交了几次,还切换了不同的软件,但各个航空公司都给她发来这样的管制短信,她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静默中颤抖。 又一条新短信。 周墨:“宝宝,你想丢下我吗?” 这句话像毒蛇吐信般黏腻地朝苏晴裹来,她甚至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语气,毛骨悚然,他怎么知道。 双手没有拿稳,手机不小心从出了薄汗的手中滑落,嗯哼一声响,掉在车里的地垫上。 立刻捡起手机,电话打给外公,冷静,她不能紧张。 拨通。 音筒贴在耳边,手机微微发烫的温度是她此时唯一的寄托。 【嘟——尊敬的客户,您好!您的号码当前处于“呼出限制”业务状态,您仅可接听已设定允许的特定号码来电……】 机械的女声,空洞的嘟响,攥着手机的指尖泛白。窗外噼噼啪啪下了豆大的雨滴,天很黑,像是世界突然朝她倒了一盆黑水,水声掩住嘟声。 突然,司机大姨一脚急刹。 嘶—— 皮质轮胎和地面强烈摩擦,发车尖锐的声音。 苏晴和她两人同步因为惯性被狠狠地甩在了前座,额头吃痛的撞向面前的座椅。 “搞什么这人有毛病吧。”大姨骂了声,雨刷频率快且机械的刷干车窗前的水滴,在远光灯的强照下看清面前。 一辆黑色商务车打横挡在出租车面前,要不是司机这脚急刹,感觉两车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两车打着双闪,夜色晚,路边没有多少行人和车辆,副驾驶下来一位穿着职业西装的男士,踩着皮鞋撑着把黑伞。 场面过于严肃。 “闺女,你犯事了?”司机大姨脑海里瞬间过了无数帧□□武打大片。 来人是刘泉。 叩,叩,叩。三响。 刘泉:“苏小姐,老板派车让我们接您回去。”说话声职业而礼貌。 苏晴没有接话,连头也没回转半分,语气着急,声音不由得发颤,“师傅掉头,快走。” 司机大姨看了看后视镜这孤单可怜的小姑娘,还有车子右边这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男人,这么多年的行车经验告诉她不对劲。 引擎立刻发动,猛拉起手刹,准备往靠里的车道驶去。 但,突然,面前闪过数不清几辆车子的大灯,他们的引擎声更大,轰隆隆的,由远及近,看着像有十来辆黑色汽车,从他们正前方驶来排开在刘泉的车后,阵仗好大。 白色车灯把黑夜彻底照亮,苏晴他们被围困在中间,前方的路封死了。 刘泉又再发声:“苏小姐,请和我们回去。” 司机大姨左右探头想找出条小径,但失败,“闺女……这……没办法走。” 就在那一瞬间苏晴没有犹豫,她猛地推开左侧车门,一脚踩进地面上的水洼,泥水飞溅,脚上,鞋上,腿上通通沾满黑渍。 不回头,快跑。 冲进雨夜,雨水好冷,从万米高空打下来竟然有些疼痛。 跑下车道,她跑进路边的居民楼,四面是筑起的高墙,巷子口的路灯一闪一闪的估计是雨水打湿了老化的电线。 她踉跄了一下,倚着旁边的水泥墙,气喘声在寂静的窄巷里格外明显,再多跑几步,快点再快点。 十字口。她该往哪面跑,站在圆心中间,只不过一瞬间的犹豫,四面她竟看到了刚刚的身影,数不清多少把黑伞撑开在巷子口围了个圈,伞下的人面无表情,只有雨水从伞骨边缘滑落,滴答滴答作响。 她逃不走了。 柏林酒店。 快到凌晨十二点,酒店大堂仍然灯火通明,车子停在接待口,门童下来接过他们手中的雨伞。 外面湿漉的潮气和入门以内的温暖恒温空调形成强烈对比,马上有人上前递上干燥的毛巾和热水,好贴心,贴心到就像刚刚这场逃跑只是个玩乐的游戏一般胡闹。 大堂孔经理快步上前,脸上依旧挂满标准的职业微笑,微微欠身,“苏小姐,欢迎回家。” 回家…… 她看着这面这人张嘴的口型,眼神有些恍惚,可能是大厅的琉璃灯太亮太闪,也可能是刚刚跑的太用力了些,胃里有些热浪翻滚,身体的本能在告诉她,这里的一切她不喜欢。 “这不是我家。”苏晴轻飘飘落下这句话,径直走向电梯厅。 洗完澡,她换上那件放在床尾的睡裙,真丝的,掀开薄被躺下去,床垫陷下去一块,是软的。 明明这一切都这么舒适。,可她的身体像感知不到,僵硬, 麻木,疼痛,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时间过得好慢,窗外的风声雨声听得一清二楚,唯独听不见自己的心声。 凌晨三点二十分,翻看床头的手机,不对,现在应该只能说它是个电子接收器和时钟。 突然,智能门锁传来指纹识别的声音,门开了,走廊的身后灯闪了两下发出微弱的暖光,再接着是衣服布料脱下发出的摩擦声,裤子皮带解开的锁扣声。 浴室灯亮,水流哗啦啦的。 水声停了,浴室门被拉开,没一会儿,身侧就陷入一大块柔软,是她熟悉的香味,苏晴闭着眼睛,胸腔一起一伏呼吸。 周墨往她那侧靠近贴了贴,手臂揽上腰肢,脑袋蹭着她的脖子,声音很低,“宝宝,你呼吸节奏不对,太快了。” 里侧的人猛得睁大双眼,肩膀没禁住抽动了一下。 他的鼻息扫过她耳廓,“宝宝,你怎么不听话呢,都说了等我回来。”鼻尖又蹭住她的身体,吮吸她身体的味道。 苏晴眉心紧簇,没有面向他,冷着声音开口:“你让航空公司管制我的信息。” 他又像狗一样往前嗅了嗅,完全无视她的质问。 “不喜欢三亚吗?不喜欢的话我们再去巴厘岛,去法国,或者意大利,再或者带你去南半球避暑,想去哪儿都可以,我都可以陪着你。” 她的宝宝想去哪里他都可以陪,只要带上他就好。 苏晴厌恶地往床沿靠,刻意和他拉开距离,“你还限制我的手机呼出。” 薄被下周墨又再贴过去,甩不开似了,唇畔贴近她的手臂,稳住每一寸她肌肤线条。 “可是我随时都在线,不管你是发消息还是打电话,我不都会立刻接听吗,我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我们无时无刻都可以在一起,不是吗?” 每一句话都有回应,但每一句话都在无视她的问题,苏晴无法再忍耐,用力推开身后的人,拉住被子的一角,把自己和他隔开。 “你听不懂人话吗?” 这可能是目前为止她说过最难听的话。 两人中没有任何一个想过半分让步,大床面积足够,但这对在争执的小人一逃一追挤在床角。 周墨:“宝宝不要这么说,我听不懂全世界,但我只听得懂你,你说什么我都能懂,说什么我都照做。” 话从他嘴里出来,像是蜘蛛吐丝在不断往地下垂滴液体,粘粘稠稠让人窒息。 苏晴发出最后低吼,头发早已在争执中扯得凌乱,撒下被子,双眼抬头看着他,眼珠的红血丝从四周漫上来。 “那你放我走,我不爱你了。” 既然她说什么都照做,那就放过她,放过他们彼此,人总会分离,情侣分手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难事,他没必要揪着她一个不放。 “不行哦宝宝,我不能放你走,我们要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再扑倒她。 宝宝不知道他连夜从华市赶过来有多累,但是没关系,亲到就不累了,宝宝永远会是他的抚慰剂。 喜欢喜欢喜欢…… 36. 第 36 章 清晨第一缕阳光隔着落地窗透过枝叶照进主卧,光线经过反射再反射没有那么刺眼。 脸颊、额头、脖子,一阵酥酥麻麻的吮吸感从皮肤底层的血管中透出,温温热热的薄汗从头皮发出,昨晚本就睡不安稳的苏晴紧锁着眉头,在旁边这人的呼吸中清醒。 “宝宝你醒了?今天我可没有睡懒觉,特地比你早睁眼,就怕我一醒来你又跑了。”身下人的动静周墨一下就察觉,他略带兴奋地舔了舔嘴角, 再贴近一分,嘴唇轻抚过她的耳廓,皮肤表层的绒毛像垫着气垫的羽刷,痒痒的,又很舒服。 “别舔了,我嫌恶心。” 苏晴撑着力气,用力推过旁边这个现在让她一眼就讨厌的人,还没等和周墨拉开距离,昨晚酸胀的小腹就因为现在身体的运动不由得蜷缩起来。 “怎么会恶心呢?如果有一天宝宝可以这样子舔我,我会非常高兴的。” 周墨欣赏着怀里现在这个被自己精雕细琢的瓷娃娃,可爱极了,她的眼睛瞪着自己,圆瞪瞪的,手臂也在推开自己,不过她的手心好暖,好想握住。 现在他的愿望是,明天一觉醒来,他的宝宝也能像今天一样把他舔个遍。 刻意和周墨拉开距离,套房很大,苏晴去了离卧室最远那一间卫生间,用力关上的门,门体严丝合缝不带一丝空隙,终于,整个房子都是他的味道讨厌死了。 打开水龙头拉到最大,水流哗啦啦流下,苏晴捧着一窝又一窝清水洗干净脸上他留下来的污渍,之前怎么不知道这人是个变态,现在跑也跑不掉。 等到水流终于不成股流下,这才算洗干净了。 怎么办,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离开这个疯子。 抬头看向镜中,自己的眼底留下一阵乌青,锁骨的地方又是一小撮一小撮的红印。他们之前不是没这样过,但她现在只想拿个粉底液马上遮盖。 对了,苏晴突然想到,现在自己的通讯还有出行工具都被周墨控制,如果想要强行逃跑,那只会像昨天晚上一样。 现在还剩一个方法,就是继续综艺现场的拍摄,等到他们换景的时候,找个机会逃走,逃到哪里都行。 咚咚咚——卫生间的门被敲响。 玻璃门映出周墨欣长的声影,黑漆漆的,轮廓照进来比自己大了一倍不止。 “宝宝,怎么这么久,我在外面等你好久了。”周墨双手环臂肩膀靠着门,慢悠悠说道。 哗啦——门打开。 苏晴仍旧黑着脸,直奔主题:“我们的拍摄中断很久了,今天有行程吗?” 周墨又像鬼一样缠上来,捧着她的脸,“噢,难怪宝宝脸色这么难看,原来是想去拍摄,都是我考虑不周到,你在房间闷这么久了肯定无聊。” “等会能去吗?” “当然能,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两人来到另一栋酒店的五楼,在苏晴的记忆里这一层是设备间,但此刻她眼前看到的景象和她脑中的完全对不上。 推开门是一扇大通厅,四周围满绿布,追踪点一个接一个,空气中是机器嗡嗡的运转声,这里做成了数字扫描影棚。 “墨总。”穿着运动鞋带着工牌的导演一路小跑从里边的剪辑室迎出来,拿着时刻准备好的数据表和监视器。 满脸堆笑地朝面前的周墨报喜讯,“墨总,拍摄效果非常好,视频播出完全看不出是AI换脸,我们选的技术是目前最前沿,最高端的,完美契合您和苏小姐面部轮廓,全网的播放量也已经到近期综艺剧场的热门。” 说着把手中的播放器推到两人面前,这是还没剪辑好的片段节选,里边是周墨拿着鲜花向苏晴求婚的断点画面,真实到连围观群众都花了不少功夫堆景。 “不错,做得很好,”说着周墨转向苏晴,“宝宝,网友们都很喜欢我们呢。” 苏晴看着屏幕里灵动的画面,和她简直一个模子刻画出来的假人,毛骨悚然。 “你看现在的技术多好,就是拍摄进度我不太满意,怎么才到求婚,如果能直接到我们生出小宝宝就更好了。”周墨看着AI假人苏晴高兴地接住他的手捧花,眼底是炽热到病态的兴奋。 苏晴手指捏着屏幕边缘,用力地像要戳进这虚假的镜像,“这不是我!你造假。” 她紧咬下唇,他竟然换脸来编造他们的故事。 “确实有点假,你看他们笑的都没有你自然,脸上的皮肤也不够水嫩,我的宝宝可比他们可爱多了,漂亮多了,是花多少钱都复刻不来的。” 苏晴挣着双眼,甩开周墨即将要贴上来的掌心,像扯断一张快要编织好的绸布,稀拉拉的,棉絮掉一地。 屏幕差点掉到地上,还好他的手没放开。 “不喜欢吗,我觉得他们弄得很好,现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我还马上和你结婚。” “别想着跑了,宝宝。” “如果哪天你不小心走丢,所有人都会帮着我一起找你,我的妻子。” 周墨朝着苏晴的脚尖又再贴近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谨慎,生怕把他的瓷宝宝捏坏。 “对了,忘记告诉你,我们今天还要给妈妈回个电话。”说着他拿出手机,现在炫耀一个战利品。 妈妈,谁的妈妈,他妈妈不是死了吗,难道是—— 周墨像是有读心术,“猜对了。” 接着:“你的手机别人打不进来,妈妈在电视上看到我们,但是宝宝竟然没有把我们的关系早早告诉她,她有些担心呢。”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那个背后管控苏晴手机的人不是他。 “不过还好,我昨晚已经提前和她联系,他好像对我这个未来女婿很满意。” 说完他向苏晴咧了个完全无公害的微笑,极其友好。 苏晴僵在原地,机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手机屏幕亮起,嘟声几下,接通。 “哎,小墨啊,妈妈在摘 豆角,你等等我啊,我把手机支远一点。” 是苏惠红的声音。 苏晴想要一把夺过手机,但周墨故意把手撑高。 接着电话那头自顾自开启了对话。 “妈妈不着急,小晴在旁边,她手机最近有问题打不通,特地让我回个电话给您。” “苏女士,我在这呢。”视频谈通话里的苏晴俏皮可爱地闯入镜头。 “小晴,你这死小孩真是不听话,怎么明明是去培训,没想到这才一阵子就变成了结婚,我还是在电视上看那个综艺才知道的。” “哎呀,苏女士,有时候爱情来的就是这么猝不及防,你当年不也这么过来的吗,哪里好意思说我。” “得得,我也不多说你,还好小墨性格好又听话,还知道给我说一声你们的情况,他能在你身边看着你我也放心。” “……” 电话里三人阖家团圆,相亲相爱,和现实里完全不同。 “妈!妈!苏女士!”苏晴企图加大音量唤醒苏惠红的注意。 但很明显,没用的。 周墨轻指食指,放在她的唇边,力道很轻,“想不到吧宝宝,现在的人工智能很发达,连实时通话都能用AI塑脸。” “看吧,连你的母亲都没有办法认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只有我,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能一眼认出你的人。” 他是在跟她不断声明,这个世界的每个人,不只是观众,导演,就连她最亲昵的家人都相信他编织的一切。 电话以嘟声结尾,苏晴喉咙发紧,忙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掀起波澜一阵阵传开。 “对了,你看。”周墨又将手机切换到苏晴的账号后台,像在展示一份优异的成绩单,“宝宝的账号后台多了很多粉丝,还有你的主页,我用AI给你做了不少视频呢,你看你再也不用那么辛苦的去想脚本,去拍摄。” “马上要帮宝宝成为闪闪发光的大明星了,我是不是很棒?” 苏晴盯着他强递过来的手机,指甲禁不住发抖抠进掌心,看着软件后台无数个“自己”,穿着从未见过的衣服,去着不知道哪里的虚拟景点,这些都是假的。 但连她也分辨不出来哪里假,因为它们又太真,真到连她的小动作,她的口头禅,都模仿得一清二楚。 “这样以后你再也不用为了那一点流量,辛苦去和那些讨厌的陌生人互动,不用跟他们笑,不和他们说话,永远待在我身边,只跟我一起,我会给宝宝最好的一切。” 周墨说完最后一个字,拖着又长又上扬的尾调,像是甩了一颗因为沾了水而发潮甜蜜的糖果。 苏晴的脚步不自觉后退一寸,有些发软,屏幕里的那个她展现无比大方幸福的笑容,但只有她知道,这些都是他造的赝品、假货,什么都是假的,数据是假的,流量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但她好像没有力气去撕破这些假面,她连让自己站着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37. 第 37 章 这是苏晴当“金丝雀”的第七天。 暮色下沉,远处的红霞逼近草地,暗紫暗红,平静的海面也慢慢从白天的波光粼粼转变为现在的湛蓝一片。 把自己一点点沉下去,手臂从台阶上放到水底下,再把后背也滑下去,四十一度的温泉水由肩膀盖到脖子,再盖到鼻尖。全身毛孔被微矿物张开,暖呼呼的,泛着乳色的天然池水带着硫磺味,深吸一口,仿佛开了净化。 咕嘟咕嘟咕嘟—— 温泉池在均匀缓慢地冒气泡,是苏晴的呼吸,呼出就会有气泡,屏住气泡就会消失,和之前在海里不一样,在这儿,她可以控制。 突然,水花四溅,周墨不知什么时候也踩进这片池子,他一把用力抓起沉在水底的苏晴,狠狠打破水面的平静。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怒意和微不可觉的轻颤,手掌死死箍住她的小臂,泡软了的身体被捏出一道红痕。 她现在什么都控制不了,连唯一属于自己能把握的身体也被这人剥夺,苏晴很不满。 她睫毛挂着水珠,微中的弯曲卷发在水的重力之下像墙铺一般倾泻在后背,语气冷淡:“松开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像没听见一样,还是死死控制住,让人动弹不得,再用整个身体把她拉近,“宝宝,温泉水泡太久身体会脱力,你这样故意沉在水底我很担心。” 可笑,他话说得真好听。 “脸我没办法控制,但要不要呼吸应该还是我说了算。”苏晴看着自己逃不开的手,她不挣了,嘴角发出极轻的笑。 “你最好祈祷我明天还想呼吸。” 周墨眉头紧锁,吞咽了下喉咙,呼吸明显慢了一拍。 声音沙哑,“不要说这种话,好消极。”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保护你,那些骇人的水打不倒我的小英雄。” 池水在两人的身下不断掀起波澜,头顶的灯光倚着玻璃幕墙四面反射,独独照不明二人。 周墨拿来浴袍,从苏晴的身后张开向前紧紧裹住她,帮她擦拭干净身上每一滴多出的水渍。 “宝宝,你好像从来没见过我画画。” 他埋着头,在一起这么久,竟然在记忆里没有过两人温馨画画的片段,那可是他最得意的技能。 稍作思考,“不对,你见过一次。” 是在别墅的那一次,他像个地沟老鼠一样把自己笔下的那些肮脏东西烧毁,藏起来。 浴袍系带被他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炫耀似的笑着,“那次不能算数,我都没好好发挥,再给我次机会。” 苏晴此刻就是个任人刀俎的鱼肉,面无表情,“我不想看,拿着你的臭笔和你一起滚开。” 他置若罔闻。 “我想想啊,不然今天画一个你的画像吧,全世界的名人都会留画像,等你当上大博主那当然也得留一张画像,我得画得非常好看才行。” 接着上下扫视苏晴的身体,像是已经在脑海中有了准备下笔的轮廓,“你放心,我不会给其他人看的,藏起来自己偷偷看。” 抓着她的手臂,一路来到画室,无论在哪个地方,周墨都会给自己准备个画室,或大或小,那里是他肮脏灵魂的寄托。 开门,一股负压扑面而来,因为他总是在里边关紧门作画,压抑极了。 周墨从墙角搬了条高脚凳,四条凳腿是拉丝的金属工艺,反衬顶上的冷白光更显冷冽。 他细心地拿了个绒质软垫,“快,宝宝快来,就坐这儿,你只要坐着就好,我会很认真的画的。” “别想了,不可能。”苏晴撇过脸,不满地压着火。 他又把椅子往她身下拉,软件和金属椅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忍无可忍,苏晴伸出在浴袍里光着的右脚,只需轻轻一踢,高脚凳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向地面,软垫也滚出去好远。 周墨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弯腰把摔在一旁的椅子扶起,耐心地再走到门边去拿回软垫。 然后把她拉到怀里。 “宝宝,不要这样,我会难过的。” 夜幕落下,窗外的视线一览无余,从这个面看,正好能看到三亚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街道,同样高高耸立的那栋酒店灯光明暗,看得一清二楚。 周墨带着她,往落地窗边走,苏晴不愿意动也没办法,他的力量实在压制,木板地只能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迹。 手心禁锢住她的腰身,目光扬起眺望远处的高楼,呼吸抚过她耳边的发丝,声音低沉:“你看,那里灯火通明,每一层都有灯光,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是因为我给了他们工作,给了他们丰富的酬劳,不过,我也可以不给。” 他语气平淡,“如果宝宝不想配合我,我会立刻解雇那边的所有人。” 听着这些话,苏晴的肩膀不自觉的缩了下,他总是拿这些东西威胁她。 她红着眼,“我们是我们,你为什么总要把别人掺和进我们的关系?” “可是你不也不喜欢他们吗?他们都装模作样的,没有人真心对你,他们只不过是拿了我的钱,在假装喜欢你呢。” 故意把声音拖长,诚心恶心她。 但他说的没错,那些人只是拿了钱办事,他们对苏晴的好,对她的关心,对她的喜欢应该都是装出来的吧。 她不是不知道,她甚至很清楚,可是,他们有什么错,平白无故获得一份好工作,再平白无故丢掉,这太残忍了。 “在你眼里其他人就这么不值一提?” 周墨故意装作一副思考的样子,声音停顿半拍:“不对哟,他们每个人我都很关心。” 把她稍稍转了个方向,指了指对面的大楼, “你看七楼,导演组那个摄影导演,他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拍摄的画面很好,捕捉的镜头也很妙。厉害的人就该得到奖励。然后我就奖励他一个大平层,还告诉他,公司承担首付,减轻他的压力,还能提供小孩的学区。” “你都不知道他拿到房产 证那天有多高兴,很感谢我呢。” 再把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声音变低但字字清晰。 “但是他既然得到我的奖励,也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不过不大,只是每个月对他们来说稍高一点的房贷。我拿一套房子捆住了他,只要我把他开除,他就没有高昂的薪水,负担不了贷款。” “银行就会帮着我让他过上苦日子,好可怜。” 苏晴看着他说的方向,指尖触上冰凉的玻璃,那个导演她记得,他生的小孩才刚上二年级。 “还有之前在走廊上遇到的赵教授,记得吗?你们应该是老熟人了。他成为心理研究所的副主任是我荐的名,不过也可以随时撤掉。” 他把手臂再往里圈了一个度,锁得她喘不上气,“还有那些假朋友们,他们过得好还是不好,全凭你。” 这些话逐字逐句落入苏晴的耳朵,烫得发疼,她身体紧绷像被拴住了一根钢丝般的铁弦。 她受不了,眼眶里一层薄而透明的晶体在打转,她忍住不让它们掉下来,用尽身体的力气推开他,指尖因为触碰到他结实的身体而有些发疼。 含着声音,“你真的是个人渣,伪君子!” 她力气竟然也不小,差点被撞到墙角了,他的宝宝生气时的样子可真可爱。 周墨装作被重击的样子,左手撑着胸口,假装一副心痛的样子。 “宝宝把我说的好坏,我不是这样的。” 然后就像精神分裂一样,又自己迅速恢复过来,直击身体,慢条斯理地摆好座椅,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快来,椅子给你搬好了,就坐这吧,我画画可快可好了,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强硬地箍住苏晴,什么样的姿势任他摆弄,目光落到她泛红的眼角,还好没落泪,不然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哄。 坐在那的时间确实不长,他绘画水平很高,虽然才四十分钟,但苏晴过得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晚风从窗口迎进来,好冷。 沙沙的声音停下。周墨轻松的呼了口气,看样子是完成了一幅满意的作品,他得意地拆下定位贴纸,绕过画架,把面前这堆画像送到她面前。 他画得很好,画中的人物一看就是她,写实,但他的身后本应该是一面白墙却被他带着自己主观色彩的更替成一座老式庄园古堡。 城墙高耸,锁链像藤蔓一般一节牵着一节,墙角下大片的曼陀罗花怒放,和苏晴之前在他画室里看到的那张图片一样,只不过当时他还藏了藏,而现在…… 穿着浴袍的新娘,手里拿着艳的滴血的红玫瑰,站在暗紫色的城堡重,这像什么。 “这是我的梦想,我的梦里有你,有家,主要是节目组AI做出来求婚场景太低级了,搞的温馨花园还有一群穿礼服的宾客,掉价得要命,根本配不上你。” “看这个多好看。” “我都不敢想象现场婚礼得是多么浪漫,地点我们就选到法国怎么样?那里气候好,你一定会喜欢。” 38. 第 38 章 她不喜欢,她最讨厌下雨了! 苏晴站在画架前,眼神空洞,眼底照着黑紫色画作的影子,囫囵一片重了影。 她在想什么呢,总是爱在他面前发呆,心思不在这里,他可不允许。 周墨起身,一米高的画架在他身下也不过小小一个,左手往外把苏晴捞入怀中,双手撑在画架的木板上,微微低头,鼻尖是她发丝的香味。 蹭一蹭,“到了法国,我们就改名换姓,去一个没有人的小岛,岛上只有你有我,不和所有人联系,反正他们的爱也没有那么纯粹,不如就丢掉。” 对,跟他一样,学着把所有人的爱都丢掉,烂掉的东西,不管烂了多少,都该丢掉。 他的语言开始天马行空,“每天我们看星星看落日,过原始人的生活,摘野果捉活鱼……我们还可以养很多小孩,生很多只是我和你的小孩。” 苏晴难以想象,他到底在说什么话,他自己能感觉到吗,他唇边的热气呼到她身上,刺挠挠的打了个颤。 苏晴试图推开他的身体,她的手掌一直在和他的手臂做对抗,但他的力量太大,明明只是倚着个木头架子,但像是被禁锢在牢笼里,四周筑牢了城墙。 “不可能!我不可能跟你去!我要回家!” “回家?”他嗤笑一声,“我是带你回家,回你的新家。” 直到用尽最后的力气也无法挣脱,苏晴发狠的用嘴咬住周墨的大臂,舌头尝到一丝血腥,门牙下是小麦色的臂膀,牙尖嵌入皮肉,留下两排深刻的印记。 周墨不带一声闷哼,他甚至有些病态地享受此刻的疼痛,感受他的身体又再一次和她融在一起,好幸福。 长久,他等苏晴发泄完。 再开口,身体因为受外界的刺激,终究会有异样,声音从喉咙挤出来,滴滴嗒嗒的,舔过苏晴的耳廓。 “宝宝你不觉得这样更有意思吗,我还以为你会懂我呢,这个世界脏兮兮,我们得去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星球。” 苏晴僵在他怀里,连吐露半个音节的力气都没有,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的胡乱拍打,而感受到他的左胸平静如湖水,他好可怕。 “哈哈哈哈……”周墨笑了,看着手上专属于她的印记,还有他的美好愿景,他笑了,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酒店顶层露台。 通体无边的钢化玻璃也做了安全的设定,消散人与海与天的界限,要不是脚下木质平台的摩梭感和耳边酒店播出的萨克斯,真感受不到自己现在在哪儿。 苏晴靠在栏杆边,海风拂过她的面颊,头顶的太阳朝她撒了片光斑,“怎么办,再逃不掉,真出了国就更难离开他了。” 她伸手抓向天空,虚飘飘的什么也没捞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晴没回头看,她以为是上来送饮料的服务生。 杨玟棠:“小晴?” 转过身,只轻瞥了一眼,淡蓝色的裙摆又在触碰到玻璃,声音倦倦的,“是你啊。” “很意外吗,你们每天三班倒似的看着我,那看到的除了我还能有谁。” 这些天,尽管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场剧本,是场戏,但每个人依旧敬业的拿着工资每天上演真情实意的朋友情分。 只不过是定时定点来到苏晴身边,说些胡乱的话,胡谄的事,在替他监控罢了。 风这会刮得有些大,吹地身旁树叶落了枝条,落到她的手上。 手里攥着那节仍然发绿的家伙,掌心又再松开,任风吹它到哪里。 “汇报吧,我没有要做什么,只是在这里吹吹风,现在我应该还有吹风的自由吧。” 她的发丝越过肩膀到了后背,在风下她很美,有种说不上来的倔意,但棱角分明的骨相却在这几天的疲惫周旋中多添了几分痕迹。 杨玟棠没有上前,两人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 “我没要说,”她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平和,“你……” 苏晴毫不客气的说话,甚至语气不算友好,“我,在这里再待一个半小时,中午去餐厅吃饭,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是吃他安排好的那一套营养均衡的健康餐,饭吃完午休两小时,再去健身房运动,晚上心情好的话看个电影,没有心情就回房间睡觉。” 明明她没有把目光转向她,但甚至连她的后背都似乎长满了刺。 “怎么样?和他给你们的资料一样吧,放心,我的生活向来都是这么稳定。” 杨玟棠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此刻有些不合时宜的沉默,一会儿,她轻轻地把手边的白色帆布伞往苏晴那儿挪了挪。 还是开口,怯懦又矛盾地说出内心的想法,“你好像变了……现在和他很像……” 没有想要让她回答,更不是贬低,微微垂着脸,“你现在说话带刺防备心很重,很累吧。” 忽然间,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得苏晴眼睛竟干涩得起了泪,她累吗?她好累。 释放出的恶意没有人中招,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 终于,苏晴转身,她的声音里面有泪珠,含不住这些天的委屈,掌心的虎口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你能帮帮我吗?” 她祈祷,祈祷面前这个人是善良的,祈祷自己是幸运的。 “他说要去法国,我不想,我想离开他。” 她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如果真去了法国就再没机会了,那里她语言不通,不敢想象那个疯子又会用什么手段把她永远困住,面前的这个人帮帮她吧,颤巍巍的,她站在悬崖边。 她能帮吗……也许是可以的,起码她有进出的权限,那些保镖信任她,前台不会跟踪她。 但,要帮吗? 露台突然又闯进了一道声音。 “你们俩在这儿呀?大清早的在这儿吹风,这里日头也怪晒的,去底下咖啡厅避避多好,听说今天新上了几款特调是特地给我们这个组的。” 吴潇潇洋洋洒洒地拿着个高脚杯上来。 不速之客…… 发问还没来得及被任意一方回应,苏晴:“我还有事先走了。” 吴潇潇:“她怎么了?” 杨玟棠避开她的视线:“可能太晒了。” 挑了挑眉,她来的真不是时候,连话都没说上。今日工作打卡失败。 苏晴揣着心事回到套房。 一股浓厚的商务气息扑面而来,刘泉手里拿着公文包站在客厅沙发两步开外,周墨翘着腿正坐中间,像是刚结束一场会议,衬衫袖口半卷到小臂中。 刘泉看到来了,礼貌问好:“苏小姐。” 苏晴没好气地径直走开,她现在讨厌周墨,当然同样讨厌他的得力助手,空间里只留下噔噔噔她的高跟鞋后响。 “等等。”周墨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沉默已久的空间里,每个落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宝宝你看这是什么?”他扬起手中几张白纸,纸片的脆响在空中被晃荡几下,像在挑衅。 距离不近,苏晴没看清纸上落着什么字。 他又抖了抖,“我在申请小岛,已经定好日程了,后天我们俩将成为岛主和岛主夫人,期待吧。” 说着他还故意朝苏晴咧嘴笑了笑,她能分辨出来,是不怀好意的! 拳头攥了紧,火气从心底一路上升,嘴上差点就要掀起一场骂战,但又忍成一条直线。 “不期待吗?” 没收到满意的回应,他故作伤心,瘪着嘴说,“刘泉,我这提议不好吗?” 她喉咙轻滚,嘴里憋着一股气,“你们俩要是喜欢就自己行李箱拖着去。在那里做一辈子岛主我都没意见。” “不行,我只跟你去——” 他终于说完了,结尾上扬,更讨人厌了。 目睹全程的刘泉疑问:“老板,这不是苏小姐账号的推流审批吗,您怎么——” “逗逗她,好玩。” 周墨心满意足的继续审批手中的文件,要在宝宝没空的时候帮忙好好经营她的账号呢,要把她捧成大流量。 苏晴回到卧室,用酒店的内线电话敲出杨玟棠的房间号码,现在人人有手机的时代,这里的固定电话一般没有人会用到,而且只要是内线互相拨通,也不会有录音和联网记录,是她最近发现的。 电话很快接通。 还没等对方打声完整的招呼,苏晴认出杨玟棠的音色,立刻压低音量,“他把时间定在后天,我试过所有路径都被他管控了,我的身份证也没办法拿到。” “之前我尝试逃跑时发现,南海路有一个偏僻的旧港口,查的不严,都是用老式人工审核,可不可以帮帮我,帮我买离开这里的票去哪都行,用你的身份证。” 她一股脑的把心里周密的计划说出,声音又快又急,其实也不敢确定杨玟棠会不会帮她,又会不会泄密,她只能赌一把。 杨玟棠没有正面回应她的请求,“那你离开这里以后怎么办,你只要一联网,他马上就会知道。” “我还有一些现金,到时候先回去找我家人,在他们面前他应该不敢对我做什么。” 咚咚咚……卧室门一阵脚步声慢慢靠近。 39. 第 39 章 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咔,门锁打开。 迅速归位的座机电话和自然放松坐在床旁的姿势,没有任何异样。 周墨从门侧探着个脑袋,眼睛笑着眯了两条细缝,“宝宝,你没误会吧?” 苏晴端正的看着从小方桌上薅过来的风景杂志,一目十行地在这短短几秒钟内翻过一页又一页,强装镇定回答,“误会什么?” “我和刘泉不是那种关系哦,要是你介意他在我身边,以后我们谈工作我也带着你。” 周墨怀疑前脚苏晴的“口出恶言”一定是因为他和刘泉靠得太近,虽然可能常人来看老板和助理在一个是常有的事,但他的宝宝向来有个性,都冲他俩说这种阴阳怪气的话了,一定是吃醋了,他得马上过来安抚。 苏晴一下合上那本杂志,他真是想太多…… 冷着脸:“不必要。” 她说话的语调还有那充满不欢迎的动作,明眼人都能看出此女此刻心情不佳,周墨当然不缺这点眼力见,贴心的丈夫永远知道要给妻子留一些个人空间。 他极友好地合上房门。 下午,外面阳光正烈,两点是地表温度最高的时候。 苏晴侧躺在床边,主卧窗帘被她严丝合缝地拉上,外面灼人的阳光没透进来一点儿,但她毫无睡意,脑海里全是小人打架。 杨玟棠到底会不会帮她?真丝床单被她的拇指反复上下摩挲出轻微印记也没有答案。 突然,座机电话声响。 才不过滴答两声,苏晴迅速接起电话,桌上摆着的小花瓶被小臂不小心碰倒,叮叮当当。 “喂……” 果真是杨玟棠,“我可以帮你。” 她顿了顿,“但是就明天一天时间,你要怎么找机会从他眼下逃走,可能你光逃出这个套房都是个难题。” 确实,她说得很现实,套房外轮班站着两个保镖,电梯口又是两个,整栋酒店特别升级的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的安保系统,更别说让人难以捉摸的是可能酒店里每一位工作人员看到的每一张陌生面孔,他们都会汇报苏晴出现在她们面前的动态。 从这里逃走,她试过,失败了。 苏晴犹豫开口,“你可不可以帮我找到安眠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头抓着话筒的手也微微冒出了些薄汗,接着语速变快:“我记得这里渡轮的营业时间,早上五点就可以起航,从酒店到码头起码也要半小时的路程。” “我想试一试。” 话说完,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杨玟棠那里似乎在进行缜密的思考,时间过了好长。 “可以。等会儿我会点一个假外卖,安眠药连同证件一起给你,现在他不在,抓紧收拾东西。” 他们都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谢谢你。” 这一天过得很快,苏晴一大半时间都是在这个封闭的卧室里度过,那片窗帘依旧没有拉开。 水汽穿过门缝透进来,一股冷冽清新的沐浴香先人一步进入屋内。周墨乌黑色的发丝依旧垂低着水珠,没擦干的水渍依次从耳廓掉入喉结,再顺着肩胛骨往脊骨深处淌。 他进门时看到床头前的暖灯愣了一下。 苏晴正规规矩矩地并拢双腿坐在床边,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头一回不是用后背来迎接他。 方桌上放着一杯杯壁微冒着水蒸气的热牛奶,他也看到了。 他嘴角弯了弯,“宝宝,你在等我?” 苏晴的眼神无意间透着回避,落地灯光洒出的影子描绘着她侧脸轮廓,“我最近情绪不好,你也知道……” 她在给自己今天这个看似异常的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 “温了杯牛奶给你,我看你最近晚上都睡不踏实。” 是的,他最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总是要把手臂紧紧箍住身侧的苏晴,生怕自己松开一秒,怀中的人就会跑掉,他其实很胆小。 周墨端起桌上的杯子,手心暖暖的。 就在杯沿靠近嘴唇的那一瞬间,他故意停下来,眼神赤裸裸的和她对视,似乎带着一股自己的嘲笑。 瘪着嘴,演出十分的委屈,“可是我牛奶过敏宝宝。” 苏晴转过脸,眼神里是十足的惊讶,身体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她才知道。 那怎么办,那这瓶安眠药没办法让他吃下,那她还能逃吗。她脑中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真是个无情的家伙…… “没有,和你开玩笑的,”周墨看她露馅的眼神,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宝宝给我的东西怎么会过敏,就算里面掺了毒药,我也会一滴不剩喝下去。” 喉咙滚动,一杯牛奶很快见底。 奶渍沾到唇边,舌尖向左探去,弯下腰,鼻尖擦过她脖颈,奶香从他唇间溢出。 “如果每天都能这么对我就好了。” 耳朵好烫,喉咙好痒,但如果他的宝宝能每天都这样体贴善良又温柔,他死一百回好像也可以。 凌晨四点,天边只透出一抹晨曦。 苏晴醒了,眉头皱开又松,松开又皱了几下,意识逐渐清醒。她的身体动弹不得,又是被他锁在怀里。先不敢用力,生怕将他吵醒,屏住呼吸静静等待,身旁人的睡眠平稳安静,应该感受不到她的动弹。 然后她极轻极慢地开始移出身体,轻轻拿起周墨挂在身上的手臂,直到他掌心脱落时,才敢大口吸气。 站起身,脚趾下冰凉的触感不禁让她打了个寒颤,好真实,她竟然就要开始逃跑了。目光看着他的睡颜,很柔和,和白天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其实他很好,她一直都知道,她从来就没有讨厌过他,但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他们不适合。 摸黑走到衣帽间,换上昨天就收拾好的一套衣服,拿着便携的黑色小挎包,又拎上昨天没扔掉的外卖壳子,准备等会儿就这么蒙混。 刚出门,门口两个身形魁梧的保镖立即反应拦住她,“什么人?” 他们的眼神上下将苏晴扫视一圈,但也没多做停留。 几乎是下一秒钟,苏晴压低黑色鸭舌帽,马上粗着嗓子,“送外卖的。” 又怕对方不相信,举着手里贴着外卖单条的包装袋补充 道,“外卖送错了,刚从里面退出来,现在拿到另一家。” 对面的两个保镖倒也没多做任何疑问,很快给她放行。 从酒店走廊到电梯间,再到楼下大堂,可能是这个时间太早没什么工作人员,也可能是今天比较幸运,一路上几乎畅通无阻。要不是酒店大堂的自动门还在运转,真怀疑整栋楼此刻被清空。 最后一步,踏出门外。 天还黑着,不过有些云朵泛着灰,有些云朵又泛着青。街边照明的路灯全都开着,路上没什么行人,偶尔会穿过几辆疾行的汽车。 滴—— 一辆白色出租一个急刹停在苏晴面前,很正好,司机大哥说天没亮没什么单子,让苏晴做他这单算便宜些。 时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卡在渡轮鸣笛的前一秒。 苏晴赶上码头,匆忙地递过那张不是她的身份证和一张现金,“你好,这班船什么时候能发?怎么船上都没什么人。” 接过东西的检票员看了眼四周,解释道:“噢,这个点——这个点人少,赶集的,出远门的一般都晚些来。你上船以后随便找个位置,差不多就发船了。” 虽然对这周遭竟没有什么旅客的情景感到疑惑,但一路的担惊受怕终于在此刻卸下担子,面前开阔的海域才终于让她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空荡荡的客舱,苏晴所以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天空渐渐泛了鱼肚白,东方还起了一些淡淡的橙色。 脑袋枕着窗,实在忍不住困意,眼底的青圈早就经不住打架了。 船尾的柴油机发出沉闷又带有节奏的排气声,脚底下的船身又有着稳稳的晃动,浮在水面,摇摇荡荡,摇摇荡荡……睡着了。 紧了一天的弦在此刻终于放松。 可能是太累了,很快进入梦乡,梦里她化身一条小鱼搁在浅水中央,水清池澈,池底的石子也五彩斑斓,池边的游人更会经常投食,她在那儿无忧无虑,但身体的本能告诉她这儿不适合她,她太拘束了,她需要去更辽阔的天地感受更自在的自己。 终于,老天在帮忙,发了场大水,毫不费力地顺着湍急的水流直冲下游,沿途风景更大,环境更美,好喜欢……但。 靠岸的鸣笛又响起了。 美梦清醒。 “到岸了?”苏晴揉着眼打起精神,起身一路走到甲板上,想看看这是哪,买票前也不知道会到哪里,那时想着只要能出发就是好的。 吹着甲板潮湿的海风,清醒了。 这里怎么……回到原地。 熟悉的港口,熟悉的沙滩,熟悉的天空,甚至那辆白色出租车熟悉地停在原地……所以这艘船只是在近海转了个圈? “宝宝,欢迎回家。” 她只一瞬僵在原地,后脊发凉,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又发着冷顺着她的骨头一寸一寸往上爬。 “别回头,马上,你看。” 面前云层散开,褪去天空的灰色,一朵晨光拨开云雾冲向天际,海面也倒映着暖黄色的光辉,最大最圆的太阳在此刻尽数显现,日出了, “日出。” “好美。” 40. 第 40 章 他的声音顺着他的小臂蜿蜒缠绕,裹挟,掐住她身体每个细胞,动弹不得。站在轮船甲板上,脚底如灌了千斤重,远处一切熟悉的景象似乎在招手,在劝说她:回来吧,回来。 苏晴呜咽着声音:“所以,其实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计划,保镖能那么轻松放我出门,酒店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到岗,还有那个出租车司机……这整艘船也都是你的人。” 泪水夺出眼眶,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控制不住。自始至终她都是个跳梁小丑,心里主张着毫无意义的自救主义。 他温热的胸怀又再往前贴近,身形的差距让他完全将她塞进自己怀里,将侧脸蹭到她的颈窝,不作回答。 但这也是回答。 “那昨天晚上那杯——” 那杯下了安眠药的牛奶他也早就知道吧,那为什么还要喝下去,还是说喝下那杯奶也是他安排中的一环。 他饱含深情,慢条斯理地品味每个字眼,“我说过,只要是你给的,就算毒药我也会喝下去。” 是她太低估人性的丑陋,这世界没有无条件的英雄主义,更不存在陌生人的倾囊相助,自他和杨玟棠接通的那通电话起,她得到每个友善帮助,都在他授意之下。 橙红滚烫的太阳已拨开云雾探出金边,远处的天伴着成片粉紫色的云彩,层层叠叠,稀稀疏疏,海面上与光与水与船连接一片,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专心看日出。” 他同样一夜未睡,声音沙哑,枕下来的脑袋快被睡意裹挟,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就当做惩罚好了。 周墨阖上眼。 问:“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吗。” 这已经是她逃跑的不知道多少次了,每一次他都会听到底下人的汇报,每一次总要考量这次该如何对待她,究竟要使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她乖乖留在自己身边。 全世界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爱他。 面前的人不作答复,她刻意别开的脸颊早就说明一切。 没关系,“这次原谅你,还有下次我真的要生气咯。” 声音黏腻发潮,他自说自话,但没关系,会让她听到的。 窗边的白纱帘被夜晚的风鼓动,下摆时不时飞起降落,再飞起再降落。主卧的陈设一夜之间大变了样。 床单换成了酒红色系,摸起来是光滑的缎面质地,地上铺了整面的薄绒地毯,光脚踩上去只会被暖意包围。 苏晴之前喜欢的清新佛手柑香调的香薰不知竟也被他换成了几只暗红色的蜡烛,燃烧时高温遇上火苗,迅速在屋内沁满浓烈的琥珀与藏红花气息。 左手被周墨用丝带在床边绑了个漂亮的结,苏晴挣扎了无数次,她使不上力,更没有办法解开。 黑夜中只剩下烛焰在空中盛放的灼裂声。 飞机轰鸣,等待持续爬升几分钟,一栋栋高楼迅速像蝼蚁般远离视线,大海和森林也只化作地上的一抹颜色。 私人飞机的客舱比常规班机宽阔很多,苏晴坐在左侧,陷在柔软的皮革沙发里,桌板上放着的冷气泡水早已索然无味,旁边两道灼热的光线实在吵得眼睛疼。 架起墨镜,紧皱的眉头即使隔着暗绿色的镜片也能看清:“已经在飞机上了,你们还想怎么样,难道我每喝一口水你们都要向他报告?” 距离最近的保镖暗自收回视线,礼貌回退半步,“抱歉,苏小姐。” 声音平稳,接着仍旧敬业地扎着稳健的外八步,几人一组,站在她身侧,盯着她。 坐在右边的周墨竟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指尖在电脑上不断滑动,上下起伏的股票走势在他手中仿佛是一只听话的提线木偶,起码比他左边的这位女士听话。 可笑。 一股无名火终于窜了出来,她忍耐够了,想也没想横着胳膊肘扫过桌面的玻璃杯,水渍瞬间倾洒各处,应该也洒到他身上了。 解气。 还没迎接到自己暂时的胜利,因为动作过大牵动了昨晚被绑带紧勒着的红痕,细嫩的肌肤顿时像触电了一样,传来一阵阵刺痛。 “嘶——” 她忍住声音,收回小臂,但嘴角渗出的疼意还是暴露了。 右侧的光影迅速移动,视线里进入周墨的皮鞋,他的脚步绕过那滩水渍,停在她面前。 他半俯下身子,右手牵动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往他眼下带去,上下翻转似乎在检查伤势,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需要向她解释。 不需要他现在这假惺惺的关心,不想让他碰到自己一丝一毫,扭开。 “你把我当什么?” 她讨厌他的态度,一副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样子。 周墨没有接话,径直转身朝旁边的助理拿了消毒水和棉签。 “你说话。” “我是个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养的一条狗,用不着你过来施舍看我哪块皮肉伤了没。” 他没回答。 旋开消毒水,银色托盘被轻放在旁边的桌板上,盖住了洒落各处的水渍。 棉签沾满消毒水,轻轻的,一点一点落在她的伤口上,冰凉的液体裹住火辣的伤口,顺着刮擦的痕迹,轻拭完毕。 她还是说:“我告诉你,就算你把我锁在身边,我也永远不会再爱你。”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看吧宝宝,你也说了——” 她说什么了?是那个“再”…… 周墨满意地舔舐嘴唇,似乎脑海里还在细细品味个中字眼:“爱过我就够了。” 起身,手指触摸她的脖颈, 衣领严严实实地覆盖住身上,一点儿看不出昨晚留下的异样。 这样不行,他得完全检查仔细才可以。 他轻轻柔柔的:“我看看你的伤口。” 苏晴甩开覆在她身上的手:“不用你管。” “好——”嘴角仍有着弧度,没有半点不耐。 上好药,放下棉签,托盘上的医药品很快被助理收至一旁,转身留下一句。 “看好苏小姐。”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呛入她的身体,久久挥散不开。 机舱内才安静不到半个钟。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负责近身照顾苏晴的保镖迅速上前,语速较平常快了不少。 “老板,苏小姐身上高烧不退,我们已经给她服用了退烧药,但到现在也不见效果。” “已经服用退烧药?她发烧,你们现在才说?”手中的平板早就被他扣到一旁,冷着声音发问。 保镖在一旁沉默,他知道再辩解的下场。 周墨三步并两步,几下要做到苏晴身旁,手被探到她额前,是不正常的高温,鬓前两旁也冒出细密的汗珠,面颊的红温一路蔓延到耳后。 他侧过脸,面色严肃,吐露出几个字,“立刻让机组医务过来。” 很快,医务人员拎着操作箱赶上前,体温枪检测了两次,三十八度七,无由来的高烧往往伴随着潜在的风险。 一旁护士细心观察到苏晴身上斑斑点点的痕迹,掀开她领口,还有袖子,明显皮下组织有大量密布的挫伤,场面轻微,但无奈数量太多引发了炎症。 “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医务人员审慎得出结论,但讲的并不果断,应该是在找一个委婉的措辞,“这些伤口程度统一,多数是……” 不需要别人再进行说明,一目了然。 周墨的眼眸低垂,身体肌肉绷紧,俯身将滑落在苏晴剩下的薄毯子重新盖上,整理好她的衣袖。 神色恢复如常,“马上联系地面医疗,对接清楚患者情况,告诉他们落地后半小时必须进行救治。” 身旁的人接到指令,各自回到岗位。 周墨,这次坐到她的身旁。 苏晴闭着眼睛,她烧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气音。 睫毛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泛红的颧骨上。额前的碎发顺着脖颈的曲线蜿蜒进领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被谁狠狠摔在地上之后捡起来随便搁在这里。 他伸出手,手帕耐心的擦干她身上沁出的汗珠,汗珠滴落他的指尖,关节微微发颤,似乎承受不住那些重量。 他倾过身子,声音很低,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你要这样折磨我吗。” 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41. 第 41 章 米色帘幔旁站着位一米八五宽肩窄腰的年轻男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方形眼镜,一身亚金棕色西服外套着一件干净无瑕的医用白大褂。 Ellen.Qi周身弥漫着常年浸泡在手术室中的消毒水味,双手插在上衣口袋中看着床上这位面生的漂亮亚洲脸孔,面色苍白,已经给她输了液,不过效果不会那么快。 “墨,新婚妻子?” 他转头看向站在床尾的周墨,带着老友熟稔的调侃,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这位常年扑克脸的周先生出现紧张焦灼的情绪。 周墨拳头紧握,眉心皱出深刻的痕迹,他压根无心对话,只轻发了个鼻音嗯声,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苏晴还没有醒过来,是不是药用的不对,还是需要上医用器械。 Ellen稍稍调整了床前输液管的滚轴进度,从床边另一侧绕到他老友面前。 轻松说,“拜托周先生,请不要质疑Dr.qi的医术,十年的临床经验治疗一个小小炎症应该问题不大。” 接着,他带揶揄语气,“不过,你怎么把她弄成这副样子?丈夫对待自己的美丽妻子再喜欢也不能运动太激烈哦。” 他说到这个“激烈运动”时,还配上一个极为欠揍挑衅的语气。 周墨不满,瞪了他一眼朝这个家伙发送无数冷刀,“请注意你的言辞。” Ellen和周墨相识在高中,两人学业成绩差不多,兴趣爱好也互有交叉,于是在读书时就成为了时长一较高下的知己好友,后来周墨留在国内发展,Ellen.Qi也因为自身对医学研究的喜爱前往海外求学。 一人学成归来,一人成为商业大佬,Ellen就自然成为周墨在法国出差时的私人医生。 Ellen自然是对自己这位手段非常的腹黑好友有清楚的认识,怕他以后报复自己,马上收嘴,双手掌心摊在腰间,表示投降。 “好好,当我没说。” “不过,墨,我留个医嘱,最近不行,她身体需要恢复。” 自然知道他说的不行是哪方面不行,周墨当然没到当禽兽那一步。 看这家伙该做的都做了,还留在卧室属实有些碍眼,周墨盯了眼他,再撇向门外,意思是他可以走了。 Ellen佯装委屈,“就这么随手丢弃我,有了妻子就是不一样。” 再拖着法国人惯用的长音。 “无情——”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周墨几步上前,右手触摸她的脸颊,再到耳后,反手感受自己的体温。 太好了,她身上的温度在慢慢降下来。 侧坐在她身旁,这个季节的法国天气不算热,半开的琉璃窗没有节奏地刮进一阵又一阵凉风。 将她身上的薄被往肩膀处掖了掖,再顺手将零乱散落的头发好好整理。 声音小心轻落:“我们到新家了……” 刚下飞机地面立刻响应医疗急救,还好,这座城堡离机场不算远。 伯格比城堡,这座处所是周墨早就准备好的。 庄园严格按照法式古典中轴线设计,内部花园、喷泉、主楼、装饰雕塑……完全对称坐落。 主楼是一栋两层建筑有着近二十米的墙体高度,用来自勃垦第的纯白石灰岩浇筑外立面,阳光照耀时墙体会发出耀眼的珍珠光彩。墙体四周的方形窗户无一不雕刻着镀金的太阳神像,巨型环形壁柱再穿墙而过,神像与壁柱蜿蜒穿行,夕阳余晖洒落时别有一番绚丽景致。 城堡很大,具备各个功能的空间数不胜数,在这里社交、商务、休闲、娱乐能一并体验。 苏晴所在的主卧位于二楼,卧室设计了中央小穹顶,完全参照古典贵族风格,顶端内部更是内嵌了两千颗琉璃星星,夜晚随着温度的变化能发出不同程度的光辉。 时间到了下午,午后余晖透过西边的彩色琉璃窗,光照进来,从女主人的梳妆柜到床边的驼毛地毯,再到床榻尾部的纱帘下摆,都交织着蓝金白色的光斑。 光线慢慢移动,照到苏晴的眼睛上,尽管人还在昏迷,但外界的感知不会消失,她睫毛尾部本能地颤抖几下,似乎想避开这灼人的光线。 周墨抬手,往左挪一点,再往左,直到掌心的阴影成为她眼上的黑色缎带,这下她能睡得舒服些。 门外,刘泉慢他们一步才抵达法国,他刚替周墨结束股东大会。 左手敲门,“老板。” 周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再放慢动作起身拉稳窗帘,确保光线不会吵醒她。 书房。 周墨翻动流程带来的几份股东报告书。 刘泉:“老板,股东会上孙副总煽动其余股东罢免您在集团的职务,理由是说您占据总经理之位,但不履行总经理职责,屡次缺席股东大会。” “还提出您此次的法国之行——” 孙焕杰会上提出的要求着实奸诈,他不知道要不要接着说出口。 “接着说。”周墨许可。 “说明此次法国之行没有向股东们集体报备,还说集团方在能源项目上正在和法国方激烈交涉,您此时身份敏感不应该来这里。” 手里的文字翻了个遍,内容大都没差,一看就出自孙焕杰的挑唆之手。 刘泉汇报完毕,沉默了几秒钟。 周墨发出了声极轻的冷笑,“他们消息倒是及时,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出国办个婚礼都需要和股东报备。” “那我们要做什么动作吗?” “不用,继续盯着国内,法国这边的能源项目照常进行。” 孙氏今年的能源项目在国际上有进一步的部署,而法国这片土地的稀缺矿石能源不少,是孙氏海外市场的重要一步。而国内股东会上的那些老家伙一味守旧,不愿意在市场上有所创新,所以对周墨在国际谈判上的改革措施处处掣肘,现在甚至想要将他换出棋局,可笑至极。 “另外老板,孙董的医院检查报告不太乐观,脑溢血进一步恶化,我们手上已经派出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进行看护,但孙副总那里可能在做些小动作。” 孙仁山上次的血压突高虽然已经救治好,但毕竟年长 的时岁就摆在那儿,接连参加几场集团内部业务会后,那些逐渐不收敛的门派勾结,还有孙兆营屡次想夺位的肮脏野心让老爷子情绪起伏过大,不小心又进了医院。 偏偏孙焕杰是个没有心的,一心听他那个满脑子夺位的老爹安排,心里没有半分祖孙情谊,一心想着给医院治疗使绊子,最好能落个植物人的下场,这样他们的股份权益还能尽早兑现。 周墨扶额,他对这个外公的情感一直都很复杂,“把外公转院到我名下的私人医院,提高安保级别,不要让那些人钻了空子耽误治疗。”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瓷碗破裂声。 门外两名女佣操着带浓厚法国地方口音,拦住刚刚清醒还穿着单薄睡裙的苏晴,他们说着速度较快的法语,她根本听不懂。 十分钟前,就在输液管差点要返血结束输液时,苏晴因身体的反应终于清醒。 可清醒后,她发现这里的建筑空间非常空旷,从床榻到穹顶一下没望到头的挑高,在此刻只会觉得没有安全感。 还有面前几个穿着蓝白丝绒服制的陌生女人,端了碗药水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一个劲地就想要她把这些黑漆漆的汤药喝下。 这一切都让她太不适了。 地面上几块碎玻璃渣是她摔的,她用中文怒说:“我不喝,不要再逼我喝了。” 说着就要闯入书房,刘泉的话她在门口都听到了。 几名女佣见状又上前想拉住她,她们收到的工作安排是照顾好这位太太,想着一定要让她把治病的汤药喝下。 拉拉扯扯,动静越来越大。 周墨开门走出来。 苏晴看一下,真讽刺,没想到在这最让她有安全感的人竟还是他。 她手臂因为与女佣的拉扯皮肤敏感而起了一些红痕,睡裙衣袖不长,周墨全看见了。 拉过她的手,想安抚她。 而正在焦躁的苏晴只想质问面前的这一切,“她们是谁?你又把我带到哪里?还有你们刚刚在里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去拿个创伤膏。”周墨用一口流利的法语对几名女佣说。 接着温柔地看着苏晴:“这里是你在法国的家,她们是这儿的女佣,负责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苏晴甩开他的手,“这么大个地方,专门来关我会不会有些太小题大做了?周先生。” 她又说这样伤人的话,周墨没做应答。 “刚刚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孙爷爷脑溢血了?为什么会突然发生意外?” “不要担心,我已经安排好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再过一阵子他就能醒。” “什么叫过一阵子他就能醒?”苏晴声音控制不住尖锐,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而面前这个人竟然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他是不是认为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你还有没有心?那是你的外公!” “怎么,你的父母死了难道就可以无视其他活着的人的生命吗?” “你是不是在故意发泄你的怨恨,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42. 第 42 章 父母死了就随意发泄怨恨…… 周墨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的下眼圈还发着淡淡的乌青,这一天一夜折腾了很久,做了很多事情,生理上的疲惫其实早就忘记,因为他父母早就死了,他从小都是这么过的。 没有人关心他的功课难不难,学校餐食吃不吃得惯,朋友们相处得好不好……他一直都习惯自主打理一切,以前只打理自己的,后来长大了,突然身上莫名其妙压了许多“应该”的担子,他再接着打理别人的。 以前没觉得累,但此刻,他有点累了。 看着苏晴的眼睛,他问:“你是这么想我的?” “是这么想的又怎么样,你现在知道关心名声了?”她满腔怒意,“果然他们说的没错,你就是心理有问题,你就是个精神病!” 咄咄逼人的话,每一个字眼像快速步枪里的子弹一样,一颗一颗不间断地朝他身体里面打去。 “精神病。”周墨品味着这几个字。 “还可以,这称呼还算好听。” 话赶着话,在情绪充沛之时,言语是没有意义的。 “Enfermermafemmeàclédanschambre(把太太关进房间).” 周墨话音落,一旁的女佣立刻上前。 尽管她们的动作算温柔,但这两位个子不小的欧洲人力量加起来,苏晴半分都挣脱不开。 周墨将脸朝她那儿又贴近一步,周身温热的气体似乎到了两人都能触碰的地步,刻意狡黠笑着。 “放心,孙仁山一时半会死不了,你还是关心自己吧,精神病可不敢保证发起疯来会做什么。” 既然已经被冠上这个名头,不如就仗着这个身份发发疯。 他话说得吓人,苏晴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汇集到他的脸上,但呼吸还是控制不住地加快。 他真的完全不像自己当初认识的样子。 卧室被上了锁,苏晴认命坐在窗边沙发上。 蜷缩着双腿,下巴枕在两个膝盖之中,窗边时不时会传来鸟叫,聒噪极了。 她现在对这个居住环境已经熟悉透,卧室的装潢并不复杂,里边也只是有简单的睡床,一张容纳两人的大沙发,铺着软垫的床尾凳,还有台面上摆好一应俱全护肤品的女主人梳妆台。 房间简洁又高雅,透着上个世纪古堡的等级生活。 如果来这儿是一场旅行,和他的关系还处在两人的热恋期,那该有多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里是囚牢。 咚咚咚。门外传来三声形式意义的敲门,她根本都没有开门的权利,有什么好敲的。 女佣珍妮自己拿着锁匙旋转了两圈,开门进来。这个名字还是苏晴听周墨和她说话时自己辨认出来的。 珍妮端着个铁盘,上面放着消毒的棉签和一瓶带针管的药水,叽里咕噜讲了一长串苏晴丝毫听不懂的话,给针管排气,再抽药水,准备就绪。 这是她拿进来的第四管了,每两小时一次。 苏晴反抗过,不过前几次都失败了,这一次就这样吧,她放任珍妮给她的小臂注射。 药水刚注射进肌肉有些疼,不过珍妮技术算不错,迅速给伤口消毒止血,她已经做得很熟练。 压住小臂上的止血棉花,苏晴自顾自讲话,“他还真是准点。” 珍妮收拾起用好的药瓶和针管,苏晴在一旁看着这一管也有不同的包装说,“这次又打什么药?” 前三管包装也各不相同,如果自己因为药物混用死在这儿,真是冤枉呢。 她也没指望珍妮跟她对话,毕竟两人语言不通,怎么说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但她太需要说些什么来宣泄情绪了。 “连一口饭都没有,他还真是不装了,你们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关到我饿死吗?” 她想过她现在和周墨已经视若仇敌,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连口吃的也不给她,就算是下地牢的囚犯也不过如此吧。 心里对这人的讨厌又多了一分。 珍妮拿起医疗用具,恭敬的起身站到苏晴的左前方。 她说:“Madame,cesméditsquel’onvousadministrepariionsorimentsqueMonsieurafaitpréparerspécialementpourvous.evotreétatdesantépaseàfaitrétabli,vousnepouvezpasvousalimenterpourlemomeaitdernièredose.(太太,这些个注射药剂是先生特意为您准备的营养液。因您贵体尚未痊愈,暂时还进不得食,刚才是最后一管)” 又是一长串拗口又烧耳的外文。 珍妮说完,苏晴仍旧面无表情,她当然没听懂。 福尔达街十六号,一栋极具历史感的法式建筑,是Ellen.Qi的研究所。 二楼办公室,一扇橡木门内。 周墨打开Ellen给他递过的手写病人记录。 “情况怎么样?” Ellen少见地皱起眉头,“情况不好。” “国内返送的数据显示,你外公的体内查出一种编号‘X20’的放射性元素。” “X20?” “对,他的血清里查出这个元素的含量还不低。如果人体有过量X20的存在,短期内身体不会出现一丝异样,即使偶尔出现临床反应,常规的检查也只会认定是人体正常衰老使基础功能减弱。” “但常年累积,含量突破阈值,这种元素就会在体内迅速合成突变基因,极端情况下会在数周内爆发恶性急症。” Ellen继续,“现在你外祖的身体已经相继爆发急性高血压和突发脑溢血,心肌出现迅速的退行性变。我这里的用药也只能暂时控制病情恶化,如果想要彻底治疗,必须得找出发病根源。” 周墨思考,“发病根源……这种元素要摄入可以用哪种方法?” “饮食、药物……很多途 径都可以。” 饮食不太可能,孙仁山每日入口的饭菜都是专人负责并且定期留样检查,药物的话,他长期服用的基础病药品也都是信任的老医师开的药方,制药配药每个环节都有层层审核…… 两人的沉默思考让办公室里香薰烛的烛焰燃烧声显得格外明显,刺啦刺啦的声音,蜡油一滴一滴往托盘上凝固。 周墨抬头,烛焰正好在他眼前爆裂。 如果,是空气…… “焚香有可能吗?老爷子常年随身带香,他睡眠不好,每晚都得焚香才能入睡。” 孙仁山喜好焚香并不是什么秘密,商业伙伴或者是亲朋好友们都知道他有这一喜好。近几年来大家给孙家的贺寿礼或者是其他礼品也多数以孙老爷子的喜好为主,送上各类香片香饼。 Ellen立刻理解他说的那层意思。 “有可能,X20无色无味,在高温下化学性质稳定,如果是每日焚香,即使只在睡前的一个小时,0.5微克的含量日积月累也能到毙命的程度。” 周墨眸色一沉,看来他的猜想不是没有可能。 “你先接着治疗,国内老爷子的饮食起居我会马上派人处理,不过得隐蔽些,现在还不到时候。” “嗯。” 沉重的话题结束,Ellen收回他的手写病历,放在蜡烛上轻轻一点,化为灰烬。 找个话题打破现下沉闷的气氛,“对了,你太太现在应该已经清醒了,她有什么反应吗?” 周墨沉默不语,脸色没比刚才好看多少。 Ellen忍不住笑了出声,终于也让他发现无所不能的墨会在什么人身上吃瘪。 “看来情况不太妙哦~”他喝了口咖啡,一副看热闹姿态。 “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你,恋爱嘛,一半都是靠嘴。”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苏晴透过彩色琉璃窗发现是城堡北侧的那片空地上空传来的。 她打开窗户,一股空气中残留的航空煤油味道散过来。 味道虽然不重,但她鼻子敏感,所以有些呛人。憋气转过头的一阵功夫,舱门内侧走出一道她熟悉的身影。 是周墨。 难怪一早上没见他踪影,正在他望向她时,周墨那道灼热的目光也同样有意朝琉璃窗的方向看去。 他们隔着一整片树林对视,谁也不动,好像动了就是示弱。 没一会儿,卧室房门终于大开。 周墨:“身体觉得怎样?” “好极了,再过几天就可以死了。” “你过来做什么,怕我尸体发臭弄脏你的房子?” 她没有给他正脸色,只觉得伪君子现在是确认那些药够不够量把她药死。 “我告诉你,如果爷爷出了什么意外,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不会放过我?你拿什么不放过我?” 周墨大步跨过地毯,把缩在沙发上的小人一下子拎了起来,用劲儿着急,把苏晴拽疼了。 “干嘛?” 他拽得更紧,“带你认清现实。” 43. 第 43 章 空荡荡的走廊不停回响着两人急促的脚步,彩色大理石砖哒哒哒发出一声又一声脆响。 周墨的步伐迈得大,苏晴被他拉在身后得接上一阵小跑,才能勉强让自己不至于没小心滑倒。 左手用力想要抠开禁锢她右手手腕的手指,但不管她使再大力,那人的五指就像一把牢固的锁柄一样死死锁住她。 眼眶因为愤怒而被涨得发红,她话里带着藏不住的哭腔,“认清现实?我早就认清现实,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认识你!” 字语如泪珠热辣滚落到地面,“要是再选一遍,当初那个阁楼我绝对不会踏进去一步。” 苏晴此刻心里只剩后悔,谁也没能想到她和周墨竟会发展到如此针锋相对的一步。 绕过一百一十二阶特拉帕尼大理石,螺旋楼梯终于到达顶端。 站在门廊前,廊框镶嵌在古堡石壁里,黑曜石墙发出黑寂的光芒,像瞳孔。 再迈进一步就是这座古堡的最高点,钟楼。 高悬在夜空的月亮均匀向石阶洒下白光,也落到他们俩的肩膀上,斜切过去。 停下脚步,周墨转身,他的表情落在月亮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觉声音喑哑。 “是吗,时间不会倒流,可惜来不及了。” 走了几步,她被带到沿边铸铁栏杆前,百年岁月痕迹,栏杆早已生了些青绿铜锈。 周墨:“这座城堡最高处就在这儿,这也是这整座岛的最高处。” 他们被树林砖瓦簇拥着,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沙洲,远处刮着独属于诺曼底海岸的甜腥味东风。 被圈在怀里,他的双臂撑着栏杆,形成一道坚固的堡垒,她跑不掉,只能被逼着循着他的话看向远方。 “这座岛是我刚出生时收到的周岁礼物。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这里维护得还不错,一点儿都没变样。” 周墨依稀记得儿时的记忆。 那时候他才不过煤气罐子高矮,每到夏季最热的时候,孙明珠就带着他来这儿避暑,厨房每天变着花样用国内空运的食材给他做玩具餐,一家子还陪他在这里捉迷藏、玩游戏,谁都比不过他。 他们还封他做城堡大王。 甚至现在,掌心下的铜锈栏杆上还残留着他当时的卡通贴纸印。 夜风萧瑟,候鸟从树枝中逃脱。 “看那底下的橡树林。”他指了个方向。 那是古堡面前茂密的树林,早在来这里的第一个中午她就看到了,当时天还亮,看起来这片树林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但夜深了,月色掺和着墨色洒向树影间,婆娑摇曳,袅袅生姿,紧密的树冠形成一片树海,有风吹过,树浪掀起一层又一层。 “其实这里之前种的不是橡树,是挪威冷杉。”周墨顿了顿。 上万棵喜寒喜湿的冷杉在这座岛上顺利成活并枝繁叶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曾经有一段时间,外地的旅客将这片植被当作当地一项标志性景观。 “那些冷杉叶太难看,它们个子高矮不一,一棵一棵从地底下窜出来。” “像是装修不善的膨胀螺丝。” 他轻笑了声。 “我不喜欢那些树,他们就让工人都砍了,说是上万棵百年老树也就花了不到两天功夫。” 他埋下头,自己的右耳廓蹭了蹭她的左耳廓,“那时候,他们好爱我。” 他的声音细腻绵长,脑海中似乎回味着童年蜜糖般的记忆,阖上的双眼将他的灵魂短暂带回旧事时光。 突然,记忆断了。 他的声音变得冷冽,充满棱角的字眼一个个砸向地面。 “后来他们不还是照样抛弃我。” “你说,人这个东西是不是虚伪?他们今天可以说喜欢你、疼爱你,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塞给你。明天呢,又马上可以像丢垃圾一样让你滚出家门。” 他眼睛猩红,红血丝从眼尾一点点弥漫上来,那些酸胀的回忆,让他不开心的人、不喜欢的事,终究又如沉泥翻塘侵蚀他的大脑。 双手用力,他收紧苏晴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扳过来面向自己。 她身体被那股力量带着转动,他没收好劲儿,不小心将苏晴的后脊与铁栏杆弄了个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声音带着歉意,但似乎又控制不住,他发抖着忏悔,“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声音很弱,弱到只有两人听到的耳语。 终于,强烈的痛感从苏晴的身体炸开,她紧皱着眉,齿缝挤出一个字,“痛……” 瞳孔才终于聚焦,周墨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指尖之下是一副人的躯体,不是任他揉碎的石块。 手指松开,上下查看她有没有被他弄坏,“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质检完成,又一股劲儿将她带入自己怀中,柔软的身体碰撞到一块,感受到的是他滚烫、炽热的心跳。 下巴抵着她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宝宝我也不想的,我不想把你关在这里的。” “但是我实在想不出办法。” “我怕我们分开,我们之间产生距离,我们会像那些人一样变得不那么爱彼此。” “我只有把你留在我身边,你离不开我,我一直见到你,这样我们的爱就能长长久久,永远不分开。” 他知道这想法不对,可是只要能解决问题,手段奇怪一些又怎么样呢。 他的话,一字一句像蝼蚁攀爬在藤蔓上,密密麻麻,慢慢地侵蚀了整个枝干。 “放开……放开我。” 苏晴肩膀止不住打颤,她觉得他那些话就像是锁链一般一节一节箍住她的脖子,捆住她的身体,恐惧从脚下蔓延上来。 她花尽全身力气,用力一推。 用后背撑着栏杆才控制住不让自己发软的小腿带动身体下滑,手指发抖朝着他:“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就是在臆想童年的不幸,还试图把这些诡异的想法强加到我身上。别想了!不可能!”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沙洲上,几时有些干草在随风飘荡,四下无人,除了他们俩。 苏晴的话音在孤岛上 回荡,她拒绝得太过响亮,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好吵。 他不喜欢。 看着眼前娇小的人儿,身体完全笼罩在自己之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说这些伤人的话,为什么连她生气的神情自己都会觉得这么可爱。 她只是不懂吧。 周墨歪了歪头,声音轻飘飘地递过来,带着稚童般不谙世事的天真:“不可能?” 询问的语气,却带着不可置疑的武断。 他再逼近一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没有看她,而是用下巴指了指她身后的方向,“你看。” 语气像在分享一件有趣的玩具。 她下意识跟着回头。 风声混着水声,裹着海水的腥气和沙洲的浑浊,迎面而来。 这景象她白天见过。 他又说:“认真看看。” 突然,一转眼的工夫,那片沙洲的边际线仿佛在蠕动。银与白的分界在微微起伏,沙洲上原本干涸的裂纹一点点像突然被抹平了痕迹,整片土地在呼吸! 银色稠布一泻千里。 不,沙洲竟然变成大海! 苏晴睁大了双眼,瞳孔深处映着那片翻涌的亮色。睫毛细不可察地颤着,她忘记呼吸,肺叶僵在胸腔里,只感觉到心跳一下下撞着肋骨,又重又急。 这不是错觉,远方的土地此刻已经彻底被海水吞没,浪头正一层层叠上来,推着泡沫和细碎的贝壳碎片。 极短的时间,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转完一个念头,沙洲就化作了一片无际的海洋,波光浩荡,仿佛它从来就是海。 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凉意钻进她的领口和袖口。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深处滚过一声干涩的气音。那片海还在继续涨,潮线已经逼近密林边缘,树根浸入水中的地方泛着暗色的湿痕。 而她仍旧僵在原地,后背紧贴着铁栏杆,手指攥得关节发白,像一尊被夜与海同时注视的雕像,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反复回旋:怎么会,怎么可能——这世界正在她眼前重新生成,这里成为孤岛。 风好冷,吹得猎猎作响,沙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重的矿物气息。 周墨在她身后。 “这座小岛是全世界有名的潮汐岛,每天只退潮一次,退潮的时候那片沙洲就会露出来,人可以通行,涨潮了,海水就会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侵蚀过来,包围这座小岛。” “涨潮时间只需三十分钟,正好从我们刚踏入这里开始算起。” “如果,半个小时内没有从这一头穿过海的对岸,海水就会慢慢的,慢慢的,到小腿,到腰腹,到口腔……” 咚咚咚。 钟楼敲了三响,零点到了。 潮水似乎应和着节奏,又向前推进了一截。 周墨仍旧站在原地,半步未动,脸上的笑意已经被夜色模糊了轮廓。 “宝宝,新的一天开始了。” 退潮期结束,这里又变成一座孤岛。 44. 第 44 章 主餐厅的小厨房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锅碗瓢盆声。 女佣珍妮照例端上精心准备的营养餐,朝那个忙碌的背影喊道:“Madame,lerepasestservi.(太太,请用餐。)” 这是这些天和珍妮的朝夕相处,苏晴靠每天三餐定时投放终于学会的一句法语。 偌大的城堡,来来往往的人并不算少,不过他们多数也和她没什么交集,各自都有手头上的精细活要做,厨房的备餐、马厩的清理、喷泉池水的更换…… 所以每天真正紧密接触的,也就只有珍妮一个人。 一开始,苏晴对面前这个每天戴着蓝白蓬松围裙,脚踩哑光低跟乐福鞋的灰眼眸女人有很强的敌意,毕竟,在这儿的第一天就是由她给自己注射了针剂,尽管后面知道那是营养针。 但后来,这个四十几岁的女人每天可以说是对她无微不至的照料,再加上她时不时会冒出像啰嗦自家小孩那样啰嗦苏晴的一些糟糕生活习惯,让两人慢慢熟悉,逐渐放下心理防线。 苏晴再往汤锅里撒下一把盐巴,边扇闻着气味边回应:“先放桌上珍妮,我这会没空呢,晚点吃。” “Oui,Madame.(好的太太。)” 珍妮将手上沾到的一些水渍擦在围裙上,弄干净双手后,从后腰口袋掏出周墨给她配的翻译器,一个黑色的后壳像是手机的样式,不过只有翻译功能。 自己先语音输入了一段,然后机器迅速转化为中文用同样的中年女音外放出来。 “太太,厨房根据您近来的口味换了菜单。若不合您意,您只需告诉我们便是。” 苏晴现在心思完全在自己面前的这锅带着鲜艳橙红色的蘑菇浓汤中,脑子虽然听进去了她的话,但嘴巴抽不出空回应再多的句子了。 终于有空坐到餐桌旁。 面前这碗太阳琥珀色的奶油浓汤在向外散发着烤过的鸡骨架和月桂叶的香味。汤体表面漂浮着细碎的黄油焦糖,青葱、烤栗子、肉豆蔻……都被研磨成最细小的形状。 品尝一口,甜度极高,是天然的蔬果香甜,纤维很细,食材炖得软烂,再加上用细筛反复过滤碾压,几乎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材料碎。 但! “珍妮!”苏晴舀着一勺被她舌尖上味蕾检验出来的东西,差点尖叫质问。 “来了太太!”珍妮回应的声音从有点距离的走廊就快一步身体传进来。 多年的服侍经验让珍妮有着一身非常敏锐的观察能力,她发现对待这位女主人一定要非常积极主动的和她亲近。 虽然她一开始看起来是个极其炸毛,又带着些距离谨慎的人,但用心相处会知道其实这又是一个高需求黏人宝宝,需要寸步不离的照顾。 本质上,和雇佣她的那位男主人一样。 声音委屈又带着强行要表达出来的怒意,这是她抓包厨房第五次的胡萝卜伪装,“我不喜欢胡萝卜,你们就算捣成泥我也能吃出它的味道!” “可是太太,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先生特地叮嘱过,一定不能让您挑食。胡萝卜维生素足得很,对消炎有很多药都比不上的好处。” 珍妮一副不看她彻底喝下去誓不罢休的架势让苏晴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最后再送下几口这“汤药”。 咕嘟咕嘟……迅速下肚。 舌尖上满是胡萝卜的那股甜腥味,尤其还是这里本地产的南特胡萝卜,品种更甜更腥! 苏晴吐着自己嘴里这只已经被污染的舌头,耳朵听到身后厨房冒出的水汽声。 叫珍妮:“小厨房咕嘟咕嘟的,你快去看看是不是我熬的汤沸了!” 珍妮关掉炉火,用一旁的纯银汤勺慢慢舀满整份保温盒。 打包好端到她面前,语气无奈,“太太,您确定我们真的要每天坚持不懈给先生熬毒汤药吗?” 是的,每天小厨房里花上数个小时精心炖煮的不是别的是苏晴为周墨准备的“黑心便当”。 经过那天晚上的“看海体验”,苏晴认清现实,她暂时放弃从这里强行逃跑。不过这不意味着投降,她只是在等待时机,并且坚持不懈用些小手段。 高汤的食材都是苏晴亲手从城堡园子或是后山森林里现摘,但,主要是各色毒蘑菇,颜色越好看,外表越迷人,她越采得多。 满满一锅蘑菇荟萃,其实煮的时候经常也满屋飘香。 听到珍妮似乎要打退堂鼓的话,苏晴双手插着好,一副要指点迷津的样子。 “什么叫确定?” “珍妮!你难道忘了我们达成的联盟吗!” 不提醒的话,珍妮真没想到这位太太当初说的那句话竟然是认真的。 “没忘记太太。” “您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二十三岁女子,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四十一岁女子。” 话音里明眼人是可以看出是在陪她胡闹的架势…… 这是苏晴在某一天百无聊赖之际突然想出的点子,用这种联盟方法让珍妮坚定地站在她这一头。 毕竟老祖宗说了,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苏晴拍拍珍妮肩膀,孺子可教,“很好,你没有忘记。” “相信我,只要有一天我们把他毒倒了,就能迎接自由生活,到时候我带着你离开这座岛,回我的国家给你开更高的薪水!” “好——” 珍妮头也没抬地收拾桌面上用好的餐具。 临出门之际。 珍妮犹豫一会儿还是拿出早上先生出门时交代的字条。 “太太,你要不要看看这是先生让我今早转交给您的。” 苏晴有些疑惑,她自认为自己已经跟那个男人没有任何话好说的了,更没有必要通过什么书信传情! 珍妮帮她展开这张白纸,虽然猜到字条的内容大概会是什么,但反正自己不认识中文,她也就一副装傻充愣的样子。 几行方方正正的楷体。 “正红菇不是毒蘑菇,有开胃滋补之效。毒蘑菇大多色彩鲜艳带奇异斑点,下次请好好研学。” 请……好好研学…… 这几个字还画了加重符号。 苏晴的脸一下涨红。这是羞辱!赤裸裸明晃晃的羞辱! “先生还说,昨天那锅汤挺好喝的,就是咸了点。让我把这几包种子和种植百科全书交给您,说请您学习多上点心,不要偷懒。”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苏晴没招了…… 只能用力撕碎那张还在叫嚣的字条,“最好别让我看到他!!!” 巴黎第八区的圣彼诺街道,周墨的新办公地点。 这条主街道很热闹,在满是奥斯曼老楼的城市建筑中,穿插着经典法式老教堂、商务银行、奇艺珠宝等等,而他的办公地点正闹中取静,在一幢乳石灰岩建筑的第十层。 站在细黑栏杆前,水晶灯的碎光和楼宇下沿街商铺的彩色灯带,均照射出这座城市别样的夜色景观。 街头的独立艺术家还在拉着古老的手风琴。 咚咚咚……刘泉敲门进入。 他这几天一直忙着国内到处飞,才来到周墨身边,拎着手下人交代上来的这份粉色保温桶,一脸疑惑的异样。 “老板,这——” 周墨看到保温桶的包装上和内容物差不多的明显标志,一个红伞蘑菇,随即辨认出来。 神色无常,似乎已经习惯,朝刘泉招了招手。“拿过来吧,家里那个小女巫做的。” “额——好。”刘泉嘴角尴尬地牵动了下,没想到老板和苏小姐最近关系已经和缓到这个程度了,倒也是件喜事。 正准备转身离开,他突然想起,“对了老板,伯爵斯家族给我们发来了明天红酒品鉴会的邀请函,您看是推掉还是。” 周墨闻了闻鼻下扑面来的蘑菇香味,“去参加,正好有笔生意要跟他们谈。” 凌晨一点。 周墨换下身上披着的薄外套,最近事务繁忙,他每天早出晚归,和苏晴几乎没有碰上面的机会,不过对苏晴来说也是正好,她最近可不想看见他。 周墨问:“太太睡了吗?” 珍妮接过衣服,“今天在厨房做得累,早些就睡了。” 在厨房做得累……周墨自然知道她在厨房忙些什么。 脚步自然迈上二楼,去卧室看看她。 避免吵醒睡梦中的人,周墨轻声打开卧室门。 床前开着不算明亮的小睡灯,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伴着窗外时不时传来的昆虫鸣叫,要是白天她对他也能像现在这样“和平”就好了。 指尖轻抚她的碎发,一丝一缕都被他打理平整。 目光往下,那双透白手臂竟然用力挽着身下的薄被,周墨本只是想着这样晚上她可能会太热,轻轻移开被子。 但睡床上的人不知哪里来的臂力,死死锁住那团家伙,一丝一褶他都扯不开。 愤怒,那本是他该占有的位子,现在竟然被内里只是一团棉絮的东西占据。 鸠占鹊巢!即便它只是一床薄被。 从门口退出去,交代珍妮,语气没有波澜,“太太那床被子不合适,明天换新的。” 45. 第 45 章 晚上八点,捷奥酒庄。 波尔多南岸的夜色将暗未暗,这里是法国三大顶级葡萄酒产区之一。 递过邀请函,车辆缓慢驶入庄园。 空气中弥漫着芬芳的葡萄藤草木香,庄园古堡建筑和占地一百公顷的葡萄果园映照在紫蓝色的余晖中。 酒会,在这个国家不仅仅是同好者的技术交流,更多时它是商场上的一种社交手段。银行家、艺术家……能被邀请到场上的均是各界名流。 庄主杰克先生站在门口迎接每一位他精心邀请的宾客,一身燕尾服配上两边褶皱完全一致的蝴蝶领结,足以看出他对这场宴会的重视。 周墨下车,红底皮鞋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杰克小跑两步上前,他这场宴会的主角终于到了。 颔首低头,右手先一步平伸出去,“墨先生,感谢您的光临,这座庄园因为您的到来终于熠熠生辉。” 他的中文说得很好,甚至还学了些成语。 周墨回以握手,“谢谢,相信我们都会度过有收获的夜晚。” 文字是不单薄的,二人均对今晚这场活动的最终目的心照不宣。 周墨是孙氏的唯一继承人这是业内知道的,而孙氏在能源行业的领头位置,更是无数上下游企业想要搭上一把顺风车,杰克自然也不例外。 除却这座豪华酒庄,他更明面上的身份是法国顶奢珠宝商,不论是国际上的名流盛典,还是世家大族的血脉传承,饰品中被用来象征身价的项链、戒指均出自他们之手。 而今晚杰克唯一的目标就是能拿下孙氏在法国的矿石能源代理。他家的稀有矿石,不论是纯度或是种类都是当之无愧的龙头,能有这般好原材料的加持,市场份额定能一大再大。 这场酒会不似常规品鉴会,特意将一般会出现的法式长桌和讲解投影幕撤离,毕竟名流们不一定喜欢循规蹈矩的“上课”。 宴会厅正中央是一根巨型柱体,里边螺旋式地设计了酒柜摆满年份不一品种不一的各类典藏葡萄酒。 四周错落摆开大小不一的胡桃木圆桌,为了方便客人们能够随意走动加入不同组合的社交谈话中,圆桌旁不配备高脚椅,另外置景了一块独立的沙发区,同样酒红色的天鹅绒面在吊顶的水晶灯照耀下犹如丝绸带一泻千里,流光溢彩。 酒侍们穿着深色马甲站在边侧,左手托着银盘,上面摆放着空杯。他们在场内敏锐留意宾客们的目光,只要走过去,他们就会立刻倒入醒好的酒。并将这支美酒的产地、成分、开瓶时间一一告知。 角落的三角钢琴传出悠扬的乐奏声。 宾客随意地在各处摇晃红酒杯,法语、意大利语、英语掺杂着,他们讨论每支酒的风土特征、香气浓郁、再对比年份层次。 满怀诚意的酒香在替主人做招待。 周墨对于陌生人的觥筹交错没有兴趣,他坐在沙发的一角,指尖摇晃红酒杯。 杯身摇晃,感受酒液的挂壁,透着琥珀光圈的石榴红,那是波尔多右岸年产仅十瓶的身份象征。 再轻低鼻尖,稍等片刻就会有一阵浓郁的香气如同游龙蜿蜒般,旋转,上升,腾空,扑鼻。樱桃的甜,再是甘草的香,随后又有旧皮革的陈年味,最末尾是当地风土的独特雨后矿物。 小酌一口,细腻的单宁包裹住口腔的每一粒细胞,香醇又不生涩,名副其实。 “要不是借着这次机会,我真不知道能有什么场合值得开出这一瓶酒。”杰克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握着整瓶带着金环装饰的酒,说话热情。 “还记得上一次喝这瓶酒,那得是好几年前了,在一个西班牙人的餐桌上。”他再次拿起酒杯恭敬地将自己的杯口与周墨的杯底相碰撞干杯,“当时体验感并没有这次好。西班牙人太俗,不懂互相分享,成了喝闷酒,没什么意思。” “杰克先生看来很热爱中国文化,不仅成语用的好,俗语倒是也有涉猎。”周墨透着光,再将这杯红酒的颜色反复观看。 他自然是知道杰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墨开门见山:“你们想要稀有矿石资源,可以。” 他刻意停顿。 “真的吗?太好了——” 杰克一脸不可置信,业内都说孙家的这位墨先生不好说话,但现在他眼里这人简直是个心软面善的神。 将酒杯推到沙发旁的琉璃桌上,一阵清脆的矿物声。 “当然没那么简单。” 周墨转过头,眼神朝他那块递过去,身形舒展又不失礼仪风度,“作为交换的是,我要你们珠宝的永久设计权。” 杰克震惊,尽管极力隐藏情绪,但眼底的意想不到还是被一眼看穿。 永久设计权……他们家的珠宝珍贵就珍贵在设计版权,国际上首屈一指的原创作品,带上符合他们家的设计、他们家的品牌标识立刻就能在外显现身份。在设计权之前从未做出永久这样的选择,能在一家资源商上做两到三年甚至都已经算是长期。 毕竟从商自然也就从利,给合作的每一家源头商都平等的分一杯羹,是他们的制衡之道。 杰克手中的酒杯再也没他刚落座沙发的逍遥自在,嘴唇紧闭,好听的话现在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了。 而周墨此时步步紧逼,“不愿意?” “不愿意也可以,孙氏能承诺把国内稀有矿石资源给你,也能保证那片市场你们永远没办法分利。” 话音落下,杰克这才见识到面前这人的变脸和恶名。 谈判永远不会给人留下犹豫的时间。 周墨起身,他可没什么耐心。 “等等!墨先生等等!”杰克的声音急促又紧张,脑中经过了迅速又紧密的利益权衡。 “那同样的,孙氏稀有矿石资源在欧洲市场可以仅供我们吗?” 他试探说出这句话,这对周墨来说并不算交易,两方悬殊过大,但杰克如果能获得孙氏在欧洲的独家代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收获。 周墨看着他,眼神冷静得不像话,他们胃口倒不算大。 “可以。” 杰克的眼神由凝重转为兴 奋,他太清楚孙家的资源象征什么地位,尽管在短期内自己是处于劣势,但相信长期的合作他们一定能乘上这阵东风。 杰克:“请相信我们的能力,孙氏未来必将在欧洲开辟更广阔的市场。” 两人碰杯,一锤定音。 酒精的特殊成分让人的身体发生微妙的变化,周墨的眼神有一瞬间在强光的反射下,映出鲜红的血丝。 他的视线被东南角的女士茶歇区吸引,那里是一张长桌,上面垫着蕾丝桌布,坐在两侧的多是这场宴会客人们带来的年轻家眷,如女儿。 年轻又有活力的声音从那一侧传来,她们在讨论各色精美的茶歇、桌面上鲜花摆放的位置、不符合自己口味的红酒的涩感…… 她们是在社交解乏吗?这样人多的场合,周墨一向不喜欢,他自小性格孤僻,无效又繁琐的社交从来不在他行程的计划之内。 但,苏晴也许需要,他似乎应该再替她找些新玩伴。 杰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尽管他比周墨年龄大了不少,但成年男人的眼神他自认为最为清楚。 清了清嗓子,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容毫不掩饰,“最左边那位是莱恩爵士的女儿,今年刚大学毕业,右边那位是——” 他自以为周到的介绍还没说完,周墨的眼神瞬间暗下来,让杰克禁不住起了阵鸡皮疙瘩。 “我马上要结婚了。” 他像是在逐字庄严宣告。 当初的综艺宣传片范围播放面还是不够广,竟然没有让全世界都知道苏晴和他的关系,真考虑得不够周全,他此刻内心除了愤怒还有懊悔。 看来在这里的婚礼得抓紧准备了。 杰克愣了两秒,他还差点以为面前这个年轻有为的大人物和那些他交往的生意伙伴一样。 是自己唐突又越界了。 马上致歉,“抱歉墨先生,是我瞎揣测了。” 说着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表示歉意 周墨没好气地扭回头。 抛开此前两人的商场厮杀氛围不说,他感觉此刻自己被羞辱了一番,还是拿他最珍贵的爱情。 他笑出声来:“我的妻子也在那儿,今天她时间空闲,我便让组织一些女士活动让她来参与,不然我怕她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闷坏了。” “如果被她发现我在这一头胡乱给别人牵线,一定会拿桌面上花瓶砸我的头。” 周墨听到这话并没有解气半分,更默默翻了个白眼。杰克是业内出了名的“老婆奴”,对妻子的疼爱十分不少于八分,标榜好男人。那凭什么在他眼里自己就是那种浪荡的坏男人,虽然家里那位还在单方面与他冷战,但周墨自认为他也是个勤勤恳恳的“老婆奴”。 “不过您还真是意外……您太太有您这样珍视她的丈夫,一定很幸福。我们应该向您看齐。” 说着他又满怀敬意地碰了杯。 周墨嘴角小幅度的牵动下,这句话倒说到他心坎里,声音不再如先前冷冽,竟有丝机不可查的炫耀意味。 “我们很幸福。” 46. 第 46 章 城堡西南角是这块庄园独有的花园,但更准确来说它是一片园林。 占地超过数万平米,以阶梯形式落在城堡下方,是一块宏大的复式建筑,园林以功能性为特征进行划分,有四块内容。 第一层是鲜花园,也是最靠近城堡居住环境的一层,最外围用修剪好形状的矮黄杨做篱笆围栏,以心形、方形、菱形等各式各样的形状包围住里层的鲜花,现在这个季节种植的花卉以粉色芍药居多,在这儿会按季节变化进行作物调整,一季一换。 再下一层是草药园,这儿用木桩做的物理隔离较多,大概有五十余种天然草药种子散布在各个方格中,种植的时间也不叫花园那样实时更替,有些许中世纪就流传下来的名贵种子,现在仍在枝繁叶茂。 接着是大片由各式温泉和水下灯柱组成的巨型天然水池,每年光养护这片水池,保持它的玻璃镜面形态就要耗费不下二十个雇佣工人和数千万的维护资金。 最底下一层是菜园,这里的菜园不同于一般的家庭农场,它更多一层装饰性功能。采用九宫格布局,大大小小切割成无数个矩形方块,里边种植的农作物多数都会用于城堡日常的蔬菜消耗,有多的便会固定时段赠予给临近的修道院。 蔬菜种子由园丁们一年两季轮种,每年大概要培育六万株蔬菜,卷心菜、胡萝卜、茄子、土豆……从城堡高处往下看,这儿五彩缤纷,更像是主人家的彩色棋盘。 苏晴起了个大早,趁阳光还没上日头时,就先来到这片菜园,精心给自己挑了一块胡萝卜菜地。 她准备拔掉这里种的所有胡萝卜,改种手里的蘑菇种子,这次她挑了包见手青,反复确认包装上写的名字没错。 这可是驰名中外的“见小人”好物,只要烹饪稍有不慎,就容易吃进医院。 找毒蘑菇不成功,但种毒蘑菇——带着那本百科全书,她就不信国人自带的天生“木灵根”基因会失败! “嘿咻嘿咻嘿咻……” 穿着棕褐色工字背心和绿色工装短裤的苏晴正半蹲踩在篱笆旁,一颗接一颗拽出她深恶痛绝的胡萝卜,嘴里喊着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口号。 每天定时定点要给所有蔬菜浇水的数名工人站在一旁的石子路上,脱下头顶草帽,眼巴巴看着面前这位女主人干着些他们不理解的操作。 “太太在干什么?” “拔掉这些种好的菜吗?” “我们要不要上去搭把手?” “是不是要换新一批的蔬菜口味。” …… 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一长串苏晴根本听不懂的法式乡下俚语。 珍妮拿着一把多齿叉从工具屋里走出来,和路上这群不知所措的围观群众解释,“没事,你们照例忙手头上的活去,那块菜园以后由太太亲自照料,你们不用插手。” “好的。”众人微微鞠躬告别。 终于,苏晴极为高效地把图里那些橙红色怪物连根拔起,左一摞、右一堆,歪歪扭扭堆放在箩筐里。 豆大的汗珠低到眼角,有时让她睁不开眼。 拿干净的手背揉揉被汗水中盐分弄得刺痛的眼睛,再睁眼时苏晴看到拿来工具的珍妮,太好了,机械化的帮手来了。 兴奋地挥挥手,像是在招呼远在东边故土来的家人,“珍妮!快来!就等你手上的钉耙了!” 在法国,他们的农作工具其实和国内差不太多,但在一些叫法称呼上有差别,苏晴眼里这就是刨地的钉耙,在这儿它叫做多齿叉。 苏晴借着脚掌的力把多齿叉敲进土层里,然后再倾斜四十五度轻轻一压,侧面土块松裂,这样反复进行,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底层残存的草根和胡萝卜须都被彻底翻到面上。 “呼——”轻呼一口气,好累,苏晴这一天把近一个月的运动量都消耗了。 珍妮在一旁配合做好现场的收拾工作,“太太要不要进屋里歇歇,剩下的明天再来?我看您都已经出不少汗了。” “不行,怎么能休息!赶工期就是赶成果,只要现在多做一小时,我的蘑菇就能早收获一季。” “此刻,我们不讲劳逸结合,我们讲只争朝夕……” 苏晴像被打了鸡血,讲了一大串连翻译器都无法识别的囫囵话,听得珍妮一头雾水,只能又接着埋头苦干。 除草、翻土,土壤的准备工作就只差一步——堆肥。 好在这里的堆肥不适用动物粪便也不是用毒性冲天的农药,苏晴双手一扛,一下子就把重量能压过她整个肩头的营养土捞起来。 把塑料包装划过几道口子,带着草木发酵的味道瞬间铺满整块泥土地,新旧土层交融,褐色里掺着黑,一看就很能长果实的样子。 苏晴满意地拍拍手上沾的土灰,心里盘算着播种日子,最近天气还不错,没有连着下的阴雨天,只要再等一晚让泥土混合干净,明天一早就能来波新种子…… “太太,太太?” 耳边传来略带急促的呼叫声,她怎么这一会儿就跑到那么大老远,苏晴奇怪地看着从城堡庄园门口小跑进来的珍妮。 前脚还是非常稳重持家的老管家样子,现在竟感觉她梳的光明顶发髻掉了几缕碎发。 “太太——有您的客人——” 苏晴看珍妮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也马上搭把手给她顺顺气。 “客人?” 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她哪有认识的人。 “你确定在这里,我有要接待的客人?” 还没等可疑人的名单搜寻完毕,远处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叩击声,不疾不徐,一声声有节奏地落在每一块青石板上。 一位看着就极为优雅的女士出现在眼前,一身极光白小香风套装裙,手腕三分之一处跨着经典菱格纹棕色小包。白皙的锁骨上系着香槟金色的丝质方巾,即便是炎热的夏季,这两边长短相同的蝴蝶结尾和褶皱数目一致的装饰只让人感觉再合适不过。 “周太太您好,我是Jennifer。” 听这声音大概四十岁。 没有人不喜欢美,苏晴被面前这精致得像是从上世纪欧洲古典画里走出来的 人吸引,忍不住上下打量。 她果真连站姿都是标准的六十度夹角。 试探问:“Jennifer?我们认识?”她记忆里头没这号人物。 Jennifer对她的回答意料之中。 并没半分要再做解释的意思,只把眼神递给了站在苏晴身侧的珍妮,似乎在告诉她——没提前将来往宾客的信息告诉主人家,这是失职。 珍妮拿出工作平板。 “太太,这是先生传过来的名单,说从今天开始,每天都会有一位朋友来专门陪您玩耍,这是他专门买给您解闷的。” “朋友?陪我玩耍?买的?” 苏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翻译器真的会说人话吗,都是中文怎么她听不懂了。 “对的。”珍妮的回答掷地有声。 苏晴:“他有病吧!” 他现在都不装了?之前好歹还伪造些剧本,现在直接就赤裸裸说出这些话?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正常人会把“朋友”和“花钱买”相提并论……就算他没朋友也不至于没常识吧。 苏晴内心相当羞愧,心里没底的想把珍妮拉到一旁说小话。 这位“朋友”应该是外国人吧……应该听不懂刚刚法语转中文的那堆“没礼貌”话吧…… 还没等两人进行探讨。 Jennifer:“周太太,我会说中文儿。” 好嘛。正宗首都味的。 “为什么你要用这种语气、言辞来形容您的另一半,这个儿并不符合礼仪。” “忘了介绍我自己,我是西方皇室礼仪教学老师,贵族们在进行婚配前都会在我这里度过美好的三十个日夜。周先生支付了高昂的报酬,我也必定会竭尽所能教学符合您身份的言行举止。” 极具腔调的一番教导,苏晴愣住,眼睛睁大,瞳孔里的光忽然散了。看来周墨又只是在她面前做修饰。 “还有,太太您为什么在农田里摆弄这些脏兮兮的东西,您的指甲缝里都是黑色污渍,要知道农活从来不是您这样的身份该去做的事情,这并不优雅。” 说着又冷冷地撇眼珍妮,眼里带着十足的尊卑有序,“女佣小姐,请马上带你家主人去清理。” 珍妮从她踏进来的那刻起,像被触发底层代码,好不容易被苏晴调起的自由灵魂荡然无存。 苏晴被她毫无感情地架起走向菜园旁边的洗手池。 “喂,珍妮,你怎么了——” 而圣彼诺街道的另一头,清晨的阳光斜照入窗内,周墨看着jennifer排的课表。 牛皮纸上工整地写满餐桌礼仪、坐姿礼仪、交际舞步……满满当当。 他嘴角扬起弧线,连呼吸声里都带着自己没察觉的一丝满足。 他真体贴,他真是个称职的好丈夫,妻子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金钱、陪伴、眼界……别人有的他都会给她,并且只会是最好的。 尽管那些仪式还没有举办,但此刻在周墨眼里,他和他的宝宝已经过上了世间最美妙的婚后生活。 47. 第 47 章 “把手放在餐桌上,左边是面包盘,右边是饮品盘……” “餐巾轻轻打开,再整齐对折,让有缝线的一面朝下,有折痕的一面朝向自己……” “用高脚杯饮用红酒时,记住始终使用杯沿的一侧,这样就不会在杯口一圈都留下唇印……” 餐桌礼仪、品酒礼仪……“玩耍项目”过于紧凑,一项接一项,苏晴一个早上双手双腿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已经累得发麻。 来者皆是客,没有勇气也不好意思拒绝jennifer的热情教学。 苏晴费力扯开束在她小腿外侧的形体弹力带,两边肌肤被勒得隐隐发红。把手掌握成空心拳,狠狠敲击,酸胀的小腿肚子才渐渐恢复知觉。 珍妮送走客人从院子里走回来,苏晴就忍不住开口。 “珍妮,你说他是不是在规训我,给我下马威?”不然她实在没有办法想象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忍受这些酷刑。 珍妮瞪大双眼,嘴巴被吓出O字形,似乎生怕这些不符合礼仪的话被jennifer老师听见,再原路返回训斥她们。 着急忙慌的样子就差上前捂住她的嘴,“别这么说太太!” 得,珍妮已被完全驯化……反抗只能靠自己了。 墙上的挂钟已超过十二点,城堡正门进来的会客厅灯火通明。 高五米的橡木大门打开,随着气流吹进室内的是来自花园中浓烈的月季花香,夹杂夜晚草地上清新的露水味,这个季节总是讨人喜欢。 周墨穿过门厅,将带着疲惫的西装外套脱下披在臂弯中,穹顶的水晶吊灯映照着他红底皮鞋在石砖面上发出的清脆叩响。 沿着走廊一路穿行,很静,没有闲杂人等来往。 他本就不习惯别人亲近他的生活,除却日常必须的生活照料,还有向他汇报苏晴的饮食起居,佣人们也知道要尽量避开这位看着就不太好接触的男主人。 到会客厅,周墨正准备沿楼梯上行,但里头传出的瓷杯敲击声引起他的注意。 走近。 由核桃木和杨柳叶形状金饰做雕刻的金银丝沙发正中,苏晴端坐。 一席纯白色蕾丝长裙,覆着香槟色系缎面披肩,腰身挺直,臀部稳坐沙发前缘三分之一,大腿从垂直面微微向下倾斜,双脚脚尖一前一后优雅交叠。 端庄大方。 “宝宝,你……” 面前的人在光影下瞬间攥住他的目光,像一汪清池中摇曳盛放的白莲。 苏晴侧手执杯,左手三指拿起矮桌上的茶碟,右手食指与拇指轻捏杯柄,中指微微虚空。轻轻晃动杯身,悠扬绵长的红茶香扑鼻而来,瓷杯轻触下唇,锡兰红茶滑入口中。 周墨快步走到她面前,半蹲身子,含情脉脉,带着克制的惊喜。 “你……是在等我回家……” 好幸福,这就是家的感觉吗,他好喜欢。 苏晴捏着瓷柄的手指瞬时顿了一拍,眼睑缓慢抬起,一个又圆又慢的白眼亮相。 “你难道看不出我在阴阳你?” 描金白瓷杯“哒”的一声放回桌上。 拜托,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在凌晨十二点坐在客厅喝红茶—— 苏晴的本意是让他看到自己这异常的举动,来表达对早上这些繁琐劳累礼仪课的不满,还有他那满脑子偏到十万八千里的畸形交友观。 周墨没有起身,但他此刻已经清楚知道自己那副美满家庭的画面破碎了。 半晌憋出这几个字,“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 他以为凌晨十二点端坐在会客厅的苏晴纯粹是因为想要享受现在的一杯红茶,夜色配茶点,他也能理解这种生活体会。 然后再顺带极其乐观自恋地认为他们的感情最近有极大的进展,妻子在家等待忙碌一天外出回来的丈夫,也很符合他的想象。 “正常人不会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空荡荡的大厅喝容易失眠的红茶——” 苏晴很不满,接着:“还有,你早上请来的Jennifer是来监督我?规训我?让我以后成为你的社交工具?” 苏晴脑子里没想那么多,只是话赶着话,她想把心中的愤意尽力用各种形容表达出来。 可这些词落到周墨耳里,有了些重量,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惹宝宝不高兴了,不敢直视她,小声说道,“你不喜欢我给你请的玩伴?我去参加酒会,看到那些和你一样性别的人,她们都有玩伴可以解闷,我以为——你也需要。” 酒会上精心打扮的美女佳丽,在他那只是一样性别的人…… 苏晴一时语塞,他脑回路似乎和常人不太一致。 “我的确需要正常的社交,但那不是你理解的花钱买来的玩伴,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如果想要朋友陪伴,那就应该用心用情去真诚和对方交友,而不是光想着拿钱买下他的时间。” 苏晴义正言辞阐述自己和大众一致的交友观。 周墨:“交友吗……”他顿了顿,半蹲着的身子坐起,自顾自贴上旁边的苏晴。 “可是你知道的,我没有朋友,我不会交友。” 熟悉的气息又近了几分,光想着纠正那些不正确的三观,忘记排斥他的靠近。 苏晴:“不对,你有朋友,小时候一起长大的街坊邻居,或者读书时候讨论题目的左右桌,再或者工作后有业务往来的合作伙伴……像这种你们能聊得来的都可以叫朋友啊。” 听着她的话,周墨脑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名字和人脸,住在一个房子却总要处处和他作对的亲表哥、为了获得海外学校入学名额总是巴结他给他留辅导教材的虚伪同窗、商场上无时无刻想喂他吃枪子的业务仇家…… 他的世界好像跟她不是一版本的。 周墨声音坚定:“不是的,他们不是朋友。” 嗡嗡嗡,他的手机振动声响。 “宝宝我接个电话。” 苏晴还没表达完自己的正确看法,没好气的指了个方向,示意他出去接,别在这里碍眼。 电话那头。 Ellen:“墨,先给你一个阶段性好消息,老爷子的身体状况有好转,这一两天打完营养素就会慢慢醒 来,从血液报告上来看,各项指标都很在恢复。” 周墨:“嗯。” Ellen又周到说:“我把老爷子的照片和检验报告传给你,你们看着也能安心。” 话锋一转。 周墨现在探讨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问道:“Ellen,我们是朋友吗?” Ellen一头雾水,还以为自己看报告看到头脑发昏,他记忆里周墨从来不会说这种类似情感话题。 “干嘛突然这么问?” “是朋友吗?”周墨又人机的重复一遍。 Ellen虽不解,但倒也认真回答,“我们当然是朋友,但我们不只是朋友,我们还是互较高低的好同学,叱咤商场的好伙伴,医院不会发生矛盾的好医患。” 话说完,还打了个响指,估计很满意自己这一系列的排比。 周墨字斟句酌,不对,宝宝前面不是这么说的,她用的词是“或者”,那这意思就是互不兼容,是各种关系选择其一。 周墨很肯定:“不对,我们不是朋友,你和我不够纯粹。” 他只和宝宝是好朋友,一起长大的最纯粹好友。 不顾隔空的跳脚怒斥,周墨挂断电话。 将Ellen刚传过来的照片和数据递到苏晴面前。 手指滑动屏幕。 第一照片,孙仁山手背插着留置针,有些变得瘦弱,床头的吊瓶架挂着满满一大袋不明液体。第二张照片,床旁的心电图上血氧饱和度数字红晃晃的亮着,监护仪器上黄色绿色的折线上下不平稳起伏…… 人是视觉动物,面前这几张照片的色调实在过于压抑。 苏晴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威胁我?” “医生有在用药,从数据上看各项指标都很好。”周墨将手机屏幕转回自己,想要把后边几张检测报告图再点出来,他的本意是对苏晴报个平安。 但这一系列动作在苏晴眼里却是,一个将她禁锢在城堡的男人,现在将她最依赖的亲人关在医院病房中,拍下病床前虚弱的模样,还有目前正在积极治疗的证据,来要求她的听话顺从。 如果她不听话,照片里的人随时会被他终止治疗。 “不是。我只是想给你看看,外公治疗得很顺利。” 给她看看,然后胁迫她…… 苏晴深吸口气,调整好面上的情绪,转变语气竟带着些温柔,“如果你一定要我参加那些培训班也行,但是今天的这种内容我没有兴趣,要找我感兴趣的。” “可以,当然可以宝宝,这本来就是给你解闷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找给你。” 周墨没有讶异苏晴的转变,只觉得果然那些照片拿出来让她安心了,她现在终于有心思继续和他谈甜甜的恋爱,他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两人本就贴得近,苏晴身上沐浴液白兰花的清香随着两人间空气分子的摩擦,迅速弥漫散开。 周墨贴着她的耳朵,把玩披肩上的镂空小洞,像被气味醉倒,撩过她的耳廓。 “宝宝,你好香啊。” 48. 第 48 章 清晨八点,东边的第一缕光照透过彩色琉璃窗,沿着窗边金框油画,再到红丝绒扶手椅,星星点点洒进来。 眼皮似乎感受到那点灼人的温度,苏晴生理性地眨巴两下,翻了个身转向里面。 周墨早就醒了。 或者说他强撑着一晚不睡,好像只需要感受苏晴在旁边的温度就能消弭这些天的疲惫。 学着她从前的样子,食指指尖刮向她雪白的肌肤,眉毛到眼睛,还有粉嫩的鼻尖和俏红的唇珠……高山流水,绵绵不绝。 想一口吃掉。 应该全是甜味。 比起脸颊上不停被人用手指扰动的不适感,苏晴其实是被没来由的目光吵醒的,睡梦里总觉得有什么在盯着她。 被折合的外耳廓拱了拱鹅绒枕头,大脑回血,眯着眼半梦半醒,看着他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语气听着像在驱赶。 但周墨没听出来。 他压低声音,对刚醒的妻子行早安吻,“这么早醒了?再多睡会儿。” 她要多睡会儿才好,他也能再多吃一会儿…… 声音懒懒的,一大清早看见他,心情并没有很舒适:“你不是要去上班吗?快去吧,别让别人等久了。” 囫囵说了句话,就又转过身去。 周墨听她说完,满心的委屈,“宝宝,我才是那个老板。” 他才是那个老板,今天想上班就上,不想上班就不去,她怎么给他弄成了打卡这么一说。 苏晴只留一个后背面对周墨,她还困着。 周墨又紧一步上前贴住,把她捞进自己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后脑勺,商量着说:“你身体好了,我们把婚礼提到下周好吗?” 停顿一句,又补充:“那些人都不知道你的存在,我想要个名分。” 他早就想要宝宝在全世界面前带上他送的钻戒,让他亲吻额头,庄严宣告所有人——这是他的妻子,他才不是单身汉。 胡茬微微冒起的下巴有些刺人,但他偏又把那些刺人的小胡须头来回磨蹭苏晴的头发,神经末端都散发着痒意。 名分……这两字掉进耳朵时,脑子一下清醒,她决不能给,苏晴可时刻记着自己是要迈向新生活,在这里委曲求全只是缓兵之计,等到爷爷完全康复而自己又找到逃脱这座孤岛的办法时,那都会是崭新的局面。 于是转过来哄哄他:“不行,我现在暂时没有和你办婚礼的心思,不过这不是不办,你可以慢慢筹备。毕竟爷爷还在住院,没有长辈住院晚辈办喜事的道理。” 她话说得委婉并且留有余地,周墨现在并没有表现出多抗拒的神态。 看着苏晴圆滚滚刚睡醒,又如此柔和的眼神,周墨简直要陷进去。 “好吧,也对。” 他被说服了。 “不过外公身体马上就会好转,医生说是小问题,而且我已经揪出那个幕后使坏的人,很快他们都会得到惩罚。” 揽过她的腰,现在身体上物理的占有也能稍稍弥补他心灵上的受伤,他说这些进展时就像是个邀功的小狗,雀跃期待的尾巴已经翘上天。 终于,苏晴给周墨系好领带,哄着他心满意足的上班去了。 这座城堡终于恢复前一阵子的清净。 小厨房的陶瓷锅里咕嘟咕嘟冒着一阵清新的甜梨香气。 珍妮打开锅盖,切半的柠檬片还有四个去皮威廉梨在热汤里上下翻滚,里边已经放入砂糖、丁香和肉桂,稍稍搅拌一下,浓郁的复合甜香扑鼻而来。 “太太,煮给先生的甜汤已经好了,是您亲自去送还是……”珍妮手上还拿着锅盖,边看着火边侧身问坐在餐桌旁的苏晴。 这哪里是她做给先生的甜汤,这是特意煮给自己的降火糖水,秋天快到了,天气燥心火旺,喝点梨汤润润肺。 靠在铺设有白色蕾丝桌布的餐桌边,老师教的用餐礼仪完全抛在脑后,苏晴左手单撑着,有些发沉的脑袋,后背放松地靠在高靠背上。 说话带着别扭,像是孩童在朝家人埋怨撒娇,“你们随便派个人去送,我不去。我还没合上呢,凭什么先给他装?” 珍妮已经老道地熟练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太太,昨晚的示好又是伪装的?” “当然!”好歹她也是有一些镜头经验的,伪装一些神情姿态不在话下。 “好——”珍妮先舀出一碗盛在她面前。 甜汤还没送到嘴里,远处传来一阵闹哄哄的骂街声。 熟悉的乡音——“哎呦呵,好地方,老爷子糊涂了,不让我继承给那个外姓人……” 孙焕杰从停机坪走出,一路由佣人带路,沿花园到草地,再到门廊,最后走向会客厅,这是外来人的专属动线和城堡内日常生活的动线完全隔绝开。 会客厅穹顶上满是描金壁画,鎏金石柱体和巴洛克吊顶水晶灯交相辉映、金光灿灿,这里每一面墙体、每一片琉璃都雕刻着货真价实的奇异珍宝。 甚至连四壁的嵌板缝隙都是由真金箔勾勒。 踩在凡尔赛拼花实木地板上,孙焕杰狠狠地跺了两脚,他似乎试图在用地板实不实,金子软不软来评价这座艺术建筑。 苏晴皱着眉问珍妮:“谁在外面?” 还没等珍妮和安保团队确认,一道影子从餐厅角落钻了出来。 两人一起被吓了一跳,毕竟这儿其实属于私密空间,一般的佣人和其他客人是上不来的。 孙焕杰拉着嗓子笑着说:“小晴妹妹好久不见,是我~表哥~” 刚说完这话,自己又仰天长笑好一阵子,像一个原地抽风的神经病。 苏晴被呛到,刚入嘴的甜汤不上不下滋到桌面上。 孙焕杰毫不客气地刺拉条椅子,椅子腿和木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说:“你应该也猜出来了,我飞机上说的那个人——是他。” 他还不放弃故弄玄虚,猫着身子,俯在苏晴耳边说悄悄话。 一股口水味从侧耳飘过来,苏晴厌恶地及时躲开。 没什么表情:“猜到了,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自己坐上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送文件,老爷子住院没人能批东西,特地上门,求皇帝用印。” “诶不对。”他突然想起什么 ,“我俩应该是一条线上的,那家伙变态的模样想必你也认识到了,说不准他也同样对你发疯,不然不可能老爷子病那么久,你都没回去见上一面。” 他这回倒是分析全对,完全符合事实。 苏晴对眼前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好脸色,大清早的被乌泱泱打搅一番,很烦。 而且,这一家年轻人看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墨坏成那样,孙焕杰蠢成这样。 端起碗,稳稳舀了勺甜汤,吹吹热气:“你要送文件的话来错地方了,应该去第八街道,他那里办公。” “我知道。” “特地拐个弯来这里看看你,看看你需不需要表哥的帮助——” 他话没说全,瞥见从小厨房里出来的珍妮,警惕心马上起来:“这位好姐姐,我和妹妹说点家里话,你要不避避?” 所以你当然听不懂他说的那些中文,毕竟他也没有随身携带翻译器。 偏偏那又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家伙,孙焕杰用自己仅有少数几个英语词汇,对珍妮说: “Gogogo.” 说着还怕珍妮听不懂,配上个指着大门方向的手势,实在草包。 珍妮一脸无语的看向她的女主人苏晴。 苏晴担心孙焕杰还要在这里整出什么幺蛾子,继续纠缠下去,便示意珍妮先出去。 场面清空,孙焕杰身子前倾,语速着急:“一直传闻他有一支完整的商业团队,遍布全球,掌握各地一手资料,你帮我把他的人员信息偷出来。” “只要攻克了他那个顶尖团队,我有五成的把握能击垮他,到时候孙家的财产就名正言顺收回我手上,股份什么的我也可以分你点。” 他说得胸有成竹,信誓旦旦。 苏晴放一下汤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这句话云淡风轻,明明不带任何情感色彩,但落到宋焕杰的耳中,似乎有种万根针扎般的刺挠,他不太舒服。 “凭什么?”他笑出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被他囚禁在这里了,连这座岛的门都迈不出去,还在这里说凭什么,不要为了那些虚伪的面子耽误了自己的自由前程啊。” “只要你帮了我,不仅是孙氏未来的股票、权益,你眼前逃出这座岛,换个地方生活这种小事我也能顺手就帮了你。” 逃出这座岛……苏晴极不动声色地蹙眉。 但还是轻轻的:“我怎么相信你能帮我离开这里呢?谁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假话。” 说完,她稍稍捋平桌面被孙焕杰蹭到的蕾丝边,挺直腰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喂!”孙焕杰被激出恼火的情绪,“好歹这座岛也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停机坪也是上个世纪就建好的,他这些后代施工,我可没少参与,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这么轻松就进来?” “我也不怕告诉你,离开这座岛唯一的方式就是坐直升机,后台系统我看了,人脸识别的。” “不过不太一样的是它里边就一张人脸,”孙焕杰故意凑近,“你猜猜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不用细想,应该就限制她一个人的外出。 49. 第 49 章 苏晴再抿下一口甜汤,甜梨清香回荡在口腔中,端放瓷碗,四平八稳落在蕾丝白布边缘。 看来离开这里也不是很难。 抬眼,笑着说:“我爱呆在哪里是我的自由,跟你没有关系吧?” “再说,你看着是我被他限制在这里,但指不定是我就好这一口呢?” “我欲擒故纵呢?” “我们小情侣的情趣也不好和你明说。” 在她的言语中把近期的遭遇刻画成一场恋爱游戏,而孙焕杰口中的筹码瞬间毫无价值。 他反倒成了小丑。 “你——不是你有病吧?”孙焕杰暴跳如雷,手指狠狠指着苏晴。果然,能和那疯子配在一块的能是什么好人。 他这么做也算是好心吧,正经利益交换,给她个新生机会,指不定还能大赚一笔,现在倒好,把自己当白痴耍。 狠狠拍下桌子,掌心的白肉和原木桌‘晃铛’发出大响,呲着大牙大骂:“什么锅配什么盖!” 他就不该过来触霉头,晦气! 苏晴依旧优雅的坐在主位,看着瓷碗中液体因为这下震动而发出激烈的荡漾,这人还真是笨蛋。 对着他愤愤离去的背影再激一句:“好心提醒你孙副总,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精进你的业务水平,别人把一手资料都偷到你面前,结果也只有五成把握,是不是水平太低了些?” 在她听到孙焕杰竟然只说出五成把握时,就知道这人不是值得价值交换的对象。 再说,虽然她近期讨厌周墨,恨不得拿那满院子的毒蘑菇给他挨个试吃。但她还是个有良知的人,他倒也罪不至此,而且曾经两人也是有过美好回忆,要是硬选个阵营战队…… 那当然无条件支持周墨。 “我建议你还是安安稳稳的工资比较靠谱,可能——你没做老板的命。” 说完,身后那声摔门声更重。 有趣,真有意思。 苏晴终于起了兴致,马上起身,双手拎起下身浅蓝色裙摆,小跑至一楼长廊,周墨在那里新修了一间调香室。 黄铜灯和冷光壁灯交相辉映,黑色的大理石面摆满了瓶瓶罐罐,这里的光线、台面、清风系统都经过精密比配,一切都完美适配主人家调香需求。 踩在奥比松地毯上,柔软静音,台面上原材料很多,不过这些物品的拿取都需要经过恒温保险柜,毕竟天然香料过多,接触外界的空气可能会导致部分基调流失。 玫瑰净油、海南沉香、鸢尾根、天然龙涎香……有的用青瓷罐密封,有的放在水晶瓶里。相比普通工业化生产的商业香,在这里任凭自己选择,可以依据当天的情绪、穿着、天气等等随意调制。 那今天要调什么呢?摇晃着手中水晶瓶,多棱角切割,再光照下反衬不一样的韵脚。 叮…叮…瓶身与瓶身之间相互敲击发出清脆响声,苏晴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坏主意有了! 佛手柑混着带股辛辣味的胡椒,再加入闻起像无数个气泡炸裂在鼻腔的香槟提取物,鸢尾根和覆盆子的清苦甜味作为中调,最后再滴入老沉香和琥珀。 完全符合她早上的趣事。 初闻狡黠的酸呛味,俏皮抓人,等刺骨的清新褪去后,又能感知充满生机的甜,尾调更是百年沉淀的深沉气息。 调制结束。苏晴拿着一根纯金滴管,将调好的香液小心翼翼的沿管身流入水晶瓶,放入冰水中恒温冷却,贴上今天的天气标签,等待香味静置熟成。 拍拍手,指尖还残留着各色香味。 离开这间调香室,视线由恒温定光的空间瞬间转移为开阔明朗的厅堂,正午阳光从东南角泻进来。 “糟了!”她轻拍大腿,不小心玩脱,忘记今天早上本来的重要任务——得去看蘑菇棚。 拉上珍妮,两人戴着一次性口罩,穿着奢牌雨靴,看着竟也是一副劳保鞋的样子。 严格戴好手套,做好全身防护,但这身防护并不是为了防止人中毒,而是防止菌种受污染。人工种植的见手青在生长过程中极其脆弱,非常容易感染杂菌,人体呼出的二氧化碳、皮肤的汗液、毛发上的灰尘等等,都容易对它产生极强的物理干扰。 所以这次她们严阵以待! 弯腰揭开保温篷布,土壤早就从纯净的黑色营养土变成现在夹杂着白色菌丝的扎实土面。 图面被整齐分割成三个平整的土垄,大概宽一百五十厘米,长三米,可以放总计大概一百个菌棒。 见手青的生长极快,不过按预计现在还没到苏晴的理想收获期,她想等到他们每一个个头都长大到能握在手中时再来收割。 从口袋中掏出个一百度的近视眼镜,金框银底,苏晴平常生活中不需要配戴眼镜,但针对着棚菌丝,她极其重视需要细致观察每一个菌落成长情况。 埋头用手轻轻拨开杂土,一下两下,种植物冒出地面,惊叫:“我的菌子怎么变得营养不良!” 从远处看,地面上的物种根本看不出任何畸形,而现在仔细观察才发现,见手青的伞柄部分打不开,部分菌盖明显偏小,还有更甚的菌柄长得格外细长而伞盖却东倒西歪…… 手中捧着一菌棒失败产物,苏晴好绝望,祖上老农民的基因怎么没遗传到她。 珍妮晚一步看到,话有些为难,想拐着弯说,但无奈这翻译器就是个机械没有脑子。 “是不是水平不行。” “技术差吧。” 她本意不是如此! 苏晴听到,更加心灰意冷,而且这是他们换的第三批种子,前两批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出现菌种死亡,好在见手青的生产周期快,她们很快能发现失败,立刻倒头重来。 放下捧在手里的坏菌棒,拍拍膝盖上落土的防护服,下定决心:“珍妮,你把手机给我。” 她现在对外的唯一联系人是周墨,联系方法就是通过珍妮的便携翻译器,翻译器多添了个通话功能,不过仍旧做了限制,只能拨给周墨。 这倒也有一方面好,当苏晴想起报复他时, 就无时无刻拨个骚扰电话过去,不理会对方在干什么,有没有空。 反正周墨一定会接。 环形会议厅。 常会议桌上整齐摆放文件夹,人手一杯的黑咖啡放置右前方均未动。 周墨坐在主位,手指轻搭在报告纸上,指尖的金色钢笔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桌面,面上没有表情。 一位看上去四十来岁上下金发碧眼的欧洲男士,原地站立,一手托着纸质文件,另一手按顺序全息投影出今年的投资报告。 “老板,欧洲市场的并购会本周可以完成收官,根据财务部门的最新数据,孙氏集团在欧洲区的整体利润同比上升八个点……” 嗡嗡…… 周墨目光明显柔和半寸:“稍等。” 他起身,推开会议室大门,站在落地窗前,声音展现在商务场景中从未有过的耐心细致。 “宝宝,怎么了?我在开本周的项目会,刚开始不到五分钟……”如同妙语连珠,莫名其妙他开始事无巨细汇报自己此刻的行程,似乎生怕落下一星半点。 他时刻乞求她的关注,像这种私密的汇报能让他确保苏晴对于他的每一个认知和了解,只要先把自己填满他的思想、他的空间,她就不会有时间去想任何人。 苏晴无动于衷:“哦。” 说回正事:“我种的蘑菇死了。” “又死了?”他的语气懒洋洋。 “喂!”隔着屏幕被羞辱一顿,瞬间炸毛:“有没有礼貌,什么叫做‘又’,你这么说显得我技术很差!” “难道不是吗——” 话筒的另一头,苏晴握拳的手就没松开过:“我只是缺少科学的方法,光看书籍文字本来就不容易理解,而且我摸了那边的土壤,肯定是土层太湿导致我的菌种都坏了。” “哦。”他学她,还故意慢拉长音。 得逞,尾音上扬:“那就怪天气。” 气得咬牙切齿:“帮我找个老师。” “当然可以。” 眼睛一转,苏晴马上想到个鬼点子,停顿一下,像是做好准备,语气切换,轻飘飘提出:“方便的话,请找个帅气一点的老师。” “毕竟之后我们要每天朝夕相处一起养护那片土壤,面朝黄土背朝天,怎么也得找一个帅气一点的人养养眼吧。” 周墨握着手机的手指又往内收紧几分,片刻,“当然可以——” 不等他再有别的反应,苏晴迅速挂断电话,在城堡那头坏笑出了声,像叼到兔子的小狐狸。 那天下午,一条极刁钻苛刻的顾问邀约: 诚邀所有具备见手青种植技能人才,要求具备三十年丰富实践经验,扎根野外生态调研,行为端稳,专注学术,长相质朴有家室已生育者优先。 质朴……家室……生育……听着不像是什么正经好活。 招聘酬劳极高,一夜之间浏览量直接置顶,就是这条件……农业科研机构官网、垂直行业平台,它已经被列为近期奇葩招聘顶榜。 50. 第 50 章 周三,艳阳高照,离草皮大概一米五位置温度传感器上显示着二十八度,今天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一个陌生的亚洲面孔出现眼前,他头戴宽边深棕色巴拿马草帽,穿着亨利领落肩亚麻色廓形衬衫,透出内搭简约精致的宝蓝色背心,袖子精心整齐层层挽起到中段。 下身是一个色系的陶土色工装短裤,和跳色搭配的亮黄切尔西短靴。 好一个贵气老钱农夫装。 他左手叉着腰,撑在腰腹上挂的奢牌皮带上,右手食指仔细的清点那片失败菌子地上需要清理的地方: “角落还有四五个埋在深层的菌棒,麻烦你们把这些全部挖出来集中处理……” 声音微细,但看起来很专业。 城堡里原本配置的老园丁不小心将松过这片菌子地的钉耙搁到隔壁苗圃上,他们只有种植一般作物的经验,没有这种细节讲究。 刘庚看到了,尖叫:“园丁先生,注意你的铲子!快拿开!” 他喊得大声,现场的园丁老伯们一阵兵荒马乱。 “处理过污染菌棒的所有工具,包括铲子、锄头、手套、甚至你们的鞋底,都沾满了菌棒上的病原菌孢子和虫卵,如果这些工具碰到其他健康土壤或者植物上,就是在把病菌送往他们身上……” 说得没错,有人可能觉得他小题大做,但刘庚这么些年来的职业素养和专业研究告诉他,这叫精益求精。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小事可以化大,大事绝对不能化小。 大清早,苏晴就在二楼窗前俯视底下花园一阵闹哄哄。换好衣服到这底下,才发现自己家里来了陌生人。 最近怎么老客人不断…… “你好,请问你是?”她看着眼前这人一身精致利落打扮却踩在这泥巴地里,那些泥点、杂草、灰尘,看着就与他格格不入。 刘庚只回头匆匆瞥了眼,又扭回去忙活,仓促说明:“小美女,不好意思等等啊,我这点活先干完。” 明明他是客人,但却一副在主场的姿态,匆匆忙忙,游刃有余。 苏晴退到一旁,站在那片菌子地等待他发号时令,而且时不时觉得自己好像半点插不上嘴,一是这位陌生时尚男士和那些园丁先生们能够使用法语流畅交流,自己半点听不懂,二是他们做的事实在太专业,松土、除草、除菌渣…… “对了没错,非常棒……”面前工作井然有序完成,刘庚和现场园丁们都松一口气歇会儿,他给足称赞后,走到过道的休息长椅上,喝着自己从家带来的室温柠檬姜茶。 身体恢复状态,拍了拍短裤上粘的泥土,走到苏晴面前。 “自我介绍一下,刘庚,acel高级研究员,是你见手青种植的指导专家。”他笑着,掌心微微向上摊开主动邀请握手。 苏晴同样介绍自己并回握。 “acel?”她提出疑问,这是哪里,没听说过。 “法国顶级蘑菇菌种生产商,你就把它理解为国内的‘雷姆生物’。” “雷姆生物?”这个类比在她这儿似乎没作用,她从未关注过任何生物制药行业。 “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意思,我在这厉害的公司里做最厉害的专员,” “就是多少能教你点东西。” 刘庚有些没耐心的解释,但从主雇的角度考虑,他仍旧面带微笑,不过从那副稍稍半眯的戏谑眼神中能看出他内心在想: 喂!姐们!怎么这点常识都不知道,有点老土了。 “噢!”苏晴懵懵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欢迎刘庚专家,请您多多指教。” “谈不上指教,你也别叫我刘庚。” 他大大方方双手环胸:“其实这名是小时候爹妈取的,本来不叫‘庚’,而是‘根’。因为我是我家独子,他们就生我一个男丁,自打我出生就想着给他们传宗接代,然后一直寄予厚望到成年。” “结果,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他左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折了折自己衬衫领口,露出有明显锻炼痕迹十分精致的锁骨,微微抿嘴:“估计是留不了根。” “你直接叫我Jax吧,在这里,老外们都这么叫我,都习惯了。” 老外……他们在这才是老外吧。 苏晴的接受度很高,而且她倒也挺乐意和这类男生交朋友,带有女性特质的男性,最善解人意了。 笑说:“好,Jax。” 刘庚带着苏晴,从前往后,从左往右,里里外外把这片菌子地讲解仔细。 两人走在地头上,认真讨论:“现在只是在做初步清理,菌种死亡原因很多,我们还需要后续一一排查,但如果现阶段的清理没有做好,细菌继续留在土壤,后续种植阶段做再多努力也是白费。” “难怪,这是我们死掉的第三批了。” “再过一周,你就——”刘庚没说完。 周墨:“是你?” 不速之客——周墨。 身上的商务西装还没来得及脱下,三人的对视,他像那个突袭回家查岗丈夫的正妻…… 刘庚没有半分退步,反倒是再上前一步:“好巧。原来这是你太太。” 周墨若有所思:“刘庚?Jax?” 百密一疏。 他严格限制招聘条件,短短几天,在极高报酬的诱惑下,又配合各个硬件条件的筛选,助理筛选出数十份简历。 这些人专业过关、资历过关、身份过关。 最后定榜人选的是周墨,刘庚……这个名字大气又带着些土气,备注栏里写着三十年土地实务经验让他最终拍板定人。 在此刻之前,他脑中对这位重金请来的老师是一副六十上下、一头秃顶、皮肤黝黑的糙老头汉形象。 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 刘庚俏皮说:“中文名刘庚,洋名Jax。” 时间到周墨亲自给苏晴采买菌子种子那天。 工业大道十八号,acel供应基地。 刘庚脱下在实验室硬性要求的白大褂,穿着时尚常服站在会客室门口,和他的老熟客David聊天。 穿着白马甲的老绅士David是北部最大的农场所有人 ,他拄着拐杖接过刘庚递过来的包裹,语气夸张: “老天,Jax,什么时候能禁止你这个妖精再做销售,你嘴皮子稍稍动动,我感觉我家那位都要把心掏给你了,迟早一天我会因为你倾家荡产。” 刘庚一如既往,明媚笑着:“千万别这么说David,我们这些常年久坐的研究员天天对着电脑蓝屏眼睛都要瞎了,好不容易每个月能轮这么几次销售机会,我可是格外珍惜。” “再说,我只是替你关心关心我的好闺蜜,你不在家她一个人得多寂寞,你还得感谢我才对。” 说完还那么亲密地拍拍老David肩膀,吊儿郎当没正形。 刚从中试农场选好品种的周墨恰巧全程听到他们的对话,和这儿高级合伙人打过招呼准备离开时,刘庚留住他。 他纯粹出于专业提醒:“这位顾客,虽然这袋种子是属于人工培育专用批次,毒性远低于野生品种,但不代表没有中毒风险——” “知道。”周墨语气非常冷淡,甚至可以说是不带一丝礼貌。他们的对话他可如数听到,现在刘庚在他眼里就是个没有边界感、肆意调戏有夫之妇的坏男。 竟然还在这里假积极,他该拉去枪毙。 刘庚依旧热情:“如果您需要种植指导,可以联系我们。” “不需要。” “我的妻子在家无聊,找个东西解乏,我自己会关心她。” 两人面对面针锋相对,说不上出于什么理由,可能周墨代入了,在替广大男性仗义执言。 刘庚抖了抖肩膀,表示无所谓:“行。” 就当他热脸贴冷屁股。 时间回到现在。 刘庚看看苏晴,一副吃瓜的神情:“我和你家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话说得神神秘秘。 周墨:“对,仅是一面之缘。” 他突然没由来地将原本站在和刘庚一侧的苏晴拉到身旁,像是小学生搞阵营。 毫不留情:“简历数据作假,你被解雇了。” 刘庚看他这副做派就猜到,看来这又是个“隐性娇夫”。得,他最看不上这种,搞得全世界就他们有人疼有人爱,以他“雄竞”心理来看,他有天也会有疼的! 刘庚说:“拜托周先生,简历数据我可没造假,该不会取个洋名字也得算骗人?你要是喜欢,叫我中文名也行,或者你现取个爱称我也能接受。” 他纯膈应他。 周墨质问:“三十年经验?” 他看着不过最多三十五,加上现代的护肤科技和医美手段,实际年龄最多再给他添个几岁,竟然敢在这里说自己三十年工作经验,打从娘胎里干活吗? “噢,原来你说这个。”刘庚回味,突然抽风,脚跟点地,在石砖路上摩擦自己的靴后底。 抬眼,放下,又抬眼,又放下。 骄傲地说:“鄙人草根出身,祖辈农民,爹妈村里百亩地,别个家还在喝奶,我可就下地干活了,插秧、拔苗、挑水、浇粪……样样精通。” “年龄三十三,工龄三十。” 51. 第 51 章 “噗呲。”苏晴没忍住笑出声,真看不出面前的这位Jax还有如此质朴纯真的一面。 再看看身旁另一位男士,明显一副被气到失语的铁青脸色,这平常哪能看到。再不圆场可能就要引发一场世纪大战。 左右手摊开,一样的姿势以彰显公平,当然再把周墨往后拽了拽:“Jax老师,你别在意他说的,这人就这样,讲话比较直。你的专业我们有目共睹,我一定会潜心修学,不辜负你的期待。” 话说得漂亮,全然幻视小学生家长被请入校,并且在年级主任面前再三保证自己的小孩是个乖学生。 周墨当然对她这番作为不认可,还有这段我又来的贬低!听着这一副想干架的架势。 而苏晴一记眼刀,告诉他:你闭嘴! 刚柔要并济,拉过他的手,仔细将袖口衬衫的褶皱捋平整,肩膀那里也沾上了一些浮尘,白嫩柔软的手心肉熟稔地轻拍,声音再轻柔:“去上面等我。” 没人能受得住这种柔情攻势,周墨更吃这一套,她再多说几句,估计他都能立刻以身相待。 歪着头,眼睛贴着地面,不情愿说:“哦。那你快点。” 原本嚣张暴力的雄狮瞬间成为一只乖顺返回羊群的白毛绵羊。 刘庚不想取笑他,但实在忍不住:“拜拜,太太先生。” 太太先生的意思是,先生只是太太的先生。 刘庚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男人,目光回收,上下又重新打量一遍苏晴,孺子可教,不仅是指菌子。 他夸赞:“教得不错,男人就得这样对他们,不然这一个两个坏得没边了。” 男人有钱就变坏、长得帅就变坏、当大官就变坏了……反正那些臭男人就是容易变坏,他可吃过不少苦头。 苏晴懵懵的:“啊?教吗?”她什么也没做呀。 “哎哟,好姑娘,怎么这么天真?” 刘庚环住她胳膊,两人边走边聊,像极了下晚自习的好闺蜜。 他毫不保留说:“我跟你说,现在的臭男人就是好赖不分,你一味听他的话、附和他,他保不准给你拿腔拿调,蹬鼻子上脸。” “就得像你刚刚那样,占据主动权,拿出声势,说出指令,就像训狗。” 声势……指令……训狗???这并不是什么好词吧!她刚刚这么做了? 苏晴使劲摆手,回想自己刚刚说的话,做的事,“我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没有——” “傻姑娘。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恋爱有指南,人家夫妻相处也有技巧啊,再说了,把他教成功了,以后幸福的不还是你?” 哪里有人生来就会谈恋爱、处关系的,学学技巧、谈谈经验,再正常不过。如果有一天市面上能现出学科教研辅导书那样,规范的、标准的,出一套恋爱指南就好了。 刘庚那里早早结束这一趴话题,但那些她从前闻所未闻的字眼、想法现在彻底扎根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主动……也许她需要把握主动权。试试看也无妨。 “……听明白没,前期工作一定要做好,等下周吧,我们就配合上实践课、观摩课……” “哦哦,有听明白,知道知道。” 当一个学生在自己面前反复点头,重复些表示认同的话,这时候就说明——她完全没听。 送走这位博学多识的好老师,苏晴回到城堡内,推开主卧大门。 周墨坐在雕花床床尾,西南风从窗口吹进。 他胸前的衬衫扣子解掉两颗,稍微松了松。但刚刚被整理平整的袖子仍旧一丝不苟的贴合在手腕上,穿着西裤的双脚岔开,双手交叉扣在膝前,氛围就像是在秋凉时静置放凉的蜜糖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要——”留下他。 他想质问来着。 但话还没说完,苏晴倒是先快走两步到跟前,说出的话比他先落地: “你不能这么对请来的老师,而且我才知道你设置的那些荒谬又没有人性的条件,明显就是想找一个已婚已育大龄中年秃头男老师给我,你是不信任我!” 劈头盖脸的一顿委屈。 他慌了:“我没有。” 原本打了满腹的稿子,现在只剩这无力的三个字,原本占据上风的气势,现在已经被她敲击的七零八落。 “我们已经是这么亲密的关系,而且我都准备要和你结婚,可是你呢?猜忌我,防着我,我一早就发现,你明明心里这么爱我,爱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呵护她?保护她吗?” 苏晴的眼圈开始配上适时的泛红,还有鼻尖。再往前进一步,她简直是天生的演员。 她问:“可是你为什么要限制我的自由?” “你根本就不爱我。” 眼泪像珍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好委屈。 掉落的那滴眼泪像是烫到周墨,猛地从床尾走向她,皮鞋顶不小心磕了地面,还好他身体向来平稳。 没顾上疼,三两步奔向她面前,掌心牢牢扣住她的肩膀,生怕没了这一解释的机会。 “我没有,不不是!不是这样!”说话语无伦次,磕磕巴巴。 不是这样的话,那要说什么。似乎下意识的跟随她的引导,先自证清白,再表达爱意,想想他们在一起的美好画面就行。 “对,我很爱你,我们马上要结婚,我们马上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他第一次浑身有些发抖,指尖泛白的痕迹和并肩冒出的薄汗,都在告诉她——奏效了。 惜字如金的挤出后半句话:“那个骗子我可以让他留下来。” 很勉强。 靠她靠得近,下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呼出的热气略高于人体正常体温: “我也没有要限制你的自由,我只是太害怕,我害怕你会不小心从我眼底下游走,这里缝隙太大,我怕捞不回来,我会失去你。” 苏晴看着他,说:“我需要出门散心,让我用飞机。” “可以。” “但是我得让保镖全程跟着你。” 她沉默。 又张张嘴,像是有话要说。 他的手心从肩膀失力松开,掌心顺着大臂到小臂,滑落到她的手腕时,虚虚的,试探的,圈住她指尖。 “宝宝别再拒绝我了。” “我会难过的。” 那双眼睛早就没了往日清明灼人的痕迹,绯红的血丝从眼角漫上,他看着她,眼睫扑闪扑闪,似乎随时就会滑落几滴泪。 喉结滚动,在等待。 她点点头:“好。” 发展成这样,挺满意的。 “先生,太太,这是制造师为您量身定制的新领带,需要试试吗?”珍妮拿着银质托盘,敲了敲门走进来。 几条藏青色格纹领带平整的放在酒红色绒布上,这是某奢牌领带私人定制时为他量身定制的几条商务领带。 领带也像西服可以为客人量身定制,一般由制造师上门记录身形数据,在挑选符合客人喜好的面料和花样,一丝一寸都由纯手工缝制,整个制作环节起码要花费整月。 苏晴声音恢复如常:“拿过来吧。” 银器边缘和指尖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四指朝下,拇指朝上,她轻托起领带,深色的丝绸缎在白皙手指的底色上,更衬好看。 她仔细端详这条领带,再歪头俏皮上下打量他,前后左右看了个遍。 嘴角微微翘起,声音天真烂漫:“我还没有帮别人打过领带,你教我。” 他愣住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为她着迷。她说什么?从来没有帮别人打过领带,那他是她的第一位。其实他知道,关于她的所有,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忍不住开心雀跃,怎么回事。 原本还在委屈的情绪,这会儿竟变成个呆呆的机器人: “宽端在右、窄端在左,交叉后把宽端从下方绕到窄端上方,再从内向外翻出,穿过领口处形成的圈……” 她果真按他说的,一步一步,圈住他,拉紧他。 一个漂亮标志的领带结很快完成,她向来聪明。 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下意识垂眼,不敢看,睫毛在烛火里颤了颤,手指不自然地蜷进掌心,掐了下。 好热,他好热。 太紧了么?她观察到他的异样。 那再后退半步,右手食指勾了勾领带正中央,最靠近喉结的位置。微微轻拉,调松了位置。 只不过一寸的力,他竟然没站住脚,差点要被她勾到怀里。 看他这副模样,苏晴一声轻轻笑出来。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却刻意没发出太大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笑意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松开握着领带的手,指尖从他喉结前收回来,垂落在身侧,面上的表情也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恢复了方才那种平静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微微歪头,语气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点请教后的郑重: “我做得好吗?”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像是真的在等一个分数的孩子。 他说:“非常好。” 耳根那抹红已经蔓延到脖颈,连衬衫的领口都遮不住。 52. 第 52 章 呲啦——一百八十度蛋卷夹高温裹住苏晴侧耳发丝,蒸汽合香氛洗发水融合蒸腾出香味的后调,金桂琥珀香。 苏晴手里握着小巧机器,看着有模有样,插电、充热、挑发……香气分子很调皮,像长出触角,一路从梳妆台到床尾凳,从蚕丝枕到周墨鼻尖,把他闹醒。 周墨眼睫动了动,睁开眼。 她背对着他,身上裹着睡袍,动作生疏又笨拙,小心翼翼的,松开手上这个造型机器,镜中一缕发丝就已经完美变成一个小小的弯曲弧度。 镜子中,男人起身,原本赤裸的半身披上外套,苏晴偏过头,恰恰好对上他的眼睛。 音调不自觉扬起弧度:“你醒了?” 他赤脚踩过地毯,镜中又多了个高大身影。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慢慢揉捏,可能是在帮她缓解手举僵硬的疲劳,又似乎是在回味一些昨夜残存的亲昵。 低头,鼻尖刮过发梢,声音带着将醒未醒的朦胧:“今天这么早?” 苏晴:“别告诉我,你忘记了今天我们要去干什么。” 昨天刘庚发来接下来的课程安排表,他向来是一个注重理论和实践的人,所以在教学过程中,他给苏晴安排了大几次理论教学,而今天,就要启程去RAE真菌实验室。 RAE真菌实验室位于法国南部,主要研究真菌毒素和食品安全,而见手青的种植也是其中一大重要课题。它是一个集生产工厂和教研场所于一体的建筑大楼,有两千多平米的实验室和一千平米的技术大厅,科研设施齐全。 一般来说,它的场所性质更偏向于研究机构,不轻易对外开展教学培训。 周墨看着她,昨晚他答应她参加那里的入门课。而城堡在北部,培训基地在南部,私人飞机需要得到。 半晌,没接到他的回答。 苏晴佯装生气:“你是不是忘了!” 他嘴唇有意无意的刮过她的耳廓和下颌线:“没忘。我答应过你的,不会食言。” 她满意回头:“那就好。” 再回到镜子面前,苏晴不自觉地左右转动脸颊,扬扬下巴,再撑撑睫毛,抿抿嘴唇。 化完妆的女孩子总是喜欢这样——检查妆容。 自然天光和镜中偶尔反射出来的光线,照在她脸上,每一笔修饰都恰到好处,元气又有活力。 忍不住想分享的心情,她转过身,扬起下巴问道:“快看我今天的妆,怎么样?漂亮吗漂亮吗?” 这可是她使出浑身解数,用出毕生所学,反复打磨的“白开水妆容”,其实就是淡妆。 粉底只有薄薄一层作用,大概就是均匀肤色。眉笔顺着眉形轻轻描上几下,勾勒出大致轮廓。睫毛翘起,只用微量的睫毛定型液刷个固定的意思,还有唇上显色的润唇膏。 从妆容的角度评价,新手水平。 但在她个人视角评价,满意极了。 他以高位的视角俯视,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又认真端详,竟把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说:“漂亮,你不用打扮就很美。” 千篇一律的哄人话术,真没新意,但眼下的红晕仍旧暴露出此刻姣好的心情。 晨光洒在停机坪上。 时间掐得正好,苏晴周墨一行人从城堡下到停机地面。 之前苏晴也只有在城堡楼上看到这块地,从高往下看,它被树林遮挡,一片绿色中只能看到一大块灰地。 而现在真正站在眼前才发现,果真不止那么简单。 穿过一片茂密树林,先来到观赏性的草坪区,在往里铺着紧密压碎的石子,密密麻麻的缝隙能够很好的将雨天的积水和螺旋桨产生下洗气流时扬起的尘土充分渗透。 再往里就是核心停机坪,面上是沥青浇筑,大概高于普通草地有三十厘米的厚度,边缘引进灯光引导系统,无论是在阴天或是黑夜,确保这里的飞行通讯都能正常使用。 机组人员早早等在一旁,那架银白色的大家伙稳稳停在中央,螺旋桨搅动一层又一层风浪。 苏晴再往前走,一道黑色入口道闸拦住她。 看样子不是自动通过。 闸机立柱顶上有个难以察觉的黑匣子,长宽大概就是拇指大小,通体没有发出亮光,也没发出明显的声响。 苏晴瞎猜了一嘴:“这是把我拦住了么?要输密码?” 说着已经立刻扭回头伸出手,想要摸索解锁的方法。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墨回握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样子,另一只手朝旁边打了个招呼:“不是,他们来就可以。” 保镖应声上前,正在道闸前方二十厘米处,微微躬身,将脸对准黑色盒子 轻响,一道微弱绿灯亮起,闸门缓缓开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精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苏晴被握住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屏幕不过一掌之遥。她望着那道绿光,嘴角维持着那抹雀跃的弧度,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扩散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果然,和孙焕杰说的一样。 不过还好,只是她这张脸罢了。 舱门在身后无声闭合,气压的变化让耳膜轻轻一鼓。苏晴站在玄关处,目光迅速扫过机舱内部。 这架飞机和她以往坐过的任何一架都不一样。没有整齐划一的座椅排列,取而代之的是分割有序的空间和各类精密仪表。 她刻意“哇”了一声,显示出自己的好奇,又像只猫,绕着整个机舱走了一圈,观察这里的每一个陈设 窗上覆着一层深灰色的遮光帘,严丝合缝地贴着玻璃边缘,不透一丝光亮。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帘角,纹丝不动,像是被嵌进了窗框里。 苏晴扭过头,语气随意就像是一个简单的发问:“为什么这里的遮光帘打不开呀?外面风景应该挺好的。” 周墨放下手中还在批阅的文件,抬眼,对她笑笑:“晒。今天紫外线强,怕你晒伤就让乘务员们全关闭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嘴角弯的弧度微妙地淡了一度。 倒没听说过这种说法,不过也不追问。 飞机航行中,周墨也许是去机舱和机长交代些什么。 正好,一名身着深灰制服的空乘从过道前端走过来,微微欠身,声音恭敬而平稳:“太太,请问您想喝点什么?起飞后我们有鲜榨果汁、香槟、还有茶和咖啡。” 苏晴对空乘笑了笑:“一杯冰水就好,谢谢。” 空乘应声转身。她正要坐进沙发,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去: “对了——这架飞机坐起来感觉好不一样。发动机声音也不太一样,气压感也怪怪的。是机型比较特别吗?” 空乘的脚步顿住,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回答:“这架飞机确实比较特殊,属于高保密等级的定制机型。系统会自动记录每一次飞行的完整航线,而且——” 抬手示意了一下舱顶四周那些极小的黑色半球,“机舱内配备了全方位影像记录,以保证所有乘客的安全。您在机上的每个位置都会被系统捕捉到。可能是这种全方位监控的环境让您感觉有些不同。” 说完又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准备冰水。 苏晴靠在沙发座椅上,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那一缕卷过的弧度。 航线记录,全方位监控,一举一动都被捕捉…… 慢慢端起那杯冰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心里有了些盘算。 飞机降落。机舱轻轻震了一下。 舱门打开,外面一股干燥的风直接扑进来,带着土和草晒过的气味。风不小,吹得人头发往一边飘。 停机坪是一大片灰色水泥地,边缘画着几条黄色引导线。远处能看到几间低矮的白色建筑,屋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舷梯下面站了不少人。 最前面是一排穿白大褂的,胸口别着RAE的牌子,有人手里拿着文件夹。他们后面站着穿黑西装的安保,戴着耳麦,站得很直。再往后还有几个穿便装的行政人员,男女都有,看起来级别不低。 所有人列成半个圈,面对着飞机,没有一个闲站着说话的,都在等。停机坪边还停了三四辆黑色商务车,门开着,司机站在车门旁边。 苏晴站在舷梯中间,停了一下,抬手把那缕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继续往下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 看着是亚洲面孔,他穿着白大褂,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浅蓝色衬衫,打着精致领带。头发花白,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人很精神,步子迈得大而有力,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他先走向周墨,双手伸出去想要握手:“欢迎两位到现场视察,一路上辛苦了,辛苦辛苦!” 周墨微微点头,回握了一下,客气地说了句“劳烦您亲自来接”。 明明位置在西方,却透露出浓厚的中式人情世故…… 53. 第 53 章 “排场搞得真大。”远处一记白眼悠深深地飘出这句话。 刘庚同样穿着合身及膝的侧开口白大褂,但他的白褂子和前排紧握着周墨双手那位不太一样。 他袖子口是罗纹松紧收口,那是真正的实验室研究人员才需要配置的防护装备。一般行政人员只需要衬衫袖口。 苏晴在乌泱泱人群隙口中,一路拨开杂碎,乘风破浪,精准找到然后孤立高傲的刘庚。 其实主要是因为他那五彩缤纷的碎花领带着实耀眼,在一群商务或者学术氛围中脱颖而出。 她笑吟吟说:“老师,我们来了。” 刘庚向来深恶痛绝这种中式落后又根深蒂固的人情往来,而那位周总还在‘享受’阿谀奉承。 他领着苏晴独自往里楼走,揶揄道:“别说你们来了,就说你和那位周总来了,我收的价格可只够教你一个人的。” 苏晴也不敢反驳,毕竟不论从哪个角度,她都和周墨是一块儿的。 RAE研究所,名字取的保守,听着就像个只有独立几层的小中心。但当真正走到这座楼,不,是这片‘区’面前时,才发现有多么让人意想不到。 这里更像是一所大学。 他不像熟悉的中轴线分布,有明确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这里更可以说它没有任何明确的边界,他更像在无时无刻“散布”与“融合”。 像圆形又像菱形状,十二点方向是一个巨大的可以同时容纳数千人的体育场,往左偏一些的茂密绿林里又藏着个实验农场,那里东割一块地,西辟一片壤。再外围,巨大的行政楼和阶梯楼似乎可以在这里开无数场报告会。 这里的每一处走道、每一张座椅都似乎在大声宣布:欢迎交流。 刘庚最后带苏晴走到了面前这座地面八层高的玻璃大楼。 一楼门口没有特别标识,旋转门、大石柱、刷卡机……甚至可以说过分简单。 苏晴有些讶异,旁边的刘庚也一眼看出来,毕竟他刚来这里时也有过同样的疑惑。 不出意外地提醒她:“抬头,看楼顶。” 顺着他的意思往上看。 BatimentCude(克洛德楼) 克洛德,一位顶级菌种研究学家。 好几个深古铜色凸起字体,看着是通过单独浇铸工艺镶嵌进墙体,这个地方雨季长,通过雨水的长时间浸润,古铜色会慢慢生出铜绿,又给它添上几分历史的味道。 “这也是我喜欢这里的其中一个原因,从来不会用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温度的功能性词进行命名。”刘庚突然发起感慨。 他本来就是个感性的人。 电梯到达二楼,是这里的菌子DNA提取室。 消毒间门口的电动门自动划开,刘庚先一步踏进去。 而苏晴不知什么原因,半步落在身后。 刘庚以为她在质疑自己的教学方式,不愿意进这个与高端教学场所完全不沾边的地方。 他一边拿下全方位旋转消毒的无纺布发网一边说: “如果你只是想简单的做个农民种点菌子,懂得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除草,最后收点大粒的果实,那就不用进来了。” 说着又戴上口罩和透明护目镜。 “这间DNA提取室,是完全基础性的知识了解,他不是必学,你不了解那些琐碎的细枝末节也照样能种出好果子,但是他是决定你上限的关键。” 再把丁晴手套和防滑雨靴也穿上。 “如果某一天大棚遇到死菌棒,或者成片大面积菌种死亡,再或者你突然某天灵机一动,想要杂交出具有个人特色的新菌种。那DNA必须学会。” 苏晴站在原地,其实她并没有要退缩或者半分不信任的意思,只是可能初来乍到。对于陌生的环境,带有好奇和探索的心理,偶尔不合时宜地流露出一些迟疑。 但没做过多解释,行动永远胜于语言。 她点了头:“好。” 最后再经过全身的喷淋消毒,真正踏入提取室。 三个三米单元台拼成正中央的九米大台桌,左右是九十厘米的标准宽度,确保两侧站着的人都能够伸手够到试剂和仪器。 台面材质是黑色的环氧树脂板,上面布满仪器移动的划痕和研究员偶尔用水性笔落下的颜色。 涡旋振荡器放在台面上,这是一个单靠一根手指轻轻按钮,就能简单打碎所有细胞壁提取DNA。 沿视线往里,还有水浴锅,常年保持65℃,加热样品绝对不会出错。 显微镜、微型移液枪……刘庚大致将会用到的工具都介绍个遍。 这间研究室的研究员多数是华人或者对华语有过学习,平常本着母语交流更轻松的原则,他们多数都用中文,除了个别专业词汇。 刘庚清了清嗓子:“各位早上好,这位是苏晴,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会和大家一同学习菌子种植相关知识。希望大家能够互帮互助,尤其是见手青组。” 话音刚落,这里原本过分沉浸于学术的气氛终于流动。 有人从埋头一天的电脑屏幕面前扬起下巴朝苏晴点点头,有人大大方方的拍了几下手掌,还有人边冲洗手中的试管边用中文故意大喊“恭喜发财!” 看着原来这里氛围不错,她没想过他们竟会这么热烈真诚。 苏晴轻舒了口气,终于松开被她搅成麻花的手套橡胶边,挺直脊背,向众人轻轻鞠了一躬,弧度不深,但足以看出她来这里求学的认真和庄重严谨。 直起身,口罩虽然遮住下半张脸,但弯成月亮的眼睛,笑意浓得快溢出来。 突然,最靠窗的那个单元台上,一个三人小组在极其热烈地挥动双手。 其中一个金发碧眼板寸头的法国男士,再用蹩脚的中文大声高呼:“见手青见手青!” “ehere!” 像在异国他乡见到了自己十年未见的故乡好友那般热情。 他们默契地给苏晴留出一个中间的位置。 穿上白大褂,配上整齐的防护装备。此刻的她看起来非常有模有样。 “欢迎。” “师门终于来小师妹。” 在这里,刘庚是高级研究员,算他们的导师。 一阵随意又轻松的寒暄过后,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小组中的短发卷毛组长德纳开口。 语气平稳:“我们目前已经到了见手青第三代菌丝的独立繁殖实验,目的是要测试遗传稳定性……” 对话不短,七八分钟,不过多数都是他们三人的互相陈述,毕竟苏晴现在才在入门基础,能记住一些专有名词和设备器材已经算不错,啊,能听 得懂他们这些“学术报告”。 刘庚当然知道她现在感受,在三人想要再进一步发起新讨论时,轻打个响指,切断话题:“话是说不完的,还有好东西之后慢慢说。 又看了眼手表:“到饭点了,一起去食堂吧,正好互相多了解一些。” 德纳最快反应过来,才察觉他们的失利,怎么可以对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就讲这么些晦涩难懂的火星文。 顺着台阶马上下:“正好饿了,食堂的糖炒栗子可很有你们那的风味。” “还有他的那道黄油酥,我最喜欢了。” “我们这的食堂,不仅不需要花钱,而且营养搭配,菜单日更不重样,你一定会爱上的。” …… 五个人出门像个小团伙,很有阵仗。 过一个转角,等最后这道电动闸门。 滴……电动轨缓慢拉开。 周墨就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定格在画面里的雕塑,并不突兀,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沉静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与苏晴的视线对上。 而前一秒她还在和旁边两位男士有说有笑。 眼里没有怒意,就是可以说没有浮动的痕迹。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像薄霜一样覆在眼底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手里那杯咖啡,冲着那几位随意地扬了扬,算作打了个招呼,嘴角挂着那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社交笑容。 “你们好。” 苏晴的脚步顿住。 肩膀本能微微上提了一寸,背脊中间那一条线忽然绷直了,连呼吸都浅了半拍。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僵硬,一种极其细微的僵硬。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做任何事。 苏晴的睫毛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目光在触碰到周墨视线的一瞬间,像被烫到一样。 她低下头,想找点事做。 看向自己白大褂上的一颗纽扣,又觉得这样显得太刻意。 于是又抬起眼,去看走廊尽头那扇被阳光照亮的窗户。总之不看他的眼睛。 周墨:“你去哪儿?” 苏晴有些无名的紧张。 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口罩外的眼睛弯了一下,但那弧度明显比刚才面对三人小组时候浅了不少:“去……去食堂吃饭。老师说一起去。” “哦,去食堂吃饭。” 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咬字咬得很清楚,像在咀嚼一颗味道不明的糖。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那抹礼貌的社交弧度已经消失了,换上了一种她熟悉的,带着点微妙棱角的表情。 “食堂吃饭,你跟他们三个一起去?” 他目光朝她身后侧了一下,那几位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聊着什么,四人人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出修长的影子。 他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下去:“怎么不叫我一起?” 她的眼神飘忽,从左到右,从他那双带着薄霜的眼睛,飘到他大衣肩线上一根看不见的毛絮,又飘回他抿着的嘴角,然后再慌忙移开。 那张口罩简直是此刻唯一的救星,至少遮住了她那张正在急速升温的脸。 54. 第 54 章 脚后跟微微点地,有后缩的趋势,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的动作,怎么让她不心虚。 说出实话?实话很残忍。 在提取室,苏晴压根把周墨忘记了,更别说把他纳入考虑共进午餐的对象。 真相在他耳里绝对是被不可饶恕的,近期的努力将功亏一篑,归国的漫漫长路必定会化为乌有。 暴露在空气中的目光在强装镇定,瞳孔焦点在努力齐平,脑中迸发出之前学的“武功秘籍”,如果训狗,他绝对可以类比边牧。 那现在她怎么办?呵斥他,摆上臭脸,用情绪将他驯服? 不,不对。他太聪明了。如此常规的一套在他这儿绝对行不通,甚至可能成为他捕捉她情绪漏洞的下一个把柄。 眼神回转,平静得像一汪湖水,毫无波澜,连滴水花都没有。 苏晴:“不行。” 和他拉扯,绝对无关情绪宣泄,只需要陈述自己的规则,接下来便是主动等待,不接话、不解释,先一步占据高台。 果真。周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看不清了,怎么会这样。他看不清她的情绪,他没有反馈。是自己的话说的过重了?还是哪个表情动作做得过火? 崩塌、不宁,占满他心头。 笑容僵住,回敛,身体不自觉慢慢往前倾,似乎试图在寻找她身上的每个细胞,通过近距离的熟悉感来找出答案。 但没有。她太静了。 终于,慌张过了头,他失败了。 声音哑了几个度:“为什么我不可以去?” 看他现在的神态,完全幻视一只发现主人终于不再瞎宠着它,胡乱由它撒欢的边牧,耷拉着尾巴、平着飞机耳,全然没有威风模样。 “师门聚餐,你参加?” 周墨眼尾委屈的都快能掐出水:“为什么不可以参加?” “刘庚老师是在我们家里教的你,我和你是一家,也算他半个学生。” 这句话如果给在一旁聊天的刘庚听见,他一定能笑出声。那个冷面无情阎王霸总,前几天还对他一副爱搭不理,想让他拿着教资滚出家门的模样,现在竟然开口闭口自称他的学生。 他再上前一步,竟然把头埋得更低,“可是你跟他们一起吃饭,我和谁吃呢?” 苏晴当然不吃这一套,下巴指着他左后方的那群精英大佬,“那儿。” 那些人可个个西装革履,伏腰颔首时刻准备着。 三角排布站队的一群人看到周墨瞥过来的目光,为首的白衬衫老头立刻回忆最热烈的微笑:“嘿嘿……嘿嘿嘿。” 周墨两眼一闭,白眼在眼皮底下翻了个圈。 他再说:“我吃不惯白人——饭——” 话音还没落,苏晴就已经无情地领着那帮“团伙”往食堂走去。 电梯门打开,这里的食堂果真不一样。 占地面积很大,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算可以同时容纳七八百人用餐。用餐区还做了细微划分,西侧迎窗做长条吧台桌,方便用餐着急时单人速食。东侧改成圆形小桌,可以容纳起码六人的小组聚餐,用餐时促进学术交流,是这儿心照不宣的小习惯。 再远一点有个中央厅,长方形橡木桌,两对侧摆着十四条同色系方椅,这儿方便行政接待,从餐桌的前端走到后端,这段距离正好让桌前的每位贵客能看清每一道菜品,这本身也是道“接待前菜”。 他们四人当然是坐在圆形小桌。 这儿的用餐习惯是半自助加上桌边服务,进入用餐区,先前往餐品岛台,按照前菜、汤品、热食、配菜、甜品小吃……这样的顺序挑选。 一般服侍生会将前菜先放置到餐盘中,客人先回到选好的餐桌用餐,后续每道菜品制作完成时,再由服侍生推着保温餐车送达剩余的主菜。 金发碧眼的尼克相当热情,用公用勺将炖盅里的汤品舀进苏晴碗里:“晴,你喝这个。”他舀了一勺又一勺。 带着不可置信:“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食堂的菜品已经相当不错,直到看到这份法式洋葱汤……” 以往这儿的洋葱汤就是普通又稳定的菜品发挥,好喝,但不惊艳,里面一般就是牛肉汤底配上黄洋葱,再加些芝士和酒。 今天这份汤,颜色没什么大变化,依旧是深褐色,配上金黄的黄油芝士。 但仔细观看便能发现,以往被炖煮的软烂几乎都成不了型的洋葱丝,今天竟然在高温的烹煮下,依旧保持完整的轮廓,软韧地埋在汤中。 咬断时能够清晰明显的察觉它糖分结构的不同,清甜、果香、回甘,全有了。这是全法国年产不足1%粉红罗斯科夫洋葱的魅力。 刘庚看透,狠狠咬下洋葱,翻了个白眼:“呵,两副嘴脸。” 他一早就发现那些大肚的行政中年男人为了迎接周墨做了哪些努力。 德纳也说:“多吃点,可不容易碰上食堂大放黄金赈灾粮,我们就算吃到肚皮裂开也耗不了他们多少。” 他们说话风趣,苏晴被逗得前仰后合,扛不住这热情,只能用满嘴的食物填满他们期待。 鼓鼓囊囊:“你们也吃,你们也吃。” 行政总一道接一道介绍今天特地准备的这桌接待美食:“墨总,这都是我们的主厨特供,冰生蚝配鲟鱼子酱、阿尔萨斯鹅肝三明治……这些都具备浓厚法式风情,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周墨连眼神都没落到这长桌上一秒,咬牙切齿的盯着远方那桌热热闹闹的团圆小桌。 冷笑了声,问:“你们这的员工挺热情。”热情到互相给对方舀汤,怎么不干脆送嘴里。 “噢噢!”行政总以为这是夸奖。 笑呵呵地接受:“那是当然,来到这儿就是一家人,大家都不论客气,都当自个兄弟姐妹处。来,墨总,这汤最鲜了,我也给您来一勺。” 会错意的夸奖最致命…… 白瓷汤碗悬在在半空,周墨毫不留情面拿开。浓汤滴答滴地,沿着圆勺边缘滴落在桌布上。 “交叉用餐,你们食品安全就是这么做的?” “交叉……”行政总弓着身子,僵着的嘴停在半空中,勺子收也不是,倒也不是。 只能陪笑: “整改,我们马上整改。” 南边街的红色电话亭团着一股又一股哈气。 孙焕杰缩着背弯着身子,躲在里头,用这公用话机求助。 即便头上戴着大帽,仍注意到没剃的胡茬子一夜之间疯长两寸,刺着灰外套的领口,邋遢极了。 “老爹,救我!你儿子快要被人抓了。” 他声音压至极低,两个眼睛提溜着前后左右。 电话那头,孙兆营在一家酒庄正谈生意,听出是自己儿子的声音,眉头紧皱。 他现在正在谈客户的关键时候,最近的单子奇了怪了,全都中道崩殂,那些交往已久的大客们总是有些千奇百怪的理由拒绝与他的合作,他要是再没些新进展董事会就要没他的位置了。 “你又惹什么事。我在外面,没事别给我瞎打电话。”说着要挂断电话。 “周墨!是周墨。” “他现在找了一堆人要把我送警局,我在逃难啊爹!逃难!” 孙兆营的声音终于着急起来,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决定到外边和这小子好好说说,连连致歉,指了个电话:“抱歉啊张总,我接个电话。” 得到对面人的点头后,走到室外找了个墙角:“你说什么,说清楚点,什么警局?他没事哪哪能送你进警局。” 他声音也压得低,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爹啊爹,你忘记我们干的龌鹾事吗?” “老爷子!” “香!” 几个关键词提醒提醒。 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可全是他爷俩做的事,两人一心想着趁周墨还没完全掌控集团业务,先搞垮那个老的,在凭借古老的嫡长子、嫡长孙体系,赚到董事们的支持。 但,目前看来进展似乎不太好。 孙兆营:“小点声,别在电话里说这个。” 孙焕杰:“我也不想说,但是不是你问我的吗。” 没工夫和他这蠢儿子瞎掰扯,“他没证据,怎么抓你?警局又不是挂他户上开的,而且你别在他眼前现,他能抓着你?” “他有证据!”孙焕杰差点原地跺脚跳起,“我不知道他哪来的证据,反正他就是有证据。” “而且他那个神通广大的保镖团,差点找着我好几回,还是我现在换了套衣服才没认出来。” “你去法国?” “对啊。” 果然,孙兆营绝望的拍了拍头,“你没事跑那里去干什么!” “我这不是想着帮帮你,给他绊点石子。” “而且他现在还说要把我当做‘红通’抓起来。” 这是周墨在某一天闲着无聊,逗逗这傻子说的话。 “长点脑子吧,你到底知不知道‘红通’是什么?” 红通——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的红色通报,可以当做是全球通缉令,一般用来追捕犯了极其严重罪行的在逃人员。 这儿子明显蠢到家。 孙兆营带着焦灼又压着怒火,想骂他都怕他听不懂,真造孽了。 “老实找个地方藏着,等我消息。” 55. 第 55 章 RAE西大门,早秋的梧桐叶落在树根边,还好这里气候常年温润,体感温度没有很大起伏,即便是套着早晨的薄衬衫外套,现在也没觉得多凉。 苏晴推手:“哎呀,你们别送了,别这么客气。” 尼克带着古老东方韵味的讲话韵脚,装作皱着眉头,扎着脑袋,一个劲儿地招呼她:“要的要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现在朋友走了,当然也要乐着送别。” 一整天的学习参观结束,苏晴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参考书籍回家,今天刚加入的这个见手青小组成员也热情熟稔地来给她送别。 他们性格开朗,才这么一会儿,他们就已经像唱双簧一样进行日常交流。 劳斯莱斯幻影静默停在正门口,宛如一头冬眠的野兽,有张大嘴撕咬的形态,但因为生理的困倦短暂表面平静。 后车窗降下三分之一,视线正好够周墨用余光观察前方的一切。 远处那群讨厌聒噪的家伙竟然还在拦着她的去路,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讲,还靠得这么近,学术研究也没必要这么动手动脚,外国人难道不懂什么叫分寸感吗! 手上平板的蓝光映在他极具棱角的下颌,车内传来微妙的手指扣击屏幕声,急促又毫无规律。 他装着平静,但那块玻璃屏就差被他藏不住的怒意击碎。 司机下车,白手套、黑西装,板板正正地站在车门前。 苏晴终于看到,她这才有意识迅速结束与他们的寒暄。 车子疾驰而出,红色尾灯游刃有余地频闪两下。 嗡。按钮按下,车内玻璃隔板平稳升起,隔绝了驾驶座的视线和声音,形成完整的私密空间。 周墨手指漫无目的轻划屏幕,除了消减之前暴躁的扣击声,那小小的白色光标依旧是在同个页面来回打转。 一副不经意的模样,他问:“今天体验怎么样?” 苏晴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手里那几册教学资料就已经够她头大了,左翻翻,右扫扫,眼神没离开过纸质油墨。 敷衍了句:“还不错。” 对话中断。 再起头:“那——那些人,有——认真教学吗?” “有啊,挺热情的。” 又中断。 明眼人一看就是,左位男士一个劲儿的想攀着右位女士聊天,但女士完全没有想搭理他的心思。两人陷入拧巴又令旁人尴尬的氛围。 周墨偏着头又抬眼,又给他想到个没营养的话题:“那你——” 咚。苏晴掌心那一侧比砖头还厚的纯英文书籍终于被合上,掉了个个头,横放在腿上。 收腹,沉下肩膀,完全侧过身子,眨着眼睛,求知欲极强地盯他:“喂。你到底要问什么?” 被当事人一察觉,他反遭露怯。 “我的意思是,怕你第一天上学,不习惯。” 这回答大概就类似,家里小孩已经快要大学毕业,而那个常年在外没关心小孩的事业批父亲,突然某天闲着无聊,问孩子——高考压力大不大,这种级别的无语程度。 苏晴:“我这不是上学,也不是第一天,更不会不习惯。感谢您的关心,但是有点多余。” 将这句话搪回去,瞬间周墨哑口无言,埋着头压着眉毛,那副被戳穿的模样别提多好笑。 苏晴占了上风,但她倒不是爱看周墨吃瘪的样子。 当然能看出他的别扭,于是将腿上那块厚砖块双手抬起,放到周墨眼前。 “不过,这些参考书对我来说确实是个难题。” “比如这本《真菌遗传学精要》,虽然有中文译本,但它毕竟是全球经典入门教材,里边许多关于基因重组、突变的这类专有名词,一些西化的实操术语,还有许多实验过程,它就只能看纯英文,不然会有误差。” “英语我虽然过六级,在日常生活也能用,但是在这几套书面前,你完全可以把我当做一个文盲。” 苏晴沮丧地扬起头,向上叹了口气,窗边刚落下的红霞在他眼里似乎要烧到她的脑门,像这些书一样,这得花多少功夫才能开始入门…… 周墨伸手,将那一摞书拿到自己面前,低头翻页,书页哗哗啦啦的迅速跳过,看起来他的速度很快。 抬起头,对向她的眼神,坚定又带着几分悄咪咪的寻求认可,极具骄傲眼神。 说:“其实,可以让我帮你。” 苏晴瞳孔放大,眼睛亮光光的。 “担孢子萌发……□□型基因……” “我在欧洲留过学,之前学的理工科,这里边的生物逻辑还有生词表达能看懂。” 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惊喜程度,激动的抓住他的手臂,摇摇晃晃,藏不住的笑意,快咧到耳后根。 “太谢谢你啦!” 接下来一周,苏晴简直可以说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完全是极其健康的农人作息。没有其他娱乐活动,最高兴的就是穿着法式解放鞋,踩到那片菌子地里,翻翻土层,除除草,盖个大棚,称个好。 这天,她同样守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天气放凉,珍妮也从之前的短袖上衣换成现在的长款衬衫,只不过今天不同的是,她还套了个劳保马甲,方便随时掏出太太要的工具。 珍妮从工具间一路小跑出来,边跑边喊:“太太,要的是这些吗?” 然后将肚子顶出来,显眼展示搂在怀里的那一圈奇怪工具——笔式PH计、大号量杯、土钻、细分子喷雾瓶。 苏晴左手着在眉间挡住刺眼的阳光,眼神聚焦盯了盯,笑着:“没错,就是这些!完全正确!” 照着书里的实操小课堂。 现在间隔相同距离的不同点位,用土钻取出十个样品土层,混合均匀后,将PH计插入土中读数。 5.1,偏酸。 再拿出准备好的石灰水,按精确比例调至大概的综合浓度,倒入喷壶,匀速均匀覆盖在土层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盖上地布,静待时间的检验。 苏晴拍拍屁股的灰,拿出珍妮的大手机,里面有一个云课堂,那是周墨专门为她建立的教学交流工具…… 用水印相机拍照,打上今日时间和温度标 签,发到课堂后台。 苏晴:“请师门检阅。” 秒回。 三道鼓掌。 尼克:“师兄就说了吧,只要从前期就开始规范种植,后续它们生长过程绝对是教科书式水平。” 德纳:“不过成功的原因还有一大半是小师妹的天赋和努力,刻苦程度已经比过我们当年。” 刘庚发了个敲脑袋表情:“当然,你俩也不害臊。” 苏晴:“承蒙各位夸奖,我统统收下啦。我一定再接再厉,等这批新菌子完全长出,我一定装一箩筐给你们。” 尼克再混着水插话:“那得好好照料,可千万别长出新毒株,到时候吃了歇菜可就不行了。” 底下又是一阵其气氛但无营养的情绪价值。 刘庚拉回正题:“嗯。前期种植播种非常基础,你接着结合实践和我们给的材料,有问题随时在群里提出。” 师门小测完美结束。 夜已深,指针快指向是十二。苏晴手背撑着脑袋,把周墨译好的那份中文材料放在枕头上,借着灯一目十行,迅速学习。 周墨躺在外侧,身体像一个圆木滚轴,从左翻到右,从右翻到左,看着她的侧脸,沉闷闷地问: “还要再看吗?这么晚了,眼镜还要吗?” “快了快了。” “我得把这篇看完。最近我菌子的生长过程已经到下一阶段了,不快点掌握这些知识我怕他们长得比我学得快。” 她连头都没抬,沉浸式学习。 他又问:“中文译本好用吗?” “很好用。”笔尖划过两行黄色标注,这是重点学习的内容。 周墨沉默。 本来安静的学习氛围很正常,但给周墨这么搅和几下,苏晴察觉异样,他那张瘪着的嘴,几乎会要抿成一条线的眼睛,别提有多不高兴了。 以为他不满自己没对他那套费尽苦心的中文译本做仔细评价,毕竟大五十万字的教材翻译成全套且专业的中文,周墨没日没夜耗了不少时间。 苏晴迅速脑回路回转,找补:“我的意思是你翻译得非常好,原本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词,你都给我标注出来,还链接了不少研究理论,非常大程度上便利我的学习、提高我的水平。” 最后,朝他的正脸竖了个顶顶大的拇指,隆重表彰: “你也是个顶呱呱的好老师!” …… 他假笑了下。 带着怪异的委屈嗔怪:“我的意思是这个吗?” 双眼直勾勾看着她,被子底下的手极其不安分的从自己那一侧,慢慢的轻轻的,溜上她的腰间。 用力勾到怀里。 身体的热意彼此都能感受到,零距离。 空气凝滞了三秒。 眼睛的红血丝不知何时从眼底漫上,嗓音嘶哑:“我们已经很久没有……” 笔尖快要凑上她的脖颈。 “不行!” “我好累。” 这句话苏晴说得快,又坚决,语气中的无力和果断,像个男人一样…… 56. 第 56 章 噔噔噔……一阵响彻天的高跟鞋底声音。 一头染黑的爆炸卷发炸眼登场,赛琳娜把手腕上的香奈儿包往实验台上一搁,晃荡作响,那副高调的模样大家早就习惯。 她拉开拉链,里面齐刷刷码着十几支口红,管身上刻了字,是那种意大利奢牌店里可以当场定制的款式。 她一支一支往外拿,卷发随着动作在肩膀上来回蹭,金色大耳环晃得叮当响。 豹纹小裙的裙摆被她坐下来时往上提了提,恨天高的靴跟刚好卡在高脚椅凳横杠上。 呼朋唤友,招呼出她那帮好姐妹们:“别着急大家,答应你们的美貌神器,我可一个都没落下。” 笑呵呵地,视线扫过每一位在场的女士。 原本大家还埋头在实验数据中,被这么一搅和,瞬间严谨又乏味的气氛一扫而空。 男男女女都上来凑这场热闹,本来这种枯燥生活就需要一些气氛剂来打破,赛琳娜一直爱当这种氛围引导者。 “赛琳娜,你真是太好了,出去交流学习还没忘记帮我们带东西。” 赛琳娜摆摆手,把落到脸前的卷发别到耳朵后头,金属耳环又晃了一轮:“当然,我可是白天刻苦学习,晚上熬夜抢购,这趟飞机带回来的纪念品可比我的那些材料重。” 她说“刻苦学习”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 在研究室待了一年多,移液枪都没握热过,更别提什么测序、培养、数据分析——那些东西对她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来这个地方纯粹是因为名声好听,家里那个小食品厂早晚要交到她手上,她爸的意思是她来这里混个研究背景,回去讲出去也好听,说自家女儿搞过科研。 她把口红继续往外掏,眼角余光往走廊那边扫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尼克去哪了,我怎么大半天都没看见他。” “第二实验室吧。”旁边另一个女生接过话:“他好像和晴在做显微镜实验。” 穿越一个长长的过道就会到第二实验室。 从侧门的后玻璃透进去看。 尼克和晴背对着,两人都弯着腰,视线贴在光学显微镜的目镜上。 实验台上摆着一排编号的土壤样本,每个只有花生米那么大,用透明培养皿装着,旁边搁着解剖镜和记录板。 日光灯照得台面白晃晃的,空气里一股酒精棉和培养基的味道。 尼克直起身,手里捏着一根镊子,侧头对晴说:“你看这个,菌丝从切口往外长,形态是对的。白色、分支很均匀,锁状联合你能看清楚吗?” 苏晴过去,把眼睛贴在目镜上,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尼克把手里的镊子放下,换了另一个培养皿,重新放到载物台上:“再对比一下这个。看到区别没有?” 苏晴仔细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这个颜色不对,偏红。而且分支很乱,锁状联合几乎没有。” “对,杂菌感染了。” 尼克拿笔在记录板上划了一笔,“土壤PH或者水分太高的时候容易这样。健康的见手青菌丝必须是白色的,分支有序,锁状联合像竹节一样一节一节。你看到黑色的也一样,全废。” 尼克这人虽然看着吊儿郎当,闲聊时嘴里总是不着边际,但当他将心思放在研究上时,确实会有高效输出,难怪他能进这个研究室,这儿果然卧虎藏龙。 苏晴盯着自己的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记号,菌丝状态好的打勾,不好的打叉。还好现在已经有了扎实的DNA基础,尼克和德纳最近讲的一些专业分享,她也能清楚的听懂大半。 只要今天再将生长速度快的菌丝挑出来,它的培育进程将提速一大程。 正当两人准备接着将右边的样本在做细节对比时,一阵极其爽快的推门声打搅了他们。 门板撞在墙上的吸铁石上发出不大不小的闷响,她站在门口,豹纹裙摆随着动作甩了一下,染黑的爆炸卷发和金色耳环一块儿晃。 实验室里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离她最近站着的是德纳,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笔,手边放着一摞记录表。 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早就猜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点了下头,眼神里那点礼貌停留在刚好够用的距离上:“又从哪场交流会回来?” 语气透出轻微的不屑。 赛琳娜踩着恨天高往里走了两步,包链在手腕上晃,仍旧笑得热情:“嘿德纳,这次我可学了不少东西,狠刷了参会时长,下个项目轮组时我的积分一定可以加入你们组。” 在RAE,每个新项目开盘时,项目组员可以自由选择组队,一般是由这边声望高、学术成果强的人员担任组长,就比如刘庚,再通过成员之间的邀请或者组长指定来决定其他成员的加入。 而在这儿还有一个歪门邪道,正适合赛琳娜这类不学无术的小富二代,那就是氪金刷积分。 RAE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研究所,它兼具商业和学术功能,所以在这儿也能把它当做一个迷你大学。 在这所“大学”,学员们可以通过混服务赛道,挂名各类社团骨干,充当对外交流的门面担当……提高自己年度考评积分。只要积分够高,在新一轮项目组轮换时,就能够有相当大的优势选择自己心仪的队伍。 众所周知,赛琳娜一直梦想与尼克并肩作战,朝夕相处,产生一段情话故事。 德纳看了她一眼,听着她那说过不下十次的豪言壮志,靠着桌沿,两只手插进兜里:“那些无意义的时长对你的求学生涯有作用吗,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实验室职务。” “一心求学的人应该不会埋头在那些地方的。” 塞琳娜脸上的笑僵住一下,但很快收住。 她不接他的话,视线绕过德纳,落在实验台另一边的苏晴身上——白大褂,低马尾,安安静静站在他们二人旁边,潜心做着研究。 在苏晴脸上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显而易见,那可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画面。 “那个姑娘是谁?”赛琳娜问。 德纳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说:“苏晴。” 又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我们的新组员。” “新组员?”赛琳娜往前走了一步,恨天高的后跟在地板上磕出一声响。 她盯着苏晴,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豹纹裙摆因为她往前迈的那一步甩开。 “追男生用这种手段?我在这边积了大半年的的积分,交流会、接待台、社区活动,哪一样不是我硬站出来的。你倒好,刚来就进了组,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苏晴手里的笔停住了,不过她没有说话,看着 面前这位胡乱大叫的女生,其实她有点在事情之外。一种莫名其妙被搅和进去的感觉。 尼克皱眉直起身,把样本放回台面上,语气里带了不耐烦:“赛琳娜,你又在发什么疯。” 赛琳娜转过头看他,压着怒意又带着惯常对态才有的娇俏,“你别管我。” 又转回去看苏晴:“你倒说说你拿了多少荣誉奖状几张?活动时长凑够了吗?要是这些都没有,你凭什么进这里,趁早收拾东西滚蛋。” 一连串炮轰话一气呵成,把她自己给说燃了。 苏晴终于抬头看她一眼,很烦,她来这儿不是要跟人吵架的,一早上的学习时长,她还总觉得学不够呢。 但这无来由的一顿谩骂,任谁能忍住,正想要反击。 尼克走了一步挡在苏晴前面:“赛琳娜,晴也是走的正规流程进来,你别在这儿乱讲——” 赛琳娜没等他说完就截断了他:“正规?你倒是说说有多正规。她是拿了多少国际大奖,还是跟我一样参加了多少活动,再或者我想个大的,你不如跟我说这座实验室她家有股份。” “赛琳娜。”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重,但清清楚楚。 赛琳娜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士,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样子是从旁边的会议室被这边的动静引过来的。 周墨靠在门框上,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眼神却从她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像在翻一份档案。 “我知道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家里那个公司去年净利润不到一百万,流水全靠压货款撑着。你自己在这边待了几年,一篇共同署名都没有,实验记录本翻开全是空白。手里捏着一沓接待处盖章,顶什么用?” 赛琳娜的嘴唇抖了一下,在这儿,还没人敢这么和她说话,谁与她不都是和和气气的。 她硬着气:“那又怎样?在这儿也是被允许的。” 她瞥了一眼苏晴,又转回来,“她又能好到哪里去?难不成给这儿捐楼了?” 她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漂亮,甚至有几分解气。以她的认知来说,不可能给这儿捐楼的,单独这里一间设备间成本就不下千万,更何况一座楼。 周墨把文件夹放到实验台上,上前牵过苏晴,动作很轻。 “我们倒确实没比你好到哪里去。” 他笑说:“只是花钱进来的。”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朝苏晴的方向偏了偏:“不过你猜得准,北边那两栋楼,姓周。” RAE刚落牌成立时,周墨就以原始股原始资金投入建设,那时他便看好这里的研究前景,虽然孙家的主营业务与这边的生物学无关,但以目前大融合的发展趋势,预备布局总是好的。 果然,起码他现在用到了。 赛琳娜的脸色像被人泼了一杯冷水。 周墨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南边那块草地我还没想好盖什么。你如果也能给这儿添一栋楼,刚才那些话我当没听过。”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商量的客气。 “如果添不了。现在请你——滚蛋。” 原话还送给她。 57. 第 57 章 最后当然是以赛琳娜的落荒而逃结尾。 从过道远处看,第二实验室里脚步一大一小跟出来两个。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快跟不上了。”苏晴脚步自然没有周墨迈的宽,他走一步,她就要搭上一步半,身上的白褂子还没脱下,就被他催促出门。 周墨无视左右周围人的侧目,拉住苏晴手腕的力量稍稍放弱,和她解释,“心情不好就不要再接着学了,再学也学不进脑子,浪费时间。” 听着这些话,她有些困惑,他怎么像条自己肚子的蛔虫。虽然在实验室内苏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情绪表达,甚至是一步异常乖巧冷静的模样,事不关己。 但实际上面对无来由尖酸刻薄的谩骂,谁能忍得住,在平稳的人内心也必定会起波澜。 赛琳娜讲的话也不是全没道理,确实苏晴来到这个研究所能有机会在这里参与学习,完全就不是靠个人水平,还好这个地方包容性强,大家承认各种途径,不回避一些特殊门道。 如果放在封闭些的地方,她现在可能早就被语言暴力包围。 那段路不算长,这个季节的风也没凉到某种程度,但一路上,他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拳头,三十七的温暖体温却感触的十分明显。 苏晴小跑两步,赶上他的身侧,迟疑一会儿,开口试探询问:“我们这样会太过分吗?讲话挺难听的。” 老好人人格不知何时从脑中蹦了出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想着前边周墨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伤人了?赛琳娜也没犯什么大错,刚刚那是不是算语言威胁? 怎么办?怎么办?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一边是老实少女的满脑子胡思乱想,但这句话进到周墨耳里,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他回味:“我们……” 好很喜欢这样的字眼,他就喜欢把他们两人放在一块儿,不论是别人嘴里的称呼,还是偶然间苏晴冒出的合体想法。 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苏晴,手臂由抓着的姿态变为回握,指尖对指尖,掌心对掌心。 笑着看着她:“过分吗?我觉得一点不过分。”他说的是心里话。 “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换一个企业的生存,这难道不是一笔好买卖。” “再说,是我们挑的事?” 其实他的重点依旧在“我们”…… 周墨原本只是在隔间的会议室里头仔细英译中苏晴的“天文”资料,RAE大大小小的会议室总是莫名其妙成为某个人的个人办公间,结果就听到旁边传来的一阵吵闹。 既然听到了,自然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迟钝的姑娘总是不会想到坏主意,但这无关紧要,因为总有人能替她做到“黑吃黑”。 隔了一周。刘庚按约定好的时间来家里。 围着矩形菌子地,两人仔细踱步,边看边计算,种植的密度还有现在露出苗的小菌子,白白青青,长势非常好。 放下笔,将夹板本子收在腋下,刘庚满意拍拍苏晴肩膀:“看来没辜负辛苦教学,这片地真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说来时路,谁能看出这里之前是满目疮痍的病菌地。 苏晴也骄傲地全盘收下夸赞,笑眯眯地弯着眼:“当然,每天的睡前读物都是你和师兄们给我的那些教材。” 刘庚眼珠子一转,开始追忆往昔,毕竟任谁成功之后,不想回味苦涩往事来加码成功后的爽感呢。 “我现在差点要忘记你当初请我到这儿做老师的原因是什么?几乎没有人会把一个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专门请到自己豪华庄园里,就为了教怎么种见手青。” 甚至当时他算是超高价接下这单上门教学, “为什么……”苏晴喃喃自语,低头映入眼帘的是那片黑棕的土地,上面或大或小,长出不少新成果。 但当时的初衷似乎没有这么高尚,甚至可以说,提起来会让刘庚嘲笑她一番。 所以她选择不说。然后又笑眯眯地抿着嘴,一副十分欠打的样子。 “算了,我们别在这儿谈不忘初心,这是你后头如果成为一个厉害的种植专家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刘庚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精美的小信封,上面印着立体蜂蜡。 “我这有张邀请函,给尼克和德纳他们都不需要了,给你现在的半吊子水平去听正好,学点东西回来。” 苏晴看到这张小巧的卡片,满眼放光,双手伸过接到自己面前。是一张厚实的米白色卡纸,上面用钢印打着会议标和会议名称。 主题是:我们凭什么选择某种DNA? 看的是个很有趣并且有深度的话题。 嘴唇轻动了动,是藏不住的喜爱:“太好啦,我一定会认真听的。” 极度珍惜的模样,不免让刘庚想起当年他的求学路,也是这样莽打莽撞。 他使了个坏,故作不经意提醒:“我记得这个授课教授他习惯课后发问,你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应该会喜欢这种交流方式。” 课后发问……苏晴一脸黑线。 “喂,刻板印象了喂。” 夜晚的天被染成深蓝色,苏晴从车里走出,面前是一座大几十块的厚重石灰岩阶梯,两侧打着明亮的铁艺灯柱,暖光打在门楣上。 打眼看,里侧有间大礼堂上还挂着一长条法文横幅,估计是写的某个欢迎标语。 让保镖们在车旁等她,苏青拿着准备好的纸笔,一路迎阶而上,侍者从内侧将门打开。 会议厅比她想象的大,拱形的穹顶里装饰金箔和油彩的壁画,数十盏水晶灯从高处一一悬挂,密布的座位,环形的交流屏,是座兼具古老和现代的学术圣殿。 台下听众坐了七八成满,有扎根学术多年的白发老者,也有西装革履的科技新贵,苏晴这副刚入门的小白模样确实少见。 她在靠右边的位置坐下,室内柔和的音乐声渐渐降低,意思是讲座即将开始。 流畅的英文:“各位同仁们晚上好。我是此次DNA选择观发起人Ellen,感谢诸位能拨冗参加此次讨论活动……” 整个会议过程紧凑,一点儿不拖泥带水,理论讲解和实践展示都有包揽,即便是没有这方面经验的苏晴也能一下评价出这并不是一节“水课”。 Ellen拿着话筒:“现在到我们的互动交流环节。” 话音刚落,底下就一片骚动。干货满 满,不论是年轻迷妹还是同性学者都万分期待这个课后交流机会。 “我想先提问一位老面孔,十三排八座的苏晴小姐。” 刚听到这个具体称呼和座位时苏晴简直不可置信,甚至她正埋头收拾自己带来的东西,准备一结束就立刻飞奔出门,不然待会人多了肯定挤。 苏晴讪讪地起身:“你好。”眼里完全是疑惑不解。 “看来你还不知道我,但这不重要。” “看到后台你的资料,你目前研究的课题方向是见手青种植,这个话题我非常感兴趣。为什么在诸多种植作物中选择了见手青,如果按我们今天的研究话题中心来说,这么多菌类为什么非要选择一个有毒性、有风险、种植成本高的DNA。” 话筒把他的问题递到全场每一个角落。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苏晴,空气里安静的只是价呼吸声。 苏晴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具体,具体到她的记忆瞬间回溯清晨和刘庚的对话。 他们问的都一样。 她真的思考起来。 是啊,为什么?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然后——毫无预兆。 想到了他。 周墨的脸就这样浮上来,清晰得像是一帧被突然拉近的镜头。他在她记忆里总是很糟糕,干的坏事,限制她,像一阵怎么赶都赶不走的黏人气息。 用这场会的标准衡量,他的"弊端"列出来能写满一页纸,和见手青一样:有毒,难搞,成本高…… 噔噔噔。还没等到话筒中苏晴的回答出现,会议厅主办方万般无奈地敲响时钟,这场会太过热烈,已经因为Ellen多延展出来的几个话题拖了不少时间,课后提问实在无法再进行下去。 还好就这么中断,因为苏晴也没想出答案。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之下,大家有序散场。 “苏小姐请留步。” “Ellen老师?”苏晴走在队伍里,回身认出来人,惊喜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叫我Ellen就好,和周墨一样叫法。” 和周墨一样叫法……苏晴一头雾水。 Ellen:“前面在大礼堂不方便和你详细介绍,现在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其实是你的主治医生。” “刚来到法国第一天,你发烧了,墨让我到你们家中治疗,当时你还昏迷不醒,我俩没来得及打个照面。” 想起那段不算美妙的记忆,苏晴对上人脸:“原来是这样,当时没来得及感谢,还好现在我们又碰上。” “谈不上感谢不感谢的,把你叫住是有张报告单给你,这样正好顺道你就能拿回去给周墨,省得我再多跑一趟。” Ellen拿了一小叠白色报告纸。 苏晴接过:“这是?” Ellen饶有兴致地开个玩笑。“孙仁山老爷子的体检回单,现在各项指标已经完全正常,老爷子在我国内分院能吃会跑,一口气吃八碗米饭哈哈哈哈哈。” 苏晴站在原地,眼神没有离开那些黑白色指标,许久没有回应。 “苏小姐?看你这表情不像是很高兴。” 58. 第 58 章 苏晴低头。信封印着一家分院的红色院徽,边角有些微微卷起。最上面的那页化验单,陌生箭头大部分都朝上或朝下,旁边都标注着“正常范围”。 最后一行结论处,加粗的黑体字写得很清楚:“身体状况良好,建议定期复查。” 灯光确实有点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页的边角,指腹微微用力,纸张边缘折出一道细痕。 爷爷痊愈。 她明明应该高兴的。这几个月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的都是同一件事。 孙仁山早就成为她现在所有事情考量的一个标准。 但现在这行字摆在这里,清清楚楚的,像一面被追了很久的旗,终于插在了终点线上。可终点线到了,下一个问题是:然后呢? 抛开客观因素,她还在这儿,爷爷的成功治疗似乎是一项占比极大的原因。 也是她所有行为的终点。 现在终点到了,她好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那里了——她应该按照原定方向,是时候重新启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视线忽然有点散,聚焦不了目光从化验单上移开,落在地面上那一片冷白色的灯光里,什么也没在看。 Ellen歪了歪头:“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苏晴眨了下眼,把白色单子折了两折匆忙塞进口袋:“啊。没有。光线太暗,有点看不清。” “看不清没关系。”Ellen笑了一声,摆了摆手,“你就拿着它回家,周墨那家伙会看清的。他天天催,夜夜催,催得我头都大,搞得全世界就他一个大孝孙。” 苏晴扯了嘴角。她知道Ellen在开玩笑,也知道这个玩笑在这个语境里应该被接住。 但她说不出话来。嘴边那句“是啊”悬在那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没别的什么我就先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来,笑着解释:“司机在外面等我。”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手插在口袋里,指腹一遍一遍地摩着那个信封的折角。 车停稳的时候她回过神,推门下来,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大门很重,时间很晚,她用肩膀顶着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突然,音乐响起。 钢琴和弦乐从很高的地方倾泻下来,铺满整个门厅。 门厅里的灯灭了,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地上铺了红毯,两边的蜡烛安静地燃着,火苗笔直地竖在那里。 这时候画外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混响:“请新娘走到舞台中央。” 新娘。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门已经合上了,这里没有别人。她站在红毯的起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谁喊的?谁是新娘?这个词跟她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追上来了。 是周墨。 这地方只有他能干这种事。 当时说可以让他开始筹备婚礼的策划,也只是句搪塞的话,她都没太在意,随口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但现在红毯铺在脚下,烛台立在两边,整个城堡暗得像一个被包装起来的礼物盒——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红毯踩上去很软,鞋跟陷进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走廊不长,尽头那扇门半开着,她推开,里面是宴会厅,但这间宴会厅她已经认不出来了。 天花板被深蓝色的幕布盖住了,上面缀了密密麻麻的小灯,疏密不一地亮着,像真的夜空一样。 四面墙壁也挂了暗红色的丝绒帷幔,从顶上一直垂到地面,褶皱堆得很厚,每一道都规规矩矩的。 正中央搭了一个圆形的台子,不高,边沿镶了一圈小灯泡,光打在地毯上,把红色染成了一种偏暖的橙色调。 台下站着人。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高高低低的一排,像是什么东西站在暗处等着她。 “请新娘挑选喜欢的舞伴。”画外音又说了一遍。 然后灯亮了。几束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影子被投在对面的帷幔上,拉得很长。这下她看清了。 台下那些人,每个人的造型都不一样。有人戴着整颗狼头面具,毛发根根分明,咧着嘴,露着尖尖的白色獠牙。 有人穿了一身银色的铠甲,肩甲宽得夸张,头盔上的红羽毛垂到后背,但手里却拿着一束香槟玫瑰。有人的脸涂成了全黑,只留出眼眶的位置,眼眶周围描了一圈金线…… 苏晴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那些人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布料偶尔摩擦的细响。有个戴狐狸面具的人冲她点了一下头,面具下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怪家伙。 他站在最右边的角落,旁边摆着一架三角钢琴,钢琴盖是合上的。 他没有戴面具,但整个脸都做了妆——深褐色的绒毛从额角铺到下巴,一片一片叠压着,鼻梁垫高了,眉骨也做了凸起,嘴角两边用深色画了两道往外扩的弧线,看着像野兽。 那双深蓝色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在那一整张复杂的妆面底下,他的颜色跟平时一模一样。 苏晴从台子上走下来,红毯踩在脚下,软绵绵的。 经过那些狼头、铠甲,他们都往旁边让了一点,让出一条窄道。 她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鼻梁上硅胶塑形和皮肤接缝的地方,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线。 周墨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是一个邀舞的姿势。他的袖口折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腕骨凸着,上面沾了一点灰褐色的粉末,大概是化妆时蹭上去的。 音乐换了,三拍子的圆舞曲,小提琴拉得很柔。 “新娘没有选错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嗓子像有点紧。 苏晴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收拢,轻轻握住了她,那几个涂了灰色的指尖抵着她的手背,触感温温的,带着一点硅胶的厚实。 “没有。”她说。 他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在野兽妆底下不太明显,但眼睛弯了。 他的舞步很稳,掌心托着她那只手的力道不紧不松,刚好够她跟着他的节奏走。 小提琴旋律绕着一句重复的调子,底下垫着低音提琴的弦声,沉沉的,贴着地板往上传。 苏晴踩了几步就跟上了,视线一开始落在他胸口那颗没扣的纽扣上,停了两拍,才抬起眼看他。 好玩,这是她参加过最有趣的舞会。 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这世界上大概只有周墨会会把一个创意想法这么直接又高效的完成。 走一段红地毯,然后挑一个人跳舞,好浪漫又新奇的体验。 但此刻,她觉得惶恐。这种好玩的、漂亮的、荒唐的东西是会被时间收走的。 她其实该走了。 音乐绕着她的耳廓转,灯光落在她的肩膀上,那些戴面具的、穿铠甲的人冲她举杯。 她忽然觉得走和不走的决定可以被推到明天再说,就今晚,就这支舞,她不想停下来。 然后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兽毛和硅胶的遮掩下面安静地看着她。周围那么多盏灯,那么多道暖光,但只有他眼睛里的那个亮度和别处不一样。 感受他的目光从她眉毛开始,慢慢往下走到她的鼻梁,在鼻尖那里停了一下,又往下走到她的嘴唇。 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被他那个移动的视线拽着走。 她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差不多是这样,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那种几乎称得上笨拙的热烈。 非常热烈,甚至到不太礼貌的程度,但他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周墨问。他低头看她,嘴角压着,像忍了一点笑,“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彻底。” 苏晴移开了半秒视线,又转回来。 “身高一样,身形差不多,戴上发套和衣服,就算站在镜子面前,你也认不出自己。”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是你的眼光实在太热烈了。那群人里没一个像你这样。” 一时不知这是褒还是贬。 舞会还在继续。 苏晴落在周墨身上的注意力大概只有七成,剩下三成飘在别处。 周墨的观察力是敏锐的,感受到她的掌心是虚浮的,是不着力的,力量不在这里,那必定在其他地方。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就是她并不太享受此刻。 “好吧。”他松开了她的掌心,舞步戛然而止,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干净,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我就说你不会喜欢。”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眼角的笑意一点点地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落下来。 下眼睑微微泛了一点红,眼眶里忽然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亮亮的,没有掉下来,但就在那里悬着。 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眼神像一只小狗,无辜的、湿漉漉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 59. 第 59 章 掌心被纤细的指尖握住,温热的触感如电流般瞬间袭满全身。 苏晴看着他,微微侧着头,无奈地笑着说:“谁说的?我很喜欢。” 她很喜欢。不论过往,不论未来,只论当下。 她喜欢这儿的红地毯,闪着碎光的流苏灯饰,喜欢大摆钟的声响伴随小提琴的悠扬……喜欢今晚这儿精心布置的一切。 也很喜欢此刻的他。 乐手自作主张,将手中的音符换作婚礼进行曲的前调。礼乐奏响,众人起舞,目光交汇,情意绵长。 想定格在此刻。 优雅的华尔兹舞步,左脚跟上右脚,小皮鞋前后脚跟的细致摩擦可能是全场唯一的异响声。 短暂站定的那瞬间,苏晴抬起她那黑色的双眸,眼神辽阔似浩瀚银河。 发问:“婚礼上我可以有不一样的装扮吗?普通的美女与野兽太无聊了。” 认真的模样和寻常婚礼上仔细安排自己人生庆典的新娘别无二致。 “普通美女?你只要站在这儿就不是普通的美女。”周墨忍不住想否定她,很不容易油嘴滑舌。 苏晴笑出声,摇着脑袋,晃着眼睛:“金头发,蓝裙子,大蝴蝶结,还有超大直径的美瞳。” 鬼使神差。她一股脑说出自己的设想,可能是童年动画的滤镜太重,但有哪个女孩不想在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天当一次公主呢。 “白雪公主?” 周墨立刻会意,要是这都猜不出来,那他可就太差劲了。 可随即有些苦恼地低头深思,似乎这是个无解的难题:“可是——我没办法做小矮人。” 让他这个超过一米八的大个儿扮小矮人,实在是生理隔离。 “那我不管,”苏晴任性地带着半开玩笑语气:“你如果想不出解决办法,新娘子可就不一定在哪咯。” 礼乐戛然而止,左右宾客散场。 那句玩笑话没有一个人在意,只当是个过渡。 苏晴从侧口袋拿出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报告单,递过去。 向好的指标、有成效的结果。似乎没太大意外,一切在他有条不紊的计划里进行。 她由衷说:“谢谢你,这么认真。” 周墨又将那张白纸折了折,收起来。“我本就该这么做。” 如果以十年前的视角来处理最近遇到的这些事,也许他会站在一边冷眼旁观,最后以得利者的姿态,放下大快人心的狠话,纯粹报复那段黑色的童年时光。 可现在,苏晴的出现在一点一滴悄悄瓦解他和孙家之间曾经筑起的高墙。 疗养会所的二楼,护士按照Ellen下的医嘱刚给孙仁山换好药,收拾好桌面用空的瓶瓶罐罐,轻带上门出去。 孙仁山以仰角三十度——这个最适合卧躺的姿势,看着天花板,闭目放空。 “陈啊,那电视声关了吧,闹得很。” 病房正中间全天播着新闻台的电视机已经重播、直播反反复复,一模一样的话术、口条,他都已经铭记在心了。 “好,老爷子。”陈伯从洗漱台那拿着一筐摘掉草蒂,洗得干干净净的野生蓝莓过来:“来,这筐蓝莓一早去后山上摘的,野生的。” “那个医生说了,你现在恢复期多吃点这些野果子,补充维生素。” 孙仁山自从这次病了之后,就好一阵喜清静,身边除了陈伯,其他人都被他安排出去。 拿了两颗果子,但迟迟没放入口中,手里抓着东西让他更踏实。 孙仁山:“你说这就是因果轮回吗。从前我放任他们那样对小墨,不管不顾,结果现在呢,那对父子被养成什么样了,竟然会有这么多歪心思。” 孙仁山自知自己对周墨有亏待,但除去孙氏集团掌家人外,他也只是个年过半百的普通老人家。 他也被浅薄的人性束缚。 陈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这几十年,这一家历史的纠葛总是让人蹉跎。 他开解道:“别想那么多,好在小墨那孩子聪明,他都能解决。” 周墨确实都解决了,慢性下毒的父子,短暂回落的股价,急需开拓的海外市场……他做得都很好。 “他就是太聪明了……” 陈伯打断这阵杞人忧天,强塞了颗蓝莓进孙仁山嘴里:“不要再瞎操心,你说你现在人都躺在病床上,连着底下的看护大门都出不去,还在这儿顾虑东顾虑西的有用吗?” 有时候身边总是需要这样中断抒情的钢铁人。 “那我这不是……”孙仁山嚼嚼嚼:“本来年纪大了就容易多想……你笑我做什么,你不也一样。” “你就老老实实的吃饱,吃好,挂好每天的点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晴也不是吃亏的主,她从小跟你长大,你是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机灵得很。” 刘泉站在古堡花园的第七级台阶往下看,目光审视每一片自然装饰,花艺设计在整场婚礼中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决不能出错。 很打眼的,东北角那片光秃秃,只有一大块暗黑色的土地摆在那儿。 找来负责那片区的园丁,刘泉问:“那片花圃的花呢?” 园丁顺着刘泉的视线看过去,那片花圃种子是藤本玫瑰,单支成本高昂,这儿足足有上千只余量。预备盛放的季节在十月份,当月份到时它开放会总体呈球形姿态,中心花蕊是浓烈的胭脂粉,再往外会渐渐淡出柔粉色,并且逐层释放出花香味。 园丁回话:“玫瑰还没到季节,盛放得在下个月。” “婚期在三天后,等不了那么久,把那块地的花苗种子全部铲了,换上立刻就能开的。” 那片花圃明天可能就会换上全新的波旁玫瑰苗。 一楼的私密小厅现在被调整为梳洗间,从外请来的化妆师,还有服装团队被安置在这里为苏晴试衣。 鎏金铜包角的梳妆台上放着一只塞夫勒白瓷瓶,瓶口不深,插着从花园里剪过来的橙百合,室内常年恒温,达不到花卉喜爱的热度,花苞紧实包裹,绿色萼 片有力撑着花心。 戴着一次性口罩的化妆师一根一根紧着眼皮贴着假睫毛,待胶水风干:“周太太,这样长度的睫毛您觉得可以吗?” 此次是新娘妆,妆效自然会比日常浓重不少,化妆师不停比对着各种效果,想从苏晴口中的评价。最后选出合适、好看、上镜又不失真的妆面。 苏晴坐在软木凳上,神情放空,心不在焉,暖黄灯光下自己的模样在镜中看得并不真切。 “周太太?”化妆师见苏晴没有回应,又再重复一句。 回神,原来是在叫自己,她还不习惯。 苏晴眼神聚焦,粗略地看了两眼:“可以,先照这么弄吧。” 笃笃笃……虚掩的门外传来一阵着急的脚步声,猜想来人应该是小跑姿态。 果真,周墨手上拿着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他顶着侧肩,稍稍往门板那一碰,顺着门缝自然滑了进来,像个着急逮着细缝钻进来的泥鳅。 他声音微喘,但眼睛亮亮的,献宝似的将手中这几张照片往苏晴面前推:“宝宝。” “你看这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花童,七位,每一个我都现场看过模样,连他们的服装我都仔细检查过。” 他一边划过照片一边详细介绍,那里边的孩子年龄在十岁以内,来自世界各地,国籍各不相同。 选出这些花童的标准,除却传统的家庭、智力、相貌,发色占比绝对超过七成。周墨想要完全还原苏晴口中小矮人的设想,所以挑来的孩子他们需要有先天的浅金色、深棕色、灰白色…… “我都想好了,到时候他们一起换上长袍制服和圆头鞋,给我们送上婚戒和鲜花,该有多可爱。” 周墨泛着星星眼:“还有你看这几张橄榄枝拱门图,我特地叫人设计了这个花圈拱门,三米高的橄榄枝吸饱水分,花艺师再配上点缀的进口粉芍药,你不喜欢我之前设计的那套紫黑色,那就全按这个来,现场氛围一定浪漫极了。” 他照片翻得快,像是要迫不及待的一股脑将自己这些天连夜和设计师们赶的图稿统统给苏晴过个遍,嘴里也像放了闸,从前那副沉稳的模样,全一泄而空。 苏晴坐在那儿,眼底几不可查地透出一丝悲伤与犹豫,好在镜面反射,即使泛点泪光,也只当是光线复杂。 看着镜中他的侧脸,垂下眼睛,不敢直视他那过分炽热的眼神,轻轻点头。 柔声细语:“你做得很好,我很期待。” 最后再说句谎话吧,之后不会再有了。 半蹲在一旁的周墨眼里完全是三天后的欣喜,全然没有察觉半分不对。 突然起身,“糟了,教父快到了,我得去外面迎迎他,可是我们唯一的证婚人。” 周墨弯腰,迅速在苏晴脸颊边留下热吻,要退开时还捏了捏她的掌心,应该是在表示自己要离开的安抚。 可镜中,在苏晴的要求下,越来越失真的妆容、越来越模糊的骨相、越来越对不上的眼瞳……这注定只会是一个人的狂欢。 60. 第 60 章 婚礼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没有躲在云层里,光线也毫不吝啬地,从四面八方各个角落穿透进这座已有无数历史痕迹的城堡。 Toffina团队里上百名花艺师穿着统一的暗绿色花艺围裙,拿着剪子和空运的珍贵花材,按照设计图稿一路从礼堂正门到内厅。 不同寻常的玫瑰装饰,周墨早就在数月前就订好芍药,这个季节的芍药最为珍贵,产量少单价高,成本高达上百万。 浓粉色的鲑鱼雪纺芍药、橙粉色的落日珊瑚芍药、大面积淡粉色的满天星……花艺师们以极大胆的色彩应用和具备层次和纹理性的艺术搭配,从拱门到墙尾,从地面到圆台,仿佛置身于一片粉色雾海。 刘泉作为最得力的监工,一早便从城堡底下的花园到草场,沿路做最细致的检查,确保今天完美开场。 首席花艺师在楼梯上调整最后拱门顶端花束的位置,看见刘泉从门口进来,爬下台阶:“刘先生,两万只粉芍药已经扦插到位,无土泥也包装完成,预计到傍晚的典礼开场花朵正好吸满水分,那时候会是最好的观赏效果。” 刘泉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含苞待放的姿态,无法想象今晚该多么盛大。 “仁兄,给我让点位置,这个正面镜头的绝佳机位也让我分一杯羹。”一位扛着老炮的摄像机大哥舔着脸嘻着嘴,和旁边的另一位已经占到宴会厅正面拍摄好位置的摄像小哥说道。 都是同行,难处大家都能理解,另一位眼镜摄像师小哥往右边让了块地。 然后再顺嘴发问:“没问题,我的设备不大。孙氏继承人的婚礼可在国内已经预告很久,新娘就是综艺里头的那位苏小姐吧?” “当然了,那些片段可在网络媒体上热度那么高,不是她还能有谁。”摄像师大哥那个边挪着镜头埋头答应,语气轻松。 旁边这位明显是新入行的摄像,再不济也绝对是近期不涉足这块领域,不然怎么会连这点基本的东西都要再确认。 “但是你说这现场氛围也是奇怪,竟然一位亲朋好友都没有,你说这有钱人都这么有风格的吗?” “而且我们新闻部交代了放出的照片只能留两位主角,而且得正面、贴脸、大头照,别的一律不让拍。” “不理解,”摄像师大哥对他有的这些疑问已经见怪不怪了,人混的久了,什么奇葩要求都能遇到。 顺带手舞足蹈地畅想自己内心质朴至极的看法:“要是我结婚还有这么充足的资金,那可得把我幼儿园同班同学都叫出来吃席,再拍上几百套婚礼照狠狠发遍朋友圈,多有面。” 过道全都张灯结彩,挂上相当有喜庆氛围的红礼带,墙角也摆满打着亮片的香槟气球。 有风吹过,气球随着风流上下鼓动,连里边的亮片也一个劲的跳脚。 不过它们的兴奋劲儿绝对比不上周墨。 “宝宝!”胡桃木门小开了道缝,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差点就要看见里边的样子。 砰。 好在里屋的珍妮眼疾手快,迅速关上。 化妆师在用唇刷给苏晴描唇,声音半捂着嗓子:“不行,不能进来……” 周墨皱着眉毛,一早上精心打扮的宝蓝色西装似乎因为刚刚夹门的那阵风起了褶皱,没错,这扇门太过分。 瘪着嘴,听起来非常不乐意:“为什么不能进来,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他给自己设的婚礼环节可没有堵门抢亲这一遭。 苏晴给珍妮使了个眼色。 珍妮立刻会意,夹着身子自己出去,再反手关上门:“抱歉先生,太太说了,结婚当天要保持神秘感。还说更重要的是,习俗规定新郎新娘必须在分开一段时间不见面直到婚礼仪式,这样就能够长长久久,一辈子不分离。” 珍妮说的头头是道,那些好言好语吉祥话全成了这一刻的推脱借口,她一个土生土长的法国人,哪里知道那么多习俗规定,不过是胡乱编的。 但周墨很受用,尤其是他听到那句——长长久久,永远不分离。 “好,那我不进来。”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门外的皮鞋明显要起步转身。 “等等,我看看你今天是什么样子,”苏晴突然高声开口:“珍妮,你开条门缝我看看。” 兴许只要是新娘子就会有一瞬间期待的情愫。 想看看他今天打扮成什么样子,是不是又是一副老成死板的黑白色,头发会抓成什么样子,传统的新郎前刺好像不适合他。 “不行!”现在反倒是周墨义正言辞:“都说了要长长久久,那就遵守这个规定。” 再理了理西装和领带:“我在礼堂等你。” “我们向您致意,迷人的新娘。我们致意,连同我们所有的朋友。也没有忘记,您那可爱的意中人!我们向您献上,一束美丽的玫瑰, 周围点缀着,鲜花与茉莉……” 黑砖灰瓦的庄重礼堂,里面弥漫着芬芳的花香,墙角的阳光倚着琉璃窗,正中央七个穿着一致的青涩孩童,拉着手转着圈,朗朗上口的歌谣回荡在耳边。 “新郎到了!”其中一位橙红色的小男孩眼睛尖,一下认出面前这位高高大大的新郎叔叔,谁让他戴着的红色钻石礼花胸针那么亮眼。 要是苏晴知道周墨竟然有这样的品位,把自己打扮成个静待启封的圣诞礼物,她一定会在看到的第一眼开口制止。 孩童们成群结队地拥上前,童声又亮又响:“年轻的新郎,拥有一位完美的妻子,请深爱彼此……” “吵死了。” 果然,周墨幽幽开口,早知道就不过来,这群小孩真吵。 半人高的小朋友被这厉声吓倒,抠着手指,怯懦懦开口:“不好听吗?” “一般。” 周墨可从来不是什么喜欢小孩的童趣大人,他觉得这群小生物就是世界上最麻烦的东西,打不得说不得,如果用管下属那套方法看着他们,这群家伙能直接撂挑子不干。 七双大眼睛眨巴眨的,齐刷刷闭上嘴,立正站在原地,其实也没人发号施令,但面前周墨这个怪新郎不耐烦的模样,他们实在不敢造次。 他伸伸手,指着其中某个灰色头发的小家伙:“小孩过来 。” 小孩不确定地抬起睫毛,半缩着后脖颈,朝同伴身边躲了躲。 “过来。”声音再压了半个度,一副‘别逼我再说一遍’的架势。 不情愿挪着脚步到周墨面前,小孩结结巴巴开口:“叔……叔叔。” 周墨没搭理他,半蹲下身子,一把提起被他们踩在脚后跟的后袍披风。 这群小家伙也不知道这衣服谁给打扮的,领子设计成灵活系带的模样,他们在那又蹦又跳,没一会儿自然耷拉拖到地上不成样子。 打了个漂亮的单边结,但依旧话风严肃:“帮你系短一些,别在我的婚礼上左脚踩右脚摔个大跟头。” 说罢,再拉平整小孩的小礼服外套,起身。 “新郎叔叔,请你吃苹果!” 一双稚嫩的小手从黑色的宽松大袍底下高举上头,童话故事里的红苹果油亮油亮的,献到周墨眼前。 小孩满怀期待地看着周墨,似乎是在用这个红彤彤的果实向他表达刚刚的感谢。 如果他和苏晴的生活里也有小家伙吵吵闹闹,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周墨竟然第一次萌生出这种充满人气想法。 后来,他们叽叽喳喳: “新娘阿姨漂亮吗?” “喂,怎么可以叫阿姨,漂亮女生都得叫她姐姐。” “新娘姐姐当然漂亮,她可是白雪公主,我们是七个小矮人。” “小矮人是什么?白雪公主又是谁?” “白雪公主是我的妻子,这场婚礼的新娘。” “不对不对,书上说了,白雪公主她有魔法,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喜欢吃红苹果,但不能吃毒苹果……” 从远处看去,七个小矮人簇拥着的不是白雪公主,是个不爱言辞的黑夜王子,他个子高,但偶尔也低下头听他们说话,也没别人讲的那么坏嘛。 镜中,说不上哪里有问题,但这是化妆师们第一次把主角化得不像本人:“周太太这个妆容我们确定这么化吗?” “有点不太像你本人,会不会……” 失真是日常妆容的大忌。 可苏晴却看着很满意:“就按这样吧,我很喜欢。” 又给他们指了个方向:“婚纱你们去里头帮我再改一改,肩膀那一块我总是觉得奇怪。” “好的,不过这个现改需要些时间,针线走向都得做些改动,没那么快了。” “没事的。”她想要的就是没那么快。 散开陌生的人群,这会儿化妆间里安安静静,除却散着的强光,空间里似乎只剩苏晴和珍妮的内心独白。 是这两个月来的朝夕相处,她们此刻彼此比谁都清楚对方现在在想什么。 苏晴眼眶微红,有高兴,有期待,有纠结,有不舍:“珍妮。” 仍旧穿着第一次见面那身蓝白色裙装,不过今天也配合氛围的点了些红,珍妮站在大门边,用仅会的几个中文词,声音哽咽: “太太,很美。” “苏小姐,你很美。” 苏小姐很美,苏小姐,再见。 61. 第 61 章 三年后。 HW顶奢珠宝私人晚宴即将开场,穿过富丽堂皇的装饰廊道,高珠模特小姐们在向尊贵的客人多角度展示珠宝造型。 步入展厅,典藏版珠宝被陈列在独立展柜中,专业珠宝顾问随时候在一旁一对一介绍展品工艺价值和背后故事。 一阵轻柔的大提琴曲响起,后备箱秀揭幕,这是仅供高价值私邀客户观赏的展览秀。 灯光暗下。黑皮模特从丝绒幕布中缓慢走出,沿着贵宾沙龙区巡回展示,蓝宝石款的克拉之门、缅甸红宝碎心……倒映在香槟杯上,闪出五彩光芒。 指尖轻晃杯中的气泡酒,轻仰入喉,苦涩。 杯壁反衬出西服枪驳领的绒面蓝光,三年过去,他更瘦了,下颌线利落得近乎只剩一条直线,眼眶深邃,阴影从头顶打下,视觉盲区让人猜想他的眼睛似乎没有温度。 从前周墨不喜欢这类带着微微作调的苦香槟,但现在,他也竟慢慢喜欢上这种涩后回甘的滋味,总带着些期盼。 沙龙区后,两名高级顾问在互相窃耳讨论: “左三那位看到了吗?” “周?” “嗯哼。孙氏集团的周董,国内最年轻的集团掌舵人,三年改朝换代,高管席位大洗牌,风头无两的冷面阎王,怎么样?想拿下吗?” “你的拿下是指,成为他的女性伴侣?” “当然不是,业内人尽皆知,他有那个疼爱到藏着从不露面的周太太,谁会上前自讨没趣。我当然是说他这笔订单想不想拿下!毕竟这位周董向来舍得给那位周家太太下重金,我可听说只要是周董有参加的高珠宴会就必定会拿下当季典藏品。上千万的销售额,只要签单一套,我们一套房的首付就有了。” 正当两位已摩拳擦掌,准备一举拿下这大订单之时,会场年度销售冠军克里丝已经先人一步。 克里丝最大的销售风格就是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客户。 不过她对今天这位全场最高净值的贵宾周墨并没有太多渠道了解私人信息,只能凭借这几年媒体上的三言两语大致做猜想——只讲效率,不讲情面,生理性杜绝一切异性接触。 克里丝稍稍整理自己的衬衫领,扣到最上排一颗,唇上的艳丽鲜红色也特意拿白纸抿淡,拿上精心准备的后台资料。 到沙龙区,距离周墨八十公分,微微弯腰:“周董,很荣幸您能光临拍会现场,我代表主办向您表示诚挚的欢迎。” 端着酒杯的贵客默然无语,眼神跟随正在走秀的那款近三十克拉的粉钻。 克里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款粉钻极为纯净,没有一丝杂调,采用阶梯式切割法,关键从其中穿透之时,晶莹剔透,由内向外散射出毫无遮挡的玫瑰光芒。 成交品有了,克丽丝面带微笑,低声说明:“周董,这款粉钻的粉是从晶体深处穿透出来,它的切割方法也是顶级白钻才会有的,只有干净又纯洁到一定程度的东西才能用这种方法……” 周墨没说话,但视线一刻也绕不开这颗美妙石头,他脑中的那位带起来一定很美。 香槟杯被放在桌面上,轻磕一声。 “这颗。” 又说了句:“颜色和我太太昨天的白裙很搭配。” 克里丝愣了一下,她还有满腹的材料出产地、切割工艺、设计背景,一堆推荐话术要说,没想到成交如此容易。 果然,“周太太”名不虚传。 -- “苏博士,这是我去仓库领来的离心管和移液枪头,放在第二层的柜子可以吗?”一位穿着和珅白大褂,胸口处戴着校徽和学生卡的本科学生问道。 德国明斯顿大学,三年,苏晴在这儿已经拿到天然产物化学博士头衔。那里是全球建制最全的大学,具有最专业的天然产物研究配套设施,考上并且留下长期攻读,她花了全部精力。 在德国的学术圈有传统“师带徒”习惯,博士生辅导的本科生或者研究生便是他们的学术助理,在日常学术研究中,博士生会带领这些低年级学生开展课题研究,自然项目中的一些琐碎杂活由他们包揽。 “可以,辛苦了。”苏晴左手拿着手机看着正在接通电话中,面带微笑,轻声细语地用流利的英文向对方致谢。 要说在学院同批博士导师选择时,低年级学生们最热门的选项就是苏晴这位大师姐,毕竟任谁不想和一位性格温柔、耐心体贴,又有超强的学术能力的美女师姐做伙伴呢。 哪怕时间只有一年。 跨国电话终于接通。 “妈,我都不是小孩了,你怎么还跟我唠里唠叨,现在在外边人家好歹喊我一声博士,可你呢?老想着那些相亲啊结婚啊这种。” 电话那头的苏慧红女士百无聊赖的坐在豪华别墅花园里,一毫米一毫米磨时间地剪着地上杂草:“那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你不清楚,三年前你跟周墨好好的,结果呢,闹得满城风雨,你孙爷爷还把我一起打包送到这个搞不懂什么位置的地方静养,我每天真的是掐着时钟过日子,难熬!” 苏晴噗呲一声笑出来:“苏女士,每天在百花齐放的园子里闻着花香,品着红茶,这是多少富太太梦寐以求的好日子,怎么在你这里就成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苏女士生气地狠狠放下茶杯,怒嗔:“你别给我嬉皮笑脸,你告诉我现在到底在哪个国家?今天说美国,明天说法兰西,嘴里一个准话都没有。” “后天说匈牙利……好了好了,妈,我自有分寸,你也知道我这情况,不好说。” 三年前从那座岛坐上私人飞机逃走之时,孙仁山就交代苏晴,去哪儿都好,但不要告诉他,也不要告诉苏慧红,重新开始自己想要的人生,找一找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人。 苏晴翻出实验室角落的几本时尚杂志,那是那些低年级学妹们无聊时消遣的读物:“你就等着你的宝贝女儿学成归来,光宗耀祖。” 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HW粉钻新买家的八卦信息:周墨、周太太……一段经过艺术加工的情话佳肴被标红加粗。 苏慧红:“你就算不回来相亲,也不想回来看看你的老妈吗,国内高校那么多,哪一所不够你做研究的……” “我就不明白了,国内到底是有谁在?值得你这样逃?你到底是不是在这里欠下高利贷?” …… 苏晴七分欣喜,三分不确定,食指逐字确认书面信息。 看着有些不合 时宜的眼含热泪:“妈。没欠高利贷,你女儿可以回来了。” -- RAE研究所。 还是那个满嘴毒舌的刘庚Jax,只不过他已经从高级研究员晋升为特级。 “跟你们讲过多少次,试管试剂用完一定要消毒放回原位,如果不小心沾染其他病菌,影响下次实验数据怎么办?” 尼克翻着大白眼,依旧是一头金光灿灿的卷毛:“拜托,刘大教员。” 尼克学着苏晴那副,只叫他中文名,不叫时髦英文名的欠揍模样:“我们已经不是一年级小朋友了,现在手底下的弟弟妹妹都还要完美复刻我们的实验过程,连我们模拟时风扇开上叶风还是下叶风,早餐喝牛奶还是喝咖啡,都复刻的一模一样,您还在这里操心我们试管有没有放回原位指。” 德纳也仍旧扮演打圆场的角色:“好了尼克,别这么说话,我们下次严谨些。” 一阵电话震动声响起,刘庚不搭理那两人,按下绿色键。 “omeetyou!” 既热情又嘹亮的女声音色,尼克一下就认出这是他们远在德意志的师门小妹,凑上前来。 要说苏晴的学术道路上谁的支持最多?除却一切的物质和外在条件,刘庚三人绝对是不二人选。甚至现在这所大学也是刘庚当时的极力推荐,无数个夜晚三人共享文献,远程给对方的稿件挑刺,还有国际快递互换实验种子……革命友谊比谁都深刻。 刘庚在气头上,还端着副老师架子:“忙着呢,瞎打什么电话?” 看着尼克在旁边做鬼脸那副模样,苏晴一下就猜出这三人估计又在闹不愉快,她也没想介入,当做没看见似的,自顾自高歌一曲。 “我爱你中国~亲爱的母亲~”满怀的激情与热血,思乡爱国汹涌而出。 刘庚抬头,这次认真问:“要回去了?” “猜对啦!但抱歉没有奖励。” “终于,我要附上重洋的巨轮,回归我祖国母亲的怀抱,十年磨砺此刻见锋芒。我将以我所学报效伟大祖国。” 尼克大笑,开着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承受的玩笑:“喂喂喂,清醒一点,你的那点学识倒也不够报效祖国多少。” 苏晴鼓着嘴:“士别三日。” 德纳:“刮目相看。” “还得是我的大师兄好。” 刘庚:“情债还完了?” 他这双眼向来看得清,估计是苏晴社交圈里唯一一个清楚,为什么这几年小姑娘一天年假都不肯用,关闭所有国内通讯通道,像一个透明人在异国他乡埋头读书。 苏晴很高兴,翘着鼻子:“嗯哼。” 又嗔眼解释:“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怎么可以说是情债?只不过是一段让人难以解释的过往。” 然后拿出那本被她视若珍宝的时尚杂志,将标红那段文字用力举到摄像头面前:“看到了吧,人家已经有了新太太,那一定是步入一段长久、稳定、健康、可持续的亲密关系。” “我这个过去式肯定也早被抛到十万八千里脑袋后,现在回去就算面对面,三年过去人早就变了模样,谁还能想得起来?” 刘庚意味深长:“这可说不准。” 62. 第 62 章 孙氏集团,董事长室。 过道处,刘泉手里拿着几张发皱的白纸,一路行色匆匆,连向他打招呼的集团副总也没工夫回礼。 站定在门口,隔着门墙又反复确认上面的文字内容,没错,不是他眼花。 推门:“老板,苏小……太太,找到了。” 还好及时刹住嘴,在周墨对外的一切称呼,还有他自己的设想里,苏晴早在三年前的那个午后和他结为夫妻,成为孙家唯一的周太太。 尽管那天婚礼上没有新娘。 周墨手里的文件早就看不进脑,这个画面他幻想过、憧憬过无数次,国内他早就用上所有人脉、所有力量去寻找苏晴,可似乎就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一般,所有来的消息都是:查无此人。 而当时孙家在国外的布局并没有到想要找出个人就挥挥手指的功夫,更别说,如果苏晴铁了心要离开他,换个名字,换个国籍,甚至认真换种身份。 他不知道自己这三年来是怎么过的。 可能是一个溺水者,有幸在深不见底的深渊巨海中看到洒进来的一缕薄光,抓住了从某个分子缝隙中垂下来的饵钩。心甘情愿咬住,想有人带走他,带回家。 可垂钓者发现了他肮脏的灵魂、腐烂的肌肤,将他视若弊履,轻轻一挥。 身下又是熟悉无尽的黑暗。 他恨过。 恨她为什么要欺骗自己,为什么要抛弃他,为什么一开始要给他希望,为什么让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好好生活。 可是恨意短暂,他怪在自己的身体太喜欢她,头脑总是几乎一瞬间,又教唆他去祈求她的喜爱。 他控制不住。 于是,对外,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周太太,青梅竹马、恩爱相守的周太太。 刘泉深吸口气,尽量平和说出这个他们找了三年的结果。 “手下传来消息,明湖大学今天下午有一位从德国人才引进的苏晴博士。将乘坐航班AT312回国,核对了出生年月没有问题,就是……” 就剩几个字,像卡在刘泉喉咙里不上不下,办公室内中式高级的三米高挑展柜现在似乎有一股恢弘庄严压倒性的气势,将他整个人拍打在地面上。 指尖下意识攥紧,周墨:“说。” “苏博士的婚姻状态是……丧偶。” 丧偶……一瞬间,这三年的疑惑通通解释干净。她真聪明,连婚姻状态这栏都谨慎修改。 周墨起身,拿上西装外套。 “备车。接太太回家。” 蓄势待发的模样,和婚礼上的新郎别无二致。 -- 华市机场。 T6出站口,苏晴顶着深黑色法式大卷发,身穿某奢家经典款卡其风衣,超凸显腰腿比例的紧身牛仔裤,踩着亮黑皮质马丁靴亮相。 还在廊桥她就忍不住张开双臂,“是幸福的空气,自由的味道!果然我的黄种人基因只适合这片土地。” 身旁时不时路过几位赶路回家的旅客,大家忍不住侧目。 毕竟生活中一位身材高挑的气质美女,大庭广众感受世界,这种场面还是少见。 苏晴察觉到异样的眼光,才回神自己已经离开国外那地广人稀的地方。 立刻放下墨镜这唯一的遮羞布。 透着青蓝色的镜片,出站口一如既往繁华热闹,一眼望不到底举牌接机的人,远处售卖欢迎鲜花的商贩……世界各地口音混杂着行李箱滚轮摩擦声。 哐当哐当。 两个二十六英寸的行李箱被迎面撞来的卫衣小帅哥碰得东倒西歪,挎包里的小件东西也零零散散掉落一地。 “抱歉抱歉!”小帅哥看着就一副着急找人的模样,头也来不及抬,边快速捡起地上零落的物品边道歉。 苏晴摘下墨镜,自己收拾好两个大行李箱,脸上带着微笑安抚:“没事,别放心上,我来就好。” 递上最后一个滚到远处的口红,小帅哥这才认出苏晴的模样。 不可置信:“苏教授?” “你是?” “哇!苏教授您本人比照片好看太多了吧,学校都传炸了,新来的教授年纪轻轻就斩获国外不少研究成果,更关键的是颜值一顶一。” 小帅哥完全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千里接机缘一线牵的样子,认出学校公示栏那双极具辨识度的桃花眼。 拍了拍手,撇干净身上的灰:“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化学系今年大三本科生吴垚韬,系里派我出来给您接机。” 说完还笑容灿烂地鞠个躬。 阵势大得,可把苏晴尴尬坏了。 连忙阻拦他诚意看着愈发深的弧度,抬起他的胳膊肘:“吴同学你好,我知道你,刚刚还准备给你打电话。” 明湖大学是国内数十家向苏晴抛来橄榄枝的高校之一,其实这所大学科研条件,还有给的安家费并不如其他几所有诱惑力,但好在地理位置优越。 就在华市。 游子思乡啊…… 一路从接机口到机场大厅,再到出口,一路上吴垚韬叽叽喳喳,从明湖大学的西大门介绍到北大门,连食堂周三有哪些菜色、学校狗学长爱吃哪个口味的罐头都说得一清二楚。 苏晴实在被现在大学生的精力所折服。 -- 迈巴赫后座。 窗外街景呼啸而过。 周墨看着苏晴的三年,是荣誉,是知识,是学海无涯。 他说:“一心只读圣贤书,她可真够狠的。” 车里除了他,也就刘泉和隔离板后的司机。 刘泉现在只恨这车空间的密闭性为什么这么好,诡异的氛围无处躲藏。 他小心询问:“老板,那接下来您的居家办公地点由淮北改为桂玉山庄?” 周墨已经很久没回桂玉山庄,但其实那里的陈设和三年前无异,甚至多了新婚夫妻入住的模样。 每逢假期,总是会有专人上门整理,每个季度,每场节日,周墨也总会让人安排上“周太太”会喜欢的服饰,在他眼里,他一直和苏晴在这儿生活。 可样子看着太真,他其实压根不敢踏进那栋房子,怕成迷再出不去。 许久没应声。 刘泉重复再问了句。 “嗯。” “把上个季度的衣服都撤了,继续按尺寸给她准备换季的衣服。” 周墨合上资料,闭目揉了揉紧锁的眉头。 “诶好。” 又安排说:“家里换个味道,她不喜欢甜涩的。”< /p>“好……” 机场正门口,周墨按下车窗,余光看到。 吴垚韬推着两个大箱子,站在苏晴右手边,笑着脸亲密地说:“苏教授,再稍等等,司机师傅说还差一个红绿灯口就到了,学校派的公车总是慢人一步。” 苏晴:“没事,不着急。” 一男一女,有说有笑,青春靓丽,完全是今日机场最佳的风景线。 视线回转,这一头的他,怨气重重,“半老徐娘”…… 车窗关上。 “回淮北。” 车开了不过十米。 “不。回桂玉山庄。” -- 车子三年没驶入山庄脚下的主干道,刘泉滴溜着眼睛看路。 幸运的是,正巧各大品牌集合了当季服装送到山庄口。 “老板,我先下去安置那些新服装。” 服装师们速度非常快,有条不紊地按色系、温度,还有不同场合着装,分门别类挂满整个换一间。 其中一个领头服装师:“刘助,全都挂好了。” 刘泉讶异:“什么?这么快?” 对面默然,效率高向来是行内要求。 “行行,你们去吧,先走吧。”无奈地刘泉只能放行,这下空旷的别墅又只剩他和周墨两人。 以前也没觉得这老板有多难相处,但好像一提到苏小姐他就像变了个人,有点像——发了疯的恋爱脑。 难搞…… 刘泉讪笑:“老板,那没别的事我也先回公司了。”刚说完,拔腿就扭头走。 “等等。” “刘泉,你看着我。” 周墨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被扔在一旁,低声幽怨。 “诶,看着呢。” 他抬头,十足认真:“我怎么样?” “老板你当然非常好,年轻有为事业有成,放眼华市找不出第二个能与您媲美之人。” 刘泉本能说出这连串马屁,但他这么多年来特助的第六感告诉他,此刻恭维的话得点在雄竞上。 “那她为什么找别人!” 一声大怨,机场上沉着冷静、不为儿女情长拖累的样子一去不复返。 “你说,她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就说她这个人那么狠心,当初说跑就跑,明明我都已经照她那么说的改了,她还是不喜欢我,到底为什么?” 刘泉:“不是,老板,可能不是这样的,说不准我们看到的那个男孩,只是经过……” 周墨原地直转圈,刚刚看到的画面逐帧在脑海里放大: “不可能!只是路过怎么会动作那么亲密?” “绝对是新找上来的人。” “之前那个丧偶,肯定也是真的。” “可是好不容易已经丧偶,她怎么又找别人?找我不行吗?” 周墨看着要讨说法的架势,刘泉连忙拦住:“不对,老板,我们不是都推测出来可能苏小姐,不,太太,那个丧偶是胡乱编造的婚姻状态,就是想要蒙蔽我们。” 可周墨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只是追问刘泉: “刘泉,我是不是老了?” “我看起来像几岁?” “她现在喜欢年轻男孩?” 63. 第 63 章 周一,所有外语学院学生的黑色星期一,因为这天要晨读。 想必今年考录外语专业的莘莘学子一定想不到,脱离高三苦海后,还有更漫长、更煎熬的七点英语晨读课在等着他们。 不过学校有一点好,食堂有个不成文的人性化规定,只要是在七点前刷卡买早饭,早餐一律免费,算是鼓励鸟儿们早起吃虫。 今天苏晴也起个大早。 二食堂窗口,学生们大多数都早就已经拎着豆浆、叼着包子,匆匆忙忙赶去上课。 正好方便了后来的苏晴。 这儿的窗口花样众多,不是单一的馒头油条,而是海纳百川,有北方人爱喝的咸口豆花,也有南方人离不开的小米甜粥,那种网红舒芙蕾、低卡的恰巴塔……数不胜数。 苏晴探出上半个身子,一眼千军,迅速扫出自己想吃的东西,迫不及待说:“阿姨,牛肉烧卖拿两个。还有芝麻茶!芝麻茶也要!” 满满当当,身上的休闲背包只能挎在胳肢窝下。 要说苏晴有一项爱好是一辈子都无法割舍的,那必然是“做一个闲散人家。” 就正如从前辞职时喜欢看别人上班。 而现在,苏晴大喇喇找了棵大树底下的长椅凳,边吃美味的早点,边欣赏沿途的风景。 林湖大学作为国内出了名的最美大学之一,依山傍水,游湖坐船,清晨这个点最能感受风的形状、青草的味道。 而更美妙的是,她不用上课,看着来来往往赶客的早七学生们,不用上课的心满意足更强烈几分。 她的研究生学生开学会晚于本科学生,这样的好日子还能再过一周,林湖早早打到账户上的安家费、三个月工资、食堂充满额度的餐费,还有拎包入住的教师公寓。 这一周来熟悉校园享受生活,可太幸福了。 校园很大,苏晴大老远就看见两名新生模样的学生开着手机校内导航,跟着地图箭头不停试探方向。 苏晴热心招呼:“同学,明德楼那段路在修,地图上已经锁定,你们要走只能往南边的树林抄小道。” 两名学生闻言,恍然大悟,难怪半天像兜入怪圈,差点就要误了早课。 真诚感激:“谢谢学姐。” “学姐”二字真是说到苏晴的心坎里,过了今年的生日,她可就实实在在要步入二十七岁行列,竟然还能担得起小学妹的一声学姐。 她刻意隐藏自己内心雀跃,面上还是落落大方,沉稳地道:“不客气。”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苏晴一路哼着小调散步走回教师公寓,就当做消食。 林湖的教师公寓共有三栋,分别安置普通讲师、行政人员和她这种引进人才。 她住的C栋规格最高,完全像高级定制的酒店式公寓。 C栋一共二十八层,每层都极其注重住户的隐私和安全,电梯配置四梯两户,在这儿绝对不会出现挤早高峰的情况。 墙体外立面用的是沙色石材和古铜色金属描边,完全适配林湖大学的历史感和人文气息。 即便只是在学校的单身公寓,每户使用面积仍然超过两百平米,作为一居室完全算得上奢华。 2601。 苏晴左手手腕挂着没喝完的半杯芝麻茶,右手大拇指在指纹开锁,但今天可能是空气潮,按了几下都显示信息错误。 正对门的2602。 穿着‘搬家公司’四个大字制服的老师傅们粗着嗓子朝里屋喊:“帅哥!你这两个大柜子我往哪里搬啊?” 电梯口刚出来的另两个师傅,拖着板车上的亮面浴缸,也问:“浴缸呢?嘿呀,这浴缸可真重。” 轰轰隆隆,声响着实不小,苏晴站在自家门前往对面观望,忍不住腹诽:“看来要忍受一阵子装修噪音了。” 刚要进门。 一阵记忆里熟悉的声线:“师傅们辛苦。” 2602家门里走出一位老面孔,黑白条纹T恤搭配米白色休闲夹克,下身穿着蓝色牛仔裤,十足的清爽干净,又带着几分法式休闲,像是个品味很好的邻家哥哥。 苏晴怔在原地,下巴合不拢嘴,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他怎么会在这里…… “师傅,那胶片机得横着放,小心不要碰碎了……” 趁着对屋男主人没发现自己,苏晴迅速侧着身子溜进门缝,咔嚓一声,紧闭家门。 “怎么回事?我没认错人吧,周墨怎么在这儿!”她后背贴着门板,心脏突突直打鼓,难以置信。 心里无数个猜想奔腾而去,该不会这昔日情人,不,可能是仇人,故意找上她? 不至于吧…… “不会不会,不要多想,我前几天还看到孙氏官网新闻,他没道理出现在这儿,肯定忙着天南海北谈工作。”苏晴一边拼命宽慰自己,一边打开手机前两天刚浏览的网页。 自打做学术研究,苏晴就养成引经据典、周全准备的习惯,回国前他也是反复确认了周墨与她应该在无瓜葛、重回两个世界,才启程返航的,不可能有这乌龙事件。 果然,孙氏官网新闻依旧是周墨西装革履飞海外的背影。 “我就说嘛,对门怎么可能是他,应该只是神似,而且那人跟他长得也不像。” 也才匆匆瞥一眼,0.5秒的视线,苏晴凭借那副穿搭,迅速猜想对方应该是个积极向上阳光的人,和之前的周墨明显判若两人。 但还是不放心,找出通讯录之前留存的教务处老师电话,嘟嘟嘟,马上拨过去: 极其礼貌:“诶,李老师呀,是我,苏晴。跟你打听个事呀,我公寓对面是不是搬来个新人?今天早上乒乒乓乓,装修动静挺大的。” 先抛出个话头,其实那动静她早上出门压根没听见,但找个这理由明显能过渡得自然些。 电话那头的教务老师,敲开电脑表格,对应人员信息:“噢,苏教授你说这个啊,对,正好学校今年从国外请了个新老师,美术学院的,看着和你有一样的留学背景,正好你们又是同一批住校就职,就放在同楼层了,也好有个照应。” “怎么了苏教授,是他那边装修太吵了吗?需不需要我们这里帮您沟通?” 苏晴呵呵笑了两声:“哦噢没 有,没事的,我就是看最近对门来了个新邻居,先打听个情况。” “那他名字是……” 终于,抛出正题。 “姜原。教师官网上都有详细的简历信息,您可以看看……” 挂断电话。 “应该我多想,世界这么大,十几亿人口,有两个人长得相像,也不稀奇。” 一屁股坐在懒人沙发上:“再说,那人看起来比周墨瘦一些,发型也不对,他是绝对不会弄这种顺毛造型。该每天都是高冷总裁头。” 叮咚,叮咚……门铃声响。 苏晴脑子里记着事,身体全凭本能挪脚去开门。 只一瞬间,清醒:“周……姜教授?” 周……站在面前的这位,眉尾轻微一挑,果然,她怎么会认不出自己。 周墨,在林湖大学里,档案连简历,改名叫姜原。 时空倒退,几天前,孙氏新闻部。 刘泉套着周墨西服外套,在国际机场贵宾通道,只留背影,前后脚来回跨步,配合摄影师捕捉最写实的一张照片。 新闻部文员拿着预制照,认真讨教:“刘助,我们作假老板出国洽谈工作也是高顿商战的一环吗?” 刘泉苦丧着脸:“不是。” 是恋爱脑py的一环。 公寓26层。 姜原故意表现出疑问:“周?” 然后瞳孔一寸不移地观察苏晴的反应。 苏晴:“z……jiang,姜教授。”拼音声母七拐八拐,竟也圆回去了。 “姜教授你好,有听说和我一批新引进了一位国外教师,原来是你啊,哈哈。” 尴尬得脚趾抠地…… 姜原笑得礼貌:“别这么生分了,叫我姜原就好。我刚搬到2602,在美术学院任教。” “学校临时通知我offer,我也是临危受命。刚从国外赶回来,匆匆忙忙收拾行李搬家,早上动静不小,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苏晴连忙挥手,怪不好意思:“没事的,谈不上打扰,我那时候刚搬来也这样,兵荒马乱的……” 对话不到一分钟结束。 只你一句我一句。 大眼瞪小眼,再无下文。 苏晴在熟人面前话不算少,在一般同事面前也能唠嗑几句,但今天这情况实在她也是第一次。看着姜原的眼睛,苏晴总有股心虚。 静默完全幻视陌生人没话说,估摸着如果装修师傅没走,一定会想来替二人缓和两句。 脑子抽风,苏晴光想着缓和气氛,没有声就直接冒出一句:“不然参观下你的新家?”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地眼球直抓脚趾。 呸呸呸,不会说话就少说…… 姜原:“可以,欢迎参观。” 他十足坦荡的语气,还有先一步迈向2602的右脚。 苏晴肠子已经悔青,一对陌生男女,不论处在什么关系,第一次见面竟然开口想参观对方的家,这绝对不是她本意。 可,姜原看着热情大方的模样,再不进门就显得她小气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