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啼》 1. 第1章 六月徂暑,焦云灼日。 合冠的芭蕉树垂髫,翠翡青的枝笼了一抹日光。 今日是闽州清河崔氏与郑氏的联姻之日,郑宅热热闹闹地接踵摩肩。 相隔几里的梧桐台,鸟雀欢乐的叫声也被隐去,空寂伶仃。 莺娘踮脚踩在门槛上,焦灼地眺望着,眼里逐渐氤氲起了水雾,“大爷怎么还不来!” “咳,咳咳……” 同时,沙哑虚弱的咳嗽声自厢房传来。 清河崔氏乃闽州百年的高门阔族,崔柔奴面色煞白却努力维持着仪态,半倚着榻,苟延残喘地等着今日的新郎官。 也是她的夫君。 “还不来吗?”伴随着话一出,她嘴里一股血腥味涌出。 早晨才梳好的垂云髻又乱了,灼灼夏日里,她只觉得冷。 像沉默已久的病树,外头还光鲜着,内里烂透了的腐朽。 “去传话的小厮是个瘸腿的,得等等。”像哄孩子般,莺歌侍立着伺候她,“该喝药了,夫人。” 大约是感觉自己快死了,崔柔奴只觉得心窍里莫名地横生了点委屈,“我不喝。” 什么是该? 她嫁入清河四大家之首的郑氏,整整六年,扶持夫君、抚育儿女、伺候婆母,克已复礼成了诸家闺阁贵女的典范。 四四方方的后院却围困了她一辈子,她终日活在他人的眼光里。 前些日子那冒失说漏嘴喜讯的小丫鬟,又怎会是无意的呢? 都在等,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临到头了,各个都盼她死。 崔柔奴往日素艳的皮囊落了阴郁将死的灰朴,更显得她气色不佳。 崔郑两氏的宿仇要回溯到十几年前,政党之争、分崩离析,她爹害得郑侯入狱,释放时小儿惊马竟摔了下去,最后死不瞑目。 若非是天子赐婚,两族间绝不会允了这场婚事。 她刚嫁入郑宅时,也受过好一顿磋磨。 有这样的背景在,她的好妹妹崔柔昭,怎么会愿意嫁入郑氏做继室? 最合理的理由,大抵是因为和郑裴两情相悦。 崔柔奴忽而想起了自己的青哥儿,气若游丝地撑起了身子,指向几案上的绡麋竹扇,她答应过的,做好了让儿子来取。 莺歌欲言又止,踟蹰道:“大哥儿在外院。” 暗地之意,青哥儿不愿来见她。 外院房檐廊角挂了囍字,张灯结彩的红绸锦色,新娘子应当也是艳如春棠的。 不怪青哥儿。 这样的喜庆和热闹,常年难有,何必来沾她这将死之人的晦气? 她才想开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怕是再也禁不起等了。 她从枕下掏出了写好的和离书看向莺歌,眼神颓暗,“妳亲自去请。就请他念在我将死,尚有遗愿。” 含在眼中的泪水还是没兜住,莺歌哽咽着应声而去。 郑裴是君子——钟鼎世家的嫡系,自幼习四书五经六艺。 他又生性温和端正,虽不爱她,可看着自己为他生儿育女、荣辱与共了半辈子,到底也不会绝情至此。 她表情淡漠,心中思忖。 果然没过多久,风尘仆仆的脚步声传来,递荡到了她的耳边。 秾艳的一抹红先映入了眼帘。 恍惚间,她彷佛回到六年前大婚的日子,可骤而被穿堂风拂醒,如今的新娘子,是她的嫡妹。 郑裴清隽的脸被烛火分割,半明半灭的匿在了暗处,鼻骨挺直,内勾而翘的瑞凤眸敛着点寒意。 他生气了。 夫妻多年,看脸色她还是了解的。 应当是觉得自己坏了他的好日子。 郑裴只着了玉頩色的里衣,身形更显清癯。 他竟然在门外脱了婚服。 崔柔奴眸色微动,没有太大的情绪,“爷来了。” “嗯。”郑裴僵直了身子,坐在一侧,相顾无言。 崔柔昭知道吗?她要嫁的人,是个寡言少语的闷葫芦。 已到强弩之末的状态,崔柔奴任由思绪涣散。 沉痛、嫉妒、不甘仿佛西沉的残日,都从四肢百骸散去了,只归于了沉寂。 目若枯槁的倚着软枕上,见对方不开口,她无力的先启唇,“爷想给她什么位分呢?” “什么?” 崔柔奴见他沉了脸,只觉得有些讽刺,勾了勾唇,“爷若不想说便罢了。” “谁告诉妳的?” 郑裴鬓角紧绷着,青筋跳动,尾音里裹挟了点隐忍的怒意。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面白到泛了死人青,唇灰目衰,好像这瞬间才被惊骇到。 只见他扭头看向莺歌,“妳说!” 莺歌忍住了哭腔,恨不得咬碎了牙,“有人正等着夫人让位呢,爷觉得还能是谁?” 郑宅是百年大族,比这城隍庙矗立得更早了半甲子,选进来的丫头都十分守规矩,只为了这沉甸甸的月俸。 这些消息若是有人刻意指使,那就一切也就合理了。 喜或怒?还是漠然置之? 她很想瞧瞧郑裴的脸色,可自己的眼皮却不住,脖颈后的筋骨像颓死的树,要拖举不动自己了。 她抬手吃力地从枕下掏出和离书。 做完这些,猛地一摊血瞬间从口中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抱歉。” 她像是颗瘦零零的枯竹,装不满本就窄短的小衫,骨节凸起得锋利。 和离书递到郑裴手中时,他并未低眉,而是猛然拉住了她的细腕,气息浮动得厉害,“怎么吐血这么厉害?” “人都要死了,也不算厉害。” 她淡淡地解释,出气容易进气难,费力地指了指和离书,“爷把这签了吧,咱们好聚好散。” 郑裴顺着她的指向低了眉,随即视线胶着。 空气沉重、缓慢地流动着,死亡、解脱悄然盘踞。 过了半晌,男人低哑的嗓音才乍起,“我去请郎中。” 等了这么久,她只当他是欣喜地痴了神,谁料郑裴却避而不谈。 崔柔奴难免带了点气,只是羸弱得硬不起来,只好简言意骇地点拨着,“你我和离。” “好聚好散。”她又重复了句。 “好聚好散?”一声嗤笑传来,她茫然地侧眸,只见了郑裴下颌紧绷着,眸色晦暗地望着她。 似有话却不说。 男子的指节自是好看的。像竹节般骨肉匀停,一节、一节地撕裂了手中的纸帛。 “柔娘,我不会和离。” “你——” 崔柔奴气息粗喘着,她气到几欲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同时红了眼。 凭什么都这么欺负她? 临到头了,她只想恢复自由身葬在穗穗的身边,不至于女儿一个人孤零零。 甚至,她不必郑裴死后给她烧香、入宗庙。 这辈子的姻缘孽线缠了二人一辈子,谁都不好过,因此她不怪他。 嫁入郑氏六年,她掌侯府中馈、事事俱细的料理,族系盘根错节,各房各势倾轧而下,步履维艰,累得她分身乏术。 婆母厌她是崔氏女,挑剔地催她在生了青哥儿的第二年再生了穗穗,又嫌弃她容色过于秾艳,丰臀乳膏的俗,不堪为当家主母。 嫡出的小姑子性格跋扈骄傲,日日采买奢华首饰,银货两讫地挥霍,库房里时常没了贵件,都是被这小祖宗拿走送人的。 而郑裴…… 崔柔奴感觉一口气窝在喉间,不上不下地哽着她几乎无法呼吸。 郑裴出身名门、先父郑侯曾是大儒,因而他学识了得。 一入朝便任命了正四品的中书舍人,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地埋头公务,即便下朝回来,书房也是烛台长明。 郑裴是敬她的,多年未纳通房,自洁守礼,给足了她体面。 旁人来看,她过得已经算是和和美美。 嫁了个体贴的世家郎君,有一双儿女且无妾室碍眼。 她曾经也蒙蔽了空荡荡的心窍,哄骗自己,她够幸福了。 即便这宅院那样高得可怕、琐事多到层出不穷,只要夫妇相伴,总有出头之日的。 可日子太长,太难熬了。 三年前的暮秋,女儿和二房嫡子同时得了天花。 她唯一能依靠的夫君,却是罪魁祸首。 “柔娘,鸿哥儿毕竟是二弟唯一的骨血,我派人去再寻药了,穗穗不会有事的,妳放心。” 唯一的药给了鸿哥儿,穗穗小小的身子在她的怀中冷透了,继而装进那样小的灵柩,她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多么可笑。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无力地从枕上滑落,陷入了厚厚的被衾中。 “放过我吧。”她真的太累了,这一辈子,怎么样才算到头? 莺歌捂住嘴生怕哭出声,她瞥见了大爷身形颤动,只觉得心里快意无比。 夫人病入膏肓,大爷凭什么能娇妻入怀,幸福美满地过下去? 烛火弱了下来,男子的脸庞暗了几分,抿唇不语,唯有眼窝湿红。 他也不知为何浑身颤动、不受控制,只能拼命攥紧了掌心,稳住身形。 什么东西似乎从心腔里剥离,血肉模糊地撕扯着,痛得几欲窒息。 郑裴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忽然起身,步伐仓惶到有些失态,眸里迸发了点亮色,“等我。” 见男子离去,崔柔奴自知靠不住,可是她如今已经没有力气起身了,虚弱到吃力低哼:“莺歌。” “哎,夫人。”莺歌匍匐地跪在她身侧,不断地用手捂热她的脸颊。 温度一点点降低, 生机逐渐枯萎。 “我有二愿,求妳替我记得。” “一愿和离,我与他本就是段孽缘。请他将我葬在穗穗身侧,永不入郑氏祖坟。” “二愿--青哥儿生性倔强,虽不与我亲近,母子情薄,但他到底是我儿。妳替我告诉郑裴,若他日后难免桀骜犯了错事,怜他年幼丧母,上心管教。” “夫人!”莺歌再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地抹泪垂泣。 此时风吹过,合欢枝自窗外零落而下,一阵脚步声传来,密集如鼓点。 听起来急躁不已。 “妳非今夜占着姑爷是不是!” “昭儿被纳作侧室,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占了正妻的位分,岂非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容不下!” 尖厉的声音刺挠得人耳生疼,崔柔奴眼神失焦,她没有一丝力气再去回应了,只有胸膛还有丁点的起伏,证明她还没死透。 娘还是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一听脚步声便知道是她。 其实,周晴还算是个好母亲。 崔柔奴望着头顶的帐幔想着,那年妹妹贪玩拉着她溜出府结果意外坠河高烧,周晴便是这样搂着小女儿,仰头指尖绕着幔帘,哼唱着她从未听到的婉转小调。 周氏是肥硕膏臾的苏浙之族,多绵绵小湖、窈窕渔女,哼的也是吴侬软语,她从未听过、也从未去过。 午后梦魇,她赤着脚想见母亲,嬷嬷却在身后高呼着夫人睡了。 两人一同撞见了此幕,嬷嬷的劝阻戛然而止。 随后默不作声地抱住了她,拍着她的后背,“大姐儿,夫人自是疼您的。” 那时她懵懂且疑惑。 为何嬷嬷要说这句话?若是鲜明存在的事实,又何须不停地告诫着她。 如今她终于懂了。 母亲本就不待见自己。 “妳——”周晴看着床榻上脸色煞青、几乎没有呼吸的人儿,一时怔忡。 她看向莺歌,怒斥道:“她病成这个样儿,妳还不去请郎中!若是今日死了,白白地脏了昭儿的婚典。” 莺歌匆匆地跑去寻郎中,崔柔奴安静地看着她,“娘,妳来了。” “妳把姑爷喊来作甚?妳知不知道今日是妳妹妹和他——” “我快死了。”崔柔奴打断她的话,“让他来,自是给妳的女儿让位。” “我的女儿?” 周晴看着瘦到几乎没个人形的她,双目涣散、唇色惨白,只觉得莫名地心慌,怒意都被掩盖,只能努力扶住桌沿,不敢再近一步看她。 周晴不喜欢长女。 可长女出生时,人人都说生得漂亮,粉团子娇滴滴的,圆溜溜的杏仁眼,秀巧的小鼻子,合该菩萨座下的仙童一般。 如今眼前的人,却像半个迈进棺材板的死人。 被“死”这个字眼惊到了,周晴音色也莫名的颤了起来,胡乱低骂,企图驱赶心头莫名的慌乱,“这么大的人了,弄得半死不活,我没妳这种女儿!” “是啊,没有也好。”大梦浮生一场,她很快就可以解脱了。 只是,还有一事。 崔柔奴侧目,“当年妳要扔了我,到底为何?” 她即便性子再木讷,不讨人欢心,堂堂崔氏嫡系,不至于连口饭都喂不起。 周晴何至于私自扔她到荒山上。 “妳,妳在胡说些什么?”生怕被人听到,周晴上前连忙捂住了她的唇,小声道:“我看妳是疯了!” 周晴骤然压迫着她,崔柔奴只觉得肺腑里猛地缩紧。 随即——“噗”的一声,猛烈的血不断地涌出口中。 一股、两股、三股,逐渐浸湿了整个床铺。 “怎么会这样?” 周晴连忙松手,瞪眸看着眼前的一切,嗫嚅着唇,哆哆嗦嗦地掏出手帕给她擦嘴,“怎么擦不干净?怎么会这样!” 她眼神失焦地重复着,一把扯下大节的帐幔,慌乱地擦拭着,嘴里嘟囔着:“郑裴呢?妳夫君去哪儿了?妳这般死了都没人会知道!” 崔柔奴很想笑,可唇边染了血渍,脏得很。 她也不知道郑裴去了哪里,或许早就回去了。 “不许死。” “听见了没,妳不许死!” 周晴的喊声落在耳侧,崔柔奴吃力地开了半扇眼,随即眼皮又沉重地阖上。 她恍惚中看到了狂奔而来的郑裴。 鬓发全乱,喜服散开,眸底猩红一片。 他遥遥伸出手,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已经听不到了。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她缓缓闭上眼。 屋外骤风急雨忽落下,绵延七日而止,花枝七零八落。 闽州人人都道这雨似有所感召。 正因雨歇之日——恰是崔氏侯夫人的头七。 2. 第2章 洛水名天下,双谢拔头筹。 闽州以东为洛水,气候温热,每逢夏初雾雨蒙蒙笼罩灰瓦,白墙头上水鸦儿筑窝。 长宁河两岸,多有摊贩叫卖声阵阵,人头接踵,贩夫走卒不绝。 “到了老宅莫要多话,乖乖待在行哥儿后面。” 妇人温软的叮嘱声自耳畔响起,少女垂了车帘,无奈颔首:“娘,我知道,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少女出挑的艳目压不住冠盖京华的浓色,唯唇自饱满,不点而珠,裹了点及笄的纯稚。 “哎。” 向徽容自然是担忧的,女儿生得这般模样,总令人担惊受怕。 她摸了摸女儿乌黑柔顺的鬓发,任由少女趴在她的膝头:“这么大的姑娘了,还爱撒娇。” 这么说着,她却将女儿搂得更紧。 “娘在当然要撒娇!” 从前话本中,她曾见过人死后遁入空门不得轮回,但附在她人身上,却是鲜少有之。 如今已是仁和十三年,距她死后,已有六年光景。 崔柔奴--不,如今该唤自己一声谢卿语。 她六年前再睁眼,竟成了个玉琢稚嫩的女童。 那时白布挽联、凄乐阵阵,亲爹薨逝,风髻雾鬓的小妇人垂了清瘦的胛骨,体态肌肉无一不秀怜,呜呜咽咽地哭着死去的夫君。 而女童,则微嗔着眼皮环视四周,道貌岸然的中年男子拭了把无形的泪,余光却胶在了小妇人雪白半泄的丰隆处。 她心里低叹一声。 只怕这一世的路,也是险之又险。 洛水王氏百年间曾出过前朝帝师的峻挺人物,只是如今却势微没落,嫡长子虽不算闽水一带拔尖的英杰,不过到底是可惜了。 毕竟才年方二十余八,不到而立之年,且膝下唯有一女。 亲爹死后,所谓庶出的二叔一大家子呜呜泱泱地住进了王氏主宅,美其名曰照料母女二人。 可鬼魅般的二叔却时常耷拉了吊梢眼,趁着夜里,扒在她们宅院的兽鼻门环后,偷窥春意美色。 隆冬大雪日,也不得安生。 谢卿语拎了只刚灌好的汤婆子,向了门外一甩,只听了一声哀嚎:“臭丫头,信不信爷把妳扔了!” 向徽容紧紧堵着她的耳朵,默默地垂泪。胆战心惊的,几乎每日都睡不好。 可事有转机,一日她娘外出采买布匹,回来时却满脸羞涩,莹目顾盼间隐匿了点暧昧的情意。 谢卿语当时不解,不过很快她便清楚了。 她,以及她的二叔,都未曾想到听闻了宅院外马匹嘶鸣,而入眼的——竟是洛水谢氏的车徽。 车轮嵌在霁雪中刻出深辙,八銮竹穗的马车赫然停于府前,车與的厚帘掀起,露了截斑斓的袍袖。 众人诧异中,谢卿语却听见娘先一步垫脚轻唤:“谢郎。” 再之后便是—— 英雄救美、两情相悦的夙愿下,娘亲迎着二叔的冷眼不甘,毅然决然地带着她改嫁。 她也成了洛水谢氏庶三子的嫡女——谢卿语。 洛水谢氏是闽水乃至京城都毋庸置疑的顶级阔族,低调却自窥风骨,甚至……连清河四大族也是逊色几分。 不过娘心悦的,并非是谢氏嫡支的嫡出一脉,而是庶三子谢施,分居于城南的宅隅中,任昭武副尉。 谢卿语很快就见到了自己的嫡兄——谢行。 少年面若冠玉,神骨俊秀,恍惚间,谢卿语似乎看到了以前的郑裴。 十七岁时,刚成婚的郑裴。 不过目光流转间,少年却先行勾了唇,恣意地冲她吹了声口哨。 谢卿语垂目,这点不像郑裴。 大好的欢喜日,他只会缚手而立,寡言沉闷地替她掀了盖头,吐出几个干巴巴的字眼,“妳我就寝吧。” 她原本想象的伏低做小,隐忍度日的场景并未出现。 谢施为人清正本分,后院之中只有一个病恹恹的通房,发妻早逝,所以母亲一嫁进来就是当家的女主人。 有母亲一如既往地溺爱,新爹关怀,长兄虽顽劣,待自己却是体贴得入微,仆役也尊她为真正的谢氏女。 谢卿语心上五味杂陈,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前世她汲汲所求的,今生毫不费力便得到了。 看来确实是崔柔奴福薄。 而今如同黄粱一梦,她已是谢卿语。 真要说唯一的不好,便是谢氏老宅的祖母过于严苛,待她母亲疏离冷漠,对她亦同。 不过谢施总是护着母女二人,清隽的侧脸神色真挚,一次次对祖母说:“母亲,儿心悦容娘,卿语亦是我亲女。” 她看向谢施出神了片刻,鼻间酸得可以。 这一世,似乎当真好了起来。 刚过及笄之礼,又到了谢氏老夫人五十有六的大寿之日,知天命的年纪,老妇人痴迷于佛道,又喜好热闹。 谢施拗不过老宅递来的帖子,只得带上娘子和一双儿女同往。 再说他多年官职未得晋升,此番前去亦是有求于五弟。 马车悠悠行驶,半刻钟后总算到了。 谢宅坐落于青遂山的脚下,葱茏碧翠遮住墙垣,气派的黑木大门上挂了橙皮黄穗的祝寿珐琅掐丝灯笼。 枝繁叶茂,谢卿语抬头,从中窥见了几缕香火。 恰如谢氏一族,绵延百年,生生不息。 跨入正院时,阶下一点绿苔泛了水气,合意堂上,鹤发潘鬓的老妇人正由嬷嬷伺候着额间点钿。 堂下两排,坐满了老少男女,皆锦衣华服。 “奴婢可听闻,先点钿后拿篦子梳头到尾,一辈子顺顺溜溜的。” “你这老货,嘴倒巧。” 老妇人笑骂了声,瞥见了来人的身影,笑容淡去稳声道:“老三家都来了。” “是。”谢施命小厮呈上了玉质的药菩萨琉璃尊,有祈福去病的好兆头,“儿恭祝母亲,福寿绵长。” “有心了。” 谢老夫人这才真情切意地挥手让几人落座,瞥见了一抹翠蓝色,只见少女上着豆绿层染的中单,下悬天青重绢的垂髫裙裤,似香雾滟滟。 见老夫人眯了眼,右方一盘髻妇人也看去,神色莫名生了点戾色。 旁边一小妇酸言酸语,火上浇油,“瞧这三哥家的语姐儿,大嫂你瞧,竟和咱们元姐儿一样俊呢!” “四弟妹说笑了。”向徽容白了脸,勉强勾唇。 谢元可是谢侯的嫡长女,以后是做娘娘的命,卿语如何与之相比。 谢行微敛眉,想着替妹妹出头,却被一双素雪的细腕挡住。 谢卿语走近,正巧与老夫人锐利的苍目对上,虽然胆寒之意渐生,却仍缓缓舒眉,“这花各有各的好,无一不艳,可国色唯有牡丹可堪其名,四叔母虽这样说,可侄女却愧不敢当。” “这!” 四夫人霎时青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谁知道这老三家的女娃娃,倒这般的伶牙俐齿,最后这矛头又指了回来。 说元姐儿是独一份的牡丹,自称艳俗,可不是说到了老太太盼着嫡孙女入宫为后的心坎里头了? 果真老夫人开了怀,点了点堂下的少女,冲着方才的盘髻妇人弯了眉,“老大家的,妳听听,这丫头嘴可巧,竟比元姐还口齿伶俐。” 侯夫人也适时消弭了冷色,摘下手上温润通体无杂的半山青翡翠叮当镯,递向了少女,“是,不光母亲,我瞧着这丫头也喜欢的不得了。” “这玉镯本是想给元姐儿的,如今瞧了语姐儿,只恨不得当自己亲生的疼!” 这话打着趣,众人也纷纷捧场笑应了声。 谢卿语温顺的接过了玉镯,却见侯夫人还打量着自己,下一秒就说:“母亲,我瞧着语姐儿来的正是时候,可以与我一道去郑府。” 老夫人咂了口茶又开口,谢卿语刚想询问却没插上话,“自是有缘分,既然元姐儿替我这老婆子去祈香几日回不来,让语姐儿陪你去郑府一趟也罢。” 侯夫人闻言,笑得更顺意了些,刚才还垂目含怯的谢卿语忽然抬了雪颈看向她,眸中蕴了点不明的晦涩,“大伯母说的可是清河郑氏?” 侯夫人笑着点头,髻鬓上的金虫草扁头簪琳琅作响,“郑家的老夫人正是我的胞姐。算起来,妳也可唤一声她长姨。” 谢卿语只能点头,后来她全程小脸惨白,看上去十分可怜。 回程的马车上,向徽容看着神游天外的女儿,疼得心窝子难受。 这谢家老宅,若以后无要紧的事,万万不可再来。 他们勉强吃了顿合家宴,想等得五爷竟一直没有露面。 此番夫君未能求得五弟帮忙,女儿也莫名揽上了活儿,向徽容心突突的跳,很是不安,“莫怕语儿,去了便跟着妳大伯母,就当见见世面了。” 清河郑氏亦是大族,且郑裴年轻有为,不到而立之年竟已任中书令,得天子嘉赏。 谢卿语无声点头,如果这都是天意,逃不过那只能认命了。 况且如今她是谢氏女,不是郑家妇。 . 三日后,低调长穗的小车停在了府口,马儿扬蹄踏步,侯夫人的丫鬟青雀掀了纱帘唤她上来。 马车内置了冰鉴鼓吹着,谢卿语此番去,未过分装饰。 少女腰肢纤若蒲草,罩衫芽黄,更衬肤白睫翠,素白绸鞋轻轻一探,痒得人心猿意马。 侯夫人暗叹了声可惜,亲热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此番去只当是自己家。妳长姨家有位表姐,可惜前年出嫁了,不然妳 们也能一同聊聊。” 谢卿语心中嗤笑,这郑嫣亭她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刁蛮跋扈的小姑子不知磋磨了谁家倒霉的儿郎。 刚到了青胡同巷,油青色的天染了墨灰,淅淅沥沥的小雨溅了裙裾,郑家仆妇早早儿地立在门口,执了桐油伞侯着。 “侯夫人可算来了,我们夫人可是一直盼着您呢!” 她瞄了一眼果然是个眼熟的老虔婆。她婆母出身洛水甄氏,出嫁时带了陪嫁丫鬟,李嬷嬷便是最亲近的那个。 “哎!怪我来迟。” 谢卿语和侯夫人被簇拥着进了正门,眼前景色无比熟悉。 中庭置湖,水榭潺潺。 青花瓷大肚缸中斜斜地插了株青翠田田的荷叶,日光煌煌,水中泛了丝绸的皱影。 谢卿语一想到即将看见郑裴与崔柔昭的身影,心里就莫名的恶心。 出乎意料,正堂里只坐了一人。 即便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可乍一瞧着从前雍容端庄的甄氏忽而苍老了数十岁,她还是一惊。 甄氏皱纹横纵面上,四十余岁的妇人瞧着如老婆子一般。 郑裴还算孝顺,莫非是崔柔昭磋磨了婆母? “阿姐,我来了,让妳好等!” 她只能按下心惊,跟随着侯夫人一同入座。 “这是三弟家的语姐儿,阿姐妳瞧,多好的一个美人胚子。”侯夫人突然贲张着手臂,把她推到了靠前的枣花木椅上,任由甄氏掂量扫视。 像是打量货物一般,谢卿语感觉自己要被盯出个洞来,身躯被毒蛇缠缚,黏腻得令人作呕。 就在她要彻底忍受不了时,甄氏突然动了动身子,叹出声:“确实是个好姑娘,只是太小了些。” “娇花一样的年纪,最是得人疼的。” 不知二人打着什么哑谜,空气里氤氲了点檀香的浓醇,谢卿语嗅着心下莫名的躁动,喝了盏普洱也不顶事,随即福了福身,“大伯母、老夫人,语儿有些难受,不知——” 她咬着贝齿,二人瞬间意会,是人皆会有三急。 甄氏笑着让洒扫的丫头带路,可随即又唤住了走至连廊的少女,意味深长,“语姐儿可在后院随意逛逛,只是东院有一合欢树围拢的宅院,蛇鼠出入,莫要靠近。” 合欢围拢,东院——不正是她的梧桐台吗? 何时竟有蛇鼠出没了? 不知老婆子搞什么怪,谢卿语心头冷笑着称“是”。 走至门外,隐约听闻了“牌位”、“发妻”的字眼,二人提起了自己,也不知郑裴是否按约定把她埋到了穗穗的坟旁。 出了屋舍,空气也畅爽了几分,谢卿语沿着从前走了千万次的小路,掠过了来往的仆役,来到了后院凉亭处,鲜有人来,却景致宜人。 崔柔昭如今是什么位分、郑裴如今官职如何,她都不在意,人都埋进了黄土里,尘烟往事已尽。 她唯一在意的是坟冢埋于何处,青哥儿这六年来过得如何。 心中思绪杂乱,她看着凉亭上似乎有颀长身影,被枝干所挡,惊慌地以为是郑裴在此,谁料风过吹树,露了男子的半侧脸。 高眉凤鼻、侧颌勾勒出清雅之姿,当真是浓墨重彩的好颜色。 男子正安静坐于中置细蔑竹帛垂帘下,手持竹简。 幸好,不是郑裴。 谢卿语长舒了一口气,仓皇转身,却正巧和身如修竹的少年撞上。 瞧着大约十一二的年纪,眉翠目秾,瞧着年龄不大,却俊流有名士之风,眉骨高挺、倨傲地睨着她。 “对不住小郎君,你没事吧?”自知理亏,谢卿语连忙致歉。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少年生的莫名地熟悉。 这眉眼鼻骨,甚至犟骨头一般的脾性,都莫名地侵扰了她的心腔,竟有股说不出来的酸涩。 少年冷哼一声,直直地就要甩开她轻搭的手,却被一声冷斥截住。 “这就是为父教你待人处世的礼节?郑柏青。” 熟悉的声音自羊肠小径处传来,清冷如沁玉。话音毕,一截绯红官袍露出。 一声平地惊雷,炸得谢卿语眼眶生疼。 她转身就想逃离,可周身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张熟悉的俊脸全然落于眼前。 而身侧的少年,不情不愿地仰着头,带着一双崔氏祖上特有的淡色瞳孔,凝视着她。 少年眼底委屈地湿红,像只倔强负伤的小兽,隐忍不发:“对不住,是我错了。” 不。 谢卿语只觉得胸腔血液逆流而上,气息也粗重了几分,潮湿的红漫上了眼眶,她微启唇,却落字无声。 是她,才要说对不起。 她竟然未曾认出眼前的少年,是她的青哥儿。 3. 第3章 郑氏自有书香底蕴,因而卵石路两侧甚至置了鹤擎博山炉,绕了轻薄的烟。 可局势,却有剑拔弩张的姿态。 来人官袍绣着仙鹤的补子,銙带玉质,身姿凛然,带着不斐的气度。 郑裴看上去似乎变了许多。 从前的温润内敛,如今像佩剑开光,多了冷峭凌厉的弧度。 六年未见,他倒是官运亨通。 谢卿语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心无波澜,唯有心疼青哥儿,似乎与唯一的至亲关系并不和善。 倘若崔柔昭这个继母口蜜腹剑,再给青哥儿暗地里使坏或折辱他,孩子两面都遭了冷遇。 越想她心下越疼痛。 “还不致歉?”郑裴陡然加重了尾音,厉声呵斥。 谢卿语鼻腔发酸,心疼之余刚想说无事,谁料青哥儿却猛地看向郑裴,眼底淬着火,“祖母让你来的,对吗?嬷嬷的话我都听到了,说是要为你选妻!” “父亲担着克妻之名,一个崔氏女死得还不够吗?” “还想克死——” “啪!” 掌风呼啸落下,清脆的响声后,少年侧脸立刻高高肿起,渗出了血迹,耳朵也传来嗡鸣声。 郑裴垂眼,过了半晌才沉缓道:“她是你娘,不是什么崔氏女。” “我哪儿还有娘,早死了。” “她是个命薄的,被你克死了,正好给姨母让位。”郑柏青冷笑了声,步伐微乱,掠过众他们仓促离开。 郑裴怔住,胸口压得发紧,有些发麻。 他不许府中任何人提起她,可这里头……却不能包括他们的儿。 记忆一点点穿过他的骨缝间,像在侵蚀点仅有的丁点暖意,郑裴莫名的喉头微涩。 看着青哥儿恣睢快活的年纪里,竟是过得如此不顺遂,谢卿语的心被紧紧揪起。 她想说些什么,可嗓子灼哑,难落一字。 她的死自是抑郁体弱的缘故与郑裴无关,何来克妻一说? 青哥儿这样恨他父亲,属实是她不想看到的。 郑裴大抵被误担了克妻之名,才至今未娶正妻。或是如此的谣言,因而他舍不得立崔柔昭为正室? 还有,什么嬷嬷说的与自己相见,以及娶妻?电光石火间,谢卿语从混沌中拨开了云雾,瞬间清醒。 刚才甄氏和侯夫人窃窃私语,莫非是想促成她和郑裴? 谢氏三娘的身份,连她从前一半也比不过,按理说如何能嫁给官居正二品的郑裴,想来也是做妾的命。 她与郑裴,最好是永不相见。 想到这里,谢卿语呼吸彻底乱了,转身便想仓皇逃离,却被唤住,“谢娘子。” 她没有回头。 “若我母亲说了什么,妳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郑某并无此意。” “是。”她规矩回应,以郑裴今时今日的尊位,自是瞧不上她。 更何况心上人早已入府,何须再红袖添香? 眼下除却身旁的丫鬟窈娘,竟只有郑裴。 前世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再次袭来,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虎口,却被双幽深的瞳孔擒住。 郑裴看着她的手,神色晦涩。 谢卿语连忙放下。 多年习惯难改,她刚掌管府馈时,思忖时就会如此。二人情浓时,郑裴常盯着她幼稚的举止,笑她和稚童一般。 多年夫妻,连她身上有哪颗小痣,郑裴都清晰地熟知。 她再留在此处,只怕难免露馅。 可她还没迈开步子,刚刚凉亭处的身形竟闲庭信步地走了下来,手中菩提玉串微响。 这样炙热的天里,年轻的郎君竟还披了层云雀绣的长衫,瞧着身量修长,体态却有些削瘦,如瘦梅清骨。 男子掠过她,身上携了苦香,谢卿语不自觉耸了下鼻尖,正巧撞进他毫无波澜的眼底。 对方并未理会她。 那人看向郑裴,淡淡道:“皇陵圜天大祀改日商讨即可,今日似乎打扰郑中书了。” “五爷慢走。” 郑裴沉声,今日一场闹剧,当真让他汗颜。 他拱手相送贵客,谁料男子却突然顿住,侧身转向谢卿语问:“妳是谢家的?” 谢卿语一惊,诧异之余微微颔首。 谢氏子女绵延不算茂盛,谢元是大房谢侯的嫡长女,府里当之无愧的大姐儿,再往下是大房庶出谢昕,年方十七,去年过给侯夫人,以嫡女的头衔刚嫁了清河一名门望族的庶出哥儿。 谢四家的芳姐儿是最小的,虽是四爷嫡出的明珠,可才掉了乳牙。 算起来,她是继室带来的拖油瓶,不该入宗庙算正经主子。可谢施诚恳涕零的求了老夫人,她才摇身一变成了谢家三娘。 旁边窈娘低呼一声,凑近了说:“三娘子,这似乎是咱们五爷,你瞧那玉珩。” 和田碧玉的质地,刻祥瑞饕鬄,最重要的是——徽纹乃是谢氏的小篆。 此人……竟是她名义上的五叔。 这倒着实令她有些尴尬,真怪不得她。 谢卿语心里哀叹了声,要知道她本就鲜少去谢宅,一年到尾零星三四次。 每次前去,谢施总提及她有位五叔,名谢怀,是谢老夫人的嫡幼子,可她从未见过。 因是老蚌生珠,谢老夫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门阀贵妇皆笑,这位谢五爷怕是要养成了招猫逗狗、桀骜不驯的公子哥。 谁料她这五叔十分争气,惊才绝艳、满腹经纶,因而十七科举登科及第,后入仕,如今更是经世大儒,先前的太子太傅,连太子也得礼让三分。 如今之所以回到洛水之地,不过是静心养病。 怪不得方才郑裴那样崇贵的身份,还要带了些恭敬的礼节。 若是美玉带瑕,唯一不好的便是这位五叔身子骨不好,是位泡在药罐子里的玉人儿。 谢卿语眼见着这位五叔简言意骇的问了句后离去,连个眼神也没留给自己。 果然,和阿爹说的一般——性情疏冷。 她带着窈娘回到长寿堂时,却迎面撞上了甄氏的另一个陪嫁丫头顾嬷嬷,常年一副笑模样。 顾嬷嬷眼尾落了鱼线般的纵横,“三娘子回来晚了,侯夫人忽而有事先行乘了马车回去。正巧我们老夫人清闲,您可在这小住几日陪着唠唠嗑。” 名为唠嗑,实则是将她做了献予神龛的祭品。 祭这昏聩荒诞的郑宅。 谢卿语心头蕴了点怒意,她再痴傻也明白了,自己被大夫人做了顺水人情推给了甄氏,促成给郑裴选妾。 人果然贪心,有崔氏望族的侧室,还要纳谢氏的女娘做妾,莫非真要把郑裴装点成名门贵女的收容地。 可惜了,若甄氏知道自己是她那早亡且恨之入骨的儿媳,只怕要骇晕过去。 她彻底沉了脸,秀眉微拧,也不再顾忌什么虚头巴脑的颜面,福了福身,“那当真不巧,还请嬷嬷替卿娘辞谢老夫人的好意,我阿兄近些日子过生辰,还得回去忙。” “妳!” 顾嬷嬷仿佛没见过这么不知礼数的小娘子,咬牙暗骂了句,看着温软可人的,竟是个煞星。

可老夫人说了,务必留住此女。特意请了长鸣寺的善空住持算了,这谢三娘子与老爷算是极好的姻缘! 她刚想拿郑府压一压这桀骜的小娘子,谁料谢卿语根本不给她机会,转身便一阵风儿似的走向宅门,窈娘紧跟着,困顿不已,“娘子,咱们怎么回去才好?” 谢卿语步履如风,看起来潇洒,实则她也迷茫,这郑宅在清河东,谢宅在洛水城南,附近并无可租赁的油青马车。 细雨靡靡,打湿了她裙尾。高檐听雨,重山宿了垂雾,遮住了胡同小道,更是难以出行。 眼见顾嬷嬷就要撵上,谢卿语焦灼地眺望着,只盼有来往的车夫。 “三娘子。” 就在她咬牙决意淋雨而行时,清脆的声音自雾中而来,包了兰苕色头巾的书童碎步跑近:“您一同上马车吧。” 窈娘从前是谢施的婢女,似是见过小厮,笑道:“三娘子,这是老宅伺候五爷的青宁。咱们当真是好运,五爷竟还没走!” 谢怀竟还没走? 她心一横,眼下也无其他法子! 谢卿语上了马车掀开垂帘,男子身披了层鸦青杭绸的薄袄,半倚着软壁,阖着眸不语。 这马车中还置了几寸温炉,放着莹瓷的药壶,还有剩下半碗苦药的杯盏。 夏日里披袄、温炉煮药,当真是…… 谢卿语思忖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五叔身体当真是差的可以。 就在她望着眼前之人出神时,对方却赫然睁了眼,瞳仁竟是微澄的淡色。 太过于干净,如一池春湖鸳水,漾了溶溶月色。 很难不让人溺入其中。 谢卿语怔神之际,对面之人先开了口,“可读过《女戒》?”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侧身靠近了一寸,“五叔,你说什么?” 谢怀神色微冷,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对上少女钗横鬓乱,往下轻薄的衣衫半湿,露了玉隆半寸,显了旖旎风光。 他只能又闭了眼,喉结微动。 在谢卿语不解的目色中,他赫然卸了薄袄,扔给她,“穿上。” 谢卿语低眉,看着自己几乎湿透的上纱领口,洁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她瞬间脸色刹红,连忙合拢了薄袄,恨不得立刻埋进地里不出来。 她宁可湿着走回城南,也不愿在这窘迫的空间里和谢怀共处。 “多谢五叔。”羞耻归羞耻,她还是得道一声谢。 谢怀并未回应。 一路静默直到马车停到了城南小宅处,她才暗松了口气,道了声谢就要下车离去。 今日可算作她两世来,最慌乱的一日。 “谢氏女不可为妾。” 她已掀了半扇帘,这时身后才传来了他说话的声音。 所以他刚刚问她有无看过《女戒》,是认定了此番是她殷切同随侯夫人来,企图攀附郑侯? 她扯了嘴角,脱下薄袄扔还给他,“莫说是妾,就算是正妻也非我所愿。”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青宁望着少女窈窕的离去的身影,脚下的涟漪都像带了点忿然,忍不禁嘟囔:“爷,这三娘子的脾性也忒大了些。” 竟然敢这么和他们爷说话? 要知道就连东宫也得恭敬地喊爷一声先生。 谢怀敛眉,手中的薄袄似乎沾染了些女儿家常用的海棠粉膏香,他的额角忽而坠坠地痛。 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让他感觉到无奈。 “罢了。” 毕竟还是个不知人心险恶的小娘子。 4. 第4章 雾水渺渺,含烟带月。 妇人着白底水红双喜纹的褙子,矗立谢宅门口眺望着。 向徽容眼下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如珠似宝的疼着,语姐儿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她便开始忧心。 林嬷嬷劝慰道:“夫人,姐儿必然不会这么快归来,郑府这样规严清正的阔族,多少也需好好交涉一番。” 正当她越发焦虑之际,竟见女儿完好归来。 向徽容心下大安,迎上去,伞柄低覆下来,“回来这样早,同妳婶母和郑老夫人拜别了没有?” 可见女儿脸色微暗,唇撇得平直可挂两三油壶,这时向徽容才意识到不对,回眸朝不远处雾里的油青色马车望去。 澄波雨珠飞溅,一只素白的手撑起了半扇车帘。 指节如竹、干净笔直,当真是极优越的。 可……那似乎像男儿郎的手,不似女子的。 视线上抬,与一张淡漠至极的脸对上,向徽容微怔,对方竟颔首致意,又侧目看了眼女儿的方向才垂下帘子。 马儿扬蹄离去,嘶鸣混了雨声淅沥。 “那是……” 向徽容喉间微吞咽了下,看向身旁的少女,“语儿,是妳五叔送你回来的?” 要知道,语姐儿可从未见过她这五叔,高门鼎族的嫡子,全京城最光风霁月的人物,天子颂赞的世家第一儿郎,如今竟亲自送了女儿回府? 还不是顺路的。 向徽容见谢卿语点头,心中虽惊诧却没忘记问了最重要的一句:“可同妳五叔道谢了?他这样忙的大人物还送妳回来,当真是个温和仁善。” 随即她脑中掠过“克妻”二字,向徽容心中暗自惋惜,多好的郎君?竟莫名地背了这坏名声。 她紧紧地凝视着女儿,却见谢卿语鬓湿、绛绡香汗浸润,漫眼低肩的垂怜模样,便知是淋了雨的缘故,先让婆子煮了热热的姜汤,簇拥着少女回了暖屋。 谢卿语的眼垂得极低,她只说了甄氏刻意留她小住,倒没说想撮合她给郑裴做妾的晦事,眼下多说,只怕母亲更担忧。 至于与谢怀回程的一路,她实在不知如何同母亲开口诉说。 毕竟她不仅没和谢怀道谢,甚至——还怼了自家这位官位亨通的五叔。 想到自己临别前所做的凌厉模样,同被捕杀时故作野驯的野兔般,可怜又可笑,不知谢怀如何看待。 越想心头越乱,午梦千山,她阖眸午憩时思绪也是一派烦乱,光怪陆离的前世旧影儿一幕幕地浮现。 “我看你是当真愚昧不觉!竟考了这没眼见的成绩,我真是愧见列祖列宗!” “爹你还说我,你当年不也考了三次乡试吗?” “你,你个逆子!” 门外噼里啪啦的争吵声簇成了一团,谢卿语惊吓中起身,披了件烟绿的绉纱小衣,行走时无风自动。 来了青章台,仲夏笼翠的柏树遮住了正堂的光景,可谢行一眼却瞧见了妹妹,像寻了救命稻草般挥手抬臂,“阿卿,妳唯一的阿兄我要被打死了。” “少烦你妹妹!” 谢施怒目圆睁,脸色比砚台更黑,四处扫视着该寻些什么再揍谢行一顿,竹篾着实太轻,不解恨。 “爹爹,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兄长身子骨刚好些,去年那样凶险的境况,可能都还没好全呢!” 听罢,谢施顿住。 去年还未回洛水时,谢行这原本康健的少年郎竟意外染了场重疾,差些去了,当时吓得夫妇二人好一阵儿的心惊胆颤。 他无奈地放下手叹了声,指了指案台上一册竹简,赤红的“丁末”二字昭然夺目。 谢卿语知道,谢行来了洛水需考进百鹤书院修学,科举是每个世家儿郎必经的路。 百鹤书院算是洛水最历史悠久的存在,出了好些进士,甚至登科状元。 只是相对严谨,入学需参与检考。 等级划分为——甲、乙、丙、丁。 丁末——可谓是最差最差的存在。 再说得难听些,请来的院长是经世大儒,他自然恨不得踹出此类不知进取之人。 谢卿语悻悻然,她对此倒不陌生。 前世她刚嫁入郑府时,郑裴还是十七岁的世子爷,清正自律,日常的小考也多是甲等、甲优的好成绩,根本不用甄氏操心。 如今,倒也不怪谢行生气。 谢行看了眼娇柔的小女儿,怕再教训谢行会吓到她,只能长叹一声,摇首离去,“孺子不可教!” “幸亏阿卿来了!” 谢行束发垂肩,他也是生了副好颜色,斜眉飞鬓,凤目潋滟含情,常常几句话便哄了向徽容喜笑颜开,低叹闺女还不如兄长嘴甜。 发尾系了结红缨,谢行摸了摸被打到微痛的手腕,迎上妹妹疑惑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掏出了一个竹猫。 他爽快地递给谢卿语,“当当当!阿卿妳猜我从哪儿得来的?” “实话和妳说吧!这是我从周山——哎?阿卿,妳怎么哭了?” 谢卿语凝视着竹猫出神。 她摸了摸脸,湿乎乎的泪赫然沾在指腹,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只能努力勾唇道:“只是一时迷了眼。” 可——这竹猫,她竟手抖得不知如何拿起。 刚颤着骤而拿起,却又控制不住力道,下一刻竹猫便滚落在地上。 她心底袭来刀绞一般的痛意,视线昏聩涣散,她只见了谢行仓惶失措的身形奔来,缓缓闭了眼。 恍然中,她回到了那年春。 穗穗的出生,恰在暮春馥郁时。 小姑娘自幼乖巧可人,白糯米似的雪腮上娇憨地嵌了翘挺的小鼻、秋水似的杏眼,虽是世族郑氏的嫡长女,可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见谁也亲。 连郑裴这冷清冷性的古板阿爹也一改常态,一见了穗穗便连忙抱起亲几口才罢。 甄氏看似严苛,对上青哥儿这嫡长孙也是态度淡淡的,唯有穗穗出生时,竟有了几分亲近之意,私底下让人送来了甄太夫人留给女儿的玩具——泛黄的竹猫。 虽看似简朴,实则意义非凡。 穗穗极喜爱这竹猫,时常夜里抱着,咯咯地仰头朝她笑。 直到那日—— 她人生中永不愿回想的那天。 唯一治天花的药被郑裴送去了二房的西院,穗穗乖巧懂事的窝在她怀中,面色从苍白到发紫,奄奄一息的替她擦了擦泪,“娘别哭,穗穗不疼,想看看竹猫。” 她连忙“哎”了声,跌跌撞撞地跑去拿,可归来时,只见郑裴紧紧地搂着穗穗,往日清冷的眉目里尽是湿红和愧怍之意。 郑裴看着她,艰难启唇:“柔娘,穗穗她走了。” 竹猫赫然落了地,她人生中的春再不复来。 酸涩的绞痛弥漫开来,谢卿语痛醒,迎面是母亲惊慌焦灼的脸,“语儿妳吓死娘了!大夫说妳着了风寒,需好些修养才是。” 床榻尾,谢行面色不佳,看上去惴惴不安。 谢卿语虚弱的伸出手,“阿兄,可以把那竹猫给我吗?” 摸到温热的竹猫儿,谢卿语侧过身,又没 忍住落下泪来,“娘,我累了,想睡会儿。” 洛水绵延了几日的雨,霁阳初开,难得一见天光。 向徽容愁女儿近些日子生病,自己的脸也瘦了几圈。 见天色大好,她才来了谢卿语的屋内,轻拍她肩膀,“如此好的天色,不如出去走走吧?听闻晴梳阁刚上了批时兴的苏缎料子,去挑挑也好做身衣衫。” “好。” 窝在床榻上几日,谢卿语也觉得骨头顿地发硬。 更要紧的是,穗穗的忌日快到了,农历六月初七,同她的忌日只差三日。 没有给自己过过忌日,但穗穗的忌日她必须重视。 平素她都替穗穗挑选喜爱的料子做新衣,小姑娘爱美,今年也推脱不得。 晴梳阁在洛水西,交子巷头,街市繁华,人流如织,气派的楠木匾昭示着这是贵女方可踏足之地。 谢卿语乘马车到时,正好是艳日晌午后,因而人并不多。 迎客的小厮小眼打量了一番,见来人虽清丽素面,刻意掩了番国色,也遮不住富贵娇矜的仪态。 殊不知,这并非是向氏精心栽培出来的,而是她身为清河崔氏嫡长女,长达十几年的固有姿态。 “贵客来,请二楼。” 一楼处多平价衣衫,多供小官之女,小厮因而引她到二楼。 此处专供世家贵女的苏地、蜀地的珍贵绣料和布匹。 刚上台阶处,谢卿语却听闻了一声女童柔弱怯怯的啼哭声,断断续续的,显然哭哑了嗓子。 “呜呜--呜。” 她的心被紧紧地揪起,连忙碎步上台阶,只见一梳了双平髻的女童拿了藕结般的小胖手擦拭着泪珠,旁边的嬷嬷怎么哄也不管用。 和穗穗一样大的年纪,生得也有几分相似。 她连忙走近,不顾嬷嬷警惕的神色,低腰展眉柔声道:“小妹妹,妳猜我手里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美人姐姐。” 小女童抬头,清澈的瞳里倒映着张美人面,让她一时忘了啼哭,只乖巧地侧近她,依偎着摸她的手,细声问:“里面难道有小兔子?” “猜对了,真乖。” 她展开手心,渐染的绯色帕子不知何时被她折成了小兔子的形状,看起来活灵活现的。 这是她往年为了穗穗学的,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姐姐好棒!”小女童惊喜地鼓掌,随即又“啪嗒”亲了她一口,濡湿的触感冰凉凉的透着馨香。 谢卿语神色复杂,缓了会儿,刚想摸摸小姑娘的乌鬓,却被一声呵斥吓住。 “放肆!你是哪家的女娘,这样不知礼数。” 熟悉的尖锐声自廊道尽头传来,幽暗中窥不见面容。 直到来人风风火火地走近,她才踉跄了半步。 来人竟然是周晴,她上一世的母亲。 妇人高髻翡翠满头,雍容华贵如往昔,只是神色瞧着却更加寡薄了些。 那么她如今身侧的女童是谁? 谢卿语低眉,要知道她阿兄崔令之早些年吃药伤了身子,膝下唯有一个嫡出的哥儿和庶女,如今算来已然和她如今的身份差不多大,也有个十六七岁了。 她一个死人,更是不可能再生。 这孩子的母亲……只能是前世嫡妹崔柔昭和郑裴的吧? 谢卿语心头万般纠结,有些不愿承认眼前这是崔柔昭的女儿。 除了是青哥儿同父异母的妹妹以外,若她还活着—— 眼下这小姑娘怕还得喊她一声母亲。 5. 第5章 周晴硬生生拽过了女童,听了她“嘶”一声的痛呼恍然才停手。 见周晴对待女童如珍似宝的模样,联想到可怜无助的穗穗,谢卿语原本沉寂的心忽而又裂了一寸。 像陈年结痂的伤口骤然绷裂,猝不及防。 她不欲多想,转身想下到一楼处看看其他布料,谁料周晴却不依不饶,甚至指向身旁的嬷嬷,厉声招呼着:“把这丫头按住,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女娘,如此不知礼数。” 来此二楼的大都是清河与洛水有头有脸的世家女娘,她从未见过此女。 鬓发简素清丽,没准是不知礼节,偷偷溜上来的轻浮庶出或是外室女。 “娘。” 小女童拉了拉周晴的手,黑瞳里澄静如水:“我刚才哭,多亏了美人姐姐哄我,娘别怪她。” 被这一声“娘”叫停,谢卿语回眸,微垂的杏核眼里掠过震惊,她前世的这位母亲如今都四十过八了。 这女童在她死时还没个影,看起来也就六岁的模样,怎么可能呢? 妇人生子三十岁已是高龄,周晴当真能在四十二岁再生育吗? 可她也知道,周晴绝不会对待妾室的子嗣如此温和宠爱。 周晴看着女儿纯善的眸子,最终缓缓点头,“是娘理解错了,走,咱们给姐姐选布料去。” 所以在她死后,周晴老蚌生珠,崔氏多了位嫡出的小三娘。 “瞧这雀蓝的苏绸,是妳姐姐最喜欢的颜色了,正好立秋前,娘赶得上给妳姐姐做一件薄袄,省得她冷。” “母亲,我也喜欢这颜色。” 听了一大一小的对话,她眼底闪过讽刺,忍住眼尾丁点的湿意,逼自己把泪花压了下去。 周晴待这两个女儿自然是没话说的,这雀蓝颜色极衬肤白,可惜出自江浙一带,布料绸滑,要选了手细腻无刺的绣娘日夜赶制方可制成,极其难得。 从前崔柔昭喜爱雀蓝之色,因此布匹一送到崔宅,她只有眼馋羡慕的份。 人人都道——崔氏长女爱春绿碧影之色。只有她知道,是因为爱而不得,所以只能退让。 再后来,她便不喜爱雀蓝之色了。 思忖至此,谢卿语心已落了骨子里,闷闷的不适,她转而想下一楼,可随即却听到女童开口,如是说: “可是娘,大姐姐已经去世了,她怎么能穿上妳做的薄袄呢?” 女童的声音温软如暖阳,可谢卿语只觉得周身发冷,如堕冰窖。 她拿着一匹翠色的布,周身止不住地抖。 “姐姐是做了天上的仙娥,娘不是和妳说了吗?”周晴一板一眼地纠正着女儿,尾音却耸兀颤抖。 “对不起,娘。” 女童声音里满是懊恼,“我又忘了,姐姐是仙娥,在天上呢!” 谢卿语不知道她是如何走出晴梳阁的,小厮看着她慢吞吞的、堪称怪异如人偶的步伐,想上前搀扶,又惦记着男女与主仆之隔。 “没事,不必扶我。” 她挨着墙,慢慢地挪步,像嶙峋将死的老人蹒跚且缓慢。 窈娘这才从后头追了上来将她扶住。 所以周晴是知道的,早就知道她其实喜欢雀蓝色。 周晴知道,她很羡慕妹妹先一步挑了自己最喜爱的颜色,知道她所有的委屈和伤心。 这么多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崔柔昭先行拿起雀蓝的布匹,明晃晃的炫耀。 而周晴,则一脸溺爱的看着幼女,只用一瞬瞥见她撇下的唇角,才敷衍地劝慰,“这有这么多布匹,还不够妳挑吗?” “况且语姐儿,妳可是最喜欢翠绿绸布了不是吗?” 经年的委屈回溯了时光,汹涌波涛般地席卷着她。 不是不明白,只是不爱罢了。 可悲至极…… 她还傻傻的以为是她伪装得太好,周晴看不出她的难过,她还想着不能让母亲为难,只委屈了自己就好。 想起周晴最后唤了女童一声“柔奴”,幼妹竟然与她同名。 是赎罪吗? 把亏欠她的爱,都弥补到小女儿身上。 崔氏的三娘子崔柔奴,但愿不要同郑侯夫人那般,一生茕茕孑立,逝于孤苦凄冷之中。 谢卿语在窈娘忧虑的注视下,勉强自己走进了马车内,靠着车壁阖了眼。 窈娘催促着马夫,“快些回去,我们三娘子不舒服。” 语毕,窈娘瞥向密不见光的马车车厢,里面悄然无声。 直至半柱香后。 车厢内先是呜呜咽咽地低泣,再是哽咽硬憋到粗喘的哭声传出,断断续续,仿佛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窈娘想安抚,开口却眼圈骤红,“三娘子别哭了,奴婢在呢。” 车厢内的谢卿语仰头,片刻后就听见了落雨的声音。 好好的艳阳天,外头竟落了晴雨。 她拨开车帘看小雨淅淅沥沥,这瞬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哭够了。 过去的事总该有个结尾。 再难忘却的事,也该试着放下。 . 日子如苍狗欷吁而过,一周有余,向徽容的担忧并没有发生。 虽然语姐儿私自离了郑府,但甄老夫人也没生气,甚至侯夫人还派人传来了信儿,说当时自己走得匆忙,忘了同三娘说一声,特意让仆役送了箱时兴的岭南荔枝来赎罪。 她彻底松了口气,一切都看起来顺顺溜溜的。 甚至近些日子,还发生了件大喜事。 谢施身为昭武副尉,陛下前些年特令他协助掌管一方街市清正廉明之职,一日在街市巡逻时,竟意外撞见了一辆稀有的驾挽二马车正驰骋而来,嵌金窗牗奢华尽显。 恰时不远处铺子的烛笼意外落下,惊扰了骏马。 马车高抬着,车厢俨然就要侧翻。 骤然变故间,谢施运轻功而起,一把接住了从车厢中摔落而出的男童。 只见男童眉目精致,衣衫看上去价值不菲。 面对男童的道谢,谢施不以为然,随即派下属跟著伺候男童的仆人,送他们回去。 谁料,这小郎君不是旁人,正是陛下胞弟长宁王的嫡幼子,随长宁王妃回外祖家探亲。 得知儿子遭此劫难,偏偏恩人还不求回报淡然离去,长宁王妃当即感动得落了泪,特意给谢家老宅三大箱的金锭子和无数的布匹珠宝。 一看这排场,起初吓了谢老夫人一跳。 后来得知真相,谢老夫人喜笑颜开,眼瞧嫡出孙女元姐儿即将入宫,如此攀附上长宁王一脉的擎天大树,更是有把握夺得帝宠了。 可细细算来,这份恩情,却是三郎带来的。 侯夫人先前便特意请了宫里出来德高望重的嬷嬷,来教习谢元日常礼仪,因此一事,直接表示要捎带上语姐儿,还用长宁王妃给的赏赐给她做了几套新衣裳。 “语姐儿,此番妳必须去。”向徽容看着女儿如花娉婷,怜爱地替她拢了拢衣衫,“长宁王的恩赐,必须由 三房的人接下,否则便是僭越皇恩。” “况且那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见多识广,多学一些礼仪,以后妳也好相看人家。” 谢卿语无奈,礼仪之事她几乎都学得滚瓜烂熟的,不过长宁王府的恩赐,却不得不出面应下,否则可能惹上麻烦。 左不过侯夫人守着长宁王的面子,一时也不敢再打她的主意。 乘马车到了谢家老宅时,正厅上,老夫人正慈眉善目地俯瞰着她。 见她来,亲热地唤她到身前,“我就说,三郎是个能干的,就是大器晚成了些。如今语姐儿来,我瞧着,也是个有福的孩子。” “是,咱们三娘这眉眼,瞧着和菩萨坐下的仙童似的。” 四夫人在旁连忙应和着,见了众人一反常态地热情。 谢卿语早在前世就迎合过这种虚情假意的场合,自然不难应对,她弯了腰行礼,“若不是祖母教得好,孙女和阿爹如何能有这般福气,还是您教导有方。”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 见她如此给面子,老夫人笑得更真心实意了些,看向一旁的侯夫人说:“这些日子语姐儿就在老宅住着,妳安排好,带她去侯府见见元姐儿,两个堂姐妹好好亲近亲近。” 老夫人起初觉得自家嫡出的元姐儿哪儿都好。 金银堆起来的尤物,谢家捧在手心的嫡长女,容貌一等一的艳,身段也是弱柳扶风,可惜撞上老三家的语姐儿,哪哪儿都逊色了些。 侯夫人连忙应和下来,心里却暗道:“这卿娘竟是个犟骨头,带她去郑府本是想促成她和郑裴,给她一个登高攀附荣华的扶梯,谁料死丫头不给面子!” 眼下老三家得了这么一番机遇,反倒是自己得巴结着她了,再憋屈,侯夫人还是面上笑吟吟地亲热。 众人谈话间,只听得外头传来了声低哑的咳嗽声。 “五爷到——” 伴着小厮的传唤声,老夫人停了闲聊的心思,焦灼地撑着盘纹拐棍,看着不远处缓缓而来的清俊身影叹气,“不是让你歇着吗?不必请安,染了风寒身子骨不见好,怎么还巴巴的过来?” “儿子已痊愈,母亲不必忧虑。” 只见来人一身雪青豆绿的直缀圆袍,一看便是芝兰玉树之辈,恰与堂上的少女鸦青的裙极为相配。 “瞧,咱们五爷今日难得穿了身雪青色,我看比我家四郎更俊了三四分呢!更衬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还和咱们三娘的衣衫是同色的。” 四爷是庶出,老夫人听了四夫人的油腔滑调却很受用,笑着颔首,“男子论什么俊不俊的,学识好才是要紧的,倒是语姐儿还没见过妳五叔吧?” 见话题瞥向了自己,谢卿语伸手想拿茶盏挡住自己的脸,以防被某人看到。 谁料,一道淡淡的视线先投射过来。 视线并不焦灼,甚至称得上是温和克制的,却令她如坐针毡,想要迅速逃离。 众目睽睽下,她无奈起身,走近敬茶。 她只敢抬眉凝视着那一截青色袍袖,露了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菩提珠的影子随之晃动。 “三娘见过五叔。” 淡淡的笑自头顶传来,她忍不住抬眼,对上淡色调的眼瞳。 谢怀勾唇,却笑不达眼底,“前些日子披湿衣染上风寒,三娘莫怪,我怕是不能起身接茶了。” 所以他染风寒的罪魁祸首……是自己披过后弄湿的薄袄? 谢卿语努力挤出笑容,“五叔身体要紧。” 6. 第6章 谢怀伸手接茶,和那日相同的苦香钻进她的鼻腔,幽香高洁。 谢卿语低眉,克制地只用余光瞧了一眼。 谢怀的手比常人更加白皙,却透着一股苍劲。 纵使她已活了两世,仍觉得这位“五叔”心思深沉,当是不好相与。 “咳。” 一声轻咳将她飘远的思绪唤回,她接过茶盏时,不经意间和谢怀腕上的菩提珠擦过,轻微的响动让她终是抬头看了一眼。 谢怀正和老夫人说话,眼神却和她撞个正着,只是一瞬,又翩然离开。 好在族人众多,并未有人过分关注他们。 蝉鸣热烈,同谈话声交杂在一块。 “还是小五体贴,总想着母亲呢!”侯夫人满脸笑意,拿起自个儿的茶盏抿了口,“对了,皇陵圜天大祀可与郑大人商议好了?” 此话一出,立即让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谢怀。 皇陵圜天大祀可是大庆三年一度的要紧事,不仅世家权贵,平头百姓也能热闹一番。 谢怀虽眼下回洛水修养,但陛下仍是将如此重要的圜天大祀交于他处理。人人都心照不宣,待他身子养好,定能回京复职。 “劳大嫂操心。”谢怀温和点头,随后话锋直落,“郑中书家事繁多,大抵没心思同我商议圜天大祀,再者--” “圜天大祀乃陛下嘱托,大嫂可是要在家谈论朝政?” 谢怀淡然的两句话,却让在场不少人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大一顶帽子,还好不是戴在他们头上。 站在谢卿语边上沉默已久的谢行嘴角上扬,低头轻哼道:“早该有人治治她,让她再威风!” 向徽容回身瞪了他一眼,谢行讪讪一笑,把嘴抿成一条线以示诚意。 谢卿语垂眸,暗自思量。 谢老侯爷仙逝多年,谢怀十七岁赴京,这一晃都过了五年。 侯夫人这五年在洛水可谓是风生水起,端得是无上尊贵,如今被谢怀这样说了一嘴,骤然面色不好。 老夫人心偏的可以,旋即蹙眉道:“老大家的,妳提圜天大祀做甚?” 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侯夫人只能硬扯出笑容,连声说:“哎!是我这嘴太快了,小五别介意,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更当仔细。”谢怀颔首,却未退让,“大哥如今势头好,莫要让人钻了空子,说谢家闲话才是。”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明眼人都能品出来谢怀是冲着侯夫人去的,四叔母一家低头不语、二伯母的眼神早已飘向正堂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卿语奇怪,不由得想起郑府的初遇。 郑裴喜讲理,碰上谢怀竟未替自己辩驳几句。 传闻谢怀此人温润知礼,却能舌战群雄,滔滔不绝,让京城久负盛名的先生们皆是瞠目结舌,避而远之。 如今看来,大抵真是如此。 老夫人见谢怀又咳了好几声,心揪得紧,满眼担忧,“赶紧回去歇着,莫要逞强!” 谢怀身后的青宁眼明手快,将老早准备好的手炉塞进主子手中,再为他披上长衫,熟练得很。 “母亲,儿子无事。”谢怀将手收回长衫内,温声道:“回洛水月余,本该一道聚聚才是。” 四夫人一听,眼睛咕溜转了下,连忙接话,“哎,五爷这话可就说对了!多年不见,咱们可都念着你呢!今儿终于见你出院子,母亲这悬着的心也终于可以落下了。” “让妳嘴贫!”老夫人眉间舒缓,终于露出笑容。 见谢怀脸色还算红润,也不再坚持让他回去歇息。 众人仿若忘了刚才的插曲,开始说起家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夫人是个精明的,趁大家伙聊得热烈,悄声在侯夫人耳边问:“妳惹他了?” 侯夫人仔细思考,深吸一口气,吐气时答道:“没有啊?” “小五如今身子不好,不可动气。”老夫人盘动手串,意有所指,“妳在老大那儿怎么横我不管,若是让我知道妳把手伸到老宅这儿来,莫怪我把元姐儿接过来住上一阵。” “母亲!”侯夫人这下着急了,手中的帕巾被她捏得死紧。 谢元可是她的宝贝疙瘩,她怎会舍得? “还有,小五是妳五弟,从前妳不也是五弟五爷的喊,怎么今儿就成小五了?” 侯夫人眼眶微红,她以为过了五年老夫人应当不会再那样偏心,便壮着胆子想在族人面前立一立威风。 岂知竟是走错一大步。 深怕谢元真的被带走,只能规矩应了句“知道了”。 那边的小插曲,谢卿语可是看得清楚。 她嘴边漾出笑意却不想被人发现,连忙用袖口遮挡。 “让她想害妳,五叔真解气!”谢行用手肘碰了她臂膀,压低声音说。 她惊诧,仰头与谢行对望。 “知道妳兄长厉害了吧?”谢行得意的眼睛都扬了起来,鲜活恣意,“我没和爹娘说,省得他们担心。” 她也笑了,“兄长自是最厉害的。” 这话说得谢行舒心,开始滔滔不绝自己是如何让小厮调查,又是如何得知真相的过程。 谢卿语有些心不在焉,有道视线从方才就盯着她不放。 --是谢怀。 他双眸深沉,似浩瀚的星辰,无法窥其全貌。 那日初相见,确实是对他有些失礼。 若没有谢怀,她恐怕真得困在郑府。 只见他食指轻点手炉,指节处有些泛白。 对视片刻,谢怀嘴唇微张吐出两个字,她怔愣之际,谢行又拽回她继续说个不停。 . 直到夕阳落山,天边渲染着大片艳橙,才有临别实感。 晚饭期间众人小酌几杯,离开老宅时,双颊都还带着朵朵绯色。 青遂山脚偶有来往之人,苔上点着的剔透水气,更显几分只属于夏日的韵味。 向徽容依依不舍地拉着谢卿语的手,神情有些颓丧。 “娘,妳别担心,我就小住一阵子。”谢卿语言笑晏晏,拍了拍向徽容的手。 向徽容鼻尖泛红,叹道:“要是娘也出生在高门世家多好,就能让我们语儿有所依 仗,不叫人小瞧了去。若非需要妳来承了长宁王妃的恩情,娘怎么会舍得妳一人住在老宅?” 向徽容手下用力了几分,“元姐儿是谢侯和老夫人捧在手里的千金娇娘,她要是骄纵跋扈,妳就躲得远远的,嗯?” 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巧目倩兮,“娘放心,女儿晓得。父亲和兄长还在后头站着呢!别让他们等急了。” 向徽容刚回头,步子都还没踏出,又立刻转身抓住她,“今日见妳五叔同侯夫人似乎关系不大好,两尊都是大佛,咱们可不能被卷进去。” “妳爹运气背,散值的晚又没见到五爷,我赶紧回去哄哄他!”向徽容想到谢施才露出笑容,阴霾尽散。 马车驰远,谢卿语在原地站了许久。 重活一世,有了疼爱自己的爹娘、桀骜却宠溺的兄长,一切当真是暖光尽来。 只盼她的青哥儿亦能顺遂无忧,平安成长。 “语姐儿?” 叫唤声从后头传来,谢卿语一回头,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侯夫人笑得热情,缓步走来,发髻上的坠饰叮当作响。伺候在她身侧的那两位嬷嬷不苟言笑,上来便将谢卿语围在中心。 “上回特意给妳送过去的岭南荔枝可喜欢?” “大伯母给的肯定是极好的,不过兄长贪食,没注意便让他吃了大半去,还不小心上火了好些天呢!” 谢卿语面上十分从容,并不正面回答侯夫人的问题,举手投足间娇俏可人,让她更加夺目几分。 她心底自是知晓,不是次次都有好运能碰见谢怀。 大伯母想将她送进郑府的心思怕是还没歇下。 “行哥儿若喜欢,伯母便让人再送过去。”侯夫人亲昵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我便先回了,明儿一早再带阿元过来,让妳们堂姐妹熟悉熟悉。” 谢卿语乖巧应下,直到侯夫人的马车远去,一直守着她的窈娘才轻声问: “娘子可知明日来的教习嬷嬷是何身份?” 她往台阶上走,落日霞光流淌,如梦似幻,“听母亲说过,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亲信,常嬷嬷。” “是了,贵妃娘娘未出阁前是清河连氏嫡女,常嬷嬷打小同娘娘一块长大。”窈娘伸手扶稳她,欲言又止。 “我知妳想说什么。”她抬头看向谢家老宅,一排红恍恍的灯笼接连亮起,偶有丫鬟嬉笑的声音,静谧中带点生机。 连氏乃清河四大家之一,仅次于郑氏,同崔氏并驾齐驱。 听闻贵妃娘娘宫内树敌众多,谢元若真进了宫,怕也是豺狼虎豹环伺。 “贵妃娘娘是大伯母表姐,两人同气连枝。待谢元进了宫,若能再把我弄进郑府,谢家可就跟着水涨船高,大伯的官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谢卿语知道自己危机尚存,“咱们小心一点便是。” 窈娘本想说什么,但见老宅前有一抹雪青色身影,便立刻禁了声。 谢卿语福身,仪态温婉道: “五叔。” 差点忘了,如今谢宅除了老夫人以外,还多了一个养病的谢怀。 7. 第7章 洛水东,碧瓦朱甍,玉砌雕栏,巷弄小径行走皆是衣着华贵之士。 此处乃洛水高门富户安家之地。 一宅院门口挂了两盏暖黄灯笼,上头落的“谢”字苍劲有力。 再往谢府内看,中庭雅致精巧,紫薇花点缀在旁,更显娉婷之态。 连廊处,有两人并肩而行,垂柳轻摆,光影摇曳。 男人身形魁梧挺拔,步伐沉稳如松柏,眼瞧身旁的女人有些跟不上,他放慢脚步道:“五弟本就不容易,妳何必给自己找麻烦?把母亲也惹得不快。” “我给自己惹麻烦?”女人骤停,右手扬起指着老宅方向,“母亲本就偏爱谢怀,当年若不是我千方百计让爷袭爵,如今这谢侯的身份能落到爷头上?” 谢广冷冽的眉峰下镶着一双柔情眸子,汪洋似海,“让我袭爵是为了妳侯夫人的称呼,还是当真为了我?” “蕊娘,妳我夫妻多年,何苦每回都为了五弟争吵不休?” 甄蕊眼中泛起水雾,“谢家大房如今别说嫡子,连个庶子也没有,你让我怎么不担心?谢怀若娶妻生子,这侯爵之位就得落到他儿子身上去。” 似是越说越委屈,豆大的泪珠就这样含在她眼眶里。 其实甄蕊也不想这般。 可如果不争,洛水甄氏的面子该往哪儿放?还有她的元姐儿怎么办? 正当她焦急之际突然感觉手腕一紧,谢广牵着她往前,续道:“五弟体弱,妳莫想得太远,反倒先把自己身子给急坏了,到时阿元入宫之事谁来操持?” 谢广自是懂甄蕊的,几句话就将话题给转了。 “对了,妳不是想将三娘许给郑家做填房么?” “是,但阿姐觉着不妥。”甄蕊用帕巾按了按眼角:“先前说咱们昕姐儿太木讷,眼下又说三娘长得过于出挑媚人,年纪又小,当主母不合适……” “若是做妾室,倒是行。”她抬眸,虽心中有答案却未直言,“爷觉得呢?” 谢广将她的手覆在掌中,多年夫妻又怎会不懂对方的心思,“三弟顺手救下长宁王幼子却没要赏赐,若哪天三娘被长宁王妃瞧见,兴许也是个做妾的命。” 长宁王还有两个庶子皆未婚配,近日总听闻长宁王妃有意替他们选妻纳妾。 “既然都是妾,不如挑个咱们知根知底的。”谢广云淡风轻,不甚在意。 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甄蕊垂眸,眸色甚深。 眼下大房的对手只有五爷,可谢广对亲弟弟护得很,老是为了谢怀和她过不去。 可三爷就不同了,既是庶出,仕途也不顺遂。 若让三娘攀上长宁王那样的高枝,岂不扶摇直上,都快赶上元姐儿了? 再说长宁王重义,到时候拉一把三爷也并非不可能。 片刻后她仿佛下定决心,抬眸坚定道:“爷说的是。” . 谢家老宅内。 谢卿语也同窈娘一前一后在连廊走着。 窈娘压低声音对她说:“娘子,五爷确实有些骇人!方才就那般盯着妳瞧也不说话,也不知是何意?” 谢卿语不知为何打了个冷颤,夜晚闷热无风,她却犹如坠入冰窖。 “娘子可是被吓着了?”窈娘担忧不已,连忙轻拍她的背安抚着。 “我这心不安稳。”她小脸煞白,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事。” 谢卿语捏着裙摆,脚步虚浮,像是受到惊吓的小鹿。 这种感觉,当年郑裴要娶崔柔昭前,她也曾体会过。 应当是女子生来的一种直觉。 整个人像被裹挟着喘不过气。 窈娘想宽慰她几句,便续道:“许是五爷有什么话想对娘子说呢?” “不。”她几乎黏着窈娘的话,下一瞬就冲了出来,“不是五叔。” 方才正厅那些争锋相对,大抵是五叔已经知晓了那日郑府的来龙去脉。 就连她那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兄长谢行都能打探到,对他而言不过探囊取物。 多日未见,谢怀竟是全都查清楚了。 方才他在厅堂上对自己说的那两个字,分明是-- “抱歉。” 她以为像谢怀这样身份的人,不会轻易低头向人示弱。 又或者该说,从前她接触的世家贵族皆是这般行事作风,做错了事也一派云淡风轻,装瞎作聋便罢。 思及此,脑中又浮出穗穗可人的小身影,她连忙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抽离。 连廊的景致不停掠过眼前,谢卿语却走马观花,低声问:“窈娘,妳对大房的情况可还清楚?” 她总觉得,漏了什么。 好似即将抓到猫尾巴,最终迈不出步,只能眼巴巴看着。 窈娘是家生子,只长她一岁。年幼时在谢家老宅待过一段时日,后来才被拨给三房,五年前跟了她。 她进谢家那年恰好谢怀上京,两人算是擦肩而过。 窈娘欲言又止,见她安定下来了才提醒,“娘子,老夫人指了嬷嬷过来,这会儿该在西院等着了。” “妳且安心,今日说的话就留在这儿了,我不会再说于旁人听。是怕之后在老宅的日子不好应对,只能依靠妳。” 谢卿语知窈娘心细,这儿毕竟是谢家老宅,从前她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谢家各房不甚了解,顶多听父亲提过几句,未曾放在心上。 “娘子说这什么话。”窈娘有些无奈,“奴婢说过很多次,娘子将来定是一方人物,终究要走出洛水,活个灿烂无度,万万别困死在谢宅。” 闻言,谢卿语轻捏她的脸,眸中透亮澄澈,“我们窈娘的小脑袋瓜子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呢?” “快些从实招来!” 两人许久未如此嬉闹,倒像是回了幼时天真模样,有些不亦乐乎。 “娘子!”窈娘正色,先拉开两人距离,清了嗓子又贴近道: “若真要说大房最近有什么不同之处,可能和贵妃娘娘有关。” “贵妃娘娘?”谢卿语手一顿,偏头思忖。 大庆帝后年少夫妻鹣鲽情深,曾为百姓津津乐道之事。 可惜这样的佳话就停在了贵妃娘娘入宫那一年。 连氏清冷高雅,是众多高门阔族中意的女娘,但她却只为陛下盛放,饶是帝王也禁不住这般甜头。

然,世间一切都有定数,这么多年下来,贵妃娘娘膝下仅有两位公主,偌大的后宫寥寥两位皇子。 太子由皇后所出。 五皇子生母是个美人,月余前刚出生,一直养在皇后跟前。 谢卿语蹙紧眉间,笑意顿失,“妳是说,谢元入宫……” 是为了帮贵妃娘娘争宠? 她没有问出口,窈娘却懂了,默默颔首。 谢卿语只觉荒谬。 内宅女子本就身不由己,但替人做嫁衣这事,谁会真的心甘情愿? 谢家侯爵之位已传两代,“开国侯”的封号就摆在那儿,谢元若非进宫,定能在闽州选个自己心悦的如意郎君。 “奴婢还听闻,侯夫人曾带着二娘子去了郑府好多回。”窈娘见她额角沁出汗珠,连忙拿着绢扇替她扇风,“大抵是郑老夫人没瞧上。” “二娘子--去年嫁去清河的谢昕对么?”她问。 “是了,二娘子是正头夫人。夫婿虽非世家大族,不过祖上曾当过官,如今也是富户,算是挺不错了。” 这般看来,侯夫人是个有底线的,虽是庶女却也没让谢昕低嫁。 百年世家难逃权贵纠葛,利益欲念。 从前崔氏如此,如今谢氏亦是这般。 过去的崔柔奴,圣旨一下便再无退路。 可她眼下不仅身处谢家庶出的三房,还是过继来的嫡女,跟这些弯弯绕绕又有何瓜葛? 迷雾未散,反倒越发浓烈。 额角阵阵抽搐,细微的疼痛使她无法集中。 两人沉默之际,才听清一轻一重的脚步声越发靠近。 “回了。” 谢卿语反应迅速,当即抓着窈娘往西院走,步伐小且密,踏得坚决肯定。 窈娘有些踉跄,连忙调整步子跟了上来,疑惑问:“娘子为何走得这样急?” “别回头”瞧窈娘还想回眸,她手下用力阻止道:“是五叔和青宁。” “啊?”窈娘不解,“怎么又是五爷?这老宅也忒小了吧!” 她同样想问,老宅占地广阔,怎么才第一日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着实是,冤家路窄。 “……” 谢怀才抬眼便攫获连廊转角处逐渐远去的身影,他薄唇微抿却未开口。 面上淡然无波,直至眸中再无他人。 身旁的青宁手中还抱着刚从库房拿来的被褥,探头探脑跟着谢怀看过去,直到被褥都歪了他依旧不明所以。 “爷,您看什么呢?” 谢怀收回眼神,侧眸道:“兔子。” “兔子啊?”青宁有些雀跃,颠了下被褥,稳稳摆正,“我回头便差人去找找,给爷逗着玩也舒心。” “不必了。”谢环见夜色垂落,徐徐风起,拢了拢身上的薄袄,“去将被褥交给三娘院里的嬷嬷,顺道替我带句话给她。” “哎!爷说。” 夏日里他仍觉得凉意刺骨,就这身子,也不晓得何年何月能返京。 既然他在,便多照看着些。 “同她说,在老宅大可安心,只需好好向嬷嬷学习便是。” 8. 第8章 翌日。 晨光微熹,山中泛起薄雾阵阵。 谢卿语夜里睡得不踏实,从前她在郑家总是佛晓之际便开始忙碌,如今成了谢卿语,也没能改过这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娘子可要出去走走?”窈娘虽时常调侃她这不符合年龄的作息,却愿意陪着她在家中捣鼓其他事。 “今儿替娘子梳个垂挂髻,配上二公子送的珍珠花簪可好看了。” 谢卿语抚过做工精巧的花簪,露出些许笑意。 谢行知她喜欢简单的发饰,总会想方设法替她弄来新款发饰。 她由着窈娘梳头装扮,铜镜中,仿佛还能看见自己从前的几分影子。 女红缝纫、琴棋书画,她皆在行。 重活一世,只想着本分度日,安稳一生。 虽思念担忧青哥儿,但她心中了然,郑裴是会护住他的。 毕竟身为嫡长子,甄氏再厌恶自己也不至于苛刻了郑家血脉。 嫡长子…… 蓦地,谢卿语伸手轻拍住正在收拾配饰的窈娘道:“大哥哥的忌日将至,我们也得准备些东西才行。” 窈娘一顿,点了点头,“娘子今年就在老宅,倒是能远远瞧上一眼。” 谢卿语“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天刚佛晓,空气中似有清香。 像初生的嫩芽,又似雨后放晴的味儿。 主仆俩就这样在老宅内走着,也不觉着无趣。 直至连廊拐角,恰好与一装扮内敛低调,眉间却凌厉的女人相遇。 来人约莫四五十。昂首挺胸,黛色对襟长衫令她看上去更严肃几分。 若细看,襟上还用上等的银线绣有云纹,十分别致。 再往上看一些,女人发丝带霜,上头的木钗虽不起眼,但那雕工她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清河著名木工巧匠的手艺,千金难求。 谢卿语没有迟疑,立即福身敬道:“请嬷嬷安。” 那人有些诧异地笑了,周身压抑的氛围立刻被冲淡几分,“小娘子眼睛可真利。” “不敢。” “老奴初来乍到,刚把烦人的小丫头撵走,一不留神就迷了路。娘子可知藏慧阁在哪儿?”那嬷嬷十分客气地问。 “窈娘,带嬷嬷走一趟。” “哎!”窈娘恭敬地走在前头领路。 藏慧阁……不就是今日要和侯爷家大娘子一同学习的地方吗? 想到这,窈娘不由得佩服起自家娘子。 那双眼睛一看一个准,可是得天独厚优势,常人难比啊! 谢卿语见窈娘越走越欢快的步子便有些发笑。 只可惜这一抹笑意,到了藏慧阁后丁点不剩。 坐在里头等着她的,是侯夫人和她恼人的前婆母-- 郑家老夫人,大甄氏。 “大伯母,郑老夫人。” 这会儿长姨这两个字她是叫不出口了,但也没有省了礼仪,反倒做得更加恭敬,一点错处也不想让人给挑去。 一股恶心感从胃间直直涌上,她以为,不会来得这般快。 “三娘来了。”侯夫人笑得亲昵,瞄了眼隔壁的郑老夫人,“阿姐听闻妳同元娘要一道习礼仪规矩,说也想来瞧瞧。毕竟郑府孩子少,难免有些寂寥,是吧阿姐?” “是啊!”大甄氏眯起眼睛看她,又是那种打量的眼神,“多日不见,似是又长开了些。” 窈娘在她身侧十分着急,两人低眉交换眼神,她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 这可是谢家老宅。 哪里会有救兵? 谢卿语再想开口之际,身后却传来了清亮女声,“姨母?妳怎么在这儿?” 随之看了过去,一道桃红身影已经翩然来到她面前。 朱唇粉面的巴掌脸镶着一双桃花目,稍微扬起的眼尾似会勾人,眉目之间,尽是妩媚。 素软缎窄袖口镶金边,腰间挂着温润的白玉平安扣,盈盈一握宛若无骨。 “三娘,许久不见。”谢卿语还发愣,对方已经径直走了过来,张扬明媚,“怎么,不记得我了?” “大--” 她只来得及吐出一字,谢元又开口了,“妳身后这位是?” 谢卿语仍是没反应过来,谢元的性子似乎和小时候天差地别。 四年前她曾见过一次谢元,那时还觉得人进退得宜,稍带稚气。 这一番转变着实打得她措手不及。 “老奴是长宁王妃派过来的,娘子喊我一声方嬷嬷便可。” “长宁王妃?” 这下可好,先是整个藏慧阁的人异口同声惊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落在她身上。 谢卿语卷翘的睫毛扇了扇,温顺福身,“方才在连廊遇着了便一块过来,原来是方嬷嬷。” 方嬷嬷眼神透着满意之色,续道:“长宁王妃得知侯夫人请了宫里的常嬷嬷过来,便命老奴也走一趟。” 还补了一句:“毕竟谢三爷救了咱们家小公子,这恩情王妃可是一直记着呢!” 大甄氏表情有些僵,昨晚甄蕊风风火火地过去找她,说是要把谢三家的语姐儿指给她儿郑裴。 她当下那叫一个满意啊!谢家开国侯的称号还是不错的,更何况语姐儿进来是个妾室,还能替郑裴挑个好一些的当家主母。 谢三爷未来有什么好处,她们郑家或甄家都能捞一份。 可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长宁王妃亲自派人过来,岂不是在暗示他们莫要轻举妄动? “原是有个小丫头领路,可她吞吞吐吐一问三不知,我便撵了她自己寻藏慧阁。让三娘子带了一路,也实在不好意思。”方嬷嬷什么风浪没见过,自己又接着说下去。 “方嬷嬷,是这样--”侯夫人还是弯着眼睛说:“今儿贵妃娘娘也拨了人过来,方才我们家元娘便是想去接人,这会儿估摸着也快到了,您看咱们今天?” 聪明人过招,点到为止。 言下之意,方嬷嬷是要当座上宾,还是改日再来? 谢卿语听着她们过招,此刻竟有种置身事外的错觉,彷佛今日的主角压根不是自己,她就是个看好戏的。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退了一步。 但方嬷嬷一声沉稳的“三娘子”,又把她喊回原位。 “老奴随王妃进宫,见过贵妃娘娘的次数都数不清了,京城王府待着有些无聊,这不王妃才将老奴派来洛水,亲自教导三娘子。” 方嬷嬷言辞犀利,根本不留余地给侯夫人。 说到底,开国侯本就只是名声好听,实际有何实权? 长宁王可是当今陛下的胞弟,贵妃娘娘又如何比之? 谢卿语抬眼便见侯夫人和大甄氏脸色极差,她心里更对方嬷嬷生出几分佩服。 到底是皇家出来的,底气手腕皆高人一等。 “方嬷嬷,王妃可是有什么交代?”谢元率性,直接提问。 “娘子聪慧。”方嬷嬷的气场并未减弱,“王妃记挂谢三爷举手之劳,可咱们王爷不在闽州,女眷多有不便,这不思来想去,觉着将老奴派至三娘子身边是最好的方式。” “瞧我这记性差!”方嬷嬷从怀中小心取出一封手书,上前递给侯夫人,“这是王妃的亲笔,您瞧瞧,如果没旁的事我便将三娘子领走了。” 侯夫人大惊,顾不得姿态立刻起身接过手书,大甄氏扭头欲窥其一二。 只见侯夫人眼珠子转动,飞速看完手书内容,随后一阵颓然,竟是重重坐回了位子上。 谢元有些担忧,连忙走过去替甄蕊顺气。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道:“既王妃都如此说了,我也不敢再为难嬷嬷。就按王妃说的,请嬷嬷在老宅住下,之后同常嬷嬷一道指点元娘和三娘。” 9. 第9章 谢卿语沿途走回西院时都感觉浑身飘飘然。 她那样惧怕的事情,方嬷嬷几句话便压住对方的气焰。 窈娘见她发愣,将温热的茶盏送至她面前,轻声提醒,“娘子,方嬷嬷还在连廊等着呢。” “妳说,长宁王妃会是何意?”她低语,像是在问窈娘,其实是在问自己。 长宁王膝下有两个庶子,莫非…… 可她出身不高,王妃应当不会为了感念恩情,做到这个份儿上,除非她漏了什么。 暖阳漫入,目所能及皆是金黄。 她总觉得,自己期盼的平稳度日,似乎越来越远了。 “走吧。” 谢卿语收敛疲态,又换上一贯温婉的神情。 才来老宅一日,竟已开始想念城南自家小宅。 只是这惊涛骇浪,或许还只是开始。 . 正厅,谢老夫人和谢怀坐在上位。 侯夫人站着,似乎有些局促。 “母亲,这--”侯夫人欲言又止,眼神在俩人之间飘忽不定。 常嬷嬷才刚至老宅,就被一道请至正厅,整个人也是有些懞的。 谢怀肩上披着保暖的长衫有些宽大,却仍衬得他尊贵无度,他坐在那儿若不开口,谁也不敢抢在前头。 老夫人倒是挺悠哉,最疼爱的小儿子要做什么她都能帮忙兜着。 这可是谢家老宅,她的地盘岂会容老大家的随意做事? “大嫂,恕我冒昧一问。”最终还是谢怀先开口,“可有读过《女戒》?” “什,什么?”甄蕊觉得荒谬,但一看老夫人眸子朝她扫过来,又只能低头。 收在袖口中的手心都被她掐出好几个月牙状。 “自是读过的。”甄蕊语尾都有些气得发颤,“怎么说我也是洛水甄氏家的嫡女,女子闺阁该习的我样样不缺,五弟这样问是否有些逾矩了?” 谢怀好歹喊她一声“大嫂”,这个气,她可不愿忍。 “既大嫂读过,可还要我提醒一二?”谢怀摩挲着腕上的菩提玉珠,眼神都不抬。 “五弟,你想说什么便直言!母亲也在这儿,有什么话我们摊开来说清楚,看究竟是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你如此介怀。” 甄蕊极好面子,在外头她是人人逢迎谄媚的侯夫人,但她似乎忘了,当年谢怀还在家里时,连侯爷都是会让上几分的。 欲念会在人的心里暗自发芽生根,一不注意便会疯狂滋长。 显然甄蕊是闽州待久了,以管窥天,高傲无度。 闻之,谢怀清冷锐利的双眸轻抬,朝着甄蕊看了许久。 也许是那眸色太过冷冽,将甄蕊盯得额间冷汗涔涔。 最终说了一句,“谢氏女不可为妾。” 这下常嬷嬷亦朝谢怀看了过去,只是还没接触到谢怀眼神,很快又缩了回去。 “你!”甄蕊一噎,她未想到谢怀竟会如此直接,“母亲--” 她一着急就朝另一边的谢老夫人求助。 要带三娘给大甄氏过过眼这事儿,母亲可是知道的啊! 怎么眼下谢怀一说,全成了她的过错呢? “五弟,你听大嫂一句。”甄蕊上前一步,脑袋嗡嗡作响却着急辩驳,“三娘她毕竟是外头来的,不是我们谢家真正的骨血,这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今日同大嫂置气,才是真的伤了家族和气,不是吗?” 谢老夫人不作声,谢怀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着茶盏抿了一口。 “母亲,这事儿您也是知道的,若儿媳没有您的首肯,又怎么敢擅自替三娘指了婚事呢?” 甄蕊想起最初自己来到谢宅的时候,曾因自己心高气傲惹得婆母不快。 谢侯是个孝顺的,谢老夫人就同谢侯说了几句。 没过月余,谢侯便由着老夫人纳了两名妾室进门。 其中一位陈姨娘,便是二娘子的生母。 甄蕊也是急了,深怕同样的事又再来一回,“母亲--” “妳这心眼子怎么这么多呢!”谢老夫人颇有怒意,一拍桌,震得厅堂轰然作响,“当初妳同我说什么来着?” “说郑大人为人正直,恰好又是妳胞姐所出,想替三娘找个好郎婿,我这才应下。” 谢老夫人起身走向甄蕊,“如今小五说的可是这个意思?” “妳是要把语姐儿送去给人做妾室!我谢家子女就算是庶出,都没有给人做妾的道理!” 见谢老夫人发了这么大的怒火,甄蕊瞬间蔫了下去,鼻尖一酸竟是什么话也再说不出。 这时一直保持安静的常嬷嬷却突然开口了。 她已摸清楚来龙去脉,眼下看上去只有谢怀能作决断,她恭敬向谢怀行礼,“五爷,老奴可否说几句?” 谢怀不做言语,只是看她。 常嬷嬷毕竟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亲信,历练得多,见得也多。 要说这谢家虽然是百年大族,但其中的 弯弯绕绕又怎能比得过皇家? “五爷不知,贵妃娘娘也是极为看好此桩婚事的。”常嬷嬷虽已四十多岁但看上去仍保持得很好,一脸福态面上带笑,一点威吓力也没有。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便是这般。 “谢家三娘长得出挑,名声已在闽州逐渐传开,若哪一天不是郑府呢?” 常嬷嬷说罢刻意停了下来,仔细看谢怀的表情。 可谢怀就像山巅上冷傲的梅花,愣是没有任何反应。 且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常嬷嬷总觉得这句话刚说完,周身的温度骤降了不少。 分明是炎炎夏日,心底却漫着不安。 “贵妃娘娘既是侯夫人的表姐,自是能帮忙挡下一二,主要是这郑大人自从嫡妻早亡之后就再没有续弦,家中不过一侧室俩通房,三娘子若能得青睐,说不定哪天就成了主母了呢?” 谢怀淡然,抬眸看她,只问:“可是说完了?” 常嬷嬷咽了咽口水,有些局促。 “常嬷嬷既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自是要谨言慎行些。” “如今妳能这般在我谢家大放厥词,知道的会夸妳一句忠心耿耿,不知道的,还以为贵妃娘娘同郑中书私下关系匪浅,竟是能让嬷嬷亲自来替郑侯选妾?” 谢怀面色更沉,眼底仿佛粹冰,“谢氏女,不为妾。” “不,不是这个意思!”常嬷嬷魂都被下去一半,直接跪在地上,额头伏地,“是老奴越界了,今日之事全是老奴莽撞,和娘娘并无关联。” “无需多言。” 谢怀起身,青宁连忙将手炉递过去。 他生得高,给人压迫感又强,常嬷嬷和侯夫人这下彻底噤声,再也不敢说半句话。 “谢家子女嫁娶皆有他们的嫡母做主,宅内之事,谢家人自有定夺。”谢怀低头里了里衣衫,仍是一派清雅。 “母亲,儿子先去歇息了。” 经过常嬷嬷身边时,他只淡漠留下一句话。 “回去时帮我带句话给贵妃娘娘,就说谢怀--记着了。” 常嬷嬷一抖,整个人趴得更低了。 谢怀才刚跨出门,便见谢卿语眼神湿漉漉地站在廊下望着他。 微风和两人擦身而过,一股清甜的海棠香又钻进谢怀的鼻腔。 恰如那日马车上的初遇,这三娘的容貌,确实美得太过惊心动魄。 但让他更在意的,是那双含着泪却透着坚韧的双眸。 10. 第10章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谢卿语鬓发微扬,她伸手拨回耳后,鼻尖晕开一点红,极轻地喊了一声: “五叔。” 谢怀向她走过来,眉间的愠火并未舒展,清瘦的身子孤傲高洁。 她突然间有些不敢看谢怀,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合意堂外叶茂繁盛,她将双手交叠在腹前,静看树影摇晃。 只听谢怀语气平和,沁凉如水,“怎么没同方嬷嬷学习,到合意堂来了?” 谢卿语从自个儿脚尖看向谢怀的衣角,今日他穿了藏青绿常服,垂坠感极好,上头的绣纹也是一等一的精巧,更衬他尊贵无度。 “方才翠桂来藏慧阁寻大伯母,伯母离开时便让下人先带着方嬷嬷去安置,原先是约好在连廊等嬷嬷的,后来听见正厅似有喧闹声,便好奇来看了眼。” 她如实交代,本想着就听个两三句,岂料这一听就走不动道了。 以至于被谢怀逮个正着。 沉默片刻,谢怀才问:“何故要哭?” 她用手抚过眼角,滚烫的泪珠令她哑然,原来她竟是哭了么? 回答不出,她有些焦急地捏手,仰头愣愣地看谢怀。 谢怀放平语调续道:“把规矩礼仪学好,将来妳母亲自能替妳择个好郎婿,其他无须忧心。除非三娘当日的不愿只是随口一说,实则心中属意郑中书。” 这会儿她直接脱口而出,字字清晰,“我不愿,不论妻妾,皆是不愿意的。” 那样寒冰彻骨的日子,最终连命都搭上了。 她不想再来一次。 人活一世,虽不能随心,但仍可以在选择中奋力挣扎。 谢怀的眉间的愠火不知何时已然消弭,“嗯”了一声后便转身离去,没有多言。 青宁先看看她又瞅了一眼谢怀的背影,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解释道: “三娘子莫放心上,我们爷从前在京城时就和贵妃娘娘那边有些龃龉,爷为了护着太子殿下,好几次都闹得不大愉快。今日之事正好也能挫挫嬷嬷的锐气,让她知晓谁才是主子!免得时不时就来叨扰爷。” “那--”谢卿语听见合意堂内似乎还传来低低呜咽的声音。 昨晚谢怀托青宁给她带话。 那时青宁只说“安心和嬷嬷学习”,她便以为说的是常嬷嬷,如今想来,谢怀当是早就知道方嬷嬷会出现了。 其实她有诸多疑惑想问,但碎得太零散,一时间不知如何妥善表达,如鲠在喉。 “哎!三娘子不必忧虑,咱爷面冷心热,虽然身子不好,但那张嘴到哪都没输过!再说都是一家人,都是小事!” 青宁见她愣愣地点头,又回望谢怀,“不说了,到时候爷又得怪我多嘴。” 谢卿语目送青宁离开,想起方才听见熟悉的那句“可有读过《女戒》?” 这下她才真正回神过来。 觉得莞尔又有些荒诞,唇角愣是没止住上扬。 活了两世,循规蹈矩步步谨慎,从来没有人替她争取过什么。嫁给郑裴时是,穗穗染上天花时、崔柔昭嫁进郑府时亦然。 郑裴是个闷葫芦,谢怀也惜字如金。 可两人却天差地别。 更甚,有时她这个活了好多年的人,还会有些害怕谢怀。 倒不是谢怀真如猛兽凶狠,而是他身上那股静谧幽深之感给人压迫感太重。 “娘子,该回了。”窈娘出声提醒。 “好。” 方嬷嬷就立在不远处的廊下,看上去心情颇好,整个人浸在暖阳中。 谢卿语恭敬道:“嬷嬷久等。” “无事,恰好让老奴偷闲赏了个花。”方嬷嬷说着,眼神朝合意堂看了过去,“三娘子,妳母亲将妳教得很好,内敛知礼,矜贵且懂进退,十五六岁的小娘子能做到妳这般,家中定是花了很多心思。” 她挺直脊背,知道方嬷嬷后头还有话未说。 方嬷嬷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发笑,“就是性子还有些太急了。” “太急了?” 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反倒引起她的好奇。 从前不论做什么她总是最慢的。还是崔柔奴的时候,贴身大丫鬟莺歌总说她太过谨慎,小至核帐大至家宴,都得每个细节她都摸的清清楚楚才安心。 成了谢卿语以后,也因动作太慢曾被向徽容念叨过。 这还是第一回有人说她性子急。 “外头一个风吹草动,妳心中便跟着百转千回,是也不是?” 她顿了顿,答:“是。” “第一步都还未走,已经想到三四步,甚至更多,对么?” 这下谢卿语当真有些吃惊了,她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好看着方嬷嬷笑。 分明只见过一面,左不过说了两三句话,方嬷嬷便能如此洞悉人心,怪不得人家说话句句点人要害。 长宁王妃出自闽州,印象中是闽州以北的定寿。 定寿张氏乃前朝重臣,说起来,这出身背景还和她那无缘一见的亲爹有几分相似。仁和帝为稳固新旧朝臣,十多年前将张氏捧在手心的贵女许给了胞弟做正妻,也就是如今的长宁王妃--张梦华。 这么说起来,也只比崔郑联姻早了几年。 方嬷嬷见她不说话,给了窈娘一个眼神,“内宅女子多半谨小慎微,做事不敢逾矩,可也有人生性果敢,虽最终只能困于一方天地,也算是比其他人值了。” 窈娘读懂了方嬷嬷的意思,领着他们就往西院走。 常嬷嬷同侯夫人还在合意堂,远处又见谢元趁乱送走大甄氏,这第一日的教习课估摸着是黄了。 “妳同王妃幼时很像,生来就比寻常娘子聪慧知礼。老奴能教妳的不是礼仪规矩,而是如何在这泱泱大族里保全自己,又或者--” “立于家族之首。” 谢卿语闻言忙道,“得嬷嬷高看,卿语从不敢想。” 方嬷嬷见她刚说完就想行礼,连忙把人托住,“娘子不必多虑,王妃没有让妳做王府几位哥儿妾室的想法,王府后院的纷扰可不是弯弯绕绕能形容的,娘子是大福之人,该去更好的地方。” 她怔愣,“嬷嬷的意思是……” “进院说。” 谢卿语朝自己暂住的听雨阁看了一眼,随即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一直萦绕心头的迷 雾似乎即将被驱散,但又怕是空欢喜,整个人反倒更加紧张了几分。 “三娘子。” “哎,嬷嬷请说。” 方嬷嬷对她招手,“哪有主子站着,咱们做奴婢坐下的道理,来。” 她就坐在方嬷嬷身边,深怕漏听了什么,不自觉又贴近了些。 “妳生父和王妃打小就认识,想来妳大抵是不知道的,这般陈年旧事,估计桐华就连妳母亲也没说过。老奴这次过来也是替王妃带几句话,妳且安心听着。” 谢卿语生父王磊,字桐华。由于王磊对她来说实在太过陌生,实在做不出什么其他的反应,只能点头回应。 “十多年前政党之争,陛下当时为护先帝,可以说是以雷霆之势崛起,杀伐果断。王张两家虽然一个在闽水,一个在闽寿,祖辈却十分交好。外人不知,当时王家才俊辈出,是为了保护张家才逐渐势微没落的。” 方嬷嬷抿了口热茶才续道:“妳爹过身那年,王妃娘娘也着急。怕你们一家给人欺负,好在最后姻缘喜至,有谢家三爷来照顾妳们娘俩。” “那我爹和王--” “哎!” 方嬷嬷直接轻拍她手臂,愣是笑了出来,“娘子莫要乱想,桐华和我们家姐儿就是打小的玩伴,没什么其他的。” 谢卿语有些不好意思地“喔”了一声,又补了句,“瞧我这张嘴真是。” 轻松的氛围总算让她整个人松弛了不少,也跟着喝了一口茶。 “这次王妃能带常哥儿回外祖家,还托你们五爷的福。这不巧了,前些天五爷差人来问,可否拨一个嬷嬷来老宅教娘子规矩,王妃想都没想就把老奴派过来了,恰好也能看看娘子如今在谢家过得如何。” 这下连她身旁的窈娘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方嬷嬷见状才问:“五爷没同妳说?” 谢卿语诚实道:“未曾。” 方嬷嬷沉吟片刻,“许是怕他名声不好,所以不愿提吧?妳也多包容他,这偌大的谢家,全靠他撑着,不容易啊!” “嬷嬷说的是官场上的名声,还是--”她看了眼外头,确认无人。 “克妻的名声?” 方嬷嬷摇头,语气怜悯,“自是后者。” 她不欲探究谢怀的经历,却太了解语言伤人,锋利且无情,“克妻一说原来就是无稽之谈,世人总爱捕风捉影,面对高门世族的伤痛更是见猎心喜,说上两嘴,不痛不痒。” 方嬷嬷扬眉,有些沧桑的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娘子心正,才能这般同理他人。” “只是五爷的运气也的确忒不好了。十七岁同洛水陈氏定亲不到月余,他们家小娘子就染病过世,前几年陛下亲自指了两家女子,也都没能撑到大婚前……闽州乃至京城,就再无人敢同五爷说亲了。” 谢卿语一呆,从没想到谢怀过去的三门亲事就这样让她给听全了。 “咳--咳咳。” 她想开口却被自己给呛着,窈娘连忙上前替她顺气。 听着外头欢快的鸟鸣声,谢卿语心中却泛起淡淡苦涩,这本不该是谢怀的错。 平息下来后她轻叹道:“天不从人愿,非人之过也。” 11. 第11章 谢卿语话音刚落,就见方嬷嬷盯着自己瞧,她倒是很泰然。 方嬷嬷人虽严肃,但脸上浅浅的笑容让她柔和许多,“娘子既不打探王张两家的旧事,也不多问五爷的过往,还真让老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 谢卿语笑着摇头,却仍然恭敬,“天下之大,若想每件事都得弄得清楚明白可不容易。日子偶尔过得糊涂,反倒能体会出些乐趣。” 从前她事事较真总想追问到底,想知道最终藏在背面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可她渐渐不这么想了。 认真度日,自愿糊涂,会让自己好过一些。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偏头对窈娘道:“妳主子是个极好的,无论将来成了谁家正头娘子,都能替自己搏出一条路来。” 窈娘笑着替她们斟茶,假意叹气,“嬷嬷您是不晓得,我家娘子打小就不一般。九岁便写得一手好字,端正娟秀,十二岁那年还被翟先生夸过丹青妙手呢!” “窈娘。”谢卿语有些无奈,没接下话。 方嬷嬷又瞅了窈娘一眼才问:“可是陛下从前身边的翟少师?” 她本不愿提起此事,但箭在弦上,绷紧待发,“翟老先生疼惜后辈,不吝于鼓励罢了,爹娘也十分感念老先生当时的指点。” 从前是崔家娘子时她便喜欢工笔,可以耗上一天来描绘花鸟,耐性绝然。 成了郑家夫人后生活不若过往,她和青哥儿不亲,平时除了打点府上的大小事,每日越发了无生趣。 为了填补大片空白,她索性又执笔绘画,花鸟灵动万千,自由无拘。 一直到成了谢卿语,一笔一画勾勒出花鸟之美,仍是她给自己的出口。 方嬷嬷见她走神,挪动了身下的楠木圆凳,整个人转向她,“娘子可知翟少师年少时曾在谢家家塾,替谢家儿郎受业解惑?” 她应道:“知道的。十二岁那年正逢翟老先生致仕,恰逢祖母寿诞才有缘见到老先生,不仅听族中长辈们聊起过往之事,还有幸一窥老先生风采,得几句指点。” “老先生可是把我们小辈都夸了一轮,大家伙都受益匪浅呢。” 窈娘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似乎也忧心方才脱口而出的话不妥当。 又趁她说话之际,一边替两人换上从苏杭新来的龙井。 茶香清新,伴着午后日光,尽显慵懒。 翟老生极富盛名,是陛下从前还在东宫时的帝师之一。 可老先生脾性跳脱,人都说他执拗顽固,陛下忍无可忍才要他辞官致仕。 方嬷嬷轻嗅热烫茶香,满足地叹了一声,“老奴知娘子心细如发,今日本就出现的太过突然,一时半刻要娘子吐露心声难免有些过分了。” 谢卿语摸了摸鼻子,方嬷嬷如此直白反倒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她不语,方嬷嬷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娘子一定也知晓翟老先生风评两极,有人赞誉他心系天下,敢同帝王上书谏言。也有人对其嗤之以鼻,认为他高傲自负,对帝王不敬。” 方嬷嬷碰了下茶盏,觉得似乎不那样烫手,温度正好。 “五爷是翟少师公开称赞过的学生,也是因了这层关系才让五爷饱受瞩目,最终凭着满肚子真材实料,一步步折服京师那群迂腐的老学究。” 语毕,方嬷嬷手中的茶盏也轻轻落回桌上。 谢卿语手摩挲着虎口,终是开口,“请嬷嬷指点。” 从前她在后宅算是游刃有余,毕竟是清河四大家族出来的嫡女,该学的可是一点也没落下。 但谢家牵扯的是首屈一指人臣,天潢贵胄身边的亲信。 她不敢赌。 不敢赌她的亲事,也不敢赌,人心。 方嬷嬷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上头刻着苍劲有力的“张”字。 “五爷如今要保妳,王妃也将老奴派过来,什么想法显而易见。”方嬷嬷双手捧着玉佩递上来,“将来若有什么困难,张家都会帮着妳。” “家族也就罢了,这官场上的牵扯万缕千丝,同谁在一条绳上都得是一条心,扭得扎实才能不被歹人钻了空子。” 谢卿语盯着玉佩好片刻,才用纤细洁白的手去接。 和田暖玉,只有一瞬凉意,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安定感。 她起身欲行礼,“今日对嬷嬷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担待。” “娘子客气。”方嬷嬷反应极快,先单手托住她掌心,接着起身将她整个人扶起,“明日初卯一刻,同妳大姐姐一块在藏慧阁学习。” “是。” . 白露过后两天,恰好是谢卿语同谢元的验收日。 近三个月的沉淀和学习,老宅上下又对谢卿语有了新的认知,就连老夫人都越看越满意,已经明着掐断了侯夫人想将人送去郑府的心思。 如今洛水权贵世家皆知,谢三爷家的三娘子,才情卓绝,为人谦和却有手段,是块当主母的料。 家中尚有儿郎未娶的世族富户,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谢卿语不甚在意,除了不时让窈娘打探大房的动静以外,她一门心思全扑在学习上。 蝉鸣不绝于耳,闷热的风中带了点月季花的香味。 方嬷嬷和常嬷嬷将宣纸同时放在她们俩的书桌上,上头写着两行字:“女子为家宅之本,应以何维系族人之情?” 谢元眉毛一挑,悄摸摸偏头看向谢卿语无声询问,“妳可有解?” 她将宣纸拿起意图挡住两位嬷嬷的目光,侧眸低声道:“此题无--” 语音未落,就听“唰”一声,方嬷嬷抽掉她手中的宣纸,笑着问,“三娘子可是想再多答上两题?” 她有些心虚,“嬷嬷,我错了。” 方嬷嬷觉得好笑,和常嬷嬷眼神交换后续道:“那便让三娘子先来。” 谢卿语本想回答此题无解。 天下家族众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今日即便她说了百种维系方式,都可能碰壁,又或是失败。 她曾经是恪守本分,相夫教子的郑夫人,可下场呢? “卿语以为,维系族人之情的前提,是族人皆认主母为家宅之本。如若没有,此题当无解。” 方嬷嬷兴致被勾起,将手中宣纸还于她,随后又瞥向谢元,“喔?这话元娘子可认同?” 谢元垂眸思考,半响后回,“以前家中先生曾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用在家族中应当也是相似的,虽有宗法处置,族老管理,但大多数人是不敢不从,而非认为做错事有何羞耻。” 谢卿语大致能猜到谢元的想法,便开口问:“大姐姐可是想说,以德领导,以礼约束,族人便会以家族为荣?” “是了。”谢元点头,坦然道:“三妹妹想得远,我方才并未思及妳说的那面。若族人不认家宅之本为女子,我似没有更好的答案。” 常嬷嬷趁着无人接续,顺势捡起话来说:“既不能以德又不能以礼,该如何做三娘子可有想法?” 谢卿语的指尖轻抚宣纸,些微粗糙的触感一路传到她心底。 当年青哥儿三岁时,大甄氏说服郑裴给青哥儿请了一个闽州著名的大儒,说她一介妇道人家容易把孩子给带偏,她守礼退让,最后换来的是同青哥儿越发疏远的结果。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说完她自己都有些发笑,但她真的是这般想的。 若此生能有选择的机会,定要选一个情投意合之人。 唯有有情,生活才能有义、有德和有礼。 女子出嫁本就是一场豪赌,她曾嫁入郑氏六年,掌府中馈,事事亲力 亲为,郑氏族系盘根错节,各房各势倾轧而下,累得她落下病根。 她早就骗不了自己。 若郑裴有心,见她在郑氏步履艰难之际,怎会袖手旁观? 若郑裴有心,又怎会放任穗穗自生自灭,只为全了二房齐哥儿的命? “还请嬷嬷指点。”她不愿自己再想下去,抬眸问道。 方嬷嬷和常嬷嬷心照不宣,俩人其实已经得到各自想要的答案。 “三娘子同元娘子都回答得甚好,无须老奴再指点了。”方嬷嬷退后一步,朝她们行礼。 常嬷嬷几乎和方嬷嬷同时行礼,目光却锁着谢元,“这段日子辛苦两位姐儿了,今儿恰好是长鸣寺一年一次的开寺之日,姐儿们记得去走走,过过香祈个福也是好的。” 谢元点头应下,“好。” 常嬷嬷是宫内出来的自然不便久留,决定待会收拾好行囊就动身回京城。至于方嬷嬷倒是没那么急,长宁王同仁和帝手足情深,时常进宫话家常。 王妃如今还在定寿娘家待着,还没有要回的意思。 方嬷嬷见常嬷嬷走得着急,也想着趁着好日子回定寿找王妃一趟,便同谢卿语她们报备了一声。 藏慧阁一下少了两个性格迥然相异,却同样风风火火的嬷嬷,突然间反倒过于安静。 “三妹妹,妳可知长鸣寺传闻?”谢元让丫鬟整理书箧,自己起身走到谢卿语身旁。 她“嗯”了一声,又说:“过去曾听闻长鸣寺得神灵垂青,护佑一方百姓,事事如愿以偿。” 说起来,她倒还未认真地去过长鸣寺。 只有还是崔氏女时同周晴一道去过,不过那时太小了,如今记忆越来越浅,早已不记得因何缘由所至。 谢元挽着她就往外头走,她连忙回身,见窈娘提着书箧跟上来,才安心向前走。 “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长鸣寺呢!”谢元眼中闪着光,引颈期盼,“三妹妹可愿陪我去走走?” “世上若真有神灵,我倒也想看看。” 这句话说得轻巧又有几分不信,让谢元摇了摇头叹道:“妳看妳又这般。从前我以为是妳过去在王家过得不好,才总是说话老成,假装不在乎,不过这三个月下来我算是看明白了。” “妳是真真不上心。”谢元用力拽她,双眼弯成月牙。 她被这么一晃,正要跨出门槛的步子不稳,就要跌出去。 “三妹妹!”谢元惊诧出声,却来不及将她抓回来。 慌乱之际,谢卿语只能胡乱抓取可搀扶之物。 人是稳住了,只是这手下微凉,触感不似死物。 低头一看,是只骨节如竹的大手,腕上挂着她极为熟悉的菩提玉珠。 “五叔。” 她脸一烫,像极了惊弓之鸟,连忙松手退后。 只是这一退,恰好又把谢元撞个正着。 “哎呦!” 谢卿语连忙稳住脚步,同时道:“对不住。” 她前也不是退也不是,十分窘迫,只能致歉。 谢怀今日一身烟绿窄袖长衫,腰间系着霞红纹带,还缀着一只黄翡玉珏。 方才被她一撞,那玉珏都还晃动不止。 “无事。”谢怀注意到她的眼神,伸手将玉珏按住,声音依旧平静。 “五叔!”谢元绕过她,两三个跨步便到了谢怀身边,“我们等会儿要去长鸣寺,你去吗?” 谢卿语这才抬头,见谢怀眼神仍在她身上,于是又想躲。 她不是都道歉了吗…… 好像每次遇见谢怀,她总是挺失礼的。 “去。”谢怀虽然清冷,却对家族小辈极为照顾,也得众多小辈敬仰。 “那我跟三妹妹就乘五叔的车舆。”谢元喜上眉梢。 “好。” 12. 第12章 春华秋实,金风玉露。 九月凉爽,午后却依旧日头艳艳。 谢卿语跟在谢怀和谢元身后,偶尔闻声抬眸将长鸣寺的庄严收进眼底。 阳光洒在碎石简单铺出来的路上,树荫晃动,增添几分禅意。 她伸出手背遮在眼前,不时又悄悄从指缝中窥日。 直到她被晒得有些晃眼,才低头笑道:“窈娘,这般看过去还真像颗小火球。兄长总爱说火球灼灼,烈日烧烧,现在看来确实有些别致的韵味。” 当然,百鹤书院的院长对这两句话不以为然,还说谢行成天“不学无术,胡乱造句”。 想来就觉得有些好笑。 “窈娘?” 她觉得有些奇怪,不论她说什么窈娘总会第一时间回应自己。 总算适应眼前的光线,谢卿语连忙回身寻找,才发现不见窈娘身影,甚至自己走着走着,都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了。 长鸣寺几乎占据了百鹤山的半个山头,她跟在谢怀身后走了近两刻钟,如今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放眼望去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沙沙作响的竹林和两旁参差不齐的高壮树林。 是顺着原路走回去,还是往前寻其他出路? 一时间她竟有些迷茫。 毕竟刚刚如何走来的她也不知,若原路走回去恰好与谢怀他们擦身而过呢? “呜……” 谢卿语耳旁吹过的风似乎夹杂着极轻的哭声。 “……”她顿时有些慌张,不过片刻又低声宽慰自己,“这可是长鸣寺,正气凛然之地我有何可惧?” 随后迈出步子,试着想找到微弱的哭声来源。 这里虽是禅院,不过如今无人在此修法,反倒空置了下来。 “呜--母亲--” 她往林子去,发现哭声越发靠近,更加确信自己没有寻错地方。 只是来来回回走了几次,愣是没见着人影。 谢卿语捏紧帕子,将手放在心口,仿佛这样她才能安心。 “呜呜--” 又是短短几声抽噎,应当是个男孩儿,只是-- “喂--”她着实不知如何称乎,虽觉得有些无礼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姐姐迷路了,可有人能助姐姐走出这片林子?”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小心聆听耳边传来的响动。 “姐姐……” “哎!”她连忙回应,“你在哪儿啊?姐姐怎么瞧不见你?” “我在树上。” 谢卿语连忙抬头张望,却没见人影。她又往里头走了一些,终于看见面容稚气,身着华服的小郎君眼眶湿润润地盯着她。 小郎君憋着泪,又挤出几个字,“有歹人追我,我爬上树后便下不去了。” 说完话,用手抹抹眼角,把泪珠憋在眼眶里。 谢卿语本还担心若是她哄不动怎么办,这下至少放心多了。 “你且待着,姐姐去找人来帮忙。” 小郎君看上去约莫十岁出头,模样生得极好,干净乖巧像个小仙童。 “姐姐别去!他们还未走远!” 眼看小郎君眸中水雾即将溢出,她连忙走近,顾不得脚下已是土路,嫩黄的绢鞋都被染上黄土色。 她伸长脖颈,带着微笑温声道:“小郎君,姐姐答应你去去就回,你别怕啊。” “姐姐不可,妳信我。” 小郎君低眸,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却有一股不凡的气度,让谢卿语一时忘了接下话。他挪动位置到树的主干旁,弯腰朝谢卿语伸手,吸了吸鼻子:“姐姐,妳上来。” “我家有护卫,定能在太阳落山前找到我们的。” 他绷着小脸十分严肃,谢卿语怕他掉下来,急道:“好,姐姐上去。你抓好别掉下来了!” 小郎君点点头,谨慎地收回手往旁边移了回去。 谢卿语仍在挣扎。 她幼时贪玩,爬树对她来说并不难,但有个大问题-- 她上得去却下不来。 “姐姐,快上来啊!”小郎君眉间紧蹙,十分着急地东瞧西看,好似真的有人会突然冲出来那般。 “好。” 等她再次回神,人已经稳稳地坐在树上,身上淡蓝色的罗莎襦裙都被勾出了几处线头,十分狼狈。 这下好了,一大一小双双被困在树上,谁也下不来。 “要不姐姐喊一下?兴许有人能听见呢?”谢卿语一手揽着小郎君,轻拍他的肩膀安抚。 “不成。”小郎君正色,“会有危险的。” 她被噎着说不出话,难怪这孩子方才连哭都那般小心谨慎,应当是闽州大户人家的孩子。 “姐姐姓谢,名卿语,你呢?”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袋,里头是来长鸣寺路途中买的饼子,她掰成两半,一半分给眼前的小郎君。 当时谢元说想带着吃,谢怀便给她们一人买了一个,眼下总不至于被饿着。 “我叫瑜锦,瑕不掩瑜的瑜,绫锣锦锻的锦。” “姓张。” 一板一眼的介绍让谢卿语有些好笑,嘴角勾了起来 瑜锦不知在树上待了多久,看了她一眼,见她点头才小口小口地吃起饼子,两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她一向喜欢和孩童相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澄澈简单。 “瑜锦,你方才说有歹人追你,他们可是欺负你了?” 谢卿语觉得有些疑惑,瑜锦看上去干净整齐,也就袍子下摆有几处划痕,明显是爬树时造成的。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 “姐姐--” 瑜锦将口中的饼子吞咽下去才道;“食不言,寝不语。” 谢卿语怔愣,心中暗道:“看来也不是所有孩童都好相处。” 这种感觉,倒是让她有些似曾相识。 . 长鸣寺大雄宝殿前,谢怀已经问了窈娘第三次:“三娘呢?” 窈娘额上全是汗,今儿长鸣寺来往人多,她只是弯腰捡了朵花,谁知一抬头自家娘子却失了踪影。 “五,五爷……”她紧张得结巴,背后也沁出汗水,整个衣衫贴在身上,“奴婢……” 眼看谢怀又要开口,窈娘直接跪了下来。 “五爷,都是奴婢的错,还请爷帮忙,回去奴婢自当领罚!” “起来。”谢怀一向冷淡的面容有了些许怒意,“妳跪在此处,莫不是想让来往之人都知道谢家三娘子丢了?” 窈娘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起身,才发现身边有不少人都在看他们。 偶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窈娘只好将头压得更低。 “元娘--”谢怀又感到额角抽痛,喉间一股干涩,:“咳,咳咳--元娘呢?” “爷别急,大娘子就在里头,身边有雀儿陪着呢!您瞧。”这下青宁也急了,连忙替谢怀顺气,又指着大雄宝殿内一抹丹色身影。 三个月前,谢怀在老宅对常嬷嬷动了气后便病得厉害。 好不容易养回来了些,今日又咳起来。 谢怀回身确认,看见谢元和贴身大丫鬟雀儿跪在蒲团上才安心,“窈娘在这等着,别让元娘也丢了。” 窈娘连忙应道:“是。” “青宁,随我去寻。” 谢怀如疾风,抬脚就走,青宁连话都来不及说就赶忙跟上。 “爷,这长鸣寺太大了,一个地一个地找不是办法。” 青宁跟得吃力,抬头就见自家爷乌黑发上那顶嵌着白玉的小银冠,晃得他无法 专注。 爷很急。 虽脸上不显,却都藏在细微末节中。 谢怀突然止步,沉声问:“那当如何?” 青宁咽了咽口水,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京城那几年。 他刚同爷赴京,爷只是个五品官,名声却比他们早一步传到了京城。 有闻,谢家五爷是翟霖先生最后一位关门弟子,打小天赋异禀,学富五车,远超同龄不说,连同僚间也无人能出其右。 也正是因为这些传闻,爷刚赴京第一年过得并不好。 总有人在朝堂上参他目中无人,专横跋扈,更甚至有人说他借势而起,自负无度。 当时,只要有人上门和爷辩论,爷最后总会问:“那当如何?” 这句话,只有爷动怒了才会说。 “分头找最快。”青宁拳头纂着,他们这般漫无目的地找,得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人? 谢怀伸手,青宁立即会意,将手上备好的直襟长袍递了过去。 “天黑前不论有无寻到三娘,都先回老宅。”谢怀说。 “是!” 青宁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去,谢怀则在原地踌躇。 他抬眸望天,大抵还有一个时辰太阳便要落山,到时候想找到谢卿语可就更难了。 更何况…… 小娘子在山中丢了,即便这儿是长鸣寺,传出去也会坏了她的名声。 若是从前的谢怀,必然会先报官,而不是想到女子的名节。 在他心中法度礼制应当优先。 可如今他却犹豫了。 一股陌生的情绪油然而生,微风骤起,吹得他发丝飞扬。 极轻的脚步声自他身后传来,他对声音敏锐,瞬间便回过头寻找来源。 “施主可是在找人?” 一身灰袍的老僧人笑着问他。 “您是?”谢怀有所戒备,却仍恭敬礼之。 “贫僧善空。”老僧人白眉弯弯,整个人携着暖意而来,竟让谢怀觉得喉间的干涩好了许多,“施主不必担忧,您寻的可是大福之人。” “大福之人?”谢怀咀嚼着老僧人的话。 “谢家三娘子,就在那片林子里,施主往高处找,会有意外之喜。” 不等谢怀再问,老僧人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虽心下疑惑,但双脚已经先一步动作,朝着葱郁的林子走去。 不多时,谢怀脑海中才闪过什么,脚下一顿喃喃道:“善空?” 难怪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方才的老僧人应当就是长鸣寺住持了。 传闻善空住持擅合姻缘,富家子弟不用说,就连世族权贵家替子女相看姻缘,都会来寻善空住持。 郑老夫人对谢卿语的执着,兴许就跟善空说的“大福之人”脱不了干系。 谢怀回望,眸色淡漠。 远方早已不见老僧人身影。 回过神,他已在林中绕了大半圈却无所获,石子路虽看不出足迹,却能看出被掀动的程度。 有人在此追逐过,少则四五,多则十几。 “夜幕将至,该随我回府了。”谢怀轻启唇,不着调地说了一句。 他期盼谢卿语能听见,却留了心眼,更似自言自语。 临近傍晚,天边泛起绯红霞光。 风卷林动,漫出一丝清香。 谢怀一怔,心中冒出“海棠香”三个字,谢卿语身上总是带着这种味道。 海棠为基底,还有一丝花梨木的尾韵。世上香气百百种,他却能一下辨认出来。 风刮过他的喉咙,止不住又咳了几声,反手将青宁准备的长袍披上才暖了几分。 循着淡香,他往高处看。 终于在枝繁叶茂的缝隙中瞥见了淡蓝色的襦裙。 13. 第13章 谢怀抬眼尝试理解树上的小娘子,只可惜额角抽搐多时,仍不得解答。 他走至树下,抬头盯着那轻盈的裙摆,“三娘,该回了。” 淡蓝色的裙摆只是迎风飘逸,未见任何动作。 谢怀伸手遮住夕阳斜照的光,又道了一声:“三娘下来,回府了。” 这下总归有点反应,树叶开始晃动沙沙作响,谢怀目光不移,只待谢卿语出现。 谁知,从翠绿中探出头的竟是个年幼的小郎君。 对方也愣了片刻,原先睡眼惺忪的小脸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唰”一声,小郎君又缩了回去。 “……”谢怀用修长的手指揉着额角,沉声唤了两个字,“常珏。” 这下小家伙才又探出头来,绷着小脸喊了两个字:“老师。” “下来。” “是。”林常珏犹豫片刻,诚实道:“但是老师,常珏不会下树。” 又补了句,“旁边的姐姐也不会。” 谢怀垂眸,他其实是会武的。 虽眼下身子缘故提不了气,不似老宅护卫那般身手了得,但要带小家伙下来不是问题。 只是三娘有些惧他,此举想来是有些不妥的。 “在这儿等着,我去找青宁过来。” 谢怀丢下一句话就要走,却在听见那声带着困惑的“五叔”后便迈不开腿了。 回眸就见谢卿语几乎半个人都从树间探了出来,先是蹙眉确认,随后是惊喜混着诧异,最后才染上浅浅绯色,又轻声地喊了一次“五叔”。 谢怀顿感无奈,对着林常珏问:“你俩怎么碰上的?可是和家中护卫走散了?” “常珏?”谢卿语更是不解,转头问常珏:“小郎君,你不是同我说你姓张名瑜锦么?” 林常玉这下有些羞赧了,快速抬起宽袖比画,“这是老师教我的,说在外都用外祖替我取的名,不用常珏。” “常珏……”她有些接不上话,想起方嬷嬷曾提及的“常哥儿”、“常珏”,也猜到了小郎君的身份。 这小郎君可是长宁王唯一的嫡子。 “世子殿下,方才失礼了。” 反应过来后,谢卿语规矩地行了礼。树上空间狭小,树木躯干都微微的抖动起来,一声极浅的闷响传出,不过两人并未察觉。 “没有的事。”林常珏扶她,“姐姐不必多礼,是妳救了我。” “名称一事皆是老师教的,非我本意。” 站在树下的谢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凭俩人的举措猜测一二。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晚霞,再拖可就真得天黑了。 “自己下来可行?”谢怀望着谢卿语。 她双颊绯色未退,仍然努力回答,“不太行。” “好。”谢怀颔首,眼神转向林常珏,张开双臂说:“常珏先下来,老师接着你。” 林常珏有些犹豫,手脚并用下了几步后就发现身上的华服令他难以展开手脚,只能扭头向谢怀求助。 谢怀朝他点头,温和鼓励:“老师接着你。” “唰”的一声,林常珏用力闭眼一跳,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已经稳稳落在谢怀怀中。 林常珏眉眼舒展开来,似乎带着一点兴奋之情,才有了些许孩童的稚气。 谢卿语在树上观望,心中十分忐忑。她的衣裳已经被树枝勾出几处破洞,若再尝试攀爬怕会越发严重,可—— “三娘。”谢怀喊她,“莫怕。” 谢卿语垂眸,恰好对上谢怀澄澈的眸子。 她总是有点害怕谢怀,只因那双淡色瞳仁太过清浅,似乎容不下丝毫混浊。可她成了谢家三娘,还受谢怀庇护,当是占了便宜的。 “我不怕。”谢卿语脱口而出。 只见谢怀咳了两声,不知是她看错,还是方才谢怀真的扬了唇角。 这下林常珏也对着她喊:“姐姐,妳可别小看老师,老师从前在京城跟着我父亲在军营待过的。” “跳下来可好玩了!”林常珏小小摆动双手,眼神亮晶晶的。 她深吸口气,正想说“好”之际,树枝已承受不住,发出断裂的“咔啦”声。 坠落感迎面而来。 看着逐渐靛蓝的天空离得越来越远,偶有落叶断枝擦过她身边,这一瞬,天地间俨然只剩自己。 浮生千劫尽,长日一灯明。 劫难终将度,清风知我心。 “三娘。” 她与谢怀四目相交,对方面色平静,竟是这样稳稳地落入人家怀中。 “我这就下来!” 谢怀的手透着凉意,她几乎陷在云锦 长袍里,苦香弥漫。 “以后莫要自己走这么远,百鹤山虽有长鸣寺和书院,人烟罕至之处也是有的,迷了路可就不好了。” 听谢怀语气平静,她的心似乎也跟着静了下来。 从前她的日子好像很少想到“以后”,不论是崔氏女之时,亦或是困在郑家后宅时。 “以后”这两个字对于她来说,都太过奢侈。 “好。”谢卿语弯起眼,笑着应了声。 这一笑却把谢怀给定住了,怀中似乎还有若有似无的海棠香。 京城美人和俊俏的郎君他早观无数。 可谢卿语的美不同,沉静却闪耀,似夜空中烁眼的星子,总会在不经意间佔据人的双眸,放眼望去,广阔无际。 他想起当年入京不久便接到母亲家书。信中提及三哥再娶,继女乃洛水王氏之后,不仅生得一副好皮囊,似乎还是个带福的。 也因此缘由,母亲虽然不满意新三嫂向氏,还是破例开祠堂请族老,让王卿语入了谢家族谱。 谢怀看了眼正替林常珏拍掉发梢落叶的谢卿语,将心中那股惋惜之意压了下去。 他自小性子喜静,十七岁那年母亲给他相看了陈氏之女,他并无意见。 男子适龄、女子乖巧青涩。即便没有情感,他仍觉得自己可以尽到一位夫婿的职责,但他心里很清楚,无爱无情,是因无人入得了他的眼。 最终陈氏之女不幸病故,而后接连两次陛下旨赐婚亦是如此。 克妻之名,该他当得。 他今生就该一人走到底才是。 “老师。”林常珏拉着谢卿语的手朝他走来,仰着头提问:“姐姐也是谢家族人吗?” 他低头看着林常珏先是“嗯”了一声,不知为何喉咙有些乾涩,看着谢卿语道:“这是谢家三娘子,谢卿语。” 话音刚落,就见谢卿语朝他身后缩了缩。 “三娘?” 只见谢卿语小脸转白,洁白如玉的手捏着裙摆被勾破之处,向他投以求助的目光。 谢怀侧眸,就和快步走来之人四目相交,对方眉宇间拧成川字,欲言又止。 他一向细腻善察,看似随意摆了摆衣袖,实则不着痕迹的将谢卿语护在身后。 “郑中书也在长鸣寺,今天倒是个好日子。” 14. 第14章 长鸣寺钟声绵长,空气中又凉了几分,扬了微冷的禅意。 谢卿语瞥了眼郑裴身后。 她没有想过,会和崔柔昭在这样的场面相遇。 本想抓住谢怀的袖袍,可又在即将触碰之际缩了回来。 往右前侧看,林常珏虽然小却也不惧郑裴的身份,挺直身子一脸严肃貌。 几人之间竟是擦出了些微火药味。 “爷,这几位是?” 崔柔昭笑着走上前,挽住郑裴的手。 这下谢卿语才看清楚眼前这位“曾经的妹妹”,崔柔昭身着碧色软纱,发髻上缀着牡丹花金簪,面容十分艳丽,端着雍容华贵。 她眉间微蹙,崔柔昭从前不是最喜雀蓝色么?怎么如今穿起了碧色衣衫? 郑裴只是看了一眼崔柔昭,不动声色将挽住他的那只手移了开来,对谢怀拱手: “五爷,世子殿下。” 郑裴一板一眼道:“方才偶遇善空住持,说禅房外自有机缘,如今看来确实有些巧了。” 谢卿语总觉得郑裴的视线在她身上。 心知总不能一直躲在谢怀身后,只能低着头走出来,轻声说:“请郑大人安。” 谢怀侧眸望向她,补了句,“那位是中书的侧夫人,崔氏。” 闻言,她深吸一口气才接续,“请侧夫人安。” 崔柔昭和从前倒是没什么差别,不过多了几分为人妇的成熟感。 眉眼间那股高傲却是丝毫未改。 六年后再见,不难看出崔柔昭应当是过得十分舒心。 谢卿语想到这才抬起头,自己没必要遇到这俩人就慌不择路。如今再见,物是人非,何苦再为难自己? 她再抬眸时早已稳了心神,青丝随风被吹起,她不甚在意,用小指将鬓发勾回耳后。 郑裴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谢三娘也在。” 谢卿语心中奇怪,郑裴一向寡言。别说同郑家人,过去同她是夫妻时也是话少得可怜,仅是过了六年,竟是转了性子? 谢怀声音中裹着夜色的凉意,“中书若无事,我们便先回了。” 林常珏见状直接过来拉着谢卿语的手悄声说:“姐姐,这郑中书可不好相与,还有他身边那个侧夫人,先前还惹得我母亲不快。” 谢卿语有些意外,不动声色地瞧了崔柔昭一眼。 崔柔昭方才根本没正眼看过她,自从郑裴说了那句“谢三娘也在”后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刚想低头询问林常珏,就见谢怀将自己披着的长袍解开,转而落在自己的肩头上。 “五叔?”她疑惑。 谢怀并未回应,只是看向她裙上被树枝勾开的几处破口。 这下她立刻会意过来,连忙对谢怀投以感激的目光。 “走了。”谢怀对郑裴点头,抬脚就要离开。 郑裴见状赶忙拧眉问:“谢三娘,可是元月九日生?” 谢卿语寒毛直竖,纤细的手臂上泛起颗粒,她不晓得为什么郑裴会这么问。 她刚成为王卿语的时候也内心曾感叹,两辈子的生辰十分巧合,居然是同月同日。 崔柔奴和王卿语,都是元月九日生。 不过对外,王卿语的生辰其实是元月十日。 产婆替母亲接生时恰好是午夜子时之际,父亲觉得十有圆满之意,对外皆说她是元月十日生,只有自家人知道,她真正出生的日子当是元月九日。 谢卿语没有回眸,心中却波澜翻腾,她不愿细想郑裴是因何这么问。 越执着,心越痛。 林常珏这下可忍不住了,他本就不喜欢郑裴,说话自然有些不客气,“郑中书带着侧夫人来长鸣寺不该是祈福的么?这般越过老师询问谢家姐姐生辰,不觉得唐突么?” 郑裴脸色并不好看,目光却仍落在谢卿语身上。 谢怀神色未变,但语气如坠冰窟,“请中书自重。” 说罢,他再不给一个眼神,带着谢卿语和林常珏头也不回地离开。 石子路被他们踩得发出细碎的“喀拉”声,衬得沉默更加震耳欲聋。 崔柔昭眼神晦暗不明,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爷可是当真想要续弦了?我姐姐若泉下有知,定会为那小娘子惋惜。” 郑裴不语,收在宽袖中的拳头握得死紧。 像,实在是太像了。 从头一回在郑府见谢三娘,他便察觉小娘子举手投足和柔娘有几分相似。 紧张或思索之际,总会下意识摩挲虎口。还有用小指勾发,也是柔娘的惯用动作。 方才他在远处就看见谢三娘温声和世子说话,还有在那人怀里的神情,压根和柔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若妳姐姐泉下有知……”郑裴一顿,随即转身看向崔柔昭,“她会开心的。” 当初若不是柔娘的母亲同他说,柔娘气运不好,若府中能有亲妹相伴自然会舒颜展眉,他也不会同意让崔柔昭入府。 他只想好好弥补柔娘,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曾松口让崔柔昭提了位份。 崔柔昭一把扯住他,扬声问:“爷可是还想找人来替了姐姐的位子?” 郑裴一向冷静的脸庞早已崩裂,语调夹着怒意,充满警告之意道: “崔柔昭。” 崔柔昭双目泛起泪花,整个人有些激动,“这么多年我什么不依着爷?爱好或是穿着,我通通都学着姐姐。如今倒好,来了个谢三娘就把爷的魂给勾走了!兴许是谢家依着姐姐喜好养出来的小娘子呢?” “妳可知谢五爷虽是回闽州修养,身上还是顶着太傅的位子,谢家何须折个小娘子送来郑家?圜天大祀他不点头,连我都寸步难行!” 郑裴想起谢怀看谢卿语的眼神,心中泛起阵阵酸苦。 可家族隔阂,即便他谢怀身居高位又如何?他总不可能越了亲族这一关,强留小娘子在身边。 “明日妳便找时间递个帖子去谢家老宅。” “爷!” 郑裴拂袖而去,心中却难得有股轻松感。 他不信鬼神,但他这次却想赌善空住持口中的“机缘”。 许是上天怜惜,给了他一次弥补的机会呢?才会让一个同柔娘如此相似的人出现在他身边。 郑裴昂首望月,一轮弯月似在对他笑。 繁星点点,微风呢喃。 风至之处,皆有波澜。 谢卿语三人回到老宅时,就见谢元在石阶前来回踱步,方嬷嬷和青宁也四处张望,看上去十分焦急。 见他们缓步走来,谢元立刻就朝谢卿语跑了过来。 “ 卿娘!”谢元眼眶通红,还带着点鼻音,显然哭过,“妳吓死我了!” “大姐姐,我没事。”她细声安慰,轻拍谢元后背。 林常珏经过她们快步走向方嬷嬷,抓着方嬷嬷的手问:“嬷嬷是特地来接我的吗?” “哎!”方嬷嬷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换上笑容回道:“常哥儿真聪明,嬷嬷是来接哥儿回家的。” 青宁也迎了上来,脸上尽是担忧,将早已准备好的手炉递了过去,“爷先暖暖手。” 谢怀确实有些冷,接过手炉后才勉强找回暖意。 “替谢元和常珏收拾两间屋子出来,莫要折腾,今日先在老宅歇下吧。”谢怀有些疲惫,交代完便朝着东院去。 似是思及什么,又转头道:“我身子不适,这几日老宅若有人递帖,通通回绝便可。” “是。” 青宁很快安排妥当,林常珏年龄还小身份却尊贵,被安置在东院客房。 谢元嚷着要和谢卿语住一块儿,他没辙也只能乖乖照做。 谢卿语回到西院时就见窈娘在院中跪着,“窈娘?” “娘子!”窈娘眼睛都哭肿了,像两颗核桃似的。 “妳怎么跪在此处?” 谢元不避讳道:“我罚的,妳也别心软。让主子落单一人,若发生什么事她可能负责?” “可--”她是贪看风景才自个儿走丢的。 “大娘子说得对,窈娘该罚。”窈娘抓着她的手笑得开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谢卿语垂眸,论敲打下人这块,她确实不如谢元。 “三妹妹,心太软可不是好事。”谢元叹了口气,指着窈娘续道:“妳主子心善,一刻钟后自己起来便是。” 窈娘伏地,额头紧紧贴着手背,“是。” 经过一天地折腾两人都没什么胃口,索性梳洗完便躺在床榻上准备入睡。 只是谢卿语睁着眼许久,仍是没有睡意。 秋日的蝉鸣渐弱,偶有呼呼风声从窗沿窜入,她轻轻翻了身,屋内被月色染得温柔静谧。 怕吵到谢元,她蹑手蹑脚地掀起被褥,打算就着烛灯再看会儿书。 右脚方落地,就听身后传来一声“三妹妹”。 谢卿语有些无奈,“吵醒妳了?” “没有。”谢元撑起身子看她,“本就没什么睡意。” 她这才把右脚缩回榻上,背倚着床笑得温和,“今日是大姐姐第一次喊我卿娘。” 谢元反倒躺了回去,抬眸看她,“从前认妳是谢家人,今日认妳是我妹妹。” “既是妹妹,我自当会护着妳。我娘的心思妳定是知道的,她心不坏,只是把甄氏荣辱放在第一位,难免有些私心。” 她点头,“我晓得。” 谢元这时突然问了一句:“妳可知郑大人前夫人崔氏?” 见她不回答,谢元又接着说,“应该说大崔氏,眼下郑府上还有个侧夫人,小崔氏。” “六年前我曾听母亲说,是因大崔氏身子不好,崔家才让郑大人纳了小崔氏给添福增寿。那时我还想,郑大人岂会同意这般荒谬之事?谁料最后还真让小崔氏进了郑府。” 谢卿语微愣,疑惑道:“大姐姐是说,从一开始小崔氏便是以侧室身份被抬入郑府的么?” 15. 第15章 谢元漫不经心回:“是啊!要我说这就是着了魔了,身子不好就得找大夫好好养着。” 谢卿语只觉整个人都是苦的,想张嘴说话,都被苦涩淹没。 最终她也只吐出了几个字,“是这个理。” 谢元转了过来,仰头对她说,“谢家人除了祖父和五叔以外都太温和了,咱们可要多学学五叔,莫给人欺负了去。千万别同崔家那般,哪有姐姐还未过身就把妹妹许给姐夫的道理?” 她点头。 是啊,闽州世族确有不成文的规矩,若嫡妻不幸过身,填房第一人选必须是妻族之妹,但在那之前,妻妹想入同一家门,必须姐姐点头才行。 可当时她还活着,还挣扎地想在偌大的郑府留下一口气。 更别提她是到最后一刻才知晓崔柔昭入府的事。 不愿再聊崔家,她问:“祖父很凶么?” 说实话,谢卿语已经记不清谢家祖父是几年殁的,估计就是她和母亲入了谢家的前几年。 谢元摇摇头,“祖父和五叔极为相似,重视家族大过于一切,严以律己,聪慧过人,但从不口出恶言。大哥哥还在的时候,也最是敬重他们。” “妳是不知道,我幼时曾见五叔为了件小事在合意堂外跪了一天,就为了让祖父点头同意。当时正值冬季,我和大哥哥还轮着给五叔送手炉,就怕他冻着。” 谢卿语有些惊讶谢元会提起谢瑞,干脆也躺了下来,俩人并肩而谈。 “五叔的性子倒是都没怎么变。”谢卿语扬着一丝笑意,“还是个硬骨头。” “那是。我和大哥哥小时候最爱跟着五叔四处跑,你别看他性子冷,真的教训起人来可吓人了!五叔比大哥哥也不过年长一岁,但每回一生气家里可没人敢驳他。” “就五叔那张嘴,能噎着整个谢家的人!” 她轻笑,觉得谢元说得实在精辟。 女子细碎的交谈声在夜里,似是秋日的呢喃。 谢卿语忆起,她刚进谢家时是见过谢瑞的。 这位大哥哥不仅玉树临风,还带着一股正义凛然之气。那时候她就想,谢家这样低调内敛的百年阔族,果真将嫡孙养的极好。 只可惜没过几年,谢瑞便因参军剿匪摔马受了重伤,送回洛水的前一天就死在了归家途中。 当时谢府正门外漫天纸钱飞舞,洛水百姓将灵柩团团围住,就为了送一送这英勇的少年郎君。 自那之后,谢瑞就像谢家众人心头的一根刺。 不提也罢,随口一提便会隐隐作痛。 谢元突然一顿,声音有些轻,“自从大哥哥不在了以后,我母亲看什么都不顺眼,对你爹尤为严重。” “因为我兄长吗?” “嗯,谢家小辈就剩二哥哥一个儿郎了。”谢元沉默半响又道:“这次妳也一起来祭奠大哥哥吧,他会开心的。” 谢卿语手轻捏被褥,“谢家庶出不许进祠堂吊唁,坏了规矩祖母可要生气。” 莫说是祖母了,谢怀一向守礼,他应当也是不喜的。 “妳瞧咱们洛水哪家有这种破规矩?庶出又如何?还不都是一个姓一家人。”只见谢元眼光扫过她的手,哼了一声,“不过是长鸣寺里僧人随口一说,祖母便当真了一辈子--” 尾音落下,谢元像是不想再提地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没意思。” 谢卿语只是半侧头看着谢元,精致的眉眼弯了起来。 她今生是极其幸运的。 谢元的宠爱是谢家小辈中独一份。父亲袭爵身份尊贵不说,母亲是洛水甄氏,如今郑裴官场升迁顺遂,连带让甄氏这有些底蕴的小世族也添了几分富贵。 虽说过去和谢元鲜少接触,但逢年过节甚至是自己的生辰,谢元这些年没少送过礼。 她打从心底地庆幸,自己的大姐姐是这样善良又有广阔胸襟的女子。 但她好几次都想问谢元,像她这般性子的女子怎会甘愿入宫为妃? 即便一入宫便身居高位,但仁和帝的年纪和大伯相近,怎么说也不是个良配…… “卿娘,妳看得我发怵。” 谢元假装一抖,整个人缩回被褥中,只露出一双上扬的桃花眼看她,“可是有话想同我说?” 谢卿语被谢元这副模样给逗乐,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俩人又在被窝里聊了会天才安然睡下。 谢卿语眼皮重重盖下之前还在想,等日后跟谢元再熟悉一些,定要问她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千万别同自己那样,画地自限地活在他人眼光中,凄凉一世。 隔日,谢卿语是在有些急促的轻喊中苏醒的。 夜里她睡得不安稳,长鸣寺遇见郑裴和崔柔昭的插曲令她后怕。 “娘子醒醒。” “三娘子快醒醒!” 谢卿语感觉有人正在轻推她的手臂,还有一股暖阳晒衣后的味道时不时溜进鼻尖。 她眯眼只见一片幽蓝,这天不都还暗着么? 再定睛一看,喊她的竟然是母亲一直带在身边的大丫环春枝。 “春枝?”谢卿语撑起身子十分疑惑,声音有些哑,“妳怎么在这儿?” 环顾四周后又问:“窈娘呢?” “窈娘去伺候夫人,这儿毕竟她熟悉些。”春枝沉稳,又补道:“夫人收到谢五爷送回去的消息便拉着老爷过来,眼下在清松居安置呢。” 清松居是父亲过往年幼时在西院的居所,这她倒是不意外。 只是五叔往家里送了什么消息,让母亲如此紧张? 难道是将她在长鸣寺丢了的事全说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春枝直起上身靠近她,压低声音续道:“最要紧的是五爷特地喊老爷带上夫人一同回老宅,说有事要议。” “夫人是担心娘子这些日子惹得五爷不愉快,这才让奴婢留下和娘子捋清楚,今后也好应对。” “惹得五叔不愉快?”想起先前在合意堂外她偷听被逮个正着,但谢怀并未发怒。 又想起昨日在长鸣寺时谢怀对她说的那句“三娘莫怕”。 那双深幽清静的眸子,并未有不喜之情。 倒是在对上郑裴之时才凉了几分。 “应当没有才是。” 谢卿语朝床榻旁看了眼,谢元已不见踪影,“大姐姐呢?” 见她拉开被褥春枝连忙来搀扶,又说:“侯夫人前脚刚把元娘子带回东院去,脸色难看得很。” 她手一紧,眼神和春枝对个正着,“咱们赶紧去寻父亲,怕是有什么大事。” “直接去东院。”谢卿语接着说。 对于大家族来说,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撼动全家。 . 东院,谢怀住的竹寿轩内烛火晃动,时不时跃上众人的脸庞,个个神色不明。 此时谢怀靠着床榻,整个人陷在纯白的狐裘中,明明才不到一天,看上去竟是又瘦了些。 原先戴在手上的菩提玉串被他拿了下来,一颗一颗,缓慢地在手中盘玩。 “五弟的意思是,要回祖宅修养?”谢广浓眉紧皱,一只手背在身后。“谢家早在洛水安身立命,自曾祖起就再没回过祖宅,这--” “侯爷瞧五弟面色这般不好,不如就应了吧?”一旁的侯夫人甄蕊连忙小声道,同时拉了拉谢广的宽袖。 谢怀盘玩玉串的手骤停,按着其中一颗珠子,抬眼却不语。 谢广拿开甄蕊的手,眼神稍有责怪。 五弟原先并不是这样的,他也曾是清俊恣意的少年郎,在战场上意气风发,一杆长枪便能威吓敌军。 当年为了救他的儿子谢瑞,刚升上三品的谢怀带着两三只猫就往匪窝去了。 一路不眠不休策马狂奔才带回了谢瑞的遗体,自己也伤得极重,足足养了好几个月才缓过来,病根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可当时谢怀是私自出行,因此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 这份恩情,对他来说更甚手足。 谢广收在身后的手紧握,“你身子才刚见好,经不起四处奔波。况且清河那咱们不熟悉,住过去了若有什么紧要事,一来一回得多久?” “侯爷--”甄蕊抬眸小声道:“其实祖宅也不远,就在清河,去一趟左右不过一两个时辰。再说了,我嫡亲姐姐就在清河,若是五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有人能照应。”一直规矩坐在边上的谢施和向徽容忍不住对视。 那大甄氏是什么样的平头百姓不知虚实,可他们这些勋贵世族谁人不知? 欺压儿媳、郑大人妻未亡却迎妻妹入府,逼得崔氏病死卧榻,而后绵连不断的七日大雨,闽州人人都道那雨有感召,在为崔氏悲。 向徽容眼神移向谢怀,又朝谢三爷看一眼。 谢三爷像是明白了什么,环顾竹寿轩后才用气声吐了一个“难”字。 这一举动恰好被谢怀瞧见,他压抑住喉咙的不适后才问:“三哥可有什么想法?” 话一出口,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谢施。 谢三爷怔愣片刻,向徽容又望向他似有催促之意,他想了想双手交覆站起身子,“五弟。” “三哥是这么想的,大嫂说得不错,回祖宅倒也不是远近问题,再加上这么些年祖宅都有人定期去洒扫,要住回去是铁定可行的。只是清河大半被长宁河围绕,眼下就快入冬了,到时候一冷起来可是冻到骨头里,烧多少炭火都不一定够暖。” 正在替炭盆翻火的青宁手下一顿,火星子扑腾的声音噼啪作响,他忙回首,“爷,郎中让离开青遂山是因为这里水气重不宜养病,三爷说的挺对的,入冬后清河估计比这儿还得再冷上三分。” 青宁声音不大,却都入了在场众人的耳。 谢三爷回眸只见自家夫人眉眼微弯,想来自己这话是说对了。 甄蕊没好气道:“照三弟这么说可没地方能给五弟休养了,要不干脆让五弟去你们三房家住好了?论出主意,还没比得过你。” 谢三爷虽是武将却一向温和,只是笑了笑,“我们自是欢迎五弟的,家中虽小,但怎么着都能让幼弟住得舒舒服服。” 谢怀看向他,方才还微凉的眼神染上了不少温度。 对谢施来说,自己这个五弟虽然官位比他高,名声比他响,但回了谢家都是一家人。 “我看这法子可行,怎么着有自家人看着还是比较放心些。”谢广背在身后的手放回膝上,神情放松不少。 “什么?”甄蕊瞪大双眼,“侯爷说什么法子可行?” 谢广欣慰地拍拍甄蕊的手对谢怀说:“五弟,你大嫂说的对,比起回清河祖宅倒不如去三弟那儿。” 城南热闹,烟火气重,三弟官职清闲也能空出时间照看五弟。 挺好的。 甄蕊嘴角有些僵,笑意都快消失之际才接话,“爷说的是。” 她心里暗道:“那话是在损人呢!自家夫君怎么就没把话听明白呢?” 见谢怀没拒绝大哥的提议,谢三爷心里高兴,拍拍胸膛道:“五弟简单收拾便好,到家后有缺什么三哥给你添。” 向徽容低下头,用帕子掩住笑意。 谢广把话接了过去,这时谢三爷才注意到向徽容。 “怎么了?可是我哪里说的不对?”谢三爷有些疑惑。 “没有不对,只是想起从前你来王家带我和语姐儿走时,也是这般说法。”向徽容本就长得温婉柔情,轻言软语的调侃突地让谢三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最近他总觉得容娘有些不同,但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儿不一样。 可能是更有风韵了? 谢三爷自顾自地笑了下,又回过头和谢怀说话,“五弟,你这身子究竟如何才能养好,郎中可有说?三年前先是疫病,年前又是替陛下挡了一箭,还以为回家月余有所好转,这下又病了!” 谢怀将身上的狐裘拢了拢,“劳三哥挂心,都是陈年旧伤和小病,郎中说不得大喜大悲,心绪需安稳,身子自然就能养好。” 他眼神瞥向挂在远处的烟绿窄袖长衫,似乎还能闻见阵阵若有似无的海棠香。 原先想着清河离郑府近,若是他回了祖宅便能盯着郑裴。 郑裴昨日看三娘的眼神分明不清不楚。 玉珠在他手中越转越快,哒哒哒的声响不停打在人心头上。 倏地,又戛然而止。 谢怀撑着床沿对谢施道:“三哥,那便要叨扰你一阵了。” 清河毕竟不是他熟悉的地方,既盯不了郑裴,那将三娘好好看着也成。 16. 第16章 另一边,谢卿语在半路被老夫人身边的齐嬷嬷给接走了。 行至主院祖母居住的康福堂,才发现谢元也在里头,坐在祖母旁笑眯眯地说话。 她们三房本就鲜少回老宅,这么多年也不过一双手能数得出的数。 多半是在正厅当个陪衬,再不然就是回西院待着。 不过毕竟是谢家的孩子,虽然没有太多温情,但谢老夫人也不曾过分苛待。对这种百年大族来说,其实已经挺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被唤到祖母的居所,谢卿语垂眸温顺道:“请祖母安,大姐姐安。” “语姐儿来了。”老夫人原先漾出的笑容敛了敛,兴许是从未和这个孙女这样亲近过,竟是久久没有下一句。 谢卿语着急出来,穿了件湘色的短衫,素白裙摆偶尔被风卷起,和头上那只珍珠花簪相互辉映,老夫人恍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谢卿语的模样。 白白净净像极了菩萨身旁的小童,乖巧地唤她一声“祖母”。 齐嬷嬷见老夫人不语,出言提醒,“老太太,二爷刚从新山寄了些普洱回来,可要老奴为您新沏一壶?” 谢老夫人摆手,“不必,二郎回回就知道寄普洱,这些年喝都喝腻了,给元姐儿带回去吧!我还和语姐儿说会儿话。” “哎!”齐嬷嬷走至谢元身边,“老奴带姐儿去库房选些好的茶饼,大爷平日最喜普洱,可别浪费了。” 谢元有些犹豫,那双微扬的桃花眼在老夫人和谢卿语两人身上来回了几次。 见谢卿语面色平静,想来是有办法应对的,于是才笑道:“那孙女先和齐嬷嬷去一趟,祖母可别偏心,若是给了三妹妹什么好的,之后我瞧见可要来和祖母闹的。” “去去去。”老夫人双眼又弯了起来,“这小心思。” 谢老夫人精的很,哪会不知道谢元是怕她针对谢卿语,这孩子倒是有几分像小五,只要是谢家人便都愿意护着。 没过多久康福堂又安静了下来。 天边被揭起一层暖黄,外头竹叶晃动,随风作响。 “语姐儿,妳当知大家族立根艰辛,不只有各种为难还有大大小小的破事。妳是个聪明的,我思来想去,这般同妳直言是最好的方法。” “我不喜妳母亲,但老三喜欢。他自小懂事从没求过我什么,既然他坚持续弦我也就应了,但这不是主要的原因。” 肃穆的声音让谢卿语忍不住抬头,看着半头鹤发的老夫人,竟是没有升起一丝害怕。 她不会和长辈相处,两辈子加起来都是长辈缘薄。 谢老夫人没有把她指给郑裴,更没有干预她的婚事,这已经足够她感念的了。 “让老三收了妳跟妳母亲。”老夫人不徐不疾,透过她好像在看不同人,“我是有私心的。” “人人都说谢家福泽深厚,五房全是儿郎,可谁知其中心酸?” 一直站在老夫人身后的赵嬷嬷上前替她添茶,不一会儿老夫人继续道:“谢家只靠小五一人太艰难,妳是大福之人,祖母今儿就想豁出这张老脸来求上一求。” 谢卿语连忙起身,“祖母,您这么说可是折煞孙女了。本就是谢家人,五叔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孙女自当全力相助。” “老大已经有爵位傍身,虽不是什么有实权的官衔,但至少这一生是不用愁了。小五至今孤身一人还一身伤病,没人照料我终是不能安心,若以后当真回了京,我怕是得日夜担惊受怕。” 她这下才心头一紧,续道:“祖母的意思是?” “我知妳不愿嫁予郑侯,谢家女娘本就没有给人做妾的先例。但世事难料,妳只是被大甄氏看上无妨,但若是那郑侯直接上门提亲妳该如何?老三不过一昭武副尉,可能拒绝?” 谢卿语手心全是汗,眼神都有些迷离,过去的恐惧感涌上令她无法动弹。 郑裴和大甄氏,崔柔昭和周晴不仅是她前世的梦魇,如今竟还是纠缠不休,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一直掐在她脖颈上。 老夫人见她额前冒出细密的汗珠,轻叹了一口气道:“语姐儿莫怕,我既图妳大福之人的气运,又岂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但郑侯如今是中书令,这个位置可不是一般世族权贵可担的,只能是天子亲信、大庆顶梁,即便小五官位上能压他一头,若真闹到御前去,对陛下来说左不过就是简简单单一桩家事,一道圣旨下来,妳可逃的了?” 见谢卿语呆愣不语,春枝不着痕迹轻拍她的后背,细声说:“三娘子,老夫人在问话呢。” “祖母--”她一开口,声音便颤抖不止。 两行泪没有预兆地落了下来,滴滴答答地无法停止。 但她倔强,愣是没有抬手擦泪。 上次她就是被一道圣旨送进了郑府,这次若还是如此,她是不是又得死在那高墙后院之中? “天爷!”谢老夫人瞪大双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小五先前同我说妳不愿去郑府,我当只是搪塞一番不愿做妾,如今妳哭成这般模样,我都要以为郑侯是个会吃人的了!” “也罢,祖母已想好对策,只是愿不愿意还得看妳。过几天小五会去老三家住一阵子,先同妳爹娘回去,考虑好了便差人回老宅同我说,我母家……” 她在老夫人那待了许久,等到谢三爷来接她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 谢卿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城南。 见她眼睛肿得核桃似的,向徽容和谢三爷都被吓得不轻,还以为是给老夫人训了,任凭向徽容怎么问女儿都不说,急得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昏过去。 向徽容实在拿谢卿语没办法,只能把春枝招回身边问话,又将窈娘派还给了谢卿语。 谢行天未亮就去了百鹤书院,自是不晓得家中发生这等大事。 落雨轩东厢,谢卿语呆坐在床榻上不发一语。 窈娘倒是少了几分毛躁,就这样跪在床沿,轻拍被褥安抚着谢卿语。 “三娘子打小就与旁人不同,像个小大人似的。奴婢不敢说能成长到像娘子这般面面俱到,但娘子只要需要奴婢,奴婢就算笨也什么都愿意去做的。” “老夫人也真是的,早不来晚不来,这么多个月奴婢看她对您越发地好,还以为是转了性子呢!原来是等着最后一日才向您发难,奴婢想陪着您都没法!” 窈娘知晓老夫人对三房是个什么态度,自然当谢卿语是在老宅受了气。 谢卿语伸手覆上窈娘的手,“别胡说,祖母没为难我。” “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她侧眸看了眼窗外,秋高气爽,天蓝清澈,真是个好日子。 她撑起嘴角,拍拍窈娘的手,“有点想喝秋大娘熬的银耳羹了,这么多个月没尝到还怪想念的。” “这多大点事,奴婢这就去找秋大娘,她肯定在后厨忙着呢!”窈娘见她恢复些许生气实在开心,刚才说的话一股脑儿都给忘了。 待窈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再也听不见后她才从怀中拿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宣纸,小心翼翼地翻开。 低眉顺着笔迹看去,浓墨先是勾出了“谢怀”两个字。 旁边依偎着一个她未曾听过的名字,这“沈闵棠”喊起来煞是好听。 再往下,还有俩人的名字呆愣愣地停在那儿。 “谢卿语。”她洁白的指尖抚过左侧,细微的毛绒感混着一丝粗糙,右侧一样落了两个字,“沈岳。” 四人的名字被分成两对,中间有一道折痕,任她如何铺整也无法淡去。 . 不同于洛水的好天气,闽州以北的定寿,下了场大雨。 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一名女子侧卧在榻上,乌黑的发丝随风摇曳,不时露出她精巧的耳垂,上头坠着纯金精雕耳饰,贵气非凡。 “谢老夫人当真这样说?”她目视前方正在同自己说话的小郎君,不时摩挲着手上的指环,指环上那颗南海东珠,圆润晶亮。 又问:“常珏,你可确定是沈家?” 林常珏跪在地上,恭敬道:“母亲我确定,真是沈家。” 张梦华“啪”一声拍在榻上,直起腰杆有些愠怒,“谢老夫人这是昏了头!沈家远在焕阳,不过出了几个六品官。莫说配不上语姐儿,谢家五爷是什么人物,沈家小门小户也敢有这种心思?” 林常珏倒是不怕,又张嘴补了几句,“那肯定是谢老夫人的意思,不然沈家哪有这个胆?还好儿子碰巧听了一耳朵。” 张梦华扫了他一眼,“偷听你还有理了?还不跪好。” 林常珏挪了挪,尽量跪得端正。 方嬷嬷 见状觉得好笑,不由得摇了摇头,替自家王妃添了热茶才又退回去。 外头的雨下得起劲,偶有一股清新的泥土味飘散在空气中。 “母亲,老师从前在京城帮了爹爹那么多次,可不能让沈家占了便宜!”林常珏鼓起腮帮子,有些愤愤然。 张梦华掀了眼帘,她这个儿子打小有亲爹撑腰,两个庶兄又宠爱,呼风唤雨的性子当初可是让她伤透脑筋。 好在前些年有谢怀仔细教导,才不至于养成京城纨绔。 不过这孩子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会装能演,真不知是随了谁。 林常珏偏头想了想才问:“不过母亲,谢老夫人为何要将老师还有谢三姐姐都和沈家牵在一块儿?沈家官这么小,把嫡孙女嫁给老师,还让从谢家再娶一个走,儿子想不明白。” 张梦华听罢,一手倚在卧榻边上,撑着额头拇指按揉额角。 讲出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虽说她有意锻炼常哥儿,但后宅这些弯弯绕绕,有时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 “你觉着呢?”张梦华反问。 “母亲,儿子才十岁。”林常珏面上委屈,续道:“这些后宅之事哪能品出什么来。” 张梦华没管他,又问:“可知你老师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林常珏毫不考虑就扬起脖颈回,“辩学之才,魁星爷下凡!” “错了。” “是克妻之名。” 张梦华说完,见儿子努力思考的模样不自觉心头软了几分。 让他跪着是因为君子不听人墙角,虽说常哥儿并非有意,不过这孩子精的很,如果不好好教,以后难免行差踏错。 “你还小当是不懂,但闽州至京城是断然没有好人家愿意把家中小娘子许给五爷的。”张梦华叹道:“沈家官小,又是谢老夫人母家过去提携出来的人,只要有那么点心思,这门亲事大抵会成。” “那沈家不怕么?”林常珏问。 张梦华闻言倒是笑了,“所以才得捎上谢三娘子。” 沈岳那孩子她是听过的,有些才学,秉性端正,可惜出生在沈家,要冒头不容易。 要是沈闵棠运气好,嫁给谢怀还能有以后,那沈家可就抱了棵大树。 反过来要是沈闵棠运气不好真折了,这不还有语姐儿在呢。 谢家可是闽州百年阔族,底蕴不是寻常世家可比。 谢老夫人这是打个巴掌又给个枣,方方面面都顾到了。 “我晓得了。”林常珏忽然说:“因为谢三爷救过我,若沈家娶了谢三姐姐,说不准还能跟王府搭上点关系。” “嗯,这也是一层。”张梦华点头,正想说话却觉手臂一凉。 原来是外头的雨水滂沱而下,从窗子的开口洒了进来。 “还愣着做甚!”方嬷嬷的声音洪亮,两个大丫鬟“哎”了声,赶忙去把窗子闭上。 “不过母亲,我觉得老师不会答应。”林常珏双手放在膝上,认真道。 “喔?”张梦华拿出帕子按了按被雨打湿的地方,挑高眉毛问:“为何这么说?” “老师最烦勾心斗角,从前在京我就没见他护着谁过,对谁都是平淡无波。” 张梦华听着听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谢怀时,就觉得这人清冷得可以,要不是连贵妃屡屡想把手伸到太子殿下那去,谢怀也不至于处处针对。 “你是说谢五爷特别护着谢三娘子?”张梦华有些不确定。 “也不是。”林常珏仔细回忆,老师似乎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举措,“就是感觉不同,不似对待旁人那般。” 林常珏见母亲不信,自己也有些动摇,“或许是我感觉错了。” 张梦华起身走至他身边,低头道:“没事,母亲会记着你今日说的话。过几日你也随我一道去城南看看,顺道带点东西给你老师。” 她把常哥儿扶起来,听着儿子絮絮叨叨说起郑裴的事,但她的心思早已飞远。 语姐儿是桐华的女儿,当年来不及回来替他给母女俩撑腰,她心中有愧。 如今恰逢她回来闽州省亲,若语姐儿不愿意嫁给沈岳,那就不嫁。 有她这个王妃在,还有谁能逼她不成? 至于谢怀,那人情绪内敛难以捉摸,常哥儿还小,摸不准也是正常的。 17. 第17章 青宁从小便跟着谢怀,办起事来干净利落。 不仅让大房三房各自将娘子们接回家,世子殿下和方嬷嬷更是早一步就被送回了定寿。 等崔柔昭差人来递帖时,老宅哪还有什么三娘子? 谢怀身子不适,直接闭门不见。 谢老夫人让身边的嬷嬷出来打发崔柔昭,话里话外夹枪带棍,暗讽她不知礼数,想让谢家接妾室的拜帖,怕是得等下辈子。 崔柔昭一身精心打扮反倒像是个笑话,当下就被气得红了眼眶,回到清河少见的没有直接进郑府,直接往崔家去。 周晴听完眉心都拧在一块儿,不可置信问道:“姑爷真动了续弦的心思?从前不都是甄氏的意思吗?” 崔柔昭跺脚,语气十分不耐烦,“娘,当初妳就该让我去给姐姐敬杯茶,至少过了明面,不至于这几年裴郎对我不冷不热。现下倒好,不仅裴郎真看上那谢家三娘,青哥儿现在一句话也不同我说了。” “好好的你又提青哥儿做甚?”周晴带着怒意拍了崔柔昭的手臂,“柏青毕竟是妳姐姐的骨肉,妳别同他置气,妳若成了主母,他也是妳的孩子。” “娘,六年了!妳开口闭口就是主母,究竟还想骗自己到什么时候?当初若不是妳同我说,姐姐生来福薄又与崔家相克,是姐姐说她时日不长但我命好,该去郑府享受,我会甘愿去郑府?” 崔柔昭至今都不明白,为何母亲当年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长姐分明还挣扎着想活,最后逼死崔柔奴,她也有一份。 “姐姐若真与崔家相克,崔家老早就完了,哪轮得到妳处处针对她!”崔柔昭扬声道。 周晴气得将崔柔昭从椅子上拉起,双手都在颤抖,咆哮出口,“别说了!” 两人四目相接,空气中擦出几分火药味。 谁也不退让。 “毁了她不够,妳连我也想一起毁了。”崔柔昭扯了下嘴角,将周晴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拍开,“郑柏青就会同我作对,谁要他当我的孩子?” 她用了很大的力,周晴没站稳,向后踉跄了几步。 “妳,妳--”周晴抬手指着她,大口喘气。 这时,一个格格不入的稚气声从她们身后响起。 “娘,二姐姐?” 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挂着害怕,崔家毕竟是清河四大家之一,家中的规矩繁多,她从没见过有人像这样针锋相对,互相吼叫,更何况这两人还是她最亲的母亲和二姐姐。 “柔奴睡醒了,怎么没让秋荷带着妳过来?”周晴连忙抹掉脸上的泪珠,快步朝崔柔奴走去,牵着她的小手,弯下腰说话。 周晴语气软下来,哄着崔柔奴:“别怕,娘同你二姐姐说些事情而已,没事的。” 崔柔昭抿唇,憋了半天愣是没法说出一句话来。 这个“新的崔柔奴”和姐姐并不像,若说神韵大概只有三四分。 喊不出柔奴,也唤不了柔姐儿,她向来都只叫三妹一声“恬恬”。 崔柔奴朝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二姐姐,不生气。” 崔柔昭没有牵她的手,只是上前摸摸崔柔奴的头,“恬恬,二姐先回府了,下次再来看妳。” 还没跨出门栏前,她突然想起郑裴那日问谢三娘的话。 想起来她都还觉得可笑。 “那日在长鸣寺偶遇,谢家三娘子好似也是元月九日生。”崔柔昭没有回头,垂眸续道:“裴郎说她与姐姐有些像,或许妳见过便知。” “谁与长姐相像呀?我也想见见!”崔柔奴扯着周晴的衣摆,眼睛水润润的,一派天真。 崔柔昭只是一顿,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开崔宅。 她没看到周晴那差点站不稳的步子,以及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 过去的崔柔奴早就成了她们母女俩心中的一根刺,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那根刺扎得更深。 . 几日后,洛水也下起了连绵细雨。 上次将谢卿语送回家的油青色马车,这回稳稳地把谢怀送到了城南,谢三爷的宅院。 这儿比不上老宅那样气派,东院里只有一个简朴的客院,谢怀住东厢,青宁宿在西厢,也算妥当。 说巧不巧,谢怀住下的当天,谢施便接到京府来的文书,说是闽州洛水这儿街市治理得不错,陛下欲将清河也一并拨进昭武副尉的管辖范围。 辖区一广自然俸禄也提高了,这可把谢施乐得不行。 他在确定谢怀顺利歇下后便风风火火地开始收拾东西,连向徽容的份也一块儿准备了。 “娘,妳许久未进京,这次就同父亲一起去吧!”谢卿语拉着向徽容的手晃了晃。 向徽容还是有些犹豫,拍拍她的手,“可把妳放在闽州我实在不放心。” 谢卿语觉得好笑,“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娘放心好了。真有事我就找兄长帮忙,再不然麻烦五叔也成。” “娘就是担心妳这个性子,迟早哪天得把自己给憋坏!”向徽容没好气道:“从前妳不是同林家的筠姐儿关系挺好的么?怎么这会回来了也不去找人家说说话?” 谢卿语有些无奈,她以前就喜静,除了自家妹妹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紧密的闺中好友。 向徽容说的林家筠姐儿还真能算是她的知己。 “筠姐姐最近正忙着呢!”她神神秘秘压低声音,“说是林家祖母替她相看了县令家的二哥儿,等问名结果出来后才要放风声。” 向徽容睁圆双眼问:“筠姐儿要嫁啦?” 她笑而不语。 向徽容笑得开心,不过突然又收敛笑容,“等我回来也得赶紧替妳相看相看,我的语儿也得嫁个好郎君才行。” 谢卿语没有驳她,只是嘴角的弧度淡了些,“总会有合适的,母亲莫着急。” “容娘,咱们得抓紧出发,再晚就得摸黑走,不安全。”谢施朝她们走来,先是把手上的灰拍落,再甩了甩手上的缰绳。 一旁的大管事连忙将伞给谢施撑过去,却被谢施摆手拒绝。 看样子谢施是打算亲自驾车去京府了。 她这个父亲是顶好的,虽没有谢怀长得那般仙人之姿,也没有大伯那样魁梧健硕,但却带着一股潇洒之意。 敬爱妻子,同时还肯折腰做事的男子,实在少有。 “那我们走了啊!就去几天,很快便回。”向徽容提着裙摆一步三回头,“照顾好自己,行哥儿回来前顾着妳五叔些!” 谢卿语点头催促,“别让爹等急了,小心啊。” 等马车消失在远处,一直替她打着伞的窈娘才笑说,“三娘子倒像送孩子出门似的。” “现在什么都敢说了?”谢卿语故作嗔怒,眉眼染上几分笑意。 眼前雾气越发的多,她伸手感受,忽觉这雨下得令人心头不快。 绵连细密,随风摇摆,像极了三千烦恼丝。 不知从何而起,又该如何了断。 “这天翻脸跟翻书一样,五叔房里的碳不知道够不够,妳陪我去看看。”她怕谢怀身子受不住,得让他随时都暖烘烘的才行。 这几日她想了许多,老夫人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沈家现下的当家老爷是焕阳县令,当初是谢老夫人的母家和老侯爷一同提拔上来的,只要谢老夫人开口,这两桩亲事基本就定了。 虽然一个六品官的嫡女在老夫人眼里是万万配不上谢怀的。 可老夫人当眼珠子疼的幼子背个克妻的名声,能找到人家愿意嫁女儿,或许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 老夫人希望由她来开这个口,这就让她十分头疼了。 论辈份,她是小辈,哪轮的到她来干预谢怀的婚事。 论熟悉,她和谢怀从一开始就不太对付,两个八竿子打不着还有点过节的人,简直是雪上加霜。 这般想着想着便走到了谢怀的院前,她还有些踌躇。 “三娘子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青宁接过窈娘提过来的金丝碳,十分朝气的问。 “喔--”谢卿语眼下十分挣扎。 “我进去看看五叔。”她心下一横,收回心神道:“兄长去书院了,得天黑才回来。” 青宁不疑有他,觉得谢三娘是个好的,爷对人家的好也算值得。 他探出头朝天看了眼,“那行,我再去弄炉炭来,这雨不见停,晚些时候得更凉了。” 谢卿语点头,见青宁从她身旁走过,她才提起裙摆往内走。 感觉到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她连忙回头示意,“妳待在外头,不用随我进去。” 窈娘看上去有些呆愣,虽不知为何她不让自己跟上去,还是乖巧地应下,规规矩矩立在敞开的门边。 没走几步谢卿语便感到炭盆的热气扑腾而来。 先是像薄浪那样打上来,接着便是涌动的热意,仿佛浑身都被热气包裹着。 客院平时能晒到的阳光虽多,但今儿雨下了半日,屋内半数也跟着陷入昏暗。 他没有点灯。 在光线洒落的窗子前,刚好是谢怀的卧榻,他就那样撑着手背小憩。 一身竹青色长袍翩然垂落,尚余孤瘦雪霜姿,清俊的侧脸在仅有的光线下被勾勒得更为突出。 “妳来了。”谢怀开口却未睁眼。 他轻轻一动,手上的菩提串微响。 谢卿语有些无所适从,她站好回道:“是我,三娘子。” “我知是妳。”谢怀又说。 下一瞬他才缓缓睁开那双微澄的眸子,定定看着她,“怎么过来了?” 谢卿语哑然,想了半天的说辞忘得稀碎,硬是挤了句,“来克 尽孝道。” 语毕她就后悔了,还好她藏在暗处,谢怀当是看不见她的神情才是。 屋内一阵静默,她总觉得方才谢怀嘴角好似微微牵起,揉揉眼睛再看,却未有变化。 这胡说一通后自己竟然还眼花了。 “行哥儿呢?” 听见谢怀这样问,她才松了口气,答道:“兄长去书院了,估计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你哥哥若再考个丁末,估计不用回家了。”谢怀整了整衣衫,盘腿向后靠着,透着文雅之气。 “啊?”谢卿语不知为何只要碰上谢怀,总会出现各种无法预料之事,“这是为何?” 见谢怀不语,她心领神会,连忙从阴影里走出来。 “钟先生去年方接下百鹤书院,忍妳兄长一年时间也差不多了。”谢怀眼眸澄澈如水,“他那人是个求好心切的,万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学生连两年都拿个丁末回家。” 谢卿语低头用手掩着唇,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家里治不了的,果然有人能治。 谢怀下意识拨弄手上的菩提串,边道:“在三哥家的这段日子还得叨扰妳。” 谢卿语还没缓过来,没注意到谢怀这里用的是“妳”而非“你们”。 “应该的。”她抬眸,眼中还含着笑意,“五叔安心修养,身子重要。” 谢怀忽觉有些恍然,前几日在长鸣寺拥少女入怀时,那双眸子也是这般灵动。 按下心中想法,他沉声问:“三嫂可有替行哥儿相看婚事?” 谢卿语摇摇头,“还未曾。父亲觉着兄长玩心太重,和谁家娘子说亲都怕耽误人家。” “嗯。” 谢怀仍看着她,却未再往下说。 这时,一直半大不小的雨急转滂沱,瞬间倾盆而落。 谢怀身后的窗子洒了些水珠进来,他起身想去闭窗,只是没走两步,腿上径直传来刺麻之感。 看来是窝得太久,这双脚不听话了。 他伸手刚打算扶着卧榻,海棠香先一步钻进他鼻腔。 下一瞬,一双柔软的手托起了他。 “五叔,我来吧。”谢卿语扶着他坐回卧榻上,不知从哪变出一条粉纱细绳,先是仔细将鹅黄色宽袖绑好,又替他把屋内的窗子挨个闭上。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谢卿语从前操持郑府也是这般。 什么小事她都操心。 谢怀垂眸望向还留有一丝温度的手臂,藏住眼底的情绪侧身对谢卿语说:“郑府侧夫人前几日去了老宅。” 谢卿语正抬手准备将最后一扇窗子闭上,她一时没会意过来。 郑府侧夫人? 窗牖关上的一刹,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说的是崔柔昭。 “小崔氏?” “嗯。”只听谢怀低沉一声,续道:“她是来给妳下拜帖的。不过母亲差人挡下了,妳可安心。” 谢卿语这次心中波澜小了不少,虽然还是直犯恶心,但至少她或许有新的路能走。 只是这条路上,谢怀同自己绑在一起。 总归是有些对不住他。 她边想边走回谢怀身前,抬眸只见谢怀从怀里拿出一块玉珩,骨节分明的手朝她伸来。 “这给妳。若有人为难妳,便给他看。” 谢卿语看着玉珩上熟悉的谢氏徽纹小篆,又瞧了眼谢怀的腰间-- 那块他一直带着的和田玉珩不见了。 “五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谢卿语摇头,脸颊红扑扑的。 谢怀又拿出另一个玉珩,左右手各执一件,“这是陛下赏的,上头还带了点枣红沁,煞是好看。” 意思是,你若不收下我的玉珩,那就收下陛下赏的。 看哪个比较烫手。 谢卿语和他僵持不下,见谢怀唇色有些发白,她才硬着头皮拿起那块他随身佩带的玉珩。 她觉得谢怀今日有些不一样,这样的他虽有些陌生,但又不会令人不快。 从自己同他说不愿嫁给郑裴后,谢怀就一直在护着她。 “多谢五叔。” 谢怀“嗯”了一声,就越过她朝外看了过去,谢卿语见状也回过头。 雨中,青宁双手提着炭炉子,大管事在一旁替他打伞。两人的衣衫各湿一半,唯独那炉子里的火仍烧得旺盛。 大管事不敢带着湿气进屋,拍掉身侧的雨水后才进来,见二人便恭敬道:“五爷,三姐儿安。书院那边派了小厮来报,说二哥儿今日回不来了。” 似是想起什么,大管事又补了一句:“大抵也不只是今日回不来,钟先生的原话是,在二哥儿考不到丁优前,不允回家。” 谢卿语发笑,但随即想到一个棘手的问题。 若是二哥哥回不来,那这个家里不就只剩她和谢怀么? 18. 第18章 大管事没有多停留,离去时走得有些快,雨珠都被他掀起阵阵波澜。 谢卿语回望谢怀,笑道:“五叔的嘴像是开过光的,刚说完二哥哥便回不了家了。” 她一方面觉得谢行有些可怜,如果论小考成绩,那估计谢行最少也得困在书院两三个月。 一方面觉得谢怀厉害,钟先生是从京城过来接管百鹤书院的,当年父亲听到是钟先生亲自教导,还乐了好些天。 父亲说钟先生不仅满腹经纶,桃李天下,连京城那些勋贵子弟都抢着要上他的课。 谢怀对钟先生的脾性如此清楚,估计在京时就与先生十分熟悉了吧? “年前应当是可以回的,不必担心。”谢怀估算了下,很自然地给出回应。 “咳。”她似乎可以想象到二哥哥如今正皱着一张苦瓜脸,和钟先生讨价还价的可怜样。 若是能在年前回来,得让母亲给二哥哥整点好吃的,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新年。 新年一年,平安顺遂就好。 接着走进来的青宁着手安置火炉,又觉屋内昏暗,自顾自地开始翻找东西。 窈娘见状上前用手挡风,青宁这时也找着了,他拿出火折子一吹一点,屋内便亮堂起来。 两人同时抬头看烛火艳艳,眼底都酿着笑意。 “那是妳画的么?” 谢卿语上一秒还在想谢行回不来的事,谢怀此时提问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顺着谢怀修长的指尖看过去,两尾锦鲤在池塘嬉戏的工笔画映入眼帘,挂画的四角有些泛黄,仔细看就能发现,左上方还有小小的落款--卿语。 为了不要太过引人注目,有些地方她当时还特意用丹青给弄糊了,现在看上去,反倒像是点睛之笔。 不知谢怀为何突然这么问,她点头“嗯”了一声,旋即双眸弯起,“五叔可看得出这是哪儿?” 谢怀见状也来了兴致,起身就往挂画走去。 窈娘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烛台,青宁只是朝他们这处看了看,并未出声阻止。 谢怀的身子状况属青宁最清楚,多走动于他而言并无坏处。 曾经那样叱咤风云的谢家五爷,如今虽病着,也难掩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度。 谢怀的眼神随着墨色勾勒,所到之处行云流水,细腻又大胆。两尾锦鲤似真的在眼前畅游,再走近瞧,耳畔传来的水声忽近忽远。 雨天赏画,别有一番风味。 也难怪当年那人跟捡到宝一般同他炫耀,说什么若小女娃不是谢家人,他定是要收为关门弟子,好好教导。 思及此,谢怀觉得有些好笑,眼角都染上几分愉悦。 “合意堂。” 这幅画估计便是那人第一次在老宅见到三娘的作品,不过他那时已在京中,光凭信件还猜想是那人为了引他回闽州才这般说。 怎么说来着? 谢家三娘子工笔之作活灵活现,刻画入微,应属闽州第一妙手丹青贵女。 谢怀在看画,谢卿语在看他,明眸中盛着惊诧。 “五叔从哪儿看出是合意堂的,这--”谢卿语脱口而出,似是觉得有些失礼,连忙把后头的话吞了回去。 “老宅的锦鲤有些是陛下赏的。”谢怀身出手指,在其中一尾锦鲤前停住,“比如这条,全闽州就这一尾,当时是父亲特地凿石为池养下的。” 谢卿语深吸一口气,觉着脑中嗡嗡作响。 陛下竟然还给谢老侯爷送过锦鲤? 她当年就这样随性画了御赐锦鲤,还胡乱地染了丹青? 今日谢卿语身着鹅黄罗缎短衫,袖口用银丝线绣着祥云纹样,下坠碧蓝色襦裙,身后是瓢泼大雨,她就那样愣愣地杵着,好似迷路的小仙,忽闯人间。 “三娘?”谢怀收回食指,偏头望向她。 “我我,我……”她连忙上前,垫着脚就想把挂画拿下,“这得收起来才行,不然让陛下知道我儿时胡乱作画,得治我父亲大不敬之罪了。” 她有些匆忙,伸长的小手恰好与谢怀垂落的手臂擦过。 冰凉的冷意令她手一缩,画没拿稳,直落而下。 “小心!” 谢怀一手护住她的头,另一手旋即稳稳地接住那幅挂画。 “爷!”青宁飞快地赶快来接走谢怀手中的画,又朝两人问:“没事吧?” 谢卿语轻轻点头,脸上都是歉意,“五叔对不住,是我太毛毛燥燥。” “不必道歉。”谢怀的手收回身侧,将画缓缓卷起来递给她,“陛下赏给臣子的东西,便是希望臣子开心。妳开心,那便等同于谢家的喜悦之情,陛下就算知道也不会治罪于三哥的。” 见她不语,谢怀把画收了回去,续道:“妳若担心,我便替妳收着,陛下为难不了妳。” 她抬眸,竟觉谢怀眸中有温柔之色。 有股酸意从她心口蔓延出来,那是一直藏在她心底的委屈。 从她是崔氏女,受周晴冷落、嫡妹鸠占鹊巢,后身为郑家妇抱病含恨而死。 眼前受天子颂赞的世家第一儿郎,单单几句话,便把她一直压抑着的委屈全都引了出来。 太酸太苦,今朝一夕,只觉恍然。 如今这股情绪蜂拥而出,反倒像是真正解脱了。 窈娘早已来到她身边,有些担忧地唤了她一声“三娘子”。 她摆手,克制住自己不要颤抖,摩挲着虎口朝谢怀问:“五叔,你可有喜欢什么?” “?” 此话一出,青宁和窈娘双目睁圆,彼此互相交换眼神,似是无法理解。 谢怀倒是冷静,反问道:“三娘是说书画?还是旁的?” “书画又或是游记,吃食,戏曲等等。”谢卿语掰着指头数,鼻尖带了点绯红,“都可以的。” 谢怀沉吟片刻,他一向克制,对任何学识之外的事物皆是点到为止。 “前些日子倒是得了本游记。”谢怀终于想起先前离开京城前,太子塞了一本“异地记闻”给他,翻过几页,还称得上有几分乐趣。 “那行。”谢卿语像是下定决心般,颔首道:“以后我便日日来给五叔读游记。” 知恩图报,恪尽孝道。 她要 对谢怀好,单凭谢家老宅至今的照佛,都够她还上好久了。 更别提将来沈家之事,她终是亏欠人家的。 “好。” 最终谢怀一个字结束了他们之间的谈话,窈娘打着伞和谢卿语一同回院。 蓦地,谢卿语停下脚步,窈娘连忙稳住纸伞,问道:“娘子怎么了?” “不是苦香。”她呐呐地说。 窈娘没有听清谢卿语在说什么,只担心自家娘子会淋到雨,哄着她赶紧回去。 她回望客院,鼻尖仿佛还可以嗅到那股清新的檀木味。 从前谢怀身上总是带着苦香,今日却没有了。 . 绵城外,这儿显然刚下过雨。 落日余晖中,官道上匆匆掠过一辆马车的倒影,车轮溅起零星水花,只听哗啦一声,又归平静。 驾车的少年郎回头,声音有些大,“老师,今儿咱们在闽州落脚您看行不?” “不行!就去京城!”浑厚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少年郎肩头一缩,“我就要看看到底是谁敢这般欺负我的学生!皇帝不管我便去他跟前躺着,他还能装看不见!” 少年郎手中的缰绳差点没拿稳,“哎呦,老师我求您别说了!” “怎的了?我可有说错?” “唰”一声,一位鹤发老人掀开帘子,逮住少年郎的后领不肯松手,“他就是不管小五,圜天大祀那么大的事,就拨了个中书令帮他!” “现下好了,姓郑的屁点事没帮上,小五还病得更严重了,儒玉你倒是说说,这是谁的问题?”他不松手,陈儒玉实在喘不过气,一拽缰绳,马鸣骤起。 “老师,老师你先松松手。”陈儒玉脸色涨红,往背后伸手。 “哼!若我今天不为小五讨个说话,我就不姓翟!” 翟霖甩袖,干脆整个人挪了出来,直接坐在陈儒玉边上。 陈儒玉挠头,把衣领整了整才再次挥绳启程。 “老师,陛下也是不得已。连贵妃的哥哥刚平了边关战事,连氏本就子嗣单薄,这赏也就只能赏到郑氏那边去了。” 翟霖吹胡子瞪眼,“凭什么大甄氏和连氏沾亲带故就得赏郑家?照你这么说,小甄氏还是谢家大房长媳呢!怎么不见他赏谢家什么了?” 陈儒玉差点被翟霖给绕晕,听明白后才道:“那怎么一样?谢家受祖宗庇荫有爵位傍身,郑家就一个中书令。” “你看!”翟霖更气了,双手拍腿,“谢广袭的爵位只能传到下一代,可他没有儿子,这爵位八成会落到谢家三房的二哥儿身上。” 似是气够了,翟霖突然间有些气馁,“那小五剩下什么呢?” 陈儒玉微愣,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五哥位居从一品,天子赞誉的太子太傅,几乎无人敢与他作对。 “儒玉你还参不透。”翟霖叹,“小五的浮华都是转眼即逝,我宁可他当个御史大夫,都不愿他顶着这烫手的官衔。” 夕阳将落,山头隐隐将金黄色收了进去。 翟霖远远眺望,呼出一口气续道:“别停,咱们直接进京。” 19. 第19章 谢卿语闲步至客院时,只见家中负责洒扫的小厮,垫脚瞧了片刻也不见屋中人影。 看过去屋内洒满金黄,独独不见冉冉火光。 若是谢怀在,青宁肯定会在屋内放上炭盆。 她面上狐疑,分明昨日才说好要读游记的,莫不是谢怀觉着不妥? 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有脚步声朝她而来。 “三娘子安!”面上还有些稚气的小厮连忙向她递过来一张纸,“这是五爷吩咐小的要交给三娘子的。” 谢卿语霎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恍神。 秋风吹拂,树梢上的鸟儿不知被何物惊扰,两三只振翅而飞,捎了点初冬之意。 小厮忍不住侧头看,这下谢卿语才将纸条接过来。 翻开后上头只有一行字——“同僚议事,可能晚归。” 那字迹端正肃穆,每一笔都勾勒得极为认真,像极了谢怀本人。 “娘子,五爷怎么说?”一旁的窈娘歪着头等她回应。 “五叔同人议事去了。让秋大娘还是备些吃食,总归回来还有东西暖暖胃。” 谢怀虽然畏寒又有咳疾,却算是能吃的,只不过对于口腹之欲相当寡淡。 听谢元说他原本好辣口,只是郎中嘱咐不可多食,这一来二去,吃食对他来说更加没了意思。 思及此,谢卿语抿唇不语。 窈娘见状轻摆手,小厮眼力好,行了礼便接着洒扫去。 “既然五叔不在,咱们也出门一趟。”似是下定决心,她慎重道。 “那可得回去拿件薄袄再走,这天一下子就凉了。”窈娘点头,忽地提问:“娘子可是要去林家找筠娘子?” 谢卿语摇头,细密的睫毛映出浅浅的影子,遮挡住她眸中神色:“去清河。” 窈娘“哎”了声,俩人前后一同离开客院。 她拗不过窈娘,便听话在连廊处等着。 清河…… 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从前避之不及的地方,如今倒越来越放得下。 那个曾令她饱受梦魇折腾,却又有她心系之人的清河,已经不再一提便感到疼痛。 她这一世原本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想当好谢家三娘子,安分守己,只求无过。 只是如今这般局势,大抵是有些难。 她捏着自己的虎口,思绪跳跃。 算一算日子,那位也该回洛水了。 轻快的脚步声靠近,人声一同传了过来,“娘子,马车已经等在外头了。这会儿天还早,去清河走走倒是挺好,难得娘子有兴致。” 窈娘笑着把薄袄掂了掂,又空出手来扶她。 她起身,才刚站稳便问道:“窈娘,你可记得田家人几时会回洛水?可是望日?” 窈娘记忆好,点头接话:“是望日,就算迟了左右也不过这两天。” 谢卿语轻抬脚跨过门槛,就听窈娘续道:“上回田家二娘子还说呢,想在田府别院办个冬日宴,这回赶在入冬前回来,说不准还真能办成!” 大管事见她们出了门,手一挥立即招呼车夫准备上路。 小丫鬟绕过正喷着鼻息的马儿,碎步过来放好木凳,扯了扯衣摆乖巧的候在一旁。 窈娘抢了几步走在谢卿语前头,准备让她扶自己的手上车,“娘子当心。” 她手下用力,踏上马车的同时还不忘补充,“丽姐姐回一趟洛水不易,妳多替我留点心。到时候也找筠姐姐一块儿去,她定欢喜。” 谢卿语说罢便掀了纱帘,正想弯腰进去,却又退了一步回来。 她低眉朝小丫鬟看,温声问:“妳叫荷香对么?” 荷香有双似弯月的眸子,笑起来脸颊上还点着深深的小圆窝,尽显纯真可爱。 “回三娘子,奴婢是荷香。” “嗯。”她的手还抓着沙帘,“从明天起妳便跟着窈娘学规矩,等哪天都学好了,就来我院里当差吧。” “是。”荷香虽有刹那愕然,很快便恭敬行礼。 她面上仍是笑着,只是眼中涟漪渐起,“奴婢谢三娘子,日后定会好好同窈娘姐姐学习。” 谢卿语进马车坐下后,窈娘也很快跟了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妳可是有话想说?”谢卿语有些发笑,自己这大丫环从小到大倒是都没变。 窈娘压低声音道:“那可是秦姨娘带进府的人,娘子就不怕她心思不纯?奴婢可是听说她--” “听说她城府深,心思重?” “是呀!” 窈娘回得极快,半响后反倒有点羞赧,感觉在人背后嚼舌根。 “有这样的人帮妳,我才安心。”她道。 “咱们还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多一双眼睛总是好的。” 窈娘本想再说问几句,但马儿躁动扬蹄,嘶鸣声阵阵袭来,接着就听车夫甩绳喊了一声“驾!” 车轮喀啦喀啦缓缓转动,车内却没有太大的动静。 她再回神,就见谢卿语已经合上眼帘休息,只好把刚到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 郑府。 郁郁葱葱的林子随风摆动,影子在地上起舞。 谢怀眺望郑裴原先让人布置好的地儿,面上淡然。 上回他来郑府时觉着凉亭惬意,有细蔑竹帛垂帘,倒显雅致。 此次郑裴想在凉亭内商议圜天大祀,却被他给拒了。 问他为什么? 大抵是一见那凉亭,总让他想起和谢卿语的初见。 当时的三娘像是一只惊惧的白兔,浑身透着惶恐不安。 怕是在王家被欺负惯了,才会如此惧怕郑裴。 “爷,可以走了。” “嗯。” 他和郑裴商议圜天大祀还算顺利,听闻侯老夫人这几日着了风寒,郑裴再三致歉后亲自赶着照料去了。 感觉手上一暖,原来是青宁把手炉子重新填满,又放回他手中。 “郑大人嘱咐管事将马车上的炭火都添上新的,这会儿可暖和着呢!” 风携寒意,阳光却毫无惧意,钻进了林中每个角落。 谢怀颔首,把手炉收进怀中,暖意从指间钻进四肢,让他眉心都松开了些。 “老师真的去了京城。”他陈述,而非提问。 前些日子收到探子来报,便知以翟霖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肯定已经直奔京城而去。 方才听郑裴提及一些,应当也知晓此事。 消息能来得那样快,定是仁和帝亲送。 看来郑裴在陛下心中分量颇重。 “在闽州消息还是太慢了。”谢怀沉下语气总结。 青宁左顾右盼,像是在提防着什么,贴近他压低声音道:“爷,肱州刺史的消息可会 有误?” 他摇头,“杨刺史为人正直忠良,定是物证人证皆有才敢上报。” “那可怎么办啊?如果王家嫡女真找回来,三娘子不就得回王家了么?”青宁有些着急,声音差点压不住。 “还有,那王家嫡女怎会和边国扯上干系,要和人一同来朝贡?” “朝贡就算了,还挑圜天大祀前时来,这不是净给爷添麻烦!” 青宁一连好几句,气都没喘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边国和大庆向来和谐,这些年共市发展得好,倒让我们边关的百姓日子过得舒坦不少。”谢怀感到一股坠坠的疼,忍不住揉了额角。 只是这王家嫡女才是真真棘手。 谢卿语的生父王磊有个亲妹妹,名叫王润,当年在洛水可是以泼辣为名。十七岁那年和洛水有名的商贾人家成婚,也算嫁得如意郎君,据说恩爱的很。 当年他尚年幼,正巧听家中长辈谈起王润和她那郎婿的商队一同音讯全无,大家伙都猜测估计是凶多吉少。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人竟是在边国。 若是王润性子没有太大变化,估计回来又得闹翻天。 “这事先别让三娘知道,还得弄清楚。” 听谢怀交代,青宁闻言连连点头。 三娘子从前过得不易,也就这几个月在老宅刚刚好起来。 “只是--”青宁挠挠头,没有接着说。 “只是什么?” 青宁轻飘飘的问了句:“爷可是觉着三娘子可怜?” 他一顿,停下脚步看向青宁,腰间新挂上玉珏晃得叮当作响,“为何要觉得她可怜?” 青宁被问得哑口无言。 谁人不知谢家五爷性情疏冷,就算同自家人相处也都是点到为止,不悲不喜,不逾矩。 说真的,谢怀除去占了谢姓以外,同谢家根本格格不入。 只听青宁咽了一口,嘀咕道:“爷可是从没对谁这般上心过,若不是觉着三娘子可怜,为何要屡屡出手帮忙?” 见他不语,青宁又说:“可别跟小的说是照顾家中小辈,大房的二娘子还在闺中时也不见爷同她说过几句话,爷可是最怕麻烦的人。” 谢怀伸手按住腰侧的玉珏,那声音扰他,扰得他在青宁的话中听出了其他意思。 他不愿细想,脱口而出:“二娘有大嫂替她操心,我与她本就八竿子打不着。卿娘不易,若非上次从郑府将她接回,今日怕是已经成了郑裴的妾室。” 像是要说服自己,他又道:“谢氏女不可为妾。” 风骤起,竟是卷来阵阵海棠香,他不敢贸然回首,用余光看了一眼,只见三三两两途经的下人。 他收敛神情,喉咙一紧忍不住咳了两声。 青宁也被这阵风惊扰,怕谢怀冷着,连忙半劝半哄,“都怪小的话多,爷快上车。咱们还得赶去长宁河畔见贵人呢!” “怎么回了闽州也不见麻烦事少一些。” 青宁护着他上了马车,又碎嘴几句。 “爷也真是的,打小容易心软的性子还是没变,还以为说几句我就会信呢!”他是真这么觉得的,若不是三娘子身世背景挺凄惨的,爷至于这么帮忙吗? “青宁?” “哎,在呢!” 青宁抖了抖身上的凉意,钻进马车内替谢怀翻炭煮茶,全然当作什么也没说过。 20. 第20章 长宁河畔,喧闹阵阵似秋日的呢喃,不绝于耳。 “三娘子,您可是要到东市的恬灵药铺?”车夫提高音量,就怕马车内的谢卿语听不清。 “是恬灵药铺!”窈娘提着嗓着替她回道。 秋末冬初是长宁河两岸最热闹的日子。 闽州秋收恰好碰上渝溏地区往京县送货的日子,因此这长宁河两岸,可就成了各式稀奇新鲜货齐聚之地。 各家娘子夫人都抢着在这段时日来采买,性子急一点的,怕是直接带上丫鬟和小厮下马车进集市了。 窈娘掀开纱帘一角,眉心直接扭了起来,“娘子,今儿这人也忒多了!” 谢卿语抿唇也往外头瞧了眼,确实是她疏忽。 毕竟这时节过去可是她最忙的日子,即便热闹也和自己无关。 前小姑子的生辰就在这几日,嫁去郑府后每年都得为郑嫣亭张罗寿宴,倒是听她说过这秋末集市有不少奢华饰品,还有渝溏地区著名大师们的雕刻摆件。 只是,她要找的不是这些。 谢卿语伸出半截洁白的手臂,朝右前方指,“在怀恩巷口等我们便好,那儿马车不好进。” “哎!” 车夫耐着性子穿过人群,终于在怀恩巷口停了下来。 窈娘跟着谢卿语七弯八拐终于到了恬灵药铺,只是-- “这药铺怎么看着似无人打理?”窈娘眉心拧的更紧,东瞧西看,就是不见掌柜的踪影。 谢卿语笑而不语,拉着窈娘的手就往里头走,一边唤道:“陈婆婆可在?” 地上杂物堆砌不好行走,但若仔细看,物件样样都被仔细擦拭过,上头可是一点灰尘也没有。 随着隐约响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卿语终于看清来人是一少年郎君。 “娘子安康,您是看病还是抓药?”少年匆忙而来,脸上还粘着灰扑扑的印子。 “郎君。”谢卿语客气问:“我们想买些葵果,不用太多,三斤左右。” “葵果有是有,不过都让贵人给定下了,怕是没有多的能卖给娘子。” 窈娘方才还在四处打量,一听这话立即回过神,本想帮谢卿语说几句话,但又蓦然想起自己连葵果是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只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贵人?”谢卿语有些疑惑,自言自语,“葵果从前可是乏人问津,如今竟是会有贵人采买?也是奇了。” 清河这一带有不少小溪谷,葵果生于潮湿处,赤色橙红,火炒后会散发出独特的香气,十分引人食欲。 不过其卖相差,长的不好看,并非人人都愿意尝试。 葵果不是一般吃食,是陈婆婆从前用来入药的一种果子。 她今日便是想来买葵果,回去让秋大娘试着做几道菜,兴许谢怀会喜欢呢? 谢卿语方才声音及轻却仍被少年收入耳中,对方察觉她似是药铺的熟人,才补充:“娘子定是有些日子没来我们铺子了。这几年郑府年年都来收葵果,有多少收多少,说是家中孩童食欲不好,葵果入菜总能让他多吃些。” “郑府……” 一道她最为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脑海中。 年幼稚子体弱,像只小猫般吃几口便饱了。 青哥儿在还没被大甄氏带离她身边时,也曾和她有过一段时日的亲昵。 总是晃着小手,娘亲娘亲地喊她。 她就是在青哥儿四岁左右认识陈婆婆的,即便后来母子愈发疏远,她也是年年亲自来寻葵果。 在她死后,竟是有人还记得么? 愣神之际,手中忽的被塞进几颗长像怪异果子,沉甸甸地躺在她手里。 少年端着一副严肃的表情,“眼下就剩这么几颗了,若娘子之后还有需要,可以提前同我们说一声,陈婆婆摘采的时候也好多备些。” “好。” 这下窈娘才抓到空子,从钱袋子拿出碎银递给少年说:“我家娘子是洛水谢家三房嫡女,再劳烦小郎君。” 少年正色婉拒,将两手收进袖口,“本就是救死扶伤的药铺,更何况是几颗果子的事,娘子不可如此。” “那--” 谢卿语没让窈娘把话说完,轻拍她的手背,对着少年续道:“谢谢郎君,劳烦你了。” 少年这才有了笑意,摆了摆手说了声“没事”,接着低头从怀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对着地上堆叠的木箱数了起来。 少年清点物品,陷入自己的喃喃自语,一步步离他们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听不见少年嘴上念叨着各式药材的声音后,窈娘才一脸好奇地看向谢卿语手中的果子问:“奴婢以前从没听过葵果,是不是田家二娘子同您说的啊?” 从前谢卿语同田、林两家的小娘子关系最要好。 林家筠娘子喜静,甚少见她离开洛水,但田家的丽娘子可是打小全闽州的跑。 更何况田老爷前阵子升任从二品大都督,即便是珍稀之物,丽娘子肯定也会知晓的吧? 见窈娘盯着葵果出神,谢卿语拎起一颗放到她掌心,“别看这果子长得奇怪,入菜可是极为开胃的。” 话题很好地被她带开,窈娘也没发觉她并未正面回答。 “就这小东西啊?”窈娘将果子拿起放到鼻尖嗅了嗅,猛然睁大双眼睛惊喜道:“好香!” 下一瞬,竟听见几声“咕噜”接连传来。 窈娘连忙将葵果放回她的手中,另一手捂着肚子,小脸通红。 “咱们在洛水吃些东西再回吧。”谢卿语笑着将葵果收起,拉起她的手就朝外走,“都怪我走得太急,连用膳都给忘了。” 洛水可是有不少出名的酒楼,她上一世未出阁前,阿兄崔令总会带她吃好的,如今倒是换她能带人品上一品。 俩人刚踏出怀恩巷便听阵阵大笑,隐约好像还有人提了“谢五爷”三个字。 谢卿语眉心一紧,松开手便往人群走。 . 洛水牡丹楼,天字一号雅间。 谢怀一身玄墨长衫,腰束一条银纹宽带,脸上精雕的五官和白皙的面容将他衬得更加无暇。 青宁的视线顺着他,穿过窗口眺望长宁河,见谢怀神情惬意,青宁霎时有些愣神。 有一阵子没见看过爷这样了。 “爷,这天还是会冷的,把窗子关小一些可好?” 话音未落,谢怀就摇了头,“不必,今儿感觉好多了,多透透气也好。” 他虽幼年身子弱,但冠礼后也曾过过一段“正常人”的时日。 那时刚上京,遇贵人得提拔,倒也于战场上恣意过几回,不算亏。 数月前旧伤复发,咳疾愈发严重,陛下这才许他回闽州休养。 只是这一走,太子孤身一人在京,他总是不放心的。 这具身体,得赶紧好起来才是。 “那小的就不扫爷的兴了。”青宁极听他的话,很快便答应下来。不过还是趁他赏河景时,悄悄又去将身后的炭火烧得更旺,火苗都快往他身上蹦了。 谢怀把余光收回,并未开口阻止,此刻的宁静让他想起许多往事。 长宁河载着他幼时的回忆,他和四个兄长年龄差距颇大又寡言,打小玩不到一块儿。 倒是和大哥家的长子谢珏挺投缘,只是可惜了那样鲜活的少年郎。 儿郎骤逝,父母白头。 他垂眸,又拨弄起那串菩提玉珠。 从前老宅的管事李叔总会带他俩来长宁河,说是热闹的地方人气足,稚子方可平安长大。 微风轻拂脸颊,欢闹的人声和小贩吆喝的声音老是往他耳里钻。 这一刻,他竟产生了归家的错觉。 家这个词对他来说,甚是遥远。 青宁说话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很久没见爷这样放松了,好在三爷当时提议让您来城南住着,这儿说不准还是个福地呢。” 他抬眸不语,耳朵却动了下。 外头脚步声由远而近,应是故人来。 “谢怀!” 才刚起身,那人便直奔面前,月牙白的直襟衣衫卷上小臂,腰间的玉珏叮当作响,一双手抓住他的臂膀又道:“你都回闽州多久了这才约我出来,可是忘了我这个师兄 ?” 谢怀脸上有了笑意,拍拍那人的手,“我回来至今,同门内第一个见的人便是师兄。” 易衡爽朗地笑了,“这还差不多,不然我得找时间和老师告状去!” 翟霖桃李天下,当年在京城可是千金难求顶好的老师。只是脾气古怪,真正被他视为学生之人极少。 易衡便是其中一个,除他以外,谢怀上头还有四个师兄,下有两个师弟,当年被称作京城七子。 随着翟霖致仕,师兄弟各奔东西,早已不复当年那般热闹。 后来他官衔越走越高,几人能碰上面的时间少得可怜。 正当他想同易衡说老师的近况时,才注意到门口来了两名郎君,一人看上去局促不安,另一人面上十分平静,只是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却不自知,见他看过来,便朝谢怀微笑颔首。 谢怀脸上笑意退了不少,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易衡。 易衡一愣,回身后才拍手讪笑,“瞧我!好不容易见你太高兴了,竟忘了同你介绍。” “我的同窗,李牧河。”易衡伸出手,替谢怀介绍,“另一位是他的胞弟,李牧渊。” “你应当提前同我说,你带了其他人来。” 谢怀一向直接,他不喜用这样的方式认识生人。 况且今日有贵客要来,若非想着让师兄能一展长才,他也不会将人约过来。 易衡勾住他肩膀,朝他使眼色,压低声音道:“这俩如今可是京城大红人,你之后若回京,还是得见的。牧河上月秋猎入了陛下的眼,刚提了通议大夫,他那胞弟是个厉害的,小半年升了两个官衔,眼下都是吏部侍郎了。” 青宁在一旁候着,低眉看着脚尖,心中却忍不住腹诽。 这易衡从前就老是惹翟老先生不快,人是聪慧但总用错地方,行为举措总像少了半个脑子那般。 如今他在京城混得不错全靠吃喝玩乐,半只脚都扎进纨绔堆了。 要不是翟老先生曾和爷提过一嘴,说易衡这人本性不坏,毕竟师兄弟情谊摆在那儿,爷这几年也腾出手帮忙过几回。 现在这易衡又不知道抽了什么风。 他家爷可是从一品太子太傅,李家这两个算什么东西? 什么叫若回京还是得见? 青宁手攥紧,一脸警惕的瞥向正从门口走进来的李家兄弟。 “牧渊见过谢太傅。”方才朝谢怀微笑颔首的,便是易衡口中的吏部侍郎李牧渊。 他撩开袍子跨进雅间,向谢怀拱手问好。 “谢太傅安。”局促不安的李牧河跟在李牧渊身后,急着进门差点没站稳,还好李牧渊眼明手快搀了他一把,双脚就这样卡在了门槛前后。 “李侍郎客气。”谢怀正打算送客,却被隐隐的海棠香给打乱了心绪。 他揉着额角心中叹息。 大抵是这几天太劳累,又许是闽州的小娘子皆喜海棠香,才让他总有闻见海棠香的错觉。 “今日我有贵--” 谢怀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头传来女子的质问: “两位郎君好生奇怪,既是不怕在人背后说闲话,同我说清楚又有何可惧?”熟悉的声音不仅令谢怀怔愣,连青宁都抬起头张望。 廊外一道倩影越来越近,模糊间还能看见她发稍上的簪子随着步伐摆动,来人似乎有些急切。 “明知闲言碎语是利器,可招祸端可惹非议,却肆意在集市大声议论。谢五爷是当朝太子太傅,要不要娶妻是他的事,何时轮到你们来说嘴!” 话音落,那道倩影的主人从一抹灰色转为清丽的色彩,撞进谢怀的眼底。 原来海棠香并非错觉,竟当真是谢卿语。 她似乎走的很急,一边拿出帕子按在眉骨将细密的汗珠擦去。想来还从没见过她这般疾言厉色,原本灵动的眸子都酿着怒气。 谢怀垂眸,唇角扬起些微弧度。 眼前的小娘子玲珑多面,生起气来可是连对他都敢顶上两句。 紧握菩提串的手松了下来,谢怀道: “三娘,妳说谁议论我的婚事了?” 21. 第21章 再抬眸,谢怀仍是那清冷矜贵的模样,方才扬起的笑只藏在低头之际,似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两位郎君若自知理亏就该道歉才是,转身就跑怕不是--”谢卿语话说到一半,才顺着窗外橙黄艳阳看清屋内唯一坐着的人。 “怕不是……”她指着李家兄弟的手指缩了下,一时不知要把话骂完还是先收回手指。 想到方才的话谢怀也不晓得听了多少,顿时窘迫的不行,只能故作镇定细声喊了“五叔”。 眼下这巧遇,还真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已经数不清她收敛脾性多少年了,幼时在崔家她也曾是个娇气的嫡娘子。 在还未察觉母亲厌恶她时,她也曾为了自己和崔柔昭大声争论过。 “娘子妳慢些!” 从后头追上来的窈娘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谢卿语为何突然止步不前。 方才在西市,她家娘子可厉害了!听人议论五爷克妻不详,便逮着人不放,硬是要同人争出个结果来。 这下总算追上了,怎么反而不骂了? 窈娘见谢卿语身上的气焰都灭了大半,这才朝雅间里看去,见谢怀那尊大佛就在里头坐着,似是不可思议,小声疑惑道:“五爷?” “真是五爷!”确定没看错,窈娘连说话都大声了起来。连忙扯了扯谢卿语的衣摆,眉毛挑得老高,先看看李家兄弟,又看看谢卿语。 谢卿语虽觉窘迫,但话就梗在喉间,确实不吐不快。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两位郎君非议他人,同我争论未果便跑,怕不是心虚了吧?”说罢,她才把指着的手收了回来。 “咳。”她清了清嗓子,朝谢怀续道:“他们在背后议论你的婚事。” 刹那,雅间内落针可闻,李牧河的呼吸声有些微颤,竟是听得那般清楚。 “是吗?” 谢怀淡然吐了两个字,却让李牧河更加紧张,不断朝李牧渊使眼色。 李牧渊皱眉看向易衡,希望易衡能替他们俩找个台阶下。 易衡自然不愿得罪风头正盛李家兄弟,对着谢卿语笑道:“小娘子兴许是误会了,我这同窗先不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前些时日方受陛下提拔,怎么会在人背后说长道短呢?” 窈娘和青宁一听便有气,垂着头对视,眼中皆有火星。 易衡虽没有太大的官衔,但倒底也不是下人能开口置喙的身份。 书香世家不说,祖上曾出过状元郎,对大庆建国有功,因此易衡才受庇荫封了个七品小散官。 “这位郎君也是奇怪,好脾气和在人背后说长道短怎能混为一谈?”谢卿语再次暗暗打量此刻的状况后才反驳,她今日也算是豁出去了。 雅间内只有谢怀坐着,其他人皆是站立垂首交换眼神,想必多少还是惧于谢怀的。 谢怀这人性情疏冷,许是不方便自己的开口,又或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她听着那些说谢怀克妻不祥的话语心里就不舒服。 如今她还能说上几句,他日若是真嫁去沈家,估计也没机会了。 既然谢怀不说,那便由她来开口。 “陛下敬武官尊文人,拔擢人才素以品行学养为首,看的都是涵养,何时好脾气也成了评判一个人的标准?” 李牧渊听谢卿语如此说自家兄长,自是不乐意的,“小娘子说话咄咄逼人,从西市便追着我与兄长不放,也不知是哪家教养,竟使得陛下天恩来压人,倒是让李某开了眼界。” 谢卿语甚少与人龃龉,这短短几句话便将脏水泼到她身上,她竟是有些手足无措。 这一瞬似有波涛巨浪要将她吞没,想来自己这么多年确实没长进,当年要和郑裴和离,最终也没能在阖眼前说服他。 不怪李牧渊,方才喊的那声五叔细弱蚊蝇,估计是没人听见的。 “我……” “谢家。” 她和谢怀同时开口,谢怀声音冷冽低沉,像汪洋中的定海神针,将她惶恐的心按回原处。 “什么?”李牧渊微愣。 “闽州谢家。”谢怀漫不经心地拂过菩提珠,盯着李牧渊的眼神却带着训诫,“你眼前这位小娘子,乃闽州谢家教养。” “是我谢家三娘子,可听明白了?” 谢怀目光瞥向易衡,续言:“谢某诚恐,陛下亲自赐婚两次未果,辜负皇恩不说,如今还成了人口中议论的对象,实在愧于陛下恩情。” 外头阳光正好,李牧渊却打了个冷颤,更别提半个人藏在阴影处的李牧河。 谢怀再道,字字有力:“待我回京,定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简单几句话,直指李牧渊背后议论陛下赐婚乃害命,天子金口媒妁,竟被当朝官员拿来调侃议论。 四两拨千金,李牧渊就这样被推上浪尖,无处可躲。 谢卿语此时才真正感受到谢怀身上的压迫感。 难怪父亲曾说,在京城,再枝繁叶茂的勋贵世族都得让谢怀三分。 半晌,易衡最先缓过神来,连忙挂着笑脸上前打圆场,“师弟可莫要这么说,你看你们老是提陛下作甚?陛下庇佑大庆,定是盼咱们和气相长,是吧?” 李牧河这才出声,一股脑的点头,“易衡说的是,我弟弟性子耿直,谢太傅莫怪,莫怪。” 李牧渊朝谢怀作揖,但脸色十分难看,唇角抿得死紧,再不愿开口。 “无妨。”谢怀看向谢卿语,见小娘子眼神明亮,还偷偷瞟了他一眼,似是没有受到那些话的影响。 从前可是一下子就哭了,今儿倒是长进不少。 “稍后我有贵人至,便不送三位。”谢怀没有起身,只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易衡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李牧渊一把拽住,他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和李家兄弟一同离开了。 谢怀的眼神始终都落在易衡身上,经此一事,往后怕是和二师兄离了心。 几人一走,忽觉温度骤降,喉咙那股干涩令谢怀猛然咳了起来。 “咳咳,咳。” 谢卿语想都没想,连忙上前替他顺气,一边小声嘟囔:“也不仔细着自己的身体,天气凉起来可有得你受。”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顿。 她太自然了。 “对不住。”谢卿语连忙把手收回腹前,又开始摩挲虎口,有些心虚的抬眼,“我不知五叔也在洛水,没想到会扰了你们。” 那双灵动的眸子转了转,想起西市那俩人说的话,还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她又补了句,“就是觉着他们不应该把他人娶妻之事拿出来说嘴。” “不必解释,我没怪妳。”谢怀伸手至炭盆前暖了暖,想起前些日子把玉珩给了谢卿语这件事,叮嘱道:“若往后再遇到人不听妳说话,妳便把玉珩拿出来,让他们原地待着。” 谢卿语偏头,有些疑惑,“五叔的玉珩还有这般用途?” “三娘定是没有仔细看过玉珩。”谢怀整个人松弛了不少,淡然勾起的唇角此刻在他脸上竟是一点都不突兀。 人人都说他淡漠冷情,谁知他也曾艳羡百姓。 众人对他俯首弯腰,却不知他真正想要的-- “我们爷的玉珩可都是天子钦赐,三娘子只见表象,却没窥其精妙之处。”青宁爽朗的声音打断了谢怀的思绪,“见玉珩如见爷,三娘子若以后再遇这般小人,千万别客气!” 窈娘不太认可,“瞧你说的,以后我们娘子当是平平顺顺,休要再遇见小人才是。” 谢怀转头,只见青宁面上有些得意的续上他的话,一边替他斟茶。 “可是五叔当时不是说……”谢卿语恍然大悟,有些恼的问道:“是为了要让我收下才那样说的?” “是三娘误会了。”谢怀笑意未退,他伸手把茶盏推了过去,“喝茶。” 谢卿语倒也坦然,轻巧落座后,用纤细的指尖碰了下茶盏,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五叔,方才那两位郎君--” 是什么身份? 后面那句她没问出口,谢怀既已说同僚议事,大抵不会是什么寻常人家。 指尖传来热烫之意,她端起茶盏抿了口,清冽的茶香舒缓了有些紧绷的咽喉。 “李家兄弟,新任通译大夫和吏部侍郎。”谢怀猜出她想问什么,毫不遮掩的回答。 “什--咳,咳咳!” 原先顺口的茶汤变成呛人的热流,咳得她眼眶都红了几分。 这下好了,通译大夫和吏部侍郎,都比她父亲的官衔高出好几阶。 她脑中花白一片,不断想起在西市怎么和人红脸争论,手中的茶盏都忘了放下。 “不过是刚提上来的新人罢了,官场这条路,走得稳走得久才要紧。” 听谢怀出言安慰,她才稍稍缓过神来,规矩地将茶盏放回桌面上。 像是想起什么,那双皎洁小巧的手又扣在了一起,缓缓缩回袖中。 “我听父亲说,陛下……” 谢卿语话至嘴边却说不出,陛下这些年龙体抱恙,虽没有刻意隐瞒,但妄议天家人,她还没这个胆子。 “三娘,这些年我既撑得了谢家,往后也可以。” 闻言,她竟是接不上话,刚抬眸便不小心撞进谢怀眼底。 还记得初见谢怀,当时有些惧他微澄的眸色,疏离淡漠。 可今日这一眼,她心头却漾起了安心的波澜。 只此一瞬,她便惊骇自己这般念头太过荒唐。 谢怀不过才大她六岁,身上却背着如此重担。 若谢家人人皆同她起了这般念头,谢怀又当如何自处? “今日之事妳不必往心里去,李家兄弟怨我也是情有可原。”谢怀似乎心情没受影响,话锋一转同她说:“陛下初次赐婚,定的便是李家大房嫡长女。” 谢卿语朱唇微张,不禁想起了李家兄弟在西市之言: “那位谢五爷端的可是克妻之名,咱们哪敢有牵连?莫非是要我李家所有嫡出娘子的命不成?” “他这样体弱之人就该老老实实为天子尽心,哪天鞠躬尽瘁也不枉陛下对他的好。” “要是我,定不敢再有娶妻的念头。旁的不说,就没见过沾上人命还能同他过得这般自在。” 李牧渊那副嘴脸陡然跃出,谢卿语的手捏着更紧,掌心都被指尖压出了弯弯弦月。 “情有可原?”她没忍住质疑,却垂着眼不敢看谢怀,“天地生灭自有安排,什么叫情有可原?” “分明就是他们打定了主意要给你扣那顶克妻的帽子,让世人皆能说上一嘴,才解心头之恨。” 谢怀欲饮茶的手一顿,转而看向谢卿语。 乌黑细密的鸦睫让他看不见谢卿语眼中的情绪,但他自幼善读人心,自是明白眼前的小娘子有些气愤,只是忍着不对他发作。 青宁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家爷要生气了,连忙用手肘催促窈娘上前。 “五爷,三娘子嘴拙说错了话,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窈娘欠身,低头之际不停向谢卿语使眼色。 谢怀仍是不语,青宁在他身后用力的摇了摇手,让窈娘赶紧把谢卿语带出去。 “三娘子身体不适,奴婢可否先带娘子先回谢宅,免得扰了五爷?”窈娘感觉背后冒汗,衣衫都往身上贴,整个人紧绷的很。 “回吧。”谢怀收回眼神,“仔细着妳家娘子。” 谢卿语终是抬了头,万千话语尽数吞回,安静的朝谢怀福身。 眼前清丽的小娘子欲言又止,最终归为平静。 刹那,竟是让谢怀又想起与她的初次相遇。 那时少女窈窕离去的身影几乎与此刻重叠,但这次谢卿语脚下没有忿然,反倒很是坚毅。 “爷,贵人来了!” 一声爷打断了他的思绪。 青宁眼睛利,探头目送谢卿语离去时捕捉到一抹熟悉身影,连忙和谢怀道。 摇了摇头,他强迫自己不再想谢卿语那双澄澈的眸子。 圜天大祀将至,可不能分神了。 22. 第22章 京城,吉福居。 冬雨忽落,不见秋日。 正厅里暖烘烘的,外头偶有孩童踏水声传来,嬉笑玩耍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春枝正替向徽容捏着肩颈,垂眼道:“夫人,您该把李嬷嬷一块儿带来的。” 向徽容偏头回应,眉眼温柔,“李嬷嬷如今身子不大好,就不折腾她了吧。在家中还能帮着照看语儿,我也放心。” 春枝有些不赞同,眼神落在院墙之上,“京城太大了,爷未归奴婢便觉得心下不安,夫人身边只有奴婢和暮冬,下次可得多带些人出来才好。” “好,都听你的。” 向徽容拍拍春枝的手,还想说些什么时就见院门被暮冬推开,伞撑的歪歪斜斜的,大半衣衫都被雨水打湿,让她不得不伸手拽着才能前行。 暮冬脸上焦急万分,顾不得平日那些繁文缛节,一面走一面喊: “夫人,夫人!” “妳慢点!”向徽容跨出门槛,扶住暮冬正在打颤的身子,“怎么这般着急,发生什么事了?” “奴婢去客栈,买,买夫人爱吃的久湘醉鸡。”春枝替暮冬擦去脸上的雨珠,就听暮冬继续磕磕绊绊说道,“就听有一妇人说闽东王氏吃了哑巴亏,好好的王家嫡女怎能给谢家捡去做女儿!” “奴婢越听越不对,躲在柱子后偷瞧了一眼,那妇人,那妇人……”暮冬咬紧唇瓣,强迫自己把话说清楚。 “妳快说啊!”春枝着急的跺了跺脚,手上捏的帕子都皱成一团。 “奴婢看那妇人的侧脸,竟是有几分像王家小姑子。” 暮冬从王家时便跟着向徽容,自是不可能认错。 向徽容一向胆怯,刚听暮冬说出“小姑子”时便软了脚,好在春枝反应快,立刻将她扶稳。 她顿时只觉外头淅淅沥沥的雨是直接下在自己心头上的。 王润,是她过往的小姑子。 当年王润失踪时,王家倾尽全力也没找着人影,如今再闻故人音讯当是要开心的。 只是她已再嫁,成了谢三爷之妻,再听王润这些话只觉得心惊胆颤。 寒冷的滴答声盖过了正在咚咚作响的心跳,眼前花白色越发清楚。 “快,快去把爷寻回来。”向徽容浑身瘫软,喘着气急切的拍着春枝的手臂。 “夫人!” 焦急声萦绕在耳,昏厥前一刻向徽容满脑子都是谢卿语的模样。 当年郎婿薨逝,王家嫡系皆殁。 庶出的二爷有一嫡子,王家族老便同意让她带着语儿改嫁谢家。 若是王家嫡系还在,是万不可能让她把语儿给带走的。 她的孩子懂事的早,幼时身体羸弱跟小猫似的,经历生父骤逝再到成了谢家人,都是几经折腾才适应,怎么能让王润再把人带回王家去…… 向徽容转醒时雨已停歇,星子高挂。 刚想抬手便发觉有股暖意包裹着她的手,睁眼一看,见谢施一手撑头一手握着她小憩,向徽容立即红了眼眶喊了一声“三郎”。 谢施睁眼对着她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哄着:“先起来用饭,别饿着了。” 见谢施面上虽挂着笑容,却有些力不从心之感,她追问:“暮冬同你说了吗?” “说了。”谢施低语。 “王润若真回来我是高兴的,只是语儿--” “妳别着急,我已经差人去处理了。”谢施见向徽容想起身,连忙坐上床榻边缘扶她,“郎中说妳得多休息,不能累着自己,对孩子不好。” 向徽容点头回应:“是这个理,若我累倒了谁能替语儿操心。” “不是说语姐儿。”谢施停顿片刻才道,“是妳如今肚子里的孩子,容娘。” 向徽容眼中净是迷茫。 谢施见状拍拍她的手,眼眶染上绯红,“咱们有孩子了。” “孩子?”向徽容这才稍微反应过来,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问,“真的?” 谢施终于笑了,拍拍她的手肯定道:“自然是真的,郎中说约莫两个月有余。” “千盼万盼终于等到这孩子来了,只是我一想到语儿就--”向徽容的笑容淡了不少,伸手将自己眼角的泪花抹去,“总觉得眼下这般欢喜,对不住她。” “容娘莫忧,王润已被我请回吉福居,暂时不会翻出什么水花来了。” “你!”向徽容将话吞了回去,将惊呼的声音压了下来,“这么擅自把人给扣了,是要被问责的!” “不是扣,我是真让人把她请回来好生伺候着呢!等妳身子好一些便能去见她。”谢施不惧,续道,“只是容娘,语姐儿的事--” 他一提,自家娘子眼中的泪又涌了上来。 见状只好摆摆手,宽慰道:“罢了,这事过几天再说。” 谢施突然想起方才见到王润的感受,这王润虽说初见像个泼妇,但言谈中又沉稳有理,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善茬。 . 谢施请回王润之际,城南谢宅也迎来了贵客。 长宁王妃正和谢卿语说话,常哥儿有些待不住,起身在园子内东瞧西看,似是十分新鲜。 “我家这皮猴实在是令人头疼。”张梦华笑起来双眸如月皎洁,又道,“他这性子若不是生在王府,早该被人吊起来打上个好几回了!” 谢卿语失笑,其实比起常哥儿,她更没想到长宁王妃会是这样爽朗的性子。 过去在崔家时便有耳闻,长宁王后宅安定,庶子真切爱护嫡子的佳话。 当时觉着要是有昭一日能同王妃说得上几句话,说不定能得些提点。 如今兜兜转转成了这般关系,是她从前压根不敢想的。 即便是崔氏女,也攀不得天潢贵胄。 常哥儿欢快的叫了一声“母亲”,这才把她的思绪唤了回来。 只是不免又想起自己的青哥儿,那孩子打小就话少也不愿同她亲近,大抵是随了郑裴的性子。 当母亲的,最大的心愿便是孩子过得顺遂平安。 “我见世子殿下遇事不惊颇有气度,定是随了王爷王妃。”在长鸣寺时还多亏了常哥儿,她才能顺利脱困,“孩子活泼一点挺好的。” “瞧妳这话说的。”张梦华轻拍她的手,对于谢卿语的性子似乎有点苦恼,“在我这儿妳也还是个孩子呢!我幼时全赖你父亲照拂,如今能替他护你一二,可别提有多欢喜了。” 见她乖巧点头,张梦华才续道:“桐华从前就拿我当亲妹妹,妳若愿意喊我一声姨母可好?” 谢卿语有些恍然,她还有些不习惯这般直白照护之意,只觉心中有一把摇曳的火苗升起,把整个人都烘得暖呼呼的。 “姨母。”她终是抬眼和王妃对视,轻声的喊了两个字。 “哎!”张梦华应下,拉起她的手直奔重点,“我今日来不好多待,是有一事需得当面问问妳。” 见王妃神色认真,谢卿语挪了挪身子,整个人更加端正道:“姨母请说。” “妳母亲可有在帮妳相看?” “相看?”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张梦华身旁的方嬷嬷轻咳了一声,提醒道,“语姐儿也及笄好一阵子了,同妳一般大的小娘子都陆续定了人家。” 方嬷嬷这一提,谢卿语执盏的指尖微微一顿。 及笄那日的热闹还没散尽,祖母便遣了顾嬷嬷来递话,字字句句都在催她相看。她当时应得含糊,只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如今已然又快长一岁。 前世她也是这般被人相看过来的。崔氏女待字闺中时,四方求亲的帖子堆了半案,母亲一张张翻着,末了挑中门第最盛的郑氏。那时旁人都道她好福气,唯有她自己知道,那纸婚书压下来,压的是往后六年数不清的晨昏定省。 思绪回笼,她敛神柔声道:“劳姨母挂心。母亲近来忙,这事……倒还没顾上。” “没顾上才好。”张梦华笑得眉眼弯弯,握着她的手轻拍了两下,“我今日来,就是想赶在旁人前头,同妳讨个人情。” 谢卿语微怔却不应,回应道:“姨母请讲。” “我娘家有个 外甥,姓卫,行三,比妳大着四岁。”张梦华说起自家人,语气添了几分熨帖的暖,“这孩子性子稳,不爱那些花花肠子,如今在工部当差。官虽不算大,却是实打实一步一步熬上来的,上头也肯赏识。”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说:“语姐儿,姨母同妳说句掏心窝的话。谢家是好,可谢大爷那人……妳嫁得远些、清净些,反倒松快。卫家门第不高不低,谢大爷的手,伸不到那儿去。” 谢卿语眸光微动。 王妃说得婉转,她却听得明白。谢大爷是谢氏嫡系的当家人,向来看不上她们这一房。她的婚事若落在谢大爷眼皮子底下,往后的日子,怕又是另一座四四方方的后院。 “再者……”张梦华顿了顿,指腹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忽而状似无意地往下说,“卫家清清白白,无甚牵扯。妳嫁进去,便是妳自个儿的一片天地,哪怕有朝一日认祖归宗,回了本家去,这门亲事也稳稳当当,动摇不得。” 谢卿语骤然抬眸。 认祖归宗、回本家? 她本就是被谢家拾去的王家女,这不算什么秘密。可王妃提得这般巧,倒像是……像是知道些她还不知道的事。 四目相对,张梦华眼底温和依旧,却分明藏着一点了然而意味深长的东西,像是早已窥破了什么,又替她悉心掩着。 她知道,姨母是真正在想替她筹谋,在那些弯弯绕绕里为她指一条明路。 谢卿语垂在袖中的指尖,不由蜷了蜷。 究竟有什么是她未曾知晓的呢?让眼前的人愿意屈尊来到她面前,温声软语的同她说体己话。 想来自己的王家父亲应该是个顶好的人,让她如今还能跟着受到庇护。 正僵着,园中传来常哥儿清亮的一声呼唤,惊起檐下几只水鸦儿。张梦华抬眼望过去,见自家儿子正踮脚够着廊角垂落的冰棱,唇角便弯了弯,语气也松散下来,接着闲话家常说: “说来也巧,前儿在府里听你们王爷提了一嘴,同谢老太太有亲缘的沈家小辈,不日便要进宫,到御前晉見了。” 谢卿语执茶的手一顿。 “沈家?” “可不是。”张梦华并未在意,只当是随口的谈资,“听说沈家老太爷替陛下了了桩心事——朝堂上的事,我们不便多嘴,横竖是天大的体面。这一遭走下来,沈家往后的门楣,可就不一样了。”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谢卿语耳里,却重逾千斤。 沈家小辈得了御前晉見的体面。 祖母先前那般急着张罗,原是早得了风声。沈岳那门亲事,只怕已不是她能一味推诿的了。她若再拖,祖母的手段、沈家的势头,若有机会一逼,反倒把她架在了火上。 这些日子她一味躲着拖着,终归是躲不过去。 祖母交代的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谢卿语垂下眼睫,将翻涌的心思一一压平。 半晌,她才抬眸,神色已复了惯常的温婉端方,“姨母的心意,卿语都记下了。卫家表兄这般人品,倒是难得。” 张梦华眼睛一亮问:“妳应了?” “只是……”她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为人子女的郑重,“婚姻大事,总要先禀过母亲才好。这些年母亲为着我操碎了心,卿语不愿越过她自作主张。姨母的意思,容卿语先在母亲面前提一提,也叫母亲安心。” 这话既是孝道,也是缓兵。 母亲性子软,凡事没个主张,可正因如此,母亲面上过这一遍,她便有了斡旋的余地。沈家也好、卫家也罢,总不能由着旁人三言两语,就定了她一辈子。 张梦华何等通透,闻言也不再逼她,笑着颔首回道:“应当的,应当的,是姨母心急了。”说罢便转头唤园中的孩子,“珏儿,别淘气,仔细冻着手!” 檐外冬雨淅沥,廊下那串冰棱在天光里莹莹发亮。 谢卿语望着王妃拉过儿子、替他呵手的模样,心口那点被撩起的不安,竟被这寻常的暖意熨平了几分。 这一世,她想替自己争上一回。 23. 第23章 张梦华携着谢卿语的手往外走,一路说些京中见闻,方嬷嬷与常哥儿缀在后头。行至垂花门时,迎面正撞见一道清瘦的身影。 男子一身鸦青直裰,外罩了件月白的银鼠斗篷,怕冷似的将领口拢得极紧。他身量本就高,这样一裹,反倒更显出几分弱不禁风的清癯来。青宁捧着手炉,亦步亦趋跟在侧后。 是谢怀。 谢卿语脚步微顿,敛衽唤了声:“五叔。” “三娘。”谢怀颔首,淡色的眸掠过她身侧的贵妇人,随即从容执礼,“王妃。” “哟,这不是谢家的小神仙么。”张梦华笑意盈盈地虚扶了一把,语气却比对旁人多了几分熟稔。她与谢怀原是旧相识——长宁王在京时,同这位谢五爷交情匪浅,府上宴饮往来,她做主母的,自也没少打过照面,“听闻五爷回洛水静养,气色瞧着倒比在京里强些了。” 常哥儿见谢怀很是欣喜,却依旧守着距离,在后头给谢怀行礼,得了谢怀轻轻颔首笑得更是开怀。 “劳王妃挂念。”谢怀声音清冷,礼数却周全,唇角还噙着一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不过是山水养人。倒是王妃可还好?王爷近日公务想必繁重,王妃应当也有诸多繁琐之事有待处理。” “可不是。”一提起自家王爷,张梦华便是一叹,两人遂又叙了几句京中旧谊。 谢卿语立在一旁静静听着,只觉这画面有些微妙。她这五叔素来疏冷,对着满堂贵妇也不过淡淡几句,独独对王妃,言谈间竟透着几分故交才有的松弛。她一时竟品出些别的意味来,想来是当年在京中,两家原就走得近的。 她却不知,这份香火情分背后,还藏着一桩宫闱旧事。 长宁王妃与那位盛宠不衰的连贵妃,向来面和心不和。前些年宫宴上,连贵妃仗着圣眷,几番拿话挤兑王妃,堂上诸人慑于贵妃威势,皆噤声不敢言。独谢怀那时尚在京中,身为太子太傅,只淡淡引经据典地接了一句,看似替连贵妃的话打圆场,实则字字机锋,反将那讥诮不软不硬地堵了回去,替王妃解了围。 自那以后,王妃念着这份情,待谢怀便格外亲厚几分。而谢怀身为储君之师,对那母凭子贵、隐隐有夺嫡之心的连贵妃,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好脸色,不过是纯臣本分,不冷不热,敬而远之罢了。 这些前因,谢卿语一概不知,只当是寻常的世交往来。 张梦华是个爽利人,见谢怀是要出门的架势,便顺口问了句:“五爷这是要往哪儿去?大冷的天,仔细着凉。” “去一趟工部。”谢怀答得平淡,“圜天大祀在即,有些事拖不得。” 话音一落,张梦华先是一怔,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那对杏眼弯成了两弯月牙。 谢怀并不蹙眉,只从容抬眸,眼底噙着一分探究:“王妃因何发笑?” “没什么。”张梦华拿帕子掩了掩唇,眼底笑意不减,“我是想着——今日工部那些人,怕是要接二连三地打喷嚏了。” 谢卿语听得莫名,抬眼看向王妃,却见对方并不解释,只冲她眨了眨眼。 谢怀是何等通透的人物。他淡色的瞳仁在王妃面上停了一瞬,被人背后念叨,才会平白打喷嚏。王妃这话,是说她方才在这园子里,念叨了工部里的什么人。 念谁?为着何事? 他心中有不少念头闪过,面上却分毫不显,也不追问。以他的机敏,这般语焉不详的话头,往往后头还缀着正文。 果然,张梦华由方嬷嬷扶着往马车去,行至车辕旁像是想起什么,回身冲他又添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 “对了五爷,工部里头有我娘家一个外甥当差,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五爷若在那儿遇上了,还望多担待些,横竖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也不待他答话,便由着方嬷嬷搀上了车。常哥儿蹦跳着跟上去,掀帘前还不忘朝谢卿语挥手:“语姐姐,我下回再来寻妳玩!” 车帘落下,八銮竹穗轻响,马车碾着薄雪缓缓去了。 垂花门下,只余谢怀与谢卿语两人,并两个远远侍立的仆从。 谢怀立在原处,眸光微沉。 娘家外甥,工部当差,安分守己。王妃特特提这一句,又是当着三娘的面,以他之能,如何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夫人们相看儿女亲事,最讲究先来后到、彼此通气。王妃这是在隐晦地知会他这个做长辈的一声,她已相中了那孩子,属意说与三娘。言下之意,是提醒他这个五叔莫要再另塞什么人选进来,坏了她的谋划。王妃素知他在朝中人脉深广,故旧遍布六部,若他也起意替三娘张罗,随手荐个人来,那她这桩谋划可就悬了。 她怕的正是这个。 谢怀了然于心。 他垂下眼,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些。心底极深极隐之处,似有一缕说不清的滞涩掠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及捕捉,便被他归拢到了“长辈闻得晚辈将要许人、一时的怅然”里去。 三娘才及笄多少时日,怎的转眼就要许人了? “五叔?”谢卿语见他默然,试探着唤了一声。 谢怀回神,神色如常:“无事。现下天寒你也回吧,仔细身子。” “是。”她福身相送,“五叔慢行。” 谢怀转身登车,青宁替他放下暖帘的一刹那,他掀开一线,回望了一眼。 少女立在垂花门下,身姿单薄,却站得笔直。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轻轻拢了,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历尽了什么似的沉静。 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 谢怀莫名地想。 他放下帘子,闭了闭眼。马车辘辘启程,那道倩影便被隔在了寒风与暖帘之外。 . 工部衙署在城中偏东,青砖黛瓦,一派肃穆。 谢怀下了车,才踏进二门,便觉出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往来的胥吏个个行色匆匆,面上都绷着,见了他,忙不迭地垂手避让、口称“五爷”。 他本不必蹚这趟浑水。 圜天大祀,三年一举,乃是天下头一等的大事。其本意在祭天法祖——皇家于京郊圜丘设坛,告祭列祖列宗,以承天命、续正统;其次,也在借这万民瞻仰的盛典,凝聚人心、安定四方。 一祀既成,则国祚有归、民心有所系。上至天子,下至黎庶,无不看重。 可这样一桩大典,落到实处,却是块烫得没人愿接的山芋。 症结全在两个衙门,工部与司天监。 工部的人,全是眼见为凭的性子。营坛、制器、铺陈仪仗,桩桩件件,都要照着旧例文书、图样稿本来办,一分一毫不容差错,讲的是个“实”字。而司天监那帮天官,却是仰观天象、俯察天道的路数,动辄以星移斗转、吉凶休咎论事,说的是个“虚”字。 偏生这大祀的日子怎么定、坛台朝向几何、仪程先后如何,样样都得两边点头才能推行。一个说图纸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按着做便是,一个说天象未合、吉时未至、擅动恐招天谴——你说你的实据,我讲我的天道,谁也不服谁。 于是年年到了这时节,两衙必要为着大祀掐上一场,进度卡在半途,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今岁尤甚。 只因今岁的协办名单里,头一回添了个郑裴。 郑裴如今官居中书令,位高权重,本是奉旨来居中督办、替朝廷分忧的。谁知这位中书令空有一副经世的才干,性子却又冷又硬,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信的是律法条陈、章程实据,最瞧不上司天监那套“天不允”的虚言。协办不到半月,便在议事堂上当众驳了司天监监正的择日之说,斥其“以妖妄之言,误国之大典”。 这一下,可算捅了马蜂窝。 司天监那帮天官,自恃通天彻地,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辱?当即拂袖罢议,只道天象未明、吉日难定,一应事宜,概不奉陪。两衙彻底撕破了脸,大祀的进程,便这么僵死在了半道上。 更要命的是,郑裴这一闹,连工部也捎带着得罪了。工部诸人虽也嫌司天监迂腐,可到底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吵着吵着也都过来了,面上情分还算过得去。郑裴这回不管不顾地把人往死里得罪,末了拍拍衣袖,矛盾却都留给了工部去收拾,工部上下,对这位新中书令,早憋了一肚子怨气。 朝中无人能压得住这两头。天子无奈,这才想起了正在洛水养病的谢怀。 谢五爷是什么人? 惊才绝艳、满腹经纶,曾为太子太傅,如今太子待他犹执弟子礼,朝中又有他那位授业恩师、素有清望的翟老先生做靠山。他这一身学问经义,便是司天监那些天官,论起星象谶纬来也未必辩得过他。 而他为人持正公允、从不结党、更不虚言,是朝野公认的纯臣,工部那群“实证派”亦对他心服口服。加之他出身洛水谢氏,钟鼎世家,自有一身勋贵的傲气,却从不仗势欺人,凡事只论个理字。 这般人物,两衙谁也不敢得罪,两边也都肯卖他这个面子。 旁人只道他文能辩倒满堂天官,却是个泡在药罐子里的文弱书生,但不知这位谢五爷早年也曾投笔从戎、上阵杀敌,一身武艺至今未废,只是身子骨坏了,再不堪大动干戈罢了。总之,是个软硬都不好惹的。 于是一纸请托递到洛水,谢怀到底没能推脱,只得抱病应了下 来。 好在工部这头还算上道。尚书许仲堪是个圆融老练的,晓得谢怀是来救火的,自打他接手,便处处配合,把郑裴留下的烂摊子理了个大概。底下几个得用的员外郎、主事,也都还肯实心办事。 谢怀这几日居中斡旋,连消带打,总算把司天监那口气顺了大半,大祀的进程,才勉强又挪动了起来。 “五爷来了。”许仲堪迎出来,面上堆笑,“监正那边,下官昨儿又去说和了一回,松了些口风,只说吉日一事,还得请五爷您亲自过去坐镇……” 谢怀颔首,随他往议事堂去,一路听着禀报,不时问上两句,神色淡淡,却字字切中要害。许仲堪跟在旁边,愈发觉出这位谢五爷的分量来。 同是协办,郑裴是把火往旺里烧,谢怀却是把水往开里引,高下立判。 议了小半日,将将把司天监那桩择日的死结解开了一线,谢怀端起手边的茶润了润喉,正欲再议坛台朝向之事,堂外忽有胥吏来报: “回尚书、回五爷,营造司的图样核完了,卫员外郎送过来了。” “叫他进来。”许仲堪道。 话音刚落,一个青年官员便捧着一摞文书,规规矩矩地跨进门来。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官袍,不见半分褶皱。面容生得端正,却端正得有些寡淡,眉眼间一派认真刻板,竟比堂上几位年长的官员还多了三分暮气。他上前见礼,一板一眼,连躬身的角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下官卫承渊,见过尚书、见过谢五爷。” 谢怀执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卫承渊。 工部当差、安分守己的孩子。 王妃那句话倏地又浮上心头。 原来是这一个。 他抬眸,不动声色地将那青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衣着素净到近乎寡淡,行止拘谨到近乎刻板,禀事时条分缕析、滴水不漏,却也无趣得叫人昏昏欲睡。这样的人,谢怀见得多了,勤奋苦读、循规蹈矩,靠着一分一毫的勤谨往上熬,守着律条章程过活,一辈子不会行差踏错半步,也一辈子出不了半分彩。 乏味、无趣、墨守成规。 这是谢怀给他下的头三个断语。 只是……他复又看了那青年一眼。这卫承渊禀事时目不斜视、举止端方,身上并无半点纨绔子弟的浮浪之气,更无那等钻营谄媚的市侩之相,倒是个洁身自好的。 这般想着,谢怀那点挑剔,才勉强收敛了几分。 罢了。 乏味归乏味,人品性情上,倒挑不出大错。搁在这满朝钻营取巧之辈里,竟还算过得去。 可他心底那点方才被压下去的滞涩,却又不合时宜地翻涌了上来,比先前更甚。 有这么急么? 谢怀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菩提玉串。 三娘及笄才多少时日?这个来说亲,那个要相看,前脚郑裴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还没散尽,后脚王妃又要把娘家外甥荐过来。 走了一个郑裴,又来一个卫承渊。 当真是,一个接着一个,没个消停。 他将这烦躁归结为长辈对小辈的爱护——是了,不过是见三娘被人这般算计着婚事,替她不值罢了,她值当更好的。 郑裴心里装着旧人,配不上,这卫承渊乏味无趣、暮气沉沉,也配不上。 至于什么样的才配得上,谢怀没往下想。 他克制自己不该往下想。 “图样搁下吧。”他搁下茶盏,声音较方才淡了几分,“朝向一事,回头我另有话说。” “是。”卫承渊将文书恭敬奉上,依旧一板一眼,浑然不觉这位素有雅量的谢五爷,方才那一瞬的神色,竟淡了下来。 议事直至暮色四合方散。 谢怀带着一身的乏累出了衙署,才要登车,却见廊下几个官员还聚着低声议论,话头正落在大祀的护卫上。 “禁卫军自是主力,可这般大典,单靠宫里那点人手到底不够。听闻陛下已下了调令,着二品大都督田铮,调西大营兵马入京府协防,弹压四方,以防生变。” “田大都督?那可是员悍将。他的兵一到,京畿之内,便再稳妥不过了。” “可不是。听说田大都督近日已从边镇启程,途经洛水,要先回本家料理些旧务,盘桓十天半月,再率部入京呢……” 谢怀听在耳中,并未在意。 军国调度自有章程,他此刻只想着回府喝一盏热药、好生歇上一歇。 也不知今日三娘会否还来读游记,上次读到哪里来着? 24. 第24章 城南谢宅,暖阁之内。 谢卿语正就着烛火翻看账册,忽听窈娘掀帘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身量窈窕的女子。 “三娘子,筠姑娘来了!” 谢卿语搁下笔,眉眼间那点因白日婚事而生的郁色,登时散了几分:“筠姐姐?这样冷的天,怎么过来了?” 来人一身藕荷色的袄裙,梳着简净的坠马髻,只簪一支白玉簪。生得清秀文静,眉眼低垂时,自有一段书卷养出来的沉静气韵。她便是林筠秀。 论起交情,林筠秀是谢卿语这一世认得最早的手帕交。早在她还是闽东王氏的三娘子时,两家便是通家之好,筠秀常来王宅做客,两个小娘子一处描红、一处看书,情分是打小处出来的。 后来她随母至谢家,本以为要就此断了往来,谁知林家与谢氏亦有些拐弯的亲,筠秀反倒来得更勤,两人愈发交心,无话不谈。 林筠秀性子内敛,不爱多言,可谢卿语心里明白,这位筠姐姐是面冷心热、极有主意的。许多话,她不必说尽,筠秀便都懂了。 二人叙了几句体己话,林筠秀捧着茶盏暖了半晌,才垂眸轻声道:“今日过来除了瞧瞧你,我还有桩事,想亲口同妳说。” 谢卿语见她神色郑重,便也正了正身子:“筠姐姐但说无妨。” “我的婚事,”林筠秀睫羽微垂,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大约是定下了,是清河县令家的二郎。” 谢卿语微怔,随即握住她的手:“可是那位……听闻读书极用功、性子也温厚的?” “正是他。”林筠秀点头,唇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两家已换过庚帖,只待过了年便要走六礼了。我想着这样的事,总要亲口告诉妳才安心,不愿妳从旁人嘴里听去。” 谢卿语心下一暖,替她欢喜,又忍不住问:“筠姐姐,妳可是愿意的?” 这一问,是真心。她太知道这四四方方的后宅,能困住一个女子的一生。 林筠秀并不急着答,抬眸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方缓缓道:“我问过自己许多回。到头来想明白了——嫁人这桩事,说到底,是给自己寻一个一辈子的盟友。往后风里雨里,同担同当的是这个人,能不能过得安稳,也全看这个人。” 她顿了顿,眼底添了几分柔和:“若这盟友,还能生出几分两情相悦来,自然是顶好的。可若一时没有,只要人品端方、肯以诚相待,也不算亏了。我看那林二郎是个厚道人,日子总不会难过。” 一席话说得平实,却字字在理。 谢卿语听着,心口那团缠了多日的乱麻,仿佛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这些时日,何尝不是为着这“嫁人”二字辗转难安。 王妃属意娘家的卫表兄,祖母则一心要促成她与沈家的亲事。两头都是长辈的看重与筹谋,偏又两头都推拒不得—— 她若拂了祖母的意,公然回绝沈家,谢家在这洛水地界上如何自处?父亲还要仰仗谢氏一族的荫庇,五叔为着大祀的事、为着她这个名分上的侄女,只怕也要跟着受人闲话、平白被托累,她怎忍心。 可她若一味顺着谢家、回绝了王妃的好意,那样一位真心疼她、拿她当亲女看待的长辈,又该多伤心。 她原以为,这一世不必再像前世那般任人指婚,总能自己做得几分主。如今才知,纵是没了那一纸赐婚的圣旨,这重重人情、层层顾虑,还是捆得人一样喘不过气。 “筠姐姐,”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这些为难,拣着能说的,一一同林筠秀道了,“妳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好妹妹,那妳自己的心思呢?可有心仪或在意之人?” 谢卿语一愣,话到嘴边又被吞回,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每每思量这桩桩件件时,她心底最先浮上来的,从来不是卫霖渊,也不是沈岳,而是那个一身鸦青、清瘦怕冷的身影。 可那念头才一冒头,便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荒唐。 纵然没有半分血缘,那也是她名分上的五叔、父亲的手足。她自己也理不清,但确实是在意的。只是一旦宣之于口,便是惊世骇俗、为世不容。莫说旁人,便是最亲近的筠姐姐,她也断不敢吐露半个字。 她将这点隐秘压回心底最深处,只作寻常的烦忧,望着林筠秀。 林筠秀何等细心,只当她是被两头长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便宽慰道:“妳这脾性,就是把旁人的难处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放下茶盏,替谢卿语细细分说:“依我看,妳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急着定夺 ,而是先把人看清楚。卫家表兄也好,沈家二郎也罢,妳可曾真正见过、说过话?连底细都不知,便在这儿替他们、替自己发愁,岂不是白熬心神?” “如果有办法,妳先想法子见上一见,知道个大概心里才有杆秤。”她声音温软却笃定,“至于打听底细的事,交给我。我父亲在吏部当差,京中大小官员的品级出身、家世口碑,多少能问出些眉目来。卫家那位,我替妳细细打听着便是。” 林筠秀之父林敬之,官居吏部郎中,虽只正五品,掌的却是铨选考功之要务,京官的底细,最是清楚不过。谢卿语听她这般说,心下稍安。 “再者,”林筠秀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清明,“妳也莫把王妃与谢老夫人想得那样难说话。这两位看着一个爽利、一个威严,实则都是明白人,最听得进真话。你若有为难,坦坦荡荡同她们剖白,反倒比一味隐忍讨巧,更得她们的看重。” 谢卿语若有所思。 “倒是……”林筠秀忽而压低了声音,唇角噙起一点少见的、促狭的笑意,“若妳当真不愿与沈家结亲,还有一个人或许用得上。” “谁?” “谢家四夫人。”林筠秀轻轻叩了叩桌面,“妳也知这位四夫人,耳根子软,又藏不住心思,喜怒好恶全写在脸上。虽说上不得什么大台面,可正因如此——妳若有什么话,不便自己出面去说,借她的嘴、递她两句,她一准儿添油加醋地替妳传得满府皆知。” “这般‘借力使力’的物件,寻常还真难得。” 谢卿语怔了一瞬,旋即莞尔。 她如何听不懂筠秀的意思。四夫人是块最好使的传声筒,若到了万不得已、非推了沈家这门亲不可的时候,这枚棋子说不定正能派上大用场。 “筠姐姐,”她眼底的愁云散了大半,握着好友的手,由衷道,“得亏有妳。” 林筠秀回握了她一下,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回道:“妳我之间,还说这些。” 窗外冬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在檐角,声声清冷。暖阁里烛火摇曳,两个女子相对而坐,倒也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谢卿语送林筠秀出门时,天色已暗。 也正是在这个当口,京城吉福居里才刚热闹起来。 25. 第25章 向徽容在吉福居转醒不过半日,人还倚在榻上没缓过神来,便有丫鬟进来回话,说那位被“请”回来的王润,要见夫人和三爷。 谢施本不欲让她惊着病中的妻子,奈何向徽容执意要见,只得命人将王润引了进来。 来的是个三十许的妇人,身量高挑,穿一身半旧却料子极好的绛色出锋袄,鬓边斜插一支素金簪,通身没什么脂粉气,反倒透着几分行商走南闯北磨出来的爽利与风霜。 她一进门,那双眼便直直落在向徽容脸上,看了半晌,忽而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笑还是叹。 “嫂嫂。”她开口,嗓音比寻常妇人要清亮几分,“好些年不见了。” 向徽容怔怔望着她,眼圈骤然就红了:“……润妹妹。” 这一声,把王润眼里那点复杂也叫软了一瞬。她随意在下首坐了,姿态大大方方,全无小女儿的忸怩,只是那话头,却半分不肯让。 “我这些年随夫在关外行商,走的是极远的路,大庆的消息难得听着一星半点。”她自顾自道,语气里裹着一层压下去的火,“前岁我那口子没了,我料理完他的身后事,一个人往回走。走到半道上才听人说——王家早败了,大哥没了,嫡系死绝了。” “我大哥就那么一个闺女。”她盯着向徽容,一字一顿,“我千里迢迢赶回来,想着好歹还能替大哥看顾着那孩子。谁知一打听,语姐儿早叫人抱去了谢家,改了姓、认了旁人做爹——” “嫂嫂,你叫我这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向徽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当年王家出事,妳一个寡妇拉扯着孩子,庶房又那样欺妳,我不在跟前护不了你们母女,是我王润对不住妳。”王润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了些,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愧,“这些年多谢谢家、多谢谢三爷收留看顾,把语姐儿养得这样好。这份恩,我王家认,我王润也记着。” 她这话说得坦荡,谢施在一旁听着,倒对这妇人生出几分敬重来。 可下一刻,王润话锋一转,那点软意便又收了回去:“可嫂嫂,恩是恩、理是理。妳是王家的媳妇,语姐儿是王家的血脉,是我大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妳怎么就能……就这么忘了大哥,改嫁旁人,还把他的女儿也一并送了出去?” “我不是忘了……”向徽容泣不成声,“润妹妹,我、我不是忘了他,是那时候实在是没法子,族里逼着、二房欺着,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语儿,若不寻个依靠,我们娘俩连活路都没有……” “我知道难。”王润叹了口气,到底是心软了,语气缓下来,“我不怪妳改嫁,毕竟人总要活下去。可语姐儿不一样,她姓王,她该回王家。” “王娘子。”谢施一直隐忍着,此刻见妻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终是上前一步,将人稳稳护在身后,声音沉却不失礼数,“容娘身子原就不好,又正怀着身孕,经不得这样的话。妳我要论语姐儿的事,冲我来便是,何苦一句句地戳她的心。” 王润抬眼看他。 只见这位谢三爷始终把妻子挡在身后,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心疼与维护,一言一行皆有分寸,纵是动了气,也没半点大族老爷的倨傲之态。 她心里那杆秤,微微动了动,忽而“嗤”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揶揄还是真心:“谢家果然是有底蕴的人家。连这从三品的副尉,护起媳妇来都这样有气度。” “嫂嫂能寻着你这么个人托付,倒是她的福气。” 这话半是玩笑,半却是真。她见惯了世情凉薄,一个男人肯为个带着拖油瓶改嫁的寡妇这般遮风挡雨已是难得。这几年谢家待她们母女的情分,是真真切切的。 可认归认,谢归谢。 王润敛了笑,站起身来,那身绛色袄裙衬得她身姿挺括,通身是一股寻常妇人没有的、闯荡出来的骨气:“三爷是个好的,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我王家没齿不忘,日后但有用得着王润的地方,赴汤蹈火也应得。” “可话说回来——”她目光坦坦荡荡,落在谢施脸上,不闪不避,“既然我王润回来了,这世上便还有王家的人在。哪有嫡亲的姑母尚在,却由着大哥唯一的骨血,认着旁姓、做旁人家女儿的道理?” “语姐儿,我是要带回王家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姿态却半分不难看,反倒有种磊落的坦荡:“这事不急在一时。三爷也好、嫂嫂也好,慢慢想。我王润不是那等不讲情面,想闹得鸡飞狗跳的人,只要谢家肯讲这个理,该怎么走、怎么办得体面,咱们好好商量。” “但若谢家想仗着势大,把这理给压下去……”她顿了顿,唇角那点笑淡了些,眼神却亮得很,“那我王润这条命是在关外的刀头上滚过来的,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言罢,她冲向徽容略一颔首,那点旧日的情分又浮上眼底:“嫂嫂好好养身子。孩子的事,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也不多留,转身大步离去,绛色的衣角利落地一扫,竟比寻常男子还多几分磊落干脆。 随着脚步渐远,满室仍是静默。 向徽容伏在谢施怀里,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谢施望着那扇被王润带上的门,眉头深锁。 这位王家姑母,是个讲情义也讲道理的磊落人。正因如此,这桩事,反倒比来个胡搅蛮缠的泼妇,要难办得多。 . 与此同时,皇城宣政殿外。 沈岳随着父亲入宫谢恩,正候在殿外的廊庑下。 方才殿中奏对的情形,仍在他脑中盘桓。父亲这些年不过是个半大不小的官,兢兢业业却始终不上不下。这一桩替陛下了结了的烦难,是父子二人这一年来同心竭力、一点一点熬出来的成果。今日龙颜大悦、当殿赏了体面,沈岳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振奋。 沈家门第虽不算煊赫,却也是清清白白、门风端正的人家。父亲教子,向来只八个字:持身以正,报国以诚。 沈岳自幼记在心里,读书是为经世,求官是为济民,胸中那点热血,是实打实想为这大庆做些事的。 正出神间,一位鹤发童颜、气度清癯的老者自殿内缓步而出。沈岳虽年轻,却也认得——那是当今天子的授业恩师、素有清望的翟老先生,他忙敛容避到一旁,恭恭敬敬行了礼。 翟老先生淡淡颔首,多看了他一眼,问了句家世出身,便负手去了。 这一照面虽短,却叫沈岳心头微动。 他想起了远在洛水的那桩亲事——谢老夫人的意思,是要他们兄妹二人一同与谢家结亲。 说句心里话,头一回听闻时他是有几分不服气的。 沈家自有沈家的风骨,他们兄妹又不是上赶着攀附的物件,凭什么要成双成对地送进谢家,由着人家挑挑拣拣?这般被安排的滋味,任谁心里也不痛快。 可今日一路细细思量下来,他那点意气,倒渐渐平了。 . 沈家在京中落脚的宅院里倒是一片祥和。 沈岳一进门,便见妹妹沈闵棠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翻书,见他回来,也只懒懒抬了抬眼皮:“哥哥今日面圣,可还顺遂?” “顺遂。父亲的差事办得漂亮,陛下当殿赏了。”沈岳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随即又将撞见翟老先生的事同她说了。 “棠儿,”他斟酌着开口,“谢老夫人要咱们兄妹同谢家结亲的事,我先前是不乐意的。总觉得咱们沈 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不必这般被人拿捏摆布。” 沈闵棠“唔”了一声:“那如今呢?听哥哥这话音,是想通了?” “算是罢。”沈岳失笑,坦坦荡荡道,“今日我在殿外站着,忽然就想明白了。咱们家这些年,官做得不上不下,消息也闭塞。我想替父亲、替这个家多筹谋些,可手伸不远,能打探到的东西着实有限。” 这是他的实情。他愿为家族多想一步、多谋一分,可他谋的是堂堂正正的出路,绝非那等踩着旁人往上爬的机心。有些人能把算盘打到十步开外、算尽人心,那不是他沈岳的本事,他也学不来、更不屑学。 “可正因手伸不远,”他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真切的好奇,“这位谢三娘子,我竟也只听得几句零星的传闻。” “哦?都传些什么?”沈闵棠来了点兴致,放下书看向沈岳。 “说她小小年纪,便有才女之名。”沈岳回想着那些风声,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郑重,“说她生得有天人之姿,才情心性更是难得。在那样一个大族里,上有严苛的祖母、身世又几经辗转,她却能立得住、行得端,教满洛水的贵女都比不过去。”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年轻人特有的、光明磊落的笑意:“棠儿,妳知道我这人,最敬重的便是有真才实德的。若这谢三娘当真如传闻那般人品出众,那这门亲事,倒也不算辱没了她,更不算辱没了我沈家。” “我总不能连人都没见过,便先存了成见。”他站起身,负手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京华灯火,声音里透出几分坦荡的期许,“我沈岳求的,从来不是个多显赫的岳家,是个能与我同心同德、白首相守的人。若她果真好,那是我沈家的福气,若不合适,我也断不会为着谢家的势委屈了她,也委屈了自己。” 这番话说得磊落,半分算计也无,只余一片赤诚。 沈闵棠静静听着,唇角慢慢弯了起来,睨他一眼,似笑非笑:“行啊哥哥,还没见着人呢!倒先替人家说起话来了。” 沈岳被打趣得耳根微热,却也不否认,只朗声一笑。 “说我。”他反将一军,“妳自己呢?祖母属意的那位谢五爷,妳又是个什么章程?” 这话一出,沈闵棠脸上那点促狭便淡了,她重新歪回榻上,纤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页,慵懒道:“我的事,我自个儿做主。谢五爷名头是响——太子的老师、满朝敬重,听着是顶顶好的人物。可名头响,未必人就合我的眼缘。” 沈家老爷膝下子嗣不丰,正经嫡出的,只沈岳与沈闵棠一双儿女。沈闵棠又是老来才得的独女,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那点娇纵的性子,是家里人惯出来的。 她的心愿,沈老爷从来没驳过一回。 也正因此,这门亲事纵是祖母属意、父母乐见,若她自己不点头,谁也强求不来。 “我先随哥哥进京、往洛水走上一遭,亲眼瞧瞧那位谢五爷究竟是何等人物。”她支着下巴,神色慵懒,眼底却有主意,“若当真出众、合我心意,我再点头也不迟。若瞧着不过尔尔——” 她轻轻一哂,眉眼间尽是被娇养出来的、有恃无恐的从容:“那便是谢家老夫人亲自来说媒,我沈闵棠也是不嫁的。” 沈岳被自家妹妹这副目下无尘的做派逗笑了,摇头道:“行行行,你是姑奶奶,你说了算。” 窗外京华灯火渐次燃起,映着这兄妹二人各怀心事的侧脸。一个磊落赤诚,只盼寻个同心同德之人;一个骄矜自持,偏要事事遂了自己的心意。 却谁也不知,那个被他们隔着千里之外提起的“谢家三娘”,此刻正在洛水城的暖阁里,为着自己那点无从言说的心事,静静出神。 26. 第26章 入了冬后,圜天大祀的事一日紧似一日,谢怀几乎脚不沾地。 司天监与工部这两头,是刚按下这个、那个又冒了出来,坛台的朝向甫定,仪程的先后又起了争执。他抱着病体在两衙之间来回斡旋,连着几日晨起夜归,青宁看着都心疼,几回劝他歇一歇都被他淡淡搪塞过去。 偏生这时候,城南谢宅也不太平。 谢施夫妇进京去了,本说至多三五日便回,谁知一去竟快六日了,人影不见,只捎回一封语焉不详的家信,说是京中有些事绊住了脚,还需多耽搁些时日,让家里不必挂心。 谢卿语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总觉得字里行间透着股说不清的仓促。 母亲身子本就不好,怎的这样久还不回?她心里悬着,面上却不敢显,怕底下人跟着惶惶。 她这些时日,倒比往常更常往谢怀那处去了。 谢怀养病的院子极静,一入了那道月洞门,外头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了去。廊下挂着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墨气,是他住进这院子后独有的味道。 “五叔今日气色好些了。”谢卿语进屋时,谢怀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手边搁着半盏没喝完的药。她自去博古架上取了那卷《异地记闻》,寻着上回折下的页角,在他对面坐了,“昨儿读到那商队过了流沙河,正遇上一场风暴,还没个下落呢。” 谢怀“嗯”了一声,阖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商队遇上风暴必然得经过一番波折了。” 这《异地记闻》是本记述四方风土的杂书,写的是些海外奇谈、异域见闻。谢怀病中乏闷,看不得那些正经典籍,反倒对这类闲书起了兴致。谢卿语声音清润,念起来抑扬顿挫,比青宁那干巴巴的调子中听百倍,一来二去,竟成了这些日子的定例。 她读得认真,将那商队如何在风暴里迷了路、又如何寻着一处从未见于舆图的孤岛,念得绘声绘色。谢怀听着,眉宇间那点因公务而生的紧绷,一寸寸松了下来。 一卷读罢,天色尚早。 “可要手谈一局?”谢怀睁开眼,指了指案上那副云子。 “当然好。”谢卿语弯了弯眼。 二人对坐,黑白落子,一时满室只余棋子叩在枰上的清响。 这般静谧的光景,于二人而言,都是这段忙乱日子里难得的安稳。谢怀在朝局与病痛间浮沉,谢卿语在身世与婚事的暗涌里挣扎,偏是这一方小小的棋枰、一卷闲散的杂书,成了各自心里那根定海的神针。 落子之间,什么大祀、什么亲事,都仿佛暂且远了。 棋至中盘,谢卿语执着一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走神了。 她想起前几日终是给祖母去了信。 信上她写得恳切。 愿意依祖母的意思,与沈家郎君会上一面。婚姻大事她不敢再一味推诿,总要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才好定夺,至于最终成与不成,还需从心。可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因着自己的婚事,累及父亲、累及谢家在这洛水的处境。 那封信她斟酌了许久,表明自己不是执拗任性肯听长辈的话,末了她还添了一句,说五叔为着大祀操劳、为着谢家奔忙,她身为谢氏女,凡能为家中分忧之处,必尽己所能。 这话是真心。 她受了谢家的养育,谢怀待她又向来照拂,她不愿做个只知索取的白眼狼。 难得的是,祖母的回信来得很快,语气竟比往日和缓许多,字里行间透出几分释然的善意,只说“妳能这样想,是极好的”,又叮嘱她天寒仔细身子。 谢卿语原以为祖母会借此机会紧逼,没承想换来的是这样一份体谅,她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倒松动了些。 只是……她指尖捻着那枚白子,眼睫低垂,思绪不知怎的又飘远了。 若是还能再拖段时间就好了。 这个念头才刚起,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对面的谢怀等了半晌不见她落子,抬眼看去,才发觉对面的少女正对着棋枰出神。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鼻梁秀挺,唇色是极淡的樱红。窗外冬日的天光斜斜地漫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将那份沉静衬得愈发温软。 她走神时的模样是极静的,静得像一幅画。 谢怀就这样看着她。 起初不过是寻常的一眼。 她发怔的样子他见过许多回,每每都觉得三娘心思重,小小年纪,眉宇间总压着些与年岁不相称的东西。 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便有些挪不开了。 他忽然极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张脸,他竟已看了这样久。她低垂的眼睫、微抿的唇、鬓边那缕不听话的碎发……这些细枝末节,是从何时起这样清晰地印进了他眼里? 一种陌生且荒唐的感觉,猝不及防地自他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那感觉温热又酸涩,还裹着一层不安。 它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他自以为古井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他从未设防的涟漪。 谢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就在这时谢卿语像是回过神,抬起眼来,恰好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清澈柔和,还带着一点被撞见走神的赧然。 往日里他是能这样与三娘对视良久的。作为长辈,作为她口中的“五叔”,他坦坦荡荡地看着她,看她辩驳、看她伶俐、看她那点藏在温婉底下的锋芒,从容而磊落,无需回避分毫。 可这一刻—— 不过短短一瞬,谢怀便先移开了眼。 他垂下眼睫,状似随意地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药盏,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惊惶的东西。 他竟是……不敢再看着她了。 这个认知,让谢怀的心猛地一沉。 “五叔?”谢卿语不明所以,只当他是乏了,“可是累着了?要不今日便到这儿,改日再下?” “无妨。”谢怀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只是那目光再没有落回她脸上,而是垂着,落在那半盘残局上,“三娘走神了,这局算妳输。” 谢卿语一怔,随即失笑:“五叔耍赖。” 他不语,唇角却牵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句轻描淡写的玩笑底下,藏着怎样一片兵荒马乱。 . 那日之后,谢怀便有些异样。 旁人瞧不出,他依旧是那个进退有度、清冷自持的谢五爷,办事待人说话,无一处不妥帖。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长久坦然地凝视谢卿语的眼睛了。每每与她对视,不过片刻,他便要寻个由头挪开目光,或去看棋、或去执盏、或垂眸敛神。 仿佛多看一瞬都可能泄露出那些不该有的东西来。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回避。 夜深人静,服过药,谢怀独坐灯下,一遍遍地审视自己那点荒谬的心思。 他早该察觉的。 这些年,他见过的名门贵女、才情佳人,何止百千。 他谢怀眼界之高,寻常人物断入不了他的眼。 可偏是这个三娘。 她头一回上他的马车,被他没头没脑地训一句“可读过《女戒》”,非但不恼,反倒不卑不亢地应对,那份沉静,便叫他多看了一眼。 后来听闻在母亲的寿宴上,她一句“国色唯有牡丹可堪其名”,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四嫂的刁难,进退之间自有章法,他心下暗暗赞许。 再后来,她待下宽厚、心思剔透,行事温婉却不失风骨,明明是个及笄不久的小娘子,偏生一身历尽千帆似的通透与沉静。 这些,桩桩件件,原都是他会驻足多看一眼、会颔首赞上一句的好。 他只当那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是识才者对璞玉的爱重。 直到今日那惊鸿一瞥,他才惊觉那点“欣赏”早已在不知不 觉间,变了味道。 谢怀闭了闭眼,只觉一阵荒唐,又一阵苦涩。 她是谢施的女儿,是他名分上的侄女。 纵然……纵然二人之间并无半分血缘,可那一声声“五叔”便是一道天堑,横亘在中间,任他学问再高、权势再重,也是逾越不得的。 这心思太过骇然。 他只能,也只该,将它死死地压在心底,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能露。 压下了那点不该有的旖念,谢怀反倒想起了另一桩事。 王润。 前几日他便得了些风声。 说闽东王氏有嫡系血亲归来,正为着一桩“认亲”的旧事,在京中与谢施起了龃龉。 稍一思量,他便猜到了那“认亲”要认的是谁。谢施夫妇滞留京中六日不归,只怕正是被这桩事绊住了。 谢怀指节轻轻叩着案面,沉吟良久。 这事,要不要同三娘说? 若贸然告诉她,她那身世本就几经辗转,如今又冒出个王家来要“讨”她回去,只怕又要平添无数惊惶与思虑。 她近来为着婚事,已然够累的了。 罢了。 谢怀终是摇了摇头。 此事尚未有定论,谢施夫妇既在京中周旋,想必自有计较。他一个做长辈的,何苦拿这尚无着落的糟心事,去搅扰她那本就不得安宁的心。 待事情有了眉目,再从长计议不迟。 只是,他淡色的眸沉了沉。 若那王家当真要将她带走,若她当真不再是“谢家三娘”,那她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王氏门庭败落,纵是嫡系归宗,也未必护得住她,她一个女儿家,何其艰难。 这个念头一起,谢怀心底那点隐秘的疼便又翻涌了上来。 他不能宣之于口地待她好,可总有些法子,是他能做的。 “青宁。”他扬声唤道。 青宁应声进来:“五爷有何吩咐?” 谢怀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过去,语气一如往常的淡:“我名下城东的那两间铺子、城郊青遂山下的那几十亩良田,你寻个妥当的人慢慢理出来。” 青宁接过一看,微微一愣:“五爷这是要发卖?” “不是发卖。”谢怀垂着眼,一笔一划写得极慢,“过到三娘名下。” 青宁更是惊讶:“三娘子?” “嗯。”谢怀搁下笔,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交代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琐事,“那两间铺子生意稳当,一年的进项也还丰厚,还有那几十亩地是上好的水浇田,租子收得也踏实。给一个及笄的小娘子傍身,不多不少,正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可声张。寻个好由头,不着痕迹地给了她便是,譬如……就说是当年她初入谢家时,我这做五叔的也没备下像样的见面礼,如今补上。” 青宁看着自家五爷。 他跟了谢怀这些年,最知这位主子的性情。 喜怒不形于色,待人纵有情分,也从不宣之于口。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交代起给三娘子置办产业的事,那语气里,分明裹着一种他从未在别处见过的,隐晦又极内敛的郑重。 仿佛那不是几间铺子和几十亩地,而是他掂量了许久才终于寻着的,一点能光明正大给出去的心意。 “奴才明白了。”青宁不敢多问,恭敬应下,“定帮爷办得妥妥帖帖,不叫旁人瞧出端倪。” “去吧。” 青宁退下后,屋里重又静了下来。 谢怀独自倚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覆着薄雪的老梅,出了很久的神。 他这一生,惊才绝艳也好,权倾一时也罢,要什么有什么,独独有一样,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去要,也要不得的。 那便到此为止。 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些藏在暗处,说不出口的东西了。 窗外远处,一枝寒梅悄然绽了骨朵,暗香浮动,隐而不发。 27. 第27章 王润再登吉福居的门,已是三日之后。 这三日于谢施夫妇而言,像是熬了三年。 头一日,向徽容一听要放语儿走,当场便厥了过去,醒来又哭,哭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只反反复复地念:“那是我的语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一路看着长大的语儿……” 谢施守在榻边,一夜未合眼。他何尝舍得?语姐儿虽非他亲生,可这些年相处下来,那份父女情分,是实打实焐出来的。她唤他一声“阿爹”,他便恨不能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 可舍不得,又能如何? 第二日,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坐到妻子床前,一字一句地替她剖解这里头的利害。 “容娘,妳冷静听我说。”他握着她冰凉的手,“王润占着血脉的大义,这是铁打的理,谁也翻不过去。她又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性子,若真教她闹到击鼓鸣冤、告上公堂,妳猜如何?” 向徽容怔怔地望着他。 “咱们谢家纵有些势力,可这天底下的悠悠众口堵不住。”谢施声音沉沉,“届时满城传的,便是‘洛水谢氏倚仗权势,强夺人家骨血’。这名声一旦坐实,谢家颜面扫地不说,语姐儿夹在两家中间,才是最难堪、最遭罪的那一个。旁人会指着她的脊梁骨说,这是那个被两家争来夺去的小娘子。” “她这些年好容易挣来的体面,便全毁了。” 向徽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 她不是听不懂道理。她只是……舍不得。 “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她哽咽着,“她还那么小,身世又几经辗转,好容易在谢家安稳下来。如今又要把她连根拔起,送到一个陌生的王家去,她……她受得住么?” “正因舍不得,咱们才更要体面地放手。”谢施替她拭去眼泪,眼眶也红了,“容娘,妳我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咱们能给她安稳,却给不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根’。她姓王,这是天定的,与其叫她一辈子顶着‘谢家养女’的名头,不如让她认祖归宗,堂堂正正地做个王氏嫡女。” “这才是真正为她好。” 这一夜,向徽容又哭了许久。 可哭到最后,她终是认了这个理。 她是母亲,母亲的爱到最后,竟是学着怎样放手。 . 于是这第三日,王润一进门,还没来得及亮出她那一肚子软硬兼施的说辞,谢施便先站起身,郑重开了口。 “王娘子。”他神色肃然,“你说的理,我与容娘想了三日,认了。” 王润执着茶盏的手一顿。 “语姐儿是王家的血脉,认祖归宗是她应得的体面,也是她的根。”谢施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却坦荡,“这孩子的去处我们不拦了。” 王润是万没料到会这样顺当的。 她这一路上京、几番登门,早备好了要与谢家好一番周旋的。谁知这位谢三爷,竟这般明白通透,不推不诿,反倒先把这最难开口的话自己说了出来。 她心底那点因“夺女”而绷着的锐气,倏地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敬重。 “谢三爷--”她站起身,郑重地对着谢施夫妇一揖,“是个顶天立地的明白人,王润佩服。” “只是。”谢施将她扶起,神色间是掩不住的不舍,“我有一事相求。” “三爷但说无妨,只要王润办得到的。” “语姐儿这孩子,心思重。”谢施斟酌着字句,那份为人父的牵挂,溢于言表,“她身世本就几经辗转,若骤然听闻要离了谢家、回归本家,只怕一时如何也受不住。还望王娘子宽限些时日,容我与容娘,亲口同她说清楚,也让这孩子有个准备的工夫,别没头没脑地,就被这天大的变故砸晕了。” 一旁的向徽容也挣扎着起身,红着眼恳求:“润妹妹,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养了她这么些年……妳便是要接她走,也容我、容我好好同她道个别。让她把这一程走得妥妥帖帖的,她爱吃什么、怕什么、夜里睡觉要留一盏灯,这些我总要一一交代给妳才放心。” 这话说得字字泣血,便是最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要动容。 王润本就不是不近人情的。 她要的是语儿归宗、堂堂正正做个王家女,又不是要生生拆散人家母女,逼着一个孩子含恨离家。 所以当即她便应了,语气爽利中带着难得的柔软:“嫂嫂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是应当的,再应当不过了。” “孩子大了,是该好好同她说清楚,把前因后果都掰开揉碎了讲明白。”她看向向徽容,眼底那点旧日的情分又浮了上来,“我王润要的是让语姐儿回王家,可不是要与妳这做娘的抢孩子、结仇怨。她认了祖、归了宗,依旧是妳身上掉下来的肉。往后你们母女想见,几时见不着?我这做姑母的还能拦着不成?” 这一番话,像一双温热的手,将向徽容心里那块悬了三日的巨石稳稳地托住。 她抓着王润的手,也终是点了头。 于是就这么议定了。 给谢家宽限些时日,由谢施夫妇亲自向谢卿语言明身世原委,待孩子心里有了准备,诸事料理妥当,王家再择一个吉日,风风光光地将人接回去。 王润办事从不拖泥带水,既已谈拢她便不欲久留,当下起身告辞。 “嫂嫂好生养着。”临出门她回头,目光落在向徽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又放柔了声音,“妳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大喜的事,莫要总为着语姐儿的事伤怀,仔细动了胎气。语姐儿是个有福的,往后有我这个姑母护着,断不会叫她受半分委屈。” 向徽容含泪应下。 谢施亲自将王润送至二门。 “三爷留步。”王润顿住脚,忽而正色道,“今日之后王润记谢家一份大恩。谢家养育语姐儿这些年的情分,王氏一族永世不忘。日后但凡有用得着王润、用得着我王家的地方,纵是刀山火海,王润也应得。” 谢施拱手:“王娘子言重了。” “不。”王润摇头,神色是江湖人特有的、掷地有声的磊落,“恩就是恩、情就是情。谢三爷这样的人品,值当我王润这一句话。” 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而去,那身绛色的衣袍在风里一扬,利落干脆,竟比寻常男儿还多几分洒脱。 谢施立在二门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头百味杂陈。 这桩悬了多日的心事,总算是落了地。可一想到不久之后,便要亲口告诉语姐儿这个天翻地覆的真相。再不久,便要看着她认了别家、离了自己……他这颗做父亲的心,便又疼得钝钝的,说不出的酸涩。 . 出了吉福居,王润独自登上马车。 车帘一落,隔绝了外头的天光,她脸上那副磊落爽利的神情也随之卸下了几分,露出些许长途奔波的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怅惘。 < p>语儿的事总算有了着落。 她靠着车壁阖眼歇了片刻,心思却渐渐飘远——飘回了那个她此行还未来得及了却的、藏在心底的念想。 她要赶着回闽州。 明面上的缘故有两桩:一是王家那庶出的二房,当年趁着嫡系凋零、鸠占鹊巢,霸着王氏的祖宅家业,没少欺凌她那孤儿寡母的嫂侄。如今她这个嫡支的姑奶奶回来了,头一件事便是要回去把那起子蛀虫连根清了,整顿门庭。总不能把语儿接回去,还让她在自己家里受二房的窝囊气。 二是接语儿归宗,诸般仪程、族谱重续,桩桩件件,都得她这个正经的王家姑母,回去张罗打点。 可这两桩明面上的事底下,还压着一桩她连谢施夫妇都没提的私心。 王润睁开眼,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的一线天光,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那笑意里,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女儿般的欢快。 “也不知梦华到闽州了没有。” 她轻声喃喃。 张梦华。 如今旁人口中那位金尊玉贵、天潢贵胄的长宁王妃。 可在王润心里,梦华永远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王妃娘娘。她是当年闽州城里,同自己一道爬墙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被先生逮着罚跪、还敢躲在后头挤眉弄眼扮鬼脸的那个疯丫头。 她们是打小一处滚大的手帕交,那情分比亲姊妹还要厚上三分。 后来,王润随夫远走关外,梦华风风光光嫁入王府。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山高水长,一别竟是这许多年。 这些年里,也只偶尔能通上一两封辗转千里的书信,聊解思念。 前些日子她一路打探语儿下落时,竟意外听闻梦华回了闽州老家小住! 这消息可把王润的心挠得跟猫抓似的。 多少年没见着那丫头了?她这一趟回闽州,一为清算二房,二为接回语儿,这两桩都是天大的正事。可偏偏她这心底最急、最惦记的,反倒是想赶紧见一见梦华,拉着她的手,好好地、痛痛快快地,叙一叙这些年天各一方的离散。 “得快些才行。”她坐直了身子,眼里燃起一股急切的光,“梦华那丫头在闽州也待不长久,我若磨蹭了,岂不是要生生错过。” 念及此她再坐不住,当即唤过车夫,取来纸笔,就着马车的颠簸,伏在膝头,龙飞凤舞地写起信来。 她那笔字半点不见闺秀的娟秀,反倒力透纸背、张扬恣意,一如她的人。 信上只字未提语儿归宗的事,她只絮絮叨叨地写,说自己夫丧之后如何独自返乡,说这些年在关外的种种见闻,说自己不日便要回到闽州,问梦华几时得空、可否一见。 末了还不忘嗔怪几句,怪梦华回了老家竟也不捎个信来,害得自己险些当面错过。 字里行间,絮絮叨叨,尽是老友重逢在即的雀跃与欢喜,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谢家时,那个占着大义、寸步不让的凛然姑母模样。 写罢,她仔仔细细将信封好,唤过随行的心腹郑重交代:“这封信你亲自快马送去闽州定,记着,务必亲手交到王妃身边那位方嬷嬷手上,旁人一概不许经手。” “是。”心腹接过信,快马去了。 交代妥当,王润这才重新靠回车壁,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楼阁,眼底那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桩桩件件,千头万绪,都系在了这一趟归乡的路上。 28. 第28章 闽州多雨。 王润的马车驶进城时,正赶上一场缠绵的冬雨。灰瓦白墙笼在濛濛的水汽里,长宁河两岸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把这座她阔别了十数年的故城,衬得愈发迷蒙而陌生。 她掀开车帘望着街景,一时有些恍惚。 十几年了。 当年随夫离乡,走时还是个鲜衣怒马的年轻媳妇,如今再回来,夫已亡故,鬓边添了风霜,独剩她一人,重踏这片生养她的土地。 她那封快马送出的信,回音竟比料想的来得还快。车马刚在城中客栈门前停稳,便有个婆子急急迎上来,福身道:“可是王家的润娘子?我们王妃打发老奴在此候着好几日了!姑娘一到,即刻请去府上叙话,万莫在外头客栈委屈了。” 王润一愣,随即眼眶便有些发热。 到底是梦华。 这丫头,还是这样急性子。她的信送出去才几日,梦华竟连客栈都替她算计好了,早早让人守在她可能落脚的几处地方。 “劳烦嬷嬷。”她按下心头的热潮,利落地重新登车,“走,去见你们王妃。” . 长宁王在闽州的别业,是一处清雅的园子,不甚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 王润随那婆子穿廊过院,心跳竟比往日快了几分。她这半生闯过关外的风沙、见过刀头的血光,多大的阵仗没经过? 偏是这会儿要见一个打小的手帕交,竟像个待嫁的小娘子似的,莫名紧张起来。 她怕见着的,是个端着王妃架子、与她生分了的贵人。 这点忐忑才冒了个头,便被一道声音连根冲散了。 “王润!” 那声音又急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自穿堂那头直直传来。王润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衣饰华贵的妇人,也顾不上什么王妃仪态,提着裙裾几乎是小跑着,从雕花的月洞门后奔了出来。鬓边金步摇晃得叮当作响,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全是孩子气的、失而复得的欢喜。 是张梦华。 纵隔了十几年,纵那身诰命装扮再怎么金尊玉贵,王润也一眼认出了她。 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双,笑起来弯弯的,亮得像盛了满河的星子。 “梦华……”王润的喉头骤然哽住。 “可算把妳盼来了!”张梦华一个箭步冲上前,也不管什么主宾之礼,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惊人,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妳这狠心的!这么些年也不回来看看我!我还当、我还当这辈子都见不着妳了!” 这一抱,把王润那点强撑的凛然彻底化了。 她抬起手,也重重回抱住这个失散多年的知己,强忍的湿意到底滚落下来。 “见着了。”她哑着嗓子,一下一下拍着张梦华的背,一如她们年少时那般,“这不就见着了么!我回来了,梦华。” 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抱在一处哭了一场,又哭着笑起来,妳嫌我哭花了妆、我嫌妳劲儿大勒疼了人,倒比当年做小娘子时还要不管不顾。 方嬷嬷带着一众丫鬟侍立在旁,看着素来端庄持重的王妃哭得像个孩子,一个个都跟着红了眼,忙不迭地递帕子、奉茶水。 好半晌二人才收了泪,携手在暖阁里坐下,将这些年的离散一桩桩倒了出来。 张梦华问她关外的风霜,问她夫君的身后事,听到伤心处又红了眼圈,紧攥着她的手道:“苦了妳了。往后有我在,断不能再教妳一个人漂着。” 叙了半日的旧,炭盆烧得正旺。 张梦华亲手替她续了盏热茶,又将一碟闽州特有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一如当年那般,把好东西都往她跟前塞。 王润捏起一块糕却没急着吃,反倒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梦华,方才当着丫鬟婆子的面,有句话我不好说。清算二房的事妳有心替我出头,我领情。可我得先劝妳一句,你且安兵不动,切莫替我出面。” 张梦华一怔:“这是为何?我这名头唬一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正因妳是长宁王妃,才更不能出面。”王润摇头,眼底是江湖人特有的清醒,“妳想想妳如今是什么身份?长宁王府何等敏感的所在。妳若为着我王家一桩清理门户的私事,出头去压一个庶房,传出去,倒像是天家的王府插手世家私斗、仗势欺人。这脏水泼的是妳、是王爷、是整个长宁王府。” “我王润的事,自个儿了得。”她拍了拍张梦华的手,笃定道,“那二房不过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我这个正经的嫡支姑奶奶回来了,占着嫡出的名分收拾他们绰绰有余,用不着惊动妳。妳只需帮我掌掌眼,给我份安心便够了。” 张梦华听她说得在理,虽有些不甘心,到底点了头:“也罢。妳既这样说我便不硬出这个头,可妳记着,真到了难处绝不许瞒我。” “好。”王润应下。 话说到这儿,张梦华端着茶盏,目光渐渐飘远,落在窗外那片濛濛的雨幕上,神色浮起一层追忆的怅惘。 “说起妳王家那场巨变……”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到如今,心里都还存着一份愧。” 王润一顿:“这与妳何干?” “怎么不相干?”张梦华摩挲着温热的茶缘,声音低下来,“当年桐华骤然暴毙、王家嫡系一夕凋零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人正困在王府里脱不开身。我何尝不想立时赶回闽州,替妳王家撑一撑腰、替徽容那孤儿寡母讨个公道?” “可我那时身不由己啊。”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力,“王府里头规矩重重,当时还得时不时进宫,哪里是想回娘家便能回的?等我千方百计腾出空来,闽州那头早已尘埃落定了。” 王润默然。 “后来……”张梦华顿了顿,看向王润,神色郑重了几分,“后来是徽容改嫁谢家的事,我知道妳心里多少是有些芥蒂的。” 王润没否认。 她大哥尸骨未寒,嫂嫂便带着亲侄女改嫁旁姓,纵然她想通了、认了这是活路,可午夜梦回到底意难平。 “可润儿,妳听我说句公道话。”张梦华握住她的手,“我打小和桐华一同长大,妳大哥是什么样的人,妳我都清楚。他这一辈子最是豁达自在,见不得有人为了那些虚礼俗规,把自己活活困死。” “若他泉下有知,晓得徽容一个弱女子,抱着幼小的语儿在王家二房的欺凌下艰难求生。妳说,以桐华那般自在通透的性子,他是愿意徽容为着一个‘贞节’的虚名,守着他这堆枯骨,把自己和孩子都熬死呢?还是愿意她另寻个良人依靠、好好活下去?” 王润的眼眶听到这,微微热了。 她知道答案的,她怎会不知? 她那大哥一辈子活得潇洒,最疼徽容,若真有选择,他断不会忍心让妻女守着他受苦。 “何况那时。”张梦华的声音更轻了,“阖府上下都当妳早已不在人世,妳随夫远走关外,音信全无,我托了多少人打探都寻不着你半分消息,直到前些年才收到妳的来信。更别说当时王氏族里没了嫡支的主心骨,徽容孤立无援。在那样的绝境里改嫁谢家寻个庇护,已是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一条活路了。” “谁能料到。”她反握住王润的手,眼底又泛起重逢的欢喜,“妳这狠心的,竟悄无声息好端端地回来了!” 王润长长舒了口气,胸中那点郁结多年的芥蒂,被梦华这一番公道话,吹散了大半。 “妳说得是。”她哑声道,“是我着相了。大哥若在,他定是见不得自家妻女受这种苦。” 说开后二人心里都松快了些,张梦华便挑些轻巧的话题,说起近来的家常。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添了几分做长辈的操心,“说来也巧,我娘家有个外甥,姓卫,单名一个承字下头‘渊’,行三,在工部当差。是个安分守己、洁身自好的好孩子。我瞧着年岁人品都相配,便动了心思,想说给谢家那三娘子。” 王润执茶的手一顿:“谢家三娘子?” “可不是。”张梦华瞄她一眼,叹道,“之前谢家三爷机缘下救了我儿,所以和王府有了些交集,我越看越觉得他们家三娘子是个好的。只是我这头才起意,才知谢家那位老夫人早有了别的算盘。她属意的是焕阳沈家的郎君,一心要把那三娘说给沈岳。听闻还想着让兄妹两对亲上加亲,真是好大的排场。” “更有一桩。”她压低了声音,眉宇间掠过一丝讥诮,“郑家那位郑中书,不知怎的也掺和了进来。我听着风声说他竟主动同他母亲甄氏放了话,要填房——填的,还偏就是这位谢三娘。” 王润听到这里,忽而“嗤”地笑出了声。 “谢老夫人和郑裴,倒都想得美。”她搁下茶盏,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巴巴地要把人往沈 家塞,一个上赶着要填房。当谢家三娘子是个什么香饽饽,由着他们这般你争我抢、待价而沽?” 张梦华被她这直白的话逗笑了:“瞧妳,还是这般口无遮拦。” “我说的是实话。”王润哼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软,“不过嘛,妳那外甥卫承渊倒是不同。若这孩子当真是个安分洁净、心思端正的好儿郎,那三娘子自己瞧着也中意、两情相悦,也是一桩佳话。姻缘这事本就该你情我愿,寻个知冷知热的良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通透。张梦华听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暖意。 她自是知道王润为何对这“谢三娘子”的婚事这般上心。 只是这份心思,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还未及点破,便都默契地按下了。毕竟在外人眼里,长宁王妃只不过是幼时还在张家时和王家比邻而居,并未有过深的交集。 王润继而端起茶抿了一口,话锋一转:“说起来,他们谢家那位五爷,谢怀,我在京外也有耳闻。” “怎么忽然说起他?”张梦华挑眉。 “这人挺好啊。”王润理所当然道,“太子的老师,满腹经纶、一身清望,听闻人品性情也都是顶顶的。梦华,妳既有心替谢三娘子相看,怎么就没想过把他俩凑一块儿?” “噗——”张梦华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我说王润,妳这脑子……几十年了,还是这般不受拘束、异想天开!” “怎么就异想天开了?”王润不服。 “妳倒是说得轻巧。”张梦华无奈地摇头,替她掰扯起来,“先不说旁的。谢怀这个人,我是真心觉着好。满京城的贵女,谁不盼着能得他青眼?才学、门第、品性,样样都挑不出错处,便是那副病弱的身子,都惹人怜惜。若论人才,这世上还真难寻出第二个能与他比肩的。” “可正因如此,这门亲才越发结不得。”她竖起一根手指,“先不说多少人在看着,头一桩——谢怀身上,压着一层‘克妻’的旧事。” 王润一怔:“克妻?” “可不是。”张梦华叹道,“他早年原是定过一门亲的,那姑娘却在过门前染疾没了。后来又有两回是天子指婚,都还没走到纳采,女方家里竟接连出了变故,一来二去这‘克妻’的名头便传开了,都说他命硬,寻常人家的女儿福薄,压不住他这样的贵格。这些年他一直未娶,未必没有这层缘故在。” “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混账话!”王润皱眉。 “话是这么说,可这世道人言可畏。”张梦华摇头,“便是我有心,也断不敢把自个儿疼惜的晚辈,往这样一个背着‘克妻’名声的人身上推。这不是害了那孩子么?” “更要紧的是第二桩。”她压低了声音,神色郑重起来,“润儿,妳莫忘了,那谢三娘子如今是什么身份?她是谢施的女儿,是谢家的三娘子。而谢怀,是谢施的手足,是她名分上的五叔。” “这两个人,一个是侄女一个是叔父,同在谢氏一族的宗谱之内。”张梦华一字一顿,“纵然……纵然那孩子与谢家并无半分血缘,可这隔了一辈的名分、这同宗同族的伦常,便是一道天堑。这样的两个人凑到一处,那是要被戳断脊梁骨、为世不容的丑闻。谁敢起这个念头?” “这门亲,是结不得的。” 王润听罢,久久没有作声。 她端着那盏渐凉的茶,望着窗外淅沥的冬雨,眉头微微蹙着,似在细细掂量梦华这番话里的分量。 克妻的旧名,同宗的伦常。 这两道坎,一道是人言、一道是纲常,两样都重逾千斤,横亘在那儿,任谁也跨不过去。 她心里那点方才随口起的念头,被这两道坎一压,似乎也只得悻悻歇了。 “……罢了。”她终是叹了口气,将那半盏冷茶一饮而尽,“是我想岔了。” 张梦华见她这副难得吃瘪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雨气打湿的碎发,语气温软:“妳呀!就是心太热,总想着替旁人把那顶顶好的都凑到一处。可这世上的事,哪能事事都遂人愿呢?” 王润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暖阁里炭火融融,窗外冬雨未歇。 两个鬓角染霜的女子,一个金尊玉贵、一个江湖风霜,此刻褪去了所有身份与藩篱,只是当年那两个无话不谈的手帕交。 29. 第29章 谢元来城南时,谢卿语正临窗描一幅工笔的水仙。 “好一幅水仙。”门外先传来一句含笑的赞声,谢元由丫鬟打了帘子,从容步入。她今日穿一件石青缂丝的褙子,外罩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鬓边只簪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通身是世家嫡长女那份不必张扬便自成气象的雍容。 “元姐姐来了。”谢卿语忙搁下笔相迎。 “描了半晌手该凉了。”谢元自然地解了斗篷交给身后的嬷嬷,目光在那半幅水仙上停了停,唇角漾开一点明朗的笑意,“这般冷的天仔细冻着,到暖炉边来说话吧。” 二人在暖炉旁分主宾坐了,窈娘奉上热茶。 “元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谢卿语含笑问。 “来谢五叔的礼,顺道瞧瞧妳。”谢元捧过茶盏,温声道,“前些天他打发人送了份礼到我院里,我这才知道原是给咱们几个姐妹都备了的,他病中不便外出,我便想着来城南时来道声谢。” 谢卿语道笑:“五叔待家族中人向来上心。” “上心是真上心。”谢元莞尔,自袖中取出一样物事从容搁在案上,“妳瞧他给我备的,这份体面做得极足。” 那是一支羊脂玉簪,通体温润,簪头雕成一枝将开未开的玉兰,工极精巧,一望便知出自名家手笔,价值不菲。 “好雅致的簪子。”谢卿语由衷赞道。 “真真是好东西,合我的身份也合他做长辈的体面。其实这料子我先前同五叔要过,因为是太子殿下赏的料子,当时他还舍不得给我呢!”谢元将簪子在鬓边比了比,笑意从容,“五叔面冷心热,到底还是应了。” 她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姊姊对妹妹的关切,顺口一问:“他给妳的想来也是些应景的物件。妳身子弱,若是得用的可要收好。” 这一问,倒把谢卿语问得微微一顿。 她本不欲多说,可谢元既坦坦荡荡地先亮了自己那份,她若遮掩反倒显得生分。略一犹豫,还是大致说了。 谢元起初不甚在意,可听着听着,那双明媚的杏眼里便漾开一层实实在在的讶异。 “铺子,田产?”她声音里透出讶然,“城东的绸缎庄、茶行,青遂山下的水浇田……” 她看谢卿语的神色便郑重了几分,那讶异里渐渐化作一种为妹妹欢喜:“卿娘,他给妳的竟是这些。这些好啊!可都是实在的东西。” 谢元身为谢家嫡孙女,还有母亲的家族做庇护,自小什么好的没见过?田产铺子她名下累计了不少,若五叔还送这些,反倒才会让她觉得没有被用心对待。 “五叔说,当年我初入谢家,他人在京中未曾备下像样的见面礼,如今补上。”谢卿语垂着眼,语气平平。 “见面礼。”谢元轻轻重复了一遍,伸手覆住谢卿语的手,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慰与一丝心疼,“我的卿娘,妳可知这是何等分量。” “我那支簪子是给晚辈撑起体面,也是他记着我提过一嘴的心意。而五叔给妳的,是实打实能傍身的产业。两间旺铺、几十亩良田,这哪里是见面礼,是把妳往后的日子都替妳铺垫妥当了,唯恐妳受一点委屈。” “五叔待妳的这份心,是比待我们几个都要更重些的。” 谢元说这话时,眼底是真心替她欢喜。 她本是大气的人,妹妹得了长辈偏疼,她只有为她高兴的,半分没有旁的酸气。 可这几句体己话,却像替谢卿语心底那一直按着的异样,轻轻拨亮了一下。 她垂在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旁人或许瞧不出,可她瞧得出。 她前世做过整整六年郑家的当家主母,那样盘根错节的偌大家业,中馈账目、田庄铺面,桩桩件件都从她手里过。 这些门道未出阁的小娘子看不真切,她却一眼便能品出深浅。 谢元那支玉簪,贵重应景、恰如其分。 可给她这份呢? 挑的偏是最稳当又最不惹眼的产业,份量重得足以让她往后行事有底气,却又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扎眼到招人非议。 这般处处替她算计、样样为她着想的周全。 谢卿语心头那点异样愈发清晰,可她终究不敢、也不愿再往深处想。 她将那点翻涌的心思压下去,浅浅一笑:“五叔许是见我身世几经辗转,怕我没个傍身的,才格外照拂些,是我的福气。” “妳能这样想便好。”谢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甚是欣慰,“瞧妳近来气色倒比前阵子好些了。”谢元重新端起茶,眉眼含笑地看她。 “劳元姐姐挂心。”谢卿语替她添了茶,趁这话头,也状似随意地探问,“听闻元姐姐年前要进宫一趟?宫里规矩重,元姐姐可要仔细着些。” 这话是有心的。 谢元是谢侯嫡长女,身份贵重,年前这节骨眼上入宫,十有八九是与那三年一度的选秀有关。 谢卿语早对外头的传言有所耳闻,说谢家元娘子心气极高,那泼天的富贵尊荣肯定要落在她头上了。 她便旁敲侧击道:“元姐姐这一去,若……若当真有什么际遇,心里可有个章程?” 这话问得含蓄,意思却明白——妳可是奔着选秀、盼着一朝飞上枝头? 谢元执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抬眸看了看谢卿语满是关切的脸,明媚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旁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她便从容地笑了,语气是长姊惯有的温和与雍容:“咱们卿娘,倒操心到我头上来了。” “我自有分寸,妳这小娘子不必替我忧心。”她语声温然,却自有一段不容深问的从容,“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糟心得很,也不是妳这个年纪该费神的。妳把自个儿的身子将养好,把眼前的日子过舒坦了,比什么都强。” 谢卿语怔了怔。 她问的是进宫是选秀、是谢元的打算,谢元却半个字未接,只从容地反过来关照她,将那话头轻描淡写地岔了开去。 这答非所问的功夫倒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是不愿说。 元姐姐待她这样坦荡亲厚,不像是有意瞒她,像是心里当真装着什么更深远的丘壑,却疼惜她年幼,不肯让她跟着操这份心。 谢卿语看着谢元,头一回觉得自己竟有些看不透这位一向亲厚的元姐姐了。 她心里到底揣着什么想法,谢卿语瞧不真切。 她只得将满腹探究暂且咽下,悄悄记在心里。 岔开了这一节,谢元像是想起了正事,搁下茶盏。 “对了,有另一桩要紧事得与妳说。”她道,“沈家那对兄妹,算着日子这几日便要到闽州落脚了。” 谢卿语执壶的手一顿。 “祖母的意思是。”谢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与体贴,“让妳我到时候一道去接。” 终究是躲不过的。 谢卿语早已给祖母去了信,应下会与沈家郎君一见。 如今人真要来了,这“一道去接”的差事自然落到了她头上。 她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面上却不显,垂下眼轻声应了:“好,一切听祖母安排。” 谢元瞧着她那副强作镇定,实则心事重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并未多言宽慰,只端然道:“见一见不过是长辈的意思。成与不成妳心里有数便好,不必作难。” 顿了片刻,她握住谢卿语的手,语气里那份郑重的暖意,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要来得深:“卿娘,凡事有姐姐替妳担着。” “自长鸣寺那一回起。”她声音放得低了些,眼底是极郑重的柔和,“妳在我这里,便是正正经经的亲妹妹了。旁的话我不多说,妳只记着这一句。” 谢卿语心头微微一热。 那日在长鸣寺,她与众人失散,独自困在山中大半日。 按理,谢元是会被谢怀问责的。但回来后她只说是自己贪玩,才不小心走丢了。 自那以后,这位素来待众姐妹都亲和的大姐姐,看她的眼神便真真切切多了一层血脉似的牵挂,唤她也从客气的“三妹妹”,换作了亲昵的“卿娘”。 “我晓得的。”谢卿语轻声应道,眼尾微微泛了热意。 谢元这才展颜,那笑意明媚大气如三月晴光:“晓得便好。” 她瞧了瞧天色,从容起身告辞。 临出门,她回眸看了一眼远处案上那叠沉甸甸的文书又看了看谢卿语,末了却只化作一句温言:“卿娘,五叔既然给了,妳安心收着便是。” 言罢,朝她一笑之后仪态雍容地由丫鬟扶着去了。 谢卿语立在暖阁里,望着谢元离去的背影,又回身看了看那叠地契。 她心底那两桩说不清的疑窦,一桩关乎元姐姐,一桩关乎五叔,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久久没能平息。 . 谢元的马车才出了城南的巷口,谢怀便得了信,信中言沈家兄妹不日抵闽,老夫人已发了话,要三娘随谢元一道去接。 起初,他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这些时日大祀的千头万绪压得他脚不沾地,司天监与工部两头连轴转,他满心满脑都是坛台朝向、仪程吉日,一桩相看的家常,实在腾不出心思理会。 青宁回话时,他也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又埋进了公文里。 可待夜深人静、公务稍歇,那事却不请自来地浮上心头。 谢怀搁下笔倚回榻上,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沿。 他先是不解,母亲的眼界何等高? 谢氏百年门楣,她替儿孙相看,向来看重门当户对。那沈家不过是京中一个不上不下的门第,论清贵论根基,与谢氏差着一大截,怎会入了母亲的 眼? 可这点不解没盘桓多久,便叫他自己想通了。 母亲看中沈家图的从来不是门第,是渊源和恩义。沈家欠着谢家的提携,若攀了这门亲,便是承情在先低了一头。 往后这门姻亲里,谢家稳稳占着上风,那沈家也必然处处承情、事事听话,断不敢有半分慢待。 母亲求的是一个“稳”字。 谢怀通了这一层关节,眉心便舒展开来。 以三娘飘零的身世,能觅一门知根知底、又占着上风的亲事,往后有谢家的余荫压着,沈家承情待她,是再稳当不过的归宿了。 他这般想着,便欲将此事揭过。 可那颗方才刚舒展开的心,却又莫名地滞了一下。 谢怀阖了阖眼。 这门亲于三娘再好、再稳妥,他却依旧不愿见它成。 不愿听“三娘”与“相看”落在一处,不愿看她好端端地被许给旁人。 这份不愿与那亲事好不好毫不相干,只因那要被许出去的人,是她。 “谢怀啊谢怀,你可真是。”他忍不住自嘲了一句。 都到这般地步了,方才竟还替自己寻着“怕她相看得仓促”的由头。 他这一生辩才无双,惯会替天下事寻个冠冕的说法,临了,倒把这套功夫用在了自欺上。 那份不该有的心思,自棋枰边惊觉的那日起他便已了然于胸。 他早想明白了。 她是谢施的女儿,是他名分上的侄女,隔了一辈名分的伦常,是一道他这辈子都跨不过、也不能跨的天堑。 既跨不过,这点心思便是要一辈子按着的。 如此,此刻又何必再天人交战一回。 谢怀神色如常地将那缕翻涌的东西,轻轻收拢压下,像把一件早已收妥的旧物,重新搁回箱底最深处。 动作是熟稔也是平静的,他对这结局,从无第二个念头。 只是那口郁在胸间的气却按不平。 思绪能锁得住,这点闷堵的不甘却总要寻个出口。 他这样静坐了半响,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掠过,忽而落在了一桩旧事上。 “你可有听闻李牧河、李牧渊那两兄弟可是回京了?”他没有转头,这话是在问青宁。 青宁稍加思忖后回道:“应当是还在闽州呢!估计过几日才回京。” 他记得清楚。 前些时日在洛水的那处雅间,正是这两个仗着新得的圣眷、轻狂无状的东西,在西市当众议论他“克妻不祥”被三娘听了去。小娘子也是个执拗的,为着替他鸣不平,一路追着二人理论到雅间,反倒被那李牧渊反咬一口,泼了一身脏水,使得她当场手足无措,几乎下不来台。 若非他恰在座上,替她将那顶脏帽子扣了回去,这小娘子只怕又要受一场好大的委屈。 谢怀指尖一顿。 李牧渊如今官居吏部侍郎,半年连升两级,正是春风得意、目下无尘的时候。 这样的人,背后议论主君赐婚、当众折辱世家女娘,尚且这般有恃无恐,留在京中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 更何况沈家将至,闽州这几日宾客云集。 那李家兄弟素爱钻营这等热闹场合,若又叫他们撞见了三娘,凭那两个的品性,难保不会旧事重提、再寻她的不痛快。 谢怀薄唇微抿。 他没有再多想,径自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笺纸,提笔蘸墨,准备将他小小的建议上书给陛下。 边镇军械册籍积弊已久,钱粮出入混乱,正缺一个通晓文书、又够分量的干员前去彻查清理。吏部侍郎李牧渊,资历、官阶皆足,又“素以耿直干练著称”,正是不二的人选。至于其兄李牧河,方受拔擢、亟需历练,一并遣去佐理,磨一磨那身浮躁的轻狂,再合适不过。 那是桩顶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路远事繁、油水全无,稍有疏漏还要担干系。 寻常京官避之唯恐不及,更遑论他们这等正贪恋京华繁华、盼着再往上爬的。 为国核查军械、为朝廷选材砺人,桩桩都是正经道理,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便是递到御前,也只会赞一句谢太傅公忠体国、知人善任。 他运笔如飞,一道条陈一气呵成,字字端方持重,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道名正言顺的公文底下藏着怎样一点隐秘的私心。他不欲这两个背后嚼过主子舌根又折辱过她的东西,再在闽州、在她眼前,有半分兴风作浪的机会。 将那两个碍眼的支去边镇,一去经年,眼不见心不烦。 搁下笔,把墨迹吹干,谢怀端详着自己这一手滴水不漏的处置,胸口那点堵着的郁气,竟当真疏散了几分。 窗外夜色深沉,他重新拿起那份搁下的公文,将心神收回到坛台仪程上。只是唇角那一点极淡的、近乎无谓的弧度,久久没有散去。 30. 第30章 几日后,谢卿语和谢元一同将沈家兄妹接回老宅。 合意堂内,接风的席面早已摆开。 鎏金的兽首暖炉烧得满室融融,将窗外的寒气尽数隔绝。八仙桌上珍馐罗列,蜜炙的乳鸽、酥酪蒸的鲈鱼、翡翠似的时蔬,皆盛在雨过天青的瓷器里,精致而不显奢靡。 这是钟鼎世家才有的讲究,贵重都藏在骨子里,不摆在明面上。 倒是比平日里自家人团聚又多了几分讲究。 谢老夫人端坐主位,一身绛紫遍地金的褙子,鹤发慈眉,通身是历经了数十载风霜、沉淀下来的雍容气度。她言笑晏晏,与沈家兄妹叙着两家的世交渊源,说的皆是些当年的旧谊、京中的故人,字字周全,却半分不曾提及此番相看的正题。 这便是世家的规矩。 沈家兄妹此来,名义上不过是“途经闽州,登门拜会世交”。 至于那桩相看的心思,两家人心照不宣,却谁也不会宣之于口。真要论起儿女的亲事,自有长辈私下里递话通气和掂量,何须摆到这台面上来,教小辈们面上无光。 是以这一席,明面上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接风宴。 叙旧赏味、谈些风雅闲话,宾主尽欢,其乐融融。那底下暗涌的机锋与掂量,尽数藏在了这一派和乐的水面之下。 可饶是如此,席上仍有一桩事,教众人都暗自诧异。 谢怀,竟也在席上。 这位谢五爷素来清冷孤高、深居简出。莫说这等接风的宴饮,便是家宴,他也多以病中畏风为由推了。 众人只当他至多略坐片刻便要告退,谁知他竟端然入了座。 他今日着一件鸦青直裰,外罩月白斗篷,越发衬得清癯。 他也不多话,只安静坐着,偶尔端起手边温着的药茶浅啜一口。可就是这样一个沉默的身影,那份浸在骨血里的矜贵威仪,却教沈家兄妹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声气。 青宁侍立在侧,眼角直往自家爷身上瞟,凑到旁边小厮耳边,几不可闻地嘀咕:“爷不是说回来商议正事么?”小厮茫然摇头,青宁咽下后半句,到底没敢再多言。 主位上,老夫人瞧见幼子肯留下,亲手替他布了一箸清淡小菜:“难得你今日有兴致,多坐会儿。” “嗯。”谢怀垂眸应了一声。 到底是自家骨肉,血脉相连,小五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疼这些晚辈的,兴许也会注意到沈家小娘子。 这般想着,老夫人心下熨帖,将这点了然的欢喜尽数敛回了眼底,不曾露出半分。 她自是不会知道,这一番自以为通透的揣度,竟是从头到尾,全错了。 席过三巡,老夫人与沈家叙着旧,话头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小辈的教养上。 “我这孙女语姐儿,”老夫人语气慈和,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夸赞自家晚辈,“性子静,平日里除了侍弄花草,便爱读些诗书。倒不是我这做祖母的自夸,闽州这些个小娘子里头论起才情心性,她是拔尖的。” 这话看似闲谈,实则是不着痕迹地在沈家兄妹面前,将自家孙女的体面轻轻托了一托。 沈岳心下了然。 他早知这谢家三娘的才名,此刻听老夫人这般说便顺着话意,温声接了句:“晚辈一路行来,便听闻三娘子的才名,世家教养出的女儿果然不同。” 他这话答得极有分寸,是敬着长辈也全着体面,绝不曾有半分逾矩地、直往谢卿语身上瞧去。 谢卿语坐在下首,将祖母这番抬举听在耳里,心下明白这是长辈在替她做脸,便也适时地起身,敛衽一礼,姿态端方从容:“祖母谬赞,孙女不过识得几个字,当不得‘拔尖’二字。” 她应对得滴水不漏。 一起一坐、一颦一敛间的气度落在沈岳眼里,比什么惊才绝艳的诗句更教他心折。他垂下眼端起酒盏,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不及细察的悸动。 他心下暗叹,这般知书达理、进退有度的女子,在焕阳也难找到一位。 这份暗想让他对谢卿语起了想更加了解的心思,不过他守着君子的分寸,一丝一毫也不敢教它露出来。他不曾多看她一眼,更不曾多说一句攀谈的话,只将那点悄然萌动的心思压在了心底。 . 这一切落在下首那个沉默的人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怀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端着那盏早已温凉的药茶,垂着眼睫,仿佛这满堂的叙旧寒暄都与他隔了一层遥远的东西。旁人只当他清冷惯了不喜言谈,谁也不曾留意,那双低垂的淡色眼底,正翻涌着怎样一片不为人知的暗潮。 他听着。 听母亲不着痕迹地夸赞着她的才情,听沈岳那一句含着敬重的“世家教养出的女儿,果然不同”,听那青年虽守着礼、克制着,却仍掩不住在言辞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漏出的心思。 谢怀执盏的指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分明是知道这门亲事是不差的。 沈岳磊落、清正且守礼,才学品性皆是上乘,今日一件亦是君子做派,这样的儿郎配她堪堪能称得上良缘。 他方才在书房里甚至还曾亲手替她将这门亲事的百般妥当,一条条掂量过。 可“知道好”是一回事。 亲眼看着那青年含着情意、克制而郑重地待她,看着她端方从容地立于席间,就要这样被许给旁人,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一种不同以往的感受,从心口最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而且,三娘的涵养和字是好,但她最有风采的分明是画得一手好丹青才是。 闭了闭眼,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你是长辈,是她名分上的五叔。这满堂皆是体面人,说的皆是体面话,谁也不曾把那层意思挑破,你更没有插一句话的道理。” 他将那句句翻涌到唇边的东西,一次次咽了回去,一盏接一盏地饮着那苦涩的药茶,像要用满口的苦去压下心头那更甚百倍的滋味。 可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酒过数巡,沈岳搁下杯盏望向老夫人,语气恭谨而诚恳:“晚辈冒昧。久闻三娘子才名,方才席间又见三娘子心性不凡,晚辈实是钦佩。往后若得机缘,晚辈愿能常来府上,向老夫人、向三娘子多多请益。” 这话说得极体面,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半个逾矩的字也无。可那“常来府上”“多多请益”里头藏着的,想要与她长长久久亲近下去的心意却是昭然若揭。 便是这一句,成了压垮谢怀那层薄如蝉翼镇定的最后一根刺。 “沈公子。” 谢怀那句压了整整一席的话,终究还是破堤而出。 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片薄雪,无声地落进了滚沸的水里,霎时间,将满桌的叙谈笑语尽数压了下去。 满堂寂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这位一席未曾言语的谢五爷身上。 就连主位上的谢老夫人,也搁下了茶盏含笑望向幼子。 沈岳一愣,连忙敛容起身恭敬拱手:“谢太傅。” 听见这声回应,谢怀心底那翻涌的暗潮反倒是平息了下来。 沈岳仍恭敬垂手,等着他的下文。 谢卿语也停了话,一双明艳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疑问,悄悄望了过来。 谢怀迎着满堂目光将那句破题而出的话,稳稳地接了下去:“三娘年纪尚小,及笄未久性子又静,当不得沈公子‘请益’二字。公子远来是客,一路辛劳,还是多用些酒菜,好生歇息才是。” 这话四平八稳,是极妥帖的长辈场面话。 既全了待客的礼数,又不着痕迹地将沈岳那句“常来府上”的殷殷之意,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 任谁听了都只会道一句:“谢太傅疼惜侄女,恐她被抬举得下不来台,这才出言解围。” 可只有谢怀自己知道,他这一番说辞底下藏着的是怎样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小气的不甘。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开这个口究竟是为着替她挡一挡那过盛的情意,还是仅仅是听不得那青年再说一句“往后”、一句“常来”。 沈岳何等聪明,只当是自己方才言辞间的仰慕漏了痕迹,惊着了这位护短的长辈。 他面上一热,忙起身长揖,姿态愈发谦恭:“是晚辈思虑不周。三娘子才情出众,晚辈一时倾佩失言,唐突之处,还望谢太傅、三娘子海涵。” 这一番请罪,倒把他那份君子的知进退衬得越发分明。 谢卿语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五叔这话分明是在替她解围。可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入了她的耳中,又实在不似寻常长辈的维护。 谢卿语心底莫名翻涌了一下。 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将那点悸动胡乱按了下去。 谢老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又是全然会错了意。 她只当幼子是嫌那沈家书生的仰慕漏得太过、恐惊扰了家族娇养的女儿,才板起脸来替侄女挡了一挡。这般护短在她眼里,正是怀哥儿看重这门亲事,已然拿语姐儿自己人的铁证。 她心下越发笃定,面上却仍是那副雍容不迫的模样,并未如寻常人家的老太太那般,急着出来把撮合的话挑明,那样反倒失了世家的体面,也堕了她这老太太的身份。 谢老夫人慈和地笑了笑,四两拨千斤地将这一节揭了过去:“是了,语姐儿还小。你们相敬相重便好,旁的都不必急。” 一句“不必急”,既全了沈岳的颜面,又稳住了这门亲事的火候。 话到几分、留几分余地,老夫人皆拿捏得恰到好处。至于那撮合的深意,自有她私下里,同沈家的长辈慢慢去通。 沈岳心下微定,谦和应下。 谢怀垂眸,手又附上了那串菩提。 他静静听着母亲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句,那藏在“不必急”三个字底下的成全之意他如何听不出来? 他只能将茶连同满腔翻涌的那些无处可去的念头,一并咽下去。 苦。 苦得他几乎品不出,究竟是茶还是他的心。 这苦果是他自己招来的。 他方才但凡能忍住那一句“沈公子”,便不必受这“疼侄女”的误解,更不必眼睁睁看着母亲借着他这份看重,替这门他最不愿见成的亲事,悄然又稳了几分。 搬起石头砸的是自己的脚。 谢怀极隐晦地自嘲了一瞬,才将那点翻涌重新按回心底最深处。 罢了。 既已由不得他,那便看着吧。 一时席间微妙,还是谢元出来缓转了气氛。 这位谢家大娘子最是玲珑通透,眼见堂中气氛滞了一滞,便捡了些京中的风物趣闻来说,谈笑风生间才让堂上重又和乐起来。 说着说着,话头不知怎的转到了近来的边镇战事上。 “前些日子还听府里人提起呢。”谢元执着茶盏,语气轻松,“说是清河崔家那位小将军,前月又在北境打了个大胜仗,斩敌数千,连陛下都亲下明旨嘉奖了,真真是少年出英雄。” 这本是随口一提的,谁知—— 原本一直安静坐着、只低头用着银耳羹的沈闵棠,闻言竟“唰”地抬起了头。 “崔家小将军?”她那双原本清淡无波的眼睛,倏地一下,亮得惊人,“可是那位崔齐,崔小将军?” “正是崔齐。”谢元有些讶异于她这陡然迸发的热切。 “我早在焕阳时就听闻他的威名了!”沈闵棠像是被瞬间点燃,一改方才那副疏淡矜持的模样。她一时忘了形,语声里满是掩不住的向往:“听说他十五岁便随父从军,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能开三石的硬弓,箭无虚发。上回北境之战,更是单枪匹马闯了敌营,杀了敌军措手不及。这样的少年英雄,真是——” 话到此处,她才骤然惊觉自己在这满堂宾客面前竟这般忘形,脸颊“腾”地红了,忙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垂下眼,重新端起那副大家闺秀的端方矜持,只是那微红的耳根,泄了她的底。 可方才那一瞬鲜活滚烫的神采,满座的人都已瞧了个分明。 主位上,谢老夫人执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满。 那沈家的小娘子,满席的诗书斯文皆是意兴阑珊,偏一提起这舞刀弄枪的武将,便连闺阁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这般跳脱的心性,可是配不上小五的。 可她到底是浸淫世情数十载的人,这点小波折,掀过眼皮的功夫便已敛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那副慈和雍容的模样,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只淡淡笑道:“少年人有血气,是好事。” 一句话带过,既没驳了沈家女儿的面子,也没露出半分自己的心思。 31. 第31章 然而这满堂之中,谢卿语的激动并不亚于沈闵棠。 当“崔齐”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的刹那,她执箸的手竟是没办法拿稳,只能轻轻放下后藏进桌下。 崔齐。 她怎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她前世的亲侄儿,是她大哥崔令唯一的骨血。 方才的热闹喧嚣,都在她听到崔齐这个名称瞬间散去。 谢卿语垂着眼,思绪却如决了堤的水,将她汹涌地卷回那个从未真正忘却的前世。 崔家待她最凉薄的,是那位从头到尾都偏心着幼女的母亲周晴,抢了她夫婿,踩着她上位的,是嫡妹崔柔昭。 其余一大家子的骨肉,于她而言多是冷眼、算计与漠然。 偏偏是那个自幼体弱、终日与药石为伴的大哥崔令,在这满门的凉薄里真心疼她护她。 崔令是娘胎里带的病,连走三步路都要喘上一喘的病秧子,一辈子被拘在药罐子里,甚至少有离开崔宅的时候。 可他的心却柔软又温热。 幼时她受母亲冷落,偶尔躲在假山后头偷偷抹泪时,是大哥拖着病体寻了来,笨拙地替她拭泪,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酥酪塞到她手里,哑着嗓子哄她:“阿奴别哭,往后大哥护着妳。” 她及笄那年被天子一道旨意赐婚郑氏,嫁那与崔家有宿仇的人家。 满府的人或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唯有大哥急得一连数日没睡好,拖着那副随时要散架的身子,一遍遍替她打点嫁妆、又一遍遍红着眼眶宽慰她:“阿奴莫怕,郑家若敢欺妳,大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替妳讨回公道。” 那样一个连弓都拉不动、说话都声细语的兄长。 谁能想到,他竟养出了崔齐这般骁勇善战的儿子。 她记得清楚,崔齐幼时最是黏她这个姑母。那孩子随了母亲的康健,生了副像大哥一般的热血心肠,日日缠着她,要她讲那些行军打仗的话本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总是奶声奶气地嚷着:“姑母,我长大了也要当大将军,替姑母、替爹爹打跑所有的坏人!” 她那时只当是孩童戏语,笑着揉他的脑袋。 却不想她死后这些年,那个总缠着她讲故事的奶娃娃,竟真的一步步长成了威震北境的少年将军,把当年那句稚气的誓言给圆满了。 而她大哥…… 那个体弱多病却拼了命护她的兄长,如今可还康健? 这些年缠绵病榻可撑得住? 还有,可曾为了她这个早逝的妹妹伤心过么? 谢卿语双手紧握,用力将那翻涌上来几乎要夺眶而出的酸涩,一点一点憋了回去。 前世今生,像一场梦越来越远。 她前世的血亲,大哥的骨血,如今被这满席的人津津乐道、艳羡向往,鲜活地跃然于眼前。可她,却已是与那清河崔氏再无半分干系的“谢家三娘”了。 纵是近在耳畔,也远隔着一整个生死。 她再抬眸时,眼底那点湿意已被压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沉静的怅惘,她借着饮茶的动作,将脸半掩在氤氲的热气之后,无人瞧见她那一瞬间的失神。 这一场看似圆满和乐的接风筵席底下,几个人的心思、几世的因缘,早已在这无声之处,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接风宴散时,天已擦黑。 沈家兄妹自是不好留宿老宅的。 谢家是何等钟鼎门第,老宅乃阖族的主宅、老夫人起居之所,未定亲的外男外女借住内宅,最是犯忌讳和坏规矩的事。是以早在宴前,谢老夫人便发了话,由长子谢侯爷出面,将沈家兄妹安置到了侯爷名下的一处别院去下榻。 那别院清幽宽敞,又是由如今谢氏家主亲自安顿的。 这般规格既全了待客的周到与体面,也叫沈家看出了谢家的看重。 沈岳扶着微醺的妹妹上了谢家备下的马车,临行前,遥遥望见廊下那一抹身影,不由脚步一顿。 是谢怀。 谢五爷立在老宅的门廊下,一身月白斗篷在暮色里几乎融进了风雪,正静静地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岳心下了然,定是要等谢三娘一道回城南,到闽州之前已经有听父亲提起这件事。他哪里敢上前叨扰这位太傅,忙敛容远远行了一礼,便识趣地登车去了,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留。 . 谢卿语出来时,一眼便瞧见了立在门廊下的谢怀。 暮色四合,风雪未歇。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身影裹在月白斗篷里,被廊下一盏昏黄的灯笼映着,说不出的孤清。 她的脚步不由顿了顿。 初见这位五叔,只觉他心思深沉、不好相与。 那双淡色的眼太幽深,人无端生出几分敬畏来,甚至是有几分怕的。 头一回同乘马车,他便没头没脑地问她“可读过《女戒》”,下车时又冷冷撂下一句“谢氏女不可为妾”,分明是把她当成了殷切攀附郑侯的轻浮女子。 那时她又羞又气,只当这五叔是个刻薄难缠的。 可后来她才知道,就是这个警告过她的人,在她说出“不愿嫁郑裴、不论妻妾皆不愿”之后,便一声不响地,将她护到了如今。 替她料理刁难的嬷嬷,为她掐断被送去郑府为妾的死路,把随身的玉珩递到她手里,只淡淡一句“若有人为难妳,便给他看”。 活了这些年,循规蹈矩、步步谨慎,从来没有一个人肯这样替她争上一争。 郑裴是个闷葫芦,任她抱病含恨而终,谢怀也一样惜字如金,却与那人天差地别。 甚至,谢怀根本不应该被她在心里同郑裴比较。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越发懂得他几分了。 知他嘴冷心热,知他不耐人絮叨、言语向来点到即止,也知他这样一个惯于独来独往、深居简出的人,肯在这风雪里等她一程,已是极难得。 只是懂得越多,她心底那份说不清的东西也越重。有敬佩也有亲近,有他为自己所做种种的感念,一想到将来那桩沈家的亲事,终究要负了他这一番回护,便压不下去的的亏欠。 她定了定神上前:“五叔怎么等在这儿?外头风大,你如今畏寒,仔细又受了凉。” 话是关切的话,却也守着那道叔侄的分寸,不曾逾越半分。 “无妨。”谢怀低头看她,“等妳一同回城南,顺路。” 谢卿语没有多问,但她心里明白,五叔素来独行,这“顺路”多半是托词。 可他既不愿明说,她便也不点破,只温声道了句“那便叨扰五叔了”,随他一同上了那辆宽敞的马车。 车帘落下,将风雪与暮色尽数隔绝,车厢里燃着一只小暖炉煨着药,苦香袅袅。 车轮辘辘,碾过积雪的长街,这一路的沉默,来得有些微妙。两人各自垂着眼,谁也没先开口,那空气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填满,绷得又轻又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竟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三娘。” “五叔。” 话头撞在一处,又齐齐顿住。 谢卿语先笑了:“五叔先说。” 谢怀“嗯”了一声却没了下文,他张了张口,那些盘桓了一整席的话,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车厢里复又静下来,谢卿语想缓一缓这气氛,思来想去倒有个现成的话头。 “今日那沈家小娘子,我瞧着是个妙人。”她抬起眼,语气轻松,一面留意着他的神色,“娇娇怯怯的,一提起那位崔小将军,眼睛都亮了,率真得很,想来是个极好相与的。” 她顿了顿,试探着往下引:“这样爽利的性子,若配个清冷持重些的人,一动一静,倒相得益彰,五叔以为呢?” 话说得极含蓄,那点意思却若有似无地透了出来。 谢怀何等敏锐? “清冷持重”四字和那一句“五叔以为呢?”分明是有意无意地,替那沈家小娘子往他身上牵线。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这下他才恍然抓住,原来母亲这盘棋还藏着“兄妹两对”这一层。而三娘,多半是受了母亲的意,才这般来探他的口风。 他心下一沉,那点说不清的不痛快,倏地翻涌上来。 可他没有恼,也没有阖眼避开,他反倒睁了眼,淡色的眸静静落在她脸上,缓声道:“想来我不如三娘这般会看人,既然三娘如此说了应当也是不差的。”他语气平平话锋却一转,直直递了回去,“虽说和我并无干系,但若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倒也是一段佳话,三娘以为呢?” 谢卿语一怔。 她原是要探他,却冷不防被这一句反将回来,倒教她噎了一嘴。 先是说和他并无干系,又提有情人终成眷属,句句都在把自己往外摘。 “自然是如此。”她定了定神,想来谢怀是知晓了,那再说下去以兴许会惹他不快。 论年岁,谢怀是长她一辈的五叔,可若把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往都算进去,她这颗心,未必就比他年轻。她喊得规矩,心底却没有真把他当成什么高高在上的长辈。 只是他身上那股气度,那双眸子总让她本能收敛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生不出半分与他分庭抗礼的底气来。 谢怀看着她的神情,那些一直堵着的心的情緒莫名松动了一丝。 她不是那等任人拿捏的性子,这很好。 可这一丝宽慰还没落定,另 一桩事便浮上了他的心头,忽而续道: “沈岳不差。”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教谢卿语一怔,虽说今日的接风宴上明眼人都看得出其用意,但谢怀会这般直言却是让她意外的,“只是妳心里也得有个数,盯着妳这门亲事的可不止母亲。长宁王妃那头卫家的外甥,想必她也已同妳提过了吧?” 谢卿语不免有些诧异。 她讶异的不是卫家外甥,毕竟那事王妃已经当面同她说过,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讶异的是眼前这个人。 王妃推荐自家外甥是私底下的意思,连她母亲都还未必知晓。五叔一个成日埋首国事、深居简出的人,怎么连这样一桩私下里的盘算都摸得清清楚楚? “五叔连这个都知道?”她抬起眼,实在是没忍住。 谢怀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没提已经见过卫家外甥的事,反而是替谢卿语解答:“王妃那日登门,话里的意思我大抵听得出。以她那爽利直白的性子,断不会绕着弯子,想來多半是早早便同妳挑明了。” 看谢卿语这反应,便知他猜得分毫不差。 而谢卿语心里那点诧异,却压不下去了。 王妃的心思他一语中的,她自己的处境,他比她还看得透彻。沈家、卫家,这一桩桩盯着她婚事的暗流,他竟都替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一个“五叔”何以对她一个侄女的终身,上心到这般地步?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口那点异样便又不受控地漫了上来。 她连忙垂下眼将它按了回去。 五叔不过是怕她一个小娘子涉世未深,被各方的算计蒙在鼓里,才多提点她两句罢了。 是长辈的照拂,别无他意。 她这样告诉自己。 却没瞧见车厢昏暗的光影里,谢怀望着她的眼神,早已越过了一个长辈所该有的界限。 他确实是不放心。 可这份不放心,换做旁的哪个晚辈来,他断不会这般的。 沈家也好、卫家也罢,那些人一个个盘算着要把她说给谁、许给谁,他这心里就没有一刻是痛快的。 让她这样被人相看着、被人拨弄着,任凭那些个长辈的算盘替她定下终身,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偏偏,他又什么立场都没有。 那口翻涌的气他终究吞了回去,连同满心说不出口的东西,一并压回心底最深处。他别开脸,重新阖上眼,声音淡了下来: “这些事妳心里有数便好,看仔细些,莫教人哄了去。” 话到末了,那点疏冷里竟又裹了几分说不清的郑重。 谢卿语怔怔应了声“是”。 车厢里又沉默下来。 这一回的安静却不似先前那般滞涩,倒像是各自揣着一团理不清的心事,谁也不敢将那真正想说的话递到对方跟前去。 马车行至城南谢宅时,天已全黑。 谢卿语才下车,便见府里灯火通明,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三娘子,老爷夫人回来了!”迎上来的荷香喜气洋洋。 谢卿语眸光一亮,父母亲总算回来了! 方才那点郁郁,也被这久别重逢的欢喜冲淡了几分。 她快步入内,谢怀落后半步也一同进了府。谢施听闻动静迎出来,见着幼弟便过去轻拍他的背:“五弟!外头风雪大,快进厅暖暖,用盏热茶。” “三哥回来了。”谢怀温和回应,心之他们一家人还有话说,补了一句,“我先回去歇下,就先不叨扰了。” 谢施本来还要留,见谢怀却有疲态才赶紧让青宁把人给带回去。 谢卿语望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那点没来由的怔忡还萦在心口,一时竟顾不上去想,她心里那点异样,究竟是从何时起,变得这样重的。 . 小院里,青宁伺候着谢怀卸了斗篷换过寝衣,接着奉上一盏安神的药。 谢怀却没有立时歇下,只屏退了青宁,独自倚在榻上。 车厢里那一幕,翻来覆去地在他脑中盘桓。 她替他说着那沈家小娘子的好,一句一句,要把旁人说给他。 而他竟是那样地不痛快。 这不痛快从何而来,他心里越发清楚。 清楚,却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吐露。方才在车上,他几番话到唇边,又几番生生收回,因为他想问的想说的,没有一句,是他这个“五叔”开得了口的。 他能做的不过是替她把那些暗处的算计看在眼里,替她提点两句,仿佛这样,便能替她的将来,多守住一分似的。 可她将来是要许给旁人的。 沈岳也好,卫承渊也罢,总之不会是和他。 32. 第32章 其实这一日的晚饭,谢施与向徽容都没能好生用下。 夫妻俩自京城一路奔波回来,本是归心似箭,偏偏那孩子一早便随谢元往老宅去接沈家兄妹,至今未归。二人各自扒了几口饭,便再没了滋味,只坐在暖阁里,一盏茶续了又续,眼睛却总不由自主地,往那扇门上瞟。 那桩压在心头的话像块烧红的炭,搁得越久,越烫得人坐立难安。 直等到夜色深沉,门外终于传来车马声,向徽容一颗心才落回原处,旋即又高高悬了起来。 她攥紧了帕子,看着谢施起身去把人给接进来。 谢卿语进了暖阁,见屋里没有其他人,窈娘领着新来的荷香也悄声的掩上门退了出去,心下便沉了沉。 父母归家本是喜事。 可这般郑重的架势,倒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 “娘。”她主动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妳和阿爹这些时日迟迟不归,我便觉着不对,有什么话慢慢说。” 向徽容望着女儿那张被烛火映得越发担忧的脸,眼里强忍的泪,先落了下来。 “语儿。”她一字一句,艰难得像从心口剜出来,“妳生父那边有人回来了。” 谢卿语怔了怔。 她是王家的女儿,她没有忘记。亲爹早逝,二房鸠占鹊巢,那段担惊受怕的旧日,她记得分明。 只是王家嫡系,她原当是死绝了的。 “是妳姑母。”向徽容拭着泪,“妳生父的亲妹妹,王润。当年王家出事前,她便随夫远走关外,阖家都当她早不在人世了。谁知她夫婿死后,她只身返乡一路寻到了京城,寻到了我们头上。” “她是你嫡亲的姑母,是王家嫡系如今唯一还在世的血亲。” 谢卿语执着母亲的手,缓缓收紧。 这背后的意思,她如何猜不到。 “她是要认我回去。” 她替母亲把那句最难开口的话说了出来。 不是问,而是叙述。 向徽容掩面痛哭起来,这一哭便算是答了。 谢施见妻子又哭了起来只得接了话头,那向来温和的嗓音,此刻也裹着掩不住的沉重:“语姐儿,这事是爹娘同妳姑母周旋了这些时日才定下的。她毕竟是王家嫡系,而妳是嫡系仅存的骨血,嫡亲姑母尚在,认祖归宗是律法族规都拦不住的。” “爹原是不肯的。”他声音低了下去,“妳在谢家这些年,虽非我亲生,爹却一直都拿妳当亲女儿看。” 话到这里,那点私情到底被他压了回去。 “可你姑母讲情义也讲理,若真闹到公堂或告到御前,妳夹在两家中间最难堪,毁的是妳的名声。所以爹和你娘想了三日,到底认了。” “妳姑母也应了,说是愿意宽限些时日,容我们先同妳说明白,再择个吉日来接。” 暖阁里,只余向徽容压抑的呜咽。 谢卿语垂着眼,指尖已经凉了。 这几年或许也是她的其中一场梦,太过圆满的日子果然还是不属于她。 要走了。 光是这三个字,就足以让她鼻尖泛起酸涩。 但她没让这些情绪露出分毫。 因为此刻这屋里最难受的不是她。 她定了定神正要开口,去哄一哄那哭得肝肠寸断的的阿娘。 目光却在抬起的一瞬,落进了这满室的旧物里。 窗下那张小书案,是她描花鸟惯用的,案角还压着半张没画完的花笺。案头一盏缠枝莲纹的灯,是她初来那年,母亲寻了匠人特特打的,说女儿家夜里看书,得用个亮堂又不刺眼的。 墙上挂着她随手绘的锦鲤,架上摆着兄长从书院捎回来逗她的小玩意儿,连脚下这方地衣,都是去岁父亲怕她脚凉,一寸寸挑的花色。 一桌,一椅,一灯,一画。 这是她活过两世,头一处能安安稳稳唤一声“家”的地方。 再过些时日,这里的所有都将与她无干了。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 喉间骤然一紧,那点强压着的酸涩汹涌而上,冲得她眼眶发烫。 紧握的手心传来阵阵刺痛。 但这一点刺痛,也只堪将那些未落的泪逼回眼眶边缘。 不能哭。 她若也垮了,这一屋子的人还有谁撑得住。 她极轻地舒了口气,再抬眸时,眸中那点湿意还噙着,尽量让唇角能够扬起。 “娘,别哭了。”她挪到母亲身边,将那瑟瑟发抖的身子拥进怀里,声音放得又轻又稳,“认祖归宗是女儿的体面,是喜事,妳该替我欢喜才是。” “语儿……”向徽容抬起泪眼,“你不怪娘?” “娘说的什么话。”她替母亲拭泪,“姑母又不是要拆散咱们母女。我认了祖归了宗,还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想娘了我便回来,娘想我了只管遣人来接,这天底下哪还有不许女儿见娘的道理?” “而且阿爹和兄长都在这儿呢。”她抬眼看向强忍着的谢施,眼圈红着,唇角快要无法撑起,“城南的谢宅永远是我家。我不过是多认一门亲、多了个疼我的姑母,又不是没了你们。”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豁达体面。 向徽容怔怔望着她。 她本以为要费尽千言万语,才哄得住这孩子受惊的心,却不想到头来,是这个要被送走的女儿,反过来,一句一句地宽慰起她这做娘的。 “我的语儿……”她再说不出别的,只将女儿搂得更紧,哭得愈发厉害。 谢施在旁看着这相拥的一幕,眼眶早已通红,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谢卿语搂着母亲,一声一声哄着,直哄到夜色更深,向徽容哭得乏了,才由着谢施扶去歇下。 . 出了暖阁,夜风一激,谢卿语才觉出满身的疲惫。 方才在父母跟前撑了那许久,此刻独自走在回廊上,那口强咽下去的气,便一寸寸地散了。她低着头,由着窈娘远远缀在身后,只想快些回屋,好教这满心的酸楚,有个无人瞧见的安放之处。 这般想个转过一道游廊,却迎面撞见一人。 月白的身影立在廊下,鸦青斗篷映着一点雪光,是谢怀。 想是夜里睡不着,出来散一散步。 “五叔。” 这一声唤出口谢卿语才惊觉,眼眶噙着的泪竟是落了下来。 方才在母亲面前,掐着掌心咬着唇,好不容易忍了一晚上的泪,偏偏在见着他的这一瞬再也兜不住了,一颗一颗,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慌忙别过脸去,抬手要拭,那泪却怎么也拭不尽。 谢怀立在原处,看着眼前这哭得肩头微颤的小娘子,淡色的眸兜着些外人看不明白的东西。 父母今日归家,又这般屏退左右的深夜相谈。以他的通透,那点缘由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王家的人要来接妳了。”他低声道,把自己贴身的帕子递到谢卿语面前。 谢卿语咬着唇收下,极轻地点了下头。 “是,要回去了。”半晌,她哑声吐出几个字,“回王家。” 再多的,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夜色沉沉,廊下一盏昏灯,映着小娘子无声垂泪的模样。 那样一张明艳的脸,此刻却哭得有些黯淡,如她平时身上的香气般,像雨里被打落了一地的海 棠。 谢怀望着她,到底是没办法。 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一生最重规矩、最惜言辞,进退之间从不逾矩。 可不知怎的,看她这副模样,那向来滴水不漏的分寸竟是头一回松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届时想回来便回来。”他的声音很低,但落在这风雪夜里却字字清晰,接着说出了全然不像他会说出口的话,“只要有我在,不论妳姓甚名谁,都莫怕。” 谢卿语猛地抬起了头。 泪眼朦胧里,她怔怔望着他。 “可是——” 谢卿语脱口而出,那两个字却像断了线,悬在半空,再也接不下去。 可是什么呢? 可是,她一归了王家便再唤不得他一声“五叔”了。 可是,她连父母都不一定想见就能见到了,又怎么可能再无端受谢怀庇护呢? 她张了口,喉间那些话,一个个都通向她自己都不敢深看的地方。 到底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余那一声残缺的“可是”孤零零地落进了风雪里。 谢怀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没说完的话他仿佛也不必听完,有些话说一半,比说尽了更教人明白。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雪,簌簌地落。 廊下那一盏灯被风撩得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谢卿语垂着眼,掌心还隐隐有些疼。 夜深了,她与谢怀这般在廊下长时间待着原是不合规矩的。 她该走了。 可她的脚却迟迟没有办法挪动。 见状,谢怀在她头顶的手,轻拍两下后缓缓收回。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转身离去。 方才那句“不论你姓甚名谁,都莫怕”,早已是他逾越了界限。 按理,说完这句后他便该走的。 可他就那样立着,看着眼前这垂泪的小娘子,看着她鬓边被夜风撩乱的碎发。 横竖这样的夜,往后是没有了的。 等她回了王家,成了那深宅里的王氏女,他这个再无干系的“谢五爷”,便是想这样与她在廊下说上一句话,也是着实不容易。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在昏灯下静静立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又起了,卷着细雪扑在两人身上。 谢卿语打了个寒噤。 那一激灵,倒像是将她从什么里头惊醒了几分。 她这才觉出自己的失态,竟在五叔面前站了这样久,还由着他在这样的冷天中陪着她,这是万万不该的。 她慌忙退开半步,别过泛红的脸低声道:“夜深了,五叔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谢怀的手明显顿了片刻。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又挂上平时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回去吧!夜里风大。” 谢卿语福了福身,快步去了。 谢怀立在原处,望着那抹身影没入沉沉的夜色里久久未动。 廊下的灯明明灭灭,跟他的思绪一样。 这一夜的事便由这夜色替他掩了吧!到了明日天光大亮,三娘仍是他的侄女,他也还是外人看来行事滴水不漏的谢五爷。 但他清楚今晚是自己越界了。 三娘年纪还小又遇波折,难免一时难以从这样伤怀的情感中抽离。可他仗着少女未设防之际,自私的靠近了一步。 有些东西一旦松动了,便难再回到从前那般严丝合缝的模样了。 只希望三娘明日醒来,不觉他唐突了才是。 33. 第33章 一夜风雪,天明时方缓。 檐角垂着几串未销尽的冰棱,日头一照将化未化,滴答坠着水。谢卿语便是被这水声,一点一点敲醒的。 她没有即刻起身,只阖着眼,听那水珠一颗接一颗砸进阶前的积雪里,闷闷的一声,又一声。屋里的暖气早散了大半,鼻尖是凉的,被褥里却还温热,教人贪恋不舍得动。 昨夜的种种,这才趁着这半梦半醒之间浮上来。 母亲哭红的双眼,父亲话说到一半的沉默,还有那桩认祖归宗的旧事。到末了是那一盏昏灯,是他说的那句话。 想到这儿,耳根竟是有些热了。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里,实在丢人。 昨夜是失了魂么?竟当着五叔的面哭成那样,还由他递帕子、抚顶,连声告退都拖着,赖在廊下不肯挪步。 伤怀过了头,一时失了分寸,还情有可原。 昨夜那一刻,她竟觉着这个人离她很近,近得那句“莫怕”,都让她生出了旁的心思。 这念头方起,她便骇然。 “谢卿语,慎独二字,妳竟也忘了。”她喃喃自语。 叔侄名分压在头顶,是碰不得的雷池。他清正持重了一辈子,她倒好,人家一句宽慰便记挂到天明,还生出这些没影儿的心思。若真传扬出去,折的是自己的清白,带累的是他的清名。 更何况她如今是泥菩萨过江。 回归王家的事悬在头顶,往后的事都还没个准数,哪里还有那闲工夫去理会这些不该有的东西。 如今天亮就都过去了。 她仍是谢家三娘,谢怀仍是她五叔。 昨夜那场雪落地即化,什么也没留下。 这样想定,她才掀被起身。 窗纸透进来的天光衬得屋里一切都清清冷冷。铜盆里的水是窈娘早备下的,还温着。 她净了面,对着菱花镜坐下。镜里那张脸,眼尾还留着一点红,气色倒不算差。她抬手按了按有些发肿的眼皮,又掐了掐两颊,逼出些血色来。 “三娘子可醒了?”窈娘在帘外轻唤,“老爷夫人都起了,等着一道用膳呢!对了,今儿五爷也过来了。” 五叔也在。 一想到待会儿要与他同桌,方才好容易压下的思绪,又丝丝缕缕地浮了上来。她盯着镜里的自己看了片刻才低声道:“晓得了,进来吧。” 窈娘替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通身并无太多簪环,只鬓边斜插一支素银的簪。谢卿语理了理衣襟,对着镜子方深吸一口气,才起身往前厅去。 . 厅里人已齐了。 炭火正烧得暖,一桌早膳冒着腾腾的热气。白米粥,几样清淡小菜,蒸得透软的枣泥卷,皆是家常物。向徽容眼睛红肿,脸色也还发白,见女儿进来才勉力弯了弯唇:“语儿,快坐。” “娘。”谢卿语应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侧首一转—— 谢怀在那里坐着。 仍是一身鸦青,脸色比往日更淡,眼下浮着一层浅青,想是也没睡好。青宁侍立在后,正替他布着一碟最清淡的酱菜。 两道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又几乎同时避开。 “爹,五叔。”她敛衽见礼,声气比平日低了半分,在下首落了座。 “嗯。”谢怀应了一个字,便垂眸端起那碗清粥,一小口一小口地用着。 只一个字。 往日他纵是清冷,见了她总还随口问一句昨夜歇得可好,今日气色可回转了些。今晨却只这一声,那副淡漠比素日还深上几分,仿佛昨夜风雪廊下的种种,当真只是她一个人做的一场梦。 谢卿语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也许是松了口气。他既这样,昨夜那点逾矩便算揭过去了,谁也不必再提。可这松快底下又莫名地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记冷淡轻轻地磕碰了一下。 她只顾着眼前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咽,一眼也不往侧首去瞧。 这份淡漠从何而来,唯谢怀自己知道。 昨夜那一步,他越了界。 趁她心防尽卸、六神无主之际,一个做长辈的竟说出那样的话,还抬手抚了她的发。回东院他独坐了大半宿,那点懊悔像帐外的雪,越积越多。 他自持了半生,头一遭失守。 往后必是再不能有分毫逾矩。 昨夜松脱的那一线,他要一寸寸地重新收紧,系牢。哪怕待她冷些教她觉着薄情,也强过让三娘也生出不该有的,坏了人家一生的安稳清白。 所以今晨,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予她,见了面只淡淡应一声。 这份刻意的冷落比昨夜的越界还难捱。 可这是他这做长辈的,眼下唯一还能替她守住的东西了。 一桌人各自埋头,静得只余碗箸相触的轻响。 这份古怪落在做父母的眼里,却是另一番猜想。 向徽容替女儿夹了一箸菜,悄悄打量。语儿一贯落落大方,今日却红着脸缩着声,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五弟平日虽冷,待这侄女到底是上心的,今日竟疏淡得过了头,连句寻常问候也少了。 这叔侄俩,闹的是哪一出? 她心下纳闷,却不曾往岔处想。都是一家的血亲骨肉能有什么。想是昨夜提了那认祖归宗的事,一家人心里都堵着,没缓过神来,连带着这两个也不似平日了。 这样一想她眼圈又红了,越发替女儿心疼,默默又夹了两箸菜,堆到谢卿语碗沿:“多吃些。往后、往后可未必有这样一家人齐齐整整用饭的日子了。” 这话一出,满桌都静了。 谢施把碗放下又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只伸手覆在妻子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谢卿语手一紧,她怕母亲又要伤怀,忙抬起头弯出个笑来:“娘说的什么话。女儿又不是这就走了,姑母还要择了吉日才来接呢!这些时日,我日日陪着娘用饭便是。” “是啊。”向徽容忙拭了拭眼角,勉强笑着应和,“是娘糊涂了。” 一顿早膳,便在这各怀心事的沉闷里,用得格外漫长。谢怀始终没再开口,用得也少,半碗粥没见底便停了,由青宁伺候着净手。 这满桌的滞闷一直捱到膳撤,才被门外一声通报给打破。 “老爷,夫人。”大管事在帘外回话,“门上来报,说是沈家的公子、姑娘登门拜访,如今正在二门外候着。” 谢卿语微怔:“沈家兄妹怎的一早就过来?” 向徽容也有些意外地看向谢施,毕竟沈家是老夫人请来做客,礼数上慢待不得。虽然她听到语儿的婚事被老夫人点谱时有些不快,但后来听谢施说对方家族清正又是嫡子,便也没那么介意了,反正最后还是得听听语儿的想法。 谢施略一沉吟便道:“既来了,便请进来吧。”又转头吩咐窈娘,“看茶。” 不多时,沈岳兄妹便由丫鬟引着进了厅。 沈岳今日着一身天青直裰,愈显得眉目清正,身姿挺拔。他一进 门,先向谢施夫妇端端正正见了礼,言谈磊落,举止有度:“晚辈冒昧登门,搅扰三爷、夫人和五爷清晨用膳,实在失礼。昨日蒙老夫人款待,晚辈想着今日总要来问个安才是。” 这话说得周全体面,进退有据。谢施点头应了,眼底添了几分受用——这沈家的哥儿,人品仪态,瞧着确是不差。 寒暄两句,沈岳的目光才似不经意地,落到立在一旁的谢卿语身上,那点欣赏收敛得恰到分寸,绝不叫人觉着孟浪:“三娘子。” “沈公子,沈娘子。”谢卿语敛衽还礼。 那沈闵棠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她随兄长向谢施夫妇规规矩矩福了一福,礼数上并不见缺,可那礼一行完,便再按捺不住,眼睛一亮,直朝谢卿语道:“谢姐姐!可算见着妳了。我在别院闷了大半日,骨头都要生锈了。” 说着,她转向谢施夫妇,落落大方地又福了福身,把来意说得爽利直白:“各位长辈,闵棠有个不情之请。今日天气这样好,难得放晴,我想请谢姐姐陪我和哥哥去城中的集市逛一逛,也识一识这洛水的风土,不知可否允了?” 她这话不遮不掩,那股被家里娇宠惯了、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的明快劲儿,倒把厅里那点沉闷冲散了些。只是话虽直,分寸却在,该有的礼数一样没落,并不叫人觉着失了体统,反倒显出几分讨喜的爽利来。 向徽容看了看女儿。 这些时日,语儿为着归家的事,心里一直压着,没个开怀的时候。出去走走,散散心,或许倒好。她心里舍不得,面上却不好拂了客人的意,便柔声道:“难得沈姑娘相邀。语儿,你便陪二位走一趟吧,也尽尽地主之谊。” 母亲既发了话,沈家又是亲自登门相请,一味推拒倒显得谢家慢客,也堕了自家的体面。 “既这样。”谢卿语温声应下,“我便陪二位去逛一逛。” 沈闵棠一听,眉眼都舒展开了:“太好了!我就知道谢姐姐最好说话。” 这一句应承,落进侧首那沉默人的耳里。 谢怀执盏的手停了一瞬。 沈岳邀她同游。 他端着那盏温茶,面上一如往常的淡,仿佛满堂的言语都与他隔着一层。那盏茶,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沈岳守礼,又有其妹同行,光天化日,集市之上出不了什么岔子。这不过是年轻人一场寻常的游赏,与他一个做长辈的,本不相干。 他该做的,是安坐厅中,同三哥议几句大祀的正事,再回自己那院里去,接着做那个人前无懈可击的谢五爷。 这道理,他比谁都通。 可当他眼看那小娘子由沈家兄妹簇着,含笑起身,那抹身影就要没进门外的天光里时,谢怀搁下了茶盏。 “三哥。”他起身,语气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大祀的图册,我落了一册在城里的铺子上,刚巧正要去取,那就与他们同行一段,你们也放心。” 谢施一怔:“五弟也要出门?你这身子可禁得住这寒天?” “无妨。”他已然举步,“闷得久了,出去透口气也好。” 辞令无瑕,由头堂皇。 唯他自己清楚,那盏没饮下的茶底下,那颗被他强压了一早的心,此刻又不听使唤了。 昨夜越了界今晨才立了誓,说要把那松脱的一线重新系牢。 这才过了半日。 他分明知道跟不得,一路都在同自己说“到此为止”、“与你无干”,脚却像不听使唤,还是跟了上去。 34. 第34章 洛水的集市,设在城中那条贯通南北的长街上。 将近年下,市面比往日更盛。卖糖人的支着小炉,炒栗子的铁砂在锅里哗啦啦地翻,混着糖炒的甜香,一并四散在街道上,伴着人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沈闵棠一下马车像是活了过来,欢快地东张西望。她拉住谢卿语的袖子,一时指着那边捏面人的摊子,一时又被这头卖绒花的吸了去,脆声问个不停:“谢姐姐那是什么?那个呢?你们洛水人过年,也戴这个么?” 谢卿语被她这股鲜活劲儿带着,压在心口的沉闷竟也散了些。她一样一样替沈闵棠说来历,什么绒花是本地的手艺,什么糖画要数街尾那家的最地道,那些土生土长的门道被她讲得活色生香。 沈闵棠听得眼睛发亮,索性掏了荷包,这样也要买、那样也要尝,到底是家里娇宠惯了的,花起银钱来半点不含糊,不多时,随行的丫鬟手里已经腾不出空位了。 “人潮拥挤,走路小心些。”沈岳落后半步,替她们挡着往来冲撞的人流。 他话不多,目光却时常落在谢卿语身上。见她替妹妹讲那些市井门道时,眉眼是舒展的,说起本地的风物如数家珍——那是他在焕阳那些循规蹈矩的闺秀身上,从未见过的鲜活与通透。 行过一处米铺,沈闵棠只顾着看隔壁的绒花,沈岳却见谢卿语的目光在那铺子前顿了顿。 “今岁的米价,比往年贵了近三成。”她像是随口一提,“年关将近,寻常百姓家,怕是要过个有些紧张的年了。” 沈岳一怔。 他没料到一个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娘子,逛着这热闹的集市,眼睛落到的,竟不是那些花红柳绿的玩意儿,而是米铺的价格和百姓可能会遇到的难处。 “三娘子眼里装着的东西,倒与旁的闺秀不同。”他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那话里,是掩不住的欣赏。 “不过是前阵子听家中嬷嬷提了那么一嘴。”谢卿语莞尔一笑。 沈岳却把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里。他只觉这位谢三娘越发地叫人看不透,也越发地想多知她几分了。 这一行看着和乐,唯有远远缀在后头的那道身影格格不入。 谢怀本不该在这里。 他随人流不远不近地跟着,青宁在侧,一脸狐疑。自家爷惯常深居简出,今日怎的忽然要来这挤挤挨挨的市集,还专拣人少的道走,下了车后像是刻意避着前头那三个。 谢怀自己也别扭。 取图册是假,他一清二楚。既已跟来却寻不出个体面的由头上前,只得远远吊着,看那小娘子被沈家兄妹簇着,一路说说笑笑。 她今日倒难得地松快,昨夜还哭成那副模样,此刻却已能同人有说有笑了。谢怀立在一处糖画摊子的阴影里望着那抹身影,片刻后他偏过头。 “也罢。” 看她笑,总强过看她哭。 正欲收回目光,人潮另一头,听着像是起了骚动。 街市远方,一行人迤逦而来,当先几个着的是工部官服。市井百姓见了官家仪仗,纷纷避让。 谢卿语恰好也循声望去,那被众人隐隐拱在中间的男子一入眼,她执着糖画的手便僵住了。 那是郑裴。 六年夫妻,纵化成灰她也认得,几乎是本能的头一个念头便是躲。可街市人挤人,避无可避,那道身影已经一步步近了。 他也瞧见了她。 郑裴撇下随行议事的官员,不疾不徐地,朝她走了过来。 “郑大人。”谢卿语抢在他开口前,先福了身。 这一回,她没有像长鸣寺那样慌不择路。毕竟已然到了面前,这下躲是躲不掉的,愈躲反倒愈显得心里有鬼。 两世为人,她如今也不是那个只会仓皇逃窜的小娘子了。她垂着眼,声气不疾不徐,连那只惯要往虎口去摩挲的手,都被她稳稳拢在了袖中。 在这个人跟前,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行。 “谢三娘。”郑裴的语气,比对旁人温和了许多,“好些时日不见了。” “大人公务繁忙,民女一介闺阁女子,本也没有再叨扰大人的道理。”她答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也把那点不该有的来往,轻轻推了开去。 郑裴一顿。 这话说得无懈可击,偏又疏离得很,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客客气气地将他挡在了三尺之外。他心底那点因“像柔娘”而起、翻涌了一路的东西,被她这几句话一压,竟无从落脚。 他张了张口,看上去想再说些什么,谢卿语却已侧身,将话头巧妙地引向旁处:“说来也巧,大人既在此处,倒省了民女一桩心事。前日听闻五叔为着大祀的仪程,正与工部两处商议未决,急得连觉也睡不安稳。大人是协办大祀的中书令,这满街的百姓可都盼着今岁的大祀,办得比往年更风光呢。” 这一番话四两拨千斤,把大祀这桩百姓已然知晓的事推到两人中间,不让有心人听了去,还以为他们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郑裴看着她,眼底有一丝讶异。 这份进退得宜的心思是像的,可却比记忆中的柔娘,多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锋芒。 他一时竟有些迷茫,可迷茫之中又混着新升起的欣赏。 “三娘倒是有心。”闻言,他那点意思被她堵得只得暂敛,“大祀之事,确有诸多掣肘。” “郑中书既提起大祀,倒是巧了。” 一道清淡的声音自人潮里插了进来,众人循声望去,来人身形清癯,披着月白斗篷,行来虽缓,那股不动声色的气度,却教喧闹的市声都仿佛静了一静。 “快看,那是谢家五爷!” “谢五爷来了!” 百姓很快就认出谢怀,谢卿语猛地抬眼,撞见那道身影后一直悬着的心,竟是就这般落回了原处。 谢怀行至跟前也未看她一眼,只径直向郑裴拱了拱手,进一步低声对郑裴道:“司天监择定的三个吉日,工部三日前便回了文书,说坛台朝向与旧例不合,需得重制图样。这结卡了半月,中书令是协办,误了大祀的期,是谁也担待不起的干系。” 这话一出郑裴的神色立时正了几分。方才那点萦绕在谢卿语身上的私念,被谢怀几句公务,硬生生地拽回了正道。 “坛台朝向一事,工部与司天监各执一词,此事确难两全。”他收了心神,沉声回应。 “难两全,也得两全。”谢怀语声平淡,却字字压着分量,“大祀在即,中书令若得空,不如趁此刻同我去一趟司天监,这结早一日解开,朝廷早一日安心。” 名正言顺,是为公务。 不着痕迹却也正好,将这纠缠的局面拆了开来。 郑裴听得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可谢怀抬出的是大祀,是他这个协办推脱不得的正经差事,纵有千般不愿,也寻不出半分不去的理由。他的目光,到底又忍不住往谢卿语身上落了落。 这一眼,刚巧被谢怀看在眼里。 他侧过身,将谢卿语不着痕迹地挡住后才续了一句:“至于我谢家小辈,今日是随沈家兄妹出来散心的。中书令公务缠身,自不必为着一个后生晚辈分神,这点小事有谢家看顾着便够了。” “我谢家小辈”五字是有份量的,明摆着她与你之间没有可惦记的干系。 郑裴难得心中翻起一丝不悦。 他如何听不懂?这已是谢怀第二回这样不动声色地将人从他眼前圈了去护了起来。一次长鸣寺,一次今日,回回都是拿谢家的名分做墙,堵得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递不过去。 他望向谢怀看了片刻,终是轻笑一声,“谢五爺倒是护得倒紧。” 笑意里说不清是隐忍,还是别的什么。 “分内之事。”谢怀四字回得平淡,滴水不漏。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清癯病弱,一个身姿凛然,谁也没再多言。可那看不见的机锋,已在这满街的暖香喧闹底下,无声地绞在了一处,压得旁人都不敢出声。 到底是郑裴先偏开了目光。 “行。”他敛下神色,“五爷说得也有道理,司天监之事尽快解决也是为陛下分忧。”他扫了谢卿语最后一眼,才随谢怀往那处去了。 临行前谢怀脚步微顿,还是轻声同谢卿语说了一句:“你们自去逛,早些回。” 一行人这才算脱了身。 沈岳后知后觉地舒了口气。方才那样的局面,他一个男子都被那位郑中书压得插不上话,偏是三娘子,三言两语便将尴尬化于无形。 他望着她,眼底那点欣赏又多了些。他原以为她不过是个才名在外、端方守礼的世家女,却不想这份临乱不慌的沉静与机变,是他先前全然没料到的。 心底那点想更走近她些,多了解她几分的念头不由又重了几分。 只是他到底守着分寸,一丝也没敢往外露。 “谢姐姐!”沈闵棠却是心直口快,一等人走远便凑上来,眼睛瞪得溜圆,“妳方才可真厉害。那位郑大人瞧着冷冰冰的,还怪吓唬人的!我在旁边听着手心都替妳捏了把汗,可妳竟一点儿都不露怯。” 她说着又皱起鼻子,压低了声:“不过我瞧那位郑大人看妳的眼神怪怪的,总感觉想针对妳。” 谢卿语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笑道:“许是我脸上沾了糖画的糖霜,教大人瞧着好笑罢了。”她抬手在唇角虚虚一抹,轻描淡写地把这话岔了过去。 沈闵棠“噗嗤”一声笑了,也不疑有他:“哪有!我瞧姐姐脸上干干净净的。” 这一笑倒把那点古怪遮了过去。 方才在郑裴跟前强撑的镇定,此刻人一走,她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可她也终于明白,一味地躲肯定躲不过、也怕不完的。这一世她总要学着自己站直了,去应对那些绕不开的人和事。 只是,她回头望了一眼谢怀离去的方向。 方才他来得那样及时,分明是远远瞧见了她的窘境,才借着大祀的由头替她解围,又把那句护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 他嘴上从不肯说什么,实际做的却总是比谁都多。 谢卿语垂下眼,心下一软。 “谢姐姐?”沈闵棠见她出神,唤了一声,“想什么呢?那边有卖梅花糕的,可香了,走呀!” “好。”谢卿语回过神,弯了弯唇,任那爽利的小娘子拉着,重又汇入了熙攘的人潮里。 那点心事也随着这满街的喧闹,暂且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