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侯主她不梳妆》 1. 庙小妖风大 暮色沉落,群山被墨色吞没,星月隐在云层深处,林间只剩下沉沉的暗色。 “嘘!大家动静再小点!”说话的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跟着为首的人,而此人身后还跟着的三个人,闻言后动作更收敛了起来。 “水蛋,这一批看管得比前几次的那些更严密了,是不是我们偷粮的事传开了?” “小桑,这批粮我们不能全带走了,告诉胖虎、良子和满仓一会儿能拿多少拿多少,不要贪多,安全要紧。”沈旦看着山下客栈院子里搬运粮食的人进进出出。 这个客栈建造的也比较简单,前院是客栈和马厩以及略微宽敞的空地,后院则是厨房和柴房,仅有的空地也都被杂物堆满了。 院子狭小,这些人就将粮袋直接露天码在背风处,院子里外加起来七八个镖师,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尽管周围看起来除了他们自己人再无一人。 沈旦一行人躲在不远处的一片山峦上,树林茂密加夜色深沉,遮住他们的身影绰绰有余。 天气已然入秋,晚风吹过萧瑟之意尤甚,但是沈旦鼻尖上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眉头微蹙,静静地思索着。 这间“山野客栈”是这方圆几十里的唯一一家客栈,因藏在连绵山峦之间,十里无人烟,行路者寥寥,大半时日都冷冷清清,很久才能开张一次,而大多数开张的时候,也只是行路的客商途经此地暂住。 但今年相比往年来说,生意竟然还好了不少。 大晏突逢大旱,各地粮食短缺,北方尤甚。 不少商客运粮倒卖,这条路是从南往北运输的必经之路,这家客栈也正巧是在这荒山野岭中的唯一一家客栈,破锅自有破锅盖,一切都是如此的“正当其时”。 沈旦看着山下的人将粮食规整好,只留了一两个镖师守在粮车旁,其他的人都进了屋里心里大概有了定数。 按照以往的经验,行路一整天,此时正是他们又累又渴又饿,修整的时候。 但是应该也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其他镖师出来和粮车旁边的这两个镖师进行轮换,所以最佳的偷粮时机自然不能等他们都休整完毕,而是要让他们在疲惫中防不胜防。 沈旦向前一挥手,小声道“走”,便从山侧面背光的地方,打头阵慢慢移动下山,身后的四个人闻言也跟着她的步伐蹑手蹑脚的慢慢移动。 一行人到了山脚,月光才照清他们的面庞。 打头的人正是沈旦,头发随意的用一根不粗不细的烂木枝束起,脸上用湿泥和嚼碎的草木汁抹的灰扑扑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黑黝黝有神的眼睛在月色的照映下更显得发亮。 身上穿的是洗的发白的小补丁叠大补丁的灰色粗麻布衣,脚上用粗麻布条层层缠住,外头套着一双芒草编就的磨损较重的全包草鞋,手腕和脚腕处还用粗布条,绑了一个简单的护腕。 其余四人身着都是差不多的装扮,每个人脸上抹的也是相同的乱七八糟,硬要说区别的话就是谁穿的更加破烂。 “水蛋,这次什么计划?”率先发问的是良子,身形是所有人当中最瘦小的,但看着却是最有机灵劲的。 “这……这次他们这么谨……谨慎,我们是……是不是要从……从长计议?”良子旁边的满仓小声开口,说完这话还畏缩了一下。 话音刚落,胖虎“啪”的一掌拍到了满仓的后背上,声音猛的提高道:“你真是光长个子,不长胆子!错过了这个村,哪还有这个店!要我看,还是按之前那样行事!” 小桑走上前,把胖虎的手从满仓的后背上拿开,轻轻道:“胖虎,这一次和前几次的情况不一样,我们还是要谨慎一些,还有,你这么壮,不要老是欺负满仓。” “哪有,我是在跟他玩闹……”胖虎嘟囔了一句。 “好了,时间不多了,这次我们的计划有变,首先……” 时至午夜,山林落至一日里最沉寂的时刻,虫鸣也尽数歇了。 客栈里的烛光也都熄灭,只有两个镖师在粮车前时时走动。 “警醒点,马上就到了轮换的时间了,据说最近偷粮的人很多,之前威远镖局押的镖就丢了” “我也听说了,但据说压的是银镖,咱们这是货镖,应该看不上吧。” “这天年,管他是银镖还是货镖,扔在人堆里都是好东西,我偷偷告诉你,我听我婆娘的三舅的弟弟说,各地粮食紧缺可国库是空的!陛下早就让户部发粮,但是巧了,你猜怎么着?户部粮发空了,但各地却不见粮。” “真的假的?” “这事儿谁知道呢,人言十分听三分便可,但这个消息无论是哪三分真,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沈旦伏在客栈后墙外的灌木丛里听着,脚踩在腐叶上没发出半分声响。 不远处山坡上满仓用树皮哨抵在唇边,先送出一声短促的野狐惊鸣,又用手拨着坡道上枯枝和石头簌簌滚落,声响不大,刚好能落进院里人的耳朵里。 “什么动静?”院里镖师的声音带着警惕,两道脚步声往墙根靠,只见镖师中其中一人提着短刀,趴着墙头往外望,黑沉沉的林子里只有风卷草叶响。 第二声狐叫再响起时,声音已经又往远飘了半丈。 “估计是野狐惦记后院的鸡。”一人嗤了一声,但另一个仍不放心:“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于是提了刀,脚步重重地往院子外走去。 待此人走得稍远一些,下风口的良子引燃了混着腐草的干艾草,眼见着点燃后就按计划躲了起来。 没有明火,只有青白淡烟顺着夜风慢悠悠飘进院墙,像夜里起了层薄雾。 良子心最细,能把烟控的薄而不散,刚好迷眼睛,又不会让人觉得是纵火,烟就这么悄无声息漫过院中的粮堆。 烟里混着腐草和艾草的气不呛人,却涩得慌,像山上枯草被火星子燎着了,飘过来的味。 “哪儿来的烟?”院子中剩下的一个镖师,本来正盯着粮袋垛,突然觉得鼻子发涩,低头就看到脚边漫过来的烟,皱着眉咳了两声,视线顺着烟望过去。 虽然第一反应是不是有人故意放烟,但想到荒山野岭的,大晚上谁又会费这劲儿点这么小的烟,只当是风卷了火星子,点着了墙根的枯草。 客栈里面的人或许已经睡熟了,只剩这院外的一个人,加之这烟还没有那么大,这人也不想大惊小怪的把其他人都叫起来,想自己先探寻一番。 他注意力全落在烟飘来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低头寻着烟味找源头,看看是不是草被燎着了,别真烧起来烧了粮。 此人整个身子转了半圈走了过去,背对着粮袋堆放的西墙。 就是现在。 沈旦给树上的小桑递了个眼神,小桑微微点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客栈所有范围内的一举一动。 只见沈旦身子一躬,像只夜行的猫,踩着墙根的阴影,窜到了西墙边,轻轻一挪,人就悄没声地跳进了院里,落地时脚掌沾地,重心慢慢压下去,连脚下的尘土都没惊起来多少。 这是常年在山里追獐子练出来的本事,踩在厚落叶上都惊不走雀鸟。 她贴着墙根绕到粮堆和客栈墙角交叉的角落暗处背光的一侧,从怀里摸出两片削得光滑的桦树皮,轻轻的垫在了最边上一袋粮的底下。 粗麻袋蹭着土必出声响,但有这桦树皮垫着,拖起来不仅半分声音都没有,而且也省了一些搬动的力气。 沈旦白日里扮成采药的人绕着客栈走过几圈,早把底摸得透熟。 这客栈年久失修,西墙根有处豁口且常年无人打理早已杂草丛生,虽过人有些艰难,但过个粮袋绰绰有余,只要扒开杂草就能把粮运出去。 她指尖勾住粮袋口的麻绳,胳膊收着力,匀速的往豁口的方向拖,豁口外胖虎早就等着了,两只手伸进来,托住粮袋底,轻轻一接就稳稳的接了出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袋,两袋,三袋…… 沈旦算着时间,满仓吹哨引走的那个人转一圈大概要一盏茶的功夫,够她拖四袋了。 多了不行,一来继续拖时间不够,二来一会儿跑的时候搬着费劲儿,不过这四袋米,也够村里老小吃上几日了。 刚把第四袋推到豁口边,就听到头顶树上传来了一声夜鹭的叫声。 这寻常夜鹭总是连叫两声,第一声试水,第二声定调,若只有一声,就是说明小桑看到有人来了。 被满仓引走的那人回来了。 胖虎的手直接伸进豁口,干脆利落地把那袋粮掏了出来。 沈旦也没慌,跑回到粮堆旁看着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她身子一缩,往粮垛和院墙的夹缝里一挤,后背贴着墙,蜷缩着把周围的粮袋抱在身上伪装,头微微低着,连眼尾的光都收住,呼吸压得又缓又轻,像块嵌在墙根里的石头。 回来的那人边走边和院里的人道:“外头什么都没有,只是风吹的树枝刮着,疑神疑鬼了。” 院里那人也蹲在地上扒拉着草,抬头道:“你回来得正好,你看这烟,大概是墙根的枯草燎着了,我正找火星子呢。” 这两人凑到一块,对着 那点淡烟研究。一个说要找点土压上,一个说没事,风一吹就散了,谁也没回头,没往粮堆后头的死角多看一眼。 趁着两人低头拔草的空档,沈旦轻轻放下怀里的粮袋,回头看了一眼,见无人关注到这边,又轻轻的一个翻身无声无息的翻出了墙外。 树顶上的小桑见沈旦安全离开,也一个翻身下了树。 逃跑路线也是沈旦之前就探查好的。 胖虎一人扛着两袋粮,走在最前头,虽略有些费力,但脚步仍然稳得很。 沈旦和小桑一人扛着一袋粮也吭哧吭哧的迅速离开。 良子见三人已经将粮食运出,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掐灭了艾草,用土埋好火星子,半点痕迹不留,最后还折了带叶带根的树枝倒拖着扫过路面,把脚印和压塌的草痕全抹了去。 山风又起,卷着草叶沙沙响,把最后一点的痕迹都吹得干干净净。 客栈院里两个镖师折腾了半天,发现火星子燎着的枯草早已灭了,烟也逐渐散了,后墙也没任何动静。 两人只当是夜里山风闹的虚惊一场,困意翻上来,打着哈欠,又接着熬夜等着下两个人来接替他们。 夜色太浓,粮垛又码的错落,谁也没注意粮袋到底还有多少。 沈旦他们搬着粮食先到山里找到了满仓,虽然偷粮的事已做过五六回了,但几人依旧略有些心虚,然后一路无话,一段路一段路的接替着背着粮袋往回走。 回到小庙子村,天色已渐明。 但几人没有第一时间奔回家,而是去了村子后边的一个用草帘遮起的隐蔽的山洞,那是几人儿时游戏的秘密洞穴。 每次偷粮后,手里的粮食都需要找一个地方暂时存放起来,于是这个秘密洞穴就被他们暂时改为粮库。 眼见着四袋粮终于被安全的运了回来,所有人的心里也算是暂时安了下来。 “今天已经不早了,咱们先回吧。等明晚咱们还像原来那样把这些粮分好之后,倒进各家的米缸。”沈旦放下最后一袋米,回过头看着大家虽有些疲惫,但也有些兴奋的脸道。 胖虎精神头尤其好,他似乎对这次有些刺激的偷粮过程有些上瘾。 以往几人偷粮是十分顺利的,因为运粮的人没想到这荒山野岭的会有人偷粮,所以放粮的地方都无人看管。 每次他们都偷的从容且多,不像这一次还需要想一些调虎离山的计策。 “水蛋,这回的粮有这……这么多镖师看着,是……是不是很重要?我们偷……偷来,会不会有……有危险?”满仓倒是没有那么兴奋,反而有一些担忧。 胖虎一听皱起脸,又欲一掌拍到满仓的背上,但他没这样做,只是顿了顿:“呸呸呸,说点吉利话,咱们这是劫富济贫,这是在做好事。” 良子举起一只胳膊搭在了满仓的肩膀上,笑道:“别担心满仓,不会有事的,那些人有那么多粮食,我们只搬了他们四袋,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着,又摸了一把满仓的头,继续道:“如果他们是好人,要拿这些粮去救济贫苦百姓,那我们也是贫苦百姓,我们自己拿和他们发下去有什么区别,如果他们是坏人那更没有什么问题,劫富济贫就当如此。” 小桑什么话都没说,他看向沈旦。 沈旦此刻心里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松,以往偷粮都只是小打小闹,这次却有这么多镖师跟着。 若是她一人也无妨,可这次有伙伴们跟着,万一将他们陷入危险的境地,又当如何? “其实这次行动还是有些冒进了,若以后再遇到如此危险的事,我们还是要避开。”沈旦犹豫再三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胖虎一听急了:“这有什么!我们五人从小不就想当大侠吗?现在有了劫富济贫的机会,大侠就应当如此!” “我知道,但是我们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若真与镖师对上,我们又有几分赢面?这次能拿到粮食是侥幸,那下一回呢,下下一回呢?我们只有一条命,这几袋粮食固然对村里的人来说很重要,但总不能让我们拿命去赌。” 沈旦说的也没错。 大家都还有家人要互相扶持着活,命贵的很。 “行了,大家说的都没有错”小桑站出来打圆场“这么晚了,剩下的话以后再说。先回去休息吧,不然一会儿天亮,叔婶们看到大家都没回家要担心了。” 事已至此,反正这回粮已经到手,剩下的以后再说,沈旦直到现在才稍微放轻松了一些,招呼着大家离开。 天蒙蒙亮,所有人才偷偷跑回家假装无事发生去睡觉了。 2. 夜半抓鸡 鸡鸣报晓,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饭香混着燃烧的柴火气飘在清冷冷的晨光里。 村口的老槐树叶落了大半,枝丫疏疏朗朗的伸向泛白的天际,早起的村人抱着柴火走过,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声慢慢的打破了村庄的寂静。 大概昨晚是生平第一次遇到与人“对峙”的状况,沈旦精神有些紧张,从粮洞回来后,一直没有真正的睡着,脑子混混沌沌,欲睡不睡,就这么一直把头埋在被子里。 家里不算富裕自然也没有沈旦单独的房间,床是沈父用木板儿简单做的,中间拿一个布帘子隔开,一半是爹娘的,一半是沈旦的。 半梦半醒之前,沈旦感受到自家爹走到她床前,弯着腰轻轻的把她蒙在头上的被子拉开,可转眼间就没有这么温柔了,抬手便狠狠捏住她的鼻子问道:“丫头,昨天晚上又溜出去做什么了?” 沈旦原本还想“装死”一下,但奈何实在憋不住气了,只能立马投降。 “爹,你轻点,我的鼻子快要被你拽下来了。”边说着边用自己的手掰开自家爹的手,终于将鼻子从魔爪之下解救出来。 沈牛看着自家女儿脸皱成了一团,捂着自己的鼻子在那边慢慢揉,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丫头,浮水学的这么久,这闭气的技术还是没有长进啊。” 沈旦看着自家爹爹这没个正经的样子,白了他一眼:“爹一早把我叫起来,不是只为了笑我吧。” “你这丫头,昨日吃朝食时不是说今日要同我一道进山么?” 对对对,把这茬事忘了。 每次一进山总要走个十天半个月,再加上秋天正是打猎的好时节,这次应该也不会早回。 但是原本定好今晚还要去分粮,这下算是去不成了。 不过这样的事之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若是有谁家中有事没去,剩下几个小伙伴就按原计划分粮送粮。 现下眼看就要到自家娘的生辰了,沈旦手里一没钱,二没像样的东西可送,这次上山主要是想看看能不能猎到什么像样的猎物,若是能猎到个大件,卖了就能得一笔钱给娘亲买个头面。 沈旦一家在小庙子村其实也不算特别拮据的,毕竟是村里唯一一家以打猎和种地两头为生的人家,不用全靠老天吃饭。 种地也和其他人家一样春种秋收,几亩薄田也没什么值得说的,打猎倒却是沈牛独有的一项谋生本事。 要说这打猎本事的来由,也需要向前追溯很久了。 沈旦只知道从爹的爹的爹的那一辈就是猎户,再远就不知道了,当然他们以前也不是在小庙子村住,也是从爹的爹的那一辈开始才来到这里。 教自家爹打猎的人的打猎本事不知道好不好,沈旦只知道沈牛的打猎技术一般,不然为什么几乎没打到过什么大件的猎物呢? 若是运气好猎到一个大件,皮肉分开卖得的钱也可抵家里很久的嚼用。 每次沈旦和沈牛呛声时,沈旦总是要说沈牛这个短处,说若是自己能将沈牛的本事都学到手的话,一定能带着家里人发家致富,沈牛则嚷嚷家里有吃有穿就可以了,没必要乱杀生,然后吵完第二天,沈牛就教沈旦一个新的打猎本事。 打猎这个事儿倒不是沈牛不疼惜自家闺女,实在是沈旦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展现了她的打猎天赋,五六岁的年纪就能扛起一大袋粮。 后来见沈牛每次从山里回来都能带一些稀罕物件,便老是吵吵着要学打猎,要进山。 就这么零零散散,七七八八的教,沈牛的打猎本事竟真的让沈旦学了个差不多,虽然硬要说的话沈旦还是不如她爹,毕竟打猎的经验都摆在那里。 但若要说是“纸上谈兵”,也没有那么贴切。 沈旦“纸”上的技术已然学到手,这实战的技术么也不能说没有,只不过是打到的猎物都不够看。 沈牛常说这打猎不仅是力气活、手艺活,更是要动脑子的。 不但要能辨兽迹、会工具的制作、懂得观天象草木,了解简单的医理还要能分辨山林里的各种动静。 若是要说再厉害一点的猎户,那对于自身要求也更高,无声行路、气息和身形的隐藏等等都要精,沈牛告诉沈旦打猎是一种博弈,不比和人对垒的差。 沈旦怎么就那么不相信呢,沈牛这辈子除了打猎就是种地,一天书都没读过,这吹的真是太玄乎了。 “行了行了,起了,你快出去,我穿个衣服。”沈丹噌的一下从床上窜起来,从床脚提起自己昨晚乱扔的衣服直往身上套。 速度极快,也不管衣襟歪正,反正就那么穿上了,快速的用水冲了一把脸,拿袖子擦了擦才看清她的样貌。 不像昨晚的脸上画的那么乱七八糟,这洗漱完的沈旦,俨然就是一个清俊英挺的小郎君。 换好衣服沈旦就到柴房拿上了自己的打猎工具。 一个竹编背篓里面整齐码着削好的藤套,火绒、一小包草木灰、竹铲、用麻绳捆紧的竹箭、还有数块平整的树皮等等,但若是要远巡布设好的陷坑,就还需要再多扛一柄硬木的长矛。 一把桦木弓斜背肩头,右腰间别着一柄兽皮刀鞘里面是磨得发亮的短猎刀,左腰则斜挎着一个皮革做的水囊,脖子上则带着一个骨哨。 这个骨哨是沈牛送给沈旦的生辰礼,据沈旦娘说这是沈旦出生没多久,沈牛几天没回家费了极大力气用猎到的一头离群狼的骨头磨成的。 她大概就带这些东西,剩下的就全交给沈牛拿了。 “青禾,我们走了。” “好,注意安全!”沈旦娘温婉应和着。 只见她上身着短衫加干草夹层的褐衣,下身着满是补丁的宽大麻布长裤,细看裤脚还磨出了无数毛边,脚踩着粗麻布鞋,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筐,这是刚刚在朝市卖完鸡蛋回来。 沈旦就知道沈牛又没等她,确认好所有需要的工具都背在身上,飞快地跑出柴房去追沈牛,边跑边大声嚷嚷:“老头!你又不等我!” 青禾目送着父女两人在前面像小孩一样打闹,在后面浅浅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娘!快回去吧,有我跟着老头呢,别担心,我们打到了就回来!”沈旦挥了挥手,渐渐走跑远了。 秋天晨间的山谷雾气在群山之间缓缓游走,山路上铺满的腐叶上覆着一层微凉的露水显得分外晶莹的,枝头的宿鸟也尚未醒透,只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扑翅声,风从山坳吹来松针与泥土的清新香味。 沈牛时时侧耳细听,辨听林间细微的动静,又常低头看着道边石块是否有沾着晨露混杂着泥土未干的兽蹄印。 与沈牛认真的态度截然相反,沈旦嘴里叼着一根草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不像是来打猎的,倒更像是来踏青的。 “老头,我饿了。” 昨晚闹了那么一出,今天出来又没吃朝食,沈旦的肚子早就闹翻了天。 沈牛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张饼朝身后的沈旦扔过去:“老实交代,昨晚去做什么了?” 早上以为这个话题能避开了,没想到现在又绕回来了。 沈旦接了饼大大的咬了一口,不回答是不行了,但是也不能全盘托出,只能边嚼饼子边含糊不清支支吾吾地说,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反正就是想糊弄过去。 沈牛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女儿的性格,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她一向宁可不说也不想说谎。 若是说了,怎么说的,说没说清你别管,反正只说一次。 “丫头,在外行事注意安全,做事前多想想,你是个聪明姑娘……”沈旦越来越觉得她越长大沈牛越啰嗦。 “好了爹爹,我都省得,这次进山咱们俩争取满载而归,让娘亲好好高兴一场。”沈丹把饼叼在嘴里,走上前去推着沈牛的双肩往前走。 今日确实是个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打猎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一味的制造陷坑和守株待兔,并不是一个优秀猎人的猎法。 猎物质量的高低要分时期,这就是所谓的天时。 红围期可以获得很多特定高价值的珍品,比如有春季的鹿胎期,也有夏季的鹿茸期,难孕育,也难猎得。 但一年之中打猎的黄金季节主要还是集中在秋末到初春,此时动物皮毛最佳,也是猎物最肥美的时候。 因为大多动物会为了过冬长出浓密厚实的冬毛,这层皮毛上的绒毛丰富,光泽油亮,是全年品质最好的时候。 初春时皮毛虽依然厚实,却是猎取皮货的最后时间。 秋天也是肉质最为肥美的时候,这时的动物们都在疯狂觅食来积蓄脂肪,体内油脂丰富,肉质紧实鲜美,但若是过了这个季节,再往后到了春天,动物就会逐渐因繁殖和觅食消耗,会变得“皮包骨”。 地利指这个时节狩猎的自然条件最好,不仅效率高而且难度低。 此时秋末树叶落尽,山林视野开阔,更容易发现猎物的踪迹,若是初春时,雪尚未完全消融也是如此,动物留下的脚印在雪地上格外清晰,对于经验丰富的猎人,就能据此判断猎物的种类、大小,甚至经过的时间。 并且秋冬气温较低,猎获的肉食也不易腐坏,可以储存较长时间,这也是至关重要的。 每次一进山就要走十天半月,若是天气太热,捕到的猎物还没出山就腐坏了,那就是白费了一番精力。 这些东西沈旦第一次进山时沈牛就已经教过了。 但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万物生长,自有其规律,遵循便可,可若是自己不争气,那便是真的会一无 所获。 山里的一天短得就像一泡尿的功夫,也不知是否是追寻猎迹太过沉迷,沈旦再一抬头,发现已日落西山。 此刻她已经和沈牛在山里绕了一天,倒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吧,野菜,野蘑菇,野果子收获颇丰。 肚子饿得咕咕叫,沈旦开始耍赖不走了,沈牛只好找到了一条小溪,两人在小溪旁暂且安营扎寨。 沈牛从竹筐里拿出火绒和火镰生了火,然后又拿出下午摘的野果拿溪水洗了洗递给了沈旦,然后立刻撤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下慢慢开始啃起了怀里的野果,边啃还边瞥沈旦。 沈旦斜眼看着自家老爹气不打一处来:“老头,你下午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追那个狍子!它那么肥,若是能抓到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看见自家女儿终于不再生闷气,开始发牢骚了,沈牛也放下了心:“水蛋,她带崽了。” 沈丹一听这话,原本想说的满肚子的抱怨都说不出来了。 “爹很久以前就告诉过你,我们猎人是不能打孕兽的,打猎是我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的事,山养人,人也得养山,你只取你该取的那一份,山以后还会给你,这是我们猎人的道。” “我知道,但是这不是着急用银子嘛,偶尔一次……”沈旦嘴里小声嘟囔着。 “沈旦!”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臭老头!其实我就是……我就是没看出来她带崽嘛……以为是纯胖呢。” 这话沈旦其实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虽然之前是跟沈牛学过一些辨别方法,也简单辨认过一些,但像这种在实际打猎的时候辨别,也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学会的。 沈牛平时总是叫她丫头,再不济就叫她的小名水蛋,只有特别生气的时候才会叫她的大名沈旦。 本来沈旦也自知理亏只想浅浅狡辩一下,没想到沈牛看起来有些认真,这一下就将沈旦心里那股别扭劲儿点着了。 本来刚刚很饿,被凶了一通食欲全无,回头再看着那些野果更加没胃口了。 不舒服,很不舒服! 每次心情不舒畅的时候,沈旦就喜欢做些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 这野果是不想吃的,但是又饿得难受,还拉不下面子和沈牛和好,沈旦决定再去山里逛一逛,虽然现在天色已晚,但是以她的眼力抓只山鸡、野兔还是没有问题的。 主意已定,沈旦将野果子放下,站起来转身向山里走去。 沈牛也知道刚刚自己太过语气重,本来还在悄摸吃着野果,看沈旦站起来,一下子有些急了:“丫头,干什么去?” “我去那边走走,看看能不能抓个野鸡野兔子什么的。”沈旦头也不回道。 沈牛听到立马站起来,将果子放地上向沈旦追去:“爹去给你抓,你就在这儿呆着,山里太黑了小心迷路!” “老头你就在这儿呆着吧,我要自己去,你过来我就真不理你了!” 沈牛的脚步一下子停下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大喊:“行,那就爹就在这儿,你别走远了,有事儿喊爹或者吹骨哨,爹能听到!” 沈旦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天光从西边那片杂木林子的树梢上撤走之后,山就换了一副面孔,白天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石头、树桩、溪沟、被月色一盖,全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又一团影子,分不清谁是谁,哪是哪。 山里没光,刚从小溪边的火堆子离开,眼睛进到山里总得适应一阵儿才能熟悉了这黑。 以防有陷坑,沈旦就随便从树上折了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戳地探着路。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沈旦好像逐渐适应了这黑色的环境,刚打算把这树枝扔掉,突然感到脚下好像有些不对劲,停步了。 她试探的又迈出一步,前脚掌先落地,然后后脚跟慢慢放下去,脚底传来的感觉不对——土是松的。 把那只脚慢慢收回来,又往旁边挪了半步踩下去,这一脚是实的。 她又用还没来得及扔的树枝往前戳了下去。 若是实土,声音则是闷的“笃”,但如果底下是虚土,那么棍尖就会陷进去,声音会变成一种空洞的发闷的“噗”,像敲在一个空坛子上。 这果然是个陷坑。 也不知道这坑中是否有猎物,听着倒是安静的很。 沈旦把棍子一扔,俯身下去,慢慢挪动摸到了坑沿,想嗅一嗅这坑里是否有血气。 只刚一低头,一股泥土混着血腥气和腐肉的味道就直扑鼻而来。 这出血量挺大,腐味弥漫开来,想必这坑里的猎物死在这儿也有些时日了,看来是卖不掉了。 沈旦可惜的摇摇头,站起身正打算走,突然听到坑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 “救……救我……” 3. 救了个祖宗 猛的一听脚底下传出了一个声,沈旦吓得魂儿都没了。 但仔细一听是呼救声,又稍微回了神。 沈旦回过头又仔细辨认了一下,大晚上的又是个深坑,其实也看不出什么,但是好似看一看能让她安心一样。 要不要救? 闻着血腥味这么重还有腐烂味,想来已经掉进来很久,就算救出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反正自己也没出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跑吧? 但是万一这人是附近村民,上有老下有小怎么办? 那就……问一问? 沈旦想着变个声音再问保险一些,压着嗓子粗声粗气道:“你是谁?” “我是……一个镖师,这次送镖的路上……遇到歹人,缠斗中……掉进了这个猎坑。”男人声音虚弱的几不可闻,沈旦很仔细听才听到。 镖师?难道是…… 沈旦直接三步并成两半扭头就跑。 这人大概和昨日客栈里的镖师是一伙的,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其实也没必要跑,昨天的镖师压根也没撞上,就是站在一起也不认识。 沈旦只是因为太心虚了。 她跑得像身后有鬼在追,两条腿已经不是她的了,每一步都恨不得把地面踩出一个坑来。 若拿下午的那只狍子来比喻,她就像是被猎人撵了半座山的狍子,慌不择路,连摔带滚。 本来一开始走的离溪边也不远,这慌不择路的一跑迷了方向,等跑回小溪边已经跑了两盏茶的功夫。 沈牛在小溪边本来等的也心焦,一看沈旦如此狼狈的回来,立马站起来迎着着跑上去急问:“丫头怎么了?” “没……没事。”沈旦喘着粗气,边大口喝着沈牛递过来的水,边回答着。 但是她这个样子,沈牛怎么可能会相信。 他不再问,转过身径直向沈旦刚跑回来的方向走去。 “老头,你干什么去?”沈旦看沈牛走去的方向一下慌了,扔下水壶去拉住了他的胳膊。 沈牛停下脚步,面容紧绷,蹙着眉头看向她:“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若不同我说,我便自己去看。” 沈牛神色很是严肃,沈旦极少见到她爹这副样子,今天意外的见了两回。 平日里虽然嬉皮笑脸的,但是对于沈牛来说家人是最重要的,其次是打猎。 这二者都是他的底线。 没办法,再不说实话自己家爹真的要怒了。 沈旦想着要如何组织言语和他爹将这几日发生的事说一遍,但是沈牛的性子急,他看着沈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就把人拨到一边儿继续往前走。 沈丹一看这样,直接开口无丝毫隐瞒的将昨日的事儿全盘托出。 “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沈牛惊呆了,他知道他的女儿胆子大,但没想到这么大!她不仅自己去偷粮,还带着她的伙伴一起去偷粮。 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半大孩子,差一点就和有拳脚本事在身,常年行走江湖的镖师对上了。 若是刀剑不长眼伤了怎么办? 沈旦见沈牛气的面色发青,急忙安慰道:“没事儿,我们这不都安全回来了吗?那些镖师也是个蠢的,他们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而且我们偷粮也是为了……” “我知道。” 沈旦本来以为自己会挨骂,已经低下头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没想到却这么平静。 她眯起一只眼,微微抬头试探性地看了一眼沈牛。 “那这些和你刚刚面色慌乱跑回来有什么关系?” “我刚刚在陷坑里遇到了一个重伤似乎快要死了的人求救,他说他是镖师……” 沈牛懂了沈旦刚才的慌乱为何,他感觉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是如何教导你的?无论此人是何身份,怎么能见死不救呢?”沈牛拽着沈旦的耳朵边走边说道。 “那万一他是那些人里的其中一个呢?” “你不是没碰到那些镖师么,救上来再说吧。” “是没碰到,但如果,我是说万一他认出了我,要我赔他的粮呢?” “那就赔!你个小兔崽子!快走,以后莫要再做这样的事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沈旦拿着火把在前面引着路,沈牛就在后边跟着。 依旧没走多久,回到了刚才的陷坑旁。 沈旦拿火把照了照坑里,是个一身穿着黑衣的男人,他好像已经晕了过去,脸上血呲呼啦的看不清面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也比较凌乱,身边是腐烂了的动物的尸体。 沈牛大概判断了一下猎坑的状态,心下便有了一套救人的法子。 他从竹筐里拿出麻绳打了一个可收放的绳圈,然后趴在坑沿把活扣慢慢垂下去,动作很慢,怕绳圈甩动刮到那人的伤口,绳圈落到那人肩膀旁边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 沈旦用树枝轻轻拨了拨,让其滑到那人的腋下位置,然后沈牛轻轻一抖手腕,绳圈收紧,就卡住了。 也不知道那人伤势如何,沈牛也不敢用蛮劲儿提,一寸一寸的往上提,提三寸停一下,再提三寸再停一下。 大概提了十几下,那人的肩膀终于露出了坑口,沈旦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托住他腋下的绳子,把他从坑口拖了出来放在了旁边的地上。 这个地方太黑了,看不清此人的伤口,双指放到鼻下探鼻息,倒是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父女俩就将他背回了小溪边,方便清洗伤口。 沈牛直接将他的衣服扒掉,但由于自家的女儿还在,所以全身上下只给他留了一条亵裤。 说实在的,就以这个伤重的程度,就算救了他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火堆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沈牛将男人破烂的衣服一部分垫在他的身子下,剩下的一部分便拿到河边去清洗,用来绑伤口。 一会儿沈牛擦身体,就让沈旦先给男人擦脸。 脸上的血污洗净才发现这个男人出奇的好看。 他的剑眉斜飞,虽面色苍白但难以掩盖偏浅麦色肤色,眉骨突出,一眼便觉得英挺。 下颌的棱角分明,嘴唇薄且略干,是因为掉进陷坑里时间有些久的缘故,嘴角是微微向上翘的,衬的他整个人看起来又软些。 从小在小庙子村长大,没见过长得这么标致的人,沈旦前后左右像在给猎物估价似的看了好一会儿,沈牛擦拭身体时,她还忍不住想瞟两眼,被自家爹及时喝止。 如果是野物的话,想必可以卖很到高的价钱吧。 全部擦洗完毕,沈旦从自己的竹筐里掏巴掏巴,掏出了一些药粉。 此人伤重太过,全身上下好肉不多,这药也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开始上。 而且拿的药粉也有限,完全不够用,只能先往紧要处用一些,其他的地方可以等天亮了之后采一些草药敷上。 待药敷好后,沈牛一看这衣服也没法穿了,就从自己的竹筐里拿出了一套备用的衣服换上,虽然很不合身就是了。 可谓是父女两人齐上阵,照顾这个人忙一宿,因为后半夜此人竟又发烧了。 这算什么?救了个祖宗吗? 天逐渐亮起来时,父女俩人才靠着大树微微小睡了一会儿。 沈牛不像沈旦心那么大,虽是稍微眯了一会儿但还是十分警觉的。 他听到脚下有翻身时石子摩擦的簌簌声,睁眼一看,是黑衣男人挣扎着要起。 急忙用手按住男人的肩膀:“你伤的很重,不宜随便乱动。” 男人虚弱极了,根本抵不住沈牛那么大手劲的一按,瞬间又倒了下去。 这么一番折腾,身上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我们是附近住的猎户,昨日在山上打猎碰巧在陷坑里救下的你,救起你时你已经昏过去了,想必也不记得了。”沈牛知道自己力气用大了,边解释边又检查着伤口:“我娃说你是镖师?” “是,出公差意外成了这般模样,多谢二位救命之恩。”男人看着沈牛忙里忙外检查伤口,又看了一眼卧在大树根上睡的四仰八叉的沈旦,声音沙哑道谢。 虽然伤口有所裂开,但问题不大。 还好是秋天天气凉爽,暂时也无溃烂迹象。 “你镖队的兄弟如何联系?给你用的药粉不够了,过会儿还需去采些草药给你敷,敷完你便可同他们一起回去。” 这话说出口后,沈牛迟迟没听到男人回答,本来是又打算捏着沈旦的鼻子,把她憋醒,还没来得及实施,一回头,只见男人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在日光的照耀下拉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嘴角是平的,眉间是松的,手紧紧攥着身侧的衣服,指节的地方泛着白。 “他们……大抵都不在了。” 语调是平淡的,可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让他有些痛苦。 看来这个镖队不仅货物被抢,而且伤的伤,死的死。 一时间沈牛也不知如何安慰。 “那阁下 如何称呼?” “我姓裴,单名一个述字。”裴逐聿低声咳着,越看越虚弱的不成样子。 那这怎么办?这人伤重成这样,同行之人都遭遇不测,难道要带回家去? 沈牛看裴逐聿嘴唇干裂的厉害,单膝跪地,一只手拖着裴逐聿的后背把他扶得坐起来,一只手摘下腰侧的水囊递给他:“那你如今是何打算?” 男人没有应声,长睫低垂,颇有一些脆弱之态,借着沈牛的力道坐起来,接过水囊喝了几口便又掩唇低咳了起来。 一时无话,但沈牛左思右想,总觉得把这么一个大男人带回家也不妥。 “要不你先和我们回家,之后伤好了再离开?” 沈牛本是试探性的一问,但原本在树根下睡得不省人事的沈旦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冲到了沈牛面前大喊:“我不同意!” 其实她早就醒了不过是一直在装睡,本来在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想知道裴述到底认不认识她,但聊着聊着对话的苗头逐渐转向了不对劲的地方,就立刻跳了起来。 沈牛永远是这样,自己都过得勉强能糊口,还总是要对旁的事施以援手。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只要被他看到了,只要对方露出可怜脆弱的一面,他就正中下怀。 是一个极度吃软不吃硬的人。 这裴逐聿此时就是一副可怜模样,但那臂膀和身躯健硕有力,想必底子应该不差,不至于虚弱至此,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装的。 裴逐聿不知怎的又突然开始咳了起来,一声比一声响,撕心裂肺的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沈牛看着都难受,皱着眉赶忙拍了拍裴逐聿的后背,他越拍裴逐聿咳的越狠,一来二去竟有一些抑扬顿挫。 装,接着装! 沈旦看不下去了,她二话不说直接把沈牛拉到了大树底下光明正大的讲起了悄悄话。 “老头你怎么想的?本来家里不富裕,又多了一个受伤的大男人,又要给他花钱治病,还有要供他吃供他喝,而且这人也不是个善茬,万一我们之前做的事儿暴露了怎么办?” 沈旦越说越激动,手脚挥舞着像只八爪鱼,她的声音几次都快压不住了,远远看裴逐聿一眼才硬压下去。 裴逐聿远远看着这父女俩明显意见不同的商量着如何安置他,他也不着急,只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等待着结果。 刚刚的一番折腾又让他出了满身汗,额前的碎发已经浸湿,喉咙干燥,咳血咳的满嘴都是铁锈味儿,胸前和腰腹的伤口撕裂加重,纱布洇出的血越来越多。 他现在脑子里很乱,此一行折损惨重,如今又身受重伤,计划怕是不能如期完成。 那父女二人打擂台或是结束了,回来之后沈旦一直拉着个脸,像个遭了灾荒的老农,一看就知道抗议以失败告终。 沈牛说:“就如我刚才所说,同我们回家,你看如何?” 裴逐聿闻言原本闭着的眼睁开,皱着的眉头陡然一松,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像有了光亮,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沈牛想要扶他被拒绝了。 “多谢伯父,待我伤好之后必报此大恩。” 沈旦蹲在一旁,嘴巴一撇无声的重复着裴述的话,翻了个白眼。 — 沈旦百无聊赖的坐在溪边一会儿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一会又捡起小石头投掷进去,看能不能在溪水里打起水花。 沈牛去采草药,只留下她和裴逐聿两个人在这里等。 也没扭头,沈旦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靠在大树下的裴逐聿。 醒着的他比睡着的他稍微多了些活气,但是眉头紧锁,看起来比睡着时凌厉了许多,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一行大件的猎物没打着,反而带了个拖油瓶回家,娘亲的生辰礼要不会打水漂了吧? 沈旦越想越气,提着树枝来到了裴逐聿跟前,拿树枝戳了戳他的脚。 沈旦叉着腰,语气有些冲:“喂,你没说实话吧?你能瞒过那老头但你瞒不过我,你根本就不是镖师对吧?” 裴逐聿收回盯向远处的目光,看向沈旦语气淡淡道:“不知如何称呼?” “叫我义父。” “昨日我向你求救,你抛下了我,后虽又救了我,但你一直对我有意见,我们难道似曾相识?还是我哪里惹了你不快?” 裴逐聿虽然是在和沈旦说话,言语也并无冒犯,但是他眼里却是空的,这种语气和沈牛说话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4. 一个只知道玩乐的男人 裴述这话问的突然,沈旦原以为他会再装一装,没想到如此直来直往。 撒谎也不是她的性格,但这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回答。 沈旦把树枝往旁边一扔蹲了下来,两腿叉开两手随意的搭在腿上,一副讨债的混不吝的小混混样,用眼睛上下扫看了几圈裴述,啧啧了两声。 也是想不通都落入到了如此境地,身上的那副莫名的贵气从何而来?而且好像还有点瞧不起她。 沈旦从未受到过如此轻视,她从小和良子他们混在一处,是小庙子村的名人,虽然祸闯了不少,但是好事做的更多,每个人提起他们这一群“狐朋狗友”都是闯了什么什么祸,最后总会再加一句但是。 行侠仗义是他们的宗旨,虽然过程中偶有失误,但不妨碍结果是好的,用心是善的,那怎么偏偏这裴述一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看他这样子应该和自己抢的粮的那拨人无关,难道只是因为昨天她听到呼救之后,没管他跑了吗? 即使是这样,最后人还不是照样救了,怎么能对恩人这样呢? 白眼狼。 “不认识,也无意见,我们与你素不相识,既然救了你,那对你有一些警惕也是正常,反而你在老头面前一套,在我面前又一套,我倒觉得你更加动机不纯。” 沈旦一直觉得自己笨嘴拙舌,脑袋跟不上嘴巴,嘴巴跟不上脑袋,和别人争执时从没有赢过,但现在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脑袋和嘴巴从没有这么灵光过。 “我说你别得了便宜又卖乖,虽然我最后同意了你和我们回家,可不代表你可以白吃白住。” 这一行不仅无所获,还捡了一个大男人回家,若是不能从他身上讨回来点,沈旦真觉得自己当了冤大头。 也不知道他这伤多久能好,这饭资住资总是要算的。 家里的衣服虽然是旧的,可他总要有一身替换的,还有各种生活用品,这杂七杂八的算一下来不少钱呢。 沈旦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数,又拿着刚扔下的树枝在地上画着算来算去,依旧也没数明白,毕竟他们村里也没有什么教书先生,就算有,也没钱学。 算到烦躁之处,沈旦挠了挠头,把树枝一扔,直接盘腿坐下:“这样吧,也不多和你收钱,你按天给,一天二十文钱。” 裴述半晌没有说话,他只用黑沉沉的眼眸紧紧盯着沈旦,像在琢磨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想法。 沈旦以为裴述支付不起这么多钱想和她讨价还价,直接摆出了谢绝还价的姿态:“我告诉你这已经很便宜了,现在粮价这么贵,你又要吃又要喝又要穿,我们还要给你治病,这些都要钱的,不可能再便宜了。” 裴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漫不经心嗤笑了一下:“不必,我可每日给你们三十文钱,你不要再找我的麻烦如何?” 这男人笑起来也俊朗的很,看起来正直又可靠,实则长相和性格完全相反。 无妨,哪还能遇到这样愿意白给钱的傻子呢。 沈旦当然答应了,这钱不要白不要。 “给钱。” 既然他话这么说了,那现在就该要钱了。 昨夜忙前忙后一晚,还给他用了那么多的药粉,第一天也不多收,先把这成本钱要回来。 “没钱。” …… — 月亮高悬夜空,乡间的小路也被月亮照亮,村民家家户户点着烛灯,显得村子里亮堂了许多。 秋天的夜晚十分凉爽,人们从地里回来之后吃了夕食,闲的没事,三三两两的坐在村头或自家门前谈天说地,也有些人拿着织物和烛台,坐在门边靠着门框,边织边听着家常闲话。 小庙子村是很幸福的村子,大家都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很贫穷,但都很容易感到满足,邻里关系十分和睦,谁家有困难都会一起帮忙。 青禾也拿出编织草鞋的芒草和工具坐在门沿上听着邻居赵大娘一惊一乍说八卦,时不时的笑着应和一声。 沈牛父女俩的草鞋废的很快。 沈牛常去山上打猎,脚上要穿一双,还要拿双备用的。 让沈旦穿布鞋,她却说爬山上树下河穿布鞋石头磨的硌脚。 青禾知道其实她是舍不得。 清风吹过,青禾耳畔的一缕长发随风轻轻摆动,她眉眼舒展,嘴边噙着一抹笑,低着头,双手利落得穿过一根又一根芒草,不一会儿一双草鞋便出来了。 她是个手巧的人,这么多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过了她手就没有浪费的,即使是坏了的物件也总能有一些想法再利用起来。 沈旦从小的玩具除了木工活,其它的都是青禾用干草编出来的,尤其草编蚂蚱伴随着沈旦整个童年。 青禾最近还有个想法,小庙子村手巧的妇人不少,若是能在耕种之余能再额外添些活计,那又一份家用就可以挣出来了。 她想着,手上的编草鞋的动作慢了下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不知道这父女俩这次要走多久才能回来,打猎是个辛苦又危险的营生,只要平安回来就好了。 “娘!我们回来啦!” 青禾以为自己幻听了,一开始没理会,只当自己正想着父女俩出现了幻觉,可不一会又是一声叫喊,她才意识到好像他们是真的回来了。 青禾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她走过家门口的石板路来到院外,看到远处沈旦在前面往家跑着,沈牛在更远的地方慢慢跟着,身后好像还背了一个什么。 沈旦本来是十分沮丧的,看着离家越来越近,就越为救了裴述感到气闷,眼看家门就在眼前,就先收了乱七八糟的心思,她在前面跑着,看到青禾神情惊讶的走出院外,最后几步路就干脆直接加速冲刺,然后飞扑到青禾身上。 “娘,一日不见可有想我?”沈旦撒着娇,她在青禾面前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和偷粮时那沉着冷静的样子完全挨不着边。 青禾本来有些担忧,他们这次只走了一天就回来,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沈旦依旧油嘴滑舌,悬起来的心又放了下去。 “你啊。”青禾温柔回抱着她,摸了摸她的头道。 “哎呦水蛋,你们这次进山回来的够快啊,又打到什么好东西了?”旁边的邻里们看到父女俩都回来了,又热情又好奇,笑着问询道。 “婶子们,这回打到的可是九成九的稀罕物——一个大活人。”沈旦也和邻居婶子们揶揄道。 一说邻居们就懂了,这沈牛又发了善心。 “青禾。”沈牛缓缓走来喊了一声,青禾才看清他背上是背了个人,见那人落魄,一下也就明白了情况。 青禾连忙把大门拉的更开些道:“快进来吧。” 她嘱咐沈旦把裴述先放置到她和沈牛的床上,自己去灶台前滚了一大锅水,一会儿他们喝些,又给那人清理伤口,想必是能用得完的。 灶台安在房侧,占地面积不大,也就是一人身扭转的空间,上面物件不多,只有些锅碗瓢盆,也被青禾收拾的整整齐齐,摆在固定的位置。 沈旦一进屋就像大爷一样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水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边喝边看沈牛把裴述安置妥帖后走出了屋子,大概是去找青禾说裴述的事情。 她看着裴述 向沈牛道谢之后,便一直环视着整个屋子,语气不善道:“怎么少爷?嫌这儿环境差?” 环境差倒是谈不上,只是裴述在屋外时看着这屋子的全貌,和这屋内有所不同。 屋内面积不大,家具不多,木桌木椅简单摆在一进门的位置上,上面还放着一个烛台、豁了口的茶壶和三四个茶杯。倒是这桌上还有一束与这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花插在一个碎成碎片,又拿浆糊粘在一起的陶罐里。颜色艳丽,在这屋里暗沉颜色的衬托之下,十分扎眼。 还有几个做工粗糙的木柜和简易搭建的床,木柜用不同颜色的碎布头简单缝合的一块大布搭盖着,床上的被褥和枕头摆放的整整齐齐,家里陈设虽然简单,但却十分的干净整洁,可见是下了一番心思的。 对比之下,从外面看这屋子却十分粗糙。简简单单的一座院子两间房,一间正房,一间是柴房,都是用土墙、草顶、木头梁搭建,通体黄澄澄的,跟地里的土一个颜色。 院子不大,柴垛、鸡窝、灶台和水缸,各自占着一个角落。 房门通向院门的地上铺着平平整整的石板,裂缝里还长着几根倔强的草被踩得趴在地上,石板旁两边空地上则晒的全是谷子。 裴述不想理沈旦,他总觉得自己一开口沈旦就会立马和他呛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是沈旦明显不想放过他,看对方不理自己,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你的钱可以先欠着,待你走的时候一并给我,但你不能和我爹娘说我和你收住资的事,同意吗?” “可。”裴述淡淡答。 “我问你件事儿,”沈旦突然一个大变脸,从凳子上起来,一蹭一蹭坐到了裴述身边,满脸求知问道:“虽然我不觉得你是镖师,但应该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你有什么赚钱的好法子吗?” 裴述斜睨了沈旦一眼:“你有何擅长之事?” 沈旦眨眨眼:“打猎。” “还有呢?” 沈旦歪着头,手指抵在太阳穴上思索着,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打架算吗?” 裴述看着眼前人绞尽脑汁想自己到底擅长什么,眉梢轻挑,目光自上而下扫着沈旦,一时间有些无言,他从来没有见过除了玩竟然一无所长的人。 “你若愿意,可以去镇上寻些零工,酬劳日结。” 这倒是个好主意,做零工也可以随时抽身。 “行,多谢了!”沈旦笑眯眯拍了拍裴述肩膀。 明日就出发,在生日之前一直工作的话,应该能赚些钱。 沈旦想起之前她去镇子上卖鸡蛋时,偶然路过的一家银饰店里,看到的橱柜上的那枚银簪。 簪首是朵青玉材质做的半开的并蒂莲,边缘用银丝线裹着,花瓣薄得透光,是那种老月色浸透了的,灰白里透着青,青里又泛着紫,簪身上錾着细密的纹,是缠枝的莲,花骨朵小得像米粒,十分精致。 沈旦第一眼就被吸引到了,直觉就觉得这个簪子就该是青禾的。 但是太贵了,这个簪子要五两银子。 娘这次过生日若是以这个为礼物,她一定会很开心。 沈旦心中正琢磨着,沈牛和青禾进了屋,他们打算给裴述在柴房支个新的床。毕竟正房实在是没有地方再容下一个人,况且和他们一起住也多有不便。 虽名曰柴房放些杂物,但实则当初沈牛建房子的时候,无论是用料还是细致程度,都和正房一样。 沈旦有了赚钱的法子,心里也舒畅许多,看着裴述好似也没有那么讨厌了,乐呵呵同意了,于是当天夜里沈旦是在地上睡的,裴述睡在了她的床上。 呵呵。 5. 去收债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叮咣啷的开始响,沈牛一早去挑了好木材就开始做起了床板。 地上又冷又硬,沈旦一夜没睡着,早上起来给沈牛打下手时,眼下的黑眼圈都快拖到地上了,看了眼裴逐聿,那家伙倒是睡的安稳。 青禾在灶台旁鼓捣着朝食,麦香油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沈旦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 今天什么日子?这香味很久没有闻到了! 沈牛看沈旦急不可耐的样子,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提议:“要不先吃朝食?” 沈旦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直奔桌子而去。 家里多了口人,屋中吃饭未免有些憋闷,天气晴朗的日子,饭桌椅就摆在院中。 青禾把朝食放在桌子上,沈旦一看竟是白面和麸皮做的混面葱油饼。 纯白面非年节是吃不上的,猪油也是稀罕物,只有沈旦十分想吃时,偶尔在饭里放一放。家中大多吃的就是麸皮和黍做的炊饼,有时连这些都不够的话还会再掺些菽和野菜,将和好的面团整理成饼状,往锅里烙熟做烙饼,或是放盘子里蒸熟做蒸饼,这饼也就成了。 每次外出或是上山,拿着这样做的烙饼十分充饥,一张饼下去,一天都不饿。 “娘,为何今日朝食做的如此丰盛?是有什么好事吗?” 沈旦迫不及待拿了一张饼塞到嘴里,刚出锅的饼还冒着热气,烫的她龇牙咧嘴,吐出去舍不得,咽下去也困难。 “慢点吃,”青禾给沈旦递了一杯水又道:“裴述这孩子,虽然看着落魄,但身上是有几分气度在的,想必平时吃的东西精细。现下他有伤在身,听你爹爹说他朋友也都出事了,我们再好的东西也拿不出了,若能吃的合意些,或许能聊以慰藉。” “他是个可怜人,你莫要再寻他麻烦。”青禾又叮嘱道。 “哦。”沈旦等口中热度退却道,语气酸的都能蘸饼子吃。 裴逐聿身上的伤和他此刻在陌生环境的警惕让他一夜无眠,此刻听着屋外一家人谈论他,神色微变,呼吸微顿。 他自出生就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中生活,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家。 一对善良老夫妻和他们一事无成的儿子,救下了一个来历和身世皆不明的他,还毫无防备全心全意为他着想。 这让他破天荒的不自在。 “我想去镇上找些散活,最近就先不回来了。”沈旦吃了两个饼吃了个半饱,又喝了些水,这下感觉肚子有些撑了,靠在椅子上说道。 沈牛把她嘴角的葱末拿下来:“一个人?” “嗯,娘过生辰前就回来啦。”沈旦点点头。 青禾道:“去镇上要做什么呢?” “娘你就别管了,反正不是做坏事。”沈旦转过头和沈牛眨眨眼,示意不要将她要送青禾生辰礼的事告诉青禾,她想给青禾一个惊喜。 沈牛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出去不要打架,照顾好自己,早点回家。”青禾柔声道。 “好。” 从家出来走了几里地,正巧遇到村里大娘也赶着牛车往镇上走,沈旦就一起搭着去了。 也不知道之前的簪子还在不在,沈旦一进了镇子就立马赶去了银饰铺子。 “娘子,之前那朵并蒂花样式的银簪子可还在?”沈旦在柜台上找了半天都没有看到那枚银簪子顿时有些急了,拉着老板娘问道。 “客官,您来的有些晚了,这簪子前日已经被订下了,您要不要再看看别的?”老板娘见沈旦心急,又拿起了旁边的簪子介绍着。 沈旦摇摇头道:“我就想要那枚簪子,您可否帮我再做一枚同样的?” 老板娘打量着沈旦:“客官,您也是知道之前那个银簪的价钱的,如果再做一枚新的,这价钱就要往上走一走了,您还要吗?” “为何?”沈旦没想到再做一只,价钱竟然还要涨。 “且不说我们每只簪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您订的这么急,我们又要赶工又要倒模,这费用自然上来了。”老板娘耐心解释道。 沈旦犹豫了片刻又道:“那之前的银簪被谁订走了,您知道吗?” 老板娘道:“这是客人的隐私,我们不便透露。” 这簪子是一定要的,沈旦从小就倔,但凡打定了主意,就一定要做到。况且她第一眼见到这簪子时,就觉得配极了青禾。 沈旦盘算着开口道:“若是再做一只要多少钱?” “怎么也得八两。”老板娘拿起柜上的算盘,手指轻轻拨了又拨,再三计算才告诉沈旦价格。 沈旦差点一口气没转过来,瞪大眼睛:“差这么多!” 老板娘掩着扇子,轻笑一声:“小客官,你要是觉得贵可以买别支啊,店里还有其他好东西,您要不自己再瞅瞅?” 沈旦不再思考,急急开口:“就它了,我就要它,但是你能不能先做?等我把钱攒够了,我就来买。” 老板娘思量一会儿,开口道:“留下三两订金便可。” 沈旦出门时,就将自己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都拿上了,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但是掏空她的家底也不过才二两银子。 她走时将这二两银子拿帕子裹的严严实实的,包的一层又一层。现在把它从怀里拿出来,又仔仔细细的把帕子层层展开,放到了老板娘面前,眼神中带了些试探和恳求。 老板娘看着沈旦,也知道她是个家境不富裕的孩子,眉头微蹙,犹豫片刻,缓缓点头答应。 沈旦眉梢微松,眼尾轻快的向上一弯,目光明亮,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多谢老板娘!” “老板娘,咱们这附近可有招工的地方?”心里主要的大事落定后,沈旦又问道。 老板娘用扇子扶着头,想了想道:“招工倒是没听说过,你若是想来钱快可以做些临时营生。” “是想做些临时的活,老板娘,这临时生意您看有什么好做的吗?”沈旦又问。 老板娘把那二两银子拿在手里颠了颠,思索着开口道:“想要来钱快,又想要钱多的临时营生,一般都不是什么好营生,你可想好了?” 这话一说,沈旦突然有些不确定,小心翼翼问道:“有多不好啊?” —— 沈旦紧跟在老板娘身后,担心自己一不小心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警惕的四处打量着。 不一会就到了镇子正街靠西头,一栋两进的青砖铺面便是追利栈分号,门面算不上富丽,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抑。 临街正门挂着一块黑漆木牌,也没有花哨的纹饰,只简简单单刻着“追利栈”三个字,门板没有完全敞开,只留两扇窄门通行。门口立着两名短打扮的壮汉,腰揣短棍,目光扫过往来路人,寻常百姓路过都下意识加快脚步,不敢驻足张望。 老板娘到了门前,这门口的两名壮汉似乎也认识她,没打招呼,直接就放了沈旦和老板娘进门。 一开门 便是前院,设置成了待客洽谈的厅堂,里面摆着几张粗木桌椅。但凡有人上门借贷或是被传唤还债,都在此处商谈利息、立下契纸。柜台后坐着的账房正埋首账本,另一只手则飞快拨弄着算盘,一笔笔利滚利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墙边立着木枷、绳索,明晃晃摆在视线里,不必言语,便是威慑。 沈旦四处打量着,往日只听说着追债人大多凶狠,以为是群没有组织的恶人,没想到竟然还专门设了根据地,这第一次进来一见倒是稀罕。 老板娘走到帐房跟前,拿手中的扇子拍了拍桌子道:“五爷可在?” “花老板上门,可是又带来了什么生意?”还未看见人,只听见一声粗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随后才看到来人。 面前叫五爷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身形微胖,骨架敦实。穿着灰布直裰,腰间系宽牛皮腰带,悬着一枚铜制账牌。面皮蜡黄,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笑起来皮肉褶子明显,笑意却不往眼底走。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积着墨垢。脚下踩着厚底布鞋,走路悄无声息。 花老板见到来人一下笑的婀娜,走到了五爷身边,边绕着看边发出啧啧声道:“几日不见,五爷更孔武了。” 她转身走向沈旦,站停后用扇子指着旁边的沈旦:“今日来了个小兄弟来我这边找临时的活计,我看他是个机灵的,想着看您这是否能收了,让他跟着您长长见识?” 五爷上下打量了沈旦一番,看着她瘦弱单薄,个子也不高,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花老板几日不见也更爱讲笑话了。我们这儿是债行,不是善堂,这小鬼头像只狸子一样一捏就死,收了他能做什么?” 花老板回头笑着着沈旦,眉头微挑了一下,一双丹凤眼中透露出一些类似鼓励的情感,她把头向五爷一侧轻点了一下。 沈丹知道花老板这是要让她毛遂自荐,她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道:“我会打架,去收债不会比你们差。” “哦?奶娃娃打架也算是会打架吗?”五爷不相信,眼里话里满是嘲弄。 “那我若是能打过你们堂里的伙计,我便可以和你们一起收债吗?”沈旦道。 “呵呵,你若是能打过我们堂里的伙计,我便让你去收债。”五爷这话一出,明显能听到他语气里对沈旦充满了兴趣,但瞬间话锋一转:“如果是不能,就哪来的回哪去。” “好。” 收债确实不是什么好营生,一想到青禾出门时的嘱咐,沈旦其实是有些犹豫的。 但刚才想了想花老板说的也没错,如果是来钱快,又要钱多除了收债别的营生也没有什么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自己只收坏人的债,若是遇到什么有难处的人家到时候再说,反正是临时工,实在不行就不干了。 花老板听到沈旦就这么毫不犹豫的答应有些担心,拉着沈旦走到了角落,小声道:“小客官莫要逞强,你这身板哪能跟他们大汉搏打,我原以为你在这儿能谋个提利钱的差事,若是当初知道要走到这一步我就不带你来了,还是命要紧些。” 说完便要拉着沈旦走。 沈旦拉住她的胳膊,柔声道:“花娘子不必担心,我既说出来这话,便是有几分把握的,到时候若实在撑不住,便会主动喊停,想来他们总不能无故打死一个来找营生的人吧。” 沈旦俏皮的眨眨眼,继续道:“我惜命的很,不会莽撞的。不管怎么说,今日也多谢老板娘给我找了这份差事。” 6. 瞧不起我? “准备好了吗?我也不为难你,你自己挑一个人也可。”五爷说着这话,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促狭至极,分明就是冷嘲热讽。 沈旦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站到最前面,道:“可有什么人选?” “怎么?门口这两个一个也看不上?”五爷指着她们刚进门时,在门口看到的那两个壮汉道。 “是,我看不上。”沈旦坦然无惧道:“要打自然要全力以赴,来找营生我会摆出我找营生的态度,若是我能力不够,自然不配在这里做工。” 沈旦这一席话,倒是让五爷和花老板有些刮目相看。 花老板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唇角一勾看向五爷:“五爷,这半大孩子胆量不小,您可见识到了?” 五爷眼底也似乎勾了一抹赞赏之意:“好小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和你打你看不看得上?” 这五爷和门口那两人相比,简直是另一个量级。虽然刚一见时,大略感受到了他的魁梧,现下仔细一看敦实壮硕,一身横肉扎实紧绷,鼓鼓的胸肌更提气势。粗短的脖颈连着宽厚肩膀,双臂肌肉遒劲,看着笨重,但动起来迅捷迅猛。眉眼凶悍,这是常年催债打架养出的一身戾气,看着极能打的样子,沈旦估摸着寻常壮汉三五人联手都难以制服。 “好,那我就和你打。”沈旦打量着点点头。 花老板面上浮现一丝忧色:“您二位点到即止,千万莫要太认真。” 沈旦看向花老板手放在她肩头拍了拍,眼里是安抚之色,对面的五爷则是兴致勃勃。 只听五爷低吼一声,蒲扇大的手掌径直朝着沈旦肩头抓来,打算一把将她擒住。他身宽体壮,一站过来便投下大片阴影,筋骨贲张,只凭一身蛮力便叫旁人胆寒。 沈旦身形瘦小,站在他跟前如同风中细竹,外人瞧着只消一撞便能倒地。可常年在深山追猎野兽,她深知,若双方体型相差较大,硬件条件相差较远时强攻不是上策。 待到掌风扑面的瞬间,沈旦没有向后躲闪,反而猛地矮下身子,脚尖贴着青砖地面横向滑出半尺。五爷全力一抓落空,巨大的惯性带着庞大身躯往前踉跄,下盘瞬间露出空隙。 这一刹那的失衡,便是沈旦等待的破绽。 沈旦顺势钻进五爷身侧盲区,左手飞快勾住他外侧小腿腿弯,右手扯住他后腰短褐布料。她没有向上拉扯硬碰力气,反倒顺着五爷前倾的势头轻轻向下一带。 五爷只觉腿窝一麻,重心彻底失守,轰隆一声双膝重重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闷哼出声。 暴怒之下,他回身抡起拳头狠狠砸向沈旦头顶。 沈旦早有预判,如同躲避山熊扑击一般旋身后撤半步,避开重拳,紧跟着贴身靠近,趁着五爷手臂尚未收回,小臂横卡在他肘关节内侧,指尖精准按压上臂筋络。 “啊!” 手臂经脉受袭,五爷拳头骤然失力。他不甘心扭动身躯想要甩开沈旦,沈旦却轻巧绕至他背后,膝盖轻轻顶住他后腰限制起身,一手锁住他咽喉下方,另一手牢牢牵制他一条胳膊。 她体重远不及对方,却如同藤蔓缠缚猎物,不与五爷比拼蛮劲,只是不断引导他的力量落空。他越是挣扎扭转,自身重心越是摇晃,积攒的力气尽数宣泄在空气里。 “别白费力气了。”沈旦气息仅是微微起伏,声音冷静淡漠,“若要在山中猎野猪,正面硬冲只会受伤,寻弱点牵制才是正确做法。你空有一身力气,不懂收放,便是最大的短处。” 五爷还想奋力挺身,沈旦指尖稍稍加重力道,锁压住肩颈软处,一阵酸麻顺着四肢蔓延开来,浑身气力飞速消散。 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前扑倒在地,他四肢不断尝试发力,却始终无法挣脱沈旦巧妙的锁控,只能粗重地喘着粗气,再无半分方才嚣张气焰。 五爷粗重的喘息响彻厅堂,庞大身躯瘫伏青砖之上,几番挣扎扭动,依旧摆脱不了浑身酸软无力的桎梏,只能恨恨捶了一下地面。 花老板原本站在一旁角落,本是满脸担心,生怕一失手闹出人命,可谁知也没打多久就打完了,甚至她觉得沈旦都没费多大力气,就轻而易举将比自己大三倍的人打翻在地。之前的担忧表情,此刻一点点僵在脸上,然后就将悬起来的心彻底放下。 沈旦缓缓站起身,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站直单薄的身形,脊背依旧挺直挺拔,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方才缠斗的震动震松了束发布巾,她抬手轻轻一扯,黑布滑落,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骤然倾泻而下,顺着清瘦的肩头垂落,铺散在单薄的背脊上,单薄的身影稳稳立着,目光沉静地看向地上的人。 周遭静得吓人。 所有人满脸不可置信和震惊,这面容清俊的少年竟然是个女子! 花老板脸上笑意瞬间凝固,眼神茫然失神,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都没能收回震惊的神色。 另一边账房握笔的手顿住,下巴惊得都没合上,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账本纸面,晕开一小团黑渍,余下两个门口守栈的人面面相觑,震惊的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也不知道现在是要上前帮忙还是观战。 账房呆愣着,手中的铜钱掉了下去,铜钱撞击木柜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打破凝滞的气氛。 五爷首先从缓过神,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三角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站在原地、气息尚且平稳的沈旦,目光掠过她布满薄茧的手掌,瞬间明白了几分。 “你竟然是女子?倒是小瞧了你,山里出来的猎户,手段果然不一样。”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也没有恼羞成怒,只心里飞快盘算,追利栈管事和一个女子单打独斗败落,这听着简直不可置信。 “你为何没有告诉我们,你是女子?” 沈旦抬眼直视对方,声音清亮冷静:“我为何要专门告诉你我是女子还是男子?女子男子有何分别?难道你在收债时会因为对方是女子而网开一面吗?既然在收债时你无法做到分别对待,为何这时你又如此在意男女?” 五爷沉默片刻,眼中意味难以捉摸:“你若告诉我你是女子,我便不会和你打这一场,我们这里不要女子。” “你没有问我为何要说?我从未否认过我是女子,只因今日你看我打败了你,就理所应当认为我是男子,这只能说明你蠢,小瞧了我,更小瞧了女子。”沈旦下巴微抬,目不旁视,口齿清晰吐字极快道:“况且现在是我赢了你,不由得你要不要我,是我不想干了。” “没有我,是你们的损失。”沈旦接着道,顺手也挽好了头发。 五爷缓缓走到厅堂中央,眼神闪了闪,勾唇笑道:“好,好一个是我们的损失,本以为只是个任人拿捏的山村丫头,没想到不仅伶牙俐齿还藏着这般本事,你若是来我手下帮工,我可一日给你一两银子。” 花老板也缓过神来,走到沈旦身旁,拉着她背过身,小声道:“小客官不是要赚钱吗?一日一两这工钱可是少有的,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沈旦平静道:“我是需要钱,可刚才我突然想明白了,一分钱要承担一分钱的责任和风险,他给我这么多工钱,若是让我去做坏事我又当如何?我不怕和恶人拼命,但 我怕我自己变成恶人。” 花老板看着眼前的少年沉默了。 少年双目灼灼,像是能看透一切晦暗不明之事,眸子亮的让人心里发虚。 花老板点了点头。 “商量好了吗?要不要来我这里做工?”五爷原本散漫的声音多了几分认真。 沈旦不卑不亢:“不必了五爷,刚才一番较量,我已看清和五爷的差距,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营生我还是想找个不那么闹腾的。” 五爷看得出,沈旦不光身手灵巧,心思同样缜密,她拒绝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五爷眼里掠过一丝欣赏:“好,若是最后没找到营生便随时来我这里,我们追利栈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多谢。”沈旦抱拳道。 花老板和沈旦走出门时脑袋依旧晕晕的,反复多次上下打量着沈旦,怎么也想不到眼前俊郎的少年竟然是个女子,开始只当家境贫寒,平日吃食没什么营养,身体和声音都瘦弱的像只小鸡崽子。 她活了将近三十载,头一回见这样的女子。 沈旦早就忍不住了,被人这样盯着真的很别扭,于是道:“花老板,我又不是啥稀世奇珍,你这么看我真的有些怪怪的。” 花老板满脸喟叹:“小客官如何称呼?” “沈旦。” “沈娘子,天生便有如此神力吗?”花老板语气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沈旦突然被叫娘子,一时有些不习惯:“呃,也就是力气大了点,没有到神力的程度。” “竟然能打败五爷,可见娘子实力强劲,真是奇女子呢。” 听着花老板各种的溢美之词,沈旦觉得不好意思极了:“花老板谬赞了,其实我和五爷打也靠的不是蛮力,他比我块头大那么多,光拼蛮力那真是自不量力了,我主要还是靠着巧劲赢了。” 花老板一旁无所谓得挥了挥手道:“无妨无妨,怎么赢都无所谓,赢了就好。我只觉得娘子本事大的很。” 沈旦干笑了几声。 这讨债的营生是彻底没了,若是想再找个合意的怕是不容易。 她苦恼着,眉头不知不觉蹙了起来。 花老板还在兴奋说着刚才一场较量的精彩,可旁边一人始终默不作声,她回头一看便是沈旦的愁容。 “莫愁莫愁,我还有些营生,虽不如这个来钱快来钱多,但都是好营生,沈娘子实在合我眼缘,便多给你介绍些。”花老板浅笑着,拍了拍沈旦的肩膀安慰道。 街上人来人往,可却都不是富庶的繁荣之景,上一次沈旦来时,大街上熙熙攘攘,还有卖各种零嘴和香囊首饰的,可现在大多都是卖菜卖家当的小摊贩,米行铺子人满为患,现下的米日子紧巴紧巴还吃的起,谁知道过段时间粮价会涨成什么样子。 路上的乞儿也多了些生面孔,之前沈旦会把青禾编的草蚂蚱分给他们玩,虽然不当吃不当喝,但她想着或许能给他们打发时间? 打眼望去,人群里的捕快也多了,虽然都穿着普通的衣服,可是都神情紧绷,警惕地看着周围,像是在搜寻什么人一样,一般人或许难以察觉,但是沈旦对于危险的事物总是有一种敏锐的感知。 这么想着,突然一阵吵闹声拉回了沈旦的思绪。 “去去去,你一个女子做什么讼师,告什么状!按我大晏律法,女子教唆词讼轻则杖责、枷号示众,重则发配!知县大人怜你孤苦,还是个五迟儿,才免了你责罚,别不识好歹!”只见县衙门口,四五名衙役围着一个人,为首的衙役一脸不耐烦,轰赶着跪在地上的人。 7. 女讼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对着衙役指指点点。 沈旦她们也看不真切,于是走上前插入了人群当中。 只见县衙门口跪着的是一个女子,衣服破烂,脸也脏兮兮,但可以看得出是个清秀姑娘。她手中紧握着一块布帛高举到头顶,眉宇间满是认真和坚定,可是眼神却十分游离的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 但是这五迟儿是什么? 沈旦正打算问问花老板她知不知道,花老板却先一步开口了。 “这五迟儿是一种病人的称呼,五迟是一种病症。”花老板慢慢解释道:“五迟分别为语迟、立迟、行迟、发迟、齿迟。这些都是从娘胎带出来的,这样的人先天精气不足,长大的迟缓,而且好几岁了都不会说话,听不懂言语,有一些走路笨拙,行动不利索。还有一些情志不畅,行为怪异,总之这种人都是痴儿。” “那就怪了,那为什么衙役说这位娘子要做讼师告状?”沈旦看着女子虽然跪着但是肩膀一耸一耸的,不解道。 “谁说不是呢?我也是头回听说还有这种事儿,大概是冤屈太重,被逼无奈吧。”花老板耸耸肩,叹道。 “请知县容禀冤屈,惩治恶人!”地上的女子突然开了口,声音清脆响亮,像是能直直的插入人心一般。 “请知县容禀冤屈,惩治恶人!” “请知县容禀冤屈,惩治恶人!” “请知县容禀冤屈,惩治恶人!” …… 女子不断的重复这句话,语气很机械,听起来没有丝毫感情,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像是在同衙役和门后的人说。 众人议论之声逐渐变大,都对着衙役指指点点,也有人应和着女子的话,衙役们指着围观的人大喊闭嘴。 “五迟儿言语和行为就是这样,这娘子患了这病当真可怜。”花老板见着眼前的女子一遍一遍重复这一句话颇为怜惜。 又道:“不过一般人家生下这样的孩子早就扔了,这娘子还能够做讼师,看来虽然家里不富裕,但也是极为爱重她的,这大概是在为家里人陈情吧。” 沈旦没说话,静静看着这女子,眼里却涌动着什么。 女子喊了无数遍,这样的场景可能发生了也不止一次,衙役们颇不耐烦,上前两人左右架起这位姑娘的胳膊把她硬拉起来,意欲扔到台阶下,甚至更远的地方。 “住手!”沈旦终于忍不住,怒斥道。 她最厌恶欺凌弱小之人,这女子非寻常之人,却能鼓起勇气求取一份公平正义,这让她更感觉到满腔怒火。 “这里有你什么事,少管闲事!”为首的衙役看向沈旦,神色不悦道。 花老板没想到沈旦会突然发声。 花老板想拉住她,但是沈旦摆脱了她的手,直直的穿过人群走上台,挡在女子和衙役之间,她想把女子扶起来,但是女子倔强的一动不动,衙役还在旁边无眼色催促着。 沈旦放弃拉女子起来,看向衙役,眼刀子刮过去:“她只是想伸冤有什么错?难道一个普通百姓有冤屈不能申诉吗?她想做讼师呈禀冤屈,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才这么做。你们一个不准,两个不准,这其中的艰辛,高高在上的父母官可替她想过?” “她可以找一个讼师……”衙役刚说了半句,沈旦就打断了。 沈旦言辞犀利道:“这银子你出吗?” 她转过身,对着周围的群众继续道:“各位乡亲们,大家看看这娘子,若是有办法出的起找讼师的银子,想必她现在过的不是这样的日子。可偏偏这些官爷他们不知道人间疾苦,还在这边空口白牙说着不切合实际的话,我敢问一句,这到底是真真正正的想为百姓做实事?还是在为难百姓?” 这话说的极有煽动性,瞬间将矛头对准了知县,暗戳戳说他只在乎表面的风平浪静,不作为。 这话一出,衙役面面相觑,若是动了沈旦和这女子不正是说明心虚,可若是不管,就放任她们在这边告下去…… 为首的衙役一时间也没了办法,思量再三,上前道:“知县大人现在确实不在县衙,你们不妨换个日子再来,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对你们也没好处。” 这话说的倒是也没错,若是想要告状需要证据齐全,这女子只呈上去一张单薄的诉状,若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怕是也无用。 沈旦看着女子仍就一遍一遍不断重复那句话,显然完全无视了衙役的话。她蹲下,对女子轻轻安抚道:“娘子,要不换个日子再来?知县现在不在县衙,他看不到你的诉状,你一直这样跪着也无用,不妨回家理清证据和诉状,下次一并呈来?” 女子终于停止高喊,大概是在思考怎么说,她沉默片刻:“我之前来过,他们不理我,若离开,何日才能上堂。” 沈旦明白她的意思,道:“不会的不会的,这回有我在,我来帮你。” 女子歪着头,放下了手中的诉状,双手食指绞在一起:“为何?” 沈旦用手覆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不为何,就是见不得我们这样的百姓受苦,你相信我,我会帮你。” 女子没有说话,眼神从头到尾一直游离着,没有看过沈旦,但却能感受到她平静了下来。 沈旦拉起她的手,扶她站了起来,可以感受到她动作僵硬,这种僵硬不是紧张,是一种刻板的、经年累月的僵硬。 “诸位乡亲也可为我们做个见证,这位官爷的话大家也都听到了,今日我们暂且离去改日必定会再来,下次来时,希望知县大人勤勉奉公,按时到岗,听一听堂下冤情。”沈旦陈词激昂,向周围众人高喊。 众人纷纷应和。 从古至今就没有人不爱听闲话,五迟儿堂前呈词诉状这出戏,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到时候哪怕是凑热闹,这出戏,人们也会看完。 跪的时间太长,女子走路一瘸一拐,沈旦带着她慢慢走下台阶,来到了花老板面前。 花老板虽然在台下看着这姑娘很是怜爱,可真到了眼巴前,一时不知道如何表态:“沈娘子,你说要帮她该不会是一时兴起吧?人家的官司你如何帮?” 沈旦缓缓道:“虽然现下我不知如何做,但话既然说出了口,我自然会帮到底。” 女子看向沈旦诧异道:“你是女子?” 沈旦微微点头:“是,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哑姑。” 花老板道:“你家在何处?不如我们边走边聊,顺带着将你送回去?” 哑姑拇指抠着食指:“在镇子外不远处,娘娘庙。” “娘娘庙?”花老板惊讶道:“你家里人也住在那里?” “我没有家人。” 这下花老板和沈旦两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沈旦疑惑道:“哑姑,那你既无家人,这是要为谁告状?” 哑姑眨眨眼:“我爹娘在我六岁的时候就把我扔到了娘娘 庙,我从小是和阿粟一起长大,现在阿粟死了,我要做讼师为他告状。” 哑姑说着,胳膊挥舞着的同时还低着头,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花老板笑道:“那你可读过书?若是没读过书,如何能做讼师?讼师要会的可不少呢。” “有的,我和阿粟一起读书,阿粟会教我,他说他长大要去大理寺。” 沈旦问:“那阿粟家在哪里?” “在聚贤巷。” 现在他们三人正在去娘娘庙的路上,可沈旦觉得应该趁着现在天还亮,先去找找和阿粟有关的东西。 她停下,花老板和哑姑看着沈旦,只见她双手搭在哑姑肩上道:“哑姑,现在你把你眼里的阿粟告诉我,我想对他有个基本的了解。” 哑姑点点头:“我是在小时候有一次乞讨时认识的阿粟,我每次都会去聚贤巷乞讨,但是每次都只有阿粟会给我饼吃。” “他以前还读过书呢,他说他爹娘希望他可以考取功名!”哑姑似乎有些骄傲。 “但是在他爹娘相继去世后,他就开始一边上工,一边学习,我们是这个时候才成为了朋友。” “等他闲暇时,我都会来和他玩,阿粟会带我吃好吃的,对我可好可好啦。他还和我说他小时候的趣事,也会和我说他的理想和抱负。” “他说他想考录大理寺,想做为民请愿的好官,想让这天下再无冤案。” “后来,我说我想看看阿粟眼里的世界,他就开始教我识字读书。他还教了我简单的律法,他说若是上工时受了伤,或是讨不到工钱,这些律法可以说理。” 哑姑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里泪花漾了出来,可声音还是那么天真烂漫。 花娘子看着听着,心好像都揪在了一处。 在不大的年纪就被父母抛弃,乞讨时遇到了真心相待的朋友,可朋友还没了,所有感受到的爱都化成了泡影,今后的日子又要变的艰难了。 哑姑瘦削,看着风一吹就倒。一张小圆脸还稚气未脱,眼泪汪汪诉说着,再联想到还是个五迟儿,连情感表达都困难…… 花老板都不敢再看哑姑,把头转到了一边,生怕看见她就会哭出来。 沈旦心里也十分酸楚,半晌没有开口。 她把哑姑的手握的莫名的紧,好像这样就可以给她一些力量。 “但是半月前阿粟却被钱胖子杀了。”哑姑又开口。 沈旦问道:“钱胖子是谁?你怎么知道是他杀了阿粟?” “出事前一日我去找阿粟时,他同我说他出事那日夜里要去钱胖子那里上工。” “那日我和阿粟约着,等他下工之后给我做包子吃,但是我在他家等了很久都不见他,我就去他上工的地方找他,他就那么躺在地上,头上和身后都是血!” 哑姑说到阿粟死状时,突然身体蜷缩,开始用双手握成拳状不断的打脑袋,还一直啊啊哭叫着,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沈旦立马把她拥入怀里,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不断在颤抖,沈旦在她后背上不断的拍着哄着。 花老板急忙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不断拍头的动作。 良久,哑姑才缓和好。 花老板虽然抓着哑姑的手,但是眼角好像也有些湿湿的,深呼吸了几次,平复了一会心情,松开了哑姑的手,摸了摸她的头道:“行了,别站在这儿说了,咱们仨先去吃饭吧,今日我请客。” 8. 天下再无冤案 八仙楼是镇上最好的酒楼,往常饭点小二都在一楼前厅迎来送往,客房雅间也坐得满满当当,客人谈笑声,举杯换盏声充斥着整间酒楼,十分热闹。 如今一推门进去却有一种寂寥之感,零零散散的客人和靠在柜台上清闲得扣手的伙计,往日今日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们可有什么爱吃的?或是不吃的?”花老板问道。 沈旦和哑姑摇摇头。 花老板便大致猜着这个年纪姑娘的喜好点了几个菜。 沈旦看着哑姑问:“哑姑,你现在有什么线索?” 哑姑思考了一下答道:“阿粟给我留了东西。”说着便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这是证据,不见知县我不能拿出来,坏人抢。” 哑姑这么说着递给了沈旦。 是一叠写满字的草纸和一块带着针脚的细密麻布。 沈旦翻来覆去看了麻布好几遍,一时间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这实在不是她擅长的。 倒是花老板看了草纸上的字有些吃惊。 “沈娘子,这阿粟怕是卷进了不得了的事。”她浅浅惊呼一声,一时间,声音在空旷的酒楼格外明显,引来旁人侧目。 沈旦道:“怎么了?” 花老板左右环顾,压低了声音说:“虽然这上面的字零散碎片,但是我大致也能看明白些,我推测,阿粟是发现了军粮掺假,被灭口了!” “什么!”沈旦也有些诧异:“我识字不多,还请您大致说一下这纸上都写了什么。” 花老板点点头,把纸摊开在桌子中间细细讲解着,沈旦和哑姑听得认真。 昏黄的草纸上,字体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歪的歪正的正,写的凌乱,可见记录之人写时也思绪混乱,精神紧张。 内容虽然记得细碎难以成句,但不难推测。 “重量不一,且袋口束样不似寻常。” “发霉已不能食,稻草和粮屑?” “或有官印加封?太远不能识。” …… 沈旦沉思,这纸上的内容几乎已经把掺假的军粮如何掺假、掺了什么、什么重量、如何运送、运出多少等写的大概齐全,阿粟不能证实的地方也写了自己的推测,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逻辑严密,猜想虽有但求证小心,十分细致。 “这麻布,怕不是也是军粮袋子上的一块碎布。”花老板拿起来沈旦手边的麻布端详了一会儿道。 “怎么说?” “普通商号用的装粮的麻布,一般麻线粗,孔隙大,粮食会从缝隙里漏出来,装久了袋子表面会浮一层粉。而像这块麻布织得更密更紧,且不易撕裂也不易受潮,这种袋子成本高,一般商号是不会用这样的袋子来装粮的。” “原来如此,娘子懂得真多啊。”沈旦叹道。 花老板笑了笑:“以前年轻的时候什么活都干过,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沈旦之前在客栈抢粮时听那些镖师说过,旱灾严峻,各个地方州府都缺粮,甚至连户部都发不出粮食。百姓吃不到粮食,军粮里还掺假,这天年真是要变了,怕是连皇帝都要管不了了。 说起来,如今皇帝还是位女子。先皇五年前病逝,膝下唯有皇后所出的一儿一女。为稳定民心,保证国本牢固,要尽快定下执政的人,所以立太子监国还是长公主监国,这件事朝臣争论不休,但最后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定下来了长公主李昭。 皇帝曾下令开女子恩科,当时在全国各地都是一段佳话,不少才女纷纷进京赶考,却无一留任全被黜落。要说有个状元、榜眼、探花倒是也还好说,偏偏就是什么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毫无缘由落榜了。 据说也有人去闹过,结果杳无音讯,后来与皇帝有关的传言也少了,大多都是当朝太尉萧邦和丞相吕显的事了。 萧邦是当今皇帝李昭的亲舅舅,有人说先皇薨逝后,是他力排众议一力将李昭推向皇位。皇帝还有个弟弟叫李晟,但是尚且年幼,不堪重托,所以治国安邦的大梁就都担在了皇帝一人身上。 哦,不对,一开始是皇帝和太尉两人身上。 萧邦声称皇帝为女子,起初就不是储君人选,所以没有帝师教导治国方略,也并无治国理政的能力,如今迫不得已坐上帝位实属无奈之举,他坚持要辅政,及时纠正皇帝的不当政令,但这话一出就引起了丞相吕显一党的强烈反对。 他们当庭斥责太尉有不臣之心,外戚不得干政等等,话说的一个比一个难听,句句都是想给太尉扣上乱臣贼子的帽子。无奈之下,就变成了如今这幅太尉党和丞相党双方制衡的场面。 皇家诸事乱的很啊。 每次沈旦来镇子上卖东西时会去说书摊子听一段,说书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仿佛真的亲自见着了一般,沈旦也就当是茶余饭后的闲话听一耳朵,回头再讲给沈牛和青禾听当消遣。 皇帝过得尚且不易,像他们这些老百姓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行了,先吃饭吧,你们看这菜色可还行?”正想着,小二端上了饭菜,花老板招呼着。 锅烧子鸡、碎金饭、炙子骨头、莲房鱼包、荔枝软酪,这些菜色沈旦和哑姑都从未见到过,摆盘精致考究,配色清爽荤素错落,味道更是没的说。甜、咸、辣、鲜皆有,炸、炒、蒸、烤齐全,这菜点又细又全。 哑姑也不知多久没吃饭了,菜一上来就直吞口水,但是却一直没有动筷子。 花老板见她不动筷子就往她碗里先盛一些碎金饭,又给她夹了块鸡肉,她才开始拿起勺子猛猛的往嘴里送。 沈旦看着哑姑叹了口气,又看向花老板:“多谢花老板带我们吃饭,您待我们如此好,不知我是否可以称您为花娘子?” 花老板道:“当然可以。” 沈旦道:“既然这件事和军粮扯上了关系,想必是十分危险的。娘子,你不宜与我们牵扯太深,这顿饭之后您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回店里照看生意吧,之后的事我陪哑姑即可。” 花老板正色道:“虽然你说的在理,可你们两个孩子能做什么呢,既无人脉在这边又举目无亲,况且你这回来这边不是为了买簪子吗?你若一心谋划着哑姑这件事,可就没有时间找营生干活,赚银子买簪子了。” 明明这才半天时间的功夫,竟然离最初的目标越来越远了,早上来时还只想着赚几两银子买簪子,到了午时就又要替人伸张正义了。 沈旦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 “银子,我有银子。”正埋头苦吃的哑姑立马抬起头来,她把衣襟微微拉开,只见脖子上悬着个巴掌不到的小钱袋子,缝线细如发丝,针距匀整得像量过一般,边角收得服帖周正,做工十分精细。 她从里面倒出了二两银子递给了沈旦:“这是我帮别人跑腿攒下来的钱,你帮我,都给你。” 沈旦摇了摇头推了回去,抚着哑姑的头温柔道:“哑姑,我不要银子,我与你和阿粟是一样的,我帮你也只是想像阿粟那样,让天下再无冤案。” “这钱袋子真好看,是阿粟给你买的吗?”沈旦为了转移银子的话题,话锋一转问道。 哑姑低着头,看着钱袋子:“是阿粟给我缝的,是他给我的生辰礼,他说希望我以后都可以吃饱饭,他让我挂在脖子上,说怕我丢了也怕被别人抢去。” 若是阿粟还活着,想必是一个细致又温柔的人。 也是,一个一心想要报考大理寺,为天下扫平冤屈的人,怎么可能不好? 暂且放下了阿粟的事,这顿饭吃的很是畅快。花老板本身是一 个爽快率真的人,沈旦也不扭捏,这么一来二去竟有一些知己之态。 吃完饭后,花老板还一心想着若是哪些地方还能帮得到她们便再帮一帮,但是沈旦严词拒绝了,这样危险的事情实在不适合将太多人搅和进来,花老板也理解沈旦的想法,便也嘱咐若是有难处可随时开口。 “哑姑,阿粟出事的地方可否带我去看看?”送走了花老板,沈旦看向哑姑问道。 哑姑点了点头。 —— 城西杂货街顾名思义,一条街上卖的是各种杂货,上至古玩玉石,下至各种日用百货应有尽有。 什么铁匠铺子、当铺、零散的卖货郎等等这一条街全都是。石板路两旁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里头堆满了花花绿绿的货物,铁匠铺子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敲得正响,卖布匹的扯着嗓门报着尺码,窄窄的街心挤满了人,比正街上的人多多了。 再往里,到了直通街心的最好地段就看到了最大的一家铺子——永昌号,门口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的全是号里接收的业务,杂货、脚运、代官府采买的生意等等。 沈旦打听到永昌号东家姓钱,人称钱胖子,除了钱什么都不爱,是个掉在钱眼儿里,还由此出名的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代官府采买军粮这样的生意是巨利,他承接下来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银子通过层层盘剥早已所剩无几,若是粮食里再掺点东西,将原本的好粮换成了劣质粮食,或者再掺一些沙土麦壳就更要不了多少银钱了。 而这整个过程当中经手了多少人?若是官官相护都互相假装不知,就这么一圈下来水早已浑了。法不责众,谁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无法追究到任何人,或许是每个环节都出了问题。 这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简直无耻又可恶! 前线的战士还在战场上拼杀,身后却要被自己的人捅一刀,战场上流血流汗,可战场下连肚子都吃不饱。 况且如今还平白的搭上了普通人的性命。 沈旦想着想着,手攥的拳头越来越紧,胸腔里好像有一团怒火在烧着。 哑姑拍了拍沈旦的手示意跟着她走。 穿过杂货街往出走,七拐八拐就到了码头。 沈旦边走边观察着,货行离码头不远,一般大宗的货物会走水运和路运两种路线,若目的地仓库离运河更近,则水运会更方便。如果是陆运,那么选择大型的货行会更有保障,因为运输工具更为齐全,场地开阔,运作更加便利。 而永昌号则两者兼具。一方面离码头不远,如果目的地临水便可以水运,另一方面,永昌号有钱,具备更好的运输条件。 这么一看确实是可以与官府合作的不二人选。 据阿粟的记载,这批官粮陆运水运皆有,且被雇的大多搬运粮食的劳工都是临时做工,他们不固定搬粮的地点,会临时被指派活,有可能接货,有可能送货,总之为了保证军粮掺假这件事不被泄露,他们用人谨慎的不能再谨慎。 现在是白天,还不到运粮的时候,码头上只有些普通渔船,而他们会在子时开始集体搬运,期间趁着夜色偷偷将军粮运出,到卯时初运完后再返回。 哑姑带着沈旦走到了码头后面的那条窄巷,一进巷子沈旦就闻到了极其淡的血腥味儿。已经半个月了,风吹、雨淋、日晒,血的味道几乎已经散尽,这味道一般人绝对闻不到,对于常年打猎和对血味比较敏感的她来说若不细细闻,也几乎快要闻不出来。 往前走到拐角处,沈旦就便看到了地上的一大片模糊的印子,比周围的地面颜色深一些,偏暗褐色,血的形状虽然还在,但是仍然有些模糊不清了,最边缘的轮廓几乎已经看不清了。 这便是阿粟遇害的地方。 9. 奸商奸商 码头除了运货、出行和零散货郎卖东西,一般很少有闲人来。这个位置偏僻,看地上的落叶尘土和寥寥无几的脚印,便知这条巷子平时鲜少有人来,若是有人在这里遇害,一时半刻根本难以察觉。 沈旦蹲下看着这片被血晕染成褐色的地,周围并无凌乱的脚印,阿粟大概率是被人一击即中毫无反抗之力,没有挣扎就倒下了。 奇怪的是,这一大片血渍的最边缘处竟还有几滴像水滴掉下来的滴状血渍。 沈旦用食指捻了捻,并非水滴雨滴,就是血干后的留下的黑褐色印记,沈旦心中生出一丝狐疑。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沈旦的头顶被伸出来的屋檐遮了一半,她站了起来看着巷子的布局走向,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从巷口一直往里延伸,陷进去大约两寸深。 沈旦用指头量了一下车辙的宽度——两轨之间大约两尺,是那种拉货的推车。嵌入泥土的深度不一,时深时浅,是独轮推车的轮辙。左轮痕比右轮痕深,说明车上装的货物偏左,或者推车的人习惯右手用力、身体往□□斜。 最深的、最清晰的那几道叠在一起,方向一致,都是往巷子里走的,装过东西的车压得深,空车压得浅。沈旦顺着最深的那道印子走了几步,发现它在一个位置突然变浅了——像是车在那里停过,卸了一部分货,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旦蹲下来,在那个位置用手摸了一下地面的凹陷,突然指尖触到一些细碎的颗粒。她把颗粒捻起来看,是粟粒半嵌在土里。她用双手搓了搓凑近看,粟粒表面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土,有些粟粒的尖上还发黑长了霉斑,像烧过的火柴头。 沈旦思量着扔了粟米,环顾四周寻着什么,用手在石间的缝隙和地上不停摸着,终于又在巷子深处的地面上找到了几粒干瘪的谷壳,同样用双手搓了搓,放在掌心举到眼睛边细看,这谷壳颜色灰白,有的碎的只剩了一半。 谷壳是干瘪的,边缘卷曲着,像干透了的豆荚,轻轻一碰就碎。且颜色发白,跟米的颜色接近,不仔细看容易被糊弄过去,但一般吃到嘴里就能觉出区别,谷壳嚼着是渣,咽不下的那种。有的壳片有的还带着穗梗的节,细得像针,混在米里。如果淘米时不仔细,煮出来还会扎嘴。 沈旦站起来后退几步,重新看了一遍这条巷子,所有线索在她脑子里慢慢合拢成一条链。 这里根本不是阿粟死的地方,他是被人杀害后抛尸在这里! 沈旦眉心微皱,看向蹲在角落不敢看向这边的哑姑,语气沉静道:“哑姑,看来我有活干了。” 钱胖子在柜台边一手拿着笔一手捋着胡子算着账,听到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走来,他抬起头就看到一个毛头娃娃闯进了店里。 “钱老板!听说你这边有临时的营生,你看我行吗?”沈旦含着笑,吊儿郎当一进门靠在门框上就喊道。 钱胖子道:“本店不收毛娃娃做工。” 沈旦顺着声音来的方向,扭头看到柜台里的人,钱胖子坐在柜台后面,身形不算大,脸盘倒是圆润,短眉、嘴角微微向下,还有两撇上翘的短须和下巴的短胡须,组合起来竟有点财神爷样。那双眼是细长形的,眼尾微微上挑,像两条斜斜划出来的短线,配上那张圆脸给人一种憨厚又精明十分矛盾的感觉。 “原来您就是钱老板啊!百闻不如一见呐!早就听闻您是个大好人,平时手里有活时还会叫一些没有营生的人来做临时工。”见钱胖子头也不抬,沈旦走近坦率道:“您帮帮我吧,我急需用钱,这次从村里来就是想找一些临时营生,我什么都能干!特别能吃苦!”边说着还拍着胸脯保证。 钱胖子这才抬眼,但手里动作未停,眸子里闪过一丝警觉,漫不经心道:“以前没在我这里做过工?” 沈旦摇头:“没有,这次也是听乡亲们说您人好,常常有这活想着他们,我才来这儿碰碰运气。” 钱胖子眸光淡淡闪烁,扫过沈旦,拒绝:“你这身板不合适。”便又低着头算着手上的账。 “别啊!”沈旦急了,趴在柜台上语气恳切:“老板,您可以试用我!准线您来定,若是我没完成任务您就别给我结工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钱胖子没理由拒绝。标准定的高一点,任务完成了就是个效率高的廉价劳工,没完成今天就是白捡了个劳工,正反都是他赚了。 这话一出口,钱胖子放下了笔:“好!就这么办,今夜子时来这里等我。” 子时的夜晚是沉到地底的黑,天地之间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密不透风。凉风贴地走,顺着人的裤管和衣摆下钻了进来,本来犯困的沈旦一个激灵就清醒了。此时正是人们睡得又深又香的时候,夜巡的更夫刚打过更,这杂货街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其他人。 沈旦白天已经把哑姑安顿好了,她来这里打探消息,哑姑在娘娘庙等她。 钱胖子让子时来这里等他,难保他不会做什么手脚,所以沈旦提前两个时辰就在门口的大榆树上蹲守了。 沈旦眼睛困得都快睁不开了,浅浅的眯着一条缝,脑袋里正混沌着,听到远处有脚步声走近,她猛地睁开眼便看到钱胖子正在从远处缓缓走来,于是一个挺身从大榆树下上翻了下来。 正了正衣襟,擦了擦口水,来人便已走至身前。 钱胖子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又看了看沈旦周围,确认没有人跟踪后道:“跟我走。” 沈旦点点头。 —— “可以摘下来了。”钱胖子道。 沈旦扯开眼前的黑布睁开眼,人已经在一条货船上了。 四周也都是同样做临时工的劳工,所有人上船后都统一用一块黑布绑着眼睛,水上的路很难感知,尤其眼睛被蒙上后东南西北都难以分辨。 船上除了劳工,剩下的就是钱胖子的人,有几个身材还分外魁梧,看来是监督劳工的人。 上船前,钱胖子和所有人都说过要蒙着眼睛去目的地,这船上的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面上都没有被蒙眼的慌张。 钱胖子站在船头踱着步,眼睛笑着眯成一条缝:“这是大家第一次跟着我干,也是大家对我的信任,这一行大家只管干活,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的都不用管,干完了,结了工钱之后就会把大家带回去,踏实的干不会亏待大家。” “但是。”钱胖子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许聊天,不许偷懒,不该看不该问的,通通不看不问,卯时之前船上的货必须都拉到仓库里。” 正常运粮何至如此,又蒙眼又警告。 船慢慢靠着岸,钱胖子的人组织着下船,沈旦边下船边张望,估摸着这一行人的人数。算上钱胖子带来的人,约摸得有六七十号人。为了保证秩序,他身边的监管一看就是找的有身手的人。 一般粮食运往战区路程太远,军队为了解决粮草转运、前线补给之类的问题,会设置中转,就会用到临时军仓,之后再一段一段接力运送。原以为钱胖子如此警惕,来的这地方至少是个层层把守的军仓,没想到却是个十分简陋的旧营房,尽管这里也有很多人把守就是了。 这旧营房建在缓坡上,一侧贴着山脚,另一侧朝着官道,既能挡风,也能及时挡住有可能从背后摸过来的敌人,看起来就是因为长久空置着就被拿来临时当仓库用。墙是厚土墙,屋顶是搭了檩条的,地面也夯实过,质量很好,空着也可惜,地方大、房间多,做个存粮的中转站绰绰有余。 一个瘦高个管事手里拿着一本簿册,站在门口喊着一个个名字,点到的人陆陆续续去接受任务,沈旦本来也在排着 队等着领任务,钱胖子却找人把她单独叫了出来。 钱胖子问:“扛过粮吗?” 沈旦点了点头。 钱胖子又道:“你也看到了,别人的体格都比你健壮,他们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你这身板要是扛不了许多,那我岂不是亏了钱?” “您让我扛多少?” “一百袋。”钱胖子手比了个一:“若是能扛完,我便付你工钱。” 船离仓库有段距离,来往搬运颇费力气。正常人几个时辰加起来最多也就搬七八十袋粮,钱胖子直接报了一百袋,此举中的为难之意明显,沈旦不是看不出。 “好。” 没想到沈旦答应的如此干脆利落,钱胖子有些没想到,正常男人都不一定能完成的任务,这小个子怎么有胆子答应,只当沈旦是不知轻重,没干过活在逞能罢了。 不过想到省了一工钱,他硬压下了嘴角的笑,便朝旁边努了努嘴:“进去吧,跟着他们去船舱领粮。” 沈旦低头进了船舱,脚步不快不慢,不抬头东张西望,只跟着前面的人走。她弯下腰,两只手抓住麻袋的两角往上一提,一入手,她就觉出来了沉,是实打实的粮食,十分压手。 沈旦不露声色地扛着粮食跟着人流往营房走,进了营房她才悄悄用眼角打量。房间门已经全部都打开,搬粮的人也分成好几队,每一队各负责一个房间,像蚂蚁搬家似的把粮食逐渐填满一个房间。 沈旦被分到最边上的一间,她进去放下袋子左右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也并无什么特别,她观察的细致看了好几圈,直到门口监工的大喊让她赶快出来,她才出去。 营房里除了现在正在运的粮食外并无可疑之处,沈旦打算在船舱里找一找。 船舱里十分昏暗,所有人都大概分辨出粮袋的轮廓提起来就走,并不会关心其他。沈旦这次进了船舱,只一个闪身就躲在了隐蔽处。 船舱里没有窗户,只有甲板缝隙里偶尔漏下来的几道月光。细细一闻,这船舱里的空气也是闷潮的,混着麻袋粗涩的味道、粮食的谷壳味,木头被水汽泡久了的酸味,还偶尔有一股淡淡的油布腥气。 沈旦就近去捏了一袋粮,这袋一入手,她的手指紧了紧——密度不够有些松散,提了一下发现轻了。同样的麻袋,同样的尺寸,但这一袋明显比刚才那袋轻了一截。沈旦用随身带的匕首,轻轻的在袋子上划开了一个小口子,用手进去捻了一些出来,放在漏在船舱的几道光下观察,这一小撮里面又有粟米又有谷壳,还有一些灰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看来是纯粟米和掺假粟米混着装。 沈旦又捏了四五袋,依旧有的是纯粟米,有的里面有问题,这和跟阿粟抄的那张纸条上写的内容都对得上。 对了,还有阿粟交给哑姑的那块麻布。 沈旦拿出怀里的那块麻布碎片和脚下这些装军粮的袋子放在一处对比,确定无疑是同样的东西。 阿粟还提到了袋子上可能会有官印和密符,若知道具体密符的样子,或许可以知道这批粮要送到哪个军营。 但这个地方太暗根本就没有办法点火折子,虽然沈旦的眼力在常年捕猎时已经练出来了,但太过细致的图案,依旧没有办法分辨太清。 正想着办法,突然,沈旦听到门口有一声十分迅速的动静,是有人也偷偷摸摸闪进了船舱。 沈旦迅速蹲下贴紧船壁,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匕首,她闭着眼,仔细辨别黑暗中的声音,听着对方微不可察的呼吸声和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辨别着与对方的距离。 只一瞬,对方的脚步声就停了,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突然从拐角冲了出来,对着沈旦直接飞来了一脚。 沈旦早有防备,一个翻身滚落在旁,执起匕首迅速冲上去面刺那人。 10. 冠绝京都的名品身体 那人双臂交叉呈防备状,但还是被踢得向后连连倒退数步。 沈旦因冲击朝后一跃,单手撑地。 地上的尘土都被这股动静扬起,飘在空中。 船舱打斗并不是个好地方,劳工们仍在接二连三的进来抬粮食,两人的打斗也断断续续,出一招等一下,像被按下暂停键。沈旦一个抱摔,死死控住那人的头,这时有人进来了,两个人又像鹌鹑一样没了动静,那人挣脱反手又将沈旦胳膊反扭在身后,突然又来了人,两人又静默了,都不敢打大喘气。 这架打得比上一次山,打十天猎都累。 这人身手说有也有,说不精也不精,仅仅是自保的一些功夫,可沈旦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有功夫的。平时和村里伙伴们打架,只是普通的玩闹,和五爷打架,五爷也只是凭借着蛮力动手,但眼前这人也有几分聪明,知道自己功夫一般,大多也是寻着巧劲化解。 沈旦盯着黑衣男子,眼中浮现着一丝兴奋之色。除了打猎,她还一直都想学武,这些年自己也研究了一些招式,但终究不成体系,从没在实战中验证过,和黑衣男几招对下来,她的情绪彻底被点燃。 但黑衣男不这么认为,打斗一番船舱氧气不多,他逐渐开始吃力,体力有了跟不上的迹象。 “喂,能不能不打了,你谁啊?”黑衣男喘着气,炸毛问。 “问我之前你该先报上你的名字,在这里做什么,怎么进来的。”沈旦道。 “我叫阿岑,在底舱躲着就那么混进来了,来这里……是想找些粮食。” 这话姑且不论真假,沈旦可以感觉出男子并没有恶意,大概也和她们之前偷粮一样吧。 “你不早说。”沈旦暂时放下了警惕:“我叫沈旦,在这里帮工。” 谢连台看着沈旦的样子,明显不相信:“不是吧,既然是帮工,为何这般鬼鬼祟祟?” 他笑了一下接着道:“再者,你一个女子来这里帮工?” 那双看着沈旦的丹凤眼多了几分锐利和审视。 这人眼神倒是不错,总算是没有把她认作男子了,沈旦莫名多了几分好感:“信不信由你,骗你难道有饼吃?还是有银子拿?” 谢连台听着这话里有几分幼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几分真?” “十分,只不过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沈旦道。 “暂且信你。”他嘴上这么说着,眉微挑,叉着腰看着眼前的粮袋。 有此人在,再调查下去也不方便。 “你打算一直躲在这里?东西搬完你可就没地方躲了。”沈旦问。 谢连台反问:“你有办法出去?” 沈旦听着门外的动静,想要出去两个人也有些扎眼。 “你还里面应该还穿着便衣吧?”沈旦试探问道。 谢连台疑惑:“自然,怎么了?” 沈旦慢慢走向他,猛的把手抬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噌”一下全部拉开,一片肉色瞬间映入眼帘。 穿着上衣不显,衣服褪去,没想到这人还挺有料。胸膛紧实精壮,皮肉下是层层内敛的硬实肌理,窄腰平腹,抬手时腰侧浅淡肌肉线条顺势显露。只是意外的是,这身躯上还覆着深浅不一的伤口,似是鞭伤。 “你做什么!”谢连台震惊出声,没想沈旦这么突然来一手,他一时不备上半身就被扒了个精光。 沈旦本来只想脱掉外面这层黑衣,没想到上手一下子抓多了,里外几层全给扒开了。 “啊呀,得罪了得罪了,我抓多了。”沈旦神情尴尬抱歉道,把衣服松开时还顺便又整了整,抚平衣褶。 谢连台活了二十多年,满京都女子想一览芳华都览不到,这是头一回被女人这么粗暴的扒开衣服,他冠绝京都的名品身体,如今竟然被这灰头土脸的粗鲁女人给看了。 气煞人也! 谢连台一向自诩是一个儒雅公子,此刻有些气急败坏了,低吼道:“你能不能好好说!你想看我这美好的□□是不是得征求当事人同意啊?!虽然我不一定同意,你长嘴是干什么的!” 沈旦满头黑线:“我只是觉得船舱不是久留之地,你这一身黑出去太扎眼,并不想看一个男人……这样的身体。”沈旦说完想了想,摇摇头再次重复:“并不。” “这样的身体?!”谢连台都被气笑了,他的身体价值千金,被她看了就偷着笑吧,还装作矜持。 沈旦觉得这人有病。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她长吁了一口气:“抱歉,是我没和你好好商量,太过鲁莽。”然后又小声嘟囔:“一个大男人还挺造作。” 小庙子村的叔叔们到了耕种的时候,午时天热总会赤裸着上身干活,也没见这么多事。小时候和小桑、胖虎、满仓在河里捕鱼,衣服湿了他们三个也会脱了晾着,只有这男人还挺……婆婆妈妈。 谢连台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转过身背对着沈旦整理衣服,一言不发。 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这么小气吧,沈旦想着,又低声提醒:“记得把面巾也摘了。” 话音刚落,谢连台就转过了身。 沈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张脸,就是白,好看。 像妖精么?也不是,就是看着很冷的一张脸,上面有一双让人看了挪不开眼睛的眼睛,只要看着那双眼睛好像会被吸进去,勾人摄魄。 “看够了吧。”谢连台话语不满,但语气里好像又带着些得意。 沈旦觉得这张脸出了这个船舱就很惹眼,根本无法混入劳工队伍。 她蹲在地上双手蹭着地,抹了满满一手土灰,站起来:“你如果不想被发现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谢连台眼里充满嫌弃,表情都僵硬了,这辈子从没这么狼狈过,认命得闭上眼。 见他没抗拒,沈旦直接上手涂抹着,谢连台觉得他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不然真的受不了自己这英明神武的一张脸遭受如此摧残:“你行事鬼祟,到底要做什么?”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帮你。” 闻言,沈旦顿了顿,继续抹着:“为何?” “你帮我离开这船,当我对你的报答。”谢连台屏住呼吸,憋着气道。 “好了。”沈旦抹完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她主要在谢连台眼睛周围糊了好大一片黑,要不是还有眼白,远远看上去都要和黑眼珠融为一体了,这双眼睛只有涂到这种地步才可以掩住。 沈旦接着道:“我有一个朋友因为发现这些粮食掺了假,半月前被杀害。现在我来这边寻证据,还有……他出事的地方。” 谢连台思忖着:“找到之后你打算如何?” “我要到官府替他伸冤。” 谢连台目光低垂,手指无意识地轻扣粮袋,倏而,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帮你。” “你证据可充分?出事的地方可有找到?” 沈旦蹙眉答:“证据已全,只是出事的地方还尚未找到。” “但我猜想船舱必然不是出事的地方,这地方劳工们每日都来来往往,不够隐蔽。他们做的事又不能让人知晓,杀人必然要在暗处杀。” 沈旦看着劳工们扛着粮进进出出,眼前一亮: “阿岑,你扛过粮吧?” 谢连台有种不好的预感,防备道:“你不会是想?” 沈旦嘿嘿笑了两声。 沈旦打发着谢连台去替她搬粮,自己一闪身出了船舱,直奔船内的其他地方。 炊事舱没有、仓货仓没有、淡水舱没有、杂货仓没有,所有可能会去的船舱都找遍了,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沈旦一时间没了办法,拇指关节抵在唇上轻咬着,快速思索。 难道是想错了?可阿粟那块麻布碎片确实和这些一般无二。也不会是走陆运,那布上有码头的海沙,定是走得海路无疑。 钱胖子虽然家业大,可是也抠搜,这样大的货船他只有一艘,且一般都用来承接大型生意,平常一般拉货都是小货船,所以要上船的话也只有这艘。 不对不对,一定是遗漏了哪里。 哪里隐蔽不易被人察觉,人们也不常去…… 心里一个念头闪过,沈旦猛地抬头:“船尖舱!” 船尖舱一般被用来存放帆布、船的备件等物品,位置隐蔽地方狭窄,鲜少有人去那儿,或许越是少去的地方越可能是出事的地方。 尖舱在船头最前端,是整个船最窄、最尖的地方,在甲板下,大多是一块不到两尺见方的活动盖板,藏在船头堆放的缆绳下。掀开盖板,就可以看到一条几乎垂直的,在舱壁上钉了几根木条当脚蹬的木梯子。 沈旦俯下身子,为了避免远处的钱胖子和监工看到,她几乎是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爬到了船尖舱口。把盖板掀开,她侧着身子,一只脚探到第一根木条上,再慢慢把身体沉下去。落脚的木条又短小又潮湿,沈旦走的小心,彻底进入舱内,整个人就进入了一种楔形的通道里。 尖舱底部的宽度大约只有四尺,两边的舱壁向内急剧收拢,越往船头方向越窄,直至前端完全收成了一条缝。 沈旦去了那么多舱房,这里的湿气最重,而且黑沉沉的,没有灯和窗户,伸手不见五指。又因常年不通风,空气粘稠不说还混着旧木料和桐油的味道,十分刺鼻。 这地方本来就小,地上还堆了一堆杂物,沈旦小心点了火折子照亮。其实在这个地方本不宜点火,周围都是杂物加上地方狭窄,一个不慎很有可能失火,但不照亮什么都看不到。 为了速战速决,沈旦快速清理着地上的杂物,用火折子照着靠近物什仔细观察,果然不出所料,在一处暗角发现了大片的深棕色血迹。 那片血迹用破帆布挡着,破帆布上还放了旧船锚和压了很多重物,若是不清开根本看不到。 该找的东西全部找到,沈旦灭了火折子,慢慢爬上了舱顶。只是刚打开盖板探出头,便看到周围围了四五双脚。 心下暗道不好,就听见钱胖子阴沉沉道:“我就知道你个小鸡崽子不安分。” 他慢慢走来,命令道:“你们把他给我抓住。” 一声令下,旁边的大汉都慢慢围了上来。 沈旦面色冷淡看着这几人体格身形,估算着逃出去有几成把握,钱胖子好似看透了沈旦的意图,开口:“你最好别想着耍花招,你的同伙还在我手上。” 他手往前一挥,只见两人押着谢连台走到他身边。 沈旦看见谢连台嘴里被塞着一双不知道哪来的臭袜子,脸色像吃了屎一样,她面色一转,笑道:“怎么会呢钱老板,这么多人围着我们,我们也不必自讨苦吃了。” 钱胖子冷“哼”了一身,手下适时搬来一把椅子,他坐上去:“说,你来我船上到底有何目的?你同伙已经招供,你若说假话,我便把你扔到海里喂鱼。” 11. 男未婚 沈旦面露难色:“钱老板……实是家里穷,实在揭不开锅了所以既想来赚点银子,又想来……借点粮食。” 这话也没错,家里确实穷,只不过是沈旦想赚点银子,谢连台想偷点粮食。 “你诓我!”钱胖子怒了:“不老实说我就先送你同伙上路!” “钱老板明鉴,我说的都是实话!” 钱胖子彻底没了耐心,身旁的人见状,直接将谢连台提起来,走到船边从船上扔了出去。 人往下一扔,水花四溅。 钱胖子冷笑道:“还不说下一个就是你。” 沈旦闭着眼,视死如归,语气都因为紧张微微颤抖:“我说的就是实话!你若是不相信我,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只管把我投海就是。” 这话说的让钱胖子一时有些难辩真假,沈旦涨红的脸和颤抖的身体让人感受到了她强烈的不安。 钱胖子想到前几日知县刘孟頫在万香楼醉酒时曾说过,朝廷最近派人来查粮,最好不要闹出人命官司。 心下一时有了计较,先把人关起来安稳度过这几天,之后再算账。 钱胖子勾了勾指头,谢连台就被拉了上来。他浑身湿透,脸上的灰土都让海水洗干净了,嘴里的臭袜子浸了水也坠到了海里,脸色苍白,不知是泡的还是夜晚水太寒凉冻的,总之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沈旦见他没事,浅浅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钱胖子看着沈旦气不打一处来,这关键时刻闹出这些幺蛾子,鞭笞百下都不为过。 这像是他常玩的花样,只朝沈旦那边抬了抬下巴,下边的人便心领神会,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根鞭子径直抽向沈旦。 谢连台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不对女人动粗,娇花就该好好爱护,他从没见过用这些手段对待一个弱女子的。 “喂!你有种冲我来!动她算什么本事!”谢连台挣扎大喝,可依旧难以挣脱。 那些人身手的不错,为了保证运粮的顺利进行,钱胖子花了大手笔雇来的几个人这次全派上了用场。 钱胖子压根不在意谢连台如何闹,他想象着沈旦的脸接下来会因为痛苦而扭曲,眼里甚至浮现出狂热之色。 一鞭子抽下来开始没感觉,缓过劲来是火烧般的灼痛。钱胖子这人不仅贪财还变态,看着几十鞭子下去,沈旦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出,觉得不畅快不解气,便又加了码。他“啧”了一声,另一人就用木桶从海里吊了一桶水,全部倾倒在沈旦身上。 一桶海盐水浇灌下来,任是一朵花都要被咸死,更别说伤痕累累的沈旦。 她指尖攥到泛白,尽管已经在尽力忍耐,但呻吟声依旧从喉咙里发了出来。 鞭打持续了很久,沈旦第一次感叹夜晚怎么这么长,到最后意识都不太清醒了。 一百鞭钱胖子看爽了,沈旦也受够了。钱胖子看人没死,也稍微解了气,就将她和谢连台绑起来一齐关进了杂货舱。 “看什么看!今晚的事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不老实下场就和他们一样!”钱胖子看着周围围观的劳工,凶神恶煞吼着。 周围的劳工早就停下手里的活,全程围观着这一幕,瑟瑟发抖。这一吼胆子都吓破了,纷纷连滚带爬地开始干活。 杂货舱内。 沈旦不知道被鞭子抽这么疼,火辣辣的感觉好似传到了四肢百骸,动一下都要倒吸一口凉气。这比她以前打猎受的伤重多了,以前受伤顶多是刮蹭、胳膊或者腿脱臼,再不济就是被网兜里的猎物拖行一小段路。 可被鞭打却是实打实的熬人,无论哪里只要动一下,伤口就被撕扯着,不好好养护,就算结了痂,也会再撕扯开。 沈旦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折腾了一晚都没喝到水,现在更是体力不支。她唇部起皮干裂,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地靠着放杂货的柜子。 谢连台早就缓过了劲,虽然双手被朝后绑着,整体状态却比沈旦好了不知多少。 他看着沈旦虚弱无力的样子,小心翼翼试探问:“你还能撑吗?” 沈旦不答。 谢连台眉心紧锁:“喂!你出个声啊!还活着吧!” “活着。”沈旦睁开眼,神色无波:“怎么了。” 谢连台见沈旦不仅活着,他被她害到这种程度,还对他爱搭不理。大海中走了一圈,身上又湿又咸,这下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嗤笑着阴阳怪气道:“怎么了?刚刚看着我被投海你是不是十分开心?我们是达成了合作共识的,见死不救实非君子所为!” 这话里怨气不小,沈旦缓缓道:“我早就看到你身上绑着长绳,料定他们必会再将你拉上来不会让你死。再者,你来这儿无非就是为了偷粮,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对他们来说才是眼中钉。” “正是因为他们心中有鬼,所以他们才不让我好过。” 谢连台诧异,天这么黑,离的又那么远,竟然还能看到他腰间有绳。 “这么说,你打死不认就是为了激怒他们,让他们把矛头转向你,放过我?”谢连台问。 沈旦不答反问:“你又为何被他们抓住?” 一说起这个,谢连台就更来气:“小爷这俊美无双的脸蛋和高大威猛的身材,和你一看就是两个人,除非他们是瞎子,否则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佝偻着走不要太显眼,你不是贼吗,降低你的存在不是你的修养吗?” “……我不背这个锅,是你太不显眼反而太显眼,况且谁和你说我是贼!”谢连台无能狂怒。 他说的也没错,她和钱胖子不仅打过照面还有赌约,对方肯定是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这么一说倒是她把他拉下水了。 “那抱歉了,今日屡次让你受灾。”听到沈旦突如其来的道歉,谢连台愣了愣,气消了一大半。 这一天,确实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来,最精彩也是最多灾多难的一天。 “他诈你时,你为什么信我?” “因为我相信眼睛不会说谎。”沈旦勉力坐直身子,抬眸对上谢连台的眼睛,目光清澈,毫无闪躲:“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刚出生的婴孩和山间的动物。他们无所求,所以他们的爱恨都直白。你的话虽然不着调,说出来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但是你的眼睛干净,所以我信你是个好人,不会出卖我,你刚刚不是还打算救我么。” 沈旦这话说的毫无矫饰,真诚直接,看向谢连台的眼,亮的像盛了星光。 谢连台的心里好像被洒了一片什么,一瞬间有些发愣,不知如何接话。他靠着墙闭上眼,不知怎么的,脑子里一直反复出现这几句话。 沈旦又道:“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以我现在的身体即使要跑也跑不了多远。等回到镇子我可以帮你逃,你逃了他们也只会睁一只闭一只眼,不会深究。” 谢连台不做声,大概是睡过去了,沈旦见谢连台半晌没动静,也闭上了眼睛。保存好体力,才能为下一步计划做打算。 货船开始动了起来,大概已经是卯初之后。 谢连台原本闭着眼佯装睡着,良久之后,听到沈旦发出了细细均匀的呼吸声。 他看着沈旦思索着什么,或许是难受极了,沈旦喉间不 时发出细碎的呻吟声。 谢连台离得远不确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细细听来发现确实是沈旦发出的声音,略微有些担忧:“喂,醒醒!” 沈旦没反应。 谢连台双手被反绑着,用不上劲儿,他靠着墙一蹭一蹭的站了起来。脚也被绑着,干脆就跳到了沈旦身边,发现她的脸有一些不正常的潮红色。 “不会是发烧了吧。”谢连台慢慢的靠坐在沈旦旁边,同沈旦靠在同一个杂货柜上,接着又一点一点的挪,终于把脸凑到了沈旦的头旁,脸轻轻覆上了沈旦的额头探测着温度。他怕感受的不准,又将脸覆到了沈旦的眼睛上,这下确定了,她确实发烧了。 谢连台从小到大没照顾过人,这种衡量生病的方式还是他很小的时候,母亲用过的方法。眼下沈旦生了病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即使能撑着回到镇子上,钱胖子不给救治也无用,别到时候高烧不退烧成傻子。 可谢连台也不懂这些,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 杂货舱的舱口有两个钱胖子派的壮汉守着,舱内也没有窗户,门窗逃走的路子皆行不通。谢连台借着柜子的力量站了起来,一跳一跳地跳到了舱门口高喊:“外面的人,你们赶紧叫个医师过来,里面这人发烧了!” 根本没有人理他,谢连台连翻叫喊,但依旧无用。 他在家中再不得宠,也没受到过如此冷漠,怒气渐生,他离得稍远了一些一头撞在了舱门上一下又一下,声音大的在这空旷的海面上听着格外明显。 动静闹得太大,钱胖子便遣人来问了具体情况,过了一会儿便得到了回应“生死不论。” 谢连台气的牙痒痒,无奈之下细想着他之前生病用过的办法,可依旧毫无头绪。 灵光一闪,福至心灵。他好像以前在哪个话本子里听过这么一段故事,说是女主人公为了给男主人公降温,宽衣解带用身体给捂着。这管用吗? 可…… 谢连台视线落在沈旦面上迟疑着,微微有些失神。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不论管不管用,还是先试试,救人要紧。 他双手上下翻转,手灵巧的在绳子间穿来穿去,不多时就挣脱了束缚。他把脚上的绳子也一并解了,去旁边的一堆杂货箱子里翻来翻去,终于翻出了一件能用,但是打满补丁还脏兮兮的烂毯子。 “你要是没事儿了,醒来之后可得记得报答小爷,毕竟小爷男未婚男未娶的,这下是被你坏了名声,你知道吗?”谢连台把毯子披在沈旦身上,还把她的手脚也放开后,絮絮叨叨脱着衣服。 沈旦昏沉着半梦半醒间好像回到了小庙子村,沈牛又捏着她鼻子叫她起床。这次更过分,见她不起床就把青禾刚烙好的饼子一会儿贴在她头上一会儿又贴在她脸上,想烫醒她。 沈旦急了想起来,但身上好像没什么劲儿,青禾笑着走来见她依旧赖在床上,便和她躺在了一处抱着她,直打趣着要像她小时候那样哄着她,沈牛在一旁哈哈哈大笑,沈旦羞红了脸。 “娘……”沈旦梦中呓语。 谢连台把衣服脱掉,把沈旦湿了的衣服也浅浅脱了一层,就把她抱在了怀里。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这声“娘”出来,他心中五味杂陈,脸色“五彩缤纷”。 “乖孩子,快给你爹振作起来,万万不能死了。”谢连台咬着后槽牙,在沈旦耳边仿佛恶魔一样低语。 沈旦原本有些冷还不想起,可青禾钻进被子后像个大火炉一样烤着她,她慢慢挪了挪。不对劲,沈旦挣扎着终于脱了梦,缓缓睁开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脑子烧糊涂了?为什么她好像在某个人的怀里! 12. 行事大胆 “呦!真的醒了?这时间卡的刚刚好,小爷看你就是在等小爷脱衣解带,拥你入怀这一刻,对吧?”谢连台表情明显松懈了下来,但同时还不忘嘴贱。 “你这是在做什么!”沈旦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被谢连台圈在怀里圈的死死的,一动不能动。 “行了,小爷不嫌弃你,你倒是嫌弃上小爷了。这是为你好,那死胖子根本就不给你找医士,你都病成这样了再不安分点,小心真死了!”谢连台又将毯子裹了裹将四个角都压的实实的,以免凉气漏进去。 医士?这称呼……还挺文雅。 沈旦身上酥的发软,没什么力气同谢连台再闹,便依了他:“多谢。” 谢连台冷“哼”一声:“你救我我救你,扯平了。” “不过你倒是坦然,一般女子若被陌生男子拥在怀里,第一时间定是惊慌失措,然后痛哭流涕喊着自己失贞。”谢连台这话里带着一丝调侃。 沈旦无所谓道:“命都要没了还在乎什么?再说了贞洁是什么东西,你可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天地之间先有人,才分男女。都没见男子在乎贞洁,为何要如此约束女子?”这话说着,同时还上下打量着谢连台,眼神颇有嫌弃的意味。 谢连台倒是被这番大胆的言语有些震到了:“真是……从未听过的言论。” “你这小贼,一会儿‘医士’一会儿‘贞洁’,一会儿像读过书,一会儿又像没读过书,行事大胆思想又保守,你这人真奇怪。”沈旦撇撇嘴道。 谢连台看沈旦现在又有力气跟他在这边扯闲篇儿,心算是彻底放下来了,至少暂时是死不了的。 他还从未跟一个女人在一个被窝里聊天还斗嘴,要是让裴伯修那家伙知道定要笑话他了。 但这种感觉……还不错? 沈旦不知道脑子是烧糊涂了还是清醒,她本身也是一个活泼话多的人,此刻突然有了要给谢连台上一课的想法。 “我同你说,我虽然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爹娘说了,人生在世什么都没有活着紧要,生死面前无大事。什么脸面、贞洁、钱财那些通通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之人,你能明白吗?”沈旦抬起头脸红扑扑的,一本正经盯着谢连台问道。 这问题似是把谢连台问住了,他愣着许久没作声。 “嗯?”沈旦在毯子里的手捏了一下谢连台的胳膊。 这行为有些暧昧,沈旦没觉得,只有谢连台一个人像炸了毛的狸子。 “好好说话,莫要动手动脚。” “我不是在问你么?” 谢连台欲言又止:“若是……眼前之人因贞洁而死,又当如何?” “什么意思?”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沈旦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动了。 谢连台又道:“若是有人污你,说你失了贞洁,你当如何?” 这话说的意有所指,沈旦有几分明白了,她看着谢连台的眼睛道:“若是我的话开始不会在意,但若是说到人言可畏的话,那我可能会去撕了那些人的嘴。”她低着头沉吟片刻又低声道:“但我终究是我,若这件事发生在别的女子身上她们或许会想不开。” “我不在意,是因为我的爹娘他们认为我只要健康快乐就好,认为没有任何事情能凌驾于我之上,我就是这样被教导着,虽然他们没有读过书,但是他们很爱我。” “所以最终如何选择还是端看个人……对吧?”谢连台声音嘶哑。 见谢连台情绪逐渐低沉,沈旦思考安慰道:“不是的,这世道杀人不是只有一种方式,刀剑易躲,人言难防。若是易地而处,我们都未必能做出周全的选择。” 谢连台彻底没了声音,头低着,眼睛被碎发遮挡的严严实实,看不清他的神情。 沈旦不知道如何能安慰到他,把手从谢连台怀里抽出来,回抱回去。 “阿岑,现在烽烟又起,边疆战争乱不断,大家连饭都快吃不饱了,贞洁真的没有那么重要……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身边有因为这些事苦恼的女子,你便这样告诉她,无论如何你都很在意她。”沈旦缓缓道。 沈旦以为谢连台没听到,又重复:“你要直白的告诉她,她有被爱着。” “我的意思是……” 只听见谢连台“噗”的一下笑了出声,他抬起头眼睛里湿湿的,语带笑意:“你这家伙还真直白。” 这人前一秒要死要活,后一秒又这种插科打诨,沈旦也没见过如此别扭的人。 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时,船行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要到岸了。 谢连台赶紧把一切都收拾的恢复如初,事毕,还又将沈旦和自己的手脚都绑了起来。 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不露半点痕迹。沈旦有些叹为观止,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将自己的手脚绑得如此的流利。 刘家祠堂内烛火通明。 刘孟頫跪在蒲团上虔心跪拜,列祖列宗的牌位都摆在供桌上,而供桌的最中心却是一尊佛像。 “诸天神佛在上,一佑我刘家躲过此劫,二佑我刘家再得一子,三佑我仕途顺遂,若所愿皆成真,必去崇佛寺还愿,再塑佛祖金身。”刘孟頫虔诚拜三拜。 近日他总是睡不好,眼皮直跳并且头痛欲裂。据传巡粮御史即将到来,按估算,这几日也应该到了,但是却迟迟未见通报,越是等着没有定数越是心焦。 这么多年无所出,前段日子八姨娘又小产了,若再无子嗣难道刘家的香火就要断了吗? 各种杂念在脑海中不断盘旋萦绕,刘孟頫愁的直叹气。已经在祠堂待了有七日,如此虔诚供奉,想必佛祖和刘家列祖列宗总是能看到心意的。 “家主,不好了不好了!”小厮匆匆忙忙来报,但又不敢闯进祠堂,只得在门外敲门大声通报。 “又怎么了?”刘孟頫现在犹如惊弓之鸟,听不得一个不好,面色不虞。 “钱老板又把箱子搬来了。”小厮畏畏缩缩胆怯道。 刘孟頫脸色瞬间阴沉,他大步迈出祠堂,走向了接客的正厅。 正厅里钱胖子正悠哉悠哉喝着茶,见刘孟頫来了脸上虽然堆满了笑意,可依旧气定神闲坐在椅子上,话里无半分恭敬:“知县大人,最近的头风可好了?听下人说,你已患了七日的头风不见客。但我瞧着,这不是生龙活虎的吗?” “你又搬着箱子来做什么!”刘孟頫看着箱子堂而皇之的摆在院子中,十分不悦。 钱胖子无所谓道:“又抓着两只老鼠,这回你来动手。” “不可能!你别太放肆了!”刘孟頫冷声厉喝。 钱胖子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变为了冷笑:“不可能?你现在想跳出这艘船才是不可能。陈粟的死你脱不了干系,虽然不是你亲自动手,可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两只老鼠就是来查他的事情,若是斩草不除根,那春风可是会吹又生的。巡粮御史马上就要到了,你要一直在这里和我耗着吗?” 刘孟頫面色森冷:“你威胁我?” “不不不,就是在商量。”钱胖子踱着步慢悠悠道:“毕竟这人我已经杀了一个了,再杀两个也没什么区别,但是。”他看着刘孟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需要你的投名状。” “我们合作这么久,你以为你 不动手,便是干净的了吗?巡粮御史来查,我无非也就是个运粮的,左不过把之前拿到的银子都还回来。可你不一样,这所有的事要想运作下来必得是上面有人。”钱胖子用手指指了指上面,意有所指。 刘孟頫冷笑:“若你犯的事可用银子做交代,威胁我做甚?钱老板怕不是比我还要懂大晏的律法?” 钱胖子脸黑得滴墨:“那便就当做无法善了。你呢?我手里可有不少证据,牵扯到上面的人你一家又能活命吗?这生意你若想长长久久,痛痛快快的做下去,我劝你不要想着独善其身。” “我知道你是想不测之时,就将我扔出去当你的替死鬼。不动手杀人怎么都好说,可杀了人,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刘孟頫死死盯着钱胖子,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好”这声回应咬牙切齿的很。 沈旦和谢连台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木箱子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偶尔能听到外界的一些响动,什么“替死鬼”、“威胁”,但那些声音也微乎其微,他们只能感觉到装自己的这个木箱子在动。 等木箱子再打开,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被运到了牢狱里。 霉湿的稻草乱糟糟的铺在地上,铁锈气、血腥气、排泄物的味道混在一起有股陈年的酸腐气,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那些壮汉把他们俩扔下,把门锁上离开了。 “看来钱胖子和知县早有勾结。”沈旦道。 谢连台虽不是什么身娇肉贵的小公子,但这个地方还是让他长了见识,捏着鼻子嫌弃的要命,寻找着一块干净的地方:“是啊,这县衙的牢狱应该不是普通人想进就能进的吧,说他们没有勾结都没人信。” 怪不得之前哑姑屡次来都不受理这个案子,这么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沈旦身形虚浮,烧的都有些站不稳了,谢连台一看,赶紧扶着她在那块干净的空地上坐下。 谢连台用手摸着沈旦的额头,手下的热度不减,眉头紧锁:“怎么还这么烫?那破画本儿教的什么东西!一点儿用都没有!” 沈旦把谢连台的手拉了下来,双眸幽幽的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没事。”沈旦抿了抿唇答道。 谢连台走到门口拿起锁子,仔细看着锁孔开始研究。这锁芯儿看着有几分复杂,应该是近几年的新制式,但是不难撬,可能需要费一些时间。 沈旦突然开口喊:“狱卒大哥,我要见知县大人,我有话要同他说。” 这声音出得突然,谢连台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沈旦没有理他,直至喊到狱卒过来。 狱卒不耐烦道:“吵什么吵!知县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沈旦面色清冷:“狱卒大哥,这件事有关知县大人的性命,你若及时通报,知县大人说不准事后还有赏。” 狱卒眼睛咕噜转了几圈:“行,你等着。”转身向外走去。 “你叫知县来,便是要杀了那胖子?”谢连台问。 “是也不是,我并非是要杀了他,只不过是想暂时保全我们自己。钱胖子知道我来调查的事,必要取我性命。我要保命,你要离开,就必须离间他们二人。”沈旦闭眼答。 “我可以试着把这锁子撬开,然后再一起逃出去,不必和他们谈条件。” “呵,还说你不是小贼,连锁子都会撬。” “这件事总归要解决的,逃能逃到哪里去?逃出去之后,他们一定会给我们安上各种罪名围剿我们,并非长久之计。”沈旦睁开眼,眼中迸射出一道精光:“我要让我们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13. 诱惑 刘孟頫跟着狱卒引导来到沈旦这间牢房,只见两人靠着墙坐在地上的杂草堆闭着眼,休养生息,完全没有狱卒说的那么急迫求见。 谢连台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先一步睁开了眼,沈旦没有动静,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刘孟頫见状冷笑一声:“急着叫人来通报要见我,但看着二位在这牢狱之中如此悠哉,看来是我误会了。”说罢便转身要离去。 “你着什么急,等等!”说这话时,谢连台蹲着轻轻摇着沈旦。 “大人且慢。”沈旦轻拍了拍谢连台的手,示意自己醒了。其实她听到刘孟頫来了,只是疲惫的睁不开眼,强撑着睁开眼:“这些话我需要您屏退左右,仔细讲给您听。”她看着刘孟頫身边的狱卒,眼神示意。 刘孟頫不知道沈旦在打什么名堂,但还是挥了挥手让狱卒远离。 确保狱卒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沈旦才开了口:“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可以救大人。” 刘孟頫面色瞬间黑沉下来,眼中带着一丝警惕和杀意:“本官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旦缓缓开口:“大人,您和钱胖子合作不会有好下场的。商人逐利,你给不了他想要的,他便会立刻舍弃你。今日他同你合作,保下了你,那明日他亦可同别人合作,背叛你。那大人岂不是成了他手中的玩物,任他随意宰割你都难以翻身。” “你到底想说什么?本官怎么可能和那种人合作!”刘孟頫否认。 谢连台扶着沈旦站了起来,走近刘孟頫:“大人,我们被钱胖子抓了,深夜装在一个大箱子里被偷偷摸摸运送到县衙牢狱,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您堂堂一个县令如今和他合作,定是被捏了短处。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重要的是您的死穴被钱胖子拿在手里,您踏实吗?” 刘孟頫眼中闪过一道精明:“这是本官自己的事,怎么?你有何见地?” “我可以帮你解了这危机,但你得放了他。”沈旦手指指着同时回过头看着谢连台:“这人同我无半分关系,被抓也属意外,我们之间的事不必牵连任何人。” 谢连台急道:“不必……”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沈旦:“大人以为如何?” 刘孟頫摸着自己的八字胡思量着:“要求只有这些?” “自然不是,想必大人也知道我被抓的缘由,一切都是因为阿粟之死。钱胖子害了他,冤有头债有主,我自是要去找钱胖子把这笔债讨回来,所以我和大人的目标是一致的。我只希望若我解决了大人的麻烦,到时候,待我将钱胖子告上公堂,大人可以秉公执法,还阿粟一个公道。”说这话时,沈旦低下头,有了几分恭敬。 刘孟頫当然知道陈粟是怎么死的。半月前陈粟突然告上公堂,说钱胖子在军粮中掺了假,希望他能秉公处置。军粮掺假之事事关重大,上上下下要累及多少人,自然要好好处置。这样的大事不能让一个劳工坏了,他将人打发了回去,让钱胖子好好管管他的人,没想到隔天钱胖子就将人解决了。 他做官二十余载,名利场上无非是钱权交易,不要紧的事怎么打发糊弄过去都可以,可这事关粮饷,今日被一个劳工发现了猫腻,明日巡粮御史一来那更是如破窗点灯都将暴露在人前。 这些年他手底下从没出过岔子,有事动手当然可以,可这件事做的太不精细,像连锁反应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带出来一堆人,要杀的人一个一个冒出来没完没了。可以趁此机会一网打尽,钱胖子不能留,眼前这人也不能留。 刘孟頫看着沈旦,见她似乎还不知道他在这件事中的手笔,沉思片刻道:“可以,但总要有个期限。” “三日,三日之后我把您要的东西给您。” “那这三日总要有个押物。”刘孟頫指着谢连台:“这三日他留在这里,事成放他离开。” “大人,我……” “好。”谢连台一直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没出声,突然开了口:“我留在这里。但你总要先给他治伤吧,他现在身子虚弱怎么能完成你交代给他的事情。” “可。”刘孟頫痛快答应。 沈旦欲再多说些什么,谢连台却语调散漫道:“你不必担心小爷,小爷命大着呢。” 事已至此,担心也无用。 沈旦被狱卒带离了牢房看管到了刘府别院,刘孟頫派了大夫诊治配药,用药晚加上身上伤口被脏海水浸透,高烧反反复复,整整一天一夜才退了热。 等她再醒来时日头已至正中,屋内一个人都没有。沈旦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此刻咽喉干渴,腹中空空。 门上映着屋外两个把守的影子,沈旦见着立刻开门要了一碗粥。 不一会儿仆从便送来了清粥和小菜,一同前来的还有刘孟頫。 沈旦低头喝着粥没搭理,刘孟頫先开了口:“既然已醒,何时去拿东西?” “今晚便可。” 刘孟頫款款坐在沈旦对面,斟了一杯茶水:“他常待的地方只有永昌号和宅子,陈皮街最里,有红灯笼挂在树上的那户便是他的宅子,东西放在何处你自己去寻。” 沈旦放下调羹用袖子擦了擦嘴:“这些东西可是您的把柄,他会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吗?” 刘孟頫身子微微后靠:“你以为会在何处?” “有这个坠子的地方。”沈旦从怀里拿出一个红豆坠子扔到了桌子上。因这坠子看着雅致,不像是钱胖子会用之物,所以早些时候在和钱胖子说话时从他身上顺手取来。 刘孟頫:“鸣萧楼?” —— 鸣萧楼是镇子里唯一一家相公堂子,里面都是供他人享乐的各色美男。原本这个小镇子是没有这种新潮玩物的,这是很久以前外族侵入,用来凌辱俘虏专门开设。战乱平息后,这个堂子便一直保留了下来,后来被人买走再次用来谋财。 红豆坠子是楼里的每一个相公独有的坠子,豆子穿线的内圈里会刻着每一个相公的名字。若非亲近之人,这种私人之物不可能随意赠送。 沈旦从小到大不知来了多少回镇子,但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地方,新奇的很。要不是现在身体有异,沈旦定是要好好逛逛的。 她站在楼前看着这楼烛火通明,竟有些恍惚感,这楼和这镇子太不相配。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相公们搔首弄姿。沈旦实在不适应,她人还没踏进门口,只在门前停留了一下,便有一个样貌勾人的相公上前勾搭。 这相公倒是挺有眼力见儿的,沈旦来这里之前,在刘府可是精心捯饬了一番,只见现在的她身着青缎蓝衫,腰束五彩丝长穗宫绦,俨然一副翩翩公子哥的形象。来这里逛,兜里也要有点实在的东西,所以又和刘孟頫额外要了些“嫖资”。 “这位官人看着年纪不大,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吗?”相公眼神拉丝的看着沈旦。 虽是第一回来,但也不能漏了怯,沈旦淡定道:“是,这楼中有什么好玩的吗?” “那可就多了,您随我来。”这相公一把环上了沈旦的胳膊,拉进了楼里。 这楼里是三进的楼层,一进门就可看到正厅上面悬挂着两只大红灯笼分别写着“鸣”和“萧”,与外面看起来的热闹并不相同,进来装修十分的雅致清冷。前厅迎面是一座紫檀木雕竹纹裙板隔扇,厅内摆着花梨大理石大案,上面置着名人法帖和数十方宝砚。四周二三层小楼环绕,有连廊相通,地面铺着青石板和杉木板。 楼里的热闹与这布置却又十分的违和。沈旦没进门前就闻到浓浓的脂粉香与酒香混杂着,一进来看到眼前靡乱的景象,更是一时呆愣反应不过来。 大厅里酒席之间热闹非凡,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有的人们围坐玩击鼓传花,花落谁家便由身边的相公陪饮一杯酒,或行酒令输了的客人便被众相公围着灌酒。 相公们内着红紫女服,外罩薄纱,穿梭其间斟酒 布菜,每动一下,手腕脚腕上的银铃随着动作哗啦啦作响。每个人都极尽讨好,时而倚在客人交头肩头咬耳低语,时而故作娇嗔,将酒泼在对方手背上,于是哄笑声更大,酒色之气更浓。 楼里的装饰和氛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人头晕目眩。 沈旦感觉自己的后背上像有虫子在爬,一阵酥麻。回头一看,那相公用指尖在她后背上来回游走,媚眼如丝道:“客官,您看您喜欢哪般花样啊?” “这些……太大胆了,我喜欢内敛些的。”沈旦答,将几锭银子给了这人。 那相公掂一掂银子,一副“你来着了”的样子:“有,这几日刚来了一个新人,您请上二层雅间稍等,我给您叫人去。” 说罢,他便招呼着另一个人将沈旦送上了二楼。 送来的人走后,沈旦偷偷掖开窗户,扫视着一楼的人,钱胖子并不在内。 听着门外传来上楼的声音,沈旦立马又把窗户关上。 这次进来的,从长相上看倒是颇为文静清秀,一进来把门轻轻掩上,行礼道:“官人唤奴家阿茶便可。” “哦,坐吧。” 得了令,阿茶起身坐在桌子旁边,沈旦倒了一杯茶递给了他:“你不必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这次我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阿茶接过杯子轻轻啜了一口,乖顺道:“何人?” “青竹。” 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听过” “可有什么相好?” “像是被长期定给了一个人,我来之后没见他挂过牌子。” 沈旦又问:“你可知青竹和这相好关系如何?” “听其他人说,这人宠爱极了青竹,什么要紧东西都往他这放。若不是青竹是男儿,要不然旁人还真以为他是那人当家主母呢。”阿茶勾唇浅笑着。 既然如此,那刘孟頫要的东西定是在青竹这儿无疑。 “官人要我陪着,就只做这些吗?”阿茶慢慢挪到了沈旦身边,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挑着她的下巴:“阿茶,有些好东西要给官人看呢。” 话中诱惑之意甚浓,只见阿茶眉眼含笑,竟然贴身上前厮磨着。 沈旦“腾”的一下站起来:“不……不必了,我不需要。” 可对方仍然不放弃,贴着站起来,双臂缠着沈旦的脖子,在她耳边轻轻呼了一口气,随即轻舔了上去。 动作之快沈旦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耳边一阵温热,全身上下像过电似的,气血上涌,脸色迅速从耳根子红到脖子。 她立马把阿茶胳膊拉开,转身把他压到了桌子上。 “疼。”阿茶痛呼一声,蹙着眉像有几分委屈:“官人原来喜欢这样吗?”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误会! 沈旦急忙松开手:“不是……我不同你干这事……我下手重了些,你无事吧?” 阿茶活动活动手腕,欲说些什么。 突然“咚”的一声,只见他一头倒在了桌子上。 沈旦推了推,发现他睡得很熟,可以确保一个时辰之内醒不来。 “终于倒了。”沈旦吁了一口气。 她看了看袖中从家出来时特意磨好的一罐天仙子药粉,终于派上了用场。这药粉无色无味且有毒,用量要十分谨慎。之前她和沈牛常常打猎用,给动物吃的剂量要多些,但若是给人吃,只要放一点点就可以将人迷倒。 沈旦把阿茶扛到了床上打量着,要不说门口招揽沈旦的相公有眼力劲儿呢,大概是为了匹配得上她,找的这阿茶竟跟她的身量都大差不差。 沈旦三下五除二脱了他的外衣,给自己换上便往门外走。外面依旧热闹,无人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沈旦沿着整个二楼摸了一圈,每间房间里面无一不在欢好,始终没找到青竹房间所在。 正要往三楼走去,蓦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侧脸在楼梯口一闪而过。 14. 逛窑子 那人一袭白纱覆面,身上穿的是素色纱衣看着干净通透,即使是匆匆一瞥,深邃的眉眼轮廓和高挺的鼻梁就可大致推出是一个长的像谪仙一般的人物。 沈旦立马追了上去,只是这人走的很快,上几节台阶的时间就不见了人影。 大抵是看错了,谢连台还在县衙牢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沈旦摇了摇头,继续排查。 此刻县衙内闹翻了天。 刘孟頫刚刚打发走沈旦,茶都没喝一口,屁股还没坐热,衙役突然来到府上禀报,说谢连台越狱了。 刘孟頫匆匆赶往县衙,一看牢门大敞,里面像根本没进来过人一样,只有那把新制铜锁就那么孤零零的挂在铁门上。 师爷以为是哪个重要的犯人逃了,大喊着快去追,一帮衙役手忙脚乱跑出去搜寻。 刘孟頫一言不发站在门口,面上不见一点急色。 这人跑了就跑了,只要沈旦没和他见面,安安分分去找东西就好。他在鸣萧楼安插了眼线,只要谢连台一出现就会有人通知他。 —— 三楼也被沈旦到处搜寻过,但却没有一点青竹的影子。 青竹是楼里的人,若是没有楼里的允许,他绝对不可能出去。他的房间定是在楼里,或者离楼不远的地方。 沈旦从房间退出来,双手撑着护栏看着楼下的人们觥筹交错,忽然看到一楼的一个人偷偷摸摸的从石柱的死角后走过去,但是却没有走出来,人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沈旦绕着走廊一直走到那石柱的后背,仔细观察,忽然发现石柱后的那扇墙上有一些并没有那么严丝合缝的痕迹。 是暗门。 暗门因为常年的开合,现下已经没有那么的紧闭,来这里的人大多一进来就开始纵情享乐,根本不会仔细观察,所以一般人不会发现那扇角门的存在。 想必青竹的房间就在那暗门之后。 沈旦从三楼下来,伏低身子,一副柔顺模样。假装不经意的慢慢靠近那扇暗门,然后一个闪身进去。 暗门之后果然别有洞天。入眼便是一扇月洞门,穿过月洞门就是一座花园,湖石假山、卵石小径、鲜花绿地,衬着此处像是一个世外桃源。绕过嶙峋的湖石假山,穿过小径走到尽头,有一小片竹丛遮蔽着几间屋子。 这屋子倒也没什么稀奇,只是屋头前还挂了牌子,分别是梅、兰、竹、菊。 沈旦蹑手蹑脚靠近竹屋,见里面烛火通明,就轻轻用手指在窗户上隐蔽处戳了个洞,眼睛向里面望去,里面空无一人,于是打开门小心的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的雅致比之前厅有过之无不及。临窗靠放着一席紫檀木榻,天青色的绸帐做窗帘,墙上挂着几幅书画,木榻旁还摆着堆了几卷曲谱的书案,书案上焦尾琴横陈,一旁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迹。乍一看布置,倒像是一位清贵公子的书斋。 看起来不像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但按照沈旦和沈牛多年斗智斗勇的经验来说,床底下、架子上,花盆里这些都不是藏东西的好地方,可以说是十分的下乘。而中乘则是藏在房梁等等这些难以轻易触碰到的地方。上乘便是要在这墙上凿洞做眼,打一个封闭不起眼的密洞,最后再用一些物品掩盖。 沈旦从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往前捋,边走边轻轻敲击着墙面,附耳过去辨别着墙壁里的声音。敲击到某处时,停下了脚步,这一处墙体不再发出清脆的“咚”的声音,而是一种很透的“笃”声。 沈旦抬头一看,正是书画下的位置。 她环顾着四周,只见书案前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有一对圆球凸起。平常人不注意只会以为是这只紫檀木椅独有的设计,这一对圆球看上去并不违和,反而让单调的紫檀木椅变得更加亮眼。 沈旦轻轻扭动着圆球,画后的墙壁开始往后缩,直至一间密室出现在眼前。 还没来得及细看,拐角处突然窜出一人,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匕首直戳而来。沈旦一个下腰翻身极速躲避开,转身拾起旁边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直接朝那人砸了过去。那人凌空飞起一脚,直接将向他飞来的物什,旋转扭踢踹飞。 沈旦趁这空档早已看清了这密室里的东西,到处摆的都是书画典籍、金银珠宝和大箱子。这些书画典籍想必也不是用来看的,大概是为了价值,收藏而来。 她不再搭理门口那人,一个飞身便跃到了那些箱子面前。可那人仍然不放过他,又紧跟而来,沈旦听到身后匕首破空而来的声音,侧身一躲,顺势抬腿一顶,这一顶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直接踹上了那人的胸膛,硬是把他踹的翻了个跟头。 男人单膝跪地抬起头,又欲往上前,但看到沈旦的侧脸,瞬间愣了一下。 沈旦并没有发现这一瞬间的异样,只觉得这男人跟她缠斗个没完,实在让人心烦,看样子不打败他便不能安安心心的找东西了。 她转过身看向了那男人,才发现,这就是刚刚在楼梯口遇见的那个白衣男子。 只是这人举止好生怪异,面纱不应该是遮面吗?这人为什么把眼睛挡住了。 还有这身形……沈旦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时间想不起来,她也不管那么多了,这次迎面直上,可那男人似乎没有了打斗的心思,过了几招都相当敷衍,打又不跟她打,放又不放了她,这是在做什么? 沈旦瞧准那人脸上的面纱,直接上手抓去,那人似乎也没想到沈旦的目标已然改变,手已经到了面前,他紧接一个转头,堪堪避了过去。然后以身带腿,手拽着沈旦的束带一个空翻把她扔到了一旁,随即便匆匆离开。 沈旦身上的伤刚结痂这么一摔又裂开了,忍着痛起了身,只见那男人逃走的方向好像有一卷什么。走过去捡起一看,竟然是信纸。虽然她识字不多,但上面有些字还是认得的。 至少信中,军、粮二字还是认识的。 这便是刘孟頫要的东西。 东西已然找到,沈旦看着这周围的一片狼藉,简单收拾了一下。以免被钱胖子轻易发现这边有过一场打斗,临走前还把打斗的痕迹尽可能的抹去。瞒是瞒不了太久的,但是至少在上堂之前他没发现就不会打草惊蛇。 沈旦做好一切,刚出门便看到有人走来。她直接躲到了一旁竹林里,往外看,见一个青衣男子进了竹屋,大概就是青竹。他进去后屋内静悄悄的,没什么响动,大概也没发现有人来过。 沈旦暂时放下了心,又返回二楼换回了衣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鸣萧楼。 高楼之上,白衣男子静静伫立看向沈旦的背影。一阵风吹过,面纱揭起,谢连台的脸一览无余。 “看这狼狈样,就当是小爷给你的谢礼了。”他合上折扇,负手道。 沈旦翻墙入了刘府,寻到书房见到了刘孟頫。 她将信递给他:“任务我已经提前完成,你要的我已带来,望大人莫要食言,人要放,堂要升。” 刘孟頫打开信仔细看着内容,面上如释重负:“自然。人我已经放了,这堂随时可升。” “那便明日县衙见,告辞。”话音刚落,沈旦依旧翻墙离开。 信阅毕,刘孟頫将其放在烛火下,瞬间燃烧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燃烧殆尽。 他弯着腰阴恻恻地盯着烛火,因这外物助力,烛火燃烧的势头更猛,火舌跳跃舞动,充满活气。 “夜深了,烛火还亮着就不识趣了。”语毕,拿起一旁的剪刀把灯芯剪了去,书房内瞬间昏暗。 沈旦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离了刘府,速速赶回了娘娘庙。 自那日安顿好哑姑后,这已经过了几天。如果再不回去,怕她因为一直没有结果着急继续到县衙门口闹。 她站到了庙门口,发现哑姑已经在干草垛子上睡着了,旁边还有一个火堆烧着取暖照亮。 那天安顿哑姑安顿的匆忙,现在才看清娘娘庙的真容。 歪斜的门框上面还挂着一块残破的匾额,匾额上的字早已被灰尘遮盖了大半,勉强能认出“娘娘庙”这几个字。 一进大殿首先就能看到残缺不堪的泥塑娘娘像,常年无人打理,蛛网 结的到处都是,在火光的照映下还泛着银色的细光。供台上也只剩一些杂草和陈年老土厚厚的覆了一层,几个燃烧过的废火堆,散落在原本安放蒲团的地方。秋风从破漏的屋顶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 沈旦又加了几把庙外的烂柴火棍,让火烧得更旺一些,不再想那么多。 这几日确实疲惫,加上身上有伤,这一觉睡得十分沉,沈旦还是被哑姑摇醒的。 她一睁眼发现天光大亮,许是精神松懈了,一起身发现身上酸痛无比。哑姑十分惊喜她回来,赶快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好的大白馒头递给了她:“吃吧,我买的,不脏。” “多谢。”沈旦接过来,馒头还是热的,烫的她手心疼。 哑姑和她并排坐在一处:“你看着虚弱,是不舒服吗?” “没有。”沈旦摸了摸她的头:“哑姑我同你说,我有办法给阿粟证明清白了,我们一会儿就去县衙。” 哑姑点点头,随后便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沈旦吃完了馒头打算出发,可绕着庙里喊了好几声,都没有见到哑姑,正要出门去寻就见她回来了。 “你做什么去了?” “我去写律条。”哑姑双手捧着怀里的布帛给沈旦看。 沈旦眼睛往下一看,哑姑的衣摆缺了一角。一会儿就可以去诉状这消息,哑姑得到的匆忙,想写一份律条,可暂时又找不到纸笔,就只能以泥做笔,以衣为纸临时写一份,以备上堂用。 沈旦接过布帛,上面的律法写的清楚明白,内容详尽,完全不像是一个五迟儿所能表达出来的内容。 有些惊喜道:“哑姑你竟有如此本领!原先听说你要做讼师,我还有些担心,可现下看来,你竟是要比我都思虑的周全!” 哑姑:“是阿粟教的好。” 沈旦将布帛和一并拿来的诉状收好,眼睛转了转:“这样,你再为我写一份诉状。” 今日天晴,杂货街店铺陆续开门,逐渐人多了起来。 钱胖子一早便坐在永昌号里算账,接近午时,突然来了几个衙役说要带他去一趟县衙。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到有什么要紧事竟然要刘孟頫如此大动干戈。最近也只与那狱中二人结怨,莫非那二人还没死? 可就算没死,刘孟頫此时找他去有何意? 县衙门口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见他来且身后还有几名衙役,便纷纷让开了路。钱胖子上堂看到沈旦和哑姑跪在堂下,刘孟頫高堂端坐,满脸清正,便懂了。 刘孟頫拍响惊堂木:“下跪者何人?有何冤屈?细细报来。” 哑姑一板一眼:“民女哑姑,幼时被抛弃没有名字,后遇陈粟他为民女起名陈辞,年十七,年幼被弃不知是何处人氏,今住城郊娘娘庙,死者陈粟之友。现要告永昌号掌柜钱胖子无由杀人,谋命灭口。” “蚁夫陈粟,素以负贩扛运为生,谨厚无争。本系永昌号佣工,冤因半月前,恶豪钱胖子系本埠货行东家,雇佣蚁夫至码头为其搬运官粮军饷。蚁夫无意间得知钱胖子以沙土、杂粮抵充军粟,虚报斤两,中饱入囊,大干法禁。恶贼恐事败露佯装和解,约蚁夫至船尖舱议事,岂料此乃诈谋,一番攻击当场气绝。” “恶贼事后还将尸身以蒲席裹束,运上推车至码头后巷,伪造案场。此事实系钱胖子伪粮昧心,惧泄杀人,其罪行滔天,十恶不赦!请大人为民做主!” 这话一大溜,哑姑说的极为不易,也说得极为缓慢,她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五迟症带来的一些反应。 沈旦见她说完,也道:“民女沈旦,同系陈粟之友,此次也为状告钱胖子而来……” 话说一半,沈旦忘了哑姑写给她的诉状内容,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帛,照着上面读:“蚁于几日前查知本坊恶豪钱胖子曾与陈粟之间发生的恩怨,欲寻访证据,不料钱胖子窥蚁行踪,仗其财势喝令恶仆行恶事,手段残忍几欲灭口。后蚁仓皇避走,但现仍伤痕在身,血证昭然。陈粟冤魂未雪,蚁又遭此奇祸,钱胖子如此凶狠实为大恶之人,为此泣血上告。” 15. 你同我做交易 哑姑和沈旦把一应诉状证据全部呈上,师爷走去接到手里,随即又呈到了刘孟頫案前。 刘孟頫翻看着问:“钱胖子,陈辞、沈旦二人所说是否属实?” “大人明见,这二人纯属诽谤。”钱胖子完全否认了她们的主张。 他十分笃定刘孟頫会包庇他,这话说的脸部红心不跳,腰板站得更直了。 “说他们诽谤可有证据?” 钱胖子身子前倾,弯腰躬身道“大人,陈氏和沈氏说的推车、船尖舱此类证据完全子虚乌有,大人可派人到我永昌号探查,若是没有搜出证据,望大人可以给小民一个交代。” “大人,钱胖子这么说绝对已经销毁了所有证据,此时再去怎么可能再查探出什么。我这里有军粟可给大人一判。”沈旦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手绢里包着的赫然就是沈旦从货舱里拿出来的粟米。 师爷又将手帕传递到刘孟頫手上,刘孟頫凑近一看便看出这果真是军粟无疑。一般粟米的品质可没有这么好,只是手帕里这一撮米确实混着谷壳和其他东西。 钱胖子一看立刻又道:“大人,这确实是军粟,但这里面的杂质又怎么能保证不是沈氏后放的,意图坑害诬陷我呢。” “大人!钱胖子若是没有做这些事,为何在我发现罪证后要鞭打我?我身上的鞭伤足以证明钱胖子所作所为!” “谁知道是何人鞭打的你,你竟然栽赃到了我头上,想是见我日子殷实,诓我一笔钱财吧!” “你简直是无耻之尤!”一直插不上话的哑姑此时实在看不惯钱胖子如此巧言令色,随意扭曲事实义愤填膺。 院门外围观的众人不少人是哑姑和沈旦那日在县衙门口鸣冤的见证者,听到钱胖子如此巧舌如簧,议论纷纷。 “大人,钱胖子为人平日里大家就有目共睹,他能做出这些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倒是这二位看着不像歹人,看着可比他可信的多。” 这句话喊的声音高亮,又熟悉。沈旦回头一看,果真是花老板。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感谢,花老板在人群里向她招手。 沈旦转过头仍旧冷静:“大人,当日他鞭打我时,现场有诸多劳工一一目睹,大人可去永昌号将名册带来将上面的人一一询问,方可知真假。” “那些劳工艰难度日,生计来源大多依靠着钱胖子,我不知他们是否愿为我作证。可我还是想说,只要钱胖子一日不倒,杂货街被他垄断生意的商户就一日不安生,劳工们就一日受不到真正的善待,难道这镇子竟然要成为这恶霸的天下吗?” “他的势力不断壮大,那下一个要吞并的产业是什么?谁又能独善其身?”沈旦看向刘孟頫:“大人,彼时你这知县怕不是也要听他的话吧!还能指使得动他吗?” 钱胖子做到如今产业,确实不是老实做生意所得。这么多年什么赚钱他做什么,生意大多都游走在灰色地带,既不触碰律法,但又没那么干净。但是要是有人挡了他的财路,那他的手段就比较脏了。 早些年他是走南闯北的私盐贩子,在朝堂动荡那些年没少赚,后来政局渐稳,朝廷开始严格督查惩处贩盐一道,这时他早已赚得盆满钵满,转头又去做了倒买倒卖的营生。彼时和众多外邦没有互市,他便专挑那新奇物件两头运送两头卖,又是赚了一大笔。后来还干过许多,总之一来二去就攒下如此丰厚的家产。 “大人,我决计是没有做那些事的,这您可之后细细查探。现下倒是有一桩事是确定了的。”钱胖子指向哑姑:“大人,我朝律法可允许女子做讼师?” 刘孟頫捋一捋胡须:“确实我朝女子不能独立诉讼,必须由男性亲属做为‘抱告’,否则官府可以不予受理。” “大人明鉴。” 钱胖子这话说的得意,那条眯缝眼因此更不显。 刘孟頫见沈旦和哑姑都不做声,道:“你们若对诉状没有增加,那便等县衙搜了证据,择日再行升堂。女子做讼师确实有违律法,轻则杖责、枷号示众,重则发配。谅你们诉讼有因,且没有扰乱公堂,现酌情杖责五十大板,堂上执行。切记,记得下次找个男讼师来。” “大人,您忘了当初是如何答应我的了吗?” “行刑!” “刘孟頫!”沈旦站起来厉声冷喝。 “刘知县好大的官威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旦往门外望去,只见谢连台这厮身着青色云纹绸圆领袍,手拿一把折扇,后面还跟着一个随从,在众人注视下款款走来。 这衣服看着华贵也不知道是从哪得来的,他穿上看着颇有气度,但是这是要闹哪般? 谢连台看着沈旦,好似她很狼狈:“他的话你也信?那么蠢,怎么活这么大的。” 沈旦:“你倒是聪明,怎么又回了这虎穴狼窝?” “小爷来救你!” 二人一问一答,完全忽视了周围的人。 刘孟頫面色不虞:“是你!你究竟是何人?竟然敢扰乱公堂!” 谢连台不语,身后的小厮十分有眼力见,从腰上摘下一块令牌举起道:“大胆!这位是景阳侯府谢世子,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谢氏一族乃是皇室宗室旁支,景阳候谢崇岳是宗室之子,先皇在世时不站党派,时常在宫里走动。自先皇殡天,就逐渐消失在朝堂宗室的视野中。新皇李昭上位后再度复出,这次却一改从前的作风,站队太尉萧邦一党。 谢连台还有一兄,名为谢景升,为人谦和有礼,极其聪慧,在世家公子之间常有美名。入朝后屡次提出具有惠及民生福祉的谏言,且切实可行成果显著,由此颇受丞相吕显看重。 而谢连台作为舞姬所出的庶子,花天酒地,浪荡不羁,与其父兄截然不同,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纨绔,仗着家世做了不少荒唐事。但凡提起谢氏一族,就不得不把这三人放在一处攀比,说起来则是“各有千秋”。 沈旦挑眉:“谢世子?” 谢连台扬起头:“早就告诉过你小爷不是贼人。” 刘孟頫心里一紧,如何惊扰到了这尊大佛。谢连台的“美名”哪怕不是京官,这口口相传也早在官员之间如雷贯耳。 据说谁的作风不合他意,但凡他大闹一场,那人总会倒霉。上一个京官拂了他的面子,没过多久就被革职。这通天的本事,必然是在陛下面前极为说得上话的。 刘孟頫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弓着身子行礼,小心开口:“竟然是世子!下官失礼,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希望莫要怪罪。” 谢连台睨眼看着他,坐上公座:“如何能不怪罪?想必是这镇子太过偏远,知县大人不知道我的名声,若今日不做些什么,我如何在京中立的住面子?” “还有堂下这人看着也面熟,之前可曾见过?”谢连台用折扇指着钱胖子。 钱胖子早就呆住了,他怎能想到那日淹到海里的人竟然是世子,他急忙跪下,一身赘肉一颤一颤,头上尽是虚汗:“求世子饶过在下,您提任何要求无有不应。” 谢连台眼中寒光一闪,讽刺:“你同我做交易,我却嫌你恶心。” 不再多话,他双腿架在公案上,合起来的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掌心:“这人刘知县什么打算啊?” 刘孟頫犹豫:“世子是何想法?” “我看就随意打杀了了事,他视人命如草芥,我总要让他尝尝这滋味。”谢连台懒洋洋道。 “求世子饶贱民一命……” “把他的嘴给我堵上,听着聒噪。” 县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行动,谢连台抬眼看着刘孟頫,刘孟頫招招手,立马上来了几个人堵住了钱胖子的嘴,五花大绑拖下了堂。 “世子且慢,我们二人近日来此状告就是要还死者一个公道,如此草率打杀了他,事情的真相依然不能为世人所知。况且事涉粮饷,他死事小,这背后的弯弯绕却还有许多,世子不妨再细细斟酌一二。”沈旦道。 谢连台有了几分兴趣,腿放下去,身体前倾:“没想到你一个女子还有这见地。但是小爷行事向来不管这么多,只管高兴。” “可是……” “沈旦,本世子今日来此只为泄愤,那些大道理你不用同我说。我可以还死者一个真相,但是这人我也是马上就要杀的。念在几日前你我过命的交情,我提醒你一句,此事你莫要再 插手。”谢连台转眼间就恢复了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沈旦看着他和几日前判若两人:“多谢世子愿意为陈粟洗脱冤屈,多谢世子忠告。” 刘孟頫看着钱胖子被拖了下去,罪名已定,上前道:“世子您看之后的事?” “怎么?还要小爷亲自教你?” “不敢不敢,下官这就去让他签认罪书。”刘孟頫连忙退了下去。 此事已了,县衙众人赶着门口看热闹的百姓。 谢连台看着沈旦那口服心不服的模样走近她:“等钱胖子画了押我立马派人将告示贴出去,也算是合了你的意思。” 沈旦扶着哑姑站起来,刚才堂上的种种变故让哑姑受了刺激,她努力克制不尖叫,手握成拳头放到嘴边咬着,手背上满是齿痕。身体抖得像筛糠,沈旦拍着她的背安抚,回着谢连台的话:“小民多谢世子。” “只这么一句?” “此次我已见识到了权势的厉害。”沈旦这话里听不出情绪:“我和哑姑为此奔波数日,到了这里也得先因为女子不能做讼师杖责五十大板,然后才能提出自己的诉求。而世子殿下只因为看不惯,便可以不管不顾打杀一个人。” “他不该死吗?” “该死,他欺行霸市,随意杀人,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为过,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来的太轻易了。”沈旦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对于刘孟頫她也是想得简单了,竟然相信可以通过简单的利益交换就可以让一个人轻易倒戈,哪知人心险恶,变脸也只在一瞬间。 钱胖子死得不冤,可他做了不知多少恶事,最终才换来了一死。那些有理想有抱负,对生活的充满了希望的人又做错了什么,反而要被随意践踏,然后就那么轻飘飘的死了。 “此一别再难相见,这次来这里遇到你也算有趣。” 沈旦:“谢世子说笑了,能博得世子一笑是小民的荣幸。” “……”这话里着实阴阳怪气。 “给你谢礼。”谢连台掷过来一个钱袋子:“听说你缺银子?” 沈旦打开一看,里面不少钱。也不客气,从里面拿了八两,举起示意:“谢阿岑倒是把我打听了个清清楚楚,这些够了。” 谢连台眼中墨色翻涌,隐含一丝笑意,随即正色:“我叫谢连台,虽然不会再见,但我总觉得该告诉你我的名字。” “谢连台,多谢。” —— 沈旦扶着哑姑出了门,花娘子便迎了上来。 花娘子笑着拉着她们:“你们终于出来了,这件事结束了,你们可放心了?” 哑姑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沈旦抱拳:“多谢花娘子刚才仗义执言,还好解决了这件事,不然钱胖子不一定事后要如何找你麻烦呢。” 花老板追问:“无妨无妨,我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也不在少数,他要动我总要掂量掂量。不过你近日去了哪里,为何这脸色如此差劲?还有刚才堂上的世子又是何等人物,他之前身后那仆从还与我打探过你的事,我看没有恶意便说了你来我这里买簪子的事,没想到你竟然与他相熟。” 花老板一堆问题,沈旦只好一件一件答。 “哑姑!我有东西要交给你!”远处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沈旦三人回头一看,那妇人从县衙方向喘吁吁跑来。 “陈婶子。”哑姑轻声开口。 “她是?”沈旦问。 “她是阿粟的邻居。” 陈婶站定后大喘着气:“我方才看到你们在堂上为阿粟伸冤了,现在有了这个结果想必他在天之灵定能瞧得见。” “婶子,你有什么事吗?”沈旦问。 陈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哑姑,这是阿粟半月前交给我的一封信,他说若是他遇到什么特殊情况让我交给你。我当时还想能有什么情况,就没在意,没想到那日之后他就不在了。我去阿粟家找过你,但是你不在,我不知还能去哪里寻你,直到今日听街坊说你在这里为阿粟伸冤,我才寻来。” 哑姑手还在颤抖,但是信接过来的却极快,她打开看着内容,信纸渐渐被洇湿。 16. 春时送桃花 “陈辞吾妹轻启: 见字如面。今晚月色甚美,坐在书案前想再同你说说话,但一转头你已经睡着了,便就以这样的方式再嘱托你一些。 这大约是我最后一次握笔了,没想到竟然是写给你的一封信。此时又让我想起我们初见时的你站在雨中向我讨饼子吃的模样。那时我便想,怎么会有你这么爱吃的女孩?原谅我那时并不知道你过的如此不易。 后来你常来,我便也知道了你的身世,这么多年你因为五迟症过得很不好吧?辛苦你了。你爹娘若是知道,如今的你不仅能吃饱,而且会读书识字十分聪慧,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抛下你。 我感激你的存在。父母故去之后我一度伤心欲绝,是你陪在我身边度过最艰难的日子,鼓励我继续读书,报考大理寺。只是没想到如今学业未尽,竟然卷入了这样的祸事。我若不在,家中枕下的东西你若见到,切记烧掉,万不可留。其中涉事太深,唯恐你见后牵涉其中。切记切记。 你为什么叫哑姑呢?你虽口拙,但心如明镜,这名我不喜欢。那时你让我为你取名,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名叫陈辞吧。书中有言:“听朕之辞,立我之政”。 辞,可以让人明辨是非,可以让人剖白心迹。辞,亦是言辞和辩驳,往后不要再逆来顺受,不要再随波逐流,就住在此处吧。我走之后往后便无人照看你了,担心尤甚。你若愿意读我留下的那些书,往后或许也可以有个谋生之道。 行文至此,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就是有些可惜没有和你一起见见大理寺院墙内的春天。以后每年春时,大理寺院墙外的桃花盛开,你摘一枝送给我可好? 兄陈粟。” 一片落叶恰好掉在纸上,挡住了泪痕。风起时,树上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吹起了一曲离别歌。 哑姑将信纸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 县衙牢狱走进去依旧一股不变的霉味和尿骚味。里面也没有窗户,一进来就遮天蔽日,唯一一点微弱的光还是来自甬道上的一盏盏煤油灯,用处不大,但刚刚好能模糊的看到每一个进到里面犯人的神情。 无论是痛苦、悔恨、癫狂、愤怒,一旦走进来都会被立刻黑暗吞噬,只剩下一些辨认不清的挣扎。 谢连台皱着眉踏入,仆从紧跟其后,前面衙役七拐八拐将他们带到了审讯的地方。 充满斑驳血迹的墙上挂着各种刑具和铁索,空气中血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味道浓郁,久久不散。 钱胖子套着木枷,脚上带着锁链跪在地上,刘孟頫一见谢连台来,立马走上前:“世子,这人还没按押。” “阿果。” 只见身后的仆从立马上前将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垫在了审讯的椅子上。谢连台施施然坐了上去:“怎么?还想同我谈条件?” 钱胖子立马道:“若世子留我一命,日后定为世子马前卒,要钱要人全部奉上。” 谢连台嗤笑:“本世子差你那些东西?如此磨磨唧唧想来是还不知道本世子的手段。” 阿果明明一副书童打扮,但此时却从腰间抽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刀,他走上前像是没有七情六欲一样,任凭钱胖子如何求饶,只见刀影闪了几下,钱胖子手脚筋具断,腿上的肉也像片鱼一样被片了下来,伤口深可见骨。 一时间,审讯室满是钱胖子的哀嚎。 刘孟頫哪里见过这样残忍的刑罚,腿都吓软了,腿肚子直打颤。 阿果收起刀,又负手走至谢连台身后。 “这样一来可舒爽?”谢连台笑容不达眼底。 钱胖子疼的哪里还能说出话来,吼声一停直接背过气去。 阿果熟稔地提起地上的盐水桶,劈头盖脸浇了下去,钱胖子“死而复生”猛然睁开了眼,目眦尽裂。 “这是为你准备的谢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还满意?”谢连台语气轻巧。 一阵沉默,钱胖子浑身颤抖,有进气没出气:“我……按。” 阿果从一旁案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认罪书,上前掰开钱胖子大拇指,沾了沾他的血按了上去。 谢连台看着阿果送到眼前按完手指印的认罪书满意道:“早乖乖按了多好,不过你这罪也不白受,作恶多端这点苦总吃得。” 刘孟頫颤颤巍巍:“世子,他既已按押,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下官吧,如此大动干戈,让您劳累了一番,下官已在八仙楼安排了一桌为您接风洗尘,您看……” “不必。”谢连台面如寒霜:“你可以走了,本世子还有话要问他。” “这……” 阿果:“你听不懂吗?” “是,是。”刘孟頫连忙退了出去。 审讯室安静了下来,只有钱胖子的痛呼声格外明显。 眼前之人在钱胖子眼中如同阎罗,手段狠辣,完全容不得别人半点置喙。此刻的寂静像是一道催命符,不知道下一秒钟将会发生什么。 谢连台也像是在耗着钱胖子的耐心,手里的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不紧不慢让人焦灼。 钱胖子艰难开口:“世子还想问什么?” 谢连台没有答话。 “我的产业?” 依旧没有回应。 钱胖子咽了口唾沫:“军粮掺假一事?” 谢连台扇子顿了顿,但依旧不做声。 “刘孟頫……背后之人。” 谢连台缓缓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审视:“既然知道,那便都说说。” 钱胖子缓了一口气,接着道:“自兑运法开始施行后,百姓较以往运粮是省了不少气力,但还有些民户依旧不便。刘孟頫他找到我,计划由我将民户的粮食先收上来,待县衙验明加印后再由我运到卫所运军。我们这镇子不大,并无屯粮的适宜之所,所以每次粮食收齐后就暂且运出码头,放到那旧营地等运军到来。” “粮食收好后,一开始是正常装封,等加印之后我借机将里面五成的粮换成麸皮和其他东西,这样既不必交额外的耗损和轻赍银,亦可以将换出来的粮收起隔日高价转卖,后我们二人再共同分利,这计划两相便宜我就接了。” 钱胖子讽刺一笑:“和当官的合作我自然要多留个心眼,我截过他的那些信鸽,偶然得知这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他身后之人才是计划中的关窍,我所得也只是他们计划中的封口费罢了。” 谢连台起身踱步行至钱胖子身边,俯视着他:“粮贩子你不识?” “不识,买家是刘孟頫找的粮贩子,价高也不还价,且每次来的人都不同,这货不安全,找的人会轮换着来。” “你拿着刘孟頫的那些信我曾见过,并无可疑之处,为何他如此紧张?” 钱胖子汗如雨下,每说一句话就痛不欲生:“那信中看似是慰问,实则另有玄机,我拿到信后也曾研究过如何解密,但都未成功。真正解读的方法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 谢连台目光如炬,弯腰逼问:“那信是刘孟頫的死穴,他怎会留着等人来抓他。” “他手里的密信在哪我不知,我这些乃是誊抄而来……”话说一半,钱胖子又昏死了过去。 阿果欲上前再把人弄醒,谢连台嘴角微扬摆了摆手:“不用了,告诉刘孟頫,钱胖子配合侦破军粮掺假案有功,功过相抵,醒来后把人放了吧。” 阿果愣了一下,点点头。 县衙正厅,刘孟頫坐立难安,一盏茶放在身边,盖子开着早无热气。 “大人。”衙役来禀:“世子说钱胖子配合调查军粮掺假有功,让我知会您可放了。” 刘孟頫惊的直接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良久,脚步渐停,眸中幽光闪动。 —— 秋末晴朗,一大早镇子大街上人头攒动,早市开市,卖菜买菜的人都在小摊子边挑挑拣拣来回议价,一铜板两铜板杀价之声在街上四起。 正街上的面摊子也开了张,人不多,只有闲散的客人坐在摊子上闲散地吃着汤面。隔壁的茶水摊子人不少,从村子里一大早赶到镇子上卖农货的,路程太远来了口干舌燥,有人买一碗最便宜的茶水喝了,便回到自家摊子前开始今天的叫卖。 沈旦早早就出来活动起了筋骨,天气已逐渐感到清冷,早起若不再套件外衣,便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出门前套上了行囊里拿的褐色短褂,她伸展着腰,活动着关节热身。 她和哑姑昨日一整天都与花老板在一起,几人如同多年未见的姐妹一般,待在一起就有聊不完的话。 甚至 晚上都没有回娘娘庙,经花老板盛情相邀,还在她家里住了一晚,几人谈天说地,插科打诨,聊聊趣事,一直到天明,才堪堪睡下。 但许是一桩大事终于解决,她躺在床上始终睡不着,翻来覆去只好上街逛逛,打算顺便到告示栏看看钱胖子的处理结果。 街市告示栏前早就围满了人,厚厚的旧告示堆上贴了一张新告示,沈旦在人群中努力探着头看,虽然看不大懂,挑着自己认识的字看也大概了解了内容。钱胖子昨晚在狱中自尽了。 怎么可能自尽,他昨日那副顽强的求生欲望,把白的说成黑的可恶嘴脸,沈旦还记忆犹新,这人的脸皮可不是纸糊的。 若说是谢连台的手笔也不大可能,那位祖宗杀了就杀了,才不会用自尽遮掩。难道是刘孟頫?可他怎么会杀钱胖子?钱胖子已经没有了他的罪证,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算了,无所谓了。 沈旦放下心中的疑窦,去了花老板的簪子店。 店已经早早开了,伙计也在门口招揽着顾客。沈旦刚到门口,那伙计就认了出来。 “客官是您啊。” 沈旦还好奇为何这么多日这人还识得她,那伙计就开了口:“老板娘早就叮嘱我们要上心您的货,这不货昨日刚到,正想着今日通知您,您就来了。” 那伙计把沈旦领进屋,他去内间拿出了首饰盒子,摆在沈旦面前:“客官前段时间定的簪子已经做好了,您瞧瞧可合适?” 沈旦打开盒子,簪子银边丝线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白光,更显发亮。上面的并蒂花白里透青,青里泛紫,材质温润但又透光。簪身上篆刻着缠枝的莲,工笔极细极精,栩栩如生。 用指腹摸着簪子,上面的刻痕触感繁复。这是她第一次送这么精细的东西,她摸着都有些爱不释手,青禾看到定然也会很高兴。 “多谢,好极了。” 八两银子放到柜台上转身就走,伙计道:“客官,您的订金没拿!” 沈旦没有回头,摆摆手:“不必了,这段日子多谢花老板的照顾。” 生辰礼买到,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沈旦只觉的身心通畅。一想到家中还有裴述在,这人病好后还能再赚一笔,心中充满希望,日子充满了奔头。 沈旦沿着街走着,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看着农货还询着价。粮食价高后,这些连带着更贵了,下次上山要是打到什么东西,必然是能卖上好价钱了。 “老王,你听说没,最近各地都开始征兵了。” “早听说了,你这消息来得可有点晚了,我三姑母家不是在桃谷镇么,那么偏的地方前些日子都有官兵去征,但凡是个男子,只要不是奶娃娃、走不动的老头和残废,统统都被征走了。” 沈旦听到身后两个男人谈论着,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那么远的事你咋知道?” “我三姑母家早年征兵时,家里男人都死在战场上了。现在姑娘长大了嫁出去了,前段日子两口子回家省亲,正赶上征兵的档口,那官兵二话不说就把那男人抓走了。我三姑母和那姑娘差点哭死,没用。这不现在实在活不了了,来投奔我家了。” “呦,那你这养活一大家子可能养活的起?” “哎,说的也是呢,那能怎如何,这世道就是这样。打仗打的也不管人们死活,粮食贵的也买不起。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被饿死在家,总是要让人挑个死法。” “话说,征兵竟然如此随意?那姑娘男人不是桃谷镇的人竟也被抓了?” “这征兵谁管你是哪的人啊,官老爷要兵生怕凑不齐人头数,但凡见着个适龄的男人就是猫见着老鼠,统统带走。” “这般骇人!那咱们镇子和周围村子岂不是也无法避免?” “哎,我看是,怕是最近就要有动静了。” 征兵? 沈旦刚来镇子里第一天就看到有些不同常人的人在四处搜寻着,但那些应该不是官兵,可是在搜寻什么呢?那表情充满防备,像是有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从大牢里跑出来一样。 看来要快些回家了,村里人大概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得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若是……能避开的话,那最好就逃了这兵役。 这消息来得突然,沈旦思绪万千。 17. 说一段神话 谢连台悠哉悠哉坐在临窗的榻上,一手拿着茶水,一手拿着画本子看。嘴里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画本子里的内容他是再也不信了,但是里面荡气回肠的爱情真真是叫人难忘,痴男怨女固然好看,但是佳偶天成更让人顺心。 雅! “爷。”门口阿果声音传来。 谢连台慢慢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看完书中最后一行字才道:“进。” 阿果走进屋:“爷,钱胖子果真死了。刘孟頫的人刚传来话,午间在八仙楼安排了一桌,请您赏脸。” 谢连台放下手中的杯子和书,拿起折扇,顺着客栈窗户往下望,远远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矮小身影在街边晃:“那小子来信了吗?” “裴爷尚未回信,按理说当时是在镇子上消失的……” “周围的村子可寻了?”谢连台看着那身影越走越远,收回了目光。 “还在寻。” “那就行了,反正他本事大着呢,死不了。” 阿果问:“爷,八仙楼去吗?” 谢连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看看这老东西有什么话说。”大步迈出了门。 八仙楼雅座里,刘孟頫早早就点好了菜,三凉五热八碟菜将桌子摆的满满当当。全都是楼里当季招牌。 八仙楼的菜色除去一些卖座的固定菜式,其他的特色菜品都是当下时令季节蔬菜搭配肉食烹制,让食客吃到最新鲜、品质最好的蔬菜。 通过大火爆炒,不仅能将蔬菜中的水分快速逼出,使其焦脆,同时也能将肉的浑厚香气和汤汁浸入。楼里菜品做法不拘,色香味俱全,是十里八镇公认的最好酒楼。 由此价格也不菲,普通百姓自是鲜少人来,只偶尔有那么几桌也是家中有喜事,聚在一桌尝尝鲜。所以这楼里大多生意是行商和招待贵宾。 钱胖子是刘孟頫秘密动的手,说是自尽,哪怕被别人知道,也没有办法怪到他头上来。虽然不知道钱胖子和谢连台聊了什么,但是目前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刘孟頫思至此,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他站起,瞬间换上了一副笑脸,拉开雅座的门:“世子百忙之中还应了下官的邀约,下官真是不胜荣幸。” 谢连台一脚踏入房间,没给刘孟頫一个眼神,姿态散漫直接入座。 刘孟頫赶忙斟酒:“世子尝尝这八仙楼的自酿酒,八仙楼全靠这酒起家,别处可是买不到的,要说这酒还有一个典故。” “哦?”一说到故事,谢连台有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这酒楼东家年轻时家徒四壁,有一日午时小憩,在榻上刚刚睡着就梦见一个穿的破烂乞丐,站在他家窗下,用拐杖敲击窗棂和他讨饭吃。他自己都吃不饱饭,每日全靠这昏睡度日,又怎么可能拿的出多余的食物。 可那日就那么鬼使神差从橱柜里拿出一张饼子递给了乞丐,那乞丐接过去一看,那饼子硬的扔到人头上都能砸个洞。东家只好道出家贫,这已经是他两日的口粮。只见那乞丐拿出腰间的葫芦,一开盖子竟然是一壶酒!就那么一壶酒一口饼子吃了起来。” 刘孟頫倒好了酒,呈到谢连台面前,只见谢连台兴趣盎然:“然后呢?” “东家有些生气,乞丐竟然喝得起酒,那还叫什么乞丐?气恼那人诓骗他。可待那人吃完,随手用葫芦指了一下家里水缸,水缸中的水竟然全变成了酒。只听那人说东家赠他一张饼,他赠东家一张制酒的良方,这酒可以不仅可以壮体还可治病,今后可用此谋生。”刘孟頫接着道。 “怪哉怪哉。” “这人走后,东家便醒了,跑去水缸竟然真的是一缸酒,脑中也莫名多出一段制酒方子。事后东家才想到,传说这八仙中要数铁拐李对酒最为痴狂,看那人装扮莫不是那铁拐李?于是这酒便命名瑶池酿售卖了。” 刘孟頫故事讲完,看着谢连台细细品着酒:“世子觉得如何?” 谢连台大加赞赏:“不错,细品确实有些风味。” 刘孟頫顺势开始介绍着桌子上的菜色,谢连台身体靠到椅子上,眼中似笑非笑看着他:“知县邀我前来只是为了同我讲讲这段故事和菜?” 刘孟頫停了一瞬,羞赧开口:“说来惭愧,在下官治下竟然屡次出现这些腌臜事,下官是来同世子赔罪的。” 谢连台一副不知的样子:“哦?我竟然不知知县做错了什么?” 刘孟頫站起来,躬身做出赔礼的样子:“世子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是下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今后必更加勤勉治下,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谢连台单手扶着头,不甚在意道:“钱胖子已死,我也算是顺心顺意。趋利避害天性使然,我信知县之前所为是被逼无奈,怎么会怪罪于你。” “既如此,下官还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刘孟頫眼中精光一闪。 “但说无妨。” “钱胖子大奸大恶,实是有目共睹。他胁迫下官为其办事多年,不知那日……审讯之时可有攀诬于我?” 谢连台眉间微动,只盯着刘孟頫,不置可否:“哦?” 刘孟頫抬起手擦了擦头上的汗:“下官为官多年,虽确实昏聩不堪,但绝非那等下作小人,世子明鉴呐。” “我又未曾说什么,大人何必紧张。”谢连台夹了一块炙肉放到嘴里品尝,惊讶:“这肉做的竟不输王府。这次出来游历的有些久了,正想着府中那口味道,没想到大人带我尝到了。” “呵呵,世子喜欢是下官的荣幸。” “只是,”谢连台又夹起一块肉端详着:“只食肉食会腻,且多了对肠胃不好,偶尔也要换着菜吃。” “我看大人舌苔厚腻,食积湿浊,这些年怕是只吃肉了吧?” 刘孟頫一听汗毛竖了起来,后背上沁出了一层汗,迅速跪下,眼珠僵直:“世子,下官真的……” “行了,这些同我无关,我没兴趣知道这些。”谢连台弯下腰,用折扇拍了拍刘孟頫的脸,眼底覆霜:“多吃些菜吧,否则死得快。” 也不管地上之人如何狼狈,说完起身就走,还带起了一股风。 阿果紧随谢连台出了门,间隙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刘孟頫,道:“没想到果真是来打探爷的想法来了,爷既然知道他是什么角色,为何不一并处置了他?” 谢连台语气漠然:“他算个什么东西,动了他无用不说,还易打草惊蛇。本来这次卷入这些也是意外,先找到老裴再说。” 阿果点了点头。 —— 沈旦逛着街市,天光大亮,越来越多的早点铺子都开了,想着买些带回去给哑姑和花老板吃,正走到了小摊前,一摸兜子才想起,钱都用来买簪子了,现在真的是穷光蛋了。 叹了口气,只好转身继续往花老板家中走去。 刚进巷子,就听见花老板和哑姑忙叨叨的声音。 “哑姑,我这边水开了,你那边粟米可洗净了?”花老板朝哑姑喊着。 “嗯,洗好了,来了。”哑姑回应着。 “爱吃番薯吗?”花老板又问。 “何为番薯?”哑姑疑惑。 “番薯长得不好看,像个土疙瘩,但是吃着 和蜜一样甜。”花老板笑着答。 “爱吃,可是哪来的?”哑姑又问。 “之前西域胡商路过此处行商,闲逛时来我店里买簪子,我打听到说是卖这新鲜食物的,便买了些尝尝。”花老板继续道。 沈旦听着这声进了屋子,哑姑见到她回来,立马跑来:“花娘子说有西域来的稀罕物吃。” 沈旦见着她,眼神都软了几分,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我听到了。” 花老板在灶台下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什么:“找到了,你们来。” 她招着手唤两人过去,手里拿了两个像梭子一样的东西给两人看:“喏,这就是番薯,放在粥里好吃着呢。” 胡商卖的东西,想来必然很贵,沈旦连连推辞不必放,但花老板的盛情难以推拒,收拾好的番薯下锅,不多时,空气中满是甜丝丝的味道。 粥熬好端上了桌,桌上还有几道花老板腌制的爽口小菜。 花老板才坐下,沈旦站了起来:“来镇上这几日,有幸得到花娘子相助,实在感激,不知我有何可为你做的?你尽管提来。” 花老板哈哈豪爽笑了几声,按着沈旦的肩膀让她坐下去:“我过得很好,实在没有什么好相助的,沈娘子安心吃饭便是了。” “可你为我和哑姑做了许多,这份情我该如何还呢。” 花娘子看向门外:“你看我这院子布置的如何?” 沈旦看向院外,石阶旁堆着几盆缺了沿口的花盆,里面种着几束不知道什么花,那花开的没心没肺肆意极了。院墙边还有豆角架,晨曦刚过,露水顺着藤蔓滴在地上,瞬间就看不见了。 屋子口还放着一把旧摇椅,旁边还有石桌石凳,是个品茗赏花的好地方。虽不是春天,但“满园春光”,一幅生机盎然之景。 沈旦不知这话问的何意,老实答道:“很舒服,很自在。” 花老板浅笑着:“是啊,日子就是过得舒服自在就好。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我看着合意就帮了,不管缘由,不要回报,只为着我高兴。” 她看着沈旦语重心长:“你比我小那么多,看得出父母将你教养的很好。你现在正是肆意玩闹的年纪,便不要老气横秋,更不要愁眉苦脸。不要想着怕亏欠别人,人生来就没有不亏欠别人的,恩情是还不完的,人与人之间就是你亏欠我些,我亏欠你些,由此就有了再见的理由。” “没有人会无缘由对你好,你若觉得别人很好,那定是你就很好,所以值得得到别人对你的好。” 沈旦听着花老板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同她说过。周围的人大抵都认为她大大咧咧的毫不在意这些。 其实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想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可以让小庙子村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们过得更好些。大家都对她很好,对他们一家都很好,是没有血缘的一家人。沈旦总觉着,她是所有人的孩子,她该做些什么回馈他们的爱。 可凭她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了,即使她去山上打猎,那些小件猎物也不够分,即使她去山上采草药,那些草药堆了满满几筐,也还是于事无补,她还是太弱了。 后来还要良子、小桑、满仓和胖虎他们一起来帮忙,才堪堪看得见成效。可去偷粮又让他们陷入险境,沈旦是迷茫的。 花老板一席话好似让沈旦明白了什么,只见她再抬眼时,眸光亮如星子,眼尾弯成月牙:“娘子,我明白了。” 花老板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头:“明白了就快吃饭吧,粥都要凉了。” “嗯。”沈旦应着,哑姑早就在一旁消灭了大半碗粥。 18. 抓住技巧 秋末的天极高极蓝,阳光倾斜着洒下来,投射下的光斑把一地枯叶也染了色。风也有了重量,带着一股隐隐的清冽的味道,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沈旦用完早饭就告别了花老板和哑姑,离开小庙子村这么久,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她。 走时花老板还叮嘱着她以后来镇子上只管找她,哑姑留在了花老板店铺里帮忙,至于帮什么还没定,但是花老板说哑姑虽行动迟缓,但是个聪明姑娘,学什么都能学会,留在店里迟早用的上。 村子离镇子路程尚远,平日里来一次镇子,都是村里人一起商量好日子,谁家卖东西,谁家买东西,数好人数统一坐着村长家的驴车来,最后一起回。要是单独来一次镇子是很不便的,没有驴车至少要走一天。运气好时,要是有别的村子的人驾着车路过,还可以蹭一段路。 现在这个时辰人们都往镇子里赶,没有人往回折返也就没有车可以蹭。沈旦来时来的轻巧,但回就只能慢慢走了。 秋高气爽,一路上倒是也没有那么枯燥,偶尔路过一个荒野间的野塘,沈旦也会打打水漂,时间流转已日暮西山,她打算花点时间打只野鸭子吃。 这段时间身上发热还有伤,已经很久没有洗澡,正巧这塘子出现的赶巧。虽不怎么干净,但是也可以在抓鸭子时凑乎游一圈。 沈旦拿出腰间的临行前花老板给她装水的水葫芦,一个扎猛子下了水。她把葫芦顶在头上,只露出眼睛潜在水下,顺着水流慢慢漂向鸭群。 野鸭警惕极高,但是它们视力不好,视觉上分辨不出葫芦,沈旦默默漂着,等到漂到鸭群正下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一只鸭子的脚脖子往水下拽。鸭子被拉下了水,一开始翅膀扑棱挣扎,后来慢慢使不上劲,就被制服了。 沈旦上了岸,抓住鸭脖用力拧断,杀了扔在一边升起了火。 这边算是一片芦苇地,空无一人,沈旦用厚石片当凿子砸了几只粗树枝,又将树枝略微打磨光滑,无所谓地将外衣脱下来,简单搭了个晾衣架子和烤鸭架子。 这野鸭子倒是肥,沈旦三下五除二就将其羽毛一拔,没有匕首就从塘边找了一片薄片页岩充当刀具,然后剖开。将内脏收拾干净后,见皮肉之间有一层厚厚的油脂间隔着,这样的鸭子烤起来是最香的。 油脂经过大火的烘烤之后慢慢流出,鸭皮可以烤的金黄酥脆焦香,而里面的鸭肉在油脂的包裹中不会变柴,反而烤制的过程中肌肉开始酥软,油脂沁入后会更加软嫩。 当中间的油脂逐渐变薄,变成油渣时,便是食用的最佳时间,鸭皮色泽金黄,口感酥脆,鸭肉嫩而不柴,中间的油渣起到了中和味道的油香,更丰富了口感。这就称得上是外酥里嫩。 沈旦还有独家秘方——地椒。这种植物耐寒野生,且分布广,每年和沈牛秋猎的时候,若是抓到了可以吃的小野味,他们就会用地椒搭配着烤,即使没有别的调味品也香的很。这东西每年六月到八月是生长期,他们会采很多带回家磨成粉,这样家里用或者外带就很方便。 沈旦用粗树枝穿上洗干净的鸭子,把地椒捣碎抹在鸭子的肚子里和皮上放到架子上烤了起来。 说起来,像他们这样的猎户其实比普通人家要好活一些,吃不上粮食但想想办法总能沾到些荤腥,总之饿不死,在这样的荒年难得。沈旦看着夜空中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特殊的香味开始在火堆上弥漫而出,香味很浓郁,鸭子本身的那种土腥味闻不到半点不说,更有着一种只属于它的诱惑。鸭子在沈旦慢慢的翻转中,鸭皮渐渐变成了金黄色,配着那浓香,分外诱人。 “簌、簌”野塘旁左边的芦苇丛里发出声响,不知是人还是动物悄默声地走来。 沈旦瞬间警觉,静静将晾衣架上的衣服取下穿好,慢慢手捏成拳头,将身体隐入另一半的芦苇丛。 她将呼吸放慢,从芦苇丛缝隙里漏出一只眼观察着外面。烤鸭还在架子上,火堆将周围照的亮堂堂,一只穿着黑靴子的脚从芦苇丛里小心踏出。 那人身影逐渐显现,又是一个黑衣蒙面人,手里还拿着一把长刀。这人沈旦并不认识,是来找她的吗?她平日只在小庙子村待着,并无仇家,也总不会是之前被偷了粮食的人家来寻仇,犯不上。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刘孟頫。 钱胖子知道他的秘密,如今死了。现在只有她还知道他的秘密了。 沈旦放轻动作慢慢向后退着,尽可能小心翼翼,可惜天不遂人愿,芦苇丛里树枝、杂草什么都有,倏然,就有那么一脚踩出了清脆可闻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沈旦毫不犹豫转过身迅速奔逃,她没有回头都可以知道后面的人追的多么迅猛。一时之间芦苇丛里的芦苇“七零八落”,“唰、唰”几声倒下一片,待人经过又立了起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沈旦这几日内伤好了,可皮肉上的伤总是不可能都好全,这么一番追逐,又扯得旧伤隐隐作痛。 这么逃下去不是办法,体力耗尽必死无疑。 “大哥,有话好好说,别上一来就打打杀杀啊,咱们停下来商量商量行不行?” 沈旦气喘吁吁道。 那人却像个聋子一样,只知道追,完全不搭话。 沈旦咬咬牙,奔向塘边的淤泥坡,这地湿滑,跑在上面自然是慢了几分,那刺客转眼就追了上来。对方踩着一块大岩石腾空跃起,持刀直直逼来,沈旦瞬间侧身闪躲,耳边刀破空之声余韵未过,她同时飞起一脚直接踹向对方小腿。 淤泥坡满是稀泥,那刺客毫无准备又躲闪不及,瞬间失去重心重重滑倒在地,刀也远远摔在一旁。沈旦眼疾手快从地上抓了两把泥沙朝那人扬起,一时间空中泥沙飞扬,刺客赶忙将胳膊覆在眼睛上避免泥沙入眼。 破绽已现,沈旦一个俯冲一跃而上,手中抓着刚才为鸭子开膛破肚的薄页岩片袭向对方的脖子。刺客毕竟是刺客,缓冲的时机一过,见沈旦袭来,眼睛瞄准她持利器的手,起身的同时抬手制住,顺带着借力转了一个圈将沈旦扔了出去。 怎么只要和这些男人打架就总要将她扔出去,她还是太瘦了,不压秤。以后不管吃什么还是要多吃些,丰腴些打架的时候就不用飞来飞去了。 都怪这人出现的时机不好,好不容易烤好的鸭子还没吃就来了,这难道就是人们常说的:煮熟的鸭子飞了? 沈旦虽然被摔得七荤八素,闭着眼龇牙咧嘴,但小心思一点没少。 刺客看沈旦迟迟未起,以为她晕了过去,但是又不敢掉以轻心,从一旁捡起刀后试探走来。 走到跟前见沈旦依旧闭着眼,不知死活,刺客举起刀捅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沈旦也是一跃而起,精准抓住刺客手腕,身体猛然向右扭转,同时一脚将刀再次踢飞了出去。 她力气极大,这一扭把刺客整条手臂掰到里极限的角度,只听“嘎巴”一声,那人的胳膊脱了臼。他吃痛一声,身体被迫跟着沈旦的力道一起扭转,一时之间难以动弹。 沈旦扭身的同时右腿顺势向后一别,刺客本来就因为手腕被拧重心不稳,被她一绊,整个人脸朝下向前扑倒。 沈旦蹲下将他翻过来,但是没放手,低头质问:“今日不巧你遇上我,这一招我常在山里抓野猪用,你也是享福了,还能让我使出这一招。说,是不是刘孟頫让你来杀我!” 那刺客依旧不答话。 怎么个意思?不能是个哑巴吧?沈旦想着应该不能。不过之前镇上说书的说过,杀手一般不会告诉别人雇主的信息,是一份工种的涵养来着。 沈旦瞬间涌起了一丝敬佩,遇到命都被拿在别人手里的情况下,还依旧这么有操守的人不多了。 这人捏在手里放了指定不成,那是放虎归山,但是又没了别的办法,正想着要如何处置,刺客面露凶光,一根针穿破黑面巾直向沈旦命门射来。 还好沈旦时刻警惕着,见他眼神不怀好意时起了防备,针出来的一瞬就一个跟斗翻身而走。 一天只吃了些早上的番薯粥,出来不仅下塘子抓了鸭子,又经过一番打斗,本就有伤的身体更加虚弱不堪。沈旦感觉眼前的天地都在旋转,摇了摇头一时没站稳打了个趔趄。 刺客也是瞅准了这一时机,拳头裹挟着阵阵劲风,呼啸而出,直击要害而来。沈旦双臂交叉格挡,脚被逼的直往后退,在地上一阵摩擦。 眼看僵持不下,这架需要速战速决。沈旦用食指和中指从衣袖暗中夹出瓶子,将地椒粉撒出,二人眼睛糟了灾,都止不住的流眼泪,地椒粉随着风从蒙面巾下飘进去,鼻子止不住的发痒,两个人开始停下面对面地打喷嚏。 这一招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但是不要小瞧一个刺客的修养啊! 看着刺客涕泗横流,却仍旧顽强不息冲过来,沈旦真是想仰天长啸。 “又来!” 好在现在本就天黑,那人流着眼泪看不清路,沈旦在他到身前的一瞬间,一个跟斗翻至了他的身后顺带踹了一脚,那人因惯性还在往前冲,眼看前方有棵大树,沈旦放下了心。 他要是一头撞了树上撞晕,倒是可以消停了。 沈旦看着,只是到了树下,那人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身体瞬间失控急急扑上了前,电光火石间人便没了动静。 晕了? 沈旦两步一小步,三步一大步警惕地走到树前,手指戳了戳肩膀:“喂,醒着么?” 果然还是不答话,又戳了戳,那人的脑袋突然耷拉了下来。 沈旦心下疑惑,正要转到正面看个究竟,视线往下一移,眼睛再也挪不开了。 一把刀的刀尖从他的身体穿过足足两寸,血正一滴一滴从刀尖往下淌着。 不知为什么有些呼吸困难,她深呼吸了几下开始大口喘气,慢慢将脚步移到正面,将染了地椒粉泪流不止的眼睛擦了擦,才看到了全貌。 刚才打斗时不知到飞到哪里的刀,此刻正插在眼前这棵斜柳树的树杈缝里,刀尖朝外斜指下方,像是钉死了一样,即便插了个人上来也不见有半分腾挪。 死了。 沈旦心下一空,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杀人了?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一时间她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响动。等她反应过来时,心瞬间狂跳,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随之颤动,血液凝固,手脚冰冷。她感觉头昏脑涨,也感觉要爆体而亡。她感觉自己呼出的气体都是冰的,导致她鼻尖冰凉,随后四肢百骸开始发麻发虚。 怎么办! 怎么办! 沈旦抱着头蹲在地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跑! 对,跑! 沈旦站起来,顾不得起来的一瞬间眼前一片模糊,只埋起头跌跌撞撞往前跑。 夜里行路本就艰难,可眼下顾不得许多,无所谓去哪里,总之先逃出这个地方就好。她不管不顾,无论是平地还是密林,无论是洼地还是丘陵,她一直向前奔跑,从未回头。 不知道跑了多久,东方鱼肚渐白,沈旦终于脱了力,摇摇晃晃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倒下。 19. 东庙 饭厅内其乐融融,当归黄芪炖鸽子,黑豆猪骨汤,红枣枸杞乌鸡汤、清蒸鲫鱼和各种补身体的餐食,摆的桌子满满当当。 刘孟頫轻轻夹起面前的一块鱼肉,放到了八姨娘的碗里:“前些日子你受苦了,最近好好补补。听说有的妇人孩子流了以后没好好休养,落下了病根,你千万要保重好身体。” 八姨娘看着碗里的鱼肉眼里含泪,惊喜又感动:“多谢老爷疼我,我一定会好好修养,早日再为刘家添丁添福。” “不急,”刘孟頫轻轻覆住八姨娘的手:“身子彻底休养好了,孩儿才会健康。” 八姨娘泪眼婆娑颔首。 “老爷。”一个下人匆匆进入饭厅,低声附耳在刘孟頫耳边说着什么。 “你先吃着,我有一些公务要处理。”刘孟頫放下筷子,匆匆赶去书房。 书房内,刘孟頫看着信上的内容,半天震惊的没有缓过神来,重重地跌在了椅子上。做官这么多年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官,他杀过恶人,也杀过好人,但他没想到如今竟还要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此事一做,若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时,必会受万人唾骂。那人远在京都是无所谓,可是怎么能让他这样做!那人怎么敢这样做! 刘孟頫紧紧抿着唇,站起来走至挂起来的官袍和官帽前,一寸寸抚摸着。狡兔死,走狗烹,这件事谁来做都可以,唯独他不做。 不是不可以,是不想。 年少时家境贫困,他也是村子里的乡亲百姓一点一点供养长大,才走上了如今的仕途。当为了京都那位,他不得不杀了第一个人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无颜再面对那些帮助过他的乡亲们,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但他必须活着,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到现在,大概是害怕下到阎罗地狱,碧落黄泉,再见到那些死去的人。 他想着至少要为家族里留下点什么,可多年无后。现在想想,大概就是老天爷见他如此作恶,给他的报应。 刘孟頫害怕了,为着自己,也是第一次为着别人。 他一甩袖子大步走至案前,写下了一个窄窄的信条,写好后以手为哨,吹来一只鸽子将信条绑在腿上放飞。 风雨欲来,他看着那只鸽子越飞越高,越觉得这天真的暗下来了。 “师爷呢?”刘孟頫向门外喊道。 不一会儿,师爷匆匆跑了进来。 “你找的那人回来了吗?” “回老爷,还没回来,我原想着那是个姑娘应该不难杀,但他这几日迟迟未归,怕是不成了。”师爷恭恭敬敬道。 刘孟頫神色复杂:“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自己能左右的事了。” 那日在酒楼试探谢连台,但没想到他答话滴水不漏。怕坏了京城大计,自己去信一封询问接下来要如何做,没想到却得了这么个信。 这究竟是对是错? 京都。 高窗透进的灰白天光,被紫檀书架层层吸滤,落到青砖地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暗黄。满壁书籍密密匝匝,暗红绳结与烫金题签在晦暗中隐约可辨。 空气里,墨香和龙涎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一人端坐在屏风后的书案前,一只苍劲而筋骨分明的手提着笔在纸上行云流水。 “大人。”门外人道。 “进来。” 书房侍者进去合上书房门,走路时脚下几乎没有声音,将信条恭敬的举过头顶:“大人,榆林镇来信。” 那人不答话,书房侍者低着头将信条放置案前,便退至一旁默默等候。 不多时,那人终于写完了字,才从桌角拿起信条,看完后重重往案上一搁,竟冷笑出了声音:“好一个不便!既然他不便,那我来动手!” 侍者不敢应声。 那人起身负手望着窗外乌云密布,一双凤眼细长,身形挺拔,眉眼陡然一厉:“榆林镇一个不留,周边的村子随意挑些,就此解决吧。” 侍者愕然,嗓音低了几度:“大人,那刘孟頫……” 话说了一半突然噤了声,抬眼对上了对方冷沉凛然的目光。 “一个不留!” 侍者唯唯诺诺小心赞道:“大人英明。” 对方并未理会侍者的奉承,最后撇了一眼信条,随手捏起放置烛台之上点燃,火焰将窄窄的信条灼烧出一个月牙,随着暗棕色的月牙不断扩大,那信条最后直接被火舌吞噬。 —— 阳光照进窗户形成光晕,斜斜洒在了床上。 粗布青帘床帘并未打开只是悬挂床头,床上之人似乎被阳光晃着了,微微皱了皱眉。缓了缓,才缓缓睁开。 许久没睡得这么好了,只是身上有一些酸痛虚弱乏力,倒并无什么太大的不适。 沈旦低头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打满补丁的被子,又抬头环视着周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双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话,但是久未进水,喉咙干渴难以发声。想吐字,感觉喉咙发紧还痒痒的,开始干咳了起来。 突然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朴实的妇人走了进来,把手里端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后,走到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 “好了,终于不发热了。姑娘,你都不知道你这几天出了多少汗,不过好在多发发汗就会退退热。”妇人松了一口气道。 沈旦在被子里挪动了一下胳膊,久未活动,感觉身体变得异常的僵直,她使劲攥了攥拳头,努力刺激自己的神经,直到手攥白,才感觉到胳膊上有了些劲儿。 将胳膊从被子里拿出,才发现身上穿的是一件从没见过的衣服,虽然也是粗麻布衣,但是和她以往为着便捷穿的束袖口的衣服不同,这是一件正常的女儿家的衣服。 妇人扶着她的上身让她坐起靠在床头,转身去桌前拿了她刚刚端来的药。 “是您救了我?”沈旦清秀的脸上只显出了一种病态的苍白,没有丝毫红晕,发丝随意披散在肩头,胡乱纠结一处。 妇人道:“几日前晨起,我要出门采药,正巧看见你倒在我家院门口,于是便把你带回来了。” “多谢娘子。”沈旦颔首道谢。 妇人坐在床边本欲拿起汤匙喂药,顿了顿,欲张口但又没有话,很是为难。 沈大看出了妇人的踌躇:“娘子,有话可直说。” “姑娘,我在为你换衣服之时,发现你身上还有些鞭伤。可是家里人对你不好,你逃出来了?”妇人有些担忧道。 沈旦以为要问什么大事,看着对方严肃的表情,只好轻轻一笑回:“并非如此,外出的路上遇到了歹人,他将我绑了去,这是那恶人打的。” 听到这话那妇人松了一口气,从碗里盛出一勺药喂到了沈旦嘴边,随即道:“那你晕倒在我家门口,想必是和那恶人极其缠斗了一番。我救你回来时,你身上这些伤又有一些发炎,多日高热不退,而且口中还呢喃着‘杀人’什么的,我想你定是极不容易的。” 沈旦看到喂到嘴边的汤匙有些手足无措,她还没有到不能动的地步,连忙把手放扶在碗和汤匙上,想要自己拿着喝。但那妇人却避开了:“无妨,你身上还虚弱着呢,万一你手不稳打翻了药,那可是耽误治病的。” 沈旦心底暖意漫上来,浅浅一笑:“那真真的多谢娘子了,我叫沈旦,娘子如何称呼?” 妇人柔和道:“我姓马,你叫我三娘就行。” 沈旦颔首,喝了药接着问:“我来这里几日了?” “已经四日了,这几日你的伤也好了很多,现在已经结痂了,只是怕日后会留下疤。” “不妨事,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沈旦说着眼眸垂下,让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三娘,我忘了问这是哪里?” “害,见你醒来,我心下欢喜,也忘了同你说。我们这个村叫东庙村,你现在在我家。” 东庙? 沈旦没有印象,她从小到大除了去山里、镇子上、要么就是待在小庙子村,还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 “那你可知道小庙子村在哪儿?”沈旦急切道。 “不太清楚,怎么了吗?” “我家住在小庙子村,但是现在因为这各种意外到了这里,我急着回家,又不知道当时怎么走到了这里,现在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她眸色暗了暗,轻轻垂了眸,睫毛掩去眼底的落寞。 三娘又舀起一勺药,安慰道:“你别急,等你身体好的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去村长大叔家问一问,他经常去外面,说不准他会知道呢。” 沈旦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嗯”。 一碗药下去沈旦感觉身体里热乎乎的,三娘见她兴致缺缺,只当是刚刚醒来思绪混乱,嘱咐她好好休息,就关上门离开了。 沈旦躺在床上,晕倒之前的记忆如海水一般涌来。 她杀人了。 她只是踹了那人一脚,没想让他死,但却好巧不巧的就插在了那刀刃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杀人的一天,好多血,她脑中全是那片血色和那人死前狰狞的面孔。 现在这算什么?畏罪潜逃吗?但那人是个杀手,他是被刘孟頫派来杀她的,他死了,自己会有事吗? 转念一想,那人干的营生本来就见不得光,死了也是迟早的事吧? 可那就该死吗? 或者说他该死,可是他死不死,什么时候都和自己没关系,至少不能死在自己的手里。 沈旦思绪纷乱,头痛欲裂,她感觉自己要疯了。 20. 没脸没皮的货色 “二叔,求求你了,这宅子是我爹娘和哥哥们留给我的最后念想了。” “三娘按道理说这宅子兄死弟继,之前想着你有男人便没同你讨要,现在你男人都没了,这房子就该归我们呐!” “二婶,没有了这宅子我该去哪呢?你知道我这些年男人没了之后,过得很是不易。若是没有了这宅子我都不知道要如何过下去了。”三娘苦苦哀求着。 一个尖锐嗓子的男声蛮横道:“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也不是不疼你,这是这宅子归属毕竟是大事,不能由你一个妇人做决定。” 三娘眼眶红肿,发丝凌乱:“二叔,我爹在世时帮了你多少,那些情分你都不念了吗?” 男人没了耐心,不耐烦道:“你和你男人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我何曾说过一句话,现在才来要这宅子,已经够给你脸了!” 沈旦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这混乱不堪的声音和着尖锐的公鸭嗓更加恼人烦躁了,心中熊熊烈火久久不灭。 她揭开被子翻身下床,虽然身体还有些僵硬不好直立行走,但她扶着床畔,再沿着墙和桌子,还是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 轻轻推着门先是一条小缝,就感觉外面的阳光刺眼直刷刷地射了进来,然后才渐渐又掖开大一点门缝朝门外望去。 只见三娘双臂张开护着站在院子门口,门外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瘸腿的尖嘴猴腮男人,还有一个扶着男人的唯唯诺诺的女人。 实在没了办法,三娘直接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放在眼前不住的前后拜,声音颤抖哭腔明显:“二叔二婶,我求求你们了,我真的真的求求你们,没有这个宅子,我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门口来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周围的村民,对着这三人指指点点。 “马二,三娘男人才去没多久,你就这样霸道的来抢人家的宅子,太不地道了。” “是啊,这男人虽然是被征走了,但是像我们这边镇村子本也就不安全,也算是为了保护我们大家才没的,算下来,你还欠他一条命呢!” 马二恼怒,猛地回头五官乱飞,大吼道:“去去去,有你们什么事儿!就咱们这东庙,是个能动的男人都被征走了,难道就她一个人死了男人?我劝你们,不是你们自己的事儿,你们少管,该干嘛干嘛去!” 这二婶也不敢违逆陈二,她上前将三娘扶了起来,劝道:“三娘,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年头粮贵,我们家米缸都见底了,有好几口子要养。若是不拿了这宅子卖掉,那就真的要饿死了,现在你家只有你一人了,怎么都比我们家好活不是?” 三娘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死死盯着女人反问:“就因为我家里死的只有我一人,所以你们来欺负我是吗?” 语毕,她迅速转身走去了灶台,众人都不知道她这是要做什么,纷纷伸长脖子往过瞧,只见她提了一把菜刀快速走出来,直接抵在脖子上:“好,你们今日欺我孤苦,那我不妨索性一刀子抹了脖子,这下这宅子你们便可占了,反正没有了这宅子我也活不长!” 女人瞬间急了:“别呀三娘,我们有话好好说,莫要动刀!” 马二毫不担忧,依旧尖酸刻薄大骂:“好,你要是敢死在这宅子里,你这尸体我也一把拿去烧了,既然你让我的宅子变了凶宅,那我也让你死后不得安生!” 这话说的毒辣,周围的村民听了都愤愤不平。 三娘凄惨一笑,拿刀的手微微一动,所有人都还没缓过神儿来,突然刀子就以一个抛线飞到了院角。 “哎呦!哪个龟鳖打我!”马二痛呼一声,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众人视线还没从院角的刀上移开,就听见马二大骂。 “是你姑奶奶我打的!你这么不要脸,这一巴掌,权且是替你老娘教育你!”沈旦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她边说话边转了转手腕和脚腕,踢了踢腿,虽然还是有一些乏力,但已经无伤大雅不碍事了。 她目光如炬,像是要剜掉眼前人的肉一样:“你只因无人为三娘撑腰,竟然如此欺辱她,你家贫困难道这就是抢夺他人宅子的理由吗!好没有道理!这样厚脸皮的事,竟让你说的冠冕堂皇,以前只见狗饿了讨食吃,还没见过人饿到讨宅子要的。人模狗样我今日也算是见着了!” 马二气急:“你是何人竟敢打我!我家之事,同你有何干系!你这狗崽子乱吠去一边儿,莫要扰了爷爷正事!”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马三娘我罩了!你要是还敢来找她麻烦,这一次我扇你一巴掌,下一次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沈旦轻蔑地看着他,上下打量威胁着。 沈旦觉得她不一样了,她以前决计是不会随随便便动手的。可自从那杀手死掉之后,她觉得自己心中像有一头猛虎一样。 她所学不就是为了保护村子里的人,保护值得她保护的人吗?从前纵使看见不平,也束手束脚不敢轻易使用武力,可这有什么意思? 有时候的不计较,会更加让那些恶人看起来你软弱可欺,倒不如畅快一番,好解了心中郁气。 马二一听这话,用手指指着沈旦:“说起来也有意思,这是我家中的事,你一个外男插什么嘴!哦,我知道了,莫不是你和她有一腿!” “还穿着女人的衣服,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马二上下打量着沈旦。 “你说什么!她是……”三娘急了,想要上前理论,但是被沈旦拦住了。 “我想给你留点脸面,但要是这么一说,想着你也是没脸没皮的货色。随随意意用这些话来污女子名节,你也是娘生娘养的,总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娘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大概只指望你做个好人明理而已,但是你开口闭口就是这些诬陷之语,可遵循了你娘的教诲,你这可算是不孝!”沈旦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顶了回去,辩那马二无话可说,哑口无言。 众人觉得马二的话也越来越过分了,大家都是同一个村子里的人,三娘平时的作为,大家都有目共睹,绝不是能做出这样事的女子,况且,她男人走了之后那悲痛欲绝的样子,现在还留在她们的心里。 污蔑一个女子名节算是大事,马二就这样面不红心不跳的,仅凭推断之语,就说她不守妇道,这话也是有一些 欺人太甚。 “马二,你这话说的也太过分了吧,好歹你们也是亲戚!” “是啊,马大在世的时候,你可没少死皮赖脸的跟人家讨吃讨喝,人家家里还有五口子呢,你那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就是就是,以前没觉得,现在觉得这种人住在村里迟早会闹得大家都不安定。” “谁说不是呢,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别哪日其他姑娘和妇人的名声都让他糟践了。” “对呀,咱们村儿本来就是男丁少,说不准哪日还要欺负到咱们头上呢!” 众人的话越说越激愤,纷纷指责这两口子,那女人的头都快埋到地底了,马二依旧脸皮厚脸皮的站在门口不肯走。 沈旦走近马二,周身的气压低的快要结冰,表情冷硬,话语里没有什么温度。她用手指一下一下戳着马二的胸膛:“我只警告你这么一次,不要来惹我,更不要来惹三娘。” 众人见贴着这么近,以为要打起来了,周围甚至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气势。只见沈旦说完这话之后就后退了一步,一个眼刀看向旁边那个二婶:“把你男人带回家去,不要再来烦我们。” 她变脸速度极快,转眼面色柔和,拉住三娘往屋里走,对她道:“别担心,我在这里,我会把这件事彻底解决的。” 三娘仿佛像被控制了的木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呆愣的点了点头。 众人见这场大戏落幕也纷纷离开,门口的马二看着远去的背影满脸愤恨之色。 “当家的,走吧……”二婶知道马二这场争论没讨到好处,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小声提示。 马二转头看向她,嘴角向下,眼神阴沉,暴躁大骂:“回回回,你这个死女人就知道回!刚刚你是死了吗!为什么不向着我说话!就眼看着那个贱人如此羞辱我,你真是一点用都没有!赶紧给我滚回家去!” 他这么说着,还用没有拄拐杖的那只手握成拳,实打实的重重击打了二婶心口窝好几下。 二婶也不还手,随着那几拳落在身上,一开始只是被打的稍稍的后撤了一小步,后来那几锤越来越重,直接被推搡坐到了地上。 马二一声不吭,丢下她冷漠地拄着拐杖往家的方向走,二婶呆呆的坐在地上,没有哭,没有闹,仿佛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数遍,已经麻木了。她在地上坐了半晌,突然一下回了神,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也往家的方向走去。 沈旦扶着三娘进了屋坐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担心,我会想个办法,让他以后不再来骚扰你。” 三娘本来早已止住的泪,一经她安慰,突然又如泉一般涌下,又像开了闸的水阀,关都关不住:“我家原本是很幸福的,怎么就成了如今这么这副模样!都怪征兵,把我的两个哥哥命夺了去,后来我父母知道了噩耗,也没撑过多少时日就走了。” “原本我还有个男人,可是他后来也上了战场没了命,现下又遇到了如此不公的事,叫我怎么能活,不如随他们一起去了!”三娘哭得越来越大声,将心中郁结之事一并倾吐了出来 21. 巡粮御史 沈旦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三娘,虽然这些事她都没有经历过,但是也隐隐像是感受到那般疼,心里泛酸:“三娘,我知道你难过,但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如何才能把宅子牢牢抓在手里”。 三娘闻言停止哭泣,只是刚刚哭的太狠一时间还在抽泣:“好,可是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我以前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律法里还有兄死弟继这么一回事。” 沈旦:“既然他拿这么一条出来说事,想必是会有这么件说法,我且问你,既然你爹娘是在你的两个哥哥出事之后才去的,那他们必定会担心他们去之后会不会有人欺负你,可有留给你什么东西?” 三娘哭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儿来,顿了顿:“是好像留给过我一个什么东西,据说是他们到镇子上写的一个字。” “你可有看过内容?” “没有,我不识字,我当时还想着我也不识字,爹娘把这个东西留给我做什么呢。后来忙着给他们发丧,又忙着我男人出征,又忙着给我男人发丧……后来就忘了这件事。”眼泪不是说止就能止住的,当说到这句话时,三娘原本快要停止的啜泣,突然又变得剧烈,身体大大抽动了两下。 “这纸上定然是你父母要留给你的话,你一定要找到,说不准,其中就会有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三娘一下子有了精神,虽然红血丝爬满了整个眼睛,看着憔悴不堪,但她郑重颔首:“好,我现在就去找”。 说完便匆匆跑出了房间。 经这么一遭沈旦的头又开始疼,但她已经躺了好几日了,此时即使躺在床上,也只是翻来覆去,焦灼的睡不着。 征兵的消息还没有传回小庙子村,生怕自己迟了一步,村里人就被征走了,赶紧把三娘的事解决了就立马走。 她出了门打算在村里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头绪。 沈旦逛了一圈,发现这个村子确实如那些围观的村民所说的那样,几乎没有什么男子。整个村子里只有一些尚未长大的孩童、一些老头以及身体有残缺的男子,但这些人毕竟还是零零星星几个,村子里大多都是女子。 村子里凋敝不堪,和小庙子村完全不同。没有小庙子村那么生机勃勃,大多数女子都是一直沉默着出行,沉默着回家,沉默着在一旁干农活。 东庙和小庙子村一样,都是边境重镇下的村庄。就拿榆林镇来说它是一个产粮大镇,并不在于这个镇子有多大,而是因为下属的村庄多,所以颇受地方重视,小庙子村便是榆林镇下的一个村庄。 但是这东庙看起来并不像产粮富裕的一个地方,本身整个村子里的劳动力不够,养家糊口都不易,更别说要产足够的粮食去上交。 沈旦走走停停,明明是差不多的边镇,但是却像是两个世界。她一点都看不到小庙子村的影子,想来若是这样无头苍蝇般的乱转,也很难回去,还是得寻个时间去找村长问一下。 不知逛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人远远在喊她,她回头一看正是三娘。 三娘气喘吁吁跑来,满脸担忧:“我去你屋发现你不在,我当是出了什么事,便赶紧出来寻你,还好你没事。对了,我找到了我爹娘他们留给我的东西!” 一张纸递给沈旦,她打开一看,内容倒是认了个大概,但是认不全。这事涉及到宅子的问题很重要,沈旦也不敢随意下定论,开口道:“三娘,村子里可有识字的人?” “有的,村长年轻时认过写字。” 这就巧了,沈旦正好也有话想问村长:“内容我也只能认个大概,我们现在就去找村长,看看他如何说。” 东庙整个村子占地面积不大,三娘只带着沈旦绕过村头,又往回绕了两排屋子,朝右手边一拐就到了村长家。 村长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身体佝偻,发须皆白,此刻正躺在院中的摇椅,扇着蒲扇闭目养神。 “叔,我有些事想麻烦你。” “哎呦,三娘来了,快进来!你后身后这位是?”村长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三娘和沈旦进了院,三娘介绍着沈旦:“前几日在我家门口见这位姑娘受了伤,我想着给她诊治一下,也是个苦命人。” “竟然是个姑娘,俊俏的很。快来坐着吧,我给你们倒些茶喝喝。”村长热情招待着,颤颤巍巍走入屋内,用桌子上有着豁口的壶倒了两杯水。 沈旦和三娘到屋里坐,村长将水递给她们,三娘顾不上喝道了声谢,便把杯子又放回了桌上,从袖子里将草纸掏了出来,递给了村长:“叔,我以前听我爹娘说你年轻时还读过几日学堂,现在我手里有一些我爹娘留给我的东西,但是我不认得上面的字,所以想找您来看看。” “是认得些,自从你家里人相继离开,怕提起你的伤心事,我们大家也并未多言,现如今看起来,你倒是好些。”村长和善,后接过纸,眯着眼睛放在日头下,仔细看着。 良久,村长才抬头:“呵呵呵,年纪大了,眼力不济,花了些许时间看。这上面所说的大体就是你爹娘,将你现在所住的这宅子交给了你,旁人不可以占你的宅子。” “真的!”三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希望惊喜道。 村子和蔼地摸了摸胡须:“这几日的事我也听说了,马二常去找你闹,同你要宅子。他说的不无道理,依我朝律法,这宅子确实是兄死弟继。如今有了这张文凭,他纵使再同你闹,也是没有办法的了。” “按理说你有这文凭早就该拿出来了,马二就不会这么嚣张来日日折磨你,为何如今才拿出来?” “不瞒您说,原先爹娘给我留了这文凭,但连接着办了好几场丧事之后我忙昏了头,早就忘了。今日多亏我身边这位姑娘,她提出我爹娘如此疼爱我,定会给我留些后手,我突然想着好像是给我留了些东西,一找便就发现了这张草纸。” “我早该想到的,我爹娘他们也不识字,交了我这么一个凭证,想必是提前找了镇子上的人代写……” 村长欣慰:“那便好,找到就是好事。”但他转头又满脸忧色:“但我又觉着以马二的个性,你就算是找出了这文凭他也不会认,或许还要再同你闹上一闹,你还是要当心些。” 三娘原本觉得稳妥了,这话一说,心下又有些不安。沈旦上前一步,拱手道:“您莫担心,我定不会让三娘 受欺负,这件事我有办法帮三娘。” “但眼下我也有一件急事想要问问您,您可知小庙子村该往哪个方向走吗?” “大致方向我差不多是知道的,离这里有些距离,那是你家吗?” 沈旦听完这话瞬间感觉心里松快了很多:“是,但是我被三娘救时确实体力有些不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这边的,一下子迷了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 “无妨,再过个几日我也要再去趟镇子上,到时候你同我坐着我的小驴车,我顺路把你送到你们村口如何啊?” 沈旦眉目舒展,笑意柔和:“那真是太好了,谢谢您!” —— 路两边的大树树叶已经泛黄,秋风一起,树叶掉在路上,像碎金子似的。官道上一支商队打扮的队伍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一名骑马的穿着青布短衫的随从,马蹄踏在泥地上,声音不疾不徐。 后面跟着两辆马车和十几个步行的长随,后一辆车上蒙着油布,不知道拉的什么。头前一辆轻尾马车,帘子放了下来,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个穿石青色长袍子的身影。 此人年纪不大,面皮白净,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唇极薄,抿着时便成一线。下颌消瘦,整个人如同一块水浸过的玉,温润非常,此刻合着眼似在养神。 “大人,马上就要到榆林镇了,您赶了这么久的路,要不要先下来歇一歇?”打头的随从驾着马扭头转到车窗前,对着车窗里的人询问。 “不必了,这次巡粮结果堪忧,各处受灾严重,需尽快巡完各地赶快回报陛下。”马车里一个清冷的男声道。 “是,这世上有像大人这样为民担忧的好官,真是百姓之福啊。” “食君之俸,忠君之事,食民之粮自然也要做对民有利之事。做到了本该做的事,也没什么值得称颂的。” “哒哒哒哒哒”前方一个先锋快马加鞭赶过来,看到男人的马车,远远就大喊:“大人不好了,烦请车队速速停下!” 随从驾马上前走到车队前头:“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惊扰了大人车驾!” “万俟。”男人制止随从。 先锋急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陆大人,前方村镇都……” 明明情况紧急,但先锋吞吞吐吐难以开口。 “无妨,说吧。”陆行舟语气平稳。 “大人,前方村镇都……都血流成河!所有人死状惨烈,无一活口!”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死寂。万俟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大,不可置信。 车帘猛地被拉开,陆行舟从里面探出身子,面色铁青,语气发寒:“你可说的是真的?” 先锋低着头,话音里还有一些看到惨烈场景后留下来的颤抖:“大人,千真万确,不光是榆林镇,周围的几个村子也都横尸遍野。” “大人,您看我们是不是要先去别的地方?”万俟人还是震惊状,但是脑子活了起来,及时询问陆行舟意见。 陆行舟眉头轻轻拧着,瞳孔放大,眼神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听到万俟问,喉结滚了滚:“不,就去榆林镇。” 22. 草纸纷飞 快到榆林镇口,队伍里的几匹马就不肯走了,这些牲畜比人敏感,四蹄像钉在地上一般鼻息喷得又急又重。勃颈上的鬃毛都竖了起来,任凭怎么催促都不肯再进一步。 无奈之下,所有人就只能下马,步行进去。 进了镇子,不消走多远,也不需寻路,只是要抬头,便能看到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出现在眼前,场面比先锋说的还要可怖万分。 一阵风卷起残叶也卷起沙土,迷了人的眼睛。待风沙过去,众人揉了揉眼,眼前的场面越发清晰了起来。 不是一具两具尸体,也不是十具二十具尸体,是成片成片的人不规则地躺在地上,死法各异,死状凄惨。 躺着的、趴着的、蜷着的、半跪着的、腰斩了的、没头了的、一剑捅死的、万箭穿心的、勒死的,有的人死在门槛上,有的人死在窗檐下,有的人死在正街上,有的人死在角落里,还有的人死在别人的身上。 血肉横飞这词再恰当不过。肉块遍地,血液溅得三尺高,许多店铺的门上屋顶上喷洒的到处都是血迹,一条正街主路都被染成了黑褐色。 整条街像被一只巨手翻过来抖了又抖,街旁的小店,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全都散乱在地上,店家门口原先挂的旗子都掉在地上和血和泥搅在一起。 但这只仅仅是正街。 很难想到这究竟是有多么大的深仇大恨,才能使用如此五花八门的方式又或是十八般武器来迫害死一整个镇子的人。 陆行舟从未见过此等场面。 只将正街看过之后,他就已经受不了这浓厚的血腥气,他伏在一旁的树边旁干呕,可是连这也不能如愿,树脚边还靠着一具没有头的尸体。 他只瞧了一眼,便瞬间吐了出来。 万俟率先一步将镇子整个查探了一圈,此刻回来复命,便看见陆行舟面无血色在一旁呕吐,赶忙上前拿出手帕:“大人,要不先出去休息一下?” 陆行舟接过手帕擦了擦嘴,摆了摆手,定神缓了几息:“你查探得如何?” 万俟:“正如先锋所说,整个镇子都变成了这样,未曾发现活着的人。且所有人死状可怖,来人下手狠辣,定是有武力在身。” 陆行舟嘴唇微张,嗓音有些沙哑:“周围的村子呢?” “派过去的人回来说都一样。” “依你看,这会是什么人做的?” “这些人行动训练有素,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所有用过的凶器都已经尽数被他们带走,没有留在现场,所以属下没有办法确定。” 陆行舟肃声道:“马上启程回京都。” “是。” —— “沈娘子别干了,先吃饭吧。” “好,我劈完这些马上就来。” 这几日沈旦在三娘家将身体将养得很好,心绪也逐渐平复起来。自己之前的衣服都磨坏了,这几天她换了三娘的衣服穿,三娘把她原先的衣服修补得很好。 修补的补丁多了很多,但是这碎布头什么颜色都有,现在再重新换上,倒又像是一件新衣了。 她也没有什么可报答的,就多多为三娘上山砍了些木头,将小院子垒得像山一样高,然后又将这些柴细细地劈开。 家中一切三娘不便做的,或者说很难做到的一些体力活,她都代为效劳。每每动作,三娘都一副艳羡和吃惊的表情,震惊的直合不拢嘴。 沈旦愿自己做的这一些可以在她走后,多多少少为三娘带来一些生活上的便利。 “呦!吃饭呢,如此厚脸皮将我的宅子夺走,竟然还能吃得下饭!” 只听这声音,便知道是马二又来了。 三娘原本正在从灶台端着一碟子饼往屋里走,听着这音儿赶忙跑了出来。 沈旦没搭理他,一下一下地继续抡起大砍斧劈自己的柴。 还剩下一点,总要劈完心里才踏实。 “你竟然还敢来!”三娘皱着眉堵在院门口,大概是有了父母给的凭证,吼出来的气势也大了不少。 马二这回没带自己的媳妇,独自一人撑着拐杖一瘸一拐走来。 三娘这话出口,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你这话说的好生奇怪,这是我自己的宅子,我为什么不敢来!这宅子,你一日不还回来,我便来吵你一日。青天白日的,你屋里头那个姘头总不能杀了我!他今日若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立刻将他告上公堂!” 三娘恨的咬牙切齿:“你休想,我手里有我爹娘留给我的凭证!这宅子你妄想,这人你也别想伤害!” 马二完全不信,拐杖往土里一插,小臂搭在拐杖把上:“不可能,你个贱蹄子休要耍诈骗我!” 两人再次吵了起来,这场面上演了无数遍,吵架的内容也不新鲜,住在周围的乡亲们即使看到了,也懒得再围过来。 但真正的好事者不会在乎内容新不新鲜,只是觉得每次糟践人的话都层出不穷,新鲜的紧,听着有意思所以每次都来。 “马二,三娘,你们俩这次各自又有什么新说法呀?”一个男人杵着锄头,站在旁边看着饶有兴趣的问道。 “就是就是,同样的架吵了这么多次了,没有什么新说法,干吵有什么意思!”一个大娘提着菜筐也在旁边起哄。 “要说法?好,那我们今天就把这话彻底说清楚。”沈旦总算是劈完了手里的最后一根柴,扔下斧子,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土灰走上前道。 马二满脸警惕,上次沈旦说他再来闹,就断他一条腿的话还在他耳边萦绕着。他死死盯着沈旦前进的步伐:“你什么意思?” 沈旦嘴角微勾但眉眼间一片冰凉,她盯着马二,但手却向三娘摊开。三娘会意,将凭证放进了沈旦手里。 她直接将草纸抖开,怼到了马二眼前:“睁大你的狗眼睛看清楚,这宅子究竟归谁!哪怕上了公堂,这宅子都是三娘所有。” “马二,你要气死了吧?自己讨要了那么久,结果发现白白浪费了时间精力,还是没有任何用处。”这话说的挑衅,沈旦眸中的轻蔑之色满的都快溢了 出来。 马二压根看不懂上面的字,只听说这是宅子归属的凭证,加上被沈旦奚落了一番,怒上心头,一把将凭证夺了过来,草纸轻薄,他狠狠撕碎塞到嘴里吞下都没噎着。 吞到肚子里,他心下才算安定,随即展现出一副混蛋样:“如何?现在没有了吧!我看这宅子还是乖乖给我腾出来吧!” 周围一众人都惊呆了,三娘嘴巴惊的微微张开,沈旦也诧异。 三娘急道:“你……” “你怎么能把这纸吃了呢!”沈旦有些悔恨道,但随即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中迅速闪过一丝精明与狡黠:“既然吃了,那不妨再多吃一些。” 她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两张,三张,四张……沈旦每掏出一张纸,马二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她将所有草纸撒向天空,就像在撒灵堂的纸钱一样,在所有纸落下时,她嗤笑一声:“你吃吧,要多少有多少。” 漫天草纸飞舞,随着一阵风吹来,有的飘得更远,有的落在了地上,还有的落到了人的头上。周围的人捡起来虽然看不懂是什么,但内容却都是一样。 马二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沈旦戏耍了,他鼻孔张开好像要冒烟似的,也不顾自己那条瘸腿,直接抡起拐杖向沈旦的头抽打去。 “啊!”三娘惊呼一声。 周围的人也张大了嘴看着,丝毫没有反应过来。 沈旦没了陪他“玩闹”的心思。 即将要打到头时,她眸光一闪,猛然伸出手,轻轻松松就握住了拐杖,随后用力一抽把拐杖拽了过来,不仅如此,她顺手狠狠抽了马二两棍,才将拐杖远远的扔到了一边。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待他们回过神来,只看见马二倒在地上,蜷着身子呻吟着。 “你……我要告你!”马二抱着腿,痛苦控诉着。 “你报啊,我看官兵是先抓你,还是先抓我。”沈旦话说的轻描淡写。 马二怔了一怔:“你什么意思。” “不好了!不好了!官差又来征兵了!”远处跑来了一个妇人,急急通报着。 这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们村该死的都死完了,哪还有多余的人征,他爱征征去!” “快回吧,这又要挨家挨户的去搜,一天天的不让人消停。” 虽然话中多是抱怨,但人们还是不敢正面对上,纷纷作鸟兽四散,可还没散开,就远远听到了村长的声音。 “官爷,官爷,我们村真的没有男人可征了,只剩下一些妇孺和残疾了。”村长声音急迫,但是又不敢阻拦,只能在旁边不住的念叨。 一队七八个官兵朝着这边走来,为首的语气十分强硬:“有没有人不是你说了算,是爷说了算,快滚开!别耽误事儿!” 马二一见这些人着急着起身,艰难地爬着去寻拐杖。 三娘把沈旦悄无声息地拉进了院子。 即使是这微小的动作,依旧就被那为首的官兵发现了。 “站住!” 23. 逃兵者 聚在三娘家门前的所有人齐刷刷转过身来,抬头。 沈旦明显感觉得到,三娘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道越来越大,而且逐渐变得冰冷。 马二终于摸到自己的拐杖,一只手撑着地再用那只好腿跪着,硬是挣扎的站起来。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始终低着头,一反常态地畏缩到了墙根边站着,一动不动极力的想要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所有人靠边站着扎成一堆,大气不敢出,只竖起耳朵听着官兵将要发号的施令。 这也不怪他们如此小心谨慎,从前世道即使没有那么太平,但也不像如今这样。那时若抽丁是按户走,三丁抽一,五丁抽二。 有钱人可以花钱买替或者买通里正把自家的名字划掉,虽说穷人家只能认命,甚至可能会出现抓阄再决定谁去的场面,但至少不会有家里一个独苗都留不下的情况。 现在不同了,家里人死的死伤的伤,甚至说能活着回来,已经很不错了。只是再也听不得征兵二字,这又会使多少人家破人亡。 沈旦活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以前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过小庙子村也被征过兵,但并非是强迫性的抽丁,而是募兵。据说官府会在城门、市集、村口贴出榜文,写着某年某月,募兵多少,多大年纪。而且只要身无残疾,都可以应募,每月还会给米给银。 只是上战场毕竟不是儿戏,但凡活得开的人家都不会选择上战场,只是有了这样的募兵条件,对于那些难活的人家,就会有着想要赌一把的冲动,至少可以让家里人活得好些。 小桑的爹爹就是上了战场,死在了战场。虽然也得了一笔钱,但是杯水车薪,于是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小桑深知母亲的不易,所以从小就是个温柔细致顾家的孩子。 思绪纷乱之间,官兵也走至眼前。 马二将头埋得更低了,但是这官兵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直接走进了三娘家院子。 为首官兵盯着沈旦看了又看,转了几圈:“敢骗老子,这不是有了吗!” 村长拍着大腿,急道:“官爷并非如此,这个孩子是个女娃啊!” 周围窃窃私语声渐起,原本低着头的马二都有些呆愣住了,随后眼睛滴溜溜的转。 女娃? 官兵眼里疑惑,将手伸向沈旦。 老村长立马插入了两人之间,挡在沈旦身前:“官爷确实是这样。” 三娘也怯生生地冒头附和:“官爷,她真是我的一个妹子,真的不是男子。” “滚开!”官兵压根不听话,见老村长碍事,反手一个巴掌甩到了他的脸上。老村长本来就年纪大还佝偻着站不稳,这一巴掌抡的不轻,直接把他打翻在地。 “你!” 沈旦欲上前,但是袖子又被三娘狠狠拽住,只听三娘在她耳畔紧张低语安抚:“娘子别冲动,这可是官兵啊,打了是要出事的。” 这话说的没错,是要冷静些。 沈旦将一团火硬生生的压在心底。 “官爷,你听他们鬼扯,他就是个男人!他从小患了侏儒之症没长高,你看我们这村里哪有什么好东西吃啊,他吃的不多没长好,自然就是这副模样!” 马二像个鬼一样站在墙根底下,也没抬头,默默的开了口。 “哦?我看也是。”官兵似乎对这个说法比较认可:“来人,把他给我带走。” 说着,身后那排官兵里走出两个人拿着绳子向沈旦走去。 三娘从沈旦身后冲出,护在了沈旦前:“不是啊官爷,真的不是!” “官爷为何只听他的一面之词。”沈旦眸光未动,声线微凉:“马二,我原本想着给你留一条活路,但你既然这么不知死活,那我也不妨明说。” “官爷,这个男人是逃兵,一个贪生怕死之人说出口的话,根本不可信。” 沈旦这话一出,马二的脸顿时煞白。 “你,你”马二话语里已经染上了几分恐惧,结巴的连不成句。 “我怎么知道?”沈旦走到马二身边,声线沉冷:“我说过,你要是再来惹三娘,必不会让你好过,自然会有应对之法。” “我听三娘说,你比她爹小个十几岁所以当时征兵时,她爹已经到了年龄不符合征兵条件,而你几年前也是腿脚完好并非天生残疾,是和三娘的两位兄长同时被征兵,上过战场之人。可是没多久,你便一身残疾的回来了。” “刚开始你十分惊恐,每天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抱着被子窝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疯了一般。甚至一度听不得吵闹声,看到家中那些锋利的刀具都只想躲得远远的。当然,当时家中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上过了战场,害怕了,尤其还被废了一条腿,对这些都产生了阴影。” “其实不然,你每天活得惴惴不安,忧心恐惧只是害怕官兵来抓你,你更知道自残逃避役者,杖一百,仍发原伍。从征而逃者,斩。你两样都占全了,你觉得你会怎样?” 常听说书人讲故事的好处就在于此,多听故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即使没当过兵,这些律令沈旦经常在那些英雄故事中听到,多多少少了解点儿军中的规矩。 当然小桑的爹被征走后,他们几个伙伴也问过小桑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他爹不能偷偷跑回来,这个问题答案最后也在村长大叔嘴里得到了。 “没有啊,官爷,我真的是良民,我不是逃兵!”马二闻言扔掉拐杖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不可掩饰的惊慌,极力自证清白,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双手拍着自己的胸脯,指尖颤抖不止。 沈旦也没废话,走过去直接将他的残腿拎起。 “你滚开,你做什么!”马二犹如一只待宰的羊,残腿使不上劲儿根本踢不到沈旦,但是又被制住。他另外一条腿原本跪在地上,但此刻也因平衡被打破,整个人摇摇晃晃。 沈旦抓住裤脚,眼睛都不眨一下 直接撕烂。 裤管被撕开后,那条腿的伤疤赫然展露。 看外形是一把长刀的劈砍自大腿外侧靠上,斜向内下。虽然已经愈合,但是皮肉愈合的极差,疤痕高高翻起,如同扭曲盘绕的褐色粗藤,大片硬疤紧紧箍住肌肉,经脉已然挛缩,小腿的肌肉也萎缩干瘪。 一整条腿疤痕凹凸坑洼,色泽暗沉斑驳,褶皱堆叠,模样十分可怖。 普通人或许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但是这些官兵一定知道这别人伤的和自伤的差别。 沈旦扔下他那条腿,看向官兵:“我是个猎人,这伤如何伤的,什么伤的我一眼就看得出,又经我这么一通说,这伤如何来的,怎么来的,诸位官爷想必也辨的清。” “况且他这么一个贪生怕死之人,我不认为他真的能对自己下那么狠的手,变成一个真跛子。”沈旦微微挑眉,话语里带着一丝不屑。 “若是别人砍的伤口,刀口斜着走,入口深出口浅,位置也会更偏向外侧,往往用心狠辣,一刀到底,最重要的是砍的利索。所以走起路来怎么瘸,哪根筋瘸,都能看出不同。” “而自伤的腿,由于是自己砍自己往往狠不下心,伤口通常偏内侧或正面,而且方向很正,深度不够,用刀不够利索,所以更别提能砍出多么严重的跛脚。” “你如何能知我这疤……” “你当我抽你那两棍是白抽的吗?自然有我的用意。”沈旦无奈摊摊手:“你装的太差劲了,哪个终身残疾的跛子能放开自己的唯一依仗去打别人啊,真是闲得肝儿疼。你那棍子虽然没打到我身上,但是架势起的那么足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个真跛子。” “难为你还挨了我两棍子,更可惜了三娘的三婶,嫁给了你这么一个没本事,又窝囊,还喜欢打她的一个烂男人。”沈旦啧啧两声。 “你!” 马二彻底露出了他的本性,从地上跳起来,目露凶光从腰侧掏出一把匕首,向沈旦扑了过去。 沈旦背对着他,还未作何反应,只听“扑哧”一声,身后就没了动静。 沈旦回头,只觉得脸上一热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了满脸,伸手摸了一把,睁开眼睛一看,满手都是血,而马二已经缓缓倒下。 “啊!” 随即,三娘尖叫,周围的人更是瑟瑟发抖。 官兵将刀从马二胸膛拔出,但并未收刀,而是直接用刀尖指着沈旦道:“既然如此,持械的逃兵也已经处理了,你便同我们走吧。” 沈旦还僵在原地,半边脸都是红的,血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滴答,滴答。 官兵见她并未动作,点了点头,另外几个兵提着上绳子上前,将沈旦的手用绳子缠了几圈,捆住了。 “官爷……”三娘惊魂未定,但仍欲说什么。 “知逃兵而藏匿者,杖一百徒三年。资给财物者,减罪人罪一等。大晏律法里还有很多罪责,你们可要我一条条告知?” 24. 跟我们走吧 官兵哼了一声,语带威胁:“逃兵藏匿在这里,我没有追查你们的包庇藏匿之罪已经是放了你们一马,你们若是还这么不知好歹的纠缠,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官爷明鉴,我们不知他是逃兵呀,他当时回来只说是身受重伤被放回了家,我们并不知情啊!”村长苦苦哀求。 “我不关心你们知不知道,但是我现在要带这人走,识相的人自然知道这时该怎么做。” 官兵一步步逼近村长,他高大的身躯笼罩在村长小老儿头顶,压迫感十足,惊的村长一个后退瘫坐在地上。 气氛诡异僵持着。 再看沈旦,厚厚的一层血猛然糊在她脸上,她像被定住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直到听到周围的哄闹声才回过神来。 闻官兵语气不善,沈旦忙开口:“村长伯伯,三娘,别担心我。你们也看到了,我有本事在身上不会怎么样的,你们救了我,我不能让你们为难。” 语毕,她眨了眨眼,表情俏皮。 “行了,别废话了,带上人走了。”官兵对着其他队友道。 听了这话,其中两人拿出原本就备好的麻绳走到沈旦面前,让她将双手举起露出手腕,然后一圈一圈的用长绳缠上。 三娘抬起了手又要做些什么,村长却适时的阻止了她,沈旦见到这一幕,对三娘笑着摇了摇头。 日头西沉,一场闹剧结束,每家每户的日子还要接着过。 沈旦被捆绑着拽着,亦步亦趋的跟在官兵的后面往前走,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些人走了一日此刻闲了下来,只一味行路很是无聊,只好聊天。 沈旦同样无事做,又耐不住什么性子,只好在后面就当听讲故事听着。 “哥,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就咱们身后这人,村里人都说她是个女的,我想来八九不离十,不可能有人为了帮她冒这么大的胆子说谎。那要是个女的,为啥领头的还要把她带走?”一个瘦削的官兵声音压低极小声的说道,边说还边偷瞟了沈旦一眼。 “弟呀,我同你说,咱们来这边征兵,那是有数量要求的。若是征不够,回去受罚的只有咱们,你以为领头的不知道她是个女的吗?当然知道了!但你瞅瞅她,明显一个男人样,拿来顶个人头数也不成问题。”另一个略显壮实些的男人道。 “但现在要去的是军营,以后还要上战场,她一个女的进去只有送死的份。” “我的弟弟唉,谁不知道战场凶险!我们保家卫国是为了上战场,不是因为这些事连战场都没上,就丢了性命。军营里、战场上都步步凶险,她若是个女的,到时候上头或许对她另有安排,要我看她哪怕去炊事营做个厨子也可以,但这不是咱们能管的了的。若是真去了战场,那死了也只能怪她命不好,可是天底下命不好的也不止她一人。”壮实男人说着说着逐渐沉默了。 “没有人想再打仗,也没有兵可以征了,我们这几日跑了这么久,征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可我们夹在中间又能做什么呢。你刚进来没几年,很多事还不懂,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壮实男人又道。 这串长绳上空荡荡的,只绑了沈旦一个人。想来是该征的地方前几日已经征完了,现在这几个官兵又在四处扫荡,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正好不巧,只因为长相清俊沈旦就被盯上了。 “后面的别说闲话了,军中的规矩,有其他人在场不得谈论军中的事,都忘了!”领头的官兵道。 此言一出,瘦壮两个男人同时噤声。 夜越来越深,蝉鸣四起。开始只有一两声,后来那声音密得跟下雨似的,此起彼伏,连成一大片,再后来虫鸣声就稀疏了。 一行人走的也有些疲乏,领头的带队在一棵大榆树下歇着。生了一把火,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干粮就水暂时果腹。 沈旦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最后还是那个瘦削的男人分了她半块饼吃。 “喂,”领头官兵坐在沈旦的斜对面,见她不说话只默默啃着饼,道:“你哪儿的人啊?” 沈旦停下啃饼,双眼穿过火堆看向对方的眼睛回:“小庙子村。” “小庙子村?那是另一块地界了,离这边不算近,那你怎么来了东庙?”领头官兵又问。 “因为一个意……一冲动发生了一些事,临时在我这位姐姐家住几日。”沈旦又回道。 三娘救了自己,这声姐姐自己叫得。且今日她同这官兵也说了自己是她的妹妹,此时否认怕是不妥。 沈旦问:“官爷,我们现在是要直接去军营吗?” “这你就莫要问了,带你去哪里便去哪。”领头官兵又道:“军中纪律森严,我好心同你说一句,但凡你入了军无论做什么,只有一条是铁律。” “什么?” “听命令。” 沈旦略感错愕,没想到这人竟然会同她说这些。 “今日我瞧见你确实有些本事,也是个机灵的。你戳穿了那男人是个逃兵的事,想必你早知道做逃兵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之后无论营中生活再难,都不要当逃兵,我言尽于此。”语毕,此人双手抱胸靠在树上,轻轻合上眼闭目休息。 夜深露重,沈旦看着围着火堆坐的一群人的面庞,火舌有时冒出有时缩回,一会儿急一会儿缓,但不变的是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也将人们都烤得暖烘烘的。 除了给她饼子的那个瘦削男人外,其他人都在休息,闭上眼眉头都在紧皱,连休息都不能让他们放松神情。 “多谢。”沈旦喃喃道,双手伸出转着腕子烤火,火焰将她的眸子照的异常的亮。 —— 红墙黄瓦,斗拱层叠。 泰和殿中,文武官员文东武西分列两班,齐刷刷站在殿中。 正中,万国咸宁的匾额下,李昭已升御座。 她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至眉际,半遮住那双斜飞入鬓的眉与上挑的眼尾,只露出冷白的面容与涂着深红色口脂的唇。身着玄色龙袍,端坐在金漆龙椅上,面庞沉静如深潭,不怒自威。 “陆卿,你是说你在巡粮时发现有一个镇子包括下属村子 里所有人都死了?” 李昭听完陆行舟的汇报半晌没说话,半晌开口语中尽是不符合年纪的威严。 陆行舟没有抬头,拿着笏板俯身回道:“回陛下,确实如此,且死状惨烈,凶手丧尽天良。同时臣巡了多地,发现军粮掺假现象严重,百姓的粮食还被不明人马抢夺,情况严重。饿殍遍野,有一些产粮重镇粮食也不够,将粮饷一交,百姓们自己生活都成问题。” “真是岂有此理!”李昭声音猛然提高,语气中的怒意清晰可闻:“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吗!朕要查什么,什么就会出现问题,究竟是谁在与朕作对!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都是我们大晏的百姓!” “军粮掺假!抢百姓的粮食!饿殍遍野!究竟有多少人欺上瞒下,怎会如此!” “陛下息怒。或许只是意外,现在边境本来就不稳,许是匪寇作乱,为了抢粮食不择手段。”一人语气沉稳道。 此人方脸薄唇,长相英武,下颌线条硬朗,是个刻薄又威严的面相。身量高大肩背宽阔,身穿绯色官袍,干练体面一丝不苟。 正是太尉萧邦。 李昭冷笑:“军粮掺假也是匪寇作乱么。” 萧邦道:“这件事当然要查,不知陛下可有合适的人选?” 李昭顿了顿:“裴卿,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定要将幕后之人查个水落石出。” 裴逐聿俯首:“是陛下。” 李昭托在扶手上,一手揉着自己的头,面色不虞:“现如今,保民稳军之策施行不畅,诸位爱卿要齐心协力,与外族周旋时日良久,已拖不得了。” “陛下,老臣启奏。” “讲。” “陛下,这仗我们打不得,但又拖不了太久,不若选位公主和亲再拖延些时日?”一人上奏。 此话一出,李昭微微抬眼:“爱卿说的有理。” 她坐直身子,勾勾手指:“你上前来。” 众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李昭又要做什么。 上奏的大臣,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十分踟蹰。 “还要朕请你么?”李昭语气缓缓。 这下大臣再不犹豫,踏上御前台阶。 李昭站起来,绯色下裳厚重垂地,蔽膝随着她抬步时微微摆动,革带两侧的玉佩相击,清越的声响在空旷大殿中格外清晰。 大臣见李昭向他走来,把头给低得更低。 李昭走过他,所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倏忽,只见李昭一转身,“啪”一巴掌扇到了大臣脸上。 声音清脆可响,传遍整个大殿。 大臣的脸上巴掌印立马红肿了起来,可见力道之大。 立时,被掌掴的大臣以及朝堂之上几乎所有人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立马下跪。 除了一人,萧邦。 他仍站姿挺拔站在殿下,但脸色不快:“陛下如此喜怒无常,随意在殿上掌掴大臣,这非一国明君之举。” 李昭眸光凌厉慑人,扫视着众人道:“这话朕只说一次,朕治下,永远都不会有公主和亲这样的事发生!” 25. 忠义人 萧邦从群臣之中站了出来,姿态随意:“陛下,自您登基以来根基尚未稳固,如今内忧外患,外族早就对您的位置虎视眈眈,现在朝内暂且无法安定,当务之急应该尽快稳外。若不选择一位公主去和亲,如何能为将士和百姓拖延一些时间?必须尽快安抚外族。” “是啊,陛下。” “太尉说的有理呀,陛下。”众臣纷纷附和。 李昭极轻的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带些凉意:“看看你们这些人的嘴脸,还好,朕现在已经做了皇帝,不然这样和亲的事怕是也会落在我的头上。” 萧邦:“陛下,您是陛下,您若因为自己的情绪优柔寡断,这国家要如何治理。” “你也知道我是陛下。”李昭语气极淡极轻,一步步踏下台阶像只巡视自己场所的野兽一样,双侧环佩一步一响,所到之处朝臣皆不敢抬头,个个快要把头埋到地底。 “你们一个两个都老糊涂了吗!和亲只是饮鸩止渴,治标不治本。你们也是通过科举层层选拔入仕,现如今个个都一副无能模样,想不出良策,还要将这种事推到女子身上。今日弃一人,明日就会弃十人,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澜军又至,何时才能到头。”李昭脚步停在兵部尚书高升面前。 高升惶恐万分又不敢抬头,李昭没有说话,但是他却汗如雨下。良久,只听皇帝开口:“高卿的官不是买来的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是高升觉得快要压死他了,惶恐扑地拜了又拜:“陛下,臣发誓!绝不是……” “爱卿害怕什么?朕同你开个玩笑莫要当真。”李昭话锋一转,继续道:“各位都是国之栋梁,既然是通过真才实学走到如今的位置,那就好好拿出各位的本事为国效力,不要成天想着走捷径。” 李昭挥袖转身看向一人道:“吕相以为呢?” “臣认为陛下所言极是。” 此人抬头,一眼看上去有一种清雅的气质,像蕴含着丰富的阅历。年纪与太尉不相上下,但给人的感觉却与太尉截然相反,从容温和。 “吕相快快请起,您与太尉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接下来要如何做,还希望你们二人可以好好商议,为朕想出一个绝妙的方法,既能抵御外敌,又能解得我们此时之困。”李昭话中带着些许的敬重。 吕显站起,正正衣冠,温和道:“陛下,虽然和亲之策不可行,但这时间也万万不能耗下去了,心病还需心药医。既然源头出在粮饷上,那么就要从粮饷上解决问题。臣提议,不仅要尽快彻查军粮掺假案,同时还要保住我们现有可用的粮食。” “哦?丞相有何见解?” “之前陛下下令开仓赈济,虽一时有用,但长久下来灾情不减反而国库空虚,并非长久之计。臣认为应该广辟非耕地食源,设立收购局,以低价囤购百姓捕获的野物和采集的野菜,通过应急可以暂时充作军粮,也可以让百姓有些生计来源。同时也可以下令全国种植生长周期短的救荒作物,尽力抢出一季口粮,只有这样才可以给我们周旋转圜的余地。” “同时大力开放边境贸易,臣听说胡商手里有很多旱作种子,当下虽然国库没有那么充盈,但是我们可以物易粮,将这些旱作种子换回交给百姓种植,那么我们的口粮就可以支撑一阵。” 李昭闻言龙心大悦,下巴微抬:“太尉以为丞相的办法如何?” 李昭看向萧邦,萧邦挑眉:“陛下,现下边境不稳,与胡商做生意,怕是不安全。” 吕显上前一步,并未因决策被否定生气,依旧态度温和道:“萧大人此言差矣。现如今内忧外患,想要打破如此障壁,就是要破釜沉舟,若只一味畏缩不前,如何打破当下困局。知道眼下战事紧张,萧大人肩上的担子重,可是若真打开了这么一个口子,往来贸易流畅,百姓和将士们都不必挨饿,这不就是利民利军的好事么!还是说大人有什么其他的更好的办法?” 萧邦垂眸抬颌,双手插在袖中,没作声。 李昭心里有了数,快步走到御座前,转身拂袖尽显帝王气势,面对着下面的人道:“都别跪着了,起来吧,对于丞相的提议何人还有异议?” 殿下鸦雀无声。 李昭声音嘹亮:“既然无人有异议,那收购局和边境贸易开放事宜就继续统一交由户部闫肃主办,陆行舟督办。” “臣遵旨。” “臣遵旨。” —— 散朝后众人鱼贯而出。 裴逐聿听着周围朝臣对今日朝堂之事议论纷纷,有人也来找他商议,他随意打发了几句就步履匆匆往外走,刚过转角便见一个熟悉的人早在那处等他。 那人穿着樱粉绣竹纹圆领锦袍,搭藕荷色内衣,妃色琉璃带束腰,金簪元宝髻,一身装扮从上到下无一处不惹眼。 那人偏还凤目含情带着三分慵懒,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是在等人,却还对经过他的宫女三笑留情,惹得宫女们含羞带怯。 裴逐聿便不同了,一身正气,任他皮相长得再好,也没有哪个姑娘敢轻易招惹。 裴逐聿走来,谢连台半倚着墙,半扇着手中的折扇,还是一贯不正经的样子:“今日朝堂上,陛下什么说法?” “如今这天气你还要扇着扇子,不冷吗?”裴逐聿轻皱眉头,不懂眼前的人脑子是怎么想的。 “哎呀,你懂什么!世家公子自然是要用折扇来装一装的。少了折扇本公子的风流便就少了几分,我才懒得与你这老古板细说。”谢连台嫌弃道。 裴逐聿脚步沉稳,继续向外走去,谢连台紧跟身后:“快说说,陛下是怎么想的?” “陛下将案子全权交给了我,时间紧凑,刻不容缓。”裴逐聿语气低沉。 谢连台急急开口:“那需要我做什么?” “陛下并未明示,我想她会再召见我。”裴逐聿道。 谢怜台脚步一顿,思索着,再一抬头裴逐聿已走远 ,快步走了几步跟上:“算了,先不说这些,你如今的伤可大好了?” “已无大碍。” “还好那家人将你照顾的周全,不然陛下又要痛失一员猛将了。”谢连台插科打诨:“你若一死,萧邦那老东西想必乐得都合不拢嘴吧。御龙军无人掌控,兵权怕不是都要被在他捏在手里了。” 裴逐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陛下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萧邦手握神武军早已被各处忌惮,他想拿到御龙军的军权不是件易事。” “也是,御龙军是你们裴家世代接管着的,那老东西即使有了军权怕是也使唤不动。” 裴逐聿脚步一停:“榆林镇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谢连台一怔。 “陆行舟巡粮到那儿时,发现榆林镇和周围的村镇皆被血洗,无一人存活。”裴逐聿拳头逐渐握紧,骨节泛白。 谢连台错愕,食指抵住眉心闭眼思索,再睁眼道:“也就是说刘孟頫那些人都死了,对吧?” 裴逐聿不答。 “那我们之前查到的那些,岂不是死无对证!” “是。” “你怎的如此沉默?”谢连台见裴逐聿寡言少语,以为是因为线索断了有些灰心,安慰:“别忧心了,他们既做了这些事,我们必然还能抓到把柄。” 裴逐聿眸色黑沉,话语里情绪复杂:“可除了刘孟頫,还有许多无辜百姓都死了,一夜之间就能发生如此大规模的惨案,这背后必定不是山匪作恶这么简单。” “裴伯修,难道你是在担心救你的那对夫妇?”谢连台与裴逐聿好友多年,只消看对方的一个神情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裴逐聿不答,只道:“我想查下去。” 谢连台扶额。 裴逐聿这人从小重情重义,说他木讷,有时候还舌灿莲花。说他机灵,有时候却老实的紧。 不过这也与他的家风有关,河东裴氏是极厉害的武将世家,文武兼备,更是名门望族的代表。家教严谨,家风清正,祖祖辈辈一直到裴逐聿这一代,往小了说是忠厚老实,往大了说是忠君爱国。 其父忠武侯裴茗,其母穆兰二人伉俪同征,携手御敌,共赴沙场。或遇战事,夫妻两人不在裴逐聿身边也会和他有书信往来,信中忧心切切。 家中人口组成简单,没有乱七八糟的妻妾之争和嫡庶之争,所以养的裴逐聿的性子爱恨分明。 即使后来忠武侯夫妻两人双双被奸人所害,也没变了裴逐聿的性子。常在阴谋诡谲之中周旋之人,性情不易大变,他只会因为见过更多的手段变得隐忍和更加多思。 谢连台看着他这位挚友痛失双亲,但依然和他们初见时一样情义不减,心中难免是有些敬佩的。 他就不同了,爹不疼,亲娘早早上吊自缢了,后娘不爱。家庭和睦在他来看就是个笑话。 不过他自己倒也谈不上什么性情大变,他从小就是这么个糟烂性情。 26. 狼子野心 谢连台知道自己劝不动裴逐聿,这人就是个打定主意就要一直往前冲的人,但没有办法,谁让他是自己的挚友呢,只好舍命陪君子。 “可你还要查军粮的事,要不这件事交给我去查?”谢连台提议。 裴逐聿:“无妨,我觉得这两件事之中有关联。况且你武艺不精,若在这些事中卷入太多太深,对你不利。” 谢连台停下脚步,神色认真:“伯修,你明白我想要什么。我知道你重情重义怕我陷入危险之境,可我也是个男人,该是由我来保护别人。” 裴逐聿脚步微顿,看着他。 “况且,”谢连台随后又恢复成了一贯嬉笑模样:“小爷的逃命手段多着呢,你不是知道么,小爷向来拼的是智慧。”他用手指点了点头。 裴逐聿还未置一词,听到远处有人叫。 “裴大人。”有尖细嗓音的太监在后面将二人叫停。 裴逐聿扭头,是李昭的随身太监。 “大监何事。”裴逐聿行礼,谢连台抱胸轻点了下头,算行了礼。 太监颔首:“陛下请大人到御书房说话。” 裴逐聿:“是。” 谢连台等着下文,但太监只禀报了这么一声就没话了,他看看太监,又看看裴逐聿,指着自己:“那我呢?陛下没什么对我的安排吗?” 太监脸上挂着笑:“谢世子莫急,您再等等说不定陛下的懿旨就到了。” “裴大人,我们走吧。”说完便转身在前面引路。 裴逐聿无话跟上,只留谢连台一个人在原地高喊:“伯修啊!跟陛下说说,给我安排点差事呗!” 御书房内,一个七八岁大的孩童端坐案前写着帝师留下来的功课。 “晟弟,今日怎么不在朝阳宫完成课业,跑到了御书房?”李昭打算回到御书房批阅奏折,没想到李晟却早坐在这里等着她。 李晟见李昭来,跳下座椅拿着新写的文章呈给她看:“阿姐,今日帝师夸我课业大有进步,前些日子他出了一个题目让我论一论君道与臣道,今日阿姐瞧一瞧,我写的如何?” 李昭有几分欣慰,浅笑着摸了摸李晟的头,接过了文章。 君者,天下之枢也。君为一国之首,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然北辰之明,非自耀也,乃以定方位,授四时。故人君之明不在自炫才智,而在于能辨忠奸识、审是非、定赏罚,使天下各得其所。故君道之首,在明分际。君者,天下之镜也…… 李昭读了许久,并未表态。李晟突然觉得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几次看着自己阿姐的脸色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垂首轻声开口:“阿姐,你觉得我写的不好吗?” 空气安静。 李晟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上覆了一双温热的手,紧接着李昭开口:“皇弟未及冠,能有此识见,皇姐心甚慰。” 李晟一下子眼里跃动着光芒,嘴角挂着无法抑制的笑容:“阿姐,我同你说……”围在李昭身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声音都比之前提高了几个分贝。 “陛下,裴大人到了。” 听到太监进来通报,李晟原本高昂的声音瞬间又低沉了下来,一张小脸皱在了一起:“阿姐,你总是这么忙,什么时候我们还能像小时候一样玩耍呢?” 李昭心中涌起一丝愧疚,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脸,安抚道:“阿晟,你是大孩子了,不能总如此的贪玩,现在阿姐有事要忙,你先回宫吧。” “带殿下回去。” “是。” 嬷嬷走到李晟身边,可他依旧不挪动半分,一副不肯走的模样。 李昭犹豫片刻,终究说了“忙过这一阵子,待阿姐闲时就去找你玩。” 说了这句话,李晟才不情不愿的跟着嬷嬷走了。 李昭站在窗口看着李晟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天家子嗣没有自由,如鸢,你说我这样做是对的吗?” 身后的婢女如鸢恭敬道:“陛下,想必殿下会理解您的苦心的,您如今做的一切殿下将来自然会明白。” “但愿如此吧。” 裴逐聿踏入御书房时,李昭依然望着窗外,李晟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出神。 “陛下。” “裴卿身体好些了?” 裴逐聿行礼:“多谢陛下关心,身体已经大好。” 李昭回身,挥挥衣袖让他站了起来。 “这趟多亏你和谢世子带回了那些消息,如今榆林村被毁,刘孟頫一干人尸首难寻,这条线断了之后你要如何追查?”李昭拔了头上的金簪逗弄着御桌旁鸟笼中的一只鸟。 那鸟通体七彩,羽毛光滑,长相十分艳丽。只可惜,双翼因为比寻常鸟儿大了不少,飞行难以平衡身体,常常飞着四处撞击,满导致满身伤痕。 李昭无法,只好剪了翅放在笼子里供养着。但也不会拘着它的性子,即使不能飞行,仍然会时不时放出来让它自己扑棱。 裴逐聿:“臣想去神武军。” 李昭看着他,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正如陛下想的那样。” 李昭“哈哈”大笑两声:“裴逐聿啊,裴逐聿,没想到你也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那你的御龙军又要如何?” “臣会将所有都安排妥当,没有后顾之忧。” “准了。”李昭玉手一挥。 裴逐聿:“臣想再请一人协助微臣。” 李昭继续逗弄着鸟:“谢连台?” “是。” “你们关系倒是要好,不过他确实也有些本事,准了。” “多谢陛下。” 太监匆匆进来:“陛下,萧大人来了。” 李昭瞬间没了逗花弄草的心思,把金簪扔给如鸢:“今天还真是忙,裴卿你先退下吧。” “是。” 萧邦迈过门槛往里进,正看着裴逐聿退出来。 两人擦身而过,萧邦停步开口:“裴大人有一段日子没上朝了,听陛下说,是在操练御龙军时受了些伤?” 裴逐聿停步,回身:“太尉何事?” 萧邦嘴角微勾,惺惺作态:“本官只是关心裴大人,别无他想。” “多谢太尉关心,已无 大碍。” “承蒙陛下看重,交给了你军粮案,裴大人可要好好办。别一个不留神又磕了碰了,若真是出了事,陛下可要痛心疾首了。” 裴逐聿垂眸,压下眼中神色:“难为太尉如此关注下官,作为臣子自然要为陛下排忧解难,不会让陛下劳神。” 语毕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萧邦眼中透出锐利,冷笑一声,提袍入殿。 李昭坐在桌前左手拢袖右手斟茶,动作标准,仪态端方。桌上香炉青烟缭绕,远观而去竟有一幅禅意。 萧邦径直而入:“陛下很有雅兴。” 李昭温和柔笑道:“舅舅来了,快快坐,你我舅甥二人,不必多礼。” 萧邦走至桌旁旋身入座,李昭将斟满茶的茶杯放在他面前。 “舅舅尝尝看,我最近的手艺是有否有精进?” 萧邦拿起茶杯啜饮一口,开门见山:“陛下近几日,主意大的很呐!做任何主意都已经不同我商量了。” “舅舅哪里的话,昭儿永远忘不了是舅舅将昭儿带到今天的位置上,昭儿心中始终是有舅舅的。”李昭笑叹。 萧邦鹰隼一样的眼睛全是探究,盯着李昭:“但我瞧你近日和吕显走的很近。” 李昭:“舅舅多心了,丞相的法子确实不错,如此困顿之际,再想别的法子一时也想不出。况且远水难救近火,什么是现成的就用什么了。” “况且昭儿也问过您,舅舅也并未反对。想来觉得丞相的提议,也不失为一桩好办法,于是昭儿就那么做了。”李昭应答自如:“怎么?舅舅觉得不妥?那要不昭儿再去同大臣们说说,先暂缓搁置这些计划?” 萧邦斥责:“荒唐!一国之君金口玉言,朝令夕改以后要让群臣如何信服!” “那究竟要如何,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李昭蹙眉,一副很忧饶的样子:“从前一直都是舅舅帮昭儿想法子,现在舅舅可有什么好法子?” 萧邦叹了口气:“昭儿,舅舅不是在怪你,只是来提醒你。吕显此人看着与人为善,实则极不可信,莫要被他诓骗了去。” “昭儿明白舅舅苦心,昭儿自然分得清谁是家人谁是外人。” 萧邦身体前倾:“你以后做决定之前千万要同我商议,你还太年轻,不懂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万一行事鲁莽,决策有所差池,我也可为你铺些后路。” “昭儿谨记舅舅教诲。” “昭儿,你母后去后舅舅是与你最为亲近的,你可懂舅舅的良苦用心?” 李昭:“明白的,您大可放心。” 萧邦微点头:“你明白就好,多日未见晟儿,他学业可还顺利?” “劳舅舅挂心,晟弟学的比我当年还要出色几分。”李昭答。 “那就好。行了,那你先忙,我还有事。” “舅舅慢走。” 萧邦起身负手离开。李昭品着茶,细看之下指尖发白,像要把杯子捏碎一样。 原本温和的笑意在萧邦离开时,刹那间完全隐去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她的神色骤变,眼神陡然凌厉。 27. 初入军营 李昭深呼吸,闭上双眼,靠在椅子上缓缓开口:“他怎能,怎么敢提起我母后。” 听起来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但锦袍之下的手握成拳,指甲像是快要扎进肉里,暴露了她所有的情绪。 “陛下,您的手……”如鸢满脸忧色,忙蹲下握着她的手察看着。 李昭神色疲惫:“如鸢,你从小都跟着我,除了母后你待我最为亲近。你受过母后恩惠,知道母后是个极好的人,死在这些斗争中我怎么能不恨。” 如鸢难过道:“陛下,如鸢明白,娘娘若知道您变成了如今可以独当一面的样子,必是十分欣慰的。只是陛下,切不可伤了自身,那些人没有一个人值得您折损自己。” “你说我是不是……不是个好皇帝?”李昭睁开眼,失神地盯着房梁。 “不是的陛下,您一心为民,旁人或许不知,但您做了很多努力奴婢都看在眼里。如今变成这样,不是您的错!” 满屋琉璃珠翠,珠箔银屏,风从窗外吹进,吹的这些物件叮铃咣啷的响着。 李昭的声音被埋在风里:“把那些让人不清静的,都拆了吧。” “是。” 神武军营将士众多,吃饭极为困难。 沈旦再一次看着见底的粥桶忍无可忍,手中的筷子“嘎巴”一下折成两段。 沈旦已经来了这里几日,每天除了在营地,还要去山上、野地、各种地方训练,一天下来累死累活,结果到了饭点连饭都吃不上。 那些男人看她体型差些,排队盛饭时总是插队,把她挤到一边。待轮到她时,别说那些稠的了,清粥都见底。 军营里和别人体型有差异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一进来就被安排做了斥候。 斥候么,和别人要上战场比起来倒是个相较之下自由轻省的活,至少人机灵点,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就死了。 且斥候都是五六人一队,不会成堆扎在一起,行动颇为便利。沈旦想着,既然进了军营,自己的长相是有益处的,干脆就将计就计以男子身份行动。否则若是被发现了,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乱子,还是要谨慎一些,当下活着最重要。 斥候大多都是在夜晚行动,所以斥候营帐与普通士兵的营帐分隔开来。反正沈旦比起其他来说相对满意这个活,本身是猎人出身,从小就在田野山地里面混,做斥候也有些优势,总归是要比去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着安全。 只是进来这几天,每天都吃不饱饭,所以晚上出任务时几人分开后,她就单独去搜寻些野物吃。但行动时间抓东西终归不便,不能到远处去抓,可近处又不可能恰好有东西,沈旦肚子已经两日没开张了。 抓心挠肝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难受。 沈旦转头看向了刚刚将自己挤走插队的傻大个,碗一扔,便杀气腾腾走去。 那傻大个还有心情与其他人说笑,在那边吃吃喝喝好不快活,看的沈旦眼睛发红。 “喂!” 傻大个像是没有听到,并未搭理。 沈旦见他不理,环顾四周,走到一人面前:“大哥,借支筷子。” 那人一脸懵,但是依旧贡献出了自己的一只筷子给沈旦。 沈旦接过举起,一只眼眯起一只眼瞄准,“簌”的一声,借筷子的人一晃神,那只筷子就插到了远处傻大个正坐靠着的草桩子上。 傻大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他正扒着碗底的米苦吃,突然就有什么东西直直地插在了他身后的草桩子上,飞来时离他的眼睛不到一寸的距离。 沈旦有些满意自己的杰作,走近道:“原来你能看到我,没瞎呀。” 傻大个将碗放到地上“嚯”的一下站起来:“你找死!” 沈旦皮笑肉不笑:“我警告你,你以后再插队抢我的食物,那你才是找死。” 周围人原本看到傻大个站起来和一个瘦干猴剑拔弩张,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直到听到沈旦放的狠话,哄堂大笑。 “你这人有意思的紧,他什么体型,你什么体型,竟敢大言不惭,他一拳头能捶死你两个你!” “哈哈哈哈哈,赵虎也许久没有遇到这么敢直接挑衅他的人了吧!” “这人一看就年轻,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还有人直接向赵虎喊话:“赵虎一会儿下手轻一点儿啊!要是一不留神打死了,违反军规!” 奚落声,嘲笑声,讽刺声皆有,沈旦充耳不闻。 她全心全意的盯着眼前这个叫赵虎的男人,眼中的挑衅难以掩饰。 赵虎眼中全是不屑,逼近沈旦。沈旦也没有丝毫怯意,两人目光相撞,气氛剑拔弩张。 赵虎开口,话语里全是恐吓:“给爷爷道歉便原谅你。” 沈旦反唇相讥:“我是你爷爷。” 赵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回头看着众人笑,沈旦神情淡淡勾唇笑着,云淡风轻。 说时迟那时快,赵虎反手一个肘击偷袭而来,沈旦避身闪躲。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她身形灵巧,几次三番躲避地都轻而易举,像是在遛狗一样,把赵虎耍的团团转。 周围看戏的众人纷纷拍手叫好,军营生活无聊,此等场面也只有在比武大会时才见到,吃了饭趁着这点休息时刻,刚好作为消遣。 赵虎身形庞大,几次攻击沈旦不中,恼羞成怒四处寻找趁手的东西,想要反击。 但军营里除了兵器再没有其他,若真举起了兵器伤到人,那也算是违了军纪。可此刻的他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从地上捡起了长刀,不顾一切向沈旦砍去。 见状,沈旦眼中眸光一闪唇角微勾,长刀袭来,她侧身躲避,小臂微微贴着刀子走了一段,转眼衣袖就被血迹洇湿。 周围人惊呼让赵虎停下,但赵虎见沈旦受伤尽是得逞之笑。他并未及时收手,而是又一次砍去,沈旦见计谋已成不再闪避,几枚早被捏在手中的石子“嗖嗖”射出,赵虎的长刀应声便节节断裂。</p >赵虎一愣,沈旦趁着间隙瞬间跃起,一套腿法直直踹到了赵虎头、胸、腹数次,将他踢得前仰后合。 随后,俯冲一个肘击直冲赵虎百会穴而来,这一冲击赵虎再难忍受,一下捂着头想要蹲在地上,沈旦哪能称他心如意,最后一个上勾拳,彻底将赵虎打翻在地。 周围的人惊得下巴都合不拢,叹为观止,有些人原本坐着,现在都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一幕。沈旦轻轻松松功成身退,反观赵虎受了大挫磨,半晌才从地上翻了个身开始疯狂吐,中午吃的饭全部呕在了地上。 周围打饭的,吃饭的,谈论的人瞬间无话,一时间整个营地静了下来。 打架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好事,打了对方自己的手也疼。沈旦甩了甩手,扭了扭腕,走至赵虎身边蹲下:“做人不要太嚣张,叫我声爷爷,并且承诺以后不再抢别人的食物,我就放过你。” 赵虎捂着肚子在地上躺着,半天没动静,沈旦:“不愿意?”说着便又举起拳头。 赵虎颤颤巍巍伸起手:“愿意愿意,别动手,你给我点缓和时间!” 周围人原本还呆愣在刚才的战局中,结果现在被赵虎这一句话弄得哄堂大笑。 沈旦一瞬间也有一些不好意思,站起来:“呵呵,那你先缓缓?” 赵虎敢怒不敢言,白了她一眼,慢慢悠悠坐起身来。待直了腰彻底站住,鞠躬抱拳,但声音几若蚊声:“爷爷,我——” “什么?”沈旦手作倾听状,表示没听见。 赵虎咬牙切齿,又重复道:“爷爷,我承诺以后再也不抢别人的食物。” “你不是刚吃了饭吗!声音怎么这么小。”沈旦依旧不满意。 周围人也打趣:“就是啊赵虎,虽然后来又吐了,但好歹也吃过吧!人家都没吃还能把你打趴下,你这一身肉白长了!” “就是就是,白吃那么多饭,长这么大个儿了!” 赵虎脸都憋红了,最后只好大吼:“爷爷!我承诺以后再也不抢别人的食物!” 沈旦欣慰点了点头,这回表示满意。 “怎么回事儿?乱成一团,不好好吃饭,你们都在做什么!”一个长相刚正的将领走来。 “大将军。”众人见此人走来,纷纷站起抱手拱拳。 那人扫视众人,最突出的就是前头站的这两人,一个捂着肚子,一个小臂受伤。 他步履沉稳,走至沈旦面前:“怎么回事?” 沈旦知道他是在问自己手臂上的伤,垂首顿了顿道:“回将军,无事发生,是我训练时无意被枪挑了手臂。” 沈旦可以感觉到这人并未相信,盯着她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而一旁的赵虎早就在一旁汗津津不敢出一声。 那人盯了许久,大概打算不再计较:“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保家卫国,不要生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将士要做到可以将后背放心的交给战友,才是一名合格的将士,不然上了战场只有死路一条。” 28. 借这一碗馒头水 “你回去包扎好了再来。”那人没看沈旦,但沈旦知道是在同自己说。 “是。” 那人虽然沈旦不认识,但却颇有威望。他一走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四散,各做各的事去了。 小臂上的伤口不深,只是看着吓人,自己割的心里有数。 沈旦将护腕缠开,大体观察了几下。欲回营帐包扎,却听见赵虎开口:“刚才之事是我对不起你,也多谢你没在将军面前告我的状。” 沈旦摆摆手:“你知道就好,以后别做这些坏事了,大家来这营里都不容易,朝不保夕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实话说,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不是吗?” 赵虎郑重点点头。 “走了。” 沈旦不再搭理,快步走向营帐。 一入营帐气氛便不太对,之前是太过冷漠,所有人都对她这个新人的到来淡淡的,而现在态度是个大转弯。 她前脚踏进营帐,后脚一堆人便围了上来。 “没看出来啊小兄弟,有两下子!” “之前没问你多大了?娶妻了吗?你家住哪里啊?” 甚至有人还捏了捏她的胳膊,越捏越感到诧异:这小细胳膊,怎么能把赵虎打成那样。 “你看着不像是新兵,你之前是不是学过几手?” …… 这种热情是沈旦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一堆男人围着她叽叽喳喳,问题还那么多吵得她头晕。 沈旦“呵呵”赔笑。 “诸位,诸位安静一下,你们的问题我待会儿回答,能不能先待我把伤口包扎一下。”沈旦举着这里的小臂,示意道。 众人闻言,又七手八脚的从不知道什么犄角旮旯找出医药和纱布递过来。 沈旦看看众人热情的神色,小心接过。 休息时间不长,刚裹好纱布,又和这些人稍微回答了一些问题,就被通知集合。众人又匆匆忙忙拿好装备外出训练。 月上枝头,沈旦才回到营帐。 今日轮另外一小队值守,所以她无事也早早回来。折腾了一天腹中空空,确实没什么力气,这地方沐浴不便,她堪堪洗漱了一下,便躺在了床上。 “噗呲、噗呲”沈旦抬头,一个长相秀气的男子正撩开营帐的帘子,发出怪声,招招手示意她出去。 她刚入军营几日,这人并不认识。心下狐疑,但这人看着面善,当是没有什么坏心思,便起身跟着出去。 行了一路那人不说话,她也不问。 躲开值守,走至一处隐蔽的大树下,对方才开口:“我叫绯衣,见你午时没有吃饭,我这里还有个馒头给你吃。” 绯衣从怀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沈旦。 沈旦:“为何?你认识我?” 绯衣:“我知道你,今日午时你打败了赵虎。” 沈旦拧眉:“我打败了赵虎,同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其实很多人都见过他抢别人食物。可只有你今天站了出来,我觉得你这人还不错。” “我站出来只是因为他抢了我的食物。” “但是他打伤了你,你也没有计较。” 沈旦观察着绯衣的神色,看着挺坦荡,话中也听不出真假。绯衣又举了一下手中的馒头,沈旦接过。 那馒头外皮干裂还扎手,硬邦邦的堪比石头,若让她扔能打死一头牛。 好歹是食物,不是不能吃,水里多泡一泡还是很不错的。 “多谢。”沈旦道谢,收到了从小庙子村出来后一直随身挎着的小破布袋里。 绯衣疑问:“不吃?不饿?” 沈旦诧异看着他:“也不是,太硬了,留着当暗器。” …… 绯衣皱眉:“我去找水。”说罢便跑了。 “哎,不用…”沈旦话还没说完,人就不见了踪影。 莫名其妙,这人也是个奇怪的,看着是个憨直内秀的人主动结交朋友这件事实在和他不搭。 绯衣回来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碗里面还有满满的水。沈旦将馒头递过去,他拿起看了看,一整个泡了进去。 呵呵,原来他也知道硬,掰不动啊。 馒头一扔进去立马开始吸水,水一下少了大半。但一下子泡不透,沈旦趁着这点时间打算再聊聊。 “你哪个营的?” “步兵三营。” “你是被征来的?”沈旦靠着树,盯着碗里的馒头。 “自己报名来的。” 害,也是个可怜人。这年头竟然还有人主动上赶着受罪,看来平日生活就不怎么好。 绯衣疑惑:“为何这么问?你不是报名来的?” 沈旦好笑:“其实吧,我家的条件还没到非得拼了命来军中挣钱的地步。我是被强征来的。” “竟有此事!”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沈旦又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个馒头?” “看你功夫不错,为人仗义,想和你交个朋友。”绯衣老实答。 沈旦真真是看不透眼前人的想法,坦言:“我的手臂是故意被赵虎划伤,原本是想告他一状,让他受些苦头。” 绯衣不言语。 沈旦看着他:“你知道这些是我的设计后,还要同我做朋友?” “愿意,你终究没那么做。” 沈旦轻笑,果然是个直性子,她喜欢。 “好,那我也不扭捏。今日你我二人便借这一碗馒头水,结为异性兄弟如何?”沈旦提议。 绯衣颔首。 沈旦拿过碗,大喝几口泡了馒头的水,随后递给绯衣。 绯衣接过,依葫芦画瓢照做。 结拜后就是一片寂静,绯衣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就站在旁边动也不动。见馒头泡的差不多,绯衣将碗递给沈旦,她就呲溜呲溜的吃了起来。 馒头已经泡浮囊了比较好入口,甚至不需要嚼从喉咙就可以滑下去,原本发硬时候有几分重量的大馒头泡软入了肚,也感受不到饱。 沈旦吃完之后意犹未尽,但此刻也没了睡意,就在树旁找了块空地坐下,拍拍身旁的位置,绯衣同她并排坐着。 为了转移饥饿的注意力,她主动开口:“今天出来的讲话那位将军是谁?” 绯衣:“那是候嬴将军,神武军由他统领。” 沈旦:“这么厉害!那么大的官还会管我们这些小兵打闹吗?” “军中最重纪律,无论是多高的官或是多小的兵,入了这里都一视同仁,任何军营都如此,维护军中纪律也是他职责所在。”</p >这话说的老成,沈旦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军营中的事?” 绯衣卡了一下:“以前其他军中退伍的兄弟同我说过。” 沈旦“哦”一声。 绯衣问:“你在哪个营?” “斥候营。” 绯衣赞同:“你适合做斥候。” 这话说的好笑,沈旦笑着调侃:“切,你又不是将军,你怎么知道我适合做什么。” 绯衣不答又问:“可分了小队?队长是谁?” 沈旦一脸茫然:“没有啊,还有这些说法?” 绯衣认真道:“斥候五六人一队,不仅要分小队而且要选队长。我觉得你可以做队长。” 沈旦靠着树,懒散道:“没兴趣,做队长要承担很多责任。真出任务时我自己的命都怕保不住,还要保护其他队友,不成的,不成的。” “做队长也有好处。” “比如呢?” 绯衣思量,普通募兵粮食银子自然都有。可强行抽丁来的,情况怕是……成为队长或许是一法:“你应该知道当兵可以得饷银和粮食吧?” “嗯。” “做了队长,补贴家中的饷银和粮食更多,你可以让家里的人过得更好一些。” 说起这个,沈旦眼睛一亮惊喜:“当队长竟然还可以给的更多?” “你不知?” “嗯,我不知。但你若这么说我心中就有数了。” 沈旦斜眼看着旁边的男人莫名其妙的来,二人又莫名其妙结为兄弟,她觉得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你这人性格挺有意思。” 绯衣:“?” 第二天还要训练,沈旦和绯衣又聊了几句就回去了。她想明白了,既然不能做逃兵,那就老老实实的在这边待着,但是也不能让一个大活人青天白日的失踪了,她得找个机会回去见见爹娘。 要是能当上队长,家中还能收到饷银和粮食,爹娘的日子会更好过一些,那她来军营不就相当于是做工了? 不算坏事,不算坏事,只要保住性命,打完仗之后又是一条好汉。想到有银子和粮食拿,日子都有了盼头,这一晚上是近几日来到军营之后睡得最香甜的一晚。 号角刚发出了一声,沈旦就醒了。 这几日只要号子一响,她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赶在众人之前,拿着洗漱的东西冲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仅仅一夜之间,沈旦就判若两人,完全不像前几天那副爱怎样就怎样的态度。 沈旦又是第一个到校场的,其他人姗姗来迟时,她已经热好了身。教头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赞许。 “你们入营有一些日子了,现在我将根据你们这段时间每个人的表现给你们划分队伍,并选出各自的队长。作为一名斥候,最重要的就要会记路,看地,辨踪,潜行,速报。今日,我们就要从斥候需要掌握的这些本领上对你们进行一场考验,只有这种临时的考验,才能检验出你们入营这段时间练出的本领,才能看出你们真正的技术。”教头大声宣布。 “斥候一营,陈一。” “斥候三营,赵虎。” “斥候四营,乔生。” …… “斥候一营,沈旦。” 29. 想吐又想拉 虽然众人都不言语,但是沈旦看到他们的表情明显兴奋起来。 宣读完毕,教头合上名单:“此次公开选拔能者上庸者下,望大家可以发挥好入营之后学到的所有本领,为自己也为家人再挣一条出路。” “选拔内容为三关夺旗,虽为三关但并不会明确的划分每一关开始和结束的时辰,接下来你们将去往一处我军划分的区域实战演练场,演练场之中是完全真实的敌方场景。你们需要在当中充分发挥各种能力,夺得我们在其中安插的旗子,每队用时最短夺得旗子的人便是队长。” 就是要凭借自己的本领,在一个划分好的区域当中夺旗,虽说是我军划分之地,但如果是这样布置必不会是小打小闹,一定会有一些似于真实战时的状况发生,要谨慎些。 沈旦暗自思忖着,反观周围战友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的她都有一些冲动和兴奋。所有人都四散开来各自找寻队友,沈旦观察着,她记得和她一队的有个人叫陈一? 这个人的名字是第一个分出来的,所以印象颇深。 有些人已经找到了队友,在一旁已经开始计划如何如何。有些人同她一样没有找到,还在到处扒拉着一个一个瞧。 沈旦才来了没多久,平时也只顾训练和旁人都没有交流,根本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只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罢了,沈旦停在原地,等大家都组好如果缺一个人的话,那就是她的队伍了。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她看着周围人来人往,默默停在原地思索着,突然一双手搭在了她肩上。 “你是沈旦?”沈旦回头,一个瘦高挑的断眉男子站在面前问道。 沈旦颔首,男子侧过身指了指身后接着道:“我是陈一,其他人都在那。”沈旦往他身后一瞧,已经有三个人聚在那里。 那三个人见她望来,一人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一人笑容灿烂朝他挥手,此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稚气未脱。还有一人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低着头瞥了一眼她。三人性格一眼倒是能看个差不多。 沈旦看向眼前的陈一,这人心思深浅看不出来,开口:“你如何知道我是沈旦?” 陈一:“前几日你可是出尽风头。” 沈旦上下打量他,确定道:“我没在军帐中见过你。” “我在其他营帐中,你的名字所有的斥候帐都知道了。而且不巧,那日吃饭时我就在你身后不远处。”陈一耸耸肩,如是道。 两人聊着朝着那三人集结过去。 刚走过去,个头最小,刚才笑的最灿烂的小男孩就开始自我介绍:“我叫长寿,今年十五。家在桃谷镇,前些日子才来。”他指了指左手边的一个高壮男人:“元宝哥,是咱们这几人里面来的时间最久的。” 长寿刚说完,这个叫元宝的男人抬手敲了他一个爆栗:“都说了不要叫元宝哥,就叫我元大哥。” 长寿揉揉脑袋小嘴一撇,偷偷同沈旦附耳:“元大哥之前说元宝的名字听起来太憨傻他不喜欢,你以后也最好叫他元大哥。” 元宝就是刚才同她颔首示意的人,沈旦回以同样的方式打了招呼。 长寿指着右边的瘦弱男子接着道:“这是麻子哥,他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叫麻子的人看了一眼沈旦,头低得更低了。 沈旦听后,也自我介绍道:“我叫沈旦,看样子是我们几人中来的最晚的。” 长寿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兴奋道:“我知道你!赵虎之前也抢过我的食物,你那天把他打的屁滚尿流,我看着畅快极了!” “你多大呀?你看着比我大,我叫你沈大哥好不好呀?”长寿眼睛眨啊眨问道。 沈旦还没见过这么亲人的小孩儿,被他闹得心中一时有些怪怪的,但也没抽出胳膊:“你怎么这么小年纪就在这儿?” 长寿神气道:“我都十五了已经不小了,到了可以当兵的年纪了!我是自己报名的,我爹娘都不知道。我看他们挨饿受冻,想着当了兵能给他们换口饭食吃。” 一阵风吹过,冷的人只把手往袖子里缩。沈旦不知是因为听到了长寿这一席话还是怎的,感觉脑门后颈都被吹得发凉,冷气从天灵盖通到心里。 元宝拍了拍长寿的头,手劲有些重,拍的长寿把脖子缩了起来。 陈一:“他们三个人都是一个营帐,所以比较熟悉。但今后无论谁做队长我们都是一个队的队友,所以还需要一起磨合。” 这话说的有理,但听意思,陈一也对队长感兴趣? “你们对三关夺旗了解吗?”陈一问。 四人皆摇头。 “我同别人打探过。” 陈一蹲下从一旁捡了个木枝子在土地上开始写写画画,四人见状一齐蹲下。 “考验真正开始是在我们到达划分的演练场之后。里面布置不明,但大体上同我们营地差不多,因为是完全贴近敌方营帐的真实演练,所以要在不同的营帐之中找到属于我们自己队的旗子。”陈一画了各种条条框框,还在一些地方标画了棋子。 元宝“嘿嘿”两声:“这么多队伍那么多旗子,岂不是很好得手,不会要抢破头吧。” 陈一解释:“自然没那么容易。棋子是很多,但是具体分布位置不拘在哪里,也有可能隐藏极深,或者就在眼皮底下但是未曾察觉。且旗子虽众多,但上面有标号,我们只可以拿我们一营的旗子。” “可是谁知道一营这两个字该怎么写啊?”长寿举手提问。 陈一在地上用树枝写出“壹?營”抬起头,但只指着“壹”道:“大家只需要记住这个字就好,看到这个字就是我们队的旗子。” “哇,陈大哥你太厉害了,竟然识字!”长寿惊叹。 元宝发着牢骚:“一看到这些学问就头大,这两个字长得都差不多。”话虽是这么说,但还是站起来,绕着圈上下左右硬记了一番。 长寿和麻子看着表情也不甚明朗。 沈旦察觉三人被识字搞得有些紧张,安慰:“无妨无妨,边寻边看,若是实在认不得,到时候就都摘下带走。” 好办法!三人一听,神色瞬间没有那么灰暗。 陈一无奈:“到时候实在不行,也只能出此下策。不过我猜其他队伍可能也是这样想的,若是把别的队伍的旗子都带走,即使无用,也能拖延一会儿彼此寻找的时间。” “关键是还要注意安全,里面也有些危险。”陈一继续道。 “啊?有多危险啊?”长寿满脸单纯问。 “这也太危险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长寿疯了似的跑,像身后有鬼在追。 沈旦在前头狂奔,边跑边观察着周围有没有可以弄死身 后这头野狼的东西。 她脑子快速转动,虽然天已经黑了下来,但她眼力一向不错,眼睛锐利地在林中扫视。 蓦地,沈旦看到前方稍远处有棵老树,树干粗壮枝芽横斜,藤蔓从高枝上垂下来,小臂粗细缠着树身,不细看恍若一条蟒蛇。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这种藤蔓皮粗糙且有韧劲,林中常有,用处颇多,此刻正是救命之物。 “长寿!”沈旦有了应对之法,对着长寿远远高声厉喝:“再快跑几步绕到那棵藤树后面藏起来,拉紧我给你的藤条别松手!” 长寿奔逃许久,此刻脑子极度清醒,求生欲望无比强烈。听沈旦这么一说,他先是愣了一下,但身体先于脑子一步动作了起来爆发出了强大的冲击力,连滚带爬跑向藤树,在扑向的树一瞬间,利用旁边的灌木丛一闪身隐了进去,整个人缩在树后。 狼的嗅觉敏感,虽然这是一匹独狼,但一旦被嗅出,仍免不了厮杀。长寿衣服内衬已湿,双手也发汗,他急忙在衣服上擦了擦双手。 沈旦比他跑得快些,早他一步就到了树前,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只见刀光一闪,她侧身劈向藤蔓底部老藤应声而断,一截丈许长,沉甸甸的藤条落在手中。顾不得手中藤条的汁液,她飞快的打了个活结,一端束在了自己这边树上,见长寿已到,立刻将藤条一端抛给他。 “绕树!拉紧!” 闻言,长寿虽然手抖的直打滑,但却依旧死命咬住牙。为了借力,他还把藤尾缠在自己的腰上两圈,又绕过大半人粗的树干,双手死命扯住。 狼已追至不远处,但二人都不见了踪影,开始伏地细嗅,谨慎狡黠。 沈旦不知何时又到了狼身前不远处的一颗树下,她放慢手脚悄声从树下走出,衡量了一下又与狼拉开了稍远一段距离。 “畜牲!你姑奶……爷爷在这儿!来咬我啊!” 狼猛然抬头,兽性大发,朝沈旦狂奔而来。 沈旦未动,脚下生了根一般。额角的汗涔涔而下,口中默数。 三 二 一 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向后跑去。 寂静的森林中,除了夜风的呼啸,就只能听到狼的粗喘和一人一狼奔过草时的“嚓、嚓”声。 长寿眼睛逐渐瞪大,眼看着狼即将追上沈旦,心跳到了嗓子眼,感觉呼吸都快要停止,不由得为沈旦捏一把汗。 狼至近前,与前面之人只有一臂距离。瞬间跳起向前扑去,沈旦猛然蹲下,一个滑铲从藤条缝隙之间滑过。 这牲畜已至空中,难以转向,四脚不停乱七八糟的扑腾,但也只能一个自由落体直直的冲向地上藤蔓所制的绳结。 狼落下一瞬,长寿盯紧时机立刻狠狠一拽,原本藤蔓还在他腰上勒着,这下更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拉,感觉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胃肾都要吐出来了。又想吐又要用劲儿拉,用劲儿拉后又想吐,一个恶性循环,好不舒服。 狼的头和两只前爪被死死的捆在藤蔓前面,两只后爪则被卡死在后面。前面逃不掉,后面退不出,只能不认命的使劲挣扎。 沈旦见狼已被缚住没有丝毫迟疑,从身侧摸出匕首,一脚踩狼,一脚踏树,逐渐攀上高处。后又一跃而下,匕首直直朝其薄弱之处刺去。 “噗呲”血液溅出,狼呜嚎一声顷刻毙命。 30. 杀狼 长寿用尽全力在使劲,闭着眼,脸皱成了一团。 一声狼嚎后逐渐感觉藤条不再晃动,他才缓缓的睁开一只眼,微微放松力气,试探性的扽了扽藤条,见不再有任何其他动静,才将双眼全部睁开。 长寿探出一只头向外望去,只见狼已经身子瘫软死在地上,将缠在身上的藤条松开又绕到前面,沈旦大马金刀坐着,听他走来才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长寿吓了一跳,见眼前人沉默的坐着,碎发垂落在她饱满的额前,因为剧烈的运动导致气血上涌只好敞开衣襟,微风吹过血气蔓延,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恣睢之气。 她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已经被污的看不清表情,只有两眼亮如星辰,长寿试探问:“沈大哥,你没事儿吧?” 沈旦抹了一把脸,啐了一口:“无事,不小心喝了一口这畜牲的血。” 长寿见她没事儿才松了口气,同她一排坐着嘟囔:“今日一整日太不容易了,先是直接和大部队走散都不知道来了这什么鬼地方。后来陈大哥执意要分队走,现在又被狼赶,真是太倒霉了。” 沈旦瞧他:“那你陈大哥说要分队走时,你怎么没有同他去?” 长寿挠挠头:“我知道陈大哥他很想当队长,元大哥和麻子哥他们不想当队长,只求平平安安回家。他们觉得陈大哥看着比你靠谱,但是我是见过你的本事的,哎呀,也不是不信任陈大哥,只是…反正…我也说不出来。” 沈旦:“跟着我走遇到了野狼,你也不后悔?” 长寿现在缓过了劲儿,反而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兴奋:“沈大哥我同你说,刚刚我真的差点吓死了,两腿都打颤,心里想着今天怕是要死在这儿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凶猛的野兽!可是现在我们竟然杀了一头狼唉!那可是一头狼唉!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就把它杀了,我觉得跟你走更有意思!” 说完他又不好意思道:“不过还是因为沈大哥厉害,竟然能想出这么绝妙的法子,而且你的身手真的很好!沈大哥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呀?” 沈旦看着长寿这可爱劲儿,笑道:“我之前是猎人,所以略懂一些捕猎之法。” “哇,这么厉害!”长寿跳了起来:“那沈大哥你一定懂得特别多!你可以教教我吗?” 沈旦故作玄虚:“我这一项技术学习起来很艰苦,一旦学了你就没有时间玩乐,而且还要拜我为师,你可愿意?” 长寿犹豫了一下,随即又信誓旦旦:“我愿意。” 沈旦见他一脸正经忍不住想逗弄一下,捏了捏他的小脸:“算了吧,你想拜师我还不想教呢,教一个徒弟劳心劳力,算了吧,算了吧。” “哎呀,沈大哥,你教教我吧。”长寿抱着她胳膊撒娇:“不对,师傅师傅,你教教我吧。” 沈旦乐的“哈哈”大笑,半晌止住了笑声才摸摸他的头:“哎哟,你这傻小子,我说什么信什么。我教你,就如同兄长教弟弟一般,不必拜师。” “谢谢沈大哥!”长寿声音嘹亮,小脸激动的红扑扑的。 秋意浓,秋意浓,月牙弯,溪水瘦。偶然冒出几只原本深秋之前就早该死去的萤火虫,拖着微弱的绿光,像残存的夏夜碎片挣扎着不肯熄灭,也如同这片树林对夏天的最后告别,然后慢慢拖着残躯飞进了林间。 沈旦和长寿就这么歇着,竟然有种岁月静好之态。 但现在不是可以如此惬意的时候,沈旦看向长寿问:“休息好了吗?” 长寿拍着胸脯:“完全没问题。” 据陈一所说,要将他们送往已经划分好的演练场后,真正的考验才会开始。但今日看似是他们和大部队走散,实际上一路上带他们来这里的人,本身就行为怪异且不自然。 这片林子的地形本身复杂多变,再加上雾气重,但凡没有跟紧,在其间迷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走入这片林子没多久沈旦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若不是她常年在林间穿梭,对林间辨路有一定的方法,必定也会被迷的晕头转向。 若说这只是沈旦的猜测,但是当她发现队伍中人越来越少无一人归队,并且领头之人也并未去寻找的时候,就已经证实了这个猜测是正确的。 虽然当时她察觉了这一点,但并未声张。沈旦想不出,除了这是上面早有预谋的命令外,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带他们来这里的人犯下如此大的错误。 除非这场考验早已开始,他们现在所在这个林子里可能会遭遇到的一切,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这片森林的本身就是考验中的一环?还是说真正的考验就是这森林本身? 只可惜,沈旦原本还想同其他几人好好探讨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陈一便急着要往别处探寻。 二人意见发生了冲突,陈一便提议分开走。 元宝和麻子不相信她在情理之中,但长寿选择跟她走,却是在沈旦意料之外。她原以为长寿会选择和几位相处时间长的兄长一起同行,没想到会选择初次见面的她。既如此,接下来的行动必不能冒进。 营墙之上,两颗头鬼鬼祟祟地探出来观察着营地里的一举一动,沈旦二人丛林中一番摸爬滚打出来之后,不久就走到了这个营地。后墙有棵大树,他们当做掩体,借树之力爬上墙头,在这边猫着大约有一个时辰。 一阵风吹来,长寿将脖子缩了下去,将衣襟掩了掩,哆哆嗦嗦道:“沈大哥,我们都在这边蹲守了一个时辰了,为什么还不进去?” 沈旦好似没有感觉到冷意,依旧两眼盯着营地里的一举一动,头都没回问:“你这一个时辰察觉到了什么?” 长寿想了想:“我只看到这里守卫森严,沈大哥,我们进去真的没关系吗?这真的是我军的演练场吗?不会真的被咱们俩误闯到敌军了吧!” “只看到了这些?” 长寿顿了顿:“嗯,只看到了这些。” 沈旦叹了口气看向他:“傻小子,现在我就教你第一课,看深不看浅。” “是什么意思?” “你瞧那儿。”沈旦长指一挑,指向远处的东北角帐篷区。 长寿打起精神,集中会神看 向她所指的地方仔细观察。 这军营同他们原本所在的营地并无什么差别,不打眼瞧,还以为这就是他们原本的地方。巡逻守卫数量、排布并无差池,到了时辰一换。烛火摇曳,人影惶惶,照在帐篷上的影子格外清晰,可见军营里的人数并不少。 只一处,长寿看着有些别扭。 “对了,就是这一处!”长寿福至心灵,一激动差一点摔下墙:“西南角那两处营帐明显有问题。” “哦?为何?”沈旦黑眸半眯,一只手托脸看向长寿,好整以暇。 长寿煞有介事道:“虽然营中的人很多,在哪里看到有将士都不奇怪,但那两处营帐口却防守格外严密,相比于其他的营帐,这两处的守卫换的不仅勤,而且被巡逻到的次数也多。现在细细思量,有一种全营的重心都放在那里的感觉。” 可长寿又不懂了:“可是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若是夺旗,旗子不应该分开放吗?难道都会放在这两个营帐里面吗?” 沈旦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自然是有好东西在那里。我们在这里待了一个时辰,你没有觉得格外的安静吗?夺旗的又不止我们,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看到其他人的出现?” “哎呦”长寿揉揉脑门儿,一拍手:“对哦!” “走吧”沈旦话音刚落,从墙上一跃而下,长寿一怔,紧随其后。 二人如窃鼠一般,弯着腰偷偷摸摸到处找掩体躲避着四处巡逻的士兵,走至马厩旁,长寿还在东张西望瞧着,眼看一士兵走来,沈旦手疾眼快地将他一把拉住蹲下。 “沈大哥,我怎么瞧都没有瞧到旗子,该不会真的被人都摘走了吧?”长寿心急小声道。 “耐心些。”沈旦看着前面的小帐,每次巡逻的士兵经过必定停下来,并且至少有一个人面朝小帐站着,直至下一波巡逻来接替,中间没有一息空档。 这就难办了。 她眉头紧锁,看着眼前士兵来来往往,忽然感到肩上一痛,长寿疯狂拍打她的肩膀“沈大哥,你快看!旗子!” 沈旦顺着长寿的目光望去,只见旗子就堂而皇之地挂在军营正中央的一棵枯死的老榆树上,旗子绑在树顶,离地约四丈高。 “谁想的损招啊!这么高的树,但凡是个人上去摘都会被发现吧!”长寿仰起头看着树,眉头难以舒展。 确实,要爬树拔旗必须要站在树底下,而这周围是开阔的空地,无遮无拦,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发现。他们故意把旗放在最显眼最危险的地方,一般人看到就会直接往上冲,一冲就会立马暴露被淘汰。 难道旗子放在这儿只是为了增加夺旗的难度吗? 不对!不只是这样! 沈旦先是短暂的一愣,下一刻便洞悉了这样设置的意图。 夺旗是个幌子,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旗就是这次比试要夺得旗,所以一定会义无反顾的朝这边来,而这把旗想要拿到难度非常大,若一搏不中就会被淘汰。而这恰好为真正的旗子转移了的视线。 沈旦看向小帐,眼神微变。 31. 活到老学到老 她一把将长寿揽了过来,附耳说些什么。 长寿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且为难的事,神色多变。一会儿震惊,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又老实点头,容色多彩。 随后二人又朝原路返回翻上墙头,身影隐没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二人回来身上已然换了同营地士兵一般无二的衣裳。沈旦神色自若翻过墙头,长寿紧随其后,但翻下来的身形不像之前那么利索,反而束手束脚,仔细一看,腰身袖长都有些虚虚松松。 “沈大哥,我们现在跟他们一样,为什么还要翻墙头不能从正门进啊?”长寿挽着袖子,理理衣襟小声问。 沈旦前面走着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正门进来太显眼。我们放倒的那两个人暂时只能安置在外面,如果是他们与守门的人认识,只见出不见进那我们不就暴露了。如今我们快快进来,把任务完成,待他们醒来我们已经走了,也不会碍事。” “哦,果然还是沈大哥思虑周全。” 深秋柴草干,营地整个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霭里,远远就能闻到飘在风中的柴火味。粥房的火头军、轮值帮厨的士兵、厨役、管军百户热火朝天忙里忙外,来来往往进出频繁。本就不大的一个屋子,每每到餐点就人挤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做饭的,劈柴的,以及督管伙食、分发粮食的管军百户都各司其职。每个人忙的不可开交,都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八只脚。 一口三尺高的大锅,里面熬着咕嘟冒泡的热粥,虽没有多浓稠,但在这夜露深重,寒风瑟瑟的夜晚,还是让人心生向往,恨不得一口饮尽通体舒畅。 长寿冷的瑟瑟发抖,扒着窗框上的小洞,看着锅里的粥垂涎欲滴,眼睛都快要贴到上面。军营里的粮食不够吃,通常还会放一些野菜以及什么其他乱七八糟可入口的东西来充数。 这锅粥除了绿叶菜丁,还有一些红色的,像是野果子一样的东西切丁状加以点缀,清粥作底,辅以红绿色的配菜加以点缀。不从口味上评判,单从视觉上来说是十分可口的,不同的三种颜色碰撞在一起,恰好能勾起人的食欲。 奔波一日,两人一直都没怎么进食,此刻长寿的肚子发出了绵长的声响。沈旦听到响动,从怀里拿出,只有牛眼睛那么大的一颗野果,长寿一见,表情有些惊喜:“这是哪里来的!” “刚在林子里摘的,小声些吃,等任务完成我再去林子里给你找肉吃。” 长寿接过果子刚要放进嘴里,又停下轻声问:“沈大哥,你吃了吗?” 沈旦侧过头,摸了一把他冻得冰凉的小脸:“我不饿,山中打猎常有这样的情况,已经习惯了,你快吃吧。” 长寿犹豫片刻蹲下了身子紧紧蜷缩起来,把头埋在一只胳膊的臂弯里,一只手拿着果子伸入,三下五除二就吃完。 沈旦在孔洞中盯着粥房里的一举一动:“粥已经熬好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长寿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汁水。 “这几日天冷了,粥凉的快,大家动作都麻利点!”管军百户大声催促。 火头军和厨役提起一个又一个木桶分发着各个营帐和正在巡逻士兵的餐食,分发好后在旁边等着的帮厨士兵们又一个一个接过去,检查好盖上盖子交给各个营帐中来取食之人,若无人来取便要立马交由恩军提送去。 长寿由着害怕门外踟蹰着,最后还是心一横牙一咬跨步走入:“东北帐两处的餐食可准备好了?” 语出突然,所有人手中的动静停了下来望向门边,只一瞬,盛粥的火头军和厨役又继续动作起来。 管军百户见长寿眼生,厉声问:“你是哪个营的?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长寿回:“步兵三营,王二牛,是近日来的新人。” 管军百户不止比长寿高一个头,走至他身前威压甚重,绕着他打量几番。长寿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旁视站得笔直,但那人仍疑窦未消。 “军牌拿来。” 长寿动作麻利地从腰侧抽出腰牌递给那人。 管军百户将军牌翻来覆去检查,军牌是没错的,只是眼前这人看着眼生。不过每次取食之人向来都是值班之人轮替来取,没有那么固定,既是新人眼生也实属正常。 他看向长寿的目光依旧带着些审视:“这餐饭你给人质帐送?” “是。” 那人睨了他一眼,将一食篮子递给他:“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先把这一份送去吧,另一份分量不少,你待会儿再过来拿。” “是。”长寿接过食篮往外走。 “站住!” 长寿一下被钉在原地,瞬间汗冒了出来,四肢百骸开始发麻。 “你的腰牌忘带走了。”背后管军百户粗犷的声音又响起,长寿的心才开始跳动。 沈旦一直在透过小洞观察着里面一举一动,见长寿顺利提着食篮向她走来心才稍稍放下。 长寿走这一截路一直忐忑不安,直到看到沈旦,谨慎观察周围后见没人注意,才像幼鸟投林一般跑了过来。 “沈大哥,食篮成功到手,我厉害吧!”长寿一见沈旦就开始邀功,全然忘了刚才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不错不错。”沈旦嘴巴上称赞着,手中的动作没停。她把篮子打开,从腰间拿出一包由手帕包着的粉末,三两下全都倒到了碗里。 长寿心中有些惴惴:“沈大哥真的没有问题吗?不会毒死人吧!” 沈旦倒完,用旁边的勺子搅了两下,随后又拿衣服将勺子擦干净:“放心,我打猎时常用这些,心中有数。” 又见长寿依旧眉头不展,只是好解释道:“刚才我们去树林里摘的这些花叫做洋金花,它的花、叶、果和种子均可以入药,只要控制好剂量就可以让人陷入昏睡。身体松弛、呼吸变浅、脉搏微弱,从表面上看和死人几乎没有区别,但是只要吃的少,药效过后可以自行苏醒。” “可若是他吃的少,醒来的快怎么办?” “那就多放点喽,到时候他若是自己醒不来,可以用甘草煮汁灌服这样也可以解毒。” 长寿表情明 显不再像刚才一样愁眉苦脸,沈旦道:“我让你去捣的鬼见愁草汁可捣出来了?” “捣出来了,一小瓶儿呢。”长寿拆下腰间的一个小瓷瓶递给沈旦。这小瓷瓶是他很久以前和小伙伴玩的时候在路上捡的,原本应该是个装药粉的小瓶子,药用完了就被扔掉了。他看着稀罕便留了下来,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沈旦接过打开闻了闻,肯定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还有呢?” 长寿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空碗来,这是他刚刚趁人不备,从灶台上顺来的。 沈旦接过,未免粥变凉二人不再多话,急匆匆向营帐走去。幸好沈旦走时提出分开走,由长寿拎着食篮明面前往,沈旦暗处走,往营帐去的半路上就遇到了原本要来接食篮的人。 给人质盛饭的食篮同普通士兵用的是篮子并不相同,来人一眼便认了出来。同样也是看着长寿脸生,警惕问道:“你是何人,之前没见过你这样的恩军。” 长寿有了刚才的经验,这次没有那么胆怯,挂上笑脸:“我是新入营的,大哥看着我脸生正常,刚才管军百户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还查了我军牌呢。” 这样一说那人便放下了戒备:“行,那把篮子给我吧。” 长寿将食篮子交给对方,并认真嘱咐这一份分量少,还有一份分量大的一会儿还得再去取一趟,嘱咐的内容详尽,那人这下是彻底放下了心。 远远的见那人进了营帐,长寿才小声地把沈旦叫了出来。 此刻他们离那营帐不远不近,正好可以观察清楚周边士兵的一举一动。只是也不能在这边待的太过清闲,寒风如此萧瑟,他们既不进营帐,又在外面晃荡无正事可做,看着就很让人生疑。 沈旦就同长寿讲讲她之前是如何自己训练的,长寿把把式架起,沈旦就在一旁指导。任谁来看,都像是两个新来的新兵在一旁勤奋刻苦练习,挑不出错。 可只有二人知道,他们表面上在做这些训练,实际上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两处营帐,只见刚才接食盒的人,没多久进去把食篮拿出来送去了粥房。 沈旦看着那人彻底离开,拍拍长寿蹲马步蹲地酸麻的屁股:“行了,大概成了,轮到我们上场了。” 长寿早就支撑不住了,一直盯着那人没察觉,现在放松了神经后才觉得自己这条腿酸的想要锯掉。 沈旦掏出刚才拿到的空碗,抽出腰间的水葫芦里往里倒了一些水,又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扔进去,把这一碗水搅得黑乎乎,随后又把里面的杂质略微剔除些便走向营帐。 长寿忙一瘸一拐跟上去,看着这碗泥土水好奇问:“沈大哥,这是要做什么?” 沈旦煞有介事:“药啊,我现在要去给里面的人送风寒药。” 随后又阻止道:“你不必跟来,准备好接应我就行。” 竟然还能这样,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土方”!真是学到老活到老啊,长寿一副佩服模样点头。 这下换他在暗处跟着,沈旦光明正大地靠近了人质帐,果真不出意外被守门的侍卫拦了下来。 32. 人生在世全靠演戏 “今日的餐饭已经送过了,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手卫手向前举起,做出止步的动作,厉声问道。 沈旦举起手中的碗:“这几日正值季节交替,易患伤风。粥房命我为这位送些药来,一时着急匆匆赶来,忘拿篮子掩着,现下温度刚好,若再耽搁片刻怕是就要凉透了。” 两个守卫闻言相互对视,略一犹豫,其中一人开口:“送进去立马出来,不要耽搁,碗自会找人去收。” “是。”沈旦垂首恭敬应答,往前几步抬帘进入营帐。 帐中虽无甚奇特,却不是人质该享有的规格。 无甚华丽装饰,仅有一张普通床榻、椅子、堆着些书和文房四宝的书案,一火盆,再无其他。 地上赫然躺着一人,浓眉短髭,大约三十岁的年纪,身量并不算壮硕高大。由于喝了放过洋金花粉的粥,此刻面色青白,人事不醒。 沈旦放下碗,速速掏出怀中的鬼见愁草汁和手帕,将汁液倒在手帕上,暴力涂抹到那人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上,不消片刻,原本突兀的颜色,经过空气氧化和肤色更加融合,呈现出了灰青色,将这个人衬得活脱脱一个死人模样。 随后将人扛起来放到书案前的椅子上,看着又有些不自然,又将此人好好摆弄摆弄变成了趴在桌上的姿势,一切都收拾好后沈旦装无事发生。 干脆利落的将地上的碗拿起来砸碎,随后发出一声惨叫:“啊!死人啦!” 门外守卫们听到这凄厉的惨叫声,立即冲了进来。众人只见原本活生生的人此刻正趴在桌上,无一丝生气,药碗碎在地上,进来送药的沈旦则满脸惊惧摔倒在一旁,双手颤颤巍巍指向桌上的死人:“死…死了。” 为首守卫双目一凌看向沈旦:“怎么回事!” 沈旦话语中带有哭腔:“我方才一进来只见他趴在桌上,我喊了几声让他喝药,可他全无动静,走近一摇晃才见正脸已经面色发青,出气多进气少,怕是不成了。” 听完,守卫大喝:“所有人现在严守正门,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又指着沈旦道:“你嫌疑最大,待我去请示上官,你在这里听候上官发落。” “不要啊!兄弟,我刚刚入军营还没见过死人呢,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啊!”沈旦哭得锥心泣血,撕心裂肺,趴在那守卫身边拽着他的裤腿。 奈何为首的那位守卫铁石心肠压根不理她,一脚将她踹开后,把所有人都打发在外面严守戒备。 众人在外严阵以待,只留下沈旦一人在房间独自发出呜咽之声。 “呜呜”沈旦撇着嘴一边发出哭音,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摸着观察着营帐外的一举一动。 角落之处发出细碎的撕裂声,声音不大外面的人听不到,可沈旦耳聪目明朝那处望去。只见营帐一角处破开了一个口子,匕首尖儿捅了进来随后往上一划,一个大洞出现。 一只手把洞口碎布揭开,长寿的小脸赫然出现在洞口。 “沈大哥,部分侍卫已经被引开去了主帐,剩下不多都守在正门,这角处暂时没人。”话是这么说,长寿警惕看看周围语气不禁急了不少。 事不宜迟,沈旦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疾速走至“尸体”前二话不说扛起就走。 长寿撩着帘望风,沈旦将尸体从破洞口递出,长寿拽着腿往前将“尸体拉远”,沈旦又猫着腰窜出来,二人配合默契,动作迅速。 人质的营帐一般设计在环境地段并不优越的地方,这两处营帐也并不例外,不远处就是泔水口和马厩。 长寿将运泔水桶的推车拉来把尸体放到角落,又将马厩里面喂马的草粮拿来堆在“尸体”上作为掩护。沈旦思量几番又搬了几桶泔水桶放在大面处,装作要倒泔水的样子,二人一前一后,一拉一推,走至营地门口。 大晚上本来就人困马乏,神思倦怠。若是有敌情也只会是从外向内入侵,沈旦二人推着一车泔水要往外走,更是难以引起他人注意,只稍稍一说明去向,守卫便松快地将两人放走了。 二人如获大赦,奔逃的样子更是行云流水般顺滑,不一会儿推着推车便不见了人影。 略微一回神,见又回到了林中已奔逃了有些距离。沈旦提出可休息片刻,二人才脱了力,坐到地上休息。 长寿眼神炯炯,突然开始大笑。沈旦好奇:“你笑什么?” “沈大哥,你猜我刚才在一旁的营帐中看见了谁?” “谁?” “好些些熟人呢,元大哥和麻子哥也在里面,都是人质都被五花大绑的,关在那间营帐里。”说起这些,长寿又笑得前仰后合。 “或许是信了那榆树上高挂的旗子,草率夺旗之时被绑了。”沈旦打趣:“好啊,我在那边心惊胆战,你倒是看了出好热闹。没有暴露?” 长寿摸着下巴思索着:“没有没有,我就将将扎了个小洞,寻摸着万一那边营帐一击不中就先看看这边是什么情况,没想到就看到了这些,不过没有看到陈大哥。” 沈旦:“你陈大哥机灵着呢,想必旗子也早已被他拿走了。” 长寿纠结问:“那我们如此走掉,是不是不太好?毕竟元大哥和麻子哥也在那儿呢,我们要不要回去救他们?” “不必”沈旦摆摆手:“长寿你时刻记着,我们现在是斥候。活着将探得的消息带回大军才是我们该做的事,虽然这么说或许太残忍,但是拯救队友不能凌驾于一军,一国之上。” 长寿垂首沉默,但沈旦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拍拍他的肩:“战争就是这样,我们要摒弃私情以大局为重,这样才能保护更多的人。” “可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好,又如何能保护更多的人?”长寿发问。 沈旦声音发沉:“我们是兵,在我们踏上战场之时就代表着我们已经不是普通人,要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同时去保护别人,而不是被别人保护。” 沈旦捏着长寿的肩,将他的脸转向自己,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战场之上 首先保护好自己,再去保护别人,这是我教给你的第二课。” 长寿缓缓点了头。 “皮小子,个头不大胆量不小,你这三脚猫功夫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去保护别人。”气氛有些沉重,沈旦语调轻松,一巴掌拍上了长寿的屁股。 长寿惊跳,脸色微红羞赧。 许是这一巴掌打的回了魂儿,长寿的问题又一箩筐的压了过来:“不过沈大哥,你的脑子真好使,你怎么知道那个营帐里的人是真正的旗啊?” 沈旦伸了个懒腰躺在地上:“原本我是不确定的,只见旗子挂的那么高却无人看守,反而更多兵力放在了营帐上,所以我猜测考核绝不是那么简单。直到我进了营帐见到了这个人,才发现确实如我所想。” “这个人?”长寿指了指推车上的人:“有何特殊之处?” “虽然我们都是刚入营的新兵,没有见过真正的人质帐该是何样。但至少不是笔墨纸砚齐全,要床榻有床榻,要火盆有火盆的优渥环境。且他的食物虽说和大家一样都是粥,可它不仅是单独拎出的还有一把汤匙……”沈旦点到为止。 长寿却激动的一拍大腿:“对哦!如此说来他还自己单独关了一个营帐,竟然没有同元大哥和麻子哥他们关在一处!” “那这不就是钓鱼嘛!用旗子做鱼饵,引的那么多人都去夺旗,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失败。而真正的目标却是营帐里生生的大活人。” “沈大哥你真厉害,别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你却是走一步看十步!”长寿竖起大拇指,拍着马屁。 沈旦忍俊不禁:“你个小马屁精!从陈一所说的考核之法,同我们所在的处境对不上之后,就该小心了。” “沈大哥的意思是说,陈大哥骗我们?可若旗子没用,他却是把旗子拿走了。” “倒不是骗,只是考核之法必然不能年年相同,想要考验出真实水平当然要别出心裁,若能被人随意打探出,那不便成了流水账,考核也就成了笑话。”沈旦又展了展腰,打着哑谜:“旗子嘛,或许也是有用的。” 太费脑子了,长寿觉得自己再问下去也搞不明白其中关窍,只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下怎么办呢?这便成了?” “成了。”沈旦玩味看着他。 长寿看着那眼神总觉着不靠谱:“真成了?” “成了。”沈旦依旧没有正形,把长寿的心吊得七上八下。 “哎呀!沈大哥你别玩我了!” “哈哈哈哈哈……” 任务只有一天的时间,沈旦二人为赶着天亮之前回营,只休息了片刻便抓紧速度连夜赶路。 好在泔水桶一出营便扔了,减了不少重量。两人又推着推车在林中奔波,土石泥块皆是障碍,不时感觉推车也是个累赘,走到最后,沈旦干脆把人背在了背上。 长寿直感叹,沈旦不仅有头脑,还力大无穷精力无限。沈旦已经对这小子的马屁免疫,不为所动。 33. 两具“尸体”排排躺 “果然还是肉好吃啊!”想起回来之前在林中吃的烤野兔,肉质焦香嫩滑,滋味鲜美。原本这已经是顶顶的好吃,没想到沈旦又从林中现摘了一些香料,捣成末撒上,更是滋味无穷!长寿喉结不自觉的滑动,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沈旦和长寿并排坐在地上,身边还摆着刚刚带回来的“尸体”。见长寿思绪仍沉溺其中,笑道:“竟如此好吃吗?” “沈大哥别的不说,我以后跟定你了!你简直是全才,连做饭都做得这么好!”经过这两日的相处,沈旦觉得长寿被她迷得不可自拔,她长到如今从未听过如此多的夸奖。 这小萝卜头行事机敏,胆子也不小,嘴巴甜还讨人喜欢,沈旦对他也是十分的喜欢。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饭量是大了些,营中的糠米粟食怕是也吃不饱,不知道自己靠打猎能不能把他养起来。 沈旦心下暗自琢磨。 “沈大哥,这人怎么还没醒?”长寿看着地上“尸体”毫无要清醒的迹象,虽然面色比刚倒下的时候要好了很多,不再异常青白,可奔波了一晚上依旧没醒,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他们早早就回到了开始集合的地方,也是教头让任务完成之后集合的地方。这是出了营地后不远处的一个丘陵,他们通常也会在这里训练。 这一大片区域情况比较复杂,复杂之处就在于各种地势种类多样。除了丘陵,还有一小片森林,森林后还有片不是特别险峻的山崖,对于他们平时训练,应对各种场景的转换比较便捷。 沈旦三人回来这一路没有什么坎坷,平稳顺利,只是回来的太早,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让二人都有种走错了地方的错觉。 总之是折腾了一天一夜,晨光微启,二人都没怎么合眼。 “放心快醒了,我分寸拿捏的刚好”。沈旦等也实在是无聊,从路边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用舌尖和牙齿抵住绕来绕去玩弄着,双臂垫在脑后躺下打算小憩片刻。 长寿眨着两只大眼睛见沈旦有了睡意,不再出声。同样揪了根狗尾巴草,用毛尖一侧捅进地上“尸体”的鼻孔里戳来戳去。人若是醒着通常感觉痒会打喷嚏,若是人睡着了,也会如此吗? 可见长寿也无聊的很,开始探索起了人体的生理反应。 “终于……”不远处一人虚弱倒下,身体扑倒在地上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沈旦耳尖微动,一双黑目陡然睁开,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 长寿已先一步跑了过去,他看着这人衣服眼熟,至近前发现正是陈一。他面相疲惫,容颜倦怠,满脸污垢,衣服破烂好似经历了一场大战,双手紧紧捂住胸口。 长寿高喊:“沈大哥,是陈大哥回来了!”一边这么喊着,一边拉着陈一后颈的领口往沈旦身边拖。 沈旦看着这实心眼的孩子生拉硬拽往过拖陈一,鞋子都掉了。等人清醒怕是脚后跟要着火,终是看不下去快走几步至跟前,环住他的腋下往肩上一挑,扛猪一般扛了起来。 长寿愣了愣,往下一看陈一的鞋子没了,再往后一瞧就在不远处,赶忙跑过去捡了起来。 这下终于算是凑齐了两具“尸体”,沈旦和长寿两人头顶头,一齐俯看着躺在地上一个比一个睡得死的人。 “沈大哥,你说陈大哥是遇到啥了?怎么这么狼狈。”长寿捂着嘴巴惊讶,“不会也像咱们一样遇到狼了吧?” 沈旦摸着下巴:“瞧他这样子不像。” “呜”其中一具“尸体”发出了声音,眉头微皱缓缓睁开双眼。 师长卿一睁眼就见两个陌生的脸孔,直勾勾盯着他看,他想说话但奈何身体依旧虚弱,嘴巴张了张未发出任何声音。沈旦明白他的诉求,立刻将人上半身抱起,一条腿曲起抵住后背,随后抽出腰间水葫芦打开递在他唇间,一手扶着后背,一手提着水壶微微倾斜一点点倒着。 沈旦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只是一场考验但是为了完成任务,只好让这位兄弟受了一些无妄之灾。她决意对这人之后要好些,于是各种鞍前马后,又是擦嘴,又是把人平放到地上嘘寒问暖,冷不冷热不热,要不要盖件衣裳。 师长卿态度冷漠,喝了水后眼睛合上,再没有睁开也不搭理他们。 长寿见此人又没了动静,悄悄的把两个食指放到他鼻尖探着鼻息,沈旦见状在他手背用力一拍,长寿吃痛缩回看向沈旦,只见她没发声却手脚并用做出:不礼貌,让他休息不要打扰的姿态。 长寿小嘴一撇,白了师长卿一眼。 旭日初升,越来越多的队友从不同的方向回来,或互相搀扶或形容倦怠无一不狼狈。 长寿四望,始终没有看见元宝和麻子。沈旦仍然气定神闲小憩着,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陈一悠悠转醒,起来第一时间便将手伸入怀里,摸到了东西浅浅松下一口气。 长寿见陈一苏醒,有眼力劲儿的将水葫芦递给他:“陈大哥,你怎的如此狼狈?” 陈一不答,只微微一笑接过水壶一通狂喝。 长寿:“你可是已经找到了旗子?” 陈一大喝了几口才算解了渴,放下水壶拿衣袖擦擦嘴:“是。” 他说完这话,瞥了一旁的沈旦一眼:“沈兄弟莫要失望,我若成为队长定会带领大家多赚些军功。” 沈旦睁开眼,神情平静只唇角略有起伏,毫不在意:“陈兄哪里的话,陈兄有如此抱负,我相信若做了队长,一定会带着我们小队出人头地。” 陈一看着少年面色如常,语气不咸不淡,不亲不疏,仿若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只觉对方是在强撑无所谓,自己也不好多言,说多了难免像在炫耀。 长寿便不同了,孩子心性。在他旁边一直磨着他,说是要一睹旗子真容。 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陈一从怀中将旗子掏出。 旗子做的简单随便,同长寿在大榆树上看到的没有任何不同,木枝子上绑了块三角红布条,上面写着一营两个字。 长寿接过摸了摸,好奇道:“ 陈大哥是在何处摘得?” 陈一:“就是那演练场榆树之上。” “陈大哥果然厉害!可那榆树如此高,微微一动就可能被发现。你又是如何摘下?”长寿仍刨根问底。 陈一眼神微闪,滞了滞缓缓回答:“其实元兄和麻子兄付出良多…我…” “好了长寿,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什么时候能把你这追根究底的毛病改一改。”沈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长寿撅起嘴巴可怜巴巴道:“人家就是想知道嘛,沈大哥和陈大哥都那么厉害,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们一样!” 沈旦宠溺地伸出双指做夹子状,夹住了他的撅嘴:“那我再教你第三课,该说的不该说的不要说,该听的不该听的不要听,该问的不该问的不要问。” “那我岂不是白生了一双眼耳,一张嘴!” 沈旦敲了他脑瓜子一下:“你心里清楚就好,记住这些能让你活得长一些。” “哦。” 陈一见沈旦与长寿亲密互动,如兄如弟,眼睛中多了几分探究:“沈兄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沈旦拱手:“不及陈兄本事大。” 陈一唇角微勾:“没想到仅一夜之间,你们二人竟处的如此相熟了。” 沈旦呲牙一笑:“这一夜险象环生,我们二人过得特别狼狈。不知陈兄过得如何啊?”随后又上下打量一番陈一,啧啧道:“看陈兄你筚路蓝缕的酸楚模样,想着这一晚好过不到哪里。趁着教头没来,不妨再休息片刻?静心养神一番,等着待会儿受奖罢。” 这话听着起初没什么问题,但越品其中的毒辣劲儿才缓缓上头。沈旦和长寿除了面容脏乱些,丝毫未损。与他们相比之下,陈一发冠凌乱,面容脏污,衣衫褴褛,这不就是嘲笑他一副乞丐模样,让他闭嘴修身养性么。 沈旦要是知道陈一心中所想,定会举手发誓举头三尺有神明,请苍天辨忠奸。 陈一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抖动:“多谢沈兄关怀,静心养神就不必了,沈兄才需收敛锋芒,或在军中能过得舒坦些。” 沈旦别无他想,坦然接受。拱手道了几声“多谢多谢”,话语之中敷衍难掩。 陈一见沈旦压根儿没有听懂他的意思,颜色比锅底还要黑。 师长卿再睁眼时,神情自如,已经完全缓了过来。长寿见他挣扎的坐了起来,欲上前扶,对方拒绝了他的好意。 沈旦想同陈一赶快结束聊天,四处张望假装很忙乱的样子,看到师长卿醒来心下大呼“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快走至其身边,不管对方如何推拒依旧扶着他。 沈旦一只胳膊给对方搭着手,另一只胳膊揽着对方腰,一副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模样。沈旦不察,师长卿心下觉得姿势怪异,却说不出哪里别扭。 “大哥如何称呼?”沈旦讨笑。 “师长卿。” 沈旦问:“师大哥,现在感觉好些?” 师长卿面色冷硬:“不必叫的如此亲昵,我们不熟。” 35. 兄弟你好香啊 “早看见你不顺眼了,你小子嚣张什么!” 沈旦闻言垂首,只见马厩旁一人被四五人围在中间。 说话之人是个粗莽汉子,正死死揪住中间之人的领子,凶神恶煞。 “乖乖的给爷爷擦擦鞋面,以后不再那么傲,便不找你麻烦。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粗莽汉子松开了中间之人的领子,但却一拳一拳怼在他的胸口上。汉子手劲不小,可他却只有肩膀晃了晃,身体不动如山,可见定力不错。 “哑巴了,说话呀。”另一人见他始终沉默,洪声道。 依旧是一阵沉默,不反抗,也不迎合,倒显得中间之人十分木讷。 周围几人“哈哈”大笑,彼此之间目光交汇,充满了不屑调笑与戏弄。 “呵,挺有骨气呀,你爹娘知道你这么有骨气吗?”粗莽汉子说着,手便伸向了中间之人的脸。 说时迟那时快,大汉手伸向中间之人脸庞的一瞬,便被拿捏住了动作,强行制止行为。 裴逐聿抓着伸向自己脸的手的手腕,表情未变,但声音冷然:“莫要提我爹娘。”话音落下,嫌弃地拧了拧眉,松掉了那只手。 “呦,还不乐意了,你狂什么!傲什么!入营这些时日,你都不来拜山头,是真当我们步兵三营没人了!”大汉一旁的小兵张狂道。 大汉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说:“我知道你有些本事,要不加入我的队伍,我便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收下你。” 裴逐聿和谢连台分开,刚回营就被这群人早有预谋的拦截在此处。马厩在暗处,若非出兵之时,此处平时只有马倌才会来,所以这群人才会选择在这里有意为难,只是这手段实在不高明。 裴逐聿原本疏朗的心情,此刻变得不那么明媚,总觉眼前之人有些痴呆,回想刚才自己只使出一分力来制止他的行为太过愚蠢,让他觉得自己好惹实在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可是又不好使出真手段,他略有些纠结。 旁人不懂他的心思,见裴逐聿眉头紧锁,十分为难,只当是已经开始思考大汉的提议。 “快点儿,想好了吗!我们老大是看得起你才邀你,你别不识好歹!”一人手拿着刀柄,欲戳弄裴逐聿。 一树枯叶从空中飘落,遮住众人视线。枯叶哗啦作响,似有清风拂过,便听见手持刀柄之人“啊啊啊”呼痛,众人视线瞬间被转移到此人身上。 “不必害怕,我来助你。”沈旦清朗之声从上空传来耳畔。 裴逐聿抬头,沈旦一袭红衣踏空而下,衣角随着风鼓动翻飞。许是因为临睡,头发不再规整束起而是用发带高高扎起,长发猎猎,眉眼如剑,嘴角噙着一抹笑。 只那一瞬,裴逐聿好像觉得天地骤然失色,眼前只剩下眼中的一抹红。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明明只是统一的暗红色兵服,却被沈旦穿的像模像样。定是因为自己这位兄弟手脚修长,身量匀称,不似其他歪瓜裂枣。 “你还呆愣着做什么,来我身后。”沈旦落地的刹那,单手撑地膝微曲,尘土轰然四散。随后站起迅速将裴逐聿拉至身后。 发丝随风飘起,一阵幽香丝丝缕缕漫出。 这是什么花的味道?裴逐聿放慢呼吸,细嗅着。 随即又反应过来,心下直唾弃自己变.态,定是和谢连台走的太近,学的都不知羞了! 沈旦未察觉身后裴逐聿的小动作,唯有呼痛之声不绝于耳。欺人的大汉警铃大响,横刀戒备道:“你是何人!做了什么!” “不就是被小石子打了一下还在鬼叫什么啊!欺软怕硬,就你这孬货,如何在战场斩杀敌人!”沈旦奚落道。 小石子?众人视线转移到沈旦手中。 沈旦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中抓握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石头,在空中抛来抛去自娱自乐。 他管这叫小石头? 裴逐聿眼角抽.动,嘴角又微不可查地勾起,果然是个妙人。 沈旦:“再者我是何人没必要告诉你们,你们在这边欺负自己的战友可会想到,有朝一日生死之际,你的后背不得不交给他时,想起今日所为你们还能安然度日?难道不会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吗?” 大汉仍不示弱,依旧凶神恶煞:“那是后话,他能不能活到那时还不一定呢!” 沈旦冷笑:“也是我友仁慈,若是我,定是要将欺辱我的人剥皮熬油,捅他三刀六个洞,千刀万剐亦不足惜。毕竟战场之上谁死谁活都不一定,对吧?” 她眼中寒意森森,手中的石头被她玩出了花,不再上抛,而是不断反复揉.捏盘弄。 “废话少说,上了战场如何要真刀真枪见真章。”大汉不再啰嗦,一拳破风而来。其余众人见状,有样学样,四面夹击。 对方齐齐上阵,拳风凛冽,沈旦一记鞭腿横扫,代替劲风,直接扫向离她最近之人的肋下。一个旋腿,将这人与其他人像串肉一般串在一起踹到一旁,彻底破解了包围之势。 重拳再次袭来,她又脚步一错,身形从容滑出半寸避开,几招几式,依次化解从容不迫,在外人看来沈旦打的轻松无比,可只有这几个挨打的当事人知道,她每一次的重击都“力有千钧”。 此处打架虽然不易被人察觉,可同样动静不宜闹得太大。几个闹事之人也明白这个道理,连被翻倒在地时痛呼,都静悄悄的。 大汉猛地挥拳,直击沈旦的下颌,沈旦没避,反而先一步一记直拳打向他的胸口,逼得他连连后退。 其他人连忙将趔趄的他扶住,只是见大汉都被打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大汉受到了沈旦一击,心下震惊至极,虽然招式平平,没想到看着人那么瘦弱,几次出招却颇有实力。 “还打吗?”沈旦大气没喘,语气十分平常。 “你们今日这番行径背后定是无人指使,只是自己犯蠢。我虽不知道候将军是个怎样的人,可神武军中军规森严,定不会允许有欺凌同袍这样的事情发生,若他知道你们在营中做的事会是什么后果?” 大汉脸涨得通红:“你凭什么告我们!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沈旦不疾不徐道:“就凭我是斥候营的人,同你们步兵营八竿子打不着。将军是不一定会信我,可也不一定会信你们。两兵相争各执一词,为何我一个斥候营的会管你们步兵营事?将军好奇定会派人查明事情原委。你们做这样的事并不是一次两次,若你们以往所做的一切都被将军所知,如此局势之下还做不团结军中之事的事一旦曝露,必要杀鸡儆猴。” 沈旦从容不迫走至大汉面前,虽然身高比他略矮一截,可周身气势却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微微歪头直视对方的眼睛,语气漫不经心:“还是说,你们在赌候将军查不到你们做的这些乌七八糟之事?” 这话问的几人一愣,沉默良久,都没有了反驳之力。 “今日我们可以不追究你们的责任放你们走,但你们最好老实一些,莫要想着不 欺负我友人就转头又去欺负他人。我今日既然站了出来,必须要将这件事管到底的,若是让我们发现再发生这样的事,我不怕将你们告到候将军那里,与你们在主帐辩上一辩。”沈旦语气很轻,但分量很重,此话中的真实程度无人敢怀疑。 几人见到了沈旦打架的莽劲儿,更是相信她能说到做到,几人双目对视皆无言,只好狼狈爬起身来,掉在地上的装备,头也不回跑走。 那几人跑的比兔子还快,既没胆子偏偏还要做坏事,沈旦对此颇有微词。裴逐聿见眼前少年意气风发,舌灿莲花,一时怔住。 沈旦目送走了那几人后,一直没听到裴逐聿有动静,回头一看人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回事,真被吓傻了?”沈旦手攥成拳,玩笑一般捶了一下裴逐聿的肩,对方才缓过神来。 “什么?” “不应该呀,你不是挺厉害的么。怎么现在没有了动静?”沈旦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她在树上就看到了裴逐聿被“欺负”的样子,虽未真正出手,但那份定力和拿捏住大汉的手法就可以看出他和那汉子不同,应该是有些武力在身上。 “你知道?”裴逐聿眸色沉沉难辨。 “能看出来你本事不错,那有什么稀奇我也还行啊。不过你一言不发却任由他们欺负,是有些可惜了你的本事。”沈旦耸耸肩可惜道。 随即她又道:“不过看你这老实模样,便是那种被别人欺负也不轻易还手的人。” 裴逐聿:“你不气?” “气什么?”沈旦抱胸问。 “我没有同你说我会武之事。” 沈旦噗嗤一笑:“这有什么要紧,会些防身之术总是没错的,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们虽是朋友,但也不必事事都同对方解释。” 裴逐聿有些较真:“那你知道我会武不会受伤,为何要帮我?” 沈旦像是在看怪人一样看着他:“你是个傻子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这一番话问的奇怪,沈旦觉得这人根本不会交朋友。只是做一些作为朋友应该做的事,他便要追根究底讨问个清楚,定然是个没被朋友如此对待过的人。 如今月色正好,她不想问对方在这儿做什么,只想静赏这一片月光。 远处密林中,谢连台握着从外邦买来,价值千金的千里镜眺望观察着营地里发生的一切。 他原本只是像往常一样想看看裴逐聿有没有安全进去,眼见着又有几个兵混混来找他麻烦,不由得为那些混混感到可惜。 为他人唏嘘一番,便打算收了东西离开,原本会以为像往常一般“随意打发”了事,这次却有了变数:一人从树上跳下救了他。 想来这便是裴逐聿新交的友人,如此精彩关键之处自然不能错过。谢连台疯狂调试的千里镜,试图对准焦点看清那人面孔,可惜再好的千里镜,离得如此之远,亦无法看清对方面孔,只隐隐见了个背影。 这个背影好似有点熟悉。 是谁呢? 谢连台左思右想都没有想到,除了裴逐聿还有哪个自己认识之人会入军营。 平日常来往的都是些二世祖、花花公子,怕是连军营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进来。 但自己万花丛中过这么多年,识人辨人的技术不可能有问题。通常见一面,此人的身形就会印在自己心里,所以这人定然是自己见过的,可究竟是谁? 36. 喋血赤卫 “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候嬴坐在主位神色一凝,沉声发问。 沈旦单膝跪在地上,拱手低头回话:“回将军,属下是斥候一营沈旦,家住榆林镇小庙子村。” 营帐内烛火通明,除了她和候嬴还有副将再无其他人。 刚才沈旦又同裴逐聿七七八八聊了一会儿,自觉时辰不早,两人分别后刚回到营帐竟又被叫了起来,这回是正事儿便又重新装束了起来。 人就是这么不经念叨,说谁的名字这不就得见谁。她心里想着最近也没有闯祸,教头来传话只说是上官要见,也没具体说什么事,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进了主帐发现算上自己也只有三人,气氛也不算严肃,便放下了一半心。 候嬴:“听闻这次夺旗时,你没有带回旗子,反而带回了一个人?” 沈旦恭敬道:“回将军,是。” “你是没听清楚规则吗?说是让你夺旗,为何带回了一人!且听说还是使用了药将人迷晕带了出来,竟然对自己的同袍下手,真是好大的胆子!”沈旦看不见候嬴的表情,只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威慑。 她一滞,随即回道:“回将军,是士卒莽撞,只是原想着教头也未曾说过旗子非人,士卒经过一番思量后猜想或许是将军另有谋划。将军骁勇善战,治兵之术更非寻常,此次考验不循常理也并非没有可能。” 候嬴眉头微拧:“那你这是在猜我的心思,你若是猜错,不怕我军法处置你吗!” 沈旦:“将军是明理之人,事情若有异,定会细细查问一番,不会随意处罚将士。若是您并无出奇的想法,我这么做确实不妥,您一定会让教头处罚我,而不是像如今这样见我。” “你在赌?” “是在赌,作为一名士卒所有的生死都是在一瞬中赌来的,而我作为一名斥候更是要在危机之中相信自己的判断并迅速做出决策,将情报带给将军。”沈旦义正言辞。 话音落下,立时脑袋上方传出了豪爽的笑声。 “起来吧。” “谢将军。”沈旦垂手站起。 她抬起头才算是正眼看到了候嬴。一寸长的刀疤,从他的右眼皮一直划到右脸上,魁梧的身姿配着这条刀疤,让他的面目威武狰狞兼具。 候嬴饶有兴趣:“那你这个赌徒确实“赌”对了,那你再猜一猜为何如此设计?又或者说为何你得到了彩头却没有让你当队长?” 沈旦看了一眼众人的脸色,无异:“此番猜测或许有些大胆。” “无妨,直说。” “将军没有将此事在白日宣布,且此刻帐中只有我们三人,想必是一项极为隐秘的事情不便太多人知道。作为一个斥候,唯一能做的无非就是探听和解决这些隐秘的事,所以只能猜测是有一些秘密任务交于士卒,且此事干系重大,非各方能力都在上乘之人不可做。”沈旦坦率直言。 非各方能力都在上乘之人不可做。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都被她的自信坦率折服,脸上都有些隐约的笑意。 “哈哈哈哈,好一个非各方能力都在上乘之人不可做。” 候嬴主座之后木屏风中走出一人,沈旦定睛一看,此人竟是师长卿。 他不再是白日那副狼狈模样,白日的一身铠甲换下,此时仅穿了一身深蓝色葛布短褐常服。眉眼之间也不是白日那般正经严肃,虽然仍然蹙着眉,但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候嬴介绍道:“这人你认识,师长卿,以后他负责教你一些其他的本事。从今天起,你除了是斥候营的普通斥候,还是我神武军的喋血赤卫。” 喋血赤卫? “是。”沈旦虽不明白,但也未出声发问。 “喋血赤卫负责执行更高一等的任务,其他事你不必知道,需要你出现时自会找你。”师长卿看出了沈旦眼中的不解,大致解释一番。 沈旦颔首。 候嬴:“你先退下吧,到了训练之时他会去找你。” 沈旦弯身抱拳,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将军,那我也先退下了。”副将抱拳道。 候嬴抬抬手,副将恭敬退下。 “你当真觉得这小子靠谱?”候嬴看向师长卿发问。 师长卿施施然到一旁的椅子上,倒了一盏茶轻啜一口:“眼力不错、脑子不错、手段也有、你不是说他功夫也不错?” 候嬴沉思片刻:“是,我记得当时休息时就是他在同别人打斗,算是斥候营里的一个刺头。” 师长卿放下杯子:“那就是了,看着像个好苗子,我试一试。” 候嬴坐不住了,来到师长卿面前急切问道:“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件事要上报吗?” 师长卿食指摩挲着杯沿,缓缓道:“再观察段时日吧,确定没什么问题再报,反正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晓。” 候嬴迟疑应下。 —— 沈旦打猎从没喊过苦累,自学防身术也没觉辛苦,和师长卿相处的短短几日她简直把前十几年没受过的苦都受了一遍。 她有理由怀疑师长卿在报她的一药之愁,但没有证据。从前学的那些都是兴趣使然,够用就行,不一定要练成什么绝世神功,没有要求所以心上自觉学的不怎么费劲。现在是上官下的命令必须遵守,纯属一个愿打一个不愿挨。 除了出普通任务和训练,其他时间都在师长卿这边“饱受折磨”,休息时间几乎都被压榨光了。沈旦听沈牛说自她出生就没安分守己过一日,为了照顾她,常把青禾累的直喊“救命”,长大后也三天两头上房揭瓦。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身虚体乏之人,可师长卿的训练强度真的累的她想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家中光景也没到穷的淌屎的地步,沈旦真想回到夺旗那日一巴掌扇醒自己。 活该! 夜间山风呼啸。 她此刻手脚并用扒在山崖壁上风中凌乱,师长卿立在山崖上如无事人看热闹一样。 沈旦汗湿单襦,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留下,山风独独吹的手脚鼻尖发冷,不禁打了 个寒颤。 “什么时候在这边坚持了一个时辰再下来。”师长卿口吻轻松。 沈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一个时辰?确定不是一刻钟? 她转头看着自己的身下,沟壑深渠一览无余。虽然现在攀爬的地方不是什么悬崖峭壁,但是也有十几丈高,崖壁上连个树枝子都没有,没有丝毫可以缓冲之物,一旦力竭摔下非死即伤。 沈旦咬牙切齿:“你在寻我开心么!想让我死直说!” 师长卿笑中含着几分狡诈的意味:“谁让你同我没大没小的,今日可算是能治治你了。” 沈旦手上青筋凸显,力有不逮,好言好语道:“师大哥,只要你把解药给我,我保管以后无论训练什么都再无二话,唯你命令马首是瞻。” 师长卿冷笑:“你一个男人怎么这么没有骨气!给我挺直腰杆好好训练。成天要死要活的,我若是真把解药给了你,你怕是下一秒就能从这崖壁给我翻上来。” 沈旦克制着使劲的表情,努力让自己面目不那么狰狞,睁大眼睛一副纯洁天真的模样:“我保证说的是真的,你看我这双真诚的眼睛。” “你休想骗我,你个浑小子成天戏耍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回营避避风,你老实在这里呆着,若是让我知道你偷懒,你就等着拉稀水吧!军医可不会救你!”师长卿语毕后扬长而去。 “别别别!我错了!” “你回来!师长卿!” “师大哥?我真的以后不戏耍你了!” “师长卿!你个大混球!!” 沈旦全身心都在反抗,可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如死灰,见他真的已经离开,只好心中再次暗自咒骂。这人说是回营,也不知道在哪里悄摸躲着,偷偷监督她,她吃过好几次这暗亏,师长卿一个回马枪回来自己准没好果子吃。 可恶的师长卿竟然趁她不备给她下泻药,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也不知道是哪个庸医研制出的奇特泻药,两个时辰不吃解药,必会泄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要不是她害怕去找师长卿算账的路上淌屎,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她真的想和这个人“决一死战”! 和师长卿相处后,她发现他不是个尊于陈规旧俗之人,确实为了“打开他的心房”做了些对于师徒关系来说有些离经叛道之事。 可师长卿这么做太不地道了,完全是置她的脸面于不顾! 沈旦脸憋地通红,她此刻更像只壁虎四脚攀爬在崖壁,被师长卿捏住尾巴动弹不得,却又不能像壁虎一样断尾求生,环视四周更没有戏本子里主角躲灾的山洞。 片刻,她呼出一口气,把眼睛轻轻闭上,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攀爬的双臂上,不想再想此刻的处境,越想越恼人。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旦?” 沈旦睁开眼,长久的闭目让眼睛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此刻睁开眼周围一切看的格外清楚。 “谢……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