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嫂嫂》 1. 精修 月明星稀,夜深人静,夏庭寂静,唯有虫鸣螽跃藏于葳蕤草木间。程宝嘉跽坐在廊下罗汉榻上,垂着头晾发。 因刚沐浴,她肩上披着纳凉的春衫,侧过头时,露出修长优雅的脖颈,春衫下压着小衣的细痕,堆雪拥冰,裹出绵软的曲线。腰腹平直紧窄,缕发的手臂匀称白嫩,如牛乳般,在烛火照耀下泛着白光。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程宝嘉的思绪却并不平静。 她嫁进长信侯府已有月余,虽是高嫁,却不幸福。她只是医女,却因十几年前,阿耶偶尔救了老君侯一命,让两家定下娃娃亲。老君侯一诺千金,可府中许多人嫌弃她身份卑微,婚事门不当户不对,并不将她当新妇看待。 其中自然也包括她的夫君谢铭玉。 婚后三天,谢铭玉便搬去了官署住着,不肯回家。婆婆王氏心疼儿子,赶紧将程宝嘉挪到了最偏僻孤远的白玉院住着,不必委屈他再和不爱之人挤在同一屋檐下,结果谢铭玉收到了口信,还是不肯回家。 王氏大失所望,将程宝嘉视为拆散他们母子的罪魁祸首,晨昏定省时,将程宝嘉好一顿数落。 程宝嘉委屈至极。 她最初从凉州投奔来长信侯府,不是为了嫁进长信侯府。是长信侯府这儿走漏了风声,让大家知晓谢铭玉身上还有这么一件要报恩的婚事,长信侯府却只字不提,还若无其事地与左相家的小娘子相看。 大家便骂长信侯府是背信弃义的小人,连御史也要闻风而奏,长信侯府方才赶鸭子上架,降尊纡贵地把她娶了回来。 程宝嘉明知真相如何,自然不肯稀里糊涂地上了花轿,王氏骂她不知好歹,只好捏着鼻子和她谈条件:“你不是为了你阿耶的事来长安吗?只要你肯嫁入长信侯府,往后你就是长信侯世子夫人,还愁没人帮你阿耶伸冤吗?” 程宝嘉信了王氏的话,拿起却扇,上了花轿,入了青庐,嫁给了谢铭玉。 却不想新婚第二日,王氏便一口否决了这场交易,还以她礼仪不足,出门只会给长信侯府丢脸为由,将她变相禁足在府内。 成亲月余,见不到夫君的面,忍受婆母的刁难磋磨,阿耶的事还遥遥无期,不见解决的希望,程宝嘉有些末路穷途的焦躁和绝望。 正在此时,一颗小石子一蹦三弹地落到了整齐放于罗汉榻的绣鞋前,程宝嘉被吓了一跳,抬起眼,看到残月下,院墙上,高高坐着个少年郎君。 长而微卷的发并未束起,而是自然垂落于深紫的衣袍上,一侧发鬓处束起小辫往脑后扎去,露出那侧碧莹莹的耳坠。他见 程宝嘉抬眼看过来,弯起眼笑起来,刹那仿佛桃花绽开,潋滟无比。 他低语,如阴魂不散的鬼魅般:“嫂嫂,又见面了呢。” 程宝嘉脸色微白,大祸临头下,连反应都可悲地慢了半拍:“嫂嫂?” 数月前,程宝嘉于赴京途中偶遇病发的谢安凤,她是医工,明知眼前的小郎君并非常人,还是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她吃力地将他搬回下榻的客舍,点起油灯,在他病床前守了一夜。 说起来,他病得非常古怪,程宝嘉给他把了几次脉,皆是毫无生机的死脉,她用完了一百零八根金针,也只能少许减缓他的痛楚,她第一次遇到这般凶险的病症,整夜只能袖手无措地看他口吐黑血,目不能视,痛不欲生。 那是她第一次切实地感到医工的无能。 可是等天一亮,充斥了一夜绝望的便如晨露般在阳光照射下消失不见了。 谢安凤全好了,完全看不出绝症的痕迹,趴在床头,用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她瞧,眼底里满是新奇与着迷。 奇怪的是,程宝嘉却没有感到什么冒犯。她生得漂亮,又常年坐诊医馆,什么样的地痞无赖、纨绔浪子都见过,她很清楚男人色眯眯的眼神会让人感到多么恶心,让人只想反胃。 可眼前的少年郎的眼里没有丝毫的下/流情念,干干净净,如一望就见底的湖水,清凌凌的。 直到他开口。 “你生得好漂亮,我好喜欢你啊。请问可以让我的蛊虫把你吃空,让我可以得到这副完美的皮囊吗?” 他说话时,目光还是那般干净,桃花眼微微弯起,是异于这个年纪的天真。 程宝嘉怔住了,是被吓傻了。 少年郎却被她吓怔了的神色逗笑,捧腹大笑起来,看起来很为这成功的恶作剧得意,他揩去眼角笑出的眼泪:“骗你的。被蛊虫吃掉的皮囊最多只能保存十年,可是从第五个年头,皮囊就会逐渐枯萎,哪有活生生的人好看。” 他眼角微翘,温润有礼地向程宝嘉伸出手:“请问这位美丽的小娘子,可愿与我成亲,当我的娘子?” 程宝嘉活这么久,还没有见过性情这般变幻莫测的人,而可怕的是,谢安凤表现出来的每一面都让她觉得恶劣无比,程宝 嘉勉强将他敷衍过去,找了个机会,收拾起包袱跑了。 幸好,他似乎还有要事,并未追上来。 却不想,最终还是被他找到了。 程宝嘉面色惨白:“嫂嫂?你是长信侯府的什么人?” “咦?”谢安凤疑惑,“没人和嫂嫂说吗?我是府上的三郎君,你夫君的堂弟,你的小叔子。” 他跃下墙,负手,站到程宝嘉面前,他长得高大,程宝嘉又是坐着的,他和她说话时自然而然地弯下了腰,碧莹莹的耳坠轻轻晃荡着,月光下,仿佛幽幽鬼火。 程宝嘉莫名地想到那句诗:“细草空林,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谢安凤就是那缠着她的野鬼。 程宝嘉颤声问:“你想怎样?如今我是你的堂嫂,嫁不了你,你更不能杀了我,你要是杀了我,我夫君不会放过你的,他可是长信侯世子!” 最后那话,程宝嘉说得都有些底气不足。 谢安凤很诧异,轻轻挑眉:“我为何要杀嫂嫂?嫂嫂既入了谢家门,就是我的,只要嫂嫂肯每天让我看就行了。” 程宝嘉对谢安凤的重拿轻放颇感意外,她傻乎乎地问:“只是看看就好了,就肯放过我?” 谢安凤弯起眉眼:“嗯!我喜欢漂亮的事物,只要看到漂亮的东西就会心情愉悦,只要嫂嫂能让我一直心情愉悦,我就可 以放过嫂嫂。” 程宝嘉将信将疑。 “就像现在。”谢安凤移过烛台。 他的肌肤是冷白色的,手自然也是如此,修长,骨节分明,如冰雕玉猪般冷硬禁欲,上头还戴着好些银戒,细细一圈,似是禁锢,也像是毒蛇幽幽瞥过的那一眼。 程宝嘉只看了一眼,就如同被针扎般,猛缩视线。 谢安凤仿佛不觉她的恐惧与躲闪,手撑起她的下巴,不让她躲闪,好让他继续欣赏,赞叹道:“我记得你的瞳色有些浅的,果然没有记错,在烛光下就跟琥珀一样,好漂亮。不不不,更像是熔化的枫糖,又浓又甜……” 他舔了舔唇:“好想尝尝。” 谢安凤感觉到腹内火烧般的空虚。 真是奇怪,明明除却生理需求外,他从不自主进食,原来他也是有食欲这种东西吗? 谢安凤困惑无比,同时尖细的虎牙在不停地发痒,同时吞噬破坏的欲/念不停地在身体里骚动,泛出一波波的浪潮,让他的 身体在莫名的兴奋下不停地战栗颤抖,这种激动的反应简直比第一次看到程宝嘉时还要夸张。 谢安凤不通男女之事,无法判断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陌生的空腹感在不停地膨胀,快要让他爆炸了。 好想进食好想进食好想进食。 他松开手,后撤一步,有些狼狈地转头四望:“你这儿有吃的吗?” 程宝嘉有些难堪地摇了摇头。 她不是被长信侯府看重的新妇,底下的人惯会见风使舵,将王氏对她的磋磨看在眼里,平日伺候时能有多怠慢就有多怠慢。 莫说膳房根本不会为她准备用来打发时间的糕点零嘴,就是平日里的一日三餐也是敷衍了事的,不是给她送素菜,就是剩菜。程宝嘉这样小的胃口,还会时常吃不饱,只能默默忍受饥饿,最近更是有了食厥的预兆。 谢安凤听说,眼神顿时变了,先前还是轻佻的笑意,充斥着游戏人间的随意散漫,现在却因为认真,浓郁的黑色滚满整个瞳孔,戾气翻卷成云,似有雷暴在其中酝酿。 他舔了舔舌尖:“好,很好,敢欺负我的东西。” 程宝嘉觉得莫名其米奥,她什么时候成了谢安凤的东西了?可是一看他那可怕的模样,总觉得若是不制止,将会有什么覆水难收的惨剧发生。 她蓦然起身,去拉谢安凤的袖子。谁知,谢安凤正要停步,她走得急了,正好撞上,她很清楚地感受到那一瞬,绵软压在硬实上,她面红耳赤,急急地后退两步,又羞又臊地垂下眼,只盼着谢安凤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谢安凤转身,视线若有似无地从方才刚刚感受过的地方滑过,那种饥饿感让人更加无法忍耐了,他罕见地烦躁起来,问程 宝嘉:“你有什么想吃的?” 他说话时声调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落在程宝嘉耳里,便以为他果然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她正松了口气,就听谢安凤慢悠悠地问:“想吃透花糍吗?” 小小的透花糍用糯米擀出的皮,包住沉甸甸的豆沙,裹好,外皮洁白如雪,糕形精巧,一口咬下去,又甜又糯,能香满嘴。 这是谢安凤所能想到的,最适合这个夜晚的点心。 2. 精修 谢安凤去了很久,才提回来一个什锦攒心食盒。 程宝嘉将他细细打量,从头到脚,从左到右,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可他临走前的眼神过于骇人,程宝嘉不敢放心,想了想,还是开口询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谢安凤漫不经心地将食盒放在雕花木几,撩起袍子,自然而然地屈起膝,斜坐在罗汉榻上。 “都睡了,敲了半天门,才找到人。” 语气也是淡淡的。 他揭开食盒盖子,一碗卯羹,一碟升平炙,一碗婆罗门轻高面,以及他亲自点的透花糍。 半夜把人喊起来,做了那么丰盛的一桌饭吗? 程宝嘉见他眉眼平平,丝毫未觉有任何不妥之处,想了想,或许他们这些王孙公子,却是很难考虑下人的感受。 谢安凤捻起个透花糍,目光轻轻落在程宝嘉的身上。 他不在的时候,程宝嘉重新换了衣裳,只露出两枚精致的锁骨,晾干的乌发松松挽出发髻,有碎发散落在清秀婉丽的小脸上。 谢安凤低下头,大口咬住透花糍。 程宝嘉莫名觉得不安,不自在。眼前的男人专心地吃着透花糍,无心与她闲聊的样子,只是偶尔会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就是那么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让程宝嘉脊背生寒,甚至生出了些错觉,好像此刻被谢安凤吞进肚子里的不是什么透花糍,而是她。 难道他还会吃人? 程宝嘉被这个惊悚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差点没被面汤呛住。 * 夜里吃饱了饭,起床时心情也好了不少。 按照往日规矩,膳房总是最后给她送膳,又知道她每日都要去晨昏定省,伺候老夫人和王氏用朝食,还会故意不给她送朝 食,就是为了饿着她,帮王氏一次又一次地磋磨她。 因此程宝嘉穿戴整齐,也不等朝食,便要出门。 就见几个婢女惊惧地闯进白玉院,见到她时真跟见了能救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般,纷纷扑上来抱着她的大腿,下跪哭道:“婢子们知错了,恳请大娘子可怜可怜婢子,救救婢子们吧!” 不等程宝嘉反应,几个婢女已争先恐后地给她磕了好几个响头。 程宝嘉在侯府受尽白眼,何曾遇到过这种大礼,只觉疑惑:“我有什么救你们的本事?” 她觉得眼前的婢女们是吓昏了头,才会求错了主子,拜错了菩萨。 婢女们哭道:“昨夜金婆子被三郎君叫去做膳食,去了两个时辰都没有回,婢子放心不下,就去寻她。结果看金婆子倒在 膳房里,浑身都是被蛊虫咬出来的脓包,那金婆子受不住痒痛,已经挠得浑身皮开肉绽,血水和脓水混在一处,臭了。” “婢子惊骇得不得了,忙问金婆子是怎么回事,堂堂侯府膳房,怎会发生这等令人惊恐的事。金婆子已神志不清,已听不清婢子说的话,口中只一味地喃喃不已,老奴错了,再不敢克扣大娘子的饮食了,求三郎君放过。” 程宝嘉心一沉。 昨夜谢安凤回来的时候神色那么云淡风轻,她一度以为他只是说着玩,原来竟然是他傲慢惯了,根本不将下人的命放在眼里,方才害了人也没有任何的情绪上的波动。 婢子还在哭诉:“婢子用凉水给金婆子敷了一夜,又将她捆起来,不让她乱抓乱挠。就这么熬到了早上,金婆子终于恢复了些神智,她却告诉婢子,三郎君未带走那只蛊虫,只怕还要咬人。” 婢子说着又给程宝嘉磕起头:“婢子心知,过去婢子照顾大娘子多有不周之处,无论是挨板子还是扣月银,婢子们都甘愿 领罚,只恳求大娘子可怜可怜婢子们,留婢子们一条小命,让三郎君收回蛊虫。” 程宝嘉听说,转身往屋里走,拿身边唯一的一瓶解毒丸:“还有其他人被咬吗?” 婢子摇头:“没有。” 程宝嘉取了药:“带我去见金婆子。” 金婆子住的后罩房如今乱糟糟的,膳房出事,没法做饭,于是很快大家都知晓发生什么事,都聚了过来,此时看到程宝嘉来,立刻把目光投了过去。 程宝嘉救人心切,无暇顾及周遭人的目光,推门进屋,便闻到一股臭味,金婆子正在床上一会儿哭嚎,一会儿骂人。 “痒死了痒死了,快放开我,你们这帮小蹄子,贱/人……求求你们,只要你们肯松开我,我床下的银子都是你们的……你们这帮贱/人……” 程宝嘉打开药瓶,倒出药丸,塞进金婆子的嘴里。此时她浑身都没有好肉,自然还要上等的金疮药,程宝嘉分不清堵在屋子里的下人与金婆子是什么关系,随便抓了个人就开药方。 “伤口发脓溃烂,她已经发热了,必须马上熬药给她喝下。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紫背天葵子,这些药材,有吗?取金银花三钱,其余药材各一钱二分,加水二盅,上灶煎八分,再加半盅无灰酒,等滚二三沸时,喂她喝下,之后给她盖上被子,务必要使她出汗。如此几次,热也就退了。” 程宝嘉嘱咐完了,那婆子还愣愣地站着,她转头催了声:“还站着干什么?快去熬药,别忘记了还有金疮药!” 那婆子才回过神,急急忙忙去了。 侯府下人生了病是不允许请医正的,主子只会将人挪出去,至于人的死活那是不管的。所以下人生病都是能瞒着就瞒着。 此时她们看到程宝嘉干净利落地开药方,才想起她就是素日里她们看不起、配不上侯府世子的医女。 人群中,好些人都羞愧地垂下了脑袋。 这时候,知乐堂派人来请程宝嘉,程宝嘉只得起身先跟着王氏的人去了知乐堂。 早上膳房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耽误了各房用饭,自然也惊动了当家主母王氏。 膳房内放蛊虫,危及的是阖府的安危,她派人去寻谢安凤,理所当然的,谢安凤根本不在乎阖府的死活,早就事不关己地跑了,哪里都寻不到。 王氏没办法,只好转过头来寻程宝嘉。 这个儿媳,她是真的不喜欢。 出身卑微,无法给谢铭玉带来助益不说,还搅和了谢铭玉的好婚事,闹得谢铭玉如今有家难回,宁可日日歇在官署也不肯回来。最可气的是,程宝嘉的阿耶身上的事也还是个大麻烦。 谢家虽还有爵位,但自从老侯爷战死,其实已经势微了。平日里连巴结右相杨钊都来不及,怎么敢得罪他? 偏程宝嘉是个死脑筋,被王氏拒绝后,竟然敢赌气地说出和离的话来。 王氏想不通,她怎么有脸主动提出和离的? 她带着信物投奔侯府时,已经害得长信侯府被好事之徒扣上了忘恩负义之名,侯府好不容易捏着鼻子给她和谢铭玉风风光 光地办了婚事,为侯府洗去了恶名,她进门连两个月都不到就要自请和离,不是想害侯府还是什么。 何况,她得了自由身后,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去状告杨钊,到时候杨钊会不会以为是侯府唆使她的呢? 真是没看出来她年纪轻轻就有这般狠毒的心肠。 为此王氏特意罚她抄了半个月的经书,罚她禁足。 结果,刚解了程宝嘉的禁足,她就闹出这种事来。 不过,认真说起来,今日的事比起程宝嘉,王氏更在意的其实还是谢安凤。 毕竟那可是个无情无欲的怪胎、孽畜!亲情拴不住他,礼教压制不了他,他什么都不在乎,随心所欲,任性妄为,把整个朝堂搅弄得不得安生,近来就连太子都死在了他手里。 当他把太子头颅呈到御前时,给长信侯府又招来多少猜忌怨恨,树了多少的死敌。因为他,谢铭玉在朝堂行走愈发步履维艰。 他却丝毫不在意,谢铭玉找他对峙时,还在把玩那条让人作呕的毒蛇,满脸无辜—— “太子,不是圣人下令杀的吗?满朝文武,谁不知晓太子的真正死因是圣人看上了太子妃,要夺儿媳,却怕太子怀恨在心,日后会报复他,所以先废后杀?你怪我做什么?” “啊,我确实挑拨了一番。毕竟我杀人众多,罪大恶极的凶犯,富甲一方的商贾,割据一方的豪杰,还有王孙公子,我都杀过。就是还没尝过太子杀起来是什么样的滋味。我是真的很好奇,潜龙杀起来,是别有一番滋味,还是和那些人一样的无聊。我这个大逆不道的人,会不会因为杀了潜龙遭受天罚?” 在谢铭玉恐惧的目光里,他打了个响指:“答案是——就算是潜龙,杀起来也乏味得很。你是不知道,当他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为了说服我让他再见一眼老皇帝时,他哭得涕泗横流,那样子就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他成功地让我感到无上的无 聊,连取他性命的力气也没了。” “果然最后我就算杀了他,老天爷也懒得罚我,还叫我好生活着。唉,什么潜龙,依我看,还不如我的小毒蛇。”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会出手护着一个一文不名的医女? 对于王氏的问题,程宝嘉确实有个模糊的猜测,但那猜测太过匪夷所思,即使说出来,王氏也极有可能不相信她。但她不说,王氏就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俨然她不说出来,就不让她走。 程宝嘉只好道:“他想让他的蛊虫吃了我。” 那些说她漂亮,适合被他收藏的话太邪性了,程宝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于是言简意赅挑了重点回答。她以为听了她的回答后的王氏会更加困惑,质疑她在撒谎欺瞒尊亲,可奇异的是,王氏松了口气。 还是那句话,谢安凤过于邪性乖张,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做做不出来的,同样,他无论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也不会让人震惊。 王氏还记得谢安凤在杀害永宁侯前,与他做了月余的朋友,当他将永宁侯的头颅斩下时,曾意兴阑珊地说过一句话。 “原来杀了知己好友的感觉,也不过如此,这心啊,还是毫无波澜呢。” 消息传回长信侯府,让王氏恐慌了许久,就怕谢安凤有朝一日,会心血来潮地想试试杀掉至亲的滋味,紧接着把屠刀指向侯府。 这颗惶惑不安的心,至今未定,谢安凤有些风吹草动,就能让她风声鹤唳。今日他往膳房放了蛊虫,王氏差点以为他终于选好了黄道吉日,决定对侯府出手了。 还好,只是想拿程宝嘉喂蛊虫而已。虽然王氏想不通谢安凤是怎么会挑上程宝嘉的,但总也逃不过‘好玩’两个字,至于 这个标准是如何定的,就得问谢安凤,她可是个正常人,怎么能理解得了疯子在想什么。 至于世人最忌讳的叔嫂有别,男女大防,王氏是一丁点都没有往那儿想。王氏认识谢安凤这么多年,时常怀疑他是蛊虫养出来的,不然怎么会完全没有正常人的七情六欲。 也幸亏他没情/欲,要是再生下几个小怪物,这天下可就永远都不得安宁了。 3. 精修 王氏不再纠结谢安凤与程宝嘉的关系,将程宝嘉放回白玉院。 回去途中,程宝嘉碰上几个洒扫的婢女,往日她们就算见了程宝嘉也只会当作没有看见,今儿或许是因为谢安凤的缘故,一个两个的,都战战兢兢,对程宝嘉恭敬得不得了。 直接承受了谢安凤打击的膳房更是不敢对程宝嘉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她们很早就差人,将外头买来的朝食满满地装了两个大食盒给程宝嘉送来,食物丰盛得程宝嘉就是有个弥勒肚子也吃不完。 送饭的婢女还恭恭敬敬地垂手侯立在旁,殷切地向她介绍各种吃食,程宝嘉有些不习惯被这般热情的服侍,她为了清静,随意挑了碗鸭花汤饼,顿了顿,又问:“金婆子好些了吗?” 婢女满脸堆笑:“托娘子的福,吃了解毒丸,身上的瘙痒缓解了许多,人也镇静了下来,能听得进人话了。金创药也买来抹上了。” 程宝嘉点点头,嘱咐道:“要注意创口干净,若是发的热一直未退,就来寻我。” 婢子听得有些眼热,低下头去:“娘子真是一等一的菩萨心肠,我们那么对待娘子,娘子还愿意不计前嫌地照顾金婆子。” 程宝嘉默了会儿,方道:“只要你们往后别再看菜下碟,别让我有一天后悔不敢如此心软,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婢子赶紧道:“奴婢们绝不会了。” 程宝嘉用过了饭,继续整理阿耶留下的医稿。 白玉院清静,阳光斜斜穿窗而过,照于黄花梨木的案桌前,程宝嘉松绾长发,簪着几支素钗,着彩绘宽袖白娟衫,系团花纹浅碧襦裙,坐姿清雅,犹如舒展开的仕女图。 程宝嘉将字迹潦草的药方重新誊抄一遍,手有些酸,暂且搁下笔来,偏头瞥眼,正对上谢安凤的目光。他抱臂斜靠在雕花隔门上,一声不响的,也不知道偷偷地看了她多久。 程宝嘉吓了一跳。 谢安凤松开双手,走过来,他身姿挺秀,宽肩窄腰,将宽大的管绿色的圆领襕衫撑得挺阔,神采英拔。 只是照旧没什么分寸,扫眼一看,这黄花梨木的案桌前只有一张圈椅,没有他的位置,索性就在桌前落定,倾过身来,气息探到程宝嘉前,让她有种被入侵领地的不自在,身子不由往后仰。 谢安凤看了她会儿,得出结论:“气色红润了些,看起来能吃饱饭了。” 程宝嘉顿了一下,她能吃饱饭确实该感谢谢安凤,便开口道谢,谢安凤嗤笑一声,完全不掩饰他的嘲讽:“当真感谢我?” 程宝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当然。” 谢安凤质问道:“你感谢我,为何还要救那个婆子?我为了你,刚让她尝了点苦头,杀鸡儆猴的好戏才拉开了序幕,你就跑去救她,弄得我像是在自作多情。” 谢安凤觉得自己是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了,很不开心,还觉得程宝嘉不知好歹。 谢安凤收到消息后,气冲冲地来寻程宝嘉要个说法,可是刚踏入廊檐,就被她的美貌迷住了,一下子就连生气都忘了,痴痴地、入迷地看着,那种久违的饥饿感又席卷而来。 谢安凤磨了磨牙,觉得自己就是一头饿得太久,饥肠辘辘的狼。 好奇怪,明明昨晚到现在已经大量进食了,为什么还会那么饿? 这时候,程宝嘉忽然转过眼,与他的视线对撞,温温柔柔水一样的视线,让他脑袋有瞬间的空白,他只感觉到有种被水淹的窒息感,等反应过来时,他已不自在地向程宝嘉靠近。 尽管还隔着一张硕大的黄花梨木案桌,但已经足够他嗅到程宝嘉身上好闻的幽香。真是神奇,竟然一下子就把他体内翻滚的各种乱七八糟的躁动抚平了。 他下意识想要靠近程宝嘉,靠得更近些,手抵着案桌,身子前倾,鼻尖微微耸动,像一条不安的狗,只有闻到主人熟悉的味道才肯安分下来。 程宝嘉浑然不知谢安凤的所思所想,她只为他的靠近感到不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在不停地警告她,如果她的回答不能让谢安凤满意,她或许会很惨。 程宝嘉深吸了口气。 其实救人时程宝嘉就想过谢安凤会不高兴,要是来找麻烦,她也会很危险。但谁叫她是医工呢?况且,程宝嘉始终觉得谢安凤手段太过,她若因畏惧他的暴行而沉默,她就是害死金婆子的帮凶。于情于理,程宝嘉都无法袖手旁观。 她试图解释:“金婆子虽然可恶,但她罪不至此。可就是犯了律法,也不是一律死刑,而是根据危害结果,各项情由拟定刑罚。因为人命可贵,叫人受罚也不是为了折磨人,而是要让人能改过自新。金婆子已经为她的错误遭受了处罚,这就够了。” 见她真的认认真真地在给金婆子辩护,谢安凤震惊,不解,愤怒:“可是她们伤害了你,就是该死。无论他们的死状有多么得惨,都是她们活该。这样别的人看到了才会忌惮,再也不敢随随便便伤害我的东西。” 程宝嘉的猜测得到证实了。 谢安凤从未改变过最初相遇时想把她做成收藏品的想法,只是因为活人更好,所以暂时放弃了用蛊虫那么粗暴简单的方式。但相应的,需要寻找别的手法,这才有他主动提出要娶她当媳妇。 虽然最后他没有如愿娶到程宝嘉,可是程宝嘉嫁给了谢铭玉,还是进了谢府,照样变成了他的东西。 谢安凤就这么自说自话的,咬着棍子在程宝嘉周围划了个道,把她圈进了他的领地。 程宝嘉震惊无比,实在想不通谢安凤的思维怎么会这样奇葩,让人难以理解,以至于现在她想反驳他,都不知道该先从哪里开始反驳。 谢安凤转身往外走:“我让蛊虫吃了她们。” 程宝嘉感觉自己的五脏也跟着畏惧,轻轻地抽搐了一下,她严声道:“不可以。” 谢安凤停住了脚步,很少有人敢这么严厉地用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让他觉得程宝嘉是企图掌控他,他的眼神染上了戾气。 程宝嘉感觉到了,性命受到威胁,她不可能不怕,但有些底线比命很重要:“你不能滥杀无辜,尤其还是以我的名义。” 谢安凤连眼皮都懒得 抬:“你是想管我吗?” 他嗤嗤轻笑,嘲笑程宝嘉的不自量力。他转过身:“你救的那个婆子,叫什么来着?我把她切成四份,一份份喂我的小毒蛇怎么样?” 明明说着恐怖的话,谢安凤的眼神还是澄澈纯真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程宝嘉束手无措,她确实拿谢安凤无可奈何,可是想到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会因她而死,程宝嘉焦躁不已,与谢安凤为数不多的交往画面在脑内快速闪过,忽然她抓住了什么,她叫出声:“如果你要因为我滥杀无辜,我就弄坏我自己。” 程宝嘉说着,目光下滑,落到桌上的白瓷镇纸。 她怕疼,也怕事情会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谢安凤会一气之下杀了她——毕竟杀人对于他来说,并非需要深思熟虑的大事。 可程宝嘉根本背不起那么多条人命,如果不让谢安凤改变想法,她的后半生或许都要在忏悔和噩梦中度过。 她同样会被谢安凤毁了的。 程宝嘉一咬牙,拿起镇纸摔在了地上。 白瓷碎裂的声音让谢安凤微微挑眉,终于肯正眼看向程宝嘉,他道:“你不敢。” 他向程宝嘉走过去:“你知道尖锐的瓷片割进皮肉会多疼吗?它首先破坏掉你的皮肤,继而是肉,还有筋脉,噗嗤噗嗤地 发出声音,鲜血大量地流出来,你会觉得又辣又热,一点点风吹过你的伤口,你都会感到像是被撒了一把胡椒。” 程宝嘉听出来他是在恐吓自己,捡起的碎片正被她压在手腕上,还没有完全刺破皮肤,她已经感觉到谢安凤描述的那种疼痛了。 她确确实实有点被吓住了,可当她看到谢安凤眼里一闪而过的得意,她又立刻拥有了勇气,她向下使力。 有血慢慢地从瓷片上流出来,谢安凤瞳孔紧缩,急忙翻过她的手腕检查伤势,愤怒得想杀人:“你怎么敢伤害我的东西?这副皮囊那么完美,你差点毁了它!该死,我真该让蛊虫吃光你,只要留下这副皮囊就好,没那么漂亮也无所谓了。” 程宝嘉看见谢安凤紧张慌乱的样子,像是刚刚丢掉了什么名贵的宝藏,反而完全不害怕了:“可是如果你听我的,你就能见到漂漂亮亮的我了。” 谢安凤抿紧了唇。 他真切感觉到程宝嘉已经开始试图安排他、掌控他了,他觉得程宝嘉胆大妄为,她怎么敢企图操控他?她不知道这跟找死没有任何区别吗? 他真应该给她点苦头吃吃才行,就现在,立刻,马上。只有让她长了记性,往后才不敢这么肆意妄为。 蛊虫慢慢地往外爬。 可是她那么脆弱,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碎瓷片就在她的手腕上割出了好深的伤口,流出了好多的血。 ——其实并未如此,程宝嘉的血早不流了,伤口也开始准备愈合了。 谢安凤纠结半天,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臭着张脸,不情不愿地道:“好吧,我可以暂时听你的话,不杀她们。但如果你再敢伤害了你自己,你给我等着,我非要让我的蛊虫吃了你不可。” 4. 精修 谢安凤答应了程宝嘉后,脸色臭得更厉害了,阴阴沉沉地坐在那儿,浑身散发着郁闷与不爽。 程宝嘉不知所措,她本来就有点怕谢安凤,现在谢安凤又是这个看到人就想咬的样子,她更不敢去招惹他了。 程宝嘉给他端去盏清茶后,就想离开。 谢安凤目光幽怨:“我为你做了那么大的让步,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什么表示都没有便罢了,现在还想把我丢到一边不管,你怎么有那么狠的心?” 那哀哀怨怨的语气,仿佛程宝嘉做出的是什么抛夫弃子的狠心事,程宝嘉被他控诉得也有点觉得自己不地道,只好硬着头皮问道:“我当然是很想感谢你的好心,只是你太厉害了,我想不到你有什么是需要我帮你做的。” 谢安凤被她夸得洋洋得意,他认可地点点头:“我确实厉害。”很快又郁闷起来,“可我再厉害又有什么用?你不怕我,还企图管束我,关键是我竟然还听了你的话,我真是疯了。” 程宝嘉在心里默默道,她可没有不怕她,她只是比较固执,有些底线宁死也不愿破。 但程宝嘉没有将真心话说出口。 谢安凤的郁气来得快,去得也很快。因为他很快想到他在程宝嘉这儿受的闷气,现在正是报复回来的时候,他一定要让程宝嘉吃点苦头,才不敢骑到他头上去。 谢安凤相信,只要狠狠地欺负了程宝嘉,他的郁气就能很快散尽,他能马上高兴起来。 谢安凤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在那间小小的、简陋的客舍里,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疼出的汗珠,他看不见,却能感知到身上那深入骨髓的疼痛正一点点地被那无名的香气慢慢抚平。 他鬼使神差地道:“想要你摸摸我。” 程宝嘉睁大眼,像是听到了什么鬼话。 谢安凤却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棒极了,他迫不及待地凑上脸来,双眼亮晶晶地盯着程宝嘉。 那满是期待的目光,让程宝嘉想到了家中养过的大黄,每次她归家,一日不见的大黄会特别想念她,迫不及待地扑到她身上,用毛茸茸的狗头不停地往她手上、身上蹭,澄澈纯真的狗狗眼一直盯着她。 程宝嘉更加无措了,她总不能真把谢安凤当狗吧。 她犹豫着,迟迟未有行动,谢安凤有些等不及,竟然率先蹭了蹭程宝嘉的手。他那么阴晴不定,乖张狠戾的人,却有着这样细软的发,和大黄一样,程宝嘉的心莫名一软,终于动了手。 事实上,程宝嘉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抚摸小郎君,手无序地动着,每一次触碰都是小心翼翼的,几乎是一触即离,但哪怕只是这样,就足够让谢安凤满意,他微眯着,唇角弯弯翘着,看起来确实被抚摸得很舒服。 有时候,程宝嘉不小心停留的时间过长,可能就是多停留了那么几瞬的时间,谢安凤不自觉低低地哼着,喉间会滚出若有若无的喘/息,程宝嘉几乎以为听错了,偏过脸看他。谢安凤正好睁开眼,两人视线相撞,他照旧俊美而无辜,好像那声低低 的喘/息与他无关。 程宝嘉浑身发燥,尴尬地撤回了手,低下脸来:“可以了吗?” 谢安凤舔了舔唇,像是刚刚饱餐了一顿,此刻心情十分愉悦,好说话得很,他点点头,暂且同意放过了程宝嘉。 * 谢安凤答应放过了膳房的人,却没有收回那只蛊虫,他的意思很明确,那只蛊虫会代替他留在膳房,监管她们,但凡她们敢欺负一下程宝嘉,就叫她们好看。 程宝嘉知道这是他能做出最大的让步,没有再强求什么。 如此,膳房渐渐恢复了秩序,程宝嘉又要开始晨昏定省,但好在现在膳房对白玉院十分上心,她不必担心饿久了再犯食厥。 这日,她从松鹤堂回来,见用青对着她面露难色。 用青和织蓝是王氏指给她使的婢女,对她不算十分上心,但平心而论,也不算马虎。至少,膳房忘了给她送膳时,两个婢女都肯为她去膳房讨饭食。 程宝嘉见用青对她有话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 用青很是局促忐忑:“娘子可会看女人身上的毛病?” 程宝嘉转过身,上下打量她:“你病了?” 用青摇摇头:“是奴婢的妹妹,她也在府里。”她解释道,“奴婢的妹妹才十五岁,月事上不知怎么的,总是好不了,来了便断不了。瞧了好几个医工,喝了好多苦药,都治不好。奴婢方才斗胆来求娘子,给她瞧瞧。只要能医好她,奴婢这辈子当 牛做马照顾娘子,娘子去哪,奴婢就去哪。” 奴婢请主子看病,这在任何府上都是大逆不道的事,奴婢会被视为对主子的不敬,轻则打板子,重则会直接被赶出府去。 但程宝嘉对金婆子的宽厚让用青生了幻想,她咬咬牙,打算来求程宝嘉。 程宝嘉道:“不必如此。孙思邈曾告诫天下医者,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冤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我若做不到一视同仁,愧为医者。你寻个令妹空闲的时间,将她带来吧。” 用青抹了抹眼泪,郑重其事地跪下来给程宝嘉磕了三个响头,次日便将她妹妹带了过来。 却不巧,刚好遇上谢安凤兴冲冲地提着个大包袱来寻她,他理所当然地忽视了两个婢女,拉着程宝嘉要进屋:“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程宝嘉仿佛被烫到般,猛然缩回了手,她下意识地看向两个婢女,她们低了头,一副什么都没瞧见的样子。 程宝嘉正松了口气,谢安凤却不高兴了,盯着她的手:“你为什么要甩开我?” 程宝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谢安凤的话跟鬼一样缠了上来:“你是我的……” 程宝嘉脸色猛然一变,她抬起声,快速打断他:“我有病人。” 谢安凤闭上嘴,满脸怨念地看着她,目光森森地瞟到两个恨不得不存在的婢女身上,轻挑眉,嗤笑了一声:“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的病人?” 用青白了脸,她知道她身为婢女逾越了,现在又是被谢安凤捉住,她更是害怕得不敢抬眼。 程宝嘉不喜欢谢安凤的口吻,他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公子,惯常不将下人的命放在眼里,程宝嘉永远无法做到他的冷漠,她尽量忍着不平,用不会触怒谢安凤的语气回答他:“她们来求医,我正好是医工,能治她们的病症,便想替她们治。” 谢安凤抬起眼,傲慢地说道:“两个婢女的性命而已,活不了就活不了,大不了再跟牙行重新买两个就是了。”他提了提手里比人命还要重要的包袱,“快进来,瞧我给你买了什么漂亮裙子。” 程宝嘉甩开他,再一次明确地拒绝了他,谢安凤顿了顿,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程宝嘉深吸了口气,道:“我只是帮她把个脉,不会很久的,你可以等我一下吗?” 谢安凤脸色阴沉如水,目光如刀,每一眼都像是要把用青和她妹妹的肉片下来,两个可怜的婢女抱在一起无助地颤抖,程宝嘉看不下去,抬脚挡住了谢安凤威胁她们的视线。 谢安凤眯起眼。 程宝嘉没了办法,她也害怕谢安凤,但至少她对谢安凤还有用,谢安凤不会随随便便伤害她,她必须挺身而出。 她道:“如果你可以等我一下,我同意再摸一次你。” 程宝嘉刚说完这话,脸就被臊红了。 她到底是普通的正常人,会被社会的伦理束缚,无法做到谢安凤那样的坦然。 谢安凤思考了起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他的反应,这个时候,哪怕有一只过路的蜜蜂落在他的肩头上,都会让人不由地忘记呼吸,紧张起来,生怕这只蜜蜂会激怒谢安凤。 半晌,谢安凤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虽然能被程宝嘉摸摸,他会感到开心,可是他就要被排到两个婢女后面,在程宝嘉心里,他竟然连两个最下等的婢女都不如,这让他很不高兴。 可是摸摸的诱惑太大了,谢安凤还是勉为其难地侧开了身,让开了道。程宝嘉松了口气,赶紧带着两个婢女进了堂屋,方才看向谢安凤:“麻烦你在院中等一下,可以吗?” 谢安凤不高兴了:“你今天还没有让我好好看过。” 这是他的要求,身为主人拥有每天都欣赏最漂亮的收藏品的权力。 程宝嘉只好耐心地解释:“小娘子身上的症状,不好叫小郎君听到。” 完全不通男女情事的谢安凤在这方面总是笨笨的,很迟钝。他连避嫌是什么都不知晓,更不明白什么叫“小娘子身上的症状,不好叫小郎君听到”,无论小娘子还是小郎君,终归是人,既然都是人身上的病症,为什么不能让人听到呢? 他想不通,就将这话当作程宝嘉拒绝他的托辞:“我不同意,我不要,凭什么把我关在外面,她们却能靠近你身边?明明你是我的……” 程宝嘉赶紧道:“反正你只是想看着我,我把窗推开,你坐在蔷薇花架下,就能看到我了,好不好?” 谢安凤仍然是不情愿,不高兴的,但程宝嘉推开窗,坐下来,露出那张柔媚的脸儿来,在阳光的簇拥下,静谧悠远,一下子就抚平了谢安凤不平的心绪。 他觉得这样的程宝嘉很漂亮,于是不再有异议,挑了最好的位置坐下来,手肘撑在桌子上,倚着脑袋,慢慢开始欣赏。 程宝嘉怕被谢安凤听到,问诊时声音很轻,用青和用青妹妹却顾不上害羞了,只是因为害怕谢安凤,怕说话声大了吵到他,招来杀身之祸,所以回答的时候声音很轻,又在发抖。 程宝嘉问完后,便开始搭脉。 日光照耀下,那本就白皙的手指,被照得有些透粉,又柔又软,像是软糯香甜的透花糍。 谢安凤仔细回想,竟然想不起这双手抚在身上是什么感觉。程宝嘉摸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变得非常奇怪,软乎乎的,就跟踩在一团云朵上,浑身没了力气,晕乎乎,飘飘然,仿佛坠在什么美梦里,好幸福好快乐。 现在光是回想,他体内又翻腾起了那可怕的空虚感。好饿好饿好饿,真的好饿,好想一口咬下甜美的透花糍,吞进肚子里,和他的血肉彻底融合在一起,如此,他应该再也不必忍受饥饿了吧。 程宝嘉搭完脉,便知道用青妹妹的病症不如用青说得那般轻,只是妇人病难以对外启齿,很多小娘子有了病,也不知晓自己得了病。再加上面对的医工大多是男 子,问诊时难免不够细致,这就造成了问诊问不到根上,让用青妹妹白喝了很多苦药却 一直难好。 程宝嘉想了想,引导她:“最近有什么不好的事,无论身体还是生活上的事,都可以和我说。” 用青妹妹没经历过这般奇怪的问诊,懵懵然看着程宝嘉,旁边的用青心急道:“娘子问什么,你就答什么,难道娘子还会害了你不成?” 用青妹妹嗫嚅了一下,大脑更是空白,程宝嘉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有时候事情太多,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 有了她的宽慰,用青妹妹心安不少,可以认认真真地思考了。过了半晌,她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最近不知怎么的,身上有些犯懒,有时跟同屋的姐妹坐在一处,也不愿说话。可真叫奴婢去睡,又不想睡。碧玉姐姐私下不知说过奴婢几次,奴婢从前也勤勉得很,近来却不知怎么改也改不了,还被罚了几回月俸。碧玉姐姐说奴婢下回再犯懒躲闲,就要把奴婢赶出去了。” 用青听说,在旁尴尬道:“这种事怎么好……”她瞥了眼程宝嘉的脸色,又堆着笑脸解释,“我这妹妹一向最勤勉不过,娘子休听她胡说八道。” 程宝嘉没急着回答她,而是问:“之前的医工是不是爱给你们在药方里添黄芩、黄柏、甘草这些药材?” 用青讶然:“这都能被娘子说中,娘子真跟开了神眼一样。那些医工总说奴婢妹妹月事不停,是什么血热有余,需得泻火。” 程宝嘉被逗笑,摇摇头:“哪有什么神眼,初听她是量多色红质稠,脉像圆滑流利,又有心胸烦闷之症,看起来确实是血热,当然要帮她清热止血。却不知其实她还倦怠乏力,气短懒言,心悸少寐,那就是气虚血热,得加白术、党参这些给她补益中气,还要加生地、白芍滋阴养血。” 用青一下子就听呆了:“啊?还要补血。” 程宝嘉已落笔写下方子,交给她们:“用水煎服即可。” 用青不识字,郑重地将药方稳妥地收好,就要拉着用青妹妹跪下给程宝嘉磕头。 程宝嘉及时搀扶起她们,没让她们膝盖落地,道:“医者本分而已。”她想了想,“若是你们听说府中还有哪个奴婢身骨不好,尽管叫她们来我这儿看就是了。” 用青简直要涕泗横流,向程宝嘉千恩万谢时,连院中还在虎视眈眈的谢安凤都不怕了。 程宝嘉道:“你们不必给我磕头。只是三郎君与我的关系复杂,我很难向你们解释清楚,希望你们不要将今日院中之事泄露出来。” 用青忙道:“今日娘子施恩,愿意给奴婢妹妹看诊,奴婢和妹妹感谢娘子都来不及,怎会胡言乱语,坏了娘子清白?再则三郎君不通男女之事,不是什么秘密,大家心知肚明,不会多想。” 这会儿倒是轮到程宝嘉吃惊了,虽然她不止一次感受到谢安凤看她的目光很奇怪,对她没什么下/流的欲念,有时候看她的目光反而更像是想吃她。但程宝嘉万万没想到,谢安凤竟然不通男女之事? 他这么大了,府里竟然没给他安排屋里人?或者说正是安排了屋里人,才会阴差阳错地发现他不通男女之事? 用青解释道:“娘子刚来京中有所不知,先前京中有个天下第一美的眉夫人,那夫人美到什么地步呢?听奴婢说一件事娘子就知道了。那眉夫人是永宁侯的侧夫人,那永宁侯的正头夫人最是善妒,平日里但凡世子多看哪个婢女一眼,就能被她下令 立刻拉出去打死,因此永宁侯成亲二十载,屋里一个人都没有,直到遇到这眉夫人,再把持不住,又恐夫人知晓会害了美人性 命,就把眉夫人藏在外头养了起来,恩爱了好几年。” “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很快,世子夫人就知晓了眉夫人的存在,气得头毛倒竖,立马套车,带着一众扈从部曲,要把眉夫人绑起来卖到北曲去。” “这夫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屋时,眉夫人正在对镜梳发,脸上一点儿脂粉都没有施。她一见这样的眉夫人,竟然立马退了出来,在外头站了半天,喃喃道了一句‘我见犹怜,无可奈何’。事后还亲自把眉夫人接回了永宁侯府,让她好生伺候永宁侯,有时候永宁侯苛责了眉夫人几句,她反而会帮着眉夫人骂永宁侯。” 用青没有用一个词来形容那眉夫人有多美,却勾起了程宝嘉对眉夫人的幻想:“她一定很美很美,可这与三郎君有何相关?” 用青道:“三郎君奉命杀永宁侯了全家时,那眉夫人百般恳求三郎君能放过她,她愿意伺候三郎君。眉夫人那般的美人,连妒妇见了她都不会嫉妒,偏偏三郎君铁石心肠,手一挥,将眉夫人杀了。” “永宁侯犯事后,多少人等着府中妾奴发卖,好将眉夫人抢回去。结果翘首盼了许久,眉夫人竟然就这么死在了三郎君手里。好多郎君公子为她不平,大家都说,这样的美人都打动不了三郎君,三郎君恐怕不通男女之事,也不知美丑。” 经常被谢安凤赞美“漂亮”“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的程宝嘉听罢,心绪复杂起来。 用青说着,垂下眼,其实她这话还是说得委婉,那些郎君公子私下都说谢安凤是个天阉,才会连眉夫人此等姝丽都下得去手。 5. 精修 谢安凤趴在石桌上,手枕着下巴,气鼓鼓地盯着程宝嘉将用青妹妹送出去。 等她终于转过脸看向他时,谢安凤阴阳怪气地道:“终于想起我了?” 程宝嘉赶紧快步走过去请他入内。 谢安凤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脸,只把写满“被冷落了不高兴”的后脑勺留给她。 程宝嘉脚步迟疑了一下,但想到谢安凤纵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最终还是配合了她,她放柔了声音道:“现在还不想被摸吗?” 谢安凤的耳尖动了动。 他真的很不高兴。 程宝嘉为了两个卑贱的婢女把他抛在一边不说,后面她们都结束了那么久,她竟然还任由那婢女拉拉杂杂又说了一堆废话?难道她根本想不起还有一个他在院子里等着她吗? 谢安凤生气了。 他一点也不想理程宝嘉,他连报复的手段都想好了,偏偏程宝嘉好生可恶,只用了一句话就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让他就算想臭脾气拿乔,他都有点不乐意了。 谢安凤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把桌上的包袱推给程宝嘉:“拿去,穿。” 程宝嘉疑惑地看向谢安凤。 谢安凤抱着手臂,一抬下巴,高冷地道:“你现在的衣裳,丑死了。” 程宝嘉也发现了,她见到的谢安凤每回都穿得很精致,身上还有的配饰也会根据衣裳的颜色花纹进行更换,光是耳坠,她就见过月牙、羽毛、流苏好多种样式。 只是她一直以为谢安凤屋里有这样一个人,很懂得他的喜好,每天给他从头搭配搭配到尾,可现在他亲自送来了衣裳,她挑了挑眉:“你的衣裳也是你自己买的?” 谢安凤得意洋洋:“好看吧,我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好好搭配,漂漂亮亮地出门。”又凶巴巴地看着程宝嘉,“你身为我的东西,也该漂漂亮亮的,不许给我丢脸。” 想到每天早起,他都要皱着眉认真地挑选衣衫和配饰,对着镜子仔细编好精致的小辫子,戴上耳饰,程宝嘉又觉得他很孩子气,她捧着包袱柔声道:“好。” 她进屋去换衣裳了。 用青不敢露面,还是织蓝胆战心惊地给谢安凤斟茶,谢安凤瞥了眼她,不咸不淡,完全不将人命放在眼里:“再敢插足我和嫂嫂的相处,我杀了你们。” 他还有点烦,其实他很想直接杀掉用青和织蓝,可是两个婢女还在程宝嘉眼皮底子下晃,真出了事,程宝嘉不可能不知道。一想到她会为此伤害自己,破坏他的完美收藏品,谢安凤就不得不有所忌惮。 真是讨厌死了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织蓝听了后,被吓得手一抖,将茶水斟出茶盏,从桌面流淌出去,淅淅沥沥地落到地上。 织蓝捧着茶壶面无血色,谢安凤嘴角一勾,在她惊恐的目光里,伸手接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滚烫的茶在他的冷白如玉的守备上烫出伤痕,谢安凤立刻起身往屋内走,大声告状:“嫂嫂,你的丫鬟报复我,故意把我烫伤了。” 织蓝眼前黑了一阵又一阵,差点没站稳。 谢安凤有了把碍事的婢女统统赶出去的借口,欣喜万分,快步往里屋走去,隔着个屏风,听到程宝嘉的惊叫声:“不许进来!” 谢安凤茫然驻足,那绣屏有十二折,非常大,他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上面。先是被屏风上面精致的双面苏绣吸引,小鹿轻盈地迈开修长的四肢,越过潺潺的溪水,奔向挂着水嫩桃子的绿树。 紧接着,谢安凤注意到屏风后有一道绰约的身影,非常朦胧,只有个轮廓,柔软婉约,与他在水中见过的无数次的他的身体很不一样,他觉得疑惑,还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腹内的饥饿感又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好疼好疼好疼,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好像体内有好几吨快要爆炸的火药一样。 谢安凤第一次觉得压抑,这回没再等到程宝嘉的拒绝,就转身退了出去。 院内蔷薇花怒放,如层叠锦帐,风过送来花香。谢安凤深吸了口气,清风与花香入胃,还是洗不去体内的灼痛,好饿好饿好饿。 谢安凤烦躁地吩咐还傻站着的织蓝:“给我端点吃的来。” 织蓝不敢有半分怠慢,含着委屈的眼泪,飞速给谢安凤端来玉露团。玉露团也很小巧,如霜雪般的外皮裹着粉嫩的果浆馅,让谢安凤一下子想起屏风上那饱满水嫩的蜜桃,他想也没想,拿起一个,狠狠地咬了一口,玉露团破损塌陷,颤巍巍地流出果酱来。 他停下来,盯了半天。 程宝嘉换好了衣裳,披着自己的外衣,用手掩着胸,红着脸,站在堂屋内,给谢安凤看:“衣裳很漂亮,但有些小了。” 谢安凤原本还在欣赏换了新衣的程宝嘉,她肤色白,眉眼秀丽婉约,但眼睛很圆,有种幼兽的无辜和天真,特别适合嫩粉和鹅黄这种洋溢着青春的颜色,只要想到她穿上嫩粉色,谢安凤的虎牙就会兴奋地发痒,仿佛进行了二次生长,尖尖地冒出来,刺破他的唇舌,让他满嘴都是血。 果然,程宝嘉上身之后的效果比他想得还要好。谢安凤对自己的目光满意得不得了,忽然得了程宝嘉的差评,还有些不习惯,抗拒地不肯接受:“怎么会?绝不会小的!” 他用眼睛隔空量的,他的眼睛一向准确,确信没有算错程宝嘉的身量,何况程宝嘉连腰身都是不盈一握的,她怎么可能穿得下更大的? 殊不知他恰恰忘记考虑了胸,程宝嘉苗条,但该有的地方不仅有,还不算小,她从前为了在外行走方便,总是习惯性地买大一点,不束缚得紧,那里的存在感就会少很多,招到的下/流目光也会减少很多。 但这种话是不好对小叔子说的,程宝嘉面红耳热,含糊不清道:“就是小了。” 不等谢安凤追问,她就匆忙转身将衣裳换了下来,折好后放进包袱里还给了谢安凤。 谢安凤怏怏不乐地接过包袱,讨厌,他今天本来是想让粉粉嫩嫩的程宝嘉摸他的,他一定会感受到比上次还要强上一百次的快乐,结果得到了那么坏的结果,他情绪有些低落。 程宝嘉看出来他的心情不畅,也看到了还不安地站在一旁的织蓝和用青,她没忘记先前的事,吩咐织蓝去打 盆冷水,问谢安凤:“手还疼不疼?” 谢安凤这才想起早被他忘到爪洼国的烫伤,他眼尾往下垂,委屈又要溢于言表:“好疼……” 程宝嘉:…… 用青:…… 谢安凤委屈得很,真像个被欺负惨了的小可怜:“嫂嫂,你要替我做主,把她们统统赶出去。” 程宝嘉哭笑不得,正巧织蓝将水打回来了,她把两个婢女打发走,转身对谢安凤道:“不是手疼吗?把手放在冷水里渥着就不疼了。” 谢安凤:……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就这样?” 程宝嘉想了想:“那就再罚织蓝给你去买烫伤膏。” 谢安凤不开心了,气鼓鼓地坐下,眼里又泛起了凶光,满脑子都是杀了她们杀了她们这两个一而再再而三挑拨嫂嫂不肯站在他这边的贱.人。 程宝嘉和谢安凤相处多了,胆子也被练出了些,即使现在看到他眼底的凶光,知晓他又想杀了,心尖还会因为胆寒而猛然一颤,但人已经能很快冷静下来,不再胡乱慌张。 程宝嘉和他讲道理:“她们只是婢女,左右不了我的想法,今天是我决定先给她们看病,所以你最该烦的是我,不能牵连到她们两个人身上。” 谢安凤恶狠狠地回道:“是啊,你最可恶了,我最讨厌你了。”又有些颓然,“可我拿你没办法。” 谢安凤是个小坏蛋,折磨人超有一套。 可是他很珍惜程宝嘉的皮囊,不想让她受到一丁点的破坏,他的蛊虫小毒蛇五花八门的刑具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那就攻心,在这上面,谢安凤也是很有一套的,他最喜欢当面破坏掉人最珍视的东西,看着那人陷入绝望癫狂的状态,他就会开心地哈哈大笑。 而程宝嘉最珍视的东西很明显,她看重人命,那就把人绑起来抓过来好了。要挑那种无辜的人,越无辜越好,比如说老人、妇女还有稚子,再当着程宝嘉的面,把他们一个个杀掉,他们哭叫得越惨,程宝嘉就会越痛苦。 谢安凤相信只需要杀上两三个,程宝嘉就会承受不住,乖乖地听他的话,他就能为所欲为,随心所欲,不必再受到她的管 制。 可最讨厌的地方也在这儿。 谢安凤过去一直无往不胜,就是因为没人能找到他在乎的东西。可是程宝嘉一下子就找到了,她还是个超级大狠人,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就要破坏她的皮囊,他最看重的皮囊! 天知道当看到那么多的血流出来——其实并未有太多的血——谢安凤的心都要疼死了。 他没有驯服程宝嘉,却反过来被程宝嘉用圈绳套住了,谢安凤快气死了,但还是无可奈何,只能憋屈地生自己的闷气。 怎么可以这么早就让程宝嘉发现他看重她的皮囊?他绝不是那么小心的人啊。 说来说去还是程宝嘉长得太漂亮,太对他胃口了,才会让他这么痴迷,连脑子都忘掉了,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程宝嘉真是可恶啊! 谢安凤天下第一讨厌的就是程宝嘉了! 6. 精修 程宝嘉看到谢安凤想咬死她却连张嘴咬她的心都很不下来,因而愁苦郁闷不已的样子,没忍住,终于还是轻快地笑出了声,连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谢安凤一下子就炸毛了:“你很得意?”他恶狠狠地说,“你等着,等到你长出第一条皱纹,我就马上让蛊虫把你吃了,你没有几年可以活了。” 说罢,他气鼓鼓地拎起装了程宝嘉不要的衣服的包袱,往外走,走到门首,又转回身:“只要再大一点就好了,是吧?” 程宝嘉惊讶:“我这么气你,你还肯为我买衣裳?” 谢安凤不承认:“才不是为你买衣裳,我要打扮我的藏品。要不是这副皮囊刚好长在你身上,我才懒得管你。” 程宝嘉不和他争论:“嗯,大一点就行了。” 她笑眯眯的,弯着眉眼,在阳光下耀眼得泛白,像刚刚剥出的石榴籽,剔透水莹。 谢安凤心脏可耻地激烈一撞,他抿起唇,握紧包袱,气呼呼地走了。 * 之前程宝嘉向王氏自请下堂,惹怒了王氏,被罚抄经书半个月。如今惩罚结束,她又安安稳稳地过了一段日子,便觉得是时候了,晨昏定省时,特意向老夫人提出要给谢铭玉送点心。 王氏第一个不肯:“你还嫌铭玉丢脸没丢够?” 她总觉得程宝嘉不安好心,才说要和离,这会儿又肯给谢铭玉送点心,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程宝嘉满脸惶恐:“我没有旁的意思,郎君为公务宵衣旰食,是他身为臣子的本分。我敬佩郎君一心为公,可身为他的娘子,也很记挂他的身子。再则新婚后,郎君就甚少回府,我也是担心会有外人因为嫉妒郎君,造谣他的品行。” 王氏脸一僵,老夫人略微思索,便唤惠姑:“大娘子新来长安,不识路,你陪大娘子走一趟。” 这是怕谢铭玉不肯出来见程宝嘉,这种情况让程宝嘉丢脸,就是给长信侯府没脸。 可这也意味着程宝嘉做什么事都要在惠姑的眼皮底下,除非谢铭玉肯支开惠姑与她单独相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程宝嘉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错过这来之不易的见到谢铭玉的机会,趁着惠姑不注意时,偷偷将折好的和离书藏在了最后一层食盒里。 谢铭玉去岁登科,被分至翰林院做了个编修,要见他,得托人层层往内传话,幸好长信侯府有这个脸面。 程宝嘉从犊车上下来,好奇地看路边的桃、李树,很想知道翰林院门前的桃子李子会不会比寻常的果子好吃些,等这些果子成熟时,可否摘了让官吏带回家去尝尝味。 这几个念头还没转完,谢铭玉便出来了,倒是快,许是惠姑托人传话时只说祖姑想他了,只字不提程宝嘉的缘故吧。 果然,他一见到程宝嘉,脸上的笑就落了下来,皱起眉头,很不情愿的样子:“你来做什么?” 程宝嘉打量着他,到底和谢安凤是堂兄弟,谢安凤生得那般俊美,谢铭玉也差不到哪儿去。 谢铭玉察觉她的视线,不愿被她看,侧过身,躲开她的视线,忍着气:“你在看什么?” 程宝嘉不咸不淡地讽刺道:“看你长什么样,别我夫妻二人在街上遇见还不相识,到时就真成了满长安的笑话。” 过了婚假,谢铭玉就再也没回过侯府。就是他在府里的那几日,新婚夜不提也罢,那么混乱,程宝嘉只顾着疼了,根本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后来几日,他都是在书房过的,只有在离开侯府的前一日回过清绝轩,那晚是灭了灯的,程宝嘉倒是看清了他的脸,但几个月没见了,现在也忘记了。 听了程宝嘉的话,谢铭玉恐怕也是联想到了他们那兵荒马乱的新婚,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拂袖就要离去。 真是好大的脾气,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就要撂挑子,程宝嘉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准备走了,她生怕他走脱了,忙去捉他的袖子,混乱间抓到了他的袖子:“郎君,我有话与你说!” 要不是惠姑还站在一旁看着她,她才不会情愿叫他郎君。 谢铭玉浑身一僵,继而如浑身过电般,反应颇大地甩开她的手:“谁让你碰我了?” 程宝嘉忙着留他,也没顾上自己站没站稳,这般被他一甩,直接就被甩到了地上。 见她摔狠了,谢铭玉垂在袖子下的手微微一颤,抿起薄唇,偏开脸,僵着声道:“我不想见到你,以后别来见我了。” 程宝嘉才不管谢铭玉想不想见她,她又不想见到他,她只想把和离书交给她,让他签了字,可惜惠姑还在一旁站着呢,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惠姑听到。 程宝嘉只好双手将食盒捧上:“这是我亲手给郎君做的点心,还请郎君收下。” 谢铭玉垂眼看她,云髻微堕,鬓发微松,衣裙凌乱,手上还有蹭出来的伤口,一切的一切,都是被他推的,她却还是丝毫不知晓廉耻般,还求他收下她亲手做的点心。 谢铭玉残忍地说道:“程宝嘉,你没有一点自尊心吗?看不出我厌恶你吗?还要如此讨好我,怎么,侯夫人这个位置就这么尊贵,让你一点尊严都不要吗?” 他沉着脸,甩袖走了,又快又急,生怕再被程宝嘉沾染上似的。 惠姑回去后将此事告知老夫人,老夫人道:“行了,往后也别去给铭玉送东西了,在官署前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让人看到了没得丢我们侯府的脸。” 程宝嘉的方略彻底失败。 她拎着谢铭玉看不上的点心回了白玉院,谢安凤现在每天都要来看她,没事的话总赖在白玉院不走。但他现在不在,因为 她与他说过上午她不会在白玉院,他现在肯听她的一点话,便没有来。 程宝嘉把点心分给了两个婢女吃,那份没人要的和离书被随手放在桌上,她就进屋去检查伤口了。 谢铭玉推她时,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很用力,程宝嘉感到了疼痛,还好检查过后发现只是咯到了小石子,留下了一点咯痕,破了一点皮,未出血,她清洗干净,只要不凑近看,就没了痕迹。 程宝嘉收拾好自己,感觉渴了,便出门倒水喝。 就见谢安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来得这么及时,她都怀疑谢安凤是不是在白玉院这儿放了什么探子。 过了会儿,她发现谢安凤站在桌边不动,右手举起 ,头却微微垂着,像是在看什么。程宝嘉这才反应过来,谢安凤这样应当是在看和离书,脸色一遍,快步走出去。 “三郎君!” 谢安凤转过脸来,眼神冷漠,含着不悦与暴戾:“你要离开谢府,离开我?” 有时候程宝嘉也会很好奇谢安凤究竟是怎么长大的,明明是侯府的三郎君,却对社会世俗一窍不通。她曾费劲跟用青和织蓝打听过,结果除了几件比较轰动的事—比如杀永宁侯全家、杀太子之类的——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这是不寻常的,因为如果谢安凤是安安稳稳地在谢府长大的话,府里肯定有很多伺候他的婢女婆子长随,他们肯定会记得他的事,现在却没人说得出来,要么谢安凤不是在侯府长大的,要么关于他的事被非自然地封口了。 程宝嘉解释:“这是我和谢铭玉的事,与你无关。” “你要离开谢府,还与我无关?”谢安凤不信,却想到了什么,迟疑地询问程宝嘉,“还是说,你想要嫁给我?” 程宝嘉断然道:“我是你嫂嫂,我就算和谢铭玉和离了,也不可能再嫁给你。” 谢安凤理解不了这种“不可能”,他只是听到了程宝嘉拒绝嫁给她,她既不想嫁给她,又想跟谢铭玉和离,还说不是想离开谢府,想离开他? 谢安凤生气地当着程宝嘉的面,将和离书揉成一团:“你撒谎,你在骗我。我绝不会同意你和谢铭玉和离,你必须留在谢府,陪我。” 程宝嘉虽然也受不了谢安凤阴晴不定,孩子一样任性的性子,但他太过危险,她必须继续和他周旋。 程宝嘉看着他:“我和谢铭玉和离了,你还是可以来看我,我和谢铭玉的关系不会影响到和你的关系。” 谢安凤:“骗人。和谢铭玉和离,又不肯和我成亲,你和我之间就没有关联了,除非你愿意做我的婢女,卖/身给我,否则你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要见你,还得满世界去捉你,我绝对不允许自己有一天见不到你,我会很难受的。” 他简直就是在耍无赖。 程宝嘉也有点生气:“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谢安凤,我实话告诉你,我一定会和谢铭玉和离,绝不可能嫁给你,也不会做你的婢女。” 谢安凤猛然抬眼压眉,戾气顿生,这是第一次,他不再收敛,毫不掩饰地用凶狠到要吃人的目光压迫着程宝嘉。 程宝嘉差点被吓得心脏停止跳动,仿佛看到了勾魂的黑白无常就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她,等着索她的命。 求生本能让程宝嘉不由一个踉跄往后退步,与谢安凤拉开了距离,落在谢安凤的眼里,倒是一下子就让他愉悦了起来,他甚至还轻轻地勾上唇:“怕我了?” 程宝嘉没回话,他视她的沉默为对他的畏惧,这让他颇为满意,道:“怕了,更该听我的话,知不知道?” 他抽走程宝嘉的和离书,当着她的面,毫不客气地将信纸一点点撕碎,抬手,扬起洒出。碎裂的纸张扬在空中,像纷纷扬扬的雪,落了程宝嘉一肩膀。 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给程宝嘉下什么咒:“你是我的,永永远远都是我的。” 7. 精修 白玉院是很漂亮的院子,木樨树高大,撑起亭中绿荫,蔷薇花层层叠叠,墙角的绣球蓬圆热烈,玉簪花秀气清雅。程宝嘉很喜欢,可这终归不是自在的居所,而是困住她的牢笼,牢笼再漂亮,也只是牢笼而已。 程宝嘉和谢安凤大吵一架后,拒绝再见他,院门总是锁着,就算谢安凤将新买的衣裳送来时,也吃了个闭门羹。 谢安凤也生了气。 他觉得程宝嘉不知道好歹,明明是他的东西,却还要妄图离开他,被他捉了个现行后,竟然还敢恶人先甩脸子给他看,真是臭不要脸。 谢安凤不乐意热脸贴冷屁股,也不理程宝嘉了。 他跑去翰林院找谢铭玉。 谢安凤这种把朝堂搅弄得一团乱的贼子在翰林院可谓是喊打喊杀的存在,小吏刚告知谢铭玉他在门口等着,谢铭玉就收到了数道杀人的目光。 他顿了顿,无奈地扶额。 谢安凤不是不知道很多正统的文臣儒生都看不惯他,可他不在乎。大家拿他也没办法,只好转过来欺负谢铭玉,谢铭玉为此在翰林院遭受了很多孤立。 说实话,谢铭玉一点也不想去见谢安凤,可是谢安凤眼里惯没有谢家的人,很少会主动找他,他唯恐有什么要紧事,想了想,还是起身出去了。 谢安凤不在门口,谢铭玉找了半天,才想起什么,抬头望去,果见谢安凤荡下一条腿,坐在树枝上,将刚摘的李子随意在身上擦了擦,咔嚓一口咬下,要多潇洒就有多潇洒。 谢铭玉突然有些嫉妒他。 谢安凤吃掉了一个李子,空腹感不仅没有消除,还更加激烈了,他叹了口气,绝不肯向程宝嘉低头,轻盈地跳下树,高昂着脑袋看向谢铭玉:“别跟程宝嘉和离。” 谢铭玉莫名其妙地看着谢安凤,就见谢安凤说完这话,便背着手打算离开了,谢铭玉意识到他跑来翰林院,费劲把他叫出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时,更觉得匪夷所思,他叫住谢安凤:“为什么不让我跟程宝嘉和离?” 如果换作别人这样直呼嫂子的闺名,又擅自跑来干涉兄嫂的事,谢铭玉或许会怀疑点什么,但谁叫这个人是谢安凤呢? 眉夫人那件事是流传在外头的,还有一件事,只有侯府的几个主子知道。 王氏曾经企图控制过谢安凤,为此她挑选了几个各有千秋的美人给谢安凤送去。 有个美人体态丰腴,有沉鱼落雁之姿,最为大胆,脱了衣裳爬上了谢安凤的床。 结果,谢安凤回来后很快发现了猫腻,毫不客气地将她拖下了床,因是赤/身,她又丰润,谢安凤的视线便落在她身上不动了,那美人心知没有一个男人见了她不会被迷晕,眼前的小郎君自然不会例外,她妖妖娆娆地抬眼,便觉胸前贴住了冰凉锋利的刀身。 谢安凤一脸嫌恶地道:“你身前长的那两个瘤子怎么那么难看,丑到我的眼睛了。” 消息传回松鹤堂,上到老夫人下到谢铭玉都觉得不可思议。 尤其是谢铭玉,正是因为他身为男子,所以完全不能理解谢安凤在想什么。尽管大雍有些男女大防,不是全部的男子都知晓女子的身体是什么模样,但生理构造放在那儿,繁衍的本能会让男子无师自通很多事。 而那个美人又那么美。 谢铭玉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解释,谢安凤的身体是坏的,不完整的,所以就算脑子不懂,生理上也没有反应。 谢安凤都这样了,谢铭玉当然不会疑心什么。只是谢安凤这人性子乖张,全无亲情伦理可言,他担心程宝嘉不知轻重,无意得罪谢安凤,给全家带来灭顶之灾。 谢安凤看了谢铭玉一眼,他不喜欢谢铭玉打听他和程宝嘉之间的事,他和程宝嘉之间的事关谢铭玉什么事?轮得到他在这儿打听? 谢安凤不想说的,可是程宝嘉太让人生气了,他忍不住跟人说她的坏话:“她太可恶了,我讨厌她,不想让她如意。” 说完,谢安凤就走了。 谢铭玉反应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谢安凤的意思是程宝嘉想跟他和离。 可前几天程宝嘉才亲手给他做了糕点,还巴巴地送到翰林院门口吗?怎么会突然想与他和离?难道是因为他那天太伤她的心了? 谢铭玉驻足思考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正好小吏跑来催促他,便转身慢慢地走回翰林院。 谢安凤报复完程宝嘉,自觉出了好大一口恶气,心里舒爽了不少。 哼!反正他有法宝在手,现在一点也不怕程宝嘉不理他。 谢安凤所谓的法宝就是那件被程宝嘉短暂穿过又不要的衣裳,他原本是打算一起退还给成衣铺子的,但他的狗鼻子太敏锐,嗅到了那若有若无的香意,便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正巧,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床帐厚重地垂下,将拔步床的四个角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谢安凤宝贝似地捧着那件衣裳上了床,丝质的夏衫轻柔顺滑,贴在脸上很舒服,像是程宝嘉柔软的肌肤。 谢安凤将整张脸都埋进衣服里,鼻尖耸动,胸腔起伏,大口大口地吸进香气。他闭着眼,恍惚间好像他正埋在程宝嘉的怀里。 这个幻想刚冒出头,他的身体就因为过度兴奋颤抖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攀到了顶峰,那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空了。谢安凤困惑地检查自己的身体,除了某个地方又熟悉地起来,让他疼得厉害外,再无异常。 他就没当回事。 谢安凤倒在床上,伸手,将夏衫高高拎起,又松手,让它落到脸上,正好盖住他的鼻尖。 他没有控制他的鼻子,它就开始自主地吸入,谢安凤闭上眼,让自己的身体下坠,直到被程宝嘉的香气包裹。 啊,好幸福,人怎么可以这么幸福? 谢安凤决定大度地稍微原谅一下程宝嘉。 * 初阳新升,鸟雀藏在树间啾啾鸣叫。织蓝打着哈欠,打开了白玉院的院门。 谢安凤在门首的最高层台阶坐下,舒展大长腿,能直接踩到最底下的那道台阶,手搭在膝盖上,撑着下巴,也不知道何时就坐在这儿,又坐了多久。 织蓝差点惊叫出声,又想起洒扫的婢子马上要往这儿来了,她赶紧道:“三郎君,娘子还没起身呢,你能过会儿再来吗?” 谢安凤现在的心情相当愉悦,脾气也变得很好:“没关系,我就在这儿接着等她好了。” 织蓝听得两眼一黑又一黑,她到底是婢子,不敢对主子,尤其是谢安凤这种主子说什么重话,她赶紧回屋找程宝嘉。 程宝嘉昨夜没睡好,一直在想阿耶,只要想到阿耶的尸骨还在荒野上无人收殓下葬,她就辗转反侧睡不着。 织蓝一进来,她就听到动静了,起身:“到时辰了?”又转脸看窗外的 天色,觉得日头还早。 织蓝摇摇头,很急切道:“是三郎君,也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要见娘子。” 程宝嘉一听是谢安凤,就不想理会他,但也知道两个婢女都怕他,他又有前科,程宝嘉不敢让婢女招惹他,只好起身穿衣,连头发都来不及挽,就让谢安凤进来了。 数日不见,谢安凤觉得程宝嘉又漂亮了。 秀发柔顺,泛着黑珍珠般的光泽,肌肤欺霜赛雪的白,俏生生地站在那儿,像一颗软糯香甜的糯米汤圆。 谢安凤喉间一滚,诚恳地问程宝嘉:“有吃的吗?我饿了。” 程宝嘉:…… 幸好现在膳房做什么东西,头三份总记得往白玉院送,她这儿不缺吃的。可她也感到困惑,膳房现在真是出息了,连谢安凤都敢饿着,让他三天两头跑她这儿讨吃的。 用青端来一壶浓茶和一碟见风消,便退了下去。 见风消是油炸的薄脆,听说这点心越薄越好,若是能被风吹破就是最正宗的,因此得名。 谢安凤一口气吃了好多,咔嚓咔嚓的,程宝嘉看了一眼又一眼,终于没忍住,问:“你来我这儿就是为了讨口吃的?” 谢安凤吃得不亦乐乎,每次只要见了程宝嘉,他就会饿,必须吃好多好多东西才能填补他那诡异的饥饿感。 他忙着吃,抽空才回话:“我决定原谅你了。” “哈?”程宝嘉看着他一副“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的宽容模样,实在无语。 她抽走点心碟子,吃吃吃,就知道吃!看到谢安凤吃得津津有味,她就来气,程宝嘉道:“可我还没打算原谅你。” 谢安凤一脸不可思议:“你不打算原谅我?” 他百思不得其解:“你有什么资格原谅我?你就不该生我的气。” 程宝嘉:“凭什么我不能生你的气?就是因为你的阻碍,我阿耶的尸骨还在荒野上忍受风吹雨淋,我就该生你的气。” 谢安凤懵懵的:“这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程宝嘉快气死了:“我千里迢迢从凉州来到长安,就是为了给我阿耶收尸,结果莫名其妙被卷入了你们谢府的斗争之中, 被困在谢府不说,就连给阿耶伸冤都做不到。你们就是一府子的坏人!” 她回忆起这几个月受到的委屈,眼角泛起了泪花,但她不情愿在谢安凤面前示弱,于是连忙仰起头,将泪花忍了回去。 没心没肺的谢安凤还在发懵:“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程宝嘉恹恹的:“和你说了又能怎样,我与谢铭玉说过,也求过夫人,每个人都避之不及。连他们都不行,难道你还能帮上忙不成?” 说起这个,谢安凤看不见的尾巴简直要翘上天了,哼一声:“笨蛋,我可比他们有用多了,少拿我跟废物比。” “你?”程宝嘉怀疑地看着他,谢安凤一直癫癫的,身上毫无被社会驯化的痕迹,程宝嘉实在难以想象出他在朝廷行走会是什么样子。 他连束发都不肯,每天散着发,辫各种漂亮精致的小辫子,耳环戒指每天都要换着戴,他肯穿严肃端庄的官服?御史光是逮住他的仪容错处猛猛地参,都能参出不小的政绩吧。 谢安凤睨了她一眼,拖长音调:“真是狗眼看人低。”他解下腰牌,随手扔了过去,哼哼两声,洋洋得意:“你看看这是什么?” 8. 精修 程宝嘉接过一看,是出入宫廷的腰牌,她这回是真的吃惊了:“你是天子近臣?” 谢安凤又是哼哼两声,满脸写着“后悔没来求我了吧?还不赶紧来夸我!”看不见的尾巴又疯狂地甩了起来。 程宝嘉犹豫了下,她确实看到了一点希望,但不确定谢安凤听到自己的事后还愿意帮自己,而不是像王氏跟谢铭玉一样,直接拒绝自己。 但她总要尝试一下,于是思来想去,程宝嘉还是决定向谢安凤道出了内情。 程宝嘉的阿耶程铮是凉州折冲府麾下的军医,半年前,随军出城追击乌桓,遭受伏击,和一万军士一起葬身大漠。消息传回凉州,举城哀默,将士遗属挤在折冲府门口,等待折冲都尉将他们的家人带回来。 等了一日又一日,新来的折冲都尉终于挺着肚子,降贵纡尊地洒了几滴眼泪,说军士死在乌桓势力腹地,若要为他们收尸,恐怕会让更多同袍牺牲,请诸位看在大家同样是爹生娘养的份上,收了恤金,不要再提收尸的事了。 程宝嘉说到这儿,深皱眉头:“阿耶随军出征前,便有预估此去凶多吉少。那时是初春,冰雪还未完全化开,甚至时有大雪,连乌桓王帐在何处都不知道,他却命令军士深入腹地,地远马疲人乏,一路上,好些军士被冻死饿死。那都尉大腹便便,连上马都费劲,看着不像是会用兵打仗的。” “更要紧的是,他将所谓的抚恤金发放给我们,长安的赏赐便大张旗鼓地来了,我听到动静,跑去街上看过,数十个封严实的箱子绵延数里,负责宣旨的公公喜气洋洋的。” “所以我怀疑这位都尉不善领兵打仗,但急于建功,于是仓促之下有了半年那次可笑的出击,让上万军士的性命为他的莽撞和愚蠢牺牲。事后,他欺上瞒下,谎报军情,向圣人骗来赏赐。” 程宝嘉说完了,看向谢安凤。 这些事,她向谢铭玉、王氏提过,二人反应相似,皆是言辞严厉,喝令她快快住嘴。 程宝嘉携信物上京,看中的是长信侯府地位尊贵,势力强大,能接近天子。当初阿耶救了老长信侯一命,用这一恩,换他们帮她将状纸递到圣人面前,在当时的程宝嘉看来不算过分。 然而,不知怎么的,她和信物的存在被郑左仆射知晓了,长安中流言四起,让长信侯府不得不将她哄骗进门。 程宝嘉来长安前就想好了,缇萦为救父可身受肉刑,她也可以为了阿耶把自己嫁掉,只是没想到她刚进门,王氏就马上跟她翻脸,不再承认当初答应她的事。 程宝嘉因为欺骗而感到愤怒,但同时也猜测这折冲都尉赵尹恐怕朝中有人,此人势力滔天,连长信侯府都要对其多加忌惮。 谢安凤坐在木几对面,懒懒手撑着下巴听着,他当然注意到程宝嘉忧心的目光,恐怕这个笨蛋仍然在担心他搞不定一个小小的折冲都尉。 哼,这么小瞧他,他可等着看之后程宝嘉为他大吃一惊的样子。 谢安凤臭屁地想完,方才慢悠悠地问道:“凉州那个折冲都尉叫什么名字?” 程宝嘉道:“赵尹。” “哦,他啊。”谢安凤伸长手臂,欠了个懒腰,“你来长安告状,有没有搜集些什么证据?” 程宝嘉点头:“有的,先前舅姑取走了一部分,我这儿还有些。” 王氏那时以帮她为由骗取她手里的证据,还好程宝嘉留了心眼,只给了王氏一部分,剩余的被她藏进医稿中,随身带着。 她取了一份万民书给谢安凤,谢安凤扫了两眼,折好收进怀中,起身,对着程宝嘉打了个响指:“等小爷的好消息。”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了身,告诉程宝嘉:“要是有人问起你,为何我要帮你,你就说我是觉得好玩。” 这回轮到程宝嘉发懵了。 谢安凤见到她迟迟没有反应,有些不高兴:“这都听不懂吗?你好笨啊。” “听懂了,我只是很意外,你竟然懂得……避嫌了。” 谢安凤才不是懂得避嫌,他只是防着有人顺着这件事发现他很珍视程宝嘉的皮囊,他现在已经因为这个被程宝嘉拿捏住了,要是再有一个人来借此控制他,他真的要郁闷爆炸的。 不行,他喜欢自由,才不要被人管束,所以必须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 谢安凤提醒完程宝嘉就潇洒地走了,毫无负担的样子,让程宝嘉不禁怀疑难道她那些对赵尹背后有大靠山的猜测都是错的?可既然是错的,王氏又为何要那般忌惮? 她想不通。 * 谢安凤杀了太子后,久违地踏足大明宫,便引起了轰动。无论是二品官还是四品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纷纷对他怒目而视,这之中最愤怒的还属御史们,不少御史头戴獬豸冠,就是为了今日上朝时继续参谢安凤,参死他! 堂堂太子,废得荒唐,死得憋屈,全拜他一人所赐。谢安凤于情于理,该给三省六部的官员一个交代,给大雍江山和全朝子民一个交代。 在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视线里,谢安凤还是那副闲庭信步的老样子,简直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至极。 蓬莱殿内,纱幔飘扬,宫娥捧着盛放各色鲜果的玉盘垂头而立,不敢抬头。贵妃榻前,年过六旬的圣人还未来得及换下上朝时身穿的冕服,便席地跪坐着,安慰新纳的宠妃,他的前儿媳妇,杨妃。 杨妃年方二十,珠圆玉润,如新剥壳的荔枝般鲜嫩,低眸垂泪,仿佛雨后初绽的纯白茉莉花,衬得年迈的圣人更像枯藤老树。 杨妃抹泪哭道:“我与陛下分明是情投意合,那些文人却骂我是乱商的苏妲己,实在过分了……” 给事尖细的嗓音盖过杨妃的哭声:“羽林中郎将谢安凤谢大人求见。” 圣人忙道:“安凤来了,朕这就叫他把骂你欺负你的那帮穷酸文人捉起来,统统杀了。” 杨妃一顿,她无辜被夺,被迫离开意气风发的郎君,嫁给六旬老人,尽管这六旬老人是当朝圣人,她还是不情愿,觉得委屈。何况后头变故迭生,郎君被废,又被杀,文人不敢骂圣人,便将红颜祸水的名声冠在她头上,她更觉得负屈含冤。 可这不意味着她愿意看到有人因她而死,相反她还被圣人的无情狠辣吓了一跳。 谢安凤已踏入殿内,他目不斜视,尽管杨妃有比眉夫人更盛的倾城容颜,他的目光也只是淡淡扫过,辨清了殿内有何许人而已。 圣人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大雍开明,君臣之间也并未有过多的尊卑,他指了指一旁的榻席:“坐下看吧,找个时间,将最刺头的那个杀了。” 尽管很多官员都可惜可叹前半生励精图治的圣人不见了,眼前的老人贪图享乐,多疑猜忌,但谢安凤还是蛮喜欢圣人的。 因为圣人让他可以痛痛快快地杀人,不仅能杀出挑战性,还能杀得多姿多彩,杀了人后又不需要应付之后的诸多麻烦。 谢安凤瞥了眼堆在几上的书简,喏了声:“回去臣会细看。” 他有了个主意。 说起来谢安凤也是胆子大,过于嚣张了。他要对付同样颇得圣宠的杨钊,竟然还懒得提前费心思,找个合适借口,非要等到进宫面见圣人了现编。 谢安凤道:“臣恐杀了文人后,风波还是不能平。” 圣人皱眉:“你有更好的主意?” 谢安凤慢条斯理地道:“这些官员、文人一直揪着杨妃娘娘不肯放,究其原因还是朝中太过太平,他们安稳无事,就得给自己找事做,偏偏眼下最扎眼的就是杨妃娘娘,他们自然就跟苍蝇般嗡嗡地乱叫着围了上来。” 圣人有了兴趣:“说来听听,你有什么好主意?” 谢安凤将那张万民书递给身侧的给使,让他呈给圣人道:“臣近日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凉州折冲都尉赵尹好大喜功,致使一万军士白白葬送性命,他为了掩盖过失,贪图军功,在递交给圣人的折子里掩盖过失,伪造战功。” 圣人还记得这桩子事,如果没有记错,赵尹还是杨钊的人。 圣人接过万民书,扫了几行字,就皱起眉头来. 大雍建朝以来,屡发宫变,这让圣人疑神疑鬼,他愿意信任谢安凤,是看穿了这少年郎君只喜欢杀人,没有任何功利之心,适合做他的暗探,他手里最锋利的刀,替他杀掉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 可是当谢安凤对杨钊 出手,圣人那疑心还是熟练地动了动。 谢安凤仿佛没有看到,继续道:“只是料理个小小的折冲都尉原本是引不起朝中的关注,可巧了这赵尹是由右相荐举去往凉州,事涉右相,必然会引起朝中轩然大波。” 圣人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你选赵尹的理由?” 谢安凤道:“右相是百官之首,无人能与他的影响力望其项背。” 圣人沉默了一下。他确实很宠幸杨钊,杨钊做的那些事,他并非完全不知道,但他不在乎,杨钊对他忠心耿耿,尽心竭力地想出新奇的法子取悦他,前不久还替他弄来了美貌的杨妃。 说难听点,就算是养条狗,只要狗是好狗,主人都会让它锦衣玉食。何况他还是富有四海的皇帝。 圣人道:“这件事就交由你督办,允你先斩后奏之权。” * 凉州一事,迅速在京中传开。 杨钊只手遮天太久,去年房州洪水,他为了隐瞒圣人,竟然直接将呈报此事的刺史捉拿下狱。 在如此的背景下,赵尹背靠杨钊,竟然还能被查,实属奇迹,比天空下红雨还要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大家到处打听,很快得知这件事是被谢安凤捅出去的,也是由他督办,众人便有种“啊,原来是他,有这个胆子,这个本事,倒也不意外”的感觉。 说起来目前朝中唯一还能和杨钊抗衡的就是谢安凤了,可他为人任性,从不关心国事民生,偶尔涉足政事,总会不小心地闹出“诛杀前太子”这等让朝堂大地震的事,所以大家虽然看中了圣人对他的宠信,但始终不敢把他拉过来对付杨钊。 就怕把杨钊斗下去了,自己也要跟着谢安凤遗臭万年了。 而此时的谢铭玉疾步走出翰林院,坐上了回谢府的犊车。 消息刚出来,针对他的排挤更汹涌了,他找不到谢安凤,却想起他曾听程宝嘉提起过凉州的事,他怀疑这件事和程宝嘉有关,他要找她问清楚。 谢安凤刚说讨厌她,现在又帮她处理家里的事,这两个人究竟在搞什么? 谢铭玉回了长信侯府才知道程宝嘉被移到了白玉院,他想起王氏确实派人来告诉过他这件事,但那时他正心烦意乱着,没怎么上心。 他顿了顿,想起谢安凤告诉他,程宝嘉要跟他和离,谢铭玉眼神一暗,起身与王氏告辞:“我去见见程宝嘉,有事找她说。” 在王氏诧异的目光里,他离开了知乐堂。 在去往白玉院的路上,谢铭玉尝试梳理清楚他对程宝嘉的感情。 他觉得他对程宝嘉肯定是埋怨占据上风,埋怨她的出现,让他的好婚事告吹,他娶不到喜欢的小娘子了,也让他在官场的处境变得更为困难。 可是理智告诉他,这并非是程宝嘉的错,即使没有她的出现,郑相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谢安凤的堂兄。他只是对程宝嘉多有迁怒而已,这让他对程宝嘉又有了愧疚。 谢铭玉就这么满含着负面情绪踏进了青庐,程宝嘉放下却扇,弯着眉眼朝他落落大方地笑时,他那颗本以为能为郑小娘子固守一辈子的心,就可耻地动摇了。 程宝嘉仿佛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丑陋的内心。 偏偏谢铭玉还拒绝不了程宝嘉。 她蜷缩在他身.下,他不得不颤着手捂住她的眼,以为只要不看她,只等雄鸡唱白,便能当作梦散人醒,继续哄骗自己,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谢家子嗣考虑。 然而,他骗得了他的心,骗不了他的身体。沉默地与程宝嘉往松鹤堂去敬茶的那路上,程宝嘉的声音、笑容、若有若无的香气,都像是盘丝洞蜘蛛精垂下的锁魂蛛丝,他避无可避,只能收拾起铺盖,躲到书房或者官署去。 好似只要不见到程宝嘉,他的心猿意马就能不复存在。 对程宝嘉的恐惧让谢铭玉在白玉院门口暂且停下了脚步,谨慎地向院里望去。 自谢安凤走后,程宝嘉就有些魂不守舍,她怕弄坏医稿,便带着两个婢女在窗前做香包。 云鬓花鬟,石榴罗裙委地,香纱轻,星靥霞脸,花明丽景。比记忆里还要美。 谢铭玉不由抬起脚步,向院内走去。 9. 精修 见到谢铭玉,用青和织蓝都很震惊。等她们反应过来,两个婢女忙行动起来,一个斟茶,一个摆上茶果,忙完后又赶紧撤下。 与两个婢女相比,程宝嘉的反应堪称平淡,比起许久不见的夫君,显然手里的香包对她来说更为重要。 她继续有条不紊地将艾叶、紫苏、丁香、藿香塞进香包里,系好绳结,将新鲜出炉的香包妥善放好,方才抬头看向谢铭玉:“有事吗?” 谢铭玉有点憋闷,真心实意觉得他方才在门外的纠结与犹豫很可笑,他想把对程宝嘉的感情梳理出个结果,可看起来,程宝嘉根本不在乎他。 谢铭玉又想起程宝嘉要跟他和离,他却还自作多情地以为程宝嘉亲自送了糕点给他送去,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像个自作多情的丑角。 谢铭玉握了握拳,道:“听说你想与我和离。” 程宝嘉吃了一惊,她确实想和离,但唯独对谢铭玉这个正主,一直找不到机会提起,因此有点意外他竟然知晓。 谢铭玉见她只是吃惊,却未反驳这话,更觉自己脸上有点挂不住,为从前的自作多情臊得慌。 他挽尊道:“正好,我早有与你和离之意。今天就能和你签下和离书,只是你给长信侯府招来了许多非议,前不久好不容易平息了流言蜚语,现在忽然和离了,京中那些好事之徒恐怕又要开始说三道四。所以我要求你还要留在府里,与我办个假夫 妻。为了防止你反悔,这也要书个契约。” 谢铭玉这番话说得不可不谓心思巧妙。 首先,他替自己挽回了颜面。其次,原本不必立刻签下的和离书现在也安排了,恰能显出他比程宝嘉更不在意这段婚约。 最后也提出的假扮夫妻的主意,可谓一石二鸟,既保全了谢府的名声,又争取到了程宝嘉和他相处的时间。 他相信,假以时日,程宝嘉一定会爱上他,后悔主动提出与他和离。 程宝嘉皱皱眉:“我不同意假扮夫妻,和离就是和离,你我都不满意这桩婚事,何必强求。” 谢铭玉板着脸:“我总要为谢府的名声考虑。如果你不同意,那就没必要和离,继续做真夫妻就是了。” 程宝嘉想骂谢铭玉臭不要脸,但她毕竟还有求于人,只好做了忍让:“如果你能让舅姑不再约束我的行踪,允许我能自由进出谢府,我就同意与你假扮夫妻。” 谢铭玉颔首:“可以。” 程宝嘉又说:“时限呢?我总不能三年五年的,一直留在谢府吧。” 谢铭玉感受到程宝嘉的嫌弃了,他差点没绷住,费了很大一番劲才维持住体面:“一年太短,三年嫌长,就两年吧。” 程宝嘉算了算,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谢铭玉快把脸丢光了,赶紧起身拟好和离书,两人各自签字按押,各留一份。又起了份假扮夫妻的契,照样签字按押后, 各留一份。 这件事处理完,谢铭玉才想起正事来,他皱着眉问:“你和谢三怎么回事?他怎么为了你家的事得罪杨钊了?” 杨钊? 程宝嘉还在折和离书,听到这个名字,差点没将刚到手的宝贝和离书撕毁了。 虽然凉州地处偏远,但也不妨碍这位天下第一宠臣,第一贪官,第一权臣的名声被传进凉州。 程宝嘉听说过杨钊许多得势猖狂的故事,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替圣人选贤的事。 大雍铨选官员由吏部主持,六部官员皆要到场,拟定名录,再有门下省审核,流程严谨严肃。 自杨钊做了右相后,他预先拟好名单交由左相、给事中、各部诸司长官直接在尚书堂唱名,就当已过门下省批审。 更过分的是,他还会将家中得宠的姬妾带到尚书堂,让她们在屏风后随意评判士子的容貌仪态,将各司长官当作小吏随意差使,活生生将严肃威严的尚书堂闹成了轻浮欢场。 杨钊这般作态,能选出凉州折冲都尉赵尹这般的人物,也在情理之中。 最叫程宝嘉担忧的是,杨钊胡闹,连远在凉州的她都有所耳闻,近在大明宫的圣人不可能不知晓,可他还是选择一味地纵 容杨钊。这般宽宏大量,谢安凤真的可以说服圣人吗?他会不会反而被杨钊报复? 谢安凤行事再乖张疯癫,但那是在谢府,并不涉及权臣,真要惹到了手握大权的人,可不会容下他。 她做好了拼死告状的准备,却不代表愿意看到别人为她的事付出性命,哪怕是谢安凤。 其实只要王氏跟她挑明利害关系,直白地告诉她,长信侯府帮不了她忙,她就会立刻转身走人。 没人有义务因为她的事受到一点伤害。 谢铭玉眼睁睁地看着程宝嘉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不安地道:“赵尹背后的人是杨钊?” 谢铭玉反应过来了:“你不知道?赵尹背后的人,谢安凤的身份,你都不知道?” 程宝嘉点了点头。 谢铭玉很是奇怪:“那你怎么会想到请谢三帮忙?” “这只是个意外,”程宝嘉含糊不清地说道,“他觉得好玩,想去做,我不知道赵尹背后的人是杨钊,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就把事情告诉他了。” 这确实是谢安凤能做出的事,谢铭玉不觉得奇怪。 程宝嘉急切地追问:“你是从翰林院回来的吗?你的消息肯定很灵通,你知不知道现在如何了?圣人可有大发雷霆?” 谢铭玉摇摇头:“陛下非但没有生气,还下旨让谢安凤全权办理此事。” 程宝嘉怔住了,她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她喜极而泣:“办成了。”她起身激动地在堂屋里走了几个来回,猛地看向谢铭玉,“我要回凉州,为阿耶殓骨!” 谢安凤因要候旨,耽搁了些时辰,一等拿到圣旨后,他便兴冲冲地赶回谢府。 他当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想到程宝嘉脸上会因为她出现大吃一惊,不可思议,欣喜若狂,继而感动不已的神色,他就期待不已。那个时候,她漂亮的圆眼一定会大大地睁着,盛满他的身影。 哇,那个场景光是随便想想就让人感觉血脉偾张,他简直迫不及待了。 谢安凤乐滋滋地冲进白玉院,就听程宝嘉声音充满欣喜,对着谢铭玉:“谢谢你,我知道我们的约定是一回事,但让舅姑答应我一个新妇独自回乡殓骨,又是一回事,那肯定很难。” 谢铭玉温和地道:“不必客气。” 谢安凤立刻耷下脸来,他死死地盯着还穿着官服的谢铭玉,不知道哪里来的大青虫,丑丑的,还这么碍眼。 他毫不客气地质问谢铭玉:“你来干什么?”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让程宝嘉和谢铭玉都怔了一下,谢铭玉犹豫了一下,才道:“或许是因为我是宝嘉的夫君?” 谢安凤对这个称号没什么 反应,他高昂起脑袋:“你话说完了没?说完了,就可以走了。” 谢铭玉被噎了一下,尽管知晓谢安凤这人没什么正常的伦理观,但就这么被一个外人驱赶出娘子住的院子,谢铭玉还是很郁闷的。 程宝嘉既然答应了要和谢铭玉假扮夫妻,她也不好说让谢铭玉离开的话,但她确实有话要问谢安凤,她兴高采烈地道: “我听说你替我办成了?谢安凤,你好厉害,我要好好感谢你!” 谢安凤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程宝嘉确实很高兴没错,对他的感激也不是假的。可就是少了他所期盼的那一刻,就像是一朵快枯死的花,因为他,猛然暴烈地怒放,那一瞬间的精彩是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比拟或者取代的,现在他却一点也看不到了。 谢安凤不高兴了,问道:“我还没有回来,你怎么就知道了,是哪个不长眼的告诉你的?” 他虽是问话,但目光已经斜过去,瞪着谢铭玉了。 谢铭玉:…… 他忽然有点如坐针毡。 程宝嘉有点尴尬。 谢安凤尖酸地说道:“有些人,要他办事的时候,推三阻四,这不行,那没办法,无能得很,等事情办成了,他却跑得最快,邀功第一名。” 谢铭玉也生气了:“我什么时候邀功了?我只是看宝嘉担心不已,才先把情况告诉她,让她安心,她感谢的还是你啊。” 谢安凤刻薄地说道:“谁要你擅作主张,将结果提前告诉嫂嫂了?怎么,你是知道你无能,愚蠢,没权没势,这辈子都没办法做成一件事,才会抢着报喜,想靠打赏讨几个钱花花吗?” 谢铭玉拍案:“谢三!” 谢安凤正烦着,闻言,只是懒懒地抬眼:“怎样?” 只是这凉凉地望过来一眼,就让谢铭玉脊背生寒,萌生退意,开始后悔刚才自己竟然冲动地拍案而起了。只是后悔归后悔,他现在也被架起来了,进退两难。 程宝嘉看谢铭玉越来越尴尬的神色,叹了声气,不好再作壁上观,只能出面拉架,她对谢安凤道:“铭玉没有邀功,也不是抢着报喜,确实是为了让我安心才提前告知我消息,我还是很感谢你的。” 谢安凤哼了一声,偏过脸去,显然不是很买程宝嘉的账。 谢铭玉看程宝嘉也在谢安凤那儿没脸了,心里稍许平衡了些,他开口道:“我还有些事和宝嘉说,你先回去吧。” 谢安凤马上把头转过来:“凭什么要我走?怎么不是你走?你住在清绝轩,又不是白玉院。” 谢铭玉忍着气:“因为我和程宝嘉是夫妻,就算平时不住在一起,也不会改变我们是夫妻的事实。而你,只是我的弟弟,宝嘉的小叔子,这世上绝没有小叔子赖在嫂嫂这儿不走的道理,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吗?” 谢安凤道:“长嫂如母,哪有母亲不管自己孩子的道理。所以,我可以留下来。” 谢铭玉和程宝嘉都被谢安凤这伦理天才般的发言震住了,尤其是程宝嘉,她顿觉恶寒不已,赶紧打掉立起的鸡皮疙瘩。 谢铭玉快被谢安凤烦死了:“你说长嫂如母,怎么就不记得长兄如父?你何时将我当作阿耶尊重了,再来说这句话。” 谢安凤文质彬彬地说:“如果我的阿耶是一个一无所长、一无可取,一无所能的人,我能拿得动刀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弑父。我绝不允许我拥有一个如此丢我脸的阿耶。” 10. 精修 谢铭玉撂下一句“不可理喻”,被气走了。 谢安凤简直比打赢了一场仗还要得意,程宝嘉看着他那小样,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好了,他走了,这下你可以开心了吧?” 谢安凤哼哼道:“当然,我可不爱跟蠢人待在一起。” 程宝嘉弯起眉眼笑起来,再一次诚心实意地道谢:“这一次真的很感谢你,我先前还不知道赵尹是杨钊的人,得知他的靠山是谁后,着实被吓了一跳,都有点后悔拜托你了。” 谢安凤提高了声音:“你怎么总是不相信我的能力?我又不是谢铭玉,我没那么笨。” 程宝嘉连连解释:“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我是担心你会因为我的事受到伤害。” “担心?”谢安凤疑惑地偏了偏头,看起来对于他来说,“担心”是个极其陌生的词汇,需要他花大力气理解。 他跟在程宝嘉身后不停地追问:“你担心我?你为什么要担心我?你担心我,说到底还不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程宝嘉柔声跟他解释:“我真的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世事难料,再厉害的人也会碰到意外,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看到你受伤痛苦的模样,因为那样子,我也会愧疚和难过的。” 谢安凤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烈地一撞,坚硬的岩石咔嚓一下裂出缝隙来,他喃喃地重复着“愧疚”和“难过”两个词语,抬起脸,忽然笑道:“没有必要哦,我很能忍痛的,大部分时间都不会觉得疼痛,所以你不必为我的痛苦而难过。” 程宝嘉忽然想起两人初遇的那个夜晚,谢安凤的额上不停地冒出因为过度疼痛而产生的泪珠,可他始终是笑着的,连路都走不了了,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程宝嘉的心正是软的时候,于是有点点对小疯子的心疼,她道:“你这回帮了我很大的忙,我该感谢你的,你有什么需要我替你做吗?” 说起这个,谢安凤就有意见了:“上一回的摸摸还没有兑现呢。” 程宝嘉也想起来了,她有点心虚:“谁叫你跟我吵架的。好了好了,我现在就给你兑现。” 谢安凤方才满意:“这才像话。” 程宝嘉这回想谢安凤高兴点,虽然还是不理解他为什么喜欢被她摸,但也有意配合,让手指在他脸上尽可能多停留会儿。 这对程宝嘉来说并不是很容易的事,她必须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的,才能压下社会习俗对她的约束,让指腹轻柔地依次从他浓黑的眉毛,紧致的眼周,高挺的鼻梁一一滑过,像是在画一张奥义高深的画。 程宝嘉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郎君。 谢安凤简直快乐得要死,他喋喋不休地和程宝嘉描述杨钊得到消息后那脸有多么得臭,成功把程宝嘉逗笑后,小疯子又很有心机地侧过头,微微靠近程宝嘉,耸耸鼻尖,胸腔起伏,悄悄地将魂牵梦萦的香气吸进肺部,静静地等着香气随着血液,流过每一处的筋脉脏腑,遍身充盈。 感觉他被程宝嘉由内到外、紧紧地包裹住了呢。 说起来,自从他不小心把那件质地奇烂,超级容易被抓皱的夏衫给弄脏弄破后,他好久没有闻到这么好闻的香气了,感觉体内一直汹涌澎湃的空腹感终于可以平复了些。 果然,主动原谅程宝嘉是对的,帮她对付赵尹也是对的。为了庆祝他现在如此幸福,该怎么对付赵尹呢?把他打得半死不活,丢到草原喂狼怎么样? 谢安凤美美地想着。 忽然听程宝嘉问他:“我能跟你回凉州吗?” 谢安凤半睁开眼:“嗯?” 程宝嘉道:“我想回凉州,亲自为阿耶殓骨。你放心,这件事我跟谢铭玉商量过了,他答应我,会帮我说服舅姑,放我回凉州的。只是他有公务在身,恐怕不能陪我回去了。” 最重要的是,她要亲眼看到赵尹的结局,她一个人在路上走得太慢,她怕等到了凉州,谢安凤已经全部处理完了。 谢安凤听说,才明白程宝嘉究竟在感谢谢安凤什么,他气得翻起身:“狗东西,还是被他蹭到了。” 他就要往外走。 程宝嘉急忙道:“你做什么去?” 谢安凤道:“谢铭玉能办成什么事?就他那点本事还想插手我们的事,只会被他越办越糟糕。” 显然他要去亲自去寻王氏,这反而让程宝嘉不安起来,谢安凤再不正常,也是小叔子,夫君主动说让娘子和小叔子一道走,与小叔子自己开口要带走嫂嫂,还是不一样的。 程宝嘉急忙追了出去。 谢安凤看发现她来,倒是没再急着赶路,还放缓了步伐等她追上了,才一起走,两人很快来到知乐堂。 王氏原本金钗绯衣,端坐正堂,听堂下陈对,不苟言笑,如发号施令的女将军。后来谢铭玉来了,便叫身边的婢女收起账本,挥退执事房老后闭上了堂门,母子两个在内谈话,那些还没回完话的执事房老并未散去,仍静立廊下听宣,一见到谢安凤,如见瘟神般,唯恐避之不及。 程宝嘉特意看了眼谢安凤,见他神色如常,像是没有看到,又或者是就算看到了也不放在心上。 程宝嘉抿了抿唇,跟着谢安凤进去了。 谢铭玉来了许久,只顾着和王氏议论往后朝堂的动向,长信侯府的处境,还没来得及提程宝嘉回凉州的事,这回见程宝嘉进来了,倒是想起来了,提了一句:“阿娘,宝嘉要回去替她阿耶殓骨,我已经应了。” 王氏皱起眉,想都没想就开口拒绝:“这不行,这成何体统?” “哪来的什么体统,小爷怎么从来没听过。”谢安凤自在得很,长辈在前,也不见礼,撩起长袍,转身就入了座。 王氏被他那没规矩的样子弄得太阳穴直跳,她真想好生管教一番他,可是她看得清自己的地位,知道她管不了谢安凤,只能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谢安凤示意程宝嘉坐下,还没指位置呢,程宝嘉就走到谢铭玉身旁的位置坐下了。谢安凤只好轻哼一声,放弃才抬起的手,转头看向王氏:“嫂嫂得跟我去凉州。” 程宝嘉眉心一跳,注意到王氏严厉的目光向她扫了过来,谢铭玉忙道:“这是我提议的……” “什么你提议的。” 谢安凤不高兴地打断谢铭玉的话,他现在可烦谢铭玉了,打算临走前给谢铭玉下点哑蛊,让他闭上那张臭嘴。 “明明是圣人的意思。” “圣人的意思?”程宝嘉、谢铭玉还有王氏都很意外。 谢安凤说起谎话来也是理直气壮,毫无破绽,他道:“对啊。既然是去处置赵尹,总得有证人和证据吧。嫂嫂就是证人,她还能带我找到其他证人,可以说有她在,事半功倍。至于证据,”他像是才想起,“哎呀,我怎么能忘了跟圣人说有一部分的证据已经被伯娘毁了呢。” 王氏赶紧道:“去去去,一起去。”她转头对身边的婢女道,“盘红,你帮大娘子收拾一下行囊,也嘱咐用青几句。” 谢安凤勾了 勾唇,露出个嘲讽又颇感没有意思的笑来。 程宝嘉倒是很意外,谢安凤平时看起来疯疯癫癫,无所畏惧的,但真要处理起事来,条理清晰,把人心抓得很准,看起来特别有心机。 谢铭玉却皱起眉:“既然是圣人的意思,怎么圣旨里只字未提?” 谢安凤打算给他下双倍的哑蛊了。 他道:“我的任性,可谓众人皆知。” 谢安凤说这话时,可谓自豪。 他继续道:“旨意不提嫂嫂,还可看作是我一时兴起,想搞杨钊,和你们没关系。但要是添了嫂嫂的名字,他会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王氏马上有了决断:“就说程氏病了,算了,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她之前也不出门。你们出去后,也要注意,千万不要暴露程氏和我们的关系。” 谢安凤见事安排好了,多一瞬都不肯待,抬脚就走。程宝嘉却没有那么自由,王氏不发话,还走不了。 王氏问她:“你不是说谢三想拿你喂蛊虫?” 这话问得实在太有歧义了,仿佛多么盼着程宝嘉被喂了一样——尽管王氏心中确实如此想的。 谢铭玉皱起眉:“阿娘,你这是在说什么话?” 走了几步发现程宝嘉根本没跟上来的谢安凤又溜溜达达地回来了,刚巧就听到王氏这话,他向程宝嘉挑了挑眉,意思是:你就是这么在外头造谣我的? 程宝嘉也学着他的样子,哼了一声。 狗东西,自己前不久刚说过的话就这么好意思地忘了。 谢安凤挨了白眼,摸摸鼻子,这才向王氏道:“因为在打算动手把嫂嫂喂蛊虫前,我发现了凉州的事啊,一想到能给杨钊找点不痛快,我就挺兴奋的。” 谢安凤说着,顿了顿。他挺不愿意跟别人解释的,尤其还是向着王氏这种弱者。在他看来,只有弱者才需要解释,才怕误会,强者只要把人统统杀光就行了。 现在他是为了程宝嘉做出让步,确实为此很不爽,本着自己不高兴也绝不让别人好过的朴素原则,他决定吓一吓王氏。 谢安凤笑吟吟地道:“况且伯母有所不知,这要喂蛊虫啊,可有讲究了,我的虫儿被我养得娇贵,寻常又丑又丑的人,诸如你们二位,是绝对不肯吃的。等挑中了人后,还要拿汤药精心喂着,等成了气候,才能让我的宝贝虫子大快朵颐。” 尽管王氏很恼怒谢安凤目无尊长,当面侮辱她,可是他说的话太可怕了,王氏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咔嚓咔嚓上千条蛊虫齐齐开口,咬破皮肉,啃断骨头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 她又觉得谢安凤的侮辱挺对的,她就是又脏又丑,一点都入不了他的宝贝虫子的眼。 程宝嘉也听得鸡皮疙瘩直立,离开知乐堂后,她问谢安凤喂蛊虫是不是都得那么麻烦。 谢安凤斜睨了她一眼:“只要你乖乖的,不弄伤自己,每天都让我看,我就不会让蛊虫吃空你。如果每天还能摸摸我,那就更好了,我对你的容忍度绝对会唰唰提高的。” 程宝嘉还是觉得他太怪了,小声道:“谢三,你是狗嘛?怎么那么喜欢被人摸摸。” 谢安凤长着一对狗耳朵,尽管程宝嘉的声音已经足够小了,还是立刻被他捕捉到了,他马上回答:“嗯,我属狗的,所以说我是狗,也没有错。” 那小语气,听起来竟然还挺自豪。 也行吧。 程宝嘉短暂无语后,被迫接受了自己的小叔子其实是狗狗化身的事实。 11. 误会大了 因是公务,要尽早出发。程宝嘉亦满心念着要回去给阿耶殓骨,很快便收拾好行囊。 她的行囊很是简单,只有几套换洗的衣裳,一些银子,还有办理好的过所,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轻装简行。 被谢安凤看到了,他皱着眉头嫌弃不已,嘟嘟囔囔道:“你还是小娘子吗?” 他的东西可多了,不算叮铃当啷的配饰,光是衣裳就有一箱子。就算行走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他也要漂漂亮亮的,让走出幻觉的行人以为看到了什么天神下凡,对他猛猛下跪磕头。 程宝嘉咋舌:“你真是我见过的所有小郎君之中最热衷于打扮的那一个。” 谢安凤瞥了她一眼:“那是因为我的脸和身材都有打扮的价值。不像某些哑巴,穿再好的衣裳也不能改变他是个丑八怪的事实。” 谢铭玉莫名其妙地哑了,延请了许多医工来瞧,都没瞧出所以然来,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后面不再折腾了,老老实实地跟上官告了假,在清绝轩养病。 程宝嘉身为医工,对奇怪的病症有天然的好奇心,但谢铭玉同样拒绝了她的看诊。程宝嘉看得出来,他是不信任她的医术,才不让她看的。 程宝嘉对谢安凤的话不发表任何意见,她只关心出行的事:“你们骑马吗?能让人带我吗?” 程宝嘉不会骑马,马匹贵重,养起来也要投入不少金银,不是程家可以负担得起的,她平时出门不是靠步行就是赁车。 谢安凤点头:“我带你。” 程宝嘉欲言又止,她总觉得以谢安凤的性子,坐他的马,应当会很刺激,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谢安凤倒是没多想,他是带了几个手下,骑术都不错,但这不代表他能放心把程宝嘉交给他们。 谢安凤亲自教程宝嘉上马,再干净利落地翻身上去后,幽香浮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抱住了柔软的身体。 他的身躯猛然一颤,鼻血缓缓流下。 手下看到后大吃一惊:“中郎将,你流鼻血了。” 谢安凤狼狈地逃下马,脏了大半块帕子才勉勉强强让鼻血止住,他颇为郁闷,明明他很喜欢程宝嘉身上的味道,被她摸的时候也感到很舒服,但怎么就是稍微靠近了点,他就流了那么多鼻血呢? 难不成他对程宝嘉过敏? 谢安凤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男人可以流血断头,但绝不包括流鼻血,流鼻血还是太煞他的威风了,他决定为了他的气势考虑,他要远离程宝嘉。 于是他临时改了主意,花了大价钱,奢侈地雇了马车。 有了马车坐,最开心的还是用青,她不必再委委屈屈地跟男人挤在马上了,虽然羽林郎们高大威猛,因为是圣人亲卫,各个样貌不凡,但她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跟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子这般亲近。 程宝嘉惊诧:“谢三竟是羽林卫?” 真是看不出来,这个小疯子那么厉害,果然人不可貌相。 在路上走了几天,程宝嘉很快发现谢安凤在躲着她。 平日里用膳的时候,几个羽林卫凑在一起,她是女郎,自然和用青在一处,但谢安凤既不和羽林卫一桌,也不跟她一块, 单独捧着个碗,自成一桌。 就是在驿站时,偶尔在楼梯与走廊上碰见了,他也会小心翼翼的和她拉开距离,绝不肯靠近她。 就好像她是什么瘟疫。 程宝嘉不知道这个小疯子又在抽哪门子疯,不过他在外头还肯这样自觉地守礼,倒是给她省了不少麻烦。 程宝嘉就没有管他,私下还与用青说,真希望他能保持住,最好等回了谢家后,他也一直是这个正常人的状态。 与程宝嘉的轻松不同,谢安凤最近苦恼极了。 那件夏衫早就破了,他不舍得丢,留了块小破布还要带着去凉州。但他兴奋的时候总是没轻没重的,这才上路没几天,唯一幸存的小破布也彻底坏了。 这可真是糟糕。 以前没有小破布,不曾闻过上面香香甜甜的味道还不觉得什么,现在躺在驿站的破床上,觉得鼻尖、胸腔、手都是空落落的,辗转反侧睡不着,床板还发出嘎吱嘎吱的破声,吵得他烦死了,已经连续好多天没好好睡过一觉,连身体都开始微微地发 疼。 为此他特意确认了下时间,离满月还有好几天,不是蛊虫发作的时候。 虽然这个疼痛来得莫名奇怪,但其实谢安凤隐隐地猜到了救治的办法,那就是靠近程宝嘉。 或许是最近躲程宝嘉躲得太凶了,每一次疼痛发作的时候,那种空虚感和饥饿感交织在一起,灼烫着他的身体,他会不自觉地伸手摸一摸自己的怀。 现在那儿当然是空的。 可是他满脑子都是出发当日,他翻身上马后与程宝嘉短暂的身体接触,柔软美好,像是抱住了硕大绵软的玉露团。 次日,谢安凤就把马丢给羽林卫,自己用轻功飞进城里,买了一包玉露团,盯着程宝嘉吃了半天。 好在大家都习惯了他的神经质,对他这种正常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行为,已经能做到视若无睹了。 他们继续前进,越靠近凉州,路上的商队与胡人就越多。金发碧眼,穿着鲜艳的衣裳,骑在骆驼上,在驼铃声声中,向着 长安行去。 中午,他们临时决定在客舍用膳,照旧分坐三桌,各吃各的。 这座客舍下榻着不少胡商,他们带着从西域千里迢迢运来的美酒、香料、羊毯还有胡姬。 谢安凤正在用筷子,夹冷修羊,忽见桌前经过一个胡姬,金色的半透明头纱披下,小衣很短,纱裙色彩鲜艳,系着腰链,露出半截蛮腰。他抬头,盯了两瞬,皱起眉。 他记得王氏送来的那个美人身前就长着瘤子,结果眼前的这个胡姬也有,客舍里不少男人还肆无忌惮地盯着那两个丑陋的瘤子看。 看起来,大家对这个瘤子的存在感到平常。胡姬没有得了重病的惊慌绝望,那些男人看起来还很喜欢。 谢安凤的目光不自觉地溜到了程宝嘉的身上,忍不住想,程宝嘉也有这种瘤子吗? 光是冒出这个念头,就让谢安凤大惊失色,他尽力否认这个恐怖的事实。 程宝嘉那么好看,他绝不允许被她两个瘤子毁掉。 他快速地吃完了一碗高汤索面,半盘冷修羊,跑出客舍,找到了一家有老医工坐堂的医馆,冲进去就要治瘤子的办法。 老医工正闭着眼打瞌睡呢,被谢安凤吓了一跳,半天都没回过身来:“瘤……瘤子?” “对,瘤子。”谢安凤心急如焚,“就是专长在女人身上的瘤子。” 老医工茫然地看着他,他行医多年,可不曾 听过什么瘤子还会专挑女人长的。 谢安凤骂道:“老庸医,难怪医馆里一个病人都没有。”转身,气势汹汹地走了。 老医工终于反应过来:“哎,你这个小郎君,长得恁好看,怎么那么喜欢乱骂人呢?” 谢安凤找了好几家医馆,无一例外,都被当傻子看了,还有医工好心地和他解释:“那就是长在女人身上的,不能治,更不能切,不然以后孩子就没口粮了。” 听得谢安凤面容扭曲,身上也开始幻痛了。 他以前可以面不改色地看他的蛊虫把人活生生吃掉,也不觉得什么,可现在只要想到未来会有一个面母可憎的孩子将程宝 嘉身上的瘤子硬生生地啃下来当口粮,他就替程宝嘉感到疼痛。 谢安凤跑了一个时辰,差点没把这座小城跑遍,终于从一个江湖骗子手里花了高价,买了一瓶只要按时擦抹,就可以消掉所有瘤子的神药,他揣在怀里,喜滋滋地回客舍找程宝嘉。 程宝嘉用过了午食,将队伍里所有的水囊装满杏皮水,再次清点了药物,确认没有缺什么,才想起找谢安凤,但哪里都没找到谢安凤,于是只好在客舍里等他。 就见消失了大半天的谢安凤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找到她,把她带到僻静处,献宝似地拿出那瓶神药,递给程宝嘉。 程宝嘉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谢安凤满脸邀功:“这是我跑遍城中医馆,才找到的可以无痛消除你胸前两颗瘤子的神药。” “胸前?瘤子?”程宝嘉面露迷茫,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谢安凤说的究竟是什么,她的脸腾地一下被蒸红了,像傍晚的夕阳那样红,她罕见地结巴起来,不知道该跟谢安凤说什么,还有什么是值得和谢安凤说的。 谢安凤满脸都是关心:“我听医工说这是你们女郎备给孩子的口粮,我想啊,这个瘤子到底是长在你身上的,被小孩活生 生咬下来得多疼,所以……” 程宝嘉听不下去了,她把药瓶摔回谢安凤的怀里,一跺脚:“闭嘴,别说了。” 谢安凤困惑不已,又很委屈地看着程宝嘉。 哪怕他知道靠近她,就会过敏,丢脸地流出鼻血,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是想让程宝嘉能够漂漂亮亮的,不要经历那种痛苦。 明明他是为了程宝嘉好,为什么程宝嘉还要凶他。 做个好人就那么难吗? 程宝嘉从他的神情里也能看出他是一片好心,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程宝嘉想跟他解释,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地方还是太私密了。 她只好含糊地道:“那不是瘤子,不是病,也不会被咬。” “可是……”谢安凤现在是好奇宝宝,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程宝嘉急忙制止了他:“好了别问了,你的这些问题不适合与外人谈,等到往后你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娘子,你问她去, 她会给你解释清楚的。” 谢安凤茫然地问道:“你不能给我解释清楚吗?” “不能,”程宝嘉顿了顿,“因为我没有嫁给你,我不是你的娘子。” 这是谢安凤第一次感受到夫妻关系和别的关系有点不一样,似乎多了点私密感和距离感。 但这毕竟只是赶路途中如晨露般刹那一现的感知,因此谢安凤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12. 满足 谢安凤很快发现程宝嘉在躲着自己。 从前他躲着程宝嘉,每当休息用饭时,程宝嘉好歹还会打发用青来关心几句,全一下礼数。现在却是连用青也不见了,马车垂着竹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就是想窥一窥她的身影也是不能的了。 谢安凤皱起了眉头。 他的身体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见了程宝嘉会饿,见不着就会疼。 不是那种发病时山雨呼啸,似是要把他压倒的疼痛,而是如冬日的冷雨,雨丝斜细但很密集,打在身上生疼得很,偏生寒意还要随着雨丝流散钻进皮肤里,骨头冷得发疼。他最是会熬疼的人,如今却忍受不了这如虫蚁啮咬的痛。 谢安凤抱臂坐在岩石上,属下正在不远处埋锅造饭,赶路时遇上饭点,他们吃得比较简单,尤其是荒芜的原野看不到丝毫的猎物踪迹时,往往就是烤过的胡饼配碗热茶。 算着时候差不多了,果见用青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往这里行来。谢安凤手按在岩石上,一跃而起,拿过程宝嘉的份例,径自往马车走去。 用青瞠目结舌地看着。 一路上,程宝嘉的身份都是隐瞒的,就是谢安凤的下属也不知道二人的叔嫂关系,可这绝不是谢安凤能光明正大钻进堂嫂马车的理由。 她急了,提起裙边追了上去,谢安凤听到了动静,却连停都懒得停,长腿继续往前迈着,却有巴掌大的毒蝎从他腰间爬下,举着螯针胁迫似的对准用青。 用青苍白着脸被迫停下了步子。 没人知道谢安凤是如何保存这些蛊虫,它们只会在他想杀人的时候出现。 用青不敢再往前走,只能忧虑地望向尚且一无所知的马车。 赶路时程宝嘉睡了一觉,刚刚醒,正对着镜子将松了的发髻散了下来通发,白皙纤长的手指穿过乌黑润亮的发丝,车帘便被人一挑,阳光刺眼地射了进来,程宝嘉以为是用青,没有抬头,继续将发丝挽起,露出柔顺的脖颈。 胡饼与水囊依次放在小几上,却半晌没有听到用青的声音,程宝嘉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抬起眼,正对上谢安凤的眼,那双总是泛着邪气的桃花眼,她一惊,腕上的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动。 谢安凤的注意力被脆声牵动,他的目光只是在白柔的手腕上一转,程宝嘉马上察觉到了不妥之处,她赶紧放下手,拉下袖子,那原本快挽好的长发又如瀑布般散了下去。 程宝嘉固作镇定:“你怎么来了,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需要跟我商量?” 谢安凤慢慢地将视线收回。 他发现程宝嘉对他来说,确实是个很新奇的存在。 谢安凤过往得到过不少玩具,无论他曾多么费心地设计局去玩弄他们,那些人最后的崩溃又如何成功地把他逗得哈哈哈大笑,但很快他就会陷入空虚之中。 这简直就跟恶循环一样。 满足过于短暂,就会衬得空虚太过漫长,难以忍受,于是他不停涉及各种新奇的游戏,很快单纯的肉/体上的凌.虐折磨不能再满足他的阈值,他开始转向杀人诛心。 一方巨商看见汲汲半生的财产毁于一旦,一代豪强最后死得尊严丧尽,当朝太子如丧家之犬般被他逼入绝境再被杀死。 谢安凤不停地尝试,换各种各样的人,尝试各式各样的局,都无法捕捉住那短暂的满足感,再把它延长上哪怕只有一瞬。 说实话,他觉得这个世界简直无聊透顶。 在杀掉太子后,谢安凤曾在杀死自己,以及杀个皇帝玩玩之间纠结了半天,两个选择都有做的理由,也有不做的理由。就是在这样的犹豫里,程宝嘉意外地闯进了他的世界,让他在一夕之间改变了主意。 他光是看程宝嘉挽发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可以说,从前苦求不得的满足感只要在程宝嘉身边就能俯拾皆是,他无比庆幸当时的自己真是明智,居然一改常态,留下了活的程宝嘉。 程宝嘉见谢安凤久久不答,只一味地盯着自己看,也不知是何意味,本就不自在,现在更是平添不安。她想撩开车帘,看用青究竟在干什么,赶紧将她叫回来。 谢安凤忽然开口:“我给嫂嫂带了饭食,嫂嫂为何不吃?” 程宝嘉手一顿,视线落到他的身上,谢安凤托着下巴,撑在小几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像是在看……像是在看什么呢?程宝嘉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谢安凤看自己的目光。 如果非要找到词汇来形容,那就是“津津有味”。像是饿久了的人,被满汉全席的色相吸引,停驻了脚步,发疯一样扑过来,但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品尝“味”,却也不肯离去,终日围着满汉全席依恋地看,不舍地看。 程宝嘉道:“你可曾用过饭了?” 她暂且拿起胡饼,算作对谢安凤的回应,又找了个借口,想把他赶走。 谢安凤轻轻唔了声,眼眉向上翘了翘:“还没有呢,真奇怪,本来是饿的,见了嫂嫂后就不饿了。嫂嫂快吃吧,不用管我。” 程宝嘉被他说得浑身不自在,若是换成旁人,早就可以被当作登徒子赶出去了,偏偏是癫癫的谢安凤跟她说这种话,他连“瘤子”的笑话都能闹出来,程宝嘉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 她不是不想严词厉色地和谢安凤拉开距离,但谢安凤听得懂吗?依着他的性子,恐怕还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到时候尴尬的还是她,况且他现在还一无所知,不会对她做什么,与他解释清楚了,反而会给自己平添烦恼。 程宝嘉索性不说。 她低着头,吃谢安凤送来的胡饼。 程宝嘉是医女,没有受过教养,又因为时时要将救死扶伤放在第一位,自然没有寻常闺秀那般秀气的吃相。她吃任何东西都是大口咬,两颊鼓鼓地咀嚼,非常香甜。阿耶从前医过一个患不食之症的小娘子,药方就是让她跟着程宝嘉用饭,不出一个月,果然药到病除。 所以当她发现谢安凤不自觉地跟着她空口咀嚼起来的时候,没有多想。 饿,真的好饿。 哪怕坐在充盈着程宝嘉气味的马车里,这种饥饿感非但没有减少,还变本加厉起来。 谢安凤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程宝嘉不断咀嚼的红唇上。 饱满,莹润,如一颗结得过于饱满的果子,过于丰盈的汁水飘散着甜美的香气,招蜂引蝶,好为自己播下种子,来年好开更盛的花,结更甜的果。 他舔了舔发痒的虎牙,身子不自觉地向前靠去,却很快咯到了小几上。 那长条的木几是和马车打在一处的,挪不了,移不动,恰恰将他和程宝嘉隔开。 程宝嘉却警觉地抬眼,警惕地看向谢安凤。她不一定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只草食动物天生就因过于弱小而生着十分强大的预警本能,她敏锐地察觉到车厢内的氛围发生了变化,但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近处的肉食动物还是一如既往,懒洋洋地趴在小几上盯着她看,让程宝嘉实在瞧不出什么。 她只好撩起帘子,往外看去:“用青究竟做什么去了,还不回来?” “嫂嫂。” 像是不满她的视线被别的什么人抢走,背后的谢安凤动了动,开口要将她的注意力抢回来。 “你想让那个赵尹怎么死?” 谢安凤现在对杀人没什么兴趣了,他追求的满足感程宝嘉就能给他。 既然程宝嘉恨赵尹,他不介意让赵尹死得惨兮兮的,叫程宝嘉开心。 他信手拈来:“五马分尸?凌迟?还是打断他的四肢丢到荒野上,让狼吃掉他?” 说起这些事,谢安凤简直是最棒的大家。 “要是后者,需得在他身上划开口子,等天一黑,夜风就能把鲜血的味道吹得到处都是,吸引远处的狼群来吃掉他。那个场景肯定很好看。不如在把他丢出去前先喂他喝下百年老参熬出的参汤,这样才能让他有力气和精神,眼睁睁看着自己是怎么一点点被开膛剖肚,被小畜生分吃干净。” 谢安凤越说越兴奋,两眼亮晶晶地望着程宝嘉,满是期待:“嫂嫂想不想看?” 他形容的场景固然可怕,但是在程宝嘉眼里,更吓人的还是他异于常人的兴奋,他大约确实很为自己能想出这么能折磨人的法子而得意,脸埋在双臂间,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不停耸动。 程宝嘉略有不适,偏过头:“不,我不想看。” 笑声戛然而止,谢安凤抬起眼,冷漠地看着她。 这前后的情绪变动可真是大。真是阴晴不定,程宝嘉顿了顿,道:“我只想看到恶人被绳之以法。” 如此正派的想法应当是无聊到了谢安凤,他冷哼一声,脸上所有的兴奋都看不见了。 程宝嘉才不管他,坚持自己的原则:“你依律处置就是了。” 啧。 又是冷脸贴热屁股了。 谢安凤一把自己的脸,有些意兴阑珊,勉勉强强道:“好吧,那就等捉住了赵尹那老匹夫,把他的头割下来放你阿耶墓前当酒杯祭拜他。” 13. 够胆 万仞山中一孤城,这便是凉州。 谢安凤一行,装作护送小娘子回祖家探亲的镖队,低调地验了过所,入了凉州城。 程宝嘉思乡心切,撩开帘子,如饥似渴地望着她阔别半年的家乡,想到还在荒野等着她去带他回家的阿耶,她的眼眶微微 泛红。 谢安凤将她安置在客舍,程宝嘉还没反应过来:“我不回家住吗?” 谢安凤道:“办了正事后再陪你回家。” 程宝嘉一想也是,她家久未有人居住,虽有邻居帮忙看顾,但要住人,需得好生收拾一番,太耽误事了,眼下没有什么比让赵尹倒台更重要。 程宝嘉想明白后,立刻有了干劲,道:“我用过午食后便去寻军属遗孀,她们都是人证……” 谢安凤瞥了她一眼:“不用。” “那你要怎么查?”程宝嘉有些迷糊,折冲都尉好歹是四品官,没有一点证据之前,能把赵尹直接抓起来审吗?还是说谢安凤想直接从其他人那儿入手,凉州当然不止一个赵尹,还有不少的将军,可那些将军品级再高,还不是对赵尹谎报战绩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安凤弯起眉眼:“好奇啊?” 他忽然上前一步,两人本是站在门口说话,这样一来,程宝嘉就被逼进了房内,只觉耳畔的喧闹忽然远去,眼前是凑上来的谢安凤,蝴蝶铃铛细碎的响动夹在他调皮的话音里,擦着她的耳骨过。 “好奇也不告诉你。” 直到他撤身离去,程宝嘉还是没反应过来,脑袋一片空白,只有耳侧还留着被羽毛轻拂过的痒意,清晰,刻骨。 她觉得她是感受错了,不然怎么会以为谢安凤刚刚在嗅她呢? 今日是满月,蛊毒发作的日子。 每当蛊毒发作,就连每一滴血都在疼痛,他会看不见,走不了路,拿不起剑,直到熬过漫长到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夜晚,在雄鸡唱白中,若无其事地从汗泊里爬起来。 但谢安凤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 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刻,他非但没有把自己藏起来,还大摇大摆地潜进了折冲都尉府。 还是白天,朗朗乾坤,赵尹未主持公务,倒是躲在后院开始宣淫。 胡姬汉女脱去鞋履,赤着白嫩的脚,随着羯鼓与琵琶声,在精美的波斯毯上旋转而舞,特意设计的舞裙如花瓣般撒开,露出修长的腿。赵尹颤着肚子上的肥肉,左拥右抱两个美人。 过往之中,谢安凤对类似场景的窥探一般就到此为止了,男男女女之间的搂搂抱抱、亲亲我我在他看来都很莫名其妙,了无趣味。 但这一回,美人正主动含羞带怯地将葡萄酒含在口中喂给赵尹,不知怎么的,却让谢安凤一下子顿住了。 此刻在他眼前的不是这座荒唐的小院子,而是程宝嘉那饱满娇嫩的唇,如开到极盛的重瓣天竺牡丹,娇艳华美。 他很喜欢,却不知道该如何采摘。 如今见到赵尹和美人的玩法倒觉得大开眼界,原来还能张着嘴互相撕咬这么玩?他感到匪夷所思,赵尹确实玩得很开心,但他的感受是不作数的,谢安凤着重地注意了美人的反应,那美人大抵是不喜欢的,否则为什么总会发出低低的泣音,矫揉造作地让他浑身难受,恨不得现在就拿刀砍了人,好让耳朵舒坦一下。 果然下一刻,情势急转,赵尹猛地推开美人,抬手扇了她一巴掌,指着她骂:“凉州第一都知就这本事?怎么,眼看爷要倒大霉了,连你这种贱/人也不敢敷衍爷了是吧?” 说着就拎起放在一边的马鞭,不拘方才有没有得罪他,只要是院内的人,都被劈头盖脸地抽了一遍,一时之间院内的惊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谢安凤就此得出个结论,果然互相撕咬嘴一点都不好玩。 他还是别好奇地去招惹程宝嘉了。 日暮左右,已有蛊毒发作的迹象,谢安凤的四肢开始发疼,他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下属碰头。 下属混迹在酒肆茶坊,打听了不少消息,最紧要的便是一条,那赵尹似乎已收到了长安的消息,并且打算放弃抵抗,前不久打开府库的门,取出百万白银,说是只要有人献上珍宝好酒好菜美人,就把这些白银都给了人。 许多胡商汉人听到消息,纷纷赶来凉州,酒肆茶坊到处都是哪位商人献了什么宝贝,得了多少奖赏的新闻。 属下问谢安凤:“光凭这条,就可以把那赵尹给缉拿了,中郎将,我们今晚动手吗?” 谢安凤抬头看了看天空,道:“我问问她,赶路这么久,今晚还有没有力气出门看戏。”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没人发现他身上的不对劲之处。 谢安凤起身往程宝嘉下榻的房间走去,每一步,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出疼痛再比上一步还要深,他举止泰然地抬手,敲响了程宝嘉的房门。 程宝嘉也是刚回来,尽管谢安凤说了不要那些证词,但程宝嘉在客房里待不住,何况也不是只有一个人关心这件事。 于是下午她带着用青走访了几家遗属,她们一直留在凉州,比她更清楚赵尹的异动,还没等她开口,都很激动地拉着她问圣人是不是知道真相了,她们的家人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用青生长在凉州,受不了遗属殷盼的眼神,唏嘘了一路,程宝嘉正与她说,这就是凉州。 谢安凤便敲响了门。 用青现在更怕谢安凤了,看到是他,立马规规矩矩地示意程宝嘉,然后走开关上了门,自己守在外头。 程宝嘉只当他是来告诉赵尹的事,急忙迎了上去:“查得如何?” 她关心调查的进展,却还是马上发现了谢安凤脖颈处的汗珠。程宝嘉抬眼看他,他还是笑吟吟、没心没肺的样子:“今晚就可以动手,要看热闹吗?看不动的话,明天也行。” 程宝嘉忽然想起,她遇到谢安凤的那一天,他明明疼得浑身都在发抖,汗如瀑下,嘴边还噙着满不在乎的笑,听到她的脚步声,悠悠转过头:“再过来就杀了你哦。迄今为止,见过我发病的样子的人都死了,你也不想死在我手里吧。” 他脚边的蛊虫已在蠢蠢欲动。 程宝嘉皱起眉:“今晚,你确定?” “确定。”谢安凤倾身,凑上来,吓得程宝嘉以为他是疼得站不住,下意识伸手去搀扶他,手都从他的腰际穿了过去,忽然发现他弯下腰来,将他压到与她差不多的高度,成功地在她耳边猛吸了口, “嗯,舒服多了。” 程宝嘉脸一红,急忙伸手将他推开。 谢安凤被推了一个踉跄,也不恼,就势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从他的神色上什么也看不出,但颈侧的汗液确实还在不停地往外冒。 程宝嘉犹豫了,就连她也判断不出他是不是在犯病,想了想,虽然很恼他方才的举动,还是走上前,主动给他把了脉。 果然,那凶险万分的死脉正在慢慢地浮现,程宝嘉猛然抬头看向他,正撞进谢安凤含笑望着她的目光里:“去不去?今晚去了,开心点了,就能主动理理我了吧。” 程宝嘉心绪复杂,她不及去细想,急忙压下,板起脸来喝斥他:“去什么去?你都这样了,我还要你去,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恶人不成?” 再看他一眼,反应过来,瞪过去的目光更是凶狠了:“你好歹疼惜一点自己。这次好歹我在身边,下回再这样,你死在外头了也没人知道。” 谢安凤喉间滚出笑来。 程宝嘉想去唤用青,谢安凤低声道:“你想让她死,就叫她来。” 程宝嘉一顿,便推门出去对用青道:“我与三郎君有要事商议,你自去用饭,让博士给我们送两碗面来就行。”她特意提高了音量,为的是让谢安凤听到。 谢安凤低低一笑。 程宝嘉关好门,折身回来,看他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她是守过谢安凤的,知道这病有多折磨人,忙道:“可是走不动了?我扶你去胡床上躺着。” 她只记得上一回谢安凤的窘迫,却忘了她撞见谢安凤时已是三更天,病已经发作得相当厉害了,而就是这样,他收进腰间的刀还舔了血。 早就说过谢安凤是极能忍疼的,可惜没人告诉程宝嘉。 “嗯。”谢安凤轻轻应了声,软弱无力地靠向程宝嘉。 他的视物能力力在慢慢衰退,嗅觉变得很敏感,他只是轻轻一靠,就像是靠近了整个春天,柔和的春风,缤纷的花香,在他鼻尖缠绕依偎,他不由地用脸蹭了蹭。 跟个生病的小狗一样,哼哼唧唧地和主人讨安慰。 程宝嘉心到底还是软的,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别怕,我马上给你行针。” 她收回了手,想把他扶到床上去,结果引起了小狗的不满,他哼哼唧唧地追了上去,抓住程宝嘉的手,主动地往脑袋上放,示意她再继续揉揉他的脑袋。 他舒服地眯起眼:“我喜欢这样,被你的气息围绕起来会让我觉得舒服。” 程宝嘉感觉他在调/戏自己,执意收回手:“我还要替你行针!” 谢安凤瞥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告诉程宝嘉一个残酷的事实:“其实你行针对我来说,完全没有用。” 程宝嘉果然无法接受:“不可能!上一回明明在行完针后,你的疼痛有所缓解,好歹能睡着了。” 谢安凤慢吞吞的:“因为你行针时总是靠近我,你身上的香气萦绕着我,让我经常忘记掉身上的疼痛。” 他说着,不顾程宝嘉还在各种怀疑,黏黏糊糊地凑了上来。 做好了前情铺垫,谢安凤底气顿生,嚣张得很,仗着如今自己是个可怜的病人,竟然肆无忌惮地伸了手,抱住了程宝嘉。 14. 发病 很软。 非常软。 是谢安凤从不曾想象过的软。 明明是和他一样的躯体四肢,但不知道为何程宝嘉可以那么柔软,像是捧住了绵绵云朵,乖顺地在他的掌心中任由他随意塑性。 他感觉不可置信,好奇地伸手捏了捏,不知怎么,喉咙干燥得仿佛干燥的秋风刮过枯枝瘦叶,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 谢安凤的喉结上下滚动,有力地吞咽了一下。 与此同时,程宝嘉的巴掌扇了上来。 这个登徒子! 就算什么也不懂,也不能趁着病发就这么为所欲为吧? 清脆掌声后,程宝嘉收回打疼的手,谢安凤偏过的半张脸上留着清晰的指印。 有那么一瞬,程宝嘉是害怕的,谢安凤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随心所欲,不把人命当回事,现在又在发病,人不舒服,忍耐力就会下降很多,他很有可能被这巴掌彻底激怒,从而杀了她。 但要程宝嘉低头认错,她又是不情愿的,没有一个清白的小淑女在被小叔子抱了摸了还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唯有自尊自爱,旁人才会敬你尊你。她不能任由谢安凤乱来了。 谢安凤顶了顶腮,被扇过的面颊微微发热,随着肌肉的牵动还能感受到些微刺痛。 那是程宝嘉留在他身上的痕迹,不再是抓不住留不下的恼人馨香,而是更为深刻、会在身上留存更久的疼痛。每一次的肌肉撕扯带来的疼痛都能让他立刻回想起程宝嘉扇过来时掌心与脸颊相触时的芳香。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可惜看不到当时程宝嘉的神情,想来那时饱含愤怒的眼里一定满满的都是他。可惜没看到,好想再被扇一次。 谢安凤转过脸。 此时日暮西沉,随着黑暗降临的是谢安凤终于失去聚焦的眼,程宝嘉顿了顿。 谢安凤脸上完全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反而还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嫂嫂疼我,肯那么用力地打我,手怕是疼坏了吧?真是辛苦嫂嫂了。” 程宝嘉:…… 她时常不想不明白谢安凤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更不知该如何应对经常发疯的他。 但既然他没有生气,程宝嘉提起的气也就松了下来,她板着脸:“我指挥你,你自己走到床上躺好。” 方才被打都没生气的谢安凤,这回倒是不情愿了,哼哼唧唧起来:“嫂嫂,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了?” “那两个婢子生了病找你,你不嫌弃她们的身份,和颜悦色地给她们看病,轮到我,你就不闻不问了。” 桃花眼低落地往下垂,目光涣散无力,却狡猾地蓄着晶莹的泪花,漂亮的脸上瞒是委屈,让人乍然一见,只觉得他是个可怜的被嫌弃的小瞎子,而程宝嘉自然是那个铁石心肠之人,需得被狠狠教育一顿。 程宝嘉急声道:“你别乱说,我什么时候对你不闻不问了?” 谢安凤柔柔弱弱,可怜兮兮的:“我好疼啊,疼得都要站不稳了,眼睛还看不见,嫂嫂却连扶我一下都不肯。” 程宝嘉瞪他:“怪谁?谁叫你……”一顿,她脸上也被臊得不得了,那余下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明知谢安凤此刻看不到,程宝嘉还是转过脸避开他没有焦点的目光。 谢安凤坦然得很:“嫂嫂是在怪我刚才不小心揉你了吗?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奇嫂嫂的身子怎么跟我的不一样,好柔好软,不像我,全身都是硬邦邦的,肩膀硬,胸膛硬,大腿也硬……” 程宝嘉听不下去了,起身匆乱地往外走:“我去看看博士怎么还没有把晚食送上来?” 她的脚步声匆忙无比,可见是落荒而逃,听到那清晰无比的开门关门声,谢安凤错愕无比。 他以为依着程宝嘉的性子,是无论如何做不出把病人丢下不管的事,这回程宝嘉却这么出人意料地做出背离她性子的事, 为什么?就是因为他揉了她一把? 随便揉的那一把,就这么要命? 谢安凤不是很理解,回忆起那时的触感,喉咙又开始发紧,那种闷着股邪气却不知该如何发泄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啧了声,想将它压下去,完全没有作用,它仍在身体内嚣张得膨胀。 谢安凤摸索到盆架前,撩起已经凉了的清水便往脸上泼。 凉津津的水泼在燃起的火堆上,非但没浇灭火焰,还让火势进一步扩大。 谢安凤倚在墙上,此刻,他已然明白,那可怕又莫名的饥饿感、空虚感都是来自这一处,它们焚烧着他,竟然就这么把蛊毒发作的疼痛压制得微不足道。 只是他仍不得解脱,依然被这莫名的饥饿、空需与闷燥反反复复地折磨。 谢安凤又撩了一手冷水泼在脸上,仍旧不得缓解,他双手撑在铜盆上,有些气闷。忽然灵敏的鼻尖嗅到了熟悉的芳香,他探手摸去,找到了程宝嘉用过的巾布。 很普通的巾布,远比不上谢安凤用惯的细软,却因为沾了程宝嘉的气息变得不同寻常起来,他捻起布,双手捧着凑到鼻下,深埋进去,胸膛起伏,重重一吸,甜美的气息就充盈了四肢百骸。 在那块破布宣告死亡后,他好久没有感受过如此浓烈的属于程宝嘉的气息了,他幸福得浑身在在不受控地颤抖着,上齿兴奋地磕着下齿,不停地流着眼泪。 他的脸埋在那块小小的巾布之中,不舍得离开,加之声线颤抖,说出来的话就显得黏黏糊糊的:“嫂嫂嫂嫂嫂嫂。” “我这是怎么了啊?” “我是不是被你弄坏了吗嫂嫂?为什么我会不停地发热发烧,不停地流着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嫂嫂嫂嫂嫂嫂。” “你能告诉我吗?” “嫂嫂嫂嫂嫂嫂。” 程宝嘉避出了客房,脸上的燥热还没有退去,她倚在墙上,用手扇风,渴望这么点清风能让她平静下来。 这有点痴心妄想了,可她眼下也不敢见人,只能就此罢了。 用青吃完了暮食,踩着木梯上来,看到独自站在花盆边的程宝嘉。天竺牡丹开得正盛,衬得她的脸格外娇嫩红润。 用青走过去:“娘子何故在外头?可是要传水?” 她向客房看去,以为谢安凤已经离去了。 “不用。”程宝嘉看到她更是害臊,想遮掩脸上的异样,又怕掩耳盗铃,反而被用青看出来,便装作赏花,好歹能避开大半张脸,她胡乱想了个主意,支开用青,“你再去要间客房,晚上我与你住在新客房。” 用青短暂诧异后,回过神来,急忙离去。 程宝嘉看她远去,微微叹气。 那间客房,今晚她是不敢回去了,虽则丢下发病的谢安凤很不好,可是看他那模样,生龙活虎的,还有精力捉弄她,实在看不出有多么虚弱。 不回就不回吧。 程宝嘉想归想,良心上还是过不去,她悄悄推开门,留有半掌宽的余地,往里头看去。 小疯子将客房弄得一团糟,清水撒一地,巾布扣在地上,桌椅横斜,她收好的行囊也被打开,看得她直皱眉。不过想到小疯子现在看不见,这些都是难免。 她向床上看去,小疯子正侧躺在胡床上,面朝里,似是睡了。 程宝嘉松了口气,心落回胸腔里,轻轻阖上门。 门合上后,一声声音从谢安凤喉间轻泄出来,仿佛沉抑太久后的倾泻,略哑的嗓音带着舒畅,跟被撸舒服的小猫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一样。 好舒服。 从未体会过的舒服。 如脚踩云端,喝着仙桃酿的酒,飘飘然。 谢安凤简直要上瘾。 他却还分得清,世上哪有天宫,更没有仙桃,那酒分明是程宝嘉柔软的腰肢所酿,明明只是简单一碰一揉,留下的手感却如百年陈酿,一次又一次地送他上青云。 谢安凤俯身嗅了嗅握在手里的程宝嘉的衣衫,贴身穿的衣裳,留香最久,他轻嗅时,难免贴触到面料,轻软的仿佛程宝嘉的肌肤。 那阵送他上青云的好风又吹来了。 谢安凤手上的青筋蓬勃延长,是被春雨浇灌后茁壮而生的大树,郁郁葱葱,遒劲有力。 他目光涣散,口齿缠绵,依依呢喃:“嫂嫂。” 程宝嘉对此一无所知,她和用青在新的客房过了一夜,总算平静了下来。她决定与谢安凤好好谈谈。 这个谈,自然没法深入,也没有必要,她只要把男女授受不亲这条社会铁则强势地灌输给谢安凤就行了。 他对这方面一窍不通,自然不会生出好奇心,也就不会反对这条铁则了。 程宝嘉梳妆完毕,下楼,一眼看到正神清气爽用朝食的谢安凤。在芸芸众生之中,他的样貌实在过于鹤立鸡群。 程宝嘉的脚步轻顿后,还是向谢安凤走去。 谢安凤轻撩眼,看着坐下来的程宝嘉,哼了一声:“没良心的骗子。” 这是在算她昨晚一去不复返的账呢,程宝嘉微滞,半是愧疚半是解释:“我偷偷瞧过你,觉得你还算妥当,才没回去。” 谢安凤一想也是,点点头,道:“我昨夜确实找到了压制蛊毒的好办法。” 程宝嘉听了就很求知若渴:“真有那种办法?是什么办法?” 谢安凤也很求知若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感觉我被嫂嫂弄坏了,才会在感知上出现很大的问题。我本来还打算向嫂嫂请教的,结果嫂嫂还要问我。” 程宝嘉只觉稀里糊涂:“我弄坏你?我昨天都没怎么碰你,怎么弄坏你?” “可是我碰到嫂嫂了啊。” 谢安凤说话时,睫毛轻轻遮下,如雨蝶振翅,配着漂亮的五官,简直乖巧无比。 “自从我碰了嫂嫂后,身体就坏掉了,总是莫名其妙的闷燥,只觉好热好渴,胃里空空荡荡的,好痛苦。我不停地在流水,身体一直在肿大发烫,泼了冷水也没有用。我忙着安慰它,也就顾不上什么蛊毒了。” 程宝嘉没听懂,怎么在谢安凤嘴里,她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蛊毒,一碰就能让人中毒。 谢安凤手搭在下巴处,轻轻上抬:“嫂嫂遍览群书,可知道我这是犯了什么病?” 程宝嘉认真思索后,还是摇了摇头:“看病要望闻问切,光是问是不行的。” 谢安凤点头:“那等我发病时,再请嫂嫂来看看好了。就定在今晚,如何?” 程宝嘉怀疑地看向自己的手,一如既往,白皙纤长,她困惑道:“我身上并无异处,还能叫你再发病吗?” 谢安凤弯弯眼,笑得天真无害:“嫂嫂没发现,我始终抬着视线,不敢往嫂嫂腰处看吗?” 在程宝嘉错愕的目光里,他的声音黏而哑,颗粒饱满,像是被暧昧压碎后的顽皮钩子:“我感觉现在只要往那儿看一眼,我就要犯病。不愧是嫂嫂,真是厉害。” 他耳垂下的水晶坠子轻轻摇动,晃得坚毅的喉结上波光闪闪。 不知是不是程宝嘉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谢安凤身上少了些懵懂的孩子气,而多了男子成熟后的欲,让他原本无害到可以欺骗众生的漂亮变成引诱猎物的饵。 谢安凤坐在窗边,静静地吃着盏中的茯茶,他预备今日绞杀赵尹,再次询问程宝嘉可要现场看戏。 程宝嘉照旧拒绝:“你直接杀他,恐怕有违律法,还是按照规矩,将他送往三司候审为好。” 谢安凤不屑:“何必那么麻烦,圣人可是给了我先斩后奏之权。他既然给了我这个权力,就是在暗示接下来我可以杀个尽心。” 程宝嘉皱眉:“你办案一直那么粗暴?” 那得树了多少敌人?他竟然还能好端端地坐在眼前,当真是应了那句古话——祸害遗千年。 谢安凤:“什么办案?我不办案,我只负责杀人。” 正说着,两个捧着西番葵?的小娘子远远往这儿走来,小娘子青春艳丽,怀中的花热烈奔放,她们鼓足勇气,将仍然带着朝露的西番葵?隔着窗丢向谢安凤,在谢安凤抬眼看来前,就捂着脸害羞地跑了。 也就没看到谢安凤抬手一掌,就将娇嫩的西番葵临空?拍在地上,无情地踩烂。 程宝嘉吃惊,有朝一日,她竟然也能看到小娘子对谢安凤掷瓜盈车? 明明同张脸,一样得俊美漂亮,从长安一路走来,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女娘,即使是沽酒当垆的胡姬,也不曾向谢安凤抛过媚眼。 可现在情势大大改变,看来,她并未产生错觉,一夜过去,谢安凤确实“成熟”了。 15. 委屈 谢安凤出门了,程宝嘉留在客舍,翻阅医书。 她记得曾经遇到的病人,确实会因为误食什么或者闻过花,而让身体的某个部位开始红肿。 谢安凤说是她让他如此,难道她让谢安凤风疹了? 程宝嘉轻蹙眉。 谢安凤踏进折冲督尉府时,赵尹仍在醉生梦死,一班胡人乐师在葡萄花架上奏着靡靡之音,舞姬步履如花,腰链如流星,赵尹醉步乱随,故意将手中酒壶打翻,湿了玉体,他嘿嘿一笑,正要扑上去,听得一声惨叫。 他转过身去,视线被血色染红。 赵尹惨叫一声,浑身发软,双膝屈地跪了下来,他恐惧地发抖,懦弱地捂住耳朵,不敢看眼前的惨景,也不敢听那声声惨叫,仿佛催命符般,不断地提醒他,下一个就是他了,他逃不掉的。 可那鲜血还是溅进了他窄小的视野范围内,下一刻,他就被人拽住脖子拎了起来。 冰凉的手,不容拒绝的力量,还有架在脖子上夺命的刀。 他曾听说过,谢安凤很少动手杀人,如果遇上了,就说明他的心情正处于极端之中,极端得快乐,或者极端得无聊。如果是前者,好歹能死得痛快点。 眼前的少年郎,头戴镶嵌着蛇纹石玉的抹额,长发束成辫,眉弓如剑,漂亮的桃花眼竟还隐隐含着笑意,在这充斥着惨叫声、搏斗声、利器刺破身体的闷响声的炼狱里,他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笑着。 赵尹感觉他肥硕的身子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谢安凤掐着他的脖子,歪着头,像个好奇宝宝:“你很喜欢跟女人一起玩,为什么?” 哦,差点忘了,这小子还是个天阉。 嘻,再得圣人信赖又如何,还不如他。一个天阉,连男女之乐都享受不了!真是白活一遭。 赵尹战战兢兢道:“是。” 谢安凤好奇:“为什么啊?” 赵尹身为男子,太知道男人的尊严最在意什么了,所以尽管他在心里不停地嘲讽谢安凤,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含含糊糊地道:“就是玩,好玩。” 谢安凤:“好玩?” 他的视线往下,瞟着赵尹两.腿之间:“可是你刚才搂了这舞姬的腰,没有任何的反应。” 谢安凤口中所言的舞姬,就在刚才,被他用刀干脆利落地割了喉,喷溅出的鲜血溅到了赵尹的面前。 赵尹什么都不敢看,只一味地抖着身子,嗫嚅道:“我年纪大了,有点,有点不中用。” 谢安凤瞥了眼,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简直让赵尹无地自容。 谢安凤托着下巴,继续发问:“那天你和女娘互相咬嘴巴,也是为了好玩吗?” 赵尹绝望,那天,什么那天?谢安凤竟来过,他竟不知晓!折冲都尉府上上下下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他哆哆嗦嗦地回答:“是的。” 谢安凤:“大家都这么干?” 赵尹不解其意,困惑道:“是,中郎将问这些是……” 话还没说完,只觉眼前白光闪过,喉间忽然剧烈一疼,继而觉得好热,有液体溜出来,是赤红的血,一直向前,甚至喷到了谢安凤的脸颊,甚至染上了他的睫毛。 谢安凤却还是面带微笑地站在那儿,任着鲜血将他长翘的睫毛染成绽放的鸢尾花。 赵尹捂着脖子,向后倒地。他至死都想不明白谢安凤问那两个问题的原因是什么。 谢安凤哼着不成调的歌,将赵尹的脑袋割下来,挽了刀花,收到归鞘。他拍拍腰间:“吃饭去吧。” 毒蛇与蛊虫闻声簌簌而动。 他自己则东张西望,去找装赵尹的盒子了,需得无比精美,毕竟这是送给程宝嘉的礼物。 羽林卫在折冲都尉府后院的屠杀没有做任何的遮掩,赵尹赴任,将发妻留在祖地照顾年迈双亲,只带着几个宠幸的小妾来了凉州,在加上这段时日的经营,后院被充盈得颇为壮观,如今全做了刀下魂。 屠杀的消息随着血味的弥散,迅速在凉州传开。 程宝嘉在客房看书,临街的窗开着,行人的精怪声不断抛上来,打断了她的思路,她停下听了会儿,脸色慢慢发白。 她只知谢安凤会行先斩后奏之权,却天真地以为他只杀赵尹,不会祸及妇孺,却不想他残忍地将那些姬妾都杀干净了。虽则按照律法,赵尹被抄家问斩后,这些姬妾也会被没入教坊,可是,那好歹也是条命。况且程宝嘉一直不觉得这种连坐之法有什么道理。 程宝嘉再听不下去,合上书卷,起身往外跑。 她对去往折冲都尉府的路很熟。那时他们为了要个说法,迎回亲人的骸骨,日日都要来折冲都尉府。最初赵尹不屑露面,但都尉府的亲兵得了他的暗示,只要看见他们聚集,就会毫不客气地挥舞长鞭,就算看到好些人被他们打成重伤,他们也不会停,只会变本加厉,专挑老人幼童下手。 赵尹死不足惜,这些助纣为虐的亲兵也死不足惜,但也该先经过律法的审判,况且后院的女人何其无辜。 程宝嘉气喘吁吁地跑到折冲都尉府,才后知后觉这一路,越靠近都尉府就越荒芜,行人消失了,琳琅小摊和走街串巷的货郎都不见了踪迹,没人敢靠近这座这在不停吞噬生命、被怪物占据了的府邸。 程宝嘉也感受到了那危险的气息,她迟疑地抬起脚悬在台阶上,但听到里面传来的惨叫声,周身一颤,还是坚定无比地落了下去,她一阶一阶地踩了上去。 落在眼前的画面恐怖无比,一个亲兵倒在血泊中,他受了很重的伤,但显然还没有死,不停发出惨叫声,随着他的挣扎,那看似密不透风的甲胄里会若有似无地扫过毒蛇的尾巴或者蛊虫的隐翅。 他还活着,但他在被分食。 程宝嘉的腹部翻涌起反胃的感觉,她没忍住,干呕起来,这吸引了刚刚找到了一个精美的螺钿匣子的谢安凤的注意力,他转过脸,看到程宝嘉弯下腰,捂着唇,不知在做什么,他兴冲冲地跑过去:“嘉娘!” 亏得他这么任性妄为的人,还记得在外头不能叫程宝嘉嫂嫂。 他确实有好好地把程宝嘉的话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他半身白袍都被血污染了的话,他可真是个好弟弟呢。 程宝嘉冷冷地看着他胸前大片的血花,怀疑这就是他的恶趣味。他平日从不穿白,却特意在今日翻出来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襕袍,不就是为了让杀人的战绩最为直观最有冲击力地体现出来吗? 谢安凤冲到了程宝嘉面前,献宝似地捧上螺钿匣子,咣当咣当晃着给程宝嘉听,里面还在不断地向外渗出鲜血:“这里面是赵尹的头颅,是我送给嘉娘的礼物。” 他努力展示身上被鲜血弄脏的襕袍,跟小狗邀功,急于得到主人认同似地说道:“我有好好地在给你报仇哦。” 程宝嘉扯了下嘴角:“在给我报仇?谢安凤,你别告诉我,你让你的蛊虫毒蛇吃掉这个人,也是在给我报仇。” 谢安凤困惑地闭上嘴,完全不理解大仇得报的日子,程宝嘉在生什么气,为什么要向他发脾气。 程宝嘉冷声:“你可别给我戴这样大的帽子,我怕受你拖累,罪孽过重,死后得去往阿鼻地狱,受千万年酷刑。” 谢安凤委屈:“他们很残酷地对待你,让你阿耶还有一万多条人命白白送死,你不恨他们吗?” “我恨。” 谢安凤不满地大叫起来:“你恨,我知道你恨,所以我替你报仇,我杀了他们,我明明是在帮你,你为什么还要指责我?” 他睁着桃花眼,本该含情脉脉的眼里,此刻全是幽寒。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喜欢我,所以总是这样委屈我,挑我的刺,指责我,抛弃我,对我一点都不好,我在你那儿,连两个贱婢都不如。” 他说到这儿,表情有些扭曲。 程宝嘉被吓了一跳。 那一瞬,她甚至以为谢安凤会让毒蛇扑到她身上来。 程宝嘉看得一清二楚,一条毒蛇在谢安凤戾气爆发时,探出了脑袋,过度打开而显得诡异的蛇嘴,露出的獠牙上还沾着人 血与人肉。 她打了寒噤,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在做什么?竟然跟一个天生坏种讲回头是岸?就是因为谢安凤这一路表现得还算正常,她就忘了他疯疯癫癫的性格。 程宝嘉深吸一口气,往后撤了一步,正是这小小的一步,刺痛了谢安凤的眼,他瞳孔尖锐的紧缩,简直跟他怀里的毒蛇的那辆枚竖瞳没有区别,鬼魅妖异。 他猛地拉住程宝嘉的手:“不许走。不许你露出这个表情看我!” 程宝嘉不可思议:“你连我的表情也要管吗?” 谢安凤大声道:“我不喜欢你这样看我!” 就好像他又被程宝嘉讨厌了一样。 明明这一路,虽然一会儿他躲着程宝嘉,一会儿又是程宝嘉躲着他,但好歹二人相处和谐,程宝嘉没有再用那种能够将他的心紧紧抓住,让他喘不过气的眼神看着他。 谢安凤以为程宝嘉已经好了,不讨厌他了的。 他慌乱地大叫:“我不允许,你听到了没有?你是属于我的东西,你没资格那样看着我。 ” 程宝嘉对谢安凤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现在冷静下来,她也意识到她的表情有问题。她确实不太会遮掩内心的情绪,总是表里如一,以往还是个市井小民时还好,可现在身边有了个阴晴不定的谢安凤,那就跟找死没区别。 所以在谢安凤大喊讨厌她的表情时,她真的是冷汗直冒。 可是谢安凤明明那么讨厌,为什么不再逼迫她改变呢?明明当下的环境最适合恐吓了,分明是他的主场,他完全可以游刃有余地将她吓得不敢再反抗,不必这样慌乱失措地大喊大叫,就像个只能眼睁睁看着被抢了麦芽糖却无能为力的稚童。 程宝嘉思索时,旁边传来虚弱的呻.吟声,她一个激灵,急忙回过神来,看向谢安凤:“好,我不那样看你,你先让你的蛊虫还有那些属下住手。” 谢安凤紧紧抿起唇,不发一言,只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分明是不满意她的态度,也不喜欢她刚刚跟他说话的语气。谢安凤更加生气了,不想理她了。 程宝嘉微微叹气,哄小孩再累,也没哄谢安凤累。最要紧的是,小孩哄不好,顶多再可怜一会儿耳朵,没有其他可怕的后果,但哄谢安凤完全不同。 程宝嘉只好尽量放柔了语气:“若是你肯叫你的蛊虫还有那些属下住手,我就再也不那样看你了。” 谢安凤抬高下巴:“我觉得你在骗我。” 这个死疯子!程宝嘉捏紧了拳头,脸上的笑却仍是柔和温婉的:“怎么会?” 谢安凤:“除非你抱一抱我。” 他露出个坏笑,是那种眼看恶作剧马上成功的得意坏笑。 程宝嘉垂下视线,看到他月白色圆领襕袍上的大片血污,它们才刚从人体中喷溅而出,湿润,还带着生命的温度。 谢安凤向程宝嘉敞开怀抱,这是个和昨晚的旖旎毫无关系的怀抱,他只想把程宝嘉弄脏。 跟他一样的脏。 这样的话,程宝嘉就再也没法用那种好像时刻就会抛弃他的眼神看着他。 谢安凤一点不担心程宝嘉会拒绝他,她心总是软的,看不得任何人受苦受难,哪怕这个人曾经无礼地对待过她,只要这个人不是谢安凤,她都能原谅。 唔,不能再想了,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可怜。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都怪程宝嘉,他真的讨厌死她了,他必须得狠狠地报复回去。 果然,如他所料,程宝嘉只是看了一眼他身上大片的血花,便坚毅地向他走来。 不再和昨晚似的,只是那短暂的触碰,她就再也不肯回客房,将发了病的他无情地抛弃。 她对所有人都很温柔,除了他。 程宝嘉张开双臂,拥住谢安凤的那瞬间,在她看不见的背后,谢安凤的表情阴沉扭曲,上下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这个拥抱很短暂,毕竟程宝嘉还挂念着那些可怜人的性命,她抽身离开,要跟谢安凤讨要报酬时,谢安凤忽然伸手揽住了她。 他疏于拥抱,根本不知道正常的拥抱是什么样的,完全是根据本能行事。他喜欢程宝嘉柔软的总是散发着能抚慰人心香气的身体,他贪婪自私,想将这独一无二的身体占为己有,成为他的私有藏品,于是他的拥抱也跟他的私心一样,贪心无厌。 谢安凤将程宝嘉牢牢地裹进怀中,用他的双臂,胸膛,双腿,用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筑成牢笼,死死锁住程宝嘉,像是要将她困死在他的躯体里。 一切都如他所愿。 直到程宝嘉明确感知到不对劲,这个传闻里是天阉的小郎君正存在感十足地向她否认这个可笑的传闻,程宝嘉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尽管她嫁了人,却还是不能理解只是一个拥抱而已,怎么会刺激得谢安凤那么亢奋。他甚至还在越来越亢奋。 何况二人还是叔嫂关系,谢安凤怎么会对她起意? 程宝嘉脑袋少有的空白,她不知所措,奋力地只想推开谢安凤,反而被他搂抱得越来越紧。 谢安凤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含糊不清地道:“快好了,你的气息太浓烈了,我撑不住的。” 程宝嘉的神情也有瞬间空白了。 在人伦和医学之间,她再三纠结,还是选择了维护医女的尊严——主要是前者太过让她不知所措,不知究竟该面对如此让人崩溃的局面。 而眼下,再不说点什么,打破这个让人羞愤欲死的局面,程宝嘉可能真的想悬梁自尽。 于是程宝嘉认认真真对谢安凤道:“那么轻易就能……我劝你找个医工瞧瞧吧,趁着年轻,赶紧好好调理。” 16. 浑浊 谢安凤黏黏糊糊地搂着程宝嘉,下颌抵在她的肩窝处,懒洋洋地半阖着眼,手无意识地揉着她的腰,一副吃饱喝足后晒太阳享受余韵的模样。 只是那掌中细细的一截腰,柔而软,如此让他爱不释手。 揉着揉着,他忽然抬起脸,疑惑道:“嫂嫂,你怎么在发抖啊?” 程宝嘉强忍喉间的呕意。 随着谢安凤的怀抱一道靠近的还有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程宝嘉光是嗅到甜腥的味道就被恶心得想要反胃,她根本不敢转动脑子,否则她会不可控制地去想谢安凤究竟杀了多少人,那些人是如何苦苦哀求却毫无作用,还是被人残忍地取走了性命。 程宝嘉催促道:“快让他们停手。” 谢安凤疑惑地歪了歪头,他似有许多话想问程宝嘉,视线掠到她快惨白的脸颊,顿了顿,抬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几乎是同时,院内的杀戮声止歇,不同寻常的安静如死亡般诡异地笼罩着幸存者,他们惊恐地紧闭双眼,抱着头,快速念佛祈祷,实在不敢相信怎么也搬不开的死亡大山此刻竟然会莫名其妙地停止倾覆。 谢安凤完全不在意那些蝼蚁,此刻他眼里只有程宝嘉。他关切地问程宝嘉:“嫂嫂不舒服吗?” 程宝嘉见目的达成,不想和谢安凤周旋。此刻她脑内被那些哭声惨叫声充斥得嗡嗡作响,她感觉她必须马上离开这儿,否则她肯定会吐出来。 她推开谢安凤,但身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谢安凤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勾住她的双膝,将她打横抱起,不等程宝嘉的反应,便大踏步往外走去。 属下急掠而来,与他汇报情况。程宝嘉窝在谢安凤的怀里,捂住耳朵,完全不敢听院内的惨况。可那些话还是细碎得不可阻挡地钻进了她的脑袋,冷漠的声调和不值一提的数字化成长蛇啃食她的脑袋。 好疼,好疼,真的好疼。 * 程宝嘉再醒过来时,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减缓了不少。客舍内点着灯,静悄悄的,她给自己把了下脉,确认身体并未大碍后,缓缓坐起。 昏倒前的惨景和眼前的祥和太有割裂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程宝嘉甚至生了些可笑的幻想,希望目之所见不过她的幻觉而已。 用青推门进来,见到程宝嘉坐起身,不由大喜:“娘子,你醒了,太好了。” 随着她这一句话,隔壁客房传来明显的骚动,谢安凤随之踏入房间,与程宝嘉目光相对,明显能看出她身体抖了一下,他目光一暗,回身吩咐了句:“叫那帮庸医滚进来把个脉。” 不消片刻,便有四五个医工依次进入客房给程宝嘉把脉。一个个面须发白,还有一个与程宝嘉是老相识,曾经在程宝嘉学医道路上指点不少,如今在谢安凤的威压下,却不敢与程宝嘉相认,颤着手把完脉,谨慎又胆怯地给出了医嘱。 程宝嘉猛然看向谢安凤:“你是不是威胁他们了?” 谢安凤抱臂倚在床侧,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身为医工却连点小病都治不好,如此庸医,还活着做什么?杀了他们,免得旁人被他们欺骗耽误了病情。我这是行善。” 程宝嘉怒道:“不可理喻!” 她一发脾气,那可怜的老医工便身子一抖,实在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果然下一刻,身上的压迫感又重了几分,谢安凤咬牙切齿:“我这是行善!”他一字一顿道,“是在关心你,我对你好,你还要为了个庸医骂我,你简直不知好歹。” 他落在身上的眼神跟刀子一样,剐得人疼,老医工低下头去,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不让谢安凤把火气发泄在他身上。 程宝嘉也感受到了老医工的恐惧和怯意,她意识到在这时候和谢安凤起冲突绝非明智之举,非但不能让他意识到错误,还有可能连累无辜之人。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没事了。” 谢安凤看出来她想要保护老医工的意图,冷笑一声,那声笑,不轻不重,却让房中另外两个人心惊肉跳。老医工是本能滋生了害怕,程宝嘉却是亲眼目睹过谢安凤的残忍,因此完全不敢赌他的人性。 她牵住谢安凤的袖子,小小地晃了一下,想把他的注意力晃回来,用又轻又柔的声音示好道:“我真的没事了。你忘了,我也是医工。我的本事你还信不过?非要去信这些庸医。” 当着授业老先生的面说对方是庸医,程宝嘉面红耳赤,谢安凤目光停在她牵住自己的袖子的那只手上,白皙,纤长,依恋,缱绻。 他被取悦到了,终于肯高抬贵手:“滚吧。” 老医工收拾好医箱,立刻脚底抹油。 门被合上的瞬间,谢安凤坐在床边,微弯腰,双手搂住程宝嘉,将脸埋在她的怀里,闷闷地道:“我好不高兴,嫂嫂总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外人吼我,骂我。明明我是最心疼嫂嫂的人,可是嫂嫂为什么总是看不到我,反而在意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呢?好讨厌他们啊,总是和我抢嫂嫂的注意力,真想杀了他们。” 程宝嘉身上的血都冷凝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 他们不是叔嫂吗? 谢安凤怎么敢和她说这些话?他疯了吗?他就这么想带她下地狱? 程宝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谢安凤,你先起来。” 谢安凤搂着程宝嘉的腰,撒娇:“不要,我现在很不开心,要抱着嫂嫂。” 他狡黠地说道:“否则,我会控制不住想杀人的冲动。” 果然,程宝嘉推他的手就僵住了。 谢安凤发出得逞的闷笑,坏坏的、不怀好意的笑让程宝嘉怒意上涨,她很想直接把谢安凤推出去,指着鼻子骂他是个怪物,没资格碰她。可是她不敢,还是那句话,她不敢赌谢安凤的人性。 谢安凤是个怪物,他根本没有人性。 杀人于他来说就跟砍萝卜一样,是件毫无负担,随手可以做的事。 她不能刺激他。 这样想着,程宝嘉缓缓将推拒的手放了回去。 谢安凤仰起脸,银质的蝴蝶耳坠半隐在乌黑的发间,露出的脸蛋漂亮又纯真,桃花眼微微上翘,藏着孩童独有的狡黠笑意,得意地看着程 宝嘉。 有那么一刻,程宝嘉觉得他就是个不懂事的死小孩。任性妄为,没有善恶之分,完全不顾后果。 程宝嘉拍了拍谢安凤:“我饿了。” 她要支开谢安凤,好好想想,想想接下去她该怎么办。 谢安凤直起身,弯起眉眼:“嫂嫂想吃什么?” 程宝嘉随便说了几样吃食,谢安凤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等会儿我回来,手边可没有老医工可威胁了,嫂嫂不会又要将我推开吧。” 桃花眼潋滟温柔,弯起来的时候,显得他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多情公子,薄唇微张,说的是天底下最温柔的情话。 “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把用青捉过来杀掉吧,嫂嫂觉得怎么样?” 程宝嘉僵住,从脚底冒起一股寒意,她看着谢安凤,他仍旧笑着,是那种如沐春风、风度翩翩、毫无杀气的笑,却叫程宝嘉心惊胆战不已。 她仰起脸,努力撑起一个笑意:“我当然不会不理你,毕竟,我是你的嫂嫂嘛。” 她咬重了“嫂嫂”两个字,努力强调清楚自己的身份。 谢安凤看起来毫不在意,对此没有多余的反应。程宝嘉的心往下沉,她总有种感觉,谢安凤并不在意伦理身份,她是个陌生人还是他的嫂嫂,都不影响他肆无忌惮地抱她。 真是完蛋,她原本还想拿二人的身份做个借口,这下看来,根本没有什么能管住谢安凤。 难道除了虚与委蛇外,她真的拿谢安凤毫无办法了吗? 程宝嘉想得头又疼起来了,谢安凤很快便去而复返,他没叫人服侍,而是亲自端着托盘,送来一盏杏皮水,一碗汤浴绣丸索面。 程宝嘉:“用青呢?” 谢安凤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忽然笑起来:“放心,我还要拿她威胁嫂嫂,自然要她好好的,不会叫她随便出事的。” 程宝嘉被他看穿小心思,有些不自在,谢安凤冷哼一声,将饭食端到床上,看着她吃。 程宝嘉被他看得不自在。 谢安凤本就喜欢看她吃东西,他一直爱她容颜,怎么看都看不够,所以要一直一直看,看到天荒地老为止。 可现在程宝嘉觉得谢安凤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从前谢安凤看她最痴迷的时候,眼神都是干净的,就跟孩子一样,只有纯粹的喜欢与欣赏,还有对美丽的事物的赞赏。 可是现在,他眼里多了点复杂的、晦暗的情绪,让原本干净的瞳孔变得浑浊起来,让程宝嘉变得心惊肉跳的,不敢与他对 视,只低着头,将未挽的发垂下来,挡住侧脸,装作忙忙碌碌地进食。 一只手伸了过来,挑起垂落的发丝,露出小巧洁白的下巴,嫣红湿润的唇,谢安凤的喉咙微微上下一滚。 程宝嘉头皮发紧,佯怒道:“你做什么?”她抢过头发。 谢安凤捋发的手很松,任着程宝嘉夺了,也不在意,他只是自顾自凝视着程宝嘉,那眼眸里的情绪越发浑浊,问出来的话却跟好奇宝宝一样:“嫂嫂,嘴巴真的只有吃、喝两个作用吗?” 17. 是宝 程宝嘉微微发僵,故作从容地道:“当然。难道嘴巴还有除了进食之外的功能?我怎么不知道?” 谢安凤撑着脸,昳丽的脸上是淡淡的困惑:“可是,我看赵尹用嘴撕咬那个女郎,似乎撕咬得很开心。” 程宝嘉保持镇定,淡淡地道:“赵尹是什么好人吗?他做的事终归是变态的。” 谢安凤瞥了眼程宝嘉娇艳欲滴的唇,慢吞吞地道:“也对。” 程宝嘉用完晚食,又喝了药,等谢安凤用托盘将碗筷送出去后,她忙下床去寻用青。结果,刚推开门,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谢安凤鬼魅般如影随形的声音:“嫂嫂这是去哪?” 程宝嘉吓了一跳,转过身,谢安凤淡淡地站在楼道的阴影中看她,身材宽阔挺拔,又穿着深色的襕袍,暗色浓郁得仿佛这片阴影是因他而生。 二人的身份关系摆在那儿,程宝嘉本就不该在小叔子的客房久留,她离开是没有错的,可在谢安凤的压迫下,她好像做了很不好的事。 程宝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我要沐浴,想寻用青给我要水。” 谢安凤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博士很快会送浴斛上来。” 他抬脚,缓慢地每一步踩在木质的楼道上,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程宝嘉下意识地后退,谢安凤撩起眼皮,停住脚步,抬手推开刚刚才被程宝嘉关上的房门。 没有任何的强迫,谢安凤只是微微向门的方向偏了偏头,道:“嫂嫂先进。” 程宝嘉就不敢走了。 谢安凤对用青的威胁犹然在耳,沉甸甸地压住她的脚踝,让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不管不顾地违背谢安凤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回了客房内,却也不打算一直任着谢安凤任意妄为下去,她要和他好好谈。 程宝嘉才刚转过身去,眼前便覆下巨大的阴影,不等她反应,谢安凤便舒展双臂将她牢牢地抱入怀中。 少年已然沐浴,浓烈的血腥气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皂角干净舒爽的味道,他的胳膊从程宝嘉的腰间伸展,压住她的脊背和肩头,将她扣在怀里,明明是很强势的姿态,偏偏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时,侧脸还有些委屈。 他闭着眼,叹息似地道:“一直都很想抱嫂嫂,可嫂嫂总是醒不过来。那些老庸医不让我抱嫂嫂,我知道这是为了嫂嫂好,我懂事,我听话,不抱嫂嫂。可嫂嫂现在总算醒过来了,总该让我抱抱了吧。” 程宝嘉在他怀里快喘不过气来:“三郎君,你松开我,你先听我说,我们不能这么抱。” 谢安凤没有松手,反问:“为什么?” 程宝嘉道:“因为我们是嫂嫂和小叔子的关系,嫂嫂和小叔子是要避嫌的。” 谢安凤疑惑:“为什么?” 程宝嘉:“我是你堂兄的娘子,我是他的人,就不该和除他以外的男子亲近。” 谢安凤还是同样的疑问:“为什么?” 程宝嘉有点点头疼,她想掌握好方寸,尽量将整件事说清楚,又不会点拨到谢安凤:“因为我跟他是夫妻,只有夫妻之间才可以搂抱,我跟你不是,所以不能这么做。” 谢安凤这回没有再问为什么了,而是认认真真地想了片刻,又侧耳听了听,周遭是安静的,什么声响都没有,凉州荒芜,就连蝉鸣声都是少见的。 半晌,他困惑地道:“既然我们不应该拥抱,那为什么还没有雷来劈我呢?”于是他流畅地得出结论,“别的小叔子和嫂嫂或许不能乱搂乱抱,但我和嫂嫂绝对是可以的。我们是天作之合!” 程宝嘉嘴角微抽。 死小孩,懂什么天作之合吗?就这么敢开口乱说。 程宝嘉颇为无奈,她也弄不清谢安凤好端端地为什么会牵扯到雷劈上,难道是他还相信坏事做多了出门会遭雷劈那套?可是连他这种小妖鬼至今都还好端端地活着,他就该知道那话根本就是哄人的。 程宝嘉:“你当然不会遭雷劈,但会给我带来很多很多的麻烦,如果被人发现我和你私下如此,我会被千夫所指,甚至会因此而死。” 谢安凤满不在乎地道:“这有什么好怕的。直接把那些敢对你千夫所指的人全部杀光就好了。” 程宝嘉感到窒息。 她说服不了谢安凤,谢安凤在乎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劝他完全就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好在此刻博士将浴斛送了上来,程宝嘉以沐浴为由,终于可以暂时从谢安凤的怀抱中解脱出来。但一时的解脱并未带给她任何的轻松,反而让她有种被上了镣铐后的沉重。 程宝嘉沐浴的时候,谢安凤哪儿都没有去,守在了门口。 经过晕倒那事后,谢安凤再一次认识到程宝嘉的柔弱,闻点血腥气,看到几具尸体都能让她受惊过度晕倒,谢安凤真怀疑若是他不在身边,程宝嘉明天就会因为左脚先迈出客房而莫名其妙地死掉。 怎么会有那么弱小的人? 谢安凤觉得有点点麻烦,程宝嘉一直这么体弱,岂不是他走到哪就得把她带到哪?连杀人都不能尽心了。 可转念一想,都有程宝嘉了,他又何必从杀人中寻找乐趣。于是谢安凤又高兴起来,心甘情愿地替程宝嘉守门。 客房内水声淅沥,很低调,若非谢安凤的耳朵是异于常人的灵敏,他也听不到。 他并未当回事,人倚在门上,因为无聊,开始回味起那两个怀抱。 好舒服的拥抱。 程宝嘉的身体与他的身体完全不一样,不仅没有半分的坚硬,还是超乎他想象的柔软,哪儿都是软的。他仿佛扑进了软绵绵的云端里。嫂嫂的腰肢是细软的,撞入怀中的身前也是柔滚滚的,抵着他的胸膛时,让他浑身躁动不已,那种熟悉的饥饿感在腹部不停地横冲直撞,似乎在暗示他,这就是他寻找已久的食物。 谢安凤不解。 同样是人,程宝嘉为何与他有诸般不同,简直可以用天壤之别形容。 她的身体,究竟是怎样生长的呢? 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于是耳畔的水声忽然也大了起来。谢安凤思索了一下,既然那么好奇,要不就推门进去看一看吧。 看一看,不就能解了所有的困惑吗? 他的手按在了门上。 与此同时,门忽然从内打开,程宝嘉松着乌发,脸上还有热水蒸出的红晕,白里透粉的,特别水嫩。 谢安凤视线下移,喉结发紧,抬手便是个熊抱,把程宝嘉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有这样的意识,死小孩喜欢什么就要马上得到,他的脸颊来回蹭着程宝嘉的脸,只觉如剥了壳的鸡蛋般,软,白,嫩,透,触感实在妙极了,简直是对他进食欲望的挑衅。 谢安凤没忍住,在程宝嘉脸上舔了一下:“嫂嫂,你好甜啊。” 程宝嘉脑袋空白,在理智出现之前,手已经抬起来给谢安凤一个巴掌了。 清脆的巴掌声给谢安凤带去了一个红色的手掌印,他却完全不在意,仍旧笑嘻嘻地道:“扇过巴掌就给我舔一下吗?嫂嫂赶紧多扇几下,我还想舔。” 程宝嘉感觉到无力,她用力将谢安凤撕开,沉下脸来:“戏弄我,就这样好玩?” 谢安凤困惑地眨眨眼,上下睫毛呼扇地如展开的蝶翅,他觉得自己超级无辜:“我没有戏弄嫂嫂啊,我是因为觉得嫂嫂很好吃,才想舔嫂嫂的。” 程宝嘉被气笑了:“很好吃?我是一个人,不是一盘菜。” 谢安凤嘀咕:“菜可没有嫂嫂好吃,食物只是用来维持生命,可不能和嫂嫂相比。” 程宝嘉听谢安凤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听得脑门青筋直绽,她一指屋外:“出去。” 谢安凤错愕地看着她:“嫂嫂要赶我走?” 程宝嘉板着脸:“我们本就不该共处一室。” 谢安凤的桃花眼微微一眯,黑眸深沉,平日里因为过于爱笑,所以总是带着点蛊惑猎物的平易近人,如今收了笑,便是收起了陷阱,那种疯疯癫癫的气质便凸显起来,似妖似鬼,总归不像人的。 “嫂嫂怎么又说这种没劲的话。”他拉长语调,很是不高兴的样子,撩起眼皮,打量程宝嘉,见她始终没有让步哄自己的意思,哼了一声,“就这样,还想我带她去给阿耶收尸呢。” 程宝嘉猛然被拿住了七寸,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安凤。 谢安凤无聊地掩唇打了个哈欠:“既然嫂嫂不肯和我玩,那我去找用青好了。唔,折冲都尉府还养了几条狗,快被赵尹饿死了,不如牵过来让他们和用青玩。” 程宝嘉头皮发麻,在谢安凤迈出步子的瞬间,仿佛被掐住了什么命脉,她应激地出声:“三郎君。” 谢安凤懒懒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停步的意思。 程宝嘉后悔 了,她不该随意挑衅谢安凤,去试探他的底线,她的一次试验,却会要了无辜者的性命。若真如此,她会一辈子寝食难安。 程宝嘉慌慌张张扯住了谢安凤的袖子:“我陪你玩。”她努力挤出讨好的微笑,“刚才是我错了,我不该赶你走,我这就好好地陪你玩。你不要去叫用青,她是无辜的。” 谢安凤看着她慌张着急得快要掉泪的可怜模样,叹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程宝嘉松软的发,道:“你看看你,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任性的后果了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记在心里,非要惹我不开心呢? 程宝嘉万分后悔,就怕用青会被她害死,根本顾不得谢安凤的手从她的发间一路往下摸,贴到她的背,继续顺着曲线摇曳向下,最后搭在她的臀上。 她泪盈盈的眼,凄弱地求着谢安凤:“用青睡了,不要去吵醒她,好不好?” 那股躁动又开始在体内乱撞,谢安凤盯着她的泪眼,仍搭在翘臀上的手掌上青筋恐怖地蔓延开来,与程宝嘉垂落的发丝纠缠不清。 他第一次不觉得眼泪烦,只感觉肚子里越来越饿,饿得他快要不耐烦,想要发一个惊天动地的脾气。 谢安凤猛地将程宝嘉压进怀里,他紧紧贴着她的身,用起伏不定的胸膛去感受她的曲线,他急不可耐地捧起程宝嘉的脸,粗粝的舌头粗鲁地舔去程宝嘉眼角的泪花。 不够,还是不够,远远的不够。 他追求的是在折冲都尉府感受过的升天一样的感受。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飞升,只能不停地收拢手臂,掐紧程宝嘉,让大舌继续肆意妄为。 客房内的蜡烛接二连三地熄灭了,最后只剩下一根蜡烛坚强地燃烧着,撑开幽暗的一丝光亮。 胡床的墙面上,映着一道庞大而恐怖的身影,粗略一看,简直就跟野兽没有区别。它勾着腰,仿佛正在咬噬猎物,喉间无法克制地发出进食的满足感。 黑影下,是散开的裙裾,无声无息,仿佛已在野兽的尖牙利齿下断了气。这样配合,与其说是柔顺,不如说是害怕,生怕不小心再激怒野兽,酿出不利后果,于是只能闭上眼,极力地配合。 不通男女之事的谢安凤究竟是什么时候对她产生兴趣的,程宝嘉一无所觉,她只觉得又倒霉又幸运。 倒霉在谢安凤不在乎伦理,随随便便就越了雷池。幸运在谢安凤胆大妄为,但终归不解风情,即便抱着庞大的热情,最终也只能将兴趣发泄在她的肌肤上。 谢安凤抱着她翻了个身,面对面侧躺在胡床上。程宝嘉还是闭着眼,她羞于睁开眼,谢安凤的目光直白而炽热,还在她的脸上打转,毫不掩饰想把她吞吃掉的欲/望。 可惜,他连怎么吃都不知道,只能委屈地抱着程宝嘉,和她撒娇:“嫂嫂,你看看我,怎么回事,我还是好难受。明明在都尉府我很快就解脱了,现在却仍旧那么涨,那么痛,我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程宝嘉闭着眼,还是不吭声。 她疯了才会回答这种问题。 谢安凤看了她一会儿,从她的呼吸节奏上,谢安凤早就知道她在装睡,不想理他罢了。 哼,不告诉他也没关系。 他那么聪慧,总会知道的。 谢安凤收回目光,猛然又是个翻身,将程宝嘉翻到身上压扣在怀里。猝不及防一下,程宝嘉咬住唇,才没惊呼出声,紧接着,她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谢安凤在分开她的忒。 两人衣衫俱全,只是稍显凌乱罢了,哪怕由他作为,也隔着好几层,不必担心什么。 可是他竟然懂这个?程宝嘉不可思议,又有点愤怒,她觉得她被谢安凤骗了。他分明懂得很,但又扮猪吃老虎欺骗她。 程宝嘉开始挣扎,谢安凤噙着笑意,含住她的耳,慢慢口允:“嫂嫂怎么那么大的反应?看来这样做是对的,白天在都尉府 的时候,我就是不小心碰到这儿,才解脱的。” 程宝嘉感受到了,她僵住了,彻底不敢动。她不动,谢安凤便帮她合拢,他的喉间发出要命但不要脸、骚得要死的低吟,在她耳窝处撩开,如海面掀起的波浪般,一圈一圈往她脑中掀去,直冲天灵盖。 热气滚滚,带来的是谢安凤那句含笑,但注定要深深地刻进她的脑海里的话。 “嫂嫂真是,从上到下,都是宝。” 尾音荡漾,是由衷得愉悦。 18. 绝无 在折冲都尉府时,死亡的气息如沉铁般压在程宝嘉的心头,让她无暇去在意其他的事。 可现在,在这个万籁俱寂、空荡荡的客房里,程宝嘉再也没办法忽略了刚刚发生的事。 她好蠢。 她怎么能那么蠢? 谢安凤再不知晓男女之事,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他会有完整的反应和健全的生理本能,一等合适的时机出现,他就会明白一切。 而她,在一刻钟前,竟然还抱着可笑的妄想。 真是可笑。 谢安凤翻身躺在一旁,他身心舒畅,还在回味方才的快意,身侧的程宝嘉猛然起身,匆忙掩住裙摆,下了胡床,往外冲去。 谢安凤留下了一些气味,还有濡湿后的潮热,那又如何,光是闻到了那些气味,程宝嘉就觉得难受。 且不说在外人看来,她和谢安凤还是叔嫂关系,她不该受到这种无理对待,就算不是,她身为良家女,谢安凤就没有硬把她往胡床上拖的道理。 程宝嘉感觉到的是无可言喻的耻辱,这份耻辱不停地在胸腔内膨胀,挤得心脏好闷好疼好难受。 谢安凤找到水房时,听到角落里飘出来的哭泣声,低低的,已经在尽力压制了,但仍旧有无限的委屈。 他诧异:“嫂嫂?是你在哭吗?” 谢安凤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因为担心程宝嘉,第一次没有好生搭配首饰,耳垂上戴的还是黑曜石耳钉,又风流又随性。 他理解不了程宝嘉的痛苦。 谢安凤只是看着程宝嘉蹲在地上,抱着自己,打湿的裙摆曳低,已经被灰尘弄脏了,旁边是接了半盆清水的木盆,葛巾落在盆里,偶尔承接几滴落下的清泪。 谢安凤不知怎么的,觉得胸口也闷闷的,原本吃饱后的靥足和欢喜如遭冷水,全部被泼得偃旗息鼓,他不安地绕着程宝嘉走了三圈,探头探脑地查看程宝嘉的情况,可是程宝嘉不想理会他,于是他蹲了下来,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程宝嘉。 程宝嘉躲开他的戳弄,转过脸去,继续低声抽泣。 谢安凤被弄得束手无措,也有点炸毛了,他强硬地把程宝嘉拖起来,掰过身子,看着他。 程宝嘉赌气,躲他的视线,却藏不起眼尾泛起的泪痕,谢安凤皱起眉,凑过去问:“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报仇。” 程宝嘉冷笑,推开他:“别说好听话了。是你欺负我,难道你也肯为我报仇?” 谢安凤点头:“你先告诉我,我怎么欺负你了,若真是我没道理,我就帮你报仇。” 程宝嘉只觉讽刺:“做坏事的是你,当判官的还是你,我能求来什么公道?拜托你,请离开这儿,好歹施舍给我一个安静的地儿哭一哭。” 谢安凤:“哭完你就能好受了?” 这话说得讽刺,他最看不起的眼泪,对程宝嘉的眼泪虽然谈不上讨厌,但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没用,程宝嘉与其躲起来哭,不如把伤心事说给他听。 程宝嘉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意,心里怄的气更重了,她仰起脸,完全是赌气的意思了:“当然。” 谢安凤默了默,也有点被程宝嘉气到了,转身就走。程宝嘉见他走了,觉得终于能清静了,便又蹲了下来,双手抱膝,接着就要继续哭,忽听脚步声又回来了,她不可思议地仰起脸。 谢安凤恰好将没有痕迹的那侧脸伸了过来,语气有点无奈:“喏,不是说我欺负你了,给你打,打完了就不要哭了。” * 次日,几个羽林郎早起,按照惯例绕着几条街巷跑了半个时辰后,回客舍沐浴,然后成群结队地到大堂用朝食。 正巧,谢安凤刚起身,睡眼朦胧地下了楼,浑身都跟没睡醒一样,懒洋洋的。 晨光正好,从打开的窗户穿过来,斜照在楼梯上,一点点让谢安凤脸上的巴掌印清晰起来。 羽林郎们一个接一个地顿住了,有一个比较倒霉,差点没被油饼噎死,涨红着脸抢同袍的油茶喝。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被眼睛看到的场景震惊得不得了。 这可是谢安凤欸,敢让亲王给他提携的狷狂之徒,竟然能容忍脸上顶着这么个巴掌印? 林静猛然想起什么,三两口把油饼塞进嘴里吃完,又提起同袍好不容易摸到的茶碗,将所剩不多的油茶一饮而尽,抹了嘴巴就走。其他人纷纷回神,有效仿的,也有丢下朝食就走的,一伙人紧张地上楼。 他们的想法很一致,虽然不知道谢安凤是怎么容忍脸上出现巴掌印的,但那个胆敢扇他巴掌的人一定已经死了。 估计还死得很惨。 他们必须要好好善后。 然而,等林静登上二楼,一间房一间房的检查,每间房都静悄悄的,散发着安宁祥和的气息,门上没有血手印,门缝也没有流出血迹。 一伙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时,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了,走出来头戴幕篱的程宝嘉。 大约是今天要去殓骨,她穿得很素净,轻纱下是卷草宝相纹的白绫裙子。身无环佩,从尽头穿行过来时,细尘在阳光下浮动跳跃,别有一番端庄娴静。 这是谢安凤带来的人,林静不会傻到去打听她的身份。这一路过来,他自然也发现了谢安凤待她的亲近之处,但不曾多想,毕竟连眉夫人那种绝色都没办法让谢安凤萌动春心,他恐怕就是个天阉了。 可此刻,林静有点不确定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走廊尽头似乎是谢安凤的客房。谢安凤喜静,每次只肯住尽头的房间,这次入住时,那里已有了客人,谢安凤随手给了一锭金子,仍旧如愿以偿。 等程宝嘉走下楼后,死寂的走廊上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绝无这种可能!” 既然没有可能,你倒是让人先把这种可能阐释清楚啊。林静有些无语。 他们下了楼。 那个小婢女缩在角落里,心惊胆战地啃着油饼,一脸食不知味。谢安凤已经不在原来的桌子上坐着了,而是凑到程宝嘉那边,撩开幕篱垂下的轻纱,脑袋钻进去不知道在说什么。 白色的轻纱覆在微卷的黑发上,将二人笼罩在一处,朦胧又暧昧。 小坏种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纯情的时刻? 林静只觉眼前一幕惊悚无比,他甚至开始怀疑谢安凤会不会在回程路上杀了他们灭口。 一伙人揣着见鬼了的神色怔怔地坐下,每一个人都正气摄人,但目光忍不住就要往那儿瞟,终于被程宝嘉发觉,她抬手推了谢安凤一把。 一伙儿猛地闭上眼,实在不忍红颜在眼前香消玉殒。 然而,可怕的事没有发生,大堂内食客安安静静地享用着朝食,他们不由地又向那桌望去。 谢安凤已经坐好了,却仍是懒懒散散,没骨头的样子,对着程宝嘉,一手撑着脸,一手捏着她的手,很是含情脉脉的样子。 太恶心了。 林静心想。 绝对是骗人的假象,可别忘了谢安凤好死不死地生了一双多情桃花眼,就是看着丑陋不堪的蛊虫,他也是脉脉含情的。 在谢安凤不安分的挑逗下,程宝嘉食不下咽,勉勉强强填饱了肚子,便准备跟着谢安凤去折冲都尉府。 其实为枉死的兵卒殓骨不是是羽林卫的责任,只是程宝嘉想去,谢安凤不假思索地陪同,既然上峰都行动了,几个羽林郎也只好跟上。 想要为一万将士殓骨,不是容易的事,更糟糕的是,赵尹为了瞒天过海,把几个好不容易捡条命逃回来的兵卒给杀了,所以确认战场都要大费周章一番。 为此,她需要谢安凤去提审折冲都尉府活下来的那些亲卫,还想争得他的同意去翻阅赵尹的书信文书。 这也是为什么昨晚到了最后,程宝嘉还是回了谢安凤的客房,任由他抱着睡了一夜。 马车上,谢安凤搂着程宝嘉的腰,枕在她的腿上,满脸满足:“昨晚就是我生下来后睡得最好的一夜,谢谢嫂嫂。恐怕我以后都离不开嫂嫂了。” 程宝嘉没有理会他的花言巧语。 她撩开了窗帘的一个角落,听街头巷尾的闲谈。 昨天发生了屠杀折冲都尉府的大事,大家肯定会有许多议论。不过令程宝嘉惊讶的是,竟然没几个人骂谢安凤草菅人命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赵尹和他的亲卫总是欺凌百姓,鱼肉一方,凉州不少百姓都恨得他们咬牙痒,所以哪怕他们最后死得很惨,没经过三司会审就死了,也觉得活该。 至于那些无辜被杀的教坊女郎以及府上伺候的奴仆,她们的命本来就轻贱,根本没人在乎。 程宝嘉觉得很荒唐。 也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谢安凤这般肆意妄为,不将人命当回事, 可是民间没多少他的恶名。至少,远在凉州的程宝嘉就不知道他的底细,或许长安的百姓会更了解谢安凤,但这本来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好像,她坚持的东西,不仅谢安凤无法理解,就连好多百姓也是不在意的。 譬如那些教坊女和奴仆的性命,他们不提,是因为没想到还是单纯地不在意?如果那些可怜人是他们的亲人,他们还会这样冷漠吗? 程宝嘉出神地想,谢安凤抬手在她眼前摇了一摇,不满道:“喂,你怎么可以这样?” 程宝嘉回神,懵懵地看着他。 谢安凤凑到她眼前,他五官生得漂亮,猛然凑近,竟然让程宝嘉感受到了美貌带来的压迫感,她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喂,”谢安凤满脸不高兴,牵住她的袖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子,满眼都是我,却满眼没有我。” “抱歉。”程宝嘉不动声色地扯回袖子,“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谢安凤顺势就握住了她的手,眷恋地牵引着她抚上他的脸颊,“是不是害怕去折冲都尉府?我跟你说了,你没必要去,我会帮你把结果好好地带回去的。” 程宝嘉摇了摇头:“我没有害怕折冲都尉府。” 她扯了几回,还是没扯回手,只好放弃,木然地任着谢安凤把她的手当作工具,在他脸上摸来摸去。 他是狗吗?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被摸?明明只是简单的肌肤接触,却能让他眯起眼一脸被舒服到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在替他做什么。 程宝嘉被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尴尬地挪开了视线,顿了顿,方才道:“谢安凤,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问完了,程宝嘉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更尴尬了。她是为了缓解尴尬,才想随便说点什么,结果一不小心把想了一晚都没想明白的事就这么问出来。 谢安凤眨了眨眼:“什么叫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程宝嘉抿了抿唇,算了,问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脏水,是收不回来了。既然已经问出口了,索性就打破砂锅问到底吧。 她道:“我很好奇,你小时候也是在长信侯府长大的吗?你看起来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谢安凤听到她问的话,直起身,端端正正地坐起来。程宝嘉看他如此庄重,心如鼓点,感觉自己问到了什么紧要的问题, 倘若因此不小心踩中谢安凤的痛处,不知道会不会被杀掉呢? 她胡思乱想着,谢安凤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往后一靠,靠在厢壁上,想了想,才回道:“不是哦,我是在蛊冢长大的。” “蛊冢?”程宝嘉怔了怔。 谢安凤:“对啊,蛊冢。顾名思义,是养蛊的地方,而蛊是要靠人肉和人血喂养大的,所以那里也会有很多的人。” 程宝嘉心揪起来:“可是你是长信侯府的三郎君,谁敢把你捉到那种魔窟去呢?” 谢安凤漫不经心地一笑,明明是在说很沉重的事,他眼底却没有任何的阴霾。 程宝嘉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固守本心的开朗,又或者是过尽千帆后的释然,而是有别于正常价值的扭曲。 他道:“不是被捉去的,是被阿翁亲自送去的。”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程宝嘉感到窒息,她难以置信地低声尖叫起来:“谢老将军亲自把亲孙子送到魔窟去?怎么可能?” 那可是谢老将军!死后列入凌烟阁的功臣!庇护了一方百姓的战神! 程宝嘉记忆里的他,十分亲和,从不摆大将军的排场,休沐时一个人穿着低调的道袍在街巷闲逛,和摊贩们如熟人般闲聊。 凉州城没有人不认识这位老将军,孩子们更是喜欢他,只要他出现,立马就呼朋唤友地跟他讨糖吃。老将军总是背上驮着两个小孩,两边手上各攀着一个小孩,怀里还得抱着一个小孩,艰难地给他们分饴糖。 程宝嘉就吃过他递过来的饴糖,很甜,甜得要黏牙。 程宝嘉不能接受记忆里的和蔼战神与谢安凤口中残忍的阿翁是同一个人,她冷酷地道:“你是不是在撒谎骗我?” 谢安凤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意识到她是真的在怀疑他的时候,委屈地耷拉下肩膀,很受伤的样子:“我骗你做什么?等回了长安,你可以去问谢铭玉。那个倒霉玩意一天到晚指责我拖累了谢家,殊不知若是没有我,谢家早在阿翁那时就没了。” 19. 在乎 程宝嘉周身的血冷凝住了,她看着谢安凤,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安凤委实是个奇人,他不通伦理,不晓男女之事,对政事却能信手拈来。程宝嘉不敢细想他过去身处的环境,尽管谢安凤看上去毫无自怜之意。 谢安凤道:“我阿翁有军功,有威望,还有百姓的爱戴,这不是找死吗?圣人不高兴,他为了保住军权,就把我献出去,送到蛊冢。那个蛊冢也不单单是养蛊,还养我这样的死士,只是九死一生,大多数被送到那儿的孩子根本活不下来。” 他哈了一声,满脸桀骜:“毕竟他们不是我。” 程宝嘉听得胃反酸难受。 “你不难过吗?”程宝嘉盯着他的脸,几乎是哀求,“你伤心一下吧。” 明明是那么惨痛的遭遇,为什么脸上没有正常人的神情?怨也好,恨也罢,那些丑陋的情绪才该是正常人此时该有的情绪,为什么谢安凤就是没有? 谢安凤挑挑眉:“难过?可能最开始会害怕吧,毕竟真的蛊虫在身上钻来钻去的时候,真的很痛,也真的会死。如果那时候就死掉了,我会很不甘心吧。可是最后,我活下来了。” 他轻轻嗤笑出声:“因为阿翁将我送去蛊冢,无论我活没活下去,这就是他最大的污点。谁让他平时太过正派,这件事发生后,他的威望如泰山崩塌,圣人终于对他放心了,他得以解甲归田,最后又在半年内迅速死掉。” “他是用他的性命给我踏出一条生路啊。我真不敢想象,若是没有被送去蛊冢,我得和谢铭玉一样苦读科考,日子得多无聊多没劲。” 谢安凤低头看了下他的手。 他在看手的时候,在想点什么呢?是在怀念生命在他手中结束的时刻吗? 程宝嘉的身子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谢安凤疑惑地抬起眼:“嫂嫂,你怎么了?” 程宝嘉终于没忍住,吐了出来。 谢安凤猛然拍车厢:“停车!” 还未等马车停稳,他完全不顾程宝嘉身上的污秽,抱起程宝嘉跳下刚降下了速度的马车,周围没有医馆,他单手抱着程宝嘉拎过一个路人,问清了医馆的方向,就无所顾忌地用起了轻功飞檐走壁。 林静等人被吸引了注意力,拨转马头看到了这番奇景,几个人目瞪口呆。 短暂死寂后,有人开口说话了:“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绝无这种可能!” 程宝嘉面无血色地窝在谢安凤的怀里,耳畔风声呼啸,少年胸膛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自谢安凤将她抱起那一刻,她就深感意外,此刻在他怀中抬眼,少年脸上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已被严肃冷峻取代。 他看上去,确实很在乎她的身体。 这让程宝嘉觉得矛盾无比。 谢安凤向来不把人命当回事,好端端地怎会在乎她这条性命?况且夜里他霸道强势,一味只要自己高兴,不在乎她的感受,随意羞辱她,看上去,也委实没有在意她的可能。 既如此,他此刻又在瞎紧张什么? 谢安凤找到最近的医馆,里头有好些病患等着看诊,他毫不在意,拨开他们挤到了前面,有病患家人恼怒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安凤横眼一扫:“不想死就闭嘴!”转而又熟门熟路地威胁起医工,“她不舒服,刚刚还在马车上吐了,快替她看看, 要是治不好她,我保证屠你满门。” 好神经的发言。 谢安凤肆意释放出的戾气和杀意却叫人不敢怠慢他说的任何一个字,方才刚出言顶撞过他的病患家人脸色尤为苍白。 程宝嘉叹了一声气,赶紧缓和气氛,道:“他说笑的,你们不要担心。” 谢安凤绷着脸:“我没有说笑。” 程宝嘉揪住他的袖子,示意他低下头来,谢安凤不肯,可是程宝嘉眼巴巴地盯着他,一直不肯伸手给医工把脉,谢安凤只好先随了她的意,乖乖低下头。 程宝嘉附耳道:“我没事。” 她呼出的气息带着她身上那股令人心旷神怡的香,像是春风吹拂柳叶,飘飘荡荡的,往人心上若有似无地撩了一下。 谢安凤屏住呼吸,转过脸看向程宝嘉。 程宝嘉声音低低的,脸开始泛红,可见哪怕声音再低,在外头说这种话对她来说仍是件极为羞耻的事。 “只要你肯乖乖到后头等着,也不威胁医工,今晚我便照旧去你客房里睡。” 谢安凤提醒她:“你本来就该和我睡。” 程宝嘉一噎。 她脸上的潮红褪去,又恢复了病态的苍白,谢安凤感觉胸口一窒,有些烦闷,但更多的是不爽。 “你又开始不忍心了,宁可折腾自己,也不肯让别人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地藏王菩萨转世,连地狱里的恶鬼也要度。”谢安凤闷声道,“你只在乎外人,就没有想过我看着你难受,心里也很难受。你眼里没有我。” 程宝嘉啼笑皆非,她握住谢安凤的手:“我现在不难受,所以才愿意等。我是医工,我最清楚不过病有轻重缓急了,若是 遇到要命的,别管上一个等了几个时辰,都得先医治最要命的那个,此刻我只是遵循这个道理而已。” 她顿了顿,颇为无奈道:“就算我真的是在忍耐,我也是在和你一起难受啊。我没有不在乎你。” 谢安凤瞥了她一眼。 程宝嘉有点心虚。 换一个常人来说,就能轻易发现她是在胡说八道。譬如她此刻正在难受,难道等在医馆的其他人也会因为她的难受而难受 吗?必然不可能。 但谁叫谢安凤的思维本就异于常人呢,她的话再可笑也是顺着谢安凤的话说的。 谢安凤想了一想,居然也被说服了,抱着程宝嘉离开了。 谢安凤一离开,周围凝滞住的空气就活泛起来,大家长舒了一口气。 谢安凤把程宝嘉放在美人榻上,严肃地询问:“我现在该怎么照顾你?” 小坏种会杀人,却对照顾人一窍不通。 程宝嘉想了想,道:“你帮我要盏温茶和一盆清水,我要漱口和清洁。对了,你能帮我回客舍找用青要身干净的衣裳 吗?” 若是寻常人,她就不会选择舍近求远的做法了,但谢安凤会轻功,脚程极快,她正好差遣他,这样就不必买新衣服,也能省点银子。 最重要的是,她迫不及待地需要一个远离谢安凤的空间独处。 谢安凤点点头,严肃地表示他记住了。 他很快问药童讨来温茶和清水,又折回客舍去取衣。 程宝嘉独自留在医馆,却没人敢怠慢她。 谢安凤方才那一出委实吓人,何况坊间已有传言,杀了赵尹的那帮人领头的就是这样一个少年,生的昳丽漂亮,披着不愿束起的长卷发,走动间,环佩琳琅。像个不谙世事的富贵公子,干得却是无常勾当。 程宝嘉只坐了一会儿,医工便与几个病人谈妥,让她提前看诊。 程宝嘉颇为无奈,只道不合适,不愿接受此等优待。医工委婉地告诉她,只有早点把谢安凤这尊大佛送走,医工才能安心看病,病人才能好生养身体。 程宝嘉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只好红着脸不住地道歉,不好意思地在医工前坐下。 这时候队伍里一个有些年纪的娘子开了口:“小娘子,那小郎君吓人归吓人,可他很听你的话。” 程宝嘉苦笑:“若他真的肯听我的话,我不必如此苦恼,今日也不会有这一尴尬的事了。” 那娘子有些年纪,历过风霜,因此便是个不识字的白丁,也能说出一番道理。她摇了摇头:“你确实可以让他听你的话, 他现在之所以没有十分得听你的话,是因为你还不曾掌握要领罢了。” 程宝嘉心念一动,期盼地看向那娘子。那娘子笑起来:“具体该如何做,我可说不上来,我到底不了解你们,这是你们的事,总归要你们一个个试过来。” 之前被谢安凤威胁过的病患家人蠢蠢欲动,也来支招:“你方才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话?我看那话对他就极有效。” 程宝嘉一怔。 她回想了一下,不觉得她的话发挥了什么作用,是谢安凤控诉完她不在乎他时,主动又莫名其妙地做了让步。 难道小坏种很在意她究竟在不在乎她? 如此一想,程宝嘉更觉玄幻,轻轻一笑,并不在意。 小坏种连自身遭遇的那些苦难都不在乎,只有可以肆意杀人的喜悦,又怎会在乎一个小女娘呢? 他至多是不舍得才刚在她身上尝到过的欢愉,又恰好至今为止,他还不知道她给的欢愉,其他的小女娘同样也能给他。 20. 活该 谢安凤取了干净的衣裳让程宝嘉换上后,决计不肯让她去折冲都尉府了。 他觉得那地方不祥,专克程宝嘉,若是放任程宝嘉出入,恐怕她那柔弱的身体经不起几次折腾就要坏掉了。 因此他不顾程宝嘉的想法,强行将她带回了客舍。 程宝嘉无可奈何,墙拗不过他,便只好请他多多上心,早日寻出行军路线。 谢安凤便恬不知耻地凑上前,要她抱抱他才肯走。自从他知晓原来人类是可以贴近彼此,将两具身体契合在一处,感受彼此的体温、味道还有呼吸后,他便乐此不疲地找各种时机抱程宝嘉。 程宝嘉颇感无奈。 她囿于社会规训,实在没法如谢安凤般自由自在地享受拥抱。少年的手臂很长,拢住她时力道总是很用力,但正是如此, 才让她更为恐慌。即便被谢安凤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心里仍旧空落落的,那种慌张与无措仿佛坠入了深渊,身无所托。 她站在窗边,见谢安凤讨了拥抱后就干劲十足地离开,幽幽叹气。 不一时,知晓她回来的用青忧心忡忡地敲开了她的门。 程宝嘉昨夜没有回客房,伺候她的用青不可能不知晓。用青马上想到了不安好心的谢安凤,焦虑的一整夜没睡好。 她不但是替程宝嘉焦心,也很忧虑自己。一个大家族里但凡爆发出什么丑闻,主子犹可有活路,但知晓内情的奴婢就难逃一死了。 用青忧心忡忡地询问:“三郎君似乎很喜欢娘子,依着他的性子,回了侯府后该怎么办呢?” 程宝嘉沉默了一下,老实说,眼下她满心满眼都是替阿耶殓骨,并未想过其他的事,用青一问,就马上被问住了。 用青见她懵懂无知的模样,一下子就急了,道:“夫人之所以同意娘子和三郎君出门,是以为三郎君什么都不懂,若是真叫她们知晓娘子与三郎君有了首尾,她们不敢对三郎君如何,但绝对会把娘子沉塘的。” 程宝嘉脸微微泛白。 大雍风气开放不假,但这不意味着社会能容忍出嫁女红杏出墙。相反,为了成全夫家的体面,社会往往会用最严厉的舆论和律法惩罚出嫁女。 何况程宝嘉还是跟小叔子不干不净,那就必须罪加一等了。 程宝嘉手里有和离书不假,但到底并未对外公布,看重体面的侯府不会因此放过她。 用青看着程宝嘉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娘子要不要和三郎君好生说说?” 目前来看,谢安凤还是在意程宝嘉的,程宝嘉若是哭着求一求他,他或许会心软地放过程宝嘉。 程宝嘉苦笑着摇摇头:“我何尝不曾和他说过?他听不进去,也听不懂。” 用青听得绝望。 且说谢安凤回了折冲都尉府,便要亲自提审侥幸活下来的那几个亲信。早过了以折磨人的肉.体为乐的阶段,如今更是被 程宝嘉勾得心猿意马,对烂肉腥血更提不起兴致,他既然失去了玩乐的兴致,下手便大开大合起来。 但凡有人回答得慢一步,他便挥舞马鞭抽过去,令人牙酸的空气抽打声后,是令人不忍卒听得皮开肉绽的声响以及惨叫声,随之在牢房里蔓延开来的是浓郁的血腥味还有尿骚味。 只是一鞭,就抽得人眼黑耳鸣,行起走马灯,吃力地睁眼望去,视野已经不够清醒了,只看到一道黑影站在那儿,黑卷发,白肌肤,壁灯幽暗,好似勾魂的地府无常。 那人被吓得哆哆嗦嗦道:“我招,我招。” 林静赶紧铺纸研磨,将招供的话记下来。赵尹的所作所为原比程宝嘉了解的更为过分,他不仅选了个不合适的时机强逼士 卒往草原腹地进军,而且贪墨了大部分粮草。林静甚至怀疑许多士卒在没有遇上乌桓前,已经被活活饿死了。 事后,赵尹为了防止兵败的事被泄露,杀掉了好不容易逃回来报信的士卒,为了掩人耳目,他把这些死在家门口的士卒拖去喂狗了。 林静边记边在心里痛骂该死的赵尹,牢狱内听到招供内容的人都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情。他们虽不是需要奔赴战场的士卒,但凉州人世代卫戍在此,家中总有几个参军的亲戚,他们有兔死狐悲之感不奇怪,何况赵尹这般乱折腾,到头来害的还是他们的家园。 唯独谢安凤神色平平,此间的恐惧、愤怒、怨恨都与他无关,他冷漠得就像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拿起林静记录好的口供,视线在盘问清楚的路线上停顿了会儿,就把口供丢还给了林静。 “走了。”他随意地说了声,便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甬道里,那几个人才回过神来,懊恼地拍了下脑门:“我们方才竟然忘了与中郎将道谢,这般费心地 为枉死的众将士殓骨……” 林静淡淡的:“没必要与他道谢,他可不是为了你们。你们跑去道谢,反而会把他惹烦。” 那几个人怔了几瞬,回过神来,道:“是圣人下了旨吧?既如此,我们更该谢恩了。” 林静看了眼那具让谢安凤兴致缺缺的肉/体,似乎已在濒死的边缘。他的嘴角勾起了点讥讽的笑。 他作为圣人安插在谢安凤身边的行刑者,太清楚谢安凤那肆意妄为的性子了,单是靠圣人的旨意就更不可让谢安凤做他觉得没意思的事了。 尽管圣人在谢安凤体内留下了可以取走他性命的蛊种,可谢安凤向来乖张叛离,完全不在意,宁可每月经受一次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也不愿做圣人手里那把刀。 林静冷眼旁观谢安凤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让谢安凤违背意愿,去做他觉得无聊的事。 可见那个程宝嘉当真一点也不简单,要不要把这个人的存在告诉圣人呢?林静沉思。 谢安凤得了行军路线,兴冲冲地回了客舍。 羽林郎都出去做事了,程宝嘉难得与用青相处,正巧二人的心情不好,于是身为东道主,她带着用青出门在凉州城逛了 逛。 谢安凤回来时,她还没有回来。谢安凤推开一扇扇的门去寻她,自然是找不到的,谢安凤脸上的笑意就 淡了。 他有些不快。 明明他那么关照她为她着想,宁可辛苦自己去为她的事上心,也要让她回客舍休养身体。她怎么可以一点也不领情? 亏得他得到线索之后第一时间就回来与她分享了。 “生着病乱跑的可不是好孩子。”谢安凤微垂眼,放出一只专门用来追寻踪迹的蛊虫,他看着蛊虫拍着透明的翅膀往外飞去,嘴角勾起了一个阴森森的笑,“坏孩子可是要被惩罚的。” 他跟着翅虫来到了喧闹的大街上,很快就在一家面店寻到了程宝嘉。 程宝嘉不是一个人,她的对面坐着用青,食桌上放着博士刚刚端上来的一碗行面,一碟卤肉,还有一盏冰糖红枣茯茶。她与用青介绍:“这是凉州人常吃的,你尝尝看。” 谢安凤恍然大悟,原来不是程宝嘉不乖,而是有小.贱人勾着她往外跑,程宝嘉心善,自然是挡不住旁人的央求的。 他收起先前那阴恻恻、令人避之不及的恐怖脸色,舒展了惯常的笑容,纯真无害,又因那张漂亮到显出几分女相的脸来,惹得好多小娘子红着脸回头看他走进面馆,旁若无人地撩袍在程宝嘉身侧坐下。 他笑吟吟地问道:“嫂嫂在吃什么?” 双眸亮亮的,似乎当真只是对桌上新奇的吃食感兴趣。 用青身子一僵,低下头,差不多将脸埋进了面碗里。程宝嘉也被吓了一跳,但还算镇定:“该吃午食了,我见你们没有回来,便以为你们要在外头用饭了,就带着用青来尝尝我们凉州的特色。” 谢安凤嘟起嘴:“嫂嫂偏心。” 程宝嘉心里咯噔了一下,忙将面前的面碗推给谢安凤,道:“我见你事多,便想着等你忙完了再带你吃……你不嫌弃的话,先尝尝我这碗,我没有吃过呢。” 谢安凤得意地看了眼用青,又凑过去和程宝嘉撒娇:“可我觉得嫂嫂吃过了的东西才好吃。” 程宝嘉的脸都不会做表情了,用青更是恨不得直接原地消失。 谢安凤靠在她的肩上跟她撒娇:“嫂嫂不疼我了?” 程宝嘉被他弄得恶寒,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如此不着调,早就吸引不少人望过来了,她赶紧拿起牙箸,糊弄地随意吃了一口,只求谢安凤能消停点。 谢安凤拉长音调,眼睛睨着用青:“还是嫂嫂肯心疼我。” 贱.人,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嫂嫂究竟最心疼谁?下次看你还有什么脸把嫂嫂勾引出去了。 程宝嘉头疼:“你在外别叫我嫂嫂,叫我嘉娘就是了。” 她受不了那些若有若无飘过来的目光。 用青没抬头,但也能感受到谢安凤不善的目光,只觉承着这种目光的脖子有千钧重,根本抬不起来。她只敢缩在角落里吃面,不知道咬到了什么,她面色一变,扶着食桌干呕了起来。 程宝嘉看到她吐出来的不只是面条,还有虫子的尸体。 谢安凤趴在桌上笑得双肩耸动不止,他抹去泪花,冲着两眼泪汪汪的用青做了个鬼脸:“贱.人,活该!” 21. 霸道 程宝嘉转过身要寻博士讨个说法,好好的行面里怎能吃出虫子?用青却白着脸,汪着泪眼可怜巴巴地冲她摇摇头。 程宝嘉猛然灵光一闪,转过头去,谢安凤已不笑了,双手枕在脑后,意兴阑珊,语气颇为可惜:“你的运气可真好,竟然没有咬破虫子。” 竟然是他想害用青! 程宝嘉很想将喝过的冰糖红枣茯茶泼在他的脸上,可是她此时泼下的茶只会被谢安凤算在用青的头上,用青已经足够可怜了,程宝嘉不想害了她。 程宝嘉强忍着怒火,给了用青银子:“你在外头买些吃食,随意逛逛。”转身揪起谢安凤,“你跟我回去。” 谢安凤见她抛下了用青,立刻眉开眼笑地乖乖起身,跟着她往客舍走。 坊市热闹,货物琳琅满目,谢安凤缠着程宝嘉:“嫂嫂何时带我逛逛凉州城?” 程宝嘉没理他,进了客舍,关起房门,压抑的怒火终于可以发泄,她简直火冒三丈:“为什么要害用青?” 谢安凤眨了眨眼,收起兴奋的笑意,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没骨头样,他抱起双臂,懒洋洋地坐在胡凳上,没精打采道:“什么啊,嫂嫂竟然为了用青跟我算账,不知道的还以为用青才是嫂嫂的小叔子,我是嫂嫂的奴仆呢。” 程宝嘉愤怒道:“用青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怎么能草菅人命。” “她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谢安凤露出讥笑来,“一个贱.人竟然也敢将嫂嫂拐走,带她逛凉州城,请她吃凉州风味的食物。” 谢安凤周身戾气横生,程宝嘉被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独占欲惊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谢安凤性子阴晴不定,前一刻还如狂风骤雨,如今却顷刻将那些戾气收净,可怜兮兮地握着程宝嘉的手,将脸贴了上去, 喃喃低语:“嫂嫂该在客舍等我回来,陪着我逛凉州城。理这种小.贱人做什么?往后都不要理了,好不好?” 程宝嘉如遭电击,顿时要抽回手,却被谢安凤牢牢掌握住,顷刻间,她的手背感受到了谢安凤落下的滚烫泪意。 他生的那双桃花眼潋滟如春水,眸光亮如星辰,此刻豆大的泪珠从挺翘的鼻尖一颗颗掉下来,便如流星坠海,漂亮多情。 他就是行于林间的山魑,用漂亮的面容作为诱饵,哄骗行人坠入他的陷阱,成为他的美味佳肴。 程宝嘉:“不许给用青下蛊,不要伤害用青。” 谢安凤哼了哼,显然对程宝嘉总是为用青求情,向着用青说话而心生不满,他提醒道:“是我在外为嫂嫂奔波,杀了嫂嫂最恨的仇人,还替嫂嫂找到了行军路线图。用青那个小.贱人又为嫂嫂做了什么?” 程宝嘉不与谢安凤争执,她已然明白和一个疯子是争执不出什么后果的,她道:“我往后不提用青,你不要伤她,行不行?” 谢安凤眼中沉下郁色,虽说程宝嘉答应了他,但他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程宝嘉之所以向他让步,还是为了用青。在她眼里,用青是需要她庇护的,而他,她真正的小叔子,与她有着紧密关系的人,反而是她需要防备的敌人。 谢安凤很不满,很不爽,所以他决定杀死用青,剥下她触碰过程宝嘉的肌肤,挫断她抚摸过程宝嘉的骨头。 程宝嘉心中一惊,赶紧捧起他的脸:“谢安凤,你看着我。” 谢安凤非要和程宝嘉赌气,拗过脸,就是不看她。 程宝嘉被逼得没办法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也姑且算是了解谢安凤,她相信,如果还不安抚好谢安凤,用青就很有可能要死于非命了。 她急中生智,不及多想,就张开手臂抱了上去。 “谢安凤,”她急切地说道,“我替用青求情,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我。你忘了吗?我最看不得旁人因我而死,若是用青因我而死,我会记她一辈子。” “不许你记她一辈子。”谢安凤高声拒绝。 程宝嘉:“所以为了我,也为了你,请你放过她,不要伤害她!” 谢安凤安静了下来。 他很想问一句“凭什么”?素来任性妄为的谢安凤,连天子令都是凭着心情时听时不听的谢安凤,凭什么要听一个一文不名的小娘子的话,任她跟狗一样差遣他? 谢安凤想要如此质问程宝嘉,可是或许是程宝嘉的怀抱过于温暖了,竟然慢慢地将他浑身蒸腾的戾气一点点抚平下来,于是才张开的唇便又闭上了。 他合上眼,伸手回拢住程宝嘉。 二人手环着腰,相拥在一处,连心跳声都合在了一处,仿佛已经融为一体。 谢安凤抚着程宝嘉的发:“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理那个小.贱人。” 程宝嘉:“好。” 谢安凤被安抚好了,转身快快乐乐地差使博士去外头买行面和冰糖红枣茯茶。用青拥有过的,他也要拥有,而且一定要比用青的好。 博士将吃食摆上桌,除了那两样外,还有冷修羊、青凉臛、水盆羊肉、羊皮花丝。满满当当的,放了一桌。 谢安凤满含期待地看着程宝嘉:“嫂嫂能请我吃吗?” 凉州羊肉确实便宜一些,但也便宜不了多少,程宝嘉知道这一桌的耗费不少,可此刻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驳了谢安凤的兴致。 程宝嘉和博士结了银子,谢安凤就抱着手臂在旁看着,满意得很,还向博士嘱咐:“待会儿见到和我们一起的那个婢女回来,你告诉她,嫂嫂请我用了午食,花的银子是请她的六七倍。” 博士诧异地看向程宝嘉,程宝嘉也拿谢安凤没办法,既然放任他和用青攀比,能保下用青的性命,程宝嘉便有意纵容。她向博士颔首,示意他如谢安凤吩咐的那般做就是了。 打发走博士,合上客房门,谢安凤揽着程宝嘉的肩头,迫不及待地吃起这顿由程宝嘉请客的饭食,他殷勤地给程宝嘉夹了菜,直到小碗冒尖了,方肯将陶碗推向程宝嘉:“嫂嫂先吃。” 程宝嘉动了下筷子就作罢,转过头看向谢安凤,迟疑地问道:“刚才你说找到了行军路线图?” 谢安凤:“是啊。” 程宝嘉眼前亮起来:“什么时候去殓骨?” 谢安凤看了她一眼,忽然笑起来:“嫂嫂去不了。” 程宝嘉失落地道:“为 什么?” 谢安凤反问:“都过去半年了,风吹雨淋,肉都腐烂没了,就凭着散落的白骨,怎么分得清楚谁是谁?嫂嫂去了也白去。何况那到底是草原腹地,需要出动军队,军纪森严,连羽林卫都不允许插手,他们怎么会允许嫂嫂去?” 程宝嘉定定地看着他:“你是别人说不允许插手,就不插手的人?” 谢安凤顿了顿,弯眼笑起来:“我确实不是,可是我又不想去翻白骨,对吧?” 程宝嘉深吸一口气:“我想去。” 谢安凤随意地“嗯嗯”两声,继续进食,他虽有生身父母,但对他们实在没有什么感情,因此他不仅无法和程宝嘉感同身受,还隐隐有了反感。 他现在真是无比庆幸程宝嘉的爷娘都死了,否则,依着程宝嘉对爷娘的眷恋,恐怕他得费好一番周折才能把她拐去长安吧。 谢安凤无比冷漠地想。 程宝嘉还在想办法劝说谢安凤道:“我不是胡闹,也不是想给军队添麻烦。家父是军医,诊治过不少疑难杂症,平生最大的心愿是汇集病方,成就医书,传于世人,诲人也是救人。他留在家中的书稿我已在着手整理,可还有些被他带去了草原, 哪怕历经战火和屠杀,那些书稿很可能已散佚,但希望再渺茫,我也要亲自去寻。” 谢安凤往她碗里夹菜:“嫂嫂怎么不吃?不喜欢吃吗?” 程宝嘉忽然有些鸡同鸭讲的疲惫。 整理医稿是救人的事,喜欢杀人的小坏种怎么可能对善事感兴趣。 她推开碗:“我不吃了。” 谢安凤盯着那碗,盯了几瞬,忽而笑起来:“嫂嫂这是在冲我发脾气?” 程宝嘉:“我确实没胃口。” 她起身要走,旋即手便被谢安凤抓住了。 他一手抓住程宝嘉,一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嫂嫂对我的脾气真的越来越大,真是奇怪,明明我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嫂嫂是怎么敢一遍又一遍地冲着我发脾气。发完后,还能好端端地站着和我说话。” 那只抓着程宝嘉的手,不急不缓地捏着程宝嘉的虎口,捏得程宝嘉脊背发寒。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取人噬人之时。 此刻的谢安凤就是如此,看似好脾气,脸上还挂着常年可见的笑,但潜伏在空气中的威亚已经四散开来,包围着程宝嘉,让她感到千钧一发的危险。 程宝嘉的声音发紧:“我没有和你发脾气,我只是听说我不能为阿耶殓骨,所以难过地吃不下饭。” “这不是与我发脾气是什么?”谢安凤叹了一声气,“我最看重的就是嫂嫂的身体,嫂嫂却拿你的身体来威胁我,这还不算发脾气?” 程宝嘉知道,他所谓的“看重身体”绝不是担心她的健康的意思,而是担忧他心爱的藏品会被她毁坏的意思。 程宝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在谢安凤的凝视下,拿起牙箸,捧起陶碗,简直食不知味。 她想不通,为何医馆里的那位娘子觉得她可以让谢安凤听她的话。 她明明拿这个小疯子毫无办法。 22. 响动 谢安凤对自己看上的宝贝严防死守,用青回来后,又被他抓过去敲打了一番。 他没用什么言语,只是当着用青的面,将她侥幸未曾入肚的蛊虫塞进了濒死的赵尹亲卫嘴里,不消片刻,那亲卫便穿肠烂肚死了。 用青双膝发软,猛然跪在地上。 谢安凤哼着悠长的小调,离开了充斥着呻.吟声和死亡恐惧的牢笼。 用青回去就病了,除了做事外,不敢往程宝嘉面前凑,总是疑神疑鬼,觉得暗处藏了害她的蛊虫,好端端的一碗索面,每吃一口都要被她翻个底朝天。就是睡着,那胡床也跟会咬人一样,她时不时就会蹦起来检查一番。 程宝嘉为了保护用青,有意和她划开距离,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她和城中百姓一起,走到街上,目送殓骨的军队穿过城门,往昔日的战场奔去,盼着他们早日安全地将亲人的尸骨带回。 白日里谢安凤没了人影,刚好能让程宝嘉喘口气,她继续整理阿耶留下的医稿。 阿耶留下的医稿,被她分作两部分,绝大部分因路途不便留在了凉州,有一小部分被她随身带着去了长安。这部分医稿,现在随她重返故土,也快整理好了。 她看着这叠医稿,突然很庆幸这次出门,她不辞辛苦又将它带上了。 有了它们,她似乎已经没有了回长信侯府的必要,那本就是个龙潭虎穴,现在又有了和谢安凤这层不清不楚的关系,那个地方对于程宝嘉来说,就更是个魔窟了。 程宝嘉心思转动,心浮意乱起来,索性停止了整理,转而给谢铭玉写起书信来。 和离书在手,二人本就不是夫妻,但到底是她背约在先,她需要与他说明情况。 这封书信不是很好写,程宝嘉无法言明她的难处,就只能让她做个恶人,对此她觉得委屈。 一封书信涂涂抹抹,写到了日暮时分,谢安凤回来了。 他现在完全将程宝嘉视为所有物,与她同榻而眠变成了习惯。好在他仍是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并未强逼着程宝嘉做什么,但男女共榻,光是靠身体就足够能吸引人,谢安凤再不懂,也不妨碍他无师自通手穿里衣下摆,准确摸到不同寻常之处。 程宝嘉还记得他第一次触碰时激动得手背上布满青筋,冷白到病态的肌肤下,生机克制而蓬勃。 他并没有意识到那就是他曾经嫌弃过、以为是病种的瘤子,他饱含好奇与热情地屈起手指,抓鞣在一处,像是捧住了玉豆腐,又凉又滑又腻,只一下,就让他上了瘾,日后的每个夜晚里,他的手臂穿过程宝嘉的身体,像靠吸食猎物的养分而生的 藤蔓般,将程宝嘉绞在怀中,大掌准确无比地落在脂玉上,哪怕沉在梦想中,也要无意识地鞣捏着。 程宝嘉在每个不得安睡的夜晚强忍着不适,她不敢表露出任何的异样,让谢安凤有所察觉,继而进一步启发他。 她努力地把这一切当作和进食喝水一样的寻常事,却也在每个深夜,被谢安凤灼热滚烫的呼吸撩拨得难以入眠。 程宝嘉是个医工,她正视身体的每一处变化,她并不怪罪自己,却也怕自己会被拖进深渊。 谢安凤仔仔细细地用皂角洗了三遍,敞着宽至腰腹的里衣,完全不知骚地露着紧实的薄肌,手撑着脑袋,斜躺在胡床上,拍着身前的空地:“嫂嫂,快来。” 微湿的黑卷发如海藻般披散着,浓密茂盛,从胡床蔓延至榻前,勾缠着程宝嘉,本就多情纯真的桃花眼在烛火下更显得脉脉。 谢安凤生就一副哪怕做了男宠也能搅弄朝堂风云的好容颜,尽管他历来对这副容颜不上心,但程宝嘉就是一块硬石头,对他不冷不热,没什么好颜色,谢安凤不悦之下,想起过往男男女女为他容貌惊艳后,总会做出昏了头的蠢事,他恍然大悟,开始无师自通地勾引程宝嘉。 奈何程宝嘉就是程宝嘉,稳稳当当坐在榻前,不曾抬一下眼皮:“还早。” 态度硬得像是茅坑里的臭石头。 谢安凤嘁了一声,又有些疑惑,他起身揽镜自照。自从他的恶名传出去后,就很少有人还敢沉溺于他的美貌,故而对他美貌的欣赏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么多年了,莫不是他年华已过,容颜不再了? 十八岁的小郎君认认真真地照着镜子,连脸上的一处毛孔都不肯放过。 就在此时,隔壁客房传来女人似痛苦又似愉悦的呻/吟声,程宝嘉手一抖,笔端划出长长一撇墨痕,废了一张稿子,她却无暇顾及这个,又是窘迫又是害臊又是心惊地僵坐着,连抬头看谢安凤的勇气都没有。 她害怕。 谢安凤皱起眉。 隔壁客房也不知在做什么,声音不断,吵得他耳朵疼。谢安凤黑着脸,扯过外袍,拢好衣裳,打开门走了出去。 程宝嘉回过神来,赶紧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谢安凤满脸不高兴:“太吵了,我让他们闭嘴。” 程宝嘉根本不敢问谢安凤打算如何让他们闭嘴,她知道后晚上肯定要做噩梦。 她死死拉住他:“很快就会不吵了,你随我进屋,忍一下就好,最多一炷香的时间……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 程宝嘉愿意主动陪他说话,谢安凤一扫被吵到的不悦,同时他也有不小的疑惑:“你怎么知道他们最多吵一炷香时间?” 程宝嘉噎了一下,她总不能将实话说出来,含糊其辞道:“我猜的。” 谢安凤狐疑地看着她,但目光落到程宝嘉拉着他的手,他又心满意足起来:“好吧,我再忍他们一炷香时间。” 那边越发激烈,甚至有胡床撞墙的声音,程宝嘉注意谢安凤眉头直跳,戾气横生,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只好绞尽脑汁找话和他聊。还好,还不到一柱香时辰,那头就没了动静。 程宝嘉松了口气。 谢安凤若有所思地看着跳跃的烛火。 程宝嘉防止再生变故,吹了蜡烛,少见地主动拉着谢安凤上了床,比前两日的时辰都要早。 谢安凤从身后搂住程宝嘉,手已熟练地寻到了安心之地,不捏,只是握住。 他问:“嫂嫂,你教教我,隔壁究竟在做什么?” 二人的身体几乎可以说是严丝合缝,她的柔软砌进他的冷硬之中,每一道弯折的曲线仿佛找到了能 安放的故土,尤其是程宝嘉的后臀,她想起方才匆匆一瞥,看到谢安凤的腹肌上攀着的一条狰狞的青筋,如潜伏于深渊的巨龙长尾,她完全不敢想象束缚着腰身的裤子下,巨龙苏醒又是什么光景。 偏偏在此刻,在他的腰腹挤压着她的后臀,清晰地可以感受到那条青筋的走势时,他问出了这样要命的问题。 那呼出的热气,像是通过耳蜗喷进了她的身体里,牵扯着她的心胆一刻都不得安宁。 程宝嘉将脸埋进枕头里,佯装困意上涌:“我怎么会知晓?我困了,不要吵我了。” 背后,谢安凤滚出几声轻笑,他拉长了声调:“嫂嫂骗小孩呢。” 程宝嘉脸一红,心中的羞臊更甚。 两人不再说话,黑暗中,频率不一的两道呼吸声交缠在一起,程宝嘉抿着唇揪着枕头,心惊胆战地等着身后的小祖宗入 睡。谢安凤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时,隔壁又出了响动。 谢安凤幽幽地道:“嫂嫂不愿跟我说,我只好自己去看了。” 他的话,如惊雷般把程宝嘉的脑子炸糊了。 在隔壁逐渐激烈的响动声中,谢安凤沿着下缘捏了捏她,她浑身一激灵,应急般道:“不准你去。” “为什么?”谢安凤的声音有点漫不经心。 程宝嘉努力找借口:“怕你让他们闭嘴。” 谢安凤诧异,继而一笑:“我只是想拔了他们的舌头,又不是想让他们死。”他静听床撞墙的声音,唔了一声,也对这个决定迟疑了起来。 程宝嘉抓住机会,赶紧道:“我不想你伤害他们。” “他们只是陌生人而已,嫂嫂也那么在乎他们?” 程宝嘉无力地说着不知说过几次,每次都被谢安凤当耳旁风的话:“每一条人命都很珍贵。” 果不其然,谢安凤照旧嗤之以鼻。 程宝嘉继续试图说服他:“我是担心你,你总是滥杀无辜,恐怕会遭报应。” 谢安凤更不放在心上:“要是有报应,我早该死了。也算死得其所。但恐怕不能,毕竟连皇帝老儿都还活着。” 程宝嘉被他的话吓得脸都白了,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巴。 她是个凉州的小医女,不敢有任何大逆不道的想法,一心一意将圣人视为真龙天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别说想了,就是光听到都会双脚发软。 她怕老天爷听到谢安凤的话后,降下一道雷劈他,顺便殃及池鱼。 谢安凤嗤笑一声,拿开她捂嘴的手,道:“你怕什么,我连太子都杀了,还不是好端端地活着。” 程宝嘉强辩:“那是废太子,既然已经被废了,说明他不是下一位真龙天子,老天爷不降下天罚也是情有可原。” 谢安凤闻言笑得乐不可支,捏捏程宝嘉的脸:“嫂嫂啊嫂嫂,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好在,经过程宝嘉打岔,谢安凤暂时忘记了隔壁的响动,那头很快也没了响动,比头一次还要短暂,看来隔壁男人废物得很,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程宝嘉松了口气,没好气地拍掉谢安凤捏脸的手:“睡觉!” 23. 亲吻 穿戴齐整的女娘跟在身后,男人推开房门,就见靠墙抱臂站着个小郎君。 天尚且蒙蒙亮,夜色未散尽,走廊里昏暗无比,乍然见生得如此姝色的郎君,男人惊骇得以为撞见了什么狐妖精魅,猛然退回房中,撞得身后的女娘差点摔在地上。 男人无暇顾及她,那漂亮得如同鬼魅的郎君已泰然自若地登堂入室。乌黑的卷发,冷白的肌肤,女娘看清了他的长相,惊骇道:“水鬼进屋了!” 谢安凤笑了一下,随着他的笑意起,身后的门砰地合上。 男人和女娘都没有说话。 他们没有感知到风,那门却自己关上了。 * 程宝嘉醒来的时候,身侧的胡床已经空了。她没在意,闭上眼,缓了会儿,拢着被子坐了起来。 “嫂嫂醒了。” 房内突然冒出来的说话声吓了程宝嘉一跳,她转眼看去,谢安凤竟然没走,慵懒地靠在凭几看着她。 一想到她睡着的时候,小坏种就跟变态一样盯着她看,程宝嘉就觉得心里有点毛。 程宝嘉硬着头皮搭话:“你还没出门?” 谢安凤完全是答非所问:“我刚才就在看嫂嫂,嫂嫂的唇很漂亮。” 程宝嘉迷茫地看向他,她还没彻底清醒,没反应过来谢安凤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安凤撩袍从榻上起身,他生得很高大,影子如山般罩下来,将程宝嘉笼罩在其中,程宝嘉忽然有点窒息,可还没等她逃跑,谢安凤便抵起她的下巴,让她被迫仰起脸,目光描绘着她的唇形。 他再次重复那话:“嫂嫂的唇生得很漂亮。” 不等她反应过来,谢安凤便倾身过来,陌生的唇触碰时,程宝嘉如遭电击,她伸手推谢安凤,但谢安凤早料到她的反应,先她一步,擒住了她的手腕。 程宝嘉愤怒地躲他,谢安凤吻得不痛快,索性将她压在床褥之间,彻底困住她,让她再也无法逃跑,被迫接受他的啄吻。 谢安凤的吻技很青涩,最多也只是像小狗一样舔她的唇瓣,但他乐此不疲,哪怕程宝嘉死死地抿住唇,他照旧不厌其烦。 这让程宝嘉烦死了,她既想喝斥谢安凤,又怕他趁虚而入,只能任由他胡作非为,两瓣唇被他舔得又酥又麻,渐渐的,生出别种滋味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安凤终于尝够了,他舔了舔自己的唇,意犹未尽,道:“嗯,尝过了,嫂嫂的唇确实又软又甜,跟花蜜一样,怪不得长得也跟花一样。” 程宝嘉骂他:“你是狗吗?那么喜欢舔人?” 谢安凤了然,吃吃地笑了:“是我错怪嫂嫂了,原来嫂嫂不喜欢被舔。” 他的笑促狭至极,明显不怀好意,程宝嘉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她下意识不愿意相信。 谢安凤什么都不懂,怎么会? 趁着她愣神的时候,谢安凤促狭地掐了她一把,她正走神,冷不防吃痛,下意识呼痛,粗粝的大舌趁机侵入,填进她的口腔内。 程宝嘉的脑子炸开了,不可思议地看向谢安凤,他是怎么知道的?谁教他的? 但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个,程宝嘉无暇思考这种问题,她终于剧烈地挣扎起来,但谢安凤狡猾,他不仅扣住了她的手腕,而且那双有力而健壮的大长腿正结结实实地将她压在胡床之间,她就是被他捕获的猎物,任由着他欺负成了她的宿命。 天光渐明,晨晞穿窗落在胡床上交缠的唇齿之间,将每一条黏连的银丝照得清清楚楚。 谢安凤吻得有点上头。 他松开程宝嘉的手,反过来扣住她的下颌,逼迫她仰头逢迎他的碾磨、挤压、搅弄、吞咽。程宝嘉手脚发软,呼吸不顺, 拼命地想推开他,却被他的唇瓣更用力地下压,霸道的大舌占据了整个口腔的位置。 程宝嘉终于被迫发出了黏糊的呜咽声,混杂在暧.昧的吞咽声里,让谢安凤兴奋得颤抖。 他哑着声音:“把嫂嫂的小嘴亲坏好不好?” * 用青端来热水伺候程宝嘉梳头,但房门紧闭,敲了两下后始终没人应声,她想到了什么,脸一白,低着头端着木盆匆匆地走了。 林静和几个羽林卫坐在一处用朝食,目光在大堂里逡巡了几圈,并未寻到谢安凤的身影,他诧异:“中郎将还未起身?” 有羽林卫低声道:“那位娘子也不见踪影。” 几个男人暧昧地一笑。 林静想到他们只需等将士的尸骨运回凉州,安然下葬便可返回长安,便没有再管谢安凤。 柜台前,掌柜核对账册,发现不对劲,唤来博士:“有客人还没有退房,你去看看。” 博士应声上门,来到倒数第二间客房,敲了几遍门都没有声响,他意识到不对,赶紧下楼叫来掌柜。掌柜叩门也没声息,深吸一口气,道一声得罪,取来钥匙打开了房门。 房内,一个赤/裸的人被绑了起来,堵住了嘴,看到他们进来,激动地叽里咕噜起来。 * 谢安凤的眉眼似是被春水浇淋过,满是多情的欲色。眼尾泛起的桃色,孕着春光的余韵,让本就漂亮的容颜更为活色生香起来。他的视线锁着程宝嘉,眸光越来越浑浊,翻滚的情绪让程宝嘉无比害怕。 她寻到契机,毫不客气地用力咬住谢安凤的舌,她尝到了属于他的血腥气,谢安凤却只是哼唧了两声,用鼻尖碰了碰她,亲昵地跟小猫撒娇一样。 疯子! 终于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程宝嘉饿坏了的肚子闹出响动,才让谢安凤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他意犹未尽地在她唇上舔了舔,方才翻身离开,风吹散了身体间闷出的潮气,程宝嘉大口喘着气。 谢安凤用唇碰了碰她的额头:“我去给你端饭,等我。” 他说完话,还特意吐出舌尖给她看咬出来的伤痕,顶着程宝嘉变了的脸色,他满意地笑:“瞧,这是嫂嫂留在我身上的痕迹。”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没皮没脸的人,程宝嘉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谢安凤下楼要饭的时候,大堂正是热闹时,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他懒散地坐在胡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闲话。 骚乱是由那个裸男引起的。 昨晚程宝嘉态度不对,她找了个理由掩饰,但偶然泄露的情绪还是引起了谢安凤的怀疑,再加上那对男女离开得鬼鬼祟祟,他索性就被人逮进客房内问个明白。 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亲吻的时候,谢安凤很诧异,他意识到程宝嘉欺骗了他,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程宝嘉不是个喜欢撒谎的人,可她偏偏选择了欺骗他。 谢安凤愤怒,他想找程宝嘉讨个说法,可是刚迈起的步伐又顿住了,他想,程宝嘉为什么要对他说谎? 在这种事上撒谎,总得有点理由吧。 谢安凤瞥了两眼,那对男女亲得一点也不美观,和赵尹一样,初看到互相吃嘴时,他还觉得新奇,但仔细一想这种唾液交换的做法又肮脏又恶心,他完全提不起精神。 于是他决定离开,但在离开之前,把那个不知道怎么兴奋起来不顾女娘意愿扒衣服的男人捆了起来。 谢安凤没管过那个女娘,眼神漠然扫过敞开的衣领,脑子里根本没什么比较意识。 在他心里,程宝嘉的跟别的女娘的就是不一样,她的是香香甜甜的果子,别人的就是病种。 谢安凤回了客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宝嘉的唇看。 她的唇很漂亮,薄而润,嫩而红,闭合时微有菱形,像娇艳欲滴的花骨朵儿。哪怕谢安凤再懵懂无知,也被她的唇吸引过。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在看到赵尹时,他才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潜意识里,谢安凤就觉得程宝嘉的唇该被人吃。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吃,他从赵尹那里知道了,跃跃欲试,却被程宝嘉三两句话骗了,明明他是很少轻信别人的。 谢安凤很想板起脸,但在她的唇前,再大的火都升不起来,反而还有点得意。 无论程宝嘉怎么骗他,该被他吃的还是要被他吃。 她不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林静端着茶盏坐过来,低声问那个男人和谢安凤有没有关系。 谢安凤斜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谢安凤虽坏,但很有担当,只要是他做的,天大的罪都会担。 林静意有所指:“事情闹大了,他的族人接他回去后,提到他的嫂嫂今早行踪诡异地从外回去,恐怕两人还有罪受。” 谢安凤瞥了他一眼,不是很理解他无缘无故地跟他说这个做什么。正好博士将他要的饭食端过来了,谢安凤起身要离开。 林静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亦或者,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和程宝嘉在一起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静叹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叹完,谢安凤就去而复返了,他手上已经空了,显然已经将饭食送给了程宝嘉。 林静意识到谢安凤有话要对他说,他一声没吭,放下茶盏,跟着谢安凤出了客舍,寻了个僻静的巷子。 还不等站定,一条斑斓的毒蛇缠上了他的脖颈,蛇嘴大开,呈一个诡异的人嘴绝对做不到的角度,向他吐出蛇信子。 林静心内咯噔一下。 他也算个武林好手了,可是这条毒蛇是什么时候爬到他身上的,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谢安凤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一点都不担心他突然暴起伤人,还是那副抱臂懒洋洋的样子,问:“这次你是被派来监视我的?” 疑问的语气,笃定的神色。 林静看着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是,所以你不能随便杀我,否则你必然会招来圣人的杀心。” 谢安凤冷呵了一声。 林静忽然没了底,谢安凤是驯服不了的野马,宁可每月挨着那样的非人疼痛,也不肯吃下最后一份蛊毒,彻底成为令圣人放心的鹰爪。 林静忽然有点狼狈,不敢直视谢安凤,垂下眼,道:“你很少会主动提出杀谁,赵尹既是边将,又是杨相的人,圣人难免心生疑惑。不过我看你完全是被女人迷了心眼,等我将实情告诉圣人,他不会再怀疑你。” 谢安凤冷哧了一声。 林静严厉起来:“谢安凤,你身为圣人的亲卫,胆敢生出谋逆之心!”耳畔嘶嘶声渐近,他改了态度,“圣人死了,你也 没命活,别忘了你身上的蛊毒。” 谢安凤没回答这话,但他很清楚,圣人已经很老了,他总要死掉,或许就在明天。 自己本来就活不长。 谢安凤以前总觉得无所谓,他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留恋,过一天玩一天算一天,只是现在他对程宝嘉正上头,这时候要是死了,他挺不舍得的。 林静见他不说话,继续游说他:“我对你是无害的。” 谢安凤收回神游的心思,看了他一眼,往巷子外走去,那条让林静胆颤不已的毒蛇爬了下去,每爬过一地方,都让那个地方汗毛倒竖。 谢安凤背对着他:“往长安寄信前,拿来给我看。” 说完就走了。 没什么威胁的话,也不必威胁,同样是从蛊冢爬出来的死人,林静见过那么多次谢安凤收割人命的场景,太知道他有一万种让人悄无声息死去的本事。 谢安凤回了 客房,程宝嘉已经用完了朝食。她的唇瓣被他亲肿了,更显得诱人,谢安凤盯了一会儿,还是控制不住,走过去抱住她:“再让我亲会儿。” 那条刚威胁过林静的斑斓毒蛇正盘在谢安凤的肩上,竖起的蛇瞳幽幽地盯着程宝嘉,程宝嘉手脚都不会动了,只觉脊背发毛,任着谢安凤抵着她的唇吻上去。 谢安凤的唇很软,大舌侵略时,霸道而强势,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肚。它贪婪地深入,将柔软的腔体占据不满足,还想继续,凶猛得很。 程宝嘉被亲得眸内水光盈盈,手脚发软,身体站不住,往后倒去,反而被谢安凤揽住腰,控制在掌心内。 一吻毕,谢安凤没有松开程宝嘉,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枕在她的肩窝处,闭上了眼,毛绒绒的脑袋抵着她的脸。 程宝嘉拍他:“放开!你太沉了!” 谢安凤听着她嫌弃的话,低低地笑了,忽然说:“嫂嫂,我被人威胁了。” 程宝嘉道:“哦,是吗?那太好了,是那位勇士舍己为人,胆敢威胁你?我要给他送酒。” 谢安凤被她逗笑了,明明这并非程宝嘉的本意,她的讥讽和挖苦之意那么明显,谢安凤却像是没听出来,得了失心疯一样俯在她肩头大笑。 程宝嘉觉得他疯了,又一想,不对,他就没正常过。 谢安凤笑够了,还是懒洋洋地靠着程宝嘉:“是圣人,啊,不对,是林静,那种货色竟然敢威胁我,果然啊,人一旦有软肋就会变得弱小。嫂嫂,你说,我把你杀了怎么样?” 一番话说得程宝嘉心惊肉跳,比被人用绳子绑着从高处扔下来后来回提放还要刺激。 她弱弱地问:“关我什么事?” 谢安凤根本没在乎林静提到叔嫂偷.情的事,或许对于林静来说,那是谢安凤的又一个把柄,但对于谢安凤来说,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伦理问题。 他的手沿着程宝嘉腰线揉着:“林静要写信去,说我是为了你才杀赵尹,皇帝老儿看到信肯定会很开心,他一直想驯服我但不得章法,这下他要如愿了。” 程宝嘉心里咯噔一下,她跟谢安凤不同,她没觉得她对谢安凤有多重要,只是担心二人关系曝光,她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她回想起一路,只觉后悔:“我该跟你分开走的。” 那时觉得她有长信侯府的许可,与谢安凤同路正大光明,但谢安凤不曾交待她的身份,她没深究,以为他是瞎编圣旨帮她出府不好在同僚面前露陷,后来他那样子,她更不敢暴露。 真是错上加错。 程宝嘉急忙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谢安凤:“不怎么办,我们本来就是叔嫂啊,关系自然不比旁人,我待你亲近也是应当的。” 程宝嘉心一坠,是了,谢安凤本来就不在乎名声,他的名声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就算再加一个叔嫂通.奸的罪名,他也是无所谓的。 谢安凤闷闷地继续说:“我只是在他说出威胁的话时,突然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要是真被皇帝老儿知道我舍不得你,他就要用你做狗链子来套住我了,我好不爽。” 程宝嘉听出来了,他一点也不为眼前的困境发愁,他担心的是以后。 他觉得依照他们的关系,搂抱亲吻睡在一起都是正常的,就跟男人三妻四妾一样正常,但男人再宠爱一个女人,也不意味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很重要,甚至可以威胁他。 所以谢安凤担心的是,圣人看穿程宝嘉对他来说是重要的,拿她去威胁他。 程宝嘉不知道为什么圣人和谢安凤的关系是这样的,明明掌握生杀大权的圣人,为何还会担心控制不好谢安凤。 当然,谢安凤也轮不到她去操心。 她只关心自己,一个走在独木桥上,岌岌可危,随时都会摔下万丈深空的可怜女娘。 程宝嘉推开谢安凤:“既然如此,你离我远些,与我划开距离就好了。” 谢安凤苦恼道:“没有亲吻前或许可……不对,是没有拥抱前或许还可以的。” 程宝嘉板着脸骂道:“色令智昏的东西,你想要丢命,别害了我。” 谢安凤定定地看着她。 程宝嘉撇过脸。 谢安凤气冲冲的:“你要对我始乱终弃是不是?” 程宝嘉怀疑他根本没念过书,才会这样乱七八糟地用词。 谢安凤咬着牙:“你死了这条心吧,放弃你,还不如杀了皇帝老儿。” 她根本就不懂。 要不是因为她好玩,谢安凤才不会觉得活着还不错,死了就死了,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时候死,怎么死。 结果现在她让他放弃她,那他活着做什么?他已经不想杀人了,就想抱她亲她。她让他对以前的玩乐不再感兴趣后,又要离开他,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残忍的事? 程宝嘉脸色发白,脱口而出:“你疯了?” 再一想,她已经不算他的九族之内了,松了口气,但也只是一时的。 程宝嘉低声道:“那可是天子。” 谢安凤不在意:“天子怎么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他懒得再跟程宝嘉费口舌,转身去寻林静了。 林静说了那番话,却被他的毒蛇所慑,没来得及说出真正的目的。但没关系,谢安凤已经有了猜测。 林静出身氏族,和程宝嘉一样,是个忠君的蠢蛋。 不对,蠢蛋只有林静,程宝嘉可不是蠢蛋,她只是天真可爱,不谙世事,才会被天人感应那套说辞欺骗,傻乎乎地上儒生的当。 是朝廷可恶,儒生可恶,竟然敢欺骗可爱的程宝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