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为何这般》 1. 前尘旧梦一场 铅灰色的云絮参差低垂,显得厚重压抑,寒流席卷,洒下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坠落,只见天地间一片茫茫,仿佛只剩下唯一一种色彩。 瓦楞屋檐下凝结出参差透明的冰凌,顺着屋檐垂挂而下,院墙青石隐在雪幕之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四周寂静,仿佛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大雪已连绵数日,这在江州,倒也算得上是件奇事,毕竟上次大雪要追溯到十六年前了。 雪花坠落鼻尖,激起一阵冰凉。 谢宣未撑伞,乌发肩头上早已覆满落雪,洇湿外裳,却依旧步履不停,只紧了紧怀中的几卷书,步子迈得稳当。 若是抬头一撇,便能望见不远处悬在高门之上的牌匾,城中人皆知,姜府祖上是打京城来的,底蕴丰厚。 谢家父母早年去世,留给谢宣的只有些微薄的积蓄。他一边努力的做些自己能做的活计来补贴家用,一边日夜苦读。 谢宣此行便是要往后街去林氏书行,这大雪已下了数日,他接的抄书时限就要到了,他去还书,顺便领剩下的工钱。 一道人声忽地从身后传来。 “公子,这大雪匆匆的,是要往哪去呀?”嗓音清脆如铃。 谢宣闻声驻足,回身看向来人,肩头落雪簌簌,连带着脸颊都覆上层薄寒,素日里淡漠的神色显得更加冷冽沉静。 少女立于廊下,手中撑着把青竹骨的油纸伞,伞面上已积起薄薄一层白,素色大氅将她裹得严实,半张脸都埋进了狐裘里,鼻尖微红,眼眸明亮,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光,宽大的衣摆垂落,露出一抹初春的嫩绿色。 来人是姜家姜昭,是他书院中一位同窗的妹妹,他曾见过她来给那位同窗送吃食。 谢宣颔首,嗓音清冽如落雪,“去林氏书行。” 身后之人再次开口。 “谢公子,”一把青绿色竹伞递了过来,姜昭眼含笑意,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睫毛微微震颤,眼眸显得愈发明亮。 “这大雪厚重,撑把伞吧。” 他犹疑着,终究还是接了过来,“多谢姜小姐。” “天气寒冷,姜小姐也早日回去吧。” 姜昭抬手转了转伞柄,伞面上的雪簌簌滑落,露出落雪覆盖下的几只红梅,闻言冲他挥了挥手。 谢宣离得不算远,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他却有些看不分明。 他便没再开口,颔首示意,顿了顿,终是撑开了那把青竹伞,便继续迈步前行。 连串的脚印很快就被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再寻不出半点踪影。 “小姐,雪下得愈发大了,该回府了。”身后的丫鬟青莱提醒道,“大小姐和夫人该在府中担心了。” 姜昭看着那在风雪中步履不停的人影,渐渐化为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轻叹一声,终于要开始了啊。 姜昭来到这里已经十六年了,在她六岁时,有位前辈经常来看她,不时地教她一些小法术,还告诉她,她来到这里其实是有任务的,等到合适的时候,她会知道的。 十五岁时,一场梦,记起了所有的记忆,想起了自己原来是重活一世,脑子里也多了一个系统。 系统告诉她,她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本修仙「归途」,不幸的是,她并没有读过这本书,自然也不知道相关情节内容,只能依靠系统的提示。 书中主角并不是谢宣,而是他的师弟卫清衍,他只是一个配角,连男二都算不得,书中对他着墨着实不多。 犹记得当初姜昭第一次听见原书剧情时,有多震惊。 “某日大雪纷飞,谢宣遇长衍宗宗主,自此踏仙途,惊才绝世,当世之人无出其右,元婴问心踏无情。” 姜昭静静等待着。 系统沉默着。 姜昭终于反应过来,一脸震惊。“没啦?” 系统依旧沉默。 两两相望,唯余失望。 姜昭重重地叹了口气。 统,我对你很失望。 冰凉的雪飘落到肩头,姜昭拢了拢颈间狐裘,唇间漫出一团白汽,氤氲了视线。 只有她能看见的某个角落上,几行字铺就在浓烈的墨色中,凝神去看,便会发现那些墨色似乎在不断翻涌、滚动着。 “主线任务:补写谢宣人生【任务进度:7%】 支线任务:拜入长衍宗【未完成】 这就是她的任务。 看着谢宣,走完这一生,记录这一生。 谢宣要离开,她有预感,自己也要离开了。 “青莱,我们回吧。”姜昭回神。 她也是时候跟家人道别了。 姜昭并非姜家真正的小姐,后来听家中人讲,才知道那时她被人遗弃在路边,是姜家真正的千金小姐姜玥闹着要出门玩雪,拗不过她,姜家父母便带着女儿在外玩雪,姜家小姐发现了她,便央着父母将她带了回去。 从此,姜昭便成了姜家的二小姐,姜家人待她极好,并未因不是亲生而有半分怠慢,姐姐姜玥,哥哥姜浔也都极为疼爱她。恢复记忆后,她也明白了这些大概都是前辈的安排。 如今姜昭要离开了,她想在离开前,再多看一看他们。 暮色漫过窗棂,紫檀木长案上铺着绣着暗金丝线的缠枝莲桌围,银箸玉碗摆得整齐,食盒盖子一揭开,热气便混着香气漫开来,暖黄的光晕洒下来,显得愈加温暖,与窗外的风雪隔成两个世界。 汤匙轻点玉盘,发出细碎的响,姜昭怔怔地看着姜家父母和姜玥。 “昭儿,怎么了?”姜母关切地望着,语气难掩担忧。 姜父并未言语,却也同样看着她。 姜玥坐在她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怎么啦,妹妹。今日可是做了好些你爱吃的,平日里可是像个馋猫似的。” 姜昭的脑袋蹭了蹭,嗓音温软,“姐姐,”几缕发丝被蹭得凌乱,拉着姜玥的袖子撒娇道,“哪有嘛,我只是觉得有你们真好。” 姜浔哼道,“我看她就是吃多了。” 不出预料的得到姜父一个暴栗。 姜浔嚎叫着,“爹,别打头啊。” 姜昭噗嗤一笑,看着面前欢乐的一幕。 说是这样说,但姜浔看着姜昭露出笑容,心里也松了口气。他这个妹妹,习惯把什么事都藏在心底,小小年纪说是活泼却又是个闷葫芦。 姜母看着眼前两个可人的女孩,温婉的笑着,素日不苟言笑的姜父也都眼含笑意。 言笑晏晏。 姜昭回到自己院子里,打发走了丫鬟仆人,随后指尖凝起她所 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灵力,虔诚的,满怀祝愿地画下了一个阵法。 庇佑阵。 凡间灵力稀薄,这些年来她只入了门,却也缠着前辈学了些法术阵法,简单的阵法画起来也并不容易,但这些年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题海战术训练下,一笔画下来倒也不成问题。 虽如此,姜昭也不敢托大,她一笔一笔,极为小心谨慎地勾画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已深,万籁寂静,府上的回廊只剩几盏残灯,昏黄的光晕不时地摇晃着,映出细碎的影,不时有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声响。 姜昭额间沁出几抹湿痕,她浑不在意,偶有亮光在指尖闪过。 光芒落入大地,再涌现时,将整个姜府笼罩其中,与外界之间隔了层隐隐约约的屏障,下一瞬光芒便隐匿不见。 “果然还是太勉强啊。”姜昭脸色微微发白,唇间呼出一团白雾,“早知道让前辈多教一些了。” 姜昭努力想着自己学过的术法,将自己所有能用的都用了上,希望自己最后能再为家里多做些事,尽自己的全力来保护好他们。 这一夜,姜昭的屋子里亮了一宿。 翌日一早,姜昭便来到姐姐姜玥院子里。 “姐姐,姐姐。”姜昭在屋外喊道。 姜玥推门出来,看着院子里脸冻的通红的姜昭,拿起身后丫鬟递上的大氅,系在姜昭身上,温润的指尖点了点姜昭通红的鼻尖。 “雪下得这般大,怎么不进屋来。” “姐姐,你看。”姜昭抿着笑,伸出手来,指尖挂着一枚羊脂玉佩,那玉通体莹白,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玉料,尾端坠着颗小小的玉珠,一晃一晃地发出叮当脆响,只是那做工看起来颇为粗糙稚嫩。 “姐姐,你看,我还刻了你最喜欢的兰花。” “你啊。”姜玥无奈的轻笑着,“鬼灵精。” “爹,爹,快看,我淘来的画!” “娘亲,我在凝香阁买了胭脂,您看这颜色,最是衬您啦!” “哥,哥,哥哥哥哥,快把我小时候埋在树下的酒挖出来!” 一切尘埃落定,姜昭却只感觉到一种莫大的荒诞感。 长久的沉默过后。 “系统,我要怎么离开这里?”姜昭询问。 “你的存在会被抹杀,相关记忆也会处理。” 单调的语调,无机质的声音。 姜昭并无其他异样表情,视线随意定在一处,似乎在发呆。 “你的任务是补全谢宣的一生。但修仙之人一生何其长,我无法将你投放到一直在他身边扮演重要角色的人身上,他们身上无一不带有大机缘,所以只能投到边缘性人物身上,阶段性的展开。当他离开这片区域后,你也会随之离开,在他的另一个阶段出现。”系统无机质的声音不断说道。 真聒噪啊,她想。 “那我呢。”姜昭询问。 “当然,为保障消费者权益,宿主可自主选择是否保留记忆。”系统补充。 姜昭自嘲一笑,她又算哪门子消费者呢。 但姜昭着实又很感激它,感谢前辈,她在这个世界体会到了之前从未体会过的温情。 这就够了啊,姜昭想。 她很容易满足的。 2. 飞鹤还是飞剑 姜昭抬眸,视线终于有了落点,盯着铜镜中映出的模糊身影,满头青丝只用了一支银簪松松地别着,簪头坠着颗莹白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地晃着,在镜面上闪过细碎的光。 “谢宣现在进展到哪了?” “他被长衍宗宗主楼蘅收入门下,成为关门弟子,拜入长衍宗已一月有余。” 风拂过窗棂,烛火轻晃,镜中人影便也跟着轻轻地颤。 “我这次什么身份?” “谢宣的小师妹,某日大雪,他会在宗门山下经过,我会将你投放到山下,借此机会进入宗门。” 姜昭沉默,忍不住出声,“怎么又是大雪孩子,你真的没有夹带私货吗?” 系统迟疑几秒,发现自己被带跑偏,“这不是重点。” “这次会在这具身体里待多久?” “这属于未知情况。毕竟谢宣的空白剧情需要你来补充。” 妆匣里的银梳还沾着几根青丝,姜昭拿起,缓缓梳过发尾,青丝如流水般缠绕上梳齿,又轻轻滑走。 窗外暮色渐浓,镜中人影愈加朦胧,只剩下摇曳的灯火和细碎的光,在镜面上明明灭灭。 沉默良久。 “传送吧。” 声音轻若呢喃。 一阵亮光闪过,连烛火都熄灭了,只余下一室寂寥。 彼时,姜玥正在凉亭中支着下巴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落雪,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一颗玉珠从穗子上坠落,她怔愣了下。 积雪松软,玉珠溅起细碎的雪沫,旋即便骨碌碌地一路滚落进茫茫雪地里,融为一体,不算厚的雪,她竟再也没有找到。 雪仍在不知疲倦地飘着,打着旋儿最后慢慢坠入地下。 姜昭再次有感知时,感觉到的是刺骨的寒冷,她睁开眼,霜雪弥漫视线。 她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衣,躺在这茫茫大雪之中。 姜昭感觉到四肢逐渐僵硬,她不想再说多余的废话。 系统沉默着,像是突然感知到什么,“谢宣来了。” 系统声音有些飘忽,但现在她无暇顾及。 随后便沉寂下去,再无一点声响。 谢宣今日本是下山做个任务,师尊却突然传来消息唤他回宗。他匆匆回来,掠过山门下某地时忽然感知到一抹缥缈的气息,微弱,却是真真确确的存在。 他寻着气息过去。 姜昭一抬眼,便望见熟悉的轮廓,他不似寻常仙人那般一席白衣,而是身穿黑色长衫,马尾高高束起,面容较上次见面更为成熟些,如一棵挺拔的青松。 他低头凝眸看她。 姜昭看着他的眼睛,宁静却又幽深。 姜昭眼睛眨了眨,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睫微微颤动,泪珠止不住似地滑落。 这简直,太冷了。 系统你给我等着。 谢宣怔楞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熟悉,但面孔确是全然陌生的。他从未见过这张脸,但她的气息却又像是陪伴了他很久很久。 在凡间时,谢宣只见过姜昭两面,第一次是在学堂外,第二次便是那日大雪。但对姜昭来说,十五岁到十六岁这短短一年里,她见了他无数次。晨光熹微,晚间盛夏,他一如既往的,捧着一卷书,静默地读着。而在他所知道的所不知道的时候,她也静默地读着他人生的书。 谢宣施了个御寒的术法,姜昭感觉到自己正在回暖,四肢终于不再僵硬。 谢宣从灵域中拿出一件厚厚的大氅,裹在姜昭身上,少年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 “失礼了。”谢宣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这是姜昭最后的印象。 姜昭再次醒来,是在一间布置简单的屋子里。顺着窗看去,是透亮的天光,云影缥缈,偶尔有光亮划过,定睛看去,似是剑光。 院角的红梅开得正艳,露珠要坠不坠地挂着,风穿过回廊,带来梅香的清冽,远处山峦隐在白茫雾气,露出模糊的轮廓。 门扉转动,有人推门而入,正对上姜昭的视线。 “你醒了。”来人是一名少女,身穿月白道袍,衣摆上绣着的金色暗纹在光下流转,只用一根木簪将发束得整齐,几缕碎发被风拂过脸颊,她抬手随意别过耳后,手中还端着药碗。 “昨日你烧的严重,还需得喝上几日药。” 姜昭甜甜一笑,接过药碗。"谢谢姐姐。" 她小口小口的喝着,然而还是被苦出包子脸。 谢银遥被眼前少女萌的心口直跳,面上却依旧绷着一张脸, 只随手又递给姜昭一枚松子糖。 姜昭扬起笑再度道谢,杏眸弯成一抹月牙。 “这里是长衍宗,我是谢银遥,是谢宣的师姐,谢宣就是昨天将你带回来的那个人,你若是无处可去,可以在此处留下。总归是一种出路。” “这几日你便先在这里好好修养。” 随后谢银遥便离开了。 姜昭在内心呼唤系统,却久久没有回应,更或者说是在昨日谢宣站在她面前时,系统就不再出声了。 她不知道是何原因,似乎出现了些差错。姜昭醒来看到系统留的言,说是回总部询问。 姜昭皱眉,总归谢宣在这里,她也无法离开。自此,姜昭就在长衍宗留了下来。 长衍宗招收弟子并不严格,也常有些天资不高的外门弟子,她直接挂在了外门弟子的位置,也算是勉强对得上谢宣的小师妹这个身份。 新的旅程,开启了。 如今修仙界分为四宗二门,四宗分别为长衍宗,主剑修,以剑为长,天音宗擅乐,万法宗乃佛修,玄天宗主器。二门便是万兽门和风清门。 自上次魔界进犯以来,修真界迎来了长久的和平与安宁,各门派势头正足,一派欣欣向荣。 而长衍宗以剑为长,修行剑道,至于这剑嘛,宗门则表示,不好意思哈,百废待兴,没啥资源,就且自行寻找机缘吧。 修仙的时间总是飞逝的,眨眼间便一月过去。姜昭推开门正要去上日课,便听到满宗门都在说谢宣旋照的消息。谢宣如今十八,方入门不久,便已突破聚缘,跃入旋照境。 修真界境界分为聚缘、旋照、元婴、灵寂、大乘、合光六个境界,每个境界又分九个小境界。 尽管修真界人才辈出,谢宣却也着实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一些长老心里暗恨,这么好的苗子,竟落到楼蘅手里,可谓是暴殄天物。 姜昭将这件事放进心里,想着课毕后记下来,便急匆匆地赶去上日课。 是的,上日课,就相当于大学生上早八一样。 姜昭表示逃不过逃不过。宗门规定十八之前,每人都要上课,为以后的仙途打好基础。 在姜昭看来,这就跟上学一样,哪怕如今已经身为修仙者,也扛不住这般造。 众所 周知,早八的大学生怨气比鬼还大。 但宗门表示,他们这是培养全面型人才,少年,不行啊 修仙之人尽管有灵力傍身,但年纪尚小,定性不足,架不住授课教师地絮絮叨叨。慢慢的,头一点一点地都垂了下去。 授课教师任乾是个小老头,只见他将手中折扇一合,“啪”地一声,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姜昭心里一悬,完了,又要开始了。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一天天的,这大好的时光,你们不珍惜,等着什么时候……" 又开始了,这格外熟悉的碎碎念。 所有人都见怪不怪地听着,神思早已不知跑到哪里逍遥。 远方灵钟响起,有人迫不及待地喊道,"结课了,结课了。任老你就别念叨我们了嘛。" 任乾往那个人那气鼓鼓地撇上一眼,又捋了捋他的一小撮山羊胡,文绉绉地来了句"课毕。" 众人立马鸟兽散去。 任乾望着人群离去的背影,笑骂了一句。 "小兔崽子们。"随后摇摇头,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长衍宗共有三阁二峰一塔,各占据一个山头,分别为日月阁,灵玉阁,灵武阁,问剑峰,灵食峰,九昼塔。 姜昭常去的地方,便是日月阁的某个小山头。日月阁为历代掌门长老所居住,因是掌门弟子,谢宣的院子便也安排在那里。 “救命之恩”这个由头,为她行事也添了几分便利。 悟光以后便可掌剑,自然便可御剑,姜昭如今还不曾入门,她只能选择更为朴素的交通工具出行。 姜昭吹了枚材质特殊的哨子,哨音并没有响起,只空气中涌起细微波动,一只“剑”咻乎出现在姜昭身侧。 她眉头跳了跳,“剑”急促地叫了声,似乎在催促着她快些。 姜昭硬着头皮站了上去,几乎是刚站稳,“剑”便飞了出去。 这只“剑”,其实是一只鹤,宗门的交通工具便是一群鹤。而他曾属于是最漂亮最毛光水滑的那一只,所以排第一得了个“鹤一”的名字。 但偏偏不知怎么了,某日后他便化作剑形,每日装作一把剑,在天上来回乱飞。 姜昭最怕的就是鹤一,其实御“剑”也还好,但这把“剑”,很不稳定,具体体现在当初有位师弟正在吃烧烤时,直接从天上被甩了下去,据说两个师兄都没能够把人拔出来。 由此可见,真的很危险啊,姜昭不由得叹了口气,同时双脚狠狠发力,牢牢站在“剑”上,生怕自己也体会一下被“旱地拔葱”的感觉。 云层里,姜昭抹了把被风吹得刺痛的额头,艰难出声,“鹤一兄,”。 “你看这鹤多漂亮啊,为什么不喜欢呢?”姜昭满脸沧桑地看着隔壁飞过的一只鹤,眼含艳羡。 鹤一气愤的大叫,“你以为我愿意吗,这光秃秃的多难看,当初那个混蛋在我身上吃烧烤,呜呜呜我的羽毛,我那么漂亮的羽毛……” 姜昭狠狠打了个颤,脑子里不可控制地联想到一只被烧焦的鹤,最后又变成了一只秃毛鹤。 所以,姜昭看了眼身下的剑。 光秃秃的剑,总比光秃秃的鹤好看。 鹤一感受到姜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更自闭了。 想起那个被甩下去的师弟,姜昭涌起深深地敬佩,居然还敢吃烧烤,这不是在秃毛鹤上拔毛吗,真乃勇士也。 3. 近水楼台先得月 千仞绝壁拔地而起,淡淡地隐入云层间。蒸腾的云雾笼罩着,缠绕在青白色的山尖,远处的峰峦晕开一片,偶尔有冷冽的剑光划过,如银蛇窜入天际,剑光余韵未消,惊起一片飞鸟,似两三点墨痕晕染天空,山谷深处回荡着一种闷响,像是山魂水魄地呼吸,裹在潮湿的雾气里,令人心生胆寒。 “剑”飞速掠过,最后稳稳落在日月阁的某个小山头。 姜昭从“剑”身上颤颤悠悠地下来,她郑重地承诺道。 “鹤一兄你放心,若是有机会我一定给你寻上些上好的生发液,你一定会变回那个最漂亮的鹤。” “剑”叫了声,随后便飞走,隐入云层消失不见。 姜昭沿着山下的石阶小路向谢宣的院子走去。 因着结界的原因,长衍宗四季并不分明,山下瑞雪纷飞,山上却是草木含露。 青石板的缝隙里镶嵌着细碎的青苔,石阶两旁的树木垂着嫩绿的新芽,叶片上的露珠坠落地面,洇出一片湿痕,不知名的花香气裹着凉丝丝的湿意,清冽如山泉,一呼一吸间,沁人心脾。 在小院门口停下后,姜昭抬手在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挥了挥,几息过后,一股无形屏障如水般褪去,漾起一层无形的波纹。 这块石头,真像门铃啊。姜昭想。 院子很大,也很空,几乎就是维持着原有的基础配置,除了一张石桌,三两石凳,一棵树,便再无其他。 姜昭如今还没有自己的小院,只有一间单人寝室,虽然小,却也算得上是五脏俱全。 宗门的小山头很多,除了亲传弟子各有一处院子外,内外门弟子每到悟光,便可凭借一定的积分去任务堂兑换一处小院,当然,这个积分的数目肯定低不了。 姜昭握了握拳,为了房子,她也要努力加油修炼。 谢宣感觉到小院禁制的波动,动作利落地收剑入鞘,三两青黄树叶被剑气扫落,额间沁出的细汗顺着脸颊滴落,坠在青石板上,为了练剑,满头的青丝被粗布发带高高束起,唯有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下来。 谢宣移步,越过月洞门,眼眸轻抬,便看见廊下立着的人。 晨光漫过,将院内照的发亮,月白色的裙角扫过,带起几片打转的树叶。 “师妹,”谢宣气息略有些不稳,胸膛起伏着缓了两下,如玉般的面颊透着些粉意,冲淡了素日里冷峻的神情,也让姜昭开口的底气更足了些。 “寻我可有事?” 谢宣指尖微抬,施了个清尘诀,一道光芒掠过,连带着石桌和椅子焕然一新。 看着姜昭视线四处逡巡,他竟难得有些窘迫,“我平日里并不这般……”又觉得怎么说都无法掩饰自己似乎有些……不修边幅。 但其实他的院子本就没什么需要打扫的。 姜昭和谢宣在石桌前落座。 姜昭满脸认真,“师兄我懂,你一定是日日勤于修炼,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若是换个人这样讲,谢宣会觉得对方多半在嘲讽他,可由姜昭说出来,却只让人觉得她是真心实意的。 谢宣默了默,不知说些什么好,便接着那个还没被回答的问题问了下去。 “所以,”姜昭回答,“师兄,你的院子,就交给我来守护吧!” 姜昭眼中满是雀跃,这是她想到的观察谢宣的办法,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她总得离得近些才能观察吧。 谢宣自幼孤身,早已习惯一人,面对少女的热情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便只婉言谢绝。 他垂下眼睫,不再看对方。 “师妹不必这般,带你回宗不过举手之劳,不必记挂在心。” 谢宣顿了顿,又接着道。 “且放宽心,既入了宗门,便是宗门弟子。” “那可不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现在太弱了,只能做些这些简单的事,师兄这么厉害,我怕我以后更还不了这个恩情了。”姜昭努力争取着。 修仙之人,最重因果。她这样说,倒是让谢宣无法再拒绝。 “那便只需每十日……”话还未说完便看见姜昭震惊的眼神,谢宣顿了顿,终是改了口,“每七日来一次即可。” 姜昭内心哼哼一笑,到底是观察了那么久,她还是很了解谢宣的,轻轻松松拿捏。 于是,姜昭的日子就变成了吃饭,上课,修炼,偶尔替谢宣打理院子。 说是打理院子,其实在那一次之后,谢宣便养成了每日给院子施一个清尘诀的习惯,院子里不染尘埃,几乎连根冒尖的杂草都看不到。 姜昭每次到谢宣院子里时,石桌上都会放着些糕点和一壶清茶,触感温热。她便坐在石凳上,两手托腮看着谢宣练剑的方向。 隔着一堵石墙,什么都看不见,却能看到竹林震颤,竹节相撞发出闷响,偶有几片被削断的竹叶飘落,枝叶如绿浪翻涌,泛起涟漪,良久才慢慢平息,下一股浪潮却再度袭来。 谢宣每日不是再练剑就是在修炼的路上。 她本子上的“练”字不知写了多少遍。 姜昭摸了摸触感温热的茶杯,垂眸,谢宣这个人,真的很细心,就连她上次时多吃了块栗子糕,第二次去时栗子糕便比其他糕点多出那么两块来。 却见谢宣提剑走了出来。 姜昭惊喜道,“师兄,你练完啦?” 少女眼眸忽的亮起,唇角高高扬起,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雀跃,让人难以忽视。 谢宣只是有一招式不甚明晰,想要再重新观摩一下心法,但看着姜昭雀跃的眼神,他沉默两秒,缓缓应了声。 想着这个年纪大多好动,她在这里坐着许是无聊了,谢宣有些懊恼自己考虑不周。 他想了想,任长老授课时最爱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师妹在课业上可有疑惑?” 姜昭摇摇头。 远处流水声隐约传来,衬得愈发安静,清茶的香气氤氲着,模糊了人的视线。 “明日我会离宗门几日,师妹这几日便不必过来了。” “师兄你要出门啊,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姜昭两手托腮,满脸艳羡。 宗门有规定,聚缘三重之前不许下山。 即使是聚缘,踏入仙途的第一步,却也并不那么容易。 谢宣垂眸,自入宗之后,她似乎还没下过山。 “想出去看看吗?”谢宣垂眸注视着她,轻声问道。 “当然啦!我还没出去过呢,听谢师姐说山下可热闹啦。”姜昭眼睛蹭地亮了起来,那双杏眸明亮,弯成了浅浅的月牙。 她确实还没见过山下的盛景,就见过那场大雪,虽然也很盛大就是了。 谢宣抿了抿唇,“我可以……” “下次吧,等师兄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可以和师兄一起下山了!”姜昭虽然很心动,但想到他明日就要外出历练,还是作罢。 目的已经达成,姜 昭也没有什么借口再逗留。 “师兄,你一定要早些回来哦。”姜昭挥了挥手,旋即潇洒地转身离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宣觉得,姜昭的背影似乎都透着些愉悦。 和他一起下山,这么开心的吗? 太好了,假期我来啦!姜昭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小路上。 谢宣仍在原地静立着,注视着那道身影消失不见,最后轻笑着,缓缓地应了声好。 “啪”地一声轻响,折扇展开,又“唰”地合上,便将走神的思绪拉了回来,台上小老头哼哼一笑,捋了捋小胡子,见注意力又重新落在自己身上,便又继续讲起,一开口话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劈里啪啦地滚个不停,说到兴头时,连带着身子都向前倾去。 这幅姿态,不像仙者,倒像是个说书先生,还是很卖座的那种。 任乾上课也不讲些什么重要内容,换言之,也就是水课。 姜昭一开始上课时还兴致勃勃地拿出了那股学习的劲头,企图学些什么,直到听到格外熟悉的话术时难得默了默,从此便放心地在他课上摸鱼。 姜昭双手捧着下巴,指尖带着节奏地轻点着,听着任长老又在大肆吹嘘那些光辉过往史,思绪不禁飘向远方。 想到了京城,想到了那个家,最后,又想到了谢宣。 也不知谢宣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姜昭这几日,除了上日课,便窝在自己的寝室里打坐修炼。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昭总觉得自己修炼起来,有些滞涩,像是运行了多年的机器,效率低下,还时常失灵。 姜昭叹了口气,“统,我竟然真的没有金手指吗?” 这个问题,姜昭已经问过很多遍了, “没有。”系统波澜不惊。 “所以我就是一个打白工的,” 姜昭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前辈竟然是个这样的人,一个翻滚便仰面躺在了床上。 “你说,男主什么时候才能出现。” “按照剧情,还要一段时间吧。”系统不确定地回答。 姜昭日常嫌弃一下系统。 “统,你好没用,前辈怎么会用你这样不靠谱的人。” 葛优躺了一会后,姜昭又重新坐了起来。 她学生时期时,也爱看些,看得最多的就是修仙文,什么少年们勇闯秘境、拯救苍生啊,看得她是热血沸腾,如今有了机会可以修仙,虽然天赋算不上很好,但作为接受过某地区教育方式的人,她如今,最不怕的就是苦了。 少年盘膝坐在青石上,双目轻阖,指尖结印。渐渐地,周遭的灵气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化作丝丝缕缕的微光,向着周身聚拢,不多时又四散开来。 姜昭并不气馁,沉下心来更加专注,再度运转心诀,强行地将它们纳入体内。 少年脸色陡然发白,却并不放弃,努力驯化着这些不太服帖的灵气。 进入体内的灵气来回流窜,姜昭按着宗门传授的心诀,一呼一吸间,有些灵气逸散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苍白的脸色再度莹润起来,额间沁出一抹湿痕,灵气顺着经脉缓慢游走,随着她的气息起伏着,周身仿若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清风拂过,吹皱窗外那棵梨花树,携来一股宜人的香气。花瓣簌簌飘落,铺在树下的青石板上,不多时,便积起薄薄一层,又借着那股清风,打着旋,不知飘向何方。 4. 刀与剑 晨光熹微,盘膝而坐的少女眼睫震颤,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闪过一缕细碎的光,顺着眼尾漫开,像透绿的湖泊,幻影一般又消失不见。 姜昭轻吐出一口气,感觉到体内充盈的灵气,脸上扬起一抹笑容,感觉浑身都轻快起来,连带着修炼时的滞涩也减轻了些。 她如今,已突破了聚缘三重境。 “恭喜宿主。”系统鼓掌,系统撒花。 姜昭两指并拢,利落划过额间,又随手给自己打了个清尘决。 风从未合上的窗钻了进来,吹动膝前那本心法,书页哗哗响动,吹动少女额前碎发,遮住了那双低垂的眼眸。 自谢宣下山已半月有余,姜昭算了算日子,距离她上次去小院已经过了七日,她打定主意,等到今日日课结束时便再去一次。 门扉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声,舒适的风扑到脸上,裹挟着浅淡的兰花香气,一呼一吸间,沁人心脾。 姜昭的寝室较有些偏僻,四下无人很是安静。 时辰尚早,姜昭便也就没急着赶去大殿。 她悠然闲适,漫步在山间小路,走到某处岔路时,脚步摇摆不定,左一步右一步,影子不断来回飘动,最终脚步一拐,走向了另一条路。 渐渐的,人愈渐多了起来,寂静一去不返,喧闹声接踵而至,连带着还有一种香味弥漫开来,顺着鼻尖直往人天灵盖钻去,使人闻之食指大动。 此处便是长衍宗中最为热闹的地点之一——灵食峰,顾名思义,也就是食堂。 姜昭本是脚步轻快,步履平稳地走着,当第五个人从她身旁一溜烟的跑过去时,也忍不住的加快了些脚步。 进入膳堂,那股香气更为丰盈,吸一口,仿佛经脉中的灵气都开始涌动。 灵食峰中普通的吃食譬如包子灵粥之类,不收取费用,但像灵肉等,便需要拿灵石来买了。 姜昭还有些谢宣一并给她的一些灵石,但她初来乍到,也没有什么赚取灵石的机会,想着存下以备不时之需,便只取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灵粥。 自吸纳第一股灵气之后,身体便不适合再进食普通谷物,这里的不适合,并非是指不能吃。普通人进食,是为了维持生存;而对修士而言,普通食物于他们已无甚益处,若只是为了口腹之欲,倒也是可以。 姜昭寻了处空闲的方桌,撩了撩衣摆坐下,包子甫一进口,姜昭的眼睛就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 灵食不愧是灵食,入口便是温润的灵气,浓郁的谷物香气充盈口鼻间,喉咙轻轻吞咽,只感觉一股香甜进肚,蕴含的灵气便顺着经脉游向全身。 姜昭满足的叹谓一声,暗暗想着,也不知灵肉到底多好吃。 无声的哨响,一只鹤眨眼间便立于身旁。 姜昭心情颇好的抚摸着身下柔软光滑的毛发,眼前是飞掠的云影,长衍宗就隐在云层之下,却也能窥见其壮大,青灰色的殿宇依山而建,在云层间闪着碎金般的光,弟子如漫天星般装点大地,划开一道道银亮的虹光。 却见身旁急掠过的一道转瞬即逝的身影,再看去却只见一抹光痕,和耳畔某位不知名姓的师兄弟的惨叫。 姜昭打了个寒颤。 她一定要努力修炼,早日御剑。 鹤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灵武阁。 姜昭一跃而下,摸了摸鹤的脑袋,“谢谢鹤师姐。” 鹤本无性别,可以自己选择,这只鹤脚上用粉色丝缎系了只蝴蝶结,便是师姐。 鹤师姐温顺的依偎着,蹭了蹭姜昭的掌心,嘹亮的一声鹤鸣之后,便飞走了。 今日上日课的是另一位长老李简义,根据姜昭这些日子在宗门听来的小道消息说,似乎和掌门有些不太对付。 “今日我们学的,便是爆破符。”李简义身形如苍岳般高大挺拔,撑起件青灰色的道袍,肤色呈古铜色,像棵扎根大地深土间的古松,光影下,长眉入鬓,眉骨高挺,眸光沉敛锐利,立于堂前,整个人不怒自威。 那是一枚爆破符,只不过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小巧。 所谓符者,即以灵力为笔,灵符为纸,勾起天地间所蕴之灵气。 爆破符,便常以火灵气、雷灵气为主。 精通符道之人,便可以符成阵,符法相通,即所谓符阵;更有甚者,可以无声之符,杀人于无形,传闻曾有大能“湫龙噀水湿髭须,四十九盘山画符”⑴,成就如何,端看自身造化了。 李简义上课只负责传授基础知识,剩下的便是实践时间。 姜昭视线落在符书上,并没有急着下笔,而是细细观察它的走势,每一处的韵律,指尖轻点,笔走龙蛇般来回勾勒滑动。 耳旁纸张的破裂声此起彼伏,是画符失败的声音,夹杂着弟子的惊呼声。 李简义随手一挥,破裂的符纸便化为粉齑。 渐渐又静了下来,都小心谨慎的沉下心来,不再轻易动笔,灵纸虽不算贵,可也没有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李简义心下满意,小山一般的身躯立于台上,目光不断划过下方。 姜昭手指紧握符笔,将灵气凝于笔尖,小心翼翼的开始画符。 得益于前辈的教导,她还算有些功底,画起符来,倒也不算艰难。 最后一撇落下,金光一闪,一枚爆破符便成型了。 符篆的威力,取决于画符人的境界,境界越高,符所能发出的威力就越强。 初级符篆只能发出低于画符人威力的符篆,而等级越高,能发挥的威力越强,有的甚至能发挥出比画符人境界还高的威力,不过这是少数。 姜昭如今初入聚缘三重境,她的符篆至多能发出二重的威力。 却不知,初学者能画出符篆之人,本就少有。 李简义扫了一眼姜昭所在的位置,眼底掠过一抹欣赏。 先前画符之际,她便没有直接下笔,心性自不用说,如今也是第一个画符成功之人,天赋更是出色。 “今日便到这里吧。”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余音。 姜昭将爆破符随手收入灵域之中。 日月阁距离灵武阁并不远,姜昭于是决定走过去。 两座山峰隔谷相望,其间云雾弥漫,如浓墨一般。一道栈道从崖边延伸出来,铁索牢牢嵌在石壁的孔洞中,铁索上偶有符文闪过,若隐若现,将两峰勾连。 姜昭走在栈道上,脚尖不慎踢起一块碎石,坠落崖间,却无一丝声响传来。 姜昭往中间靠了靠,随后加快了脚步,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 屏障褪去,姜昭进入小院,小院摆设一如往常,和她上次来时一样。 不,不一样。 那簌簌抖动的竹林,间或的凌厉风声,一切都昭示着,谢宣回来了。 < p>姜昭眼眸亮起,脚步翩纤,轻薄的青色裙摆飞扬,清丽的嗓音在空气中漾开。 “师兄!” 翠竹横斜,光影映在竹枝,碎银般的光点坠满青石。 少年孓然立于竹荫深处,月白色道袍垂落,衬得身姿挺拔如青竹,满头青丝以简朴玉簪高高束起,几缕发丝垂落贴在颈侧,眉眼清隽如墨,鼻梁高挺,线条柔和。 衣袂微扬,如月下仙人,遗世而独立。 “何时回来的”“历练如何”“可有受伤” 姜昭拉着他的衣袖左右打量着,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谢宣微微怔愣,少年自幼父母早亡,还未曾体会过这般滋味。 “劳师妹挂念,今日才回宗,历练很好,”谢宣顿了顿,“未曾受伤。” 原来有人记挂的感觉是这样,令人暖洋洋的,谢宣不讨厌,却有些不太习惯,不动声色间便转移了视线。 “恭喜师妹,已聚缘三重。”谢宣语气认真。 “哪里哪里,比不上师兄。” 话虽如此,姜昭脸上却是不加掩饰的大大的笑容,昭示着眼前人的好心情。 姜昭在宗门时日不久,相熟一些的也就谢宣和谢银遥,两人偏巧都下山历练了,这些日子,终是有些孤寂。 却见谢宣神色微凝,指尖灵力变幻,掌心凝出一把长刀。 厉光闪烁,寒气逼人。 “境界增长,不知剑术如何,” “师妹,请赐教。” 少年神色认真,身姿修长,姜昭陡然生出一种压力,从灵域中拿出宗门人手一把的小剑。 原本轻快的神色郑重起来,语气却嫣然。 “那师兄可要手下留情。” 下一瞬,便提剑迎了上去。 竹影簌簌,泠泠剑风破开雾气,刀与剑相撞,带起一串细碎的金鸣。姜昭被剑气震得后退几步,虎口处微微发麻。 谢宣长刀轻旋,便格开她的剑招,刀尖顿在胸前三寸。 姜昭旋身,长剑挽起层层剑影,剑招凌厉,再度破空而来。 风卷动衣袂,竹枝被剑气扫过,簌簌间落了满地。 一青一白的身影时而交叠,时而离散,身影纠缠。 竹叶坠落,宛如绿色的帷幕。 谢宣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飘渺,不攻只守,每一次都能精准抵挡剑招。 姜昭微急,剑招忽变,如灵蛇缠绕一般又追上去。 谢宣眼底漾开笑意,手腕轻翻,刀剑相抵,碰撞出清越的脆响。 风休止,两人各自卸力,鸣鼓收金。 姜昭转了转手腕,将小剑收回灵域,随口问道。 “师兄如今什么境界了?” 姜昭看不透他的境界。 “旋照三重境。” 谢宣不久前初入旋照,如今不过下山半月,竟然又连升三个小境界。姜昭着实是羡慕嫉妒,当真是当得起天赋异禀。 同时内心深处也涌现一股冲劲,姜昭暂且按捺下心思,视线一转,便落到了谢宣手中的刀。 “这是师兄的本命…刀吗?” 谢宣凝眸,指尖掠过刀身,摩挲着刀柄,低低应了声。 “此为,断岳。” 刀身轻颤,发出嗡鸣,似是回应。 ⑴湫龙噀水湿髭须,四十九盘山画符。——宋·释了惠《送李道士归东湖》 5. 哪里来的冤大头 两人端坐于石桌前,各执一盏清茶,茶香清浅,萦绕在两人周围。 “师妹此次考核,可有信心?” 姜昭入宗门时,尚是一月,如今已是阳春三月,长衍宗每三年三月十五有一次招生,如今又恰逢三年,马上就要到宗门招生考核的日子。 这个招生考核,有个雅称——登仙门,共分三次考核,每年考核标准也各不相同,但总归都是选取各方面优异的人才。 和姜昭成为外门弟子不太一样。 平日里,长衍宗也会收一些外门弟子,并不看重天赋,也没什么家世要求,却需人担保,确保不是魔界人士,品行端正等,姜昭的担保人自然是谢宣。 此次考核,来的是整个洲的人,若考核通过,便能一跃成为内门弟子,更有天赋异禀的,或者合眼缘的,当场便被长老收入门下的,也就是所谓的亲传弟子,比如谢宣、谢银遥之流。 姜昭闻言放下茶盏,指尖有节奏的轻点着,视线下意识的看向身侧的人,却不想谢宣也正在看向她。 两人视线相撞,谢宣微怔,遏制住了想要移开视线的念头。 少女笑容明媚,先前剑术导致的红晕还未完全消去,脸颊仍带着些粉意,语气轻快,含着揶揄,“那还要仰仗师兄多多指教了。” 谢宣轻应,眼眸低垂,握着茶盏的指尖不觉间用着分力,青色玉盏衬得手指愈发莹白如玉,盏中清茶氤氲,荡起圈圈涟漪。 “宿主,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功能的。”系统愤愤道,却也不自觉地跟着音乐节奏律动。 姜昭内心轻哼,没有搭理系统。 还未到时日,便有五湖四海的人不远万里长途跋涉来到长衍宗,其中不乏有些修仙世家,亦有些江湖人士,想着自己若是能撞上一番仙运,自此便是一飞登天。 本就热闹的宗门更加喧闹,山下来来往往间无数人。 接待等事宜宗主自然不会出席,前些年都当个甩手掌柜,自有其他长老接过,如今有了徒弟,便将接待事宜交给了自己门下的弟子。 谢宣礼数周全,不论修仙世家都一以待之,礼节周全,叫人挑不出错处,却也不失宗门气度。 这届登仙门注定热闹,为方便观察竞争对手,姜昭便也跟着谢宣谢银遥身旁帮些小忙,此时正在某个角落的姜昭,远远的看了眼谢银遥脸上端庄正经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灵域上一连串的消息。 “师妹,看到没,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修是柳家少主柳青青。” 少女一袭月白长裙,身姿高挑,服饰简约却不简单,衣摆处祥云映着流光,光线流转间熠熠生辉,身后侍女撑起一把玉伞,因是背身,看不到少女容貌,却也能从背影间窥出几分灼华,行走间,步步生莲,格外赏心悦目。 “不止柳家,还有于家,祝家也来了。” 柳、于、祝三家,均是修仙界有名的修仙世家,柳、于家自不用说,一贯以来便修行剑术,倒是祝家,擅器修,经营着修仙界数一数二的万器阁,富得流油,竟也来了长衍宗。 “老早就听说祝家那个少主大方一掷千金,如今一看可不是。” 姜昭顺着指示望过去,只见一位男修手持一把折扇,头戴玉冠,锦衣玉袍,衣袍袖摆上坠着盘金绣纹,天光下似有流光浮动,腰间玉带上还镶嵌着颜色瑰丽的蓝宝石,偏偏又生了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眼型偏圆,眼尾微微下垂,看着纯良无害,浑身透露着一种人傻钱多冤大头的气息。 只见一个同门正在路边摆摊兜售自己灵符,口若悬河天花乱坠,精明的眼神扫了扫这位爆发户冤大头,却还是顾及着些长衍宗的名声,想着万一最后这人真入了宗门,也好歹是同门一场,倒也不好太过阴险,便只报了个比平常高出三成的价格。 不料对方闻言大喜。 “当真?师兄你没骗我罢,这么便宜,我全要了。”祝尧一双狗狗眼亮起,连忙示意身后侍从拿灵石结账付钱,一副生怕晚了好东西没了的模样。身后侍从今日第十三次掏出灵石,无声的叹了口气。 某位同门扶额,暗道了声失算,这还是个冤冤大头,却也不恼,连忙扬起笑容,朗声道,“哎呀公子,您一看就是有实力的,我看您一定能进宗门,我就先在此叫声师弟了。” “师弟,不如加个灵域好友,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的联系师兄就是,师兄能帮一定帮。” 做买卖嘛,最重要的便是一个培养长期客户,更何况还是一个这么有钱的主。 同门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心。 祝尧自是连连应是,那双狗狗眼亮起,映着翠绿的微光,满眼感激,“如此那便多谢师兄了。” 姜昭收回眼神,决定此人可以结交一番。 谢宣刚迎送完一波人,尽完礼数,余光将一切都收入眼中,恰逢闲暇,沉吟片刻问道。 “师妹以为,祝家少主如何?” “人傻钱多?”姜昭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便扬起一抹乖巧的笑,一副我是好学生的样子。 谢宣闻言轻笑,祝尧此人,看上去似乎确实如此,“师妹再看。” 姜昭便顺着谢宣视线看了过去,祝尧再度站在另一位摊子前,满脸笑意的举着灵域加好友。 “此人或许人傻钱多,”许是从未说过人坏话,谢宣说起时微微有些停顿,“这是第十三次。” “有时候,财力也是一种让人快速融入群体的途径。” 初来乍到,出手阔绰确实能拉进与人的距离,即便只是表面情谊,但这对祝尧来说,也就足够了。 祝尧视线向后一转,随口问道,语气漫不经心,“这是第几个了?” “少主,第十三个了。”侍从收好买来的一众物品,恭顺的回答。 祝尧轻摇折扇,语气闲适,“那便够了。” 话罢便抬步轻移,一前一后的身影不多时便走到僻静处,随后消失不见,徒留一众还未被光顾的摊主扼腕叹息,直言白白失去一个发财的机会。 “有时候,取巧并不是一件坏事。” 谢宣收回视线,浓密的眼睫掩去眸中暗沉的神色,旋即不动声色的叮嘱,“此人身怀多种法器,师妹若是对上,且小 心些。” 姜昭视线专注的放在谢宣身上,听罢连连点头,发丝扬起,又落下,在空中漾出轻微的弧度,有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她不在意的随手拂去。 少女嗓音温软,满脸肃穆,“师兄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给你丢人的。” 谢宣眉头微微蹙起。 姜昭轻笑出声,转瞬即逝,唇角却还微微弯着,眼眸漾出一汪池水,晃人心魄,“师兄,我会小心的,别担心。” 谢宣再迟钝也明白姜昭在调侃自己,神色间颇有些无奈。 一连几日,姜昭都跟在谢宣谢银遥身边,负责些接待事宜,听自己的亲亲师兄师姐开些小灶,顺便观察她的潜在竞争对象,以及,寻找书中主角,卫清衍。 几天下来,别说是卫清衍,就连姓卫的都没有几个。 姜昭重重的叹了口气,深感自己任务之艰难。 “统统,我还能见到前辈吗。” 系统在这种事上一如既往的沉默,姜昭神色有些沧桑,一连串操作惹得谢银遥频频看了好几眼,却始终还是顾及着宗门颜面,在众多人前保持着端庄的笑,只灵域上一连串的消息昭示着她的关心。 “师妹啊,你咋了。” “别担心奥,你一定能进内门的。” “就算进不了内门,你还有我和谢宣这个师兄师姐呢。” “你等晚上记得来我院子里,我有些东西给你。” 姜昭一一回过,又给了谢银遥一个扬起的笑脸,这才打消了她接着发消息的念头。 光阴流转,暮色晕染开来,也将喧闹的人声带走,热闹了一天的长衍宗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沉寂。 姜昭来到日月阁某一个小山头的另一处院子,此处便是谢银遥的院子。 与谢宣的院子比起来,显然谢银遥的小院更具人气,院子墙角下种着些花花草草,灵气滋养下长得格外好,花瓣上沾着露珠,藤蔓顺着青砖向上蔓延,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树下搭着简易的棚子,棚下还放了架张摇椅。 谢银遥扬声,“师妹直接进来吧。” 姜昭刚走进小屋,便被谢银遥拉着坐在木桌前。 “师妹,”谢银遥从灵域中取出几件法器,“师姐没什么好东西,也就这些能拿的出手的,你且收着,明日登仙门就要开始了,你有了些法器也好傍身。” 谢银遥喋喋不休,“还想着让谢宣那小子也送你些法器,结果你看,穷的连屋子都装不起,你也别伤心,等下次再让他给你补上。” “明日登仙门尽力而为,注意安全,千万别逞强。” 谢银遥还在叮嘱着。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仿佛带着热意,将姜昭眼眶浇的发烫,仿佛有什么要汹涌而出。 姜昭猛地扑了过去,埋在她的脖颈,喃喃道,“师姐,你怎么这么这么好啊。” 谢银遥被脖颈间的脑袋蹭的微微发痒,揉了揉姜昭柔软的发丝,嘴上却说着。 “好了好了,快下来,你要勒死你师姐吗?” 姜昭抬头,扬起温软的笑,“那我怎么舍得嘛。” 6. 登仙门前赠礼 月朗星稀,夜幕低垂,四下寂静无声,姜昭一路越过青石草木,轻哼着往自己的小屋走去,踏入院内时脚步一顿,视线便落在了角落那处不断翻涌而出的白云上。 这便是她的任务进度条。 白天时是乌黑浓墨,到了夜晚,便成了祥云,倒也真是对比鲜明。 “主线任务:补写谢宣人生【任务进度:11%】 支线任务:成为内门弟子【未完成】” 一般来说,姜昭只有在谢宣身边时,任务进度才会显示。 只见一道人影立于屋前,长身玉立,月华如水,莹白色月光笼罩下的身姿显得更为舒朗,光影明明灭灭,落在他如玉般的侧脸上。 谢宣闻声回眸,发丝随之轻轻晃动。 “师兄,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姜昭脚步不由得加快,本就不算远的路程眨眼间便只剩几步之遥。 谢宣微垂着头,神色专注,看着少女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指尖微动。 姜昭脚步刚一站定,眼前便映入一盆灵植,素白色瓷盆,其间植株茎干修长挺直,叶片狭长如刀,却因娇小倒也显得可爱,通体显出一股莹润的绿色,脉络间似有荧光流转,不时溢散出一缕缕浅淡的灵气,一呼一吸间,荡人心神。 “这是天兰草,有凝神静气之效。” “我幼时,母亲曾予我枚玉蝉,盼我日后一鸣惊人,读书顺遂,” 谢宣低声说着,忆起父母,少年素日里冷淡的神色在月光下消融,眼神缱绻,追忆着往昔那些仅存的美好记忆,神色温柔,唇边无意识间勾出抹笑意来。 “不过是图个好彩头罢。” “愿师妹心清志明,修行无虞。” 姜昭这才恍然发觉,原来师兄笑起来,竟这般好看。 翌日一早,整个长衍宗便热闹了起来,最热闹的地点,当属九昼塔。 九昼塔共九层,在其中修炼有事半功倍之效,每上一层,效果便愈发明显,故得此名。同时九昼塔也偶尔承办着宗门一些大小事宜,譬如登仙门,便常常在此举行。 虽说登仙门每届不尽相同,却也有些相似之处,譬如第一关考核,最常出现的,便是问心路。 姜昭伏在鹤身上,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云海,还未抵达九昼塔,远远的就看到下方一道耀眼的金光,璀璨夺目。 问心路通体由玉石板铺就,直通天际,其间随意夹杂着羊脂白玉和千年寒玉,随着心境不断变换,无人知晓到底有多少级台阶,因为没人数过。 姜昭停在下方,抬头仰视着目无边际的石板路,隐隐感觉自己双腿打了个颤,回想起了被夜爬泰山支配的感觉。 大殿上人声鼎沸,姜昭远远的看了眼谢宣所在的位置。 今日登仙门正式开始,掌门楼蘅总归是要出席的,谢玄谢银遥作为掌门弟子自然随行左右,昨日晚上叮嘱交代了姜昭一堆事宜,便未再过来,只在灵域上又叮嘱了一番,姜昭已都一一回过。 “诸位,”楼蘅的声音借着灵力扩散,渐渐的整个大殿都静下来,只偶尔夹杂着几声低语,楼蘅也不甚在意,左右他就是走个过场的。 “此次登仙门开,且量力而行。” 话音刚落,便有人迫不及待的跃上石阶,一连几步迅速向上攀爬, 姜昭收回视线,缓缓深吸了口气,在心里叮嘱系统。 “好了,放吧。” 系统无语,却还是依言照做,旋即姜昭脑海中便响起一阵轻缓的旋律。 问心路极高也极宽,即便如此,因着人数巨大,姜昭周围也还是有些人的,甫一踏上玉阶,周围人影却都消失不见,姜昭走了一段路,连一个人影都未遇见。 入宗修行,凡登问心路者,需过三关,一关一境,这便是问心路的第一阶段,修性。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⑴ 脚下玉石时而温暖时而冰寒,有时甚至连左右脚所踩的玉石也不一样,姜昭倒真有点体会到了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不知走了多久,姜昭停在原地,在灵域里掏了掏,拿出一件东西来。 系统终于忍不住了,气急败坏道,“你还真当是来爬山的呀,你快点呀,要是落选了怎么办?”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姜昭随意道。 在绝对的高度面前,速度,便显得不甚重要了。姜昭所能做的,也只是尽量保持些体力。 姜昭左右掂量了下手中棍子,又拄在玉阶上来回敲了敲,似乎觉得高度不太合适,便又拿出把小刀削了些,几番试探,才满意的拄着木棍,接着爬了起来。 大殿中某位眼熟的同门历经几次登仙门,早已不甚敢兴趣,却抓住了机遇,趁着人多兜售自己的灵符法器,瓜子糕点之类,竟也赚得盆满钵满。 台上某位长老余光瞟见自己那一心扑在钱眼里的弟子,内心恨铁不成钢,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看。 天际白云无声流转,姜昭不经意间抬头,便看到高处一道身影,起初姜昭还以为是她的某位竞争对手,直到她第三次看到那个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的身影时。 姜昭抬步加快了些速度,却见那道人影依旧挂在那里,与自己隔着段不远不近距离,姜昭才琢磨出来,这或许就是问心路的第二阶段,修心。 虚者,心斋也⑵,明心见性,心不随境。 姜昭索性也不再抬头,埋头专注的只管爬自己的,拄着那根小木棍,一步步向上爬着。任由上方那道人影越走越远,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 万千水镜在光照下折射出耀眼的银光,谢宣从一道道人影间掠过,最终锁定到某块棱镜上,在诸多长老面前不动声色的注视着,眼中不甚明显的浮起一丝笑意。 他的师妹,向来聪慧。 视线落在姜昭身上的,不止他一人。 李简义眼中掠过抹赞赏,早在上日课时他便动了收徒的念头,如今再看,发现此人悟性、心性俱佳,收徒的念头更是强烈了几分。 只不过,他的视线瞟到楼蘅身后的谢宣身上,难免有些幽怨,怎么都得和楼蘅扯上些关系呢。 谢宣敏锐的感觉到有一股视线灼灼的落在自己身上,偏头看去,却只看到一向对自己 友好的李长老,此时正盯着水镜看的兴起。 谢宣淡淡抬眼,神色淡漠,只眸中掠过几缕深思。 楼蘅却将一切都收入眼中,内心无奈叹了口气,他这个师兄,还是这般看不惯他,也罢。 旋即身随心动,下一瞬,人影便消失不见。 “师兄,此处便交给你了。” 听到楼蘅吊儿郎当的传音,李简义简直都要气的跳脚,却又不得不顾及着宗门和自己的颜面,勉勉强强扯着抹微笑,应付着周围因楼蘅离去而发问的世家长老们。 内心却是越想越气,一连传音骂了楼蘅好几句,才勉强消了些气。 姜昭对此一无所知,正埋头吭哧吭哧的拄着小木棍颤颤悠悠的爬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昭感觉,越往上爬石阶越陡,起初时还不太明显,直到姜昭停在原地,看着眼前明显高出一大截的石阶,唇间缓缓呼出口气,老老实实又小心翼翼的接着向上爬。 不经意间后头一撇,只见云海飘渺浩荡,海浪似的随风翻涌,大殿中的人影也早已被甩在身后,流星划过一般不留丝毫痕迹。 一声惊呼传来,划破四周寂静。 姜昭下意识闻声看去,只见下方一道人影,两手正紧紧攀着石阶,双脚不断来回蹬着阶壁,整个人摇摇欲坠,不住的摇晃着。 此人正是柳青心。 她原本正在小心翼翼的往上爬,却不想下一瞬脚下的台阶竟消失了,一时惊慌,只勉强来得及抓住石阶,又想到水镜前严肃不苟的大长老,正心生惧意,想要快速爬上去,却是越慌越乱。 姜昭连忙向下折返,制止了对方乱动,旋即伸出右手。 “抓住我,我带你上来。” 长时间的攀爬导致少年的发丝凌乱了不少,汗水打湿细碎的额发,却不显得狼狈,双眸明亮,显得愈发坚毅,神情冷静肃穆,不带丝毫慌张,连带着减轻了些柳青心的焦灼。 她咬了咬牙,伸出只手,努力向上够去。 一个奋力向下,一个奋力向上。 两人手指不断来回交错,最终重叠,旋即牢牢相握。 柳青心瘫倒在地,缓了缓呼吸,旋即看向姜昭,神色郑重的道谢,“多谢道友,在下柳青心。” 却见对方递了一方素白绢帕。 “柳道友,在下姜昭。” 为了保持体力,两人都没有选择使用清尘诀。 柳青心正欲从袖中取出绢帕擦拭下脸颊,顿了顿,接过了这方洁白无暇,带着一缕清浅香气的绢帕。 却见身后场景变幻,云气散开,现出一面厚重的寒玉匾额,鎏金填底,祥云为纹,“问心路”三字苍劲有力,只看上一眼,便觉一股浩然正气扑面而来。 问心路第三阶——修道。 大道不离方寸地⑶,心正则道合。 登仙门第一关,结束了。 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道德经》 ⑵虚者,心斋也。——《庄子·内篇·人间世》 ⑶大道不离方寸地。——《大道歌》 7. 相逢即是缘 下一瞬,两人便被传回大殿。 柳青心眼眸绽开亮光,正要再次向姜昭道谢,脸上笑意还未完全绽开,便见不远处一道人影正不急不缓走来,身姿端正,步幅稳定。 来人看着约莫四十上下,一身素白道袍,衣袖领口均束得齐整,无半点褶皱,长发盘成发髻,只以一根简朴木簪束起,无一丝碎发散落,面容严肃,眼神沉静锐利,赫然正是柳家大长老柳静安。 柳青心收敛笑容,眉眼低垂,恭敬的行了一礼。 “大长老。” 柳静安淡淡颔首示意,复又看向姜昭,上前半步,缓声道,“方才晚辈之事,劳阁下出手相助,老朽在此,再谢姜道友。” 言语间礼数周全,语气依旧沉稳肃穆。 “日后若有难处,可寻我柳家,柳家自不会推辞。” 姜昭也有些被冷气吹的犯怵,却还是微微欠身,拱手回了一礼,姿态恭顺却不卑微,语气平和。 “长老严重,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柳静安内心对此人观感又好上一些,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半分情绪不显,“今日诸多劳累,便不过多打扰姜道友了。” 旋即微敛衣袖,姿态端正转身离去。 柳青心垂眸,轻抬步子跟在身后,始终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姜昭仍站在原地注视。 却见柳青心突然回头,脸上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小幅度的冲她挥了挥手,直到看到姜昭也小幅度的挥了挥手时才转回头,又恢复成了那副淡然沉静的模样。 柳静安余光轻扫,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目送二人离开后,姜昭掏出灵域,一一回过谢宣谢银遥发来的贺信。 姜昭出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未出来,登仙门这几日,谢宣两人都需要常伴长老左右,可谓是忙的不可开交。 前些日子里,姜昭一直忙于修炼,等到谢宣回来后,又一直给她开小灶,姜昭如今,还未去过山下,正好距离第二道考核开始还有一日时间,也算是给了考生们养精蓄锐的时间。 于是姜昭做了个愉快的决定,她要下山逛逛。 长衍宗作为修仙界有名的大宗之一,坐落于修真界最大的地界之一——云州,周围均被一片云海包围,其间云雾升腾,边界地区更是终年被缥缈的浓雾笼罩,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故此得名云州。 长衍宗山下正是青云城,云州最为繁华的城镇,因着长衍宗坐镇在此,素日里秩序井然,显出一派欣欣向荣之意。 恰逢近日登仙门开始,平日里本就繁华的街道更为热闹,各色人士来来往往。 街道宽阔平整,脚下青石板路在岁月洗礼下显得愈发温润明亮,道路两旁商铺摊贩鳞次栉比,各种旗帜随风轻扬,酒肆、食铺、药堂等也应有尽有,小摊贩更是五花八门,卖什么的都有。 姜昭还看到一个“宫廷秘药”的牌子,也不知到底这个“秘药”是不是她想的那个“秘药”,如果是,那修真界也太开放了。 显然只有更开放,没有最开放,目光扫过一处书摊上摆着的各色话本,什么《师尊他动了凡心》、《魔尊,别追了》等等,简直是一个比一个炸裂,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书籍,不知暗地里那些有多猖狂。 姜昭高举着根糖葫芦在人声、叫卖声中不住地来回穿梭,那糖葫芦由灵糖浇制而成,糖液鲜亮,山楂颗颗饱满红润,让人看了便唇齿生津。 其间来来往往的,既有身穿布衣的凡人,亦有山上偷闲跑来的修士,山下常有宗门法堂弟子巡守,甚少有人发生争执,是以虽然喧闹却不混乱,两方人士合成一个世界。 姜昭走到一处稍显僻静的地带,三两下便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吞入口中,上下咀嚼着,眼睛不断来回逡巡,寻找自己的目标。 一道道叫卖声随着风声传来,姜昭顿了顿,再度扬着耳朵凝神听去。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混杂在其中,姜昭从中辨了辨方向,随后步履艰难的在人群中穿梭,向那道声音处走去,心下还在思索,自己到底是在何时听过这道声音。 好不容易挤了过去,却见摊贩前也挤满了人,姜昭无奈,却也只能像蜗牛一样慢慢的一点点往里走。 “哎客官,你眼光可真好,瞧这符篆,可是由旋照四重的修士亲自撰写的,这威力自不必说,这价格啊,也公道,今日你我有缘,便只要这个数,如何?”摊主脸上挂着抹殷勤的笑,大着嗓子向四周的人兜售自己的宝贝。 “哪来的奸商,隔壁家卖的可比你便宜多了,走走走,去别家看看。”话罢摊贩前人影便少了一半,还剩下一些人仍然在犹豫徘徊。 这等品级的符篆,这个价格已是低上了几分,若是那个价格,只怕是假的哦。 长衍宗山下,竟也这么猖狂,公然兜售假冒制品。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摊主摇摇头叹了口气。 人群散开许多,视线也随之开阔了不少,姜昭才得以看清整个摊子的全貌。 明黄色的旗帜草草的写着“灵符批发”几个大字,边缘还有些开裂,迎风招展着,一张简单的小木桌摆在身前,上面放了几沓符篆,看上去颇有些……朴实无华。 摊主眼神精明透亮,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一身蓝色布衣,洗得却干净,在袖口、衣襟处还绣着几枚暗纹,姜昭没认出来是什么。 却认出了这张脸,是那日第十二个向祝家少主祝尧卖灵符的那位师兄。 “哎呀这不是小师妹吗,可是有什么需要的,师兄给你打折哦。”对方自然也看见了姜昭,精明的眼睛亮起,明明俊秀的容貌生生被这分市侩打了几分折扣。 “道友认识我?”姜昭顺势走上前去,眼睛看着摊上摆着的灵符,一边问道。 “那日师妹看的可还尽兴?”路子昂脸上揶揄。 姜昭有些尴尬,原来对方竟也发现了自己在看,这种 事情被当事人说出来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谢宣那小子竟然没和你说过我吗?”路子昂自然是个察言观色的好主,看出了些端倪,语气有些愤愤不平。 旋即不知从哪里拿出了把折扇,上下来回扇了扇,市侩的一面收了起来,神色颇有些郑重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在下路子昂,与你的亲亲师兄师姐还算有些交集。” “初次见面,这枚符篆便送给师妹了。” 姜昭有些犹豫,虽是同门师兄,却总归还是第一次认识。 “无妨,相逢既是有缘,师妹且安心收下吧。” 更何况,路子昂右手掐算了下,暗道了声天意。 姜昭真诚的道了声谢,旋即接过了符篆,看了一眼,符篆整体以暗金色灵墨书写,图案繁复,其间纹路缠绕,像是一团缠绕的星云,微光顺着纹路游走,中间图案外圆内方,倒像是枚铜钱。一笔一画间流转自然,环环相扣,自显功力。 若是换了寻常凡人,只看上一眼便能晕眩倒地, 上符篆课时,姜昭曾大致翻了翻符书,并未见过这种,抬头正要询问路子昂这是何种符篆,却见整个摊贩都消失了。 只剩下几道围在摊贩前的人影面面相觑。 一道轻快狡黠的传音轻飘飘的在姜昭耳边响起。 “小师妹,我赶着下一场,我们有缘再会哈。” 姜昭无言,有些怀疑人生,这个师兄怎么跟想象中的修仙人不一样,每天不是赚钱就是在赚钱的路上。 暮色渐渐漫了下来,为城镇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喧嚣依旧未减,反而愈加热闹,街边两旁商铺接连亮起灯盏,暖黄莹白依次交错,在青石板上晕开清浅柔和的光影。 灯火温柔,烟火十足,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不远处一处小摊又支起,摊主甫一掀开盖子,红豆的香甜气息便扑面而来,叫卖声也随之响起。 红豆煮的颗颗软烂,盛在一叠小小的白瓷碗里,最后点缀上几粒桂花,在灯火下格外好看,姜昭舀起一勺红豆圆子,一口下去,软糯弹牙,甜而不腻,只觉得从舌尖暖到了心底,偎贴的杏眼微微眯起。 一碗下肚,姜昭满足的放下瓷碗,又打包了两份红豆圆子这才作罢,旋即决定打道回府。 一路穿过喧嚣,来到宗门大阵前,一踏入长衍宗,便觉安静不少,仿佛两个世界一般。 愈往里走,宗门渐渐热闹起来。 宗门虽也是热闹的,但与山下相比,却是两种热闹,姜昭隐隐能感受出来一些,却也说不出两种差别在哪。 姜昭先是去日月阁给谢银遥和谢宣分别送了份小甜点,才往自己的小屋走去。 月光照进小屋,洒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屋内,少女正盘膝而坐,两手放于膝上,双目紧闭,周身灵气流转,指尖泛着浅淡的微光。 不远处床沿下,正静静地放着盆植株,其叶似刀,在月光下,显得越发莹润。 8. “人,过来。” 九昼塔外,人声鼎沸。 李简义伫立高台之上,小山一般的身躯向下投出层层阴影,古铜的肤色在光照下泛着光,神色肃穆,眼神锐利,尽显宗门威严。 随着时辰将近,大手一挥,大殿正中央现出一道漩涡,几息之间不断扩大,直到将大殿地下的阴阳图案完全吞噬,方才停息。漩涡通体漆黑如墨,其间黑芒不断翻涌,深处闪着极淡的幽光,充满了神秘与危险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众人面面相觑,迟迟无人敢上前一步。 人都是视觉动物,仙气缭绕的登仙路时人群蜂拥而上,面对这般诡异冰凉的洞口,却都下意识的观望着。 李简义巡视下方,也不催促,依旧拂袖背着手,一副高人模样。 姜昭正混在人群里,和系统讨论这看上去不像仙界倒像是魔界专属的漩涡。 “统统,你看这对吗?这是长衍宗没错吧,别是被魔族入侵了。” 系统也有些疑惑,但系统它不说。 下一瞬,却见姜昭的身影动了起来,闲庭信步的直直向漩涡走去。到边缘时整个人便被漩涡吸了进去。 人群自发散开,为姜昭让开了一条大路。 姜昭才不傻,都说枪打出头鸟,她才不当这个出头鸟,但奈何,她动不了啊! “统统,怎么会这样,我们被人暗算了!” 是谁,是谁在搞她!姜昭内心大喊,面上却是一副淡然,只因,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人群里,柳青心正紧紧注视着那个被无数人注视着的少年。 她脸色平静,无一丝畏色,阵风咧咧,吹乱了少年的发丝,却挡不住少年那双明亮的眼睛。 柳青心抿了抿唇,旋即也脚步坚定的站了出来,走向姜昭,走向漩涡。 姜昭内心十分感动,却又不敢动,只能费力勾了抹笑容出来。 两位少年一前一后,直至并肩而行,还未走到边缘时,两道人影便被漩涡吸了进去,消失在原地。 有人先行,便有人跟随,大殿中人也不再犹豫,接连向漩涡走去。 谢宣一身素色道袍,立于李简义身后不远处,视线掠过他停止轻点的指尖,漆黑的眼眸中滑过深思。 姜昭都已做好要从高处坠落的准备,谁知被吸入漩涡后,却犹如踏上一朵柔软的云絮,两人被轻轻托起,自半空中缓缓落下。 足尖轻点地面,姜昭柳青心两人无声落地。 两人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交流,姜昭对这个勇敢、漂亮、可爱的女孩更是心生好感,决定结伴而行。 却见天空传来一阵惊呼,一道身影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从高空不断往下坠落。 祝尧不断呼喊着,冷冽的风从耳旁呼啸而过,下意识的绷紧身子,混沌的大脑急速运转,视线不断来回扫视,试图寻找帮助。 视线猛然一顿,才发现自己被人吊住了,一道素白绫带正缠着他的腰间,在空中绷的笔直,顺着白绫向上望去,祝尧惊喜大喊。 “于少主,多亏了有你,不然小爷我可就要被摔惨了。” 于堇无言,手指间默默松了松白绫。 “不要啊啊啊——”祝尧吓得双眼紧闭。 干嚎了会儿,才发现根本不疼,旋即试探的睁开一只眼睛,只见上方正围着三颗脑袋,两女一男正兴致勃勃的盯着他,像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祝尧感到一阵尴尬,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挠了挠头,来了套组合技,干笑道。 “哈哈,今日天气很好啊,对了你们吃了吗?” 姜昭觉得,师兄说的不对,祝尧这样,一看就是个傻的啊。 秘境中传来李简义的声音。 “诸位,此次考核,可结队完成,秘境中蕴有天才地宝,积分各不相同,最后积分达标的队伍,方可晋级。” 灵域上也发布了一系列积分细则和组队规则,最少两人,至多五人,自愿组队。 柳、于、祝身为三大修仙世家,自幼便相识,四人恰好碰上,也是一种缘分,便决定结伴而行。 “姜道友,我看你很眼熟啊,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祝尧眨着那双狗狗眼,在姜昭身边来回踱步。 姜昭只能干笑,“哪里哪里,可能是我长得大众脸吧。”同时决定以后看八卦一定避着人。 “哪有,姜道友明明很好看,像神女一样。”柳青心反驳道。 于堇跟在身后,默默无言,只视线时不时掠过前方那道身影,眸中滑过一丝黯淡。 秘境与那道漆黑漩涡是全然不同的天地,处处绿意盎然,草木葱郁,像是浓郁的翡翠,枝叶层层叠叠,垂下几支藤蔓,却一丝风都没有,连叶片都不曾晃动。 姜昭鼻尖动了动。 空气中除了草木的清香,还混着些湿润的泥土气息。 越是安静,越是让人觉得危险。 四人越往前走,神色愈发郑重。 不远处,一汪碧绿的潭水映入眼帘,潭水静如玉石,没有一丝波纹,隐约有道黑影,在水下不断飘动,缓缓上浮。 姜昭等四人停在原地,秉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没有上前。 那是一头虎蛟,鱼身修长,覆着一层密密的青黑色鳞甲,日光下泛着绿色的微光,尾如玄蛇,垂在水中不住的轻拍着,泛起浪花,偶尔发出几声鸳鸯般的轻啼,透着古老而沉静的气息。 祝尧借着法器看出,这只虎蛟早已到达元婴期,他们根本就没有一战的必要。 四人使了个眼色,决定悄无声息的退后。 虎蛟开口。 四人定在原地,不敢再动。 虎蛟向前游动,长长的玄色蛇尾跃出水面,直指姜昭。 元婴威压下,四人竟连动也动不了。 冰凉的蛇尾缠上姜昭,激起一阵细密的疙瘩。姜昭没敢乱动,她看出对方没有恶意,毕竟这种修为,碾死她们就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何必多此一举。 姜昭现代是有些怕鱼的,因为觉得长得实在是有碍观瞻,向来对此敬而远之,现下却又只能遏制着,生怕因一丝表情冒犯到对方导致自己灭亡。 “人,” 虎蛟蛇尾将姜昭举到身前,硕大的鱼眼下,姜昭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三人都为她捏了把汗。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鱼眼满是怀念,想当年,还是那人将自己拉到这里的,承诺给自己好吃的,结果这么多年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故人? 虎蛟的修为已是元婴,姜昭只能想到一个人——前辈。 但关键问题是,她不知道前辈叫什么名字。 姜昭内心呼唤系统,不出意料的没有一丝回应,急中生智,使了个小时候前辈教的小法术。 一朵烟花在指尖绽开,短暂、绚烂。 缠在腰间的蛇尾缓缓松了松。 这个位置,姜昭只能看到一双硕大的眼睛,倒也没有了害怕的情绪。 “那人如今可好,何时来看我?”虎蛟蛇尾来回晃了晃,眼睛盯着姜昭。 “我也不知,前辈已经消失好久了。”姜昭小心翼翼,生怕自己那句话说错惹得对方生气。 “好久,确实,自上次见他,早已百年。”虎蛟淡声道,“若是再遇见他,让他来见我一面。” 姜昭自是连连答应。 旋即蛇尾轻动,将姜昭放回地面,复又重新潜入水下。 三人连忙围了上来,柳青心抓住姜昭的手腕。 不多时又重出水面,溅起一阵水花。 一堆闪亮的东西被虎蛟推到潭边,堆成了一个小土堆的大小。 虎蛟淡淡出声,“人,这些送你。“ 姜昭杏眸微微睁大,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的头晕眼花,恍惚间觉得,鱼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嘴上却推辞道,“哎呀,这不好吧,”,眼睛却不住的往上瞥。 “人,休要口是心非。”虎蛟淡声。 “记得你我约定。”旋即缓缓沉入水中,周身漾开圈圈细碎的涟漪,只余下满池静谧。 本就是送予姜昭的,三人又都是世家少主,自小便被家族提供各种宝物,自然也都没有什么意见。 除了一人。 大殿中兜售灵食瓜果的路子昂牙都要咬碎了,愤愤不平,想到她会走财运,却也没想到竟是这般大的运气,那其中的蛟珠可是好东西啊,也不知能买上多少灵石,抵得上自己一年的收入了,真是羡慕嫉妒恨。 “眼睛若是不想要可以捐了。”谢宣神色冷凝,低声警告着。 谢宣这个人,看着淡然,却是睚眦必报,还颇为护短,他不与此人一般见识。路子昂翻了个硕大的白眼,旋即一溜烟收起自己的小摊子跑走了。 姜昭将宝物收入灵域里,只见上面自己小组的积分涨了一大截,直奔第一,还与第二拉出好大一截的距离。 蛟珠本就珍贵,虎蛟还修到了元婴期,更是世间少有。 姜昭庆幸,还好这上面只显示小组,不显示人名,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危险,不然可不成了个活靶子,谁都想上前分一杯羹来。 “这就是出门在外有人罩着的感觉吗,这也太爽了,前辈我想你了。”姜昭跟系统诉说,也不指望系统能回答自己。 9. 境中奇遇 姜昭恍惚有些错觉,自己难不成真是什么女主,不然这种天降异宝的好事,怎么就发生在自己这种小路人甲身上。 不禁有些自得,吹嘘道,“系统,你确定我没穿错书吗?我这怎么看也是那种大女主爽文剧本,一路逆袭,从此走向人生巅峰。” “不会吧。”系统难得的有些怀疑统生,语气犹疑。 “你到底是不是系统啊。”姜昭不满,随口吐槽了两句,却被柳青心发现的植株吸引了视线,连忙走上前去,不再搭理系统。 角落里的系统有些委屈,前辈又没告诉它这些,它能怎么办,它也很委屈的,明明之前只需要安静的待着,现在不仅经常被姜昭奴役,还要被时不时的统身攻击。 系统四十五度忧郁望天。 一片茵绿的丛中,藏着一株毫不起眼的嫩芽,混杂其中,根茎纤弱,乍看下与杂草无异,顶端却长着一节莹润如玉般的芽尖,泛着一种浅淡纯粹的莹光,既不张扬也不绚烂。 赫然正是玉髓灵芽,可续断脉,对温养丹田、重塑灵基颇有奇效。 “哇,柳青心你好厉害,若是换了我根本发现不了,还好有你,这下咱们积分一定又长了一大截。”祝尧狗狗眼亮起,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姜昭也连连夸赞,眼神却不住的四周逡巡,警惕着周围。 柳青心听到姜昭的夸赞,抿着唇扬起一抹羞涩的笑容,眸光温柔。 “柳少主眼力不错。”一直沉默跟在身后毫无存在感的于堇终于开口,语气淡淡,明明是夸赞的话,听起来却有些不妙。 姜昭额头划过几道黑线,这是哪里来的直男哥。 祝尧也不说话了,左瞅瞅这边,右瞅瞅那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后面,祝尧虽然智商感人,但还是有些情商的。 柳青心嘴角笑意也淡了下去,不冷不热道,“即到了宗门,便以姓名相称吧。” 于堇跟在身后,有些无措,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唇间的名字想要吐出,又几次咽下,最终作罢,继续沉默的跟着。 气氛着实有些尴尬,众人一路无言。 不知何时起了雾,越往深处走,雾气便愈发浓郁,如烟似沙,笼罩着天地,只隐隐间露出古树模糊的身影。 林中古木参天,不知在此静立多少岁月,枝干粗壮,树皮泛着古老的光泽,满是岁月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着凌乱的石台,和一些字迹模糊、早已断裂的石碑,姜昭只能勉强辨认出“舒”、“剑”二字,却不得其意。 于堇上前细细观摩了一番,石碑、树木上间或夹杂着些许划痕,愈往后,愈发深刻。 “此处像是某位前辈练剑的地方。” 姜昭伸出指尖,触了触石碑上的字迹。 下一瞬,整个人便消失在原地。 徒留三人在原地焦急。 大殿中水镜前,谢宣视线猛然一滞,旋即快速掠过万千水镜,企图再次找到姜昭的身影,却无果,指尖下意识的攥紧。 李简义视线向后一扫,终究还是开了口,“你且放心吧,你师妹没事。” 有他在,怎么会让自己的宝贝徒弟预备役出事,不过是个境中境罢了。 倒时没预料到,她的机缘竟这般好,这一路上,其他队不是在打妖兽就是在互殴,唯有她们,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倒像是来郊游踏青一般。 姜昭无言,“统统,你承认吧,我这还不是大女主剧本吗。” 系统默默捂脸,“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姜昭日常鄙夷,送给系统一个白眼。 眼前与方才的景象大差不差,只不过没有了浓郁的雾气,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姜昭小心翼翼,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眼前视线随之开阔起来,一道小小的人影,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穿着略显宽大的青色道袍,发髻用根带子松松束着,正举着一把小剑,有些笨拙的,不断练习着。 风吹动树叶,发出哗哗声响。 小小身影在晨光下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抬剑,出剑,收势,剑招虽然稚嫩,姜昭却也认出这正是长衍宗的剑式——天衍一式。 对方似乎看不到她,姜昭试探的绕过石碑,走到小人正前方。 下一秒,姜昭惊呼出声。 “前辈?” 仿佛岁月倒转,时间交错,眼前人眉眼还未长开,身形尚小,但那稚嫩的轮廓,还有眉间那抹小小的红痕,不是前辈又是谁。 姜昭细细打量着,跟系统确认道,“系统,这是前辈吧。” “应该是吧。”系统也不太确定,毕竟它也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所以说前辈也是长衍宗的人,姜昭打定主意,出秘境后去打探一番,最起码也得知道前辈的名字。 眼前的人影似乎不会累一样,明明汗水早已打湿碎发,发间束带也早已散开,松松的挂在发间,小前辈只随手一抹,仍然坚持着不断挥着剑。 姜昭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端倪,便又向前围着四周转了转,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兜兜转转回到了原地。 最大的问题估计就出现在这里,出口也一定在这里,姜昭虽然无奈,却也只能耐下心来,等待着出去的时机。 左右也出不去,姜昭便也从灵域中拿出宗门人手一把的小剑。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长剑一木剑。 随着天衍剑式,一一使出。 两道身影倒映在小剑上,是同样的认真执着。 姜昭抬手,手腕轻旋,剑尖斜指,沉肩直腰,向前刺去,长剑如星,快而不疾。 剑风轻扫,树叶簌簌间落了满地。 不知过了多久,姜昭旋身带回,横剑收回,剑尖直指处,在石碑上划出一道深刻的印痕。 下一瞬,时光扭曲,姜昭的身影被弹了出去。 身影甫一出现在水镜前,姜昭的身边便围上一堆人,七嘴八舌的询问着。 有柳青心、祝尧、于堇,还有谢宣。 众人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脸上无一不是带着关怀,神色紧张。 姜昭心里泛起一阵暖意,竟难得 的有些脸热,长长的睫毛轻颤,垂下眼帘,脸颊泛着浅淡的粉意,“多谢大家关心,我无事。” 谢宣长身玉立,站在原地,视线扫过,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少女在人群中安静回答着。 一一安慰过后,众人这才放心离去。 人群渐渐散开,谢宣才走上前去。 “师兄,”姜昭略有些疑惑的问。“我怎么直接出来了,第二关考核结束了吗?我们小队排第几啊,我晋级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了下来,姜昭感觉问题似乎有些太多了,便有些不好意思,渐渐地声音也小了下去。 “你在水境中消失了三日。” “考核结束了,便直接出来了。” 谢宣一一回过,顿了顿,语带笑意,嗓音清润,真心赞许。 “恭喜师妹,试炼第一。” 姜昭杏眸亮起,神色格外欢喜,“多谢师兄。” 却见谢宣微微抬起手,指尖缓缓落在了她的发间。 姜昭双眸睁大,有些怔愣,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谢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似乎有些不妥,却已无法挽回,顿了顿,终究还是将落在发间的那片树叶拿了下来,动作也不复之前的轻缓自然。 姜昭看到谢宣手中的落叶,不经意间缓缓松了口气,指尖绕了绕散落在耳后的细发,有些不自然的再次道了声谢。 “谢谢师兄。” 谢宣双手缓缓垂在身侧,觉得指尖有些发痒,不动声色的握住,淡声问道。 “师妹似乎境界也有所增长。” 姜昭惊讶,内视了一番,才发现自己境界又向前进了一截,已达到聚缘三重境圆满,即将突破,进入聚缘第四境。 此行不止考核取得了好名次,还收获了虎蛟送的一堆天才地宝,还遇到了前辈,境界竟然还有所增长,简直是大丰收! 姜昭感觉自己就是天选女主,内心十分高兴,于是决定,她要请师兄师姐吃饭! “师姐有事出宗了。”谢宣解释道,“师尊有事交代,师姐已离宗两日,今日怕是回不来。” 少女眼睫垂落,难得的有些低1落,扬起的脑袋也微微垂下。 谢宣看着姜昭,顿了顿,建议道。 “师妹喜得第一,哪有让师妹请客的道理,不若等师姐回来,再下山聚一聚。” “至于今日,望师妹赏光,陪师兄一起用顿饭,可好?”嗓音不似往常般平淡,带着些温柔,还带着些调侃之意。 姜昭还是第一次见到谢宣这个模样。 平日里,谢宣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练剑时严肃认真,甚少露出笑意,唯有那次夜晚,月光下那抹舒朗温柔的笑容,还有如今这次。 谢宣立在和煦的日光里,眉眼都被光芒染得柔和,目光轻得像羽毛一般。 他只是静静的望着姜昭,等着她的回答。 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一道轻风拂过,指尖树叶扬起又下坠,泛起一阵涟漪。 10. 宗门还怪大方的嘞 长衍宗还是很人性化的,第二次考核距离第三次考核之间留有三天的休息时间。 在这三天里参与考核的众人需要疗伤的疗伤,有的人不免要赛前冲刺一波,临时抱抱佛脚,还有的人正在彻夜观摩对手。 长衍宗待客堂的某处小院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其声凄厉,令人闻之胆寒。 常年屈于三大修仙世家之下的第四大世家邹家(疑似自封)少主邹俞正咬牙切齿,面目略显狰狞的注视着回溯镜上的每一幕。 邹俞和柳青心、于堇、祝尧几人也算是自幼相识,一起长大,少年时相处还算得上是和谐,四人关系倒也不错。直到后来,少年长成,邹俞渐渐懂得了,他与他们三人是不同的。 少年邹俞自嘲一笑,怪不得,家中长辈父母都常常叮嘱他要与他们和谐相处,只因,邹家要仰仗三家鼻息生活。 少年自然心性高傲,于是不免有些忮忌,忮忌三人,忮忌一切。随后便是下意识的远离,全然不顾家中的种种诘问以及给自己的不断施压。邹父甚至一度想要放弃,起了另立少主的心思,却又不得不因家中晚辈皆不堪重用而放弃,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管他。 邹俞虽与三人日渐疏远,却又不免在背地里偷偷着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 当祝尧从天而降却又被于堇勾住,安然落地时,邹俞正从天空直直坠下,最后卡在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树上,摔得腰酸背痛,连吃了几颗丹药才缓过来。 当姜昭四人小队获得虎蛟馈赠时,邹俞正被一窝蜂群追赶,为了避免毁容躲到了冰潭下,冻得浑身发抖直打哆嗦。 当柳青心发现玉髓灵芽时,邹俞因薅了一株低阶清灵草而被风天狼追的满秘境的四处逃窜。 这一路的心酸苦辣,在看到四人平静祥和,宛如度假一般的试炼过程时,显得愈发惨淡。 邹俞看了看四人那高得离谱的积分,以及耀眼的“壹”字排名,回想到自己那些可怜巴巴的积分,愤从心起。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凭什么凭什么。我怎么这么惨!” “老天奶,你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邹俞气愤的大喊,叫声惊起空中一阵飞鸟。 幸而长衍宗范围广面积大,每处小院间还设有隔音阵法,不然免不了惹得其他人一顿投诉。 夜色愈发浓郁,犹如化不开的浓墨,沉沉的压着地面,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树上枝头仍挂着些冷白的灵霜,在月色下泛着冷意。 姜昭盘膝正坐在床沿下,身躯自然的弯曲着,脑袋伏在胳膊上,几缕发丝被蹭的跑了出来,随着动作不断轻轻的晃着,左手拿着灵域来回不住的上下滑动着。 不禁感叹道,“统统,你说这东西,是谁发明的呢,简直真是个天才。” 灵域集储物收纳、信息沟通与交换等多种功能一体,还可以发图片和影像,虽然比起手机还要差上一些,但关键是,这竟然还是宗门免费发放的! 犹记得姜昭第一次从谢宣手中接过灵域时的震惊,不住的吐槽着长衍宗不愧是大宗门,这么的财大气粗。 指尖滑动,略过一些同质化极其高的帖子,忽然,一个高赞帖子映入姜昭眼帘。 “登仙门第二试第一名的这个人是谁啊?怎么运气这么好,别是走后门了吧。” 第二试第一名?那不就是她们小队吗。 姜昭手指一动,兴致勃勃的点了进去。 发帖人还是匿名,不过倒是配了张图。 姜昭看了眼图片,是虎蛟将一堆珍宝推到岸边的那一幕,不由得再次笑出了声。 无他,只因回溯镜下的这一幕还挺美好,不仅构图绝佳,珍宝闪烁的莹光倒像是给画面又加了层滤镜,衬得人格外的好看。 “前辈的人脉如今可都便宜给我了。”姜昭心情颇好的评价道,也没去管帖子下愈加乌烟瘴气的评论,左右得到宝物的是她,第一名也还是她,任他们骂两句也掉不了肉下来。 站在高处,就要遭受无端的谩骂,姜昭早已有这个觉悟。 却见下一瞬,帖子自动跳回了先前的地方,姜昭动动指尖,再去找刚刚这篇内容,却已找不到了。 倒是收到一条来自师兄的消息。 “早日休息,静盼佳音。”言简意赅,符合谢宣的一贯风格。 姜昭秒回复,“收到!” 又一连刷了几道帖子,这才慢吞吞的爬上了床,一个仰躺便躺在床上。 前两日期间都在加紧修炼,姜昭倒也没有给自己太多压力,决定今日睡个好觉。 床上的人影翻来覆去的滚了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 少女睡颜恬静,呼吸声轻的静不可闻。 淡淡的月光洒落下来,照亮屋内一隅,床角处的天兰草泛着莹润的光芒,静默守候在原地。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 姜昭最近倒是运气好,一连几日都没遇到鹤一,她正安然闲适的伏在鹤师姐身上,感受着天地间山川草木的呼吸。 姜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鼻腔里充盈着浅淡的,带着些初春气息的草木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云絮层层叠叠的舒展,边缘处晕染上些暗金色,风一吹便缓缓流动,隐隐覆在山峦之上,显得长衍宗愈□□缈,犹如仙境一般。 下方人影化为缕缕流光,宛如流星一般不断划过,最后汇聚于一处。 很快便到达目的地,姜昭甫一轻巧落地,便感觉到四周无数道视线传来,有轻蔑不屑、质疑不满、疑惑不解,种种情绪隐在其中。 姜昭忽略无数目光,面上仍是从容一片,脚步不紧不慢的走到大殿广场中。 唯有系统知道,她有多尴尬。 “统统快给我放音乐啊啊啊,好尴尬干嘛都看我,完蛋我要不会走路了,应该不会顺拐吧。”姜昭不断碎碎念着。 系统倒是依言为她放了首音乐。 “为什么只有纯音乐啊,你什么时候能进化一下呢,功能不太健全怎么就出来工作了。”姜昭一连串不带停顿的吐槽道,从一开始不经意间发现这个功能时,她就试了试,结果只有几首简单的纯音乐,还都是舒缓类型的,有点像前世刷到的那种胎教音乐。 “有就不错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万能的吗?”系统反驳,语气难得的波动。 又被姜昭一句话哄得安抚下来。 “当然啦,你这么好。”姜昭随口道,下意识的顺毛撸,听着轻音乐倒也没有那么紧张尴尬了,神色也自然了不少。 谢宣视线遥遥的落在少女垂在身侧的指尖,停顿几秒才收回视线,层层衣袖掩映之下,指尖试探着轻点了几下。 第三次考核与登仙门第一天相比,淘汰掉一批人,人数少上了许多,喧闹声却是半点不减,大殿中充斥着细碎嘈杂的交谈声,各种人声夹杂混在一起,让人听得不甚真切。 路子昂今日倒也不卖灵食灵符了,依旧穿了身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道袍,此时正缩在谢宣身后,不住地探头探脑,小心翼翼的向四周张望着。 谢宣神色冷淡,不动声色的向前方迈出一步,便将躲在身后的身影暴露了出来。 叮嘱完姜昭的谢银遥正要往谢宣那去,这一动,刚好看到路子昂,本就快的步子愈发的迅速,还未等路子昂反应过来,就被人杀到了眼前。 谢银遥一把拧住路子昂的耳朵,素净的小脸上满是煞气,“好你个路子昂,躲躲躲,现在怎么不躲了?” 这处的热闹自然吸引了一些人的视线,四周目光似有若无的向这里扫来,连带着交谈声都有些低了下来。 路子昂疼的直喊,呲牙咧嘴的,俊秀的面容生生被表情破坏,“哎呦我的姑奶奶, 这么多人呢,您给我留点面子成不?” 同时还不忘气愤的传音给谢宣,“你小子就这么对你师兄吗???当初是谁……” 谢宣丝毫不理会,听了一句便屏蔽了他的话,不再去听。 他明知师姐会来这里,早些晚些又有什么区别。 谢银遥抬头看了眼四周。 围观的人群立刻看天看地,交谈声一瞬间又大了起来,内容却有些颠三倒四,上语不接下言。 谢银遥没有在意,只在视线扫到姜昭时,脸上扬起一个友好外加鼓励的微笑,随后一路提溜着路子昂耳朵往僻静角落处走去。 姜昭一脸乖巧的目送师姐走远,回想起路子昂之前说过的“与师兄师姐有些交情”,内心敬佩,想不到,原来竟是这么个交情。 今日是登仙门的最后一场考核,掌门理当在场,楼蘅本是为了躲清净,这几日连灵域都没带,谁知最后还是被李简义连夜抓了回来。 身后人轻咳一声,楼蘅才有些意犹未尽的收回看热闹的视线,却还是不免有些皮道,“师兄啊,想当年你我也曾这般。” 回想起昔日里被小兔崽子支配的恐惧,李简义本就不算白的脸色更黑了,小山一般的身躯站在楼蘅身后,投下阵阵阴影,看着活像是一尊煞神,却也不接他茬,只格外冷淡的道,“时辰到了。” 楼蘅略有些无趣的叹了口气,随后好歹端正了些姿态,勉强维持着长衍宗的颜面,声音随着灵力缓缓扩散至整个大殿。 “诸位,登仙门第三试,开。” 灵力加持下,余音久久未消,响彻整个大殿。 虚空震颤,九昼塔大门缓缓洞开,发出低沉的轰鸣,自内向外泄出淡淡幽光,古朴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静默的敞开着,向广场中的人群发出面试邀约。 大殿早已聚满修士,迫不期待要闯上一闯。人群喧闹着,却也并不混乱,闹中有序的向前行进,衣袂翻飞,络绎不绝,人群自门前蜿蜒开来,随着指引一个接一个的进入九昼塔中。 姜昭提步跟上人群,却在踏入九昼塔的一瞬间,回过头来,视线穿过依旧拥挤的人群,向远处遥遥望去。 却不想正对上谢宣的视线。 为了考核便利,姜昭只着一身青色衣袍,颜色沉敛却又丝毫不显得沉闷,袖口处微微收紧,下摆利落,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将少年劲瘦的腰身勾勒出来。 谢宣立于高台之上,望着人群中依旧耀眼的少女,微微颔首示意。 姜昭脸上扬起一抹笑容,随后转身,高高束起的发丝随风飘扬,在空中划出微微弧度,脚步坚定的踏了进去。 下一瞬,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谢宣垂下眼眸不再去看,静默的立于楼蘅身后。 登仙门第三试,历年来常常设为直面内心之向,其间种种,多是内心求而不得,亦或忧怖之物,皆为隐秘之事,不便旁人窥探,长衍宗很是人性化的考虑到诸多因素,故并未设立水镜投影。 九昼塔内,万籁俱寂,大殿广场中的诸多喧嚣皆被隔绝在外,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姜昭抬眼望去,眼前尽是一片虚无,空落落的,唯有视线尽头处不断翻涌的云海起起伏伏,白茫茫一片,却又无边无际,仿佛望不到尽头一般。 少年垂下眼眸,在原地顿了顿,才向云海处走去。 四周安静无声,连风都静止一般,唯有姜昭细碎的脚步声回荡在室内。 越往前走,云海便愈发浓郁,云雾层层叠叠,不断翻涌,自四面八方袭来,像是藤蔓般紧紧缠了上来。 云雾柔软,却又不容挣脱,直到将少年最后一丝身影完全吞噬殆尽方才罢休。 姜昭缓缓陷入其间。 云海渐渐停止翻涌,定在原地,万物归于寂静,仿佛时间停滞一般。 11. 五年修仙三年成神 思绪缓缓下坠,不断盘旋,姜昭只觉得周身轻飘飘的,仿佛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唤醒。 少女游神般地从柔软的锦被中坐起身来,懵懂地抬起头,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眸,自然地撒着娇,“姐姐,今日又无事,再让我睡一会儿嘛。” 柔软的脸颊贴上姜玥的掌心,下意识地蹭着,温顺可爱,像是某种小动物。 姜玥顺着少女细软的发抚了抚,提醒道,“昨日可答应的好好的,今日要和娘亲去寺庙,这就忘记啦?” 姜昭晃了晃脑袋,才勉强从睡迷糊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浑浑蒙蒙地想了想,才想起这件事,立马机灵了起来,人也不迷糊了,眼神一下清澈了起来。 略有些慌乱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啦,可是该出发了嘛?” 直到对上姜玥无奈的视线才恍然,姜昭挠了挠头,讨饶一般小声嘟囔着,“姐姐最好了。”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叫着,桃花香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天光正好。 姜昭坐在铜镜前,安静地看着姜玥为自己梳发,视线透过铜镜,不断地追随着属于姐姐的身影。 铜镜中闪过一丝亮光,姜昭定睛看去,发现姜玥的腰间不像往常一般系着香囊,而是挂了一枚羊脂玉佩。 那玉通体莹白,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玉料,尾端还坠着颗玉珠,方才未曾发现,现在听来,还能不时听见几声叮当脆响,清脆悦耳。 姜昭心有疑虑,便问出了口,“姐姐何时买的玉佩,怎么不带我同去?” 姜玥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竟也一时想不起自己是何时得到这枚玉佩的,“等明日我带你去琳琅阁里逛一逛,听说最近新到了一批新奇式样呢。” 姜昭自然连连应是,不住地点着头,直到感觉到头皮处传来的微微刺痛,才老实下来,不敢再动。 姜玥指尖轻柔的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呀,多少次才能长记性,扯到头发又要心疼了。” 姜府马车里,母女三人正在话着家常,准确的说,姜母与姜玥低声话着家常。 姜昭正捧着一碟栗子糕,埋头苦吃,右侧脸颊微微鼓起,随着咀嚼不断动着。 不知为何,姜昭觉得,自己仿佛好久没吃过家中的糕点了,不由得多吃了几块,直到姜母温声制止才停下。 姜母拿出绢帕为她擦了擦嘴角,有些无奈地摇头,“多大的人了,还是这般孩子气。” “那当然了,我们一直都是娘亲的孩子嘛。”姜昭拉着姜玥靠在娘亲肩头,尾音微微拉长。 三人在马车里笑作一团。 笑声混在长街的喧闹声里,随风消散。 空山寺位于城郊,虽有些偏远,素日里香火倒也旺盛,人来人往间络绎不绝,今日不知为何,香客格外的少。 姜母和姜玥正与庙内住持交谈,姜昭上完三炷香,与二人打了声招呼便打算去周围逛逛。 大殿内日光漫了下来,佛像身影笼罩在柔和春光下,明暗层层交叠,愈发悲悯,青烟缭绕,氤氲了人的视线。 微风拂过窗棂,引得烛火轻轻晃动,屋檐下的铜铃泛着细碎的金光,在廊下叮当作响。 姜昭漫步在山中竹林间,脚下是温润的青石板路,历经岁月洗礼显得愈发坚硬,缝隙里还长着层细碎的青苔,空气中充盈着淡淡的檀香与山野间的气息,清苦而又沉静。 姜昭有些躁动的心渐渐平息下来。 回眸望去,只见树影斑驳摇晃,庙宇隐在层林之中,若隐若现。 远方的钟声敲响,古朴而又厚重,仿佛敲在人心尖上。 姜昭抬步,向寺庙方向走去。 走到某处院门时,正巧碰上姜母和姜玥来寻她。 姜母一路寻来,不免有些担忧,“怎么跑得这么远。” 姜昭上前挽上母亲的臂膀,微微晃了晃,“空山寺景色这般好,一不小心就走远了。”说着还不忘冲姜玥挤眉弄眼,惹得对方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人旋即打道回府,空山寺距姜府并不算太远,马车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 酉时将近,姜府门外,正逢姜父下值回府,马车刚刚停稳,便看见家中女眷出行所乘的马车,索性便在门口等了等。 姜父上前,扶着姜母下了马车,搭着的手也未就此放下。 身后姜昭和姜玥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揶揄,一起抬步跟了上去。 一家人温声叙了几句,便一同携手踏入府内。 夕阳斜照,暮色漫上檐角,将人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身后一道人声远远地传来,“娘,爹,等等我啊。” 姜浔跳下马车,快步追上前去,少年人高马大,倒是几步便追了上来,撞了撞姜昭的肩膀,“好你个姜小昭,也不等等我。哥哥平时白疼你了是不是?” 一番做派惹得姜父板着脸斥道,“整日里没个正形的,今日晚膳后到我书房来,考一考你近日功课如何。” 姜浔张扬的脸色耷拉下来,看得姜昭轻声笑了出来。 真好啊,她又一次见到了他们。 姜昭的身影缓缓抽离,顿在原地,注视着前方四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周围场景逐渐消散,恢复成了九昼塔内的景象,不同的是,那团翻涌的云海消失了,露出一道朴素的石门,只在边缘处隐隐闪现着几道暗纹,若是下意识看去,却又不见踪影。 姜昭在原地顿了顿,才提步上前,用了些力道缓缓推开石门。 看着略显厚重的石门被推开,发出细碎的声响,尘封已久的室内重见天光,烟尘四起,在空气中漂浮。 姜昭抬手随意挥了挥,看向门后。 室内很是空旷,除了张看上去与石门一般材质的石桌外,并无其他。 石桌上方缓缓浮现出一道须发皆白的老者投影,老者双目沉静,古井无波,淡淡抬手,石桌上便多了三卷书册。 虚无缥缈的声音随之响彻室内,神性与邪恶交织。 “此处有三卷功法,少年人,你且选哪本?”声音时而平静,时而蛊惑。 姜昭无言,默默走上前,一一看了过去。 三卷功法外表看上去天差地别,一卷金光耀眼,一卷满是黑雾,还有一卷朴实无华,名字也各不相同。< /p>姜昭手比脑快,下意识的便拿起了那本朴素无华的功法。 没办法,谁能拒绝一本《五年修仙三年成神》呢。 老者默了默,还未继续开口,身影便湮灭在原地,不留半分痕迹。 姜昭身影一晃,旋即也被九昼塔弹了出来,连带着手中那本五三也被收了回去。 这九昼塔还挺小气,姜昭吐槽着。 九昼塔似有所觉,一道气流又打了过来,惹得姜昭原地踉跄了下,险些跌倒在地。 谢宣眼疾手快,伸手将人稳稳扶住,待少女身形站稳后,才缓缓收回借力的手掌,指腹擦过略显冰凉的衣袖。 谢宣垂眸,低声祝贺道,“恭喜师妹。” 姜昭脸上绽开笑容,杏眸微微弯起,随手拢了拢鬓边有些凌乱的碎发,欢声道谢,尾音微微上扬。 两人短暂交谈了一番,便见前方一道黑影压下,遮住了四周的光线,连带着天色仿佛都暗淡了些。 谢宣侧过身,与来人打了声招呼,便先行告辞,给了二人独处的空间。 姜昭对李简义并不熟悉,只上过几次课,听过些他和楼蘅的八卦,面上维持着见长辈乖巧的笑,恭敬的打了声招呼,便等待着对方开口。 李简义百年来还是第一次收徒,心下打着鼓,回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收徒桥段,面上维持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姜昭。 他本就身形高大,古铜的肤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长眉入鬓,眉骨高挺,眸光又沉敛锐利,直盯着人看,压迫感十足。 两人大眼对小眼的僵持了会儿。 姜昭内心七上八下,不知哪里惹得这位长老对自己怒目而视,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长老,您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吩咐?不对,不应该是对方一阵夸赞大肆吹嘘外加对自己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巴拉巴拉,自己再顺势提出收徒吗,怎么和自己平日里看的那些不一样。 李简义内心有些茫然,看着姜昭的脸色,顿了顿,终于开口。 “我观你骨骼清奇,天资聪慧,可愿为我座下弟子?” 姜昭双眸微微睁大,来了,那句名言它来了,只是怎么是对她一个路人甲说的。 李简义注意到姜昭有些震惊的神色,心下对自己的发言一阵满意。 有长老亲自教导,对修仙自是百利而无一害,只是,在她心中,前辈便是她的启蒙老师,当下有些犹豫。 对姜昭来说,高中有高中老师,大学有大学的老师,工作中还有工作的老师,人这一生,可以有无数的老师。 但对修仙界来说,或许会有些介意,姜昭组织了下语言,坦白道。 “多谢长老抬爱,只是晚辈少时曾有前辈教导,虽未拜师,却早已将其视作师尊,若是长老不嫌,弟子愿拜入长老门下。” “心怀旧恩,重情重义,我为何要嫌,”李简义有些不解反问。 “既如此,从今日起,我便是你师尊了。” 姜昭很是上道地喊了声师尊好,旋即想到一件事,有些兴冲冲地开口问道。 12. 发现师兄迷弟一枚 “那我是不是也有属于自己的小院了?” 得到李简义肯定的回答后,姜昭格外兴奋,前不久的畅想竟成了现实,终于有了可以施展的地方。 现世时她曾一直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一直未果,后来到了姜家,一切都有姜母打理,虽然没有记忆但每一处又格外雅致,颇合心意,直到来到长衍宗看到谢宣的小院时,那种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的想法愈发强烈。 李简义本是打算过两日正式办个拜师礼,权当是首次收徒的仪式,如今见姜昭神情喜悦,想了想还是作罢。 他从灵域中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玉蝶,通体莹白,其间暗纹流转,泛着莹润的光芒。 “玉蝶为证,便是我亲传弟子,凭此物,可在问心堂领取一处小院。” 姜昭接过李简义递过来的玉蝶,触手温润,泛着微微凉意。 “往后修行途中,望你勤勉向道,坚守本心。” 姜昭神情郑重,谨记在心。 目送李简义离开后,姜昭吹响骨哨,火速乘上仙鹤,直奔问心堂而去。 问心堂位于问剑峰左侧,与问仙盟各据一方,前者掌管宗门巡逻等诸多内部事宜,后者则负责沟通外界,接受任务委托,发放给宗门弟子,从而达到双赢的效果。 问心堂。 姜昭一路直奔大堂,精准找到办事窗口,脸上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真诚笑容。 “师姐好,我来领我的小院。”姜昭递出玉蝶。 师姐接过玉蝶查验一番,神色间颇有些惊讶,贺了声喜,“李长老今年竟收弟子了?恭喜师妹。” 旋即动作麻利地从灵域中取出一块石头,示意姜昭往玉石上注入灵气。 姜昭依言照做。 一番流程过后,师姐将玉蝶和玉石一并递予姜昭,“好了,稍后等鹤师兄带你去认一认院子。” “多谢师姐。”姜昭嘴甜地道谢,神情郑重地将玉蝶和玉石收入灵域中。 大房子大院子我来啦。 无声哨响下,一道流光划过天际,姜昭隐隐有些预感。 直到鹤一立于她身边,不断闪烁催促着她快些。 姜昭深吸一口气,提步迈了上去。 许是拥有房子的喜悦冲淡了御剑的恐惧,姜昭立于剑上,竟也不再觉得害怕,突然间就体会到了御剑的快乐。 与乘鹤不相同,脚下剑光流转,划破万里长空,势如流星,不断穿梭于山峦之间。 天清云淡,青峰翠峦,尽显天地之悠远,耳边风声猎猎,衣袂翻飞不绝,竟是别有一番意趣滋味。 鹤一稳稳落在日月阁一处小山头上,姜昭看了看,距师兄师姐的院子都不算远,心下更为满意。 小院应是宗门的标准配置,院外同谢宣小院一般,立着一块大石头,正是那块玉石的放大版。 姜昭抬手释放出一缕灵力,禁制便如水般褪去。 院内唯有一张石桌三两石凳,没有树,但她已经可以想象到,这处要种一棵桃树,树下还应再放张摇椅,院墙角下种些花花草草,月洞门后常常练剑,应空旷一些,屋内可再设张木桌,天兰草可以放在窗前…… 姜昭巡视着,走遍了属于自己小院的每一处角落,不断构思着,还列了张单子,写满了自己想买的物件,她甚至还想再建个小厨房,又想了想自己实在不会下厨,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人在做坏事以及自己热爱之事时,便像是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在这种事情上,谢宣反而无甚经验,从他自己的小院上就能看出,于是,姜昭在灵域上敲了敲谢银遥,询问一些建议。 这是一场关于人类理想中最为舒适住所的探讨,两人对此展开了热情而又激烈的讨论,直到谢银遥有事要办,才不得不强行终止,告一段落。 经过师姐的经验指导,姜昭受益匪浅,正要收起灵域,发现又来了几条消息。 姜昭随手点开,是柳青心。 柳青心于堇祝尧三人也都顺利通过了登仙门第三试,成为长衍宗内门弟子。 柳青心还被一位长老收入门下,一跃成为亲传弟子,于堇本欲拜入掌门名下,楼蘅却没什么收徒的兴致,最后便只当了个内门弟子。 柳青心:“恭喜师姐,成为李长老亲传弟子!” 姜昭喜滋滋的认下了师姐这个称呼,她也是有师妹的人了,回复道。 “同喜同喜,师妹寻我可有什么事?” 原是祝小公子为庆祝顺利进入内门邀请大家灵食峰一聚。 姜昭央不住柳青心的请求,再加上祝尧此人也确实还不错,值得交往,便应下了。 灵食峰—— 柳青心祝尧于堇三人早已到了,三人各自端坐在八仙桌一角。 姜昭这才知道,原来二楼竟然还有包间。 柳青心冲姜昭招了招手。 姜昭走近坐下,惊觉就连身前桌子也并不普通,紫檀为骨,桌面镶嵌着一整块暖玉,通体泛着莹润的光芒,还刻有鎏金祥云纹样。 祝尧轻轻挥着折扇,一身素色锦袍,却一点也不低调,依旧穿金戴玉,浑身宝器。 他眨了眨眼,豪迈道,“今日本公子请客,都放开了吃。” 姜昭还是颇有些不好意思,左右认识不过几日,便推辞道,“我有选择困难症,都可都可。” 柳青心也如此,至于于堇,更是随意。 姜昭三人四目相对。 最后还是祝尧维持不住故作潇洒的姿态,手中折扇一收,大手一挥,对着旁边微笑等候已久的灵食峰弟子道。 “师傅我们要流霞碎玉酥、凝霜云心糕、瑶池仙果盘、青冥清灵汤、青云灵蔬拼、云鳞灵鱼炙、赤焰兽肉排、焰心兽排焖灵薯、金翅烤禽,最后再来一壶云华仙茗和玄霜凝灵酿。” 祝尧一连点了一长串才作罢。 姜昭看了看同门越来越亮的眼睛,惊觉这于她来说会是一串天文数字,内心不禁一阵肉疼。 柳青心犹疑着,“这有些太多了吧,我们只有四个人。” 同门很有眼色道,“您放心,我们峰额外提供打包外带服务,不用担心浪费。” 不得不说,灵食峰的效率还是很可以的,不到一刻钟,便上了大半的菜肴。 这大概也归功于灵气法术,灵食峰弟子以食入道,借天地灵韵悟道修性,修为愈高,道行越深,可引天地灵气入肴,所做灵食便愈加有益。 许是为了留住祝尧这个大顾客,灵食峰出动了目前修为最高的主厨,每一道菜肴都美轮美奂,灵气充裕,就连 茶水都清香回甘,不苦不涩。 姜昭每夹起一道菜,眼神便越来越亮,脸上尽是幸福的笑容,不住的点着头,轻轻地咀嚼着,动作虽不紧不慢,从动筷的频率看,也是极为满意的。 祝尧也是同样,发出一声赞叹,“这也太好吃了,我竟然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鱼炙。” 柳青心已夹了三块云心糕,她喜甜,却又不喜太过甜腻,唯有家中多年主厨能掌握好力度,这道桂花糕竟做的恰到好处,入口绵软,软糯清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绵密而又不粘牙,一股温润灵气自喉中散开,只觉满口留香。 于堇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四人竟将菜肴吃了大半,酒足饭饱一番畅聊后,决定打道回府,各回各家,最后也只打包了两碟糕点给和一壶灵酿。 姜昭将糕点收入灵域,轻轻回头,神色颇有些惊讶,刚刚那么大一张桌子呢? 祝尧在后面,有些不解地挠了挠脑袋,眨了眨他的狗狗眼,“怎么了,师姐?” 姜昭无言,破案了,原来桌子真的是祝尧的,她就说嘛,宗门怎么会用这么奢华的桌子吃饭。 同门满脸微笑地目送四人离开,“诸位慢走,满意您再来。” 一下楼梯,大堂的喧嚣便映入眼帘,嘈杂的交谈声不绝于耳,酒香混着食物的香气充盈鼻间。 一道尖锐的声音传入耳中,姜昭不觉皱眉,神色不悦。 “谢宣算得了什么,”那人语气不屑,面色潮红,一副酒意上头的模样,丝毫未察觉到周围人的脸色,大堂内颇有些安静,只剩下这人的嚷嚷声。 周围人面色各异,且不说谢宣是何等人物,哪里容得到他们来嚼舌,背后论人本就为耻,众人皆不动神色地看了眼那人,将面孔印入脑海中,想着日后可要离远一些,别给自己惹祸上身。 还未等姜昭上前,身前一道人影便消失了。 “谢师兄如何,于你又有何干系。”声音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那位同门正在兴头上,略有些迟钝的转过头来,挥了挥身边拦着的人,颇有些不满,酒气冲天地嘟囔着,“你又是谁,管到小爷头上来了。” 于堇神情有些嫌恶,嚼人口舌,人前失仪,自控不能,他还从未见过这等丑态。 不待他反驳,一盏茶水便尽数泼到了那人脸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水珠四溅,浸湿了衣裳。 柳青心立于身后,轻轻看了眼姜昭的神色。 姜昭慢条斯理的放下手中茶盏,抬起眸,面上仍如往常一般笑意盈盈,细看却又不及眼底,尽是凉意。 “这位师弟怕是醉的厉害,还是醒醒酒吧。” 同门被泼了一盏茶水,混沌已久的思绪终于转了转,却没转到对的地方,神色大怒,张牙舞爪般的就要冲上前去,不住地嚷嚷着。 祝尧上前打着圆场,“呀,这位师兄竟然醉成这样,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 那人的朋友们认出四人身份,皆不是好惹的主,对视一眼,面上不住地赔笑道歉,旋即两手并用,将醉酒之人一同拖了回去,连带着嘴巴也被捂上,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呜声。 闹剧终于散场,四周恢复了之前的喧嚣。 姜昭颇有些兴味地看了眼于堇,想不到,他竟然是师兄的迷弟。 13. 修真界优秀代表 日升月落,昼夜流转,日子就这么流水般过去,平淡,了无波澜。 姜昭却很爱这种平淡,在现世时,如山一般的压力将她压倒。家庭、工作、人际交往连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笼罩,渐渐失去喘息的空间。 就连盛夏里的气温,都如热浪一般,沉沉压下,天与地仿佛化为熔炉,要将人类顷刻炼化。 这里却不然。 因修习术法,身蕴灵力,修士们对于天地之间时间、温度的界限也日渐模糊了。 直到远处传来的蝉鸣,灼目的光晕袭来,姜昭才惊觉,如今已是盛夏。 距离登仙门,已过了三月有余。 这三月,姜昭甚少见到谢宣。她忙着上日课,他忙着下山历练。 那本观察笔记,也已许久未动,久到连系统都忍不住催促。 “那我有什么办法,师兄已经聚缘,当然是下山出门历练,而我却还是小小旋照,只能每天悲催地上课,就算想见也见不到啊。” 姜昭随意地道。 系统无言。 此时的阳光正好,透过树荫的缝隙隐隐约约地落下,映在一本书上,从封面花花绿绿的模样来看,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书籍。 姜昭正躺在摇椅上,微微地晃了晃脑袋,惬意地为自己叉了块瓜果,许是读到兴劲处,许是瓜果清爽甘甜,连那双杏眼都微微眯起,活像一只猫儿。 其实姜昭所追求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若是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或许她便会像这样安安稳稳的在姜家度过一生。 夏时乘凉,冬日居家,闲散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拜入李简义门下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姜昭的生活依旧是三点一线,上课、小院,偶尔便是谢宣的小院, 今日的日课讲师依旧是任乾。 小老头今日着了身墨色长袍,乌发白须,看上去与普通老头无异,只是眉眼依旧锐利,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时不时地扫视着下方,手中的折扇也随之不断地开合着。 姜昭正盘腿坐在稍微靠后的位置,右手支在桌上拄着脑袋,略微有些走神,脑海中小人不断挥剑的景象与一道人影重合,勾起了她的神思。 自那日试炼之后,姜昭竟然一直没能够找到时间去查阅长衍宗的历史。 姜昭承认是有一定懒的成分存在。 前辈这般的人物,怎么着也得属于历届优秀生代表吧。 姜昭暗暗思索着。 任乾咳了声,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继续讲道。 “可有谁知道修真界的历史?” 姜昭连忙回神,任老头讲起书来那可谓是滔滔不绝,若没有时间限制可以从日升讲到月落,可若是一旦发问,就必会提问。 提的问题还有些奇奇怪怪,诸如“若你是修真界最后的希望,你是选择一腔孤勇杀进魔界还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修士究竟为何可御剑飞行踏云逐月?”、“法术、符咒,呼风唤雨,凝水成冰,修士无所不能,却为什么变不出一碗红豆圆子?”之类。 今日问的问题竟然如此正常。 众人顿时神也不走了,头也不低了,瞌睡也不打了,却依旧小心地避着任乾的眼神,一副生怕自己被提到的样子。 一位师姐很是倒霉的被点了起来。 她无奈地耸了耸肩,站了起来。 “上次仙魔大战以后,修真界损失惨重,长衍宗花费数年休养生息。” 略显沉重的话语,使得下方安静下来,窗外云层聚拢又散开,显得有几分沉闷。 很是简短笼统的回答,可以看出来任乾的神色并不是很满意,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 手中折扇收了起来,他背过手,视线划过窗外透亮的天光云影,壮阔的河山,最终落到身前的这群孩子们身上,缓缓开口讲道。 “修真界历史悠久,曾有传言,自鸿蒙之初,便诞生一宗门,无人知晓是何人所创,只知其囊括了剑、道、符、法等天下所有修行之道,是当之无愧的修真大宗。” 任乾不愧是说书先生,功底极好,开口娓娓道来,故事便如同一幅画卷一般,在他的口中徐徐展开。 众人也仿佛跟随着他,进入到了那个修仙盛世。 “修真界一派欣欣向荣之意,却不知何时,不复存在了。” 任乾满怀叹息,若非如此,修真界又怎会落得现如今这个局面。 他背在身后的手收回,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讶了声。 “这般时辰了,你们这群小崽子竟没催着下课,真是奇也。” “好了好了,课毕课毕。” 说罢,任乾挥了挥衣袖,摆了摆手,便从前门迈步而出,与上次直接消失不同,这次,他选择了走路。 任乾的腰背微微躬起,卸下了讲课时的那股精神气,一步步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便停下驻足一会儿。 走路好啊,他抬了抬头,觉得今日的景色甚是不错。 灵玉阁。 顾名思义,就是宗门的图书馆,内涵各种书籍、功法、话本、异志等等。 长衍宗史便摆放在很显眼的位置,具体显眼在,一进灵玉阁,便能看到一本巨大的书正悬浮于前厅中央,周身泛着金色的光芒,神圣而又不可侵犯,涤荡心气。 此时正值正午,来借阅书籍的弟子并不多,大多的弟子也只是躲在二楼的角落处翻看着古籍,一楼倒是颇为安静。 只剩下一位前堂负责值班的弟子,他面含笑容,细看却又有几分困惑之意,不时的便向某处撇上几眼。 不知为何,灵力竟对这本书毫无作用,姜昭只得费了一番力气,才勉强地掀开宗史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便是长衍宗简介。 长衍宗,始于xx年,主修剑道。 是的,xx年。具体几年,不得而知,因为被一团褐色的污渍遮挡着,姜昭轻轻拭了两下,才发觉并不是污渍。 姜昭摸了摸下巴,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也是,普通的污渍又怎么会在宗史上留下痕迹。 细看下去,才发觉是褐色的云团,正以一种极细微的流速运转着。 想不通索性便不再去想,姜昭暂且忽略了简介,又向后翻了一页。 在目录中找到了历届优秀代表名录兼本人画影,又花费了一番力气终于翻到对应的书页处。 修真界不愧是修真界,优秀代表名录上各有特色。 女修,清冷素雅或明媚艳丽,无一不是灵秀仙姿。男修亦是张扬俊美、温润如玉或随性洒脱,各种类型,应有尽有,简直是颜控的天堂。 姜昭怀着欣赏的一页又一页地翻看下去,遗憾的是,她并没有发现前辈的踪迹。 她有些沉闷的叹了口气。 前辈,你到底是谁呢。 “你在此处作甚。”某人特有的淡漠嗓音从头顶传来。 姜昭还未抬头,脸上便浮起一抹笑容,她抬起头,仰着脸,几缕发丝便轻轻的划过脸颊,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姜昭惊喜道。 “师兄!你也在这里呀。” “我来这里看看宗史。” 谢宣的视线掠过展开的书页上,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类型的画影,他眼睫微动,旋即便将视线移开了。 “为何不借阅一本?”嗓音清冽,如同泉水一般,又如一道惊雷一般落在姜昭耳边。 姜昭神情有些怔愣,呆立在原地。 啊? “这本只是供展览用,二楼有正常大小的书籍以供宗门弟子借阅。” 看着少女的神情,谢宣才缓缓地勾出一抹笑容。 “走吧,我带你过去。” 姜昭低着头,面色如霞,亦步亦趋的跟在谢宣身后。 “统,你为何不告诉我?”姜昭气愤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系统不敢说话,它还以为她是想欣赏大字版的宗史。 没办法,谁让姜昭现世时用的便是大字版界面呢,她认栽。 姜昭鼓了鼓嘴,颇有些无奈,她算是明白了,为何那位同门老是拿那种眼神看她,合着原来是在看傻子啊。 阶梯的部分已经走完,二人正来到楼层平台处,谢宣看出身后人不再状态,不得不出言提醒。 前方声音传来,姜昭才回过神,却也有些避之不及。 在她即将踏空的前,谢宣伸出手扶了一下,待姜昭站稳后便收回,一触即分。 “谢谢师兄。” 姜昭不敢再搭理系统,并决定一天不和它说话。 二人缓步而行。 灵玉阁地理位置极佳,布局规整雅致,装饰并不繁复,只额外置了几株青竹,添了几分意趣。 四周靠墙树立着玉格书架,各类书籍分门安放,并附有玉牌加以标注,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窗边还设立了休憩用的雅座,以供弟子们静坐研读。 午时的阳光正好,暖洋洋的金辉穿过雕花窗棂,在空气中漾起一些微尘,裹着些太阳的温度,便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少年们墨发轻扬,并着肩前行,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垂下的衣袖轻触,近到散落的乌发不可避免得被风吹起。 时而纠缠,时而散开。 落在地上的影子却是愈走愈近。 声音渐渐远去,听得不太真切。 “师兄何时回来的,试炼如何,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男人的身量高,少女便微微昂着头,唇齿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些什么。 少年垂着头,时不时的便看向身侧少女,神色认真,不时地给予回应。 一楼大堂值班的同门颇有些恨恨地拿出灵域。 “同门们,谁懂呀,值着班竟然还能被塞一嘴的狗粮。你们这些有道侣的最讨人厌了。” 他还以为那位同门是怎么了,在前厅那里费劲地翻了半天的大书,原是在等道侣。 果然还是有道侣的人最讨厌了! 他愤愤不平地又重复了一遍,并重申,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有道侣。 14. 好处,少不了你的 经过昨天一事,系统明白,姜昭这人,你不推,她便不动。 是以一大早天光还未完全透亮,系统便开始了大吵大叫,还放了一首最为吵闹自己最不喜欢的音乐。 耳边骤然炸起一道劲爆的音乐声,姜昭吓得一激灵,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皱起眉头,满脸怨气,不耐烦的嘟囔着,“大早上的你扰民呢,又是抽哪门子的疯?” 系统只是一味地重复着“观察日志、观察日志”。 最后,竟然和背景音乐缓缓合上了拍子。 系统越念越起劲,这是它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这首也没有那么难听嘛。 “好好好,我想办法好吧。闭嘴别吵了。” 系统闻言终于安静了下来,顺带着讨好的将音乐无缝切换为舒缓类型,姜昭听着听着,竟然又睡了过去。 一阵劲爆的音乐再次袭来,姜昭这下是真的失去所有力气。 床上的人半瘫着,宛若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姜昭半眯着眼,有气无力的,“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人不能,至少不该,连着两次睡觉被吵醒。 除非她是倒了大霉遇见这种系统。 “你要迟到了。”系统略有些心虚。 少女闻言浑身一震,连忙惊坐起身,散乱的青丝自然地滑落下来,几缕发丝调皮的翘起,她掌心撑在榻沿,身子微微一动,便轻盈落地。 姜昭为自己施了个清尘诀,换了身衣服便一路小跑着出门,压了压凌乱的头发,指尖翻飞,随手拢住纷飞的长发,发带简单的缠绕几下便作罢。 骨哨无声响起,剑光自天上来,落于地面。 姜昭一个大跨步迈了上去,催促着,“鹤一兄,烦请快些再快些。” 一路风驰电掣,却还是误了些时辰。 李简义方在台上站定,扫视了眼下方,没能够找到自己新收的宝贝徒弟,心中正纳闷。 却见远处姜昭从飞剑上落地,身形利落,飞奔而来。 显然姜昭也没想到,今日上日课的竟然是自己的便宜师尊。 自收徒以来,李简义离宗处理一些事宜,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不过几日未见,境界竟然又有所增长。 李简义心下满意,扫了眼姜昭眼下的一团乌黑,不免开口劝道。“修行一事莫要贪多,也要注意身体才好。” 姜昭颇有些心虚,面上却扬起一抹标准的乖巧笑容,连连应是。 随后缓缓走到后方落座,同盘膝端坐着的柳青心眨了眨眼示意,进行了一番无声的交流。 李简义收敛了神色,眉眼的锐利便显现出来,神色肃穆,周身的气场沉沉压下,堂下弟子不敢再言,纷纷端正了坐姿,不敢再有一丝散漫。 姜昭却觉得,几月未见,她的师尊,好似又黑了些…… “今日,我们来学习御风符。” 御风符,无须御剑,御符者可与风同行,疾行千里,适合用于还未学会御剑时急于赶路用。 姜昭垂眸,端详着御风符,若要说其形状的话,与现世中的小篆体很是相似,但画符与写字不同,讲究的是一个一笔落成。 李简义立于台上,着一袭玄色道袍,行走间衣袂无风自动,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只由一支简朴木簪固定着,双眸锐利,似有星河流转。 他两指并作,指尖悬于符纸上方,起势游走,转折时如剑锋回转,其人的凌厉便显露出来。 几息之间,便已符成。 到了这种境界,画符便已无须借助外物,其自身,便已是最为锋利的符笔。 符纸轻轻震颤,其间纹路仿若活物一般闪烁,宇宙苍穹、天地灵气皆蕴含其中。 姜昭自然不能以指画符,只能老老实实的用符笔。 与上次在空气中笔走龙蛇不同,姜昭这次准备了一个特殊的本子。 方方正正的田字格,只是要比现世的田字格本大上许多,这是姜昭找书摊专门定制的,用来作画符前的练习。 空气中画符虽然简单,但与握符笔还是有些不同。 姜昭拿出普普通通的笔,在定制的田字本上开始练习。 李简义视线微顿,身形微动,便已立于姜昭身后,却未出声,只静静地端详着她手中之物,面含惊奇。 姜昭一无所觉,依旧埋首伏案,凝神静气,专注于练习。 时间悄然流逝,待到掌握熟练之时。 姜昭甩了甩手腕,放下简笔。 她拿起符笔,笔走游龙般,符篆纹路便显现出来。 纹路无间断,灵气内敛而不四散,虽灵力浅薄,时效短,却也不可否认是一张好符。 姜昭心下满意,不住点头。 “不错。” 一贯严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姜昭一跳。 她回过头来,内心吐槽,师尊,不带这么吓唬人的吧。 面上却很是恭敬。 “你这个法子是从何处寻来?” 李简义指尖微动,田字本便飞至手中。 “回师尊,我家里面小孩学字便是这般。” “汝乡之人,甚有智慧。”他面含欣赏。 “你可有意愿,将此法传于宗门?” 这本就是稀疏平常之物,况且他又是她师尊,这又有何不可。 还未待姜昭应声,李简义便接着说道。 “你且放心,对此类事宜宗门嘉奖绝不吝啬,待我细细询问一番。” 潜台词就是,好处,少不了你的。 姜昭自是连连答应,却也没放在心上,毕竟,画大饼谁不会,宗里连剑都不给发,奖励能大方到哪里。 日课结束之后,姜昭再一次来到了灵玉阁。 索性今日值班的并不是昨天那位同门,姜昭这才松了口气。 一路行至二楼,视线顺着玉牌不断寻找,脚步来回逡巡,便从书架中翻出好几本偏自然系的功法。 她带着几本厚厚的书籍,寻了处靠窗的案几坐下。 窗外的光影在少女的肩头落下细碎的斑点,微风轻轻拂过,阁中点燃的檀香裹挟着草木的清香融入呼吸间。 姜昭一手支着下颌,一手不时地翻动书册,鬓边的青丝被风吹动,周身一片宁静平和。 一番翻阅后,她终于在一本《感悟天光》里找到一个比较适用的法子。 书中介绍了一种方法,如何去与植物共感,姜昭想,这再适合不过了。 毕竟他们境界差的较大,而这种天地感悟之法,灵力波动是微乎其微的。 姜昭觉得此法可行。 说干就干,姜昭细细地研读了一番后,索性又在师姐那里登记借阅,随后便离开了灵玉阁。 这一个月里,姜昭除了日课便是练习感光,整日埋在植物堆里,追根溯源。 姜昭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变成一根草了。 经过一个月的练习,终于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姜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合上眼眸,静下心来,全神贯注地将一缕灵气融入绿叶之中,顺着脉络逐渐蔓延深入。 渐渐的,姜昭听见了细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听到虫鸟嬉戏,游鱼入水。 水滴坠落,树叶低鸣。 仿若感知到万物一般。 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与大地缠绕、连接,她成为了自然的一部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灵力变得更加清透、翠绿,仿佛初生的嫩芽,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日月阁,长衍宗宗主楼蘅似有所感,懒散地抬头瞥了一眼姜昭所在的方位,又不甚在意地低了下去,半阖着眼皮,任由师兄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徒留李简义气的跳脚。 感光虽然习成了,但就像技能需要升级一样,还是有一些物理上的限制。 诸如,只有听觉,没有视觉。又因修为差距,还存在距离上的要求。 姜昭很是苦恼,但苦中作乐的想,有也总比没有好。 “支线任务:赠礼之谊 内容详情:赠送谢宣礼物,以表感激之谊。 任务计时:3年 姜昭沉默了,“感激什么。”< /p>系统罕见的犹豫,“maybe,可能,大概是雪地抱孩子。” 姜昭简直是气笑了,“你要不要晃晃你那破脑子看看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这都过去多久了。” 系统理不直气也壮,“七个月零七天。” “你的意思是我终于在七个月零七天后知道感恩了,然后去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你这个计时又是什么?我怎么不记得我接过这个任务?” “可能,大概是在你刚进宗门,托管的那段时间?”系统回答。 “呵呵,我真是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毕竟我们系统采用人性化操作,可……” 系统看了看姜昭的脸色,终于辨认出她并不是在夸奖自己,渐渐安静下来,不敢再吱声。 它怕姜昭宰了它。虽然它没有实体,但它也是很怕的。 它的小主人也不是好惹的,它还是出去避避风头吧。 姜昭低眉沉思,其实系统的任务并非全然没有规律的,她的任务都与谢宣有关。 只是这次,又代表着什么呢。 姜昭叹气,“神啊。” 她一个仰倒躺在床上。 亮光一闪而过,姜昭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她顿了几秒,又迅速起身,寻找刚刚那处亮光。 屋中结构并不复杂,布置也很简单,视线缓缓掠过一众物品。 最终定格在了镜子上。 镜子。 这两个字出现在她脑海里,姜昭有印象,在翻阅《感悟天光》时,她曾见过,有一个方法便可借助镜子窥见另一端。 诸如试炼中用的水镜。 虽名为水镜,却也不单单指水镜,只需借助媒介连接画面两端,便可起到相同作用。 姜昭想,她知道怎么办了。 于是一连几天姜昭除了日课便泡在小院里,仔细研读,试着将两个法子融合贯通。 青云城下。 “老板,这个香囊多少钱?” 姜昭正站在某个小摊前,随手拿起一个香囊,布料柔软,墨绿锦缎上绣着剑竹流云,格外雅致。 “小姐,您眼光真好啊,这可是我家中娘子所绣,她绣工可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好,如今可就剩这最后一件了,我给您便宜些,只要这个数。” 提及娘子,老板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番。 他比了个数字。 三块灵石。 姜昭琢磨着,既然是送师兄的,也不好太过寒碜,便忍痛从灵域中取出灵石。 “成,我要了。”姜昭正要付过灵石。 老板扫了眼亮晶晶的灵石,神色一愣,旋即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笑道。 “哎呦,原来是位仙长,哪里要的了这么多,您快快收起来,免得等会儿巡逻的将我抓去了。” 他指了指方向示意。 “这香囊啊,只需三两银子便可。” 姜昭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付过银子道谢。 “哪里哪里,还要感谢贵宗的庇佑,我们这些普通人才能做些生意,生活这才好起来呢。” 三块灵石变三两银子,姜昭的神情也一下子轻松起来。 礼物已有了着落,姜昭这次便没有在山下过多停留,不多时就打道回宗了。 此时夕阳正好,姜昭踏着系统的音乐声,慢悠悠的走在路上,不时地和系统斗上两句嘴,好不惬意。 “你就打算拿这个送给谢宣吗?”系统有些怀疑人生。 “不然我给他送件上品法器?” 系统兴奋了,“好哇。这肯定会起到……” “做什么梦呢,我哪来的法器。”姜昭轻笑。 系统蔫了下去。 姜昭回过神来,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她不动声色。 “你要是送上品法器的话,肯定会对谢宣人……”系统话音刚落,终于觉出几分不对劲来,连忙闭嘴下线一条龙。 姜昭垂下眼眸,划过一缕深思。 前辈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15. 什么?你弟生了? 回宗之后,姜昭打开灵域,视线锁定在那日虎蛟赠送的一堆宝物上,华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不愧是千年老妖,好东西确实不少。 但也可以看出,虎蛟不太追求物品价值,只是喜欢收集亮晶晶金闪闪的东西。 正中是一枚千年蛟珠,圆润剔透,内里似有云雾流转,光泽莹润,微微涌动着,仿佛只要望上一眼,便能坠入其间。 四周还夹杂着各色凡间首饰,赤金钗环、鎏金步摇、玉簪宝石应有尽有,一眼望去琳琅满目。 金银宝器堆叠在一起,光影层层叠叠相撞,碎光四溅。 姜昭眼睛眨了眨,才将视线移开,从角落处取出盛放灵草的小盒子。 按照《灵草集》名录里的记载,挑选了一番,最终找出了几束具有凝神静气、驱虫功效的灵草。 姜昭屏气凝神,按照她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方法进行了一番操作。 旋即从香囊中取出一些香料,将经过特殊加工的灵草放了进去。 系统继续保持沉默,静静地看着。 一切完成之后,系统终于出声。 “谢宣现在在九昼塔。” “也就这种时候你积极了。”姜昭哼笑了声。 系统又开始装死。 姜昭吹了两下骨哨,很快,一直剑便落在身前。 “鹤一兄,是你呀。”姜昭踏了上去,经过长时间的洗礼下,她已经接受良好了。 毕竟她以后可是要御剑飞行的人。 “我上次去集会看到有人推销生发液,买的人可多啦,我也给你带了瓶,鹤一兄,你的头发有救了!” 姜昭絮絮叨叨的聊着。 飞剑激动地嚎叫了声,速度不由地又快上了几分。 “鹤一兄啊,慢点,慢点。” 姜昭扶了扶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头发,不由地出声,满脸写着“沧桑”二字。 若是再这般下去,需要用生发液的可就不止他一个鹤了。 落地九昼塔后,姜昭从灵域中拿出生发液,将其牢牢地系在剑柄上,细细讲解了一番使用的注意事项,旋即告别了鹤一。 她一路慢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看看花,看看草,分外悠闲。 “师兄,你在九昼塔吗?” 姜昭坐在九昼塔前的某处大石头上,拿出灵域给谢宣发消息。 姜昭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外面不断来来往往过去的人,其中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很融洽,全然没有那种内外门嫡系的姿态。 是了,长衍宗虽然有内外门、嫡系亲传之说,但其实更尊崇的是实力,资源分配倒也合理,外门弟子也有机会凭借问仙盟任务来获取足够的积分换取灵石、小院等各种资源。 故而大多数都将精力放在了修行上,为自己的小院子努力奋斗,宗门内倒是很少发生摩擦。 至于上次聚餐偶遇的那位同门,便算得上是少数。 灵域一闪。 “在,何事。” 简洁明了,很是符合谢宣一贯的风格。 “师兄可以出来一下吗?” 姜昭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谢宣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寻我可有事。” 谢宣低头看她。 姜昭也不好意思再坐着,旋即也站起身来。 “师兄,我就是想送你一件东西。” 光影从枝与叶的间隙倾洒而下,映在光洁的玉石板上,微风轻轻拂过,仿如鱼儿一般晃动。 少男少女立于树下,宛如覆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九昼塔,本就是修炼热门之地,其间可谓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修仙人无一不是耳聪目明,隔着老远呢,就注意到树下的情况。 宗门虽然和谐,没有什么幺蛾子,但是,架不住人的本性啊。 这年头谁不八卦啊。 更何况,姜昭、谢宣作为长老宗主的弟子,本就是宗门中有名的人物,其容貌在修真界也是佼佼者。 八卦好,八卦妙,在八卦面前,所有人都一样,化身为猹,只为吃瓜。 他们不只看,还会聊。 灵域内每日最为火爆的板块里。 匿名:九昼塔前怎么回事,有人知道吗? 1楼:“什么情况??谢师兄和姜师妹?” 2楼:“人在现场,磕到了” 3楼:“蹲蹲蹲” 4楼:“你说这,(嚼了袋灵食峰特色小吃)谁发明的呢。” 末尾还附带着一股灵息,点进去便能够闻到小零食的香味,引得人食指大动。 5楼:“天才少年×古怪少女,他与她之间,又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6楼:“楼上的楼上你吃的什么!!好香啊!!” 7楼:“蹲蹲蹲。” 8楼:“灵食峰又出新品了吗!啊我也想吃,这简直太香了,我为了辟谷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道友你不要坏我道心啊。” 9楼:“自己菜就多练(嚼嚼( ̄~ ̄)嚼!欸人生啊,欸美食啊。” 10楼:“真的好香啊蹲蹲” 帖子逐渐歪掉,但是自此以后,一个奇怪的组织冒出了头,逐渐生根发芽。 …… 谢宣抬眸,环顾了下四周。 周围忽地静了一瞬,随后便响起攀谈声。 “什么?你弟生了?” “啊,恭喜啊恭喜。” 姜昭也忍不住抬头看去,朗声道。 “师姐你方才说什么?你弟生啦?我有个朋友也想生,求个方子啊。” 那位师姐涨红了脸,捂着脸悄悄地溜走了。 “走吧。” 谢宣说完,便朝着僻静处走去,姜昭连忙跟上。 谢宣放慢脚步,逐渐与身后的女子并肩,轻声发问。 “好端端的,怎么要送我礼物?” “其实也没什么,”姜昭有些不好意思的捋了下发丝,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到有几分怪异。 “就是师兄近日常常外出历练嘛,出门在外,难免有些蚊虫叮咬的,便用草药做了个香囊,多少也可以起些作用。” 姜昭从袖间拿出香囊。 “师兄收下吧,师兄会收下的吧。” 少女今日着了身月白色襦裙,腰间系着浅绿色丝绦,微仰着头,眨着杏眼,干净纯粹,纤长的眼睫映下一层阴影。 她两手抱拳作哀求状,小指上勾着那枚香囊,不住地上下轻晃着。 香囊随之摆动,浅淡的灵草香气溢散出来,一呼一吸间,沁人心脾。 看着少女如此作态,谢宣嘴角勾出抹笑,颇有些无奈。 他知晓姜昭的性子,他若是不收下,她亦不会放弃,只得暂且收下。 少年低垂着头,伸出手,学着姜昭的样子,用小指将香囊从她手指间勾出。 与他的手掌相比 ,香囊太小了。 与她的手掌相比,他的手掌太大,大到似乎可以将姜昭的手完全覆盖。 是以,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少女的手指。 对方的温度就这般猝不及防的从连接处传了过来。 温热、柔软,与他全然不同。 谢宣微微一怔,旋即利落的收回手。 他垂下眼睫,低声道谢。 “多谢师妹。” 至于回礼,他不太懂得这些胭脂粉黛之物,便只能在他所擅长之事上尽些心力,以此来交还与她。 谢宣将香囊收进灵域,妥帖放好。 “师妹近日修炼可有哪些不懂之处。” 姜昭从方才的意外中回过神来,听清师兄的话后,颇有些心虚。 “啊,这个,那个,” 姜昭看天看地,看了一周,就是不看谢宣。 毕竟她近日一直在琢磨着如何观察他,天天跟植物打交道。 这修炼一事,自然便懈怠了起来。 “既已在宗门留下,当勤奋自省,待到日后外出,方有能力自保” 谢宣看这样子有何不明白的,不禁出言道。 少女的头慢慢低垂下来,眉眼耷拉了,像一只泄了气的兔子。 “我不是说教你,”谢宣凝眉,语气却愈加缓和。 “我知道的,师兄只是关心我嘛。” 姜昭依然低着头,嘟囔着。 谢宣垂眸看着眼前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又缓缓补充道,“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 “那就先谢谢师兄啦。” 少女飞快的抬起头,笑意盈盈,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垂头丧气的模样。 某某词条里,正热火朝天的聊着。 ××楼:瞧瞧,谢师兄惹姜师妹不高兴了。 ××楼:楼上你进度太慢了,谢师兄把姜师妹哄好了。 ××楼:太甜了太甜了。 ××楼:心昭不宣,心昭不宣啊。 灵域五花八门各种词条下,悄然多出一个“心昭不宣”的地方,里面经常啊啊啊各种尖叫以及乱码,疑似某种神秘组织。 “过两日我会离开宗门几日,若有事,可在灵域上寻我,我看到便会回的。”谢宣叮嘱着。 “若我不在,也可去寻师姐。” 姜昭不住地点着头,同时也不忘关心一番他。 “我知道的师兄,你外出也要小心呀。” 一道声音闯了进来。 谢银遥本是御剑经过九昼塔,视线随意向下方一扫,便捕捉到两道熟悉的身影。 她轻盈落地,面色好奇,视线在自家师弟师妹身上不住地来回打转。 “你们在此处作甚?” 姜昭很是惊喜,她也许久未见师姐了。 一路小跑着便扑进师姐怀里。 “师姐,你怎么去的这么久呀,就我一个人在宗门很孤单的。” 姜昭环抱着少女柔软的腰,脸埋在自己亲亲师姐的颈间,上下蹭了蹭。 发丝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谢银遥单手回抱过去。 “唉,师尊就知道压榨人。”她叹了口气。 话语中满是心酸。 “师姐可是忙的青州的事?” 谢宣看着两人抱作一团,不禁出声。 谢银遥讶然抬头,“呀,师弟你还在啊。” 谢宣沉默。 16. 不能厚此薄彼 一行人来到姜昭的小院。 谢银遥不断扫视着四周,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草木清香。 她满脸赞叹。 “师妹,这里是天堂吧。” 谢宣也怔愣了。 这里和他上次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院子西墙角落处,葡萄藤正肆意生长着,爬满了院墙,晶莹的紫点缀在绿意间,带的叶子微微下坠,绿叶层层叠叠,凉风一吹过,便簌簌作响,旁还种着些花卉,与那抹紫交相辉映着。 花香、果香、草木香,混在一起,让人闻之,便心生欢喜。 树下阴影处,支着架摇椅,铺着一层毯子,桌上散乱放着几本书籍,几盏茶。 “哪里哪里。” 姜昭抿着唇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却还是摆着手谦虚道。 实则面对别人对自己小家的肯定,心里升起了一股莫大的满足感。 三人于石桌前缓缓落座。 姜昭抬手斟茶,温热的茶水漫过杯底,茶香便溢散出来。 “师姐,青州发生何事了?” 谢银遥饮了口茶,才缓缓开口。 青州,与云州隔云海相望,路途距离宗门倒也不算遥远。 但因其云海辽阔,两州之间设立了传送阵,以便发展经济贸易,促进人文交融。 最重要的是,便利百姓。 二门之一的风清门便坐落于青州南部。 此次似是风清门在青州发现了某个秘境的气息,故联系了长衍宗,为的便是查清探明是何种秘境之后,再共同商议一番。 当今修真界的秘境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天然秘境,一种是遗留秘境,如九昼塔的试炼,便是大能修士所置。 从修真界悠久的历史来看,遗留下来的秘境只多不少,当今发现的数量与其相比少之又少。 天然秘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岁月更迭,不断地隐匿、消亡、诞生,其危险程度也不一样。 有的温和无害,偶有几只中高阶灵兽,很是适合各宗门修行历练。 有的则是天然杀器,若是不慎卷进,修为低的怕是没有活着出来的风险。 谢银遥接下命令后,便一刻不停地乘传送阵前往青州,历经几天御剑飞行之后,方落地风清门。 甫一落地,便有二人迎了上来。 谢银遥迈步上前,拱手作揖,打了声招呼。 “清霜,没想到是你来此接应。” 流清霜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如山间明月一般,皎洁。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谈昼立于她身侧,打趣着,“谢道友,师姐听闻是你来,可是连连向师尊请命呢。” “莫要胡说。” 流清霜轻声斥道,却是与谢银遥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人又行进至门内,于大殿面见了门主及一干长老,进行了一番商业礼仪社交。 稍事休整之后,这才出发赶往发现秘境气息的小镇。 小镇偏僻,距离风清门也算得上是遥远,光是御剑飞行便花上了三天的时间。 提起这个,谢银遥真是狠狠叹了口气,随口吐槽了一句,“为何这个大师姐要我来当,这简直就是头号大冤种。” 风餐露宿三天又三天,虽是修士不用睡觉,长时间的跋涉,到底没有在宗门来的舒服。 姜昭连忙殷勤的起身,为师姐捏捏肩、捶捶背。 一番操作惹得谢宣连连看了好几眼。 “然后呢,然后呢,到底是什么秘境呀?” 谢银遥享受着师妹的服务,“确实是个天然秘境。” 天然秘境从初露端倪到完全显现,可能就在一息之间,亦有的需花费数年之久。 自登仙门试炼之后,她便离宗,一连蹲守了数月,秘境依旧一动不动。 “师姐,这就要到最终时限了,这秘境还能开吗?”谈昼一脸沧桑。 他年纪尚轻,本就好动,这次来本是为了好玩,这才央着师姐要一起来找秘境。 谁知道来了这里不是赶路就是在这盯梢,让他闭关修炼可以,让他在此地枯坐几个月,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如今一连几个月的蹲守,磨得人精神气都要没了。 “现今知道我这师姐不好当了吧。” 长时间的蹲守对她而言,仿佛毫无影响,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流清霜淡然开口,“以后可少整些幺蛾子。” 谈昼挠了挠头,深深叹了口气,他决定,回宗以后要好好修炼,再也不瞎晃悠了。 “再过几日便是最后的时限了。”谢银遥蹲坐在一块石头上,遥遥地望了眼天空。 天然秘境出现的时机本就不固定,故设置了最长蹲守时日,若是到时间还未出现,便要打道回府了,直秘境再次泄露出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皆知此次怕是要无功而返。 夕阳西斜,缓缓落下,黑夜接替白昼,成为大地的主宰,将一切笼罩。 白日的喧嚣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阒静。 三人围坐于火堆前。 谈昼低着头支着下巴,整个人昏昏欲睡,不时地点着脑袋。 流清霜摇了摇头,看了眼谢银遥,满脸艳羡。 “怎么我家师弟就是个熊孩子呢。” 谈昼惊坐起身,“熊?哪里有熊?师姐救我啊!” 谢银遥哭笑不得,本是想吐槽自家师弟一番,看到这番情形还是将话收了回去。 “去那边树那睡会儿,别在这碍你师姐眼了。” 少年挠了挠头,讪笑着。 “那怎么行,留两个女孩在这里可不是我的作风。” “两个女孩”盯着他不说话。 谈昼脸上的笑坚持不住了。 “那便多谢两位师姐了!”说罢便一溜烟地跑到不远处的树旁,冲她们摆了摆手,便倚靠着树小憩了起来。 流清霜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 两人左右无事,便闲聊起来。 谢银遥流清霜二人幼时即是好友,后各自成为两宗首席大弟子,皆忙着修炼和各种事宜,本就许久未见,终于有了机会畅聊起来。 树下的谈昼悄悄睁开一只眼,看着聊的起劲的两位师姐,嘴角勾起笑,深藏功与名。 他放松的向后靠了靠,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却不想,一下子便仰倒着跌了进去,整个人影极速下坠。 “啊啊啊啊啊啊,师姐救我啊!” 两人对视一眼,便知对方也捕捉到了那抹细微的波动。 流清霜扬声唤了声自家师弟。 没有回应。 她抬眸扫过树下,却没发现对方的踪影,顿时站起身来。 两人闪现过去,扫 视了一番四周,神情郑重起来。 “你可觉出此处有什么不对劲?”谢银遥悄声说着。 对方亦摇了摇头。 她正凝神观察着四周,见此眼下划过一抹凝重,若是她们二人都未察觉到,只怕是…… 视线缓缓落在树干上,那里是谈昼最后待过的地方,也是他气息最为浓郁的地方。 谢银遥抬手抚过树干,眉梢轻挑。 抬头看了眼流清霜,“看来,你家师弟怕是掉进秘境里了。” 流清霜俯过身来,端详了一番,颇有些无奈。 “看来,这秘境是非进不可了。” “老样子,先寻人,燃烟为信。” 话罢,两人便一前一后地从秘境入口进入。 两道身影消失在树前,四周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一堆燃过的火堆,昭示着曾有人在此地停留。 谢银遥饮了口茶,缓了口气。 提起这件事,她颇有些咬牙切齿,这秘境早不开晚不开,偏偏在谈昼靠上的时候开了。 这下好了,本就不短的时间又延长了些。 她扫了眼师妹舒适的小院,此时格外想念自家的床。 “秘境并无高阶灵兽,我们找到他之后便出来了。” “说到这个,估计宗门不久就会组织一些弟子去秘境历练,师妹若是感兴趣,到时候也可以一起去历练一番。” 姜昭连连点头,单手握拳,神情郑重的承诺道。 “师姐平日里竟然如此辛苦,我以后一定不会给师姐添麻烦的。” 谢银遥闻言轻笑,拍了拍自家师妹的脑袋。 “你能给我惹什么麻烦,天大的事儿也有你师姐顶着。” “再不济还有你师兄呢。好了,你家师姐要走了。” 还未待她起身,姜昭想起一件事,便让她再稍等一会儿。 少女一溜烟地便跑进小屋里,不多时又跑了出来。 谢宣远远的便看见,师妹的手上正挂着一个颇为眼熟的东西,只是颜色上不同,此时正随着她走动在空中轻轻地晃着。 “师姐出门在外,难免有些蚊虫叮咬的,我做了个香囊,多少可以起些作用。” 话语更是大差不差。 谢银遥很是感动,收下后感慨道。 “还是有个师妹好啊。” 说罢还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谢宣。 谢宣无奈的沉默。 送走师姐后,姜昭回身,正要躺进摇椅上,才发觉自家师兄还没走。 “蚊虫叮咬?” 谢宣眉梢轻挑,轻声发问。 姜昭一愣,她只想着将香囊送出去,却忘记了上一个被送香囊的人还在眼前。 更何况她说的话,好像一模一样。 她后知后觉的尴尬起来,一抹温度自脸颊升起,蔓延至耳后。 少女面色霞红,低着头不敢看他,只小声嘟囔着。 “那,我又不能厚此薄彼嘛,师兄有的师姐当然也要有了。” 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嗯,不能厚此薄彼。” 谢宣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素日里的冷淡褪去。 姜昭偷偷抬起头轻瞄了一眼,发现师兄并没有生气这才松了口气。 少女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眉眼弯弯。 “那当然了,不能厚此薄彼。” 17. 长衍宗,狗都不待 翌日。 时辰尚早,广场上却已是乌泱泱一群人。 今日的日课为练习剑术,由一位姜昭不太熟悉的长老授课。 课程的主要内容为:挥剑三万下。 姜昭与周围人隔着一定的距离。 她双脚与肩同宽,前后站立为弓步,双手持剑,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不断地重复着起势、下劈、收剑。 晨光落下,少女眼中满是坚毅,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可劲总有用完的时候。 渐渐的,酸胀感顺着手腕蔓延开来,滚烫的汗水从额头、脸颊上不断滴落,砸在温润的青石板上,晕出点点湿痕。 双臂渐渐麻木,仿佛即将失去知觉一般,原本拿起毫不费力的木剑,此时像是重逾千斤。 练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后背的布料紧紧地黏在脊背上。 姜昭整个人汗如雨下,心中内流满面,眼神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她手腕酸胀的举着小木剑,费力地举起,又挥出,不断地循环往复。 无意间抬眼,恰好与柳青心对视,皆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深深的绝望。 姜昭心底暗自腹诽。 长衍宗,简直狗都不待。 日课铃声响起的刹那,众人如蒙大赦,手中的小剑宛如烫手的山芋一般,一个个迫不及待地甩了出去。 祝尧更是毫不顾忌,直挺挺地往地上一趟,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目光涣散无神,仿佛被吸光了精气一般,看上去凄惨无比。 授课的长老缓步扫视了一番广场弟子,暗自摇了摇头,人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唯有他那低沉厚重的声音,在广场上不断回荡,经久不消。 “望你们日后,能握紧手中的剑。” 长老甫一消失,无声的骨哨便接连响起,在空气中泛起阵阵涟漪。 远处静谧山峦间,率先划过一抹极致的白。 正是鹤一。 随后一声声清越悠长的鹤鸣划破长空,片片白羽凌空铺展开来,仙鹤双翅重重一拍,便卷得山间薄雾翻涌开来。 成群的仙鹤在空中盘旋绕圈,徐徐落于广场地面。 大半的弟子强撑着疲惫的身躯,攀上鹤身,低声叮嘱几句,白鹤便再度振翅,驮着一众精疲力尽的弟子向各自居所飞去。 雪白的羽衣被日光渡上一层金黄,修长的身影缓缓融入青色长空间。 只余下悠扬的唳鸣,在山峦间久久回荡。 场上人群瞬间散了大半,熟悉的四人小分队却还未离开。 姜昭慢慢地踱步过去,学着祝尧的模样,顺势往地面上一趟。 柳青心挪了挪身子,在她身旁席地而坐。 于堇垂眸看了眼光洁的地面,抿了抿唇,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撩起衣摆,坐在了祝尧身旁。 “哎,你们听说了没,青州有个秘境要开了,说不准我们这次也可以一同去历练呢。” 祝尧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安静了没一会儿,便一副八卦兮兮的模样,开口说道。 “我师姐也同我说过,怎么,祝小少爷这次还想一起搭伴?” 祝尧闻言猛地转过头来,清澈明亮的狗狗眼直勾勾地盯着姜昭。 “可以吗,可以吗?” 姜昭偏头瞥了一眼他,颇有些没眼看。 她还是比较怀念当初那个一掷千金、维持人设的模样。 她伸出两根手指,将他的脑袋轻轻拨了回去。 祝尧有些控诉地龇了龇牙,却也没再转过去。 柳青心看着两人的小动作,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次秘境估计是由宗门中师兄师姐带队前行。” “若没有特殊变故,我们大多应都是在一起的。” 听罢,祝尧当即翻身坐起来,双手环抱于胸,颇有些傲娇,环视着三人。 “这下你们休想甩开我,我一定会紧紧跟在你们后面的。” 话音未完全落下,他便猛地扑向一旁,一把抱上身旁人的大腿。 “尤其是于师兄呀,小弟我可就靠您罩着了。” 于堇微微挣了挣,没能够将人甩开。 他额角青筋直跳,一字一顿的从齿间挤出两个字来。 “松手。” 与其他弟子不同,练剑结束之后,他并没有将木剑扔出去。 自始至终地握在手心。 此时,剑尖正直指祝尧。 木剑无锋,剑尖钝圆,不见半点锋芒。 祝尧却从中觉出几分危险,连忙讪讪地松开了手。 小声嘟囔着,“不给抱就不给抱嘛,怎么还带威胁人的。” 四人又闲谈了一会儿,等到第三批仙鹤落地时,才各自告别分开。 姜昭伏在鹤师姐身上,还未待她回到小院,便在灵域收到条消息。 正是宗门的群发消息。 “长衍宗:长守清玄,衍灵蕴道。青州秘境即将开启,今日起开放报名。凡聚缘三重境以上、旋照五重境以下皆可报名参与。请于三日内到问心堂登记,过后不再受理。 在此敬告,入境后当守望相助,严禁同门相残。望有志弟子踊跃报名,切莫错失良机。” 姜昭向下划了划,指尖顿在一个眼熟的名字上。 这次带队的,竟然是师兄。 想想也是,师姐已经为查探秘境耗费了一番心力,宗主总不能再接着压榨了。 毕竟,哪有一直逮着一只羊薅的道理。 作为甩锅达人、摆烂第一人、烂摊子制造者、师兄重度依赖、史上最轻松宗主,楼蘅深谙此道。 灵域一闪,是自己便宜师尊的消息,姜昭随手点开。 视线随意的扫了过去,读到某处时,呼吸猛然一滞。 “关于田字本一事,我已与宗门商讨一番,按照查阅记载,此法将大大提高弟子画符成功率,故宗门决定予以十万灵石作为嘉奖。” 姜昭怔怔地眨了眨眼,数字依旧没有变化。 师尊啊,我以后再也不喊你便宜师尊了,这分明是送财师尊! 长衍宗也太大方了。 她喜滋滋地想着。 系统不理解,那刚刚是谁说的,长衍宗狗都不待? 灵域依旧停留在师尊的界面上,下一条消息便自动地跳了出来。 “料到此次青州秘境你也参加,为师已将灵石为你备好,待闲时可来日月阁取。” 姜昭火速回了两字,轻拍了两下仙鹤。 “鹤师姐,我要先去师尊那里一趟。” 长老与自家弟子虽都 居住于日月阁,却是一南一北,两两相望。 仙鹤应声,旋即调转方向,向反方向飞去。 李简义方才传去消息,便收到姜昭的回信。 他扫了眼灵域,看着那两个字颇有些忍俊不禁。 自家这个徒弟,性子倒是颇为鲜活有趣。 就像……一样。 眼中晦涩一闪而过,他垂下眼眸,不再去想。 神思捕捉到远方一抹波动,他眉梢轻挑,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一声清亮的鹤鸣自院外传来。 “师尊,师尊!我来领我的灵石了!”少女欢快的声音遥遥响起。 姜昭翻身跳下鹤背,一路小跑着冲进院落。 一双杏眸亮的吓人,眼中更是藏不住的欢喜,肩后的青丝随风飞舞着。 阳光落于她身后,为她渡上一层金辉。 灵石,去见你,我一定是用跑的。 尤其是十万灵石。 姜昭一路跑到师尊面前站定,她仰着头,不住地眨着眼,满眼热切。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家弟子竟然是个财迷。 转念一想倒也正常。 他修行的年头早已数不清了,灵石一物,于他早已无甚用处。如今又是宗门长老,修炼资源更是不曾短缺。 而她,年纪轻轻,踏入仙途时日尚浅,还正是个孩子。 这般纯粹的快乐,他已许久不曾体会到了。 思绪翻涌间,他沉寂多年的境界,竟隐隐有了松动。 李简义微微一怔,转瞬便回过神来,从灵域中取出一只储物袋,递于姜昭手中。 又细细叮嘱了一番秘境中万事谨慎,待得到姜昭肯定的答复这才作罢。 鹤师姐并未离去,一直在原地等待着。 直到姜昭伏上鹤身,才振翅起飞。 少女挥了挥手,声音随着身影远去渐渐消散在空中。 “师尊,我一定会小心的!” 李简义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收回视线,去捕捉那一抹松动的契机。 回到小院后。 姜昭立于屋前,左瞅瞅右瞅瞅,鬼鬼祟祟的一番姿态看的系统很是头大。 “别看了,周围没人。” 她这才收回视线,阖上门,又把常年支着的窗子关上了。 一切准备就绪。 姜昭这才从灵域中取出储物袋,指尖一点,袋内景象尽收眼底。 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十万灵石正整整齐齐的堆在地上,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周身泛着莹润的光。 空气中仿佛也充盈着浓郁至极的灵气,姜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往怀中拢了一把灵石,不由地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系统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至于嘛,不就是十万灵石嘛……” “唉,你又不是人,怎么能体会我们人类的快乐呢。” 姜昭才不理它的阴阳怪气,指使着。 “统,给我放首音乐。” 系统无语,却还是依言放了起来。 姜昭躺在床上,怀中抱着亮晶晶的灵石,也不嫌硬得慌,唇间扬着一抹满足的笑容。 纤长的眼睫眨了眨,最后缓缓垂落下来,就这般在音乐声中睡着了。 18. 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山峦间。偌大的长衍宗尚未褪去深夜的静谧,四下寂静无声,偶有几道零星剑光划破云霭,几息之间便隐入苍穹中。 窗棂半开着,微凉的晨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轻轻潜至屋内。 床榻之上,少女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终于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便是怀中温润的灵石,一夜的时间过去,为它带上了些暖意。 姜昭不由地抬了抬脑袋,俯身亲了一口,眉眼间都是笑意。 直到看到手臂上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红色印记,才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就是甜蜜的负担吗?” 系统简直无话可说。 姜昭动了动胳膊,顿时龇牙咧嘴,五官扭曲成一副痛苦面具。 那种痛,仿佛是从骨缝里传来一般,带着股细密的痒意,久久不散。 姜昭认命的起身,四肢僵硬的如同生了锈的机关傀儡,动作迟缓而又滞涩。 她盘膝端坐,缓缓呼出一口气,轻轻阖上了双眸。 须臾之间,丝丝缕缕的灵气自四周涌入躯干,带着股清透的凉意,顺着经脉缓缓流转走,经由五脏肺腑延至四肢百骸。 紧绷酸胀的肌肉这才一寸寸地舒展开来,疲惫感顿时如潮水般褪去。 姜昭徐徐睁开双眼,轻吐一口浊气。 一双杏眸如同水洗过一般,明亮、清透,带着少女独有的的坚毅。 神思上的疲惫虽然能够消退,但物理上的疼痛却没有办法根除。 她不甚在意地甩了甩依旧酸胀的手腕,利落地翻身下床。 如同往常一般,依旧乘鹤上课。 直到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姜昭这才略松了一口气,还未待她将心完全放进肚子里,一道噩耗骤然落地。 任乾立于堂前,轻轻晃了晃折扇,温润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弟子。 “今日不讲经义,”他嘴角噙着一抹笑,语气闲适,“入宗已有一段时日,不妨来分享一番奇闻趣事?” 姜昭眉头一紧,只感觉头上好似悬着一把利刃,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落下。 “便由第七排弟子开始吧。”他淡淡开口。 话音落下,一声轻响,刀也随之落地。 姜昭面如死灰,她正好便坐在第七排。 第一位同门缓缓起身,动作间衣袖带起一阵细微的簌簌声。 他有些滞涩地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响没说出话来。神色颇有些局促。 任乾也不催促,只指尖轻轻扣着扇骨,神色平和,静待他开口。 少年轻咳了一声,声音发涩,缓缓开口,讲起一番关于自己家乡的故事。 起初时言语间有些磕绊,语气也略显生硬,他有些窘迫地抬头,飞快扫一眼四周,却未从同门眼底窥见半分幼时习以为常的鄙夷、轻视。 心头微热,他低下眸,眨了眨眼,继续讲道。 心里愈发安定,再开口时,话语也渐渐流畅从容。 待到故事结尾,他只觉郁结于心多年的气都散了些,干涩的眼眸微微泛红,心中思绪万千,百感交集。 任乾微微颌首,示意他落座,又点了下一位。 时间缓缓流淌,第七排弟子们轮番起身,各自诉说着故事见闻。 转瞬,便轮到了姜昭。 少女从容起身,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今日,我来讲一个关于石猴子的故事。” …… 日课的钟声缓缓响起,绵远悠长。 任乾踱步至堂前,轻抚了抚山羊胡,缓缓开口。 “有人念故土,有人忆山河。无论是何,如今已是虚妄,真真假假,皆成幻影。望你们今后,于无相中观众生,于众生中见自己。” 待任乾走后,柳青心迈步走到后排,轻声唤她。 “走吧,师姐,我们一起去问心堂报名。” 二人昨日早已约好,姜昭便点点头。 还未待她站起身来,有人便耳尖的凑了上来。 “好啊你们两个,竟然背着我们偷偷去报名。” 祝尧满脸幽怨,盯着两人来回看。 “一起去,一起去成了吧。” 白鹤缓缓落地,柳青心率先爬上鹤身,姜昭紧随其后翻身而上。 祝尧不甘落后,伸手便想爬上仙鹤。 “啪——” 祝尧顿时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收回手,愤愤不平地仰起头,控诉着姜昭的恶行。 “你干什么,怎么仗着自己是师姐便欺负人呢!” 姜昭无语,“你干什么呢,鹤师姐可载不下那么多人。” 柳青心适时打着圆场,她轻声说道。 “我和师姐先行一步,你们二人可以共乘一鹤,也是一样的。” 说罢,她轻拍下鹤身,仙鹤应声振翅,带着两人起身,转瞬之间,便隐入云层之间。 祝尧遥遥望了眼消失在云间的身影,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于堇。 共乘?他们二人? 祝尧不禁狠狠打了个寒颤,满脸抗拒。 二人目光不经意间相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嫌弃,两人默契十足地又挪了挪脚步,离对方又远了些。 问心堂前人声鼎沸,远远望去,便已看到广场上排起长龙。 姜昭拉着柳青心一路小跑,快步上前,走到队伍末尾站定。 忍不住感慨一番。 “想不到竟然这么多人要去青州秘境。” 姜昭叹了口气,她还盘算着,若是人少些,或许还能捡些漏呢。 “宗门内适龄弟子众多,皆在范围之内,故而人多了些。” “更何况,”柳青心环视四周,压低了嗓音,向她解释道,“青州秘境乃是天然秘境,极有可能藏有异宝和机缘。” 姜昭杏眸微微睁大,无声的默念“异宝”二字。 柳青心轻轻颔首。 队伍虽长,问心堂办事效率却是极快,二人谈话间的功夫,队伍便向前挪动了数十步。 不多时,便轮到姜昭柳青心二人。 问心堂值守的师姐示意二人将灵域拿出来,指尖凝起一抹光点,便打上一道印记。 “好了,各项事宜留意灵域通知即可。” 还不待二人反应过来,师姐已扬声示意下一个,丝毫不拖泥带水。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狐疑地离开队伍。 “这也太快了些。”姜昭随口吐槽了句,余光骤然捕捉到后方一道熟悉的身影,顿 时拉着柳青心闪了闪,躲在人群里,附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柳青心闻言微微一怔,回头张望了一番,没能看到人影,却也跟着姜昭悄然转身,二人便从侧门缓缓踱步而出。 姜昭微微猫着腰,低着头,快步穿过月洞门,刚抬起头,视线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 “师兄!这么巧,你也来问心堂呀。” 姜昭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语气轻快。 谢宣早已发现师妹的身影,方才只是静默伫立在原地,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后方人影。 闻声,这才收回视线。 “嗯。”他轻应一声,本欲再说些什么。 少女清脆欢快的嗓音随之响起,将他未开口的话堵在唇间。 “师兄既然有事,便先去忙吧,我们就不打扰啦。” 柳青心静静站在一旁,视线悄悄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眼底藏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谢宣薄唇微抿,向二人颔首示意,这才转身,迈步走向问心堂。 他作为带队人员之一,身份本就不同于报名弟子,自然无需排队登记。 一路行至问心堂,径直进入殿内,另一名负责接待事宜的同门打下一道印记,并递了一枚玉牌过来。 前后不过短短几息,便已办理妥当。 谢宣低声道谢,转身自殿门而出。 他眼眸微抬,视线却是微微一顿。 少年神色微动,素日冷冽的气息一点点消融,化为平和。 他缓步上前,宽大的衣袖随着步履轻轻漾开。 临近时,谢宣放轻了脚步,驻足站定,这才低下头,微微垂眸,看向眼前的少女,眼中是他都未曾察觉出的笑意。 谢宣轻声发问。 “师妹为何还在这里?” 姜昭避而不答。 “师兄这次可也要去青州秘境?” 谢宣轻轻颔首,眉宇间划过一丝无奈,难得地卸下平日的沉稳,淡淡调侃了一句。 “原本是接了个任务,这下倒好,师尊之命,不得不从。” 难得见到师兄这般模样,姜昭忍不住轻笑出声。 少女抬起手,故作老成地拍了拍谢宣的肩膀,语气认真。 “师兄啊,好好干,争取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少年闻言,眼底笑意也深了几分。 清风穿过回廊,摇晃了树影,将二人的交谈声一并隐去。 三日时光眨眼而过。 晨起时分,姜昭再度在灵域上收到宗门通告。 「青州秘境已开,届时飞舟将于明日辰时准时启程。凡参与弟子及带队人员注意,切勿延误。」 姜昭细细看了一番通告,最后视线缓缓落在后方的人数上,忍不住轻轻咂舌。 她想过人会多,却未料到竟有这般多。 姜昭暗暗吐槽了句。 怎么,长衍宗这是要带人拉练吗? 也不知此次进入秘境,能不能和师兄碰上。 心念至此,姜昭这才记起一件事。 自那日将香囊送予谢宣之后,她还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进行试验。 姜昭打定主意,趁着今日还未启程,正好可以试验一番。 20. 一级保护动物 榻上少女睫毛轻颤,宛如蝶翼,沉寂已久的眼眸一睁开,朦胧的光晕便涌进来,模糊了周遭的轮廓。 姜昭自入定中醒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掐指算了算日子。 灵舟已行了大约三日有余,怕是已达青州地界。 思及此,少女撑着榻沿起身,缓缓伸了个懒腰,舒展着许久不曾动弹的四肢。 指尖搭上微凉的木门,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轻响,透亮的天光便顺着缝隙溜入屋内,映在少女清秀的眉眼间。 姜昭略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 舟舷之外,天地一片苍茫辽阔。 全然不同于云州那般群山林立,层峦叠嶂。 青州大地上一片广袤无垠的褐色原野,遍地古木苍劲虬曲。 只是灵气较云州相比,更加稀薄混杂了些。 偶有几道狂风携黄沙卷碎石,呼啸而来。 尚未砸向灵舟,便已被舟身笼罩的无形屏障轻轻挡下,舷内依旧一片岁月静好,半点不受外界侵扰。 果然,不消半日光景,灵舟便于半空中缓缓停下。 姜昭抬眸,遥遥望向天际。 与谢银遥那时讲述的“树洞”入口不同。 秘境入口宛如一轮明月,正高悬于苍穹之上。 天然秘境灵力充盈,与灵力贫瘠的青州自不相同。 两界灵力参差,秘境入口处酝酿着翻涌的灵气风暴,如同海浪漩涡一般。 乱石黄沙滚滚,被卷入其中,转瞬便无影无踪。仿佛只消远远望上一眼,便足以将修士吞噬殆尽。 主舟甲板之上,陶今静立正中,目光缓缓掠过一众弟子。 无形威压缓缓散开,方才还零星低语人群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皆神色肃穆,静待长老教诲。 一道清冽冷硬的声音随着灵力清晰传至每位弟子耳中,字字利落。 “于你们而言,此次秘境,兴许是第一次,兴许不是。” “望你们能够牢记宗门教诲,守望相助,遇事沉着冷静。切以自身为重,勿贪一时之念。” 陶今眼中飞快地划过一抹伤痛,如同错觉一般,转瞬即逝,无人能够窥见。 他轻叹一声,声音放轻几分。 “且去吧。” 去闯一番天地。 话音落定,数道身影一马当先,御剑腾空,几道凌厉剑光划过长空,径直朝着秘境入口飞去。 姜昭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发觉出不对劲。 不是,这入口这么高,她又不会御剑,这要怎么进去。 显然不会御剑之人不在少数。 甲板上的一众弟子望着转瞬即逝的剑光,纷纷回过神来,面面相觑片刻,低声议论开来。 有弟子壮着胆子问道:“陶长老,我们这些不会御剑的弟子要如何进去啊?” 陶今身影微微一僵,负于身后的手指一屈。 数架灵舟便再次向前挪动,恰好停于无法被风暴卷入的界限之外。 早有弟子眼馋那些先行之人,未待灵舟完全停稳,便迫不及待地攀上舷边,微微一纵,整个人径直扎入高空云层之中。 身子还未下坠,便被秘境漩涡的吸力卷了进去。 有一便有二。 剩下一干弟子自是不甘落后,各个卯足了劲,爬上舷沿,纷纷效仿起来。 姜昭看着宛如下饺子一般的同门,各个皆是张牙舞爪龙飞凤舞龇牙咧嘴。 内心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偌大一个宗门,难道就没有比较体面一点的方法吗?! 少女面色戚戚,咬了咬牙,抬脚正要迈上舷沿。 剑鸣清响,一道熟悉身影悄然落至她身后。 “师妹。” 姜昭闻言猛地收回悬在半空的脚,转过身来,抬手轻轻捋了捋鬓边散落的发丝,打着哈哈道。 少女脸上浮现一抹薄红,神色之间颇有些尴尬,语气有几分不自然。 “师兄,我还以为这几日见不到你了呢。” 谢宣悬于刀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边溢出一抹浅淡笑意。 “上来,我送你过去。” 刀身寒光流转,正静静悬于空中,姜昭小心地提步迈上,不忘感谢一番谢宣。 她杏眸闪动,语气格外真诚。 “师兄,你人真好。” 谢宣带着姜昭,一路向下飞行。 少女向后瞅了瞅,看着离得越来越远的秘境入口,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家师兄。 不多时,飞刀平稳落地,停于一株参天古树旁。 两人先后步下刀身。 姜昭目光掠过粗壮遒劲的树干,最终停在某处,心中有了一番猜测。 不禁转头看向谢宣。 谢宣微微颔首示意。 “多谢师兄!” 少女眉眼弯弯,狡黠一笑,“若我找到好东西,一定少不了师兄的!” 谢宣淡声叮嘱一声:“秘境内,万事小心。” “去罢,我在灵舟等你出来。” 少女应声转过身来。 指尖刚触上粗粝的枝干,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余下一地风沙。 谢宣独自静立古树旁,原地停留几息以后,方才踏上刀身。 转瞬之间,便已飞至灵舟一侧。 “你对你师妹倒是不错。” 陶今见他归来,缓缓收回视线,语气淡然。 视线落在谢宣身上,心头微顿。 “那日我提的,你可考虑清楚了?” 忆起往事,谢宣心底泛起一抹疑虑。 陶今长老并非第一个提出让他另拜师尊之人。 掌门虽行事恣意了些,却也不至于落到这番情形。 谢宣将疑虑尽数压下,面上依旧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他眼眸低垂,拱手行礼道。 “长老说笑了。” “承蒙长老厚爱,晚辈愚钝,只怕辜负您的期望。” 言下之意,便是婉拒。 陶今被小辈拒绝,面上也不显尴尬之色。 他神色未变,依旧平静无波,随意地摆了摆手,并未强求。 他只是不愿看到一个好苗子在楼蘅手中埋没。 若不愿,便随他吧。 另一边。 一股剧烈的空间扭曲感裹挟着姜昭,连带着将眼前的景象分割成斑驳的碎影。 不过瞬息,姜昭便从拉扯感中脱离出来。 少女脚步踉跄了几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姜昭缓缓抬眼,打量着秘境内的天地。 头顶的天空并非寻常蓝色,而是泛着淡淡的碧色,白云随风舒卷,日光落下并不灼人。周遭的古树连绵无际,枝桠纵横交错,遮出片片荫凉。 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灵气,姜昭喟叹一声,感觉在此地不用专门打坐修炼,修为也能涨上一大截。 丹田不自觉运转开来,吸收着天地之间精华。 姜昭拿出灵域,随手晃了晃,界面上一 片空白。 思索了一番,旋即将灵域收起,目光看向四周,不住地来回打转。 左右都是参天的古木,她实在是选不出来。 遇事不决,先问系统。 姜昭在脑海中唤了声,“我走哪边比较好?” 系统默默无言,却还是静下心来认真感受了一番。 “南边。” 系统眼睁睁地看着少女点点头,脚步轻移,转身利落地向北走去。 “你又不听我的,干嘛还问我?”系统心底一阵无力,险些破防。 …… 丛林深处,参天古树层层掩映,放眼望去看不到其余人影。微风拂过,枝叶花瓣簌簌飘落,浓郁清甜的桂花香沁在空气之中,掩盖了山间的泥土气息。 少女隐在浓荫之中,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 视线紧紧锁定着不远处那只异兽上。 形状如禺,双耳雪白,周身覆满深棕长毛,双臂生得格外粗壮修长,正四肢匍匐着,于林间快速穿行着。 许是察觉到些许异响,身躯顿住,颇为警觉地回过头来。 左右巡视一番,这才转过头去,伸展长臂,缓缓直起身来,指尖里还攥着几丛青色灵草。 姜昭呼吸一滞,瞳孔微微收缩。 猩猩兄,你怎么也在这! 她垂眸,视线落在地面灵草上,仔细分辨了一番,回忆着《灵草集》里的记载。 形状像韭菜,花朵呈青色,应是祝余,据说食之可三日不饥。 姜昭摇了摇脑袋,这么可怕的灵草,她才不要! 正要悄然退开之际,却是浑身一震。 头顶落下一团温热的气息,姜昭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张猩猩脸。 姜昭脸上扬起一抹和善笑意,友好的打了声招呼:“嗨。” 不到万不得已,她可不想伤害这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虽然这里并不是现世。 姜昭思绪几经翻转,甚至还有心思打了个岔,凝起的指尖却始终不曾放下。 猩猩歪了歪头,弯下身子,指尖缓缓戳了戳面前的奇怪物种。 “你好丑。”声音宛如孩童一般,完全不同于它健壮的身躯。 它又戳了戳,“你为何没有耳朵。” 姜昭忍了忍,一忍再忍,无需再忍。 她指尖抬起,一把将对方手指拍开。 真是一只没礼貌的猩猩。 初时姜昭以为它修为高她许多,这才不敢动作。 如今近距离观察一番,便知它哪里是修为高深,分明是没有一点修为。 也不知是不是因秘境灵气的原因,这才能长得这般高大,还可口出人言。 她也不言语,径直转过身来,向前走去。 不多时,眼前便像换了一番天地。 树冠古朴高大,遮天蔽日一般,树身呈黑色,衬得天地仿佛都黯淡下来。纹理如钩,枝桠纵横交错,赤色果实点缀其间。 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姜昭视线掠过后方试图躲藏起来的某个身影,无奈扶额。 “你一直跟着我作甚?” 猩猩缓缓挪动脚步,从树后踱步出来,长臂蜷起,缓缓挠了挠脑袋。 “原来你会说话呀。” 他长臂攀爬,很快行至姜昭身侧,高大的身影几乎挡去大半天光。 “我在此地居住许久,还不曾见过你这般生灵。” 姜昭唇角勾起,神秘一笑。 “放心吧,日后你会看到一大群的。” 21. 傻白甜还是黑心莲 姜昭俯身,自灵域中抽出一柄朴素小剑,手法娴熟利落地采集着地上灵草。 她并未全部取尽,特意留下大半,以供秘境持续繁衍生息。 猩猩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看着她的举动,长臂抬起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不解。 “你为何要薅这些草,味道一点都不好吃,苦苦的。” 它长臂一展,将掌心攥着的灵草递到姜昭眼前,示意给她看。 “你信我,这种草才好吃。” 姜昭直起身,摇了摇头解释道,“采来并非充饥,我有其他用处。” 姜昭还想着再科普一番灵草的用处,旋即想到对方到底是秘境中的原住民,还是不要打破生物规律的好。 这才作罢。 猩猩看了看手中的草,不作吃食,那还能用来作甚。 好奇怪的物。 它看向姜昭的眼神越发怪异,仿佛碰上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一般。 片刻之后身形一转,黝黑的身影一下蹿进密林之中。 几息之间便消失在丛林深处,再无踪影。 只余下阵阵悠远兽鸣回荡在林间。 姜昭一时无言。 “我没看错吧,我竟然从一只猩猩眼里看到了鄙夷?” 这怎么还带物种歧视的啊? 尊重饮食文化好不好! 吃草的同学请不要打扰不吃草的同学。 姜昭无奈失笑,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摒除杂念,继续探索秘境深处。 倏然,耳尖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声音。 她当即敛息潜行,一路小心谨慎地向着声音来处走去。 姜昭轻手轻脚地扒开层层枝叶,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静静窥探着外围光景。 视线尽头横亘着一汪深潭,潭水极绿,静谧无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潭边,祝尧正苦着一张脸,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长剑。 “你不要过来啊!” 他面色窘迫,语气格外慌张。 剑身澄澈通透,无论是从材质还是形制,皆是一把难得的上品灵剑。 青蛇竖瞳微眯,生出几分嗤笑。 只可惜在他手中,发挥不出全部实力。 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缓缓向前爬行,碧色青瞳中满是贪婪,眼前少年与它而言,早已化为盘中之餐。 肉质肥而不柴,鲜美多汁,定能让它饱餐一顿。 青蛇身躯弓起,骤然张大蛇口,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森森獠牙泛着刺骨的寒光。 还未待挨上少年一寸,一道雪亮剑光闪过,蛇身便被凌厉剑气无情地斩断。 青蛇身躯一分两半,还在地上不断痉挛抽搐,尾巴无力地扫过地面,缓缓失去生息,再无半点动静。 少年垂眸注视着染血的剑身,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淡然。 “都说了不要过来了。” 他抬手,缓缓擦拭剑尖鲜血。 几息间,剑身便光洁如初,仿佛不曾开过杀戒一般。 末了,他指尖温柔地抚上剑尖,颇有些爱怜。 “这下好了,弄脏了我的宝贝。” 姜昭大为震撼,在宗门时间这么久,她还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合着竟还真是个白切黑。 果然,师兄诚不欺我。 “师姐可看够了?” 少年熟悉的嗓音倏然响起,传至姜昭耳中。 祝尧抬眸,目光精准地穿过丛林,直直定在姜昭藏身的方向。 姜昭拨开树叶,自树后缓缓而出。 少年周身的诡异气息缓缓褪去,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模样,尾调微微拉长,语气格外幽怨。 “师姐好狠的心啊,竟然见死不救。” 姜昭脸颊微热,讪笑着回答:“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就被祝少爷解决了嘛。” 旋即回过神来,从中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她当即问道,“你如今是何修为?” 祝尧垂眸看她,眉眼弯弯,那双狗狗眼湿漉漉,模样看上去纯良无害。 “不多,恰巧比师姐高两个境吧。” 姜昭心头一梗。 可恶,是挑衅啊! 她眼底瞬间燃起熊熊斗志,暗暗发誓,日后一定要加倍刻苦修炼,最起码也要压他一头,不能白担了这声师姐的名头。 虽不知姜昭想到什么,但光看她的眼神,便知她会错了意。 祝尧轻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 秘境之中变数难测,危机四伏,两人难得遇上,故而决定结伴而行,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祝尧不经意间回头,又对上少女瞟过来的眼神,终于忍不住问道。 “师姐这是干嘛?” 姜昭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先打了针预防针。 “我说了你不会打我吧?” 祝尧嘴角抽搐两下,“师姐放心,本公子不是这种人。” “那就行。” 姜昭随口嘟囔了声,旋即收敛神色,一脸严肃。 “我可以摸摸你的剑吗?” 毕竟,剑修宝贝剑可是出了名的,剑是老婆,是妻子,是妈妈,是身家性命,是一切。 祝尧闻言微怔,唇间勾起一抹笑。 “这有何不可?师姐只管摸便是。” 纤长的手指有些蠢蠢欲动,他话音刚落,姜昭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 就在即将碰上剑身的刹那,听到身侧少年再度开口。 “只是,我的雪华亲近起人来,有些狂野,师姐可要小心些。” 少年笑的人畜无害,语气格外亲切,和平时一般无二。 指尖下方三寸的剑身此时应景地颤栗起来。 姜昭指尖微顿,连忙收回手。 雪华这才渐渐平息下来,停止颤动。 姜昭暗自吐槽了一番:果然还是个黑的! 除了锻造剑身时所需的花费之外,灵剑每年还需定时进行保养,这么一把好剑,也不知需多少灵石才能拿下。 姜昭盘算了下自己剩下的灵石,开口问道,心中不断猜测着,缓缓划过一众数字。 “每年保养需要多少灵石?” 祝少主语气随意,颇为云淡风轻,“不多,也就十万灵石罢。” 不愧是祝家少主,果然财大气粗。 姜昭仿佛受到一万点暴击,身形一僵,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十万,才只够剑保养一年。 她突然觉得,宗门的小木剑也挺好的,轻便且不易断,重要的是还不花钱,她还可以再用上一些年头。 少女挪了挪脚步,默默地离这把天价宝剑又远了些。 密林 之中,树影层层叠叠,不断摇晃着,两人埋头赶路,浑然不在意时间流逝。 再度抬眼之际,才惊觉外面早已换了天地。 碧色晴空正淡淡褪去,一轮如血残阳自半空中升起,绯红的霞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染上整片密林。 两人已奔波许久,琢磨着天色渐晚,商议着决定寻个合适稳妥的地方筑寨扎营,休养生息一番。 毕竟初到秘境,还不知晓夜晚是何光景,这种情况下,还是小心谨慎些才好。 一路行至密林深处,竟真寻到一处天然洞穴。 两人凝神探查了一番周遭,皆未发觉有灵兽出没的气息,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潜至洞穴,才发觉其三面环岩,地势低坳隐蔽,且仅有一道窄小出口,正是绝佳的避险之地。 洞穴中地面厚实干燥,岩洞上壁陡峭光滑。两人捡了些枯枝树叶,堆在洞口处,只留了几处狭窄缝隙,以便探查外界环境。 又从祝尧那搜刮来一枚高阶的防护符篆贴上,这才作罢。 姜昭指尖一打,一抹火光悠悠亮起,她点燃火堆,简易布置了一番便席地坐下。 两人已约好,姜昭守前半夜,祝尧守后半夜。 虽无甚睡意,但秘境之中养精蓄锐至关重要,故而祝尧并未推辞。 他靠着岩壁寻了处坐下,缓缓进入入定之中。 姜昭看着自己对面盘膝打坐的人影,不禁悠悠叹了口气。 想不到,秘境第一天,竟然是跟他一起度过的。 姜昭目光随意地落在观察留的小口上。 篝火跳动着,不时发出“噼啪”声,溅起点点火星,倒映在少女清丽的眼眸中。 残阳早已落下,洞穴之外天地笼上一层淡淡的月华光辉。 少女极慢地眨了眨眼,凝起眸子细细端详了一番洞外,神色一息之间几经变换。 她压低声音,悄声唤了声祝尧。 “你有没有觉得,外面的树颜色好像越来越红了?” 祝尧陡然睁开双眼,一缕暗光划过,转瞬即逝。 视线直直落在枝叶缝隙处。 夜色彻底笼罩秘境,周围一片阒静,仿佛没有生息一般。 这般寂静,恰恰是最大的诡异之处。 秘境之中,草木繁盛,奇珍异兽无所不至,本是一片生机盎然。 现下,却无一丝一毫声响。 仿佛在躲藏什么一般。 祝尧往日里散漫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脸上凝重至极。 借着缝隙,姜昭清楚地看到一道腥红的身影,自参天巨古树中缓缓而出。 此物四肢格外纤细修长,全身上下没有皮囊,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红线,在朦胧月色之下缓慢挪动着。 细看之下,才发觉是那根本不是什么红线,而是无数根青红色血管缠绕而成,随着它的呼吸正缓缓起伏跳动。 姜昭呼吸一滞,浑身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感觉内心san值狂掉。 姜昭看不出它是何境界,但从祝尧无比难看的脸色可以看出,此物境界绝对在二人之上,甚至两人联手,恐怕也无一战之力。 此等情况之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两人默契的没有动作。 窸窣声接连不断地传来,周遭古树之下,一只只红线妖兽陆续爬出,将天边弯月染上腥红血色。 22. 多谢师姐 秘境之外,路子昂方将一名遇险弟子捞出来,尚未喘息片刻,腰间坠着的玉牌再度亮起,光芒急促明灭,不停闪烁着。 少年轻叹一声,身形转瞬掠出,顷刻间便消失在秘境入口处。 未过多久,他便提着满是血污的弟子折返归来。 那人右侧臂膀上血肉模糊,隐隐露出几分白骨,脸上因剧烈的疼痛显得格外狰狞扭曲,喉间断断续续地溢出几声呜咽。 路子昂将人轻放在灵舟甲板之上,指尖捏起一粒褐色药丸,屈指弹入对方口中。 他低头晃了晃宗门发放的玉瓷瓶。 这才不到一天光景,瓶中药丸便已下去大半。 凉风裹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扑面而来,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获救的弟子们瘫躺在甲板之上,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地频频望向秘境入口处。 谢宣指尖摩挲着腰间有些发烫的玉牌,眉心微微轻蹙,一抹担忧涌上心间。 他微微侧目,与邻舟之上的路子昂遥遥相望,眼底皆是化不开的凝重。 秘境内,怕是要比预期的凶险得多。 姜昭视线牢牢锁在前方,浑身肌肉紧绷着,一刻也不敢松懈,呼吸声轻不可闻。 密林之中传来阵阵嘶吼声,不时夹杂着几声惨叫,其声凄厉,令人胆寒。 不知过去多久,一抹天光自远处升起, 簌簌声响起,红线妖兽自远处归来。 姜昭呼吸一沉,不过短短一夜,这些妖兽的体型竟肉眼可见地壮硕了些,血色愈发浓郁。 一座座如山丘一般的,缓慢挪动着身躯,再度钻进树影之中,悄然隐去踪迹。 队伍末尾,一只断臂妖兽身形踉跄地向前挪动着,行走间,殷红的鲜血蜿蜒流下,留下一片片刺目红痕。 就在它指尖即将搭上树身的刹那,晨光瞬间破开迷雾,将最后一丝黑暗彻底蚕食殆尽。 耳边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嘶吼。 姜昭静静地看着。 残破不堪的妖兽躯体在阳光下一寸寸溃烂,不过几息之间,便化为一地齑粉。 微风拂过,再无一丝踪影。 周遭安静下来,又恢复了最初的宁静祥和。 姜昭和祝尧两人仔细地观察一番,这才小心地从洞穴中踱步而出。 她一路走到那棵古树旁,缓缓抬手,犹疑着将掌心贴了上去。 不知是错觉,还是先前遗留的记忆作祟,掌心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起伏跳动着,仿若心脏一般。 少女微低着头,纤长的眼睫轻颤,树影斑驳摇晃,在她脸上投出层层阴影。 不知想到什么,她浑身打了个颤,脸色格外凝重。 “师姐,你可知道这是何种怪物?” 祝尧觑见少女神色,连忙低声追问。 姜昭轻抿唇瓣,声音低沉。 “此乃血妖。” 她曾经在宗门古籍中见过。 血妖以鲜血铸成,靠吞噬鲜血而生,身形可随着吞噬杀戮不断壮大,甚至遮天蔽日。 书中还记载,其依赖黑夜而生,最畏天光。 方才所见,恰好印证古籍所述。 姜昭心中百转千回,她冲祝尧招了招手。 待少年走近,指尖随意搭上他的的肩膀,两人俯身低头,低声商议了一番。 天色已亮,两人暂时将心放进肚子里,决定分头行动,以洞穴为圆心,再往其他方向探索一番。 两道身影各奔东西而行。 姜昭利落地收剑入鞘,将灵兽身躯收入灵域中。 少女抬手轻轻拭过脸颊,垂眸看向指尖,纤细雪白的手指沾染上点点红痕。 她眸色淡然,随手给自己施上一道清尘诀。 一番整顿妥当之后,方才继续向前方探去。 一抹极淡的血腥气涌入鼻尖,姜昭眉头微微蹙起,又施上一道清尘诀。 旋即脚尖微顿,意识到什么,一路顺着某个方向走过去。 越往前,血腥味便愈发浓郁。 姜昭扒开树丛,一眼便看见地上痛苦呻吟的人影。 她瞳孔一缩,转瞬便行至对方身前。 此人正是她在长衍宗的一位同门——宗恒。 两人虽不算相熟,却也说过几句话,对他印象也还不错,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孩。 他的胸膛用布条草草缠着,血痕洇透布帛,面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周身衣物也凌乱不堪,仿佛曾被人强剥撕扯一般。 听见动静,宗恒艰难地转过头来,下意识想扯出一抹笑,旋即僵在脸上,眼底划过一抹难堪。 姜昭自灵域中取出粒药丸,唇瓣微张,最终却是什么都没问。 “师弟你放心,我一定将你带出秘境。” 宗恒眼睫剧烈颤动,他强压着语调,缓缓应了一声。 凡长衍宗入秘境历练弟子,皆统一着青色劲袍,衣身暗绣银色密纹,袖口收紧、下摆裁短,不似寻常所穿衣物一般宽大飘逸,更为轻便利落,方便秘境之中奔波行走。 昨夜天色尚未黑透之时,他便寻了一处狭窄洞穴藏身。 说是洞穴,实则不过是岩壁夹缝,空间格外逼仄狭窄。 起初本是为了安全起见,直到入夜以后,耳边不断响起嘶吼奔走声,他才惊觉秘境中夜晚的可怖之处。 他脊背紧紧贴在岩壁上,盯着眼前离自己不过一尺距离的岩壁,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一声惨叫声传来,他浑身颤了颤。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 绝望的呼救声在密林中不断响起,树影声、嘶吼声、求救声混杂在一起,一路由远及近。 仿佛就在咫尺之间。 宗恒咬紧牙关,眼睛不断颤抖着,仿佛能听到自己胸膛中剧烈的颤动声。 细碎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地面上,洇出点点湿痕,隐在无边黑暗中,无人知晓。 宗恒忘记他是如何想的,他只知道,他扒开了遮挡的枝叶,冲那人喊道:“这边!” 那人闻声一惊,脸上浮现一抹劫后余生的狂喜,脚步慌乱地冲洞穴跑来。 宗恒身子往洞穴里挤了挤,向内缩了缩身。 他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已牢牢贴在岩壁上,再无一丝退路。 刺骨的冰凉感从脊背袭来,他没有在意。 狭窄的空间硬生生挤下两人,显得越发逼仄,仿佛空气都稀薄了些。 他抬眸望向身侧修士,脸上满是关切之色,以口型无声问道:“你还好吗?” 对方轻轻点头,也以口型致谢:“多谢道友。” 簌簌声在耳边响起,妖兽缓缓逼近。 两人身形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动静才渐渐远去。 整整一夜,两人就这般后背贴着岩壁,肩臂相抵,在恐惧中勉强安然度过一夜。 晨光破晓,缓 缓驱散黑夜阴霾,丛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生机。 两人劫后余生一般,双腿打着颤,踉跄地走出裂隙。 整夜的精神紧绷至极致,骤然松懈下来,疲惫感便如潮水般袭来。 两人同时瘫坐在地,不由地相视一笑, 那人神情郑重,起身双手抱拳作揖:“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宗恒唇角微扬,神色间略有些局促。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话音未落,那人望着密林深处,心有余悸的轻叹出声。 “也不知那到底是何妖物,竟这般可怕。” 宗恒唇瓣轻动,欲言又止,终是压下,轻声附和着。 那人目光流转,视线落在他衣角处,唇间骤然勾起,溢出一抹赞叹。 “阁下原来是长衍宗弟子,素闻贵宗上下人人品行高洁,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两人顺势闲谈片刻,最终商议决定结伴同行。 宗恒修为并不高,只有聚缘四重境,堪堪达到宗门的入境标准。 他素来有自知之明,此番入秘境不求机缘法宝,只求开阔眼界,涨涨见识。 故而他只采采灵草,远远避着灵兽妖兽走。一路下来无甚收获,他也不太在意。 彼时宗恒正俯身垂首,手持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取一株灵草。 忽闻一阵嘶吼声传来。 他心下一紧,当即立断收回匕首,身形利落地藏至树后。 却不料,那灵兽竟直直锁定他藏身之处,冲他而来。 灵气威压之下,他竟险些动弹不得。 宗恒双眼紧闭,指尖颤抖着,费力地探上玉牌,正要捏碎之际。 骤然一道凛冽剑光破空而来,一举斩下妖兽头颅。 他双眼轻颤,缓缓睁开眼,望向身前之人。 “多谢道友!”宗恒唇角微松,扬起一抹笑意,危机褪去,心神陡然松懈下来。 “此番,我们算是扯平了。” 话音未落,那人飞身上前,染血剑尖直直抵上他脖颈。 寒意冰凉刺骨。 宗恒瞬间僵住,满眼怔然,嘴唇怯懦着。 “道友这是做什么?” 那人眼都未抬,指尖随手扯下他腰间玉牌,拿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抛了抛。 “外袍脱了。” 宗恒本能地挣扎了下,颈间剑尖逼近,剑锋划破肌肤,一抹殷红缓缓渗出。 宗恒瞬间不敢再动。 事到如今,他已彻底明白,自己的一时善良,竟招来了如此祸患。 少年身形未动,眼底的怯懦褪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既已知道我乃长衍宗弟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颈间剑锋微顿。 下一瞬,寒刃刺入胸膛,又骤然拔出。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浸透衣衫。 宗恒缓缓垂眸,注视着胸口那片不断蔓延的血色。 那人嗤笑一声,“这可怨不得我了。” 话音落下,便一把将他按倒在地,粗暴地将他身上代表着长衍宗弟子的衣物扒去。 一番搜刮殆尽,那人当即转身绝尘而去。 宗恒看着消失不见的身影,眼角一滴清泪缓缓滑落,砸入殷红血痕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少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昔日的稚气消失不见。 他眼睫轻颤,轻声开口。 “多谢师姐。” 23.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一夜之间,秘境浓郁精纯的灵气之中,悄无声息间染上一丝淡红血雾,融入空气与清风之中…… 山林中依旧宁静祥和,草木安然,仿佛昨夜所有的凶险动荡,皆是错觉一般。 祝尧抬眸凝望着天边即将垂落的残阳,估摸着时间已差不多。 旋即身形一转,足尖轻点地面,朝着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初入秘境之时,虽说不上随处可见,却也可以说是每走上一段路,便能撞上几道人影。 可如今,暮色微沉,天还未黑,整片山林却已是死寂一片,连一个人影都不曾看到。 尚未抵达洞穴所在地,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裹挟着微风,夹杂着一缕陌生修士的气息,一并扑面而来。 祝尧身形微微一滞,眼中飞快掠过一抹暗芒,诸多念头瞬间划过心头。 他再度运转灵力,脚下步伐又快上几分。 直到望见洞穴前那道熟悉的人影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他放缓脚步,行至少年身侧。 姜昭正俯身垂首,静静地捡着树枝。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你灵域里可有多余的衣物?” 祝尧不明所以,心中升起一抹疑虑,却还是颔首应道。 姜昭极轻地低喃一声,声音散入风里。 祝尧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两人并肩走进洞穴。 看清洞内景象的刹那,祝尧瞳孔骤然紧缩,眼中震惊、不可置信纷纷划过,仿佛变脸一般。 他神色夸张,仿佛她做了天理难容的事一般,生怕被人知晓,压着嗓音低声道。 “师姐你做了什么?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姜昭额头青筋直跳,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啪”的一声脆响,祝尧吃痛地揉了揉肩。 聒噪声终于停止。 “你先给他找身衣服穿。” 丢下一句话,姜昭转身再度踏出洞穴,背景干脆利落。 再待下去,她怕忍不住揍他,虽然她修为不及他。 祝尧右手扶着肩头,一阵龇牙咧嘴,眼神格外幽怨,小声嘟囔着走近对方身前。 这才发觉地上人影已经苏醒。 祝尧连忙收敛神色,勉强维持住属于师兄的沉稳气度。 他眉头微微一挑,先前未曾细看,如今也认出来对方身份。 “宗师弟,这是发生何事了?” 宗恒亦出自修仙世家之一,其兄长宗怀,便是宗家少主。 故而二人虽不熟识,却也彼此见过。 宗恒先前已服下药丸,一番静坐休养之后,已然缓和不少。只是因失血过多,面色依旧苍白,毫无血色。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微弱:“祝师兄。” 面对祝尧的询问,他也只是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并未回答。 见状,祝尧也识趣的不再追问,他抬手自灵域中取出一身干净衣衫,放置在他身侧。 “师弟先换身衣服吧,我去陪师姐再捡些树枝回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洞穴内重新恢复寂静。 片刻之后,布料摩擦的簌簌轻响缓缓响起。 洞外,姜昭收回目光,埋首继续捡着枯枝。 祝尧蹲在她身侧,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轻声开口。 “师姐,难道你就不好奇宗师弟经历了什么?” 不过一夜光景,昔日稚嫩青涩的少年,如今眼底竟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 也不知是遇上何种变故。 姜昭正背对着他,闻言淡淡翻了个白眼,“管好你自己吧。” 过多探究他人,与自己并无益处,这个道理,姜昭早就懂得。 是以,她从不追问。 他若是讲,她便听。 人生中诸多坎坷劫难,终究只能靠自己领悟。 微风拂过,一抹轻叹自唇边溢出,消散于林间。 片刻之后,两人各自抱着一堆干燥枯枝,折返洞穴。 刚踏入洞口,姜昭便被对面的人恍了眼。 先前沾染血色的白衫已换下,少年着了一袭霜色长袍,衣料由上品冰蚕丝织就而成,触目温润。周身萦绕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衣身上以银色丝线绣着仙鹤祥纹。 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淡色幽光。 少年垂眸看向身上衣物,耳根微微发热,他抿了抿唇,有些局促地轻轻扯了扯衣摆。 姜昭额头划过一抹黑线,嘴角微微抽搐,颇有些无语。 她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无奈:“你就没有些低调一点的衣服吗?” 好好一个清隽文静美少男,现下穿的像是招展的花孔雀一般。 “我看今夜还生什么火,直接用你的衣裳照明就行。” 祝尧闻言满脸委屈,语气幽幽。 “这已经是我最朴素的衣服了。” 万恶的有钱人! 姜昭一时语噎,索性不再理他,俯身将怀中树枝尽数放于地面。 指尖一打,火光骤然亮起,暖色灯火瞬间驱散洞穴阴霾,照亮一番天地。 姜昭席地而坐,侧身看向仍然虚弱的宗恒。 “今夜你先好好养伤,我和祝尧轮流守夜。” 宗恒唇齿微张,正欲开口。 一旁的祝尧便嘻嘻哈哈地接话,语调轻快:“那明日我和师姐的安危可就交给你了,今夜你可要好好修养,养精蓄锐。” 宗恒将未说的话语咽下,纤长眼睫轻轻颤动,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应下。 天边最后一丝落日余晖消失,整座秘境陷入无边阒静之中。 唯有洞中的篝火不时晃动着,三人的身影映在岩壁上,不断摇曳着。 已是第二日晚,秘境中残存的修士皆心有余悸,是以早早地藏匿起来,纷纷躲在暗处,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动静,生怕被那血妖捉去。 秘境之外。 灵舟之上,谢宣缓缓扫视一番舟舷。 与昨日相比,今日所救人数已少上大半。 路子昂神色难得松懈下来,御剑飞至灵舟一侧。 他不错眼地盯着谢宣,语调悠悠,带着几分调侃之意。 “怎么,你家小师妹还没出来?” 谢宣立在舟舷,身姿挺拔如松,默然望着秘境入口处方向,一言未发,眸光难测。 路子昂绕着他阔步转了圈,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暗自打量着。 谢宣一贯淡漠冷然,他还真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脚步不由地 顿了顿,停在谢宣另一侧。 谢宣头也未回,任由他打量着。 路子昂正欲开口,腰间玉牌骤然亮起。 路子昂立刻将话尽数咽回肚子,身影一闪,转瞬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道余音在风中飘荡。 “放心便是,你师妹吉人自有天相!” 毕竟,她的命格,他还从未见过。 就如他一般。 夜色深沉,篝火仍不知停歇地跳动着,火光落在少年眼底, 漫山遍野的嘶吼与尖叫声中,朝阳终于穿破沉沉雾霭,如愿升起。 趁着雾色还未完全消融,血妖接连爬入树中,纷纷躲避着天生的宿敌。 姜昭缓步从洞穴中走出,鼻尖微动,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空气中的血腥气又重了几分。 她缓缓垂下眼帘,长睫轻颤,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晨光初泄,无私的洒落山川大地,却扫不尽无处不在的血色与危机。 “我去前方探探。” 祝尧还未来得及答话,姜昭身影一闪,转瞬掠入密林之中,消失在层层树影之间。 祝尧望着空空荡荡的林间,无奈幽幽一叹,只得认命地回到洞穴,安心守着宗恒。 姜昭一路疾行,目光冷冽,扫过沿途地面上未干的血迹,唇瓣紧紧抿起,脸色愈发难看。 与昨日不同,今日秘境中几乎随处可见打斗残局。 她甚至还在一些隐蔽之处发现了修士残骸。 尸体死状极其可怖,血液已被血妖尽数抽干,身躯干瘪下来,浑身只剩下一副骨架,双目微微睁起,仿佛遭遇极其可怕的酷刑一般,触目惊心。 残存的衣物上遍布着暗红色血迹,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姜昭驻足立于一具尸首旁,指尖凝起一抹灵力,细细探查了一番。 结果与先前几具尸骸一致,皆是被血妖吸干精血而亡。 她弯腰拾起地面上断裂的玉符,玉质不似长衍宗一般,触感略显粗糙,表面纹路已经断裂,内里灵气尽散。 姜昭没能从这半截玉纹中辨出宗门,却也知晓,他亦是由宗门悉心栽培的修士弟子。 不过一夜之间,血妖竟已行至隐秘之处。若是加以时日,只怕秘境之中将无处可躲,再无一寸安全之地。 一旦黑暗笼罩,整座秘境将会沦为炼狱。 秘境结界规则森严,一旦踏入,便无法中途退出,只得静心等到秘境出口现世。 世家大族或修仙宗门却不然,传承数载,皆有特殊的方法将秘境中遇险弟子捞出,保全弟子性命,譬如长衍宗的玉牌。 故而宗门大族弟子可以利用宗门发放的玉牌之物逃过一劫。 可秘境之中散修亦是不少。无宗门庇护,无世家依仗,绝境之中只得使出浑身解数保全性命。 遇上这般,却是无济于事。 世人挤破头颅、拼尽前程,纷纷争抢着拜进大宗门,所求的不仅是资源与机缘。 更是为了出入在外,性命能有几分保障。 姜昭眼底划过一丝沉郁,心底泛着寒意。 如今秘境才初初开放不久,距离秘境出口现世,估计还需再过一段时日。 到那时,只怕是为时已晚。 24. 到底是谁在暗算 天光之下,树影重重,四下静谧无声。 忽然,一阵细碎的窸窣声从树后传来。 姜昭耳尖微凛,眸光一凝,目光直直射向巨树之后。 她屏息敛气,足间轻轻一点,身形悄无声息地掠至树后。 粗壮古树之下,一道熟悉的褐色身影正弯着身子,席地而坐。两手飞快地薅着地上新长出的祝余草。 一手薅草,一手边往嘴里塞,腮帮子不时鼓动着,吃的不亦乐乎,全然不曾注意到身后情况。 姜昭眼底紧绷的神情悄然松懈,缓步上前,轻声打了声招呼。 “嗨。” 猩猩闻言,略显笨拙的扭过头来。 瞧见姜昭的瞬间,乌黑的眼瞳骤然亮起,当即咧开嘴,脸上露出一抹纯粹灿烂的笑容。 “是你呀。” 猩猩歪着毛茸茸的脑袋,想起上次二人之间的闲谈,神色慢慢耷拉下来,透着几分委屈。 它抬手摸了摸空瘪的肚子,语气可怜。 “你上次说得对,我见到许多和你一般的物。” 猩猩瘪了瘪嘴,肉眼可见的委屈下来。 “为何他们将我的草都薅光了,我肚子好饿。” 姜昭看着它委屈巴巴的模样,唇角微弯,眸底漾开浅浅笑意。 看着对方一脸无忧无虑的样子,姜昭心绪几经翻涌。 秘境的夜晚对它来说,仿佛毫无影响一般。 她眸光轻转,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温柔的诱哄。 “我有比祝余草更好吃的东西,你想尝尝吗?” 瞬间,猩猩的眸光骤然亮起,漆黑的瞳仁盛着细碎的光,在浑身褐色皮毛衬托下,显得愈发明亮,宛如星辰。 它连连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昭,满眼热切。 姜昭轻咳一声,自灵域中取出一份先前在灵食峰批发购置的小零食。 清甜醇厚的香气瞬间漫开,缓缓盘旋在山林间。 猩猩长臂探出,飞快将零食夺至身前,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细碎的咀嚼声在密林中缓缓响起,小家伙吃得正欢,眉眼舒展开来,尾巴不时地轻晃。 见状,姜昭状似随意不动声色问道。 “等到晚上还有些其他的,你想吃吗?” 猩猩嘴里塞满吃食,答话时口齿含混不清,随后又埋头吭哧吭哧地大口啃食起来。 “晚上是小红的时间,我们一般不出来觅食的。” 小红? 姜昭脑海中浮现出血妖格外凶残的身影,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 还真是个,朴实的名字。 姜昭循循善诱。 “那你晚上都在何处,我还想与你一起玩。” “我就在树上呀。” 猩猩朝着头顶上方茂密的树冠指了指。 姜昭顺势抬眼望去,头顶浓荫蔽日,层层树影交错。几缕零碎的天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地面,映出星星点点的影子。 她心中思绪不断翻涌,眸光却是越来越亮。 洞穴内。 祝尧眼神幽幽地盯着洞口,不由地叹了口气。 见状,宗恒轻抿唇瓣,眼睫垂落下来,掩去了眸中神色。 如今秘境危机难测,若不是他,师姐也不会一人行走在外…… 他轻轻启唇,想要说番什么。 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洞口,踏着轻盈的微光,缓缓而来。 少女脸上难掩一分雀跃,细碎的光芒落在眼眸,仿佛漾出一汪春水。 祝尧连忙站起身来,踱步至她身侧,微垂着头。 “师姐这般高兴,可是想到解决办法了?” 姜昭并未言语,一路走到火堆旁盘膝坐下。 祝尧宗恒两人连忙围坐过去,皆俯身垂首,静待着少女开口。 白日里,难得的安稳时光,众人早已无甚心神再去探索秘境,皆期盼着秘境出口早日开放,方能逃过秘境一劫。 夜晚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大半修士寻了处僻静之所缓缓打坐,休养生息。 “哎呦,”某修士捂着脑袋痛呼出声。 “是谁偷袭我?” 修士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眼神凌厉地扫过四周。 目光微微一动,便锁定在一处树影之后。 他身影迸起,转瞬便掠至树下。 谁料,他快,对方却是更快,身形早已遁出数丈。 修士脚步微微顿住,疑虑涌上心头。 现下秘境中,已容不下半点闪失。 思及此,他当即停住,牙关紧咬,索性不再去管那道身影。 熟料,“啪”的一声,又一枚松果正中额间。 修士心头怒火骤起,眸中亮起火焰一般的光芒,分外灼人,视线掠过树后,依旧还是那道身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即将灵力运转到极致,飞身上前,纵身追去。 林中惊起片片飞鸟。 “好啊。” 某修士终于停下追逐的脚步,缓了缓呼吸,目光直直射向对面人影,粗喘着厉声质问道。 “方才是不是你砸我?” 对面修士闻言,反倒气极反笑。 “你莫要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偷袭于我。” 两人方吵上几句,树影深处中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二人对视一番,不约而同地收住声音,神情戒备。 只见密林中,无数道身影自四面八方飞奔而来,各个面色凛然,尽显杀意。 二人对视一番,心中暗道一声:遭了。 到底是谁暗算我,给我出来! 接踵而至的修士缓缓驻足,面面相觑了一番,皆是疑惑不已,心中疑虑丛生。 到底是何人布局,又是所为何事? 秘境苍穹之中,一艘形制华美、流光溢彩的灵舟破开层层云雾,自天际缓缓垂落。 清风扬起少女素色的衣摆,鬓边发丝滑落脸庞,她抬手轻拂至耳后。 姜昭静立舟舷之上,清亮的嗓音穿透山谷云雾,顺着灵力传至在场每位修士耳中,回荡在悠悠山谷间。 字字清晰,沉稳笃定。 “方才出此下策,多有得罪,还请诸位见谅。” 话音落罢,下方人群之中顿时掀起阵阵骚动。 未待下方斥责骂声响起,姜昭再度扬声开口。 “在下长衍宗姜昭,李简义之徒。” “诸位若是信我,可随我一同撤离秘境。” 下方修士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脸上犹疑不定,却始终无人敢贸然上前。 人群中一位修士迈步而出,目光审慎地打量灵舟之上的少年。 眼前少年气度不凡,眉目清和,容貌端正,无一丝凶人恶相之气。 无论是相貌穿着还是 周身气度,皆不似奸佞之人,可秘境之中人心难测,谁也不敢轻信他人。 他高声开口,语气满是质疑:“区区晚辈,你又有何把握能带众人平安离开?况且,我等又凭什么相信你所言非虚?” 这话一出,瞬间点出众人心中疑虑。 姜昭轻抿唇角,心下了然。 确实,纵使她灵域之中有玉蝶信物为证,可还是会有人质疑真假。 场面骤然僵持下来,灵舟之下众人皆观望着,无人动作。 一道清冽沉稳的嗓音遥遥传来,人未至,声先到,自带一股震人气势。 “我来为她作证。”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姜昭眼中瞬间划过一抹雀跃。 秘境中已过三天,她始终悬着心,唯恐对方遇险受伤,亦或是提前出了秘境,一切她无法得知。 如今心头巨石骤然落地,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众人闻声尽数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向声源之处。 远方辽阔天际之下,一缕剑光划破长空,少男少女并肩立于剑上,乘风踏雾而来。 柳青心一身青衣,神色肃穆清冷,周身气度凛冽不凡,世家少主的沉稳与威慑尽显无遗。 她俯瞰下方众人,声音有力,掷地有声。 “我乃柳家少主柳青心,我与于家少主于堇皆可为她担保。” 柳、祝两大家皆是世家大族,威名赫赫,在场修士恐怕无人不知,自然有人曾目睹对方少主模样。 疑虑声渐渐平息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一番,心底戒备已悄然松懈。 方才出言质疑的修士率先上前一步,纵身一跃便踏上灵舟。 其余修士见状,纷纷紧随其后,依次踏上灵舟。 姜昭俯身垂眸望向树后,朝藏在树影之后的身影轻轻眨了眨眼。 猩猩长臂抱着满满一堆零食,见状,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示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灿烂。 姜昭失笑,这才收回目光。 灵舟之上盛满秘境修士,竟也丝毫不显得拥挤,不愧是祝家少主,果然财大气粗。 另一艘同样流光璀璨的灵舟自秘境另一侧缓缓驶来,祝尧立于舟舷之上,与姜昭遥遥对视一眼。 姜昭轻轻颔首示意。 祝尧抬手自灵域中取出一物。 玲珑小塔悬于掌心,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此物乃玲珑塔,可将身形幻化至数千倍万倍,属传世异宝名录之一,谁也不曾想到,竟在祝家手中,更未料到,竟由祝尧随意置于灵域之中。 祝尧褪去平日神色,目光凛冽,嘴角不再刻意扬起,指尖灵力絮起,缓缓催动玲珑塔。 玲珑塔光芒愈发炽盛,疯狂汲取着秘境之中所蕴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秘境之中灵气日渐稀薄,隐隐现出溃散之象。 天际远处,一丝裂隙骤然裂开,愈演愈烈。 赫然便是秘境出口。 两艘灵舟当即调转方向,朝着秘境出口疾驰而去。 灵舟穿过秘境出口的刹那,一道无形的波纹骤然漾开,不容抗拒地将一道身影弹出灵舟之外。 “师姐!” 数道声音接连响起,却已无济于事。 少女宛如折翅的玉蝶一般,身影直直下坠,素色衣袂翻飞不绝。 大地山石齐声震颤,地底轰鸣声不绝于耳,万兽啼鸣,凄厉浩荡。 25. 不过两口瘀血 裂隙出现的刹那,秘境之外灵舟之上,无数道视线皆凝聚于此,遥遥注视着无垠苍穹。 两架灵舟自裂隙一跃而出,舟身通体如玉一般,泛着莹润的光泽,分外夺目。 陶今视线划过舟身,心中思绪顿起,盘算着回宗后向楼蘅哭哭穷,再拔些预算才好。 这不,宗门的灵舟竟还没有宗门弟子的灵舟阔气。 显然陶长老没有想到,这个弟子不是普通人,而是修仙界首富祝家少主。 又或者是根本不在意,只是单纯想给楼蘅添些堵罢了。 待灵舟稍走近些,众人这才发觉出不对劲。 本是逃出生天,喜事一件,大半的人群却都丧着脸,含着一抹忧意。 谢宣身形微动,转瞬便停于舟侧,视线划过一道道身影,不详的预感涌上心间,脸色愈发的冷冽。 柳青心神情焦灼,世家少主的风范早已消失不见。 她语无伦次地朝着谢宣喊道:“谢师兄,师姐她还在秘境里!” 谢宣面色骤变,身形转瞬掠出,化作一抹虹光直奔裂隙处去。 少女面色格外苍白,浑身轻颤着,低声呢喃。 “我怎可独自抛下师姐呢?” 初入宗门之时,是师姐她紧紧握住她的手,片刻也不曾松开,她才有机会通过登仙门,成为长衍宗的弟子。 她怎么能…… 于堇看着陷入无限自责的少女,薄唇微微抿起,指尖犹疑着,终是缓缓抬起。 温热的手掌一寸寸覆上少女冰凉的脸颊。 一股温热袭来。 柳青心有些怔愣地抬起头来。 “青心,”于堇眸光温柔,直视着少女的眼睛,一字一句格外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不是你的错。” “谁也无法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现下,我们一起想办法救出师姐。” 柳青心从这句话中回过神来,骤然惊醒一般,胡乱地点着头:“对,想办法救师姐。” 少年正立于剑上,神色冰冷刺骨,浑身泛着寒气,眸光晦暗不明,衣袂在烈风中翻飞不绝。 他已然将灵力催动到极致,剑光愈来愈近,却快不过秘境愈合的速度。 那道缝隙化为颗粒尘埃,将他一并隔绝在外。 苍穹恢复如初,仿佛不曾出现缝隙一般。 谢宣疾行的脚步顿住,剑身高悬立于无垠苍穹之下。 他微微垂首低眸,周身散发着一股冷意。 夕阳之下,尽显萧索之意。 仿佛风雨欲来。 路子昂心下暗叹一声,正要去将人劝回来,细细商讨一番营救事宜。 蓦地,那道人影动了。 只见谢宣手掌轻抬,一把长刀现于手中。 下一瞬,天地之间风云变色,尘沙飞扬不断。 少年气息骤然暴涨,断岳雪白的刀身覆上鲜血,直直地划破苍穹,竟是硬生生撕出一道裂缝来。 强行催动的反噬之力立刻显现,一股鲜血自喉间溢出来,少年毫不在意地拭去,脚步轻抬,径直踏入裂缝之中。 陶今目光陡然一凝,若他没看错,这可是禁忌之术…… 他缓缓垂下眼眸,自喉间溢出一缕叹息。 秘境之内。 姜昭本以为会摔得四仰八叉,两瓣变成四瓣。 谁料却陷入一团毛茸茸之中。 姜昭扒拉两下,这才从纤长的绒毛中钻了出来。 她不由地轻咳两声,缓过呼吸后出声道谢。 “谢谢你呀。” 目光从黑白相间的毛毛挪到它的脑袋上时,姜昭呼吸一滞。 这里怎么还有熊猫啊喂! 又不是动物园。 她随口吐槽着。 “系统,这不对吧,我没走错片场吧?” 系统也有些无语,这种时刻,她竟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还有功夫关心这些。 姜昭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大不了重开呗,反正你又不会让我死。” 末了,还犹疑的问上一句。 “对吧,亲爱的统统。” 系统不言,算是肯定了她的猜测。 忽然之间,天地风云变色,山石剧烈震颤。 苍穹之下,一道人影撕破残阳,踏空而来。 姜昭神色有些怔愣。 那道人影转瞬掠至她身前。 少女眸光骤然亮起,脸上笑容还未绽开,便被对方赫然打断。 “为何不捏碎玉牌?” 谢宣神色冰冷,语气微微沉下,含着一丝愠怒。 可他亦不知晓,这抹愠怒究竟从何而来,竟灼烧的他如此冰冷,如坠冰窟一般。 见到来人的喜悦随着这声厉声呵斥尽数散去,姜昭心底划过一丝晦涩。 少女唇瓣紧紧抿起,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在脸上投上一层阴翳。 半响,才生硬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来。 “没来得及。” “撒谎。” 话音刚落,少年身形一寸寸迫近,欺身而来,未给她留一丝喘息的空间,逼得少女不得不抬起头。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少女脸上细小的绒毛,震颤的眼睫。 谢宣视线牢牢锁着她,一丝一毫皆未错过。 他甚至还能清楚地分辨出,他的师妹口中所言,究竟哪句是真,又有哪句是假。 姜昭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破摔。 “是,我就是不想求救又如何!” 谢宣眼底猛然一窒,只觉一股痛意自四肢百骸涌上心间,他强撑着站定,身影一寸不曾颤动,丝毫看不出此时他正强忍着灵力反噬之痛。 还未待他应声作答,少女声音一刻也不停歇,话语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接连抛下。 “我若是求救又如何?” “便会有人冒着被困秘境的风险来救我吗?” 圣人亦有私心,他无法保证,接到她求救信号的那位师兄或是师姐一定会来。 “那我又为何在这里?” “你告诉我,姜昭。” 他又为何站在这里,与她咫尺之间。 自进入长衍宗之后,除了先前几日,他皆唤她师妹。 这还是谢宣第一次,如此冷冽地直唤她姓名。 如一把利剑,直直戳入心头,姜昭浑身不可抑制地轻颤,旋即被她压下。 少女伶牙俐齿地反问,紧随其上。 “若是师兄被困于此呢?” “师兄可会求救?” 久久相伴,他们甚至比想象之中更为了解对方。 两人皆对彼此的答案心知肚明。 谢宣无从作答。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四周静谧无声,唯有起伏的呼吸声不断响起。 夕阳无情洒落余晖,再过不久,秘境又将陷入黑暗之中。 这般情形之下,两人却是寸步不让,谁也不肯低头。 谢宣看着少女苍白的脸色,牙齿在唇间咬出的细痕,指尖不时地轻颤,还有那一双格外倔强的眼眸。 一抹潋滟水光隐在深处,他终于得以窥见。 种种情绪涌上心间,他究竟,是在恼些什么? 谢宣呼吸一滞,冰雪渐渐消融。 她本就孤身一人,此处又危机难测,他却又这般…… 未待他开口,强压的反噬之力突破喉关,谢宣闷哼一声,蓦地侧过身来。 一抹腥甜猛地冲破唇齿,溅在地面与刀身之上,晕出暗色红痕,艳丽夺目,触之惊心。 姜昭瞳孔骤然缩紧,再顾不得争吵,一把扶上少年踉跄的身躯。 鲜血顺着唇角蜿蜒流下,渐渐浸湿颈间衣物。 谢宣压抑着喘息,轻声开口。 “我无事,不过是吐两口瘀血。” 吐血都算不得大事,那在他眼中又有什么是大事? 姜昭简直都要被气笑了,刺人的话语将要吐出,却在看见少年苍白的脸色时顿住。 她抿了抿唇,一时间不再说话。 谢宣垂眸注视着身侧少女,神色温柔下来,自唇间溢出一抹轻叹。 “师妹。” “我错了。” “师兄,”宗恒应声推开门扉,见到来人神色颇有些怔愣,旋即神思一转,一抹喜意涌上心间。 “可是想到办法去救姜师姐、谢师兄了?” 面对自己亲亲师弟的问询,路子昂罕见的沉默着。 他并未应声,越过宗恒,径直步入舱室之内。 见状,宗恒眉眼一松,神情耷拉下来,难掩急色。 他转过身来,还未启唇,身后门扉发出轻微吱呀,缓缓阖上,将舟上景象隔绝在外。 路子昂指尖微动,身侧现出一道人影。 那人四肢皆被缚灵索捆住,口中还塞着一团衣物,被那人的唇齿洇湿。 路子昂嫌恶地瞥了一眼,旋即飞快地将视线挪开,生怕对方污了自己的眼。 “此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那人的面孔早已深深印入他脑海,恐怕一生都难以忘怀,更不消说,对方身上那不甚妥帖的长衍服饰,腰间坠着的灵域…… 他神色惊恐,眼中满是哀求,呜呜声一刻不停。 “聒噪。” 路子昂不耐轻啧一声,缚灵索缓缓收紧,一寸寸缠上颈间。 察觉到危险,那人当即安静下来,求生的本能下,热泪不断涌出,却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自看到这道人影时,宗恒始终无甚波动。 他面色平静,眼睫微微颤动,轻声开口。 “师兄,放他走吧。” 那人神色狂喜,却在缚灵索的威胁之下说不出半句话。 路子昂轻叹一声,对于少年此举并不意外。 他家师弟年纪尚小,心思浅,性子却犟。 初入迷境之时,他便交代过,若遇险事,便捏碎玉牌,左右不过一场秘境,往后有大把机会。 捕捉到师弟玉牌气息时,路子昂一愣,不由地一笑,心中涌起一股老父亲般的欣慰。 师弟这次,竟这般听劝。 念头刚落身形便一闪,转瞬掠至玉牌波动处,触及对方那熟悉的衣物及灵域,以及写满劫后余生的脸庞时。 路子昂神色一凛,常年挂笑的脸上难得覆满冰寒,当即便将来人拿下。 听闻师弟此言,他虽无奈,却也只得作罢。 26. 共掌断岳 今日青州无端起了风潮,天地昏昏沉沉,漫天黄沙不断翻滚,稍有不留意,尘土便能顺着口鼻钻进人肚子里去。 城中修士凡人百姓,皆紧关门窗闭门不出,躲避着恶劣的风沙。 这般情形之下,却有人兴致极好的踏剑凌空。 路子昂御剑浮于灵舟某侧,只用灵力挡去了大半扑面而来的黄沙,任由青色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时而扶摇直上,时而御剑下沉,翱翔天际之间,玩的好不快乐。 若有人定睛细看一番,便能发觉剑尖处正悬吊着一道不断挣扎的人影。 风沙扑面而来,那人险些连眼睛都睁不开,他浑身经脉断绝,体内连一丝灵力也无,只能模糊的看见身下翻涌的云海,身体的失重感让他精神紧紧绷起。 他想要放声呼救,口舌却早已被人堵上,只能断断续续的挤出几声破碎惊惧的呜咽。 路子昂神色悠然自得,注视半响,从喉间溢出一抹叹息。 师弟终究是少年心性。 但他不然。 少年抬眼望向无垠苍穹,指尖微微一动,缚灵索便跟随主人心意,一寸寸松开对剑下之人的桎梏。 他不亲手杀他,已是仁慈。 至于此人能不能活下来,端看他自身造化,与他无关。 缚灵索顺着剑身蜿蜒收回,缓缓攀上少年的肩头。 下一瞬,所有束缚尽数消失,那道人影径直破开云层,朝着大地极速坠落。 路子昂神色平静无波,抬手随意地掸了掸衣袖,动作散漫,仿佛只是拂去尘沙一般。 灵舟另一侧的舟舷上,宗恒静默立着,略显青涩稚嫩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默然地将一切收入眼中。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迈步向舱室走去。 路子昂侧头瞥了眼空荡的舟舷,唇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至于谢宣师兄妹二人,他倒也没有过多忧心。 少年立于剑上,垂首低眉,纤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眸中大半思绪,缓缓扯出一抹兴味的笑。 毕竟…… 秘境之内。 “师妹,” 少年眼眸漆黑如墨,直直望向姜昭,清隽如玉的脸庞沾染上点点殷红,淡去了素日的沉稳,反倒衬出几分脆弱。 谢宣微微俯身,低声开口,仿若叹息一般,轻盈地落在姜昭耳边,惹得她耳尖微麻,心底漾开一阵细碎的涟漪。 “我错了。” 姜昭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谢宣素来沉稳自持,难得的在她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如今又主动低头认错。 这般情形之下,她很难继续生气下去,满腔的火气登时消去大半。 少女眼睫轻颤,神色颇有些不自然,说到底,他也是太过忧心于她。她沉默片刻,语气仍带着几分别扭,轻声发问。 “师兄这伤,是如何来的?” 谢宣心弦一颤,隐隐有种预感,若是如实说来,只怕又会惹师妹生气,故而他明智的选择回避。 少年颀长的身躯微微弓起,喉间不可抑制地溢出几声轻咳,目光越过姜昭肩头,落在遥远天际。 “时辰快到了。” 姜昭顿时被吸引了视线,再顾不得追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边所剩无几的余晖。 少女眉头紧紧蹙起,满心懊恼,一双杏眸蒙上黯淡的阴翳。 她原本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不幸出事,大不了重头来过,可万万没想到,如今却将谢宣一并卷了进去。 “莫怕,师妹可是忘了,我可御剑?” 谢宣望着少女满心忧虑的模样,温声宽慰。 姜昭闻言,心头的愁绪并未散去,种种思虑不断划过心头,却是愈发冷静下来。 二人尚可御剑自保,可如今谢宣身受重伤,秘境先前又被玲珑塔吸去大半灵力,如今秘境内灵气恐怕还比不上青州城的精纯。 灵域之中尚有丹药,但那十万灵石,她早已置于小院某处,随身所带灵石数量有限,总有用完的时候。 若到那时还未离开秘境,二人又该如何? 谢宣缓缓直起身,抬手微动,断岳腾空而起,稳稳横在二人身前。 他率先踏了上去,姜昭紧随其后,一同站于宽阔刀身之上。 暮色昏沉,残阳如血,将天地染上一片橙红,二人乘空朝着巨树顶端树冠疾驰而去。 灵力再次被催动,紊乱的灵力不断冲撞游走,四肢百骸传来阵阵刺痛,谢宣压抑着喘息,待断岳停稳之后,侧身看向身旁少女,低声嘱咐。 “师妹,我需调息一番。” “随我念道口诀,可暂时操控断岳。” 姜昭双眸微睁,颇有些震惊,她也闲来无事时翻阅过许多书籍,只知法器认主,却从未听闻还有法术可以操控他人灵剑? 可当下处境危急,姜昭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依着谢宣的指引,两指并起,指尖凝起一抹灵力。 随着口诀声响起,两道灵光骤然交融缠绕,凝成一缕细密的灵丝。 姜昭隐隐感觉到,自己识海中多出一抹微弱的气息。 心念微动,脚下长刀便轻轻震颤起来,她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动。 少女的唇角微微抿起,莹白耳尖上悄然浮现一抹红晕,只感觉此举似乎有些太过于亲密。 可眼下又别无他法,姜昭幽幽地叹了口气,看向正盘膝打坐的师兄,也随之屈膝坐下。 天际最后一缕余晖消失殆尽,夜色悄无声息地蔓上,天光一寸寸沉下,唯有一轮新升的明月挂在无垠苍穹之下,万物笼罩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大地隐隐震颤,无数血妖自古树中缓缓爬出,激起一阵细碎的沙石,浓郁刺鼻的血腥气随之蔓延开来。 姜昭借着皎洁的月光,垂眸注视着树下游荡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无论过去多久,她似乎总是难以习惯这股血气。 姜昭视线顿在某处,不远处的古树之上,正盘栖着数条青蛇,几只雀鸟停留在一侧树梢,两者偏安一隅,竟然相安无事。 一番观察之后,她心下略松了口气。 看来确实如猩猩所说,血妖并不会攻击树上的生灵。 安全问题算是得到了保障,少女垂下眼眸,眼睫轻轻颤动,思绪回到 之前。 三人围坐在篝火前,低声商讨着解决办法。 姜昭脑中千思百转,眼眸骤然亮起。 秘境诞生于灵,长于灵。由灵气支撑运转,若是灵气消失殆尽,自然维持不住秘境开放。 到那时,出口自然便出现了。 少女眸光愈发明亮,转身看向身侧二人。 “你们可有需要耗费大量灵气的法器?”她顿了顿,补充道,“所用灵气越多越好。” 祝尧宗恒二人皆是出自修仙世家,法器珍宝自是不少。 听闻此言,宗恒眸光瞬间黯淡下来,覆上一层沉郁。 祝尧抬手挠了挠脑袋,自灵域中取出一物来。 “玲珑塔行吗?” 他澄澈的眼眸眨了眨,语气格外真诚。 姜昭微微一怔,就连宗恒也从伤痛中回过神来。 她呢喃出声,杏眸圆睁,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祝尧掌心那尊精致小巧的宝塔。 七层八角之形,通体鎏金嵌玉,檐下还悬着铜铃,周身流光溢彩,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那个传世异宝玲珑塔?” 她一时分不清是她听错了还是重名了,怎么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件传世异宝。 祝家,果然名不虚传。 三人一番商议,决定兵分两路,趁着天光未暗,将秘境中人尽数安全带离。 姜昭提议自己一人,祝尧宗恒结伴同行。一来,三人之中祝尧修为最高,宗恒又负伤;二来分开效率更高。 在姜昭看来,这样分组最好不过。 可话一出,立刻遭到两人一致反对,归根到底,无非是担心姜昭的安全。 她有些无奈地摊手,淡声反问,“除此之外,你们还有什么方法?” 祝尧宗恒对视一番,却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祝尧依旧有些放心不下,眉头微微皱起,“若是秘境中人不相信师姐怎么办?” 毕竟姜昭不像他们二人一般,自小便出现在灵域中,算是熟面孔。 况且召集众人的手段又有些……不甚光彩。 姜昭不以为然,“不还有长衍宗同门吗,自然能有人为我作证。” 方案敲定之后,三人便兵分两队,各驾一艘灵舟前去救人。 谁料真就这般倒霉,秘境中大半的修士皆聚于此,却偏偏没遇上半个长衍宗弟子。 幸而遇上柳青心等人,身份才得到验证,一场混战也得以避免。 先前姜昭只是单纯的以为自己运气不佳,但自灵舟上坠落之后,她才逐渐意识到,似乎有人刻意想将她留在秘境之中。 少女纤长的眼睫不停轻颤,掩去眸中深思。 此次是姜昭第一次下山历练,在宗门里她向来又是与人为善,不曾与人结怨。 更何况,那股将她掀下灵舟的灵气如此精纯浑厚,绝非寻常人士所能拥有。 思及此处,姜昭在心底中轻唤系统。 系统缩作一团,不敢应声。 见它这般反应,姜昭更是肯定了心中猜测。 看来,果真是与前辈有关。 少女幽幽地轻叹一声。 27. 别逼我动手 血妖经过几日血液的滋养,凶性与贪婪愈发炽盛,在大地间来回巡视半响,却寻不到一丝猎物踪影,彻底狂躁起来。 此起彼伏的嘶吼声骤然炸开,回荡在整座秘境之间。 身下,是形状可怖令人掉san的妖兽,身侧,是清姿卓然赏心悦目的师兄。 但凡是个智商正常的人类,都知道如何选择。 姜昭微微垂眸,目光静静落在身侧少年清隽如玉的脸庞,周围嘈杂的兽吼声仿佛渐渐隔绝,纷乱的思绪也随之缓缓放空。 沉沉夜色之下,两道人影静静坐于断岳之上,若是忽略树下躁动狰狞的血妖,画面还是十分美好的。 良久,谢宣浓密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漆黑深邃的眼眸随之睁开。 他身形微侧,恰好撞入少女一瞬不眨、格外专注的眼眸。 四目相对。 谢宣微微一怔,心头微动。下意识地抿上唇瓣,眼睫急促地轻颤两下,顿了顿,偏头避开少女的视线。 一番动作之下,姜昭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她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眼眸彻底恢复清亮,望向身侧之人,眉眼间是掩不住关切,轻声问道。 “师兄,你的伤势如何了” 不出意料,换来的依旧是他云淡风轻的回答。 姜昭唇角微微向下弯起,心头颇有些无奈。 又是无事,似乎在他眼中,无论伤势如何,都算不得大事。 她轻声一叹,当即也不再执着,转而抛出心中积压已久的疑惑。 “师兄,血妖不是凶兽吗,为何会出现在秘境里?” 秘境之中虽然危险与机遇并存,却也大多是妖兽,灵气浓郁之地,甚少出现凶兽。 且这血妖,生性凶残,以精血为食,在凶兽排名之中还不算靠后。 闻言,谢宣垂眸望向下方躁动不安、蠢蠢欲动的血妖。 浓重夜色下,他漆黑的眼眸掠过一抹极淡的暗光,愈发幽深难测。 按照师姐所言,谈昼意外掉入秘境之时,血妖还未出现。 前后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秘境中竟凭空滋生出如此凶恶之物。 秘境之中无数修士皆安全逃离,唯独她…… 他垂眸望向身侧少女,心中思绪翻涌不断。 秘境之外。 青州境下黄沙席卷,狂风卷地,三道流光踏空疾驰而来,转瞬便掠至灵舟上方。 昨日谢宣闯入秘境之后,陶今当机立断,第一时间便传信给李简义。 毕竟,若是直接传信于楼蘅,只怕他是连消息也不会看。 但李简义不同,整个长衍宗内,恐怕唯有身为楼蘅师兄的他,能勉强压得住这位魔头。 一路御空疾行,千里迢迢而来,楼蘅早已不耐,眉宇间漫上几分倦意,只觉浑身疲惫,不由地低叹一声。 自家这个徒弟,当真是不让人省心。 英雄救美便罢了,还未救出来,甚是丢人。 身后,李简义正立于虚空,见他半响未动,神色倦怠,眉头不禁微微蹙起,沉声催促道。 “愣着作甚。” 若非顾及着长衍宗颜面,他定会上前赐他一掌。 他不宝贝自家徒弟,他还宝贝呢。 李简义百年光阴就收了这一个徒弟,心疼还来不及。 此行更是生怕姜昭有半点闪失,临行前一并往储物戒中塞了诸多法器。 左右他年纪大了,修为也高,哪里还用得上这些。 却不想还是出了差错。 昨日得知姜昭身陷险境时,李简义正在上日课。 尽管心急如焚,面上却是不显分毫,只是脸色显得愈发黑沉。 他二话未说,身形骤起,踏破虚空,直奔日月阁楼蘅住处去。 李简义余光瞥见身后一道虹光急促追来,却也无心细究,速度丝毫未减,转瞬便已落至楼蘅院中。 此时天光正好,庭院中树影婆娑,清风缓缓吹来,颇有一番岁月静好之意。 楼蘅正慵懒倚在树下摇椅上,慢悠悠的轻晃着,手中还捧着一册花花绿绿的书籍,看的津津有味,一派悠然自得。 见他这幅作态,一股无名火又涌上心头。 李简义简直恨铁不成钢,却也顾不得训斥,当即神色一凛,厉声说道。 “速随我去青州。” 楼蘅眼也未抬,依旧津津有味地盯着手中话本,指尖摩挲着书页,语气散漫淡漠,颇有些漠不关心。 “好端端的去青州作何。” 李简义气极反笑,神色怒目,素来沉稳肃穆的面容如今更是骇人,满脸阴寒遍布。 自家徒弟被困秘境,他这个师尊如何会不知。 李简义语调微微拔高几分,厉声反问。 “你当真是不知?” 楼蘅正要翻页的指尖微顿,纤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眸中大半思绪。 见状,李简义将满腔情绪压下,化作一声深沉的叹息。 “师弟。” 他缓缓说道。 “别逼我动手。” 虽然他如今修为渐长,不见得还能打过他。 楼蘅回忆起昔日被自家师兄胖揍的日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当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脸上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来。 “师兄说的什么话,我这就去青州。” 话音未落,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转瞬掠于天际,消失于碧色苍穹之间。 李简义正欲追上楼蘅身影,脚步却是倏然一顿,身子一转,向小院外走去。 庭院之外,谢银遥静静立于风中,抬眸凝望着师尊远去的身影。 她唇瓣紧抿,眉眼中满是焦灼自责,心绪纷乱复杂。 此次秘境事宜本就是由她负责,不想竟出了如此纰漏,如今师妹师弟又被困在内。 早先收到路子昂传信时,她便心急如焚,本欲直接御剑奔赴青州。 可一路上路途遥远,师妹师弟被困秘境,情况危急,若单凭自己赶路,等她赶到青州时,恐怕早已于事无补。 自家师尊素来随性不靠谱,便想着求助李师叔带她同去。 方才远远望见李简义身影之时,谢银遥便知晓他定是来寻她师尊。 一路上御剑疾驰赶往师尊住处,灵力已然催动到了极致,却还是慢了一步。 愧疚、担忧、焦灼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涌上心头,压得少女胸口发闷。 谢银遥咬牙凝眸,眼底涌上一抹坚定,旋即脚步轻抬,正要御剑奔赴青州之际。 一道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 低沉严肃,一如往常。 “银遥,我带你同去。” 闻声,谢银 遥骤然转过身来,眼底迸发出惊喜的亮光,当即躬身道谢。 “多谢师叔!” 三道人影向青州疾驰而去。 一路上踏空而行,横渡云海,不过半日光景,便已踏上青州地界。 前方,楼蘅静立虚空,听闻自家师兄催促,罕见的没有插科打诨。 他缓缓抬手,动作随意至极。 竟是连剑都未用,两指并拢轻轻一划。 辽阔苍穹之下,骤然撕裂出一道幽暗的空间裂隙,层层云雾不断翻涌滚动。 此时已是黑夜,然而夜色于一众修士眼中空若无物。 灵舟之上,无数道身影凝眸望向苍穹,眼中皆是惊诧,脑海中响起一道共同的心声:长衍宗宗主竟恐怖如斯! 陶今立于主舟之上,看着楼蘅一番动作,嘴角不由地微微抽搐,暗自感慨。 不愧是师徒,用的法子都一样。 堂堂长衍宗宗主,大庭广众之下使用禁术,传出去像话吗? 他抬眸缓缓扫视一番众人脸色,见无甚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心念起落间,楼蘅和李简义二人已纵身一跃,踏入秘境裂缝之中,身形瞬间消失于无垠苍穹下。 唯有那道横贯天穹的裂痕,仍旧浮于半空,隐隐流淌着幽深的光芒。 陶今抬眸凝望裂隙,眸色愈发深重。 他素来瞧不上楼蘅这般散漫的性子,却也不得不承认。 若是论修为,整个长衍宗,乃至修真界,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大地再度震颤,地面之上血妖愈发躁动不安,嘶吼声仿佛要掀翻穹顶一般,震耳欲聋。 姜昭谢宣二人似有所觉,目光皆直直望向无垠苍穹。 明月之下,虚空中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人影踏破虚空,闲庭漫步而来。 那人眉眼低垂,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刀上二人,语气寡淡。 “愣着作甚,还不速速过来。” 话音还未落下,一道人影紧随其后,再度踏破虚空。 李简义刚穿过缝隙,便听到楼蘅所言,心中甚是无语,左右四下无其他人,当即也不再忍耐,一掌拍上楼蘅肩头。 一声清亮的巴掌声响起,楼蘅当即嚎叫一声。 “师兄又打我作甚?” 他捂着肩膀,眼神格外幽怨,不像个一宗之主,倒是像个半大的少年。 姜昭嘴角微微抽搐,却被她勉强压下。 她连忙垂下头,遮住了眼底的笑意。 自家师尊还真是格外的不客气。 谢宣也有些无奈,看得出来,李师叔已忍他师尊许久。 李简义忽略楼蘅,一路掠至姜昭身侧,上下扫视一番,未发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缓缓松出一口气来。 姜昭注视着自家师尊的一番动作,一股暖流缓缓涌上心间。 少女心下一软,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掩去一抹水色。 她温声出言。 “师尊,我无事的。” 话罢,少女侧身看向谢宣,“倒是师兄,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才闯进秘境,又受得一身伤。” 姜昭眼神幽幽,落在谢宣身上。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师兄用的法子和他师尊用的一模一样。 谢宣难得有些心虚,眼眸微微垂下,避开了少女的视线。 28. 勾勾手指 见状,李简义扫视一番谢宣,见他气息稳定,已无甚大碍,只是灵力耗尽还未完全恢复,当即也放下心来。 他未再多言,视线沉沉压下,扫过下方躁动不已的血妖,眉心骤然紧锁。 秘境之中,竟生出这般邪物来。 李简义侧身,看向自家的宝贝徒弟,沉声道。 “你们二人先出秘境。” 姜昭自然温顺应声,心念微动,脚下断岳便稳稳朝着秘境缝隙处飞去。 李简义目光淡淡扫过断岳身上萦绕的那抹不属于谢宣的灵力波动,眉头微微一蹙,当下却也顾不得说什么,暂且按捺思绪。 虚空之上,楼蘅身形未动,依旧立于出口处,二人自然不好径直离开。 断岳悬停于半空不远处,姜昭抬眸,对着楼蘅扬起一抹乖巧温婉的笑容:“师叔好。” 楼蘅笑意浅浅,饶有兴致地应了声,旋即目光轻飘飘地落向身侧少年。 谢宣神色冷淡,只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唤了一声:“师尊。” 两人之间疏离客套,不像是师徒,倒像是陌路人一般。 气氛一时有些凝住。 楼蘅神色未动,依旧淡然无波,显然早已习惯这般。 从他带谢宣入长衍宗之后,他便一直是这般少言寡语的性子。 见状,姜昭连忙出声,打起圆场。 她温声开口:“师叔,我和师兄便先行离开秘境,您和师尊可要当心。” 闻言,楼蘅眉眼微弯,微微颔首,算作回答。 目送两道年轻身影彻底消失于缝隙之后,李简义才扬声唤道:“师弟。” 楼蘅眉梢一挑,足尖轻点,身形转瞬便落至自家师兄身侧。 “又怎么了,师兄?” 语调微微拉长,一贯的没个正型。 李简义早已习惯他这番模样,并未计较,垂眸望向下方戾气滔天的血妖,沉声问道:“你怎么看?” 楼蘅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草草扫了一眼便嫌恶地收回视线,仿佛被丑到一般。 他依旧漫不经心,随口回道。 “我自然是站着看啊。” 眼见自家师兄神色一沉,又要动怒,楼蘅连忙正色,敛去一贯的散漫,唇角勾出一抹笑来。 “师兄莫急,抓一只问问不就知晓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骤然掠出,身姿迅捷如风。 灵舟之上,谢银遥本欲跟随师尊二人一同进入秘境,却被李简义出言拦下,这才作罢。 此时她正立于灵舟之上,焦灼等待着。 一道身影悄然落至身后,她不曾回眸,依旧抬头凝望着半空,一双眼眸紧紧盯着半空缝隙处,一刻也不曾挪开。 直到两道熟悉的身影穿破缝隙,踏空而出,她心底高悬的巨石才缓缓落地。 谢银遥自唇角吐出一口浊气,快步飞身上前,伸手稳稳握上少女柔软的指尖,目光细细绕着二人打量了一番,满眼关切。 “你们二人可有受伤?” 还未待姜昭回答,三人已然落至灵舟甲板之上。 刹那间,周围数道人影团团涌上,将三人团团围住,关切之声此起彼伏。 柳青心眉眼间皆是后怕,“师姐,我好担心你们。” 祝尧紧随其后,“师姐,你没事吧?” 于堇、宗恒静静立于二人身后,并未开口言语,眸光之中却是难掩关切。 除此之外,此刻灵舟之上,大半修士的目光皆汇聚于此,灼灼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姜昭只感觉一股热意从心间涌出,直烧的她耳尖发烫。 少女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明亮的杏眸弯出浅浅的弧度,眸底仿佛漾着一汪春水。 唇齿几番轻启,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姜昭缓缓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宛如朝阳一般。 她温声出言,安抚着围拢过来的众人,眉眼间不见半点不耐。 这般美好光景之下,姜昭注意到一道人影。 周遭人声鼎沸,明明身处于喧闹中央,他却仿佛游离在外一般。 谢宣立于一侧,身形清隽挺拔,眉眼淡漠,无一丝情绪起伏。 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少年垂下眼帘,纤长眼睫覆下一层阴翳,眼中情绪难辨。 蓦地,一抹温热暖意从指尖传来。 少年身形微顿,难得有些怔愣,他缓缓垂眸,望向身侧的少女。 姜昭微仰着头,眼底盛着温软的笑意,对着他轻轻眨了眨眼。 宽大衣袖掩映之下,二人的指尖缓缓相触。 方寸之间,温热相抵。 因这一番动作,少年面上的冷淡褪去几分,眸底漾开一丝错愕,终于染上鲜活的温度。 少女犹嫌不够一般,纤细的指尖缓缓缠上他,双指缠绕着,轻轻地晃了晃。 …… 此番青州秘境之行,已然进入尾声。 主舟甲板之上,谢银遥面露疑惑看向身侧之人。 “陶长老,我们不等师尊他们吗?” 陶今神色平淡,语气随意。 “等什么,你师尊又不是不认路。” 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还等他作甚。 楼蘅师徒三人中,陶今最喜欢的当属谢银遥,故而难得的有些好脸色。 无他,除谢银遥之外,两人一个没人气,一个没人样。 自从陶今上次开口询问谢宣之后,当即便有些后悔,索性他并未应下。 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住这般冷淡的性子。 话音落罢,他右手轻抬,数架灵舟齐齐震颤,周身符文次第亮起,散发着莹润温和的光晕。 灵舟腾空而起,如来时一般,载着一众弟子向长衍宗方向驶去。 满天风沙席卷天地,唯余那道缝隙,静静悬于天地之间。 姜昭素手轻抬,门扉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尘封数日的舱室缓缓打开,和煦温暖的天光倾泻而入,驱散满室沉寂。 姜昭脚下步伐微微加快,一个仰躺便倒在榻上。 接连几日精神处于紧绷状态,如今骤然放松下来,思绪不断轻飘飘地下坠。 少女眼眸缓缓阖上,陷入沉睡之中。 经此一事,姜昭也一跃成为灵域上讨论度较高的人物之一。 除她之外,还有修仙世家少主、宗门首席、修炼天才等诸多热门人物。 谢宣等人亦在 其中。 对于榜上有名,姜昭起初还有些羞赧,但看到习以为常的众人之后,旋即也就慢慢放平心态,不再在意。 除了在灵域上出名以外,姜昭日常生活中也添了些烦恼。 “姜师姐。” 姜昭微微颔首,脸上勾起一抹职业笑容。 待那道人影消失之后,她火速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 她虽身为李简义亲传弟子,但为人素来低调,修为也不甚出众,尽管在登仙门中荣获第一,但大多也都是看过便忘,故而宗门之内熟识的人并不多。 但现下不同。 这已经是今日第数不清位向她打招呼的同门。 姜昭最先时还能记起,直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向她打招呼。 她颇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果然,俗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 除此之外,生活没有其他变化,每日依旧需要早起上日课。 姜昭收敛心神,不再去想,迈步走进课室,缓缓落座于后排。 长衍宗上课并无课表,故而弟子们每日上课就像开盲盒一般。 授课长老还未来,堂下有几名弟子聚坐在一处,正低声嘀咕着。 弟子甲:“赌不赌,我猜今日是任长老。” 弟子乙:“五个灵石,我赌于长老。” 弟子丙:“五个灵石都够我去灵食峰吃上一顿了,我才不赌。”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缓步从前门踏入。 他一袭湖蓝色衣袍,眉目清俊文雅,身姿挺拔,一身书卷气。 如果说任乾像是说书先生,那他便像是一介书生。 赫然正是那日授课内容为挥剑三万下的于长老。 姜昭回忆起被剑支配的恐惧,只觉手腕隐隐作痛,不由地与柳青心对视一眼,皆是生无可恋。 见状,弟子甲肉痛地从灵域中掏出五块灵石递给身侧之人。 弟子乙狡黠一笑,他才不会告诉二人,今日他恰巧听到长老谈话,这才知晓。 于术视线扫过堂下弟子,脸上扬起一抹和煦的笑容,显得愈发温雅。 他淡淡扬声。 “今日我们不练剑。” 还未待姜昭舒出一口气,便听到堂上之人温声补充道:“那便练体吧。” “先扎两个时辰马步吧。” 话音落罢,堂下顿时响起阵阵哀嚎。 有弟子不由地出声哀求,“长老,两个时辰太多了。” 于术目光淡然落到那人身上,表情无甚变化。 “不如再加一个时辰?” 见状,哀嚎声顿时消失,无人再敢多言。 弟子们纷纷压下心中怨气,向课室外广场走去。 姜昭脚步微微加快,跟上柳青心,拍了拍对方肩膀,神色格外郑重,仿佛要闯的是龙潭虎穴一般。 “青心,若是我倒下了,记得把我带回小院。” 少女幽幽地叹了口气:“师姐,只怕我要比你先倒下。” 谈话间便已行至广场,二人不得不分开,眼中皆是绝望。 日头渐起,广场下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弟子们依次排开扎着马步,粗重的喘气声此起彼伏,混在微风之中。 29. 徘徊不定 两个时辰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但现下于姜昭一群人而言,简直可以说是度秒如年。 广场上弟子齐齐扎着马步,表情略显狰狞,脸色憋的通红,却也无几人出声叫苦,汗水顺着额发滑落,淌进衣襟中,一滴滴砸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姜昭小腿不可抑制地发颤,浓密的眼睫被汗水濡湿,微低着眼,只觉周遭都看得不太分明,视线朦胧发虚,恍惚间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即将升空,飘向下一个世界。 于术扫过一众弟子,暗自摇了摇头。 这届弟子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当今修真界并无体修一说,是以大多数的修士皆沉迷于吸收灵力,提升修为。于身体方面,自然便有些懈怠。 日头逐渐升高,热浪一股股涌下,照的人心发烫。 于术抬眸望向天际,终于开口。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 话音刚一落下,大半弟子再顾不得仪态风度,纷纷喘着粗气往地面一躺,活像是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姜昭呼吸有些急促,额发间也沾上几抹湿痕,一双杏眸仿佛水洗过一般清澈明亮,却稳稳撑着,并未倒下。 她动作缓慢地直起身来,还有心思调侃一番。 不愧是修真界,若换作平时,只怕她早就倒下了。 一道身影两股颤颤地围了上来。 祝尧腿还发着软,好心情却未减半分。 “今日本公子请客,灵食峰一聚如何?” 方才扎马步时,腰间灵域便闪个不停,碍于正在课上,姜昭顾不得去看。 她抬手轻划,视线扫过灵域,随口回道。 “不巧,你师姐忙着呢。” 见状,柳青心也婉言拒绝。 至于于堇? 祝尧就没指望过他开口。 他眼眸低垂幽幽一叹,接连被拒也不见半分沮丧。 “甚是可惜,今日我可订了一壶好酒呢。” 他就不信她们不动心。 话罢,祝尧偷偷掀起眼帘,略带得意地看向三人。 原地却是早已没了身影,就连广场上瘫坐的人群也少去大半。 仙鹤振翅,卷起几缕落叶,少年立于原地,显得有几分寂寥。 “你们就不能等等我嘛!” 一道气愤的声音在空阔广场中骤然炸开,引得还未离去的弟子纷纷看了过来。 祝尧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僵,瞬息之间便恢复了平日里贵公子的姿态,手中轻轻摇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来的玉质折扇。 动作间步履从容,闲庭信步一般向广场外走去,颇有一副偏偏公子的风韵。 姜昭乘鹤一路直奔日月阁。 方才谢银遥传信与她,李简义和楼蘅已回宗门。 作为自家师尊唯一的徒弟,姜昭觉得自己有必要表示一番关心。 早在姜昭降落于小院之时,李简义便已悉数撤去禁制。 姜昭一路上畅通无阻,穿过青石院门,越过月洞门,沿着游廊缓步向往里走。 廊下一片翠竹,映出斑驳细碎的光影,一路上甚是安静,连一丝声响也无。 姜昭也不由得放缓脚步。 静室木门半敞着,姜昭得以窥见内里光景。 室内布置简约却又不失雅致,地面置着三两蒲团,一侧书架上码满了玉简书籍,天光从窗棂漫入,竹影映下,更添几分意蕴。 姜昭脚步犹疑着,在门前驻足,缓缓探出一颗脑袋来,扬声唤道。 “师尊。” 李简义正盘膝端坐于白玉棋盘前,闻言执着茶盏的指尖微顿,眉梢一挑,终是抬眸望向那道身影。 “站在那里作甚,进来坐罢。” 姜昭应声,这才迈步入内,只是步子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李简义眼中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今日可是于术授课?” 姜昭苦着小脸,“师尊英明。” 话音落下,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两人说是师徒,却相处时日不多,当下皆有些不知所措。 李简义仔细端详了一番,他的徒弟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启唇,眼睛不时瞥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的有些想笑,便笑了。 “寻我可有事?” 因着这抹笑容,往日的肃穆被冲淡不少,姜昭胆子也大了些,抬手挠了挠脑袋,看向他。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师姐说师尊回来了。” 说着,姜昭抬手从灵域之中取出一物,捧在手中,眉眼间难掩希冀。 “师尊,这是我自己院中种的葡萄,您有空尝尝?” 晶莹的紫意与雅致的瓷碟交相辉映着,显得愈发鲜亮。 李简义有些怔愣,他已许久未曾尝过这些谷物,心下却是一暖,当即伸手接过,放于灵域之中。 心绪几经翻涌,李简义忆起一件旧事,便问道。 “对了,我先前给你的储物袋呢?” 姜昭心下一紧,种种疑虑划过心间。 莫不是宗门后悔了,想将那十万灵石要回去? 这可不行。 “回师尊,我留在小院了,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姜昭斟字酌句,眼神忐忑地瞟向他,唯恐自己那十万灵石被收走。 李简义本是随口一问,也不在意,却还是耐心回答自家徒弟。 “无事,只是疑惑上次秘境里,为何不用予你的法器?” 若是他没记错,其中有件渡穹尺,便可撕裂虚空,虽说算不上顶级法器,却也能派上用场。 姜昭有些怔愣,神色格外迷茫。 法器,什么法器? 见状,李简义眉稍微挑,颇有些诧异。 “怎么,你竟不知?” “师尊,您也没告诉我呀。”姜昭眼神染上一丝幽怨。 李简义轻咳一声,“给徒弟法器不是很正常,哪里还值得特意多言。” 几句交谈下来,姜昭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自家师尊外表严肃,看着像是尊煞神,其实更像是一位老父亲。 不仅操心身为宗主的师弟,还有些面冷心热。 故而姜昭言辞间也大胆了些。 “师尊呀,您就像那话本里不张嘴的主角。” 话本? 李简义一生专注修炼,不曾有过懈怠,他看过最多的便是功法书籍,话本一物,倒是从未接触过。 但他又岂会让徒弟看出,神色未变,丝毫不 显山露水,从容转开话头。 “我观你已聚缘九重,想来再过不久便可掌剑。” 择剑于修士而言,算是十足的大事,有人穷尽一生也不曾寻上一把合眼缘的灵剑。 世家大族却是不同,千百年传承之下,掌握着修真界中得天独厚的资源,故而早已在其幼时便为家中弟子择剑,日日磨合培养,一刻不曾离身。 诸如祝尧之流。 宗门长老之中,也不乏有人直接赠剑予以弟子。 作为李简义唯一的弟子,姜昭也本该如此。 但不知为何,李简义不想这般。 “到时且莫急,再多寻上一番。” 话罢,李简义抬眸望向窗外。 廊下清风慢,翠竹绿松影,庭院依旧。 姜昭总觉得师尊有些未尽之言,却也不再追问,低声应下师尊教诲。 师徒二人又叙了几句,姜昭便躬身告退。 走出师尊院门之后,姜昭没像平常那般吹响骨哨。 她脚步轻抬,迈上另一条清幽小径。 不多时,便看到一处熟悉的院落。 姜昭抬手轻挥,便径直踏入小院之中,脚步依旧未停,一路行至石桌旁落座,还为自己斟上一盏热茶。 动作行云流水,颇为自如,透着股说不出的熟稔来。 浓密树荫覆下,少女手执一盏清茶,热汽氤氲眉眼,显得愈发柔和。 平常师兄不在的日子里,她便静静地坐在小院中,目光随意地发散着,没有落点。 月洞门之后,竹林之下,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少年立于竹荫深处,身着玄色道袍,满头青丝只以玉簪随意束起,几缕发丝自然垂落着,缠绵的贴上颈侧,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清隽如墨,鼻梁高挺,线条柔和。 谢宣修行一事上素来不拘泥于仙门术法,翻阅的典籍杂且乱,向来是有什么便用什么。 即便是世人口中的邪术禁术,他也照单全收。 那日秘境之中事态紧急,不得已方出此下策。 谢宣眼眸低垂,纤长的眼睫轻轻眨着,凝视着掌心之中震颤不已的断岳,指尖已攥得泛白,却依旧压不下刀身的阵阵嗡鸣。 少女指尖的温度仿佛不曾消散一般,依旧萦绕在身侧。 自从那日回宗之后,两人还不曾见上一面。 归宗之后,谢宣将先前搁置的任务再度拾起,不曾歇上一日便下山离宗,算得上是事忙无闲暇。 如今二人既已偶然撞上,谢宣知晓,作为师兄,现下他应走出这里,站在她面前,悉心指导一番。 可他只静静地立于竹影深处,脚步未曾挪动半步。 竹林簌簌,树影斑驳交缠,风声裹着清新的草木香涌入呼吸间。 小院之内,两人一墙之隔。 良久以后,断岳终于平息下来,归于沉寂。 少女早已饮尽一盏茶,悄然离开了。 如她往常一般。 谢宣眉眼垂着,原地静立一瞬,这才抬步越过月洞门,步履依旧如往日一般从容。 他眼帘微抬,却是怔住了。 青石石桌之上,正静静置着一盏晶莹剔透的葡萄,玉碟之外,妥帖地笼着一层琉璃盏。 30. 飞人大使 如李简义所言,姜昭修为已至聚缘九重境,皆因在秘境之中受到了祝尧修为的刺激。 故而回宗之后闭门不出,日夜修炼,除了日课等事外一概不理。 若非得知师尊回来,她恐怕还是会直奔小院,投身于修炼之中。 姜昭拜访完师尊之后,想着既然已经到了此地,便顺带着前去看望一番谢宣。 却不想并未见到师兄,她也不在意,便径直回到小院,继续埋头修炼起来。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某个寻常的日子里,小院内响起一阵兴奋的呐喊声。 “耶斯!” 少女眼眸格外明亮,眉眼弯弯似月牙一般,嘴角更是止不住地上扬,双手握拳振奋地欢呼着。 姜昭可以感觉到体内灵力是前所未有的充盈,神思也越发通达,身体中仿佛又开拓了一片未知的疆土,等待着她再次踏足。 旋照初境,已至。 “恭喜宿主,撒花撒花。”系统也很是上道的祝贺。 姜昭随意地应了两声,却是难掩喜悦,两臂借着榻沿一撑,束起的青丝微微晃动,整个人便已轻盈落至地面。 少女健步如飞,直奔院门而出。 骨哨无声地响起,几息间,鹤师姐便已落至身前,优雅地俯身等待着。 少女干脆利落地跃上鹤身,轻拍两下脊背,仙鹤便载着她振翅高飞。 宗门门规第二十七条:宗内弟子御剑前,须到问心堂登记,方可御剑。 长衍宗之下,也有人不信邪,妄想直接御剑飞行,却皆被宗门阵法压下,摔得不是骨折便是断腿,更有甚者直接落得个半身不遂。 自此以后,宗门内弟子皆老实下来,再无人敢随意漠视宗规。 毕竟,规矩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 姜昭轻俯着身,任由鹤师姐带她翱翔于长空之下。 山河风云变幻,万千虹光不断划过,青山绿水,树影憧憧,一切尽收眼底。 姜昭不由地心生激荡,杏眸愈发明亮夺目,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心潮澎湃之下,只觉长衍宗的景色似乎又美上几分。 谁人不向往御剑飞行? 谁人不向往长生大道? 总之姜昭做不到。 至少如今的姜昭做不到。 鹤师姐身姿优雅,速度与鹤一比起来,更是不遑多让。 未过多久,便已落至问心堂前的广场上。 少女轻盈地跃下鹤身,还未来得及道谢。 鹤师姐便躬下身来,轻盈瓷白的翅羽上,托起一抹桃粉来,小小的花瓣舒展着,还坠着几滴晶莹的露珠。 正是祝灵花。 修真界中一种常用作表示祝贺的花。 见少女没有动作,她又低下头来,动作温柔地蹭了蹭少女的脸颊。 姜昭纤长的眼睫眨了眨,也学着鹤师姐的样子,低下头来,轻柔地倚上她修长的身躯。 目送鹤师姐振翅远去之后,姜昭才转身向问心堂里走去。 问心堂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高,是以姜昭身前并无几人,还未等上多久便已排在队首。 值守师姐还不待听闻姜昭的诉求,凌厉的目光扫过,便扬起一抹真挚的笑意来。 “恭喜姜师妹,已至旋照。”值守师姐接着问道,“可是要进行御剑登记?” 姜昭脸上的笑意一直未曾消退,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麻烦师姐了。” 值守师姐本是坐于桌前,闻言侧过身来,指尖微动,身后一樘槅扇“唰”得打开,泄出内里的光景来。 暗室之中,大半的天光皆被掩去,却也丝毫不显得昏暗,一颗紫晶球正静静立于其间,颜色幽深,似繁复的星河一般,神秘而又瑰丽。 值守师姐:“往溯灵境中注入一道灵力即可。” 姜昭依言照做,指尖凝起一缕灵丝,朝着溯灵境射去。 刹那间,一抹浓郁的紫光穿过檐顶,直直射入天际,激得护宗大阵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苍穹之下云海翻涌,却转瞬又平息下来,快得连鸟儿都未觉出一丝危险,依旧无忧无虑地扇着翅膀。 溯灵境的光芒却是愈发炽盛,紫意越发浓烈,仿佛即将把问心堂吞噬一般。 姜昭神色怔愣,连忙收回指尖,连脸上挂着的笑容都消失了,语气颇有些紧张。 “师姐,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她举报,有人碰瓷! 值守师姐手中术法不停,安抚着躁动的溯灵境,却还是抽空回道。 “师妹莫怕,它就是抽风了。” 溯灵境甚少抽风,一旦抽风却是很难制服。 倒霉的师姐内心叹了口气,掌心死死压着愈加躁动的紫球,指尖微动,槅扇唰的再次合上,便将刺目的紫光隔绝开来。 问心堂内顿时黯淡下来。 值班师姐双手抱于腰间,唇间勾着一抹标准的笑容。 “师妹见笑了,它经常这般。” “现已登记好了,师妹即日起便可御剑。” 姜昭回之一笑:“多谢师姐。” 话罢,还心有余悸地扫上一眼溯灵境的方位,这才转身离开。 翌日。 姜昭上完日课之后,苦着小脸又来到了问剑峰其中一座小山头。 不是,也没人告诉她,御剑还需要考核呀! 所谓的御剑考核,共有四个项目,分为:御剑起势、御剑直行、御剑转弯和御剑凌空。 顾名思义,并不难理解,让姜昭感到腿抖的是,这真的很像在现世考的驾照。 回想起被科目二支配的恐惧,姜昭浑身打了个寒颤,是以还未上剑练习,便对御剑考核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寂流光作为宗门弟子中御剑飞行第一人,且荣获修真界飞人二等奖,兼宗门飞人大使,负责对宗门弟子进行御剑训练,并且乐此不疲。 无他,只因热爱。 寂流光盯着眼前人不断抖动的衣袍,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频率微微抽搐。 他不是没见过紧张的,但真未见过还没上剑便抖成这样的。 寂流光颇有些语重心长。 “师妹啊,就是御个剑而已,你别慌啊,看师兄为你演示一番。” 话音刚落,脚下剑光微闪,顿时腾空而起。 寂流光人如其名,甫一上剑,便已化作一道流光,疾速划过天际。 徒留姜昭站在原地,注视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虹光,满脸艳羡。 艳羡是有的,腿也还是要抖的。 几息之后,流光才再次从远处飞回来。 寂流光的声音从半空之中传来,着实有些飘忽不定。 “啊哈哈师妹不好意思啊,一时习惯了,接下来才是演示。” 长剑悬停于姜昭身前不远处。 剑上之人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转瞬便恢复严肃,一本正经地演示起来。 他一边演示,一边向姜昭细细讲解着。 起势,即立于剑上,使剑起身。 寂流光:“针对你这种情况,我有个特殊的法子,一般可不告诉别人。” 姜昭:“啊?” 寂流光长眸眯起:“想象脚下的剑是你的尾巴,你要想办法,让你的尾巴离开地面。” 很是抽象的教学,姜昭有些欲哭无泪。 但在寂流光鼓励的眼神下,她还是颤抖着踏上了剑身,睫毛仍然止不住地上下眨着。 自己御剑与操控断岳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姜昭屏气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剑上,努力想象成是自己的尾巴…… 不知过了多久,剑一点点离开地面,只是还未到一寸距离,便从空中坠落下来。 还不待姜昭气馁。 寂流光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 “师妹当真是天赋异禀,寻常弟子学剑可是半个时辰内都起不了势。” 寂流光继续发力。 “师妹这般厉害,相信不日便能学会御剑,到时翱翔九空,不在话下!” 在寂流光夸张的追捧下,姜昭感觉萦绕心底的阴霾正渐渐散去,脚 下长剑也越来越高。 终于,在姜昭的不懈努力下,勉强达到了宗门御剑飞行的最低高度。 寂流光仰着头扯着嗓子:“师妹…你…就……” 风声着实有些大,姜昭视线虚虚地落在下方,只觉得更听不真切了。 姜昭也扯着嗓子大喊:“寂师兄,你为什么不上来?” 寂流光在原地顿住,神色颇有些尴尬,他能说他忘了吗? 寂流光轻咳一声,瞬息之间便已御剑立于姜昭身侧。 寂师傅又开始教学。 寂流光:“下面呢,你想象自己是一匹马,只管放开脚往前跑便是。” 姜昭:…… 寂流光的教学颇具有浪漫主义气息,继尾巴塑、马塑之后,还有蛇塑。 总之,在他的一番动物理论教学之下,姜昭同学取得了卓越进步。 具体体现在,她已经可以单独完成每一项考核。 繁密树荫之下,柳青心正抬眸望着那道不断前进又猛然停滞的身影。 额上烟波细眉微蹙,却又不时地舒展开,泄出几分笑意来。 每逢这般,少女便低眉垂首,唇瓣轻轻一抿,只是往往还未过一会儿,就止不住地再度向天边望去。 “师姐看什么呢?” 一道熟悉的人声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柳青心不由地回过身来,眼波一横,语气也带上几分埋怨。 “你躲我身后作何?” 祝尧笑嘻嘻地凑上来,“青心姐,我哪里有躲,我可是很光明正大的好不好。” 祝尧:“倒是青心姐,在这里做什么?” 祝尧眨着圆眼扫视了一番四周,未发现出什么端倪,又压不下强烈的好奇心,便学着幼时的样子腆着脸“姐姐”、“姐姐”得叫着。 耳边聒噪的声音不断,叫得柳青心头都大了几分,这种情况下,她甚是想念半个时辰也不说一句话的于堇。 姜昭历时良久,这才勉强将御剑的动作都连贯地串了起来,当即便对寂流光说道。 “寂师兄,我看今天已经练的够久了,明日,待明日我再来练习。” 为了让自己有些信服力,姜昭甚至还竖起三根手指,仰着小脸一脸认真。 寂流光看着她这幅作态,不由得失笑,宽慰了一番。 “师妹别怕,凡事熟能生巧,这几日也可以让你谢师兄带你练习一番,相信不日便能通过御剑考核。” 当初谢宣来学御剑时,还未待他开始教学,便已经立于剑上,动作行云流水,让寂流光一连挫败了好几日,生怕失去自己这一份好差事。 姜昭眉梢微挑。 听寂流光的意思,师兄这是已经回宗了。 少女垂在身侧的指尖顿住,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下的衣袖。 明明昨日她去时,小院依旧如往常一般,并未见到谢宣的身影。 心神流转间,两人已就此作别。 刚从剑上跃下,便听到祝尧那故作矫揉造作的嗓音。 姜昭浑身一抖,额上划过一抹黑线,也就青心脾气好,换做是她,只怕巴掌都上去了。 听见身后动静,祝尧身形微顿,“蹭”地一下转过身来,惯常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四目相对,祝尧猛地眨了眨眼,终于从唇间挤出几句话来。 “哈哈,师姐也在呀,今天天气真不错。” 话音刚落,头顶漫天云霭霎时翻涌,天地间霞光骤然收敛,只余下一片苍白。 姜昭低下头来,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祝尧。 “青心,我们走吧。” 柳青心同祝尧轻轻颔首,便跟上姜昭一同离开了。 徒留祝尧一人留在原地。 少年眉头微蹙,双手叉腰望着天际,随口嘟囔着。 “今日这天儿怎么回事儿……” 霎时间云海翻涌,璀璨的天光再度倾泻而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 祝尧不耐地轻啧一声,眉头蹙得愈发紧了,却也未急着走,在原地驻足片刻,这才迈步离开。 31. 与人共修 距离姜昭上次去往谢宣小院,已过了三日有余。 这几日里,姜昭除去上日课,余下时间便是在修炼、练剑、御剑之间来回打转。 庭院深深,柔和的天光轻盈地从繁密的葡萄枝藤中跃下,碎金一般洒落在少女眉眼间。 姜昭静坐于石桌前,单手支着下颌,眉头轻轻蹙起,心头蓄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不知缘何而来,亦不知如何消解。 她索性将郁气化为动力,指尖微动,凌冽剑光一闪而过。 斑驳的树影洒落庭院,少女满头青丝束起,手执长剑,素来柔和的眉眼沉沉压下,覆上一层冷意。 身形轻旋,剑尖划破长空,激起一阵清越的剑鸣。 手腕翻转,刺、挑、劈、挽间寒光流转,淡紫色裙摆随着少女动作凌空翻飞。 少女神色冷冽,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一般,凌厉自然。 方寸庭院之内,剑光纵横,光影纠缠,两道人影融为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激荡而起的剑气卷起零星竹叶,缠上少女的身影。 身形蹁跹之际,少年眉眼轻抬,露出清隽如玉的脸颊,一如往常一般。 姜昭手中剑尖猛地一颤,剑势失了章法,愈发混乱起来,心中那股郁气非但没有褪去,反倒浓烈了几分。 不知从何时起,少女的唇瓣已紧紧抿起,如今剑招一乱,练剑的兴致顿时荡然无存。 姜昭抬手轻挥,手中长剑骤然消失,画影也一并关闭。 眼前那道清隽的人影缓缓氤氲开来,似云雾一般消散。 剑尖带起的竹叶徐徐坠落,铺了满地。 …… 无垠苍穹之下,少年墨发轻扬,御剑穿行于云雾之间,身姿格外潇洒肆意,宛如天地之间的一缕微风,腾云驾雾,徜徉于此。 带教师傅兼考核评委寂流光甚是欣慰,颇有些与荣俱焉。 这才未过几日,姜昭便已将御剑之术掌握得炉火纯青,半点看不出来先前腿抖的模样。 倒是应了谢宣那番话。 犹记得那日,寂流光听闻谢宣从山下捡了个小师妹回来,险些惊掉下巴。 无他,只因捡人这种事,向来与冷心冷情的谢宣搭不上边。 更何况,还是位师妹。 他读过的话本虽不多,却也知晓,这世间有一种恩,名为救命之恩。 寂流光曾笑着打趣,“凡间有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或当牛做马、以命抵命,不知你这位师妹,日后要如何报答?” 谢宣立于寂流光身侧,一言未发,只淡漠地掀了掀眼帘,那双眸子不含什么情绪落在他身上。 寂流光心下一紧,连忙讪笑摆手:“是我失言,不闹你了。” 他这位好友素来冷情,如今难得发善心,但这世间善心未必有好报,寂流光这才忍不住明里暗里地打听一番。 谁知他就这般。 寂流光暗自撇了撇嘴,不敢再言,心下却是一股一股的吐着黑泥泡泡。 忆起自家师妹,少年素来淡漠的眉眼微微垂下。 “师妹她,坚韧聪慧。” 一道虹光划过天际,姜昭御剑自苍穹之下归来,即将落地时足尖轻点,轻巧地从剑身上跃下,尽显少年恣意。 寂流光从回忆中抽身离去,脚尖微动,迎上前祝贺,面上笑意明朗。 “恭喜师妹,成功通过考核,果然天资聪慧,将来必成一番大事。” 姜昭微微欠身,语气谦逊。 “哪里哪里,还要多谢师兄这几日的指导。” 寂流光:“师妹说笑了。” 说是这般说,寂流光脸上的笑意却是不加掩饰,少年本就剑眉星目,如今一笑,愈发的舒朗,好似山间清泉一般。 姜昭抬眸环视一番。 此时正值午时,温润日光之下,将脚下的青石板染上些许温热。 虽是修士,天光早已无甚阻碍,广场上却空荡荡的,不见几分人影。 姜昭收回目光,脚步轻移,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了些。 寂流光依旧立于原地,面对姜昭此举无甚波动,心下却是几分讶然。 师妹莫不是仰慕于他?诚然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姜昭全然不知对面之人脑中愈加跑偏的念头,若不是实在好奇,她也不会这般直接地发问。 四下无人,少女轻咳一声,低声开口。 “师兄,你干这个,宗门每个月给你发多少灵石?” 寂流光脑海中一连串的泡泡顿时烟消云散,难得有些错愕,剑眉微挑,不解反问。 “为何要发灵石?” 这下错愕的人成了姜昭,眼底满是诧异。 没有灵石,那不就是打白工的? 姜昭神色一滞,满脸复杂地看着寂流光,只觉得眼前师兄连眼神都清澈了几分。 姜昭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番,最后只幽幽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寂流光的肩头。 “师兄,加油。” …… 自上次去谢宣小院,已有七日。 姜昭虽说不清那股郁气从何而来,但她向来重诺。 几番犹豫之下,少女终于下定决心。 一道虹光骤然划过天际,穿越云海,稳稳地停在小院之外。 姜昭如往常一般,抬手轻挥,旋即抬步向小院内走去。 廊下清风漫,少女抬眼望去,只见深处竹影簌簌,淡淡茶香氤氲满室。 一路走到石桌前落座,姜昭垂眸凝着桌上那盏清茶,热汽氤氲之下,眉眼愈发朦胧。 一院之隔,竹影震颤不息,偶有几片细碎的竹叶越过院墙,打着旋轻飘飘地坠落。 姜昭本不欲同谢宣碰面,毕竟她还有些恼他,虽然其中缘由她还未理清。 可师兄如今这般,明知她来了,却依旧自顾自地静心练剑,姜昭心下更为恼火。 当即指尖微动,也顾不得谢宣会作何感想,心头默念起那道口诀来。 自姜昭踏入院门之际,谢宣便已知晓,倒不是因他修为高深。 掌心的断岳不时地轻颤着,谢宣却固执地握紧,妄图将颤栗压下。 如玉的指尖已攥得微微泛白,却仍压不下掌心悸动。 少年垂首伫立,手中剑招早已不成样子,却仍徒劳地重复着挥剑的动作,剑气卷起阵阵竹叶。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无奈叹息悄然响起。 竹影之下,颀长的身影一步步走来。 少女身着一席烟粉色襦裙,发髻低低束着,斜插着一只流苏步摇,正单手支着下颌,向他看来。 掌中无刀剑,少年终于得以听见,属于他的胸膛之中,那颗脏器正急促地跳动着,如擂鼓一般,令人心惊。 谢宣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步履依旧从容,缓步而来。 竹影纷飞,茶香清浅,少女静坐桌前,看着那人一步步向她走来,却在不远处顿住。 谢宣凝眸望向姜昭,低声开口。 “师妹。” 自家师兄好似无事一般 ,姜昭却不由地有些心虚,眼眸低垂着不敢看他。 默念口诀那会儿她已有些犹豫,如今见他这般,郁结于心的那股气突然就消散了,当下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还未恭喜师妹,已至旋照。” “听寂流光说,师妹不过几日便已通过御剑考核,师妹当真聪颖至极。” 一连串夸赞的话砸下来,砸的少女有些晕头转向,莹润的耳尖不知何时染上一抹粉意。 谢宣依旧低声说着,一字一句落在少女耳畔,越发清晰。 “择剑一事不宜过急,再多寻上一些时日为好。” 姜昭唇瓣轻抿,仰起头来一一应下。 “我知道的,师兄。” 风声卷起满地竹叶,将细碎的交谈声一并隐去。 姜昭突然想起件事来。 她曾一股气在灵玉阁借阅了好多本书,当下也未细看,一股脑的全塞进了灵域。 前几日里心潮澎湃,想着学习一番,便从灵域中随手取了一本来,从第一页开始看下去,入目却是一片晦涩,只觉得格外头昏脑涨。 如今二人已然破冰,姜昭自然不耻下问,当即便从灵域中取出那本心诀来。 “师兄,这本心决到底应该怎么理解?” 姜昭抬眸看向谢宣,满脸不解,发尾柔顺地搭在肩上,头顶步摇随着少女的动作来回轻晃。 “我每次认真看,就感觉被吸进去一样,头昏脑涨的,便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谢宣垂眸,视线落在那本心决上,罕见地沉默了。 少年思绪陡然凝滞,一抹热意忽地涌上耳尖,覆上淡淡薄红,藏在细密的青丝间,若隐若现。 谢宣轻咳一声,勉强维持着镇定,略显滞涩地开口。 “师妹,修仙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与人共修虽事半功倍,却也不可取。” 谢宣的话很是委婉,但姜昭又不是傻子。 所以,这是一本双修书,怪不得当初登记的那位师妹脸色那么红! 姜昭终于后知后觉,白嫩的脸颊浮上薄粉,似天边的云霞一般,瑰丽绚烂。 更不凑巧的是,不知从哪刮来一阵风,将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当姜昭将糊到眼前的头发拨开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充满野性与力量的图释详解。 还是全彩的。 两人皆是瞳孔地震,像蒸熟的虾一般,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师弟。” 谢银遥人未至声先到。 谢宣迅速回神来,起身连带着将那本厚厚展开的书籍合上。 谢银遥踏进小院,自然没错过这一幕,视线掠过石桌上的书,又扫了眼两人的脸色,一个神色如常,另一个面色如霞。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单凭这封面也看不出什么,偏偏是谢银遥这位饱读诗书的少女,特别是她还曾修行过一段时间。 谢银遥将目光从自家师弟耳畔上挪开,在两人间来回扫视一番,意味深长地笑出了声。 谢宣眉头一跳,终于开口。 “师姐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姜昭这才从尴尬之中回过神来,“蹭”地一下站起来。 “师兄师姐还有事,我就先不打扰了!” 话赶话一般说完,姜昭同手同脚地走过石桌,绕过谢银遥,还未走出多远,脚步又顿住了。 只见少女头也未抬,倒回石桌前将那本书拿起,随后头也不回地拔腿跑了。 32. 荒唐不堪 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破冰,双修书籍一事又将姜昭打回原地。 整日除了上日课便缩在自己的小院里不见人影,若非必要,怕是连门都不会出了。 姜昭正趴在床榻上,单手横着支在下颌,悠然地听着系统放的音乐,脚尖随着律动不时地轻晃着。 手中灵域又跳出消息,姜昭顺势点开。 柳青心:“师姐最近为何经常闭门不出?” 自从姜昭掌握御剑之后,愈发的宅了。 柳青心近日只能在日课时看见她的身影,课毕之后,少女便化作一道虹光,转瞬消失于天际。 她本不愿时常黏着师姐,一连按捺了数日的好奇,如今却是忍不住了,这才传信问询。 姜昭忆起那日,不由地有些脸热,指尖微动,回复道。 姜昭:“努力修炼中^^” 她总不好说是没脸见人吧。 柳青心:“听闻今日山下过节,师姐可要随我一起去逛逛?” 床上的少女咻地坐起身子,圆润的杏眼上下眨着,盛满了对出门游玩的渴望。 长时间闷在小院确实有些枯燥无聊,如今机会难得,而谢宣又向来不会去凑这种凡间热闹,杜绝了两人见面的可能。 指尖飞快滑过,两位少女在一秒内达成一致意见,又在灵域上火速地敲定了游玩时间,约定酉时在宗门门口碰面。 与此同时。 九昼塔第八层。 除修炼事半功倍之外,九昼塔还兼具磨砺人心、锤炼意志等多重功效。 每上一层,效果便愈发地显著。 谢宣已在此地待了数日。 那日少年初识情意,只觉荒唐。 师妹聪慧明媚,断不是他这种冷情之人所能沾染的。 起初谢宣并未将这份情意放于心上,任由它如穿堂风一般,吹过之后了无波澜。 谁料那日所见景象,竟如幻影一般,悄然蛰伏于心间。 月华朦胧如水,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落在静室内,却吝啬的只搭上床沿一角。 室内布置一如小院一般,简单利落,一桌一椅一榻,再无其他。 床榻之上,谢宣褪去了素日里常穿的玄色服饰,只着一身月白中衣,竟难得地陷入了沉睡。 自入宗之后,他便日夜修炼,已说不清有多少日子不曾合眼。 此番他本欲小憩一番,便起床练剑,故而神思也未全然松懈,却不知为何,竟真睡了过去。 少年满头青丝自然地散落着,如海藻一般铺陈在身侧,面如冷玉,眉眼如画。 即便是在睡梦之中,脸上的淡漠也半点不曾褪去。 不知何时,少女纤弱的手臂攀上他的臂膀,杏眸如水一般,红唇轻启唤他师兄。 榻上少年剑眉微蹙,眼睫如蝶翼般闪烁,陡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满室寂静,唯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响彻。 床榻上的人微微直起身子,青丝随着动作散乱地搭在身前,随着胸膛上下起伏着。 谢宣垂下眼眸,落在自己的指尖。 那只平日里拿惯了刀剑的手,正不住地轻颤着。 梦中的那抹温度,似乎萦绕在身侧一般,久久不曾褪去。 温暖灼热,却烫的他心神俱震。 他如何能…… 他怎么敢…… 心神震颤之际,一股腥甜冲破喉关,少年猛地侧过头,艳色雪花四溅开来,星星点点地落在如玉般的脸颊上。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中满是阴翳,眼眸滞涩地转动,好似木偶一般,最终凝在那抹刺目的艳红上。 夜晚阒静,无风也无云,明月依旧高悬于苍穹之上,悲悯地注视着自己的信徒。 少年思绪仿佛停摆一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忆起昔日过往。 一桩桩一件件,最终定格在少女清澈的眼眸上。 姜昭笑容明媚灿烂,轻声唤他师兄。 方才梦中所见再度盘旋而来,谢宣瞳孔微微一颤,心间难以自持地生出一抹浓重的厌弃。 厌他荒唐放荡,厌他这般龌龊行径。 若是师妹知晓,他竟对她生出这般心思,此生断然不会再踏足自己小院半步。 晦涩的眼眸中,那抹熟悉的身影冲他盈盈一笑,转瞬间,却如幻影一般消散,再无一丝踪影。 厌恶、愤怒、自弃,种种情绪顿时如同山间野火一般,席卷整个胸膛,将他燃烧殆尽。 初时他只觉荒唐,如今荒唐之余又生不堪。 他不堪为她师兄。 他再不敢见她。 少年仿若置身冰窟之间,一席玄色衣袍,任由满头青丝散落,盘膝静坐于千古寒玉冰床之上。 双眸紧紧闭着,纤长的眼睫早已覆上一层薄寒,素日里冷淡的面孔如今好似结冰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四下阒静,谢宣任由自己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申时三刻。 长衍宗地势高耸,山门立于山脚不远处,跟脚下的青云镇隔了段青玉阶。 青玉阶对修士而言,倒算不得什么,于百姓来说,却犹如天堑一般,不敢逾越半步。 喧嚣声穿过长长的玉阶,乘着清风,悄无声息地落到这座威严高耸、静默伫立的岛屿上。 蜿蜒玉阶之上,同门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或勾肩搭背、或肩并肩手牵手,纷纷向着山下走去。 不远处树下,有一少女身着绿罗裙,衬得肌肤莹白似雪,眉眼愈发清丽,发髻只低低挽着,斜簪了一支流苏步摇,明眸似秋水一般,正好奇地向山下张望着。 缭绕云雾间,长街纵横交错,宛如瑰丽银河,横贯整个青云镇,街巷中车水马龙,往来络绎不绝。 “师姐!” 姜昭闻声回眸。 与平日里常穿的弟子服饰不同,柳青心换了身浅蓝色纱衣,满头青丝以一支白玉簪挽起,如皎月一般,尽显清雅之意。 少女提着裙摆向她奔来,在姜昭身侧停下,仰起头来看她。 两人各自欣赏了一番对方的美貌,不由地相视一笑,旋即肩并肩、手挽手地向玉阶走去。 两道身影融入星星点点的同门之中,丝毫不显得突兀,转瞬便失去了踪迹。 时辰尚早,青云镇却已有节日的氛围。 长街两侧的屋檐下,挂满了大红、翠绿的绸缎,交缠层叠结成彩幡,一眼望不到头,铜色风铃上下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鸣响,混在喧嚣人声之中,丝毫不觉得吵闹。 沿街的商户摊贩前,挂着各色的灯盏,山水花鸟、仕女游春应接不暇,五彩琉璃盏上四角垂着银线流苏,随风荡漾着,还未点灯便已尽显意趣。 人影接踵而至,却 也不显得慌乱。 修士百姓并行其间,皆是一副欢欣畅快的模样。 淡绿水蓝色裙摆交织,时而重叠,时而离散,一路上走街串巷,穿行于人间喧嚣之中。 一路走来,姜昭柳青心两人犹如老鼠掉进米缸一般,还未走多久,便已添置了许多东西。 先是在瑶光阁挑了许多当今时兴的首饰,又上隔壁的寻黛轩试了一番胭脂,路上遇见感兴趣的吆喝声,还会挤进去驻足看一会儿。 姜昭还有心思跟系统调侃一番:“原来修仙还有这种好处,逛街永远也不会累。” 系统:“……” 如今两人手中各持了一串晶莹透亮的糖葫芦,色泽艳红,让人望而生津。 穿过一片喧嚣,姜昭驻足于某个熟悉的小摊前,格外自如地寒暄着。 “老板,近日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话本?” 看着眼前各色的书籍,柳青心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霞光,目光却像是被牵引一般,大胆地在摊开的封面上巡视着。 捕捉到某个字眼时,眼眸骤然亮起。 柳青心:“老板,我要那一本。” 老板是个爽朗的妇人,闻言一笑,手脚麻利地将那本取了出来。 “仙子眼光真好,近日这款很是畅销呢。” 柳青心扬起一抹笑,付过银钱道谢。 那头姜昭刚挑完自己感兴趣的书,便凑过来看柳青心买的话本。 她身子微顿,下意识地想要遮挡住封面,却已为时已晚。 “我在宗门那些年——师兄和师妹的故事。” 姜昭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眉梢轻轻向上一挑,随口吐槽了句“好长的名字”便作罢。 见状,柳青心这才松了口气,将话本放入灵域之中。 两人犹觉不够一般,向着更为喧闹的长街走去。 不多时,一幢阁楼映入眼帘,若说长街之上最为华丽之处,当属此地。 三层阁楼拔地而起,屋顶覆着赤金色琉璃瓦,日光映照之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檐角悬着琉璃宫灯,各色的轻纱随风漫卷飘扬。 四面回廊环绕,朱红的廊柱上似有暗金描纹一般,阁楼正中挂着一块漆黑浓墨的匾额,鎏金为底,祥云为纹,上书“清音阁”三字,笔意雅致清逸。 婉转动听的余音阵阵,勾得两人再迈不动脚。 刚一踏入,便有一人迎上,美人眉目浓丽明艳,肌肤赛雪一般,身着一身烟紫色罗裙,裙身绣着缠枝海棠,随着褶皱层层漾开,身形翩跹,款款而来。 杨妤眉眼轻抬,自带一种风情,手中团扇轻摇,嗓音似是黄鹂一般,婉转动听。 “两位仙子,不若进二层雅间听上一曲?” 见两人有些呆滞的模样,杨妤不由地勾唇一笑。 “仙子放心,妾身保证,清音阁的曲子,只应天上有。” 话音落下,便有一侍女从她身后而来,亦是一番花容月貌,窈窕之姿。 她莞尔一笑,“两位仙子,何不随妾身入二楼雅间。” 我们老实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更何况还是二楼雅间唉,那不就相当于演唱会vip座位! 姜昭杏眸亮的惊人,这种诱惑,她实在是难以抵挡,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见状,柳青心脚步轻抬,也随着自家师姐上了雅间。 33. 宗门落雪 那日清音阁一行,当真称得上杨妤所言: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音乐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尤其是对姜昭这种热爱音乐的人来说。 先前发生的种种仿佛一笔勾销一般,姜昭火力全开,又恢复了每七日一次的固定行程。 毕竟尴尬之后,任务该做还是得做。 对此姜昭表示,她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只会被一时的挫折打倒,不会被挫折打倒一世。 岁月好似失去威力一般,长衍宗上下仍是一片草木含露的模样,未曾改变,时间的厚度被磨平拉长,年成了日,日又成了年。 小院中仍是一片繁茂,花红柳绿,只望上一眼,便让人心生欢喜。 廊下又添了一些奇花异草,微风拂过,激起一阵阵涟漪,绿浪翻涌,宜人的香气便透过支着的窗子钻进屋里,沁人心脾。 姜昭正单手支着下颌,看着窗外飘落的树叶,颇有些百无聊赖,脑海中思绪散乱没有定点。 灵域微闪,她不甚在意地低下头来。 待看清灵域消息之后,身形却是一滞,那双杏眸中盛满了不可置信。 祝尧:“师姐救救,我被扣在灵食峰了!” 兴致一下子被人吊起,姜昭指尖飞速滑动着。 姜昭:“你干什么了?偷吃灵食峰新品了?” “还是欠人家钱了?” 不应该啊,祝家这么有钱,估计够买下好几个长衍宗。 “难道你跟人打架打输了?” 姜昭指尖微动,一连串的消息发了过去,对面却再没有半点回音。 思绪转了又转,姜昭又给柳青心于堇两人发去消息,这才起身御剑朝着灵食峰飞去。 吃瓜兴致高昂,姜昭一路上御剑速度飞快。 刚落地灵食峰,腰间灵域又是一闪。 祝尧:“我在千山居!” 千山居便是上次她们四人用餐所待的雅间。 姜昭无奈轻叹一声,认命地穿过一楼的喧嚣,踏上长长的阶梯,一路走到千山居门前。 那扇雕花灵木门正紧紧闭着,听不见半点声响。 姜昭只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雅间内有数道人影,心头微微发紧,方才按捺下的疑虑又浮了出来。 莫不是给她下套吧。 腰间灵域再度闪烁起来,仿佛催命符一般。 祝尧:“!” 姜昭顿时顾不得其他,左右她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木门应声打开。 彼时天光正好,轻纱漫卷,随风轻轻拂动,姜昭终于得以清楚地看见屋内的景象。 清楚到往后辽阔的岁月里,一刻也不曾忘怀。 她的师姐,她的好友们,正驻足于她身前不远处,笑眼盈盈。 “师妹/姜师妹/师姐,生辰快乐!” 姜昭早已僵立在原地,心尖仿佛有一股温热,即将顺着眼眶漫出来,少女纤长的眼睫不住地上下眨着,为眼前的景象添了些朦胧的光晕。 姜昭这才惊觉,原来今日,竟是她的生辰。 说来倒也巧,姜昭现世的生日和她被捡回姜家的日子是同一天。 她估摸着又是前辈的安排。 神思怔愣间,谢银遥柳青心已围了上来,拉着姜昭落座于席间。 在场的皆是熟人,众人也没有什么拘束。 推杯换盏之际,雅间内交谈声四起,格外热闹。 姜昭看着围坐在桌前的众人,眉眼微微弯起,好似月牙一般。 眼睫轻颤,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少女微微垂首,柔软的发丝眷恋地贴在颈侧,整个人半靠在椅背上,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少年猛地凑上前来,那张俊脸在姜昭眼前放大,看起来有些扭曲。 姜昭骤然回过神来,嘴角一抽,颇有些无语,却也并未怼他。 她向后靠了靠,将两人过近的距离拉开了些。 “又怎么了,祝师弟?” 祝尧眼眸亮如繁星,却是难得的一脸严肃,他微微压低了嗓音:“师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籍,怎么修为升的这么快?” 明明之前他还高她两个境,如今竟然一举越过了他。 姜昭却只是勾唇一笑,并未说话,端的一副神秘姿态。 少年,菜就多练,哪里有什么捷径可以走。但这并不妨碍姜昭借此机会装上一波。 一番动作之下,更是急得祝尧抓耳挠腮,颇有些幽怨地看着自家师姐。 今日所点的菜肴之中,有一壶梅子酒,口感香甜,柳青心不由得多喝了些。 淡淡嫣红染上脸颊,那双柳叶眸微微弯着,映出一汪秋水。 于堇眉头微蹙,几番侧过头来,终于忍不住出声劝道。 “青心,梅子酒虽甜,后劲却足,不宜贪多的好。” 柳青心倒酒的动作依旧未停,待续上一杯之后,才侧过头来看他。 如烟似的粉黛眉轻轻一扬,眸光水润,透出一抹狡黠来,好似在说“你能拿我怎么办”。 席间热闹至极,路子昂却是眉头微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眼神时不时地瞟向窗外。 对面的位子空了下来,他这才得以看清窗外景象,许是太过于不可置信,几次三番确认之下,还是带着几分犹疑开口。 “窗外似乎下雪了。” 路子昂的声音不大,却犹如春日惊雷一般,穿破了层层喧嚣,直直地落入每个人耳中,激起一阵涟漪。 “胡说八道什么,长衍宗从不下雪。” 谢银遥位于他身侧,闻言白眼一翻,怼人的话脱口而出,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向着窗外看去。 雪花不大,初时并不明显,却逃不过在场一众修士的法眼。 谢银遥一脸震惊:“长衍宗竟然会下雪?” 那为何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 柳青心眸色惊喜:“真的下雪了!” 雪! 祝尧挠了挠头,不解:“下雪怎么了?” 显然,雪于他而言并没有特别的意味。 姜昭惊讶:“这可是雪欸!” 你们到底懂不懂雪的含金量! 宗恒也挠了挠头,看向窗外:“雪,有什么不同吗?” 于堇并未说话,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身侧,唇角微微上扬。 未过多久,万千的雪花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不多时便积起松软的雪堆。 众人兴致都被勾起,纷纷跑出雅间,置身于天地白雪之间,笑着,闹着。 姜昭的发丝上覆了一层白雪,眼睫濡湿一片,却丝毫不觉得冷。 她踩着雪,缓缓踱步到一人身前,几番犹豫,终于开口问道。 “师姐,你知道师兄在哪吗?” 她已许久不曾见过谢宣,灵域上早已发过数条,却并未收到回信,也动用感光寻过一番,却是一片漆黑寂静,看不见半点人影。 时间之长,姜昭心底不由地生出担忧来。 谢银遥眉头一挑,这般想来,确实是好久未见谢宣的身影。 起初她也问过谢宣要不要过来,却没收到回信,当时有些不以为意,如今姜昭这么一问,终于觉出几分蹊跷来。 心下百转千回,面上却是不显半分,谢银遥右手轻抬,将少女眉间的褶皱轻轻抚开,温声安慰着。 “放心,你师兄皮糙肉厚的,不会有事。” 左右他性命无虞,何须让师妹过于忧心。 窗外瑞雪纷飞,李简义却是头也未抬,落座于堂前一侧,手中执着一盏清茶,慢慢地饮着。 云雾升腾间,氤氲了他的眉眼,素日冷硬的轮廓松懈下来,添了几分人情味。 “师兄,我可听说,今日是你那宝贝徒弟的生辰,如今长衍宗竟也下起雪来。” 楼蘅一脸玩味,似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身子微侧,视线从窗外的落雪上收回,正巧对上了自家师兄那双锐利的眼眸。 楼蘅紧紧盯着自家师兄,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说巧不巧?” 李简义 不置可否,面容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淡声反问。 “那又如何?” 听闻自家师兄此言,楼蘅剑眉微挑,耸了耸肩,又恢复了往常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不再追问,视线又落回茫茫白雪上。 两人一时无话,静的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半晌。 “啪”的一声,骤然将满室静谧打破。 只见楼蘅手掌轻拍,口中喃喃着“许久不曾玩雪”等字眼,说话间身子一掠,径直从木窗飞了出去。 徒留李简义一人。 窗外的风雪愈发大了,大半的窗子都被掩上,让人看不分明,雪积了半尺厚有余,压得大半枝桠都弯了腰。 透过纷纷扬扬的落雪再向窗子看去,才惊觉室内早已无了人影,只余下桌上那盏清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宴席总有散的时候,众人吃过玩过闹过一通,这才告别,纷纷打道回府,各回各家。 谢银遥却是片刻未停,在灵域上花费一番周折,辗转打听,才从一位相熟的同门那里得到一句“一月前曾在九昼塔见过谢宣”。 有了大致方向之后,她便一路马不停蹄地直奔九昼塔。 谢银遥御剑乘空飞行,冷冽的风夹杂着雪粒,朝人兜头砸下,被灵力挡下大半,却仍有些风雪顺着空隙钻了进来,濡湿了少年的额发。 她却半点不在意,指尖微动,又提了一番速度。 剑光划破苍穹,不多时便落地九昼塔。 今日九昼塔中人并不多,值守师弟正开着小差,捧着一本最近时兴的话本,看得乐不可支。 不经意间抬头,正对上一位格外熟悉的面孔,顿时连书也顾不得看了,“蹭”地一声站了起来。 谢银遥作为宗主首徒兼长衍宗首席弟子,这张面孔自然是无人不知。 更不必说她还是问心堂掌事之一。 被当众抓住开小差,这位师弟看着几乎快要哭出来,嗫嚅着唤了声:“师姐。” 谢银遥随意点了点头,没有在意,只问:“师弟,我想查一下谢宣如今在不在塔中?” 九昼塔作为难得的修炼利器,除去每年每人固定的名额外,再想额外修炼,便需要花取积分灵石等来兑换。 为了便于记录,每人进塔闭关前需进行登记。 未被追责,值守师弟心下松了口气,当即翻开记录册,指尖飞速滑动着。 未过多久。 值守师弟回道:“师姐,谢师兄如今正在九昼塔八层中修炼。” 谢银遥再次追问:“他何时进的塔?” 值守师弟又低下头来,视线落在那几个字眼上,眉梢微挑,颇有些诧异。 “师姐,谢师兄已在里待了四十天有余。” 九昼塔第八层,灵气浓郁程度已是极致,更遑论此次时间如此之长。 即便是修炼,也应讲究顺应自然,不可贪多贪足。 谢银遥心下微沉,面色愈发冷凝。 这还未完,又听到眼前人接着说道:“师姐,谢师兄这……” 值守师弟打量着谢银遥的脸色,几番犹豫之下,咬了咬唇。 “师姐您还是自己看吧。” 桌上的册子被推了过来。 谢银遥顺着望过去,书册中所写一览无余,白纸黑字,格外分明。 她唇角一勾,竟是生生地被气笑了。 谢银遥素日里维持着宗门大师姐的形象,已许久不曾当众动怒,如今却是再也忍不住。 方才有些湿润的额发如今早已干透,虚虚地垂落下来,将少年大半的眸光掩去。 值守师弟偷偷觑了眼师姐的脸色,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自己触了霉头。 诸多心思转瞬滑过心底,谢银遥道了声谢,还未待他回答,身子一掠,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目送直系领导消失之后,师弟这才松懈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的话本正读到兴劲处,如今却是不敢再看,只得老老实实地值起班来。 34. 离他远些 风雪尚未停息,小院里银装素裹,压得大半花草弯了腰,廊下尚还有一丝春意,为茫茫大地点缀上零星的色彩。 姜昭自剑上跳下,脚下的积雪踩上去格外松软,行走间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环视一番小院,并未急着回屋,反倒是在庭院空地上堆起雪人来。 姜昭自灵域中取出一件雪白色狐裘大氅,轻轻地搭在肩头上。大半的小脸都缩进柔软的狐绒里,只露出一双明丽清亮的眼眸,任由细碎的雪粒漫天洒落。 未过片刻,薄雪便覆满少女发顶,宛如一夜白头。 尽管如今可以依靠术法,她却只是用手,一点点地将地面的积雪压实。 万千风雪之下,姜昭俯身立于庭院中,满头青丝半挽,簪了一支白玉钗,余下发丝随风轻扬,行走间素色大氅翩跹翻飞,不时地露出几抹艳色。 她指尖攥起一把雪,在还有些松软的雪地里慢慢滚着,雪球越滚越大,最后滚出一个厚实的雪球来。 寒气还未漫上指尖时,便已被体内的灵气尽数化开,姜昭丝毫不觉得冷,只是掌心有些许泛红,脸颊上也覆上一层粉意,细小的雪粒落在眼睫上,泛着莹润的光晕。 眼前朦朦胧胧,姜昭不由地眨了眨眼,呼吸间不时有白汽漫出,转瞬又消融于白雪之间。 天与地好似失去界限一般,唯余下她一人。 风雪渐渐弱了下来,漫天飞舞的雪粒变得稀疏,轻飘飘地落下,融入茫茫大地间。 姜昭轻轻拍了拍手,掌心沾着的落雪便簌簌落下。 她从灵域中拿出一顶白玉冠来,戴到堆好的雪人头上,稍稍后退几步,左右端详了一番,心下甚是满意。 圆滚滚的脑袋,胖嘟嘟的身子,头戴玉冠,笑脸盈盈。 姜昭不禁有些得意地问道。 “统,你看我是不是很有天赋?” 脑海中却没有回音。 也不知道它又抽得哪门子风。 姜昭幽幽叹了口气,身子一转,正要往屋内走去。 却见廊下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玄色道袍,长眉入鬓,眉骨高挺,却是难得的温和,眼神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不知已在此驻足了多久。 “师尊!” 姜昭一路小跑着来到李简义身前,在几步外站定,许是过于兴奋,脚尖微微绊了下,险些跌倒在地,却很快稳住了身形。 姜昭昂着头,纤长的眼睫轻轻眨着,杏眸明亮灼人,语气欢快。 “师尊,您寻我可是有事?” 说罢,还偷偷觑了眼李简义的脸色,眸底藏着分难以察觉的期待。 李简义微垂着眼,将一切收入眼中。 他略显生涩地勾了勾唇角,素来冷硬肃穆的面容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来。 “听闻今日是你生辰,”他语调温和,指尖微动,掌心凭空现出一只紫檀木匣。 “此枚护心铃可挡三次大乘修士全力一击,你且贴身带着。” 大乘? 姜昭瞳孔骤然一缩,如今修真界怕是都没有几位大乘境修士,自家师尊真是大手笔。 她难得的有些犹豫,眉头微蹙,抬眸望向自家师尊。 “师尊,这太贵重了。” 她这种修为,哪里用得上这般品阶的法宝。 “收下罢。” 李简义面色未变,眼神虚虚地落在姜昭头顶,眸底有些说不出的晦涩。 “今日我将离宗一趟,归期未定,你带着我也安心些。” 他半阖下眼,思绪无声流转,血妖、坠舟,如今又是重雪。 桩桩件件,诡异至极。 “师尊,那您出门在外也要注意安全,我在宗门等您回来。” 姜昭对此一无所觉,像是关心自家老父亲一般,不由地又念叨了几句。 李简义低低应声,正欲离去之际,又回过头来,眼神颇有些复杂。 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在少女疑惑的眼神中缓缓开口。 “平日里还是离谢宣远些的好。” 自家徒弟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李简义却也未在多言。 罢了。 一声轻叹落下,便化作一道虹光,转瞬消失于无垠天际。 谢宣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要离远些。 姜昭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有心思调侃一番。 况且就算她想离远些也没办法,毕竟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自家师兄了。 九昼塔。 谢银遥直奔八层,脚步片刻未停,一路上接连越过无数扇紧闭的门,脸色却是愈发沉静,唇角平直一片。 未过多久。 那道疾驰的身影终于停下。 谢银遥驻足于门前,浓密的眼睫覆下,遮住眸中大半思绪。 静室之内无灵气波动,唯有一道缓慢起伏的呼吸声。 谢银遥不再顾及,掌心运力,木门顿时应声而开。 平日里在九昼塔修炼时,静室的木门通常情况下无法打开,但奈何她是宗门首席,自然有这个权限。 静室之内无甚天光,唯有岩壁上嵌着的三两烛火,光影明明灭灭,勉强驱散半室昏暗。 谢银遥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黯淡灯火之下,谢宣正盘膝静坐于玄冰玉床之上。 许是过于寒冷,连眼睫上都覆上一层薄寒,素来冷淡的面孔显得愈发无情,看着倒是比身下的冰床还要冷上几分,仿佛冰雕一般。 那人眼睫轻轻一颤,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来。 少年脸色早已苍白如雪,衬得瞳孔愈发的渗人。 谢宣思维难得的有些滞涩,半晌才将视线落到来人身上,干涩的唇瓣轻启,低声唤了句。 “师姐。” 说是闭关修炼,不仅修为无寸进,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心头燃起一股怒火,谢银遥当即冷嗤一声。 “别叫我师姐,我可没有你这种师弟。” 她半刻未停,忆起记录册上的二字,更是怒火中烧。 “时间未定?你修炼修到哪里去了?若是想死,现在便可去魔界杀两个魔头,也死的好听些,一辈子躲在这里算什么?” 烛火忽地跳动,静室之内骤然暗下,还未完全熄灭,又再度卷土重来,光影明灭,倒映在少年如墨的眼眸。 谢宣神色未动,半垂着头,大半的青丝倾落下来,覆下层层阴翳。 他一言未发,任由着谢银遥劈头盖脸一阵怒骂。 这副闷葫芦的模样,更是惹得谢银遥气不打一处来。 她治不了他,宗门上下总有人能治得了。 “好,你不说话是吧,我现在便叫师妹来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 话音未落,谢宣瞳孔一颤,骤然抬起头来,急声喝道。 “不可。” 谢银遥悬着的指尖一顿,视线在他脸上打了个转,终是将灵域收了起来。 她怒意微敛,声音却又沉下几分,直直看向谢宣。 “说罢,到底是为何?” 依旧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是这次谢银遥并未出声催促。 谢宣半阖着眼眸,脑海中思绪翻涌。 在九昼塔的这些日子,于他而言,并不好 过。 与姜昭相处的种种在脑海中不断盘旋,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声声师兄。 修为无寸进,那股痴念反倒疯涨。 谢宣哪里知晓,少年慕艾,如何能压得下,又如何止得住。 他不知,却又不得不压抑着这份情意。 如今,终于有了倾诉的余地。 谢宣恍若叹息一般,轻声开口,任由自己藏于心底的阴暗重见天光。 声音低不可闻,却又过分清晰。 “我心悦师妹。” 谢宣慢慢抬眼望向师姐,素日里冷静自持的少年,如今竟是难得的脆弱,嗓音沙哑滞涩,仿佛犯下滔天大罪一般。 “师姐,我竟然对师妹生了这般心思。” 谢银遥闻言一怔,愣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 什么玩意儿?谢宣爱慕师妹? 转念忆起姜昭,谢银遥心下点了点头。 这倒也正常,毕竟她也很喜欢师妹。 倒是谢宣如今这副做了错事,如履薄冰的模样。 谢银遥无奈轻叹一声。 “师弟,” “你错就错在,不该躲在这里。” 谢银遥望着眼前脆弱的人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落下,响彻静室。 “心生情爱,是要说出来的。” 压不下,止不住。 逃不掉,也挣不开。 某个字眼砸落下来,谢宣心尖一窒,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连师姐的影子都看不分明了,眼前模模糊糊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情爱。 情爱? 他今后也会爱上师妹吗? 初尝情意尚且这般,那爱又该是何种模样? 他还能压得住吗? 若是师妹知晓,又会如何看他? 厌他,亦或恨他? 谢宣迷惘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眨也不眨,直直地落在谢银遥身上,许久不曾转动。 半晌。 “师姐,我不要这份情了。” 总好过姜昭厌他的好。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不可闻。 “我不要了。” 谢银遥看着他这幅模样,忽然忆起初见谢宣时的景象。 那日少年穿着一身简单布衣,衣角洗得微微泛白,却很干净,站得像棵青涩的嫩竹。 直直地立在日月阁里,面对一众长老,也不见半点拘谨。 半晌过后,两人自大殿中退下,一路无话,甚是安静。 再走下去,便是分岔路口,通向各自的居所。 那道身影却顿住了,回过头来看她。 谢银遥不知为何自己也停了下来,但她确实停住了。 少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看上去有些渗人。 却先开口,唤了声师姐。 嗓音也清凌凌的,跟他这个人看上去一样。 自那时谢银遥便知道,她的这个师弟,看着面冷了些,心却是热的。 普通情谊尚且不知如何表达,又遑论情爱二字呢? 自古情爱磨人,谢银遥实在不知如何劝解,却又看不得自家师弟这种模样。 一直待在九昼塔肯定会出大问题,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将谢宣劝出去。 谢银遥脑海中千思万绪,抬眸看他,斟酌着开口。 “你不争上一番,又怎么知道师妹对你无意?” 霎时间,冰雪震颤,谢宣怔愣在原地。 倘若。 倘若姜昭也对他有意呢? 他从未设想过。 35. 生辰快乐 谢宣未曾御剑,只身行走在茫茫大地上,任由万千风雪肆意落下。 他仍是那副模样,未束发,一袭玄衣,满头青丝垂落至腰间,濡湿一片。 稀疏的雪粒簌簌落满肩头,白了少年的发。 这一路上,谢宣什么也没想,神思全然放空,缓步走在皑皑白雪之上,步履依旧如往常一般,沉稳、从容。 再次抬眼时,他已立于姜昭小院外。 暮色早已漫下,院门外悬着两盏宫灯,烛火随风轻轻摇曳着,映出清浅的光晕。 院门未关,廊下花草突破重重雪势,冒出尖尖来,昂扬着向上生长。 银白琼雪间,堆着一个圆滚滚、胖嘟嘟的雪人,头戴玉冠,脸镶墨珠,直勾勾地望着院外。 寂静风雪间,谢宣忽的笑了,唇角轻轻扬起,晕出一抹清浅的弧度。 寒星似的眸子弯了起来,往日的冷淡、肃穆一并消失不见,唯余下那抹真切的笑意。 尽管姜昭早已予他权限,小院禁制于他而言形同虚设,谢宣却并未再进一步,只在院门外静默地伫立着,纤长的眼睫缓缓垂落,遮去眸中万般思绪。 如玉的指尖上下滑动,一字一字地看着姜昭发来的消息。 字字句句,尽是关切。 明明身处风雪之中,却又仿佛如坠暖泉一般,热意从心尖徐徐漫开,缠上四肢百骸,氤氲了少年的眼眸。 谢宣一一回过,略去自身,只安好二字带过。 话罢,又祝她生辰快乐。 悬起的指尖却未放下,停顿一瞬,旋即两指并拢着,轻轻一打。 刹那间,万千烟火腾空绽开,绚烂的流光混着飞雪,划破寂静的长夜,洒落在辽阔雪原之上,掀起一阵阵喧闹。 无数道人影从屋内走出,注视着这场盛大的花火。 姜昭也不例外。 她正收到师兄的消息,得知谢宣无碍,悬着的心总算安稳地放下。 少女在榻上翻了个身,单手撑上下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视线从灵域上挪开,下意识地落到了窗外那只雪人身上。 烟花骤然炸开,满天的烟火冲破夜色,倒映在她清丽的眼眸中。 尚来不及惊讶,姜昭便已轻盈落地,整个人好似蝴蝶一般,径直扑向院外。 裙摆蹁跹,划破寂静。 少女身着淡粉色襦裙,未束发,柔软的青丝垂落肩头,任由几缕碎发拂过脸颊。 静静地立于廊下,微昂着头,眼也不眨地,注视着这雪幕下的盛景。 谢宣早已隐在暗处,目光却是毫无遮掩,直直地凝在她身上,如墨一般,浓稠得令人心惊。 流光绚烂,四下重归寂静,天际间,唯有那素色琼雪,仍不知疲倦地漫天飞舞着。 姜昭颇有些意犹未尽,跟系统吐槽着,“统统,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专门为我放的烟花呢?” 她这般想着,却又有些觉得脸热,将这种想法按捺下。 两人说话间,姜昭脚步轻移,正要往室内走去。 下一瞬,整个人却顿在原地,视线直直地定在院墙一角。 明知姜昭看不到他,谢宣还是摒住了呼吸,身形僵在原地,不敢再动一寸。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脚步轻移,眨眼间便已进了屋。 木门吱呀轻响。 谢宣这才舒出一口气来,浑身好似脱力一般,半倚着靠上院墙,颈间激起一阵冰凉。 月色朦胧黯淡,他却动也未动,右手轻轻抚上眉眼,任由细碎的雪粒砸落下来。 谢宣突然生出一股好奇来,他莫不是有什么自虐倾向?否则好端端的,师妹也见过了,还愣在这里作甚。 少年蓦地笑出了声,却仍压抑着,生怕被人知晓一般,极为细小的一声。 半晌,他终于垂下手,正欲离去之际,眼帘一掀,顿时僵在原地。 昏黄灯火映照之下,困扰他多时的少女正静静立在廊下,已不知在此看了他多久。 四下寒气逼人,谢宣却只觉出刺骨的灼热,顺着血液席卷全身,疯狂地叫嚣着,仿佛暗藏心底的阴暗即将被她戳破一般,少年不可抑制地轻颤着。 一抹嫣红悄然漫上眼尾,潋滟水光藏于其中,无人知晓。 “师兄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少女却依旧如往常一般,仿佛什么都不知晓,笑眼盈盈,唤他师兄。 那双眼眸依旧清澈、明亮,谢宣得以从中窥见自己的身影: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如纸,是何等的狼狈。 谢宣勾起一抹略显僵硬的弧度,低声回答。 "我这副模样,怕吓到师妹。" 岂料少女抬眸,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又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姜昭一无所觉,依旧轻快地开口。 "哪有,师兄如今这般,别有一番韵味。" 少年长发未束,尽数披散腰间,一袭玄衣,衬得整个人苍白如雪,眼尾晕开一抹赤色红痕,如墨的眼眸落在她身上。 “系统,你看我师兄现在像不像那种阴郁反派大boss?” 系统简直无言以对。 日月阁某处山头。 一道人影破空而来,径直落于方寸小院内。 那人眉眼一抬,双手横叉腰间,眉梢轻挑,骤然间怒喝出声。 “小兔崽子你给我出来,是不是又是你放的烟花!” 惊得枝头落雪簌簌,泛起一阵涟漪。 不消片刻,简朴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一道人影迈步而出。 他抻了抻衣角,神色难得有些不自然,不过一瞬便隐了下去。 路子昂一路快步走到自家师尊面前,大声为自己叫屈。 “师尊,我哪里敢啊?自从上次不小心烧掉一棵灵树,您徒弟现如今还没还完债呢。” 方方站定,他又谄媚地一笑,两手搭上自家师尊肩头,自发地捏起肩来。 “您消消气,我最近可是安安稳稳地修炼,半点祸也没闯过。” 玄青轻哼一声,看不惯徒弟这副模样,当即扭过头去,身子却是未动,任他献着殷勤。 “没闯祸就算好吗?整日里卖你那些灵符,有什么用,不如多修炼一会儿……” 路子昂双眼微眯,精明市侩的模样刻意显露出来,手上动作依旧未停,顺势借坡上驴:“要不然,您替弟子把债还了?” 玄青顿时身子一僵,袖袍一摆,抬手抚了抚自己发间仅剩的玉簪,神色怔怔,喃喃着:“突然想起来,我院中 的花好像还没浇。”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身子便一闪,转瞬已掠出千里之外。 路子昂仰着头,目送自家师尊身影彻底消失之后,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来。 他回过身来,快步向屋内走去。衣摆在地面打了个转,带起一阵细碎的雪粒。 木门轻响,又吱呀阖上,将一众景象隔绝在外。 屋内只点着几只烛火,明明灭灭地闪烁着,映出模糊的轮廓。 路子昂视线落在某处,榻上锦被散乱地铺着,隐约可见一抹可疑的凸起。 他看得有些好笑,不禁出声:“好了,出来罢。” 听见动静,锦被下的人影这才缓缓冒出头来,乌发散乱,莹白的小脸染上一抹薄红,带着几分薄怒直勾勾地瞪着他。 见状,路子昂快步走到床榻前,哀声连连:“祖宗别气了,我又不知道师尊会突然过来。” 他神色难掩郁气,说罢还吐槽着,“也不知道是哪个神人,怎么也学我放起烟花来。” 听闻此言,谢银遥圆润的眼眸微微一转,不由地有些心虚。 若她没猜错的话,此次应是她的师弟干的。 思及此,谢银遥又有些骄傲。 不愧是她师弟,开窍就是快。 思绪流转间,温热的指尖再度搭上她的肩头。 谢银遥顿时身子一抖,横了他一眼,利落地躲开了。 “没听见你师尊教诲吗?好好修炼,少想些有的没的。” 说话间,谢银遥挪了挪身子,便从床榻上跃下,已是一副穿戴整齐的模样。 她以手作梳,将稍有些凌乱的乌发梳顺,脚步更是一刻未停,径直向院外走去。 徒留下路子昂一人哀怨地捏着被角,满脸愤愤不平。 师尊,我恨你。 院门之下,两道身影分立两端,廊下灯火摇曳飘摇,无言的轻风裹上雪粒,不知归向何处。 少女眉眼弯弯,侧着头看他,打趣着:“师兄如今刚回来,应不会再下山了吧?” 谢宣闻言一怔,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姜昭身上,却又克制的避开那双明亮的眼眸,虚虚地落在一侧。 “劳师妹忧心了。” 风雪未消,落在少女的额发,纤长的眼睫上闪着细碎的光晕,衬得脸上那抹薄红愈发明显。 谢宣半垂下眼帘,长袖遮掩下,指尖用上几分力,抵得微微泛白。 他轻声开口。 “我还有些事要办,师妹也早些回去罢。” 姜昭注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半晌,眉心微微蹙起,纤长的眼睫垂落下来,覆下一层阴翳。 “系统,师兄他不会真的入魔吧?” 不过数日未见,怎么搞成这般模样? 书里有过记载吗? 想到原著,姜昭心下更为无奈。 “你到底有没有经过培训?剧情不全也就罢了,怎么还老是掉线?” 连串的质问当头砸下,系统是一句也不敢回答。 “还有你那个男主,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出场?” 果不其然,又是一阵沉默。 姜昭感觉,自己好像那被沉默的丈夫逼疯了的妻子。 她幽幽一叹,果然,任谁都受不了冷暴力。 36. 耽误练剑 寂静长夜之下,冰雪悄然消融。廊下的花草抖落一地残雪,再度焕发出蓬勃的春意。 寝室内,少女安然地蜷缩在床榻间,锦被早已踢到一角,月白中衣包裹下,胸膛微微起伏着,莹润的脸颊沾上几缕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着,正是酣眠。 与此同时,日月阁某处却是全然不同。 送走玄青之后,路子昂本欲与谢银遥温存一番,谁知少女转头便走,分外无情。 床榻间似乎还残存着一股浅淡的香气,少女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路子昂在榻间翻了个身,第无数次叹了口气。 他也没什么心思修炼,时而侧身,时而仰面,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干脆就阖着眼闭目养神一番,打算等到拂晓时分便去练剑。 一阵轻风拂过面颊,吹动颈间几缕碎发,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路子昂烦闷地瞥了一眼窗棂,又再度阖上。 下一瞬,那双锐利的眼眸陡然睁开,直直射向前方。 月色昏黄黯淡,显得室内愈发阴暗逼仄,木门处模模糊糊地映出一道影子。 身形高大,显出几分狰狞,宛如山中妖兽一般。 路子昂却是松了口气,他蹭地直起身来,一双长眉紧锁,眼尾向上一翻,露出半圈青白的眼仁来,看起来格外的不耐烦:“大晚上不睡觉,跑来这里吓唬我作甚?” 那道身影向前一步,跳出了狰狞的影子,少年的轮廓便显露出来,长发未束,瞳孔如墨,一如既往的寡淡。 阴翳之下,显出几分森森鬼气。 只听见那人清凌凌的开口:“你是如何向师姐表明心意的?” 语气一贯的轻描淡写,却险些惊掉路子昂的下巴。 那双精明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心下更是百转千回,不消片刻,便已将事情缕清。 一抹讶异涌上心尖。 想不到素来冷心的谢宣,如今竟也陷入汹涌情潮之中,大半夜跑到他这里来取经。 未过片刻,路子昂又骤然反应过来。 他半垂着头,颇有些愤恨地磨了磨牙,原来今日就是谢宣这小子放的烟花。 心下思索间,对面那人素来淡漠的眼神又落在他身上,含着几分催促。 路子昂脸上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轻咳一声,示意谢宣走近些。 谢宣漆黑的瞳孔直直盯着路子昂,脚下却是一步未动。 路子昂暗哼一声,还挺有警惕心。 他无趣地收回蠢蠢欲动的脚尖,脑筋转得飞快,一计未成又施一计,满腹的坏水直冒黑泥泡泡。 昏暗静室之内,只见路子昂轻声开口。 “你且……” …… 光阴流转,昼夜更替,破晓晨光破开山间迷雾,徐徐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一夜过去,长衍宗上下风雪尽消,看不出半点昨日的影子。 姜昭轻轻推开门扉,历经风雪洗过的天光格外透亮。 少女驻足于廊下,那双杏眸微微眯起,落到院中仅剩的雪人身上。 昨日一时兴起,她堆完雪人后也未施术法,如今见它仍是一副完好无损的模样,细眉微微一挑,却也顾不得诧异。 雪白剑光一闪,少年便已立于剑上,势如破竹一般,划破云霄。 不消多时,便已落至灵武阁广场。 姜昭快走几步,追上前方那道人影,并肩行至堂内。 两人方落座于后排,姜昭便侧过头来,跟自家师妹咬耳朵。 “青心,你猜今日是哪位长老授课?” 无它,只因长衍宗不仅无课表,教学安排也很杂乱。 说书、练剑、画符、听音……只有你想得到,没有你想不到。 但因授课时间短,大多只能学个皮毛,剩下的便要靠自己参悟,故而长衍宗以剑为长,皆因其它太过于晦涩难懂,且极吃天赋。 柳青心无奈地轻摇了摇头,选择太多了,她放弃。 前方一道人影耳尖微动,噌地转过头来,圆润的眼眸分外明亮,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我来玩,我来玩。” 祝尧四下扫视一番,随意地指了指姜昭:“喏,我赌是你师尊。” 姜昭杏眸一闪,不动声色地问:“你赌多少?” 祝尧看着少女这幅姿态,指尖轻点几下,一锤定音:“就赌五百灵石罢。” 不愧是祝家少主,一出手便是五百灵石,眉头也不带皱一下。 姜昭默了默,旋即摆了摆手,“欸算了算了,不赌了。” 若是五十她还能面不改色地昧下,五百的话,还是算了。 祝尧无趣地扭回头,修长的指尖抵着檀木桌,无声地轻点几下,圆润的眼眸微微垂下,掩去大半的神色。 柳青心俯下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嗓音悄声问道:“师姐怎么知道今日是哪位长老授课?” “我也不知道,”姜昭冲她眨了眨眼,狡黠一笑,“但我知道师尊他老人家近日不在宗门。” 一记钟声自远方飘来,古朴清越,漫过群峰山峦,缓缓响彻大殿。 堂内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四周安静下来,片刻过去,却仍不见授课长老身影。 几声低语响起,仿佛打响信号一般,弟子们纷纷交头接耳着议论开来。 与此同时。 缭绕云雾间,一道虹光已趋于极致,极快地向灵武阁赶来。 剑上人影抬手抹了一把额间虚汗,眼眸清澈明亮,却露出几分焦灼来,想起自家师尊素来严苛的手段,心下更是暗叹完蛋。 在她全力催动之下,终于到达目的地,脚下更是片刻未停,一路直奔堂内。 听到声响,堂内众人抬首向来人望去,面上皆是一副惊诧神色。 无它,只因来人太过于年轻,实在不像长老。 在一众弟子诧异目光之下,木时锦脚步微顿,旋即抬手抚了抚衣间褶皱,步伐从容地走到堂前。 台上之人利落的短发尽数束起,素色发带随风飘摇,唯有几缕过短的发丝垂落耳侧。 少年眉目舒展,蜜色肌肤在天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身姿挺拔如松,眼眸清澈透亮,一股浩然正气油然而生。 锐利的视线一一扫过,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木时锦这才开口,嗓音清亮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今日于长老有事,嘱托我来暂代看管。” 至于为何是看管而非授课,只见广场外,一幅巨大画影缓缓铺陈开来,显露出一抹熟悉的轮廓。 朦胧画影之下,于术轻声开口,嗓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却无一人敢忽视。 “今日有事在身,便由我徒弟暂为巡视。” “接下来,且随我一起修习长 衍剑术。” 历经一段时间操练,弟子们心境早已改变,再不似初到那时时时叫屈,皆是一副肃穆模样。 一众弟子分散而立,手执宗门统一制式长剑,随着画影演示,齐齐挥出,剑光连成一片。 一招一式,尽显长衍风骨。 看上去颇为赏心悦目。 木时锦立于人群最后方,也并未闲着,四下巡视的同时,也似有若无地挥上两剑。 她本是上届登仙门拜入的于术门下,只因那人眉眼温润,一副清俊有礼的书生模样。 谁料竟是个严苛的武生,格外讲究练体的重要性,整日里挥剑、扎马步……简直各种操练混着来。 想她堂堂花季少女,如今练得一身腱子肉,别说,还挺好看。 木时锦不由地臂膀发力,感受了一番自己健美的身躯,心下十分满意。 但她唯一不满意的一点便是,于术只有她一个徒弟。 尽管木时锦对师尊训练的目的和结果没有怨言,但对其过程可是吐槽上三天三夜也停不下来。 故而她格外想再有一位师妹,师弟也可,但还是师妹最好,却一直无果。 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师尊啊,做人不能太挑剔。 这么多好苗苗,怎么一个都不收呢。 姜昭随着前方画影,却不由得忆起另一道身影。 明明所使的剑法一般无二,但她总觉得,还是自家师兄更为赏心悦目一些。 少女细眉微微蹙起,脑海中那抹身影顿时烟消云散。 这已是她不知第几次想起谢宣了。 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姜昭暗暗思索,师兄着实有些耽误她练剑了。 姜昭索性放空神思,将一切都抛之脑后,眼前只剩下于术那抹清俊的身影,手中长剑随之一一挥出。 木时锦视线一扫,掠过一抹欣慰。 方才挥剑之时,姜昭的剑势还带着些绵软,缺了几分力道,如今不过几息之内,便调整过来。 剑尖所指方向,扫下三两青黄落叶。 剑势凌厉,竟带出几分料峭春意。 想来不久后便能悟出自己的剑意,就是不知,这契机是何。 一道气息悄然落至不远处,木时锦侧过头来,与那人轻轻颔首示意。 谢宣淡淡颔首,回以一礼,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人群中的一抹身影,停留不过一瞬,便再度收回。 少年身姿挺拔,立于繁密树荫之下,半垂着眼眸,墨色青丝以素白玉冠高高束起,一袭玄色衣袍,衬得愈发清隽。 微风轻轻拂过,吹动少年细碎的额发,不知迷了谁的眼。 得益于系统的存在,姜昭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自家师兄的存在。 故而谢宣方一站定,姜昭便似有若无地向那处扫了几眼。 此情此景,倒是令她想起第一次动用感光时的场景。 …… 古朴钟声再度响起,木时锦骤然回过神来,抬手一挥,便将还未结束的画影关上了。 那道身影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她面不改色,示意众人课毕:“今日便到这里罢。” 姜昭骤然间泄力,却仍顾及着几分形象,给自己施上一记清尘诀,又和柳青心打了个招呼,旋即便向树下那道身影走去。 37. 讨教剑术 繁密树荫覆下,洒下碎金般的光影,斑驳地跳动在少年清隽的眉眼上。 谢宣抬眸,注视着少女一步步向他走来,脚下轻移,迎了上前。 忆起昨夜路子昂所说的话,薄唇轻轻一抿,添了几分瑰丽之色。 两人又一路并肩走至树荫之下,姜昭心下好奇,抬眸望向谢宣,眉宇间难掩困惑:“师兄寻我可是有事?” 周围仍是一片喧嚣,偶有几只仙鹤降落,待接上弟子之后,再度振翅而飞,空余阵阵悠扬鹤鸣,响彻山间。 柳青心混在人群之中,状似不经意地抬眼向某处望去,唇角抿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于堇立于她身侧不远处,视线随着那处打转一圈,半晌又收回,一贯沉敛的眸中极快地掠过一抹艳羡,转瞬即逝,无人能够窥见。 树下清风漫,三两翠叶打着转,徐徐坠落。 谢宣低眸看向姜昭,却又克制着虚虚落在一侧。 清冽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声音一贯好听,却惊得姜昭怔愣在原地。 “我来向师妹讨教剑术。” 少年神色认真,显然不是玩笑。 姜昭难得沉默了。 难道她刚刚练的剑就这么不堪吗?难看到师兄都看不下去了! 少女神情沮丧,眼尾微微垂落下来,眸光染上一丝黯淡,小声嘟囔着:“可是师兄,我才刚练完剑欸。” 却又抬起眸来看向谢宣,仿佛商量一般,尾音微微拉长,素来清脆的嗓音添了几分绵软。 “下次,下次好不好?” 少女嗓音温软,微昂着头,杏眸中满满都是他的身影。 谢宣心下一软,却也从姜昭脸色中窥出几分不对来。 他似乎,被路子昂骗了。 一抹淡粉悄然染上耳尖,如墨青丝点缀下,愈发瑰丽,只是树下两人都未曾察觉。 谢宣轻咳一声,神色难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飘忽不定。 “不急,待师妹空闲再比也不迟。” 姜昭闻言,心下松了口气,扬起一抹笑来,日常嘴甜道:“师兄你真好。” 谢宣心下泛起一阵涟漪,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一番,忽的捕捉到一抹气息。 他骤然抬起眸来,视线直直锁定在人群中的某道身影。 谢宣神色明明丝毫未变,只是那眸子看得路子昂心里直发怵,却又被他压下。 路子昂心下好奇得紧,也不知谢宣动起情来,到底是何模样。 故而依旧扎在人群中央,脚下半步未动,暗暗地窥探着,对于谢宣那仿佛冻死人一般的视线半点不在意。 谁料下一刻,谢宣竟告别姜昭,径直朝他走来。 路子昂抬眸看向那道身影,压下了有些蠢蠢欲动的脚尖,这才没有立马逃走。 这么多师弟师妹们,总不好太过丢人罢。 路子昂身影不动如山,脸上甚至浮现一抹促狭的笑容,冲谢宣挤了挤眉,扬声道:“谢师弟这是怎么了?” 谢宣一路行至路子昂身前不远处,方方站定。 少年低眉敛目,一副淡然模样。 路子昂心下微松。 却见谢宣指尖一凝,一抹长刀现于手中。 寒光闪过,如墨的眸子直直定在他身上,一字一句,分外清晰。 “路师兄,请赐教。” 今日不知为何,大半的人群皆未散去,此时都似有若无地向两人方向处瞥上一眼,脚步更是一点未动。 路子昂脸色一僵,视线扫过广场一众人影,勉强维持着淡定,指尖掐算一番,淡声说道。 “师弟,我夜观天象,今日实在不宜动武。” 他讨好一笑,“下次,下次罢。” 谢宣依旧不为所动,眼神轻飘飘的落到路子昂衣摆处,示意对方拔剑。 路子昂无奈轻叹一声,眉眼低垂,右手抚上剑柄,正欲拔出之际。 脚下却是一闪,身形便已跃至另一柄剑上,朝谢宣猖狂一笑,指尖催动灵力,顿时化为一道流光,消失于无垠天际。 开玩笑,和谢宣打?他不要命啦? 他还是很会权衡利弊的,丢人哪有丢命要紧。 谢宣驻足原地,并未向前追去。他抬眸望着那道消失于天际的身影,缓缓收回视线。 不知何时,树下那道身影早已悄然离去。 唯余下几缕清风,携着清浅的草木香,飘向远方。 缭绕云雾间,姜昭御剑乘空,直奔山门方向。 方才杨妤传来消息,说今日有姜昭最喜欢的曲子,已为她备上雅间,特地问她可有空闲。 如此一番美意,岂能辜负? 姜昭再度催动灵力,不过片刻便已落至山门处。 与长衍宗境内不同,山脚下积雪未消,浓密枝桠之下,不时地坠落阵阵残雪,姜昭不得不避开树下走,才避免了“白雪临头”的窘境。 行走间,脚下积雪松软,发出簌簌轻响,让人疲惫尽消。 姜昭抬眸望去,只见整座镇上银装素裹一片,天与地仿若一色,看得不甚分明。 青云镇下有规定,若无令,不得御剑飞行。 故而姜昭只得徒步前去,好在路程并不遥远。 喧闹声隐在素色白雪之下,似有若无地传来,依旧是一副热闹的景象。 三两孩童在雪地中嬉闹,身着大红色小袄,发梳两髻,圆圆的脸蛋上扬着灿烂的笑容,看上去格外喜庆。 街巷两旁不时竖着几尊雪人,尽显童趣,百姓们裹得严严实实,却是难掩喜色。 姜昭一路走来,也不由地被欢快的情绪感染,眉眼弯弯,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来。 未过多久,便已到达清音阁。 与街上别处景象不同,清音阁仍是那副模样,仿佛从未历经风雪侵扰一般,琉璃瓦上泛着碎金般的光芒,轻纱漫卷,随风飘扬。 杨妤正半倚在栏上,手中团扇轻摇,待看到那抹熟悉身影后,当即迎上前来。 裙摆翩跹,步步生莲。 一袭绯色罗裙,满头青丝半挽,如瀑似的洒落而下,唇角勾着一抹浅笑,愈发的明艳张扬。 “仙子可算来了,妾身已等候许久了。” 姜昭唇角浅浅扬起,巧笑倩兮,杏眸璀璨夺目,她眨了眨眼:“哪里需得姐姐等我,我又不是不识路。” 杨妤笑得愈发舒心,眼尾轻扬,尽是明媚风情。 “那怎么行,仙子可是贵客呢。” 二人说话间,已行至二楼雅间。 “乐师尚在准备,仙子在此稍等片刻便是。”杨妤手中未停,团扇轻轻摇晃,鬓边碎发随风拂动,淡雅的香气氤氲开来,充盈满室。 姜昭自是应声。 自上次清音阁一行之后,姜昭便成了这儿的常客,每逢闲 暇时刻便来此听听曲儿赏赏乐,好不惬意。 至于系统,太过低能,已经被她抛弃了。 系统感知到姜昭对它的嫌弃,愈发地自卑了,缩在角落里画着圈圈,甚是幽怨。 早知道这样,它就是死,也不会管她的那堆破花破草,就该让它们烂到雪里! …… 缭绕云雾间,一道身影正直奔蓬莱仙岛方向而去。 距离作别姜昭,已两日有余,这一路上,李简义片刻未歇。 一贯肃穆的面容沉下,几道愁云缠上心间,透出一股阴郁来。 长衍宗并非从不下雪,这是第二次。 上一次时,那人还在,一切都和如今不同。 李简义眸光微敛,冷意层层翻涌,显得愈发锐利逼人,半束的青丝伴着山间清风肆意翻飞,添了几分飘逸。 他足尖轻点,飘然落至地面。 无边浪潮在身后起伏翻涌,眼前目之所见,尽是一片苍翠之色。 蓬莱仙岛无四季,岛上处处沁润着丝丝缕缕的春意,琼花异草沿着青石小径肆意盛开着。 虽是名为仙岛,岛上却无丝毫的灵气,故而大多居民皆是凡人百姓,又因四面环海,平时少有人来。 此刻见有外人来,纷纷向前张望着,人群中顿时响起阵阵私语。 某位胆大的姑娘悄声跟旁边好友咬着耳朵。 她今岁新寡,家中正缺个男人。思及此,颇有些羞涩地一笑,抚了抚鬓边的素钗。 “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郎君,瞧着是个力气大的……” 却被多年好友厉声呵止:“噤声,这可不是寻常人家。” 她又望去,只见那人行走间威仪深重,眉眼锐利,不扫而威,自带一股不凡气韵。 古铜色的肌肤在天光下泛着光泽,看上去着实唬人。 她心下暗叹一声可惜,却又不肯收回目光,依旧在那人身上流连。 李简义目不斜视,恍若未闻一般,脚步轻移,径直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七拐八绕,最终在某处停下脚步。 无边桃林层叠尽涌,粉霞漫天,落英纷飞之下,静静坐立着一幢阁楼。 青瓦覆顶,原木为构,两处檐角之下,悬着几枚小巧的银色铜铃,门窗皆紧紧闭着,四下寂静,不见半个人影。 微风轻轻拂过,檐下铜铃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混着浓郁的桃花香飘向远方。 李简义上前一步,以指叩门。 三声规律轻响过后,一道略显沙哑的人声缓缓从门后传来,隔着掩上的门扉和阵阵风声,听得愈发不真切了。 “阁下来此可有要事?” 李简义淡声开口:“寻人。” 那人再问:“何人?” 他再答:“故人。” 阁楼静下几瞬,仿佛连风声都消失了,铜铃失去波澜一般,四下寂静,再无一丝声响。 片刻之后,阁楼中人才再度开口,语气依旧无波无澜。 “阁下怕是找错了地方,这里可没有什么故人新人。” 听闻此言,李简义神色未变,眼帘微垂,半晌,自喉间溢出一抹轻叹,唤了声许久不曾念及的姓名。 “灼雪。” 似乎怀着几分怀念,李简义微顿了顿,再度开口时声音又低上几分,犹如叹息一般。 “我来寻你。” 38. 沉默以对 话音落下,堂内再度归于一片寂静。 不知何时,那扇门扉已悄然打开,透亮的天光自缝隙缓缓涌入,碎金一般地洒落在堂内。 光与影交织,一道人影静静立于门后不远处,抬眸看他。 一袭素白衣衫,容貌丝毫未改,眼角连一丝细纹也无,和那时别无二致,唯有那垂至腰间的雪白华发…… 李简义神色一窒,心底漫起一丝沉痛。 还未待他开口,灼雪便已转过身来,缓步向室内走去。 行走间,雪白华发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光影映照下,好似苍凉的冷霜。 前方人影满不在乎的声音随之传来:“可别可怜我,我还挺喜欢这个颜色的。” 灼雪灼雪,倒是正好衬她的姓名。 李简义无言,只得抬步跟上她。 一路行至厅堂中央,绕过雕花屏扇,灼雪在黄梨木桌前悠然落座,自顾自地抬手斟上一盏清茶,垂首轻轻抿着。 半晌,她终于抬眸,视线落在仍站着的李简义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站着做什么?我又不是穷得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李简义默了默,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师妹功力丝毫不减,反倒又添了几分。 心下思索间,他依言落座一侧,倒也未客气,抬手执起白玉茶壶,为自己也添上一盏茶。 两人相对而坐,却又是一时无言。 室内一片幽静,日光从小轩窗漫进来,穿过素白帷幔,映出模模糊糊的轮廓,檐角下的铜铃轻轻碰撞,叮当作响。 茶香清浅,白雾升腾间,氤氲了人的眼眸。 李简义微微垂首,指尖扶着玉盏,浅呷一口清茶。 无言寂静下,他终于开口。 “你对那人可还有什么印象?” 话音刚一落下,身侧之人顿时直起身来,素白的裙摆垂落下来,逶迤漫开。 “啪”的一声轻响,激得木桌微微震颤,茶盏间泛起层层涟漪。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烧得灼雪理智尽消,再也顾不得其他。 那双细眉高高挑起,冷厉的眉眼径直瞪向李简义。 “那人那人那人,那人又是何人?” 怎么如今,连称呼也叫不得了? 她片刻未停:“若是寻我就为了说这些,阁下还是请回吧。” 空气仿若凝滞一般,那双眼眸却固执地牢牢锁着他,片刻也不肯挪开。 依旧倔强、半分不肯退让。 轻纱浮动,墙角之下的香炉正不知疲倦地燃着,丝丝缕缕的青烟交缠缭绕,又无声消散。 李简义无言轻叹,起身缓步走至灼雪身侧。 高大的身影倾覆下来,室内显得愈发逼仄,连带着空气都沉闷了几分。 李简义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她雪白的发顶,轻声唤道。 “师妹。” 恍若叹息一般。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已经很久不曾唤过那人师尊了。 久到,他已数不清有多少岁月。 …… 谢宣发现,他的师妹最近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他的小院是姜昭最常到访的地方,如今那抹身影已接连许多天都不曾出现。 偶有两次,谢宣感知到属于姜昭的灵力波动,脚步一转,不经意间出了院门,抬眸一望,却只捕捉到少女离去的背影。 空气中残留的,是一股浓重的脂粉香气。 太过浓烈,浓烈到几乎完全将姜昭的气息掩盖。 一连数次,皆是如此。 谢宣在原地驻足,眉头不自觉蹙起,漆黑的眼眸凝视着那道身影。 前方的人步履未停,从背影中都觉出几分欢快来。 满头青丝半挽,发间珠钗闪着细碎的光晕,行走间轻轻晃动,偶有几缕发丝垂落,缠绵地贴在少女颈侧,交相依偎着。 谢宣不由地抿了抿唇,思忖着。 彼时光线正好,璀璨的天光倾泻而来,树叶借着山间清风来回打转,鸟鸣声不止,让人无端烦躁。 那道身影却是愈走愈远,拉长的影子随着主人的身影轻晃,仿佛下一瞬就要消失不见。 光影斑驳跳动,碎金般地洒落在少年如玉的脸庞上,覆上层层阴翳,漆黑的眸子动也未动,直直凝望着那处。 半晌,他终于抬步,跟上前方那道身影。 师妹如今年岁尚小,易受人蒙骗…… 需多加照看。 他如是想。 …… 和煦的金光洒落下来,在眼前斑驳跳动,姜昭轻声哼着昨日听来的曲调,懒洋洋地慢步走着。 “统,清音阁简直就是天堂吧,”姜昭心情甚好地跟系统对话,杏眸一转,又小声地嘟囔一番,“也不知道姐姐们会不会些其他的曲子。” 系统理都不理她,对于姜昭这种消极怠工的行为表示深深的唾弃! “你的系统漏音喽。”姜昭哼笑一声。 系统连忙给自己打了个补丁。 清音阁。 “仙子来啦,今日格外早呢,还请您在雅间稍候些,不会太久的。”美人摇扇轻语,一颦一笑,明媚张扬。 “姐姐今日又好看了几分呢。” 姜昭眉眼弯弯,扬起一抹笑来,日常夸奖一番,“那我便先上去啦。” 杨妤点头轻应,目送姜昭步上二楼。 她们呀,最喜欢这种客人了,嘴甜,不挑事,还大方,真真是个大仙人。 诚如杨妤所言,姜昭未等上多久,一阵悠扬的乐声便缓缓响起,余音婉转动听。 雅间内视野开阔,将楼下歌舞尽收眼底,却又看不清四周的光景,添了几分隐秘。 少女正半倚着栏杆,向下眺望着。 只见几根朱红廊柱之间,设有一方环形舞池,纹饰繁复绮丽,彩绸帷幔自高处垂落,穹顶悬着一顶白玉宫灯,覆下暖黄的光晕。 数名舞姬凌空起舞,衣袂轻扬,罗裙飘带随风轻盈舒展,丝竹乐音不绝于耳。 姜昭单手支着下颌,随着节律不时地轻点脑袋,一手不时地捻起颗葡萄,好不惬意。 看到入迷处,连葡萄都忘记吃,杏眸分外灼目,直勾勾地盯着楼下,满是赞叹。 一颗葡萄被抵到唇边,姜昭下意识地轻启唇瓣。 晶莹饱满的葡萄被推进唇间,她含糊地道谢。 “谢谢姐姐。” 耳边婉转的曲音还未停歇,万千桃花乘势而起,应着曲子纷纷扬扬地洒落,漫天飞舞着。 仿若意识到什么,姜昭骤然回眸。 少女脸色嫣红,葡萄尚含在唇齿间,杏眸弯起,纤长的眼睫像蝴蝶一般翩跹飞舞。 几缕繁花自穹顶坠落,携着轻盈的天光,悄然落至少女柔软的乌发间。 谢宣单手支 着下颌,撑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抵住葡萄的指尖还未收回,纤长,骨节分明。 如墨的眼眸却凝在她身上。 唇瓣水润,洇出一抹艳色。 谢宣呼吸一窒,眸色陡然暗下。 他实在不该这般莽撞行事。 却不知怎的,当那双常常落在他身上,那双笑起来如月牙一般,澄澈明亮的眼眸,就这般全然落在旁人身上时,他竟有些遏制不住。 “师兄,”姜昭怔住了。 饶她再迟钝,她也觉出此举似乎太过于亲密,实在不像是师兄妹之间会做的事。 但她却并不反感。 心尖好似有团温热,一路漫过胸膛,四散开来,激起阵阵酥麻。 谢宣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落回桌椅间,宽大长袖掩映之下,指尖用力相抵,泛出微微白意。 “师妹很爱听曲子?” 嗓音一贯的淡然,看不出半分波动。 见谢宣这副神色,姜昭不由地抿了抿唇,只觉心尖那股痒意更甚。 半晌,她才低低地轻应一声,语气也不似往常那般自然,微垂着眸,并不看他。 少女这幅作态,谢宣亦有些懊恼。 他似乎,吓到她了。 谢宣半敛下眸,薄唇抿了又抿,放低了声音,轻声说道。 “这里总归不太安全,下次若是想来,可与同伴一起。” 若是寻常,姜昭便会扬起笑脸,追问道:“师兄也可以吗?” 可今日,她只是沉默以对,纤长的眼睫轻轻颤着,柔软的乌发散落下来,遮住大半思绪。 乐曲正至高昂处,轻纱漫卷,舞姬盛着万千繁花,自穹顶缓缓垂落而下,身姿翩跹,罗裙翻飞如云霞,似是仙界宫娥。 堂下传来阵阵喝彩声,姜昭却是一眼未看。 也未抬眸看他。 沉默蔓延开来,四周的繁华喧嚣似乎都与二人无关。 在这沉闷的压抑之下,谢宣仿若即将被审判的信徒一般,煎熬的等待着。 胸膛内那颗脏器极为滞涩的跳动着,却又极重,重到他浑身不可抑制地轻颤着。 在他即将压抑不住,企图将所有情意宣之于口时。 姜昭终于开口。 却是问他。 “师兄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少女昂起头,直直地看向他,半分不容他退让,未待谢宣回答,便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师兄又是如何知晓的?” 质问的话刚一出口,姜昭难得的有些心虚,毕竟作为一个长期暗暗窥探谢宣的人,她好似没有资格这般问他。 转念一想,师兄又不知道,她心下松了口气,琢磨着一定要捂好这个小秘密,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依旧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在姜昭如此追问之下,谢宣不知如何回答,亦不知该不该回答。 但无论如何作答,似乎都避免不了某个字眼。 他不愿这般草率。 谢宣行事素来寻求稳妥,依照师妹的性子,若他今日言明情意,只怕明日姜昭便会缩在小院闭门不出,躲得远远的。 那不是他想要的。 故而谢宣选择沉默以对。 姜昭却不放过他,依旧固执地等着他回答,杏眸眨也不眨,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光影明灭,分辨不清到底是何情绪。 39. 静室对弈 唇瓣几经开合,谢宣终于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滞涩,始终半敛着眸,不敢看她。 “我路过这里,察觉到师妹的气息,便过来看看。” 这自己听来都十分荒谬的借口,姜昭却坦然地接受了。 不知为何,姜昭心下竟松了口气,她并未追究,也不想追究。 少女轻轻喔了一声,眼尾向上弯起,带着几分狡黠,冲谢宣眨了眨眼。 “怎么样师兄,这里的歌舞很不错吧?” 与往常一般无二。 谢宣心下微松,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原来心生情爱,竟是这般滋味。怕她知晓,又怕她不知晓,着实古怪。 正失神间,姜昭腰间灵域轻轻闪烁,她抬手拿起看了眼,不过一瞬,眼眸中便漾起欣喜的水光。 见状,谢宣不动声色地轻声问道:“怎么了?” 姜昭头也未抬,语气格外地轻快。 “师姐说我师尊今日回宗了。” 少女手捧着灵域,指尖飞快地敲着,几缕发丝随之轻晃,宽大的衣袖垂下,隐约可见莹白的腕间系着一枚小巧的碧色铃铛,泛着莹润的光晕。 距离李简义离宗,已有一月有余,当时自家师尊一副一去不复返的模样,着实有些吓到姜昭。 如今师尊回宗,姜昭自然少不得要进行一番嘘寒问暖。 恰逢乐曲终了,两人便自清音阁离开,一路行至宗门,最后在日月阁前分离。 姜昭脚步未曾停顿,一路穿过青石院门,沿着游廊向里走去。 廊下一片寂静,翠竹松影横斜,姜昭刚走至门前,李简义的声音便从静室中传了出来。 “进来罢。” 一贯的沉稳宽厚。 姜昭依言走了进去,只见自家师尊如往常一般,盘膝端坐于白玉棋盘前。 雕花窗棂半敞着,光影斑驳地散落进来,案上棋盘刚落下几子,黑白错落,显然是在手谈自弈。 姜昭心头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此情此景,怕是逃不过定律。 果然,下一瞬。 李简义轻轻颔首,示意姜昭落座,淡声道:“你我师徒二人手谈一局,如何?” 若是现世的姜昭,还真不会下棋,但自她重生之后,未觉醒之前,尽管性格依旧有些跳脱,却也被姜父姜母按在桌前,实打实地按照世家女培养着。 故而琴棋书画,虽说不上样样精通,却也懂些皮毛。 姜昭并未露怯,在师尊对面落座。 两人分坐两端,相对手谈。 李简义也未讲究什么礼让小辈一说,指尖轻捻起一枚黑子,抬手落子的瞬间,又半撩起眼帘看她。 姜昭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见状神色微怔,眉梢轻轻向上一挑,极细微的波动。 那枚黑子恰好落于棋盘正中,天元。 虽不知自家师尊打的什么算盘,姜昭还是收敛了情绪,指尖捻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选择了守角。 李简义并未思考,执起一子,径直落在方才所下黑子的一侧。 几缕发丝散落下来,姜昭抬手捋至耳后,一抹讶异浮上心间。 她抬起眼眸,看向自家师尊,又低头看了眼棋盘,终于犹疑着开口问道:“师尊下的,是什么棋?” 李简义扫了一眼棋盘,随口答道,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 “五子棋。” 姜昭愈发风中凌乱了,这里竟然有五子棋吗?那为何她在姜家时不曾见过? 又或许是修真界和凡间有所不同? 种种思绪划过心间,姜昭却也未再追问,照着五子棋的规则继续落子。 随着白子落定,李简义心中的猜疑也笃定落地。 她与师尊之间,确有干系。 他半敛着眸,暂且掩去纷杂的思绪,抬手执起一子,静心与徒弟下起棋来。 …… 竹影轻移,从案几跃到两人的眉眼上,斑驳地跳动着。 李简义看着局势,难得有些诧异。 三局,他竟是一局也未胜。 姜昭也未曾设想过会是这种情况,但无奈她的好胜心不允许她输。 且师尊的棋技着实有些…… 当下却有些不知所措,便偷偷掀起眼帘,瞄了一眼自家师尊的神色。 这番动作自然逃不出李简义的眼睛。 他心下暗笑,习惯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神色间有些无奈:“想看便看,偷偷摸摸地作甚。” “我这般年岁的人了,有何输不起的。” 姜昭抬手揉了揉脑袋,抿着唇羞涩地笑了。 毕竟这种人,外面可谓是一抓一大把,要多少有多少。 所幸她在宗门中所遇到的,都是顶顶好的人。 心下猜疑既已确定,又培养了一番师徒情谊,李简义扫了一眼窗外天色,见时候不早了,便开始赶人。 “好了,你也陪我够久了,回去罢。” 姜昭刚要应声,他话锋却又一转,忆起一件事来。 李简义指尖微动,一方书册便浮于掌心,上书“符咒录”三字,浓墨异彩,笔势铁画银钩一般,苍劲有力,自带一股缥缈气韵。 修真界里供修炼的书籍有规定的制式,这本书册看来与往常不同,倒像是一本自制的。 姜昭依言接过,却有些狐疑地抬眼,看向自家师尊。 “此册记载了这些年来我对一些符咒的详解。” 李简义淡声为她解惑。 素来淡然的声音却在姜昭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毕生心血就这般交予她…… 心神震颤之际,李简义又摆了摆手,半垂着眼没有看她,只缓缓说道:“去罢,平日里无事多看一看。” 姜昭抿了抿唇,也不再推辞,将书册收入灵域之中,郑重地应了一声,便自静室退下。 只是步伐比来时多了些沉重,姜昭半垂着头,心下盘算着。 她本打算只修剑道一行,一来潇洒,二来还是潇洒。 这天下,潇洒风流莫过于剑修。 如今师尊对她寄予厚望,姜昭实在不忍辜负,故而又在每日日程中添了学符的安排。 对此姜昭也没有太大的抵触,毕竟技多不压身,多学些总是没坏处的,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成了保命的手段。 而每日戌时,便是她固定的练剑时间。 方才姜昭从师尊小院离开以后,她才忽然惊觉,已快到时辰了。 左右当下也是赶不回小院了,她便也未急着回去,寻了处僻静的地界,待戌时一到,便开始了练剑。 四下无人,远处的喧嚣朦朦胧胧地传来,听得不甚分明,故而此处虽无人迹,却也丝毫不显得荒凉。 暮色悄然无声地漫上天际,半明半暗地纠缠着,交织成瑰丽的云霞,向下映衬出缕缕薄粉。 玉蕊琼花随风轻颤,摇曳生姿地半倚上两旁竹篱,花瓣簌簌飘落,篱边随意斜插着三两木棍,添了几分野趣。 少年如瀑般的青丝整齐束起,素色发带随风飘摇,手执长剑,身形起落无声,剑尖卷起层层落叶。 手腕轻旋,凛冽寒光一闪而过,映出那双明亮的眼眸,满是坚韧。 因着日月阁地势高,修士目力又极好,向下一眺,便能将大 半的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天际不远处,长衍宗与青云镇泾渭分明,遥遥分隔开来,镇上尚有几分素色残雪,雪白映衬下,春意愈发盎然。 此情此景,一股激荡油然而生。 生,何谓是生? 凡天下所有,皆谓之生。 姜昭心下似有所悟,手中长剑随之肆意挥出。 这一剑,竟真现出了些许春意。 却又不似繁荣锦簇那般春意,这股剑意,带着些早春的冷冽、坚韧。 恐怕也只有这般春意,才能抵得住这数九寒冬,冲破层层束缚,重见天日。 姜昭未曾想到,本是照常练剑,竟然还有意外收获,杏眸亮起,欢欣涌上心间。 孰料下一瞬,手中长剑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竟是生生从剑尖处断裂开来。 姜昭有些无言以对。 想不到宗门的剑竟然这么脆弱,看来须尽快将寻剑事宜提上日程。 当下却又顾不得多想,视线扫过一侧,随手抄起一根冒尖的棍子,便再度去寻那股微妙的剑意。 …… 静室之内,李简义收回神思,视线再度落到棋盘之上,眸色晦暗难辨,指尖捻着一枚白子,不知在思索什么。 本就稀疏的天光彻底消失,暮色漫上,室内愈发昏暗,廊上烛火次第亮起,映出暖黄的光晕。 再去看时,室内空余一地残局。 …… 不远处的一座院落。 楼蘅整个人缩在摇椅上,几缕发丝散乱地搭上椅背,脸上覆着一册书,对身后的声响恍若未闻,半点都不在意。 清风拂过,早春的冷冽涌入鼻息,楼蘅不由地深吸一口气。 李简义早已习惯他这副懒散性子,故而也不在意,缓步走至他身侧,正欲开口之际。 摇椅上的人“蹭”地站起身来,一贯散漫的眸子凝起,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师兄,嗓音低沉:“你去找她了?” 李简义并未回答。 楼蘅嗤笑一声,就算他不回答他也知道。 楼蘅又坐了回去,却绷着身子,并未靠上椅背,半敛着眸,自顾自地说着:“你去寻她作甚,自己一个人不知道如何逍遥呢。” 李简义心下暗叹,他的一双师弟师妹,性子真是倔极了,自那之后,竟是再也未见一面。 昔日一双爱侣,竟走到如此田地。 摇椅上的人还在喋喋不休,他却听不进去了。 “她老了。” 楼蘅怔愣一瞬,又笑开:“师兄说的哪里话,我们都快成老妖怪了……” 说到最后,那抹笑意维持不住似的,僵在了嘴边。 晚风卷着树叶,在半空中打转,半晌,又无力地坠落地下,发出簌簌的轻响。 两人一时无言。 李简义静静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楼蘅半垂下眼眸,唇瓣嗫嚅着,终于问道,嗓音又低下几分:“她,如何老的?严重吗?” 蓬莱仙岛虽无灵力,她那种修为,又怎会衰老? 定是身体有异…… 李简义回忆起那满头华发,回起话来半点不心虚,“很严重。”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加码,“看上去和寻常老人无异。” 听闻此言,楼蘅彻底坐不住了,从摇椅上站起身来,在小院中来回踱步,口中低喃着:“怎么会这么严重……” 楼蘅杂乱的脚步倏然顿住,抬起头来看向李简义,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殷切。 “师兄可有什么办法?” 李简义无言轻叹一声,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 40. 忽忆往昔 见状,楼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睫虚虚地垂落下来,长袖掩映下,指尖早已攥得泛白。 他牙关一咬,吐出句话来:“不行,我得去寻她。” 话音落罢,楼蘅径直掠过李简义,走出一半时,又回过头来嘴硬地补充着:“我和她之间还有场架没打完,我得去解决了。” 下一瞬,整个人化作一道虹光,不消片刻,便消失于无垠天际间。 寂静再度漫下,李简义身影未动,孓然立在院落内,竟有几分寂寥之意。 一声无言叹息混着风声远去。 …… 姜昭褪去白日里的长袍,换了身舒适的寝衣,正俯首埋案画着符,指尖摩挲着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烛火摇曳轻晃,映在少女的眼眸,明亮,灼目,一如往昔。 姜昭现如今学的,是一枚传音符。 灵域总有失灵的地方,譬如上次秘境之中。这种情况下,便格外需要传音符以此来联系队友。 当然传音符也有许多限制,诸如距离、灵力等方面。 但有也总比没有好。 这是姜昭一贯的理念。 传音符的纹路看上去很是形象,上宽下窄,两端互为映衬,以此连接两界声音。 姜昭抬手翻过一页心得,视线落到某处,眉梢轻轻一挑,有些讶异。 只见她师尊以小字在符篆旁添了句注释:如纹路所示,此符效用作于二人,若二分为四,不知亦可为否?然无甚好友,未曾尝试…… 字迹尚有些稚嫩,不似封面那般,少了些锋利。 姜昭仿佛能从这些注释中窥见一副场景:少年李简义轻抿着唇,端坐于案几前,神色肃穆认真,一字一句地提笔写道。 思及此,姜昭轻笑出声,心下对于少年师尊多了些好奇。 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如今这般,成日里板着脸? 转念忆起楼蘅,姜昭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下肯定,恐怕也只有这般才能压住他。 姜昭摒弃杂念,按照师尊所记,试探地将纹路化二为四,做了多种备选方案,又在田字本上练习了一番。 这才拿起符笔,蓄起一丝灵力,小心地勾画着,更是丝毫不敢托大,整个过程极为谨慎细致。 少女额间沁出一抹薄汗,顺着脸颊滑落,却顾不得擦拭,任由它砸下,在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握笔的指尖刚顿住,下一瞬,符纸自纹路处燃烧起来。 姜昭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离灵火隔着段距离,垂眸注视着燃烧的纹路。 这表明,符篆的纹路有误。 方案1,pass. 姜昭并未气馁,按照纸上所画的的符篆依次试了下去。 夜晚格外阒静,朦胧的月色洒下,缭绕云雾间,山峦群峰若隐若现,从远处看去,长衍宗好似浮于云端一般,愈发地缥缈难寻。 某间静室之内。 谢宣不曾入睡,也不敢入睡,却也无甚心思修炼。 他半倚着墙,素日挺拔的身躯微微弓起,修长的指尖把玩着一枚香囊。 墨绿色锦缎,暗绣剑竹流云祥纹,趣意雅致,在他宽大的掌心中衬得有些娇小。 这抹绿意,令他想起今日清音阁中所见。 少女抬腕间,隐约露出的一抹绿意,莹白映衬下显得愈发通透,一枚铃铛坠于其间,小巧精致,无声无息。 恰恰对上了古籍中所载的护心铃。 以及时隔一月才归宗的李简义。 似乎有股巨大的谜团笼罩着姜昭,诡谲如云,危险重重。 谢宣半垂下眼眸,薄唇紧紧抿着,视线却又落回香囊上,带着几分缱绻。 他指尖轻柔地摩挲了几下,这才拿起,小心地系于腰间,流苏随之轻轻荡漾着。 一番动作之后,谢宣收敛了心思,闭目敛神,沉入修炼之中。 少年神情肃穆,盘膝端坐于床榻之间,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经脉缓慢游走,纳入丹田之中。 …… 在经过四次画符试验之后,姜昭终于取得了卓越的进展。 停笔的瞬间,纸上符纹骤然亮起,不过一瞬,便又再度归于沉寂。 符纹亮,符篆成。 姜昭拿起传音符左右端详了一番,心下甚是满意。 只是不知到底能不能成功,当下却也没有机会可以印证,姜昭惋惜了一瞬,便将它收入灵域之中。 动作间,少女有些困乏地眯了眯眼,唇瓣微微张开,打了个哈欠。 姜昭身子向后一仰,任由自己跌进柔软的锦被间。 如瀑的青丝顿时散乱铺陈开来,缠绵地贴上颈侧,还未等她拨开,整个人便已陷入了沉睡。 少女胸膛起伏着,清浅的呼吸声随之响起,许是有些不甚舒服,又侧过了身,手腕搭上身前,一番动作之后,又再度沉寂下去。 月光透过轻纱漫过窗棂,映在少女的眉眼。影影绰绰间,两抹绿意交相辉映,无言守护着。 画符本就极耗心神,更何况还是在原有符篆上加以改造,是以姜昭这一觉睡得极沉。 半梦半醒间,竟忆起江州旧事。 昨夜下了一场薄雨,姜昭贪凉,便央着侍女青莱支开了窗,俯身瞧着窗外的景。 雾蒙蒙的天低低垂下,清雨坠下,溅在青石板间,晕开点点湿痕。雨势虽不大,廊下花草却避不开飘摇的风声,各个弯下了腰,带起一阵花白雨。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姜昭竟趴在窗前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浅浅拢起,眼睫不时地颤动,似乎随时都要惊醒一般。 不过六月光景,额间竟沁出一抹薄汗,几缕发丝黏腻的贴在脸侧。 片刻之后,桌前的身影骤然睁开双眸,眼前是青莱关切的身影,唇齿一开一合,好似在说些什么,她却听得不甚分明。 少女虚虚地环顾一番四周,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何处。 原来,她竟穿书了吗? 青莱吓坏了,见自家主子一副失了魂的模样,身子一转就要迈出门廊跑去向姜母禀报。 姜昭终于回过神来,视线落到她身上,嗓音滞涩地唤了一声:“我无事,不许去寻母亲。” 姜母若是过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心疼她不说,少不得又要责罚青莱一番。 青莱松了口气,脚步飞快地走至她身侧,扶着姜昭坐到榻前,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姐,您可吓坏我了,是不是做噩梦了?都怪奴婢,不该开着窗的。” 青莱眉头皱起,唇瓣咬得泛白,一副懊恼的模样。 姜昭扬起一抹笑来,苍白的小脸衬得愈发脆弱,温声宽慰着:“我无事,我想一个人再睡一会儿。” “可是小姐……”青莱不放心,担忧地看着她,却又知道自家小姐性子倔,只得跺了跺脚,转身退了出去,走之前还顺带着将那扇窗也掩上了。 画面咻地一转。 姜昭自姜府马车上下来,一袭桃粉襦裙,裙摆上绣有蝴蝶花纹,行走间逶迤漫开,发顶珍珠步摇轻轻荡漾。 少女手中提着一只漆花木食盒,站在书院旁的一棵杨柳下,不时地踮起脚尖张望着。 许是等得不耐烦了,半垂下头,几缕发丝散落下来,莹润的脸颊微微鼓起,小声嘟囔着什么。 恰逢这时,院门处一道人影迈步而出,四下扫视一番,便快步朝着这边走来,一副得意的模样。 姜浔方站定,便看到自家妹妹鼓起的小脸,暗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呦,姜小昭今日怎么这么勤快,平日里可没见你对哥哥这么好,怎么,想出去玩啦?” 姜昭拍开了他的手掌,抚了抚被揉乱的发髻,余光注意到一道身影,嘴上却嘟囔着回道,“怎么,不爱吃还给我。”作势便要拿回食盒。 姜浔还在说着什么,她却听不清了,眼中只有那道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面如冠玉,长发整齐地束起,仿佛还未长成的青竹,却已有一番风骨,几步之间,便已隐入竹林,消失不见。 那是姜昭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任务对象。 起初她只在父母口中听过几次姓名,言他年岁尚幼便孤身一人,甚是可怜。 昔日模糊的名字有了映像,自那时姜昭便知晓,她此后今生只怕都会围绕着谢宣展开。 姜昭藏起内心的不甘,安慰自己:起码他长得赏心悦目,不是吗? 万千风雪飘摇,烟花骤然间绽开。 姜昭立于廊下,正欲回屋之际,却在院角处看到一抹许久未见的身影。 那抹只有她能看到的身影。 独属于谢宣的身影。 姜昭已记不清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思,进了屋,又绕到院门处。 谢宣生了副好皮囊,她一直知晓。可直到那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 少年未束发,满头青丝如瀑般垂落腰间,着了一身玄色衣袍,半倚着靠在院墙。 苍茫素雪之下,本就夺目。 姜昭未曾开口,就这么静默地注视着。 少年忽然低笑开来,眉目轻扬,唇角微微勾起,隐在修长的指尖下,若隐若现。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笑。 就在这时,谢宣垂下手,看见了她。 少年眉眼清隽,面色莹润如玉,一双眼眸漆黑如墨,雪白映衬之下,竟生出几分鬼气。 仿若摄人心魄的精怪。 姜昭却觉得,唇应再艳些。 …… 晨光熹微,穿破山间云雾,层层雾霭消融褪去,藏匿于夜晚的群峰徐徐显露出面目。 床榻上的人影如往常一般定时醒来,却缩在锦被间不动弹,纤长的眼睫轻轻颤着,脸颊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晕,粉霞如云,格外显眼。 半晌,少女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她抬起手来,轻轻地碰了下唇瓣,不过一瞬,两手便覆上脸颊,在锦被间胡乱蹬作一团,无声地尖叫着。 “你做春梦了?”系统眯了眯不存在的眼睛,骤然出声,吓得姜昭浑身一颤。 她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清了清嗓子,“小同志,请你注意言辞好不好?” 这怎么能叫做春梦呢?明明很健康很充实很满足好不好。 她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女,做做梦怎么啦? 而且只是一个亲亲而已,怎么能叫春梦呢? 姜昭轻哼一声,不再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系统。 少女自床榻间起身,缓步走至铜盥盆前,指尖凝起一抹灵力,眨眼间便盛满一汪清水。 尽管如今可以用清尘诀,她还是更习惯用水洗净。 姜昭捋起衣袖,俯身掬起一捧清水,轻轻地拍了拍仍有些发烫的脸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袖一角,她也不在意。 待洗漱以后,又从灵域中取出一件淡青色衣袍换上,旋即将头发简单地用发带梳起,便抬步向院外走去。 正欲御剑前往灵武阁上课时,姜昭这才想起来。 她的剑,断了。 姜昭认命地叹了口气,从灵域间掏出一枚许久不曾用过的骨哨,轻轻吹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在原地等着专鹤接驾。 其实她一直挺好奇这个分配机制是怎么样的,难不成也跟某滴一样?有专门的平台派单接单? 41. 琴音流转 姜昭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抹画面:仙鹤们手握方向盘,扬着标准的笑容:“飞鹤出行竭诚为您服务。” 姜昭被自己有些离谱的猜测逗笑了,“噗”地笑出了声。 思绪发散间,远处一道白影穿破层层雾霭,向此处疾飞而来。 仙鹤双翅重重一振,径直掠过山峦群峰,其间鹤鸣声不绝于耳,回荡在幽幽山谷之间。 云海翻涌,仙鹤在空中徐徐盘旋,雪白的翅羽染上一层淡金般的光辉。 姜昭双手叉腰,半仰着头看着半空中那道格外骚包的鹤影,额间浮现几抹黑线。 她着实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次还好,这两次三次又是什么情况? 所幸下一刻,那只鹤终于停止了低空盘桓,拍了拍翅膀,缓缓降落至姜昭身边。 姜昭连忙爬上鹤身,她若再不快些,恐怕又要迟到了。 “鹤师兄,我去灵武阁。” 话音落罢,身下的仙鹤却诡异地没有动作。 姜昭心下微急,正要出声催促一番,鹤师兄骤然轻蹬地面,双翼舒展开来,卷起层层气流,载着她朝远处飞去。 姜昭整个人半伏在鹤身上,突然觉得掌心下的羽毛格外的柔软光滑,情不自禁地多摸了两下。 细细想来,这只鹤似乎确实要比其他鹤好看一些,看上去油光水滑的。 忆起先前种种诡异的举动,某种猜测涌上心头,姜昭试探地唤了一声。 “鹤一兄?” 身下仙鹤登时长唳一声,算作回应。 “真的是你呀鹤一兄,”姜昭眉眼弯起,脸上扬起一抹由衷的笑。毕竟,这其中也有她一份功劳在。 她欢声祝贺着,“恭喜呀,又做回那只最漂亮的鹤了。” 闻言,鹤一再度振翅,速度又快上几分,四周景致急速倒退着,仿佛又回到了剑形时期那般。 不多时,便已到达灵武阁。 鹤一俯下身来,对姜昭表示了一番感谢,旋即双翅一振,再度消失于云层之间。 姜昭揉了揉被风吹得有些僵的脸颊,这才提步朝着灵武阁走去。 一路上身边皆是些打着哈欠的同门,各个看上去无精打采的,眼下青黑一片,赶早八的既视感又重了几分。 难不成大家整日都在修炼? 念头一闪而过,旋即便被姜昭压下。 即便有可能,她也不相信这个答案。 毕竟,宗门里哪有这么多不眠不休的修炼狂魔,要真有,那长老们不得乐疯了? 忆起任长老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姜昭失笑着摇了摇头。 左右任课长老还未来,姜昭朝座位前挪了挪,扭过身子,真诚发问:“你们晚上一般都做些什么?” 柳青心抿着唇,悄悄瞥了一眼姜昭,脸色有几分不自然。 她纤长的眼睫上下轻颤,莹白的肌肤上覆上一抹薄粉,温声说道:“我平日里一般修炼,再小憩一会儿。” 前方人影迟钝地转过头来,只见他眼下一团乌黑,头发也有些不修边幅,双眼黯淡无光,活像一辈子没睡过觉似的。 祝尧:“啊,我晚上从来都是睡觉的。” 姜昭柳青心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的无语。 少年,你黑眼圈都快掉到脖子上了好吗。 于堇半侧着身,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抿了抿唇,终于开口:“修炼、练剑、看书。”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眉眼间皆是无奈。 卷王竟在我身边。 …… 乌霜禾冷着脸,一路掠过长衍宗景致,径直走到堂前。 她作为灵玉阁之主,本是个清闲事少的差事,谁料楼蘅新官上任三把火,非要实行什么授课制。 这下清闲的、事儿忙的都忙起来了,整日里不是这位授课便是那位授课,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值得讲的。 除了任乾那厮,哪有人这么爱说话的? 他自己倒好,成日里当个甩手掌柜,麻烦事都扔给自家冤种师兄。 授课也就罢了,怎么她就偏偏抽中了自己最不擅长的? 待看到乌霜禾时,堂下顿时一片寂静。 眼前人一袭素白长裙,外有轻纱披覆,如瀑青丝尽数挽起,仅以一支乌木簪固定,面若凝霜,寒眸淡扫,好似山间残雪,令人不敢惊扰。 乌霜禾眉眼一扬,也未废话,对于堂下弟子表情也不在意,径直说道:“今日我来授课。” 话音刚落,未给众人准备时间,乌霜禾便自顾自地开始演奏,她半敛下眸,指尖轻轻拨弄琴弦。 琴音流淌。 姜昭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和清音阁相比,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鸣,呕哑嘲哳真难听。 大早上听上一场,真是格外惬意。 其实细细听来,乌霜禾所弹曲子皆在调上,只是无端地滞涩刺耳,故而无人能静得下心。 姜昭实在不忍看到这幅场面。 仙人之姿,怎会如此难听! 此等乐音之下,前方那道身影不堪重负似地轻轻一晃,下一瞬,骤然向后方倒来。 少年健硕的身躯砸下,青木桌顿时仰倒在地。幸而姜昭坐的远,这才勉强避开。 砸落声顿时激起阵阵喧哗,四周人影从乐音中挣脱出来,纷纷朝此处看来,只是眼神仍带着些迷惘。 身后的姜昭微笑:怎么又有人碰瓷。 乐音戛然而止。 乌霜禾身形一闪,转瞬便已掠至祝尧桌前,扫了一眼脉象,见他灵力温和无甚大碍,只是许久未曾入眠,这才缓缓松出一口气来。 左右这课也是上不成了,她素手一挥,示意众人课毕。 听闻下课,堂下弟子也没什么表情,面色如木,个个游魂似的向广场上飘去。 见状,乌霜禾眉间轻轻蹙起,抿了抿唇,眼帘半垂:“我的琴艺,真就这般不堪?” 美人蹙眉,姜昭看得心软,昧着良心夸赞:“怎么会呢?我觉得很好听!” 柳青心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她选择了沉默。 于堇:…… 乌霜禾淡淡一瞥,寒玉凝容,当真是仙人之姿。 “当真?” 姜昭杏眸澄澈,直勾勾地看着她,满眼真切,点头更是如捣蒜一般。 乌霜禾唇角勾起一抹笑,她又怎会不知自己技艺如何,方才不过随口一问。 想不到李简义的徒弟竟是这般模样,比他那张古板脸要讨喜得多。 她素来冷淡的面孔柔和了些:“你呀,倒是会说话,平日无事可多来灵玉阁逛逛。” 姜昭三人目送乌霜禾离去。 柳青心低头看了一眼仍半倒在地的人影,正欲俯身搀祝尧起来。 于堇沉默地上前两步,半弯着身子两臂用力,将祝尧架了起来。 他仍是一副昏睡不醒的模样,嘴中还不时地轻哼着,头顶几缕发丝随着动作轻晃。 于堇不忍直视地侧过头来,径直将人撂到青木桌前,任由他再度滑落下去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三人都很惊奇,这般动作之下,祝尧竟然一点动静也无。 姜昭叉腰:“现在怎么办?” 柳青心蹙眉:“总不好让他在这里睡着吧……” 两人看向在场唯一男性。 于堇继续沉默,却是一脸抗拒。 姜昭扫了一眼 祝尧,又扭过头来:“哎呀他睡得挺香的,我们还是别打扰了吧。” …… 作为宗门消息中转站、第一手资料掌握人、吃瓜前线情报员,谢银遥早在祝尧倒下的那一刻,便收到了报信。 她手捧着灵域,半倚在摇椅上轻轻晃着,视线扫过一眼便作罢,对此不甚在意。 清风拂过,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花白雨,铺了满地。 摇椅逐渐停止晃动,谢银遥倏地直起身来,圆润的眼眸轻轻一转,一计忽上心头。 “师弟,师妹她们在灵武阁晕倒了!速来!” 谢银遥摸了摸下颌,心下一阵满意。 瞧瞧,她可没说半句谎,最多隐去了那么一丢丢的关键信息。 故而当谢宣赶去灵武阁时,他的师妹正站在广场外,半仰着头,满脸笑意地看着身侧的人影。 于堇莫名间打了个寒颤,他敏锐地抬起头来,视线直直定在某处,旋即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身后一道人影顿时显露出来。 柳青心视线一扫,眸中浮现一抹不甚明显的笑,冲姜昭眨了眨眼示意。 姜昭不明所以地回眸看去。 视线尽头处,立着一位少年。 一袭玄色衣袍,长身玉立,衣袂随风轻扬。满头青丝高束,肌肤莹白胜雪,瞳孔漆黑如墨,静默地看着她。 姜昭的目光掠过少年的眉眼,又不自觉地落在他的唇瓣上。 薄唇轻抿,色泽浅淡。 忆起昨夜梦中那一吻,姜昭终于后知后觉地脸热起来,莹润的小脸上浮现一抹薄粉。 她抿了抿唇,步子迈得极小,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羞涩,朝着谢宣走去。 方才听闻师姐传信,谢宣一时情急,待看到姜昭身影时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如今细细想来,其中并非没有破绽。 他心下暗叹,视线却牢牢锁着那抹身影,一刻也不曾挪开。 谢宣脚步轻移,迎了上前。 不知何时,柳青心于堇早已悄然离去,偌大广场上只余下姜昭谢宣二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不过几瞬,便已近在咫尺。 姜昭脚尖踢着并不存在的石子,裙摆层层漫开,她始终半敛着眸不敢看他,只小声地问道:“师兄怎么来了?” 不知想到什么,又嘟囔了一句,“总不能又来找我讨教剑术吧……” 声音极轻,却也清楚地落在谢宣耳边。 忆起那件乌龙,他亦有些无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视线轻轻地落在少女的发顶。 许是过于匆忙,有几缕发丝从中散了出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着,细密,柔软,仿佛晃在他的心上。 谢宣抿了抿唇,莹润的耳尖透着点点嫣红。 他并不擅说谎,下意识地又扯出常用的幌子来,却半敛着眸,不敢看她:“我路过此地。” 姜昭心下疑惑,师兄最近好像经常路过。 少女轻轻地摇了摇脑袋,又将那抹疑虑按下,长衍宗说大也大,却也只有这些地界,偶然撞见也很正常。 先前那股羞涩随着时间冲淡了些,姜昭故作坦然地抬头看向谢宣,恰好对上自家师兄的眼眸。 两人猝不及防间四目相对。 谢宣率先移开了视线,他轻咳一声,淡声问道:“师妹在此可还有事?” 姜昭对此一无所觉。 昨日悟出剑意的喜悦还未来得及与人分享,少女杏眸微微弯起,漾出一汪春水。 “师兄,我悟出剑意了!” 谢宣还未来得及回应,身侧之人眉眼又耷落下来,皱着一张小脸,尾音微微拉长了些,“但是我的剑断了……” 42. 何时结契 “恭喜师妹悟出自己的剑意。” 谢宣温声祝贺道,一贯肃穆的面孔柔和了些,如墨的眼眸中盛着一方清浅的轮廓。 师妹这般明媚,也不知剑意是何种模样。 谢宣不曾停顿,继续说着:“那我载师妹先去灵剑峰再领上一把剑,暂时过渡一下可好?” 悟出剑意以后,便须抓紧时间择剑,以便更好地培养修士与灵剑的契合度。 姜昭满眼艳羡地看着谢宣手中的断岳。 刀身笔直狭长,刀脊宽厚,霜刃莹白如练,自带一股沉稳气韵。 就如师兄一般。 姜昭目光掠过之处,激起刀身一阵轻颤。 谢宣不动声色地握上刀柄,指尖微微用力,强压下那股颤栗。 触及少女期待的眼神,这才勉强打消了换成普通长剑的念头。 天青云淡色,树影婆娑,两道身影渐渐交融。 断岳悬于地面,谢宣侧过身来轻抬手腕,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 见状,姜昭也未出言推辞,指尖虚虚地搭上师兄的臂膀,正欲迈至刀身之上。 却见谢宣眉间一凛,手腕轻旋,纤长的指尖不容置疑地环上她的腕间。 姜昭有些不明所以,却也不再动作,安静地抬眸看着师兄。 腕间那股温热隔着轻薄的衣袖传来,微弱,却又不容忽视,悄然蔓延至心间。 谢宣始终半垂着眸,细细地感受着指尖下灵脉的跳动,因而错过了少女微微泛红的耳畔。 半晌,谢宣才收回手,长袖掩映下,指尖轻轻地摩挲着。 他敛眸看向身侧少女,眸色翻涌,带着几分晦暗,问道:“师妹近日可有受伤?” 姜昭有些疑惑的摇了摇头,因着师兄这一番动作,心尖始终悬着不敢放下,连忙急声追问:“师兄为何这么问?可是我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身体无碍,”谢宣微顿了顿,接着回道,“只是不知,何时结了血契。” 灵脉中那道气息尚还微弱,想来应是近日才结契。 听闻此言,姜昭眉心皱起,唇齿微微张开,彻底愣住了,杏眸之中满是错愕。 血契?什么血契? 又是谁和她结的契?她自己怎么不知道!怎么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难道现在修真界已经可以这般强买强卖了吗? 所谓血契,即以血为媒介,两者建立平等的契约关系,一方陨落,另一方亦逃不开反噬,大多常用于万兽门那些修士身上,甚少有修士用于灵剑之上,谢宣算是一个。 谢宣凝着眸,看着姜昭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间也好似被揉皱一般,带着一股涩意。 他温声出言宽慰着:“莫慌,你且跟我讲讲,最近可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姜昭倒霉地长叹一口气,旋即闭上了双眼,细细思索着。 近日所历在脑海中呼啸而过,一桩桩一件件,记忆盘桓交缠,如同漩涡一般来回撕扯。 半晌,少女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睁开了双眸,方才的温热已尽数散去,脸颊染上些许苍白,她抿了抿干涩的唇,无声地冲谢宣摇了摇头。 姜昭泄气地垂下了脑袋,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断岳仍悬于地面,见她望来,再度兴奋地颤栗起来。 姜昭神色一顿,旋即半俯下身来,淡青色的衣摆垂落下来,迤逦漫开。 谢宣垂眸注视着她的动作,未曾出言,触及不甚争气的断岳时,眉心微蹙,旋即指尖掐诀,压下了那股颤栗。 只见少女素手轻抬,纤细的指尖缓缓抚上刀身,一触即分。 姜昭倏然抬起头来,内心却还存着几分不确定,犹疑地说着。 “昨日剑断之后,我就随手拿了根木棍练剑,”少女咬了咬唇,眉心微微蹙起。 “师兄,我不会和一根破棍子结契了吧……” 她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事实证明,姜昭就是这般倒霉。 两人一路乘着断岳疾行,不消片刻,便到了昨日姜昭练剑的地方。 还未待完全停稳,姜昭便抬步跃下刀身,整个人轻盈地落至地面,发尾在空中轻轻漾开,浅淡的香气扑入鼻尖。 谢宣顿了几息,这才抬步跟上少女的身影。 姜昭未曾发觉,一路上不曾停顿,直直地奔向花圃处,愈走近步子愈发地急切起来,裙摆扫过缝隙间的杂草,带起缕缕风声。 树影斑驳交错,玉蕊琼花依旧,摇曳生姿尽显风情。 姜昭却是看也未看,目光死死地定在昨日那根她练完剑后又插回原地的木棍上。 血契之间自有感应,尽管联系尚还微弱,姜昭也能感受到那根破棍与她而言并不一般。 仿佛在叫嚣着,拿起它。 姜昭感觉到自己浑身血液都在颤栗着,她终于克制不住地伸出手来,握住了它。 掌心稍稍用力,木棍再度脱土而出,带起一阵细碎的土粒,姜昭有些嫌弃地抖了抖,却又不死心地左右端详了一番。 手中木棍通体呈现墨绿色,杆身笔直匀称,长度大约三尺有余,尖端处略细,单手握持倒是正合适。 细看之下,尾端沾染着星点嫣红,许是昨日不小心划到的,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姜昭有些欲哭无泪。 难不成以后打架,人家都抽出一把剑来,她就掏出这根破木头来乱砍? 恐怕还没打起来,对面就要笑晕过去了吧,说不定打着打着,木头还被人家削断了…… 光是想想那副画面,姜昭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半晌,少女仰起头来看向谢宣,眼尾漾起一抹红痕,杏眸潋滟如水,不甘心地问他:“师兄,这真的只是普通的木头吗……” 在姜昭期盼的眼神下,谢宣难得沉默了,却又不忍她伤心,半敛着眸,细细回想着曾经翻阅过的众多古籍。 常理来说,能结契之物定非寻常,大多皆蕴有灵,修真界中无奇不有,断木生灵也并非罕见之事。 而血契的建立,至少需一方起咒,故而这根木棍,应是千年灵木。 姜昭抬手挥了挥,实在没感觉出它同普通木头有什么区别。 千年灵木,那不也还是木头。 她皱着眉盯着手中的木棍,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师兄,若它断了,血契是不是便破了?” 谢宣轻轻颔首,并不赞成此举:“只是若它断裂,你也会受伤。” 虽然契约时日浅,威力尚且不知,但他不敢赌。 姜昭定定地看了两眼,唇间牙关紧咬,旋即单手紧握木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果断地直奔断岳刀刃而去。 谢宣心头一跳,却又不敢贸然阻止,指尖触及灵域才稍稍安定下来,目光更是紧紧跟随着少女的身影,一刻不敢移开。 下一瞬,她停住了。 姜昭面色十分古怪,眉心微微蹙起,瞳孔却有些涣散,好似在走神一般。 谢宣凝着眉,眸光落在她身上,长睫微微垂落,敛去眼中大半思绪,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眼前一方身影。 清风吹拂而过,树影斑驳跃动,悄然落至少年眉宇间,竹篱间花枝颤动,激起一阵簌簌轻响,莫名的花香涌入鼻尖。 少女骤然回过神来,却不想正对上谢宣沉 静的眼眸,好似一汪深潭。 仿佛无处遁形一般,姜昭略显慌乱地扭过了头,口中喃喃着:“啊,我觉得师兄说的对,我还是再考虑一下。” 左右此处离她住处不远,姜昭便没再让谢宣送,她一口气不带停顿地接着说道:“师兄我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旋即转过身来,如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谢宣伫立在原地,静默地注视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 直到少女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才抬步离去。 …… 少年一路上不曾停顿,不过一会儿功夫便跑回自己的小院。 青色衣袍包裹下,胸膛微微起伏着,碎发被风吹得些许杂乱,她随手捋至耳后。 姜昭平复了下呼吸,旋即半躺上树下摇椅间,又为自己斟上一盏清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质问。 “说罢,你说清楚什么叫不能砍?” 系统不敢吱声。 寂静无声蔓延,眸光如火般跳动,激起一阵愤懑。 姜昭“啪”地一声放下手中茶盏,双目凝起,怒喝出声:“你别给我装死,先前那些剧情什么的我都没同你计较,如今择剑这么重要的事,就这般随意替我决定吗?” 姜昭是真的生气了,在得知自己莫名结契时,便有一股无名火在心头燃着,方才若不是系统连连阻拦,她真会砍断它。 即使是两败俱伤。 作为一个剑修,连自己择剑的权利都没有,还算得上什么剑修? 系统不敢再沉默下去,终于出声,带着几分嗫嚅,开口说道:“这是前辈的东西。” 闻言,姜昭神色一怔,眉梢轻轻挑起,目光狐疑地扫了眼木棍,满脸地不相信,“你莫不是框我的吧?” 这玩意儿,前辈能用来做什么?她左看右看,也只能想到捣药这个作用。 系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总之,这就是前辈的东西,应是生了灵智,在你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才结的契。” 系统生怕姜昭动起手来砍了它,连忙出言安慰着:“你别急,等到时候见到前辈,肯定会有办法解开的。” 虽然它也不知道能不能砍得动,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有动作为好。 少女半靠在摇椅间,纤长的眼睫上下轻颤,视线凝在手中这截木棍上,眸中思绪翻涌,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过去,姜昭随手将木棍扔到灵域里,也不再言语,半阖着眸闭目养神,随着摇椅轻轻晃着。 系统这才松了口气。 …… 灵武阁内一片寂静。 青木桌上的人影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眸。 祝尧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扫了一眼四周,堂内早已空无一人。 风声裹着些许清香,浸了满室。 混沌的思绪被拨开,先前的记忆渐渐回笼,祝尧的脸色顿时犹如打翻的调色盘一般,由红转绿,又由绿转黑。 丢人!简直太丢人了! 想他堂堂祝家少主,大庭广众之下竟倒在这里呼呼大睡,这简直成何体统!颜面何在! 祝尧深深地自闭了,并且再也不想出门见人。 …… 谢宣立于廊下,透过敞开的院门向里看去。 只见竹林震颤,风声阵阵,少女的身影仿佛近在眼前一般,翩跹飞舞着。 门外驻足半晌,他终于抬步,向小院里走去。 谢宣在院中停留不过片刻,便再度出了院门,只给姜昭留下一则讯息。 三两竹叶乘着清风越过院墙,徐徐坠落,青石桌上,静静横陈着一柄长剑。 43. 近乡情怯 翌日。 山峦群峰隐在缭绕云雾间,若隐若现,天光还未完全透亮,只见一道人影划破青灰苍穹,悄然落地。 那人低着头左顾右盼一番,见周遭一片寂静,无甚人影,这才长舒一口气,快步朝着课室内走去。 祝尧一路上目不斜视,忽略了平日里常坐的位置,径直走到最后排挨着墙角的位置。 他盘膝落座,视线来回一扫,缓缓落到墙角旁的绿植上。 枝叶繁茂,光影绰约间,意趣横生。 祝尧方落座不久,一道身影紧随其后,悄然落至广场上。 那人左顾右盼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低着头、斜着肩三步并两步地朝课室里走去。 行至门前时,动作忽地一顿,鬼祟的身影顿时僵在原地。 课室之内,一道身影正半伏在案上,虽看不见脸,他却也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门外那人秉着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待捕捉到那抹轻微的鼾声时,才放下心来。 他垂着眼睫,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月光倾泻而下,将少年的影子不断拉长、扭曲。 半晌,他终于抬脚,朝课室内另一处较为隐秘的角落走去。 行走间步子放得极轻,目光更是不时地扫过祝尧,生怕惊醒他似的。 落座后更是扭过头,学着祝尧的样子,将整张脸埋进胳膊间,半点脸都未露出来。 天光驱散最后一丝晨雾,夜晚的沉寂彻底被打破,喧嚣声接踵而至。 广场上三三两两的人影迈着拖沓的脚步,穿过门廊,缓缓落座于席间。 长衍宗半空。 姜昭板着一张脸,脚下踩着木棍,朝着灵武阁方向疾行飞去。 师兄虽然为她另取了把剑,但她现在总归是摆脱不了它,倒不如试着接受。 为此,姜昭特意避开了早高峰,选了个人少却又不至于迟到的时间出门。 但长衍宗家大业大,门下弟子众多,总会偶尔撞上那么一两个人影。 姜昭忽略一路上种种诡异的目光,淡定地落至广场上,旋即一把将木棍扔回了灵域,迈步朝着课室走去。 柳青心早已落座席间,见到来人,眸光陡然亮起,冲她挥了挥手示意。 姜昭快走了几步,在她身侧落座。 远方灵钟敲响,一道人影倏忽而至。 任乾迈着四方步,手中折扇轻摇,带起几缕清风,银白色须发轻轻颤动。 他行至堂前,目光向下一扫,掠过后方一抹绿影,稍稍停顿片刻,旋即折扇一合,开始上课。 “今日……” …… 自那次青州秘境一行,姜昭现在俨然成了宗门里的二号人物,讨论度一直居高不下。 灵域上一条帖子悄然间冒出了头。 一条小鱼快快游:今日出门,偶然碰见姜师姐,果然如画影一般,看上去甚是赏心悦目。只是不知为何师姐脚下踩着一根绿油油的木棍?这是什么新型修炼方式吗? 你无理取闹:口说无凭,有本事放图来。 一条小鱼快快游回复你无理取闹:你就羡慕吧。 我爱花花:你们懂什么,这就叫大道至简,姜师姐现在俨然已经进入下一个境界了。 一条小鱼快快游回复我爱花花:姜师姐果然聪慧!我悟了! 丁零当啷:求偶遇教程。 …… 姜昭摸鱼间偶然刷到这条帖子,一下气也顺了,也不恼了,脸颊染上一抹薄粉,她下意识地抿起唇。 这也有些太离谱了,难道这就是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吗? 别说,这种感觉还挺爽的。 心神怔愣间,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一股凉意涌上心尖,姜昭顿时不敢再看,偷偷摸摸地收起了灵域。 任乾扫了一眼堂下游神的弟子,捋了捋山羊胡,轻咳一声,“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些日子,你们可都准备妥当了?” 虽然他的课不怎么重要,但该抽鞭子的时候还是得抽,正所谓有鞭策才有动力。 对于姜昭来说,这句话简直就和“对下次考试有没有信心”没有区别,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从头麻到了脚。 长衍宗的宗门大比每逢五年一届,时间跨度长达一月,在此期间,除了宗门设立的正式比试之外,还可进行一些私人之间的比试。 宗门严令禁止私斗,平日里产生的摩擦、新仇旧怨等等,皆可趁此机会在擂台上解决。 当然,前提是不伤及性命。 如今不过才二月初旬,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姜昭曾偶尔听谢银遥提起过宗门大比,师姐入门时间早,历经几次大比,早已无甚兴趣。 但姜昭不同,她初入宗门,仅有的一次秘境历练还半途夭折,此次大比于她而言是难得的实战机会。 灵域上不乏有些历届大比相关的画影,却总归少了几分意趣。 如今听任乾提起,心下更是生出一股期待,也不知此次宗门大比是何模样。 课毕。 人群三三两两地朝广场外走着,神情雀跃,连脚步都快上了几分。 姜昭单手支着下颌,左右扫视了一番,没能见到那道惯常的身影。 她侧过身来,疑惑道:“祝尧呢,怎么今日不见他人?” 柳青心摇了摇头:“我来时也没见到他。” 宗门门规第三十条:不得无故旷课。 虽然他们至今仍不清楚长老们到底是如何知晓弟子缺勤的,但在前车之鉴下,没有人敢随意逃课。 课室最后方,一道人影正屈腿弯腰半蹲在青木桌前,凝神听着前方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恢复寂静,微风吹拂而过,桌上绿植轻轻颤动,激起一阵涟漪。 祝尧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正要往四周看去,登时被吓了一跳。 只见绿植上方,三颗脑袋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眼神幽幽。 祝尧整个人半跌进蒲团间,他连忙直起身,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哈哈,原来你们还没走啊……” 三人一时间无言。 …… 楼蘅一路火急火燎地赶到蓬莱仙岛,浪潮人群通通抛之脑后,直奔十里桃林而去。 青瓦依旧,檐角铜铃碰撞轻响,落英缤纷间覆了满地。 一道人影倏然间落地,他抬步上前,也不出声,直接一阵哐哐砸门。 沉闷的声响激得林间飞鸟纷纷振翅,带起一阵桃花雨。 在这闷响之下,楼蘅清楚地听见门后那道身影一贯坏脾气地喊着:“敲敲敲,哪家的孩子,跑来我这里捣乱……” 他怔愣在原地。 她的声音分明与从前无异。 声音会老吗? 她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还……恨着他吗? 一路上被抛之脑后的思绪纷涌而来,霎时间已百转千回。 他听见阁楼内那方身影,脚步愈来愈近,最终与他一墙之隔。 吱呀一声轻响。 门开了。 那道人影站在门后,一如往常。 眸如冷月,发如霜。 于是楼蘅一句话未说,又跑了。 在历经两天复两天不眠不休的赶路之后,他终于又回到了宗门。 楼蘅片刻未停,一路杀到自家师兄住处。 彼时,李简义正凝神看着轩窗外的翠竹,执着茶盏的指尖倏然一顿。 一道人影忽略层层屏障,径直落于小院内,尖锐的叫喊声穿透耳膜,惊起阵阵飞鸟。 “师兄何故骗我?她明明还好的很!” 估计再打十个他都没问题,除了那头垂至腰间的雪白华发,哪里就老了? 也不知道才这些年,怎么头发就全白了…… 李简义听得眉心直跳,颇有些头疼地抚上了额间。 楼蘅依旧不停地发着牢骚,他抬步走进静室,嘴上还哼哼着,“这么多年就不知道回宗看看……” 李简义骤然出声,打断了他:“你怎么回来了?” 照他的速度,恐怕是才落地蓬莱没多久便赶了回来。 思及此,李简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一眼自家师弟,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 他一个男人,这般要强做什么。 楼蘅闻言一顿,慢吞吞地坐至自家师兄身侧,抬手提起白玉壶盏,正要为自己斟上一盏茶。 他倒了倒,倒了半天却是一滴茶都未流出来。 楼蘅:…… 师兄怎么这般小气! 楼蘅白眼一翻,也不倒茶了,整个人半靠上玄椅,大爷似地翘起脚来。 李简义眉心微蹙,目光淡淡扫过那只正对着他的脚尖。 一股寒意涌上心间,楼蘅连忙坐直了身子将脚收回,顺带着扬起一抹殷勤的笑来。 两人一时无言。 宽大的衣摆垂落至椅间,楼蘅指尖虚虚地抵上眉心,半敛着眸,情绪褪去,神情便寡淡下来。 他大抵,是近乡情怯吧。 在那两日未曾合眼的路途中,楼蘅从未有过这种感受,那时的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但当灼雪活生生地站在门后,抬眸看他时,他又心生怯意。 于是他逃了。 竹影斑驳晃动,映在两人眉宇间,无言的清香蔓延开来。 李简义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向身侧,打破了一室寂静:“既然你回来了,便老实在宗门待着,今年的宗门大比就交给你了。” 游走的思绪顿时回拢,楼蘅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啊?师兄说笑了,我哪里能……” 话还未说完,便对上李简义的脸色,意识到自家师兄这次好像是动真格的,楼蘅顿时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要他来搞,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 戌时。 姜昭单手束起长发,从灵域中取出木棍,便开始练剑。 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是因为结契的原因,手中木棍与她仿若成了一体,剑术愈发的流畅自然。 少年神情肃穆,手持木棍,身影翩跹自如,起落纵横之间,荡起阵阵竹叶。 蓝色发带随风飘摇,几缕未束的碎发散落下来,带起一阵细碎的痒意。 …… 风休止,竹叶簌簌坠落。 姜昭抬手拂去额间的细汗,深深呼出一口气来。 她抬步穿过月洞门,在摇椅上落座,指尖把玩着那节长短适宜的木棍,纤长的眼睫垂落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一声长叹混进风中,无言远去。 系统心弦骤然紧绷起来,生怕她又想不开自捅一刀。 姜昭摸了摸下巴,沉吟着:“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它起个名字?” 毕竟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前辈,如今她只能暂时接受这个事实。 系统这才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一般,生怕姜昭改变主意:“我同意我同意我同意。” 姜昭抬腕轻转,木棍沿着指骨旋出几缕嫩绿的弧光。 心绪流转间,她脱口而出:“就叫青筠罢。” 话音刚落,手中木棍轻轻闪烁,似是回应。 见状,姜昭杏眸微微弯起,唇间勾出一抹笑来,一副自得模样。 “看来它也很满意嘛,不愧是我,起的名字都这么好听。” 44. 宗门大比 因着任乾课上的一番敲打,长衍宗新生代弟子们再不敢松懈,开始紧锣密鼓地为即将到来的宗门大比做准备。 三月时光匆匆而过。 宗门大比算得上是长衍宗最为重要的事宜之一,故而在大比间隙,一切课业皆暂为搁置,只这一点,便值得弟子们肆意狂欢上许久。 时辰尚早,山间薄雾还未完全消散,青白色山峦若隐若现,几缕剑光划过,似银蛇一般,惊起阵阵飞鸟。 雾气沁润着山林,空气中染上丝丝缕缕的潮汽,悄无声息间漫上窗棂。 榻上少年盘膝而坐,如瀑的青丝顺着肩头垂落下来,几缕发丝贴在颊边,沉静之余又添了些柔软。 长睫忽地轻颤,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圆润的杏眸中漾出一抹翠绿的微光,转瞬即逝。 姜昭自唇间呼出一口浊气,掌心撑着榻沿利落地起身。 她照常洗漱了一番,旋即便乘着青筠向灵武阁飞去。 路途中不乏撞上一些同门,似有若无地朝姜昭看来。 不过历经三个月的洗礼,姜昭已然进化到面不改色的程度,她指尖凝起,不动声色间催动灵力。 脚下青筠顺从主人心意,速度愈发快了几分,苍翠碧色曳出一抹狭长光尾,划破青灰天际。 向下俯瞰,只见演武场上人影憧憧,无数弟子齐聚于此,摩肩接踵,交谈声、议论声此起彼伏,交织成片,直冲天际。 姜昭寻了处空地落脚,抬眸向广场中央望去。 那人长身玉立,一袭月白长袍,衣摆暗银云纹静静流淌着,满头青丝未束自然垂至腰间,立于云台之上,愈发的缥缈出尘。 楼蘅眉眼淡漠,脸上无甚表情,半敛着眸看向下方乌泱泱的人群,片刻过后,不甚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台下弟子们看不真切,一众长老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个个不忍直视似地扭过了头。 长老席处,乌霜禾瞥了一眼身侧之人,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你就这般放心,将宗门大比交予他?” 李简义垂下眼睫,并未言语。 见状,乌霜禾轻轻翻了个白眼。 最烦长嘴不说话的人。 心下无语间,那人的话语穿过层层喧嚣,清晰地落在她耳边,一贯的宽厚。 “他作为宗主,理应担起责任。” 乌霜禾优雅地眨了眨眼,神色淡定地轻应一声作为回应,不见半分尴尬。 清风吹拂而过,飘逸的衣袖悠然垂落下来,印出几抹浅淡的折痕。 …… 宗门大比第一日,通常宣布比试规则一类,甚少有第一天便打得死去活来的情况。 但若换了楼蘅,那可就说不定了。毕竟他这厮,一贯的不靠谱。 璀璨的天光倾泻而来,楼蘅长睫轻掀,抬眸扫了一眼广场上弟子,无声的威压蔓延开来。 满堂喧嚣如潮水般褪去,几息之间,大殿内交谈声已悉数隐去。 弟子们皆昂首注视着云台上方那抹人影,个个神情肃穆,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期待着在宗门大比中闯荡一番。 无言寂静之下,楼蘅颇为淡定地抬手一挥。 下一瞬,一道甚是熟悉的声音缓缓响彻大殿,却并非出自楼蘅之口。 “本次宗门大比,规则照旧。比试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李简义执着茶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眉梢轻轻向上一挑,他抬眸扫了一眼台上,眼眸中黑沉一片。 左右两侧的长老们纷纷坐直了身子,似有若无地朝他看来。 人群之中的姜昭好奇地朝自家师尊处张望着,心下也很诧异。 师尊不是说此次大比皆由师叔负责吗? 一道身影穿过层层人影,悄无声息间走近,衣袖交叠,带起轻微的摩擦声。 少年清冽的嗓音随之响起:“许是画影。” 姜昭闻声回眸,眸中漾出一抹讶异,笑意浮上脸颊,她欢声唤道:“师兄!” 谢宣轻应一声,缓步走至少女身侧,微微垂首,视线落在她身上:“师尊他,应是用了之前的画影。” 话语之间,颇有些无奈。 两人对话之间,那道宽厚的嗓音照例宣讲着宗门大比的各项规则。 大比首日,通常只抽签分组,登记名录,不设擂台比试。待抽签完毕,分组落定之后,择日再依次登台进行对决。 比试全程中禁用妖邪之术,不得蓄意伤人性命;因着境界差异,各境界弟子之间分开角逐,互不交手;胜者依次晋级,层层角逐,以此决出胜者…… 李简义听着那道不曾间断的声音,拳头渐渐硬了。 原来坐在台下听自己的声音,竟是这般体会。 他早有预感,此次宗门大比交由楼蘅定不一般,却没料到,竟是这般不寻常。 李简义抬眸扫了一眼无垠的天际,自唇间溢出一抹叹息。 天气甚好,适合打师弟。 …… 一长串的规则宣读完毕,楼蘅早已等得不耐烦,随手一挥示意,旋即身形一掠,消失在原地。 见状,云台下方两侧的值守弟子同时颔首,旋即指尖蓄起一抹灵力。 各境界抽签案台次第亮起,白、黄、赤色光芒闪烁交织,分别对应聚缘、旋照、元婴三个境界。 灵光亮起的刹那,弟子们便自发地朝着抽签案台走去,人群络绎不绝,不多时,便已列出几条长龙,绵延至广场深处。 其中人数最多的,当属聚缘境,旋照次之,元婴境修士最少。 倒不是说长衍宗整体实力弱,实在是元婴境弟子大多入门已久,早已经历过几次大比,故不再参加。 姜昭视线扫过队伍,脚下有些蠢蠢欲动,她抬眸看向谢宣,指了指那处,“师兄,那我先去抽签啦?” 谢宣轻轻颔首,注视着姜昭离去的身影。 少女身形翩跹,脚步轻快,眨眼间便已隐入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谢宣在原地定定站了一会儿,这才抬步朝着元婴境抽签台走去。 李简义不动声色间收回视线,半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敲着杯盏,默然无语。 下一瞬,四方桌案上的茶盏径直朝后方疾驰而去,映出一抹碧色光痕。 乌霜禾满是兴味地靠上椅背,双手环抱于胸前,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 碧色茶盏陡然凝在半空,被那人纤长如玉的指尖稳稳接过,连一滴茶水都未溅出。 “欸,师兄怎得知道我口渴了?”楼蘅说罢,面不改色地饮尽杯中清茶,甚至还未解渴似地又探下身来添了些。 李简义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方才对谢宣那点微妙的不满愈发浓烈。 这师徒二人,怎么竟逮着他们师徒嚯嚯? 两侧的长老们看得是一阵心惊肉跳,既怕这师兄弟二人当场在此地打起来,失了长衍宗的颜面,却又忍不下燃起的八卦之心,目光灼灼地来回扫视着。 众目睽睽之下,李简义终究是忍了下去。 …… 作为长衍宗第一奸商、宗门卦修第二人、灵石重度依赖,路子昂抓住一切机会,大行敛财之道。 他推着自制的小摊,宛如花蝴蝶一般,阔步穿梭在人群间,不时地躲避着自家师尊飞来的眼刀,笑得眼不见眼。 恰逢空闲,路子昂抬手摸了摸灵域,估摸着今日所赚的灵石,心下甚是满意, 笑意愈发真诚几分。 旋即又清了清嗓子,视线逡巡着朗声问道:“师妹师弟们,大比在即,可有什么需要的?” …… 队伍虽长,值守弟子们却是一贯的高效率,姜昭随着人群不断朝前挪动着。 少年眼睫轻轻眨动,心下思绪翻涌。她如今旋照四重,勉强算得上是中等水平,若是对上五重之上,便有些吃力了。 总不能一轮游吧?那也有些太过丢人了。 想到这种可能,姜昭浑身打了个寒颤,连忙摇了摇头,心下暗暗祈祷着。 腰侧灵域轻轻闪烁,左右排队等着也是无事,姜昭便拿起灵域扫了一眼,待看清消息之后,眉梢轻挑,眼中划过一抹讶异。 —小祝牌醋溜江鱼— 小祝:怎么样怎么样?你们抽完签了吗?希望我的对手不要太强T^T 于堇:? 柳青心:这是什么?祝尧是你吗? 小祝:青心姐是我呀,灵域新出的功能,真好用! 于堇:…… 姜昭:这个群名是何意味? “下一位。” 姜昭连忙收起灵域,向前快走几步。 值守师姐扫了一眼,淡声示意:“姜师妹,开始吧。” 青绸台面之上,静静置着六只黑漆色签筒,不时闪烁着淡色光芒。 姜昭心下犹豫,却又不敢过多耽搁,草草地点了一番,便从正中位置的签筒中随手抽出一只签来。 捌拾柒。 另一位同抽到捌拾柒签的弟子,便是她的对手。 位置倒是在不算靠后,就是不知,对手境界如何。 姜昭指尖攥着签,同师姐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队伍。 行走间裙摆迤逦旋开,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宗门大比规定,凡入宗之后,所逢首届大比的弟子,若无特殊缘由,不得缺席。 谢银遥等人历经几次大比,早已兴致缺缺,故而不再参加。 谢宣神色冷淡,半垂着眸,随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来,扫过一眼,不甚在意地收回灵域之中。 他转过身来,目光随之落到一侧,触及某道身影时,周身的冷冽不动声色间消融。 视线尽头处,姜昭笑颜盈盈,朝他挥了挥手。 一抹笑意划过眼眸,谢宣脚步轻移,朝她走来,转瞬便已走至姜昭身侧。 姜昭难掩心中好奇,昂着脑袋问他:“师兄抽的签如何?” 谢宣指尖微动,从灵域中取出号签,递给了她。 手中签通体呈赤色,不时地闪烁着。 “竟然是壹号签!” 少女唇齿微微张开,有些讶异,旋即眉心蹙起,“师兄可有把握?” 谢宣低眸看她,捕捉到那抹因他而生的情绪时,难以自持地生出一股愉悦,胸腔轻微震颤着。 蹙眉为他。 担忧亦是为他。 少年漆黑的眸子凝在她身上,墨色翻涌之下,藏着几分缱绻。 “尽力而为便好,师妹无需太过忧心。” 触及姜昭眼下那抹淡淡青黑时,眸光不动声色间暗了下来,愈发地深重。 “倒是师妹,修炼固然重要,也要注意身体的好。” 听闻师兄此言,姜昭不禁抬手摸了摸脸颊,唇瓣微微抿起,莫名间竟有些羞赧。 原来这么明显的嘛? 姜昭今日着了一身桃粉襦裙,如瀑的青丝以银簪束起,几缕发丝散落下来,落在莹润的耳边。 墨色映衬下,好似坠了枚石榴色的耳珰,轻轻荡漾着。 她半敛下眸,小声地嘟囔着:“我知道啦。” 45. 重见天日 翌日。 因着是正式比试的第一天,姜昭早早地便来到了灵武阁广场。 时辰虽早,广场上人却不少,远远望去,弟子们个个精神抖擞,眉眼锐利,宛如山间青竹一般,带着一股少年意气。 不同境界之间,擂台各不相同,姜昭一路上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元婴期修士的擂台旁,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擂台旁的一道身影似有所感,朝那处望去。 姜昭先一步低下了头,指尖上下轻轻敲着,回着灵域上的消息,因此错过了师兄有些晦暗的眼眸。 谢宣一袭玄色衣袍,窄袖束腰,勾勒出少年清劲流畅的线条,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腰间坠着一枚墨绿香囊,微风拂过,流苏随之轻轻荡漾。 他神色冷淡,面上无甚表情,如墨的眼眸却凝在那处,一瞬也不曾眨动。 …… 师妹为何,不能只看着他一人呢? 忆起方才荒唐的念头,谢宣剑眉微蹙,薄唇紧紧抿起,好似遇到未解的难题一般。 少年纤长的眼睫轻轻颤着,阴翳覆下,掩去眸中大半思绪。 他好像,愈发地不满足了。 他不该这般。 心神怔愣间,腰间坠着的灵域轻闪,谢宣随意拿起扫了一眼。 下一瞬,少年抬眸再度朝那处望去。 见谢宣看来,姜昭手中还攥着灵域,她顾不得放下,指尖虚虚地半握成拳,轻轻晃了晃。 姜昭:“师兄加油呀!o!” 刹那间,阴翳尽数褪去。 谢宣唇间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轻轻颔首示意。 光阴流转,比试时辰倏然已至。 张显之入长衍宗已有三年,此次是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他素日里不善言辞,只知埋头苦修,在宗门里不甚出众,修为却是不低。 他木着一张脸,立于擂台之上,健壮的身躯好似一座小山,衬得对面那道人影愈发瘦弱。 “谢师兄,请赐教。” 话音落罢,寒光一闪,手中现出一把长剑来。 张显之看着块头虽大,动作却十分敏捷,他神情肃穆,手中长剑倏地挥出,直奔对面人影而去。 谢宣不退反进,手持断岳迎了上前,竖刀挡在身前,稳稳接下这一剑。 瞬息之间,两人已过上数招。 刀光剑影织成一片细密的雪网,两道身影若隐若现,刀剑不时地碰撞,激起一阵清脆的金鸣声。 张显之侧身滑步,避开那道凌厉至极的刀光,心下丝毫未乱,反手挥出一剑,寒芒刺破长空,带起阵阵风声。 谢宣神色冷冽,薄唇抿着,足尖轻轻一点,便向后方掠开半寸,下一瞬,长刀横斜而起。 少年墨发轻扬,眉眼愈发锐利逼人,细细想来,这还是姜昭第一次见到师兄这般模样。 平日里与她练剑时,谢宣向来只守不攻,如今却全然不同,断岳每次挥出,势必带起阵阵破空声。 剑身忽的撞上刀脊,激起一阵颤栗,长剑陡然被震开,那股颤栗却顺着长剑蔓延传至掌心。 张显之顾不得被震得发麻的手臂,手腕翻转间,剑尖再度贴上刀背,向上撩去。 刀剑不时扫过青石地面,划出一道道细长锋利的浅白刻痕。 两人同为元婴四重境,战况一时胶着不下,难分胜负。 素日里本就少有机会目睹此等境界的比试,更遑论其中一人还是宗主座下弟子,不过一年便突破至元婴的少年天才。 观赛台上的弟子们不约而同间停下交谈,纷纷侧目,凝神观望着场上交锋的身影,生怕错过一招一式,目光灼灼,不时地溢出几抹赞叹。 姜昭不曾眨眼,视线紧紧地追随着擂台上的那抹身影,唇瓣无意识间抿着,泛出微微白意。 待看到师兄避开那道致命杀招时,才缓缓松出口气,却也并未全然放下心来,细眉依旧紧蹙着不曾松开。 虹光倏然一闪,凌厉剑气席卷而来,激起阵阵破空声。锋芒擦过衣身的刹那,细微的布帛撕裂声随之响起。 谢宣瞳孔骤然紧缩,迅速飞身朝后退去。 下一瞬,玄衣少年神色冷凝,再度欺身而上,手中招式愈发凌厉,带起阵阵雪白弧光。 风休止,两道人影同时停下动作。 断岳正直直抵在张显之脖颈处,再近一寸,只怕便要血染刀尖。 张显之心有余悸地后退几步,面色染上些许苍白。 胜负已定。 周遭一片寂静,宣读声随之响起。 “元婴境张显之对谢宣,谢宣胜。” 擂台上两人各自收起刀剑,拱手作揖致意。 这场比试,两人都未留有余力,张显之许久不曾与人对战,心下更是畅意至极。 他虽不善言辞,却也通晓察言观色之术,心念一转,便已悟出方才那枚香囊于谢宣而言定是意义深重。 张显之抿了抿唇,再次拱手作揖,含着几分歉意:“方才不小心划破谢师兄的香囊,实在抱歉。” 谢宣半敛着眸,心下一阵烦乱,却淡声回道:“无碍。” 是他疏忽,如何能怨旁人? 他应妥帖收好才是。 两人各自从擂台退下,谢宣神色未变,依旧一副冷淡模样,唇角平直一片,与往常无甚差别,步子却是比寻常快了些。 刚步下擂台,修长的指尖便已探至腰侧,手指翻飞间,将香囊从腰间解了下来。 他垂眸看向手中香囊,落在那处划痕上,指尖轻轻摩挲着。 断口较浅,尚有补救的机会。 谢宣心下松了口气,妥帖地将香囊收入灵域之中,旋即朝着观赛台那道身影走去。 还未待谢宣走至身前,姜昭便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前,杏眸微微弯起,柔和的天光落在眼底,熠熠生辉。 她微仰着头,欢声祝贺着:“恭喜师兄!师兄果然厉害!” 少女发尾轻扬,看上去格外雀跃,明亮的眼眸中倒映出一方清浅的人影。 谢宣垂眸看她,方才的烦闷尽数消散,心下一阵柔软,眼底漾开抹笑意,眸色愈发深重:“还要多谢师妹的鼓励,这才险胜。” 嗓音清浅,略带着些调侃意味,一抹温热悄然漫上心间,姜昭不由地抬手摸了摸耳垂,唇瓣轻轻抿起,洇出一抹艳色。 …… 因是比试第一日,尚不清楚情况,姜昭便也着了一身玄色衣袍,窄袖束腰,看上去倒与谢宣的服饰格外相似。 少年身形纤而不弱,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股韧劲。墨色映衬之下,眉眼愈发清丽。 两人抬步朝着旋照境擂台走去,行走间,墨色裙摆不时地交织重叠,融成一片,分不清是谁的轮廓。 旋照境比试不像谢宣张显之这般战况激烈,时间上要短一些,擂台一旁画影不时闪烁着,映出一方鲜明的字迹。 姜昭的视线落在擂台上,眼睫轻轻颤动,心下盘算着。 她的比试排在捌拾柒,旋照境一共五百余场比试,算不得靠前,却也不甚靠后。 如今才第肆场,只怕还需几日才能轮上她。 思及此,少女纤长的眼睫轻轻掀起,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脸颊上还带着一抹粉意,若隐若现,衬得小脸愈发莹润。 姜昭板着小脸,一脸认真:“师兄,我觉得我还可以再临时抱一抱佛脚。” 谢宣视线划过少女脸侧,如墨的眼眸中掠过一抹笑意。 他的师妹,向来这般。 凡事若做,便尽上全力去做。 好似尚未长成的青竹,昂扬向上生长着,铮铮不息。 …… 两人分开以后,谢宣短暂地下山了一趟。 青云镇下。 长街两侧的百姓似有若无地朝着某处看去,含着一抹惊羡之意。 少年长身玉立,微微垂首,一袭玄色衣袍,勾勒出劲瘦的腰身,面色如玉,眸若寒星,驻足于长街之上,引得人群纷纷侧目。 谢宣对此浑然未觉。 他半敛着眸,薄唇轻轻抿着,如墨的发丝下映着一抹粉意。 半晌,他终于抬步,朝着前方的阁楼走去。 素绮阁内。 光影绰约,斑驳地跳动着。雕花帘幔从穹顶垂落,半掩而下。 清风徐徐而过,各色轻纱如水般拂动,室内人影憧憧,细碎的交谈声混着布料的摩擦声簌簌响起。 听闻阁外动静,帘纱被轻轻挽起,一道人影从后迈步而出。 见是一位眉眼冷冽的少年,心下一怔,面上却是丝毫不显,步履从容地迎了上前,言语间客气周到:“公子可有什么需要的?” …… 静室之内,少年神情肃穆,仿若面对难解的谜题一般,修长的指尖轻轻弯起,小心翼翼地将香囊缝线拆解开来。 墨绿绸缎平铺在青木桌面之上,细碎的花瓣灵草重见天日,堆在光滑的布面上,清浅的草木幽香淡淡漾开。 丝缕灵光一闪而过,熟悉的气息渐渐蔓延开来,须臾之间便盈了满室。 谢宣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怔,视线凝在灵草之上,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暗流翻涌,氤氲出一片雾色,愈发地幽深难测。 片刻之后,他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敲着,旋即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 同谢宣分别以后,姜昭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却并未如往常一般盘膝修炼。 她立于院落之内,如瀑青丝尽数挽起,玄色衣袍勾勒出少年独有的身姿,迎着清风肆意舒展着。 竹叶飘摇而过,带起簌簌轻响,少年素手轻抬,两道人影徐徐显露出来,正是谢宣张显之二人比试时的画影。 方才观赛之际,姜昭心尖始终紧紧悬着,周遭人声喧嚣,她脑海中却只有那方身影,倒是忽略了两人比试时所使的招式。 隔着几寸距离,姜昭唇瓣轻抿,目光静静地落在画影之上,凝神观望着两人的出招。 刀光剑影交织成片,倒映在少女的眼眸。 张显之出剑时每一招都简洁凝练,没有多余的动作,剑光朴素沉静,内敛无锋。 师兄出刀时不快不躁,起势沉稳从容,招式亦简洁凝练,一击直指要害,虽克制,却带着股不容挣脱的压迫感。 姜昭垂下眼帘,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心下思索着。 若台上之人换作是她,又该如何去解这一招? 竹影飘摇欲坠,夜晚无边阒静,庭院内灯火轻轻晃动,映出满地残霜。 月色朦胧,一道身影漫步而来。 半晌,他终于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香囊,唇间忽的勾出抹笑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从心间徐徐漫开,愈演愈烈。胸膛之下,那颗脏器跳动着,仿佛要破出胸膛一般,激起一阵颤栗。 谢宣止不住似的,竟笑出了声。 原来,他的师妹,竟也在看着他。 尽管与他看她意味不同,但那又如何? 看着他便好。 只看着他便好。 少年鸦羽般的眼睫垂落下来,眼尾洇出点点嫣红,淡淡水光一闪而过,仿若盛着璀璨星河一般。 肤白若雪,艳色横生,愈发夺人心魄。 46. 出言不逊 烛火斑驳跳动着,掠至谢宣眉宇间,为素日冷肃的少年添了分缱绻。 他垂首低眉,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眸光清浅,神情专注。 素日里握惯了刀剑的指尖正捏着一枚细针,针线不时地穿过布边,又再度缓缓抽出,动作间仍透着股生疏之意。 细看之下,香囊上的针脚虽算不得精巧,却也规整紧实。 淡淡月色陇下,如水一般缓缓漫上亭廊,夜色无声蔓延,周遭一片阒静。 最后一针落定,谢宣指尖捻住丝线的末端,手指缠绕着打结,收紧。 他未曾停顿,面色如常地将灵草放进香囊之中,微微垂首再度将香囊系回了腰间。 修长的指尖却并未离去,不时地摩挲着,带着几分眷恋。 …… 长衍宗对宗门大比极为重视,大比期间画影一直全天候开着,以供宗门弟子随时观摩。 故而后几日姜昭便没再去广场上,她在九昼塔登记了一番,准备在比试前来个紧急冲刺。 静室之内,天光昏昏沉沉,烛火斑驳跳动着,暗色倾泻而来,显得有几分沉闷。 姜昭随手将灵域敞在身侧,嘱咐系统留神照看着,旋即闭目敛神,沉入修炼之中。 少年盘膝而坐,垂落的眼睫向下投出细碎的暗影,素日弯起的唇角平直压下,神情沉敛而又专注。 额间碎发随风轻轻拂动,胸膛轻微起伏着,灯火昏黄黯淡,转瞬间,便已换了番天地。 时辰尚早,薄雾还未完全消散,陇在青白色山巅之间,偶有几缕剑光划过天际,惊起阵阵飞鸟。 院中老树历经一夜的风声,早已不堪重负似地落了满地,残月映照之下,覆上一层冷霜。 一道身影立于院落内,手持雪白长剑,一招一式间起落坦荡,进退如行云流水,凌厉剑气卷起三两青黄落叶,打着旋徐徐坠落。 少年额间不时地沁出一抹细汗,顺着脸颊滴落下来,砸在青石板间,残影斑驳跳动,映在她明亮的眼眸中。 虹光一闪,手中长剑再度挥出。谢银遥淡眉轻轻一挑,觉出一抹熟悉的气息,心绪流转间,她抬手利落地收剑,旋即朝着院外走去。 还未走出多远,谢银遥身形忽地一顿,脚下速度慢了下来,唇瓣轻轻一抿,这才如往常一般迈步前行。 眼帘一掀,便望见树下那抹身影。 她停在月洞门旁,面色淡然地轻咳一声。 路子昂正小心翼翼地倚在摇椅上,听闻动静登时直起身来,一路小跑着来到谢银遥身旁,挺拔的身躯微微弯下:“今日练完剑啦?” 照平日里的安排,今日倒是早了些…… 他半敛着眸,一路跟着谢银遥来到石桌旁落座,旋即抬手斟了一盏茶,推至她身前。 谢银遥面色无波地接过,淡声问他:“寻我何事?” 路子昂并未落座,依旧立在她身侧,指尖微微一动。 朦胧的天光洒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衬得指节愈发分明。 一枚青玉簪静静地卧在他的掌心,玉簪线条并不繁复,只簪身刻了一缕素纹,簪尾另垂着几串碎玉流苏,趣意雅致。 路子昂半低着头,剑眉微微挑起,一副得意至极求夸奖的模样。素日里的精明尽数褪去,眼眸中只剩下一汪身影。 “看,这是我在臻品阁抢的,不枉我在那蹲了几天……” 路子昂说至一半,又耷拉下眼帘,可怜兮兮地看她。 谢银遥看得一阵失笑,她素来不重这些,却也在道侣的攻势下低了头,终是抬手,指尖轻轻地拨弄了几下流苏。 玉珠震颤着撞在一处,漾开一串细碎的轻响。 她微微垂首,束起的发丝随着动作垂落下来,露出一截莹润的玉色,轻声开口:“为我簪上罢。” 路子昂闻言一怔,仿佛听错似的,旋即嘴角肆无忌惮地向上弯起,几乎要扯到耳际,张扬的笑意铺满了眉眼。 动作间却是小心翼翼,他抬手取下发间那支朴素的木簪,旋即执起那支青玉簪,为她挽起万千青丝。 柔软的发丝在指尖轻轻滑过,路子昂垂眸看着她的发顶,心间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自两人结为道侣之后,这种场景他曾幻想过无数次。 路子昂半敛着眸,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情,不过一瞬,面色又沉沉落下,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他骤然发问,嗓音尖锐。 “你方才在想谁?” 谢银遥未觉出异样,如常回答着。 路子昂顿时不依,两下跨步至她身侧,双手叉在腰间,难掩一腔愤懑:“你在我面前想别的男人?” 即使这个人是她的师弟也不行!是他们两人的师弟也不行! 方才的温情被他一嗓子嚎得尽数消散,谢银遥凭着对自家道侣的最后一丝包容,一忍再忍,终是忍无可忍,一巴掌拍上他脸侧。 力道不重,声音却清脆,回荡在方寸小院内,惊得枝头鸟儿四处横飞。 路子昂被打得偏过了头,几缕发丝散乱地落在脸颊上,墨色映衬下,那抹红痕愈发夺目。 风止树静。 他静立原地,神色丝毫未变,只随手抚过脸侧,微俯着身又凑了上前。 …… 系统一直留神看着灵域,待捌拾肆的比试一结束,立马出声唤道:“醒醒醒醒,马上要到你啦!” 榻上身影陡然睁开了双眸,嫩绿的弧光一闪而过,隐入眼尾之中消失不见。 姜昭抄起灵域利落地起身,随意地扫了一眼画影,脚下如飞般朝外奔去,不过片刻,便已落至演武场上。 此时恰逢正午,周遭人声鼎沸,喧嚣直冲天际,擂台上两道身影正打得火热,剑光四射。 姜昭甫一出现,便吸引了众多视线,人群中几道身影相继抬步,朝她走来。 转瞬之间,便已将她团团围住。 祝尧一脸惊讶:“师姐你怎么又升了一境?” 姜昭早已停留在四重境许久,如今经过几日的闭关进修,成功地跃至旋照五重境。 柳青心细眉微蹙,含着一抹隐忧:“擂台上变数难测,师姐千万要小心。” 于堇面无表情,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来:“加油。” 谢银遥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姜昭笑眼盈盈,一一回过众人,脑袋不时地上下轻点着,乌黑的发尾在空中漾开细碎的弧度。 少女旋过身,杏眸轻轻眨动,目光落在那道尚未开口的人影身上。 周围几人也随着姜昭的动作,齐刷刷地将视线转向谢宣。 作为在场唯一知情人,谢银遥满是兴味地扫了一眼谢宣,十分好奇自家师弟会说些什么。 面对众人灼灼的眼神,谢宣面色丝毫未变,依旧一副冷淡模样,长袖下的指尖却不由地攥紧了些。 比起他人,师妹的视线要更灼人些,眼睫如蝶翼般闪烁振翅,掀起一阵阵浪潮,滚烫的温度顺着胸膛一路蔓延。 喧闹声此起彼伏间,一道唱名遥遥传来,落在众人耳中——“旋照境刘青山对姜昭。” 几人闻声抬眸,下意识地朝着擂台上看去,姜昭却是动也未动,仍仰着头等待谢宣开口。 嘈杂声渐渐隐去,仿佛游离喧嚣之外一般,眼眸中只剩下对方的身影,剧烈的心跳声此起彼伏。 谢宣先一步低眸,如墨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声音放低了些: “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该说的话都已说尽,他如今要做的,便是看着她。 …… 一道身影立于擂台中央,单手虚握着剑柄,长剑抵在青石地面上,身子随意地靠着,举手投足间尽是散漫。 听闻动静,刘青山漫不经心地抬眸扫了一眼。 姜昭,这个名字他早已听过无数次,不过是运气好了些,这才一路从外门走到内门,至于实力,不过尔尔…… 他一个旋照七境,对旋照五境,岂不绰绰有余? 姜昭方站定,见对手这副姿态,细眉微蹙,心下划过一抹不适。正欲开口之际,对面人影骤然间嗤笑出声。 刘青山生的一副刻薄相,脸型偏窄,眼梢向上吊起,嘴唇薄薄一片,瞧着便带着股锐气,更不消说他字里行间从未掩饰的不屑。 “姜师姐,”他稍稍站直了些,唇间勾出抹恶意的笑来:“我素来不打女修,你直接认输如何?” 在场众人皆是修士,各个耳聪目明,话音落下,擂台旁的女修们皆皱起了眉,心下涌出一抹不快。 四下骤然安静,不过一瞬,如山的喧闹再度炸开。 满堂喧嚣之下,姜昭兀地轻笑出声,压下一片嘈杂。 少年一袭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利落,青丝随风拂动。她眉眼轻扬,眼底却无甚笑意,声音寒凉一片。 “怎么,你平日就这般掩饰自己废物的事实吗?” 台下喧嚣声愈发大了,议论声混着喝彩直冲天际。谢宣静立一侧,视线直直凝在姜昭身上,眸底划过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对呀,我平日里还不打傻子呢。” 祝尧在台下应景地嚎着,声音穿透力极强,擂台旁顿时响起阵阵哄笑声,落在刘青山耳中,愈发地刺耳。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下一瞬,执事长老的号令声传来,刘青山一言未发,抄起手中长剑,身影快如鬼魅,直奔姜昭命门而去。 姜昭神色未变,手持青筠迎了上前。 她的天资一般,向来是以勤补拙,素日里不曾懈怠过,时不时地便向师姐师兄讨教剑术。 刘青山自以为鬼魅的步子,在她眼中,实在是算不得快,却也不曾轻敌。 剑锋直刺而来,姜昭紧握青筠沉腕横挡,金石与翠木猛然间碰撞,激起阵阵铮鸣。 刘青山动作一滞,未曾料到看上去脆弱至极的木头竟扛得住他全力一击。 他再度欺身而上,手下攻势愈发猛烈,细碎的银光化作铺天盖地的剑雨,朝人袭来。 两人所过之处,尽是密密麻麻的刻痕,细碎的石屑随风飞舞,轻轻擦过二人衣角。 姜昭旋身踏步,身形翩跹避开数道剑光,足尖轻点地面腾空而起,青筠挽出碧色光痕。 刘青山低嗤一声,对此不以为意,旋身再度迎上,动作间忽觉出一抹凉意,下意识地低眸一扫。 只见木棍掠过之处寸寸断裂,冷冽寒风袭来,携着破碎的布条逐渐远去。 细碎的嗤笑声传入耳畔,他眸色骤然一暗,下颌紧紧绷起,心头愠怒翻涌,手中动作顿时失了章法。 姜昭目光一凝,抓住对方破绽紧随其上,手中青筠陡然挥出。 料峭寒意席卷擂台,刘青山忽得生出一股惧意,下意识地抬剑格挡,却已失了时机。 青芒笼罩之下,衬得那抹剑光愈发黯淡。 手中长剑陡然被震开,砸在地面上,激起一阵闷响。 姜昭斜立一侧,青筠直抵他脖颈处,阴影如墨一般沉沉覆下。 一缕断发在眼前飞掠而过,刘青山僵立原地,不敢再动一步。 47. 苍翠碧色 ——旋照境刘青山对姜昭,姜昭胜。 宣读声方落定,一道人声忽地传来,再度掀起层层浪潮。 “吆,原来你不打女修,是因为根本打不过啊。” 调笑声在演武场上轰然传开,声声清晰,仿佛落在众人耳边一般,闻声去看,却又寻不出是何人所言。 木时锦本是途径演武场,对大比不甚在意,视线不经意间一扫,见是那位合眼缘的师妹,倒是来了点兴致。 索性将自家师尊交代的事暂且搁置,足尖一点,飞身落至一旁树上,右腿随意地曲起,支着脑袋看着下方擂台。 初时听闻刘青山窝囊废的发言时,她眉心一蹙,身侧轻点的指尖顿住,暗芒无声翻涌。 她最厌恶的,便是这类人。 是以此言更是携着灵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人耳中,旋即拍了拍衣袖,不带一片云彩地悄然离去了,浑然不觉此言的威力。 擂台之下,不乏有些议论唏嘘,可传入耳中的,却是潮水一般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少年身姿挺拔,神色间既不张扬,也未轻狂,唯有耳畔那抹红痕,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姜昭淡然垂眸,直言道:“你输了。” 刘青山低垂着头,捂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臂,束着齐整的发丝散乱地落下,狭长的眼眸中阴翳翻涌不断。 台下喧嚣冲天,似有若无的眼神传来,烧的他几乎机智尽消。 青筠仍未收回,碧色光芒不时闪烁着,似在威慑。 刘青山紧紧抿着唇,灰色道袍之下胸膛剧烈起伏着,却是一言未发,脑袋半垂着朝后方退去。 见状,姜昭手腕一转,收回青筠,转身朝擂台下走去。 地上长剑沾染了些尘土,愈发地斑驳黯淡,刘青山俯下身来拾起,掌心猛地收紧,指尖泛出阵阵白意。 他抬眸看向前方那道一无所觉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下一瞬,他骤然起身,长剑携起千钧气势,朝姜昭疾掠而去。 冷冽的寒芒自背后袭来,周身生机仿佛尽数被锁定一般,刺骨的颤栗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姜昭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宣视线锁在擂台之上,眉心紧蹙,眼底暗流无声翻涌,旋即纵身朝擂台疾掠而去。 观赛台旁弟子对刘青山此举看得清清楚楚,鄙夷的同时不由地为姜昭捏了把冷汗,人群中响起阵阵私语。 “姜师姐怎么停住了?快回头啊!” “这刘青山也太卑鄙了吧……” 金光一闪,护界符文次第亮起,牢牢封住擂台边缘,无情地将谢宣隔绝在外。 少年薄唇紧抿,掌心攥得泛白,眼底墨色愈发深重,周身寒意逼人。 又是这般…… 金光还未完全褪去,却见一抹光痕冲天而起,苍翠碧色瞬息之间笼上整座擂台,刺得下方人影几乎睁不开眼。 忆起那枚护心铃,心间钝痛才稍稍缓解,视线仍牢牢锁在擂台之上,搜寻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漫天流转的青芒逐渐褪去,万丈天光倾泻而来,细碎的烟尘徐徐坠落,擂台之上,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少年身姿纤长,面若素雪,眸似清泉,万千青丝随风浮动,静立于天光之下,宛如山间青竹一般。 喧嚣如水般褪去,四下一片沉寂。 姜昭收敛心神,缓步朝擂台下走去,衣摆轻轻拂过石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旋照境刘青山,触犯宗规,按律受骨鞭之罚。” 执事长老方念罢,便飞身掠至擂台之上,扫了一眼地上人影,不由地摇了摇头,她随手弹入一枚丹药,旋即摆了摆手示意。 一旁候立已久的弟子立马上前,手脚麻利地将瘫倒在地的人抬走了,一番动作甚是熟练。 直到姜昭步下擂台,胸膛中那颗脏器才缓缓落定,谢宣抬步迎了上前,在姜昭身前站定,微俯着身,凝眸细细扫过她每一寸。 灼热目光之下,少女指尖无意识地捏上衣角,心下好似燃起烈火一般,如霞绯色无声地漫上耳畔。 姜昭轻轻抿了抿唇,直到眼睫不再颤动,这才抬起眸来望向谢宣。 “师兄,我无事的……” 少女嗓音温软,宛如一片白羽,悄然落在心上,抚平了所有的焦灼与愁绪。 紧缩的眉间终于舒展开来,谢宣正欲开口,几道身影从后方蜂拥而来,将两人分隔开来。 一声声关切之下,谢银遥围着姜昭转了圈,这才抬眸扫了眼身后的人影,暗自道了声抱歉:师弟啊,你师姐已经尽力了。 …… 柳青心的比试排在壹佰零贰,故而姜昭并未急着离去,她同一众好友坐在观赛台旁,不时地闲聊两句。 谢银遥左右也无事,便同自家师妹一起,还顺带从路子昂那个小摊上薅来许多吃食。 谢银遥抿了口清茶,继续解说着:“师妹你瞧,此人这一剑,力道极好,但速度却慢了几分……” 姜昭依言看向擂台,不时地轻点脑袋表示认同。 柳青心无端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执起一块糕点来,小口地咬着。下一瞬,眼眸蹭地亮起,转过头来看向姜昭:“师姐你尝尝这个,也好好吃!” 一旁的瓷碟上静静放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外表圆润酥皮微黄,表面还印着浅浅的梅花纹。 姜昭看得食指大动,便捏起一块糕点尝了尝。 甫一进口,红豆的香甜便从舌尖弥漫开来,她不由地竖起大拇指来,连连点着头,旋即又拿起一块,侧身递向身后之人。 “师兄也尝一尝?” 谢宣神色微怔,抬手接过糕点:“多谢师妹。” 祝尧在一侧听得有些意动,左顾右盼一番后,偷偷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口中。 他眉头一皱,三两下囫囵下肚,又犹疑地扫了眼那盘糕点:这也太甜了吧? 几人坐在一起,好不热闹。 于堇比试归来后,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扫过某处身影时,眸光转瞬黯淡下来。 昔日沉默是金的少年愈发寡言,他默然垂首,唇瓣紧紧抿着,一言未发地在祝尧身侧落座。 祝尧圆润的眼眸滴溜溜一转,指尖捏起一块糕点,说时迟那时快便塞进他口中。 他撞了撞于堇的肩膀,笑得一脸促狭:“于师兄方才那一剑,甚是精彩啊。” 于堇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在原地,唇间却下意识地咬着红豆酥的一角,几缕发丝散乱地落下,轻轻晃着,素日面无表情的少年染上几分鲜活的气息。 姜昭朝前方挪了挪身子,一脸笑意地探过头来:“恭喜于师弟!不愧是于家少主,自有一股风采……” 话至一半,又忆起于堇似乎是师兄的隐藏迷弟,便又朝谢宣眨了眨眼示意。 谢宣沉默一瞬,视线落在于堇身上,缓缓吐出两个字来:“不错。” 姜昭不禁扶额,师兄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 喧闹之下,于堇闷声吃着红豆酥,纤长的眼睫不时颤动,卷起一阵阵浪潮。 半晌,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眸来望向后方那道身影,却撞入少女那双秋水似的眼眸。 柳青心轻轻笑开,眉眼 弯弯缓声贺道:“于师兄,继续加油呀。” 于堇只觉耳畔烧的厉害,他抿了抿唇,下意识地轻应一声,停顿片刻,又抬起眸来看她。 “青心,”衣袍掩映之下,指尖用力抵着,却也不曾避让,直直地看着她。 “加油。” 擂台上的比试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道唱名遥遥传来——“旋照境邹俞对楚天行。” 于堇耳尖一动,他挠了挠头,满脸狐疑地侧过身来:“青心姐,我没听错吧,邹俞也来长衍宗了吗?” 自少年以后,柳青心已许久不曾见过邹俞,当下也不知晓此邹俞是否为彼邹俞,她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也随之落到擂台旁。 那人一袭青灰色道袍,身姿挺拔如松,自带一股气韵,行走间姿势却甚是怪异。 只见他半垂着脑袋,目不斜视地朝前走着,上半边身子却微微侧转,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上下耸动着。 柳青心、于堇、祝尧:…… 祝尧面露难色:“应该不是吧,我怎么不记得邹俞这样走路?” 说话间那人已步上擂台,与对手拱手作揖。 剑光闪过,两人同时飞身上前。 一番动作之下,恰好露出那张三人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 登仙门之后,虽历经了几番波折,但邹俞还是成功地留在了长衍宗。 邹家曾多次传信于他,斥他丢尽脸面,堂堂邹家少主,竟只当了个内门弟子,邹俞却不甚在意。 他嗤笑一声,三大世家中仅有柳青心被收为亲传,也不知邹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便随手丢了灵域,任邹父一番狂轰乱炸,不再理会。 不知什么心理,邹俞入宗后仍下意识地避着三人。 寻常上日课时,他总摸着黑去课室,待到同门都走光后再离开,甚至还练就了一番走路神功。 除了那日险些撞上祝尧外,平日里倒掩饰地极好。 此番比试前,邹俞曾暗暗打听过,他的排号恰巧卡在于堇柳青心之间,他虽急,长衍宗却不允许交换签号。 所幸他的对手比他低上两境,方才上擂台时,邹俞扫了一眼观赛台旁,见三人聚在一起闲谈,心下微松。 思及此,邹俞身形又快上几分,剑光如虹朝前掠去,猛烈攻势之下,对手愈发不敌。 胜负分出以后,他草草作了一揖,还未待长老宣读完结果,便已绕至擂台一侧,脚步如飞般朝下走去,顺带着朝三人那处扫了眼。 还未完全松出口气,却见三人自擂台两侧而来,转瞬间便已将他团团围住。 邹俞身影僵在原地,他垂着眼,不敢去看三人的眼神。 种种思绪呼啸而过,他们会如何作想?怪他不告而别?亦或是…… 祝尧撞了过来,抬手搭上他的肩头,一如往常一般:“好你个邹小俞,来长衍宗了怎么也不告诉我?我们都……” 柳青心看向挤在一起的两人,轻笑出声:“这下好了,我的两个弟弟都成师弟了。” 于堇依旧一言未发,只抬手拍了拍邹俞的肩,细看眼中却带着抹笑意。 一道唱名再度传来——旋照境柳青心对万全。 柳青心抬眸扫过擂台,与三人作别,正欲上台之际,脚步忽地一顿,又看向那道依旧沉默着的身影。 她笑眼弯弯:“小俞,快借我一些好运。” 邹俞只觉心间一阵滞涩,干涩的唇瓣几经开合,终于低低地道了声加油,就如同四人儿时那般。 横贯于少年无数岁月的郁气,竟随着这句话,一寸寸地烟消云散,再也不复存在。 48. 魔音贯耳 一声号令落下,擂台上的两道人影齐齐动作,身形利落,长剑如虹一般袭来。 剑尖陡然相撞,激起铮铮剑鸣,柳青心旋身后退,不过一瞬,再度迎上。 长剑轻闪,倒映出那双秋水似的眼眸,明亮,坚韧,载着少年意气。 万全与柳青心同境,皆为旋照四重。 是以两人之间的比试一时胶着,但得益于往日里家族中的培养,柳青心最终险胜。 擂台之上,柳青心动作利落地收回长剑,束起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一晃。 她拱手作揖致意,嗓音泠泠如泉:“万道友,承让。” 对面的万全揉了揉脑袋,几缕发丝翘了出来,笑得有几分腼腆,连忙躬身回礼道,“哪里哪里,是师姐厉害。” 至此,三人比试暂且落幕,祝尧排号位于叁佰贰十一,距离比试还有一段时间,众人自此散去。 …… 暮色尚浅,苍穹云海阵阵翻涌,青瓦白墙隐在薄雾之下,三两花枝探出檐角,随着风声不时颤动。 墨色竹林中,一道身影缓步而来,片刻过后,那扇常开的院门被人轻轻掩上。 姜昭静静地立在廊下,鸦羽般的眼睫不时颤动着,映出一片细碎的暗影。 竹叶簌簌,清香无声蔓延,她垂下眼眸,指尖探上腰侧轻轻摩挲着。 灵域一闪,青筠重现天日。 方才擂台之上,背后那道寒芒陡然袭来,气势千钧如虹,冷冽无形的杀机笼下,姜昭惊惧之余,又从中窥出几抹熟悉。 刹那间,苍翠碧色冲天而起,光芒掩映之下,青筠飞身上前,挡去了这一击。 自结契以后,姜昭日日练剑不曾懈怠过,历经三月时光滋养,碧色愈发莹润,现下却又黯淡下来,仿佛失去所有生机一般。 她早已习惯系统的避重就轻,便没再开口问它,左右也问不出什么来。 少年默然无语,思绪翻涌如潮,指尖上下轻轻点着,半晌过后,才将青筠收回灵域。 心神游走间,灵域再度一闪。 姜昭随手拿起扫了一眼,眉梢轻轻一挑,含着些许诧异。 小祝:“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寻仙石:道友可曾某日梦中惊醒,满室金山银山不复存在,大叹悲之惜之? 若有,不妨来此博上一番,浮名厚利、悲欢须臾,皆取决于你…… 篇幅极长,洋洋洒洒写了大约有数千字,用词华丽绚烂,极尽诱惑。 姜昭看了片刻,这才恍然大悟一般,小声嘟囔了两句:“不就是赌博吗,说得这么高大上,怪唬人的……” 她还以为长衍宗这种充满仙气的地界,门规重重之下,不会有人这般行事,却不想原来是她还未见过。 长衍宗倒是有针对宗门比试之间的禁令,但对私下的比试没做要求,是以不少人借此发家致富,飞黄腾达。 当然,倾家荡产、连自己小院都输走的也大有人在。 姜昭对此不太感冒,她可不想将她的宝贝灵石打水漂,倒是对这私下间的比试产生了些好奇。 如今已是大比第三日,按流程将在第十日结束现阶段比试,届时将随机登台,再依次角逐。 小祝:“有没有人同我去围观他们比试,请举手。” …… 半晌过去,依旧无人回话。 青瓦白檐之下,祝尧倚着身后的院墙,目光灼灼,右手紧紧地攥着灵域,噼里啪啦又是一顿输出。 小祝:“人人人人人人人呢,走不走走不走?” 小祝:“为何没人理我?” 灵域一时闪个不停,姜昭不由地轻叹一声,指尖微动。 姜昭:“停。你不还有几日便要比试了,凑什么热闹?” 小祝:“哎呀比试哪里有热闹好玩,师姐和我同去吧” 姜昭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暂且应了下来。 下一瞬,院门应声而动。 某道熟悉的嗓音遥遥传来,伴随着几下敲门声:“师姐开门啊!我来找你啦!” 姜昭心下无语,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两人一路御剑穿过群峰山峦,落至某处姜昭鲜少踏足的地界。 因其峰形翻涌似云,长衍宗弟子多称它为小云峰,久而久之这里也算是成了宗门里的一大峰。 姜昭足尖一点,从长剑上落下,朝四周好奇地张望着。 祝尧紧随其后落地,看上去兴致十足,连嗓音都高上几分:“师姐,想不到此处竟然这么热闹!” 姜昭闻言点了点头,此处倒是与她想象的不同,人影憧憧格外热闹。 只见广场一侧摆满了各色帷帐,赤红鎏金绸缎交缠重叠悬于穹顶,一眼望不到头,檐角悬着几只宫铃,叮当作响。 广场上挤满了弟子,喧嚣声直冲天际,夹杂着各种叫喊声,什么一赔三、赔五等等,一时间仿佛真进了赌坊一般。 一旁的帷帐前轻纱半敞着,随风轻轻拂动,姜昭下意识地扫过一眼,顿时被案上堆着的灵石惊到了。 祝尧凑了上前,圆润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噙着抹笑,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持着柄不知从哪拿出的折扇,上下轻轻点着:“怎么样,这里好玩吧?” “万恶的有钱人。” 姜昭恨恨道了一声,对此类行径深恶痛绝! 她忽地转过身来,狐疑地扫了一眼祝尧,试探道:“这其中不会也有祝家的手笔吧?” 祝尧笑而不语。 姜昭无言,原来这是少爷来巡视自家产业来了。 两人随着人潮走着,不时地驻足片刻,愈往前走便愈发地开阔。 视线尽头处,设有各色擂台,大大小小的规模皆有,比试也是应有尽有。 其间某处擂台上,端坐着两道身影,一人执箫,一人抚琴,分着素色、玄青锦袍。天光之下,衣袖暗纹不时流转,如墨发丝轻轻扬起,一派仙风道骨之姿。 君子端方如玉,剑眉疏朗,天清云淡,看上去格外赏心悦目。 台下一人双手环胸,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大声嚷嚷着:“我说老楚老赵,你们俩这都比上多少年了,还没比够呢?” 话音刚一落下,顿时响起阵阵哄笑声,夹杂着些许附和。 “就是啊,成日里也不知比个什么劲……” 两人仿若未闻一般不为所动,依旧默然垂首,静静等待着时机到来。 姜昭左右瞅了瞅,起了些兴致,抬步朝那处走去。 见状,祝尧也快走几步跟了上去,两人一时兴起,倒是忽略了一旁似有若无的眼神。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后退几步,让出一条路来。 护界符文轻轻一闪,如水一般漫上擂台,连带着将两人笼入其中。 台上两人同时昂首,遥遥相视一眼,神色凝重,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下一瞬,悠扬的魔音贯入耳中,曲音阵阵,颇有些乌霜禾的风范。 别说,他俩也算得上是低山静水遇知音了,竟还能忍得住不将对方掀飞擂台。 姜昭不堪入目似地闭上了双眼,深深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向后退了数步。 祝尧同样面色发白,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连手中折扇都收了回去。 两人这副作态惹得身旁人笑出了声,方才喊话的那位同门轻笑一声,朗声解释着。 “两 位师妹师弟是第一次来罢?”他虽是问道,却已然肯定了此番猜测。 “楚兄同赵兄两人一连比了数届,若是寻常的还好说,只是这音律,自然与其他的不同,须得有听众嘛……”他扫了一眼两人,一切不言而喻。 他又爽朗一笑,抬手拍了拍祝尧的肩,“不过也多亏你们二人,他俩也能早些下来了。” 怪不得方才那些人都隔着段距离,原是早早就领略了两人的威力,就他们两个冤大头傻乎乎地往前凑。 姜昭暗暗道了句,这修真界,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祝尧缓过了神,忍不住好奇地追问着:“那这算谁赢了?” “自然是平手。” 却是从身后传来,其声清冽如潭,令人闻之沉醉,比二人的技艺不知要好上多少。 原是这所谓的楚兄赵兄已结束了比试,离开了擂台。 身侧之人抬步迎了上前,随手搭上两人的肩,调笑着:“好了好了,快把你们的家伙事收起来罢。” “散了吧散了吧。” 落日余晖倾洒而来,一群人勾肩搭背地朝外走去,衣袍边缘染上些碎金般的光晕。 方才那人忽地又回过头来,朗声唤道,“二位,有缘再会啊!” 清风携来几缕碎语,随着人影渐行渐远。 “今日去吃些什么好……” “怎么着也该老赵请客了吧?” …… 青玉阶前,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少年墨发束起,身形纤纤,脊背挺直,一袭月白锦袍,愈发出尘。 周遭喧嚣声传来,她却仿若未觉一般,只偶尔抬眸扫过天际。 清风吹拂而过,将衣袖间那抹浅淡的折痕悄然抚平,了无踪影。 比试过后不久,兄长曾传信与她,今日柳家将会来人,若消息无误的话,应是大长老。 提起族中大长老,谁能忍得住不打寒颤? 但无论何人,终归避不开这进宗的必经之路。 柳青心垂下眼睫,唇间无意识抿起。 少年身形忽地一滞,觉出一股熟悉至极的气息,连忙抬眸看去。 淡色天际之间,蜿蜒玉阶之上,一人沐着清辉,缓步而来,身姿颀长,面如冠玉,如同画卷一般。 少女眼眸骤然亮起,之前的那些紧张早已悉数褪去,眉眼轻扬,难掩一番喜意。 柳青心飞身上前,裙摆翩跹:“大哥!” 柳青言垂眸看向身侧少女,轻笑一声,如往常一般,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柳青心勾了勾唇角,并不言语,只捏着兄长的衣摆左右看了看,见他面色苍白,眉心微微一蹙,方才忽略的种种涌上心头。 “大哥怎么来了?为何不乘法器……” “不是说是大长老来吗,怎么是哥哥来的?” 衣袖徐徐垂落,柳青言轻抬指尖,抚上少女的眉间,将那抹折痕抚去。 “不过几步路而已,无碍的。”他温声宽慰着,“知你素来怕大长老,我便来了。” 一抹温热从指尖蔓延开来,柳青言微不可察地一滞,又不动声色间收了回来。 他依旧笑着,眸光清浅,温润如玉一般,却带着几分难掩的病气,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身侧。 他轻声开口:“不带哥哥逛一逛吗?” 柳青心对此有些不赞同,却也并未拒绝。 雪白虹光一闪,手中现出一柄长剑。 柳青言轻俯下身,脊背微微弓起,墨发如水般轻轻拂动,指尖点了点剑身,带着一丝难言的缱绻。 “许久未见秋霜了……” 49. 为人师兄 小云峰。 喧嚣依旧,各类比试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经过方才那一遭,两人都多了个心眼,同各种疑似音律的擂台绕着走,恨不得离开十里地。 一路走来,姜昭的脸色格外五彩纷呈,她实在是想不通,长衍宗这样的名门大宗,为何私下的比试一个赛一个的离谱? 琴棋书画、君子六艺、十八般武艺等等,皆能在此处见到。这些看似寻常,但一到了长衍宗,便跟寻常没有半点关系了。 两个人正神情恍惚地漫步在一众擂台旁,忽地远远传来一道人声。 “姜师妹!” 姜昭闻声回眸,下意识地寻找声源处,眸光迟缓地落到某处擂台上。 擂台尽头处,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少年墨色长发束起,剑眉星目,唇角勾着抹浅笑,一袭玄色长衫,愈发地疏朗。 见姜昭望来,寂流光连忙摆了摆手示意,不过一瞬便再度落下。 他垂眸接着摆弄着手上的物什,待二人走近之后,这才抽空扫了一眼姜昭,清澈的瞳仁悠悠一转,下意识地朝她身后张望着。 “姜师妹也来比试吗?怎么不见谢宣过来?” “我同师弟一起来的。”姜昭回他,顺势指了指身后的祝尧。 寂流光盯着祝尧看了又看,沉吟片刻,终于发问:“我怎么瞧着,这位师弟这么眼熟呢?” 祝尧干笑两声,挠了挠脑袋:“哈哈,是吗?” “寂师兄许是在画影上见过?毕竟人家可是祝家少主呢……”姜昭调侃着。 寂流光又再度看了一眼祝尧,犹疑地应着:“应该是罢……” 祝尧忍着想要向后退去的脚步,面上仍是一番淡然神色。 他不过是御剑的时候摔过一回罢了,这人怎的记得这么清楚! 他不要面子的嘛! 几人又低声寒暄了几句。 擂台对面,寂流光的对手同他一样,指尖正捏着一团黑乎乎的泥巴状的东西,不时地摆弄着,连带着两人的衣摆处都沾上不少褐色泥渍,看上去灰头土脸的。 这一路走来,姜昭已知晓这勉强算的上是宗门里流行的炼器之术。 只是。 姜昭低头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寂师兄这是……?” 寂流光眉梢一挑,轻咳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尖,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触感时,瞳孔一颤,连忙掐上几道清尘诀,又偷偷瞥了眼姜昭。 见她依旧埋头看着自己的杰作,心下松了口气。 寂流光故作淡然:“一点爱好而已,算不得什么。” 姜昭默了默,“敢问此乃何物?” 他唇角微微一僵,示意着:“姜师妹不妨再看看这处?” 这么明显,应很好猜的罢? 闻言,姜昭再度凝神向寂流光所指之处看去。 盯了半晌,她恍然大悟一般开口,只是面上仍带着几分疑惑。 “啊,寂师兄,这口锅会不会有些太大了?” 颠勺颠得动吗? 闻言,身后的祝尧浑身一震,竟险些笑出了声,发尾随着身子小幅度地抖动着,却又顾及着被他强压下去,看上去跟抽搐一般。 寂流光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他张了张口,又缓缓合上,脸色几番变幻,最终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 他做的,明明是玄龟背。 …… 两人左右也无事,便在此地驻足,顺带着观摩寂流光的比试。 虽说与玄龟背不甚相似,甚至相去甚远,却也算是大致有了形。 寂流光努力忽略方才姜昭那声“大锅”的威力,指尖凝出一缕锋利的灵刃,屏气凝神地开始篆刻符文。 淡淡灵光沿着器物表面游走,化作一枚枚细小的符篆,一寸寸地镂入深处。 寂流光丝毫不敢大意,目光紧紧地凝在玄龟背上,眸中金芒流转,明明灭灭。 渐渐的,少年额角浸出几抹细密的薄汗,顺着下颌缓缓坠落,衣衫贴在脊背上,他却浑然未觉一般。 最后一缕灵光印入,符文次第亮起,不过一瞬,便再度隐入其间。 周身暗芒流转,符文已成。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步。 对面那位师兄看上去倒是颇为轻松,只见他指尖一打,聚起一抹灵火,便开始淬形。 寂流光却不同,他幽幽叹了口气,旋即探了探灵域,取出一物来。 姜昭对炼器不甚了解,心下好奇,却又不敢出声询问。 倒是祝尧看了出来,小声地跟她咬耳朵:“寂师兄灵气属水,与灵火相克,借助外力倒是能轻松几分。” 未过多久,两人先后停手,这场比试终于落下帷幕。 倒是不出姜昭所料,寂流光落了下风。 他却也不见恼,唇角微微扬起,勾出抹疏朗的笑来,双手作揖同对面师兄示意:“恭喜杨兄,此次胜我一筹。” …… 两人告别寂流光,又原路折返,回到了方才落地的地方。 姜昭看了眼身侧的祝尧,不由地哼笑一声。 “怎么样,热闹看够了?” 这一路上,不说其他,热闹看得是真不少。 祝尧挠了挠头,束起的发尾上下轻轻晃着,他长叹一声:“想不到宗门里人才如此多。” 姜昭同样轻叹一声,感慨万千,怪不得当时师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果然还是修剑好,不然这些人若是去了其他宗门,只怕下一刻便被连人带铺盖地赶了出去。 “看也看够了,这下总该回去修炼了吧?” “堂堂祝家少主,不会一轮游吧?”姜昭故意拿话激他。 果然,祝尧当即炸了毛,圆润的眼眸都瞪大了些,嗓音微微拔高:“这怎么可能!师姐可等着瞧吧!” 话音落罢,便唤出长剑雪华,身形一闪,整个人化作一抹虹光,转瞬消失于无垠天际之间。 暮色徐徐漫上群峰山峦,万丈云霞垂落而下,几只仙鹤飞掠而过,曳出一抹雪白长尾。 姜昭收回视线,再度环顾一番周遭。 喧闹丝毫未减,帷幔随风轻拂,琉璃宫灯静静高悬,莹润的暖光洒落下来,映出满地的光影,随着风声轻轻晃着。 檐角的铜铃上下碰撞,漾出阵阵细碎的金鸣声,混在人声之中若隐若现。 姜昭不再留恋,乘着长剑,穿梭于云海之中,不多时,便已回到自己的小院。 今日一番趣事,自然少不得与人分享。 姜昭:“师姐,原来宗门的比试都是这种啊……” 话末还附带着几张画影,皆是今日所见。 冲浪达人谢银遥回得极快:“你去看啦?” 姜昭还未来得及回应,谢银遥又发来一条:“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在场女修甚少。” 这么一想,倒是真没见到几位师姐或是师妹。 姜昭追问着:“这是为何?” 谢银遥幽幽一叹:“唉,毕竟男修嘛……幼稚得很,哪里像我们这般。” 忆起方才所见种种,姜昭忍不住赞同地点了点头。 …… 月色朦胧黯淡,潮水一般漫上窗棂,树影斑驳陆离,夹杂着几声虫鸣。 少年立于窗前,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月色。 不过一瞬,又再度垂下。 谢宣半敛着眸,指尖虚虚地点着,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手中灵域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某人的讯息徐徐跳了出来。 姜昭:“师兄师兄,我跟你讲,你以后千万不要去参加小云峰的比试!” 他唇角微微一勾,不过一瞬,又平落下来,眼眸幽深难测,纤长如玉的指尖轻轻点着。 谢宣:“好。” 谢宣:“师妹玩的可开心^_^” 半晌,却久久不见回应。 谢宣眉心一蹙,顺势向后靠去,颈侧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他却浑然未觉一般。 如墨的眸子凝在灵域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早在寂流光看见姜昭时,他便已将消息透露给了谢宣。 并且是事无巨细,连带着还有,那位师弟。 …… 等柳青心带自家兄长大致逛过一番长衍宗后,这才有了闲暇。 说是逛逛,却是片刻未停,不过御剑从半空中匆匆扫过一眼便作罢。 柳青言对此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未曾多言。 柳青心目光灼灼地看着身侧兄长:“所以大哥会在长衍宗休养一段时间?” 柳青心仍记得,幼时某日,家中父母牵着一位粉雕玉琢的娃娃,走到她面前,温声同她说着。 “青心,从此以后,他便是你哥哥了。” 素来雷厉风行的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带着股难言的惋惜。 只是那时柳青心还不懂,不过见他得到母亲的安抚,便嚷嚷着她也要。 父母相视一眼,无奈地轻叹一声,温热的掌心同时覆上两人毛茸茸的脑袋,混着一声无言地叹息。 “哥哥身体不好,你莫要闹他……” 长大后她才知,柳青言乃是先天灵体,却不知为何失了根骨,浑身上下仅剩一股破碎的灵脉强撑着。 柳家多年来遍寻名医,却也对此无能为力,言他此生不过旋照境,平日里更是需得天材地宝不间断地续着。 此次前来,不过是有卦师卜算到长衍宗似有一丝契机,这才到此,倒是恰好将大长老来此的念头挡了回去。 柳青言轻应一声,眸光清浅,似是山间清泉一般:“还要仰仗小妹照顾一段时 日了。” 柳青心自是连连答应,如同儿时那般,眉眼弯弯保证道:“大哥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至于借住事宜,自是少不得同宗门进行一番交涉。 宗门对此倒也大方,陶今大手一挥,直接拨了个离柳青心住处不远的小院,来安置这位病弱的柳家少爷,话里话外皆是欢迎。 柳青言便在长衍宗暂且住下。 竹影飘摇,两人围坐于小院之内,柳青言素来不喜灵光,她便只点了几盏灯火。 腰侧灵域一闪,柳青心顺势拿起看了一眼,见是师姐的消息,连忙回了过去。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柳青言不动声色间扫过一眼,纤长的眼睫垂落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杯盏。 柳青心同师姐畅聊一番过后,这才看到先前错过的消息。 “长老有事搁置,此行是我前来。” 话尾又附上了一句。 “莫慌了。” 柳青心一愣,心间涌上股暖流,她支起下颌,看向自家兄长。 秋水似的眼眸中倒映出一方清浅的人影,随着烛火轻轻摇曳着。 “果然还是大哥了解我……” …… 姜昭仍有些意犹未尽,但因柳青心有事要忙不得不暂作告别。 她在榻上翻了个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接着刷灵域。 那条被淹没的消息终于重见天日。 姜昭瞳孔一颤,连忙回道:“师兄,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回我……” 无他,只因师兄每日不是在练剑,便是在修炼的路上。 姜昭正欲解释一番,一则消息再度映入眼帘。 少女指尖倏地顿住,唇瓣微微抿起,洇出一抹艳色来,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柔软地贴在颈侧,随着呼吸轻微震颤着。 谢宣:“是我之过。” 短短几个字,却对姜昭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她忽地有些耳热,恍惚间生出一股错觉来。 这怨不得她,实在是师兄的话,太过引人遐想…… 除了秘境那日外,谢宣从未对她冷过脸。 又不知何时起,师兄已从最初的沉默婉拒,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惯常的淡漠一经褪去,眉眼轻轻压下,如墨的眼眸凝在她身上,愈发的…… 勾人。 还有那日雪夜。 姜昭虽迟钝,几番回忆之下,也琢磨出一件事来。 那句随口说出的话,竟成了真。 那场烟火,当真是为她燃的。 那是谢宣予她的生辰贺礼。 月华如水一般,静静流淌着,漫过亭廊檐角,四周安然阒静。 雕花窗棂半掩着,树影斑驳摇曳,清风徐徐无言,携来一阵清浅的花香。 少女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触上唇瓣,仿佛被烫到一般,不过一瞬,衣袖再度垂落下来,带起一阵细碎的轻响。 乌发映照之下,耳畔那抹红痕愈发地显眼。 一个人独处时,总会敏感些。 那些素日里隐在角落,未被人知晓的情绪,终于鼓起勇气,悄悄地冒出了头。 心跳如擂鼓一般,缓缓响彻静室。 姜昭整个人都有些心乱,思绪不受控一般,两人之间所历种种在脑海中呼啸而过,久久不能平息。 她忽地又忆起那短得离谱的原书剧情来。 ——某日大雪纷飞,谢宣遇长衍宗宗主,自此踏仙途,惊才绝世,当世之人无出其右,元婴问心踏无情。 十五岁时,梦醒过后,姜昭常做的,便是偷偷地观察谢宣。 说是一年光景,但因家中父母拘着,也不过偶尔几日才能偷跑出来,这其中还少不得要求上一番姐姐哥哥。 渐渐的,姜昭慢慢地琢磨出了点什么。 那副看似淡漠的皮囊之下,暗藏着一丝温和,凝神细细看去,才得以窥见。 自入宗以来,修行、剑道种种,谢宣从未藏私;那日秘境,他更是不顾一切闯了进来,只因她还在里面。 为人师兄,他无可指摘。 全天下再没有比谢宣更好的师兄了。 姜昭曾不止一次好奇过,师兄这样的人,为何会走上无情道? 可这世间,又并非只有无情之人才可修习无情道。 这一切,她不得而知。 手中灵域再度闪烁起来,姜昭连忙回过神来,却又一时不敢去看,眼尾轻轻颤着,心尖掀起阵阵浪潮。 谢宣若是再说些什么引人遐想的话来,那她的心脏可真要受不了了。 这可不行,她誓死守护全天下最好的师兄! 怎么能因为一点点点点点的心动,就毁了这一番感天动地的师兄妹情谊呢? 不可不可。 万万不可。 50. 亲密无间 姜昭整个人趴在柔软的锦衾间,脑袋下抵着一方素色织锦引枕,大半的下巴都没了进去,只露出一截小巧的鼻尖,以及那双碎星般的眼眸。 少女眼睫不时地轻颤着,莹润的指尖捏着锦被一角,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印出几缕浅淡的折痕。 她终于鼓起勇气看去。 却是一番画影。 姜昭没敢点开。 谢宣:“此为近日所悟剑术,供师妹观摩演练。” “明日我将离宗一趟,归期尚且未定。” “若有事,可在灵域上寻我。” 师兄又要下山? 明明大比都还没结束呢…… 姜昭微微一怔,心间漫出一股淡淡的失落,无声地染上眉宇间,映出一片细碎的暗影。 视线凝在灵域上,她小声地嘟囔着,“非得有事才能找你吗……” 却又只敢老老实实地回道,“我知道啦,师兄……” 姜昭本欲像往常那般,细细地叮嘱一番,指尖却顿住了。 只因灵域上又跳出一句话来。 谢宣:“无事亦可。” 不过短短几个字,却又惹得姜昭红了脸。 方才仍未褪去的温度再次席卷而来,如同深蓝海面上的浪潮一般,愈发汹涌,声声不息。 姜昭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脸颊,想让灼热散去一些。 这自是徒劳。 手中的灵域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一般,姜昭手一松,任它砸落在锦被之间。 少女在榻间来回翻滚了几圈,下一瞬,姜昭指尖捏起锦被一角,将自己整个人兜头蒙了进去。 月色如水一般,徐徐漫上窗棂,四下静谧无声,淡淡莹光一闪而过,那株天兰草依旧如往常般,无言地静候着。 谢宣在原地等了片刻,仍未收到姜昭回信。 他沉吟一瞬,师妹行事素来规律,想来应是正在修炼。 既如此,那他便不宜过多打扰。 谢宣这般想着,却也并未放下灵域,指尖上下轻轻点着,片刻过后,才收了回去。 身后的墙壁染上些许温度,谢宣却觉得有些不适,眉峰微微敛起,印出一抹浅痕。 他站直了身,长睫轻轻掀起,朝窗外看去。 月色惑人,却未入他眼眸。 他还有许多话未说出口,亦没有资格去说。 寂流光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甚至有些,过于详细了。 寂流光他又知道什么。 什么师弟师妹、亲密无间的话,无稽之谈。 …… 亲密过他们二人吗? 少年神色莫测,鸦羽般的眼睫垂落而下,遮去了晦暗的眼眸。 师妹素来与人为善,不过是同去观摩比试,有何不可? 他如是安慰着自己。 饶是如此,仍有一股郁气在心间盘桓着,久久未曾平息。 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拢着他,少年剑眉紧锁,素色衣袍之下,胸膛正剧烈起伏着,身后暗影波谲翻涌。 只因,除却师兄这层身份之外,他于姜昭而言,并无任何特殊。 师弟,亦或是师兄,在她眼中,又有何不同? …… 玉色锦衾被拉下,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来,杏眸水润,唇不点而朱,与颊边那抹粉意交相辉映着。 如瀑似的青丝铺卷在身下,淡淡月华透过窗棂,丝丝缕缕地漫上少女容颜。 玉锦,乌发,红颜。 昳丽生姿。 半晌,姜昭终于直起身来。 锦衾顺着少女的肩颈滑落下来,堆叠在腰际,青丝垂落而下,几缕碎发散乱地搭在肩上,衬得小脸愈发莹润。 她轻轻抿着唇,纤细的指尖探上灵域,一字一句,将那未完的叮嘱说尽,如同从前一般。 无边阒静之下,姜昭忽地轻叹一声,声音轻不可闻。 “事已至此,还是先修炼吧。” 纠结来纠结去,左右又不会有什么结果,还不如抓紧时间修炼。 灵域再度被人遗弃,孤零零地倚在床榻间,身侧,少女盘膝而坐,柔情如水般悄然间褪去。 丝丝缕缕的灵气被纳入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游走着,在丹田内盘旋凝实。 腰间灵域轻轻一闪,谢宣回过神来垂眸看去。 他低眉敛目,一一扫过姜昭的消息。 不知何时,心间那抹燥郁早已褪去,蹙起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寒潭似的眼眸中泛起点点涟漪。 明明与寻常所嘱一般无二,谢宣却仍止不住唇间那抹笑意。 指尖微微一动,他也如同往常一般,一一回过。 谢宣:“师妹所嘱,时刻谨记。” “勿念。” 末了,谢宣停顿片刻,终于将灵域收起。 温凉的指尖轻轻抵上眉心,映出一片细碎的暗影,随着竹影轻轻晃着。 谢宣忽地笑了,却与方才那抹笑不同,含着些自嘲之意。 月色倒映在他眼眸,明明灭灭翻涌不断。 他恨不得师妹整日整夜地想着他,念着他。 最好只念着他。 如今却又能冠冕堂皇地说出这番话来。 当真是虚伪至极。 换作从前,谢宣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囿于情爱,无法自拔,万千情绪寄于一身,不能自已。 他却甘之如饴。 静室之内,忽地响起一抹叹息,混在风声之中,几不可闻。 檐下烛火不知疲倦地跳动着,竹影飘摇欲坠,不知何时,静室之内悄然间失去了声息。 那抹身影早已离去,徒留下满地残霜。 …… 翌日,姜昭起了个早,她照常洗漱一番,以手作梳随意地将长发束起,正要踏出院门之际,忽地又顿住了。 今日又无比试,系统本就疑惑,见状不禁出声询问:“怎么啦?” 只见少女咬着唇,纤长的眼睫轻轻颤着,身子一动未动,显然是在犹豫些什么。 片刻过后,她面色如常地退回静室,从灵域中挑出件浅青色襦裙,将身上这件玄色道袍换了下来。 系统静静地看着姜昭动作,对此一言未发。 姜昭难得的有些不自在,指尖轻轻抚着衣角的褶皱,忍不住出声解释道:“你别多想啊,我只是刚刚看到道袍上沾了点灰……” 系统无语:“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姜昭双眸微微眯起,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亮光,转瞬即逝。 她轻哼一声,未做回应,径直出了院门。 雪白虹光一闪而过,姜昭抬步落至剑身之上,纵身朝某处飞去。 薄雾缭缭绕绕地缠上云海,山峦群峰若隐若现,偶有几道亮光划过,曳出一抹雪白弧尾。 姜昭低眸,视线虚虚地落在脚下,思绪纷杂不断。 长剑虽然方便,但远不及青筠来得顺手,看来,她得想想法子了。 下方熟悉的景致将思绪唤了回来,姜昭回过神来,足尖轻点,便已落至地面。 少女身形翩跹,似是流云掠地一般,淡青色裙摆轻轻扬起,衣角染上些许碎银般的光辉,随风荡漾着。 姜昭抬眸,注视着身前院落,正欲前行的脚步顿在原地,裙摆顺势垂落,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一切如同往常一般,平淡阒静,了无声息,却又有些不同。 院前那记灵息昭示着,谢宣早已离去。 不过一面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昭如是安慰自己。 饶是如此,少女还是难掩一番失落,发尾静静垂落下来,几缕碎发落至肩头,素日里带笑的唇角轻轻抿着。 天光缓缓透过云影,朦胧薄雾早已悉数褪去,群峰山峦染上些碎金般的光点。< /p>和煦暖光映照之下,脚下的青石板愈发莹润,泛着股清浅的光晕。 一抹长影顺着脚下延开,姜昭收敛情绪,顺着原路折返,再度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系统看着姜昭杵在院门一动不动,一副难掩落寞的模样,忍不住出言安慰她。 “你别难过呀,他去的这么早,想来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岂不是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 姜昭:“啊?你说谁?” 系统:“……” 简直就是浪费口舌! 日常捉弄完系统,姜昭轻笑一声,抬手探上灵域。 青筠再度现于掌心,看上去愈发地黯淡无光,宛如一截失去生机的断木。 姜昭看得一阵心痛,指尖轻轻抚上青筠,动作间格外小心翼翼,透着股爱怜。 心下忽地燃起一股斗志,她既能将它养好一次,就能养好第二次! 说干就干,姜昭抬手一挥,昨日未敢细看的画影终于现世。 她收敛心神,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剑术之上,照常练起了剑。 …… 三日时光眨眼而过。 姜昭作为师姐,总不好错过师弟比试,故而来得也不算晚。 方落地不久,远远的便看见观赛台旁一道身影冲她挥手示意。 姜昭也未迟疑,抬步朝那处走去,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柳青心身侧。 那人一袭青衫,墨色发丝随风轻轻拂动,倚在肩头处,雪肤淡眉,眼波浅浅,不见半点锋芒,当真称得上是温润如玉。 只是,却难掩那一身病气。 早先柳青心已同她说过,但第一次见面,姜昭难免好奇地打量一番。 少女目光澄澈,丝毫不显得冒犯。 柳青言垂眸,以袖拂面,压抑着轻轻低咳一声,混在喧嚣之中几不可闻。 周遭好似空若无物一般,喧嚣传入耳中,却又未及心底。 他敛去万般思绪,轻轻抬眸,恰好撞入柳青心担忧的目光中,秋水映照之下,泛出粼粼波光。 柳青言一怔,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一角,轻声安抚着:“我无事的。” 一旁的于堇愈发沉默,薄唇紧紧抿着,眸光难测。 两人说话间,姜昭已走了过来。 柳青心拉着姜昭落座于席间,自是少不得进行一番介绍。 “大哥,这位便是我师姐,若不是师姐,只怕我还进不了宗门呢!”柳青心难得调侃一句,冲姜昭眨了眨眼。 朋友兄长面前,姜昭亦有些腼腆,她忙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是青心自己厉害。” 不难看出,两人之间情谊深重。 柳青言勾唇浅笑,眸光温润:“既是青心师姐,一同唤我声大哥便是。” 见此姜昭也未推辞,依言唤了一声大哥。 几人坐在观赛台席间,擂台之上,比试已进行到叁佰壹拾玖。 姜昭环顾一番,仍不见祝尧身影,不禁出声问道:“祝尧怎么还不来?” 柳青心轻轻摇头:“先前灵域上的消息还未回我,也不知跑去哪了。” 也无需过问于堇,左右他又不知晓。 于堇抿了抿唇,抬眸扫过一眼身侧,终是开了口:“他马上就到。” 话音方落,只见远处天际间,骤然划过一道雪白弧光,速度极快,势如流星,惊得一旁仙鹤纷纷振翅。 祝尧足尖轻点,稳稳落于地面,身姿格外潇洒畅意。 几缕仙羽飘然坠落,落至少年发间,朦胧光晕倾洒而下,竟真染上几分出尘意蕴。 少年眉眼低敛,一袭月白长衫,长身玉立,驻足原地未动,不知吸引了多少视线。 姜昭:“他在干嘛?” 柳青心亦不解:“不知。” 万人瞩目之下,祝尧忽地打了个喷嚏。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下好多了。” 51. 轻言认输 方才诸多意蕴皆随着这番动作远去,祝尧左右环顾一番,望见某处时,圆润的眼眸骤然亮起。 姜昭心头忽地升起一抹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 “师姐!青心姐!于师兄!” “柳大哥!!” 独属于祝尧的嗓音遥遥传来,引得周遭纷纷侧目,因为过于兴奋,倒是比寻常还要响亮一些。 他却好似一无所觉一般,径直快步朝四人处走去,衣摆层层叠叠荡起落下,看上去格外欢快。 众目睽睽之下,姜昭强忍住掩面的冲动,唇角勾起一抹不失礼貌的微笑,只是衣袖下拳头攥紧了些。 莫说姜昭,柳青言也是一怔,险些维持不住那惯常的笑意。 想不到许久未见,祝尧还是这般。 祝尧快步走了过来,笑容灿烂至极,难掩一番关切:“柳大哥,许久未见,身体可还好?” 祝尧母亲同柳青心母亲乃少时好友,自然少不得一番走动。幼时祝尧常常随母亲前去柳家,同柳青言关系倒也不错。 柳青言轻叹一声,温声回道:“劳你挂念,老样子罢了。” 他忽地一顿,胸膛轻微起伏着,似是又要咳上一番。 四人视线齐齐看来,皆含着一抹隐忧。 柳青言神色未变,压抑着喉间喘息,宽大衣袖掩映下,指尖用力抵着,泛出阵阵白意。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至擂台之上,避开了灼人的目光。 柳青言停留一瞬,复又看向祝尧,唇角依旧噙着抹浅笑,平淡地将话题转移开来:“小祝,到你上场了。” 话音方落,一道唱名穿破喧嚣,遥遥传来。 ——“旋照境祝尧对石岩。” 见状,祝尧只好压下满腹话语,挠了挠头,应了一声:“那我先去比试了。” 几人又低语几句,祝尧这才调转方向,朝擂台处奔去。 原本宽大的衣摆随着身形移动悄然变幻,一寸寸地缩至膝间,化作鎏金暗纹,不时闪烁着。 不过三日未见,祝尧竟也突破了一个小境界,跃至旋照四重。 但对上旋照七重境的石岩,便有些不够看了。 祝尧足尖轻点落至地面,身后墨发轻轻拂动,立于擂台之上,素日的姿态尽数收起。 与他相比,石岩外表只能算得上清秀,倒是那双眸子格外锐利,满头乌发也以一具浅褐木冠尽数束起,格外利落。 他肤色并不白,天光照耀下泛着小麦般的光泽,一袭玄色劲装,窄袖束腰,勾勒出宽阔健硕的轮廓。 石岩拱手作揖,衣料贴着胸膛微微起伏着,他沉声道:“祝道友,请赐教。” 祝尧亦敛去笑,眉眼轻轻压下,拱手回以一礼:“石道友可要手下留情啊。” 话音落罢,祝尧神色一凛,手持雪华欺身而上。 面对修为不及自己的祝尧,石岩也并未托大,他眸光一闪,侧身滑步避开袭来的长剑。 下一瞬,长剑掠空,迸出一抹银白弧光,剑尖卷起阵阵凛风向上撩去。 这一剑,极快,极简。 境界压制之下,几乎避无可避。 祝尧薄唇紧抿,丝毫不敢大意,灵力已然催动到极致,这才堪堪避开剑风。 几缕墨发被剑气扫落,随着风声掠向天际。 及膝的衣摆短促地扬起,又忽地坠落,额角沁出一抹薄汗,黏腻地贴在脸侧,祝尧脸色亦有些苍白。 不过短短一招,他便已知晓,自己绝无获胜的可能。 或者说,早在上台之前,祝尧便已知晓。 无它,毕竟境界差距摆在眼前,他也从没想过什么越境胜出这等美事。 但他未曾料到,三境之差,竟能差出这么多来。 不止祝尧一人,台下几人皆已看出,祝尧这一比试,必败。 四人面色皆有些凝重,视线紧紧追随着台上两道身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姜昭忽地有些懊恼,下意识地抿起唇,她当时实在不该说出那番话来。 擂台上对手本就随机,胜负输赢亦是常有之事,倘若祝尧真因为一次比试损了道心,那又该如何是好? 擂台之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石岩凝眸扫过天际,手中长剑握得极稳,剑尖直指祝尧方向,却未再向前一步。 他一言未发,祝尧却也明白他未尽之意。 战,或退? 祝尧忽地勾唇,墨发映衬之下,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他朗声唤道:“来!” 身形随之朝前掠去,长剑如虹一般袭来。 石岩眸底极快地掠过一抹笑意,也未再避让,手持长剑直直迎上。 两道身影骤然相撞,剑锋交错,迸出阵阵细碎的银光,铮鸣声响彻擂台。 强劲的力道顺着雪华剑身一寸寸蔓延开来,祝尧手臂泛起阵阵麻意,连带着身子被震得向后退去,激起一阵烟尘。 他沉肩发力,硬生生地将退势收住,细碎的剑光倒映在眼眸中,明明灭灭。 祝尧旋身向后撤去,肩背紧紧绷起,胸膛随着呼吸震颤着,视线牢牢锁在前方。 石岩攻势转瞬又至,剑尖急刺而来。 他足尖掠地侧身避开,反手挥去一剑。 剑光交错连连碰撞,金鸣声不绝于耳,劲装衣摆猎猎翻飞。 眨眼之间,已过三招。 祝尧心下思虑着,同时脚步未停,迅速飞身朝后方退去,直退至擂台边缘。 一抹疑虑划过心间,石岩不解其意,却也并未追去,长眉紧锁,提防着握紧手中长剑。 擂台之下,众人亦是一脸困惑不解,响起阵阵细碎的议论声。 祝尧忽地抱拳,朗声唤道:“多谢石兄赐教,祝某不敌,甘愿认输。” 清脆的嗓音缓缓响彻擂台,引起一片哗然,议论声如同浪潮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声声入耳。 “堂堂祝家少主,竟也轻言认输?” “就是就是……” 姜昭亦有些诧异,不由地环顾一番三人脸色,见他们神色并无意外,便也放下了心。 柳青心低声为她解释着:“他自小便这样,遇到打不过的才不逞强呢,师姐不必担心。” 柳青心作为多年好友,早已摸清了对方脾性,对祝尧此举并无太多意外。 除去质疑之外,亦夹杂着些许其他声音。 修为较高的修士皆已看出,祝尧本就不是石岩对手,能撑过几招已属不错。 若再强撑下去,倒是未必有现在这番场面好看,提前认输,倒也能搏一个美名。 祝尧神色未变,平静无波,任周遭议论声传入耳中。 不过一瞬,石岩便也将思绪理清,他收起长剑,真挚地拱手回礼,话语间含着些了悟之意:“祝兄豁达,石某受教。” 祝尧一怔,面上却未显分毫,依旧噙着抹笑,轻轻点头便朝擂台下走去。 不过片刻,便已来到四人身前,月白衣摆再度垂落而下,轻轻地搭在锦靴靴面上,又不知何时执起一把折扇来,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祝尧轻摇手中玉扇,眼眸湛湛,欢声问道:“怎么样,我方才挥剑潇不潇洒?” 果然,周遭那些议论声对他而言毫无影响。 姜昭同柳青心对视一眼,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连连夸道:“是是是,祝少主最潇洒了。” “方才那一剑,可真是精彩至极。” 祝尧轻咳一声,耳侧悄然染上一抹薄粉,身后发尾轻轻晃着。 他连忙岔开了话题,提议着:“正好比试告一段落,柳大哥也在,不如我们同去灵食峰聚上一聚?” 不待众人回应,祝尧复又看向柳青言,双手持着折扇轻轻抵在下颌,圆润的眼眸上下眨着。 见此,柳青言也未出言拒绝,视线向后轻轻一扫,又不动声色间收回。 他弯唇浅笑:“早先便听青心说过,长衍宗点心味道极好。” “今日可有口福了。” 左右无事,姜 昭便也应了下来。 祝尧顺势看向最后一人。 “于师兄呢?” 三人目光注视之下,于堇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现下时辰还早,几人便相约午时三刻千山居一聚。 于堇扫过一侧,抿了抿唇,闷声开口:“我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既已约好,祝尧也不再挽留,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笑眯眯地提醒着。 “那于师兄可要记着来,错过这个机会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于堇步子一顿,回眸扫过一眼,旋即御剑朝远方掠去,转瞬便失去了踪迹。 见此,姜昭也不再停留,她取出青筠,正欲告辞之际,柳青言唤住了她。 “姜师妹可是灵剑受损?”柳青言若有所思地扫过她手中,斟酌着开口。 姜昭低眸看向青筠,较前些日子相比,青筠绿了一些,也仅仅只有一些,照这番速度,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到从前那副模样。 她轻叹一声,隐去重要信息,三言两语简单将过程带了过去。 “柳大哥好眼力,也不知怎么它就成了这副模样。” 姜昭忽地抬手,将某人蠢蠢欲动探来的指尖拍开,顺势朝他扬起一抹“友好”的微笑。 祝尧吃痛地捂住指尖,却又不敢言,只好朝她讨好一笑。 不愧是兄妹,不过一句话,柳青心便知晓对方在想什么,一双眼眸倏地亮起。 前几日初次见时,柳青心几乎都要认不出青筠来,她也不懂,为何几日未见,就成了这般模样? 当下更是难掩一番激动,她侧身看向自家兄长,连忙追问着:“大哥可是有什么办法?” 姜昭亦有些错愕,心下不可抑制地升起一抹期待来。 两人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柳青言侧目扫过,温声解释着:“不过久病成医罢了,倒也不一定有用。” “若是不嫌,不妨让我瞧上一眼?” 有机会快速恢复青筠,姜昭当然有些意动,但考虑到对方身体,还是出言婉拒:“会不会太麻烦大哥了?” 柳青言轻笑一声:“你既唤我声大哥,又有何麻烦的?” 不待姜昭应声,他再度出言:“况且不过瞧上一眼罢了,不碍事的。” 见状,姜昭也不好再过多推辞,她弯唇一笑,抬手将青筠递了过去。 “那便多谢柳大哥了。” 柳青言接过青筠,指尖轻轻抚过剑身,旋即闭目敛眸,调动灵力凝神细细探去。 因着一番动作,原本如玉的脸颊又染上一分苍白之色,天光映照之下,愈发惊心。 噬骨的疼痛顺着心间一寸寸传开,他却浑然不在意,好似早已习惯一般,指尖未颤动分毫,掐诀继续朝里深入探去。 周遭喧嚣仍未褪去,三人却屏着呼吸不敢言语,生怕惊扰了他。 柳青心指尖紧紧攥着衣袖一角,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兄长的脸色,眉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渐渐的,原本的苍白之色褪去,竟染上一抹浅淡的血色,看上去,倒是比先前气色还要好上些。 几人皆是一怔,姜昭更是心尖紧紧悬起,生怕他下一瞬便吐出口血来,那她可真是罪过大了。 提心吊胆之际,柳青言徐徐睁开了双眼,长睫垂落而下,映出一片细碎的暗影。 他抬眸扫过三人脸色,无奈轻叹一声,温声说着:“不过瞧一眼而已,无妨的。” 见他面色无恙,周身灵力也无异样,几人这才放下心来。 柳青言侧目看向姜昭,开口说道:“青筠应是遭受灵力冲撞,灵力温养一段时间便无碍了。” 他沉吟片刻,指尖探上灵域,又从中取出一物来,同青筠一并递给了姜昭。 “我无事时侍弄花草,对灵木也算有些了解,这本书中记载了一些法子,姜师妹可试上一试。” “多谢柳大哥了!我正发愁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姜昭连连道着谢,神情郑重地将书籍收回灵域。 52. 月下无言 于堇告别几人以后,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木门被掩上,天光似有若无地透过窗棂倾洒进来,室内却显得有些昏暗,让人看得不甚真切。 他未再向前走去,素日挺直的脊背难得松懈下来,整个人半倚着靠在门扉上,几缕墨发散乱地搭在肩头,薄唇紧紧抿着,剑眉敛下,心里一阵烦乱。 方才所言不过托词,他其实,并无要事。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副景象。 不想再看到自己心悦的女子,那般全然地注视另一人。 即便他是她的兄长。 他也不愿看到。 更何况,二人之间,并无亲缘。 不知何时起,那抹明月似的身影深深刻进心底,再也不能忘怀。 初时不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竟是少年情意。 少年于堇莫名地羞赧,他不敢再去想,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放任着。 渐渐地,竟成了一座山,他再无法逾越,只能整日徒劳地在原地徘徊。 方才祝尧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于堇心间一滞,长睫垂落而下,轻轻颤动着。 错过吗…… …… 距离青云城不远的某处小镇上,因着地理位置优越,修士们时常穿梭往来,亦是一副繁荣盛景。 此处长街宽阔,两侧木楼林立,檐角错落有致,几盏琉璃宫灯随着风声轻轻摇曳着,雕花窗格半开半掩着,不时地有人探出头来张望着。 虽非节日,但也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各色旗帜迎风翻飞着,叫卖声混着交谈声交织成片,冲向天际。 天光洒落下来,裹着些灼人的温度,照得人心直发烫,不过才六月光景,却也扰得众人不堪其忧。 两侧的摊贩们不时地抹着额间的细汗,有客时招呼,无客时叫卖,偶尔闲下来时便同一旁的熟人交谈两句。 “你说这天儿,怎么能一年比一年热呢……” “嗐,谁说不是呢,我家娘子喜凉,这些天热得人都没精神了。” 细碎的交谈声夹杂着热浪,隐隐约约的传来,连风都染上些许燥热。 姚心置身二楼雅间,颇有些百无聊赖,她抬眸扫了一眼窗前的好友,扬声唤了两句,却仍不见她回应。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家好友什么都好,就是有时耳朵不太好,总听不见人说话。 姚心捏起一颗橘子,直起身来,快步走至好友身前,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你瞧什么呢,这么入神……唤你好几声都不理人。” 话还未说完,便被堵住了。 好友忽地伸出一指抵在唇间,示意她噤声。 “你瞧。” 姚心不明所以地朝下方看去。 一道身影漫步在街巷,少年身姿颀长,在人群之中本就出挑,更遑论那如玉似的容颜。 即使是最朴素的玄色衣衫,由他穿来,亦是别有一番风味。寒眸轻轻一扫,便叫人心头生凉。 于是乎,不论贩夫走卒、街头百姓亦或是尚未出阁的小姐,都纷纷朝他张望着,似乎瞧上一眼,心头那股热气就能降下来。 谢宣不自觉地拧眉,视线缓缓扫过周遭,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惹人注目。 见他望来,人群之中顿时响起阵阵交谈声,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反倒又惹得自己一阵红脸。 姚心跟着好友侧身躲回雅间,连连抚着胸口。 见对方这副模样,“噗嗤”笑出了声。 待两人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再度朝那处望去时,才惊觉那抹身影早已失去了踪迹,四处去寻也再未瞧见。 好友怅然若失,轻叹着:“你说,这是哪家的公子,也不知家中有没有婚配……” 姚心无奈地摇头,朝她挤了挤眼,揶揄着问:“怎么,不喜欢你家严哥哥了?” 好友脸色一热,嘟囔着回道:“他哪里有这位公子俊俏……” 长街一侧。 古树亭亭,浓荫覆地,满树枝叶随着风声簌簌轻响,树影斑驳错落。 一道身影从树后迈步而出,他相貌寻常,倒是身量要高些,除此之外并无出众之处,混在人群中便难以寻见。 周遭视线悉数褪去,谢宣长睫垂落,在原地停顿一瞬,这才迈步朝前走去。 他此行,并非闲逛,实则另有图谋。 思及此,耳畔忽地染上一抹红痕,隐在墨发之间,若隐若现。 谢宣收敛心神,不敢再想,他抬眸扫过街巷,目不斜视地继续朝前方走去。 …… 千山居。 祝尧倚着玄椅,单手支在下颌边缘,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这于堇,方才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又忽然不来了?” “人家都说有事了,你计较这么多干嘛?”姜昭不甚在意地回他。 依她对于堇的了解,若非有事,他定然不会无故爽约。 柳青心亦是摇了摇头。 一旁的柳青言垂下眼睫,并未言语,指尖似有若无地点了点手中的杯盏。 不过一瞬,他再度抬眸,执起茶盏轻抿一口,又缓缓搁回案上。 祝尧在玄椅间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看向姜昭,小声嘟囔了几句,姜昭没听太清。 “你在那嘀咕什么呢?” 祝尧回过神来,俯身凑近了些:“我是说,师姐接下来还要参加大比吗?” 左右他是无缘大比了,但他们三人不同。 宗门只规定了初次大比必须参加,对后续比试倒是没做要求。 例如谢宣,只比了一场便离宗了。 思及此,姜昭忽地一怔,纤长的眼睫垂落下来,遮去了大半的眸光。 祝尧有些无奈,他这么大个人在眼前呢,怎么还老是走神。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抬手在姜昭面前挥了挥,连声唤着。 “师姐回神了。” 眼前暗影一闪一闪,姜昭眼睫轻轻一颤,连忙收敛了心神。 她抿了抿唇,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拢回耳侧,无事人一样回着:“左右也没什么事,当然是继续参加了。” 祝尧狐疑地来回扫视着,他总觉着姜昭最近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姜昭被他盯得心里一阵发虚,连忙扭过了头,顺势问道:“青心呢?” 柳青心双手托腮,并未过多思考:“我同师姐一起。” “那这两天可要加紧修炼了。”姜昭握了握拳,作加油状。 毕竟经过一轮的淘汰,后面的对手实力肯定要更为强劲一些。 祝尧哀嚎一声,“那又剩我一个人了……” 他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又兴奋起来,侧身看向一旁,圆润的眼眸上下眨着。 “那我无事时可不可以去大哥那?” 柳青言轻笑一声,应允下来:“当然,随时欢迎。” …… 散场之后,柳青心执意要送柳青言,他拗不过她,只好应了下来。 将兄长送至住处之后,柳青言这才朝自己小院走去。 左右距离不远,她便没有再御剑。 因着结界的原因,长衍宗四季并不分明,外界的温度被挡去大半,唯有那穹顶的月光,尽数透了进来。 一切如往常一般,院前那棵古树静默地伫立着,树影斑驳陆离。 清风徐徐,携来阵阵清浅的花果香,脚下的影子随着动作不停变幻着。 柳青心抬眸环顾一番四周,不见几个人影,素日里喧闹的宗门难得安静下来。 不知是什么缘故,少女脸颊上渐渐浮起一抹薄粉,眼神也不甚清明,只见她轻轻抿了抿唇,指尖掐诀,直直地朝头顶射去。 寂静之中忽地响起几声细碎的轻响,数枚朱红色的果子脱离了栖息的枝桠,接连往下坠去。 柳青心连忙抬手去接,但眼前昏蒙蒙一片,她努力地睁大眼眸,最终也只捞住三两个。 余下的果子嗒嗒地砸在地面上,又骨碌碌地滚出老远,几抹朱红印在青色石面上,格外的显眼。 柳青心懊恼地咬了咬唇,连忙抬眼朝四周望去,生怕被人发现这处的狼藉。 左边,无人。 她又迟缓地看向右边。 无人。 柳青心悄悄松了口气,眼睫轻轻颤着,染上些潋滟水色,好似一汪月亮。 迟钝的思绪又翻涌上来,她忽地一顿,再次抬眸朝一侧看去。 等等,这里好像……有一个人。 指尖一颤,好不容易接下的果子又坠落在地,骨碌碌地滚走了。 柳青心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着涣散的眸光。 那人轻叹一声,踱步走了过来。 眼前仍是朦胧一片,声音也听得不甚真切。 但听起来,很……温柔。 “怎得又醉了?”他轻声呢喃着。 醉?她才没醉! 柳青心敏感地捕捉到某个字眼,眼眸都睁大了些,也顾不得辨认来人是谁,连声反驳着:“我才没醉……我只,喝了一杯而已。” 她抬手比划着,纤细的指尖并到一起,试图说服他真的只是一点而已。 她口齿不清地说着:“一点点而已,怎么会醉……” 确实,柳青心席间只饮了一杯玉露,后并未再动酒饮。 但这玉露初时不觉,后劲却汹涌,迟来的醉意徐徐显露出来,热意一点点地涌上耳尖,染上抹嫣红。 柳青心抬手摸向耳尖,小声嘟囔着“热”,旋即不再理那人,视线一转,便要朝自己小院走去。 看着少女虚浮摇晃的脚步,于堇轻叹一声,终于抬手,执住了她的腕。 虽隔着层衣物,但那股灼人的温度仍透了过来,烧得人心直发烫。 被人禁锢住,身侧人下意识地挣扎着,于堇克制着不敢用力,生怕自己伤了她,却又不愿放开她。 他抿着唇,终于垂眸看她。 视线轻轻扫过她的发,她的眸,又缓缓落至她的唇间。 眸如春水,唇似胭脂。 于堇呼吸一滞,不敢再看,连忙收回了视线。 他执着她的腕,一步步地引着她回了自己的小院,最终顿在那扇木门之外。 再往内,他便不宜再进了。 思及此,于堇微微垂首,看向身前少女。 柳青心仍是那副模样,眸光水润,好奇地左右张望着。 他轻叹一声,低声同她商量着:“青心,自己回屋好不好?” 她这样,实在不宜外出。 但怎么能同醉酒的人讲道理呢? 眼前昏暗一片,柳青心烦躁地抬手,想要挥开眼前扰人的影,却触上一堵温热的墙。 她不明所以地收回指尖,回过身来又去推眼前的门。 这下很轻松地便推开了。 她抿唇轻轻一笑,仿佛偷食得逞的仓鼠。 前路畅通无阻,柳青心踢着裙摆,一步步地朝静室里走去,衣摆起伏着又落下,好似浪潮一般。 那扇门又被掩上,带着一股温凉的风,扑到于堇面上。 他沉默地立在门外,方才那股温热一点点地袭来,从胸膛,缓缓传至全身。 于堇停顿一瞬,转过身,正欲离去之际。 吱呀一声。 身后的门开了。 柳青心抚着门扉一角,只探出一颗脑袋来,素日齐整的发乱了,几缕乌发散在脸侧,衬得小脸愈发莹润。 她好奇地问他:“你要去哪?” 于是他又转回身来,低声回她:“我只是想去院中坐会儿,不走。” “那我也要去。” 于堇看着她,以示拒绝。 她也不曾避让,就这么直勾勾地回望着。 半晌,他终于败下阵来。 于堇无奈轻叹一声,又引着柳青心一步步走至小院内。 这回她没让牵,踩影子似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在石桌前落座。 闹腾了这么一通,她似终于倦了,在桌前趴着不过一会儿,便不时地点着脑袋,撑不住似地,缓缓闭上了眸。 等她闭上眸,于堇这才转过身来看她。 他此行,本是有话同她讲,现下这般,并不适宜开口…… 53. 心神恍惚 月色如水一般,徐徐漫上屋檐,混着阵阵无言的清香,透过轻纱似有若无地洒落静室内。 案几前静静坐着一道身影,她埋首伏案,正凝神画着符,细腻的灵丝在指尖若隐若现,笔走龙蛇一般勾勒着。 今日姜昭所学的,是一枚风雷符,属攻击类的中阶符箓。 以符箓为引,借天地之力,引风落雷。 这还是她初次尝试中阶符箓,是以丝毫不敢大意,案几一角已经堆了一沓符箓,皆以失败告终,但她并不气馁。 烛火摇曳轻轻晃着,暖黄光晕覆下,落在她的脸颊,少女神情专注,长睫不时地垂落,映下浅浅的暗影。 不知过了多久,姜昭额间沁出一抹细密的水光,顺着脸颊缓缓滑至下颌,悄然坠落。 纸上符纹忽地闪烁起来,若隐若现,姜昭咬紧唇,神色丝毫未变,继续落笔勾连着。 最后一笔落下,符纹骤然亮起,不过一瞬,便再度隐入笔墨之中。 姜昭捏起风雷符左右看了看。 风雷符作为中阶符箓纹路并不繁复,细看却又能从中窥见几缕银蓝电光,顺着纹路游走跃动着,隐隐透出几声闷响。 “你说,宗门大比时怎么没人用符呢?” 系统突然出声,吓得姜昭浑身一颤,她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还在,大晚上的请离女孩生活远一点好吗?” 虽然,对于这个问题她也有些好奇,但她不说。 姜昭有些倦怠地伸了个懒腰,随手为自己施了个清尘诀,这才慢吞吞地爬上了床榻。 身下的锦被格外柔软,仿佛置身云絮之中,姜昭抬起脸颊轻轻蹭了蹭,眉眼松弛下来,低低地喟叹了一声:“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啊。” 搁置一侧的灵域忽地闪烁起来,不过一瞬,又再度暗下。 画符所耗灵力不少,姜昭本不欲理会,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倏地一亮,倾身将灵域拿了过来。 她轻轻一点,消息顿时映入眼帘。 却是宗门大比期间的公告传讯,大致内容就是比赛进行到哪啦,谁谁谁又晋级啦,等等等等。 总之不重要。 少女纤细的指尖上下轻轻滑着,某个名字若隐若现,因许久不曾对话,已沉入灵域边缘。 姜昭抿了抿唇,指尖触上灵域的瞬间,又顿住了。 犹夷片刻,她到底是没有点进去。 寻常时,她只将谢宣当作师兄看待,尚且可以缠着他,肆无忌惮地扰着他。 谢宣在时,她便跟在他身后,师兄师兄的唤着;不在时,就时不时地发上些有趣的灵帖。 他从没烦过,有时回得虽晚,却总是会回的。 但如今姜昭却不敢了。 在察觉到自己那点微妙的情意之后,她连消息都不敢发去,唯恐惹他厌烦。 她虽然没想过有什么结果,但谁又愿让自己喜欢的人厌烦自己呢? 谢宣素来冷淡,时日久了才对她有些优待。 她不能弄丢了。 不过几日罢了,捱过便好了。 但倘若师兄主动的话,那就不同了。 她总要回的,不然也太没礼貌了,对吧? 是以姜昭一直在等,却一直未曾等到。 灵域上依旧是那日的对话,再无其他。 姜昭幽怨地叹了口气,小声地嘟囔两句,索性不再去看。 她心念一转,又从灵域中取出一物来,赫然正是今日柳青言所赠的书籍。 书封很简单,深灰麻布为面,没有繁复的纹饰,只以鎏金笔墨书了“衍生录”三个大字,字迹古朴沉厚,颇具一番意蕴。 姜昭指尖轻轻拂过字迹一角,仿佛从中窥见了一抹岁月的痕迹。 她停顿片刻,缓缓掀开了书卷,书页翻动着,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衍生录》如柳青言所说,所记载的大多是疗愈之类的术法,诸如灵花凋谢、古木衰败等等,皆能在书中找到对应的法子去解。 姜昭又戳了戳系统,问道:“出来。你知不知道青筠是什么木?” 正所谓对症下药,她总得知道根才能去解。 系统小心翼翼地冒出头,支支吾吾地回她:“啊,或许是梧桐木吧……” 姜昭眉心一凝,什么叫或许是? 还未待她应声,系统又改了口。 “唉不对不对,是青灵木。” 这下任他说什么姜昭也不会相信了。 继剧本不完善、低能之后,系统又多了个标签——不靠谱。 但好像这几个标签都可以归结为不靠谱。 姜昭这般想着,眼神愈发莫名,看得系统一阵心虚。 …… 日头渐渐升起,裹着些暖融融的温度洒落下来,不时地轻晃着,跃至少女眉宇间。 柳青心眉间微蹙,不堪其扰似的,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着,费力地睁开了双眸。 因醉酒初醒,眼神仍有些不甚清明,她直起身来,目光迟缓地扫了眼四周。 窗牖半敞着,天光透过轻纱倾洒进来,同寻常一般,并无异样。 柳青心默然垂眸,回忆着昨日景象,千山居,送兄长,回小院。 少女眼睫忽地一颤,她似乎,看到了于堇。 腰间灵域一闪,是姜昭的消息。昨日她与师姐约好,今日要比试一番剑术。 思及此,柳青心连忙回过神来,不再去想。 她稍稍整顿了一番,理了理散乱的发,这才抬步走出静室,却并未急着离去。 柳青心快步出了院门,视线缓缓扫过周遭,最终落在那棵古树上。 古树繁茂,满树枝叶随风簌簌轻响,朱红色的果子点缀在其间,添了几抹色彩。 她又围着原地来回转了圈,视线在地面上不时地打着转。 半晌,柳青心骤然松了口气,她轻轻摇了摇头。 也是,是她多想了,于堇怎么会…… 她视线忽地一滞。 不远处墙角下,草丛繁茂,正随着风声起起伏伏地翻涌着,发出阵阵细碎的声响,一抹朱红隐在其中,若隐若现。 柳青心立在原地,脚步逡巡着,不敢再向前。 她垂下眼睫,一声长叹混进风中,无言远去。 ……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第一轮比试结束之后,姜昭又去抽了次号签。 旋照境第二轮比试共二百三十余场,她排二百三十号,很是靠后。 对此姜昭也没有什么其他想法,总之比试越靠后,准备的时间就越长,她倒是捡了个便宜。 是以每日里除却修炼,便是练剑。 灵域上依旧热闹,只是仍未等到某人的半点消息。 起初姜昭还能安慰自己,师兄毕竟出门在外,任务要紧,事忙无闲暇…… 但时间久了,姜昭又生出一股恼意,萦在心头久久不曾散去。 她抿着唇,细眉微微蹙起,纤长的睫羽垂落而下,映出浅浅的暗影。 姜昭埋怨着,明明寻常时还有些音信。 到底是什么任务,忙得竟连看灵域的时间都没有吗? 她不同他说话,他便不理她了吗?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虽然她只是他的师妹,但,到底是师妹不是。 怎得一点都不体谅师妹在宗门有多忧心呢? 哪怕只是报个平安呢。 都没有。 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徒留一个师兄的名号,囿着她,扰着她。 日子久了,姜昭索性眼不见心不烦,随手将灵域敞在案几上,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虽如此,那股淡淡的烦忧仍未敛去,悄无声息地从少女眉眼间漫了出来。 蹙起的眉,无意抿紧的唇,默然不语的姿态,种种皆是映照。 祝尧同几人对视一眼,终于后知后觉地,从中窥出几抹不对劲来。 但当下,却没有时间去追究了。 擂台之上比试已然进行到二百二十九,下一场,便到姜昭上场了。 好友的担忧她不是没看到,只是不知如何回应才好,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少年爱慕吧? 那也太丢份了,姜昭做不来,是以只能装作寻常无事一般,粉饰太平。 执事长老的唱名遥遥传来——旋照境姜昭对玉如烟。 姜昭回过神来,她垂下眼睫,敛去万般思绪,同众人道了声,这才抬步朝擂台走去。 玉如烟这个名字,倒是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听过。 很快,问题便有了答案。 擂台对面正立着一道身影,万千青丝未束,如瀑一般垂至腰间,眉眼秾艳夺目,生得一双含情目,眼尾微微上挑,一点朱砂隐在浓密的睫羽之下,若隐若现。 一袭绯红锦袍,外有流光轻纱披覆,腰间并束赤金玉带,佩玉环、挂长穗,行走间衣摆层层漾开,暗金云纹不时流转着,如烟似纱一般轻轻拂动。 这般浓烈张扬的颜色,由他穿来,倒不显得艳俗轻浮,反倒添了几分昳丽。 玉如烟轻摇折扇,半掀起眼帘,眸光潋滟流转,缓缓落至姜昭身上,他勾唇一笑,本就明艳的容颜愈发动人心魄。 “素闻师姐盛名,今日终于有幸相见。” “久仰久仰。” 姜昭敷衍一笑,总觉得这话该她来说才对。 她扫了眼玉如烟这一身格外繁复的衣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朴素的道袍,一时有些无言。 任谁去看,也看不出他竟是来参加比试的。 姜昭心下一叹,怎得她运气这般差,宗门上下千余人,对手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一阵劲爆的音乐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姜昭指尖一颤,乜了一眼系统,质问道:“你干嘛?” 搁这比试呢,瞎放什么音乐?这不捣乱嘛。 系统讪讪一笑,连忙摁灭了音响,打着哈哈道:“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见少女神色怔愣,玉如烟轻轻垂下眼睫,不过一瞬,又再度落到姜昭身上,笑得愈发明艳张扬。 他轻启唇,蛊惑人心一般轻声呢喃着,仿若情人之间的低语:“怎得,师姐也为我倾倒了吗?” 姜昭浑身一颤,连忙抬手抚了抚胸口,无他,只是因为实在有些顺不过气来。 自信是好事,但他未免有些,自信过了头。 诚然玉如烟确实有这个资本,台下无数人为他心神恍惚,无论男女。 她也从师姐口中听过几回姓名,言他容貌极盛、追求者众多等等。 但他这种,不是姜昭的菜。 她还是更喜欢师兄那张脸。 眉眼淡漠疏离,似寒潭落雪,却无端生艳。 长睫轻轻一掀,如墨的眼眸凝在人身上,愈发勾人心魄。 怎得又想起他了?姜昭心下又生出些恼意。 少女心神恍惚间,一抹身影忽地欺身而上,温凉的折扇轻轻抵上她的下颌,不过一触即分,又很快退去。 玉如烟幽幽一叹:“师姐,回神了。” 但那股扰人的沉香仍未褪去,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身侧,无声无息地沁入肌骨之间,让人心头生厌。 54. 烦忧尽显 擂台之上,那道绛红身影格外夺目,风姿昳丽尽显风情。 观赛台旁响起阵阵低语,夹杂着几声赞叹,混进风中。 两人不过几步之遥,那股沉香不时地侵扰而来。 姜昭眉心一凝,心下划过一抹不适,她未再思虑,手持青筠飞身上前。 她虽未从系统口中问出青筠所属,但《衍生录》中仍有些通用的术法,这些日子温养下来,已好上许多。 虽不似先前那般苍翠欲滴,但瞧上去也绿油油的,格外喜人。 剑光破空而来,携来阵阵寒凉之意,少女眼神亦是凉薄一片。 玉如烟神色未变,那双含情目仍落在她身上,笑意未减半分。 他轻拢折扇,扇骨沿着指尖一转,便将剑势抵去。 玉如烟莲步轻移,绛色裙摆划过地面,便已绕至姜昭身后,手腕轻旋,折扇微微挑起一缕青丝。 一旁的观赛台上,祝尧咬紧了牙,连那双眼眸都瞪大了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这人怎么这样?穿得如此招摇也就罢了,怎么行事也如此轻佻!” 柳青心亦是眉心微蹙,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下一瞬,她又低眸扫了眼祝尧今日的装束:一袭月白广袖道袍,光影映照之下,流云暗纹若隐若现,宽大的衣摆垂落至踝,只露出半截靴面来,腰间系玉带,坠一串碧色玉珠,发丝半束,素纱飘带随风轻轻拂动。 虽不及玉如烟那般招摇,但亦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于堇也随之侧目。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祝尧浑身一僵,顺势抚了抚衣角,讪讪一笑,低声回道:“那我不是今日不比试嘛……” —— 乌发沿着莹白的扇骨缓缓滑落,如水一般,细腻柔软。 玉如烟甚至能从中嗅出一股浅香。 不似他这般沉郁,却令人闻之欲醉。 姜昭眉心紧蹙,愈发地不喜。 此人太过轻佻,当真是空有一副皮囊。 剑势再度袭来,只是,仍不够快。 玉如烟轻叹一声,折扇倏然展开,如一匹银白雪练,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抬腕轻旋,扇尖携着凌厉劲风呼啸而出,扇影翩跹,卷起层层风刃。 姜昭不敢大意,旋身向后退去,避开大半扑面而来的风刃,及膝的衣摆短促地扬起又落下,手腕沉落间,碧色剑身稳稳挡在身前。 玉扇与青筠陡然相撞,铮鸣声阵阵,却不似刀剑那般沉闷尖锐。 不过一瞬,玉如烟手腕轻转,扇骨侧滑绕开剑锋,轻轻擦过少女的腕间。 姜昭一怔,却见玉如烟朝她嫣然一笑,吐气如兰:“师姐,比试中走神可不好。” …… 姜昭一阵无言,也不知他到底是在哪里修来的这些招式。 好想揍他一顿,但又打不过。明明玉如烟只高出她一境而已。 心绪流转间,她快步朝后退去,避开那道扰人的身影。 两人频频交击,铮鸣声连绵不绝,绛色裙摆翩跹飞舞着,仿若大地上盛开的簇簇赤莲。 姜昭唇间紧抿,指尖微动,一道符箓自袖中飞出,宽大衣摆掩映下,悄无声息间贴近玉如烟。 却见他素手一抬,方才那枚符箓便被灵力带至身前,尚未来得及发挥威力,便已在他指尖寸寸湮灭,化作齑尘,散落在风中。 玉如烟扬唇一笑,折扇半掩在身前轻轻摇着。 他凝眸扫过一侧,轻启唇畔,语声泠泠:“师姐可只有这些本事?” 姜昭避而不答,回以一笑,光影落到她眸中,愈发地灼目。 走质不行,她可以走量啊。 这段时间,风雷符她可画了不少。 少年眉眼沉下,指尖凝起,灵力如潮一般涌入剑身,陡然挥出一剑。 剑意凛冽,气势如虹。 玉如烟瞳孔一颤,从中窥出几抹熟悉,终于敛去笑,旋身向后退去,剑气擦身而过,划过裙摆一角,却未留下半点痕迹。 他回眸看去。 天光倾洒而下,擂台之上,少年侧立一旁,眉眼是难得一见的张扬。 万千符箓飞身而出,一张张明黄色符纸萦绕着青筠盘旋飞舞,簌簌震颤着。 细碎的灵光流转其间,若隐若现,隐隐透出几声轰鸣闷响,交织成片。 玉如烟唇角一僵,终是没能维持住那抹笑意。 饶他灵力尚且充裕,却也无力抵御这重重“符阵”。 更遑论,还携着些风刃落雷,倘若一个不慎,落到他裙摆上可如何是好? 师姐当真是狠心呢。 他眉心微蹙,轻轻一叹,脚下动作不停,迅速飞身朝擂台边缘退去,连声直唤认输。 “师姐可小心些,切莫伤了我。” 姜昭心下惋惜,她还蛮想看到他被雷劈呢。 执事长老正看到兴劲处,听闻玉如烟此言亦有些失望,却也牢记自己的职责,大手一挥便宣布姜昭胜出。 下一瞬,万千符箓随心而动,再度沿着青筠飞至灵域之中。 玉如烟轻轻一叹,正欲上前同她攀谈两句,却见姜昭手腕一抬,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灵域。 他脚步一顿,终于克制下念头,不敢再上前随意招惹,却仍未死心地扬唇一笑,手中折扇轻摇。 “师姐,我们下次再会。” 姜昭对此礼貌一笑。 …… 名义上虽是胜了,但姜昭却高兴不起来。 玉如烟分明只比她高出一个境界,但自己的每一次出剑,都能被他轻轻挡去,好似提前料到一般。 唯有那一剑…… 思及此,姜昭心下一颤,纤长的眼睫垂落而下,映出阵阵细碎的暗影。 祝尧一阵风似地跑了过来,眼眸清澈透亮,面色惊奇:“师姐方才那一剑好生厉害!怎么寻常没见师姐用过?” 眨眼间几人便围了上来。 姜昭低眸避开几人的眼神,指尖紧紧捏着衣袖一角,随口搪塞着。 柳青心轻轻扫了眼姜昭的脸色,到底是没有开口说什么。 见祝尧仍在师姐眼前打转,还小声地嘀咕着什么,柳青心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噤声。 祝尧有些不明所以,抬手挠了挠脑袋,却也不再开口。 于堇抬眸扫过一侧,依旧缄默无言。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姜昭低声开口:“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落下,未待众人应声,便已跃至青筠剑上,转瞬消失于无垠天际。 徒留三人在原地。 柳青心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恰好对上于堇尚未避开的眼眸,她指尖一颤,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忽地又忆起那日景象,以及耳畔那番似有若无的话来。 初时柳青心只以为是错觉,但这些日子,她仍留心观察了一番。 终于意识到,错觉,并非错觉。 她未曾想过,于堇竟会对她生出这般感情。 察觉到少女的避让,于堇垂下眼帘,衣袖掩映下指尖用力攥起,心间滞涩徐徐漫开。 自那日过后,她待他看似与往常一般无二,但却未再同他独处过一刻。 于堇面色狐疑地左右环顾一番,心下泛着嘀咕:怎么感觉这两个人也不太对劲呢。 柳青心回过神来,低声道了句:“我也先走了。” 祝尧摒弃杂念,点了点头应下:“那青心姐记得晚些时候来寻我。” 两人先前约好了要一起练剑,柳青心轻应一声,便也离去了。 祝尧缓缓收回视线,低叹一声,“唉,怎么又剩咱们两个了?” 于堇停顿一瞬,闷声同祝尧道了句,话音落下,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祝尧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停留,唤出雪华,朝自己住处飞去。 …… 此次比试姜昭虽胜了,但她却没再参加接下来的比试。 毕竟实力摆在眼前,余下的修士皆是旋照七境以上,她有自知之明,索性不去自讨苦吃。 大比尚未结束,亦不用去上日课,姜昭也懒得出门,就整日窝在自己小院里。</ p>四下无人时,少女眉宇间那抹烦忧便显了出来,且愈演愈烈。 姜昭最近心情不太美妙,系统本不愿随意招惹,是以一直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打扰。 但当下却是不得不出了。 彼时天光正好,姜昭正倚在树下摇椅间,百无聊赖地看着话本子,碎金般的光影在书页上轻轻飞舞着。 这般光景之下,系统终于小心翼翼地冒出了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不料还是惹得姜昭眉头一皱,她翻过一页书。 “你嘀咕什么呢?声音跟蚊子一样,烦死了。” 系统沉默一瞬,嗓音稍稍提高了些再次说道:“观察日志。” 姜昭翻动书页的指尖一顿。 已经一月了吗。 她敛下眸,纤长的眼睫轻轻一颤,却是一言未发。 半晌,姜昭终于低头,翻找了一番灵域,从中掏出那本日志来,随手翻至空白的一页。 她片刻未停,提笔便写。 一个“练”字跃然纸上。 几乎占据了整整一页,格外潦草。铁画银钩一般,末了重重一收,洇出一抹墨色圆痕来,看上去格外刺眼。 姜昭眼不见心不烦,将观察日志往前一推,摊开给系统看。 “喏,行了吧?” 系统无言,对姜昭如此消极怠工有些不赞同,却又不敢反驳。 它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安慰她。 “谢宣出门在外,应是有事耽搁,这才没有音信?” 说到最后,系统亦有些心虚,声音微微低了下来。毕竟何事需得耽误上整整一月呢? 姜昭神色未变,继续低头看着话本,只是掌心的书页已许久不曾翻动过,边角处印出些浅淡的折痕。 清风吹拂而过,树影明明灭灭,倒映在她眼眸中,染上些黯淡的余晖。 系统忽然灵光乍现,也没过脑直言道:“说不定,他是身受了重伤?” 这话可谓是捅了马蜂窝。 姜昭眉头蹙得更紧了,厉声喝道:“你才身受重伤!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呢!” 系统自知失言,连忙跑路下线一条龙。 但那句话到底是落在了姜昭心上。 师兄那般厉害,怎会受伤? 可人,总会受伤。 少女心下一阵烦乱,她眉心紧蹙,贝齿无意识地咬上唇间,洇出一抹淡淡的绯色。 …… 石泉镇。 此处距青云镇不远,寻常时御剑飞行半个时辰便可到达。 城中亦是一片繁华盛景,不时有修士穿梭往来。 谢宣已在此地驻足一旬有余,他甚至,在此处置了间院落。 三进相连,游廊曲折环绕,移过垂花门廊,一方莲花池便映入眼帘。 青石小径环绕,池畔杨柳蜿蜒垂落,不时地拂过池面,搅动一汪春水,漾起圈圈涟漪。 池水澄澈,偶有游鱼往来穿梭,鱼尾欢快地起伏着,溅起阵阵细碎的水珠,落在莲叶之上。 清风吹拂而过,莲叶随风轻轻颤动,粉白莲花错落有致,浅香无言弥漫院落。 然这盛景,却无人欣赏。 大半的门窗皆被掩上,轻纱垂落而下,室内昏暗,只点了三两烛火,角落几案上置着一尊博山炉,正默然焚着。 丝丝缕缕的白烟升腾而起,纤细,绵长,化作薄雾侵染衣间。 靠墙处立着具雕花镜屏,内嵌着一面古鉴,烛火轻轻摇曳着,镜中人影便随着微微一晃。 雪肤淡眉,寒眸如潭,如瀑青丝未束,就这般散乱地垂至腰间。 他褪去了往日里常穿的朴素道袍,换了身月白色锦袍,却又与以往有些不同。 裙摆层叠逶迤,银线勾勒出些许暗纹,光影映照之下若隐若现,腰间系着条素色丝绦,一枚冰玉垂落而下,轻轻摇曳着。 谢宣对镜而坐,几缕乌发被揽至肩前,纤长的指尖执起一把玉梳,正缓缓梳着,衣袖随着动作起伏又再度垂落。 他却始终低眉敛眸,不敢去看镜中那抹身影。 55. 温热池水 光影朦胧,烟霭渺渺。 薄雾升腾而起,漫过屏风,拂过衣镜,丝丝缕缕地沁入肌骨之间,几日下来,谢宣仍未能习惯这股香气。 但他仍任香燃着。 旁人可的,他亦可。 镜中人影朦胧绰约,隐隐约约地映出身后一角。 不远处墙角下,立着一具乌木衣桁。 横梁之上随意搭着件衣衫,广袖外袍垂落而下,一旁并挂着枚墨绿色的香囊,剑竹流云,雅致非凡,流苏微微荡漾着。 谢宣将玉梳搁到一侧,犹夷片刻,缓缓抬眸。 烛火斑驳昏黄,但他仍看清了镜中景象。 墨发如瀑,容颜依旧,眉却无意间拢着,丝丝缕缕的沉郁从中漫了出来。 好似深宫之中等待帝王垂怜的妃嫔,整日拂鬓理黛,揽镜自怜,苦苦地守着一方院落。 但妃嫔尚且能等到那一抹身影,他却等不来师妹一眼。 谢宣长睫一颤,不敢再去看。 灵域仿佛失去生息一般,仍是那日的话语,再无其他。 下山离宗,归期未定,托词而已。 他此行不过另有图谋,只是不宜为师妹知晓。 石泉镇距宗门不远,却又不至于近到引人生疑。 此处府宅乃他私邸,这里不比宗门,灵石远比金银有用得多,是以他轻而易举便买下了。 三进院落,花草繁盛,想来师妹应会喜欢。 这些时日里,他除去修炼,最常做的事,便是漫步街巷。 城中六十七坊,衣肆三十二间,他皆已走遍。 他不愿再以师兄的身份待她。 又或者说,他想做的,远远更多。 但在宗门里,他只是她的师兄。 姜昭所能看到的,也仅仅只是师兄这层身份而已。 这里却不同。 既然师妹喜爱容颜,他亦能敛去羞怯,盛装锦袍,只求垂青。 起初谢宣还能怀着妄想,妄想自己于师妹而言,总归是有些不同的。 不然,香囊中那抹灵息又如何解释。 七日不行,那便十日。 倘若十日还未来,那他便等上一月。 他总归会等到的。 是吗…… 怀着这种妄想,谢宣日益犹疑,薄雾侵染眉间,蒙上丝丝阴翳。 香囊间的气息日益寡淡,淡到几不可闻,灵域上更是半点音讯也无。 师妹不再看他了吗? 烛火倏地一晃,镜中人影惘然抬眸。 如瀑青丝散乱地搭在肩头,一袭玄青长袍,贴着肩颈起伏而下,勾勒出独属于男子的挺拔轮廓,衣角暗纹隐隐流淌着,青金玉带,墨绿香囊…… 锦衣华服,无外如是。 再细细看去,才发觉内里衣襟偏斜,腰间玉带只松松系着,广袖凌乱倾颓。 淡唇紧抿,墨眸空洞,面色亦是苍白如纸,如同匠师精心雕刻的一具人偶,直直凝望着镜中幻影。 长睫忽地一颤,谢宣骤然回过神来。 师妹不会再来了。 念头落下,仿佛尘埃落定一般,他再支撑不住,脚步踉跄地往前倾去。 一连数步,谢宣才俯身撑上案沿,堪堪稳住了身形。 繁复的衣袖拂过案面,连带着将那柄玉梳挥落在地。 一声脆响,玉梳铮然碎裂在地,残片四散滚落着,染上些许尘埃。 他再次对上了那抹镜中影,斑驳陆离,朦胧绰约…… 谢宣突然恨上自己。 为何离宗,为何行事如此莽撞? 为何愚蠢的笃定自己身份特殊? 谢宣胸膛剧烈起伏着,懊恼、悔憾…… 他不该来此,白白浪费了一月光景。 他以为的,不过妄想罢了。 薄雾再次侵染而来,一丝一缕地缠上他,涌进鼻腔之间。 满室的松香,谢宣竟嗅出些甜腻颓靡,贴着皮,沁入骨,丝丝缕缕地萦绕身侧,挥之不去。 谢宣呼吸一窒,再受不得这股气息。 这股令人乏味、惹人厌烦的气息。 他抬手轻挥,满室烛火骤然熄灭,缭绕云雾四散着褪去。 但浸染已久,轻纱帷幔、木窗案几,屋中每一处皆染上这缕香息,久久萦回不散。 …… 轻纱浮动,竹影簌簌,日光斜斜地穿过窗棂,覆上些朦胧的光晕,师徒两人正端坐于几案一旁,一如往常那般下着棋,只是其中一人看起来颇有些心不在焉。 一声清脆的笃响,白子落于棋盘一角,将姜昭游走的神思唤了回来。 少女纤长的眼睫轻轻一颤,正对上自家师尊若有所思的目光。 姜昭心间一紧,连忙低眸避开,指尖随意捻起枚黑子,草草地扫过案上棋盘,便落下一子。 李简义凝眸扫过,又掀起眼帘看向姜昭。 少女细眉拢着,贝齿不时地咬上唇间,一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模样。 这次大比告一段落,无论结果如何,作为师尊,他理应慰问一番,故特意唤了姜昭来此。 初时姜昭倒掩饰得极好,一如寻常那般,同他絮叨了几句,诸如灵食峰又出了什么新品、小院中的花草长势极好、昨日学了什么符、比试中的奇葩对手,等等等等。 李简义便耐心地听着,不时地回应两句。 渐渐地,姜昭语气不自觉间低了下去,仿佛被什么扰着似的,她却又很快地回过神来,朝他笑笑。 这副模样,他曾见过,且不止一次。 少年情思,无外如是。 思及此,李简义心下一叹,指尖执起枚白子,缓缓落于案上。 他不动声色地问:“听楼蘅说,谢宣还未回宗?”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姜昭心下一颤,眼睫垂落而下,映出细碎的暗影。 她低低地轻应了一声,几案之下,指尖无意识地捏上衣袖一角。 落下一子后,姜昭故作自然地开口问道。 “师尊怎么忽然提起师兄了?” “只是许久不曾见他而已。” 声音平淡如常,不见异样,姜昭心下稍松了口气,当下却也不敢再走神了。 李简义低眸落子,又将话题轻轻揭了过去:“不久便是结业大典了,可想着下山历练一番?” 七月初七,结业大典,同时也意味着她将再也不用上日课。 思及此,姜昭终于敛去些烦忧,她单手抵上下颌,轻唔了声,朝师尊展颜一笑:“当然要了,徒儿还等着出去涨涨见识呢。” 见此,李简义便没再说什么,静静地同她下起棋来。 自古情字惑人,作为师尊,他亦无法替她作解。 一局终了,姜昭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露出什么异样,遂提出告别。 所幸李简义只抬眸扫了眼窗外,便点头应允下来。 姜昭自静室退下,周遭再次恢复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之内忽地响起一声叹息,混进风中随之远去。 …… 小院之内。 清风徐徐,穹顶月光倾洒而下,透过窗棂似有若无地落到少女脸侧,蒙上些许阴翳。 一袭烟粉襦裙,衣摆迤逦,顺着椅身垂落在地。乌发只以素白绢带低低束起,柔软地贴在少女肩颈处,细眉蹙起,杏眸黯淡,似笼着一层薄雾。 几案上置着一册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只隐约露出星星点点的墨色。 姜昭凝望片刻,终于伸手将日志收回灵域。 她停顿一瞬,又将那扇窗掩了上。 大半的天光皆被掩去,室内便显得有些昏暗,姜昭却并未点灯,任由这夜色蔓延。 少女眼睫轻轻一颤,缓缓闭目敛眸,任自己沉入天地之间。 渐渐的,窗外的风声,周遭的人声,悉数归于沉寂。 …… 墨玉屏风之上,随意地搭着一件外衫,衣角顺势垂落而下,映出一道昏黄模糊的暗影。 不远处池水间,静静倚着一道身影。 少年半倚在浴桶边缘,肩脊微微躬起,好似一座嶙峋的山。 如墨的青丝顺着肩头自然垂落,掩入氤氲水面之下,水珠要坠不坠地,淌过他宽阔挺拔的脊背,坠入温热的池水间,漾起圈圈细碎 的涟漪。 谢宣已在这里待上许久,但那股扰人的松香似乎仍未褪去,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身侧,令他烦躁至极。 烛火忽地一跳,池中人影长睫轻轻一颤,不耐地睁开了双眼,池水映照之下,眸色愈发深重,仿佛幽深不见底的黑潭,映不见半点光亮。 谢宣抬手抚上浴桶边缘,缓缓起身,万千水珠沿着乌发,顺着胸膛蜿蜒垂落,坠入温热的池水间。 热气氤氲,水雾缭绕间,少年动作忽地一滞。 一抹熟悉的气息悄悄从香囊中探出了头。 那抹独属于姜昭的气息。 谢宣却不敢去看,唯恐是错觉一般。 一息过去。 那抹气息仍未褪去,反倒愈演愈烈,渐渐地充盈满室,仿佛近在咫尺一般,微微低头便能嗅到少女身上的浅香。 他终于等到了师妹。 无言的欢欣自心间徐徐漫开,谢宣克制着不去看向那处,唯恐惊扰了她,却压不下唇间那抹笑意。 少年眼睫一颤,一滴露珠坠落水面,他骤然反应过来如今处境。 他……未着一物,只有这一汪池水遮掩。 思及此,谢宣连忙俯下身来,任自己再度没入温热池水间。 他低眉敛眸,浑身僵硬着不敢动弹,亦不敢去看那抹水中倒影。 少年如玉的耳畔染上点点嫣红,仿佛一枚艳色耳珰,在池水间微微荡漾着。 他从未想过以这般姿态见她。 太过孟浪,为人不齿。 但他却能感知到,那抹气息仍未褪去,似乎流连忘返一般。 姜昭动用感光前,曾幻想过许多场景:谢宣盘膝而坐,如往常一般修炼;亦或是手持断岳,奋力杀敌。 她甚至还想过,师兄可能、或许、大概受了那么一点小伤,但又不能伤在脸侧,破坏了那副容颜;也不能伤在肩颈手臂,这不便于持刀;但伤在腿上又不利于奔波行走。 总之姜昭想了许久,还是没能想出一处合适的位置来。 最后姜昭想,师兄还是不要受伤了。 但姜昭从未料想过会是这种景象:热气氤氲,云雾缭绕,少年香肩半露…… 她竟撞上了师兄沐浴! 天菩萨,这是她能看的嘛! 待看清内里景象时,姜昭瞳孔一颤,连忙闭上了眼,不敢再看,她甚至还抬手覆住眼帘,生怕看到什么亵渎了师兄。 但方才那抹恍人的白仍未褪去,在眼前轻轻摇曳着,似乎在蛊惑她一般。 面对不良诱惑,当然要勇敢说不。于是姜昭咬咬牙,就要断开这抹联系。 正欲离去之际,她忽地又顿住了。 少女轻轻咬着唇,眼睫不时地颤动着,试图说服自己:只看一眼而已,就一眼。她只是确认一下师兄没有受伤而已…… 一番心里建设之后,姜昭这才缓缓睁开了双眸,小心翼翼地,透过指尖缝隙朝外看去。 似乎良久,又或者不过须臾,谢宣已辨不清了。 但他终于发觉,师妹对于眼前景象,并不排斥。 那是否意味着,师妹对他这副皮囊,也很喜爱? 既如此,那他又何须羞怯。 谢宣眉间微敛,眼睫上凝着几滴碎星般的水珠,轻轻一眨,顺着面颊滴落而下,落入池水间荡起圈圈涟漪。 他轻轻抬手,修长的指尖抚过濡湿的发,露出精致的眉眼。 雾气氤氲漫开,谢宣不经意间回眸看去。 唇不点而朱,眸幽深若潭。 仿佛摄人心魄的山间精怪。 熟悉的气息骤然抽离开,谢宣缓缓垂眸,凝望着水中那抹倒影。 他低低轻叹一声,含着些惋惜。 师妹何不,再大胆一些? 夜色幽深沉寂,长衍宗一如往常般阒静,微风轻拂而过,悄然漫上窗棂。 静室之内,少女莹润的小脸上绯红一片,无声地蔓延至耳畔。 床榻上的人影眼睫一颤,陡然睁开了双眸。 姜昭抬手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眼前那抹景象挥之不去一般,半晌都未回过神来。 56. 终于归宗 雾气氤氲,池水清浅,倒映出一方身影。 少年肌肤莹白似雪,万千青丝散乱地倚在肩头,顺着肩脊垂落而下,没入温热的池水间,长睫如蝶翼般,不时颤动着,洇出一抹潮红。 不知过了多久,池中人影轻轻一晃。 谢宣抬手,指尖轻抚上浴桶边沿,自池水间缓步而出。 一袭月白中衣,似有若无地贴在少年胸膛,轮廓若隐若现。如瀑似的长发垂落腰际,尚还带着些朦胧水汽,他却未再施诀,任由雾气氤氲蔓延。 高大的身影倾覆而下,将大半的烛火掩去,昏黄灯火映照下,容颜愈发昳丽。几滴未落的水珠沿着颊边蜿蜒而下,缓缓淌过脖颈,洇出一抹湿痕,最终隐入衣襟边缘,消失不见。 银白月辉漫过轻纱,拂过几案,静静地淌落室内,覆上些莹白的光晕。 谢宣一路行至铜镜前,低眸凝望片刻,缓缓拂手将青丝捋至身前,不紧不慢地为自己穿衣、梳发。 不再是那繁复绮丽的锦袍,时隔多日,他又换回了寻常的素衣道袍。唯有那枚墨绿香囊,仍一如既往地系在腰间,轻轻荡漾着。 不知何时,室内那抹松香已悄然散去,再寻不到一丝踪迹。 镜中人影微微一晃,谢宣回眸望向窗外,犹夷片刻,终是没有立刻回宗。 …… 翌日。 时辰尚早,夜色还未完全褪去,群峰山峦隐在薄雾之间,若隐若现。某处小院里却是烛火通明,风声阵阵。 姜昭手持青筠,身形起落如云,剑势所过之处,激得竹影簌簌震颤,犹如浪潮一般,久久不曾停息,看上去格外唬人。 只是少女的状况看上去却有些不大好:长发凌乱地束起,眼下青黑一片,连素日清亮的眼眸也覆上一丝黯淡,小脸却红彤彤的,怎么看怎么诡异。 系统一上线便看到这副景象,吓了一大跳,骇然问道:“你打鸡血啦?” 不待姜昭回答,系统又问:“你不会练了一晚上的剑吧?” 平日里姜昭虽说勤勉修炼,不曾懈怠过,但在这种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她可是能不动就不动,从来不离开自己床榻半步,至多也就打打坐,美名其曰:春光无限好,当然要躺饱。 对于系统突然现身,姜昭也没像往常那样吐槽,她眼睫极慢地眨了一下,缓缓收起剑,游魂一样走到石桌前落座,脑袋伏在臂弯间有气无力地回道:“那倒没有。” 系统这才松了口气,也是,她怎么可能…… “我还看了两卷话本,刷了一个时辰的灵域,”姜昭竖着指头一件件地数着,丝毫没有意识到系统的震惊,她停顿一会儿,又缓缓补充道:“还数了一会儿星星。” 姜昭语气幽幽:“我怎么从来没发现,长衍宗就连星星都比寻常的要亮些呢。” 晃来晃去的,害她数了许多遍也没数清。 系统:“……” 天啦噜,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它不过就是一晚上没在而已,它的主人怎么就疯掉啦! 姜昭深深地叹了口气,饶是如此,那副惑人的景象仍在脑海中盘桓着,久久不曾散去。 她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女,哪里能受得了这种诱惑?她越是不想去想,那副场景就越是明显,仿佛跟她对着干一样。 何况她连穿了衣裳的师兄都抵挡不住,更是不敢想这次会梦见什么。 所幸谢宣还没回宗,不用直接对上,姜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日光穿透云雾倾洒而下,裹着些暖融融的温度落到姜昭身上,为少女周身覆上些朦胧的光晕,连带着发梢都泛出一层浅淡的金黄,看上去毛茸茸的。 她抬眸扫了眼日头,又长叹一口气,稍稍整顿一番,这才老老实实地起身去上日课。 课室内。 姜昭一路御剑赶至灵武阁,有气无力地同三人打了声招呼,这才缓缓坐下。 祝尧看着师姐这副脸色,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看了眼柳青心,到底是没说什么。 广场上,任乾一袭青色道袍,迈着四方步子款款而来,他环视一番堂下弟子,见人数大差不差,便开始授课。 一开起口来,那叫一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得天花乱坠。堂下弟子见怪不怪地听着,时不时地拂袖掩面打上一个哈欠。 纯粹的熬夜与修炼不大一样,姜昭难得的感受到一些疲倦,尤其是在任老头的buff加持之下,那股倦意愈发明显。她强撑起精神,这才没有在课堂上直接睡过去。 好不容易平安地撑到下课,任乾身影一消失,姜昭骤然松懈下来,她肩头一垮,伏身趴在几案上,低低地喟叹一声。 同门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广场上走去,见状,祝尧也跟着直起身,他回头一看,见三人都没有离开的迹象,便又坐了回去。 祝尧单手捧在脸颊边缘,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昭看了一会儿,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他挠了挠脑袋,略显狐疑地看向柳青心,语气不定:“我怎么觉着,师姐状态比前两天还要好上一些呢。” 柳青心看了眼姜昭的脸色,并未言语。 听闻此言,于堇也顺势抬眸扫了眼姜昭,复又看向祝尧,颇有些欲言又止。 对着这副明显气血不足的面孔,他实在是说不出好在哪里。 两人都未说话,祝尧也不在意,他抬手摸了摸鼻尖,身子往前一倾,调侃着:“师姐莫不是去做贼了?” 姜昭本就底气不足,经祝尧这么一说,心里更是打起了鼓。她闭着眼向上翻了个白眼,理不直气也壮,因伏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听不太真切:“你才做贼了,我只是通宵修炼而已。” 听到这话,祝尧也顾不得追究了,生怕一不注意姜昭的修为又高出一截来,同三人草草道了声别,便脚步飞快朝广场外奔去。 柳青心收回视线,掠过一侧人影,也不再停留,她轻声说道:“师姐,我也先走了。” 姜昭低低地应了声,声音几不可闻,显然已是距离梦乡一步之遥。 见师姐这副姿态,柳青心眼尾微微一弯,漾出一抹笑意。她没再说些什么,轻手轻脚地走出课室,指尖抚过灵域,正欲离去之际,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声响。 柳青心垂下眼睫,恍若未闻一般,面色如常地继续朝前走去。 天际云絮起伏翻涌,遮去半轮白日,天光忽明忽暗,身下影子不停变幻着,仿佛下一瞬就要消失不见。 于堇薄唇紧抿,望着前方那道步履不停的身影,心间一阵苦涩。他再忍不住,身形一动,闪至少女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前方无路可走,柳青心眼睫一颤,终于顿在原地。 于堇微俯着身,注视着身前的人影,唇瓣几经开合,略显滞涩地低低唤了声。 “青心。” 生怕柳青心再次走掉,于堇丝毫不敢停歇,一字一句缓缓说着。 “上次所言,我并不悔。” 那日月下,他终是没能克制住,放任自己诉尽一番少年心事。 事后几日,于堇也从柳青心的态度中窥见一丝端倪。 但他却并不后悔。 于堇眼睫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掌微 微绷紧,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继续低声说着:“但我不愿你我这样。” 广场上人影早已悉数散去,四周静谧无声,唯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二人之间缓缓回荡。 “陌路一样,再无言语。” “我从未想过其他,只是希望我们还能同往常一般,权当做朋友。” 高大的身影倾覆而下,日光被挡去大半,阴翳沉沉落下,将少女单薄的身形尽数笼住。 柳青心从始至终低着眸,没看于堇一眼。 听到这里,她才轻应一声,当做回应。 话已说尽,于堇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注视着少女一步步离他而去,转瞬消失于无垠天际间。 偌大广场上,徒留于堇一人。 他默然垂首,在原地驻足良久,才缓缓离去。 清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作响,将方才凝滞的气氛尽数扫去。云絮无声翻涌,树影随风而动,在地面上缓缓游移着。 一道身影忽从树后缓步而出。 一袭玄色道袍,顺着肩脊起伏而下,勾勒出独属于男子的挺拔轮廓,长发只以素色绢带束起,几缕碎发轻轻拂过脸侧,映出一幅熟悉的容颜。 雪肤淡唇,寒眸若潭,赫然正是谢宣。 他本是想着来此看上一眼师妹,倒是没料到会撞见这副场景。 谢宣无意偷听,但也不好出面打扰,便隐在树后,静待二人交谈完毕。无奈修为摆在眼前,是以两人的话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 他低眸垂首,侧身半倚在古树边缘,树影斑驳交错,落至他脸侧。某个字眼传来时,少年眼睫轻轻一颤,映出一片细碎的暗影。 朋友。 他不愿只做朋友、师兄,这种旁人亦可的位子。 情爱一事,谢宣本就无甚经验,不过偶尔从师姐那里窥见几分,却又于他不太适用。索性一路摸索着,虽慢了些,却也稳妥。偶尔也有过几回深夜抑制不住冲动,想要宣之于口时,都被他强压了下去。 如今看来,倒是十分明智。 他收敛心神不再去想,缓步朝课室走去。不过一瞬,便已跃至门扉处。 天光明媚绚烂,透过轻纱似有若无地落到少女身上,覆上些朦胧的光晕。 姜昭埋首伏在臂弯间,青丝散乱地搭在肩肩颈处,几缕碎发贴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少女睡颜恬静,让人不忍打扰。 谢宣也无意打扰。 他无须刻意凝神,那股柔软绵长的气息已传了过来,混着丝丝缕缕的浅香,涌入鼻息之间。 谢宣未再往前走去,就这么半倚在门阑边缘,静静地看了许久。 渐渐地,竟入了神。 半梦半醒间,姜昭恍惚看到了一抹熟悉的人影。 少年长身玉立,隐在光与影之间,朦胧绰约,遥不可及。 谢宣猝不及防间撞进少女朦胧的眼眸,当即怔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甚至忘却了,自己早已不是寻常凡人,只需一个掐诀,便可隐去身形。 却见姜昭眼睫一颤,又缓缓阖上了眸,再度睡了过去,她无意识地侧过头,轻轻地蹭了蹭脸颊,低声呢喃着,混进绵长的呼吸里,几不可闻一般:“师兄……” 不曾想竟从师妹口中听到自己姓名,谢宣心间一阵柔软,如墨似的眼眸轻轻弯起,下意识地将呼吸放轻了些,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片刻不肯挪开。 几案上的人影微微一晃,一声梦呓浅浅传来,轻到不过一瞬,便消散在清风之中。 “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57. 结业前夕 那番梦呓骤然撞进少年心间,激起一阵颤栗,谢宣神色温柔,唇角微微勾起,低眸凝望着几案前的少女,修长的指尖抵在门阑边沿上,生生地止住了想要上前的冲动。 忽有一阵清风袭来,枝叶簌簌颤动,檐角轻纱如流水一般,轻轻地扬起,又飘然坠落,似有若无地横贯在两人之间。 天光照耀之下,好似一缕云烟,极轻,极淡,若隐若现,朦胧绰约。 谢宣情不自禁地抬手,隔着层素色浅纱,指尖轻轻地描摹着少女的轮廓。 从乌发,再到额间,一点点地勾勒着。 直到那抹呼吸渐渐失了频率,谢宣才不舍地收回目光,如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下一瞬,几案前的少女发丝轻轻一晃,长睫如蝶翼般颤动着,缓缓从睡梦中醒来,琥珀色的瞳仁上还覆着一层朦胧水雾,看上去仍有些惺忪茫然。 她抬手轻轻地揉了揉眼眶,下意识地朝着门阑处望去。 “果然是梦啊……” 姜昭怅然若失。 少女泄气似的垂下脑袋,随后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杏眸微微弯起,漾出一汪潋滟春水,语气也染上几分小得意:“看来我还是很纯洁的嘛。” 她还以为自己又会像上次那样,被师兄的美色所蛊惑呢。 目睹这一切的系统心情格外复杂:……算了,它还是不说话了。 姜昭自几案前起身,路过门阑时脚步一顿,指尖轻轻抚上边沿一角。 远处鹤唳阵阵,少女长睫一颤,当即也不再停留,出了门便御剑朝自己小院处飞去。 云海万顷随风翻涌着,仿若连绵不绝的海浪,一座座山峰刺破云雾,露出半截青黑色的峰顶。长风呼啸而过,衣袖烈烈翻飞,流云自身侧飞速向后掠去,眼前光影不时变幻着。 天地辽远,山河壮阔。 姜昭哼着小调,只觉得心情格外舒畅,她感慨一叹,指点江山:“你看这山,多绿;你看这云,多白。” 系统哼哼一声:“你看这话,多……” 触及少女眼底那抹威胁时,系统一滞,最后一字在口中打了个转,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姜昭也不在意,依旧好心情地飞着。路过某处小院时,她下意识地朝那处暼上一眼,不过一眼,便收了回来。 似乎觉出什么不对来,下一瞬,姜昭再度朝那处望了过去。 只见竹林深处簌簌,玄影翩跹,素色绢带随风飞舞着,断岳如虹一般,不时划破长空,曳出一抹雪白光痕。 师兄真的回宗了! 再顾不得其他,姜昭指尖一动,青筠顺势缓缓下沉。 离地尚有半丈时,少女足尖一点,嫩绿色的裙摆轻轻旋开,便已轻盈地跃至地面上。 “师兄!” 清丽的嗓音在空中轻轻漾开,姜昭一路小跑着朝后院奔去,几缕乌发轻轻拂过脸侧,眼眸中盛着倾洒而下的天光,明亮灼人。 早在她掠过长空时,谢宣便已知晓,他眼睫一颤,不动声色地继续练着剑。谁知下一瞬姜昭竟径直朝自己院落奔来。 谢宣眉眼舒展,眼尾浅浅弯起,漾出一抹柔和的弧度。他手腕轻旋,断岳铮然震颤着,不过一瞬,寒光又缓缓褪去。 方才的锐气凌冽一并收了回去,谢宣回眸望向来人,温声唤了句。 “师妹。” 两人并肩朝前院走去,清风吹拂而过,夹杂着几声细语。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近到衣摆不时交错而过,近到早已越过属于社交的正常范畴,近到行走间不可避免地染上对方的气息,却是谁也没觉出什么不对来。 姜昭半仰着头,小声嘟囔着,尾音微微下坠,犹带着些许不满:“师兄这次去得好久……” 身侧少女的浅香幽幽传来,萦绕不散。谢宣长睫一颤,忽地又忆起昨日景象,只觉耳畔一阵灼热。 他抿了抿唇畔,避开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扯着谎:“闭关忘了时日,下次不会了。” 姜昭低低地应了声,无意间垂着脑袋,指尖捏着裙摆一角。明明师兄已回来了,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别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见少女这副作态,谢宣眸色一暗,又将声音放低了些,温声保证着:“下次不会了。” “离宗许久,不若师妹同我讲讲,近日可有什么趣事?” 方才那点别扭忽然间又烟消云散了,姜昭兴致高昂地抬起头,杏眸轻轻一眨,想了想才开口讲道。 谢宣支着下颌静静地听着,如墨的眼眸凝在她身上,不时地回应着。 清风吹拂而过,竹林簌簌作响,三两翠叶打着旋徐徐下坠,落在温热的青石板间,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 竹叶落了又生,雀鸟绕梁而飞,日子流水似的,细碎的光景从指尖一一淌过,悄无声息地向前游走着。 这几日上日课时,随意地打眼一瞧,所见弟子各个脸上带笑,甚至就连任乾说书时也不走神了,昂着首格外聚精会神地听着。 无他,只因结业大典即将到了。这等美事之下,就算再吝啬的人也忍不住展开一抹笑颜。 课室之内曲音阵阵,绵延不绝,惊得檐下鸟儿振翅纷飞,几片青灰色的翅羽飘然坠落,静静地伏在青瓦屋檐之间,若隐若现。 台上之人端坐于琴案之前,如往常一般拨弄着琴弦,一袭水色长裙,裙裾曳落地面,随风轻轻拂动着。 乌霜禾寒眸扫过台下弟子,心底突然生出一点微妙的不满。诚然她的曲子确实不怎么样,但怎么着也快结业了,为何还是这般不给面子。 唯有姜昭,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她轻轻一叹,果然还是李简义的徒儿好,嘴甜还讨人喜欢,也不知姜昭愿不愿再多一位师尊…… 思绪一打转,原本尚在调上的曲子骤然跑偏,乌霜禾不甚在意地低眸,指尖随意地拨弄着琴弦,左右他们也听不出来什么好坏,索性放任着曲子越走越偏。 祝尧耳尖微微一动,心下犯着嘀咕:怎么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听了? 他狐疑地侧身望向四周,见同门眼神一点点地恢复清明,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放下心来,连连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我的耳朵没有坏掉。 远方灵钟骤然敲响,乌霜禾素手轻抬,便将古琴收入灵域之中。她再度环顾一番堂下,同姜昭微微一眨眼,旋即眼不见心不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课毕。 姜昭近日心情甚好,方才曲音好似没有对她造成半点影响,嘴角从始至终噙着抹笑意。 她单手支在下颌边缘上,环顾一番见三人没有离去的迹象,沉吟片刻便开口问道:“你们之后打算做些什么?” “下山历练!”祝尧回得极快,圆润的眼眸轻轻一眨,接着说道:“一直在宗门里多待着无趣啊。” 柳青心轻轻点头,所谓修行,自然少不得离宗历练一番。她轻声附和着:“到时候可以去问仙盟接取任务,顺带着历练一番。” 确切的来讲,应是问仙盟分盟。修真界四宗二门中,皆设有问仙盟,以供凡间寻求帮助,同时面向门下弟子开放,算得上是双赢。 问仙盟任务共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积分奖励也各有不同,除却求助方的悬赏之外,宗门内亦有奖励。 若是有必要,几宗还会一起联手,协力解决。 寻常也有几伙人同时撞上的时候,如此便要看谁的本领过人了。 姜昭点头如捣蒜,亦有些憧憬,寻常时见师姐师兄在外奔波,她也有些心动,如今终于算是有了机会。 “到时候我们一起呀,也好有个照应。” 祝尧双手环胸哼哼一笑:“怎么,难不成你还想甩开我们吗?那可不成。” 他又转头看向一侧,抬手拍了拍于堇的肩膀,满脸郑重:“师兄,我的安危可就交给你守护了。” 四人中,当属于堇修为最高,抱大腿嘛,要抱当然就抱最粗的那根了,祝尧深谙此道。 于堇沉默一瞬,口出惊人:“放心,到时我一定先将你扔出去挡刀。” 听到这话,祝尧瞳孔一颤,连忙扒拉着于堇的衣角,苦哈哈地喊着:“不要哇……” 少年圆润的眼眸向下耷拉着,尾音也微微拉长了些,看上去格外喜人。 于堇下意识地来回避着,最终还是被他扯上一角,索性任他去了。 姜昭同柳青心相视一眼,皆被祝尧这副活宝模样逗笑了。 几人笑着闹作一团。 于堇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一侧,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他想,朋友就很好。 …… 结业大典愈渐近了,气氛却倏然沉闷下来。 天儿低低垂下,树影斑驳欲坠,穹顶偶尔传来几声闷响。青云镇上细雨如瀑,淅淅沥沥地下着,整座城镇半隐在烟雨之中,远远望去,愈发朦胧。 任乾今日未动灵力,就这般闲散地一步步朝课室走去。 几只雀鸟掠地而过,低低地盘旋几圈,最后稳稳停在檐角处,眺望着远处的山林。 任乾依旧如往常一般,一袭古朴道袍,四方步子迈得稳当,踏着钟声缓缓步入课室。 他抬手捋了捋微微泛白的胡须,扫了一眼窗外不甚透亮的天光,又缓缓看向堂下的弟子,长叹一声:“此次应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们授课了……” 话音落罢,台下弟子应景地哀声唤着,尾音拉得长长的:“任老,我舍不得您啊。” “是啊任老,我最爱听您的课了……” 毕竟助眠效果极好,谁用了都说好。 灵域上某次课时的画影观看量至今仍位于宗门前列,且常听常新,效果一如既往的好。 “任老……” 堂下弟子们相视一眼,齐声唤着,一声更比一声高。 任乾听罢冷哼一声,偏过头不去看这副景象:“若是舍不得接着过来上课便是。” 毕竟没有人永远十八,但永远有人十八。 这间课室里,总会迎来一茬又一茬的嫩苗苗。 台下哀声顿时散去大半,开玩笑,嘴上说说而已,怎么可能真的还来上课,闲得慌吗? 任乾心下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还不了解这群小崽子?说到下课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他背手而立,脊背微微佝着,停顿片刻缓缓笑问:“好了好了,今日你们想听些什么,说来看看。” 今日,他便勉强当一回说书先生罢。 堂下弟子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叫喊声此起彼伏。 弟子甲:“我想听修真界的历史!” 弟子乙:“幽州往事!” 弟子丙向上翻了个白眼,杵了杵同桌乙的胳膊,小声嘀咕着:“上次任老头讲过了,你没认真听吗?” 弟子乙挠了挠脑袋,心里发虚但嘴硬着:“往事那么多,一堂课哪里能说得完嘛……” 58. 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结业大典。 按照寻常惯例,今日已无须上日课,待到酉时日入时分,一众弟子齐聚九昼塔,聆听一番长老教诲,便算作正式结业了。 床榻之上少女盘膝而坐,如瀑青丝顺着肩颈垂落而下,月白中衣包裹之下,勾勒出姣好的轮廓。 姜昭睫羽轻轻一颤,徐徐睁开了双眼。历经一夜,杏眸好似水洗过一般,清光盈盈,潋滟如泉,一抹嫩绿弧光闪过,隐入眼尾消失不见。 如今不用赶着去上日课,姜昭竟难得有些不适应。她半倚在床榻之上,捧着小脸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 许是因着结业大典的缘故,天儿尚且蒙蒙亮时,便有几分喧嚣缠上山峦,剑光不时划破长空,曳出几抹雪白虹光,仙鹤振翅而飞,将长衍宗从沉寂之中唤醒。 姜昭来回晃了晃脑袋,缓缓收回了视线。 她自床榻间起身,盥洗一番过后,缓步走至几案前。 素手轻轻一拂,满室灯火骤然亮起,烛影摇曳着,倒映在铜镜之中,光影融融轻轻荡漾着。 镜中少女面色莹润,眼睫尚还带着一缕氤氲雾气,轻轻颤动着。 她低眉敛眸,指尖蘸取一点香膏,轻轻地匀开敷于面颊上,再以螺子黛沿着眉尾轻轻一扫,唇间点上一层浅淡的脂。 姜昭轻抿唇畔,抬眸望向镜中人影,渐渐的,眉却蹙了起来。 凡间时青莱常伴身侧,每日自无须她忧心,到长衍宗以后,左右发髻不便练剑,她也没纠结过,简单将发丝束起便去上课,如今竟是犯了难。 姜昭将青丝揽至肩前,缓缓梳着,回忆着昔日青莱的动作,几次三番之下,终于勉强为自己挽了个简单的低髻,素簪斜斜插在乌发间,随着呼吸轻轻地晃着,漾出一抹细碎的银光。 系统不期然间跳了出来:[支线任务:情寄相思结] 寄情于结,遥诉相思,盼君平安。 姜昭指尖一顿,纤长的眼睫垂落而下,遮去眸中大半思绪。她总觉得,每当系统发布这些听上去很不靠谱的任务时,就像换了个统一样。 尤其是什么相思结的,诚然她确实对师兄有那么一丁丁丁点的心动,那也不能直接捧着跑到他面前吧?这算什么,告白吗? 她沉默片刻,果断出言拒绝:“这跟谢宣有什么关系,我才不做。” 下一瞬。 [支线任务:情义平安结] [注:此次任务不作强制,但若规定时日尚未完成,将面临不可预知的惩罚。请宿主谨慎决定。] 姜昭无语:“你们系统这么随便的吗?” 系统又沉寂下去,仿若消失一般。 面对系统的威胁,姜昭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 不过一个绳结而已,意义皆是由人赋予的。若是师兄好奇,到时随意找个借口便是,师兄定不会同她计较的。 思及此,姜昭勉强敛下内心的羞涩,指尖执起玉梳,缓缓梳过发尾。青丝如流水般缠绕上梳齿,又轻轻地滑走。 系统又跳了出来,略显疑惑地问道:“你这是在干嘛?” 姜昭才不想理它,她抿着唇畔,小心翼翼地将玉梳上沾染的发丝取下,随后趴在床沿边缘,一番动作之后,终于直起身来。 只见少女莹润的指尖正捏着几缕青丝,烛火映照之下,依旧如她颈间乌发一般,细腻,柔软。 系统大为震撼:“这是什么操作?” 姜昭轻哼一声:“你就说这是不是我的头发吧。” 像这种系统,是断然不会体会到当代女生对头发的重视程度的! 虽然,她现在修仙了,但是!头发也是很重要的! 乌木几案上,静静置着几缕青丝和几块素木线板。姜昭犹夷片刻,挑了一缕浅青色的丝线,同那枚赠予谢宣的香囊颜色勉强映衬。 少女沉默一会儿,又犯了难。她虽学过女红,但也只是粗略学过几分刺绣,这绳结一类,可谓是一窍不通。 系统从中窥见几分端倪,无奈出声:“我不是给你发教程了吗?” “我当然看了,只是鄙人不才,没学会而已。”姜昭抿唇羞涩一笑,语气格外真挚。 系统硬生生感觉到几抹不怀好意,它再次感叹统生艰难。 静室之内,忽地涌起一丝细微的波动,一团巴掌大的光点跳了出来,通体莹润如玉,泛着浅淡的绿光,一点点地弹到几案之上。 “下不为例。” 姜昭单手托腮,满眼好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系统的实体,想不到,还挺可爱的嘛。 她下意识地抬起指尖戳了戳,却不想光团倏地一晃,竟避了开。 系统一边编结,一边避着姜昭不时伸来的魔爪,倍感心累。 它加快了速度,指尖上下翻飞着,不多时,一个平安结便诞生了。 环扣交错,精致又巧妙,说不出的好看。 姜昭趁着机会精准出击,终于摸上了团子的头。别说,还挺好rua,她下意识地多摸了两下。 系统浑身一颤,只觉得一阵不自在,却也没再避开。 空气之中再次漾出一抹波动,那团光点倏地隐去,连带着那枚绳结也消失不见。 系统捂着脑袋闷声开口:“你得自己做,我刚刚只是演示。” 姜昭低叹一声,开始了她的绳结之旅。 烛火斑驳跳动着,倒映在她眼眸中,少女莹白的指尖捏着丝线,略显生涩地缠绕着,渐渐地,乌发隐入丝线之中,再窥不见半点踪迹。 姜昭虽未系统地学过,但也算有些天赋。不多时,一枚平安结便诞生了,虽不及系统那般精巧,但也算是规整顺滑,别有意趣。 她感慨万千:“我,天才。” …… 九昼塔。 因着结课大典的举行,以及意义本就不同寻常的七月初七,可谓是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天际云霞逶迤漫开,流光绚烂,落日熔金。轻纱自塔尖垂落而下,好似天际降下的帷幕,长风拂过,漫起缕缕秋波。 姜昭跃下青筠,好奇地张望着。 先前她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太过于显眼,如今广场上一瞧,弟子们皆换下了素日常穿的道袍,显然也是用心梳妆了一番,个个亮眼十足。 广场中央圆台上,一众长老悠闲而坐,垂首饮茶。 灵食峰之主谷云涧环视一番,抬手捋了捋灰白的胡须,乐呵呵地笑着,感慨万千:“长衍宗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 乌霜禾轻哼一声:“您老没事出来逛逛,哪哪儿不是这般热闹?” 白静姝在一侧安静地听着,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自家好友还是这般。 谷云涧闻言也不恼,依旧乐呵呵地应着。 长老席中央。 周遭喧嚣冲天,扰得楼蘅一阵头疼,他不耐轻啧一声,随意地支着下颌,颇有些百无聊赖。在师兄的眼神威慑之下,才勉强坐直了身。 陶今抬眸瞥过一眼,浓眉皱起,不忍直视地偏过头去。 任乾也难得换下灰扑扑的道袍,一袭青衣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照往年一般,担任着结业宣讲的职责。 他负手而立,侃侃而谈,大有一副说到天荒地老的架势,只可惜底下弟子一片躁动,怕是一个字都听不进。 弟子们勾肩搭背低声闲谈着,个个眉眼飞扬,眸光湛湛,掩不住满心的畅快,满是对闯荡天地的憧憬。 偶有少女悄悄抬眼,小心翼翼朝心悦之人望去,两人视线陡然相撞,皆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任乾对此不甚在意,直到看见自己的爱徒直勾勾地盯着某个人影时,顿时黑了脸。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大手一挥高声唤道:“结业礼成。” 随着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响起阵阵压抑不住的欢呼,浪潮一般席卷整个广场。 “耶,结业喽!” 姜昭也转头看向身侧好友,难掩一番笑颜:“结业快乐呀!” 柳青心弯唇浅笑:“师姐,结业快乐。” 就连素日寡言的于堇,在这番盛景之下也忍不住勾出抹笑来,他缓声说道:“结业快乐。” 祝尧轻摇折扇,眼睫轻轻一眨,提议着:“不若我们……” 只是话还未说完,便被姜昭打断了:“今日不行,我有事。” “今日能有什么事……”祝尧小声嘀咕着,倒也没强求。 左右时间还早,姜昭也没急着离开,安心地同一众好友享受着属于自己的节日。 结业礼已成,长老们 停留片刻,也都一一离去,将这片天地暂且交给了天下未来的主人们。 九昼塔边上一角。 一道身影谨慎地探出头来,左右环顾一番,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他飞快地摆手示意,“快快快,机会难得。” 身后三人对视一眼,仍有些犹豫。 柳青心细眉微蹙:“这会不会不太好?” 祝尧回过头来,出声安抚着:“青心姐放心,我翻过宗规了,没有相关的禁令。” 姜昭震惊:“那么多你都看啦?” 宗门门规大大小小无数条,他可真是闲得慌。 “哎呀,难道你们不想吗?多潇洒啊!”祝尧极力劝说着,这种事,当然是好友一起才好玩。 于堇敛着眉,细细回忆着,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门规中确实没有这条禁令。” 宗门门规虽然繁多,却也不会将这种事列入其中,毕竟长老们也没想到,竟真有人会打上九昼塔的主意。 祝尧神色飞扬,满脸兴奋:“干不干干不干?” 顾虑尽消,姜昭也不再犹豫,指尖微微一动,青筠陡然现世。 下一瞬,少女乘风而起,沿着轻纱帷幔,向塔尖疾驰而去。万千青丝随风漫舞,烟粉裙摆肆意翻飞着,不时掠过天际云霞。 柳青心追上与她并肩,两人相视一笑,朝塔尖飞掠而去。 祝尧不甘落后地紧随其后,然他修为不敌于堇,卯足了劲才堪堪与他持平。 长风烈烈呼啸,轻纱似水,云霞瑰丽,几道身影纵身飞掠而过,身姿潇洒如云,尽显少年恣意,引得广场上弟子纷纷侧目。 姜昭轻点收势,立于九昼塔之上,她倚着塔身悠闲而坐,掌心抵在温凉的瓦檐上,足尖轻轻地晃着,烟粉裙摆自檐边垂落而下,几缕墨发不时扫过肩头。 身后山河浩荡,脚下万里流光,一侧有好友相伴,人间胜景,无外如是。 几声笑语混进长空之中,悠然远去。 …… 今日谢宣并未修炼,他端坐于石桌之前,指尖执着一盏清茶,慢慢饮着。 远处喧嚣似有若无地传来,却未沾染他分毫。 清风吹拂而过,竹叶打着转徐徐坠落,少年神色冷淡,眉眼轻轻沉下,眸中墨色翻涌着,似在走神。 姜昭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她脚步一滞,心下生出些犹豫来,在月洞门前徘徊着不敢再进。 几息,亦或者不过须臾。 “师妹为何不进来?” 谢宣抬眸望了过来,不知何时,冷淡已悉数褪去,眼尾轻轻一勾,如墨的眼眸凝在她身上。 姜昭指尖一颤,胸口那只小鹿不受控制地乱撞着,一下,又一下,漾起圈圈涟漪。 她轻轻抿了抿唇,这才故作自然地走到一旁落座,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衣袖一角,犹豫片刻才开口问道:“师兄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谢宣心下有些无奈,他亦是从凡间来,修仙界也并非冰冷无情。这处处张灯结彩,亦是映照。 只是他未想到,师妹竟会到这里。 今日结业,她应与好友们一起才是,而不是在这里同他枯坐年华。 姜昭双手托腮,眼睫如蝶翼一般轻轻颤动着,就这般全然地注视着他。 谢宣难得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道:“天地开辟,万物浑浑,无知无识;阴阳所凭。1七月初七,天地交感,天人相通之日。师妹可是想要我指导你修炼?” 姜昭觉得自己的师兄好像在念经,不然她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呢? 这般好的时光,她才不要修炼! 眼前少女轻抿着唇畔,脑袋半垂着,脸颊肉微微鼓起,活像只泄了气的小兔子。 谢宣长睫一颤,几缕笑意从眸中溢了出来,他温声问道:“今日山下灯会很是盛大,师妹想去逛逛吗?” 语气自然闲适,仿佛此举不过只是师兄的职责而已,并无什么稀奇之处。 然这不过是他私心而已,他只是想同她,共享这余下的时光罢了。 不知何时,谢宣已习惯以谎言作答,来掩饰他的诸般图谋。 少女一无所觉似的,昂起头看他,难掩一番欢喜。 “师兄你最最最好啦!” 59. 并非兄长 七月初七,乞巧良宵。 青云镇上一片盛景,长街灯火绵延不绝,轻绸彩幡从檐角垂落而下,游人如织,人声喧喧。 两人此行不过闲逛,并无目的地,索性就这般顺着人流朝前走去。 沿着长街一路走过,姜昭灵域中已经堆上许多吃食,热腾腾的糖炒板栗,卖相诱人的桂花糕、樱桃煎…… 就连谢宣手中,也不可避免地拿着些少女塞过来的吃食。 周遭人潮汹涌,谢宣不动声色地拂手,将身后冲撞而来的人影隔开。 他低着眸,视线无意识地追寻着身侧之人。 光影迢迢,少女正低着头,专注于手中那根糖葫芦,琥珀色的糖衣凝着几缕碎光,灯火映照之下,愈发地诱人。 姜昭微微偏头,咬下最顶上的那颗山楂。 糖霜在唇齿间崩开,漫出丝丝缕缕的甜,少女垂着睫,腮边轻轻地鼓动着,眉眼柔和,鲜活动人。 甜意褪去,山楂的酸涩在舌尖上徐徐漫开,姜昭鼻尖轻轻一缩,连带着眉也蹙了起来,当下不敢再细品,只好忍着酸将它勉强咽下。 她再低眸看去,只觉得方才诱人十足的糖葫芦仿佛成了皇后手中的毒苹果,让人无法下咽。 姜昭眼睫轻轻一颤,忽地起了逗弄师兄的念头。 谁让师兄方才取笑她,如今她不过是礼尚往来而已。 她轻快地抬起眸,看向身侧之人,连带着将手中那根糖葫芦高高举起。 “师兄,吃糖葫芦吗?可甜啦。” 因着要干“坏事”,姜昭又将语气放轻了些,尾音微微拉长,仿佛蛊惑人心似的,生怕谢宣出言拒绝。 长街喧嚣依旧,周遭的人声、风声尽数成了背景。万千灯火落在少女眸中,漾出一汪浅浅的湖泊,睫羽轻轻颤动着,掀起重重浪潮,无声无息,无边无际。 谢宣恍然间有些失神,竟忘了言语。 几息过去,姜昭眼睫一颤,只觉得耳畔一阵灼热,连忙低眸避开了师兄的目光。 她轻抿了抿唇,小声嘟囔着:“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甜。” 姜昭正要将糖葫芦收回来,却见谢宣微微垂首,倾身而来,就这般就着她的手,咬走了其中一颗。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未曾离开她一瞬。 他今日未束发,青丝半挽,沿着肩颈蜿蜒垂落,几缕乌发随风而动,轻轻拂过姜昭的指尖。 不过一瞬,少年又退了回去。 谢宣不动声色地扫过某处,眼尾轻轻一勾,缓缓低眸,尝着这颗师妹说甜的糖葫芦。 初时极甜,糖霜化开之后,酸涩感在唇齿间徐徐漫开,将那番甜意尽数掩去,属实算不得好吃。 他想到的却是方才师妹皱成一团的小脸,她怔愣的眸,轻抿的唇畔,只觉得心下一阵柔软,竟勾出抹笑意。 少年一袭素色长衫,立于光影之下,目光缱绻温柔,仿若松间明月,云间初雪。 姜昭指尖轻轻蜷着,再不敢去看。她低着眸,咬下一颗山楂,试图掩下心底那番悸动。 余下三颗进肚,却无半点效用,心跳仍如擂鼓一般,慌乱而又急促。 …… 天际星河绚烂,河畔晚风习习,游人三两成群,将灯盏轻轻送入河中,双手合十祈愿,低声祝祷着,盼这世间安和,家人康健,余生顺遂…… 一盏盏河灯浮荡在水面上,烛火随风摇曳着,映出粼粼的波光,载着人们的祈愿悠悠远去。 姜昭尚在家中时,母亲常常带着她们姐妹二人祈愿放灯,如今见到这副景象,她亦有些心动,只是看师兄那副模样,显然是不为所动。 但放眼一瞧,哪有人是独自放灯的?不是父母相伴,便是佳人才俊在侧。 少女轻抿着唇,几番偷偷抬眼看他,谢宣看得失笑,主动开了口:“师妹可是想放灯祈愿?” “师兄英明!” 姜昭立于河灯摊前,目光从各色精美的花灯之上一一扫过,几经犹豫之下,最后也只挑了个简单样式的河灯。 她方才已问过师兄要不要放灯,他不出所料地拒绝了,姜昭便没强求。 谢宣立于姜昭身后不远处,就这般注视着她。 少女微微俯下身,如玉的指尖捧着一盏花灯,烛焰斑驳跳动着,浅浅地落在她眉宇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姜昭将河灯轻轻送入水面,她犹夷片刻,缓缓阖上了眸,虔诚地祈愿着。 谢宣长睫一颤,不可抑制地想到:这一刻,自己的姓名也会被她提及吗? 河畔不远处,摊贩老板掩面打了个哈欠,心下却是一阵自得,不枉他早早地来这儿占了位子,今日乞巧,定能赚上不少银钱,还有昨日娘子所念的那枚簪子…… 他喜滋滋地想着,仿佛已经瞧见家中娘子朝他盈盈一笑。 “老板。” 一声招呼将他思绪唤了回来,他连忙敛了敛唇边的笑,抬眸一看,却是熟人。 老板脸上笑意又真挚了几分,连忙回道:“呦,是春娘啊,今日又来放河灯啦?” 春娘点了点头,低眸扫了眼他身前摆着的灯盏,薄纸灯面上绘着些花鸟图样,瞧着便比寻常的要精致几分。 她唇角一勾,揶揄地问道:“怎么样,我就说柳家姑娘手巧吧。” 老板挠了挠头,连连应是,笑得愈发憨厚朴实。 两人又叙了几句家常,见身后又有人围了上来,春娘这才停下话头。 她抬手指了指那盏锦鲤纹样的河灯,示意道:“喏,我就要这一盏罢。” “好嘞。” 老板俯身拿起河灯递了过来,扫过一眼尚还有些距离的客人,微微压低嗓音,比划道:“您给这个数就成。” 春娘笑意渐浓,嘴上推拒着“不成不成”,心下却是难掩畅意。她趁着人多,将银钱往他手中一塞,连忙走人。 老板觉出手中分量重了些,低下头一看,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再往那看去,春娘已不见了身影,只好招呼起摊前的客人来。 河畔风徐徐漫来,携着些温凉的水汽扑到人面上,将暑间残余的燥热拂去一二。灯影飘摇,随波轻轻晃着,漾出点点星芒,与天际银河遥遥相望。 春娘一路沿着河畔走着,待到一旁人少上些才停下脚步。 她寻了处空地落脚,撑着腰缓缓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入水面,旋即双手合十,嘴中不住念叨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春娘捏起一块帕子擦了擦额间的细汗,望见那盏河灯已漫过桥头,心头才稍稍宽慰了些。 她转过身,正欲归家之时,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两人相貌出挑,身姿端雅静逸,衣饰却不显华贵,少女发间也仅簪了只银色素钗。 再看二人相处,又不怎么言语,俨然就是哥哥带自家小妹出门赏灯的模样。男子看着虽面冷了些,却不时抬手为妹妹挡着人群,倒是个体贴人的。 她瞧着瞧着,到底是没忍住步子,快步追了上去。奈何年岁摆在那,抵不上年轻人脚力好,始终同二人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春娘气喘吁吁,终于忍不住出声唤道:“姑娘!” “姑娘留 步!” 春娘情急一跺脚,再度扬声唤道:“那位烟粉罗裙的姑娘!” 姜昭心下狐疑,她今日穿得便是烟粉罗裙,她又低眸扫过一眼衣摆,脚步便渐渐慢了下来。 春娘趁着功夫追了上来,她努力平复了一番呼吸,扶了扶鬓边发钗,这才朝姜昭轻轻一笑,真挚地道:“姑娘长得可真是俊俏呢。” 毕竟是小姑娘,对方这番话砸下来,姜昭也忍不住展露笑颜,她眉眼轻轻一弯,抿着唇羞涩地回道:“哪里哪里……” 两人攀谈了一会儿,春娘才渐渐显露来意。 她先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谢宣,又以袖掩面轻声问道:“姑娘,不知你家兄长可有婚配?” 姜昭闻言一怔,方才春娘瞧过来时她便发觉了,只是并未放在心上,毕竟拜谢宣所赐,这一路上可谓是没少引得旁人看。 姜昭倒也没有相信对方追来只是为了夸她好看,只是不曾想到她竟怀了这副心思,还将两人错认为兄妹,她心下嘟囔了一番,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未待她应声,身侧之人先开了口,嗓音清冽如山间落雪。 “并非兄长。” 姜昭眼睫一颤,下意识地抬眸看去,只见谢宣微垂着眸正看向两人,面色如常,仿若方才不过随口一答。 她指尖微微一蜷,莫名间竟有些羞赧。 两人确实不是兄妹,但师兄你说话怎么不说全呢!净惹人误会…… 春娘闻言也是一惊,又来回瞅了一眼二人,这才觉出些不对劲来。想她牵线二十余年,不想今日竟走了眼,险些毁了一副好姻缘,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她连忙挥了挥帕子,试图将方才那番话擦去,讪笑着:“哎呀瞧我这老眼,竟没看出来,真是罪过罪过。” 不待姜昭解释,春娘又抚了抚胸口,同她道了声别转头便走。 这次她气儿也不喘了,也顾不得擦汗了,倒是比方才走得还要快上一些,不多时便隐入人群之中,不见了身影。 姜昭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她又看了眼师兄,见他仍是那副模样,心下突然有些泄气。 常人面前,谢宣一贯寡言少语,方才他所说,确实是最为简洁的解释,算不得什么。 姜昭抿了抿唇,不再去想这些困扰人心的事。 饶是如此,谢宣仍从师妹反应中窥出些情绪来。 她在不高兴。 是因为方才所言惹人误会吗? 谢宣不愿去想。 两人彼此各怀心思,一时都未言语,就这般默然地沿着桥面石阶走去。 河畔风迎面吹来,轻轻卷起衣袂一角,素色烟粉交织连片,青丝缠绕飞舞着,再分不清是谁的轮廓。 耳畔忽地传来一阵轻响,只见一抹流光划破长夜,轰然绽开。万千流光倾洒而下,好似漫天飞雪一般,倒映在河面上,化作点点秋波。 桥下烛影随波浮沉,漫天流光飞舞着,周遭人声喧嚣,无一不注视着这幅人间胜景。 姜昭也不例外。 少女微微仰着头,正凝望着天际,几缕青丝被风扬起,轻轻拂过他的衣袖,不过一瞬,又离他远去。 姜昭睫羽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朝身侧望去。 却不想竟陷入一片月色。 少年长身玉立,立于万千流光之下,眸光缱绻,无限温柔。 而他的目光尽头,是她。 人们常说,烟花绽开的瞬间,会情不自禁地望向心悦之人。 她心悦师兄,故望向了他。 师兄望向她,又是为何呢? 60. 离宗历练 谢宣心悦她吗? 姜昭不敢去想。 寻常人得知自己心悦的人也喜欢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总之不是姜昭这般。 那日月下,她几乎是仓皇而逃,更不敢回头去看师兄的眼眸。 诚然她确实心悦师兄,但姜昭却从未想过同他有些什么。 他是谢宣,亦是书中那位修习无情道的少年天才。 而她不过只是一缕游魂,机缘巧合之下才来到此地,两人之间又能有什么结果呢? 更何况两人还是师兄妹,倘若,倘若两人真有点什么,日后若是生了什么变故,又该如何自处? 姜昭心下有千般顾虑,却又无法言说。 床榻上的人影深深地叹了口气,距离落荒而逃已过去半个时辰,她早已将罗裙换下,只着了件月白色中衣,在榻间来回翻滚着。 少女从床榻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了回来,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焦躁的气息。如此三番下来,如瀑似的青丝在榻间散作一团,丝丝缕缕地贴上脸侧,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姜昭不甚在意地拂了拂,素日明湛的眸仿若蒙上一丝烟尘,透不进半点光亮。 系统对于这件事倒是并不意外,它只是不大明白,为何姜昭反应这般大? 两情相悦,难道不是好事吗? 只是看着少女这副姿态,它罕见地没有开口。 瞧着瞧着,系统忽然虎躯一震,连忙出声提醒:“平安结还没送出去呢!” 毕竟它也不知道这所谓的惩罚到底是什么,难免着急了些。 姜昭随手一挥,语气恹恹,摆烂道:“直接电吧。” 她才刚刚从谢宣面前跑掉,又怎么可能再跑到他那里,送什么看上去代表少女心事的绳结? 孩子不争气,它能怎么办?系统对此无可奈何,它连忙又去看了眼任务,才发现原本模糊不清的任务时限忽然清晰了。 [支线任务:情义平安结] [任务期限:无期限] 系统:…… —— 小院外不远处。 谢宣垂首默立,斑驳的阴影倾洒而下,将他拢入其中,平添了几分寂寥。 起初他并不明白,为何师妹突然开口有事,随后仓皇而逃。 直到他低头凝望河畔,才觉出端倪。 谢宣长睫一颤,慌忙移开了视线。何止师妹,他亦不敢看这抹池中影。 师姐曾说,心生情爱,是要说出来的。如今他才明白,原来即使并不言语,情意也会忍不住溢出来,从下意识追寻的眸中,从握紧又松开的指尖,亦或是其他。 少女身影翩跹,烟粉色的裙摆扬起又坠落,如同彩蝶一般,隐入熙攘人群之中,不见了身影。 谢宣犹疑一瞬,终于抬步追了上去,却又只敢遥遥缀在她身后,敛息隐迹,不敢让她知晓。 直到姜昭进了院落,他才现了身形,只是仍同小院隔了段距离,就这般静默地注视着。 谢宣在原地驻足良久,才缓缓离去。 师弟师妹之间的种种异样,自然是逃不出谢银遥的法眼。 起初她甚是欣慰,想不到闷葫芦竟然也有了进展,但等两人回宗,才发现并非如她所想那般。 谢银遥虽不知晓自己师弟师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从两人之间的状态也能窥见一二。一个闭关不出,一个顾左言他,怎么瞧,都不像是两心相悦的模样。 她虽身为师姐,但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她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不时去瞧上一眼谢宣,别让他又像上次那样,傻乎乎地闭关死修。 要她说,谢宣就应同路子昂学学,脸皮再厚上一些,照他那副长相,引得师妹动心应不是难事。若是还不成,到那时再放弃也不迟。 眼前人影一直来回晃着,还不时弄出几阵声响,扰得谢银遥十分心烦,她不耐烦地将路子昂凑过来的脑袋推开,颇有些心累地叹了口气。 …… 天际云絮低低垂着,不时传来几声闷响,只见青云镇上黑云压顶,暴雨如瀑似地奔涌而下,劈里啪啦地砸在砖瓦上,溅起阵阵细碎的水花,檐角幡旗晕开一片墨色,肆意翻飞着。 一道身影轻巧落地,他片刻未停,径直朝小院里走去,腰间玉带随着步履轻轻晃着,繁复的衣摆不时扫过地面,卷起几片青黄的落叶。 “师姐,师姐!” 祝尧还未迈进院门,便迫不及待地扬声唤着,只是喊了几声仍不见姜昭人影。 他再度环视了一番小院,只见周遭空荡荡的,看上去跟以往有些不大一样。 平日里姜昭总爱倚在摇椅上看些杂书,如今只剩下一席软毯,随意地搭在椅面上,边角微微垂落,随着风声起伏着,廊下的花草似乎也少了一些,不似往常那般繁茂。 祝尧挠了挠头,小声嘟囔了一番:“奇怪了,师姐人呢……” 他正要拿起灵域问询一番,头顶忽地传来一阵轻响,祝尧一惊,连忙抬头看去。 只见繁密枝叶间,隐隐露出一截素色衣摆,轻轻摇曳着。 姜昭指尖拨开挡在身前的枝叶,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我在这儿呢。“ 祝尧不解:“师姐在树上作何?” 姜昭默了默,没有回答。 她足尖轻点,伴着几片翠叶,轻盈地落至地面上,手中还拿着本杂书,一路走到石桌前落座,姜昭这才开口问道:“说罢,找我何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姐。”祝尧勾唇一笑,“之前不是说要下山历练嘛,我这几日就去问仙盟逛了逛。” 他指尖微微一动,从灵域中取出一方青灰色的卷轴来。 姜昭接过卷轴大致扫了眼,任务内容说得很是笼统,只说家中有妖邪侵染,日渐衰弱,故来此求助。除去任务内容外,一旁还刻了几方宗门印记。 “不过是个丙级任务,按理说应该不难,但宗门好多人都碰了钉子。怎么样,师姐想不想去瞧瞧?” 这么一说,姜昭倒还真起了点兴趣。 丙级并不高,他们四人如今修为最低也是旋照六重,于堇更是已至旋照九重,距离元婴一步之遥,想来应有些胜算。 况且她总不能一直窝在小院里躲着师兄,在这里她虽见不着师兄的面,但也会时不时地想起他,尤其是那日月下…… 换个地方,说不定能换种心境。 姜昭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这种事,当然是宜早不宜迟了。”祝尧同她眨了眨眼,轻摇手中折扇,“不如明日如何?” 毕竟这个任务已经历经多次人马,却仍未解决,想来主人家也是不好受。 “这么快?”姜昭闻言一惊,她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异议,“你同青心他们说了吗?” 祝尧轻哼一声,“当然了,我们在灵域上商量了大半天,就等你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来此寻她。祝尧心下好奇地紧,如今已不用上日课了,姜昭怎么还整日待在小院里,连灵域都顾不得看。 “师姐最近忙什么呢,整日也不见人影。” 姜昭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滞,她故作自然地继续看着灵域上错过的消息,面上仍是一副高人模样,缓缓吐出两个字来:“修炼。” 祝尧面露杂色:……他家师姐什么时候成修炼狂魔了? …… 翌日一早。 昨夜姜昭已将所需物品收拾妥当,便没再为此耽搁。 木门被轻轻推开,姜昭踏出静室,缓步走至廊下。 天光穿过廊檐,斜斜地落下来,洒在花丛之间,映出阵阵细碎的影。枝叶青翠,花瓣细嫩,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花叶间尚还坠着几滴清晨的露,微风轻轻一曳,便顺着瓣沿蜿蜒而下,渗进松软的泥土间。 姜昭屈膝俯身,将飘进丛中的枯叶挑拣出来,随后提起一旁搁着的水瓢,绕着花枝根部慢慢浇着。见土壤已浸润妥当,她才停下动作。 她就着清水净了净手,又为小院施了个清尘诀,这才朝小院外走去。路过摇椅时,姜昭脚步一顿,还是将那席软毯收进了灵域。 小院不大,不过一会儿,姜昭已走到院门外,因着要外出,她将那扇常开的院门也掩了上。 昨日四人已约好,辰时三刻山门处碰面。姜昭最后看了一眼小院,这才唤出青筠,朝山门处飞去。 天际流云翻涌,少女踏剑凌空,霞光透过晨雾,倒映在她眸中,染上浅浅绯色。 剑上人影忽 地回头,朝某处望了过去,然而目之所及,仅余一抹霞云,再无其他。 姜昭睫羽轻轻一颤,不自觉地咬着唇。她不再停留,朝山门处飞去。 某处小院,静室之内昏暗无光,谢宣盘膝而坐,如瀑似的青丝散乱地垂至腰间,面色染上些许苍白。 他抬眸凝望半空,似乎隔着檐角流云,窥见了几分少女容颜,垂落身侧的指尖不可抑制地收紧着,停滞半晌,他才缓缓阖上了眸,掩去一片暗色。 四人在山门下碰了面,随后一起朝云州传送阵赶去。 任务委托人在幽州梧桐县,距离云州路途甚远,最近的路程也需先乘传送阵到青州,再乘传送阵到幽州,到达幽州后,还需御剑飞行两天,方可抵达梧桐县,可谓是山水迢迢,路遥途远。 云州传送阵位于青云城城门处,城中虽不许御剑,但四人到底不是寻常人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赶到城门处。 目之所及处,城门如同巍峨的壁垒,横亘于天地之间,将游荡在外的妖邪尽数挡去。青石城墙绵延不绝,周身泛着冷硬的光辉。守城的修士静立两侧,不时地审视着来往行人。 人群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城墙脚下停着不少商队车马,骡马垂着首吃着脚边的杂草,不时打上一声响鼻。修士百姓并行其间,交谈声交织成片,喧嚣却又不显得杂乱。 祝尧递过宗门玉牌,做了一番登记,几人这才被允以放行。 值守修士中不乏有长衍宗弟子,见了玉牌如同见到娘家人一般,拉着四人寒暄了一番。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将几人目的地打听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修士看不过眼,剜了他一记眼刀,指尖遥遥一点,朝几人示意道:“一人五枚灵石即可。” “多谢大哥。” 姜昭顺着望了过去,只见不远处铺着一方青玉圆台,地面上刻满了暗金色的符文,纹路盘旋交错,不时闪烁着。圆台中央立着一根玉柱,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灵光。 “娘家人”挥了挥手,拉着嗓音唤道:“师弟师妹好运啊!” 几人应下,这才朝传送阵走去。 不等祝尧动作,姜昭率先数出五枚灵石置于玉柱上,见此祝尧只好悻悻地住了嘴,老老实实地放了五枚灵石上去。 柳青心轻轻一笑,也数了五枚灵石放于台面上。于堇紧随其后。 灵石放置妥当,下一瞬,传送阵骤然亮起,脚下符文次第流转着,顺着纹路聚向阵眼处。 周遭景象瞬间扭曲变幻,一阵灵光闪过,再去看时,四人身影早已消失,唯有那方圆台仍泛着莹润的浅光。 传送阵虽快,但四人当下却有些不太好受。目之所及一片虚无,唯有扭曲的光雾不时盘桓着,强烈的失重感拉扯着身躯,姜昭眉间皱起,胃里翻搅着,泛起阵阵恶心。 所幸不过几息,耀目的白光骤然褪去,眼前已换了番景象。 天地苍茫辽阔,褐色原野一望无际,遍地苍劲古木,赫然已到了青州地界。 偶有几道狂风携着黄沙,呼啸而来。祝尧避之不及,心累地扒拉开糊到眼前的发丝,满脸沧桑:“我们为何不坐灵舟去?” 姜昭正抚着胸口,试图压下喉间的不适,缓了会儿才答:“你见哪家历练是乘飞舟的?” 柳青心倒是对传送阵没太大反应,她从灵域取出一盏清水递于师姐,闻言亦有些无奈。 于堇抿着唇,见三人注意不在此,便试探性地抬脚走了两步,这才从方才那股晕眩中缓过劲儿来。 祝尧神情恹恹,想到自己还要再乘三次传送阵就腿脚发软。 几人在一旁缓了会儿,这才朝下一座传送阵走去。 如此折腾下来,花费了三天功夫才抵达梧桐县。 梧桐县位于幽州地界一角,算不得繁华,长街两侧少有高楼,街道行人寥寥,偶尔传来零星几声叫卖,见有外人来,也不过抬眼一瞧,便不甚在意地低下头去。 索性已到了镇上,几人也不打算在此白白耽搁,姜昭从灵域中取出那方卷轴,指尖轻轻一点,卷轴骤然腾空。 只见青灰色的纸面上,缓缓浮起几丝淡银色的纹路,赫然便是几人此次所行的路线,末端遥遥指向镇上北侧。 几人对视一眼,朝北疾行而去。 61. 宋家祸事 越向北行,人影便越发稀少,偶有行人经过,也是面色惶惶步履匆匆,不敢多瞧上一眼,俨然是在避讳些什么。 姜昭同三人对视一眼,又提了番速度。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一处宅院外。 青砖绿瓦绵延不绝,朱漆大门牢牢掩着,透不出半点风声,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牌匾,上书“宋府”二字,院门左右分立着一对石狮子,默然盘踞着,细看却能窥见一丝尘土,显然已许久不曾打理过,檐枋下静静悬着两顶暗黄色灯笼,衬得此地愈发冷清。 祝尧环视一番,上前一步屈指叩门,三声沉闷笃响过后,院门应声而开,一名小厮探出了头,也不言语,就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四人瞧,他面色苍白,看上去骨瘦如柴,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能推开这扇厚重的大门。 祝尧圆润的眼眸微微一眨,先一步开口问道:“敢问宋家家主可在?” 小厮闻言摇头,抬手比划了一番,也不管来人是否看懂,便恹恹地垂下脑袋,要将大门阖上,视线不期然间落至某处时,身子陡然一僵,顾不得回话,连忙踉跄着朝院里跑去。 徒留那扇半敞的院门在原地,几缕凉风从院内灌了过来,吹得檐角灯笼直晃悠。 四人面面相觑一番,只得在此地静静候着。 未过多久,一阵脚步声遥遥传来,来人共三人,末尾应是方才那位小厮,脚步虚浮无力,为首那人步伐又沉又快,不时喘着粗气,想来应是宋家家主。 宋时勉快步朝前走着,靴底重重碾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急促的声响,连额间沁出的细汗也顾不得擦去,心里念的全都是门外那四人。 自那以后,他已请过无数人,每次都是满怀期望地将道长迎进家门,又难掩失望地将他们送走,也不知这次,到底能不能…… 宋时勉心下一叹,敛去心神不再去想。 朱漆院门尽数敞开,一道身影迈步而出。 来人年近五十,蓄着一小簇山羊胡,身形矮胖,一袭锦袍被撑得略显紧绷,富态的脸上尽显憔悴,眼下青黑一片,勉强挂着抹笑意。 宋时勉快步上前,拱手行了一礼,“某早已恭候诸位道长多时。” 四人拱手作揖,一一报了名姓。 听闻是长衍宗人士,宋时勉眸光一暗,只勉强一笑:“诸位道长请随我来。” 几人对此也不在意,毕竟几次三番来人还未解决,任谁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姜昭一行人跟在宋时勉身后,穿行于院落之间。前院时尚能瞧见零星几个仆役,皆是面色惶惶垂首缩在一侧。越往里走,人影愈发稀少,周遭一片寂静,不时有风呼啸而过,溢出几声模糊的呜咽。 几人来至前厅依次落座,宋时勉同四人一样坐在下方,他眉眼轻轻一抬,挥手示意。一旁静立的侍女手持茶盘缓步上前,她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将茶盏置于几案上,不敢多看一眼,随后微微屈膝行礼,悄声退了出去。 窗棂紧闭,屋门也被掩上,几案一旁的博山炉默然焚着,丝丝缕缕的沉香漫了过来,室内显得愈发沉闷。 姜昭并未动茶,他们此行所知甚少,便主动开口问道:“宋家主,不知到底是何妖邪,家中可有什么异样?” 听闻此言,宋时勉指尖一抖,慢慢将茶盏又搁回了几案上,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微微摩挲着。沉默半晌,他才缓缓讲道,方才刻意挺直的脊背渐渐弯了下来,难掩满脸沉痛。 宋时勉同夫人梅娘自幼青梅竹马地长大,成亲以后更是从未生过嫌隙,唯有子嗣一事上不尽人意,请过诸多大夫一直无果。所幸他上无老母亲族,亦无人敢来苛责。又或许是上苍眷顾,几年后梅娘有了身孕,怀胎十月诞下一名女婴,自己却撒手人寰,两人从此天人永隔。 他为女儿取名宋清乐,不求其他,只愿她平安快乐。宋时勉也未再娶妻,将女儿如珠似玉的养大,自小要什么便给什么,可谓是宠到极致。这样一个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五个月前竟陷入了昏迷。 宋家为此请了无数大夫也没瞧出到底是什么病因,雪上加霜的是,宋清乐的肚子竟日渐大了起来,脉象却毫无喜脉之意。 大仙道长什么的也请了一些,却净是些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之人,说是喝什么两碗黄符水便能药到病除,宋时勉气急,带人一棍将他们赶了出去。 求来求去,便求到了问仙盟。这前前后后,也来了不少波人,却都无功而返。他这把老骨头尚且等得起,但他实在不忍看女儿日渐衰弱下去。 正值绝望之际,又迎来这四人,宋时勉隐隐有种预感,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若是再不成,他女儿怕是…… 思及此,宋时勉瞳孔一颤,再忍不住心下痛意,他骤然起身,撩起衣摆便要跪倒在地。 姜昭眼疾手快,屈指并起凝出一股灵力,稳稳托着膝没让他跪下去,于堇和柳青心顺势将他扶了起来。 祝尧亦敛去笑,眉眼沉下:“宋家主这是何意?” “求诸位道长,救救小女罢。” 宋时勉以袖拂面,痛呼不已。年近半百的人,老泪纵横,满目尽是心酸。 这番场景,几人都有些动容。 “我等既然来此,定会全力以对。” “不如先带我们去宋小姐房中瞧瞧?” 宋时勉抹了抹泪,连连应声,他强撑起精神:“诸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随着宋时勉朝宋清乐宅院走去,途中所遇奴婢皆是沉默地屈膝行礼,从始至终敛着眸,不敢多看一眼。 姜昭不动声色地扫过一眼,便知其皆是天生的哑症。 “为保小女清誉,我便遣散了家中奴仆,特意寻了些哑婢。”宋家也算家大业大,混到这种地步的人,谁不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宋时勉看出些什么,主动开口解释道。 不多时,便行至一处东南小院。 垂花院门推开,院内景致铺展开来,只见院内游廊曲折环绕,院中植海棠玉兰,屋旁并立着棵梅花树,看上去已有些年头,青石小径蜿蜒绵亘,假山依池而立,偶有游鱼跃出水面,漾起圈圈细碎的涟漪。 门轴发出一声细弱的吱呀声,侍奉在内的婢女无声行礼,恭顺地退了出去。 霞光穿透枝叶倾洒室内,悄无声息地漫过藕荷色纱帘,带起一阵浅浅的栀子花香,帘下玉流苏随风摇曳着,晃出些细碎的莹光。 内室内,纱帐轻轻掩着,隐隐约约映出一道人影。宋清乐安静地躺在榻间,细腻的乌发散落在素枕间,一席浅青锦被轻轻搭在肩头上。她面色苍白,唇上不见半点血色,不时溢出几声微弱的呼吸,更遑论那高高耸起的腹部,可谓是触之惊心。 宋时勉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连忙偏过了头,那抹山羊胡微微抖动着,半晌不曾言语。 姜昭同柳青心对视一眼,一起走了上前,于堇则同祝尧在屋内四周探查着。 姜昭行至榻前,她闭目敛眸,指尖 凝出一丝温和的灵力,缓缓探入宋清乐周身。灵力一经探入,便自百会顺着经脉一路向下游走着,四肢肺腑一一扫过,自是少不得这看上去极为可怖的腹部。 片刻之后,姜昭才睁开了眼,她转身看向宋时勉,开口询问道。 “不知小姐生辰是在何日?” 宋时勉连忙答道,见她神色有异,情急地追问着:“道长瞧出什么了?可有办法救我家小女?” 姜昭沉吟片刻,再度问道:“宋小姐自幼身体如何?” 宋时勉缓缓摇了摇头,面色不解:“小女自幼身体康健,不曾生过什么疾病。” 唯有这次,宋时勉抬眸扫过榻间,指尖不可抑制地颤着,他自小捧在掌心长大的宝贝,就这般静静地躺在那儿…… 这倒奇了,姜昭垂眸深思,宋清乐属极阴之体,最宜受妖邪侵扰…… 她停顿一瞬,指尖轻抬拂过衣袖一角。只见少女莹白的腕间系着一截红绳,尾端坠着颗玉珠,只是看上去似乎蒙尘已久,隐隐有碎裂之象。 宋时勉已不敢再开口去问,唯恐听见什么坏事。见天色已不早,他才唤了人来,嘱托着将四人带去隔壁宅院安置,便离去了。夕阳余晖下,本就不甚挺拔的身子更弯了。 隔壁宅院内。 小院不大不小,收拾得干净利落,正屋东西两侧厢房共四间,安置几人倒也妥当。四人商议一番,决定姜昭同柳青心共住东厢房一间,于堇祝尧则各住西厢房两间。 虽是修士,但宋时勉还是体贴地派人送了吃食过去,不曾怠慢,几人便围在桌前,商讨着今日所见。 祝尧双手撑着下颌,左顾右盼了一番,打破了沉默:“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柳青心轻轻抿唇,犹疑地开口:“宋清乐发间夹杂着一缕银丝,初时我以为是白发,细细看去才发现并不是。”这银丝极细,若非恰巧有光晃过,怕是很难发现。 听罢,于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窗下确实有几抹细痕。” 内室不同府外,日日有侍女常伴宋清乐左右,每日打扫也不曾落下过,这银丝确实是有些蹊跷。 “这一路上走来,总觉着周遭似乎有股阴气,凉飕飕的……”祝尧也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柳青心转头看向身旁安静不语的姜昭,开口问道:“师姐可发现了什么异样?” “宋清乐属极阴之体,先前有玉珠庇佑,这玉珠一碎,便引了妖邪缠身。至于到底是何物,我现在也没什么头绪,但左右与这银丝脱不了干系。” 几人也无须睡觉,姜昭便主动提议着:“不如我们兵分四路,各自再去探查一番宅院如何?” 三人对此皆没有异议。 正要出门之际,姜昭忽然忆起件事来,她又唤住几人,在灵域中翻找了一番,拿出一沓符箓来。 “喏,一人一张贴身拿好。” 祝尧左右端详了一番,他平时也爱翻些符箓之类的书,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但他却又从未见过这纹路。 “师姐,这是什么符?” 姜昭含糊地道:“到时候便知道了。” 毕竟她之前也没用过,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万一没成,到时候岂不是惹人笑话? 姜昭注视着身前三人,忍不住又叮嘱了一番。 “小心为上,切勿大意。无论发现什么,两刻钟后都须赶来此地会合。” 几人应下,朝四周急掠而去。 62. 镜中水月 宋府最北侧。 周遭一片寂静,偶有风声呼啸而来,卷着花枝穿过山林,溢出几声模糊的呜咽,廊下灯火昏昏,树影斑驳震颤着,被风撕扯的不成样子。 姜昭敛息而行,灵力如同丝雾一般,向前漫去。她神色审慎,目光沉静地逡巡着四周。 月亮低低垂着,挂在梢头处,照得院墙青黑一片。墙角一旁立着棵老柳,看上去年岁久远,枝干盘曲虬结,枯条垂垂沉落,大半已失了生息,夜风扫过,阴影沉沉铺了满地。 掠过某处时,姜昭视线一凝,指尖悄无声息地抚上青筠,脚步放得极轻,谨慎地行了上前。 她低垂着眸,指尖虚虚拂过枝干某处,勾出一抹银丝来,细腻、柔软,空若无物一般,指尖轻轻一捻,便化作齑尘散入风中,不见了踪影。 檐角枝叶簌簌作响,似有若无的凉气涌了过来,携着几分湿冷的腐气,顺着人的衣摆钻进背上,激起一阵战栗。 姜昭静静立在阴影下,目光凝在柳树枝干间,细眉微蹙,唇峰微敛,似在思忖着。 见时辰已不早,她再度环视了一番院墙,这才转身朝小院奔去。 两刻钟已至,四人先后赶了回来。 方才丝毫未动的吃食已被人取走,并新添了一壶热茶,茶香清浅,似有若无地萦绕在室内,添了几分暖意。 “怎么样?可有什么发现?” 祝尧:“府院东侧也有银丝。” 于堇附和地点了点头,“西侧亦有。” 姜昭同柳青心对视一眼,便知对方也发现了银丝的踪迹。 “师姐可知这到底是何物?”柳青心侧身而坐,目光殷殷。 师妹既然这样问了,姜昭又怎么忍心让她失望。 这银丝,自然而然令人联想到了蛛群,但到底是何种蛛,却又不好妄加断论,她垂眸敛目,回忆着曾经翻阅过的众多古籍。 赤罗蛛、冥蛛、千足蛛、噬魂蛛…… 噬魂蛛。 姜昭视线一凝,眉心却渐渐拢了起来。 噬魂蛛可以蛛丝侵染人的灵魂,令之陷入沉睡,靠吸食精气提升修为,被缠上之人生机一经耗尽,便会在睡梦之中死去。这倒能解释宋清乐为何昏迷,但这腹部,又该作何解释? 体内既无阴邪之力,亦无其他异样,真是令人头疼。姜昭指尖扶额低叹一声,将自己的猜测一一说了出来。 “这噬魂蛛每逢望日发作一回,趁着阴气最盛之时吸食精气,宋清乐又是极阴之体,想来它应不会打破这个规律。” 此等阴邪之物,最为狡诈且贪心不足,自是不会放过这大好的进补时机。 听罢,柳青心沉吟片刻,细眉浅浅拢了起来,含着些隐忧,她轻声问道:“如今已经十三,还有不到两日时间,也不知这毒蛛到底修为如何?” 似有若无的茶香在身侧萦绕不散,令人闻之沉醉,祝尧忍不住起身,为几人添了盏茶。他轻抿一口,只觉唇齿生芳,暖意自心间缓缓漫开,心神便松懈了下来,对此不以为意地哼哼着。 “怕什么,不过才丙级而已,难不成还能到元婴不成?” 话音刚一落下,姜昭柳青心齐齐转头看向他,目光颇有些瘆人,就连于堇也有些无言。 祝尧被盯得浑身一激灵,也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轻易说出口,他连忙挥了挥衣袖,掩耳盗铃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心累,好想打人。 姜昭无奈地叹了声,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散了散了,今日先回去歇息吧。” 几人各自散去。 东厢房内。 月色如水一般,悄无声息地拂过窗棂漫过轻纱,浸上些许冷色的霜。 说起来,这还是姜昭柳青心第一次躺在同一张榻上,是以两人都难免有些羞涩,室内一时无言,只有少女浅浅的呼吸声。 姜昭侧身背对着柳青心,如瀑似的青丝散在肩处,沿着脊背没入锦被之间,少女唇瓣微微抿着,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灵域,似是在寻找些什么。 柳青心轻轻一瞥,便将师姐的动作尽收眼底,她眸光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师姐此次历练可同谢师姐他们说了?” 姜昭指尖一顿滞在空中,不过一瞬,她轻轻地应了声,勉强算作回应。 说是说了,可只同师姐说了,至于那位谢姓师兄…… 她躲着还来不及,又怎么敢跑到师兄面前?更何况,即使她不说,谢宣也会知晓的。 也不知师兄会如何作想,因她的逃避而心生困惑? 亦或是,为她伤神呢? 姜昭眼睫轻轻一颤,她承认她可能是个坏女孩,只是这样想想,心下就不可抑制地颤栗。 他蹙起的眉,轻抿的唇,烦忧的姿态……都令她欢愉不已,也不知自己这是什么心理。 诚然她是拒绝了师兄,但若是他过得无事人一样,那她又不愿了。 再怎么样,也得同她之前那般吧…… 犹夷片刻,姜昭在榻间转过身来,墨发压在枕间,肤白若脂,眸湛似水。她轻轻咬着唇畔,声音放得极轻,仿佛生怕为人知晓似的。 “青心,你有没有……心悦的人?” 柳青心闻言一怔,她敛下眸,指尖不可抑制地收紧着,一道模糊的影在脑海中若隐若现,不过一瞬,又溃散于风中。 她轻轻抬眼,温声回道:“没有呢,师姐呢?” “算有吧……”姜昭犹豫片刻,到底是承认了。她小声地回着,如玉的脸颊染上一抹薄粉,有些羞涩地扯了扯被角。 见师姐这副作态,柳青心亦是轻轻一笑,心间那股窒闷忽地散了几分。 之前姜昭曾问过她晚上一般做些什么,她只回了她修炼、小憩。除此之外,柳青心常做的事,便是刷灵域。其中看的最多的,当属某个名为“心昭不宣”的领域。 那时谢师兄不在宗门,师姐的烦忧她尽数看在眼里,她亦有些埋怨,如今见她终于展露笑颜,以及眉眼间那抹掩不住的羞涩。 柳青心向前倾了倾身,神情讶异,故作不知地追问着,“师姐说的人,我可认识?” 烛影斑驳摇曳,素色屏风上映出些昏黄的影,两人斜倚在榻间,低声闲谈着,偶尔伴随着几声浅笑,落进沉沉夜色中,不见了生息。 …… 天际云絮起伏翻涌着,不时泄出几缕春光。微风吹拂而过,檐角花草轻轻晃动,溢出些模糊的呜咽。 两位谢姓师姐弟正围坐于石桌前,半晌不曾言语。 谢银遥垂首默默饮茶,借着余光打量着自家师弟,瞧了半天,却什么都没瞧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神色寡淡不显波澜,再窥不见半点九昼塔中的影子。 但又怎么会无事呢?谢银遥心下一叹,缓缓将茶盏搁回案上,她主动开口问道:“师妹下山历练了,你可知道?” 谢宣轻应一声,长睫垂落而下,避开了师姐望来的眼神。 仿佛在看什么易碎的瓷,但他并非这般脆弱,他只是不知,该如何自处。 师姐会来看他,谢宣并不意外,毕竟宗门上下,他只对唯二两人吐露过心声。更何况,宗门的任何风吹草动,只怕都逃不过师姐的法眼。 见他这般不愿多谈的模样,谢 银遥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好宽慰道:“师妹年纪尚小,出去历练一番也是好事。我记得幽州景色甚是不错……” 谢宣指尖一滞,眸色沉沉暗下。他只知师妹外出历练,但不知具体何处。 幽州,同宗门相距甚远,是因为他的缘故吗? 因他对她的这份情,故远离他吗? 谢银遥不着痕迹地扫过一眼,见他终于不再是那副淡然模样,眸中染上些许笑意。她支着下颌,故作感慨道:“唉,我也许久不曾去过幽州了,也不知这梧桐镇和以前有什么变化没有……” 说这话时,谢银遥还特意将某个字眼稍稍加重了些,生怕谢宣听不出来似的。 她已暗示到这个份上了,师弟,你可千万不要让师姐失望啊。 谢银遥目光殷殷,直勾勾地盯着谢宣瞧了一会儿。见他半晌没有反应,她终于败下阵来,也不言语了。 果然,还是师妹在时的师弟更讨人喜欢些,这么明显的事,她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谢银遥幽幽一叹,未待上多久,便也离去了。 徒留谢宣一人在原地静坐。 繁密树荫之下,男子默然垂首,一袭素色长衫,如瀑青丝半挽垂至腰际,眉峰微蹙,拢起一道浅痕,唇线亦是紧紧抿着,洇出些淡淡的绯色。 师姐言外之意他并非不懂,亦非不愿,他只是不敢罢了。他怕他迎来的,是师妹更深一步的远离。 树影倏地一晃,映在他的眸间,染上些黯淡的余晖。谢宣终于起身,缓步朝静室内走去。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掩上,遮去了大半的天光。 谢宣未再往前,就这般倚在门扉上,半隐在光影之间,许久不曾动作。 光影明明灭灭,模糊了轮廓,让人看不清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谢宣眼睫一颤,挥袖随意拂过,余下的天光尽数被掩去,静室之内仿若黑夜一般,再窥不见一物。 寂静之下,一抹流光忽地划过,室内骤然亮起,映出一副尚且朦胧的景象。 流光漫天,长街喧嚣,少女容颜恬静,正偏头去咬顶上那颗糖葫芦,眼睫如蝶翼般闪动着,映出些细碎的波光,白嫩的脸颊微微鼓起,看得人心尖发软。 身侧男子微微垂首,亦含着几分浅笑,分明是同样的面孔,却无端有些碍眼。 谢宣凝望着人群中那道倩影,再忍不住心下滞涩,身形微微一动,便已步入喧嚣其间,将另一道身影代去。 暗影倏然散去,谢宣微微垂首倾身而下,如之前那般,轻轻咬下少女递来的那颗糖葫芦。 自始至终,视线不曾离开她一瞬。因着他的动作,少女杏眸圆睁,唇瓣微微张开,显然是错愕极了。 他想,他似乎真的生了什么病症,不然为何总是不可抑制地忆着这日。 如同那颗糖葫芦一般,初时极甜,余下却尽是酸涩,令他辗转反侧,怅然幽幽。 他曾不止一次地质问自己,为何这般不知遮掩,如今倒好,师妹果真离他而去了,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 恍若镜中月,梦中影,隔山水而望,窥之不能,触之不及。 他却怯弱地不敢追去,唯恐在她脸上看见厌烦、憎恶。作茧自缚似的,将自己困在此地,食髓知味一般,不断地重演着那日景象。 时日久了,谢宣仿若生出股错觉,他竟从师妹脸上窥出一丝欢喜,藏于睫,隐于唇,叫他心神恍惚,颤栗不已。 是梦或幻,亦真亦假,他已然辨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很想见她,那个真实温热、触手可及的她,而不是再像这般,凝望着这抹虚幻的影。 63. 众口压人 翌日。 时辰尚早,天际薄雾尚未完全消散,青瓦屋檐若隐若现,叫人辨不清轮廓。 东厢房内,素白帷幔垂在窗前,如水般轻轻拂动着,映出些许模糊的影。床榻之上两人盘膝而坐,神情沉敛,正调息打坐着,灵力如同丝雾一般,悄无声息间将宋府笼入其中。 一丝异动遥遥传来,姜昭眉间微蹙,陡然睁开了眸,碧色莹光一闪而过,隐入眼尾之中消失不见。 她同柳青心对视一眼,一同起身朝院外掠去。 屋门一推开,恰巧撞上西厢房出来的于堇两人,面上皆是一副严肃模样。 祝尧皱着眉,快步追了上来,扬声追问道:“出什么事了?府内怎么这么吵?” 偌大的府中,所能开口言语的也不过寥寥,如今这满院的脚步纷杂无序,人满为患似的,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姜昭摇了摇头,心下思绪翻涌,却是什么都未说,径直朝院外奔去。 越过院门,再往西行数步,只见青石小径之间,有一灰衣老仆,年逾六十,正快步朝前走着,步子又急又沉,难掩一番焦急。 此人正是昨日来迎姜昭一行人中的第三人,亦是宋府多年的老管家——赵原。 赵原乌白的发间濡湿一片,汗珠沿着面颊蜿蜒滑落,眼前蒙着层雾似的,叫人看得不甚清晰。他连忙拂袖擦了擦额角的汗,却是一刻都不敢停步。 眼前忽地一花,身前兀地多出几道身影来,吓了赵原一跳。 他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正是他此行要找的人,又连忙扯出抹笑来。 不待他开口,祝尧已忍不住先一步问道:“赵管家,府中发生何事了,怎么如此吵闹?” 赵原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眼前几位乃是仙人,瞧着年纪轻轻,说不定比他年岁还要大上一些,哪里须得费心去听? 他连忙拱手行了一礼,焦急地解释着:“几位仙长,我家老爷晕倒啦!” “方才府外来了一人,是老爷昔日旧识,我便将他迎进了府中。” “也不知到底同老爷说了什么,竟将老爷活活气晕了过去!” 赵原快声解释着,忆起方才那幕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他也算是看着老爷长大,哪里看得了这种场面? 他连忙唤了小厮去请大夫,但这府院之中,还有几位仙人在,多瞧上一眼也是好的,故又特地来此寻人。 见赵原神情狼狈、满头大汗,步子也已不甚妥当,却仍要跟随的模样,姜昭顿了顿,出言劝道:“赵管家还是先在此地歇歇脚罢,我等自行前去便好。” 赵原一愣,张了张唇,嗫嚅着应了声。 几人也不再停留,问清方位之后,连忙向宋时勉那处掠去。 赵原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平复了一番气息,这才缓缓踱步行至石桌前坐下。 秋风扫过,枝头枯叶如水飘零,凄凄坠落,四下寂静,昔日热闹的宅院,如今只余下满目悲凉。 他佝偻着腰,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儿,低低长叹了声,浑浊的老眼中蓄着一汪浅泪,月光照得直发亮。 老天啊,求你开开眼吧,这家中,已经不起再多的祸事了…… 姜昭几人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便已行至宋时勉院中。 一踏进院中,便觉静了下来,仿佛连风声都消失了一般,作为主人屋舍,这院落绝不算大,墙垣斑驳灰白,地面上生着些浅绿的青苔,看上去年岁已久,院内既无青石假山,亦无亭台楼阁,唯有廊下植了些花草,添了几分亮色。 门外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前来应门的那位小厮,一袭粗布短打,衬得身形愈发瘦弱,他半垂着脑袋倚在院门旁,指尖无意识地扣着院墙一角,“呲拉”声不断响起,听来格外刺耳。 听见院内有人来,才勉强收了那副模样。 宋二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漆黑的眸子转了转,缓缓落到四人身上。 他定定看了会儿,忽地咧嘴一笑,露出半截泛黄的牙,嗓音沙哑滞涩,声调诡异,仿佛许久不曾说过话似的:“老爷在屋里等着大人们呢。” 这人,未免也太过诡异了,家中主人晕倒,竟还笑得出来?祝尧心下犯着嘀咕,却也顾不得追究,粗粗扫过一眼,见体内并无妖邪之力,便跟着三人一起进了屋中。 几人步入内室,还未等有什么动作,忽地响起一阵虚弱的咳声。 青纱帘帐之后,宋时勉躺卧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席锦被,只露出一张憔悴的面容,灰白的发散在枕间,更添了几分凄楚。 听闻响动,他才缓缓睁开了眸,呼吸声沉得发闷,眼睑无力地垂落着,眸光昏蒙蒙一片。 柳青心快步上前,替他诊了诊脉,见他脉象急促躁乱、时强时弱,眉间渐渐蹙起,声音亦沉了些:“本就思虑深重,此番更是急火攻心,这才导致一时晕厥,日后万万不可再动怒气。” 这还是姜昭第一次见师妹这般焦急,若非凡体受不得,只怕她还会为宋时勉输上一些灵力。 姜昭眸光一敛,视线再度落至榻上人影,开口问道:“宋家主,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宋时勉苦涩一笑,先道了声谢,“诸位见笑了,分明是请来瞧家中小女的,谁知我这把老骨头不争气……” 话未尽,又是一阵咳声。 待咳声勉强压下,宋时勉掌心撑着榻沿,借着身后的力,缓缓坐了起来,他冲于堇一笑,算作道谢,这才开口讲道。 于堇抿着唇轻轻颔首,几步退至墙角处,拂手而立静静听着。 四个月前,宋时勉外出经商初初归家,此去路远书信不便,亦不知家中变故。 他同寻常那般,前去苏记买上了女儿爱吃的糕点,只是一路走来,邻里街坊不时打眼瞧他,看得他一阵不自在。 他却顾不得多想,只想早些归家,同闺女讲讲途中见闻。 临到府外,只见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院外也无一人值守,宋时勉心下更是不满:这宋二,不知又去哪里胡闹了? 他压着怒气推门而入,便见管家赵原急匆匆地赶来,神态难掩焦急。 宋时勉心下一跳,只觉眼前一阵晕眩,仿佛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一般。 赵原抹了抹额间的汗,苦着一张老脸解释着:“老爷,小姐已昏迷一月有余了!” “轰隆”一声,天昏地暗,油纸包好的点心砸在石面上,散作一团。 宋时勉强撑着站定,指尖攥着赵原的衣袖颤声追问着:“可请了大夫,瞧出什么病因没有?” 赵原只是摇头。 他再顾不得其他,连忙朝宋清乐院落跑去,跑散了衣襟,跑乱了发…… 初时只以为是普通病症,府中也从未顾忌过什么,重金悬赏求医问药,一波波的大夫赶来,仍是瞧不出什么病症。 坊间无一不叹可怜。 夜色深沉,几盏油灯摇摇晃晃地,映出些昏黄的光亮来,街角酒摊旁尚还聚着些人影,杯盏碰撞着叮当作响。 某个汉子喝得烂醉,脸颊烧得通红,大着嗓子指着一处,尽是幸灾乐祸:“瞧瞧,这宋家,生意做的那么大又怎么样,还不是早早没了婆娘 ,这下连闺女……” 话未尽,又打上一个酒嗝。 店家小二被冲天的酒气熏得直皱眉,“哐”的搁下一碗酒,几滴溅在泛黄的桌案上,凉风一拂便不见了踪影。 他将灰白布巾往肩头一搭,眼皮向上一撩翻了个白眼:“嘁,你可少说些吧,谁不知道你就是眼气人家有钱?” “就是,积点德吧……” 周遭似有若无的鄙夷传来,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浑浊的眼睛一转,悻悻闭了嘴,踉踉跄跄地直起身,抄起酒碗便要走,嘴上还犹不死心地嘟囔着。 汉子胡乱扯了扯衣襟,薄薄的鞋底蹭着地面,步子虚浮地往前挪着,半碗酒更是洒了大半,他忙俯身去接,反倒浇了自己一脸。 “欸,还没给酒钱呢……” …… 连日下来,宋时勉已心神俱疲,常日里女儿念叨的身形竟也消瘦了许多,只是她还不曾瞧上一眼。 他伏身倚在几案上,望着床榻上那道模糊的影,苦中作乐地想着,想着想着,竟忍不住睡了过去。 一阵凉风灌了进来,案上人影打了个寒颤,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宋时勉拂手抹了把老脸,瞥了眼紧闭着的门窗,心下纳罕着。 下一瞬,整个人登时僵在原地。 尽管烛火黯淡,尽管他老眼昏花,但那眼前高高耸起的,又是何物? 他脚步踉跄地上前,伸出手掌向下探去,但指尖颤抖着,半晌不敢落下。 宋时勉眼一闭心一横,掌心落下,心顿时凉了半截,一个仰面瘫倒在地。 门外侍女听闻响动,终于从瞌睡中回过神来,担心出了什么差错,扬声唤着“老爷”,便要推门而入。 宋时勉连忙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出去!” 万不可让其他人看见!那将会毁了他女儿一生! 侍女心下一颤,迟疑着应声,推开缝隙的门又被带了上。 此后,他便遣散了家中奴仆,特意寻了些聋哑婢子,为的,就是保住女儿清誉。 但这世上,终是纸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 渐渐的,坊间兴起了一些传言,说什么宋清乐与人私通,失了贞洁,失意之下投湖自尽,这才昏迷不醒。 随着各宗人士的到来,谣言渐渐不攻自破,但却愈演愈烈,更有甚者还说她是什么邪祟转世,到时将毁了整个城镇。 方才便是他昔日旧友,前来当作说客,话里话外,竟是要活活烧死他女儿。 宋时勉气极,一盏热茶径直泼到好友脸上,指着鼻子一顿破口大骂。 好友脸色一黑,胡乱抹了把脸,扔下一句“再有三日时间,到时休怪我们狠心”便拂袖而去。 他这才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话音落罢,满室寂静。 祝尧掌心一拍,蓦地站起身来,满脸不平:“太可恨了,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哪个乱嚼舌根的,净传些胡话!” 宋时勉拭了拭眼角的泪,浑浊的老眼中绽出一抹亮光,难掩一番期盼:“不知几位仙长,可有法子救救我家小女?” 祝尧指尖一滞,还未开口,姜昭先一步接过了话头,少女神色沉敛,眸光澄澈,一字一句格外郑重:“宋家主且放心,我等定会尽全力保全小姐。” 话音方落罢,一阵脚步声驻定,赵原叩了叩门,扬声唤道:“老爷,大夫请来了。” 几人便自屋中退去。 祝尧回眸看了眼院落,方才院外那人已不见了身影,他勉强压下疑惑,转身跟上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