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真不是龙傲天》 1. 第 1 章 这里是哪儿? 好挤,谁在踹我? 虞杳努力睁开眼睛,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蒙蒙的纱,整个人像是被包裹在温暖的水中,飘着,浮着。 她被挤得很不舒服,想舒展四肢,稍稍撑开一点,一道惊讶又苦恼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呀,小家伙今个儿有点闹腾呀!” 是个男子的声音。 妇人温柔含笑的声音接着响起:“嗯呢,这都七个月大了,医师说正是胎儿好动的时候呢……” 胎……胎儿? 我嘛? 虞杳惊恐地捏了捏拳头,发现只有一团肉嘟嘟的小手后,心,出奇地平静了。 原来真的是她。 不是……老天,你这样玩我呢? 重生就重生吧,好歹也重生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啊,还在肚子里是怎么回事? 难道终于舍得怜悯一下她前世无父无母,所以这辈子让她这样和母亲亲密相处吗? ……也不是不行。 就是这里边为什么这么挤呀!虞杳这会儿倒真像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新生命,开始观察四周。 都说人会失去三岁前的记忆,而这怎么能不算一种新奇的体验呢? 她甚至能感受到母亲的心跳,呼吸,脉动……就在自己的身边。 又被踢了一脚。虞杳受不了了,努力游了游,让自己极为艰难地在羊水里打了个旋,终于看清是谁在暗算她。 好哇,居然还是个双胞胎! 因为小婴儿的眼睛还未发育完全,又是在母体内,只能透过昏暗朦胧的绒毛膜,看见对面也有一个和体型差不多的小宝宝。 这个小宝宝也睁着核桃仁大的眼睛,盯着她。 虞杳轻轻蹬回去,一个是和它打招呼,一个是提醒它,别再踢她了。 对方接收到了她的挑衅,又蹬了她一脚。 虞杳:…… 她听见父亲母亲担忧的讨论声。 “这怎么一直踢来踢去的?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要不要叫医师来看看?” “莫不是饮食出了什么问题?”男子琢磨着。 虞杳想了想,还是少让她爸妈操心吧。她看了眼对面的宝宝,吧唧一下嘴,窝窝囊囊地没再报复回去。 她前世好歹也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怎么能和一个刚开灵智的小婴儿计较呢?放它一马。 在母体的日子,虞杳每天都在盼着降生。 因为婴儿的精力有限,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她估计有二十个小时都在睡眠当中度过。 从少数清醒的时间当中,搜集到一些信息。 她好像不是重生,而是货真价实地胎穿了。 因为这个世界好像并不是她所熟悉的二十一世纪,从他们的一些“夫人”“家主”“医师”等等诸如此类的用词判断出,这应是在某个古代。 又从“灵窍”“灵气”“修炼”等此类词语判断出,这还是一个玄幻世界。 十六岁的高中生,中二病还没到彻底治愈的年纪,难免热血沸腾。 无不迫切地想要立刻哇哇落地,然后被测出某某极品灵根,某某极品剑骨,某某天资聪颖之类。然后惊艳全世界。 光是一想,虞杳就忍不住发出猖狂的——阿吚吚的笑声。 像个邪恶婴儿。然后被室友嫌弃地踢一脚。 她觉得这个室友脾气有点太大了。想到自己已经比他提前拥有了十六年的智慧,等到出生,父母就会发现她又乖又聪明,而室友却是个笨拙的坏小孩,难保不会偏心她。 虞杳为此生出一种优越感,硬是宽宏大度一点没和它计较。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网上都说弟弟都是拿来给姐姐当仆人的,血脉压制等等……到时候只要她抢先出生,不怕日后欺负不了这个弟弟。 没错,弟弟。 在母体不知不觉流逝的时光中,她发现对方的生理构造有一点明显和她不同。 但对方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踢她,譬如她在睡觉的时候,就从来没感受到威胁。只有在二人一同清醒时,他好像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才会故意伸伸肉团子似的脚。 家人……他也会是她的家人。 不是孤儿院那种名义上的家人,而是血溶于水,血脉相连,在同一个子宫里相互依存,熟悉彼此存在的亲人。 真正的亲人。 这种感觉太过难以言述的新奇和美妙,她甚至偶尔都希望对方能和她一样,记住这种感觉。 但显然,这不太可能。 最过分的是出生那天,母亲在花园里散步,不知哪里冒出来一只黑猫,惊吓到了母亲,害得她摔一跤动了胎气,造成了早产。 也因为她这一摔,胎位被稍稍改动,导致室友胎位比她更适合先出生。虞杳不想让母亲受更多的苦,犹豫抢不抢的时候,室友已经在她身上借力一蹬……出生了。 弟弟的梦泡汤了,但人还是要继续活着。 当虞杳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时,什么也看不真切,只能看清一张张模糊的人脸轮廓围着他们两个,吵杂欢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生了生了!生了两个!” “这是大公子!” “这是二姑娘!” 嘤,我不想当老二呀! “咦?俩孩子怎么都不哭呀!快快!拍拍他们,得哭出声才行啊!” 产子的妇人一连生两个,早已累得虚脱过去。拥簇在孩子身边的,都是产婆和奴婢。 虞杳这才忙哇哇哭出声。 “太好了,哭了哭了!” “不对呀,大、大公子怎么都不肯吱声,不会是个哑的吧!” “嘘,胡说什么啊!叫徐夫人听见了扒了你的皮!” “可……” 外头聚集起一阵热闹的惊呼:“你们看,那是什么!” “轰隆隆——”一阵电闪雷鸣,有人惊呼:“是龙气!” “啊……荷花里家主养的锦鲤全死了!” 虞杳茫然地眨眼,这老土的情节她好像在电视里看过。凡是主角出生,必将天降异象,不是大福就是大祸,不是天之骄子就是天之弃子。 这又是降龙气,又是死锦鲤的…… 所以,她拿的是哪个剧本? 虞杳有种不妙的预感。 她握了握拳头,脑袋乱晃,想努力寻找另一个和她一起出生的小婴儿。想和他重新待在一起,仿佛那样才能安心一点。 她恨不得再把他拖回母亲的肚子里,等这异像过了再爬出来。 但老天显然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因为家主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衣着飘逸道袍的青年男子。 她听见家主客气地称呼他为,国师。 来了来了,定生死的时候来了。虞杳紧张起来,被放在摇篮里,隔壁的摇篮里装着另一个小婴儿。 她感受到一只宽厚的手轻柔地抚摸了一遍自己的头骨,离开后没多久,国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阴阳双生,吉凶相伴,相生相依,相敌相克。将来气运此消彼长啊!” 家主温润的声音响起:“那今日天降吉像,而又伴不详之兆,也是因为如此?” 国师直言笑道:“不瞒亲王,我今日跟你来,便是来见见这孩子。” 国师走向另一个摇篮,看向襁褓之中脸颊还皱巴巴的婴孩,感叹道:“此子日角如阳,出生时天降龙气,不哭不啼,若无阴损,将来必有造化!有成帝王之相啊!” 虞亲王的目光锁定在了男婴身上,莞尔:“是吗?我虞家好像有百年没出过帝王了?” 国师道:“风水轮流转嘛。只是此子虽气运加身,但令女却天生缺运。” 阴阳双生,气运却一缺一溢。溢出的自然会流向缺的,导致阳损阴存,极为影响男婴的气运,更会影响两者未来的命数。 不过国师话已经说得 很明白了,余下的就只能让虞亲王自己去抉择了。 东梧国的帝王轮流坐,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此等异像不常有,所以国师才亲自到这亲王府走一遭,更多的天机还犹未可知呢。 国师如此想着,拂拂袖,洒脱而去。 而虞杳的心,已经嘎巴死去多时了。 - 国师走后,房间寂静下来。男婴好像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哭过一声,而虞杳此时也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了。 她只能从在娘胎里碎片化的印象判断出,她的父亲应是个温润儒雅的男子。 应该,大概,如果。 她忐忑地抱着一些希冀,觉得对方应该不会因为国师的三言两语就抛弃她吧? 怎么说她也是他的亲生女儿。 但虞杳也不敢确定。毕竟前世她也是被抛弃过来的。 屋内光线不算明亮,虞杳作为一个小婴儿的视角着实有限。躺在摇篮椅里努力睁着眼睛,却犹如一只坐进观天的小青蛙,只能看到一口四方且朦胧的房梁。 不多时,“井口”出现了一道人影,温热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脸蛋。 虞亲王略带惋惜的声音响起:“我还挺喜欢女儿的呢,可惜了。” “若你哥哥没有这般好的命数,我或许……” 剩下的话他仿佛不忍心说出口,而虞杳却懂了他的意思。 他不想让自己影响男婴的命数,所以想要将她抛弃。 虞杳没有哭闹,甚至还有点好奇虞亲王要将自己抛弃到哪里。 可虞亲王对上她干净无暇的瞳仁,不由微微笑了笑,还真是一个无知的稚子呢。 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也算是件好事吧。 虞杳被裹在襁褓里,被人抱走时,精力已经耗尽了,即将陷入沉睡前,她仿佛听见了有人追在身后。 “不许,我不许你们送走她!” “孩子,我的孩子!” 虞杳很想睁眼看看自己母亲的模样,眼皮却像是黏上了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虞杳在心中叹息。 上辈子被抛弃得不明不白,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为何要抛弃自己。可这辈子老天也算待她不薄。 至少她听过母亲的声音,知道自己不被选择的原因,也知道,原来也有人是舍不得她的。 就是不知道她的室友,会不会也有点舍不得她呢? 好歹也算一个窝里住过…… - 再次清醒的时候,是被饿醒的。 马车里,乳娘正抱着她,给她喂食。虞杳也顾不得羞耻了,两眼一闭就是喝。 饿啊饿啊……所以她说,穿越的时机不太好嘛!讨厌! “哎呀,她好可爱呀,粉团子,嘴巴还不像寻常小孩没轻没重,轻轻的!” 虞杳差点呛奶。 一个丫鬟为小婴儿打抱不平:“这可是家主的亲生女儿,刚出生就送去乡下,家主也太狠心了……” 乳娘倒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叹道:“虞家现在一代不如一代,被楼、王两家联合排挤多年,如今有国师断言小公子有帝王之相,又说这女娃娃气运残缺,会吸走小公子的运道,家主会做出这选择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可怜这女娃娃咯……命不好。” 人有同情心和怜悯心,虞杳理解。 但……她吃饱了,能不能不要再看她可怜继续喂了! 虞杳赶紧闭眼扭开头,装睡。 丫鬟笑道:“吃了就睡呀,真是个懒孩……啊!” 马车突然一晃,丫鬟坐稳后,朝外怒斥车夫:“怎么回事!” 她拉开车门,不等她怒目再发火,便见马车前气喘吁吁地追来一王府的侍卫,“快,快把姑娘带回去!” “小公子哭闹不止,怎么都哄不好,医师、医师让王爷把二姑娘带回去试试!” 咦?虞杳倏尔睁开眼睛。 2. 第 2 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竟是峰回路转,她虞杳又回来了! 起因是这样的。虞杳被送走后没多久,哑巴似的小公子便睁开眼,乌黑眼珠一溜,说哭就哭了起来。 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声嘶力竭。 给他喂食他也不肯吃,换完尿布也无用,母亲抱也不行,父亲抱也不行,怎么都不行。 还以为孩子生病了,忙将宫廷最厉害的医师都请来给小公子看病,看来看去也没看出毛病。 可就这么放着他哭也不行。小公子像是泪流不干一样,嗓子都哭哑了,还在张着嘴流眼泪。 医师追溯起源,无意得知是在虞要被送走后,小公子才开始哭。便猜测或许是双生子之间的独有的羁绊,两个孩子初来人世,还无法适应没有彼此的存在。 听起来是很荒谬,但死马当活马医,虞亲王也只能派人去拦截刚送出城的马车,把女儿又抱回来。 这不,虞杳刚被放进小公子的摇篮里,分明是平躺着,看不见彼此,却都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小公子难听的哭嚎声,一下弱了。 身边的糯米团子手脚乱踢,虞杳也故作无意地乱舞了下拳头,两个软绵绵的拳头挨在一起,互相勾着后,小公子的抽泣声才算彻底杳无了。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 “这、这……” 医师笑道:“果然如此,虞亲王,龙凤吉祥本是好事呀,你这一双儿女暂时怕是不能分开了!” 虞亲王苦笑:“好像是呢。” 闲杂人等被遣退后,虞亲王的视线再次落在相依偎的两个孩子身上,若有所思。 虞夫人却犹若失而复得了至宝般,眼眶红红地跪在地上哀求夫君:“家主,妾求您了,留下她吧,就当是为了小公子,留下她吧!” 虞亲王忙将她搀扶起,温和道,“快起来,你身子正虚弱,不要折腾你自己了。来人,将夫人送回房。” 女子哀求:“家主……” 虞亲王:“去吧。” 女子便不敢再多言。在这个以强者为尊的时代,她服从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夫君,还是她赖以生存的依附对象。 虞家主虽不像寻常男子那般,仗着家世和实力后宅妻妾无数,只有两位夫人。而她恰巧是比较得宠的那一位。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权利去置喙家主的决定,甚至连自己孩子的去留也无从左右。 女子黯然离去后,虞亲王才又慢慢踱步来到摇篮前。 距离将女儿送出去又找回来,过去不过两个时辰。 虞亲王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就再次于虞杳重逢。 不由有些无奈地抚掌笑道:“本想着趁现在你什么都不懂,将你送走也是为你好呢……” 他又看向自己的儿子,反而居高临下起来,透着点冷漠,“唔,好一个难缠的臭小子。” “给你取个什么名儿好呢?” “你气运斐然,命格不俗,将来或可一朝踏云端,如神高驰之邈邈……我便为你取字,邈。如何?” “虞邈,哼,真是个好名字。” 虞亲王满意极了,伸手挑逗着儿子软嫩的下巴。奈何儿子哭累了闭着眼,已经懒得搭理他。 虞亲王玩一会后,便觉索然无味,吩咐下人们照顾好他们便离去了。 待走出房门,却总感觉自己是不是遗忘了什么?思索半天,不得踪迹,索性放弃了。 而在摇篮里的虞杳气愤地皱起脸。 不是大哥!你忘了给我取名字了! …… 算了。她习惯自己叫虞杳了,再给她取个新名儿,她一时半会估计也不会习惯吧。 她想努力翻身去抱一下自己的室友,但婴儿身躯的神经和肌肉都没发育完全,压根做不到,只能遗憾放弃。 她感到到对方均匀的呼吸,心渐渐安稳下来。 谢谢你呀,小室友。 - 虞亲王喜得双生子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双生子出生之日又天降祥瑞之兆,而国师的那番言论更是不胫而走。 立刻引起了满城风雨。 无数贺礼如雪花般飘进了虞亲王府,想来探望小公子的客人纷至沓来,打发完了一波,还有一波。 虞亲王又不傻。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想来看望他儿子的人里边,有几个能是真心的? 别看小公子刚出生还什么都没作为呢,但国师说的话焉能有假?国师精通阴阳,晓通天地,替人看相不在话下。他既然说小公子有帝王之相,那便十之不离八.九。 而东梧国规矩便是只有九州将来的最强者才有资格迎娶下一代的皇室公主,也就是说,他儿子现在还没到测资质的年纪,便已被给予厚望了。 但,盘随着光环而来的,同样也少不了窥伺、嫉妒,甚至想要将其摧毁的目光。 怪不了国师是个不拘小节、口无遮拦的男子,虞家主只能无奈地花更多心思来保护小公子。 只是旁的都好拒绝,可东梧国国主和王后的邀请却没法拒绝。 甚至王后下达懿旨,要亲自为虞亲王的双生子在宫中举办满月宴。 而在满月宴前的这一月,虞杳过得还算舒心。 每日除了饿了哭,尿了哭以外,便是趁不困时偷听外界的一切声音,努力从中捕获微量的信息。 但整日围着她转的都是些乳娘丫鬟,她们聊的东西都极为无聊。 只清楚了一点,便是她的母亲本是虞亲王的一位妾室,姓徐。但因为为亲王诞下 小公子,母凭子贵,虞亲王已经有意等她做完月子后,便扶她为王妃。 而虞亲王似乎还不死心地想要将她送出去,好几次趁小公子熟睡后把她单独抱走,等到小公子醒来哭得要死要活后,才把虞杳又抱回去。 虞杳都有些无奈了。 虞亲王大概会一直想办法切断他们之间的感应吧。至于他私下有没有去询问国师有无法子这种事,虞杳就无从得知了。 也因此,虞杳对虞邈的喜爱一天比一天加深。 但这样的庆幸并没有维持太久。 某个夜里,熟睡的虞杳感到窒息。当她睁开眼时,从一片昏暗的、朦胧的宝宝视线中,凭借着婴儿时期对父母气味十分熟悉的嗅觉,判断出有人在掐她的脖子。 这个人,是虞亲王。 她没有叫。小婴儿这种时候是叫不出声的。 她觉得自己小命休矣…… 有什么情绪比恐惧来得更为汹涌时,下人慌张的声音如从前般响起,“家主,小公子又哭了!” 脖子上的劲松了。虞亲王觉得有趣,“这个都没哭呢,那个先哭了。双生子的心灵感应吗?” 虞杳后知后觉想起来哭。 虞亲王便不太熟稔地将孩子抱起哄:“莫哭莫哭,爹爹逗你玩呢,爹爹只是想试下你们兄妹的心灵感应,是否当真有那么神奇……” 虞杳还在哭。 是真吓怕了。比起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掐死,还不如直接遗弃她来得好。 说不准她能有奇遇呢。毕竟电视里都这么演,说不准她拿的是江流儿的剧本呢! ……这里太可怕了,她想回现代了。虽然在那边她独身一人,但好歹有人身保障,还能和正常孩子一样读书,学习。 可她还能回得去吗?她穿过来前,因为路见不平,看不惯有人在厕所欺凌同学,刚想跑出去告老师,却被揪住头皮一甩。 脑袋磕上台阶,流了好多血,意识逐渐模糊,飘上天,消弭。再睁眼就来到异世。 可如果不是前世已经脑死亡,她又怎么会穿越到这里来呢? 虞杳哭声细弱得像只小猫儿,虞亲王一边哄,一边如往常一般,将人抱回了虞邈身边。 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仿佛还未出生时那般,世界只有彼此。 虞亲王轻叹一口气,有种无可奈何、拿他们没办法的意味。 后来好些时日,虞杳都在胆战心惊度过,虞邈却生了一场病。 一向温和的虞亲王为此苛责了不少下人。可两个孩子同吃同住同睡,乳娘都是同一个,虞杳的身体却十分健康,为何独独小公子却病了? 众人战战兢兢地照料生病的小公子。 只有虞亲王的忧思和愁绪日益增长。 3. 第 3 章 宫廷为虞亲王家的双生子举办满月宴这天,虞杳总算明白这个世界明明有帝王,为何国师还敢毫不忌讳地说出虞邈有帝王之相这种话? 这不明明晃晃地谋逆之言吗? 而且帝王和王后还丝毫不介意,在宴会结束后,甚至还邀请虞亲王带着两个孩子到偏殿小叙。 闻言,楼亲王、王亲王也坐不住了,主动提出也想看看虞家的小公子到底是何等眉清骨秀? 于是到了偏殿,虞杳被乳娘抱在怀里,因为眼睛还在发育中,所以此刻耳朵是半点没闲着。 虞邈被虞亲王抱着,所有人都在围着虞邈转。 她听见一道半冷嘲半揶揄的男子声音在说:“既然都是帝王之相了,想必这孩子资质非凡,怎么也得是个黄金骨了?” 虞亲王笑答:“唔,楼亲王说笑了。小孩儿骨骼还没发育好呢,三岁之后才能测。不过,我这个做父亲的只能希望孩子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又一道浑厚偏粗的声音响起:“哼,就算是黄金骨,我家小子也黄金骨,将来谁输谁赢还不准呢!国师之言不可尽信!” 高座之上的帝王淡声开口:“王亲王,不可不敬国师。” 东梧国的帝王轮流坐,这代帝王便姓王,是如今王亲王的亲哥哥。被他出言警告,才纳闷闭了嘴。 虞亲王但笑不语,不给台阶下。殿内气氛尴尬少许,一道女子矜贵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打破了这份尴尬。 “让本宫瞧瞧小公子。” 这道声音,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似天霖涤耳,动听得只觉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虞杳只觉耳骨都要飘起来了,像是来到了仙境,听见仙子的低语。 甚至想象不出说话的人该是何等的仙容之貌。 事实上,虞杳想象得不错。 坐在高座上的王后,已经不能用一个美字来形容了。当她开口时,在座的所有男子都以一种无法抗拒的目光望了过去。 惊艳的、不甘的、倾慕的、痴迷的、愤恨的、汹涌的…… 这便是东方皇室一族的真正魅力所在。东方家只能生女儿,而每一代的女子都几乎有着无法言喻、超脱俗世的美貌。 或是美艳、或是清纯、或是妩媚…… 有着足以令全天下人痴狂的容颜,没有人能在见过东方家女子的容颜后,能毫不震撼,不为所动。 唯一可惜的是,上苍给了她们无与伦比的外貌天赋,却也剥夺了她们在武学修炼上的资格。 在这个尚武、修士遍地飞的九州大陆,这份美貌如果不加以利用,只会变成任人争夺的对象,更有可能沦为某个绝世高手的禁脔。 但东方家的先祖东方韵,显然极为有先见之明。为了巩固皇位,直接将男子们对她美貌的觊觎摆在明面上。 她定下了一条死规矩,每位公主在成年时,将于天下择婿。 无论你是贩夫走卒,还是黄口小儿,甚至卖瓜老农,只要你足够的足够的强,能在择婿大典上胜出,你,就能迎娶公主,登上东梧国王位,走上人生巅峰。 初时还会有反对的声音,但世间实在少有人能不倾倒在东方公主的倾国之貌下。不需要她们出手,多的是人替他们前仆后继地为她们舍身入死,维护皇权。在漫长的厮杀争夺中,东梧的帝王更迭十分频繁,却也极大的加速了东梧国武力发展,渐渐从一个弹丸小国,向周边国家侵蚀,到如今一统九州。 后来这套制度被天下武士、修士默契守护,历时千年,到如今已经发展得极为完善。 只不过近来二百年左右,帝位几乎都被楼、王、虞三家垄断。 毕竟家族托举出一个帝王,帝王再利用资源反哺家族,如此循环往复…… 从入宫起,虞邈就被虞亲王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从不假借于人。但王后发话后,他只踌躇一瞬,便起身,抱着儿子离席,步步迈上高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们父子身上。 一息,两息,三息…… 只差宫陛一阶,虞亲王恪守礼节,停下了。 侍女从他手中小心翼翼接过孩子,递到王后面前。 王后只看了一眼,便笑说:“将苍兰带来,与他认识认识。” 苍兰殿下。王后的女儿,这一代的小公主。 众人的脸色无不变了。这是不是意味着,王后也相信国师的说法,觉得此子日后必将成为下一任东梧国帝王? 所以才让小公主这时就来见一个连牙都没长的婴孩? 小公主也不大,前年出生,至今不过一岁半。 被侍女牵着慢慢走进殿内,小小年纪,眉眼便已初具清秀之态。 虞杳好奇,在乳母怀中蠕动了下,想翻身瞅瞅小公主,却被乳母误会,以为孩子是不是尿了不舒服,被掐了一把屁股的尿布。 虞杳:…… 不动了。再也不动了。 难怪人总会忘记三岁以前的记忆,这么羞耻,忘了也是应该的吧… 也不知是不是殿内太过安静,所有人都仿佛屏住呼吸,如僵尸一般一动不动。 在一众目光都集中在小公主和小公子身上时,小公主的视线却被乳母的动作所吸引了。 她撒手就一步一颠地朝乳母跑去,“要……要……” 帝王皱眉:“苍兰,这里。” 小苍兰却压根不理会她父王的呼唤,只来到乳母腿边,朝上摊手,“要,要抱抱!” 乳母只能尴尬又惶恐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王后说:“苍兰,过来,母后抱。” 小苍兰嘟嘴:“不,我要,抱她。” 她手指头准确地指向乳母手中的襁褓。 众人愣了愣,才惊觉:哦,对了 ,虞亲王得的是双生子,这里还有一个小妹妹。 虞亲王挑了下眉,难得丢下儿子,回至席间,将虞杳从乳母手中抱过来,半蹲在小公主面前,笑容可鞠:“嗯?殿下是要抱她吗?” 小公主弯眼一笑:“嗯嗯。” 虞亲王微笑着将孩子递给她。 小公主一低头,和虞杳茫然无辜的大眼睛来了个对视。 小公主凑近仔细盯着小婴儿看,呼吸都喷在了虞杳脸上,她忽然噘嘴,吧唧一下,突然在虞杳的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公主拍手:“弟弟,可爱!” 虞杳:……救命,好萌。 虞亲王噗嗤笑出声,殿上也接二连三响起笑声。为小公主的童真和无知,错将妹妹认成弟弟而发笑。 虞亲王正要提醒她,这是妹妹时,高台上的男婴却哭了起来。 抱着虞邈的侍女慌张请示王后:“小公子怎么突然哭了?” 虞亲王解围道:“将人抱过来吧,许是饿了。” 王后颔首,侍女将小公子交还给他的乳母。乳母便抱着孩子回避去了屏风后,哭声渐弱。 侍女也将小公主重新牵去王后身边。王后将小公主抱到膝上,问虞亲王:“听闻虞亲王给小公子取名字,虞邈?” 虞亲王温润:“是。” 帝王便道:“姑娘呢?” 虞亲王不冷不热:“哦,还没取呢。”他望向王后,“既然小公主这般喜爱她,不知是否有幸能请公主为臣的女儿赐名?” 王后一顿。 众人嗤之以鼻。 明眼人都瞧出这虞亲王对女儿的不上心了。对比儿子,简直是天差地别。他自己不取名就罢了,竟然让一个一岁大点的孩子取? 一岁大点的孩子能认识几个字? 王后温声询问怀里的女儿:“你要给妹妹取名字吗?” 小公主眼睛一亮:“要。” 王后:“叫什么?” 小公主:“要要要!” 虞杳:……切克闹。 被闹了好吗!你们要是取不了,等我自己能说话了,我自己取! 虞亲王忍俊不禁:“要,好字。” 虞亲王不在意女儿的名字,可王后也不忍心真让一个无知婴孩叫这么个名儿。她思忖道:“小公子名为邈,取自?” 虞亲王:“旷远绵邈。” 帝王插嘴道:“好名字。旷远绵邈,岩岫杳冥。小公子既取自上句,那妹妹便取自下句吧,杳,虞杳如何?” 虞杳:……哇。好名字。 上辈子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虞院长便给她取名杳。杳,父母杳无踪迹的杳。 这个杳比那个杳听起来好像高大上多了。 小公主也这样觉得,眉开眼笑:“杳,杳杳。” 虞亲王莞尔:“谢陛下和公主赐名。” 4. 第 4 章 因着双生子是早产儿,身体机能发育似乎都要慢一些。 虞杳的视网膜在第七个月才算发育成熟,能看清东西了。 譬如她的父亲虞亲王虞鸣,原是一个儒雅俊美的美男子。她的母亲徐夫人徐应月,更是姿容不俗,花容月貌,美玉近妖。 有这样的基因,虞杳觉得自己应该不会长残。 算是穿越过来为数不多值得她开心的事。 而虞鸣自那夜掐死她失败后,仿佛彻底没了招,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来折腾虞杳。 至于虞邈……虞杳时常咿呀咿呀和他沟通,虞杳却沉迷于各种拨浪鼓之类的玩具,偶尔牙痒了,半夜会突然抱着她的胳膊啃…… 作为回报,虞杳牙痒时,也会啃回去。 原来小婴儿长牙的时候,真的会牙痒啊,什么都想啃啃磨磨牙。 兄妹两个偶尔还会闹脾气,只要虞杳不乐意陪他玩那些幼稚的玩具,就会被虞邈爬在头上乱打。 虽然虞邈是自己的保命符,但虞杳也不能由着他打自己,也会挥舞拳头打回去。 不公平的是,虞邈是货真价实的小娃娃,下手没轻没重,虞杳大多时候却是收着力回击。 小孩子肌肤又嫩,导致自己身上时常青一块紫一块的。 丫鬟乳娘会拉偏架,甚至依照虞鸣的指示,试图在他们对彼此最不满的时候将他们二人分开到两个房间。 可小孩子最记不住仇,隔不了多久,两个娃娃就会哭着闹着找彼此。无论吵得再凶,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还是会睡在一个摇篮床上。 这大概是虞杳度过最无聊、又最有意思的孩童时光了。 但无忧无虑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速。这种平淡温馨的生活终止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 这一年,她和虞邈都到了测试天资的时候。 不出所料,惊为天人的虞邈,果然测出了惊为天人的资质——天剑骨。 顾名思义,天生剑骨,生来七窍的感官便异于常人。 是天生练剑的胚子。 而虞杳,不出所料,平平无奇地测出了凡骨,九窍闭塞。顾名思义,凡人的骨头,也被这个尚武、崇尚剑道的世界称之为废骨。 虞杳对此:……老天,我恨你。 上辈子学习成绩平庸,这辈子都穿越到玄幻世界了,竟然也是当麻瓜的命! 曾半夜偷看热门修真,总幻想自己生错时代。若修真照进现实,止不定自己天生奇才,五岁筑基,十岁结丹,十六岁名扬天下,十八岁一剑霜寒十四州…… 但。 话又说回来,也不是没有写废材主角逆袭的呀! 说不准,她拿的是这个剧本呢? 而这种虚无缥缈的幻想,终止到虞杳六岁这年。 东梧国除了因为皇室规则而崇尚武力以外,还有一点便是曾经为了壮大国力,某位帝王在位期间在全国都开设了国修院。 立志让全民都系统的加入修真队列中。凡是六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孩童,都有义务受到国家的资助入学。 和现代的九年义务差不多。 只是这里变成了六年义务。 而且是三三制度。三年启蒙,三年实修。启蒙不必多言,除了识文断字,便是各种修真的理论知识,奇门遁甲,阴阳八卦……甚至还开设了《修炼基础法则》,《法术基础大全》,《东梧国的编年史》,《剑修第一课》等等课程…… 虞杳去上课的第一天,简单。 虞杳去上课的第二天,小意思。 虞杳去上课的第三天……今夕是何年? 而这里也和现代有点区别,并非百分百保证升学率。三年启蒙课上完,如果无法通过国修院的考试,便不用再在国学院里继续浪费时间,回家该喂猪喂猪,该放牛放牛。 相当于变相高考,考不上会被直接刷掉。 但虞杳前世本就是一个备战高考的高中生,来这三年还没彻底忘记自己的肌肉记忆,凭借在现代学习积累的经验,硬是靠死磕硬背……勉强通过了问答测试。 当然,可能也有她姓虞的面子关系。且最重要的是,虞邈在国修院待的第二年,便直接跳级进了练窍的学习阶段。 因为像他这样天资感人,悟性更为感人的天才,淹没在理论知识里,是在埋葬他的天分。 虞杳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地两耳不闻了。毕竟无论哪个世界,都有像虞邈这样越级的天才,一味的羡慕嫉妒恨没有任何意义。 不如专心自己。 但人和人的差距一旦拉开,便再难和幼时那般亲密无间。 两人在五岁都知事的年纪,便分开睡觉了。 小时候那样粘虞杳的虞邈,也在年纪渐长中对虞杳日渐嫌弃。 在进入练窍阶段后,时常回王府路过虞杳的屋子,很晚都亮着灯。他偶尔进去看她,那可真是一副奋发图强、头悬梁锥刺股的好景象。 虞邈曾冷嘲热讽:“即便你死记硬背下这些,废骨也是开不了窍的。” 虞杳醉生梦死:“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虞邈:“我在和你说话。” 虞杳无法自拔:“?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 虞邈:“……蠢货。” 如此几次后,虞邈彻底不管她了。 虞杳却不肯放弃一点希望的在努力。因为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便是强者至上,如果她接受自己废材的事实,也就意味着她会如她的母亲,也就是如今的王妃一般,只能靠依赖强者为生。 这和前世虞院长教导她,没有父母没关系,只要有手有脚就能自力更生的理念背道而驰。 更何况,她不是虞邈,她随时都有可能被赶出虞王府。 许是虞邈的天资过人给虞鸣长面,令整个虞家都跟着添光,以及暂时没有发现虞杳对虞邈的威胁,虞鸣迄今为止,仍旧容许虞杳的存在。 但对虞杳来说,只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地雷罢了。 - 通过考试后,便能进入国修院的上院。 虞杳在这里,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因为九窍闭塞,她的一双眼睛,两只耳朵,两个鼻孔,这上六窍只能达到普通人的水平,远不及天生开窍的人灵敏。 而修剑最重要的便是这上六窍。洞察秋毫,耳听八方,闻风辩迹……她一个都做不到。 实战课上,没有人愿意和她陪练,因为和逗弄一只毫无伤害的小猫小狗一般,无异于浪费时间。 打击归打击,好不容易考上的学,也不能说放弃就放弃吧。 大不了和木桩练习。 这日黄昏时分,虞杳练得有些忘我,没注意练习场上的人走都光了,还在用小木剑一剑一剑地对着木桩挥动。 我要读书,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读书,我要出人头地…… 想不到前世的信念到了今日依然管用。 论九年义务教育强制爱的重要性…… 她练得如有神助,少女的马尾在霞光中一遍又一遍飘起,甩飞,降落。 额头鼻尖汗若滚珠。 一剑挥下—— “哐当——”木剑被陡然挑飞,一股强大的力道震得虞杳腕骨发麻,冲力甚至大到她朝后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 “嘶……”好痛。 虞杳撩开衣袖,右手手腕已经红肿一片。 三道黑色影子慢慢倾轧过来,在虞杳面前站定。 虞杳慢慢抬眸,皱起眉。怎么是他们? 眼前的三个孩子九、十岁大。个头较高的那个叫王韩,是王家的嫡公子,生得浓眉大眼,圆脸肥腮,傲气非常地握着一把木剑,居高临下俯视虞杳。 身边左右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楼家的小公子,楼乔生。虽然个头比王韩矮一些,但他的姿色比王韩好上太多,肤白如雪,唇红白齿,眉弯狡黠,看人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姿态。 还有一个,也姓楼,叫楼葭。是楼乔生的庶妹,要更矮一点,和虞杳如今的身高差不多。长相甜美可爱,却是国修院里出了名的跟屁虫,最爱围着王韩和楼乔生跑。 只因,王韩和楼乔生都是黄金骨,先天开四窍。虽不似天生剑骨那般惊艳世人,但也是上等练剑资质。而楼葭则是中等的白玉骨,只比凡骨好上一点,也就一双耳朵好使些。 在这个学院中,即便都只是些年纪较小的少年少女,但依附强者、恃强凌弱的现象依然普遍。 虞杳作为唯一通过测试的凡骨,实在太标新立异。 这些小孩不敢明目张胆排挤同学,出言不逊,但暗地 里的议论只多不少。 只是虞杳从不理会那些轻蔑的、不屑的白眼,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闭门造车。 也为防止校园霸凌降临在自己身上,每次黄昏后,都会和虞邈一同乘坐马车回王府。 今日…… 虞杳捏捏拳头,从地上爬起,爬到一半,又被一剑扫退,跌坐回去。 头上传来王韩的嘲笑声:“喂,一个人练剑很寂寞吧!我来陪你如何?啊哈哈哈哈哈……可不要回去哭鼻子,说我把你当沙包揍哦!” “啊哈哈哈……” 好幼稚,为什么要发出这么邪恶反派的笑声啊!虞杳出神地想着。 楼葭:“啊哈哈哈哈……” 楼乔生:“啊哈哈哈哈……” 真是没功夫陪一群小孩闹了!虞杳愤愤捡起木剑,撑地飞快站起,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心我告师长!” 王韩嗤之以鼻:“你告呀,告呀,我又没欺负你,只是切磋切磋,切磋时候受点小伤不很正常?” 虞杳翻了个白眼:“无聊!”说罢,转身就想走。 楼乔生笑眯眯:“阿韩,她敢对你翻白眼诶。” 楼葭阴阳怪气:“天啊,竟然敢对韩哥哥翻白眼!” 兄妹俩一唱一和,王韩怒火中烧,又是劈出一剑,虞杳早有防范,回身提剑一挡。 却因为反应不够快,手上力不足,剑再次被击飞,在霞光的半空中打了几个旋,不见了老远。 而虞杳连连后退,勉强稳住身形,对外人没那么好的脾气,张口就是:“你有病啊!” 这次无需楼氏兄妹挑拨,王韩已被气得脸腮子的肉一抖,骂道:“你才有病!不见棺材不落泪!让你见识见识我霹雳剑的厉害!” 他掐指捻诀,调运体内灵力,双指附剑,木剑瞬间擦起一道雷电白光,对准虞杳的面刺去。 虞杳瞪大了眼。身体跟不上脑子想躲的意识,竟当场愣在原地! “住手!”一剑以雷霆之势横来,木刃相接,木剑毫不留情地被斩断了。 王韩小胖子摔了出去。 “阿韩!” “韩哥哥!” 楼家兄妹急匆匆跑去王韩身边。 众人目光一齐不可思议地落在这横插一脚的人身上。 此人一袭红白相间的飘逸道袍,朱璎束发,身姿纤美挺拔。腰间象征着国修院师长身份的玉牌轻晃,上面刻有她的名字:王见素。 王韩惊慌:“小姑姑!” 虞杳赶紧抱拳行礼:“王师长。” 楼乔生楼葭不情不愿:“王师长。” 王见素在学院以刻板和不苟言笑闻名,此刻板着脸格外有威压。无疑于在学校打架撞上教导主任。 果然,王见素训斥:“谁允许你们在学院私斗的?还有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学院不准叫我小姑姑!” 虞杳告状一把手:“王师长,是王韩先挑衅我,对我动手的!我什么也没做!” 但有些时候,刻板的人不代表绝对公正。王见素睨向她:“一个巴掌拍不响。院内禁止私斗,你们几个,全部去云星台罚跪!” 王韩试图打感情牌:“小姑姑,我也要吗……” “他们跪半个时辰,你跪一个。” 王韩胖脸一皱:“啊,可……” “有异议?那就都再加半个时辰!” 王韩哀嚎:“等……唔唔唔。” 楼葭扯扯他衣袖,“别说了,再说跪一晚上了!” 楼乔生更是面色苍白,直接捂住他的嘴。 虞杳见状,哪里还敢吱声。这铁面王见素,连待自己亲侄子都如此刻薄,更遑论她这个本就和王家不对付的虞家姑娘了。 几人垂头丧气:“是……” 虞杳撇撇嘴走了没几步,余光却瞥见一人疾步走近。 虽然国修院的学生都身着一样青红相间的道袍,但虞杳无需看清面貌,凭借双生子之间独有的感应,便知晓赶来的这人是谁。 虞邈。 差点忘了,虞邈没等到她,自然会进来寻她。 虞杳抬起头,正要和虞邈打招呼说明缘由,谁知这家伙只目不斜视经过她身边,朝王见素行了个礼。 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虞邈竟是冷冷斜她一眼,拂袖走了。 5. 第 5 章 虞杳从云星台拖着快要废掉的腿蹒跚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苍穹浩浩低垂,繁星如映。巨大的夜幕之下,立着一道小小的人影,一条影子被拉长,渐渐地和另一条影子在地上形成平行线。 虞邈走到虞杳面前。虞杳对他等自己的行为倒也不意外。毕竟这家伙长大后性格虽然傲了点,脾气差了点,但人还是关心自己的。 就是有点啰嗦。 虞邈眉头紧紧皱起:“都叫你别来上院……” 虞杳打断他:“好啦好啦,我坐一会再走。” 她就着脚边台阶一屁股坐下,开始拧着脸揉自己又麻又酸疼又火辣辣的小腿和膝盖。 虞杳见她如此,责怪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蹲下来拿开她的手,捏了捏她的膝盖,“这里疼?” 虞杳:“嘶嘶嘶嘶!你轻点大哥!” 虞邈冷笑,反而翻转手心掐诀,调动灵力,指尖凝出一点寒气,待到双手掌心冷寒如冰后,才覆上她的双膝。 虞杳:“嗯?这是什么?” 虞邈解释:“你这都跪肿了,给你冰敷消炎镇痛。” 虞杳道:“不是,我是说,这个这个。” 她做了个和虞邈刚才掐诀一样的手势,“今天我见王韩那小胖子也做了。他还给剑附雷了呢。” 虞邈:“五行转换术法,你不背过《法术大全》?” 虞杳:“那上面讲的那么抽象,亲眼所见不一样嘛。再说了,我这都考进来半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虞邈翻了个白眼。 虞杳就笑吟吟道:“怎么弄的,教教我呗?” 虞邈沉气耐着性子将书本上记载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肝木生心火,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生肾水,肾水生肝木。” 虞杳:“不是,我是说具体怎么实行?你别和我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虞邈:“让灵力在五脏之间流转,将一个脏腑过剩的灵力,转化为另一个脏腑所需的灵力。而后汇聚于指,指散于掌。” 虞杳:“我好像感受不到灵力。” “废话。”虞邈终于忍无可忍,“你九窍闭塞,当然很难感受到灵力,更别提将灵力汇聚于体内。” 所谓九窍之七,便是肝开窍于目,肾开窍于耳,肺开窍于鼻,脾开窍于口。唯有这七窍尽开,修炼起来才能事半功倍。 否则普通人就是读一万遍理论知识也毫无作用。 虞杳被凶得眼睛一下红了,“就你厉害,就你厉害,行了吧!” 你个天赋哥拽什么拽啊! 天赋哥道:“所以我才让你别白费功夫。” “你懂什么!”虞杳推开他握在自己膝上的双手,愤怒和委屈让她连痛也忘了,气得蹿起身就走。 下面还有好长一截阶梯。阶梯过完,还有走好长一段路,才能出国修院。 虞邈追上去抓她,“虞杳……” 虞杳一个S型走位躲开了。 又抓,又躲,再抓,再躲。生气的妹妹比过年的猪还难按。虞邈不想对她用武力,只好道:“我错了。” 虞杳脚步一顿,又听,“我错了,行了吧。” 呼,虞杳跑了起来。 这可把虞邈气坏了,一阵深呼吸,到底用上了武力,一个移形换影闪到她面前,捉住她的肩膀,“和好,我闭嘴。” 他抿住唇盯着她。 这也算是自知事后,两人一贯的相处模式了。他转过身弯下腰,“来,我背你。” 虞杳吸吸鼻子,跪了一个小时的腿软痛不是假的,便顺着台阶下,趴了上去。 虞邈没修炼以前身体素质平平,自他七岁那年越级入了上院修炼更高级的法术和剑术后,身体便越来越好了。 这不,俩人同九岁,虞邈已经高出她半个头了。背她走一截路累不到他。 虞杳趴在他背上,认真道:“你以后不要再说我不喜欢听的话。” 虞邈:“嗯,对,实话都不喜欢听。” 虞杳:“虞邈,我真的要生气了。” 虞邈:“……” 安静了许久,虞杳才又道:“你今天来的时候,和王师长说什么了?” 虞邈:“那么短的距离,你都听不见?” 虞杳:“放我下去。” 虞邈:“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你们私斗,罚跪一个时辰。” 所以他当时才气得不想理她。顿了顿,才道:“谁让你叫我大名的,叫哥哥。” 虞杳吁了声。还哥哥呢,姐姐两辈子年龄加起来都是你的两倍有余了! 虞邈却有点气不过,骂她:“蠢死了,打不过也不知道往我这跑,我怎么会有你这样蠢的妹妹。” “闭嘴。” “蠢。” “闭嘴闭嘴闭嘴。” “蠢蠢蠢。” “闭嘴啊你!” “蠢……嘶,别扯我头皮!” 兄妹二人吵吵闹闹出国修院的这一幕,也被后出国修院的三人瞧得一清二楚。 尽管王韩被罚跪的时间较长,但见着虞杳到点就走,还是不服气,仗着当今帝王是他伯父而擅自主张,提前结束了罚跪。 楼乔生和楼葭两兄妹自是陪同他一块儿。 两兄妹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楼葭疑惑道:“咦?不是说虞邈很看不起她那个废材妹妹吗?” 楼乔生弯眸挑眉:“是啊,平日里虞邈不最烦别人提起虞杳了?” 就连今日他走来的时候,他们都担心虞邈会给虞杳打抱不平呢。结果虞邈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还以为他当真漠不关心呢。毕竟天之骄子却拥有一个废材妹妹,是一种污点和耻辱吧? 虞邈七岁的时候就和他们一个授业师长了。可笑的是,他们那时候都九岁,比他足足大两岁。在虞邈出现之前,身为黄金骨的二人本是备受关注的对象,而这万众瞩目的天生剑骨一来,就彻底抢了他们的风头。 可偏偏虞邈就是不好惹,进步神速,他们几次想暗中捉弄他都被识破,甚至还被这小子狂傲得出言警告。 叫他们这群蠢货别做跳梁小丑。 今日偶遇虞杳,这才把气撒在了他妹妹身上。 可现在看来,传言好像不怎么属实呢? 楼乔生若有所思抚摸下巴。 王韩怒道:“狗兄妹,害得我被小姑姑罚跪!啊啊啊气死我了,我要和大伯父告状!” 楼氏兄妹互相传递了个眼色。楼葭嘟囔:“告状有什么用呀!他是千年难遇的剑才,是除了二百年前陨落的飞光剑仙以外,唯二的天剑骨。” “修院的师长们都指望他能再现昔日辉煌呢。就算是陛下,明面上也不能为你做主。” 东梧国之所以这般尊崇剑道,便是因为二百多年前九州战乱,苍生倒悬,飞光剑仙一剑定九州身陨后,后世才会这般仰慕剑仙,并崇拜剑仙的实力。 于是纷纷效仿开始重拾本没落已久的剑道。 也就是说,如今的九州人都对剑之一道有着很大程度的敬仰。 所以才在虞邈被测出剑仙同款千年难遇的天剑骨时,王都举国沸腾。 王韩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才不敢明目张胆欺负虞邈。但属于自己的光环被夺走,能不嫉妒和不甘吗? 小胖墩脸都扭曲阴暗了几分。 楼乔生拍他肩膀安抚:“不过若只是出口气,也不是没法子。“ 楼乔生脑子是要比自己好使,王韩扭头看他:“什么法子?” 楼乔生唇角微微翘起,与他附耳相教:“只要拿捏住他的弱点,不愁他不乖乖听话。” - 虞杳虞邈两兄妹回到王府时,已近亥时,王府还为他们留着灯。 但,这并非是个好兆头。就和现代一般无二,学生在学校里闯祸、留课,晚归家后总逃不脱家长的一顿敲打和审问。 更何况如虞亲王这种重点关注孩子在国修院学习修炼情况的贵族家庭,国修院会直接派人传口信告知。 丫鬟请虞杳去正殿的时候,虞杳已经扯着虞邈的袖子拉着他一块,并用眼神暗示,让他待会在父亲面前为自己开脱开脱。 毕竟得宠的天才孩子和不得宠的普通孩子在家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虞邈很不想管她。在他看来,虞杳一个废材骨头顶着虞邈妹妹的头衔执意混进上院,和小绵羊执意闯入狼圈里没有任何区别,会受到针对是迟早的事。 但碍于袖子被她拽得紧,臭着脸被迫跟着去了。 当两个孩子一道踏入正殿的门槛时,一个满怀踌躇和不安,一个却安然处之。 尽管虞杳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但还是遭到了父亲的责问。 “阿邈来做什么?国修院的人不是说,犯错的只有杳杳吗?” 主座上的虞亲王散漫地支着下巴,正温和地看着他们兄妹二人。 因为常年修炼的缘故,修士五脏六腑的能量会比普通人更为清流调合。由内向外,故而人体衰老减缓,延年益寿,甚至还有驻颜的效果。 虞鸣的天资悟性不算高,修炼几十年也只达到通窍境的地步。但仅仅如此,他如今已年四十有二,瞧着却仍是一位俊美温润的青年,眸清若琉,唇色丰盈。 虞杳装缩头乌龟不吱声,虞邈将她稍稍往身后挡:“今日的事,与虞杳无关。” 虞鸣微笑:“无关的话,你替她遮掩做什么?” 虞邈:“……” 虞鸣招手:“杳杳,过来。不要每次犯错都拿你哥哥当挡箭牌。” 虞杳咬咬唇,磨磨唧唧从虞邈身后挪到虞鸣一步之外,行个捧手礼:“父亲。” 虞鸣观察虞杳。不知为何,他自认自己待女儿一向和颜悦色,即便她偶有犯错他也只是小惩一番,但虞杳每次见他都畏畏缩缩,活像兔子见了狼。 他伸手将女儿拉到身边,抚摸她的头:“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虞杳只好如实招来:“散学的时候,我在练习场上练剑,王韩他们就跑来找我麻烦,被王师长撞见了。” 虞鸣和蔼问:“那你知道你错哪了吗?” 虞杳摇头:“我什么也没做啊。有人就是喜欢恃强凌弱。” “那就对了。” 虞鸣道:“弱,就是错。你犯错了自然会受罚。” 虞杳倔强道:“这不公平,我才是受害者,凭什么我有错?” 虞鸣为女儿的天真笑弯了眼:“杳杳,这世上是没有公平的。不然王见素怎么会连同你一块罚呢?” “弱就是错。你和阿邈同为我虞家的孩子,阿邈在国修院受到的针对只会比你更甚。为什么他从来不会惹麻烦?因为什么?因为同龄的孩子打不过他,根本不敢招惹他。” “你现在还觉得,你没有错吗?” 虞杳震惊地盯着他,又一次刷新了世界观。她竟然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因为她是个软柿子,所以才会有人想不耗费任何力气地捏碎她。 但如果她是个硬石头,那么招惹她的人,是不是都要忌讳一下手疼不疼呢? 这里已经不是她习惯的法制社会了,告老师和家长是没有用的。 王见素之所以不论对错一并同罚,正是因为没有人在乎公平,她在乎的是他们不能破坏国修院的规矩。 “所以杳杳你记住了。如果有天你拖累了家族……虞家也容不得你。”虞鸣怜悯且心疼地看着她。 拖累…… 还是担心她会对虞邈造成影响吧。 虞杳后颈微弯,袖里的拳头却不甘心地捏了捏:“我知道了。” 虞邈却突然将垂头丧气的虞杳拉到自己身边,自己则直视虞鸣:“有我在,虞杳不会拖累家族。” 虞杳一顿。 对于儿子对女儿的袒护,虞鸣已经苦恼到习以为常了。 他无奈笑道:“好,那就对我们阿邈拭目以待了。” 他话锋又一转:“不过嘛,一码归一码,家训还有要守的,晚归家是不对的,各自去抄十遍家训吧?” 虞邈拉着虞杳就走,“抄便是。” 正殿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兄妹二人投入夜色之中。 两人的院子相隔不远,走了一截路,虞邈突然道:“你要不弃学吧。以后就待在家里,就不会捱欺负了。” “反正你在上院里什么也学不会,待着也是浪费时间。” 虞杳既没反驳他,也没同意他,像个闷葫芦一样低头走着。 哪有少年不迷茫。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也许真的只有虞邈是真心待她好。可如果就此放弃,她要承认的不只有自己的平庸,甚至要放弃对抗未来的命运。 国师的谶言经过九年的时光已经淡化了,可小时候被虞鸣掐脖子的阴影却犹如一把刀,日日夜夜悬在她头顶。 如果她真的会影响虞邈,会拖累家族的后退,她毫不怀疑这把刀会眼都不眨地手起刀落。 而虞邈呢……他是否会为了自己和家族对抗?他又对抗得了吗?她又是否真的会伤害到这个世界唯一对她好的人? 虞邈生气的声音响起:“我在和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他说,有他在,他会保护好她。 虞杳叹口气,松开他的手,闷闷不乐道:“我考虑一下吧。”说罢,没顾上虞邈难看的脸色,低头朝自己院子去了。 6. 第 6 章 翌日虞杳和虞邈依旧同坐马车去国修院。只是因为昨夜两人的不欢而散,今日二人碰面是一句话也没说。 上院不如下院那么大。下院以二十八星宿分院,各路神鬼牛马的学生泛泛,并未系统的分级。 而上院则是经过筛选留下来的可培养、有前途的学生。分为甲乙丙三个小学院。从国修院顺利出学的学生,哪怕后来无法拜入名门继续修道,也足以凭借这份资质在王都谋个好差事了。 毕竟东梧国虽然是个尚武的国度,但尚武不等于推崇文盲啊,所以国修院的授课方式是主抓武副抓文,力求学生文武双馨,致力于向国家输送均衡型人才。 用虞杳的话来说,名校毕业,果然好找工作。 但事实上,上下院完全就是天壤之别。 下院的确有数不胜数的平民孩子,但考核就是一道分水岭,留下来的都是极少数。 而这极少数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贵族家的孩子。尤其是楼、王、虞三家,即便是旁支,起点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高太多。 就比如虞邈自三岁起,虞鸣就已经开始给他灌输修炼的知识和教他习剑。而平民家庭可能在为柴米油盐发愁,哪有空管娃娃? 有天赋靠老天喂饭,没天赋拉倒。 虞杳成日和虞邈待在一块,耳濡目染,多少也学了好些基础知识。 但即便如此,虞杳进入上院半年了,理论知识背得顺溜,一到实战就卡壳。她感受不到体内的能量和外界的灵力,更别提将它们交互,使出各种奇幻的法术。 所以到现在,她依然在最末等的丙院。 在所有光怪陆离的课程中,只有剑术课是她最喜欢、最放松的。 这个最实在。 师长教授剑式,剩下的一招一式都靠学子自己参悟,并不会干预太多。有人看一遍练一遍便行云流水,但这并不妨碍虞杳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反复磨练。 在她看来,这和幼儿园老师教舞蹈时没什么区别,一开始肢体不协调,但练习久了总有顺畅的一天。 正是因为人手一把的小木剑,才让虞杳坚持到昨日。 今日,小木剑已经是第十三次从她手里脱出去了。 周围的同龄人会向她投来各种嘲弄的、可怜的目光。 教授剑术课的师长知晓她的虞家的孩子,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斥责也不干涉。 日落西山,人走鸟散。虞杳再次捡起脏兮兮的小木剑,第一次生出犹豫和挫败的情绪。 自昨日亲眼目睹王韩可以给剑附雷后,她便开始摇摆不定,在这个玄幻的世界,自己的坚持真的有出路吗? 如果有,她的金手指到底在何方? 如果没有,命运让她来到这里的意义又究竟是什么…… 正当虞杳沉思时,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阴影覆盖虞杳的一瞬间,少女回头,瞳孔骤然放大,“你……” 手刀劈落,虞杳倒在了练习场上。 楼葭拍拍手:“搞定!” - 另一边的虞邈在往校院外的路上,心里还在和虞杳置气,想着今后三天,他都不要主动和她低头道歉。 然而走到院门口,突然刹住脚。 心脏像是塌陷了一块,空虚得令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打算往回奔。 但两道人影却不期而至。 虞邈冷冷看向挡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圆一窄,一胖一瘦。 “又是你们。” 世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虞邈当即冷声问:“虞杳呢?” 楼乔生讶异:“你的妹妹,我们怎么知道在哪?” 虞邈换个问法:“楼葭呢?” 楼乔生笑眯眯:“不告诉你。” 虞邈担心虞杳,冷睨他们一眼,欲越过他们去找人。 王韩却一蹦过来,像座小山一样将路堵死,“别急着走呀,你着急找妹妹,求我呀,求我,我就告诉你她在……” 哗——剑锋掠起,木剑也能削骨如泥。 王韩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头顶凉飕飕一片。他呆呆伸手摸摸头顶,滑溜溜的触感令他当场发出尖叫,“啊啊啊啊我的头发!” 束发的那一坨掉在地上。 楼乔生愣愣地看着一秒换了新发型的地中海王韩,还没来得及进入震惊的情绪里,木剑已经对准他。 “你也想试试吗?” 王韩掏出木剑跳脚,红着眼眶:“虞邈!我跟你拼了!” 两道木剑相接,竟是说打就打了起来。虞邈天资卓越,但王韩比他年长两岁,即便身形浑圆也丝毫不影响他的法术和剑招。 楼乔生原本觉着,即便虞邈是天剑骨,有两岁缩小差距,怎么也能打个平手。但他还不明白,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做悟性。 国修院诸多师长编修出来的基础三十六剑式,谁都能练。但有人不仅能融会贯通,还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直接砍掉无用的招式,剑如破云,气成风刃。 九个来回,王韩已经哭着大叫:“楼乔生你个饭桶看戏啊,快来帮我啊!” 楼乔生却沉眸,默不作声。 打吧,最好一个失手打死了王韩。戕害同门学子,公然违反国修院规定,无异于挑战皇权,挑战皇权便等于挑战天下修士。 即便他是天剑骨,也难逃天下指摘…… 只有王家和虞家斗得越凶,他们楼家才能坐收渔利。 虞邈又不是个傻的,楼乔生能想明白的,他难道想不明白? 所以他最后一剑挥出,王韩便如一个水桶一般,咕噜咕噜滚到了楼乔生的脚边。 鼻青脸肿,但活蹦乱跳。 楼乔生猛然回神,对上对面小少年如雪如玉的面孔,那种眼神仿佛就在表示,你也想成为下一个王韩吗? 楼乔生牵强扯出一笑:“在、在荆幽谷。” 荆幽谷! 那是国修院的禁地! 虞邈握紧了剑柄,日暮如阴魅爬上他的脸。楼乔生赶紧道:“你再不去,可没人能保证她不出事!” 虞邈冷幽幽:“她要是出事了,你,也别想好过。” 说罢,再不耽误,往荆幽谷地方向追去。 楼乔生大松口气。王韩顶着一副滑稽狼狈得不成人形的鬼样子地爬起来,往他脸上打了一拳。 “你他娘的出的什么馊主意!说好的让虞邈跪着求我呢!” 楼乔生脸被打歪,唇齿冒着血丝味,回过头时仍旧愧疚地笑:“放心吧,别忘了我们真正的计划。荆幽谷可是禁地,谁私自擅闯都要被勒令退学……更何况,上一个误闯荆幽谷的人,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呢。” 也就是说,虞邈明知这是个陷阱,也不得不往下跳。 王韩这才冷哼了声:“算你狠毒。” - 痛! 好痛! 虞杳像是被扔进火里燎过一遭,没有一块肌肤不泛着火辣辣的痛楚。 她拧眉斯着气睁开眼睛,四周黑魆魆的景象映入眼帘,她躺了会,混混沌沌的意思归拢脑海,逐渐清明。 她茫茫然撑地坐起。 这里是哪?好黑。天边好似有雀鸟穿林带起的林叶簌簌声 。仰望天空,依稀能从茂密葳蕤的枝叶间隙辨出一点星光。 待到适应晦暗的光线后,虞杳低眸再次环顾四周,树影重重,难辨南北。 再看身下,压碎了好一片荆棘丛。难怪浑身都灼痛不已。 虞杳又气又想哭。 觉得自己怎么到哪里都逃不过这该死的校园霸凌? 但虞杳并没有气馁太久。尽管暂时不清楚被楼葭丢到哪个荒郊野外的野林子来了,但坐以待毙也不是个法子。 她从地上艰难爬起,准备找出路。 毕竟,人生不是每一次都有重开的机会,既然老天这次留她狗命,必有深意。何况,哪有主角是一番风顺?说不准这就是老天给她的试炼。 犹记得小时候和孩子们一块儿看武侠电视剧,张无忌正是坠崖后才习得《九阳真经》,练就深厚内力;杨过正是被断臂,才有机缘习得玄铁剑法,成为一代大侠…… 由此可见,危险往往伴随奇遇,极容易开出金来。 这般乐观一想,虞杳胆子大了起来,浑身的疼痛也似乎不那么难以忍耐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我的金手指,我来了! 然而,虞杳这种兴奋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野兽的嗥叫这边近了那边远,周围的花草蚊虫也不那么友好,蹭一下便会出现各种不适的反应,发痒,刺痛,一挠还容易破皮流血。 最可怕的是,她像是走在一片没有尽头的迷雾森林中,怎么都走不出去。 气力殆尽,几个时辰未喝水的嘴唇干裂泛白。 身体快要虚脱。这个时候意识浑浑噩噩地想着,如果她不是九窍闭塞能修炼的话,也许她早就走出这个鬼地方了。 要是有里的洗髓草就好了。 可惜她曾问过虞邈,虞邈说这世上不可能有这种逆天之物。 都什么时候,还在想洗髓草! 现在、现在她只想要一口干净的水就好了。溪水不能乱喝的,会有寄生虫…… 那是什么?一口架在草地上的……锅? 锅里还冒着清香的热气,像是虞院长泡茶的气味。 不、不对,荒郊野外哪里来的锅啊!她是渴出幻觉来了吗? 这片森林不太对劲,说不定眼前就是幻境,用她心底此刻最渴求的东西引诱她。 忍住诱惑,目不斜视往前走,往前走……倒回来。 锅下面只剩一捧炭灰了。观察四周,发现锅旁有两块被搬运过来、打磨地比较光滑的石凳。说明这口锅是有主人。 会不会是隐世的居士或者猎人呢? 虞杳舔舔沙漠似的唇,乖乖坐在一块石凳上等。 未经旁人的允许是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的。但等了许久,锅里的汤都快彻底冷掉了,主人都还没回来。 虞杳心底的最后一根线终于崩断了。 她用锅旁的铁勺舀起满满一勺子的汤,天色黢黑也看不清颜色,只知道清香的汤香活像勾人心的狐狸精,不断地迷惑她的心智。 再也忍不住,汩汩吞下。 好喝!解渴! 虞杳眼睛一亮,正欲再舀一勺汤时,却听一道仙乐般的声音响起:“不要乱喝啊!” 虞杳手一抖,铁勺坠进了锅里,溅起几滴汤汁在眼皮上。 她心想是这锅汤的主人回来了,正心虚回头想道歉时,头晕目眩接踵而来。 又响起一道少年焦急的声音,越来越近:“惨了惨了!” 不、不会吧……真是女巫的毒汤啊。 喝了会死吗?这是虞杳晕死之前最后一个想法。 7. 第 7 章 螃蟹在天上飞,乌鸦和蟑螂在亲嘴,巨大的兔子求着胡萝卜吃了自己……这吃了菌子一样的梦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杳从噩梦中猛然惊醒,睁开眼,刺目的白光晕出一道光圈。 一阵细微的铃响在耳边晃动,一张脸就这般出现在自己面前,惊喜道:“你醒啦!” 这张脸,朦胧在光圈里,像是在头上顶了一圈天使光环。她又生得如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那般美丽,雪白的肌肤,黑宝石般华丽的眼珠,漂亮如花蕊的唇瓣一张一合。 她是又死了吗? 都见到天使了。 直到又一张脸挤过来,是一张相衬之下暗淡无光极了的少年脸,“喂,和你说话呢?不会药效过猛给吃傻了吧!” 咦?虞杳坐起身来,低头握了握拳头:“我没死啊!” 少年白眼道:“废话,我身上唯一的一颗炼的回神丹都给你吃了。很稀有、很难炼的好不!你这都要能死,我不如弃医从武了!” 虞杳这才正眼看向他们二人。 再次被小女孩的容颜深深震撼。怎、怎么会有人长这么好看啊!明明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她身上却偏偏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魔力。 这样的美,她好像只在宴会上的王后身上见过…… 她是谁? 小女孩约莫十岁左右,和她年纪相仿,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你在这样再看下去,我不介意再喂你一碗断魂汤哦。” 断魂汤! 听名字就好可怕。虞杳艰难移开视线,看向少年:“那个汤是你们的啊?” 少年盘腿坐直身子:“是啊,不过你别听她乱吹,那不是什么断魂汤,是……” 一道轻咳声打断了他。小女孩问虞杳:“你是虞杳?你怎么会跑进荆幽谷来?” 虞杳瞪大了眼睛,左右一扫,那口锅还在原地,方惊觉自己也还在原地。 “这里是荆幽谷?我不知道啊!我是被人丢进来的!”话语一顿,警惕皱起眉,“等等,你们怎么知道我是虞杳?” 小女孩摇了摇手里的国修院学子的木质名牌,“喏,这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哦哦,还给我吧。”虞杳朝她摊开手。 小女孩微微笑道:“不行。” 她反手将名牌收回袖兜中,对虞杳竖起两根手指,一字一句道:“第一,你未经过我的允许就喝了我的汤,这很不礼貌;第二,因为你乱喝我的汤,为了救你,废了观天一颗回神丹。这是你,欠我们的。” 观天?应该是那个少年的名字。 虞杳自知理亏,很是上道:“我很抱歉,你们需要我怎么补偿你们的损失?” 小女孩和观天对视一眼,观天耸耸肩,小女孩又看向虞杳,“这个嘛。” 她凑近虞杳,好奇地问:“听说你是唯一考进上院的废骨?” 虞杳微微脸红:“凡骨,凡骨啦。” 小女孩收回身子,目中明显兴趣昂然,捏了捏下巴,“有意思。两个条件,你听好了哦。” 没人能拒绝美成仙女一般的小女孩,虞杳忙不迭点头:“你说。” 小女孩道:“第一,不准和别人说在这里见到过我,把你在这里遇见我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能做到吗?” 虞杳点头:“好。” 小女孩接着道:“第二……”她打量她两眼,骄矜道,“第二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我就会告诉你,无论什么你都得同意。” 虞杳双手合十:“好好好,都行。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怎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啊?” 小女孩又和观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可以。” 虞杳:“为什么!” 观天道:“因为我们现在还不能信任你。” 虞杳还欲再说点什么博取他们的信任时,远方响起一道熟悉的、沙哑的、焦躁的嗓音:“虞杳!” “虞杳!” 一声声几近嘶哑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虞杳猛地扭头,便见一处坡谷之上,有一粒米粒大小的人影。心灵感应地存在几乎让她一瞬间就清楚,那一定是虞邈。 她激动站起来,呼唤:“虞邈!” “虞邈!我在这里!” 几乎是声音出去的一瞬间,带着清晨潮湿的雨露和淡淡血腥味的风压了过来。 “虞杳!”像是怕眼前是幻影一般,紧紧地将虞杳拥进怀中。 虞杳险些被他勒死,“嗷嗷痛啊,松开松开!” 痛?虞邈慌张松开她,见她衣衫血迹如星点点,更是慌得不行,“哪里受伤了?遇见什么凶兽了?我看看?” 虞杳摆手:“没事,就是一些蚊虫叮咬……倒是你,你好像比我严重多了吧?”她指着他被暗红的衣摆,犹如被血浸泡过一般。 虞邈还是执意拉开她衣袖裤脚全检查了一遍,密密麻麻细小的伤口虽然不会伤及她性命,却还是令他怒火盈胸。 他捏住她的双肩,“都叫你不要来上院,让你弃学,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的话?”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荆幽谷,里面有灵力的凶兽有多少?若是你撞见了,我连你尸骨都找不到!” 虞杳被劈头盖脸一顿凶斥,原本关心他的话一下忘了个干净,眼眶一红:“你凶我干嘛!又不是我想来这鬼地方的,你这么有本事,你怎么不让害我的人弃学呢!” “你凭什么凶我!” 虞邈咬牙切齿:“你有本事这么对我说话,被暗算的时候你怎么没本事打回去?” 虞杳浑身发抖:“你!你!” 虞邈也气白了脸,眼泪都要掉下来,“我找你了一整晚。” 一句话,将虞杳所有的怒气都创了个灰飞烟灭。 少年侧过身,“你就只会朝我发脾气。” 典型的窝里横。虞杳一下萎了。 是了。按照这个世界不公平的待遇,即便她被陷害真的死在这个鬼地方,也只会被骂一句活该吧。活该她这般无用。 只有虞邈,会担心她,为她难过。 双生子难过的情绪竟然往往是双倍叠加。 她也难过地快要哭出来:“本来就不是我的错嘛……你、怎么样,是不是受伤了,我看看……” 虞邈冷漠背对着她:“不用了。” “哎呦,我都差点被毒死……” 虞邈又飞快转回来,眯眼:“毒死?你还敢乱吃东西?” 虞杳:“不是啦,是汤……” 她话语一顿, 总算想起什么,一边回头一边道:“对了,他们……” 尘风吹野草,身后风寂寞,竟是空空荡荡,不仅人没了,连锅勺也被卷走得干干净净。 她猛然想起自己答应那个小女孩的条件。 ——保密。 虞邈问:“谁?” 虞杳挠脸回头:“没谁,好像出现幻觉了。” 虞邈狐疑盯她两眼,虞杳就蹲下身去撩他衣摆:“腿伤了嘛?” 虞邈后退一步,弯腰将她拉起,“不是我的血,遇见了一只剑齿虎,它的。” 虞杳松口气:“你没事就好。也是,你又不像我。” 他冷哼一声,“走,我带你出去。” 虞杳惊奇:“你知道出口?外界不是传闻荆幽谷有进无回吗?” “那都是为了恐吓国修院的学生,避免他们自大自傲往这片山谷里闯。像你这样的,难道不是有来无回?” “……切。” 她又问:“那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厉害的宝物?譬如什么洗髓草,洗髓池,洗髓瀑布?” “……” “有没有啊!” “……你做梦吧你。” - 从幽深密林的山谷中,一步一个脚印跟着虞邈出来,曦光澄明,视野骤然阔朗。 虞杳回头望了眼狭窄幽邃的山谷,又仰颈,仿佛隐隐看见半山腰国修院的一处檐角,想来她应该是被楼葭从上边丢下来的。 荆棘丛虽然带给她满身刺痛,却又在一定程度上起到缓冲的作用,没叫她缺胳膊少腿。 尽管虞邈没有问是谁干,但虞杳料他能出现在荆幽谷,就不可能不知晓黑手是谁。 再加上有昨夜的前车之鉴,二人反而更默契地商量着该怎么应付家里他们一夜未归的事。 但不等俩兄妹商量出个结果,麻烦就已经找上门了。 那条入荆幽谷的必经之路,立着一块极有威慑力的石碑,字迹鲜红如血:擅闯者死无葬身之地。 虞杳从前只听闻过荆幽谷有进无出的传闻,向来惜命的她断不会主动作死靠近此地,也就是说她算是首次见到这块石碑。 换做从前任何一个时间,她也许都会被这充满戾气的一行字吓到,但此时此刻,这块石碑带给她的冲击力远不如不远方站着的几道人影。 家里孩子失踪一夜,谁都会找上学校吧? 所以那前面站着正是虞鸣,王见素,还有国修院的院长,伍宋。 昨夜虞鸣的训话犹言在耳,虞杳对这老天送来的神经老爹也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心中仍旧会忐忑。 她下意识想松开虞邈的手,不想加深自己会拖累虞邈的刻板印象。 而虞邈却扭头瞪了她一眼,几近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猛然甩开她,好像在说:随便你! 不想依靠他随便你!不想被他保护随便你!不信任他不相信他全都随便你! 虞邈白着一张脸,额头细汗累累,负气而走。 虞杳却只觉他的脾气越来越怪了,简直莫名其妙。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来到三位长辈面前。三位长辈除了虞鸣依旧温尔儒雅,另两个脸色都十分严肃。 虞邈捧手行礼:“父亲。伍院长,王师长。” 8. 第 8 章 伍宋负手问:“你们可知这是何地?” 虞邈不卑不亢:“知道。” 不等伍宋再问,虞邈便继续道:“但在院长和师长定我二人罪前,请先严惩生事者,楼葭。是她将虞杳偷袭扔下了荆幽谷,若非如此,我岂会犯下擅闯禁地的戒规?” 这番话过于横冲直撞和犀利。听得躲在虞邈阴影里的虞杳一愣,听得王见素皱起眉,听得虞鸣嘴角笑容直泛冷。 伍宋本人还未发表微词,虞鸣就平静道:“你放肆了,阿邈。” “你不该这般顶撞伍院长。” 虞鸣这样警告自有他的道理。伍家在九州绝对称不上什么世家大族,在这个慕强的国度,伍宋本人也并非实力派。而他之所以能成为国修院的院长,是因为实力派另有其人。 这个人,是伍宋的小叔公, 也是当今剑道之首昆仑山昆仑剑宗的掌门人,伍言。 而昆仑剑宗,是天下剑修梦寐以求的求学之所,却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得。一看资质,二看悟性,三看缘份。 待到虞邈从国修院出学,若想要精进剑道,最好的去处便是昆仑。在国修院里,无人不想搭上伍宋这条线。 这种事,他应该早就教导过虞邈了。 他温和地看着虞邈,眼里却冷若玄冰。 虞邈像是看不见父亲的警告,执意要为虞杳讨公道,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定定看着伍宋。 伍宋这人是出了名的不好打杀,诸子百家中,极为偏好柔和敦重的儒学。因此被他一番晓之以理的话说得动容,“你说的有几分道理,王师长……” 王见素却冷声道:“小儿一面之词岂能轻信?是与不是,待将几个孩子叫来一同审问再做定夺也不迟。” “何况,即便他说的是事实,也改不了他犯了国修院的规矩,按规矩,当将他逐出国修院。” “这有点太严重了。”伍宋觉得罪不至此,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何况,虞邈天资摆在这里,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若应国师之言,日后虞邈成了帝王,难保不会回头找他们算帐。 伍宋不想给未来的自己找麻烦,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欲将此事轻轻揭过,“依我看,算了吧,都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罢了。” 至于事情真相对错,明眼人未必瞧不清楚,可当今陛下毕竟还姓王,楼家修士众多,也不是好惹的,虞杳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吧。 伍院长劝说着王见素以和为贵。 虞鸣默不作声,眼睛却越来越阴沉。 最终,王见素不再坚持,这件事被伍宋决定一力压下。并将事件的起末都捎给了楼王两家,也好叫他们管教一下自己的孩子,自以为是地闹出大事来对三方家族都不是什么好事。 宫中的苍兰小公主一天一天地长大,也就意味着下一届的择帝会一天一天临近。若三大家族在择帝前选择彻底撕破脸,为几个孩子的小矛盾打起来,不过两败俱伤,他方坐收渔利的下场。 这块饼就这么大,三家分食都已嫌挤,无论是楼家还是王家,虞家,都不会蠢到这时候自取灭亡,给他人作嫁衣裳。 所以楼乔生和王韩铲除异己的算盘注定要落空。 又或者说,这套计划还不够狠辣。 楼乔生的父亲这样训斥楼乔生:“要么不做,要么做死。你既然已经串掇王韩对付虞邈,就该从中做梗直接弄死其中一个,嫁祸给另一方。” “而不是蠢到觉得一个荆幽谷就能让虞邈退学。” “虞邈天生剑骨,就算真退学,那也是天下剑派争夺的对象。” “虞家自二百多年前的事后久伤元气,一直被我楼家和王家联合打压,若叫他得势,难保不会又重蹈覆辙。” 二百年多年前九州战火连天,魔物横行。那一任的帝王恰好姓虞,为了清剿魔物,安定九州,虞家以身作则,在战事中陨灭了大半虞氏修士,此后长达二百年虞家都在修身养息。 而在那场战争发生之前,虞家可谓如日中天…… - “你忘记你怎么承诺我的了?阿邈?” 虞家的祠堂内只点了几盏稀疏的青灯,幽幽暗暗,映出小少年半边已初具秀骨的面孔。 虞邈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腰杆挺立,双眸冷郁,抿唇一言不发。 虞鸣就负手站着他身旁。 虞鸣知晓他性子倔,恐不觉得自己有错,便叹口气,“你这样会让为父很难办?你要我现在就对杳杳动手吗?” 虞邈袖中的手猛然攥紧,本就苍白的面颊越发如冰水般剔透。 他仰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青火在父亲华贵的紫色衣摆上扭曲,他温和而儒雅的笑容像一张精雕细琢的人皮面具,目光怜悯又冷漠。 虞邈对他的伪君子作风早已习以为常,只冷静地说:“我不会忘。” 他将视线若无其事地调转回满堂灵位上,“我会如你所愿,有一日登上帝位,让虞家再次回到二百年前的辉煌。” “请父亲不要动虞杳。” “那样是再好不过。”虞鸣微笑道,“可我要怎么信你?” 虞邈皱眉:“国修院内,同辈之中已经无人可是我对手。” “我说的不是这个。阿邈,你莫装傻充愣……你的腿受伤了吧?” 几乎是条件反射,虞邈:“没有!” 虞鸣:“阿邈,撒谎是不对的。” 虞邈咬牙瞪他:“是我自己倒霉摔伤了,和虞杳没有关系,你不要再把我受到任何伤害都归咎到虞杳身上!” “是吗?你不是因为她才闯的荆幽谷?” “你从小就是这样,一听她出点什么事就着急。杳杳五岁那年发烧不醒,我骗你说杳杳可能撑不过去,你就偷偷跑去国师府见国师,说什么把你的好命换给杳杳,你替她去死……哈。” 提及儿子幼时的天真与糗事,虞鸣便为孩子的可爱忍俊不禁,“阿邈怎么能这么心疼妹妹呢?” 虞邈回忆起他嘴里这件往事,却是浑身冰凉,唇肌抽搐几近痉挛。 那夜,他被国师送回家,虞鸣听国师转述了他的想法。 当夜虞鸣便牵着他来到虞杳床边,当着他的面将手掌放在了妹妹的颈间,笑着对他说:“阿邈,太不珍惜自己的命可不是件好事呢,既然你心疼妹妹心疼到愿意替她去死……那为父就先替你解决这个隐患好不?” 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语调,在那一刻变得极为陌生。他仿佛那一刻才真正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 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时至今日都记忆犹新。 九岁的小少年肩膀单薄又稚嫩,此刻微微发抖,声音发戾:“不会再有下次。” 虞杳会受到伤害,都是因为虞家还不够厉害,他还不够强大,所以才让那些人因为嫉妒他而去伤害他最重要的人。 但如果他足够的强大呢?强大到振兴自己的家族,强大到只能那些人连仰望都望尘莫及的时候,谁又会去嫉妒本就高悬的明月呢? 世人只会仰慕他,就如同仰慕二百年前的飞光剑仙一般。 是他现在太弱小造成了这一切。 虞鸣便心软道:“好吧,为父再信阿邈一次,不要再让我这个当父亲的失望了。去吧,和杳杳一块回屋歇息吧。” 是的,此时此刻,虞杳和虞邈一同被罚跪。只是一个跪在祠堂里面对着列祖列宗反思,一个跪在祠堂外面,和星月作伴。 这可真是煎熬的一天。虞杳如此想着时,虞邈出来了。 他和她一样,还穿着那套脏兮兮的衣裳,跪了半个时辰,看上去却只是脸色白一些,没有任何异样。 虞鸣果然还是舍不得太过责罚他儿子。 虞邈过来将虞杳搀扶起,两个人走路姿势都不太自然,所以都走得极慢。虞杳以为他也是跪得腿疼,没有往深处想。 虞邈说:“先去我院子,我给你上完药你再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观天的回神丹的效用,折腾了两天一夜的虞杳仍旧精神尚可,也想和虞邈聊聊天,便点头同意了。 “好。” 刚踏进虞邈的院子,一道身影就从侧面匆匆赶来:“阿邈!” 人未到声先至。兄妹俩脚步一顿,刚齐齐闻声望去,虞邈便被拥进了一个怀抱。 抱他的这个人,正是得知虞邈被虞亲王拉去祠堂训话而担心坏了的王妃徐应月。< /p>二十七岁的年纪,夜深便未施粉黛,但肤如羊脂,唇如点朱,只着轻裾罗裙,依旧柔美得不可芳物。 她将虞邈上下摸了个透:“听人说你跑进了荆幽谷?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虞邈摇头:“我没事,母亲,我要带虞杳去上药。” 徐应月动作一僵,仿佛才看见他身边的小女孩。她缓缓偏目,关心道:“杳杳没事吧?” 唔。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母亲的一颗心却还是没办法不更偏爱更优秀、带给她更多益处的儿子。 但比起虞鸣的偏执,在日积月累中,徐应月逐渐偏斜的天秤根本算不得什么。至少母亲是真心地关心她。 虞杳也摇头:“只蹭破了一点皮。” 徐应月便起身,一左一右牵着他们进屋:“我来给你们兄妹两个上药。” 夫君的决定她无从置喙,外界的大事她一个妇人也无法参与和了解,她只知道自己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而自己身为母亲却无法替她们出头。 只能以这种方式去爱护自己的孩子。 因为虞邈坚持要让虞杳先上药,徐应月便只好先带着女儿去了厢房。当褪去女儿一身衣裳,露出的肌肤几乎没一块完好时,徐应月的眼泪一下就掉出来了。 她的手法很轻柔,如同呵护这世上最珍贵的至宝。 虞杳心都要化了:“母亲,已经不怎么痛啦。” “怎么会不痛呢?”徐应月给女儿膝盖上的淤血也抹了药膏,用掌心的温度润开,却又更为担心,“阿邈他也受这么严重的伤吗?” 虞杳说:“阿邈那么厉害,谁能伤得到他呀!” 徐应月无奈嗔她一眼:“再厉害也还是个孩子,阿邈又喜欢口是心非,有家主在,他即便因为你受伤了,也不会说出来。” 虞杳倒愣了下,沉默起来。 待徐应月上完药离开厢房去照顾虞邈后,虞杳便准备回自己院子,走出没几步,又倒转了回去。 蹑手蹑脚趴去主卧的窗边,朝里偷看。 窗缝实在狭小,虞杳看不真切,只能隐隐听见徐应月心疼的声音响起:“你这孩子!腿伤得这么重……不行,我要去请医师来……” 虞邈小声叫住她:“母亲,不可。若是叫父亲知道了……”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母子二人却心知肚明。 再后面的声音便渐渐模糊了,虞杳慢慢抱着双膝蹲在墙根。 虞邈……腿受伤了吗? 她想到早晨见到他时那片血染的衣角,原来他真的受伤了。 都是因为她吗…… -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小少年听见了一片压抑而细碎的抽泣声。 哭得人已经竭力抑制声音漏出,但他的耳力却足以让他听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扎得他好难受。 他实在受不了,起身将躲在床旁缩成一团的虞杳揪了出来,紧紧皱紧眉头,“你在做什么?虞杳?” 虞杳趴在他床边,指着他的小腿,一个劲地呜呜哭,哭声里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对不起。 可她根本什么也没做错。 她只是愧疚,他找了她一晚上,为此受伤,为此还受到她的指责。 虞杳哽咽道:“我、我不去国修院了,我不去了……我、我明天就弃学……” 我再也不要让虞邈因为我而受伤。 这本该是虞邈想要的结果,可当他亲耳听到她说出这句话时,他却并没有因此如释重负。 相反,如坠了一口古钟在心脏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紧紧抱住虞杳。 她的哭声在一遍遍提醒他,他如今有多软弱。他会受伤只是因为他还不够强大,还不能完全地将虞杳掌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才会让她受到这种委屈。 都是他不好。是他成长得太慢,太慢了。 他安抚她:“虞杳,你要相信我,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以外,唯一不会伤害你的人。” “等我强大起来,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今日的仇,我日后定要让他们百倍偿还。” 9. 第 9 章 这夜,虞杳是和虞邈一块睡的。 蜷缩在同一张床上,额头相抵,牢牢握紧彼此的手。亲密得仿佛他们从出生起,关系就一直如此要好。 那些因为天赋、差距、敏感、倔强而带来的隔阂和芥蒂,仿佛都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虞杳这一觉却睡得并不踏实,在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跌宕。 一会是前世她被推倒,脑袋撞上石阶的那一幕,她双眼瞪大,鲜血流淌,死不瞑目;一会是刚来到这个世界,还安详地蜷曲在母亲温暖的子宫中;一会画面一转,又回到那个森黑寂静的夜晚,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掐着她的脖子…… 幼时眼角膜没长好,噩梦中男子的脸永远只有轮廓,可今夜不同,当她睁开眼时,她第一次在梦境中看清了虞鸣的脸。 天,骤然亮了。 虞邈比她早醒,正用一只手正抵在她额头,担忧地问:“生病了?” 虞杳感觉身体有点沉重,侧躺在床上一副病怏怏、有气无力的模样。 虞邈便道:“那你在家休息,我先帮你请假。”顿了顿,还惦记着昨夜的事,“弃学的事,等你好了,我们去和父亲说好吗?” 虞鸣这些年明面上还是一个好父亲的形象,虞杳凭自己通过考试,坚持上学,他虽然惊讶但并未出面制止。 因为他认为虞杳迟早会知难而退。天生废骨就是天生废骨,无法修炼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但真到了这一天,主动弃学该走的流程也不能少,至少需要告知家中长辈,由长辈向国修院确认并消除学籍。 虞杳迟疑地抿了抿唇,虞邈便有些紧张道:“你昨天答应我的。” 半晌,虞杳才点了点头,喂他吃了颗定心丸, 虞邈松口气,见她精力不济,就道:“那我先走了。” 虞杳拉住他衣袖:“你也受伤了,要不要也请假一天?” 虞邈摇头:“小伤而已,不影响我修炼。” 如此,虞杳便渐渐松开了他。虞邈走前,又不放心地回头看她苍白的脸色,再三叮嘱:“等医师来了,你要好好吃药,不要嫌苦就偷偷倒掉,我会让下人给你准备蜜果子。” 他这副周全的模样,倒真有一派好哥哥的作风。但他偏偏才只有九岁大,惹得虞杳忍俊不禁,一阵弯眼咯咯笑。 虞邈皱眉:“你笑什么?” 虞杳说:“你明明和我一样大,干嘛说话总老气横秋的?” 尽管虞邈从三岁开始,就自诩自己是哥哥,对虞杳管上管下的。但虞杳却一直把她当弟弟看待。只不过这个弟弟从五岁之后,就性格越来越傲气和嘴毒了。 虞邈却认真道:“我比你大。” 虞杳:“只是先出生了几分钟的功夫。” 别人听不懂几分钟,但虞邈能。虞杳解释过,大概就是喝杯茶的时间。 虞邈道:“就算只有一秒钟,也是大。” 说完这话,他就急着走,“不和你浪费时间了。” 昨日硬撑着没及时处理小腿被虎爪抓伤的伤口,靠自己忍得若无其事,但现在虞杳已经发现了,他也没必要再掩藏的必要。 于是这小少年取下书箱和木剑,一瘸一拐地独自上学去了。 房间只剩下虞杳一人后,她才一个仰卧坐起,低头握握拳,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甘心弃学啊…… 而且。虞杳抬起头,将目光投向窗外。昨半夜好像下了细雨,今早起来,她似乎就能闻到一股窗外而来的雨腥味,比往日似乎要更为明显一些。 檐角挂着一排水珠,最先滴落的那一粒溅在窗台上。 “啪嗒——”往日绝对听不见的声音,此刻回荡在耳边。 虞杳先是错愕,再继续仔细听,又是一声清晰的“啪嗒”声,仿佛那滴水就滴在耳边一般。 虞杳惊奇了下。发生什么事了? 身体依然沉重,她摸了摸额头,猜测是不是生病发生了异变?譬如前夜在荆幽谷被某不知名蚊子咬了一口,导致了基因突变? 还是说……对了。 虞杳想到了在荆幽谷遇见的少女和少年,会不会是那个叫观天少年的回神丹的缘故?他好像是个很厉害的医师? 难道…… 虞邈心中突然迸发出一隙希望,但紧接而来的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再和那两人相见? 去荆幽谷吗?不,那个鬼地方她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再去一次。倒是…… 虞杳急忙下了床,跑去找徐应月。 - 王妃的寝殿内,美妇倚于小榻,抱着一把秋月琵琶,妙手十指纤纤,一经拨弄,发出的音色如秋夜月光般澄澈。 徐应月不自觉吟唱了起来。 她的声音极为温若春水,极为动听悦耳。虞杳小的时候最爱的,便是躺在摇篮床上那段时日,徐应月会时不时来给她和虞邈哼小曲儿。 因此当虞杳匆匆来时,一时不忍心出声打断她。 但徐应月已经看见她了,美妙的歌声戛然而止,她朝她招手:“杳杳?” 虞杳这才慢慢走过去,先是好奇闲聊,打量着她怀里的琵琶:“母亲,这琵琶好像从前没见过?” 徐应月含笑:“嗯呢,你父亲刚才让人送来的,名为秋月,据说造价不菲呢。” 徐应月原本是歌女出身,本身也是凡骨无法修炼,因此对各类乐器都极为感兴趣,虞鸣与她夫妻多年也算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本以为色衰爱弛,但这么多年,两人孩子都半大了,虞鸣对她的宠爱也没有减少半分,甚至还是会时不时搜罗一些名贵乐器送给她。 而昨夜她因为虞鸣罚跪虞邈的事,多少有些伤心,心中不忿,在虞鸣面前小小抱怨了几句。今日一早,虞鸣就令人送来了这把秋月琵琶。 可见他还是想哄她欢心的。徐应月如此想着。 然而虞杳看着母亲幸福的面庞,却只是眼皮跳了跳。 若她不知道虞鸣的真面目,也许也会觉得父母恩爱是一件好事。可她偏偏知道,所以这种事在她眼里多少变了味。 父母相爱不相爱另说,且就论徐应月在这个家中根本没有话语权来看,虞鸣的行为更像是在宠爱一只金丝雀。 但虞杳没吭声,不想破坏母亲的好心情。 徐应月便问她:“杳杳是有什么事吗?听阿邈来人说,你今日身体不适给你请了假? 虞杳说明来意:“母亲,你知道宫里的那位苍兰小公主吗?” 徐应月没料到她会没头没尾地问这个,讶异道:“问这做什么?” 虞杳道:“嗯……就是想起来了,乳娘说,我小时候进宫,被小公主当成弟弟亲了一口,是真的吗?” 徐应月噗嗤一笑:“你父亲从前也说过这事,是真的。” 虞杳道:“那我能再见见她吗?” 小孩子思维跳跃,徐应月虽然不理解她,但还是耐心解释:“这恐怕很难呢。你如果想见她,需要你父亲先向王后求见,王后允许后,才会被允许外人见小公主。” “不过东方皇室的公主自知事起,就极少被允许见外人。” 虞杳疑惑地看着她。这个时代的女子并没有太严重的封建制度,一切等级都是建立在武力之上。所以也没有姑娘大门不出二门的规矩。 如果是公主的话,她一个亲王的女儿也不至于见一面都难吧? 电视上的公主和郡主,都能玩到一块的啊? 徐应月想了想,才压低声道:“因为东方皇室有明文规定,东方家的公主在成年择婿之前,绝对不能见任何外男。” “为什么?” 徐应月理所应当道:“为了防止公主爱上不该爱的人啊。” 虞杳觉得奇怪,还要再问,徐应月就道:“好了,你还是小孩子,和你说这么多你也不懂。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难道杳杳也会装病偷懒?” 虞杳索性闭上嘴,改口道:“想听母亲弹琴。” 徐应月便将她抱上小榻,给 她弹了首温柔的《月儿弯》。虞杳闷闷趴在一旁,却是烦恼着该怎么再见小公主一面。 那样不似凡人的美貌和气质,除了东方家族的小公主,她也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能够媲美了。 而且直觉告诉她,那就是东方苍兰。只有见到她,她才能见到那位名叫观天的小少年,或许就能解开她身体异样的谜题了。 说不定,她因此可以不用弃学了…… 虞杳在曲声中闭上眼睛。荆幽谷,荆幽谷…… - 国修院,楼乔生昨夜被父亲训斥后,今日一整日都神思不属,课堂上出了好几次小差,还被授课的师长逮了个正着,被留下来罚抄一百零八条院规。 而王韩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新发型地中海的缘故,今日也没来上课。 待到楼乔生将院规抄完,走出甲院时,才发现少了点什么。 往日他不论走到哪做什么,都有楼葭那个跟屁虫跟着,今日她怎么不在?以她的性格,若临时有事不可能不提前知会他…… 几乎是下一刻,他的心底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虞邈的那张脸,以及前日他说的话。 ——她要是出事了,你,也别想好过。 虞邈的报复吗?可即便他素来也瞧不上楼葭这个庶妹,但也代表他能容忍旁人伤害自己的妹妹。 楼乔生的脸阴沉了一瞬,直接运功去了平幽院。 平幽院建在幽山的半山腰,是国修院废弃的旧址,鲜少有人来。而从平幽院眺望而下的地方,便是位于荆棘山和幽山之间的荆幽谷。 前日他便是如此吩咐楼葭:“虞杳不会法术,感知力又差,你从背后偷袭直接打晕她,将她从平幽院上丢下去,是死是活无所谓,虞邈都会上钩。” 而今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同样的手段被用在了他身上。 荒凉的阁楼上,果然站着一道和他身量差不多的小少年,正迎着山风,朝下眺望。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楼乔生眸光闪了闪,几乎可以肯定,楼葭已经被他丢进了荆幽谷。 虞邈转过身来时,楼乔生竟难得没有露出笑容。 虞邈没有和他动手的打算,只这般冷漠地盯着他,却令楼乔生倍感羞辱。 因为摆在他面前只有两个选择。 一,和虞邈一样跳下去,找妹妹,找不找得到另说,即便找到了,也会如同虞邈那样憋屈,得不到国修院公正的处置;二,像个窝囊废一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若无其事地离开这里。至少自己不用遭任何罪。 无论哪一个,都让精于算计、不肯吃亏的楼乔生难以接受。 慢慢地,对方眼中露出讥讽和轻蔑,像看透了他的自私和凉薄,令楼乔生都有些难堪到无地自容。 两人的交锋只在一段简短的对视中。虞邈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就从他身边越过离开,仿佛笃定了他不会管楼葭的死活。 风呼呼往衣领里灌,楼乔生来到栏杆旁,风朽的栏杆一碰就摇摇欲坠。 是天才就该被人嫉恨。五岁以前,父亲总夸他悟性过人,他也时常为自己的天赋沾沾自喜。 和他同岁的王韩,天赋不错却是个脑子不灵光的。父亲便说,如果没有意外,有家族的帮衬,有和王家的合作,下一任帝王怎么也该是他的。 国师说的话,根本当不得真。 他也这样以为。这种隐秘的欢喜和优越感,在虞邈三岁那年被测出天剑骨后便被碾压成了个粉碎。 更何况在国修院中,虞邈一来就夺走了所有风光,所有人都在他的光环下黯然失色。 天注定他就是要如此出彩似的。可是,凭什么呢? 祖祖辈辈靠着打拼积攒的家族实力,只为托举下一代。凭什么到了他这一代,就要出一个天才呢? 天才又能如何,不一样被他算计。 既然他虞邈都能从荆幽谷平安归来,他楼乔生又哪点不能? 楼乔生攥紧了手心,从阁楼一跃而下。 10. 第 10 章 虞杳骗家里人说自己出来买胭脂水粉,实则转头来了荆幽谷。 站在石碑附近,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腰间挎着水囊,抱紧自己的小木剑朝里出发。 别看虞杳修炼一事上没什么天赋,但记忆里却被两世该死的教育制度调教得极好。昨早虞邈将她背出,她便随便记了一下路线。 只要不遇见危险,她铁定能找回那块草甸。 白日里的荆幽谷不比晚上阴森,日光驱散些微瘴气,猛兽又多是夜间出行捕猎,是以虞杳这一路虽兢兢战战,但并没有遇见什么值得一提的危险。 反倒是路过一处荆棘丛林时,一处塌陷的荆棘丛引起了她的注意。 待她扭头细看,透过荆棘缝隙,隐隐看清那里好像躺了一个人。距离她昨日掉下来砸中的地方十分接近,那附近的荆棘丛都被压扁了一大片,所以极为显目。 虞杳忙用娇小的身躯钻林过去,蹲下去翻人,“喂,你没事……” 吧…… 不是,怎么是你啊! 虞杳瞪圆眼珠,望着地上这女孩儿,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前日暗害她的罪魁祸首,楼葭。 她怎么会掉在这里? 虞杳粗略扫了她一遍。楼葭的情况和她初时掉下来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浑身都被荆棘或刺伤过刮伤。只不过楼葭更倒霉一点,脸也被划伤好几道血痕。 她唤了楼葭几声,不见她醒来。不由格外郁闷。 这金手指还没出现呢,老天就给她这么一个大选择题。救还是见死不救?如果不管她,楼葭自己醒来若也是夜晚,能走出这片荆幽谷吗? 她会不会被野兽吞食了? 如果救,可这个人前日才害过她。难不成每个善良的主角都要面临这种难题吗?当仇人倒在你面前,是以德报怨,还是有仇报仇? 诚然,这个仇好像有人替她报了……可她看着楼葭,竟然也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在她面前可以说是一个歹毒的熊孩子了。 虞杳咬咬牙,决定还是不要当圣母。起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来。 终是从荷包里取出一枚凝元丹,搬开楼葭的嘴唇,用手指塞了进去。 这枚凝元丹并不是什么稀奇药丸,只有一些固本培元的功效,稍微富裕点的孩子都拿来当糖丸吃。最后又从坠满了一圈驱蚊香囊的腰上取下一枚,放进小女孩的衣襟中后,心里的负罪感才彻底减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凭她自己的运气了。 虞杳一身轻快地起身,继续朝目的前行。 殊不知在她走后,不远处的荆棘林后缓缓走出一人,望向虞杳离去的方向,抚着下巴满目疑惑。 虞杳?她还敢进荆幽谷? 楼乔生心中生疑,自不能对敌人妹妹的异常视而不见,于是不假思索地提步将要跟上,而在经过地上女孩身边时,他听见了一道微弱的呼唤。 “哥……” 楼乔生脚步一顿,视线在虞杳消失的方向定格许久,才缓缓回眸,看向地上奄奄一息、掀开一条眼睛缝仰望着她的楼葭。 “哥……你是来救我……的吗?” 楼乔生沉默片刻,才慢慢过去将她扶起来,“当然了。你是我妹妹嘛。” 楼葭果然感动,双眸含泪轻轻握住他的手:“是、是虞邈,他把我扔下来的。” 楼乔生道:“我知道,我先带你回家。” - 黄昏之前,虞杳败兴而归,失望地出了荆幽谷。 回府的路上随便买了一点胭脂水粉,便草草了结了这一天。很可惜,这一次她并没有如愿见到那两个人。 所以虞邈放学回到家中来看望她时,便发现她情绪低落地趴在书桌上发呆。虞邈问她:“你身体好点了吗?” 虞杳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人,她茫然扭头:“啥?” 虞邈无语地拍她脑门:“我说,你身体好了吗?” 听家里奴婢说,她今日午时吃完饭喝了药就匆匆出了门,跟她出门的奴婢说她只是去买了些胭脂水粉,就逛了一下午。他还以为她病痊愈得这般快,回来定能看见一个活蹦乱跳的虞杳呢。 虞杳想到什么,蔫蔫道:“啊……还有点不舒服。”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身体的异样和虞邈说,却听他道:“好吧,那弃学的事……” 虞杳立刻扶额:“等我病好了再说吧。” 虞邈忽然盯向她,虞杳闪烁了下眸光。虞邈便捏了捏拳,将视线漫不经心地转移到她的书桌上,扫过那一叠叠被虞杳称之为万能笔记的书本,突然道:“我今天把楼葭也扔去荆幽谷了。” 虞杳“哦”了一声,又夸张地“啊”了一声,诧异地盯着他。似乎没料到他干坏事是一点也不遮掩啊。 虞邈皱眉:“这样看我做什么?她欺负你,国修院不管,我必然要替你报仇啊。” “……”这种事电视上演的不都是背后默默付出就好了嘛? 虞杳眼抽搐道:“我只是没想你会直接告诉我。” 虞邈听得此话,有点生气:“我为什么不告诉你?难道我有瞒着你的必要?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瞒着你?” 伤害过她的人,王见素算一个,国修院的伍宋算一个。而楼葭是最直接是可恨的那一个。他如今对付不了那些位高权重的人,难道一个楼葭还对付不了吗? 他替她出这口恶气,不正是为了告诉她,让她开心,让她相信自己? 虞杳道:“这个,这个,我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虞邈冷笑:“你觉得我做的不对?” 虞杳嘀咕:“也不是,我只是总觉得以暴制暴也不好……”前世就被校园暴力害得死于非命的虞邈,对这种行为天然带有排斥。 而虞邈却被她这番话气得脸色发青。 虞杳察觉不对劲,想到对方都是为她出头,赶紧老实闭上嘴。又兀自暗恼自己现代人的思维。这可是个崇尚武力的国度啊,道理有用的话,谁还拼死拼活地修炼啊! 她拉拉虞邈的衣袖,“好啦好啦,你最厉害行了吧……” 虞邈又是一声冷笑,但没丢开她的手。虞杳又是一番好言诚恳道歉,最后还是用身体不适换取了虞邈的心软,暂时放过了她。 虞邈道:“那你发誓,你要永远和我一条心。” “我本来就和你一条心啊?”虞杳觉得很奇怪。 虞邈摇头:“你方才就不向着我。你快发誓。” 虞杳:“我向着你,向着你啊。” “我要你心里也这样想,而不是嘴上敷衍我。” 虞杳不能苟同:“……君子论迹不论心。” 虞邈作势掐她的后颈:“虞杳,你想死吗。” 虞杳配合缩缩脖子,像是逗弟弟一样:“本来就没有这个道理嘛,人和人的思想本来就求同存异,我嘴上向着你已经是看着你我兄妹的情份上了。你不能左右我心里还怎么想的呀!” 她一番故意挑衅逗他的话,就为了看虞邈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谁知虞邈却真又被惹恼了,脸颊雪白:“你心里向着外人,那就是背叛我!” 他眼眶微微发红:“如果你背叛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虞杳一怔:“哪有那么严重……” 虞邈恼恨道:“就有。因为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半大的孩子,当然会理所应当地要求永远。 虞杳怔然间,便想起小学的时光,同学之间都会拉帮结派,对纯洁的友谊要求极高,甚至还有极 强的占有欲。 和我玩就不能和旁人玩,尤其是讨厌的人,你也必须和我一块讨厌。否则,就是对友情的背叛,不可原谅。 她也是发过这种类似的誓言的。“我和她假玩,和你才是真玩”,“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姐妹勇敢飞,妹妹永相随”等等…… 后来,初中,高中,走散了不少人。 虞杳心底感叹,又怀念孩童时光,回过神来时,便把虞邈当小孩子哄了。 “好嘛好嘛,我发誓,我和你永远一条心。” 虞邈这才面色稍霁:“这还差不多。我饿了,就在你这里吃饭吧。” 虞杳轻哼:“行吧,小气鬼。” - 一直拖延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到底要不要弃学成为了虞杳辗转反侧的一道难题。 本来都已经答应虞邈,若出尔反尔必然又会与他闹个不痛快;但偏偏今日她想要求证的事也没得到结果,又答应了人家要保密,她便不能将此事向虞邈坦白…… 哎……好烦啊。 烦得睡不着的女孩猛然从床上坐起,烦躁地挠了一把头,竟愁得抓掉好几绺头发,简直比高考前压力还要大。 事实上,在在这个世界,弃学还真和放弃冲刺高考一样。只要现在下定决心放弃,她就可以如释重负,什么也不用管了。 虞鸣什么的都去死吧……就算以后她当真影响虞邈,虞鸣要杀她,她、她跑……又能跑哪里去? 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这个尚武的世界,没有家族的庇护,没有修为傍身,完全就是一头任人宰割的小羔羊啊。 虞杳悲催地躺回床,不足三秒,又鲤鱼打挺起来。 不行,我的人生不能就这样摆烂。 努力,奋斗。别忘了老师的鸡汤,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既然睡不着,那就试试修炼吧。 虞杳盘膝而坐。神光内敛,气韵相通,感天地之灵,引五行之气入五脏;目收肝气,耳纳肾精,鼻引天清…… 将背得滚瓜烂熟的九窍修炼口诀在心中默念,努力尝试用九窍感应天地之间的灵气。 往往这个时候,虞杳就会犯困顿,而今夜似有不同。明明待在自己屋内,却仿佛能闻见窗外的河池清香,听见千里之外的春蜓点水。 当识海一切化为虚无,她仿佛看见了自己体内的经脉血液流转,第一次如此清晰体内五脏六腑的构造,她甚至看清了里面所谓玄之又玄的“气”。 肝木生心火,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生肾水,肾水生肝木。 相生相克,流转不息。也能一眼看出,肺和肾的“气”明显比其他肺腑更为充盈,对着两者的感知力也更敏感。 虞杳估摸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开四窍。鼻窍,耳窍。 但当她想要进一步修炼,欲用吐纳之术将外界的五行之气引入体内转化为自己的“气”时,却毫无办法。 皆因外界的气息太过杂乱无章的,她差在了不会分拣这一步。就像失去双臂的残疾人,眼睁睁看着一大堆人民币从眼前经过,却伸不出手将五块放进装五块的篮子里,将一百块放进一百块的篮子里…… 最终,一大堆钞票来你的世界走了一圈,又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 虞杳气得心神一下散了。 猛地睁眼,呼吸紊乱,心脏紧张得砰砰地跳。 既为新发现而新奇不已,又为无法修炼而暗自懊恼。但万千思绪最终归为了——兴奋。 她现在百分百可以肯定,一定有什么改变了她的体质。 明天再去一趟荆幽谷吧。 如此想着,虞杳更是激动得一个后半夜都没睡着。直到天快亮了,困意才如同洪水猛兽般席卷而来,姗姗入睡。 11. 第 11 章 翌日,碧空如洗,身轻如燕。 虞杳一早寻了个借口就出了门。 尚武的国度就是这点好,没有电视上演的男尊女卑的封建制度,什么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这里全然不存在。是以虞杳出门只需和府中报备一声,身边带两个会武功的丫鬟,天黑之前归家,是不会有人去拘束亲王女儿的自由。 更何况在虞亲王府,比起备受瞩目的虞邈,她更像是被放养的状态。只要她不做出有损家族利益的事,她就是要去天上摘星星都没人管她。 只要她有这个本事。 然而,虞杳有时候也会想着,虞鸣愿意对她如此放纵,会不会盼着有一天她在外惹了大麻烦,直接死外面? 毕竟,她的运气一向不太好。 譬如此刻,谷林幽幽,溪水蜿蜒潺潺。 虞杳正站在小溪旁,和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大眼瞪小眼。 “嘶嘶嘶~”毒蛇体形不大,只有孩童胳膊宽的粗细,尾部蜷缩时只及膝高。正对着虞杳昂头吐着猩红的蛇信子,立起来的躯体像水波纹荡漾。 但即便并非蟒蛇那般一目骇人,那也是条一看就毒性匪浅的蛇! 更何况是来自现代的虞杳,走在路上突然踩到半软不软的蛇尾巴,一低头,和蛇的两个绿豆眼来了个对视,那一瞬间有多惊魂可想而知。 她想跑,腿却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咽了咽口水,在毒蛇猛然发起袭击时,拔出木剑,脑海里不恰当地冒出一句:妖孽,看剑! 然而幻想很美妙现实很骨感。她连一招都没过到,木剑就被如鞭的蛇尾一卷甩飞,嘶哈嘶哈地又朝虞杳张开獠牙。 啊啊啊! 虞杳连滚带爬,拔腿就跑。 此前她坚持让两个会武功的丫鬟守在荆幽谷外,一是仗着前两次自己都没遇上野兽而心存侥幸,二是为了保守和女孩约定的秘密。 所谓事不过三,此刻她才后悔不已,暗唾自己自大的毛病。 嘶嘶嘶。身后毒蛇紧追不舍,虞杳额头上的冷汗和泪花混杂在一起,她慌乱中总算从坏里摸出一把水果刀。日复一日的练剑招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徒劳之功,只有虞杳自己知晓,因为自己的不放弃,带给自己身体机能的好处。 就算做不到行云流水,剑气如虹,但肌肉记忆总不能忘。 她回身,毒蛇的獠牙已经近在眼前,电光火石之间,虞杳心一横,抽刀,运碗,沉气,瞅准七寸发力一刀劈去。 这一瞬间,恐惧使她本能闭上了眼。 热血如墨泼洒在女孩洁白的半张脸上,湿黏的血顺着她的脖颈浸入衣领。 滴答,滴答。血珠沿着她的下颌一滴一滴地掉。 虞杳好半晌,才茫茫然睁开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毒蛇咬了。 她摸了摸满脸的血,而后视线下移,落在枯叶怪石成堆的地上,那里躺着断掉的两节蛇躯,还在蛄蛹蠕动着。 也不知是不是因这世界是个玄幻世界,所以连毒蛇也不一般。即便身躯被切成两半,却并没有立刻死透。 蛇的两颗绿豆眼乱转,仿佛在寻找自己的下半节身躯。 虞杳见状,魂都吓飞了。眼见二者就要合二为一,而她的勇气却只有那么一次,慌乱之下,急头白脸捡起尾巴那一节就开始朝一个方向狂奔。 手里湿滑冰凉的触感令虞杳极为不适,心想着蛇都是靠尾部游动,她拿走这一节,毒蛇应该追不上来了吧? 跑出一段距离,虞杳便回头瞧了眼。这不瞧不知道,一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只见那蛇一蹦一蹦地在她屁股后跟着,血在它下边流淌了一路。蛇眼已经变得猩红起来,势有种做鬼也不会放过她的架势。 如此,虞杳哪里还敢停? 泪流满面地继续跑。 待到前方豁然开朗,又跑到那片宽阔的草坪,远远地,她仿佛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香。 虞杳眼睛一亮,循着味道飞奔而去。 蓝天白云,炊烟袅袅,那里果然架着一口锅。锅边站着一名模样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嘀嘀咕咕地用大铁勺在锅里搅拌,忽听一声尖叫—— “救,救命啊!” 观天一顿,诧异扭头,便见一名半脸是血的小女孩往他这里奔来,脸上露出一种终于有救的欣喜表情,手里还抓着的一节乱扭的什么东西, 待她跑近了,观天才看清她手里抓着的是一切血淋淋的蛇尾啊! 观天惊得大叫一声,虞杳已经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仓皇狼狈指着身后,“有,有毒蛇!” 观天心想:这不废话,荆幽谷里旁的不多,就是各类毒草和五毒虫最多。 他惊讶的是,他认出这女孩的身份了。 他顺着女孩手指望去,但见一节蹦哒着追杀过来的蛇头,四目相对,寂静一瞬。观天顿时眼睛大亮:“是斑斓蛇啊!” 天下百毒蛇之中,斑斓蛇占第四十七位。毒性不算最强,但其强悍的治愈生存能力却不可小觑。 蛇是一种很敏感的动物。当它闻到你对它的恐惧时,它勇往直前;但当它闻到对方身上不仅没有恐惧,还有一种把它当猎物的气味时,它反而欺软怕硬起来。 斑斓蛇的掉头就想跑。 可观天又哪里容到嘴的鸭子飞了?立刻腾身扑上,在蛇头蹦出去的一瞬间,被少年徒手掐住,往回一掷,以一个抛物线的弧度精准落入沸腾的锅中。 “扑通——”呆在锅边的虞杳一惊,忙退后,差点被溅起来滚烫的汤汁溅了满身。 顿了顿,反应过什么,又急忙回到锅旁,望着咕噜咕噜煮了一截蛇头的冒烟汤面,不仅没有闻到任何肉腥味,反而那股如清茶般的香味更为浓郁了些。 虞杳大叫:“就,就这样煮啦?” 少年已经走了过来:“是啊,对了,你手里这节蛇肉也扔进去吧。正好我还愁药性不够足呢!”说着,便自顾自地抓过她手里的蛇尾,毫不拖泥带水地扔进了锅,送斑斓蛇一个全尸了。 虞杳:“……”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正要询问时,背后一道少女空灵的声音疑惑响起:“咦?” 观天回头,笑道:“你回来了!快来,我刚往里扔了一头斑斓蛇呢!” 虞杳也跟着飞快回头,终于又见到了那天惊鸿一面的女孩! 山风吹起,绿草如茵。女孩一头长发如藻飘逸,衣裙飘飘,皓碗金环,行走间,腰间坠的一串金玲轻轻响动,如初入尘世的小仙子般,美妙绝伦。 虞杳又一次为她的美貌震撼。 她的脸就像是有魔力般,令人着迷。 从前看,描写什么八九岁的女孩就初具倾国倾城之貌,虞杳只觉你就吹吧。就算是刘亦菲来了,虞杳也只会觉得太浮夸。 但亲眼见到时,那种视觉冲击力还是太太太生猛了。 直观的,击碎人心的。 鼻尖痒痒的,仿佛有什么液体流下。观天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条帕子,习以为常地给自己擦擦鼻血后,折个面,怜悯地将帕子递给虞杳。 “擦擦吧,再不擦,容易失血过多晕倒啊。” 虞杳倒不好意思接,窘得自己用衣袖胡乱抹了两把。 对面的少女噗嗤一笑,负手走来打量着她:“是你呀,你还敢来?” 虞杳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快声道:“我就是来找你们的!” 少女挑挑眉,好像不太关心虞杳的目的,反而看向观天,将手里一直握着的一袋子抛给他,“今天就找到这些了。” 观天稳稳接住袋子。那袋子材质面料光滑润泽,一看就是极好的料子。里面不知装些什么,袋子些许地方还在向外有呼吸地鼓动。 直到观天解开封绳,徒手往里一抓,先是蝎子,再是蜈蚣,蜘蛛……鲜艳的颜色无一不彰显着它们的剧毒。 但少年却半分不怕。 虞杳看得都快应激了。这、这当真不是什么深山老林里练毒汤的巫婆吗? 她艰涩道:“这个汤……和我上次喝的那个……” 观天随口答:“材料一样的啊,就是配比有所不同。不过你上次喝的也是失败品罢了。” 虞杳两眼一黑。 难怪,难怪她会梦到跟吃了菌子一样的梦境。这比菌子毒太多了好吗!她没一命呜呼都是她命大……等等。 虞杳赶紧道:“对了,我是来问你,上次你那个回神丹还有吗?我能向你买一些吗?” 话音落,两道目光同时望了过来。观天警惕道:“回神丹?那个用来解百毒的,不可多得,你买那个做什么?” 虞杳呃了一下,说出了自己这两日来的困惑:“因为那日吃了你的回神丹后,我的身体好像就出了一些变化。” “变化?”少女的声音突高,“什么变化?” 虞杳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突然开窍了。” “……” “……” 观天和少女的面色皆是猛地一变。 王都何人不知,虞家有个天剑骨的天才虞邈;又何人不知,这个天才有个同胞妹妹,天生凡骨,九窍闭塞的平庸之辈。 凡骨之人,资质愚钝,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开窍。 可现在,这个人对他们说,她开窍了。 他们脸上随和的神色毁之一旦,俱死死盯着她。 虞杳被盯得脊骨发毛,咽咽口水:“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二人步步朝她靠近。虞杳步步后退,慌道:“那、那个,要是没有就算了,我就是来问问,没有别的意思。毕竟这种药这么厉害,稀罕是应该的……” “我、我也不会把你们有回神丹的事说出去的!毕竟怀璧其罪嘛,啊啊啊……” 两人一左一右将她围堵。观天冷道:“回神丹造价不菲,可它只有一个功效,解百毒。” 少女道:“所以你说的突然开窍,和回神丹没有任何关系。” 虞杳一愣:“啊?那?” 手腕忽然被握紧,虞杳偏头,近距离欣赏少女的美貌,正沉迷间,看见她的唇瓣一张一合,隐隐听清楚了她的意思。 “你会开窍,只有一种可能。你喝了我的大补汤!” 大补汤?虞杳怔忪一瞬,道:“大补汤?不、不会是……”那个闻一口感觉都能上西天的大毒汤吧! 二人异口同声:“没错,就是那个!” 虞杳:“……” 虽然难以接受,但虞杳还是接受了。半晌,她艰涩开口:“所以那个大补汤,本来是给?” 她扫向少女,欲言又止。如果她的猜测没错,这少女是东方公主,那么按照徐应月的说法,她不仅貌似违逆宫规私跑出宫,还见外男了。 而他们每次在这里都在熬什么大补汤,联系他们刚才的话,那大补汤很可能本来是给眼前少女喝的。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女和观天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流信息。 片刻,二人又看向虞杳。 少女问:“你开了哪几窍?” 虞杳如实道:“应该是鼻窍,耳窍。” 观天:“只有这四窍?” 虞杳点点头,张嘴:“但是……”她还是不能修炼。 观天已经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三日前记载的材料详细那一页,表情凝重起来:“十三重楼,十三月见,二十四蜈蚣,十壁虎,二银环,七黑蛛……” 好毒,好毒…… 虞杳又一次陷入自己还活着的沉思。顿了顿,灵光一闪,暗自窃喜自己果然是主角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金手指虽迟,但必到。 少女一声喝:“你笑什么笑!” 虞杳一怔,便见少女很不满地瞪着她。眼珠漆黑,流光如玉,肌肤雪凝,鼻似琼花,嗔怒间,恰如春棠初绽般光华耀目……怎么有人生气都这么好看啊。 虞杳又痴了去。 少女:“……” 尽管早已习惯自己容颜对周围人的影响力,但此刻心情烦躁的小公主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啧,真烦人。 最烦和人说话的时候,对方盯着她的脸走神了。 少女单手叉腰,思量着到底该如何处理虞杳这个麻烦。便催促观天:“好了没?” 三天前那锅汤明明就是失败品,小白鼠只舔了一口就翻了白肚皮。虞杳那日若解药再喂晚一刻,便小命不保。 为何会让她开窍了? 观天合上册子,对虞杳道:“把手给我。” 虞杳觉得观天此刻夹着册子的模样很像小医生,便将手伸给他。观天诊脉后,道:“错不了了,大补汤机缘巧合下,滋补了她的肺金,肾水。” 少女皱眉:“这么说那个配方成功了?” 观天也皱紧眉头:“不算。大补汤的药性和毒性相冲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完全的解决。她是运气好,回神丹喂的时机刚好卡在毒入肺腑前,药入肺腑后。” 少女道:“那我岂不也可以?” 观天严肃了不少:“风险太高,而且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万一时机不对,也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损伤。” 少女:“……我又不怕。” 虞杳眨眨眼,插嘴道:“你们果然是在搞研究啊!” 观天想起什么,捏着下巴认真打量虞杳。那种目光,渐渐变了味,一如他方才发现斑斓蛇时的目光,透着跃跃欲试和某种兴趣。 像是科研家发现实验取得半成果的兴趣。 虞杳毛骨悚然。少女却道:“不行,不能再拿她来试验。” 观天眉心一跳:“可她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啊,而且我能练解药,只要保持试药频率……” 少女:“我不会允许。” 她看向虞杳,神色仍待着骄矜和防备:“你走吧,别把我们的事说出去,否则,你会招来杀生之祸。” 虞杳认真道:“我可以加入你们啊。” 少女:“你说什么?” 虞杳:“我说,我可以接受替你们试药。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少女冷哼:“你还欠我一个条件呢。” 卑微小虞:“……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二人问:“什么问题?” 虞杳小心问出心里的疑惑:“你们为什么……要在荆幽谷炼这种药啊?” 要在荆幽谷,练这种开窍的药,其实是两个问题。 观天看出少女的犹豫,便从腰间的锦袋里摸出一白药瓶,倒出一颗红药丸递给虞杳:“这是十日毒,每隔十日就要吃一次解药,否则会腹绞痛而死。你若敢吃,我们就把秘密告诉你。” 虞杳傻眼道:“你们的秘密也太费命了吧。” 她摇摇头,拒绝服下毒药:“哪个傻子会用命去换秘密呀?况且我已经猜出你们想要做什么了,问你们只是为了获得同等的尊重和信任。”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不愿意放弃大补汤能改善天生九窍闭塞体质的希望,便目光诚恳道:“而且我愿意试药,是因为我也想改变自己。我也想修炼。” 观天不死心:“可你不吃毒药,我们怎么信任你……” 少女忽然打断他,定定看着虞杳:“你想要修炼,想要改变自己?为什么?你不怕死吗?” 怕死?自然是怕的,但虞杳弯眼笑道:“就是不甘心啊,凭什么人人都能修炼,就我不能?谁不想biubiubiu的施展法术啊,装一波大的啊。” 抛开旁的不谈。她好不容易穿越到一个玄幻世界,分明有修炼之法,却要叫她做一辈子麻瓜,哪个少年会甘心啊? 再者冬梧国又极为崇尚剑道,谁不想仙风道骨,衣袂翩翩,御剑遨游四海八荒,看尽繁华世间,最后再受万人敬仰,叫一声剑仙? 但那两人显然没听懂后半句,“什么biu?装、装什么?” 虞杳摆摆手:“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愿意加入你们。你们呢?” 虞杳觉得在心智上,自己怎么也比两个小孩成熟,便老神在在地暗示:“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各取所需,你们也不亏嘛。而且我加入之后,就和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我还指望你们能让我脱胎换骨呢,绝没有出卖你们的理由。” 观天虽然是个十三岁、喜欢研究奇药的少年,但显然他对那美貌女孩几户言听计从。于是沉默地,等少女决断。 少女放在腰上的手指敲了敲,一阵衡量后,对虞杳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微笑:“其实,你早就猜出我的身份了吧。” 12. 第 12 章 未来如何虞杳尚且不知,但明日如何虞杳已经有了希望。所以回王府时,虞杳的心情那叫一个雀跃畅快。 但很快,迎来一桩麻烦事。 脸颊和发梢、衣裳上的乌血被观天用一个凝水诀给解决,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蛇类血腥气味却是迟迟挥散不去。修士的五感又敏锐于常人。 所以当她回到自己房间中,正坐在她的书桌前百无聊赖地翻阅她的笔记,等待已久的虞邈,在她进屋的一瞬间,就闻到了不对劲。 而虞杳起初还不觉有异,兴冲冲过去,双手往书桌上一撑:“你来得正好,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那股气息更浓烈几分。虞邈慢慢仰头,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虞杳顿时卡了壳,片刻才道:“呃,就,出门去街上逛了逛呀。” 虞邈毫不留情戳破她:“你身上的气血味哪来的?” “气、气血味?”虞杳左右闻了闻自己,暗道糟糕。虞邈天剑骨,天生开七窍,如今已是练窍境,他嗅觉的敏锐程度该有多厉害? 虞杳恨自己想象不出来,便糊弄道:“什么呀,我怎么闻不到?” 虞邈只觉自己迟早要被她气死。不明白她有什么可隐瞒他的?但他问不出来,只能生闷气,冷笑道:“哦,你闻不到,蠢嘛。” 虞杳有着一颗包容傲娇毒舌弟弟的心,也有着转移话题地心思,望着外边刚申时的天,惊讶道:“对了,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还没到国修院放学的时候吧?” 提及此事,虞邈才缓和几分脸色,道:“我也有事要和你说啊。” 虞杳察言观色判断出是一件好事,笑眯眯地问:“什么事呀?” 虞邈轻哼一声,卖关子:“你不也有好消息要告诉我?你的病好了吧?我看你精神好得很,天天跑出去玩。” 如此也好。只要她别再一门心思放在不可能的修炼上,不自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不受到任何伤害,她想做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然而虞杳听他提到自己的病,就一阵心虚。她哪有什么病啊,有不适也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初开窍带来的不适感。自昨夜内观后,便已全然明了是怎么回事,只是碍于不确定不曾告诉虞邈。 毕竟她也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欢喜嘛。 而今,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虞杳道:“我,我觉得不用退学了。” 虞邈脸色微微一变:“为什么?” 虞杳揉揉自己的耳朵,嘴角微翘:“因为,我好像开窍了。” 虞邈:“……” 灵窍是人修炼根本。初时百家修士流派各有千秋,修炼方法也大有不同,然则万变不离其宗,一为骨,而为窍。 而灵窍往往与骨相应。白玉骨,骨若雪白,拥有这种骨的人通常便具有天生开耳窍的能力;黄金骨,骨泛金泽,天生耳目四窍尽开;天剑骨,千年罕见,同时耳窍、目窍、鼻窍、口窍,七窍全开。 是以才会被称作练剑奇才。然而事实上这种资质无论修炼哪个流派,都是万里挑一。只是当世剑道大兴,人心向往罢了。 但据虞邈所学所闻所知,芸芸众生,凡骨遍地,从未听过有凡骨之人开窍一说。 而虞杳方才说,她开窍了。 虞邈沉默地起身,在她不解其意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手,将一股真气传进她体内。虞杳感受到他的气息进入,怕他查出异样,下意识往外抽动手腕。 但虞邈不如她意,扣紧后,真气在她体内五脏六腑流转一周,发觉肝木肾水的“气”明面比其他肺腑充沛许多后,便将真气收回。 按理而言,这的确是开窍之人进行修炼后会出现的症状。 但前几日虞杳的身体还不这样。体内要达到她这个境界,至少也要练窍境。这期间,又岂是一朝一夕间能发生的事? 虞杳有事在瞒他。 虞邈盯着她:“为什么会这样?” 虞杳说出早准备好的托辞:“就那日,我在荆幽谷里发现了一种果子……” 虞邈:“什么果子?” 虞杳:“叫不出名字的果子,当时天黑,迷迷糊糊吃了,后来就这样了。你看,我就说这世上有奇迹的吧……” 虞邈:“所以你今天又去了荆幽谷?” 虞杳:“今天真没去。” 虞邈咬牙:“……虞杳。”他切齿:“虞杳!” 他忍无可忍:“你到底有什么好瞒我的?!” 虞杳怔了一下,但在虞邈面前,她从不犯怂,立刻怒道:“哇,你凶什么凶,我瞒你什么啦!” 她强行理直气壮:“就算我今天去了荆幽谷,那我这不一点事都没有嘛!” 虞邈眼眶泛红地死死盯着她。 虞杳心里寻思小孩子就是麻烦,又软和语气:“好了好了,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我就是想找去找找那种果子,没找到。” 虞邈生冷地撇开脸:“别和我说啊。” 这不你自己非要刨根问底的吗?虞杳心里吐槽归吐槽,但面上还是很甜美地冲他嘿嘿笑:“哎呀,我开窍,这是好事,天赐机缘嘛。” 虞邈可不会被她一哄就好,冷言冷语:“什么天赐机缘?你以后不许乱吃东西,最好再找医师来给你看一下。若世上真有一簇而成的便捷,吃果子就能提升修为,那谁还好好修炼?” “莫不是你误食了什么魔物?”他怀疑地问。 虞杳心想,那玩意比魔物还可怕吧,若告诉虞邈,这小孩指不定怎么生气。她道:“就是运气好啦。对了,你不说也有事要和我说吗?” 虞邈冷眼:“不想说了。” 虞杳:“……” 嘴上说着不想说了,人又赖在她房间不走,这不等着她哄他吗? 但虞杳偏不追问,挑眉道:“好吧,你不想说那就算了。”话罢,转而一屁股坐进椅子,随手取了本书翻着看。屋内好半晌只剩下纸页哗哗翻动的声音。 虞邈脸都青了。 虞杳偷笑,哪有高中生玩不过小学生的道理? 果不然,一只手猛地压住她的书页,虞邈恼恨的声音响起:“我要去昆仑了!” 虞杳骤然诧异抬眸。昆仑? 虞邈道:“今日伍院长同我说,他早先曾向昆仑引荐我,昨日收到回信,昆仑掌门表示愿意收我为弟子,问我可愿拜入昆仑门下。” 《剑修第一课》中曾讲解过,当今九州大小剑派多入牛毛,但万剑不离其宗。这个宗指的便是九州大陆的剑道发源地,昆仑剑宗。 千年前,九州还不叫九州,东梧国还未一统天下。那时候大大小小的国家成百上千,正值儒家、法家、墨家、道家……百家争鸣的时代,剑士只是一类行走于世间的侠客末流人物。 昆仑老祖便是那个时代的人物。年轻时仗剑走天涯,打遍天下无敌手后,自此独孤求败。为将自创的剑道发扬光大,流传千古,才上昆仑一剑开天地,创下延续千年 的昆仑剑宗。 剑道因此跻身百家之列,也曾弘扬鼎盛一时。但风水轮流转,流行风向一向变得快。随着后世兴起的修炼之法越来越多,什么符修,丹修,佛修,音修……三千大道,各有各的千秋奥妙。 剑道也就渐渐不那么耀眼其中了。 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属于沉寂状态。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剑道公认的太难修。天资悟性恒心毅力气运时间,缺一不可。 直到二百多年前,九州战火动荡,魔物肆掠,苍生不得安息,天下将倾,一位天才剑修横空出世,以一已之力力挽狂澜,剑定九州,才致使黎民免于浩劫罹难。 而这位剑修使的正是昆仑剑法,佩剑名为飞光。是以后世人都尊称这位因拯救苍生陨落的剑修为飞光剑仙。 也因此,此后二百年,昆仑剑道又一次重振光辉。 东梧国更是直接将剑道列为了百家之首。 剑仙的师门昆仑剑宗,自然也成了天下追逐剑道之人梦寐以求的师门,包括国修院的学子。 虞杳作为国修院的一员,自然了解过这些。且听说昆仑收弟子条件苛刻,不仅有入门试炼,还要看与剑道是否有缘。 这个缘,就十分有灵性。 道法讲机缘,佛法讲因缘。至于剑道这个缘分,虞杳觉得太过抽象,想象不出来。电视剧也没讲过,里好像也没看过。 总之玄玄乎乎,但因为这是个玄幻世界,虞杳接受得还算十分坦然。 而现在,虞邈突然和她说,昆仑掌门愿意收他为弟子,还问他可愿拜入昆仑门下。 这就好比大家都在备战高考,而你的天才同学却已经收到了清华录取通知书…… 天才,就是天才。到哪都是香饽饽。 虞杳心酸了一下,既为他高兴,又暗藏嫉妒:“哦……那可真是恭喜你了啊。”说罢,就闷闷不乐地软趴在书桌上。 虞邈不愉道:“你这哪里像是恭喜我的样子?” 虞杳:“那还要怎样嘛?给你放个鞭炮还是唱个生日歌?” 虞邈无障碍沟通:“我们生辰还没到……算了。总之,我年后就会去昆仑,你弃学的事我已经和父亲说了。” 虞杳一下打直背,不可思议仰眸看他:“我不说了不退学了吗?!” 虞邈闻言更恼火:“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虞杳对他擅作主张很是生气,道:“那是因为我不能修炼,我不想再拖累你害你受伤,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很快就能修炼,不会再有上次的情况发生。” 虞邈火冒三丈:“什么修炼?凡骨根本就不能修炼。我若去昆仑,你再遇到危险,谁来救你?” 凡骨凡骨凡骨。虞杳倏尔站起身,冲他发火:“就你厉害行了吧!你好好去你的昆仑,我的事不用你瞎操心!” 明明是兄妹,明明是一个父母,明明是一个肚皮里出来的,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凭什么,凭什么他就是天剑骨,而她就要是一事无成的废物? 凭什么在她拼命寻求修炼门槛的时候,他却已经一飞冲天了呢! 凭什么呢?! 然而,这番委屈夹杂着嫉妒说出来的话,却犹如泼出一把世上最锋利的剑,再也收不回。 房间静了有半晌。虞邈再没说一句话,只眼眶泛红地嗤笑了声,还要笑她一顿不自量力,头也不回地走了。 虞杳白着脸跌坐回椅子里,才后知后觉,自己伤了虞邈的心。 13. 第 13 章 王都邕州是没有冬天的,或者说四季如春。 天干地支,寒来暑往,亘古不变。是以冬梧国的节日和现代区分不大,有除夕、春节、元宵……至国修院也会在过年期间给所有学子放四十九天的假期。 在这里生活的第十年,虞杳已经适应得极好。 往年的元宵节她都会和虞邈一块儿到小厨房,和徐应月一块搓元宵。吃不吃倒无所谓,搓团子好玩才是真的。 她不爱吃黑芝麻馅,虞邈不爱吃花生馅,但徐应月却不许两人挑食,两个人只能偷偷摸摸戳破皮,暗渡陈仓,在饭桌底下悄悄交换。 可今年却只有虞杳一个人在王府。碰上黑芝麻馅也只能囫囵吞了。 虞邈去昆仑的时间比他说的还要早,除夕过的第四日,昆仑便的首席大弟子凌华剑君便乘风而至,亲自登门接人。 那日清气万丈,云雾渺渺。凌华剑君两袖盈风,气度卓然,乃是昆仑这代年轻一辈的佼佼。 昆仑掌门派他来接人,可见昆仑对虞邈的重视。就连虞鸣都有些受宠若惊。毕竟昆仑剑宗的人,就是帝王来了,也要给几分薄面。 但脱离俗世、一心修道之人总要孤高清傲些,凌华剑君并未与虞亲王过多寒暄。负剑而来,客气两句,便带走了虞邈。 虞邈离开时,距离兄妹那次吵架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这一次,谁都没有主动低头求和,故而两人发生了自出生以来,最长时间的冷战。 和分别。虞邈这一走,便是三年未归家。 而虞杳依然坚持留在国修院。虞鸣对她的要求向来千依百顺,自然随她。毕竟两个形影不离孩子闹起矛盾实在太明显了,虞鸣显然没有劝兄妹俩和好的义务和心情。 至于徐应月,左右没一个肯听她的劝,她劝解几次无果后,索性也不管了。反正她认为兄妹俩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有一日和好。 然而事实上也是如此。 虞杳以为虞邈走了,少了个管事婆,自己能安心地和东方苍兰、观天他们搞地下试验,会轻松自在更多。 她不认为自己会想念虞邈。 但当虞邈在离开的第二个月,便寄来一封家书。那仅此一封的家书上写着虞杳收,拆开信封,薄薄一页信纸上只有两个字。 等我。 自此,压抑的思念才如洪水决堤般浸湿了枕头。 - 三年间,虞杳每隔五日都会雷打不动的去荆幽谷。 想要逆天改命果然没那么容易。观天的大补汤总是时灵不灵,保命的回神丹,观天每月至多只能练出两颗。 是以虞杳的试药进度也便成了每月两次。 而她自所以雷打不动来荆幽谷,一则是这里无人敢轻易擅闯,俨然成为了他们幽会的秘密基地。二则是虞杳把自己当成了自己的野外实战训练地。 因为她虽然开窍,但似乎也只能停留在开窍境,无法通过修炼更进一步。观天表示,因为她的开窍并非先天而成,而是走的歪门邪道,所以寻常的修炼法子无法适用。 至于什么法子适用,他暂时还未研究出来。 但即便如此,简单地调动体内的五行之力用一些小法术,虞杳还是会的。 只不过凡骨开窍前所未闻,虞杳又只是个不稳定的半成品,便不敢在外人面前显山露水。是以国修院的人都还以为她是个废材,依旧不肯与她练招。 虞杳也乐得清净。 毕竟实战可比对着木桩练剑有意义多了。 在荆幽谷里避开猛兽巢穴,抓点小毒蛇毒蝎子毒蜈蚣,已经成为了她和东方苍兰的日常。 但三人也不是每次都能聚在一起的。虞杳这边不能晚归家,所以只能国修院的休息日白日跑出来;东方苍兰那边身份受限,能来的时间也不稳定。 观天便像一个锚点一样,到了约定的日期便守在这里。 和观天日渐熟络后,虞杳才知他是王都城里一家小医馆的学徒,喜欢炼制奇药,某日跑来荆幽谷收集药材,和从王宫密道里跑出来的小公主碰巧遇上,两人因此相识。 距离虞杳遇见他们的时候,已经过去两年。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是观天研制大补汤的第五个年头。 是日,虞杳和东方苍兰练完剑,一同躺在绿莹莹的柔软草地上,颈肩是细琳琳的汗,鼻尖是青草的芳香,头顶飘着悠悠白云,碧海蓝天。 观天在一旁一边熬药,一边几乎绝望:“荆幽谷的生物都快绝种了,难道我注定此生练不出可以改变废骨而毫无毒性的奇药吗!” 虞杳和东方苍兰同样绝望,但又习以为常。 休息了会,东方苍兰忽然道:“杳杳,要是观天一直练不出来,你以后什么打算啊?” 在东梧国,在武术、修炼上毫无建树的人,无论男女,注定了一辈子要碌碌无为当个普通人。若想寻求庇护,也只能依附强者。 虞杳的身份又不普通,既然是虞家的孩子,虞亲王不指望她成才,但依然乐意养着她,除了有那么一点父女情义在,还有可能便是看在她还有联姻价值的份上吧。 甚至,虞鸣某日还玩笑似的询问她,在国修院是喜欢楼乔生多一点,还是王韩多一点? 把虞杳恶心得够呛。 当然,虞鸣的确是在开玩笑。因为她的婚事将与未来的帝王之主息息相关。倘若下一任帝王是虞氏子,那么她想嫁谁都可以;倘若不是,那么需要联姻的对象多半会用以拉拢一些择帝会上落选的、可培养的独木人才。 毕竟联姻也是三大家族数百年来壮大家族实力之一的方式。 虞杳如此一想,觉得未来发展前景着实堪忧。 以她目前的修为和武力值,在王度应聘个守城门的侍卫都有些费劲。 但,她现在才十二岁啊!东梧国的就业年纪至少也要十六岁。 未来可期,未来可期。虞杳心里安慰自己后,才回复东方苍兰:“我们要相信观天,这不还有好几年嘛。” 谁料东方苍兰却突然严肃坐起:“你在想什么啊!据我所知,你今年就该从国修院出学了吧?” 虞杳一怔,慢慢坐起:“是啊……” 东方苍兰道:“从国修院出来后,可就没人教你修炼了,难道你就直接荒废了吗?” 虞杳明白她的意思。正常修士从国修院顺利出学后,会根据自身修为情况,选择去更辽阔的门派拜师精修。譬如法修阴阳派;符修茅山派;音修天音宗;甚至还有各种犄角旮旯的邪修派…… 这就好比高中毕业,你该选择心仪的大学和专业,然后奔赴考场了。 然而事实上,虞杳叹气道:“不是啊,只是现在所有宗门门派招弟子都十分看重国修院的结业文凭,我现在还愁一个月后的结业考试能不能过呢。” 一个高中毕业证都可能拿不到的人,哪有资格挑大学啊。 东方苍兰握上她的双肩:“你不要小瞧自己,我相信你一定可以顺利结业。所以……我们来聊聊你之后到底该拜哪个门派更好。” 那方观天熬好了汤,舀了一小勺,正在喂手里的小白鼠,闻言,不免嘲笑道:“也就公主你肯这样相信她这废材骨头了。” 东方苍兰斜去一眼:“嗯?” 观天忙道:“不废材,不废材,好骨头,好骨头。乖乖,小白鼠,快喝吧……” 小白鼠汩汩畅饮一勺,下一刻,吐舌鼠眼仰翻。 观天悲伤地带走小白鼠,去远些地儿埋葬的时候,虞杳才感动看向东方苍兰:“公主,如果这三年没有你的鼓励,我说不定就放弃了。” 东方苍兰皱眉:“你不要一边流鼻血,一边泪汪汪地看着我。” 虞杳掏出小手帕堵住鼻子后,才正儿八经道:“其实,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思考过,只是……” 东方苍兰:“别只是了,你快说。” 虞杳愁闷捧腮:“我想去昆仑。” 东方苍兰:“……你还挺有志气啊。” 虞杳道:“虞邈就在昆仑,而且……那可是我偶像的师门。”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贴身放心口的图纸,展开,赫然是一副行云流水的飞光剑仙侧影图。袖袍如云,美鬓逸冉,负剑姿态像一只飞鹤一般飘然欲仙。 完全就是语文课本上剑仙版的长胡子李白! 自虞邈去昆仑后,虞杳便翻来覆去地查阅昆仑剑宗的历史。从前只在《剑修第一课》的课本上了解到关于飞光剑仙的只言片语,只知道他年少成名,十七岁剑道造诣已是巅峰,死于二百年前的战乱,为九州和平做出巨大贡献。 但从藏书阁查阅关于昆仑剑宗的历史书籍时,对这位飞光剑仙的生平也了解了更多。 据悉,他身世孤伶,和她前世一样,自幼被双亲遗弃,幼年时期四处流浪为生,甚至还差点被卖进了青楼,过得十分凄惨。 幸得六岁那年被昆仑某位剑君捡回,收做了昆仑弟子。即便如此,飞光剑仙虽自幼凄苦,饱受世间人情冷暖和搓磨,却并未生出魔心,对人世失望,反而大爱无疆,以身相殉也要救万千黎明百姓于水火之中! 简直就是电影里才有的英雄! 谁还没个英雄梦?了解到这些后的虞杳立刻崇拜上了这位仙去二百余年的剑仙。 为激励自己,还将课本上属于他的这一页图纸裁下来,放在心口贴身收藏。每次被自己的天资愚钝挫败时,就拿出来看看,仿佛就有了前行的力量。 对此,对全天下人一视同仁,对谁都嗤之以鼻的东方苍兰,很不客气地对她这种寻求精神寄托的行为也嗤之以鼻。 毕竟,她虽然和她一样也是凡骨,但她心比天高,连虞邈都瞧不上。 说是等大补汤成了,她能修炼了,定要将这些天才个个都踩脚下。 她才不甘心和她母后一样,做个象征帝王身份的吉祥物。 话又说话来,东方苍兰对虞杳道:“你既然已经有了目标,又何必唉声叹气?” 虞杳道:“那可是昆仑欸!在大补汤完成之前,我怎么可能通过考验啊?” 东方苍兰翻个白眼:“若大补汤一辈子都不能成功呢?” 虞杳楞然:“你不也很相信他吗……” 东方苍兰嫌弃道:“相信是一回事,坐以待毙是另一回事。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放弃努力当下,是最愚蠢的行为!” 虞杳拍手,痴迷看她:“好有哲学的话啊。” 东方苍兰:“你够了啊。” 她拍拍身上的草渣子,捡起一边的木剑利落站起身,剑指着她:“起来,继续练。” 虞杳瞪眼:“还练啊,今天都陪你练半个时辰了吧?” 东方皇室的女儿明文规定不得舞刀弄枪。但自从认识虞杳后,东方苍兰便命令虞杳,每次见面都必须带上木剑,把国修院的基础三十六剑式全教给她,并且充当陪练。 东方苍兰道:“不是啦,是陪你练!既然你决定拜昆仑为师,那就起来继续练!” “等等,我什么时候决定了……” 东方苍兰一剑挥来:“少废话,看剑!” “啊,喂!” 14. 第 14 章 “你说,你要上昆仑拜师?” 书房内灯花曳曳,金丝笼的影子倒映在墙上,虞鸣手里的逗鸟棒一顿,扭头诧异地盯着眼前只及他腰高的小女儿。 虞杳也在仰头看他。金丝笼里装着一对乖巧玲珑的虎皮鹦鹉,因为东梧国的国制,他这个世袭的亲王似乎从没有正事做,整日不是带着夫人游园赏湖,就是在家里逗猫逗鸟。 活脱脱一闲散王爷。 然而事实上,东梧国的世家大族从不依仗皇权,相反,他们的有恃无恐来自于庞大的家族实力,皇权反而只是一种象征权力和地位的摆设。 当然,这摆设也并非全然无用。社会的稳定正是依靠这套摆设。尚武的国度,只有至强者登上王位,才能达到至高权力和至强武力的结合,才足以震慑天下人,皇权才不至于架空。 手无寸铁的东方皇室能延续千年,除了她们得天独厚、无与伦比的美貌外,便是她们也十分遵守和默认这套规则。 除了…… 虞杳收收思绪,回答当下:“是的。” 虞鸣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是因为太想阿邈了吗?” 虞杳点点头:“想。” 虞鸣便有些惋惜地看着她:“可昆仑没法收一个凡骨的孩子呀?即使我送你去了昆仑,也毫无意义。” 虞杳道:“我想试试,听说昆仑讲究剑缘,万一我有呢?” 虞杳今年十二岁,秀气的五官已经初具风貌,眼珠又似黑珍珠般圆润可爱。她这样认真又天真地望着虞鸣,没有哪位父亲不会为这样可爱的女儿心软。 虞鸣亦然,他哼笑一声:“杳杳总是这般乐观呢。” 他面带微笑地朝她招招手。虞杳迟疑一瞬,才缓缓走过去。虞鸣便用手掌拍了拍她的小脑瓜,“如果人家不收你,你不会哭鼻子吧?” 虞杳想了想,道:“我才十二岁,哭鼻子也没什么丢脸的吧?” 虞鸣道:“可是你是我的孩子呀。在外面丢人,为父会很难办的。” 虞杳眼皮一抽,道:“没关系,阿邈会给你长回来。” 虞鸣愣了愣,忍不住弯眼朗声笑起来,竟俯身与虞杳平视,忍俊不禁地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心中对她的伶牙俐齿极为欢喜,“你可真是机灵鬼啊。” 他又叹气一下,心想若没有国师那番谶言,他大概会真心喜爱这个女儿。 不,转念一想,他现在又何尝不是真心喜爱杳杳?聪明伶俐又懂事,即便天生废骨,也从不自怜自艾,反而格外努力。 那些书桌上一摞摞的笔记册,七八岁时背书能背到天亮的勇气,即便在国修院饱受冷眼,也从未想过放弃。 他怎能不对她生出怜爱? 到底是自己亲生女儿。 然而怜爱之下,又总会暗藏警惕和冷漠。家族的利益总要排在一切的前头。 但虞鸣自认从不会对女儿露出马脚,他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她,一派妥协的口吻说道:“那等你出学后,为父就让人送你去昆仑,就算与剑道无缘,也好去看望一番阿邈如何?” 说到虞邈,虞鸣伤心道:“哎呀阿邈那个坏孩子,在昆仑待了三年,每次送信回来,都只有你和他母亲的份。等你到了昆仑,可得帮父亲好好说说他,知道吗?” 虞杳对虞鸣很难露出真心的笑容,只乖巧地点头:“好,谢谢父亲。”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便行礼要走,虞鸣在她出门前一刻,叫住了她。 “杳杳。” 虞杳脚步一顿,疑惑回眸看他。 虞鸣对她微微一笑:“出学的考试不简单,失败了也不要紧,总归有父亲在。” …… 虞杳好半晌,才回答:“嗯,我知道了。” - 和四季如春的邕州不同,远在千里之外的昆仑山终年覆雪,天地一片银茫。一封信纸被云鸢送进弟子院,轻飘飘地落在靠窗的书案前。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从玉珠峰主殿回来的少年带进一身风霜寒气。 少年的脸色很不好。 自三年前他被剑宗掌门收为亲传弟子后,他便屡次向师父提出要下山归家探亲。却无一不被拒绝。 只因掌门伍言是个剑痴,一直惋惜自己天赋有限,无法将昆仑剑法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好不容易哄来一个千年难遇的天剑骨给自己当徒弟,无论是天赋、天资、悟性……无一不是万里挑一。 哪还容他心有凡尘,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将人拘在眼前盯着练剑。 而虞邈算是临近国修院出雪的日子,打算提前一月归家,果不然,还是被掌门那个老家伙给冠冕堂皇地拒绝了。 说他如今破境在即,不应为俗世所扰,该安心闭关才是。 这知道的,他进的是剑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出家了,动不动就是不该为凡尘俗世所扰。 虞邈烦不胜烦。 一边思忖着要不硬闯出山,一边郁郁坐到书案前,那封信纸赫然映入眼帘。 昆仑弟子间有通讯仪可用,万不需信纸来传话。但这三年,他没少用云鸢和虞杳通信,所以当看到这封信的第一反应,以为是虞杳终于想起给他回信了。 两月前他便发回一封家书,算到出学在即,让虞杳量力而行,拿不到结业文凭也没关系。他不希望她在结业考试中受伤。 云鸢的速度很快,昆仑到邕州往返只需三四天,两个月过去都没收到她的回信。虞邈就知道自己又惹她不快,才着急赶回,想给她一个惊喜。 但显然此法暂时行不通了。 他忙拿起信封,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后,双肩顿时一垮。 给他写信的人,不是虞杳,是虞鸣。 忍着不耐拆开信纸一扫,面色微变,猛然站起身。 虞杳……要来看昆仑探望他。 恰逢同寝室的掌门二弟子韩霄从练剑场脸色苍白地回来,瞧见小师弟在寝室,惊讶道:“阿邈?你不是去找师父了吗?” 不等虞邈回答,他就忍不住摇手吐槽道:“我真不行了,明天必须换你去做云兴师姐的陪练,再陪她练下去,我人都要废了……” 话语一顿,察觉到小师弟握着信纸眉梢含愉,不禁咋咋咧咧道:“等等!瞧你这高兴样儿,师父不会同意你下山了吧?” 不会吧?! 若是小师弟走了,那明日他岂不又得挨揍了? 虞邈道:“不是,是我家中来信。” “哦……”韩霄松了口气,才又撇撇嘴,习以为常道:“又是你那个宝贝妹妹的信是吧?嘁,你们兄妹到底哪有那么多话要聊啊,一年能寄个百八十封……” 虞邈道:“不是,她要来昆仑来看我。” 他将信匆匆收起, 又往外疾行:“我再去找一趟师父。” “啊?”韩霄还没反应过来,“去干嘛呀!” “安排我妹妹的居所。” 韩霄:……不是,人还没来,至于吗? - 国修院开设的课业虽多且杂,但结业考试却只有最重要的三门,五行基础法术,剑术,这两门都是实战课,还有一门笔试考试,考东梧国的编年史。 笔试不必说,虞杳前世靠自己考上重点高中,全靠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今生也一样,轻松过关。 至于五行基础法术,一个凡骨突然学会调动五行灵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怕是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吧。 完全就是废材逆袭的标准案列,只怕她一出手,整个九州都会聚焦在她身上。会不会有人拿她去做研究还犹未可知,重要的是她每日最多只能用三到五个法术,多了体内的灵力便会耗竭。 需要嗑药补充…… 且装这一下威风,难保不可能会牵扯出她背后的秘密,完全得不偿失。 虞杳只能忍痛放弃这一门的成绩,和惊艳世人的机会。 但三门只要拿到两门“甲”的成绩,就能拿到结业文凭。还剩下最后一门,剑术。也是最难的一门,讲究气剑合一。且,是抽签对战模式。 无疑,这是最考验功底的一门,甚至还带有运气成分在。 所有人都觉得抽到对战虞杳的话,这一门的成绩保管能得甲。 而这个幸运儿,好死不死,正是虞杳这三年来的死对头,楼葭。 这三年没有虞邈的庇护,虞杳在国修院的日子说得上得过且过。楼乔生和王韩因为没有虞邈在,仿佛便对她失去了兴趣。楼乔生也在第二年成功拜入昆仑门下,离开了国修院。只余下一个和她同龄的楼葭,依旧处处敌视她。 她练剑要来冷嘲热讽两句;她背书要来冷嘲热讽两句;她偶尔迟到,也要来冷嘲热讽两句……发现她只会冷嘲热讽后,虞杳反而安心踏实不少。 大概是在对楼邈报复将她也扔进荆幽谷的事耿耿于怀吧。而对方也似乎受到了什么警告,忌惮收敛许多,没再对她做出实质性的伤害。 否则,她只怕会后悔死当初付出的那一点无人知晓的善意。 虞杳对剑术这一门还是有几分信心,毕竟为了追寻存粹的剑道,这一门的考试明确规定,不得附加法术。 也就是说,只论剑。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虞杳没有一天放弃练剑。基础的三十六计剑招早已形成一种肌肉记忆,再愚钝的人,打一千遍太极也该有所领悟了。 所以虞杳的剑,出乎意料地流水行云,挥洒自如,甚至还有几分独属于她的用剑习惯。那是在荆幽谷和一群野怪对战中练出来的凌厉和直往。 就连评级的师长们都被她小小惊了一把。 直到……楼葭的见招拆招,灵活迅猛,在擂台上将虞杳逼得节节败退。 她像是很了解虞杳的剑数似的。 虞杳惊出一身冷汗,想不明白,几乎难以招架。 “哐当——”当木剑被挑飞,虞杳瘫坐在地,眉心被对方木剑指着的时候,整个人都仍处在错愕和不敢置信当中。 她败了。 除了她自己,周围的人都仿佛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结果。 仿佛就这么理所当然的……输了。 15. 第 15 章 是不是努力在天赋面前,就一文不值? 当天边最后一丝清光也被红霞渲染,夕阳即将落山,坐在草坡上的少年少女终于看不下去了。 观天道:“她已经抱着木剑坐在石头上发了一个时辰的呆了。” 东方苍兰烦躁道:“谁能受到了这种打击?” 观天无奈道:“可凡骨就是凡骨呀,比不过白玉骨很正常。小蜜蜂就算再努力,也打不过凶神恶煞的马蜂。” 东方苍兰狠踹他一脚:“你不泼凉水会死呀!” 观天双手合成心状,稳稳接住她一脚,一边虔诚地给她放回原位,一边胡言乱语:“我是担心她再坐下去,容易得痔……” 东方苍兰:“……” 受不了了,她倏尔起身,朝着那石头上坐着的少女走去,“虞杳…” 本是奔着安慰她来的,谁料少女听见她的呼唤,很快回头,脸上毫无落寞之色,反而神采奕奕:“公主?你怎么在这?” 东方苍兰:“……” 她挑剔而古怪地打量她两眼,嫌弃道:“喂,你不会被打击傻了吧?” 虞杳道:“没有呀,你不用担心我。” 东方苍兰跳坐在她身边,腰间的金玲像一尾飘起来的铃兰花,叮咛响。她道:“我才没担心你呢,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嘛,输了……以后再想办法打回去就是。” 虞杳却托腮道:“是没什么了不得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干嘛非得和剑过不去呢?也许我可以改练别的,不是还有符修,音修吗……” “虞杳。”东方苍兰阴沉地打断她。 虞杳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神情格外严肃:“你忘了你之前说要拜师昆仑了吗?” 虞杳:“没有忘,只是……”她踌躇地说,“专业不对口,以后也很难找工作的……” 前世身为孤儿,她很小的时候就要比旁人懂事早熟,也更明白读书能改变命运的重要性。所以刚上高一,在同学们还在讨论哪个哪个明星好看,哪个哪个爱豆最帅时,她已经在规划自己的未来了,学文科还是理科,报考什么专业,以后朝着哪个行业发展更有前途…… 唯一的课外兴趣,也不过是看看废材逆袭的爽文。 可她的人生既不是龙傲天,也没有主角该有的金手指。 当现实打破她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她只能选择勇敢面对,不是吗? 一道笃定的声音响起:“不是。” 虞杳愕然看向她。 东方苍兰冷声:“你根本不是在勇敢面对,你这是在逃避承受失败的打击。” 虞杳眸光闪烁:“我没有。” 东方苍兰一声冷笑:“你没有?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抱着剑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你要真勇敢面对,你就把这把木剑拿去当柴烧了,在这里浪费时间算什么?” 三年相处,从九岁到十二岁,她早已习惯东方苍兰时不时就会说话刻薄的属性。 因为同情对方的处境,所以她向来忍让包容,甚至因为都是废骨无法修炼而产生某种心心相惜的感情。 她以为好歹也算是朋友了。她此刻本就失落难过,她又凭什么指责她? 虞杳恼火起来,全然没有把对方当公主的自觉,当即愠怒:“你凭什么说我没有勇敢面对?及时止损怎么就不算一种勇气?难道非要我一头撞死在南墙才叫勇敢不成?” 东方苍兰气道:“我哪叫你撞死南墙了?不就失败了一次吗?怎就至于撞死南墙了?” 虞杳:“可我连结业文凭都拿不了!” “一张文凭要你命了!”东方苍兰恨铁不成钢,“九州之广,哪里不任你遨游?你想去昆仑,就去昆仑,有没有那一纸文凭,都拦不住你。” 虞杳冷笑:“去了又能怎么样?看一堆天才如何藐视我等凡人吗?” 东方苍兰气红了眼:“你够了啊,我不准你再如此妄自菲薄!” 虞杳撇撇嘴,跳下石块就走,一副烂泥样:“你只是可惜以后没人陪你练剑吧?小公主。” 小公主一瞬间瞪大了眼,望着她的背影:“你给我站住!” 虞杳脚步不停。小公主也不是个好惹的,当即扑上去,将人撞翻在地。在草地上打了滚,虞杳被压在她身下,惊道:“你疯了!” 东方苍兰扼住她双肩,恶狠狠道:“当初要加入我们的是你,现在你想放弃就放弃,你想得美!” 虞杳恼怒去推她:“起开,别压着我!这是我的人生,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观天见情势不对,匆匆赶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地上掐起架来,没一个嘴上肯饶人。 东方苍兰:“哈!你的人生?那你有本事把喝下去的大补汤全给我吐出来啊!” “你当我稀罕!有本事跟我去茅房!” “虞杳!” 观天抓头跺脚:“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又一个翻滚,东方苍兰掐住虞杳的脖子,双目已是红彤彤,大吼一声:“虞杳,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 虞杳后脑勺撞在柔软的草地,有一瞬间,神魂荡出了体外。 约定…… 她望着头顶灿烂的霞光,好像她和她之间,是有那么一个约定。 那大概是两人才认识的第二月,和彼此刚渡过初相识的陌生期和防备期。 那天,虞杳刚从一百年老树根地下掏出一条肥蜈蚣放进袋子里,小公主便端着她的公主架子来了。 她一仰头,小公主抱着胳膊,对她扬起下巴:“听说你在国修院没人陪练,恰好观天给我做了把木剑,以后我陪你练剑呗。” 小公主常年都待在皇宫,根本没人教习她剑术。说是她陪练,不如说是让虞杳来教她基本功。 虞杳没戳破她,果真教起来。 她教得很笨,小公主学得也很笨。两个没天赋的凡骨就像是把一曲古风舞跳成了机械舞,但谁也脸没嘲笑谁,虞杳演示一招,她就认认真真学一招。 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虞杳就该回家了。 两人满头大汗地瘫坐在草地上,是彼此都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 当夕阳照热的她们脸颊时,彼此转头,像是在照镜子。 东方苍兰忽然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努力啊?虞家已经有虞邈了呀?” 虞杳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呢?她仰头撑地,懒洋洋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靠自己得来的,才永远是自己的。” 小公主许久没说话。虞杳便问她:“你呢,不好好做你的小公主,成天冒着风险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小公主冷哼一声:“我和你一样啊,总有一天,我也要靠自己抢来我想要的东西。” “你?你想要什么?” 财富?权利?地位?她不已经应有尽有了? 小公主道:“我想要自由。” “我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可母后不让,她说东方家的孩子,空有一副美貌皮囊,绝没有在外生存的能力。” “母后说,外面很可怕,她让我乖乖待在王宫,等待将来的未婚夫迎娶我,保护我。” “她说她见过虞邈,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一定会喜欢。” “可我一点也不想要那样的生活。王宫像个漂亮的鸟笼一样,我想 要飞出去,我想要自由,我想告诉母后,东方家的孩子也能在外生存。” “所以……” 所以,她从意外发现的地宫里逃了出来,碰上了观天。但若不是观天,她逃出来的那日也要丧命于野兽腹中。 小公主看向虞杳:“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好吗?我听说九州有的地方是沙漠,一眼望不到尽头,那里的沙子像金子一样漂亮。有的地方还会下雪,雪花飘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虞杳前世生活的城市在南方,也从未见过雪,沙漠更是只在电视上见过。望着小公主难得露出的渴望之情,她也仿佛感同身受般向往起来。 她笑吟吟地道:“好啊,等观天大补汤练出来,等我修成剑仙,九州四极,四海八荒,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 “你?剑仙?” 虞杳点头,扑哧叉腰站起身:“没错!人要有梦想,否则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东方苍兰不知道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关系,但见她意气风发,心也畅快起来,跟着起身:“好!那我们就说好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小手在夕阳旷野下一拍即响,风将她们的发丝吹得凌乱。 一如今日。 东方苍兰哽咽的声音响起:“你不能就这样放弃,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踽踽独行的茫茫无光世界里,原本没有影子,直到彼此的出现,她们互相成为了彼此的影。直到有一天,盼着彼此逃离这个世界,带着你我的影子一起。 虞杳脸颊划过一滴水,她呢喃道:“万一我做不到怎么办?” 东方苍兰:“你做得到,我相信你。你不常说宝剑锋从磨砺来吗?你不说失败是成功他娘吗?你不说故事里的主角,都要经过千锤百炼吗?只是一点挫折,就要打到你了吗?” “主角……”虞杳道,“万一我只是个路人甲,炮灰乙呢?” 东方苍兰:“那又是什么东西?” 虞杳抹了脸上的水,眼睛如被水洗过的黑琉璃,泛着光泽。她推开东方苍兰,打挺从草地上坐起,道:“就是无关紧要的配角呀,是死是活都没人在意的那种角色。” 东方苍兰倏尔不悦道:“有本公主这么重视你,你怎么可能是配角?” 虞杳切了声,“说不定你也是个炮灰丙呢……” 东方苍兰郑重道:“那我们就做彼此生命的主角。” 虞杳心头一跳,对上她一双琥珀石般剔透的眼睛,愣愣道:“彼此的……主角?” 东方苍兰皱眉道:“是啊,怎么,你不愿意?你不在乎我的生死?” 虞杳:“……不是。”她赶紧撇头,揉揉鼻子,只觉自己的鼻血又要掉下来了。她不自在地道:“好啦好啦,那我们就做彼此的主角。” 她跳起身,拍去一身的草屑,“天要黑了,我要回家了。过、过两日我应该就会去昆仑见虞邈,以后兴许又只有你们两个人了。” 东方苍兰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虞杳胡乱点点头,抱起自己的木剑跑了几步,猝又回头。草坪的风大了起来,野草被吹得哗哗响。她看见东方苍兰站在逆光下,观天就站着她身后不远,形成两道昏黄的剪影。 小公主腰间的铃铛丁零当啷,像是在和她告别。 等下一次听见铃铛响的时候,就是重逢日了吧。 虞杳朝他们招了招手,吼了一句非常简朴的话:“我会努力的!” 可惜对方不会说加油。虞杳便头也不回地,像个要离家出去闯荡天涯的意气少年般,背着一腔期许和憧憬,离开了荆幽谷。 16. 第 16 章 仲夏之月,是国修院出学的日子。于是到了每年的六、七月,天下但凡有名气的修真门派,都少不得忙碌起来。 只因为每每到这个时候,上门求学的子弟一抓一大把,良莠不齐,好坏参半。 且越是顶级门派收弟子的条件越是挑剔。如昆仑这般炙手可热的剑宗,光是入山报名这一关,就已经筛选掉一大半的学子了。 无他,昆仑山上设有禁制阵法,一旦入昆仑,五行灵力被压制,连最基本的御风飞行都做不到。更何况昆仑雪白茫茫,极容易迷失其中。 这时也不必惊慌,但凡入山之人心智不坚,心生退意,当他决定回头下山的那一刻,自有一条出山路铺在脚下。 而若只是考验心性就能上山入昆仑,哪未免也有点太简单了。 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一根筋一头热一条道上走到黑的愚者。昆仑显然不愿意误人子弟,天资,依然排在首位。 所以昆仑设下了一道天下皆知的入山考验: 问剑。 昆仑山上有一万剑冢,与剑有缘的人,万剑冢的剑灵便会冥冥之中召唤你。当你跟随着这股心里指引和召唤,从万剑冢中带出那把剑时,这道考验,才算过了。 如此,才有资格拿着剑,到昆仑山之巅的太阳殿,找到那里负责入门事宜的执事长老报道。 昆仑山绵延起伏,卧如雪龙。昆仑山脚下的车队长得几乎快要与昆仑山头挨着头,脚挨着脚。 昆仑之大,上山问剑的路不止一条。但唯有一条,是昆仑特意为昆仑子弟家属探亲所开放。这条小路处在昆仑山脉不起眼的尾部,并且有专门的看门弟子值班。 但凡昆仑子弟交代过的家属,只需要在他那里报上名号,便能通过这条小路,畅通无阻地进入昆仑。 但也仅限如此,拜师的话,此路不通。 所以没人管这条小路。 而这位看门弟子近来也有些发愁。因为最近门中那位号称天之骄子、千年难遇的天剑骨奇才、掌门的小弟子,日日让云鸢发来信条。 吾妹到否?吾妹到否?吾妹到否? 看门弟子很纳闷,一连六七日过去了,他也没听过有个叫虞杳的家属来他这里报道呀? 此时此刻,这位叫虞杳的家属,正在昆仑雪山中,被一桩大麻烦追杀得昏天黑地。 事情是这样的。 三日前,虞家的马车便已经将她送到了昆仑山脚。而她并没有走家属通道,跟在一支瞧着就很厉害的队伍后面,进了雪山。 对方见她孤身一人,又年纪相仿,她又是个容貌姣美的小女孩,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在不知道她是凡骨的前提下,对方不仅没有驱逐她,反而主动邀请她加入小团体。 虞杳自是欢喜。毕竟能抱团取暖,谁又会喜欢当一匹孤狼呢? 这支小队总共四人,两男两女,来自南方云州的一个小城镇。得知她来自王都所在的邕州时,更为热情,不停地向她打听王都的风土人情。 虞杳一一作答。寻思大概小城镇的孩子对大城市总有一种莫名的向往吧。 就这样在雪山里兜转了两天,一行人灰头土脸,体内灵力也快要耗尽,也没有找到剑冢。他们都在考虑着要不要下山时,其中一名少年却忽然神秘兮兮地取出一个罗盘。 号称这是他家祖传的宝贝,名为天眼通。 只需要用足够的灵力催动,罗盘上的眼珠便会朝着有生灵的地方靠拢。 有点像家乡里那种治病的土方子,几个少年少女围坐一团,竟是死马当活马医,将身上仅剩的灵力全部注入罗盘。 虞杳也配合地注入了一些。没办法,这种时候不合群的话,会被鄙视踢出队伍的。只能赌一把了。 万一呢? 于是众人跟着天眼通的指引,还真让他们走进了那片万剑冢。风雪巍巍,剑光长啸。众人还没来得及震撼万剑冢的辉煌和浩然,有人便手欠地摸了一把看起来就极为锋利凶残的宝剑,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作弊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 当一把剑开始愤怒震颤的时候,万剑冢里绝大部分的剑也都发起了共鸣。 像是没被它们选中的人,不配碰它们高贵的剑身,仿佛连多看它们一眼都是一种亵渎。 于是,几个少年少女一哄而散,被一群剑追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地往山下跑。 虞杳要比他们强上一些,即便被一堆剑追得在雪地里打滚,摔倒,满身狼狈,也半点没有生出下山的心思。 如今她便被追上了一处山崖,一炳寒光泠冽的剑锋正指着她。 前有剑,后是崖。 她往左偏,剑便往左;她往右偏,剑便往右。 万剑冢里的剑性格迥异。有的剑杀伐果决,有的剑沉静内敛,有的剑端庄孤傲……而追着虞杳的这把剑,显然很贱。 追了她一路,每每要一剑劈 下的时候,总会后退等两下,给虞杳灰头土脸从雪地里爬起来的喘息时间,再继续气势汹汹追杀她。 仿佛就喜欢看她被吓得花容失色,跑得东倒西歪的模样。然后在半空中乐呵地摇晃着剑身。 若剑能发出声音,那必是何等开怀的嘲笑。 而现在,这把剑显然也在逗虞杳。将她逼到山崖处,既不急着进攻,也不给她留有退路。 然而只要虞杳大喊一声,她要下山。好歹是昆仑正道的剑,再凶残也不至于真闹出人命,只要她起了放弃的心思,剑便会索然无味回到剑冢,放过她。 要喊吗? 虞杳死死盯着剑尖的一点银光。 这把剑将她逼到这里,不就是想让她服输吗? 退不能退,那她是否就只剩下一条路? 不作犹豫,虞杳足尖一踢,脚下的雪粒猝然如碎石般迸射而飞,朝着剑铺洒而去。此剑反应也快,横扫出一道剑气,纷纷雪粒顿时如瀑花般炸开。 就是现在! 洋洋洒洒的尘雪之中,虞杳聚精会神,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汇聚于双掌,穿雪往剑扑去。 既然跑不掉,那就迎难而上好了! 双掌啪地一下夹住剑身,灵力消磨片刻锋利的剑气。虞杳浑身都在发力,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折断这把剑。 然而剑发出细细的颤栗,像是在生气:自己堂堂昆仑之剑,竟然差点被一个废骨少女给折辱了! 剑甫一发怒,剑气浩然而出,荡起四面雪雾飓风。 虞杳便被这股飓风卷入,在风雪中被甩得晕头转向,五脏六腑翻天覆地,一阵想吐。 剑不想伤害她,只给她一个选择:松手,滚出昆仑。 虞杳也只有一个选择:咬牙,死不放手。 不仅不放手,甚至还调动体内最后的灵力,抵御一瞬的飓风,一只手掌弯曲,握住剑身,利刃瞬间划破手掌,血气弥漫。 剑抖动抗拒得越发凶猛。虞杳忍住痛,在这一瞬间,将剑往回一拖,另一手方一艰难握上剑柄,天真地想要掌控这把剑时,此剑却被她一碰,仿佛跟失去贞洁的烈女一般,发了疯。 带着虞杳上天入地乱蹿。高速的旋转飞跃,虞杳只觉得自己活像进了洗衣机。 呕…… 灵力耗尽,身体撑到了极限,手臂脱力,整个人像一片海浪上的扁舟,被甩飞了出去。 从山崖上一坠而下。 17. 第 17 章 逆风席卷,发带早不知遗失在了何处,乌黑的长发倒瀑,耳畔呼啸的风像是死神的呼唤。 虞杳瞳仁不可避免地睁大,天空上睥睨她的那把剑转眼就只剩一个点。 砸地之前只有一个想法,按照套路,下面不是潭水就是奇遇! 苍天,若我是主角…… 刮嚓,刮嚓,哗啦,哗啦。枝叶簌簌摇动,雪白的梅花纷乱如雨点,连带着树梢上的雪也飞飞如絮。倒挂在树枝上的少女如一只摇摆的秋千,晃晃荡荡,眼冒金星。 漫漫花雪往树下砸落,好不容易扫完雪,躺树底下打盹偷闲的少年,还没眯一会,就挨了一身的冰凉。 少年黑长的眼睫颤了颤,倒也不惊不乍,只波澜不惊地掀开一双眼皮,想看看是哪个蠢才掉进了这昆仑山最荒僻、鸟都不拉屎的地儿。 一睁眼,便见一头漆黑的长发在面前荡来荡去。 …… 见鬼了。 他倏尔坐起身,披散的长发,顺着他的腰际,像黑白绸缎般流淌在身后。 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懒洋洋地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鬼荡秋千。 直到惯性渐弱,秋千鬼也缓缓停了下来。仍旧倒挂,脑袋正好慢慢停在他面前一寸,乌发如瀑,额头饱满光洁,用一双晕乎乎的眼睛,愣愣盯着他。 这是掉哪个阴曹地府来了? 怎么一睁眼,眼前就多了个……如此瑰姿艳逸、似人非人的少年? 少年坐在花树下,单薄明秀。四周灰色墓碑重重,又像是坐在一众墓从中,冷气森森。 尤其是他的肌肤,白得似一片薄瓷,一片脆雪,阳光一照就要融化掉似的。那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不正常的病态之气的白。 左眼下生有两粒泪痣,在这片苍白的肌肤上本该十分明艳,却因他懒怠的神情,颓青色的下眼皮,而显得阴郁寡淡。 如泣了两滴泪。 乱风一吹,少年耳后黑一缕白一绺的长发微散如飞。 墓影绰绰,愈发不似人类了。 虞杳呐呐问:“你是白无常,还是黑无常啊?” 少年眨眨眼,惊讶道:“你还真是鬼啊。”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和活人气,虞杳这会终于从摇匀的脑浆中找回一点理智,视线向上,发现自己的衣带、衣摆全缠在了树枝上。 原来还活着。 方才和剑搏斗时无论是力气还是灵力都已经损耗一空,此刻像条毛毛虫一样扭动,不一会就彻底力竭,气血倒流。 她几乎脱力晕厥,向对方求助:“那个,能否帮我一把。” 少年看了她一会:“原来你会求助人啊。” 虞杳:…… 正常人见状,不早该主动伸出援手了吗? 少年弯了弯眼睛,方从树下起身,花雪从他身上飘落,露出他一身简洁的黑色衣裳,以及腰间挂的一个巴掌大块的青玉葫芦。 他朝她伸出手,像个操心的长者一样唉声叹气:“来吧,造孽孩子。” 怎就倒霉可怜的掉这里来了。手里还流着血呢。 他双手刚掐住虞杳的嘎吱窝,准备将人从树枝手里直接抢走时,四面的风一下戾了起来。 嗖—— 有剑刷地一下飞射而来,横插进二人中央,生生将少年逼退数步。 少年踉跄几下,抬头,拍着胸口:“哇,好险好险,再晚点手都要砍断了。” 而虞杳却是大叫:“你这剑要不要这么贱,我都掉下来了,你怎么还阴魂不散啊!” 剑在她面前疯狂颤抖。剑锋两侧还残着一丝血珠。 虞杳虚得只剩骂天骂地的一口气:“我告诉你,就算、就算你追我上九天,下黄泉,我……我也不会放弃入昆仑的……” “入昆仑?”少年的声音响起,眯眼打量这对峙的一人一剑,片刻,问虞杳:“你对它做什么了?它怎这么恨你?”按理来说,这里已经在昆仑最边缘的山脚下了,昆仑的剑完全没必要赶尽杀绝到这种地步呀? 虞杳哪里知道剑也会有恨这种情绪?她只觉昆仑的剑都有病。 阻扰学子上山也就罢了,还喜欢捉弄人,惹生气还像一条疯狗一样死咬着不放。 明明方才就能从树上下去了…… 偏生这剑横插过来,阻止别人救她。 这不,少年刚一靠近两步,这剑便猛地调转剑头,对准少年。 少年揉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剑,联想着剑身上残留的血珠,以及少女被划破的手掌后,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她不是你心仪的主人啊!” 剑身如遭雷劈,摇摇欲坠。 虞杳却纳闷道:“什么主人?” 少年:“你不知道吗?昆仑的剑能自己择主,在择主前,是不允许见血的。所以第一个为它们开刃的人,必然会成为它们的主人呀。” 虞杳:“……”还真是贞洁剑啊…… 少年为她苦恼道:“但看上去,它对你这个主人好像非常不满意,但又不无法弑主。” 所以,就将她倒挂在这里折磨吗! 虞杳两眼犯黑,磨牙死死盯着剑,这么怎么贱! 这年头,名校的圆珠笔都要高人一等了吗!竟然还有工具对主人不满意,倒反天罡来折磨主人。 少年见她怪可怜,便后退一步,来到一座墓碑边上,单手一撑,取下腰间的葫芦往嘴里灌了口清酒,才笑叹道:“真是有意思,还是头一回见有剑这么嫌弃主人的,你这资质怕不是一般的差啊。” 虞杳望向他。这少年容貌不俗,又在这昆仑山脚下,瞧他这一副懒散模样,猜测他到底什么来路? 又扫向四周的环境,仿佛置身于一片深遂无边无际的白雪梅林中,四处除了风雪梅花,便只剩散落的、歪歪扭扭的墓碑。 那些墓碑上还没有名字。 简直叫天天不应,叫鬼鬼没名字。 唯一能求助的,还是只有那少年。 虞杳便隔空喊话:“那个、小哥,前辈,瞧你这气度不俗,一定是什么隐士高手吧!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不如出手帮帮我呗,也、也让我开开眼界呀!” 无论如何,伸手不打笑脸人。虞杳一番话说得极其狗腿子。 少年闻言,低头自我欣赏转了一圈,笑吟吟问她:“我这样,气度不俗?隐士高手?” 呃……凭心而论,少年年纪看着不大,最多十六七岁。容貌极好,那身束手束脚的黑衣将他的身形衬得纤瘦又苗条,他转圈时要倒不倒,简直有种挑桶水都费劲的感觉。 但、但里不都这样演的吗,世外高手都喜欢扮猪吃老虎,装弱小、装白痴。 虞杳给予肯定:“当然了!一看就身手不凡!” 少年眸波一晃,便抿唇笑了笑,腼腆挠挠头,郑重点头:“好吧!看在你如此慧眼识珠的份上,好孩子,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昆仑剑法!” 虞杳眼睛大放异彩。 难道……难道属于她的金手指,终于要来了吗! 第一章,掉崖。第二章,结缘。第三章,小友,你我有缘,我这就将毕生功力传授于你! 少年道:“我找个武器,等等啊!” 虞杳期待地冒星星眼。会是什么绝世宝剑呢……只见少年在墓碑林里面东张西望转了一圈,东找找西找找,终于弯腰,捡起了——一把大扫帚子! “就你了!趁手!” 虞杳:“……” 少年回头对她笑的好明媚:“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虞杳心想,装傻充愣的高手都是这样,摘叶飞花都可用作武器,扫帚算什么! 虞杳捧场:“好!” 少年也道一声,“好!那你可就看仔细了!” 他帚指那把目睹一切、但高傲得不屑一顾的剑,“来吧!” 话音落下,刹那间,天地风云变换,杀气沸腾。又刀光剑影,走马观花。更是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似有剑气从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又似滚滚长江东似水,浪花淘尽英雄泪…… 以上,全是虞杳的想象。 砰——啪——啊! 少年被剑一连扇飞七八下,扫起无数花尘雪泥。最后一下,少年被击飞,冲劲甚至大到直接撞塌了两块挨在一起的墓碑! 简直惨不忍睹。 虞杳闭上眼不忍再看,心中默念阿弥陀福。 罪过,罪过。 少年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能站起来。 而那柄剑更为趾高气扬地悬浮在空中。 一把剑而已,牛逼什么! 虞杳瞅准它分神的时机,一个猴子捞桃,调动灵力猛地朝剑扑去,双手握住剑柄的一刹,剑都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人当刀使,回旋突斩,那些缠住虞杳的树枝尽数被斩断。 又是哗啦啦地纷飞一地花瓣。 虞杳掉在地上,滚动半圈卸了力。 早在他俩在斗得火热的时候,她便从兜里摸出观天的特制药丸吞下了肚。只待药效发挥,灵力恢复过来,便是她出手的好时机。 说来也是奇妙。旁人灵力靠九窍修炼得来,而她至今也无法从外部获取,只能靠嗑药来补充体内的“气”。 只是会有一定副作用。相当于歪门邪路。而且正常修士自不会选择这条路,虞杳也是没法子。 虞杳努力掌控手里愤怒的剑,将它插进地下三尺,“你既然都已经认我为主了,何必再对 我打打杀杀的?带我上昆仑,让我拜师不好吗?” 剑还是挣扎着不肯屈服。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没用的,剑有灵性,它不认可你,即便你以外开了它刃,它也不会甘心带你上昆仑之巅的。” 虞杳扭头,才见少年不知何时一瘸一拐地来到她身边,一手叉着腰,青肿着一条眼睛缝瞧她。 她便愧疚道:“对不起啊,牵累你了。” 少年耸耸肩:“无所谓啊,反正也是逗你玩。” 虞杳:“……”用身体挨揍来逗她玩吗? 真是个怪人。 虞杳又有些为难道:“你有绳子吗?我快又要握不住它了!” 少年反而更为奇怪:“你已经是它主人了啊,即便修为低到差使不了它,把它收进骨窍里还是可以的吧!” 将本命武器收进骨窍。《剑修第一课》里有讲,无论是白雪骨、黄金骨、还是天剑骨,天生便比寻常人多出一骨窍。只要修炼者达到练窍中期的境界,骨窍自开,专用于收纳剑修的本命武器,也俗称“骨鞘”。 这也是剑骨乃剑修根本之原因。 虞杳初学到这一点时,只觉体内放剑实在匪夷所思和天方夜谭。 但直到她内观真正学会一些小法术后,便不再大惊小怪了。毕竟这是个玄幻世界。 然而,然而她只是个凡骨,凡骨是没有骨窍的。 所以她压根收不了这把剑,只能让自己的佩剑在外裸奔。 显然,这把剑也在尝到她的血时,便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般愤怒吧。 虞杳不由心虚道:“……我收不了。” 剑颤栗:耻辱!奇耻大辱! 一只手掌忽然贴上虞杳的后颈,透过她散乱的发触摸她的后脊椎骨,微凉的掌心瞬间激起一层微薄的鸡皮疙瘩。 虞杳吃惊扭头,对边却已自若收回手,轻轻啊了一声,“是凡骨啊……” 轻描淡写的语气,再平常不过。但虞杳却深感冒犯和气愤。 这和对方光明正大地从你钱包你摸出身份证,把你家庭住址、身份证号都扒了个干净有什么区别! 碍于对方因她挨揍一顿,虞杳到底没发火。 但少年却道:“难怪它这样恨你,你毁了它一生。” 虞杳微恼:“你别把我说得像个渣男一样。要不是它先赖着我不放,我也不会莫名其妙做了它主人。再说了……” 她转回头看向手里这把散发着怨气的剑,冷笑道:“我瞧它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一把剑而已,它嫌弃我,我未必又有多喜欢它。” 剑若是有脚的话,这会估计已经跳起来了。 虞杳控制地非常吃力,被剑带着在梅林里乱砍起来,“停下,喂,那个,小哥,你想想办法啊!” 少年险险避开,举起双手一副爱莫能助地模样:“我就是个扫雪的……呃。” 轰—— 一道剑气横扫而出,方才还亭亭玉立的一株白梅树顷刻夭折,轰然倒地,一块又一块的石碑被劈得四分五裂,尘雪石灰飞扬,花瓣卷起又飘落。 被剑拖着四面乱飞的少女还在啊啊啊地叫着停下,救命,漏…… 漏?什么意思? 少年站在满地狼藉中央,青肿的脸倏尔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茫然的笑。 清净了二百来年的生活,突然有天被一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废材少女搅得天翻地覆。 是什么意思? 这里已经光秃秃地快要被她和她的剑毁得差不多了。 他估摸着她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可是现在帮她的话,有点太麻烦了。 他向来不喜欢太麻烦的事。 索性寻了块横木一跳而坐,手摸上自己腰间的玉葫芦,拨开木塞,仰头喂自己喝了几口。大有一副任她搅风云,独我闲来饮的悠闲懒散姿态。 待到日薄西山,云兴霞蔚,雪山顶金光万道,此处一隅已成废墟。 那一人一剑终于消停了下来。瘫倒在废墟之中,因为梅林被砍光,光秃秃的一片树桩之上上,是夕云红霞。 虞杳脸色极差,和犯了贫血症差不多,呼吸又喘,又弱,热汗淋漓。 旁边便躺着那把贱剑。 难得的和平时光竟然不是谁征服了谁,而是打累了,较不动劲了。 慢慢地,一道秀长的阴影覆了过来。虞杳连抹去眼帘上糊成一片的汗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嗑药的后遗症也在此刻席上来。 那是一种抓心挠肺的、巨大的空虚之感,伴随着头晕,耳鸣,老眼昏花。如果严重,鼻子还会流血。 在晕厥之前,她断断续续听清了头顶少年的几个字。 “啧……还挺……嘛……” 18. 第 18 章 渴,好渴…… 床上的少女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涸的唇瓣,才缓慢地掀开眼皮,茫然地望着头顶的木质房梁。 这是哪儿? 她忍着一身酸痛地撑起身,面容苍白地打量四周环境。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张铺在地上的竹席上边,掌心接触的肌肤传来丝丝地里渗上来的凉意。 而她的身旁,就是一张矮床,床上空空如也,疑似主人将竹席拽到了地上,就为了方便她在地上睡一个好觉。 这等贴心又诡异的做派,定然出自那个少年。 好歹是被收留了。虞杳心存几分感激,从席上颤着腿肚子踉跄爬起,掀开竹帘出去卧室。 和苍白清简卧室不同。客厅空间虽不大,家具也十分简略,只有一方置物架和一副桌席,但几乎随处可见少年的挂饰、发带、腰带,甚至还有几件外衣随手搭在一竹篮子边沿上,似是临时从卧室里腾出来的。 平平无奇中唯一的亮色便是黑色窗檐前,坠着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竹木风铃。 木条和木条之间发生碰撞,哒哒哒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不会过于惊扰人的耳朵,总于无声时安安静静地散在风里。 虞杳扫过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想喝水。她走去桌子前,主人不在,她又实在按耐不住渴意,给自己倒了一杯,汩汩下肚后,才舒缓一口气。 放下竹杯,往外走的时候,仍挂念着自己的那把剑。 好歹误打误撞,让那把剑认了自己为主,就是它死不情愿,她也得想办法让它把自己送去昆仑之巅拜师。 毕竟就差临门一脚了。 推开屋门,昆仑山脚已经完全天黑,只有木廊上放着一盏灯,光辉萤萤一团,照亮那一圈雪地。 白日里见过的少年就斜坐在灯旁,背靠木柱,一手搭在膝盖,一手握着玉葫芦。偏仰着半边脸望着山顶的月亮。 夜里的昆仑又无声落起了小雪,一粒一粒堆积在地上。 少年打了个呵欠,心想明日有得忙。 刚要喂自己喝口酒,一摇葫芦,竟是空了。正欲起身进屋找酒喝,一转头,好一张大脸怼在自己眼前。 他吓一跳:“你干嘛!” 他忙后仰脖子,才看清小女孩俊俏的脸蛋,以及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他心中一咯噔。摸摸自己消肿得差不多的脸皮,半疑半惊地盯着她。 虽然已经过去好多年,但年少时因为皮囊收获的青睐目光着实太多,由不得他不自恋一下。 但,他还没有恋童癖。刚想开口敲打一下这乳臭味干的小丫头时,她开口了,“小哥,不,前辈,你真的不是什么隐世高人吗?” 少年见她满目期许,忍俊不禁:“我倒觉得奇怪,你凭何这样以为?是我白日挨的那一顿揍还不够狠?” 小丫头蹲在他身边,道:“就你这头发,你这样貌,还有你这一身孤寡忧郁的气质……放里,妥妥是有故事的男主角啊!” 什么跟什么呀?少年盯着她,懒洋洋道:“头发是天生的少年白,我也很苦恼的好吧。样貌是爹娘给的……至于你说的孤寡忧郁,更是与我不沾边。” 虞杳不死心:“你真不是吗?” 方才走出门看见的那一幕,少年身上自然流淌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悲伤之情,真的只是她的一厢错觉? 少年哼笑一声:“就算我是,又如何?” 虞杳眼睛更亮:“那你是不是到了该找传承弟子的时候了!” 少年怔了一下,旋即很快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忍不住弯眼发笑:“你这个小丫头,原来是做白日梦呀!” 他指着头顶,“别想了!昆仑厉害的都在上头呢,什么掌门呀,长老呀,才是你想找的对象。不过……”他话语顿了顿,方继续,“我从未听说过有凡骨之人能做昆仑弟子的。” “那你呢?”虞杳又问。 “我?”少年挑眉。 虞杳点点头:“不管怎么说,你也算出手帮过我了,还挨了顿打,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有机会,我报答你。” 少年的视线从小女孩的星眸上扫过,似笑非笑:“报答?你毁了我的白梅林,那些墓碑也碎的七七八八差不多了,我还没向你讨债呢,你怎么报答我?” 虞杳道:“我家住王都,很有钱的。” 少年道:“那倒不必了。我一个扫雪弟子要钱做什么?” 虞杳想了想,认真说:“可以买酒呀,你不是喜欢喝酒吗?” 她指指他手里的玉葫芦。少年顺着她视线低眸看了眼,又是晒笑:“啊,这都被你发现了……但我只喝自己酿的酒,所以,还是没用。” 虞杳不知如何是好的嘶口气,又听他笑吟吟道:“不过你闯的祸,总不能让我一人给你收拾。” 虞杳迷茫看他。少年便道:“什么时候白梅林的树重新长了起来,什么时候你修完了梅林里那碎掉的三十七座墓碑,什么时候你才能走。” “啊?!”虞杳道:“那树得长个好几十年吧。” 她是来昆仑拜师的,不是来植树造林的啊! 尽管、尽管祸的确是她闯的,但罪魁祸首是那把剑啊! 少年瞧着好说话,这会却又不太通情理,刁钻道:“长老派我来守墓,这才几年呀,就糟蹋成这样子。幸好门内最近忙,管不到这片林子来。但是一旦被发现,我可是要被逐出山门的。” 各门各派总有些闲活要人手,内门弟子都忙着修炼、历练,只有那些修为低微、天资低下的弟子,才会被分派来做杂役弟子。 但即便是杂役弟子,也好歹能在昆仑这灵力充沛的地界中修炼,占个昆仑子弟的名头。 一旦被逐出师门,那就此生与大道无缘了。 这和摔人饭碗,毁人前途有什么区别? 简直十恶不赦。虞杳摸着脖子又尴尬又愧疚,咬着嘴唇想着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弥补时,对方又开口了,“不过你也别怕嘛,昆仑地下有灵脉,这里的树比外面长得快,苗子插下去,几年就亭亭玉立了。“ 几年…… 虞杳思索一番,没立刻应下,反而问起:“对了小哥,我那把剑呢。” 少年张了张嘴,发觉对方一直称呼他为小哥,想到自己二百来岁,当对方太爷爷都错错有余,如此着实占她口头便宜。 便道:“李浮舟。” “哎?” 少年道:“我的名字啊。” 虞杳:“哦哦,哪两字啊?” 李浮舟耐心道:“浮萍的浮,不系舟的舟。” 虞杳:“好潇洒的名字啊。” “你呢?” 虞杳:“我叫虞杳,杳无踪迹的杳。” 李浮舟微笑,不予评价,回答她之前的问题:“你已经是那把剑的主人,你叫它,它不就来了?” 剑有灵。然而那把剑不甘认她为主,在他把这小孩拎回木屋后,早就不知道跑昆仑哪个角落躲着了。 但有主的剑必然不会再回万剑冢。否则有个凡骨主人的事,会被其他剑笑死吧。 虞杳到底没适应自己已经有了武器,经过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本命法器与主人意念相通,随叫随到。 方一张嘴,嗓子眼就卡住了。 李浮舟对她的蠢笨快习惯了,颇有耐性地问:“又怎么了?” 虞杳苦瓜脸:“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啊!” 李浮舟眼角笑意止不住:“不打不相识,是这样的。” 手边的琉璃灯越来越暗了,他懒洋洋地提过灯,起身前又好奇问她一句,“要是那把剑永远不肯带你上昆仑之巅呢?” 没有昆仑剑的指引,寻常人就没法突破结界进入昆仑之巅。进不去昆仑之巅,找不到玉虚峰的太阳殿,找不到太阳殿,无法面见长老,自然也就无法拜入师门。 而太阳殿的开放时间也有限,只有每年的六月到八月,刚好应了国修院每年学子出学的日子。 当太阳殿关闭后,失败的学子只能悻悻归去。若不死心,也只能明年再来。这年头执着的人如山如海,有人初入昆仑还是垂髫小子,年年复年年,再入昆仑时,很有可能已是古稀。 眼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小孩。 李浮舟能看出她性子不屈,甚至坚韧。但剑修这条路最不缺的便是心若磐石之人。 坚持,在他眼中和浪费时间、蹉跎岁月没有任何分别。 所以他发发善心,劝道:“凡骨不适合练剑,何必如此执着?你既有机缘开得四窍,不妨去学旁的。”顿了顿,还贴心地指条路,“拜伏羲山做个音修如何?” 虞杳却说:“我喜欢剑。” 李浮舟讶异看她,虞杳便回头,用一副十二岁的小女孩身体,光明正大地发着中二病,“你难道不是吗?你不觉得用剑刷刷刷得很帅吗?” “……帅?” “就是很拉风,很酷,很厉害,很威风的样子!” 李浮舟被她逗乐得嘴都没合拢过,眼睛弯成了一条月牙。 他觉得这小孩太好玩了。来昆仑求学的哪个不 是满心抱负,壮志凌云?或求一剑踏云端,从此大道向天行!或是携剑入凡尘,一朝荣登帝王尊! 而这蠢孩子,居然是因为喜欢剑……喜欢剑。 李浮舟生得俊美瑰丽,过白的皮肤和眼下两粒小痣给他添了好些阴气。但他笑声却极为清朗,敞开了的笑连那股颓靡艳丽的鬼感都散退了不少。 之前的半鬼美貌少年,这会子才有了几分活人的感觉。 虞杳望着他,格外欣赏他的外貌,捧脸道:“可惜了,你长得这么好看,若是法力高强,剑术又厉害的话……那不知道得在这个世界上多受欢迎。” 从东方一族靠美貌成为皇室以及只有靠武力才能称帝这两点来看,无论是哪个时代,人都是好色且慕强的。 李浮舟片刻后才缓过笑劲,顿道:“所以,你想那样受欢迎?才喜欢剑?” 虞杳摇头:“也不全是。” 除了当个帅气的剑修以外,她想拜入昆仑的因素还有很多,但她只挑了一件最不足为奇的事说,“我是来追逐偶像的步伐的。” “偶像?”这又是什么词?她嘴里怎么好多陌生词汇?难不成他二百年没下山,外面已经变了世道不曾? 虞杳从心口摸出那张被妥帖保存的图纸,李浮舟自然配合将灯拎过来些,两人头挨头看那张纸。 “看,这就是我偶像,剑仙,李清川!” “哦,偶像的意思就是,崇拜的对象。” 李浮舟望着那张纸。纸上绘的男子白衣翩翩,一尘不染,侧脸露出一截飘逸的黑胡子,一手负剑,肚腩微鼓,好一派仙风道骨的老人家模样。 再从她嘴里听见自己的大名,李浮舟一身的懒骨头都精神了。 到底、到底是谁把他画成这个样子的! 他没有笑,身边的小女孩兴致勃勃道:“李清川小的时候你知道吧,别提有多凄惨了,但世界差点毁灭的时候全靠他拯救。我就想成为他这样的英雄!” 李浮舟依然没有笑。听了她的话,半晌才莞尔道:“就凭你?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小女孩捕捉到他话里陡然的轻蔑,皱了皱眉,好不服气道:“你也看不起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万事皆有可能,万一我遇上奇遇,未必不能成为九州第二个剑仙!” 好傻,好天真。好天真,好傻。 但她这般傻得又这般认真,他倒真对她未来的命运有点好奇了。 他道:“把你手给我,我给你看看相,就知道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你会看相?”她很是惊讶。 李浮舟懒洋洋道:“会一点,看不看?我可是很少管别人命数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虞杳好奇将手伸给他:“看,看。你看看,我未来命数怎么样?有没有大机缘?” 李浮舟拿过她的手,只消扫一眼,便知她命运多舛,坎坷不平。但有一点还真叫她说对了。她明堂有一道浅十字纹,说明命中有机遇,或是贵人相助。 李浮舟起了点兴趣,想给她卜一卦,看看这机缘是何,便问生辰八字。 丙午年八月初六。 李浮舟掐指一算。算不出来。他诧异了下,又算,还是算不出来。 这世上竟还有他算不出来的命数?他还欲再算时,又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盯着对面一脸期待的小女孩。 虞杳见他这副表情,急忙问:“怎么样?你方才说有机缘,是什么机缘?” 李浮舟瞳孔放空了一瞬,又飞速聚焦,用扔的方式撒开她的手,缓道:“道行不够,算不出来。” 她失望地啊一声。 李浮舟已经拎着越来越微弱的灯起了身,朝屋内走去,打着呵欠道:“困了,睡了。” 哎? 虞杳茫然地看着方才还坐在自己身边有说有笑的少年,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眼前,木门也被严实关上了。 这是怎么了? 怎么说困就困呀? 虞杳呆坐在木廊上,也不好意思敲门再打扰人家休息。毕竟今天白日已经给对方添太多麻烦了,总不好半夜还去抢人家的床吧? 好在昆仑雪山上辗转的这三日,每到夜里便会和之前那小队伍找个避风雪的山洞将就一宿,找不到就偎成一团取暖。 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何况这里有木檐遮风挡雪,虞杳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于是就这般靠在廊柱上,裹紧衣裳,赏会儿星夜后,才缓缓闭上了眼,为明天做准备。 明天要种树,修墓,还要找那把剑…… 19. 第 19 章 “师叔祖,你的命理牌……有了征兆。” 大概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某个午后,李浮舟从白梅树下迷迷糊糊睡醒,便似有所感。果不然,那天夜里,这代掌门伍言匆匆赶来,请他去一趟太阴殿。 太阴殿挂着所有昆仑弟子的命理牌,他的那一块有了一条极其细微的裂痕。 伍言心急如焚地想请他下山去解决了他的这道天降生死劫。 然而,人终有一死,他有何好畏惧?不过是一道生死劫罢了,渡得过,活得再久一些。渡不过,死有何妨? 李浮舟饮两口酒,拍拍伍言的肩,悠悠离去了。 直到前几日,伍言又突然忧心忡忡地过来劝他。说他算了一卦,这劫避不了,天总要千方百计地将它送到你身边。 …… 李浮舟坐在床头,支开一点小窗,望着那蜷缩的一团,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 生死劫? 就这么个小孩?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子招笑的荒谬,极尽讽刺之意。 老天,你是不是太小瞧我李浮舟了? - 翌日,雪霁天晴。 李浮舟睡眼稀松地起床,如往常一般,慢悠悠地端着竹杯子走出门,随手从附近花叶上抖落捧捧雪进竹杯,不消一刻,杯子里的雪便化为一汩清透的水,几珠水珠包裹着杂质漂浮在半空,被李浮舟轻轻一呼,便飞散了。 雪水下肚,呵气清谷,李浮舟才清醒几分。 用手胡乱拨弄两下头发,拎着扫帚,朝白梅墓林悠哉行去。 到了他这个岁数,记性就容易不太好。每天过得无知无觉,还以为今天也会和昨天一样,扫完雪,偷个懒,睡一觉,日升月落,一天一天地就过去了。 走到白梅墓林那片地,大片大片的梅花枝都睡在雪地里。雪光映照天空,少了成阴的花影,今日的白梅墓林格外明净澄澈。 习惯了缩在花影墓旁睡觉的李浮舟,望见这景象还呆楞了片刻。 越来越高升的曦光打在他的脸皮上,照得他薄如蝉翼的皮肤如玉一般剔透,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他不适地闭了下眼。 有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靠近,伴随少女清澈的声音响起。 “小哥!” 昨日几乎荒唐的记忆尽数复苏。 哦,他想起来了。昨天有个小孩掉进了他的梅林,她和她的剑三两下就打破了他二百多年的平静生活。 李浮舟睁开眼,看见少女拿着一把扫帚朝他轻快走来。 昨夜天昏,他没怎么注意她的外貌。此时晴空万里,她脸上那些被树枝、被剑气划上的伤口便格外明显,深一条红线,浅一条红线。 两只手上还缠着布条。 怎么看都该是一副受伤虚弱的样子吧?怎么她就眼睛亮亮的,神采奕奕地跑过来了? 李浮舟歪歪脑袋。少女已到了他面前,也不知是少女发育太好,还是李浮舟太过清瘦,两人的身高相差并不大。 虞杳才十二岁,头顶已经差不多到李浮舟下巴那了。 她微微仰眸,笑道:“小哥,你看那边。” 李浮舟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有一块地的雪被她扫开了,规矩地堆了几堆雪簇在一旁,砸落的树枝也被她整理成了几捆簇在另一旁,露出原有的、被淹没的几块残缺墓碑。 他还未开口,她的声音便吧啦吧啦响起了:“先把地扫出来,有些树只是被劈了半边,我看还能活。至于那些只剩下树桩的,我想昆仑山地有灵脉,长个几年,应该也能活吧?” “还有那些墓碑,上面也没有名字,碎的哪块是哪块都找不到,小哥,你有办法吗?” 李浮舟回眸诧异看她,意外道:“你多早就起来做这些了?” 虞杳如实道:“天没亮的时候,我就醒了。醒了没事我就来了。不过小哥……你确定要我等树重新长起来,墓碑全部修好后才能走吗?” 李浮舟笑道:“怎么?你想闯祸完就一走了之?” “那倒不是。”虞杳前世在学校可是三好学生,守法公民,怎么可能干那种缺德事。她摸了一下发红的耳背,道:“只是我身上带的食物都吃光了,我修为低微也抵不住饿,那个、那个……你既然要我留下来弥补过错,能不能包吃包住啊?” 李浮舟:“……” 若说昨日他还真当她只是个有意思的小孩,闲来无事逗逗小孩给自己找乐子,可今天就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生死劫。 修道之人论及生死劫,哪个不是闻风色变,要么避而逃之,要么干脆利落了解对方性命,以绝后患…… 哪个蠢蛋会将生死劫放自己身边啊? 诚然李浮舟不惧不慌,但他委实不喜欢麻烦。这少女显然是个天大的麻烦。 他扫向前方的荒芜,语气平和道:“你离开这里吧,就当我大发善心,放过你了。” 虞杳:“啊!可你昨夜不还说你会因此受罚吗?万一长老发现了,你把我留着,还能推出去顶罪呀!” 李浮舟眉心一跳,道:“虎兕出于柙的典故听过没?”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虞杳听明白他的意思,讪讪道:“那我岂不把你害惨了?我于心不安啊,要不我还是留下来帮你吧。我胃口很小的,吃一点就能饱的……” 李浮舟又意外地盯了她一眼。 是错觉吗?他怎么感觉这小孩想赖着他不走了? 虞杳见他迟迟不肯同意,想到自己给人家惹一堆麻烦,还想赖着不走,顿时耳根连着脸皮都燥热了起来。 小女孩到底面子薄,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又自尊心作祟,便立马道:“不行就算了,打扰了啊小哥,我走了。” 她将扫帚往李浮舟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望着少女匆匆又狼狈的背影,地上越来越遥远的脚印,良久,李浮舟才垂眸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两把扫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她身上没有食物,只能靠雪山上的野果和水充饥。收服不了她的剑,她去不了太阳殿,想来坚持不了个几日,应当自会离山归家吧。 想到此,不再操心,两手旋着扫帚,四面八方的雪、树枝、花瓣、石块都飘在了空中,李浮舟玩似地,开始用扫帚分类。 雪一堆,树枝一堆,花瓣一堆,石块一堆…… 待到分类完,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树桩、残枝败叶,赤条条的好生难看。 只怕得长个两三年才能恢复原貌了。 李浮 舟轻叹一口气,来到一块只剩半截的墓碑旁坐下,从石块堆里翻翻捡捡,找出切口对得上的石块,开始拼砌墓碑。 一块一块地垒,用灵力将它们补回原样。 他补得慢,如吃饭喝水般怡然自得,不太端庄,有点散漫,甚至时不时还要停来下来喝两口酒,再坐在树桩边上打个盹。 就这般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到了落山的时候,他才补了六块墓碑。没补完的也不补了,留给明天。 潇洒起身拍拍一身灰,回了自己的小木屋。 当他前脚踏进篱笆院子,后一刻,少女的惊叫声从天而降,一道剑气对准木屋砸下。 少女:啊啊啊啊—— 小木屋:轰隆隆隆—— 李浮舟:…… 又是一个夕阳黄昏时分,相似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四分五裂的木屋,控制不住剑的少女,脱了僵的野剑…… 只是这一次,比起昨日的游刃有余,他的脸色稍差了几分,左眼皮突突地直跳。 在一片混乱中,他仰头看了看天。 耳畔却立体环绕着少女欲哭无泪的声音,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对对对对对不起啊,小小小小小哥,是这把贱贱贱剑剑……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就躲在你屋子底下!” 这事还要从几个时辰前说起。 虞杳从白梅墓林离去后,就开始寻找自己的剑。毕竟她和剑已经结成了契约,尽管无法用名字召唤它,但凭借那份感应,也能牵引着虞杳找到它躲藏的方位。 于是她找啊找,兜兜转转便回到了小木屋,果然在木廊底下找到了这把躲起来的剑。 虞杳想要带走剑,剑不愿跟它走。 于是,人剑大战就这么再一次发生了。 恰逢李浮舟回来,最后一剑成了压垮小木屋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而再三地破坏人家的工作、住宿,虞杳羞愤惭愧得想死的心都有了,偏偏手里的这把剑还在宁死不屈地发疯。 但即是如此,虞杳也不肯松懈好不容易抓住剑柄的手。这一次逮住了,下一次未必还有这么好的机会。 她总要驯服这把剑。 即便此刻她力有不逮,像块被甩来甩去的黏皮糖,到处跌撞、摔倒、撞击……她也咬紧牙关不放。 李浮舟兀自站在原地,几乎都要被她折服。 不懂她哪里来的勇气和坚持去和一把剑死磕较劲?他昨夜不就好心提点过她了吗?凡骨不适合练剑,她在坚持什么? ……老天,他的生死劫怎么会是这样一个蠢到无可救药的丫头? 是看不管他的日子太安逸了吗? 所以,总要将她送到他身边,以为这样就能给他添堵了吗? 李浮舟慢慢将视线从天收回,落在废墟之中,静静等待着今天的战斗结果,心平气和地仿佛被毁掉的不是他的家园一般。 当天边最后一丝残霞没入黑暗,瘫坐在一块残破的木板上的少女,双手握住剑柄,将剑身横在自己面前,月光在剑身上折射出银白的冷光。 虞杳喘着气,微微翻转剑,看清了剑身上的铭文:月寒。 铸剑师给它的名字,就叫月寒。 虞杳一下笑了:“月寒,很普通的名字啊,拽什么拽啊。” 20. 第 20 章 月寒剑已经颓得没力气理会她了。反正它也不会说话,反正主人不用它说话也能感知到它不甘和怨怼的情绪。 没有理想的剑不是一把好剑。 在万剑冢,没有哪把剑不盼着自己跟对一个好主人,从此名扬天下,成为一代名剑。诸如昆仑老祖的佩剑,龙肃;飞光剑仙的名号更是得由他的佩剑之名而来。 铸剑师耗尽心血将它们创造出来,不就是为了那一天吗? 而现在,月寒一想到自己的主人是个练剑的废骨,就感到前途一片灰暗。与其日后籍籍无名地伴随着主人永葬黄土之下,不如此刻就融了它。 一把冰冷的剑,竟然也有如此多愁善感的情绪。 虞杳一时心中感概良多,不愧是个玄幻世界。 一道斜影慢慢靠了过来,头顶响起少年的声音,“啧。” 虞杳脸色一僵,慢慢仰头。从她这个角度看上去,只能看见少年清瘦的下巴,一双瞳仁都隐匿在了阴影之中。 但谁接二连三地被破坏领地,都会十分生气吧? 虞杳弱弱道:“那,那什么,李小哥,我不是故意的哈,我可以赔偿的,或者,或者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李浮舟倏尔屈膝,半蹲在她面前,冷着一张脸盯着她:“你觉得你要如何才赔偿得起我的损失?” 虞杳立刻脑子飞快运转起来。钱?昨天才被拒绝了。可除了钱,她好像也没什么能给他的,便道:“我帮你修房子吧?我很能干的。” 李浮舟微笑道:“不,我要你把手里这把剑给我。” 啊? 虞杳下意识将剑往怀里抱,“为什么?你要它做什么?” 李浮舟:“把它扔进火里融了。” 月寒:!!! 虞杳:!!! 李浮舟自若道:“它可是罪魁祸首诶,我身为名门正派的弟子,不能杀了你,但拿一把剑出出气还是可以的吧。” 虞杳道:“不行!” 李浮舟挑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虞杳急道:“但如果没了这把剑,我还怎么上昆仑拜师?我好不容易才有了把剑的。” 她像是生怕李浮舟来抢她的剑,竟抱着剑朝后爬开了些,才回头警惕又满含歉意地看着他,“除了这个要求。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但、但我肯定有别的方式补偿你……对了,你既然在昆仑做杂役弟子,想来天资也不高,等我入了内门,我不会忘记你的,我到时候教你练剑怎么样?” 李浮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教我?” 虞杳忙点头,笃定道:“对!” 若说原本还有点生气,想吓唬吓唬她来消气,而听见这话的李浮舟,是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那股荒谬的、新鲜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少时天资过人被送入昆仑,剑之一道上更是一帆风顺坦途无比。此一生听过太多的称赞和艳羡声,除了仙寂多年的师父,昔年的多少同门前辈都不敢对他说一个教字。 而这小孩,一身废骨头,竟然说,以后要教他。 他是该笑自己如今的落魄呢,还是该笑她的天真无畏呢? 是了。他早就不是昔年大名鼎鼎的飞光剑仙李清川了,他只是昆仑山脚下一个普通得再不过普通的扫雪弟子。 他发出一声笑叹:“真是个傻孩子。” 虞杳皱眉:“你还是不相信我?” 李浮舟哄道:“信,信。” 他慢慢站起身,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在她半惊半疑的目光下,将她胳肢窝一提,整个人都被他捞了起来。 虞杳瞪眼:“喂,你干嘛……” “给你腾个地儿啊,”他一边将小孩提去一边的空地放着,一边道,“好歹也得搭个棚出来,将就睡一晚。至于你,一边待着去吧,看好你的剑。” 虞杳这时是力竭状态,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放到地上呆坐着,仍搂着自己的剑,惊讶道:“你不计较了?” 李浮舟心想,他若真计较,她手里那把剑早就碎成渣了,这孩子连哭的地儿都没得。他一面走回去修自己坍塌的木屋子,一面懒洋洋地说:“我等着你教我练剑啊。” 虞杳听出他话语里的随意和敷衍,反而更为认真坚定地朝他的背影喊:“我一定说到做到!你要相信我!” “嗯嗯嗯。” “……” 虞杳咬咬牙,将手里的剑又攥紧了几分。 而月寒在她手中也变得沉静许多。如同主人能感知到剑的情绪一般,剑也能感知到主人的不甘心和气愤,还有那股子破釜沉舟、不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势不回头的决心。 就如没有一把剑甘愿籍籍无名一样。 它的主人,好像也很不甘愿自己的平凡。 - 另一边,虞邈早已坐不住了。 算算时日,距离虞鸣发来的信件已过快一月,就是蜗牛也该爬到昆仑来了,而他的妹妹还不知道在哪里。 守山脚的看门弟子一味地称从未见过虞杳。 但虞邈却冥冥有所感应,虞杳应早到了昆仑。 他将虞鸣的那封信纸又拿出来细读了一遍,确认上边只写了虞杳来昆仑探亲这一件事。不知何故,眉心突突地跳。 迟迟见不到虞杳,只会加重他心底的不安。 于是深夜起身,要出门。同寝室的韩霄听见他在屋中坐立不安的动静,便知晓他这又是在疑心她妹妹到底去哪了。安抚没用,索性习以为常,只蒙头睡觉。 待听得屋门被打开,寒风呼呼往里灌的声音,韩霄才从床上坐起,惊异喊道:“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小师弟匆匆而去,“太阳殿!” 太阳殿内夜深人静。昆仑已对外开放五、六日,迄今未有一人通过“问剑”的试炼走到这里,是以太阳殿的执事长老非常的清闲,昆仑入夜后,他直接在大殿的登记台边上摆张小榻睡觉。 今夜也是。 鼾声如雷,哈喇子沿着他的白胡须流下,抱着一块玉镜子,别提睡得有多香了。 虞杳此行目的,便是那块玉镜子,微知镜。 微知镜连接着昆仑山的护山大阵法,通过无处不在的阵法,将整个昆仑雪山的全貌投射到镜中,以便于执事长老来考察新入学的学子中是否有可造之材。 可瞧执事长老这副不上心的模样,就知这一批学子中没有任何人引起他的注意,否则不至于如此酣畅大睡。 但也说不准,是执事长老纯粹喜欢偷懒,压根没认真考察学子。而虞邈身为掌门亲传弟子,为了保证公平性,是不允许在这昆仑开放收弟子的期间干涉执事长老的决策,以及私下帮授求学学子。 不然哪个不沾亲带故的? 一旦坏了规矩,日后谁家亲戚都要求上昆仑,岂不什么资质都往山里边塞?昆仑好不容易辉煌起来的剑道,只怕又要被拖累下去。 昆仑剑道传承千年,也就破例收了两个弟子,二百多年前一个,二百多年后一个。 且是毫无争议、毫无争论地收了两个天剑骨。 是以虞邈心里并不似他面上那般泰然,他小心翼翼抽丝剥茧般才好不容易将观微镜从长老胳膊弯下给摸了出来。 随后指尖飞快在镜面上滑动,日照峰,日落峰,青湖谷,玄冰雪海,万剑冢…… 一个又一个地方反复飞快划拉,寻找。 终于,在一处残梅断林处停下。 这里……是哪? 这里几乎快要到昆仑山脉最边缘、最低处的地方去了。昆仑灵气充盈,山脚下本就到处花木成林,这原本是一十分不打眼的地方。 若非这一片区域和别的繁枝茂叶的花林不同,他几乎就要一眼划走。 此刻慢下来,在这片断林附近逡巡。 在镜中亮起一簇微弱火光时,手指倏尔顿住。他看见了虞杳。 手里抱着一把剑,一头随意扎起来的马尾乱糟糟一团,脸蛋灰扑扑,甚至左脸还有一道极为明显的血痕。 她侧躺一块断裂的木板上,脚前生一堆火,正闭着眼睡觉。旁边,她旁边坐着的那个男子,是谁? - 最后一粒火星子嚓地熄掉。 天亮了。雪白的光芒渗透进眼皮,虞杳从困睡中逐渐灵台清明。揉着眼睛从木板上撑起身的同时,那股如被车轮碾过的酸涩疼痛也一并席卷全身。 但这几日和剑搏斗,她已习惯这肌肉疲乏的酸和摔滚跌打的痛。 比起这,她更关心的是……虞杳猛然睁大眼睛,张望四下。 她的剑呢! 月寒! 在心底叫出月寒剑名字的刹那,受到主人召唤的剑无有不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飞出,眨眼间便瞬至虞杳眼前。 月寒剑身晃了晃,像是在表达它的勉强和不情愿。 虞杳握住剑柄,往地上一杵,无视月寒的抵触,毫不客气地将剑用作拐杖起了身。 她对月寒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去太阳殿?” 月寒别扭地别开剑脸。 虞杳以为它还是不乐意,便冷哼道:“行,你不带我去,我自己想办法去。” 不过在此之前,虞杳一扭头,顿时惊讶发现,那昨夜坍塌的木屋已经修好了! 不仅修好了,格局还稍微改动了一下。倒不是变得更精致了些,依旧和之前的小木屋一般,外观很是简单,一道门两扇窗,只有一些细微的调整,更像是主人盖着盖着,忘记了原本的模样,临时创新了一下。 一夜盖好房子,在这个玄幻世界,得耗费不小的灵力吧? 虞杳疑惑地想着时,木屋门此刻开了。李浮舟还是一身简洁黑衣打扮,不束发,不洗脸,端着自己的竹杯就出来了。 去接雪前,看见虞杳,笑着和她打招呼:“醒啦?” 21. 第 21 章 虞杳点点头,向他走去:“李小哥……” 李浮舟手指对着她一指,虞杳不明何意,怔在原地,背后却掠起一道风。她回头看,耳后又响起他声音:“正好,就差这一块了。” 虞杳便看见她此前睡的那块木板被风轻飘飘地托着,随着李浮舟手指挥动,木板啪嗒一声,嵌进了木廊上的一块空缺。 虞杳看得一愣一愣。 根据《法术大全》记载,这隔空取物的法术不算难,凭练窍境修士的感知力都能做到。过程只需要耗费一些的精神控制力,以及收放自如的灵力。 就连虞杳也能力及。 只不过她迄今仍无法吸纳天地灵力为己所用,既不得修炼,身体素质仍旧只是个普通人的水平。 平日里只能靠吸汲食物的营养来补充调和体内的肺脏之“气”,虞杳将这称之为食补。东方苍兰和观天偶尔会打趣她,叫她九州第一食修。 当然,这只是玩笑话。她身体阈值上限就摆在这里,体内的灵力很是微薄,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乱用。 而这两日和剑搏斗早已消耗一空,又没怎么进食,期间只靠吞了观天的两颗特质药丸续力,再叫她用灵力去修房子,是万万做不到的。 可这少年,一晚上就用灵力修好了房屋? 虞杳又用那种狐疑的目光盯着李浮舟。 李浮舟这会已经一杯雪水下了肚,察觉小孩那副试探的目光,微微弯了下眼睛,“你又觉得我很厉害啦?” 虞杳走过去:“难道不嘛?你一晚上就能修好房子哎。” 因为这是玄幻世界,她已经很平静了好吗。若放现代,他简直就是超人。 李浮舟语调轻巧:“在昆仑山,我这种实力的,只配来扫雪。” “……” 虞杳幽怨地看着他:“你就不要打击我了。” 李浮舟欲将杯子从窗掷回,顿了顿,复想起什么,回头问她:“你饿吗?要不也来一杯?” 虞杳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竹杯,朦胧飘散的印象中,他好像是从树枝上挖了坨雪下来喝了? “这,你把它当饭吃啊?” 李浮舟点头:“要不要?” 虞杳肚子咕叽咕叽,有总比没有强,便道:“要。” 李浮舟当真去又去从一片树叶上挖了坨雪,没有多余的杯子,想到对方还是个孩子,也懒得避讳那么多,就着自己的竹杯化成一捧干净的雪水后,递给她。 小女孩将剑夹在腋窝,接过杯子,朝里瞅瞅,竟然是温热的,冒着热乎乎的烟气。 想到古代就是这点好,没有工业污染,雪水清澈明净,闻着还有股子淡淡的雪竹香。她仰头喝了这杯雪水。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入胃部,一股暖意自体内流入四肢百骸,竟连一身的疲惫都舒缓了许多。 “昆仑的雪还有这功效?”她吃惊地仰头看他。 李浮舟轻笑:“你真是傻得可以。” 不等她不满反驳,他就悠悠道:“是呀,昆仑的雪,厉害吧?不仅美容驻颜,还延年益寿,还能洗髓伐骨呢。” “真的假的!”虞杳惊呼。李浮舟彻底弯眼大笑起来,“真的,真的呀,不然你以为旁人进昆仑为什么?为修剑吗?” 见他笑得这么欢快,虞杳要还听不出反话,就是智商有问题了。 她没好气将竹杯塞给他,撇起嘴角:“李小哥,你这人也太爱开玩笑了。算了,我也没法和你计较什么,既然你有能力修木屋,那白梅林那些墓碑应当也不在话下了。” “我昨夜承诺你的,你等着我。我这就走了,这把破剑不肯带我去,我就不信我自己爬不上去。” 虞杳自信满满说完这些话,一扭身要走。谁知剑还夹在胳肢窝,她不动还好,一扭剑跟着一甩,哗啦一声,衣料被剑气割开的声音。 虞杳一顿,后背升起不好的预感。李浮舟垂眸,看了眼掉在地上的半截裤子,又看了看露至大腿根的细白左腿,那种诡异又荒谬的感觉仿佛如昆仑的冷空气般,爬上了裸露的肌肤。 生死劫? 虞杳僵硬回眸,盯着他赤裸清瘦的双膝,隐隐听见他似笑了一声。 “灾星。” 虽然是在骂人,但就对方和自己相识短短两日被祸害的程度来看,虞杳毫无反驳之力。 她把他害得好命苦的样子,对方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苛责之色。虞杳愧疚心涌上来,忙慌张蹲下去帮他提那半截裤子,“那个,对不起啊李小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李浮舟拎着她的后领将人提起,“你不是,它就未必了。” 它?虞杳迷茫一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月寒! 这个贱兮兮的剑! 她一怒,正要训斥月寒,后背却响起一道寒冷刺骨的、熟悉的、略带几分匆急的声音。 “虞、杳。” 这个声音,虞杳几乎是惊喜地猛一转身。 伴随着身后又一道哗啦声,虞杳却只看见了不远处的少年。 从雪地小径走来的少年,面容极为峻秀,衣着冰蓝色的道袍,头顶的高马尾飘着一条同色系的发带。经过山林,周身仿佛还氤氲着清晨的草木湿气,衣摆泛着冷霜。 而虞杳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全然不察对方难看的脸色,欢天喜地朝他扑去。 “虞邈!” 她摊开胸怀准备一个熊抱上去,临到头了,才被对方阴沉的脸色吓迟疑了动作,“你……” 虞邈冷冷盯了她一眼,忽然飞快出手,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拽,才有空打量那名陌生男子,略带敌意的目光自下而上,落在男子明丽俊美的面孔上。 “你是谁?” 后生晚辈不认识自己,委实正常,但李浮舟却一眼就识得他。 三年前的某日,伍言激动地跑来,说他收了个天剑骨作徒弟,问他要不要去见见?顺带指导一下后生。 嫌麻烦的李浮舟自然呵欠连天地拒绝了。 但耐不住伍言好炫耀的性子,隔三岔五就跑来跟他提两嘴,说这弟子年纪小小,悟性极高,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九州第二个剑仙。 就是性子傲了些,于剑道上太有自己的见解,行剑锐气过重。让伍言这个师傅时常苦恼,一面觉得不该过于束缚天才的发展,一面又觉得孩子太过激进了也不好。 便时常向李浮舟讨教。 李浮舟自是给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建议,但一来二去,对对方的形象却已有了个模糊的 轮廓。 有些人就是如此显眼,放在人群里,也能一眼看出次子非池中之物。 当年他不明白师父为何能从茫茫人海中挑中自己,如今一见虞邈,顿悟了。 他微微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是这一片的扫雪弟子。” 虞邈自入了昆仑,九层心思都放在修炼上。如他这般的天之骄子,自不会对门内琐事有所了解,自然也就不知这偏僻荒凉的山脚下,还有一名如此其相不俗的扫雪弟子。 但对方坦然无比,他无从诘问。 虞邈只冷哼了声,呛道:“既然是弟子,就该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如此仪容不整,有损师门颜面。” 他意有所指,语言犀利。 李浮舟顺着他视线下移,看见自己两条雪白光溜的腿儿,还未来得及开口为自己正名,罪魁祸首先已跳出来了,“你说什么呀!那都是我不小心划破了他的裤子,你是不知道,这几日我有多惨……” 虞邈森然扭头:“你闭嘴,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虞杳顿懵:“算什么帐啊……” 她好像没惹他吧? 虞邈这时也不顾上李浮舟了,拉着她就走:“你跟我走……” “等会,等会……”虞杳不肯,忙道,“你要带我去哪?太阳殿吗?” “玉珠峰。” 虞杳一惊:“可、可我还没拜师啊!” 虞邈脚步一顿,反而眸含怒火地看她:“你来昆仑,不是来看我的?” “是啊,但和我拜师不冲突嘛,反正都是来昆仑,你看,我连剑都有了!”她眉飞色舞地从嘎吱窝下抽出月寒,兴冲冲向他介绍,“这把剑叫月寒……” 虞邈只是淡淡扫了眼她手里的剑,问:“你有骨窍收纳它吗?” 虞杳呃了一下,虞邈便深呼吸道:“不着急拜师,你先跟我回玉珠峰,我检查完你身上的伤,再说。” 他实在不知道她这几日在山中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尽管心里有气,但他到底比三年前成熟一些,不愿再因为一点小事和她吵架。 虞杳却关心着另一件事,“那我跟你回了玉珠峰,你再带我去太阳殿?” 虞邈一阵沉默。另一道声音慢悠悠响起:“那样算他替你作弊。” 作弊?虞杳骤然扭头,望向那拎着扫帚从他们二人身旁经过的少年。 这少年比虞邈高一些,虞邈又比虞杳高一些。他说话时,在他们面前定了一刻,形成一道从高到矮的信号格。 李浮舟歪头,多瞅了他们二人一眼,笑问:“你们是兄妹?还是姐弟?” 尽管是龙凤胎,但他们的样貌却只有四五分相似。 虞邈的长相更像母亲徐应月,五官更为精致立体,甚至秀气若女,但眉眼的倨傲又恰好冲散了这份秀气,便洁净似冷玉。 虞杳则气质截然不同。 她的好皮囊肖父,黑眸灵动轻盈似仙鹿,晃晃间就能冒出一股子不太聪明的机灵劲儿出来,尤其是明媚面孔下的那股不爱服输的倔气,叫人难以忽视。 无论是兄妹,还是姐弟,站一块儿都是极为养眼的组合。 虞邈:“与你何干?” 虞杳:“姐弟。” 李浮舟:“嗯?” 22. 第 22 章 尽管是龙凤胎,但他们的样貌却只有四五分相似。 虞邈的长相更像母亲徐应月,五官更为精致立体,甚至秀气若女,但眉眼的倨傲又恰好冲散了这份秀气,便洁净似冷玉。 虞杳则气质截然不同。 她的好皮囊肖父,黑眸灵动轻盈似仙鹿,晃晃间就能冒出一股子不太聪明的机灵劲儿出来,尤其是明媚面孔下的那股不爱服输的倔气,叫人难以忽视。 无论是兄妹,还是姐弟,站一块儿都是极为养眼的组合。 虞邈:“与你何干?” 虞杳:“姐弟。” 李浮舟:“嗯?” 虞邈瞪了虞杳一眼。 “那看来是兄妹了。”李浮舟啧了声。心道老天真有意思,兄妹里边,资质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欲又走,虞杳却忙跨步拉住他:“等等,你方才说作弊是什么意思?” 李浮舟:“你问他啊。” 虞邈不耐烦地拉回虞杳的手,愠怒道:“你跟我先回弟子院,跟我解释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再说别的。” 虞杳激烈道:“那怎么行!我好不容易撑到今天的,你等我先拜师完……” “虞杳!”虞邈咬牙切齿打断她,“为什么突然想来昆仑拜师?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 为什么要一个人受这些苦? 虞杳疑惑问:“父亲没和你说吗?他不说给你来信了?” “没有,他只说你是来探望我的。我现在在问你。”虞邈的声音抑着怒意。 虞杳立马反应过来,兄妹二人皆只用了一瞬就想明白了虞鸣的用意。怕是虞鸣认为虞杳根本不可能成功拜入昆仑,所以干脆不提及只言片语,让虞邈误会。 她心中对虞鸣来气,但也不忘回答虞邈,理所应当道:“这不你在昆仑嘛,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虞邈皱眉:“……你想和我一块待在昆仑?” 虞杳莫名道:“不行吗?” 虽然她来昆仑的理由何其之多,但也不差这一条。何况和虞邈待在一起,怎么也比孤伶伶地被关在王府里日夜担惊受怕强吧? 闻这话,虞邈在心口堵了一夜的郁结之气,总算消散几分。 不枉他辛辛苦苦从弟子院偷溜出来,寻这旮旯犄角的白梅林寻了一整晚上。他道:“可你也该提前和我商量,若你出事了怎么办?” 虞杳道:“不会的呀,你不知道,李小哥他……” 她一转头,方才站着李浮舟的那块地儿早已空空如也,“哎?” 虞邈才没心情管别人,放平心态问她:“你怎有的这把剑?” 按理来说,剑冢里的剑认主后,会直接引路才对? 虞杳将缘由一说,虞邈果然生气:“如此,你还将它当个宝贝做甚?拿来,我折了它。” 说起来,虞邈来之前月寒剑都一直在作妖使坏,把李浮舟的裤子给裁成了短裤,但虞邈来之后,它就安静得跟个乖宝宝似的。 即便听虞邈说要折了它,它竟也没有跳出来嘲讽对方。 不仅如此,虞杳甚至感受到月寒剑在面对虞邈时有一股天然的怯意。 她不免诧异:连剑也会惧怕天剑骨这种天赋怪? 虞杳垂眸,看了看手里的剑,道:“不了,我还挺喜欢这把剑的。还有,你回去吧,我能自己通过考验的,不用你帮我作弊。” 虞邈心想自己哪里是想帮她作弊?他来的初衷只是担心她,想把她带走而已。甚至起初还为她的自以为是和隐瞒而愤怒。 可。 虞杳说她入昆仑是想和他待在一块。 他望着她低垂的脑袋,乱蓬蓬的头发,满是污泥衣裳,心都拧了起来。 在他离开王都的日子,她是不是也这样倔强,受了很多从未告诉过他的委屈?走前曾再三警告过王韩和楼乔生,不知道那些人还有没有欺负她?还有在王府里,父亲母亲有没有冷落忽视她? 这些,她从不会在信上说,反而加重他疑神疑鬼的焦虑。 日夜不倦的勤修,就为了能再快点学有所成,能再快点离山。为的不就是能回去保护她,给她撑腰? 他恨不得一夜长到十九岁。 可她既然想来他身边,他又岂会拒绝她?昆仑山的雪夜再寒冷漫长,若有彼此作伴,那点寂寞又算得了什么? 他只恨自己无法替虞杳作弊。若真作弊了,才要叫她彻底失去入昆仑的资格。 时隔三年,兄妹久别重逢,欢喜的又岂是只有虞杳一人。 虞邈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她却这也嘶口气叫疼,那也嘶口气叫疼。她从小就不是那么娇气的人,这般连天叫唤,他都不敢想她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他松松力道,轻轻拥着她,淬冰似的眼珠却恐吓着她手里的的那把剑。 虞杳有些不满了,“你不要吓唬我的剑,我能感受得到。” 虞邈这才收敛目光,扣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去,“我给你重新扎下发吧,然后我就走。” 毕竟是偷溜出来的,不宜在外待太久。何况一会还要回传功殿晨修,他也不能耽误自己的修炼。 虞杳点点头。 小时候虞邈也爱给她梳头发,就是手不灵活,梳起来还没手巧的丫鬟梳着好看,她便不要虞邈梳了。 只是这会儿俩人乍见之欢,谁都不愿破坏好气氛,只好由着他了。 但这家伙许是在昆仑山上没那么多奴婢伺候他,自己养成自己束发的习惯,竟觉他手法娴熟好多。 用五指一点一点给她梳顺了长发,拢成一束后,再用发带给她扎成马尾,全程竟然没有笨手笨脚弄疼她一次。 虞杳摸摸头发,扭过身瞧着他笑,“进步了呀,以前你每次闹着给我梳,都要扯掉我好几根头发!” 虞邈哼了声,弹了下她的脑门,“不是你说的?努力就会进步,我可是自己梳了三年的头发。” 他又看见她脸上的伤痕,伸手捧起她脸,指腹虚抚摸一下,才道:“你信上不常说自己会使用法术和灵力了吗?把自己吹得多天花乱坠,怎么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虞杳对他做个鬼脸,也捏了捏他的脸颊,“你不说昆仑伙食很好嘛?怎么痩成这样啦?一点肉都没有了,都不可爱了。” 他拍开她的手,“没大没小。” 虞杳翻个白眼,嘀咕道:“双生子哪有什么大小。” 这个问题两人从小争论到大,只有 后出生的那个才会不肯承认双生子也有长幼之分。 五岁的虞邈或许会和她争论到底,但他现在十二岁,很宽容道:“妹妹就是妹妹。我走了,这个给你,需要我的时候就用它给我传信。” 他递给她一个精巧的纸云鸢,只有猫儿爪子大小,“用这个,只需要一点灵力。” 他又望了望天,清雾散去,曦光有了冒头的姿态,估摸着太阳殿的执事长老也快要醒了,于是再不耽搁,与她附耳低语几句要紧话后,便匆匆离去。 虞杳一手握着手里的剑,一手捏着那张纸云鸢,心想方才虞邈的话,算不算另一种方式替她作弊呢? 问剑之路,始于足下。 她问月寒:“其实不是你不愿带我去太阳殿,而是只能指引我去,对吗?” 月寒静悄悄,映雪剑光宛如流淌的冰水。 然而虞杳却读懂了它的情绪。她道:“反正你都已经认我为主啦,你们昆仑剑道不就讲究缘分吗?你我既有缘,又何必彼此消磨呢?” 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虞杳给一把剑灌鸡汤:“何况乾坤未定,你怎么就知道以后我不会出人头地,让你风风光光呢?说不定以后我逆袭成功,世人还要称我一声月寒剑仙呢?” 月寒剑仙? 月寒本为主人浅薄的乐观而不动声色的冷嘲,但“月寒剑仙”这个称呼着实有些太动听。 察觉它动摇,虞杳继续哄着它:“人不努力什么都没有,剑不努力,那和破铜烂铁有什么区别?你不能总想着抱大腿是不是?” “你不如试着相信我呢?” 月寒从她手中挣脱出来,悬于她面前。 如一面镜子,照出主人的面孔,又从主人的瞳孔中,望见自己。 万剑冢有着无数铸剑师的呕心沥血。每一把剑在入万剑冢之前,都以为自己是举世无双的宝剑。都以为自己是下一个干将莫邪,七星龙渊。 然而,那不过是铸剑师的谎言。这世上像它这把剑的剑,还有很多,很多,恒河沙数,不计其数。 无声无息地折损在沙场上,陨灭在败北的流沙中,直到时间流逝,化作一捧荒芜的破铜烂铁。 一如人死枯骨成灰,什么也留不下。 无望地守候在万剑冢,和所有剑一样,盼着银白的世界走进来一个人,如光如月,从万剑之中发现它,靠近它,与它产生共鸣,将它带走。 从此依附在主人的光芒下,名扬万里。 可天才从不需要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剑,在一次一次不被选择后,甘心和自己的平庸和解,与寂寞为伴。 直到这一天,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少女,以平等的姿态问它,不如试着相信她。 人类总爱说谎的,月寒知道。一如它出生那日,铸剑师将它从锻造池中打捞起,欺骗它说:完美,太完美了,你简直就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一把剑! 并不。它并不完美。它只是一把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呀! 剑身映出少女巧笑倩兮的眼眸,她脸上的血痕变得刺目。 如光如月。 月寒想,好吧,我再相信你一次。 23. 第 23 章 这条路,虞杳是一步一个雪脚印走上去的。 太阳殿立于巍峨之巅,正午的阳光照得那座冰雪宫殿如晶如玉。 云海在脚下翻涌,宫殿缥缈得好似在天端。站在雄伟辽阔的太阳殿前,虞杳只觉自己渺小如一粒沙子,风一吹就散了。 然而她却定定地站着,仰望那块牌匾,任衣摆猎猎如飞。 再一回头,身后雪雾茫茫,早已看不见那片白梅墓林了。 这条问剑之路,她竟独自走了两天一夜。把月寒当拐杖使,饿了就摘点路上不值钱的雪莲果子吃,渴了就学李浮舟掬一把雪化成水喝了。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艰苦得都快仿佛被流放到了宁古塔。 但她居然爬上来了,全程竟然连一次退却和放弃的念头都没生出过。 她自己都为之吃惊。 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能一蹴而就的事,想要轻易得到什么,就让你先去吃苦,摸爬,打滚,总要让你证明决心和毅力后,才会向你敞开一条门缝。 昆仑的问剑之道,竟也在此。 仿佛只要朝着山顶走下去,就有旭日东升起。 阳光照得少女飞扬的发丝熠熠发光,她拖着两条酸软的腿,朝那条迎接她的门缝走去。 殿内的执事长老正在匆忙整理仪容,好歹是代表昆仑形象的门面,不能叫人看出他刚睡醒。 早在有人靠近太阳殿时,他便察觉到了有弟子通过了问剑的考验。 这还是昆仑对外开放的数日以来,第一个抵达太阳殿的学子。 让他好好瞧瞧来者。 能走到这,必是与他昆仑剑道有缘、资质匪浅、其心坚诚之人。 但当大殿门大开,曝光亮若白昼,他期待的目光望过去时,只看见了一个形容狼狈杵着剑,面颊乌白颤巍巍地朝他走来的一个十二岁少女。 她浑身没有一分不俗的气质。 但她就是走上来了,像是拼了最后一口老气地冲到他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珠明亮得惊人。 她将剑啪地一声拍在他的案上,极度的兴奋:“我、我要拜师!” - 执事长老给虞杳测了资质,竟是凡骨。他大为震惊。 且不说凡骨不能修练,就是这世上所有的凡骨之人,也从未妄想过到剑宗之首的昆仑拜师啊! 此事前所未有,此事有点离奇。 小友且坐,等我片刻。 执事长老抛下这句话后,便风卷残云般消失在了大殿。 虞杳:…… 好吧,说不定人家是有什么急事呢?她就坐着里等一等好了。 这一等,就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身后响起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她耳朵好使,听得迫不及待地回头,以为是执事长老回来了。 结果一扭头,对上了一张熟人面孔。 “是你?” “是你!” 两道少女的声线趋于重叠。和虞杳的狼狈不同,对方只是面色苍白了一些,衣摆和袖口卷了一点雪渍,整体看上去还算清爽可人。 她的手里和虞杳一样,也握着一把长剑。不是国修院练剑时的木剑,而是一把货真价实、刃可封喉的剑。 这个人,是楼葭。 楼葭的哥哥楼乔生,本就比虞杳和楼葭长两岁。两年前楼乔生出学后,自也拜上昆仑。他天资不差,为人聪伶,能入昆仑也算意料之中的事。 如他同岁的王韩就显然没那个悟性,据说在昆仑山上倒霉得不行,不仅没找到万剑冢,还掉进了玄冰雪海洞窟,差点命丧于里面的凶兽雪狮之口。 比人喝凉水塞牙缝还要倒霉。 毕竟整座昆仑山,也就玄冰雪海那一块地儿凶险万分。 而楼葭和虞杳同岁,虞杳一个废骨都能来昆仑,楼葭好歹也是白玉骨,楼家当然也愿意托举楼葭将她送来昆仑。 所以这会两人碰面,一个在意料之中,一个却在情理之外。 楼葭睇她两下,嘲讽道:“你连国修院的结业文凭都没有,居然还敢来昆仑!” 虞杳翘唇呛回去:“是呀,我没有结业文凭,照样上昆仑!” 楼葭猛地紧紧皱起眉,将她全身上下扫了个遍。那种目光简直难以形容,像不可思议,不可置信,又含有气愤,挑剔,动容。 最终,化为一声不以为然的冷笑:“不自量力。” “你以为死皮赖脸上了昆仑就万事大吉了吗?等着吧,就你这废材骨头,进个外门都难。” “至多,做个杂役弟子,成日扫扫地擦擦灰吧。” 虞杳觉得她这副尖酸刻薄的模样特别像里的恶毒女配。 一遇见主角,什么事都没发生,总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嘲讽一波。 然后主角再啪啪啪打脸回去。诚然,虞杳也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用实力让她永远闭嘴,但她早在国修院输给她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拿的根本不是爽文龙傲天的剧本! 她能到走到这里,全靠自己。 但她也不喜欢当个哑巴任人欺凌,随即反唇相讥:“你也没有很厉害啊,毕竟是我先来的,真要入门的话,你都得叫我一声师姐了。” 楼葭瞪大眼:“谁要叫你师姐,你真能给自己脸贴金啊……” “咳咳。”一道轻咳声自她身后响起。 虞杳忙起身拱手:“学子虞杳,拜见三位尊长。” 楼葭脸色一僵,可不想第一天就在未来的师长面前留下坏印象,也连忙转身拱手,“学子楼葭,拜见三位尊长。” 她低敛的目光从左到右依次扫过。左边的一袭潇洒飘逸的蓝色银丝长袍,右边的一袭中规中矩的深色云纹长袍。 素闻昆仑剑宗如今有好几位长老,太阳殿的执事长老游元白,是个随和好说话的性子,为人低调和蔼,从穿着来判断,定是右边这位。 另内门和外门的传功殿各有一位长老,一位是被称为君子剑的白晴长老,性格清冷自持。还有一位则是被称作为潇洒剑的沧浪长老,其剑如其人,主打一个风流倜傥。 故左边那穿蓝色银丝长袍的青年笑一开口,就猜中他是哪位长老了。 “老游,这里怎么有两个?你方才说那个凡骨少女,是哪个?我可真是太好奇了!” 清冷自持的人说不出这般潇洒的话来。 执事长老却不理沧浪,而是看向中间一身正气的掌门伍言。 “那位叫虞杳的小友便是。” 伍言顺着 游元白指示的方向望去,声音如钟持重:“虞杳?” 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虞杳再一拱手:“是我。” 伍言仔细端量她两眼,隐隐竟觉有几分眼熟。他道:“真是稀奇,你一介凡骨不得修炼,竟然能让昆仑之剑认你为主,还能上我这太阳殿来!” “可不是嘛!”沧浪新奇地打量着虞杳,“这万剑冢的剑各有各的脾气,没一个是好相与的。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收服你手里的剑的,让它带你来这太阳殿的?” 虞杳嘴角一扯,总不能说自己是靠一张嘴皮子画大饼说动月寒的吧? 那样也太丢人了。 她回答得冠冕堂皇:“剑有脾气,人有志气。可能刚好是学子心中有道,只知脚下有路,与手中剑志气相投,心意相通,自然也就肯带学子来了。” 沧浪当即冷笑:“你这小友好不实诚!我昆仑的剑怎可能认一介凡骨为主?岂不自毁前程?” 虞杳咬咬牙:“可按昆仑的规矩,问剑登峰者,皆可拜入昆仑。” 沧浪:“嘴不诚实的人,心必然也不诚实。我怎知你不是用了歪门邪道的法子逼月寒剑屈服于你呢?” “你,可有作弊?”沧浪言辞犀利。 虞杳手心捏汗,却伶牙俐齿起来:“我并未作弊。尊长既说昆仑之剑心高气傲,不肯屈服我这凡骨,那昆仑之剑就甘屈服于歪门邪道了吗?想来我也没有那个本事。” 沧浪道:“你倒也是个有脾气的。那你如实说说,怎么让它认你为主的?” 虞杳心中感叹,真是无论哪个时代的老师,都喜欢装高深拷问学生。喜怒无常,风云无色,让人生怕答错,又不能无视问题。 为何同为上门求道的学子,一边的楼葭却能泰然自若,安之于室呢?难道就因为她是白玉骨,她是废材骨,就要受此针对? 好不公平。 虞杳如此想着,嘴上一边回话:“尊长问了,我只好如实说,你们莫笑话我。” 沧浪挑挑眉,扭头和同样目露惊讶之色的伍言和游元白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诧异。 游元白道:“我昆仑剑宗并非捧高踩低之辈,能入我昆仑便是有缘。长老和掌门只是对你的经历比较好奇罢了,断没有取笑之意。小友尽管实诚说话便是。” “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虞杳道,“我误入剑冢,被这剑追杀了一路,它想逼我下山,我偏不肯,和它拗了好几架。许是它也被我百折不挠的精神所折服了吧。” 她半是自嘲半是真心话地说道。 毕竟她还真挺为自己坚持不懈的努力所感动,靠自己努力上的昆仑之巅,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是证据,她凭什么不能为自己骄傲? 三位昆仑人士再一次被她语出惊人。 还没见过谁能这般厚颜称赞歌颂自己的。 众人看向少女手中剑,那剑果然安安静静地呆在她的手中。 六目相对,一时无言。 游元白轻咳一声,打破尴尬道:“掌门?” 可要将人收入昆仑? 伍言沉吟片刻,问虞杳:“你既为凡骨,修道之途必坎坷不平,甚至一生碌碌无为,你也愿?” 24. 第 24 章 虞杳自命不凡地点头。 伍言思索问:“为何想要来我昆仑?” 修剑这条道极为清苦。天赋、缘分、心性、悟性都会在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修炼中被千锤百炼,最后方知自己是铁是金。 尤其是那些为了俗世欲望追寻剑道的人,心有杂尘,注定走不长远。 在这个尚武的世界,多的是上山又下山的人。 而这其中,却从未有凡骨之人。毕竟凡骨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不能修炼,在芸芸众生中,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凡骨可以修炼。 于是,修炼的念头从他们的脑海中灭绝,更别提主动择宗门拜师了。 但眼前这个小女孩却走到了这里,手里有认她为主的剑,说起话来有条有理,吐字清晰,好像一点也不为自己是凡骨而自卑。 甚至,还隐隐颇有几分为自己骄傲的意思。 她的心性他已无需多问。但在人才济济的昆仑,却远远不够支撑她走下去。 伍言好奇她真正执着的原因。 虞杳回答:“我喜欢剑。” 大殿静了一瞬。 一声啼笑,打破了这份平静。 沧浪长老哭笑不是:“喜欢剑,哈哈,好一个清醒脱俗的理由,真该让白晴那家伙也跟来瞧瞧这好苗子!” 纷乱尘世间,世人追逐名利,欲望沟壑难平,竟然还有人说,说她喜欢剑。 是该说她童言无忌?还是道心纯粹? 他以心性洒脱筑道,素来不拘小节,何况对方左右不过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孩子,就冲这份心,又何须计较对方是凡骨还是剑骨? 他一连笑着说了三个好苗子,才对掌门道:“这孩子好啊,合该入我昆仑。” 伍言是个爱剑如痴如醉的人,显然,他对虞杳的问题既觉意料之外,又有几分满意。何况,人家是实实在在地通过了他昆仑的考验,本也没有将人赶走的理由。 他对游元白道:“该如何便如何吧。” 如此,便是要将虞杳的名字登记在册,入昆仑的外门了。 掌门既然应下,游元白自没有异议,甫一扬袖,虚空之中便显现出一卷玉轴的弟子花名册。 大笔一挥,落下虞杳的名字。 且一顿,这才想起什么,问向另一侧站着的那位少女,“这位小友,你叫什么?” 伍言和沧浪今日本是在掌门的殿中闲来对弈,听得游元白匆匆说来的事,才觉新奇跟来一探究竟。 见虞杳的名字落册,事情已了,远不到他们再上心地地步,一同转身离去。 沉默之久的楼葭望着他们的背影,默默蜷缩起了掌心,回执事长老的话。 “……楼葭。” - 昆仑新收的外门弟子都统一住在玉虚峰的弟子院。 因为虞杳和楼葭是同一天入门,所以给她们分配的居所居然是同一间寝室。 当楼葭不满意向带领她们两个熟悉环境的师姐张宁雪提出异议,问能不能换个房间住时,那位温柔的师姐十分温柔地笑着拒绝了她。 不可以哦,同门之间要相互友爱,最好不要对彼此心怀芥蒂。 同一天入门住在一起,又是旧识,怎么不算一种缘分呢? 对此,楼葭脸黑成了锅底,碍于对方是前辈,只能咬牙隐忍不发。 虞杳就没那么小家子气。前世读书的时候,初中高中她都是住宿,住过八人间、六人间,寝室气氛也不是全然友好的,不一样住下来了吗? 人本就有磁场一说,合不来的人就是睡一个被窝也合不来。 虞杳从不勉强旁人喜欢自己。何况这一间寝室还隔着两扇门呢,日后她与楼葭不过是井水不犯河水,自己过自己的。 整理好自己的床铺后,虞杳便进了隔间的汤池洗浴,将一身破烂褴褛的衣裳换下,换上了张宁雪为她们准备的弟子服。 和前日见的虞邈穿的那身冰蓝色系的衣裳不同,外门弟子的服装统一为天青色调,半白半青十分淡雅高洁,和昆仑整体冷色蛮相搭配。 虞杳感叹,这校服可比前世那些红绿相见的校服好看多了。 对了,还有学生证。 虞杳拿起那块刻了她名字的木质令牌,在手中掂量。满身的疲惫和疼痛还有伤疤,并不会因为这一块令牌就消失,但无疑心中的欢喜和满足达到了顶峰。 这和农民翻身把歌唱有什么区别? 尽管她现在只是刚入外门,但对未来却有了无数缤纷的向往。 思及此,虞杳心想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知给东方苍兰,便匆匆从汤池里爬出,换好衣裳,在寝室的书桌上找到笔墨纸砚,摊开纸写下满满当当的话后,才将信纸折成云鸢的模样。 将灵力注入纸云鸢后,纸云鸢便像活了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出了窗外,将信息带到主人想去的地方。 尽管这不是第一次施展小法术了,但虞杳偶尔还会因这玄乎的现象生出惊叹和感概:好神奇。 感概完之后又偶尔感伤:正是因为这世界能修炼使用法术,所以人人才会都想要开窍,想要天赋过人吧。 不然这个世界说不定也会在若千年后,发展成她原本世界的现代社会生活?毕竟若人类全都是麻瓜不能修炼,天才的脑子也不能闲着,不再钻研修为的时候大概才会想去钻研别的吧。 如果那样的话,这个世界的规则也将会被改写……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虞杳的胡思乱想,门外响起张宁雪的声音。 “两位小师妹收拾好了吗?接下来要带你们去熟悉门内的环境了哦。” 大宗门就是不同凡响,新弟子入学还有如此体贴周到的师姐带领新弟子熟悉环境。想起她前世,每每入学都是两眼懵,找个食堂都要问好几圈同学。 虞杳出了屋子。 张宁雪是执事长老楼元白的入室弟子,所以穿的也是冰蓝色系的衣裳。但她身材婀娜,气质婉约,别有一番清新自然的美感。 张宁雪身边除了楼葭,还站着一名男弟子,看样子也是新入门的弟子,好带着她们仨一同熟悉环境。 而那名男弟子,和虞杳对望一眼,彼此都认出了对方。 他惊喜道:“是你呀!” 虞杳眨眨眼,也有些意外,“是你。” 这男弟子正是虞杳之前加入小队中的其中一员,虞杳记得他的名字,叫宁尹。那个带领他们找到万剑冢的天眼通就是他的东西。 没想到他也通过了考验。 外门的弟子院坐落于一片雪松木林之间,是一个集六十个小院落的大庭院。青瓦白墙,松雪相映,不似太阳殿那般金阙玉宇,反而风调清简,朴实无华。 每个小庭院可容纳二十四人。有自己的名字,以天干地支命名。 譬如虞杳所居的寝室,便属于辛申院。 院与院之间有小桥山石花池木廊穿插,张宁雪便带着他们踩着木长廊,走出了这片雪松林。 往离弟子院不远的传功殿去。 一边和他们客气的介绍:“你们呢,每日卯时就要到传功殿候着了,等待长老来给你们授课。外门有两位授课长老,其中一位便是太阳殿的执事长老,也就是我的师父游元白。还有一位则是传功殿的执事长老,沧浪长老……” “书阁和食堂都在传功殿两侧。书阁每日开放,但最好不要天天去,那里的执事长老脾气不好。外门的弟子修为低微无法辟谷,所以食堂也是每日开放,但建议你们尽早努力修炼,努力辟谷,少去食堂……” 虞杳跟在她身后,新奇地东张西望,一只耳朵认真听她讲,一边应付宁尹的热情寒暄。 听见张宁雪的话后,不由问道:“为什么要少去食堂?” 张宁雪微笑道:“因为做饭菜的杂役弟子手艺并不怎么样,舀菜弟子的手也特别抖,容易吃不饱呢。” 虞杳:…… - 夜里的时候,虞杳坐在窗台边擦剑。 月寒有点不高兴。因为别人的剑都被收进了主人的骨鞘之中,楼葭和宁尹都是这样,只有月寒还在外裸奔。 剑身沾点灰就要虞杳擦。虞杳愁闷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既然自己没有骨鞘收纳它,那就按照传统法子,给它做一把剑鞘好了。 只是,用什么材料做好呢…… 叩叩叩。 有人在叩窗。 虞杳抬头,便见虞邈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窗前。窗外皓月当空,夜色深凉,飞着雪粒,少年的眉眼都染着霜气。 她惊讶道:“你怎么来啦?”‘ 虞邈示意她让让,他做贼般翻窗进来,一面道:“我偷偷来的,来给你送些东西,师父催着我闭关,再不来我怕是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 他毕竟是掌门亲传小弟子,盛名在外,虽说昆仑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但来外门这弟子院还是低调为好,不然被 发现了,少不得引起一番议论和轰动。 而虞杳也会再次被他的光环覆盖,羡慕的同时少不了嫉妒,虞邈不想给虞杳带来任何负面影响,所以在自己出关前,他都不打算暴露自己和虞杳的关系。 是以白里日从掌门伍言那旁敲侧击出外门收了几个新弟子中有虞杳后,晚上才摸空寻来。 他将一个芥子袋递给她,“拿着。” 虞杳好奇接过:“这都什么?” “一些伤药,零嘴,还有一些小法器。”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袋子里翻出一罐药膏,“这是我从云兴师姐那讨来的,用以皮外伤,能加速伤口愈合不留疤。” 虞杳摸了摸脸上的几道伤痕,是之前和月寒斗气时所不慎留下的,这三日已经结了痂,便问:“现在敷药还有用吗?” “废话。”虞邈自顾自地揭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坨玉色的药膏,“抬头,我给你抹。” 虞杳从旁边的桌子上拿来铜镜,微微仰头,看着镜中的虞杳给自己脸上抹药,道:“你要闭关?这也太巧了吧,我刚入门你就要闭关了。” 虞邈道:“就算我不闭关,你在玉虚峰,我在玉珠峰,那也天天见不到。除非我日日来找你。” 她能成功拜入昆仑,虞邈自是为她高兴。人在眼皮子底下有自己护着,总好过远在千里的王府,那是写再多的信也无法完全渗透彼此生活的距离。 不知道她每天吃些什么做些什么,经历哪些开心的不开心的事,受了委屈有没有哭,只能一遍一遍在信纸上重复,等我,等我,等我。 等我回来保护你。 但如今他已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心思懵懂的稚子了,不需要再靠推开虞杳来防止旁人伤害她,他绝不会再用那种幼稚且愚蠢的方式。 昆仑不是国修院。 等他出关后,他的剑境更上一层楼,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虞杳是他的妹妹,谁也不敢欺负她。 就算外门弟子不能随意到玉珠峰来找他,但他却一定会每天都来看她。 虞杳笑眯眯地说:“那你等我。” “嗯?” 虞杳道:“等我也拜入内门的一天。” 入室弟子暂时还不敢想,内门还是有望一拼的。 虞邈抹药的手顿了顿,才道:“好,你努力,我等你。” 虞杳诧异地盯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说:‘蠢货,别白费力气了,废骨是不能修炼的’呢!” 她模仿他冷傲轻蔑的语气,微扬讥讽的嘴角,不拿正眼看人的目光,简直模仿得惟妙惟肖。 虞邈皱起眉,捏了她一把脸,冷冷道:“你简直狼心狗肺,只记得我说的那些坏话,怎么不记得我说的那些好话?” “好话?”虞杳吃惊道,“你还说过好话?” 知道她又在故意气他,虞邈恨不得把她的脸揉成发面团子,凶道:“虞杳,你要是再惹我生气,小心我……” 虞杳一点也不怕他,“怎样?” 虞邈道:“我揍你。” “想见识一下我在昆仑三年的成果吗?” 他本是威胁恐吓她,谁知虞杳当真拉着他袖子,星眸亮闪闪地盯着他:“嗯?让我看看你这天剑骨到底有多牛?” 牛。时隔三年才又从她嘴里听到熟悉的怪词。也只有他能一秒听懂她嘴里所有怪词的意思。 她这么期待地看着他,虞邈反而翘了下唇角,弹她脑门:“想得美。” 虞杳不满地挥开他的手,嘟囔道:“你怕我偷学,超过你?” “你异想天开啊。”虞邈简直要被她说笑,想也不想地嘲笑了一句,又道:“你这笨蛋,这里在你们弟子院,你要想看,也得等我出关后了。” 虞杳便问:“那你要闭关多久?” “不算很久,悟性快的话一个月。” 虞杳失落道:“好吧,那看来刚见面又要分离了。” 甚至叙旧的时间都仿佛是偷来的这一闲隙夜晚。 虞邈见她为此不乐,心下一软,弯腰抱紧她:“你等我,我出关就来找你。你在外门好好修行,我也等你。如果有人欺负你,你等我出来给你报仇。还有,不要老是让自己受伤,我知道你喜欢勤奋努力,但不要总是累到自己……” 虞杳也回抱着他,久违地听他的婆婆妈妈和絮絮叨叨,眼眶微热:“我知道啦,你好啰嗦……” 木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很不友好的声音,“虞杳!” 25. 第 25 章 虞邈和虞杳同时一惊,来不及告别,虞邈直接翻窗而走。窗门摇摇发出轻响,与此同时,木门没有上门闩,被人从外推开,少女张扬着迈步走进。 楼葭? 虞杳紧张起身:“你干嘛!” 楼葭的视线从摇摆不定的窗门处和桌上的芥子袋上扫过,落到她面上,冷哼一声,将手里东西抛给她,“给你,张师姐刚才叫人送过来的。” 虞杳慌忙接住,才发现竟也是一罐药罐。 她愣道:“这是……” 但楼葭显然没有和她平心静气沟通的打算,转身就走了。 虞杳转着手里的药罐,心中纳闷,这昆仑对外门弟子还怪好的,见她为了入山拜师受了一身伤,还特意给弟子送药。 ……大宗门气量就是不一样。 楼葭回到自己寝屋,方一关上门,一转头便见屋内多了一道人影,她吓一跳,待看清是谁后,才又意外又惊喜道:“哥!” 她小跑过去,“你怎么来啦?是来看我的吗?” 站在楼葭屋内的少年,明眸皓齿,模样俊秀,正是两年拜入昆仑门下,一年前被白晴长老收为入室弟子的楼乔生。 楼乔生看了眼自己的庶妹,笑道:“是啊,我来看看你。上昆仑很辛苦吧?” 楼葭摇头:“不辛苦,只要能和哥在一起,学习昆仑剑法,以后能为家族做贡献,我就心满意足了。” 楼乔生拍拍她的头:“方才去做什么了?” 楼葭眼神飘了一下,道:“嗯……我刚听见虞杳那边有动静,好像是虞邈来看她了,就过去看了看。” “呵,”楼乔生轻笑,“这个虞邈对他这妹妹还真是关心……” 楼葭抿抿唇,手不自觉摸上右胳膊肘。收服一把性格凶恶的剑并非容易之事,所以她其实也受了伤,只不过伤口早被自己上了药。 但还有点痛。 楼葭道:“哥,其实我……” 楼乔生忽然开口:“听我师父说,虞邈临近破剑气境了。” 昆仑内门剑法有九式,剑道境界则分为四个大境界:剑气,剑意,见心,见我。 破了剑气境才能踏入剑意境,这其中的鸿沟便是领悟属于自己剑道,区别于只有形式上的剑气境。 譬如楼乔生的师父白晴,有君子剑的雅称,正是因为白晴的剑意正而不锐,刚而不戾,有秋风之肃杀,又不失春风之温润。 同一套剑,在悟出不同剑意境的剑修手中使出来的气质截然不同。 相当于同一个字,由不同的人来写有不同的韵味。 这是追寻极致剑道上人人必须经历的一关,但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悟不出自己的剑意。 而虞邈,才十二岁。 楼葭感受到哥哥身上的那股幽怨和嫉妒之气,小声说:“哥哥以后也一定能突破剑意境的。” 楼乔生一顿,侧头看她。 这个庶妹在家中存在感并不高,她的母亲性格温软,总会被别的夫人欺负。但她却很会察言观色,以及有些小聪明,小的时候就会有意讨好他,像块黏皮糖一样缠在他身后。 然而于楼乔生而言,这个妹妹更像一把合格趁手的刀。 他微微一笑,道:“你不是说虞杳跟你一间寝室吗,你忘了虞邈当初怎么把你丢下荆棘谷的了?我那时候为了救你,可还又受了父亲一顿责罚呢。” “我没有忘,”楼葭头摇成了拨浪鼓,她拉着他衣袖,“哥,你想我做什么,我都会为你去做的。” 楼乔生这才弯起眼睛,他笑起来的时候最无害。 他摸摸她的头:“真乖,只要你一直听哥哥的话,哥哥以后都会保护你,不要怕,好吗?” 楼葭认真地点头,“我知道的,哥。” - 虞杳以为入门后就要开始修炼步入正轨,但实则没那么利落。第二天张宁雪便带他们三个新入门的弟子去了太阴殿。 太阴殿分为内殿和外殿。除了入室弟子的命理牌在各家师父那里保管,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命理牌全都统一挂在了内殿,而新来的弟子则需要在外殿完成和命理牌的契约。 完成契约后,才算正式入门,日后命在牌在,命亡牌碎。 虞杳不免感叹,果然玄幻世界都逃不脱这类似绑定生命象征的东西。 命理牌是用桃木做的,上边分别刻着他们的名字。当三个新弟子将血滴入各自的命理牌中,雪在字迹的凹槽中蜿蜒流淌,直至盈满变为一道暗红字体,命理牌才发出一刹那的红光。 待红光消失后,牌后便显现出每个人的生辰八字,古朴弯曲的纹路像树纹一样。 宁尹好奇问为什么会这样? 张宁雪和他们解释,人的命运就像命理牌上生长出的这些树纹,复杂晦涩,我们道行浅,什么也看不出来,要是换个道行高深的,就能通过命理纹推测出人大致一生的经历啦。 当然,命理纹也不是一层不变的,它会随着年纪、时间、因果介入而发生改变,说得极其玄乎。 所以这些东西要放进内殿好好保管,寻常人绝不得轻易入内。 张宁雪将他们命理牌收好后交给了太阴殿的执事长老,剩下的事就不由他们管了,便带着他们离开。 走前虞杳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说起命运这玄乎的事,不由想到了白梅墓林的那个少年。 一个扫雪弟子会一知半解的算命,在昆仑算很正常的事吗? 从太阴殿离去的路上,昨日介绍了环境,张师姐今日便介绍起规矩: “国修院有国修院的规矩,昆仑呢,有昆仑的规矩。外门弟子的活动区域都在这片玉虚峰了。内门弟子则在上山峰,那里是白晴长老的地盘,寻常不要过去;玉珠峰住着掌门和他的几个入室弟子,自然也不能冒犯……” “其他的地方就那么严格了,避开我说的那几个地方,昆仑之内想去哪就去哪,除了玄冰雪海,倒不是什么禁地,而是太危险了……” “出山?外门的一切琐事都由我师父游元白掌管,出山的话一定要经过他的许可,若是无理由私自出山,也是要被罚去刑法殿的。” “不过我师父很好说话,一般都会允许出山。且每年都有好多同门受不了昆仑的寂寞清修,自请离山的……希望你们能坚持得久一点啦。” “至少,也得坚持到下一任东梧国的帝王登位吧?” 赵宁雪微笑地说着。 修真虽然讲究脱离凡尘,一心向道,修得圆满,羽化成仙。但三千问道之路没有一条是简单的。修士境界从开窍起,往后修炼就分为了五个境界:练窍,通窍,明台,灵心,神通。 大多数修士都止步于通窍境:体魄和感知力都强于常人,能修炼和使用一些简单的法术,延缓衰老,延年益寿。 譬如虞杳的父亲虞鸣便正处于这个境界。 天赋有限,再怎么修炼也无济于事。大道无望,自又会回归凡尘。 而东梧国一统九州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从国修院出来的学子,从小就沐浴在强者为尊的尚武世界中,极少数是为了修道成仙到处投名拜师。 他们真正的目的都是为了将自己的潜力发挥到极限,好回归东梧国,凭借武力和修为博取功名利禄。 在这种情况下,各大修真门派也很无奈。 不收弟子,无从传承;收弟子,又实在少有弟子的心思是放在大道上 的。毕竟以往数千年来,真正登仙之人一张手都数得过来。 还都是传说中的人物。 就连众人悉知的昆仑老祖那等在剑道上登峰造极的人物,也未能悟得大道,陨灭在了生命的尽头。 所以世道如此,各大修真门派也不强求了。 反正每年有弟子离去,就有新弟子来。 因此东梧国的国修院和各大修真门派反而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可以说你进的每个门派,都少不了你的学姐或者学长。 走在风雪寂寞的石子路上,高大的雪松绿白掩映。虞杳静静听着张宁雪的讲解,忽然问了一句: “飞光剑仙呢?” 按理来说不该和后生子弟讲述先人名迹好激励后辈发奋图强吗? 听张师姐絮絮叨叨那么多话,竟没一句提起飞光剑仙,虞杳不由为自己的偶像发问。 宁尹也叫起来:“是呀!昆仑上没有飞光剑仙的雕塑吗!” 后世多有崇拜飞光剑仙的学子,甚至昆仑第一剑宗之名就是被飞光剑仙打响的,所以张宁雪并不意外他们的问题,解释道: “没有哦,因为上一任掌门风禾是世上最后一位见过飞光剑仙真面目的人,他在世时不允许给剑仙修塑像,所以他仙去后,后辈子弟无从得知剑仙的模样,当然也不能随意雕刻他的样子了,不然那和亵渎有什么区别?” 那国修院课本上的…… 张宁雪似乎了解他们心中所想,为自家剑仙正名:“那都是编纂书籍的人杜撰的。飞光剑仙仙逝时才二十四岁,哪有课本上画的那么老……” 虞杳摸了摸心口。 张宁雪又道:“不过你们要是想祭拜剑仙,可以到万剑冢去,那里不远处就立着一方剑碑,飞光剑的剑碑。” “是以往那些慕名剑仙而来的弟子修的呢。” …… 这日过后,虞杳在昆仑的修炼生涯正式开始了。 每日卯时就要到传功殿晨坐,说是晨坐,其实就是给弟子打坐练窍的时间。毕竟下层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身体就是修士的修炼之本,只有九窍境界越高,体内肺腑之气越充盈健康,活得就越久。 活得越久,那些悟性愚钝的人才能多一些时间去领悟剑道。 如虞邈那般得天独厚集天赋与悟性于一身的天命宠儿终归只是少数。 晨坐过后,外门弟子便会集结到与玉虚峰的白虹广场上练习昆仑基础十六式剑法。 昆仑外门弟子八百余人,男女老少皆有,皆身穿天青色的弟子服,在广场上成规律的线点状排列开来。 由于是大课,又不像国修院里面分有甲乙丙三个小院,所以总是乌泱泱的一片人流。 不太整齐划一的动作,有的弟子年轻激进,有的弟子年迈温吞,如虞杳这般大的都算年幼,却要按照入门顺序排在队伍后头。 高台上负责教授外门弟子昆仑基础十六剑式的便是张师姐。 她演示一剑,弟子们就依样画葫芦跟着挥出一剑。 给虞杳一种小学生广播体操的感觉,稀里糊涂地过完了一遍十六剑式。 因有国修院的习剑基础,虞杳学得不算费劲,就是纳闷这传言中牛气冲天的第一剑宗的剑式好像也没有多厉害嘛。 宁尹就在虞杳右边,将她的心里话嘀咕了出来。 “杳杳,你觉不觉得这套剑法很没劲啊,怎么感觉还不如我们国修院教的呢……” 虞杳小声道:“嗯,是没感觉出有什么名堂……” 左边恰好站着一名白发老翁,听见他俩的嘀咕,冷笑道:“那是因为厉害的早就进了内门,学习真正的昆仑剑法昆仑九式了!” 26. 第 26 章 虞杳和宁尹齐齐诧异望向老翁。 老翁悠哉道:“两个无知后生!这昆仑十六式不过是从昆仑九式里拆出来的简单的招式,只有把这十六式融会贯通了,才有机会领悟真正的昆仑剑法。” “什么都不懂,就敢口出妄言说没劲,昆仑剑法乃是天下第一剑法,岂是国修院那套俗气的剑式可以比拟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新弟子无知的轻蔑和鄙夷。 然而对方显然入门比他们早,按辈分该唤一声师兄;按年纪都该唤一声爷爷了……出于尊老爱幼的礼法,宁尹虽不满却也只和虞杳小声抱怨:“我跟你说话又没和他说,他威风个什么劲啊……” 虞杳心想有理,语调轻巧地问老翁:“这么说阁下很懂昆仑剑法的奥妙咯?” 老翁卖弄道:“好歹也入门二十载啦。” 虞杳煞有其事:“二十载了还在外门?看来咱们的昆仑剑法果然非同寻常啊。” “那是……”老翁话语一顿,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被后辈暗讽了,霎时脸色发黑,“哼!两个没礼貌的后生!我在这昆仑二十载不知送走了多少人,且看着吧,你们也未必能入内门,也未必有我心磐石!” 老翁气得直接和旁边的弟子调换了站位。 宁尹瞧得佩服不已,对虞杳道:“你好敢啊,你不怕他和张师姐告状,说你不尊重前辈啊?” 虞杳嗤道:“是他倚老卖老先笑我们的,为什么要怕?” 宁尹给她暗暗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王都来的姑娘,有气魄。” 不像他,小城镇出来的孩子,走哪都不敢随便惹事生非,总是权衡利弊后,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脾气就跟棉花一样,软绵绵地化开了。 虞杳自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心中却因老翁的话生了几分郁气。 连中午去食堂吃饭都没吃几口。宁尹倒不挑剔,吃得津津有味,就差舔盘子了。 回弟子院的路上,宁尹见虞杳手里一直握着剑,不由奇怪问了句:“你怎么不把剑收进骨窍?” 这样一直举在手里,不会很不方便吗? 虞杳心不在焉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月寒,叹了口气。 许是心情低落,在这玉虚峰又没有别的人可以倾诉,宁尹自来熟的开朗性子也叫她感到亲近,便对他如实说了,“因为我没有骨窍。” “没有骨窍?” 宁尹愣了下,才瞪眼指着她:“那、那你……” 虞杳:“我是废骨。” “废骨!”他惊叫一声。 虞杳连忙竖起一根指头,嘘了声,用眼神示意他小声点,又不是什么很光荣的事。 虽然她觉得她是废骨却能开窍的事情迟早要惊艳众人一把,但她并不喜欢那种异样的打量和目光,在不得已要暴露之前,还是能低调就低调吧。 宁尹这才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左右一瞟,来往的弟子三三两两,并未注意到这,他才压低声: “抱歉啊,我不知道……只是惊奇你居然是废骨,可你明明会使用灵力和法术呀。” 虞杳胡乱道:“是啊,我的体质就是比较特殊嘛。” “那你这也太特殊了!”宁尹说话像说相声,“害,你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放我们那小城镇上妥妥要成名人的!” 虞杳皮笑肉不笑:“呵呵,那还是算了吧,人怕出名猪怕壮。” 在国修院的时候她就深有体会了。 她叹了口气,衰着脸继续前行。宁尹以为自己说错话惹她不高兴,忙道歉:“你别生气呀,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相反,我觉得你特别厉害,废骨都敢拜上昆仑!” 虞杳点头:“我知道的啦。”善意和恶意她还是分得清的,便道,“我不是为这个不高兴。” “哎?那你还为了什么?是食堂的饭太难吃了?” 宁尹挠挠头,“其实我觉得还可以啦,比我嫂子做的好吃多了……” 虞杳都有点嫉妒他的没心没肺了,没好气睨他一眼,“不是!我是因为那个老伯啦。” 她低眸望着脚下的影子,“你说,像我们这样普通人,会不会 以后也变得和那个老伯一样?” 碌碌无为,蹉跎年华? 宁尹反应了会才一锤手,“哦,我明白了!你是怕最后变成老婆婆还在外门练昆仑十六式吧!” “你不怕嘛?” 宁尹嘿嘿一笑:“那有什么好怕的呀,人不都要老的吗?” 就算是修士,未能修得大道成仙以前,不也要老?只是老得慢罢了。生老病死是常态,谁也不能免俗。 虞杳耷拉着脑袋:“那这一辈子也太没意思了。” 宁尹一只胳膊搭在她肩上,“哎,别这样想,人嘛,开心知足最重要。我的梦想呢,就是每天吃饱喝饱,在昆仑混上一辈子,才不会觉得没意思呢。” 他笑龇着一口大白牙扭头,“你呢?你有什么梦想?” 虞杳道:“我想当剑仙。” 剑仙?! 宁尹嘴角的笑僵住了,干笑:“哈、哈哈,你还真是有追求啊!” 虞杳丧气道:“是吧,你也觉得我也在白日做梦。” “不是啦……”宁尹挠头想着怎么安慰她,“我是觉得你这个梦想有点太大了,这和一步登天有什么区别呀?” “而且,”他耸耸肩,笑道:“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不想当剑仙吧?那多威风啊。” 这倒也是,虞杳心想。 这不就和前世没有人不想当世界首富一样吗? 虞杳揉揉脸颊,将垮下去的脸揉起来,“也是,一步一步来嘛,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 “这就对了嘛,等过两年我们能参加内门弟子的选拔会了,我们一起去内门学习真正的昆仑剑法呀!”宁尹笑嘻嘻地说。 虞杳本也不是个悲观的人,有人陪她说说话,心情已经好了很多,弯唇一笑:“你不是说你的梦想是在昆仑混上一辈子嘛?” “那你也小瞧我了,就算是当个混子,那也得是个力争上游的混子!” “而且……”他神秘兮兮道,“我听说,内门的饭菜比外门的香多了……” “哈哈哈……” 27. 第 27 章 不出她所料,她再一次惊艳了世人一把。 至于背后那些或是惊奇的、惊讶的、古怪的、讥讽的、轻贱的目光,那些在国修院就已经体会过一遍的目光,如今再体会一遍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宁尹甚至吓得再三和她发誓,称绝对不是他说漏嘴。 虞杳当然选择相信他了。 毕竟昆仑之中,不止他一个人知道她是凡骨,游元白长老、沧浪长老、掌门他们都知晓。 对了,还有楼葭他们兄妹。 更何况她一直将月寒放在外面风吹日晒,她就是想瞒,也瞒不了一辈子。 只可惜的是,那种无声的孤立还是随之而来了。 除了宁尹,原本和她关系不错的几个同门弟子都逐渐疏远了她。 虞杳倒是无所谓。她来昆仑本也不是为了交朋友而来。 到时候内门选拔弟子上,她与这些人不迟早是敌人? 唯一令她有些心烦的是,之前和虞杳发生过几句口角的老翁,是个白玉骨。 得知她是废骨后,在她面前的那种油然而生的高贵感掩都掩不住。 甚至总以一副长辈的口吻劝她早日下山,莫虚度青春。 起初,虞杳还能阴阳怼回去,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后来只觉索然无味。 她只想好好修炼和练剑,却到哪都避免不了这种人际关系上的纠纷。 白梅墓林里的那个少年亦曾这般劝过她,所以她入门半个月了,一次都未回去看望他。 正是想着待她进入内门证明自己后,再扬眉吐气地回去,好兑现自己的承诺,教他练剑。 可越是急功近利,手里的剑越是心浮气躁。 这日下午的剑术课,和寻常的基础剑课有区别,每月的初一、十五,二十八的剑术课都是由沧浪长老亲自授课。 今日刚好是七月十五。 没有单独给新弟子开设课程的义务,所以沧浪长老接着之前的进度,教……御剑术。 平日里为了保持秩序,昆仑严令禁飞,并覆有大面积的灵力禁制,通窍境以下的弟子修为都会被压制到近乎了无,连御风飞行都做不到,更遑论御剑。 唯有这一日,沧浪长老会带领弟子们到玄冰雪海外围,练习御剑。 那里是整个昆仑少有的未被开发的原生态区域之一,禁飞禁制并没有覆盖到此处。 虞杳是第一次来这里,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 这里的冰山延绵起伏,呈现一种晶莹剔透的灰色,脚下白雪覆冰,世界非黑即白,宛如置身山水画中。 但这一地带不过是外围,那一道道高耸如云的冰山之后,才是真正玄冰雪海。 听说掉下去,就是通窍境的修士都很难在里边抵御极寒的温度超过三天。 更别提他们这些还在练窍境的外门弟子了。 是以沧浪长老再三提醒诸弟子们,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好奇,就越过那些万丈玄冰,否则很容易玩火自焚。 但即便如此,仍不能彻底阻绝弟子们的好奇心,总有那么几个调皮捣蛋地,趁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趴在玄冰一角,朝下窥望。 宁尹就是其中跃跃欲试之一。 甚至还想拖着虞杳一块去,被虞杳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好奇害死猫。她除了修炼,对其他有风险的事物,一律保持警惕和疏离。 毕竟对奇遇的渴望,已经在一次次失望中,磨灭得差不多了。 且,她现在有更吸引她注意力的新鲜事——御剑。 她还是头一次尝试御剑飞行呢。 除了和自己本命剑磨练默契,还要靠自己调动灵力控制剑。 虞杳尝试几十次后,才敢半蹲半跪在剑上,保持低空飞行。 好在如她这般的弟子不在少数。毕竟对于练窍境的弟子们而言,御剑术无异于是个极为耗费灵力和精神力的法术。 一不小心从剑上摔下来,断胳膊腿儿是小,丢脸才是大。 所以能飞行自如的都是极个别的,绝大部分的弟子的御剑姿态皆丑陋得千奇百怪。 其中就包括虞杳。 只因她和月寒的默契远没有那么完美契合。 她趴在剑上想往左的时候,月寒已经在往右拐了;她想下落的时候,月寒恨不得与天齐高…… 但当所有弟子都精疲力尽的时候,这片雪域的上方就剩下几柄剑在飞了。托月寒的福气,她又成了其中之一。 倒不是虞杳想出风头,而是月寒,对主人着实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虞杳被它越托越高,让她想下去都下去不了。 她恨得牙痒痒,果然是剑性本贱,本性难移。 冰冷的云雾刮着脸颊,她趴剑上,望着下方的数百名高空,腿肚子都打软,骂道:“你一个剑和人家攀比什么呀?心比天高,剑比纸薄!还不赶紧放我下去!” 月寒嫌弃地照着她的下巴。 在虞杳骂骂咧咧的催促下,最终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正欲慢慢带着主人下落时,不远处就御剑飞来一人。 少年站在剑上摇摇晃晃,逆风吹得他头发丝乱飞,他兴奋地大叫:“杳杳!你看你看!我能站在剑上了!我会御剑飞了!” 虞杳诧异地盯着他。 不是,说好的都是 第一次御剑呢?怎么我还在苟着,你就已经能站起来啦? 虞杳郁闷不已,想了想,也不叫月寒下去了,抖着两条颤成波浪线的腿,尝试支棱起来。 死腿,起来啊! 她的唇都被咬白了,宁尹在一边鼓励她,如同鼓励一个刚出生不久、初学站立的婴孩。 “杳杳,别怕啊,就差一点了,努努力,想象自己在草地上,就算掉了,我也会接着你的!” 虞杳闭上了眼,让自己忘记脚下的云雾和看不见地的高空。 渐渐地,她闻到了冷流的空气,风从她耳边擦过,变得和呼吸同步。 她幻想自己是一只鸟,飞过了百米高空,奔向山川河流。 宁尹的声音慢慢近了远,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瞳孔倒影出一片极为辽阔壮观的风景。 她看见玄冰之巅的朝阳,炙热无比,仿佛触手可及。 雾海在身边流卷飘逸,不远处下方的雪海藏匿于深邃的幽暗中,看上去像真的大海,涌上来的冷空气冻得她脚心直发凉。 她竟是不知不觉飞到了雪海上空来了。 打了冷颤,生怕失足掉下去。 忙不太熟练地控制月寒调转剑头,就见不远处宁尹御剑歪歪扭扭地朝着她飞来。 “杳杳!你怎么跑这么远啦!” 虞杳正要叫他别过来,这里临近玄冰尽头了,却望见了什么,哑然一瞬。 就这个当口,宁尹面色突然变了,大叫道:“杳、杳杳!快闪开!停下,停下……” 他的剑像是失了控制般,直冲她而来,“啊啊啊小心啊!我好像控制不了它了——” 虞杳猛然回神惊叫:“你你你别过来啊啊啊啊——” 嘭——两人的剑迸撞,宁尹如一头牛一般,冒失地撞向虞杳。 一时间,人剑齐飞。 极速倒坠的时候,虞杳只觉魂都被撞飞了出去。 她空茫的视线倒映出蓝天白云,心中哀叫: ……不是吧,这都能发生剑祸啊! 不过好在有救,这里毕竟是玄幻世界! 她咬牙,呼唤月寒的名字,朝它张开手。 然而下一刻,表情陡然滞住。她看见月寒悬在空中一动不动,仿佛和她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如同第一次将她甩下山崖时那般绝情。 她瞪大眼,几乎不敢置信。 青丝倒流,衣摆旋飞,在被无尽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刻,月寒剑终于动了,仿佛才醒神一般,光速俯冲而下。 而宁尹被甩在了玄冰上挂着,眼睁睁看着虞杳掉进了雪海,嘶声喊叫: “——杳杳!” 28. 第 28 章 虞杳觉着自己不可能是爽文主角,但很有可能是某种苦难文学里的倒霉主角。譬如祥子那样的,总结就两字:命苦。 当身躯浸泡进冰冷刺骨的雪海中,她有一瞬感官都被冻结到麻木,作不出任何反应,最后是月寒剑主动游进她的手中,让她握着它,拼了命地将她往上拽。 砸进海中不知有多深,虞杳握紧月寒后,才着急将鼻耳四窍尽闭避免持续呛水,被拖上水岸后,整个人湿透了,跪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苦水来。 苦,极致的苦。雪海的水竟然苦的人都要没了求生意志。 她抹了几把满脸水霜后才看向月寒,心想有时候真不怪月寒嫌弃自己,主人落难还有靠自己的剑来拯救。 她劫后余生地长吐出一口气,才撑地爬起来观察四周。 一看,都有些愣了。 她以为爬出海还在昆仑雪山内,但爬出来却仿若置身到了另一个冰森诡谲世界中。 四面玄冰如山重重叠叠,无数稀奇古怪的绿植覆满脚下,天穹悬着的冰锥如野兽生出了狰狞交错的獠牙,像是掉进了巨兽的枯骨腹中。 幽绿的鬼火四处飘荡,星星点点,起起伏伏。 而她刚才掉进去的雪海,在下面看无边无际,深不可测,上面观看,却只是一方不起眼且随处可见的不规则小水洼。 也就是说别看她现在踩在实地上,实则如履薄冰。 然而要走出这处自然形成的奇观天坑,好像就只有从上边飞出去一条路。 剑的力量和主人的能力息息相关,仅凭虞杳低末的本事,尝试几次都越不过那座玄冰后,只能暂且放弃了。 被雪海浸泡的过身体即便用凝水诀消去了一身的水,却还是止不住那股战栗寒意往体内肺腑的蔓延。 这里比昆仑的温度要低上起码十倍。 她哆哆嗦嗦从腰边的芥子袋里摸出一粒特质药丸喂嘴里,补充体内被消耗的灵力,并从沿途路上捡了些枯树枝,总算寻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冰洞窟。 掐个火诀点燃火堆,虞杳冷得牙关发抖,就差把自己也扔进火里烤了。 没办法,心火和那股寒意在体内对抗,若非她吃了一特质药丸,只怕早就被这股寒气伤及肺腑了。 虞杳想到自己被宁尹撞下来的时候,她明明看在宁尹身后不远处就站着冷漠而怨毒的楼葭。 回想当时宁尹和月寒剑的失控,她很难不怀疑是楼葭暗中使坏啊。 等她出去,等她出去……阿嚏! 她要冻死了。她还能活着出去吗? 就连月寒剑的剑身上都开始凝起了霜花,显得它有种锋利而剔透的美。 月寒焦急地围着她瞎转。火堆快要熄灭了,虞杳只能又咬牙往嘴里塞了一粒特质药丸,重新打起火。 观天曾非常严肃且严厉地警告过她,一个时辰之类绝不可以连续吃两粒,否则对肺腑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有损她以后的聚气修炼。 可现在是非常时分,只能用非常手段。 她就是熬到死前的一刻,也要熬到昆仑来人救走她吧? 否则,她得死得多冤枉啊。 听张宁雪说起过,玄冰雪海里的洞窟是最危险的地方,里面可能沉睡着凶戾残暴的野兽,若有朝一日不小心误入玄冰雪海,也切记远离洞窟。 所以虞杳此刻只是贴在洞窟边缘,并未往那深处去。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天黑了的缘故,夜晚玄冰雪海的温度愈发的冰冷,那点可怜的火星子又摇摇欲坠起来,风轻轻一呼,啪地熄灭了。 虞杳再也受不了外头这股鬼哭狼嚎的风叫,趁着体内还有一点灵力,拖着还未彻底冻僵英的身体,摸着窟壁往深处蹒跚而去。 她哀求老天,给她一条活路吧。 求求里面最好没有任何一只凶兽,只有一个温暖的洞穴。 但老天总爱和她作对。洞穴里边的确很温暖,甚至还有一方冒着热烟的天然温泉池,氤氲的热气弥漫在洞中,抵御了整个寒冰世界带来的寒气。 虞杳多想钻进去泡一泡啊,如果温泉池旁没有那只闻到生人气味、撑着懒腰甩着一身雪白长毛起床的雪狮的话。 几乎是屁股一撅,朝着虞杳低吼一声,露出它的血盆大口,猛地飞扑而上,竟是吐出一口冰雾。 虞杳顾不得骂老天,持剑飞快侧身跃开。 再回头时,冰雾覆盖之处已经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这竟然还是一头罕见的冰系凶兽。迅捷力和敏锐力都远非从前荆幽谷里面那些小野兽能比拟。 几个来回之下,本就是穷途末路的虞杳根本不是它的对手。按照丛林法则,抢不过地盘能奈何?只能跑了! 虞杳心痛地望了眼温泉,转身投进另一处幽邃的洞窟。 但也不知是不是虞杳来得太巧,正好赶上雪狮饿了,竟然并未对方的败走而放过她,反而穷追不舍起来。 冰雾的攻势越发迅猛,眼见洞窟内无数的去路都被冰雾堵死,虞杳只能咬牙,调转五行之力,指尖覆火,附剑而上。 月寒剑的冰霜尽数碎成渣子,火光绚烂,少女足尖一点,凌空扑起,斩出一道火月焰的剑气。 冰锥消融,那道剑气直冲雪狮而去。 五行相克,它只得用健硕的四肢蹬腿闪避,一个急刹,又对少女发出一声狮吼,冰雾化作星点般的冰钉,劈头盖脸地朝着虞杳而去。 冰与火的碰撞,剑与利爪数次迸出火光。 砰——巨大的身体轰然砸飞出去,一连砸碎了好几道冰墙堵住的洞孔,当琅琅的冰块碎了一地。 千钧一发,虞杳挥出最后的剑气,重伤了雪狮。 雪狮庞大的身躯翻倒在地上,肚皮的毛发已被灼焦发黑,半晌没动静。 过度嗑药的副作用再次发作,这副身躯被掏空了精力,像一个放完气的皮球般发虚,连站稳都费劲。 尽管如此,虞杳仍不敢掉以轻心。这类开有灵智、能修炼的凶兽的狡猾,早在荆幽谷的时候她就曾见识过。 一秒,两秒,三秒。 哐当。月寒剑掉落,少女的身躯也伏跪了下去。 再也没有心火给她暖身体,玄冰雪海的凉气霎时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肺腑。冷,好冷。 耳畔是一阵绵延不绝的呜鸣声,眼球像是泡进了盐水,又涨又涩,被反噬得什么也看不清。 月寒。月寒。 她在心底呼唤自己的剑。当月寒将剑柄凑到她手边,虞杳说她好冷,她要回到那个温泉里去。 于是月寒就给她当了探路的拐杖。虞杳像个盲人一样,摸索着、哆嗦着前行。 她心想,要么冻死她,要么爬也要爬到那个温泉哪里去。 这条冰洞窟时而幽窄时而深邃,曲折百转,在一片花花模糊的视界中,磕磕绊绊不知踽踽了多久,才有一股热气扑挠脸上。 如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虞杳激动得都没发现月寒的不对劲,又或者说药性的反噬让她没一丝多余的精力关注到旁的。 月寒从她手里挣脱,挡在主人面前。 它的下方是的确是一方温泉,冒着袅袅滚滚的热烟,但这绝不是先前虞杳所见的那方温泉。 先前的温泉水是温润的浓碧色,而这方温泉水的颜色泛着猩红色。 它想提醒虞杳,奈何虞杳当下五感衰退,根本看不清它在哪,甚至因为剑离开了手,失去了唯一的依仗而感到无力和惊惶不安。 月寒? 她向前迈了一步,一脚踩空,扑通,摔进了一池冒着热烟的水里。 紧随而来的是大脑的晕怔之状,水一频一频地漫入她的鼻腔,淹没她的眼睛,最后竟是使不出一丝力气,毫无挣扎地下沉而去。 寒气冻僵了她的心肺,热汤像岩浆一样冲撞她的身躯。 掉进温泉最先感受到的竟不是温暖,而是密密麻麻如万千针扎般的刺痛。 虞杳难受得要死了。 她感受到自己在不断地下沉,下沉。她混沌的意识仿佛飘回到了出生的那天。 那个青年国师来到虞王府,说她天生缺运,会影响虞邈的命数。虞鸣深信不疑,她却觉得国师和神棍没区别,是虞鸣小题大做。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国师没有错。 她好像一直以来都挺倒霉的。辛辛苦苦地跑来昆仑是为了什么?掉进这冻死人不偿命的地方又是为了什么?她以为找到温泉池就好了,然而掉下来等待她的好像不是希望。 上天似乎总要在她本就走投无路的时候,再雪上添霜一把。 后背渐渐有了泥沙的实感,她仿佛掉到了最底下。一想到自己会死在这里,虞杳空茫茫的眼睛就流出泪来。 衣襟里飞出的图纸被水浪揉开,眼泪清洗了她的眼珠一般,让她有一瞬看清了那张图纸。 图纸上的人一手负剑,仙气飘飘。是幼时流浪伶仃,无依凄苦,却有救世胸怀、仁爱世人的飞光剑仙。 她眼睛瞠得大大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出手想抓回那张纸。 呼啦,纸越飘越远,越飘越远。像是带走了她的梦想,带走了和东方苍兰的那个约定。 最后,她看见那张图纸被挂在了一条猩红的长柱石上。 29. 第 29 章 水汽弥漫,视线又开始模糊,冰火两重天在撕扯着她的身体,她却想着她还不能就这样死去, 她兜里还有好多特质药丸。 一连吃三颗的后果她没试过,不知道。但是现在,她不是还有最后一口气吗? 她摸出一粒药,塞进嘴里。她屏息漂浮起来,用刚恢复一点的灵力游去追那张纸,然而当她好不容易触摸到那张纸时,它却融化了。 在灰飞烟灭的纸灰中,她看清了挂住它的长柱石是一副什么模样: 山脊一样的骨头表面爬满了粗粝的晶石粒,如一把剑鞘般斜插入地。而这把骨窍里合着一柄剑,幽幽红气从它身上散出,泡红了这一方温池。 虞杳曾在《剑修第一课》课本上见过手绘的骨窍,却不料有朝一日,会见识到被剖出来的、活生生的骨窍。 大概就是人体脊柱的那一部分。 她一时惊悚之间,都有种自己的脊柱被生掏出来的痛麻感。 这是谁的?虞杳凑近几分,努力睁眼,想抽出剑看剑上的铭文。 然而,当她双手握住剑柄的刹那,一股强大的力量自剑身上瞬间将她掀飞了出去… - 与此同时,白梅墓林里迎来了又一个晨曦,正慢悠悠修墓的少年猛然仰起头,瞳珠润泽,掠起一丝古怪疑惑的光。 他微微蹙眉,瞭望玄冰雪海的方向。 将手里的碑石块缓缓放下,掐了个诀,几息之后,来到了玄冰雪海的上方。 玄冰上面翻涌着云海,雾气腾腾。他正准备挑个豁口下去时,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谈话。 “哥,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说,虞杳不会真死在里面吧……” 李浮舟隐去身形。 他看见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和少女站在一处玄冰层上,一人穿着冰蓝色的衣裳,另一个女孩穿着天青色的衣裙。 楼乔生拍了拍她的头,“死了也不怪你,是她自己无能,不能从里边爬出来。” 楼葭抿了下唇,轻轻嗯了一声。倒是楼乔生想起什么,对她道:“对了,把我先前给你的那东西给我。” 楼葭一愣,忙从怀里取出那块通体漆黑若碳的黑石。 只有半个婴儿团头大小,威力却令楼葭都暗暗吃惊,她一边将东西交还给楼乔生,一边好奇问:“哥,这个是什么石头呀,好厉害,有它在,竟然能干扰别的剑灵。” 楼葭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一直小心存放在芥子袋里,用的时候才敢从里取出。 然而楼乔生却嗤笑一声,接过黑石,放手里抛了抛,道:“这个啊,叫障石。” “障石?” 许是心情好,楼乔生和妹妹解释:“我师父曾云游到一个石矿之中,那里寸草不生,万物无灵,就连自己的佩剑在里面呆久了都会变得呆若木鸡,他转了一圈后,才发现是这种这种石矿的磁场有问题,临走时取了几块带回来研究,但没过多久,觉得这石头并无大用,索性扔进库房落了灰。” 他也是前几日琢磨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人时,才想起了这玩意。 楼葭:“那哥哥要还回去吗?” “还回去做什么?”楼乔生无语地瞥她一眼,随手就将手里的障石掷进了冰渊之下。 楼葭吃惊不已:“可、哥哥不怕被白晴长老发现吗?” 楼乔生笑道:“这障石已经沾惹了你的气息,放回去,你是生怕别人查不出来是你做的?” 楼葭呆呆地看着他,眼里渐渐露出感动之色,“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楼乔生有替她考虑后路啊,她还以为她只是一枚可以被随时丢弃,拿去给家族铺路的棋子呢。 楼乔生望见妹妹眼里的信赖,微微笑了笑,又揉了揉她的头,“真是个傻妹妹。” 就算是棋子,在价值榨干之前,在一切成定局前,也不是说弃就能弃的。 何况这里是昆仑,不是王都。 昆仑有昆仑的戒律森规,他行事也早已不如幼时那般草率鲁莽,如果不能将敌人一击毙命,那就最好不要露出小尾巴来。 否则叫人抓住小尾巴,他要断尾求生,死不了,但却要痛一痛。 少年翩翩转身,心情愉悦道:“走吧,既然沧浪长老迟迟没把人找回来,说不定已经没了,也该去通知一下她的好哥哥了……” 楼葭正欲提步跟上,然而望着前方少年意气的背影,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竟朝后睇了一眼。 只一眼,便抿唇收回视线,飞快离去了。 - 咕嘟,咕嘟。 一溜烟的泡泡往上飞。 倒在温泉池下的少女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 被那股剑气所伤,几乎震散了她体内所有的灵力,也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眼鼻耳唇流出的水和温泉里的水混为一体,她缓慢地掀动眼皮,凝望着不远处的那把骨窍与剑。 尽管抽出只有一瞬间,她也看清了那两个刻在剑身上的字:飞光。 二百年前九州战乱,曾以一剑定九州的飞光剑仙李清川的佩剑,名震天下的名剑,竟被遗弃在了这一方狭隘无闻的天地。 连带着他的骨鞘。 若非她意外掉进这里,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这把剑。 主角意外遇险,奇遇剑仙遗剑,怎么也该是主角的剧本吧?她却好像要因为这把剑残留的威力而误打误撞的要死去了。 这下是真的死定了吧。 就连月寒也只是静静躺在她的手边。她无法握住它,等她死在这里,失去主人的剑也会陪她在这里一起腐朽。 十年,百年。 想到自己不久前才放大话,让月寒别小瞧自己,却被现实啪啪打脸,在这个诡谲玄幻的世界,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心底叹息,将要闭上眼等死。 然而下一刻,水里忽然波动起来,荡开层层叠叠的浪纹。 黑白相间的长发如墨晕染在水中,飘软如烟。少年的身形骨秀纤瘦,只伸出一只手将晕在水底下的女孩捞起,抱在怀中。 月寒剑振奋悬飞起来。 那爬满晶石的骨鞘和剑也在微微颤栗,但少年未施舍一眼,只抱着人往上方游去。 哗啦—— 出水的瞬间,水珠飞溅如花,向来懒得梳理的长发湿漉漉黏腻地贴在少年的脸颊和脖间,衬的他的肌肤愈发苍白脆弱。 从水里出来,少年唇瓣的血色便褪去了七八分,皮肤下的虬状青筋暴起, 仿佛随时都会冲破那层薄弱的肌肤,喷出血来。 他单薄蜷曲的脊背细细颤栗着,像是竭力忍耐什么,冰冷的目光回头射向红色温泉之下,似在警告。 待到那股拉扯他的力量收敛后,他方闭眼,紧绷的双肩缓软了下去。 片刻,感受到有东西在戳他的胳膊肘,复又睁目,看见一把火急火燎的月寒剑,催促地戳他救人。 剑有灵便是这样,不认主时宁折不屈。一旦认主,便是这世上最忠诚的伙伴。 想到之前这把剑还要死要活不肯认怀里的女孩为主,李浮舟眼里就掠过一丝轻轻的谑笑,便低头看去,笑意顿敛。 他拨开她脸上黏糊的湿发,没有了水的遮掩,才看见她的七窍在慢慢流血,顺着少女稚嫩的五官轮廓蜿蜒,显出命衰的征兆。 李浮舟摸上她命脉,眉头紧皱,啧了声。 好一个生死劫。 那副骨鞘和剑被他投于这方水池有二百余年,从未有旁人涉足发现。玄冰雪海洞窟千万,温泉更是数不计数,怎么这小孩一来就倒霉且精准地跌进了这里? 若非如此,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还有一把剑了。 连同二百年前的记忆。 那时,九州魔物凶残,肆掠人间,他用飞光剑屠尽了那些没人性的魔物,最后一剑捅穿叛军首领的心脏时,反致使飞光剑遭受魔气侵袭,无法收进体内。 而这玄冰雪海的温泉水皆产于天山赤水一脉,有净化魔气的效用,他才随意挑了一方池子,将剑扔了进去。 却不料今日,会被她遇上。 历经二百年了,飞光剑的魔气已被洗濯得八九分,却因被他遗忘在这里太久,竟生出怨气,伤了这孩子。 但他给她摸脉,飞光剑对她的伤害不足一二,真正重伤她的是这玄冰雪海的寒气,伤及了她的肺腑,以及这方被污染的天山赤水,不仅没有起到给她驱寒的效用,甚至压抑了她自身的灵力周转。 到最后,灵力枯竭,肺腑之气损耗严重,若不救治得当,日后怕是伤及根本,再难恢复元气。 思及此,李浮舟凝神沉思起来。 他现在有三个选择:一,只保下这少女的命,她的道途与他无关。二,不仅救下她,还要给她灌输灵力,修补她受损的肺腑之气。 三……看着她死。 人有四苦,生老病死是常态,他这一生见得太多了,未必差她一个。 何况,这女孩是他的生死劫。若无须他出手她便就这般死去,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件美事,他若不想自寻烦恼,现在就该离去。 按照他一贯的行事作风,他该离去。 他来的目的本也是来查看飞光剑的异动,顺手救她。 生死由命……当他慢慢将手里的女孩放下的时候,他眼角一瞥,看见了她一只紧握的拳头,仿佛攥着什么。 在水底下濒死的那一刻,人最后想抓住的东西会是什么? 少女失去意识,所以李浮舟毫不费力地捭开了她的手。 小小的掌心里只捏了一块湿透了的碎纸片。 他拿起那快碎纸片,上面只有一个皱巴巴的人头,侧着脸,飘着半绺黑胡子。 下一瞬,在他手里化为飞灰。 30. 第 30 章 图纸是受不住被污染的水侵蚀的,她能保下这一片,说明用了灵力。 这一瞬间,李浮舟简直想笑极了。 她怎这样天真而执拗?小孩居然傻到那种境界下用灵力去护一片纸。那纸什么也帮不了她,救不了她,她竟真的这样蠢。 是将飞光剑仙当作希冀了吗? 李浮舟沉默地再次看向怀中的女孩,但见她双眸紧闭,呼吸羸弱,脸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他丢下她就是丢了一件瓷器,迟早碎落。 这样不堪一击、又蠢又笨的小孩子,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救了她今天,说不定明天又会被人害。 他怕什么? 但凡天才都有一身的傲气和蔑然,让他们轻视天地,轻视万物,连这劫数也不以为意起来。 他的手掌抚上女孩的额头,几乎覆盖她半张脸。 如丝如缕的灵力自他掌中流入她的体内,却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内部比他想象得还要奇怪和糟糕。 凡骨之人天生九窍闭塞,她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开了耳鼻四窍,既开窍便该得以修炼,以四窍引气入体,方可进入练窍期,肺腑积盈灵力。 而这个过程,必然会经过手太阴肺经和足少阳胆两条经脉。但她的机缘好像不太彻底,这两条经脉堵塞,叫她只能引气,而无法纳为己用。 那她哪里来的灵力给她使用? 李浮舟惊讶又古怪。 给人疏经活脉可不是个轻松的事,既耗费灵力,又耗费心神,需要集中千万分的专注力,是个穿针挑线的慢工细活。 但李浮舟顺手就做了。 一边一点一点给她疏通经脉,一边思忖着她身上的异数。 洞窟内寂静无声,月寒剑安静地候在一边。天山赤水的热气氤氲漫在空气中,随着灵力的运转和调动,少年身上的水不知何时便干了七八分。 胸前几缕逶迤的黑白发梢滴落几滴水珠,砸在少女的眼皮下。 她颤了颤,勉强掀开一条缝,昏重的意识却仿佛又叫她回到刚出生的时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朦胧的影子。 身体似乎又回到了在子宫内的感觉,被一股温流所包裹,温热的气息逐渐流经四肢百骸,让她又昏昏欲睡起来。 她缓缓合拢眼皮。 -- 守一洞内。 虞邈闭关已有半月,正值突破剑气境瓶颈的关键期。 掌门派了座下的二弟子韩霄给他护法。韩霄闻言自是乐意,护法期间不用日日被云兴师姐叫去当陪练,也算是乐在其中,偷闲了。 这日也一样。 他躺在洞外的桃树下翘腿小寐,忽有风吹来,一道气息已临近他面前。 韩霄睁开眼,就见一个明眸皓齿的俊俏小少年,笑眯眯地站在自己面前。正是白晴长老的二弟子楼乔生。 此人来此作甚? 韩霄警觉起来。这楼乔生素爱憨态可掬地笑,在门内左右逢迎,活脱脱一个交际花,比起同辈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天赋异禀、得天独厚的虞邈,楼乔生的性格显得不知好了多少倍,轻易便博得师兄师姐的喜爱。 但他却喜欢不起来他。 除了磁场本不合以外,或许还有他和虞邈关系好的缘故。 而虞邈素来又和楼乔生不对付,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涛汹涌。 现在又是小师弟破镜的关键时期,他怎么也得防着点了。 韩霄坐起身,盯着他:“你来这做什么?” “来探望一下虞师兄的情况啊。”楼乔生比虞邈长两岁,却因为入门晚,要按辈份笑吟吟地唤他一声师兄。 “韩师兄,虞师兄如何了?” 韩霄语气微凉:“好着呢,估计要不了几天,小师弟就能顺利入剑意境了。” “这样啊……”楼乔生犹豫片刻,露出一副踌躇的表情,“韩师兄,师弟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故弄玄虚。韩霄白眼道:“你来都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楼乔生说:“会不会影响到虞师兄啊?毕竟事关重大……” 韩霄没了耐心:“爱说不说,磨磨唧唧婆婆妈妈干什么?” 楼乔生这才微微一笑,叹口气道:“好吧,是虞杳,虞邈的妹妹出事了。” “虞邈的妹妹!”韩霄神色陡惊。他和虞邈同住一寝室,最是清楚虞邈半个多月前偷摸跑出去找他妹子的那事,跑出去找了整整一夜呢,到第二日天亮才回来。 到底是自己小师弟,韩霄睁只一眼闭一只眼没有多问,这才短短几日,怎就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韩霄惊疑地问,不自觉更紧张了几分,身体往洞门口处挡了挡,寻思为了稳妥起见,又压低声,“去远点的地方说。” 他并不知守一洞内虞邈的情形具体如何,怕误小师弟道心,欲拉着楼乔生就走。然而楼乔生却望着紧闭的洞门口,自信得像笃定对方能听见般,平铺直叙:“就是虞杳啊,在御剑课上意外掉进了玄冰雪海,据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人呢……” 话都还未说完,那道洞门果不然,开了。 一道颀秀的身影飞跃而出,转眼落在楼乔生和韩霄面前,无比阴沉地死死盯着楼乔生,楼乔生也微笑着盯他。 只有韩霄窥见他灵台之处灵光忽明忽暗,暗叫一声不好,忙道:“阿邈!别激动!” 虞邈怎么可能不激动?玄冰雪海是什么地方?虞杳又是什么体质? 他长袖振动,手里的那把名为悬虹的宝剑已经剑指同门,银光冷戾:“是不是你?” 韩霄倒吸一口凉气。小师弟的剑风素来云风浩浩,虽冷傲孤高,却绝不似此刻戾气横生,杀机败意,已是破镜在即而受损的征兆。他赶紧去拉虞邈,“别着急啊阿邈,冷静些,冷静些……” 他欲将虞邈推回守一洞,劝道:“破镜要紧,你且静心凝神安心闭关,师兄帮你去找人……” 楼乔生却唯恐事不嫌大,笑吟吟道:“就怕人已经没了啊……” 在他说出口的瞬间,一记杀气凛冽的剑风直冲他面门而来。 楼乔生面色微变,饶他避退再快,也还是被削去了一绺耳发。 耳尖传来微弱的割肉痛感,楼乔生摸了摸耳朵,手指满是鲜血。他眸底幽冷一瞬,再抬眸时,无辜的神态露出几分薄怒来,“真不是我,我好心来通知你,你怎么还伤人啊!” 虞邈森然冰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投入峻急雪风中。 楼乔生的手段他再了解不过,最爱披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狐狸皮,躲在人群后背借刀杀人。 虞杳不会无缘无故掉进玄冰雪海,此事即使不是他所为,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然而他此时本该就差一脚踏入剑意境,可此刻凝聚多日的剑意尽作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焦灼和杀意。 若虞杳出事……他背负的那些家族荣辱又还有何意义? 他的身影消失得太快,韩霄心急如焚,想抓住这个小师弟也没抓住,一回头想找楼乔生算帐,对方却摆着一张谁也挑不出错的笑脸,令他有气也发不出去。 只冷哼了声,“我这就去告诉师父!” 楼乔生竟笑眯眯道:“应该的,谁让我们虞邈师兄是掌门的心头宝呢,爱屋及乌,他的妹妹出事了,焉有不管的道理。” “你!”韩霄说不过这狡猾的家伙,愤袖而去。 -- 一个外门弟子掉进玄冰雪海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外门有外门的执事长老,远不到将此事捅到掌门面前的程度。 但这事偏偏就是被捅到了掌门伍言面前。 玉珠峰的主殿内,伍言正处理着宗门里的一些琐事文书,二弟子韩霄就行色匆匆赶来,“师父,师父,不好了不好了!” 伍言向来端庄持重,最讨厌韩霄那副大大咧咧一惊一乍的性子,没好气放下手里的文书,问:“又怎么了?不是让你给你师弟护法吗?你瞎跑什么?” “不是!”韩霄嘴皮子利索道,“是小师弟,小师弟出事了!” “什么?”伍言皱起眉,眼皮一跳,“阿邈能出什么事?” 他对这个小弟子的能力心中有数,只要安心闭关,破镜是顺理成章的事,好端端地能出什么事? 韩霄急道:“哎呦师父!你是不知道那个楼乔生,突然跑来守一洞,说阿邈她妹妹出事了。你知道阿邈那个性格,一听哪里坐得住,直接半道强行出关,我瞧他那灵性不稳的样子,别说破镜了,别掉境都不错了!” 伍言尚能稳若泰山,语气却不免染了一丝不安:“阿邈的妹妹,不是说给人安排了居所,人却迟迟未到吗?” “这我哪知道?他也没和别人说他妹妹如今就在咱们昆仑的事,听说人掉玄冰雪海去了,我估计阿邈……” “胡闹!”伍言终于坐不住了,拍桌起身,繁杂的文书洒了一地。他愠怒道:“他境界不稳,这个时候跑什么玄冰雪海!” “你怎么不拦着他!”伍言一边拂袖大步往外去,一边训斥二弟子的不堪用。 韩霄在后边追着,抱怨道:“阿邈那个性子,谁拦得住啊……” 31. 第 31 章 玄冰雪海极为广袤幽深,凶兽遍伏,寒气刺骨,修为低微的人掉进来十之八九走不出去。 沧浪在玄冰雪海半空边飞边找人,找了一宿,才想起掉的那个人是谁。 虞杳。 那不是那天在太阳殿里信誓旦旦说自己喜欢剑的凡骨小孩吗? 他暗道糟糕,就那体质那修为掉进这地儿来,除非祖坟冒青烟了,不然很有可能早就被冻死,或者落入了凶兽的腹中,尸骨无存。 沧浪停在一处水洼旁,轻叹一口气。要说往年也不是没有弟子意外掉进玄冰雪海,能无恙找回的却是寥寥。 然命数无常,修道之人讲究心性超俗,最忌生死看重,沧浪也只道一声那孩子命不好,遗憾地乘风离去了。 在他走后不久,这片小水洼迎来了第二个人。 冰蓝色的衣摆拂过水洼上的雾气,已沾满了泥泞,少年面腮雪白,额头布满细汗从这经过,继续往深处去。 有些事并非毫无征兆。他这两日尽管与世隔绝,但昨日却在悟剑意时频频心悸,他那时强行为了让自己安心破镜,一压再压。 直到今日,那揣揣不安的感觉依旧如一团乌云般笼罩在他心头,他便疑心会不会是虞杳出了意外,神思不定,无从静心。 今日偶听得洞外楼乔生和韩霄的谈话。 这一听,叫他心绪大乱,遑论破镜了。他现在满心只有一件事,找到虞杳。 三年前虞杳被丢进荆幽谷时,他也曾这般惶恐,没料到三年后他已如此小心谨慎,还是叫虞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遭算计。 一时痛恨下手之人之深,一时又恨自己为何不干脆去将凶手揪出来杀了了事。 如此一想,更是悔恨交织,痛不能及,煎熬得仿佛去了油锅里滚了一遭。 汹涌的怨气如海如潮,淹碎了清明的灵台。 境界倒退,眉心暗翳。 虞杳闷哼着抹去了嘴角的血,步履坚定地朝着一处洞穴走去。 双生子之间的心灵感应如此强烈,若世上一定有人能找到虞杳,那只能是他。 _ 洞窟内,李浮舟将手从女孩的额头上收回,脸已略有些虚白。 为了救怀里这孩子,到底耗损了不少灵力和心神,何况还要靠意志力抑制温泉下的那股强烈想要回归他体内的意念。 且这洞窟内寒气滲人,他也不能一直待下去,是该离开了。 唯一让他犯难的是手里的小孩,他只是好心救她,可不想和她牵扯上关系,但直接丢在这里吧,又不能保证这洞窟内能一直安全。 万一有凶兽闻着味道找进来就不好了。 略微思索后,李浮舟将女孩平放在地。月寒对他突然就多了几分尊敬的意味,慢慢摇了下剑尖,像小狗似地表示它的感谢。 李浮舟嗤笑,觉得剑也随主人,又骄傲又蠢笨又固执。 他对月寒道:“那你在这里守着她吧,我走了啊。” 月寒挡在他面前,疯狂摇剑脸。 只有它这把剑,万一护不住主人怎么办?还是抱个大腿吧。 李浮舟一巴掌挥开它,“一边去,你要是聪明点,就出去找人来救她,明白没?” 不等月寒想明白,李浮舟已经耳尖一动,听见有人进这洞窟的脚步声,眉心微蹙,连忙隐身躲去了另一洞孔之后。 他暗中窥看,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 是那日见过的后生,伍言的小弟子。他看见那后生在看见地上的女孩的瞬间,神色仓皇失措,步伐凌乱地扑去。 唤了女孩几声不得回应后,竟急得生生呕出一口血来。随后咽下一口血,将人背在自己身上,往洞窟外去了。 他方寸大乱间,也就没发现这方温泉池水的异样。 李浮舟走出来,若有所思看了看二人离去的背影。若他没察觉错,那小少年身上的气息很不稳定呀,是破镜失败后遭受了反噬? - 无论外边是天光大亮还是夜深寂寥,玄冰雪海总要比外界阴冷幽暗。 这里的玄冰几乎高耸如云,遮天蔽日,冰下的雪海更是无边无际。 修为不足的人难以飞出走里,遭了反噬的人,更是力不从心。 不计后果一跃跳下来了,想要再背着一个昏迷的累赘更是难上难。 虞邈飞了不到一半就坠了下去,自己做了肉垫子,砸裂出一块冰坑来。冰痕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坑里的少年少女束缚。 明知此刻最该的是静心凝神,打坐调息,但这里太冷了,冷得他担心满身是伤的虞杳撑不过去。 他还欲从骨鞘之中抽出悬虹剑,用御剑术飞上去。 对他而言本该是件极为轻松的事,却因为他境界跌落,不仅费力,还会加深他的反噬。 就在虞邈欲强行来时,后颈忽然被一道劲气击中,眩晕之症登时爬满头顶,他咬牙撑一撑,想回头看谁暗算他,又来一道劲气。 两眼一黑,彻底晕倒了。 幕后之人渐渐显出秀薄如竹的身形来,叉着腰看着坑里的两个小辈,又叹口气。 好麻烦啊。最近怎么这么多麻烦事啊。 李浮舟一手提起一个,踏风而去。还是将这俩丢给伍言那小子吧,不然他这小弟子真出了事,怕是要哭了。 当他从玄冰雪海出来,昆仑已是日薄西山,雪照辉光。 天边一道人影姗姗飞来,云风吹飞他的深色衣袖,他高呼:“师叔祖!” 李浮舟啧了一声。伍言这才收敛,忙飞到他面前,左右张望,除了那跟不上自己速度的二弟子远甩身后千里外,便再无旁人,他方安心作揖,小声恭敬地唤:“师叔祖。” 李浮舟两只手一抬,将俩孩子塞给他,“拿去,自己的弟子不管好。” 伍言怔了下,才低头看见他手里提溜的两小孩儿,登时精神一抖擞,忙接过了虞邈,见他灵台蒙尘,大惊失色:“这……唉!” 他一脸惋惜地抱着自己的小弟子,顿了顿,复又看向师叔祖手里另一个孩子。见伍言不接,李浮舟只好无奈将虞杳掂起来自己抱着。 伍言一肚子疑云:“这莫不就是阿邈的妹妹……”顿了顿,又忙问,“对了,师叔祖怎么会在这?还?” 救了俩孩子? 他没理解错吧?这位师叔祖自他十二三岁时入门起,就隐居在昆仑山脚的一片梅林里,终日醉生梦死,闲云野鹤,从不插手门内事务。 偶尔想去给他问个好,关心关心他老人家,还要被嫌烦。 怎会突然管起闲事来?伍言匪夷所思地琢磨问:“莫非师叔祖算到晚辈弟子今有一劫,特来相助?” 李浮舟清黑的瞳 珠仰翻了下,心道谁管你弟子? 又见伍言身后不远处追来的韩霄,他这外貌形象属实打眼,不欲显露后生弟子面前,蹙了下眉心,飞速将抱着的女娃强行塞给了伍言,“走了!” 话罢,不待懵然的伍言发出提问,人已经风过无痕,转眼消失在了眼前。 他看了眼胳膊弯里趴着的女孩,还是没搞懂师叔祖来这一趟的缘故,心中起疑,背后的二弟子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我说师父啊!你好歹等等我啊!”这昆仑的禁止对通窍境及以下的修为都有压制效果,通窍境以上作用不大,畅行无阻。 韩霄不过通窍境初期,用跑的追,自是难以追逐飞过来的伍言。 然而,他气还未喘匀,望着师父手里的两个孩子,道:“这就是阿邈的妹妹了?他们没事吧……” 伍言思绪满满,小弟子破镜失败已是事实,再遗憾也无济于事。他现在倒更关心师叔祖为何会突然出手的事,于是不等韩霄把话说完,将手里的两个孩子像传皮球一样传给了韩霄,吩咐道:“把人带回去照看,找无琊长老给他们疗伤。” 韩霄莫名一左一右接了两个皮球,突如其来被沉得一趔趄,一抬头,哪还有师父的影子? - “双生子?长得是还挺像嘛……” “那怎么还一个天剑骨,一个凡骨!啧,真是天差地别啊。” 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气血十足,声若金玉。 韩霄望着床上躺着的俩孩子,焦头烂额:“我说无琊长老,我是请你来救人的呀,你这都观摩半天了,看也看够了吧!” 花无琊不以为意地切了声,这才撩撩袖子,“行吧,掌门吩咐莫敢不从,先从……”她的手指从躺床外的男孩面前划过,缓缓落在睡里面的女孩身上,指尖对上了一双乌青圆润的眼眸。 她惊讶地收回手:“呀,你醒了!” 床上的女孩转动眼珠,眨了眨眼,观详四周。玉珠峰的主殿是历代昆仑掌门的居所,偏古朴敛华的青灰色系,和玉虚峰弟子院一板一眼的风格截然不同。 虞杳几乎一眼就反应过来自己不在寝室。 这里是哪? 她懵然地慢慢坐起身,还在想着自己不应该在玄冰雪海的洞窟里吗? “你怎么样?”韩霄关切地问。好歹是自己小师弟的亲妹子。 虞杳转过头看他们。 床边站着两道人影,女子衣着一身鸦青色的长袍,面容美艳,长眸微挑,身后披着一头乌黑的卷发,正抱着双臂看她。她视线下落,看见女子腰间挂着的白玉珏,象征着她执事长老的身份。 张宁雪师姐曾介绍过,宗内有一位无琊长老,剑医双修,正是一名有着一头卷发的美貌女子。 虞杳心里有数后,才又看向韩霄。这位男子模样约莫十八九岁大,浓眉大眼,小方脸,一眼看上去极为正直憨实。从他的衣着打扮判断出他应当是入室弟子。 见她睁着大眼睛迟迟不说话,韩霄还以为人吓傻了,忙道:“你别怕啊,我是阿邈的师兄,韩霄。这位是无琊长老,让她给你看看身体怎么样?” “那玄冰雪海的寒气一般人可受不了,连我都对那地方避而远之呢,你要是伤了根,阿邈可就白救你了。” 虞杳混沌的大脑终于清晰了些,“阿邈?” 32. 第 32 章 韩霄道:“是啊,就在你旁边。” 虞杳低头,这才看见虞邈就睡在自己身边。 只是,他的脸色为何这样差?他的手为何这样冰冷?他不是在闭关吗…… 虞杳猛然抬头,眼珠已经蒙上了一层湿润的水雾,“他救的我?” 韩霄就叹口气:“是啊,一听你出事,就强行出关跑去玄冰雪海救你了,要不是我师父及时赶到,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呢!” 虞杳握紧虞邈的手,着急道:“那、那他怎么样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状态看上去这么差?” “还能怎么样,破镜失败遭了反噬呗,修为受损,怕是要养好长一段时日才能再次破镜咯!”花无琊一手叉着腰,一手拨弄着肩边的卷发。 她啧啧道:“可惜啦,上一个十三岁就迈入剑意境的人还是二百年前的飞光剑仙,他差点就成为史上最年轻进入剑意境的剑修了呢。” 虞杳微微张嘴,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了这里,还能受到长老和入室弟子的关心,原来都是因为虞邈。 而自己呢,又成为了拖累虞邈的那条绳子,成了别人利用自己伤害虞邈的那把刀。 “怎么哭了?”韩霄焦急道,“是不是哪里身体不舒服?” 虞杳摇摇头,哽咽:“我没有不舒服,就是害了阿邈……” 韩霄闻言,稍稍松口气。 又见床上坐着小姑娘身形还很单薄瘦小,那张和小师弟有着一半相似的漂亮面孔,一哭起来分外可怜。 韩霄不由心生怜悯,爱屋及乌道:“哎,你也别太自责了,这也不怪你,要怪就怪楼乔生,要不是他……” “楼乔生?”虞杳抬起泪花花的眼。 “是啊!”韩霄说起仍气愤有余,“明知道小师弟如今正在破镜的关键期,还故意跑来守一洞说你出了事的噩耗,若非如此,小师弟也不会强行出关,境界跌落了!” 虞杳眼泪滞留在了下巴处,嘀嗒落在她紧握虞邈的手上。 她的眼珠此刻乌黑而大得吓人,再没流出一滴脆弱易碎的泪来。 漆黑黑地,无声烧起一团火。 她突然静下来,安静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吸吸鼻子下了床,对着花无琊和韩霄行了个礼,道:“阿邈就拜托长老和韩师兄了,请你们一定要照顾好他。” 哎? 花无琊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倒是韩霄一愣,看她:“那你呢?你不在这里等他醒过来?” 虞杳摇头:“这不合规矩,我也该回外门了,有劳长老和韩师兄了。” 说完,她从一旁的桌上拿走月寒,决然离去。韩霄纳闷望着她的背影,挠头不解:“这情绪变化的也太快了吧,刚还哭得那么伤心,现在连自己哥哥都不管了吗……” 花无琊挑了下眉,却不赞同韩霄的说法。 她眼珠一转,将视线放到床上昏迷的小少年身上,笑了笑:“总觉得……门内日后不会太清静无聊了呢。” 玉珠峰的弟子院内,一处花坛附近,几个弟子围成一圈,安慰着坐在石阶上的小少年。 “好啦好啦,宁尹,我们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也别太自责了!” “是啊,你也别想着跑去玄冰雪海了,那地方可不是我们这种修为能待的。” “再说沧浪长老都没找着人,你去了也没用啊!” 宁尹性子开朗,人缘好,这段时日在弟子院结交了不少朋友,尽管是他将人撞下去的,朋友们也都在开导他,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两日,他几乎重复了不下百遍,“不是的,当时明明就好好的,我的剑突然不受控制了,突然就朝着虞杳撞去,我觉得不是我的问题……” 但众人都不以为然。毕竟初学者练习御剑飞行失控是常态,所以不管宁尹如何说,众人都觉得他只是因为想减轻自己的愧疚,也都顺着他说。 无人理解,宁尹憋得心发慌。 双手交握不安地搓了又搓,抱有一丝希冀:“你们说,虞杳会不会自己从玄冰雪海里走出来啊。” 有人打破他这种幻想,“别想啦!她一个废骨,修为比我们都低,怎么可能能活着出来啊。” 宁尹眼里的光一下灭了。 而这时不知谁惊呼了一声:“虞杳!” 宁尹一怔,眼里又陡然亮起光。他猛地从台阶上起身,飞快推开周围的人,果见木廊上走过一名少女,马尾凌乱,天青色的衣袍一角还沾着和雪狮子战斗时留下的星点血迹。 她面颊有种过分的瓷白,手里握着剑,只绷着一张脸从他们面前经过。 似是全然没注意到他们这一片的蜚短流长。 几个弟子们都震惊她怎么回来的,只有宁尹大喜过望,追逐上去,“杳杳!太好了,你没事啊,你,你这是要去哪……”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但见那少女似乎气势汹汹,神情冷戾,莫不是要找宁尹算账? 可虞杳一眼也没给宁尹,只一言不发,风驰电掣地往自己居所的辛申院疾步而去。 弟子们窃语几句,交换了几个八卦的眼神后,蜂拥跟在了后边。 “杳杳,杳杳,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理理我吧杳杳……” 宁尹哀求着追了一路,还在为自己的行为满心愧疚地道歉。 而虞杳已经大步流星冲进了自己的寝室,用足了力推开门,发出好大的声响,惊得寝室内本就坐立不安的少女猛一激灵,回头看见虞杳时,瞳孔扩大,活似见了鬼。 ”虞、虞杳!”楼葭心跳都漏了一拍。 而宁尹也一下止步于门外,终于发觉虞杳身上的那股怒火不是冲他而来,顿时噤若寒蝉,不敢乱动。 虞杳站在门口,眼珠黑涔涔地盯着屋内的少女,面上没有一丝笑。 但稍微熟悉虞杳的人都知道,虞杳的脾气有多好,心有多宽。 在国修院里,无论别人当着她的面说多难听刺耳的话,她概能充耳不闻,只专注自己。无论受到多少次打击,前天灰心丧气,后日照样笑吟吟地出现在课堂上。 甚至从不会主动与人起争执。 她活得孤僻,自我。把自己当一块刀枪不入的石头,仿佛无人可磨砺她,除了她自己。 楼葭曾一度为她的软弱可欺、特立独行而深深厌恶她。 可此间,她被虞杳的目光盯得手心冒汗。她竟然觉得虞杳生气起来,有点可怕。 然而,她定了定神, 迫使自己直面虞杳,露出一抹与平常无异的笑容,带点冷嘲,带点讥讽,“你竟然还能回来,真是撞大运了吧……啊!” 她的话还未说话,岂料虞杳突然出手若电,一剑给她劈过去。 这一剑没有附带任何灵力,但速度又快又狠。楼葭侧身躲闪慢半拍,竟被一剑伤了左大臂,划出一道血口,瞬间湿淋淋一片,染红了衣裳。 她吃痛捂住左臂,震惊地扬起眼眸。 宁尹吓得冲进来大叫:“杳杳,你做什么啊!” 虞杳却用剑指着楼葭,冷冷问:“宁尹的剑,你是不是做了手脚?” 宁尹惊鄂,不可思议地看向对面的少女,“她、她?” 楼葭痛得脸色泛白,额头冒汗,大叫:“你胡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天,我掉下去之前,我明明就看见了你,周围也没有别的人。”虞杳冷笑,“几年过去了,你和你哥还是只会用这套把戏?用我来掣肘阿邈?” 楼葭咬死了不松口:“我没有,你少冤枉我和我哥,害你掉下去的人是宁尹,你凭什么往我和我哥头上泼脏水!”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臂,亦生出憋屈的怒火。她从小到大,除了在楼乔生面前装乖讨巧外,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她甚至悔恨自己方才竟对虞杳生出一丝的心虚,登时羞恼成怒,恨不得立刻回敬对方千百剑。 然而,她余光一瞥,见门口陆续围拢了好多同是外门的弟子。 她眼珠一转,再抬头时,满眼是委屈的泪,“虞杳!就算你和宁尹关系好,你不责怪他也就罢了,也不能什么黑锅都往我头上扣啊!” 虞杳怒气腾腾:“你敢发誓和你没关系?” 楼葭咬唇:“我凭什么要发誓,我本来就没做过……” 虞杳还欲怒斥她,身后却响起看热闹的弟子的指指点点。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好像是那个虞杳从玄冰雪海里回来了,非说是楼葭害得她掉进了雪海里,这会两人都快打起来了。” “放屁,有证据吗就说是楼葭干的!虞杳凭什么伤人啊!” 一名师姐看不惯虞杳的作为,从人群中挺身而出,站到楼葭身旁,义愤填膺:“虞杳,无故伤害同门是要到刑法殿受罚的!你也太不分青红皂白了!” “是啊,太过分了些。”众人附和着,甚至还有人见楼葭鲜血淋漓的胳膊可怜,主动上前关切,“楼葭师妹,你没事吧?” 楼葭摇摇头,泫然欲泣。 眼见风向一边倒,宁尹心急火燎。要知道虞杳则因为凡骨的原因,到哪都是鱼目混珠,人缘平平,只有自己替她说话,“误会,一定是误会!” 他拉着虞杳,小声道:“你也太冲动,怎么能在弟子院公然伤及同门呢?” 昆仑弟子私下是不允许内斗的,否则大家都是修士,没有规矩约束,一点龃龉就要打起来的话,昆仑剑宗怕是永无宁日。 如虞杳这种情况,不管她是否占理,也讨不到丝毫好处,反而让自己身陷舆论囹圄。 宁尹当着和事佬:“一定是虞杳误会了,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楼葭师妹,我替她向你道歉……” 虞杳陡然扭头怒喝他一声,“你道什么歉?” 33. 第 33 章 少女声音冷如碎玉,少有的透着尖锐。她表情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愤怒,像一头被踩到尾巴而炸毛的猫,终于露出她温驯皮囊下的利爪。 何况,兔子被逼急了也是要咬人的。 宁尹被她慑住了。 他不明白虞杳为何一口咬定是楼葭所为。疑惑的同时,又有一种被信任的欣慰,伴随着为她如此冲动的担忧,又有点不被领情的委屈。 他愣愣地看着她。 虞杳当然不会让宁尹向真正的罪魁祸首道歉。 她也不在乎同门异样的眼光,也不后悔那怒极之下给楼葭的一剑。在这世界十二年,她难道还认不清这个世界的本质吗? 弱,就是错。 就因为她表现得太软弱,太好欺负,才屡次叫人将主意打在她的头上。藏拙是为了保护自己,可她不仅没保护好自己,反次次被利用作伤害虞邈的武器。 她此刻有多怒,就有多痛恨三年前对楼葭施舍的那一点善意的自己。 她想到九岁时虞鸣的教导。为什么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对阿邈动手?因为忌惮,因为畏惧。 那些想害他的人无从下手,所以才会不断地挑中她,挑中她这个虞邈的软肋。 她想到国师的谶言,说她会影响阿邈的气运。她曾不以为意,又因虞鸣而对此感到厌烦和恐惧。 她轻视和怨怼这个谶言,甚至因此几度刻意疏离虞邈,满心沉浸在想要证明自己的世界中,忘了阿邈。 然而直到今日,她才恍然大悟自己错得有多荒唐。 她会是阿邈的弱点。是那些想要将天子骄子拉下神坛的人,唯一看得见、好拿捏的弱点。 若她今日再不站出来,这样的事仍会不停地发生,越发变本加厉。她不会再容许任何人妄想利用她伤害阿邈。 哪怕对面一张张面孔无比愤然地看着她,那又如何? 她依然将染血的剑锋指着楼葭,声音发颤:“这次只是见血,再有下一次,我不介意跟你们拼命!” - “这、这是哪?” 白梅墓林处,伍言两手空空地望着眼前这一片秃然的景象,好半晌,才不可思议地扭头望向一旁,那正坐在雪地里,散漫地修着墓碑的师叔祖。 但师叔祖向来懒得搭理他。 碎了的三十七座墓碑,他修了半个来月,竟还有十几块没修完。可见平日里有多偷懒了。 伍言也不明白他。以师叔祖的能力,明明一天就能修完的事,为何非要磨磨蹭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师叔祖一直都是这副对万事万物都不大上心的性子。 伍言的师父,也就是昆仑上一代掌门,曾冷笑着对他说:他不是懒,他就是傲慢,傲慢到目空一切,傲慢到世上没有一件东西值得他李清川烦心。 那时候的伍言并不理解,自己的师父对这位深受世人尊崇的飞光剑仙,哪里来的敌意? 就是现在伍言也不大理解。但他却和所有后世人一样,极为尊敬和崇拜这位师叔祖。 是以才会更为惊奇师叔祖突然出现在玄冰雪海,并救下虞家兄妹两个的事情。 他斟酌着朝着李浮舟走去,“师叔祖,所以您今日是为何刚好救下了我的小弟子?” 李浮舟不理会他。 伍言便兀自揣摩着师叔祖的深意,“难道……师叔祖终于肯教我这小徒儿了?” 不,不对,师叔祖不是那么爱自寻麻烦的人。一定是有他不得不去玄冰雪海的理由…… “还是说……师叔祖在这梅林待得太无聊了?去雪海里逛一圈,刚好遇见了?” 也不对,师叔祖一个人能在这梅林的待二百年,怎么会突然觉得无聊呢? 伍言抓心挠肝,百思不解,碎碎念念。 李浮舟烦不胜烦,挥手赶人,“去去去,回你的玉珠峰,别烦我。” 伍言道:“那怎么行?这二百年弟子就没见您从这梅林里挪过窝,什么事都请不动你老人家,算起来,除了十二年前你那生死劫那事,你就没……” 他话语戛然而止,眼睛微微瞪大。七十来岁的人了,因为修炼看上去只有三、四十来岁,那张素来端庄老成的脸露出这副表情,颇有些呆板和滑稽。 李浮舟修墓墓碑的手果然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垒砖。 细长手指被青灰的砖块衬得骨节莹白,细小的血管微微鼓动。 伍言后知后觉,后脑勺一片空白,呢喃道:“那孩子和阿邈该是同一生辰八字啊,我怎么能忘了……” 十二年前,他苦心专研师叔祖的生死劫,试图寻求解决之法,不得其果,最终也只能勘出对方的生成八字:丙午年八月初六。 然而劫星阴相,阿邈是男孩子,自是不可能。伍言放了心。便是知晓阿邈有个妹妹,他也没刻意往这方面想。 谁知有些事偏这般巧合。 除了生死劫,伍言想不通李浮舟还有别的会出现在玄冰雪海的理由。 他担忧问:“真是她啊?” 李浮舟:“是又怎样?” 伍言意外了下,又觉合理。 生死劫本就难避,这些年来他将此事放心上,时不时就要拿着师叔祖的命牌卜算,前些日子算出此劫将至,火急火燎告知师叔祖。 奈何他本人照样我行我素,不理不睬,不忧不惧。 伍言都不知是该敬服他的心胸开阔,还是该无奈他的轻狂自大,连天降生死劫也不放在眼里。 他忧心忡忡起来,负手踱步,“如此,定不能再叫此女留在我昆仑……” 师叔祖不在乎,他却不能不在乎。他思量片刻,回头想和当事人商量,“师叔祖,您看……” 谁料这一回头,早已人影空空,徒留几枝新栽不久的白梅树苗,二三墓碑。 东边打了个冷风过来,幼嫩的枝条纷纷摇摇,伍言望着这一片萧索景象,无声地叹了口气。 师叔祖摆明了嫌他啰嗦,又不知跑哪躲清静去了。 可他却不得不对他的生死劫郑重起来。伍言稍稍沉思琢磨片刻,方乘风回了玉珠峰。 走进殿内,正要叫来弟子韩霄询问兄妹俩的情况如何,就见床上躺着自己的小徒儿,韩霄独自守在一旁,花无琊早离去了。 听见脚步声,韩霄忙回眸,起身行礼:“师父。” 伍言疑惑道:“那个孩子呢?” 韩霄讶异,他还以为师父铁定第一句是关心虞邈的情况呢,方准备的腹稿吞回了肚子,纳闷道:“您是说阿邈的妹妹?她醒来就回玉虚峰去了呀。” 顿了顿,以为伍言也是爱屋及乌,多说了句,“不过我瞧她状态比阿邈还好,瞧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那就是最大的问 题。伍言心道。 师叔祖不定就是看见自己的生死劫只是一个半大孩子,才会心软下不了手。一个修为那般低微的孩子,在玄冰雪海里待了快二十个时辰,怎可能不被寒气伤及肺腑? 若是毫无异样,料想师叔祖不仅心软了,定还渡了灵力。 伍言思绪辗转,越发觉得不安。守护师叔祖的责任,舍他其谁? 伍言拿定主意,又往殿外走。韩霄诧异问他又要去哪,伍言只回了句照顾好阿邈,他若是醒来也别让他乱跑。 韩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掌门古怪。伍言却是想着,自己既然要驱逐虞杳,照阿邈为了妹妹能气得跌境来看,只怕得苦言相劝一番了。 他放下掌门架子,亲自飞去了玉虚峰。 一路上都在想着用什么理由劝退虞杳,不料靠近玉虚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云雾下方的弟子一片喧哗之声。 他落下去时,收到弟子通风报信的外门的执事长老游元白也刚巧赶到。 他忙行礼:“掌门。” 伍言问:“里边发什么了?这么吵?” 游元白道:“听弟子说,有两个新入门的外门弟子打起来了,我这正赶去处理呢。” 新入门的弟子?最近新入门的弟子不就那几个孩子?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数,一同踏进辛申院,里面果然鸡飞狗跳,剑气纵横,花坛碎裂,瓦粒横飞。 别看外门弟子修为低,真打起来,四面房屋建筑也要遭殃不少。 不仅是辛申院的弟子,还有一些别的寝室的弟子也跑来,三三两两抱团看热闹,几些弟子火上浇油喝彩,几些弟子只觉被扰了清净,怒叫着别打了。 但中心的两个少女已斗红了眼,全然不顾场合,也听不进旁人的呼唤。 相仿的年纪,旗鼓相当的家族,不分上下的实力。在同一屋檐下读过书,在擂台上比过剑,拜入同一师门,又同为家族里不受重视的女孩子,仿佛生下来就是一对宿敌。 楼葭恨她的不甘平凡,恨她明明一身废骨头却不肯认命,恨她也配和她一道拜入剑宗之首的昆仑,更恨她如此弱小,还敢为了虞邈公然伤她警告她? 一个手下败将。 她怎么敢? 而虞杳又何尝不痛恨楼葭。 恨她生来就是白玉骨,恨她生来就能修炼,恨她已被命运眷顾还混不知满足,一次次耍阴损手段。 更恨的是自己,一个拥有敬畏生命的现代人的灵魂,叫她永远没有办法如她这般狠心,不将人命当一回事。 二人斗得难舍难分的同时,各自心里却早已惊惶。 比起一个月前国修院的结业考试上,虞杳的剑术似乎又进步了许多。 而虞杳则是暗自心惊,自己体内那运气自如、无比通畅的变化。 按理来说,她此刻应该身体极为虚弱才对…… 但不等她想出结果,也不等她二人斗个胜负出来,一声怒斥打断了一切,“放肆!” 随着这道声音激荡开的,还有一记强大的劲气。 修者明台境的威压如山倾倒,厉风吹得瓦树哗哗响。所有弟子只觉胸闷气短,膝盖直往下栽。 哐当。哐当。两把剑飞了出去,掉在地上。 虞杳扑通跪了下去,吃力仰头时,耳边响起弟子们一道道惊慌的声音,“掌门!游长老!” 34. 第 34 章 残阳如火,晒得人心发慌。 弟子们从未料到,掌门竟亲自屈尊来这外门的弟子院。一时间惶恐不已,被那股威压一镇,乌泱泱跪了辛申院满庭。 其他院子里也不乏过来凑热闹的弟子,遭了池鱼之殃。 掌门发怒,众人寒噤战战。 游元白轻咳一声,清清嗓子,问:“门内不允许私斗,你们怎么回事?” 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有弟子胆大,嗓音嘹亮清晰道:“回长老,是虞杳!是她先动的手!” 一个人开口,所有人都见风使舵,齐齐出声,“是啊长老,是虞杳先对楼葭动的手,楼葭的胳膊到现在还留着血呢!” 游元白顺着弟子的指示,一眼扫到低着头的楼葭,果见她左臂有一道鲜红的剑伤。 他微微凝眉,看向另一个少女。这少女不同,她没有低头,跪得笔直,瓦黑的眼珠喜欢直视人,眉宇含倔气,像一支昂扬的蜀葵,始终向上,不肯低垂。 他一下就想起来她是谁,那日的凡骨少女。 并非他记忆有多好,也并非虞杳外貌气质出众到一眼惊鸿的地步,实因,她是千年来唯一一个问剑昆仑的凡骨,很难不让人有印象。 且前日还听说有个叫虞杳的孩子掉进了玄冰雪海,生死不明,但今日突然就好端端的回来了? 游元白不知其中缘故,沉吟一刻,只追究当下:“虞杳,为何无故伤人?” 虞杳抿了下唇,那股燃烧理智的怒火终于消停下来,开始冷静思考她现在的处境。 如宁尹说言,发作一时爽,爽完后要面临的局面极为对她不利。 但这里毕竟不是王都,也不是那个被三大家族相互牵制的国修院。三大家族的明争暗斗她远离不了,但昆仑身为剑宗之首,世外之地,自然不受他们的摆布。 她的视线在伍言和游元白身上来回逡巡,片刻,如实道:“回长老,弟子在掉下玄冰雪海前,看见了楼葭。弟子和楼葭早有龃龉,我怀疑是她对宁尹的剑做了手脚,才害我被宁尹撞过界限,掉进了雪海。” 游元白眉心一跳,不料背后还有这等曲折。 他又问楼葭:“她说得可是真?” 楼葭咬牙:“游长老,弟子绝没有做过那种事。是虞杳,她没有证据就凭空污蔑弟子,求掌门和长老还弟子公正!” 两人各执一词,游元白看了眼伍言,伍言缄默不语,游元白暂时拿捏不准他的意思,索性寻常处理,追溯其源,“宁尹,你来说,当日的情形到底怎么回事?” 宁尹就跪在虞杳不远处,支支吾吾道:“弟、弟子真不知道啊,那天,弟子的剑突然不受我的控制,把虞杳撞飞了出去,但、但他们都说是初学者练习御剑飞行本来就容易失控……所以弟子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问题……” 这可真是个和稀泥的。 游元白道:“把你的剑给我看看。” 楼葭袖中手一紧,目光和所有弟子一样,都落在了宁尹身上。 宁尹倍感压力,脸色有些发灰。在这种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摸上后颈,默念心诀,将断秋剑从骨鞘内缓缓取出。 起身将剑呈上。 游元白接过剑,反复掂量。 万剑有灵,万剑冢的剑在未认主之前,会听从更厉害的剑灵的指挥,但认主之后,则只会听从主人调令,人在剑在,人亡剑陨。 这便是一把剑的宿命。 而宁尹这把…… 游元白对着剑身一弹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不清脆,带着一点沉闷的音调。他淡淡看向宁尹:“你对这把剑,做了什么?” 宁尹脸色一白,“弟子、我,我什么也没做啊。” 游元白冷笑一声,一手掐印,往断秋剑身上灌入一道灵力,金光一显,一轮莲花咒印从断秋上缓缓浮现。那莲花泛着暗青诡异的光泽,随着金光越盛,青莲转瞬如花凋零破碎,消逝无踪。 宁尹扑通一声跪下。 有弟子惊呼:“那是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见过,是噬灵咒!” “噬灵咒?!那不是邪修青莲宗的把戏吗……” “天啊,也就是说宁尹他、他作弊了,根本不是他自己通过的考验!” 宁尹几乎要将头埋进地里。 这猝不及防的反转,虞杳如遭当头一击,震惊地看向那含胸垂首的小少年。几乎不敢相信,他这也能作弊。 噬灵咒,一种可以迷惑剑灵的咒术,只有不入流的剑修才会用这种法子收服剑灵。但那样被收服的剑,根本不是真心认主,所谓的服从不过是被咒术强行操控。 虞杳突然忐忑起来,急道:“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了吗?”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同门七嘴八舌的议论之中,连一丝波澜都没惊起。 舆论的风向变得极快,方才众人还在关注她和楼葭的爱恨情仇,现在注意力全集火在了宁尹身上。 断秋被游元白收至身后,他神色冰冷无情:“宁尹,你还有何话可说?” 从误撞虞杳掉下玄冰雪海的那一刻,宁尹便害怕着这一天的到来,他总觉得此事会引火上身,提心吊胆了两天一夜,终究还是暴露了。 但宁尹反倒释怀地松了口气。 他既不痛哭流涕,也不强词狡辩,伏地三叩认了,“宁尹自知有错,用邪术蒙蔽昆仑,德行有亏,是为冒犯,更愧对飞光剑仙。晚辈不求原谅,自请离山,誓永不再入昆仑。” 虞杳:“等等……” 宁尹忽然直起身,回头对她露出一抹苦笑:“对不起啊杳杳,用噬灵咒收服的剑,确实不太好控制,误伤了你。” 虞杳一瞬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难道、难道真是她搞错了?是她误会了楼葭?还害了宁尹?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游元白再次看向不知何故突然出现在玉虚峰的伍言,有他在,自然要由他这个昆仑掌门做主。 “掌门,此事你来做决断吧。” 伍言一手负在身后,视线从神态各异的三个少年少女脸上扫过,一派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威严模样。 他先是冷睇向宁尹:“好一个后生小辈,如此弄虚作假坏我昆仑规矩,本不该对你轻拿轻放,但念及你年小,你既认错,也罢,你自且离去吧。” 宁尹眼眶微红,哽咽道:“谢过掌门。” 伍言又话锋一转:“至于你……” 他用冷然的目光看向虞杳。宁尹忙出声:“此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掌门,你别怪虞 杳了……” 楼葭发出一声冷讽啼笑:“你一个作弊的人,已经被逐出了昆仑,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替虞杳说话?” 她复字字铿锵:“掌门,虞杳不分青红皂白对我出手,还请掌门和长老为弟子主持公道!” 虞杳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像是再一次被抛进了那方要命的温泉,几近窒息。 夕阳慢慢落下,天地银蓝,松针如芒。 虞杳浑噩噩地听见掌门的声音,“虞杳,你违反门规,枉伤同门,入门不足一月惹出这些事非来,足见你性情桀骜,行事冲动。你可知错?” 虞杳嘴唇颤栗,纤长的眼睫毛泛起一片茫然的晶莹。 她没回答。 伍言便定了她的罪:“不知悔改,我昆仑容不得你这般执迷不悟之人,即日,一并将你逐出昆仑,终生不得再入我昆仑山一步。” 话音落下,虞杳不敢置信地猛仰起头。 满庭哗然。好重的惩罚! 就连楼葭都错愕了瞬。这……这是不是罚得有点太过苛刻了?按照昆仑的门规,故意伤害同门,至多鞭笞十鞭,或是面壁一月,再严重些,也不过是逐出外门,贬为杂役弟子啊? 弟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虞杳的目光都变得同情起来,仿佛也觉她罪不至此。 游元白皱了皱眉头:“掌门,这……” 伍言淡淡道:“此事已下定论,不必再言。” 他转身拂袖而去,走出弟子院一截路,身后响起紧迫的脚步声,“掌门!” 伍言早有所料,转身看见巨大的夜幕之下,少女从松叶乱影中奔来,气喘吁吁,额头冷汗累累。 她竟然问:“弟子不明白,为何要将我逐出昆仑?” 她面颊如纸惨白,神情分不清是难过还是愤怒,微微仰脸,只用一双黑白洁净的眼珠盯着他,道:“我可以去受罚,任何惩罚,也可以去面壁思过,怎样都可以,为何要干脆将我逐出师门?” 她话里到现在也没有一句我知错。 伍言从她的眉眼中看出了虞邈的影子,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然而多看两眼,又会发现他们兄妹并不全然相同。 阿邈的眼中往往是狠和隐忍,把自己活成被剑鞘裹挟的一把冰冷的剑。虞杳不同,她眼中没有那么阴暗的东西,她更像一枝被压弯了的竹条,一身的韧和倔犟。 剑呢,过刚易折。竹呢,不容易折,只会压得越低,反弹越狠。 这对双生子的命数,注定了他们一生不会风平浪静的顺遂。 伍言心中感叹归感叹,面上依然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淡漠表情,说道:“我知晓你与阿邈的关系。” 虞杳:“我知晓我拖累了他,但这是两码事。” 伍言道:“不,你们双生子的气运息息相关,此消彼长,阿邈注定要因你而破镜失败。” 虞杳握紧了拳头:“所以这才是你要逐我离开昆仑的真正原因?” “你犯错了也是真。”伍言神色淡然,“我提及阿邈,只是念你们是兄妹的份上,提醒你。何况逐你出昆仑自有我的考量,无需向你解释。” 虞杳急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什么气运,什么此消彼长,这难道不是小人的错?为何总要我一人承担所有的罪责?” 35. 第 35 章 她和虞邈一母同胞,一胎双生,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彼此的人。但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命运挑拨她和阿邈? 靠近,远离,都仿佛是伤害。世上哪有他们这般可怜的兄妹? 她睫毛颤泪,几乎彷徨而无措,哽咽着,胡乱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何况、何况……只要我也变得很厉害,不会再叫小人算计,我不就不会再拖累阿邈了吗……” 她仰头,少女眼眸若星河,泪光如瓦砾。 伍言看怔一刻,竟升起一抹羞愧和恻隐。他微微别目,愁眉心想,自己分明另有私心,却要拿阿邈作最后的借口,如此伤害一颗赤子心。 他着实惭愧啊。 但一想到师叔祖,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和恻隐转瞬既逝了。他冠冕堂皇,正气凌然:“我知你凡骨入道,定极为不易,但你的道不在此,莫生执念,自且离山吧。” 说罢,仿佛怕再被纠缠,翻脸极快地转身,掐诀乘风速速离去了。 “掌门!”虞杳伸手一抓,连伍言一片衣角都没挨到。 她气得在原地打转,后肩突然被一拍。转头看见了宁尹,他的神情似有不忍,也有同情。 “杳杳,我们一块下山吧。我带你去青莲宗,怎么样?” 虞杳含泪气愤瞪他:“谁要去做那邪修啊!” 青莲宗也是剑宗,邪修剑宗,被天下的名门正派都瞧不起的流派。他竟叫她去那,这不就如对一个清华学子说:别读清华了,跟我去读大专吧! 这不疯了吗! 宁尹却挠头道:“反正去哪学剑不是学呀,青莲宗就在我家乡云州,没你想得那么差啦……” 这话不仅没安慰到上进心极强的虞杳,反气得她快要呕血。她竟在这人生如此失意的一天,发现了这世上竟还有比她更乐观的人。 她泪盈盈地质问他:“你既然能接受,那你还费心费力来这昆仑干嘛?” 现在想来,那天眼通估计也是他从青莲宗那鼓捣来的歪门邪道的玩意。 宁尹道:“我就是崇拜飞光剑仙啊,想着浑水摸鱼,能进来就进,不能就算了呗。” “那害我掉下玄冰雪海的事?” 他神色露出犹豫:“这我真不确定,因为噬灵咒我也是从我表哥那学的,他就是青莲宗的弟子,我真不知道是我学艺不精,还是……被人暗算了?” “对不起啊,杳杳,连累你了。”他一脸愧色。 这下虞杳反而说不出骂他的话来了。这件事论起来,谁拖累谁都不一定。若楼葭不是为了针对她,也许不会盯上和她走得近的宁尹,宁尹作弊一事未必能暴露得这般快性。 而她呢,她起初不也正是因为混进了宁尹这只小队,才得以进入万剑冢,方才能有机缘认下月寒吗? 若较真起来,她该感谢宁尹才是,给了她一个入昆仑的梦。 但现在,这个梦像泡沫一样,毫不经戳地碎了。 虞杳泪如泉涌,看得宁尹懊恼极了,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你怪我吧,你要不打我吧,哎呀,求你了,你别哭了……” 虞杳一边用袖子抹泪,突然疯了似的,踩着青石往山下跑去。 宁尹惊呼:“你不收拾包袱就下山啊?!” 她将这烦人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她竟怪不了任何人,只能一味地恨自己,恨自己。 恨自己无用,恨苍天不公,恨小人得意,恨自己成绩永远在中上游,更恨自己天资平平,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昆仑的夜一到晚上就要下起雪,絮絮飞飞地下。 她在雪夜里朝着山下一路痛快狂奔。这里不留她,她难道非要死皮赖脸留下吗? 这新天地,难道就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吗? 她在奔流的狂风中想到了荆幽谷。那里的三年无拘无束,那是只有他们三个人的秘密基地,那里有着比她还可怜的小公主。 只有他们会收留她。 她顿时轻快若飞,跑得更快,快到雪几乎沾不到她的鞋底,临到头了,她忽然又想起了离别时,东方苍兰看她的眼睛。 她想起她说的,她相信她,她会在荆幽谷等着她。 她一下丧失了所有的勇气,一脚踩虚,滚进冰凉的雪地里。 滚落,滚落,坠落,坠落。她仿佛变成了一个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畅快。月亮不知在天上旋转了多少次,这团雪球才碰上了一块石头,轰然碎雪。 虞杳脸杵进了地里,趴在地上不动了。 头发像是一滩墨水浸入雪地,她瘦小的躯干蜷缩起,在雪地里细细颤栗。 放眼无边星夜,山雪茫茫,匍匐在地里的少女如一粒尘埃,何其渺小无助。 雪在她手里捏成一团,又碎了。她头一次想拜拜苍天,求求苍天对她好点,不给她金手指也就罢了,能否少些磨难? 可苍天不应,回应她的只有寂静的风雪,还有头顶那一声似叹似笑的少年音,几近无奈。 “怎么又是你啊?” 怎么他都躲到树上来了,还能被她找到? 雪里的少女身躯一僵,不敢相信,自己方才那副发疯大哭的模样,完全落入了另一人的眼中。 她许久不敢抬头。 可就这么撅着腚也不是个法子。她跪坐起身,勾着脑袋拨弄着湿润的头发,一边抹脸一边安慰自己:没关系,她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崩溃的时候哭一下,没、没有那么丢脸的。 她这就走,这就离开,不管树上是谁,她都不要打照面。 虞杳爬起身,连东南西北都没分清,晕乎乎地随便挑了个方向就跑。 岂料一头撞在树上,朝后摔了个屁股蹲。不得了,狼狈极了。 恰逢树上跳下来个少年,蹲在她面前,仿佛不察她的羞愤,伸着脖子去瞅她左右闪躲的脸,笑道:“这不九州未来的第二个剑仙嘛,怎么哭鼻子啦?” 虞杳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捂住半边脸,细声道:“你认错人了。” 李浮舟闻言,弯了弯眼睛,“那个叫虞杳的不是你?那个说要教我练剑的,不是你?” 虞杳别脸目光闪闪烁烁,李浮舟煞有兴致,不依不饶地追着她瞅。 活像观赏一只猴。 见躲不过去,虞杳心里越发委屈和愤怒,努而放下手,用一双红肿如核桃的泪眼瞪着他:“好了嘛!是我,是我!行了吧,我承认了,我做不到,我不行,我只是个只会吹牛的废物,行了吧!” “你到底想怎么样嘛!”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哽咽吼出。 她眼泪哗哗向西流。她觉得全世界都在 与自己作对,树在嘲笑她,花在嘲笑她,连自己的影子也扭曲成了只会愤世嫉俗的怪物。 李浮舟却被她吼得一懵。 摸了摸脸,纳闷自己哪里惹了她? 难道不是她一个劲地往他的世界里瞎闯吗? 她方才突然滚到他眼皮底下,趴雪里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难道不是她先毁了他的清静吗? 他好像都没生气吧。 但见她此刻坐在雪里,眼泪像是流不干一样。她偏又不肯放任泪流,用手背擦,用衣袖使劲搓,生怕被人发现她在哭。 李浮舟睁眼看着,猝然后知后觉:她好像是在要面子。 他一阵啼笑皆非,不仅不安慰她,反而为她叹息:“傻孩子,早说你不适合修剑了吧。” “用不着你说。”虞杳哽咽道,“反正我学不了剑了,我答应你的也做不到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要走了。” 她再次地低着脑瓜子欲起身,后领忽然被一揪,“去哪?” “离开昆仑啊。” 李浮舟惊讶:“离开昆仑?” 她当初要死要活也要拜入昆仑,这才不过半月,她的雄心壮志就被一个玄冰雪海磨垮了? 她有这般软弱? 他不都好心给她疏通经脉了吗?他不理解地问:“为何?” 虞杳闷声道:“我被逐出师门了。” 李浮舟眉心一跳,将小孩拉回来,“谁干的?” 她缄默不答。李浮舟便问:“伍……掌门?你做什么了他要逐你出师门?” 虞杳抿唇,没精打采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呀,问这么多有什么用……” 李浮舟眯起眼,觉得这孩子十几日没见,一如既往的叛逆。他逮住她的后领子不松手,心道和他有没有关系,他心里还不清楚? 只是…… 他沉默片刻,小孩就在他手里挣扎起来,“别抓我衣领,松开。” 李浮舟起身提起她,雪屑从她身上簌簌掉落。他道:“跟我走。” 虞杳被迫跟着他走了,疑惑道:“去哪?” 她看向四周,附近是一片幽幽树林,下方的雪路只有二人留下的脚印,也不知自己滚落到昆仑哪个旮旯地来了,还偏巧每次都能遇上这少年。 少年的倒影飘着他那一头黑白挑染的长发,走在山林里,如鬼如魅。虞杳不免分心多看了几眼,奇怪道:“李小哥,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有,我怎么好像很容易撞见你?” 李浮舟发出一声冷哼。 “我还想问你呢,怎么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虞杳:…… 她恼怒:“我哪有?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这里好吗!” 李浮舟道:“反正遇上你,准没好事。” 虞杳反驳:“之前都是意外,你不能一概而论,再说……不对,你要带我去哪?” 李浮舟:“回我家啊。” “啊?”她脑袋没转过弯来,就听他说:“你忘了?我说过了,等什么时候我的白梅林长回来,你才能离开。” “你既然放弃入内门,兑现不了你的承诺,那我这个债主自然要逮着你给我干活了。” 原来是这样啊。 虞杳撇撇嘴,想了想,道:“等我回家,我让我爹给昆仑捐一批成树可好?” 36. 第 36 章 李浮舟想也不想,“不好。” “为什么?” “别人种的,哪有自己养的好?” 虞杳好半天不知怎么接这话,只好憋出一句:“小哥你竟然还是个养成系。” “养成系?那又是什么?”李浮舟问。 虞杳就和他解释:“呃,就是什么都喜欢自己养,比如养花,养树,养小猫小狗,自己养大了就很有成就感。” “哦……这样。”李浮舟心不在焉地应着。 他对养花养树也没什么兴趣,纯粹是因为时间太漫长,生命难以挥霍,找点无聊且不太麻烦的事做做,聊以打发时间。 至于成就感……那东西他丧失太多年,早不知什么滋味了。 不过……他低眸觑了一眼手边的小孩子,她正低着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乌黑青发,失去了发带的约束,像顶了一头蓬发茂密的枝叶。 她身量窄瘦,倒影在地上,上宽下细,倒真有几分嗷嗷待哺的小树苗的样子。 他提溜着她,竟很合时宜地吱溜冒出一个想法:养孩子。 但等等。 李浮舟,你莫不是疯了。 这孩子可不是普通孩子,她可是你的生死劫,是老天降临在你身边来收拾你这个罪人的。 你不过是见她哭得太可怜,动了一点恻隐之心,难道就要为此自找罪受吗? 但,你可是李浮舟。你三岁识千字,四岁出口成章,五岁神童之才家喻户晓;六岁入昆仑,十三岁九窍明台境,十五岁悟剑见心境,十七岁以剑道问鼎百家,二十四岁一剑力挽九州…… 你,怕什么? 莫不真是年纪大了? 李浮舟暗暗自嘲一番后,又乜一眼手边小孩,顿时为自己的瞻前顾后失笑。 心想这孩子从小死脑筋一个,笨死了。养大了又能聪明到哪里去? 他怕什么? 然而下一刻,脑海里突然地、很突兀地响起了另一道清音琅琅的笑声,“阿禾这孩子一根死脑筋,怕是长大了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啊。” 阿禾?李浮舟怔了一下。 脑海中又有一道光影飞快勾勒出青年清流俊逸的轮廓,他的脸部上的光芒太盛,转过脸来时,好像在对他笑,“清川那样的,只怕下个千年才能出一个了!” 李浮舟的步伐倏然停下。 他失神地想着,这个人……是谁? 虞杳不明所以:“小哥?” 模糊的轮廓如水中倒影,一下被打乱。李浮舟目中闪过一丝惘然,每天每夜重复的记忆太多太多,他对时间的流逝几乎失去了锚点。 他一时半会,竟是半分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索性懒得再去搜刮冗杂的记忆,收收思绪,眸子聚焦的时候,恰好对上了一双好奇地、充满探索欲的少女眼睛,在月光下,睫毛根上点缀着细碎的珠光。 他莞尔笑道:“又不哭啦?” 虞杳垂头丧气,唉声叹息道:“你就别笑话我了小哥,我已经够倒霉的啦。” 李浮舟松了她的衣领,“放大话就要有放大话的本事,承诺了别人的事做不到,还不让人笑话你了?” “你说话真是好刻薄。”虞杳仰眸,含恨瞪着他。 李浮舟转身,和她面对面,明明没比她高多少,却总一副大人作派。一手扶腰,一边吊儿郎当地问:“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唉……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李浮舟毫不客套。 虞杳又瞪了他一眼。然而昆仑之大,她竟也没有可以和人诉说心事的对象,那股怨气,那股憋屈,全部汇注成了江水绵绵无绝的委屈。 所以她奔跑,找个无人的地方痛哭。 最后连这种权力也被剥夺,被人发现了她最难堪的一面,他不仅不安慰她,还再三讽刺笑话她。 诚然她是很不愿意向他倾吐,可人总归脆弱,在这种时候仿佛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安静聆听她的树洞,一个能装下她所有烦恼的垃圾桶。 她对着垃圾桶滔滔不绝,道清事情始末后,才小声道: “小哥,你会不会也觉得是我做错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冲动?不该在什么证据也没有的情况下找楼葭算账?” 一大一小并肩走在雪林里,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拉缓。 少女微微仰起的脸上露出一种懊恼的、不知所措的迷茫神色,甚至,还透着几分隐隐的后悔。 李浮舟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想到之前在玄冰雪海附近听到的内容,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 他大概是目前唯一清楚小孩背了黑锅的人,但若叫他替她出头,他又着实不情愿再去蹚一趟俗世的浑水。 俗世的浑水,一旦沾惹就是血流成河。 他沉默不语,少女眼里的光却一点一点黯然,慢慢耸拉下眼皮,“算了,我问你做什么呢?你肯定也只会觉得是我自己犯蠢,什么也办不好……” 她故作轻松地摆摆手,“我要走啦小哥,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很抱歉,但我知道你先前说要扣下我给你种树都是玩笑话,你人其实很好的……” “你从哪里看出我人很好?”对方突然出声打断她。 “呃……”虞杳道,“感受出来的呀,你只是嘴上刻薄了点,但行为上却对我一直很宽容啊。” 她弱弱道:“我把你房子拆了,你都没生气……” 这要换现代,她估计都得进牢里蹲了吧。 “谁告诉你我不生气?”顿了顿,忽然漫不经心地说,“何况,我不觉得你做错了。” “可你当时都……”虞杳话语一顿,猛然仰头,“哎?” “哎什么哎?” 李浮舟没忍住,用指骨敲她脑门两下,“你是真蠢还是假蠢呀?谁在害你,谁是受益者,你心里明明有答案,为什么要怀疑自己?” 虞杳不甘道:“可我没有证据啊,没人相信我,就连掌门也认定是我的错,要将我逐出昆仑山。” “他算个屁。”李浮舟淡声道。 虞杳张唇,忽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震惊:“啊?” 李浮舟轻描淡写地睨着她, 他的眼珠透着玻璃质地的冷感,挑剔、冷漠、含笑、脱尘。 他口吻几近蔑然,“你要不要这么笨,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虞邈会跌境也是他自己道心不稳,关心则乱,关你什么事?” “我若是他,怎么也得把剑境破了,再一个一个找人算账。” “还有你。按照昆仑门规,无意伤及同门,你只是给了她肩膀一刀,又不是给了她脖子一刀,按照严重程度来算,最多面壁一个月。” “掌门借题发挥要逐你出师门,你就不闻不问地要走?” “你是软柿子吗?这么好欺负?” 少年语速不紧不快,语调永远拖着一股子轻慢懒散,说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往她耳朵里钻。 他的正形维持不到三秒,便笑吟吟地道:“还是说,其实是你终于发现自己天资太差,修炼太苦,本就待不下去啦,所以顺其自然给自己一个下山的理由?” 虞杳怔怔地看着他,脑子还在消化他方才的话,乍听得这句,登时愠怒,“怎么可能!” “谁知道呢。” 少年笑着耸耸肩,手掌贴上自己腰间的玉葫芦,习惯了那冰润细腻的触感。 他拇指微微摩挲,散漫地朝不远处的小木屋走去,“行啦,言尽于此,算是报你那日替我扫雪之情。三千大道,红尘俗世,你爱去哪玩去哪玩吧!” “至于你说的教我练剑,我全当孩童戏言,不当真了。” 他走远了好几步,身后才响起一道充满火气和不满的声音。 “你本来也没当真吧!说得好像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一样!” 半月前她许下这个承诺时,他先前那搪塞和玩笑的态度,摆明了不信任她。 然而对方挥挥手,一副随便你怎么说的模样,“是,是,你说的都对!” 好令人火大。 虞杳咬牙,脚在地里跺出一个小雪坑,“我才不是戏言!我说到做到!” 那秀挺单薄的黑色背影一顿,复又转身笑着瞧她。 隔了一段距离,少女像是为了向他证明什么,立刻背道而驰,跑了好几十步,喘气飘着白烟,直到上了一个小雪坡,才扭回头望他。 她的眼睛倒映出那一道秀气的身影。 她看见他在雪风里飘扬的长发,一如雪与夜的交融,美得静谧无声,美得惊心动魄。 如孤山生出了一抹苍凉而寂寞的魑魅,不蛊惑人心,也懒于修得正果,就这般微微仰头,不远不近地睥睨着她。 冷漠地,傲慢地,却又止不住怜悯地看着她。 她尚不明白他一个扫雪弟子为何总是对她流露出这种目光,也知晓他方才出于怜悯和同情,为了激励她才说了那一番话。 她有感动也有感激,但或许是前世是孤儿,叫她对周围人的情绪十分敏锐,早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无疑天性里是排斥那种目光的。 那种巨大的傲慢和轻视里,含着无比自以为是的悲天悯人。 她最后一次认真问他:“李小哥,你真的不是什么隐士高人吗?” 37. 第 37 章 少年望着她稚气的脸庞,坚毅的眉眼,云淡风轻地说:“当然不是。” 她像松了口气,精神一下足起来,再次喊道:“那你等我,只要我能留在昆仑,我一定会兑现诺言的!” 至于怎么继续留在昆仑,虞杳咬牙心想,办法总比困难多,她绝不能轻易被打倒。凭什么坏人光鲜亮丽,而自己却要灰溜溜地离去? 公平,只是一样强者说了算的东西。 哭泣没有任何用,如果再放弃变强的路径,她这辈子怕是都要活得不痛快了。 少年静静盯着她,没有说话。 虞杳便深深看了他一眼,怎么滚下山来的,怎么徒步登上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团身影越走越远,渐渐缩小成一个点,直到彻底消失了在少年漆黑的眼眸中,他才独自朝着自己的小木屋走去。 昆仑山脚呼呜呜的风,又安静了起来。 -- 虞邈从小就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这些梦他从未和别人说过,连虞杳也不曾。 五岁那年,虞杳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每天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吃少哕多,就连王宫里请来的医师们都素手无策。 他那时候寸步不离地守在虞杳的床前,无心去上虞鸣准备的那些基础剑术法术课,将虞鸣惹得很生气。 虞鸣就哄骗他说,虞杳撑不过这场病,因为她天生缺运,身弱不堪,一旦生病就容易治不好了。 当夜他就做了噩梦。 他梦见虞杳真的死了。死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里有洁白的瓷砖,从未见过的建筑,将台阶下蜿蜒的那一摊鲜血衬托得鲜艳如火。 他看见虞杳倒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些害死她的人一个个面容模糊惊叫着从他身边跑开。 他想杀了那些人,手却只能穿过她们的身体,什么也做不了。 那时他从这个噩梦中惊醒,床上的妹妹睡颜安详,面颊净雪苍白,微弱的呼吸声让他从心有余悸中慢慢平复过来。 泪流满面。 透过模糊的泪光,一只紫色的蝴蝶振动着翅膀,从自己的额头前离开,盘旋在半空中,飞出了窗外。 他追随着那只奇怪的蝴蝶匆匆出了房间,看见一名身型修长的黑袍男子背对着他,他身上的道袍很宽,被风吹得鼓起,如鬼魅飘摇的气焰。 那男子转过头来时,却是一张平凡柔和的青年脸庞,看见他似乎也很惊讶。 他问他,小公子? 虞邈认出他是谁,是东梧国的国师王献,一个精通天文地理,晓通阴阳八卦的巫修。深受如今的帝王倚重。 也是算出虞邈有帝王之相的人。 王献问小公子为什么哭? 虞邈那时候小,以为他很厉害,就问他能不能救自己的妹妹? 王献笑了,说他救不了。说你妹妹命途多舛,这一生都不会顺风顺水,只能听天由命。 虞邈就问那怎么办?他不想虞杳死,不想虞杳受苦。 王献就看着他微微一笑,告诉他,命运是上天注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他着急地问。 然而不等他追寻到答案,他又从梦中醒来。是虞鸣将他拉到妹妹的床前,当着他的面,掐住了妹妹的脖子。 他看着那只手逐渐收紧力道,那种窒息感他仿佛感同身受,觉得自己也要被亲生父亲扼死了般。 他捂住脖子哀求父亲松手。他知道错了,他不会辜负父亲的期许,他会复兴家族的辉煌,不要伤害虞杳。 可虞杳的头还是毫无生息地折断了下来。 他惊恐大叫着,猛地挣开眼皮。 “不要!” - 天光透过窗照射进殿内,飞尘如絮在眼前飘浮。 少年坐在床上,呼吸喘急,雪白的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他伸出手,攥紧自己的心口。 虞杳……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几道高矮不一的人影走进来,韩霄大大咧咧对着身后的师兄凌华和师姐云兴说着,“都说了小师弟还没醒呢,你们来了也没用啊……哎?” 他话语一顿,看向坐在床上的小少年,喜出望外:“阿邈,你醒啦!” 虞邈顺着声音望去,视线从对面的三人面孔上扫过,神色滞了下,才惊觉自己身处太行殿。 自己晕倒之前,一定是遭人暗算了。 是谁? 云兴端详他两眼,冷嘲道:“这破镜失败,把人脑袋也破傻了?见着人连招呼不会打了。” “你少说两句吧,云兴师姐。”韩霄白眼道。 这云兴是沧浪长老的入室弟子,平日里仗着入门早修为高,性格又娇蛮火爆,说起话总是三分刻薄,七分尖酸。 不过她这个人眼高于顶,对小师弟这种天赋怪一向嗤之以鼻,听闻小师弟破镜失败,一心闹着要来看望他。 只是这一开口,真不知她是真心来看望小师弟,还是奚落来了。 凌华就不一样了,是韩霄和虞邈的嫡亲大师兄。也是他们之中年纪最长的一位,为人淡雅,气正风清,在门内以处事公允闻名,颇受后生弟子的敬重和喜爱。 他神色温和地来到小师弟身边,手覆上他的额头,关切问:“阿邈,可还好?” 感受到额心传来的温热,虞邈飞快跳动的心率,才渐渐平复下来。 已不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中了。 他摇摇头,“我无事。”而后迫切问:“凌华师兄,我妹妹呢?是谁救了我们?” 凌华收回手,“我是今早才知晓你出事的消息,你的事情只有韩霄清楚。“ 虞邈便看向韩霄,韩霄道:“谁救你们上来的?” 他细细回忆了下,竟然发现自己没有印象,他惊奇道:“对啊,谁救你们上来的?” 虞邈无语:“你也不知?” 韩霄摊手道:“昨日师父走得太急了,我刚一追上他,他就把你和你妹妹甩给了我,后来他去了哪,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敢问,毕竟他老人家的事,咱做弟子也无从置喙啊!” 灵台受损不是小事,只能找专业擅长灵修的医修来。花无琊长老便是,昨夜用灵力替虞邈浅浅治辽一个疗程后,便离去了。 之后,他就守在太行殿照顾虞 邈。半夜的时候伍言来过一趟,韩霄没来得及多嘴,人又走了去。 到今早肚子饿了,去食堂吃完饭回来的路上,恰好碰上了收到消息来看望小师弟的师兄师姐。 虞邈皱了下眉,几乎是立刻起了身,穿上鞋就往外跑。 韩霄急道:“你这刚醒,不打坐调息又要去哪啊!” “去找虞杳!” 他方拉开门,身后又想起一道疑惑的声音:“虞杳?怎么这么耳熟?” 虞邈脚步一顿,听见云兴的声音响起:“喂,小邈子,你妹妹不会就叫虞杳吧?” 虞邈扭头,少年的眼珠在光的折射下,透着一种冷清的瓦青色,“师姐见过我妹妹?” 那看来真是他妹妹了。 云兴嗤笑道:“你是说,那个昨夜里公然私斗,被掌门亲口逐出师门的外门弟子,那个废骨少女,虞杳?她是你妹妹?” 虞邈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云兴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勾勾红润的唇瓣:“啊,还真是啊。” “宁雪昨夜就和我说起这件事,我当时还诧异废骨也能修炼,普天之下独一份,当个乐子就多听了一耳朵,没想到当事人是你妹妹……” 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早从韩霄嘴里听说,那个目中无人、傲气非常的天才是个爱妹狂魔,一年三百六十天,有六十天都在给妹妹写信,剩下的三百天,等妹妹回信。 却不料,上天宠儿的妹妹,竟然只是一个废骨少女,竟然还拜上昆仑来了。 那个废骨少女入门有半月了吧,虞邈却从不和他们提及过,是也觉得有这么一个妹妹给他丢人么? 云兴轻蔑地猜想着。 倒是凌华看出虞邈的表情有点不对劲,“阿邈?” 虞邈脸色苍白,继续问云兴:“虞杳和人私斗?被逐出师门?到底怎么回事?” 云兴皱眉:“这我哪里清楚,你要想知道,自己去问掌门呀。” 闻言,虞邈径直冲出了门。 韩霄却大叫一声:“糟了糟了!” 凌华看向他:“莫一惊一乍,你知晓什么,赶紧说出来。” “哎呀!” 韩霄急着去追虞邈,便拉着凌华飞奔,一面道:“糟了师兄,昨天,昨天我和虞邈他妹子多嘴抱怨了句,说要不是那楼乔生故意趁阿邈闭关的时候来说他妹妹出了意外,阿邈也不会破镜失败,反遭反噬。” “结果那妹子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方才我一听云兴师姐一说,才觉着不对劲。” 凌华受不了他这毛毛躁躁的性子,“淡定些。你是想说,那妹子是为了阿邈,才发生了私斗?可私斗发生在外门。” 而楼乔生是白晴长老的二弟子。白晴长老近日在外云游,上山峰的内门事宜如今都交由他的大弟子钟灵管理。至于楼乔生,未曾听过他出了什么风波? 韩霄道:“但我听宁雪师姐提起过,外门有个弟子,叫楼葭,是楼乔生他妹妹,楼乔生还特意托宁雪师姐多照拂一下他妹妹呢。” 凌华沉吟:“怎么都有妹妹?” 韩霄:……这是重点吗,师兄? 38. 第 38 章 太阳殿内,游元白一边嘎吱窝下夹着微知镜,一边手里捧着一卷册子,佯装一副“我很忙的好吧”的样子,一边不停地躲着少女的追问。 就在半个时辰前,虞杳重新爬回了玉虚峰顶。 但她没功夫去歇气,直接闯进了太阳殿内。 昆仑还在对外开放招弟子的期间,所以太阳殿并未闭殿,虞杳很容易就找上了负责外门弟子笼统事宜的游长老。 殿内的三足鼎炉飘着袅袅沉烟,游长老就围着炉子转悠,始终不肯正面回答虞杳的问题。 偏生这少女说话直白: “游长老,弟子知道私斗犯了门规,弟子愿意受罚挨骂,但掌门直接将我逐出师门,是不是过于小错大惩了?” 游元白不赞同地轻啧了声,别过了脸。 虞杳只好放软语气继续厚着脸皮磨。 “弟子的意思是,罚我什么都成,能不能别把我赶出昆仑?” “长老?长老?你不理会弟子,是不是因为也觉得弟子说的对?” “长老?游长老?” 游元白饶开薰炉,躲进了博物架后。虞杳紧追不舍,可不论她怎么死皮赖脸地哀求,都不能打动对方一分一毫。 然而,对方分明可以一袖子将她扇飞十万八千里,却默许她在这里纠缠,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于是虞杳没有心灰意冷,而是狠狠心,再接再厉。 “游长老,其实吧,弟子从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是个面慈心善、高风亮节、仙风道骨的好好长辈。 真的,弟子一见你就打心底里敬服,若我能拜你为师,此生都死而无憾了!” 游元白修为不高,入道也晚,容貌瞧着四十来岁,眉白浅须,因着性格和蔼,面由心生,总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为人处事又宽和圆融,本就深受外门弟子的欢迎。 再加上他又是个容易心软的,弟子们有难处求到他面前,多少都会选择通融,便是犯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若不是昨日恰好掌门到场,虞杳也许不会落得被驱逐离山的地步。 这也是虞杳选择求到他这里来的原因。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就是神仙也难做到完全抗拒这彩虹屁的吧。 游元白斜睨她一眼,“我可不敢收你这不逊徒弟。” 虞杳卖弄的讨喜笑容顿僵,心里颇感委屈。 心想自己平常多老实巴交一人,偶尔小发雷霆一下,就成长辈眼里的桀骜不驯的熊孩子了。 但谁叫她有求于人呢?虞杳道:“是是,长老说的对,本就只有学生高攀老师的,哪有老师高攀学生的道理?所以长老呀,能不能帮我向掌门说个情啊?” 游元白挥挥手:“掌门的决定,无人可以置喙。你还是快些离山,莫再耽搁了。”说罢,将身子一转,彻底背对着虞杳。 见状,虞杳只能心一横咬牙扑通跪下,光滑的玉砖发出清脆的响。 游元白诧异扭头,便见少女叩首,谦逊虔诚地朝他一拜,言词恳切:“游长老,弟子没别的法子了,弟子求您,帮帮我吧!” 她姿态谦卑至极,如同这世上最孺子可教的弟子般。 但游元白却早就看透了她,淡声指出:“你在我这里耗了半个时辰,绕来绕去无非就是想让我帮你去说情,你看着乖顺,任责任罚,实则从头到尾,连一句‘弟子知错了’都说不出来。” 地上伏地跪拜的少女后脊微颤。 游元白又道:“你的脊骨压得比谁都弯,却又要比谁的都硬。说明你心里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你只是为了想留下来,不得已低头罢了。” 虞杳无所遁形,只好嗫嚅道:“弟子、弟子只是觉得处置有失公允……” 头顶响起一声冷哼。虞杳立知姜还是老的辣,她两辈子加起来的社会经验为零,浅薄的伪装根本瞒不住修行多年的长者。 何况她心中有怨,有愤,如何能做到天衣无缝? 纵然如此,她仍然道:“可弟子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掌门便说将我逐出门就逐出门?长老你不知晓,弟子一介凡骨之身能得以修行,是天赐的一隙机缘,我要抓住这隙机缘,要承受的苦远比同门的师兄师姐要多得多。就是上这昆仑,其中又吃尽了多少苦头?” 大殿内静悄悄,只余下少女口齿清晰的声音。 “弟子也并非卖惨,不想就这般认错,是因为世人只看自己想看到的,至于那件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除了弟子以外,根本无人在意。” 殿内落针可闻好长一段时间,游元白才道:“天生反骨,冥顽难训。” 虞杳闭了闭眼,觉得没希望了。 又听他问:“我若不帮你,你又待如何?” 虞杳闷声道:“你若不嫌碍眼,那弟子就在这太阳殿内长跪不起。你若嫌碍眼,就将弟子赶去太行殿吧!” 游元白:“那你便去太行殿跪去吧!” 话罢了,长袖翻迭,一股不容抗拒的风勺将殿内跪着的少女送出了大殿。 虞杳愕然了一下,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风托举着,一路飘出了门,穿云拨雾,飞向玉珠峰的太行殿。 太行殿是昆仑掌门的地盘,先前虞杳从那里醒来,走索道都走了一个时辰才回到玉虚峰,如今却好轻易地回来了。 可见修为高深何其爽快。 越是如此,虞杳越发舍不得这呼风唤雨的滋味了。 只是随着太行殿翼角的逐渐显露,她心里不免忐忑起来。 这就好比,昨日才被校长公然开除学籍,闹得沸沸扬扬,今日她本想找老师迂回一下,反被直接推到了校长办公室。 一面心里有些社死,一面又庆幸: 幸好这个年代不流行请家长,不然若虞鸣知晓了她把虞邈害得好惨,只怕不会再给她留在昆仑的机会。 怀着沉重的心情,虞杳深吸了一口气,风已将她轻轻送了下去,足尖方点在光洁的阶墀上时,耳畔就响起一道: “虞杳!” 虞杳心头一跳,飞快转眸,见另一侧的少年朝她疾步奔来,走得太急太快,衣袍和发带飘得快若要飞起。 少年的 面颊泛有虚汗,唇瓣乌白,如一只跌落的鹤。 虞杳在看清他的一瞬间,鼻腔一下就酸了,“阿邈。” 少年已紧张地来到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双肩:“你没事吧?” 玄冰雪海的寒气非修为低微之人能承受,他被偷袭后,竟一觉昏到现在,期间又错过一些事,但现在见到她,最关心的仍是她的身体。 虞杳摇摇头,说了没事。 说来也奇怪,当时在温泉底下明明就要死了,她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崩坏,然而一觉醒来后,除了些许虚弱以外,再无不适。 甚至,隐隐还有几分神清气爽。 这般一走神,又突然想起温泉底下那把剑……猜测二百年前飞光剑仙死后,是昆仑后人将他的尸骸和剑一并带回,沉入了那方池子里吗? 可,既然飞光剑仙的剑并没有折损在二百年前的战乱中,为何昆仑不给人建立功名碑呢?甚至连剑碑都是后来学子自发而建。 身边的人恼火地说着什么,问她和谁私斗,为何会被逐出师门? 虞杳这才敛敛思绪,将注意力拉回当下,抬眸见虞邈,肩骨就忍不住泄气,“对不起啊,又拖累你了。我自作主张地把掉进玄冰雪海这事算到了楼葭身上,想找人算账示威来着,反倒因为坏了门规,被掌门明令驱逐了。” 虞邈皱眉问:“你把人打死了?” 虞杳瞪眼:“那怎么可能!” 她哪有胆杀人啊! 虞邈遂冷笑一声:“没死,没死师父驱逐你做什么?走,跟我进去。” 话罢,不由分说就拉着虞杳往主殿内去。虞杳本还想做做心理准备,但有虞邈在,倒安心不少,觉得天塌了好歹不是自己一个人扛。 -- 主殿内,案几上摆着五十根蓍草,模样周正的中年男子正拿着一块命理牌,根据上面的纹路,用蓍草反复推算。 那块命理牌呈现出一种深邃温润的深褐色,像是有些年代了。 和那日虞杳所见的,用桃木新做的命理牌的质感截然不同。 命理牌的中央,有一条极其细小的裂缝。但伍言观察入微,昨日回来就开始研究,竟发现这条细痕加深了一毫。 他为此惊闷不已。 他已将虞杳赶走,为何命理纹的走向不仅没有改变,象征着劫数的细痕反而加深了? 可还是和从前一样,无论他用那种卜算方式,都推不出这道生死劫会在何时降临,以何种方式降临,更遑论破劫了。 伍言正发愁,忽觉有人进入内殿,扬袖忙收走了案上的物件。 隔着一道云岫屏风,他看见两道人影立在了屏风外,听见自家小弟子的声音,“弟子虞邈,有要事求见师父。” 他一眼就认出小弟子身后拉的是谁,还未头疼开口,就听他开门见山地问:“师父,敢问虞杳犯了哪条门规,要让您将她直接逐出山门,永不许再入我昆仑?” 伍言不答反沉声道:“你破镜失败,灵台不稳,不好好休息,这是来做什么?” “你在质疑为师的决断?” 39. 第 39 章 一屏之后,虞杳扯了扯虞邈的衣袖,示意委婉一些,然而虞邈不是她,就不是个受得了窝囊气的人。 “弟子不敢,”他声音泠泠,“只是按照我昆仑门规,事情远没严重这种程度,就算她打了人,那也一定是事出有因……” 伍言听不下去了,“放肆。” 他从屏风后阔步走出,指着他,“什么叫她打了人,叫一定是事出有因?难道事出有因,就允许她随便打人了?” 若真这样,昆仑弟子上千,谁没点摩擦龃龉,没有规矩约束,那不乱套了? 瞧他这为了护短说的什么话! 伍言气不打一处来。 虞邈道:“那敢问师父,虞杳掉落玄冰雪海一事,可有查出是何人所为?” 因着虞邈才醒不久,尚不知外门发生的事,也就不知其中还掺合着另一人。虞杳也没来得及和他详说,此刻夹在掌门和虞邈中间,几次想插嘴都没机会。 伍言道:“正是那叫宁什么的外门弟子,用了噬灵咒,导致他御剑极易失灵,才将你妹妹失手撞下了玄冰雪海。” 虞邈闻言,怔了一下,回首看虞杳,后者对他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 虞杳绝不会无故冤枉人,楼乔生的手段他也早已有所见识,事情绝不止那么简单。他淡声道:“既是受了噬灵咒的剑,剑灵被蛊惑心智,也极易受到他人的干扰吧?说不定是旁人在背后使了别的障眼法呢?” 这个旁人指谁,显而易见。 伍言微微愠怒,警告道:“阿邈,你莫将你们俗世那一套带入昆仑来。你们兄妹二人口口声声指证他人,可证据呢?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谁能信服?” 虞邈当即反唇相驳:“那弟子间发生私斗,为何受罚的只有虞杳一人?难道不该追究双方?” 伍言瞠目结舌:“是你妹妹先动手的……” “那对方可有还手?是重伤还是轻伤?人没死凭何责罚虞杳一人……” 伍言惊呆地盯着他,仿佛头一遭认识他。 自他收虞邈为弟子以来,只觉这弟子锋芒内敛,少言寡语,在门内几乎全身心地投入剑道当中。 他曾为欣慰至极,可以说这小弟子除了偶尔自恃才高过于傲气以外,几乎没有哪里令他不满意。 毕竟天下如他这般天资非常的人,又有几个不傲气? 年纪大的有一个,年纪小的有一个,不过是瑕不掩瑜,不足挂齿。 然而,他此刻冷眉竖目,字字如冰,如此冒犯质疑师长,是为何故! 伍言心中越发不是滋味,气急的时候,心想:老的我管不住,小的我还管不住吗! 顿时威压尽释然,压弯了殿内的两双膝盖和脊柱。 虞邈闷哼一声,额头冒汗,由脸色惨白的虞杳扶着。虞杳想说两句,“虞邈……” 虞邈却扣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只管躲在自己身后,扬起倔强的眼眸,不服气地仰视着面红耳赤的伍言,“敢问师父,虞杳罪不至此,您到底为何要将她逐出师门?” 伍言厉声道:“为师都是为了你好!” 他拂袖叱责,“上苍赐你一副天剑骨,你就该一心向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资,你怎可轻易被他人扰乱心境?” 他目露痛惜指着他:“你看看你,若不是因为她,你此刻早就成为九州第一个十二岁就入剑意境的剑修,比当年的飞光剑仙更有甚之!” “你们二人气运注定此消彼长,你的剑道难道要一生为她所困吗!” 双生子的命理牌,他早也看过了,他早知晓虞邈的命数和他的妹妹息息相关。但他何其爱才,在收虞邈为弟子的那一刻起,就已决心要将他培养成下一个剑仙,昆仑剑道必将在他手中再创辉煌。 这三年,他拘着他不肯放他离山,不正有此一原因? 可虞邈闻言,不但不体谅他的苦心,更为勃怒。他冷冷地看着伍言,伸出手将虞杳拦在身后,字字铿锵:“师父说错了,弟子愿意来这昆仑,修习剑道,为的不过是保护虞杳这一念。” “弟子的剑道,因她而生。如果没有虞杳,所谓的昆仑剑道,于弟子而言,根本不值一……” “住口!”伍言大为震怒,竟是一道掌风呼去,将虞邈震翻在地。 “阿邈!” 虞杳吓坏了,不敢信虞邈竟然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她忙去搀扶虞邈,将人扶正后,却见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无比清晰鲜红的掌印,泪瞬间洇湿了眼眶。 有那么一瞬间,她为此生了退却之心。 她动动唇,几乎脱口而出的算了,虞邈却拉着她的手,摇头制止。 伍言恼怒的声音还在头顶盘旋:“竖子!有你这么辱没师门的吗!” 虞邈吸沉一口气,竟是拖着疲惫虚弱的身躯重新跪正。 在这昆仑三年,一度被视为骄子,且因年纪小,受尽师父同门的爱护和珍视,在一众羡煞的目光中,从未低声下气地说过一句话。 就连头颅,都只在拜师的时候低过。 而今,他却缓缓垂首叩拜,“弟子恳求师父,若不能还虞杳公道,也请师父公正处置,至少……请不要将她逐出师门!” 不要再拿他作为伤害虞杳的理由,在王府生长的日夜,他早已厌倦那种自我厌弃的感觉。 这个世界任何人都想要利用虞杳掌控他,所有人都在离间他们彼此。 除了待在虞杳的身边,和她一刻不离以外,他实在想不出哪里还会是他们兄妹的归宿。 孱弱的妹妹需要他的保护,他亦然需要虞杳。 只有虞杳能让他有片刻安宁,让他有力量去支撑着自己,不那么厌恶地去对抗那所谓的宿命。 他需要虞杳。 他不能让虞杳再离开自己,除了自己的身边,哪里都是龙潭虎穴。 若叫她回到有那个男人的王府,若叫虞鸣知晓他因虞杳而跌境,那虞杳该怎么办? 所以他恳求师父,留下虞杳。 伍言从未见他这般卑微地求过他什么,一时满腔怒火都积顿于胸,满目怔然。 而虞杳眼含热泪,也跟着伏地跪求,“弟子、弟子虞杳自知有错,甘愿受罚,求掌门网开一面,留下弟子吧!” 伍言心头一震。 就在此时,殿门口快步走进来三道人影。 韩霄本是火急火燎地追赶着,偏偏凌华是个慢性子,走了一路,念了一路的注意礼数,注意仪态,不可喧哗、嬉闹、疾跑、推搡…… 就这般紧赶慢赶,一进殿内,就撞见这一幕。 见掌门脸色灰白发黑,就知小师弟多半已经和师父明面杠过了。 韩霄卡在嗓子眼劝说的话,尽数吞回了肚子。幽怨地睇了眼给凌华,心想若非他一副天崩了都不忙的性子,不至于叫小师弟走到这一步了。 这不是将掌门架起,让人骑虎难下吗? 凌华仿若不曾察觉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不曾接收到二师弟幽怨的眼神,泰然自若地步入内殿,朝着掌门款款行礼:“弟子凌华,拜见师父。” 殿内静了会,伍言睨过去,扫过三个弟子,冷道:“你们也是来为一个外门弟子说情的?” 云兴向他行礼后,幸灾乐祸道:“报告掌门,云兴是来看热闹的,掌门不用管我。” 伍言:…… 沧浪这收的都是什么弟子! 伍言没好气地乜去一眼。 倒是凌华看向地上跪着的一对可怜兄妹,问:“师父,弟子来是也有一问。阿邈他妹妹所犯的错,应当不至于要将人逐出师门吧?” 凌华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弟子理解。但这刑罚不当,只是一点口角之误,就要将人逐出师门 ,日后我昆仑弟子岂不惶惶,连句话都不敢说了?” “这要传出去,旁人怕误以为我昆仑小气。” 云兴瞪大眼看着大师兄面不改色地徇私诡辩。 韩霄钦服地看着大师兄云淡风轻地侃侃而谈。 伍言脸上的肉却抖了一抖。大弟子凌华,别看人皎皎高洁,不惹尘埃,但实则是个万金油,但凡师弟师妹闯点无伤大雅的祸,或者发生争执吵得翻脸,只要他出马,莫敢不从。 一则是,这人辈分高,真讲道理,讲起道理来又如沐春风,让人不好意思与他对着干。 二则是,这人辈分高,修为也高,道理讲不通,还有拳头。 就连伍言偶尔也会为自己这大弟子的过于正直而退避三舍。 当然,护短也常有。 硬是把私斗说成口角,当真是对阿邈这个小师弟的妹妹爱屋及乌了。 伍言冷笑道:“就算你来,为师也不会更改说出口的决定……” 凌华:“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师父上个月顺走了白晴长老的千机羽……” 伍言肃然:“此事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凌华轻咳一声。韩霄立刻接茬儿:“师父,你就说吧,我方才都听见了,虞邈他妹子都认错了,也愿意受罚,退一步海阔天空,是吧?” 他挪到虞杳身边,悄悄戳了戳她。 虞杳会意,心知肚明自己能有这么多人替自己说话,都是沾了虞邈的光,她不能掉链子,忙咬牙道:“是,弟子认错,什么罚都受得。” 伍言将双手缓缓负到背后。 在殿内几回踱步,来掩饰内心真正的焦虑。 生死劫,生死劫……他想到那半人半鬼的孤家寡人,想到他那万般不在乎的性子,想到世事无常,白马过隙,匆匆几十年过去,这世上知晓他还活着的人,竟只剩他这个师侄孙。 他在这里焦心竭力,那人却只怕还在昆仑哪个角落饮酒躲闲。 真真皇帝不急太监急。 上有不靠谱的老人,下有不省心的弟子,伍言只觉心塞一阵阵。 见状,凌华似有所察,问:“师父,莫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难处?” 伍言瞪了他一眼,心想都是不能说的难处了,你还问?他愈发苦闷,凌华便替他出决定:“如此,就叫她去苦海崖面壁思过一月吧。” 韩霄道:“这个好!这个好!就这么办,快快,阿邈,带你妹子赶紧去苦海崖面壁思过吧!” 他说着就要去一手拽起一个,和凌华一唱一和就要将这事敲定。 虞邈和虞杳正欲起身谢掌门的宽宥之恩,伍言却脸色铁青:“慢着,谁允许了!” 韩霄皮笑肉不笑:“师父,我说白了,这都外门弟子的,您老人家何须操这些心呢……” “别在这嬉皮笑脸。”伍言训斥二弟子。 见他老人家真板起脸,韩霄只得见好就收。不管怎么说,至少伍言的态度要比先前软和多了,依他看,这事能成。 他给小师弟使了个得瑟的眼色。 虞邈虽没心情理会这调皮活泼的二师兄,但想到平日里伍言万事多少都会听凌华师兄三分意见,心稍稍安定。 果不然,伍言在殿内又犹豫片刻后,到底退了一步,叹口气:“罢了,一个个堵在我这太行殿是要做什么?我不同意她留下倒显得我的恶人了。” 韩霄眼睛一亮。虞邈和虞杳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一抹亮色。 唯有云兴轻嗤了声,说了句:“我就知道。” 掌门这人就是耳根子软,又甚为疼爱虞邈,再加上凌华师兄做说客,这事再怎么闹,都会是以掌门妥协收场。 她正要说句没意思转身走人,身后又响起伍言的声音: “她可以留下,不过,除了去苦海崖面壁思过以外,还有另一个条件。” 40. 第 40 章 众人面面相觑,虞杳这次抢在虞邈替自己发问前,问了:“是什么?掌门尽管说,只要不赶我走,我什么都能办到。” 伍言道:“我要你,在一年后的内门选拔弟子大会上,夺得魁首,否则,你必须自请离山。” !! 话音落下,韩霄最先惊乍道:“什么?!” 一年后的内门选拔弟子大会?夺得魁首? 那怎么可能! 昆仑虽然每两年会举办一次弟子大会,但只有前十名有资格拜入内门,前三甲有望被长老们选中,收为入室弟子。 昆仑外门弟子八百,年龄修为参差不齐,竞争压力有多大暂且不提,重点是虞杳才将将入门不足一月,天资上限摆在那里,就算再过一年,也不是那些已有了弟子大会经验的老弟子的对手啊。 且,往年如虞杳这般初入外门的弟子,都不够资格报名,坐的都是观众席,师父却要叫她在弟子大会上去夺魁首? 这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去和经验丰富的运动员竞赛有什么区别? 他不由打抱不平:“这和非要把人赶出山有什么区别啊?” 不过是更名正言顺了。 可惜伍言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他面上却一派淡然:“既然一心想要留在昆仑,就要承受该承受的考验,否则今日的事情若再重蹈覆辙,阿邈,你又能强行出多少次关,跌多少次境,去保护你妹妹?” 虞邈皱起眉头,细长浓密的睫毛颤了下,没有出声。 他在琢磨伍言真正的用意,当真是为了他好的缘故?还是另有其因? 伍言继续道:“你们俗世的明争暗斗,勾心斗角的手段,我是最不喜的。但昆仑并非绝对的世外之地,更不可能为她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你固执地想要将人留在身边,未必是对。” “倘若她一直这般被动,使你屡屡为她所绊,依为师看,倒不如放她离山,才是归途。” 伍言自认自己说得还算肺腑之言。依他看,让虞杳远离昆仑,回她虞家去,好好做个王府家的姑娘,虞邈则安心待在昆仑修道,不失为两全其美。 甚至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虞亲王也这般想,毕竟虞杳能成功问剑昆仑,是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事。 可伍言这般想,虞鸣这般想,不代表虞邈虞杳俩兄妹也这般想。 他们最清楚王府从来不是什么柔软的避风港,那里甚至不如昆仑来得自由。在王府里,虞邈要掩饰自己对虞杳的在意。虞杳则生怕自己影响到虞邈半分,就会被虞鸣笃定她是个影响自己哥哥的灾星,对她起杀心。 不如昆仑。 至少此刻,他们能敞开了做兄妹,互相依靠,互相理解与包容。 虞邈紧着眉头,冷眸没有应声。虞杳却迎上掌门的目光,鼓足了勇气和力气,道:“我、我可以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少女的身骨比他哥哥还要清瘦一圈,面颊稚嫩,瞳若青瓦,定定道:“我可以试试。” 不管是为了阿邈,还是为了自己。 内门本来就是她的目标,注定了逃不掉,何必退却?就算时间再不充裕,她也要迎难而上地试试,不能害怕,不能放弃。 她不正是靠着这股信念和冲劲,走到了今日? 给她勇气和底气的从来不是金手指,而是昨日的,前日的,从前的那个努力的自己。 她坚信自己就是她最大的金手指。 她感受到四周一道道目光,探究的、轻蔑的、好奇的、不可思议的……她早已习惯这些注视,向伍言掷地有声地重复:“掌门,我愿意一试。如果将来我失败了,弟子虞杳自请离山,绝不食言,也请掌门记得今日所说,日后都要同意我留在昆仑,留在阿邈身边!” 她感受到虞邈握着她腕子的力道一紧。 伍言看她的眼色几番变化。 少年锐气莫过于此,他老去多年的心都要为之颤栗,有怀念,有欣赏,但更多的是,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不以为意。 他点了点头:“我乃一宗之主,自然说话算话。” 虞杳也点头:“那就一言为定。” 伍言看向虞邈,“你可还有异议?” 虞邈默了片刻,竟然冷讽一句,“都一言为定了,还问弟子做什么?” 把伍言的老脸又气白了一分。 韩霄捂脸,有时候真恨不得把小师弟那一身的臭脾气给扒下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呛师父一句。 要不是他天资高,谁搭理他?谁纵容他?偏生他天资高! 凌华的视线从虞邈的面上扫过,掠过虞杳时,不动声色地稍顿了下。随即适时出来打圆场:“可以了,就这样吧,阿邈也该回去休息了,你那灵台再不管管,恐要比你妹妹先被逐出师门了。” 伍言这才冷哼一声:“行了,都退了吧。” -- 从殿内退出后,虞邈的身体像水一样往低处淌。 韩霄要来搀他,被他抬手隔开了。 韩霄无语地看着小师弟,对方却借力虞杳的手掌,勉强站稳,对他们道:“方才在殿内,得二位师兄出言相助,感激不尽,他日……” 他喘了一口长气,瞧得韩霄隐隐心疼,忙打住他,“好了好了,跟你师兄客气啥,你赶紧地去调息打坐。跌境可不是小事,这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很多人一退,就是一辈子,再难悟意破镜,你……” 他每多说一个字,虞杳的脸色就苍白几分。 凌华扣住二师弟的肩膀:“好了,师弟。让他们兄妹说会话吧。” 韩霄扭头看了眼他,从师兄清淡的眼眸中看出他的提醒,顿时恍然,拍了下嘴皮子,忙对虞杳道:“妹子,你别太在意啊,阿邈那么聪明,肯定能很快就……哎哎,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望着少年拉着他妹子离去的背影,韩霄猛拍了下大腿:这孩子,怎么就不体谅二师兄的苦心呢! 正愁郁,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少女充满挑衅的声音: “嚯,这么说起来,小邈子不用继续闭关了,韩霄师弟,你是不是就不用给他护法了?” 韩霄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拔腿就想跑。 云兴眼疾手快揪住他的马尾,“跟我走!正愁找不到人陪练!” 这段时日,虞邈闭关,张宁雪忙着外门的事,钟灵师姐和凌华师兄两个又打不过,韩霄又日日躲在守一洞内,美名曰护法,但谁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成分是在躲着她。 听闻虞邈出事,她除了来看热闹外,就是为了捉他这个懒虫。 “啊啊啊痛,松手啊!”韩霄欲哭无泪,朝凌华求助,“师兄,你看她!” 就知道逮着他一个人欺负。 凌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你也该努力了,入门九年了,没点长进。” 云兴本顾及凌华的面子,脚步停了停,闻言,回头对凌华灿烂一笑,“还是凌华师兄说得在理,你们三兄弟里,就属他最会躲懒了!” 哪里有热闹哪里凑,对旁人的事热心起来没完没了,对自己的修为反倒不那么上心。 “如此,阿霄有劳云兴师妹调教了。”凌华笑着说罢,便飘然而去了。 徒留韩霄不可置信悲痛欲绝: “不要哇——” -- 虞杳稍后便要去苦海崖面壁思过,虞邈也要尽快调息稳固灵台,所以从主殿离去后,他只能争分夺秒地寻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就在一株桃花树下,两人四目相对时,反而谁都没先开口。 片刻,虞邈伸手揉她的眼角,她的睫毛颤颤,滚烫的水珠洇湿他冰冷的指腹,烫得他刮骨扒皮般的难受。 他虚弱地恨声道:“是我无用。” 否则此刻,他就该有力气将楼氏兄妹也全扔进玄冰雪海去,什么森规戒律,在实力面前根本不足为训。 昆仑的剑太过正气,最忌讳修剑之人恶欲过重。 虞杳不想再误他剑途,使劲摇头:“跟你有什么关系呀?都是他们的错,你干嘛自己揽责。” 虞邈道:“那你也不要。” 双生子之间就是如此,很多话不必言说,你我早已心知肚明:我们都不要因为旁人而责怪彼此。 虞杳抬眸,眼珠若水,清澈明亮,倒影出他的身影。 头顶花叶飒飒,这会儿风大,吹得两人的发丝都在脸上卷挠。少年肌肤若瓷,说话时气力不济,唇瓣干白,随时都要晕倒似的。 竟有几分冰雪病美人的感觉。 虞杳破涕为笑:“好啦,我知道啦,怎么搞得和生离死别一样?” 虞邈却笑不出来,只叮嘱道:“你面壁的这段日子,寻常人见不到你,但我会请凌华师兄照料你,师兄人很好,你有何难处都可以寻他。” “好,好,凌华师兄,对吗?” “对,你今日见过了,他是掌门的大弟子,性情高洁,待人宽和,便是看在我的面上,也会对你照拂一二。” “好,我记住了,可真是托了我们大天才的福气,要不我哪能有这待遇呀。”虞杳口气夸张,努力逗他笑。虞邈却生冷道:“一点也不好,如果不是我要重新闭关静养,我根本不会将你交托给旁人。” 眼下,都是不得已为之的下下策。 虞杳便戳戳他严肃的脸,越发好笑:“你别把我当个残废一样好吗?” 虞邈挪开她的手,道:“也没差,不然怎么连别人怎么害你的你都不知道?还蠢到当众动手……” 他学虞杳的口语,“你是猪吗?” 虞杳:…… 好吧,是最近虞邈对她太温柔,才会觉得他脾气变好了。这家伙……一张嘴不毒人就不利索是吧。 但,谁叫他是虞邈呢,她大度,不和他一般见识。 便说起正事:“虽然宁尹说不确定是不是噬灵咒的问题,但我当时记得很清楚,我就是在看见楼葭后,宁尹的剑才失控了,而且……连我的剑也有一瞬间的不对劲。” 虞邈皱了下眉:“此事我过后问问凌华师兄。” “连你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吗?”她故作惊讶。 虞邈摇头:“连游长老和我师父都未从剑上察觉异样,我一个连现场都不在的人,能知道?你不要问出这种蠢问题来气我好不好?” 虞杳被怼得一噎,好半晌才哼道:“行行,我说不过你行了吧!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叨叨咕咕,活像一个受气包。虞邈没力气搓她,心中也憋屈得不行,瞥见一道人影过来,才飞快地交代:“此事等我出关后,我亲自调查。在我出关之前,你不许再轻举妄动,遇到困难找凌华师兄,我出关之后就来找你……” 虞杳都要求他了,“知道了知道了,你少操点心吧!” 虞邈对她的不耐很不满意,心想若你不是他妹妹,哪个要操这么多的心思。他脸色渐冰,却见那道人影已经走近了,他忍气吞声,复行礼: “凌华师兄,我妹妹就有劳你了,请师兄看在师弟的份上,多关照她。” 虞杳这才后知后觉身后多了个人,忙回身跟着唤:“凌华师兄。” 凌华颔首:“阿邈且放心去吧,你妹妹我就带走了。” 既是掌门的安排,又有师弟的请求,送虞杳去苦海崖的事,凌华倒不嫌麻烦,欣然允诺:“她思过期间,由我一力监视,不会叫旁人再有机可乘。” 虞杳听这话,诧异地觑了眼凌华。 虞邈方神容缓和:“有师兄这句话,我也能安心了。” 说罢,又凝一眼虞杳,不再做任何优柔寡断的调子,转身离去得极快。 虞杳为那一眼而发怔。 花影渐长,四下阒寂。因为虚弱,少年走的每一步都不快,但即便再虚弱,再清孱,也不肯含下一分的胸脊吗? 二人年纪一般,三年不见,他也未比她高出多少,可虞杳瞧着,竟生出一种他一夜长大了的错觉,仿佛她怎么努力都追赶不上他步伐,自己将要一生都缩在他的影子里。 阿邈,阿邈。神高驰之邈邈,你注定要似天神一般驰骋天上人间吗? 41. 第 41 章 苦海崖在下山峰,那座山头偏僻荒凉,景色荒芜,是特意用来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 跟着凌华去往下山峰的路上,虞杳三步一回头,不知不觉就落后了一截距离,待她发现时,凌华的身影都被风雪模糊了。 她一着急,蹬腿跑起来,“凌华师兄……” 还未跑两步,泠冽的山风突然大刮,几要将人掀飞出去。虞杳脸皮被吹得麻木,身躯瑟瑟,裹紧了衣裳冒着风雪阻力前行。 然而这风却越刮越猛,终于在她一个不慎脚打滑的时候,整个人都被风裹挟地卷飞了出去。 虞杳立刻欲使用法术稳住自己,却突然想起下山峰还在昆仑的禁飞禁制内,这一耽搁,叫她在风中打了好几个旋儿。 晕头转向间,急中生智忙心中呼叫月寒,下一刻接住她的,却是一个沁凉的怀抱。 他的周身结出一道灵力罩,将风雪都挡在了外边。 青年的发带飘然,裾袍翻飞,抱着她缓缓往下落,“抱歉,是我疏忽了。” 忘了她还只是个境界低微的小弟子,在有禁制的情况下,根本抵不住下山峰的逆风。 虞杳晕乎乎地听见这句话,连忙客气道:“怎么会?都怪我自己分心,没跟上师兄的步伐。” 凌华足尖落地,将人安稳放到地上。虞杳缓了会,便靠着凌华而站,缩在他的灵力罩中,眼看着四面的风劈了叉,半点都渗透不进来。 要做到如此稳定的灵力外放,起码也得是通窍境的修士了。 也不知她何时能做到这地步? 虞杳感叹了下,又看向自己空落的手心,奇怪道:“凌华师兄,我方才分明召唤了我的剑的呀?” 凌华解释道:“下山峰是弟子反省的地方,期间只能面壁思过,什么也做不了,是以除了禁飞,还禁剑。你的剑自然进不来。” 虞杳诧异道:“也就是说,我这一月练不了剑了?” 凌华淡淡一笑:“你当闭关呢?” 苦海崖寂寞无边,且设有各种禁止不允许外人随意涉足,为的就是用无聊和枯燥的闭门思过来惩罚弟子,怎可还允许练剑? 凌华的表情就像在说,天下没有那般好的事。 虞杳想明白后,尴尬呵呵一声。 “怎么?是有什么放不下的?” 凌华往前迈步,虞杳亦步亦趋,生怕又被甩出灵力罩。 听见这话,心想还真有,她放不下的事情可太多了。但她和掌门座下这位大弟子着实不熟,对方的性情看上去也是属于高冷淡漠、不好闲聊的那一挂。 更听闻此人亦然年少时便负有盛名,出生胥州的剑术世家,十三岁拜入昆仑,十六岁在内门弟子大选中脱颖而出,被昆仑掌门收为大弟子。 二十一岁时踏入剑意境,在一场修士交流会上,其一手出神入化的昆仑剑术艳惊四座,纷纷赞他有剑仙遗风。自此名声大躁,声名远扬。 被世人尊号一声凌华剑君。 可见此人何等清风朗月,非她等凡人所能比肩。 更何况对方不过看在虞邈的份上,才对她照拂耐心几分,她对这类骄子也始终保持一份观望的距离,免得自己嫉妒心太盛,扭曲了脸庞。 所以,远不到和他谈心的地步。 虞杳摇了摇头:“没什么的,只是担心阿邈。” 凌华闻言倒不意外,宽慰道:“跌境虽然会有损修为,但若是阿邈的话,我想不足两月,应该就能补回来。”顿了顿,复道,“与其担心他,不如想想你自己。” “我?”虞杳不解问,“凌华师兄是指内门弟子大选?” 凌华道:“那还早,我是指,你面壁思过的这一月。” 虞杳望着如同这座仿佛被风雪隔绝于世的山崖,已想象出后面一月的日子会有多孤独和难熬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句缓和气氛的俏皮话都蹦不出来。 半晌,垂了脑袋。凌华虽未低头挪目看她一眼,对她的小动作却了若指掌,道:“除了每日给你送饭的弟子外,若有其他需要,可以托他转告我。” “再者,我既然答应了阿邈照料你,必然言出必行,你不必与我客气什么。” 既然你都如此说了,那我还客气什么?虞杳想了想,便问:“不能修炼的话,能给我带一些书吗?我好打发时间。” 凌华道:“不可。” “那能给我带一些零嘴水果吗?葡萄果干之类的,我喜欢吃。” “不可。” 虞杳微笑道:“那师兄,我没什么需要的了。” 凌华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再次说:“有点受罚的自觉好吗?” 虞杳极小声地切了声,还是被凌华收入了耳朵。没办法,通窍境的修士听力就是太好。他道:“看来你也并非诚心悔过。” 虞杳撇撇嘴,不想着重这个话题,又想起什么,忽然问:“对了,凌华师兄,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干扰剑灵的吗?” 凌华也不追究她是否诚心悔过,回答她:“青莲宗的噬灵咒?” “嗯,除了这个呢?” “不知了。”凌华道:“你的事我从韩霄那里略有耳闻,你还是怀疑是楼乔生的妹妹害了你?” 虞杳道:“百分之八十就是她!要不是她,我就吃……苦瓜。” 苦瓜?凌华古怪地笑了一下,不懂她跳跃的思维,索性闭口缄默。 楼、虞两家的争斗事关日后东梧国的王储,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他想阿邈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入门后没有一天怠懒过。 他曾以为阿邈如此努力,是为了王位。但这种想法截止到今日行至殿外时,他亲耳听见阿邈说,他的剑道是为了虞杳而生。 他方顿悟,阿邈日以继夜地拼命修炼,差一点就以十二岁的年纪入剑意境,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废骨妹妹。 如果不努力握住权力的话,虞杳会成为政治场上的牺牲品吧。 在这个力量和权力结合的世界,少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就连他的家族也不能免俗。 凌家在胥州说得好听是剑术世家,但天下已有第一剑道昆仑剑,凌家的剑法早已没落,凌家却固步自封,始终不肯向外求索。 再加上荒子孱孙,后辈一代不如一代,除了他一意孤行离家出走,执意拜入昆仑,他那些天分不高不成器的弟弟妹妹,应当也早被家族送出去联姻了吧? 凌华想起一些往事,细细算算,少时离家到现在,自己竟有十七年未归过家了。 十七年……很多事已经淡忘,但他的初衷却越来越清晰。从某种意义上讲,虞邈也算是他的敌人,一个天赋令人嫉妒到发指的敌人。 只不过他不齿用下作手段去摧毁一个上天的宠儿。 或许也正因他为人清高,虞邈防备心那样强的人,才敢将他的软肋暂时托付给他。他稍稍偏脸,用余光望那软肋。 听说她以凡骨之身拜上昆仑的时候,连他都为之惊讶。惊讶之余,不免感概命运的残忍。 天差地别的天资,发生在双生子之间,差的那个,怎么都会觉得命运不公吧? 可他们的感情却出乎意料的好。 他观察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底的问题:“你和阿邈,为何关系那般好?” 虞杳正闷头左思右想地走着,不料他突然发问,仰头哎一声,疑惑地望着他。 凌华踯躅片刻,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淡声道:“我家中有一幼弟,与我的关系不大好,所以想问问。” “哈?”虞杳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亲情频道,但人家问了,自己 也不好不搭理,便好奇问:“那,那你们为什么关系不好?” 凌华说起往事:“我跟他,与你和阿邈的情况差不多,不过我弟弟比你好一些,他是白玉骨。” “……” 凌华仿若不察她的无语,继续道:“他比我小四岁,我离家时,他刚入胥州的国修院不久。从小不爱和我聊天,受什么委屈也不会告诉我,我离家那天……甚至摔了我送给他的礼物。” “后来呢?” “后来我就再也没回过家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虞杳摸着下巴,来了点兴趣:“这么说,你们兄弟有十几年未见了吧?” 凌华道:“他应该也不想见我。” “说不定是口是心非呢……等等,你十几年没回家?” “嗯,因为我执意放弃自己的家传剑法,选择了昆仑剑道。” 家族企业和清华,你怎么选?虞杳不清楚凌家的情况,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这个想法,脱口而出:“所以你要是在外边失败了,就要回去继承家业?” 凌华摇头:“我被逐出族谱了。” “哈、哈哈哈,这样啊。”虞杳哭笑不得,没想到光风霁月的凌华剑君,竟然有这么一段家族往事。更也没料到,他会和她聊这些。 她揶揄道:“好吧,那你是想知道我和虞邈关系好的秘诀?好借鉴拿去和你弟弟和好?” 凌华脚步缓了缓,似听出她话里有话,只望了她一眼,就从少女狡黠的眼眸中看出了算计。 奇怪的是,明明是双生子,容貌有四五分相似,但兄妹二人的气质为何会如此浑然不同?阿邈就做不出这般灵动的表情。 凌华配合问:“是又如何?” 虞杳嘿嘿一笑:“那凌华师兄,你要是答应帮我一个小小的忙,我就告诉你。” 一个差点被逐出师门的外门弟子,也敢和他谈条件,真是给点颜色就要开染坊。 凌华目中染笑:“若非我,就阿邈那个臭脾气,你道掌门能留下你?” “呃。”虞杳一噎。对哈,她好像不知不觉间欠了人家一个人情呢。 好吧,这样的话,她虞杳也不是个知恩不报的人。 她嗯了会,思索片刻才道:“其实吧,我和阿邈的关系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嗯?”都为了彼此要死要活,还不好? 虞杳道:“虽然不知道你弟弟为什么要摔了你送的礼物,但,我和阿邈也会有吵架的时候,吵得最凶的一次,还差点绝交了呢。” 凌华若有所思:“嗯,那又为何没有绝交呢?” 虞杳白了一眼他:“他是我亲人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怎么可能真绝交呀。再说了,我也就嘴上说说,实际上离了对方根本不行,遇到困难想死的时候,最希望站在自己身边的,就是彼此了呀。” 虞邈,是她这两辈子唯一的、将她放在心尖上的家人。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所以,我觉得你跟你弟弟肯定是有误会没说开……” 凌华静静听着,突然停了步子,道:“不是。” 虞杳一愣:“嗯?” 凌华立在山崖边上,眺望重峦叠嶂的山峰,说不是。 他和他们兄妹完全不一样。他遇见困难想死的时候,最不希望见到的人,就是凌砾。 离家时所有人都在反对他,凌砾是最激烈的一个。所以他并不想见到他,甚至奇怪连他也不理解他的选择。 他那时就下定决心,他要用一生去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在此之前,他都不会回到那个家。 他突然丧失了和她聊天的欲.望,且目下已来到了苦海崖的边缘。 虞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想起,自己要去受罚了。 42. 第 42 章 她望着那被风吹得晃晃荡荡的索桥,叹了口气,正准备走出灵力罩,扶着索桥下去时,凌华忽然对她伸出手,“我送你下去吧。” 也行,虞杳没有奔赴刑场还要保持不偷懒的积极心态的义务。 她恹恹搭上他的手,“有劳师兄了。” 凌华带着她向下飞落一段距离,待见到一方嵌在山壁的石洞后,才领着人进去。 这石洞不大,但里面却很空旷,只有一副石头打的春凳,还有一张单人石床,不知多少年没有弟子来过此处,灰扑扑的一片。 瞧着就极为冷硬和清苦。 而虞杳却要在里面待上一个月。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妥妥的关小黑屋啊。若是有教育局,她都要投诉了。 虞杳眼睛都红了。 凌华自然没错过她精彩的表情,他似乎格外新鲜她用那张和小师弟极为相似的脸做出各种夸张生动的表情。 看着,就有趣。 他淡笑道:“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你便在此处好好反省吧。” 说罢,转身欲走,他飘逸的衣摆旋飞时,恍若仙人腾云驾雾离去的云彩。 虞杳忙抓住这片云彩,凌华诧异回眸看她。 她似也觉得几分羞于启齿,涨红了脸,像豁出去了般,“那个,凌华师兄,你真不能答应帮我一点小忙吗?” 凌华不同虞邈,他是个成年男子,即便因为修炼外观看上去年轻,不过十九二十岁的模样,身量却十分俊逸挺拔。 而虞杳呢,还是一副没长大的、十二岁的小孩子身躯。 不及他胸高,被她揪住衣袖,用一副乌黑水润的眼睛仰视着他,那种带着点试探和希冀的目光,竟让他都为之失神了一瞬。 他在门内素来风评极佳,甚至偶尔会替长老们代课,外门和内门弟子都颇为敬重他这位大师兄。何况他处事向来善恶分明,如今日这般和稀泥,是极少数的情况。 因此,弟子们对他是敬之爱之,亦远之。这也是他刻意选择与人保持距离的一种方式。 被人拉衣袖不是头一遭,从前韩霄刚入门时年纪小,也这般拉扯过他。但韩霄性子跳脱马虎,又是男孩儿,总让他想起和他决裂的幼弟,没太有耐心。 且那时如何应付韩霄的已全然没有印象。阿邈更不必说,别嫌旁人挨他衣角就不错了,更遑论拉师兄衣袖。 嫡亲的两个师弟,都不曾带给他这种新奇的感受。至于云兴、钟灵、张宁雪这几个内门的旁系女弟子,不在一个师父门下,亲疏有别,就更别提了。 他心念微动,神容不变,问:“且说说,什么忙?” 虞杳道:“就是书啊。” “书?” 虞杳点头如捣蒜:“我想看一些记录飞光剑仙生平的书。” 她可没忘记在温泉池底下见到的那把飞光剑。只是她如今在这昆仑处境尴尬,又摊着一大堆破事,迟迟分不出心思细想那把剑。 可要在这里关上一个月,既不能修炼,心里一直盘旋着这些疑问而无所行动,那岂不是要焦灼死? 譬如飞光剑仙的佩剑为何会被遗弃在那里?昆仑里又有多少人知晓?还是说只有她一个人发现这桩秘密? 那把剑,会不会成为她一直以来无比期待和执着的金手指? 毕竟,她冷静下来后发现了一件事情:她在温泉底下晕死前,明明就感受到了五脏六腑的损坏,可醒来后,不仅毫发无伤,似乎还多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她这会儿不敢,也没法子到玄冰雪海一探究竟,便想借着思过期间,再多了解飞光剑仙一些。 国修院关于昆仑的书籍不算丰富,而记载飞光剑仙的篇幅虽然多,却大都是歌颂他生前的英雄事迹,那么死后呢? 书上记载他和叛军首领同归于尽,尸骨无存。那么他的剑,去了哪里?她的记忆里竟搜刮不到一鳞半爪。 是没有记载,还是她没有记住?她也不确定。 凌华只有一丝意外:“飞光剑仙?” 虞杳使劲点头:“有吗?昆仑应该有吧?我想拿来看看,好激励自己度过这段清苦的时间。” 那不就是打发苦闷吗?若真给她找来,这面壁思过不就变味了? 凌华看破不说破,目光在被攥皱的衣袖上巡了一圈,敛容淡道:“我若不呢?” “哎呦。”虞杳素来脸皮子薄,本事小脾气大,换做寻常早撒了手,说句爱帮不帮,然而此刻,她瞥见头顶一丛丛干瘪的蜘蛛网,连蜘蛛都耐不住这石洞里的寂寞跑了,可见日后日子有多难过。 她硬着头皮嗫嚅道:“那不是为了凌华师兄你好吗?” “嗯?” “你想啊,你要是帮我找些书来看,我有了事做,必不会多打搅麻烦师兄。这一月也好叫师兄少跑几趟,来替阿邈照顾我了。” 她不惜拿阿邈攀交情,强颜欢笑:“你说是不是呀?凌华师兄?” 她一副逼着自己油嘴滑舌的别扭模样,惹得凌华既替她尴尬,又心下忍俊不禁,觉得她可爱。 但他只静静盯着她,想看看她还能使出什么解数时,对方却不坚持了,遗憾松了手,弱弱道:“要是不行,当我没说过……” 凌华方道:“可以。” “哎?”她意外地望着他。 凌华不动声色地收走衣袖,理去折痕,道:“可以,等着吧,我明日来。” 虞杳喜上眉梢,顿时觉得他顺眼了不少,激动得恨不得给他磕一个,“哇,多谢凌华师兄!凌华师兄,你绝对是我见过这个世上最完美最贴心最心善的师兄,马中赤兔,人中吕……” 凌华莞尔道:“好谄媚啊。” 虞杳嘴角一僵:“……” -- 凌华走后,石洞内就只剩下虞杳一人。 空寂得走路都有轻微的回声。 虞杳郁闷了会,捡起扫帚打扫洞穴,将春凳和石床上的灰扫了一扫。一片沙沙声中,只觉自己化身成了远古时期的山顶洞人。 要在这里呆一个月啊…… 虞杳扔了扫帚,哀叹地仰倒在石床上,望着头顶的洞穹,此刻才深深领悟了何为面壁思过。 四面八方都是灰色的墙壁,可不就是看哪都是面壁嘛。 不能练剑,总不能真老实坐到冷板凳上反思己过吧? 她猝又坐起身。对了,她现在可不就有时间钻研身体的异常了吗?凌华只说不能练剑,没说不能练窍呀? 她来了精神,立马盘膝而坐,敛神入定。 通过耳鼻四窍对灵气的感知力,虞杳默念心诀,将四周稀薄的、虚无缥缈的灵气牵引入体。 以往这个时候,她只能用意念,将灵气通过脉络送到肺腑的家门口。但灵气每次都是三顾家门而不入,无论她如何叫绞尽脑汁,也不能叫灵气纳为己用。 就像抓了一把沙子,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但这一次,她将灵气送入肺腑家门口后,她惊奇地发现,那些往日里在她体内死气沉沉的肺腑之气,突然活络了起来。 那是一种无师自通的奇妙感觉,如同打开了水闸,“气”婉婉地从肺腑里出来,七手八脚地忙碌着邀请新家人进屋里坐客。 进屋里坐客前,会有一道穴位安检,得把脏东西从客人身上一一挑出去,最后被剥溜得精光的健康客人,才可以进入新家庭。 这一步,也是修士修炼中最重要的一步:抛浊凝清。 然而,客人住进家里,一时半会不能适应新环境,出门买个菜都找不到路。这个时候,老房东就会非常热情的邀请新客人,出门逛逛吧。 若是幸 运,没遇上什么车祸、堵塞,在外面溜达一圈就能心情愉悦地顺利回家,家里也因有新家人加入,变得更为精固。 这一步,叫固本培元。 但若是倒霉,不幸遇见哪条道路有车祸、堵塞、破损,所谓有国才有家,为了世界更美好,一部分老房东就会选择做个好榜样,英雄就义,舍生奉献修补道路。 这一步,叫行功走脉。 但最后,无论在外边玩得开不开心,壮不壮烈,最终都要回归家庭,回归肺腑之中,随时为更美好的明天做准备。 这一步,叫溯本归源。 而这个时候呢,那些被剥出去的秽物也从另一条道路,被排挤出了这个世界。当整个吐纳归元的流程走完,刚好过去一个小周天。 也就是修士平时一个晨坐的时间。 石床上的少女缓缓睁眼,全身毛孔张开,那些浊气如轻热流水般,从毛孔里被无声地排了出来,汗湿了衣襟、后背。 当最后一口浊气吐出,虞杳只觉浑身发黏,活似去了趟桑拿房。 没办法,她之前从未正儿八经地修炼过,体内的混浊之气太多了,又是第一次完成吐纳归元,难免出一身的汗。 但越是如此,她越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状态在变好。 那种第一次开窍时所带来的身轻如燕、神清气爽的感受,暌违已久,小别重逢,喜不自胜。 她兴奋地从石床上蹦起来,跳了两下,身体轻灵得仿若一只燕子。 原来这就是能修炼的感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地想要修炼,想要力量,想要得道,想要成仙,想要长生不老,想要呼风唤雨,原来是这种让人着迷的感受! 爽!太爽了! 她兴奋得在石洞里像个串天猴一样大喊大叫。 若是有人见了她这副样子,一定会以为她疯了吧。 但这里只有她自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连日来积攒的委屈如同那些被赶走的浊气,一扫而空。若非石洞外被设下了无形的结界,她几乎就要跑出去宣告全天下,她能修炼了,能修炼了! 咚—— 因为太过振奋,蹦得太高,头顶一下撞上了洞穹,简直乐极生悲。 还没笑完,又跌坐在石床上捂住头哭。哭了笑,笑了哭。 抹完鼻涕和泪后,才想起给东方苍兰写信。 她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她。尽管暂时不清楚体质变化的原因,但她要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她。 她要给她信心和希望,如果她可以,那么有朝一日,东方家的小公主是不是也可以? 她怀疑是玄冰雪海那方温泉池的效果,置死地而后生?还是什么?她想到晕死前最后见到的飞光剑,和那把剑会有关系吗? 但不管有没有,等她出关后,她都打定主意想办法再去一趟玄冰雪海。 从被救上来到被罚面壁,她身上都还是那套衣物,芥子袋也还在。 她从里面掏掏找找,翻出一张还未使用的纸云鸢和毛笔,苦于没带墨水,坐石床上环视一圈,观察是否能就地取材。 她看见几处石缝角落长着一些杂草和红色的野果子。 她太激动太兴奋,甚至等不及明日向凌华讨要墨水,从石床跳下,三两步跑去那处石缝边,拨开丛丛杂草,几要捋秃了野果子。 当拨开最后一窝杂草时,她视线从石壁上一晃而过,顿了顿,复转回去。 她似乎看见石壁上刻了几个字? 定睛后,她确定石壁上有几个字。只是岁月如洗,已有些风化斑驳了。 虞杳凑很近仔细看,用手指抹去灰尘,不自觉随着手指的摩挲,念出那几个字:“李、青……刂?风、禾……天下……?” 后面的字迹彻底模糊了。 43. 第 43 章 虞杳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两个人名,甚至,还有点眼熟? 李青刂暂且不论,一看就缺偏旁。倒是风禾,引起了她的注意。 风禾,风禾……她喃喃两遍,一捂脑门。这不上上代昆仑掌门的名字嘛!她曾在一本记载着昆仑剑道历史由来的书籍上看见过。 风禾,昆仑第六代掌门人! 因为和剑仙李清川是同一时代的人物,所以她才多留意了两眼。据记载,两百年前九州战乱,魔物肆掠,昆仑剑宗不忍苍生罹难,除了飞光剑仙,也曾派出好多弟子四处镇魔,而这风禾也在其中。 也算是清史留名的一号人物了。 想通关键后,虞杳用指作笔,很容易地就补全前面名字的偏旁。 李清川。 剑仙的名字啊! 虞杳脑后勺震麻了下,呆呆看着眼前的两个字。 她忽然想到这里是惩罚弟子的地方。二百年前这里也有一个石洞,惩罚着两个人吗?一个是未来的昆仑掌门,一个是未来流芳百世的飞光剑仙? 如此大名鼎鼎的两号人物,在做弟子期间,也会有犯错被罚面壁的时候吗? 她所蹲的这块地方,仿佛跨越了二百年的时光,让她和自己的偶像有那么一瞬间,处在了同一时空,同一地点。 她心中百感交集,生出感动。 在她最幸福的一天,她发现了这个秘密。 她将杂草细心拢好,将这两个名字再次藏起来。 手里的野果子被捏碎成汁,她将纸云鸢摊开放在春凳上,自己蹲在凳前,用笔蘸取鲜紫的汁水,开始写信。 篇幅有限,只能捡最要紧地写。写完后,还多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给她回信? 上次寄给她的信,到现在都还没收到回音。 也不知道她和观天的近况如何了? 大补汤有进度否? -- 邕州王都。 自虞杳从王都离去已过近两月,而东方苍兰,也被禁足了快一月。 从前她每隔三到五日,会假装到花园的去散步,实则会偷偷从地宫前往荆幽谷。 许是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她便起了侥幸的心思,隔一两日就会选择跑到荆幽谷。 她喜欢外面的世界,喜欢呼吸荆幽谷的空气,几乎贪婪到流连忘返,到后边,待在荆幽谷的时间越来越久,越来越放松,放松到自己的贴身侍女没法子再替自己将行踪继续隐瞒下去。 那天,东方家的二公主,东方幽雪,午觉醒来就闹着要找姐姐玩。王后便抱着自己的小女儿来到东方苍兰的寝殿外,却被侍女告知,苍兰殿下去花园了。 幽雪哭闹得厉害,王后无奈,只好抱着她继续去花园里寻人。 这不寻还好,一寻才发觉出了大事。 偌大个花园,她竟找不到自己女儿的踪迹,只寻到守在莲池附近的一名侍女。那侍女名唤飞鸾,是东方苍兰的贴身侍女。 在王后疾言厉色中,飞鸾没顶住,全招了。 那夜,东方苍兰从荆幽谷兴高采烈回来,推开自己的屋门,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王后的金丝凰袍,袖摆处那里绣着一只神鸟金凰,尾若流火,点睛如神,像随时都能飞起来似的。 但不能。 它被钉在了象征身份的衣袖上,就如王后下了明令,苍兰公主从此以后,不得再踏出公主的寝殿半步。 富丽堂皇的寝殿本大得有些空旷,被王后派了许多侍女来监管她后,倒显得热闹起来。 那些侍女不理会她的冷言冷语,也不理会她发脾气,每天就守在寝殿外围。夜里点亮满室烛火的时候,侍女们的影子倒映在壁上,如幢幢鬼影。 这座宫殿诡异冷森得像座囚笼。 东方苍兰呆佁地趴在窗台,墙角梧桐疏曳曳,她看见半空中有一条细细的线飞了起来,大风托起一只木鸢,慢慢往更广阔的地方送。 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她不由看出了神,慢慢地,她想到了虞杳。那个离去了快两个月的人,到现在还未归来,是已经成功拜入昆仑了吧? 她会是第一个有勇气以废骨闯昆仑的人,也是第一个,不因废骨而放弃自己的人。 她一直都相信虞杳能做到。从第一次听说有个废骨女孩进入了国修院的上院起,她就相信,无论将来遇见什么困难,虞杳都能克服。 她也会和这只木鸢一样,越飞越高的,对吧? 东方苍兰几近痴迷地仰望着那只木鸢。 直到,木鸢的线被缠绕在了梧桐枝上,再不能飞高了。 东方苍兰愣了下,匆匆起身奔出殿外,把伺候在边的飞鸾吓了一跳,忙追上去,“殿下,您要去哪!” 去将那只木鸢救下来! 她提着繁重的罗裙,咚咚跑在玉做的砖上,一身的琳琅珠翠丁零当啷。 殿外看守她的侍女们听见声音,一张张面孔齐齐朝她望去。她们没有动,她们心想,这不知是第几次,苍兰殿下想要跑出去了。 没有用的,逃不出去的。苍兰殿下不会武功,不会法术,而这座王宫里,却遍地是武士、修士,王家的,楼家的,虞家的。 但好在,东方苍兰并未往殿门去,她只是跑向了那株梧桐树下。 她喘着气,扭头吩咐侍女们:“拿梯子来!” 飞鸾忙不迭点头:“好,好!”她不问缘由就要回去取梯子,却被王后留下的侍女们拦住,“殿下要梯子做什么?” 东方苍兰蹬了她们一眼:“看不见吗?木鸢的线绞在树上了,我要取下来。” 侍女们面面相觑,东方苍兰扶腰冷笑,“怎么?一个梯子而已,还怕我长翅膀飞出去了不成?” 她仰头望树上的木鸢,它还缠在那里等着她。 侍女们顺着向上瞧了眼,才放行,并支出两个人陪同飞鸾去拿木梯。 木梯很快架在了宫墙上,飞鸾道:“公主,奴婢替您取吧。” 东方苍兰摆手拒绝了,她要自己取。侍女们在下边围成一圈,如捧着仙女般,扶着木梯,托着东方苍兰的裙摆,将她送上墙头。 她站在琉璃瓦上,伸手够不上那条线,努力踮脚几次都不成功,她只好撩起裙摆,大胆地踩上墙脊。 那是一条横直的棱线。 她体态轻盈而纤美,脚尖踮起,长裙被风吹得飞扬,摇摇欲坠,像一位随时都会飞走的小仙女,像一只随时都会坠落的小凤凰。 下方侍女们惊叫一片。 “危险啊,苍兰殿下!快下来吧!” “小心啊!别摔了!” “苍兰殿下!” 东方苍兰居高 临下睥睨了她们一眼,眼珠一转,迅疾出手一把握住了那条又长又韧的细线,却似因动作过猛,身躯一阵打晃,就要摔下去。 下方惊呼一片:“殿下!” 她们仓惶地举高了手,等着接她这位高贵的公主殿下。 可小公主如一片小舟,在水面荡荡,便稳稳立住了。她并没有沉下去,而是一手握着风筝线,一手叉着腰。 她站在风里,弯起眼睛,笑声琅琅地嘲笑下面的侍女们。 她自认大笑得极为粗鲁,学虞杳露出八瓣大牙,哈哈地、不顾礼仪形象地笑。 却叫下方一众侍女们看痴然了去。 她们那失了心的表情,令东方苍兰笑容渐敛,看向自己手中的线,顿觉索然无味。 她松了线,看着木鸢重新遨游回天际,也没那么快乐,转身正欲下房脊时,她听见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苍兰殿下。” 东方苍兰一愣,回身时,鞋底却在墙脊上打滑,她整个人都朝墙下摔去。 掉落的速度很快,她的耳膜瞬间被侍女们尖叫声淹没。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她落进了一个稳稳的怀抱中。 青年的气息如柔软清风将她包裹,她失神地望着他。 青年的皮囊极为普通,头戴莲花冠,穿着一身玄青道袍,唯有笑起来时显得阳光清爽,他如此对她笑了笑,在侍女们赶过来前,将她放在了地上,并对她行了个礼。 “苍兰殿下。” 东方苍兰认出他来了,“是你。” 东梧国现任国师,王献。 王献莞尔:“许久不见了,殿下。” 东方苍兰没有回话。 王宫里鲜少允许男子随意出入,王献是个特例。他被当今的帝王王晷允许自由出入王宫,小的时候,东方苍兰就曾在花园里偶遇过他几次。 那时候,东方苍兰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稚子,六七岁左右。 在花园里和宫女们玩捉迷藏,实际上是为了方便偷偷躲起来,捉知了猴玩。扑到一只脚前,仰头时,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 知了猴跑了,可男子却扬扬手,就捉了一兜的知了猴,仿佛将整个夏天都捉住了。 她新奇这种能力,让男子教她。可男子却告诉她,东方家的公主是永远都学不会法术的。她问他为什么?男子却说,下次遇见殿下,再告诉你吧。 于是就有了一次偶遇,两次偶遇……她对这个世界的真相也了解到越来越多,她开始明白将来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也是那时候,她养成了每天去花园玩的习惯,实则是为了甩掉烦人的侍女们,等待男子的到来,等着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男子却不是每天都能来,一个月里只能勉强见两三次。 她对世界的探索只能停留在他浅显的陈述上,如隔靴挠痒。 后来很长时间不再见到他。她便憎恨起这个男子。又在百无聊赖的一天,机缘巧合下,她发现了那条神秘的、通往外界的地宫。 有了荆幽谷,有了观天和虞杳后,这个人才慢慢从她的脑海里淡化去了。 而此时……他又出现在这里。 东方苍兰冷冷盯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王献却唤住她:“殿下。” “殿下不喜欢这个木鸢吗?” 44. 第 44 章 东方苍兰脚步一顿,侧眸睇去,就见王献手里拿着籰子,正慢条斯理地转动线轴收线,那只木鸢乖巧地落回他手中。 他向她方向递了下木鸢,有意相赠。 然而,东方苍兰想起他从前的冷落和忽视,冷眼旁观道:“当然不。” 这个顺我者爱逆我者恨的性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呀。 王献不由失笑:“若是不喜欢,殿下方才又何以亲自上墙将它从树枝里取出来呢?” 东方苍兰一下哑然。 王献便道:“殿下既然喜爱,此物就该献予殿下。”他微微弯腰,双手将木鸢和籰子恭敬奉上。 东方苍兰却突然转过身,将此人从上而下地刻薄审视了一遍,才道:“少妄自揣度本公主的心思,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木鸢,我方才上墙只是为了站得高一些。” 王献问:“哦?敢问殿下,为何不喜爱这个木鸢?臣今日入宫,可就是为了给殿下瞧这新鲜玩意呢。” 木鸢有什么新鲜的?平日里踏春的日子,东方苍兰不是没和宫女们玩过。 她冷漠地睨着他,不为他的示好所动。王献叹口气,道:“殿下在生臣的气?因为臣许久未来看望殿下?” 东方苍兰不说话,但她的表情就是那么一回事:他得罪她了。 王献就向她解释:“这几年并非臣不想来看望殿下,实在是有公务缠身,脱开身啊。” 东方苍兰终于说话了,开口第一句就是怀疑和挑刺:“王都城里最闲的差职不就是你这掌司天台的国师了?每天除了卜卦装神弄鬼,能有什么忙的?” 王献无奈道:“殿下此言差矣。臣每日都要占星、望气、测国运、断吉凶……总之,臣很忙的。且臣前些日子才从外边归来,心中十分记挂殿下呢。” 东方苍兰挑眉,“外边?你又去哪了?” 见她好奇,王献笑了笑:“替陛下私巡九州,体察民情呀。殿下想知道臣都去了哪些地方吗?” “哪些?” “嗯,好多地方呢,沙州、云州、星州、幽州……殿下若是感兴趣,臣日后可以慢慢讲给殿下听。” 东方苍兰冷冷说:“那恐怕没机会了。” 王献目露讶异,就听她道:“若不是我从墙头掉下来,我连我寝殿的大门都出不了。” 她指着身后不远处朝这方靠近的宫女们,“看见了吗,她们要来抓我回去了。” 抓? 王献笑容流出一丝无奈和了然,“那公主一定更寂寞了吧。” 东方苍兰冷哼一声,不想再与他多言,又欲折走时,对方突然道:“殿下,能否问问殿下不喜爱这份礼物的缘由?” 东方苍兰道:“有那条线在,我不喜欢。” 王献愣了下,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才反应过来,她不是不喜欢木鸢,是不喜欢操控木鸢的风筝线。 有那条线在,飞得再高再远,也随时都能被拽回主人的手中。 王献会心一笑。这时候,侍女们终于绕过宫墙赶来了,“殿下!殿下!……啊!” 她们足跟足,衣带连衣带,齐齐涌过来,见到王献匆忙行礼:“国师大人!” 行礼完之后,却是无比的慌张失措。国师怎会在此? 东方家的公主在成年以前,是绝不容许面见外男的。是以整个王宫里都是侍女,连宦官都不曾有。 公主唯一能见的男子就只有她的父王。 国师虽然被当今王上特许其自由出入宫廷,但这里是西宫,公主的居所,按理来说,国师应该远避此处。 但照方才的情形来看,公主不仅见到了国师,更是国师接住了苍兰殿下,才未叫殿下受伤。 此举虽是好意,但若叫王上王后知晓,国师位高权重不一定会受影响,她们这些侍奉公主的婢子可就不一定了。 一名侍女咬咬牙,上前将二人隔离,道:“还请国师大人速速离去。殿下,请随奴婢们回宫吧。” 有了这个开头,侍女们便硬着头皮,拥簇着公主离开。 东方苍兰对此只有麻木。她顺从地走了一截路,不知出于何心态,又扭头望了一眼。 她看见梧桐树叶下,那个青年默然的身影,他道袍的袖子又宽又广,在风里飒飒鼓飞。 他朝她行了个礼,竟是安静地目送她离去。 东方苍兰心中积火,决心再不原谅这个人,将头重重扭回。 - 山雪漼凒,年轻的剑君振袖如鹤,轻轻落入山洞之中。 悔思洞本是昆仑用来惩治一些犯错的小辈,惩罚不算严苛过猛,只叫磨磨人顽劣性子。 但年纪小的弟子多数都耐不住这寂寞,再顽劣的弟子来这关几次后,也要老实些了。 凌华落地后,本以为有人会立刻来迎接他,不料却见石床上,小女孩正在盘膝入定,周身的气息如花蕊般一吐一纳。 原是在练窍。 凌华目露些许惊讶,也是生平第一次见着凡骨练窍。 他负手静立,欲等待她结束。苦海崖是昆仑灵气最为薄弱之处,弱到悔思洞内都并未设置弟子禁止练窍的禁制。 且练窍的时间最好控制在半个时辰内,凌华本以为不会等太久,然而半个时辰过去,还不见对方出定,凌华不由有些意外了。 随后,他看见一条蜿蜒的鼻血从她的鼻子里流下,就知她是犯了新手练窍的大忌:急功近利。 两步上前,用手往她脑门一推,四周无形的气氲顿散,女孩猛然睁开眼,在她气血倒流前,凌华极快地反手覆上她的眉心,灵气自他掌中流入她的体内,稳住了她的灵台,飞快道:“定性,不要分心,将气引归五海。” 虞杳不敢耽误,忙闭眼照做。待到体内经脉的气全部引回五脏后,复又睁眼,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热汗淋淋。 感受到唇上一股血腥湿热,她下意识地一抹,抹到一手鼻血,脸都吓白了几分:“这,这……我方才……” 她愕然地仰头看看凌华,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血,不知发生了什么。 凌华见她这副傻登登的模样,不知说什么好,问:“你今日练窍多久了?你不知贪多伤己?” 虞杳朝他身后 瞟一眼,才发现洞外天都亮了。她昨日发现能修炼后,半夜睡不着觉,便忍不住又尝试了一次,结果体内肺腑之气越来越充盈的那种感觉太令人上头,她渐渐入了迷,忘记了时间。 岂料这一睁眼,都已经第二天了! 那她岂不是入定了将近三、四个时辰? 这对道行高深的修士而言,算不了什么。可若只是一个刚学会练窍的修士,那简直就是在自损道基。 《修炼基础法则》第一章就明确有讲,九窍修炼使人长寿的根本在于修体,讲究道法自然,循序渐进。毕竟一开始修炼的人,都是肉体凡胎,并不能一股脑儿地容纳天地所有灵气。 一旦过犹不及,不但起不到修炼的作用,反会损伤身体。 就好比拳头大的气球,没有经过延伸、扩张,硬塞一栋房子只会将其撑爆。 虞杳从前都是靠吃东西来补充肺腑之气,吃饱就作数,根本不存在爆仓这种情况,久而久之,导致她将这条黄牌警告忘得一干二净。 她从袋子里掏出手帕一面擦鼻血,一面讪笑庆幸:“还好师兄你来得及时,否则我就完蛋啦哈哈……” “你还笑得出来。”凌华瞧她这傻样,不免失笑,“你和阿邈有时候像,有时候真是一点都不像。” 虞杳琢磨他这话,知晓他指的是性格,切一声道,“他?他那就是典型的龙傲天,若换作是我,我能比他还拽。” “龙傲天?” 虞杳道:“就是指天赋很好性格狂妄又吊炸天的主角,金手指气运都围着他转的那种……不过。” 她话语一顿,说到这里,她突然发觉自己最近好像也有点转运了? 依照套路,发现先辈遗落神剑,意外获得金手指打通任督二脉,方才险些走火入魔又幸运得高人相助……这些不都是主角才该有的待遇吗? 虞杳慢慢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难道、难道她真是主角? 她才是龙傲天? 在虞杳犯中二病幻想症的时候,凌华忍不住古怪笑道,“你到底在傻笑什么?” 虞杳猛然回神,尴尬地摸摸耳朵:“没什么呀。对了凌华师兄…”她从石床下来,伸长脖子朝他身上瞅,“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凌华摇摇头,不再管她那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将手里的一本薄册递给她,“拿去吧,就这一本。” 虞杳吃惊瞪圆眼,看着他手里的那本只有半指厚的册子,书名五个大字:昆仑祖师录。她伸手接过随意翻翻,“就这一本啊?” 且还不是单独有关飞光剑仙的传记,是一本记载着昆仑开山老祖以及历代掌门生平事迹的传记,其中穿插一些历代掌门和弟子的故事。 李清川就是其中之一。册子很薄,当她翻到第五代掌门时,自然而然就看见了那一行小字:李清川,星州人士,六岁入门,天资卓越,千年奇才,第五代掌门的三弟子。 比国修院编纂的飞光剑仙生平事迹还要简陋。 怎会这样?这里是昆仑呀,飞光剑仙的师门,为何对这位光宗耀祖的剑仙的记载如此少之又少? 45. 第 45 章 就连凌华也对此颇为奇怪。他道:“我本以为书阁里会有很多关于剑仙的书籍,不过找了找,确只有这一本。”顿了顿,又笑道,“就算只有这一本,也足够激励你了吧?” 虞杳失望之色难掩,将书合上,不死心地问凌华:“那凌华师兄,你知道飞光剑仙的佩剑去哪里了吗?我看了好多书,都没有记载那把宝剑的去向?” “你好奇这做什么?”凌华疑惑道。这一会飞光剑仙,一会飞光剑的,她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太新鲜了? 后世之人顶多将剑仙当成一份信仰,哪里会如此关注一个死去二百多年的人?即便是英雄,轰轰烈烈地死去后,留下来的也只剩一个名声。 二百年前那场乱世大战,幸存的人都已作了黄土。史书所记载也并非完全正确,飞光剑仙和叛军之首在九州上空昏天黑地地斗了几天几夜,最后是死在沙洲还是莱州,谁又能真的知道呢? 毕竟两者尸骨无存,全靠后世人一张嘴胡诌。 至于那把随主人流芳百世的飞光剑…… 凌华道:“我若记得不错,国修院里课业上应该有讲过,那把剑应该是和飞光剑仙一起陨灭在了二百年前的战争中?” 虞杳急道:“但也有野史记载,那把剑没有被毁,就是不知去向,昆仑的人也都不知道吗?” 你这个掌门座下的首席弟子,也不知吗? 虞杳有心试探,“飞光剑仙的剑也是出自万剑冢吧?它会不会自己回昆仑呢?” 可凌华却道:“回不回昆仑暂且无从得知。这世上剑灵大多刚直衷心,如飞光剑那样的宝剑,若主人死去,不太可能独自苟活于世,多半会自己找块隐秘的地方,将自己埋葬沉寂。” 千年万年,都不会再复醒。 失去灵性的剑,跟一块普通的烂铁没有任何区别。 这也是后世对飞光剑的去向并不感兴趣的原因。因为即便找到了,也不过废剑一把。 可虞杳记得,在水下见到的那把剑,分明有自己的意识,且极具有攻击性,秉持昆仑之剑一贯的贞洁风格。 凌华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笑问:“你有自己的剑还不满足?” 虞杳道:“不是,是……”她纠结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话语一拐,决心将这个秘密隐瞒下来,“没什么,谢谢凌华师兄。” 她仰头,“对了,阿邈怎么样了?” “已经重新闭关了,不过这一次加上养伤,恐没个两三个月出不来。”还有句话凌华没说,那就是虞邈这次怕是不顺利破镜,绝不出关了。 闭关前甚至再三低声恳求他,务必替他照看好他妹妹,连他平日里收藏的那些孤本剑谱都一并赠给了他。 昆仑弟子虽主习昆乱剑法,但昆仑剑法第八式名为包罗万象,其中的奥义便离不开世上百花齐放的剑法。 是以昆仑内并不抗拒弟子有机会接触研习其他的剑流,但前提是,进入剑意境后才能真正实操。这也是为了防止弟子学而不精,剑意不稳前学得太杂,反叫两头落空。 那些剑谱,其中不知有多少是师父伍言未雨绸缪,偏心赠给他的,为的就是等虞邈入剑意境后,能更快速地进步。 如今因为一些小插曲,倒叫他捡了便宜。 然而眼前的小女孩并不知她兄长背后的付出,只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那也好,他只管安心闭关就是。”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凌华想了想,觉得自己也不能太占人便宜,客套关切一番:“一年后的弟子大会,你有把握吗?” 虞杳摇头:“参赛的弟子都入门不知多少年了,我现在才入门一个月,哪里是那些老油条的对手?” 且里面不知还有多少是往年比赛刷下来的弟子,一年比一年经验丰富,哪里是她这个小菜鸡的新手能比的? 凌华:“那你还应下掌门这无理的要求?” 她又吃惊地看他一眼,像是惊讶掌门无理这四个字会从他嘴里冒出。不得了,这个大弟子着实不一般。 凌华淡笑:“我只是公正看待此事。” 虞杳看他的眼色一下变了。三分惊喜,四分意外,五分感动,还有一分隐隐的……不敢置信? 凌华道:“这般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师兄你特别的有气魄、有人性、有性格……” 凌华摸出一点门道,“你又有事求我?” 虞杳哈哈一笑:“哪有哪有,就是夸夸你嘛…” “那好,我走了。”凌华侧了侧身。虞杳连忙苦兮兮地拉他衣袖,卑微道,“凌华师兄,一年后的弟子大会,你觉得我有几分概率能成功?” “零。” “哇,你说话也太伤人了……且慢且慢,如果,如果有能拥有掌门座下首席弟子的指点,能有几分概率呢?” “零。” “连你也带不动我?!” “不是,我是指,我不会指点你。” 虞杳豁出去的脸皮瞬间冒烟了,一股热意从头蔓延到尾,羞耻尴尬极了。她挠挠头,好吧,是她异想天开了。 从短暂的相处中,她还以为对方是个好说话的人,又因方才他所说的公正二字对其心生好感,方厚颜请教。 想着能否再蹭一波阿邈的面子。 结果惨遭被拒。 她就知道,如他这般的天骄,怎肯屈尊降贵来教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门弟子。 虞杳飞速收回手,掩拳轻咳,为自己找补,“所以我说是如果,如果嘛。” 凌华盯着她闪烁的眼角光,道:“我若亲自指点你,对其他弟子也不公平,你说呢?” 哎? 虞杳倏尔回眸,再次被他惊诧。 但见他面庞清俊,眉目疏朗冷清,却目中含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叫他看起来几分温和,实则骨子里仍是那个疏离淡漠的剑君。 温而不软,和而不同。他这样的人,和谁都能相处得极有分寸吧。 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他、信服他,却又因那份天然的距离感而望而止步。 摸透对方性格后,虞杳倒不为此失望了,反而坦然起来:“师兄说得在理,万事还是得靠自己才是。” 她脸皮上的红晕如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白皙稚嫩的肌肤,再次望向他时,眸光明澈了不少,“之前的事麻烦师兄了,这个恩情我会记住的。” 凌华道:“阿邈记住就够了。” “一码归一码。”她坚定摇摇头。 凌华心想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对他不过举手之劳,他断不会有挟恩图报的一天,随她去吧。 走前又问,“除了这个,可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 虞杳又摇摇头。她本是有的,想叫他替自己给东方苍兰的信传出去,但现在,她想还是不要老是麻烦人家比较好。 待到面壁期结束,自己寄信吧。 - 下山峰离去,凌华去了上山峰。 上山峰中腰是内门弟子的活动区域,而上山峰峰顶,则是白晴长老的兰心殿。 白晴长老是个两极分化很严重的人,此人要么不踏出上山峰一步,整日宅在殿中,练剑,侍花,养宠物。要么就出去云游四海,没个三五载不回山中。 连掌门都时常召回不了他。 所幸内门弟子三百,都是些悟性不错、有自制力的弟子,又有白晴的大弟子钟灵代课以及维护秩序,才没叫内门弟子因授课长老不在,疯玩成一片散沙。 而最近,白晴长老恰好不在山中。但受小师弟所托,凌华还是来了一趟兰心殿。 殿内如今只有白晴的二弟子楼乔生以及几个侍奉弟子在。 此时约莫卯时三刻,钟灵应当在传功殿监督弟子晨坐。凌华不欲为私事搅扰弟子修行,是以只坐在偏殿等。 侍奉弟子奉了茶,不多时,得知有客登门的楼乔生来到了偏殿迎客。 他面带笑容,如沐春风,款款大方地朝着凌华行礼:“凌师兄。” “凌师兄今日怎么有空到这兰心殿来?可是找师父有什么事?可惜师父如今不在,师兄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师弟。”他一番话说得热情又甜蜜。 凌华看着他,心想八面玲珑的人,果然要比自己那嫡亲小师弟讨喜。若换作太行殿中只有虞邈,他必然说不出尽管吩咐师弟这种讨巧话,不冷脸甩自便二字就不错了。 凌华本身对楼乔生的为人无异议,却也知晓,何为口腹蜜剑。 他淡笑道:“不劳楼师弟。我并非找白晴长老,来此只等钟灵师妹。” “师父不在,师姐身上事务繁多,恐一时半会脱不开身,我便在此处陪师兄等吧。”楼乔生笑吟吟地说。 凌华看出他有意套亲近,又或许藏有别的试探之心。但不怪楼乔生如此谨慎警惕,只因他来此,还真是为了那两个外门弟子私斗起由之事。 掌门不知何故颇有些针对虞杳;游长老是个和事佬,偏爱大事化小;其他人对此都只抱有看热闹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虞杳一个外门弟子意外掉进玄冰雪海的真相本该无人在意,但偏偏她是阿邈的妹妹。 阿邈闭关迫在眉睫,他又收他好处,得知楼乔生和他之间的龃龉后,只能来兰心殿找钟灵问问,提前有个线索。 不然真等阿邈出关,此事一来搁置太久,二来楼乔生未必不会再有所动作,想尽办法破坏阿邈。 他要的就是借钟灵敲打楼乔生。 因此,凌华并未拒绝楼乔生,对他三番两次的言语试探,也模凌两可地挡了回去。楼乔生到最后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在门内,若说还有他楼乔生打不好的关系,除了天生磁场不对付的虞邈韩霄外,还有这个首席大弟子,凌华。 这人说好听些,光风霁月,高洁气正;说难听些,不过是和他一般人物,八面玲珑,通权达变。 何况楼乔生有意和昆仑高层弟子搞好关系,绝非只看眼前利益。将来的择帝会,这些良好的人际关系给他带来的助力将极为可观。 东梧国发展至今,早不是千年前那会儿,一名神通修士足以抵千军万马的时候了。毕竟修为能到神通境的修士,千年前一个,二百年前一个,除此在外,再无其他。 如今的帝王,皆是由家族一代一代托举而出,代表的是帝王背后整个家族的实力。 这种情况下,三大家族无一不是靠广纳人才,如滚泥般不断地壮大家族实力。 楼乔生不信凌华半点俗世之心都无。但他也摸不清此人真实想法,谈话不见动机,也猜不准他将来会不会成为虞邈的助力,只能心中积攒郁火。 几度聊不下去时,钟灵可算回来了。 凌华用私事的借口,让钟灵将师弟楼乔生打发了去。 钟灵和她师父清冷淡漠的性子相似,见到凌华问了礼,便开门见山:“凌师兄,找我有何事?” 46. 第 46 章 凌华也不兜圈子:“你知晓前日有个外门弟子掉进玄冰雪海的事?” “知道,听宁雪说起过,是个新弟子。” “那女孩是阿邈的孪生妹妹。” 提及门内那个天骄,钟灵清美脱尘的面容才有了些许波动,“嗯,我也知道,是听云兴说的。据说是个凡骨?” “是,但不妨碍他们是亲兄妹。”凌华莞尔。 “所以师兄为此而来是因为虞邈?虞邈要为他妹妹出气?可那事不是已经被查清楚了吗?” 凌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问:“白晴长老云游四方,博学识广,问问钟灵师妹,他这里可有什么会影响剑灵的东西?“ 钟灵一怔。她心思剔透,转念便明白过来对方是何意了。 楼乔生是自己嫡亲师弟,他最近的动向她虽未刻意关注,但并非一无所察,前几日半夜钻进师父的宝阁中,被她无意撞见,问他做什么。 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回答,扫尘。 第二日就有外门弟子练习御剑术时掉进了玄冰雪海,第三日发生了外门弟子私斗。本是和张宁雪、云兴几个聚一块儿饭后闲聊的八卦,无足轻重,结果一因虞邈的介入,二因掌门罚不当罪,事情性质反而变了。 何况凌华此刻告诉她,参与私斗的另一名弟子是楼乔生的妹妹。 这背后的关联钟灵顷刻想通。 无需凌华点破,钟灵已道:“师父的东西我了解不多,待师父回来后,我问问他。这之前,我会看好乔生。” 言下之意,便是她也要袒护一下自己的师弟了。 如此,凌华心知继续追问下去也得不到结果,颔首道:“也好,辛苦师妹了。” 凌华走后,钟灵叫来楼乔生。 少年如今十四岁,只要他想,就能露出一个最乖巧可亲的笑容:“师姐,凌师兄找你说什么啦?” 钟灵盯着他,尽师姐的责任管教他:“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楼乔生:“我不明白师姐何意?” 钟灵道:“乔生,我知晓你迟早会离开昆仑,你的心不在大道。但毕竟同门一场,师姐需提醒你一句,妒心太重会阻你修行,你越想得到的东西反会被你推远,与其破坏旁人,不如收收心。” 被训斥,楼乔生不恼,一副受教的模样,笑眯眯地作揖:“多谢师姐教诲,乔生受教了。日后我就是离去昆仑,也定会一生记得师姐这份情,若师姐哪天不想修道了,只管来邕州找师弟,宝马香车,豪宅美酒,必给师姐安排周到。” 钟灵摇摇头,没法伸手打笑脸人,只道一句:“莫在我这贫嘴,若是师父在,他未必能容下你这等作为。” 楼乔生想起自家师父白晴那刚直不阿的性子,眸光闪了闪。 -- 夜里的时候,王后来了。 东方苍兰正躲在寝殿里玩自己的木剑,听见殿外有谈话声响起,忙将木剑掷进床底,坐去梳妆台,装模作样地拿起玉梳梳发。 小公主今年十四岁,乌黑长发却已经及腰了。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稚嫩美丽的脸蛋后,慢慢露出另一张美丽而风韵的面容。 长明灯尽情燃烧,将屋内照的橘黄明亮,铜镜里一大一小的两张面孔,白日里似仙,在夜晚与灯火的分割下,美得似鬼。 仿佛这样的容貌,就不该出现在这人世间。 东方苍兰手里动作一顿。 一只纤素的手已经轻柔地拿过她的玉梳,握起女儿一头长发,细细梳理,声音平和地开口:“你昨日,见到国师了?” 寝殿里那些宫女除了飞鸾,都是王后的眼睛,东方苍兰本也不觉得能隐瞒住,何况那个人是国师,深得父王信赖,又能拿他怎么样? 东方苍兰不说话。 王后就问:“他是你见过的第一个除你父王之外的男子?” 东方苍兰叛逆道:“是又如何? 王后神情淡漠,她一向神情淡漠,只是继续地给女儿疏发。东方苍兰却更为恶劣:“你觉得我爱上他了吗?如果我爱上他了,你们要怎么做,你们会杀了他吗?” 东方家的公主在新的东梧国帝王诞生以前,不允许见除了亲生父亲以外的任何男子。 小时候,苍兰问母后为什么? 母后告诉她,东方家的公主只能爱上未来的帝王。每一任公主,都只能选择爱上那个能稳固她们王族地位的人。 无论是贩夫走卒,亦或垂髫老翁。 唯独不能是除帝王以外的人。 王后回答她:“为什么要杀他?他若愿意,他也可以是将来择帝会的一员。不过,”她话音一转,“你最好不要爱上他,在等待下一任帝王出来前,你都不要爱上任何人。” 东方苍兰满目讥讽:“就为了做这个傀儡一样的、奖品一样的皇族吗?” 王后顿了顿,温和道:“不好吗?你出生便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上天赐予你这副容貌,不正是为了让你享受这一切,远离天下民间疾苦?” “可我不想要。” “你想要什么?”王后望着镜中女儿皱起眉头的脸蛋,也露出一抹薄薄讥讽的浅笑,“你想要自由,对吗?” “你又想说东方家的女儿在外面活不下去,对吧?” “你很不以为意,所以自以为是地偷跑出去?” “至少我能证明,我在外面有生存的能力。” 王后缓缓放下梳子,掀起眼皮,盯着镜中的她:“你能证明?你拿什么证明?” 东方苍兰张嘴,想说出自己在荆幽谷事迹。她想说,东方家的公主也可以交到真心的朋友,她可以和观天一起炼药,一起捉五毒虫,可以和虞杳一起练剑,也可以…… 成为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修士。 她这样告诉母后:“你老说东方家的女孩不能修炼,所以才需要这个皇族身份,需要强大的帝王巩固地位,可如果,我能修炼呢?” 观天说虞杳的情况完全是天时地利人和,万分之一的概率。可如果有一天,她也有这个好运呢? 然而,王后打断她的遐想。她摇摇头:“不可能的,东方家的女儿,永生永世都不可能修炼,这条诅咒,千年来从未有人能打破。” “诅咒?”东方苍兰错愕扭头。 王后抚摸她的发顶,“对,诅咒。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让你知道一切,承担你该承担的责任。” 东方苍兰愣愣地听她说起一则自千年前流传下来的王室秘辛。 千年前的东梧国前身,不过一个弹丸小国,还未一统九州,王室也并非东方氏,而是兰陵氏。那时候九州虽修士遍布,但却是个重乐守礼的时代。 尚不风靡破坏 力极强的剑道。那会崇尚的都是儒家、法家、乐家的风雅之流。 而东方家的先祖东方韵以美色惑国,破坏了这一切。她利用绝世的容貌,挑动将军湛为她卖命,屠尽了兰陵王氏一族,血洗王宫后自立为王,并且立下了一条延续千年的死规矩: 帝者,夫也,非九州至强不可。 期间发生多少的暴动兵变暂且不论,但东方韵这条规则的庇护下,硬是坐稳了王族身份。 连带着那条诅咒。 那条兰陵氏全族冤魂的诅咒:东方氏,以色篡国,屠我兰陵全族!将反噬子孙千秋万代,必将自食恶果,永生永世与我兰陵一族困于王邑,不得往生! 你听。 王后指着宫殿上方的雕梁画栋,纸窗呜呼呼地响,烛火明明灭灭,风的声音变成了一道道如泣如诉的鬼哭声。 东方苍兰叫了一声,捂住耳朵。 “母后,你别吓我。你不可能吓到我。东梧国的编年史明明有记载,是兰陵氏荒淫无道,抢掠妇女,才引起了天怒人怨!东方韵分明是诛暴讨逆,替天行道!” 王后也慢慢捂住耳朵,只不过东方苍兰的神色是惊慌和无措,而她神色却极为自若平静,仿佛习惯了千千万万遍。 她说:“傻孩子,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你又怎知道千年前的真相呢?” 东方苍兰嘶哑反驳。 “我不信!什么诅咒,我才不信!那不过是你用来骗我的另一个谎言!” 王后道:“你迟早会信的,在那座地宫里,你不早就见过兰陵氏的诅咒了吗?” 那座地宫。那条通往荆幽谷的地宫,她每次都会捧着夜明珠进去,她看见墙壁上刻着繁琐的古语,她从未仔细观摩过,她一心都扑在地宫之外的自由。 “那上面的话,不就是在警示你,乖乖回到王宫里来,苍兰,你为何不听?” 东方苍兰死死捂耳:“你想吓唬我,我永远不会信。”她坐在凳子上,双眸明黑地仰视她,“母后,只要我能改变我的体质,修炼,那就说明那个诅咒根本是子虚乌有对不对?如果我能改变我的命运呢?” 王后闻言,非但没有为她的天真无畏震动,反而更怜悯地看着她。 苍兰拉着她衣袖哀求:“母后,你难道不想改变东方家的命运吗?你难道不想不再依附他人吗?你难道,爱父王吗?” 王后没有回答她任何一个问题。 烛影斑斑,如鬼蔓蜿蜒在她洁白如玉的面容,眼底流出悲悯。 “你就让我去试试好不好?让我出去,不要再把我关在这里了。” 王后轻声道:“看来这一月还不够你反省,在你放弃掉这种想法前,我不会允许你踏出寝殿半步。你再也见不到你想见的那个人。” “安心地待在王宫里,苍兰,这里对你而言,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这样对大女儿说道。就如同她的母亲曾这样对她说道。 东方苍兰失魂落魄地放空表情,看着母后的身影逐渐远去,寝殿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好冷,像有无数只冰冷的兰陵鬼抱住了她。她也抱住了自己,将湿润的脸颊埋进了双膝。 窗边寂色深凉,一只小木鸢无风自然地落在窗台。 她突兀地听见了一声。 苍兰殿下。 47. 第 47 章 苦海崖毕竟是惩戒弟子的地方,在昆仑灵脉的尾部,这里的灵力稀薄,十分限制修炼进度。 所以虞杳在发现自己能正常修炼后,没高兴两天,就开始忧愁何时能出去,何时才能回到玉虚峰的正轨。 她每天面对着四面的石壁,没有人说话,修炼止步于练窍初期,就连每日送饭的杂役子弟,也只是在山崖上边用吊绳将食盒送下来。 无聊得快要爆炸的时候,不是对着洞口大喊两声,就是在春凳上坐坐,石床上躺躺,翻翻凌华给她带的那本书。 每每这个时候,虞杳就想,要是有手机玩就好了,不用联网,玩消消乐也行啊! 待到书磨卷了边,头发油得快要能炒盘菜,身上不是这块皮痒就是那块皮痒,这煎熬的一个月可算过去了。 回到玉虚峰弟子院的那一天,又被同门当猴一样观赏了一遍。虞杳想到前世有同学请个久些的病假,再回到学校也是这种感受。 不过她在外门唯一的朋友被逐出师门后,那些人除了多扫她几眼,便再无人问津了。 虞杳就当乐得清净。 且,她回到自己寝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室友不知何时换了,也不知是楼葭的要求还是游元白长老的安排。 对此,她也乐享其成。 新室友周密是个小圆脸、个头微矮的女孩子,她倒不像其他人那样会对虞杳投来异样的目光,就是个性内向,不爱主动和人说话,也就不爱结党交友。 见虞杳灰溜溜地回来,周密也不意外,和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忙自己的去了。 毕竟虞杳和楼葭斗殴的事,都是一个月前的冷饭了。现今外门讨论的都是经久不过时的八卦,譬如哪个男弟子又爱上了哪个女弟子,哪个女弟子又爱上了哪个男弟子,或是某某某又耐不住苦修自请离山之类。 中间也经历了两则热门八卦。一则,楼葭是白晴长老弟子楼乔生的妹妹,令她在外门弟子中的存在感直线飙升。二则,虞杳是门内那个传言中天剑骨虞邈的孪生妹妹。 哥哥高不可及,但妹妹却是个废骨头。叫人对虞杳废骨的刻薄印象以外,又添几分怜悯和唏嘘。 难怪一路走来连个嘲笑她的人都没有呢。敢情是那些看不起她的人,现在都懒得看她了。 这些都是后来从张宁雪师姐口中得知的。 此刻她正沐浴更衣完,准备跟着张宁雪到太阳殿报道。毕竟面壁思过结束,老师都要拷问一番学生,知道错了?错哪了?下次还敢不敢? 且除了要走这个过程,虞杳寻思自己本也该向游元白长老道声谢才是。 好歹是他给了她能留下来的机会。 月寒自她被罚后,这一月都安分地待在寝室里等她。虞杳给它擦去了一个月的灰尘后,才拿着它从寝室出去。张宁雪正站不远处等她。 这位师姐风姿绰约,笑容恬静,看她的目光依旧一如从前,好像从不会受外界的影响对她产生任何偏见。 她的身上,有种与凌华相似的气质,温和的疏离,还有一视同仁。 反正就是让人不容易讨厌,也不容易亲近的一类人。 虞杳向她问好。张宁雪只对她笑了笑,道:“欢迎回来。对了,这是宁尹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她递给她一封信。虞杳沉默了下,心中对宁尹的情绪也颇为复杂。有点怨气,还有点愧疚。 尽管作弊是不对的事,但谁让虞杳太能理解那种不择手段也要向上爬的精神呢? 当初能找到万剑冢,她不也靠天眼通作弊了吗? 她接过信,慢慢拆开,竟是满篇墨黑大字。 “杳杳,听说掌门开恩留下你了,我也就能放心了。你以后要继续努力啊,千万不要再冲动行事了。对了,你也别为我不开心,反正我就是来混个昆仑弟子的名头,混不下去了就回去找我嫂子和我哥。 但我还是要为青莲宗正名一下,那里真的很不错的啦,你以后……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云州找我玩,到青莲宗就报我哥的名号,我哥叫宁尘,别记错了啊。 我走啦,有缘再会!嘿嘿!” 虞杳瘪瘪嘴,揉揉眼睛,才将信折好,重新装回了信封,放进了芥子袋。张宁雪客气安慰她两句:“你也别太难过,说不定能交到更好的朋友呢。” 话是如此说,但虞杳和她心里都明白。当人类有了修士,分出凡骨、白玉骨、黄金骨、天剑骨后,就很难跨越资质的差距交到真心好友了。 国修院是如此,昆仑亦然如此。 虞杳摇摇头,只道:“师姐,我们去太阳殿吧。” - 时近八月底,昆仑一年一度的招收弟子时间结束,太阳殿对外关闭,昆仑也封了山。 时隔一月,她再次跪在这位慈眉善目的长老面前,端正态度,向他阐述自己这一月面壁思过的启发。 游元白端坐于席案间,闲来呷口茶,淡白色的茶烟洇润他的白胡须,他抿抿唇,安静地听着虞杳睁眼胡扯。 什么弟子知错了,下次绝对不会再犯,感谢师兄师姐的悉心照顾,感谢长老和掌门孜孜不倦的教诲,这一切都是只为了成就更好的自己…… 好一顿拍须遛马的官方话,说得游元白都不好意思瞥了她两眼,将茶盏放下,沉吟道:“好了,再编下去也不怕遭雷劈。” 虞杳赔笑。谁让自己是九年义务过来的呢。 本以为还要受老师一顿敲打,游元白却说:“行了,你回去吧。” 哎?虞杳诧异地看他。游元白捋须道:“怎么?还有事?” 他那斜眼的表情就好像在说:老夫才不是那等古板无聊之辈,小瞧谁呢。 虞杳嘴角抽抽,道:“还真有。” “何事?”游元白眉心一跳,“你莫不是还猜忌同门?” 虞杳摇头,在没证据前她都不会再犯那种错了。她将手里一直握着的剑举起来,“不是,是弟子有一事犯愁。弟子是凡骨,没有骨窍不能收纳剑。可总让它在外裸着也不好。你是不知道,我不在这一月,月寒宁愿躺在弟子寝室裹灰,也不愿意出去找人给它擦一擦。可见它实在好面子。” 月寒:……这是好面子的事吗! 剑剑都有骨鞘,就它没有,它能不幽不怨吗! 游元白睨过来,却望着那一人一剑怔了良久,仿佛也是头一遭遇上这种问题,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他疑问:“那你待如何?” “弟子是想问,门内可有打剑鞘的地方?” “剑鞘?不就是……骨窍,”他话语一顿,更为疑惑,“你是要一个能放在外面的骨鞘?” 虞杳琢磨着,这个世界的剑修都习惯了骨窍收剑这概念,她认知里的那种传统剑鞘,反倒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东西。 她该怎么向他描述? 虞杳就道:“是一种贴合剑身的收纳物,需要找铁匠打一副?” “铁匠?”游元白犯了难,“昆仑可没有铁匠。” 她惊讶道:“那万剑冢的剑怎么来的?” 游元白轻轻一笑:“千年来,多的是铸剑师慕名而来将自己的剑送入昆仑。” 无论是冲着昆仑老祖的名声,还是飞光剑仙的名声。只不过天外有天,剑外有剑,在铸剑师手中吹嘘得再厉害的剑,到了昆仑,也不过一入昆仑深似海罢了。 虞杳啊了一声。 游元白便道:“不过昆仑山外周边的城镇上就有许多铁匠铺,你将月寒一直露在外的确委屈了它,你便自己出山去打一副你要的东西吧。” 自己出山? 虞杳还没反应过来,游元白便不知从哪处虚空取来一块长条木牌,用毛笔飞快画了两下,就朝她掷来。 “拿好了,这是出山令牌。你拿着这块令牌,从日落峰的后门离去,为期五日,超了时效归山,可要受训的。” 虞杳低头看了看手里长条木牌,上面写着九月二日到九月七日的日期,才反应过来这是请假条。 九月二日,这不就今日起嘛! 虞杳叫了一声:“怎么也该从明日算起吧!我这还没出山呢!” 游元白:“嗯?” 虞杳迅速起身,严肃非常地鞠躬行礼:“多谢游长老,你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和蔼可亲的老……长老!那我走了!” 说罢,拿着请假条飞一般地跑了。 开玩笑,没有学生不爱请假条! 游元白蹙眉望着她的背影,老长老是什么意思?嫌弃他老? 他扬手唤来微知镜,关闭了监视功能,对镜拨须照了照,冷哼了一声。 他可不是门内那几个几十来岁一把年纪了, 仗着修为把自己打扮的花里胡哨的老年人! -- 虞杳慌里慌张回到寝室,发觉自己有好多事要做。 去给月寒打剑鞘本不急一时,只是没料到游元白处事这般不拖泥带水,说给她批假就批假,她都还没做好准备呢。 但既然假条已下,她又不是个事多的人,回到寝室就开始收拾,下山前,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此前昆仑对外开放,纸云鸢来去自如。如今护山大阵全然关闭,弟子的纸云鸢便飞不出去,外界的纸云鸢也飞不进来。 这个时候和外界通信,就需要用上昆仑的云鸢。虞杳担心后续收不到东方苍兰的回信,只能选择到书阁找那里的执事长老借一只云鸢送信。 听说那里的长老脾气不好,虞杳心里还有点悬。 但在离山之前,仍是去了。 书阁就在传功殿旁,外观中规中矩,低调内敛,是一座五层的青瓦阁楼。虞杳走进第一层,第一层没有书,只有中央一个柜台,四面有明亮的窗,以及被饲养在鸟笼里的云鸢们。 虞杳环顾一遍,脚步放缓地走近柜台,书阁的执事长老正躺在椅子里睡觉,脸上盖着一本书。 虞杳轻声唤:“那个,庄凤长老?” 如后背有弹簧般,椅子里的长老猛然揭书弹起,露出一张偏黑的脸庞,虬髯密卷,浓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虞杳。 妈呀! 虞杳差点失声,还以为自己见到了再世张飞! 若非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她只怕真要叫出声得罪这位长老了。她目瞪口呆时,眼前的“张飞”忽然眉开眼笑,笑起来和蔼可亲,半点煞气都没有了。 “这位小弟子,可是来看书的?”和他外貌不同,他的嗓音十分温柔富有磁性。 虞杳揉了揉一胳膊的鸡皮疙瘩,狐疑睨他两眼,道:“不是,我是来……” “什么!!”这一声怒吼,震得虞杳耳朵发瓮,整个人都傻掉了。 她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和蔼可亲的长老,下一秒化身狂怒版张飞,指着她鼻子骂:“你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来书阁不看书,来干嘛!吃饭左转,茅房右转,你要翻天啊!啊?” 虞杳吓白了脸,她磕巴道:“我、我来寄信的啊。” 张师姐说的,寄信收信都必须要来书阁找执事长老啊…… 闻言,庄凤切齿了下,心痛地看她一眼,随便给她挑了只云鸢捉出来,塞她怀里,“拿去!去去去!没事别来烦老子!” 虞杳咽咽口水,转身咚咚地跑了。后面还传来一声怒吼,“不知道书阁要保持安静啊!” 虞杳连忙手忙脚乱地轻手轻脚起来。抱着云鸢走出书阁的刹那,劫后余生地吐了口气。这可真真是喜怒无常啊。 将信用云鸢寄出后,虞杳才带着月寒从日照峰的看门弟子那出了山。 出山的时候已近黄昏,等她兜转到距离昆仑最近的红漆镇时,天已经黑了。 本以为迎接她的是黑黢黢的山村小城镇,然而还未进镇,远远就瞧见城镇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光带如流。 待到进镇,街道形形色色的人群熙攘而过,各样的叫卖吆喝声和人流交谈声混成了一片杂音。糖果子的香甜、卤料的辛香、酒楼的饭香……嗅进鼻尖,尽是一片人间烟火气。 虞杳与不息的人流擦肩而过时,豁然间,生出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前世,她也是生活在这样热闹的小城镇。不是肃穆规整的繁华王都,也不是飘渺巍峨的雪山昆仑。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而充满人烟味的城镇。 脚下的土地一下有了实感,前世的记忆反而如梦幻泡。虞杳感叹了下,继续在夜市张望独行。 铁匠铺,铁匠铺……哪里有铁匠铺? 正愁着要不要找个路人问问,却路过一家花铺,她匆匆瞥了一眼,又忙忙瞥了回去。 花铺前摆着一些各式各样的花样品,什么绣球,迎春,月季。在一片花团锦簇里,她看见花铺老板正抱了一捆白梅花的树苗,将树苗递给柜台前的那名黑衣少年。 那少年身形单瘦,一头黑白长发不系不扎地随在腰间,一手扶腰,姿态散漫极了。他接过一捆树苗抱在腋下,就要离去。 虞杳一惊,陡然回神,忙追上去:“李……李小哥!” 48. 第 48 章 她拽住少年胳膊一拉,少年回眸,诧异地盯着她。虞杳瞳孔震动,眼珠里倒映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以及少年鼻尖下的一颗黑色大痣。 她倒吸口凉气,哪里来的小八嘎! 少年疑惑出声,竟是一副公鸭嗓:“你叫俺?你谁啊?” 虞杳撒手快若触电,“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说罢飞快转身,慌不择路地跑出老远,也就没发现,身后的少年目送她的目光,郁闷无比。 他撩抓了下头发,正准备挪步走人,谁知那少女又突然掉转头跑了回来,一脸歉色:“再打扰一下,你知道哪里有铁匠铺吗?” 少年:“不知道。” “啊?你不是本地人吗?”她狐疑地打量他。 少年眼皮一跳,指了个方向:“你往那边去……”顿了顿,又不住好奇地问,“你找铁匠铺做什么?” “去给我的剑打把剑鞘。” “剑鞘?”少年的反应和游元白初听这两词的反应如出一辙。 虞杳解释:“就是装剑的东西,谢谢你啊!”说罢,不等少年多问一嘴,就欲朝着他指的方向奔去,却被少年扣住肩头拉回,他玩心大起,“等等,啥剑鞘啊,和我说说呗,我送你过去。” 虞杳望着他的大痣,表情为难一扭,顿了顿,又暗唾自己怎能以貌取人?但仍是婉拒:“不用啦,我能找到!” 少年道:“嘿嘿,我刚瞎指的,在这边,跟我走吧。” 瞎指? 虞杳瞪眼,少年已经转身,领着她朝相反的方向而去。望着他眼熟的背影,虞杳嘶口气,仍是不敢置信自己认错了人。 还有这吊儿郎当不着调的行事作风…… 虞杳想到自己如今是有修为傍身,不是寻常小孩,胆子也大起来,忙跟上去,侧目疑问:“这位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道:“李狗蛋。” 虞杳:…… 她幽怨地盯着他,“李小哥,我看根本就是你吧。” “叫俺狗蛋就行。” 虞杳扶额:“我看见你腰上的玉葫芦了。” 先前确是吓了一跳,当真以为误认错人。但对方性格过于鲜明,那一头扎眼的长发他也不做遮掩,这稍微说两句话,就暴露了。 何况她也是在他转身的时候,惊鸿一瞥,瞥见那玉葫芦。 方才笃定他定是装傻充愣的李浮舟。 李浮舟也很无奈。他都二百年没出过山了,墓碑修修补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修了一个多月才修完。 唯独那片白梅林被她糟蹋祸害太深,只能从头植树种林。这种事他又惯爱亲力亲为,二百年了,头一回兴起,想出山来买些树苗回去栽。 他买得也慢,一次买个七八株,栽完过几天,又来买。今日,是第三次来买。谁知道在这小镇街头也能遇见她这灾星。 本着忽悠两句了事,又着实好奇她嘴里的剑鞘是什么? 听起来就新鲜。 他扶腰耸肩,走姿风流,“好嘛好嘛,被你识破啦。” 虞杳一言难尽:“你干嘛把自己变成这么丑啊,而且这易容术的法术不是很难学吗?你这都会?” 易容术需要易骨揉皮,初学者搞不好力道容易毁容,虞杳到现在都没敢学,他怎么什么都会? 李浮舟脚步顿了顿,突然扭头对她灿烂一笑,摸了摸脸:“丑?你不知道我这回头率多高,你看看这些人,一个个目不斜视,余光都快粘在我脸上了。” 他用下巴指几个路人。虞杳对他的恶趣味着实难以理解,“你用原皮,回头率也会很高的。” 李浮舟懒洋洋道:“那多没意思。” 虞杳翻了个白眼,不试图跟上这怪人的脑回路了,遂问:“小哥,你来买树苗?就这么点够吗?” 她想到自己一个多月前干的坏事,语气愧疚起来。 “不够啊,但我只抱得下这么多。” 虞杳还要再说,“要不还是我帮……” 李浮舟打断她,心想可别来了,你来能有什么好事?他赶紧道:“你要打剑鞘,用什么打?” 骨头吗?他微微蹙了下眉。 虞杳哪知道他想到什么血腥的画面去了,只如实说:“还不知道,就是要找铁匠问问呀,我想想,应该是木头或者皮革之类做成的吧?” 毕竟前世她只在电视上见过剑鞘这东西,具体什么材质怎么做的,她一个高中生涉猎还没那么广泛。 而这一世,剑修都将剑视若生命一体,直接收进身体内,哪里还会想发展剑鞘这种麻烦的身外挂件? 是以他们新奇,虞杳也能理解。 李浮舟年少时没少偷跑出山游玩人间,自认见多识广,虽是不曾见闻过的事物,但跟饺子包馅一个道理,贴着剑包着就行了。 李浮舟想象了下画面,点评道:“好丑啊那样。” “胡说。”虞杳连忙将月寒捂去腋下,试图不让它自卑,不满极了,“好的师傅能做得很漂亮的,小哥你别乱说话。” 李浮舟睨她一眼,只觉她捂剑护短的姿势格外好笑,忍不住敲了下她的脑瓜,揶揄道:“你这主人不像主人的,也不怕它爬你头上来。” 主人与剑,是伙伴关系,也是主仆关系。但瞧这孩子爱护得紧的模样,显然是将剑当朋友了。 但他不点明,虞杳其实未察觉这一点。他一点明,虞杳才猛然惊觉,自己好像真将月寒当朋友了。 她秀气的眉头皱了皱,咕哝道:“可它真的有喜怒哀乐啊,真的像人一样。”就像……养小宠物一样。 李浮舟古怪一笑,半晌才道:“唔,这也算你们的缘分吧。” 不然凡骨之人,哪有剑灵会愿意认她为主?刚好这把剑,能被她的赤诚打动罢了。 二人谈话的时候,脚也没闲着,很快来到了一条小巷的尽头。几家铁匠铺都挂着灯,铿铿锵锵的打铁声断续响起。 虞杳随便找了家询问,铁匠惊讶过后,声称从未做过这东西,不知如何做。虞杳一顿口干舌燥地比划,铁匠终于从一头雾水中弄明白了她要的东西。 他惊奇道:“前所未有啊,竟然还有这种东西?小姑娘你既然有剑,不是剑修吗?怎么不收进骨鞘,何必多次一举呢!” 可见铁匠也是受过六年义务教育的人,对剑修的知识也算了若指掌。 虞杳摸摸耳朵,扯着嗓子:“反正你能做就做,不能做我就问问别家了!” 铁匠忙道:“能做能做,不过,价格嘛……这个数。”他比了个五。 五十两,够凡人家庭半年的生计了。灵石在凡人世界里不流通,所以修士要与凡人交易,只能用俗物。但若是修士间易物,反而方便许多,用灵石宝物金钱皆可。 是以虞杳的芥子袋里常备有两套货币。好在今生不用为生计发愁,虞杳利落地掏出银子付了一半定金。 铁匠让她留个图样,他好照着做。 虞杳画画和审美技术平平,按照自己的喜好给剑鞘添色,左边一朵花,右边一朵花,上边一朵花,下边一朵花,旁边的铁匠越瞅表情越精彩。 “你这,你这,你这……” 虞杳趴在图案台上,捂住纸,“别看,我画完了给你。” 铁匠哎了声,提醒道:“好吧,不过别太复杂了,做出来反倒不好看。” 铁匠 走了,去给月寒量尺寸。一直在旁边看着虞杳和铁匠沟通的李浮舟,此时趣味盎然地凑过来,“画成啥样了,我瞅瞅。” 虞杳墨迹地挪开手,露出那副疑是“花开富贵”的名画。李浮舟一下扑哧笑出声,“谁叫你这么设计的?” “这叫个人审美!”虞杳梗着脖子掷地有声。 李浮舟突然拿过另一边的笔,沾了沾墨,“来,我给你改改,提高一下你的审美。” 剑鞘的外形轮廓已出来了,李浮舟只琢磨两眼,就只她想要个什么样式的剑鞘。秀巧的,精致的,漂亮的。 李浮舟用笔在原作上随意勾添两笔,稍稍适应了下握笔的感觉,便重新抽来一张纸。很快,笔在他手中挥洒自如,行云流水地勾勒出几朵绽放的梅花,丝丝入扣,栩栩如生。 虞杳不自觉就看入迷,就连铁匠的眼睛也瞟过来凑热闹,煞有其事地欣赏点头:“嗯,嗯,嗯。” 最后一笔落下,执笔的少年还犹觉不够,仿佛多年未畅快作画,竟飘逸地在旁题下三个好生粗狂的大字:梅花鞘。 他这一手好画技,这一手好字,让虞杳大开眼界。 李浮舟满意搁下笔,一偏头,就见虞杳又用那种惊喜又发亮的目光看他。 他嘴角笑意僵了僵,暗道一声不好,有点得意忘形了。果不然,小姑娘兴致勃勃地问他:“李小哥,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是书香门第吗?” 李浮舟头痛起来。家……怎么他的耳朵里还能听见这个字?他俗世的家早就被二百年前的战火毁于一旦,他哪里还有家。 是书香门第吗?李浮舟想不起来了。 幸好这时铁匠给月寒量完尺寸,过来拿起那幅作品,瞅瞅其貌不扬的少年,再瞅瞅作品,咂舌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问虞杳,“小姑娘,那你这把剑鞘就叫梅花鞘了?” 虞杳显然很满意,重重点头:“嗯嗯。” 铁匠将月寒还给她,估摸着说:“行,尺寸我也量好了,只不过要多试试几种材质,你……七日后来取吧。” “七日?” “这已经是最快的了。”还是看在虞杳给钱豪迈的份上。 虞杳想了想,寻思游长老好说话,届时让他再批张假条出来取剑鞘应不难,遂应下了。 从铁匠铺里出来,虞杳就问李浮舟:“小哥,你要回昆仑了嘛?我们一起吧。” 虽然假条有五日,可虞杳并非贪玩的坏学生,正事办完,还是该回学校了。毕竟除了修炼不能落下,她还需要调查飞光剑的事。 李浮舟倒无所谓,一块回就一块回,并且还破天荒地发出邀约,“你过几日来取剑鞘的时候,叫我一起呗。” 他难得对新事物提起兴趣,总要看一眼成品。 虞杳也满心期待:“好哇,怎么说也有小哥你的参与,不让你见成品怎么行!” 要说起来,那图样都算是他的原创设计了,换前世,可是要花钱的,她这不白嫖了嘛。 虞杳心情雀跃。 少女两手负背,脚步轻快,一蹦一跳地跟在少年身边,“小哥,我怎么感觉我跟你好像特有缘呢?” 李浮舟神情淡下来,应和道:“怎么说?” 虞杳思索道:“我觉得自我入了昆仑,每次遇见困难的时候,都能遇见你,你说神奇不神奇?” 李浮舟道:“是啊,好神奇,每次遇见你就没好事。” “胡说,你看这次我俩不就相处得挺好的吗?等等……小哥,你买的树苗呢?” 李浮舟抬起两手空空的手,哎呀一声,“忘铁匠铺了!看嘛,我就说遇见你准没好事嘛!” 虞杳:…… 49. 第 49 章 回到寝室时,已经快天亮了。 卯时初,弟子们已陆续去了传功殿,虞杳不想落下这份功课,即便有请假条在,仍撑着精神去了。 之前上晨课,虞杳都在装模作样,直到今日,她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晨课的好处。 昆仑山脉绵延千里,无论是外门的传功殿还是内门的传功殿,修建的位置都极为考究,在灵脉的中段偏上,是灵气最为充裕温和的地带。 最合适弟子早上灵台清明的时候练窍。 虞杳通过耳鼻四窍引气入体,运转一周天后,体内清气不知充盈了多少,一夜未眠的疲倦都被一扫而空,神清气爽。 且肺腑之间的气流转自然,虞杳隐隐察觉,自己已快步入练窍境的中期。也就是如今大部分外门子弟的平均水平。 如此算来,她开窍虽晚,但进步却神速,怎么不算笨鸟先飞? 午后,虞杳从食堂吃完饭出来,又硬着头皮往书阁去了。 没办法,宁尹走后,她在昆仑唯一的朋友也没了,想要打听点事,除了找张师姐,其余人都不太爱搭理她。 尤其是有楼葭在。这俩兄妹都是那类长袖善舞的角色,到哪都能处成交际花。 虞杳因凡骨本就不受待见,再加上她这一月不在,彻底失了改变自己形象的机会,即便是顶着虞邈妹妹的光环,也无人想与她交朋友。 可她先前询问张师姐,问她可知晓雪海里有一种温泉是红色的? 张宁雪却回答,她从入门到现在十几载,被前辈一再警告过里面的危险,她到现在都不敢独自进去,哪里知道什么红色的温泉? 但见虞杳去了一趟玄冰雪海,不仅不见畏惧,反而好奇更甚,便随口说道:书阁里有关于玄冰雪海的书籍,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是以虞杳想要了解玄冰雪海的生态环境,想调查飞光剑,只能再去一遍书阁。 只是一想到那个黑脸张飞版的长老,虞杳就心慌慌。 书阁里依然没什么人,只隔了一日见到虞杳,庄凤显然对她还有印象,眉头紧皱,浓眉快要飞起,“你怎么又来啦!我告诉你,一个外门弟子只能领一只云鸢,多了没有!” 虞杳揉揉被吼得发麻的耳朵,道:“不是,我是来看书的。” 果不然,不出虞杳所料,庄凤一听她此言,眼睛陡然发亮,变脸比翻书快,立刻哈哈笑道:“好孩子,来来,想看什么书,长老带你去。我最喜欢爱看书的好孩子了!” 他说着,就阔步来到虞杳身边,拉起她的胳膊就要将人往楼上领。 虞杳一阵汗颜。在这尚武的时代,学生们对书籍的兴趣显然不如对武道那般热情,看书对他们而言只是为了学习基础知识,从而能更好地修炼。 何况当世儒修没落,纯粹热爱看书的人就更少了。 但这显然是语文老师的痛。据虞杳的观察,这位庄凤长老,极有可能是一位书籍热爱者。 所幸,她的猜测不错。她松了口气,放心地跟在了长老身后。 “我想了解我们昆仑的玄冰雪海,有那样的书吗?” 庄凤带着她往三楼去,仰天大笑:“有,有!怎么没有?书中自有千钟栗,书中自有黄金屋,你想要啥,书里没有?哈哈哈哈!” 虞杳:…… 她又问:“那有关于飞光剑仙的书吗?” 庄凤:“哈哈哈!有,有,怎么没有!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车马多如簇……等等,啥?” 他倏尔转头,惊讶地看着她:“飞光剑仙?” 身后的少女睁着大眼睛,点点头。 庄凤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进入三楼,庄凤带着她来到一排书架前,尽管书阁内此刻只有他们两人,冷清寂寞得很,可书架上的书却干净整洁如新,显然是有人每日细心呵护打理这些书籍。 庄凤从上排的书架上很快翻出一本《昆仑经·玄冰雪海》,那本书约莫半指厚,三寸长两寸宽。 庄凤拍散书久未经阅的僵硬,将书递给她,“就这本,这可是之前那些敢进玄冰雪海的弟子们东拼西凑,编出来的书。” 虞杳接过后道了声谢谢,便去了一旁的桌椅上翻阅起来。 她看书看得细慢,不远处的庄凤拈须观察她片刻,到底没忍住走过来,问:“你不是还要飞光剑仙的书吗?” 虞杳诧异抬头:“我以为长老你不说,就是没有呀。” 毕竟凌华师兄都没有找到更多的书,她本也不抱指望,只是随口问问。 岂料庄凤此时冷哼一声,“我只是试探你心真不真,真正求书若渴的人,必会想尽办法也要看到那书,可见你心根本不真。” 虞杳莫名奇妙地看他一眼,又冥冥领悟到他似乎话里有话,不由道:“可有人告诉我,整个昆仑只有一本记载飞光剑仙的书,而且只有寥寥几笔。” “没错,你看的是不是那本《昆仑祖师录》?” 虞杳点头,庄凤就高深莫测道:“昆仑的书阁里只有那一本,可不代表,我这里没有别的。” 虞杳眼睛亮星:“这么说……” “这要看你心真不真了。” 虞杳立即:“真!怎么不真!比珍珠还真!长老,你是不知道,我早就奇怪了,你说咱们剑仙对九州和平做出那么大的贡献,全世界都在歌颂剑仙,怎么就咱们昆仑对剑仙的记载那么少呢?” 这就好比母校捧出来一位对世界做出巨大贡献的科学家,被世人铭记,印在小学课本流芳百世,而他的母校却对此人避讳如深? 怎么想,也不合理吧? 庄凤挑挑眉,对此不置可否,只瞅了眼她腰间的身份牌:“你叫虞杳是吧?” “是啊。” “这样,只要你坚持来我这十五日,每日都来看看书,我就将我珍藏的有关飞光剑仙的那本书册勉强借你一阅。” 珍藏?看来这位长老不仅是个书痴,也是飞光剑仙的粉丝啊。 还要完成十五日打卡的考验才能给她看…… 虞杳有点嫌麻烦,“那你珍藏的书里都有些什么?” 庄凤:“啥都有,国修院里没有的,那书里都有,而且比国修院里那些瞎编的真多了!” 虞杳好奇问:“有画像吗?” “有!” “黑胡子的那种?” “不是,是货真价实的剑仙像!” “那,还有……” “哎呀,你到底想看不看?”庄凤不耐了。 虞杳不欲惹怒一个炸药桶,连忙道:“看!当然想看了。” 她有些无奈 地沉口气,心想也不是什么难事,若能见得偶像真面目,看看书也亏不了什么,于是一口应下:“好吧,十五日就十五日,不过我只能每日午后来小半个时辰哦。” 庄凤这才满意笑道:“放心,不耽误你修炼。” 这时候的虞杳,还不知即将面对她的看书考验十五日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此刻正将心思放在了手里的书上。 从这本书上了解到了玄冰雪海内,有一种温泉水,是从天山峰流入雪海中,名为天山赤水。 有驱寒祛邪的功效,乃是一种碧色的水。 绝无那日虞杳在水底下,有一瞬视线清明所看见的红色的水。 那方温泉池有问题,那把飞光剑,也有问题。 虞杳从书阁离去后,下午无课,拿着假条再次出了昆仑,去往红漆镇。 问了问好几个路人,才在这小镇上的旮旯地儿找到一家百宝阁。 百宝阁里卖的都是修士用品,剑修的、法修的、符修的、音修的……应有尽有。相当于修士们的专属补给百货商场了。 只是王都的百宝阁又大又华丽,琉璃瓦,朱甍脊,不似眼前这座小“文具店”,挤在一家烧饼店的二楼上,印有百宝阁三个字的牌匾都被熏黑了,可见狼狈。 虞杳眼角抽了抽,环境造就一切,小镇上的土地里开不出豪华的法拉利,连百货商场也要降档次。 通过一条狭窄拥挤的楼梯,虞杳进了百宝阁。 阁内说不上多宽敞,但好在店主将有限的空间做了最优的布局。 三面墙,一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剑,一面挂着各种乐器,一面则是中规中矩的货架,上边摆着一排排的小法器、绷带、配饰……以及虞杳最需要的,符箓。 毕竟已降档次到小文具店的程度,里面的东西大多华而不实,品质平平,譬如这里的剑就没有剑灵,比昆仑的差远了。 至于那些乐器,虞杳不是音修,不感兴趣直接越过了。 只有符箓不同。 世界是个巨大的三六九等,百货商场如此,修士也如此。而符修,则是公认的弱鸡之流。画符前摇长,工具还是一种日用消耗品,体术弱身板脆,这也造成符修就业艰难,大多符修都沦落去做了风水师,驱鬼镇邪赶僵尸。 但符修也有一点好处,可以提前画符,储存力量于符箓上,必要时能减轻前摇和临阵时的压力。 是以倒卖符箓也成了符修们生计来源之一的路子。 虞杳此行来,正是为了买些保命的符箓,好再进入玄冰雪海。 她买了一大堆驱寒符、三阳符、避水符、清心符……做足了一套保暖防寒的措施。尽管强大的剑修们素来以买符为耻,但虞杳管不了那么多了。 结账的时候,想不到这店简陋归简陋,但价格却是一点不输王都的物价,几乎掏空了虞杳从小到大攒下来的零花钱。 花了足足九百三十六块灵石。 这价格,都能找铸剑师再打一把低配版月寒出来了。 虞杳揣着一堆符箓和流血的心,在老板一声声笑得合不拢嘴的欢迎下次光临的送别语中,白着脸离开了百货阁。 途径昨夜那家花铺,虞杳想了想,觉着自己理应为白梅林的新生出一份力。 买了两捆白梅花树苗后,方打道回了昆仑。 50. 第 50 章 那日从山崖掉落正中白梅林中央,毁坏的也是那一笪地。今日不同,今日她从日落峰进入昆仑,便一直沿着昆仑山脚朝北行。 走了许久才看见那大片大片深寂的白梅花林。 踩着雪,抱着两捆比她人高的树苗,虞杳踏进这片花林。 花影叠叠,霞光如针,树密集得仿佛风都吹不进来。 好安静。 陪伴她的只有绽放的梅花,积雪,脚印。 走过这最冷清的一截路,视线终于亮堂起来,她回到了那日被她毁掉的那一带白梅林。 过去近两月了,这一带依然萧条得可怜,只多了一些干瘦的小树苗,细细的枝条在微风中打晃。 唯一显目的变化是,那些墓碑修好了,东一块,西一块,零星稀疏,毫无秩序。 一点也不像虞杳现代见过的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墓地。 先前一心惦记上昆仑之巅拜师,也没问这片墓的来由,但今日一瞧,发现没有花树作衬景,这些修好了的灰色墓碑看上去好生孤凉瘆人。 宛如误闯进了一片古老的荒茔。 想到自己之前毁了他们的碑,心中顿时负罪感大发,一边忍着后背的发凉感,一边忙钻进碑林里寻人。 兜转许久,才终于在一块墓碑附近,望见那正挖坑栽树的少年。 挖累了,坐一会,歇好了,继续挖。 刚将手里的一株小树苗栽进土坑,就听得一声清脆朝气的惊喜声:“李小哥!” 少年神色一顿,慢慢偏头。 他被霞光刺得眯了下眼,适应后,才看见逆着光朝他跑来的小女孩,面容黑黑糊糊,飞扬的发丝和天青色的发带染上一层薄薄的霞光。 她身后霓光万丈,她朝他飞奔来。 像背后有鬼在追,跑得扑哧扑哧。 李浮舟静静看着。待到小女孩一口气跑到他面前,呼出的气都累成白烟飘散,她脸腮热红,苦着脸叫唤道:“李小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李浮舟歪了歪头,斜脸仰视她,“怪了,大早上的你不去上早课,跑来找我做什么?” 早上? 虞杳愣了下,下意识左右张望,真以为自己回来晚了,已经过了一夜,但见夕阳夕下,就哎呦一声:“小哥,你又在开玩笑了。现在最多下午六点,不是,最多酉时。什么早上呀,你吓我一跳,害我以为我真错过了早课!” 酉时? 这下换李浮舟愣了。他复望向她身后的霞光,片刻沉默回头,才想起今日的朝阳已经见过了,现在是黄昏落日时的余晖。 他一时哑然,觉得自己真是老眼昏花,健忘症越来越严重了。 不过,李浮舟自不会在虞杳面前自曝,他笑吟吟道:“哦,吓吓你嘛。” 虞杳吐出一口气,将两捆树苗递给他,“喏,先赔你这么多,下次我出山,再赔你一些。” 李浮舟配合地哇了声,接过两捆树苗后随手放去一边,而后继续用手掌夯实刚栽进树苗的土坑,一面问:“你今天又用假条出山啦?就为了买树苗?” 见状,虞杳觉得自己也不能闲着,很有罪魁祸首的自觉,挽起衣袖,从芥子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水果刀,就蹲在李浮舟不远处,用刀刨坑。 听见他的问话,回答:“不是,我是为了买一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什么东西?”李浮舟好奇问。难不成又是和那剑鞘一样新鲜玩意? 虞杳却含糊其词:“就……一些别的东西。” “嗯?”有秘密? 李浮舟眉心微动,心痒难耐,总觉得这孩子每次都能精准勾中他的好奇心。 无论是那张飞光剑仙的图纸,还是那把前所未闻的剑鞘,亦或者她是他的生死劫。在劫数真正降临前,他都算不出这个劫究竟会以何种方式应验。 他为此轻蔑,亦为之新奇。 正思忖要不要套话,小孩子突然悄咪咪问他:“李小哥,你一个人天天和这些墓待一块,你不怕吗?” 她声音压得低,生怕有鬼听见。 李浮舟忍俊不禁:“你怕啊?” 虞杳道:“哎,现在还好,要是到了晚上……” 虞杳想起前世和朋友一起偷看的鬼片,更加疑神疑鬼起来,问:“小哥,这些墓碑都是谁的呀?怎么都没有名字?是昆仑故去的弟子吗?生前应该没有怨气什么的吧?” 按她的猜测,这些无名碑多半是老死在昆仑的弟子,生前毫无建树,也没能修成大道,昆仑出于人道主义,才随意指了这一块地方安置他们。 只是,为什么连个名字都不给呢? 人这一生能拥有的东西不多,名字算是唯一从生伴到死的东西,死后不都应当随着尸体一块被带进土里吗? 李浮舟默了一下,才散漫回答:“因为没有人记得住他们的名字呀。来这昆仑待得越久,被俗世遗忘得越快,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在乎他们是谁,叫什么,死后找块地方,草草埋了了事。” 顿了顿,李浮舟看向她,笑道:“你看古来有几个修真之人,能被后世记住名字的?” “就好比你,你现在年纪小,等你在昆仑活个百八十年,等你出去,你就会发现你的家人呀朋友呀,都先你而去啦,没人认识你啦,你就只能回到昆仑等死。” “然后呢?然后你就会和他们一样,寂寂无名地被埋葬在这里。” 虞杳道:“听起来好可怜。” 李浮舟微微一笑:“是呀,所以大家都想争着上昆仑学本事,学完了就下山去,做梦也想当帝王,娶东方家的公主,在史书上狠狠落下一笔呢。” 说到东方家的公主,虞杳就有些发愁,刨土的动作都缓慢几分,“那,小哥你呢?” “我?我什么?” 虞杳看向他:“大家来昆仑都很努力,你好像一点也不。长老派你来守墓,你就真每天来守墓,我看你也没什么上进心,成天喝喝酒,扫扫墓,睡睡觉,一天天好像就过去了。不会觉得在虚度光阴嘛?” 虚度光阴?李浮舟压实了土,握住小树干摇了摇,确认不会倒后,才道:“那你觉 得怎么才不算虚度光阴?” 他似笑非笑地转头望她,“当上剑仙?” 虞杳觉得他嘴角的笑带点讽刺,看着怪不顺眼,呛声道:“难道不是?” 李浮舟双手拍了拍,拍去一手的泥,落落起身,“那你这辈子注定要虚度光阴,碌碌无为咯!” 说罢,虞杳还未从他话中反应过来,就见他一副要走的模样,一下急了,“你什么意思?” 李浮舟懒懒散散摆摆手,没回头。 虞杳土也不刨了,不甘心地追上去,气道:“小哥,你凭什么总看不起我呢?你不过也只是个昆仑的扫雪弟子,还不如我呢,我好歹也是外门弟子。” “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能修炼了,已经快练窍中期了,你呢?你肯定也是练窍中期,不,后期对吧?你等着,假以时日我一定超过你。” “你说话呀,算了,你肯定觉得我在吹牛……你这就走了?你不能这么懒呀!这白梅林都过去快两个月了,还这么秃,我知道是我造成的,但我已经在想办法弥补了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长老查到这里来,你、你,我就完了呀,我好不容才能留下昆仑的……” 好聒噪。 李浮舟揉了揉耳朵,若非不想在这小孩面前暴露太多实力,他真想现在就给她表演一个原地消失术,保管她再练十年也追不上。 哎。 他脚步一顿,回身的时候,虞杳差点和他撞上。幸好李浮舟眼疾手快,五指往她撞过来的脑门上一抵,将她往后轻轻推。 直视她不满的眼睛,李浮舟道:“我不说了白梅林的事不用你管了吗?你老是往我跟前凑做什么?你的梦想与我何关?我是否虚度光阴,又与你何关?” “为何老是缠着我?” 这些年,他从不与人产生交集,只守着这片墓守着他的过去,直到记忆渐渐遗忘,甚至忘了为何要守这片墓。 但有一天,小孩子从天而降打碎了这一切,将他生拽出了坟茔。他从坟土里爬了出来,他也不知自己为何爬了出来,陪小孩子玩了一场游戏。 他以为只是玩一场游戏,玩完后小孩子就会离开。那么他呢?他当然是继续爬回土里,继续遗忘时间,或者被时间遗忘。 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好像一旦结下,便再难解开。 何况,这孩子很多想法他并不苟同,思想不同的人,连忘年交都做不了。毕竟他不是每天都有心情哄小孩开心的。 他神色淡下来的时候,左眼下的两粒泪痣醒目得厉害,显得他有种无情冰冷的鬼冶。 哪怕他的眼神十分平静。 在虞杳的印象中,李浮舟一直都是散漫的,轻佻的,好玩的,宽容的,她只当他是性格好,又是她在昆仑认识的第一个人,无形中对他多有亲近。 说起话来也少有顾忌。 可此刻,她却突然觉得离了他好远,明明面对面站着,却似隔了一条银河天堑。 虞杳嘴唇翕动,好半晌,才干沙沙地开口:“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啊。” 51. 第 51 章 这里没有东方苍兰和观天,宁尹也离开了,阿邈在闭关,师兄师姐太有距离感。整个昆仑,只有李浮舟不因她是凡骨而疏远她,愿意与她说笑。 她以为,他们是朋友。 李浮舟似也没料到这个答案,神色明显怔一下。 但虞杳的眼睛已黯然下去,细若蚊声:“我以为小哥你也是这样以为的。” 毕竟,他看上去也好寂寞。 李浮舟:…… 虞杳慢吞吞地用手拭走水果刀上的泥巴,才掀眸看他一眼,抿唇道:“是我打扰到你了,以后不会了。” 话音落地有七八秒,寂静无声。虞杳不再磨蹭,方默然转头欲走,喉咙又一紧,领口被往后轻轻一拽,身后响起:“等会儿。” 虞杳闷头盯着脚下一点一点往后倾斜的影子,夕阳要沉了。 她情绪不高,没有回头。身后之人沉默半晌,方轻咳一声,道:“我方,话说重了。” 良久,对方闷闷哦了一声。 李浮舟:…… 他揉了揉眉骨,有点犯头疼。但要叫他对一个小孩认错,属实太为难他一把老骨头。他得斟酌斟酌,斟酌斟酌。然而左思右想许久,仍没找出给自己台阶下的梯子。 匆匆瞥见她手里握着的水果刀,一下想起什么,急忙道:“其实我……我刚才是在生你气呢。” 嗯? 虞杳古怪地扬起眼睫毛,扭头瞧他,眉毛蹙起:“生我的气?” 李浮舟:“对啊。” 他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你不说要教我练剑嘛,你说说这一两个月你都没来看我一次,遇见我也对此事只字不提,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忘啦?” 虞杳面容更为古怪:“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啊。” “谁说的?”李浮舟一本正经,“我说了吗?” 虞杳张嘴,想说你虽然嘴上没说,但行为就是那样表现的呀。然而,话到嘴边又拐成一句,“不对啊,你刚才还让我别缠着你。” “所以我生气嘛。” “你、你生气,就因为我那一两月没来找你?”她诧异问。 李浮舟眼皮子一跳,怎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 但见她双眸微微亮起一点星光,李浮舟忍了,微微一笑:“对呢。” 虞杳心情好起来,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一挥手:“这样啊。哎呦,小哥,我那不是在努力嘛,我是想着等我进内门再来找你来着……何况上次和你分开后,我就被关禁闭了一个月,最近才被放出来呢。” 她被罚去苦海崖面壁思过的事,李浮舟并未刻意关注。 是伍言后来跑来向他一脸愧色地道歉,称他身居高位却处事受限,碍于门规不能立刻将那生死劫逐出门外。过后复信誓旦旦地说,一年之后,他定能将他的生死劫名正言顺地赶出昆仑,请他日后务必小心,远离那个生死劫。 ……远离。 李浮舟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情绪比昆仑的雪还要没道理,方才转身的时候表情要哭不哭,引他心软。这会又艳阳高照,灿烂起来。 嘴里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以后他们就是好朋友了? 听起来好荒谬,听得李浮舟脑神经好痛地跳。但转念想到伍言尚被蒙在鼓里,不知他自讨火焚的作死行为,心里就升起一股隐秘的兴味。 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一抹很淡很轻松的笑,噙在他嘴角。 在深蓝的夜吞噬最后一丝霞光时,虞杳看见了这道笑。她呆呆地看着他,少年柔软的发丝若有若无地在他身后飘动,黑的如夜,白的如月。她看见他漂亮的眼睛弯起,眼底有了雪光。 这一瞬间,月亮和雪都有了呼吸,游荡在人世的鬼魅有了人气。 只这一瞬间,天就黑了下来,天与地只剩下两个面对面的昏暗人影。 安静的夜色中,李浮舟的手指从她的衣领处慢慢收回。 虞杳缓缓转步,“小哥……” “嗯?” “你不生气了吧?” 李浮舟闷笑:“啊……还有一点。” 还有?虞杳有些不满,自己方才已态度极好地再三道歉,并承诺以后一定多来看望他,他还生气什么? 李浮舟察觉她不乐的情绪,笑道:“你有秘密瞒着我,你不真心拿我当朋友。” 虞杳:……敢情在这里等着她。 她带点怨气地问:“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啊,难道你没有吗?” 李浮舟心想人活得久就是脸皮厚,骗起小孩来一点愧疚也没有,“没有啊,我叫什么住哪里你不都知道嘛?” “……这,这哪里一样?” 李浮舟道:“好嘛,算咯算咯,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场面朋友嘛,我都懂。” 他唉声叹气,转身走得那叫一个潇洒。徒留虞杳愕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天人交战。 怎么办?说还是不说?说的话,这世上知晓飞光剑的秘密的人就不只有她一个了,可就算告诉李小哥又能怎么样? 他会和她抢剑吗?会将秘密公诸于众吗?不,不对,李小哥那么孤僻,哪有机会公诸于众,他也不像那么有野心上进的人…… 如果不和他说的话,她是不是就此又会失去目下唯一的朋友? 虞杳思来想去,到底心一横,追上去扯住他胳膊:“哎,哎,你这人真是,我告诉你,告诉你行了吧?” 李浮舟捂把脸,乐得不行还要装得深沉,“什么秘密?不会害死我吧?” “怎么会!”虞杳拉过他,李浮舟配合朝她偏脑袋。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站在墓丛中,虞杳神秘且小声道:“我和你说,你可千万别被吓到。” “嗯嗯。” 虞杳酝酿道:“我怀疑……飞光剑仙没有死。” 李浮舟倒吸一口凉气,刚要出声,虞杳就连忙竖指嘘嘘两声,“别叫,别叫。” 李浮舟:…… 片刻,他幽幽出声:“你怎么发现的?” 虞杳说:“你知道玄冰雪海吧?先前我就是被人害得掉那里去,才气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伤了同门……暂不说这个,我就是在雪海底下的一处温泉里,发现了飞光剑。” “哦?真的假的。” “废话,当然是真的!假的我能和你说?我告诉你,我亲眼所见,那飞光剑剑灵还是活的呢,它的剑气差点没把我害死。” “啊,那也太倒霉了。 ” “是啊!不对,这是重点吗?重点是那把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一把剑。” “……”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挨着的脑袋立刻分开老远。虞杳没好气道:“小哥,你这反应也太不给力了。” 李浮舟嗤一声:“不是你让我别被吓到吗?” “那也不至于这么平淡吧,那可是飞光剑仙的飞光剑!按理来说,剑的主人死后,剑灵都会选择自我沉寂,可它却没有,这只能说明飞光剑仙还活着呀。”秘密一旦有了分享的出口,就再难守口如瓶,虞杳倒豆子似地说出近几日冥思苦想的事。 李浮舟听完,不以为意道:“所以呢?就算他还活着,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虞杳嘿嘿一笑:“这你可就问到点子上了。” 她语气有点小得意,李浮舟又在揣摩她奇怪的脑回路时,就听她道,“你想啊,飞光剑为何不被别人发现,偏偏被我发现了呢?这简直就是上天给我的指引,冥冥之中,指引着我去寻找飞光剑仙。” 李浮舟看了看乌黑的天,似笑道:“指引你去给他收尸?” “别这么说。”虞杳肃然道,“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飞光剑仙是英雄,若是还活着也是要受世人爱戴和歌颂的。我的意思是,这说不准就是老天给我的金手指。” “金,金手指?”李浮舟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 “就是外挂,不,就是就是……哎,你不懂。里都这样写,先是遇见先人遗物,最后获得先人传承,到时候我就会变得和飞光剑仙一样厉害了,哈哈哈。” 李浮舟总算听明白了,也哈哈笑:“天还没亮呢,你就开始做白日梦啦。” 虞杳冷哼一声,“不和你说了,总之等我拿到那把剑,不愁找不到剑仙。他一定躲在哪个世外之地,等着我呢。” 李浮舟额角一跳:“你要去拿那把剑?” 这孩子疯了吗?飞光剑的脾气可不是她那把笨剑,虽调皮但终归无伤大雅。而曾盛名天下的剑,剑灵无不恃才傲人。 尤其是飞光。在九州未发生二百年的战乱以前,就已在他手中名声大噪,一度比肩昆仑老祖的佩剑龙肃。 且剑灵又认主,寻常剑都不愿让主人以外的人轻易碰,何况飞光。 李浮舟寻思自己上次出手救这孩子是否救得太轻易了些?没叫她吃够苦头长记性,竟然还敢惦记起那把剑了。 不对,与其说惦记飞光,不如说惦记他。 李浮舟整个人都不好了,尝试打消她的念头:“玄冰雪海那么危险,你不怕死啊?” 谁知这孩子闻言更为兴奋,从衣兜里、袖口里翻出一大堆符箓,在银色月光下对他摇摇扬扬,得意地笑:“不怕,这次我早有准备,做足了攻略。” 李浮舟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这哪里是灾星,这分明是克星。 放任不管吧,万一这蠢孩子真被飞光剑害死了怎么办?又或者真让她运气好说服了飞光剑,就如说服月寒一样,保不准飞光真能带着她找到自己。 他几乎都可以想象,凭这孩子一根筋的脾性,得每天缠死自己。 他的头好疼。 52. 第 52 章 虞杳不察他的沉默,满心欢喜:“好啦小哥,这个秘密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哦,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她畅想着未来,“等我拿到飞光剑,得了剑仙传承,在内门选拔赛上夺魁还不轻轻松松的事。” 她又开始给李浮舟画大饼,“然后我再来手把手教你练剑,你努努力,指定能进步,到时候进外门,再进内门不是事儿。” “以后我俩说不准能拜一个师父呢,是吧小哥。”她用胳膊肘戳戳他的肩膀。 李浮舟冷冷心想,哪个要跟你拜一个师父,这不乱辈分了吗。 但见她挤眉弄眼,李浮舟也只好回一个沉默的微笑。 虞杳便心情畅快地叉腰呼气,“这么一想简直前途无量,对了,要过戌时了,该回弟子院了,那什么,小哥我不和你说了,先走了哈。” 说罢,怎么扑哧扑哧跑来的,怎么扑哧扑哧跑走了。 耳边没了聒噪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 李浮舟的视线从远处缓缓收回。 四周的墓碑,已经被他一块一块复原,可梅花树还要长好几年,泥土里的脚印一个大一个小的交错叠在一起,提醒着他,这里已有外人闯过的痕迹。 他面无表情地等在这里,直到夜雪落下,慢慢将那些脚印覆盖,心里的郁气才消散了些。 摸着腰间的玉葫芦,凉意从手心传来,他方踏雪归家。 那孩子的心愿,注定要落空了。 - 最近苍兰公主很不对劲。 自从一个月前王后来了趟王宫,下令继续关着公主后,公主就再也不让任何人进入她的寝殿之中,一旦靠近,里边就会响起尖锐的呵斥声。 只有飞鸾能将一日三餐照旧送进去。一开始看守公主的宫女们对此不当一回事,只认为是在闹公主脾气,可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过去了,还是如此,宫女们就古怪起来。 王宫里无人不知晓,苍兰公主最爱玩,玩池里的水,玩花园里的花,和蝴蝶嬉戏,和金蝉子说话。她最是待不住的一个人。 这样一个人,竟受得了一个月足不出户,紧闭门窗不见外人。 可她毕竟是公主殿下,惹人怜爱的公主殿下,宫女们的职责是负责不让她走出这座宫殿,而不是违抗殿下的指令。 所以即便宫女们再古怪,仍不敢贸然闯入那道通往寝殿的门。 而这一日,王后终于又想起来看望自己那叛逆的大女儿了。 她抱着只有两岁的小女儿幽雪,不顾门内发疯似的喊叫,令人强行破门。 门从里边上了门闩,破门废了好一番功夫。 砸开后,侍女飞鸾扑通伏跪在了地上,身躯抖成了筛子。 寝殿内窗户紧闭,只有王后身后投射进来一层蒙蒙的光。灰尘在这道光中絮絮飘飞,屋内的陈设一目了然,床塌上的被褥规规整整,毫无人气。 唯有那只妆奁上的无线木鸢还在机械的发出苍兰公主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我谁也不见,啊啊啊,滚啊滚啊!” “砰砰砰——”发出类似枕头砸地的声音。 这下好了。公主寝殿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没少,就是没有公主。 苍兰殿下凭空消失了。宫女们诚惶诚恐跪了一地。 王后没有说话,不起眼的一朵紫色蝴蝶从她华繁的裙襦旁轻轻掠过。她怀里的幽雪小公主却咯咯弯眼笑起来,小手朝着木鸢,“姐姐,姐姐!” “姐姐不见啦!” - 飞光剑不见了。 虞杳从红水池爬出来,最后一张避水符的时效也结束,护在她身上的金光消失,符箓从她胸襟剑脱落,融化。 没力气去失望了,她猜测飞光剑毕竟不是寻常之剑,它既然有意识,说不准就是受了剑仙的命令,让它躲藏起来,莫让世人发现它呢? 只是,虞杳想不通为什么。如果剑仙还活着,为什么要抛弃世间的尊荣和繁华,选择假死?如果没活着,那飞光剑是那种主人死掉自己苟活的剑吗? 她觉得不大可能。就连月寒这般贱贱的剑,都做不出那么没剑品的事。 无功而返,虞杳倒也为此不灰心,毕竟天降金手指这种事,对她而言是一种额外的期盼和惊喜,并非她人生的主题。 有更好,没有,没有就继续努力好了。虽然要在一年后的弟子大会上夺魁,是一件她自己都觉得天方夜谭的事,但若叫她轻易放弃,她断不会甘心。 在不到考试前的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 凭这条信念,虞杳每日活成了三点一线。早间晨课从不缺席,中午吃完饭就跑去书阁打卡,去看书阁长老庄凤的自传。 没错,自传。 庄凤给他自己著了整整十五册的人物自传,大到对人生的体悟与感慨,小到他昨日吃了一顿难吃到想吐的食堂的饭,也要即时添上一笔,让虞杳做理解,并在第二日叫一篇四百字阅后感的小作文。 虞杳差点没写吐。 你要问她为什么不放弃?是因为对飞光剑仙真面目的画像爱得深沉? 不不不,她只是觉得庄凤长老发起怒来,她的小身板可能承受不起他的张飞式怒吼,那是能喝断当阳桥、肝胆碎裂的程度。 下午有剑术课就上课,没有她就跑去白梅林看望孤巢老人……不,孤巢小哥李浮舟。 一连过了七日,虞杳脸腮的肉都消瘦了三分。 到了取剑鞘的这日,虞杳拿着从游元白那里补的假条,再次和李浮舟相约去了红漆镇。 今日来得早,抵达红漆镇时,不过巳时。 万里无云,风清气爽的一天。虞杳和李浮舟说说笑笑地走着,途径一处吵杂聚集的人群,将路都挡住了。 二人被迫驻足,不由望向前方。 那里是红漆镇的告示牌,用来张贴一些官方文书。不知这阵子东梧国发生了什么大事,竟下发到这红旗镇,引起这么多人观望热议。 李浮舟不感兴趣没动作,只想着赶紧借过到铁匠铺去取剑鞘,要挤出这段拥挤的地段,李浮舟少不得揪住虞杳的后领,避免被冲散。 虞杳虽心生几分好奇,但也惦记剑鞘,跟着李浮舟的节奏走了几步。 岂料中途,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道道声音: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连公主都敢拐,简直不要命了!” “也不能这么说,这通缉令上边不只说是个嫌疑人嘛?说不定苍兰公主的失踪和他没关系呢?” “没关系能被贴在这儿……” 手里的小孩一下挣脱出去,李浮舟一扭头,就见虞杳跟个泥鳅一样,卯劲往人群里边钻。 他眯了下眼,没有硬挤进去追,而是顺应人流,被推搡出老远。 事不关己地站着等。 而虞杳这边,可算挤到了前排,冒出个脑袋怼在告示牌前,看见了那张占据最中央、最大篇幅的通缉令。 那上面的少年画像,虞杳几乎一眼认出,是观天。 她心起骇然,再看下方的字样,硕大的红字罪名竟是劫掠公主! 这、这怎么可能呀!观天怎么可能劫掠公主?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虞杳苍白在原地。 直到看热闹的人群散了些,虞杳还傻站在那里。李浮舟过去催促她:“还取不取剑鞘啦?” 她回过神来看了李浮舟一眼,对方并没有询问她的意思,便胡乱点点头。 来到铁匠铺,铁匠将那把梅花鞘取来,铁匠介绍道,材料用的是耐用的朴木,外层做的是推光漆的工艺,三推六磨,外表光滑得如乌玉一般。 李浮舟一边听着,一边抚摸剑鞘,手指在粉红的梅花雕饰上摩挲。许是钱给的足,这几朵梅花打磨雕刻得十分精致入微,很是漂亮。 李浮舟新奇,还算满意,一抬头想问小孩,发现她仍皱着眉头,眸子从进店到现在就没聚焦过。 如此魂不守舍,神思不属,手里这把剑鞘倒不像是她的,而是他的。 他走过去,拿走她负在身后的月寒,直到将月寒收进剑鞘,发出咔嚓一声,方陡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李浮舟将剑还给她,“可以,挺合适,就是随时要拿着,有些麻烦。” 虞杳接过剑后,只粗粗看了两眼,就突然道:“小哥,今天不能陪你种树了,我有点事,急着回昆仑一趟,你不会介意的吧?” 这几日,她隔三差五就去帮李浮舟一块种树,先前买的树苗昨日就种光了,今日除了取剑鞘,本还打算多买些白梅树苗一块回去栽树。 但那件事始终盘旋在她心底,隐隐不安。 恐要失约了。 李浮舟闻言,笑了笑:“咋啦,没你我还种不了树了?” “那就好。”虞杳不觉有异,毕竟李小哥一直都是很随性一人。遂点点头。 待到虞杳匆匆走后,李浮舟脸上的笑这才淡了下来。 去买小树苗的路上,再次路过那方告示牌。这会附近看热闹的人少了许多,李浮舟的脚步顿了顿,稍稍偏头。 视线略略一扫,在触及东方氏的公主名号时,发出了一声冷嗤。 - 回到玉虚峰,虞杳刻不停歇,直冲书阁。 信,信。她七日前给东方苍兰寄出的信,到现在也该有回信了吧? 她冲进书阁的时候,庄凤正在整理桌上堆积如山的信件。 所有从山外寄到昆仑的信,都会由云鸢送到他这里,由他进行分拣,再让云鸢送到相应的收件人那里去。 相当于邮局中转站。 九州各地也有许多这样的中转站,云鸢这种智慧生灵,会凭借旗幡识别区域。 而虞杳给东方苍兰寄信,寄的则是王都的信驿。收件人是观天。毕竟要将信送进王宫太困难,不如直接给观天,观天看见是她的来信,自然会给东方苍兰看。 所以她现在若想最快了解到王都发生什么事,就只能指望观天的回信了。 庄凤百忙之中瞥见了虞杳,稍微诧异下她今日来得这般早后,便道:“来得正好,今日不知怎么地,全是各地发来昆仑的信,来来,快来帮我,这些是上山峰弟子的信,快将这些信交给五、六、七号笼的云鸢,这些是玉珠峰的,交给……哎,哎,你瞎翻什么!” 虞杳一边翻一边问得急:“庄长老,有我的回信吗!” 53. 第 53 章 “你的?”被打岔,庄凤没立刻凶她,只疑惑地望她一眼。 毕竟这几日和虞杳相处,被她每日的四百字小作文夸得身心舒畅,到底与她要亲厚几分。 只是这孩子,今日怎么看上去毛毛躁躁的?庄凤没好气道:“这里信这么多,我哪里晓得,我这都要忙死了,你就别来添乱啊!” 他说着就要挥开虞杳乱翻的两只手。虞杳却灵机一动,赶紧道:“我帮你!我这就帮你!” 庄凤这才满意:“行,你要早点弄完这些,也好早点找到你的信。” 庄凤这话倒没说错。虞杳分拣完一堆后,终于从玉虚峰那一摞里翻出了自己的信。她停了手里的活,急忙忙拆信,庄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省过了。 信纸打开,虞杳的脑子就和信纸里的内容一样,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怎么什么都没有?是东方苍兰回给她的空白,还是观天回的? 难不成,有什么暗号?虞杳脑中立刻浮现出无数种电视上演绎的解密办法,用水还是用火? 庄凤轻咳两声,虞杳只好匆忙将信先收好,继续帮庄凤。在分类玉珠峰的信纸时,虞杳发现了一封寄给虞邈的信,寄件人是虞鸣。 上面还有虞氏的信印。 虞杳心跳一阵加速,偷瞥了几眼庄凤,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将这封信昧进衣袖。 干完坏事,手心全是冷汗。 从书阁忙完,中午饭都没吃成,庄凤自不好意思再布置今天的小作文,爽快地放了虞杳一天假期。 虞杳顾不上欢喜,只殷殷回到寝室,满脑子都是怀里的两份信。 这个时间和事件节点,虞鸣寄给虞邈的信恐怕绝非只是家里长短那般简单。而且,连楼家来给楼氏两兄妹来了信。 她虽未都昧下,但心中已有直觉,三封信都指向一个事件:东方苍兰的失踪。 同寝室的周密在睡午觉,虞杳小声将自己的隔门拉拢,才掏出虞鸣的信拆开看,看完一整个骇然。 信上说,苍兰公主的确失踪了。至于公主怎么从皇宫中消失的,暂不得知。只是从公主寝殿的床下搜出了一柄木剑,通过追踪木剑的气息,找到了王都城的一家小医馆,那家医馆的学徒观天正好近日也失踪了。 三大家族很难不将这两者关联起来。 而东方苍兰关系着下一任的帝王,她的失踪就不可能秘密处理,若想最快找到苍兰公主,只能下发九州通缉令。 除此之外,还有一则悬赏令,几乎掀起了全国风雨。 高爵厚禄什么的都是其次。其中有一点,那就是若有人能完好无损找回东方苍兰公主,将能够获得择帝会二次入场资格。 择帝会,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登云梯。 旁人都只能选择一命速通,一旦失误,就会被彻底剔除赛局。而你,却能拥有两条! 谁能不心动? 所以虞鸣这封信上最重要的信息,便是这一条。他要求虞邈暂停在昆仑的修行,回去帮衬虞家寻找失踪的东方苍兰。 并且信的最后还提到了虞杳,当然也不是什么问候的好话,而是让虞邈带着虞杳一起回去为家族出力。 看到这里,虞杳早已惊出一身的汗。 一则是为东方苍兰的大胆而震惊,她居然真的说逃就敢逃。二则是,她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选择。 是将这封信完好无损地送到虞邈手里,听凭家族的差遣?还是选择留在昆仑,只专注自己的剑道,两耳不闻窗外事? 亦或者那条,她现在一细想就觉得心脏快要蹦出胸腔的选择。 东方苍兰和观天现在的处境该有多危险?若是被抓住,他们的下场会是什么?苍兰暂且不论,那观天呢? 怕是没命活了。 那封空白的信。她再次翻出那张空白的信纸,她现在可以肯定,这的确是一封空白信,什么也没有写的信,就如同东方苍兰和观天对她无从解释一般。 但他们明明可以忽视她,却为何还是要回这一封信? 或许是无话可说,或许是为了让她安心,又或许是这张纸难以写下千言万语。 虞杳的脑仁一阵一阵地发麻。 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看向手里的剑和剑鞘。如果不是误打误撞喝了观天的大补汤,如果没有可怜的东方苍兰鼓励她,她哪有今日? 虞院长没有教过她忘本。 她握紧手里的剑,做了一个更为疯狂大胆的决定:她要去找他们。 要在所有人找到他们之前,找到他们。 然后,站到他们身边去。 - 虞杳离开昆仑前,还有一些事要做。 她在昆仑有交情的人不多,李浮舟一个,庄凤长老算一个。走前最后写了一份庄凤第八册自传的阅后感,下午的时候趁庄凤还在忙着整理信件,偷偷放到了他的办公抽屉里。 再有三日,便是她和虞邈的生日,中间两人分隔了三年,本以为今年能一起过,但现在看来恐不能了。于是留下一封手写信,托给了室友周密,请她在虞邈来寻她的时候,将信转交给他。 最后,她要在手里这张假条截止日期,也就是今夜子时前离开昆仑。 离去前,虞杳去了一趟白梅墓林。 这段时日有她的敦促和帮忙,那片墓林已种了许多小白梅树苗,在昆仑的灵脉滋润下,发了不少绿芽,多了几分生机,少了几些荒凉。 她来的时候,李浮舟正提着水桶,用瓢儿给树苗们浇水。见到她来了也不意外,十分顺手地将水桶和木瓢递过去,“来得正好,你来。” 换做往日,虞杳已自然而然地接过工具,甘愿被使唤了,但此刻她摇了摇头,攥紧胸前挂剑的绦带,道:“小哥,我要走了。” 李浮舟神色一顿,不解地看向她。 虞杳也定定看着他:“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告别?李浮舟没出声,只上下端详她两眼,才发现她换下了昆仑的弟子服,穿了身她自己的常服,背着剑,腰间一左一右坠着两个芥子袋,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 他歪歪头:“去哪?” 虞杳又摇头:“还不知道,但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他们需要我。” 李浮舟沉默了会,倏尔微微一笑:“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要去哪去就是了,昆仑本也不是强留人的地方。只是你可想好了,你这一去,想再回到昆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无故离山,十日不归,视为自动脱离师门,昆仑将除去她的弟子名籍。若十日内归山,视为犯了门规,照样要受罚。 可瞧她这副模样,不像有再回昆仑的打算。 她为了入 昆仑,留在昆仑,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心血,她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有什么事值得她放弃大好的道途和前程? 李浮舟笑着,漆黑眼珠却冷漠非常。 虞杳眼底闪过挣扎之色,静默良久,最终仍坚持道:“总之,是很重要的朋友,如果没有他们我走不到今日。所以李小哥,我必须要去。” 李浮舟哦了一声,“好啊,去吧。” 和他有什么关系?李浮舟将递出去的水桶和木瓢收回,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水,刚要浇下,虞杳连忙出声提醒:“方才见你浇过这株了,浇多了会涝死的。” 李浮舟动作一缓,须臾,照旧腕骨下翻。 水淅沥沥地淹湿土壤。虞杳更觉无所适从,只好干巴巴地道:“那我走了啊小哥,你,你以后多保重吧……” 对方不置一词,依旧沉迷浇土。虞杳猜测他应是生气了,因为她分明前几日还承诺要带着他一起进步,仗着他只是一个扫雪弟子,便喜欢对他吹嘘,说什么等白梅林重新长出来之日,就是她虞杳入内门之时。 可现在,她注定要失约了。 可她惶惶不安地连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最终,只能咬咬牙,不敢再耽搁时间,毅然转身走了。 走得头也不回。 手里的木瓢突地被掷进水桶,荡出的几片水花溅湿了少年的长裤。李浮舟叉起腰,遥望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只觉心发梗。 坏孩子。 说什么崇拜飞光剑仙,以他为目标呢?说得那么好听,信誓旦旦得他都几要信以为真了。还用一张假画像骗得他心软救她,还给她疏通了经脉。 啊。 撒谎的坏孩子。 李浮舟给自己捋了半晌心口,树也不种了,水也不浇了,拨开玉葫芦,喝了半壶酒水下肚,直到辣味涌上喉,弯腰一阵猛咳,抹了把眼角呛出的水才缓过劲来。 他撑膝正欲直起身,却在这个过程中,看见水影中倒映的自己。瓢儿在水面波荡,水影碎了圆,他看见了一张在雪月光下,好不爽快的一张脸。 他猛然站直身子。意识到了不对劲。 无知无觉的这些年,他的情绪就跟昆仑的雪一般,仿佛千年万年都不会有变化,心如止水,心如死水。 可就在方才,他那副冷酷的嘴脸摆明了是在生闷气。 生闷气?李浮舟静愣在原地许久,许久之后,发出一声冷冷的笑。 不信邪,又重新拾起水桶和瓢儿继续尝试心平气和地浇土,一株一株地浇,一瓢一瓢地浇,很慢很慢地浇。 慢慢地心也就静下来了。 夕阳开始落山,霞光从昆仑之巅走到昆仑之脚,最后被地平线淹没。天黑了,昆仑又被雪和夜色笼罩。 他的听力太好,能听见雪粒在空中被风刮过的声音,雪落在树枝上一点一点积成絮的声音,枝条微微颤动的声音,衣带飕飕飘飞的声音…… 漫天漫地的声音。 好安静。 还是好安静。 明明身边有那么多的墓碑,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从土里坐起来和他说话。 木瓢又一次被扔回水桶,雪花掉进来,一下化了。水面倒映出少年离去的背影,他的发丝掠过雪,掠过月,掠过错落的树枝和墓碑,渐渐消失在了这片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