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深情,她的Bug》 1. 接机 许安柠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导师陈砚秋的话还在耳边: “我看了这么多情感计算论文,你是第一个把‘AI主动告别用户’当成核心问题来做的。你的‘淡出协议’,值这个国自然。” 许安柠唇角不自觉上扬了一瞬,又飞快压了下去。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热热的,又很快被理智浇灭。 被肯定只是刚开始,硬仗还在后头。 许安柠加快了步伐。白色帆布鞋轻快地踩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像一只猫,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走廊尽头,大通间的门虚掩着,说话声混着“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一同传来。 “这个许安柠,明明都抱上资本大佬大腿了,干嘛还和我们这些没资源没背景的穷人,抢这三十万的国自然!” 脚尖倏地点顿在门前。 许安柠想起陈老师说的另一句话,“你师姐孟瑶的基金没批下来,心里难免有情绪。她要是说什么,别跟她一般见识。” 果然知徒莫若师。 就算陈老师不说,她也不会计较什么。但她不明白师姐为什么这么说?她又抱哪个资本大佬大腿了? “哪个资本大佬?孟瑶你在说什么?” 师兄顾景行慢悠悠地替她问了出来。 “就是上次瑞士峰会,遇到的那个寰宇资本的‘周先生’。” 是他。 那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水里的小石子,无声无息搅乱了她心底的暗流。 许安柠手指缓缓蜷起,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睛里面的亮光。 那她更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因为三年前如果没有他,她连读博的机会都没有。她的确是抱了他的大腿。 实验室的讨论还在继续。 “周绽廷?” “他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顾景行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感叹。 “23岁单枪匹马闯华尔街,24岁创立寰宇资本。仅十年,管理规模已经突破90亿美金。被业界称为‘最懂科技的资本猎手’。” “不过,他和安柠有什么关系?” 孟瑶轻轻哼笑一声:“从瑞士回来,许安柠和他一直都有联系。刚才她手机亮了,就是那个‘周先生’发来的微信。” “发微信……也很正常吧,他们本来就是老乡。”唐念小声地说。 “咔嚓”一声。 是陆嘉言咬了一口能量棒:“好了孟师姐,你说谁抱大腿我都信,但是安柠……唉,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心里只有代码,根本没有男人这个物种。” “这你就不懂了吧!” 唐念颇有些引以为傲,“当一个女人足够强大,睿智,冷静,内心充盈,目标坚定,她就不需要男人这个物种了!” 孟瑶冷笑:“就怕在绝对的资本面前,没人能保持冷静!” “……反正我相信安柠姐不是那样的人。” 实验室这场争论停止了。雨点般密集的键盘声还在继续。 许安柠抿了抿唇。若是注定要淋雨,躲是躲不过的。 她推开门,没有看其他人脸上或错愕,或羞愧的表情,径直走到自己工位,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是一条航班信息。 【周先生:CA0827,今天下午16:15分到T3。】 上次在瑞士,他说过,过几个月要来京北,到时候让她去接他。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许安柠看了眼时间,立刻拿上学生卡,又摸了下显示器旁边那个“小柠檬”的头顶,底座上那圈暖黄色的呼吸灯缓缓熄灭。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国自然批下来了,周五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地方你们定吧。” 陆嘉言第一个响应,“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吃什么!有没有上限啊,安柠?” 许安柠想了想,“一千以内都行。” 许安柠走出实验室,身后传来陆嘉言的惊呼,“大气!安柠,以后你就是我的大佬,我抱你的大腿!” 唐念:“你要不要脸?!” 顾景行:“出门不要说是我师弟。” 只有孟瑶没有说话。 —— 许安柠向导师请完假,打了个车,赶往机场。 八月下旬的京北市,仍然很热。快走了几分钟,许安柠的脸热得通红。 出租司机很贴心地调低了温度,热络地问:“姑娘,你是去接男朋友吧?” 许安柠一怔,“不是。” “那是接……” 许安柠沉默了片刻,“……接人。” “哦。”司机似乎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是去接男朋友呢。今天是七夕,我已经拉了好几个去机场、高铁站接男女朋友的乘客了。” 七夕? 许安柠反应了一下。那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从来不过这种节日。她也不明白牛郎织女一年只见一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许安柠没再说话。解锁手机,还是刚才的微信聊天界面。 上面只有两条消息。除了那条航班信息,就是三年前成为好友的通知。 今天是他第一次给她发消息。 第一次,就引起一个小小的风波。 许安柠熄灭屏幕,透过车窗望着这个她已经生活了七年的城市。 熟悉又陌生的景物飞速地往后退。她忽然想,自己何尝不是这其中的一个景物呢? 其实她并不怪师姐会那样想。谁让她这七年来,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单亲贫困家庭飞出来的金凤凰。 有攀高枝的机会,为何不攀呢? 但是她真的一点都不想攀。甚至从没想过,这辈子会和一个男人产生瓜葛。 当初在决定课题项目的时候,陈老师曾问过自己,为什么想要研究“淡出协议”。 当时她说的是,为了避免用户对陪伴型AI形成过度依赖。 她没说出口的原因,是她自己从来不想依赖任何人。 尤其是男人。 —— T3国际航班出口。 许安柠微眯着双眼,从左到右,仔细扫过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如同在寻找那个混在代码中的bug。 她不免有些担心。 上次在瑞士,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来,尚且可以归咎于:太久没见。这次要是再认不出他来,可就太不合适了。 然而当他一出现,许安柠立刻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就好比,满屏的二进制代码中,混入了一个“2”。让你一眼就能看到。 上次没认出他来,实属意外。因为她忘记把他存进自己的数据库里了。 许安柠望着远处一身商业精英打扮的周绽廷,忽然想起刚才实验室里,顾师兄对他的那些溢美之言。 说实话,自己对他的了解恐怕还没有顾师兄多。 只知道他是琅城最声名显赫的周家的二公子。不靠家里荫蔽,在国外另闯出一片天地,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而且人长得还帅,跟电影明星似的。 这些话,是三年前许太太同她讲的。言语间都是“许安柠你捡了个大便宜”的讥诮。明明这个“大便宜”是他们硬塞给她的。 许安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无论如何,最后她的确捡了这个“便宜”,也是靠他才能重获自由。她自问对他是有一点感激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周绽廷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往出口这边走过来。 随着他渐渐走近,立体俊朗的五官,越发清晰地映在许安柠沉静幽深的眸子里。她的心思忽又飘了一下。 突然想起自己出来前,电脑上那行红色的报错信息。 如果那些bug也能自己“走到”她面前就好了。那她今天回去,就不用熬夜了。 许安柠正犹豫着,要不要冲他挥挥手。 身旁那个打扮精致时髦的女孩,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刚抬起一点的手,又缩了回去。 然后就看到那女孩一个冲刺、弹跳。对面高大健壮的男生,稳稳地接住了她。 两人一个深吻之后,那男生倒了一下手。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托着 仍然挂在他身上的女孩,就那么水灵灵地走了。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纷纷露出姨母笑。 许安柠一时也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呆呆地眨着眼睛。好像眼前的画面,严重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直到一道低沉磁性的声线,在她头顶响起:“你也想试试吗?” 许安柠蓦地一怔,连忙收回视线,抬起头,对上周绽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轻挑着眉梢,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经意地抬了下自己的手臂。 许安柠瞬间石化了两秒钟,然后微微扯了下唇角:“没有。” 她移开目光,看着他胸前口袋露出的那条窄窄的白边,“我只是觉得他力气挺大的。” 对于她的辩解,周绽廷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变成粉红色。一树白梅,变成红梅,魔法再次上演。 “这次倒是认出我了。”他说。 语气中颇有些调侃意味。 许安柠抿了抿唇:“上次……是意外。” “嗯,”他点点头,语气认真,“怪我,长了一张大众脸,辨识度太低。” “……” 许安柠忍不住拧眉,怎么又是这句话? 上次在瑞士峰会和他偶遇,一开始她没认出他来。后来,他说既然都是琅城人,不如加个微信,以后常联系。 结果,她当然就发现,他就是躺在自己列表最下面积灰的那个“周先生”。 当时她尴尬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脸滚烫滚烫的。就借口去了洗手间,给自己洗脸降温。 他从后面跟了过来。 许安柠知道他早就认出了自己,于是主动向他认错,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太久没见,我没认出你来。” 然后,他就用现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态,说了同样的话。给她造成了二次暴击。 许安柠盯着那张“大众脸”看了几秒,脑子中飘过两个词,“凡尔赛”、“爱记仇”。然后果断关闭这个对话框,去接他手中的行李箱。 她的目光从他胸前划过,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大手上。 那只手…… 她蓦地想起,那天在洗手间,他拿着他胸前口袋里的那块白色方巾,给自己擦过脸。 一错神的功夫,忽然一股温热的握力,从手上传来。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知怎么被他牵在手里了。脸上忽又一热。本能地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许安柠硬着头皮朝两边看了看:“这样不太好吧?” “这样不好,那像他们那样?” 周绽廷漫不经心地朝那对小情侣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 “……” 那还是这样吧。 许安柠忽略掉手上不断传来的痒和热,问周绽廷:“你订酒店了吗?我打辆车送你过去。” “没有。” “要不要现在订一个?来的路上,我看到好几家酒店。” “不用,我回家住。” 家? 许安柠猛地抬头,看向周绽廷。 他家不也是琅城吗?什么时候在这儿有“家”了? 她马上想明白了。他应该是在京北有房子。 有钱人,天南海北,走到哪里,买到哪里,四海为“家”。 她们许家在京北也有房子的。只不过,她从来没去过。也没人知道,她和琅城那个大名鼎鼎的许家是一个“许”。 周绽廷一路牵着她,来到地下停车场。 原来,有司机和车来接他。 许安柠看向周绽廷:那他为什么还非要让她来接他? 周绽廷打开后车门,一抬眼看到许安柠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瞅着自己,不解地问:“怎么了?” 许安柠看着他那无辜的眼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什么。” 看了眼门框上方那只形状好看的绅士手,钻进了车里。 周绽廷看着满脸写着“你耽误了我时间”的许安柠,抿着嘴笑了一下,关上车门,从另一边上车。坐好,说了一声:“回家。” 2. 我们的家 车子驶入一处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周绽廷吩咐司机:“一会儿我们要出去吃饭,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说的是“我们”,许安柠听到了。这个“们”里应该不包括司机,那就是她了。 她不想去吃饭,想早点回去“除虫”。而且,他之前也只说让她来接他,没说还要和他一起吃饭。 许安柠晃了下自己的手。 下了车,她的手又重新被他牵在他手里了。 周绽廷转头看她。 许安柠说:“我今天晚上还要‘debug’,可以回去了吗?” 虽然听上去是征询意见,但实际上是委婉地提醒,我的任务完成了,该回去了。 周绽廷扫了她两眼,把头转了回去,“不可以。” 拒绝地干脆。 “?” 许安柠不解地看着他。 周绽廷只好转回头来耐心地解释给她听:“我们这么久没见了,难道不应该一起吃顿饭吗?” “……” 好像是应该的。 算了,那就吃完饭再回去吧。 —— 许安柠跟着周绽廷,来到他家。一进门,呆住了。 不是房子太大太奢华,而是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奶油白的墙,原木色的餐桌,茶几,米白色的窗帘和布艺沙发…… 许安柠一样一样看过去,脑海中,忽然浮现一间老公寓的影子。 她下意识往里走了两步,然后看到了那盏灯。 绿色罩子的台灯,有些旧旧的,像个老物件,静静地伫立在窗前的书桌上。 落地窗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熨帖在书桌一角。 许安柠站在那里,直直地望着那盏灯,一时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 周绽廷看到她失神的模样,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轻轻一笑,“喜欢吗?” 许安柠蓦地回过神来,斟酌了片刻,说:“你家挺温馨的。” 说着她又环望了一眼,房子确实挺温馨的,真没想到,他家竟然是这种装修风格。 “安柠。”周绽廷的语气忽然有些严肃。 许安柠不明就里,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清亮如水的眼眸,干净地没有一丝杂质。 周绽廷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套房子是去年买的。婚后共同财产。” 他顿了顿,“是‘我们’的家。” 许安柠呆呆地眨着眼睛,犹如一台正在加载数据的情感交互机器人。 片刻之后,数据加载完毕,她移开目光,把鬓边碎发拢到耳后,低垂着眼帘,说:“知道了。” 没有惊喜,没有感动,只有这淡淡的三个字。情理之外,却是意料之中。 周绽廷无奈地笑了。 他自然也没指望,她能立即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只是数据总要先存进去——她和他是夫妻,是绑定在一起的,是彼此的家人。 不是可以随便忘记的陌生人。 “看看其他房间?”周绽廷提议道。 “好。” 她这次响应得很及时,看来数据应该是已经存进去了。周绽廷轻勾了下唇角,推开一扇门: “这是主卧,带独立卫生间和衣帽间。” 许安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也是奶油白加原木风,床品是灰色的,比他的西服颜色浅一点,两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整齐又规矩。 周绽廷又推开另一扇门:“这是次卧,小一点,也有独立卫生间,但没有衣帽间,有衣柜。” 同样的装修风格,只不过床品是粉色的,印着烂漫的花朵图案。 “两个房间,你想住哪一个?”周绽廷突然问。 两个房间,性别特征明显,好像不需要思考。 “这个吧。”许安柠看着那柔软的粉色说。 说完怔了一下,一抹绯红悄悄爬上脸颊。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给她挖陷阱的人,抿了抿唇,问: “你这次来京北,打算待多久?” “你希望是多久?”周绽廷反过来问她。 许安柠又抿了抿唇,“都行。” 模棱两可的回答。疏离,倒也聪明。 “真的都行?” “嗯。” “那我不走了。” 许安柠一下愣住了。 周绽廷唇角一弯,转身往下一个房间走去。 “寰宇的总部迁回了国内,我以后会常驻这里。”他停了一下,朝着次卧的门口说,“不走了。” 许安柠站在特意为她准备的房间里,听着这意味深长的几个字,恍然意识到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 自己自由自在的日子,恐怕是到头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再睁开眼睛时,刚才的慌乱迷茫已然不见了。 这都是她自己求仁得仁的结果。现在他想行使他作为丈夫的权利,她没有理由拒绝。 但有一点,只要他不妨碍到她接下来的工作就好。 她走出房间,脚步很轻,但没有犹豫,来到周绽廷跟前,抬起头: “我的国自然已经批下来了,等基金到账,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我会很忙。” “所以呢?” “我还是要住在学校里。” 她说完直直地看着他,好像一点没觉得,要求好不容易回国的丈夫继续独居,有什么不妥。 周绽廷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双手插着兜,斜倚着门框,听完后点点头,“那基金没到账之前呢?” 许安柠低下头,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可以,但我可能会比较晚。” 周绽廷垂眸看着许安柠。 那张平静到冷淡的面孔,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和三年前他们相亲那天一样。 “周先生,我只有一个条件,我想继续读博。你如果答应,我愿意嫁给你。”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祝你早日找到心仪的对象。” 那时她的语气也是这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当然,当时他没拒绝。现在也不会。 周绽廷唇角轻轻一勾,直起身来,“走,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送你回学校。” 许安柠蓦地一怔,回学校?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呆萌又可爱。 周绽廷把目光从她粉嫩的唇瓣上移开,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又放回了兜里。 许安柠僵在那儿,像被点了穴。他掌心的温热还在头顶,听见他说: “我答应过你,会让你安心完成学业,不打扰你。我不会食言。” “但是——” 他话锋一转,“偶尔的相聚不算打扰吧?”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明明没有生气,嘴角还带着些许笑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就是会让你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你不敢与之对视,甚至心跳加速。 许安柠错开视线,点了点头,“嗯。” 周绽廷眯起眼睛,“既然我们达成了共识……” “那祝我们今晚用餐愉快!” 许安柠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上去。 “用餐愉快。” 周绽廷满意地笑了,“我去换件衣服,等我一下。” “嗯。” 周绽廷慢悠悠进了主卧。 站在原地的许安柠,垂着眼帘,摸了下自己的胸口。 —— 餐厅在一条青砖灰瓦的老胡同深处。 门上没有招牌。穿着黑色燕尾服的服务生,开门引路。 院子里有棵高大的核桃树,树下摆着几张桌子,烛光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 风里飘着淡淡的草木香,偶尔传来远处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隔着一层玻璃,像另一个世界。 来餐厅里面,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屋顶垂下,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浪漫的柔光。玻璃幕墙把室内外连在一起,坐在里面,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树,也能看到头顶的星空。 许安柠的视线从整个餐厅漫过。 原来法餐厅是这样的。 她又看向餐厅里的客人。 他们穿得并不是很华丽。男的大多 是和周绽廷差不多的深色西装。女的是款式简单的长裙。首饰也只有一两件,并不隆重。 但不管再怎么素,也没有一个穿T恤牛仔裤的。 一种穿错衣服的不自在感,倏然而至。 周绽廷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点完菜,服务生离开,他说:“吃个饭而已,穿什么不要紧,自己舒服就好。” 许安柠看了看他刚换上的另一身板板正正的西装衬衣,感到很无语。抿了抿唇,说:“下次要是再来这种地方,你可以提前……”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的衣橱里,找不到一件适合这种场合穿的衣服。 提前说了也没用。 周绽廷看着她表情起伏变化,笑了:“好,下次我提前和你说。” 接着,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不过,我觉得你穿T恤挺好看的,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穿裙子也好看。” 许安柠脸蓦地一红,端起面前的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两口。 突然一滞,他什么时候见过自己穿裙子? 他们统共就见过四次。除了今天这次,上次在瑞士,天很冷,穿的是大衣。三年前…… 她努力想了想,没想出来。 算了。 拿起手机正要看下时间,隔壁桌忽然有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脸上带着应酬场合的标准微笑。 “周总?” 周绽廷抬眼,目光在那男人脸上顿住,显然没认出他来。 那人也不尴尬,笑着递名片,“您好,周总。我是华科资本的张远,上次在峰会上听过您的演讲。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您。” 周绽廷接过名片,礼貌地点点头,“你好。” 张远目光又落在许安柠身上,打量了一下,笑着问:“这位是?” 许安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下午孟瑶那句“抱资本大佬大腿”,本能地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周绽廷的关系。但此时此刻,她只能听天由命。 “一个老乡。”周绽廷淡淡地说。 许安柠蓦地松了口气,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真的是在介绍一个老乡。 她抬起头,抿着唇角冲张远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张远也笑着点点头,又和周绽廷寒暄了两句,就回了自己座位。 张远走了,许安柠如释重负。 没想到,出来吃顿饭就遇到了熟人。幸好是他的熟人,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介绍他。既然他说是老乡了,是不是以后她也可以这样介绍他。 许安柠看向周绽廷,周绽廷眼睛正瞧着别处。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目光,用下巴指了指,问她,“你认识那个女的吗?” 许安柠转头看过去,他说的应该是张远对面那个女孩,长相挺甜美的,但是没印象。 许安柠把头转回来,“不认识,怎么了?” 服务生刚好把餐前小点端上来。 周绽廷又看了那女孩一眼,说:“没事,吃饭吧。” 许安柠便没再追问。然后看着那艺术品般精致的小点心,迟迟未动。 周绽廷笑了笑,直接用手拿起一块鹅肝泡芙,“这个很好吃,你尝尝。” 许安柠这才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香,很软。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法餐都是中看不中吃的,没想到这一口下去,鹅肝的绵密和泡芙的酥脆在嘴里化开,竟然好吃得不像话。 原来这就是法餐的味道。 许安柠看着这外皮金黄的小点心,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非常喜欢吃法餐,每次都要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去吃。回来还总是要在她面前炫耀一番,借以嘲讽她的孤陋寡闻。 如今她也是吃过法餐的人了。 “好吃吗?” 许安柠抬起头来,看到周绽廷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她点了点头,“嗯。” 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感觉自己又欠了他一点人情。 3. 三周年快乐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许安柠脸上一明一灭。 她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很轻。长长的睫毛盖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也遮住了那里面的疏离和冷淡。 周绽廷看着现在的她,俨然一个在外面玩累了,回家途中,在家人身边睡着的普通女孩。 不过,她是吃累的。 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菜一道一道地上,她一道一道地等。等到后面,实在无聊极了,数起了酒架上的酒,和玻璃幕墙的玻璃。 她当然没数出声来,但是眼睛有规律地移动,被他看出来了。 想到这儿,周绽廷忍不住又笑了。 车子过减速带,颠了一下,她的头被磕了一下。不过没醒,换了个方向,继续睡了。 周绽廷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打开。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坠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了她一眼。还睡着。 他倾身过去,手指捏着链子,从她后颈绕过。动作很轻,但链子很凉。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他立刻停住,等她呼吸又慢慢均匀了,继续把搭扣扣好。然后手指在她后颈停了一瞬。退回去,看着她。 那颗小石头,刚好落在她锁骨中间。 那里终于不再空了。他心里某个地方,好似也被填补上了。 七年前那个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白净女孩,穿着一条简简单单的白色连衣裙,安静地站在寿宴角落里。 她身上没有一件首饰,没有一个发光的东西,但就是让他一眼便看到了她。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脖子那里太空了。要是戴上一条项链,会更好看。 现在,终于戴上了。 他往她那边挪了挪,扶着她的头,把自己的肩膀垫上去,让她睡得舒服些。 谁知,她突然动了。 周绽廷立马定住,屏息凝神,留意着她的动作。 许安柠环住他的胳膊,把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安稳的地点,又安静下来了。 周绽廷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接上之后,所有的信号都乱了。呼吸、心跳、血液流动方向,全都不听使唤。 只有触觉,异常灵敏。 手肘处的那片柔软,伴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压过来,又慢慢退回去。像潮水,不汹涌,却让人站不住。 他闭上眼睛,等那阵乱过去。 再睁开时,心跳已经恢复,呼吸也稳了。只有胳膊上那一点知觉,怎么都关不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睡得很沉,大概是平时太累,又喝了一点红酒的缘故。上次在瑞士,听她师兄妹们闲聊,好像她经常熬夜,很少十二点之前离开实验室。 二十五岁的年纪,眼底那点青色,不该是她有的。 周绽廷忽然有点懊悔,也许他应该早一点回来。 但早一点回来,可能也于事无补吧。一个校门,把他们俩隔开。他就是想管,也管不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两只缠在他西装袖子的纤细手臂上,看了很久。 —— 许安柠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京北大学东门外。 她慢慢睁开眼睛,发了会儿懵,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这是在哪儿,又去做了什么。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怀里有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抓握了一下,手上传来紧绷结实的手感。同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冽的味道。 脑子瞬间清醒。 她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慢慢放开他的手臂,坐直身子,若无其事地往窗外看去。 看到京北大学的校牌,不禁一讶:“到了?你怎么也不叫我?” 说着,去摸手机。 手机在她翻身找“枕头”的时候,从她腿上,滑到了座椅上,黑色屏幕和黑色真皮融为一体,不容易发现。 周绽廷笑了一下,把手机拿起来递给她,“刚到,不晚。” 许安柠看着那只不知被她抱了多久的手,脸一红,接过来,“谢谢。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许安柠开门下车,周绽廷也下来了。 “等一下,安柠。” 他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这个你带回去吃吧,我不喜欢甜食。” 许安柠低头一看,是从餐厅带回来的餐后小点。 她看了看他,没有推辞,“好。” 她拿着盒子正欲转身,他又叫住她。 “安柠。” 许安柠停住。那颗还没被她发现的小石头,正在她锁骨上,悄悄发着光。 周绽廷弯起唇角,“七夕快乐。” 许安柠愣了一下,“七夕快乐。” “还有……”他顿住。 许安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疑惑地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自己刚睡醒,还看不太清楚的缘故,只觉得他的眼睛好像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月光,不似平时那般有压迫感。 “三周年快乐。”他说。 许安柠一下怔在了那里。 今天是……和他领证的日子吗?今天是几号? 她想起今天下午收到了自然科学基金委的邮件,她特地看了下时间,是8月27日,下午3点20分。 8月27号。 她想了想,当年导师通知进组的时间是8月28号上午九点,她和他领完证当天就回了京北,第二天正好赶上进组日期。 好像确实是今天。 他竟然记得。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把他脸上照得明暗交错,越发立体深邃。 许安柠看着他唇边的笑意,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笑一笑,但好像又笑不出来,只好微微勾了勾唇角: “三周年快乐。那我……回去了?” 周绽廷看着她“被迫营业”的样子,忍住嘴边的笑,点点头,“嗯,晚安。” “晚安。” 许安柠说完,终于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周绽廷看着她进了校门,拐到他看不到的地方,才慢慢收回视线。同时敛起那鲜少露出的温柔眸色,又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和锐利。 上了车,给助理程牧发了个消息。让他查一下,今天和张远一起吃饭的那个女人是谁。 那个女人看许安柠的眼神,让他在意。那不是一种单纯好奇的打量,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尤其它是放在许安柠身上的,这让他很介意。 —— 许安柠回到宿舍,不到十一点半,比她平时还要早一点。 宿舍里没人。舍友今天和男朋友约会,应该不会回来了。 许安柠把点心盒放在桌子上,往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一躺,打算过会儿再去洗澡。突然感觉脖子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凉凉的。用手一摸,摸到了一条链子。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拿起桌上的折叠化妆镜一看。 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坠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耀眼的光芒。链子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只有那颗石头,安静地躺在她锁骨中间。 她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慢慢浮起一些模糊的画面——车厢里,很暗,有人靠近她,后颈有什么东西贴了一下…… 她的脸忽然有些发热。 许安柠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红得像涂了胭脂。 原来自己脸红起来这么明显。怎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她又看了一眼那条项链,想起他说“三周年快乐”和“七夕快乐”。 原来,他还准备了礼物。 她看着镜子中那颗发光的小石头,平静的眼底,有一道浅浅的波纹划过。指尖在它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把它摘了下来。 拉开抽屉,从一堆杂物中,拿起一个小塑料盒,打开,把里面的U盘拿出来,把项链放进去。 又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旧旧的铁盒。里面有一本相册,一个胸针,一条红绳手串,还有一个大白钥匙扣。 许安柠把塑料盒放进铁盒里,没有急着把它放回去,拿出那本相册,坐在床边,翻看起来。 第一页就是那张照片。 老公寓的客厅,光线很足,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画面都染成了暖黄色。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那张长长的书桌前,举着一张奖状,咧着嘴笑得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门牙还没长齐,丑丑的,却阻挡不了她的好心情。 她盯着照片里的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目光移到她身后。 那张长长的书桌,比她现在实验室的工位还宽,桌面磨得发白。桌上摊着几本画稿,旁边有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还有一盏绿色罩子的台灯。 和今天在周绽廷家看到的那盏,几乎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盏灯,一些许久没有翻起的回忆,涌了上来。 就在那间老公寓,那张书桌前,那盏台灯下,妈妈拿着铅笔,勾勾画画,不一会儿,一件漂亮的旗袍就在稿纸上诞生了。 后来妈妈走了,她搬进许家,那间老公寓被清空,那盏灯也随之不见了。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它了。可是今天,在周绽廷家里,看到了一盏一模一样的。 她知道那不是同一盏。以前的那盏,被许太太下令砸烂扔掉了。 但他为什么会有一盏这样的灯?明明和那个崭新的家不相配。 许安柠合上相册,放回铁盒里,塞进衣柜最深处。 洗完澡,躺下后,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 划了两下,看到一张照片。环境优美的法餐厅里,许董事长、许太太,还有许家大小姐许清韵,三个人围坐在一张餐桌前,面对镜头微笑着。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许董事长,也难得露出慈父的面孔。 配文只有四个字:一家三口。 许安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她早知道他们才是一家人,但那四个字还是有些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苏棠发来消息: 【柠檬,我妈做了酱小黄瓜,老规矩寄了两份,到时候我给你拿一份过去。】 【对了,我妈还问,中秋节咱俩还回去不。】 【你要是不想回去,我也不回了。反正回去也是听她唠叨。】 苏棠这么晚还没睡,可能在赶设计稿。 许安柠看着苏棠最后一条消息。 她知道苏棠应该想回去。苏棠今年春节就没回去,说是怕家里催婚,其实是留下来陪她。 可是,她回去,去哪儿呢? 许安柠没有回复。熄灭了屏幕,翻了个身。 黑暗中,她想起周绽廷说“这是我们的家”。 他恐怕不知道,早在她十二岁,妈妈走的那一年,她就没有家了。 也不再期待有家。 4. 数数 早晨,许安柠是被鸟儿叫醒的。 宿舍楼外有几株梧桐树,枝叶浓密得像撑开的大伞,里头藏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每天天一亮就开始吵,比闹钟还准时。 许安柠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昨天晚上不知怎么了,睡得不好,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转啊转,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 缓了一会儿,脑子终于清明了。起身下床,打开衣柜,又看到了那个铁盒。在衣服下面,露出一角,像是不甘心被藏起来。 她盯着铁盒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往里塞了塞。这下完全看不到了。才拿上今天要穿的衣服,换上去洗漱。 早餐是两片干巴巴的面包,泡在牛奶里勉强咽下去。 出门前,她站在桌前,视线落在那盒从法餐厅带回来的点心上,想了想,拎上了。 这里面是马卡龙,唐念最喜欢吃。她经常帮自己带饭,不如给她吧。 许安柠拎着点心盒,来到实验室。 唐念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皱眉。屏幕上是那行怎么也跑不通的代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亮:“安柠姐,早。” “早。”许安柠把点心盒放在她桌上,“给你的。” 唐念愣了一下,打开盒子,眼睛瞪圆了:“马卡龙?谢谢安柠姐!” 她拿起一个粉色的,翻来覆去看了看,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好吃……没有那种甜到发腻的感觉。安柠姐,你在哪儿买的?” 许安柠已经坐到了自己工位上,摸了下“小柠檬”的头顶,暖黄色的呼吸灯亮起,一明一灭。然后弯腰按下开机键,“别人给的,我也不知道是哪里。” 唐念还想追问,门口传来陆嘉言的声音:“安柠!地方选好了!” 他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攥着半个能量棒,脸上带着邀功的表情:“小调梨汤,最近非常火的一家网红餐厅。而且很实惠,人均才八十。” 许安柠点点头,“可以。” “那就定了啊,周五晚上七点。” “嗯。” 陆嘉言嚼着能量棒回了他自己工位。 许安柠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昨天苏棠的消息她还没回,编辑了几句话发送过去。 【许安柠:周五晚上我请实验室同事吃饭,你也来吧。七点,小调梨汤。】 苏棠秒回。 【苏棠:去!必须去!什么局?】 【许安柠:国自然批了,请客。】 【苏棠:我柠檬宝贝太厉害了!那我得好好打扮打扮,不能给你丢人。(呲牙.jpg)】 许安柠没再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代码界面。那行红色的报错还在。 她盯着看了几秒,开始改。键盘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唐念吃完第一块马卡龙,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想再吃块绿色的。可一想到最近有些失控的体重……舔了舔嘴唇,恋恋不舍地把盒盖盖上。打算继续和代码搏斗,好把刚才多摄入的能量消耗掉。 孟瑶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路过唐念的工位,脚步忽然慢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点心盒上,停了一瞬。 然后,端着咖啡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打开朋友圈,找到一个好友昨晚发的九宫格。 点开最后一张照片。是那家据说人均消费五千的,米其林三星法餐厅赠送给客人的餐后甜点。用深蓝色的礼盒装着,和唐念桌上那个一模一样。 孟瑶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看向正在全神贯注修改代码的许安柠,嘴角浮现一丝冰冷的笑意。 一直没说话的顾景行一抬头,正好捕捉到孟瑶唇边那个短暂的笑。他循着她视线方向,便看到了毫无察觉的许安柠。 想起昨天下午那场争论,顾景行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低下头,接着翻论文。 —— 寰宇资本京北总部,总裁办公室。 周绽廷靠在椅背上,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份刚整理好的资料。 孟恬。二十六岁,网红,粉丝不到二十万,主要做穿搭分享。社交账号显示,昨晚她发了一条定位在“镜阁”的动态,配文“七夕快乐”,评论区有人问和谁去的,她回了一个笑脸。 周绽廷往下翻了翻。孟恬和孟瑶是堂姐妹,关系不算近,但逢年过节会走动。她的合作品牌以中低端为主,最近三个月数据下滑,正在找新的曝光渠道。 他关掉页面,给程牧发了条消息。 【周绽廷:继续盯着。】 程牧秒回。 【程牧:明白。】 周绽廷转头望向窗外。京北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蓝,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昨晚许安柠靠着他肩膀睡着的样子。纤细白净的手,搭在他深色西装袖上。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像一只终于放下戒备的猫。 什么时候她真能对自己放下戒备就好了。 周绽廷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还是只有他自己发的那条航班信息。点开她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她的世界对他是关闭的,恐怕她也永远不会主动联系自己。 那就只能靠他自己去叩开那扇紧闭的门了。 周绽廷又给程牧发了一条消息。 【周绽廷:确认一下《TheDarkMatterofAffectiveputing》的具体发售时间。】 【程牧:伦敦时间9月2日上午九点。在Forefront学术书店。】 周绽廷看了下日历,那就是周日。 【周绽廷:把下周一欧洲的行程提前到周六。】 【程牧:是。】 安排好这些,周绽廷拿起桌上的钢笔,开始处理那摞待签的文件。 — 总裁办公室外,程牧回复完消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种学术书,其实没有多少人买的,就算周一再去,也来得及。 但没办法,老板着急,他只好照办。只不过周末又得加班了。唉…… —— 大通间里静悄悄的,其他人都去吃午饭了,只有许安柠一个人还在敲键盘。电脑旁边的“小柠檬”桌面伴侣,底座那圈细细的灯带变成了淡蓝色,似乎在对她说:冷静下来,不要着急。 这几天,她一直在修正“淡出协议”算法模型当中的前置依赖——情感识别模块。 模型总是把“平静”判成“悲伤”。用户只是安静地不说话,它就开始过度回应。真正的悲伤反而因为阈值太高,常常漏掉。 屏幕上跑完的最新一轮验证结果,准确率74.3%。和三天前差不多,和前天差不多,和昨天也差不多。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然后坐直,重新打开权重文件。把“平静→悲伤”的惩罚权重从0.3改成了0.8。 跑一轮。81.2%。 再跑一轮。83.7%。 第三轮。86.1%。 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许安柠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开了,然后一点点弯起。像含苞的花瓣,慢慢展开。 “小柠檬”的呼吸灯也变成了流动的粉红色,在绕着底座转圈,像是在为它的主人欢呼雀跃。 她对着屏幕闷闷地笑了一声。像小时候解出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奥数题,心里有个小人在放烟花。 她眯着眼睛,看着屏幕上安安静静亮着的那个数字。忽然想起昨天在机场的时候,她还在想,如果那些bug也能自己走到她面前就好了。 现在bug没有自己走过来,但她走过去了。 许安柠保存结果,关掉运行窗口。嘴角还翘着,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周先生”的新消息通知。心突地一跳,脸上的笑容一秒消失。心想,这人还真不经念叨。 她眼前闪过路灯下那张明暗交错的脸,还有那颗在她锁骨上短暂发过光的小石头。 解锁,点开消息。 【周先生:吃午饭了吗?】 许安柠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回复。 【许安柠:没。】 【周先生:那bugde完了吗?】 许安柠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在debug?还有,他怎么也会我们这些习惯用语? 【许安柠:嗯。】 【周先生:太好了,那周五晚上一起吃饭吧?】 许安柠想起他们说好的“偶尔相聚”,但刚刚才一起吃了饭,周五又聚,有点频繁了。还好,她有正当理由。 【许安柠:抱歉,周五聚餐。】 【周先生:……好吧,那等我从欧洲回来再聚。】 许安柠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回消息,不由得松了口气。 刚回来,又要去欧洲。看来他挺忙的。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什么,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代码界面,开始写注释: 修改损失函数权重,提高平静被误判为悲伤的惩罚…… “小柠檬”暖黄色的呼吸灯重新一明一灭,像一个忠诚的伙伴,在静静陪伴着她。 —— 寰宇资本总裁办公室。 周绽廷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进来。 他对着这段由自己发起、自己结束的对话,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始—— 数数。 “1,2,3……8。” “1,2,3……39。” 8比39? 周绽廷皱了皱眉,再数一遍:“1,2,3……” 门突然被敲响。 程牧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修订好的行程表:“周总,欧洲那边的行程已经重新确认了。酒店、用车、会议议程,您过目。” 程牧见周绽廷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什么,把行程表放在桌子上,站在桌前等着。 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抬头,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 ——老板在看聊天记录。 一边看,一边还在屏幕上面指指点点的,嘴里似乎默念着什么,像是在数数。 程牧不敢出声,也不敢走,只能站着等。 又过了十几秒,周绽廷终于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程牧,你和你女朋聊天,谁话比较多?” 突然被cue,程牧脑子飞速运转:老板刚才在数微信字数,明显左边文本框简洁明了,有两个框里甚至只有一个字。说明对方态度比较敷衍。加之问的又是女朋友,那对方一定太太了。这道送命题,他得好好答。 “周总,我女朋友不喜欢打字。”程牧说,“都是直接打视频。” 周绽廷:“……” 5. 梨汤 陈砚秋下周要到国外出差,把周一的例会提到了周五下午。 听取完一周的工作总结,陈砚秋扫了一眼自己这几个还算听话学生,忽然问: “你们还记得上次瑞士峰会演讲的Whitfield教授吧?” 几个人纷纷点头。 顾景行推了推眼镜说:“他在峰会上讲的那个理论框架,把情感计算从工程应用拉回到认知科学的本源,光是那个报告就值回票价了。” “没错!”陆嘉言接口道,“陈老师,您当时还说他要出一本关于情感计算理论框架的书?” 陈砚秋点点头,“他这本书正好可以弥补国内理论基础相对薄弱的现状。对你们大有益处。” 孟瑶突然反应过来:“那本书要出了?” 几个人都兴奋地看向陈砚秋。 “快了。”陈砚秋说,“这次去欧洲,运气好的话,给你们带一本回来。” 唐念笑嘻嘻地问:“陈老师,能帮我们每个人都带一本吗?” 陈砚秋看了她一眼:“看运气。那种学术书,印量不大,不一定买得到。” 唐念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许安柠坐在最靠后的位置一直没说话,手指搭在笔记本边缘,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心里早已起了波澜。 Whitfield教授。她在博士开题时就读过他的几篇论文,理论功底极深。对情感的神经机制、认知模型的理解,远超出一般的工程论文。如果真能有一本系统性的著作,对她正在做的“淡出协议”理论支撑会有很大帮助。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许安柠落在最后,心里还在想着Whitfield教授那本书。 “安柠,你来一下。”陈砚秋站在会议室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许安柠起身跟过去。 陈砚秋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 “计划书写得怎么样了?” “正在写,”许安柠站在桌前,“一周内能弄出来。” “嗯。”陈砚秋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计划书审核周期通常一个月,早提交早通过,才能早点到款、早点采购、早点开展实验。一步慢,步步慢。” “明白。” 陈砚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催。 她对许安柠一向放心。这孩子在学术上有自己的节奏,心里有谱,不用人赶。 “还有,伦理审查的材料也要同步准备。”陈砚秋顿了顿,“正式研究的伦理批件和申报用的不一样,研究方案、知情同意书都要重新写,更细,更严。你抽时间弄。” “好。” 陈砚秋点点头,“去吧。” 许安柠刚要走,又停下,“陈老师,今天晚上我约了大家在小调梨汤聚餐,您和我们一起去吧?” 陈砚秋摆了摆手:“我不去了。我去了,你们放不开。” 说着,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车钥匙,推到桌边:“你们开我的车去吧。要不五个人,还得打两辆车。” 许安柠看着那把钥匙,愣了一下。 “拿着。”陈砚秋已经低头看文件了,语气平淡,好像这件事不值得再讨论。 许安柠已经跟了陈砚秋三年,很了解这位情感计算和AI伦理领域顶尖专家、六十多岁女教授的脾气,便没推辞。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谢谢陈老师。” “去吧。” 许安柠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砚秋正从眼镜上方看着她,目光平静,带着一点长辈才有的温和。 许安柠看着老师此刻的目光,忽然感受到了某种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那是她十二岁之前在妈妈身上感受过的。虽然只是那浅浅的一点点,对她来说也是弥足珍贵的。 “那晚上给您带份梨汤回来。”许安柠说。 陈砚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好。” —— 京北的晚高峰,不一般的堵。等许安柠一行人来到小吊梨汤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陆嘉言报上预订信息,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小包间。 许安柠记了一下包间号,“你们先点菜吧,我去门口等下苏棠。” 唐念说:“那我也去。好久没见苏棠姐了。” 唐念和苏棠因为许安柠的关系,见过几次。没想到两人挺合得来。有时候苏棠来找许安柠玩,也会叫上唐念一起。一来二去混熟了。 许安柠和唐念在餐厅外等着苏棠。 初秋的晚风还带着处暑的余热,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分钟后,一辆白色的小电车缓缓停在路边。 苏棠推门下来。她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脚上是双米白色低跟凉鞋。头发烫了卷,松松地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甜又利落。 “等多久了?”她笑着走过来,目光先在唐念身上停了一下,“念念今天真好看。” 唐念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衣裙。能得到苏棠这个专业服装设计师的夸赞,不禁心花怒放。弯起眼睛:“苏棠姐才是,每次见你都像换了一个人。” 苏棠爽朗一笑,转头看向许安柠,还是万年不变的T恤牛仔裤。语气里多了一点无奈:“柠檬,今天是你的主场,怎么也不换身衣服?” 许安柠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想起一句话,不自觉地复述出来:“吃个饭而已,穿什么不重要,自己觉得舒服就好。” 苏棠冷不丁噎了一下,瞪大眼睛,伸出大拇指,“牛!难怪你能拿国自然呢!” 然后转向唐念,“念念,听到没有?你以后要是想拿国自然,也得有这心态才行。” 唐念连连点头,“嗯嗯,我现在正向安柠姐学习呢。明天开始,我也穿T恤牛仔裤!” 许安柠:“……” “额……”苏棠拍了拍唐念肩膀,“那个念念,咱学心态就可以了,其他的保持自己的风格!”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起进了包间。 门推开的时候,孟瑶正端着茶杯喝茶。她抬起头,目光从苏棠身上扫过,又落在许安柠身上。白T恤、帆布鞋、素面朝天,和旁边那个明艳的女人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她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许安柠,你也跟你朋友学学穿搭。”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包间里所有人都听见,“站在你朋友旁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助理呢。”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凝固。 实验室三个人,自然知道孟瑶为何会突然对许安柠进行人身攻击。他们也一向了解孟瑶的“毒舌”。但是这样面对面的直接攻击,还是很少见的。况且还是在人家请客的情况下。一时之间,有些懵。 许安柠不想跟孟瑶发生冲突,因为她答应过陈老师。而且这种程度的攻击对她来说,还造不成伤害。她也不屑于跟她发生冲突。 她直接无视孟瑶的挑衅,招呼苏棠和唐念坐下:“唐念,苏棠,你俩坐这儿。” 然后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端起茶壶,开始倒茶。 唐念拽了拽苏棠,然后主动坐在了孟瑶的旁边,把孟瑶和苏棠隔开。 苏棠看了看一脸平静的许安柠。 她知道许安柠内心很强大,孟瑶这点招数对她造不成伤害。但是,造不成伤害不代表就可以由你伤害。 她也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但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不允许别人欺负许安柠。尤其还当着她的面。 苏棠施施然坐下,笑盈盈地看着孟瑶:“我们安柠呢,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不像有些人,就算穿成花园,也变不成仙女。” 孟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因为她穿的恰好是一件法式碎花连衣裙,满身都是鲜艳的花朵。苏棠指桑骂槐得很明显。 就这样,孟瑶的攻击被苏棠四两拨千斤地还了回去。 顾景行和陆嘉言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无奈:女人多了真麻烦。 唐念则是对苏棠的临场应变能力佩服地五体投地。看向苏棠的眼睛闪着崇拜的光。 从 此她学习的对象又多了一个。在学术上要向安柠姐看齐;在怼人方面,则要向苏棠姐对标。 但是气氛也因此更加僵硬。好好的一次聚会,都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了。 许安柠轻轻碰了碰苏棠的胳膊,声音难得带了点温度,像在哄一个生气的人:“饿了吧?点菜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好似在冰面上砸出了一道裂缝。其他人顺势破冰。 唐念拿起菜单递过来。 陆嘉言干咳一声打圆场:“四位美女都光彩照人,但再怎么美,也得吃饭不是?点菜点菜,我都快饿死了。” 顾景行推了推眼镜:“这家梨汤是招牌,先来一壶。” 唐念也跟着附和:“听说特别好喝,咱们点一份尝尝。” 苏棠自然也不会砸许安柠的场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笑眯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服务员进来,气氛总算转了个弯。 梨汤端上来的时候,陆嘉言已经点好了菜。大家边喝边聊,话题从国自然转到学校最近的八卦,又转到食堂哪家的红烧肉好吃。 孟瑶没再说话。许安柠也没看她。 中途许安柠和苏棠一起去了趟洗手间。 苏棠忍不住吐槽,“你那个师姐,是不是嫉妒你拿了国自然?说话那么尖酸刻薄,和她那个堂妹孟恬一样讨人厌!” 许安柠挤了点洗手液,细细地搓着,眼神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你别管她就是了。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 “我倒是希望我能少一块肉!你就别少了,看你最近又瘦了。” 苏棠说着,鼻子酸了一下。然后把视线从镜子中许安柠越发尖细的下巴移到她高耸的胸部,眼睛中忽又多了一分羡慕。 “不过,话说回来,你瘦归瘦,但是该胖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 “……”许安柠耳根一红,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低声喝止她,“你小点声,这是公共场合!” “怕什么?谁没见过!”苏棠满不在乎地说,但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你说你那个有名无实的老公,究竟怎么想的?把你扔在这儿三年不闻不问,就不怕你被别人拐跑了吗?” 许安柠低着头没说话,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泡沫,甩了甩水,看了苏棠一眼,“先回去吧,等会儿再和你说。” 苏棠看出许安柠可能有话想对自己讲,于是说:“吃完饭,你坐我的车回去,省得和那个‘花园’挤一块儿。顺便拿上酱小黄瓜。” 许安柠“嗯”了一声,两人返回了包间。 — 隔壁包间。 沈慕白一边给两人倒梨汤,一边斜着眼睛看周绽廷:“我之前约你吃饭,你不是说没时间吗?怎么突然又有空了?是不是你那小媳妇不理你?” 周绽廷正在夹菜,筷子一顿,抬眼看他,“要不我走?” 沈慕白一噎,“你看你,开个玩笑嘛!” 周绽廷自然知道他是开玩笑,瞥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菜。 沈慕白把汤壶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着吃着忽然又开口: “不过你这婚结得也真够突然的。你去年给我打电话,说让我给你装修婚房,把我都给整懵了。你之前是一点风都没透出来呀!周二公子,你行啊!结婚都不请我这老朋友喝喜酒?” 周绽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梨汤,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还没办婚礼,办婚礼的时候请你。” “哦……”沈慕白拉长了音,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我之前听老家那边传言,说是你家老太太,怕你在外边找了洋媳妇,所以才做主让你娶了许家的……二小姐。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周绽廷放下杯子,看着他:“有啊,怎么你不信?” 沈慕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哼笑了一声,“我看是你让人传的吧?” 周绽廷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梨汤,清甜甘润,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道她和她同事现在在哪儿聚餐呢?她有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梨汤。 6. 保密发货 周绽廷提着一份打包好的梨汤出了包间,和沈慕白一起往餐厅外走。 沈慕白走在周绽廷旁边,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打包袋,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你周二公子也有今天。” 周绽廷脚步没停,侧过脸看他:“怎么了?” 沈慕白看了眼周绽廷,转回脸去接着说:“你还记不记得高中那会儿,有一次你感冒嗓子哑了。人家班花特地熬了梨汤,用保温杯装着拿来给你。结果你说,‘我对梨过敏’。” 沈慕白模仿周绽廷当年的语气,学着学着自己先笑了。 接着他一脸痛惜地说:“把人家班花的心伤得哟!哭了好久呢!” 周绽廷想了想,语气平淡地问:“咱们班还有班花呢?我怎么不知道。” “……”沈慕白白了他一眼,“您周二公子眼高于顶,自然谁都看不上了。” “我可没有。”周绽廷推开餐厅的玻璃门,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他顿了一下说,“只不过既然知道自己不喜欢,又何必招惹呢?” “喜欢的就可以不择手段是吧?”沈慕白跟着出来,看着周绽廷的侧脸,服气地点点头,“我现在真的越来越想见见你的博士老婆了。改天约出来一起吃饭。” 周绽廷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弯了一下,“那可不好约,她比我还忙。” “再忙吃顿饭的工夫还没有吗?”沈慕白不信。 周绽廷没接话,摸了摸打包袋,还热着。换了个手拎着,迈开长腿往停车场走。 “改天吧。总会让你见着的。” 沈慕白看着周绽廷急匆匆的背影,噗呲乐了。自言自语道:“瞧把你急的,哪有那么快就凉了呢!” 说完又笑着摇了摇头,抬腿跟上去。 沈慕白刚离开,身后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讨论着哪道菜好吃,下次来还可以再点。还有两个女生嚷嚷着吃多了,明天不吃饭了减肥。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传到了周绽廷耳朵里。 他刚走到车旁边,本来没当一回事,忽然有个人喊了一声,“安柠”。 周绽廷伸手开门的动作倏地停了下来,回过头往餐厅门口望去。 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在热闹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的身影。就像当年,在祖母八十大寿,千人来贺的盛大宴会上,他一眼就看到了她那样。 她不声不响,不笑不闹,就轻易把他的目光夺了过去。 沈慕白刚想问问周绽廷明天几点的航班,一回身,忽然发现他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怎么了?”沈慕白顺着他视线方向看过去。 只见餐厅门口那群人里,三个女孩穿得各有各的漂亮。唯有一个白T恤牛仔裤平底鞋,像花圃里钻出了一根竹子,朴实无华却是最显眼的。 她的显眼不是因为穿着打扮的另类,而是,她的那张脸让人看了第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第三眼……一直这么看下去。 她不是浓颜明艳的长相,相反清清淡淡的。像冬日枝头上的纯白梅花,只有简简单单的五片花瓣,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沈慕白是设计师,美术出身,对美有异于常人的敏感度。见过的美人也不少,但是这种气质的,他很少见。 所以,即使周绽廷不说,他也猜得出,他是在看谁。 还能让他看得如此痴迷的,也就只有他现在心心念念的那个研究AI的博士小娇妻了。 沈慕白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调侃:“今天运气不错,见着了。” 周绽廷没说话,看着许安柠提着打包袋,和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女生,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眼睛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们两个上了那辆白色小电车。 “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周绽廷收回视线,“不去了。” 他拉开车门,把打包袋放在副驾座椅上。“嘭”的关上车门。转过身来,语气从容得像个经验丰富的情感专家: “要保留私人空间。” 他挥了下手,“走了。” 说完,绕到另一头上车,打火,启动,一气呵成,扬长而去。 沈慕白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追着那辆白色小电车而去,呵呵一声: “口是心非。” —— 九点的京北,夜色浓重,道路两边霓虹璀璨。 苏棠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余光却一直往旁边瞟。 旁边是许安柠。腿上放着一个打包袋,两只手搭在袋子上,手指轻轻捻着打包袋的绳,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着什么。 作为从胎教时期就认识的好姐妹,苏棠对许安柠的了解绝对可以说是蓝光级别的。 许安柠现在的表情动作,表示她绝对有事。而且事还很大。 苏棠又看了许安柠一眼,终于忍不住问:“柠檬,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许安柠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搓那根绳,声音不大,很平静地说:“周绽廷回来了。” “周绽廷?”苏棠重复了下这个名字,皱眉想了想,“谁啊?我认识吗?” “就是……” 许安柠顿了顿,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人,思索了一下,说:“琅城周家的二公子。” 苏棠脑子转了几个回合,突然眼睛一瞪,嘴巴一张,声调猛地拔高,“啊——是你那个、那个……挂名老公?!” “……” 许安柠眉头微蹙了蹙,一晚上都给他贴了两个标签了。幸好他听不到,也不是公共场合,随她咋呼吧。 苏棠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的兴奋劲没减,闪着八卦的光:“那他回来了,是来京北了吗?你们见过面了?” 许安柠点头:“嗯。” 苏棠眼睛又亮了一个度,一边疯狂脑补剧情,一边小心措着辞:“那你们……那他……还是挂名的吗?” 许安柠又点了点头:“嗯。” “?” 这……苏棠稍稍有点想不通了。自己姐妹这颜值,这气质,哪个男的见了不惊为天人?岂有放过的道理? 该不会……苏棠瞅了瞅许安柠,该不会她把人给拒了吧? 如同苏棠了解许安柠一样,许安柠也同样十分了解苏棠。 她欲言又止的那一眼,许安柠读懂了。 “我没有拒绝,是他主动放弃了。” “啊?”苏棠眼睛瞪大了,“还有这事?” “嗯。” 苏棠摇着头,“那我可真想不通了。” 不只苏棠不理解,许安柠同样不理解。 虽然她很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但不代表她没有疑惑。她以前是没谈过恋爱,但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他看自己的眼神,其实她以前在别人眼里也看到过。只不过,她选择忽略掉了那些目光。就像如今忽略掉他的一样。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前方信号灯变红,她踩住刹车,双手扶着方向盘,过了几秒才问:“那他这次回来还走吗?” 许安柠手指又搓了搓那根绳子:“他说公司总部迁回了国内,不走了。” “一个公司说迁就迁了啊?”苏棠直觉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然后呢?他有没有提什么要求?” 许安柠沉默了片刻:“他说偶尔相聚就可以。不会打扰我。” “偶尔相聚?” 苏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穿过路口,过了几秒钟接着问:“那他有没有说,‘相聚’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 许安柠一怔,手指停在那根绳子上,不动了。 她想起那天在他的公寓里,他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压迫感让人不敢对视。她当时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只想快点结束那个话题,根本没细想“偶尔相聚”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此刻她忽然想到,虽然他没有要求她住进他的房子里,但有些事,不是非要住在一起,才能做的。 那他这次从欧洲回来再聚,会不会提点别的要求呢? 如果真提了,她又该怎么办? —— 车子缓缓停在京北大学东门外。 许安柠从车上下来,手里多了一个手提袋。里面是苏妈妈自己做的酱菜,两瓶酱小黄瓜和两瓶酱莴笋。都是她喜欢吃的。 许安柠跟苏棠打了声招呼正要走,苏棠突然叫住了她。 “柠檬。” 许安柠弯腰凑近车窗,看着苏棠。 苏棠表情有些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那个……万一有些事躲不过去,你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吧?” 许安柠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脸上一热,点了点头,“嗯。” 苏棠稍稍松了口气,然后继续说:“这种事情不能靠男人自觉。男人这种生物,他大多数是不自觉的。所以一定要靠自己。对了,你 知道在哪儿买那东西吧?” 许安柠脑海中闪过超市收银台。但是她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嗯,知道。你路上小心,开车慢点。到了给我发个微信。” 说完她退后两步,摆出了送客的姿势。 苏棠知道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但有些话,说不透彻,总觉得不放心。 她又压低身子,仰着脖子,放开一点声音:“你要是线下不好意思,也可以线上买,都是保密发货,没人知道的!” 纵使路上没有人,许安柠还是尴尬到脚趾抠地,连忙向她摆手,示意她快走。 苏棠终于收住了嘴,“那我走了啊,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苏棠走了。 小白车的红色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淡淡的光痕,拐过路口,不见了。 许安柠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校门口走。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安柠。” 不知是夜晚天凉还是怎的,许安柠身子猛地一颤,脚步一顿,回过头。 路边茂密的法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人从树影中走出来。 他单手抄兜,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步伐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是周绽廷。 许安柠猛然想起刚才苏棠临走前和她说的那些话,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听到什么? 她定了定神,声音尽量平稳:“你怎么来了?不是去欧洲了吗?” 周绽廷走到她面前,站定,唇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明天走。” 许安柠看不出他表情有什么异样,也许没听到吧。心下放松了些:“哦,那你有事吗?” 周绽廷把手里的打包袋提起来,“今天和朋友去一个地方吃饭,那里的梨汤挺好喝的,给你带了一份。” 许安柠看着那个袋子,愣了一下。和自己手上这个一模一样。他不会是在那家餐厅吃的饭吧? 周绽廷似乎也注意到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个打包袋上,惊讶地问:“你们今天聚餐也是在那里吗?” 许安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好像是吧。” “那还真巧。”周绽廷说。然后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她手里的袋子,“那你这是给谁带的?” “给陈老师的。”许安柠一五一十地回答,“陈老师没来吃饭,还把车借给我们了,我给她带的。” “哦。”周绽廷点点头,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其实他早就料到那不会是给他的,但心里还是有那么点期待。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另一只手里拎着的手提袋上,问:“那这又是什么?” 许安柠低头看了一眼,“酱小黄瓜,还有酱莴笋。我朋友妈妈做的,她给我也寄了点。” 周绽廷看了一眼那个手提袋的大小,“这么多,你吃得了吗?” 许安柠低头看了看,这些还叫多吗?最多半个月她就吃完了。大概是他不了解苏妈妈做的酱菜有多好吃吧。 “不多啊,”许安柠认真地说,“很快就吃完了。” “……” 一阵凉凉的夜风吹来,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滚,发出哗哗的响声。像在嘲笑人类的自作多情。 周绽廷低头看着她,眸色有些深沉,沉默了几秒,他说:“那要是我说我也想吃,你舍得给我吗?” 许安柠一怔,眨了眨眼睛,原来他是这个意思。直说就好了,干吗还绕圈子? “那你自己拿吧。”许安柠直接把整个袋子递给他。 周绽廷看她不像是假意客套,嘴角弯了弯,接过来往袋子里看了一眼,“那我只要一瓶,其他的你自己留着吃。” 他拿了一瓶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里面是细细的、表面有发蔫的深绿色小黄瓜。然后把其余的几瓶酱菜,连同他手里的梨汤,一起递给许安柠:“你自己拿得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拿进去?” 许安柠本来还想推辞一下那份梨汤,一听,赶紧接过来,“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谢谢。” 说完拔腿要走,似乎觉得不合适,又停下来:“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我还得给陈老师送梨汤。” 周绽廷笑了笑,“去吧。” 周绽廷看着许安柠进了校门,才慢悠悠地返回车里。把那瓶酱小黄瓜放到副驾座椅上,拿出手机,对着AI助手说了一句: “买什么东西需要保密发货。” 7. 风波 国自然获批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提交计划书。 计划书的提交,一共分为两步。 首先,要在ISIS系统中填写电子版计划书。电子版审核通过之后,再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上纸质版就OK了。 听起来无比朴实的两步,走起来却坎坎坷坷。光是第一步就走了三个星期。 许安柠本以为电子版计划书只是走个流程——在系统里勾选“按申请书执行”,点一下提交,完事。 但她低估了这件事的磨人程度。 第一道坎是系统密码。系统每隔一段时间需要重置一次密码。第一次登录填写,就遇到了密码过期。重置密码花了她十几分钟,大小写字母加数字加特殊字符,试了三次才符合规则。 第二道坎是评审意见。她登录进去,发现《批准通知》里夹着一条修改建议——有位评审专家认为“淡出协议”的触发条件阈值需要进一步明确。她不能简单勾选“按申请书执行”,必须根据这条意见修改研究方案。她花了几天时间,反复修改了好几次。第五次登录,才提交上去。 第三道坎系统里导师信息对不上。她填完计划书准备提交,系统提示“导师信息与备案不一致”——陈砚秋最近换了职称,从教授变成了“特聘教授”。系统里还是旧信息。她需要联系学院科研秘书更新导师信息,或者找陈砚秋签字确认。陈砚秋在出差,只能发邮件等回复。一等又是一天。 第四道坎经费使用说明不会写。她是包干制项目,无需编预算,但需要填一个简化的“经费使用说明”,大致说明30万元打算怎么分配。她不太确定比例怎么分才合理,犹豫要不要问师兄师姐。最后还是自己查了资料,参考了实验室以前的国自然项目。 最后一道坎是提交后被退回。科研秘书留言:项目名称与申请书不一致,请核对后重新提交。她翻出申请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发现是标题里一个标点符号的中英文格式不同。 这段时间,“小柠檬”不知道蓝了多少次。 几经周折,再加上两次审核的等待期,9月23日,系统状态终于变成了“基金委已审核/等待接收纸质材料”。 许安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柠檬”的底座,一串粉红色的光在快乐地奔跑。 顾景行从茶水间出来,拿着保温杯看了一眼,“搞定了?” “电子版过了。”许安柠说。 “恭喜恭喜,”陆嘉言从工位那边探出脑袋,“纸质版不就打印装订的事?快了快了。” “嗯。”许安柠点头。 顾景行正要回自己工位,忽然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对了,陈老师不在,纸质版的签字怎么办?” 提起签字,许安柠真要感谢陈老师。 那天晚上去送梨汤,陈老师跟她说,这次去欧洲,按计划是可以在纸质版提交截止日前回来的。但说不好会不会有什么临时变动而延误。所以她就在临走前,专门来了一趟实验室,把提前签好字的签字页给了许安柠。 前两天,和陈老师联系,果然她的行程推迟了。 许安柠说:“陈老师走之前已经签好给我了。” “那就好。”顾景行点点头,坐回去继续看论文。 陆嘉言吹了声口哨:“还是陈老师想得周到。” 唐念从旁边小声说:“安柠姐,那你赶紧弄完提交,别拖。想想我都觉得紧张。” 谁说不是呢。这次真是多亏了陈老师有先见之明。要不然辛苦准备了大半年才申请下来的国自然就要泡汤了。 “嗯。”许安柠应了一声,立马开始打印计划书。 但打印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又遇到麻烦了。 纸质版要求双面打印,许安柠捣鼓了一下午,才终于把页码对好。看着好不容易搞定的纸质文件从打印机里一张张吐出来,许安柠体会到了太上老君炼仙丹的心情。 打印完已经是六点多了,实验楼的人陆续下班。 陆嘉言喊了一声“走不走”,顾景行关电脑,唐念收拾东西,孟瑶背上包包。许安柠把打印好的计划书放进抽屉里锁上,也站起来和大家一起往外走。 这些天,她被计划书折磨得筋疲力尽,今天也想早点回去休息。 大通间的门“咔哒”一声合上。黑暗中,靠近墙角的那个工位上,一点微弱的暖黄色光,在一闪一闪。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整个校园已经浸没在迷蒙的夜色之中。秋意似乎比上次聚餐时又浓了一些。许安柠身上穿着一件长袖衬衣,也觉得有些凉。 刚打开宿舍门,手机震了一下。周绽廷的消息通知掐点似的弹了出来。坐到床边,点开。 【周先生:吃晚饭了吗?】 许安柠顿了一下,这个开场白有点眼熟。往上翻了翻,果然上次问的也是“吃午饭了吗”。 她也和上次一样,回了个…… 【许安柠:嗯。】 他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 【周先生:最近在忙什么?】 【许安柠:计划书。】 【周先生:那弄好了吗?】 【许安柠:已经打印好了,明天装订上交。】 【周先生:太好了。】 许安柠盯着手机屏幕,他下一句话不会又是“那一起吃饭吧”? 一想不对,他不是去欧洲了吗?回来了吗? 【周先生:我过两天就回去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给你带回去?】 许安柠一看,赶紧回绝。 【许安柠:没有,谢谢。】 她可不想再欠他什么,上次那条项链还不知道值多少钱呢。 许安柠把手机一撂,往后一倒,对着天花板,一下一下眨着眼睛。 不知道欧洲那边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 伦敦金融城某餐厅。 周绽廷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色桌布上,银质刀叉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面前是一份煎三文鱼,配着翡翠色的荷兰酱,旁边摆着一小碗热汤,汤面浮着细碎的香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的回复。 【许安柠:没有,谢谢。】 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切那块三文鱼。 对面程牧一边慢慢切着牛排,一边观察着周绽廷的反应。 ——老板今天没有数字数,还笑了,看来心情不错。 那不如趁现在说吧。 程牧直了直身子,“周总,今天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吗?” 周绽廷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有事?” 程牧微微抿了下唇,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我女朋友让我给她带点东西回去。我想提前去买一下。” “哦。”周绽廷点点头,“是那个爱打视频的女朋友吗?” 程牧慌了一瞬:“……是。” “你女朋友让你买什么?”周绽廷淡淡地问。 程 牧连忙放下刀叉,拿出手机,翻出那个长长的清单,一页屏幕放不下,得划两下。 “有……”他清了清嗓子,“JoMalone的香水、Creed的护手霜、Burberry的围巾、Harrods的茶包、Walkers的饼干、Fortnum&Mason的果酱、TheBodyShop的沐浴露、Lush的浴球、Whittard的热巧克力、还有一罐Marmite,说是不喜欢但想试试为什么英国人会喜欢吃这个。” 周绽廷听完,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面无表情地说:“你女朋友是让你去进货的?” 程牧讪讪地笑了一下:“她也是帮同事带的。” 周绽廷拿起刀叉,继续切鱼,“下午没什么事了。你去吧。” “谢谢周总。” 程牧低头继续吃牛排,切了两刀,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周总,您要不要也给太太带点什么?” 周绽廷的叉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程牧赶紧说:“我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周绽廷没说话,低下头,把那块切好的三文鱼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个清单,”他说,“发我一份。” 程牧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好。” —— 第二天一早,许安柠到实验室的时候,大通间里还没人。 她走到工位前,像往常一样伸手想摸一下小柠檬的头顶。忽然发现,暖黄色的呼吸灯已经在亮了。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走的时候好像忘了摸那一下。亮了一宿。 她把学生卡和手机放下,打开抽屉,拿出昨天打印好的计划书,准备装订。 翻到最后一页——空的。 签字页不见了! 许安柠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然后又猛地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指尖开始发凉,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 她按住文件夹边缘,指节发白,然后把文件一页一页翻了一遍,又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一样一样检查——没有。 她把抽屉拉出来,伸手探到最里面,摸到的只有灰尘——还是没有。 她坐在工位前,盯着那个空空的文件夹,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 签字页一直锁在抽屉里,昨天放计划书的时候还在,不可能自己长腿跑了。除非有人趁她不在的时候,开了锁,拿走了。 许安柠把抽屉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漆黑的显示屏看了好一会儿。 小柠檬静静地立在桌角,底座已经亮起了淡蓝色的光。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慌。如果真的有人存心和她过不去,绝不会留着签字页让她找到。现在最要紧的是重新弄一份签字页。 可是怎么弄呢? 陈老师远在欧洲,要国庆节后才能回来。而纸质版提交截止日期是9月30日前。老师的行程没办法更改,难道要她飞去欧洲找陈老师签字吗? 就算真的去了欧洲,也不一定能顺利找到陈老师。陈老师这次去欧洲不仅要参加学术会议,还要辗转几个国家,到多所合作院校进行访问,还要与海外合作者进行项目研讨、参观实验室等等。 老师的位置是不固定的,距离又太远。不是国内,几个小时就能到。等她到了,老师可能就去了下一个城市或者国家。她再转,不知又要花费多少时间。 再说,她也没钱去支付昂贵的机票和食宿费用。还有,签证怎么办? 8. 摸摸头 实验室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顾景行一进门看到许安柠桌上摊着一堆文件,随口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许安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事。” 然后把散落的纸张拢了拢,语气很平,“找订书钉,好像用完了。” 陆嘉言在顾景行后面进来,“我那儿有,我给你拿。” 他大步走到自己工位,拉开抽屉扒拉了几下,做了个要扔的假动作,“给。” 许安柠赶紧双手接住,“谢谢。” 她低下头,把打印好的计划书按页码理好,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 唐念巴巴凑过来,“安柠姐,全都弄好了?” “嗯。” “嘿嘿,等我以后申请的时候,还请你多多指教。” 许安柠勾了勾唇角,“好。” 孟瑶在她们说话的时候,进来了。嘴里哼着歌,手里提着两个袋子。她看到许安柠正在整理文件,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然后把那个笑压下,春风满面地说: “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我请大家喝。自己过来拿吧!” 陆嘉言一听,立刻站起来,“谢谢师姐!我正好还没吃早饭。” 他走过去一边挑自己喜欢的口味,一边问孟瑶:“师姐,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说出来也让我们替你高兴高兴?” 顾景行和唐念也过来拿奶茶,一齐看向孟瑶。 孟瑶瞅了瞅他们,嘴角弯了弯,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保密。反正就是开心。” 其他人拿了奶茶各自回了自己工位。 还剩最后一杯,孟瑶亲自给许安柠拿了过去。 许安柠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孟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殷勤地有些陌生,让人不太舒服。 “安柠,恭喜你呀!你是咱们实验室第一个拿国自然的,也是咱们整个实验组的骄傲。好好干!仔细点,别落下什么东西。” 许安柠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孟瑶拿走的。可是她没有证据。即使有证据,对眼前的困境,也毫无意义。 她淡定地接过来,“谢谢师姐。我已经检查过了,什么都不缺。” 她顿了顿,直直地看着孟瑶,一字一句地说:“陈老师的签字也在里面。” 她看到孟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像是刚才那一秒的慌乱只是错觉。 这样一来,可以肯定签字页已经被她毁掉了。再没有找回来的可能。 许安柠拿起已经装订好的计划书,放进文件袋里,拿上孟瑶的爱心奶茶,“我去科研院交材料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实验室。 看着许安柠离开的背影,孟瑶轻轻哼笑一声。 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 出了实验室,许安柠顺手把那杯奶茶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脚上穿的还是帆布鞋,走得很快,几乎没有声音。出了信息大楼,她没有去科研院。走到东门那棵梧桐树下,站定,拿出手机,翻到周绽廷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停在她那句“没有,谢谢”。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许安柠:你还在欧洲吗?】 发出去这条消息,她不确定他能不能看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但是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紧紧攥着手机,手心都出了汗。等待的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 伦敦时间凌晨一点半。 昨天晚上周绽廷参加了一个晚宴,喝了不少酒,半夜被渴醒。起来喝了杯水后,竟然失眠了。 房间里灯光昏暗,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不自觉地就打开了微信。点开那个柠檬头像的联系人,然后滑到最顶端,从他们成为好友的那条通知开始,一条一条慢慢地读着。 一边读,一边想象着她给他回复这些消息时的样子。 总共就十八条消息,很快翻完了。看着最后一条“没有,谢谢”,周绽廷突然笑了。 她到底是有多怕欠他的,才回绝得那么快。上次见她,那条项链她也没戴。 又想起程牧转发给自己的那条长长的清单。要是她也能像程牧女朋友那样,主动向自己提要求就好了。 哪怕提一个呢。 周绽廷看着看着那个对话框,忽然感觉整个画面好像向上跳了一下。 周绽廷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瞧,下面居然多了一条消息。 【许安柠:你还在欧洲吗?】 周绽廷看了下时间,京北现在应该是早上八点半左右。她应该去实验室了。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发消息? 不正常。 或者说,她主动给自己发消息,本身就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 周绽廷立刻回复她。 【周绽廷:在。出什么事了?】 —— 看到他消息的那一刻,许安柠的手都在颤抖。 她顾不上想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她的确是出事了,很大的事。他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帮到她的人。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立刻编辑发送。 【许安柠:我计划书里导师签字确认的那一页不见了。没有那一页,我的计划书就是废纸。我需要一张新的签字页原件。我导师在欧洲。】 许安柠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复。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知道他究竟会怎么回复自己。他又愿意替自己跑这一趟吗? 不消几秒钟,消息再次弹出。 【周先生:好。你把电子版发给我,我去找陈教授签字。】 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许安柠立即把电子版发给了他。 想了想,还有一个难题要如实告诉他。 【许安柠:可是我不知道陈老师具体的位置在哪里。我现在联系不上她。】 给周绽廷发完第一条消息之后,她也给陈老师发了条消息。老师没回。这个时间应该在睡觉。 【周先生:没关系,我能找到她。】 看着他说“我能找到她”,许安柠悬着的心好像突然有了着落。 【许安柠:谢谢。】 发送完成,许安柠抬头看着头顶轻轻晃动着的绿色巴掌,一点细碎的光透过缝隙,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直接回实验室,先回了一趟宿舍,把文件放在了自己的衣柜里。然后坐在床边,给陈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告诉她自己的签字页不见了,拜托了恰好也在欧洲的周先生替她找老师签下字,顺便带回来。免得老师见到他后,不知缘由,不给他签。 然后,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返回了实验室。 推开门的瞬间,大通间里几个人同时抬头向她看过来。 陆嘉言问:“交完了?” “嗯。”许安柠坐回工位,打开电脑。 “那你这下可以松口气了,”陆嘉言靠回椅背,伸了个懒腰,“国自然搞定,计划书搞定,就差伦理审查了吧?” “嗯。”许安柠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倒是唐念瞪大眼睛“啊”了一声,“怎么还有伦理审查?不是审过了吗?” 顾景行推了推眼镜,给最小的师妹科普了一下。 “之前申请国自然用的是预审件,正式开展临床试验前,还需要获得正式的批件……” 孟瑶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敲。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拿什么交的?签字页明明已经……许安柠不可 能有第二份。那她交的是什么? 孟瑶的余光又落在许安柠的侧脸上。 她两手空空回来的,要么是交上去了,要么是藏起来了。但不管哪一种,她都应该着急才对。签字页没了,她怎么一点都不慌? 孟瑶想不通。她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屏幕,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许安柠打开文档,准备接着撰写申请伦理审查正式批件所需要的《研究方案》和《知情同意书》。 她盯着已经写了一半的文档,看了几秒,没有急着写。她点开微信,看了一眼周绽廷的对话框。 他说,他能找到她。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找到陈老师,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只知道,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 周绽廷接到程牧回电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收拾行李。点开外放,程牧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周总,陈教授昨天下午结束了剑桥大学的访问,已经飞往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明天上午当地时间十点,她有一个学术报告,大概四十分钟。” “飞德国最早的航班是几点?” “最早的一班是六点二十五分。” “取消回京北的航班。订两张飞德国的机票。” 周绽廷毫不犹豫地说完,挂断了电话。把两条格纹围巾放进了行李箱里。 对面房间。 还穿着睡衣的程牧,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对着笔记本电脑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老板一遇到太太的事,就不能淡定。上次在瑞士偶遇太太后,他就把原定于年底完成的迁移计划,提前到了八月底。 那段时间,他简直忙到起飞,连和女朋友视频的时间都没有了。 不过,他也因此提前结束了和女朋友的异地。老板还特批他提前一天回来过节日。 虽然后来又被他打扰了,查一个什么小网红的资料。但他不得不承认,这老板除了爱折腾人,还算通情达理。 程牧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多了。如果要搭六点多那趟航班,起码四点就得出发。那现在就得收拾行李。 程牧打了个哈欠,订上机票,开始收拾。 —— 京北大学智能交互与人机共生实验室。 靠近墙角的那个工位上。小柠檬桌面伴侣的暖黄色呼吸灯一明一灭,像一个计时器,在一秒一秒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许安柠也在这流逝的时间里,一秒一秒地等待着。 直到下午四点五十五分,八个小时零十二分钟以后,许安柠终于收到了周绽廷的回复。手机一震,她几乎是立刻就拿起来。 点开是一张照片。熟悉的签字页,最后一栏“陈砚秋”三个字,字迹清秀,墨迹似乎还未干透。 接着是一段文字。 【周先生:拿到了。今天晚上好好睡个觉。明天上午就给你带回去了。】 许安柠盯着那张照片和那行字,看了许久,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 人家说大恩不言谢,现在她明白了。说谢谢太轻。说别的,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还是打了个“谢谢”。 刚要发送出去,又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 不,是一个表情包。 两个简笔画的光头小人儿,大的小人儿在摸矮的那个小人儿的头。 这是……摸头杀?! 这“谢谢”发不出去了。要是发出去,是谢他拿到了签字页,还是谢他摸她头? 她想了半天,把打好的“谢谢”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字。 【许安柠:好。】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研究方案。 键盘噼里啪啦在响,小柠檬的呼吸灯忽然变成了粉红色,绕着底座转起了圈。 9. 小雨嘀嗒 早晨,许安柠是被闹钟叫醒的。 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梦到一个一米八几的光头小人儿,用它那光秃秃、没有手指头的手,不停地压她的头。 醒来后发现,原来是一卷卫生纸跑到了头顶上方,害得她一晚上做噩梦。 她气呼呼地把那个罪魁祸首扔到一边,盯着它看了两秒,心里忽然又有点愧疚——它只是跑偏了位置,又不是故意要害她。 她闷闷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发了会儿呆。 想起周绽廷说,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就给她把签字页带回来了。 不知道他睡得好吗? 后来她查了一下,欧洲那几个主要国家,和京北的时差大概是六七个小时。她给他发微信的时候,他那边是凌晨。 不知道他为什么没睡觉?接到她的消息之后,又睡了吗? 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先收到了陈老师的回复。说她那时候已经到了德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过去的? 一想到签字页,许安柠躺不住了,立刻起床洗漱吃饭。 收拾妥当,她把文件袋从衣柜里拿出来,装进一个牛津布手提袋里,出门了。 那个袋子是她大二的时候参加一个活动,人家送的。她发现用来装课本和文件资料正好,防水又耐磨,就一直用着。边角早就磨得发白了,也没舍得扔。 今天貌似阴天,又把它拿出来用用。等签字页到了,她打算直接把计划书交上去,免得夜长梦多。 许安柠来到实验室时,已经有人到了。大通间里只开了一排灯,一半明,一半暗。一个人坐在那片明亮的区域,斜着眼睛朝她看过来。 是孟瑶。她平时很少来这么早,像是特地早来等自己。 许安柠没理她,把灯打开,径直走到自己工位,放下手提袋,摸了下小柠檬的头顶,底座那圈暖黄色的呼吸灯亮起来。坐下,拿出手机查看了下消息,然后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准备接着写伦理审查的材料。 空气很安静,只有哒哒的键盘声和主机的嗡嗡声。 沉默了一会儿,孟瑶突然开口:“你的计划书真的交上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眼睛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许安柠桌上的手提袋。 许安柠没有抬头,语气很平,“没有,签字页不见了。” 孟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许安柠今天竟然承认了,昨天还强装淡定。不过承认了就好。她心里的那点担忧和疑惑彻底放下了,弯起的嘴角带着一丝畅快的笑意,又飞快地压平,只留下浅浅的弧度。 “计划书逾期不交,视为自动放弃。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替自己打拍子。 “着急有用吗?”许安柠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出孟瑶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只会让陷害我的人高兴罢了。你说是吧,师姐。” 孟瑶的手指停了。她盯着许安柠的眼睛看了一眼。 “陷害你?”孟瑶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嗤笑一声,然后别开脸,翻了一页桌上的文献,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她声音懒洋洋的,“是你自己没保管好,不要赖别人。” 许安柠点点头,“嗯,你说得对。的确是我自己没保管好。”她顿了顿,垂下眼睛,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不过我真的很好奇,我的抽屉明明锁着,你是怎么打开的?” 孟瑶的手在桌沿上顿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抬起,“诶,话可不要乱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拿的?” 许安柠摇了摇头,“我确实没有。但是,实验室只有我们五个能进。那天晚上我们是一起离开的,第二天我是第一个来的。只要查下刷卡记录,就可以知道谁在这中间回来过。” 她一边说,一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又放回去。动作很轻。孟瑶的目光跟着那支笔转了一下。 “当然,查到谁回来过,也不能定他的罪。因为这个房间里没有监控录像,无法证明你都做过什么。只要你咬死不承认,我就拿你没办法,是吧,师姐?所以你才这么有恃无恐。” 孟瑶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太多声音,但喝水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 “许安柠,都说了,没有证据不要乱讲。你再这样,小心我告你毁谤。”她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许安柠没有急着接话。她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孟瑶。 “师姐,你当真以为,没有证据,就可以安枕无忧吗?咱们陈老师的为人,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她最见不得自己的学生勾心斗角,互相诬陷诋毁。等她回来后,我只需要把这个交给她,她自然会分辨。” 她说着,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又点了两下,然后调转方向,把手机底部对着孟瑶。 孟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大通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计划书真的提交上了……诶,可不要乱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拿的……” 声音里的趾高气扬,连空气都变了味。 孟瑶的脸绷得紧紧的。手指收拢,那份文献被她抓皱。 许安柠又点了一下,录音停止播放,熄灭屏幕。黑色的镜面上映出日光灯的白光。 “师姐,你我都明白,在学术圈,没有导师的背书,学术生涯基本也就完了。” 大通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机箱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很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低音鼓。 孟瑶盯着许安柠桌上的手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放开。像被人用熨斗慢慢熨平。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冰冰的笑意。 “许安柠,你不用吓唬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算你把录音交给陈老师我也不怕。现在的AI技术,完全可以模仿任何一个人的声音来制造录音。我们天天在一个实验室,你完全可以采集到我的声纹样本。这个证据,不可信。陈老师为人公正严谨,不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词。” 她说到这里,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攥着杯身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还是好好想想,三十万国自然没了,该怎么办吧。” 说完,她转身往茶水间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推门的时候,玻璃门发出一声急促的“嘎”声。之后,门在闭门器的缓冲下,轻轻合上。 许安柠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很久没有动。 小柠檬的呼吸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蓝色。她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顶,把它调回暖黄色。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 上午十点左右。大通间里,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敲代码的敲代码,改论文的改论文。 陆嘉言突然说了一句,“下雨了。” 其他人闻言看向窗外,天空中果然有稀稀疏疏的雨丝飘落。有几滴落到了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斜线,然后缓慢地往下蜿蜒。 唐念嘟囔了一句,“完了,没带伞。” 顾景行叹了口气:“是啊,还以为下不起来。天气预报一点也不准。” 陆嘉言看了一眼孟瑶的桌面,眼睛一亮,“孟师姐带了!今天中午干脆咱们轮流去吃饭,这样谁也不用挨淋!” 孟瑶斜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共享雨伞。要想用,扫我一块钱。” “啧,咱俩这关系,什么钱不钱的……” 陆嘉言耍着贫嘴,大通间里气氛活跃了一会儿。 许安柠刚刚写完了研究方案,揉着发酸的脖子,往窗外望去。 小雨淅淅沥沥的,并不大,不知道等他到的时候,能不能停。 她今天也没带伞。光想着万一下雨,别把计划书淋了,就给计划书找了个袋子装,却忘了给自己带把伞。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震了一下。震动很猛,整个桌面都跟着颤。 其他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许安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周绽廷的微信。点开。 【周先生:我在东门。】 终于到了。 许安柠立刻锁屏,拿上学生卡和手提袋,起身往外走。 “安柠姐,你去哪儿?”唐念问。 “拿快递。” “下雨了,你有伞吗?” 大通间的门“咣”一声关上,同时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唐念看了眼孟瑶桌上的伞,又瞅了瞅孟瑶,咽下了嘴里的话,转回去接着敲代码。 一直低头看文献的孟瑶缓缓转头,朝许安柠空着的工位瞥了一眼。 许安柠的桌面上干干净净,刚才放文件袋的地方是空的。 孟瑶收回视线, 目光在桌角那把浅紫色的折叠伞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献。 —— 出了信息大楼,许安柠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抱着手提袋,一路小跑着奔向东门。 拐到通往东门的那条路,远远的就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一把黑色的大伞下,黑衣黑伞,格外醒目。 许安柠拉了拉帽檐,继续往东门口跑。快到他跟前的时候,速度慢下来。还没等她开口,就被一只大手一把拽进伞下。 事发突然,差点撞到他身上。脚下刚稳住,头顶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 “怎么不打伞就出来了?” 语气中带着关心的责备。 许安柠气还没喘匀,眯着眼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早上出门的时候没下雨,就没拿。” 一边说着,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把帽子拉下来,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不过布料不吸水,没多大作用。好歹把眼睛周围的水抹掉一些,能看清了。 周绽廷把伞往她那边移了移,闲着的那只手,伸向风衣里面,“不会借一把?” “别人也没带。” 许安柠把手放下,继续抱着手提袋。再抬头,眼前突然多了一片“白”。 她一怔。接着,那片“白”轻轻贴在她的额头、脸颊,还有下巴上。替她吸走潮湿和冰冷,留下干燥、温软,还有一点点清爽的气息。 本来被雨水激得有些苍白的脸,开始泛起一点红。 周绽廷一边用方巾给她擦脸,一边低头看了看她紧紧护在怀里的东西——一个藏蓝色的牛津布手提袋。 牛津布防水,还护在怀里?不用问,里面肯定是计划书。 周绽廷抿着唇角笑了笑,用方巾扫了扫她肩头上的水珠。低头看了看,外套还好,有些防水。牛仔裤差不多都被雨水洇湿了。裤脚湿得最厉害。应该是一路跑过来,被地上的积水溅的。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你没拿伞,可以和我说,我给你送进去。淋雨生病了怎么办?” 许安柠一愣,垂下眼帘,“不好意思,我忘了。” 周绽廷看着她老实认错的样子,闷闷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她是忘了,还是压根没想起来。 他抬起手给她把贴在额角的湿发拨开。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她凉凉的皮肤,变得很烫,很烫,还有点痒。 许安柠眉心微微一蹙,露在袖口外面的手指缓缓蜷起,把袋子抱得更紧了些。 连绵不绝的小雨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像密集的鼓点,震得人心都在颤。 周绽廷把方巾塞到风衣口袋里,“待会儿先回宿舍换件衣服再去交计划书。” “嗯,好。” 许安柠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然后疑惑地看向他的手。 他一个手里拿着伞,一个手里是空的,签字页在哪儿呢? 周绽廷唇角轻轻一勾,手再次伸进风衣里面。只见他举着伞的那只胳膊稍稍抬了一下,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就出现在她面前。 原来他把签字页藏在了衣服里面,一直用胳膊夹着。难怪看他举伞的姿势有点不自然。 许安柠接过牛皮纸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才装进自己的牛津布袋里,拉好拉链,双手拎在身前。 然后看着周绽廷深陷的眼窝和眼底的淡淡青色,沉默了片刻,“你这次去欧洲,去的哪个国家?还是瑞士吗?” “嗯……”周绽廷似在回忆,“去了好几个国家,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都去了。” “噢。” 许安柠又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神情郑重:“这次真的很感谢你。” 看着许安柠写满亏欠的脸,周绽廷忽然想起那天在柏林工业大学报告厅外,陈砚秋说的话。 她说,“周先生,安柠她平时不太开口求人的。这次她能请你帮忙,说明她很信任你。” 周绽廷唇角微微漾起一点笑意。 “安柠,”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睛,认真地说,“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如果下次再遇到什么麻烦的话,尽管和我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许安柠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虽然很感动,但是…… “我……”她抿了抿唇,低下头,“其实不太希望再遇到这样的麻烦了。” “……” 周绽廷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10. 独睡空床 京北大学东门外,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许安柠握着还带有他掌心余温的伞柄,有些不安地说:“你把伞给我,你怎么办?” “没关系,我还有。” 周绽廷向后看了一眼,立刻有个二十八九岁、穿西装的男人举着伞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伞。 那男人,许安柠瞅了几秒,想起来了。三年前,在琅城见过他。他是周绽廷的助理。是个执行力非常强且细心周到的人。能够完成,甚至超额完成周绽廷交给他的所有任务。 当年回京北的高铁票就是他提前买好的。还给她带了路上吃的东西。贴心得简直像个人工智能机器人。 许安柠轻勾了下唇角,“你好,程助理。” 程牧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太竟然记得自己。 他出于礼貌,想和许安柠打个招呼。刚弯起嘴角,忽然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朝自己扫了过来。 他稍稍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周绽廷正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凛。 他不明白老板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自己做错了什么吗?而且,怎么感觉老板的眼神中似乎含有一种叫做“嫉妒”的成分? 嫉妒太太和自己打招呼吗?不能吧…… 程牧一时摸不着头脑。但是别人向自己问好,他也不能不回应。于是硬着头皮扯了扯唇角,“你好,许博士。” 说完,收起所有表情,把眼睛移向别处,再也不看许安柠一眼。 许安柠并没有把程牧怪异的表现放在心上。她接着转向周绽廷,“那我回去了。” 周绽廷点点头,“嗯。别忘了换衣服。” 许安柠抿了下唇角,转身进了大门。 周绽廷站在大门外,透过朦胧的雨幕,望着她纤瘦而坚定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才把视线收回来。 然后转身笑眯眯地看着程牧。 程牧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周总,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周绽廷摇了摇头,“没有。” 他的目光又在程牧脸上转了一圈,“只是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的脸,比我的还有辨识度。” 说完,转身向车的方向走去。 程牧站在原地愣怔了一会儿,接着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追上周绽廷,“周总,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私下见过许博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能认出我……” 车子离开后,校园里,东门旁边的那棵梧桐树后,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举着一把浅紫色的雨伞,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录像。 她关闭录像,打开相册,点击播放,然后对着画面里那个抱着手提袋的人,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 许安柠还是回了一趟宿舍,因为湿裤子贴在腿上实在太难受也太凉了。等她交上计划书,再回到实验室,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 她一推门,几个人都抬眼看过来。 陆嘉言随口问了一句:“安柠,你拿什么快递,这么长时间?” “哦,回了趟宿舍。” 许安柠撕了点卫生纸擦了擦伞面上的水,然后把它立在墙角,回到自己座位,接着写《知情同意书》。 唐念看到墙角那把黑伞,眼睛一亮,“诶,安柠姐也拿来一把伞。这下我们有两把了。两个人打一把,一起去吃饭就可以了。不用轮流了。” “五个人,两把伞。唐念,你幼儿园数学没毕业吗?” “你吃你的能量棒,不用去不就够了嘛!” “我看还是你别去了吧,你不是要减肥吗?少吃点昂。” “不行!不吃饱哪有力气减肥!” 陆嘉言和唐念玩笑了几句。 顾景行没参与,但是嘴角也挂着淡淡的笑。孟瑶和许安柠没什么反应,盯着自己的电脑在认真地敲键盘。 到了中午,唐念踩着小碎步笑嘻嘻跑过来,“安柠姐,去吃饭吧。” 许安柠看着屏幕没抬头:“你们拿我的伞去吧,给我带份炒饭回来就行。” 许安柠中午不去食堂,或者晚去,是常态。有时候是跟代码较劲,有时候是论文写到紧要关头,不想分心。 唐念便没再劝她,“那我再给你带份汤。” 许安柠点头,“好。” 然后没再说话,继续敲键盘。 —— 出了信息大楼,孟瑶和顾景行一把伞,陆嘉言和唐念一把,四个人撑着伞在雨中慢慢地走着。 走了一会儿,唐念突然说了一句:“安柠姐这把伞好沉啊,我都快举不动了。” 陆嘉言“切”了一声,“一把伞能有多沉。给我,哥哥给你举着!” 说着从唐念手里接过来,“哎呦,你别说,还真挺沉的。这伞……” 他的眼睛循着伞柄一寸一寸往上,又返回来,仔细地观察着,忽然惊讶道:“这伞居然是木头的!一整根诶!” 唐念刚才撑伞的时候,也觉得这把伞和平常的好像不太一样,但是没有在意。听陆嘉言一说,这才反应过来,平常的伞杆都是金属的银色,这把伞分明是木头的棕色。还有一种复古的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老顾,你快来看!我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伞。太帅了吧!” 几个人停在路边研究起了这把伞。 “嗯……”顾景行看着那把伞想了想,说,“有点像《王牌特工》里柯林叔的那把。” 旁边孟瑶眼前闪过不久前刚刚百科过的那个冷门知识。她缓缓地开口:“柯林叔的那把伞是英国皇室御用供应商SAB出品的,网上同款价格是415——英镑。” 说着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陆嘉言和唐念脸上的惊讶,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如果是私人定制,会更贵。” “这也没有写啊,怎么知道是不是SAB?” “伞柄上有块铭牌,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标志。” 陆嘉言转了一下伞柄,果然有一块小小的,椭圆形银色金属牌。他眯着眼睛分辨了一下。 “只有两个花体字母,Z点T。” 孟瑶看着那个铭牌笑了一下。 顾景行在一旁,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她那个笑,有点冷。 孟瑶说:“是不是SAB不知道,但是肯定是某个人的名字缩写。” “Z、T。不知道是周婷?周天?还是绽廷呢?” 说完,孟瑶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走吧,再不走饭就凉了。” 顾景行愣了一下,“嗯,好。” 陆嘉言和唐念也跟着往前走。边走,边琢磨,“绽廷?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陆嘉言突然想起一个名字,“周绽廷?” 就在他脱口而出的瞬间,唐念也想到了这个名字。 她看了前面的孟瑶一眼,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 许安柠写完《知情同意书》的初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棠的微信。她点开查看,是一条语音消息,点击播放。 “柠檬,十一还回去不?我妈昨天又问了。” 许安柠没有立即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望着窗外的细雨,沉默了片刻。 距离苏棠上次问她,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她忙着计划书的事,一直没顾上想。 琅城她已经三年没回去了。到底想不想回去呢?其实是想的。那里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怎么会不想呢?况且妈妈还在那里。 她已经三年没去看妈妈了。不知道许太太有没有如约交管理费。 但是,她又不想回去。不仅仅是因为那里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家”了。还有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她一直难以释怀。 或许,不是没时间想。是她自己一直在逃避想这个问题。 她拿起手机按住说话:“我还没想好。” 送开手指,消息“嗖”的一下飞了出去。 很快,苏棠的语音又回复过来。 “那你抓紧想想吧。要是回去的话,咱们得赶紧订票了。十一的票难抢。” 许安柠自然也了解这个情况。她自己想不想回去,回不回去都没关系,但不能耽误了苏棠和家人团聚的幸福时光。 【许安柠:你先把你自己的票订上,我再想想。】 【苏棠:好吧。你要是回去的话,住我们家就行。我妈说,她给我屋换了个大床,睡咱俩没问题。】 许安柠回复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光标发了会儿呆。 然后,收回思绪,把《知情同意书》从头到尾顺了一遍,改了两个措辞,又加了一条关于数据隐私的说明。 键盘声混着小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在进行一场科技和大自然的二重奏。 大通间的门被推开了。 陆嘉言的声音先传进来:“食堂今天的红烧肉真不错,我都吃撑了。” 唐念跟在他后面,一只手里拿着雨伞,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打包袋。她先把伞放在墙角,然后走到许安柠工位前,轻轻放在桌上。 “安柠姐,你的饭。” 许安柠抬起头,“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七块。不着急,你先吃吧。”唐念的声音比平时低,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工位,没像往常那样多聊几句。 许安柠看了她一眼。唐念的背影蔫蔫的,像是受了什么打击。她觉得有点奇怪,明明吃饭前还好好的。但也没往心里去,谁还没有个心情低落的时候。 她打开打包袋,炒饭还冒着热气。吃了一口,咸淡刚好。 大通间里,陆嘉言在跟顾景行说他那个模型又跑崩了。孟瑶安静地敲着键盘。只有唐念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她没写代码,也没看论文。 她想了好一会儿,偏过头看了许安柠一眼。 许安柠正低头吃饭,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很柔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又看了看墙角立着的那把伞。伞柄上那块小小的铭牌,正悄悄散发着暗哑的光泽。 唐念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键盘。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按下两个字母——Z、T。 —— 京北大学附近一高级公寓。 卧室里,灰色的遮光窗帘拉得紧紧的,漏不进一丝光。 周绽廷在黑暗中睡得正沉,忽然一阵震耳的来电铃声响起,把他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奶奶”。 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奶奶。” “哎呦,在国外几年,你倒养成午睡的习惯了?”周老太太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中气十足,“不过这都几点了?工作日不用上班吗?” 周绽廷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半。 “奶奶,我刚从欧洲回来,倒时差呢。” “刚回国又出去了呀?”周老太太顿了顿,“我没别的事,打电话就是问问你,中秋回来不回来?” 周绽廷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还没定。” “没定是什么意思?”周老太太的语气硬了几分,“以前你在国外,不回来也就罢了。现在人都回国了,中秋还不回来?我可告诉你,今年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就都别回来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孙子,你也没我这个奶奶!” 周绽廷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光说知道,每次都糊弄我。”周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还有,把安柠也带回来。自从你俩领证那天,匆匆见了一面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周绽廷的笑意深了一点,“那我得问问她,她不一定有空。” “哼,你别想糊弄我。从小你鬼点子最多!你肯定有办法能让她回来。”周老太太的语气不容商量,“她要是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奶奶——” “别叫我奶奶,叫也没用。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的忙音。 周绽廷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个小老太太,心眼子太多了。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又睁开。看了看旁边那个从来没被人躺过的枕头,叹了口气。 自己鬼点子多吗?要是真多的话,就不至于现在还在独睡空床了。 11. 显年轻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 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薄薄的橘色光,把湿漉漉的校园染上了一层暖意。人们从楼道里钻出来,步行的、骑车的,去食堂的、回宿舍的,校园里,又重新热闹起来。 大通间里,许安柠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下午,她把伦理审查的材料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难得有了一种“今天的事情都做完了”的踏实感。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从椅背上起来,拿起手机查看,是周绽廷的微信。 【周先生:忙完了吗?】 许安柠盯着那几个字不禁想,他还真会挑时候,每次都是自己完成一个阶段性任务的时候发来消息。点开键盘,打字。 【许安柠:嗯。】 他秒回。 【周先生:那晚上一起吃饭?】 许安柠读完消息,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上次他说从欧洲回来再聚的消息还在那儿摆着。她抬头望着天边染上淡淡橘色的云朵,想起今天上午,雨中那个黑衣黑伞的身影。 其实就算没有这个约定,他帮了自己大忙,也理应有所表示。 【许安柠:好,我请你吧。】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 【许安柠:不过我可请不起大餐。】 比如上次他带她去吃的那家法餐厅。虽然他没说多少钱,但是光看那里的环境,就知道肯定不便宜。她这辈子恐怕也请不起。她现在一个月就两千多的博士津贴,顶多请得起一只烤鸭。 【周先生:听说京北的炸酱面很好吃,我还没吃过。要不今天晚上吃炸酱面?】 看到“炸酱面”三个字,许安柠蓦地松了口气。规格再高的炸酱面也没有烤鸭贵。许安柠立刻答应。 【许安柠:好。什么时候走?】 【周先生:我已经到了,东门等你。】 许安柠不禁一怔,都已经来了,才和自己商量,就不怕她没空去不了吗? 许安柠托着腮歪着头,看着小柠檬一闪一闪的黄色呼吸灯。过了几秒,摸了下它的头顶,灯光熄灭。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区别。 她关掉电脑,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起身,拿起墙角的那把伞。 陆嘉言伸了个懒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安柠竟然是第一个走的?” 顾景行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一抹暖色,推了推眼睛说:“太阳确实从西边出来了。” 陆嘉言一噎,幽怨地看向顾景行,“顾师兄,你拆我台?” “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俩人一逗一捧,像是在说相声。 许安柠回过身弯了弯唇角,说:“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推开门,轻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陆嘉言呆呆地望着已经关闭的门,过了几秒才说:“是我眼花了吗?刚才安柠好像笑了?” 顾景行也看着门口的方向,回他:“你没眼花,她确实笑了。” 陆嘉言“啧”了一声,“该说不说,安柠虽然不爱笑,但笑起来是真好看!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谁。” 孟瑶的眼睛从电脑后面抬起来,瞟了陆嘉言一眼,“陆师弟,你就别想了,除非你能买得起几万块钱一把的伞。” 陆嘉言这个人心直口快,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了。他对许安柠纯粹是一种欣赏,没有任何杂念。就算有,也早在三年的相处中看清了——许安柠这朵高岭之花不是他能摘的。他也知道孟瑶这么说并不是针对他。 陆嘉言想了想说:“孟师姐,我知道你一直怀疑安柠和周绽廷之间有什么。但是只凭一个微信和一把伞,也证明不了吧?” “一个微信一把伞证明不了,那七夕那天他们一起去了京北最高级的那家法餐厅吃饭,又怎么说呢?那可是人均消费五千的米其林三星餐厅。一般的老乡,会这么大方吗?” 陆嘉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多少?五……千?” 顾景行忽然想起那天早晨孟瑶嘴边那个笑,原来是这样。他问:“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孟瑶说:“我堂妹那天恰好也在那家餐厅吃饭,看到了许安柠。一开始我也不信,以为她看错了。” 说着孟瑶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唐念:“直到我看到许安柠送给唐念的那盒点心,和我堂妹朋友圈里发的一模一样,才不得不信。” 一时,大通间里安静得只剩机箱的嗡鸣声。 孟瑶的目光依次从三人脸上扫过,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双手在键盘上翻飞,像是在弹奏一首属于她自己的胜利进行曲。 —— 走出信息大楼,雨后湿凉的风吹过来,许安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拨通了苏棠的电话。 刚来京北的第一年,苏棠就曾带她去过一家炸酱面馆。不是那种挤满外地游客,名气大到需要排队的网红打卡店。是一家只有本地老饕才找得到,味道极为正宗的小面馆。 她吃过一次之后,很是难忘。但是因为离得远,她也没去过几次。后来在其他地方都吃不到那个味道。 她想这次请周绽廷吃,怎么也要吃家地道的。 电话接通,她直奔主题:“苏棠,你把那家炸酱面馆的位置发给我。” “哪家面馆?”苏棠问,“老祥面馆?” 许安柠边走边说:“对。我记不太清楚具体位置,你发给我。” 苏棠嘿嘿笑了两声,“发给你位置,你就找得到了?” 许安柠跨过一个水洼,回头看了看脚后跟,没有踩到水,然后把伞夹到胁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抿到耳后,犹豫着说:“应该……能吧。毕竟也去过几次。” 手机震了一下,位置信息已经发过来了。 苏棠在那头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我就知道”的得意: “要不要我给你带路?” 许安柠想了想,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那个地方很绕,万一真找不到,那可就丢人了。而且苏棠跟谁都自来熟,爱说话也会说话,有她在肯定不会冷场。 “你要是没事就来吧,我正愁跟他没话说尴尬。” “等等,”苏棠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信号,“还有谁?” “周绽廷。” 许安柠随口说出这个名字,接着听筒里传来苏棠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那个……”苏棠支支吾吾地说,“我还是回家候补车票吧!就不影响你俩约会了。人家说电灯泡当多了,容易嫁不出去。就这样,我先挂了哈。” “诶……” 许安柠还想问问她是不是没买上车票,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急促的“嘟”音。 她握着手机在冷风里站了几秒,没再拨回去。 苏棠的性子她了解,既然直接挂电话了,那是真不想来。 她只好按断电话,扬起头,迎着瑟瑟的秋风,迈出校门,独自向路边那台黑色的轿车走去。 周绽廷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了一半,秋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湿漉漉的凉意。他 偏过头,看向校门口。 许安柠正从东门走出来。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比平时大,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直视前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伞,一晃一晃,配合着她坚定的步伐,颇有几分革命者“视死如归”的架势。 周绽廷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深邃双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想起上次在瑞士,当她发现他就是她三年未见面的合法丈夫时,她低着头,红着脸,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今天倒好,气势汹汹,像是来跟他算账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她发的“好,我请你吧”,“不过我可请不起大餐”。 两人界限分明地不像是夫妻,更像是刚认识不久的同事,同乡。 他锁屏,把手机放到出风口支架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许是该想想办法,把“合法”两个字转变一下了。 他正想着,许安柠已经来到了近前。 她一边回想着上次和苏棠去老祥面馆,是在哪里下的车,不知不觉就走到车旁。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室的周绽廷。 只见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浓浓商务感的黑色风衣了,是军绿色的户外冲锋衣。本就英挺的五官、挺拔的身型,在自带沉稳硬朗气质的军绿色加持下,愈加英气逼人。 许安柠呆了一瞬,然后看到他好像也在看自己,脸上忽地一热。连忙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到副驾门侧,伸手去拉车门。 接着就看到了自己手里将近一米长的直伞,只好又转身往车后面走。 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她脸上的那点热,很快被风吹散了。 打开后备箱,本想放下就走,一个大箱子引起了她的注意。里面是各式各样包装的物品,上面印的还都是英文。放雨伞的时候,她弯腰看了一眼,好像有红茶、饼干、沐浴露、护手霜,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东西,她没挨个细看。 许安柠满脸疑惑地关上后备箱,不禁纳闷,他不远万里从国外带这些东西回来干吗?现在国内什么买不到? 她想不通,也没多想。走到前面,手放在门把手上,迟疑了一瞬,然后开门上车,拉过安全带扣上。 “咔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这声响,车厢里的空间与外界完全隔绝。空气是暖的,没有冷风吹得人瑟瑟发抖,本应该放松,可她却觉得浑身都有些发紧。 许安柠松了松安全带,感觉好像是好一些了,转头看向周绽廷。 他正目视着前方,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脸来,视线落在她洁白匀净的脸上。眉眼轻轻弯起,唇角也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看着眼前这张脸,许安柠脑子里突然冒出两个字:好看。 比下降的loss曲线还要好看。 其实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见他了,不知为何偏偏今天有了这种感觉。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穿这件衣服不好看吗?”周绽廷问。 被他一提醒,许安柠恍然大悟。 因为看惯了他平时穿正装的样子,偶尔换一次休闲装,让人觉着非常有新鲜感,还特别有活力,所以她才有了这种错觉。 一定是这样。 许安柠收起那直白又略带几分惊艳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又十分诚恳地说:“不是,挺好看的。” 周绽廷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刚想问她去哪儿吃饭,只听她又说: “还显年轻。” 12. 找不着北 许安柠本以为有了导航,无论去哪里,都可以畅行无阻。可当她带着周绽廷走进一条死胡同的时候,彻底摒弃了这种天真的想法。 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照着墙面上斑驳的青砖,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从墙头伸出来,在灯光里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许安柠把地图放大,又缩小,又放大。手机信号似乎也不太好,屏幕上的箭头转了两圈,重新定位,又把她指回了同一面墙。 她偷偷地看了周绽廷一眼,小声说:“我还是找个人问下吧。” 说着,松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突然,她的胳膊被一只手抓住,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走不了,又不至于钳得难受。 她转头,疑惑地看着周绽廷。 周绽廷无奈地笑了笑,说:“还是我去吧,免得你走丢了,我还得找你。” 许安柠:“……” 周绽廷看着她迅速变红的脸,又笑了下,然后利落地下车,关上车门,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户外运动鞋踩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沉稳的脚步声在幽暗狭窄的胡同里渐渐远去。 车厢里,许安柠还保持着刚才愣住的姿势。她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才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原来,她怕自己“丢人”,他也怕自己丢“人”…… 许安柠一个人在车里等着。巷子里黑黢黢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行人骑着电动车经过的声音。她的心就跟着那些声音提起来又放下。 手机突然在手里震动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拿起来一看,是苏棠的微信,紧张的心情霎时放松下来。 【苏棠:到了吗?】 【许安柠:没有。】 【苏棠:这么长时间还没到?】 许安柠抬头看了看堵在面前的那堵墙。 【许安柠:有点堵。】 【苏棠:哦,不是走进死胡同里就行。】 许安柠瞅着屏幕上那行字许久没有动,然后把手机放在腿上,无力地看着面前那堵墙。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许安柠:你车票候补上了吗?】 【苏棠:没有。你从死胡同里出来了吗?(龇牙).jpg】 许安柠隔着屏幕仿佛看到了苏棠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头一次感觉到,有一个比你自己还了解自己的朋友,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她打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许安柠:友尽,勿扰。】 苏棠立马发来一个“闭嘴”的表情。 【苏棠:那现在什么情况?】 许安柠想了想,反正人已经丢了,也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许安柠:他下车去问路了。】 苏棠又发来一个“闭嘴”表情,想必是没忍住又笑了一顿。 【苏棠:这样也好,他早晚都会知道你的路痴属性。就当是加深了解了,放轻松。】 许安柠熄灭屏幕,把头靠在靠枕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现在除了放轻松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又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眼时间。十分钟过去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他不能也是路痴吧? 想到这个可能,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时,后方传来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许安柠立刻从椅背上起来转身往后瞧。 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人脸。不过,那不紧不慢的步伐,她还是能认出来的。确定是他,蓦地松了口气。 还好,他不是路痴。 许安柠等他上了车,连忙问,“问到了吗?” 周绽廷拉过安全带扣上,“嗯。运气还不错,遇到一个住在这附近的老人。他说从这里退出去,往北拐,过两个路口,再往东走五十米就到了。” 他说完,准备倒车,一偏头,看到许安柠呆呆地坐在那儿,神情似乎有些茫然。 他看了看她,问:“怎么了?” 许安柠脑子里还在转着“往北拐、往东走”那几个字。听到他问,转过头来。 “你……”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说,“分得清哪边是北吗?” 周绽廷看她问得认真,看来是真的辨不清方向。他忍住嘴边的笑,一边倒车一边说:“我也不知道,如果能找到那家面馆,应该就是能吧。” 许安柠盯着他看了两秒之后,靠回椅背上,默默思量了一下。他既然这样说,那就应该是能分清。 果然,又十分钟之后,他们站在了老祥面馆的门前。 周绽廷仰着头叉着腰,看着牌匾上那四个大字,点点头:“看来,我找得着北。” 许安柠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上前一步,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 周绽廷看着她微垂的眼帘,唇角一弯,迈步进去。许安柠在后面关上门跟着往里走。 面馆里还是老样子。五六张木桌子,桌面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天的配菜。老板在后厨忙,老板娘在前头招呼。 打扮清爽利落的老板娘,一抬头看见一个帅气的生面孔,眼睛一亮;紧接着看到他身后的许安柠,眼睛又一亮。 “来了?好久没见你了。”老板娘嗓门不大,但热情实在。 “嗯,前段时间忙。”许安柠说着,带周绽廷走到靠墙的一张空桌坐下。 周绽廷看了老板娘一眼,问许安柠:“你经常来吗?我看老板娘都认识你。” 许安柠摇摇头,“只来过几次。” “这姑娘不经常来。”老板娘拿着两幅碗筷走过来,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这附近的街坊、老主顾我能认出来。不经常来的,但是长得俊的,我也能认出来。” 老板娘把碗筷放到桌上,目光在周绽廷身上转了一圈,“小伙子,你我也记住了。” 周绽廷先是一怔,接着眼睛忽然亮起来。 他这辈子听过的奉承赞美无数,但没有一句比眼前这个四十来岁,朴实无华的女人说的那三个字更动听。 “老板娘,我相信你家的面一定非常好吃,我以后肯定还会再来!” 老板娘被他逗得咯咯笑,眼角的鱼尾纹仿佛都添了几分喜色。 周绽廷虽然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也比平时要大。看得出,他是真的开心。 许安柠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觉得奇怪。人家老板娘不就是夸他一句俊吗?他一个出身豪门的公子哥、成功的商人,什么好话没听过,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他高兴就好,自己这顿饭就没白请。 “老板娘,我们要两份炸酱面。” “好嘞!两位先坐着等会儿,面马上就好。” 老板娘又给他们倒了两杯水,然后进了厨房。 许安柠和周绽廷面对面坐在那儿等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许安柠抬头瞅了他一眼,把视线移开;过几秒再瞅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就这样干巴巴地和他对视了几眼之后,许安柠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坚持让苏棠来。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启话题。 平时无论是在实验室,还是和苏棠在一起,从来不需要她费这 个心。她只需要听他们说就行了。她想参与就参与,不想参与,可以全程旁听。 但是今天是她做东,理应她来调节气氛。可说点什么好呢? 他感兴趣的话题大概是股票、基金、经济形势之类。但是她又一窍不通,总不能问他买了几支股票吧? 就在她搜肠刮肚寻找话题的时候,对面的周绽廷看着她,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接着开口: “你是怎么找到这家面馆的?离你学校挺远的。” 许安柠立刻像是被解救了一般,肩膀微微松下来,抬头看着他说:“是我朋友苏棠带我来的。她平时喜欢探店、搜罗美食,知道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 “哦。”周绽廷点点头。他想起那天在小调梨汤门口见到的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女生。她应该就是许安柠那个唯一的朋友。 “你们关系很好?” “嗯。” 说起苏棠,许安柠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一个学校。后来又一起来京北上大学。不过她现在已经上班了。” “她还在京北吗?” “在。” “那改天约出来一起吃饭,认识认识。” 周绽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像是真心想认识她的朋友,不是敷衍。 许安柠点了点头:“好。其实我今天也想叫她来的,但是她说她要候补车票就没来。她要是来了的话,我们也就不会钻进死胡同里了。” 许安柠低头摆弄了一下筷子,仿佛还在为死胡同这件事而感到羞惭。 周绽廷问:“她买票要去哪里?” “回琅城。” 周绽廷微微一顿,语气中带了些惊讶:“她也要回琅城吗?” 许安柠“嗯”了一声,随后忽然反应过来那个“也”字:“你要回琅城?” 周绽廷垂下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有这个打算。” 许安柠忽然想到一个主意,问:“那你要是回去的话,怎么回?” 他把水杯放下,淡淡地说:“奶奶说可以让家里的私人飞机来接。” 私人飞机? 许安柠呆呆地眨着眼睛。她想过他可能会坐飞机回去,但没想到是私人飞机。那样的话,就不需要买票,也就不用担心能不能抢到票了。 “那……” 许安柠刚说了一个字,又停住。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可不可以把我朋友带上?假期的票太难抢了,恐怕候补也补不上。”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周绽廷。周绽廷却没有回答,手指在桌面轻点着,似在考虑着什么。 她垂眸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些认为可以打动他的信息,“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家里人都在盼着她回去。” “上次的酱小黄瓜你还记得吧,就是她妈妈做的。” “她性格特别好,活泼开朗,能说会道,保证你路上不无聊。” 周绽廷看着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带个人倒是没关系,只不过……”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为难。 许安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只见他眉心微蹙,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奶奶她下了死命令,如果我要回去的话,得把你也带回去。” 许安柠明显呆了一瞬,手指在桌边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看着她蜷起的纤细手指:“但是,我知道你忙,可能回不去。所以我在想,要不然就不回去了,留在京北过节。” 13. 意外的抱抱 面吃到一半,面馆里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食客,边吃面,边聊着近期发生的热点新闻。隔壁桌的老大爷在跟老板娘聊今天的菜价。夜风把老榆木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来凑了个热闹,又走了。 一切还和前几次来一样,都是那么的安逸。面的味道也没变,还是一样好吃。 许安柠一边慢慢吃着热乎乎的炸酱面,一边想,大概是自己这几年过得太安逸了,所以才忘了中国人的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 从他们领证那一刻开始,她不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也是他们周家名义上的儿媳妇、孙媳妇。周老太太想让她和周绽廷一起回去过节,实在无可厚非。 不仅无可厚非,这三年来,他们从没要求她回周家探望过一次,现在想想,反倒很是不合情理。 甚至,她至今都没有周家任何人的联系方式,交流为零,问候消息都没发过一个,也挺不可思议的。 都说门第越高,规矩越大。 要么是周家根本看不上她这个媳妇,才放任不管;要么…… 许安柠看了看对面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周绽廷。他挑了一大筷子面送进嘴里,又捏着糖蒜瓣咬了一口,吃相比在法餐厅里接地气得多。 她低下头。 ——要么是有人替她把这些规矩都挡在了外面,她才得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自己的学业之中。 许安柠挑起几根裹满酱汁的面条,吸溜进嘴里,细嚼慢咽下去,问:“你这几年回过琅城吗?” 周绽廷把碟子里剩的黄瓜丝、绿豆芽、青蒜末,一样一样倒进碗里,拌了拌,说:“没有。” “为什么不回去?” “和你一样,忙,没时间。” 他说的是“忙”,并非不想回去。想想也是,他和家人又没什么矛盾,怎么会不想回去呢? “那哪一天回去,你计划好了吗?还有……”许安柠低着头,耳根有些发红,声音也低下来几分,“到时候我们住在哪里?” 周绽廷挑面条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多了几分温柔,“你想住周家老宅就住周家老宅,不想住我们就去住酒店。” 许安柠看着他眼睛里细碎的光,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面。 — 老祥面馆的面,量很实在,饭量小的女生往往都吃不下一碗。许安柠又剩了个碗底。 她抽了片纸巾擦着嘴,往对面看了一眼。 周绽廷碗里倒是干干净净的,他还舔了舔嘴唇,一副没有吃饱的样子。 许安柠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自己吃不了一碗,不代表别人一碗也能吃饱。何况他这么大个子,饭量大点很正常。 “你要是不够,还可以续面。免费的。” “其实也差不多了,”周绽廷摸着肚子,眼睛瞟向许安柠碗里,“就是感觉还想再吃一口。” “那我再去给你加点。”许安柠说着去端他的碗。 “不用。”周绽廷把自己的碗拿开,然后把她的碗挪到自己面前,“我把你剩的吃了就行,免得浪费。” ? 许安柠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起筷子,端起碗,三下五除二,把她剩的那口面条全都扒拉进肚子里去了。 然后又喝了几口面汤,才心满意足地一推碗,“吃饱了,走吧。” 许安柠呆呆地眨着眼睛,仿佛还在重塑自己的世界观。片刻之后,接受了现实,默默地起身去结账。 周绽廷看着她的背影,抿起嘴角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发了个微信。 【周绽廷:奶奶,安柠答应回去了,但是我们买不到票,怎么办?】 发完消息,起身往门外走。 —— 琅城,周家老宅。 书房里的护眼灯亮着,周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一本正经地对着电脑屏幕,和机器人下围棋。 贴身保姆拿着一部手机轻步走进来。 “老太太,二少爷给您发微信了。” “这臭小子,明知道我眼神不好,还发微信。”周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你念给我听吧。” 保姆划开消息,照着念:“‘奶奶,安柠答应回去了,但是我们买不到票,怎么办?’” 周老太太听完,嘴角慢慢勾起来,带着一种“看把你能的”笑意。 “鬼点子都用到我身上了。让他自己找他老子要去,我才不帮他传话。”她顿了顿,又说,“算了,看在安柠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你跟他说,我会让他老子派私人飞机去接他们。” 保姆笑眯眯地应了,低头打字回复。 周老太太又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对着那盘还没下完的棋嘀咕了一句:“臭小子,讨了媳妇就学会拐弯抹角了。” —— 许安柠结完账,从面馆里出来,正好看到周绽廷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接着打了几个字——应该是在回消息。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望着天上时隐时现的弯月,又淡淡地笑了一下。 < p>许安柠发现他第二次的笑容和第一次的不太一样。 第一个笑容很像是受宠的孩子向长辈撒娇,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后,那种开怀得意的笑。她以前在苏棠和许清韵的脸上都看到过。 第二个笑容是一个人想起某个和他关系亲密的人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无意识的笑。这种笑通常伴随着悠悠的思念。 所以,他应该也很想念他的亲人吧。 算了,回就回吧。也正好还了他帮自己拿签字页的人情。 “咳——”许安柠清了下嗓子。 周绽廷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身影不在面馆门前那片光里,眼睛却依旧很明亮。 “那个……”许安柠把视线移到他的三角区域,“你确定到时候有人来接我们吧?” 周绽廷点点头,“当然。” “那我就和苏棠说,不让她买票了?” “嗯。” 夜风把雨后残留的湿气吹散了一些,空气里带着些清爽的凉意。地面也干燥了许多,只留下几个小水洼,罗布在窄窄的巷子里。 许安柠一边给苏棠发微信,一边和周绽廷一起慢慢往胡同口走。 走着走着,她的胳膊忽然被一只手抓住,接着一股大力猛地把她往旁边一拉。 她重心不稳,整个人顺势向那边栽去。 惊恐之下,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然后就撞在了一堵军绿色的“墙”上。 时间仿佛停了半拍。心跳却以一点五倍的速度砰砰跳着。 她眼前是一段修长的脖子,中间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一股清冽的味道钻进她的鼻间,淡淡的,像雨后松木的气息。 掌心下是冲锋衣的布料,有点凉,有点硬。但是呼到她额头上的气是热的。把她的脸也给呼热了。 许安柠抬头看了周绽廷一眼。她还没有从刚才的冲击里完全回过神来,眼睛眨得有点快,“……你干嘛?” “地上有水。”周绽廷淡淡地说。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脸上也是一片坦然。 许安柠回头一看,她的脚离那摊水只差不到十厘米。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亮晃晃的,像是在嘲笑她的粗心大意。 她脸上一赧,干笑了下,“谢谢。” “不客气。”他说着,主动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许安柠瞬间松了一口气,感觉周围的空气也跟着重新流动起来。只是…… 前心和后背某些地方,被风一吹,有点凉。 14. 哥? 车子在京北大学东门停下。许安柠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周绽廷也下了车。 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弯腰把里面那个收纳箱搬出来,抱到许安柠面前,往地上一放。箱底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连带几片梧桐落叶,被震得飘起来,又落回去。看样子不轻。 许安柠低头看了一眼,是她今天下午放雨伞时见过的那个满是英文包装的箱子。里面东西太多太满,导致盖子都盖不上,所以干脆没盖。 “这是什么?”她抬起头。 “这次去欧洲给你带回来的礼物。”周绽廷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晚吃了炸酱面。 许安柠一下愣住了。她今天下午打开后备箱看到这个箱子的时候,还在心里嘀咕,他从国外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干吗,国内什么买不到。原来这一箱没什么用的东西,竟然是给自己的。 可是,自己不都说过不要礼物了吗?他怎么还是买了?而且还买这么多?那得多少钱? 夜风把梧桐树叶吹得哗哗响,像是在替她算账。许安柠倍感压力山大。 她看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他,“礼物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周绽廷把箱子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许安柠看着箱子里那不下十几样东西,心想是够随便的,什么都买,浴球沐浴露这些买来干吗?她又不是没有。还是他觉得国外的东西洗了能变香? “你这不像是买礼物,”许安柠脱口而出,“倒像是进货。” 还是没经验的新手,无目的地乱进货。 “?” 周绽廷眉梢一挑,他蓦地想起在伦敦金融街餐厅,那个阳光明媚的正午,自己说过一句同样的话。 他看着许安柠脸上那副不理解的表情,和自己当时一模一样,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不如下次你直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就不用乱买了。” 许安柠怔了怔。这么说,还是我的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义了。钱他已经花了。还是从国外买回来的,退也没法退。 她垂眸想了想,“要不然回琅城的时候,我们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吧?放在我这儿也没用,不如带回去当伴手礼?” “那就不必了。”周绽廷说,“他们每年出国玩好几趟,不稀罕这些东西。” “……” 许安柠紧抿着嘴唇直直地看着他。她很想说“其实我也不稀罕”,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头望着那一排在秋风中哗哗作响的梧桐树,思考该如何拒绝这一箱好意。 周绽廷看她一脸惆怅的样子,笑了一下,上前一步说:“有点沉,我帮你拿进去吧?” 说完作势弯腰去够那箱子。 许安柠连忙拦住他,“不用,不用,我自己拿就可以。”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周绽廷。 周绽廷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的拿得动?”他说。 许安柠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只能暗暗叹了口气:“嗯。” 她弯腰,抓住箱子两边,用力一提。 箱子纹丝不动,像在地上生了根。 她讪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运足力气又提了一下。箱子终于离地了。可那重量沉得她胳膊都在发抖。她咬着牙挤出两个字,“还行。” 周绽廷看她宁可累死也不肯让自己帮忙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没再说什么,直接从她手里把箱子接过来,大步往校门口走去。 许安柠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 周绽廷没理会她,一直走到门卫室才停下来。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敲了敲门。 一个年轻的保安从里面探头出来,身上的保安制服板板正正。他扶了扶帽檐,看着周绽廷。 “师傅,麻烦您一下,”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能不能请您帮忙把这个箱子送到我妹妹的宿舍楼下。箱子有点沉,她拿不动。但是这个时间了,我进去又不太方便。” 保安看了看又大又满的箱子,又看了看细胳膊细腿的许安柠,爽快地点点头,“行,我这儿有推车。” “太感谢您了,改天请您喝茶。” 保安笑着摆了摆手,推着小推车过来,把箱子搬上去,往宿舍区方向走了。 许安柠站在一旁,看着周绽廷,心里忽然冒出几个问号——他叫人帮忙怎么这么自然?不怕麻烦别人吗?不怕被拒绝吗?而且“我妹妹”这三个字,他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她还在发愣,周绽廷偏头看了她一眼,“还不跟上去?” 这时另一个保安从门卫室走了出来。他背着手,抬头看了看天上变幻的风云,又低头看了看门口这对看上去不太熟的“兄妹”。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许安柠立刻弯起唇角,说:“那我走了,哥。” 周绽廷微微一怔,接着眯起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一位严厉的兄长在对调皮的妹妹进行眼神示警。然而迫于有外人在场,他也只好暂且放过她。 他点点头:“嗯。” 刚才被他那么一盯,许安柠心里有些虚慌慌的。得到应允,没敢再看他的脸色,立刻扭头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保安。 萧瑟的秋风无情地搜刮着大地,搜刮着孤零零的人。 周绽廷站在京北大学校门外,望着校门里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恭喜你啊,周绽廷,喜提新身份。” 推车的轮子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骨碌碌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被无形放大。 许安柠和保安小哥并排走着,听着车轮的骨碌声谁都没说话。走到拐弯的地方,她慢下来,不经意地转头往校门口看了一眼。 路灯下,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还站在原地。距离太远,已经看不到他的表情。 许安柠想起他刚刚一秒变黑的脸,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保安小哥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是陈教授的学生吧?” 许安柠愣了一下,看向小哥:“是。你怎么知道?” 保安小哥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我和陈教授是同乡,她的学生我基本上都认识。” “哦。”许安柠点点头。又看了看他,虽然他说认识自己,但自己对他完全没印象。 保安小哥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说:“那次你去陈教授家给她送梨汤,当时我也在。” 许安柠回忆了一下,那天她去陈老师家,确实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当时她以为陈老师有客人,就没多留,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原来是他。 许安柠弯了弯唇角:“不好意思,你当时穿的便服,我没认出来。” 保安小哥笑了笑:“你经常从东门进出,我见你见得比较多,自然能认出你。” 许安柠一怔,原来他听出了自己是在客套。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孩子,还挺细心。 轮子滚过井盖,颠了一下。保安小哥稳住车把,又继续说:“不光你,你的那几个师兄妹我都认识。” “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叫顾景行,是个博士后,出站留校,现在是助理研究员。话不多,很佛系,对谁都很好。是不是?” 许安柠点点头:“嗯。” 保安小哥咧嘴一笑,很是自豪。 “还有一个叫陆嘉言的,能量棒不离手,爱说爱笑有点贫,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应该比你大一届,博五了,对不对?” 许安柠再次点头:“对。” 保安小哥眼睛亮晶晶的,越说越兴奋:“还有一个女生叫唐念,比你低一届,有点腼腆,但嘴很甜……” 保安小哥把这几个人的性格特点,总结得非常到位,许安柠都有些佩服他了。 “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保安小哥嘿嘿一笑,“我跟他们都打过交道,帮他们送过东西,或者保管过快递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 不过,他好像漏了一个人。孟瑶,他一个字都没提。 许安柠看了看他,只见他刚才还眉飞色舞的表情,这会儿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你这几个师兄妹人都挺好的,那个孟瑶……”保安小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能她觉得和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没有共同语言吧,不太喜欢和我们说话。” 许安柠知道保安小哥话说得保守了。孟瑶这个人骄傲自负,嘴巴也刻薄。大概是人家帮了她忙,她不知道感恩,对人家爱搭不理吧。 “每个人性格不同,不用放在心上。”许安柠安慰了他一句。 保安小哥愣了一下,接着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以前看你不爱说话不爱笑,冷冰冰的,以为你不好接近。没想到你还挺平易近人的。” 许安柠一怔,没想到自己在别人眼中居然是这样一种形象。 以前……很久以前,其实她挺爱笑的,只是后来,突然不爱笑了。 许安柠在宿舍楼前站定,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大概是小时候笑得太多,把额度提前透支了吧。” 保安小哥挠了挠头,“还有这种说法吗?” 许安柠笑了笑,没接话。“我已经到了,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她站在暖黄色的路灯下,整个人仿佛被打上了一层柔光。那张勾勒着浅浅笑容的脸庞,在朦胧的光线中,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保安小哥看着眼前这画面,晃了一下神,连忙把视线移开,声音低了一些:“哦,不用客气。”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个大箱子,又说:“我给你搬上去吧,还是挺沉的,没有电梯,你搬不动。” 说着,他已经弯下腰,把箱子从推车上抱了起来。 许安柠来不及推辞,只好说:“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儿。”保安小哥一边抱着箱子上楼梯一边说,“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每天都在东门站岗,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活动活动。”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人跟她说这样的话了。 许安柠想说“不用”,但人家一片好意,她没必要当面拒绝,她想了想,说了个“好”。 保安小哥一直把箱子送到许安柠宿舍门口。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那我走了,许博士。” 他转身要走,许安柠忽然叫住他,“等一下,师傅……” 他停下来,看向许安柠。 许安柠弯腰从箱子里扒拉了一会儿。浴球,沐浴露,护手霜……都不太合适。她的手指碰到一盒曲奇,忽然想起法餐厅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想起那个人推过来时,云淡风轻地说,“我不喜欢甜食”。 她把那盒曲奇饼干拿出来,递给他:“这个你拿去吃吧。” 保安小哥摆摆手,“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不是客气,”许安柠顿了顿,“我不喜欢甜食。” 保安小哥看她表情认真,这才慢吞吞地伸出手,“那就谢谢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盒曲奇,都是英文看不太懂。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想起来什么:“哦,我叫张亮,你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许安柠愣了愣,人家帮了她这么一个大忙,她连人家叫什么都忘了问。 她认真地点点头:“嗯,好的张师傅。” 张亮怔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带着二十来岁农村小伙子特有的干净和朴实。他挥了挥手里的饼干:“走了。” 轻快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下去,带着一点雀跃。 许安柠站在宿舍门口,低头看着那满满一箱“压力”,叹了口气,开始一寸一寸往里挪。 15. 代购 打开宿舍门,舍友赵晓卉正在打电话。许安柠把箱子挪到自己书桌旁边,先去洗漱了。 等她回来,赵晓卉已经挂了电话,正趴在床上刷手机。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那只大箱子上,用下巴指了指: “安柠,你这一箱英国土特产从哪儿弄来的?” 许安柠看了一眼箱子:“一个老乡给的。” “这么多?你老乡做代购的?还是开进口超市的?下次让他给你带个包,比倒腾吃的划算。” “……” 看吧,谁都觉得多,真想让他自己听听。 许安柠摘下毛巾擦着脸,擦了两下,忽然一顿,抬头看着赵晓卉,“你说这些都是英国品牌?” “对呀。”赵晓卉眼睛没离开屏幕,“之前我不是去英国交流过一年嘛,所以对这些东西都很熟。” 赵晓卉没再说话。许安柠也没再问。 她熄了灯,躺在床上,想起今天上午在东门口,她问他这次去了欧洲哪个国家。 他淡淡地笑着说,“去了好几个国家,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都去了。” 许安柠在黑暗中一下一下眨着眼睛,不禁想:他故意说了好几个国家的名字,是不想让我知道,他为了帮我要签字,专门跑了一趟德国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摇着树叶响一阵。 她一个人静静地想着,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 不光想不明白这个问题,还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保安说她是妹妹?为什么准备了婚房,却不要求她住进去?还有,当初为什么选择和她联姻? 许家虽说凭借古法旗袍技艺,在当地也算颇有名气,但和占了琅城商界半壁江山的周家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许太太有这个自知之明,所以当年给她安排相亲,连周家的主意都没敢打。找的都是一些没什么根基的暴发户富二代。见了几个,没成。是许安柠拒绝的。因为他们都不同意她继续读博。 后来,周老太太放出话来,说要给自己的二孙子找对象,凡年龄差在十岁以内、相貌端正的女孩子,不管门户高低,都可以相看相看。 然后,她就被带到了周家二公子的相亲饭局上。本来她没抱任何希望,只是机械地说了一句和前几个相亲对象一模一样的话: “周先生,我只有一个条件,我想继续读博。你如果答应,我愿意嫁给你。” 她以为,他会和其他人一样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然后嘲笑她说:“你一个私生女,还好意思提条件?要不是看你长得还行,我都懒得来。” 他只是问了一句:“如果我不答应呢?” 她回:“那祝你早日找到心仪的对象。” 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就答应了。 就那么轻易地答应了。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继续眨着眼睛。 用许太太的话说,就算是天上掉馅饼,也不该砸在她头上。 可偏偏就砸了…… —— 第二天早晨,许安柠把那箱东西翻了一遍,挑出几样能分的——曲奇、巧克力,热巧克力粉,茶包。给赵晓卉留了一盒巧克力,剩下的装进袋子里,拿到了实验室。 她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也不打算养成这个习惯。放在自己这儿也是积灰,不如分给大家。 她把袋子搁在对面空着的桌子上。 陆嘉言第一个凑过来,拿起一盒曲奇看了看,眼睛亮起来:“安柠,你发财了?这牌子我在网上见过,死贵死贵的。” “别人给的,我不爱吃零食。”许安柠把袋子往前推了推,“你们分了吧。” 陆嘉言咧着嘴,一撸袖子:“那我就不客气了哈!” 他拿着那盒曲奇,又挑了一盒巧克力,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工位。 顾景行看了看袋子里纯英文的名牌商品,又看了许安柠一眼。她已经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了,还是一身朴素的装扮,神情专注,没有一丝异样。 他拿了一盒茶包,道了声谢,也回了自己工位。 “好吃!”陆嘉言咔嚓咔嚓嚼着曲奇,“师姐,唐念,你们不去拿吗?” 孟瑶斜瞥了他一眼:“我不吃嗟来之食。” 她特意拔高了声调,好像怕谁听不到似的。 陆嘉言“啧”了一声:“什么叫‘嗟来之食’呀?这是人家安柠好心请大家吃的好不好。” 他又转向唐念:“唐念,有热巧克力。你不是早就说想试试可以喝的巧克力吗?赶紧着,有两罐呢,师兄特意给你留的。” 唐念却没有动,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声音低低地说:“谢谢师兄,我最近不想吃甜食。” 闻言,许安柠键盘上的手指忽然顿住。她抬起头来,看向唐念。 刚才孟瑶的冷嘲热讽,她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唐念的冷淡,让她觉得很不正常。 如果是平时,她早该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两眼放光了。就算是牙疼,也得先占下,等回头不疼了再吃。 但是今天她连看都没看一眼。不仅没看这些吃的,连她平时叫得亲热的“安柠姐”也没看。 她好像在疏远自己,可是为什么呢? 许安柠想不明白。她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些闷闷的。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打字。她今天要把伦理审查的材料交上去,没时间多愁善感。 “哟,你还真下决心减肥了啊?”陆嘉言嘿嘿一笑,“你不吃正好,那剩下的,我跟老顾俩人分了。等你哪天想吃了,可别求我啊!求我也没用,我都吃完啦!” 陆嘉言站起来,拿起袋子,从里面掏了两样东西放到顾景行桌子上,剩下的全都塞进了自己抽屉里。 孟瑶看了眼唐念,又看了看斜对面的许安柠。她注意到许安柠电脑旁边那个小柠檬桌面伴侣的光变成了蓝色——那是用来安抚情绪的颜色。 她弯起唇角,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顾景行把东西放进抽屉里,抬头看了看自己这几个师弟、师妹。他忽然感觉一切好像都没变,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他原本以为,他们这个实验小组是整个京北大学最团结和谐的一个。没想到一个国自然把一切都给搅乱了。又或许问题本就存在,国自然恰好做了那个导火索。 他只希望,这场纷争早点结束,不要再延续下去了。 —— 这次伦理审查材料的上交,意外地顺利。 下午三点,许安柠把所有的纸质材料装进一个牛 皮纸袋里,去了科研伦理委员会办公室。秘书核对了材料清单,说“等通知”,她道了谢就出来了。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许安柠轻轻舒了口气。这样一来,她国庆节前的任务基本就完成了,等着节后的审查通知就行。 不过,她也不能放松。她这个研究项目涉及的伦理风险较大,大概率走不了快速审查路径,要经过会议审查。届时需要她本人到场进行5-10分钟的PPT答辩。还要面临委员们提出的各种刁钻问题。 PPT,她需要提前准备;现场提问,也需要提前做些预设性的演练。不为押题——当然一般也押不中,她需要让自己一直处于一种专注的状态,保持思维的活跃和敏锐,以应对委员们的最终审查。 下午五点半,大通间里键盘声此起彼伏。许安柠正对着PPT上的框架图修修改改,手机突然震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机走出大通间。一接起来,苏棠风风火火的声音立刻钻进耳朵里: “柠檬,抓紧出来,我在你学校门口。” “什么事这么着急?”许安柠一边往走廊尽头走,一边说。 “当然是大事!十万火急的大事!”接着苏棠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带你去逛街买衣服。” “……” 许安柠嘴角抽了一下,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搞得这么神神秘秘,“不用,我有衣服穿。” “有衣服,跟有‘合适’的衣服是两码事。”苏棠语速快起来,像连珠炮似的,“你这不是要去周家了吗?咱得穿得像样点,要不然会让人家觉得咱没诚意。再说,人家要是知道你有一个设计师朋友,一看你却穿得普普通通,会让人家觉得是我这个朋友不够意思,不肯为你花心思。那到时候我的脸往哪儿搁?”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许安柠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苏棠说的有道理,就算不是去周家那样的豪门大户,去普通人家做客,也理应穿的体体面面。何况她这还不是去做客,是迟到了三年的拜见长辈。 但是—— “那也不用了。”许安柠淡淡地说。 “为什么呀?我跟你说,钱你不用担心,我刚发了工资,这个月还有奖金……” 苏棠还在喋喋不休。许安柠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耳朵清净了,喇叭的震动还在手上。她对着屏幕上不停变换的时间,忍不住笑了。 苏棠平时总是嫌苏妈妈唠叨,可她此刻的样子,完全有青出于蓝的架势。 许安柠双臂交叠撑在窗台上,身体前倾,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听着不断传来的微弱声音,感受着喇叭口的股股气流,等着苏棠把话说完。 五分钟之后…… “喂,柠檬你还在听吗?” 许安柠举起手机,“在听。你要是说完了的话,那我说了?” “你说。”对面苏棠气还没喘匀。 许安柠顿了顿说:“我真的有‘合适’的衣服穿了,不用买了。” 苏棠还是不信:“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许安柠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我买的……” “嗯?” “是别人代购的。” 16. 暗度陈仓 博士宿舍楼三楼,312室。 一张铺着蓝白格床单的单人床铺上,整齐地铺放着一件卡其色风衣,一件白色衬衣,一条蓝色牛仔裤,还有一条驼色格纹围巾。围巾旁边还有一双棕色乐福鞋,放在白色防尘纸上面。 所有东西都是崭新的,还带着新衣特有的折痕和气味。鞋子上面也没有一丁点划痕或灰尘,没有下过地。 苏棠站在床前,对着面前这一整套,估摸着有她小半年工资的“B”家服饰,沉默良久。 “这是你老公给你代……不是,买的?” 许安柠正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摆弄着自己的学生卡。听到“老公”这个词,她手上的动作一顿。 这已经不是苏棠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这个词了。诸如“有名无实的老公”、“挂名老公”,但直接说“你老公”还是第一次。她心里不知怎么,陡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点点头,“嗯。” 苏棠转头,看向那个足以装下一个许安柠的超特大号整理箱,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藏在那个箱子底下?” 许安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再次点头,“嗯。” 今天早晨,她翻零食的时候,意外发现,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底下,还藏着几个扁扁的盒子和两个长方体的盒子。 这几个盒子,都是清一水的沙色,没有多余的印刷,只有一行相同的字母。一看就是同一个品牌。 她掀开其中一个盒盖看了一眼,迅速又把它盖上了。磨蹭到舍友离开后,她把它们翻出来,一件件打开,就是床上那些东西。 当时她和苏棠一样,也震惊了好久。但她不是震惊于它们的品牌和价格。她并不了解那些,虽然她知道它们肯定不便宜。她是震惊于别的东西。 那又是一些她想不通的问题了。 苏棠转回头来,摸着下巴,目光在那几件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细节的鞋服配饰上来回转了几圈,然后一边点头,一边感叹: “简约。” “干净。” “高级。” “你老公眼光不错。就是……”苏棠顿了顿,“还差一个包。” 许安柠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门再关上,手里就多出来一个棕色格纹斜挎包。她把那个包也放到床上,又坐回了椅子上。 苏棠看到那个包,眉毛一挑,接着伸出象征服气的大拇指,发出了一声“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叹息:“准备得这么齐全,是一点发挥空间都不打算给我留啊!” 她一屁股坐到床上,看上去有些丧气。 许安柠知道苏棠是想给自己撑场面,结果却被人“截了胡”,心里肯定有些失落。有这份心意,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起码你的工资保住了。”她淡淡地说。 苏棠又看了看那全套散发着低调奢华气息的“装备”,想了想也是,就算自己出手了,那点银子也凑不出人家这样的品质。说不定,到头来还得给柠檬丢人。 那就算了,反正她还有秘密武器。这可是大佬没准备的。 苏棠把自己带来的粉色手提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粉色礼盒,朝许安柠招了招手,“柠檬,过来。” 许安柠看她一脸神秘,不知道又有什么鬼主意,“干嘛?”起身走过去,看着她手底下的盒子,微微蹙了蹙眉。 她今天早晨拆“盲盒”,实在拆得有点麻了,现在一看到盒子就有点发怵。不知道这里面又会是什么“惊喜”。 苏棠咧嘴一笑,然后像揭晓一件藏品似的,把礼盒轻轻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展示出来——一套两件式真丝睡衣。 一条布料极省的灰粉色吊带睡裙,和一件同色宽松系带睡袍。 睡裙胸前和睡袍的袖口上都有蕾丝点缀。灰粉色特有的沉静温柔气质,遇上蕾丝的浪漫性感,再加上真丝面料独特的柔和光泽,使得这件睡衣看上去有种……不动声色的性感。 许安柠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耳根有点热。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不是害羞,是这件衣服太好看了,好看到她觉得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的衣柜里。 她直接拒绝了:“你拿走吧,我不要,和我风格不搭。” 她说的是“风格不搭”,可没说“不好看”或“不喜欢”。作为最熟悉她的人,苏棠当然听出了这里面的区别,也看到了她眼中的惊艳。 于是苏棠说:“哪有什么搭不搭的,你只是没穿过而已。” 她把那件睡裙拿在手上,珍视地如同抱着自己的孩子。 “我跟你说,这可是我今年最得意的一个作品。主打一个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心心念念总想把它买回去。所以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念’。” “念?” 许安柠想了想,这个名字倒是很别致。苏棠总是能给她的作品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却意外地贴切。她果然天生就是做设计的料。妈妈说得没错。 苏棠把睡衣重新叠好,放回礼盒里,往许安柠那边推了推:“既然你老公给你准备了‘战袍’,那我就再送你一件‘睡袍’。‘战袍’负责征服周家长辈,‘睡袍’嘛……” “嘿嘿,自然是征服你老公。” “……” 许安柠把视线从那件令人脸红的衣服上移开:“我干嘛要征服他?” “额……” 苏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个没有恋爱经验的人,解释一个复杂而又微妙的两性关系问题。 她干张了一会儿嘴巴,然后闭上,拍了拍许安柠的肩膀,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对她说:“现在不懂没关系,等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懂了。” 许安柠看着苏棠,想说“要是爱不上呢”,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走吧,去食堂吃了饭再走。” 她说完开始叠床上铺着的那几件衣服。手指上再次传来今天早晨刚体验过一次的柔软和细腻,那是她在自己的衣服上永远摸不到的触感。 苏棠噘了噘嘴,“你这话听起来真像个渣女。我那么远跑来,屁股还没捂热乎,就赶我走。” 许安柠没抬头,“要不然你跟我挤一宿?” “……那还是算了吧。明天还得上班呢,我可不想迟到。”苏棠也拿起一件衬衣叠着,忽然眼珠子一转,“欸,你不是说你老公在附近买了房子吗?” “嗯。” “房子大不大?几个房间?床……大不大?” “……”许安柠瞥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大,你在上面翻跟头都行。” “你们的婚床,我可不敢在上面翻跟头。”她撞了下许安柠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哪天带我去参观参观呗。” “没空。” “去呗……” — 食堂里人不多,许安柠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苏棠跟在她后面,一眼就看到了斜对面独自吃饭的唐念。 “那不是唐念吗?”苏棠用胳膊肘碰了碰许安柠,“走,过去坐。” 许安柠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天早晨唐念拒绝热巧克力时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了过去。 “唐念,怎么就你一个人?”苏棠放下餐盘,在唐念对面坐下,语气热络。 唐念抬起头,看到苏棠,又看到许安柠,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改论文改得有点晚了,其他人都吃过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自己的面前的餐盘。好像餐盘里的食物对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她舍不得分一点心似的。 苏棠没注意到她笑容里的敷衍,已经开始拆筷子了。许安柠在苏棠旁边坐下,看了唐念一眼。她餐盘里的饭菜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已经吃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没怎么吃。 “国庆节你回家吧?”苏棠一边扒饭一边说。 “嗯。”唐念低着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回。” 说完这个字就没有了。和往日那个活泼可爱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大相径庭。 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瞬。苏棠嚼着饭,抬头看了唐念一眼。她感觉到了她的异样,想问,但觉得自己和她的关系还没到彼此交心的份上,聊得来归聊得来,便没有追问。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唐念忽然放下筷子,把餐盘往前一推。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她站起来,拿起手机,朝苏棠和许安柠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苏棠嘴里含着一口饭,看着唐念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咽下去,转头看向许安柠。 “她怎么了?上次见面还挺活泼的,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许安柠看着唐念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叹着说:“我也想知道。” — 吃完饭,许安柠把苏棠送到东门外。白色小电车还是停在老地方。 “路上慢点。” 许安柠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苏棠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才说自己像个“渣女”,她刚来就赶她走的话。 其实想想,从大一开始,每次就都是苏棠来找她。她很少作为主动一方,去看望自己的朋友,或者发起一次姐妹之间的相聚。 她倒不是不想自己的朋友,或者不重视她们之间的友谊。只是她的性子,天生就不会主动,不喜欢东跑西颠。而且她也忙,舍不得浪费时间在漫长的路程上。 而苏棠恰好和她相反。她就像个小太阳一样,永远明亮、温暖,充满无穷的活力。不管是以前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还是现在开半个多小时的车,她总是说来就来,从无怨言。 所以,许安柠常常想,两人这友情,真的完全是靠苏棠维系住的。她除了送她走的时候,说一句“路上慢点”,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苏棠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忽然又停下来,叫了她一声,“柠檬。” 许安柠从刚才的遐想中回过神来,看着她。 苏棠脸上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把手搭在车顶上,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那个粉色手提袋下面,我还给你放了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许安柠看着苏棠嘴边的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以她对苏棠的了解,她说的好东西,通常需要加个“引号”。 苏棠朝她挤了挤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就不用网上‘保密发货’了。” 保密发货? 许安柠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次也是在这里,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同样的语气和表情,苏棠问她知不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买。 她的脚趾又紧紧抠住了鞋底。果然是“好东西”。 苏棠还在继续,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震耳欲聋:“记得回琅城的时候带上,可能用得上。” 接着,她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分贝:“走了啊。” 说完,她钻进车里,关上车门。白色小电车轻轻晃了一下,接着便一骑绝尘,扬长而去。 路边堆积的落叶,被车轮带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一阵风吹来,把它们又往远处推了一点,有的散开,有的重新聚集,像是在排兵布阵。 许安柠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是说不出的无奈:“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学会暗度陈仓了?” 她在原地又站了几秒,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忽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除了偶尔经过的车辆,什么都没有。 她默默地转回头,接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为什么要看那 一眼? 她想了想,可能是最近压力大,有些幻听了吧。大晚上的,还能天天有人叫她吗? 晚上气温有点低,她身上穿的还是白天那件薄针织开衫,有点冷,不觉加快了脚步。 快到门卫室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张亮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两个铁盒,红底金字,印着“正山小种”四个字。 “许博士。” 一开始许安柠以为还是自己的幻觉,没理会,继续往前走。直到张亮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许博士!” 她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看到昨天帮自己搬箱子的保安小哥正目不转睛地瞅着自己,才确认,这回是真的。然后看他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又有点莫名。 “张师傅,怎么了?” 张亮把两个铁盒往她面前一递,表情严肃得像在交接什么重要物品。 “今天下午,有个人来送了两罐茶叶,说是他老板感谢我们帮他搬箱子,请我们喝茶。我琢磨着,应该是你哥。” 哥? 许安柠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哦,是昨天晚上那个“哥”。 她看了看一脸诚恳的张亮,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昨天晚上周绽廷信口说了个“我妹妹”,没想到,他竟然信以为真。想到自己当时还顺嘴叫了一声“哥”,加深了这个“谎言”,她更加无地自容。 但此时此刻好像也不太适合纠正这个错误。 她抿了抿唇,问:“……哦。那,有事吗?” 张亮说:“我不懂茶叶,但王哥说,这种茶叶可贵了,一罐就好几百呢。”张亮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面。王哥正趴在窗台上,也跟着点头:“是,一罐好几百。” “我跟王哥都觉得,我们也没做什么,不能收这么贵的礼。”张亮把铁盒又往前递了递,“你给你哥拿回去吧。” 许安柠听明白了,昨天晚上她那个“哥”,说过“改天请您喝茶”。所以,他今天就让人给他们送来了茶叶,履行自己的承诺。 而这两位热心朴实的保安小哥,觉得她“哥”给的茶叶太贵重,受之有愧,不想收,所以就想让她替她“哥”拿回去。 许安柠看了一眼那两个铁盒,又看了一眼张亮和王哥一脸“我们真的不能要”的表情,沉默了一瞬。她把手背到身后,没有接。 “既然他给了,你们就收着吧。” “不行不行,太贵了——” “这茶可能确实卖得贵,”许安柠打断他,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汇报,“但是我哥他是卖茶叶的,进价其实没那么贵,很便宜的。嗯,非常便宜。” 张亮眨了眨眼睛,半信半疑:“真的吗?” “当然。”许安柠顿了顿,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了一句,“其实我哥那个人可抠门了,贵的东西才不舍得给人。你看昨天给我那么一大箱子,都是零食、日用品,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许安柠面不改色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却浮现出那几件包装精致的物品,卡其色风衣、白衬衣、牛仔裤、格纹包包…… 说完之后,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把视线移向旁边那棵梧桐树,好像忽然对树皮的纹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张亮和王哥对视了一眼,似乎被说服了,又似乎还在犹豫。 许安柠转回头来,看了看他们两个,“你们就拿着吧。我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给他们继续推辞的机会。 身后传来张亮的声音:“那……谢谢你哥啊!” 许安柠没回头,抬起手摆了两下。快走了几步,紧抿着的嘴角再也控制不住,高高地翘了起来。 不知道,如果他听到刚才那些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阿嚏——” 一阵凉风吹过,许安柠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抱起胳膊,加快脚步往宿舍楼走去。 —— 寰宇资本京北总部。 总裁办公室的灯亮着,周绽廷正靠在椅背上,拧着眉翻看手里的行业分析报告。咖啡杯旁边搁着一份LP季度沟通函的待审稿。桌角还有一份四季度投资策略草案,和那几摞高高的文件挨在一起。 程牧站在桌边,把几页修订后的数据递过来,低声说:“科技组那个项目的尽调报告,节前要定稿。” 周绽廷接过去,翻了翻,在某处画了个圈,忽然鼻子一痒,侧过头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 程牧立刻拿起桌上的纸巾递过去:“周总您感冒了?” “没有。”周绽廷抽了张纸擦了擦鼻子,随口问道,“我记得有个说法,打几个喷嚏代表什么,你知道吗?” 忽然被提问,程牧垂眸,快速思考了一番: 这个他当然知道,一想二骂三念叨。老板刚刚打了两个喷嚏,那就是有人在骂他。但是能直说吗?当然不能!昨天上午他还因为自己的脸比他的有辨识度,而对自己产生了嫉妒。如果告诉他实话,还指不定怎么记恨自己呢。所以,为了以后的日子好过,一定要反着来! “周总,我想起来了。”程牧说,“是‘一骂二想三念叨’。说明有人在想您。” 他顿了顿,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智慧的光,“一定是太太在想您。” 周绽廷手里拿着文件,掀着眼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说话。 程牧被他看得心虚,刚要移开视线,忽然鼻子一痒。 “阿嚏——” 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周绽廷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么说,”他端起桌上的咖啡,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是你女朋友在骂你?” 程牧:“……” 17. 那一起睡 三四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明天就是国庆节,也是许安柠即将启程回琅城的日子。 宿舍里很安静,舍友赵晓卉下午就已经走了。床铺空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椅子都推进了桌底。整个宿舍楼里也没剩几个人,走廊里偶尔响起一声关门声,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许安柠收拾好行李,把箱子立在窗户下,熄了灯,躺到床上。点开一首免费的钢琴曲,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她总是睡不好,脑子里乱糟糟的。苏棠说,她这是“新媳妇见公婆”前的紧张。许安柠想,大概是吧,毕竟她和周家人还没有正式见过面。网上说轻音乐可以舒缓情绪,缓解焦虑,她便找了这首曲子来听。 优美的钢琴曲缓缓流出。起初她还能听到走廊里偶尔的动静,后来那些声音渐渐远了,淡了,只剩音乐在耳边静静地流转。当乐曲循环播放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只是后来一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站在许家的客厅里。 暗红色的西式沙发,皮面微微有些龟裂。紫檀木的茶船上,摆着许太太最喜欢的那套翡翠碧茶具。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混着旧地毯的潮气,是那种许家特有的、怎么通风都散不掉的气味。 许太太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许安柠的手机、身份证和学生卡,指甲染着暗红色的蔻丹,像几滴干涸的血迹,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为这个家做点贡献了。”许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明天有个饭局,你去一趟。” 许安柠站在那儿,想说“我不去”,但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是吃顿饭而已,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许太太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你妈妈不在了,我得替你打算。朱老板家境不错,如果你能嫁过去,以后可都是好日子。” 许安柠看着许太太虚伪的笑脸,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攥紧拳头,愤怒又无力地瞪着她,连指甲掐进肉的痛都感觉不到。 许太太看了她一眼,轻蔑一笑,站起来,把手机和证件收进手提包里,“证件我先替你保管,省得你乱跑。” 说完,踩着细高跟鞋,转身走了。 许安柠想追上去,拿回自己的东西。因为导师通知进组的时间马上就到了,如果错过,她的直博名额就会作废,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就全都白费了。她拼命地追啊,追啊。可无论怎么追,她的腿都像被钉在了原地,根本追不上。急得她出了一头汗。 就在这时,眼前的画面忽然一转。 她坐在了一张铺着浅粉色桌布的餐桌前,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很胖,脸上闪着油光,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领带系得太紧,勒出一圈肥肉。他咧着嘴笑,露出一排东倒西歪的牙。 “许安柠?”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一只黏糊糊的手,从她的脸滑到脖子,又往下滑。 许安柠被他看得浑身发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撇开脸,想甩掉那令人恶心的目光,却怎么也甩不掉。 “听说你是许家的私生女。不过我这个人不在乎那些。只要你听话,以后房子、车子、衣服、首饰,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想读博。”许安柠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读博?”那男人笑了,笑得很响,“读博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还是要嫁人?我答应你,你只要能给我生出儿子来,我给你五百万,怎么样?” 男人嚣张的脸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雾。忽然那张脸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接着又变了,变成又一个不一样的人。油光满面的,瘦削精明的,戴着金丝眼镜的……一张接一张,在她眼前轮转。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笑,那种黏腻的、把她当成待价而沽的货物的笑。 那些“脸”,把她团团围住,步步逼近,她想逃却跑不动,呼救也叫不出来…… 就在她濒临绝望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骤然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黑暗。耳边是那首循环播放的钢琴曲,没有餐桌,没有肥胖的男人,也没有咄咄逼人的许太太。她的一侧是墙,墙上有吊柜,身下是又窄又硬的床。对面还有 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床,上面是空的没有人。 这是自己的宿舍。 她想起来她正在宿舍睡觉。舍友下午已经走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还没有回琅城,这也不是三年前,没有人再逼她相亲了。 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汗水是凉的。她拿起手机,关掉音乐,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时间还早,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好,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趴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她就看着那条光,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到手机边缘漏出来屏幕的光,像是在通知她,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没睡觉。 她拿起手机,是“周先生”的微信。 【周先生:睡了吗?】 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那三个字静静地印在她的眼睛里。她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个【没。】 【周先生:真巧,我也没睡。】 她看完把手机放下,什么都没说。既没问他为什么没睡,也没问他为什么这么巧。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周先生:我在想一件事。】 这次她回了。 【许安柠:想什么?】 【周先生:想你睡了吗?】 她盯着屏幕,沉默了片刻。眼前明明只有几个文字。她却好像从那抽象的几个字里,看到了他嘴角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的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许安柠:现在知道了。】 【周先生:嗯。可以睡了。】 【许安柠:好。】 她放下手机,把手缩进被子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先生:那一起睡。】 她看了两秒,没有回,熄灭屏幕,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裹好被子。宿舍里再次归于黑暗。只有天花板上的那条光,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只不过这次睡着后,她没有再做噩梦。 18. 年轻真好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枕头上,细细的一条,刚好照在许安柠闭着的眼睛上。她皱着眉翻了个身。 耳朵下面传来一阵阵轰鸣。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才把手机掏出来,眯着眼,看了眼屏幕,是苏棠。 “喂。” 一开口,沙哑的声音出卖了她。 “柠檬,你怎么还在睡?!”苏棠清脆嘹亮的嗓音像一只闹钟,刺破了宿舍的宁静。 许安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清了清嗓子,“你起来了?” 她把手机举到面前,看了看时间——七点半。离预定去机场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不晚。她又把眼睛闭上,听着苏棠说。 “我早就起来了!”苏棠的声音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亢奋,“我跟你说,一想到我即将坐上世界首富同款通勤工具,我就兴奋得睡不着了。今天我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朋友圈刷了三遍,还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以为我疯了。” 许安柠嘴角动了一下,“你就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苏棠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在密谋什么,“我是想跟你说,别忘了把‘秘密武器’带上。还有‘好东西’也别忘了哈!” “……” 许安柠把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那道出其不意的亮光,“知道了。” “你别光‘知道’,记得带上。我的礼宾车马上就到了,我要提前去FBO专属休息室,享受一下贵宾的待遇。机场见哈!” 临了又补了一句,“你也抓紧起。别误了飞机,白费了人家周家长辈一番精心安排。” “……” 许安柠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果然是经不起糖衣炮弹的。一趟私人飞机旅行,加一项礼宾车接车服务,就把她这个“坚定的娘家人”给收买了,现在已经开始替周家人说话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宿舍楼里依然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句说话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楼道的声音。 其实也不怪苏棠会这样,她自己也觉得周家安排得过于隆重了——私人飞机、礼宾车,连苏棠都没落下。什么都不用他们操心,只负责打包自己的行李就行。这着实让她有点受宠若惊。 虽说人家不一定是冲着给她安排的,可能单纯是豪门的排场。那她也是受惠者,做不到无动于衷。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认真对待这次中秋“会晤”。 许安柠放下手机,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屋里照得透亮。她在温暖的阳光里站了一会儿,身上晒得暖暖的,然后拿上洗漱用品去洗漱。 洗漱完,换上那套“暗度陈仓”来的衣服。白衬衣的布料滑滑的,贴在身上有点不太习惯。 她别扭了一会儿,选择忽略掉这种感觉,又从衣柜那堆衣服底下,把那个旧铁盒拿出来。 那条她从来没戴过的钻石项链,还安静地躺在小塑料盒里。 许安柠看着那颗闪着细碎光芒的小石头,喃喃地说了一句:“要体面,就体面到底吧。反正衣服都穿了,还差这一条项链吗?” 她又看了眼同样被她藏在衣柜深处的那个粉色手提袋,站在那儿踟蹰了几秒,然后关上了柜门。 走开,又折返。打开柜门,又关上。再走开…… 这样重复了几次之后,她把行李箱的拉链重新拉好,立在窗户底下。站直身子,呼了口气。手机震了一下。 【周先生:十分钟后,到东门。】 许安柠的宿舍离东门有段距离,步行的话,不止十分钟。她拉上箱子,开始下楼。 京北大学作为全国顶尖的高等学府,不仅是一所培养各领域人才的知名高校,还是一处名副其实的旅游打卡圣地。每逢节假日,学校里面的人们走出去,学校外面的人们涌进来。这次的国庆中秋双假,也不例外。 宿舍楼外面走过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举着个红旗子,旗子上面印着一个带有“古城一中”字样的图案。 她身后是一群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穿着统一的服饰,衣服上面也印着旗子上同样的图案。他们排成整齐的两队,跟在女人身后。 女人在宿舍楼前站定,后面的少男少女们纷纷围上来。 “同学们,现在你们面前这栋建筑,就是京北大学女博士生宿舍楼。这里住着咱们国家最聪明、最优秀的女孩子……” “那她们长得好看吗?”人群后面一个男生突然高声问道。 女人被打断,唇线绷紧,眉心竖起一个“川”字:“齐晨旭,你怎么回事?整天不好好学习,就知道想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我告诉你爸!” 齐晨旭马上站了个军姿,扯着嗓子喊:“报告杨老师。是我爸说,将来一定要上个美女多的大学,那样每天上课才有动力。” 话音一落,周围的同学都哈哈大笑起来。 杨老师被自己班上这个最最调皮捣蛋的学生,气得说不出话来。正琢磨着回去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这对“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齐氏父子。 突然学生们安静了下来,不说话也不笑了,齐刷刷地看着某个方向。就连齐晨旭也巴巴地瞅着那里,像是魂儿被勾走了似的。 接着,身后传来“骨碌碌”的响声,杨老师回头一看,不禁吸了一口金秋的凉气。 我滴个乖乖,这里究竟是京北大学,还是京北电影学院哪? 然后,也和同学们一起对着那个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的人,行“注目礼”。 许安柠看到宿舍楼前站着一大群人,看这些人的样子,应该是某个中学的老师带着学生来参观学习的。目的当然是鼓励学生们“好好学习,向名校看齐”。 在京北大学待了七年,这种事情她早已司空见惯。所以,淡定地提起行李箱,走下台阶,然后握着拉杆,从容地离开了宿舍楼,向东门方向走去。 古城一中的这群师生,一直目送着许安柠走远了,才把视线收回来。但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孔,却像是焊在了脑子里一样,不停在眼前闪现。 杨老师,这位有着将近二十年教学经验的老教师,看着这群青春期孩子们眼中的惊艳,立刻挺直胸膛,振臂一呼: “同学们,”她停住,等学生们全部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时候,接着说,“最新研究表明,智商高的人,往往颜值也高。好的大学里,不仅有如云的美女,还有数不清的帅哥!所以 ,为了你们美好的大学生活,一定要加倍努力……” 许安柠拉着行李箱,走在干净整洁的林荫道上。此刻阳光正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来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一块儿亮,一块儿暗。身后忽然传来阵阵欢呼。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望着蓝天下的朵朵白云,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年轻真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凉意钻进鼻腔,清清爽爽的——对了,他今年多大来着? 她边走边想了想。 记得那天在实验室,顾师兄曾经说过一段他的传奇履历: “23岁单枪匹马闯华尔街,24岁创立寰宇资本。仅十年,管理规模已经突破90亿美金……” 那他今年至少34了。 九岁。 这么说,他初中毕业的时候,她还没上一年级。 许安柠拐到直通东门的那条道路上,周绽廷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棉麻休闲西服,敞着怀,里面是一件白色中高领T恤。下面是卡其色休闲裤子,裤腿往上卷了一道,露出一小截脚踝。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乐福鞋——和她脚上这双差不多。 整体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服装画册里走出来的人。精致,休闲,利落。 她不禁多看了两眼,觉得他穿这身衣服,比西装顺眼多了。 还显年轻。 显年轻? 许安柠怔了一下,一件她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好像突然串联起来了。 上次他穿着那件军绿色冲锋衣和她一起去吃炸酱面,她说过一次他显年轻,当时他没说话。 后来到了面馆,老板娘说,“不常来的,但长得俊的,我也能记住。”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我也记住了。” 之后他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特别高兴。 当时,她以为,他是因为别人夸他俊,才高兴的。现在想想,真正让他开心的,可能是老板娘的“小伙子”那三个字。 许安柠抬头看向周绽廷。他单手抄着兜,站在门前的空地上。身上蓝白组合的衣服,和头顶的蓝天白云格外地和谐,像是特意为今天精心装扮的。 她跨过东门口,周绽廷微笑着迎上来接过她的行李箱。 她看着他这一身“显年轻”的打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时,门卫室的窗户“唰”地一声被滑开,张亮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 “许博士,许老板,你们要回老家呀?” 许安柠一愣,然后看到周绽廷的脸再次表演一秒变黑。 许安柠担心他会迁怒别人,于是按住他拉杆上的那只手,提醒他说: “哥,咱们快走吧,要不然,一会儿赶不上飞机了。” 周绽廷垂眸看了看放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小手,心里的那一点点烦躁像是被按下“一键清除”,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板着脸,“嗯”了一声,然后转向张亮,语气平静地说:“我不姓许,我姓周。我是……” 许安柠心里一紧,手也不由自主地收了一下。 周绽廷唇角微微一弯,偏头看了许安柠一眼,说:“我是她表哥。” 19. 好看 这次搭周家私人飞机一起回琅城的,除了苏棠,还有周绽廷的一个朋友,沈慕白。 几个人在休息室碰头。沈慕白穿着休闲,笑起来有股随和劲儿。他主动伸手和许安柠握了一下:“终于见到真人了,周二藏得够深的。” 许安柠愣了一下,轻轻握了握,没说什么。 聊了几句才发现,沈慕白和苏棠竟然是大学校友。加上沈慕白又是给周绽廷和许安柠装修婚房的设计师,苏棠便多问了几句,气氛比刚见面时热络了不少。 飞机升上万米高空之后,许安柠和苏棠坐在最靠后的座位说着悄悄话,周绽廷和沈慕白坐在最前面的位置聊天。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空乘推着餐车过来,轻声询问机上仅有的四位乘客“需要喝点什么吗?”问完一圈,又推着餐车离开了。 沈慕白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女生,又看了看周绽廷,似笑非笑地说:“我说你为什么好心邀请我坐你们家飞机回去,原来是不想成为你老婆和她闺蜜之间的电灯泡啊。” 周绽廷看着窗外,头都没回,“要不然你下去吧?” 沈慕白梗了梗脖子:“你放心,两个小时以后我肯定下去。” 他想起刚才自己问许安柠房子住着怎么样时,许安柠顿了一下,含糊地说“还行”。那样子一看就不像是常住的。于是又问周绽廷: “你老婆不会还没去过你们的婚房吧?” “去过。” “那她怎么好像很不熟的样子?” “她平时忙,住在学校方便。” 沈慕白听明白了,意思就是没去住过呗,还不意思说!他是真没想到,周二公子竟然如此纯情。 其实他应该能想到的。以前上学的时候,那么多女生追求他,围着他,他们那些男生都以为他一定抵挡不住诱惑,成为他们当中最早进阶为“男人”的一个。但没想到,他愣是一个都没沾边。刷新了他对富二代的认知。 他还问过他,难道一个喜欢的都没有吗?他说他家教严,不许他乱碰女孩子。 其实这跟家教有什么关系呢?纯粹个人选择。家教又不能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你,还不是靠自觉自律。 但问题是,现在这个不是别的女孩子,是他老婆,他还不碰——确切点说是舍不得越界。那只能说他是甘当大情种了。 沈慕白觉得,作为好兄弟好朋友,应该帮他一把。 — 苏棠往前面周绽廷的位置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柠檬,我以前看你结婚证照片,觉得你老公就已经挺帅的了,没想到真人更帅。” “是吗?”许安柠望着舷窗外的云层,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还好吧。” 苏棠看了她一眼。 这要是放别人嘴里这样说,她一定会认为是在故作谦虚。但她了解许安柠,她是真的对人类颜值的等级划分没什么概念,或者说她并不在意这些东西。 因为在她以前的人生规划里,她与别人之间,只有同学、同事、朋友,以及陌生人这样的关系。谁会在意同学同事长得好不好看呢? 这场婚姻完全是计划外产物。 当年许家生意上出现问题,急需一笔资金续命。许太太就把主意打到了许安柠身上。一个电话把她骗回去之后,扣了她的手机证件,安排她和那些离异的、丧偶的、着急续弦的暴发户们相亲。 许安柠被扣了证件,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硬着头皮去见。见一个,黄一个。因为他们都不同意她继续读博。 后来,恰好周家老太太放出话来,要给二公子找对象,条件放得宽。许安柠这才被推到他面前。她也终于遇到了一个像样的相亲对象, 不仅像样,还通情达理。同意女孩子也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还不要求她随他去国外生活。 有时候,苏棠都想不通他结这个婚的意义是什么。甚至想过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或特殊取向,结婚其实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但自从他回来后,他的表现让她的想法发生了一些改变。 比如,他准备了婚房却不要求她住进去,只说偶尔相聚;给她买了衣服,怕她不要,偷偷放在箱子底下送给她;为了她的签字页,从英国连夜飞一趟德国,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送到她手里…… 这不是一个资本大佬的宠妻日常,更像是一个纯情男大小心翼翼地追爱。 所以,苏棠觉得许安柠这次可能真的是歪打正着了一个好男人。她也真心希望自己的好朋友能够幸福,所以,关键时刻,她还是要推一把。 她看出许安柠打从上了飞机一直都心神不宁的,肯定是在焦虑见周家人的事。这个别人是安慰不了的,只能她老公来。 “你老公长这样,以前肯定有不少追求者,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许安柠一听连忙回过头来:“打听这个干嘛?再说你要怎么打听?” “他那个朋友,不跟我是校友吗?我去找他聊聊。” 说着,她已经解开安全带,往前面走了。 许安柠想拦她已经来不及,只好由她去了。苏棠虽然大大咧咧,但说话做事一向有分寸,应该不会让大家下不来台的。 前面传来沈慕白说话的声音。 “苏学妹,我正想找你聊聊呢,跟这个人坐一起太没意思了。” “你还赖在这儿干嘛?别在这儿碍事,没看到我学妹来了吗?去去,到后面去。” 然后,周绽廷就被“赶”了过来。 许安柠看到他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忽然有些心虚,立刻把脸转向窗外。 周绽廷在她旁边坐下,看她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笑了笑,也循着她的视线往窗外望去。窗外是一片泛着金色的云海,广阔无垠,连绵到天际, “云彩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回。 “看了那么久还没看够?” “好看当然看不够了。” “哦。” 然后周绽廷就不说话了,歪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许安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好看。” 他脱口而出,直率地像个没心机的大男孩。 “……” 许安柠耳根一红,只好把脸转回来,不再看云了,微垂着头,两只手勾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抠着自己拇指指甲。 周绽廷唇角弯了一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的手上:“紧张吗?” 许安柠手上的动作一顿,“嗯?” “待会儿要见我的家人,你紧张吗?” 许安柠垂下眼帘继续抠着自己的指甲,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周绽廷低头看了一眼她抠指甲的手,伸手过去,用食指轻轻按住她的拇指指甲盖。 许安柠手指一僵,抬起眼看他。 “别抠了,”他说,语气很平,“指甲会秃。” 许安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他按住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没有移开,就那样轻轻按着,不重,但也不让她继续抠。 “哦。”她把手往回收了一下,放在腿上不动了。 周绽廷这才把手收回去,靠回椅背,像是随口一说:“我奶奶最近迷上了跟机器人下围棋。” 许安柠偏头看了他一眼。 “输多赢少,”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哄她开心,就夸她‘这步棋走得妙’,不管看不看得懂。” 许安柠愣了一下,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不过别夸太多次,”周绽廷顿了顿,“她会觉得你在敷衍她。” “哦。” 许安柠想起自己曾经也迷过一段时间围棋,是在手机上跟机器人下。一开始光输,气得不行,饭都吃不下。后来慢慢摸到了门道,有输有赢,心态就平和多了。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赢的时候,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耶”了一声,被舍友赵晓卉笑了好久。 不知道他奶奶现在什么段位?输了会不会也气得吃不下饭? 想着想着,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小老太太对着电脑怄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绽廷看着她淡淡的笑颜,唇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视线微微下移,看到那颗小石头正在她敞开的衬衣领口中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的心头好像被那细碎的光点亮了,眼睛里也闪闪发着光。 苏棠和沈慕白两个人一起扒着头看着后面两个人的动静,看到这儿,不约而同地露出姨母笑。然后转回去,靠回椅背。 沈慕白忽然想起什么,问苏棠:“对了,学妹,你找我要聊什么来 着?” 苏棠一愣,反问他:“那你找我是想聊什么?” 两个人看着对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心照不宣地笑了。 “你还挺仗义的哈。” “你也挺够意思的。” “那加个微信?” “好,我扫你。” 加上好友之后,沈慕白看了一眼手机,笑了:“你头像是你本人?比现在年轻啊。” “那是三年前拍的。”苏棠翻了个白眼,“学长,你一上来就揭人短,还想不想好好聊天了?” “好好好,我错了。”沈慕白举起双手,“苏学妹永远十八岁。” “这还差不多!”苏棠忽然眼珠一转,“对了,学长,问你个事儿啊……” 苏棠正要说,沈慕白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你是不是想问我,周二以前有没有谈过女朋友?” 苏棠一愣,然后笑了:“学长,你会读心术啊?” “不是我会读,”沈慕白往后面瞥了一眼,“是你们女生都关心这个。” “那你说说呗。” 沈慕白想了想,说:“高中的时候,有女生给他送情书,他看都没看,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大学,追他的人更多,他一个都没搭理。我们都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苏棠听得眼睛都亮了。 “后来我问他,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他说,‘没想过。’”沈慕白顿了顿,“当时我觉得他在敷衍我。现在想想,他是真没想过。” “所以……”苏棠试探着问,“你是说,安柠是他的初恋?” 沈慕白看了她一眼,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下:“你猜。” 苏棠心领神会,也跟着笑了。 — 飞机快降落的时候,苏棠才笑嘻嘻地回到自己座位。 许安柠问她:“你们怎么聊那么久?” 苏棠把手圈起来凑到许安柠耳朵边:“我给你打听出来了,你老公还是原装正品,没拆过封。” 说完,坐直身子,朝许安柠挤了挤眼睛。 许安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怎么会聊到这个?苏棠到底是怎么问的?但马上又被羞耻感淹没,不好意思再往下想。 她抿着嘴唇,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别人说,你就信啊?” “……” 苏棠噎了一下。其实她也并不是完全相信沈慕白的话。男人之间互相打掩护那些事,她又不是不懂。只不过,婚都已经结了,再翻旧账,实在没什么意思,也没用。她也就是一时兴起,八卦一下。捡好听的说,让许安柠高兴一下,起码让她觉得这婚结得不亏。但许安柠并不傻,她不会别人一说就相信。 苏棠正寻思再说点什么让她别想那么多。许安柠微微叹了口气: “好了,他是不是都没有关系,我不在乎。只要他不阻止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怎么样都可以。我没什么要求。再说……”许安柠停了一下,低下头,“他总比那些人强多了。” 苏棠听许安柠这样说,既心酸又心疼。一个人得经历过什么样的绝望,才会一点要求都没有。好在那些不堪都过去了,她也仍然坚韧不拔地活着,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苏棠一把搂住许安柠的肩膀,眉飞色舞地说:“你放心,凭我阅男无数的经验,你老公何止比那些人强多了,简直比那些人强多了!” 许安柠撇了撇嘴,“你也就阅过那么一个男人,还好意思说自己经验丰富。” “哎呀,小柠檬,你还学会噎人了啊?看我不修理你!” 苏棠说着把她的魔爪伸到许安柠腋下,许安柠一边忍着笑躲避,一边反攻她腰侧。 两个人攻击的都是对方最薄弱的部位,一起笑倒在座椅上。 后面的动静有点大,引起了前面两个人的注意。 沈慕白看着两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打闹的轻松场面,说了一句:“你老婆这不是也挺活泼的吗?还是说在她闺蜜面前比在你面前放松啊?” 周绽廷目不转睛地看着许安柠脸上那个动人的笑,过了一会儿才说:“她们认识的时间比我长。” 说完,转头望着舷窗外渐渐清晰的陆地。田野、河流、公路,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地图。有一张美丽的笑脸清晰地印在上面,久久未散。 20. 吃嫩草 许安柠和周绽廷回到周家老宅的时候,周老太太正在和保姆一起蒸桂花糕,屋子里弥漫着诱人的香甜味。 三年前,许安柠见过周老太太一次。他们领证的那天,周、许两家摆了一桌酒席,算是庆祝两家正式结为亲家。 但是由于她要赶高铁回京北,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没说上几句话。也只见了周老太太、周绽廷的父亲,还有他大嫂一面。 大哥好像是因为公司里有事还没到,他的侄子在国外读书没回来,侄女太小和保姆留在家里。其他人,他二叔一家和他姑姑那边,因为他们的婚事实在太仓促,临时脱不开身,来不了。不过这次中秋节,到时候他们都会回来。 周老太太看上去还和三年前一样,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太太,精神头很足,收拾得精致利落,一头灰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盘了个圆圆的发髻,身上穿着一件暗色旗袍,笑起来和蔼可亲,声音也是暖暖的。 “安柠回来啦?” 一开口像是在和一个日常下班回家的晚辈说话,没有三年不见的隔阂,这让许安柠紧张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嗯,回来了。” 周老太太把围裙摘下来,对旁边的保姆说:“小魏,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要和我的孙媳妇好好说说话。” 保姆魏阿姨应着,冲二少爷和二少奶奶笑了笑,继续往模具里铺糕粉。 老太太洗了手,拉着许安柠,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比三年前又瘦了点。”然后眉头一皱,扭头瞪了旁边的周绽廷一眼,“是不是你不舍得给安柠做好吃的,才把她给饿瘦了?” “……” 突然天降一口大锅,周绽廷和许安柠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绽廷看着自己奶奶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连忙为自己申辩:“冤枉啊,奶奶,这跟我没关系。” 许安柠也赶紧替他解释:“奶奶,这真的不怪他。我平时住在学校里,都是吃食堂,跟他没关系。”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平时吃得也挺多的,可能是最近忙了一点。” “哦——”周老太太拖着长音,深深地看了周绽廷一眼,“原来你住在学校里呀,那确实不怪他。” 周绽廷被自己奶奶那一眼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这个精明的小老太太。只好讪讪地把目光移向窗外那棵桂花树。 周老太太转回脸去,拍了拍许安柠的手,笑眯眯地说:“那这几天在家,奶奶给你做好吃的,把掉的肉再吃回来。走,奶奶先带你参观参观咱们家老房子。” 许安柠见奶奶相信了,松了口气,弯起唇角,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周老太太领着许安柠往院子里走,周绽廷在后面慢慢跟着。 “咱们家这房子呀,可有年头了,是你爷爷出生的那年,他的爷爷专门找德国建筑师设计并建造的这所房子,到现在快九十年了。” “啊?”许安柠一听瞪大了眼睛,仰头看着面前这栋青砖黛瓦的三层民国洋楼,不由得感叹,“那这房子……真结实。” 周绽廷看着她吃惊的样子,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她还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做过动作幅度这么大的表情。可爱。 周老太太哈哈笑了两声,“你大嫂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对了,大嫂你还记得吧?” 许安柠点点头,“嗯。” 说起周绽廷的大嫂,许安柠还是有印象的。因为她和许太太看上去很不一样,眼睛里没有那种富家太太的傲慢和刻薄,很是温柔随和,彬彬有礼。 “大嫂娘家爸妈都是大学教授,你大嫂也是985毕业的高材生……” 周老太太一边讲述着这栋房子的历史,一边把周家人一一向她介绍了一遍。每提起一个人,她总是说“你大嫂”、“你大哥”、“你谁谁谁”。一开始,许安柠还觉得有点别扭,后来渐渐听习惯了,会自动把自己代入到“我大嫂”、“我大哥”、“我谁谁谁”那个位置了。 周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转头朝自己孙子使了个眼色,好像在说,“怎么样,还是奶奶厉害吧?” 周绽廷偷偷伸出大拇指,佩服地点点头,“姜还是老的辣!” 参观完房子,三个人在院子里的凉亭底下,一边吃着宣软香甜的桂花糕,一边喝着鲜爽甘醇的碧螺春。 秋高气爽,桂香满园。花圃里的各色菊花在微风中摇曳生姿。 院门外突然“滴、滴”响了两声。刚才去机场接他们的司机从门房里出来,打开黑色的大铁门。一辆银灰色跑车开进来,车身闪着冷冽的光,从凉亭前的砖路上呼啸而过,然后在对面的空地上停下。 一个身形偏瘦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圆领T恤,外头套了件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扣扣子,看着利落又不过分正式。他往凉亭这边看了一眼,大步走过来。 老太太笑了,“这个皮猴子怎么来了?我今天故意没让你大嫂他们过来,也没敢让你大嫂跟他说你们要回来。想着咱们娘儿几个先清静清静,中秋节那天有的热闹。也不知道他怎么得到了消息?” 许安柠听出来了,这应该是周绽廷大哥的儿子,周叙白。因为他和周绽廷差不到十岁,两个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自小关系亲厚。在周绽廷刚出国那会儿,他还低迷过一段时间。后来,得知他二叔创业成功,特别高兴。现在也学他二叔自主创业,开了个文创科技公司,好像做得还不错。 “二叔。”周叙白声音里透着股兴奋劲,拉开椅子在周绽廷旁边坐下,“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周绽廷淡淡笑着,眼睛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宠溺:“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听二叔这么一说,周叙白咧开嘴笑了,像个容易满足的小孩子。 周老太太对许安柠说:“你看,只要他二叔在,眼里没别人。” 许安柠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周老太太轻咳了一声,等周叙白把目光转过来,才说:“你怎么来了?是你妈告诉你,你二叔回来了?” 周叙白下巴一扬:“是我自己听到你们打电话了!” 他瞥了眼桌上的桂花糕,“太奶,你是不是想偷偷给二叔做好吃的,不给我吃,所以才不告诉我?” 周老太太瞥了他一眼:“都多大了,还为口吃的争。也不怕你二婶笑话。还不赶紧叫人?” 周叙白看了看许安柠,嘿嘿笑着:“其实我本来就是来看婶婶的。我二叔有什么好看的。” 接着他面向许安柠坐直,一本正经地说:“婶婶好,我叫周叙白,你叫我小白就行。” 许安柠被这一声“婶婶”叫得一愣。被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叫婶婶,怎么听怎么别扭。但辈分在这儿,她也只好应着。 她也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你好,小白。我叫许安柠,你叫我……” 许安柠说着说着停下了。她本来想说“你可以叫我安柠或小许”,但忽然想起来面前这个同龄人是她的“小辈”,让一个小辈叫自己名字好像不太合适。 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她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就叫我婶婶吧。” 说完,淡定地移开视线看向院子里那棵金桂,好像一点没因为刚才的嘴瓢而感到尴尬。可脸颊上泛起的那层薄薄的红晕,却出卖了她。 周叙白“噗”了一声,被太奶奶和二叔四只眼睛瞪过来,连忙闭住了嘴,把那声笑压了回去:“婶婶, 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我看婶婶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许安柠回过头来,看着周叙白的脸,感觉没什么印象。想了想,他从小上的都是贵族学校,不太可能见过自己。 “应该没有吧。我一直上的都是公立学校。”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周老太太站了起来:“好了,我有点乏了,要回去歇一会儿。小白,你和你二叔聊聊吧。安柠,要不要和奶奶一起去歇歇?” 许安柠看了眼周绽廷和周叙白。 他们叔侄两个这么久没见,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吧。 于是说了个“好”,站起来跟着老太太走了。 凉亭下,周家中年、青年两代男人,看着慢慢走远的周家老年、青年两代女人。 “二叔,我发现,咱们周家男人找媳妇,找的都是有文化的。”周叙白忽然说。 “哦?”周绽廷转过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说看。” 周叙白坐正了些,“你看太奶是书香世家的大小姐,虽然没有文凭,但也是饱读诗书。我奶奶是大学生,我妈是985毕业的本科生。二爷爷家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她们娘家的背景各不相同,有从商的、从政的、教育界的、法律界的,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受过良好的教育。” 周叙白说完,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像是独立完成了一项课题,在等着导师夸赞。 “不错,”周绽廷微笑着点点头,“你能发现这个,说明你会动脑子了。” “……” 周叙白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气地说:“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周绽廷把目光移向那座代表着周家百年儒商世家称号的老房子。现在那栋房子里,有一个他喜欢了许多年的人。那个人,现在已经成为了他的媳妇。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但不全对。” 如果是这么简单,当初他就不用费那么大劲来说服父亲同意这门婚事了。 “你好好想想吧,就当是给你出的一道考题。答出来,就算你长大了。” 周绽廷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这个稚气未脱的侄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周叙白有些闷闷不乐。太奶把他当小孩,爷爷把他当小孩,爸爸把他当小孩,二叔还把他当小孩。 他明明都已经二十五岁了! 欸?二婶不也二十五岁吗? 周叙白黑亮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二叔,你把我当小孩,那婶婶呢?” 周绽廷刚才还一脸欣慰的脸,一秒变黑。 周叙白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悄悄转动脚尖,“你娶一个小女孩当媳妇,不觉得自己是在吃嫩草吗?” 说完,在他二叔把“铁钳”伸过来之前,“嗖”地窜了出去。 周叙白站在凉亭外,叉着腰哈哈笑了一阵,“二叔,你现在还能追上我吗?哦,不对,是还能追我吗?你现在是个大人了,都已经结婚了,要稳重……” 一楼卧室里,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和许安柠一起翻看相册。窗户外面突然传来周叙白肆意的笑声和说话声。两人一起抬头往窗外看去。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笑了,“小白和他二叔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许安柠一怔,“奶奶,你是说他小时候也这么……调皮吗?” “绽廷小时候呀,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翻看那些泛黄的老照片。 许安柠又往窗外凉亭下看了一眼。面对小白的挑衅,他始终淡淡笑着,没有羞恼,也没有动怒。她实在难以想象,他这么老成稳重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上蹿下跳的。 21. 我要回房间 今天周氏集团一位老员工的儿子结婚,周绽廷的父亲周继昌被邀请做证婚人。他参加完婚礼,下午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许安柠正在和老太太下围棋。周绽廷和周叙白在一旁观战。几个人专注于棋盘上的厮杀,谁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直到保姆说了一句,“董事长,要不要给您煮碗醒酒汤?”他们才抬起头来。 只见他穿着一身深色正装,领带已经松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周叙白立刻跑过去,“爷爷,带喜糖回来了没有?” 周继昌看着这个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但还是冒冒失失的大孙子,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多大了,还要糖吃?” 嘴上这样说着,还是把手上的伴手礼盒递了过去。 “我是替小妹要的。”周叙白嘿嘿笑着,“但是她吃多了会蛀牙,我们帮她分担一点。” 周继昌没接话,往客厅这边看过来。 许安柠已经站起来了,和周绽廷并排站在一起。她手里还攥着那枚棋子,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冒汗。 在她仅有一次的印象中,她的这位公公,是个比她父亲许董事长看上去还要严厉的人。气场强大,一个眼神就能让你望而生畏。所以,她一见到他,就有些发怵。 周绽廷先喊了一声:“爸。”声音不大,很稳。 许安柠跟着抿了抿唇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爸。” 周继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就是单纯地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一下这个人是谁。 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嗯”了一声。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许安柠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被讨厌,也不是被故意冷落,是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你能看到对面的人,但却碰不到。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些。虽然她不期待被人喜欢,但也不希望被拒之千里。 周绽廷看到她低垂着眼帘,大拇指又在抠指甲了。他握了握她的手,看了自己父亲一眼,打算抽时间跟他好好聊聊。 周继昌转向坐在沙发上的周老太太,叫了声“妈”,然后说了句“我先上去了”,就往楼梯口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沉稳到近乎冷硬的节奏。 “等一下,”老太太突然开口,“你先别上去,我想起来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周继昌停下了脚步,“妈,什么事?” 老太太站起来:“你跟我去书房说吧。” 周老太太在一楼有一间自己的书房。书房的书架上有不少古籍,一本挨着一本,整整齐齐。都是结婚时娘家给她的陪嫁,还有周老太爷到各地谈生意时,替她搜罗来的。 老太太平时就在这里读书、下棋,还有训诫晚辈。以前有三个儿女时常来这里聆听教诲,现在就只剩和她一起居住的大儿子,周继昌了。 所以周继昌一听自己母亲说,有事要到书房里说,不由得蹙了蹙眉心。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老太太不高兴了。 老太太坐到书桌后面,抬头看着他,“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周继昌站在书桌前,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窗外的桂花香从纱窗缝隙飘进来,淡淡的,他却无心去闻,只低着头说:“不知道。” “你儿子和儿媳妇回来了,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孩子跟你问好,你连回应都不回应?” 周继昌抬起头来,为自己辩解:“我回应了呀?” “你拉着张脸,‘嗯’一声就叫回应?”老太太语气不重,但字字分明。 “要不该怎么回应?我一向不都是那样吗?再说我也没有拉脸啊!”周继昌有些无奈,眉心拧得更紧了。 “你笑都不带笑的,还不叫拉脸?” “我……”周继昌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妈,我从小就不爱笑,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因为今天喝了点酒,现在头有些疼,所以才急着回房间,不是故意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语气缓下来:“那就好。就算你对许家有意见,但安柠是个好孩子,她和许家人也不一样。你不要把对许家的不满带到安柠身上来,再把她吓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儿子有多紧张她。” 周继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妈,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没事多笑笑,不爱笑又不是不会笑。我看你以前对你媳妇也挺爱笑的。” “……” 周继昌老脸一红,把视线移向窗外那棵桂花树。他如今都快七十岁了,老婆也走了三十多年,还被自己老娘拿来调侃。这要是被别人,尤其是外面的小辈知道了,他的脸可往哪儿搁? 他最终还是妥协,“好,我尽力。” 老太太挥了挥手,“去吧,把醒酒汤喝了再睡。” 周继昌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背对着老太太,低声说了一句:“能不能以后别老训我了,我也快做太爷的人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周老太太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关上的门,突然笑了一下:“不训你训谁?做了太爷,我照样训你!” 周继昌出了书房,本打算直接上楼,路过客厅的时候,想起自己老娘的训示又停了下来,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 周绽廷、许安柠和周叙白三个人,正围着棋桌,钻研那盘没下完的棋局。 周叙白说:“我觉得应该下这儿。” 周绽廷摇头:“下那儿,是自断后路。” 许安柠什么都没说,嘴唇轻轻抿着,目光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黑白子上,认真思考着到底该往哪儿下。 周继昌的目光,在自己这个还是个大学生模样的二儿媳妇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白衬衣的肩头,衬得她的脸越发明净。 想起刚才她恭恭敬敬地喊了自己一声“爸”,自己只“嗯”了一声,好像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又想起自己老婆以前也常说自己,不笑的时候凶巴巴的,以后可别把儿媳妇给吓跑了。 大儿媳妇倒是没吓跑,这个……万一真被自己吓跑了,这二小子还不得恨死自己。 算了,不就是笑一下吗?又不会多长一根白头发。 周继昌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站定。 不知是不是太过于专注,这三个人还在低头研究棋局,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周继昌只好把拳头抵在嘴唇上,咳了一声。 “咳——” 他们三个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周叙白眼睛在自己爷爷脸上滴溜转了几圈,问:“爷爷,你有事吗?” 周继昌看了他一眼,“没你的事。” “哦。”周叙白乖乖低下了头。 “那你是找我吗,爸?”周绽廷接着问。 “我也不找你。” “哦。”周绽廷也低下了头。 那最后只剩许安柠了。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忙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腿上,手指蜷起来,“爸,你找我?” 她看着周继昌,只见他嘴角动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呼吸都放慢了,等着他的下文。 接着,她看到他本来微微向下垂落的嘴角,突然向上弯起。就像一个预置表情模板的机器人,由“待机”表情,切换到了“开心”的表情。她的心突然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意外。 他说:“安柠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吃什么,让魏阿姨给你做。想去哪儿玩,让绽廷带你去。不要拘束,也不用不好意思。” 他一口气说完,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许安柠面对他突然的转变,有些发懵,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谢谢爸。” 周继昌又扯起嘴角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们继续玩吧”,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许安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周叙白再也忍不住,边笑边说:“我爷爷刚才的表情太好笑了!哈哈哈……被太奶骂了一顿,逼出了新技能,哈哈哈……” 周绽廷看到自己古板强势了一辈子的父亲,居然主动妥协,也感到不可思议。 他偏头看向许安柠。看见她眼睛里的戒备和警惕渐渐放松,紧绷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也轻轻地笑了。 这样一来,她就能更快地融入这个家,认可自己周家媳妇的身份,也就能早点接受他是她丈夫的这个事实了吧。 —— 晚上,魏阿姨做了一桌丰盛的晚 餐,老太太把她自酿的桂花酒拿了一坛出来。泥封一打开,桂花的气味混着米酒的清香从坛口溢出来,甜丝丝的。就连平时不大喝酒的许安柠都忍不住多闻了一口。 “都是成年人了,都喝点。” 老太太说完,自己先倒了一杯。接着周家几个男人也都满上了。周继昌虽然中午刚喝过,但再来一杯也无妨。 老太太笑眯眯地问许安柠:“安柠,你也来点吧?这酒度数不高。” 周绽廷转头看向许安柠。上次在法餐厅,她皱着眉喝了那一点点红酒后,睡了一路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想喝就喝点,不想喝,可以不喝。”他对她说。 许安柠明白他的好意,但大家都喝,就她自己不喝,未免扫兴,于是点点头:“好,我喝一点。” 老太太笑了,转头对周叙白说:“小白,去,给你婶婶倒上。” 周叙白接到命令,痛快地站起来,“好嘞!” 他拎起酒坛,绕到许安柠旁边。许安柠本想接过来自己倒。但周叙白眼疾手快,一闪一探,就把她的酒杯拿在了手里。 “婶婶,你放心,我绝不给你多倒。” 许安柠听他这么说,便信了,“那就谢谢你了。” 周绽廷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弯了弯唇角,没说话。有些坑,得自己踩过了之后,下次才知道怎么避开。 周叙白笑了笑,背过身去,“咕咚咕咚”一顿倒。等再放回许安柠面前的时候,许安柠傻眼了。 这……还真不多,再多一滴就得溢出去。 “婶婶,不多吧?”周叙白嘿嘿笑着,坐回了自己位置上。 许安柠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这满满一高脚杯的淡金色液体,抿着唇沉默了两秒:“那可能是我们对‘不多’的理解不太一样吧。”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人都笑了。就连周继昌也笑了,而且这次不是被逼的。他觉得他这个二儿媳妇不矫揉造作,有他们周家人的风范。 “没事,能喝多少喝多少。剩下的,让绽廷替你喝。” 他一脸慈祥地说完,自以为这次做得很好,没想到却遭到了自己老娘的一个白眼。不由得一怔,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做错了?索性不再说话。 老太太举起酒杯:“来,第一杯酒,庆祝咱们家终于有了第一个博士生。” 许安柠一下愣住了。第一杯酒一般不都是庆阖家团圆,祝节日快乐吗?怎么把她放在了前面? “对啊,”周叙白一拍大腿,“婶婶现在是咱们家学历最高的了,必须喝一个!” “来来,第一杯酒,干了!” 周叙白第一个把酒杯伸到中间,其他人也跟着伸到中间。四只酒杯凑在一起,还有一个缺口,就像金桂花的五个裂片少了一片。 周绽廷的目光轻轻地落在许安柠的侧脸上。他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其他人也没有催她,脸上全都挂着淡淡的笑,像是在迎接她的主动靠近。 许安柠举着酒杯缓缓向那个缺口靠近,像是怕把里面的酒弄洒。她补上那个缺口,一朵淡金色的“金桂花”完成了。 五只杯子轻轻一碰,“叮——” 清脆的声音响起,像完成了某种仪式。 “婶婶,我干了,你随意。” 周叙白说完,一饮而尽,还把酒杯倒过来给她看。 别人干了,许安柠觉得自己也应该干了。她举起酒杯正要喝,周绽廷握住了她的手腕,看着她泛着微光的眼睛说:“一口就行。” 许安柠看着他,弯起唇角笑了,“没事,我想喝。” 她抬起另一只手,把酒杯换过去,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光。 她人生第一次,一口气喝了一杯酒。 她也只喝了那一杯。 甜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像一条细细的火线,引燃了她的困意。她还没吃几口菜,上眼皮就开始和下眼皮打架了。 周老太太看了看快要睡着的许安柠,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对自己那个空有一身鬼点子却不会用的孙子说:“绽廷,吃饱了没?带安柠回房间睡吧。” “……” 周绽廷忽然感到脸上一阵臊热。他正犹豫自己应该是吃饱,还是没吃饱时,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嗯”。 他眉梢一挑,转头看去,只见她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嘴巴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 “我要回房间。” 22. 小山动了 周绽廷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一开始他扶着许安柠在平地上走,勉强还可以。上楼梯的时候,她东倒西歪,实在危险,干脆把她抱了起来。 他一步一个台阶,走得很稳。她小小的一只,安静地窝在他怀里,像是知道乱动有危险似的,乖得像个被大人抱着的小宝宝。 周绽廷的唇角弯起一点弧度。到了二楼,他抱着她继续往前走。一低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了,眼睛正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他怔了怔,怎么这么一会儿就醒了? “醒了?那下来自己走?” 许安柠没说话,也没动,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她眼睛眨得很慢,像是半路醒来的混沌状态,又像是对某个事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忘记眨眼,也忘了动。 他见她不回应,便作罢,抱着她走到房间门口,试着同她商量:“要不你开下门?” 依旧没动静。 周绽廷放弃和她解释自己双手占着不方便,打算自己去开门。 就在这时,她突然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向某个方向移动。周绽廷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停下了开门的动作,眼睛跟着她的指尖移动。 那根手指也像喝醉了一样,有点左右摇摆,但大方向似乎很明确,明显指向了他。然后他看着她的指尖一点点伸到他的下巴底下,便看不到了。接着,什么东西在他喉结上点了一下。 是她的手指。 他脊背一僵,身上像过了一下电。 片刻后,他低下头问她,“你干嘛?” 许安柠不说话,还是用那根手指,又戳了他一下。 周绽廷皱了皱眉,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他喝了酒,嗓子这会儿干得不行,急着想喝水,于是咽了下口水。 她的手指忽然停在他下巴那儿不动了,唇角缓缓弯起,眼睛也眯起来:“小山动了。” 周绽廷:“……”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又戳了一下。 这次它没动。 她不笑了。 再戳一下,还没动。 她皱起了眉,嘴巴也噘起来,抬起眼睛看着他,好像在跟他告状:“它不听话!” 周绽廷看着这个三百个月大的宝宝委屈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又咽了下口水。 她看到“小山”动了,终于又笑了。她抬起指尖,沿着“小山”起伏的山尖轻轻地滑下来,一下,又一下,像在抚摸一座沉睡的山峰。 她的手指在他脖子上反复滑动,每滑过一次,他的呼吸就重一分。周绽廷忍不住又咽了咽口水。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紧,然后果断地打开门,快走几步,把她放到床上,一只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抓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哑着嗓子说:“别摸了,再摸该起‘山火’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如一条白练静静地铺在床上,覆在她皎洁无瑕的脸上。 她在月光里,眼神朦胧地看着阴影中那张神色紧绷的脸,似乎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再执着于和那座小山玩耍了,把手抽出来,放在身侧,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心骤然空了,周绽廷心里忽然也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他仍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站在床边,看着她。那只空了的手缓缓移过来,停在她脸旁边。 月光下,她的额头、鼻梁、嘴唇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领口里的小石头闪着一丝微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他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就停下了。他攥住拳头,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转身去倒了一杯冰水灌下去。 喉咙里火烧一样的感觉暂时得到缓解,身体里的火焰还在燃烧。 他放下水杯,拿上睡衣,进了浴室。 凉水兜头浇下来,他整个人绷了一下,没有 躲。水流顺着他的额头、下颌、胸膛一路往下淌,一点点带走他身上的燥热。 他闭着眼,脑海里还是她的脸——月光下的,眼神朦胧的,噘起嘴巴告状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继续让凉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冷透了,一点余烬都没有了的时候,才关了水,拿起毛巾,擦着头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窝比平时深一些,嘴唇有些发白。 他把视线聚焦在脖子中间隆起的那个地方,想起她说,“小山动了”,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要不是她今天喝醉了酒,他还看不到她这样天真孩子气的一面。 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穿上睡衣,回到房间。 月光向床头的方向移动了一点。窗框的阴影落在她的眼睛上,像给她蒙上了一条深色缎带。 她睡得很香,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周绽廷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被子下面,谁都没有越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她。 凉水算是白冲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她没换睡衣,会不会不舒服? 想了想,算了,自己又不能给她换,就让她将就一宿吧。 他接着数。 四只羊,五只羊,六只羊——不知道她的睡衣是什么样的?卡通的?条纹的?上衣长裤?还是…… 他发现自己严重跑偏了,于是在自己手臂内侧掐了一下。疼痛让他的精神重新集中起来,正准备数第七只羊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呓语: “睡袍,征服你。” 23. 摸了很久? 头,很沉。 像是有人往脑袋里塞了一团棉花,胀胀的,闷闷的。 许安柠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开始有了一些模糊的片段——桂花酒、碰杯、一口气喝完…… 然后是一片空白。 再然后,好像有人叫她。谁呢?她想不起来了。 她翻了个身,手无意间往旁边摸了一下。掌心触到的不是凉凉的床单,而是温热的、有弹性的、像是——皮肤? 她的手僵住了。 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指尖划过那片温热的表面,触感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不是做梦。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入目是一扇陌生的窗户,窗帘是雾霾蓝色的,光从缝隙漏进来。枕头不是她的,被子不是她的,空气里的味道也不是她的。 然后她看到了周绽廷。 他侧躺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一只手枕在自己头下,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被子外面。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了一点——他的睡衣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方那一片皮肤,和她刚才指尖划过的地方,是同一个位置。 她的手不自觉地缩了回来。 大脑在那一刻终于完成了所有数据的加载——昨晚她高兴,喝了一大杯奶奶酿的桂花酒,醉了,后来就不省人事了。大概是他把她弄回了房间。 想到这儿,她连忙看了看自己身上,然后松了口气。衣服还在,他应该没有在自己喝醉的时候做什么。 说不清心里头是什么感觉,是庆幸自己没有稀里糊涂地失去?还是庆幸这个男人没有让她失去? 他还在睡着。 许安柠也像他那样,把一只手枕在头下面,面对面看着他。 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沉稳到近乎疏离的从容,也没有黑脸时的紧绷,就只是一个睡着的人。他的眼窝很深,鼻梁很高,唇线清晰,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梦里还在想什么事情。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他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以前她也知道他好看,但那是一种“客观事实”式的认知——就像她知道某个算法很优雅,某个定理很漂亮。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纯地、没有任何理由地,盯着一个人看这么久。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的脖子上。 中间隆起的地方,尖尖的,像一座小小的山峰。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是平的。 她自然知道这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别。但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别人的喉结。那天在老祥面馆外,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直观地感受到,男人的喉结原来这么突出这么明显,而且还会动。 她的食指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来,一点点向那座“小山”靠近。到了山尖尖那里,犹豫了一下。 他不会突然醒了吧?万一被他知道了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幼稚?或者有点……怪?竟然对男人的喉结感兴趣? 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在巨大的好奇心驱使下,轻轻碰了一下。 硬的。 不过没动。 就在这时,周绽廷的眼皮动了一下。许安柠还没反应过来,手指还停在他脖子那儿,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四目相对。 她愣在那里。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眯起眼,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接着,他眼睛往下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那根熟悉的手指,熟悉的动作。眉心跳了跳,也问了一句熟悉的话:“……你干嘛?” 许安柠也看了看自己那根显得有点莫名其妙的手指,“嗖”地收回来,藏在被子底下。顺便把压在头下面的那只手,也不着痕迹地撤了回来。 “没,没干嘛。” 周绽廷的目光从她那只悄悄撤回的手上,转移到她做贼心虚的脸上,笑了笑:“怎么?你对我的喉结很感兴趣?” “……” 许安柠蓦地一怔,他怎么一下子就猜中了?有这么明显吗? 她想了想,既然被他看出来了,再否认就没意义了:“也算不上感兴趣吧,就是觉得它的形状挺特别的,有点像……” “像小山?” 还没等她自己说出来,他先抢答了。 许安柠不禁又一怔,眨着一双疑惑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周绽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昨天晚上自己说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是几月几号。 许安柠呆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开始疯狂检索昨晚的记忆碎片——桂花酒 、碰杯、一口气喝完……然后是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说什么了?”她的声音有点虚。 周绽廷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完全不记得了。片刻后,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说它像小山。还怪它‘不听话’,让它动,它不动。”他顿了顿,“还摸了很久。” 许安柠:“…………”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摸了很久?” “嗯。我让你别摸了你还摸。”他语气依然很平,听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 许安柠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她怎么能做出这种酒后失德的事情来?!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醉的是她,动手的是她,说什么“不听话”的还是她。 她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喝醉了,不记得了。” “嗯,”周绽廷应了一声,“看出来了。” 他偏过头看向她,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想笑,但忍住了。“不过你倒是很诚实,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许安柠耳朵更烫了,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沉默了两秒,还是没忍住:“……我还说什么了?” 周绽廷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鸟叫,隔着一层玻璃传来,声音脆生生的,像是被晨光洗过一样干净。他听了一会儿鸟叫,然后看了她一眼,轻飘飘地扔出一句: “你说,‘我老公长得这么好看,连喉结都那么性感,我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 许安柠听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这么肉麻的话,真的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难道是跟苏棠在一起待久了,“棠”化了? “你还说……”周绽廷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然后继续一本正经、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征服’我。”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穿着你的睡袍。” 许安柠从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如果她怀疑他上一句话有水分,还算有理有据,因为那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话。但是这句话绝不可能是杜撰的。因为睡袍她都还没拿出来,不是她自己说的,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24. 猫抓心 琅华购物中心三楼女装区。 国庆假期的客流量,比平时多了一倍。空气里混着各种香水味和商场特有的空调冷气,偶尔有店员站在门口热情地喊着“新品到店,进来看看”。 许安柠和苏棠并肩走着,一人手里捧着一杯奶茶。苏棠的那杯已经喝了一半,许安柠的还没开封,只是拿在手里,偶尔用指尖碰一下杯壁,感受凉意。 “这么说,”苏棠咬着吸管,歪头看了她一眼,“昨天晚上你一杯酒下肚,结果什么都没办成?除了把你老公调戏了一顿?” “……” 许安柠抿了抿唇,拿出吸管戳奶茶的塑封纸,“我那是喝醉了,不是故意的。” 苏棠连连点头:“嗯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过你老公还挺正人君子的,竟然能忍住没对你下手。” 许安柠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低声说:“这不是很正常吗?难道还应该乘人之危?” “这你就不懂了吧?”苏棠在一面橱窗前停下来,一边打量着里面的衣服,一边给她做科普,“男人这个物种,他在那方面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忍’是一件非常非常辛苦的事。尤其是面对一个这么活色生香的女人。” 许安柠没说话。她不太理解男人的“不受控制”是什么样子,她没见过,也不明白“忍”到底有多辛苦。只记得她今天早晨去洗澡的时候,发现开关是在冷水的位置上。当时,她只是觉得奇怪,秋天的晚上洗冷水澡,不冷吗?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店里挂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苏棠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许安柠:“诶,这件你可以试试。” 许安柠扫了一眼:“就只白天热一下,买了也穿不了几天,算了。” 说完径自往前走。 苏棠站在原地叹了口气,然后跟上她:“这不买,那不买,那你约我出来逛街是为了什么?” 许安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举起奶茶杯,又吸了一口,然后眼睛四处闲晃着。 苏棠这下看明白了,她是不好意思面对那个被她调戏、还被她大放厥词说要征服人家的人,所以才逃了出来。 她一把搂住许安柠的肩膀,调转了个方向,往电梯间走:“既然你不想买东西,那就跟我回家吧。我妈今天晚上包饺子,你最爱吃的茴香肉馅。今天你就晚回去会儿,让你老公再多抓心挠肝一会儿。” 许安柠看着苏棠笑嘻嘻的脸,有些不解:“他为什么抓心挠肝?” 苏棠神秘一笑:“你知道最吸引男人的是什么吗?” 许安柠摇摇头。 “最吸引男人的永远不会是一览无余的风景,而是那若隐若现,犹抱琵琶半遮面,能引起无限遐想的风光。” 苏棠声情并茂地说完,朝许安柠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暗示什么。 许安柠直直地看着她,把她说的那几十个字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还是没弄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所以呢?”她问。 苏棠叹了口气,不打算跟她这个理工生绕弯了:“你昨天晚上无意间抛出的‘睡袍’,就是一颗隐形炸弹。别看你老公表面上云淡风轻,内里肯定早就炸开了锅。不知道有多心痒难耐,就等着今天晚上,看你穿上它的样子了。” 许安柠这回听明白了,但她不太相信,觉得她夸大其词了:“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 苏棠的妈妈刘淑芳与许安柠的妈妈安心,都曾在许家旗袍公司工作过,一个是行政助理,一个是设计师。两个人很投缘,也很有缘分。一开始租房子意外成为室友,后来又搬到同一个小区成为邻居。再后来,又在同一年做了妈妈,又一起带孩子、互相帮衬着过日子。就这样,把她们的友谊传承给了下一代。 苏棠一家还是住在原来的小区,原来的那套房子。但许安柠小时候和妈妈一起住的那间老公寓,已经被卖给了别人。 她一边走着,不由自主地往老公寓的方向看了一眼。明知道什么都看不到,但还是看了。 苏棠什么都没说,只是陪她默默往那边看了一眼。 来到苏棠家,还和三年前一样。碎花沙发罩是苏妈妈自己用缝纫机做的,电视柜上摆着苏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她们俩的合影。 擀面杖在面板上滚动的“骨碌”声传来,混着饺子皮的麦香味和茴香肉的油润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许安柠站在玄关,感受着熟悉的一切,一时没有说话。 厨房很小,苏爸、苏妈把面板、面盆等家伙什挪到餐桌上,两个人正忙着包水饺。看到许安柠来了,刘淑芳眼圈一红,手在围裙上一擦,抱住了她。 “你这孩子,好几年不回来,不知道阿姨惦记你吗?” 许安柠见到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长辈,声音也有些哽咽:“对不起,阿姨,我……平时比较忙,所以就没回来。” 刘淑芳擦了擦眼角:“我看看,是不是又瘦了?” 许安柠没说话,只是弯着唇角任由她上上下下打量着。 “下巴又尖了些。”刘淑芳说,“你可不要学棠棠减肥,不好好吃饭。” 苏棠早就料到她妈会是这样,面无表情拎着许安柠买的水果进了厨房,洗了两个苹果出来,分给她爸一个。 “来,爸,咱先看会儿苦情剧再干活儿。” 说完,“咔嚓”咬了一口。 苏建国“噗嗤”一声,赶紧收住笑,压低声音对自己闺女说:“你妈把她们社区图书馆的实体书看了一个遍,现在开始看你们年轻人的网络,整天抱着手机,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还不让我跟你说。” “啧,那你可得劝着我妈点,别把老花眼再看成近视眼,到时候还得戴两副眼镜。” 苏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父女俩一人一个大红苹果,坐在餐厅的椅子上,一边啃,一边看着客厅这边。 “你们俩说我坏话我可都听见了。”刘淑芳突然回过头来,瞪了一眼自己正在偷懒的丈夫和女儿。 苏建国立刻放下苹果继续擀皮,顺便拿胳膊肘戳了戳仍然无动于衷的苏棠。苏棠也只好拿起饺子皮和筷子,接力她妈继续包饺子。 刘淑芳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回过头来,拉着许安柠往沙发那边走:“来,安柠,咱们坐下说话。” 许安柠被她按在沙发上,手里很快多了一杯温水。刘淑芳转身又进了厨房,端了一盘洗好的玫瑰香葡萄出来。玫瑰香是许安柠最喜欢吃的,这些刘阿姨都还记得。 许安柠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她低头揪了一颗葡萄珠放进嘴里,浓浓的玫瑰香味和汁水的甜味,钻进肺里和胃里,滋润着她的心田,好像把这几年在外面攒的所有疲惫,都给冲散了。 刘淑芳在许安柠旁边坐下,“安柠,有句话阿姨要问你,你可要说实话。” 许安柠看她表情很严肃,放下水杯认真地说:“阿姨你说吧,我一定不会骗你。” 还没等刘淑芳开口,苏棠在一旁插嘴:“我妈是不相信我说的,你老公人长得帅,对你又好,非要你亲口说她才信。” 刘淑芳回头瞥了她一眼:“我就是不相信你说的话,从小就会说好话哄人,我只信安柠说的。” “安柠,你跟阿姨说,是真的吗?” 许安柠还是头一次面对这样的问题——需要在别人面前,公开评价一个对她来说身份极其特殊敏感的异性。 许安柠的脸忽然有些发热,手指又不自觉地勾在一起。 她想了想,他帅是挺帅的,今天早晨已经近距离观察过了。至于对她好不好——她并不知道“好”的评判标准是什么,但她感觉和他在一起,有被在意和尊重的感觉,那应该就算好吧。 于是,她点了点头:“嗯,是真的。” 正在包饺子的苏棠听到许安柠的回答,抬起眼睛,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对自己老妈说:“妈,这回你相信了吧?” 刘淑芳看看苏棠,又看看许安柠,终于放心地笑了:“信了。” 刘淑芳自然不会仅凭几个字就相信。只不过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己了解。许安柠和她妈妈安心一样,都有一双干净到藏不下谎言和虚伪的眼睛。只要看到她的眼睛,她心里就有数了。 “安柠,你手机里有他的照片吗?给阿姨看看。” 许安柠不由得一怔,这个还真没有。她从来没有给他拍过照,也从来没想过给他拍照这件事。他应该也没有给她拍过。这样看来,他俩还真是不太熟。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阿姨。要不等下次我拍了发给你看?” 刘淑芳不免有些失望,但也没办法,只好“哦”了一声。 “看什么照片呀!”苏棠突然提高了声音,“要看看真人。等今天晚上他来接安柠的时候,你们不就都见着了吗?” “真的吗?安柠。”刘淑芳一听又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晚上他来接你?” 今天周绽廷把许安柠送到琅华购物中心门口的时候,跟她说过,她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等她玩够了,给他打电话就行,他来接她。 本来,许安柠还想着不麻烦他了,到时候她自己打车回去。看现在这样子,是必须得叫他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大拇指在指纹感应区上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现在还早,等吃完饭再打给他就可以。 一直没说话的苏建国忽然说:“要不别等晚上了,叫他来家里吃饭吧。这样还能多了解了解。” 苏棠一听,不禁对一向沉默寡言的老苏同志刮目相看。他竟然说了一句她一直想说又没好意思说的话。 刘淑芳也向自己丈夫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安柠,那个小周他喜欢吃水饺吗?喜欢什么馅的?除了茴香肉,韭菜鸡蛋、白菜肉家里都有。” 事情的变化之快,超出了许安柠的想象。她以为今天只是回家吃顿饭,没想到几句话的功夫,就变成了“把他叫过来看看”,现在又变成了“叫他来吃饭”。 她还没做好要带他来家里吃饭的准备。在她心里,这里相当于她的娘家,怎么也要事先商量规划好再来。 水饺他喜不喜欢吃,她也不知道。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刚好一只手能数过来,到现在还没吃过水饺,更别说喜欢什么馅了。 而且,她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来这里吃饭,事先没有对这件事情进行过沟通。但她又不能明说: “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吧。不过,他们家晚饭吃得早,也许已经吃过了。” “好啊,那你问问吧。要是没吃,就叫他来。” 刘淑芳热情得让人难以拒绝。 许安柠捏着手机站起来,往阳台那边走。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傍晚的凉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她没有立刻拨号,而是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些在暮色里慢慢亮起来的灯。 她不知道,当他听到她叫他来苏家吃饭时,会是什么样的语气——是会顿一下说“好”,还是说“我吃过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更期待哪个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解锁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大拇指在一个名字上方悬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 今天,周老太太和保姆魏阿姨一起打了几炉月饼。晾凉后,一块一块用防油纸包起来,再分装到礼盒里。等中秋欢聚过后,每家拎一盒带回去吃。 周家小辈们每年就等着老太太这一口,从来不买外面的月饼。老太太自己做的,馅料足,没有食品添加剂,又不会过分甜,比周家酒店大厨做得一点不差。 周绽廷正坐在餐桌前,戴着一次性手套包月饼。手机就放在桌面上,包一块,看一眼,再包一块,再看一眼。 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暗了下来,餐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笼在桌面上,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月饼盒子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坐在他对面的老太太看不下去了,一边包月饼一边说:“你呀,还是给安柠打个电话吧。问问她是不是要留在苏家吃饭?如果是的话,干脆你也去蹭顿饭,省得你在家里猫抓心。” “……” 周绽廷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抬头看了看自己奶奶,“不合适吧,万一人家不想让我去,或者没做我的饭呢?” 老太太和魏阿姨对视了一眼,“小魏,你说说,他是不是傻?” 魏阿姨笑了笑没接话,把包好的月饼按照数量种类,装进礼盒里盖好。 “哪有丈母娘不想见女婿的!”老太太瞥了他一眼,“还不给你做饭?她巴不得你把他们家饭都吃了才高兴呢!” 周绽廷听奶奶这样说,目光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然后认真地把手里那块月饼包完,脱下手套来,刚要去拿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25. 谁不是第一次 电话只“嘟”了一声就接通了,快到许安柠还没想好怎么讲开场白。 “安柠?” 周绽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那个……”许安柠咬了咬下嘴唇,“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有。”他说,“奶奶今天打月饼,还没弄完。饭也没做。” “哦。” 许安柠不知为何好像松了一口气。既然他没吃饭,那接下来,就可以问问他要不要来吃水饺了。要怎么问呢?直接问吗?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听筒里又传来周绽廷的声音: “你要回家了吗?我去接你?” 他说得自然,好像接她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不是不是,”她赶紧说,“我今天在苏棠家吃饭,晚点回去。我是想问……” 话到嘴边又卡壳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刘阿姨又加入到包水饺的行列了,时不时往阳台这边瞄一眼,看上去似乎很期待他能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想吃水饺吗?” 问完,她屏息凝神地听着。片刻之后,他说: “想啊,我已经很久没吃过水饺了。” “那你喜欢吃什么馅的?”她接着问。 “你们包的什么馅?” “茴香肉的。” “哦,”他顿了顿,“原来你喜欢吃茴香肉的,我也喜欢吃。” “……” 许安柠怔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茴香肉?不对,他怎么知道我们在包水饺? 不过,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他喜欢吃就行。 “那你想来这里吃吗?”她问,然后补了一句,“你要是想来就来;不想来,我就说你已经吃过饭了。” “嗯……”他拖着长音,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许安柠把手机听筒又贴近了一点,好像生怕听漏或者听错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觉得我们不应该骗人,你给我发位置吧。” 他的语气里好像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是许安柠听出来了。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又压平。 她打开微信,给他发了定位。 “那你快到的时候跟我说,我去小区门口接你。” “好。” 许安柠挂了电话,舒了口气。总算没有辜负叔叔阿姨的期待,把他给邀来了。 她转身推开阳台门,刘淑芳立马迎上来,“怎么样,他来吗?” 许安柠点了点头:“嗯,他说来。” 刘淑芳咧开嘴笑了,立即着手安排:“棠棠你把这几个饺子包完,抓紧把餐桌收拾出来。老苏,你去把我新给你买的那身衣服换上,穿得像样点,别让姑爷看了笑话。我再去弄两个菜,别不够吃了。” 刘淑芳说完就钻进了厨房。苏建国洗了手,回房间换衣服。苏棠继续把最后几个饺子包完。 许安柠看着各司其职的三个人,觉得这未免有点太兴师动众了,早知道还不如不让他来了。而且,就她自己没有事情做,显得她很没用。 她看了看苏棠:“苏棠,我帮你包饺子吧。” 苏棠手上没停,抬了下眼皮:“你会吗?” “……” 许安柠想起自己N年前唯一一次包饺子经历,她只包了五个,破了两对半,满锅都是韭菜叶和鸡蛋碎。 “那我这次少放一点馅。之前是你们说馅大好吃,我放了太多馅,所以才包不住的。” 苏棠看她态度诚恳,说得又有点道理,于是决定给她个机会:“那行吧,这几个你包,我把东西先拾掇一下。” 许安柠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个表现机会,包得非常认真,还给每个饺子都捏了一层花边。包完之后,看看别人包的,再看看自己包的,虽然外形上还是有点差别,但是起码这次绝对不会露馅了。 “怎么样,我这次包得还行吧?” 苏棠已经把其他东西都收拾进厨房并且清理干净了,就等她这张面板了。凑过来一看,不禁眉梢一挑。明明三张皮就能包完,她硬是给扩成了八个。并且每个长得都还不一样,说是千奇百怪也不为过。 “嗯,”苏棠一本正经地说,“有进步,这次应该不会破了。而且造型很别致,不错。”她说完自己都差点没绷住。 许安柠看了她一眼,闷闷地说:“我知道我包得有点丑,但是‘进步’是肯定的。我只是缺少实战经验,只要不断模拟、调整参数,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你说得太对了!”苏棠重重地点了下头,“不过,你手机响了,赶紧去接你老公吧。” 许安柠低头一看,手机果然亮了,屏幕上“周先生”三个字格外醒目。 “来得还挺快。”她讪讪地说。 苏棠扯了扯嘴角:“好像不是他来得快,是你包得太慢了。” “……” 许安柠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解释一句,又发现事实无可辩驳,于是闭上了嘴巴。她拍掉手上的面粉,拿起手机: “那我去了。” 苏棠把手放到她肩膀上,握了一下:“去吧,皮卡丘!” 许安柠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拿掉肩膀上那只手,说了个“幼稚”,便下楼去了。 苏棠转回身看着面板上那八个形状各异的瘪肚子水饺,突然有了个好主意。她一边往盖帘上拾,一边说: “这么优秀的食物,可不能浪费!” —— 走出楼道,傍晚的凉风吹来,许安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中秋这几天,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穿短袖还嫌热,晚上却得套外套。她出门的时候,天刚热起来,只穿了一件T恤,这会儿有点冷了。 她抱着手臂踟蹰了一下,继续往小区门口走。反正就几分钟,等走的时候再跟苏棠借件外套穿就行。 到了小区门口,周绽廷已经到了。 他站在那辆黑色的车旁边,身形修长挺拔。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休闲西服,里面一件浅灰蓝色棉质衬衣,领口微微敞开着,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沉稳的柔和。他手臂上还搭着一件黑色风衣。他抬手看了眼时间,腕间露出一节银色的表带,在路灯下微微闪了一下。 许安柠站在那儿停了一瞬。她记得他早上穿的不是这身。 她想起刚刚刘阿姨得知他要来之后,赶忙打发苏叔叔回屋换衣服,说,“得穿得像样点,别让姑爷看了笑话”,忍不住弯了下唇角,然后朝他走过去。 走着走着,忽然又笑不出来了。今天早晨的尴尬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躲了一天,白躲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这时,周绽廷转了一下头,应该是也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把臂弯上的那件衣服拿下来,抖开。 两个人往对方那边走着,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先走到谁面前,反正等他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他胳膊一抬, 那件衣服就披在了她身上。 体温被牢牢锁住,不再流失,把她嘴里那句“你怎么这么快”,也给憋了回去。 她嗅着身前那缕淡淡的,雨后松木的冷冽气息,不禁又想起那天那条胡同里的那个小水洼——又看到了那座小山。 她连忙移开视线,低下头瞅了瞅,衣服又大又长,像是男式的:“这是谁的衣服?” “我的。”他淡淡地说,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好像挺满意这个效果似的。 “为什么不拿我的?” 她抬头看着他。既然都想到给她带衣服了,干嘛不带件合适的。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无奈:“你的行李箱到现在都不肯打开,我都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他抬起手,把她被衣服压住的头发轻轻地拿出来,又拉起一边衣襟,示意她穿上,“我可不敢开。” “……” 许安柠低下头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扯了扯嘴角:“哪有什么宝贝?我就是忘记打开了而已。” 说完,她自己又把另一边袖子穿上,往上撸了撸,把手露出来:“走吧,叔叔阿姨都在等你呢。” 周绽廷看着瘦瘦小小的她,在自己的衣服里,就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忍着笑:“等等,我拿东西。” 他返回去,从后备箱里拿了一个带着泥封的坛子和一个红色的礼盒出来。 “走吧。” 许安柠看着那熟悉的坛子和印着“花好月圆”字样的礼盒,想起他刚才在电话里说,奶奶今天打月饼,还没弄完,饭也没做: “是奶奶酿桂花酒和今天做的月饼?” “嗯。”周绽廷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样东西,“你说叔叔阿姨他们会喜欢吗?” 他的表情很认真,平时总挂在嘴边的那抹淡淡的笑意也不见了。 许安柠沉默了一瞬,从他手里把月饼接过来,拎在自己手里,感觉沉甸甸的:“会的。” 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礼品,他们更喜欢这种饱含心意的东西。 周绽廷听她这么说,呼了口气:“那就好。” 说着,他抬起了手。 许安柠以为他要牵她的手,就把月饼换到另一只手上,把手递给他。没想到他的那只手转了个弯往上去了。 许安柠愣了一下,忙把手收回来,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顺便假装不经意地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他好像在擦额角的汗? 她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紧张吗?”她问。 他怔了一下,转过头来:“什么?” “一会儿见叔叔阿姨,你紧张吗?” “……” 周绽廷沉默了片刻:“你见我家人之前不也紧张吗?” 许安柠一噎,她扭头提着月饼往小区里走:“那不一样。” 周绽廷跟上来,从她的袖子里找到她的手,牵住:“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比我大,比我经的事多,不应该紧张。” “那我也是第一次结婚,第一次见家长。” “第一次有什么了不起的,谁不是第一次。” 许安柠说完愣了一下。 周绽廷也愣了一下,偏着头看她。 她的脸“唰”地红了,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挡脸,但他没松。 周绽廷忍住嘴边的笑:“我知道你说的是第一次结婚,我没误会。” 许安柠:“……” 26. 默契度测试 厨房里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刘淑芳正在里面忙着炒菜,许安柠和苏棠一左一右,站在厨房门口等着端菜。闲着的时候,就一起看着客厅里那两个“崭新”的男人。 苏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身上穿着崭新的夹克,领口扣得板板正正,像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还没适应穿在身上的形状;周绽廷与他隔着一个空位,坐在那张长条沙发上,挺括的西服外套不知什么时候系上了一粒扣子,坐姿笔直。 许安柠注意到,他从进门到现在,后背还一直没有靠上沙发靠背。 “没想到大佬见家长也紧张。”苏棠压低声音说,“这要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谁信呀。” “……” 许安柠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见面当然紧张了。” “不是第一次见面紧张。”苏棠纠正她,语气里带着洞察一切的得意,“是‘在意’所以紧张。” 许安柠没说话。她想起刚刚在小区门口,他擦额头的汗,问她叔叔阿姨会不会喜欢他带的东西。原来,这都是他在意这次会面的表现。当时她还觉得他不应该紧张。 她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东西在侧前方闪了一下。 她一转头,苏棠正举着手机,屏幕对着客厅方向,镜头里清清楚楚地框着两个穿得崭崭新新、板板正正的男人。 许安柠不由得一惊:“你干嘛?” “这么历史性的一刻,值得留影纪念,值得分享。”苏棠的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屏幕。 许安柠看到她点了“发送”,又点开微信,忙问:“你发给谁了?” 苏棠没理会她,弯着嘴角,一边说,一边打字:“两个崭新的男人,胜利会师。” 许安柠探过头去,看到对话框上方的备注名是“沈慕白学长”,这才松了口气。 熟人之间就算了,要不然是会侵犯肖像权的。 在她自己的研究里,每一份影像数据都需要当事人签字授权。数据泄露是会出事的。 她看了看苏棠,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你不要随便发给别人。照片属于隐私数据,不能传播泄露的。” “……” 苏棠抬眼看了她一眼,感到无语:“你到底是怕我把照片发给谁看?” 许安柠被她问得一愣:“我没怕发给谁……” “哦——是怕被某个曾经被你拒绝过的人看到?” 苏棠自说自话地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然后低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收了起来。 许安柠知道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便把这个话题放下了。 手机忽然在兜里震了一下。许安柠拿出来点开微信,是苏棠刚才发给沈慕白的那张照片。 她不由得一怔,看看照片,又看向苏棠:“你发给我干嘛?” 苏棠眯起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要侵犯隐私权,就一起侵犯,到时候你老公要是告我,也得把你一起告了!” “……” 许安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瞥了她一眼,“无聊!”她直接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保存好哈,”苏棠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等以后你们婚礼的时候,可以在大屏幕上放。” 苏棠笑嘻嘻地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婚礼? 许安柠愣了一下。这个词从苏棠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带着理所应当的语气。但是她却觉得这个词好陌生,仿佛这不是她数据库里字段,无法识别。 在她以前的人生规划里,只有代码这个选项,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婚礼”产生关联。 现在突然有个人告诉她,她可能会有一场婚礼,她觉得这个事情有点不可思议。 “别动啊!” 身后传来苏棠的声音,她手里端着一盘菜,正小心翼翼地从厨房里出来,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还有最后一盘,你去端吧。” 许安柠收起刚刚那一点突然而至的思绪,说了声“好”,转身进了厨房。 —— 沈慕白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半张没渲完的设计图。他没有操作电脑,正端着手机,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端详着那张刚收到的照片。 长条沙发上那个人,西服、侧脸、坐姿,和他平时认识的周二太不一样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想到你周二也有紧张的时候。” 他长按照片,点击保存:“你的黑历史,我必须得替你保存下来。” 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慕白哥,干嘛呢,笑得这么开心?” 沈慕白抬起头,沈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脖子那里露出一点白T恤的领口,衬得他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见山?你来了,坐坐坐。” 沈见山是沈慕白三叔家的堂弟,南江大学的AI博士生,这次中秋节,也回来过节。 兄弟俩一南一北,很久没见了,趁着这次机会,沈见山过来找沈慕白玩会儿。 沈慕白把手机扣在桌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正渲图呢,你呢,吃饭了吗?一会儿在这儿吃。” 沈见山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吃过了。我妈从老家带回来不少山货,叫我给大伯大伯母拿些过来尝尝。刚到你门口,就看见你在笑。” 沈慕白又“哈哈”笑了两声,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我最近刚认识了一个学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我一个高中同学,今天去见他……” 沈慕白停下思索了一下,“就算是老丈人吧。平时那么自信从容的一个人,竟然紧张得跟面试似的!” 沈见山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凑近盯着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有两个男人,那个年轻男人想必就是堂哥的高中同学。长得挺帅的,而且气质很不一般,这样的人平常不太多见。 他坐直身子,问:“你的学妹,给你发你高中同学的照片?” “哦,我这个同学的老丈人,就是我这个学妹的爸,他现在就在她家。” 沈见山大概听明白了,笑了一下:“所以是你学妹或者你学妹的姐妹,和你的高中同学在一起了?” 沈慕白拍了一下大腿,“还是理科生逻辑严谨。没错,是我学妹的一个好姐妹和我同学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诶,我这个学妹你可能还认识,跟你差不多大,也是琅城一中的。叫苏棠。” 沈见山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落下去,听到“苏棠”两个字时,停在了那里。 “苏棠?” “对,认识吗?” 沈见山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下眼眸,手指搭在膝盖上,过了两三秒才说:“认识。”然后他抬起头,“那她的这个好姐妹是?” 沈慕白正要开口,他看到沈见山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了一下。 “好像是叫柠檬……不对,许安柠。”沈慕白说,“好像是这个名字。” 沈见山的手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又松开。他垂下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知道的事,然后他的声音才传过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们结婚了?” 沈慕白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如实回答:“三年多了。” 沈见山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自己松开的手,停了几秒,然后才说:“我走了,慕白哥,你接着忙吧。”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慕白哥,别人的照片不能乱发,是侵犯肖像权的。” 说完,推门出去了。 沈慕白坐在原地,嘴里那声“哦”还没发出,门就关上了。 他合上嘴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了椅背。 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电脑屏幕,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天在飞机上的情景。 苏棠向他打听完周绽廷的情史后,他也礼尚往来问了问许安柠的。 当时苏棠说,“喜欢我们柠檬的人当然也多了去了。但是她和别人不一样,她为了理想可以放弃一切。曾经有个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人向她表白,她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 沈慕白想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 酒酣兴浓。品尝完桂花酒的甜润绵柔,热气腾腾的饺子又上了桌。 刘淑芳对周绽廷说:“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馅的,下次你再来,提前跟阿姨说,专门做你爱吃的。” 周绽廷笑了笑:“阿姨,您太客气了。”他转头看了眼身旁的许安柠,“其实,我和安柠一样,也喜欢吃茴香肉的。” 许安柠耳根一热,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饺子醋:“你最好实话实说,要不然以后你每次来,都做茴香肉的。” 众人一听,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想想确实是这样,每次许安柠来吃饭,刘淑芳都会包茴香肉馅的水饺。有时兴致高,就兼顾其他人的喜好,多包几种馅;有时懒怠,就只包茴香肉的。好在苏 家人都不挑食,什么馅的都能吃。 “喜欢就好!”刘淑芳收住笑声,看着对面这个又帅又会来事的“半个女婿”,越看越欢喜,“那你快尝尝阿姨调的馅,合不合你口味?” “好的,阿姨。” 周绽廷爽快地应着,拿起筷子刚要夹,苏棠突然伸手拦住了他:“等一下。” 大家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停下来一齐看向她。 苏棠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饭桌上划了一道无形的界限:“你也看到了,我爸我妈,都把柠檬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但是,你娶柠檬的时候,都没经过他们同意——怎么能就这么放心地把她交给你呢?” 她语气不重,但娘家人的气势已经摆出来了。 许安柠坐在那儿,听到她说“没经过他们同意”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当年的事,确实没有同任何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商量,所以,她对他们一直是有亏欠的。 只是不知道苏棠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个环节,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靠他自己应对了。 周绽廷放下筷子,身体转向苏棠,语气诚恳:“嗯,是我考虑不周全,那你说怎么办吧?” 苏棠弯了弯嘴角,像是就等他这句话:“简单!咱们来个默契度测试。如果你能通过测试,就把柠檬带走;如果通不过——”苏棠笑了一声,“那她今天晚上就是我的了,要跟我一起睡。” “……” 许安柠不自觉地低下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虽然知道苏棠的意思是如果通不过,跟她在一个房间里睡。但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而且,万一要是通过了呢?那岂不是要跟他…… 周绽廷偏头看了看许安柠,接着问:“怎么测?” “测试也很简单。你只要从这些水饺里面,把你老婆包的那些找出来,全部吃掉,就算通过测试了。” 还没等她说完,许安柠猛地呛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捂着嘴咳嗽起来。 周绽廷侧身给她拍了拍背,问:“没事吧?” 他的手落在她的背上,连同掌心的温热一起落下来。那些热量顺着脊背爬上脖子,还在往上。许安柠赶紧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呛着了。” 周绽廷看到她脖子根的那点绯色,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收回了手。 许安柠直起身来,把左手放在自己太阳穴上,挡住左边那个人的视线,看着右手边的苏棠,声音小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你这是测试他,还是公开处刑我?” 苏棠早就料到她会反对,迎视着她的目光,从牙缝里回复她:“放轻松,你老公早晚会知道的,用不着遮掩。” “……” 许安柠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余光扫到周绽廷正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有没有听到苏棠那句话,但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许安柠也把视线收了回来,重新看向苏棠,压着嗓子,再次表达抗议:“那也不行……” 苏棠却不再理睬她,果断地把视线转回到周绽廷身上。 “怎么样,敢不敢接受测试?不接受等于自动弃权。” 许安柠见已无力回天,扶住额头,认命地叹了口气。上次因为带错路,已经在他面前丢过一次人,这次再丢一次…… 苏建国“啧”了一声:“你这孩子,这不是难为人吗?饺子长得都一样,那怎么挑啊?” “诶——”苏棠阴阳怪气地说,“饺子长得可‘不一样’。” 许安柠听到那“不一样”三个字,深深地埋下了头。不禁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包那几个饺子?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哦,”苏建国看了看刘淑芳,她脸上挂着笑,看样子也不反对,不再说什么,转向周绽廷,“那要不就找找?” 周绽廷看了看一脸生无可恋的许安柠,又垂眸往那几盘饺子上扫了一眼,眼睛里漾出一点笑意:“那我试试。给我拿一双公筷吧。” 苏棠从桌上拿了一双没人用过的筷子递给他。周绽廷接过筷子拿好,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盯着他的筷尖。 许安柠也侧过一点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黑筷子。 周绽廷没有急着动手,他抬起头,视线依次从苏家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许安柠的侧脸上。 许安柠感受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看他。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弯起唇角笑了一下,接着开始“答题”。 27. 月光下的猫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许安柠和周绽廷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而重要的任务。 周绽廷伸出手,掌心向上,高高扬起的眉毛好像在说:测试我都通过了,你现在是我的了,跟我走吧。 许安柠低头看到他掌心的纹路,想起他刚刚准确无误地把她包的那八个水饺挑出来,又毫不犹豫地吃掉,还面不改色地说“好吃”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把指尖放进他手心,那只手轻轻合拢,牵着她开始下楼。 楼梯有点窄,他们两个相邻一个台阶,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地走着,时不时“咳”一声,唤醒熄灭的灯。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底下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是一对中年夫妻遛弯回来,正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许安柠和周绽廷靠边让了一下,那对夫妻从他们身旁经过,女的跟丈夫嘀咕着: “楼下那个小伙子站了很久了。咱们刚才下楼的时候,他就在,回来他还在,也不知道在干嘛。” 男的说:“估计是失恋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以前也在你家楼下站过。” 女人闷笑了几声,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楼上某层的开门声里。 许安柠和周绽廷并没有在意这段对话,继续往下走。楼道里的灯,亮起,又熄灭。 出了单元门,深夜的凉风迎面吹来,许安柠又往本来就很大的风衣里缩了缩,这下连手都看不见了。 周绽廷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漫。他上前给她把风衣领子立起来,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一个动漫里的人物。” “什么动漫?” “《火影忍者》你看过吗?” 许安柠摇了摇头,慢慢往前走着:“没有。” “那里面有个叫‘晓’的组织,”周绽廷牵起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他们的成员都穿一种立领、袖子很长,看不到手的长斗篷。跟你现在这样差不多。” “……” 许安柠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 其实,她知道这部动漫。高中的时候,苏棠有一阵特迷火影,漫画、动画片都看,她跟着她一起看过一点,知道那个组织是个反派。 “你知道你穿上像谁吗?”她转回去,目视前方问。 “像谁?” “卡拉汉教授。” 周绽廷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怔了怔,随后又笑了。他想起来卡拉汉教授也穿斗篷,而且是个反派。 “你看过《BigHeroSix》?”他问。 “我可没你那么洋气,我看的是《超能陆战队》。” “……” 周绽廷一噎,那不是同一部电影吗?只不过他是在美国看的,所以就一直记的是英文名字。 “你还记得你看这部电影的那天,是什么天气吗?”周绽廷又问。 许安柠抬头望着黑黢黢的天空中那唯一的发光体,说:“这么多年早就忘记了。难道你还记得?” “记得啊,”周绽廷说,“因为那是我到纽约的第一个冬天,也是我离开琅城后,看的第一部电影。” 他望着天边那轮快要满盈的银月,目光像是穿过月亮看到了另一个时间点。 “那时候我还在一家金融机构打工。那天是周末,刚下过雪,天上的月亮也这么大。听说这部电影很好看,我就去看了。周围都是情侣或者带小孩的家庭观众,只有我是一个人。电影散场的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有人陪我一起看电影就好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车旁边。 周绽廷在后车门那儿站定,别有意味地看着许安柠,那眼神似乎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按照一般套路来说,此时此刻她应该眼含秋波,望着他的双眸,动容地回一句,“以后我陪你看”,但是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抿着唇,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你当时就只是在想这个吗?” 他盯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无奈地笑了:“也想了别的。比如我想如果真的有大白那样的健康顾问,不仅能监测用户的健康数据,还能陪伴用户就好了。同时,我相信科幻电影里面的技术,总有一天会实现。” 周绽廷把车门拉开,把手放在门框上方:“所以那一天我把我未来的投资方向正式确定为科技领域。”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透着一股笃定和信念感。那一刻许安柠忽然觉得他可能不只是一个在背后操纵资本的玩家。 许安柠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只手,然后注视着他的眼睛说:“这么说,这部电影对你意义很重大?” 周绽廷淡淡地笑着:“可以这么说。” 许安柠没说话,片刻之后她低下头,拽了拽风衣的下摆,上了车。 —— 回到周家老宅的时候,其他人都睡下了,整栋楼漆黑一片,只有门廊下的那盏灯还亮着,似是在等待晚归的人。 车子刚在院子里停下,许安柠就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关上车门立刻往屋里走。脚步匆忙地像是有什么急事。 周绽廷对着驾驶室方向说了一句,“王叔,今天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然后也下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他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想起刚才在路上的时候,她好像就有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周绽廷进了屋,把门关好。借着月光抬头一看,许安柠已经上了二楼,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猫,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不一会儿,轻轻的一声“咔哒”声传来,楼梯上的周绽廷微微蹙了蹙眉,怎么还锁门了?搞什么秘密不让他进? 他上了二楼,转了一下门把手,没转动。还真锁上了。 他就在房间门口,倚着墙壁等着她。顺便拿出手机,看了看程牧发给他的工作报告。大约五分钟后,门锁弹开的声音才响起,一条亮光在地上出现,渐渐扩大,投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收起手机转身看过去。 她垂着眼帘,没有看他,压低声音说:“那个……你先睡吧,我去洗下衣服。” 他目光往下一扫,发现她换了一条裤子,今天穿的那条正抱在手里,卷成了一团。 原来是在换衣服。 但是为什么非要大半夜洗衣服呢?他也压低了声音问她:“明天再洗不行吗?” “不行。”她一口否决,似乎是怕说服不了他,又补充了一个理由,“明天就洗不干净了。” 周绽廷更奇怪了,穿了一两天的裤子能有多脏?还洗不干净? 她不等他回应,又说:“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抱着衣服往楼梯那边走去。 周绽廷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房间。他在卧室里扫了一圈,除了行李箱有动过的痕迹以外,没什么变化。他又去卫生间扫了一圈,好像也没什么异样。 他拿出手机,打开AI助手。 上一条提问还是数天前的“买什么东西需要保密发货”。 他按住说话:“什么污渍当天不洗,会洗不干净?” 点击发送,屏幕上立刻码出数条结果。 他一条条看完,琢磨了一下,垂下手,靠在墙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她有没有带“保密发货”的那个东西,反正是用不上了。 他带的也用不上了。 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可惜。 他想起她刚刚左右闪躲不肯和自己直说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然后他举起手机,又问了AI助手一个问题,收起,扫了一眼桌角那个空的保温杯,转身下楼去了。 28. 怕你偷亲我 周绽廷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许安柠正坐在床头,盖着被子,双手捧着一个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啜着。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视线一和他对上,立刻又移开了,盯着杯口的热气,像是在研究它们散开的形状和规律。 周绽廷没说话,轻勾了下唇角,朝她走过去:“这是给你的吗?你就喝?” 喝人嘴短的许安柠自觉地把腿往里挪了挪。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她的手指也跟着紧了紧,又松开,低头看着杯口:“不是给我的,你喝这个干嘛?难道你也来大姨妈了?” 周绽廷愣了一下,歪头看着她。不是刚才那躲躲闪闪的样子了,都开始顶嘴了。 “现在好意思说了?”他轻挑着眉梢问。 许安柠抿了抿唇,看着杯子里的红棕色液体,小声地说:“反正你都知道了。” 她洗完衣服回来,发现她那边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杯。盖子敞着,热气轻轻袅袅地散出来。她端起来闻了闻,是红糖的甜味。本来还在发愁该怎么开口告诉他这件事,这下不用愁了。他还贴心地放了一个玻璃杯,可以倒出来慢慢喝,不怕烫着。 她又抿了一口红糖水。脸埋在热气里,再移开时,皮肤被熏染成了粉红色。睫毛低垂着,呼吸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她掀起眼帘,看着他说了声:“谢谢。” 周绽廷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忽然身子前倾,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脸凑近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就只说谢谢吗?不来点实际的?” 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根移到她微张着的唇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的眼睛上,看着她,像在等什么。 他身上刚洗完澡的热气和沐浴露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漫过来。许安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嘴唇不自觉地抿紧,移开视线,试图躲开他那双似乎能把她吸进去的眼睛。 可视线不小心从他浴袍的领口滑了进去——因为俯身的缘故,他领口向下垂坠,露出锁骨以外的皮肤。 她的脸霎时又红了一个度,干脆把眼睛一闭:“我还没刷牙。” 周绽廷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住了。 “哦,”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收不住的笑意,“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刷牙呢?” 许安柠把杯子往上抬了抬,挡在嘴前面:“不刷牙嘴里有味道。” 周绽廷看着她藏在玻璃杯后面,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的那张脸,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肩膀又抖了两下:“有道理。但这好像跟我要你帮我做的那件事没什么关系。” 许安柠听到这儿,“啪”地睁开眼睛:“你是要我帮你做一件事?” “对啊,”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你以为呢?” “我以为……”许安柠扯了扯唇角,再次把视线移开,“你要让我帮你做两件事。” “哦——”他拖着长音,看着她爆红的脸,“我可没那么贪婪。” 他说着直起身来,整理了下睡袍的衣襟,领口又重新变成了小小的V字,然后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边。 许安柠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水杯放下,“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绽廷弯腰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盒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是一只黑色的手环。比普通手环薄很多,屏幕极窄,像一根细细的黑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根头绳。 她抬头看他,脸上的红霞已退却。 周绽廷唇角弯了一下,也正经起来:“这是寰宇投的一家科技公司研发的一款新产品,这是内部样品,想让你帮我测测用户体验。” 原来是这样。 许安柠把手环拿出来,握在掌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戴上试试。”周绽廷掀开被子,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手环绕上手腕,扣好。抬手,屏幕亮起,显示出时间、日期、心率。 她轻点屏幕,日程提醒、闹钟、来电和消息提示、心率监测、睡眠监测、久坐提醒……划着划着,她手指突然停住了,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了一圈: 生理期记录??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她觉得他是故意的,但是没有证据。 他没有在意她的眼神,语气自然地向她介绍:“这个功能是专门针对女性用户设计的,只要设置好经期天数,间隔天数,第一个起始日期,它就可以预测下个周期,并提前三天进行提醒,以免忘记。” “……” 许安柠觉得“以免忘记”那四个字是专门针对她说的。但她同样没有证据,所以选择忽略。 “有APP吧?”她问,“需要做记录吗?试用多长时间?” “有。”周绽廷说,“使用过程中,觉 得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直接告诉我就可以。完成测试后,这个东西就归你了。” 许安柠怔了一下,“归我?” “嗯,研发样品,性能还不够稳定,不能上市。与其闲置,不如送人。当然还得看你愿不愿意要,如果嫌弃它是样品,做完测试可以扔掉。” “我不嫌弃。”她接得快,像是怕他反悔一样。 白给的东西有什么好嫌弃的,就算只能看时间也是好的,这样她就不用次次看手机了。 她把手机解了锁,拿给他:“那你给我下个APP吧,我先研究研究怎么用,争取早点给你反馈。” 周绽廷给她下了APP,她又拿着手机鼓捣了半天,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手环,认真的模样就好像这是她的本职工作似的。 周绽廷在一旁看着她研究手环,不禁想,她在实验室的时候,是不是也是现在这样——眼里只有数据和屏幕,旁边的人看了她很久,她也不知道。 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哈欠。昨天晚上被某人一句梦话撩拨得翻来覆去,总共没睡几个小时,实在是困了。 “别研究了,睡觉吧。” 许安柠没抬头:“你困了就先睡吧,我马上就研究完了。明天就可以开始测试了。” “你不睡,那我也不睡。”周绽廷又坐直了一些。 “为什么?” 他隔了几秒才说,似是真的忧心这件事的发生:“我怕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亲我。” “……” 许安柠的手指顿了一下,忍不住转过头去看着他。她发现他除了凡尔赛、爱记仇,原来还自恋。 她按灭手机,躺下,关了床头灯,眼睛对着天花板一下一下眨着,像是在消化什么。 周绽廷也躺下来,关了灯,屋子里顿时暗下来。他对着她的方向说了句:“晚安。” 空气安静了片刻。 许安柠闭上眼睛:“晚安。” 刚说完这两个字,听到他又说: “你不去刷牙了?” “……” 许安柠“噌”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刷了,免得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偷亲我。” 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闭上了眼睛。 其实,他在里面洗澡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刷牙声。没有拆穿她,是想逗逗她。而且……他也怕自己再睡不着觉。 唉,还是再等等吧! 29. 波浪线 老城区的夜很静,除了身边人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窗帘拉着,屋子里黑黢黢的,只能看到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一点点朦胧的轮廓。 已经后半夜了,许安柠还没睡着。 每次大姨妈来,她都会失眠,十二年了,已经形成了习惯。 睡不着,干脆下床。借着手环屏幕的那点微光,拿出笔记本电脑,在床脚的小沙发上坐下,电脑放在膝头,打开一篇文档——《情感的“可模拟”边界:论陪伴型AI在哀伤干预中的伦理悖论与责任归属》。 这是她大一那年写的一篇论文,也是她现在所研究的“淡出协议”理论的第一次正式提出。 而这篇论文的产生,则是源自于十六岁那年看过的一部动画电影。 她记得那天是清明节,没有太阳,天阴沉沉的,和她的心情一样。 她一个人坐公交去了城郊的公墓。 空气里有烧过纸钱的味道,地面上还有一些残留的灰烬。 妈妈的墓碑在角落里,和一群无人认领的墓挨在一起,周围都是杂草。 墓园的管理员说,许家没有续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把墓前的杂草拔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碑上刻着妈妈的名字,旁边一行小字:“爱女安柠”。 她蹲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风有点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后来她站起来,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回到许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许家一家三口出去旅游了,保姆放假。整栋房子空荡荡的。 她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旁边放着遥控器——她平时没有机会碰这个东西,因为那是许太太和她女儿的专属物品。 今天她们不在,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亮了。 电视台在放一部动画片。片子里有一个白色机器人,胖胖的,笨笨的,只会说一句话: “你好,我是大白。你的私人健康顾问。” 它张开手臂,抱住那个失去哥哥的男孩。那个男孩在它怀里,肩膀一直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许安柠看着那个画面,一动不动,然后忽然感觉脸上凉凉的。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没有去擦,就让他们那样流着。 电影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她站起来,关掉电视,上楼。 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然后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本子是淡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朵洁白的栀子花。她翻开,内页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折痕。她拿起笔,停了一下,然后落笔,在第一页写下: “我要做一个能够陪伴人走出痛苦,又不会产生依赖的机器人。” 写完后,她把本子合上,躺在床上。那一夜,她的大脑无比清醒,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在许家迷迷茫茫地过了快四年,她终于找到一个方向,知道自己往后该怎么活下去了。 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许安柠立刻把电脑扣住,屏住呼吸听着床上的动静。 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动,呼吸又恢复了深而长的节奏。许安 柠轻轻吐了口气,把电脑放在沙发上,上了床。 一摸被子——没了。 被他拽走了。 她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掀起仅剩的一小片被角给自己盖上。 就那么躺了一会儿,实在是冷得睡不着。她试着拽了下被子,竟然拽出来一点。 她心里一喜,又拽了一下。没想到这次又成功地拽出来一大块。但是他人也跟着转了过来。长胳膊长腿往她身上一搭,不动了。 这下她也不敢动了。 他的大腿压着她的大腿,他的胳膊压在她胸下边一点点的位置上。 她听着他缓慢而均匀的呼吸,确认是他睡着的无意识动作,便不跟他计较了。 也不知道是他身体热,还是她身上凉,被他压住的地方滚烫滚烫的,就像贴上了两片超长“暖宝宝”。 就是……这暖宝宝要是贴在该贴的地方就好了。 她摸了摸自己冷痛的小肚子,然后握住他的手,慢慢地往下移。移到最优的位置,停住。 有了这个人体暖贴,许安柠觉得舒服多了。闭上眼睛,呼吸慢下来。一下一下,像一条平缓的波浪线,轻轻升起来,又慢慢落下去,周而复始,向着那个无限远的坐标延伸而去。 黑暗中,那道深而长的呼吸声忽然停了,压在她身上的那条大腿悄悄移开,手仍然放在那里,随着波浪线微微起伏着。 又过了一会儿,两道安然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此起彼伏,直到窗口那片清新的雾霾蓝再次呈现。 30. 重返许家 接到许太太电话的时候,许安柠正一个人在房间里写论文。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周绽廷开车带着老太太和魏阿姨一起去采购明天要用的食材,还没回来;周继昌去为另一名员工当证婚人了,也没回来;她因为“身体不适”被留下看家,正好写写论文。 刚写了没几行字,手腕忽然振动起来。看到手环屏幕上“许太太”那三个字,许安柠眼睛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胸口也像塞进了什么东西,闷闷的。 三年没回来,她一个电话也没给她打过。她一回来,电话就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把手机贴到耳边:“喂。” “安柠啊,听说你回琅城了?” 许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热络得好像她们一直都保持着友好联系。 “嗯。”许安柠垂眸看着键盘左下角那个已经磨得没了颜色的Fn键。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反正已经知道了。 “哎哟,回来了,怎么也不回家呢?”许太太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埋怨,“虽然你现在是周家的媳妇了,但还是咱们许家的女儿,要常回家看看。”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之前清理老公寓的时候,找到一本你妈妈的设计笔记,你那时候还小,我怕你睹物思人,就一直替你收着,没跟你说。我觉得现在是时候把它交给你了。” 许安柠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本笔记她记得,上面记录了妈妈所有的设计作品,包括设计图和细节构思,还有她个人总结的一些心得体会,是妈妈十几年设计生涯的全部心血,也是她短暂一生留下来的唯一的痕迹。 后来,在收拾妈妈遗物的时候,那本笔记不见了。原来是被许太太藏起来了。上面那些还未来得及面世的作品,估计已经被偷光了吧。 “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许安柠平静地说。 “那就好。”许太太的语气恢复了热络,“不过啊,安柠,你别只自己回来。把周二公子也叫上。夫妻两个一起回来,才显得恩爱嘛。” 许安柠耐着性子:“他很忙,不一定有时间。” “哎呀,放那么多天假,怎么就抽不出时间来呢?”许太太笑着说,“你问问他嘛,万一他正好有空呢?” 许安柠了解许太太的为人,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知道了,我问问他。” 挂了电话,许安柠并没有去问周绽廷有没有时间,关上电脑,把门锁好,打了辆车,直接去了许家。 — 许家别墅在新城区,离周家老宅距离有些远,打车用了四十分钟才到。 许太太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许安柠一个人来的,好像早有预料似的,勾着一边嘴角笑了一下,“就知道你没那么听话。”放下水壶,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许安柠跟上,到了屋门口停了一下。三年前她进了这个房子差点失去自由,这次……她知道,现在不一样了,那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但还是心有余悸。 她深吸了口气,迈步走进屋里,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记忆中的暗红色皮沙发、紫檀木茶船、厚重的旧地毯通通不见了。 到处是柔和淡雅的奶油白墙面和石膏线条;浅灰色大理石地面泛着柔和的光;客厅中央一张奶白色弧形沙发,线条圆润,靠垫鼓鼓的,让人忍不住想陷进去;沙发前面摆着一张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方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比镜阁那盏还要大。壁炉、金色边框的镜子、雕花栏杆……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整个空间通透、明亮、柔软,和她印象里那个昏暗沉闷的客厅判若两个世界。 “怎么样,好看吧?”许太太从那张弧形沙发上坐下,抬头看她的反应,下巴微微扬着,“你姐姐找人设计的,说以前的风格太古板了。” 许安柠的目光扫过壁炉旁边墙上的那幅画。是一幅法国乡村风景的油画,阳光、薰衣草、石头房子,色彩柔和。她认得那幅画——三个月前许清韵在朋友圈发过,配文是“终于等到了”,底下有人问“多少钱”,她回了二十个“V”字。 当时她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没有细想。现在站在这幅画面前,她忽然明白过来——两个“V”就是一个“W”。二十个“V”,也就是十个“W”。 她把视线从那幅画上收回来,过了一会儿才说: “重新装修得花不少钱吧?三十万够吗?” “三十万?”许太太扬眉嗤笑,“三个三十万都不够,再加三个三十万还勉强。” 那就是得两百万。 三年前,许家穷得连员工的 工资都发不出来,被面料供应商和丝线供应商追着要货款,短短三年时间,已经翻身了。 “我妈妈的笔记呢?”许安柠直奔主题。许家再富有跟她也没有关系,她只关心妈妈的遗物。 “着什么急呀?”许太太示意许安柠坐下,然后端起白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许安柠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家吃顿饭吧。” 许安柠既没有坐下,也没有看那杯茶,“不用了。你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就行,我可以替你转达。” 许太太再三强调让周绽廷来,绝不是为了什么面子好看,肯定是想让他替他们办什么事。他们已经通过联姻得到了莫大的好处,如今还想要什么? 许太太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然后轻轻地放回桌面,抬起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看着许安柠。 “清韵之前说,你看着闷声不响的,其实比谁都清醒。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许安柠的目光透过那扇形状优美的拱形窗户,望着外面澄净的蓝天白云,“随你们怎么说,我只想要我妈妈的笔记。” “好,给你。”许太太好像拗不过她,终于妥协了,“不过既然来了,怎么也要见见你爸爸吧?晚上吃完饭,走的时候我给你?” 许太太好声好气地和她商量,倒让许安柠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何况,她也的确找到了一个让她没办法断然拒绝的理由。 “好。希望你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许太太满意地笑了,站起来往厨房那边走,“小张,今天晚上多做两个菜,安柠要在家吃饭……” 许太太去吩咐保姆准备晚餐了。 许安柠站在客厅中央,壁炉上的金边镜子映出她的轮廓——网淘的几十块钱一件的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和这间漂亮的、奢华的客厅格格不入。 她拿出手机,给周绽廷发了条消息: 【出来找同学玩,吃完晚饭再回去。】 她看着那条消息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 她不想让他来这里。不想让许家借着她的关系,继续吸周家的血;更不想让他看到她在这个奇怪家庭里的种种尴尬和不堪。 她宁可让他以为她只是任性贪玩了几个小时,也比那样要强。 31. “接你回家” 天快黑的时候,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许安柠透过客厅的窗户看到许清韵和许怀仁从车上下来,许清韵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许怀仁走在后面几步,正在低头看手机。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还在交谈,许清韵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一些:“那批订单的工期算过了,如果不加班肯定赶不上。我已经跟工人谈过了,愿意加班的给三倍工时费,还是有几个人不愿意。”她换了拖鞋,一边说一边往客厅走。 许怀仁跟在后面:“不愿意的就算了,别勉强。赶不上就跟客户解释一下,现在是假期,延期两三天应该能说通。” “我就是不想延期。”许清韵的声音有些着急,“这是第一批线上订单,如果连第一批都延期,后面的口碑就不好做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许安柠等着他们把话说完,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们两个这才看到她。 许清韵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从她微微有些起毛的领口,到她脚上那双已经穿了两年的白色帆布鞋,轻轻扫过。 然后收回目光,把手里的文件袋在茶几上放好,才开口:“你是故意穿成这样,还是周二公子真不舍得给你花钱打扮你?” 说话的时候,她身上的香槟粉色真丝连衣裙,在那盏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泛起一层流动的柔光,她整个人被裹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许安柠没有接她的话,把视线移向许怀仁:“爸。” 许怀仁微微点了下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安柠看着眼前这张严肃到冷漠的脸,忽然想起“一家三口”照片里那张慈祥的面孔。 “今天下午。”她平静地说。 许怀仁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嗯”了一声,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 许清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坐下来的时候,裙摆在她膝上均匀地铺开。她的坐姿是经过设计的,不需要额外的调整,就可以很完美。那是许家大小姐的姿态。 她抬起头看着许安柠,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你还挺会模糊概念的。苏棠十月一号在朋友圈里发了私人飞机的照片,是周家的G800吧?你几天前就回来了。” 许安柠没有否认,在刚才的位置上坐下:“是。” 许清韵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搭在扶手边缘,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下泛着干净的光。 “周家人你都见过了?他们对你好吗?”语气像随口一问,指尖却微微收紧了一下。 许安柠没有看到她手上的细微动作,她看着许清韵那双遗传自许太太的,眼型长而弯,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许清韵笑了一声,收回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有了婆家是不一样了,说话都有底气了。” 她端着杯子,视线在许安柠的脸上停了一下,“要不是我妈妈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都不打算进这个家门了?” “我想你们也并不想见到我吧。”许安柠淡淡地说。 许清韵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面,视线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如果是三年前的我,或许还是这样吧。但是现在的我,不会那么想了。” 她抬起眼帘看着许安柠的眼睛,“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是有利于我的,即使是我讨厌的人,我也会笑脸相迎。” 此时此刻,许清韵眼睛里恰好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证明她可以做到她说的那样。但是她眼底的真实底色,还是没有遮掩住,不小心泄露了一丝出来。 其实许安柠一直不明白,许清韵究竟是因为什么开始讨厌她的。 虽然,她们两个的身份,按理说应该是互相讨厌的。但是,许清韵最初对她并不是讨厌,而是一种不屑。那是属于拥有正大光明身份,有母亲撑腰,且还是许家未来继承人的许家大小姐的骄傲。不屑于讨厌她这个没了亲娘、不得不活在别人施舍中的私生女。 她到了许家,大概半年以后,许清韵看她的眼神突然变了,由瞧不起变成了厌恶、憎恨,甚至还剪碎了妈妈给她做的最后一条裙子。并且威胁不许她再穿裙子,否则,就把她所有的衣服全都扔掉。 那天,她抱着那些碎布条哭了很久。后来就没再穿过裙子。一开始是不敢穿,后来渐渐变成了习惯。 许安柠看着许清韵身上那条低调不失优雅的连衣裙,沉默了片刻。 “其实也很累吧?” “什么?” “戴着面具活着。” 许清韵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从容。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标准的微笑,往餐厅那边看了一眼,保姆已经把饭菜摆上桌。 她转回脸来,仍然笑着,“谁又不是戴着面具活着呢?” 说完站起来往餐厅那边走。 “过来吃饭吧,你可是很久没在家里吃过饭了。” 许安柠看着她略显疲惫却依然笔直的背影,然后也站起来向那个崭新的餐厅走去。 — 餐桌的座次发生了一些改变。 以前是许怀仁坐主位,他的妻女分坐两边。许安柠在许清韵同侧的最末端,像一个硬塞进这个饭桌上的多余的人。 现在许怀仁的主位没有变,许太太和许清韵坐到了同一边,许安柠在她们俩对面。她旁边空着的那个位置,像是特意留给什么人的。 “安柠,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多吃点。”许太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许安柠碗里,笑眯眯地说。 这是许安柠第一次吃到许太太亲自给她夹的菜,有点受宠若惊,但并不意外。柳素心一向是这样能屈能伸,八面玲珑的。 “谢谢。” 许安柠做不到柳素心那样,去向明明很讨厌的人示好。但也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低下头吃了。 柳素心看着闷头吃饭故意不接招的许安柠,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之色,接着又堆起笑容: “安柠,这些年你一个人在京北,我们也照顾不到你。你爸爸虽然嘴上不说,其实还是挺惦记你的。” 许怀仁皱眉看了她一眼,“吃饭就行了,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说怎么了?你不就这两个女儿吗?以后咱们不在了,还不是得靠她们两姐妹互相照应?” 似乎被说中了心事,许怀仁没再说话,低下头吃自己的饭。 柳素心又转向许安柠,和颜悦色地说,“是吧,安柠?” 许安柠垂眸看着自己筷尖上的那朵西兰花,“姐姐应该不需要我的照应吧?”说完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是不需要你的照应,”许清韵唇角弯了一下,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但是爸爸你不能不管。” 许安柠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它咽下去,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对齐。 “如果以后有这个必要的话,我自然会履行我的法定义务。但是——”许安柠顿了一下,“谁得到的好处多,谁承担的义务大。” 许清韵放下茶杯,抬眼看着许安柠,“怎么?你还想算算家里这些年给你花了多少钱?”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挑拨。 许安柠看着她,“我没这么说。” “没这么说?”许清韵笑了一下,“你不是有个小账本吗?上面记录了给你的每一笔零花钱,替你交的学费、餐费之类的。要不拿出来看看,一共多少钱了?” “啪”的一声。 许怀仁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面上。 所有人立刻噤声。 他转过脸来,眉心拧着,沉声说:“安柠,你真的有这个账本吗?” 许安柠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面边缘,没有回答,也没有去看他。因为她的确有这样一个账本。 许怀仁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也更沉,“你真的打算还了这些钱,然后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吗?” “我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做一个无力的辩解。 许怀仁怒了,“没有?那你记那些账做什么?还是说你从来没把这儿当成你的家?没把我当成你的父亲?” 许安柠仍然沉默着。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 许怀仁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指撑在桌面边缘,指节泛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他猛地咳嗽了一声,手捂住胸口。 柳素心赶紧站起来,绕过桌角,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好了好了,姐妹两个斗斗嘴而已, 怎么还当真了?别生气了,小心你的血压。要不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跟安柠聊聊。” 许怀仁的视线还落在许安柠的方向上,像在等一句他还没听到的话。 柳素心侧过头示意了一下,保姆快步走过来,扶住许怀仁的另一只手臂,把他扶起来,往走廊那边带去。 许怀仁离开了。 柳素心重新坐下来,把碗筷往前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边,然后抬起眼睛看向许安柠: “安柠,阿姨承认,以前我对你是苛刻了一些,关心少一些。但是你也得理解我。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对待一个在你怀孕期间,勾引你丈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呢?” 许安柠的双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小时候经历过无数次的屈辱再次降临。但她不是替自己屈辱,是为妈妈感到不公。所有的人都在指责妈妈,从来没有人说过那个男人的不是。她也不相信妈妈那么温柔善良、独立坚强的人,是个坏人。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凭什么把这件事怪在我妈妈头上?难道你就从来没怀疑过你自己的丈夫吗?” 柳素心唇角冷冷勾着,抬起下巴,神情高傲的像一个受了委屈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随意指责别人的人:“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是他们两个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 面对柳素心这句话,许安柠无言以对。她可以质疑那些流言的真实性,却无法反驳这个结果。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无法推翻的铁证。 她咽下心里的疑问和不甘,抬头看着许太太:“所以,需要我来还是吗?那你今天叫我来究竟想要做什么?我还需要还多少,才能还完我妈妈那一份?” 柳素心眉眼终于舒展开,像一个胜利者那样看着她,语气放缓:“你姐姐想要在京北开家分公司,把‘一寸锦’做成全国性的高端旗袍品牌,让它走出琅城,让更多人看到。以后不再只是琅城的老字号,也能被全国、甚至全世界的人认识和喜欢。” 许太太神态语气间满是骄傲。是为自己女儿的优秀而骄傲,也是为自己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女儿而骄傲。 但也是份好大的野心,要想实现没那么容易。 许安柠看了一眼一直冷眼旁观的许清韵,撇过脸去,“那我无能为力。” “你当然做不到了,”柳素心笑了一下,“但你老公可以。他们周家在京北也有资源和人脉。你只需要吹吹枕边风,让他帮你姐姐一把。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那件事,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许安柠沉默了一瞬,“我和他的关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这枕边风,我吹不动。”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要不然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看他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我手机没电了,我也记不住他的电话号码。” 柳素心没有说话。她看着许安柠,唇边那层笑意慢慢收住了,像是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已用完: “许安柠,我劝你不要跟我耍心眼。难道你就不怕被你的导师和同学知道,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又是被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生出来的野种吗?” 许安柠“蹭”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许清韵眉心微微蹙了蹙,眼睛余光朝自己母亲的方向看了一眼,抿了抿唇,又沉默下来。 许安柠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目光直直地钉在柳素心脸上。胸口起伏,呼吸又急又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柳素心毫不避讳地迎视着她。她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嘴角还挂着那抹胜利者的笑:“我说——”她停顿了一下,“我要让你的导师和同学知道,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又是被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生出来的野种。” “你敢!”许安柠咬着牙,红着眼眶,撑在桌面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柳素心淡淡地笑了一下:“你看我敢不敢。” 看着许太太肆无忌惮、轻蔑的眼神,许安柠忽然生出小时候那种无力感。她拼命想要逃出的牢笼,以为自己可以解开的牢笼,轻而易举地再次把她困住。 一直在眼底打转的眼泪,几乎要收不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安柠。” 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声。 “饭吃完了吗?我来接你回家。” 32. 拉勾勾 周绽廷握着门把手,又看了一眼床上侧躺着的那道安静的身影,轻轻合上门,来到一楼。 周老太太和周继昌正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神色都有些严肃。 看到周绽廷下来,周老太太问:“安柠怎么样了?” 周绽廷也在沙发上坐下,“没事,就是有点累,已经睡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让她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 “嗯。” 周绽廷垂下眼帘,眼前又浮现她强忍着泪水浑身发抖的样子。 即使是那么难受,她也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坚强得让人心疼。回来的路上,一言不发,没有向他倾诉,也没有发泄,把所有情绪都收在自己的身体里,独自消化。 几个人沉默一会儿,周老太太说:“许家人真是太过分了。本来念着祖辈的交情,还有亲家这层关系,对他们一忍再忍。既然他们不知道珍惜,那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周继昌沉吟了片刻:“前几天,许怀仁给我打电话,说想办理贷款展期。本来我还犹豫要不要答应,那就算了吧。” 周绽廷没抬头,声音带着点冷意,“离开许家之前,我已经通知他们按期还款了。” 周老太太嘴角弯了弯。就知道他不可能忍受这份气。有他这句话,够许家那一家三口胆战心惊的了,估计这会儿正鸡飞狗跳呢。 周继昌看了他一眼,想说“你早就不是周氏集团的人了,凭什么替周氏做决定”,但是看自己儿子因为老婆受欺负,心里难受的样子,又忍住了。反正他原本也打算这么做,就不跟他计较了。 老太太看着这性格迥异的父子两人,终于在某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感到很欣慰。她思索了一下,又说: “不过也不能真把事情做绝,毕竟两家还是亲家。安柠应该也不愿意看到许家就这么垮了。但是也绝不能轻易就这么算了,必须让他们长点教训。” 周继昌点点头,又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这是你老婆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需要周氏配合的,跟我或者你大哥说就行。” 周继昌说完回房间了。 老太太没有急着离开,周绽廷仍然坐在那儿,姿势都没有变。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奶奶,你知道安柠的妈妈和许怀仁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周老太太叹了口气。她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是除非是当事人,否则外人又怎么能说的清是怎么回事呢? — 周老太太回房睡觉了。周绽廷一个人又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到二楼。 脚步很轻,思绪很重。 来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是漆黑一片。 周绽廷眉心微微一蹙,打开手电筒,往床上照了照。 床上没人。 去哪儿了? 他拿着手机转身又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迎面和一个轻飘飘的“影子”撞在一起。 周绽廷抬了下手机,看到是许安柠,松了口气,“你去哪儿了?” 许安柠偏头避开手电筒的光,“我去洗衣房拿衣服了。” 周绽廷低头看了眼她手上抱着的衬衣、牛仔裤——是他藏在箱子底下送给她的那两件。 他把手电筒的光朝下照着,揽着她的肩膀往回走:“明天再拿不行吗?非要大晚上去拿。” 许安柠悄悄瞥了眼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声音低低地说:“突然想起来了,就去拿了。明天不是中秋节了吗?” 周绽廷唇角弯了一下,没想到她那么快就从低落的情绪中走出来了,还惦记着明天人多要打扮得漂亮一些。 他打开床头灯,屋子里亮起一片暖黄色的灯光。 他笑了一下,把衣服从她手上拿过来,弯腰叠好,放在床头。然后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肥肥松松的棉质睡衣上。 “安柠,你想穿裙子吗?” 他在那片朦胧的灯光里,眼尾被染上了一点温柔的颜色,和在许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他,虽然语气听上去很平和,但是眼神却是冷的。 许安柠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怎么了?” “想看看你穿裙子的样子。” 她沉默了 一瞬,“我没有裙子。” “如果有,你就穿?”周绽廷歪头看着她,好像非要要个答案似的。 许安柠不禁想起曾经被许清韵剪掉的那条裙子。 小的时候,妈妈每年夏天都会给她做一条新裙子,不一样的款式,但都很漂亮。而那一条是妈妈在秋天做的,还做大了许多,说是给她留着明年穿。 想必那时候妈妈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所以才提前做好的。 后来那条裙子被许清韵毁了。她当时迫于生存的需求,的确是不敢穿裙子。而现在没有什么敢不敢的了,只取决于她愿不愿穿。 其实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裤子的方便,不是那么爱穿裙子了。但是此刻她忽然生出一点欲望来,想要看看自己穿上裙子是什么样子,是否也可以像许清韵那样光彩照人。 于是点了点头。 周绽廷举起右手,“那一言为定。” 许安柠低头看着他伸出的小拇指,怔了怔。 不是应该握手吗?怎么又用起小孩子这一套了? 她也伸出小拇指。一长一短、一粗一细的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 周绽廷眯起眼睛,“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了是小狗。” 许安柠尴尬地听他说完这句幼稚的童谣,抽了下手。 他没放。“还要盖章呢。” “……” 许安柠只好陪他把幼稚进行到底。两只大拇指对在一起,盖了个章。 周绽廷这下才满意,“好了,睡觉。” 两个人在各自那一边躺下,中间仍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是枕头是挨在一起的。 屋子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他们知道对方没有睡着,但谁都没说话,像是在等着对方先睡去。 “安柠。”周绽廷忽然叫她。 “嗯?” “一起睡吧。” 听到这几个字,许安柠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停了一下。过了两秒钟: “嗯。” 然后闭上眼睛,像之前某个失眠的夜晚一样,很快睡着,没有做噩梦。 33. 吻梅 早晨,许安柠洗漱完来到一楼。 周老太太正往花瓶里插花。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的旗袍,暖金色的底子上浮着淡淡的桂花暗纹,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领口和袖口都滚着深褐色的边,像一道细细的描边。领口别着一枚白玉扣子,光泽温润,和她整个人一样沉静。 听到脚步声,老太太抬起头来,笑着说:“起来了?饿不饿?” “不饿。”许安柠走到她身旁,“奶奶,您这件旗袍真好看,很衬您的气质。” “是吗?”老太太笑着把最后一支花插进瓶口,“我跟你说,这件不算什么,我有比这更好看的。走,带你去看看。” 许安柠跟着老太太进了她的房间。房间里有个一整面墙的衣柜,老太太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几个锦盒放到床上,一个个打开。几件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旗袍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每一件都保存得很好,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我平生有两大爱好,一个是读书,另一个就是旗袍。”老太太在床沿坐下,伸手抚了抚其中一件旗袍的领口,“这一件是我和你爷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穿的。那天你爷爷一看见我,眼睛都直了。” 她语气里带着笑意,仿佛那段记忆就在昨天。 “这一件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时候,你爷爷送我的,京北老字号‘浮光记’的手艺。” “这一件是香港回归后,我们一起去香港旅游的时候,在那边一家老店订做的。” 老太太说起这些旗袍的时候,如数家珍,眼睛里仿佛流过那些旧时光。 许安柠站在一旁,跟着她的讲述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欣赏它们精妙的设计,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老太太的手在一件白色的旗袍上停住。她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是看着它,似乎在想该怎么描述它。 “这件旗袍的制作者,”老太太说,“是一位我非常欣赏的师傅。可惜已经不在了。” 许安柠的目光落在那件旗袍上。雪白的面料看上去就像盛在锦盒里的一捧雪。但它的白不是冬日阴霾下那种冷冽、泛着青的白,而是清晨推开窗,发现积雪未化,第一缕阳光恰好照在上面的那种微微带着一点淡金色的白。 这种颜色她见过。虽然她在美术方面没什么天分,但是记忆力却很好。只要是她想记住的东西,都能记住。 “白,也分许多种。有素白、米白、月白、霜白、象牙白、鱼肚白,还有雪白。而雪白又可以分为阴云密布正在下雪时的冷白和天晴后阳光照在雪面上的暖白。” 妈妈向她介绍白色的分类时,手里正拿着这样一段面料。她记得那布料的颜色叫做——霁雪白。而那段面料还用独特的工艺,织进去暗纹梅花。只有当你靠近,光线以一个巧妙的角度滑过,你才能看到那疏疏朗朗的几枝梅。后来妈妈给霁雪白做出来的那件旗袍取名叫做“雪梅”。 许安柠不自觉地走近了半步,眼睛在寻找着记忆中那纤细而遒劲的枝干和半闭半开的花朵。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她知道她已经认出来了。然后伸手把那件旗袍轻轻拿了出来,托在手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面料上,那些暗纹梅花在光线下浮现出来,又随着她的动作缓缓隐去。 “这是你妈妈做的。” 许安柠的目光定在那件旗袍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她伸出手,在碰到那件旗袍之前停了一下,然后指尖轻轻落在领口那对梅花扣上,硬硬的,是布料紧紧扎在一起的那种实。 她小时候见过妈妈做这样的扣子,用细细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缠成一个花朵的形状,收针的时候要绕到里面去把线头藏起来。 她当时就坐在旁边看,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只是看着妈妈的手在那些线之间移动,直到她停下来,把那朵扣子放在掌心,侧过一点角度检查它的形状是否完整。 她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又被她咽了回去。 “……奶奶,你认识我妈妈?” “傻孩子,你我也认识呀!你肯定忘了,那时候你才四五岁,你妈妈带着你,来给我量过尺寸。” 许安柠使劲想了想,但是她对六岁之前的事情,真的毫无记忆。 “对不起,奶奶,我不记得了。” “那我再说个近点的。七年前,你考上京北大学的那个暑假,你来给我祝过寿。” 老太太说完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慢慢想起来。 许安柠垂下眼帘,开始在大脑里检索十八岁那个夏天的记忆。 她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许家人看到了,但没人祝贺她。她当然也没指望她们会替她高兴。 许太太说她已经成年了,应该独立了。所以那个暑假她去打工给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很忙。 有一天,许太太突然找到她,说要带她去参加一个宴会,还破天荒地给她买了一条裙子。她不想去,也不想穿她买的衣服。但是她爸爸发话了,说人家点名要看看她这个考上京北大学的高材生,必须去。那一刻她才知道,她只不过是被他们当成了一个拓展社交的工具。 那天她被带到一个很豪华很气派的酒店。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要去干什么,反正许太太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被许太太带到主桌一位满面慈祥的老奶奶跟前,说了几句祝寿词,然后就没事干了,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待着。 所以那个老奶奶就是…… 许安柠抬起眼睛看着老太太,好像有些难以置信。 老太太笑了笑:“你那天说了句——”她板起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接着又松下来,“就垂下了头,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当然不记得了。” 许安柠看着老太太模仿她当年的语气和表情,好像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羞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奶奶,当时我不知道是您。” 老太太看了看她,“是不知道是我——还是不知道将来会做了我的孙媳妇呀?” 许安柠满脸通红地避开老太太调皮的目光,“……都不知道。” 老太太哈哈地笑了一阵,然后拉着许安柠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安柠,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绽廷,有我,有整个周家在你身后。以后只管放心大胆地活着,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不需要顾及那么多。” 许安柠垂眸看着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皮肤松弛,铸满了岁月刻画的痕迹;关节也变硬了,不再柔软和灵活。但那却是一只愿意给她温暖和接纳的手。 “……嗯。”她轻声说。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重新把那件白色旗袍拿过来,“我买它的时候,已经过了适合穿它的年纪,但实在是喜欢,就买下来了。”她说,“这么漂亮放着真是太可惜了。你要不要换上试试?” 许安柠的目光再次落在“雪梅”上面,指尖滑过真丝表面,带着微微的凉意。 她想起十多年前,她摸着这凉凉滑滑的面料问妈妈:“妈妈,你什么时候给我做一件旗袍穿?” 妈妈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等你长大了,妈妈给你做一件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旗袍,好不好?” “好!” 她满心欢喜地答应,但是妈妈再也没办法亲手给她做旗袍了。 也许冥冥之中,是妈妈在用另一种方式,履行自己的承诺吧。 她点点头,“嗯。” 周绽廷穿戴齐整从楼上下来,客厅里空荡荡的。老太太不在,许安柠也不在,只有一瓶刚插好的鲜花静静地立在茶几上,在晨光中明媚娇艳。 他走到楼梯口,往餐厅方向看了一眼,又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没人。正打算往厨房那边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好像走路的人很小心似的。 他转回身,目光从门口的方向扫过去,忽然顿住了。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旗袍、白皮鞋、挽着发髻的女子正往这边走过来。 她身上那件雪白的旗袍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沿着她的肩线和腰线垂落,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轮廓。她走动时,裙面上的白梅暗纹时隐时现,像真的花瓣在风中轻轻翻转。走廊光线本来昏暗,但是她走到哪里,哪里如同被点亮了。 他的目光穿过长长的走廊,落在她身上,仿佛穿过七年的光阴,看到了当初那个穿着素白连衣裙的十八岁女孩。她当时坐在那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人待了很久,他也看了她很久。现在,那个女孩终于离开了那个角落,向他走来。 如同他期待了很多年那样。 如果说,十八岁的她还是枝头上一个待放的花骨朵,那么现在的她,已经是正在盛放的白梅了。 — 周家的中秋家宴,比许安柠预想的要漫长一些,也比她预想的要轻松一些。 周家人都很随和。二婶拉着她的手夸了好几遍“这旗袍真好看”。姑姑家的小女儿围着她转了好几圈,问她“姐姐你是仙女吗”。还有周叙白正在上幼儿园的妹妹,竟然想让她帮忙做个会写作业的机器人。 许安柠不会应付这种场面,但也没有觉得不舒服。周绽廷坐在她旁边,偶尔替她挡掉那些她不太会接的话。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吃菜,点头,偶尔笑一下就可以。 晚宴结束,众人散去。许安柠和周绽廷一起回到房间。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 许安柠突然有点紧张。 其实他们两个单独在这个房间里已经相处了好几晚,都没有像此刻这般不自在。到底是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他今天好像也有点奇怪,就站在她身前一步的距离,不动也不说话,直直地看着她,就像今天早晨那样。 许安柠终于顶不住他“忘我”的凝视,同他商量:“要不我先去洗澡?” 他还是没说话。她转动脚尖刚要走,他忽然拉了她一下。手腕上,他的掌心留下的温度很热: “等一下,安柠。” “怎么了?” “我想再看看你穿裙子的样子。” “……” 许安柠眉头皱了皱,都看了一天了,还没看够吗?虽然不理解,但她还是停了下来。 “我已经完成我们的约定了。”她小声提醒他。 她不会变小狗了。 周绽廷还是没说话,视线沿着她的面部线条向下移动,滑过她纤细的脖子,纤薄的双肩,还有旗袍面料下方顺着她的身体轮廓自然延伸的弧度。 他的呼吸忽然变重了。 “你怎么了?”许安柠问。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在她面前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呼吸节奏,面对任何情况都游刃有余。但此刻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她自己的经验,身体健康的人只在剧烈运动,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才会呼吸急促。 他既没有剧烈运动,情绪也应该没有激动,难不成生病了? 但是看着也不像。 她正纳闷,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身子几乎要贴上她的……胸了。他身上的热量透过衣料传导过来,似乎比他的掌心还要热。 她本能地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但是他呼出来的热气,还是迎面向她扑来,把她脸也给烫红了。 没来由的,她的心跳突然加速,呼吸频率也开始变快。 周绽廷微微低了一点头,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安柠,我想……” 许安柠垂下眼,声音很轻:“今天还不行。” 说完脸上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层。 她就算再没经验,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周绽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接吻不用挑日子。”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伸出手,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唇贴到那两片粉红的花瓣上。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她还没来得及分析他那句话的意思,他的唇就贴了上来。 贴上来的那一刹那,她的大脑停止了一切思考。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无法去做出任何反应。肌肉也不听使唤了,眼皮缓缓合上,双手抬起,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下巴不自觉地抬高,好像在自动适应那对唇的角度。 但她的嘴唇却不知道该如何做出他那样的动作,只好任由他吸吮着自己的唇,身上的力气也被他一点点吸走。 她感觉自己就像烈日下的一块冰,正在迅速融化。要不是他紧紧托住了她,她大概会像水一样流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停了下来,几乎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然后什么都没说,把浑身酥软的她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进了浴室。 门“嘭”地关上,接着传来哗哗的水声。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流水声,许安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睛缓缓睁开,聚焦。刚才断掉的信号,这会儿开始连接上。 在他停下来之前那一刻,她好像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神奇的、物理性质的变化。 所以,他现在正在……洗冷水澡? 那他第一天晚上,为什么也要洗呢? 34. 舍身取义 中秋节已过,该返程了。 临走前,周绽廷开车载着许安柠去了一趟城郊公墓。 许安柠发现这次妈妈的墓碑周围很整洁,没有杂草丛生,也没有厚厚的灰尘覆盖,应该是有人定期打理。 两个人并排站在墓碑前,看着碑面上“慈母安心”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许安柠缓缓蹲下,把怀里那束黄白相间的菊花放在妈妈墓前。那是周老太太亲手从花园里一枝一枝剪下来的,作为故人的一份心意。 她没有起身,就蹲在碑前,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几个字。凹进去的字体边缘在指腹上留下尖锐但并不刺痛的触感。 许安柠什么都没说,就那样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又看了一眼碑上那几个字,对周绽廷说:“走吧。” 周绽廷没动,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她,“你不和妈妈说点什么吗?” 许安柠眨了眨眼睛:“说什么?” 她一向是这样,来了后几乎什么都不说,就在墓前安静地待着,什么时候待够了就走。有时候一待半天,有时候只几分钟。她从来没像电视上演的那样,一个人对着墓碑自言自语过。最多也就是说一句“妈妈,我想你了”。今天因为还有周绽廷在场,她连这句话也省略了。 苏棠说她是标准的i人。喜欢独处,并从独处中获得能量。 周绽廷斜着眼睛瞅着她:“也不介绍介绍我?” “……” 许安柠怔了两秒,“……不用吧。”她解释道,“我妈妈应该知道你是谁。” 不都说天上的人无所不知嘛,那就不用专门介绍了。介绍还怪尴尬的。 “妈妈知道是妈妈知道,”周绽廷据理力争,“第一次见面总要正式一些。” 许安柠蹙了蹙眉,他这是把这当成见家长了吗?她犹豫着转回身,酝酿了一下才开口: “妈妈,他叫周绽廷,是……” 她停下,有几个词在嘴边打转,她不知道该选哪个,哪个都不好意思说。 周绽廷看着她纠结为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神情严肃起来,面向身前的墓碑,郑重开口:“妈妈,我是您的女婿,安柠的老公。抱歉这么晚才来看您。我和安柠现在都在京北,我会替您好好照顾她。请您放心。”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来又说了一句:“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然后转过脸来,牵起目瞪口呆的许安柠的手,“走了。” 全程没有一丁点卡顿或难为情。 许安柠看着他微扬着的侧脸,得出一个结论:他一定是个e人。 要是她将来做出的原型机,反应也能像他这么丝滑就好了。 — 回程仍然是周家安排的私人飞机,仍然是那仅有的四名乘客。 寒暄一阵过后,两两分开,还是坐在各自之前的位置上。 苏棠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许安柠:“柠檬,快跟我说说怎么样?” 此时,许安柠正在心里盘算,陈老师应该已经回来了,等回到学校,她得先去陈老师家一趟,问问那本《TheDarkMatterofAffectiveputing》带回来没有。如果带回来了,她得赶紧借出来看看,要不然等大家都回来了,再想看就难了。听到苏棠问,心不在焉地说:“什么怎么样?” 苏棠笑嘻嘻的,左手手指圈成一个圈,右手食指插进那个圈里,冲许安柠挤了挤眼睛。 许安柠看着那个带着某种暗示的手势,脸上一热,移开视线:“没有。” 苏棠秀眉一挑,这怎么可能呢?莫非他真的有问题?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柠檬岂不是跳进火坑里了吗?不行,得再问问清楚。 她趴在许安柠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他是不想,还是不行?” 许安柠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想歪了,为避免她歪得太多,直接告诉了她:“姨妈来了。” “啊?” 苏棠嘴角抽了抽,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那个被她暗自揣测的人。又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很难评,怎么就这么巧? 她悄悄往前面看了一眼,周绽廷和沈慕白不知道在聊着什么,有说有笑的。 她又凑近许安柠耳朵边:“柠檬,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沈见山,你还记得吧?” 听到这个名字,许安柠脑海里浮现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瘦瘦高高,干干净净的男生。那个男生,现在和她一样,也是情感计算领域的博士生,两人每年都会在学术会议上碰一两次面。所以她不仅记得他,他们之间还有专业方面的交流和合作。 许安柠点点头:“嗯,怎么了?” “中秋节那天,我和我们文科班的几个同学聚会。有个叫张晓莉的,她们家和沈见山家是远房亲戚。她跟我说,有天晚上沈见山突然找她要我们家的地址。” 苏棠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许安柠的反应。 许安柠问:“他要你们家地址干什么?” “我当时也这么问她。张晓莉说,沈见山说他找我有事。” “然后呢?” “然后就是沈见山并没有找我。而他找张晓莉要我们家地址的具体时间,我也问了,是你和你老公去我们家的那天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 苏棠说完目不转睛地看着许安柠,一副这件事情绝对有蹊跷的表情。 许安柠看着苏棠,语气平淡地说:“所以,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想,他其实是不是想找你?” 许安柠微微叹了口气:“不会的。” “为什么?” “他有我的联系方式,没必要拐着弯通过你找我。” 苏棠一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俩竟然有联系方式?” 她记得许安柠在拒绝了沈见山的表白之后,也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这是没删干净呢?还是什么时候又加上的?而且,竟然还瞒着她。 苏棠双手一抱胸,头一扭,不开心了。 “我不是有意瞒你。”许安柠叹了口气,耐心和她解释,“我和他是在一次学术会议上遇到了,我们研究的方向有交叉,所以就留了联系方式。但其实也没有联系过。我觉得没必要,就没说。” 苏棠看她态度诚恳,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秒原谅了她,立马转回来,凑过去: “那你觉得他对你还有没有想法?” 许安柠看着苏棠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想法是他的事。” 她把目光移向舷窗外,窗外云层很厚,飞机的影子在云面上移动。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忽明忽暗的楼道里和他们擦身而过的那对夫妻。 “楼下那个小伙子站了很久了……” 她当时并没有在意他们的对话,也没有去看楼下是否站着什么人。会是他吗? — 机舱后方窃窃私语了半天,这会儿停了下来。沈慕白忍不住朝后面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许安柠望着窗外的侧脸。 舷窗的光映在她安静的侧脸上,目光沉静,淡然,有种与世无争的安定感。像是悬崖峭壁上的一树梅花,不声不响,不争不抢,自在开放。她的这种由内而外的“静”气质,会让看到她的人不自觉地也跟着静下来,忍不住把视线放在她身上。 然而她的这种气质,并非所有人都喜欢。或者说其实真正喜欢的人并不多。 倒不是说她不美,她很美,被她外貌吸引的人一定不少。但内在气质是另一回事。 因为人们大多数是趋向温暖欢快的,而她的这种清冷淡漠会让人自动产生一种距离感,不敢靠近。 然而,喜欢的人会爱到骨子里。比如现在正坐在他旁边的周二,又比如他最近才刚刚知道的,自己家那个从小就理智冷静、客观严谨到令人发指的理工博士生沈见山。 这几天沈慕白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抛开别的不说,自己堂弟和这个女孩在年龄、相貌、学历、性格、思维方式、兴趣爱好各方面看上去好像更般配些。他甚至想,如果她和周二没有结婚,结果又会是怎么样呢? 沈慕白收回目光,看了看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周绽廷。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滑动,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沈慕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口:“你老婆的情史你了解吗?” 周绽廷的拇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偏过头来看着他:“你是说沈见山吗?” 沈慕白不由得一怔。看样子是知道了呀!想想也对,他们这样的人,肯定早就把她的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了。“情敌”这种重点项目又怎么会遗漏呢。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干脆转过身来,面对面直接问他:“那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他们可是在一起同窗了三年,参与和见证了彼此的少年时期;还一起参加过竞赛,有共同的理想和追求;现在又是同一领域,有共同话题,没准以后还会合作,经常见面?” 周绽廷面对沈慕白一连串的灵魂拷问,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他看着沈慕白,语气淡淡地说:“那又怎么样呢?我们已经结婚了。” 他转回脸去,目视着前方,那个在树下阴影中独自站立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 他除了在楼下偷偷地看她一眼,还能做什么呢? ——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路灯的光在车身上无声滑过。 车厢里很安静。许安柠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荒地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和仓库,然后是一些亮着灯的居民楼。随着建筑物的密度越来越大,心里那种马上就要回到自己本来生活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旁边的人突然开口:“你待会儿是直接回学校,还是先和我回家?” 许安柠目光一顿,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头看着周绽廷。 周绽廷的目光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好像是随口一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她知道他说的家,是她学校旁边那套奶油白原木风的公寓。里面有原木色的餐桌,米白色的棉麻窗帘,和绿色罩子的台灯。那个“家”让她很有亲切感,她并不排斥那里,甚至有点想去找寻一下小时候住的那间老公寓的感觉。只是她还没想好应该以一种怎样的身份进入那里。进去之后,她又应该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上。 他说过,那个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有她的一半,是他们两个人的家。当时她基于事实也默认了。但是,她还没办法从心里真正把它当做自己的家——一个可以随时回去、让自己放松、停下来休息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应该主动去接受它,只是她还需要时间去适应这件事。况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学校吧。”她说,“我想去找下陈老师,借一本专业书。不久之后的伦理审查答辩和写论文都需要用。” “哦。”周绽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吧,学业重要。” 他接着对司机说:“师傅,先去京北大学东门。” “好的。”一直默默开车的礼宾车司机应了一声,又沉默下来。 许安柠刚松了口气,听到他又说:“但是……” 她的心立马又提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周绽廷抿唇沉默着,似乎有口难言。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回一次家呢?你不能像大禹一样,‘三过家门而不入’吧?” “……” 许安柠眨了眨眼睛,不确定地说:“……有‘三过’了吗?” “怎么没有?”他伸出手一件件数着,“从法餐厅回来路过一次,吃完炸酱面又路过一次,今天又一次。” “……” 这么说还真有三次了。 许安柠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好学鸵鸟低下了头。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继续说:“其实咱们家离你学校挺近的,走路也不过十几分钟而已。” 他把“而已”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她不回家是故意的。 许安柠的拇指指甲划着安全带的边儿,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停下来,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舍身取义”的决然:“那就周日吧。” 35. 介怀 许安柠回到宿舍,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保鲜盒,里面是周老太太新做的桂花糕。一块一块切成小方块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她把一盒放在了桌子上,另一盒装进一个食品袋里,拎上去了陈砚秋家。 陈砚秋就住在京北大学教职工宿舍楼里,离博士生宿舍楼不远。 许安柠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陈砚秋的爱人,金融学院的吴启明教授。 “小许?” 许安柠微微欠身:“您好,吴教授,请问陈老师在吗?” “在在,进来吧。”吴启明往旁边闪了闪,让许安柠进屋,“哎呀,我都有点羡慕你们陈老师了。这刚一回来,学生们就轮流来看她。” 许安柠刚走进屋里,不禁微微一怔。这么说还有别人来过? 她往茶几上看了一眼,上面除了熟悉的水壶、水杯,还有两瓶慈梨膏。慈梨膏是孟瑶家乡的特产。 许安柠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安柠,你怎么不在家多待两天,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砚秋从书房里出来,边往客厅走边说。 许安柠蓦地回过神来,转身冲老师微微一笑,“中秋过了就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这是我奶奶自己做的桂花糕,让我带来给您尝尝。” “哦?你奶奶做的?” 陈砚秋笑着接过来,示意许安柠坐下。她打开保鲜盒的盖子,一股浓浓的桂花香甜味扑鼻而来。 “好香啊,闻着就好吃。” 陈砚秋和吴启明各尝了一块,对许安柠奶奶的手艺赞不绝口。又问了问老人家今年多大岁数、身体怎么样。许安柠一一回答,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自己奶奶一样。 许安柠平时很少在导师和同学面前提及自己的家人,但不提及不代表没有。所以陈砚秋丝毫没有怀疑许安柠口中的这个“奶奶”不是她的亲奶奶。甚至许安柠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已经那么自然地在别人面前提起周家的人。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琅城的风物人情,吴启明就先回房间了,留下她们师生二人单独交流。 “安柠,你伦理审查的材料都交上了吗?” “交上了。” “你这个研究项目伦理风险很高,答辩你要好好准备。不过也不用太紧张,委员们到时候提出的各种各样的犀利问题,其实都是为了让研究者自己把项目的所有风险和伦理问题都想透彻。因为一旦研究开始,就没有重来的机会。” “嗯,我知道。不过……”许安柠稍稍停了一下,一向专注又从容的眼睛里涌现出一丝困惑,“我在做PPT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在填写‘研究的风险与应对措施’的时候,我知道‘淡出协议’的伦理风险是什么,但是我却不太清楚该如何量化地证明这个风险在可控范围内。我缺少一个理论框架支撑。” 陈砚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缺少的这个理论支撑,在那本《TheDarkMatterofAffectiveputing》里有。不过那本书被孟瑶借走了。她最近在写一篇关于‘情感AI退出机制中的伦理风险’的论文,想看看书里有没有相关的理论依据。你可以去找她,你们两个轮换着看看。” 果然,被她抢先了一步。 心里的担忧被证实,许安柠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比你明明知道怎样才能顺利到达终点,也做好了一切计划和安排,却突然被人拿走了最重要的工具——跑鞋。那双跑鞋还是公共的,你没理由找人要回来。你只能穿着不合适的鞋子慢慢走。终点,也许能到达,但会慢很多,过程也会难熬得多。 而这件事她也没办法和陈老师说。因为那是她和孟瑶之间的事。这种小事也没必要让陈老师替她们费心。 她点了下头:“好的,陈老师。” — 许安柠打开门,把钥匙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楼道里时不时传来开关门和走路的声音。已经有不少人回来了,宿舍楼里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热闹。 行李箱还摊在地上。许安柠站起来把里面的东西放回到它们原来的位置。 她把项链摘下来,搁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收进那个小塑料盒里,再放回铁盒里,和粉色手提袋一起塞到衣服下面。其他东西也各回各位。 收拾完,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点开还没完成的PPT,翻到“研究的风险与应对措施”那一页。光标在那一页的空白处一闪一闪的。她盯着那页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书被孟瑶借走了,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她确定自己不会去向孟瑶开口,孟瑶也不会分享给她,她只能想别的办法。 这本书如此重要,国内不可能只有这一本。她可以问问别人。 但是问别人……她又犹豫了一下,手放回桌面上。 该怎么开这个口呢?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自己能变成苏棠或者周绽廷那样的e人,不怕开口说话,不怕麻烦别人,脸皮厚点,嘴甜点,事儿轻松办成。 就在她独自做着心理建设的时候,手机突然在手里震了一下。 是周绽廷的微信。 【周先生:书借到了吗?】 < p>许安柠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钟,微微叹了口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点开键盘打字。 【许安柠:没有,被别人借走了。】 消息发送出去,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又叹了口气,盯着电脑上那个闪动的光标发了会儿呆。 很快收到他的回复。 【周先生:什么书?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许安柠垂着眼睛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刻回复。 她知道他可能真的有办法找得到,那样她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但她不确定他需要为此调动多少资源。而那些资源不是白调动的,需要用对等的资源还回去。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她很早就懂得了。如果为了她的事情需要欠人情,那她更希望是自己去欠,自己去还。她拿起手机,快速地打了几个字。 【许安柠:不用,我再问问别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决心,他也没有再坚持。 【周先生:好。如果你找不到,就告诉我,我帮你找。】 许安柠看完消息,划出对话框。她没有再犹豫,打开通讯录,开始在她所认识的情感计算领域的人群中,筛选最有可能接触到那本书的人,给他们挨个发微信。 发微信不用直接对话,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进步了。 — 京北大学附近安澜公馆。 周绽廷坐在客厅落地窗前那张长长的书桌前,桌角绿色罩子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铺在他掌下那本厚厚的英文书上。 书页翻开在某一章的中段,页边的空白处有几行用铅笔写的批注,笔迹清隽,落笔的位置大多是段落旁边,偶尔在某一行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那些字迹和线段是他在读第一遍的时候留下的。到现在他已经断断续续读了三遍。每天晚上回到家,就坐在这个地方,静下心来读上一会儿。 此刻,他的目光暂时离开了书页,看着手机上的“不用,我再问问别人”那句话。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接受自己的帮助。她不喜欢依赖别人、麻烦别人,更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他理解,所以尊重她的选择。 但是理解的同时,又有些小小的介怀。 他们两个明明已经在同一张床上、同一条被子里睡过觉了,甚至都已经接过吻了,她却还是把自己当外人。还是首当其冲最不愿麻烦的那个外人——她宁可打破自己的原则去向别人求助,却独独跳过他。 周绽廷放下手机,抬起头望着窗玻璃上那个孤零零的男人的身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36. 唯一的一次 许安柠发了一晚上微信,得到最多的回复是“抱歉”,有几个人答应帮她问问,有消息告诉她。她道了谢,只能等消息。 已经十点钟了,许安柠放下手机,拿上洗漱用品去洗漱。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两扇门后隐隐约约传出低低的说话声。路过唐念宿舍的时候,许安柠转头看了一眼,门关着,底下有亮光透出来,应该是有人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唐念。 今天在飞机上刷朋友圈,许安柠看到了唐念的动态,一张候车厅的照片。她记得唐念往常从老家回来,都是晚上到。到了总会来她这儿讨点吃的,说说回家遇到的趣事再走。 不知道她还会来吗? 洗漱完,从水房里出来,往回走,许安柠远远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在走廊里徘徊,位置好像是她宿舍门前。 许安柠停下脚步。走廊里那道人影也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转身。等许安柠又走近了几步,那人转过了身,是唐念。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没干透,手里捏着手机,看到许安柠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 “安柠姐……”唐念的声音很轻,“我……我有话想和你说。” 许安柠看着满腹心事的唐念,点了点头:“进来说吧。” 她推开门,让唐念进来,然后关上门,把东西放下,把椅子搬过来放到床的对面,自己在床边坐下:“有什么话,说吧。” 唐念在门边犹豫了片刻,走过来,坐下,双手握着手机,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划着。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滑动,酝酿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安柠姐,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和周先生在一起了?” 她问得直白又突然,许安柠不由得一怔,恍然明白过来,她是因为这个才不理自己的。她看着唐念的眼睛,声音平静: “如果我说是,你要和我绝交吗?” 唐念摇了摇头,“我就是想问个明白。” 她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整理着那些在来的路上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话。许安柠也沉默着,等着她做好准备把那些话说出来。 “安柠姐,”唐念终于抬起头,直面着许安柠,“我不想瞒你,前段时间,我确实因为这件事,对你产生了怀疑。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成我的偶像。你有天赋,又努力,聪明,漂亮,独立,没依靠任何人就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在我眼里你没有任何瑕疵,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是女神一般的存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是,当我得知你可能真的抱了资本大佬大腿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信念崩塌了。我觉得自己崇拜错了人,原来你也只是一个‘俗人’。” 她说出“俗人”两个字时,目光不自觉地移开了,好像那两个字是很不光彩的两个字。她微垂着眼帘继续说: “后来我回了家,家里给我安排了相亲。说实话我不太喜欢那个人,因为我觉得和他没有共同语言,说不了几句话总是冷场。但是我妈说那个男生家里条件好,自己收入也很高,起码我不会过苦日子。” 唐念顿了一下,眼睛里的迷茫忽然不见了,声音也激扬起来: “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我的妈妈,她无论做什么肯定是为我好的,她也希望我将来能嫁个有钱男人,过得轻松一点。那么为什么你不可以呢?谁规定搞学术的不能和有钱男人谈恋爱?找了有钱男人就是物质、拜金、捞女?难道为了自证清高,要刻意去找没钱的男人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说到这里,吐了口气,像是终于把那根被她自己绕了好几圈的线解开了。 “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所以,在家里再也待不住了,就提前回来了。” 她看着许安柠,目光真诚:“安柠姐,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不该用自己不成熟的标准去框定你。你有权利选择你自己喜欢的人,不必向任何人交代。” 她说完这句话,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些压在心里好多天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就像扔掉了一块大石头,终于轻松了。 许安柠安静地看着唐念,确认她已经把话都说完了,然后她说: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来问我,不必把自己憋成这样。” 唐念听到这句话,垂下头,似乎不想让许安柠看到她眼底涌出来的那层东西,声音也放轻了:“安柠姐,你怪我吗?” 许安柠看着她:“怪,为什么不怪?” 唐念头垂得更低了,“对不起……” “你憋在心里不说,把我也憋得难受。” 唐念一怔,猛地抬头看着许安柠。 “怎么了?”许安柠把脸撇到一边,“我也只是个俗人。” “……” 唐念脸上讪讪的,“安柠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倒希望你是那个意思。”许安柠认真地说,“唐念,我并不是什么完美的人,也不希望被美化成一个完美的人。我只是我自己,一个俗人而已。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我也会脆弱,会难过,会生气,会恨,和你、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只是我们的性格和成长经历不同,造就了不同的思考和行为方式。我恰好拥有一些你不具备但喜欢的特质,所以你觉得我好。其实在我看来,你比我要好。” 唐念头一次听到许安柠说那么多心里话,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而那些心里话又是对她一个人说的,她又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同时她又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话里对她的赞美。 她眨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抿住嘴唇,想笑又没好意思笑:“真的吗?我哪里好啊?” 许安柠弯了一下唇角:“你活泼可爱,简单率真,善解人意,嘴甜,会说话,讨人喜欢。” 唐念被夸得心花怒放,“原来在安柠姐眼里我那么好啊!” “是啊。”许安柠不假思索地 说,“如果我是个男人,一定会爱上你的。” 唐念捂着自己发红的两腮拧了几下身子,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许安柠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轻晃着,活脱脱一个对男朋友撒娇的小女友:“安柠姐,你刚才说,如果我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你,是真的吗?” 许安柠也犹如一个纵容女朋友撒娇的年上男友:“嗯。” “我现在有一个疑问。”她扬着脸看着许安柠,眼睛比刚才亮了一截。 “嗯?” “你和周先生发展到哪一步了?牵手?拥抱?接吻?还是滚床单啊?” 许安柠嘴边的笑容凝固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草率了,怎么能不加限制条件直接甩公式呢? 她转头看着眼睛正在冒粉红爱心,嘴角快要流出哈喇子的唐念:“唐念,我带了桂花糕你想不想吃?” 一听到吃的,唐念立刻两眼放光,把那几个问题抛到了脑后:“想吃!” 许安柠一脸宠溺地捏了捏她Q弹的脸蛋:“我去给你拿。” “好。” — 唐念走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整栋楼也都安静下来。 许安柠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过缝隙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那条光静静地趴在天花板上,她看着那条光,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灯光很亮,那张好看的脸背着光,在她眼前渐渐放大,直到再也看不清五官轮廓。再后来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感,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想起唐念刚刚问她的那个问题:“你和周先生发展到哪一步了?牵手?拥抱?接吻?还是滚床单啊?” 她抬起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尖在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了下来。 拥抱和接吻好像是同时发生的,那应该算是发展到哪一步了呢? — 安澜公馆。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压得很低。周绽廷倚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正在翻相册,滑了几下,停在一张全家福上面。 那是中秋节那天拍的,周家老老少少二十来口人,一起挤在周家老宅的门廊下。他站在后排靠左的位置,她站在他前面,穿着一件白色梅花旗袍,头发挽起来,插着一支白玉簪。照片里她没看镜头,像是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刚好偏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点很轻的弧度,像一朵刚刚开放的花。 周绽廷滑动手指把照片放大。屏幕上只剩她一个人。她的脸,她领口的那对梅花扣,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他的视线在那对唇上停了一拍,然后不自觉地抬手,指腹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好像是他们唯一的一次。 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划了一下,退回到原图,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点开程牧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要换辆车。】 37. 吃醋 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许安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铺满了书,有的翻开,有的合着,摞成一摞又一摞。 这几天,她一直在这里查资料,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证明“淡出协议”风险可控的理论框架。 资料室里所有的图书文献,她几乎看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午后的亮白变成傍晚的暖黄。许安柠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本书缓缓合上,手不舍似的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笃、笃。” 门被叩了两下,然后推开了一条缝。 唐念探头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包没吃完的曲奇:“安柠姐,去吃饭吧?” 许安柠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抬腕看了一眼手环屏幕,六点零五分。 “好。” 她把面前那摞书拢了拢,站起来拿上外套,顺手把椅子推回桌底。 两个人一起走出资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光线在瓷砖地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亮区。唐念走在许安柠旁边,把手里的曲奇递过去:“你吃一块垫垫?食堂还得走一段呢。” 许安柠接过一块,咬了一口,没有说话。 唐念也拿了一块吃着:“安柠姐,你找到资料了吗?” 许安柠嚼完那块曲奇,把包装纸捏在手里,摇了摇头:“没有。找了一圈,书里提到的理论框架很多,但关于‘风险可控的量化边界’这一块,信息量不够。” 唐念看着许安柠平静的侧脸沉默了一瞬:“可是Whitfield教授那本书现在在孟师姐手里,她谁都不让碰。今天顾师兄和陆师兄说就借看五分钟,她都不给。” 许安柠没有意外。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那张包装纸,把它折了一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打算找她借。” “那你有别的办法吗?”唐念问。 两个人下到一楼,推开楼门,傍晚的凉风迎面扑来。许安柠站定,把外套拉链拉好:“我正在找人打听国内谁有,借阅一下,也给国外的学者发了邮件,看能不能买到一本。” 她顿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某人给她发的那条微信: 【如果你找不到,就告诉我,我帮你找。】 她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喃喃地说:“实在找不到再说吧。” — 许安柠吃完饭又回到实验室,打开电脑查看了一下邮箱。收到了几封回信。她怀着激动的心情打开,却失望地关上。 有人告诉她,那本书有可能会加印一批,但时间上就来不及了。 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解锁,点进微信,翻到周绽廷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那天晚上发来的:【好。如果你找不到,就告诉我,我帮你找。】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一行字:“那本书……”然后删掉。又打了一行:“你可不可以……”又删掉。 对话框顶部突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通知,来自一个她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的人——沈见山。 【沈见山:听说你在找Whitfield教授那本书?】 许安柠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快速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向人求助的时候,特意绕过了这个名字,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点进去,他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沈见山:我导师有那本书,我已经借到了。你需要的部分,我可以先拍给你看。】 她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刻回复。这段文本的内容本身是她目前最期待看到的,但是传送这个文本的人让她犹豫了。 她倒不是怕沈见山对她还有什么心思,只是当年她做得绝,连朋友的余地都没留,如今她哪好意思觍着脸去求他。 可是她又没办法拒绝他这个提议。这是她最快获得自己所需要的资源的方式了。 许安柠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他,又弹出几条消息。 是几张图片,手机拍摄的书页原图。然后是一条文字。 【沈见山:我想目前你需要的应该是这几页。】 她快速浏览了一下图片中的文字,确实是她需要的“风险可控的量化边界”这一部分内容。 对着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许安柠点开输入框,打了两个字。 【许安柠:谢谢。】 她没有问他如何知道她需要的是这部分内容。国自然的名单是公开的,他自然也知道她即将面临伦理审查。他知道她研究的课题是什么,对于她这个课题,最难的部分在哪儿,以他的智商完全可以推测出来。 甚至,他连她可能不好意思就这么接受他的帮助也想到了,直接把她需要的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只是她没想到,他还愿意在她未开口的情况下主动向她提供帮助。 她无法只用“谢谢”两个字来打发他的好意。她又加了一句。 【许安柠:你帮了我的大忙,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片刻后,他回过来。 【沈见山:不客气,那就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请我吃饭吧。】 如果吃饭可以还掉这个人情,她是愿意的。 【许安柠:好。】 结束对话,许安柠迅速把图片打印出来,反复了好几遍,把书中的理论知识和她的“淡出协议”相结合,当晚就把PPT完成了。 她又把PPT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纰漏了,才关上电脑,离开实验室。 此时已是午夜,天空中挂着一轮渐亏凸月,像一块被慢慢啃去一条边的月饼。 许安柠看着天上那块“月饼”,捂了捂肚子——饿了。 这几天因为着急找资料,没什么胃口,吃得本来就少,又熬了个夜,这会儿前心贴后背了。 她想了想宿舍里还有什么吃的,然后悲催地想起,从琅城回来后,还没去过超市,什么都没有。 许安柠叹了口气,继续往宿舍楼方向走。刚走了没几步,手腕忽然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屏幕上显示收到周先生的微信。 【周先生:来下东门。】 她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心想这大半夜的,他怎么还没睡?来这儿干嘛? 拿起手机回了一句。 【许安柠:什么事?】 【周先生:来了就知道了。】 许安柠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还是拐了个弯往东门走。夜里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走到东门口,保卫室的窗户“唰”地滑开,张亮从里面探出头来,扶了扶帽子,冲她咧嘴一笑:“许博士,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许安柠抿了下唇,“嗯,赶了个PPT。” “你这是去哪儿?” 她愣了一下,“……我表哥找我。” “你表哥?”张亮转头往路边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他的车啊。” 许安柠也朝路边看过去,确实没有他那辆黑色轿车,倒是有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那儿。 她向前走了两步,往路两边看了看,也没有。又看了眼手机,确实是刚刚发的消息,没看错。 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那辆商务车的后车门打开了。一条长腿伸了出来,黑色皮鞋一尘不染,墨色裤管垂顺修身,标准的商务精英。 和他倒是一个类型。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腿的主人从车里出来,站直,转身。然后把目光定位到他的脸上,不由得怔住了。 是周绽廷。 他站在车门旁,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边。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躺在黑暗中,脑海里闪过的那个画面。他也是背着光,五官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片朦胧的光晕。 眼前这个画面和那段记忆重叠了一瞬,她忍不住晃了一下神,像是记忆又重放了一遍。 周绽廷看着她嘴角一弯,提了提手中的袋子,“饿了吧?给你带了宵夜。” 听到“宵夜”两个字,许安柠蓦地回过神来。 对于此刻饥肠辘辘的她来说,这两个字无异于“国自然获批通知”。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袋子上,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然后艰难地抬起眼皮,刚想说“你怎么知道我饿了”,肚子突然“咕咕~”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得让人尴尬。 他抿唇忍住嘴边的笑,“上车吃吧,吃完回去睡觉。” 许安柠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上了车。等上了车,不由得被车内的景象惊呆了——脚踏上铺着毛绒绒的地毯,两张飞机上那种独立座椅,座椅前面还有一块巨型屏幕。 “你怎么换车了?” 她坐到宽大舒适的座椅里,眼睛又四处打量了一圈。等把视线收回来,一个小桌板正从扶手里升起,在她身前缓缓展开,顿时又是一惊。 “……功能还挺齐全。”惊讶之余,她恭维了一句。 周绽廷笑了一下没说话,认真做着手头的事情。把打包袋打开,餐盒拿出来放到小桌板上,小心地把盖子揭开,最后把勺子递给她: “鸡汤小馄饨,吃吧。” 鸡汤的鲜香被热气蒸腾着扑鼻而来,勾得她的肚子更饿了。再顾不上跟他客气,低头接过勺子,说了声“谢谢”,先舀了几勺汤送进嘴里。 温热的鸡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许安柠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又舀了一个馄饨,皮薄馅嫩,好吃得不像话。 她又舀了一个,没抬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好吃。” 周绽廷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一下,靠回椅背,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划开手机屏幕,“好吃,下次还给你买。” 许安柠吃馄饨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周绽廷。他靠在座椅上看手机,姿势放松,但身上的西装领带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 “你刚下班吗?” 他没抬眼睛,“ 嗯。” 说不清是怕麻烦他还是什么,许安柠忽然有些过意不去。他工作到这么晚,一定也很累,还特地来给她送宵夜。 她低下头用勺子拨开汤里的葱花,舀起一个馄饨,没急着往嘴里送,“我也不是天天都熬夜,今天是为了赶现场答辩的PPT,所以才弄到这么晚。以后就不用了。” 周绽廷划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她:“你的PPT完成了?” “嗯。”许安柠把馄饨咽下去,“做完了。” “你找到那本书了?” “也不算找到了,”她想了想措辞,“一个以前的同学他借到了那本书,把我需要的部分拍给我看了。” 他眉心微微一蹙:“大学同学?” “不是,高中同学。” 听到“高中同学”这四个字,周绽廷心里的那点疑虑彻底落实了。 她的高中同学里,和她一样在做情感计算的,只有那一个。 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他把手机熄屏扣在腿上,对着前方的隔断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瞥向旁边那个没良心的人。 她正吃得不亦乐乎,浑然不知自己无意中做了一件多么令人烦恼的事情。 他暗暗叹了口气,目光移向车窗。窗玻璃上映着一层薄薄的车内光影,他的面容也浮在里面。此刻眉间正拧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褶。他看了一眼,把视线收了回来,手肘撑在扶手上,继续沉默着。 许安柠把馄饨吃完,又喝了口汤,满足地呼了口气,开始收拾残局。收拾完,把小桌板收回去:“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周绽廷没应声。 她抬头看他。只见他歪着身子,手支着下巴,正斜着眼睛瞅着自己,似乎有些不满。 她纳闷,“怎么了?” “吃完就走,”他慢悠悠地开口,“也不表示表示?” 许安柠愣了一下,“怎么表示?” 周绽廷直起身往她那边靠了靠,食指在自己唇上点了一下。 看着这对唇线清晰的薄唇,那段慌乱、朦胧、潮湿、柔软的记忆忽然而至,一层薄红在她面上晕开。 她下意识推却:“……我刚吃了饭。嘴上有油。” 周绽廷没说话,伸手拉开座椅旁边的储物格,抽出一张手口湿巾,递给她。 她看着那张湿巾呆了一霎,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有立即擦,小声嘀咕:“就算擦了嘴,嘴里面也有味道。”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我只说让你亲我,又没让你伸舌头。” 她的脸“腾”地烧透了。 这人……怎么连这种话都说得面不改色?! 她下意识地往前边看了看,又转回来瞪着他,好像在说,让司机听到怎么办? 周绽廷不紧不慢:“这个车隔音很好,前后排听不到。”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那张湿巾,攥得太紧,都攥出水来了,滴在腿上,凉凉的。 她拿着它在自己唇上蹭了蹭,折好,深吸一口气:“那你把眼睛闭上。” 周绽廷看着这个企图“掩耳盗铃”的人,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她往前凑了凑,在他嘴角旁边飞快地贴了一下,然后立刻分开往后退。 还没来得及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轻轻覆在她的后脑上,拦住她的退路把她往回带,他自己往前一迎,吻住了她。 她倏地睁大了眼睛——不是说好不伸舌头的吗?! 她“唔”了一声,想躲。 但他好像没怎么用力,也能让她无法从掌心里挣脱。 她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手指慢慢松开他的衣领,垂落下来,放在他胸口的位置,没有再推,也没有收回去,只是轻轻地放在那儿,眼睛缓缓合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了下来。手仍然覆在她脑后,只拉开一点距离。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迷离的水雾,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上前含住她嫣红的唇瓣,忽地一咬。 她吃痛,猛地用力推开了他。 他就势倒在座椅里,嘴角还挂着使坏成功后的得意。 “你属狗的?”她揉着自己的唇,剜了他一眼,“怎么还咬人?”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已经歪了的马尾,笑了笑没说话。伸手又在刚才的储物盒里,拿出一把梳子递给她。 “梳下头发再走。” 那个“走”字,让她恍然记起自己的确该走了。不再跟他置气,拿过梳子,重新扎了扎头发,下了车。 快到保安室的时候,正在外面溜达的张亮一脸羡慕地对她说:“许博士,你表哥对你真好!还专门给你送宵夜。” 许安柠回头看了一眼还停在路边的那辆车,干笑着点了下头没接话,快步进了校门。 走了一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想,除了会突然咬人,是挺好的。 38. 引诱 第二天早晨,许安柠起晚了。 手环振起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按掉,迷迷糊糊地想“再睡五分钟”,结果就睡过了头。幸好,赵晓卉临走的时候,推了她一把。早饭也没顾上吃,踩着点进了实验室。 一进门,陆嘉言就瞅着她笑:“今儿太阳是真从西边出来了。安柠竟然是最后一个到的。” 许安柠吁了口气,走到自己工位,先摸了下小柠檬的头顶,底座那圈黄色呼吸灯缓缓亮起来,然后弯腰按下开机键:“昨天晚上弄现场答辩的PPT,弄得有点晚了。” 孟瑶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许安柠一眼,又低下了头。书页翻过去,发出一声响。 许安柠坐下,把学生卡搁在桌角,手机也放在一旁。整个人还处在“总算赶上了”的紧绷余韵里,手指搭在键盘上,盯着屏幕亮起来。 唐念原本正对着屏幕苦着脸改代码,一听到“PPT”,立刻转过头来,“安柠姐,你PPT做好了?” “嗯。” “那太好了。”唐念咧嘴一笑,“不知道是哪位天使雪中送炭?” 许安柠正低头输密码,随口答了一句:“南江大学的沈见山博士。他导师有那本书,拍给我了。” “啊,是他呀!” 唐念想起之前在学术会议上见过的那个话不多、干净帅气的男孩子,眼睛一亮,随即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们学校没有那么好看且优秀的男人?” 陆嘉言从工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阴沉着脸:“唐念,说清楚点,我们学校怎么着?” 唐念一噎,赶紧赔笑:“我是说我们学校怎么就只有陆师兄和顾师兄两个好看且优秀的男人?狼多肉少啊!应该多引进几个!” “切!”陆嘉言靠回椅背:“这还差不多!” 顾景行低着头笑了笑,然后看向许安柠:“安柠,那个沈博士是你高中同学?” “嗯。” “我记得,你之前训练模型用的开源数据集就是他做的吧?” “对。” 顾景行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对优秀同行的认可:“他那个数据集确实做得好,情感标注维度很细,开源出来帮了不少人。前年我在一次会议上听过他的报告,逻辑清晰,提问环节回答得也很扎实。他这个年纪在情感计算领域做到这个程度,是少见的。” 许安柠停下来想了想,确实如顾师兄所言,他做的情感标注维度很细,当时她拿过来直接用了,省了不少事。 她点点头,“嗯,他确实挺厉害的。” “听上去……”陆嘉言摸着下巴插嘴,“这个沈见山和咱们安柠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啊。一个做多模态情感数据集,一个正好用这个数据集训练模型。他就像个厨师,负责做饭给安柠的模型吃。” “……” 许安柠怔了一下,虽然陆嘉言打的这个比方很形象地阐明了她和沈见山之间的合作模式,但是“天生一对”这个词……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低头滑动鼠标点开邮箱。 “陆师兄,”唐念纠正他,“你别瞎乱用成语,安柠姐和沈博士是合作伙伴!” “我就是那个意思啊!”陆嘉言眼神无辜,“天生一对合作伙伴。” “……”唐念无语,转回头去继续改代码。 几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有键盘声重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听着雨点般密集的键盘声,许安柠对着电脑屏幕,眉心渐渐拧紧。 伦理审查委员会的通知已经到了。书面修改意见不多,只有三条,但每一条都卡在关键位置。 第一条:知情同意书“风险告知”部分,建议补充“用户在协议触发后的情绪波动可能超过预期”的说明,并附带量化依据。 第二条:研究方案“退出机制”部分,需进一步明确“淡出”的时间窗口和阶段划分,并提供理论支撑。 第三条:建议在“数据隐私保护”部分,补充用户数据在协议触发后是否完全清除、还是保留一段时间的说明,需论证其必要性。 许安柠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三条修改意见,手指搭在桌沿,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擦着桌面的磨砂纹路。 第一和第二条,都需要Whitfield那本书里的理论框架来支撑。 第三条虽然可以和导师讨论,但如果有那本书里的相关论述作为参考,会更有说服力。 她得通读那本书。 可她到哪儿去弄那本书呢?再让沈见山帮她拍照吗?几百页的书,一张张拍,一张张传,谁有那个耐心?就算有那个耐心,又得花费多少时间?谁的时间不珍贵? 许安柠缓缓吐出一口气,然而心中的烦闷并未减轻。她看了一眼斜对面。 孟瑶正一边看书,一边做笔记,时不时停下来凝神思考,看上去很认真。实际上她也真的很认真。这几天她都是让别人给她带饭,都没去过食堂,几乎书不离手。 不管她是不是怕别人趁她不注意偷拿了去看,她也的的确确是很需要那本书。国自然没拿到,她需要多做出一点成绩来,再去申请其他基金。现在写的这篇论文,就是她的筹码。 许安柠又把目光移向孟瑶手底下那本书。那本书是目前全世界离她最近的一本了,是比向任何人求助都能更快得到的一本。 当然,前提是孟瑶愿意分享。而她大概率是不愿意的。 但时间不等人,伦理审查不等人,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得试一试。 许安柠扫了一眼大通间里其他几个人——陆嘉言正对着屏幕皱眉,唐念在改代码,顾景行安静地读着论文。 她收回视线,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知情同意书,找到修改意见对应的那一页,读了一遍,接着开始打字。 键盘声此起彼伏,一直响到中午十二点,才渐渐停下来。 唐念、陆嘉言和顾景行三人结伴去吃饭,大通间里只剩孟瑶和许安柠两个人。 孟瑶还坐在那里,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许安柠听着门外三人声音渐渐远了,站起来,走到孟瑶工位前,心平气和地说: “孟师姐,我想和你谈谈。” 孟瑶的笔尖停住,抬起头来,目光在许安柠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去:“谈什么?” 许安柠看了一眼桌面上摊着的那本书,“这本书的使用问题。” 孟瑶笑了一声,靠向椅背,手里的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你不是有南江大学那位好看又优秀的沈博士帮你拍照了吗?就不用抢这本了吧?” 许安柠没有接她那句阴阳怪气:“我的书面修改意见发下来了,我需要通读这本书。” 孟瑶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把笔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怎么,你用我就得让给你呀?凭什么?” “我不是让你让给我。”许安柠平心静气地向她解释,“你不看的时候给我看就行。我不占用你的使用时间。” 孟瑶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身前,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许安柠:“我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才不看。难道你不睡觉吗?” “我可以。”许安柠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只要你答应就行。” 这句话说完之后,有一瞬间的安静。孟瑶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慢慢变了,从散漫的讥诮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憎恶。 “许安柠,你是想说你比我有天赋还更努力,所以你拿到国自然,而我拿不到,是天经地义的吗?” 许安柠不禁怔了一瞬,“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提出一个让我们两个能同时使用这本书的方案……” “我真的特别讨厌你,许安柠。”孟瑶打断了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带着深深的厌恶,“你永远一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争,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全天下就你最清高,最有本事,所有一切就该你得到。别人都得顺着你,济着你,为你的成功让路。我偏不!” 孟瑶说完重新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方顿了一下,又抬起头,冷笑着说:“去找你的‘周先生’呀!签字页他都能从欧洲给你拿回来,一本书而已,他肯定不会吝啬的。” “不过嘛……” “以色侍人,终将色衰而爱驰。” “不如趁着年轻多去捞点,免得日后后悔。”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不再理会许安柠。笔尖在笔记本上“噌噌”划过,留下一串棱角分明的字迹。 许安柠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孟瑶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许清韵。都是不知起于何时、何故的讨厌,只不过,一个讨厌在明面上,一个藏在心里。 所幸她已经被讨厌惯了,多一个也没什么。 尝试了,努力了,也就可以死心了。 “知道了,谢谢师姐提醒。” 她转身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周绽廷 的对话框。 【许安柠:你能帮我找下那本书吗?】 — 寰宇资本京北总部。 会议室里,气压很低。 周绽廷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投后管理报告,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已经有五分钟没有翻动了。对面坐着的是被临时召回来开会的项目经理,正战战兢兢地等待下一轮质询。 会议是从十点半开始的。原计划是一个小时过一遍Q3投后数据,但他今天明显不在状态。前二十分钟还算正常,到了后面,在某页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提问也越来越细。项目负责人答不上来的问题,他也没有放过,只是沉默着等,像是要看看对方会怎么把话圆回来。那种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熬。 坐在旁边的程牧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自己老板脸色。他从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情绪就不太对,一直到现在脸色就没好过。 按说,昨天晚上老板亲自给太太送去爱心宵夜,太太应该很感动,两个人应该是你侬我侬,感情迅速升温,然后在那辆私密性优良的车里干点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那样老板心情应该是好的呀!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程牧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多问,也不要提醒他“该吃饭了”,尽管真的很饿。 会议室里继续安静着,周绽廷把目光从那份报告上抬起来,正要开口问下一个问题,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他余光扫到那道光,低头看了一眼,准备移开的视线停住了。像是有些意外会在这个时候收到她的消息,他盯着通知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才拿起手机,点进去。 他的表情在看到消息的那一刻立马变了一个样,前一秒还挂着冰霜的脸正在迅速融化。嘴角还弯起了一点弧度。尽管这个弧度很浅,很快收住了,但是确实出现过。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不禁面面相觑。纷纷猜测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让这个“冷面阎王”一秒变脸。 周绽廷打了几个字:“什么书?” 按下发送,抬起头,声音和刚才也判若两人:“剩下的下午再议,先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收拾文件、挪动椅子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周绽廷拿着手机先出了会议室,大步流星往办公室走。 程牧跟在他后面,刚走出一段,投资部新来的琳达快步追上来,压低声音:“程助理,刚才给周总发消息的人到底是谁啊?” 程牧脚步没停,“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嘛!”琳达笑了笑,继续说,“周总看了她的消息,立马就变脸了,而且还笑了呢。” 她顿了下,小心试探,“周总有女朋友了?” 程牧看了琳达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这件事只有我知道”的得意:“不是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那是……” 程牧勾了勾手指,琳达附耳过去。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程牧说。 琳达连连点头。 “是周总的老婆。” 琳达眼睛瞪圆了,“周总已经结婚了?” 程牧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看左右,“别说出去。” 琳达诺诺,“周总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没听说过?” “已经三四年了。因为太太比较低调,不想被人关注,所以周总就一直没公开婚讯。” 程牧又叮嘱琳达一遍:“千万不要说出去。” 琳达信誓旦旦:“嗯嗯,绝对不会!” 等程牧走远,琳达立即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往一个名为“小蜻蜓观测站”的群里发消息。 【小蜻蜓17号:重磅新闻!!!周总已经结婚了!!!】 — 周绽廷回到办公室,立刻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许安柠:就是之前瑞士峰会演讲的Whitfield教授,他最近出版了一本关于情感计算理论框架的书,《TheDarkMatterofAffectiveputing》。】 周绽廷坐到椅子里,悠然打字。 【周绽廷:哦,这本书啊。】 【许安柠:你知道这本书?】 周绽廷唇角一勾,先回了两个字。 【周绽廷:知道。】 然后又发了一条。 【周绽廷:我就有一本。】 39. 借阅 许安柠按照周绽廷发给她的六位数字,在密码锁的键盘里依次输入,门锁“嘀”了一声,弹开。 开门进去,站在玄关,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在窗前的木地板上,铺上了一层淡金色地毯。 绿色罩子的台灯静静地立在长书桌一角,软蓬蓬的布艺沙发在明亮的木色中,温馨又安宁。 还和上次来时一样温暖、明亮,但多了一些生活气息。 厨房的灶台上架着锅具,旁边摆着油壶,瓶装酱油、醋,调料盒;水池旁的沥水架上码着几个盘、碗;餐桌上有一盒餐巾,一角纸巾露在外面,像一只白色的小翅膀;茶几上搁着一本翻开的杂志,一条薄毯搭在沙发靠背上,像是看完、用完随手放在了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 【周先生:鞋柜里有拖鞋。】 许安柠弯腰拉开柜门,果然有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和地上那双男士的同款不同色。 【许安柠:看到了。】 她拿出来换上,双肩包卸下来拎在手里。 【周先生:书在书房书架第三排中间那一格。】 许安柠握着手机往书房的方向走,目光从她参观过的那两间卧室门前掠过,落在第三道房门上。 上次就是参观到这里停止了,去吃了那顿漫长的法餐。回学校的路上,她抱着他的手臂睡了一路。然后在学校门口,他对她说“七夕快乐”和“三周年快乐”。再然后她回到宿舍,发现了那条项链。 推开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映入眼帘。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份摞着的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笔筒。 书桌前面有一张小沙发,后面就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整整齐齐,井然有序。 许安柠视线移动到第三排中间那一格,一眼就看到了那道深灰色书脊。 她快步走过去,放下手机和包,把书抽出来拿在手里,看着封面上“TheDarkMatterofAffectiveputing”字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随手翻开一页,书页边缘有一处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工整,清隽有力。她拿近一点,看清字的内容: “淡出不是开关,是渐变。” “淡出的时机比淡出的方式更重要。早一秒是背叛,晚一秒是纵容。” 许安柠不禁有些惊讶,他竟然真的做了批注。 她又翻了几页,也都有。有的地方还划了横线勾出重点。看得出来,他读得很认真,不是一时兴起随便读读。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周先生:找到了吗?】 许安柠拿着手机回复。 【许安柠:找到了,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把心里的那个疑问压下去,又说了一句: 【许安柠:我去看书了,你上班吧。】 她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些小小的铅笔字,合上书,拿起包往客厅走。 —— 周绽廷眉眼弯着放下手机。 等在办公桌前的程牧看他心情貌似不错,赶紧开口:“周总,我已经把您已婚的消息散出去了。” 周绽廷敛起笑容,瞥了一眼桌角放着的那个保温桶,声音带着几分冷漠,“通知人力总监,以后再有人往我办公室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约谈辞退。” “是。” “还有,”周绽廷又吩咐道,“跟项目经理说,下午的汇报快一点,别磨磨蹭蹭的,耽误时间。” “……” 程牧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在磨蹭耽误时间? 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然后指了指那个保温桶,“那这个怎么处理?” 周绽廷正低头拆外卖包装,看都没看,“扔掉。” 程牧拿起来刚要走,周绽廷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怎么了,周总?” 周绽廷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程牧愣了一下,把保温桶放回桌上,拧开盖子。盖子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香气漫出来。是排骨汤。汤炖得白白的,里面沉着胡萝卜块、玉米段和滚刀块山药。 周绽廷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汤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从自己的外卖袋里把勺子拿出来,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程牧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一圈。 刚才不是还说,以后再有人往办公室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约谈辞退吗?怎么又吃上了? 口是心非。 程牧腹诽完,迅速整理好表情,垂首等着下一步的指示。只见他咂了一下嘴,像是在品尝滋味,然后放下勺子:“拿走吧。” 程牧不由得又愣了一下,心想就这么不吃了?然后听到他说:“去找她要份食谱发给我。还有,问下保温桶、食材、工费多少钱,转给她。” 程牧端着保温桶,站在桌边看了周绽廷两秒,好像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好的。” 出了总裁办公室门,程牧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得去干得罪人的活儿了。” 他原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然后抬头挺胸往行政部走。 —— 许安柠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的光已经从午后的耀眼变成了傍晚的温和。 抬手看了眼时间,五点零三分。 四个小时,一边看一边记录要点,只看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的样子。照这个速度,还得两三天的时间才能看完。 两三天虽说不长,但她今天下午是请假出来的,那剩下的两三天总不能也请假吧。这才刚放完假回来,请半天还好说,两三天,她找什么理由呢? 许安柠叹了口气,她现在巴不得自己生个病,这样她就有理由请假了。可偏偏连咳嗽都不带咳嗽一声的。 这样的话,她就只能今天尽量多看点,剩下的……她琢磨了一下,或许可以周末,或者晚上来看几个小时? 周末她恐怕自己等不及。但是晚上他也会在,会不会影响她? 她想了想,暂时想不出结果,等到时候再说吧。她又摸了摸肚子,中午只吃了几口唐念帮她带的炒面,饿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双开门的大冰箱,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吃的? 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冰箱跟前,打开门,里面只有一些青菜、鸡蛋、牛奶和一瓶没开封的果酱。没有能填肚子的东西。 又打开冰箱旁边的储物柜翻了翻,眼睛忽然一亮——有一袋切片面包。拿出来刚想拆,又停下。 这样算不算偷吃啊? 看着金黄松软的面包,许安柠舔了舔嘴唇。 那就只吃一片。 一片也许他看不出来。 拆开,拿出一片,先咬了一大口。好吃!又咬了一口,然后拿着剩下的半片面包去倒水。水刚倒满,门口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音。 许安柠听到声音愣了一下,转头往玄关看。 门开了,周绽廷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另一只搭在门把手上,看了看她鼓鼓的腮帮子,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面包和水杯,顿了一下才说:“饿了?” 许安柠脑子宕机了一瞬,把嘴里的面包干咽下去:“……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绽廷低头换了鞋,往里走,语气自然:“下班了。” 许安柠下意识抬了下手腕——五点十一分。 就算朝九晚五的公司,这个点也不应该出现在家里,顶多堵在路上或电梯里,更何况他还去了一趟超市。 许安柠看了看那个翘班早退的人:“你们公司下班真早。” 周绽廷看了她一眼,径直走 到厨房,把购物袋放到台面上,然后转身看着那个犯迷糊的小傻瓜:“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用打卡?” 许安柠:“……” 好吧,忘记他是老板了。 “当老板真好,不用打卡。”许安柠讪讪地说了一句,然后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堵住自己乱说的嘴。 周绽廷笑了,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接着往卧室走:“少吃点,等会儿给你做好吃的。” 许安柠脖子微微一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等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才就着水把最后一口面包送下去。同时,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光头小人…… 她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删除,然后往购物袋里看了一眼——排骨、山药、胡萝卜、玉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看这架势,好像确实是准备做一顿正经晚饭的。 但是,他会吗? 卧室门开了,许安柠抬眸看过去。周绽廷从里面出来,换上了一件棕色圆领针织衫和一条米白色休闲裤。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衣摆没往裤腰里塞。整个人比穿西装的时候松了一大圈,肩膀也是,动作也是。 许安柠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上次来,她就觉得这个房子的装修风格和他这个人不太搭。现在他换了这身衣服,终于觉得他和这个屋子匹配上了。 而且还挺好看的。 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购物袋里面的食材问:“你还会做饭?” 她有点不信,他从小锦衣玉食的,家里又有保姆,什么事需要他做? 周绽廷似乎看出她不信。他走到水池边,把那袋排骨拿出来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浇在大小均匀的排骨块上。 他说:“我刚出国那会儿,身上就只有八千美金,舍不得花,所以,很多事情都自己做,也就学会了一点厨艺。” 水放满了,他关上水龙头,把盆搁到一边,又拿出一根山药放在水龙头下面冲。 许安柠看他动作娴熟,说话时神态自若,不像是假的。 以前她只听说他没靠家里荫蔽,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但没想到他家里连钱都没给他出。八千美金,五万块钱,在美国那个地方,够干什么? 他竟然也过过苦日子。许安柠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怎么?心疼我了?” 周绽廷手上动作没停,抬起眼皮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眉梢眼角带着点俏皮。 许安柠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是”,她放下水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根胡萝卜,“我帮你洗菜吧。” 周绽廷看了看她,没有再追问。往旁边挪了挪,开始给山药削皮,“你不看书了?” 许安柠向中间靠了靠,把胡萝卜拿到水龙头下洗:“等吃完饭再看,劳逸结合。” 周绽廷眉眼一展,嘴巴弯起来:“好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说完想了一下,“不对,应该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许安柠拿起另一根胡萝卜,边搓边小声嘟囔:“谁跟你是夫妻?” “你呀。”周绽廷偏头看着她微微有些泛红的耳根,“要不要把结婚证拿出来看一看?看看那个和我肩并肩站在一起的人是谁?” 他眼睛向下一扫,“就像现在这样。” 许安柠瞥了一眼自己胳膊旁边那条结实修长的手臂,放下胡萝卜,又拿起一根玉米,边洗边说:“反正不是我。” “?”周绽廷眉梢一挑,把削皮器放下,转过身来打算和她好好理论理论这件事: “怎么不是你?那天是我去接的你,然后一起去的民政局,还排了很长时间的队……” “我是‘坐着’拍的。” 她淡淡地说,把洗好的玉米和胡萝卜并排放到一起,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终于赢了一回”的骄傲: “谁知道跟你肩并肩‘站在’一起的人是谁。” 40. 留宿 厨房只开了操作台上方那排小灯。窗外已经全黑了,偶尔有车灯扫过去,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一晃就没了。 周绽廷站在水池前洗着碗,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时不时抬一下眼,视线落在阳台那道专注的背影上。 那盏绿色罩子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灯罩底下漫出来笼在她身上。她坐得很直,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搭在书页边缘,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慢慢写着什么。 周绽廷看着看着,嘴角弯起一个轻柔的弧度。 这个画面,他在脑子里已经想像过很多次了。她坐在那盏灯下看书或者写论文,他在一旁做着别的事情,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现在真的看到了,反而有种不真实感。但他知道,她是真实的。只希望她能留久一点,最好不要再离开了。 洗完碗,他擦干手,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串玫瑰香葡萄洗干净,盛在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碗里。端着碗,向阳台那张长书桌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个好不容易才盼来的人。 许安柠翻了一页书,书页边缘几行熟悉的铅笔字映入眼帘。是今天下午她随手一翻看到的那几行字——淡出不是开关,是渐变;淡出的时机比淡出的方式更重要,早一秒是背叛,晚一秒是纵容。 她重新读了一遍,发现他的这条批注和伦理审查委员会发给她的书面修改意见第二条,“研究方案‘退出机制’部分,需进一步明确‘淡出’的时间窗口和阶段划分,并提供理论支撑”不谋而合,都强调了“淡出时机”的重要性。 他一个外行人,能有这样的见地,是她所意料不到的。而且她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读这种书。 因为这种学术书实在是太枯燥了,别说他一个外行人,就是他们本行人有时也会觉得枯燥乏味。而他却通读了全文,还认真作了批注。 许安柠抬起头,对面是黑漆漆的窗子,玻璃上除了她自己的影子,什么都看不到。她忽然感觉他就像这外面的黑夜一样让人难以看透。 她托着腮发了会呆,窗玻璃上周绽廷的影子渐渐靠近,她都没发现。 “在想什么?” 周绽廷把碗搁在她手边,碗底碰着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许安柠蓦地回过神来,目光和他在玻璃窗上相遇。他还是穿着那身松弛柔软的衣服,脸上挂着抹淡淡的笑容。此刻光影里看着,很像一个亲切随和的邻家大哥哥。 许安柠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注视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看这本书?” 周绽廷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头,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自己,表情认真得像个问问题的小孩,纯粹又直接。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回答得也直接: “想了解一下你每天都在做什么。” 他揪下两颗葡萄,一颗递给她,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许安柠怔了一下,这个答案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有想过他是不是打算进军情感计算领域,所以提前关注一下。但没想到他是想了解她的工作内容?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了解的。 “你了解这个干什么?” “你是我老婆,”他把葡萄皮吐在手心里,理所当然地说,“我总不能连你研究的课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老婆”这个词,让许安柠别扭了一下。她移开目光,看着手里的小葡萄,“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吧?” 即使是彼此非常熟悉的人,比如她和苏棠,也只需要了解对方大方向是做什么的就可以了。何苦难为自己百忙之中还要硬挤时间去探索一个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领域呢? 不划算,没必要,搞不懂。 周绽廷看了一眼她手里那颗快被她捏熟的小葡萄,忍不住翘了下嘴角。又揪下一颗,歪着头,眼睛向上瞧着,像是在仔细考虑这个问题。然后他说: “是没什么关系。即使知道了,我也参与不了,帮不上什么忙。但这件事我想做,做了我感觉很开心,很满足。” 他脸上流露出几分鲜有的任性。许安柠看着他,觉得这个理由,她还是难以理解。哪有人因为看这种和自己毫无关联且枯燥的东西,而感到开心的?那还不如吃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更容易得到满足。 “那你挺容易满足的。”她把葡萄放进嘴里咬碎,嚼了嚼,想找个地方吐皮。一只手伸到她下巴下面,动作自然得像是经常这么做。 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那只手微微一动,像是在催促她快点。 她只好低下一点头,用舌尖轻轻顶了一下,皮掉在他的掌心里,和他吃的那几个葡萄皮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看着她粉嫩的舌尖刚刚露出一点头,又缩了回去,像个害羞的小姑娘。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也不是,其实我也很贪心的。” “比如,我想你天天都能回家,和我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 他略过了后面两个字,没有说出来。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方式:“你知道吗,一个人住真的挺孤独的,说话都有回音。” 许安柠听完,很认真地从声学角度想了想:“应该不会有回音吧。如果是空房子的话,确实会有。但这么多家具,声波都被吸收了,即使大声说话,也应该不会有。” 周绽廷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羞涩的小姑娘又变成了不解风情的理工女博士。 “你以前语文肯定不好吧?”他突然问。 许安柠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转换话题?她语文成绩不好,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心里的回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人回应我,我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回答自己。” 空气安静了片刻。台灯的光落在那碗葡萄上,紫色皮上的水珠还没干,亮亮的,一点一点。 许安柠低头看了看那碗葡萄,又看了看周绽廷。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挂着笑,就只是坐在那里,神情很淡,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平静。 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其实来之前,她已经做了准备,但当时她还没有完全确定,现在可以确定了。 她抿了抿唇,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没办法天天回来。” 她顿了一下,“但是今天我可以留下。” — 许安柠深吸一口气,打开浴室门。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暖黄的光线把屋子里染成暧昧的黄昏。 周绽廷正靠坐在床头,在那片黄昏里看手机。听到动静,抬眸看过去,目光在她身上顿住了。 他没想到,她今天竟然穿的是这样一件睡衣。 睡裙加睡袍的款式,睡裙极短,下摆的蕾丝花边刚好在大腿根部下边一点点的位置,两条白花花的腿露在外面。领口也很低,蕾丝呈V型半拢着胸前那条沟壑,恰似掩映在花丛中的一条幽径。 面料是粉色的。那种粉色他叫不上名字,但是比一般的粉色少一分甜美稚嫩,多一分沉静内敛,和她的气质很是贴合。 她穿着这件睡衣,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性感,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悄悄握了握,深吸一口气,让呼吸慢下来。 这大概就是她睡梦里说的那件要征服他的睡袍吧。 他想,幸好她没有在琅城的时候拿出来,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度过那几个难熬的夜晚。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有点久,许安柠不自觉地抓紧了衣摆,控制着声音尽量平稳: “我就是觉得不穿放着也是浪费。” 他还没问,她自己先解释了。 心虚什么呢?不就是一件布料比较少,比较性感的睡裙吗?说不定他见过比这还性感火辣的。 这样想着,她便大胆了一些,顿了一下,转身,开始往床空着的那边走。全程目不斜视,脚下却兵荒马乱,感觉自己忽然不会走路了。 周绽廷看着她火烧云一般的脖子和脸颊,笑了一下,放下手机,帮她把被子掀开。 许安柠一下子又紧张起来。毕竟她是头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穿得那么少。她顾不上许多,赶紧坐下,把腿伸进被子里,躺好盖好,这才有了一点安全感。 周绽廷也躺了下来。 还和琅城时一样,男左女右各躺一边,不同的是,他们中间没有了那条缝隙。 他躺下来的时候,胳膊和她的胳膊贴在了一起。她没有躲,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感受着他的体温。 是烫的。 烫得她一动不敢动,比姨妈来时还规矩。 周绽廷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并排躺着,谁都没有动,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绽廷先开口了: “安柠,你紧张吗?” 过了两秒,许安柠“嗯”了一声。 “你不要紧张,你紧张的话我也会紧张。” 许安柠不明白他紧张什么。他这个年龄,这个阅历,应该是见多识广的才对。她始终对他是“原装正品”这件事,持保留意见。 他说:“你第一次去我们家的时候,紧张吗?” “嗯。” “我和你一样,我去苏家的时候也紧张。” “所以呢?” “你现在紧张什么,我也在紧张什么。”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然后许安柠才慢吞吞地说: “我怕……疼。” 周绽廷沉默了一瞬,算了,她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他没办法亲口告诉她,他也是第一次。 他翻过身,撑在她上面,低头看她,“那我轻一点。” 他的重量没有全部压在她身上,但还是让她呼吸急促起来,心砰砰直跳。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炽热和坚硬。那个时刻终于要来了。 她眼睛眨着,像一只羞怯的小猫儿,抿着嘴唇,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看得出来,是真的紧张,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嗯。” 他轻轻笑了。那双平时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像被什么点亮了,柔柔的,亮亮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他摩挲着她的脸,唤她的名字:“安柠。” “嗯?” 像小猫轻轻“喵”的那一声,叫得人心都要化了。 他说:“你回来,我真的很开心。” 许安柠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他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突然松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松了。 她想了想今天——下午她坐在那盏灯下看书,后来他带着食材回来,他们一起洗菜做饭;晚上他端着她爱吃的葡萄走过来,她吐葡萄皮到他手心里,他问她“你以前语文肯定不好吧”。 她笑了一下。 “我也很开心。”她说,声音低低的。 周绽廷看了她一会儿,一个笑在他心头慢慢展开,一直漫到眼底。 他想起刚回来的那一天,他在她学校门口对她说“三周年快乐”的时候,她还不情不愿的。 现在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不再犹豫,将唇落下去。 她也没有再彷徨,闭上眼睛,迎接他的吻。 墙上那盏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床上那两个人。 照了许久。 41. 骗子 许安柠醒来的时候,室内已经铺满晨光。脑子还有些昏沉,四肢发酸。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昨晚的记忆开始往回涌。 那些记忆,并不完整,只是一些碎片。在他的吻落下来那一刻,她闭了眼,视觉片段极少。 中间只睁开过两次。 一次是睡裙从她身上消失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发现她睁眼,笑着过来重新堵住她的嘴,然后将头埋了下去。她就只能看到他的发顶了。 第二次是他从她身上离开,去拿东西时,她看到了从来没见过的“他”,明白了为什么会疼。 不疼才怪。 但是他也真的说到做到。很轻,很体贴。没有莽撞前进,等她那阵痛过去才开始。 之后,她便只记得“晃”。床在晃,壁灯在晃,她也在晃。晃了很久,晃得浑身像散了架。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睡着之前她记得是在他怀里的,但醒来之后,身边是空的。 枕头旁边整齐放着她的衣服,门外隐约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许安柠穿上衣服下床,来到餐厅。周绽廷正在往餐桌上摆早餐,身上穿着一身新的家居服,比昨晚那身修身一些,肩线撑得很直,袖口绷在小臂上。 她眼前又浮现出昨晚看到的那些画面,不由地有些脸红心跳。 周绽廷一抬头,看到许安柠不声不响地站在那儿,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睛弯起来,“醒了?快去洗漱准备吃饭,一会儿送你回学校。” 本来昨晚的事还让许安柠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听到“学校”,立刻被迟到的恐惧取代了,转身往卫生间跑。 周绽廷拿着叉子站在餐桌前,看着她手忙脚乱跑向卫生间的背影,不禁笑了。又想起昨晚她带着好奇和羞涩偷偷打量自己时的样子,低声说了一句: “可爱。” 他把叉子放在盘边,直了一下腰,一阵酸痛顺着脊背爬上了眉梢: “就是有点费腰。” — 早餐是芝士火腿三明治、果蔬沙拉和热牛奶。面包煎得金黄酥脆,芝士散发着浓浓的奶香味,沙拉是温的,秋天的早晨吃起来也不觉得凉。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反正挺好吃的。 许安柠默默吃着饭,没有说话,感觉有点怪怪的。 为了早点结束这种尴尬,她吃得很快。吃完饭,立马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周绽廷慢条斯理地吃完,进了主卧。再出来时,换了一身西装,嘴角挂着抹别有意味的笑,问她:“睡衣还带回去吗?” 许安柠脸上一热:“不带了,我在学校又不穿。” 她把笔和本子装进双肩包里,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那本书。想了想,晚上还是不来了吧,来了也不一定有时间看。还睡不好觉。 周绽廷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伸手拿过她的包,把那本书塞了进去。 她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带回去看吧。”他边拉拉链边说。 许安柠迟疑了一下,带回去看,她自然是求之不得。只不过…… “你不是说上面有你做的批注,不想被别人看到,只能在家里看吗?” 周绽廷的手蓦地一顿,抬头看着她。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他脸上那个微妙的表情,让许安柠恍然意识到,事情可能不是她原先以为的那样。 她看着他的脸,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迅速串了一遍——昨天下午她微信他能不能帮她找到这本书,他说他就有一本。她问能不能借给她看一看,他说可以,但是上面有他的批注,不方便外借,但是可以来家里看。然后她就来了。然后她就留下了。 但是昨晚过了之后,就在刚刚,他立马改口,让她带回去看。 只是隔了一晚上,坚持的原则就不再坚 持了。 究竟什么原因,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她盯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包从他手上拿回来,挎在肩上,脚尖转了一下,又停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骗子。” 骂完接着转身往门口走。 后面的周绽廷使劲抿住嘴唇,但笑还是从鼻子冒了出来。他笑了两声,快走两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 “等会儿再走。” “干嘛?”她使劲往回抽了抽手,但没抽动。 “给你录个指纹,下次回家就不用输密码了。” “谁还要回来?”她嘴上这样说,手上的力道却松了。 周绽廷笑了,牵着她的手走到门前,给她录好指纹,然后又牵着她,一起乘电梯到地下停车场。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手一直牵在一起,直到上了车才分开。 尽管是早高峰,车子走得很慢,但由于路程近,还是很快就到了京北大学东门。 许安柠背上包准备下车,周绽廷突然开口: “安柠,你什么时候答辩?” “月底。” “那答辩完我来接你?” “嗯。” 周绽廷微微笑了一下:“走吧,不用急,还有十分钟。” 许安柠下了车,往门口走。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她停下来想了想,然后猛地转身向路口看去。 那辆车已经走了,走得比平时快,像是怕她反悔。 许安柠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被他套路了。” 转身继续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信息大楼,灰白的墙面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又感觉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她从来没在这个时间这个角度看过它吧。 她收住笑,加快脚步,往校园里走去。 42. 不速之客 “行了啊,唐念。书你已经霸占好几天了,该给我和老顾看看了吧?” 陆嘉言从工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半根能量棒,冲唐念那边扬了扬下巴。 唐念手里是许安柠带回来的那本《TheDarkMatterofAffectiveputing》,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她转着眼珠子,想了想:“那我给顾师兄。” 说着,把书合上,转身递给顾景行,“顾师兄,你看吧。” 顾景行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接过书,翻开看了一眼,点点头:“谢谢师妹。” 陆嘉言眼睁睁看着书到了顾景行手里,有点想不明白:“诶,唐念,明明是我先要的,为什么你要给老顾?” “因为顾师兄他经常帮我,我感激他,所以我要给他看。” “那我就没帮过你吗?我还把我的曲奇饼干,热巧克力都给你了呢?” “你还说呢!”唐念转过脸,理直气壮地说,“要不是你给我那么多零食,我也不至于胖那么多。去年的衣服都穿不上了,还得花钱买新的。” “……”陆嘉言张了张嘴,又合上,转头看向顾景行,“老顾,你给评评理,她自己管不住嘴吃胖了,还成我的错了?” 顾景行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她管不住嘴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还一下给她那么多,当然是你的错。” “……” 陆嘉言指着顾景行,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痛心疾首:“没想到啊,老顾你竟也是个见利忘义的人。一本书就把你收买了。苍天啊,为什么我如此命苦——” “行了行了,”顾景行打断他的表演,“一人半天,今天下午我先看,明天早上给你。” 陆嘉言一秒收起苦脸,嘿嘿一笑:“这还差不多。” 唐念在旁边“哼”了一声:“善变。” “我这是能屈能伸。” 大通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键盘声和翻书声交替着,小柠檬底座上的粉色呼吸灯不急不缓地转着圈。 许安柠坐在自己工位上,听着他们三个拌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参与。她正在修改书面修改意见,把委员会反馈的三条意见又重新梳理了一遍措辞,准备交上去。 孟瑶坐在斜对面,那本同样的书摊在桌上。电脑屏幕上是一篇正在编辑的文档。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顾景行手里那本书的深灰色封面,又落到许安柠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写论文。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从桌角爬到了键盘边上,又慢慢缩回去。没人注意。 “十二点了。”陆嘉言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吃饭去吃饭去,饿死了。” “走走走。”唐念关了屏幕,从桌上摸起学生卡。 顾景行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往外走。 许安柠保存了文档,拿起学生卡,跟上他们。 孟瑶放下水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在最后。 五个人出了大通间,往楼梯口走。陆嘉言和唐念还在为“哪一家的红烧排骨更好吃”争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顾景行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偏头看了看许安柠:“安柠,伦理审查答辩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PPT交上去了,等月底答辩。” “嗯。”顾景行点点头,“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 他又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在另一侧的孟瑶:“孟瑶,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孟瑶的脚步没停,视线落在前方的楼梯口:“还在改。” 语气不冷,但也不热。说完这几个字,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顾景行看着孟瑶的侧脸,咽下了嘴边剩下的话。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像是刚才那两句话只是顺带一问,问完了就放下了。 前面陆嘉言和唐念还在争。许安柠跟着他们的声音,慢慢走着。 下了楼,推开信息大楼的门。中午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门前的台阶上,梧桐树投下大片的影子。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柔润的女声。 “安柠。” 许安柠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大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它和记忆里某个人对上了号。但是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疑惑地转身。 其他人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去,不禁愣住了。 台阶下面,梧桐树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双桃花眼像是含着两湾秋水。她身上穿着浅杏色收腰外套,搭配同色系阔腿裤和尖头细跟鞋。头发披在肩上,打理得服帖顺滑。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皮包,金属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整个人精致耀眼地站在灰扑扑的教学楼前,犹如一位走错片场的女明星。 是许清韵。 许安柠站在那儿,没有动。她看着许清韵,前不久在许家的那些记忆不由自主地涌出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学生卡。 唐念在旁边“咦”了一声,小声嘀咕:“这是谁啊……” 陆嘉言嚼能量棒的动作停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又看了一眼许安柠,直觉她们两个的关系不一般。 顾景行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许清韵和许安柠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没有开口。 孟瑶站在最后面,视线从许清韵那件浅杏色外套的剪裁,到她手里那只棕色皮包上的金属扣,再到她脚上那双尖头细跟鞋的弧度,一样一样扫过去。她的嘴角慢慢抿紧了。 许清韵站在那儿,没往前走,也没催,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目光柔和地看了看许安柠旁边的那几个人,最后落回许安柠脸上: “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许安柠终于松了松手。 她转过头,对身边几个人说:“你们先去吃吧,我有点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说完把学生卡塞进兜里,朝许清韵走过去。然后两人一起向东门方向走。 她们离开了,实验室那几个人也转身继续往食堂走。 几个人沉默着。 陆嘉言突然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觉得,她们两个长得有点像啊?” 听他这么一说,另外三人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好像忽然有了一些轮廓。 唐念皱着眉:“可是没听说安柠姐有什么姐妹之类的呀?” 孟瑶冷哼了一声:“何止没听说过她有什么姐妹,她又什么时候跟你们提过她家里的人?” 顾景行看了孟瑶一眼,没说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许安柠的确从来没在他们面前提过她家里的任何人。还是今年才知道,她有一个会做桂花糕的奶奶。 “那是安柠姐的私事,提不提那是她的自由。” “私事?”孟瑶嗤笑,“就怕你把她当自己人,人家却没把你当自己人,什么都瞒着你。” 唐念看着孟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陆嘉言拉住了。 “好了好了,咱们不管别人的私事了,先去解决自己的私事。听说北食堂的烤鱼不错,咱们去尝尝吧……” — 走了几步,许安柠停下来,“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她转过头,看着许清韵,语气很平。 许清韵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应该是信息大楼的背面,人不多,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两个学生经过。 她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收回目光看向许安柠,放柔了声音:“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你刚才应该是要去食堂吧?正好我也没有吃饭。” 许安柠看着难得对自己低声下气的许家大小姐,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要说就说,不说我就走了。” 她说完,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她看着许清韵,耐心一点点耗尽,不再犹豫,直接转身往回走。 “等一下。” 许安柠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身后的人。 许清韵又往毫无遮挡的路边看了一眼,然后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的笔记本,往前递了一步:“这是你妈妈的设计笔记,现在物归原主。” 许安柠手蓦地一颤,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波澜。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深色的布面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封面正中有一朵白色的栀子花,花瓣边缘微微泛黄。 没错,是这个本子。她记得封面上的 栀子花是妈妈自己画的,画完之后剪下来,用熨斗烫上去,边角有点歪,但妈妈说“歪一点才像真的”。 她盯着那朵栀子花,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在即将触碰到本子的时候,停了一瞬,才把本子拿过来。 她没有立即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手指搭在封面上,感觉到布面微微的粗糙。 “就这样给我吗?没有条件了?”她淡淡地问,目光从笔记本移向许清韵的眼睛。 “没有条件。”许清韵的视线和她对上,没有回避,“但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三年前,周家的琅泰银行贷给许家的款,马上到期了。可是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资金偿还,所以想请你跟周二公子说一说,同意我们办理贷款展期。” 许安柠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只是更冷了几分:“他不是琅泰银行的人,你求错人了。” “他的确不是琅泰银行的人,但他是周家人。他只要跟琅泰银行那边打个招呼,审批就能过。” 许安柠并不怀疑许清韵的话,她知道批不批都在周家一念之间。但是她并不想替许家求这个情。 “不好意思,我帮不了你这个忙。”她说完转身想要离开。 “安柠!”许清韵追上去拦在许安柠身前,“我知道你恨许家,但你毕竟也是许家的女儿,你在许家生活了那么多年,真的忍心看着许家就这么倒下吗?” 许安柠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许家如果真的倒下了,自己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毫无波澜。 许清韵看出了许安柠的犹豫,她顿了一下,看着许安柠手里的笔记本:“你妈妈曾经是‘一寸锦’的设计师,她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一寸锦’。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也不忍心看着自己曾经热爱过的地方就这么消失。” 风迎面吹过来,把许安柠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拿着妈妈的笔记本,手指在边缘收紧了一下。 半晌,她开口,声音依旧很平,听不出情绪:“我可以跟他说,但他愿不愿意开这个口,能不能说动,我就不保证了。” 许清韵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好,你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往东门的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很快被喧嚣的人声和汽车的鸣笛声吞没。 许安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布面封皮上的栀子花安安静静地开着,还和十几年前一样。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了抚栀子花的花瓣。 丝绸的布面仍然很柔滑,就像妈妈曾经穿过的旗袍。 只是她再也感受不到妈妈的怀抱了。 — 办公室里,周绽廷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 程牧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份午餐。他把餐盒放到桌上,没有急着走。 周绽廷看了他一眼:“许家那边有动静了吗?” 这正是程牧想要报告的。 “许清韵今天上午十点已经到京北了。” 周绽廷抬了一下手腕,黑色表盘上,银色的太子妃指针指向十二点十五分。 如果她够聪明够着急的话,应该已经去过京北大学了。 周绽廷沉吟了片刻,又问:“马来西亚那边呢?” “暂时还没有消息。” 周绽廷合上文件,放在桌角,“知道了。” 程牧没多问,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周绽廷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桌上那部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文件旁边。 他咽下那口菜,放下筷子,伸手拿过手机,点开许安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星期前她发的,“我去看书了,你上班吧。”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忽然弯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真是个实心眼的傻姑娘。 接着,嘴角的弧度又一点点收起来。眼睛里的光也沉下去。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窗边那株绿植上。椭圆形的叶片从粗壮的根茎底部抽出来,一层一层地叠着往上长,整齐得就像一串串绿色代码。 她现在应该已经拿到那个笔记本了吧? 那么,该怎么哄哄那个心里只有代码的小傻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