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肆长安花(美食悬疑)》 1. 初到长安城 天元七载,六月初三。 夜半,暑气依旧未减分毫。许是燥热,犬吠声都比往日多了不少。 “走水啦—!”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在崇义坊的上空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多时,十字巷便被陆陆续续跑出的人占得满当。 “哪家走水啦?”一个身披麻布衫子的妇人边问边快步迈出门槛,朝着火光方向望去。 只见,巷尾的一间民宅已经被火蛇吞了大半。虽众人奋力救火,火势却并没有减退,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旁侧的年轻娘子用手轻拍着怀中的稚童,答道:“瞧着,像是许记书肆。” “诶呦!”麻衫妇人惊呼,“书肆的两个小娘子,不知跑出来没有。如若没有,那岂不是……” 听至此,周围熟识妇人口中小娘子的人都轻叹了口气。 随着阵阵熙攘声,巷子角里,一抹墨色身影抬手压低了头顶的兜帽,转身没入了漆黑的夜色。 三个月前,也是这条巷子。 “小娘子,就是这户。”牙人老叟抬手指了指匾额——许记书肆。 陆韫微抬眼看着牌匾,标准的楷书。探头朝敞开的店门张望。店内,木架上层层码放着卷轴书卷,架楣上挂着一个一个用小楷写成的木牌:诗赋,文籍……其中,当属策论、贴经的红木牌子最为夺目。 陆韫微略一思忖,露出个人畜无害的微笑,问道:“老丈,儿瞧这书肆打理的井井有条,又挨着务本坊。应不缺买卖生意,何故要外租屋舍呢?” 老叟闻言,压低了声音。 “小娘子有所不知。为着春闱能有个好买卖。仲秋一过,许家大郎便只身前往洛阳采购抄本,不料,回程路遇山匪,人……”稍顿片刻,“没能回来。 或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或是与租主关系不错,想促成这笔买卖,老叟没等陆韫微再问,继续讲了下去。 “许家只得一女郎,以前家中有她阿耶顶着,也无需小娘子操持生意。许大郎这么一去,生意自然一落千丈。”语毕,老叟发出一声叹息。 听牙人老叟说明缘由,陆韫微不禁道了句可惜,也没再接话,反倒环顾起巷内周遭的环境。 见陆小娘子无甚反应,老叟似是猜到什么,凑前一步。 “许家现只剩下许小娘子同她祖母,祖孙二人都是女眷,所以要求租客必须为女子且只外租一间屋舍,加之许大郎刚过世不过半年,极难外租。一来二去,这租金便比旁个的低了些。” “多谢老丈告知,那烦请带儿进去看看如何?”陆韫微依旧面带笑意。 “小娘子客气,请随我来。” 说着,老牙人率先抬步迈进了书肆。 陆韫微紧随其后,正待她抬脚跨过门槛时,猛地眼前一亮。一个身着银灰暗纹长衫,腰挂翡翠白玉麒麟佩的士子也正想要跨出店门。 陆韫微腹诽:哇,好标致的郎君! 这是她穿到古时空以来,见到的长相最为出众的小郎君。眉锋藏柔,星目凌澈,容色莹润若璧,神如寒潭,周身萦绕着一股温润疏离之气。 虽说前世的陆韫微见到过很多帅哥,长相出众的明星也隔着屏幕看了不少,但都没有眼前这位让人心跳漏拍。 对上那双泛着光的琥珀色双眸,她嘴角的弧度没忍住地又扬起了几分。 刚想再多贪两眼时,耳边传来老叟的声音:“小娘子,这便是许家的女郎—许婉” 陆韫微连忙收敛神色,侧身进到店内,朝柜台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灰衫士子转身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扭头离开了书肆。 陆韫微不会想到,此时她咂么的这位俏郎君,日后会成为她的头号“麻烦”。 柜台后的女郎,一身身素衣,杏仁圆眼高鼻梁,嘴角微垂,眼底凝着一层寒霜,看上去与她名字大相径庭,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 见过礼,二人顺着许小娘子的指引,来到后宅。院内屋舍不多,正房两间,余下厢房三间。院中用青砖铺了一条十字路,东侧墙角处架着一个葡萄架,架顶的藤蔓露出了星点绿芽,整个院落被拾掇的很是整洁。 陆韫微看着甚是满意。不仅是因为屋舍干净,价格低廉;更重要的,旁边就挨着务本坊。 另一边,牙人老叟十分敬业,带着陆韫微把除正房外的屋舍都瞧了个遍,其间还不停地介绍租下这间的好处。 陆韫 微心中打趣:看来房产销售的推销方式,也是一脉相承,有根可寻的啊! 这边老叟还在滔滔不绝,一旁的许婉不露声色地打量起陆韫微。洗的有些发白的对襟窄袖衫,浅青色齐胸罗裙,发髻间插了只半旧不新的银钗,胳膊上挎着一个不大的棕色包袱。 眼前这位陆小娘子怎么看都像是长安本地人,特别是那一口地道的长安雅言。 许婉邀两人回到书肆的长凳坐下,肃着脸问陆韫微。 “陆小娘子,一看便是个体面人,不知为何要另租住处?” 被‘夸赞’为体面人的陆韫微知道,许婉这是在侧面问她的来历呢,索性也不遮掩,“小娘子误会了,某并非长安人。此番来京是为寻亲。” 既是寻亲,反倒租起屋舍,显然是没有寻到。 许婉接着问:“不知小娘子寻的人是谁?我家一直住在这坊内,兴许可以帮到小娘子。” “多谢小娘子好意,我要寻的人并不住在坊内。” 见陆韫微没有再说下去。许婉看一眼牙人老叟,转了个话头。 “钱伯应该已经同小娘子说了,我家屋舍只外租一间,租期不少于半年,不短租。” 陆韫微点头。“儿想先租一年。” “一年?”许婉有些诧异。“小娘子,如若提前退租,租金不退还。” “我明白。这些尽可写在契里。” 陆韫微爽快,许婉也利落。 瞧眼陆韫微的过所文牒:本籍吴郡,年十六,入京省亲。 “小娘子高门之后,与前户部陆侍郎……是同支?” 令陆韫微没想到,眼前这许小娘子竟对朝堂官员所知不浅,她立刻警觉起来。 “陆侍郎是嫡支,我家只是不起眼的旁支。” 看其眉眼弯弯,答得自然,不像扯谎,许婉也没再追问。 归还文碟,按照事前说的价格和租期,每月收取四百文,签下买卖租契,做了交割,预付半年租金,陆韫微也算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落了脚。 她掂了掂手中轻飘飘的钱袋,这几日为找阿兄,打点关节花去不少银钱。现下,租房又去了大半,剩余的银钱怕是撑不到下个月,得想办法赚银子才行! 2. 白手起装备 “阿宁,赶快收拾东西,我们动身去长安。” “阿耶,去长安做甚?” “寻你阿兄,阿耶怀疑,你阿兄并非与胡姬私逃。” “啊?那阿兄去了哪?” 陆韫微正想问个明白,突然,天旋地转,周遭景物变换成山涧野外。 “阿宁,快跑!” “阿耶~” “阿宁,拿着这封信,去长安,找到你阿兄,切记不要相信任何人!” “阿耶……阿耶。” 陆韫微从梦中惊醒,额头上的汗珠随她的惊起滑至颚角。 其实,自她穿来这古时空,她并没有直接继承原主的记忆,而是从每晚的梦中、触碰熟悉的物件,以及陆氏族中长辈、周围邻里的口中来拼凑原主的一生。 这次的梦中出现了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男子,他续着胡须,周身布满凛然之气。中年男子从未出现过,这是第一次,从对话可以清楚地知晓,此人便是原主的父亲——陆晏舒。 如果真如梦里陆父所言,原主的阿兄不是和胡姬走了,那阿兄去哪了? 稍早前梦到过这位阿兄,是个一心向学之人。且又在国子监求学,更不会为了旁的事放弃学业! 再者,陆父怎么突然要去长安,他知道了些什么? 快跑,说明有人在追他们,而且很危险,陆父的死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思及此,陆韫微攥着被子的手更紧了。 还有,为什么拿着信便能找到阿兄?信?她醒来之后没有见到过什么信,梦中的那封信又在哪儿? 陆韫微越想,头越疼。 陆家的种种谜团,犹如乱麻,一时她还理不清头绪。 因着这个梦,陆韫微也没在安睡,翌日天不亮,便起身洗漱收拾,干嚼了半个昨日买的胡饼后,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奈何出门过早,坊门还没开,她只好在周围溜达起来。 临街的食肆,尽皆大门敞开,各类早食的香气竞相飘出,钻进路上行人的鼻子里,惹得人们口舌生津,本就饿着的肚子,叫得越发厉害。 到底是暮春,微风拂过,还是免不了有些凉意。陆韫微紧了紧领口,防止有风漏进去。 路过汤饼摊,只见食案边零星坐着吃早食的客人,不乏有个别的年轻绿袍官员。店主老媪手拿木勺不停地在大锅中搅动,散发出袅袅白烟。 “阿婆,”陆韫微唤了声老媪,道:“来碗馎饦。” “好嘞。” 陆韫微点完吃食,扫眼摊子,选了个客人相对较少的食案坐下。 等待期间,陆韫微再次观察起来往的食肆摊面。 之所以说“再次”,那是因为,来到长安这几日,从卯时末,她就会来到坊门口。不为别的,只为能找出个稳妥的买卖,来支撑日后的生活,毕竟以她现有的财力,容不得她试水。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研,陆韫微决定卖吃食。 这崇义坊位于长安城的核心地段,大多住着高门和有品阶的官吏。又因国子监就在不远处的务本坊,由此,本坊还有不少求学的士子。放在前世,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档社区了,消费能力不容小觑。 随着最后一口汤水进肚,坊门也在晨鼓声中缓缓打开。 租了辆驴车,陆韫微朝城门口行去,直到暮鼓过半,才回来。 书肆里,许婉正手执笔墨,核算一天的收益,呼听店外响起噪杂的人声。 “阿叔,先前说好七十文,现下你怎可出尔反尔,不归还我抵押的琉璃钏?” “小娘子,你先前也没说要运这么些黄土啊?瞧把我的驴累成那样,你自然该多付些银钱才是!”赶车的汉子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陆韫微轻哧一声。 因初到这坊间,不想与人产生过节,陆韫微准备耐着性子与赶车汉子理论,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赵叔,可不带这般欺负人的。” 许婉板着脸,迈出门槛,站到陆韫微身侧。 “许家丫头,这不甘你的事,还是莫要插手的好!”汉子眼含怒意。 许婉无视汉子的话,继续道:“平日里你就没少坑坊内的外地士子,怎么,忘记上次挨的闷棍了?我劝你赶紧把东西还来,不然,我们去坊正那评说评说!” “哼!休拿坊正吓唬人,驮了这么多东西,就理应加钱!” 汉子摆出一副‘你能奈我如何’的表情,朗声道:“今日我偏就不还了。” 周围的街坊邻里闻声纷纷围上来。 许婉接声,冲着汉子迈进一步,“那就去找坊正!”边说,边抓住陆韫微的手腕,“你别怕!” 陆韫微低头,看了看扣着自己的那双手,冰凉微颤,心里既意外又感动。 原来,整日肃着张脸的许小娘子,实则,还是遇事会慌的小女郎啊! 陆韫微并没随许婉往前走,反而对上赶车汉子。 “阿叔,据儿所知,按市价,一辆驴车顶多五十文,而牛车也才八十文,最高不过一百文。我已经给到七十文,里头已经含了辛苦钱。现下不还我的押物……” 陆韫微眸中精光一闪,“是要赖账吞押金啊?!明日我便去东市车行,问问行首,你这样的买卖人,还能否继续进入东市!” 听到陆韫微说要去找行首,赶车汉子慌了。 比起坊正,生意人更畏惧行首,一旦被行首裁决,便彻底断了日后的商路。 没想到这个小娘子看着年纪不大,竟懂得商行里的门道。 “诶哟,何必劳烦行首。”汉子赶忙赔笑,“刚才是我累糊涂了。还望小娘子莫要计较。”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琉璃钏递到 陆韫微面前。 接过手钏,看着赶车汉子离开,许婉又恢复成原先的肃容,她看着陆韫微,一时语塞。 眼前之人的样子十分狼狈,发髻歪斜,面颊沾了泥灰,夹袄袖口被泥土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至于裙摆下缘也是没法看,更别提底下那双土糊的鞋子了。 “陆小娘子,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儿无事,只是去城外田埂间挖了些黄土。”陆韫微赧然一笑。 “要这么多黄土做甚?”许婉疑惑地看着陆韫微。 “就是同小娘子讲的,做炉子用。” 昨晚,听说陆韫微想在西南墙角弄个炉子,这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便答应了。 许婉点点头,又瞥了眼门口尚未拿进去的那堆麻袋:“这得是多大一个炉子呀?” “小娘子放心,绝不会影响出入和日常生活。”陆韫微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有朝一日,儿不租这屋舍时,定给小娘子恢复原状。” “我并非这个意思!”许婉连忙摆了摆手,“只是诧异小娘子不仅会砌炉子,还打算亲手砌,况且这炉子看上去还不小。” 陆韫微讪讪然地拿脏手,摸了摸鼻子,“之前见人砌过,就记在脑子里了。” 准确来说是泥窑。前世有一阵子,陆韫微热衷刷看关于穿到古代做物件系列的短视频,其中就有做泥窑的,没想到,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儿来帮小娘子吧!” 说完,许婉边挽袖子,边冲着门前的麻袋走去。 闻言,陆韫微微讶:没想到,看上去娴静清雅的许小娘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侠气。 陆韫微道了句谢,便和许婉一人一个麻袋,往返于店前院后。 小半个时辰后,二人尽数将麻袋拖至墙角处。 陆韫微挑出两个麻袋,麻利地解开袋口,两手扽住底端,用力一抖将黄土和草屑倒在地上,加水混匀。 随后,将和好的黄泥搓成粗条,一圈圈垒成中空带缺口的四方形;之后,倒入一袋干黄土,铺平,抹上厚厚一层黄泥封顶。 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把站在院中,满手黄泥的许婉看得一愣又一愣。 她最后忍不住问道:“陆,陆小娘子,这是……炉子?” 陆韫微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甩锅给地域差,“没错,这是我们那里的一种特殊炉子,外人很少知道。” 忙活了半天,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暂且到这儿吧,先让泥土干上一干,剩余的,明日再做。”陆韫微直起身,抬腕抹去额头的细汗。 随后,又朝许婉拂了拂手,“今日多谢小娘子仗义相助,日后如有需要帮忙的,请尽管开口!” 陆韫微这一道谢,许婉才反应过,下一刻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冷肃,应了一声,也不再看她,扭身便去井边净手去了。 3. 花糕摊营业 许是心里装着事儿,觉都比以往少,没等慈安寺的钟声响起,陆韫微便睁开了眼。原想着再睡个回笼觉,在榻上翻了几个来回,终究是套上衣裙,起了身。 拿粗盐粒洁过牙,又用井里的冰水净完脸。陆韫微提着镐头、木柴走到墙角。 她拍了拍变得夯实的黄土基,从缺口处挖出干土,放入烧好的木炭,进行烘干。 “这就是小娘子做的炉子呀!”一个鬓间微白,眉眼慈和的老媪拄着拐走过来。 “是啊!”陆韫微上前两步,扶住许家老媪的胳膊,温声问:“阿婆,昨夜睡得可安好?” 老太太点点头,又覆到陆韫微的手背上,轻拍两下,笑答,“甚好,有了小娘子做伴,睡得比往日都沉了许多。”自从许大郎客死外乡,老太太总是彻夜难眠,这拄着拐杖的腿就是由此摔伤的。 “祖母快莫再聊了,赶快回屋,朝食该凉了!”许婉撩开门帘,端着面盆跨出来。 “昨个儿也不知是谁说的,陆小娘子一来,院子都多了不少元气。” “哪有的事,祖母不要胡说!”许婉耳根微红,皱着眉道。 陆韫微含笑听着祖孙俩‘斗嘴’。又与老太太笑谈了几句,便继续折腾她的“泥炉子”。 将昨日捡回来的碎瓦片、酒瓶子……按程序一层层摞在底座上,继而在此基础上如法炮制,垒起个半圆形土窑,只等烘干就能使用。 陆韫微抬眼看看日头:还来得及。 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衫,揣着几张纸出了门。 东市,铁器铺子内,匠人们手中斧锤不歇。 陆韫微轻点图纸上的线稿,和铁匠说明细节要求。 不出一个时辰,四个模具便被摆在桌上,旁边放着先前做好的形似水滴的炊具。 “师傅手艺堪比匠人”陆韫微挑眉,满意地拿起模具。 铁匠是个年纪不大的后生,听陆韫微这么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付过钱,陆韫微捧着她的家伙事儿往回走时,不远处的布告栏前围满了百姓,她心生好奇,也凑上前去听。 “又有士子失踪了!这已经是第五起士子失踪了吧!” “可不么,其中还有一个是国子监的呢!” “凶徒为甚要绑走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子呢?” “诶哟,怕不是哪个被风流士子伤了心的小娘子,报复呢吧!” “你莫要胡说,小心叫坊丁捉了去!” 除了放肆猜测的,还有少数知晓内情的。 “听我家侄媳妇在京兆府当差阿弟讲,去年秋,驿站失踪那个士子,是被一名猎户在林子里发现的,发现时衣不蔽体不说,尸体被野狗咬的不成样子!死得那叫个惨哟!” “真的假的?怎的没瞧贴布告呢?” “嘿呦!当然是真的,只说是被杀了后,丢到林子的。你想想看,凶手都没个影,贴哪门子布告!” 陆韫微听了片刻,沉着脸走出了东市。 经过这些时日的张罗,准备齐了摆摊儿所需的食材物件。次日清晨,待值守的坊丁缓缓推开栎木坊门,陆韫微推着装满食材炊具的木车,顺着人流涌出崇义坊,直奔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而去。 崇义坊和务本坊被横街所隔,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离着着实不远,不过片刻,便在西坊门的街边挑了个算得上醒目的摆摊儿位置。 虽然时辰尚早,但周边已经支起了不少流动食摊,估摸着都是住在本坊的百姓。 陆韫微利落地卸下器物,支起摊子。 街对面,卖羊肉汤饼的孙阿大瞥见拐角处多出个生脸面孔,下意识多瞧了两眼,看清是个面容隽秀的小娘子。 她脚跟前摆着两个炭炉子,上面分别置有半尺高的瓦瓮,面前的摊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个浅篾篓,且还用白布罩在篓子上,除此之外,胎色微灰的白瓷注子边叠放了些许瓷碗和粗口小罐。 陆韫微完全不知自己已被暗中窥伺,正叉腰看着摊子前支起的望子,接着,转头回到摊子上,将篓子上的白布扯开一角,随着白布移开篾篓,混着烘烤面粉的温热蛋香漫散开去。 篓子中,层层码放好的松软糕饼有手掌大小,扁圆扁圆的。 只见小娘子戴着羊肠手衣,伸手取出两个圆糕,用小勺在表面抹上层白酱,两糕之间也被浓稠酱料厚厚地填满,然后裹上丝状碎屑,一个澄黄的圆糕便制成了。 这从未见过的吃食,引来不少百姓围观,有好奇者开口询问,“小娘子,这是什么吃食,怎的从未见过?” “此花糕名为金丝糕,两片烘烤的蛋糕中间夹上自制的酪酱,外头再裹上蓬松的肉松。” 看到众人听得认真,陆韫微含笑,继续讲。 “入口酥松绵软,甚是可口。” 语毕,当即便有人出口问价,得知是八文,属实不便宜,伸进袖袋里的手又退了出来。 陆韫微刚想继续推销,只听见人群中,有白衫士子指了指望子上的字。“小娘子,这望子上写的可当真?” “自是当真。”陆韫微笑答。 听闻白衫士子的问话,众人才注意到望子上面的一串楷书。 “望子上面写了些甚?念出来听听。”人群里发出一声大呼。 先前那位白衫士子率先念道:“购花糕者,热茶饮子取无定数。” 听言,人丛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时,陆韫微才意识到,当前并非人人识字,即使识得几个,也是最简单那些,是她疏忽了。 现下知晓漏洞,她便转而口头揽客。 “各位,儿不敢扯谎,既已写明,必会照做。”陆韫微一脸郑重。 “今日小摊提供的是茉莉青绿饮。” 说着,走到摆放的一个瓦瓮前停住。 “儿的茶不同于茶肆的煎茶,正如茶名一般,是取茉莉、绿茶浸泡,加入糖浆提味,绿茶可提神解困,特别适合士子们做学问时饮用;茉莉则可辟秽和中。客人们尽可取之。另外,如要带走者,只需付上两文便可带走一竹筒。” 陆韫微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言毕,看向众人,最后视线落在适才问价那人的身上。 不出所料,小摊正式开张! 那人迫不及待地接过荷叶包,站在摊子前,两根手指捏住叶边,露出里面的金丝糕,咬下一口,咂咂嘴——糕体奶香浓郁,配上表面叫做肉松的荤物,甜咸适中,再有酪酱的加持,真真好吃得紧。配上口温热的茉莉青绿,解腻的同时,整个身子都暖和过来。 吃罢,掏出八文,再次叫陆韫微包了一个。 见此人吃得格外有滋味,陆陆续续有人上前,还有从国子监里出来的,没一会儿,摊子前便围满了购糕者。 观此状,孙阿大冲一旁卖环饼的吴二使个眼色,又抬脚忙活自己摊子上的生意去了。 国子监司业裴彧之才迈进坊门,一道香气扑面而来:这香气从未在国子监附近出现过,想来是头一次摆摊的。他心下存疑,淡淡扫过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无甚在意,正欲敛目行路时,倏然,脚下的步子一顿,食摊后一抹忙碌的身影闪进他的眼眸……陆韫微?她怎么在这儿!? 他近前数步,隔着街巷,观察起小食摊的情况。 半晌,一名着浅青圆领襕衫的国子监儒生挤出食摊,刚捧起金丝糕想闻上一闻,耳畔响起清冷的男声。 “周瑾才。” “裴,裴司业!”被唤作周瑾才的儒生手忙脚乱地把金丝糕藏在身后,微垂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 裴彧之目光沉落,“那边在做什么?” 周瑾才自知逃不过裴司业的眼睛,于是一股脑儿地老实交代,“新出的花糕摊子,卖的名为金丝糕的花糕,这糕在长安城的花糕店买不着,司业是否要尝尝?” 周瑾才试探性地把金丝糕递过去。 难不成?他认为自己是为着口花糕才叫住他的……裴彧之深吸口气,摆摆手,赶紧让这家伙从眼前消失掉。 他远望着那张与证物里别无二致的脸,招手叫来不远处候着的仆从,低语几句,转身进了国子监。 4. 意料之外的食客 首日试营业算是成功,刨去成本,数算下来也挣到八十二文,与其他新摊相比,是个不错的成绩,虽足以负担日常开销,但想要在长安置业,是万万不可能的。更何况,阿兄的事也少不了银钱打点,必须想办法多挣些才行! 又过了数日,积攒下不少回头客,陆韫微琢磨着再拓展些花糕样式,恰逢这日东市来了个胡人戏班,大家伙儿都去凑热闹,食客远不如平日多,她索性早早收起了摊子。 说是新制样式,其实放在前世再普通不过。 前世陆韫微格外喜欢吃曲奇饼干,不仅酥软味好,更重要的是,好带呀! 高中时期,爱赖床的陆韫微,总是来不及吃陆妈准备好的早餐,特别是冬天,六天她能睡过五天,恰遇上好吃的年纪,晨读课总是忍不住偷吃。这时候,曲奇饼干就是最佳单品,包装小的,一口一个;稍大一点的,单手用指腹从中间轻轻一摁,便分成两半。 据观察,士子们常有错过朝食者,如果花糕摊子推出曲奇饼干,即使非朝食期间出摊,也能卖得不错! 陆韫微既是行动派,也是稳妥派。这次推出酥油曲奇,也少不了试品。毕竟古时空与前世还是有所不同。 就拿食材来说,曲奇所需的黄油,虽然有着酥油这样的平替,但无论是用量,还是制作中的打发程度,都天差地别。 除了食材方面,唐朝百姓的口味更得照顾,他们对于甜度有着本能的追捧,如何做出恰到好处的甜,陆韫微可谓是花了不少心思。 住在崇义坊这几日,许家老媪甚是关照她,虽然许小娘子依旧冷冷淡淡的,但日常间,那份疏离感已悄然消散,陆韫微能看出来,她是个面冷心热的。因此特意磨着许小娘子替她尝试新糕。 许婉一迈出正屋门,便看见陆韫微端着一小碟淡黄色点心站在院子里,笑盈盈地望着她。 许婉率先开口。 “陆小娘子,这金盘酥,已经是我尝的第四波了,着实品不出哪里不同!” 作为“首席品鉴官”,许婉都是要品尝不同版本的酥油曲奇,一次两次还算得上新鲜,但尝的次数多了,她也遭受不住。 “许小娘子~”陆韫微软着声音唤道,“上次的配方酥度刚好,但甜度还是不对,我又略微做了调整,再帮我尝尝嘛!” “你可别难为我,吃了那么多,瞧见它,我这胃里直往上翻,” 许婉轻拍胃部,一脸求饶之色,出主意道。 “不然,你去找我祖母吧,她老人家肯定愿意尝!” “老太太年纪大了,对于入口之物不甚敏感,尝不出什么来。” 陆韫微上前一把挎住许婉的胳膊,央求道,“再帮帮我啊~许小娘子。” 看出对方铁了心要“讹”上她,心念一转,应允道,“我可以帮你尝,不过现在糕点忒热,放凉些再尝!” “店主娘子~” 店前有客唤许婉,她赶忙挣脱开臂弯上的手,应声小跑着朝前店奔去。 裴彧之进到许记书肆时,比书墨香快一步钻进鼻子里的,是一阵从后院飘进来的奶香气,此种香气,是他从未闻过的。 环顾一圈,原本次次都站在柜台后的书肆小娘子,也不知去了何处,整个书肆里空无一人。 裴彧之咽下口水,微正神色,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书肆的小娘子便急匆匆地从后院赶来。 “裴司业。”站定,许婉冲着裴彧之拂一福礼,笑问,“今日要采些什么书册?” 裴彧之回礼,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名字的书单,手指轻点上头画线的几个。 “可有这几卷?”他心不在焉地问。 许婉认真地看着单子上的书名,她没注意到的是,身旁,裴彧之的注意力早已顺着香气飘走了。 “只有这两卷。”许婉指了指其中的两个书名道。 听见店主小娘子的回答,裴彧之不露声色地回过神,“那便要那两卷。烦请小娘子取来。” “好嘞,司业稍等。”语毕,许婉转身走到架子前,翻腾起册子来。 等待找书的间隙,裴彧之背手而立,眼睛死死地盯着通往后院的棉布帘,似在思考什么要紧的事。 拿着书册走回来的许婉见此情景,心想:都挤破脑袋想做官,做官后,好是好,但也多了不少烦心事,瞧瞧,眼前不就是个例子,买个书册的功夫都不得闲,满脑子政务官司。 “裴司业。”许婉轻唤一声,“您要的书册。” 说着,递上两卷典籍,和那张写满书名的单子。 “好。”裴彧之回过神,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东西,道了句谢。 从怀中的取出钱袋,手探进里面摸出二百文钱,递过去时,还不经意补上一句,“敢问小娘子,这奶香气是何物上的?” 许婉并未多想,笑答:“是一种花糕,听租客娘子说,是他们那里独有的吃食,异乡几乎见不到。” 就在此时,一道清脆的声音率先透过棉布帘子传了进来。 “许小娘子,凉得差不多了,快来尝尝。” 陆韫微托着个碟子兴冲冲地迈进前店,抬眼看清对面站着的人后,视线倏然凝在那人面颊上,这不是那日的俊俏郎君么! 裴彧之轻咳一声,淡淡地道:“小娘子一直盯着瞧,莫非是认识在下?” 闻言,陆韫微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急忙移开视线,尴尬地低声解释,“不认识。” 这句话要是放在前世,对于陆韫微的杀伤力几乎为零,别说盯着帅哥看,就是上前加个联系方式,她都脸不红,心不跳。奈何,她如今身处一千 多年前的唐朝,就算民风再怎么开放,相较于前世,总归是保守的。 见此,裴彧之微眯起眼,目光在陆韫微身上扫了一圈儿,最后定在她手中的碟子上。 “那是什么?”他指着碟子里的浅黄色吃食,认真地问。 听他这么问,适才那点羞赧瞬间烟消云散。 “此乃金盘酥。是儿故乡特有的一种花糕。”陆韫微抿嘴一笑,“郎君可要尝上一块儿?” 裴彧之不答反问,“陆小娘子可是出身吴郡陆氏?” 陆韫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给问懵了,不正说花糕的事吗?怎么扯到自己的姓氏上了? “确是。”陆韫微疑惑地略一点头。 “某多年前曾有幸到吴郡游历,却不曾听说过当地有此等吃食,敢问陆小娘子,这金盘酥是出自吴郡哪里?” 听及此,陆韫微脑袋里发出“嗡”的一声轰鸣:不会吧?这么快就掉马啦?难道认出我的身份了? 正当陆韫微头脑风暴之际,门外传来一道妇人洪亮的声音。 “许小娘子,你家做甚呢?香气都飘到我那厢去了。” 隔壁卖履的刘娘子一摇一摆地笑问着迈进书肆。 见又有人来,裴彧之话锋急转,“可否有劳陆小娘子为某包上几块金盘酥?” “自是可以,郎君稍等。”说罢,陆韫微转身回了后院。 从灶房里翻出一个荷叶,边包边想:诶,小郎君长相挺精明俊朗,但思维过于跳脱,是个梦到哪句说哪句的主! 陆韫微提着包好的酥油曲奇回到前店,递给裴彧之。 原也没打算收他的银子,谁知这位裴郎君接过荷叶包,竟在柜台上搁下一角碎银,略作称谢,步履利落地离开书肆。 陆韫微拾起碎银,错愕地张张嘴:不愧是高端社区,出手果然阔绰。 送走刘娘子,陆韫微用肩膀碰了碰许婉,“许小娘子,你与刚才那个买书的郎君相熟?” “谈不上相熟,只是常光顾书肆。那位郎君名唤裴彧之,出身河东裴氏,是本朝京兆府府尹之孙,去年依召赴阙。起初被陛下命予大理寺卿,但没出几日,他自请到国子监的司业,执意从紫袍换为浅绯。背后不少人议论他,是他被边关的风沙吹傻了。” 听闻是国子监的司业,陆韫微眉头微皱,猛然间,她意识到一个问题,侧头问许婉。 “他怎知我姓陆?” 许婉也有些意外,莫不是她方才答话时提过?定是自己无意间透露,不然裴司业又怎会知晓。 “适才你没出来前,裴司业问起香气的来源,许是那时我不经意提及过。” “难怪。” 听到这个答案,陆韫微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随即心念一转:或许阿兄的事可以从这位裴司业入手。 5. 糟糕!出事了! 果不其然,金盘酥一经推出,变成了花糕摊的爆款,不出半个时辰便被抢购一空。 五月将尽,长安的暑气已悄然漫上来。 临近晌午,摊子前的人也散去七八,独留下几个饮茶的食客。没出一刻钟,也走了个干净。 陆韫微埋头拾掇摊开的注碗杯皿,感觉有人在摊子前站定,刚想告知花糕已悉数卖尽,不曾想,来得竟是熟人。 “阿宁,你怎来长安了?竟还卖起吃食?”眼前,身着士子衣衫的年轻郎君语气凌然。 “三兄。” 或许是怕被其他人瞧见,年轻郎君把头埋得很低。 “跟我来。”说完,不等陆韫微张口,便急匆匆地拐入一条小巷。 窄巷内。 “阿宁,听堂兄的话,赶快回吴郡去,莫要再玩闹了!”陆崇礼竭力放平声调。 瞧着对面人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眸子,陆韫微反倒迎上对方视线,“玩闹?!怎会,我认真得很。我阿……” 未等“兄”字出口,陆崇礼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紧握双拳,低吼打断她,“你简直是在污吴郡陆氏的门楣!” 陆韫微有些错愕,她自知:有朝一日定会被在国子监求学的三兄发现。不过,按照原主记忆里这位堂兄的行事风格,陆韫微盘算,她顶多挨上几句骂。谁能想到,三兄竟会出此重言。 二人相对无言,唯有巷子外热闹的叫卖声。 良久,陆韫微率先打破沉默,语声轻缓,“三兄,可再收到我阿兄的消息?” “没……没有再收到。”陆崇礼没料到她会把话题转到陆修远那,怔了一下。“阿弟的事……我会继续留意。” 陆崇礼看了眼天色,问陆韫微要了现居院落的具体位置,便转身径自朝国子监走去。 回到花糕摊子,她收敛起器具回了崇义坊。 刚一拐进小巷,便碰见隔壁卖履的刘娘子脚步匆匆地小跑过来。见其神色慌张,正欲开口询问发生何事时,恰好刘娘子也瞧见巷口的陆韫微,立马扬起胳膊疾呼,“陆小娘子,书肆出事了!” 闻言,陆韫微松开木车,上前几步,扶住刘娘子,焦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刘娘子站定,一手掐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不知从哪里来了个泼皮,说许大郎生前欠他们主家三百两印子钱,非要今日还清还,这会儿正在书肆里闹事呢!你快回去看看,我去寻坊丁!” 陆韫微拂拂身,“好,还多谢刘娘子。” 来不及客套,二人朝截然不同的方向散去。 待陆韫微赶回书肆时,门前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她用力扒开人群,跻身进入。 书肆内,卷轴被丢了满地,稍矮的架子也被推倒,斜斜地顶住墙壁。 “许小娘子,欠钱还钱,天经地义,欠据你也瞧了,你还是赶紧还钱吧!如若没钱,拿这宅子抵,也非不可!” 一个头顶歪斜幞头,袖口挽至肘上,露出个纹有青龙样式手臂的无赖儿大声叫嚷着。 柜台前,许婉也不做声,只是不断用手上下轻拂着自家祖母的后背,帮其顺气。 见此,幞头无赖腾地一下站直身子,欲冲许婉而去。 “站住!”陆韫微厉声呵斥。 无赖闻声看过来,见是一个长相清丽的小娘子,:“哟!哪里来的漂亮小娘子?没听说许大郎还有一闺女啊?”微微眯眼,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许大郎艳福不浅啊!” 任谁都能听出此人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污人名节啊! 店外的众人都忍不住替她捏把汗。 陆韫微也不羞恼,反而迎上幞头无赖的视线,幽幽地,看不出情绪:“瞧郎君不似读书人,应该不曾熟读《唐律疏议》。”边说,边挡在许婉祖孙身前。 许婉伸出手覆上陆韫微的肩,在她耳边颤声道,“我阿耶不可能欠那么多银钱,刘娘子去找坊丁了,我们在挨上片刻。” “此等人就是纸糊的老虎,你若怕他,反倒让其越发嚣张。”陆韫微低声答道,随即,回头给许婉递去安抚的眼神。 然后,回正神色,继续对上无赖儿,“律法卷二十三有言,口头捏造,辱人名节,且被辱者亲闻者,杖八十;三十卷言,恐吓取财者,杖六十。郎君的作为,怕是日后要留下腿疾的毛病了。” 闻言,璞头无赖瞪眼,不依不饶:“唬谁呢?老子可不是被吓大的,白纸黑字的欠据在这,就算府尹大人来了,也是为我做主。” “呵!”陆韫微发出一声嗤笑,“欠钱自当是要还的,可你砸了店,毁了物件,就另当别论了。” 当下,无赖儿便皱起眉头,扫眼店内的狼藉,又瞥了瞥柜台前的陆韫微。 众人看无赖儿没了刚才嚣张的气焰,打量陆韫微,有平日相熟的邻里街坊仗着胆子,呼出一句,“不如去京兆府,看看府尹大人能否为你做主啊?” 此言一出,众人看着那璞头无赖掩口窃笑。 本就面子上挂不住的无赖儿被众人一激,又看陆韫微纤细窈窕,“本就是你们欠钱不还,反而倒打一耙!”说着,解下腰间的熟铜链子,朝陆韫微挥去。 好在陆韫微有所防备,立马侧身后退,躲开挥来的铜链。 就在无赖儿再欲挥链,猛地被一只手揪住后领,用力一提,顷刻间,整个人被甩出书肆。他爬起身,看清店门前站着一男子,口中骂骂咧咧地再欲上前时,坊丁来了。 其中年纪稍长的坊丁一眼就认出门槛前站着的人,连忙上前行礼,“裴司业,您也在。” “嗯,恰来书肆购书,不巧碰见无赖闹事。”裴彧之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长安的治安向来严苛,这崇义坊怎是个例外?” 两个坊丁即便再迟钝,也听出来了,这是在斥责他们办事不力! 二人连忙躬身赔罪,不敢再有半分耽搁,押着那裹幞头的无赖便要离去。行至半途,那无赖转头,目光恶狠狠钉在陆韫微身上,齿间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狠话一落,便被人拖拽着带走。 众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 ,也就四散开了。 ”适才,多谢裴司业出手相助。”陆韫微上前行一福礼。 看出陆韫微没有被刚才发生的事吓到,裴彧之有些意外,“陆小娘子客气,小事而已,无需挂怀。” “怎会是小事,如若不是司业,儿的性命怕是要了结在今日了!” 不等裴彧之接话,陆韫微继续道:“改日,儿必定摆酒设宴,感谢裴司业救命之恩。” 裴彧之微微眯眼,“既然陆小娘子盛情难却,那某便不再推辞。” 说罢,拂袖离开。 看着裴彧之离去的背影,陆韫微心中喃喃,裴司业笑起来竟然有酒窝,之前都没察觉!实在想不出,这位俏郎君之前是如何震慑百户的。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小娘子,多谢你出手相助!” 许婉走到陆韫微面前,身子向前俯折,面目低垂,双手交叠拢于腹前。 见许婉向她行肃拜礼,赶忙上前一把扶起,“儿怎敢受如此大礼,小娘子快请起。” “适才,幸亏有小娘子在,不然我属实不知该如何应对……”话未说完,早已积满眼眶的泪水,如一股倾泻的洪流,赴过许婉的面颊。 看见孙女哭成泪人,许老媪也抹着泪,颤巍巍走过来,“小娘子理应受这一礼,我家阿柔自小被娇宠养着,性子一向柔弱,自她阿耶过世后,家里担子落到她身上,人情理事上没少被旁人坑骗欺负。后来装出一副凛肃之相,才好了些许。今日之事,真是多亏小娘子在啊!” “阿婆言重了,儿也没做什么,全靠裴司业和坊丁,才得以解决。” 陆韫微不想许家祖孙沉浸在方才的惶恐中,附身捡起地上的书卷,“许小娘子,这些该放在哪里?” 回过神的许婉,扫眼书名,指着临门的一个书架,“是那个上的。” 随即,也收敛情绪,抹掉颚边的泪珠,跟着陆韫微整理起来。 直到暮鼓六百,两人才将书肆打理整洁。 晚间,饭桌上。 许老媪夹起盘中的羊肉放进陆韫微手上的瓷碗里,“陆小娘子,多吃些,今日连累你了!” “阿婆,什么连累不连累,不要再讲这样见外的话。”陆韫微嗔怪道。 “好……不说,不说。” 老太太拿起绢帕,再次抹抹眼角渗出的泪水。 见此,许婉握住自家祖母的手,“祖母,我相信阿耶不是那种借利之人,定有什么误会,您放心,我会弄清楚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绝不让他们随意污蔑阿耶的名声。 一旁的陆韫微,歪着头想了想,“那欠据上,真的是你阿耶的字迹吗?” “我瞧了,确是阿耶的字迹,”许婉点点头,“虽现如今我家稍显拮据,但阿耶生前,家里从未缺过银钱,即使有没追回的货款,他也绝不可能去借印子钱,而且足足有三百两之多!” “那这就怪了!既肯定绝非你阿耶借钱,那字迹又是怎么回事?” 老少三人百思不得其解。 6. 食摊遇危机 又摆了几天摊子,生意逐渐红火起来,不仅添了许多新食客,而且还有从别的坊来尝新的,其中不乏高门里的婢子和仆从。 这日,云天阴沉,无风,陆韫微刚支好摊子后,站过来三个面生的食客,一个粗布短褐,袖口磨出毛边,一个衣衫上有几处深浅不一的碎布补丁,还有一个腰间捆着麻绳,悬着布囊、小刀。 陆韫微含笑招呼他们。 三人各点了一个金丝糕,要过注子和瓷碗,在一旁的长凳坐下。 随着时辰推移,来往的客人越来越多,陆韫微手里活计不停,心思却挂在先前那三人身上。 “小娘子,再来一注茉莉青绿。”短褐汉子举起手中茶注呼道。 “好嘞!” 看看已经空掉的一个瓦瓮,又瞧眼身边见底的,皱皱眉,这已是第六次问她续引子,而手中的金丝糕却一丝未动。 “几位郎君,你们的饮子。” 递过去时,补丁汉子不怀好意地斜睨着陆韫微,“小娘子,该不会因多喝了你些饮子,取来大梆子赶我三人走吧?!” “自当不会,儿既说’取无定数‘,定不会出尔反尔,郎君们尽饮。”陆韫微笑应。 回到摊前,她扫一眼对街店铺,视线落在其中一个招牌上,她眼睛微亮,随即摘下羊肠手衣,扭头拜托旁边馎饦摊子的陈娘子帮忙照看花糕摊,小跑着离去。 笔墨铺子。 店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叟,他手持剪刀,举着手掌大小的四方麻纸问陆韫微。 ”小娘子,裁成这般大小可对?” “就是这般,多谢老丈。” 接住递过来的一叠麻纸,又要了根朽子,询问老叟可否借柜台一用,得到肯定答复,便开始写起字来。 半刻钟后,陆韫微手中握着一沓纸回到摊子,谢过陈娘子,继续动手给摊子前等候的食客包花糕。 不出陆韫微所料,不多时,茉莉青绿被饮尽。 “小娘子,没有热茶饮子了?”排队半天队才买上糕的客人面露不悦。 “客人莫急。”随话而出的,还有一张麻纸,“明日,客人拿这张麻纸到摊子,不论是否再买金丝糕,儿都会奉一份新制饮子给客人尝鲜。” 那人略显犹疑,再次向她确定,“新制饮子?其他摊子没有的?” “没错!” 得到肯定答复,那人将信将疑地把麻纸揣进怀中,拿着花糕走了。 后面陆续购糕的,也都悉数得到同样的麻纸。 长凳上的三人见没能为难住陆韫微,互相使个眼色,灰溜溜地走了。 “阿郎,买回来了!”青衣仆从捧着两个金丝糕迈进厢房。 裴彧之轻点桌案,示意仆从放下。 仆从小心翼翼地放好花糕,又瞧瞧反常的自家阿郎。裴宅本就在隔壁的崇义坊,原就距离近,阿郎上衙从不骑马坐轿,也不许下人随从跟着,都是自己步行。 但从半月前,阿郎不仅让人抬了轿辇,还叫人跟着。而且,每每路过国子监门前的一个花糕摊子,都会命自己过去买上份花糕。起初,只以为嗜甜的阿郎好这口新鲜样式的花糕,但日子久了,就察觉出不同。 花糕摊子前买糕者众多,每次自己都要排上一刻,甚至两刻多。这期间,阿郎都会叫人停轿,直待自己买回来,才进国子监。今日缘是祭酒告假,阿郎有公务在身,才径直来了厢房。 “茉莉青绿呢?”裴彧之抬眼看看对面的仆从。 不同以往,今日只孤零零放着一个荷叶包。 仆从把晨间花糕摊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裴彧之听,随后,又从怀中掏出张麻纸,奉到他桌案上。 裴彧之取过麻纸,打开,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他再次看向仆从,“确定是食摊娘子给的?” 仆从笃定地点点头,“确是小娘子给的。” 瞧着仆从不似在扯谎,他的视线再次落回花糕上,边用手指拈起一块,边吩咐。 “你去查查,今日在摊子上,闹事三人的身份。” 仆从应了声“是”,退身出了司业厢房。 待厢门闭 紧后。 裴彧之再次端详起麻纸上的字迹。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四根粗黑的线条,第一根形似弯月,挨着‘弯月’的又是一个状如水滴的图形,底端向外延出短尾,第三个则如一把没有扶手的座椅,最后一个仿若潦草勾画的木鱼。 盯着瞧了片刻,他心中泛起疑云:似字非字,却又并非是画,这到底是什么? 同样发出此疑惑的,还有崇义坊许记书肆的许小娘子。 许婉侧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同样巴掌大小的麻纸,调笑地问陆韫微。 “阿宁,你这鬼画符一般,到底写的是什么呀?” 自从无赖儿大闹书肆后,许婉在陆韫微面前卸下伪装,两人不仅熟络起来,而且互换了小字, “花糕。” “花糕?”许婉将麻纸举到眼前,再次看了看。 “并非‘花糕’二字,形也不似花糕,怎么会是花糕呢?” 陆韫微凑趣,“阿柔分析得甚有道理,不是字,不是画,” 然后又文绉绉地加上一句:“然,它就是花糕?” “难道真被我说中了?确是符?”许婉讶然。 瞧着许婉一副探破天机的模样,她忍不住拊掌大笑,“果然,许小娘子渊博啊!” 许婉听出陆韫微是在打趣她,羞恼地撂下一句,“不同你讲了!” 随即,转身回了前店。 到底陆韫微也没和许婉解释清纸上的内容,怎么解释,难不成要说,这是二十五万余里外,一个叫做英国的地方,他们那边百姓‘方言’里,被叫‘cake’的吗?这 说是符咒,那便当它是符吧! 陆韫微摆弄着手中的石磨,脑海里不断浮现起晨间发生的点滴:三个汉子的举动绝非偶然,明显是受人指使。 但是自摆摊儿以来,自己都和善对人,也没有与人发生不愉快,难道是那日在书肆闹事的无赖所为? 不对,既是无赖,他们肯定是大张旗鼓来赶人,犯不上用这样的手段。 那……到底会是谁派的人呢? 7. 新品豆浆粉 因昨日那三个汉子捣乱,后来的许多食客都没喝到热饮子,作为补偿,陆韫微决定磨制豆浆粉。 这豆浆放在前世,位列早餐界“三巨头”之一。不仅是早八“牛马们”的醒胃利器,也是中老年朋友的养生宝物,而且,南北方对于它的甜咸争夺一直在持续,足以证明豆浆在众人心中的分量。 说起来,前世,她都是把泡好的豆子一股脑儿倒进豆浆机,并没有亲手磨过豆浆粉。但好在,陆韫微有个动手能力强的姥姥,见到过老太太是怎么从无到有的。 豆浆粉做起来其实并不复杂。头晚泡发的豆子放进蒸笼,蒸透后取出晒干,加入一点大米、绿豆、白糖磨粉过筛,这样做出的豆浆粉既去掉豆汁中的腥气,同时,熬出的豆乳呈白色。 眼下,没有科技工具的助力,陆韫微只能靠手搓。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桌面摆了个不大的磨盘,一圈一圈地研磨着。 就在这时,许婉从前店回来。“陆小娘子,有个年轻郎君找你,瞧打扮,似是国子监的儒生。” 听完许小娘子的描述,她估摸,来人八成是陆崇礼。 果然不出所料,她进到书肆时,陆崇礼正手拿书卷看得投入。 “三兄。” 听到熟悉的称呼,陆崇礼放下手中的卷轴,迈步来到陆韫微面前,“阿宁,近日可还好?” 不同于上次见面时的急躁肃立,今日的陆崇礼恢复成了记忆中谦逊温和的样子。 “可住的惯?不如……先回吴郡?阿弟的事儿我们从长计议可好?” 陆韫微看陆崇礼,眉间微蹙,眼底透出隐隐担忧。她抿抿嘴,不急不缓地问道:“三兄应该已经收到堂伯的回信了吧?” 陆崇礼微讶,略略仰头,无奈一笑,“阿宁果真是长大了。” 这位堂妹自小就被叔父叔母捧在掌心,向来是明火执仗的性子。但六年前,叔父执意上谏,替右相魏言忠明辨,惹得陛下不悦,加之朝中党派纷争不断,被贬至宣州,自那以后,便再没见过眼前的堂妹,没想到,此番再见,小女郎已于印象里截然不同。 陆崇礼不想自己家中秘辛被外人听去,想了想,“阿宁还未进暮食吧?不若随三兄去巷口那食肆吃些,店主片得一手好鱼脍。” “好啊。”陆韫微爽快地道。 同柜台后的许婉打过招呼,便随陆崇礼一前一后地离开了书肆。 巷口食肆内。 陆崇礼加了筷子生鱼片,放进陆韫微面前的瓷碗里。“阿宁,你莫怪前次三兄训斥你,实属我没有收到叔父过世的消息。” “三兄也是关心则乱,自是不敢责怪。” 见陆韫微夹起碗里的生鱼片放进口中,他稍松口气。 “自从一年前,阿弟留下信笺随胡姬离开长安,起初还有几封简短地书信,报平安,后便再无消息。”陆崇礼重重叹口气,“诶!先是叔母故去,这才没多久,叔父他又失足而亡……”说着,举起手边的酒杯,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抹掉嘴角酒渍,拍拍陆韫微肩膀,“好在祖宗保佑,阿宁你被救了过来。” 陆韫微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祖宗可没保佑,阿宁早已换人,你家的阿宁跌落山涧时就奔赴了黄泉,现在的阿宁是来自千年后的路人。 见陆韫微夹煮菘菜夹得颇勤,把菜碟朝她推了推,“当日发生什么事,为何你会与叔父跑到山上,还又跌下山涧?……” “三兄有所不知,我跌下山时伤了头,当时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陆韫微打断陆崇礼的话。 看出陆韫微并不想提及受伤的事,也不再追问,宽慰了几句,聊起幼时的事。 不多时暮鼓敲响,结了饭钱,二人走出食肆。 天边已覆上一层灰云,没多时,整个长安城都被笼罩在其中。 一夜雨声未歇,直到寅时初才停罢。 陆韫微照往常一样,推着木车去务本坊摆摊儿。 刚停稳车子,那三个汉子便站到她跟前,穿粗布的短褐那个一脸坏笑地指着车上装茉莉青绿的瓦瓮道:“小娘子,这里头的饮子恐怕不够我兄弟几人喝,不如再回去拉上两瓮,我受累,替小娘子看着摊子。”边说边要动手去搬茶瓮。 “哪敢劳烦各位。” 说着,陆韫微用力一推木车把手,茶瓮随车往前一移,恰好避开汉子伸来的大手。 “郎君们放心,饮子管够。” 语落,也不再理会那三人,开始铺起花糕摊子。 卖了小半个时辰,昨日拿到麻纸的熟客走到摊子前。 “小娘子,来份金丝糕,” 接着,递上昨日收到的麻纸,视线落在其中一个瓦瓮上,“这新鲜饮子是什么?” “郎君莫看了,饮子不在瓦瓮中。”陆韫微狡黠一笑,摆摆手,吸引熟客的注意。 见其回过神,从身旁的布袋里掏出个一指宽的纸包,和金丝糕一起递给那客人。 “纸包里是儿自制的豆浆粉,客人回去找一瓷碗,放入豆浆粉,倒热水搅匀,即可饮用。” 听闻可以要自己冲泡的饮子,周围等着买金丝糕的客人都有些激动。 那岂不是,不必再担心饮子会冷,只要想喝,就定是热的! “小娘子,给我也来份这叫做豆浆粉的饮子!”后面穿着圆领袍的士子开口道。 见是常来的食客,陆韫微莞尔,“豆浆粉只分给昨日拿到麻纸和 稍后茶尽时没喝到饮子的客人,没法送予周郎君,还请郎君莫怪。” 没能要到豆浆粉,周瑾才有些不甘心,歪头想了想,“既不能送,那买总成吧?小娘子尽管开价,某定不还口!” 卖?陆韫微眼神一亮:也不是没想过,就怕被客人们背后说奸猾,毕竟豆浆粉的初衷是为了解决茶饮被喝尽的情况,现在客人主动提及,不正是瞌睡遇到枕头嘛,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再者还是个国子监的士子提及的,那岂不是可以…… 见小娘子不作声,周瑾才以为购买无望,刚想离开,却听到,“周士子想必是国子监儒生吧?!” 周瑾才被问得一懵,下意识点点头。 陆韫微使了个眼色,示意周瑾才近前些,“儿想向郎君打听一人,不知是否认识一个名唤陆修远的,他也是国子监的儒生。” 听闻也是姓陆,周瑾才便知摊主小娘子要寻的应是亲眷。 “陆修远?却不认得,小娘子可知这位同窗是哪个馆的吗?某可以私下问询一二。” “是太学的。” “好,如有消息,某第一时间来告知小娘子。” 陆韫微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眼眸一转,又冲着众人,提高嗓音,扬声道:“承蒙这位士子照拂,往后凡持国子监牒者,豆浆粉都按两文钱售卖。” 听到豆浆粉不仅因自己的举动可以售卖,而且国子监士子买还格外便宜,周瑾才不由得直了直腰。 “小娘子,这是要纵得国子监士子各个都犯规吗?” 突然,一个冷峻的声音从人群间传出。 裴彧之背着手走到摊子前,眯眼看了看陆韫微,视线最终停留在周瑾才身上,双目冷寒,“你,回去上课,下了早课,到我厢房。” 周瑾才像被抽掉全身力气一般,勾着肩膀应了声是,攥着豆浆粉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见人离开后,裴彧之转过头,再次看向陆韫微。 还不等她开口解释。 只看到,裴彧之从袖袋中掏出一张麻纸放在摊子上,朝她摊开手掌。 “陆小娘子,某的豆浆粉。” 陆韫微有些错愕,他怎么会有麻纸?不曾见他来买过糕点呀? 虽心中有困惑,但不好在此时询问,只得拿起一个纸包,放入对面人的掌心。 拿到豆浆粉的裴彧之片刻没停,朝麻纸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了,留下满脸疑惑的陆韫微。 她伸手拿起麻纸,展开的刹那,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僵愣在当场,过了好半天,才勉强收回心神。 陆韫微不敢置信的地再次看向归还的麻纸,上面除了自己写下的“cake”,还有多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字———夷语。 8. 士子失踪案 陆韫微揣着满心忐忑,装作没事儿人一样继续给食客包着糕点。 接下来,即使瓦瓮里有茉莉青绿,也还是有不少人掏钱买走豆浆粉。 长凳上喝了一肚子茶汤的三个汉子面面相觑,相互倚靠着,打补丁的汉子悄声对另两人道:“大哥,咱们这么干好像不管用,我瞧着,她的生意怎么没受影响,反倒更好了呢? 穿粗布短褐的汉子看看依旧排队的食摊,怼了怼另两人,一拍衣摆,起身径直而去。 看见三人离去,陆韫微勾起嘴角,继续做她的花糕生意。却不知,巷子角,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裴彧之下了衙,回到家中,刚一踏进宅子,便听说老太爷身体不适的消息。 老爷子的贴身侍从吴伯禀道:“今日早朝,崔相拿许久未破的士子失踪案做文章,上书谏言,老太爷年事已高恐无力胜任京兆府尹一职。说老太爷合该……致仕。” “此案去年底就交予大理寺审办,如今崔相反倒将矛头直指京兆……”裴彧之脚下步子不停,边问边往祖父院子走,“那陛下是什么态度?” “陛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赞了几句老太爷的功绩,把话转到士子失踪案上去了。” 裴彧之皱眉思索。 “对于士子失踪案,陛下当时是怎么说的?” “陛下只说案子日久复杂,失踪者又分布州县各处,一时半刻确实是难查清,但受害士子皆在京畿失踪,士子又是国家之栋梁,士子心忧,则国家难安,叫京兆府尽快协办。” 窥着主人的神色,吴伯又添了几句,“刚回到京兆,便传出流言,说……京畿要地案件频发,治安已是问题,只怪老太爷贪权不放,若换成郑少尹,士子失踪案八成早就告破了,也不至于人心惶惶。” 进了正屋,看祖母坐在床榻边,低头抹着泪,榻上的祖父阖着眼,恹恹地平躺着。 看清来人,裴太夫人收起帕子,温声道:“大郎回来了!快来瞧瞧你祖父。”说着,扶着身旁仆妇的手起身离开榻沿。 裴彧之快步上前,手掌在祖母肩头抚了抚,走到榻前坐下,手搭在老者的臂腕上,轻唤了一声。 许是听到裴彧之的声音,裴老太爷睁开双目,哑声道:“你回来了?” “莫担心,现下祖父已经好多了。”裴老太爷看着眼前满脸忧色的孙儿,又开口补上一句。 裴彧之抬手给祖父掖掖被角,宽慰道,“郑少尹是崔相的人,流言定是他们放出的,祖父不必去听那些小人之言!” “那些流言祖父自不会听在耳里,只是……大郎你去到国子监也有些时日了,关于失踪案可有什么发现?” “孙儿查到第一个在驿站失踪的士子苏文轩,与其同舍的士子陆修远在他失踪前的几日,留下信笺,与一名胡姬私逃出京……但并未查出二者有关联。” 裴老太爷皱了皱眉,“前年秋起,已经失踪五名士子,但只发现了苏文轩的尸体,线索着实太少,短时间恐难有结果啊。你为了暗查,宁可舍了大理寺少卿入职国子监,这步棋怕是走错了啊!” “祖父,看似有大理寺的身份便于查案,孙儿觉得只有入局,才能得到更多的线索。” 裴彧之看到祖父一脸疲态,没再继续说下去,命人唤来郎中回话。 “大夫,我祖父病情如何?” 郎中露出个宽慰的眼神,“司业放心,裴老府尹并无大碍,适才已替裴老府尹把过脉,脉象细数无力,且伴有手心发热,此为虚火之相。某开了两副滋阴降火的方子,服上几帖,也就好了。” “有劳郎中。” 裴彧之命管家将郎中送出去,又看着老太爷吃下药,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净过身后,裴彧之坐于榻上,面前案几上的烛火将他原本清瘦的轮廓映得越发修长。 “事情办得怎么样?” “阿郎放心,已经办妥。”被独留下来的贴身仆从李昭开口。 “今早奴已经知会了坊正,他会去敲打摆摊子的孙阿大、吴二等人,往后定不敢再有人去寻陆小娘子的麻烦,后又一直在巷角盯着,直到陆小娘子收摊。至于孙阿大的三个亲戚……”李昭没忍住嗤笑出声,“他们这两天许是喝得茶饮太多,扰了肠胃,回家便反酸呕吐不止。” 李昭觑了眼自家阿郎,“奴瞧见,陆小娘子跟踪三人去了药铺,私下给郎中递了银钱。” 听至此,裴彧之有些意外,微抬眉角,“她做了什么?” 李昭咧嘴露出一个坏笑,“小人打听了,郎中说,是在给他们开的汤药里加了几味药材,叫他们下头也别消停!” 听完李昭的禀告,裴彧之又恢复成一脸淡然。 “之后继续守着。” 李昭有些错愕,“难道他们还敢?” “叫你守便守!” 李昭应了声是。他自小跟在阿郎身边,对于阿郎的了解自然比旁人多,但现在,他越来越看不懂阿郎了。 他正出神地想着,耳边再次响起那道清冷的声音。 “如发觉情况不对,或有人上前闹事,直接去京兆府叫人。” 这下,李昭更惊讶了,市井间的嚷闹,只需要坊正出面即可解决,但此次,阿郎竟然要为花糕摊惊动京兆?这还是他家阿郎吗? “李昭,你再去打听一下,许记书肆的许小娘子一家。” “是。” 见自家阿郎没再吩咐,便打算退下,刚退出几步,猛地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阿郎,适才在国子监,花糕摊子的小娘子求见,因着您前去大理寺,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见您还未归,便走了。” “可有说明来意?” “小娘子说,想要谢您那日书肆相助之恩。” 听及此,裴彧之发出一声嗤笑,他早已料到陆韫微会来找自己,但没想到会用这个借口。 说是感谢相助,其实,早在书肆之事第二日,他便收到陆韫微托人递进来的一大盒花糕点心,不仅有京城盛行的桃花糕 、水晶龙凤糕、金乳酥,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新式糕点,可叫嗜甜的他吃了个痛快。 如今又以此为幌子,此番行径,实在不符合查出的关于陆韫微底细中的描述,脑海中不禁浮现起与大理寺少卿沈绩云讨论士子案的情形。 今日晡时,大理寺衙署内人迹寥寥,唯见零星的几个洒扫仆役和年老主簿,裴彧之驾轻就熟地进到沈绩云的寺廨内。 “子朔,这是前些日失踪士子的卷宗。” 一个衣着地黄交枝暗纹细罗圆领袍、腰间挂着银鱼袋的年轻官员将桌案上放着的数份卷轴朝裴彧之面前推了推。 “失踪士子名唤王峥,年十六,出身太原王氏的一个旁支,自小靠族中接济,继而能够进学,此番来京,为着明年春闱做准备。他生前租住在归义坊的一间民宅里,屋主是一对年老夫妇。” 裴彧之一边听沈绩云叙述案情,一边翻开最近的那份卷轴。 “我们盘问过这对翁妪,据他们二人描述,王峥相貌清隽,特别是那对眉眼,生得格外好,周边邻里街坊的大媳妇小闺女,经常有意无意从他们宅子前路过,只为能偶遇王峥。虽样貌出众,但却并不浪荡,一心想要考取个功名。且不说日日寅时末便起身读书,子时歇息也是常有的事。” 听到此处,裴彧之抬首看向沈绩云,“他可有一道上京的同乡?或交好的士子?” “不曾查到有同乡,倒是有个交好之人,但那人并非士子,而是个行商的,名唤冯照才,在西市开了间首饰铺子。来报王峥失踪的也正是这个冯照才。” 沈绩云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上一口。 “行商的?”裴彧之眸子一眯,眉头轻蹙,“可是同乡?” “并非同乡,冯照才是长安本地人,二人结识于上京途中,他比王峥年长十岁,住在永平坊,其家中一妻一妾,两子两女……” “只与王峥租住的归义坊隔了一个坊,那他怎知王峥失踪的?” 裴彧之出声打断沈绩云尚未说尽的话,指尖轻点在卷轴中的“归义”二字上。 “据冯照才所言,近一个月,他每每与邀王峥赴家中小聚时,都遭其婉言拒绝,推辞说是要静心读书,潜心课业。不过有一日,冯照才前往平康坊,替欲仙楼花魁娘子送一枚托他打制的金簪时,竟远远瞥见王峥与一群士子打扮的人也在楼中。他心生诧异,本想上前问个究竟,但那群人相携笑拥,转瞬便步入厢房。他也不好追进去,只得作罢。” 沈绩云声音不疾不徐,伸手拿起白瓷注子,往裴彧之手边的茶盏里续茶。 “次日,冯照才寻到归义坊,从老妪口中得知王峥一早便出了门,虽心中隐隐觉得事有蹊跷,却也未再追究。直至七日后,他在西市碰到出来采买食蔬的老翁,两人寒暄中,他才知晓——早在五日前,王峥出门时,亲口同老翁说,自己要去冯照才家中住些时日。” 语毕,裴彧之点点头,眉眼间依旧挂着层凝霜。他又继续询问起之前两起旧案的查办进展。 9. 巨贾的喜糕 半个时辰后,沈绩云抬指轻捏微酸的眼角,紧接着,又从桌案上堆放的册子里抽出其中一个递到裴彧之身前。 “这是你叫我查的那位小娘子的底细,都在里面。前日,我也去务本坊瞧过,确与沈文轩案发现场遗留的卷轴上的女子一致。” 裴彧之伸手接过册子,俯首仔细地翻看上面的内容。 陆韫微,前户部侍郎陆晏舒之女,自小娴静温良,善弦乐,幼时师从宫廷乐师吴贤子;后随其父左迁至宣州;其母刘氏去年春亡故;长兄陆怀瑾则为太学儒生,前年秋,同平康坊欲仙楼跳胡旋舞的胡姬米娜儿私逃出京,后便失去踪迹。月余前,其父陆晏舒因意外,跌落山涧身亡。 裴彧之反复忖度纸上的信息,想要探寻与士子失踪案有关的蛛丝马迹。 见他看了许久也不开口,沈绩云忍不住追问,“可要唤来大理寺问话?” “暂且不必,无凭无据叫人来,恐会打草惊蛇,还是先继续暗中探查。”他递还回册子,拂袍起身。 沈绩云闻言点点头,道句“也好”。 二人并行至府衙门前,告了别,沈绩云直至看着裴彧之的马车拐出街口,才转身回到大理寺。 接下来几日,陆韫微不仅没有再去国子监寻裴彧之,甚至次日没再出摊。不少食客啧有烦言。 其实真怪不得陆韫微。那日午后,她去国子监寻裴彧之未果,刚折返回许记书肆,就见许老媪拄着拐杖迎了上来。“小娘子可算回来了!半个时辰前,来了个自称邹府管事的人,说要找陆小娘子。” “邹府?我并不认识什么邹姓人家呀?”陆韫微皱皱眉,疑惑地问。 就在许老媪开口之际,后院传来一阵沉稳醇厚的声音。 一位头发灰白,样貌精明的老者从二门后款步而出,他的手搭在身旁年轻仆从的小臂上,迎上陆韫微,“想必这位就是务本坊那花糕摊主小娘子吧!” 陆韫微点头,笑道:“正是,不知老丈寻儿有何事?” 邹管家嘴角挂着慈笑,拱拱手,“某是西市绸缎行邹府的管事,我家主人听闻小娘子做得一手好花糕点心,花样都是京城从未见过的,不日我家大娘便将出阁,主人家想请小娘子制几种市面上从未有过的花糕样式。” 许老媪一脸担忧之色,扯扯陆韫微衣角,似在暗示她不要接此单生意。 难道这中间有什么猫腻? 陆韫微既非应下,也不拒绝,面上依旧摆着副笑模样,“得幸邹家主人看中,只不过儿做的那些花糕点心,味美但价贱,果腹尚且有余,但要说摆在喜宴堂中,属实不合场面,恐给主家添恼。” 邹管家收起适才的宽和慈祥,眼含寒肃,正色道:“小娘子是不想接下这买卖咯?” “老丈误会,并非儿不接,实在是力微,摊子太小,接不下您这个大买卖。”虽豪商富贾之家不似高门权贵那么多后宅争斗,但肯定不乏一些小弯小绕,犯不着为了几个银子搭上小命。更何况,这单生意着实不小,一旦接下,光靠自己恐是忙不过来,花糕摊子更是没法出,一来二去也多挣不下多少。 邹管事做了数十年的采买勾当,一下便听出眼前这小娘子的话中之意,不怒反笑。 “小娘子思虑甚全。”邹管事扫了周围人一眼,冲陆韫微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当即明白,随邹管事走到稍远处的书架旁,老者再次开口,“说不来不怕小娘子笑话,我家夫人是太学博士府上的庶女,这头一回嫁女,夫人想在娘家面前争争面子。小娘子的花糕在务本坊颇有名气,士子博士争相求购,由此,夫人执意要小娘子来做喜糕。” 陆韫微缓缓点头。老者说得‘含蓄’,这哪里是夫人想争面子,恐怕是他那从商的郎主想在岳家面前争脸面才是,邹夫人背了好大一口’锅‘。 她略一沉吟,“儿接下这笔买卖容易,只不过有些事要先说清才好……” 邹管事轻眯双目看着她。 “儿既不知邹家主人的喜好,也不知其口味,这做出的喜糕兴许在旁人口中尚且一赞,但夫人出自书香门第,只怕入不得其眼。再者,花糕又是用于喜宴之上,所用的食材定是些价格不菲之物。” 邹管事知道面前的小娘子谨慎,继而接问,“小娘子是想……” 陆韫微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儿想在喜宴前,将喜糕尽数做出,再请贵主定夺……” “这是自然。”老者轻声插上一句。 “但制作花糕所需的一应食材,皆须儿个个过眼;而且还需要在灶监的院内垒一个泥炉;至于人手方面,我会带自己的帮手,旁人不可插手。” 邹管事点点头,“其余要求某都可替主家应下,只这最后的‘旁人不可插手’……某还需回禀主家定夺。” 陆韫微见老者已年近花甲,所着衣料也非普通家仆能用,与银钱相关的事务皆可自定,想必是邹府总管事。 陆韫微知道邹管事虽为邹府的大管事,遇到这种敏感的人手问题依旧作不得主,随即笑道:“毕竟是涉及入口之物 ,理应慎重,老丈自是要回禀才可。至于银钱方面……” 邹管事反应过来,小娘子的重点来了。 “小娘子欲要价几何?” 陆韫微面上划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黠笑,“五十两!” 邹管事自诩自己做这大府管事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过眼无数,敢如此要价的人,还是头一回见。 陆韫微瞧见老者面上的震惊之色,也不再出声。 想要排面漂亮,就是要花大价钱的。虽说那些甜品放在前世满大街尽是,但放在这旧时空,那便是独一份儿,知识产权也是要付费的。 这边,回过神的邹管事对陆韫微道:“某先回去禀明主家,待定夺好了,再知会小娘子。” 陆韫微点点头。 随后,邹管事在年轻仆役的搀扶下离开书肆。 看人走远,许老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来到陆韫微身边,“小娘子,这邹家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富户,他家的绸缎生意遍布长安,不仅士族高门经常光顾,传闻,长公主都买过邹家的绸缎呢!一旦有个差错,怕是……” “阿婆放心,且不说这单生意能否达成,再者说,儿在吃食方面向来心细,定不会在此事上有疏漏。” 陆韫微探头朝后院瞧去,不见许婉的身影,疑惑地问许老媪。 “阿婆,怎的是您老人家看着书肆,阿柔呢?” “她呀,去孙举人的书塾取抄本了!” 自从许大郎突然离世,断了书肆大半货源,许婉只能在来京求学的贫寒学子手里订购些抄本,毕竟是来求学,抄本数量很少,因此都是许婉挨个上门去取。 许老媪看一眼屋外的天色,道:“估算时辰,也快回了。” “您腿脚不便,书肆我来看着。您先回后屋歇息。”陆韫微边说边伸手扶上许老媪的手臂。 许老媪自知自己身体,也不再推辞,“那便有劳小娘子了,晚间来屋里吃暮食,今早隔壁刘娘子得了条鲈鱼,我瞧着不错便从她手中买下,今晚给你与阿柔做鱼脍吃!” 陆韫微笑着应下,送许老媪回到内室,又叮嘱几句,才回了前店。 暮鼓敲响,邹府派仆从前来,告知主家应允了陆韫微提出的要求。由于婚期是在三日后的六月初三,没有富余时间,因此邹家将试糕的时间定在次日申时初,试尝的糕品先由陆韫微做出,再带至邹府,仆从又留下十两银子,算是试糕的费用。 晚间,陆韫微把自己关在灶房里,直到亥时末才回房。 10. 面具娘子 第二日,陆韫微抵着浓浓的困意从床上爬起,再次扎进灶房。 陆韫微取出清早新拾的鸡子,将蛋白、蛋黄分别放置到两个瓷盆当中;随后,往装有蛋黄的瓷盆中倒入油、糖浆、牛乳搅匀,过了筛的面粉分两次与蛋黄混在一起;接着,掏出那日从铁匠铺打造的水滴状炊具,斜插入蛋白盆中快速地搅打,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不出两刻钟,盆里的蛋白由原先流动的液体变为奶白色蛋糊。 陆韫微麻利地将两种蛋糊搅和均匀,倒入三个模具当中,又片刻不停地将其送进院中的泥窑。 收拾灶台的间隙,还不时不时跑到泥窑边,拿起小杌子上的扇子扇动两下。 不同于往日被鸡鸣声唤起,今日许婉是在一阵乳香气中睁开的眼,她坐起身,在空中轻嗅两下,香气不仅丝丝甜甜,当中还夹杂着烘烤后的麦香气。 等许婉拾掇好,跨出屋门时,更为浓郁的香气迎面而来,与其鼻子撞个’满怀‘。 她招呼正在院中忙碌的陆韫微,好奇地问:“阿宁,你这炉子里烤的是今日送去邹府的花糕吗?” “对呀!在我们家乡,凡是家中有喜事的,都会买来吃。因而想着做这款送过去。” 陆韫微新制这款花糕便是后世的蛋糕。本朝百姓大多都喜爱精致小巧的点心吃食,认为唯有手掌大小的才够得上精美,像水晶龙凤糕、透花糍这类上乘糕点,皆是宴饮席上撑门面的必备糕点,但凡稍大一些的,都会被说成是拿不上台面的东西。这反倒激起陆韫微的逆反心理,谁说只有体积小才能配得上精致,她要让本朝人民见识一下,什么叫作‘大而美’。 见烤得差不多,陆韫微手握铁铲下端,另一端伸进泥窑,铲出模子,倒扣在事先准备好的铁架上。 许婉上前来,盯着表面澄黄的花糕,“瞧着与金丝糕相差无几,为何闻起来如此浓郁?” 闻言,陆韫微摘下厚厚的手套,冲许婉咧嘴一笑。 “其实他们二者的用料是一致的,差别就在这工艺和配比上。”她在花糕上轻戳两下,继续向许婉解释,“你瞧,这款花糕就要比金丝糕更加细腻轻软,加之牛乳的用量更是增加很多。” 说着陆韫微仰首看一眼天色,已至巳末,本想趁着日头不盛去趟东市,看来不得不顶着日头了。 一进六月,暑气明显渐涨,即使有风拂过,也丝毫不带半分凉意,栖于高枝上的蝉鸣声都不如前几日响。 与许婉又闲扯两句,才揣着钱袋出门。 她穿过宣扬坊,便来到东市的西门。 正值晌午时分,骄阳高悬,东市极为熙攘繁盛。街上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提着米粮菜蔬的市井百姓,挑着担子叫卖的商贩,沿街商铺客人们进进出出,格外热闹。 陆韫微逛了一圈,买下些新鲜的时令瓜果,一趟下来走得她腿软脚酸,本想赶紧回去歇歇,申时好前去邹府试糕,不曾想回去的路上反而替人解起了围。 这人陆韫微在东市采买时瞧见过,是个卖樱桃的妇人。 虽是挑担卖货,却并非众人印象里那种膀大腰圆,常年被日头晒得黝黑的娘子,反倒身形纤细,皮肤釉白,约莫二十五六岁,讲起话来轻声细语,只是左半边脸上一直带着个铜制镂空面具,叫很多人不敢到她的摊子上买樱桃。 “你个下贱货,敢到我家铺子勾引郎君!看我今天不把你撕烂!”东市酥山店的店主娘子钳着面具娘子的胳膊,大声斥骂道。 二人一推一搡地来到大街中央,虽能瞧见面具娘子的嘴一张一合,似是在解释,但奈何酥山店娘子有一副好嗓子,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仿佛加了扩音器一般,格外洪亮。压得几乎没人能听清面具娘子说些什么。 见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酥山店娘子越发来劲,“大家伙儿瞧瞧,这贱人打着买果蔬的旗号,上门勾引我家郎君!每每迷得郎君尽数将她的樱桃包圆!”边骂边欲去扯面具娘子的襦裙。 眼见事态不妙,周围人又是一脸看好戏模样,陆韫微实在忍不下去,挤出人群,上前劝阻。 “店主娘子有话好好讲,何必扯人衣裙!”陆韫微一把握住酥山店娘子捏着那轻薄上襦的手,奋力向下压。 酥山店娘子买过几次金丝糕,认得陆韫微,知道她才来长安不久,许是被贱人的娇柔样子骗住才出手阻拦,因而稍微放低些音量。 “小娘子,你莫要管,贱人就得狠狠收拾才行,否则日后非得出更大的乱子不可!” 陆韫微瞧着身边的面具娘子,似是被揪扯得狠了,整个人一副脱力的样子,就那么被酥山店娘子拽着,也不反抗;转头又瞥见躲在食肆内,畏畏缩缩,探头张望的酥山店主。 她心中有了猜测,面上依旧眼眉含笑,“儿初来乍到,也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娘子多次到儿的摊子买糕,也算熟人,刚瞧似是娘子受了气,才不由得出声。不若我们回到店中,娘子将前因后果说出来,赔偿也好,保管也罢,自会有个分辨!” 众人一听,生怕错过更多八卦,呼叫声响成一片。 “娘子你瞧,再继续当街撕扯,您的脸面也不好看呐!” 酥山店娘子看看陆韫微,又狠狠地刓一眼面具娘子,方才松开抓着其衣襟的手,“既到这个份儿上,那边听小娘子的,回店中分说!” 刚一迈进店门,酥山店娘子对着陆韫微诉道:“我家有款樱桃酥山,形美味好,很得众人喜爱,奈何樱桃价高,除了一些高门富户会点来吃,普通百姓极少有点,因为采买的樱桃数量并不会很多。但自从这个贱人来东市卖樱桃!”说着,酥山店娘子将手移到门槛外,站都站不稳的面具娘子身上,恶狠狠地道。 “我家郎君便打着采买的幌子,去她的摊子。起初我没把此 事放在心上,郎君嘛,哪有不花心的,只要不出乱子就是。但万万没想到,近几日,买回来的樱桃越来越多不说,这贱人竟敢明晃晃地来店内送樱桃!还骗得郎君送她支金簪!” “骗”字一出,原本摇摇欲坠的面具娘子仿佛被针刺中一般,登时直起身子,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没有!没有!” 此话一脱口,面具娘子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泪水如坠珠般串连落下,打湿大片衣襟。她一只手不停地拍打上自己的胸口,冲着酥山店娘子撕心裂肺地喊,“某要怎的说你才能行,是你家郎君自己主动前来,说要长期订购樱桃,叫某隔两日送一次。那金簪是货款!” 酥山店娘子没料到面具娘子敢如此反驳,愣了片刻,越发生气,再次冲向面具娘子,将其推下台阶,“贱人还敢抵赖,不是骗那是什么,哼!货款?有谁家做生意是用金簪付账的?!” 陆韫微来不及前去阻拦,酥山店娘子便上手一把扯掉面具娘子脸上的铜制面具,口中还不断地斥骂,“今日我非撕烂你的脸不……” 随着铜面被扯掉,面具下的脸暴露于众人眼前时,那个“可”字被生生噎在酥山店娘子的嗓子里,再没出来。 那张清秀明艳的面上,左半边爬满了数条火虫留下的烧痕,冷不丁看去甚是狰狞,人群中有些胆子小的夫人娘子,连忙偏过头去,不敢再瞧上第二眼。 陆韫微也被眼前这一幕惊了一瞬,回过神来,迅速上前,一把夺过酥山店娘子还攥在手里的铜面,重新替那面具娘子覆在脸上。 面具娘子反倒一副解脱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将铜面戴稳,嘴角牵起一丝苦笑,目光冷寒地瞪一眼酥山店主,随后,视线望向店主娘子,哑着嗓音道:“这回……娘子可信了?” “我……不知……”酥山店娘子早已没了方才的气焰,声音低了下去,喃喃道。 围观的众人这次倒没再起哄,反而不约而同地低了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瞧着原先应该是个标致的美人,诶!可惜喽!” “右脸好端端的,唯独左脸有烧痕,像是刻意为之,估摸着,是被人家大妇捉到,毁的容!” “肯定不是个好货色,戴着铜面都能勾引郎君,面容没伤之前,还不知祸害过多少家呢!” …… 面具娘子仿若没听到周围的私语声,抹一把颚边的泪痕,从怀中掏出金簪,“你家郎君欠我三笔樱桃款,说是现银不足,才以此抵押,下次付账时赎回。某向来不贪人便宜,既无下次买卖,待某将这金簪抵押换银,多出的钱两自会返还。” 言罢,她继而转向陆韫微,端正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小娘子出手解围,此恩某记下了,日后定当寻机相报。” 语毕,便拨开人群,身影很快隐没在街巷深处。 11. 再露巧手艺 见无甚热闹可瞧,围观的众人尽相散去,而陆韫微却没能当下离开,她被酥山店娘子牵着,又听其诉了半柱香的生活不易,才被放开。 她能瞧出来,酥山店娘子对于适才扯掉人家面具,将人家过去的伤疤显露于众人面前这件事,心怀愧疚,只不过碍于面子,硬撑罢了。 女子存于世,终是不易。 回到崇义坊,简单梳洗一番,然后换了件更为轻便的窄袖胡服,腰间束上革带,瞧上去,整个人都干练起来。陆韫微提上事先预备好的材料工具,再次出了坊门。 按照昨日邹府仆从告知的位置,陆韫微轻轻松松便找到了位于延寿坊的邹府。 守门阍人是个中年汉子,陆韫微说明来意,阍人当即招呼来一个年岁不大的男童引她前往后宅。 一路上,小童时不时抽动几下鼻子,还假装不在意地偏头瞥眼身后陆韫微手中提的竹篮;直到穿游廊时,小童还是没忍住放慢脚步,与她并行,奶声奶气地问:“小娘子,你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呀?气味如此香甜!” 见小童如此呆萌可亲,陆韫微将手中提着的包袱挎在臂弯上,腾出手,从竹篮里摸出一小块扇形蛋糕,递给小童,“嗯,你尝尝。” 小童没想到陆韫微会有此举动,连忙摆手,“这是给主家的吃食,我不能吃的。叫阿耶知道,又该打我屁股了!” 这话虽是对陆韫微说的,但视线却一直盯着她手里的蛋糕。 见此,陆韫微轻笑出声。 “没关系,你拿着吧!一小块儿无妨!”为了消解小童的慌张,她又补上一句,“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听陆韫微如此说,加之实在压不住肚子里的“馋虫”。小童四下张望一番,确见无人,双手接过蛋糕,“多谢小娘子!” 随即,一把塞入口中,小小的腮帮被撑得鼓囊囊的,好似前世的手办娃娃。 “太……好……吃了!”小童边嚼边夸赞道。 陆韫微瞧小童实在可爱,伸手捏了捏小童的丱角。 待二人进入后宅主院,一个仆妇打扮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 “是花糕摊的小娘子吧!” 陆韫微笑着点点头,道:“儿没来迟吧!” “不迟,不迟。” 仆妇一边从袖袋中掏出块饴糖打发走带路的小童,一边引着陆韫微往堂中走。 邹家夫人坐在堂中案几侧,看着约莫三十六七的样子,身形匀称,一身金绣织锦齐胸襦裙垂落于地,外搭墨绿轻丝罩衫,周身萦绕着一阵富贵气。 陆韫微从容淡定地上前一步,微微屈膝,附身施一福礼,“见过夫人。” 看见陆韫微,邹夫人眉梢一挑:眼前之人不仅眼明精亮,而且被注视也无躲闪怯懦之色,就那么任由人打量,看着不似普通摊贩。 “小娘子好气度,可是长安本地人?”邹夫人问道。 陆韫微抿嘴浅笑,“儿并非长安人。” 邹夫人没有继续深问,不想说便不说吧! ”想必管家已经同小娘子讲过因何要这花糕了吧!” 邹夫人垂目扫一眼陆韫微手中提的大包小篮,继续说道:“此番请小娘子来便是想瞧瞧,当日的花糕样式。” 陆韫微点点头,示意方才的仆妇取来个案几,从竹篮里掏出澄黄的蛋糕坯放在上面,看着平平无奇,甚至远不如西市那些花糕店做出的样式,邹夫人的眉头紧了紧。 瞄见邹夫人神色不对,陆韫微不急不缓地解释,“夫人,儿为喜宴准备的花糕还需一个步骤,因担心路途颠簸,破坏了花糕的形态,只得来府后完成,不知哪里方便儿做糕?” 邹夫人未回答陆韫微,只抬头与仆妇对视了一下,仆妇立刻会意,引着他道:“小娘子随奴来,耳房有处空当。” 进了耳房,仆妇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站在不远处的墙根边看着。 只见,陆韫微掏出10寸长的齿刀,对着圆圆的花糕锯了起来,一刻钟,三个圆糕便被片成9个同样大小的薄片。接着掏出被小棉被和冰块裹着的注子,她问仆妇要来个瓷盆,将注子里的乳白色汁液尽数倒出,又拿过水滴形器具,快速搅打。 不一会儿功夫,耳房内便尽是乳膏发出的甜气。 见此情景,仆妇不动声色地 退出房外,回到邹夫人身边耳语起来。 半个时辰后,耳房传来少女的声音,“可否劳烦来个人,帮儿一同端下糕点?” 在仆妇的帮助下,二人端出三个锅口大的竹箄,将其安放在先前预备下的案几上。 堂中众人看着眼前大而精细的花糕,皆都吃惊不已,就连见过大场面的邹夫人,都不自觉地嘴唇微张。 三块放在案上的花糕,其中两块通体呈红色,糕体表面都有微微凸起的暗金色喜字,四周点缀着几片同色的祥云图案,糕身侧面,各分别悬踞着一对鸳鸯;剩下那个则堆满了各种花卉样式,有国色牡丹,细丝金菊,娇柔海棠,苍劲翠竹,还有些从未见过的品种。 “这……这是?” 还没回过神的邹夫人下意识问道。 “这两个是‘鸳鸯相对’糕,讨一个成双成对的寓意。”陆韫微指了指那两个红糕,继而又移到另一边。“这个是‘花开锦绣’糕,预示邹家娘子将来的日子能够如这糕一般,富贵繁华。” “好!太好了!” 话音才落,身后响起浑厚的男音。 一个着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大跨步地迈进堂中,越过众人,在邹夫人身边坐下。 是邹家郎君无疑。 再细细瞧去,他面上只左边一条粗眉,右边的眉毛极淡,怪不得众人私下都简称他为“邹一条”。 “不愧能在长安城里创出个名声,果然手艺非凡!”邹一条咧着嘴道。 “邹郎君谬赞。”陆韫微浅笑一下。 “原先听管事说,叫你做个喜糕,竟敢要价五十两,我还在想,年纪轻轻,真是想钱想疯了。但长安城又盛传你的花糕市面上不曾有,思来想去还是唤你做来,瞧上一瞧。” 说话间,邹一条已然起身走到盛放花糕的桌案旁,附身细瞧。 “果真没叫我失望!喜宴当日,就定这花糕啦!好叫那帮人见识一二!” 陆韫微低头应了声“是”,笑意在唇边化开。 有了这五十两,她就可以租个铺子,扩大花糕种类,再上些茶饮系列,总比她日日摆摊儿赚得多。 12. 邹府的喜宴 “邹一条”命人唤来老管事,吩咐老者,喜糕所需的一应物品皆按照陆韫微的要求采买。 说定,辞别邹家夫妇,陆韫微随老管事往正门处走。 待到门房,邹管事面上挂着与那日书肆里一样的笑容,“陆小娘子,喜糕所需之物,不必考虑银钱,要什么尽可言说。” 陆韫微也不客气,从袖袋中掏出两张薄纸递给管事,“老丈,这里面有一张是花糕要用的瓜果,另一张是当日用来盛放喜糕的器具,还请老丈尽快命人去铁器铺子打出来,免得耽误正事。” 老管事看着纸上描画的图案,疑惑地问:“小娘子,这似树一样的东西,能放花糕?” 陆韫微看眼时辰,应该能在坊门关闭前赶回去,便给老管事解释起来。 “老丈,您瞧主干分出的三个枝桠末端有三个圆形托盘,到时候,喜糕便摆在上面。因着喜糕中间加有新鲜瓜果,所以会增加不少重量。” 为防止出现差错,陆韫微又嘱咐道,“底座和主干一定要够粗,大致比例儿也标注在上面,收验时要格外注意……” 陆韫微托着疲惫的身子,在坊门关闭的前两刻才赶回崇义坊。 许婉站在书肆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视线直直地望向巷口,待那抹熟悉的身影一出现,她小跑过去,衣裙下摆随着她的步履前后来回摆动。 “阿宁,怎得去了这么久?”许婉焦急地问。 陆韫微见她一脸担忧,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宽慰。 “最后一道程序有些复杂啊,所以多花了些时间,后又交代关于采买上的细节,所以耽误到这时才回。” “可把我和阿婆吓坏了,以为邹府不满意你做的花糕,把人扣在府中了呢!” 陆韫微被许婉的话逗笑,“偌大个长安城,谁敢随意扣人。” “万一遇上个横的,什么事情做不出啊!” 说话间,许婉已经插上门闩。 不日便到了六月初三。 陆韫微和许婉提着烘烤蛋糕所用的大小模具等器物出了门。 起初,陆韫微没想让许婉给自己做帮手,而是找到临摊卖馎饦的陈娘子。 陈娘子不似有些摊贩,总在食量上计较,她则显得很大方,每当身形块头大些的贩夫走卒到摊子上吃馎饦,都会多给盛上一些,她坦言:少给一勺又发不得财。 试完糕的第二日,陆韫微抽个间隙,去务本坊与陈娘子讲了此事,听到只是切切果蔬,洗个盘盏,搭把手的活计,一天下来便能拿到十两银子,陈娘子甚为激动,这可是她卖大半年馎饦都挣不来的,当即便答应下来,但令陆韫微没想到的是,临近暮食,陈娘子来崇义坊,找到陆韫微。 “陆小娘子……我家郎君在西市卖胡饼,他听摊子的食客说,邹家出五十两叫你去做喜糕,你却只给我十两。”陈娘子双臂叠于胸前,质问道。 陆韫微顿时便听出陈娘子的来意,也不恼,笑道:“娘子这是……想涨银?” “对!”陈娘子斩钉截铁道,“我也不说与你平分,但怎的也要多上个十两才行。” 今日午后她收摊儿回到家中,把到邹府帮忙的事与家中郎君一讲,自家郎君竟也知道邹府花高价定喜糕的事,夫妻二人互通一番消息后,陈家郎君自觉十两太少,所以不断“劝说”陈娘子去多要些,在自家郎君的撺掇下,陈娘子也觉得陆韫微这件事做得不甚地道,便孤身来到崇义坊与陆韫微讲价钱。 听到“平分”,陆韫微反倒被气笑,“娘子有些事情怕是没搞清楚,那五十两中,除了辛苦费,更多的是花在儿那独一无二的配方手艺上,既然娘子想要涨银,那儿且问问,娘子会制糕吗?” 陈娘子没想到陆韫微会有此一问,悻悻道:“不,不会。” “那花糕配方可是娘子出的?” “也……不是……” ”那娘子有何理由要加银钱?” 陈娘子被陆韫微问得噎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也自知理亏,但想着若能多要出十两,就能在城中偏僻的坊间租个屋舍,这样他们夫妻便不用日日奔波于城内城外。 陈娘子两只手尴尬地拽拽衣襟,讪笑一下,“小娘子,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十五两如何?” 眼下,陆韫微也瞧出来,陈娘子表面一副老实、不计较模样,实则骨子里写满了贪得无厌。 她在阴沉下来的面容上尽力扯出个笑,“明日邹府的活计,娘子不必前往。” 听陆韫微如此说,陈娘子反倒慌了,一把扯住陆韫微的手臂,拖住她转身的动作。 “小娘子,莫要说笑,你瞧天色已晚,你也找不到打下手的啊?不如我们再商量商量,十两……就十两。” 无论是前世,还是当下,陆韫微一直都是胆小的,她怕死、怕老、怕穷,但独独不怕威胁。 她用力甩掉陈娘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进了书肆。 邹家真不愧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富商 ,就连见识过前世高规格婚礼的她都不得不赞上一句:豪横! 邹府院中早早搭建起巨型青庐,青纱覆外,连片的绫罗帷帐落在廊下,珠玉坠子自然垂落。 不同于前世在中午举行,本朝的喜礼则放在黄昏时刻,“昏礼”许是由此得来,因而铜灯、蜡炬更是数不胜数,数千火烛齐燃,将整个院落照得犹如白昼。 侍奉宾客的婢子仆从身上也皆是绮罗华服,特别是新妇出现时,被满是珠翠钗环的侍婢簇拥,当下都没能立刻分辨出哪一位才是新娘。 也难怪喜宴之后传出歌谣:一条嫁女郎,剑南产锦忙,珠翠难辨主,千金买霞光。 当仆从们将喜糕放入正堂时,满堂宾客哗然,尽相探头张望,其中不乏一些见惯大场面的朝士、权贵。 “嚯~那便是邹家花高价定的喜糕啊!” “某参加过的大宴小席无数,还从未见过这般样式的。” “阿福,明日去打听打听,花糕出自哪儿,过几日是太夫人生辰,买回去逗老人家一乐。” …… 陆韫微站在廊下,听着宾客们都赞叹,唇角的梨涡更深几分。 “阿柔,时辰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吧!”陆韫微转头对身侧的许婉道。 二人找到邹管事,说明去意,老者递过来一个蜀锦钱袋,“小娘子,这里面是五十两花糕钱。郎主想请二位小娘子留下参加喜宴,客房也已备好。” 虽然这场的宾客当中有许多国子监和太学的官员,博士,混个脸熟,日后也好找机会打探兄长的消息,但又想到许老媪腿脚不便,独留她一人,总归不放心。 陆韫微有些犹豫,与许婉对视后,还是决定不留下用宴。 “多谢邹郎君美意,儿家中还有一祖母,整夜不归,怕是要叫老人家担心。” 邹管事笑道:“这有何妨,我可命仆从去崇义坊告知,再让仆从安顿周围邻里照看一二便是。” 看两个小娘子还是不放心,再道:“主要是家中郎君恐有宾客问起喜糕,倒是也好叫小娘子去给解答一二。” 见邹管事极力挽留,许婉也深知这是陆韫微行传花糕的好机会,不想她失去此等良机,率先出声,“那我二人也不好再推辞,烦请管事告知祖母,早些闭门,切莫操劳,其余事务待明日再做。” 邹管事笑着应下,又招手唤来仆从,引二人入了席。 当夜,不止延寿坊火光通明,另一边的崇义坊也火龙盘天。 13. 肆逢“天灾” 因心中惦记家中的许老媪,次日一早,不待坊门开启,陆许二人便辞别了邹夫人。 踏进崇义坊,坊街两侧已经摆满卖朝食的小食摊子,其中不乏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麦香醇厚的红糖蒸饼、香脆如丝的芝麻索饼。 许婉看一眼卖芝麻索饼的小摊子,侧头对陆韫微道:“阿宁,前几日阿婆念叨好久没吃芝麻索饼了,不如买些索饼当作今日朝食可好?” 陆韫微笑着答道:“再配上碗儿的豆浆粉,养胃又果腹,甚好,甚好呀!” 听到陆韫微略带俏皮的回答,许婉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走到食摊跟前站定。 等待摊主娘子包索饼的间隙,隔壁汤饼摊传来两个贩货后生的闲谈声。 "听说昨夜崇义坊里走水了?"其中一个年长的凑近些问。 年轻些的后生把嘴里的羊肉汤饼囫囵吞下,抹了把油嘴,"何止听说——我提了桶水去救,都把衣衫燎出个洞。诶呦!烧了足足半个时辰。" 听到是在议论昨夜坊间的事,两人竖起耳朵,朝贩夫们所在的方向挪了半步。 只听年长贩夫再次追问。 “每年进入暑热天,坊里都会要求每间屋舍预备防火水缸,生怕有个意外,难道走水这家没按照坊正嘱咐行事?” “并非没有水缸,听早一步前去救火的阿叔讲,那缸里水还是满的。” 年长贩夫听到此处,即将送入口中的汤匙停在了唇边,“那火还烧了小半个时辰?” "说来也奇,昨夜的火好似浇不灭,越是往上泼水,越着得旺。"年轻后生说这话时,手里的汤饼搁下了,油星子滴在桌面上,也没顾上擦。 年长贩夫把汤匙搁在碗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竟有此事,那火最后是怎的灭了?" "我们坊的裴司业——"年轻后生左右看了一眼,"命人推来几车黄土,扬上去才压住。" “说到底,是哪家走的水?可有人伤亡?” 年轻后生轻叹一声,“十字巷尾的那间书肆,听说烧死个老妪。” “哐当”,铁器落地的声音打断了贩夫的对话,二人齐齐回头,只见索饼摊前散落满地铁制器具,一个年轻小娘子正提着襦裙大跨步地奔向坊内。 许婉一口气跑回十字巷,刚拐进巷口,便看见乌壁残垣的书肆前站着两个坊丁。 见此情景,许婉喉头一紧,脚下好似灌了铅,挪不出半步。她扶着墙根干呕了几声,眼泪混着冷汗淌下来,眼前一黑,向后软倒下去。 将要倒地之际,陆韫微及时赶到,她俯身攥住许婉的手臂,顺势将人拥进怀中,许婉身子一斜,额角结结实实地抵靠上陆韫微的肩头。 “阿柔—”陆韫微大呼。 十字巷皆是前店后屋的布局,陆韫微这么一喊,不少邻里街坊都从自己铺子内走出来。瞧见她怀中的许婉,皆拥上前来,几个平日相熟的娘子伸手帮忙扶住许婉,其中卖履的刘娘子望了眼不远处烧得乌黑的屋舍,率先出声道,“先把她带去我那。” 待安顿好昏迷的许婉,陆韫微拉着刘娘子迈出西偏房。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西北角的石凳边,刚一落座,陆韫微便迫不及待地问,“刘娘子,到底怎么一回事?许老媪她——” 陆韫微顿了顿,她深吸口气,努力压制住心底涌上的情绪。 “适才儿送走郎中,本想回书肆瞧瞧,却被坊丁拦下,说什么都不叫儿进去,问许老媪的事,也闭口不谈。” 刘娘子抬眼看了看西偏房的方向,叹息道:“哎!听说许老媪的尸体被抬去了大理寺!” “为何会在大理寺?只有牵扯案件之人的尸体才会被送去殓房。难道……”陆韫微一把握住刘娘子的手腕,“昨夜是有人纵火?” “只听说是因为暑热走水,坊正失职,要留尸体作为佐证,好届时问罪。因而裴司业命人坊门一开,就将许老媪的尸体运去了大理寺。” 陆韫微微讶,“裴司业?为何会由他出面?” “裴司业的祖父不就是京兆府尹,他自言他祖父年事已高,又逢近日身体抱恙,所以才由他出面。” 陆韫微点点头,左手下意识转动起腕间的银钏。 问罪要留尸体?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听适才坊门口的那两个贩夫闲谈,昨夜的大火竟然水浇不灭,浇不灭!想到此处陆韫微心头一紧,必须想办法回书肆瞧瞧才行! 午后,日头高悬,屋舍内暑气更是熏蒸的紧,陆韫微拿着蒲扇,给睡着的许婉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陆小娘子——”刘娘子动作极轻地跨入屋内,压低声音道。 “外头有个士子打扮的人寻你,自称是你的堂兄。” 陆韫微没想到此时陆崇礼会找来,放下手中蒲扇随刘娘子去到前店。 “三兄。”陆韫微唤了一声。 陆崇礼面上满是焦急,见陆韫微出来,他快步上前,双手扣住陆韫微的肩膀,低下头,一番左瞧右看,见人好端端的,才舒了口气。 “真要叫你给吓死,方才听闻崇义坊一间书肆昨夜走水,还死了人,吓得我连假都顾不得同博士请。”陆崇礼略带责怪地道。 陆 韫微抿抿嘴,露出个歉笑,“叫兄长担心了。儿没事。” “不是说有人被火烧死了?” 听至此,陆韫微没能如适才一般,马上回答,片刻后,才强忍着发酸的眼睛,道:“是许家那位老媪。” 看出陆韫微提到此事格外难过,也不再继续追问,转而道:“好在你没受伤,否则我都没法向族中耆老和已故的堂伯交代!阿宁——听堂兄的话,回吴郡去。长安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陆韫微才对陆崇礼产生些亲人的依赖,此言一出,瞬间消失殆尽。 “三兄,儿是不会回去的。你莫要再劝。” 听到陆韫微决绝的回答,陆崇礼板着脸,规训道:“你这个女郎,怎么变得如此固执!完全不似幼时的乖娇听话。”说着,甩一甩衣袖,覆手而立。 “身为士族女,抛头露面卖吃食,本就不该,现下落脚之地也无,你——” 就在此时,后院刘娘子的呼喊声打断了陆崇礼的话。 “陆小娘子~你快来瞧瞧,许小娘子醒来又吵闹着要去找坊正!” 不待陆崇礼反应,陆韫微快速转身,边朝后院跑,边回头对他道:“三兄先回,之后的事,儿会去寻三兄,到时我们再议。” 看着陆韫微离去的背影,陆崇礼眼底渗出浓浓的怒意。 一整天,除了见陆崇礼,陆韫微都留在刘娘子家的偏房照看许婉,其间许婉醒过几次,每每转醒都激动地要去寻许老媪,陆韫微想尽办法才将许婉哄住,直到入夜,许婉睡沉,她才蹑手蹑脚来到院落之中。 刘家与许记书肆只有一墙之隔,因而东墙也被火势波及,虽墙体和偏房没被损坏,但也烧得发黑。 陆韫微搬来四个小杌子,两两一组,交错放置于东墙下,然后,她抬起双臂,两脚踩在杌子之上,手用力攀上墙沿,随即,奋力一撑翻入许家。 翻过东墙时,一片烧卷的竹篾扎进掌心。她顾不上疼,落地先闻见一股潮闷的焦臭——白日的暑气蒸着残灰,让整座院子像口闷烧的灶。 站在院内,陆韫微看着满地狼藉,过去与许老媪相处的画面浮现于眼前,她心头微酸。 陆韫微先摸黑去到正房的位置,她蹲下身,拿起一块儿混合着泥水的焦炭放在鼻尖,随后,眉头紧皱。 她再次起身,走到自己所住的东偏房,同样捡起块泥炭,嗅了嗅。 这次,她神色一寒。果然如她所料,手中的泥炭不似正房的那块,除了本身的焦味,还夹杂着淡淡的煤油味。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若昨夜她没去邹府…… 14. 裴府夜谈 “你还敢再回来——”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霎时撕碎了周围死寂般的黑暗。 陆韫微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立马起身,原本狂跳的心脏被这般刺激,跳得越发厉害,她抬手捂住心口,缓缓转过身子。 陆韫微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身姿绰约的黑影从西边的灶房款步而出。 在月光的映射下,陆韫微看清来人的面容,不禁皱一下眉,有些迟疑地道:“裴……司业?” “陆小娘子表面一副温婉可掬的样子,没想到,私下如此胆大,竟敢趁夜私入被封禁之地。” 说话间,裴彧之走到陆韫微面前,居高临下地眯着眼睛注视着她。 听到裴彧之这么说,陆韫微反倒不慌了,看一眼裴彧之身后的灶房,微微挑眉,笑道:“裴司业也不似表面那般坦荡。” 陆韫微挺直身子,不躲不闪地迎上裴彧之的视线,等他继续发难,心里却生出疑惑,深更半夜,裴彧之为何会在此处?难道发现放火之人的线索,在此蹲守吗?但捉凶的差事怎么也轮不到堂堂国子监司业身上! 裴彧之的确是在蹲守,只不过他要捉的并非凶手,而是眼前花糕摊的这位小娘子。 昨夜,得知许记书肆走水,他也顾不得体面,披上件外衫便赶至此处。当时现场极其混乱,四处净是前来灭火的邻里邻居,还有不少被叫嚷声惊醒的妇人幼童,站在远处围观。 看着越浇越旺的火势,再联想到困于火中的陆韫微,裴彧之意识到此火定有蹊跷。思虑之际,腾怒的“火龙”顺着东墙一路从后院腾挪至前店书肆,他暗道不好,赶紧吩咐仆从李昭调集府中人手,去寻黄土。 好在火势很快被控制住。此时,裴彧之并未即刻离开,而是一直等到坊丁进去勘验现场,得知陆韫微并不在里面后,才沉着脸回了府。 成堆的疑问竟叫他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看着一身藏青卷草暗纹胡服,领间蹭上炭灰,目光锐利的陆韫微,轻笑一声,“这方面某自是不如小娘子,都敢肆无忌惮地传播外邦文字。” 不曾想到裴彧之会突然扯到麻纸上的英文,陆韫微一时语塞,低头拍了拍衣襟上的炭灰才道:“裴司业真会说笑,哪是什么外邦文字,不过是儿自己胡乱画的罢了。” 裴彧之也不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弄得她浑身不自在。 陆韫微实在不知裴彧之的来意,也不见他有开口之意,片刻后,忍不住问:“裴司业何故在此?听闻是司业给出灭火之法,才得以保住前店书肆,可有此事?” “陆小娘子何必绕弯,更深夜重,有话不妨直说。” 裴彧之摆摆手,不再瞧身前的陆韫微,转而留下背影,大跨步向大门走去。 听见陆韫微没跟上来,他也不回头,语气淡淡地道:“想弄清走水的真相就同某来!哦!对了,还有陆怀瑾的事。” 听到裴彧之提及兄长的名字,陆韫微只当自己出现幻听,眼睛骤时瞪得溜圆,目光微颤,喉咙间仿佛被东西卡住,一句话也说不出。片刻后,她才缓过神,此时的裴彧之已经拉开书肆大门。 顾不上多想,陆韫微快步跟上裴彧之,两人一路无言地来到裴彧之的院子。 奴仆见自家主人回来,赶忙从外间端来酸梅饮子,并小声提醒,“阿郎,饮子凉,您慢些喝。” 没想到看上去温润疏朗的裴司业,竟然偏爱甜饮! 裴彧之吩咐奴仆出去,又朝陆韫微抬手,示意她饮面前的酸梅汤。但眼下,陆韫微哪有心思喝饮子,她急迫地问裴彧之。 “适才在许家,裴司业可是提到‘陆怀瑾’这个名字?” “陆小娘子没有听错。”裴彧之放下杯盏,“陆怀瑾——小娘子的亲兄,前年与胡姬米娜儿私逃,之后寄回长安几封书信,没多久便杳无音信。某猜,小娘子此番来京,又特意去到国子监附近摆摊,应是想寻些陆怀瑾的消息吧!”” 陆韫微的手在杯盏边沿来回滑动,眼睛看向烛台,装作不在意地道:“裴司业说的是,都是些人尽皆知的事,也不难知晓。” “人尽皆知?”裴彧之笑着打断她,“那便说些人……不知的,你的父亲陆晏舒,前几个月突然亡故,对外的说辞是山茂路滑,意外落下山涧而亡,但某翻阅卷宗发现,令尊跌落的地方,虽山林繁茂,但附近百姓刚将那条山路拓宽不久,本不应该出现此等意外才对!“ 听至此,陆韫微身躯一颤,瞪着裴彧之,“你——你到底为何查我?” “小娘子莫要误会,某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说到这,裴彧之停顿一下,起身从身后的书架暗格中取出个画轴,展开递到陆韫微眼前,“这画中之人可是小娘子?” 画布正中绘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郎,她言笑晏 晏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眼神看向作画之人,手中紧紧握着一束盛开的海棠花;此外,远处桂树之下有一男一女相依而立,画布左下角还用小楷写着三个字——赠陆阿宁。 陆韫微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起身,“阿兄的东西为何会在你这?你知道儿阿兄的下落?” “画中之人果然是你?”裴彧之又看一眼画里人,“陆怀瑾这幅画可有送过旁人?” 陆韫微被问得一懵,“当然不会,阿兄学画迟,这是他的得意之作,说过要一直收藏。” “那可否会被弄丢?”裴彧之又问。 这次陆韫微答得很快,“不会,上京之前,阿兄特意问我讨回去,思乡时好瞧上一瞧。” 一直被裴彧之追问,她的问题丝毫未解,陆韫微抢在裴彧之前,又问,“裴司业!此画究竟为何会在你手中?” “既已验证,不妨与你直说,此画出现在第一个失踪士子的尸体附近,某怀疑陆怀瑾牵涉士子失踪案。” 听裴彧之的言下之意,陆怀瑾是杀害士子的凶手,她浑身颤抖着,两只手紧紧握拳,双目赤红,语气坚决,一字一句道:“陆怀瑾——绝不可能是绑架杀害士子之人!” “陆小娘子莫要生气,这个是某之前的怀疑,但因发生许家的火灾,眼下怕没这么简单。” 裴彧之收起画轴,坐回桌案前,抬头看向陆韫微,“想必陆小娘子也瞧出,许家走水很是蹊跷。” 见陆韫微绷着脸不言语,他轻笑一声,“某在边陲之地奉职时,曾听过这样一个奇闻。有一老道,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驱魔道人。每当有人请他驱魔时,都会用自带的木柴置于院子中央点燃,然后,唤主人家从瓮取一瓢清水;接着,用手捧出少许,浇于火上,当下火势大起,他称此为邪祟作乱。待主人家奉上银钱,便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拿出黄土,倒在火上,那火不多时便熄灭了。” 裴彧之勾起嘴角,看着陆韫微,唐朝“陆小娘子觉得……真是邪祟作怪吗?” “确是作怪,只不过……作怪的并非什么邪祟,而是……人。” 陆韫微恢复了先前的镇定,缓缓坐下,“许记书肆走水,是因有人往屋舍泼了煤油,水遇火油则会燃得更烈。” 裴彧之笑着点点头,“那陆小娘子说说看,是谁想要害你?” 裴彧之的话再次引得陆韫微周身一颤…… 15. 小摊变糕肆 陆韫微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端起桌案上的那杯酸梅汤,一饮而尽,“我不知道是谁。”她放下杯子,“但我知道一件事。” 裴彧之看着她微拉开房门,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青砖上映出一抹坚毅的倩影。 陆韫微踏出门去,声音落在身后: “凶手定在长安!” 身后长久的沉默。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裴彧之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轴——上面小楷题写的“赠陆阿宁”四字,都比往日更加刺眼。 次日,陆韫微从外出采买回来的刘娘子口中得知,书肆门前的坊丁已撤。虽说能回书肆,但那夜火势骇人,许家祖孙所在的主屋和陆韫微租住的东偏,房梁被烧得塌下大块儿,得花大价钱修缮。但好在西墙下的灶房和厢房只是外壁烧乌,拾掇一下,还能住人。 又过了几日,陆韫微收摊回来,路过布告栏时,看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据本坊勘查,本月初六子时,坊东一民宅突发火情。经多日勘验,本次火灾并非外人纵火,实由天灾所致。火灾中亡故一老妪,现安置于大理寺,亲眷可前往领尸……” 陆韫微把这个消息告知许婉,并同她一起将许老媪安葬于城外,又在城外的城隍庙奉了牌位。 经过此事打击,许婉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整个人都蔫蔫的,在屋中一待便是一整天。看着许婉如此,陆韫微生出些许担忧。 一日晚间,二人对坐用着暮食。 陆韫微夹起块藕稍鮓放入许婉的盘盏中,“阿柔,许阿婆的身后事也已办完,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自知陆韫微早晚会问此事,她也不意外,夹起藕片放入嘴中,慢慢咀嚼着,“儿也不知该如何,屋舍烧成那般,想要修缮成原先的样子,要花百金。阿宁,你瞧我何来那么多银钱。” 说到此处,许婉停下手中的筷箸,无奈地轻笑一声,继续道:“不济便把屋舍一卖,换些银钱,到那城外庄子置处院子,总能过活!” 见许婉这个样子,陆韫微既心疼又担忧。 “那你在城外可还有亲眷?” 许婉摇摇头。 “可有熟识友朋?” 许婉依旧摇头。 本朝是个人情社会,邻里亲眷相互扶持借力是常态。许婉虽表面装得一副精明之色,但内里依旧是个被家中保护很好的小娘子,外界许多险恶,她都毫无概念。 思及此,陆韫微少有的沉吟起来。 见陆韫微没再做声,许婉蓦然意识到,“阿宁,你放心。“她坐直身子,冲陆韫微说道:“你的租金,儿定按契子里写的,加倍赔给你,至于……” 许婉抿抿嘴,满脸歉意,“你的损失,儿也会补给你!” 陆韫微意识到许婉想偏了,连忙解释,“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瞧着书肆被毁,你在长安城又无亲眷照应……” 不等陆韫微说完,对面的许婉“哇”的一声嚎啕出声,手中的筷箸也随着哭声掉落在桌案上。 “阿宁……多谢你。” 许婉抽噎着,泪水顺着眼尾倾泻而下。“多亏有你在,又是照顾我,又是帮我安葬阿婆。我……我竟然还……”后面的话,许婉羞赧地没说出口。 “莫要再哭,儿怎能不知你是好意。” 陆韫微怎能不知她的本意。她放下碗筷,起身拉许婉坐到不远处的榻上,掏出丝绢,擦拭掉许婉汹涌的泪水,宽慰道。 看着眼前许婉的颓容,又联想到自己先前开食肆的想法,她略一思忖,伸手握住许婉的手。 “阿柔,不若将书肆租于儿可好?” “什么?”许婉愣怔地看向陆韫微。 “你没听错,儿想要租下你的书肆,儿原本就打算做完邹府的喜糕买卖,租间小铺面开个花糕铺子。” 说到此处,陆韫微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眼下,虽书肆被烧,但主要结构都还在;西墙的灶房和偏房亦如此,只需稍加修葺,我们也不用继续在刘娘子家叨扰!” 又听了许久,许婉不由得被眼前之人所吸引,且不说陆韫微独身一人来到陌生的长安城已是不易,眼下遇到如此绝境,依旧想的是如何挣扎脱困,许婉这才发现自己对陆韫微的了解还是不够。 最终,二人商定:书肆租借给陆韫微,每月食肆盈利的三成当作租金付给许婉,并且,许婉会在糕肆帮忙,每月收取伙计的月银。 签了契约,第二日,两人便回书肆,先把烧毁的桌几,书架都扔掉,又大致清扫一番,陆韫微请来坊内粉墙的匠人,把乌黑的墙壁粉刷了一遍,去东市淘换了些清雅别致的杯碗注瓮,又从城郊的木匠铺拖回些稍有残次的桌案凳几以及柜台床榻。一番下来,刚捂热的五十两便花了个七七八八。 正式开业前,陆韫微又推着小摊到务本坊宣传了一波,当日的食客,都收到一块儿半章大的木牌,上面写有“贵客”二字。陆韫微笑着向众人解释,“明日儿崇义坊的花糕铺子开业,凡携木牌到店买糕 或茶水引子的食客,一律按价品的八折收取银子,另送一份新制的消暑茶水;且肆内会出一些新制糕饮,还望各位多多捧场!” 第二日晨间,将和了酥油和糖的面粉加冰水揉成面团,放入一早从东市买来的冰块大瓮中,防止冰化的太快,她特意多加了一层棉被;另一端的许婉也没歇着,她按照陆韫微教的步骤,把鸡子、牛乳、糖和特制的乳奶搅在一起,又过了细筛。 两人一直忙活,到辰时,才有喘息的机会。 果然,花糕铺子一开张,许多熟脸的客人来光顾,其中便有国子监的周瑾才。 “贺喜小娘子。”周瑾才冲陆韫微拱拱手,咧开嘴大剌剌一笑。 见是周瑾才,陆韫微嘴角轻扬,“多谢周郎君,今日吃些什么?” 她指着身后柜橱上的各式糕点,介绍道:“除了之前的金丝糕和圆酥,小店新增了多种口味的蛋挞酥以及酥油香浓的蝴蝶酥。” 那蝴蝶酥果真形似蝴蝶,看上去甚为可口;再瞧瞧被樱桃,甜瓜,桃子等应季水果瓜果点缀的酥糕,一时不知该如何选择。 看出周瑾才在犹豫,陆韫微适时地在旁补充,“蛋挞酥外层酥脆,内里软绵,另混合果香,入口甜蜜,适配本店的桂花、玫瑰这类花茶,不仅温润解腻,还顺口;那蝴蝶酥则层层焦脆,甜味清淡,口感轻盈,适配茉莉蜜桃、柑橘乌龙这类果茶。 周瑾才想了想,“那便是小娘子说的蛋挞酥,要甜瓜味的,再配上玫瑰桑葚饮。” 刚一拿到蛋挞酥,周瑾才也不顾烫手,拿起一个咬下,蛋挞酥的香气在唇齿与外酥里软的糕点一接触后,便在口腔中来回翻涌。内陷的软嫩犹如平日吃的蛋羹一般,再混入甜瓜的香气,可谓是佳品! 最终,周瑾才将各数口味尽数尝尽,才拍去衣袍上沾着的酥,缓缓渣起身。 “小娘子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妙!” 陆韫微含笑道谢,伸手接过周瑾才递过来的银钱和一封信笺。眼中满是疑惑,“郎君,这信笺是……” 周瑾才收起方才那副意犹未尽的神色,面上换作一副严肃端正的模样。 “里面是此前小娘子托某打听的那名儒生的讯息。” 陆韫微没想到竟是兄长的消息,脸上瞬时挂上一抹喜色。 见陆韫微欣喜的样子,周瑾才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劝慰道:“虽不知此人是否为小娘子的亲眷,只是某还是想奉劝小娘子,此事,莫再深追。” 16. 小郎君的偏好 陆记花糕肆的蛋挞酥和蝴蝶酥一炮而红。 本朝人民实行朝暮两餐制,由于两餐间隔时间长,因而有不少百姓会在两餐之间加食,花糕便成了首选。一到午间,陆韫微的蛋挞酥根本不够卖,不仅本坊的食客大排长龙,甚至有为了这口蛋挞酥,特意从延康坊赶来的。 在与食客交谈中得知,有不少高门富商喜好蛋挞酥,派仆从来买又要等上个把时辰,有些主家耐不住性子,总会数落晚回的仆从。因此,有脑筋聪明的瞧出其中的商机,早早便来陆记花糕肆排队,待一拿到蛋挞酥,便转手卖给那些急要的仆从婢子,从中挣取差价。 听顾客如此说,陆韫微双唇微张,眸子下意识地快速眨动,花糕铺子才开了小半个月,就出现“黄牛”啦?这要是搁在前世,妥妥掌握了流量密码呀!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本朝人民对于甜食的热爱。 她手里活计不停,抽空抬眼一瞧,店门前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再转头看到游走在桌案之间、收拾客人们吃剩残余的许婉。看来是该想些办法才是! 翌日午后,过了客流高峰,陆韫微腾出手正准备去后院厨内准备晚间要用的酥皮时,就见一个仆妇打扮的女子进到糕肆,冲陆韫微投来一记笑眼,“可是小娘子会做一种样式独特的喜糕?” 陆韫微点点头。 “我家小郎君甚爱这陆记花糕,日日都要吃上一些才去国子监,自打小娘子开始限制买卖数量后,我家郎君有几日没吃上,太夫人心疼孙儿,又听闻小娘子那款喜糕不仅外形独特,内里更是填满瓜果乳品,想买来哄哄孙儿。不知小娘子可否给做上一份小的,银钱方面尽可算来。” 要做水果蛋糕其实也不难,只是需要特质一种乳浆,也就是后世的淡奶油,这需要花费些功夫。想想手头还没做完的活,以及稍后要出的蛋挞酥,陆韫微还是决定不接这单生意。 眼尖的仆妇看出陆韫微的回绝之意,赶紧抢先补充:“也不需要如邹府花糕那般造型繁复,只简单一些便可。” 陆韫微犹豫片刻,还是向仆妇解释,“那喜糕所需的一种食材,需要提前四五个时辰准备,今日怕是做不出来。” 仆妇一听,原本翘起的眉毛,霎时耷拉下来,嘴里小声嘀咕:“这可如何是好,小郎君已经好几日不开怀了,太夫人也担忧得紧 ……” 听得出这位小郎君深受家中长辈宠爱,她垂下的手轻捏了捏裙摆,小孩子嘛,只要是甜的、样式独特些,定也是欢喜。 她叫住已经迈出糕肆的仆妇,“儿倒是有个主意,虽然没办法做出那日喜宴上的花糕,但有款花糕,入口更为细腻,定能得到小郎君喜爱。” 听到事有转机,仆妇皱紧的眉眼松懈下来,赶忙道谢:“有劳小娘子,那多久能做出?某再来取。” “要不了多久,若娘子不急,在店中坐上一坐,等上一炷香。” 那仆妇自然满口应下。也不好叫人空等,无需陆韫微多言,许婉便端上一小杯店里新上的茶饮供仆妇试饮。 仆妇依旧笑着道谢,端起小盏抿了一口,是一种从未尝过的口感,她继续喝上一口,这次入口的不仅有混合了桃香的茶水,还有一块儿弹弹的清冻,咬下去仿佛要在肉冻上一般。 她拉住路过的许婉,惊喜地问道:“请问小娘子,这是什么饮子?口感如此特别?” 许婉见仆妇微亮的眸子,也笑了笑,答道:“这是今日刚上的蜜桃冻茶,娘子可喝得惯?” “惯,很得惯,给某装上一壶。” 后厨的陆韫微不知仆妇又在前厅下单。此刻,她正将翻拌好的蛋糊倒入口径窄小的漏斗里,接着用圆勺用力挤压,将蛋糊挤到刷了油的平锅上,待底部成型,再轻翻过来,直至熟透,表面再淋上一层酪浆,一个简易版的舒芙蕾便完成了。 仆妇喜滋滋地接过陆韫微递来的食盒,嘴上还不停地夸赞。 送走仆妇,陆韫微与柜台前拿着钱笸箩的许婉一对视,便知这单买卖,又赚了不少。 自打陆韫微开了花糕肆,裴彧之的甜食供应就变得断断续续,特别是随着新制蛋挞酥的热卖,仆从一去便要一个时辰。起初,还能多买上几个,放入冰翁,留到第二日烘烤后再食用,但近两日,因花糕肆限制食客购买的数量,一人只得购买三个。至此,裴彧之面上就挂上一层抹不掉的寒霜,路过他的士子都低头不语,只是一味地加快脚步。 “阿郎,适才……太夫人院子里的仆妇阿月来说”守门阍人瞄眼裴 彧之,赶忙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道:“叫您回来,去趟太夫人院子里。“ 守门的阍人是个年岁稍长的中年汉子,在裴府也待了多年,虽说自家小郎君时常一副淡淡的模样,却从来没叫人心生畏惧过,自从月中起,小郎君不知遇到什么难缠的事,整日冷着脸,连他这个府中老人见了都提着颗心。 ”知道了。”裴彧之面无表情地应道。 裴彧之不知祖母为何唤自己,他不敢耽搁,回住处换上件杏色薄纱圆领袍,便赶去祖母院中。 刚迈进祖母的院子,一股奶香蜜浓的甜味钻进裴彧之的鼻子。祖母笑盈盈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身后仆妇阿月手执罗扇一下下扇着,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个食盒,并一宽口瓷壶。 裴彧之指指石桌,“祖母又命人去聚鲜楼买吃食?” 裴太夫人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家孙儿,“是买了吃食,但并非聚鲜楼。” 看出祖母在卖关子,他难得露出个小儿郎的样子,浅笑道:“若叫祖父知道,我们背着他偷食,又该与祖母闹脾气了。” “不叫你祖父知道便是,快来瞧瞧,祖母这回给你买回些什么?” 裴彧之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到石凳上,伸手揭开食盒盖子,一个表面淋着酪浆的金黄圆糕出现在眼前。 “这……是?” “你尝尝这个花糕,如何?”裴太夫人将食盒往裴彧之面前推了推。 裴彧之不再问,拿起手边的银匙,戳一勺圆糕,放入嘴中,蓬松湿润的糕体贴于舌尖,转瞬即化,甚至不留残渣,“嗯,是从未吃过的口感。” “不错吧?知道你这几日心情不佳,特意让阿月去陆记买的。”裴太夫人道明花糕出处。 裴太夫人看着孙儿吃花糕的样子,眼眶不禁湿润起来,“你母亲体弱,常年服用汤药,次次用药时,你都会在旁边陪着,你母亲心疼你,每每都会将用来压制苦味的花糕给你吃。” 裴彧之放下银匙,抬手覆于祖母手上。 “可怜你小小一个人,早早没了母亲,你父亲又是个痴情的,你母亲一去,他也一蹶不振,好好的官说辞就辞,抛下年幼的你,出去云游。” 裴彧之抿抿嘴,祖母又开始感怀了…… 17. 晒秋好时节 大暑一过,伏天结束,很快就迎来立秋。 这时候的立秋既还没有沾染上营销经济,又不似元正、寒食这种举国大节,只是按照时令风俗来迎秋。立秋当日,一早天子便会着白色祭服率领百官到城外西郊举行迎秋大典,祈求今年五谷丰登。 百姓们则轻松许多,除了食秋尝新、登高秋宴外,市井小民做得更多的是晒书晒衣,比如陆记糕肆的许小娘子,早在立秋的前几日,便开始搬扫晾晒。 自打实行限购起,陆记花糕铺门前的队伍从原先排到巷口,到这几日只排出两三个铺面,人流明显不如开业时,但为保证品质与口碑,陆韫微还是咬牙看着铺子进账一落再落。如此一来,陆许二人也不必从早忙到晚,反倒多出些空余时间。 午后,日光清朗,花糕铺子度过客流高峰期后,许婉从现居的西厢房搬出一个大厚木箱子,放在提前支好的木架下。她用布巾抹去箱面上的炭灰,轻轻地来回摩挲,眼神飘忽,仿佛陷入回忆般,嘴角弯出小小弧度。 她打开箱盖,从中掏出一本本书册,平铺在木架上,还特意用裹了布条的木棒压在上面。 “这大箱里竟然是书册?”陆韫微的声音从许婉身后传出。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衣袖轻点几下面颊,才道:“是啊……就留下这么一箱!” 陆韫微听出许婉语带哽咽,便知她又忆起往事,也不忙着回前店,把手中的白瓷瓮放在青砖上,而后走到许婉身边。 “这是阿耶生前特意寻木匠为我打的木箱。”许婉目光不离箱子,摸着书册的手微微颤抖着,“都是我喜爱的话本子,阿耶每次外出收书,都会特意找寻,有时还会绕路去收揽,只为能把我爱读的画本集齐。” 想到阿耶离去也将满一年,那股思父之意陡然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沉沉地堵在胸口。 陆韫微不愿许婉太过伤神,随手拿起木架边上一册,念出上面的字:“采露记?这话本子很有名么?”她伸出一根食指,细细数了数架上的书册,“足有八册呢!” “阿宁,你没在长安不晓得,这《采露记》前几年火得紧,到货便空,能凑齐的人少之又少。也是托了阿耶的福,才攒得这般齐全。” 陆韫微随手翻开几页,问:“里头讲的什么呀?” 一提这话本,许婉脸上的阴翳便散了大半,眉梢一挑,小嘴嘟起:“自是个……”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陆韫微。 陆韫微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光嘴上说说便羞成这样,日后莫要被人轻易哄了去。 二人将书册放好,回至前店。见堂中食客不多,陆韫微瞥了眼柜台角落一只不起眼的佩囊,摘下围裙与袖套,对许婉道:“阿柔,你且先守着铺子,儿出去一趟,一炷香的工夫便回。” 国子监司业厢房内,沈绩云斜倚在西次间的一个简易小榻上,手中把玩着个青玉环佩,嘴中叼着半块儿蝴蝶酥,“阿朔,你也太过小气,一块儿蛋挞酥都不给我,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为口吃食,兄弟情谊都不顾了?” 坐在明间的裴彧之瞥眼榻上吃相难看的沈绩云,没好气地道:“不在大理寺探查案子,跑到这里做甚?” “都是一些旧线索,日瞧夜瞧也出不来新东西……” “阿郎,陆小娘子来了。” 门外的仆从李昭打断沈绩云的话。 她怎么会来?裴彧之看眼门口,双唇紧合。 听到来了个小娘子,沈绩云不动声色地坐直身子,抬手拍掉衣袍上的酥渣,喝口身侧案几上的酸梅饮子。对裴彧之小声道:“是证物画轴里的那个小娘子?” 裴彧之也不理他,吩咐李昭,“让她进来!” 她踏进厢房,便见裴彧之依旧身着那件素净圆领白袍,身姿挺拔地坐在公案后的坐榻上,案角还搁着一碟蛋挞酥。 顺着陆韫微落下的目光,裴彧之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有人送了几块小娘子做的花糕,某尝着不错。” 想起那晚与裴彧之不欢而散,此番前来又有正事要谈,陆韫微嘴角微微一勾,“裴司业若爱吃,派仆从来知会一声便是,儿替司业留着就是了。” “噔——” 一阵杯盏碰案的声音猝然从侧面传来。 陆韫微没料到还有外人在,不由得探首向西次间望去,果见里头还坐着一位面容生疏的年轻郎君。她心下好奇,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着一件织暗云纹的藏青长衫,足蹬乌皮六合靴,一双眸子清冷锐利,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几分审视之意,瞧着也是有官阶在身的。 见陆韫微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绩云瞧,裴彧之那张本就沉凝的面庞又冷下三分,凌厉的目光直直投向陆韫微,重重地咳了一声。 “裴司业——” 回过神来的陆韫微讪讪应了一声。 “陆小娘子,来找某有何事?”裴彧之语气清冷,带着几分诘问之意。 “我……”陆韫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她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句整话。裴彧之瞧她那一副不好言说的模样,面色反倒稍缓了几分 。 他侧首扫了对面的沈绩云一眼,旋即会意,朗声向二人引荐,“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沈绩云。小娘子有事但说无妨。” 话音落下,陆韫微再次朝西次间望去,同时行了一记福礼,沈绩云则微微颔首回礼,一身大理寺官员独有的凛然之气自眉目间透出来。 看出裴彧之与这位大理寺少卿交情不浅,又想到要说之事干系重大,陆韫微当即拿定了主意。 “儿这几日晒秋时,从东墙角的破缸中拾得一物。”说着,她从腰间解下佩囊,取出一个有些发黑的丝帛垂穗,上前两步,递到裴彧之面前。 裴彧之接过垂穗,抬手示意陆韫微坐下,一旁的沈绩云也起了好奇,踱步来到裴彧之身侧,俯身细看。 陆韫微也不卖关子,径直道:“司业可还记得……那日到许记书肆闹事的无赖儿?” 裴彧之点了点头,指腹缓缓摩挲着手中的垂穗,“是那人铜链上缀着的。” “正是。”陆韫微应道。 沈绩云顺势接过垂穗,捏在指间上下翻看了一番,抬眼道:“并非劣等材质。” 他对上裴彧之的视线,轻眨一下眸子。 “陆小娘子。”裴彧之收回视线,转向陆韫微,颇为严肃地道:“经大理寺仵作验尸,许家老媪胃中留有蒙汗药的残余。” “蒙……汗药?” 陆韫微杏眼圆睁,眉头紧锁,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裴彧之自知此事不简单,另一边,士子失踪案又一筹莫展,不如从眼下崇义坊的火灾查起。 他拿定主意,对陆韫微道:“这个垂穗先留在某这里,某会派人去查出处,看能否有所发现。” 然后又抬首看向沈绩云,指了指他手中的垂穗,“穗子的主人是东市赌坊的收债郎,那无赖儿没个姓名,众人都唤他阿石,年岁不大。” “囊家名唤钱大的那间赌坊?”沈绩云拧眉追问道。 “没错,正是背后有主的那间。”裴彧之答道 沈绩云放下垂穗,拿出佩环在手中有意无意地把玩,“那确实有些棘手。” “先找到阿石,但莫惊动赌坊那边。” 沈绩云应了声是,与陆韫微道声“告辞”快步转身离开了厢房。 适才,听裴沈二人的对话,再次印证了陆韫微心中的猜测,她索性不再遮掩,直直盯着裴彧之,目光里带着审视,亦带着几分了然,压低声音道:“司业……不是裴郎君的真实身份吧?!” 闻言,裴彧之抬眸对上陆韫微,二人四目相对,厢房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