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路通京》 1. 第一章 “糕嘞──软糯香甜的糕嘞──” 农历五月,正值仲夏。 沈辛夷站在三岔口的路边的槐树荫下,手里提着一个竹篮,脚边放着一把油纸伞、一个盖着盖子的木水桶,桶盖上还放着一个舀水瓢,旁边摞着两三个碗。 自过了端午后,天气一阵晒一阵雨,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气息,让人感到闷闷热热的。 沈辛夷一边拿着蒲扇扇风,使已经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不那么粘腻,一边对着过路商队叫卖着。 官道上的商队一波接着一波,拉着骡子,驮着货,从沈辛夷的身边经过,间或瞥她一眼,看见是个瘦的干巴巴的小娘子,衣服上补着补丁,好在干干净净,就是手边的东西看着寒酸的很,一个竹篮,一个水桶,别说棚子了,连个桌子凳子也没有。 商队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多了,因此也不很看得上沈辛夷的叫卖。 沈辛夷没有着急,她上辈子的工作是市场营销,做了整整五年,整天研究消费者心理,被扔到这个地方后,她发现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没用。 有用的只有一条,那就是──免费。 “两文钱一块儿的糕,买三块儿就送满满一瓢冰冰凉凉的甜水咧!” 啥? 有冰甜水送? 还是满满一瓢,那小娘子脚边水桶上的舀水瓢瞧着可不小呢。 商队众人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们还以为那个水桶里就是普普通通的白水,白水他们自己的水壶里就有。 走在商队中间的一个领队停下摸出六枚铜钱:“小娘子,给我来三块糕。” “好嘞,这就给您装。” 沈辛夷接过铜钱,放进腰间的小布袋子里面,从篮子底部抽出一片今早去河边新采的、又顺手在河水里冲洗过后晒干的荷叶,用夹子小心的从竹篮里夹出三块儿山药糕放在荷叶上,包好后递给对方。 “掌柜的,您的水是现在喝,还是灌进您自己的水壶里路上带着喝?” 被叫掌柜的,这领队愣了一下,心下受用,嘴角微微一扬。他帮东家干了十多年活儿,东家看他老实可靠,才提携他当一个小小的领队,帮着看顾路上的货物,这还是第一次被喊“掌柜的”,不好意思之余不禁有些得意。 “我有两个水壶,你都给我装满吧,我再要三块糕。” 沈辛夷闻言喜滋滋的接过水壶。鸡蛋两文钱一个,她做糕一共用了三个鸡蛋,这一单不仅把鸡蛋钱挣回来了,还有余利。虽说鸡蛋是从自家拿的不要钱,但是平时爷奶看的紧,鸡蛋都是攒起来后由沈辛夷的父亲拿去县城换钱,回来后再把钱交给爷奶,都是有数的。 这三个鸡蛋六文钱,等她回去就放进这具身体的爹──沈守拙的钱袋子里。 其实送的甜水只是沈辛夷扔出去的饵料,她真正想卖的是手上篮子里的糕,这是她用山药做的。 虽然现下这三岔口只有她一个叫卖的摊子,但是保不齐有看她卖吃食挣到钱的附近村民,也仿着她第二天就挑来水桶在她隔壁卖,甜水实在太容易复制了,必须利用甜水打出山药糕的特色,这样路过的商队回程时就是潜在的回头客了。 沈辛夷刚把水壶递给刚刚那个领队,旁边就又伸来两个打开盖子的水壶,并着手里放着六个铜板的两只手。 “我也要三块糕,辛苦小娘子也帮我把壶装满吧。” “我也是。” 没一会儿,沈辛夷装冰甜水的水桶就见底了,她篮子里的山药糕剩下两块,腰间的小布袋子沉沉的坠着,让她的心也紧张的扑通扑通直跳。 她一共做了二十块山药糕,卖了十八块,一块山药糕两文钱,就是三十六文钱,抛去鸡蛋六文钱的成本,她这一趟一共挣了三十文钱。 甜水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里面是沈辛夷在山上摘得野果子,混着野薄荷煮了之后镇在井里一夜。 山药糕和甜水里面甜味的来源是沈辛夷穿来后在后山无意中发现的野蜂蜜。 当时她看到在一棵树上挂着一个蜂巢,有野蜂围着飞舞,第二天就带了火把和草把子,用烟把野蜂暂时熏跑,小心的刮了蜂巢上方三分之一的蜜脾,存了小半罐琥珀色的野蜂蜜。过后,她用泥土轻轻的遮好刮开的边缘,防止刮开的巢脾断面会流淌出蜂蜜,引来蚂蚁或者其他喜食蜂蜜的动物。 沈辛夷想着,若是山药糕在这三岔口卖的出去,她就准备自己养蜂,毕竟糖在这个时代是稀罕物,虽不知具体价钱,但按照这里的物价,想来也要好几十文一斤,可消耗不起。 而自己养蜂不仅可以用来产蜜,那蜂巢还是一味中药材,到时候拿到药铺也可以多一个进项。 沈辛夷上辈子有段时间需要每天冲一勺蜂蜜水调养身体,为了买到正宗的不掺假的纯蜜,她专门去农村山区等地方实地走访了好几个蜂农,顺便了解了不少养蜂知识。在看到那个野蜂巢的时候,她就起了养蜂的心思。 这么想着,沈辛夷决定回去,左右前面那个商队过去后,一直没见到远处有新的商队或者行人,而且她的甜水已经送完了,身上又揣着三十六枚铜钱,实在不太安全。 装冰甜水的木桶已经空了,沈辛夷心下轻松,终于不用再在路上走走歇歇。谁知刚收拾好东西往家走,她就看见回去的方向来了一个妇人,细看之下竟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周氏。 周氏步履匆忙,走近了,看到沈辛夷安然无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娘,你怎么来了?”沈辛夷问道。 “怎么能不来?你这丫头,主意怎么这么大?我不是说等我从你阿奶屋里回来和你一起来卖糕么?”周氏从沈辛夷手里接过油纸伞和水桶。 “每次阿奶叫你都要老半天,等你回来甜水都不冰了,这刚从井里捞上来就得赶紧卖呢。而且天气这么闷热,糕也坏的快。”沈辛夷小声辩解。 “那也不能你一个小姑娘就跑这么老远,况且这条路是三不管,万一出了啥事儿我和你爹都不知道该找谁。” “好啦好啦,下次我一定等娘。”知道周氏是为她好,沈辛夷不再多说,蹭着周氏撒娇道:“对了,娘,你猜我今儿卖了多少钱?三十六个铜板咧,去掉早上偷偷拿爹篮子里的鸡蛋钱,可是挣了三十个铜板呢。” “这么多?!”周氏惊诧。 不农忙的时候,沈守拙会去镇上打短工,一天也不过三十文钱,有时候也会去县城干苦力,卖力气扛麻袋,好的时候一天也不过一百文钱,女儿这出来一趟,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就挣了三十文钱。 “娘,这是今儿挣的钱,你收好,可千万别让爷奶和大伯家的看到,也别让爹看到,不然他肯定藏不住。”沈辛夷把布袋子解下来递给周氏。 沈守拙这人人如其名,没什么心计,心里藏不住事儿,很容易暴露。 “好,我们阿辛也是长大了,都能帮家里挣钱了。”周氏放下水桶,接过钱袋子踹怀里装好,伸手摸了摸沈辛夷的脑袋。 “娘,我这儿还剩了两块糕,我们分着吃吧,别拿回去被看见了。” “好。” 夕阳西下,拉着两人的影子长长的。 母女俩就这样,一边慢慢的走一边安安静静地品尝手里的糕。 山药糕虽然已经放了一整天,但一直被沈辛夷小心的用干净的棉布盖着,再加上底部放着用来帮客人打包的荷叶,因此水分并没有蒸发多少,一口咬下去还是绵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混着荷叶的清香,别提多好吃了。 周氏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很是珍惜。 沈辛夷看在眼里,心里酸了一下。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娘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细粮,有点好的不是被大伯母抢走就是留给了 丈夫和孩子。 待两人吃完了手里的糕,周氏拉着沈辛夷加快了步伐:“得快点了,不然回去晚了,你大伯母该问了。” 母女俩刚走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弟妹这是去哪儿了?大半天不见人影,灶上的活儿也不干,水缸空了也没人挑水,合着这一家子的活儿都等着我一个人忙活呢?” 说话的是大伯母钱氏。 周氏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堆起一些笑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钱氏正叉着腰站在灶房门口,身边搁着两个空水桶,看见周氏进来,她的目光先落在周氏胳膊间夹着的油纸伞和手里拎着的水桶上,又扫了一眼被周氏拉着的沈辛夷,最后停在了沈辛夷提着的竹篮上,篮子用一块棉布盖着,看不见里头装了什么。 “哟,这娘俩是去哪儿了?还拿着家里的油纸伞,这伞家里可就这一把,就前儿那阵雨还用得着打伞?还当自己是什么金贵的大小姐身儿呢。” “你说谁呢。”虽然来到这个地方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时不时的就能听到钱氏阴阳怪气,但只要钱氏闹到她面前,沈辛夷就绝不惯着她。要搁沈辛夷上辈子,遇到这么难缠的人,早就不忍了。 只是在这里她不止一个人,还要顾着周氏。 这个时代,妯娌之间的矛盾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不好总是强出头。钱氏在她这里吃了瘪,转头就能寻个莫须有的由头为难周氏,周氏又是深信“家和万事兴”这样的传统观念的性子,总是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常常就是钱氏说着,她一声不吭的干着自己手里的活儿。 要沈辛夷说,“家和万事兴”这句话没毛病,但是老话还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毁我一粟,我夺人三斗”呢。 “哼,弟妹呀,不是我说,你家这丫头的性子呀,可得改改,不然以后传开了,议亲的时候可有的愁。”钱氏不理沈辛夷,转头和周氏说。 周氏拉了一下沈辛夷的手,示意她别再多说,抬头直视钱氏:“大嫂,孩子还小,这个天要是淋了雨又不及时擦干容易闷出暑气来,才给她带着伞。另外我家阿辛还小,议亲不着急,若是外边传出了什么对我家阿辛名声不好的传言,我一定挨家挨户的找到他们家问个清楚,他们家里是没有出嫁的女儿么?干啥平白污蔑我姑娘的名声。” 钱氏没想到向来寡言沉默的周氏能说出这许多话来,而且话里话外是要是外面有啥对沈辛夷不好的传言,那就是她钱氏传出来的,而且绝不轻易放过。 钱氏这人属于典型的欺软怕硬,再加上周氏难得的反驳,她没敢继续纠缠。 丢下一句:“哼!怪道丫头最近那么牙尖嘴利,原来根儿在这儿呢。水缸空了,灶上的火也不大好,刚刚娘可是来问了,说咋还没开始做饭。”转身就回自己屋子里了。 看着钱氏的身影消失,周氏回过神儿来,她低头看向沈辛夷,却对上一双亮闪闪的满是崇拜之情的眼睛。 “娘,你可真厉害。”原来这周氏也不是闷葫芦啊。 周氏脸微微发红,又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沈辛夷的手,赶紧松开,看到沈辛夷的手背已经发红,原来是她紧张之下无意识握的紧。 “疼不疼?”周氏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把沈辛夷的手举起来轻轻揉捏。 “不疼,娘的手是软的,怎么会握的疼。”其实周氏的手因为常年干农活,并不怎么柔软,手心里还有几个茧子,但是她握着沈辛夷的时候,却好像把那些茧子都藏了起来,温暖而有力量。 沈辛夷知道,周氏这次的反抗是因为钱氏触到了她的底线,那就是她的女儿沈辛夷,更何况事关一个女孩儿的名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被周氏握过的地方在她轻柔的摩挲之下已经不红了。 2. 第二章 趁着还有天光,沈辛夷背着竹篓上了一趟山,采第二天的甜水要用到的果子。这样的天气,果子得一天一摘,摘得多了用不完,第二天就会坏掉。 今天的甜水是她昨天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了,才悄悄去灶间熬的,动作的时候还把周氏吵醒了。 周氏醒来后问清原由,没有责怪和阻止沈辛夷,而是陪着她一起悄悄地熬甜水,帮沈辛夷在灶间看着火候,熬好后又帮着把装满甜水的水桶镇到井里。往井里吊木桶的时候,周氏看着黑乎乎的井口一阵后怕,暗自庆幸自己醒了,而不是沈辛夷一个小小的人儿自己做这些。 沈辛夷想这只能是权宜之计,总不能长久的这么三更半夜偷摸的干活儿。 得想办法赶紧分灶。 分家是不用想了。 一方面是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都还健在,两个人一个五十岁,一个四十九岁,虽说古代人的平均寿命大概也就六十多岁,但这毕竟是平均,就沈辛夷这一个月的观察来看,二老身体硬朗,脚步稳健,干起农活来锄头挥的是虎虎生风,眼瞅着是能活过平均线的。 另一方面,沈家虽说并不富裕,但也到不了贫穷的地步,之所以过的如此拮据,是因为沈老爷子把家里的资源都倾注到了大伯沈守业的儿子,也就是沈家的长孙沈元庆的身上。 沈老爷子早年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货郎,这得益于望驿村地理位置的优势──正好靠近三省交界处,所在县城接壤另外两省的两个县,早年此处兴旺发达、人来人往,沈老爷子也算是见了一番世面,因此特别信奉“耕读传家”,再加上他根深蒂固的“长子长孙继承家业”观念,对沈元庆寄予厚望,希望能供出一个读书人。 而对于沈家这样的世世代代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来说,成为读书人的唯一评判标准就是考取功名。 这个时代供一个不事生产的读书人何其艰辛。 笔墨纸砚需要银子,书籍需要银子,读私塾需要银子,在县城生活租房子吃饭都是花销,样样都得伸手。 所以,就现在的情况,沈家是不可能分家的。一旦分家,就少了二房沈守拙这个大劳力。沈老爷子的大女儿沈采薇早已出嫁,鲜少回来,二女儿沈海棠也快要十六岁,正是说亲的年纪,还有一个才五岁的三儿子沈守成,比沈辛夷还小五岁。 这般想着,沈辛夷已经摘好了半筐果子,她又拿着镰刀割了几把子野菜盖在果子上做掩护,就下山回家了。 刚进门,周氏看到她,忙起身帮忙把竹篓子从沈辛夷的肩膀上卸下。全家要吃的晚饭她已经做好了,正煨在灶上,等着家里的男人们回来。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沈老爷子带着沈守业和沈守拙从镇子回来了。 今天他们去给镇上一户人家修院墙,搬了一天的石头,沈守拙衣服肩膀位置的那块儿补丁又磨破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一进门就往井边走去,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长出一口气。 “今儿活多,东家每人多给了五文钱,爹说这活辛苦,额外给的五文钱各自自家留着,就不用上交公中了。”他从怀里摸出五个铜钱,放在桌子上,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意,仿佛这是件天大的喜事。 “你们娘俩拿着,攒着也行,有想买的小玩意儿小吃食花了也行。” 周氏帮沈守拙把衣服换下来,打了清水让他洗脸,看了一眼那几枚铜钱,又看了看手上拿着的丈夫磨破的衣裳,什么也没说,只把擦脸的巾子递给他。 沈辛夷站在一旁看着,她想起自己今天出去这一趟就挣了三十六文,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原身这个爹,早上出门,天黑了回来,卖了一天力气,还把衣裳磨破了,也不过挣了三十五文,其中三十文还得上交公中,自己只得了五文就高兴成这样。 要说沈守拙也不是没本事,他能吃苦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沈辛夷上辈子参加工作后,受过了社会的毒打,思想也成熟不少,并不会觉得一个人只会吃苦是一件没什么本事的事情,她深深觉得吃苦耐劳是一个非常优良的品格。 “爹,”沈辛夷忽然开口:“以后家里的鸡蛋,能不能别全拿去换钱了?匀几个给我,我有用。” 沈守拙洗脸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要鸡蛋做啥?” 周氏帮着说了句:“孩子想做点吃的去官道上卖。” 她说得含糊,没提今天沈辛夷挣了多少钱。 沈守拙沉默了一会儿,擦着脸说:“鸡蛋的事情,我做不了主,得问你爷奶。” 沈辛夷就知道会是这样。 “那我找机会自己和爷奶讲。”沈辛夷说。 沈守拙张了张嘴,想劝她别去碰钉子,但看看女儿那副打定了主意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女儿自从一个月前发烧差点烧糊涂后,醒来就变了个性子,很是有自己的主意。 刚说到两位长辈,院子里就传来了沈老太太的声音:“人都回来了,摆饭吧。” 周氏应了一声,快步走去灶房。沈辛夷跟在后头帮忙端碗筷。 晚饭是杂粮粥和杂面饼子就两碟咸菜。杂粮粥就是粟米掺了点高粱,熬得不稠,筷子伸进碗里都立不住。杂面饼子是用豆面混着麸皮烙的,颜色灰扑扑的,咬一口拉嗓子。两碟咸菜更寒酸,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盐渍野菜,都是春天腌下的,吃到这会儿已经快见缸底了。 堂屋里,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坐在主位上。往下依次坐着沈守业、钱氏、大房女儿沈蔷,然后是沈守拙、周氏、沈辛夷,沈海棠坐在沈老太太旁边,小叔子沈守成坐在沈辛夷旁边。 “都吃吧。”沈老爷子看都到齐了,端起碗筷发下号令。 钱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把除了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以外的每个人的粥碗都看了遍,生怕谁碗里的粥比她的稠。她女儿沈蔷有样学样,筷子伸得比谁都快,专挑杂面饼里烙得最厚实的那张。 沈老爷子的目光往沈辛夷这边扫了好几眼,二房这个丫头,最近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吃饭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缩着身子。现在则是坐得端端正正,眼睛清亮,看着桌上的饭食也不急着伸手。 沈辛夷吃饭间看到身旁的沈守成正拿着半块饼子费力地啃,他年纪还小,家里也没人管他,经常浑身脏兮兮的。农家的孩子养的糙,向来都是大娃带小娃,但不凑巧的是,沈守成的两个哥哥都和自己差了二十多岁,属于是也有自己的小家要顾着的,虽说有个还在家的姐姐,可惜沈海棠却从不主动揽沈守成的活,沈蔷和原身的沈辛夷倒是和沈守成年纪相仿,却得喊沈守成一声“小叔”,更不可能带着沈守成了。 沈辛夷喝了两口杂粮粥,听着沈守成在旁边吭哧吭哧的声音,终是忍不下去了,她从沈守成手里拽过杂粮饼,掰碎了泡进他的粥碗里。 “这样容易吃。” 沈守成一开始吓了一跳,还怔愣着,就看到原本难嚼有韧劲儿的杂粮饼在泡进粥碗后立刻被粥水浸透,看着软和了不少,他扬起头惊讶的着看沈辛夷 ,说:“谢谢阿辛。” 沈老爷子看着桌上这一幕,欣慰的点点头。 钱氏和沈蔷则不屑的瞥了一眼二人。 吃完饭,沈老爷子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乘凉,他摇着蒲扇问沈守业:“元庆哪天回来?束脩这次要交多少?” 沈守业支支吾吾地说就这个月,具体哪天他也不知道。 沈老爷子哼了一声,说沈守业一个当爹的,不够关心儿子云云,又说束脩可不能马虎,不然会在先生那儿失了礼数,若是这次差得多,他就带着沈守业和沈守拙去县城背麻袋,虽然要比在镇子里做活辛苦,但一天的工钱也多。 沈辛夷在灶房里帮着周氏洗碗,竖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对话。 束脩就是沈元庆在县城私塾的学费,每半年一交。沈辛夷心想,这倒是个机会,她要是能挣到钱,帮着把沈元庆的束脩凑够,那别说鸡蛋的事了,就是她用家里的东西再做什么吃食去三岔口卖,爷奶那边都好说了,她不用再总是偷偷摸摸的。 洗完了碗,周氏把灶台擦干净,又把明天早上要用的柴火劈好码在灶口边上。 沈辛夷趁周围没人,悄悄跟周氏说:“娘,今晚还得再熬一锅甜水,明天用的。” 周氏点点头,压低声音说:“等都睡下了。” 沈守拙早就回屋躺下了,干了一天力气活儿,他挨着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沈辛夷和周氏也回屋装作早早歇下的样子。因着沈辛夷还小,再加上现下家里没有多余的银子盖屋,沈辛夷并没有自己的房间,她还在和沈守拙夫妻住在一个屋子。 时下农村已经会在建造房子的时候砌火炕,人们多睡在炕上,到了冬天还可以烧炕取暖。周氏在炕的中间挂了一个帘子,沈辛夷睡一边,他们夫妻睡一边。 沈辛夷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先是沈老爷子赶走沈守业,然后是沈老太太催他回屋睡觉,再然后是大房那边关门的声音,最后是沈守成被沈老太太打水洗了脸领回屋的声音。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沈辛夷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才和周氏蹑手蹑脚地进了灶房。 母女俩一个烧火一个清洗果子和野薄荷,等水沸腾起来,沈辛夷先把一半的果子倒进了锅里,还抓了一小把家里晒干的酸枣仁儿,等水滚了两滚,又把另一半果子捣碎滤出汁混进去,灶房里一时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果子水咕嘟的声音。 等把煮好的果子水倒进木桶后,沈辛夷回屋取了装野蜂蜜的小罐子,小心地用筷子头蘸了一些蜂蜜搅进去。野薄荷是最后放的,刚放进去,就有一股清凉的香气直蹿上来。 “这味道真好闻。”周氏闻着味道忍不住说。 “等明天拿去三岔口前,给娘先倒一碗喝。”沈辛夷说。 周氏笑着摸了摸沈辛夷的头:“娘哪有那么馋。” 最后一步,就是要把这还滚烫的甜水镇到井里,等待明日变成清凉的饮子。 周氏没让沈辛夷动手,自己攥着绳子,把吊着的装满甜水的木桶,一寸一寸地往井下放,直到听着桶底碰到井水才停下。她呼出一口气,转身对沈辛夷说:“以后这活儿我来,昨儿你也是胆大,幸好我醒了同你一起,万一你一个小人儿栽进去,可怎么办。” 沈辛夷冲周氏撒娇一笑,心里想,等分了灶,这些活儿都可以白天干,也不会这么危险。 将灶房收拾好,母女二人便又悄然回屋子歇下。 3. 第三章 天刚蒙蒙亮,沈辛夷就被热醒了,身下铺的单子被汗洇湿了一块,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她坐起来,拿旁边的干巾子在身上胡乱擦了一下,又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拨开帘子探头看了一下周氏睡觉的位置,发现人已经起了。 推门出去,看到周氏正在喂鸡,听见开门声,周氏转头看见是沈辛夷,压低声音说:“灶已经给你烧上了,山药也帮你洗好削了皮了,趁都还没起,快去。” 沈辛夷开心的跑到周氏跟前亲了周氏一口,说着“谢谢娘”,就一头扎进了灶房。 先把山药切碎了捣成泥,再打了三个鸡蛋进去搅拌均匀,又摸出那个装野蜂蜜的小罐子,用筷子蘸了蜜搅和进山药泥里。野蜂蜜的甜带着一股花香味,蒸出来的糕自带一股清甜,不但不腻,吃完嘴里还会留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清香。 这是她昨天卖糕时才知道的。有个商队的伙计刚拿到糕就咬了一口,然后和沈辛夷说她这点心怎么吃着带花香味,她才意识到,野蜂蜜不光是甜,还能给山药糕增添一层独特的风味。后来她自己品尝剩下的山药糕时,也确实发现了这股花香。 等山药糕蒸熟的时间,沈辛夷嘱咐周氏帮忙看着,她去河边摘几片荷叶。任凭现在如何闷热,清晨的河水依然凉的透心,沈辛夷就着河水洗了把脸,冲了一下摘荷叶弄脏的脚丫子,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等沈辛夷回来,周氏已经把蒸好的山药糕拾了出来,放在篦子上晾着,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早饭依旧是杂粮粥和杂面饼子就咸菜,只多蒸了三个白面馒头,给要下力气的男人。 杂粮粥还好,但是那个杂面饼子沈辛夷实在吃不惯,而且来到这里一个月,就没吃过一次荤腥,沈辛夷实在怀念上辈子吃过的酱猪肘子、红烧排骨、黄焖鸡、梅菜扣肉、糖醋鲤鱼…… 还是要多多的挣钱,买肉吃! 等山药糕凉透,沈辛夷把晾干水的荷叶铺在篮子底部,将山药糕一块块捡进竹篮,用干净棉布盖好,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荷叶遮阳保鲜,大抵是每根山药粗细不均,今天比昨天多了整整三块糕。 做好这一切,沈家老两口的屋子里传来动静儿,两位当家人要醒了,沈辛夷赶忙提起篮子回了二房。 不一会儿,大房也都起来了,沈家院子热闹了起来。 周氏一早就把家里的水缸都填满了水,因此大家都是从水缸里用水,没有人发现井里镇着的水桶。 等都吃过早饭,沈老爷子带着沈守业和沈守拙扛着锄头先去了地里锄草,这段时间雨水多,杂草不管的话很快就会长一茬儿,和庄稼抢地里的营养。三人要先锄了草再去镇上做工。 钱氏拍了拍屁股,领着沈蔷串门子去了。 沈老太太在屋里帮着沈海棠准备嫁妆。虽说沈海棠现下只是在说亲,还没有定下具体哪一家,但是嫁妆是要提前开始准备的,总不能定好亲事了,出嫁的喜服喜被都还没绣好。 沈守成蹲在灶房门口半天,见没人叫他,咬着手指头跑到沈辛夷屁股后面跟着。 “你跟着我做啥?”沈辛夷无奈。 “阿辛好香,甜甜的香。”沈守成像一只小狗似的不停的嗅闻,鼻子一抽一抽的。 沈辛夷:“……” “你闻错了,没有香味儿。” “有的,有的。”沈守成说着就抱住了沈辛夷,把头埋进她的衣服,好像抱了一个大糖果,舍不得吃,只抱在怀里闻上面香甜的气息。 沈辛夷本能的想推开他,但低头看见他后脑勺上还翘着一撮没梳好的头发,显然是早上自己胡乱扒拉了两下就跑出来了,她手顿了顿,到底没推。 周氏刚把盛着甜水的水桶从井里提上来,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就带着守成吧,这孩子也可怜,没个人照看,他又和村里其他孩子玩不到一起,总被欺负,这会儿他既然缠着你,就先让他跟着我们吧。” 沈辛夷闻言,把沈守成扒拉开,弯下腰和他约法三章:“跟着我可以,但是要听我的话,不然就再不带着你了。” “嗯嗯!”沈守成瞪着黑亮黑亮的眼睛坚定的点头。 沈辛夷回屋拿了装山药糕的竹篮和油纸伞,周氏确认水桶的盖子扣严实了,弯腰拎起,二人就出发去三岔口了,还有后面跟着的小尾巴──沈守成。 农家在不农忙的时候只吃两顿饭,所以周氏并不用担心中午家里做饭的事情。 快出村的时候,住在村西头的刘老汉刚好打开院门出来,肩上还扛着一把锄头,显然是要去地里干活。周氏迎面和刘老汉打了招呼,沈辛夷瞥见刘老汉家院子里的墙角下竖着几个奇形怪状的农具,是她没见过的。 “娘,刘伯伯家里的那些农具是干什么用的呀?好像和咱家的不太一样。” “那些是用来给牲口钉掌的家伙事儿,牛啊驴啊,骡子的,蹄子不钉蹄铁,走久了就磨坏了,走不动路的。”周氏并没有看那些农具,显是对刘老汉家很了解,不用看也知道沈辛夷问的是什么。 “刘伯伯还有这门手艺呀,那他怎么不在镇子上或者县城里,而是回来村里了?不是会少很多很多生意么?” “唉,是因为他家小孙孙生病吃药,”周氏叹口气:“你刘伯伯就一个孙子,小小年纪就得了什么消渴症,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知道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后来实在没银子吃药了,就把县城里的铺面卖了,带着全家回来村里过活。前些天还听他家媳妇说,这卖铺子的钱又快没了,正愁下个月的买药钱呢。说起来,咱们这儿镇子上可没有会钉掌的,刘叔可能也是把钱都给孙子买药吃了,手里没啥银钱了吧,不然镇子上的铺子肯定是比县城里的要便宜些的。” 沈辛夷听着若有所思。 有周氏帮忙提着水桶,沈辛夷脚程快了不少,到达三岔口的时 候比前一天早许多。官道上的土路前一夜被夜露打湿,现下还没有晒干,踩上去软软的,老槐树上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沈辛夷在老地方站定,示意周氏放下水桶,又把一直提着的竹篮放在水桶上。两人活动着手腕和腿脚歇口气。 “阿辛,你一直提着的是什么?好香呀,这个桶里的水也好香。”看到沈辛夷和周氏在休息,沈守成终于问出了好奇了一路的问题,路上他不敢多问,担心阿辛嫌他烦就不带着他了,所以一直憋着。 看沈守成小心翼翼的样子,沈辛夷到底于心不忍,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山药糕递给沈守成:“这个叫山药糕,我一会儿会在这里把它卖给过路的商队,桶里的是冰甜水,也是要搭着山药糕卖的。这个糕给你吃,但是甜水不能给你喝。” 毕竟她的噱头就是送的冰甜水,要是冰甜水没了,她还拿什么吆喝。 沈守成宝贝似的接过山药糕,捧在手心里,看着白白的、软软的糕,眼睛都要变成星星眼了,愣是半天了一口没吃。 周氏在旁边看着沈守成捧着那块糕一直没动,怜惜的催他快吃,他这才轻轻地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甜的!” 这时,远处有几个人押着两车货走来,沈辛夷赶紧大声吆喝起来。 “糕嘞——软糯香甜的糕嘞——” “买糕送冰冰凉凉的甜水咧!” 走在前头的一个伙计走近了看着沈辛夷笑:“又是你这个小娘子!昨天为了喝你的甜水,带了几块你的糕回去,大家伙儿一尝,都惦记上了,说是回去的时候路过一定要买一些。” 沈辛夷笑着招呼:“那今天多买几块?今天的甜水也是新的,我还新加了家里晒干的酸枣仁儿,酸酸甜甜的。” 那伙计本就打算要买,又招呼了其他几个想买的人,离开的时候腰间的水壶都被灌得满满的。 接下来两拨商队,是昨天没见过的。有一拨看着很是气派,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人也很多,想来是哪个大商行的商队,规矩多,路过沈辛夷时并没有停下,也没有人上前来询问。另一拨路过沈辛夷时停了下来,买了几份山药糕,并着装了几壶冰甜水。 周氏全程在旁边帮着收钱,沈守成也小人装大人的模样在一旁帮忙掀水桶的盖子。 不到一个时辰,二十三块糕给了沈守成吃一块,剩下二十二块卖得只剩一块了,甜水也告罄了。 沈辛夷在心里默默的算账,今天挣了四十二文,去掉鸡蛋的成本六文钱,利润有三十六文,比昨天多了六文钱。加上昨天挣的三十文,现在一共有六十六文,两天挣的钱抵得上镇子上两天的工钱。 现下看来,基本她做多少就能卖出去多少,要是扩大生产,是很有的赚的。 不论是山药糕还是冰甜水,想要做的多,都不可避免的离不开蜂蜜。看来等今天回去,她得尽快开始养蜂了。 4. 第四章 “养蜂?” 周氏惊讶的看向沈辛夷。 回去的路上,沈辛夷把自己准备养蜂取蜜的打算和周氏说了。一旁的沈守成听的入了迷,觉得这个爹娘说自己应该称呼对方为侄女的小辈一点也不小,比自己厉害很多很多,想到刚刚吃的那块儿软糯香甜的山药糕,又联想到以后会有数不尽的蜂蜜可以吃,他伸手拉了拉沈辛夷的衣角。 “阿辛,我和你一起养小蜜蜂,我可以帮忙给小蜜蜂打扫它们的家。” “好啊。”沈辛夷笑着拉起沈守成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小家伙儿平时连自己都不捯饬,竟然会想着给蜜蜂搞卫生。 “那你会收蜂么?被蜜蜂蛰一下可不得了。”周氏担心的说。 “娘,收蜂很简单的。我之前上山遇到一个收山货的伯伯,他和我说等傍晚蜜蜂都回来了,用艾草一熏,蜂群就会簇拥着蜂王飞出来,到时候就把蜂团拨进草篓里,就可以搬回来养了。” 沈辛夷把过程说的简单安抚周氏,暗暗庆幸自己上辈子走访蜂农时了解到的知识还能用上,只是现下只能推到山货伯伯的身上了。 “就是得麻烦娘帮我找一个家里不用的木桶或者木板箱,哦对,还得帮我准备一个带纱罩的斗笠和厚布手套。” “木桶倒是好找,就是这个斗笠和手套家里没有现成的。我的陪嫁箱子里倒是有一块蚊帐布,可以裁一些给你缝到草帽上。我再找几块儿布头,多垫几层,给你做副手套。”周氏细细的盘算着。 “就是今儿你还用不了,娘回去赶个工,明儿给你。” “好呢,娘最好了。”沈辛夷笑嘻嘻的看向周氏。 回到家之后,周氏便翻箱子找出那块陪嫁的蚊帐布坐在院子里裁剪,沈守成搬了个小板凳在旁边看,看了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还是沈辛夷在去山上摘果子前把他领回了屋睡觉,他年纪小,今天跟了一路,没叫苦也没叫累,还一直在尽自己所能的帮忙,沈辛夷看在眼里,不禁让她这个内里已经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对这个只有五岁的孩子多了一些怜爱。 * 第二天一早,沈辛夷照例蒸了山药糕,带着周氏给她新做的草帽纱罩和厚布手套出了门,她准备今天卖完糕后就直接上山去分蜂,摆摊的东西就让周氏先拿回去。 沈守成和前一天一样在后面当小尾巴,手里拿着沈辛夷给他的山药糕,一路上只放在鼻子下面嗅啊嗅,周氏问他怎么不吃,他软软糯糯的说要等闻够了再吃,这样鼻子能香香,嘴巴能香香,肚子还能饱,是三份的快乐。 一句话把周氏和沈辛夷说的既好笑又心疼。 周氏不禁看向沈辛夷,这孩子,也不比沈守成大几岁,自从一个月前那场高烧后,忽然就长大了,做事有板有眼的。她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女儿想做的事,她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沈辛夷并不知道周氏这番内心感慨,她拍着沈守成的脑门吓唬他:“这糕要是拿出篮子,又没有个东西包着,可很快就会干掉,等你吃的时候可就比那杂面饼子还要难嚼难咽了。” 沈守成听了这话当了真,一时进退两难,捧着山药糕既舍不得立刻就吃下,又害怕干掉不再软糯。 周氏在一旁无奈摇头,沈辛夷憋笑憋的嘴巴都要抿成一条直线了。 一路上三人就这样说说笑笑的走到了摆摊的老地方。 可巧,他们刚到摆摊的地方就望见南边来了一行商队。 这个商队看起来规模不大,只有二三十人,有骡有驴,骡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包,驴车上拉着满满的红木箱子,一行人看起来很是疲惫,走的拖拖沓沓,扬起一路黄土。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骑着一头灰驴,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子,不时拿起一角擦汗。队伍最末尾跟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牵着一匹走路一瘸一拐的骡子,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和骡子说话,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整支队伍透着一股闷闷的倦意,没有刚出发时的精神抖擞,也没有快到目的地的松快劲儿,是那种走一半路程了的熬着走、走一步算一步的感觉。 三岔口生长着很多槐树和榆树,树荫若隐若现,领队的汉子骑在驴上远远看到,回头和伙计们招呼:“前头有树荫,我们在那里歇脚。” 话音刚落,队伍就骚动起来,总算有了点活气,众人纷纷加快步伐,最末尾的那个半大孩子也抬手摸了摸瘸腿骡子的鼻子,像是在安抚它。 沈辛夷还想等这队人再走近一点再吆喝,免得白费力气,就看到这行商队连人带骡子驴车的停在了前面的树荫里。见状她提起篮子,又示意周氏提起水桶,主动向商队靠拢过去。 “软糯香甜的糕,两文钱一块,买三块送冰甜水咧──” 女孩子清清亮亮的叫卖声吸引了商队众人的注意。看着女孩子篮子里白白嫩嫩的小方糕,身后跟着的妇人手里提着的冰甜水,他们顿时觉得自己手里的干面饼子也不香了,水壶里早已被晒的温坨坨的水也解不了渴了。 “小娘子,给我来三块儿糕,”有伙计喊道:“再给我打一壶甜水。” “好嘞。”沈辛夷把用荷叶包好的山药糕小心的递了过去,伙计迫不及待的打开,捻起一块糕就送进嘴里,一口咬下了一半,另外一半在手里还微微颤着,被伙计的手指腹捏着陷下去两个窝,软得人心尖儿都跟着抖了一下,接着一股清甜的香顺着口腔钻到鼻腔,像闻到了槐花的香味儿,甜丝丝的,这糕绵软却不粘牙,抿一抿就化在嘴里,咽下去之后,让他忍不住把手上的另外一半糕也塞进了嘴里。 “再来三块!”伙计急忙补充,生怕晚了就没有了。 周围人见状也纷纷围了过来,看这伙计一副餍足的模样,也掏出六个铜板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己也要。 “大家别急,我先给这位郎君打好甜水。”沈辛夷安抚众人,又转头看向那个伙计:“郎君您可有两个水壶,您要了六块糕,就是两瓢冰甜水咧。” “我就一个水壶,欸!你们谁不买糕,我匀你一壶甜水喝。”伙计冲着商队喊。 “我!我不买糕!”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正是那个牵着瘸腿骡子的半大孩子。 这孩子走近,笑着给伙计作揖:“先谢过张兄了。” “无事无事,”伙计摆 摆手,又问道:“那头骡子怎么样了?蹄铁有自个儿掉下来么?” “没有,反而陷的深了,走路越加费力。” “唉,再坚持一下吧,到了前面的镇子上问问有没有会钉掌的,给它修一修。” 沈辛夷一边听着二人的对话,一边把伙计和这孩子的水壶打满甜水,心下有了主意,递过去的时候问道:“可是骡子的蹄铁坏了?我们这儿镇子上可没有会钉掌的师傅,得走到县城才行。不过我们村有一位老师傅,早年在县城就是帮给牲畜钉掌的,不如我领这小哥过去看看?毕竟这蹄铁早一日修好,骡子也少受一日罪,不然时间久了伤口严重腿彻底瘸了,对于商队也是一个损失不是?” 伙计没想到这小村子里竟然会有给牲口钉掌的,又觉得沈辛夷说的有理,便招呼着要带沈辛夷去领队那里,由东家做决定。 沈辛夷把篮子递给周氏,又弯下腰跟沈守成说了一句“你在这里帮忙收钱”。根据这两天的观察,沈辛夷发现沈守成虽不识数,但是学起来却很快,跟着她卖了一天山药糕,今天第二天就认得一到六了。 小家伙接到指令后,认真的收铜板数铜板,每数够六个铜板就会奶声奶气的和周氏报数,那认真的小模样逗的大家哈哈直笑,周围的气氛很是松快。 沈辛夷被带到前面那个已经从灰驴上下来,正随便坐在地上喝水吃肉干的领队面前,伙计把自己刚打满冰甜水的水壶递过去,又把刚刚沈辛夷和他的对话说给他听。 这商队的领队名黄通,恰也是商队的东家,他经营的商行不大,不像大商行那样雇着管事,因此运货出行都是自己亲自带队。听完伙计的讲述,他把喝了一口冰甜水的水壶还给伙计,上下打量着沈辛夷:“你说的那个老师傅,家里可远?钉掌的家伙事儿可齐全?” “不远,就在村西头,到了我们村边上就是,都不用往里走,工具也是全的。”沈辛夷一一答到。 黄通又把负责牵那头骡子的那个半大孩子叫来,问了骡子现在的情况,转身和沈辛夷说:“那就辛苦小娘子带这孩子去修一下骡掌了,若是能帮那骡子修好蹄铁,不再耽误我们的脚程,我会额外再付一笔引路钱给你。另外,也给我来三块儿糕吧,这甜水不错,甚是解渴。” 这“引路钱”正是沈辛夷的目的。 商队的利润来自长途贸易所带来的地区差价,走一趟货,刨除运输成本、官府商税以及一些隐性的支出,譬如官吏盘剥等,常常能有几十贯到上千贯不等。当然,收益和风险并存。商队沿途还要警惕盗匪劫掠和比如天气、市场变化所带来的亏本,所以商队最怕的就是路上耽搁。 一头骡子要是瘸了腿走不了路,货就得匀到别的牲口背上,脚程一慢,错过交货的日子,亦或遇上其他变数,亏的可就大了,因此这领队此刻宁愿花点小钱修蹄铁。况且时下一头骡马价格不菲,甚至可达百贯,这要是路上走坏了腿,对于普通商队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沈辛夷提议带路修蹄铁,就是为了能拿到商队为了避免更大损失而支付的“小费”。她隐有预感,这笔钱可能会比她摆摊卖几日山药糕还要多得多。 5. 第五章 得了商队东家黄通的话,那个半大孩子跑去队尾牵骡子,沈辛夷也走到周氏面前和她交代了一下,又让沈守成跟好周氏不要乱跑,就带着一人一骡向望驿村走去。 路上,沈辛夷和对方打听商队:“小郎君,不知你们是从哪里来?这趟货是要运往何处去?” “小娘子喊我东子就行,这小郎君,嘿嘿,我听着不太习惯。”东子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我们是岭南来的,运一些我们当地的物产去京城。” “岭南呀,听说你们那里的荔枝很好吃,别处都没有呢。” “小娘子竟知道荔枝?”东子意外这一个小小村落的小娘子竟会有这般见闻:“这荔枝确实很甜,不过就是不容易储存,所以我们都是晒成荔枝干运到北边,也能挣些辛苦钱,毕竟这荔枝被晒成干就不如新鲜的值钱了。” 沈辛夷听东子话里的意思,商队并不以荔枝干为主要商品,不然从岭南到京城,全程约三千里,又是陆路又是水路的,起码要走一两个月,若只是为挣一些辛苦钱,实是不大划算。 “我也是在此处摆摊听闻过路商队提起的,”沈辛夷打着哈哈,又问:“不知东子小哥是否方便与我讲讲岭南还有哪些特产,我也长长见识。” 东子对于沈辛夷这样一个看起来瘦弱又知礼的小娘子不疑有他,欣然介绍起来家乡特产:“嗐,这有啥不方便的。像我们岭南有陈皮,是一味药材,那是越陈越值钱。还有砂仁,到了京城药铺都抢着收咧。还有沉香、桂皮和八角这些香料,这边都没有,那京城的调料铺子每次也都收不少嘞,药铺有时候也要呢,还有……” 沈辛夷听着,想着这个商队的东家黄通应是在京城有些药铺和香料铺子的关系,不然也不会做药材和香料的生意,若是以后自己的养蜂事业小成,或可与其合作,帮忙带去京城售卖。还在滔滔不绝的东子压根儿没意识到他已经把他家东家的商业行为透了个底儿掉。 之所以会考虑黄通的商队,是因为在现在这个时代,大商行自有其垄断和手段,沈辛夷一个村子的普通小娘子贸然与他们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会被吃个精光,甚至连累家里。 二人很快就到了刘老汉的家门口。 刘老汉家的大门正开着,院子里却不见有人,沈辛夷走进去问道:“刘伯伯可在家?” “谁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辛夷转头看去,见刘老汉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垫着一个药罐盖子从灶房走了出来,显然是正在灶房煎药,他的眼角透着愁绪,身上的灰布短褂洗得发白,腰微微佝偻着,步子却迈的很稳。 刘老汉看见是沈辛夷,面容带了几分慈祥,又瞧见门口站着的东子,问道:“是沈家的辛丫头呀,你带人来老头子的家里是有什么事情?” “刘伯伯,给你介绍个生意。路过咱们村的一个商队,他们有一头骡子的蹄铁坏了,正巧被我遇到,我就介绍刘伯伯可以帮他们修蹄铁,他们就安排人跟着我过来了。” 东子随着沈辛夷说话往前站了站,让出了身后的骡子。 刘老汉闻言向堂屋喊话:“孩儿他奶,你出来看下药。” 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比沈老太太还老的婆子从堂屋走出来,冲着沈辛夷和蔼的笑了笑就接过刘老汉手里的药罐盖子进了灶房。 刘老汉就着褂子的下摆擦了擦手,便走过去弯腰观察东子指向的骡蹄,伸手触摸蹄甲边缘,眉头皱起来:“这蹄铁陷进去多久了?蹄甲都裂开了,再拖两天,这条腿可就废了。” 东子一听急了:“老师傅,您看看还能不能修?拜托一定要让它恢复正常呀。”他照顾这匹骡子已有数日,实在不想它最后因为腿瘸被东家卖了。 “别急,能恢复。”刘老汉直起腰:“我干这活儿快三十年了,还没有我修不了的蹄铁。” 他走到院子角落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农具面前,挑了一把弯头的小铁锤,一把半月形的修蹄刀,一个带弯钩的蹄钩,一把剪蹄钳,一个蹄锉,又拎了一个类似小凳子一样的座子,说:“把骡子牵到那边树底下,拴稳了。我去磨磨刀,再拿块皮子垫着,这骡子蹄甲厚,且费工夫了。” 东子去栓骡子。沈辛夷从刘老汉手里接过他刚刚挑选的工具。 见有沈辛夷帮忙,刘老汉又从柴房翻出一块旧皮垫子,打了半盆清水,才走到骡子瘸的腿前。他把旧皮垫子围在下半身,蹲下去把骡子的蹄子抬起来后弯,固定在那个座子上,先用小铁锤和钳子小心地把陷进去的钉掌剔出来,接着用蹄钩清理骡蹄里的泥土等杂物,然后用蹄剪和蹄刀修剪骡子的脚蹄,蹄锉打磨平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下手快准稳。 看着剪下来的有一个手掌大小的蹄甲,沈辛夷忍不住问:“刘伯伯,给骡子的蹄子剪下这么一大块儿蹄甲,它不疼么?” 刘老汉闻言爽朗一笑:“哈哈,辛丫头,伯伯问你,你平时剪指甲疼么?” “剪指甲不会疼的。” “这就对了,剪下来的蹄甲就是骡子的指甲,只是它长的大,又重,为了保护它们的腿,所以天生长了这厚厚的蹄甲。你想,它要是疼的话,不就会一蹄子把老头子我踢个仰倒。” 说话间骡子打了个响鼻,低下头舔舐刘老汉因为正弯着腰而露出来的脖子,仿佛在身体力行的向沈辛夷证明它此刻不仅不疼,还很舒服。 蹄甲修剪好,接下来就是把那蹄铁还钉回去,这可是个技术活,刚修剪好的蹄甲不一定正好还是原来的尺寸,需要把旧蹄铁重新塑形才行。 刘老汉拿着旧蹄铁用铁锤敲敲打打,在骡蹄上比划,又进灶房在火炉子里烧了一会儿,好让钉掌受热方便塑形,如此反复,终于修好尺寸。最后把蹄铁还钉回去,刷了一层护蹄油,便算完工了。 刘老汉和东子交代:“往后每走半个月就得检查一次蹄铁,可别再等陷深了才修。” 东子听着不住地点头。 刘老汉又把骡子的另外三个蹄铁都检查了一遍,见没什么问题,便拍着腰站了起来,端过那半盆已经变浑的水冲洗地上修骡蹄掉落的碎屑,对东子说:“行了,回去先别让它驮太重的货,明天就没事了。” 东子连声道谢,从怀里掏出一个沉沉的布袋递给刘老汉:“这是我们东家给的钉掌钱,您收好。” 刘老汉接过布袋掂了掂,约莫有一百个铜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了怀里。时下钉掌若是新打一副蹄铁,连工带料便是一百文钱左右,但若是只修蹄甲不打新蹄铁的话,便只要五十文 。这位后生给的已经是按照新打一副蹄铁的价格了,他有心退还,但想到家里下个月还等着抓药治病的小孙孙,推拒的话便说不出口。 沈辛夷看出刘老汉的纠结,她笑着说:“得亏刘伯伯您会钉掌,不然咱们这儿镇子上也没有能干这活儿的,要是走到县城再修这个蹄铁,那可得再走个两三天呢,怕是到时候这骡子的腿就废了,便是多少钱也修不好了。” 东子也在一旁应声:“沈小娘子说的是。”他刚刚听刘老汉喊这小娘子是沈家的辛丫头,便知道了这位小娘子姓沈。 刘老汉心下安定,他眼神里带着感激,这辛丫头,是在帮他们家呀。 沈辛夷和东子与刘老汉告别,便出村往三岔口而去。 等回到三岔口,众人已经在检查货物的绳索了,看样子是歇够了准备继续赶路。沈辛夷和东子牵着骡子走到黄通面前,黄通弯腰查看了一下修好的蹄铁,便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递过去,语气郑重:“确实修得不错,多谢你了沈小娘子,这是说好的引路钱。” 刚刚他与这小娘子的母亲交谈,得知这位小娘子姓沈,而且在这里摆摊卖吃食给过路行商的主意竟也是这位小娘子想的,便对这沈小娘子有些另眼相看。 沈辛夷接过布袋,感觉到掌心沉甸甸的一坠,她没有当着黄通的面打开数,依旧面容如常的朝他行了个礼:“多谢黄东家。” 黄通看沈辛夷如此,便又高看了沈辛夷几分,一个看起来可用寒酸来形容的乡村小丫头,能在收到比她平时接触到的银钱多得多的银钱的时候,不露欣喜不生谄媚,甚至能忍住即刻数钱,着实难得。 他行商许久,见过的人不知其数,自认是有些看人的本事。这沈小娘子虽然现下只是一个普通村姑,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每个人的境遇谁又能说得准呢? 当下,他便从腰间取下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义和”二字并一道简单的云纹,递给沈辛夷:“沈娘子,这是我的商队的腰牌,每年的夏秋两季我都会从岭南运货北上,来回都走这条官道。你这甜糕已经被我手底下这帮伙计惦记上了,下次再路过三岔口,我会派人先行至此处与你定一批,到时候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他不再称呼“沈小娘子”,而是称其“沈娘子”,已经把沈辛夷当做一个可以谈话的平等对象。 沈辛夷双手接过木牌,对于黄通的心理略有揣摩,她想了想,大大方方地说:“黄东家若是不嫌弃,秋天北上的时候兴许还能尝尝我家的蜂蜜,我刚学着养蜂,到时就能割第一茬儿蜜了。” 黄通微微扬眉,心道果然。养蜂可不是谁都能养的,而且这蜜蜂可处处是宝,其他不说,就是蜂蜜在现下那可是稀缺货,素有“一碗蜜,一两银”之俗语。 他爽快道:“好!那我秋天的时候定来尝尝你的蜜。” 商队整装出发,东子牵着刚修好蹄铁的骡子依然走在队伍末尾,路过沈辛夷身边时笑着冲她挥手:“沈小娘子,再见!” 沈辛夷弯着眼睛笑着冲他摆手,目送这一行人沿着官道北上,渐渐被午后的热浪蒸腾的模糊了轮廓,四周只余蝉鸣不绝。 沈辛夷不知道的是,方才她和东子在刘老汉家修骡掌的时候,村子一处隐秘的拐角,有一道身影长久伫立。 6. 第六章 黄通的商队走远后,沈辛夷打开了他给的布袋,数了数里面竟整整有一百枚铜钱。 周氏在旁边看着,小声惊叹:“这引路钱这么多?!” 沈辛夷把布袋口收紧,塞进周氏腰间,压低了声音解释:“骡子多值钱呢,要是瘸了,对于他们跑商的来说差不多就废了,一百文换骡子没事,他们可不亏。娘,这钱你收好,和这几天摆摊卖糕的钱分开放。” “阿辛厉害!”沈守成在一旁拍着小手掌。 沈辛夷拍他后背一下:“你知道啥,就觉得我厉害。” 沈守成被问住,其实他并不明白刚刚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只是周氏的反应告诉他,阿辛做了一件顶顶厉害的事情,在这个家靠察言观色生存的他本能的配合周氏的反应。 看沈守成的样子,沈辛夷顿了顿,她蹲下来平视着沈守成:“引路钱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沈守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一双黑亮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谁也不说,爹娘也不告诉。” 话闭,他把小手掌贴在嘴上,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看着沈守成认真的小模样,沈辛夷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聪明。” 沈辛夷站起身看向周氏:“娘,你们先回去,我直接上山收蜂。” “要不,还是我和你一起。”周氏担心的说。 野蜂实在厉害,被蛰一下可不得了。哪怕前一晚沈辛夷已经劝过,到了此刻周氏还是心里不安。 “纱罩和厚布手套只有一副,多一个人就有被蛰的风险。放心吧娘,我自己能行。”沈辛夷安慰道:“再说了,小叔还需要你带着一起回家呢。” “我可以一起上山的。”沈守成担心被丢下,仰起脸急急地争辩:“我走得动,今天跟了一路也不累!我可以帮阿辛拿东西。” “你和我娘一起回家。”沈辛夷下了最后通牒。 看沈辛夷坚持,周氏无奈,只得叮嘱沈辛夷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就不要收。 沈辛夷答应下来,让二人先走。周氏牵着沈守成走出一段路又回头看了沈辛夷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心。沈辛夷朝她点了点头,母女俩没说话,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等周氏和沈守成的身影走远,沈辛夷才抬步朝后山走去。 她的怀里揣着草帽纱罩和厚布手套,手上拎着两把早上出门时从灶房角落翻出来的干艾草和一个旧草篓。 周氏把蚊帐布裁了双层,密密实实地缝在旧草帽的帽檐上,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垂下来能把整张脸和脖子都遮住。厚布手套是用几层布头叠在一起缝的,周氏还在手心那一面多加了两层,虽然戴上后手指不太灵便,但蜜蜂的尾针绝对扎不透。 两样东西透露着周氏满满的关切。 行过半山腰的野枣林,沈辛夷循着记忆终于在一棵歪脖老槐树的树杈上找到了那个野蜂巢。上回她来的时候只刮了三分之一的蜜脾,现在巢脾已经被蜜蜂修补得差不多了,数不清的蜜蜂在巢口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显然这窝蜂群很强大也很健康。 沈辛夷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在周围转了一圈。 野枣林连着槐树林,顺着山坡往下绵延了好大一片,槐花已经开败,唯有花香还藏在野蜂巢的蜜脾之中,现下枣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飘散着清新的蜜意与淡淡的草木气息,很是好闻。 林边有一条潺潺山溪,自上而下蜿蜒流淌,水声叮叮咚咚的,溪边长着几丛野薄荷,绿油油的叶子被溪水溅的湿漉漉的。有水源,就不怕蜜蜂渴,这地方可真不错,这窝蜂很会给自己找地方。 她心里盘算,要是今天收蜂顺利,就先把蜂巢安置在这附近,既有蜜源,又有水源。 一番忙碌,沈辛夷坐下捧了两捧溪水洗脸解暑,又含了几口润喉。 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蜂群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沈辛夷从怀里掏出草帽纱罩戴好,又把袖口和裤腿都扎紧,接着她拿出火折子点燃干艾草,一股带着药香的青烟随之冒出,她赶紧戴上厚布手套走到野蜂巢下,把艾草举起来,让烟顺着树干往上飘。蜂群被烟一熏,以为附近发生了火灾,会本能地大量吸食蜂蜜储在蜜囊里以备逃生之需,腹中饱胀后行动自然变得迟缓,攻击性也会随之降低。 看到蜂巢表面的蜜蜂逐渐安静下来,沈辛夷三两下爬上了树。先用捡的干树枝轻轻敲了敲挂着野蜂巢的树干,再拿艾草在旁边继续熏了一会儿,确认蜜蜂暂时没有攻击性后,她解下背上的草篓举到蜂巢下方,用干树枝对准巢脾与树干连接的地方用力一撬,蜂巢连着一团蜂应声落入草篓,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 沈辛夷的心都跟着这声闷响狠狠跳了一下。她紧张的手心里满是汗,隔着厚布手套能感觉到草篓里传来的震动,成百上千只蜜蜂在篓子里嗡嗡地响,有几只飞起来的蜜蜂撞到了头上的纱罩,扒着蚊帐布缓慢地爬动。她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手不发抖,重新把草篓稳稳地背好,小心翼翼地爬下树。 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沈辛夷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膝盖软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收成了! 沈辛夷赶紧把用麦秆编织的草盖子盖在草篓上,防止蜜蜂出逃,再用草绳在周围扎紧缝隙,草篓里嗡嗡的响声还在继续,但明显在慢慢平复下来。 走到野枣林,沈辛夷选了一颗隐蔽的枣子树,在树根处的浅坑周围垒了几块石头垫高,防止下雨倒灌进雨水,然后把草篓倒扣在石头上面,再在草篓上压了几块石头固定,在篓口留了一条窄缝。 等明天蜜蜂适应了新家,再把它们移到周氏给她找的破木桶里。 做好这一切,沈辛夷摘下草帽纱罩和手套,又去溪边洗了把脸,抬头看天,日头渐渐下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金红色。 顺手摘了一布兜野果和一把野薄荷,沈辛夷脚步轻快的下了山。 回到沈家,沈辛夷先回二房屋里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到周氏没在,便直接去灶房找人。 走进灶房,果然看见周氏一个人坐在灶前添柴,灶台上摆着晚饭的食材。沈老太太定好的周氏和钱氏每天轮流做饭,可是一个月下来,有二十几天是周氏在做。现在她都懒得问钱氏去哪了。 看到沈辛夷进门,周氏提心吊胆了半下午的心可算放下,她走上前把沈辛夷上下摸了个遍:“可算是回来了。受伤了没?被蛰了没?” “一点没受伤,那个草帽纱罩可管用了,蜜蜂扒在外面一点都蛰不到我。”沈辛夷语调轻松。 经过仔细检查,确认沈辛夷确实连擦破点皮都没有,周氏轻拍一下沈辛夷的屁股:“操心玩意儿。” “嘿嘿,”沈辛夷撒娇笑笑:“娘,我和你说,我把蜂巢收好了,等过一两个月就有蜂蜜吃了。” 周氏此刻已经放下满心的担忧,被沈辛夷这么一说,嘴里不禁泛起这几天吃到的山药糕那细细绵绵的甜意,她坐回灶边继续添柴:“对了,下午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沈蔷了,一路上在打探篮子里的东西,我给她看了里面是空的,她还一直问你去哪儿了。” 估计瞒不住了。沈辛夷想。 “没事,见招拆招吧。” 沈辛夷没再多说,卷起袖子帮周氏和面,周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今晚这顿饭,也不知道会不会太平。 太阳彻底落下山的时候,一家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钱氏是和沈老爷子他们前后脚进的门,显然是故意掐着饭点回来的。她的后面跟着沈蔷,进门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的,脸上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沈辛夷的时候,那弧度又往上扬了扬。 晚饭照例是杂粮粥配杂面饼子,只是咸菜换成了一盘水煮青菜。周氏把粥一碗一碗盛好,沈辛夷帮着端上桌。钱氏端起粥碗,用筷子搅了两下,也不喝,又搁在桌上。沈老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正要说话,被钱氏清嗓子打断。 “爹,我今天听蔷儿说了一件事,觉得还是得跟您老人家说说。”钱氏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蔷儿,你自己跟你阿爷说,你上午在村里看见什么了?” 全桌人的筷子都停了。 沈守业一脸茫然的看向沈蔷。沈守拙的手顿在半空中,嘴里的饼嚼到一半也停下来。周氏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沈海棠皱了皱眉,把筷子搁下。沈老太太一脸不解地看看钱氏,又看看沈蔷。沈守成不着痕迹的往沈辛夷的身边凑了凑,沈辛夷安抚地在他的后背上轻拍了拍。 沈蔷坐直了身子,清脆地说:“阿爷,我今天晌午看见阿辛带着一个外男进村,还牵着一头骡子。” 沈守拙:“?!” “外男?”沈老爷子的眉毛拧了起来。 “对,他们可亲近了,说说笑笑的,一点规矩都没有。”沈蔷语带刻薄。 “是过路的商队伙计,”沈辛夷打断沈蔷的话,不让她继续添油加醋:“他们商队有一头骡子的蹄铁坏了,我带他们去找刘伯伯修蹄铁。” “呦,你一个没出阁的丫头,跟商队的男人混在一起,这传出去像什么话?”钱氏阴阳怪气的说,声音都拔高了半度,“再说你一个二房的丫头,平日里也就在村子里跑跑闹闹,怎么就到三岔口去了,还跟人家商队说得上话了?” “因为我这些天一直在三岔口摆摊。”沈辛夷把这句话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青菜有点咸,却让全桌的人都愣住了。 沈守拙瞪大眼睛看向女儿,又脑袋僵硬的看向周氏:不是还说要商量要鸡蛋么?怎么就已经摆开摊儿了? 钱氏也忘了接话,她一万个没想到这丫头竟然在摆摊卖东西。 “摆摊?”沈老爷子放下筷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摆什么摊?” 7. 第七章 “在三岔口卖冰甜水和山药做的糕给过路商队,已经卖了三四天了。蔷堂姐所说的那个外男是一个商队的伙计,他们骡子的蹄铁坏了,听说村子里有会修蹄铁的老师傅,就请我帮忙带去刘伯伯那里,而且那个伙计比我大不了几岁,我全程和他是在外面说话的,并没有独处一室过,刘伯伯可以作证。”沈辛夷一样一样的说明白,她看着沈老爷子,语气不卑不亢:“阿爷,刘伯伯的小孙子需要钱抓药治病,我给他介绍一单生意,他就能多抓一副药给他小孙子,这件事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呵!”不等沈老爷子有反应,钱氏冷笑一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我就说那地窖里的山药这几天怎么瞧着数目不对,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大嫂说话慎重,山药当初是爹带着我和守拙去山上挖的。”周氏着急的说:“阿辛用的山药也是我从地窖给她拿的,这件事不是有意瞒着家里,是刚开始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想先试试,卖不成就当没这回事。” “怎么,你们两口子挖的就是你们的了?!爹可是说了,这些山药是要用做家里冬天的口粮呢,你们现在就用了,冬天粮食不够了我们吃什么?”钱氏眼睛睁的老大,说话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菜上了。 沈老爷子沉默不语。 钱氏好像受到什么鼓舞,继续咄咄逼人:“再说了,试试?我看你们是试出甜头来了!篮子天天空着回家,看是生意好得很!挣了不少铜板吧?我就问一句,钱在哪儿?怎么没见你们上交公中?是不是你们二房自己私藏了?” 这话说的有点过分,沈守业忍不住伸手在饭桌下轻轻拽了钱氏的衣服一把。 还没有搞清楚事情原委的沈守拙也本能地开口:“大嫂,话不能这么说……” “你闭嘴!”钱氏打断他:“你们夫妻俩串通好了的,你能说什么好话?我就问,这摆摊用的是不是公中的山药?挣的钱是不是应该充公中?你们二房种着公中的地,吃着公中的粮,挣了钱就想自己藏起来?!” 周氏紧紧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实在无从辩驳。 钱氏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点戳到了要害,按沈家现在的规矩,各房的收入确实要上交公中,由沈老爷子统一分配。她虽然平时不和钱氏争,但若是女儿辛苦挣的钱被收走了,她实在心疼得紧。 “再说了,一个姑娘家站在路边吆喝叫卖,跟那些走南闯北的汉子打交道,这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们蔷儿可还等着将来说个好亲事呢!”说到此,钱氏意味深长地往沈海棠那边瞥了一眼。 沈海棠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接话。 “大伯母说的是这个理,”沈辛夷忽然接过话头,顺着她的话不急不慢地总结:“我抛头露面,还私自藏钱。” 钱氏被噎了一下,她的这一通话被沈辛夷这么一接,反倒不知道往哪儿使了,只得调转枪头看向沈老爷子:“爹,您听见了!” 看着钱氏山穷水尽了,沈辛夷从腰间解下钱袋子,不轻不重地在桌子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里面清清楚楚的是铜钱碰撞的声音。这是开饭前沈辛夷让周氏拿给她的,里面是这几天卖糕挣的钱,引路钱不在里面。 “这是这几天攒的,一共一百零二文,已经去掉了用的鸡蛋钱,其他的就是些家里的柴火,再没有用到家里的东西了。”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钱袋上。那一袋子的铜板,正好是家里一个成年劳力在镇子上卖三天力气的苦力钱。 沈守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看看钱袋子,又看看女儿,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钱氏的眼睛都直了,但她这次反应极快:“爹!一百零二文!这丫头不声不响地藏了这么多天!您看看,这是什么心思?要不是今天蔷儿撞见她的好事,还不知道瞒到什么时候!” 沈辛夷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大伯母说得对,我确实想藏着,因为我想等攒够了,给大堂兄凑束脩。”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 钱氏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就僵住了。 “阿爷,我看你和大伯还有我爹每天那么辛苦地去镇上做工,还得去县城背麻袋,想要为家里分担一些,本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既然这件事请提前挑明了,那我今天就坦白吧。” 沈家没人不知道沈老爷子的心病。 沈元庆在清平县城读私塾,束脩每半年一交,因为平时还要负担沈元庆在县城的一应开销,所以每次交束脩前都要东拼西凑。眼瞅着下半年的束脩又到交的时候了,沈老爷子已经在计划带着两个儿子去县城背麻袋,为的就是凑这笔钱,如今沈辛夷把一袋子铜板搁在桌上,一句“给大堂兄凑束脩”,一句“想要为家里分担”,算是把刀直接架在了钱氏的脖子上。 钱氏再闹,就是不想让儿子读书 沈老爷子看着桌上的钱袋,脸上的表情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无意识地咂了下嘴,说:“辛丫头,这钱是你自己挣的,你当真愿意拿出来给元庆交束脩?” “是。大堂兄读书用功,家里供他不容易,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辛夷说完,话锋一转:“但我也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分灶。” 话一出,钱氏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心霎时蠢蠢欲动。 分灶,就是二房还和家里住在一个院子里,但只管自己的锅,吃自己的饭,算自己的账。这意味着二房今后的收入可以不用全数上交公中,因为还要留出银钱做自家的饭,这其中的空子可大了,她沈辛夷就算说把挣的铜板攒给沈元庆交束脩,但是谁知道是不是全交出来了。 “分灶?”钱氏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这丫头,才挣了点钱就翻脸不认人了!你爹都没敢这么说,你一个小辈……” “闭嘴!”沈老爷子打断钱氏,这个媳妇,当初给守业说亲的时候是看上她家里也是有读书人的,钱氏的哥哥曾经考过了秀才,想着能够帮助未来的长孙。只是钱氏嫁过来这么多年,她的哥哥一直也没在读书上再有成绩,停留在秀才这个功名上已经二十年了。 钱氏被沈老爷子一吼,整个人呆了一呆,要知道嫁到沈家这么多年,公婆还从来没在全家人面前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也因此她才越发骄纵。她浑身颤抖,鼻腔喘着粗气。 没管钱氏的反应,沈老爷子问沈守拙:“分灶,也是你的意思?” 沈守拙忽然站起来,那张甚少与人红脸的憨厚面孔此刻涨得通红,他不会说什么场面话,此刻攥着拳头,那指关节粗大,手心里全是干农活和搬石头留下的茧子和裂口,看到众人因为他的反应均惊 讶的看着他,不禁有些磕磕绊绊:“阿辛是……是我女儿,她说的,就是我……我这个当爹的说的。” 沈辛夷看向沈守拙,心里猛地涌上一股酸涩。 从她穿越过来第一天起就只看到闷头干活的父亲,肩膀磨破了也不说疼,今天却敢站起来支持他的女儿分灶。 沈辛夷不知道的是,一个月前的高烧昏迷同样在沈守拙和周氏的心里扎了一根刺,他们险些就要失去这个唯一的女儿。 “阿爷,”沈辛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老爷子:“分灶以后,公中的地我们照种,该出的力我们照出,每月会给公中交份子钱。大堂兄的束脩,我会优先帮家里凑齐。” 沈海棠看着沈辛夷,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透过沈辛夷在看一个更加勇敢、自由的自己。 始终没有发一言的沈老太太轻轻的叹了口气。 沈老爷子深思良久,久到众人都要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才终于缓缓开口:“束脩的钱,等元庆回来我让他和你道谢。” “爹!”钱氏终于忍不住:“您不能让元庆给这个丫头道谢,他是当大哥的,还是读书人。” “正是因为元庆是当大哥的,才应该给为自己凑束脩的妹妹道谢!而且一个读书人若是不知感恩,这书也是白读。” 他顿了顿,又说:“分灶的事,我应了。从明儿起,二房另起炉灶,后院靠西那间堆杂物的屋子,你们收拾出来当灶房用,锅碗瓢盆从公中分一套过去。” “爹!您不能这么纵着她。”钱氏气急。 “老大家的,”沈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了钱氏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却把钱氏定在了原地:“阿辛把辛苦挣的钱拿出来给你儿子交束脩,你该跟她说个‘谢’字。” 话不重,却让钱氏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红,她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了。” 说完起身就走,连饭也不吃了,脚步又急又重,差点带翻她自己的凳子。 沈蔷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看了沈辛夷一眼,再没有饭前准备看戏时的得意,只剩下一肚子不服气却又没处发作的憋闷,咬了咬嘴唇,一扭身追着她娘跑了。 妻女的这一系列举动让沈守业有些尴尬,他踌躇片刻,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到沈辛夷碗里:“阿辛呀,大伯也谢谢你啊。” 沈辛夷冲沈守业笑了笑:“大伯客气了。” 收回目光,看着这筷子疑似被钱氏喷出的唾沫星子浇灌过的青菜,沈辛夷很是为难,她心里默念“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把青菜和粥搅和着扒拉进嘴里,却再没碰桌子上的杂面饼子和青菜。 余光扫过桌上那个钱袋子,沈老爷子还没有收走,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留着的。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头到尾,沈老爷子没有逼问她这些天到底挣了多少钱,没有逼问她关于摆摊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从明天起二房就有自己的灶台了。沈辛夷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周氏的手,又朝坐在小板凳上的沈守成眨了眨眼。 沈守成两只小手端着粥碗,碗沿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辛丫头,一会儿收拾完碗筷来我这里一趟。既然是在三岔口摆摊,我和你讲讲那里的事情。”正在吃饭的沈老爷子突然开口。 8. 第八章 晚饭散场后,周氏按住了沈辛夷帮忙收拾碗筷的动作,低声说:“你爷在等你过去,快去吧,别害怕,照实说就行。” 沈辛夷倒是没什么害怕的,就是听沈老爷子的意思,这三岔口还有些讲头。担心影响今后的摆摊,难免有些心事重重。她点了点头,擦着手就往沈老爷子房间走去。 一旁的沈守成犹豫了一下,甩着胳膊小跑也跟了进去,刚进屋就被坐在炕上的沈老太太起身拉了出去。 沈老爷子坐在炕上,面前的油灯忽明忽暗。沈辛夷走进来的时候,他正拿着烟杆子凑近油灯点烟,晚饭时沈辛夷交出的钱袋子静静地躺在炕桌上。 “坐吧。”沈老爷子呷了一口烟,示意沈辛夷做到面前的凳子上。 “身子好全了没?” 沈辛夷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沈老爷子的问话。她是在原身高烧昏迷时穿来的,至今已有一个月,但是沈老爷子却从来没有过问过这件事,也没有当面关心过她。本以为沈老爷子会先问摆摊的事,没想到他开口问的会是这个。 “好了。”沈辛夷暗自替原身叹息,这个家只有原身的父母在乎她。 两个人一时沉默下来。 少顷,沈老爷子把烟杆子搁下,声音平缓:“三岔口那地方,三四十年前是个好地界。因为它正好在咱们清平县和长宁县、泰安县的交叉口,清平县属青州,往西长宁县属益州,往南泰安县属江州,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得从那儿过。 丫头,知道咱们村为什么叫望驿村么?那是因为此处曾有一处官驿,站在村里的任何角落都能看到它,所以时间长了,大家伙儿就都这么叫了。那个时候村里的人在路边卖茶水都能挣着钱,我也跟着那些做买卖的商家在附近跑货。” 沈老爷子的声音顿了下,再开口时带了回忆的沧桑:“好景不长,后来水路兴盛,很多商队都改走水路,油水少了,三县开始互相扯皮,都觉得自个儿应该拿多的税收,最后谈不拢便把官驿拆了,连在此处巡防的差役都撤了。 结果就是苦了附近的乡亲们,没有了巡防,附近的地痞搁三差四的来收保护费,不然就捣乱,本来就只剩零星的商队和脚夫见状更不从这里走了,时间久了,大家伙儿也不去那里做买卖了,那些地痞也就不了了之。 想来是这些年商路通达,水路满了,又陆陆续续的有一些商队开始从三岔口这里走。 辛丫头,阿爷问你,你在听了这些后还要不要继续在那里摆摊?” 沈辛夷安静地听着,她知道沈老爷子跟她讲这些,是要她知难而退。 “要的,阿爷。” 沈老爷子盯着她看了一息,继续说:“有什么事及时和家里说,我虽然老了,在村子里也还留有几分颜面,若是遇到自个儿摆不平的事情,回村里求助。” 紧着着话锋一转:“元庆的束脩,你当真愿意帮着凑?” “当真。” “怎么凑?你一天能挣多少?” 沈辛夷心里盘算了一下说:“现在一天能做二十多块糕,基本都能卖完,利润能有个三十多文,分灶以后我打算再做些别的吃食,加起来我估摸着能有小一百文的挣头。” 她把引路钱这些隐形收入瞒了下来,今后能挣到的利润也没有往大了说。 沈老爷子随着沈辛夷的话在心里默默算账。一天就算一百文,一个月能有三千文,也就是三贯钱,赶上一个壮劳力在县城背一个月的麻袋了,更何况麻袋也不是天天都有的背,而且是比在镇上做工还要辛苦的活计。 他把桌上沈辛夷之前交出的钱袋子推了回去:“这钱你先拿回去,以后每个月往公中交五百文,剩下的你自己收着。元庆的束脩,你既然愿意帮,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下半年束脩还差一两银子,到时候你出多少是多少。” 公事公办的像是在谈一桩买卖,但沈辛夷的心却踏实了不少。至少沈老爷子没有把她当小孩儿糊弄。 沈辛夷没有推辞,她接过钱袋子,又想了一下,决定把养蜂的事情也先和沈老爷子透个底儿:“阿爷,我还有个打算。” “你说。” “我在后山收了一窝蜂,我想试着养蜂,若是能成,等秋天就能割蜜了。” 沈老爷子有些意外,养猪养鸡他见过,养蜂可还从没见过。 “蜂蜜值钱,也好存放,等以后产了蜜,可以托过路的商队带到别处去卖,就不只是摆摊挣的这些小钱了。” “到时候大堂兄的束脩,我兴许能全包。” 她故意在最后这句加重了语气,要看看沈老爷子的反应。 沈老爷子的眼神在昏暗的油灯光里看不分明,但沈辛夷能感觉到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比刚才更久更深刻。他再次拿起烟杆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先把摊子稳住,养蜂的事别声张。村里人多口杂,眼红的人可比地痞还难对付。” “我知道,阿爷。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沈辛夷起身。 沈老爷子突然开口:“你爹脑子没你活泛,”他用力呷了一口烟,吐出来:“你娘跟着他也吃了不少苦,你要是真能把这摊子做起来,二房以后也有个依靠。” “你大堂兄走的是读书的路,你走的是另一条路。若是两条路都能走通,沈家也算真正有了根基。” 话闭,沈老爷子不再看沈辛夷,拿着烟杆子一嗒一嗒的抽着。 那句“你娘跟着他也吃了不少苦”,沈辛夷不确定这是关心,还是在拿感情当筹码,让她能为这个家死心塌地的挣钱。或者两者都有。 没再多说什么,她走出房门,深吸了一口气,把沈老爷子最后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若是两条路都能走通,沈家也算真正有了根基。”这句话大概是沈老爷子今晚最真心的一句感概了,他在沈辛夷的身上看到了另一条路的存在,而且这条路不需要他倾家荡产地供,可以自给自足。沈老爷子支持分灶,不是他忽然疼孙女了,而是他抓住了千丝万缕中的一线可能:她不光能给沈元庆凑束脩,还能给沈家多铺一条后路。 但在这两条路之间,沈元庆永远是优先的那个。沈家的资源只够供沈元庆读书,二房要想趟出一条路,就只能靠二房自己。 不过这已经达到沈辛夷的目的了。 她穿过院子,往后院杂物间走去,那里从明天起就是二房的灶房了,她想去看一眼。 沈辛夷借着月光走到后院,推开杂物间的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但她知道这间屋子的样子:地上堆着破旧的农具和发霉的草席,墙角结着蜘蛛网,有一个废弃的灶台,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明天要和周氏好好打扫一下这里。 关上杂物间的门,沈辛夷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沈老爷子前面说的三岔口的事情让沈辛夷心生阴霾:三岔口并不太平。 虽然这几天摆摊她 还没遇到过为难自己的人,但是此地确实隐患不小,往来的商队、无人管辖的真空、势单力薄的她,若是之前沈辛夷还在担心会不会有人仿着她卖的东西来抢生意,那以后她更担心的是会有人来捣乱破坏她的生意。 心里有事,沈辛夷睡的并不踏实,早上天没亮就醒了,让她意外的是,沈守拙和周氏竟然都已不在炕上。 她走出房门,院子里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晨曦滤镜,等待着第一缕朝阳的调色。 沈守拙正在后院忙活,他把杂物间里堆了多年的破农具一样一样往外搬,额上已经沁出了汗珠。看见沈辛夷,他咧嘴笑了一下:“你娘在里面刷洗灶台。” 周氏袖子卷得老高,旧灶台已经被她擦过一遍,灶口积了多年的灰也清干净了,她的动作又快又利索,看见沈辛夷进来,她直起腰,用袖子蹭了把额上的汗,语气轻快:“等收拾干净烧上火,晚上就能用了,咱们今天晚上在自己屋里吃饭。” 这间屋子的灶台是早年间砌的,后来沈家人口增多,公中用上了大灶,这个小灶台就闲置了。周氏清理的时候,灶台沿上还留着一道陈年油渍,她弯着腰拿草木灰搓了半晌,直到那块油渍只剩一个浅淡的印子才罢休。旁边放着沈老太太昨晚从公中分过来的旧铁锅,碗筷也分了三副。 虽然一切简陋,但这是二房自己的灶房。 沈辛夷想,从今天起,她蒸山药糕熬冰甜水不用再躲着人了,她也可以琢磨其他的吃食了。 蒸好山药糕,吃完早饭,从井里提出镇了一夜的冰甜水,沈辛夷和周氏、沈守成照例往三岔口而去。 今天出门的时候,他们是光明正大从院门出去的,也没有再等沈老爷子他们出发去镇子上再走。沈老爷子坐在院子里捡种子,看见他们出去,手上的活计停都没停,只是朝门口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看见了。 出门早,路上都没有往常热,沈辛夷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三岔口,今天的生意比前几天都好。 先来的是一队从江州往西边贩布的,在树荫下歇了一炷香,买了九块糕,灌了满满三壶冰甜水。布商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中年人,吃着糕咂摸了半天,问沈辛夷这糕里放了什么,怎么吃完嘴里还有股花香味。沈辛夷笑着说是山上的野蜂蜜,中年人连连点头,说返程回来路过还要再买。 卖糕间隙,沈辛夷的余光扫到官道对面的老榆树下似是有一抹人影,她留心着没有做出过多反应,继续招呼着商队。 接着的是一队往京城运皮货的,领队是个精瘦的年轻人,闷头吃了三块糕灌了一壶水,商队其他人也买了三块糕,临走的时候都说“这甜水喝的痛快,糕也比凉州街面上卖的好吃”。 很快,二十五块糕卖得只剩十块了。沈守成全程坐在石墩子上,认真地数铜板收铜板,每收够六个就脆生生的地跟周氏报个数。 又卖了六块糕,沈辛夷故作不经意抬头看向对面,那人还在。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脚上趿拉着一双旧布鞋。他叉着腰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歪着头看沈辛夷这边。 等商队都走过,那汉子吐掉嘴里的草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走到摊子前,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山药糕,又掀开水桶盖子闻了闻甜水,然后抬眼把沈辛夷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几日就是你一直在这里摆摊?” 9. 第九章 来者不善,周氏和沈守成目光戒备的看着此人。 沈辛夷没有正面回答,只问:“客官要买糕么?两文钱一块,买三块送一瓢冰甜水。” 汉子见她不恼,便从怀里摸出六枚铜钱,一枚一枚整整齐齐排在木桶盖上,然后也不等沈辛夷拿荷叶打包,就拿起一块山药糕一口吞了下去。 “这糕不错。”虽然是夸奖,但并没有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多少赞扬。 沈辛夷没有接话,见他身上没有挂着水壶,便拿起一只碗给他舀了一瓢甜水递过去。 汉子接过碗仰头灌了个干净,水从他的嘴角淌下,洇湿了胸前一小块衣服,他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水也不错,就是不够冰了,不如刚打的井水。” 此刻距离沈辛夷从家出发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天热气温高,冰甜水没有刚从井里提出来的时候冰也是正常,此人倒也不是故意找茬儿。 沈辛夷不动声色的给汉子把另外两块糕打包起来。 还没等沈辛夷打包好,汉子再次开口:“咦!你这丫头,忒不会做生意。就剩三块糕了,不如都给我装起来,我也好带回去分给弟兄们尝尝。” “弟兄们”这三个字,让沈辛夷听出了背后的含义,她没多说什么,只把最后三块糕用荷叶包好递过去:“大哥怎么称呼?” “武勇。旁边上河村的。”汉子爽快的回答。 上河村也在清平县地界上,离望驿村不过三里路,两村之间隔着一条河沟,平日里东家嫁女西家娶妻的,往来不算少。沈辛夷刚穿来的时候,曾听到沈老太太在给沈海棠张罗亲事时提过,说上河村有几个游手好闲的,说亲事时可千万避开那几家。 “武大哥常在这条路上走?”沈辛夷问。 武勇笑着:“算吧,这十里八乡没有不认识我的。” 沈辛夷闻言面上没露分毫,又拿起水瓢给武勇舀了一碗冰甜水递过去:“武大哥今儿是来?” “听说这条官道有个不懂事的丫头连续来摆摊三四天了,今儿过来见识见识。”武勇接过碗,没急着喝,看着沈辛夷轻笑一声:“倒是个胆大的” 听武勇这样说,周氏再忍不了,上前一步把沈辛夷护在身后:“你要干嘛!” “哎呦,这位嫂嫂,这么紧张干甚?”武勇表情夸张的故作惊吓。 沈辛夷在身后轻拍周氏的背:“没事,娘,武大哥想来是有什么话要和我们说。” 看到沈辛夷如此反应,武勇赞赏道:“确实胆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小女子听了这些话不害怕的。” “我为什么要害怕?”沈辛夷拨开周氏走到武勇面前,语气平常:“武大哥如果是来找麻烦,就不会先付铜板买糕了。既然付了铜板,那便是客人,我怎会害怕客人。” 武勇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沈守成连忙拿手捂耳朵。他笑痛快了,把手上拿着的碗里的甜水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搁回桶盖上,弯腰凑近了看沈辛夷:“小丫头,我跟你说实话,这铜板我今天是付了,但明天我要是带几个弟兄来,可就不一定付了,你可明白?” 沈辛夷直视武勇的眼睛,没有任何回避:“武大哥,我刚来这地方摆摊没几天,这一片的规矩确实不太懂。你要是愿意,往后每天来我这儿免费拿三块糕,一瓢冰甜水,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也看到了,我这就是个小摊子,再多也没了。” 武勇挑眉直起身:“就三块糕一瓢水?小丫头,不是我不帮你,是弟兄们不够分啊。” “现在是糕和甜水,但是等过段日子,我这儿就不只卖糕和甜水了。武大哥要是能帮我把这摊子安安稳稳经营下去,日后好处自不会少。” 沈辛夷说完,又补充道:“我阿爷早年也曾在这条路上跑货,我知道这地方消沉了很多年,现在才又有起色,等以后商队多了,路边也不止我一家摊子,大家有钱一起挣。武大哥觉得是把摊子都赶跑了划得来,还是留着摊子细水长流划得来?” 武勇眯起眼睛,他在盘算。沈辛夷看得出他心里的权衡。 这不是一个容易做的决定,商队多了,会引来更多人在此经营,也会再次引来官家。这就是看要不要把鱼塘做大,引来更多的鱼,大家都有的赚,还是只要竭泽而渔。 “你这丫头,口气到不小,”武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嘲讽和佩服:“看着不大,说起话来跟做惯了买卖的老油子似的。” “武大哥慢慢考虑,我明天、后天、大后天,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来这里。我们不妨做一个三年之约,这三年期间自会有答案。” 武勇若有所思。 “明天再来,”他把荷叶包往怀里一揣:“明天再说。” 武勇转过身趿拉着旧布鞋往上河村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水桶说:“这甜水,还得多加两片薄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武勇走开,沈辛夷这才发现他的个头真不小,站在摊子前面把半片树荫都挡了。 轻轻吐出一口气,沈辛夷开始收拾摆摊的一应用具,她的手微微发抖着。前世今生,这是第一次与实力悬殊的对手谈条件,不是说她就有多怕这个武勇,只是对于此刻的沈辛夷来说,在野蛮与酷律共生的这个时代,很多事情不是讲道理就可以解决的,不是你站在正义的一方就可以振臂高呼的。 现在人走了,她的后怕才泛上来,像那井里镇着的冰甜水,凉意是一点一点渗上来的。 话已出口,就看对方明天接不接这个交易了。 周氏在被推到后面后,就一直紧紧攥着沈守成的手,等武勇走得看不见了,她才小声问:“阿辛,这人还会来找麻烦么?” “应该不会。”沈辛夷安慰周氏,并不想吓到她:“他如果一心找麻烦的话,今天刚开始就不会付铜板了。既付了铜板又放狠话,不过是在探我的底罢了。没事,大不了我们去镇子上摆摊,不过是多走一段路罢了。” 沈守成皱着眉头,他虽然是个小孩儿,但也感受到了刚刚笑里藏刀的紧张气氛,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他说不定是想不给钱吃糕,不好意思说。” 沈辛夷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刚才绷了半天的神经才真正松下来,童言稚语,某种程度上来说,又怎么不是想白吃糕呢? “哈哈,对对对,他就是来吃糕的。咱们这糕太好吃了,他想天天吃,又不想掏钱买。” 周氏也笑了,松开攥着沈守成的手,温柔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收摊回去的路上,沈辛夷让周氏带着沈守成先回家,自己绕到后山去看昨天收的那窝蜂。 装着野蜂窝的草篓还稳稳地倒扣在原位,篓口留的那条窄缝里,有几只蜜蜂爬进爬出,翅膀在阳光里闪着细细的金光。沈辛夷把耳朵凑近篓壁听了听,里头虽然嗡嗡声不绝,但是节奏均匀、不急不躁。她又检查了一 下篓底垫的石头,没有松动的痕迹,周围也没有被什么动物拱过的迹象。 本打算今天就拿木桶来给蜜蜂搬家,结果早上出门的时候走的急忘了这事,只得明天再转移它们。 沈辛夷蹲在草篓旁边,看着那些蜜蜂在草篓上进进出出,在盛开的野枣花上起起落落,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有点像,都是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找了个角落安顿下来,试着把日子过得甜一点。 下山的时候,照例摘了不少野果子,采了一大把野薄荷,还在林子里发现了一丛野生的枸杞,枝条上挂满了红红的小果子,鲜艳极了,也顺手摘了一捧,还采了不少山茱萸和野蒜苗。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守成端着自己的碗也过来了,说是沈老爷子答应了他以后过来二房这里吃饭。周氏和沈守拙都没说什么,张罗着也给他添了一碗杂粮粥。 新灶房里没有桌子,周氏暂时把案板架在两个木墩子上当饭桌。“桌子”上摆了四碗粥、一碟咸菜、一盘凉拌野菜,还有几张新烙的杂面饼。餐食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是在自己灶房里做的、吃的,再不用看钱氏的脸色,也不用等沈老爷子先动筷子,四个人安安静静地把这顿饭吃的格外香。 收拾完碗筷,沈辛夷在熬好果子饮后开始试着做新吃食。 这件事情她惦记了好几天了。 山药糕和冰甜水虽好,但太单一,来回只有两样吃食,回头客图个新鲜,两三回也就腻了,而且三岔口过往商队南北都有,也有那就不喜欢甜口儿的客人,也不能忽略了。她需要一样新的东西,能跟山药糕搭配着卖,而且最好是咸口的,过路商队的人啃了几天干粮,嘴里寡淡,有甜有咸,更舍得掏钱。 沈辛夷先把削好皮的山药切成细丝,撒入一把葱花、一勺盐、一小把面粉,打入一个鸡蛋,搅拌均匀后放入刷了薄薄一层猪油的铁锅中,并把这些山药丝混合物整理成一个甜甜圈的形状,然后在中间的空心地带打入一个完整的鸡蛋,蛋液和山药丝混合物粘连在一起,等凝固后小心的翻面,就这样慢慢的小火煎至两面金黄。 蛋液在锅里滋滋地响,山药丝被猪油煎得焦黄,香得满院子的人鼻子都跟着抖。 沈守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问:“阿辛……你在做什么?好香……” 沈辛夷回头看他一眼:“山药丝蛋饼,等会儿给你吃。” 沈守成使劲闻了两下,不舍得离开,就地坐在了灶房门口支着脑袋等。 沈辛夷一共做了两个山药丝蛋饼,煎好后把它们铲出来放在盘子里晾着,开始做酱,她准备到时候客人现买现给他们刷酱。至于做什么酱,沈辛夷早在看完蜂窝后下山的路上就想好了,就做野蒜茱萸酱。 把山茱萸和野蒜洗干净切碎,野蒜苗的蒜头和蒜叶分开放,热锅放入一勺猪油,加入切碎的山茱萸和蒜头烹香,然后把蒜叶倒入,不停地翻炒,最后加入盐和炒熟的芝麻,淋上酱油,野蒜茱萸酱就做好了。 把前面煎的两个山药丝蛋饼切成八小块,在上面刷一层刚做好的酱,沈辛夷先自己尝了一口。山药丝蛋饼焦香,上面的酱咸香辛辣,很是开胃,香的吃了一个月“清汤寡水”的沈辛夷差点咬掉了舌头。 “这刚分灶就自己开小灶做好吃的啊。”院子里传来钱氏的声音。 沈辛夷刚准备喊沈守成进来,听到钱氏的声音默默翻了个白眼。 10. 第十章 沈辛夷没理院子里钱氏的酸话,她边往门口走边说:“守成,进来吃饼。” 小家伙等了好久,刚听到沈辛夷的声音就呲溜一下钻了进来,盯着盘子里刷了酱的饼子,到底是忍住了伸手的冲动,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沈辛夷。 “你自己拿一个尝尝。” 得了准许,他立刻伸手抓起一块塞进嘴巴里,被辣的直吸气:“嘶--好吃,嘶--最好吃。” 沈辛夷又拿了两块饼去二房找周氏和沈守拙。 沈守拙已经躺下准备睡觉了,在镇子上干了一天力气活,晚饭后又劈了第二天小灶房要用到的柴禾,此刻已经筋疲力尽,只想早早入睡,见沈辛夷进来,道:“你娘做饭就是一把好手。” 沈辛夷:……您是认真的么?她脑海里浮现出周氏每天做的杂粮粥和杂面饼。 看到女儿明显不认同的神态,沈守拙又说:“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周氏嗔怪地拍他一下,道:“别听你爹瞎说。” 沈辛夷把碗递给周氏:“娘,你和爹尝尝,这是明儿要卖的。” 周氏捡起一块饼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嗯!真香,还有点辣。” “这个饼明天我打算先做十个,”沈辛夷在炕沿上坐下来:“准备定价六文钱一个,毕竟用到了猪油、面粉、芝麻,鸡蛋还是每个饼都有一整个呢,所以定价不能太低,每买两个我还送一瓢冰甜水。爹,你们觉得怎么样?” “要说味道,那是没的说,我在镇子和县城都没见过这样的饼,特别是上面的酱,直接卷进干饼子里面都好吃,”沈守拙犹豫的开口:“就是六文钱一个,确实不便宜,舍得买的人家不一定多。” “爹,咱们是卖给过路行商的。”沈辛夷端着碗跳下炕:“商队伙计的月银少说一日八十文,这六文一个的山药丝蛋饼不贵。” “行啦,我去给爷奶和小姑送饼。” 这边沈辛夷为新吃食忙碌着,那边上河村武勇家院子里热闹非常。 “勇哥,一个丫头片子说的话可不能作数。”铁蛋性子急,嗓门大,刚听完武勇说的白天之事就反驳,觉得勇哥是被这个丫头拿话将住了。 “是啊,三块糕一瓢水就想让我们帮她稳摊子,传出去了,还不得让杏花沟的那帮子人笑话!”刘老四也不赞同。 武勇看向一直没吭声的王大力:“老二,你说。” “我倒是觉得不如试试,都听上一辈的说过以前这条路如何如何兴盛,那是走路都能捡着铜板的,哥儿几个谁见过了?也就这两年陆陆续续遇到一些过路的行商,”王大力喝一口碗里的酒继续说:“之前也不是没人在这个地界儿支摊子,不是被咱赶走,就是做不了几天生意没得赚自己走了。能说出这丫头这样的话的,没一个,我觉得是个机会。” “老二说的有道理,咱就算不应她,她那个小摊子榨都榨不出二两油,咱家看上的就是这丫头的魄力。”武勇说。 刘老四沉吟道:“那要是官府看着生意好也来插一手咋办?这以前可就是官府的生意。民不与官斗,就怕最后白忙活,给人家做了嫁衣!” “是啊,我还是觉得这事儿不行,到时候白出力,啥好处捞不着。”铁蛋说。 刘老四和铁蛋说到武勇一直担忧的地方,他沉思着没吭声,手无意识的在酒碗的碗沿一圈圈打着滑,面前的弟兄们你一言我一语,他听着听着,心下有了主意。 “我看这个丫头是个能成事的,不如就信这一会,咱也没啥损失。”武勇站起来,一口气干完碗里的酒,一锤定音。 他又说:“老四、铁蛋,你们担心官府来插一脚。哪有那么容易?三岔口这地界儿为啥荒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一碗水端不平,互相扯皮。以后有人在这里做生意,哪个县能第一个伸手?清平县伸手,长宁县就会说这是他们的地界;长宁县伸手,泰安县就要来分一杯羹。官府要真能管明白这个三岔口,当年驿站就不会撤。” 刘老四没在多说什么,缓缓点了下头。 “我就是觉得……”铁蛋的声音低了下去:“弟兄们跟着勇哥混了这么些年,现在要听一个丫头片子的话。” “谁说听她话了?咱是跟她做生意。帮她把摊子稳住,就会有更多的摊子,更多商队从这里过,这条官道就能重新兴旺起来,到时候弟兄们在这条路上就算有了营生。你们是想守着这条荒路收那仨瓜俩枣,还是想守着一条商队络绎不绝的官道,哪个划算?”武勇拍桌子问。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大力打破沉默:“勇哥说得对,这条路咱又不能守一辈子,不如试试。” “要试也行,”铁蛋嘟囔着:“不过那丫头糕,咱们一人一天拿,勇哥后面得排我拿,我妹妹还没吃过甜的呢。” 他吃了武勇带回来的糕以后就一直惦记着,家里穷,别说甜食了,就是精米精面家里都没吃过。 武勇笑了:“憨货,你就先拿都行,回去给二丫补补。”他今天拿回来的三块糕,正好给弟兄们一人一块分了尝。 满院子的人就这么笑骂着散了。 村里的鸡叫第二遍的时候,沈辛夷就醒了,夏天天亮的早,此刻窗户纸已经泛白。 忙碌而充满希望的一天开始了。 周氏帮着生好火后开始与沈辛夷两人分工,一个人捣山药泥,一个人切山药丝,先蒸山药糕,后煎山药丝蛋饼。不一会儿,二十块山药糕和十块山药丝蛋饼就都做好了,整整齐齐的码在篦子上放凉,白白嫩嫩的糕和微焦金黄的饼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我说,你们二房不睡觉,整个沈家都陪着你们不睡觉啊,一大早就钉钉咣咣的。”钱氏不满的在大房门口抱怨。 从昨儿家里分了灶后,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沈海棠以及大房一家的饭都 得钱氏自个儿来了,再躲不了懒不说,还得忍受沈辛夷捣鼓出来的那些东西闻得到吃不到。昨晚本以为会有大房的份儿,谁知道沈辛夷去沈老爷子那里送了饼以后就没动静儿了,她左等右等就只听到了堂屋里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夸赞饼子好吃的声音。 能有多好吃!就不信她那个摊子能干长久了。钱氏不甘地想。 今天三岔口的第一拨客人是一队贩药材的商队。 队伍不大,总共八个人,骡子背上驮着成捆的草药,用麻绳绑得很结实。走在最前面的领队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曹老头,为了避免药材受潮,他一贯是走陆路的,可以说是见证了三岔口从兴盛到没落到平常。 曹老头还没走近便听到脆生生的小娘子叫卖:“卖糕嘞!卖饼嘞!买糕买饼送冰冰凉凉的甜水咧!” 顺着声音望去,是三个妇孺正站在树下,手里提着篮子,脚下摆着两个木桶。 “小娘子,你卖的是什么糕,又是什么饼?”曹老头走到摊前问。 “糕是甜糕,饼是山药丝蛋饼。甜糕两文钱一个,买三块送一瓢冰甜水。饼是六文钱一个,买两块送一瓢冰甜水。”沈辛夷热情的招呼,心想这以后得写个牌子了,卖的东西多了,需要有一个价目表,就是家里没人会写字,得等大堂兄从县城回来,拜托他帮忙写一下。 “老丈,您看您要几块糕?或者几个饼?”沈辛夷一边说一边掀开篮子上面罩着的棉布,让曹老头选择。 “这饼竟要六文钱?镇上一碗羊肉面也就八文钱。”曹老头皱了下眉。 “老丈,我这有秘制酱料,可不是单就卖您这一个饼,您要是买饼的话,我会在上面刷一层酱料的,您直接吃,夹干饼子里吃都好吃。”沈辛夷打开装着野蒜茱萸酱的陶罐子给曹老头看。 曹老头鼻子不自觉地吸了一下,这个酱是从没闻过的味道。辛香开胃,刚闻到舌尖就开始泛口水了。 他咽了口唾沫:“先来一个。”说着掏出六文钱交给周氏,又补了一句,“好吃我再付第二个。” 沈辛夷把饼夹到荷叶上,拿刷子沾了酱,均匀的刷在山药丝蛋饼上。山药丝蛋饼已经不像刚煎出来那样焦脆了,卖相上短了一截儿,沈辛夷想若是卖得好,就等再攒一些钱去镇子上订做一个推车,届时就可以现做现卖,能更好的吸引食客。 曹老头接过来,先低头凑近闻了闻,野蒜和茱萸的生辣已经被猪油炼成了温润的辛香,混着芝麻的香气,还隐隐有酱香扑鼻。他把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边上的山药丝还有一点脆,往里面的山药丝是软糯的,蛋饼焦香,酱料咸香微辣,各种口感在嘴里一层一层地铺开,咽下去仍然回味无穷。 他紧接着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看向沈辛夷:“剩下的都要。” 又转身朝商队那边喊:“都过来吃饼!一人一个,我请客!” 11. 第十一章 听到曹老头的喊话,伙计们一窝蜂地围上来,把沈辛夷的摊子堵了个严实。 “山药丝蛋饼一共十个,可以送您五瓢冰甜水,您看是怎么装?”沈辛夷问曹老头。 “饼他们一人一个,多余的打包。水给我装一瓢,剩下的给他们均分吧,你看着装。”曹老头不在意的说。 于是,沈辛夷刷酱打包,周氏帮忙打水,两个人配合的无比熟练。 伙计们也很是捧场,拿到饼以后都纷纷开吃,不住的赞叹饼好吃,再夸一下曹老头大方有品位。 曹老头吃完第二个,把手指上沾的酱渣也抿干净了,掏出一串铜钱,数了六十个递给沈辛夷,忍不住说:“你这饼,到了县城能卖八文。” “那等我以后去县城开店了,老丈还来捧场。”沈辛夷笑着接过铜板,又单独多舀了半瓢甜水在碗里递到曹老头面前:“这是送您的,您水壶里的可以留着路上喝。” “哈哈,丫头挺会做生意!”曹老头把碗接过来,三四口喝完,感觉浑身舒畅,嘴里被饼子上面的酱辣到的火也没有了,走了半天路的疲惫也一扫而空:“水也好喝,不错!” 说罢翻身上了骡子,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跟伙计念叨:“这丫头六文钱卖便宜了,搭的那个冰甜水起码也值个一文钱……” 沈辛夷低头整理卖空了山药丝蛋饼的篮子,嘴角是弯的。她就知道,六文钱不贵,吃过后世各种美食的嘴巴不会骗她,要不是这里没有土豆,做成土豆丝蛋饼会更焦香诱人。 周氏也很兴奋,她第一次挣到这么多钱,整整六十文,这可是沈守拙两天的工钱!就算刨除成本,那也有三十文的赚头,今儿还有山药糕没有卖,这一天下来就是大几十文钱了,若是以后山药丝蛋饼做的多,那一天就是一百文的利润了。 她一时心绪起伏,用手搓着衣角,面目潮红。 沈辛夷观察到周氏的反应,捏了捏周氏的手:“娘,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的银子,你可不能现在就不知所措了。” 沈守成却有些不开心,他觉得自己刚刚没有帮到忙,小嘴扁扁的。 三人各怀心事间,就看到东边走过来四个人。为首的身量高大,不是武勇又是谁,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瘦小精悍,一个面沉如水。 武勇走到摊前,往篮子里瞅了一眼:“小丫头,我今儿来拿糕了。再给你介绍几个弟兄,免得以后犯浑不认识。” 满脸横肉的报名:“刘老四。” 瘦小精悍的报名:“铁蛋。” “噗──”沈守成听到铁蛋的名字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躲到沈辛夷身后。 铁蛋看一眼这个萝卜头一样的小子,哼了一声没与其计较。 面沉如水的报名:“王大力。” “以后就算认识了,我们轮流来拿你的糕。打今儿起,在这条道上要是有人为难你,尽管报出咱家名号,再不懂事的,你就去上河村喊我们谁都行。”武勇大手一挥。 沈辛夷没想到武勇会直接带人来认面,虽是好事,也着实被吓了一大跳。有道是“名头是摆出来的,面子是打出来的”,武勇既然敢这么说,想来这条官道上别的地痞确是认这人的名号的。 她笑着接话:“武大哥太客气了,还劳烦你亲自带人来。以后在这条道上,我摆摊卖东西,各位大哥尽管忙自己的,真有事儿我定会去找大家。” 武勇听了这话,觉得这丫头不光机灵还识抬举:“好说。” 武勇又跟沈辛夷说了几句话,便拿着打包好的三块糕和被灌的满满一壶冰甜水带着三个弟兄回上河村了,隐约听见铁蛋嘀咕“那小丫头看着还没我妹大呢,勇哥你太给她面子了”,被武勇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目送武勇走远,沈辛夷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回去。 周氏搓着衣角的手已经微微发白,低声说:“这武勇,也不知道咱是找来个门神还是瘟神。” “至少目前来看他合作的心思还是十成的,至于以后,遇到事自然见分晓。”沈辛夷叹一口气:“只盼不要遇到事情才好。” 沈守成倒是比刚才高兴了一些,拉着沈辛夷的衣角说:“阿辛,你真厉害。那几个人看着那么凶,你都不怕,他们还听你的!” “那是因为利益交换。你记住了,以后见着那几个人,别往上凑,但也不用躲。”沈辛夷摸摸他的脑袋。 沈守成懵懂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远处又来了一支商队,沈辛夷眼尖的发现其中一匹拉着一车货的马走路似是有些跛,她按下不表,只先叫卖起来,毕竟她还有十几块山药糕没卖呢。 商队停在她的面前,为首的领队包圆了沈辛夷剩下的山药糕和冰甜水给队里的伙计打牙祭,正拿出钱袋子数铜板忽听到这卖糕的小娘子和旁边的夫人说话。 “娘,回去记得提醒爹牵上咱家的牛去刘伯伯家,把它的蹄铁给修一下,早上阿爷说牛的蹄铁不咋合脚了。” 领队耳朵动了一下。 修蹄铁? “小娘子,你就是这附近的人么?这里有会钉掌的手艺人?”领队打听。 “是呀,我们就是旁边这村子的人家。客官您问的是刘伯伯么?他可会修蹄铁了。”看到鱼儿上钩,沈辛夷一脸“天真”的回答。 “哎呦,这巧了。我们这儿正好有匹马走路不太稳当了,是蹄铁出了问题,正想着到前面镇子上看有没有手艺人能帮忙给修一修。”领队惊喜非常,蹄铁出问题的这匹马已经耽误他们半日的行程了,若是现在就能修好,便是极好的了。 “不瞒您说,我们这镇子上可没有钉掌的铺子,此地距离县城也还有两日的路。您要是着急的话我可以带您去刘伯伯家,正好我的糕也被您包圆了,就当送您一个人情。” 领队欣然同意,叫来伙计解下马身上的套绳,让伙计牵着马跟沈辛夷往刘老汉家去。周氏也收拾好摊子带着沈守成一起跟着回村。 沈辛夷熟门熟路地来到刘老汉家,正看到他蹲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院子飘着散不尽的中药味。 “刘伯伯,我又给你带生意来了。” 刘老汉抬起头,看见是沈辛夷,又听到她的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些许:“辛丫头,又是哪个牲口蹄子出毛病了?”他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到牵着马的商队伙计,眼睛一亮:“先去栓到树下吧。” 这次修蹄的过程比上次还利索。刘老汉检查了马蹄,发现是钉子松了,导致蹄铁有一点歪,不像上次是蹄铁陷进了蹄甲里,因此敲敲打打不到一刻钟就修好了。 伙计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老师傅这活儿真利索。” 刘老汉摆摆手:“老本行,就靠这点本事吃饭。” 事毕,伙计递过来五十文修蹄钱,这是市面上的普遍价格,刘老汉没有再推辞 ,欣然接下。 等商队伙计牵马走了,沈辛夷让周氏先带着沈守成回家,她除了和刘老汉有事要商量,还要再去山上把草篓里的蜂转移到木桶中去。沈守成舍不得离开,沈辛夷摸摸他的头:“乖,下次带你上山去看小蜜蜂。” 刘老汉在一旁冷眼旁观,虽听不清他们的具体谈话,但显然沈家的这个辛丫头现在说话,连周氏都是听的。他默默地收拾修蹄工具,等着沈辛夷来找他说事。 那边沈辛夷安排好后走过来直接开口道:“刘伯伯,我现在每天都在三岔口摆摊,那里南来北往的商队不少,牲口蹄子出毛病的也不会少。上回是骡子,这次是马,这还是我遇到的,以及发现了的,可要是错过了,就只能将就着继续往前走,他们商队耽误功夫,牲口也跟着受罪。” 刘老汉点了点头。 “我是想,刘伯伯你要是愿意,不如也在三岔口支个摊子,就在我旁边。那里也不用出铺子钱,挣多少就是多少,而且离家也近,不耽误照顾孙子。商队的人在我这儿歇脚吃东西,他们蹄铁出问题的牲口就在你那儿修蹄子,咱们互相带生意。”沈辛夷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和上河村的武勇他们说好了,他们愿意帮忙稳摊子。” 刘老汉意外于沈辛夷竟能和上河村的那几个地痞搭上话。他把县城里的铺面卖了回村里后,也不是没想过在三岔口支个钉掌摊子,但是那里荒了几十年,会不会有生意另说,主要他打听到凡有人在那里支摊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附近的地痞搞的撑不下去,要是上河村的武勇真愿意帮忙,那便不是完全没有可图之处。 “辛丫头,”刘老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上回帮我拉生意,我这心里一直记着。今天你又来照顾我,老头子真的很感激。你说的,我信。” 他的喉结轻颤,转头看向墙角的修蹄工具,弯头小铁锤、半月形修蹄刀、蹄钩、剪蹄钳、蹄锉……这些跟着他二三十年的“老伙计”,很多已经锈迹斑斑。从前在县城开铺子的时候,这些家伙什儿一天到晚没有闲的时候,总是黑亮亮的。后来铺面卖了,搬回村里,它们就经常被冷落在角落,偶有零星生意上门,才会被拿出来,过后又会陷入长久的沉寂。 “行,”他抬起头,认真而坚定:“刘伯伯跟你干。” 沈辛夷笑了,她走上前安抚般轻轻拍了拍刘老汉垂着的手臂。 从刘老汉家出来,沈辛夷提着旧木桶,拿着草帽纱罩、厚手套拐去了后山的小路。 草篓还稳稳地倒扣在老位置,窄缝处进进出出的蜜蜂看起来比前一天更忙碌一些,现下的枣花正是采蜜的好时候,或淡黄或黄绿色的枣花像繁星般缀在枝头,个头儿虽不大,但香味浓郁。 沈辛夷轻车熟路地戴上草帽纱罩和厚手套,拿出干艾草点燃,让青烟顺着篓口的缝隙飘进去,等蜂群逐渐安静下来,小心地打开草篓,将里面的巢脾取出来,转移到旧木桶里,巢脾上爬满了蜜蜂,有些地方已经有了封盖的蜜。 有了上次的经验,转移的过程很是顺手。安置好巢脾,盖上桶盖,留了窄窄的进出口,压上石头,再拿一些树枝盖在周围用来遮阳隐蔽。有几只蜜蜂落在纱罩外面,拖着胖嘟嘟的肚子爬了两圈又飞走了。摘下手套,把手伸进纱罩里擦了把额头的汗,沈辛夷起身下山。 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收获第一茬蜜了。 在此之前,若是还能再收一窝蜂就好了。 12. 第十二章 之所以想再收一窝蜂,是因为到了冬天万物寂寥,蜜蜂需要依靠先前产的蜜过冬,它们会结团在一起靠吃蜜维持体温,蜂王所在的中心位置温度最高,外围的工蜂轮流换位吃蜜产热,使得蜂团的温度始终在二十四摄氏度以上。沈辛夷记得前世那些蜂农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没有冻死的蜜蜂,只有饿死的蜜蜂。 因此在取蜜的时候,是不能把蜜蜂的所有劳动成果一窝端的,还需要留存足够的蜜使其安全越冬。在现代,蜂蜜不够蜜蜂过冬的时候,蜂农常会给蜂群提供由糖浆、蛋白质和其他营养物质组成的人工饲料,但是沈辛夷现下肯定是没有这个条件的。 按照此处蜜源和水源的丰富度,应该不只有这一窝蜂群,找找或许还能再寻到一窝蜂。不过现下已经不早了,沈辛夷还得采果子摘薄荷,只能接下来几天在附近慢慢搜寻。 晚上吃饭的时候,二房的小灶房里格外热闹。周氏给沈辛夷和沈守成各荷包了一个鸡蛋,还在上面淋了几滴香油,沈辛夷把鸡蛋用筷子夹成两半,分给周氏一半,周氏直推脱说她吃不了香油味儿,沈辛夷和沈守成正是长个子的时候,需要营养。这话听着就像前世宣传孝道的那些文章里的说自己不爱吃鱼肚子肉只爱吃鱼头的长辈,沈辛夷怎么会信,她不由分说的把碗筷端起,不让周氏把那半个鸡蛋夹回自己碗里。 沈守成认真的看着这一幕,思索片刻,也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学着沈辛夷的样子夹成两半,分到沈守拙的碗里。 屋内的气氛随之一静,很快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看,小叔都给爹夹鸡蛋了,娘你可不能再推辞了,我们有福一起享,有蛋要一起吃!”沈辛夷笑罢擦着眼泪花说道。 周氏无法,用指头点了一下沈辛夷脑袋笑骂:“你倒是个会做榜样的。” 沈辛夷学着印度人的样子把脑袋左右晃了晃,显得很是得意。她吃了鸡蛋,又吃了两口饼,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爹,娘,我准备攒钱买个推车。” 沈辛夷接着把今天卖山药丝蛋饼时卖相打折的事说了,并且着重强调即便如此,山药丝蛋饼也是一抢而空,“可见,饼的味道是没问题的。爹、娘,你们都吃过我刚做出来的饼,那时的味道啥样子?我今天提前做好卖的饼,啥样子?要是有个推车,一是能现煎现卖,到时候热饼刷酱,光那滋啦一声就能把商队的人勾过来。二是我们就可以多卖些了,要多少做多少。再一个,要想挣得多,还需要再加些吃食,不能只靠糕饼水这三样,利润起不来。” 沈守拙渐渐停下喝粥的动作:“孩儿她娘,你咋看?” “我这几天跟着一起出摊,情况确实是阿辛说的样子。基本阿辛做的东西,就没有说不好的,每天一两个时辰就都卖完了,要是在那地儿能多待会儿,生意肯定起得来,就是这推车怕是不便宜吧?” 推车的价格沈辛夷却是不知道的,她正打算问下经常往镇子和县城跑的沈守拙,就听沈守拙道:“如果是带简单炉灶的那得五贯钱以上,如果咱有木料的话,光买铁件和出木匠工钱,估计能省个一两贯钱。” “这么多?”周氏惊呼。 沈辛夷也暗暗吃惊,她预想到一个能开火的推车不会便宜,但是着实没料到竟然至少要三贯钱以上。 沈守拙把碗放下:“是贵,不过要是能用长久,还是划算得。” “爹、娘,我们现在一天能挣六七十文,我以后每天多做些饼和糕,争取一天的利润能到一百文,这样只要一个月就可以攒够了,我有信心!”沈辛夷盘算着,觉得不是不可谋之事。 “哪能你一个人努力。咱家现在已经分灶了,挣多少都是为了家里的日子好过,况且你还答应了你爷给元庆凑束脩。”沈守拙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最近总是把他排除在可靠范围内,不满道:“我这几天多接点活,晚上回来再劈些柴去卖,咱们一起努力。” 周氏看着父女俩,没再多说什么,心底是从来没有过的滚烫,好像这日子终于好起来了,有盼头起来了!她掩下眼底的潮湿,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要说沈辛夷没有被触动,那是假的。从她突然来到这个地方,不安、惶恐、紧迫这些情绪没有一日不与她紧密随行,她叫嚣着,奔跑着,捂着耳朵奋力地向前,她不敢停下来,不敢与这些情绪正面对决,如果她有的选,她一定选择回去,哪怕那个世界只有她自己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工作,一个接一个的工作,但那又如何呢?那毕竟是她熟悉的地方啊。 但是好像她在这里慢慢找到了一个家,一个可以和她共同前行,予她力量的家。在这个家里,没有扫兴的父母,没有唱反调的同盟,不会质疑她“你行不行”,这个家会在知道她要往前走之后,默默地支持她,算着怎么能帮她走的更轻松一点。 晚饭后,沈守成抱着一个小竹筒凑到沈辛夷跟前,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阿辛,我攒了十文钱,都给你。”他把小竹筒里的铜板倒出来,一枚一枚放在桌子上码好,推到沈辛夷面前。这些是他有记忆以来,每到逢年过节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给他的零花,他一直没舍得花过。 沈辛夷愣了一下,然后拿过沈守成的竹筒,把这十枚铜板拨回竹筒里,盖好盖子放回他的手心,合上他的两只手,轻轻握了握:“谢谢你。这钱你自己拿着,如果有需要我会和你说哦。” 沈辛夷没有直接拒绝沈守成,也没有否认他的价值,她不希望沈守成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 沈守成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竹筒,又抬头看了看沈辛夷,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刚长出来的新牙:“嗯!” 隔壁,正在灶房洗一家人碗的钱氏和沈蔷忿忿不平。 “娘,二房又吃好吃的了,我在二叔母做饭的时候闻到香油味儿了。”沈蔷把手里洗好的碗重重搁在灶台上,碗底与灶台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凭啥他们天天吃香喝辣,咱们就是咸菜就杂面饼?阿爷也是老糊涂了,咋就同意分灶了!” “要死了!碗碎了你就着锅吃啊,”钱氏被那一声脆响吓了一跳,赶忙检查碗底有没有裂痕,确认完好无损后抬起湿漉漉的手拧了一把沈蔷的胳膊肉,压低声音喝道:“你还敢编排你阿爷?!”却没有反驳沈蔷说的“老糊涂”。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锅里一摔:“哼,分灶的时候说得好听,什么以后各管各的灶,结果呢,头一天就把沈守成那小崽子拐过去了。我看,你阿爷阿奶也用 不了多久就会过去,以后这个家,还不成二房说了算了?” “就是!”沈蔷也越说越气:“他们这两天又吃鸡蛋又吃香油的,咱这咸菜都快见缸底了。” “你爹也是,缩头乌龟一个!叫他和你爷说说,愣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钱氏抱怨到沈守业身上。 这句话沈蔷倒是不敢接话了。 钱氏沉默了片刻,把洗锅水里的碗捞出来,一只只摞好:“急啥,她那个摊子才摆了几天?我今儿去打听了,那劳什子鸡蛋饼要六文钱一个,就不信能天天有人买。等过阵子生意淡了,看她还能蹦哒多久,早晚是个笑话!” 翌日,沈辛夷老早就醒了。攒钱买推车的小目标让她浑身都是劲儿,今天她打算多做十块糕、十个饼。小本生意,想要利润达到一百文,便只有把量铺上去。 等三十块糕和二十个饼都做好,沈辛夷和周氏背上的衣服已经湿透。周氏接着做二房和沈守成的早饭,沈辛夷则去了河边照例摘荷叶冲凉水洗脸降温。等回来她把山药糕和蛋饼一个个码进竹篮,用干净棉布盖好,检查了一遍酱罐,便与周氏、沈守成提着木桶往三岔口而去。今天的木桶有两个,因为多做了糕和饼,沈辛夷便在前一天晚上多熬了半桶果子饮。 到了三岔口,沈辛夷刚把东西摆好,就看见刘老汉挑着担子从她刚来的方向走过来。 刘老汉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短衫,担子的一头是那个用来架牲口腿的小座子,一头是放着修蹄工具的竹筐,这些工具的上面已经没有了昨日的锈迹,被刘老汉擦洗地黑油亮亮的整整齐齐的摆着。 “刘伯伯,这么早!”沈辛夷迎上去,帮他把担子卸在旁边的树荫下,说道:“就把摊子支在这儿,咱们两家挨。等商队来了既看见我的糕饼摊,又看见你的钉掌摊,两边互相带人气。” 刘老汉把皮垫子铺好,工具一样样摆在最顺手的位置上,已经好久不曾摆开架势赚吆喝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辛丫头,你说我这第一天能有生意不?” “怎么不会有?三岔口怎么说都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没有以前商队多了,那也是和以前比,一个商队多少骡子马啊驴的,总有蹄子出毛病的,光我这几趟就带了两回生意给你,以后你自己在这儿守着,那有需要的一看见这些钉掌工具,就自己找来了。”沈辛夷安慰刘老汉:“再说,刘伯伯你就当出来透气了,反正离家近,也不耽误家里有事来找不是?” 刘老汉心下稍安,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没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便把修蹄刀拿出来,用砂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 日头刚过了树梢没多久,第一拨商队从北边过来了,沈辛夷瞧着其中有几个人有些眼熟,好似之前在她这里买过山药糕的老熟客。 走近了一看,果然是。 “小娘子,今儿的糕还有没有?上回买的甜糕滋味儿真不错,我馋了好几天了!就等返程的时候来你这里多买几块。”其中一人在走到沈辛夷跟前后,拿出腰间的水壶递给周氏:“快快给我打一壶冰甜水,这天气,赶路真是受罪。” “有的,今天还有山药丝蛋饼,您要不要尝尝看?”沈辛夷说着把装着蛋饼的篮子上面的棉布也掀开。 13. 第十三章 伙计闻言探头看去,见鸡蛋窝在山药丝中间,被丝缕分明的山药丝包裹着,零星葱花点缀其中,整个饼看起来金黄油亮、边角焦脆,不禁赞叹:“这做法真是稀罕,给我来两个。” 说着接过周氏递来的打满冰甜水的水壶,痛快地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半壶才舒坦。 沈辛夷刷上酱,把伙计要的糕和饼分别用荷叶包好递过去。伙计先吃了一口糕,又咬了一口饼,朝身后的同伴竖起大拇指:“真不错!” 其他伙计们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报自己要几个饼、几块糕。商队的领队见状没有催促,就当中途修整,大家伙儿吃饱了歇好了继续走路也舒心。 这边正忙着,那边刘老汉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领队面前指着商队末尾一匹拉车的马说:“客官,那匹马的蹄铁有点松了,走起路来蹄子会一直往外撇,再走个半天钉子就掉了。” 领队顺着刘老汉指的方向看去,负责那匹马的伙计没在跟前,此刻正挤在沈辛夷的摊子前买饼,他直接走过去蹲下检查马蹄,确认与刘老汉说的一致,将信将疑地问:“老师傅,你能修?” “能修。”刘老汉回自己的摊子上拿起几样工具:“很快就好,不耽误你们赶路。” 领队顺着刘老汉的动作,这才发现他那一地钉掌家伙事儿,便已经信了七八分,让开身体让刘老汉快修。 刘老汉把马牵到树下拴好,动作利索得干起活。他先用蹄钩清理掉蹄底的泥土,再用修蹄刀把松动的蹄铁撬下来,检查了一下蹄甲没有裂口,重新钉上新的钉子,再拿蹄锉把周围打磨平整,最后刷上一层护蹄油,整个过程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领队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付了五十文修蹄钱,拍拍马脖子,把马牵了回去。 沈辛夷一边卖着东西一边留心刘老汉那里,看着他顺利开张,真心地为刘老汉感到高兴。 商队前脚刚离开,对面田垄上就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沈辛夷远远的看见那几人手里还提着棍子,低声和沈守成吩咐了几句,小家伙转身向上河村跑去。 从田垄上下来后,几人径直往沈辛夷的摊子前走来,他们隐隐以一个黑脸汉子为中心,此人穿着一件敞襟的短褂,露出的胸口上有一道早已愈合的刀疤,从锁骨斜着划到肋骨,看着像是被刀斧一类的利器所伤。行至跟前,黑脸汉子左右打量了一眼沈辛夷的摊子,又看了看旁边正握着拳头盯着他们的刘老汉,不屑地撇了一下眼,弯腰从竹篮里捡出一块山药糕,在手里掂了掂,也不问价,直接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就把糕咽下去了,看着沈辛夷说:“听说这三岔口最近有人摆摊,生意还一天比一天好,就是你吧?” “倒是没想到,今儿还来了个老头,哈哈,兄弟们,你们说这是上赶着给咱送钱来了!” 几人哄笑一堂。 沈辛夷没有理这人的浑话,只说:“这位大哥是买糕还是买饼?” “都不是,”黑脸汉子一脸坏笑:“这一片归俺们杏花沟管,你在这里做生意,就得交钱。” “杏花沟?上河村的武勇大哥昨天还来过我这里吃糕,倒没听他提起过杏花沟也管这片。敢问大哥贵姓?”沈辛夷故意提起武勇,既然人家说了有事可以摆他的名号,那就不能浪费了她每天送出去的山药糕和冰甜水。 黑脸汉子在听到武勇的名字后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姓马,人家叫我马老六。武勇那边是他那边的规矩,我这边是我这边的规矩,这地界儿又不止他上河村一家说了算。” 他接着伸出一根手指:“这地儿整天人来人往的,我也不多收你的,一天一百文。” “一天一百文!你怎么不去抢!”刘老汉忍不住唾骂:“马老六,我知道你,从小就爱拉帮结派,你媳妇都是你跪着说以后踏实过日子才娶上的,她知道你又跟着你这一帮子狐朋狗友出来祸害乡亲么?” 马老六黑脸一红,像是被踩到了痛处,凶恶的看向刘老汉:“老头,你以为你不用交钱么?你这不少挣吧?一天两百文,不然别想在这里摆摊!” “我们交不起。”沈辛夷没有被马老六影响到,语气平淡:“我这一天忙下来都没有一百文的利,一天一百,我等于白干。马哥要是想从我这点小生意里分一杯羹,不如去和上河村的武勇大哥商量下,以后这片儿到底听谁的?” “少跟我扯武勇,以为我会怕他?”马老六忽然将手里的棍子指向沈辛夷。 周氏被吓得攥紧沈辛夷的袖子就要把她往身后扯,但是沈辛夷站的笔直没动,今天让了,明天呢?后天呢?再来一个张三李四的,那她这个摊子还摆不摆了,生意还做不做了?有道是事有不可为而为之,哪怕今天硬抗到底,败下阵来,她也尽力了,起码不会后悔。再说实在摆不下去她还可以去镇子上,不过就是来回麻烦些。 马老六身后的几个提棍子的也在此刻把棍子不断磨在地上磕出声响。 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致。 “马老六!”一声震天呼喝从马老六等人的身后传来,沈辛夷越过马老六等人的人头看去,正是武勇带着自己的三个弟兄提刀赶来,还有跑的气喘吁吁的沈守成。 看到武勇一行人,再看到他们手上提着的刀,沈辛夷明显感觉到面前这些人的气势降了不少。马老六更是僵在了原地,很少人知道,他胸前的那道刀疤就是拜武勇所赐,也是在那之后,他才歇了当这一带地头蛇的心思,找婆媳成家。 没办法,人家敢跟你玩儿命,这还怎么玩儿。 马老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收起刚刚的那股子蛮横劲儿,把敞开的短衫拢了拢,遮住了胸口的那道刀疤,强做镇定的等着武勇走到面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勇哥,你咋来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熟络,和刚 才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武勇走近,把手上的刀磕在地上,发出“铮”的一声 “这丫头的摊子,归我管。” 身后的铁蛋三人也扛着刀,仰着下巴,睥睨地看着马老六等人。 “这……这地方三不管的,不是默认谁都能插一脚么。”马老六做着最后的挣扎:“勇哥,你可不能坏了规矩。” “规矩就是,谁再来这丫头的摊子收钱,就直接来找我。”武勇盯着马老六,眼神犹如饿狼。 马老六打了一个激灵,他不再纠缠沈辛夷,而是把矛头转向了刘老汉:“那这个老头……”他试探着问。 不待武勇说什么,沈辛夷赶紧接话,她实在怕这人说出什么“除了这丫头的摊子随便你”这样的话。 “马哥,我知道咱这十里八乡的都不容易,大家都是在土地里刨食,好不容易有些收成,先要给官府留一半。我也是听我阿爷说的,三岔口这里以前很是繁忙,后来才荒了,但是现在渐渐也重新有了些人气。你看,今天是我和刘伯伯在这里摆摊,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这里摆摊,那时候商队也爱从咱这儿走了,大伙儿都有饭吃,还收什么管理费?收不了几个子儿不说,还落不着好。到时候光是商队过路歇脚,马哥你带着杏花沟的人做点小买卖,都比现在盯着我们这点摊位费划算得多,你说是这个理儿不?” 马老六没吭声,但明显攥着棍子的手却松了。 沈辛夷趁热打铁,又对马老六身边的几个提棍子的人说:“几位大哥也辛苦了,这糕大家都尝一块吧。” 说着不光给马老六一行人,也给武勇四人一人递过去一块糕。 众人这一缓和,也算是有了个台阶下,纷纷把各自手里的家伙事儿放下,不再剑拔弩张。 “丫头,你这糕做得是好吃,多少钱一块?”马老六就坡下驴。 “两文钱一块,买三块我送一瓢冰甜水。”沈辛夷答道。 “还有多的没?我给我婆娘带几块。” 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马老六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我买,不白要你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笑开,此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但是沈辛夷前面劝说马老六的话却在大家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回家后与家里的亲人相商起在三岔口摆摊的事宜暂且不提。 等马老六招呼着一同来的几个弟兄走了,武勇才饶有兴致的开口:“说你这丫头胆子大,可真没说错。你可知这十里八乡可不止有马老六一个刺头,你今天敢在我没来之前就和他硬碰硬,那下次呢?遇到其他来找麻烦的人咋办?可是有那上来就掀摊子的。” 沈辛夷笑着说讨巧话:“所以这几天还得多麻烦武大哥、王大哥、刘大哥,还有铁蛋哥勤来两趟,不求各位大哥为我这小摊子动手,只求大家往这树下站一站,也好让那些人知道这摊子是谁罩的。” 14. 第十四章 目送武勇一行人离开,沈辛夷叹一口气,还好今天做了三十块山药糕,不然真是要亏了,就刚刚那一下送出去的糕就有十几块,不过也算是买了清净,既有武勇的威慑镇里子,又有她给台阶做面子的送糕,想来此事传开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人轻易来寻麻烦了。 这个小小摊子,也算是慢慢扎下了根了。 沈辛夷数了一下篮子里剩下的东西,山药丝蛋饼还有十块,山药糕除去最开始商队买的,再加上送出去的,现在只剩下五块了,还能再卖一阵。 刘老汉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佩服地拍了拍沈辛夷的肩膀:“武勇的话没说错,你这丫头胆子是真不小。” 等东西都卖完,沈辛夷再次提着捕蜂工具上山,她要找到第二窝野蜂。 她在野枣林附近来回搜寻着,翻遍了树干和岩缝,却连一块新鲜的蜂蜡渣都没找着,脚踝处还被茅草划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又痒又疼,汗湿的衣裳贴在身上黏得难受,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她的耐心也在一点一点的耗尽,难道是她想错了?此处虽然蜜源和水源都丰富,但只有她已经养起来的那一窝聪明蜂。就在沈辛夷准备扩大搜寻半径,往林子更深处再走一段寻找时,忽听身后一阵“沙拉拉”的响声。 “谁?!”沈辛夷一瞬间毛孔直竖。 转身刹那,她看见一个精瘦的年轻男人从一棵枣树后面绕出来,他皮肤黢黑,上半身不着寸缕,肩上背着一张弓,腰间挂着一个箭筒,手上提着两只耷拉着脑袋明显已经咽了气的野兔。看起来,刚刚那“沙拉拉”的声音应是野兔与地上的茅草摩擦发出的声音。 沈辛夷心下警觉,手不自觉的握紧路上捡的木棍,心里计算着逃跑的最佳路径。 “你是望驿村的?”男人上下打量着沈辛夷,看到她草篓里露出来的雪白蚊帐一角,问道:“木桶里那窝蜂是你的?” “对,是我养在这里的。” “你就这么放在那儿不怕别人拿了?” “你要拿走么?”沈辛夷心里一紧。 “我看过了,蜜蜂才住进去,蜜脾都没结多少呢。” “所以你要等里面的蜜多了以后拿走么?”沈辛夷追问。 她观察着对方,这个人显然是这里的猎户,自己三天两头往山上跑,却从没有遇到过他,今天还是第一次和此人打了照面。 猎户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接了句让沈辛夷意外的话:“前边槐树林朝西有条干沟,沟边长了不少荆条,那一带花开的时候蜂多得很,你如果想找蜂窝的话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沈辛夷没动,她担心自己一走开对方就会拿走她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那桶蜂。 对方似是看出沈辛夷所想,主动往刚刚所说的方向走去:“我带你过去吧。” 沈辛夷还是没动,这人也不知好的坏的,万一把自己带过去绑了怎么办?这个时代要是被拍花子了,下场只会很惨。 没有听到沈辛夷跟上来的脚步,猎户顿住:“我不会拿你的蜜。不然你自己过去看,我先回家去。” 他又说:“山脚下的第一个茅草屋就是我家,一般是我阿妹在家,我要是拿走你的蜜蜂,你可以去那里寻我。” 说完,猎户直接下山去了。 沈辛夷一直看着这人的背影到消失,才提步向刚刚对方所说的方向走去。走近了,果然看到一道早已干涸的山沟,沟底堆着厚厚的落叶,两边土坡上的荆条生长得比人还高,淡紫色的荆条花一簇簇的垂下来,空气里的味道也特别好闻,是清新的草本香味,带着山野气息,与枣花、槐花的味道都不同。 她沿着山沟走了不到百步,一路上已经看见不少正在辛劳采蜜的小蜜蜂,脚步越发雀跃,忽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密集的嗡嗡声,抬头一看,在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洞里,数不清的蜜蜂正在树洞口进进出出。 找到了! 这窝蜂藏在天然树洞里,比第一窝的位置更隐蔽,也更大。说起来,第一窝蜂是直接挂在树干上的,这样比起来,还是这一窝的蜜蜂更聪明。 沈辛夷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树洞周围转了几圈,仔细观察巢口的朝向、周围蜜源的距离、蜜蜂进出的频率。树洞洞口朝向东南,早晨有日照但不会暴晒,洞口离地一人高,野兽够不着,荆条丛就在树洞正下方,蜜蜂出了洞口直接就能采蜜,飞回巢的距离只有几十米,省时又省力。 她心里有了底,决定这次直接将这窝蜂收进木桶,省了下次还要来倒换的麻烦。还是用老办法,用艾草“熏晕”蜜蜂,然后将蜂巢撬进木桶中,再把盖子盖严实,留好缝隙,压好石头。有了之前的两次收蜂换桶,就算是带着草帽纱罩和厚布手套,她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很是利索。 做好这一切,沈辛夷没有把木桶拿去第一窝蜂的位置。一是狡兔尚且三窟,她没必要把几个蜂窝都放在一处,而且这里的位置明显更隐蔽,二是这里同样蜜源充足,距离水源也不远,荆花蜜与枣花蜜比起来也是别有风味儿。要知道在现代,荆花蜜可是与枣花蜜、槐花蜜、荔枝蜜一起被称为“四大名蜜”。荆花蜜入口微酸、甜而不腻,槐花蜜清香淡雅,枣花蜜具有补血效果,荔枝蜜更是花香浓郁、口感甜润。不过荔枝蜜是不用想了,这得去岭南才有的采。 现在她有了两窝蜜蜂,等这些小蜜蜂在木桶中辛勤的造脾繁殖,两三个月后她就可以收获今年的第一茬儿蜜了,到时候不论是卖蜂蜜,亦或做一些蜂蜜小吃,都会让她拥有一笔可观的进账。 返回的途中,沈辛夷又去看了一眼她的第一窝蜂。上山的时候只想着寻蜂,没仔细观察,现下才发现那窝蜂的蜂桶周围似是被清理过,周围的苔藓都被刮掉了,这几天下雨把沈辛夷之前挡在周围的枯枝树叶都吹的乱七八糟,现在看来却整齐有条理,不影响蜜蜂的行动路线。 想到先前的那个猎户,沈辛夷意识到自己大概真是错怪人家了,只是今天已经在 山上耽误太久,周氏在家肯定会着急,只能明天再去登门感谢了。 采了第二天摆摊要用到的食材,沈辛夷一路下山回家,在路过猎户说的茅草屋时多看了几眼。往常没有注意,今天留意了才发现这座茅草屋实在说不上体面,好几处新补的黄泥歪歪扭扭的糊在墙上,顶处的茅草也不怎么茂密,显见到了下雨的时候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场景。 一路疾步,快到沈家的拐角处,沈辛夷看到周氏正焦急的在路边来回踱步。 “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久?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山里寻你了。”周氏快步迎来。 “今天找蜂找了好久,用了时间。”沈辛夷没提猎户,不想让周氏多想反而担心,看到周氏手里拿着一个小的白瓷瓶,便问:“娘,你手里这个是什么。” “嗐,还不是守成,在三岔口不是帮忙去喊武勇么,摔了也不吭声,回来也不说,我看到的时候那脚肿的老高了,刚去找村长借了一点药酒,晚上给他擦擦。”周氏心疼得念叨,一边接过沈辛夷手上的东西,一起往家走去。 “你也是,找不到就先赶紧回来,现在夏天天黑的晚,不代表时辰不晚……” 沈辛夷任周氏念叨,不让她念完,这些焦虑的情绪只会影响内分泌,她可不想周氏早早就步入更年期。 晚饭的时候,周氏仍旧荷包了两个鸡蛋,滴了香油,沈辛夷和她分了一个,又和周氏一起按住也要夹给周氏半个的沈守成:“吃吧,今天你立了大功,还受了伤,这是奖励。” 沈守成才埋头啃起来,吃的别提多香了。 沈辛夷注意到沈守拙的位置空着,她饭前就想问了,怎么沈老爷子和沈大伯都回来了,沈守拙却还没回来,也没见大房那边过来和周氏说一声,看来周氏早就知道沈守拙今晚不回来。 “娘,爹今天晚上咋没回来?他去哪儿了呀?” 周氏放下筷子,因为没放稳,有一根筷子还滚到了桌上,她掰给沈辛夷半块儿饼:“你爹去县城办事,来回要四五天。” 话虽说的没啥问题,但是看着周氏可疑的脸红和不自然的僵硬动作,沈辛夷也不知道是自己多想了,还是周氏确实有事瞒着自己。 沈守拙去县城能干啥?也没听说沈家在县城有什么亲戚,大堂兄沈元庆倒是在县城读书,但若是去看他,周氏直接说就好了,也不必隐瞒自己说得如此含糊。难道是背麻袋?可是沈老爷子和沈大伯不是回来了么?原身的记忆中每次家里筹钱,可都是沈老爷子带着一起去县城背麻袋的,沈辛夷突然想起来前一晚提到的攒钱买推车,难道沈守拙是去县城背麻袋想多挣些钱帮着一起买推车么? 一瞬间沈辛夷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掩下眼底的情绪,往周氏碗里加了一筷子青菜,又往沈守成碗里掰了一小块饼,自己低头喝了两口粥,心里默默地把那笔推车的账又算了一遍,把这几天攒下的钱也算了一遍又一遍,她想快点攒,再快点。 15. 第十五章 夜里,窗外蛙叫虫鸣不止,沈辛夷躺在炕上听着天然的交响曲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转个不停。 白天遇到的猎户给她敲响了警钟。那座山是无主之地,山上的东西也都是无主之物,她的那两桶蜂实在危险。现代尚且有蜂农就睡在旁边,还被人偷走蜂箱的事情发生,更遑论在此时了。只是她目前也做不到在山上搭个棚子住下看着,可若是把蜜蜂搬回沈家养也不成,从沈家到山上蜜源的距离并不短,蜜蜂每日来回采蜜过于消耗能量,会影响最终的蜂蜜收获。 其实她之前都抱着侥幸的心态,一来是人人都知道蜜蜂危险,不是馋的紧了,轻易不会有人去捣蜂窝,二来这里会养蜂的人极少,就算看到了木桶里的蜜蜂,也只能看得到摸不到。但是对于像猎户这种靠山吃山的行当来说,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就不够看了。 现在这两窝蜜蜂可以说都在那个猎户的掌控之中,他若是想做些什么,自己还真是拿人家没辙。本来只是想登门感谢一下对方帮自己清理蜂桶周围,现在想来,如果能让对方帮自己照看这两窝蜂,应是最好的选择。想到下山时看到的那个略显潦草的茅屋,沈辛夷心里有了主意。 翌日,为了尽快攒够推车的费用,沈辛夷一口气做了四十块山药糕和三十个山药丝蛋饼,这些都卖完便能有一百五十文的利润。野蒜茱萸酱不够了,她又另外炒了一些,装了两个陶罐子,其中一罐她准备在去猎户家的时候带上,也算是一份上门礼了。 三人提着摆摊的东西雄赳赳气昂昂地从钱氏面前路过,差点没把她气的倒仰。沈蔷看二房一家都出门了,悄悄的摸去小灶房想找点沈辛夷做吃食留下的渣子吃,结果还没摸到门把手,就被钱氏拧着耳朵往屋里提,满院子都是她指桑骂槐的骂声:“没出息的赔钱货!人家的灶你也敢碰?丢了东西来找你,陪得起么?你当你也挣钱呢呀,你有那本事么你!” 沈蔷挣又挣不开,只得拿手捂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娘!我耳朵要掉了!我就是想找点吃的。” “早饭饿着你了?咱大房就这点本事,吃不起人家那香油鸡蛋芝麻白面的!”钱氏把沈蔷往屋里一搡,转身狠狠剜了一眼二房小灶房紧闭的木门,那眼神恨不得把门板剜出个洞来。 沈老太太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无奈地摇摇头,看向炕桌对面正低着头一心缝喜被不管窗外事的沈海棠,只希望小闺女将来嫁的人家不要有这般难相处的姑嫂才好。 当然,院子里的这些动静沈辛夷是听不到的,她已经带着周氏和沈守成走到三岔口了。 今天带的吃食比平时多了快一半,周氏从早上做好后就一直在担心卖不完,沈辛夷却胸有成竹。这些天已经断断续续有回头客了,那些跑短途的商队和脚夫两三天就会在这条路上走一趟,她的山药糕名声已经渐渐传开了,山药丝蛋饼经她介绍后,也会有愿意掏荷包买单尝鲜的。 正如沈辛夷所料,不到两个时辰,四十块糕和三十个饼就卖得干干净净了,想当初她刚来这里叫卖时,两个时辰只堪堪卖出二十块山药糕,现在和之前比起来真是向前迈了不小的一步。刘老汉的钉掌摊子也接了两单生意,他数着铜板,脸上的褶子笑得一层一层的。 等收摊回家后,沈辛夷关好门窗,把自摆摊以来挣的所有铜板倒在一起,和周氏头挨着头坐在炕桌前一枚枚数起来,竟已有了四百六十文!她让周氏放进钱匣子里锁好,然后拎着早上特意留出来的一罐野蒜茱萸酱,往后山方向走去。 猎户的茅草屋就在山脚下,虽然离山很近,但是距离望驿村人口聚集带却有二里地,周围鲜少有其他人家,位置算得上有些偏,要不是昨天猎户说了位置,沈辛夷平时很难注意到这座山脚下的茅草屋,就算看见了也只会认为是没有人住的空屋。 此时院子的大门正敞开着,能看到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柴禾和几张挂在绳子上的兔皮,还有一些正在晾晒的草药,一个打眼一看和沈辛夷差不多年龄的女孩正坐在院子中间择野菜,她穿着不太合身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布衫,袖口卷了好几卷,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整个人比沈辛夷还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平地卷走,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听见脚步声正警惕地抬头看着沈辛夷。 “你找谁?”女孩的声音带着戒备。 “我也是望驿村的,我叫沈辛夷。昨天在山上欠了你阿兄人情,今天特地来谢谢他。”沈辛夷举起手里的酱罐子,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女孩还没来得及答话,屋里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妹,谁来了?”紧接着昨天在山上遇到的那个猎户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今天总算是穿了件褂子,虽然这褂子也是参差不齐的补着大大小小的补丁。 看见是沈辛夷,猎户明显有些意外,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我没拿你的蜂。” “我知道,我不是为这个。”沈辛夷把酱罐子放到院子中间的石桌上:“是昨天误会了兄长,今天专程来向你道谢,一是谢你帮忙清理蜂桶周围,二是谢你为我指方向。这是我自己做的野蒜茱萸酱,涂抹在饼上吃或者炒菜放一点都行,是我的一点心意。” 猎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自从爹娘相继得病,家里变卖田产请郎中抓药,最后依然无法挽留他们的生命,只留他和小妹相依为命,家里亲戚便渐渐都和他们断了来往,他已经很久没收到过别人的赠礼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倒是女孩先反应了过来,她站起来,把自己坐的小板凳搬到沈辛夷面前,小声说了句“沈姐姐坐”。 沈辛夷没有立刻坐下,她解下背上的草篓,从里面拿出一个荷叶包递过去:“这是两块甜糕,给你吃。” 她一直记得猎户说的一般是自己阿妹在家,因此格外备了这一包山药糕,想着要是没有碰到这猎户的阿妹的话,就带回家晚上添菜,若是遇到了就给小姑娘打牙祭,也算是和猎户一家拉近关系了。 女孩一听“甜糕”两字,便有些犹豫,担心东西贵重,没有伸手马上接过来。 沈辛夷见状直接塞进女孩怀里:“不值几个钱,是我自己做的。” 随即看向猎户:“兄长可方便?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没啥不方便的,你讲。” “昨天在山上你问我,我的蜂桶就那么放着不怕被人拿走么。说实话,我怕,但是我也不可能天天守在山上,现在你知道了我的蜂桶位置,所以我想跟你谈一个合作。” “合作?”猎户既疑惑又意外。 “对,兄长你就住在这山脚下,而且每天少不了要巡山打猎,只需要你顺路帮我去照看一下那两桶蜂,不用多做什么,主要看看有没有被人动过、有没有被野兽扒过就行。另外,如果发现有人打它们的主意,你想办法帮我拦住,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沈辛夷说完需要猎户做的事情,继续说自己能给予对方什么:“作为交换,等秋天割了蜜,我可以分你两成,或者按市价折算成银钱给你,到时候你自己选。” “此外,我看兄长你的院子里挂着一些皮货,还晒着一些草药,虽不知道你之前是怎么走这些货,但是我可以帮你在三岔口代卖,赚的银钱我一分不取,都交给你。” “三岔口?”猎户眼睛一亮,随即又扑灭下去:“那里卖不了东西的,我卖过,刚摆开就被抢了。” “我能卖得。”沈辛夷没有兜圈子,直接和猎户说:“我就在那里摆摊,上河村的武勇一直在照顾我的摊子。” 猎户闻言很是惊讶,一瞬间怀疑自己听岔了。他重新认认真真地打量沈辛夷,这个只比自己小妹略长一些肉的小丫头,说出的话他怎么好似有些听不懂。 上河村的武勇那是远近有名的地痞,他身边的那一伙人虽没做过主动欺辱乡亲们的事情,但是平时没少和道上混的其他人别苗头,还经常受雇于一些地主员外郎,帮他们干脏活。现在这个小丫头说,武勇在照顾她的摊子? “这点忙,不用我阿兄,我就能帮沈姐姐。”猎户的妹妹要比她哥哥反应快些,她已经听出了其中关窍:“我每天都要上山采草药,对山里也很熟,我阿兄有时进山深了两三天下不了山,不一定能时常照看到姐姐的蜂桶。” “对,我阿妹也可以帮你照看,你放心。”猎户也似才明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爹娘在世的时候常讲人不可貌相,这个小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人看着稳重又亲切,不是那种说大话的人,而且她小小年纪就会养蜂,和武勇这些人有自己不晓得的交情也不是不可能。如今他和小妹举目无亲,若是能与其交好,也算帮小妹在村子里找到一个能一起说话的手帕交了。 更何况她说能帮自己卖那些来自山里的山货,若是能成,真是帮了大忙了,以前他都要攒到一定数额后挑时间去镇子或者县城挨家铺子的上门问询,常有那势利眼的刚听完他的来意就会把他轰出去,每次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卖完,还要被压价,每次换得的银钱在交了山泽税和商税后,只堪堪够他和小妹饱腹。 “还有不用分我蜜,能帮我代卖那些山货就很好了。”猎户又说。 沈辛夷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是落了地,这人实在,但是她讲出去的话也是算数的:“说好了,兄长帮我照看蜂桶,我帮兄长代卖山货,另分两成蜂蜜。” “对了,还不知兄长和妹妹的名字?” “啊……哦,我叫周岫,山穴的岫。小妹周蘅,蘅草的蘅。”周岫挠头。 “我叫沈辛夷,东边第三巷门前有颗榆树的就是我家。”沈辛夷也介绍起自己,颇觉好笑,哪有事情都谈好了,才互相介绍的。 她走到周蘅面前,拉起她的手轻轻握了握:“欢迎来找我玩儿。” 16. 第十六章 从周岫家里出来的时候,沈辛夷背上的草篓里多了一只已经被处理干净的兔子,周氏兄妹一定要她收下,说是当做她送野蒜茱萸酱和甜糕的回礼,沈辛夷推辞不过只得接受,心想这周氏兄妹确实值得来往,两人都是实在爽快的人,不是那等贪便宜之辈。 了却了一桩心事,沈辛夷上山采齐摆摊需要用到的食材,又看了眼她的蜂桶,便急不可待地回家了。今天有周氏兄妹送的兔子,她终于可以开一次荤,要好好做这只兔子,好好吃一顿肉。 回到沈家,周氏看到这只兔子吓了一跳,忙问沈辛夷是从哪里得来的,是不是自己打的,可有受伤。 事情已经谈好,不用再担心周氏多想,沈辛夷把自己和周岫合作的事简单说了,还笑问:“娘,人家也姓周呢?你认识他家不?” “我是长宁县嫁过来的,他家就是这望驿村的,不曾听你外祖家说起在这里有一门亲戚,应该是恰好同姓吧。”周氏认真回答。 沈辛夷也只是话赶话的一句玩笑,听了周氏的回答便将此事抛在脑后,开始计划如何烹饪兔子肉。 “娘,我想烤着吃。”沈辛夷说,她想起上辈子吃过的烤鸭烤乳猪外面的那层被烤的焦脆、滋滋冒油的皮脂,嘴里不争气地泛起了口水。 她在沈家院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不知道干啥用的铁架子,用抹布把架子里里外外擦干净,又放在火上烧了一会儿杀菌消毒。 兔肉的处理很简单,先用盐和姜片对兔肉内外揉搓,给它做一个泰式马杀鸡,再在上面划几道花刀,又和周氏要了一小把平时舍不得吃的花椒,然后拿出早上刚炒的野蒜茱萸酱,和一些香草混着花椒塞进兔子的腹部,最后用针线缝合好。 接着便是上火烤制,周氏已经把灶膛里的火烧旺了,明火退了之后剩下红彤彤的炭火,火候正合适,沈辛夷把铁架架到灶口上,将兔子挂上去,使其离下面的炭火不远不近。 要想烤出金黄焦脆的外皮,秘诀便在蜂蜜水上。沈辛夷从自己的蜜罐子里取了两勺蜂蜜,按照一比三的比例用温水化开。蜂蜜水不能在湿皮上直接刷,不然很容易被炭火一熏变成黑炭,要等烤到表皮干燥微微收紧的时候再开始刷。整个烤制过程需要薄而多次的刷蜂蜜水,因此她搬了个凳子坐在了旁边。 炎炎夏日,坐在火炉旁边的沈辛夷被熏的汗流不断,周氏看着心疼,拿着把扇子陪她一起烤肉,沈辛夷暗笑自己为了一口肉吃真的是能受罪,此时无比怀念上辈子坐在空调房里烤肉的场景。 时间一点点过去,炭火烘着兔肉,等表皮水汽干了,先刷第一层蜂蜜水,皮面微微发亮,再刷一层,如此循环往复,兔肉的表皮越收越紧,开始透出琥珀般的色泽,表面也不断在渗出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响声,升腾起一股甜香,兔肉肚子里的佐料的味道也渐渐挥发出来,是一股很复杂的辛香麻味道,顺着小灶房飘出去,霸道的钻进沈家每一个人的鼻腔。 正在大灶房做饭的钱氏把手中的锅铲挥的震天响,好似要把锅底捅穿。沈蔷的肚子被满院子的烤肉香勾的咕咕叫个不停。沈海棠悄悄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坐在窗边闻着味道做针线。沈老太太本来在小憩,也被香醒了,干脆坐起来不睡了。 沈守成本来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门口捡树叶练这几天跟着一起摆摊学会的数数,此时也闻着味道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架子上表皮已经变成深琥珀色的兔肉,嗦着手指:“阿辛,这个兔肉是不是比山药丝蛋饼还好吃?”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沈辛夷咽着口水说,她也馋的不行,真想现在就片下一块肉尝尝。 周氏的鼻翼也轻轻翕动着,手上扇扇子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天色渐晚,等沈老爷子和沈大伯也回来,兔肉的表皮终于烤到用筷子敲上去能发出轻微脆响,昭示着沈辛夷可以取下它美美享用了。 沈辛夷把兔肉从灶口取下来,放在案板上,冒着热气的兔肉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红亮亮的油光,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焦壳,几道花刀裂口处更是焦香扑鼻。 沈辛夷没有选择切开,她直接垫着巾子用手撕下一条兔腿,撕开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脆裂声,露出里面嫩得冒汁的肉,热腾腾的热气伴着肉香迎面扑来。她把这第一只腿递到周氏嘴边,周氏推让,说先给她和守成,沈辛夷不由分说的拿过周氏的碗,将兔腿放进碗里后塞进周氏的手里,另撕下一条腿放进沈守成的碗里递给他。 接着她撕下另一条腿一边吹气一边狠狠啃了一口。兔肉瘦而不柴,被烤得外层焦香内里爆汁,表面焦脆的外壳在嘴里嘎吱嘎吱的响,野蒜茱萸酱的辛辣完全渗进了肉里,花椒所带来的椒麻简直是神来之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山野草香。 沈辛夷忍不住喟叹: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连续吃了几口过了瘾,她放下还有一半的兔腿,另拿了沈守拙的碗,给他留了一条兔腿,虽然不知道沈守拙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是烤制的肉总是能多放一些时日的,这几天就把这条兔腿吊在灶火上一直熏着,希望沈守拙能来得及在它坏之前吃到。 看到沈辛夷的动作,周氏也明白她的心思,她擦擦吃的油亮亮的嘴巴,又取了一只碗过来:“也给你爷奶送去一些吧。” 沈辛夷点点头,把剩下的兔肉切成小块放进碗里,从里面又捡出两块最嫩的肉,一块塞进周氏嘴里,一块搁进沈守拙碗里,小家伙正吃的顾不上抬头,只含糊的说了“谢谢阿辛”。 兔肉送过去的时候,沈家正吃着晚饭。沈老爷子回来就闻到烤兔肉的味道了,他只作不知,没有理会钱氏一箩筐夹枪带棒的挑拨,二房分灶出去后,每天用多少鸡蛋第二天就会有相应的铜板补上来,吃的米面也都是当初一起耕种的,并没有亏欠公中。如今二房吃的好也是花的自己的钱,沈老爷子并不想为这些不相干的事与二房生分。 因此,在看到沈辛夷端着兔肉出现在堂屋的时候,沈老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声谢,让放到桌子上。沈辛夷无视钱氏记恨的目光,放好兔肉后就走了出去,并不关心这盘兔肉最后会被沈老爷子怎么安排分食。 接下来的几天,周蘅每天都会背着竹篓准时出现在三岔口,有时候带着几捆草药,有时候带着几张裘皮,以兔皮居多。沈辛夷原本打算帮周氏兄妹代卖,但是在第一天的时候就被周蘅拒绝了,说是能把这些山货放在这里售卖已经是帮她兄长大忙了,不好再麻烦沈姐姐,而且遇到问货的担心沈姐姐应付不来,还让沈辛夷放心,山上的蜂桶她和周岫每天都会轮流过去查看两三趟。 她说的有理,而且大大方方不卑不亢,也没耽搁他们之间的约定,沈辛夷便没有再坚持,左右一件事总要都觉得好才好,若是代卖确实只能摆放在这里,遇到懂行的自己出价,不比周蘅亲自在这里吆喝介绍。 周蘅学东西很快,嘴皮子也利索。第一天在旁边安静地看沈辛夷怎么吆喝怎么招呼客人,到了第二天就学会了自己报价。有伙计嫌兔皮毛色不够好,她便把兔皮翻过来让人家看皮板的厚度,说这皮子鞣得透,买回去做帽子戴三个冬天都不成问题,而且她的价格比那铺子里的便宜许多,硬是把伙计说动了掏钱买下。沈辛夷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种人天生就适合做生意。 刘老汉在旁边给骡子修蹄铁,看着两个丫头各自忙碌,热热闹闹,也跟着感慨:“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干,这三岔口要兴起来了。” 周蘅听见这话,抬头朝刘老汉露出一个大大笑脸,一双眼睛弯的像月牙,又低头继续理货,把被客人翻乱的裘皮按品相重新码好。 这几天沈辛夷的摊子也越来越红火。来买山药糕的回头客很多,山药丝蛋饼也跟着卖的不错。前几天那个买过她糕和饼的曹老头,返程时路过又和她买了十几块糕和饼,说是带路上当干粮吃,沈辛夷提醒天气热小心存放,他笑说这根本不占肚子,用不了两天就会全部吃完。 还有个常从益州往南边跑的脚夫队,领头的姓郑,每次路过都要买两个山药丝蛋饼。他吃东西有个特点:不蹲也不坐,就站着一口饼一口甜水,吃完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水,拿手背一抹嘴,拍拍裤腿就走,像是永远在赶时间。有一回他站在旁边吃着,忽然冒出一句:“这个饼,我每回路过都想吃,每次回家我婆娘都问我怎么少了二十几枚铜板。”旁边的脚夫们哄笑起来,他也没不好意思,怕婆娘有啥,怕婆娘的男人才有光明的未来! 还有一回,一个商队的小伙计犹犹豫豫地掏出一文钱,问能不能只买冰甜水不买糕,沈辛夷看了看是他水壶里没水了,便没要他的钱,送了一瓢冰甜水,说自己卖东西的规矩不能变,但是可以看他面善送他一壶水,小伙计接过水壶结结巴巴地道了谢,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等我挣够了钱一定来买很多饼和糕”,惹得身边的人都夸沈辛夷心善,笑小伙计认真。 日子就这么在一块块糕、一个个饼、一瓢瓢冰甜水中又过去了快十日,就连武勇几人也从最开始的天天来变成了两三天来一次,有时候来了也不拿沈辛夷的糕,只让她先紧着卖,沈辛夷投桃报李,总是要给他们舀一碗冰甜水才罢休。晚上和周氏在一起数钱,发现她们已经有了整整两贯钱,这比她原本计划的一个月挣够三贯钱要提前了很多时日。 只是沈守拙一直没回来。 头几天周氏还稳得住,每天晚饭时还说咱们村在清平县的边上,去一趟县城来回总要走几天的。到了这两天,沈辛夷注意到她偶尔会停下手上活计,去院门口往出村的方向张望一眼,好一会儿才回来继续干活,卖东西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有几次食客要的是糕,她给人拿成饼,要的是饼,她给人装成糕。 沈辛夷也在心里把清平县城到望驿村的路程算了好几遍,按沈守拙的脚程,来回得四五天,若是有顺路的牛车可以搭,或许能快个一两天。原身记忆中沈守拙从来没有离家出去这么久过,若真是按她的猜测是去县城背麻袋帮挣钱,这两天也应该回来了,她隐隐觉得沈守拙可能不只是去背麻袋。 到了第十二天的傍晚,沈辛夷收摊后去山上采食材,回来刚走到沈家院门口便看到院子中间停着一辆崭新的推车。 那推车是用松木打的,车身刷满 清漆,不用担心被虫蛀腐蚀,案板宽大平整,一侧砌着一个带铁皮护口的炉灶,旁边钉了两排木格,刚好能插进调料罐子,车身下面是个带门的储物柜,车顶带棚,可以遮雨,车底有四个轮子,可以随意拖动。 沈守成正趴在车沿上踮着脚往里瞅,抬头看见沈辛夷,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把人往推车跟前拉,一边拉一边叽叽喳喳地说:“阿辛,这个车能生火呢,车上还有……” 沈辛夷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身子向前倾时手扶上了车身,推车木料边缘磨得光滑,摸上去不扎手,还能闻到松木和清漆混合产生的独特香味,她忍不住拿指腹来回摩挲着推车车身。 周氏听到声音从小灶房里出来,看见沈辛夷站在推车前发愣,笑吟吟的:“你爹带回来的,喜欢不?” 沈守拙正好从二房屋里出来,脸上还是湿的,显然是刚洗了脸,肩上搭着一条汗巾子,脸上的胡茬一看就这些天没刮过,密密地围着嘴巴长了一圈,把整张脸衬得更瘦了。他走过来,给沈辛夷示范把推车上的炉灶盖子打开又合上,让她看里面还有个小铁架子,既能烤制东西,也可以把刚煎好的饼搁在里头保温。 “木匠铺子里现成的推车太贵,我问了好几家,才找到肯接散活的,松木料是我自己去县城外的山上挑的,就这松木板,等了好几天才干透。”他一边比划一边说,声音里满是疲惫,但依然强打精神和沈辛夷介绍。 “爹,你哪来的银子做推车?”沈辛夷问出心里的疑惑。 “就是,二弟啊,不是大嫂说你,你该不是在外面帮着干了什么脏活吧?咱们可都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可不兴学那些无赖地痞。”没等来沈守拙的解惑,钱氏尖细的声音首先从一旁传来,她从沈守拙推着这个车子进门就一直躲在一旁窥伺。 沈守拙的脸瞬间被钱氏的话堵得涨红,他本就嘴笨,被人劈头盖脸扣了一顶干脏活的帽子,又想到周氏嘱咐自己的话,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辩起,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几个字:“大嫂,我没有……” “没有什么?”钱氏双手叉腰,可算是让她拿捏到了二房的尾巴,她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眼睛把那辆推车上上下下扫了几个来回,冷笑一声:“这起码得二三两银子吧,你出去十几天就变出来了?沈守拙,你大哥也是在外面干活的,一天活计不过几十个铜板,就算去了县城,也不过一天一百个铜板,十几天你就是不吃不睡,也挣不出这辆车钱来!不是干了脏活是什么?!” 周氏脸色一白,正要开口,却见沈辛夷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沈守拙面前,直直地看着钱氏:“大伯母说我爹挣不出这辆车钱,说得在理,我爹他靠自己确实买不起这辆推车。” “但是,大伯母可能忘记了我,我可一直在三岔口摆摊,我一天挣多少,大伯母可知道?” 钱氏被问得一滞,她不知道沈辛夷摆摊一天能挣多少,只知道二房自从分灶以后天天吃香喝辣,前些日子还烤了一整只兔子,那香味儿在院子残留了三天都去不掉。 “我管你一天挣多少,反正你爹的钱不干净。”钱氏嘴硬道。 “怎么我辛辛苦苦摆摊的钱就不干净了?”沈辛夷打断钱氏,转头看向沈守拙,声音放柔了几分:“爹,这车花了多少银子?” 沈守拙老老实实地答:“木匠工钱加铁件儿,花了二两六百文。” “二两六百文,”沈辛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重新看向钱氏,一字一句地说:“大伯母,我来给你算一笔账。我在三岔口摆摊,一日利润一百文,十天便是一贯钱,一贯钱便是一两银子,二十天便是二两银子。这推车的钱,我出得起,哪里用得着我爹去干你所谓的脏活?”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钱氏张着嘴愣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只看到沈辛夷每天早出晚归,周氏跟着一起忙活,但她从不觉得沈辛夷真的能挣到什么钱,就算最近二房吃的好了,她也只当二房是挣多少花多少,她心里把“一天一百文”这几个字反复咀嚼,只觉舌根发苦,心里没来由的一层层泛着酸水,比羡慕先到来的是嫉妒、不甘,凭啥二房一天能挣这么多?凭啥二房不把钱全部交出来? 沈辛夷还算少说了这些天挣到的钱,其实最近她已经稳定在一天一百五十文的利润了,本还想再瞒一阵子,或者只说给沈老爷子知晓,但今天沈守拙买推车的钱如果不说清楚,只怕不会善了,再传到村里,沈守拙这样脸皮薄的人,不知他要如何面对那些风言风语。她心里对沈守拙银子的来源已经大概有个猜测了,只等此事过去后她再去求证。 “还有一句话要跟大伯母说清楚,我爹是老实人,从不与人争执,但老实人也在乎名声。大伯母刚才那句‘干脏活挣银子’要是传出去了,我爹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得起头?还有谁敢雇他干活?你无凭无据红口白牙的就往我爹头上扣屎盆子,这是坏他的名声。”沈辛夷字字铿锵。 “你得跟我爹道歉!” 钱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恰在此时,沈家大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17. 第十七章 院中众人纷纷回头看去,看到沈老爷子迈步进来,身后跟着有些讪讪的沈守业。两人从镇子上干活回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院子里的这一场官司,沈老爷子便驻足听了片刻,沈守业在一旁听着自家媳妇为难弟弟的那些话,臊的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不时小心地看沈老爷子脸色。 “钱氏,”沈老爷子开口:“守拙去镇子上买推车这件事,他和我说过了。” 言下之意很明白,沈守拙买推车是过了明路的。 钱氏站在院子中间,见沈守业自始至终都没有站出来帮她说一句话,感觉自己此刻像极了村里那只被孤立在河中央的野鸭子,恼的转身就要回房。 “等等!”沈辛夷喊住钱氏:“大伯母还没有向我爹道歉。” 钱氏凌厉的眼风立刻扫了过来,她恨恨的看向沈辛夷,仿佛在用眼神告诉沈辛夷:休想! 沈辛夷丝毫不惧:“大伯母方才冤枉我爹在外面干了脏活,岂能甩手就走?”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怕二弟在外面走错了路,他怎么不早说已经和爹讲过这件事。”钱氏说着还责怪的看了沈守拙一眼,好像不懂事的是沈守拙,她钱氏才是真正为这个家着想的。 沈守拙果然上套:“算了,阿辛,你大伯母也是好心……”话没说完,就被沈辛夷拉住了袖子。 “好心?爹,好心的话可不是那么说的。大伯母可是问都不问,一开口就是质问你去干了脏活。” 钱氏被堵的彻底没了退路,周围的目光像是一道道细密的针,扎的她如芒刺背。沈海棠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倚在屋子门口看好戏似的,手里就差一把瓜子了。沈老爷子自刚刚说了一句话后便一直没再开口。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 等她道歉。 她终于扛不住了,看向沈守拙背后的空气,声音低且快地说了一句:“我乱讲的,二弟别往心里去。” 沈守拙连忙摆手:“不往心里去,不往心里去。”说完看向沈辛夷,等着女儿的表态。 沈辛夷只是要钱氏对沈守拙的一份尊重,如今见她道了歉,心知已经到了极限,再逼迫下去,不仅会把人逼急,沈老爷子也会出面制止,她见好就收,拉起沈守拙那双满是粗茧的手,轻声说:“爹,我们吃饭去。” 沈守拙任由女儿拉着往小灶房走去,不自觉的挺起了那总是微蜷的胸膛。大家见状也都各自散开,做自己的事情。 到了小灶房,等添了饭坐下,沈辛夷平静问出:“娘,我记得你有一根银簪子,不时就要拿出来擦几下,最近怎么没有看到了?” 周氏夹菜的动作一顿。 “那个推车,是用你的簪子换来的?对不对?” 周氏有些慌乱,刚想说什么,拿筷子的那只手就被沈辛夷轻轻地握住了:“娘,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好的簪子,买好多好多的首饰。” 周氏的嘴巴抿了又抿,眼圈一下子变得红红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淌下来,她反握住沈辛夷的手,温柔地摩挲着沈辛夷的手指,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好,娘等着。” 沈守拙的眼眶也红了,别过脸悄悄的眨眼睛。 沈守成看着眼前的场景,若有所思的掰下一块饼泡进粥碗。 吃完饭,沈辛夷把推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把酱罐、油壶、竹铲子分门别类的插进木格里。有了这辆推车,一天能多煎一倍的饼,利润翻番,她还可以研制新吃食,不用半个月就能把推车的本钱赚回来。 很快,她就可以给周氏买一根新的银簪子。 说起新吃食,沈辛夷想到上辈子风靡北方的干豆腐串,泡软后,可煮火锅,可做鸡汁豆腐串,尤其是鸡汁豆腐串,在一些省份称得上经典小吃,经久不衰。那被油炸过的豆腐串在晾干后,经过高汤的煨煮,其中的蜂窝结构吸饱汤汁,变得外表柔韧、内里绵软,很是有嚼劲儿,一口下去,伴随高汤的鲜美,豆腐串特有的豆香,还有佐料的丰富口感,别提多好吃了。 不过做豆腐串需要用到原材料老豆腐,菜籽油,还有鸡架或者猪骨熬汤底,这些都需要去镇子上采买。沈辛夷把自己的打算说给沈守拙,让沈守拙第二天去镇子上做工的时候帮自己捎回一斤老豆腐、两斤菜籽油和一些鸡架或者猪骨,周氏在一旁听了,说:“只让你爹买菜籽油和肉骨头就行,杏花沟有一家传了几代专门做豆腐的,嫩豆腐老豆腐都有,咱们这儿十里八乡的吃豆腐都是去他家买,明天收摊后我带你过去。” 沈辛夷一听没有不答应的,心想若是鸡汁豆腐串卖的好,这也是稳定供货渠道了,不用担心供应不及时的问题。 < p>推车就这样承载着沈家二房对未来的美好愿景,在次日的三岔口迎来了它的首秀。 沈辛夷在新推车的炉灶上煎了第一批山药丝蛋饼。铁板上刷一层猪油,等烧得微微冒烟,将山药丝糊糊舀上去,瞬间“滋啦”一声,等山药丝糊糊定型,将鸡蛋一整个敲进中间的圆圈,蛋液在高温的作用下迅速凝固,和山药丝糊粘连在一起,不多时,边缘就被煎得焦黄卷起,拿锅铲轻松一翻,饼在半空中掉个面儿,又落回铁板上。 周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赞叹:“这现煎出来的就是比提前做好的香。” 可不么,无论哪时哪刻,人们总是爱吃现做多于预制。 因为最开始靠的太近被油星子烫到,沈守成被按在了一米开外的距离,他踮着脚不住的往铁板上瞅,被热气熏了眼睛,也只是揉一揉,不肯缩回去。 就连刘老汉和周蘅也纷纷感叹。刘老汉夸沈辛夷巧思,说自个儿在县城开了那么多年铺子也没见过如此做饼的。周蘅更是表示要等收摊的时候买两个,等沈辛夷现做好,她立时就拿回去和周岫一起分享。 第一批食客很快就出现在了官道上,巧了,队伍里正有那回回路过都要买两个山药丝蛋饼的老熟客郑脚夫。走过来的郑脚夫看着眼前已经改头换面,不再是简陋地摊的小食摊,啧啧称奇:“这才几天没见,你这摊子变了个模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十二枚铜板,买了两个沈辛夷刚做好的饼,刚咬下第一口,立时瞪大眼睛:“嗯!再给我来一个!今天这饼真香,回去挨骂也值了!” 临走时还意犹未尽:“怎么能这么好吃!俺回去让俺媳妇做过好几回,咋就做不出来这味道呢?” 沈辛夷闻言笑着摇头,她就这样在推车上现煎现卖,不多时便成了三岔口的一景。路过的商队和脚夫闻到焦香扑鼻的味道,不用吆喝就自己走过来了,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山药丝糊糊就卖了大半,显见的比山药糕的生意都好了。 正忙着,一个穿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的圆脸男子带着一行拉着十余量马车的商队停在了摊子北边的树荫下。那圆脸男子一副儒士打扮,看着像先生比像行商多点,他站在摊子旁边看着沈辛夷舀山药糊、摊饼、窝蛋、翻面、刷酱,直到做好递到食客手里,才走上前来。 18. 第十八章 “小娘子,你这饼能放多久?”圆脸男子问道。 “我这饼放凉了也好吃,没有刷酱的情况下,冬天放个五六天都不成问题,但是现在天热,放不住,也就是一两天吧。”沈辛夷一边答,一边手上不停给饼翻面:“我更推荐您现煎现吃。” 圆脸男子听了点头:“你这小娘子倒实诚,不趁机多卖。先给我来一个尝尝。” 沈辛夷这边刚煎出五个饼,给圆脸男子拿了一个刷上酱用荷叶包着递过去,对方接过饼吹了吹热气后轻咬一口,淀粉焦化后的焦脆立刻在嘴里炸开。 “着实不错。”圆脸男子赞道,他三两口吃完,拍掉手上的碎屑,给沈辛夷报了一个大单:“十日后我们返程从此经过,想定一百个饼做路上两天的干粮,可能做出?” 一百个!那便是六百文,去掉成本,就是三百多文钱的利润。 沈辛夷惊喜的看向对方,余光扫到其身后的十余量马车,这一瞧,才发现那真的都是马拉的车,没有骡子,没有驴,全部是货真价实的高头大马,每辆马车旁都站着两个身姿健硕的伙计。 “您放心,做的出。到时候您到了直接取,不会耽误您的行程。只是……我得先收五成定金,不是信不过您,是做这么多饼我得提前买材料备货。小本生意,还请客官多多见谅。” “这是自然,”都是做生意的,圆脸汉子理解一笑,爽快的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拿出三串铜钱放在推车一角:“这是三百文,小娘子收好,十日后我来取饼。” 沈辛夷把铜钱交给周氏,隐下心底的雀跃。 这是她的第一笔大订单呢。 “阿辛,这一串有多少呀?”沈守成看着周氏把钱收进钱匣子里,好奇问道。 “一串就是一百枚铜钱哦。” “噢,那好多好多啊。”沈守成有些失落,他现在只会数到五十,感觉自己越来越帮不上忙了呢,阿辛是不是很快就不会带着自己了。 小小的人儿脑袋里是大大的问题,一时便有些愁眉不展。 沈辛夷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头顶那个旋儿周围总是格外有个性的头发好像也蔫儿了下去,她揉揉这颗脑袋:“今天收摊后带你去看小蜜蜂。” 那蔫儿下去的头发好像瞬间有了生命力:“真的!看小蜜蜂喽。” 还是个小孩儿呢。沈辛夷翘起嘴角。 闹腾着,沈辛夷注意到官道对面一个陌生的妇人站定,她看着比周氏要老许多,挑着两筐梨,在那处转了好几圈,看看沈辛夷的推车,又看看刘老汉的钉掌摊,再看看周蘅的山货堆,瞅着树荫下歇脚的商队,来回张望着。 沈辛夷看了一阵看明白了,这是在找摆摊的位置,她向妇人招手:“大娘,这梨怎么卖?” 那妇人见沈辛夷主动搭话,犹豫了一下,挑着担子走了过来:“你就是沈小娘子吗?” “大娘认识我?” 妇人确认眼前这人就是沈小娘子后,少了些局促,和沈辛夷自然的搭话起来,说她是上河村的,夫家姓方,喊她方婶子就行,家里种着几棵梨树,往年都是挑到镇上去卖,因舍不得做牛车,来回总要三四个时辰,卖不完还得挑回来。最近听村里人说那地痞武勇在三岔口护着一个小娘子,连带着跟这小娘子走的近的人家都可以在那里平平安安的摆摊,再加上三岔口这些年又有商队走了,生意不会错,她就想着来试试看,顺便结识一下这沈小娘子。 方婶子说到想结识一下沈辛夷时,颇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用袖子蹭着扁担上不存在的灰,又弯下腰拿起两个梨子塞进沈辛夷手里:“婶子请你吃梨,这梨特别甜,汁水还多。”梨子青皮圆个,水灵灵的,看着就脆甜。 为了方婶子能安心,沈辛夷没有推辞,接下梨子后将其放进推车的储物格子里,拿了两块山药糕包起来交给方婶子:“我也请婶子吃糕,婶子就把梨筐挨着我们卖吧。” 有来有回,便算认识了。 沈辛夷此刻是高兴的。又有人来三岔口摆摊,这让她心里增添了说不清的踏实感。这里距离繁华兴旺越近一步,便离她和武勇许下的三年之约实现更近一步。从她一个人在这路边卖糕,到刘老汉支起钉掌摊,再到周蘅来摆山货,如今有了方婶子自己挑着梨筐找来,这三岔口的人气不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是这些和她一样普普通通的百姓,为了日子能过的更好,愿意相信,愿意来此。 她收回心绪,把铁板上的饼翻了个面,酱刷上去的瞬间,香味再次飘起。 方婶子看着沈辛夷熟练地翻饼刷酱,没再打扰,在旁边找了块树荫,把扁担一横,自己蹲到两筐梨后面,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吆喝,一个路过的脚夫就注意到了她筐里的梨,凑过来问她卖几文钱一个,方婶子慌忙报了价:“三文一个,五文两个。”脚夫挑了两个掂了掂,掏了铜板递过来,方婶子接过铜板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她太兴奋了,这样在家门口就卖出东西的感觉让她轻松的不可置信。 这边沈辛夷的山药糊糊很快就见了底,剩的冰甜水都不够山药糕送了,后面她就改成买山药糕只送半瓢水,将将够把余下的山药糕搭配着卖完。因着对只被送了半瓢冰甜水的食客过意不去,沈辛夷承诺他们下次路过可以不买糕,她会直接送一瓢冰甜水。 她心里计划着以后要多煮些果子饮,但又不能 一次性全带来,夏天卖到后面水温会渐渐上升,只能等带来的快送完了,再回一趟家从井里提一桶来。 收拾好推车,沈辛夷和周氏、沈守成三人前往杏花沟买豆腐。因不顺路,再加上推上车不方便,沈辛夷拜托了刘老汉帮忙看顾一下推车摊子。 杏花沟叫沟却非沟,这里家家都种杏树,到了春天,满村的杏花开得云蒸霞蔚,风一吹花瓣洋洋洒洒飘落,远的甚至能飘到望驿村,一路落下一层薄粉。可惜现在是夏天,杏花早谢了,青杏挂满枝头,偶有几颗熟透的,还没等自己掉落,就被村里的孩子们摘下当了零嘴儿。 杏花沟并不大,只住着三四十户人家,还没有望驿村一半的规模。一路走来,不少院子都是用黄泥糊篱笆,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塌了半截也不修,就那么豁着。路上遇到几个妇人,看到沈辛夷这一行明显是外村的人也不好奇,附近十里八乡常有来找那豆腐西施买豆腐的,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沈辛夷跟着周氏走到一户砌了土坯墙的院子面前,这家明显看着比村里其他院子要好一些,屋顶上还盖着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模糊能辨出“孙家豆腐”四个字。一股浓郁的豆香从院子里飘出来,走进去,能看到院墙四周晾着一排竹匾,匾上是压好的豆腐,有老的有嫩的,一块块白生生的,有几个竹匾上的豆腐已经空了,看来生意不错,毕竟在这个时代,吃不起肉的百姓占据着绝大多数,要想补充人体不可或缺的蛋白质,除了鸡蛋便是豆腐了。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貌美娘子正舀起一瓢泡发好的豆子往石磨里添,她一边手上不停转动着磨盘,乳白的豆浆从磨沿的豁口处流淌下来,流进下面接着的木桶里。看到周氏三人进来,这娘子停下手上的动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热情地招呼:“婶子这是来买豆腐?” 沈辛夷发现这娘子虽然貌美,但却并不弱柳扶风,整个人朝气蓬勃的,看起来就像现代健身房的那些女性健身教练,只是五官的秀气中和了她强健的体魄。 “孙娘子,我们要两斤老豆腐。”周氏把碗递给孙娘子。时下买豆腐大部分都是自己带着家里的碗来装,若是没带碗,豆腐坊便会用桐油浸过的油纸打包,再系上细麻绳,防水又结实。 “好嘞,婶子稍等。”孙娘子接过碗,四下搜寻切豆腐的刀,没找到,冲屋子里问道:“相公,你刚刚切完豆腐后把刀放哪里了?” 一个人影从屋子里走出来说道:“就在竹匾上,我拿给你。” 声音听着耳熟,沈辛夷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马老六。 沈辛夷实在意想不到,她诧异道:“马大哥,这是你家豆腐坊?” 19. 第十九章 “三岔口的……卖糕丫头?”马老六也认出了沈辛夷,脚步顿了一下,有些心虚,担心沈辛夷把他去三岔口收钱的事情抖落给孙娘子。 沈辛夷了然的看着马老六,原来孙娘子便是这人的弱点,难怪那天刘老汉一提他媳妇他就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此时的马老六和上次见到的那个敞着胸襟亮刀疤提棍子的横样相比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他穿着一件长袖短打,腰上围着围裙,袖口处沾着豆渣,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居家过日子的温驯劲儿。 真应了那句话: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是我,“沈辛夷嘴角微微一弯:“我们是隔壁望驿村沈家的。” 孙娘子也恍然大悟的看向马老六:“那天你带回来的甜糕就是在这个妹妹那里买的?” 又看向沈辛夷:“妹子,你那甜糕是真的好吃,就是我再让你姐夫去买,他就怎么也不肯再去。” ……姐夫?沈辛夷差点笑出声。行吧,孙娘子喊周氏婶子,喊自己妹子,那自己可不就得叫人家姐姐,马老六可不就是姐夫了么…… “真是不凑巧,今儿的糕都买完了,孙姐姐想吃我明天让我小叔给你送货上门。”沈辛夷摸着沈守成后脑勺笑道。 “今天我来是买豆腐的。”沈辛夷把自己此刻出现在孙娘子面前的原因当着马老六的面说了一遍,她不是来翻旧账的,相遇只是凑巧。 孙娘子爽朗大笑道:“哪还需要送货上门?咱又不是那城里的大户人家,买个吃食还要找帮闲,就让你姐夫去。”说着甩给马老六一个眼刀:“欸,你不是说刀在竹匾里,要拿给我?婶子一家都站半天了,你咋还愣着。” 马老六其实也被“姐夫”这个称呼雷的外焦里嫩,前不久还被他拿棍子吓唬的小姑娘如今几句话间,就成了他媳妇嘴里的妹子,这让他情何以堪。不过看沈辛夷并没有提及那天事情的意思,他也接下这个人情,应道:“就拿去。” 沈辛夷顺着马老六拿豆腐刀的背影看去,正看到有一竹匾上的豆腐明显比其他竹匾上的豆腐要白嫩光滑,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吃过的一种小吃:在还冒着热气的嫩豆腐上浇一勺韭花酱或者辣酱,不用筷子不用勺,隔着塑料袋垫着一块木板托在手上,吸溜着就能吃完一整块豆腐。 “孙姐姐,你这儿还有嫩豆腐呢?”沈辛夷问。 孙娘子闻言叹了口气,和沈辛夷倒起苦水:“有呀,不过这嫩豆腐难卖,都嫌它水多压秤又不饱腹,可这手艺又不能丢。我三四天才会做一板,当天卖的完最好,卖不完家里晚上就得干吃豆腐。要是秋冬还能放两天,现在夏天,嫩豆腐放到晚上就会发酸,不如老豆腐买的人多,还耐放。” 沈辛夷走到嫩豆腐前,隔着粗纱布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嫩豆腐颤颤巍巍的,被按压出细小的水珠,她转头看向孙娘子:“我倒有个主意,兴许能帮孙姐姐把这嫩豆腐多卖些出去。” “什么主意,沈妹妹快说与我。” 对方有兴趣,事情便成功了一半,而且这孙娘子完全不似马老六,为人大方利落,说话不绕弯子,让沈辛夷想起上辈子认识的那些直爽的朋友,她也乐意与这样的人交往。她和孙娘子讲起三岔口的现状,那里每天都有不少商队脚夫路过,偶尔还有赶路的人家,人们累了大半天,嘴巴里总会有些淡,此时若是能有一口软和的、不费牙的、还开胃的吃食,就最好了,等到了冬天还能在下面架一口锅烧水,蒸汽从上面冒出,既给豆腐保温,还能让路过的有口热乎的吃,不愁没生意。 当然,嫩豆腐不能清汤白水的就卖给食客,要盛在碗里浇上一勺咸香辛辣的酱汁,也不用给筷子,就托在手里吸溜着吃,既解馋又垫肚子,比摆鲜豆腐能多一条销路。 孙娘子听得入了迷,连连点头:“这主意好!可是……不怕妹子笑话,要说做豆腐我不在话下,我这手艺那是娘家传了几代下来的,但做酱的本事是真不行,听你描述这嫩豆腐卖的出去精髓就在酱汁,我担心做不出你说的那种味道。” “酱的方子我可以提供。今日与孙姐姐一见,甚是投缘,送酱料方子就当全了这难得的姐妹情。”沈辛夷打蛇随棍上的与孙娘子定下姐妹关系,既然这马老六的弱点是他媳妇孙娘子,那么只要能和孙娘子打好关系,马老六只会是今后的又一个“摊子保镖”,而且还能为三岔口再增添一个生意,可谓是一举两得。 更何况,马老六若是能去三岔口摆摊,那可是能起到一个标杆的作用。 “哎呀,这……这……”孙娘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性子泼辣直接,如今有一个赚钱的好营生,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这”了半天说道:“这样,主意是妹子出的,已经感激不尽了,这酱料方子我便与妹子买下吧。” 孙娘子丝毫不怀疑沈辛夷的酱料方子做出来的酱料好不好吃,她觉得就冲之前马老六带回来的那甜糕的滋味儿,还有今日一见之下对沈辛夷性格的欣赏,都值得与其一交。 “孙姐姐要是非得买,那便当我没说过这件事。”沈辛夷佯装恼了。 孙娘子见好就收,也不再坚持,便道:“好好好,那今天的豆腐可不准给钱了。” 说着拿过马老六找出的豆腐刀切下一大块眼看足有三四斤重的老豆腐放进碗里。三四斤是碗的最大容量,不是她孙娘子的海量。 马老六实在窘迫。他今天不仅平白多了个妹子,还倒欠了一个好大的人情,只是这人情毕竟是婆娘欠的,他敢怒不敢言,再想到今后要去三岔口摆摊卖豆腐,和这个沈家丫头在一处做生意,更是浑身哪哪都不得劲儿。况且人家根本不提他之前去摊子找麻烦那事儿,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处使劲儿的感觉。 他真有点怵这个沈小娘子了。 这边马老六的心绪无人在意,那边沈辛夷已经拉过孙娘子与她细细的讲起酱料的方子。 嫩豆腐的酱料主要分两种。一种是给不吃辣的食客准备的,叫韭花酱,另一种是给能吃辣的食客准备的,叫茱萸蒜末酱。 现下是农历六月中旬,韭菜花还不当季,要等到下个月韭菜陆续开花才可以采了做酱,届时只需要将韭菜花洗净加入足量的盐碾碎,至酱粘稠便可密封长久保存,可以一次多做几罐,随用随取。若是这几天便要在三岔口卖起嫩豆腐,可以在韭菜花开花前先去镇子上买现成的韭花酱,只是价格略高一点,会增加成本。 茱萸蒜末酱就简单了,取山茱萸和生蒜各半,也是加盐碾碎,用一点花椒炸油,取其椒麻之味,变黑后捞出,将热油泼至碾碎的茱萸生蒜之上,还可以加一点酱油调色,搅拌均匀即可。 孙娘子认真听着,脸上越发荡漾着感动和欣喜,她正要开口,沈辛夷抢先一步截住她的话头:“孙姐姐,谢便不必再说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下次再来找你买豆腐。” 孙娘子把到嘴边的“谢”字咽回去,转身从竹匾上铲起一块嫩豆腐,用油纸小心地包好,托着递到沈辛夷手上:“你不让我说谢,我便不说了。这嫩豆腐你拿回去吃,别看买的人少,但你孙姐姐做豆腐的手艺可是一绝。” 辞别了孙娘子和马老六,周氏端着一大碗老豆腐,沈辛夷提着一包嫩豆腐,带着沈守成走在回三岔口的路上,他们还要赶回去推车。周氏感慨马老六好福气,取的孙娘子貌美又勤快,她也看出来了这家是孙娘子在当,马老六是个怕媳妇的,笑说马老六被这样的 媳妇管着,就是再横的汉子也得化成绕指柔,不会惹出什么大的事端。沈辛夷笑着应和。 三人到了三岔口推上推车和刘老汉道谢告别后,周氏回家准备晚饭,沈辛夷带着沈守成上山去采果子看蜜蜂。 沈辛夷这次上山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要新取一些蜂蜜,之前取的蜂蜜快用完了。今天还接了个一百个山药丝蛋饼的大单子,家里的山药和鸡蛋只怕也不够了,这几天还得放出消息在村里收一些。自从沈辛夷摆起了摊,家里的鸡蛋再也没去镇上换过钱,基本都被她消耗了,再按照市场价往公中补齐铜板。 上山的路上,沈守成一路跑跳着,看见蝴蝶就追,看见兔子就撵,看见漂亮的花草就辣手摧花,整个活泼好动的不行,有了些五岁小孩儿的模样。 二人先去了枣花蜜的蜂桶。沈辛夷让沈守成停在几十米外的安全地带,自己戴上草帽纱罩和厚布手套,熟练的拿艾草烟“熏晕”蜜蜂后,摘下手套打开桶盖,掰下一小块带着封盖蜜的巢脾,又迅速盖好盖子。枣花蜜特有的红褐色蜜从蜂巢的六角形孔洞里微微渗出,蜂桶里的巢脾已经初具规模,这得益于蜜蜂们在里面勤勤恳恳的修建家园。 沈辛夷小心地把掰下的这块蜜脾用干净棉布包好,放进背篓里,然后快步走回沈守成身边。小家伙一直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见她过来,关心的问:“阿辛,蜜蜂没有蛰你吧?” “没有,快尝尝。”沈辛夷蹲下来,把手里刚刚留下的指头大小的一块蜜脾递给沈守成。 沈守成接过这块蜜脾,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眼睛都眯了起来。该怎么形容呢?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和山药糕里的清甜不一样,这是非常霸道、浓烈的甜,还有一股红枣的味道。他把手里的这块蜜脾掰成两小半,递给沈辛夷一半:“阿辛,你也吃。原来蜂蜜这么甜呀,难怪你做的山药糕和冰甜水只需要一点点蜂蜜就会很甜很香。” 沈辛夷也舔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这蜜确实要比后世的甜很多。除却枣花蜜本身就要更加浓郁甜蜜,还因为这是蜜蜂自然酿制封盖的成熟蜜,含水量极低,果糖也得到充分的转化,口感更加醇厚甘甜。后世蜂农为追求产量,常常提前收取未成蜜,也叫水蜜,这种蜜水分高、蔗糖多、果糖少,自然口感就会大打折扣,至于那些掺假和勾兑的更是鱼目混珠,不值一提。 两人就这样站在原地,嗦着手里的蜜脾,感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等把手指头上残留的蜂蜜都嗦了一遍,沈辛夷拍拍沈守成的脑袋说:“走,带你过去看小蜜蜂。不过你要安静,只要你不主动招惹小蜜蜂,它们是不会伤害你的。知道吗?” “嗯嗯。” 两人慢慢走近,蜂桶里已经恢复了均匀的嗡嗡声,蜜蜂们又开始忙碌地进进出出。周氏兄妹把蜂桶照顾的很好,四周很干净,没有什么爬上去的青苔或者虫子,还被多遮了一层隐蔽物。昨天周岫还托周蘅在摆摊时带话,说荆条沟那桶蜂也有不少封盖蜜了。当初找这兄妹俩帮忙看蜂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俩人都是认真负责的性子。 下山路上,沈守成依旧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不时举起手指闻一闻,露出心满意足地笑。沈辛夷看着他那根已经被舔得发亮的手指,颇觉好笑又可怜。 回到家,沈辛夷把蜜脾处理好,取出里面的蜜,把蜂蜡残留物用清水浸泡冲洗,沥干水分后放在一旁等晾干后收起来。现在她的蜂窝还少,等将来蜂群推出新的蜂王,她就可以扩大养殖的蜂桶,这期间再多收几窝野蜂,不仅蜂蜜产量会多,蜂蜡也会变多,届时就可以制作蜂蜡蜡烛,也是一个很有前景的生意。 接下来,便是做豆腐串了。 20. 第二十章 制作豆腐串需要先将老豆腐切成半指厚的长方块,再在正反两面切花刀,一面横着切不切断,一面斜着切同样不切断,需要注意的是要控制好腕劲儿,不然很容易就会切断,便形成不了豆腐串的网格形状了。豆腐串一般都是用签子穿起来的,但沈辛夷手头没有竹签,若是用柳枝还需要削皮后泡煮,去掉柳枝的味道,便省去了串签的步骤。将豆腐切好花刀做成豆腐串的形状后,把它们一个个在篦子上排列整齐,放到屋檐下的架子上风干晾晒,等次日水分蒸发变成豆腐干后就可以下锅油炸。 此时天已经擦黑,沈辛夷刚把篦子在屋檐下放好,沈家的男人们也都回来了,周氏便摆开桌子喊沈辛夷吃饭。今天晚上的饭食比往常要看起来让人有食欲一些,周氏把孙娘子送的嫩豆腐和葱花拌了,撒上盐,一道小葱拌豆腐雪白翠绿,比往常的咸菜、青菜都有诱惑力。 吃完晚饭,沈辛夷着手熬煮豆腐串的鸡汤,沈守拙晚间带回来了两个鸡架,说是找镇子上的酒楼后厨买来的,肉铺根本不卖鸡架,只有猪肉和整鸡。因着早上沈辛夷嘱咐优先买鸡架,所以他一早就跑去酒楼给后厨预付了定金,说好给他留两个鸡架,他做完工去取。 这倒提醒了沈辛夷,时下买肉并不像现代那样便利,会将肉的各个部位分门别类精细售卖,还是得找稳定的供货渠道才行,或者再开发新的需要用到鸡肉的吃食,比如现在天气热,就可以考虑做鸡丝凉面,这样一只鸡的鸡肉可以做一种吃食,鸡架又可以熬汤,便不算浪费。而且因为是凉面,可以让周氏在家里煮好面后,过井水冲凉再拿来摊子上,既不用担心面提前煮好会粘在一起,还不会因为推车只有一个小灶而忙不过来煮面煎山药丝蛋饼。 说起来,沈家倒是养着十几只鸡,不过沈辛夷不准备在沈家的鸡上动脑筋。一方面是这是沈家公中的资产,若是取用还得按市场价补上,和在外面买没什么区别,另一方面有钱氏在,这件事不会顺利按照沈辛夷的想法走。 沈辛夷一边心里盘算,一边给鸡架焯水去浮沫,放入生姜、大葱和黄酒去腥,花椒、桂皮、香叶提味,盐等出锅前一刻钟再放入,最近花椒消耗不少,家里的存货快被她用完了,得和沈守拙说一下在镇子上做工时买一些回来。 周氏看她忙前忙后,主动把烧火和看锅的活儿接了过来,沈辛夷腾出手,开始做鸡汁豆腐串需要用到的撒料,将花椒和少许盐、少许芝麻混合碾磨成粉末,便是一份基础的椒盐撒料了。再取一些晒干的山茱萸和少许盐混合,同样碾磨成粉状,这是给吃辣的食客准备的。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鸡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的滚着,浓郁的鲜香在小灶房里弥漫,掀开盖子,汤面已经出现金灿灿的油花,底下是透亮的高汤,鸡架上没剔干净的肉飘散在汤里,沈辛夷将先前放的生姜、大葱、花椒等炖料挑出,加入少许盐、几颗枸杞,再小火熬煮一刻钟起锅。 一刻不停歇的开始准备果子饮,煮好果子饮后这一晚的备菜便算告一段落,压下灶膛里的火,将鸡汤煨在灶边,既可以防止鸡汤放一晚不新鲜,还可以保温。 与周氏一起做好这一切,夜已经漆黑,这时的夜晚没有现代的各种光污染,在没有月亮的时候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但却别有一番野趣。沈老爷子和沈家大房的房间都已熄灯,院子里只有此起彼伏的蛐蛐声儿,沈辛夷和周氏擦着额边的汗珠,相视而笑。 次日一早,沈辛夷就起来油炸豆腐串了。 在锅里倒了菜籽油,等筷子伸进去有轻微的冒泡,就可以把前一晚晒的豆腐串干投入油炸,已经变得颜色微黄的豆腐串干在油锅里翻滚着,冒着细密的气泡,渐渐变成金黄色,此时就可以捞出了,放在垫着油纸的竹匾上摊开控油。 其实经过晾晒和油炸的豆腐串,再在经过一轮彻底晒干后,极经得住储存。沈辛夷记得前世买了一包豆腐串干在家里吃火锅时煮,第一次没吃完,后来放在厨房柜子里就忘了,等她再次想起来时已经过去了五六个月,但是那包豆腐串干不但没有腐坏变质,在煮了以后味道依旧如初。当然,这大概也和沈辛夷前世生活在北方有关,要是南方的梅雨季,免不了就会霉变。不过这也证明了只要做好防潮防虫,豆腐串干的存放时间非常的长。 她这边今天就要推出鸡汁豆腐串,因此不必再等炸好的豆腐串再晒干。这边油控的差不多了,那边就可以泡进还温热的鸡汤里,等她做山药糕的时间,豆腐串在鸡汤里吸饱了汤汁,此时再放在灶火上熬煮一轮,被油炸过的豆腐串在滚汤里上下浮动,鸡汤的鲜、豆腐串的豆香和油香混合,交织出诱人的味道,让人闻之便口齿生津。 沈辛夷把做好的鸡汁豆腐串盛了一碗,捡出几串豆腐串,浇上一勺鸡汤、一小勺蒜汁、一小勺醋,撒上椒盐和茱萸粉料,先递给周氏尝一口。周氏夹起一个豆腐串吹了又吹才送进嘴里,她嚼了一下,眼睛瞪大,又嚼了几下,咽下去后又顾不上烫喝了一口汤汁,这才有功夫连声说好吃。 沈辛夷也接过来尝了一口,豆腐串带着韧劲儿,里面软软的,豆香和鸡汤的鲜味混在一起,还有蒜汁提鲜,加上撒料,咸辣鲜香一起涌来,和前世吃过的路边摊鸡汁豆腐串比也不差什么了,甚至因为用的是真实的鸡汤汤底,比一些充斥着科技与狠活的路边摊还要好吃。她克制住想要一口气吃完的冲动,把剩下的给沈守拙和沈守成留着,一会儿早饭的时候给他们吃。 她在心里默默把成本核算了一遍:老豆腐一斤四文钱,一共做了三十二个豆腐串,平均一斤能出十六个豆腐串;菜籽油十五文钱一斤,这次没用完,捞取杂质后静置过滤,下次还能用;鸡架八文钱一个,用了两个;撒料均摊下来几文钱便够一锅鸡汁豆腐串使用;还有耗费的柴禾。算下来一个豆腐串的成本便是一文钱左右,按照前世餐饮利润三倍的定价准则,就定价三文钱一个吧,三个起卖,不然一个豆腐串就要她一碗鸡汤和撒料,这实在不划算。 早饭时沈守拙和沈守成对这碗鸡汁豆腐串的好评自不必提。这次周氏和沈守拙对于三文钱一串的定价也一致认为合适,别看这只是一碗小小的豆腐串,其中工序复杂,亲眼看着女儿付出的辛苦,都值这个价钱。 和沈守拙交代了晚上回来时再买两个鸡架和一些花椒,还有十个碗,不拘是陶的瓷的或者木的,便宜就行。沈辛夷便和周氏、沈守成推着推车前往三岔口摆摊了。 三岔口如今很是有人气,沈辛夷到的时候,方婶子和周蘅都已经卖了一轮货了,刘老汉还没有来,他一般都是吃过早饭,再给小孙子煎好药后才会过来。刘老汉的小孙子一天要喝三次药,每次都要现煎,家里都是他和老婆子、儿媳轮换着来,儿子常年在清平县城做工挣钱,每一旬会送一次药回来,本来已经快要入不敷出,如今刘老汉在三岔口钉掌,也有了些收入,算是帮儿子减轻了一些负担。 沈辛夷摆好推车后,掀开了鸡汁豆腐串的砂锅盖子,香味第一个吸引的竟是方婶子。她本来正蹲在自己的梨筐后面,闻到味道后,忍不住走过来往锅里瞅,豆腐串吸饱了汤汁在金灿灿的鸡汤上面漂浮着,还有几粒泡的鼓鼓胀胀的枸杞,颜色鲜红的点缀在其中。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问沈辛夷这是什么新鲜吃食。沈辛夷一边翻着铁板上的山药丝蛋饼一边回答:“婶子,这是我新做的,叫鸡汁豆腐串,三文钱一个,三个一碗起卖。” “那便是九文钱,这可不便宜。”方婶子嘴上这么说着,手不自觉地往荷包里摸了,她今儿早上刚来就开张了,沈辛夷来之前她已经卖出了半筐梨子,她掏出九枚铜板放在推车上,沈辛夷这才抬起头,惊讶的看向她,方婶子不好意思道:“这也太香了,我买一碗给家里的小崽子们。” 沈辛夷了然,接过钱,用筷子捡出三个豆腐串放进碗里,浇上一勺冒着金灿灿油花的鸡汤,淋上蒜水,撒上椒盐,手停在茱萸粉上问道:“孩子们吃辣么?” “茱萸粉就别放了,小孙女吃不了辣。”方婶子答道。 沈辛夷点点头,最后点了几滴醋,递过去。 方婶子接过碗,低头深深闻了闻,小心地抿了一口汤汁,说:“真香啊!劳烦沈小娘子帮我看一下摊子,我往家里送一下这鸡汁豆腐串,回来把碗拿给你。” 沈辛夷应了,看着方婶子护着那碗豆腐串,三步并两步的快步往上河村而去。 周蘅在旁边看着,笑嘻嘻地夸沈辛夷的巧思多,说等下也给她留一碗,好晚上和周岫一起吃。 正说着,郑脚夫的队伍从南边过来了,他是三岔口的熟面孔,也是沈辛夷的熟客了。今天他远远的就闻见不只有山药丝蛋饼的焦香,还有一股没闻到过的肉香,说是鸡肉味儿吧还参杂着油炸过的豆腐香,心想这沈小娘子又做了什么新吃食。走到近前,他把扁担靠在树上,凑近一看,汤色金黄透亮,诱人的油花浮在表面,还有他没见过的像豆腐一样的干子。 “沈小娘子,这又是啥新吃食?”他一边问一边已经把手伸进怀里掏钱袋子了。 沈辛夷笑着介绍鸡汁豆腐串,九文钱一碗,一碗三个,浇鸡汤和蒜水,撒椒盐和茱萸粉,醋自己加。郑脚夫听了好似自己已经吃了一回,数出九枚铜钱要一碗尝尝。沈辛夷接过铜板给他盛了一碗递过去。 郑脚夫接过来先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汁刚入口,整个人就被鲜到了,还有椒麻的花椒、辛辣的茱萸和蒜汁味儿,几口汤下去背上就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又咬了一口豆腐串,豆腐串吸饱了鸡汤,嚼起来还有些弹牙,豆香和鸡汤混在一起,简直回味无穷。 他仰头长叹一声:“就是这个味儿!上回俺媳妇炖鸡,俺就说少点啥,就是少这股子辛香味道!”说罢埋头专心对付手上的那碗豆腐串。 这片刻,已经又有一行商队路过,看着一个推车前围着人,便都好奇的凑上去,等看清砂锅里的鸡汁豆腐串和铁板上的山药丝蛋饼,想吃的便都纷纷排起队,他们看着郑脚夫在那儿占着位置感慨,都不耐烦的催着他赶紧让开。 和郑脚夫一个脚夫队的年轻汉子排在最前面,掏出九文钱说也要一碗,还额外加了一句“多放辣”。沈辛夷给他多加了一勺茱萸粉,他端着碗从队伍前面离开,找了个树荫蹲下吃,第一口先被辣得呛了一下,但越辣越停不下来,吸溜吸溜地吃完一碗。 后面一个伙计拿到鸡汁豆腐串后吃得倒是慢,一口一口地品,吃完咂咂嘴,说这汤底真鲜,豆腐串真好吃。 沈辛夷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场景,心下高兴,鸡汁豆腐串首秀成功! 还有食客两人拼着买了两个山药丝蛋饼配着鸡汁豆 腐串吃,一人一个,还能得一瓢冰甜水,两人均分,吃完鸡汁豆腐串和山药丝蛋饼,喝半瓢冰甜水,痛快地很。 沈辛夷暗道这是会吃的。 另有商队因为赶路,伙计只买了山药糕,灌上一壶冰甜水便急急追去。 有一个山药丝蛋饼的熟客返程路过,本来只想买两个饼带走,闻到鸡汤味儿走不动了,又加了一碗豆腐串。他端着碗站在推车旁边吃,吃一口饼喝一口汤,再咬一口豆腐串,吃得满嘴油光,不住地说:“你这小娘子的摊子是越来越丰富了,有汤有饼,过几天不知道又会变出啥好吃的来。”他三下五除二的把饼和豆腐串都消灭干净,拿帕子擦擦嘴,又从怀里摸出几文钱要了两块糕,说带着路上解馋,临走时还说现在因着沈辛夷的摊子他还挺期待走这条路的,不是非走水路的话,都会选择从这儿走。 这个熟客的话是沈辛夷这段时间听到的最鼓舞她的话。日积月累,聚沙成塔,改变总是从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偏心开始,她的这一个小小摊子,以后也会不断扩张,让更多人知道,也让更多人惦记。她心底渐渐生出勇敢,就算是孤身来此又何妨?只要有目标,有奔头,她就一定可以把日子越过越好。 刘老汉也已经到了有一阵儿了,他看着排队的人群,感慨道:“当初在县城开铺子的时候,那街面上也没几家吃食能排起队来,你这丫头,本事是真不小。” 不到两个时辰,一锅鸡汁豆腐串便卖得干干净净,山药丝蛋饼的生意也跟着涨了不少,不少食客见别人一口饼一口汤的吃的香,便也有样学样,吃的津津有味。沈辛夷盘算着今日去孙娘子那里要多买两斤老豆腐,忽然就听见旁边周氏惊讶的声音:“那不是孙娘子?” 沈辛夷抬头一看,见孙娘子正和马老六从杏花沟的方向走来,马老六还推着一个木板车,上面放着一个木盆和两个陶罐子,木盆里能看到是白色粗纱布盖着的嫩豆腐,旁边还放着一摞碗。 孙娘子见众人看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由着马老六自己找地方停木板车,笑着跟沈辛夷说:“妹子,我按你教的法子做了茱萸蒜末酱,韭花酱我娘家就有,我先拿了一罐来。今天头一天我过来试试,看看生意如何。” 说实话,沈辛夷很意外,她原本以为孙娘子来摆豆腐摊怎么也要三五日之后了,却没想到第二天便能看到她,可见这孙娘子着实是个妙人,执行力一绝。她往孙娘子身后看了一眼,马老六正低头摆弄木板车,他虽然脸黑,但耳朵根却要比脸白一点,正可疑的发红,一副被媳妇硬拉来的样子。她笑说:“那便预祝孙姐姐开张大吉!” 那边孙娘子的豆腐摊刚摆好不久,几个刚吃完鸡汁豆腐串的食客就注意到了这个新摊子,摆摊的娘子还是一个貌美的豆腐西施,只是站在她旁边的黑脸汉子一直黑着个脸,不苟言笑,看着有一点凶,便都有些犹豫,不敢凑过去。 孙娘子见了,也不理马老六的做派,笑着招呼说今天第一天摆摊,豆腐半价,只需要两文钱一块,还会给浇酱汁。食客走过去,孙娘子铲起一块嫩豆腐盛进碗里,浇了一勺茱萸蒜末酱,递过去让他们看,雪白水灵的嫩豆腐上是红亮的酱汁,能闻到辛辣扑鼻的味道,一食客递过两文钱接过来,托在手里吸溜了一口,眼睛一亮,几口就吃完了一碗。孙娘子见状又盛出一碗,这次浇的是韭花酱,介绍说这个是不辣的,另有一食客便也掏了两文钱说自己要这个。 孙娘子连着卖出去两份,转头朝沈辛夷俏皮的眨了一下眼,沈辛夷朝她笑着点头,两人便各自忙开自己的摊子。 山药丝糊糊还有少量,沈辛夷继续摊饼,心想今天选择饼加豆腐串的食客是真不少,这个搭配以后或许可以固定一个“饼加豆腐串”的套餐,买套餐比单卖优惠,这样既能多卖饼,又能带动豆腐串的销量。 日头渐渐西斜,沈辛夷的山药丝蛋饼售罄了,山药糕也只剩下了三个,方婶子挑来的两筐梨卖得只剩不到半筐,周蘅的山货摊上也少了一大半,刘老汉从过来也已经接了两单生意,孙娘子因为今天只是来试卖,因此豆腐带的不多,半天的功夫也卖的差不多了。 三岔口如今确实比从前强了不少。以前过路的商队在这里歇脚,就是喝口水,缓过劲儿就走,现在有了糕饼摊、豆腐摊、钉掌摊、山货摊、水果摊……大家伙儿歇脚的工夫不仅能吃口新鲜的,还能给牲口修蹄铁,买到比城里铺子便宜的皮货。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也都看在眼里,不时便有脸熟的村民溜到三岔口来看看,有的和认识的摊主打听摆摊的事,有的只是来看个热闹,回家后免不了和家里人嘀咕几句。 收摊的时候,沈辛夷把鸡汁豆腐串砂锅里剩下的一点鸡汤底子倒进碗里,和周氏、沈守成三人一人两口喝完。 收拾好推车,沈辛夷心想,等鸡汁豆腐串的生意再稳一稳,就可以着手准备鸡丝凉面了,趁着现在还是夏天,这鸡丝凉面还能卖一阵,等天气转凉,人们便只想吃热乎的了。 孙娘子那边也收拾好了摊子,马老六刚开始还有些绷着,后来被孙娘子甩了几个眼刀,态度也渐渐缓和,在一旁帮着收钱递碗。沈辛夷走过去和孙娘子打招呼,要和对方一起回去,买四斤老豆腐。 “孙姐姐今天可一定收下我的豆腐钱。” “行。” 21. 第二十一章 从孙娘子家买了豆腐回来,沈辛夷去了周氏兄妹家。 周岫还在山上没有回来,周蘅把摊子收回没多久,正在打理这些摆了一日的山货,见到沈辛夷走进院门,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沈姐姐,快坐,我给你倒水。” 沈辛夷坐下,扫视院中场景。比上次来要多许多的草药和兽皮晒在院子里,角落还有两块鞣了一半的皮子摊着,堆柴禾的地方随地扔着几只做到一半的羽箭。 “喝水,沈姐姐。”周蘅的声音打断了沈辛夷的观察,她端来两碗水,给沈辛夷一碗,自己一碗。 与周蘅已经相邻摆摊多日,两人早没了当初的生疏,沈辛夷便也没客气,接过水喝了一口,道:“蘅妹,我来是想问一下,你家可有山药?我想收一些。你也知道,我那些吃食需要不少山药,但是家里之前挖的已经快用完了,现在又不是山药长成的时候。” “有倒是有,就是怕不够沈姐姐你的生意用。” “无事,先卖过今年夏天,到了秋冬我另有打算。山药你现在有多少能卖与我,我先收了,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那便都卖与沈姐姐吧。之前是打算留着家里粮食不够的时候吃的,不过如今在三岔口摆摊,少了那许多过税,这部分钱正好可以买粮食,总比山药吃起来干活有力气。”周蘅说着就往地窖走去,要给沈辛夷拿山药。 “诶……等等,你兄长不在家,还是等你兄长回来你们商量过后再与我说。”沈辛夷喊住周蘅,“不急在这一时。” 周蘅停住脚步,略做思量后也觉沈辛夷说的有道理,便说:“行,那我晚间说与兄长,明日摆摊时和沈姐姐说。” “好好。”沈辛夷应着和周蘅告别。 又从山上“进”了货后,沈辛夷往家走,路过河边时正看到村长媳妇和几个村妇蹲在那里洗衣服。 “辛丫头又去山上了。” “听说你今天又做了新吃食,叫什么鸡汤豆腐,我家那口子回来和我说香的不行咧。” “哈哈你家那口子也就闻闻味儿吧,说的和自己去吃了一样。” …… 几人笑闹着,沈辛夷一一应了,灵机一动,向这些村里“情报人员”说道:“各位婶子家里可有多余的山药?我想收一些,作价十文钱一斤,我收一百斤。对了,鸡蛋我也收,就按照外面两文钱一个的价格,每天收五十个,先到先收,收够为止。” 十文钱一斤山药?! 众人面面相觑。乖乖,那糙米粗面一斤也就五文钱,若换成粟米高粱这些,也不过三文钱一斤,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粮食,而山药这种大家从山上挖来用作粮食凑数的山货,沈辛夷竟然按照十文钱一斤收购。 而且听见了没,人家还收鸡蛋呢,价格可和外面一般无二,谁家不养鸡?哪天不得下十好几个鸡蛋?这要是能直接卖给沈辛夷,可是省了走那老远跑镇子上的功夫。虽然官府早有规定,像百姓自家的鸡蛋、蔬果这些农副产品细碎、少量交易是不用交税的,但是每次拿去镇上市集换钱总也少不了税吏的为难。 一时间,几位婶子洗衣服的动作加快,互相之间都不在言语,更有两人衣服也不洗了,抱起木盆就往家去,惹得本还在洗衣服的其他人纷纷投去鄙夷的目光,但不妨碍她们更加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于是,沈辛夷刚进沈家大门没多久,就有村民背着草篓,装着或山药或鸡蛋纷至沓来。 周氏看着这一院子的村民呆了又呆,这是家里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喜事? 窝在屋子里绣喜被的沈海棠也不绣花了,和沈老太太赶紧出来看是什么情况。 等问清原由,沈海棠神色复杂的看向正拿着一杆秤从二房走来的沈辛夷,只觉沈辛夷此刻就像那戏台子上的“梁红玉”,飒飒踏踏,勇敢直率,照的她像树下庇荫的小草,而非开在枝头美丽明艳、拥有自我的海棠。 周氏这边已经赶紧进屋子拿了一袋钱出来,准备沈辛夷说多少,她拿多少给村民。 让众人按照先来后到排好队,由沈守成当纪律小队长,在后面和后来的村民说清楚排队。沈辛夷拿起称开始称山药,第一个人带来的山药有十来斤,沈辛夷一看对方把山药从草篓里拿出来,便默默把称交给周氏,自己拿了钱袋子,两人换了位置。 力气活还是能省就省吧,她还在长个子呢。 就这样,周氏称山药、数鸡蛋,沈辛夷在一旁监工,既不压称,也不赊账,都是当面称重当面给铜板,村民们换了钱,喜滋滋地走了,回去自然要跟左邻右舍说道。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有关此事的话头就在村子里传开了,自然也就传到了钱氏的耳朵里。 钱氏并非不知道此事,她在前一天村民背着山药鸡蛋上门的时候人正在沈家大灶房做饭,嫉恨使她并不想走出去看沈辛夷出风头。 这天,钱氏抱了一盆衣服去河边洗,正碰上几个平时爱凑在一起讲闲话的村妇也在。本来大家还在扯闲篇,聊谁家姑娘说了哪家的亲、谁家的庄稼长得壮实、谁家公公和媳妇疑似扒灰……事实和谣言齐飞,自然也就提到了三岔口。 一个村妇说自家小子前几日去三岔口买了沈家二房丫头的山药丝蛋饼吃,这几日一直在念叨,说那饼比肉还香。 另一个村妇接话说她昨日拿了一捆山药去找沈家二房丫头换钱,称山药的时候那秤杆子翘得老高,给的价钱和她说的一样,十文一斤一点没少。 钱氏不吭声,心里越听越不是滋味,把手里捶衣裳的棒槌往石头上一搁,冷笑道:“哼,那是你们没见她在家里什么样子。一个丫头片子,没挣几个铜板就敢分灶,整天的不把长辈放在眼里。而且你们没听说么,她还和上河村的武勇走的很近,谁知道背地里有啥勾搭。” 她把衣裳往河水里搅和几下,站起来拧干,压低声音又说:“再说,她那摊子也没啥稀奇的。她收山药干啥,不就是摊子上的吃食要用么,那糕和那饼都是用山药做的,我亲眼见她在灶房里捣鼓过,也就那么回事。” 河边一时静了下来。 大家都听出钱氏的暗示,沈辛夷能用山药做出的吃食在三岔口卖出名堂,其他人未必不可以。只是人家沈辛夷能和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地痞搭上关系,这是人家的本事,更何况谁不知道沈辛夷摆摊的时候,周氏那叫一个寸步不离的护着,人家娘都没说啥呢,她钱氏一个当大伯母的就在外面如此编排侄女,实在是有失体面。 村长媳妇低头轻蔑一笑,没接话,继续搓手上的衣裳。王家媳妇看起来像是想问点什么,扫视周围一圈妇人,选择了先闭嘴。其他妇人也装作没听到,继续捶打衣服。 钱氏见没人应和她的话,一时也有些下不来台,逐渐面红耳赤,就在她要一气之下端起盆就走的时候,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媳妇忽然开口了。 “钱嫂子这话说得不公道。” 众人看去,原来是钉掌刘老汉家的儿媳妇,她平日里话不多,为着儿子的消渴症总是愁眉不展。 此时她把手里搓了一半的衣裳搁进盆里,看着一众妇人道:“辛丫头分灶的事咱不清楚内情,不好多嘴。但我公爹每次和辛丫头打交道后都对她赞不绝口,想来辛丫头是没有不敬长辈的。而且,我听我公爹说,沈家二房虽然分灶了,但是每个月该交的钱一文不少,大家都知道钱婶子的儿子在县城读书,沈家的钱基本都去了他那里,可以说沈家二房分灶后交的钱也是大部分要流向那里的。 辛丫头要是真不把家里人放眼里,怎么会愿意把辛苦钱拿出来给堂兄读书?再者,我公公的钉掌摊子,那更是少不了她的帮忙。钱嫂子只说她分灶,怎么不说她还供你儿子读书?怎么不说她帮了我家?老话‘人嘴两张皮,好赖全凭说’,可也不能只捡坏的说。” 村长媳妇甩着手里的衣服附和:“这话在理,辛丫头每回见了我都喊婶子,一点没拿过乔。” 一妇人也点头:“现在三岔口那景象是离不开她,谁去那里摆摊那丫头都欢迎,一点没有觉得抢生意赶人走。” 另一妇人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站起身来:“我也说一桩事,前阵子马老六可是带着人去三岔口给辛丫头捣乱来着,人家愣是没让马老六占了便宜。后来你们猜怎么着?嘿,马老六不光不找麻烦了,他家媳妇昨儿还去了三岔口摆摊卖豆腐!我婆婆和他家媳妇亲娘关系不错,今早听说那主意还是辛丫头出的。要我说,沈家这是鸡窝里蹦出个金凤凰哩!” 钱氏气急,见事态没有按照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扭身端着木盆走了,步子迈的又快又急。 王家媳妇见状赶紧和众人道别:“我也洗好了,先回了。”追了上去。 22. 第二十二章 沈辛夷连卖了几天鸡汁豆腐串,第二天的时候推出了“饼加串套餐”,单买鸡汁豆腐串是八文钱一碗,山药丝蛋饼是六文钱一个,但是若合在一起买,便可以便宜一文钱,也就是十三文钱,几天卖下来接受这个套餐的食客也很多。 当然,也少不了想喝冰甜水的,就还是两个人凑着买饼,分一瓢水。时常有食客惋惜沈辛夷的冰甜水不单卖,每每想喝的时候都得买个糕啊饼的,虽然当下不想吃,可以留着路上饿了再吃,算下来也不算吃亏,但总归没有单买冰甜水称心。 对此,沈辛夷只是冲食客笑笑。后世的捆绑营销也得让古人尝尝不是。 其实最主要的是沈辛夷的冰甜水用到的蜂蜜实在珍贵,这些想喝冰甜水的食客也是嘴巴灵的很,尝得出这其中的关窍。但现在蜂蜜的产量还不足以让沈辛夷大肆挥霍,只能好钢用在刀刃儿上,帮助她推广新产品。 这几天,鸡汁豆腐串的售卖已经趋于稳定,每天都能卖出近三十碗,单此一项的利润便在上百文钱了,还有山药糕和山药丝蛋饼的积累,加起来一日去掉成本净挣三百文钱已是平常。沈辛夷如今每晚数铜钱的时候都会笑出声,然后就会被周氏一巴掌拍后背上,嫌一个姑娘的笑声怎么和村里的大鹅一样“嘎、嘎、嘎”的。 沈辛夷算着日子,距离前几日预订一百个山药丝蛋饼的大客户来取饼的日子只有两日了,家里的麦面、芝麻等材料的存货都已不多,再加上她准备把鸡丝凉面做起来,便在早上出摊前和沈守拙交代了晚间回来的时候买些菜籽油、麦面、杂面、芝麻、花椒、黄豆和整鸡。黄豆需要用来发豆芽,杂面则要和麦面混合做凉面的面条,不是沈辛夷不想用纯麦面做面条,实在是这时的纯小麦面一斤就要三十多文钱,成本太高,况且这鸡丝凉面的精髓在料汁,只要那料汁调的好了,便是瑕不掩瑜。 照例推着推车来到三岔口,方婶子已经到了,孙娘子、刘老汉和周蘅都还没来,这几日三岔口又多了两个摊子,一个是卖桃子的,另一个则是卖核桃、瓜子等一类的干货的。 卖干货的这位老伯很有巧思,他的包装是一个小布袋子,听说是家里老婆子用闲置的粗布给缝的,这布袋子不大,但是装干货正好,往来的商队脚夫也很喜欢买一兜或揣怀里或系腰间,一边走一边吃。 沈辛夷和周氏忙碌着刚把炉灶生起来,铁板烧热,就看到沈守成跑去了一个妇人身边,没一会儿小家伙又慢吞吞的紧皱眉头回来了。 “阿辛……”沈守成气嘟嘟的。 “怎么了?”沈辛夷好奇。 “那个婶婶也卖白白的糕。”语气里颇有些为沈辛夷打抱不平的意思。 “哦。”沈辛夷好笑,出现竞争者是她在摆摊第一天就预料到的,说起来,真正到来的这一天比她预计的要晚了好久。不过,卖吃食本就是凭借个人意愿,没道理她卖糕就不准别人也卖糕,因此沈辛夷并没有放在心上。 看沈辛夷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沈守成继续气嘟嘟,并不时拿眼睛瞟着那个卖糕摊。 没一会儿,官道上就来人了,沈辛夷认出里面有常买她山药糕的几个熟客。 这行人走到近前,刚要和沈辛夷打招呼,便被一妇人的声音抢了注意力:“白糕嘞,一文钱一个,好吃不贵!” 众人闻声好奇地走过去瞧,那妇人见有客来,更加热情,说自己的糕只要一文钱一块,比旁人便宜一半,虽未明说,但显见的这个旁人指的就是沈辛夷。 一伙计拿起一块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摇摇头放下了,转身走到沈辛夷的摊子前,要了三块糕,打了一壶冰甜水。 其余几人也都和第一个伙计一样,凑过去看看闻闻,就又返回沈辛夷的摊子前。 那妇人的脸色便僵了下去。 接下来几拨食客,情况也都差不多。看见新摊子,被便宜的价格招呼过去,有的看一眼就走,有的拿起糕闻一闻就走。有两个走远路的伙计是这条官道的新客,没买过沈辛夷的糕,图便宜买了那妇人的,咬了一口就把手里快要递给妇人的铜板拿回去,只付了手上这块已经咬了一口的糕的价钱,并让妇人不必再打包,他们剩下的不要了。 日头渐渐升高,那妇人篮子里的糕还是满满当当的,一块也没少下去。她起初还拿着蒲扇给糕扇风,后来她也懒得扇了,蹲在树荫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直直地盯着沈辛夷摊子前排队的人群。沈辛夷那边越是 热闹,衬得她这边越是冷清,环顾四周,就连其他摊子上也不时有客人光顾,她和这三岔口的其他摊子比起来,像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地界。 沈辛夷从头到尾没有时间顾得上往那边多看一眼,她忙着煎饼、盛汤,偶尔跟熟客寒暄两句,还要分心看食客有没有把铜板交给周氏。只是在快收摊的时候,她才往妇人那里望了一眼。 那妇人刚巧站起来准备走,看到沈辛夷望过来,眼神躲闪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着倒是没什么恶意。 这一幕让沈辛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山药糕看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却精细,多少山药泥打入多少个鸡蛋,稠度的掌握,还有火候,以及最重要的,得甜,不甜的话价格又不便宜,吃口干饼子或者馒头也比这个强。 “那是王家媳妇?”周氏不确定的声音传来。 沈辛夷回头:“娘,你认识这个婶子?” “开始她一直低着个头,我也看不真切,后面就忙起来了。现在看清了,可不就是王家媳妇。”周氏也冲对方点点头,继续和沈辛夷说:“她也是咱们望驿村的,就和咱家隔了三户人家。不过……她平时和你大伯母关系不错,两人经常在一起讲闲话。” 和钱氏关系不错?沈辛夷捕捉到关键信息。 王家媳妇已经走远了,沈辛夷收回目光,把手里的铲子搁在铁板上。 “娘,你确定她跟大伯母关系好?” “确定的,错不了。”周氏忽然一顿,问道:“你觉得她卖这糕和你大伯母有关?” 沈辛夷“嗯”了一声,王家媳妇为什么能做出和她的山药糕外形酷似的糕,她心里大概有数了。这背后大概少不了钱氏的推波助澜,只是钱氏只知她用到了山药和鸡蛋,却对其中关窍一无所知,所以王家媳妇做出来的糕才会在正版的衬托下无人问津。 不过这些跟沈辛夷都没关系,她还要赶着去山上“进货”呢,孙娘子早让马老六送了豆腐过来,算是帮她省了一趟路程,如今她忙的真是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两个人。 这王家媳妇听钱氏的话做出糕,却没卖得出去,砸在了手里,只希望钱氏和她的关系能不那么塑料,能经得住信任的考验。 23. 第二十三章 收摊后沈辛夷去山上看了下她的两桶蜜蜂。算了算日子,再有一个月左右就能取蜜存粮了。秋天是繁殖蜜蜂、扩大蜂群的好时节,来年她的蜂蜜产量能不能翻倍就看秋天的繁蜂效果如何了,也意味着到了秋天她会更加忙碌。 秋天果然是丰收的季节呢。 下山的时候沈辛夷的背篓里装满了新采的果子、野薄荷、野蒜,茱萸她早就改成在镇子的调料铺子买了,山药丝蛋饼、鸡汁豆腐串都离不开茱萸的调味,再加上即将推出的鸡丝凉面,山上的野生茱萸根本不够她消耗,也等不及晒干。 冰甜水也只能再卖一两个月了,等天气转凉,都需要换成热的饮子,到时候推车摊子上的那一个炉灶根本不够用,还需要想办法再起一个炉灶。说起来要是有一个带顶棚的四面开放的草棚就好了,像前世那些古装剧里主角们在赶路途中坐下喝茶歇息的茶铺就很好,修那么一个草棚应该不需要很多银子,她现在每日的赚头完全修的起。 这样心里未雨绸缪的盘算着,沈辛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门口。 沈家大门外此时围着几个村民,院子里一阵嘈杂声,一个男人大嗓门的带着火气,像是在跟谁吵架。 沈辛夷加快步伐走近院子,正看见一个村汉站在院子中间,脸红脖子粗地对着大房的方向嚷嚷,手里还提着篮子,细看之下篮子里面装的正是王家媳妇在三岔口卖的盗版山药糕。 “姓钱的!你出来!躲着是怎么回事儿?!我媳妇信了你的邪,蒸了家里的山药,还用了好些个鸡蛋,结果呢?卖出去的糕还不够鸡蛋钱!白白糟蹋了!你出来赔给我!” 钱氏从大房的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撑门框,嘴硬道:“王家兄弟,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山药糕的做法是我随口说的,谁知道你家媳妇就信了,她自己钻进了那钱眼儿里,跟我有啥关系。况且她做出来没人买,那是她手艺不行,你应该找你家媳妇去,找我干嘛?我逼着她做了?” “你怎么这样说?”王家媳妇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眼眶通红:“那天在河边,是你主动说辛丫头的糕就是用山药做的。我是细问了你,原也没打算就真的仿了去卖,但你说那做法简单,一天能挣好些钱,说凭啥辛丫头挣得旁人挣不得,还说你是觉得和辛丫头一家人,不好在三岔口争起来才没去卖。我是信了你的话才做了糕去卖的!怎么就成了我一心钻钱眼儿里去了?” 钱氏被当场对质,戳破自己的心思,一时慌张起来:“我还不能讲话了?你自己要当真,还能赖我?再说了,我一没收你钱,二没拿刀逼你,你怪谁都不能怪我。” 王家媳妇男人气得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摔,山药糕滚了一地:“不怪你怪谁?!你不跟她拍胸脯保证能挣钱,她能下定决心干这事?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赔,我就坐这儿等着你公爹回来给评评理!” 沈家这时只有沈辛夷、周氏、陈守成、沈蔷和沈海棠在家,沈老太太上午去了镇子上的媒婆家,此时还没回来。就是家里长辈都不在,没有能主事的,钱氏才敢放任王家在院子里这样闹,要是捅到公婆面前,她现在在沈家的脸面就真的一点都不剩了。虽然纸包不住火,但是当面难堪和事后听说,那可是两种处境。 钱氏咬了咬牙,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把铜钱,约莫有三十文钱,走过来塞给王家媳妇:“拿着拿着,算我倒霉,以后别再听风就是雨了!” 王家媳妇捧着钱还想再说什么,被她男人拽了一把。她男人蹲下把地上散的糕捡起来拾进篮子里,瓮声瓮气地说:“以后少跟她来往。”就拉着媳妇走了。 钱氏站在原地,只觉憋屈,再看到沈辛夷自始至终站在院门口,既不落井下石,也不帮忙解围,更是气不打一出来,走到院门口冲着围观的村民骂道:“看!看!看!没见过吵架啊,散了散了!”然后大力气把院门一关,震的墙上的土坯都落了一层灰。 看完钱氏的热闹,沈辛夷心情愉悦的去小灶房做豆腐串。 经此一事,钱氏再讲有关她摆摊的闲话大概难有人轻信了,村里其他人想跟风卖相似的吃食也得先掂量掂量,这对自己的生意倒是件好事。 晚上大房屋里就传出了争吵,沈守业难得地发了脾气,他晚上回来的时候就从村口大家的闲话里知道了此事的来龙去脉,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被钱氏丢尽了,让她以后少盯着二房不放,少出去跟别人扯闲话。 后来几天钱氏出去和别人拉家常,几个本来爱跟她凑在一起的妇人看见她过来,不是低头装没看见,就是起身就走,都觉得钱氏做人做事不地道。此是后话。 沈辛夷在晚上沈守拙回来带回她需要的食材后,就系上围裙,开始动手做鸡丝凉面了。 周氏已经在先头帮忙剔下鸡肉,将鸡架分离出去,以方便沈辛夷熬鸡汁豆腐串的鸡架汤。沈辛夷只需要把鸡肉冷水下锅,放入姜片、葱段和少许花椒、黄酒去腥,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转小火慢慢煮熟。鸡丝凉面的鸡肉不能煮得太老,老了会柴,最好是筷子戳进去没有血水了,再煮几滚就立刻捞出来,放在井水里浸着,让鸡肉短时间内收紧,肉质更嫩滑。今天是第一天试做,以后摆摊卖的时候就要当天早上再煮鸡肉了,不然鲜肉前一天煮好放到第二天肯定就会不新鲜。 这边鸡肉在盛着井水的木盆里泡着,沈辛夷开始做面条。将麦面和杂面各半揉成面团,擀开后切成细面条,水开后加入一勺盐和几滴油,这样可以使面条更劲道且不粘锅,将面条下锅,水沸后点一次冷水,面条再次浮起后就可以捞出了,直接捞进冷水里过几遍,再捞出沥干水分,拌一点香油防粘连,就可以放在一旁备用了。前面在井水里泡着的鸡肉此时也已经凉透,捞出控水,用手顺着鸡肉的纹理把肉撕成细丝,放在面条旁边。 接下来就是调料汁。将蒜末、芝麻、葱花、碾碎的茱萸、花椒面混合,淋上热油激发香味,滚热的菜籽 油将一股焦糊的辛辣直冲上来,呛得沈辛夷偏头眯眼,趁热加入适量的酱油、醋、香油,沈辛夷还放入独门秘方,即一点点蜂蜜,前世很多餐馆在调料汁时都离不开白糖提鲜,她用蜂蜜替代,不仅作用一样,还能增加别样风味。 此时的黄瓜还属于稀罕物,价格不菲,沈辛夷便舍去了黄瓜丝,加之绿豆刚泡上,要四五天才能发出豆芽,便只切了一些萝卜丝、青菜和芫荽。 夹一筷子面条放进碗里,码上鸡肉丝、蔬菜,浇一勺料汁,充分搅拌均匀,让每一根面条和鸡肉丝都裹满酱汁,又从泡菜坛子里夹了几根酸萝卜放在上面。酸萝卜又脆又爽,和鸡丝凉面配在一起,一口下去,酸辣咸甜,绝了。 沈辛夷闭着眼睛咀嚼,感叹这就是厨子的幸福啊。 等她睁开眼,发现周氏、沈守拙、沈守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面前。 “你说晚上不用我做饭,让我们等你的鸡丝凉面……”周氏幽怨的目光看着沈辛夷手里的凉面,还有她嘴角没舔干净的酱汁。 “阿辛,我好饿。”沈守成眼巴巴的仰头。 “呵呵,那个,是不是好了,摆饭吧。”沈守拙干笑着走到橱柜拿碗。 嗯……问:吃独食被抓住了怎么办? 沈辛夷讪笑着接过沈守拙拿来的碗,给大家摆盘浇汁,再充分搅拌好后一一端上桌。 沈守成拿到后迫不及待就吸溜了一大口,呛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嚼,眼睛就瞪得溜圆:“咳!好辣,好吃!” 周氏和沈守拙也挑起一筷子吸进嘴里,两人同样被呛了一下,但谁都没放下筷子,直说好吃。 沈辛夷又端起一碗去了堂屋。如今二房只是与沈家分了灶,大家还住在一个院子里,加之互相间并未发生什么撕破脸的龃龉,因此二房这边做了什么新吃食,总是会往堂屋端去一份。 堂屋里刚用完晚食,沈家众人才下桌,沈老爷子拿出烟杆子准备来一口饭后烟,见沈辛夷端了碗面进来,颜色鲜亮诱人,便放下烟杆子,拿筷子挑起一口面吃。等咽下去,沈老爷子问这是不是沈辛夷准备摆的新吃食。得到确认后,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这几天不止沈辛夷在这附近几个村声名鹊起,就是沈老爷子也跟着出了不少风头。白天往返镇子的路上遇到相熟的村人,总会与他寒暄几句,打探一下三岔口摆摊的事宜。 当然,也有不怀好意的人明里暗里的嘲讽不过是一时光景,等官府知道了,那些税吏一上门,三岔口如今的景象必不会长久。 这些沈老爷子都没与沈辛夷说。一是沈辛夷这边才刚有了眉目,他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二是他也想看看若是真到了那一天,这个孙女会如何应对。 沈老爷子的这些心思沈辛夷是不知道的,她若知晓,必是要在心里吐槽一百遍的。 不过,总归路是自己走的,铜板要靠自己挣,远处观望的人,且让他们观望吧。 24. 第二十四章 回到小灶房,沈辛夷把鸡丝凉面的成本算了一下。 一只鸡三十五文钱,撕出的鸡肉能做二十多碗鸡丝凉面,够目前一日摆摊用了,届时若是卖得好再多做。萝卜青菜这些虽然沈家菜地里就有,但是取用仅限于二房自己吃,若是要摆摊就还需要按市场价补给公中,另外豆芽虽是自己发,但绿豆却是要买的。还有麦面粉和杂面粉,以及各种调料,均摊下来一碗鸡丝凉面的成本在三四文钱之间。 沈辛夷蹲着用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着,没想到一碗鸡丝凉面的成本竟和一碗标准的不加豆腐串的鸡汁豆腐串差不多,考虑到这一碗面可是能实实在在填饱肚子的,她决定定价九文钱一碗,每卖一碗便挣五文钱上下。一只鸡肉可做的凉面全部卖完,利润便能有一百二十文左右,再加上现有的鸡汁豆腐串、山药丝蛋饼和山药糕,她的小推车一日利润也是突破四百文大关了。不过,沈辛夷心知这已经是这个小推车摊子的挣钱极限了,想要再往上攀登非扩大摊子不可。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滴落在屋檐下,滴滴答答的声音混着远处隐约的雷声,衬得灶房里有一种别样的温馨,空气里残留着鸡丝凉面料汁的香气。沈辛夷打了个呵欠,心想鸡丝凉面两日后再推出吧,后天是之前预订一百个山药丝蛋饼的大客户取饼的日子,那天还要起大早做饼呢。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清早才停,在夏季带来难得的清凉。 早上起来沈守成一直闹肚子,细问之下才得知他昨晚贪凉,晾着肚子睡的,沈老太太便把他押在家里吃止泻的药丸子,因此今天只有周氏和沈辛夷一起来三岔口。 三岔口的路还有些泥泞,官府每年秋季会征调人夫前来修整官道,今年也快到时候了。 方婶子总是第一个到的,她正拿着块儿干布子擦着梨筐上沾的雨水,看到沈辛夷和周氏来了,冲二人憨笑致意。 今天的生意和往常一样。鸡汁豆腐串依旧卖得火爆,好些第一次吃的,一吃就停不下来,常常吃完了豆腐串还剩半碗鸡汤的时候,就会意犹未尽的选择多加两三个豆腐串,每每这时沈辛夷在加了豆腐串后都会再给他们添一勺汤,撒一些撒料,食客就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其实不管做什么生意都不外乎如此,买家获得意外中的赠品,卖家给予早就在计划中的商品,两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两好搁一好,生意便可长久。 山药丝蛋饼和山药糕的回头客也随着沈辛夷摆摊的日子越久越多,那些上个月走商时路过买了吃的商队伙计,在返程时路过前面的镇子便会减少采购,专门来沈辛夷这里买糕买饼。 有一好吃的食客在沈辛夷这里买了鸡汁豆腐串和山药丝蛋饼的套餐,问:“小娘子,你这儿怎么也没个桌椅板凳啥的,我还想再去那豆腐西施那里买一份豆腐一起吃,可是你这儿也没个能摆开的地方。” 沈辛夷赔笑道:“实在抱歉,实在是我这摊子太小,还没备桌椅,也许你下次路过就会有可以坐下吃的地方了。” 食客也没认真,只是随口抱怨,听了沈辛夷的话只是笑笑,道:“没事,我分开吃,先在你这里吃完,再去那豆腐摊子。” 虽然食客并不在意,沈辛夷却记在了心里,等推出鸡丝凉面后她的摊子卖的吃食种类有四样,豆腐串和凉面不像糕饼不占手,是要端着碗吃的,确实不太方便,还是找木匠打两套桌椅比较好。说起来沈家二房自从分灶后,也一直没有专门的吃饭桌椅,每次吃饭时还是要临时将案板架在木墩子上,若是打了桌椅,家里自己人吃饭时也可以用。 到了一百个山药丝蛋饼取货的这天,沈辛夷和周氏寅时三刻就起来做饼了。这么多饼不可能等食客来了再做,一来光是煎熟这一百个饼就要一个多时辰,二来还会耽误做散客的生意,三来她一早就承诺不会耽误这位大主顾的行程,就不能让人家来了还得等她现做。 昨晚睡前就已经把所需山药洗好了,此刻周氏这边削皮切丝,沈辛夷那边做酱,再备好鸡蛋、葱花和面粉,母女俩一个烧火一个煎饼,铁板上滋啦滋啦的声音一直响到辰时初,小灶房里油香缭绕的,全是山药丝蛋饼的焦香。 沈守成一早就被这味道勾醒了肚子里的馋虫,揉着眼睛摸到小灶房门口陪着沈辛夷和周氏一起煎饼。他坐在小板凳上一个一个的数饼,每每数到五十就数不下去了,挠挠头又重新数。等看见沈辛夷把最后一张饼煎完,摆了满满三个篦子晾着,像三座小山一样,他惊呆了。 “阿辛,今天做这么多饼,是要离家出走么?” 沈辛夷被他逗笑了,把手上的油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是今天有个大主顾要来取货。再说,就算离家出走也带不了这么多饼,还没吃两天呢就坏了,不是浪费么。” 周氏跟着辛苦了一早上,沈辛夷没再让她做早饭,沈家二房的早食吃的是山药丝蛋饼,并一碗鸡架熬的鸡汤,四人吃的很是畅快。周氏满足地说要是每天早上都这样吃,那她愿意天天早上都如此劳碌。 周氏虽是无心之言,沈守拙却听出了其中心酸,他有些愧疚,把碗里的鸡汤匀给周氏一半,只说自己怕早上喝多了稀的,等在镇子上做工时一直跑厕所,让主家不喜。 沈辛夷只在一旁看着,她认为沈守拙能有这样的觉悟是好事,如此一家人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吃过早饭,饼也晾的差不多了,沈家二 房齐开工,两个饼一装,用油纸打包好。 随着买山药丝蛋饼超过买山药糕的人,沈辛夷将山药丝蛋饼的包装换成了油纸,轻便还易放,山药糕则还用荷叶打包,取荷叶的清香雅致为白嫩的山药糕添彩,如今她还会在每块山药糕上放两颗枸杞点缀,使其看起来更显可爱。 做好准备,便推车去了三岔口。沈辛夷刚到没多久,那圆脸男子就带着商队到了。他的长衫换成了灰色,身后的伙计看起来比去的时候还多了几人,马车也多了几辆,看起来是送去货物后又装了不少别的货物返程。 男子看见沈辛夷拿出的码的整整齐齐两大篮子的油纸包装好的山药丝蛋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沈辛夷打开一包让他验货,饼因为煎好后晾了一阵,没有被水汽湿了,因此边缘的焦脆看起来还是干爽的,整个饼的表面泛着油光,酱料单独盛在一个小陶翁里,沈辛夷还送了一个刷酱小刷子,他们可以自己吃的时候现吃现刷。 男子看着这些周到熨帖的安排,点头说不错。喊来伙计把饼一人两包分下去,再把篮子还回来,同时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子,付了剩下的三百文尾款。 忙完这一遭,他的目光转向了推车上的砂锅,那里面的味道一直存在感很强的往他鼻子里钻,问沈辛夷砂锅里的是什么吃食,怎么上回来没见着。 沈辛夷介绍说这是鸡汁豆腐串,最近才推出的新吃食,两文钱一个,八文钱一碗,煮在鸡汤里,出餐时会撒椒盐粉,若是吃辣还可以加茱萸粉。 “每一锅都是当天现做的,不过现在还早,泡煮的时间还短,可能没有很入味儿,口感不如再过两刻种的好。”担心影响大主顾对鸡汁豆腐串的初印象,沈辛解释道。 “不碍事,先给我盛一碗,我尝尝味道,加点茱萸粉。” 沈辛夷便盛了一碗递过去,男子接过来先低头喝了一口汤,又咬了一口豆腐串,嚼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不经意到认真,最后转变为惊喜。他把碗里的豆腐串全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这豆腐串很是新奇。小娘子,不知你除了豆腐还用了什么材料?这豆腐串在泡煮之前可存放多久?” 沈辛夷敏锐的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商机,她道:“主要材料就是豆腐。这豆腐串干只要做好防潮防虫,放上至少三个月都是不成问题,而且这豆腐串特别吸汤汁,但是同时还能保留自己的原味,且不易煮烂。” 男子听完,认真思量后,道:“小娘子山野人士,应听说过拨霞供。不瞒小娘子,我家东家在江州经营着不少家拨霞供的馆子,此外江州州府最大的酒楼也是东家的生意,我想带一些豆腐串干回去给东家看看。 25. 第二十五章 沈辛夷确实知道拨霞供,不就是前世的火锅嘛。她记得曾经看过的一个科普视频,里面介绍火锅的由来时,提到这火锅古称拨霞供,在古代是由山野传入市井中的,也不怪这男子会觉得出身山野的沈辛夷知道拨霞供了。不过古代的拨霞供大部分是以清汤或者高汤为主,像前世风靡大江南北的牛油锅底、菌汤锅底等还没有被发掘出来。 听了男子先前所言,沈辛夷心头一喜,果然爱吃者都是英雄所见略同,前世这豆腐串的身影出现在各种火锅店和麻辣烫店中,如今这做拨霞供生意的食客只需尝过一次就也能立刻联想到,她面上不显,沉稳地点点头,道:“您说的拨霞供我是听说过的,这豆腐串的确很适合煮在里面,能比鲜豆腐多一层油香,还更有嚼头。”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从推车下面的储物柜里取出十五串豆腐串干,用油纸包好,递给男子:“这些便算您二十八文钱,您先拿回去给东家尝尝。” “若是您东家满意,与我长期订这豆腐串,我或可以再为您东家的拨霞供提供一个新的锅底方子,保管能引领一时潮流。” 之所以有后面这句,是因为豆腐串的制作工序并不复杂,不外乎是老豆腐切花、晾晒、油炸,再晾晒,若是有心人想仿制,只需要买回去多做几遍就可以仿出来。她的优势是在鸡汤锅底和独家秘制佐料上,其他人就算仿制出来豆腐串,做的出卖不出也是没事找事,毕竟这豆腐串若是没有味道吃起来也是味同嚼蜡。 圆脸男子听出言外之意,很是惊讶的把沈辛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想到一山野小娘子能有这般远见,也有些惭愧自己刚刚确实有拿回去让自家厨师研究一二的心思。 沈辛夷大大方方的任其打量,笑眼盈盈。她也不强求这男子的东家一定能与自己订长久的豆腐串干生意,就算对方不回找自己,左右两边的生意也没有交叉,不产生竞争。她做的是这南来北往的行人生意,大家就图一个物美价廉,几文十几文便可饱腹。而酒楼的生意则是做给富贵闲人的,尤其拨霞供因为主打食材新鲜而使得其价格并不亲民。 “行,若是东家有意愿采买,我定会再来。” 男子说完就招呼伙计们赶着马车走了,车轮碾过官道的土路,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沈辛夷目送车队走远,暂将此事抛诸脑后,总之,就算有后续,也得等人家再找来不是?现在多想无益,患得患失还会影响心情。她把砂锅盖子盖好,将铁板烧热,开始煎饼。 此时江州方向的官道上一阵蹄声传来,沈辛夷抬头望去,见那些骡背上驮着成捆的布匹,走得不紧不慢,等来到三岔口的众摊贩面前,领队带头停下,稀奇道:“这路口怎么多了这么多摊贩?大家就在此处修整吧,一刻钟后我们出发。” 那领队被煎饼的香味诱到沈辛夷的摊子前,先要了两个山药丝蛋饼,又要了三块山药糕,走到路旁边喝冰甜水边吃。还跟身旁的伙计说这地方他两个月前路过还啥都没有,如今倒是挺热闹的。 身边的伙计吸溜着手里浇了茱萸蒜末酱的嫩豆腐,一边被辣的直吸气一边不住的赞同。 布商刚走,方婶子就揣了两个梨过来了:“尝尝我家这梨,今早刚摘的,比前些天的还甜!”说着把梨往推车上一搁,又转身回去守她的梨筐了。 沈辛夷包了两个山药丝蛋饼回礼:“婶子,可不许推给我,是给家里娃娃们吃的。” 回来后拿起一个梨分成三份,和周氏、沈守成吃起来。梨子的果肉脆生生的,咬一口汁水都往下淌,确实比上次方婶子给的两个梨更甜。 周氏连说好吃,问方婶子家里的梨卖到几时。方婶子笑道卖到冬天都不成问题,等都摘下来后存进地窖里,天冷了还能买的贵些,秋天拿来煮梨水,最好不过了。 沈辛夷听着耳朵动了动,她的秋冬热饮好像有点眉目了。 正说着,官道上又行来一队脚夫,正是熟客郑脚夫的队伍。郑脚夫熟门熟路的掏出十三枚铜板,要了一个饼串套餐,还要多辣。 沈辛夷麻利地舀了一勺山药丝糊糊到铁板上,滋啦一声响后,将中间的空间整理出来,打入鸡蛋,饼子成型后用铲子一翻面,再次滋啦一声,煎好饼后刷上酱的瞬间,酱滴在铁板上,香味炸开。 旁边周氏早就帮忙盛好鸡汁豆腐串交给郑脚夫了,沈辛夷再把饼放在油纸上递给他,他便端着碗走到一旁吃起来。 这边正忙着,一个往北边贩茶叶的商队也在此处停了下来。伙计们四散开来,寻觅自己想要买的东西。 想在秋冬做顶帽子或围脖的就在周蘅的山货摊子上看裘皮;不怎么饿的就去干货摊子上买山核桃这些零嘴儿;想吃水果的就看梨子摊或者桃子摊;肚子唱空城计的便围在沈辛夷或者马老六的摊子前,今天孙娘子没有来,是马老六一个人在卖豆腐,经过这几天孙娘子的耳提面命,如今他虽然还是板着个脸,但想到豆腐卖不完回去会挨婆娘的说,态度上多少积极了些;亦有人牵着骡子走到刘老汉的面前让其帮忙看下蹄铁。 茶叶商队走了没多久,一个背着个大包袱赶远路的汉子走来了。他站在沈辛夷的推车前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还是山药糕最划算,只需要六文钱便能得一瓢冰甜水,沈辛夷注意到他掏钱的时候把钱袋子里的铜板数了又数才递过来,便知道他手头不宽裕,因此包糕的时候除了三块整糕,还把一块缺了角的残次品也放了进去,那汉子愣了一下,接过荷叶包,使劲点头道谢,背起包袱继续赶路。 看没人了,周蘅走过来和沈辛夷聊天。她今天带来的山货里恰有一小布袋晒干的山核桃,不过不是卖的,是周岫拿给她摆摊时饿了吃的,核桃壳已经被周岫用石头挨个砸开了口子,轻轻一掰就能掰开。 她给沈辛夷和周氏、沈守成各抓了一把,自己也拿了一个,靠在推车边上剥着吃,一边剥一边道:“我兄长昨天在山上又看见了一窝野蜂,沈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沈辛夷一听来了精神:“今儿收摊了就去。” “对了,之前说把山药都卖与沈姐姐,但前两天兄长从山上回来都挺晚了,就没去沈姐姐家送山药,他今天正好在家做箭,不去山上,说等下午就去把山药背过去。” 沈辛夷头两天就收够一百斤山药了,笑道:“不着急。” 几个人聊得热闹,沈守成拉着周蘅要比赛谁剥的核桃快,沈辛夷也乐得看这两人玩闹,忽听见身边有人说话:“聊这么开心?给咱们来几碗冰甜水。” 沈辛夷吓了一跳,回头正看见武勇和他的几个弟 兄。这几天虽然没有前些日子闷热了,但午后的日头还是让几人走的汗湿衣襟。 自从这三岔口越加兴旺稳定后,武勇几人就来得不那么勤了,这里这些日子太平得很,不用他们天天来镇场子。不过隔三差五的,武勇还是会带着弟兄们过来转一圈,吃几个饼或糕,喝几碗甜水,算是例行巡视。不过却从没白吃过沈辛夷的鸡汁豆腐串,用武勇的话说,这鸡汁豆腐串看着就不一般,辛丫头你还是留着挣铜板吧,咱家等三年之后再与你论。 方婶子看到武勇几人,又端了几个梨过来了,面上有些怯:“武勇兄弟,你们上回帮我赶跑了摊子上那两个想低价强买梨的,我一直记着呢,这是今早新摘的,你们尝尝。” 那边卖干货的老伯今天生意也不错,他那用粗布缝的小布袋子装干活很受欢迎,已经卖出去了七八袋。 此时两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两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腰里各别着一根短棍,贼眉鼠眼的在几个摊子上扫来扫去,看到正和沈辛夷几人说话的武勇眼神闪了闪,互相点点头走去了最边上的干货老伯摊子前,矮胖的那个也不问价,伸手抓了一把核桃,拿牙一咬,把壳吐得满地都是,边掏里面的肉边问这核桃怎么卖。 干货老伯见他这副做派,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堆着笑报了价。 瘦高个又拿起一袋瓜子掂了掂:“这破玩意儿也敢卖这个价?我们兄弟俩在这路上走半天了,肚子有点饿,请我们吃点不过分吧?”说着又抓了一把核桃。 矮胖的那个手已经不老实了,伸进竹筐里乱翻。 那边的动静很快便吸引了沈辛夷这边的注意。 武勇和他的弟兄们悄没声儿地走过去,一把按住矮胖汉子的肩膀,把他按在原地,弯腰把地上被踩碎的核桃壳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矮胖汉子的衣襟,直至捡完了才直起腰,瞥了一眼汉子手里还攥着的一把核桃,语气比平时跟沈辛夷说话时冷了不知多少倍:“付钱。” 矮胖汉子刚要发作,旁边的瘦高个儿赶紧赔上笑脸。这十里八村没人不认识武勇,都是这条道上混的,最不要命的那个谁敢不认得?没想到武勇竟会来管这等闲事。 他赶紧扯了一把同伴,讪笑道:“勇哥也来吃核桃啊,我们就是路过买点零嘴儿,这就走。” 说完也不等武勇再开口,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扔到核桃堆里,拉着矮胖汉子头也不回地走了。矮胖汉子边走边回头,抖擞着衣裳里的核桃皮碎屑,嘴里骂骂咧咧的,被瘦高个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两人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干货老伯捡出核桃堆里的那几枚铜板,手微微发抖,既气又怕。他缓了缓神,从竹筐里拿出一袋核桃一袋瓜子塞进武勇手里,“拿着吃,不值啥钱,但晒得好炒得香,下酒正好。” 武勇接过,没作推辞,只道:“以后再有不长眼的来找事,直接报咱家的名字”。 身后跟着的铁蛋刚才那股要动手的劲儿还没消,嘴里嘟囔着骂那两个怂货跑得倒快,又跟干货老伯拍胸脯说下回再碰到这种事不用麻烦他勇哥,报他的名字也可以,他虽然没他勇哥名气大,但吓唬两个怂货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辛夷在摊子上看着这一幕,挑眉一笑,低头继续煎铁板上的饼。 26. 第二十六章 武勇帮干货老伯摆平麻烦之后,转头看见了干货摊子旁边的豆腐摊子,马老六此时正一个人站在他的豆腐摊后头,埋着头装没看见武勇几人。武勇饶有兴致的一笑,朝马老六的豆腐摊晃去。 铁蛋见状也一个跳步蹦到豆腐摊前,故意歪着头和马老六脸对脸,嘿嘿笑道:“呦,六哥,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嫂子呢?该不会是你把嫂子得罪了,回娘家不管你了吧?啊?哈哈哈嘿嘿。” 马老六没辙,把头僵硬的抬起来,板着脸道:“干你啥事儿,没婆娘的在这儿笑话老子。” “嘿嘿,六哥你别着急呀,”铁蛋闻言并不生气,笑嘻嘻地又往前凑了凑,指着木盆里水灵灵的嫩豆腐说:“我这不是担心你么,嫂子不在,你卖的明白豆腐么?谁想‘吃你的豆腐’呀。” 一语双关完闭,铁蛋转头和几个弟兄坏笑道:“哥哥们说是不是?嘿嘿嘿。”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就连在摆摊的沈辛夷、周蘅等人也憋笑憋的脸颊鼓包起来。 马老六本就黑的脸此时更黑了,他看向武勇,无声的控诉武勇这个当大哥的不管自己兄弟。 武勇装作没看懂。平时看在孙娘子在的份儿上,给马老六几分面子,如今孙娘子不在,可不得逮着机会好好逗逗这人:“马老六,你媳妇不在,人都囊了?上回不挺来劲儿的么?” 马老六有心想顶回去,又担心第二天沈辛夷见了自家婆娘闲话自己,并且也没有胆量和武勇叫板,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把手上抹布往摊子上一摔:“我卖的是豆腐,又不是卖笑!吃不吃?一份四文钱。” 武勇本来就是逗他,见他快要恼了,从怀里摸出十六文钱拍在摊子上:“行,还挺硬气。给哥几个来四碗,多放茱萸蒜末酱,咱们口重。” 马老六忍气吞声地把铜板收进钱袋子,切了四碗嫩豆腐,各浇了五勺茱萸蒜末酱,心想非把这几个人辣的明早出不了茅房。 铁蛋接过碗吸溜了一口道:“嘶──好辣,这酱不赖,别说……六哥的豆腐嫩的很嘛!” “啊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意味不明的笑。 接着,武勇、王大力、刘老四一人接过一碗,几个大男人并排站在豆腐摊旁边,一边“嘶哈嘶哈”的被辣的直吸气,一边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的吃豆腐。 马老六看着几人,好似已经看到了这四人第二天蹲在茅坑出不来、一坐凳子就跳起来的“惨状”,他觉得自己获得了某种精神上的胜利,因此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僵的,但嘴角已经微微往上翘了,也不大在意这几人刚刚对自己的嘲笑了。 他大概也不明白,这种古怪的满足感是从何而来。 吃完豆腐,武勇招呼弟兄们准备回村。 路过沈辛夷摊子时被喊住,一人一个油纸包好的山药丝蛋饼递到他们手里,还烫乎着,油纸包上还有几处被油浸的发亮。 “趁热吃。” 就这样,兄弟四人来时手里空空,去时怀里揣着干货老伯给的核桃瓜子、方婶子给的梨、沈辛夷给的饼,满满当当,沿着官道上的田垄回上河村了。 路上,铁蛋边走边磕瓜子,瓜子皮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在道路两边的草丛里。 走出大半里地,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们说,现在咋这么多人对咱笑?而且,现在咋一见咱就塞咱一兜东西?那以前,见了咱都躲着咱走。” 刘老四沉思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道:“这谁知道?兴许觉得咱是好人?” 王大力眯眼看远处的日头:“好人?咱弟兄啥时候干过好人好事了?” 他笑了一声,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口酒:“要我说,是沈家那丫头带的好头,你们没看那三岔口隐隐以这丫头为头儿?她孝敬咱,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罢了。” 铁蛋还是没明白为啥沈辛夷就成了头儿,为啥别人要学她。瞎琢磨着,一阵风吹过,不慎将瓜子连皮带籽吸进了咽喉,呛的直咳嗽。 武勇听着大家的讨论没说话,他咬一口沈辛夷刚刚给的饼,像在思考,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是晃晃悠悠地走在最前面。 三岔口在下午又迎来两波商队,和三两行人散客。方婶子借机卖光了剩下的半筐梨子。 沈辛夷的摊子随着日头西沉,几样吃食也接连售罄。 收好摊,沈辛夷和周蘅说好 自己先回家,拿了捕蜂工具再去她家找周岫。 等沈辛夷做好准备、拿好工具来到周氏兄妹家,周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起来又黑了一些,穿了件灰色半臂,露出来的小臂上多了一道伤疤,脚上的草鞋边缘已经磨的起了毛边,手里拿一根木棍,看见沈辛夷过来便道:“新发现的那窝蜂在之前荆条干沟再往西的坡上,那边都是荆条,没啥路。” 沈辛夷心下明了,看来找这窝蜂的路不太好走。她点点头,跟着周岫上山。 “周兄长这几日在山上遇到了麻烦?”沈辛夷指了指周岫小臂上的伤疤。 “遇到了一条毒蛇,躲的时候划破的。做猎户哪有不受伤的,家常便饭了。”周岫不以为意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在前头,偶尔停下来,用木棍拨开前头挡路的藤蔓,路过一片草丛提醒沈辛夷绕开,小心有蛇。 就这样走过野枣林,又穿过那道荆条花干沟,来到一个地势明显起伏的小坡上,周岫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方向:“就在那里。” 沈辛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坡上的一处岩缝果然挂着一团蜂窝球,那暴露式无外壳且分布着六边形小格子的垂直巢脾,也证明这确实是蜜蜂窝,而非马蜂窝。 她熟门熟路的戴上草帽纱罩和厚布手套,点燃干艾草,提着厚布手套就过去了。 周岫因为没有捕蜂工具,便远远地退开几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边躲着,防止被蛰,不时露出头顶看一眼沈辛夷的方向,以便出了什么岔子能及时看到。 不过,沈辛夷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次可谓是手到擒来。周岫还没觉出腿酸,沈辛夷那边就已经手起竿落,顺利收蜂。 “先别过来,兄长在我后头走。”沈辛夷提着盖好盖子的木桶走过来,担心没有防护的周岫被蛰,隔着大概十米的距离和周岫说话。 “我们去那条荆条花沟,将这桶蜜蜂和那窝蜂安置在一处,那里的花我瞧着够再养这桶蜂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荆条花沟走去,木桶里的蜜蜂在一摇一晃间嗡声渐小,山间的风把沈辛夷的草帽纱帐吹的往上翻起,她腾出一只手把纱罩固定住。 27. 第二十七章 在荆条沟安置好新捕的蜂窝,两人下山回家。 到了周岫家,周蘅早将山药放进筐子里拖到院门口,周岫不费事的背起筐子,和沈辛夷一起去了沈家。 至沈家,周岫把筐子卸下来,沈辛夷进屋拿称,称好斤数并结了钱。 周氏和沈辛夷一起将山药抬到地窖,问蜂窝收的如何,又看了沈辛夷上下没有受伤,这才放心的去灶间做事。 沈辛夷洗了手,走到周氏身边,蹲下帮她添柴:“娘,明天就卖鸡丝凉面了,你不用一直在摊子上,得帮忙回来煮面条过凉水,再撒上香油防粘,送到摊子上来。” “行。”周氏答道。 又说:“嗐,要是摊子再有个灶就好了。” “会有的。”沈辛夷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声音不大,像是在回应周氏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晚间沈守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今天去镇上做工,顺便按照沈辛夷的吩咐打听了镇上木匠打桌椅的事情。进门时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挂着一只鸡和一块猪板油,猪板油用荷叶包着,能看到渗出来的油花。虽然现在不缺菜籽油吃,但是在难能吃到荤腥的日子里,猪油炒的菜总是会更香一些,况且沈辛夷的山药丝蛋饼一直坚持用猪油,这也是她的饼喷香诱人的一大原因。 周氏解下荷叶包,掂了掂道:“可够分量,这块板油炼了够吃用小十天呢。我现在就炼,咱今晚吃猪油渣炒青菜。” “哇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大概跟着沈守拙一起进来的沈守成闻言蹦起来:“有猪油脆脆吃喽!” 周氏说干就干,让沈守拙回房自己洗脸换衣服,自己把猪板油切的很小块,这样既不废柴还炼油快。然后起锅添柴,开始炼油。 夏天的味道总是扩散的很快,没一会儿整个院子都是炼猪油的香气,沈家已经在吃晚饭的堂屋此刻格外寂静,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 沈蔷深吸一口气,扒拉了一口粥,好似这样她嘴里的杂粮粥便有了肉味儿,那煮烂的粮食仿佛变成了稀碎的肉沫,肥肉在汤里化开,挂着半透明的汤水,她陶醉的闭上眼睛“品尝”。 沈守业悄悄拿眼看沈老爷子,见其八风不动,嚼饼喝粥,便把眼睛放回桌上继续吃起来。 钱氏最近接连受挫,出去找人拉闲话,别人都只笑着不接她的话,因此这几日格外消停。不过这也只是表面平静罢了,她心里不忿,计划着过几日回娘家诉苦散心。 不管堂屋如何,二房这边的晚饭吃的很是温馨。 一家人围着小案板吃饭,沈守拙夹起一筷子青菜,上面粘着不少细碎油渣,他把菜搅到粥碗里,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才腾出嘴来说正事。 “镇子上一个木匠铺子的李师傅做活细致,价格也公道,一套四方桌配四条长凳,用老榆木打,工钱加料钱在二百八十文左右。工期五天就可以做出来,半日路程以内的还可以送货上门,半日路程以上的就需要顾客自己出钱包一辆驴车了。” 望驿村距离镇子不远,沈守拙每天去做工走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能够打好桌椅后送上门,可以省去顾驴车的几十文钱,如此确实划算。 沈守拙又夹了一大筷子粘着猪油渣的青菜卷到饼里,咬了一口继续道:“今天镇子上的活儿干完后,回来路上经过镇东头的戏台子,我看见几个差役在那儿竖木桩子拉麻绳,就上前问了一嘴。原来是过几日就是入秋前的大集了,到时候会有戏班子来唱戏,商贩也会去那里集中摆摊。咱家现在不就在摆摊么,我寻思得回来和你们说。” 沈辛夷听到“大集”两个字便放下了筷子。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赶集呢。 这时人们出行不便,买东西也不方便,因此集市格外重要。原身的记忆里镇子上每三个月便会开一场大集,前后三日,小集的话每月都有,且只有一日。大集时间长,卖的东西多,又有戏班子来表演,因此赶大集的人是最多的。 每当这时,附近各村的农户、货郎、手艺人都往镇上赶,大集期间官府不收摊位费,只交五文钱的占路钱,谁都能去摆。 沈辛夷盘算着,摊子上的山药糕、山药丝蛋饼、鸡汁豆腐串和鸡丝凉面,若是拿到大集上去卖,三日下来应该能挣不少。毕竟平时没啥娱乐和消费机会的古代百姓在集会这种特定消费环境中会不自觉被裹挟,对铜板“宽容”,就像前世她去旅游时,常常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买下很多东西。 她捧起碗喝粥,头埋进碗里,脑子里哗啦啦的铜板声响个不停。 吃完饭,沈辛夷把能提前一晚做的备菜准备好,便早早歇下了。如今随着她摊子上的吃食丰富起来,要当日准备的食材也越多,早上要起的更早一些。 她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明日一早要做的事情捋了一遍,听着院子里蛐蛐儿一声长一声短地叫唤,慢慢睡了过去。 次日寅时过半,沈辛夷就起了。 按顺序做山药丝蛋饼的酱,鸡丝凉面的料汁、蒸山药糕、煮鸡肉、煮豆腐串、混山药丝糊糊、撕鸡肉丝、和面先准备五碗鸡丝凉面的面条、烫青菜、给青菜撒芝麻和香油保持新鲜,发的绿豆芽还要两天才能取用,便先用青菜代替。 早饭周氏用一碗鸡汁豆腐串的鸡汤兑了三碗水,做了鸡汤面。下面条后,加一些盐和青菜,滴几滴酱油,撒一把葱花芫荽,便鲜美得很。沈家二房三口和小尾巴沈守成各自把自己碗里的汤面吃了个精光,吃完后都感觉此刻的自己浑身是使不完的劲儿。 推车到三岔口时,天已经大亮,太阳也刚刚发威。 沈辛夷把摊子支好,东西摆好,给了沈守成一块山药糕。小家伙早上吃的太饱,此刻肚皮滚圆,把山药糕收进随身的小布袋子里,准备饿了再吃。 有一骑马的行客行至三岔口,从马上下来到桃子摊那里,问道:“这桃怎么卖?可比县城的便宜?” 桃子摊摊主热情道:“便宜的,县城八文钱一个,镇上七文钱一个,我这儿只要六文钱一个,都是自家的桃树结的果子,您看,个儿大饱满皮儿红的。” 行客满意,挑了三个放进行囊,再往前走,看到沈辛夷的吃食摊,走过来瞅了半天,最后问那大海碗里暗红色飘着芝麻油亮亮的料汁是做什么的。 沈辛夷忙道:“这是鸡丝凉面的料汁,用来拌面条的,九文钱一碗,一碗里有面有肉有菜,很是划算。” 行客闻言抬头望天,约莫此刻已过巳时,他为了早上赶路凉快,辰时不到就策马而行了,并没吃早食,本打算在前面镇子上对付两口,现在看到沈辛夷的鸡丝凉面,听其介绍下口齿生津,便道:“来一碗。” “好嘞,您请一旁稍候。” 沈辛夷用筷子挑起面条铺在碗底,在上面码上鸡丝和青菜,浇一勺红油料汁,搁两根酸萝卜条,递过去。 “这料汁一定要拌均匀了。”沈辛夷嘱咐行客。 行客按沈辛夷说的,把把面条上下翻搅,直至看起来每一根面条和青菜鸡肉都挂满料汁,这才挑起一筷子吸了一口,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然后抬头道:“再来一碗!” 他这一嗓子把刚刚来到,才四散开休息的一伙商队伙计给招了过来,有伙计凑过来问好吃吗,行客嘴里塞着面,只顾点头,那伙计见行客吃成这样,也掏钱要了一碗。 不一会儿鸡丝凉面就卖出去了三份,见摊子周围还围着几人,沈辛夷估算这一拨食客就把带来的五份面条卖完了。 周氏回家煮面条,沈守成替代她的位置,帮沈辛夷收铜板,几文十几文钱对已经能数数到五十的他来说不在话下。 沈辛夷和周围的食客也介绍起鸡汁豆腐串、糕、饼三样吃食,以及套餐的售卖。如今她不仅有串饼套餐,还有糕饼套餐,即两个山药糕和一个山药丝蛋饼,也可送一瓢冰甜水,虽然这个套餐不像串饼套餐会便宜一文钱,但却是和只买糕或者只买饼一样,会送一瓢冰甜水,一些有选择困难的食客便会选择这个套餐。 商队在此只是短暂休息,很快就会继续出发,因此买不到鸡丝凉面的伙计在抱怨两句后,选择了换鸡汁豆腐串。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改成鸡汁豆腐串的伙计在吃下第一口后,心里的那点不愉快立刻烟消云散。这豆腐串吃着也很不错啊,凉面有啥可吃的,再好吃不还是面条 做的,像这叫豆腐串的吃食,可是哪里都没见到的。 他隐秘的生出一种别人没发现,独自己发现的优越感。 这拨食客离开后,三岔口恢复了平静。 不一会儿,周氏提着一篮子面条过来了,里面的面条过了凉水撒了香油,很是干爽利落。 “做了几份?”沈辛夷问。 “这就快中午了,正是饿的时候,我多做了几份,一共十份面条。”周氏回道。 沈辛夷在心里估算,已经卖出五份,这里是十份,下午再买五份就差不多了。这样一共二十份,等下午收摊时可能会剩一点鸡肉丝,可以晚上炒个蒜苗加餐。 “辛丫头,你这个心思可真灵巧,这才几天,又琢磨出新吃食了。”在沈辛夷旁边摆摊的方婶子趁着没客人唠嗑。 “她爱往这上面钻研。”周氏帮腔道。 “能钻研出个子丑卯寅来那也是本事啊。你和你家那口子好福气,有这么个姑娘,日子有盼头呀。”方婶子看着周氏羡慕的说。 周氏不好意思的笑,自从沈辛夷开始摆摊以来,家里的日子确实越来越好,别的不说,每天的饭食就进步了一大截儿。这一个多月下来,女儿每日虽然辛劳,但起码脸颊两边是有肉了,就连跟着他们吃饭的沈守成小肚子都圆滚了不少,便是她自己,有一次沈守拙背着人和她亲香,掐一把她身上的肉,笑说她生了阿辛后坐月子时都没有这么圆润。 思及此,周氏有些脸红,低下头害羞去了。见她这样的情态,方婶子哪有不明白的,到底是年轻夫妻,好像这沈家二房就辛丫头一个女儿。 沈辛夷没看到周氏和方婶子的这一幕,她早上起的早,又忙到现在,刚刚方婶子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就在犯困,这时正坐在石头上靠着沈守成的小肩膀打瞌睡, 沈守成正襟危坐在石头上,感觉到沈辛夷在自己身边呼吸绵长,一点都不敢动,生怕吵醒沈辛夷。 阿辛真的很辛苦很辛苦呢,他好想快快长大,帮阿辛推车子、卖吃食,让她不用这么辛苦。 快到午时,官道上终于又出现了行商的身影。 两个从青州方向来的行商行至此处,把骡子往树上一拴,逛了一圈后要了两碗凉面,两碗加辣的嫩豆腐,拼了两个饼一瓢冰甜水,找了个有石头的空地,把东西放石头上,就地坐了下来慢慢吃。 又有行客路过,只买了两个梨边走边吃继续赶路。 那边两个行商吃完,把碗还回来,赞道:“这面条真不赖,要是每个路口都有这么个吃食摊就好了,不然总是饿着肚子有上顿没下顿的。” 旁边的同伴笑他:“知足吧你,要是跑岭南或者北境,别说几百里荒无人烟,就是能安稳的坐下烤个干饼子都难。” 说起岭南,沈辛夷想起了那个叫义和的商行,也不知他们到了京城没有,现在是否在返程的路上。 日头渐渐爬高,三岔口越发热闹起来,树荫下蹲满了吃东西的伙计和行客,不时有吃着觉得味儿淡的来找沈辛夷加佐料。 方婶子的梨摊一上午卖了一筐梨,刘老汉给两匹骡子一头驴子修了蹄铁,周蘅的山货卖出去两成,孙娘子的嫩豆腐浇了一罐茱萸蒜末酱、三分之一罐韭花酱,干货老伯的干果都卖掉了大半,就连桃子摊都卖出去了十几个桃。 午时刚过,十份凉面就全部卖完了。 等到了下午,果然和沈辛夷预期的差不多,卖出去了五份凉面,周氏还要回家去煮,被沈辛夷阻止了,左右再卖一两份,实在趁不上再回家煮面凉面,况且还有三份豆腐串可卖呢。 说起来,今天鸡丝凉面首秀,卖的竟比鸡汁豆腐串还要好,想来是这鸡丝凉面有肉有菜,还是可以填饱肚子的面条,对于很多人来说比想要吃饱还需要配一个饼的豆腐串来的更实惠吧。只是以前也没得选,因此只能吃鸡汁豆腐串了。 这对她今后的摆摊思路提示不少。 又等了一阵子,把鸡汁豆腐串卖完,沈辛夷收摊回家。 刚走到沈家门口,周氏惊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元庆?” 是沈家长孙沈元庆从县城回来了。 28. 第二十八章 沈辛夷望着眼前这个瘦高青年,他背着个旧书箱,长衫的下摆沾着黄土,显见是搭驴车时蹭的,对方看见周氏和沈辛夷,声音沙哑中带着疲惫:“二伯母、辛姐儿,我回来了。” 沈元庆也是刚到沈家的,驴车直接把他放到了望驿村口,若是再往前行百米便可遇到沈辛夷的摊子,只是他一心回家,并没有对沿途事物多做观察,自然也没有看到前面三岔口的景象。 “哎呦,我的儿,你可回来了,想死娘了。”钱氏先声夺人,跑出灶房往沈元庆怀里扑。 那“梨花带雨”的姿态,看的沈辛夷一愣一愣的。 沈元庆扶着钱氏,转头朝周氏和沈辛夷微点头致意,便掺着脚步虚浮的钱氏先进大房屋里了。 戌时前后,沈老爷子和沈守业、沈守拙从镇子上回来了,三人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已经安慰好钱氏又见了沈老太太并开始在大灶房门口劈柴的沈元庆。 沈元庆看见沈老爷子,赶忙放下斧头走上前,先给沈老爷子磕了头,被搀起来后又跟沈守业和沈守拙问了好。 沈守业见着儿子高兴,连说瘦了瘦了,喊钱氏怎么当娘的,儿子一回来就让他劈柴。 钱氏难得没甩脸子,只说儿子不听她的,非帮家里干点儿活。 沈老爷子拉着长孙的手不放开,问这问那,一下问他路上走了多久,在县城吃得好不好,一下又问最近功课怎么样。 沈元庆一一答了,说一路搭了驴车,没太累着,倒是因先生这次给了几篇文章,他心里惦记着背,便睡得有些少。 沈老爷子听着不住点头,对这个长孙,他没有一处不满意的。 沈元庆今年十七岁,以他在私塾的功课成绩已可准备第二年的解试,若是通过便能获得州县官学的读书名额,继而参加第二年的省试,便是省试落第,解额被取消,下次再从解试开始考,依然可以继续在官学读书,官学可比私塾对读书的助益多了。 沈辛夷出来迎沈守拙,正看见沈元庆馋着沈老爷子进屋,由着沈老爷子摸他肩背,钱氏端着热水跟在后面,沈守业也笑呵呵的在后面慢慢走,只一个沈守拙像个外人似的站着,跟着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爹,我早上说的调料你买了么?”沈辛夷远远的轻声喊沈守拙。 沈守拙这才觉醒过来,一脸恍然:“啊?噢……买了买了。”说着提了提手里的篮子。 看着沈守拙这副茫然的样子,沈辛夷轻摇头。 有时候,心大也挺好的。 二房的晚饭是和公中一起吃的。因着沈元庆回来,沈老爷子吩咐钱氏晚上蒸糙米饭,再多炒两个菜,并把二房一家也喊来一起团聚团聚。 看着钱氏过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交代沈老爷子的话,沈辛夷只说要和周氏把明天摆摊的材料备了,让沈守拙过去吃。 晚饭时,沈守拙不到半顿饭的工夫就回来了,说堂屋那边太热闹了,他插不上话,就三两口就着菜把自己碗里的饭扒拉完出来了。反正今晚的主角也不是他,大概就连他离桌了都没有人发现吧。 又问周氏还有没有猪油渣炒青菜,他没吃饱。 周氏笑着说给他剩了些菜,就担心他吃不饱回来还要吃呢,并盛了碗粥端到他面前,让他多吃点。 正说着,又有一个小不点噔噔噔跑进小灶房:“二哥你不地道,我以为你出来解手哩,好半天不回来。” “原来自己来偷吃猪油脆脆炒的菜了。” 沈守成控诉。 二房一家大笑开来,沈辛夷摸着沈守成的头,道:“也有你的。你还回去不?” “不回去了,我和爹娘说吃饱了。”沈守成脆生生的回答,捂着自己的肚子:“可是它现在看见猪油脆脆又饿了。” 这就是没吃饱。周氏便也给沈守成盛了粥,让他坐下和沈守拙一起吃。 沈辛夷做好豆腐串,将其晾晒到屋檐下后,看了眼堂屋,那里已经散了。沈老爷子晚饭时喝了几杯酒,这时已经被扶到里屋歇息。 她把沈守拙和周氏叫到屋里,取出床头的钱匣子,里面有一个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将其取出放在炕桌上。 打开布包,里面是这些日子摆摊攒下来的钱,整整七贯铜钱,并两三串一百文的铜钱,还有一些零碎的铜板还没有串起来。 周氏这些日子一直陪着沈辛夷出摊,对摊子挣钱情况有所了解,再加上每晚也和沈辛夷一起数铜板,因此对这些钱并没有过多惊讶。 唯有沈守拙眼睛都直了,他活到现在摸过不少铜板,却没在家里见过整串的一贯钱,更何况这里面有七贯!他得在镇子上做多少天的工才能挣到?家里得卖多少粮食才能换到? 恰恰这是妻女摆了一个月的摊子挣得的。 沈守拙还没有回过神儿来,就听沈辛夷说道:“这里面有一贯钱是给大堂兄凑的束脩,之前阿爷说过还差一两银子,这一贯钱正好。今天大堂兄回来了,想来走的时候是要拿银子的,我一会儿会给阿爷送去,便算兑现咱家当时分灶的承诺了。” 她又数出五百文钱,用绳子串好,“这五百文是当初分灶后阿爷说每月要往公中交的钱,我一并送过去。” 周氏依旧心疼女儿早起贪黑辛苦挣来的铜板要拿出去一贯五百文,只是也不好说什么丧气话。 沈辛夷握住周氏的手:“娘,咱们往后只会越来越好。再说,大堂兄要是能考上,对咱家也是好事。” 沈守拙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他张开双臂将妻女环抱起来,手指摩挲着肩膀,重重的点头。他嘴笨,已经不知该说什么能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重复着:“辛苦了,辛苦了……” 稍顷,沈辛夷带着另外用一块布包起来的一贯五百文去了堂屋。 沈老爷子酒喝的不算多,现在已经清醒些了,沈元庆正坐在沈老爷子对面说话。 两人说的是私塾里的事。 沈辛夷站在门口,等他们说话告一段落才进去,看到炕桌上已经有一个红布包了,便把自己的布包放到旁边,对沈老爷子道:“阿爷,这是之前说好的,帮大堂兄凑束脩的一两银子,里面还有五百文,是二房这个月往公中交的份子钱。” 沈老爷子“嗯”了声,把烟杆子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 沈元庆却有些没明白,他的目光在沈辛夷、桌上的布包、沈老爷子间来回打转,想问点什么,但却不知从何开口。 “元庆,这是辛丫头帮你凑的束脩。”沈老爷子开口解答沈元庆的疑惑:“你二婶和辛丫头如今在村口的路边摆摊做小买卖,挣些辛苦钱,这铜板是她们一个一个攒下来的,你要记着这份情。” 沈元庆腾地站起来,沈守拙跟着阿爷一起种地做工,得来的铜板大多都用到了他在县城读书的事情上,这件事他一直心知肚明,只是那是公中的统一安排,他将来科举若是能有小成,必会反哺沈家,因此也算是心安理得的受着。 可是如今和他说家里的婶子和妹妹也在帮着挣钱供他读书,这实在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更是令他汗颜无地。 沈元庆内心情绪起伏之下,朝沈辛夷深深作了一个揖,腰弯得很低,再直起身来时,眼眶微微泛红:“辛妹妹,我一定好好读书。” 沈辛夷倒被他这副郑重的样子弄得有些不自在,她笑着摆手:“大堂兄只管安心读书,别的不用多想,记得将来考中了,请我吃顿好的就成。”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和原身的这个大堂兄打交道,初次见面,感觉这人倒是没有钱氏的尖酸刻薄与嚣张,也没有沈守业的懦弱逃避,也是歹竹出好笋了。 沈元庆被她这句话说得也笑了,连道:“好好。” 沈老爷子这时把桌上的两个布包都推到沈元庆面前:“都收好,去了私塾交给先生,多的就留作生活的嚼用。” 沈老爷子没有打开取出那五百文钱,沈辛夷也并不在乎。反正她是把钱交给沈老爷子了,换取的是光明正大的分灶摆摊做生意,是沈老爷子对此事的支持,自己的目的达到,至于沈老爷子怎么分配这五百文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翌日,沈辛夷起来在小灶房忙碌。 她刚把山药糕蒸上,就看见沈元庆从大房屋里出来,已经换了身利索的短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两人互相点头致意。 沈元庆沿袭了他在私塾的习惯,卯时一到就会起来读书温习,回来沈家后也没有懈怠,他自认自己没有什么天赋,因此只能倍加刻苦弥补。 两人互相间谁也没打扰,各做各的事情。 一个时辰后,沈元庆出现在小灶房门口,沈辛夷和周氏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他。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么?”沈元庆问。 他已经做完早上的功课,看到比自己还早起半个时辰的周氏和沈辛夷还在灶间忙碌,便过来想帮忙。 沈辛夷道:“我们就快好了,眼下倒是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如大堂兄帮我写个价目牌子吧。我这摊子上的吃食可有四样,还有冰甜水,每次光靠嘴巴报,总是要重复说,嗓子都干了。” 沈元庆立刻点头:“行,我现在就写。” 沈辛夷便进二房拿出一块木牌子,这是好多天前就让沈守拙帮忙找的,就等着沈元庆回来写价目。 沈元庆回去拿笔墨。 周氏拦着两人说不急在这一时,做完事吃了早饭再写。 沈辛夷略做思索觉得也是,她的备菜工作还没做完呢。 那边钱氏不善的语气从大灶房传出:“别想一点小恩小惠就拿捏我家庆哥儿。儿子,饭快好了,快来吃饭。” 沈元庆尴尬的冲周氏母女笑笑,两人没把钱氏的话放在心上,说好饭后沈元庆再过来。 不多时,又传出钱氏的咒骂:“死丫头,看着点!汤都撒老娘鞋上了。” 沈辛夷和周氏对视,两人均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的表情。 早饭后,沈元庆在沈辛夷的“指导”下,将各种价目写在了木牌上,还有套餐的品类,并且在最上面写了“四方食摊”。 “四方 食摊”的名字是沈辛夷一早就想好的,取四平八稳字之意,而且她的食摊就摆在三岔口,做的也是东南西北往来行商的生意,契合八方来财之象。 沈元庆大字用的四四方方的正楷所书,与“四方食摊”这一名字很是契合,价目小字用的是清秀俊雅的小楷所书。 沈守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沈元庆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元庆写字。沈元庆写完最后一个字,见沈守成还眼巴巴地盯着,就指着其中一个“山”字问他:“想不想学?” 沈守成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渴望的。 沈辛夷在旁边看见了,说道:“今天别跟着我了,在家让你大侄子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沈守成仰起脸,神情竟是有些害怕:“我不,我要和阿辛在一起,我不想认字。” 他以为沈辛夷在找借口丢下他,不想带着他了。 沈辛夷怎会看不出,她蹲下来平视沈守成,温声道:“你大侄子在家只住两三天,他教你几个字,机会难得,等他回私塾了你再跟着我。” “我希望这几天你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到时候写给我看看。” 得到自己不是被丢下的确认,沈守成这才点头:“嗯!我一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和周氏来到三岔口,沈辛夷把价目牌子在推车前摆好。 路过的食客有认识字的,自己看完牌子就掏铜板点吃食,虽不是人人都识字,但对沈辛夷来说已省事很多。 有个从蜀地一路东行而来的行客,看到鸡丝凉面四个字,再看到那红亮亮的料汁,立刻要了一碗,吃完直说离家千里难能吃到家乡味道,问沈辛夷怎会做这蜀中口味。 沈辛夷一个中原小娘子,确实没道理会做蜀地的味道,若是说自己梦里吃到过,那估计很快就会被抓起来请神婆,周氏又在旁边,总不好再用听蜀中行人所说做出来的这样的借口。 正好原身确实爱食辣,她便笑道:“我也不知这就是您的家乡味道,不过就是自己喜欢吃辣,瞎琢磨出来的。” 行客又问:“这料汁可有多?我想在路上带一罐。” 沈辛夷抱歉道:“天气热,调料放不长久,我都是当天现做的,这差不多就是一天的量。您要实在喜欢吃,可以先在前面镇子上借宿一晚,我明天多做一些。” 行客骑着马,一个小时的脚程对于他来说不在话下,只看对方想不想如此麻烦。 他思索片刻后,遗憾道:“唉,还是算了。便是小娘子你说的,天气热,我就算多留一天带一罐料汁在路上,恐怕几天就会坏,不如再来一碗凉面吃个痛快。” 沈辛夷欣然应下,给对方又做了一碗。 今天凉面卖得好,周氏已经来回跑了两趟送面,她提着一个湿布子盖着的竹篮,一到摊子上就忙着把新送来的面倒进竹匾里。沈辛夷给她倒了一碗冰甜水让她歇会儿,周氏一口气灌了半碗。 有食客见了,笑说小娘子这买卖做得,把自个儿娘都支使成个陀螺了。 沈辛夷笑着回嘴:“能者多劳,我娘手艺好,煮面一绝。” 众人笑开,又不住的赞叹这面条煮的确实劲道,不馕。 忙到下午,干货老伯的老伴儿拎来一篮子晒干的红枣,给大伙儿一人抓了一把,感谢大家这些日子对干货老伯的照顾。 刘老汉的摊子下午清闲,也过来要了碗凉面,他早上被小孙子闹得饭没顾上吃几口,这会儿正饿了,沈辛夷便给他多挑了些面条。 忙碌一天,收摊回家。 沈辛夷刚进门,沈守成已经迎出来了,他手里拿着拿着一根树枝,跑来的方向沈元庆拿着本书在看,旁边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沈守成的名字。 看来这一天沈守成都在对着这张纸拿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自己的名字。 沈辛夷看着眼前这一小一大的两人,心上忽然泛起难以形容的感觉。 沈守成今年才五岁,等他长到沈元庆这么大的时候,会在做什么呢?是和沈守拙一样早早就开始说亲,成为沈家的血包?还是像周岫那样与山林为伍? 他可能像沈元庆这样捧一本书独坐到天明么? 晚上吃过饭,沈辛夷把沈守成叫到跟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问:“守成,你想不想学写更多的字?不只是你的名字。” “你想不想上学堂?” 沈守成的小身子明显地僵住了,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泛着奇异的光彩,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肯定的说:“想。” “我想的。” “我想像元庆侄子一样会写好多好多的字,这样阿辛就可以不用找人帮忙,我就可以帮阿辛写价目表了。” 小孩子的话天真烂漫,却听的沈辛夷心头酸涩。 “可是……爹娘是不会同意我去学堂的。”沈守成脑袋低了下去。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懵懂沈家的规则。 沈辛夷看着眼前这颗毛茸茸的头顶,没再多说什么。 29. 第二十九章 晨光熹微,炊烟从沈家小灶房升起,赶着把今日要摆摊的食材准备好,便开启一天的生意。 三岔口的清晨自沈辛夷来摆摊后一日比一日热闹,这不,今天又多了个新来的摊子。 只是摊子新鲜人却不新鲜。 那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色碎花交领衫的摊主正是前不久来摆过摊的王家媳妇,她今日带来的不再是山药糕,而是一桶红果饮子,因为舍不得放糖,她的红果饮子有一点酸,不过价格却很低,只需要一文钱便可灌满满两壶。 王家媳妇看见沈辛夷来了,冲她不自然的笑了笑,略显僵硬。 沈辛夷回之一笑,便开始忙自己的生意,并没有把王家媳妇又模仿她卖饮子的事情放心里。 在前世,一条美食街各种相似的吃食摊子互相竞争,大家各凭本事,谁的吃食好吃又实惠,才能长久的站稳脚跟。 有镖队经过,先是看到这里有几处摊贩,又被沈辛夷正在煎的山药丝蛋饼的香味吸引,镖头便吩咐众人原地修整。 “这鸡汁豆腐串和鸡丝凉面倒是新鲜。”镖头看着价目牌道:“给我各来一份。” “好嘞,您吃辣么?”沈辛夷问道。 “吃,多放!” “我也要。” “我们也要。” 镖队其中几个镖师跟着镖头一起点了沈辛夷的豆腐串和凉面。 沈辛夷趁机介绍山药糕:“这山药糕也好吃,是甜的,吃完咸的正好可以当饭后甜点,吃不完还有荷叶包着带路上,而且三块糕就送一瓢冰甜水呢。” “大家看,这水还冒着凉气儿哩。”沈辛夷掀起木桶盖子给镖队众人看。 “我这红果饮子不用买糕就可以喝,一文钱两壶。” 冷不防的,一道声音插进来。 众人回头看去,就看见王家媳妇站在大家身后,指着自家那放在树荫下的的木桶道:“也是凉的。” 这生意都抢上门儿了。 一旁的方婶子看不过眼,呛道:“没看见人家正做着生意呢,哪有登门抢人的?还以为上次长了记性,没想到是个惯偷。” 沈辛夷此时也有些生气了:“王家婶子,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买卖,我们互不打扰。我都没计较你三番两次的模仿,你何必要来打扰我的客人? 再说了,我这送的冰甜水可是甜的,你的可也是?” 沈辛夷拿准这王家媳妇把果子饮卖这么便宜绝不舍得放糖,将自己的核心优势讲出。 说来也是难得,这王家媳妇不见退缩,强辩道:“辛丫头,婶子也是好意,你看这大伙儿都买了你不少东西了,还要再花六文钱才有口凉水喝,我这儿便宜,只要一文钱。” 话一出口,三岔口包括镖队在内的众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奇怪了。之前真看不出这王家媳妇竟如此脸皮厚,亏她还每次看到沈辛夷都一副歉然的样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最先报完食单的镖头打破沉默:“这位婶子,多谢你的好意了,我就在这里吃。” 又对沈辛夷道:“还请小娘子快快给我一份,这装鸡汤的陶罐子的盖子一打开,味道实在香。” 沈辛夷抱歉的冲镖头一笑,不再理王家媳妇,三两下捡出四个豆腐串,撒料、盛汤一气呵成,最后点缀上葱花芫荽,金灿灿的鸡汁豆腐串就做好了。 那边还是有一个被低价吸引的,跟着王家媳妇过去摊子上灌了两壶红果饮子,又来沈辛夷这里接过凉面,先喝了一口红果饮子润喉咙,就被酸了个龇牙咧嘴,被身旁的镖师一顿笑话,尤其是其他人在喝过沈辛夷放有蜂蜜的冰甜水后,便更没有人过去买那一文钱的饮子了。 一天下来,不时有被低价吸引过去的,但是在喝了一口后没有不被酸的倒牙的。对此这王家媳妇也不在乎,她包括她的家人都自认为这三岔口做的是一锤子买卖,能卖一份是一份。 沈辛夷若是知道王家媳妇这样的心思,不免要称一句前世那些景区里的难吃小吃也是遇到知音了。 孙娘子今日又送来一块嫩豆腐,说是做的多了,卖不完,给沈辛夷分一块。这是正常的人情往来,沈辛夷没有推辞,接过来后也包了两块山药糕送过去,正好孙娘子和马老六可以一人一块。 下午收摊后,沈辛夷先去山上看了她的三桶蜜蜂,小蜜蜂们都在兢兢业业的“工作”,一如她的日常。 回到家,周氏已经把面盆、竹匾等用具洗刷干净、沈辛夷洗手开始做酱和干豆腐串。 因为沈元庆明天就要回县城了,沈老爷子和沈守业今日没有去镇子上做工,沈守拙则只去镇子上帮沈辛夷买了鸡和一些调料就回来了。 堂屋里一直有沈老爷子和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叮嘱声传来,那些话都是对着沈元庆说的。 沈辛夷刚把最后一篦子豆腐串拿到屋檐下,就听见堂屋那边沈老爷子喊了一嗓子:“都过来,说点事。” 进到堂屋,沈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烟杆子搁在桌子上手边的位置,沈老太太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椅子上拿着一个笸箩纳鞋底子,沈守业和钱氏并排坐在下首,沈守拙和周氏也坐下,沈元庆站在沈老爷子旁边,沈蔷耷拉着脑袋站在钱氏身后,偷眼去看进来的沈辛夷。 沈辛夷找了个空地站着,沈守成挨到她身边。 沈海棠也从自己屋里出来了,进来靠着门框站着。 见人都到齐了,沈老爷子清了清嗓子道:“明天元庆就回私塾了,这段时间经过家里的努力,元庆下半年的束脩已经凑齐了。这次他回私塾,往后就要一门心思准备明年的解试了,再回来便是过年了。 元庆,你去了县城要用功读书,不要忘记家里你爹、你二伯,还有你妹妹的付出。家里都希望你能读出成绩,不要让我们失望。” 沈元庆垂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辛夷在一旁听着,莫名有些可怜这个大堂兄。沈老爷子的这些说词在原身的记忆中几乎每每沈元庆回来就会说一次,区别只是以前这些话中不曾带过她沈辛夷的名号。 在这样压抑的家庭环境中,沈元庆能长成一个正常人,只能说此人的心理确实强大,不然早就阴暗爬行了。 她等沈老爷子话音落了,开口道:“阿爷,我有个想法。” 沈老爷子看向她,屋子里其他人也都望了过来。 沈辛夷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昨天到现在,深思熟虑了无数遍的话说出:“守成小叔明年就六岁了,也到了该开蒙的年纪,我记得大堂兄当初就是在这个年纪开蒙的。” “我想着,是不是该给他找个学堂,认认真真读点书。” 堂屋里一瞬间落针可闻。 钱氏第一个坐不住了,她扭头看了沈守成一眼,又看向沈辛夷,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惊讶转变成讥讽,好似在说:就凭他? 沈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向沈老爷子。 沈海棠则把靠着门框的身子站直了。 沈守拙和周氏倒是 没什么反应,这是因为前一晚沈辛夷在和沈守成谈过以后,就在睡前把自己的打算和二人说了。俩人起初也是惊讶,但在听完沈辛夷的理由后也表示同意。 至于沈辛夷的理由,一部分可以在此时讲,一部分却只能二房三人明白,连沈守成都不能让其知晓。 当事人沈守成原本紧紧挨着沈辛夷,听到要让自己上学堂,惊诧的退后半步,眼睛亮亮的抬头望着沈辛夷。从他的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看到沈辛夷清晰的下颌线,脸上的绒毛在油灯的闪烁下透着毛茸茸的光晕,阿辛的身影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就这么站在她的光影里。 这一幕定格成一副永恒的画面刻在沈守成的脑子里,即使很多很多年后,每当回忆起来,这一刻都无比的鲜活与生动。 “开蒙?”沈老爷子像是听到一个陌生的词,没太明白什么意思似的,他看向沈守成,又很快收回视线:“守成还小,不如等元庆考出来,再议不迟。” 钱氏立刻接话,声音尖细:“就是!我说,这开蒙虽不用交银子,但腊肉芹菜这些束脩却不能少,就算这些家里给凑凑,那笔墨纸砚呢?当初庆哥儿开蒙那两年光是花在这些上面的铜板可就不少。你空口白牙张嘴就说要送守成去学堂,这银子从哪儿来?总不能把元庆的束脩匀出去吧。” 沈辛夷没有理她,只看着沈老爷子:“阿爷说得是,守成小叔确实还小,可开蒙这事,本就是越早越好。大堂兄明年参加解试,考过后,后面参加省试,一切顺利的话,少说也要两三年,到时候守成小叔就八岁了,就算去了学堂也比旁的孩子晚了一大截儿。” “晚了又怎样?到时候能让他去读书,就该谢天谢地谢我们庆哥儿了,没有庆哥儿他有读书的机会么?现在就想去,现在去谁给他出银子?”钱氏又插嘴道。 沈元庆暗暗给钱氏使眼色,希望她别再说了,可惜对方根本没看到。 眼神逡巡一圈,沈辛夷问道:“家里都是这个意思么?有其他意见么?” 又看向沈老爷子:“阿爷,我随便说一句,大堂兄也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想问清楚,省的将来在此事上有了分歧。假如说,假如,大堂兄一直没考出来,那守成小叔是不是就永远不能去学堂?” 钱氏一听就急了:“沈辛夷你怎么说话呢?!” “大伯母别着急,我就随口一说,我瞎说的,我只是想问问以这个为前提,是不是如此。”沈辛夷道。 “娘,你别着急,辛姐儿也只是假设。”沈元庆安抚钱氏。 “阿爷?”沈辛夷唤道。 沈守成也一脸紧张期待的看着一言不发的沈老爷子。 良久,沈老爷子的目光和沈守成有短暂的交汇,他收回目光道:“此事等元庆科举有成再议。” 沈守成原本闪亮的眼睛暗淡了下去,肩膀也缩了回去。 好。 沈辛夷想,要的就是全沈家人在沈守成面前的态度,要的就是让沈守成清清楚楚的知道,在沈家,没有她沈辛夷,沈守成上不了学堂。 她在前一天被触动是真,不希望沈守成混沌度日是真,但是要利用好此事也是真。 沈家一个由她供养出的读书人,无论是将来于她在沈家的话语权而言,亦或生意做大需要“保护伞”而言,都是对她极有利的。 “既如此,我想帮守成小叔去学堂。” “我没有要动用公中银子的意思,学堂的束脩,我来凑,一应笔墨纸砚开销,我来出。” 30. 第三十章 “你来出?”沈老爷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对,我出。” “当初大堂兄去的是县城的私塾开蒙,一应开销也跟着涨。所以我想着,先让守成小叔去镇子上的私塾,那里比县城要开销少些,蒙童一年束脩可用粮食替代,亦可直接交两贯钱,一年三节,每节送两条腊肉即可。笔墨纸砚是大头,但我算过了,不是出不起的。 以后守成小叔要是读得好,再转去县城读书也不迟。再者,就算他读不出来,起码也会认字算数了,对于咱家来说,也不亏。” 沈辛夷条理分明地说服众人。 她每说出“守成小叔”四个字,沈守成的身子便僵硬一分,他小脸通红,眼睛里氤氲着水汽,梗了半天,才把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钱氏吸一口气,身子前倾,还想再说什么,被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她身后的沈元庆轻轻按住了肩膀,她回头瞪沈元庆一眼,对方却不松手,只冲她微微摇头。 沈守拙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们二房没意见。” 这是摆出了二房的立场,便不会使沈辛夷的言辞变成小孩子的过家家言论。 沈老爷子拿起烟杆子,想抽一口,到嘴边却发现还没点上,便把烟杆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沿上磕着,目光从沈辛夷身上慢慢移到沈守成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上,又移回到沈辛夷身上。 看沈老爷子一直没有表态,沈辛夷补充道:“阿爷放心,大堂兄的束脩,我既应了就不会短,每月往公中交的铜板也不会少。” 堂屋里一直没有人再说话。 沈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继续纳鞋底,针脚比方才密了许多。 沈海棠望着沈守成,像是羡慕,又像还包含别的什么情绪。 沈守成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砸在脚背上,他把头低的很低,鼻尖红红的。当了这么些天的“小尾巴”,他知道阿辛每天有多辛苦多累。 人的心是肉长的,多一分关心便会多一分心疼,年纪从来不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可以用来逃避的托辞。 他没有知觉的伸手拉住沈辛夷的衣角:“阿辛……” 我不去学堂了。 他不知道两贯钱是多少,也不知道笔墨纸砚需要多少铜板。但是,他知道如果阿辛供他读书的话要花很多很多的铜板,还要交很多很多铜板才能让爹娘同意他读书。 沈辛夷却没给沈守成说出后半句话的机会,她握住沈守成的手紧了紧,制止了他的冲动发言。 事已至此,是必须让沈老爷子同意的。 她承认,她有赌的成分。 但是被迫来到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不赌便会清晰的看到自己的人生走向。手里没有砝码,她在可遇见的将来甚至会守不住自己的摊子。 在这里,女人的上面不只有传统礼教,有官府,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丈夫。 况且,她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观察,还是对沈守成有一些信心的。 前世有一个词来形容她对沈守成的总结:早慧。这也是他和村里其他同龄人玩不到一起,还总被欺负的一个重要原因。 敏感、聪颖、细腻……这些品质会让沈守成与还在玩泥巴的小孩子格格不入,却会帮助他在读书一道有所精进,学堂这样一个特定环境,更是他发挥自己独特优点的地方。 过了很久,沈老爷子才说:“这样吧,元庆的束脩你还跟着凑,每月往公中交的钱就不必了,左右这地还是一家人一起种的。其他的,你自个儿掂量着办。” 并深深看了沈守拙和周氏一眼,这二人,现在是被辛丫头指挥住了。 “谢阿爷。”沈辛夷赶忙回应。 “谢谢爹,”沈守成感觉到自己被握住的手又被紧了紧,反应过来赶紧跟着说,说完又郑重地望向身旁的沈辛夷:“谢谢阿辛。” 沈老爷子摆手让大家散去,今日就说到此处了。 钱氏不服气的被沈元庆和沈守业共同架着出去了。沈海棠愣神了好半天,一直到走在最后面的沈辛夷路过时,喊了她一声“小姑”,才如梦方醒,绞着手中的帕子回了自己房间。 夜深下来,院子里静悄悄的。 躺在沈老太太身边的沈守成还没有睡着,他睁着黑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耳边是沈老爷子一声长一声短的鼾声和沈老太太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脑子里一会儿是晚间沈辛夷为了他能读书而与沈家众人据理力争的场景,一会儿又是沈辛夷在小灶房和三岔口忙碌的身影,他的心“怦怦”跳着,有对可预知的某一天就能去学堂的期待,也有满腔的情感无处安放,想要宣泄的压抑。 我不会辜负阿辛的。 他想。 * 就在沈家发生着悄然无声的改变时,几百里外的青州州府最大的酒楼丰乐楼也发生着蝴蝶扇动翅膀所带来的变化。 一辆马车停在丰乐楼的后厨门口,一圆脸男子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入。 “可做出来了?”圆脸男子一进入酒楼厨房,便着急的问丰乐楼的主厨李大厨。 李大厨不用圆脸男子说,便知他问的是什么,示意其中一个徒弟去院子里把竹匾里晒着的东西拿过来。 徒弟很快便回来了,手里端着的盘子上隐约可见浅黄色的物体。 待走近了,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豆腐串! 这圆脸男子正是之前与沈辛夷买了一百个山药丝蛋饼的人。 这人名唤徐福,是丰乐楼的二掌柜,亦是这丰乐楼背后的东家的家生子,母亲是东家老太太身边的梳头婆子,父亲是东家的管家身边跟着一起伺候东家的。他今年二十有八,眼瞅着即将而立之年,可是却在丰乐楼二掌柜这里停滞不前,今年早些时候听闻东家的醉霞阁掌事想告辞归乡,他便有了退出丰乐楼,掌管醉霞阁的念头,又苦于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与东家提出。 这次往益州取货路过沈辛夷的摊子,那豆腐串倒是给他提供了灵感。不过他也没有着急报与东家,而是先请李大厨研究了一番这豆腐串,先做了一批成品出来,准备在摸清这豆腐串的制作之后,再和东家禀报。 而且,他也没忘记沈辛夷说过的新锅底方子。 “怎么样?需耗费多少豆腐?多少时日?”徐福在仔细端详了一番李大厨做出来的豆腐串后询问道。 “做是不难,难得的是竟有这样的巧思,能想到把豆腐做成这样子,实在心思灵巧,我都想收下做徒弟了,”李大厨揶揄徐福:“你这是从哪里寻来的?可有问人家愿不愿意做这庖厨的行当?” “人家一个小娘子,家里怕是不会同意,你的希望是要落空喽。”徐福不甘示弱。 “原来是个小娘子,罢了罢了,当我没说。”李大厨摇头道。 不是他看不起女子做庖厨,毕竟也有那做的好的厨娘不是。可是他这一手手艺却 是需要一番力气的,不比那糕点铺子里的点心师傅绣花的功夫,没有一把子力气,就是颠勺都颠不起来。 “欸,你还没说需要多少时间和豆腐。”徐福急道。 “不用多少时间,前一天做,第二天就能吃,一斤老豆腐出十六、七串豆腐串。不过,做这东西耗时费力,是个慢功夫活儿,我的建议是你直接订现成的,咱人手本来就一个萝卜一个坑,到时候谁去做这豆腐串?谁来替他的活儿?”李大厨嘬一口手上小茶壶里的茶水说道。 “行,”徐福点着头拍拍李大厨的肩膀:“我这就拿着去找东家,改日请老哥哥喝酒啊。” “好好。”李大厨一听有酒喝,笑的见牙不见眼。 * 沈家这边在送别沈元庆后,一切又恢复往日。 三日后便是入秋前的大集了,沈辛夷预备到时候趁着在集市摆摊,亲自去镇子上把找木匠打桌椅,还有沈守成读私塾这两件事落实。 沈家小灶房的烟火已经习惯先于鸡鸣升起,蒸山药糕的笼屉、熬鸡汤的砂锅、盛酱料的陶罐、屋檐下晒着的豆腐串干……一个占一处,看着便是热气腾腾的生活。 三岔口的老槐树和老榆树的树叶如今已是绿油油的深绿色,树荫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几个摊子都罩在底下。 方婶子看见沈辛夷来了,隔老远就笑。刘老汉今天来的早,已经把东西摆开。不多时,周蘅也挑着担子过来了,和大家打过招呼后,便蹲着整理筐子里晾干的金银花。 孙娘子的豆腐摊总是临近中午时才来,做豆腐不易,要磨豆子点豆浆,有充足的时间压实,还要兼顾豆腐的生意,这嫩豆腐摊本就是锦上添花,不能因为嫩豆腐摊的生意耽误了正经豆腐的买卖,主次颠倒。 沈辛夷把推车停稳,支起价目牌子,看了看天,和周氏说道:“娘,这天瞧着是要下一场的。” 周氏道:“我们就摆上午,要是下雨了,下午就回家。” 沈辛夷点头称好。 鸡汁豆腐串的砂锅占一半铁板,另一半被用来煎山药丝蛋饼,若是要饼的人多,便会先把砂锅移到推车的案板上,这样既能保持鸡汁豆腐串长久的温度,也不占炉火。 有早行的行客已经等在旁边,离那炉火老远,指着另一侧的面条要鸡丝凉面。 沈辛夷问:“可要多辣?还是少辣?” 行客道:“少辣,太辣了吃不了。” 沈辛夷便给他码好凉面,只浇了三分之二勺料汁,端给对方。如今鸡丝凉面里面的菜已经换成了绿豆芽,豆芽脆爽利口,再配上酸萝卜条更是开胃。为了过几天的集市够卖,周氏前几日又腌了一罐子酸萝卜条。 沈守成在一边翻竹片玩,沈元庆回县城前给他留了几块写着字的竹片,他每天当宝贝似的揣在身上,翻来覆去地在地上临摹写画。 太阳一直时隐时现,看着快要下雨了,却又突然阳光普照,好像入秋前的天气总是如此飘忽不定。 到晌午前后,来了商队和脚夫,树荫底下蹲着坐着一撮撮的或吃东西或歇脚的人。 凉面卖得最快,其次便是山药丝蛋饼,鸡汁豆腐串在鸡丝凉面推出以后,多是拼着买了一起吃的,这样便哪个都能尝到。 孙娘子的嫩豆腐摊一来就获得了关注,嫩豆腐虽不顶饱,但胜在价格低廉,吃着方便。 等过了这阵买卖,沈辛夷问孙娘子:“孙姐姐,过几日镇子上的大集你去么?” 31. 第三十一章 听到沈辛夷的问话,孙娘子停下给嫩豆腐盖湿布子的动作,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去啊,怎么不去。我娘家每逢大集都会去卖豆腐,有时我也跟着一起,那生意能比平日翻几番儿,更别提如今有了这浇汁嫩豆腐,更要去了。” 沈辛夷笑道:“我也打算去。只是觉得去大集的路远,而且那天肯定不少这十里八乡的摊贩,所以想着我们大家能结伴最好了。” 孙娘子立刻接话道:“那干脆咱们这些人都一起去,路上也好照应。” 说着转头看向正在整理草药的周蘅。 周蘅早就在竖着耳朵听了:“我也去!这几日家里攒了不少裘皮,正好拿去集市上。快入秋了,这东西正好卖哩。”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凑了过来。 方婶子:“这大集我也去凑凑热闹,也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卖桃摊主:“加我一个。” 干货老伯:“我就不去了,我年纪大,实在挑着担子走不了那么远。家里两个闺女都嫁人了,就我和老婆子两个人,我担心自己有力气去没力气回。” 刘老汉也道:“这赶集得连着好几天早出晚归,我家里还有小孙孙要照顾,就也不去了,正好和老哥哥在这做个伴儿。” 没人喊王家媳妇,她在自己的摊子旁听着大家说话,也没往前凑,闷头搅着桶里的红果饮子。 于是,一个小小的大集队伍就这么在几句闲话里定了下来。 流光易逝,转眼就到了大集这天。 沈辛夷和周氏起的比平时还要早些,蒸了五十块山药糕,提前煎了五十个山药丝蛋饼,调了四十份鸡丝凉面的料汁,就连鸡汁豆腐串都做了二十碗,满满当当地堆在推车上。。 考虑到要在镇子上呆一整天,镇子上不像三岔口方便回来煮面凉面,提前煮的多了又会闷坏,沈辛夷便和周氏商量着把家里的铁锅带过去现煮面,还提了两桶干净的井水。只是这样的话,山药丝蛋饼就没有炉火煎了,正应了那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 和沈老太太打了招呼,周氏把水缸添满,用了家里的另外两个木桶装冰甜水。自糕饼卖的比以前多许多后,都是一桶水快送完了,她再回去提一桶来。今天要去大集一整天,估计另一桶水到了后面就不会那么凉了。 考虑到这是第一次去赶大集,集市上人本来就多,还要卖东西,担心沈守成被拍花子的盯上,一个错眼儿被迷晕带走,沈辛夷和他认认真真讲了道理,没有带着他一起去。 一切准备好,沈辛夷和周氏便出发了,沈守拙帮她们推车,送到大集上,再去做工。沈老爷子和沈守业不打算这么早就去镇子上,也让沈守拙先走。 到了三岔口,方婶子已经等在那儿了,两筐梨落在扁担两头,方婶子坐在扁担上等着。卖桃摊主也挑了两筐桃子,不过他的筐子要比方婶子的梨筐小很多。 孙娘子和马老六也在此时赶到,两人推着板车过来,上面除了嫩豆腐还有五板老豆腐。周蘅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塞得满满的,所幸裘皮不算重,不然她的背都要被压弯一截儿。 天刚蒙蒙亮时,空气中还带着雾气,一行人已经走出二三里地了。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天就大亮了,路上偶有遇到同他们一样去赶大集的,或挑着担子,或赶着牛车。 再走一程,越靠近镇子,路上的人越多起来。路两边已经有人在摆摊了:卖木器铁器的、卖陶罐瓦盆的、卖农具的、卖布头的、卖菜种的、卖鸡雏鸭雏的、卖草鞋的、买炊饼的、卖馄饨的、卖包子的……一眼望不到头。 此时大家还没有开始叫卖,只是各自整理着自己的摊子。 沈辛夷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走在推车边上,脑袋转的都快一百八十度旋转了,周氏见状不得不一手抓紧她的胳膊,怕一个不注意她就左腿撞右脚,把自己给被绊倒了。 “这阵仗,可比咱们三岔口大多了。”沈辛夷由衷赞叹。 进了大集,几个人在入口处停下寻摸合适的摆摊位置。 孙娘子左右张望着,突然举起胳膊招手,原来她娘家距离镇子近,早过来了。孙娘子和众人告别,约好一起回去的时间,便和马老六推着车进去了。 桃子摊主找了个附近都是卖蔬果的空地挤过去了。 周蘅四处张望了一阵,看中一处卖山货旁边的地方,说去那儿挤一挤。 方婶子却是没动,说要跟着沈辛夷,她的摊子人气旺,食客吃了咸的再看到梨子,又甜又解渴的,保不齐就会多买几个。 沈辛夷笑着说好,和周氏一起找了个还算宽敞的地方,沈守拙跟在她们身后把推车停好,把价目牌子立在旁边。 沈元庆写的价目牌子在晨光里十分醒目,因着字体端方有力,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看,有识字的念出声来:“四方食摊,鸡丝凉面九文……” 沈守拙在喧闹中帮着把铁锅架好,把木桶里的清水倒进锅里。周氏洗了手开始和面揉面。沈辛夷把炉火点上,把她的酱料罐子调料瓶子各自摆开,试了下一会儿添加时的顺序,以便忙起来时手不打架。 摊子都摆妥当,周氏便让沈守拙先走了,他在镇子上还有活儿,去晚了下次东家就不找他了。沈守拙说好干完活再过来帮忙就走了,正在忙的沈辛夷没顾上和他说话,只点头表示知道了。 忙忙碌碌到了临近晌午的时候,集市上前来买东西的百姓摩肩擦踵,各个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小孩子的哭闹声、鸡鸭的叫声,和着食摊上诱人的味道,热闹的上演着人间百态。 沈辛夷的摊子隐在市集,不断有客人路过照顾生意。 一经过的婆子牵着孙子,小孩子看到沈辛夷推车上垒的高高的白嫩山药糕,拖着大人的衣袖不肯走,婆子便掏出两文钱要了一块山药糕,哄着孙子去布头摊子上看碎布了,她想捡漏一些没那么碎的布头拼一拼给孙子做件衣裳。 一个扛着粮袋的汉子不识字,没有看价目牌子,直接问沈辛夷:“有啥顶饱的?” 沈辛夷道:“有鸡丝凉面,九文钱一碗,保管您吃了肚子没有缝隙溜食儿。” “小娘子好大口气,只准在你家吃饱了,不准再去别家吃。”一青衣男子路过听见沈辛夷和汉子的对话,摇着一把折扇在一旁揶揄沈 辛夷。 “我可没说不准客人再去别家,只是这位客人问我可能吃饱,我照实回答罢了。”在沈辛夷看来,这个青衣男子实在有些没事找事,顺带着看他摇扇子的样子也有些不顺眼。 觉得热就扇快点,扇这么慢是在摆拍么?搁这儿演什么斯文风雅。 先前的汉子不管二人的机锋,只道:“我要一碗那个鸡丝凉面。” 说罢便走到摊子后面,放下粮袋,站着等面。 沈辛夷不再管青衣男子,开始做鸡丝凉面,面条是做好的,只需要码上绿豆芽和鸡肉丝,浇上料汁,放两条酸萝卜和一小把芫荽就可以了。 汉子接过面碗,搅和两下,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那吸面条的声音,和面条红油油的挂着芝麻的卖相,以及不时传来的咬酸萝卜条的“嘎吱”脆响,一副活色生香的场景直看的本打算离去的青衣男子驻足不前,不觉间竟还咽了一口口水。 “好吃!确实顶饱,我感觉我这肚子现在火辣辣的,也不想吃别的了,就是有点渴了。”汉子几下吃完手里的面,抹一把嘴,把碗递回,周氏接过来将其泡进水桶里。 “我这里有梨,又解渴又不贵,一个只要三文,五文钱可以买两个,你吃一个解渴,还能带一个回去给家中妻儿尝尝鲜。”方婶子听见汉子的话赶忙抓住商机。 汉子在心里盘算一下,道:“就来两个,我不吃了,都带回去。” “好嘞,老乡是个顾家的。”方婶子笑着给汉子挑了两个个大饱满黄灿灿的梨子递过去,接过来对方的五文钱。 那汉子小心的把梨放进肩上的褡裢,回头扛起粮袋离去。 青衣男子也在此时走上前,看着沈辛夷摊子上鸡丝凉面的料汁,眼睛放光:“我也要一碗刚刚那人的。” 沈辛夷从善如流给他做起面,虽然刚刚她对此人颇有微词,但是谁会跟铜板过意不去不是? “这个多放。”看到沈辛夷开始浇料汁,青衣男子迫不及待的说道。 “郎君,这料汁里面是有盐的,我给您适量多放些,您吃着不够味儿了我再给您加。”沈辛夷道。 “可以。”青衣男子应到。 勺子在盛料汁的海碗里左右搅动,把下面沉底的调料和上面漂浮的芝麻混合在一起,红色波涛翻滚,看起来格外诱人。 浇好料汁,码上酸萝卜条,沈辛夷将碗端给青衣男子。 接过碗的青衣男子此时才发现竟然没有坐下吃的地方,他一言难尽道:“你这摊子也没个桌椅。” “真是抱歉,辛苦您站着吃了。我也是小本生意,还没来得及打桌椅,不过这两天会趁着大集打两套。”这已经是第二个和沈辛夷说起桌椅问题的食客了,沈辛夷歉然道。不过她确实打算这两天等沈守拙做完工过来,就和他一起去找之前打听好的木匠铺子打桌椅。 青衣男子没再在此事上纠结,他把折扇别到腰间,走到摊子后面吃起来。 只是他还没吃两口,就有锣鼓声从集市的入口处传来,人流涌动,小孩子们跑着跳着往前挤,大人们也纷纷围去。 原来是戏班子来了! 32. 第三十二章 青衣男子听到锣鼓声后加快了吃面的速度,再不似方才慢慢品尝。 沈辛夷也顺着人流往那边望。 只见几辆牛车缓缓驶入,车上绑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一卷卷褪了色的红布。打头的车上竖着一面发旧的旗子,旗面上写着“长春班”三个大字,字是用金线绣上去的,看上去已经脱了大半,不过仍能看出几分当年风采。 跟在牛车后面的是戏班子众人,他们还没有上妆,要在戏台子的后台做准备。 路边孩童们拍着手跟着牛车跑,嘴里胡乱喊着“唱戏了唱戏了”。 戏班子路过沈辛夷的时候,她踮起脚尖往里面瞅,只看到男男女女精神抖擞、面目有神,所有人的精气神儿都是往上提的,尽显梨园本色。 那戏班子在集市最里面的戏台子前停下。 为首的班主跳到一块石墩子上,扯开嗓门向众人拱手:“各位父老乡亲,长春班将在此处为大家演唱三日。今天头一日我们会上演《玉玲珑》、《战金山》和《两狼关》!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话音未落,底下已是一阵叫好。 有一妇人兴奋地说:“梁红玉的戏好,我上回在县城里看过。” 一老汉也道:“可不,战金山那段擂鼓最带劲了!” 《玉玲珑》又名《妓女杀贼》,讲的是梁红玉虽家道中落沦为京中名妓,但慧眼识英雄,与韩世忠相识并许以终身的故事。《战金山》则是一篇最经典的折子戏,聚焦黄天荡之战,讲述梁红玉在金山之巅擂鼓助战,大败金兵。而《两狼关》则同样是以抗金为背景,是一篇梁红玉上阵杀敌的精彩武戏。 这三篇剧目,既有世人爱看的美女与英雄的爱情故事,又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姿飒爽,更有抗击金兵的荡气回肠,还能看到精彩的武打戏份,可谓是尽善尽美! 集市里的百姓纷纷期待起来,有的人赶紧跑到戏台子前占座儿,有的人则快步返回家中,要叫上亲朋好友共同前来。 沈辛夷也来了兴致。 前世她只听说过这位出身武将世家的抗金名将梁红玉,但是有关她的戏本子却是没看过一个的,没想到今日还能有这样的机会。 虽然她还要在摊子前忙,不能挤过去看个痛快,但是能听一听也是极好的。 随着戏班子进入后台开始做准备,围观的人群纷纷散开,整个集市的气氛被戏班子调动起来,大家说说笑笑,连带着沈辛夷摊前的食客都多了几分兴奋,掏铜板的动作爽快麻利。 就在这沸沸扬扬的当口,沈海棠来了。 她是和望驿村里的两个手帕交一起来的,两个女孩子一个穿柳绿,一个穿鹅黄,沈海棠夹在中间,穿着件洗得半旧的藕色对襟,袖口绣了一圈漂亮的海棠花纹。 三人从集市入口走来,没提篮子也没背筐,明显是专程来看戏的。 沈海棠的神情不似平时在家中漠然压抑,看起来松快不少,嘴角含着一丝笑,和旁边的女孩子低低说着什么,时而用手往那边一指。 倏地,她在人群中看到了沈辛夷的摊子。 摊前正围着几个食客,沈辛夷忙得头也不抬,周氏在旁边收铜板打下手。沈海棠看了一会儿,才指着沈辛夷的摊子对身旁两个手帕交道:“那是我二哥家的摊子。走,过去看看。” 三人刚走到摊子附近,忽然一道青色的影子从旁边闪出来,沈海棠没来得及停步,险些撞上去,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影子“哎呀”一声,也往旁边一让,手中的折扇啪地打开,像是也被吓到的模样。 影子正是方才还在沈辛夷摊子上吃凉面的青衣男子。 他刚在戏班子进场时快速吃完手中凉面,就跟着人流到戏台子那里了,听完戏班班主的讲话,这才想起刚刚那凉面着实美味,便想再去买一碗吃,不想差点和一姑娘撞个满怀。 他定了定神,看向姑娘,见她眉眼生得艳丽,隐约间还透着一丝冷然,便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然后嘴角一扬,恢复了先前揶揄沈辛夷时的那副派头,语气里还带了点懒洋洋的调笑:“这位娘子,走路可要看着些,若非小生躲得快,可要有损娘子的清誉了。” 沈海棠闻言,脸色沉了下来。她出门在外本不愿与人计较,但此人明明自己突然冒出来挡路,此时竟还反咬她一口,当街说这种轻浮话。 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青衣男子一翻,嘲笑道:“这位郎君,你说自己躲得快,可在我看来也就那样。再说,这里人来人往,本就要多一些小心,你这样突然冒出来,谁知道是不是在故意往人家娘子身上撞,也就是我,躲得快,不然岂不要被你得逞了。” “这会儿站当路中间的,也不往旁边让,打开把扇子呆着,不知是谁不看路。”她又和旁边的手帕交“小声地”抱怨,声音却正好能被青衣男子听到。 沈海棠身旁着柳绿衣裳的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鹅黄衣裳的女孩也拿帕子掩着嘴,眼睛瞟着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显然没料到沈海棠口齿这样伶俐,手里的折扇合上也不是,不合上也不是,摇也不是,不摇也不是。 他气得还想再说点什么,沈海棠却已经绕过他,往沈辛夷摊前走去了。 走出去两步,沈海棠又回头补了一句:“戏台子在里头,要演呆头鹅的话可快快往里走,也不知人家班主收不收这样的呆子。” 青衣男子这下真被气狠了,他合上折扇,指着沈海棠的背影“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最后他把折扇啪的合上,负手背身转身离去,离开时似是还跺了一下脚,嘴里念念叨叨的,什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什么“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等等。 此时他是再没什么心情吃鸡丝凉面了。 这一小插曲就发生在沈辛夷的摊子附近,虽没有引起多大的动静儿,但也被她尽收眼底了。周氏方才还想过去维护沈海棠,被沈辛夷拉住了。 这位小姑子在外的样子看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别人讨了便宜的。 < p>沈辛夷不动声色地给食客盛好一碗鸡汁豆腐串,心想沈海棠平日在家不声不响的,原来在外头竟能这样让人吃瘪。 这趟大集,真是没有白来。 沈海棠和两个手帕交在沈辛夷的摊子前停下,与周氏和沈辛夷打了招呼。两个女孩凑到价目牌子前张望,她们虽也不识字,却也懂得欣赏好字。 “这字写的可真好看,海棠,这是你那在读书的侄子写的吧?”女孩问道。 “嗯。”沈海棠应道。沈元庆帮写价目牌子这件事在沈家不是什么秘密。 “真好,可惜我们就没这样的侄子,更没这样的兄长弟弟。” 这句话沈海棠没有回应,她走在摊子侧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沈辛夷忙碌。看沈辛夷怎么给客人做吃食、怎么递碗、怎么把掉到地上的食物渣踢到一旁……她的眼神很认真,这是她第一次看沈辛夷摆摊。 沈辛夷趁空歇了口气,包了三块山药糕递给在一旁看的沈海棠:“小姑,你们分着尝尝。” 沈海棠接过来,让身旁的手帕交一人拿一块,她自己也捏起一块山药糕问沈辛夷:“你站一天,不累吗?” “累,”沈辛夷笑:“但心里踏实。我站一天就有一天的铜板挣,每天晚上数完铜板,我第二天都可有干劲儿了。” 沈海棠听到沈辛夷的话,心里泛起一些难言的情绪,她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对于在家需要依附父母,将来需要依附丈夫的她而言,对于正处于说亲事阶段,对未来充满惶恐的她而言,“踏实”二字,实在是离她很遥远。 沈海棠后面没再说什么,只跟两个手帕交在摊子前略站了站,便往戏台那边去了。 下午刚过未时,沈辛夷摊子上的山药糕和山药丝蛋饼就卖完了,鸡汁豆腐串还剩下五碗,鸡丝凉面也只剩最后八、九碗。 期间桶里的水在过了十几碗面条后,就不凉了,凉出来的面条也只比刚煮出来的温度低一点,沈辛夷让周氏拿着铜板去镇子上找有井的地方买了两桶新打上来的井水。 这时的天气已经不怎么晒了,戏台子也被戏班子给布置妥当了。 班主敲锣打鼓招呼百姓,好戏即将开始了。 沈海棠和她两个手帕交已经挤到离戏台不远的地方,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先前的青衣男子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附近,折扇别在腰后,脸上的神色也是认真又期待,无意间恍见了刚刚将自己说的没有还口之力的姑娘,“哼”了一声便把目光再次投向戏台,没一会儿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的把目光收回。 那戏台上的锣鼓点子先是试探性的响了几声,紧接着便“大珠小珠落玉盘”似地砸下来,鼓点由慢转快,又由快转慢,“噔”的一声,铜锣猛地一收,戏台两侧的布帘子被掀起来,两排龙套踩着碎步鱼贯而出,后面一个扮相俊秀的小旦款步登台,水袖一甩,启唇开唱,声音又清又亮,把沈辛夷激的从后背一路麻到头顶,也把整个集市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33. 第三十三章 随着戏腔一启,集市上各家摊子前的客人,都不约而同的伸长了脖子往戏台方向张望,就连一些摊主也忘了吆喝叫卖。 沈辛夷一边给一位要了鸡丝凉面的食客往面碗里添绿豆芽,一边支棱着耳朵听戏。 她听不懂全部唱词,只断断续续地能辨出几句,大约是戏台子上的梁红玉在自述身世,什么“寒门零落”,什么“风尘辗转”,一字字都带着颤音,听得人心里难受。 摊子后面一个端着碗吃面的婆子,听得眼泪汪汪,面也不吃了,拿出手帕直按眼角。 沈辛夷抽空朝戏台那边张望了一眼,只见台子上彩旗翻飞,那小旦已舞起水袖,身段柔中带刚,再听唱词,是演到梁红玉初见韩世忠的那段了。扮演韩世忠的是个武生扮相,头上翎子颤颤,一杆银枪使得虎虎生风,台下百姓叫好声此起彼伏。 《战金山》开演时,锣鼓声陡然昂扬起来,梁红玉扎靠披甲,在金山城头擂起战鼓,鼓锤落在鼓面上,一声接着一声,越敲越快,越敲越急,震得人胸腔发麻。 到这一段,集市上的百姓都齐齐朝戏台那边涌去,大家都顾不上再逛摊子。 沈辛夷趁着空隙和周氏一起收拾锅灶,把最后几碗鸡丝凉面提前码好面和肉菜。 戏台上旌旗猎猎,梁红玉劲装擂鼓,韩世忠持枪战于阵前,满台都是“杀--”的喊声。台下的百姓也看的入了迷,有些人跟着台上喊“杀—-”。 沈辛夷暗自思忖,这戏台上的女将军,可比前世在影视剧里看过的任何一个女将军都要鲜活。 到了《两狼关》开演时,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屋脊上,沈守拙在做完工后赶来了。他今天的活没有那么累体力,主要是和沈老爷子、沈守业一起给在镇东头的一家铺子搭货架,一天正好做完,东家工钱结得也痛快。 沈老爷子和沈守业已经先行回家,他则拐来了集市上找周氏母女。 此时鸡汁豆腐串还剩下最后一碗,鸡丝凉面还有三碗可卖,周氏每天跟着沈辛夷一起出摊,不用沈辛夷说也知道怎么给食客添撒料、舀料汁,因此便由周氏守着摊子,沈辛夷则和沈守拙一起去他之前打听好的李木匠那里。 李木匠的铺子在镇子一处街面的拐角处,有两间门面,门口摆着一些木器样子展示,进门处还有几把做了一半的椅子和一张还没上漆的方桌,以及一组还只做了框架的八宝架。 沈辛夷在门口站定,没着急进去。先伸手摸了摸方桌的桌沿,边缘打磨得非常圆滑,纹路顺直,没有摸到毛刺。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把半成品椅子,榫头的接缝处严丝合缝,扣得很紧。 她心里暗暗点头,这李师傅的手艺确实不赖。 走进铺面里没看到人,沈守拙四下找着李木匠,沈辛夷则自个儿将这铺子里的木器家具挨个看了一遍,确实做工细致讲究,既有雕刻着精美图案的,也有朴实无华的。 等沈守拙寻着声音带沈辛夷摸到铺子后院,正看到李木匠带着两个徒弟,三人蹲在院子中间刨木板,地上落了一堆刨花儿,空气里漂浮着木头的香气。 一个年纪小些的徒弟正把刨子横过来吹上面的木屑,不小心吃了一嘴碎屑,被另一个年长些的徒弟指着哈哈大笑。 李木匠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有客人来了,忙从刨花堆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木屑。 “您是前几日来过我的铺子的客人吧。”李木匠看沈守拙有些眼熟。 “是的,当时和您打听打一套桌凳的工期和价格。”沈守拙道。 "哦!我想起来了。”李木匠把手中的刨子递给旁边的徒弟,搓了搓手上的木灰,笑着问:“今儿您来是预订的么?” “让我姑娘和您说吧。”沈守拙指了指身旁的沈辛夷。 对于这位闺女能做了爹娘的主的客人,李木匠没有做出过多反应。他活到今日,没少给那些地主员外郎的家里打木器,高门大院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能做到现在小有名气,那都是他秉持着和自己没关系的事少打听、少见怪原则,一心只把手里的木件儿做好。 李木匠看向沈辛夷,对方眼神清明、声音干脆,说话条理分明:“李师傅,我想打两套摆摊用的桌凳。桌子就选四方桌,凳子做成那种长条凳,一个方桌配四条长凳,都选老榆木的料子,做工不用很精致,但一定要结实。” “哦对了,桌凳最好能稍微矮一点,但也不要太矮了,就一个成年男子刚好坐下不窝着难受就行。” “凳子腿要粗些,得经得住搬来搬去。” 李师傅让那个年长些的徒弟拿纸笔记下来,笑说:“你这小娘子的心思可真细。” 沈辛夷大方地笑了笑,心里畅想,等这两套桌凳打好,四方食摊就有坐的地方了,她的小食摊占地规模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李木匠这边按照沈辛夷的要求把要耗费的木料和需要的做工时间算了一下,报出了三百文三十文一套桌凳的价格。因着沈辛夷对美观没有什么要求,所以也不用雕花刻柱,两套桌凳他和徒弟三人一起做,工期两天便能做成。 只是李木匠目前手上还有别的订单,沈辛夷的桌凳还要再等两天才能给她做。 对此,时间上沈辛夷倒是没什么异议,左右也不急在这一时,就是三百三十文一套的价格有点超出她的预期。沈守拙之前回来打听的说是二百八十文左右便可做一套,因此她一直觉得三百文以内怎么也就做出来了。 这样两套便要多花出六十文钱,虽说六十文钱和她现在每日所赚相比算不得什么,但是她的铜板也是一文钱一文钱攒出来的。 她还计划着过年前给周氏买一个新的银簪子,计划着冬天来临之前搭起自己的小食棚,这样就是下雪也不妨碍她摆摊,吃东西的食客也有个躲雪的地方,计划着……总之,今后用铜板的地方可不少呢。 沈辛夷还没来得及开口讲价,沈守拙先没憋住:“我上次来师傅你可说的是二百八十文左右一套哩,怎么今日就涨了这么多?” 李木匠回道:“您别着急,上次您来问,应该只是粗略的问一下大致价钱。像您女儿今日所说,结实耐用是排在第一位的,那么对于料子的选择便要先首选那经得住磨损的老木头,再一个凳子腿要粗,那可就是八条长凳的凳子腿咧,您算下得多用多少木料?” “话不是这么说的,那我还要矮一点呢,不也是会少耗费一些木料?这一加一减间,其实也不多用多少。”沈辛夷抓住其中漏洞和李木匠讲价:“这样,我们各退一步,三百文一套如何?” “也劳烦您多用心一些,若是耐用做工好,我以后还会来找您订做。说起来,我们家也是为了做生意才需要做这两套桌凳,以后生意好了,免不了还要再来找您打几套呢。” 沈辛夷使出前世讲价时的杀手锏:下次还来。 “这……那便如此吧。”李木匠犹豫片刻后答应道:“也希望您家生意兴隆,我这木匠铺子也能沾沾光。” “借您吉言!” 付过定金,沈辛夷和沈守拙从李木匠这里出来,夕阳已经落到了天际线,天边被烧出了一片火红火红的火烧云,再不走快些,等天全黑下来就不好赶路了。 两人加快脚步往集市的方向走,刚走近就看见周氏已经把卖空了吃食的推车推到了路旁等着,身边还站着孙娘子、方婶子、周蘅和卖桃摊主,大家正凑在一起说话。 方婶子背上多了个布包,脸上笑呵呵的,说是买了几尺碎布头,回去给家里的娃娃们做几双鞋面。 马老六架着板车,孙娘子坐在板车边上,车上带来的豆腐都卖空了,孙娘子心情很好,说话间眉眼带笑。 周蘅一见沈辛夷就兴奋地跑过来,挽起沈辛夷的胳膊道:“沈姐姐,我带来的裘皮卖出去一多半呢!” 沈辛夷也笑着回应:“那感情好,你明儿除了裘皮再带些草药,应该也好卖。” 沈守拙走过去接替了周氏的位置推车,一行人便结伴往望驿村返程。 此时的集市已不似白天那般人声鼎沸,但依旧有住在附近的百姓不紧不慢地逛着。戏台子那边还有一阵阵的的锣鼓声传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戏腔,被晚风送得远远的。大家说说笑笑,脚步比来时要轻快不少。 路上不少成群结伴往回走的村民,都是和沈辛夷一行人一样,家里距离镇子上有些距离。毕竟谁也不敢拖到天黑透了再走,这黑灯瞎火的官道,莫说妇人和孩子,就是武勇那样的汉子怕也得掂量掂量。 沈辛夷一边走一边回头再看一眼集市,心想明后两天还有两天大集,得早点来,占个更靠前的位置,这样就能在戏班子开演的时候看得更清楚一些。 再一个,明天要去镇子上那两家私塾看看,尽快把沈守成读书的事情给定下来。 34. 第三十四章 翌日鸡鸣第一遍的时候,沈辛夷便和周氏起床了,窗外的天还是黑黑的。刚推开门就看到沈守成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小脑袋窝在臂弯里,露出的半张脸睡梦正酣。 周氏赶忙将他喊醒,得亏是夏天,这要是秋冬,还不着了凉! 被叫醒的沈守成揉着惺忪睡眼,解释说他昨晚听到沈辛夷说今天会带他去赶大集,还要看学堂,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看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都睡熟了,便自己摸黑穿好衣裳,把沈元庆留给他的竹片小心地收进小布袋子,这才轻手轻脚地溜出来,到二房门口等沈辛夷起床,谁知等着等着竟睡着了。 周氏和沈辛夷闻言都不知该说他啥好了,再训话不免有些打击他的积极性,却也不能夸他。只得把他先哄回屋里,让他挨着沈守拙再睡会儿,一会儿再喊他起来吃早饭赶大集。沈守成还有些不情愿,被沈辛夷一句“不好好睡觉的小孩儿将来长不高”给吓了回去,乖乖躺到了沈守拙的旁边。 等把去集市摆摊需要提前做好的东西准备妥当,周氏开始做早饭。 今天的早饭是疙瘩汤。 周氏挖了半瓢杂面和少量麦面混合倒在瓦盆里,一手拎着水瓢,一手拿筷子在面盆里,水一点点淋下去,筷子迅速在面里划拉。 面粉沾了水,先是变成絮状,随着水的少量多次添加,再结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小面疙瘩,便可以停止加水了。 热锅凉油,放入蒜末爆香,再打进两个鸡蛋,蛋液入锅迅速膨胀起来,金黄金黄的,将它们快速翻炒炒散。接着往里倒入清水,这时就可以添柴加大火力了,等水开了,掀开锅盖,周氏把面盆一倾,那满盆的面疙瘩便簌簌落进滚水里,锅底瞬间翻起一片白茫茫的雾,又用筷子刮了刮面盆周围,以便所有面粉都尽数落入锅中。 周氏拿大勺子贴着锅沿翻搅,以防粘锅,看着半透明的面疙瘩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变成白色,汤面滚着细密的小泡,咕嘟咕嘟地响着。 这时,就可以往汤里撒一撮盐,淋一圈酱油,滴几滴醋,再掰几把青菜叶子丟进去。临出锅前,将提前洗好的小葱切成葱花,就着菜刀手一扬撒进锅里,最后淋上香油就大功告成了。 摆上一碟子酸萝卜条,便可以开吃了。 沈辛夷端着粗瓷碗,吹一口喝一口。面疙瘩嚼着韧性十足,每一颗都挂满了浓稠的汤汁,菜叶柔滑,蛋花喷香,一碗下肚,额头都沁出一层薄汗。 沈守成把碗捧得高高的,喝得呼噜呼噜响,末了伸长舌头去舔碗底。 沈守拙也连喝了两碗,直呼过瘾。 此时炉火已经半熄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灶膛里的几根柴头冒着隐约的红光,映着周氏端碗喝汤的侧脸,像这个清晨最暖的一束光。 吃过早饭,沈辛夷和周氏歇口气,沈守拙去井边打水洗碗。 这空档,沈辛夷叮嘱沈守成:“今日带你赶集,可跟紧了我们,忙的时候就在摊子前站着,可别乱跑。” 沈守成拍了拍小胸脯:“放心!” 到了三岔口,方婶子等人也陆续来了,一行人又踏上了赶集的路。 今天比昨天早一点,因此官道上往镇子去的人也比昨日要少一些。百姓或挑着菜担子,或推着独轮车,还有赶着一群鸭子的…… 沈守拙推着车走在中间,周氏在旁扶筐,沈守成拉着沈辛夷的手,眼睛四处张望,一路上兴奋非常,看见什么都想跟沈辛夷说。 路边有一丛野花开得正好,他指着喊阿辛看;远处有一大群鸭子从坡上下来,他又“哇”了一声。 沈辛夷被吵的扶额,这孩子的劲头怎么这么足。 联想到前一晚才得知沈守成长这么大,去镇子上的次数满打满算也才两次。其中一次还是他不到一岁时沈老太太抱着他去镇子上赶集买东西,那时候的他根本没有记忆。便也能理解他此刻的兴奋了。 进了集市,大家各自散开找寻自己今日摆摊的地方,方婶子依旧跟着沈辛夷的摊子。 沈辛夷让沈守拙推着车继续往里走,她今日要离戏台子再近些,距离戏台子越近人流越密集,既能方便吃食卖的更快些,又方便自己不时能抬头瞅两眼戏。 她选了一处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旁边,让沈守拙把推车在这里支好。 糖炒栗子的大铁锅里是大小均匀的石子儿,锅铲翻动间石子儿和板栗“哗啦哗啦”响个不停,不时传来焦糖和栗子混合的香味。 沈辛夷没忍住先卖了两包。一包让沈守拙拿着做工的时候吃,一包则放在摊子上,趁不忙的时候和周氏、沈守成一起剥着吃。 今天的摊位在靠里面的位置,沈辛夷发现集市上原来还有卖卤肉的摊子,浓油赤酱的卤猪蹄子、猪耳朵、猪肘子摆在案板上,油光锃亮的。 还有一杂粮煎饼的摊主正快速的烙着煎饼,一张接一张,两手翻飞间,一张煎饼就从鏊子上揭下来,放在了一旁已经垒了半米高的“煎饼山”上,这时的煎饼还不像前世那样会夹蔬菜、薄脆或者油条,就是简单的一张饼子,最多可以和摊主买一根大葱,卷上大酱吃,这样便需要多花两文钱。 沈守成看得目不转睛,沈辛夷侧过脸问:“想吃煎饼么?” 沈守成摇摇头:“阿辛挣铜板不容易,不要乱花钱。我只是好奇看看。” 沈辛夷闻言也没坚持,继续做着手上的事情。 巳时前后,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几个昨日吃过沈辛夷东西的熟客来到她的摊子前。其中一个汉子,昨日一口气吃了两碗鸡丝凉面和一碗鸡汁豆腐串,今天一来集市就直奔摊子而来。 “小娘子,今日我带了闺女过来,那面条和豆腐串给我一样来一碗,再来三块山药糕,糕先打包,最后再给我。” 沈辛夷笑着应下,又问旁边的小姑娘:“小娘子可能吃辣?” “我没有我爹能吃辣,但也可以吃点。”小姑娘脆生生的回答。 “好嘞。那就先给您舀半勺多点的料汁,不够再加。若是辣度可以,咸淡不行的话,我再撒些椒盐。”沈辛夷道。 小姑娘点头应好,汉子则拉着女儿往摊子后面等吃食。 方婶子一会儿的功夫也做了几单生意,开心地和沈辛夷讲话:“辛丫头,今儿生意保准又是红火的一天!” 沈辛夷笑着点点头。 等汉子和他女儿吃完,沈辛夷舀出一瓢冰甜水,拿了两个干净的碗,一碗里倒了半瓢递过去:“这是三块山药糕送的。” 周氏顺手把他们的碗在水桶里洗了,涮干净后拿干净布子擦了水渍,摞了回去。 晌午前后,戏班子来了。还是长春班的班子。 方婶子凑到食摊旁道:“我听人说,今儿有一出《拜月亭》,那戏可稀罕了,寻常一年到头都没机会听一次。” 沈辛夷笑道:“那婶子可要进前去瞧个热闹?” 方婶子连连摆手:“我可不去,那戏台子前人挤人的,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是就在这儿吧,看到啥是啥。” 沈辛夷笑笑,搜寻了一下三岔口小队的其他人。 看到周蘅在和一妇人介绍自家编的竹筐,她在的地方此时树荫还没有到她那里,因此被晒的小脸红扑扑的。 她今日除了带了几张上好的裘皮,还带了三个新编的竹筐,是她和周岫这几日赶工新编的。 妇人应是觉得满意,拿着竹筐仔细检查了一番后,从钱袋子里数出铜板递给了周蘅。 周蘅笑意盈盈地把铜板收进钱袋子,抬头正好看到沈辛夷在望着她,兴冲冲地朝沈辛夷招了招手,又走到与她相邻的卖糖画儿的摊子处和摊主老爷爷说了些什么,然后不住地点头致意,接着便快步走过来了。 “沈姐姐,我和你讲,我今儿上午刚把东西拿出来,就有个太太和我要了六张兔皮!说是要给他家老爷做护膝,我一下子就卖出了六张皮子咧。”人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先迫不及待地传过来了。 沈辛夷问她卖了多少,周蘅嘻嘻一笑,伸出五根手指:“五百文,我给她算的打包价,结果那位太太直接就付了钱,都没和我讲价呢。” 沈辛夷闻言及时做出夸张的表情给予对方情绪价值,周蘅更高兴了,又道:“那卖糖画的老爷爷说,今儿下午戏班子的人会在唱完第一出戏后出来巡街,要绕着集市走三圈呢。” 沈辛夷一听来了兴趣,让沈守成等会儿也看看热闹。沈守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又说了几句话,沈辛夷这边来了食客,周蘅便回去自己摊子上了。 今天的生意果然比昨日还红火,沈辛夷摊前几乎没有长时间的断过人。 买山药糕和山药丝蛋饼的散客很多,不少人为了吃到集市上更多不同的吃食,并不为了送的那瓢冰甜水多买。鸡丝凉面、鸡汁豆腐串一碗接一碗地端出去,很快木桶里的水就热了,周氏便暂时离开去昨日买井水的地方买水。 沈守成顶上了周氏的位置。沈辛夷给他搬了块儿石墩子,他站在上面,正好露出上半身。沈辛夷这边给他报要收多少铜板,他在一旁按照报的数字认认真真收铜板、数铜板。 有个买鸡汁豆腐串的妇人看了,忍不住逗他:“小娃娃,你几岁啦?” 沈守成也不怯,答道:“五岁。” 妇人又逗他:“五岁就帮家里看摊啦?长大要当掌柜不成?” 沈守成把头一扬:“我要读书,读好多好多书,长大给阿辛写价目牌子。” 妇人大笑,看沈守成稀罕的不行。那眼神都让沈辛夷怀疑她是不是要找一个麻袋干个拍花子的副业。 戏班子在唱完第一出戏后,果然出来巡游了。 他们换了扮相,竟是《白蛇传》中的《游湖》!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扮成老船公的老者,腰里别着个桨,后面跟着穿白衣的“白娘子”和戴方巾的“许仙”,再往后是两列扮成虾兵蟹将的小孩们,他们举着彩旗边走边翻跟头。 整个集市的热闹在此刻达到了高潮。孩子们疯跑着跟在队伍后头,大人们也挤挤挨挨的张望。沈守成激动得站在石墩子上直跳,沈辛夷让他扒着推车,别一不小心摔下来。 等戏班子游行的队伍过去,集市上才慢慢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沈辛夷看着沈守成还伸着脖子意犹未尽地张望戏班子离去的方向,心想明日最后一天大集,要不还带上他。 昨日的那个青衣男子就是在此时出现的。他今天换了一身藕色长衫,手里没再摇扇子,倒是提了一小包油纸包的点心,慢慢悠悠地往沈辛夷的摊子走来。 沈辛夷刚给前面的食客包好山药丝蛋饼,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心想这厮又来了。 “郎君今日吃面还是吃串?”沈辛夷问。 青衣男子今日的神态看上去比昨日要讲礼规矩一些,他把手里的点心往推车上一放,道:“要一份面。另外再帮我打包三块你的糕,昨日看你这糕软软糯糯的,应是好克化的,我给我母亲带几块回去尝尝。” 沈辛夷点头,包了三块糕,用荷叶包了放在那点心旁边,接着给他做面。 青衣男子站了会儿,心不在焉的左右张望,忽然问道:“咳……昨天那个和你家认识的娘子,今日怎么没来?” 沈辛夷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的娘子是谁,一头问号的看向他。 “就是昨天有个娘子,在你摊子前停了不少时间。”青衣男子看起来竟是有些紧张,耳根轻微发红。 沈辛夷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原来今日来她这摊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她故意道:“实在不知您说的是哪位,昨日我这摊子上可不少娘子来买东西。” 青衣男子不知该再如何询问,他轻咳一声:“无事,无事,我也是随口问问。” 沈辛夷也不再多话,憋着笑,把鸡丝凉面做好端给他。 这种事情,总要当事人双方都有意才行。况且沈海棠如今的亲事正是沈老太太在拿主意,她也不好多事,免得最后害人害己。 青衣男子付过铜板后,端起面走到后面吃完,丢下一句“明儿还来”,便提着点心和荷叶包走了。 沈辛夷看着他背影,心里嘀咕:明天还来?这人可真闲,集市三天天天都来,只希望两人可别碰上才好。 下午未时刚过,戏台子上的伶人还在咿咿呀呀的唱着戏词,来逛集市的百姓这时大都或在各个食摊前吃饱了,或在家吃过才来。沈辛夷看此刻稍闲了,便让周氏守着,自己带着沈守成去寻私塾。 沈守成一路上紧紧攥着沈辛夷的衣角,看起来很是紧张。 沈辛夷拍拍他的肩,宽慰道:“我们只是去看一眼。见了先生,问你什么你就照实答就好了。” 沈守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那天当着沈家众人提出送沈守成上学堂后,沈辛夷找了沈元庆了解镇子上的学堂的情况。 镇上目前有两处私塾。 一处是镇东的王家私塾,教书先生姓王,早年考过解试,在镇子上有些名声。沈辛夷一边问路一边带着沈守成先去了王家私塾。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书声琅琅,私塾院门半敞,门楣上挂着“明德书房”四字匾额。院中青砖铺地,种着两颗石榴树,堂中供着孔子画像,长案上摆着戒尺。 王先生穿着灰蓝长袍,背着手在堂中踱步,偶尔停在一个孩子身边,拿戒尺在桌角敲一下,那孩子就哆嗦一下,赶紧正了正书。 沈辛夷领着沈守成进去,王先生看到是一个半大孩子带着一个小崽子,只抬了抬眼皮,没有理会二人。沈辛夷便拉着沈守成在一旁耐心等着王先生讲完这堂课。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王先生让学生们起来活动筋骨,自己坐回了书案前,端起茶盏饮茶。 “王先生,我们是想来问一下您这里招收蒙童的事情。”沈辛夷客气恭敬地走上前和王先生道明来意。 谁知这王先生并没有因此正眼看二人,只道:“让你家大人来说话。” 看他这样子,沈守成有些气恼,拉着沈辛夷就往外面走。 沈辛夷任他拉着,出了大门才问:“怎么了?” 沈守成语气纠结:“阿辛,这个先生不好,我不喜欢。” 沈辛夷摸摸他的头:“那我们去另一家。” 另一处程氏私塾在镇西的一条宽窄巷子里面,门口只挂着一块木牌,上写“程馆”二字。院里几株桂花树长得正好,树荫下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写字。 程先生坐在屋檐下,手边一壶粗茶,正给一个孩子圈点字帖。见一个小姑娘领着一个孩子进来,他起身相迎,问道:“可是来寻家中子弟?” 程先生以为这是他哪位学生家中的亲戚。 沈辛夷依旧客气恭敬地道明来意,程先生略做惊讶,弯下腰问沈守成:“你几岁了?在家可有人教你认字?” 沈守成语气清亮:“好让先生知道,我今年五岁了。我会数到五十数,会写自己的名字,还认得一些简单的字。” 程先生笑了,他拿过一张纸,写了“日、月、山、川”四个字,问沈守成认得几个。 沈守成看了一会儿,指了“山”和“川”。 程先生点头说:“不错,不错。” 他直起身,对沈辛夷道:“这孩子心性稳当,眼明心亮。蒙童开蒙,不在快,在心。要先让他喜欢上书,再往后自然便会读得好。” 沈辛夷问起束脩和时辰,程先生道:“一年束脩一贯八百钱,交不齐的话拿粮食抵了也成。每日来去自由,我会按照不同的学生进度安排不同的课业,因此不必要同时都在。” “小姑娘,你回去可将我的话和家中长辈转达。若是要来,下次可得有家中大人陪同才好。”程先生道。 沈辛夷点头,又看了沈守成一眼,沈守成一直没说话,两人和程先生告辞离开。 出了巷子,沈守成小声道:“阿辛,我喜欢这里。” 沈辛夷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看着他的眼睛道:“那以后你就在这儿读书。等过了大集,咱们就来拜师。” 沈守成用力点头,眼睛亮闪闪的,像盛了两颗小星星。 两人不约而同的再次望向巷子里的程馆,看到写着“程馆”的木牌子在夕阳洒金般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到了镇子上大集的最后一天,钱氏提出要带着沈蔷回娘家住两天,想陪自个儿亲娘逛逛集市。 沈守业没拦着她,只让她看着点沈蔷,别在娘家那边生事。钱氏应得敷衍,挎上包袱就走了。 离了沈家,两人说话也没了避讳。 一路上沈蔷都在和钱氏抱怨,说沈辛夷现在神气成什么样了,整天的不着家,还把家里的木桶都拿去用,爷奶也不说说她。 钱氏冷笑:“她现在可是沈家的香饽饽,你爷还指着她往家里搂金元宝呢,也不看看到今天为止,那丫头往公中拿了几个子儿。” 沈蔷眼珠一转,道:“娘,回去让舅舅出出主意呗!” 35. 第三十五章 钱氏的兄长钱寿早年还能通过解试的时候,颇有一番傲气和才气,后来屡试不中,慢慢的心气儿也熬没了,近些年的日常就是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外出喝酒斗诗。当然,诗也不是什么好诗,不过是一些陈词滥调、淫词艳曲罢了。 自家妹子回家哭诉在婆家受了委屈,还是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气的。钱寿听了只想给妹子出气,要这个沈辛夷不痛快才好。 他撂下一句“我出去办点事”,就出门而去了。 看着钱寿匆匆离开的背影,钱氏心中有数,她止了哭泣,打发沈蔷去灶间搭把手,帮自家嫂子也就是钱寿的媳妇做饭,自己则坐在亲娘身边开始亲亲热热的拉闲话。 且说钱寿那边,他搭了一辆牛车很快便到了镇子上,找平时的狐朋狗友略做打听后,去了镇子北边的口子上等人。站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穿皂衣的中年人远远走来。 钱寿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熟络的笑:“钟兄,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来人正是清平县衙的录事钟鸣。 最近下辖的镇子上有大集,钟鸣按照惯例过来巡视,没想到会在镇口遇见当年的同窗。 两人在路边寒暄了起来,说话间,钟鸣叹起苦:“县里这季的杂税又没凑够数,县丞已经将我叫去问过两回话了。眼瞅着就要入秋,若是月底前还没有着落,我都不敢上衙了。” 钱寿听到此处,心里暗喜,面上却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拉着钟鸣开始往镇里走:“前头最近趁着大集新开了家茶摊,我们去那里坐下来慢慢说。” 两人至茶摊坐下后,茶还没喝两口,钱寿便道:“钟兄方才说起税银,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望驿村的三岔口你一定不陌生,早年几近荒废,但是近些年水路拥堵,又有不少商队会从此地路过,那地方如今可是今非昔比,可热闹了。 钟兄不知,那里现在可是有好几个附近百姓过去摆摊的,生意好的就是我们钱家坳的人都想过去分一杯羹。我听说有一个什么‘四方食摊’,一碗面卖到九文钱,一张饼卖六文钱,一天下来少说卖几十碗面、几十张饼,况且她还有别的吃食卖。 你算算,这要是按市易杂课收税,一个月得有多少?更何况那儿还不止这一个摊贩。” 钱寿说完给钟鸣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钟鸣闻言放下茶碗,皱眉思索道:“可是三岔口那地方是个三县交界地带,虽说当年荒废下来和水路通达不无关系,但三县之间谈不拢税收也是加速那里荒废的重要原因。钱兄刚刚提起的那些个摊贩又没个正经商籍,收税怕是名不正言不顺。” 钱寿笑道:“钟兄此言差矣,正因那里是三县交界所在,才更应抢占先机。” 正说着,他忽然往窗外一指:“巧了,你看,那不正是那个‘四方食摊’的摊子?” 钟鸣顺着钱寿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街对面的大集里有一推车摊子,价目牌子上“四方食摊”四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摊前围了几个买吃食的客人,摊主乍一看好像是那名正在收铜板的妇人,但细纠之下能发现这食摊是隐隐以旁边那个穿短衫的小女娃为主导的。 无声观察片刻,钟鸣发现那摊子虽说看着不起眼,但来来往往的食客就没断过。 钱寿看钟鸣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得逞,他故作惊奇道:“咦?那不是我妹夫家的二房一家么?” 钟鸣回头看钱寿。 钱寿继续道:“对,没错,摊子上的妇人是我妹夫的弟媳,旁边那个小姑娘应是我那侄女。” 他继续做恍然大悟状:“噢!难怪。前些日子舍妹回家提及公公家的小儿子也要去私塾开蒙了,还是由他们家的二房一家供养,原来这是挣着银子了,不然读书那许多的花费可不是几个铜板能供得起的。” 钟鸣听后又转头盯着那摊子看了一会儿,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起身道:“改日有空,我去那边看看。” 目的达成,钱寿笑着目送钟鸣远去。他站在茶摊的柱子下面,看着对面那热闹的大集,心里十分痛快。 他自觉自己这一手做得滴水不漏,至于钟鸣回去怎么跟上面禀报、怎么安排人去三岔口,那就是官家的事情了,和他钱寿可没有半点干系。 又看了片刻,他低头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起身后嘴角一弯,转身大步离去。 再说对面集市这头,沈辛夷的生意正做的火热。 今天是镇子上大集的最后一天,路上的人比前两天还多。有赶着最后一天来买东西的,有专程来看戏班子收场的,还有从远处村镇来的,集市里百姓络绎不绝,摩肩接踵。 沈辛夷的摊子今天的位置格外的好,位于进出大集的必经之处,就连戏台子也只需一抬头就可以一览无余。她今天特意多备了二十份凉面和十份鸡汁豆腐串,又做了比平日多一倍的山药丝蛋饼和山药糕,这是大集前两天到了下午她带来的吃食就都陆续售罄的结果带给她的底气。 那个第一天自己来,第二天带着闺女来的汉子,今天带来了三个工友,一开口就要了四碗凉面、两碗豆腐串,外加四块山药糕。 “全部多辣。”汉子交代道。 沈辛夷一边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先给他们做了四碗鸡丝凉面,周氏已经在旁边把豆腐串从锅子里捡出来了,沈辛夷只需要加撒料、浇汤。 沈守成被安排在推车一侧乖乖站着,他的脚下依旧踩着一个石墩子,只是不是昨天那个了,石墩子到处就有,随便搬一个过来就是。 沈辛夷给沈守成安排的任务就是寸步不离食摊,乖乖在这里看戏台子上的戏曲,看集市的热闹。毕竟也有了两天的赶大集经验,只要沈守成不乱跑,沈辛夷和周氏两个人还是可以看住他的。 忙到午后,戏班子开始唱最后一场戏。 旁边的方婶子今天终于没忍住,把摊子托给沈辛夷帮忙照看一会儿,自己挤到戏台子前看了一刻钟。 她回来时眼眶红红的:“那《长生殿》唱得太好了!可惜婶子听不全词儿,只能听个调。” 沈辛夷一边给她盛了碗甜水喝,一边宽慰她都是戏本子,当不得真的。 方婶子端着碗笑,说知道都是假的,可就是可惜那唐明皇和杨贵妃。 沈辛夷又笑:“那婶子你就代入自己身边的那些个公公和媳妇扒灰的闲事,还觉得可惜不?” “咦~”方婶子发出嫌弃的声音,心里那点子看戏产生的诸多感慨顿时烟消云散,她笑骂:“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哪儿来的这些胡话。” 周氏也在一旁笑,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当事人沈辛夷一脸无辜的耸耸肩。实在不是她不解风情,而是她对这种男人表面上爱你多深,结果真正触及到他的利益就把女人推出去顶包的假深情实在不感冒。人都不在了,表演深情给谁看呢?不过是想要安自己的良心罢了。 而且安史之乱那样的事情发生,人家杨玉环不过是“恰好在场”而已,不是她也会是赵玉环、王玉环……那些真正掌握着家国军政大权的男人,那些贪图享乐、荒淫无度、怠于朝政的掌舵者才是那场悲剧的罪魁祸首,最后却要一个女人当替罪羊。 正说笑着,那个说“明天还来”的青衣男子又来了。 他今天的穿着换成了第一天的那件竹青色长衫,折扇又出现在了腰间,手里拿着一本油纸包好的书册,应是刚从书铺出来。 他走到沈辛夷的摊前,先是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才道:“今日要鸡汁豆腐串,正常辣就好。” 沈辛夷点头,给他做了碗鸡汁豆腐串。 他接过去,站着吃了两口,抬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沈辛夷看他的神情只作不知。 青衣男子沉默着吃完鸡汁豆腐串,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怅然地把铜板放在推车上,转身走了。 周氏也在一旁看完了全程。这两天摆摊时她都在,又怎会看不明白这儿女情长。只是她和沈辛夷的观点一致,都认为此事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姻缘这种事情,红娘不是那么好做的。 再说,沈海棠的亲娘沈老太太还健在,眼明心不瞎的,她们二人一个做嫂子的,一个做侄女的,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那青衣男子出了集市,喧嚣声在身后渐渐远去。他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南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在一处巷口拐了进去。巷子不宽,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海棠枝桠,结着小小的果实。 行至巷子中间,有一座两进的小院,院门虚掩着,两边贴着一副已经有些褪色的新春对联,对联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笔力还欠些火候。 推开院门,一个四十来岁的盘发妇人正坐在院中择菜,见青衣男子回来,妇人道:“回来了?你爹在书房等你呢,说要考你昨日温的那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