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大小姐》 1. 第一章 天边云卷如锈,照得西湖水肥。 西湖边行人穿得朴素,有打着阳伞遮阳赏景的富贵人家,也有些许人匆匆为生计奔忙。 杭城里的舒家宅子,像是夏令时的节省天光,时钟都走得比此世众生慢一些。 “过段时间,舒瀚也要回来了吧?” “前儿给家里送了信,差不多这会儿要上轮船了,下个月指定在家了。” “哗啦啦。”麻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舒玉芬回过神来时,脑海里已经莫名多了个十四岁少女的全部记忆。 此时她就坐在家里楼上的黄花木椅子上,阳台上用盆子种着许多花朵,香得她要打喷嚏。 如今是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中后期,比她所在的时代早了一百来年。 不过在工位上打了个瞌睡,一梦南柯,入了上世纪时代的局中。 杭城舒家,大富人家出身,早年经商,从光绪年间入的官途。 原主也叫舒玉芬,当年黄河决堤压,她祖父捐款做了个知县。 如今皇帝不在了,他们舒家仰赖祖宗荫德至今。 唯一读得出书的大爷,也就是舒玉芬如今的哥哥,留洋国外,不日要返程。 人尚未归来,太太忙着张罗要给大爷安排接下去的出路,这样坐吃山空必定不是长久办法。 奈何老爷不是那急性子,抽着大烟躺在床上似个神仙。 太太一个女人家没有办法,只好借着麻将来消愁。 “时代也是风水轮流转,早两年还流行赴日留学,如今都要去欧洲,要跨洋去什么美国。” 舒家太太孙氏笑了笑,想到在儿子身上的“投资”,心中不由得抽动。 为儿子去留学,家里花了不少钱。 舒玉芬一边听着舒母跟客人说话一边站起身来,抚平裙子,摸了摸元宝领子。 原主今年十四岁,时代变迁,早年她只在家请嬷嬷学识字女红,近年流行起女子读书,又在一家基督学校入学识字,成绩普通,识得洋文。 今日学堂正放假,原主闲来无事,也是在楼上打盹,一觉醒来,已经换了个人。 舒玉芬往楼下走,无聊地想回自己的房间,小丫头跟在身后。 二人从洋楼旁边一个月门出来,走过小路,绕到后头去,正是舒家老太太的屋子。 老太太屋子外头,小丫头在逗着家里的“小太子”玩。 民国成立后没有奴才了,却也不乏这种依旧还是奴才的人。 他们舒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早年经商留下来的钱却也不少。 家里使唤的人,上上下下也有十几个,舒玉芬屋里就有使唤的小丫头,只是不许再自称奴才了,改了些文雅叫法,说是佣人。 小太子今年六岁,叫做光耀,此时正伸手去擦小丫头嘴上的胭脂往嘴里送。 舒玉芬看不过去,走上前,拿着帕子给光耀擦了擦手,抬手又给了小太子几个嘴巴子。 她打得轻,拍在嘴巴上,小孩儿的皮肤嫩,也疼到了,张嘴就哭。 “呜呜哇!哼哼哼哼!” 小丫头不比她小多少,老太太房里的丫头这会儿大都十二、三岁了,只是营养跟不上,看起来比舒玉芬矮半个头,皮肤也粗糙暗沉些。 “小姐!?”她不晓得舒玉芬做什么忽然打小孩,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舒玉芬。 舒玉芬瞥她一眼道:“以后别叫他吃你嘴上的东西。难道你嘴上抹蜜了?他竟这样爱吃。叫我告诉老太太说你教坏了二爷,看老太太不将你赶出去!” 他们家男女分开算辈分,她大哥是大爷,她是大姑娘,大小姐。 舒玉芬不大信吃人嘴上胭脂是小孩儿自己的行为,许是大些的丫头觉着好玩教他这样做的。 哪怕是光耀自己爱吃,这时候也该教着他不能随意吃女生嘴上的胭脂了。 小丫头年纪小,可能也就是觉得好玩,所以就随着小孩子乱来。 她出言警醒警醒,以后方可以杜绝这种事情。 给小孩儿一个嘴巴子,教他这事不可以。 家里老的老糊涂,年幼的又不成个样子,不能长此下去。 屋里老太太病重,跟前是她嫂子在侍奉。 大概是听到了屋外的声响,不过一会儿,舒玉芬的嫂子就从里头出来了。 现在是初夏,打扮已经开始变得清凉。 嫂子余氏是典型江南女子。 小家碧玉,细瘦身板,皮肤白皙,头发绾起来,身上穿着倒大袖旗袍,十分窈窕。 手上是镯子,耳上是珍珠,虽然不是这时候珠圆玉润的审美,但单这一身打扮,还是叫人看着有富贵态。 “怎么回事?二爷怎么哭了?” 小丫头闻言,不好说是自己惹的,又不敢说舒玉芬。 光耀瘪着嘴掉泪珠,怕舒玉芬报复。 小孩儿爱玩,性子却又比较软,不知道随了谁。 余氏见状,蹙眉看向小丫头,刚想要张嘴斥责,就听见舒玉芬说道:“嫂子,光耀渐渐大了,不要叫小丫头们带他。除了奶妈跟大些的佣人外,女佣人不要随意近他身。” “我方才瞧见光耀要擦小丫头嘴上的口脂吃,那么小的姑娘什么也不懂,由他胡来。哥哥最不喜欢这种轻浮作态,过两日回来要打得他屁股开花,到时候太太又要心疼。嫂子你管管,不要叫光耀学坏了。” 余氏跟舒玉芬这个小姑子相处得很好。 舒瀚是受过教育的,一向欣赏新式教育下的女性。经常写信回来提及妻子的话并不多,多是让她跟舒玉芬学学写字。 余氏是三从四德下教育出来的女儿,她父亲曾是秀才,她是老来女。 余家生下余氏的时候,已经是清末。 先时洋务运动打了两场海战失败,接着戊戌变法又失败,跟不上人家工业革命的节奏,华夏军队被洋人按在地上摩擦。 光绪年间义和团兴起,铁路上杀了洋大人,闹到太后老佛爷那里,后来八国联军侵华。 文人是痛苦的,人在这种痛苦下,就生出了两种极端。 一种是想要全面西化,另一种就是全盘否定西化。 余父就是守旧的那一派。 若不是早年余氏的母亲拦着,或许这时候的余氏还带着一双残疾的三寸金莲。 余父读书到中年,脑也糊涂,人也昏聩,明 明有学识,却只教女儿识得几个字,从小教她出嫁从夫,夫死从子那一套。 余氏以丈夫为尊,所以丈夫说什么,她一向是照做的。 丈夫喜欢她跟妹妹学习,所以她也经常听妹妹的话。 “你说的是。我一会儿同老太太说,也叫她房里的人注意些。” 余氏是长媳,家里弟弟年纪小未娶亲,玉芬还在上学,所以如今是她管家。 下至家里洒扫、采买,上至老太太生病侍奉,节日预备,都是她手里过的。 余氏嫁进舒家才那么四、五个年头,刚怀孕,舒瀚就去留学了。 她身边只有一个女儿在膝下相伴,在舒家还没有完全站稳了脚跟,所以总是低眉顺眼的。 前两日收到了丈夫要回来的消息,她那本来被日子磨得麻木的眉眼里总算有了几分神采。 见舒玉芬说丈夫不喜欢什么,她就跟着也不喜欢。 舒玉芬刚穿越过来,对整个舒家上下都没什么好感,余氏于原主而言,那是亲嫂子。 于她而言,余氏不过是刚认识的人。 她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只想自己目前居住的环境能稍微好一些。 将来出了个纨绔弟弟,白白带坏她的好名声。 见嫂子将她的话当做了那么回事,舒玉芬点点头,然后就朝老太太院子里去。 一进屋,就闻到满屋的药香味,带着几分病骨的湿潮味。 家里的老太太快七十岁了,两、三年前起就是重病缠身,为了给老祖宗治病,家里花了不少钱,老太太却不见好转。 最近瞧过大夫,说是约莫就这两个月的光景了。 老太太是重男轻女的,但因为原主一直养在她身边,所以她也很疼爱原主。家里除了老太太,没人敢用力管原主。 只因为老太太不肯原主受委屈。 舒玉芬进屋,老太太这会儿已经吃完药睡下了,舒玉芬就没多叨扰,在这里坐了坐,然后就起身离开了。 她的房间就在老太太屋子后头,有一个贴身丫头,还有专人负责传话、洒扫。 老太太疼爱她,她的首饰、头面都不少。 舒家早年攀亲,她曾祖时跟当时两江总督的小妾家是表亲,人脉虽然远,但这么多年下来,在杭城也算是不能轻易动的人。 不为别的,扎根深了,亲戚多,就没什么人会来得罪。 在这个时期,撑一撑,给上面交些这税那税的,家产底子薄了不少,但仍旧能维持有钱人的体面。 杭城一直以漕运、茶叶、绸缎闻名。 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是这会儿的杭城还不靠旅游业吃饭。 沪市崛起前,杭城自古以来就是天下漕运大宗。 浙江上通安徽,杭城又是京杭运河最南端,又近长江,自古以来就是漕运主要线路。 就是如今,北边也接沪市,沪市又接太平洋。 她们家不是管这边漕运的,但是手上捏着几家钱庄,茶叶、丝绸生意也做,铺子、田地都有,算是大户人家。 在这个年月里,舒玉芬还穿得起罗衣绸缎,手上那一对镯子水色极好,可见他们家人脉、钱财都有。 2. 第二章 舒玉芬是跟老太太住一个院子,本来舒光耀也住在这里西厢房,他三岁就被抱来了,后来老太太病了,才叫太太孙氏抱了回去。 这是老式的房子,他们家后头也有新式建的小洋楼,说是洋楼,更偏向现代版的新中式,里头装修总带着些中式风格。 二层小楼,铺木质地板,方才她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新建的房屋多了,他们这里看着倒偏些。 老太太不习惯新式的东西,就还住在老院子里,洋楼那边设了房间,原主本来搬过去住了的。 后来老太太病了,便又回来住着,让老太太随时能见到人。 长辈们懒怠在病秧子跟前侍奉,所以由他们晚辈的代劳。 老太太起先还骂一骂太太跟老爷,如今骂不动了。 舒玉芬的父亲是在家待业的状态,守着祖产过日子,铺子里头有管事、账房,他便当个甩手掌柜,这几年来是亏得多进得少,不过对自家老母亲还是肯用心,花钱买药是肯的。 加上这两年舒玉芬的哥哥要去上学,半公费留学,去美国学法语。 平时里开销大,总是来信要钱,这四年来,花了总有几千上万的大洋了。 要买衣服,要租房子,要打点人情,请客吃饭,学习买材料,还要跟着朋友去这个那个国家见见世面。 她父亲嘴上骂着,兜里却还肯对外掏钱。 加上这乱世还要往上打点,他们家已经是逐渐没落了。 听舒玉芬母亲的意思,老太太早走了也好,免得每月要花个几百大洋去买药吃。 一个银元七钱三分,清朝实现了银本位,银子成了本位货币,因是海外运来的钱,所以又叫“大洋”。 如今一个大洋能换一百三十枚左右的铜币,她家佣人的普通月钱也才每月二、三个银元。 外头工人的月钱一月多了也才八个银元。 所以老太太的医药费花销不少,太太就觉得,不如一场宴席送走,从此少了一项开支。 当然,舒母并不会明着这样说,意思却是这么个意思。 他们婆媳关系一般,老太太埋怨舒母不会管家又治不住丈夫,太太觉得老太太总是骂自己。 除了大儿子,二女儿老太太要养在身边,小儿子三岁了她也要抢过去。 二女儿一开始养在老太太身边,她当老太太疼孩子,女儿得宠些孙氏觉得不是什么坏事。 直到小儿子也被带去老太太身边养,她方才晓得,老太太怕她养不好孩子。 孙氏一共为舒家生了两儿一女,自认为有功劳,可她婆婆从不给她几分薄面。 老爷靠不住,起初是背地里偷偷抽烟,如今老太太管不了他,所以明目张胆抽起大烟来。 光这项花销就不少。 北洋政府明面上禁毒,税收却靠着烟民。 舒玉芬知道,国内真正做到禁毒,还要等到1949年后。 回到屋里,舒玉芬便拿了往日报纸来看。 民国十四年,1925年,直皖战争已经结束。 直奉的斗争还在北方持续着,浙江由直系的东南王所控制,南边的孙先生已于北京病逝,光头的北伐军尚未北伐。 原主十四岁,再有十来年,浙江会彻底不太平。 舒玉芬穿越前是二十六岁,正正经经拿着五险一金的社畜一枚。 从毕业以后,就没再学过课本知识,数学题都退化到了一元二次方程,更别说历史了。 直皖战争是拿着报纸现看的,知道奉系是前世看过相关的影视剧。 细的历史她不清楚,只知道1937年后,华夏大地都不太平。 舒玉芬穿越前也是浙江人,早些只听说好像浙南稍微太平些,但也不能说十分安全。 穿越到这段时期是真的有点悲催。一战结束了,中国却还没有完全统一。 她的时代离她有一个世纪那么遥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穿越过来的那一年。 估计是够玄的。 不过幸运的是,至少在灾难来临前,她还能有所准备,且她穿越到了还有点钱的家庭里。 目前看来,存钱、学习,于她来说,即便是以后出国再回来,报效祖国的时机总是会有的。 只是对于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好像还是前路茫茫。 家里有电灯,他们家会用电,不过也用得省。 舒玉芬住的老屋这边拉了电灯,但老太太不喜欢,她屋里多用的还是羊角灯跟煤油灯。 用餐时间是要一家子一起在洋楼那头吃的,老太太病着,由丫头婆子暂时照看。 家里摆盘端菜都要有佣人在旁,洋楼那头电灯拉起来亮亮堂堂的。 比起现代的灯光,自然差许多。 什么三色灯、无主灯,没那么多种类。 太太是舒玉芬在洋楼就见过的,这会儿她的牌友已经散了。 舒母孙氏长得颇有几分珠圆玉润的感觉,她不能穿得素雅,那些大红大紫的艳色很衬她。 或许因为婆媳关系不好,老太太病着却没见她这个儿媳穿得素些。 四十多岁年纪,护肤品再好,眼角还是见了衰老的迹象。不过她皮肤白里透红,保养得很好。 胡须刮干净了的老爷站在她身边,反而像比她大十来岁。 因为常抽大烟,所以嗓子里总是有痰堵着,舒老爷不管说不说话,那嗓子里都像是有塞子堵着似的,动不动咳两下,跟驴叫颇像。 舒老爷清瘦身材,今年49岁,面白,因抽大烟,面颊凹进去的,两个眼睛像是挂在上面,皮肤也跟骨头不贴。 他这辈子没什么嫖赌爱好,但是对毒是情有独钟。 舒玉芬对这种人没什么好感,要是放到现代,有个这样的爹,她会直接大义灭亲。 如今人在屋檐下,只能偷偷翻个白眼。 所有人都入座,她嫂子余氏挨着太太坐下,弟弟光耀挨着老爷坐下,舒玉芬就坐在嫂子旁边。 一个侄女儿今年四岁,筷子都拿不稳,还是在她嫂子那边屋里由奶妈照看。 舒家家里有用度,如今在一起吃的统共他们四个主人家。一晚上吃六道菜,两道肉,三道菜,一道汤。 他们家条件算好,所以中午晚上都能吃到油腥。 前两年直皖打仗,都在北边闹得厉害,浙江逃难来的人不少,一出门街上全是乞丐。 这两年又要打点上边长官,生意不好做 ,还要养着一大家子人,舒家的开支也是缩减了一次又一次的。 不过他们家有钱庄,放贷出去给人,算不上高利贷,规模也不大,却还是有大利润,维持他们一家生计还不难。 哪怕生意亏了,也有别人的利息拿来兜底。 来借钱的都是些生意上周转不过来的小老板,杭城生意人多,基本上都能还。 但都是年初借了年尾还,年尾还了年初再借。 生意人都是如此,身上背着杠杆,只要不爆仓就是盈利了。 饭桌上,嫂子余氏先是说起了她哥哥要回来的事。 舒玉芬同她那位哥哥关系很一般,二人年纪相差8岁,她出生的时候哥哥已经在上学,平时除了节假日很少在家,即便在家也不喜欢同她玩耍,又在原主十岁的时候就出了国。 来往书信都只提她一句学习,这就算是很关心她了。 相比起哥哥,原主反倒跟嫂子熟悉些。 一开始是桌前众人都是高兴的,因为原主父亲已经要五十岁了,除了大烟外,没什么比儿女在身边还让他感到慰藉的了。 可到后来,说着说着,到了催婚上头。 自然原主才十四岁,催婚都催不到她头上去,说的是她嫂子。 民国这个时候,二十来岁结婚的女性不少,尤其读书的女性是这时候受人追捧的,就是到二十多岁也不愁嫁。 以往像是她嫂子这样的女性是女人的标杆,如今时代不同了,女人的“流行”也不同。 她哥哥嫂子都是十八岁结婚的,如今嫂子也才22岁。 原主的母亲在那里咽下饭菜,对着余氏说道:“瀚哥儿是要搞事业的人,将来能在杭城找到事情做那是好事,只怕他想要去北边。 等他回来后,你好好地同他商量,先再要个儿子是理应该的。孙女儿已经四岁,万事不用你操心,我只差个孙子了。你们做儿女的要孝顺,赶紧让我抱上孙子是要紧!” 北边,说的就是南城、沪市了。 现代人玩笑说杭城是沪市的后花园,其实现在也差不多。 沪杭铁路接轨开通后,南城、沪市跟杭城往来就方便多了。 沪市许多人将房子买在西湖附近,那里的洋房比他们这块地方要多得多。 她哥哥是个读书人,又在洋人那边入了学。 沪市那边洋人租界多,他哥哥又会英文又会法文,自然去那里找事情做更方便。 他们家还有些旧年交情,花几百大洋打点打点,让他哥哥找个谋生活的工作不难。 自然还有家业可以继承,但家里不明面上说,实际怕哥哥跟老爷一样,没有个正经事业可做,就在家蹉跎半生,到时候染上大烟,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但是家里小的小老的老,只怕不会放嫂子跟哥哥一起去。 所以嫂子要留在家里打点上下事宜,还要给他们舒家生个孙子,老两口的如意算盘打得响,压力全在她嫂子一人身上。 自然,哥哥回来肯定也少不了被催生,但他毕竟是男人,被催得烦了还能躲出去,嫂子却不能。 哪怕是回娘家,问起原因来,说是被催二胎催得烦了,只怕余家的人还要倒过来说她矫情。 3. 第三章 舒玉芬是挺同情她嫂子的,不过看她嫂子样子,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看着并不像是很不甘心的样子。 反而公婆越说,她表现得越发恭顺。 舒玉芬就晓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不能拿自己现代那一套,去要求这个旧思想教育下的女性。 所以她只是闷头吃饭,吃完了饭,休息约莫一刻钟,聊聊近日邻里家的事情,然后就开始吃茶。 舒玉芬怕睡不着,就沾了嘴没喝。 这是杭城的茶,色淡味清,茶也好看。 用过晚饭,吃茶毕后,舒玉芬就带着自己的小丫头回屋去了。 舒玉芬带着小丫头回去,卸了钗环。 那边屋里的佣人过来跟她聊会儿天,原主的性格比较随意,不是那种时常打骂人的。 舒玉芬换上的是丝绸睡衣,轻盈贴身,长袖很舒服。 她对那佣人问道:“老太太用过饭了?今日胃口怎么样?” “回小姐的话,老太太今日吃了半碗粥,一小碟子咸菜,劝着她吃,好歹肯吃两口那蛋羹儿。” 老太太晚上用的东西都清淡,她不消化,所以不跟他们吃的一样,油腻的加重肠胃负担。 舒玉芬点点头:“这会儿老太太睡下了吗?” “没什么精力,吃完就又躺下了。” “药吃了?” “喂过了,不肯吃完,劝了半天,好歹吃了两口。” “该好好吃药的,下次我若在,你叫我过去,哄着她好好把药吃了。 舒玉芬知道老太太是真心疼爱原主,这光看原主屋里的贵重首饰就知道了。 现在她不知道什么原因穿越了过来,所以这份孝,她要替原主尽。 佣人低眉顺眼道:“是,小姐。” 这会儿虽然民国了,佣人不是奴隶,但奴性去的没那么彻底。 毕竟那溥仪还隔三差五的称帝,到这时,应该已经做了两回皇帝了。 一回清末的皇帝,一回张勋复辟,舒玉芬要是没记错的话,以后伪满洲国还要拉着他去东北做一回皇帝。 想到这里,舒玉芬就觉得头疼。 北洋政府几乎都跟日本有牵扯,孙先生这会儿已经去世了,光头应该不久要北伐,具体时间她当然记不住。 如今国内乱得很,就是这样才叫外部的敌人有了可乘之机。 听见舒玉芬叹气,老太太那边的佣人妈子还以为她是关心老人家的身体。 “小姐别伤心,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总是出问题是寻常的。老太太一生没什么不圆满的,过两年快七十岁的年纪,于我们普通百姓来说也是长寿了。” 舒玉芬知道对方误会,却也没有解释,只是说道:“你去吧。” 老妈子见舒玉芬心情不大好,便没留下,应了一声,照旧往老太太住的地方去了。 舒玉芬又拿了这些年的旧报来看,光线终究照着不适应,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有些酸涨。 没有什么娱乐项目,老太太身体不好,她也不好嘻嘻哈哈的,没多久便睡了。 第二日早起,要去上学。 舒玉芬穿的是蓝色上衣,深蓝色裙装,短发散在那里,不施粉黛,首饰也没有。 但站在那里,还是能看出来她家的富贵。 她身上的校服是每隔一段时间要拿去重新染色的。 早上吃的是清粥酱菜还有咸蛋、油条。 流油的咸蛋,蛋黄落在白粥上头,橙黄橙黄的。 老爷在屋里用饭,他如今跟太太分房睡,屋里烟气缭绕的,太太不喜欢抽大烟,说是抽了虽然舒服,但全身上下都软乎了,立着都费劲。 孙氏本来跟着老爷抽了两口,不觉得多么喜欢。 舒玉芬觉得那是万幸万幸,太太还好没有上瘾。 舒玉芬在太太,也就是她亲妈这边用餐。 虽然都有下人摆饭弄吃的,但是她嫂子要体现孝顺,安顿四岁的舒玲坐好后,就在桌上布菜,吃饭时偶尔站起来给老太太夹菜。 这些布菜、夹菜的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恭恭敬敬,伶俐非常。 舒玉芬看着嫂子这个样子,心中暗自下个决心,这辈子怎么都得想办法不去嫁人! 伺候个老公还不够,得伺候老公全家老小。她死也不干呢! 放到现在,嫁人受委屈了好歹互联网有判官跟智囊团。 现在她嫂子这种行为,在这个时代却是天经地义。 她记得民国的女权兴起,有些闹得还狠,且总是成功。大抵是女人也参与了生产,且中国已经进入了新民主主义时期。 可是民国真封建的人依旧是封建。 她赌不起自己能嫁去一个开放的家庭,现代时都不敢赌,更别说在民国。 连家国和平、个人安危都不保的年代,男人又能信到几时? 想想办法,充盈自己的小金库,要么经商,要么做科技大佬。 学习......她一般,且读的是文科,高考的时候物理化她一个没选。 她妈那会儿就为她着急,文科不兴了,好歹选个生物化学,那会儿她都没当回事儿。 现在......反正也晚了,穿都穿了。 要不然还是赚点钱,捐给党吧。 什么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执政党。 舒玉芬在太太屋里用过了饭,太太又在跟嫂子聊着看戏的事儿了。 她本来以为古代的女人关在院子里没什么事儿做,嫁了人后只是等死,但是穿越过来一天后,她发现有钱人家的女人,娱乐项目多得很。 余氏正拿了报纸给太太看,两人聊着今日有什么戏看,书玉芬已经吃好了饭。 她去读书不用小丫鬟跟着,上下学都有个叫阿旺的车夫接送。 他们家也有轿车,两千多大洋买来的,不过平时她上学不开,都是包车去的。 毕竟学校离家也不远。 阿旺住在他们家附近,但居住的环境比他们家的下人还要差,不过是个知根知底的人。 原主上学路上无聊,闲来也跟阿旺扯几句闲话。 舒玉芬知道他有两儿两女,家里一个妻子经常生病,去年还有个老娘,今年病死了。 他父亲是种地的,得病死的 ,又听说其实是给累死的,不知道真假。 不过听说他家五个兄弟姐妹,想来他父亲累死的可能性很大。 阿旺的车拉得稳,会聊天,说话也好听,踏实肯干不欠债,这才入了舒家的眼。 包车夫,意味着他每月有了固定的收入来源。 这代表着他家一个老婆,四个子女都仰仗东家才能吃上饱饭。 这会儿还是早先的思想,谁给饭吃谁对那人有恩,哪怕这份饭是他自己拉车赚来的。 不过在这个乱世中,农田赋税重,一会儿这里打仗一会儿那里打仗,能够有人给口饭吃,真的同再生父母一样了。 舒玉芬坐在车上,听阿旺聊着他家里的事。 她觉得有意思,原主也觉得有意思。 舒玉芬上辈子在现代算不上底层,因为她是白领,公司给交保险,有稳定的工作还有工资有奖金。 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比起更低的那些交不起保险,工作总是被压榨的底层来说,她算是夹在底层跟中产之间地带的人。 所以,她的生活也就是平平淡淡,周围的八卦基本都是谁谁谁是小三,谁谁谁搞外遇,谁谁谁做了多么令人讨厌,多么没有情商的事。 没有特别苦的人,也没有特别富裕的人。 她憎恶资本家,同情工农阶级。抱怨加班生活,却又对国家的未来充满信心。最大的娱乐是躺在家里玩手机,一年旅游全靠公司组织。 其实她的见识并不多,她没有看过真正的贫穷,不敢踏入那样的生活,却永远对极富贵跟极其贫穷的人感到好奇。 所以她也好奇阿旺这些穷到只能贱卖自己的劳动力,又生了一堆吞金兽的人的生活。 她不属于这个时代,听着阿旺说的家里的事情,她只觉得苦,但是阿旺的脸上却洋溢着幸福。 这个时代,今天能吃饱饭,明天也能吃饱饭,对于许多人来说,或许确实足够幸运了。 人力车出了巷子,一路上出去,道路周边开的铺子多,早餐油烟味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好在舒玉芬吃过早饭了,要不然准要嘴馋的。 舒玉芬家离学校不远,不到两刻钟就到了地点了。 她上的是基督学校,女校里只有女生。一般课业都教,另外还学洋文。 上课的时候就感觉到,老师看她的眼神有几分不对劲,像是在奇怪她的洋文为什么退步了。 舒玉芬心中苦笑,她那英文四级比不过民国一个十四岁小姑娘。 只得安慰自己,她已多年不讲了。 原主的性子比较内敛,只跟同坐一个叫苏晴的关系比较好,课间舒玉芬就跟她聊天,然后继续上课,这样来回循环。 学校是走读制,中午下学还回家吃。 走上社会后她的工作都是领导单独分配的,每天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都是自己在学自己在弄。 回来上学后要跟老师的进度,她有些不习惯,一天也没做什么,她们还有绘画课,比现代重考试的教育其实更轻松些,但她就是学得有些懵。 好容易才熬完一天,下午是阿旺来接。 4. 第四章 舒玉芬跟刚交的小姐妹道别。 阿旺接过她的包,帮她放到车上。 其实这一动作完全无必要,但他就是要各种到位,不叫人挑一点不会看人眼色的错处。 哪怕舒玉芬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他也是恭恭敬敬的。 不知道阿旺平时是什么样的人,反正那一双黑黄黑黄的脸上,永远对她露着一副讨好的笑容,不大齐整的牙齿张开,总是“大小姐”、“大小姐”地叫原主。 他的背永远弯到恰到好处,好像是驼背,转过身去又不是。 不知道是早年在田间的劳务压弯了他的背,还是这会儿点头哈腰成了习惯。 这会儿是下午快用晚饭时间,路上行人也多,许多孩童放学。 今日的黄昏好像就只是更旧些的中国,街道上是和平的,让人一下子有些恍惚。 要不是路边那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似人间野鬼的乞丐,她差点要以为自己不过是在一个景点逛了逛。 到了家附近,拐进巷子里。 阿旺正要放下车杠,就有一个四、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穿着一身旧长衫,朝舒玉芬这里奔了过来。 舒玉芬被吓了一跳,紧了紧背包。 阿旺眼疾手快的,一手拿着车杠,一手将人攮了过去:“干什么干什么!你是谁家的!?这是我们大小姐的车!冲撞得起吗你!” 家就在眼前,阿旺见对方手上没拿武器,也放了心,胆子也壮了些。 他轻轻放下车,对舒玉芬道:“大小姐请进门去,我拦着他的。” 舒玉芬闻言,没有多说,拿起书包要下车。 虽然心理年龄成熟,然而现在也才十四岁身体。 上辈子她白天还晨跑有点体力,现在却是近一米六左右的身高,不知道有没有九十斤。 舒家有钱,但并不是第一代富贵人家,到她父亲这里已经是三代了,她跟她大哥是四代的富贵。 暴发户还讲究大鱼大肉,他们已经不稀罕这些东西。 所以她父亲不问庶务,母亲家也是经营当铺的,家里都有钱。 吃饭上面只讲究些花样,油腻已经无法打动她。 且不晓得是不是遗传,舒老爷那一代的人清瘦,所以原主也不容易胖。 舒玉芬跟原主是一样长相,但是她的十四岁就有一百一十多斤了。 是高中时抽条了一段时间就瘦了,大学爱美,也不可着自己的胃口吃,到快一米七的身高了,也才一百斤出头。 照着原主的身材,她有些怕自己一阵风就被吹倒,更不要说跟人推搡了。 她若留在原地,只怕反而让阿旺施展不了拳脚。 可她脚才一下地,那被拦着的中年人就一下跪倒在了面前。 舒家佣人不是死的,听到声响自然看过来了。 自家的大小姐在自家门口被个男人拦下了,他们怎么能不作为? 若叫老爷太太知晓了,少不了他们一顿骂! 要是算个失职,不定这工作还能不能保得住。 一个年轻些的男佣走过来劝了几句:“老头!你别不识好歹!铺子里走账上的事儿,你在这里吵吵嚷嚷的又有什么用?就是把地跪穿了,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你脑子简直糊涂了,闹了我们家小姐你能得什么好?” 年纪大些的已经挥手要赶人:“去去去!疯子!伤着了我们家姑娘,医药费要赔去你半条命!” 舒玉芬已经被二人护在了身后。 却听那中年男人依旧跪在地上哭道:“求求大小姐开恩,帮我递一句话给舒老爷,求求他再宽我几个月罢!货卖出去了,我才好还债!家里正好有人病着,这几个月的钱都在里头了。” 舒玉芬其实想问问情况,却被人请了进去,没有多说,回眸看了那老头两眼,跟着外头那个年轻的下人进了大门。 舒玉芬好奇地对那下人问道:“那人是谁?怎么在家门口闹?” 阿福见大小姐问,恭敬回道:“是个开铺子的,咱们家给他放贷,年年都还得上的。家里有人病了,从去年冬日起就没凑上,还要借钱进货。老爷子看他可怜,已经赊账给他,只要今年入夏钱将去年的债还上就成。结果至今没还上债,钱庄里派人拿他的货抵债,他就求到这里来了。” 舒玉芬点点头,淡淡道:“那他确实可怜呢。” 阿福说:“开铺子的,他家里伙计就那么一二个,养活几口人不难。听说还让亲戚放钱进来吃利息的,生意做得好好的。可惜家里病了一个,又加上他儿子惹了事,今年打了人,叫赔了百来块大洋才算了事。真是时运呢。” 舒玉芬有些惊讶:“他将人打残了?还是那家有些背景?” 阿福道:“不是什么大背景的,只不过在直系手下当兵的。他将人打残了倒还好了事,主要残的那个地方有些......” 阿福说着,朝自己下面做了个切的手势。 随后意识到聊天对象是大小姐,脸吓白了两分,“大小姐,我不是有意嚼舌根跟您说这些。” 毕竟舒玉芬是主人家,他做什么割那地方的动作,不雅观,给一个未出格的女孩子看,有些轻薄了。 舒玉芬表情没变,换了个话头:“你们不要为难他,叫他走就是了。他要是不愿意走就随他去罢。” 阿福躬身点头:“诶,知道了。” 进了大门,二门里不许阿福随便进出,便只是舒玉芬进去了。 她院子里的丫头已经在外等她,帮她拿了背包同她一起回屋。 晚间还是同家人一起吃饭,舒玉芬叫人打热水洗了个头,晚上坐在屋里看,一边等头发自然干掉。 这会儿的、报纸其实跟现代的也没多大差别,挺有意思,就是都是繁体字,看着不大习惯,但每个字她都认得,只不一定每个字都会写得出。 原主的记忆在她脑子里挺杂,她看不但因为无聊,也因着能靠这个认认字。 基督学校的课业并不多,她没过多久已经完成了。 这时候的女子学校没那么为未来从业考虑,要考去大学选专业才能有好的工作去向。 许多岗位不为女生设,连学校有的老师都不要女学生。 不止是国内,连国外对女性上学的环境都没那么好 。 舒玉芬记得自己在网上看过些短视频,连林徽因女士读的大学建筑学主修也不收女学生,她是修读了建筑核心课程,最终拿下的建筑学学士学位。 舒玉芬穿越时二十六岁,刚毕业的时候竞争就大了,文科普通学历工作不好找,她就随意找了个文员的岗位。 因为工资待遇比较一般,职场新人被社会毒打一番干了不到半年就跑路了。 后来为了赚钱,做了一会儿教培的老师,工资是高的,待遇也还好,感觉干个几年自己都能出来独立门户了。 只是要带学生压力也很大,经常要跟学生家长沟通,她干了两年就又跑路,中间休息了好几个月,就又找了个外贸工作。 老板每天对他们狼性文化,因为换工作中间有休息大半年,所以有工作就上了,没做什么背调。 结果可能是在家闲太久了,就导致身体素质下跌,熬了几天夜,加了几天班,人就没了。 来到这里后,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别的经验,或许可以在家学学绸缎局的俗务,将来把布料生意做出国门。 毕竟占着地理优势,杭城做生意是方便的。 只是这两年来外国生意跟到处打仗,生意人都不好做,能不能做得起来她也说不好,还得规划。 主要她如今年纪还小,家里的生意也不经过她手。总要有个什么办法,能在家里说得上话才好。 若是始终无法捏住些权利,那就把自己的私房钱护好,存着钱总不会出差错的。 早知道上辈子好好学个物理化,研究出个什么青霉素的,她也能赚发了。 可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看了会儿书,早上依旧是去太太屋里用餐。 今日难得老爷在太太屋里,舒玉芬早上过去的时候老远就知道老爷在了。 那咳咳嘎嘎的扯着嗓子拉个痰出来的声音,太叫人难忘了。 大老远的她就听见原主父亲在那里死不死活不活地咳痰。 抽大烟的人都如此,肺不好,嗓子痰多。 舒玉芬听着那驴叫似的声音,总觉得舒老爷怕是命不长。 走近屋里一看,老爷好歹没有当着她的面儿抽大烟。 不过那张脸抽大烟抽得铁青,皮肤里泛着些许人不人鬼不鬼的清灰。 偏他指甲养得又长,乍一看过去,确有几分像是僵尸。 老爷坐在那里用早饭,今早是油条包子跟清粥,老爷手上拿着份报纸在看着,一手捏着个油条。 脚下放着个痰盂,是他一人专用。 长指甲捏着报纸抖一抖,那报纸上的油墨香味还飘到她这边来。 舒玉芬也爱看报纸,是这两日新培养出的爱好。 主要是没事儿做,看点文字也没那么无聊。 太太孙氏跟少奶奶余氏都喜欢看戏,可舒玉芬不爱看,她看了也看不懂,还是现代社会熏陶太少。 偏今天报纸叫老爷拿去了,她也不想凑上去跟烟鬼抢报看,便只在桌前吃着她的早饭。 刚吃没两口,听得老爷说道:“又是日本人,他N的!怎么扯上日本人的都没什么好事!” 5. 第五章 舒玉芬闻言,有些好奇老爷说的是什么新闻。 等舒春望将报纸砸在桌上,她才拿了报纸来看。 孙氏跟余氏都一样识字,只是认不多,些许生僻字不识得。余氏稍微好些,这两年肯学。 只是家里俗务忙,她想要学习也总不得空。 且她不是真心想要学习,只为迎合丈夫的爱好。 舒瀚喜欢有学识的女子,她做不到有学识,好歹做到识字。 舒玉芬见她们好奇,就将报纸上的重点标题念了。 念完,才一下想起来这是历史上的什么事儿了。 一九二五年的五卅运动。 “日本人打死了中国人,中国人抗议,英国人倒不让了!” “呵——!呸——!” “咳咳咳,这些蛮夷倭寇,简直岂有此理!” 舒老爷的话虽然说得硬气,只是他这幅烟鬼模样,实在不叫人觉得脊梁骨多么硬。 沪市日商纱厂职员枪杀了个中国人,其是共产党员,上海学生工人发反帝传单,英国巡捕因此开枪枪杀了十几个中国人。 这场反帝运动于是彻底爆发,全国响应,一直持续挺长一段时间。 舒玉芬记得自己在历史书里看过这段历史,只是已经忘得差不多,只记得一些更重大事件。 譬如三一年的九一八事变,譬如三七年的卢沟桥七七事变。 更早些时候的反帝反封建的武昌起义,也就是辛亥革命的开端。 五卅运动比起这些来说,已经算是没那么严重的历史事件,所以她记得模糊。 只是再一看报纸,对一对时间,方知道是这件事了。 孙氏在旁听着,叹出一口气,十分感慨,又像是有些麻木了,只是问道:“过两天只怕又要闹起来了罢?” 余氏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食物,跟孙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沪市那边只怕已经闹得不知道怎么样了。” 老爷舒望春觉得有几分道理,想了想对舒玉芬说道:“芬儿这两日不必去上学了,正巧你哥哥快回来,咳咳咳,你就在家待着休息几日罢。” 舒玉芬也觉得初中学业不难,只是英文需要多练,目前这个学可上可不上。 她穿越的时间还行,只要家里没什么变化,她应该能顺利读完大学。 倘若家里支持,她或许还能出国留学。 “我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没意思,爹,我想去家里钱庄瞧瞧,再去绸缎局看看。” “你不要胡闹。”老爷显然不大同意。 舒玉芬只好咬咬牙撒娇:“爹~!” 反正一哭二闹,她就是要出去瞧瞧。 舒老爷本来身子骨弱,被她闹了一回,受不了她,只好随了她的意。 舒玉芬得了准许,早上就没去上学,到大门那边,吩咐阿旺改去家里钱庄上看看。 阿旺自然听话,载着舒玉芬出门。 走出来的时候,正巧遇上有人一箩筐一箩筐地抬着东西往舒家送。 舒玉芬不用去上学,整个人也轻松不少。 一手放在车边上的扶手,人侧过来对他们问道:“这是送的什么东西?” 对方见舒玉芬一身学生模样打扮,看着是从家里拉出来的车,就知道这是舒家的准假,只是不知道舒玉芬他们家的第几位小姐,见她年纪小,只说道:“回姑娘的话,这几框是锡纸。” “哦......”舒玉芬闻言便了然,知道是预备老太太丧事用的。 她本来因为要出去,满脸的兴致。如今听说这一消息,面上淡了几分。 随后吩咐阿旺出发。 阿旺那双小腿绑得结实,脖子上围条粗布汗巾,脸上因为天气热了,不运动也流汗。 听到舒玉芬说走,他小腿一蹬,往前飞快跑起来。 舒玉芬先是去的家里铺子看看,茶叶她们家就两间铺子,是收了人的茶来卖的,盈利尚可,但不是主业。 绸缎是他们家主卖的东西,从织布染布,卖缎子,都有成套的流水。 舒玉芬来,掌柜当然来迎接,学徒师傅们有事忙,不往她跟前凑,却有好奇的,看她几眼。 舒玉芬摸着家里布料的料子,朝那掌柜问:“我听说沪市那边洋人生意做得好,有些机器都引进过来织布了,咱们家没有么?” 掌柜见铺子上从来无人过问,只是老爷每年等着收钱,如今派了大小姐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恭恭敬敬回答:“有是有,早前有家里人同老爷提过一回。老爷只说机器做的未必有人精细,且价格方面......也就没有引进来。” 莫非家里实在找不出人来管事,叫个小姑娘来问?这说起来未免儿戏。 不过他一个掌柜,管不了东家的事。舒玉芬问什么,掌柜都老老实实回答。 舒玉芬点点头,又跟掌柜去了织布场地看。 原来舒家大多用的还是老式机子,还有几台国产织布机,要靠脚力踩,比早些的织布机方便许多,但是也不快。 舒玉芬一边在这里走着,一边问道:“外头洋人的机器,一部要多少大洋?” “大抵要五、六百块,具体还要去问问才知道。” 舒玉芬闻言,抿了抿唇。 掌柜便又道:“不过上海有二手的机器,自己保养一下,照样能用。价格应该能打个对折。就是要找门路。” 舒玉芬点点头。 要用国外的机子,不用人工的话,估计要建厂子,要找人去学怎么用,还得拉电。 一台二手的都要二百来块,后续建厂子,引两台机器过来,弄一弄,许是要花掉上千块大洋,大面积铺开来,上万大洋都不为过。 舒家如今没落了,看着一个月家里有百来块大洋花出去,但实际上都不是吃老本,而是已经在变卖资产了。 上万大洋,不见得拿得出来。 老太太若没有生病,老爷若不抽大烟,舒瀚若不出国要那么多钱,家里若早些铺好设备多些收益,他们家还是体面的。 可惜这些都不是现实。 他们家铺子如今生意不好,原主早些还听了一耳朵,说是家里的生意还要靠收利息来补贴,否则都要开不下去。 他们家好在有个钱庄,不过总要想着长久生意 ,不做实业,脚踩下来也是虚的。 加上家里这样的开支,总要往长远处想了。 田地上的收成只够一家子吃喝,玩乐是不够的,况且将来要打仗,花光了钱不行,还要有存着的钱才行。 舒玉芬不管账务,如今也不知道家里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但想一想总有几分心惊。 她如今是未出阁的姑娘,她的财产严格上来说并不完全属于她。 将来家族若是彻底没落,或许要动用她的小金库。 她不相信舒老爷那个毒人能够靠得住,若是穷了,不卖儿卖女都已经算他是条汉子了。 逛了一圈,腿脚都有些累了,舒玉芬出了铺子,便又让阿旺拉着她去钱庄瞧瞧。 入了钱庄,叮叮当当的听见有人在那里数大洋。 一排大洋,稳稳捏在两手里,一撞就能听到声响。 这是故意如此,这会儿没验大洋的机器,他们钱庄就靠听声音分辨大洋真假。 有些大洋不见得是假的,只是纯度不够,几乎能够以假乱真,但是假的混在真的里面,敲起来的声音绝对不一样。 舒玉芬手头存下来也有七、八十个大洋,这是原主自己攒的小金库,这么些钱,专门吃喝住的话,都够她滋润两年。 一个工人半年的工资也抵不上她存的钱。 她还学不来辨别大洋,用的是吹大洋听响的办法,还没学会。 这便账房遇到声音不对的,就挑出来不收。 一下就能数好,跟现代银行职员点钞一样。 见到舒玉芬来了,管事的找了个人带她到处看看。 舒玉芬虽然自己想着是来考察,看看账目,但舒老爷并没有下命令,实际上她还是好奇小姐来玩的。 钱庄里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所以管事账房这些人过来给她打声招呼,找个人能陪她到处看看就已经算是有礼了。 舒玉芬在那里瞧半天,只看见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些是庄票,也没什么意思。 她有心想要提出看看账本,只怕是不成的,所以也就没说话。 舒老爷不会让她管这些,宁可把这些账目交给下面可信的外人,也不肯交由她管。 毕竟先别说男女的事情,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要她管什么? 除非他们舒家真的没人了,要不然轮不到她当家做主。 舒玉芬想想觉得丧气,准备打道回府。 正到前头去,就听见一个钱庄的人跑进来找总管事的说话,“之前那张家的逃走了。” 管事的闻言,两眼睛瞪了瞪:“走了?啊呀!他还欠着咱们这里五十大洋呢!” “说了过两日给的,怎么没把人看住?” 下头的人说道:“连夜逃走的。咱们要账将他们家货物拿来抵债的事儿被他家亲戚知道了,他们有钱在那姓张的铺子里收利息的,听到生意做不下去了,就不敢再把钱放那里。您知道的,他们家已经没钱了,这亲戚的钱还不了,剩下还不是只有卖儿卖女这一遭?” “哪里想到大晚上的就跑了,看的人一时也没个注意......” 6. 第六章 舒玉芬人在钱庄这里,就顺嘴问了一句:“事情要紧么?” 五十大洋,多是多,对于目前的她来说,倒没觉得有什么,她一个月也有五块十块的大洋可以拿来花用。 “本金拿回来了,那五十大洋是之前他两年进货的利息钱,本来说了这两日筹来的。已经打算不做生意了,所以将货抵出去,再把平日跟周边的帐清一清总能拿出来些。” “哦。”舒玉芬点点头,她也不知道接下来钱庄里打算怎么办。 人跑了,也不晓得逃去哪里去了,估计是先去打听那人的去向,之后再看看能不能追债。 不能追债的话,估计舒家也只能自认倒霉。 今早听见她爹说的,家里钱庄放出去的钱已经紧了又紧。 如今形势不好,就怕这种生意做不下去跑路的,帐清不了,钱庄也赚不到多少钱了。 放债的赚的就是利息,他们钱庄如今每年总要处理几起这样的烂账。 钱不敢放出去,利息自然也少了。 家里生意本来就仗着钱庄活,钱庄的盈利少了,舒家一家子都不好过。 好在是她哥哥要留学回来了,不求他多能赚钱,好歹不用那么多的出项了。 民国不像现代,舒家这种开钱庄的上面还得给钱打点,更不要提什么量化宽松。 中国没有统一,仗是年年都在打。 如今直系奉系在北边斗,还有些许小军阀,北洋军阀时期,说是“军阀多如狗,司令满街走”一点不为过。 现代人说经济不乐观,银行都不敢放贷给人,国家兜底给银行一部分钱,算是应急资金,若用不到最好,用得到就拿出来,所以银行有放不完的贷。 但他们舒家的钱庄没有人兜底,所以不敢再这世道放钱出去,因此放出去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哪里都难做。 哪怕是他们江浙一带,漕运发达,生意人多的地方也是如此。 早些年上海那边行商的听说也是换了一批又一批,许多世家都不成气候了。 舒玉芬问那管事的:“那姓张的是谁?开铺子怎么还还不起钱?” 虽然生意难做,但到底是浙江,应该还没有难到要跑路的地步,连货都被压了,居然还凑不齐钱。 管事的解释说:“他儿子打了人,将人打得残了,去年他家婆娘也病了,吃了许多药都不见好,那老张人倒是好人,只是歹命。儿子老婆都不能扶持,不知道当初成亲时有没有对好八字,媳妇儿嫁过来,一年到头多愁多病,那儿子出生的时辰不对,也是个冤家。” 舒玉芬见他这样迷信地一同说,已经知道说的是谁。 约莫就是之前那个在舒家门口求她的人。 可是舒家她做不了主,就算是她在做主,面对这种情况估计也难。 现如今世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苦的永远是更底层的人。 不过中国历史总有个规律,底层人被压迫到一定地步,总会有推翻统治的人出现。 还有二十来年,这个国家又会有一个新的变化。不出意外的话,她还是有机会能看到一个新世界的到来的。 只是眼下还有难题。 这二十多年对她来说,目前只是一年又一年,但对于许多人来说,却是一条命又一条命,每一天都是熬。 聊了两句,舒玉芬又觉得没意思了,就出了钱庄,找阿旺带她回家去。 阿旺感觉出大小姐累了,回去的时候也没找舒玉芬搭话闲聊。 他倒是很闲,早些没有被舒家包下的时候,他一天到晚都在拉车。如今只拉舒家一家子人,有时候一天只单拉舒玉芬一个。 对阿旺来说,上班简直是休假。 且说舒玉芬到了家,就被下人通知去老太太那边,老太太院子里围了些人。 舒老爷跟太太都在,连她嫂子也抱着侄女儿在那里,光耀站在床前。 舒玉芬到了,被她母亲牵到了前面。 却原来是老太太觉得自己要不行了,正在交代后事。 老爷怕老太太气他抽大烟,连咳嗽都不敢多咳嗽,一张脸憋得有些红,反倒比早上皮肤白里透青的模样要更有气色些。 老太太见了舒玉芬,原本直愣愣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她已经是到了做多一些表情都困难的地步了。 舒玉芬虽然不是原主,但是看着老人家这样,心底多少也有些不舒服。 “瀚儿,还没回来么?”老太太一双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人,没见到自己的大孙子,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孙氏说道:“已经来信在路上了,这会儿在船上,再过几日应该就回来了。” 其实应该是不止几日的。 轮船航行慢,大抵要半个月往上数,到了国内还要坐车回来,没有那么快。 几日不够,要从十几日上数。 信是更早时候写的,舒家来信的时候应该也就是她哥哥上船的时候,所以应该往十几日上数。 老太太这辈子,只怕见不到自己的大孙子最后一面了。 只是老人家不知道这个,她也没有出过洋,不晓得太平洋有多大。 老太太闭上眼,叹出一口气来。 然而她平时本就出气多进气少,那叹气也轻微得可怜,叫人看不出那是个像样的一叹。 不多会儿,老太太房里的一个老妈子拿了个匣子过来。 下面是几排金条,还有两张庄票,上面分别都是一千两银。 “这里的金条,一半给光耀存着,一半给瀚儿。家里......谁都不许动这钱。” 太太闻言,拿帕子拭了泪。 孙氏平日虽然恨老太太,但一个母亲不会恨死一个对她孩子好的人。 老太太虽然不喜欢儿媳,却对孙氏的几个儿女是真心疼爱的。 “剩余的这两张庄票,是我的丧礼钱。虽然没落了......也不至于太难看。” 老爷继承了家里的所有,自然不贪心老太太这两千两。 其实放到他们这样的家族来说,一个丧礼用上千两银子是寻常的。尤其是老太太这种岁数的。 不是他们不想节省,只是周围都有人看着,有些体面是不得不维持的。毕竟他们还是生意人。 本来家里是为老太太的丧事犯愁的,原打算就是要用老太太的钱来办这件事。 没想到老人家自己已经都打算好了。 且她的小金库,比想象中要多些。 “剩余的..... 我的首饰都留给芬姐儿......”老太太说了几句话,额上出了一层细汗,脸都白得吓人。 “我只为孙子辈,玲姐儿自有父母,祖父母为她打算。” 老爷舒望春走过去,牵住了母亲干瘦的手,眼里有几分泪光:“知道了老太太。” “老太太,你还有什么想做的没有。趁着现在......”孙爱莲上前,红着眼眶问道。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摇摇头,闭上眼,那浑浊的眼泪从带着皱纹的眼角滑落下来。 她本来没有那么老,只是近年多病,病来如山倒,平添了许多白发,眼角也沧桑了。 拿了钱,老爷太太出了院子,整个舒家才终于陷入了一片阴云当中。 舒玉芬不禁想着,老太太病重也不只这一两天,怎么给了钱了,他们才开始悲伤。 是之前一直都不难受,还是人要孝顺也是要看长辈如何施恩呢? 舒玉芬前世的家庭是离异的,父母在她小学时就离婚了,重组家庭,将她放在爷爷奶奶跟前养着。 在这种环境下,她从小就会去思考自己跟父母的关系。 父母生育孩子本来就是有责任去养,若是想要孩子孝顺,那么父母就要有养恩。 资本家才会给人一个馒头,就想要对方为其割肉。 父母也不能因为给了孩子一口饭吃,将孩子养大,就强行将生活的压力,未来的期望,以及养老的期许,全部压在孩子的身上。 就像舒家的众人一样。 老太太拿了钱出来,解了他们身上关于钱财的压力。 所以她要死了,舒家上下就才真的跟祖宗要死了一样难受起来。 舒玉芬心中有几分难受,却不至于要死要活。 她知道,老太太的疼爱都是给她自己的亲孙女的,不是给她的。 她的那些头面首饰,加起来应该也跟给哥哥弟弟的差不多。 不过老太太嫁进来的时候,是有田地铺子陪嫁的,这些都尽数交给了老爷。 将来不出意外的话,当然也轮不到她来继承。 倘若她是原主,那么或许还会全身心地投入到悲伤中去。 可她不是,所以淡淡的悲伤里还带着几分算计。 她的小金库又要增加了,只是首饰一类的东西不好变现。 要逃难的时候,这些很容易遗失。 不过一开始是北边先乱,她还有时间。 之后的几日里,杭城果然也闹起了运动来,罢工的罢工,罢市的罢市。 这股浪潮是从北边起始的,席卷而来,成了全国的运动。 五卅运动,伴随着老太太的白事。 老人家临死都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孙子。 舒玉芬的绸缎衣裳被收了起来,暂时不能穿得太好了。 家里老爷太太要吃素,只前一个月要意思意思好好做,后面鱼肉、猪肉都会回来。 那早些买来的锡纸也派上了用场,女眷们开始折纸锭。 他们家锡箔买得多,舒玉芬折纸锭折得手上皮肤疼,感觉五个指头要长茧子。 这时候烧锡箔纸也是一种牌面。 锡在这时候不便宜,听说还有人在锡箔烧尽后去扒灰偷锡。 7. 第七章 老太太没了,家里请了专门管他们舒家丧事事宜的人来,又叫了执事处理报丧事宜。 家里近两日来吊唁的人跟礼都不少。 有的是送丧礼,有的是送几角银、一块大洋赙仪,送钱的都看家里经济跟远近亲疏,基本上送丧礼的花用也就是三、五角银的价格。 锡纸叠好了就拿去烧。 家里摆宴席也摆了几日,一桌酒席也要几块的大洋,亲戚朋友多,就铺了许多席,还有唢呐队伍、鞭炮,花销下来实在不小,就坟地是现成的。 舒家平日里可没那么多亲戚到访,如今因着老太太的丧事,凑在一起的也多了。 他们家下来做生意的不少,舒老爷虽然只有姐姐妹妹,但是舒玉芬的祖父有其他兄弟姐妹。 男人凑在一起没什么可说的,无非就是近日的国际、国内新闻,如今的国家大事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没有那么多大家分析,许多人是洞察不了国际形势的。 所以一起讨论,有时候也讨论个不出什么。 这时候留下那些早年的秀才、举人也有,基本不是去投靠大小军阀,就是给他们这些有钱人家当老师的。 那些人有学识,但是也不见得有几个会打仗的。 文人是文人,军阀是军阀,会文章的不见得会打仗,会看形势。 所以男人们在一起聊了许多国家情况,终究聊不出什么来。 “要说起政事,还是令郎早先的先生,那位徐秀才是有些本事的,可惜他已经不出来教书了。我早先听他讲起来过,从光绪年间《马关条约》说起,到刘永福将军黑旗军保台,大败而归,宝岛失守。他说那时起,日倭早就盯上了中国。至今果然应验。那些洋人蛮夷日本人们,如今在我中华大地上的,哪一个不是狼子野心!” 徐秀才,说的是早先教舒瀚启蒙的秀才,青年时考上的秀才,至今六十多岁了。舒玉芬见过那位秀才,只是没什么交集。 “徐秀才确实有些见解的。” 兄弟们之间聊了几句,又将话题转到家里亲戚上面来。 谁家生意不好做了,谁家破产了,谁家死了男人过不下去了。 聊到的喜事倒少。 近年他们家除了一个舒玲外,甚至都没有个小孩子出生。 只是祖坟那边热闹,有些许已经搬回去住了,这也算是一种退路。 一个姓的亲戚之间,多少也会互相帮衬。这时候的人情还是浓些的。 主要还是他们都没惨到顾不起别人的地步。 生意难做,还是勉强能做下去的嘛。 后又聊到子孙后辈有去哪里读书的,江浙这边的学校有许多不错的,再不然去沪市也有好学校,从小学校聊到初高中。 甚至还有港城的大学。 舒玉芬在那儿听了一会儿,虽然男女分席,却没有隔开多远,只是隔着屏风。 她站在那儿听两句她父亲说话,也没人说什么。 正在那儿站着呢,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舒玉芬好奇地回头,却见一个奶油小生般俊俏的小孩儿正对着自己笑,那红唇张口道:“表妹。” 舒玉芬一愣,本想着谁跟你表哥表妹的,后来回忆过来,这人还确实是她亲表哥。 其实人家也不是小孩,今年十六、七岁了,只不过从舒玉芬的原本年龄来说,人家小她十岁,确实是小孩儿。 孙清悦是她母亲的弟弟生的孩子,两家早些经常往来的,只是孙爱莲的父母去世后,逢年过节的原主母亲也很少回去了。 他们在十岁前两小无猜,父母辈很乐意见二人一起玩耍,甚至有过亲上加亲的想法,后来一直没成,但是兄妹二人关系不错。 只是如今一年大似一年,有了男女大防,就很少凑在一起说话了。 不过亲戚之间,表兄妹凑近些大家也不会说什么,表亲之间不用那么见外。 这会儿没有明令禁止表兄妹不能结婚,且她母亲那一辈可喜欢看《红楼梦》,表哥表妹的这时候在一起的也多。 不过舒玉芬看她表哥虽然对她挺好,但好像还不是开窍的样子,应该没有往男女情爱方面想她。 她自己也是绝对看不上一个十几岁的少男的。 放到现代,她大概是个绝望的直女。 吃不下小的,觉得小的年轻气盛太幼稚,更看不上年纪大的,觉得三十来岁的男人多登味儿。 真有好的,又轮不到她挑。 她从小生得好,想要找个男人交往是很简单。 早些也不是没有交往过男朋友,她大学的时候喜欢帅哥,狠狠谈过几个小帅的,还仗着自己好看,跟校草也有过暧昧。 可谈了之后,又发现长得好的没有几个不花心。都是花一样的年纪,他们跟她并没有那么认真。 她贪图了人家美色,人家也喜欢她年轻貌美,都是交往个一年左右就分了手。 至于那位暧昧的校草,太过帅气家境又好的男人,真的是需要靠竞争才能得到的,她没竞争过...... 或许,也是不想得到后又得费尽心机去守住,所以干脆也没多用力去追。 后来上班上得她心力憔悴,休闲时根本不想把自己的时间分给任何人,就没再找过男朋友。 公司里有男性对她示好,对她来说有些烦人。不过她在岗时间至多也就是一两年,也没因为人际关系而跟人冷过脸。 因为吃过好的,现在再看她表哥,就是很年轻一帅小伙。 哪怕抛开那层血亲的关系,她都看不上这样的。 十几岁的姑娘喜欢十几岁的少年,二十几岁的她已经不喜欢这种青涩的了。 审美一旦发生变化,想要回来,那是很难。 所以见到孙清悦,她只是笑笑,凤眸发亮,红唇微挑,唇下梨涡深深:“表哥,你也来啦。” 孙清悦已经半年左右没见到舒玉芬了,见她长开了些,气质却大变了模样,愣了愣神。 从前他就从这位表妹要好,只是表妹从来是个内敛的性子,甚少笑,什么事情都是听从父母安排。 无事时作画写字,有事时也从轮不到她出面。 今日一见,发现表妹明艳了许多。 孙清悦暗想,果然,士别三日都要刮目相看,别说他同表妹半年不见了。 他回了神,跟舒玉芬打招呼:“你近来可好?我还以为你这会儿要哭鼻子呢,没想 到你还是坚强的。” 舒玉芬知道他说的是原主祖母去世的事。 她同老太太又不亲,伤心一天两天也就罢了,为其落泪还真不至于。 只是前些时候装了好几日伤心,还哭了两场,如今实在有些装不下去。 舒玉芬只好解释道:“祖母病了这么些日子,早有心理准备了。” “表哥你自己来的么?” “我父亲也来了,我也许久不见你了。听说舒瀚表哥要回来了,人还未到么?” “就这两日了。我爹想等哥哥回来再给祖母送殡,只是明日就要发引了,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哥哥回来。” 二人聊了两句,舒玉芬的同学苏晴也来了。 “表哥你坐罢,我去会会我的同窗。” 这会儿正开席没多久,舒玉芬就跟她表哥打了声招呼,去跟同学玩去了。 苏家跟舒家长辈都认识,苏晴同她又是同学,关系更亲几分。 舒玉芬牵着苏晴的手,跟苏晴坐着吃了会儿席,然后那边老爷们开始抽大烟了,屋里鸦P味浓,舒玉芬同苏晴说道:“这里味道不好闻,咱们出去说话,到我家园子里去。” 苏晴欣然应允。 鸦P在这时是有售卖店铺的,约莫二、三小洋一盒,老爷抽起来发狠,又加上同别人一起抽,今日估摸他们一群爷们儿要抽掉几块大洋的鸦P烟。 苏晴虽然年纪小,但是说话总带着一股成熟的感觉,舒玉芬觉得她蛮有意思。 她们聊着天,苏晴跟她聊起最近看的。 苏晴最近喜欢看的是《茶花女》。 故事舒玉芬也看过,一个欧洲被富豪包养的名妓,爱上了一个富二代(或许不止二代)的故事。 因其喜欢女主佩戴茶花而得名,她美丽优雅,年轻漂亮,善良又感性。 最终因为病情恶化,不想拖累男主,故意让男主以为她是个无情的女人,二人分开后女主最终郁郁而终。 对于这种剧情,舒玉芬是不喜欢看的。 且最后男主还挖了女主的坟,更加不爱看了。 但这时期的大部分女性好像都蛮喜欢看苦情戏,舒玉芬的嫂子跟母亲都爱看这种戏。 越苦越好,不苦反而觉得没意思。 不止女人,男人也爱看。从古至今,也都摆脱不了劝娼从良这类剧情。 《茶花女》好像在清朝时就挺火热,一直热门至今。放到现代,则成了文学经典,看得人好像也不多。 舒玉芬上学的时候身边倒有爱看外国名著的,不过他们爱看《飘》、《悲惨世界》这些,说喜欢看《茶花女》的不多。 这会儿周围没有人讨论这些作品,或许是这些作品尚未进入中国。 当然,《茶花女》这种都是大人们在看,姑娘小姐偷偷地看。 她们才十四岁,看这些旁门有时候会被父母管束,尤其男女主还有私会的场景。 却正因为是十四岁,所以对情情爱爱已经有了好奇。 二人身后跟着小丫头,在舒家逛了逛。 等到要苏晴家人要离开了,才有人来喊她回去。 苏晴才意犹未尽地跟舒玉芬道别。 8. 第八章 到舒家老太太发引那日,家里等着舒家大少爷回来,这几天佣人一大早就去轮船局等着,至今没有消息。 老太太临死前念叨着大孙子,老爷一直盼着孩子能到老太太棺材前磕了头再走。 不敢误了时辰,等了许久,不见舒瀚的身影,舒老爷只好命人抬棺。 唢呐刚响,就听到门外头有人叫唤。 舒望春抬手停了声,却见舒家大少爷舒瀚正被家里佣人牵着跑来,站定在门口,气还没喘匀。 “瀚儿!”是孙爱莲先喊出了声。 舒老爷身形不稳,退后两步叫人扶住了。 余韵秋站在那里,红了眼眶。 玲姐儿有老妈子抱着,见她娘眼睛红了,嚷嚷着要过去。 她是只知道有妈妈,不知道有爸爸的。毕竟玲姐儿出生起,她父亲陪伴在她身边的时辰不到一整日。 舒光耀也是由佣人牵着,对这个哥哥很是陌生。 大哥出国读书的时候,舒光耀才两岁。 舒玉芬淡淡的,对舒瀚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他回来了也好,省得家里总有人牵肠挂肚的,又跟她没关系,却偏要她来安慰。 一个屋檐下,这些情绪她躲也躲不及。 舒瀚现在回来了,那么她就可以解脱些。从母亲思念儿子的抱怨中,从嫂子思念丈夫的不安中抽出身来。 舒瀚站在门口,他的容貌是继承了父母好基因的,舒望春是瑞凤眼,国字脸,母亲杏眼琼鼻。 舒瀚长得周正,天庭饱满,脸型随了母亲,长得没他父亲硬朗,一双凤眼是兄妹共有的。 家里三个兄弟姐妹,只有舒光耀随母亲,眼睛是圆圆的,加上他年纪小呆头呆脑,看着就一副不大聪明的模样。 舒瀚打小营养又好,又是舒老爷早年还没有大烟瘾的时候生的孩子,整个人身高蹿到一米八左右,在这个时候是绝对的大高个。 江浙这时候的男人都没那么高,一米七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身高了,往大街上走一遭,这会儿一米六的成年男人是常见的。 他们母亲也就一米六不到的身高,但是舒老爷有一米七三、四左右的身高。 舒玉芬的身高也不错,十四岁的年纪已经有一米六了,约莫以后能再长几厘米。 管家看见舒瀚来了,头脑灵光地上前,给他拿了一套孝服。 按照规矩,长孙是要戴重孝的,所以换了一身白。 舒瀚脱了西装外套,将麻衣穿上,衬衫西裤配麻衣,看着有些怪,这会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舒玉芬的嫂子上前去给舒瀚整理衣衫,孙爱莲也上前摸了摸舒瀚的脸,两个女人眼里都有泪花。 家里所有人见舒瀚回来了,都没有不开心,只有玲姐儿见到爹回来了不开心。 母亲要爹不要她了! 瞧见她哭,也不往她这边来抱! 她觉得自己失了宠,所以扯着嗓子一路嚎,嚎得人心疼。 最终余氏还是心软,忙又去抱玲姐儿。 因为儿子/丈夫回来了,婆媳两个像是有了主心骨,精神状态都比往日好了几分。 老太太去世的阴云仿佛都因为舒瀚的到来而散去了。 舒玉芬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中暗想着,看来家里上下都清楚,老爷是靠不住的。 舒望春站在那里,嗓子常年的沙哑:“去给你祖母磕个头,送她去祖坟。” 舒瀚其实是有些懵的,虽然这两年从家里来的信中有提起过祖母病重的事,但是他不知道病到连见最后一面都难。 比起舒玉芬,舒瀚其实才是在祖母跟前最长久的孙辈。 那会儿先有了舒瀚,家里许久后才有的舒玉芬。 舒老爷可能精子质量不好,耕耘多年才有终于又出了个舒光耀。 所以在拥有第一个孙女前,老太太等了七、八年之久,在拥有第二个孙子前,又等了八年。 在那八年又八年的漫长时间中,舒瀚一直都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可见他对于舒家有多么的重要。 所以老太太很疼爱舒瀚,在他上学读书之前,他是比舒玉芬还得宠的孩子。 后来舒瀚长大去上学,不大往老太太院子里来,又加上他是长孙,老太太怕宠过了头教坏了孩子,不敢十分宠溺。 但老太太的心显然也偏疼她的大孙子。 舒瀚自然知道老太太疼自己,没想到再见到老人家,已经是阴阳相隔。 舒瀚在老太太棺材前磕了头,眼泪也下来了。 等他行完礼,送殡的队伍才开始动起来。 唢呐再次吹响,吵得人头疼。 一路送到城门外,散了一拨人。 孙家也来了人,是孙清悦同他母亲。 这些亲家只打算送到这里。 孙清悦吵着母亲,说要去表妹那里看看。 “表妹前两日见到我还没说两句话,她就跟同学玩儿去了,不跟我玩。” 孙母见他如此,笑他是傻子:“去吧。” 看着孙清悦小跑着去找舒玉芬,孙母也不晓得自己家孩子什么时候开窍。 怎么人家家的小孩儿早早就懂事了,就孙清悦,至今还只想着找表妹玩。 这边舒玉芬牵着舒玲跟舒光耀要上车,女眷们走不大动,送到城门这里就上家里轿车休息一段路。 两个小孩上了车,她自己也要上去时,又听到身后有人喊她“表妹”。 舒玉芬这会儿已经习惯过来了,转身一看,果然是孙清悦。 “表哥,你不跟姨妈回去么?” 孙清悦有些委屈道:“你上回跟同学走了,我还在等你说会儿话呢。怎么人一大了,你就见外起来。咱们俩以前不是很要好的么?我去哪儿玩都带着你。” “都这么大了,你有你的圈子,我有我的圈子。哪里还跟小时候一样呢。”舒玉芬无视了他的委屈。 “表哥,下回再说罢,这会儿又不得空。我听说你要去沪市读书。” 孙清悦点头道:“嗯,家里是打算叫我学医的。” 这时候许多家庭,小孩子自己也是跟现代一样迷茫不知道怎么走的,只是家里长辈所处阶级比较高,所以容易给出后辈建议。 孙家的打算是家里要出一个医生,他们家有人脉,钱也有那么些,想让孙清悦读出来后给他开医馆、或者买些设备开家小医院。 至于家里的铺子,让舒玉芬的大表哥跟表嫂继承。 “孙家要出一位医生了,表 哥你好好学,以后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都靠你了。”舒玉芬朝他笑笑,算是哄他两句。 孙清悦见表妹还如早些一样同他玩笑,也笑了笑,朝着舒玉芬挥手。 舒玉芬才吩咐司机开车。 老太太生前是体面人,来送殡的人不少。 家里祖坟在城外,所以许多在城内混不下去的人也很不乐意回到祖茔地,因为那绝对是乡下地方了。 老太太下了葬,舒玉芬他们才回去。 回去又吃了酒,这丧礼才算完了。 舒玉芬回屋洗漱一下,换了身宽松衣裳就睡下了。 老太太虽然去了,但是她的待遇也没有变差,毕竟原主也是舒老爷跟孙氏唯一的女儿。 这时候都认为女儿是要出嫁的,有钱人家不磋磨女儿,因为有钱。 出嫁了的女儿就有婆家,婆家普遍不如娘家好。 所以趁着女儿在家,要好好对她。 舒玉芬当然还不敢跟太太、老爷说自己不要嫁人这种事,她怕自己一说,以后的大小姐待遇也要下降,且等她翅膀硬了再说罢。 再过几年,国内彻底乱了,只怕也没有多少人关心她的婚事了。 这两日家里忙,她就没给佣人们找事,明天起来大概也要准备再搬回洋楼了。 且最近闹得差不多,也要准备回去上学。 所以便早早熄灯歇下。 这边舒瀚的房里。 夫妻两个没有分房,舒瀚好容易回来了,没有疑问的,自然是跟余韵秋一起睡的。 将孩子交给奶妈子,余氏回来屋里洗漱时,丈夫已经在床上躺下了。 她还想着帮他洗漱,伺候伺候这个在外多年苦学的丈夫,没想到舒瀚一切都自己动手,竟然不需要她。 她一时有几分担忧,担忧自己对丈夫是毫无价值的。 她的价值只在这院墙之内了,如果家里没人需要她,她就没有价值。 今早上送殡时,夫妻两个都没有好好说两句话。 余韵秋洗了脚,吹了蜡烛,宽衣躺下。 今日月亮挺圆,露在云外,月光进了屋内,只在门边一点点,白得如霜。 余韵秋躺在丈夫身边,她见丈夫背对着自己,大着胆子凑过去,隔着睡衣,摸上了舒瀚的腰。 四年求学,舒瀚统共回来过两次,来回匆匆,二人却都有温存一番的。 只这次他回来,都要长长久久在国内了,却居然冷淡起来。 虽然觉着奇怪,但是余韵秋对丈夫又不是很了解,也不敢多想。 她试探着将手往下移,结果半途被人按住了。 她的手被舒瀚从被窝里掏了出来。 只听见舒瀚温柔的嗓音里透出两分冷意:“睡吧,今日累了。” 余韵秋闻言,没有说话,手也规规矩矩地没再乱动。 她看着丈夫仍旧背对着自己,不知道怎么,心里异常地不安。 可她也累了一天了,没事做的话,沾着枕头没多久也就睡着了。 而此时,背对着余韵秋的舒瀚却是睁着眼的。 察觉到身后人呼吸逐渐放缓,像是睡下后,他方才安心睡去了。 夫妻二人,同床异梦。 9. 第九章 “你是一个已婚的男人,而我是一个未婚的姑娘。若要说我们有以后,也只可能是你不再有妻子之后。等你理清家务事,再来找我罢。” 女子一张清俊的面貌,嘴里说出的话十分的有分量。 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舒瀚的心上。 舒瀚一惊,醒来时,正对的不再是留美时学校的天花板。 而是家中的雕花木床的床梁。 纱窗外,隐隐见到妻子梳妆的身影,她那专属于江南女子,带着几分软糯口吻的声音隔着纱窗传来:“你要再睡会儿么?想必老爷太太不会介意。我早起要去请安,你是要我等等你,还是我先过去?” 听着这声音,舒瀚的心里又有几分不忍。 他坐起身子,清醒了一下,“你且先去罢,我一会儿过去同父亲也有话说。” 听着丈夫有几分疏离的声音,余氏愣了愣,她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那好,你慢慢来。爹妈知道你赶路辛苦,先倒倒那个美国时差再说。” 舒瀚却是早没有时差感了,昨日睡得早,今日醒来,已经完全扭转过来。 只是他已经不想同余韵秋一齐走。 他们是父母婚配,舒瀚当初要出国,只因父母说他必须成家再立业,要出国,必须先娶个妻子方才可以。 舒瀚那会儿也没多想,只觉得余秋韵遵的是旧时的礼法,三从四德是绝不成问题的。 等他走了,家里幼年的弟妹,年老的祖母,以及没什么计算的父母,都能够得到妥善的照顾。 于是他娶进了一个妻子。 果然她也不错,是家里的高级管家,一应家里俗务,在她那里得心应手。 幸运的是,就连房事,他们也很合得来。 可那终究是没有正式谈恋爱了解过的人,她不是恋人,不是爱人,只是妻子。 这件事,是他在成熟之后发现的。 可那时,他已经结婚几年,甚至连女儿都有了。 舒瀚开始后悔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爱上了除妻子以外的人。 或者说,他从来不爱自己的妻子。 于是,他开始恨自己国家的封建,恨父母的包办婚姻,甚至隐隐的,又有那么些胆小怯懦地恨着那个完全在封建礼教下养出来的妻子。 他不敢十分的恨余韵秋,至于为什么不敢,他也不晓得。 在面对那一双完全将他当做依靠的,纯真善良的双眼时,舒瀚觉得自己也是罪恶的。 舒玉芬早起来到母亲这边用饭的时候,就瞧见家里嫂子跟哥哥的感觉怪怪的。 不过他们夫妻两个不熟,想必以后要一起生活了,一开始尴尬也是正常的。 玉芬毕竟没结过婚,前世在父母跟前的时间也少,所以并不知道正常夫妻应该如何相处才是自然。 今儿早上她特地嘱咐的厨房,要吃汤面。 看了哥嫂两眼后,便开始吃她自己的。 要不是因为家规严些,她估摸着要端着碗将碗里的汤都干掉。 来到民国后,她的胃口是越来越好了。 她这个身材,母亲不求她多吃也不错了。 见她近日胃口好,孙氏在旁看着也乐呵。 如今儿女都在身旁,家务全是儿媳在管,她媳妇熬成婆,头顶没有公公婆婆需要侍奉,丈夫又不在她房里睡觉,她是看谁都觉得顺眼。 等舒玉芬吃完了一碗汤面,孙氏张口道:“你那边房屋收拾收拾,搬来洋楼这里住罢。前段时间没空,今日正好有时间了。” 舒玉芬拿帕子擦了擦嘴:“我也是这个打算。” 孙爱莲点点头,又朝儿子道:“瀚儿先别着急去找工作,你难得回来一趟,先在家待一段时间。工作的事情,叫你父亲也去想想办法。” 儿子都回来了,总不能老爷还在那里装死不给牵线。 孙爱莲心里清楚,老爷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跟自己混成一样德行。 舒瀚不曾答应,只是说道:“娘,我去爹那边瞧瞧。我爹这会儿醒了吗?” 孙氏想了想:“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醒了的,过会儿应该会有人送饭去。你找他有什么事儿?” 舒瀚支吾了两下:“嗯,有些事儿要问爹的同意。” 孙氏以为是工作上的事,儿子着急,就也没细问。 余韵秋那边喂着孩子,心却放在舒瀚那边,不留心烫了舒玲一下。 舒玲人小嘴巴嫩,被烫得大哭起来。 孙氏见状,笑着道:“本来也没那么娇气,亲爹一回来,就晓得争宠。” 小孩子烫一下是常有的,在场的都不大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用过早饭,舒玉芬便安排人搬东西,孙氏也过来瞧。 舒瀚也快速吃完了,去了他父亲那边。 这边,余韵秋帮着舒玉芬调度了人去搬东西,孙氏也在,几个人闲聊着,就听见孙氏说起了老爷五十岁生日的事。 五十岁不是大寿,是不好大办的,但毕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孙氏跟便跟儿媳商量着要怎么办。 余氏也不好拿主意,就说道:“一会儿我去问问老爷,看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老爷是秋天生日,离这会儿还有两个多月。 孙氏说道:“毕竟碰上老太太刚过世,想是不必大办,只是究竟是只咱们自己家吃一顿,还是请亲戚都来,这事儿要问清楚。要是到时候再说,就难免手忙脚乱了。” “是。”余氏乖巧应下。 孙爱莲这两日看着儿媳也顺眼了许多:“你可要把我的话听进去,趁着瀚儿在家,赶紧叫我抱上孙子才是。” 余韵秋闻言,想起昨日丈夫的态度,心中不安更甚。 舒玉芬见太太又催,有些不耐了。 “娘,哥哥嫂子才二十多岁,有什么好着急的?况且家里有个玲姐儿,她还小呢。一个孩子已经够闹腾,加上光耀,再来一个还不得闹腾死?我嫂子又要照顾家里,又要照顾孩子,哪里管得过来? 等过两年再要孩子也还来得及。您别老催着人家。” 孙氏见女儿反对自己催婚,笑了笑,点了点舒玉芬的脑袋:“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但被舒玉芬这么一说,她也就没再催孕。 余韵秋站在那里,朝舒玉芬笑笑。 她家小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样知 道她的难处了。 不知不觉她也嫁来舒家四、五年,小姑娘也亭亭玉立起来。 舒玉芬不知道余韵秋在感动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耳根终于清净了。 老太太的东西老式,一些金银镯子都旧了,舒玉芬跟她母亲商量着要把旧的拿去新打。 这边,余秋韵空出时间来,往舒老爷屋里去了。 老爷住在洋房这边,下面佣人也多。 余韵秋让佣人转达她过来了的消息,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老爷那边的屋里传来杯盘碎裂的声音。 “混账!” 隐隐又伴随着什么“打死”之类的话,听着也不真切。 余韵秋待在屋外,听着屋内闹腾,那眼皮一跳一跳的。 她丈夫还在屋里! “你去叫老太太过来。”她扭头对身边跟着的一个年轻女佣说道。 那女佣也是没见过老爷发这么大的火,因为平时只是吃喝玩乐,老爷的性格反而是院子里最好的。 毕竟舒老爷做什么都是被满足的。 余韵秋也顾不得那么多,不等人通报,敲了门就打算进去。 屋内的人没听到她敲门的声音,等余韵秋进了屋,方听清楚父子两个到底在闹什么。 “你妻子有什么不好?你好端端的才回来就要提离婚!人家休妻也要有个名头。她一不善妒,二没有不生育,三在你祖母跟前尽孝,我们做公婆的也挑不出她的错来。这样好的媳妇儿,就是满大街打灯笼也找不到!你有了一个好的不知足,必定在外头沾惹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 “像你这样的畜生,打死了也不足惜!” 余韵秋听仔细了二人谈话的内容后,身子都略有些站不稳。 她往后退了两步,外头的佣人不敢进来,余韵秋堪堪扶住了墙壁。 “少奶奶!”佣人喊了一声。 屋内本来吵嚷,一下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舒玉芬跟母亲还在院子里说话。 因为老太太去世,这两日孙氏连牌都没得打。 母女二人这边正岁月静好呢,家里的佣人就急忙忙地来了。 舒玉芬察觉到了不对劲,正要开口询问,就见那边余韵秋神色惨淡地快步来了。 “娘,我带玲姐儿回娘家去住几日。” 说完,她扭身就走,也不等孙氏回应。 孙氏面色一变,“怎么了这是?” 她想起方才余韵秋是去的老爷那里,以为老头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叫儿媳受了大委屈。 “好孩子,你爹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你怎么也不该往心里去啊。他抽大烟已经抽得脑子废了。” 家里上下全靠余氏,余氏要是一走,今天的晚饭估计也要孙氏来决定。 她好容易不用晨昏定省侍奉婆母,可不想又忙起来。 正要去劝两句,就见儿子过来了。 “你来得正好。”孙爱莲扯住了孙瀚道,“你媳妇儿心里不痛快,你去哄哄。” 却见舒瀚不动作。 孙爱莲恼了,抬眸看去,只见舒瀚神色不对。 她一时有些慌神。 10. 第十章 舒瀚没有回应孙氏的话,只是抚开了母亲牵住自己的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舒玉芬看着母子二人的互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想,自己的清静日子或许又要没了。 希望舒母这两日能够出去见见她的那些闺蜜们,这样就不用拽着她伤心了。 看到这里已经很显而易见了,她嫂子不是因为被公公骂了才要回娘家。 而是跟她这位刚回来的大哥有关。 舒玉芬忽然觉得舒瀚有些晦气,好好的一个家,偏他回来了之后就闹成这副模样。 舒瀚出了一趟国,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也不确定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不过舒玉芬觉得自己这位大哥之所以跟嫂子有了矛盾,一定是他在外面接触了一些同旧时不一样的女性有关。 不是说女性有优劣,而是人心要赶这个时髦。 见到了新的,就觉得旧得不好。 哪怕鸡蛋里面挑骨头,也要挑出旧的几分不好来。 她大哥跟嫂子不是一类人,三观不同,想是无法再继续下去。 牛不喝水强按头,不知道二人的婚姻能不能半死不活地继续下去。 只是舒玉芬依旧站在嫂子这边,因为她的嫂子是弱势,而她的哥哥,看起来也太没担当。 他一定没想好,若要离婚,家里没了她嫂子怎么办,她嫂子跟侄女将来又要怎么安排。 这或许是他太年轻的缘故,但年轻不能作为借口,他已经成了年,家里将他供到出国留学完毕,他应该有些担当才是。 年轻人应该意气风发,但不能顾前不顾后。 他确实是半推半就成亲的,但成亲后的裤子是他自己脱的,这可没人逼他。 现在穿起来裤子不认人,舒玉芬蛮鄙视舒瀚的。 她未出阁,出事的又是哥哥嫂嫂,所以舒玉芬只有劝的份儿,在这会儿来说,不好指责她的哥哥。 事情还每个定论,舒玉芬暂时没打算掺和这件事。 能够看出来,哥哥嫂嫂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离婚。 就是孙氏不肯,对着下面佣人道:“快去拦住你们少奶奶!” 舒玉芬也没劝孙氏。知道劝不动。 哥哥不想要这个嫂子,嫂子委屈想回娘家,孙氏又不想没人管家,且对儿媳有了些感情。 嫂子要走,哥哥不拦着,偏偏孙氏这个做婆母的拦得起劲。 最终,舒玉芬的嫂嫂还是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她哥哥要回房去,孙氏拽着他的手说不许,要带着他哥去洋房那边坐下说话。 舒玉芬搀着舒母去了洋房。 她今后也要过去那边住了,都是顺路。 这里老屋子自然有人打扫,空房子将来拆掉也罢,留着赏玩也罢。 路上一边牵着舒母回去,舒玉芬一边听佣人讲方才发生的事,都听了个明白。 果然同她猜得不差。 怪不得舒瀚今早支支吾吾地不说找他爹做什么,原来是为了跟嫂子离婚。 可离婚是夫妻二人的事,他不先去找余韵秋说,而是先跟他父亲说。想来是打算拉父亲入他的阵营。 可老爷是抽大烟,伤其体肤,消磨精神,却还不至于真的脑子出了问题。 道理他还是讲几分的。 老爷不管什么离婚不离婚的,只知道舒瀚是要休妻,所以也气得不行。 本来说是要打舒瀚的,结果余韵秋过来了,舒瀚跑出去追,他才没有命人抓舒瀚来打。 要是打起来,只怕要更热闹。 孙氏一听说老爷气得发抖,也不跟舒玉芬上楼了,去了客厅那边找舒老爷。 舒玉芬跟了过去,也想听听家里是什么打算。 就目前来说,她也不想换个嫂子。 毕竟她目前的嫂子没有侵害过她的利益,反而是处处对她尊重的。 再换一个,要是没这个好,成了她亏了。 话还是那么说,她跟家里的人不熟,所以只讲利益,不讲感情。 谁对她有利,她就站谁,很简单。 “呜呜呜呜,送你去外头读书,你都学了些什么回来!”孙氏是个女人家,半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 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情,她一开始也就只知道哭。 现在家里的矛盾点是,所有人都觉得她嫂子好,而他哥哥却不要嫂子了。 “一会儿晚些时候,等你媳妇气消了些,你就去接她娘家接她回来。这种事情闹得她回娘家,还要留到过夜,简直丢了我们舒家的脸面!” 舒老爷是比较强硬姿态的。 家里出事,他连大烟都来不及抽了。否则这会儿他必定已经是吞云吐雾的了。 然而他的身体到底亏空了,气了一会儿,站不稳,坐回了沙发上。 “我不去接。”舒瀚硬气道。 躺在沙发上的舒老爷闻言,立刻一个弹射,坐直身子道:“不去就打死你!我舒望春不止你一个儿子!打死了两清!” 孙氏急道:“我的儿,你到底为什么要休妻么!你倒是说啊!” 舒玉芬在旁只是帮孙氏顺着背,怕她气晕过去。 “我不要父母之命,我要自由恋爱。我同她,是早年间的封建婚姻,现在时代变了,我要离婚!” “我不许!”舒老爷拍桌子道。 舒瀚梗着脖子:“小皇帝都叫人赶出皇宫了,您不许,我也要离婚!是离婚,不是休妻!这是男女之间都可以提的。” 舒老爷气得红了脸:“把扫帚拿来!我要打死这个天杀的!你敢忤逆父母!” 舒母慌了,怕舒老爷不教训舒瀚,又怕舒老爷打死舒瀚。 “老爷!” 这里舒家闹得鸡飞狗跳,余韵秋带着女儿回来后,在余家也是惊起了波澜。 余母在旁安慰着女儿:“小两口子吵吵闹闹是有的,外面的女人怎比得上咱们家世。不要紧,你别担心,过不了两日,我保准舒瀚会过来接你。” 余韵秋擦着眼泪,愁眉不展:“娘,他是认真的。我不晓得哪里做不好,他说要休掉我就要休掉我,连老爷都管不住他。” 余母却没有太过当真,只是拍着女儿的肩膀道:“你放心,我余家跟舒家两家世交,你爹是考中过秀才的,又在政府做事。在外莫说别人,就是这会儿的总督将军见了咱们,也要以礼相待。” < p>“咱们余家虽然没有舒家的富贵,可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他舒瀚敢乱来,只怕他父亲也不敢。他真当我们家人都死绝了?他敢闹,咱们奉陪到底。他想钗裙,前途都不要了?” “过两日若舒瀚还不来,我就让你爹过去问问看。你放心,他们不敢这样轻贱我余家的女儿。” “别说你什么也没错,就是错了,也可以调解,我看他舒家敢休妻!” 有了母亲的准话,余韵秋方才解了些许愁眉。 “好妹子,在家休息两日,松快松快。”余家嫂子也在旁边劝余韵秋。 杭城地方富裕,女儿也金贵些。凡是家里有些钱的,都不会对女儿多不好。 余家姑娘出嫁的时候也是有几分排场在的。 早些也是每月接过来娘家两日,后来舒家上下交给余韵秋管家,她平时抽不出空,如今都是节假日时间偶尔有空回来一趟。 若遇上家里摆宴席,平时连这点儿空都没有。 可余韵秋跟家里关系还是很好的。 余母在这里哄完了女儿,吩咐佣人带她去客房先住两日。 余家不似舒家经商,家里还盖洋楼,余家就是很普通的三进院落,进院绕过影壁就是天井。 他们家三代人住在一起,隔壁还有院子,住宅呈“丰”字形。 余韵秋出嫁了,她的房间自然被征用,家里还有更小的孩子要住。 从客厅里出来,晚间用餐前,余母去了一趟书房,找余秀才说了舒家的情况。 余秀才听了这些话,心情自然不好:“就是说洋人的思想要不得,外头学了两年书,姑爷连礼义廉耻只怕都要忘了干净!” “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这门亲是你定下的,不管怎么说,我女儿不能被休。” 余母坐在椅子上,也有些生气。 当着女儿的面,她当然不能表现出气急败坏的模样,这样会叫余韵秋心里没底。 但是当着丈夫的面,余母还是将自己心里真实的气愤摆了出来。 “望春兄是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两家的事情,他小辈做得了什么主?” “说是这么说,我心里到底没底。当家的,你明儿去舒家看看吧。” 余秀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今日姑爷若不过来,明早我就过去问问看他们家是什么意思。” 平常夫妻吵架也就罢了,他也懒得管,女儿回来的话,别说一天两天,就是一年两年他也养得起。 只是他余秀谦的女儿,不能是人家的下堂妻。 余秀谦身穿着长衫,脚踩着方步。 在书房里踱步了一会儿,方才坐下了。 他家里既不是满人,又没有做官,但是余家祖辈有当官的,他自己在晚清也中过秀才,是预备考举人当官的,所以余秀谦走得很好的四方步。 杭州光复后,他也托人在巡抚衙门那里找了门差事,如今虽然不被重用,也算是跟古时候被养着的门客一般了。 杭城的旧俗习惯是本地的女儿不外嫁,不下嫁,有时候有变通,下嫁、外嫁的女儿却实在不多。 余秀谦算过,他余家的女儿配舒家的大少爷,是绝对没有不匹配的说法的。 11. 第十一章 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舒玉芬又正式再去上学。 临去上学前,去母亲那里瞧了瞧。 孙氏躺在床上,已经用过早饭了,在那里喝药。 那药闻着挺香,但孙氏吃的面部扭曲。 “真是作孽。”她一边吃,一边讲:“改明儿要去五云山拜一拜,家里今年就不大太平。” 先是老太太大病,后来家里生意又不好,接着儿子回来了明明是好事,却偏偏又要闹离婚。 孙氏不能理解家国不稳定,所以生意不好,不理解儿子为什么要闹离婚。 她就只觉得是家里的风水出了问题,或者菩萨觉得她不虔诚,所以才有的这些磨难。 只要她够虔诚,相信一定能感动上苍! 菩萨佛祖天上各路神仙开心了,她家宅也就安宁。 舒玉芬懒得劝,随她折腾去。 这边看过了太太后,就拿起书包上学去了。 昨儿晚上她哥哥并没有去接嫂子,舒玉芬带着光耀回房,拿些画本子给她玩。 那是女主的东西,舒玉芬自己并不喜欢,不过也叫人将画本子都收起来了。 舒光耀闹着要看,就给他看了一会儿。 余氏回去的当天,舒瀚在家挨了老爷一个巴掌,外加十个板子。 老爷拿着扫帚追了舒瀚一路,早上腿脚痛,又起不来。 舒玉芬在家里闹起来的时候象征性劝了两句,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也没用力劝。 老爷打了舒瀚,太太当场就气倒了,对外说病了,其实也是胸闷气短,郁气不发导致的。 老爷又躺回去抽大烟,放话说舒瀚明日还不去接人,明日照打。 舒玉芬看家里乱成一锅粥,让奶妈将光耀带着,又命人去请了平安脉。 她倒不忙,下面的佣人又要打扫又要劝架,又要跑去给太太找大夫才是忙。 大夫过来了,不过是请脉,然后开了些药吃,最后说了一通心病尚需心药医的话。 实际是大夫在她家听了一刻钟的八卦,最后得出了个结论。 舒玉芬管了家里一天,接着她去学校后家里发生的事情,她也就管不了了。 这日来到学校,依旧是学习还有跟苏晴聊天。 中午放学,回到家里时,家里是热闹的。 舒玉芬拉住个佣人问了一遍,方才知道是余家来人了。 说是她哥哥的老丈人来了,在家里洋楼客厅那边坐了好一会儿。 舒玉芬问佣人摆饭,叫人去请了老爷他们一回,人没来,她就自己先吃了些,然后再去的洋楼。 她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顾得过自己都有人夸了,更别说调停家里了,所以即便她来了,也没人往她这边多看两眼。 舒瀚顶着一身伤,也在客厅那里。 他老丈人是个读书人,长衫加眼镜的配置,人挺瘦的,但是精神头比抽大烟的老爷要好许多。 舒玉芬上前行礼后,往孙氏那边坐下了。 孙氏也没功夫问她学习,牵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着。 客厅里都是男人们在商量,一边是舒老爷在前面说:“余老兄,咱们两家世家,你请放心,舒家还轮不到他舒瀚来管!” 后面,是舒瀚在拆台:“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离这个婚!” “混账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舒望春觉得自己身为家长的威严被挑衅,气得不轻。 余老爷显然是不高兴的,但还是压下了气,对着舒望春摆摆手,又朝舒瀚问道:“你要休妻,总要有个道理,没得平白这样说不要我家女儿,就不要我家女儿。舒瀚,你不要想一出是一出,在这杭城,我余秀谦虽然算不得什么人物。但让你一个晚辈寸步难行,还是能做到的!” 余秀谦这话一出,在舒老爷看来,算是惊雷了。 他只晓得这位亲家在如今政党做事,不晓得具体能说得上什么话。 两家成婚,不是为了什么商业发展的联姻,而只是门当户对而已。 不过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刺史”,纵是一个小官,做老百姓的是得罪不起。 舒家有人脉,可这会儿谁都难。 本来两家结亲是一件喜事,不要闹得太难看才好。 且家里有理也罢了,偏偏做的是没理的事儿,更叫舒望春抬不起头来! 他这会儿是宁愿没促成这门婚事,也不要闹到如今地步。 “我们二人成亲的时候不认识,这许多年来我同妻子都没有感情。我要离婚,去追求爱情。” 余老爷反问他:“你既然是没有感情,如何同我女儿生得一个女儿?” “我!”舒瀚被问得一时回答不出。 不过他到底也是有逻辑的,撇过面去过了两秒,才说道:“这是年轻时的无知。” “不管你有知无知,做个男人,首先要有责任心。你不能有了妻子,又有了孩子,便不再管她们。你现在又要休妻,好啊,你休么。 那么将来却要别人怎么看我余家的姑娘呢?这是一点,还有便是,我女儿已经嫁给你们家里做了这么多年的媳妇,且生子、照顾老人,体贴兄弟姐妹。” “舒瀚,你若叫她一个无法谋生的人回到娘家去,她嫂子弟妹们怎么看?我们家三代的同堂。我是一个老父亲了,家产都要分算清楚了,结果又回来个女儿,另又带着一个外孙。你叫她怎么在娘家待着? 世道又乱,她只会算算账,连字也认不全,谋生是绝对无法的。就算她吃喝都在家中,她自有嫁妆,可那钱养活不了她一世。” “你想过这些都是你的责任么?现在你不要她了,难道要撇开这一些责任?我女儿她,难道就这样不堪?!” 越说,余老爷越气,最后还重重怕了两下桌子。 舒玉芬好好坐着,吃着不要钱的八卦,也被他那两下动静吓了一跳。 “亲家息怒。”舒老爷在旁劝着。 舒望春也是尴尬,他这辈子这么低声下气跟人说话的情况不多。 就说舒老太爷当初走的时候,舒老爷也才十来岁年纪。 他只记得父亲是个蛮凶的人,不过舒老太爷对他这个儿子很不错。 到舒望春不成气候的时候,舒老太爷早已经去世了,也骂不到他头上。 现在好端端的,因为儿子的缘故,他要在亲家面前当孙子,实在太憋屈了些。 “我会登报说明是我反对封建的婚姻,说明缘由。至于她的将来,我也愿意支付每月一定的薪水给她跟女儿。” 余秀才听到这里,冷笑了一下:“瀚哥儿,你可是还没有找到生计,莫非要你父母出钱么?” “玲姐儿是我们舒家的骨肉!我不同意!”孙氏哪里肯同意。 离婚是离婚,长辈离婚,也不能让姓舒的女儿叫姓孙的养,除非舒家的人都死绝了! 孙氏没有孙子,唯有一个孙女,因为有两个儿子,所以宝贝孙女的程度比舒光耀更甚。 况且她好容易儿子又回来了,儿媳又管家,公婆已经去世,本来以为自己只要儿孙承欢膝下享福了。 如今舒瀚这样来一出,将她的养老计划完全打烂,孙氏自然不肯。 家里的事情尚且好说,她做儿媳那会儿不是没有管过。虽然账算不好,家里花用多了些,养了几个贪的下人,最后被老太太清理了。 不过这对她来说还不是最难的,不会可以学,况且还有女儿儿子可以帮忙,舒玉芬也大了,叫她管家也是正常的。 只是孙女是她的半条命,任他们晚辈怎么闹什么休妻什么离婚,不能把她的孙女带走! 可舒瀚却说道:“孩子我不能照顾,是决计不要的。” 舒玉芬在旁听着,觉得她哥也是蛮硬气,只是究竟实力如何是难说的。 果然,他话音落下,就听见舒老爷说道:“你说得轻松,可如今还吃用家里。我是把话定死在这里,你不听我的话,硬要休妻,以后也不要说是我的儿子。家里的产业,一分都不是你的!” 舒瀚闻言,果然面色难看起来。 余秀谦闻言,只觉得他们父子两个在忽悠自己,这种事是不好有定论的。 “况且你目前也尚未找到谋生的事做,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你说要休妻,可也要给她们母女保障。” 孙氏在旁见没有人听自己的话,又说道:“我说了,孙女不能走!玲姐儿是我的命啊老爷!” 她像是要被人轰炸了屋顶的人,苦苦哀求别人只拆她的窗户罢。 “我已经跟沪市同窗说好,去他那里做翻译书籍的工作,偶尔那边洋人用到翻译,也可以去赚些外快,养活家人想必不难。” “这年头世道乱,你说的这段时间可以找到事情做,却不见得永远有事要做。既然你要什么离婚,那就要给保障。 除此外,她们母女将来若不回娘家要有居住的地方,房租、菜钱,还有佣人怎么也要有一个,住的地方最差一个月不能少于五个大洋,将来玲姐儿要读书上小学,到高中,或是专业学校,或是大学校,又要怎么说?” “我......”舒瀚一时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12. 第十二章 见着舒瀚沉默,余秀谦笑了:“这样算下来,一月你要给的抚养费用,只怕也要十来块的大洋。你若有心要离,我做岳丈的也没什么好说,保障得了这每月的十块大洋,且我女儿在你家辛苦这许多年,带走两百大洋不过分。” “既然你执意要离,那么,请给钱罢。”余秀谦见到女婿那模样其实已经很来气。 一个在外国读书,留过洋的男人,本来就不对他的胃口。 又加上舒瀚婚后在国外长久待着,逢年过节的也不去他这个老岳丈家里来拜访,本来没什么感情。 如今女儿好容易日盼夜盼将人盼回来了,谁承想对方要闹休妻。 可余秀谦也不想丢这个脸面,实际家里的孩子不愁婚嫁,只是他故意要给舒瀚上压力。 倘若舒瀚仍旧执意要分,他做岳丈的不能说什么,却要为女儿争个未来。 其实余秀谦只是倔强并不是不懂。 当初因为他自己一味不要女儿学习新思想,现在到了婆家任人拿捏。 早知道少让她学些三从四德,会不会就不会变成这幅地步了呢? 只可惜后悔已经无用,他只能尽可能挽回。 他生女儿晚,如今女儿长大都已经生了女儿了,他却老得不像样子。 能够为她做主的时间,已经不长了。 舒玉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圈看下来,整个舒家,她现在看得最顺眼的居然是姓余的外来人。 后面的事情没有多关注,她回房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下午就又去上学去了。 晚间回来的时候,家里佣人还在客厅打扫。 舒玉芬找个人问了一句:“太太跟老爷呢?” “太太病了,在房里休息,大爷身子也不利索,在屋里抽烟。” “哦,我哥呢?”舒玉芬又问。 “不晓得,下午那会儿被老爷骂出门去了。” 舒玉芬点点头,又好奇问那下佣人道:“我哥那岳丈走了没有?中午那会儿怎么说的你晓得么?” 对方想了想,说道:“余老爷要两百大洋的现钱,少爷拿不出,要跟家里先借钱两百大洋,否则就说去找别的朋友借钱。老爷不给,他就说明日要去折腾登报离婚,太太被他气得昏过去了。少爷打定主意要离婚,余老爷也生气,最后还是闹得不欢而散。” “哦,这样么。” “老爷还说,少爷若是登报离婚,他也要登报不要他这个儿子。这会儿子家里还没开始用饭呢,姑娘要去厨房问问还不知道有没有烧饭。” “光耀呢?” “太太找人将小少爷送去娘家去了。” “有说到我没有?” “说是让小姐回家后用饭,早些歇息。” 毕竟舒玉芬要上学,光耀那边已经在商量去小学读书,但放在家里一时没个人关注不行。 虽然有奶妈子在,到底大人们顾不过来。 舒玉芬不同,她还要上学,又加上她十四、五岁了,饿了会吃,渴了会喝,倒是不用那么操心。 舒玉芬了解完了情况,就带着家里小丫头一起上楼看了她母亲。 孙氏一直在哭,哭儿子也哭孙女。 儿子大了,翅膀硬了,她后悔当初送舒瀚出国读书。 早一辈子的人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明白舒瀚为什么要说什么自由恋爱。 说到底,现在这个时代,谁又算得上自由呢? 都不自由,所以恋爱必得自由是么? 可她跟老爷都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舒瀚过不下去呢? 况且老爷居然也就这么随舒瀚去了。 儿媳带着孙女儿不回来,家里一时少了两个人,她觉着冷清啊! 太太在哭,舒玉芬身为家人,又不得不上前安慰两句。 安慰了一会儿,没什么成效。 只听太太在耳旁骂了好几遍哥哥外头的女人。 想到这里,又立起身子来,叫屋里的婆子找管家过来。 舒家的管家叫舒辅材,是家里老一辈的奴隶,可以说是全家最忠实的佣人了。 “你去找人查查,看看瀚哥儿外头的女人什么来头。” “这两日老爷让我外头去查了,并没有查到少爷同什么女人有暧昧。只从他同窗那里问了些事出来,说是他同什么住在沪市的一位女同学来往比较密,具体还没有打探到。那女同学不在咱们杭城。” 孙氏闻言,疑惑道:“这就怪了。” 舒玉芬在旁说道:“不怪,哥哥只说要追求爱情,不见得‘爱情’就看得上他。既然是女同学,能够出国留学,想必家世不错,哪里看得上哥哥有妻儿的人?” 她心想,也就舒家上下将舒瀚这样的人当块宝了。 放到现代,他哥就算出国留学是海龟,精通三国的语言,那人品有问题,放到互联网上也是会被喷死的地步。 为了他个人的幸福,他实在有些自私又有些急切了。 虽然朋友帮他找了工作,却不见得他马上能上任。嫂子、家里的事情还没有安排清楚,他就要跑了。 家里毕竟养他一场,给的资源又是所有孩子中最多的。 别人有资格离开舒家,偏他没有资格。 就连舒玉芬,如今吃喝在舒家,她都耐着性子从来没对谁大小声过。 虽说舒家的未来同她没什么关系,但让自己的环境太差,好像也说不过去。 只是她如今确实也做不了什么。 她想过写作,单写短稿子的话,好像也可以写出来些。 不过赚那几块的大洋,对她也没有什么意义。 舒家有钱,她不愁吃喝。 若为出名,她只怕做不到。 民国多文人,她做不到针砭时弊,又不会写什么传记。 现代教育下,她很相信自己的祖国,会写作文,也都是夸耀祖国。 现在的执政党,也很难说夸上两句。 一个不好,谈论了时政了,人要被抓紧去关起来,别将舒家全家抓起来都不错了。 她其实很想接手家里的绸缎铺子试试看,开个厂子,赚些钱,也可以振兴一下民国的实业。 只是野心太大,家里不会同意。 他们家已经不似早年有钱了,买卖了田地,就是钱庄不开了,只怕也就够个十几二十来万。

她要弄这些,光投入少说也要几万了。 家里四五分之一的财产都交在她手里,她才十四岁,谁敢? 所以舒玉芬只能等等时机,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可以赚钱的营生可做。 劝过了太太,下了楼去,瞧见昨日来问诊的大夫又过来了。 她去问了缘故,结果说是给老爷请脉来的。 原来老爷子今日确实叫舒瀚气个不轻,痰堵住了胸闷,所以请了大夫过来瞧瞧。 舒玉芬过去也跟着看了看,老大夫请了脉。 他们家是固定用的这位大夫,早些时候他还是宫里的御医。 所以他跟老爷熟悉,年龄相仿,作为老哥哥,劝了老爷几句:“我看你还是把这大烟戒了罢。这样下去,早晚不是个事儿。” “烟可不能戒得,这是美事,为此,少活几年也可。”老爷咳嗽两声说道。 老大夫见劝了无果,无奈摇摇头,给开了个药方子,交给家里佣人后,拿了诊金便走了。 舒玉芬见老爷又命人拿烟盒子出来,没有多说,退出房里来。 回房用过饭后,做了功课后歇下。 第二日,却听说她嫂子抱着孩子又回来了。 原来还是放心不下家中的老小。 说来好笑么,他哥哥一个在家从小宠到大的儿子至今未归,她嫂子在舒家几年,已经将这里当做第二个家。 孩子都在身边,却担心公婆身体,担心小姑子、小叔子无人照拂。 明明他们家都有下人。 太太是见了孙女儿就高兴,那郁气都消散了。 她牵着余韵秋的手说道:“不管那个畜生什么做法,我们舒家就你这个儿媳。他便是要休妻,新娶的那个我也不叫她进门。你只管在家住下啊。”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舒玉芬怀疑,若哥哥新娶的老婆给太太生了个孙子,不晓得太太会不会转换个话风。 余韵秋闻言,红了眼眶,洒了几滴泪,之后又踏踏实实在家管理起来。 舒玉芬整理整理吃过早饭又上学去。 家里就这样安静了几日,又被一篇报纸打破了平静。 所有人都以为舒瀚不敢随意休妻,结果他自己在外面倒是弄了个大的。 直接登报离婚,并且明确了说一个月会给余秋韵跟孩子八个大洋的抚养费用。 八个大洋,比原先说的十个大洋要少,只是余韵秋跟舒玲如今在舒家住的话,每月家里调度出来的月钱也差不多这样多。 比起舒家给的,舒瀚给的可能还多些。 老爷早上看到文章,其实他是还在睡,是家里佣人看到了少爷登报,所以急忙来告诉的。 谁承想老爷见到报纸,一口气上不来,直直摔在了床上。 舒家于是彻底大乱,舒玉芬没回去上两天学,又要请假。 因为她父亲瘫了,说是瘫了,其实是半瘫,一只手一只脚很难动弹,脸也歪了。 家里这两日忽然又变得热闹起来,亲戚们纷纷来访,都来探病。 这里也有一些人家,是在舒家入股的,都怕舒老爷出事,也不晓得舒瀚能不能接管家里的事物。 13.第十三章 这日,家里来了许多亲戚。 一般都是零散着来探望,一时凑不齐这样多的人。 舒玉芬也被叫去了客厅。 偏瘫的老爷被下人擦着口水,坐在沙发正中央,许多亲戚都或坐或站着在那里。 连太太也在旁抹着眼泪。 余氏抱着女儿在那里,家里这段时间挺混乱的,亏她稳得住。 余家请人来叫余韵秋回去过一次,她自己没回去,余家人也就默认让她住在舒家了。 家里依旧每个月给她用度,听说舒瀚去了沪市,或许是工资没有到账,还没有托人送钱来。 但舒玉芬想着,她哥哥既然这么硬气要离婚,想必是会按时付给抚养费的。 “各位都来了......这次,是请大家......做个见证。” 舒老爷说话不利索了,最近听说把屎把尿还要人伺候。 也是了,人都这样了,如何自理? 舒玉芬也觉得这是现世报,当初那大夫劝他少抽烟,家里所有人,包括老太太在世时都不喜欢他抽烟。 就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老爷自己要抽,这便是自作自受了。 “我已命人去登报......从此舒瀚同我舒家......再无瓜葛。” 舒老爷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也都炸了。 “意思就是要断绝跟瀚哥儿的父子情么?” “未免大动干戈了些。” “望春兄,不要闹得这样难看,你家里光耀还小,你又这幅样子,家里终究要个人来继承。不指望瀚儿,你指望谁去?” 孙氏闻言,身子颤了颤,可她终究是在抹泪,没有话说。 登报的事情,她早就知道。 儿子这样绝情,她同老爷都老了,舒瀚就这样狠心,不留下音信,就这样只身赴了沪市,她也被伤得麻木了。 虽说舒瀚也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但人老了,哪怕四、五十岁,忽然有个大病也不是没有可能。 况且老爷不知道保养。 她本来想着舒瀚回来了,家里一切都能轻松。 可是她的心肝宝贝儿子,实在叫人失望。 索性她儿子、女儿、孙女都还在身旁,舒家不是没人。 “舒家以后......我会带着玉芬学管事。” 舒玉芬闻言,整个人愣了一下。 啊?这事儿没人跟她商量过啊?! 她好像是忽然被那个幸福来敲门。 沉稳的双眸一下清澈了不少。 给她好呀!她可以代替她哥哥尽孝! 面上舒玉芬却不敢暴丨露太多的野心,收敛了神情,免得老爷觉得她沉不住气。 接着听下去,却听舒老爷说道:“家里的地,分成三份,一份给玉芬,剩余两份给光耀。” “一共......钱庄、铺面入股,我家是......占七成。旁余的,是亲戚们的钱。若要,我立马折现钱,若不要......就还是入股。” “其中,七成......分两成给玉芬,剩余五成,让她代为保管......” “以后......以后交给光耀,等他成年。” 这也算是用心良苦。 老爷瘫了,吊着命不知道能活两年,还是能活二十年。 总之舒玉芬先学习着,将来他若没了,好歹撑着家里几年。 “玉芬......招赘,不出嫁......”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看向舒玉芬的眼神都变了变。 这是,将她当一个角色看待了的表情。 看么,她已经晓得,将来她在家中的话语权,一定比孙氏还要高了。 毕竟也要做舒家的半个顶梁柱了。 入股的亲戚也多,其中要折价现钱的话,肯定要让老爷卖地,多出来的股,估计也是她跟耀祖吃掉。 后来果然有几家要走。 算了算,剩下九成股,舒玉芬他们占比又变。 她占三成,光耀占六成,不过要他十八岁后才能管理铺子。 然后卖了舒玉芬跟光耀一部分的地,家里还出了些钱。 折腾了好几日才将这一切安排妥帖。 自然有亲戚反对她一个女子管钱庄。 但家里的生意是老爷的,现在舒瀚不在,舒家的事情也是他们自己家的事。 加上家里已经明确舒玉芬不外嫁,那她招赘就是一辈子是舒家的人。 将来若是生育孩子,也是姓舒。 大部分觉得不靠谱的亲戚都拿钱走了,剩余一成,有几户不缺钱的亲戚还在观望。 反正从那日起,舒玉芬就经常跟着老爷,店里铺子里的下人也不敢再无视她。 舒玉芬终于查起了账本。 她做事细,比老爷管的时候还要精许多。 铺子里的钱有两笔错了,钱庄也有烂账。 舒玉芬算了出来,觉得十分的不合理。 不过她大度,账本不合理的地方,她特地指出说明了之后,又没有罚人,只说是让他们下次小心。 都是家里的老人,有些人赶走了未必是好事。只需让人知道她有手段就足够威慑。 只是钱庄有几个欠了铺子里三、五百两的人家,携款逃走。 这叫舒玉芬有些气愤,找了店里的打手、讨账的过来说话。 “请你们做事,不是为了白养着你们的。人既然跑了,我再说也无益,你们没有守住人的,以后不必在我手下做事。” 说完,舒玉芬又对账房说道:“将他们这一月的月钱结清,换一批人做事。” 这么多跑掉的人都在他们手上出逃成功,舒玉芬合理怀疑他们收受了贿赂,即便是单独的能力不行,也不能留他们。 舒家黑白两道都有认识的人,倒不必担心小混子们来报复。 舒玉芬还要学习,只是每月会请假几日在家学习管事,平时放学后也多去铺子上转转。 大抵在家管了一个月,舒玉芬才跟老爷商量了要去沪市引进织布机器的事情。 要一千多块钱,先买几台机子看看,她打算要二手的。 老爷犹豫了几日,但看舒玉芬管铺子管得不错,最终还是点了头。 舒玉芬于是想办法找人去托关系,看看有没有熟悉的二手商贩。 她表哥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了她近日的犯难,亲自过来给她带了个解忧的消息。 “沈先生家是沪市那边经商的,同沪市原先的首富还算是沾亲带故。他本是我哥哥的同窗,二人早年曾 在日本留学,关系不错。 近年听说他得了腿疾,就在杭城这边静养。我早先见过他几面,他家也有做织布生意的。你要买机子,我带你去看看?” 舒玉芬想了想,最终点了头。 其实舒家也能找到人买机子,但孙清悦既然有人脉,能快些,当然是更好的了。 舒玉芬让表哥搭她家里的车子去的,一路到西湖这边。 在跟沈家的佣人表明身份后,舒玉芬同孙清悦进入了沈家。 沈家的公馆面积很大,进公馆还要上台阶,周围各种树木花草,楼上往外望,还能瞧见西湖。 面积大而安静,还能听见鸟叫。 这两日下了雨,路面上还带着雨水痕迹,空气清新。 如此幽静之地,有确实适合静养。 沈家的少爷是个三十来岁气质温润的男人,难得在登的年纪不油腻,没有发福,人挺清瘦,身子却很板正,看着像是健身的。 舒玉芬来时听她表哥说起过。 沈季泉早年同孙家大表哥是同窗,那会儿要进军校,必须是要留学。 在国外自费留学还不成,需要公费留学。 孙家表哥没有去走那条路,回国后被家里安排在家做事了,沈季泉则去了军校。 早两年却很不幸,被仇敌给打穿了腿。 他还站的起来,但是走路跛脚,所以经常坐轮椅。 沈家晚辈能人众多,他自从瘸了之后,就只能接手家族的一些生意,整个人算是被边缘化了。 不过沈家富裕,舒玉芬要买机器这些事,找他算是找对人。 由孙清悦介绍,沈季泉跟舒玉芬二人互相打了招呼。 沈季泉知道舒家要来人,要采购一批货。 其实不到万来块大洋的事,也无需他的出面,交给下面人就好。 只是孙清悦是同窗的弟弟,将来又到沪上学医,所以沈季泉会多照顾一二。 不过他还是没想到,孙清悦居然会带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到他家。 沈季泉以为会是舒家的哪位少爷,或者老爷过来。 这可能还有得聊一聊。 一个十四岁的姑娘,他同她聊什么呢? 所以在舒玉芬讲完要采购机器等事后,沈季泉便表示愿意帮她采买。 不过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她一句:“舒姑娘,你这次来,是代表你家人,还是代表自己来的?” 他虽然是残了腿,想必不至于被人这样小看才是。 舒玉芬闻言一愣,说道:“代表我家里,也是代表我自己。” 还是孙清悦知道沈季泉的想法,所以将舒家的情况解释给了沈季泉听。 “舒家大哥在沪上工作,不常来往。家里老爷恰逢生病,无法行动。舒家识字又能管事的人不多,我表弟又年幼,所以近日都是表妹在管理生意上的事情。沈大哥别看我表妹年纪小,她还是能做得了家里的主的。” 沈季泉闻言,方才松了眉头,又不禁对舒家的境遇带上了同情。 “舒小姐是思想先进的人,确实用先进些的织布机,成本上也能控制。沪市早些也有许多经商的,不知道变通,已经败落了许多了。” “这确是我表妹的想法,我也很佩服她。”孙清悦在旁夸道。 14.第十四章 听说家里要买新机器的事情是舒玉芬想出来的,沈季泉好奇地挑了挑眉。 “看不出来,舒姑娘小小年纪,怎么会想到这一层来的?” 舒玉芬笑了笑,说道:“环境逼的。家里的生意越发不好看了,我想是价格竞争不过的缘故。我父母是老一辈思想,虽然也料想到了,但是也不敢大动干戈,毕竟是祖宗的基业。” “本来应该是哥哥继承了家业后,再发现改革的。家里出了些变故,才由我提出来罢了。” 她端茶喝了一口:“能做好,兴业救国也是一件美事,做不好,也左不过花费一笔钱。总还是想试试。” “你小小年纪有这样的想法很好。”沈季泉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的身体前倾了些,他开始对舒玉芬不再小看。 之后,沈季泉又带着舒玉芬跟孙清悦在家里逛了逛。 因为沈家的公馆大,逛下来也算是游园。 敲定下了订单,舒家的机器很快就到了。 舒玉芬先是拉电让机子在自家厂子里弄,打算如果效果好的话,再尝试批量订购一批。 这次买的还是二手的机器,需要师傅过来维修一番。 这一番功夫费下来,舒家老爷的生日也快到了。 舒玉芬的表哥要去沪城读书,孙家的父母给他在沪市租了一套房。 房租听说要八个大洋,她表哥过去先习惯习惯。 孙氏听说了孙清悦要去沪城读书的消息,打发人请了侄儿过来说话。 舒玉芬知道,孙氏放心不下儿子,想要让孙清悦去找儿子回来。 但是她大哥怕是很难回来的。 这日,孙清悦听过了孙氏的话,出门时有个佣人走了过来,正端着热茶。 “嘭!”地一声杯盏摔在地上。 “老爷明日要过五十岁生日,你这样手忙脚乱的,叫人说你什么好?”孙氏出门见状,有些生气地训斥着。 “姨妈,是我的不是。我没有注意。” 孙清悦替人说了好话,孙氏方才没再说什么。 这边,孙清悦第二日一早出发去了沪市。 下了火车后,又花了几个铜币坐车,然后下来坐黄包车。 吩咐下人先去自己住的地方安顿,他则去了地址上的表哥家。 舒瀚离家有段时间,平时会寄钱回家,就是安顿妻女的钱,还有报个平安。 老爷从来不看他的信,但是孙氏一直很宝贝,将信封收着,连地址都背下来了。 孙清悦照着信找到了地址,开门时,只见表哥一个人,身上穿着倒不邋遢,但是发型有几分凌乱。 他见过刚回国时的表哥,那头发擦着头油,梳得油光水滑。 如今倒看着不大精神。 这也是了,做翻译其实也赚不了许多钱,又要租房子,看模样也请了个婆子照顾平日生活,又要有交友开销。 家里不给钱照顾,他哥哥只怕还存不下钱来,怎么有钱打扮。 舒瀚住的是个租界附近的小巷里,单间房,宽敞,离工作地点近,只是没那么安静。 见到孙清悦来,舒瀚还是比较高兴的。 舒瀚知道,孙清悦必定不会单为来找他,一定带了家里的消息来。 毕竟是舒家的孩子,舒瀚跟家里其实矛盾没有那么大,倘若家里肯原谅他,他自然没有不愿意的。 忙请了孙清悦进来,他亲自给表弟倒茶。 “玉芬前段时间来信,说了些家里的情况,母亲跟玲儿她们我倒不担心,只是父亲的病情很重么?” “说是一时怒急攻心,其实更多是早年抽烟不好。面上瘫了,一边手脚极难动弹。” “人如何?说是有什么危险么?” 孙清悦说道:“中风了的人,也都不好说,可能就这两年,或许更加命长。表哥真要担心,还是回去看看的好。如今玉芬一个人,又要照顾家里,又要学习,其实很累。表哥若回去,也能帮衬家里。” 舒瀚叹出一口气来,说道:“不是我不愿意回去,只怕回去之后父亲病上加病。” 孙清悦闻言,不再劝了。 姨妈的话他已经带到,表哥自己不想回去,他无法将人绑了。 再一看周围,没有女人的痕迹,想必表哥追求的爱情尚未结果。 “你来沪市,还没有去过夷场罢,过两日,我带你去玩玩。” “什么夷场?” “就是洋人的租界,当地许多人这么叫,我也习惯了。” “好,挺有意思的,多谢表哥了。” “你我兄弟,不必客气的。”正巧舒瀚这段时间过来,心中也多有郁闷。 爱情不愿意理他,又时常被自己气坏了父亲的行为而感到自责。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里,他带着表弟在洋人租界好好玩了一玩。 翻译工作那里,也请了两日假。 这边,表兄弟两个过得十分开心自在,舒家却也发生了些大事。 这日逢着老爷的生日,家里丧了这许多日,本想借此热闹热闹。 虽说老太太刚去,但自家人热闹一下,弄些像样的吃食,还是允许的。 毕竟老爷瘫了,今年的生日不过,不晓得明年还能不能过。 因知道抽大烟实打实有坏处,这段日子老爷抽大烟的次数也少。 不过抽鸦P的有瘾,依照舒老爷的性子,他是无法自己戒掉的。 所以只是减少了抽的次数,到了有瘾时,又忍不住拿出来抽一抽。 这会儿他抽大烟身边得有人伺候,弄得家里有两个佣人也有了瘾。 舒玉芬觉得这很罪过,但是她说话还是抵不上舒老爷,不想失了到手的权利,也就没有多说。 舒老爷这会儿很在意自己的权利,他时常要有做大家长的威严,因为瘫了,但又恐惧他说话不再管用。 所以经常教训光耀,又动不动命令舒玉芬这会儿要去学校,这会儿又不让她去的。 其余课业还好,舒玉芬只是洋文落下了许多。 不过她也不必去考清华北大,所以没有多么在意,按照目前的成绩,她顺利初中毕业不难。 这日佣人将舒老爷从房里推出来。 舒老爷也用上了轮椅。 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喜庆的日子却也没有那么喜庆。 近日老爷生日,孙清悦已经去了上海,照理来说,快些的话,舒瀚请个假,中午、下午时分也该到了舒家。 但是舒瀚没有回来,这叫孙爱莲十分失望。 光耀在桌上吃饭没有吃相,被老爷那只灵活的手打了,哭闹了一场。 只有余韵秋、舒玉芬,还有舒玲在桌上安安静静用过了饭菜。 午间休息,本来都是好好的。 下午却有佣人找了太太说话,舒玉芬也被告知了消息。 原来是老爷咽气了。 老爷抽完大烟歇下,佣人就在屋外,迷糊睡着了,听不到咳嗽声。 舒老爷叫痰卡住,卡的没了气。 一时间,舒家的天塌了大半。 舒玉芬去见时,舒老爷已经满面清灰,双目睁着,手指挣扎过,但因为瘫了,没有办法动弹,最终咽了气。 说实话,叫痰卡住了,佣人不会施救,就是醒着舒老爷也不见得能救回来。 喜事变成丧事。 家里并没有预备棺椁纸钱。 实在是老人家去的太突然。 幸运的是早些时候老太太去世,余韵秋操持过葬礼,于是这次再上手,也算是熟悉。 很快去棺材铺用了临时的棺椁,定下货来,买了各种东西。 舒家于是旧丧未除,又添新丧。 第二日,舒家上下忙碌,要给亲戚朋友送消息,要请执事,各种忙碌。 舒玉芬是第三天抽空出来,让人带了消息给沪市。 所以舒瀚在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他父亲去世几日后了。 接到消息,他自然十分悲痛,跟上司请假,连忙坐火车回了家。 到达家时,不像之前祖母去世那么隐忍,这次是真恸哭了一场。 家里许多亲戚见到他还说他两句不应该,孙氏也是对着他又打又锤。 余韵秋见到前夫回来,退避了一会儿。 让人理出了个客卧给舒瀚睡。 都不是夫妻了,自然不能睡在一起。 舒玉芬也硬撑着演技,对舒瀚哭了一场。 家里丧事料理一通,舒瀚请了一个月的假,就在家待了许久。 不过他父亲在世时,已经登报跟他撇清干系,舒瀚不好再插手家中的事务。 孙氏到底是心疼儿子的,在舒瀚要回去工作前,拿了自己的钱给了儿子一百大洋,算是贴补他。 舒玉芬在这段时间还是有去上学,铺子上下的事情还有亲戚各类的要应付,实在忙碌。 等到闲下来后,让人找了她嫂子来说话。 家里别人没有注意到,她却注意到了余韵秋的尴尬。 她已经不是舒家的儿媳,之前是老爷允许她在舒家待着,她就还管家里的事务。 现在老爷去世了,她要留要走,还得再看舒家人的态度。 而舒玉芬,现在就可以代表舒家上下。 等余韵秋来了,她拉着余韵秋坐下,说道:“嫂子,我的意思,你还是在家,不要回去。你管家好,玲姐儿又是我们家的孩子,家里这会儿乱了,你同玲姐不要走了,否则太太也实在受不住。” 余韵秋见舒玉芬这样说,也是红了眼眶。 她确实也不想走的,只是身份不尴不尬的。 舒玉芬这么说,也算是给她安了心。 回到娘家,她也不好看。 有了舒瀚这一回折腾,她也不想再嫁了。就守着女儿过日子。 15.第十五章 有了舒玉芬的话后,余韵秋从此就在舒家安心住了下来。 对于太太孙氏来说,余韵秋毕竟是为自己家生了个孩子的儿媳,现在家里的亏空少了。 一个是老爷原先吃喝玩乐抽大烟的钱不必支出,再一个老太太没了已经少了许多开销。又加之舒瀚不用留学费用。 虽说太太每月还是会贴补舒瀚一些钱,这是每逢节假日的时候等舒瀚回来了,孙爱莲才会给的钱。 虽说家里现在全是女人,只有个光耀还未长大,算不得男人,只是个男孩。 不过渐渐地,太太孙氏也渐渐缓过来了。 没了男人,不必因为儿子不听话而气个半死。 老爷去世后,太太着实消沉了好几个月,毕竟是曾经同床共枕多年的人,一下子去了,多少是叫人难受的。 老爷活着的时候虽然不大好,到底没有打过人,对她这个太太也尊重。 或许他外面曾经也有过女人,只是到底没有给她弄出个什么私生子,或者花柳病回来。 所以孙氏并不恨自己的丈夫。 只是恍然有一日发现,没了丈夫之后,家里的空气好香清新了许多。 舒玉芬让两个从前跟在老爷跟前有烟瘾的佣人戒了大烟。 因为是家里佣人,也没钱给他们慢慢戒烟,直接就让他们停烟,着实有些猛,二人哭天喊地哭爹喊娘了一两个月,方才恢复成人样。 没有办法,不戒烟,舒玉芬就不要他们。 他们可也是有家庭的人,有家人看着,总算给戒掉了。 家里没人抽大烟了,舒玉芬整天的美滋滋。全家的身体健康也更有了保障。 舒老爷去世一年后,舒玉芬又跟沈先生那里买了些机器,包了个大厂,招募许多工人,着实狠狠花了一笔钱。 听见说舒家赚钱多了,一些亲戚又要来入股。 舒玉芬只以父亲先时说过不许别人再变动股权的话,拒绝了亲戚们的入股想法。 并且,虽然买机器确实花了些钱,但家里一家子人都还有盈余过得去,就不需亲戚们入股了。 自然这一点做得有些冷情,她被人诟病了几句。 舒玉芬不搭理。只专心自己的事。 后来几年,她顺利高中毕业,她还是提前毕业的。 洋文还专门请了个老师来教,否则她还顺利毕业不了。 之后便是挑选大学。 27年,北伐军再次北上。 28年,张作霖去世,张学良秘不发丧,随后东北易帜,归入国民党版图。 华夏大地,在名义上实现了统一。 只是好景不长,31年,日本开始捣乱。 米价在这些年来一路上涨。 舒玉芬也关停了家里的钱庄,单靠着卖部支撑着。 因为地理位置好,货又便宜,卖去了国内许多地方。 期间,她也去过几次沪城。 见过前世繁华的她,对于现在的沪城的印象却没有那么好。 一些地区空气污染还挺严重,人口又多,租界华界分明。 这跟她上辈子去旅游过的沪城有太多的不同了。 怪道沪城的许多有钱人都跑去杭城盖房休假。 这一年是他哥哥重新结婚的日子。 洛弦音只断断续续听说,他哥哥好像追求原先的爱情不成,又换了一位追求。 对方是年轻他两岁的同事,家境比不上舒家,但是为人还不错。 舒玉芬来参加婚礼,是余韵秋主动提的。 舒家一个人也不过去就说不太过去,好歹送些礼,然后看看她哥哥。 舒玉芬是因为嫂子同意了,她才去的。 母亲不喜欢她的新嫂子,是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因为她新嫂子从订婚到要结婚,就没有回过舒家一趟。 也或许是她母亲曾说过,只有余氏一个儿媳,所以那新嫂子知道了在赌气。 反正这对婆媳的关系并不大好。 哥哥结婚一年,生了一儿一女,日子更加难过。 他妻子因为生育跟照顾小孩,肄业在家,又加上养了两个吞金兽,所以很艰难。 孙氏偷偷贴补了许多,几乎将自己的月银全都贴补了过去。 舒玉芬的嫂子在前夫重新结婚后,有了一项自己的爱好,那就是画画。 她偶尔练习中国画,大部分时候还是画西洋画。 中国画画得不好,但是她经常来找舒玉芬提字。 舒玉芬这两年练习毛笔字有几分成果,所以也都应允。 经过了几年的相伴,她开始逐渐接纳了舒家众人。 虽然弱小,但是团结起来能够拧成一股绳,她挺喜欢现在的家庭氛围。 对于嫂子能够拥有自己的兴趣,舒玉芬是打心底里高兴的。 婚前婚后的余韵秋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爱好,说明她总算将关注落到了自己身上一些。 所以嫂子有什么喜好,她是尽量支持的。 31年后,舒玉芬就打算将家里的产业南移。又捐了一部分钱给江西那边。 产业南迁的事情让家里上下十分不解,不过舒玉芬在家是最大的话语权。 后来,直到37年,天下大乱了,大家才察觉到了她实在是有先见之明。 他们先是跑去了浙南,走水路,住到乡村里。 舒玉芬早就做了打算,所以逃难起来还算比较顺利。 她的地早已经卖了,一部分捐了,一部分留着一路上买些东西。 来到浙南,也是她提早买好的院子。 自然逃难的没有洋楼住,不过她还是买了二进院落,一家子人倒是能住。 只是这里的院子用的是茅厕,舒光耀用不习惯,成天说着臭。 乡镇的茅厕皆是如此,因为是袒露在空气 里的,石砖墙面里钻着苔藓,树木果肉腐朽的味道,确实不大好闻。 然而对于舒光耀的骄纵,舒玉芬只用一句话,将舒光耀怼得哑口无言:“沪市的海边一年捞起成千上万的尸体,比起他们,你已经活得很好了。光耀,你是杭城逃难来的,不是享福来的。” 少年的舒光耀是在舒玉芬跟前长大的,虽然有时候显得骄纵,是非却还是分辨得清的,于是再也没有闹过。 舒玉芬早就跟哥哥说过,局势不好,让他回家避难。 她倒没那么在乎舒瀚的死活,毕竟穿越过来十来年了,跟舒瀚见面的次数却怕是连二十次也不到。 她在意的,是孙氏的心情。 舒瀚是她的儿子,在沪市的是她的儿子、孙子、孙女,还有一个不大喜欢却不得不认的儿媳。 对于舒玉芬的劝告,舒瀚也给了她回信。 他是在租界做事,有认识的人,这两年也升了职,钱也比以往多了。 以后沪市若乱了,他就打算搬去租界内,虽然花销大些,至少日本人还不至于往租界内跑。 舒玉芬只好随他,另外托人给回了杭城的沈先生带信,托他多照顾舒瀚。 舒玉芬这段时间逐渐跟沈先生处成了朋友,曾在生意上给过沈先生建议,所以沈先生跟她交情不错,想必这些事,他还是愿意帮忙的。 日本人打得太狠,某一日,舒光耀在餐桌上对着家里人说了一句:“我受不了了。” 第二天,家里带来的佣人就发现舒光耀不在家了。 舒家上下担心,连舒玲心情都不大好。 孙氏哭得眼睛差点瞎了。 她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沪市断了联系,信件很难传过来。 另一个,不知跑到了哪里去,不知死活。 直到几个月后来信,家里人方才知道他参加了抗日。 舒光耀,从此也真的就光宗耀祖了。 在45年之前,舒家又经历了一次南迁,在舒玉芬的记忆里,那几年总是在逃难。 直到抗日战争胜利,舒家一家才重新回了杭城。 自然,是物是人非的。 舒瀚运气不错,与妻子皆是安全。 舒光耀说幸运也幸运,说不幸也不幸,他断掉了一条腿,却留着性命回来了。 他的妻子,是一位一同抗日的同志,姓吴,也是江浙人,只是她家里人都死于日军刀下。 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成立,舒玉芬因为当初捐钱,也受到了表扬。 一家子算不上满门忠烈,但到底为中国的成立做出了一定的贡献。 建国后,舒玉芬就在江浙找了一块悠闲的地方过起了自己的生活。 她不必再逃难,不过新生的国家还有几轮新的坎坷要度过。 从民国走向共和,她的第二世活得很长,直到下一个世纪。 晚年,是侄女舒玲跟侄女婿照顾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