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边军:昏君被俘,我反手夺天下!》 第1章 尸山血海中醒来的灵魂 风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浓重的血气。 秦烈睁开眼,视线最初是一片模糊的血红,随后逐渐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不是现代特战基地的天花板,而是一角被战火熏得焦黑的明军大旗,残破的缎面上,“明”字已经断了半截,在风沙中无力地猎猎作响。 “水……水……” “我要喝水……水……” 断续的哀嚎声在耳畔起伏,如鬼哭,如狼嚎。 秦烈猛地翻过身,手掌按在地上,却触到了一片黏湿和冰凉。 不是泥土,是被鲜血浸透的暗红沙砾。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倾斜的土坡上,四周堆叠着层层簇簇的尸骸。 有穿着大明红色鸳鸯袄的边兵,也有裹着羊皮袄、扎着辫发的瓦剌胡虏。 双方的尸体扭结在一起,刀劈斧砍的痕迹深可见骨。 “这里是……土木堡?” 脑海中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如潮水般炸裂开来。 秦烈,宣府前卫,右千户所总旗。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本该是举家团圆的日子,可对于这二十万大明精锐而言,却是塌天之祸。 秦烈撑着一柄断了一半的雁翎刀站起身,身子晃了晃。 他这副躯壳的主人似乎在不久前的混战中被马蹄踢中了后脑,侥幸未死,却换了一个来自五百多年后的灵魂。 作为前世最顶尖的野战特种兵,秦烈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审视周遭的环境。 太阳毒辣地悬在头顶,这片地名为土木堡,实则是一处地势较高的干燥土岗。 放眼望去,山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瓦剌骑兵,如同一群嗜血的豺狼,正围着这头已经失血过多的巨狮。 而山上,曾经号称“精锐甲天下”的三大营士卒,此刻却像是一群失去了魂魄的活死人。 “渴……渴死我了……” 一名年轻的士卒跪在地上,疯狂地刨着土,试图从干涸的砂石里寻出一丁点湿气,最后竟然绝望地撕开马腹,伏在死马的创口上贪婪地吮吸着腥臭的冷血。 “没救了。” 秦烈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寒芒。 他太清楚这支军队遭遇了什么。 权阉王振为了显摆权势,指挥着英宗朱祁镇胡乱行军。 二十万大明精锐,被生生拖死在这一片没有水源的绝地。 整整两天两夜,滴水未进。 人无水则废,马无水则踣。 在这烈日炎炎的八月,缺水比刀枪更先击碎了明军的脊梁。 秦烈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布面甲。 甲片上的柳钉已经残缺不全,护心镜上布满了划痕。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幸运的是,一名军官必备的腰牌和一只盛水的皮囊还在。 他打开皮囊,倒过来晃了晃,里面只倒出了几粒砂石。 “得先找到水,否则不用等鞑子冲锋,我这副新身体就得变成干尸。” 秦烈深吸一口气,肺部被干燥的空气灼得生疼。 他伏下身子,像一只敏捷的丛林豹,利用战场上随处可见的辎重车和尸堆作为掩体,向土坡下方的低洼处摸去。 特种兵的职业嗅觉告诉他,哪里有草木稍微翠绿一些,哪里就可能有渗水的暗井。 空气中,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尚未散尽。 不远处,神机营的一门将军炮歪倒在泥坑里,引线被踩得稀烂,旁边的炮手死状极其惨烈,手里还紧紧攥着装药的勺子。 秦烈路过一具穿着飞鱼服的尸体时,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一个锦衣卫校尉,胸口中了一支粗壮的狼牙箭。 秦烈毫不犹豫弯腰,从那校尉腰间解下了一柄保存完好的雁翎刀——这柄刀的钢口明显比他手里那柄断刀要好得多。 顺带着,他从对方怀里摸出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牛肉干,虽然已经干硬如石,但在这种绝境下,这便是买命的钱。 正当他准备继续移动时,一阵刺耳的胡语狞笑声从前方不远处的土台后传来。 “呜哇!哈拉!” 紧接着,是女子惊恐的尖叫和重物倒地的沉闷声。 秦烈目光一沉,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翻上一处坍塌的土墙。 只见前方的一处残破军帐旁,三名穿着杂色皮甲、满脸横肉的瓦剌游骑正围着两个明军老兵。 那两名老兵看起来已是花甲之年,胡须花白,身上穿着破烂的鸳鸯袄,手里死死攥着两杆生了锈的长枪。 在他们的脚下,翻倒着一只木桶,桶里竟然流出了些许浑浊的泥水。 该是这两个老兵从哪处泥坑里拼死淘换出来的活命水。 “老东西,交出水来,饶你们全尸!” 一名瓦剌胡虏骑在马上,手中弯刀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用蹩脚的汉话叫嚣着。 “这……这是给伤员的……求……” 一名老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护着那只木桶。 “找死!” 那名瓦剌骑兵狞笑一声,猛地夹紧马腹,手中弯刀划出一道毒蛇般的弧线,直取老兵的首级。 “铮!” 就在那弯刀即将落下的一刹那,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截断掉的刀尖如同流星般激射而至,精准地撞击在弯刀的侧面上。 火星四溅中,瓦剌骑兵的手腕剧烈一震,弯刀竟然险些脱手。 “谁?出来!” 胡虏惊怒交加,猛然转头。 秦烈已经从土墙上一跃而下。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多余的架势,那是真正为了杀人而磨炼出来的技艺。 在落地的瞬间,他右脚发力,在松软的红土地上踩出一个深坑,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强弓喷射出的利箭。 “噗呲!” 身形交错的一瞬,秦烈手中的雁翎刀如毒龙出洞。 这一刀没有劈砍,而是极致的突刺。 刀尖顺着瓦剌皮甲的缝隙,从腋下狠狠扎入,直接贯穿了肺叶,从后背透出。 那瓦剌骑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嘴里鼓出了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总旗大人!” 跪在地上的老兵惊叫出声,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希冀。 “闭嘴,拿枪,御敌!” 秦烈声音冷冽,危机还没解除。 另外两名瓦剌骑兵见同伴瞬间毙命,先是一愣,随即暴怒。 “汉奴受死!” 两人同时催动战马,从左右两侧交错包抄而来。 瓦剌骑兵最擅长这种合围战术,战马冲刺带来的冲击力足以将任何人撞成碎肉。 秦烈面沉如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桶,那里面仅剩的一点泥水绝不能撒。 他忽地俯身,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散落的套马索。 当左侧的骑兵呼啸而至,弯刀离他的脖颈仅有三寸时,秦烈诡异地一个铁板桥,身体向后折叠出惊人的弧度。 弯刀擦着他的胸甲掠过,激起一阵牙酸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秦烈手中的套马索猛地甩出,精准地缠绕在对方的马蹄上。 “唏律律!” 战马剧痛之下失蹄前扑。 那名瓦剌骑兵像块破麻袋一样被甩飞了出去,脑袋正好磕在一块尖锐的界石上,顿时红的白的淌了一地。 剩下的最后一名瓦剌骑兵终于感到了恐惧。 眼前的这个明军小官,虽然浑身是血,虽然神态疲惫,但那双眼神……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神,而是一头在荒野中游荡已久、饥肠辘辘的孤狼! “死吧!” 秦烈没给对方逃跑的机会。 他夺过一根长枪,腰胯发力,全身的力量汇聚到右臂,长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夺!” 长枪透胸而过,将那名骑兵生生钉在了一辆破损的马车架子上。 枪尾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两名老兵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从秦烈出手到三名纵横草原的游骑毙命,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这种干净利落、近乎于杀戮艺术的战斗,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我是宣府前卫,右千户所总旗秦烈。” 秦烈收回刀,走到木桶旁,看着里面那半桶浑浊不堪、甚至带着土的泥水。 对此时的他而言,这比前世名贵的红酒还要珍贵。 他没有独吞,而是抬起头,看向那两个吓傻了的老兵。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稍显壮硕的老兵打了个激灵,赶忙抱拳行礼道: “回……回大人的话,卑职张铁锤,是大同镇的老卒,这次是被调拨过来的。这是我同乡,叫麻子。” “张铁锤,麻子。” 秦烈点了点头,声音缓和了一些,“你们还没被吓破胆,这很好。这桶水,给我留两口,剩下的你们分了。” “大人……这可是活命水,您都留着……” “废什么话!” 秦烈眉头一皱,“老子让你们喝,你们就喝。喝饱了,有力气了,才好跟着我杀出去!” 张铁锤和麻子对视一眼,看着秦烈那张坚毅的脸庞,不知为何,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中,他们冰凉的心底竟然升起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两人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苦涩的泥水往嘴里送。 秦烈接过剩下的水,仰头灌了两口。 泥沙划过喉咙的感觉极其粗粝,但他却感到一股力量正在这副虚弱的躯壳里复苏。 他转过头,望向远处的山岭。 在那里,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正在消散。 而在更远的地方,也就是明军指挥中枢所在的方位,隐约可以看到无数明黄色的伞盖和旌旗乱作一团。 王振那个死太监,应该就在那里,守着他的金银财宝发抖吧? 还有那个大明的战神朱祁镇皇帝。 秦烈冷笑一声。 “二十万人的性命,大明的百年国运,就这么被你们玩没了。” 他转过身,对两名老兵说道:“去,把这三匹马牵过来,捡起地上的箭袋和长弓。土木堡已经完了,想活命,就收拢信得过的兄弟,跟着我走。” “大人,咱们去救圣驾吗?” 麻子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秦烈停住脚步,侧过头,目光深邃。 “救圣驾?不,咱们去杀鞑子,去抢粮食,去拿回属于大明军人的尊严。至于那个皇帝……他既然喜欢在塞外看风景,那就让他留下来看个够吧。” 两名老兵虽然听不懂“尊严”这种词汇的具体含义,但秦烈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战无不胜的气度,却让他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秦烈翻身上马。 “走!” 随着他一声低喝,战马嘶鸣,一行三人消失在渐渐降临的夜色与硝烟之中。 此时的大明军队,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至暗时刻。 三十里外,瓦剌太师也先正站在他的金顶大帐前,志得意满地看着北方那座摇摇欲坠的土山。 “明天,我要在大明皇帝的龙椅上喝酒!哈哈哈!” 也先狂妄地大笑。 而在土木堡的断壁残垣下,更多的溃兵在绝望中挣扎。 他们缺水、缺粮、缺将领,更缺一点希望。 秦烈穿梭在乱军之中,寻找那些虽然绝望但眼神依然坚毅的兵卒。 他需要力量。 在这冷兵器时代的乱世,人数就是力量,而极致的组织力则是毁灭一切的利器。 “站住!干什么的!” 几个浑身是血的溃兵提着刀,正围着一个翻倒的粮包争抢。 秦烈纵马冲入其中,雁翎刀平伸,语气如雷。 “想活的,站到我左边。想死的,继续抢这包土!” 那些溃兵愕然抬头,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军官。 秦烈一刀劈开粮包,里面露出的不是白花的大米,而是为了欺骗士卒而装进去的碎石和沙子。 “看看你们争的东西!为了这包石头,值得把命送给鞑子吗?” 溃兵们绝望了。 “总旗大人……咱们……咱们还有活路吗?” 秦烈调转马头,指着西方的落日。 “路,就在老子刀下。想跟我的,拿上武器,老子带你们回家!” 第2章 断水的死地,绝望的明军 正统十四年八月,秋。 秦烈牵着那匹缴获的瓦剌战马,带着张铁锤和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大营之间。 每走一步,脚下踩着的不是黄沙,便是已经干枯发黑的血泥。 空气中的气味让人窒息,除了硝烟味,最浓烈的便是那股从尸体里散发出来的腐臭气。 “总旗大人,您瞧瞧……” 张铁锤声音沙哑,他指着路边的一处壕沟。 秦烈驻足看去,胃里不由得一阵翻腾。 那壕沟里蜷缩着几十个神机营的士卒,手中的火铳早就成了支撑身体的拐棍。 最前面的几个,正趴在泥坑里,疯狂地用手指抠挖着那点泛着青紫色的淤泥,试图挤出一滴水来。 更有甚者,围在一匹倒地的战马旁,顾不得那马还没断气,便用刺刀捅开马腹,伏在温热的脏腑间疯狂吮吸。 “那是马尿……” 麻子干呕了一声,却因为喉咙实在太干,只挤出一点白沫。 “这不是打仗,这是活活把人往阎王殿里送。” 秦烈眼神冷冽,心中愤怒不已。 身为现代特种精英,他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却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败局。 二十万人,大明开国积攒至今的勋贵精锐、三大营悍卒,竟然因为一个没卵子的阉竖瞎指路,被生生困死在这一片没有水源的孤岗之上。 “站住!哪部分的?” 前方,一队披着鲜红鸳鸯袄、手持铁甲长枪的亲卫拦住了去路。 这些人甲胄鲜亮,神态虽也疲惫,但明显比路边的散兵要精神许多。 秦烈按住刀柄,冷声道:“宣府前卫,右千户所总旗秦烈,收拢溃兵归阵。前方是何处?” “中军大帐!王公公有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冲撞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可掉?” 那亲卫头领斜眼看着秦烈那身破烂的布面甲,语气轻蔑。 秦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中军核心区,十几辆漆着朱红大漆、镶金嵌玉的车轿被团团围住。 那是王振的私产,几十车从老家蔚县搜刮来的金银珠宝。 为了保护这些身外之物,王振强令二十万大军滞留在土木堡,只因为怕这些车轿在过乱军之中有所损毁。 而在那金银堆旁,几名穿着华丽内官服饰的小太监,竟然正慢条斯理地用铜壶倒着清亮的水洗手。 那水落在沙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在周围无数双绿油油、恨不得吃人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秦烈哂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那亲卫头领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 “我说,圣驾蒙尘,你们这群禁卫还有心思在这儿守着几箱子烂石头。” 秦烈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那股历经百战的杀气压了过去,“开路!我要回宣府卫的营区。误了军情,你承担得起?!” 那亲卫头领被秦烈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盯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在这深宫禁卫中混迹多年,却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杀意。 他支吾了一声,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让开了通道。 秦烈冷哼一声,带着张铁锤二人扬长而去。 回到宣府卫所在的营区时,天色已近黄昏。 “秦总旗!是秦总旗回来了!” 还没进营门,一个蓬头垢面、穿着残缺胸甲的小子便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那是秦烈旗下的兵丁,外号叫耗子,年方十八,本该是成亲的年纪,此时却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喊什么?老子还没死呢!” 秦烈翻身下马,一把扶住耗子。 营区内,原本五十人的总旗编制,如今一眼望去,歪歪斜斜躺着的不过二十来人。 其余的,要么在昨天的混战中走散了,要么已经成了土木堡外无名的尸首。 众人见秦烈回来,眼中本能地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被死气沉沉的绝望覆盖。 “总旗大人,有水吗?” “头儿,听说皇上已经打算投降了,是真的吗?” “我想回家……我想宣府的老母了……” 哀求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秦烈环视四周,发现这些昔日里在边关杀敌的老兵,此时神智已经开始恍惚。 长期处于干渴和极度压力下,人的心理防线极易崩溃。 秦烈走到营区中央的一处断壁残垣上,猛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锵!” 清脆的刀鸣声在大营中回荡,暂时压住了嘈杂的哭喊。 “都给老子站起来!像个爷们一样站起来!”秦烈怒吼道。 几个老兵动了动,却依旧瘫在那里。 一名叫老张头的百户苦笑着摇摇头:“秦娃子,别费力气了。没水,马都没力气跑了,咱们这身肉,明天就是鞑子的军功章。王公公不让突围,咱们只能在这儿等死了。” “等死?” 秦烈跳下土堆,几步走到老张头面前,猛地揪起他的领口,“老张叔,你守了宣府二十年,瓦剌人的弯刀没让你闭眼,这泡马尿倒让你怂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干硬的牛肉干,撕下一小块,塞进老张头嘴里。 “嚼!给老子用力嚼!” 牛肉的鲜味在老张头口中扩散,虽然没有水,那股求生的本能却被激活了。 老张头的眼神动了动。 秦烈转过头,对着剩下的二十几个残兵大声道:“听着!我刚才从中军回来。也先的瓦剌铁骑已经把咱们围得像个铁桶,咱们现在的处境,就是十死无生!但,老子不想在这儿憋屈地渴死,更不想被鞑子像杀羊一样抹了脖子!” 他指着西边夕阳落下的方向。 “往西一百里,就是咱们的宣府!那里有凉快清冽的水,有刚出锅的白面饼子,还有你们的娘儿和娃!皇上救不了咱们,王振那个阉人更救不了咱们,想活命,只有一条路——杀出去!” “大人,怎么杀啊?” 耗子带着哭腔,“咱们这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秦烈从怀里取出一个盛满泥水的皮囊,这是他刚才从张铁锤那儿分得的战利品。 他没有再喝,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皮囊递给了耗子。 “每人一口,不许多喝!这是买命的水,喝了这口水,你们的命就是老子的了。我要你们像在边关巡逻时那样,把甲片缝好,把刀磨亮,把火铳里的沙子清理干净!” 众人看着那皮囊,呼吸顿时变得粗重。 那是希望,是哪怕再微小不过的生机。 秦烈利用这短暂的纪律重建,开始迅速下达命令。 “张铁锤,你带两个人,去辎重营。不管是牛皮、麻绳还是坏掉的车轴,只要能固定甲片的,全给老子弄回来。我们要把身上这身鸳鸯袄加固,别让鞑子的轻箭一射就透!” “麻子,你去神机营那边转转,找那些快渴死的炮手,把他们剩下的火药和铅弹换回来。用什么换?就说老子能带他们突围,只要想活命的,就把家当凑到咱们这儿来!” 秦烈熟练地运用着现代特种部队的组织理念。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无序。 只要给这群人活儿干,让他们觉得自己正在为生存做准备,那种绝望的情绪就会转化为孤注一掷的凶狠。 “总旗,咱们真的要违抗军令突围?” 老张头低声问道,眼中满是担忧,“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秦烈哂笑,目光看向中军那华丽的车轿。 “大罪?老张叔,二十万人若是全死在这儿,大明还有没有九族都两说。既然朝廷不给活路,咱们就自己踏出一条路来。天塌下来,我秦烈一个人顶着!”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原本死气沉沉的宣府卫营区,竟然在这片绝望的大海中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旋涡。 秦烈不仅仅是在收拢自己旗下的二十人,他利用自己的军官身份和那一小袋牛肉干,再加上“能带路回家”的口号,不断吸纳着周围那些被长官抛弃的散兵游勇。 一名神机营的小旗带着四个背着铳的汉子靠了过来。 两名失去战马的骑兵校尉也沉默地站在了秦烈身后。 秦烈没有嫌弃他们,他开始在地上划拉,利用瓦剌人围城的态势图,讲解着现代最基本的突围战术——反斜面穿插和侧翼袭扰。 “瓦剌人虽然悍勇,但他们也有弱点。他们贪婪,看到财宝就会乱了阵仗;他们自大,以为咱们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我们要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秦烈一边说着,一边帮耗子修补着肩膀上的皮带。 他动作麻利,让人不禁升起希望。 夜幕降临,土木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不远处的瓦剌营地升起了点点篝火,烤肉的味道顺着夜风飘来,引得明军阵营中响起一片凄厉的干呕声。 秦烈坐在营火旁,虽然火堆里只有一些残破的枯木,但那微弱的火光却照亮了他那张坚毅如铁的脸。 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他知道,明天也先就会发动总攻。 到时候,那些失去建制的明军会像雪崩一样崩毁。 而王振那个阉人,大概率会带着皇帝落荒而逃,然后将身后的二十万大军作为挡箭牌。 “大人,休息会儿吧。” 张铁锤凑过来,递过一根烤得焦黑的树皮,这玩意儿能稍微缓解一点饥饿感。 秦烈接过树皮,却没吃,只是盯着黑黢黢的远方。 “铁锤,怕死吗?” 张铁锤愣了愣,挠了挠头:“怕,当然怕。家里还有个老娘等我养老送终。可跟着大人您,卑职觉得心里踏实。” 秦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踏实就好。明日乱局一起,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跟着我的旗子走。我带你们去杀出去!” 这时,营区外传来一阵骚乱。 “闪开!闪开!王公公有旨,所有总旗以上军官,速去中军议事!” 几名手持金瓜、趾高气扬的内侍在大营中穿梭。 这些太监直到此时,依然维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大明的江山,正因为他们的愚蠢而加速坠向深渊。 秦烈缓缓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 他摸了摸腰间那柄刚换的雁翎刀,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 “议事?怕是分赃吧。” 秦烈转头看向身后的张铁锤、麻子和渐渐聚集起来的四十多名壮士。 “兄弟们,去睡吧。把刀压在枕头底下。明天这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土木堡,就要换个天了。” 他大步走出营区,身影融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中。 第3章 权阉王振,你该死!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未时三刻。 土木堡的日头毒得像烤炉。 大明二十万军队的撤退,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规模空前的雪崩。 就在半个时辰前,也先下令瓦剌精锐骑兵全线出击,那一阵阵如闷雷般的蹄声从北、东、西三个方向合围而来。 明军早已断水三日,人饥马渴,战力十不存一,这雷鸣声在他们耳中,无异于勾魂的丧钟。 “鞑子杀过来了!快跑啊!” “别挡路!让开,让开!” 溃散是从外围的侧翼开始的。 那些曾经在五军营、神机营里点阅时威风八面的将校,此刻大都顾不得麾下的士卒,只是拼命地抽打着坐骑,试图在乱军中挤出一条活路。 秦烈策马立在一处断掉的土垄之上,雁翎刀平举,目之所及,尽是凄凉。 “总旗大人,咱们的阵被冲散了!” 张铁锤在后面焦急地吼道。 他正带着麻子和耗子几人,死命护住那三匹带水的战马。 周围无数双渴得通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马背上的皮囊,若非秦烈手中那柄尚在滴血的寒刃,这些同袍恐怕早已化作野兽扑上来。 “结圆阵!长枪向外,敢有冲击本旗阵脚者,无论官阶,斩!” 秦烈的声音平稳,没有惊慌。 在这样的乱局中,任何怜悯都是催命符。 就在这时,前方神机营的防线上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乱。 那里横着十几门铜炮! 炮手们正满头大汗地试图调转炮口,对准冲锋而来的瓦剌先锋。 然而,就在炮位的必经之路上,几十辆漆着朱红大漆、镶嵌金银的华丽车轿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死死地卡住了炮车的轮毂。 “让开!快把车子挪开!鞑子骑兵还有三百步就冲阵了!” 一名神机营的副千户嗓子都喊哑了,他揪住一个锦衣校尉的衣领,愤怒地咆哮着。 “放屁!这是王公公的私产,里面是圣上赐的宝货!惊扰了公公的财物,你有几个脑袋可掉?” 锦衣校尉冷着脸,手中的绣春刀半出鞘,身后几十名番子如虎狼般守着那些马车。 秦烈远远瞧着这一幕,心头的杀机终于压制不住。 大难临头,敌军已至,这群阉党居然还在为了那几十车搜刮来的金银挡路,这哪是在护宝,分明是在给大明江山掘墓! “总旗,咱们绕过去吧,那可是王公公的人。” 麻子缩了缩脖子,言语间透着对那位“二皇帝”经年累月的恐惧。 “绕?往哪绕?” 秦烈冷笑一声,目光扫向前方。 瓦剌人的骑兵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不仅在冲锋,还在利用轻骑掠杀的战法。 数千名胡虏在马背上娴熟地引弓搭箭,一蓬蓬箭雨带着尖锐的哨音,如同黑色的蝗虫群,疯狂地收割着明军阵中那些毫无防护的躯体。 “噗噗噗——” 惨叫声连成一片。 神机营由于炮位被挡,火药装填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瓦剌骑兵冲到近前。 “大明战神”朱祁镇就在这马车后方不远处,被重重华盖护着,此刻怕是早已吓得六神无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权阉王振,正骑着高头大马,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对着战战兢兢的将领们指手画脚。 “救车!先救车!那些大炮丢了就丢了,咱家的银子不能丢!” 王振尖细的声音在大风中显得格外刺耳,那种混杂着贪婪与虚弱的狂妄,成了压垮明军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铁锤,耗子,跟着我!” 秦烈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他没有往后退,反而迎着乱军,向那朱红色的车阵冲去。 “闪开!拦路者死!” 秦烈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 一名试图阻挡他的锦衣卫校尉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秦烈侧身一记重斩,连人带刀劈落在地。 “你……你想干什么!这是王公公的车驾!” 几个看守马车的番子尖叫着扑上来。 秦烈面沉如铁,战马冲势不减,在那错身的刹那,他手腕连震,刀锋精准地切过对方的喉管。 血雾喷溅,在这金银堆积的车阵中显得格外讽刺。 “总旗大人疯了……” 麻子一边跟着冲,一边吓得魂飞魄散,但此时此刻,除了跟着秦烈,他已别无生路。 越过外围,秦烈终于看到了那个祸乱朝纲的源头。 王振。 这个权倾天下、被朱祁镇尊称为“先生”的老阉货,正缩在厚重的貂皮披风里,脸色惨白地看着前方崩溃的战线。 他那双浑浊的眼中没有对江山社稷的半分责任,只有对死亡和失去财富的恐惧。 “公公,鞑子来了!快走吧!” 一名小太监拉着马缰绳。 “车呢?咱家的车挪动了吗?” 王振还在尖叫。 “挪不动啊,炮车卡住了!” “那就把炮推下坡!快!挡了咱家的路,咱家要了你们的命!” 秦烈此时已杀到十步之内。 他看到一名老迈的炮手,正死命护着那门将军铜炮,却被王振的亲卫一刀背砸在额头上。 鲜血糊住了老人的眼睛,老炮手绝望地哭喊:“这炮是大明的根基啊……” “根基?咱家就是根基!” 王振怒斥道,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向那老炮手。 “去你娘的阉货!” 一声暴喝,如春雷乍惊。 王振愣住了。 他在宫里横行了几十年,连内阁老臣见了他都要执弟子礼,何曾听过如此污言秽语?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满身血污、眼神如深渊般冷彻的小总旗,正单骑冲阵而至。 “逆贼!你想兵变吗!” 王振认出了那身明军服饰,原本惊恐的神色瞬间被暴戾取代,“锦衣卫,给咱家杀了他!剥皮抽筋!” “杀!” 十几名武艺高强的内卫齐刷刷拔出绣春刀,围向秦烈。 这是大明最精锐的近卫。 但在此时的秦烈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守着腐肉的家犬。 秦烈在马背上侧身一翻,整个人借着惯性落入地面。 在落地的瞬间,他左手撑地,右手刀顺势一记横扫千军。 “咔嚓!” 两名内卫的脚踝被齐齐斩断,惨叫声瞬间爆发。 秦烈没有停歇。 他深知特种作战的要义:斩首行动,绝不拖泥带水。 他利用马车作为掩体,身形鬼魅般穿插。 每一次出刀,必有一名内卫倒下。 他用的不是传统的军中大开大合的刀法,而是结合了现代格斗的杀人效率。 抹喉、穿心、断筋,每一招都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瘫痪敌人的战力。 此时,不远处的瓦剌骑兵已经冲进了外围营地,屠杀正在进行,满地的哀号成了秦烈最好的掩护。 “保护咱家!护驾!” 王振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死意。 他拼命抽打马匹,想要往更核心的皇帝大帐钻。 “你走得了吗?” 秦烈脚下发力,在松软的红土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猛地跃起,踩着一辆装满金银的马车顶盖,整个人凌空扑向王振。 “秦烈,送公公上路!” 这一声怒喝,传遍了方圆百米。 无数正在溃逃的将士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到了那个被他们恨之入骨、却又畏之如虎的阉人,正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扑倒在马下。 两人翻滚在地。 王振虽然是个太监,但常年锦衣玉食,养得力气不小,他疯狂地用长指甲撕挠着秦烈的脸,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尖叫。 “咱家是圣上的师傅!你敢杀我,你要灭九族!” 秦烈左手死死卡住王振的脖子,右手将雁翎刀高高举起。 他看着王振那张扭曲、贪婪而又卑劣的脸,脑海中浮现的是土木堡外累累的白骨,是那些渴死在泥沟里的同胞,是接下来两百年间大明江山受尽的屈辱。 “灭九族?” 秦烈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你死了,大明的九族才保得住!” “噗嗤!” 刀尖自上而下,垂直贯穿了王振的胸膛。 那是心脏的位置。 王振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他的眼睛猛地凸出,像两条快要蹦出来的死鱼。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大口大口的血沫从他喉咙里涌出,堵住了所有的咒骂。 秦烈没有停手。 他猛地拔出刀,顺势一抹! 一颗肥硕的首级,在满目苍凉的土木堡荒野上,滚落入尘埃。 那沾满了权力和血腥的头颅,最后停在了一箱翻倒的官银旁。 银锭雪白,鲜血猩红。 “总旗……杀了王振?” 一名神机营的士卒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王振死了!误国的阉党死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原本乱作一团、只知道像羊群一样被宰杀的明军士卒,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奇异的电流。 在他们的认知里,王振就是天,是那个控制着他们生死、逼着他们去死的魔头。 现在魔头死了,死在一个和他们一样、甚至地位更低的总旗手里。 原本死寂、绝望的气氛,被一种莫名的亢奋所取代。 那些原本被王振亲卫压制的将校,纷纷拔出刀来,看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内侍。 “杀阉党!清君侧!” 局部的小型火并瞬间爆发。 秦烈单手提着王振的首级,浑身被溅得像个血人。 他一脚踢开那具无头的尸体,大步走到那门被挡住的大将军炮前。 他看向那个满脸鲜血的老炮手。 “还能开火吗?” 老炮手抹了一把血,眼中露出一股狠劲,猛地捶了一下胸口: “大人,只要有引信,老汉能把鞑子轰到天上去!” “好。” 秦烈转过身,看向周围聚集过来的数百名溃兵。 他知道,皇帝在那边,瓦剌也在那边。 王振死了,但这乱世的局,才刚刚开始。 他举起那颗死不瞑目的首级,声音如刀: “阉贼已伏诛!不想在这儿当羊被宰的,都给老子向西杀!” 就在这一刻,西边的地平线上,瓦剌人的主力大军发起了总冲锋。 大地在颤抖,但秦烈面前的这几百名明军,眼中已经不再只有恐惧。 杀气,在绝望中破茧而出! “大人,咱们……真的要杀出一条血路吗?” 张铁锤喘着粗气跑过来,怀里还抱着刚才抢到的一袋火药。 秦烈看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胡虏骑兵,将王振的首级狠狠系在马鞍旁。 “不杀出一条路,难道留在这儿陪这阉货过中秋?” 他重新翻身上马,雁翎刀在晚霞中反射出妖异的红光。 “众将士,随我杀虏!” 随着这一声令下,土木堡那已经崩塌的明军战线上,一支人数微薄却杀气腾腾的小队,逆着溃逃的人流,向着夕阳,向着血腥的战场,发起了大明军队在这场战役中最决绝的一次冲锋。 而那几十车被王振视若性命的金银,在乱军践踏下,散落了一地。 无人再看一眼。 因为在这个尸山血海的黄昏,金子,远没有手中的刀、心中的火更值钱。 秦烈策马在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破落的大明,既然你们守不住,那就让我来。 从杀这阉人开始。 第4章 谁敢言退,此贼为鉴! 血,顺着雁翎刀的放血槽一滴滴砸在白银堆里。 王振那颗肥硕的首级被秦烈拎在手中,那双死鱼般的眼睛依旧圆睁,盛满了不可置信。 这位权倾朝野、甚至敢在万岁爷面前自称“咱家”的二皇帝,临死也不相信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竟敢对他挥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嘈杂混乱的明军营地陷入了死寂。 正在疯狂抢夺马车、甚至为了一口水而自相残杀的士卒们停住了,那些正指挥番子剥人皮的锦衣卫、内卫太监也愣住了。 风沙呼啸而过,只有不远处瓦剌人的马蹄声在步步逼近。 “你……你杀了公公?!” 一声凄厉的、带着太监特有尖细嗓音的怒吼,打破了死寂。 说话的是王振的心腹小太监曹祥。 他此刻正坐在一辆装满珠翠的骡车上,脸色由白转青,伸出颤抖的兰花指,尖叫道:“反了!造反了!这是圣上的阿父!禁卫!内廷军!还愣着干什么?给咱家拿下这逆贼,凌迟,要凌迟!” “哗啦——” 几十名手持绣春刀和长柄大斧的内廷精锐反应过来,他们是王振麾下的兵,也是在这乱军中最衣食无忧的一群人。 王振一死,他们的前途也就断了。 惊恐之下的第一反应,便是报仇。 “杀!” 一名内卫百户率先冲出,他是勋贵子弟出身,使一柄沉重的八角流星锤。 锤头呼啸着卷起劲风,直取秦烈的脑门。 秦烈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受过特种训练的人眼中,这种大开大合的招式虽然力道千钧,却处处是破绽! 他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身子微微一侧,流星锤贴着他的胸甲掠过,甚至擦出了一串火星。 “死!” 秦烈吐出一个冷冰冰的字,手中雁翎刀自下而上斜撩。 “噗嗤!” 这一刀精准地切入了那百户的肋下,顺着锁骨挑出。 那百户沉重的身体像截断掉的木桩,颓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还有谁?” 秦烈单手握刀,另一只手猛地将王振的首级高高举起。 他的声音并不算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盖过了周围的哀嚎。 “王振误国,弃二十万同袍于不顾,困大军于绝地断水!此贼不除,大明必亡!尔等还要给这阉货陪葬吗?” 那几十名准备冲上来的内卫太监被这股气势生生震慑在原地。 他们看了一眼王振的首级,又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冲到近前的瓦剌骑兵,眼中的凶狠逐渐转为退缩。 “圣驾就在后方!你杀王公公,便是冲撞圣躬!” 曹祥还在骡车上咆哮,只是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来人,杀了他,赏金千两!” “赏金千两?也得有命花才行!” 人群中响起一声闷雷般的呵斥。 只见一名满脸胡须、甲胄残破的神机营校尉走了出来。 他叫周猛,刚才正因为炮位被王振的财宝马车挡住而气得吐血。 周猛看着秦烈,又看着那颗首级,突然仰天长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杀得好!老子神机营的弟兄渴死了一半,剩下的还得给这阉货抬轿子!这位兄弟,不管你是哪个营的,这颗脑袋,老子周猛认了!” 周猛这一站出来,周围上百名神机营的汉子齐刷刷挺起了胸膛。 紧接着,刚才那两个老兵张铁锤、麻子,还有那名为首的老炮手,都握紧了手中的家伙,自发地靠拢在秦烈身后。 “众将士听令!” 秦烈眼神如炬,他知道这短暂的沉默是权力交接最脆弱的窗口期,他必须彻底掌控局势。 他猛地飞起一脚,将那装满白银的箱子踢翻。 雪白的银锭哗啦啦滚落一地,散在血泊中。 “王振已伏诛,朝廷名分我自会向于大人、向天下交代!眼下,鞑子在东,死神在北,想在这儿等死的,留下来守着这些臭银子!想活命的,想回家见婆娘孩子的,都给老子站过来!” 秦烈指向那几十辆挡路的马车。 “去!把这些车全推下山坡,火炮立刻就位!神机营,听我口令,准备接敌!” “大人,咱们……咱们真的能活吗?” 一名已经渴得眼球凹陷的士卒颤声问道。 秦烈跳上一处土垛,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环视这周围近三百名神机营和宣府卫的残兵。 “我秦烈在此立誓!我若活着,定带兄弟们回宣府喝最清的井水。我若死了,定死在兄弟们前面!” “愿随大人赴死!” 周猛率先单膝跪地。 “我们愿随大人赴死!” 原本如散沙一般的溃兵,在这一瞬间,因为一个具体的仇恨目标被铲除,又因为一个强有力的领袖出现,竟重新焕发出了一丝名为军队的生气。 “内卫的人,要么归阵,要么死!” 秦烈转头看向曹祥那伙人,眼神阴冷。 曹祥看着那一双双满是仇恨的眼睛,终于瘫软在车座上,哆哆嗦嗦地丢掉了手中的兰花指扇子。 那几十名内卫也识趣地收起刀,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周猛,给你三十息!把你那些大将军炮给老子支起来,药包别舍不得用,火引子扎稳了!” “得令!” “张铁锤,带五十人,把这些金银车全推到坡口。不管里面是珠宝还是丝绸,全部掀翻,做成简易鹿角!鞑子的马冲上来,这些车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是!” 秦烈的命令简明扼要,没有半分废话。 他在现代学过立体防御和步炮协同,虽然此时的装备落后了几百年,但原理是通用的。 土木堡的地形其实是一处缓坡。 王振此前自大,要求大军原地固守,却没做任何防御工事。 秦烈现在做的,就是利用那些昂贵的遗产来补足防御。 “轰隆隆——” 几十辆价值连城的马车被明军士卒怒吼着推向山坡下,沉重的车厢翻滚着,将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金玉古玩撒了一地。 这些原本代表着权势和富贵的象征,此刻成了最好的阻绝工事。 “大人,瓦剌人的先锋离咱们不到三百步了!” 麻子趴在土垛上,手心里全是汗。 秦烈眯起眼。 只见远方的平原上,烟尘遮天蔽日。 瓦剌人的轻骑兵已经散开了阵型,他们不急于冲锋,而是在进行标志性的曼古歹射击。 一蓬蓬羽箭划过弧线,试探着明军的虚实。 “别浪费火药。” 秦烈低声吩咐,“神机营,火铳手蹲下,等他们冲到五十步再抬头。炮手……听我的旗语。” 此时,中军大帐方向传来一阵慌乱的马蹄声。 十几名衣着华丽的官员在锦衣卫的护卫下仓皇逃窜而过。 秦烈扫了一眼,其中甚至有内阁成员和公侯子弟,他们脸上的恐惧比这山下的鞑子还要浓厚。 没有人关心王振是怎么死的。 在生死面前,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阉竖,此刻不过是路边的一块烂肉。 “秦大人,圣驾……” 周猛犹豫着看了一眼更远处的黄伞盖。 那里是明英宗朱祁镇的所在。 此时瓦剌的主力也正向那里合流。 秦烈摩挲着雁翎刀的刀柄,眼神冷漠。 “圣驾自有禁卫军和大军护卫。我们这三百人,救不了天子,却能救大明的命。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向西。向西突围,带出土木堡的消息!” 秦烈深知,若此时去救驾,这三百人瞬间就会被瓦剌的主力海洋淹没。 他要做的,是在最混乱的时刻,凿穿侧翼,保存这粒火种。 “来了!” 随着一声凄厉的胡哨,瓦剌先锋大约五百骑终于发动了冲锋。 他们察觉到这一角的明军似乎有些不同。 马车工事后,那些明军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四散溃逃,而是死一般地寂静。 “杀汉奴!抢财宝!” 胡虏骑兵发了疯似地挥舞弯刀,战马在金银堆中腾跃。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秦烈稳稳地站在土垛上,任由流矢从耳边飞过,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那种从尸山血海中磨炼出来的定力,让周围的士卒感到一种近乎神灵般的安心。 “稳住……” “稳住……” 一百步! “大将军炮,开火!” 秦烈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轰——轰——轰!” 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神机营的三门大将军铜炮喷射出长达数丈的火舌。 这些铜炮里装填的不是实心弹,而是秦烈临时要求塞进去的碎石、废铁钉和碎瓷片。 这就是冷兵器时代的破片散弹。 密集的弹幕在瞬间笼罩了瓦剌人的锋线。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骑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 血肉横飞,战马的嘶鸣声响彻云霄。 “火铳手,三段齐射!” 秦烈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第一排火铳手猛地起身,在白烟缭绕中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秦烈要求的不是精准射击,而是覆盖。 在这个距离上,火铳的威力足以击穿瓦剌人的皮甲。 原本气势汹汹的胡虏先锋,在这一波打击下,冲势戛然而止。 他们被那些翻倒的马车绊住了马蹄,又被火炮和火铳打得阵型大乱。 “大人神武!” 周猛兴奋得满脸通红。 “别废话,全军突围!” 秦烈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手中的雁翎刀斜指西方。 “不要恋战!神机营断后,宣府卫居中,咱们杀出去!” 三百人的小队,在秦烈的率领下,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瓦剌骑兵侧翼那一块相对薄弱的结合部。 秦烈一马当先。 他的刀法极简,每一刀都必杀伤一人。 一名瓦剌百夫长狂吼着冲上来,试图挡住这支奇怪的队伍。 秦烈连看都不看,在战马交错的一瞬,身体诡异地侧倾,刀锋划过对方的颈部,带起一串滚烫的鲜血。 “谁敢言退,此贼为鉴!” 秦烈再次高呼,声音震彻原野。 那颗被系在马鞍上的王振首级,随着马匹的奔腾不断颠簸。 那些原本惊惶失措的明军逃兵,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竟敢反向冲锋的小队,竟然自发地停止了没命的奔逃,开始向着秦烈的红旗靠拢。 此时的土木堡,到处都是火光和杀戮。 但在西北角,这支由秦烈强行捏合在一起的队伍,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着宣府的方向,在那漆黑的夜幕降临前,硬生生地凿开了一道缺口! 第5章 鸳鸯阵出,首战告捷 夕阳衔山,残云如泼墨般涂抹在怀来城的西郊。 秦烈领着这支拼凑起来的三百余人,贴着乱石嶙峋的山脚向西疾行。 王振的首级被他用浸血的绸缎包了,拴在马鞍侧,随着战马的颠簸不断撞击着甲片,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三百人里,有一半是神机营的火铳手,剩下的则是宣府卫的散兵和几个被王振财宝马车吓破了胆的内卫。 在这断水三日的绝地,他们之所以还没散,全赖秦烈适才那一刀斩阉的凶戾,以及那句“带兄弟们回家喝水”的糙话。 “总旗大人,歇……歇会儿吧。” 耗子拖着一杆生了锈的长枪,脚下虚浮,嘴唇裂开的口子深可见骨,“马也跑不动了。” 秦烈勒马驻足,环视四周。 此时他们已离土木堡核心战场约莫五里,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瓦剌人肆虐的号角。 在这片起伏的丘陵间,除了风声,便是士卒们沉重如风箱的喘息。 “周猛,火粉和铅丸还剩多少?” 秦烈下马,靴子踩在砂砾上沙沙作响。 神机营校尉周猛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应道:“回大人,适才炸了三门大炮,剩下的手铳火药省着点用,约莫能应付两场百人规模的冲突。但这火铳……炸膛的多,好用的少。” 秦烈点了点头。 此时的火器工艺远未成熟,尤其是这种极端环境下,指望火铳包打天下是痴人说梦。 突然,秦烈猛地伏下身子,耳朵贴在地面上。 “大人?” 张铁锤见状,立刻握紧了手中的雁翎刀,神色戒备。 “蹄声,百骑左右,正从北坡兜过来。” 秦烈翻身跃起,眼神在那一瞬变得锐利起来,“是瓦剌的游骑掠哨。他们嗅到咱们这块肉了。” 三百名疲惫至极的溃兵顿时乱作一团。 “鞑子来了!快跑啊!” “跑个屁!往哪儿跑?这大平原上,你能跑过胡虏的四条腿?” 秦烈暴喝一声,生生压住了骚动。 他一把揪住一名正欲弃枪逃命的内卫,将他狠狠掼在地上,冷声道:“周猛,带你的人去那处反斜面后头蹲着,火粉上膛,没我的口令,谁敢放空响,老子剁了他!” “张铁锤,把营里剩下的那些木盾、长矛都集中起来!快!” 秦烈脑中飞速旋转。 在特种兵的战术库里,步兵对骑兵永远是劣势,除非……建立一种相互锁死的微型协同体系。 他想到了后世那位戚天官威震东南的绝学——鸳鸯阵。 虽然此时并无那些特制的狼筅,但在这乱军之中,枯枝、破盾、长矛,只要排布得当,便是瓦剌人的丧钟。 “张铁锤,听好了!按十一人一队,分出二十个小组。” 秦烈夺过一柄腰刀,在沙地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最前面两个,手持长牌,护住全身!他们是咱们的门神,哪怕刀砍在盾上冒火星,脚下也不许退半步!” “中间四个,没有长枪的,给老子去那边树林里砍那些带刺的酸枣树枝,一人扛一捆,交叉叠在盾牌后头!鞑子的马冲过来,这玩意儿能扎烂马眼,也能卡住他们的弯刀!” “最后四个,使长矛。等鞑子被酸枣枝卡住阵脚,你们从缝里捅出去!不求杀人,只管捅马肚子!” “剩下那个,是队长,拿腰刀补位!” 秦烈的话简明扼要,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 在极度的恐惧下,士兵们本能地选择顺从这个最强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粗糙、简陋,却透着股肃杀之气的雏形鸳鸯阵在斜坡下布开。 “大人,咱们这拿着烂树枝,真能挡得住鞑子的铁骑?” 麻子紧紧攥着一捆带刺的枣枝,双手被扎得鲜血淋漓,牙齿不断打战。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麻子,记住,鞑子也是肉长的。他们的马最怕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只要你守住位子,你身后的兄弟就能保住你的命。信我。” 正说话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是瓦剌的一支游骑百人队。 领头的是个满面虬髯的百夫长,穿着一身精良的熟铁叶子甲,马背上横着一柄狼牙棒。 他显然也看到了这支成规模的明军,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在大明英宗皇帝都被俘获的当下,这些零散的明军在瓦剌人眼中就是行走的军功和金币。 “呼呼——哈!” 百夫长猛地挥动狼牙棒,发出一声尖厉的胡啸。 百余名骑兵瞬间展开,如同一张撒开的渔网,带着隆隆的雷鸣声俯冲而下。 一百五十步。 “神机营,预备!”周猛扯着嗓子吼道。 “稳住!放他们进五十步!” 秦烈站在阵中,手中的雁翎刀并未出鞘,他在观察对方的冲击重心。 这一百多瓦剌骑兵很老辣,他们没有一头撞上来,而是在百步左右开始左右横切,一边奔驰一边引弓。 “嗖嗖嗖!” 一蓬羽箭破空而至。 “举牌!” 秦烈沉声喝道。 最前排的长牌手猛地低头缩身,将半圆形的木盾重重砸在泥土里。 箭簇撞击木盾的声音如雨打芭蕉,伴随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啊!” 一名牌手腿部中箭,身子一歪。 “补位!” 秦烈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那人身后,一脚将那面摇摇欲坠的木盾踢正。 “不想死就撑住!” 五十步! 瓦剌百夫长见明军竟然没崩,心中微愕,随即杀心大盛。 他判定这不过是明军最后的垂死挣扎。 “冲过去!碾碎汉奴!” 战马开始加速,蹄声震得士卒们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那是足以将步兵胆囊震碎的压迫感。 “神机营,三段击,放!” 秦烈一声令下。 反斜面后的周猛猛地挥下令旗。 “砰!砰!砰!” 几十支火铳分三批次第喷出橘红色的火舌。 虽然准头不尽如意,但在密集的骑兵阵中,依然激起了数朵血花。 几匹战马中弹,凄厉嘶鸣着翻滚倒地,瞬间绊倒了后方数人。 但这并没能阻挡瓦剌人的冲势。 剩下的骑兵借着马力,已经杀到了阵前。 “杀!” 瓦剌百夫长借着马力,狼牙棒带着呼啸对着最前排的一名牌手砸下。 那牌手吓得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骨碎声并未响起。 “哈!” 张铁锤带着几名壮汉,猛地将手中合拢的酸枣枝林向上顶去。 厚实、带刺且极具韧性的枝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诡异的灌木丛。 狼牙棒砸在上面,被无数细密的枝叉卸去了大半力道,反而因为倒钩扎进了百夫长的虎口。 与此同时,战马的头颅撞进了这一片尖锐的酸枣林。 “唏律律——” 战马发狂地蹦跳起来,被扎烂的眼球流出混合液体。 “就是现在!捅!” 秦烈暴喝。 原本缩在盾牌后的长矛手们,看准了战马因为剧痛而露出的腹部软肋,拼尽全身力气将长枪捅了出去。 “噗嗤!” 鲜血如泉涌,溅了士卒们一脸。 “长牌守!酸枣枝缠,长矛取马!火铳取人!” 秦烈指挥若定,他的身影在二十个战术小组间穿梭,哪里出现缺口,他手中的刀便及时落下,将冲入阵中的胡虏斩首。 瓦剌骑兵惊恐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这支长满刺的明军面前全无用武之地! 一旦被那些烂树枝缠住,战马便陷入泥沼,随之而来的就是长矛疯狂的攢刺。 “这……这是什么邪法?” 一名瓦剌游骑惊恐地想要拨转马头。 “走得了么?” 秦烈盯住了那个百夫长。 此时那百夫长已经弃了狼牙棒,正疯狂地挥舞弯刀劈砍那些缠人的枣枝。 秦烈脚尖在地面一勾,夺过一杆无主的长枪,猛地发力。 “中!” 长枪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精准地贯穿了那百夫长的马颈。 战马轰然倒地,将其狠狠甩下。 秦烈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整个人如同猎豹跃出,瞬间欺身而至! 百夫长毕竟是百战的悍将,在地上打了个滚便跳了起来,弯刀划出一道弧度横抹秦烈的脖子。 秦烈上身微晃,利用一个极小幅度的闪避躲过刀锋,左手顺势锁住对方的肘关节,右手的雁翎刀自腋下反挑。 “咔嚓!” 骨裂声清脆悦耳。 紧接着,秦烈横刀一抹。 血箭喷出三尺远,瓦剌百夫长的人头冲天而起。 “首领死了!首领死了!” 剩下的瓦剌游骑见主将毙命,加之从未见过这种如刺猬般的阵法,士气瞬间崩塌! 他们再顾不得抢功,纷纷拨马溃逃。 “别追!收拢阵型!” 秦烈止住了想要追击的周猛。 他深知此时这三百人全凭一口气撑着,一旦散开追击,立刻就会被对方的回马箭射穿。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垂死战马的抽搐声。 张铁锤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面前那几具瓦剌人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捆已经被血染红的酸枣枝,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狂喜。 “赢了……咱们赢了?总旗大人,咱们居然干翻了鞑子的正规游骑!” “赢了!总旗大人英明!” 原本死气沉沉的溃兵们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是土木堡开战以来,他们参与过的最干净利落的一场胜利。 秦烈没有笑,他只是默默走到百夫长的尸首旁,从对方马包里翻出了两个沉甸甸的水袋。 他打开袋子,猛灌了一口。 那清凉的液体划过干枯的喉咙,宛如琼浆。 “周猛,张铁锤,各组自查伤亡。把鞑子的马肉分了,水袋集中起来,按人头分!” 秦烈拎着水袋,走到那群正兴奋得不知所措的士卒面前,举起手中的刀。 “看到没有?鞑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只要阵不乱,咱们宣府的汉子能把也先的胡子拔光!” “回宣府!喝老井水!” “杀敌!带头儿回家!” 这一刻,这三百人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适才他们是不得不跟着秦烈走,那么现在,他们已经把秦烈当成了这乱世中唯一的光。 秦烈看着这群渐渐恢复血性的士卒,心中却并未轻松。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胃菜。 在回宣府的路上,还有无数更残酷的厮杀在等着他。 但他也有了底气——鸳鸯阵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次实战证明,只要战术领先,这二十万明军哪怕只剩下三千人,也能捅破这塞北的天。 “大人,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周猛凑过来,眼神中满是敬畏。 秦烈望向西方,那里是土木堡的核心区域,原本巍峨的旌旗此时已尽数倒下。 “不去宣府,先往西撤二十里,去鸣鸡山。” “不去宣府?” “现在宣府门外肯定全是鞑子,咱们这三百人过去就是送菜。”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们要找更多的老骨头,收更多的败兵。大明还没亡,咱们得把这支队伍,练成鞑子的催命符。” 他转过头,看向那颗王振的首级,冷笑一声。 “公公,你且看好了,没你这阉货指手画脚,大明的兵,是怎么打仗的!” 第6章 那个坐在黄伞下的囚徒 风卷残云,斜阳如血。 秦烈领着这支刚刚染了胡虏鲜血的三百人队,攀上了一处乱石嶙峋的高坡。 此地名为鸣鸡山东麓,地势虽不算险峻,却足以俯瞰土木堡那已经彻底沦为屠场的中军核心。 “大人,看那边……” 周猛抹了一把胡须上的血,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战栗。 秦烈伏在一块被烟火熏黑的青石后,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顺着周猛指的方向望去,约莫二里开外的土坡平地上,正上演着大明立国八十载从未有过的荒诞戏码。 那里曾是二十万大军的中枢,此刻却像是一个被无数恶狼围困的孤岛。 正中央,一柄明黄色的罗伞歪斜着插在焦土中。 那原本是天家威严的象征,此刻却在塞北的狂风中猎猎作响,绸缎破裂,活像一杆招魂的幡。 罗伞下,一个穿着团龙明黄箭衣的年轻人盘膝而坐。 他看起来整个人已经呆若木鸡,仿佛周遭的喊杀声、惨叫声都与他处在两个世界。 大明正统皇帝,朱祁镇。 “那是圣驾……” 张铁锤的嘴唇颤抖着,本能地想要跪下,却被秦烈一把拎住了后领。 “圣什么驾?那是祸根!” 秦烈冷冷吐出一句话,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全局。 朱祁镇的身周,仅剩百余名披甲内卫和几个发髻散乱的文官。 那些老臣颤巍巍地围成一个圈,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正颤抖着从怀里摸出短匕往脖子上抹。 而在他们外围,成千上万的瓦剌铁骑正如黑色的潮水,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压紧。 “也先在等。” 秦烈低声自语。 胡虏没有立刻冲上去将其乱刀砍死,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活着的天子比死了的尸体更值钱。 “总旗大人,咱们……咱们冲下去救驾吧!” 耗子虽然怕得要命,但忠君二字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握着长枪的手颤抖不已,“要是能救出皇上,那是封侯拜相的功劳啊!” 周猛也看向秦烈,眼中闪过一抹挣扎。 神机营是天子亲军,眼睁睁看着皇上蒙尘,那种伦理上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 “救驾?” 秦烈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两人的心底,“拿什么救?靠你们这两百根烂长矛,还是周猛你手里那几支打不出火的废铳?” 他伸手指向坡下。 “看清楚了!护卫圣驾的五军营精锐在哪?在地上躺着,成了碎肉!内阁的高官在哪?在鞑子的马蹄底下被踩成了泥!围着那把黄伞的瓦剌精锐不下三千人,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万户队合拢。我们冲过去,连那把伞的边儿都摸不到,就会被也先的铁骑踏成齑粉!” “可是,那是皇上啊……” 张铁锤绝望地呜咽道。 “他不仅是皇上,更是带着二十万大军送死的统帅。” 秦烈声音冷硬如铁,丝毫不受这个时代所谓的天命感召,“他听信阉竖,弃宣府、大同防线于不顾,将将士们困在这无水的土岗。今日之祸,实乃自取。你们想为了一个昏聩之君把这最后三百条命也填进去?” 秦烈的话在大逆不道中透着令人胆寒的清醒。 此时,坡下发生了一幕让众人终生难忘的惨象。 一名老臣——看服色应是兵部尚书邝埜,正挣扎着扑向朱祁镇,似乎想拉着这位年轻的皇帝突围。 可还没跑出三步,一队瓦剌骑兵纵马而过,雪亮的弯刀在夕阳下一闪。 “噗嗤!” 老人的首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热血溅在了那柄歪斜的黄伞上。 朱祁镇惊恐地瑟缩了一下,却依然一动不动,甚至连哭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紧接着,瓦剌骑兵开始收割。 他们像驱赶羊群一样,将最后几名反抗的内卫射倒。 那柄象征至高权力的罗伞,被一名瓦剌千夫长纵马撞翻,狠狠地践踏在泥土里。 “完了……天崩了……” 周猛瘫坐在地,失魂落魄。 “天没崩。” 秦烈站直了身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黄伞废墟下的囚徒,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对历史宿命的嘲弄,“朱祁镇被俘,瓦剌人定会挟天子以令关隘。宣府、大同,乃至北京城,都要遭殃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废墟,按刀下令。 “所有人听令!向西,撤入鸣鸡山深处!” “大人,咱们不去救圣驾,这要是传出去,可是灭九族的死罪啊!” 一名内卫还试图纠结于法统。 秦烈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将其拉到坡缘,指着那漫山野岭的胡虏旗帜: “命都要没了,谁给你定罪?如今天下,谁能活下来,谁才是大明的种!再敢言救驾者,扰乱军心,以此贼为鉴!” 他指了指马鞍上系着的王振首级。 众人噤若寒蝉。 在这一刻,秦烈那股超越时代的领袖气场,彻底压制了他们心中残存的愚忠。 在他们眼里,秦烈不再是一个小小总旗,更像是一尊在这尸山血海中诞生的杀神。 “走!” 秦烈头也不回地没入林海。 入夜,鸣鸡山的丛林如同一头巨大的怪兽,吞噬了所有的声息。 这支三百人的小队在陡峭的山脊间艰难前行。 没有火把,只能靠着微弱的月光识别方向。 干渴和饥饿再次如毒蛇般啃噬着士卒们的神经。 “大人!有动静。” 张铁锤现在的直觉被秦烈练得极敏锐。 他指着前方一处隐秘的山谷,那里隐约有几丝幽暗的火星,还有阵阵压抑的呻吟。 秦烈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亲自摸了上去。 剥开茂密的灌木丛,山谷里的景象让这位冷硬的特种兵也微微动容。 那是约莫两百名溃兵。 他们比秦烈带的人更惨,大半身上都带着箭伤或刀伤。 最前头的一个老兵,正跪在地上的泥潭边,用一块破布沾着浑浊的泥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身边战友被劈开的腹部。 那些兵卒多半年纪偏大,盔甲上刻着“宣府”或“大同”的字样。 这是边关的老骨头,是大明真正和瓦剌人血战了半辈子的中坚。 秦烈没有直接出去,而是在暗处观察。 “老李,撑住……咱们回了关,我请你喝烧刀子。” 擦水的兵卒声音哽咽。 “回不去了……咳……杨总兵不开门,谁也活不了。” 躺着的人大口吐着血沫,“圣驾……怕是也陷了。” “圣驾陷了,咱们的家还在!” 那老兵猛地站起来,手里拎着一柄崩了刃的长刀,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屈的光,“鞑子要是想进关,得先从老子们的尸首上踩过去!” 秦烈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谁!” 山谷里的残兵受惊,纷纷抓起武器。 “宣府前卫,右千户所总旗,秦烈。” 秦烈平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周猛和张铁锤也带着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看到是同僚,那帮残兵眼里的敌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后的麻木。 “秦总旗?” 领头的老兵自嘲一笑,“看你们这甲胄,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怎么,也想往关里逃?” 秦烈走到那名重伤员身边,蹲下身。 作为现代特种兵,战地急救是本能。 他从怀里掏出那袋珍贵的水,又撕开自己干净的内衬,熟练地为那名肠子都快流出来的士卒清理伤口。 “逃,是逃不掉的。也先的游骑已经把通往宣府的路锁死了。” 秦烈一边包扎,一边冷静地说道:“我手里有三百人,有火药,有马匹。你们这儿有两百个懂边境地形的老骨头。合在一起,我们就是五百人。” 领头的老兵愣住了:“五百人?在这二十万瓦剌大军里,五百人塞牙缝都不够。” “五百人确实不够杀也先,但足够在他们背后放一把火。” 秦烈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两百名满面风霜的边兵。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皇帝被抓了,上司跑路了,宣府关门关了,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孤魂野鬼。但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手里还有刀,大明就还没亡。瓦剌人想要江山,得问问我们这些老骨头答应不答应!”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还没舍得吃的肉干,塞进领头老兵的手里。 “吃饱了,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反猎那些搜山的鞑子,带你们堂堂正正地回宣府!” 老兵看着手里的肉干,又看了看秦烈那双黑亮得吓人的眼睛。 在这尸横遍野的土木堡周遭,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军魂。 “大人……怎么称呼?” “秦烈。刚宰了王振的秦烈。” 山谷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王振之名,在边兵心中无异于妖魔。 听到这个祸害死了,这些老兵眼中竟然迸发出一股奇异的神采。 “好!杀得好!” 那领头的老兵猛地跪倒,“大同卫百户陈勋,愿听大人调遣!” “愿听大人调遣!” 两百名残兵陆陆续续跪下。 秦烈转过身,看向周猛。 周猛眼中先前的迷茫早已消散。 “周猛,把咱们的水和干粮分一半出去。陈百户,挑几个腿脚利的,去附近山头放哨。瓦剌人肯定会搜山,我们要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秦烈走到谷口,望着头顶那轮冷月。 朱祁镇,你坐在黄伞下成了囚徒。 但我秦烈,要在这荒山野岭间,亲手铸出一柄斩断这乱世的重剑。 “传令下去,全军噤声休息。三个时辰后,我们去接应下一批神机营的残火。” 第7章 收拢老骨头 鸣鸡山的夜,冷得像刀子。 山风自阴郁的林壑间穿过,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山谷深处,几处被巨石遮掩的背风口,散落着大明宣府与大同卫所的残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腐败味道。 秦烈坐在岩石上,手中握着半块被冻得硬如铁石的肉干。 他没急着吃,而是冷冷地注视着这群汉子。 “陈勋,带几个人去把山坳口的火星子踩灭,想引鞑子过来包圆吗?” 秦烈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大同卫百户陈勋微微一愣,这位在边塞滚了半辈子的老兵,此刻竟对这个年轻总旗的命令没有生出半分违逆之心。 他躬身应了一声,指挥着几个还能走动的士卒去清理余火。 秦烈站起身,解开系在腰间的急救包——这是他在突围途中从一处翻倒的御医马车旁搜罗来的生肌散、白棉布,以及一小罐烈酒。 他走向那个腹部中刀的老兵李大个子。 老兵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伤口处的皮肉翻卷,已经隐隐泛着青紫。 “大人,别费劲了。” 李大个子嘶哑着嗓子,脸上满是绝望之色,“肠子都快化了,省点药给有救的弟兄吧。” “闭嘴!” 秦烈语气简短,在战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友等死,他做不到。 他动作利索地撕开老兵浸血的内衬,用酒浸透棉布。 “嘶——!” 烈酒杀入创口,李大个子浑身猛地一抽,额头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把牙根咬碎。 “想活命就受着。” 秦烈的手极稳,在特种作战中,他无数次在战场上给自己和队友缝合。 他取出一根烤过火的针,穿上细韧的蚕丝,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如缝补军袍一般,将那翻开的皮肉精准地对接、穿刺、拉紧。 周围的老骨头们都屏住了呼吸。 陈勋等一众边兵围拢过来,看着秦烈那双被血染黑的手。 还有秦烈那双眼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专注。 “大人这手段……是从哪儿学的?” 陈勋低声问。 “死人堆里。” 秦烈剪断丝线,敷上生肌散,熟练地用长布条将伤口缠紧,“陈百户,你的人有多少带伤的?” 陈勋神色黯然,蹲下身子拍了拍战马的枯骨,沉声道: “满打满算,活着的两百一十三个。大半都带了箭镞,还有二十几个像李大个子这样豁了口的。咱们这帮老骨头,本想着在土木堡给万岁爷尽忠了,没成想杨洪那厮封了关,把兄弟们堵在了鬼门关外头。” 说到“杨洪”二字,山谷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咒骂声。 宣府总兵杨洪。 那是他们曾经的依靠,如今天地间最恨的仇人。 秦烈环视一圈。 这支两百人的残兵虽然落魄,但看他们握刀的虎口、眼角不时流露出的精悍,便知这是大明最精锐的一批边兵。 他们常年与瓦剌骑兵在草原上捉迷藏,韧性极强,是大明朝真正的老骨头。 “想回家吗?” 秦烈突然问了一句。 山谷里瞬间寂静。 一名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卒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哽咽道: “大人,宣府门都不开,咱们往哪儿回?家……家里还有老母等我开春回去种地呢。” “杨洪不开门,是因为他怕也先。但他更怕宣府城破,丢了大明江山。” 秦烈站到一处高地,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可闻,“也先捉了皇上,下一步定是挟天子叩关。宣府是大明北大门,也是我们要回的地方。” 他从周猛手里接过一个布袋,那是从王振车阵中抢出的最后一点干粮和几袋水。 “陈百户,把这些分下去。一人一口,别多贪。” 水在皮囊里晃动的声音,在这一刻比任何天籁都要诱人。 当那一小口水划过干涸如枯井的嗓子,原本绝望的老兵们眼中,渐渐燃起了名为“求生”的火苗。 “秦大人,您说怎么干吧。” 陈勋将分剩的一口水递给受伤的战友,猛地转头看向秦烈,“兄弟们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只要能带咱回宣府看一眼,这条老命,卖给您了!” “我们要在这山岭里,跟鞑子玩一场反围猎。” 秦烈眼神幽深,“他们觉得明军散了,觉得我们可以像羊一样随便宰杀。那我就教教他们,在这长城根底下,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秦烈招手示意周猛、陈勋和张铁锤过来。 他在松软的泥地上画出了一幅简易的鸣鸡山地形图。 “陈百户,你的人熟悉地形,分出三十个夜猫子。每三人一组,带上响箭,散到三里外的各个高点。不许接敌,一旦发现瓦剌搜山的游骑,只管往山谷西侧引。” “周猛,神机营剩下的火铳手,把火药重新配比。别用那些废铁砂了,把王振车上拆下来的金银首饰砸碎了塞进去。我要这火铳一响,百步之内人马俱碎!” 周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令!就是金豆子崩鞑子,这买卖好像不太划算!哈哈!” 秦烈的计划很明确:利用地形优势,将瓦剌的散兵游骑引入设好的伏击圈。 这支由三百名神机营余部和两百名宣府老骨头组成的五百人队,在秦烈的现代战术思维捏合下,正经历着一种质的转变。 “大人的意思是,咱们不直接突围?” 张铁锤挠了挠头,“那也先要是主力压过来怎么办?” “主力不会入山。” 秦烈指着山下的土木堡遗址,“也先正忙着清点战利品,忙着羞辱那位坐在黄伞底下的皇帝。在他眼里,山里的溃兵只是惊弓之鸟,最多派出百人队的搜山先锋。” 秦烈看向那一双双逐渐凝聚神采的眼睛,语气坚定道:“这一场仗,我们要拿鞑子的脑袋祭旗,拿他们的马肉充饥,拿他们的战甲补缺!五百人虽少,但在这山岭里,我们才是狼!” 就在这时,远处山梁上突然传开一声凄厉的胡笳声。 紧接着,是一支红色的响箭划破苍穹。 “来了!” 秦烈猛地按住刀柄。 山谷里的残兵们齐刷刷地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重新挺拔。 没有多余的废话,甲胄碰撞的声音细密而急促,那是大明边兵特有的备战节奏。 “张铁锤,带盾牌手埋伏在谷口两侧,等鞑子进了一半,给我卡死出口!” “周猛,火铳手占领两翼斜坡。记住,没见到我的手势,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许放空枪!” 秦烈最后看向陈勋:“陈百户,看你的了。带人去,把他们‘领’进来。” 陈勋嘿嘿一笑,那是边关老兵特有的狰狞:“大人放心,我这张脸,鞑子看一眼就得追三里地。” 秦烈看着陈勋带人消失在黑暗中,手心中的汗水微微濡湿了雁翎刀。 这不是在现代丛林中执行任务。 这里没有无线电,没有重型火力支援,只有五百个被时代抛弃、却又不甘死去的孤魂。 半个时辰后,杂乱的马蹄声和嚣张的胡语在谷外响起。 借着惨淡的月光,秦烈看到约莫有一支两百余人的瓦剌骑兵正叫嚣着冲进谷内。 他们背上挂着劫掠来的锦衣卫绣春刀,腰间缠着大明宫廷的丝绸,满脸写着战胜者的傲慢。 领头的瓦剌校尉纵马狂奔,嘲弄地看着前方几个仓皇逃窜的明军残兵。 “汉奴!跑不掉的!哈哈哈哈!” 当最后一名瓦剌骑兵踏入山谷狭长地带的那一刻,秦烈眼中寒芒暴涨。 他猛地从巨石后站起,右手一挥。 “点火!” “砰!砰!砰!” 山谷两翼的黑暗中,瞬间喷射出几十道橘红色的火蛇。 那是神机营憋了许久的怒火,混杂着金银碎屑的散弹在狭窄的山谷中形成了一道无死角的死亡网。 战马的悲鸣与人的惨叫瞬间交织在一起。 “有埋伏!退!快退!” 瓦剌校尉惊恐地想要拨转马头。 “退得了吗?” 谷口后方,张铁锤带着一百名牌手猛然杀出,他们将手中的重盾并排而立,如同铁铸的墙壁,死死锁住了退路。 “老骨头们,杀贼啊!” 陈勋带着埋伏好的两百名边兵,从山坡斜面俯冲而下。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坑洼。 长矛如毒蛇出洞,每一击都直取马腹和骑士的咽喉。 秦烈一马当先,从高坡上一跃而下。 他在空中拔刀,雁翎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咔嚓!” 一名试图反抗的瓦剌骑兵连人带甲被劈开了半边身子。 秦烈一落地,顺势一个侧翻躲过一记马刀,反手将刀尖送入了另一名敌人的后心。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在狭窄地形,失去速度的骑兵面对有组织的步兵方阵,就像是掉入陷阱的野猪。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斗停息。 山谷里铺满了瓦剌人的尸首,那两百匹精壮的蒙古马此刻成了明军最好的战利品。 秦烈收刀入鞘,看着那些正在熟练地剥下敌甲、割取马肉的士卒。 他们眼中的死气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野性。 “大人,咱们赢了!整整两百个首级!” 周猛提着那个瓦剌校尉的脑袋,兴奋得浑身发颤。 秦烈走到陈勋面前,这位老校尉正坐在地上,用敌人的战袍擦拭着血迹。 “陈百户,刚才这一仗,咱们折了几个?” “回大人,折了五个,伤了十几个。不碍事,这点代价,换回两百匹马和这些精铁甲,兄弟们值了!” 陈勋仰起头,看着秦烈,“秦大人,您说得对。跟着您,咱们这帮老骨头,还能发发光。” 秦烈点了点头。 这五百人,已经初步具备了雏形。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看向远处黑黢黢的林莽,他知道,在这片山野里,还有更多被打散的神机营士卒,更多绝望的边兵。 “陈勋,带几个利索的,把这些马匹分给懂马的弟兄。我们要动起来了。” 秦烈跨上一匹抢来的黑马,神色肃穆。 “也先的搜山队会接踵而至,我们要赶在天亮前,去那处断崖边,接应神机营最后的残火。” 山谷里的士卒们齐声应和。 这支在土木堡灰烬中重生的队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壮大。 当这五百名老骨头人人配马、人人披甲的那一刻,他秦烈便拥有了在这乱世中博弈的第一颗棋子。 “宣府,咱们快回来了。” 秦烈轻夹马腹,带着这支重焕生机的队伍,悄然隐入鸣鸡山的深处。 第8章 神机营的残火 鸣鸡山的余脉像是一条断了脊梁的巨龙,横卧在塞北的冻土之上。 子时刚过,山间的雾气愈发浓重,混合着焦糊味和尚未散尽的血腥,直往人的肺里钻。 秦烈牵着马,靴底踏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他身后,五百名初步归心的残兵如同一道灰色的幽灵,静默地穿行在林莽间。 “大人,前头响了哨。” 陈勋猫着腰钻出灌木丛,低声说道,“弟兄们在鹰嘴崖下的乱石滩发现了一支残兵,瞧着服色……是神机营的火器手。不过,领头的那个脾气硬得很,咱们的人刚靠近,他就叫嚣着要点火同归于尽。” 秦烈目光一动,按住马头,沉声道:“去看看。” 鹰嘴崖下,乱石堆叠。 借着微弱的月光,秦烈看到几十个黑影蜷缩在石缝深处。 他们甲胄残破,却死死护着几辆被砍断了辕马的小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硝石味,那是神机营士卒特有的体味。 “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就把这桶火药点了!” 一声嘶哑的厉喝从石堆后传来。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暗处亮起,那是一截被吹旺了的火绳。 秦烈摆手示意陈勋等人退后,独自向前走了几步,声音清冷:“哪个营的?领头的是谁?” “神机营右哨中军,百户柳成林!” 暗处的人冷哼一声,“你是何人?王振那阉货的人,还是瓦剌的走狗?” “王振的首级就在我马鞍上系着,你要看吗?” 秦烈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石堆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身形消瘦、眼神如狼的军官扶着石块站了起来,他右臂被箭镞贯穿,只草草用半截旗帜裹着,鲜血早已将布条染成了黑紫色。 柳成林死死盯着秦烈,又看了看秦烈身后那五百名甲胄虽乱却杀气升腾的兵卒,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几分。 他颓然坐倒在石上,指了指身后那些被视若性命的小车,苦笑道:“既然王振死了,那这仗打得也算有个交代。可惜了……这些大家伙,带不出去了。” 秦烈走到车旁,掀开蒙着的残破油布,眼神骤然一亮。 那是四门轻型迅雷炮和几十杆制式手铳,更重要的是,小车里还整齐地码放着几担尚未受潮的火药桶和数袋铅丸。 在这冷兵器为主的战场上,这些东西就是秦烈眼中的“真理”。 “周猛!” 秦烈侧头唤道。 “职部在!” 周猛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一瞧见那些火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哎哟,柳老弟!你可真是财神爷下凡啊!这几门迅雷炮可是新铸的,膛口还亮着呢!” 柳成林斜了周猛一眼,语气惨淡:“亮有什么用?马没了,人也废了。我们神机营这一支被打散后,在这里猫了五个时辰。没水没粮,只能守着这堆火药等死。大人,您若是想带着这些累赘,怕是走不快。” 秦烈蹲下身,伸指抹了一点火药凑在鼻尖闻了闻。 硝、硫、碳的比例依旧粗糙,但在他这种懂行的人手里,这便是能撕裂骑兵冲阵的利器。 “柳百户,大明还没亡,神机营的火就不能熄。” 秦烈看着柳成林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把你的兵归入我队中。我给你们马,给你们水。作为交换,我要这些火器在关键时刻,能把鞑子的胆给炸碎了。” 柳成林惨然一笑:“马?秦大人,这方圆十里除了死马就是鞑子的快马。您那三百人也只有几十匹牲口,拿什么拉车?” 秦烈不废话,转头看向陈勋:“陈百户,把刚才缴获的那两百多匹战马分出五十匹,套上绳索。马肉分给柳百户的弟兄,每人三块,先活过今晚再说。” 柳成林的脸色变了。 他本以为秦烈也是弃军而逃的流寇,却没成想这支队伍不仅有缴获的胡马,还有这种说一不二的威信。 他支撑着站起身,对着秦烈郑重一揖:“若大人真能带兄弟们回关,柳成林这条命,便是大人的炮灰了。”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要你手里的东西能杀人。” 秦烈摆了摆手,示意士卒上前接应。 神机营的四十多名残兵陆陆续续爬出石缝,他们看秦烈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救苦救难的菩萨。 在分发马肉和水的空隙,秦烈并没有休息。 他坐在篝火旁,拆开了一杆明军配发的手铳,细细端详。 大明的火器领先世界,但设计思路还是太守旧。 火绳点火在风雨天近乎废铁,且装填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柳百户,这火铳的膛压不稳,且火引子太长,若是在冲锋时,根本来不及开第二响。” 秦烈用一根枯枝在泥地上比划着。 柳成林凑过来,他是家传的神机营匠户出身,一谈起火器,眼里的死气散了不少:“大人所言极是。可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制式,除了三段击,实难有他法。” “三段击太死板。” 秦烈眼神幽冷,“如果我们将火铳的引火口做成漏斗状,再把药包预先用薄纸裹好,配合鸳鸯阵的盾牌遮掩,能否缩短一半的装填时间?” 柳成林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预制药包这种超前的概念,在大明,士兵们还是习惯从药壶里一点点往里倒火药。 “这……若用薄纸裹药,确实能省去倾倒火粉的功夫。只是纸张易碎,且引火极快,稍有不慎便会炸膛。”柳成林迟疑道。 “那就用蜂蜡浸纸。这事儿回了宣府再议,眼下先做一件事。” 秦烈指着那四门迅雷炮,“把炮筒里的实心弹退出来。我要你们把废铁屑、断箭簇、甚至刚才鞑子身上搜出来的铜钱,全部装进去。火药加量三成,引信减短一寸。” “大人,这是……” “我要它响,不仅要响得震天动地,还要它一响,对面三十步内寸草不生。” 秦烈拍了拍炮管,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找到了一丝熟悉的安全感。 此时,远处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低鸣。 “报——!” 张铁锤浑身透湿地跑了回来,脸色紧绷:“大人,鞑子的搜山队规模大了!大概两百骑的先锋,离这儿不到五里,后头还跟着大股的火把,瞧着怕是有千人。他们似乎发现了咱们杀掉那支游骑的踪迹,顺着血味儿摸过来了!” 山谷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原本正在嚼着马肉的士卒们纷纷放下手中之物,本能地看向秦烈。 “嘿!来得正好!” 秦烈站起身,将那杆手铳别回腰间。 他环顾这支已经接近六百人的队伍,眼神中透着一股狂热。 “五百个老骨头,四十个玩火的。如果被一千鞑子赶得像兔子一样跑,那咱们也别回宣府了,就在这鸣鸡山找块坑把自己埋了省事。” 他指着前方一处呈葫芦状的峡口,那里是通往西方的必经之路。 “周猛,陈勋,带着步卒去峡口两翼的高坡上埋伏。石头、滚木,有多少弄多少。” “柳成林,你的这四门迅雷炮,就是咱们的敲门砖。把它们埋在葫芦腰的土坡后面,斜向上四十五度,仰角对着谷中心。我要让这帮瓦剌人知道,这山里藏着的不是羊,是火药桶!” 柳成林顾不得伤痛,嘿然应诺:“大人放心,玩火,咱是祖宗!” “张铁锤,带剩下的人守住谷口。记住,把所有的马匹集中在谷底深处,听到炮响,不必管阵型,直接顺着谷道向西突围!” 命令如钢钉般砸下。 在秦烈的调度中,一种不同于传统明军的战争美学正在成型。 他没有选择死守,而是利用这一千瓦剌骑兵急于建功的心理,准备打一场极具特种作战色彩的反围猎。 夜风愈发凄紧。 秦烈独自立于鹰嘴崖顶的一块凸岩上。 山脚下,瓦剌骑兵的火把如同蜿蜒的毒蛇,正贪婪地向着这座静谧的山谷爬行。 第9章 夜袭,反围猎! 鸣鸡山的子时。 山岩的影子里,秦烈半蹲在一处反斜面的土棱后,手中紧握着那柄已经崩了两个缺口的雁翎刀。 他的呼吸极轻,近乎与这风声的律动合一。 在他身后,是柳成林带来的神机营火器手,以及陈勋麾下的老骨头。 五百余人,如同五百尊泥塑木雕,钉在被冻得坚硬的黑土里。 “大人,鞑子的火把进山隘了。” 陈勋悄无声息地摸到秦烈身边,老头儿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吓人。 秦烈微微抬头,视线穿过乱石嶙峋的隘口。 谷底,一条火蛇正蜿蜒而来。 瓦剌也先部下的精锐搜山队,约莫千人规模,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推进。 领头的瓦剌将领斜挎着长弓,手中的火把映照出他脸上狰狞的横肉。 他们显然没把这些钻进深山的明军残兵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汉人的皇帝都成了囚徒,剩下的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一千骑,却挤在这么窄的葫芦腰里。” 秦烈脸上露出冷笑。 作为特种兵,他最喜欢的战术就是地形压制,“也先太狂了,他派出的不是军队,是来送死的诱饵。” “柳成林,迅雷炮准备得如何?”秦烈低声问。 “回大人,四门炮全部压实了。按您的吩咐,火药加了三成,里头填的全是碎瓷片和剁碎的铜钱。” 柳成林蹲在炮位后,火绳已经吹得通红,“只要您一声令下,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不急。” 秦烈冷冷观察着敌军的推进速度,“放他们进来。等后队的火把进了葫芦腰,中队开始拥挤时,再打。” 这便是战机的把控。 打早了,敌军后方能迅速撤离;打晚了,敌军一旦展开阵型,步兵在谷底会被骑兵瞬间冲散。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 近了。 五十步。 三十步。 瓦剌骑兵的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咯吱声已清晰可辨,甚至能闻到那股经年不洗的膻味和战马喷出的热气。 “点火!” 秦烈暴喝一声,声如惊雷,划破长空。 “呲——!” 柳成林狠狠按下了火引。 “轰!轰!轰!轰!” 四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狭窄的山谷中激荡,由于回音的叠加,震得山石扑簌而落。 四道巨大的火柱从反斜面后的土坡下喷涌而出,由于增加了三成药量,巨大的反作用力甚至将炮架震裂。 无数碎瓷片、铜钱屑以及特制的铅子,在加量火药的推动下,呈扇面状横扫谷底。 首当其冲的瓦剌百夫长甚至连惊恐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出来,整个人连同战马瞬间被密集的破片打成了筛子。 血雾在火光中爆开,那是真正的血肉横飞。 “神机营,火铳齐射!” 秦烈立于高坡,令旗猛地挥下。 那些趴在掩体后的火器手齐刷刷探出身子。 这些神机营的士卒在土木堡憋屈了数日,此刻积攒的愤怒全化作了扣动扳机的力气。 “砰砰砰砰——!” 借着山坡的斜度,火铳呈三段式向下攒射。 白烟升腾,在火把的映照下如同翻滚的云海。 谷底的瓦剌骑兵彻底乱了。 由于队形过于拥挤,前面的马匹受惊倒地,后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勒马,一头栽进尸体堆里。 在如此狭窄的隘口,骑兵的速度优势变成了夺命的累赘。 “放木石!” 陈勋扯着嗓子大吼。 “隆隆——!” 早已准备好的滚木和巨石从两侧陡峭的山坡倾泻而下。 那些被火炮震得神魂落魄的胡虏,还没从爆炸的轰鸣中回过神来,便被沉重的巨石砸成了一滩肉泥。 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在这一刻汇聚成了鸣鸡山的丧钟。 “大人,鞑子后队想跑!” 张铁锤眼尖,指着谷口喊道。 “跑?” 秦烈冷笑一声,手中的雁翎刀猛地一挥,“兄弟们,该咱们下山收人头了!随我冲杀!” “杀——!” 五百余名明军发出了压抑数日的咆哮,借着俯冲的惯性,如同一股灰色的洪水,顺着山坡席卷而下。 秦烈一马当先。 他在俯冲的过程中并没有盲目劈砍,而是凭借特种兵的敏锐直觉,直接盯上了那名正试图收拢残兵的瓦剌副将。 “护住将军!” 几名瓦剌骑兵挥舞弯刀迎了上来。 秦烈面无表情,身体在马背上一矮,躲过横抹的一刀,反手将刀锋送入了对方的腰眼。 借着冲势,他猛地一蹬马蹬,整个人飞跃而起,在空中将那名瓦剌副将扑落在马下。 两人在泥泞和鲜血中翻滚。 那瓦剌将领是个悍勇之辈,落地的一瞬便拔出短匕往秦烈喉咙抹去。 “死!” 秦烈不避不闪,左手死死锁住对方的手腕,右手成拳,关节凸起,重重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瓦剌将领眼球暴突,半个脑袋竟被生生砸陷了进去。 “贼首已死!跪地不杀!” 秦烈起身,单手拎起对方那血肉模糊的头颅,声震四野。 原本还在顽抗的胡虏见主将战死,又见四周全是狂呼冲杀的明军,心中的胆气终于彻底崩裂。 “汉奴会妖法!跑啊!” 剩下的瓦剌骑兵开始疯狂地向谷外突围。 但这正是秦烈想要的结果。 围师必阙,如果死死围住,对方困兽犹斗,伤亡太大。 放开个口子,对方只会争相逃命,把后背亮给明军。 “火铳手,最后一次齐射!” 秦烈跨上一匹战马,冷声下令。 “砰!” 最后一排硝烟散去,谷道内层叠堆积了不下五百具尸体。 剩下的残兵败将狼狈逃窜入夜色中。 “大人,咱们又赢了!” 周猛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被火粉熏得漆黑,嘴咧到了耳根子,“大捷!这是真正的斩首大捷啊!” 陈勋也带着一帮老兵走了过来,他们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几个刚割下来的鞑子首级,那是他们日后回宣府立足的资本。 “秦大人,老汉服了。” 陈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神色肃穆,竟对着秦烈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仗打得,比我们在边关守城还要痛快。这哪是鞑子搜山啊,这是咱们在放火烧山!” 秦烈回了一个军礼,随后翻身下马,环视战场。 虽然赢了,但他脸上也仅是欣喜了一瞬。 这仅仅是也先派出的一个先锋。 一旦逃走的残兵带回消息,也先的主力可能会像飓风一样席卷而来。 “逃兵肯定会把消息带回去,咱们得立马走。张铁锤,带人清点缴获。马匹、铁甲、干粮、羽箭,凡是能用的,通通带走!” 秦烈走到一具被迅雷炮轰得破碎的尸体旁,弯腰捡起一柄保存完好的胡刀,顺手抛给了柳成林:“柳百户,这火药的配比还得调。刚才那一响,炮膛裂了三寸。回关之后,我要你给我弄出更响的家伙。” 柳成林接过刀,眼神狂热:“大人放心,只要材料够,这迅雷炮我能给您整出新花样来!” “大人,咱们接下来是往哪走?” 陈勋低声问道,语气中已以秦烈为马首是瞻。 秦烈望向西方,那里是宣府的方向。 “不能在这里待了。也先很快就会发现这支搜山队没了,他会反应过来,这山里藏着一只长了牙的狼。” 秦烈跳上一处高岩,看着远处土木堡方向依旧隐隐跳动的火光,语气变得欣喜起来: “这一战,咱们缴获了近六百匹战马。现在起,咱们人人配马。我要这六百人,在天亮之前,从步卒变成一支能在大漠上奔袭的轻骑!” “我们要趁着也先还没合围,凿开他们的防线,直冲宣府城下!” “可是大人,杨总兵万一还是不开门……”张铁锤担忧道。 秦烈冷笑一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他若不开门,我便在这宣府城下,杀给天下人看。杀到他不得不开,杀到他杨洪知道,大明的脊梁,还没断在他那把总兵大印上。” “全军听令!割马肉,饮马血,半个时辰后,全军拔营!” …… 乱石滩头。 秦烈手持一卷从瓦剌副将尸身上搜出的皮质舆图。 他身上的对襟甲早已被血渍浸透,凝结成黑紫色的硬块,在风中发出铁甲摩擦特有的冷硬声响。 “大人,马匹清点齐了。” 陈勋疾步走来,老脸上虽有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整六百三十二匹胡马,都是精壮的口外货。弟兄们正拆了那些废弃的甲仗,给马打掌、套鞍。咱们现在……也是骑兵了。” 秦烈收起舆图,目光掠过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 一夜之间,这支由溃兵组成的队伍有了质的变化。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缴获的羊肉干,腰间跨着胡刀,那股子求生的卑微已淡去,大家或多或少都带着一股被血腥气激发的野性。 “还不够。” 秦烈继续说道,“六百骑看着威风,但在也先的主力铁骑面前,不过是一触即溃的散沙。我们只有穿过鸣鸡山西侧的鹰愁涧,才能甩掉后续的大部队。传令下去,全军衔枚,马裹蹄,一刻钟后出发。” 然而,天不从人愿。 就在队伍即将没入密林之际,西侧山脊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那声音苍凉而厚重,如同一头巨兽在荒原上的怒吼。 “呜——呜——!” 秦烈猛然回首,只见层峦叠嶂间,旌旗招展。 一支约千人的瓦剌精锐骑兵,不知何时已绕到了他们的侧翼。 领头的一名骁将,身披黄金鳞甲,手中一杆丈二长的点钢枪,在晨曦的微光下泛着森然的寒意。 那是也先麾下的悍将,绰号“铁鹞子”的阿速部首领。 “大人,咱们被咬住了。” 柳成林按住腰间的火铳,脸色微变,“他们这是要把咱们钉死在鹰愁涧门口。” “躲不掉了。” 秦烈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在开阔地带被骑兵衔尾追杀是死路一条,唯一的胜算,是正面凿穿! 第10章 拼死一搏,反冲锋! “陈勋,带两百个老骨头,护住辎重和火药车,往涧口冲!周猛,火铳手下马,结鸳鸯阵雏形,死死钉在缓坡上!张铁锤,领三百骑跟着我……” 秦烈拔出雁翎刀,指向前方那道金色的人影,“咱们去给铁鹞子拔拔毛。” 两军对垒,不过瞬息! 瓦剌骑兵开始了冲锋。 胡虏的战术极简,却极有效。 千蹄齐攒,大地在剧烈颤抖,土块被掀起,混合着狂暴的喊杀声,如同一道黑色的海啸扑面而来。 “放!” 周猛伏在石堆后,令旗猛挥。 “砰!砰!砰!” 神机营的火铳再次轰鸣,好在刚才秦烈及时让大家休整,不然会被这支瓦剌精锐打个措手不及。 经过柳成林改良的预制药包确实起了效,装填速度快了三成。 第一波攒射,数十名瓦剌前锋人仰马翻。 但这些是真正的精锐,后排的骑兵面无惧色,踏着同僚的尸体,瞬间便杀到了明军阵前。 “御!” 张铁锤狂吼一声,长牌手双脚死死蹬地,木盾与马头撞击的声音沉闷如雷。 秦烈策马于阵心,眼神冷彻骨髓。 他看到那名金甲骁将正如入无人之境,手中长枪连挑数名明军,正朝他这方突进。 “尔等汉奴,死来!” 那骁将一声暴喝,点钢枪划破长空,带着刺耳的音爆声,直取秦烈咽喉。 秦烈不避不闪,待枪尖离喉头仅余寸许时,身子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枪尖擦着他的鼻尖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面皮生疼。 “喝!” 秦烈错身而过的瞬间,雁翎刀倒提,顺势一个“海底捞月”,刀锋精准地切入了对方马匹的后腿。 战马嘶鸣,前蹄跪地。 金甲骁将反应极快,借着冲势跃下马背,落地的一瞬,点钢枪如毒蛇吐信,反手横扫。 秦烈避之不及,只觉左肩一凉,紧接着是一股钻心的剧痛! 那长枪的勾连竟将他肩头的护甲生生撕裂,带走了一大块皮肉,深可见骨。 “大人!” 远处的张铁锤惊呼。 秦烈咬紧牙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种伤,在当年的特种丛林战中不过是常态。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却也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那股凶悍。 铁鹞子冷笑一声,跨步上前,长枪再次抖出无数个银色花点。 “技止此耳?” 秦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液,神色狰狞。 他放弃了防守,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孤狼,迎着枪林撞了上去。 这是自杀式的打法,瓦剌骁将心中大骇,本能地收枪回防。 但这正是秦烈的战术。 他拼着腹部被枪杆抽中的剧痛,欺身入怀,左手铁钳般锁住了对方的脖颈。 “你……你想干什么?” 金甲骁将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秦烈没有回答。 他丢掉断掉的雁翎刀,右手五指成钩,狠戾地扣入了对方被甲胄护住的颈侧缝隙。 那是一种近乎原始的、野兽般的搏杀。 “咔嚓!” 骨裂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可辨。 秦烈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硬生生受了对方垂死前的一记重拳,双手发力,竟然在乱军之中,将这名瓦剌悍将的喉管生生生撕了出来。 漫天血雨。 金甲骁将软绵绵地倒下,双目圆睁,满是不甘。 “贼首已伏诛!谁敢言退!” 秦烈满脸血污,立于尸堆之上,手中还提着那片血淋淋的软骨。 这一幕,彻底震碎了瓦剌骑兵的胆。 在他们眼中,这个浑身是血的明军总旗,已经不是人,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阿修罗。 “跑啊!那是魔鬼!” 瓦剌的侧翼防线开始动摇。 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在失去主将后变得混乱不堪。 “反冲锋!一个不留!” 陈勋抓准时机,带着那两百名老骨头斜刺里杀出。 这些老兵深谙骑兵纠缠之道,他们并不急着杀人,而是用缴获的长矛专刺马眼、捅马肚。 这场白刃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鸣鸡山西口的土地变成了暗红色,到处是战马残缺的肢体和支离破碎的旌旗。 当最后一名瓦剌骑兵被张铁锤的一记重盾拍碎了脑袋,战场终于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肃静。 秦烈摇晃了一下,用一杆折断的军旗支住身体。 他的左肩还在淌血,腹部的内伤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火烧。 “大人,您这伤……” 周猛急急忙忙跑过来,眼眶通红。 “死不了。” 秦烈摆摆手,声音沙哑却依旧稳健,“陈勋,清点马匹。张铁锤,把那一千套完整的胡甲全剥下来,给弟兄们换上。从此往后,我们不穿这身扎眼的红甲了。” “大人,您的意思是?”陈勋不解。 “我们这一路,要扮演也先的搜山精锐。只有这样,才能在也先大军的合围中,找到那唯一的缺口。” 秦烈看向远方,那里已隐约可见大明宣府的长城轮廓。 此时,残破的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了这支残兵的脊梁上。 五百余人只剩三百,但全是凶悍无比的精锐,人人配马,人人披挂胡甲。 秦烈接过一面被鲜血染得看不出底色的明军红旗。 他亲手将这旗帜撕下一条,缠在自己受伤的左肩上。 “大明的脊梁,断在土木堡,得由咱们给接回去。” 秦烈跃上马背,虽然脸色惨白,但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宁折不弯的长枪。 “全军听令,向宣府,奔袭!” …… 鹰愁涧一役后,秦烈带着这支混合了宣府边兵、神机营残部以及沿途收拢溃卒的队伍,扎营在距离宣府城五十里外的一处枯林中。 此时的队伍已扩充至近千人,放眼望去,虽大多面带菜色,但人手一骑、身披胡甲,在暮色下竟透出一股肃杀的狰狞。 然而,人多了,心思便杂了。 林中空地上,几堆营火有气无力地跳动着。 秦烈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左肩的创口因白日的剧烈搏杀再次崩裂,他正对着铜镜,咬着牙用短匕挑去腐肉,再覆上那刺鼻的生石灰粉。 “大人,外头不大对劲。” 陈勋掀开帘幕钻了进来,神色有些阴沉,压低声音道,“今日午后收进来的那百余人里,有几个硬茬。领头的自称是保定侯府的家将,也是个百户,正拉着几个老兄弟在边上叙旧呢。” 秦烈动作微微一滞,深吸一口气,将剧痛压回心底。 他披上那件满是血污的皂色鸳鸯战袄,眼神如古井无波:“叙什么旧?” “说是大人您不过是个宣府前卫的总旗,名不正言不顺。” 陈勋有些焦虑,“他们说,既然圣驾蒙尘,大军溃散,这支兵马便该由品级高者节制。那带头的单名一个‘严’字,正张罗着要接管辎重和那几门迅雷炮。” 秦烈扣好护腰,冷笑一声:“走,去看看咱们的百户大人。” 第11章 人心浮动,血腥镇压 营地东侧,人声嘈杂。 几十名甲胄鲜亮的军汉围坐在一处大火堆旁,与周围那些形容枯槁的边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群人虽也是溃兵,却显然在突围时抢掠了不少同僚的补给,个个腰包鼓胀。 “我说诸位手足,这军中的规矩不能废。”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按着腰间的雁翎刀,唾沫横飞地叫嚷着: “那姓秦的不过是个小小总旗,凭着几分运气宰了两个鞑子,便想在这儿称王称霸?我严忠乃是保定侯府出身,堂堂朝廷命官,正六品百户!由我领着大家伙去宣府,杨总兵才敢开门。跟着一个总旗混,你们是想被当成流寇乱箭射死吗?” 周围几个新加入的军官纷纷点头称是,眼中闪烁着贪婪。 他们看中了这支队伍的马匹和那些精锐的胡甲——这在此时的塞北,就是活命的本钱和升迁的军功。 “严百户好大的威风!” 一声清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人群惊散,秦烈倒提着雁翎刀,在陈勋、张铁锤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入火光之中。 他的左肩还渗着血,但那双在尸山血海中洗练过的招子,扫过之处,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严忠先是一惊,随即想起自己的身份,梗起脖子大笑一声: “秦总旗,你来得正好!本官正与诸位兄弟商议,如今土木堡惨败,三军无主,本官忝为百户,当暂代指挥之责。你杀王振有功,本官日后自会向杨总兵为你请赏。现在,交出指挥印信和那几门火器,退下休息吧!” “印信?” 秦烈站定,嘴角冷笑,“土木堡大营崩溃时,我只见到了满地的官服官帽,却没见到一个敢回头厮杀的百户!严大人,突围时你在哪儿?” 严忠脸色涨红,色厉内荏道:“本官自是在护卫勋贵突围!休要废话,大明律,下级见上级不拜,是大不敬!乱军之中僭越指挥,更是谋反之罪!你敢抗命?” 严忠身后的几十名家将齐刷刷跨前一步,刀剑出鞘,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周围原本归顺秦烈的五百名老骨头也握紧了长矛,但眼神中却透着犹豫。 在大明这个等级森严的体制下,六品百户对七品总旗,确实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法统二字,有时候比刀子更沉重。 “大人……” 陈勋有些紧张地拉了拉秦烈的衣角。 秦烈却没有回头,他只是死死盯着严忠,轻声问道:“严百户,我再问你一遍。这林子外头有两万瓦剌追兵,宣府城下有也先的大营。你接管了这千把号人,打算怎么带他们活命?” “这……” 严忠眼神闪烁,哼声道,“自然是去宣府,凭本官的家门人脉,定能叫开城门!至于那些火器和马匹,自当优先供本官使用……” “所以,你是要拿这五百个随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当垫脚石,换你一个进城的名额?” 秦烈的声音陡然转厉。 “那是他们的福气!能为本官效力,那是保定侯府的……” “去你妈的福气!” 秦烈暴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欺进严忠怀中。 严忠根本没想到秦烈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他刚要拔刀,只觉眼前寒芒一闪。 “嘶——!” 刀光掠过,快如惊雷。 严忠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的双手还握在刀柄上,脖颈处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紧接着,一腔热血如喷泉般涌出,硕大的头颅打着旋儿飞上半空,重重地砸在火堆旁,激起一片火星。 “严百户死啦!” 那几十名家将惊恐大喊,仓促间便要上前拼命。 “谁敢动!” 张铁锤狂吼一声,带着上百名神机营火铳手猛地围拢,几十支黑黢黢的管口直接顶在了这群人的胸口上。 秦烈站在严忠的尸身旁,任由鲜血溅在自己的战袄上。 他缓缓收刀,目光如刀锋般割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声音低沉得令人战栗: “大明律?你们跟我谈大明律?” 他猛地一脚踩在严忠的人头上,环顾四周,指着那些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边兵。 “土木堡断水三天,这帮老骨头喝马尿、吃泥土,跟鞑子白刃肉搏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也先铁骑冲阵,老子带着兄弟们用胸膛堵缺口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现在仗打赢了,马抢着了,你们跑出来谈官职、谈人脉、谈福气?” 秦烈猛地抽出腰间那颗早已干枯发黑的王振首级,狠狠掼在地上。 “这是正一品权阉王振的脑袋!老子连他都宰了,还在乎多宰几个临阵脱逃、祸乱军心的蠹虫?” 营地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散官、家将,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手里的兵刃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烫手,“哐当”声此起彼伏,纷纷弃械而降。 秦烈看向陈勋,指着那几个方才跳得最凶的豪强子弟和军官。 “陈百户,刚才严忠叫嚣时,有谁附和了?” 陈勋咽了口唾沫,指了指人群中三五个低头缩脖的汉子:“这几个,刚才一直在说大人您是兵变逆贼,要带人去抢火药车。” “拉出来。” 秦烈冷冷吐出三个字。 “大人!饶命啊!我们是受了严忠的蛊惑……” “秦大人!我父是京中御史,你不能……” 秦烈没有给他们继续哀求的机会。 他接过张铁锤递来的长矛,亲自动手。 “噗、噗、噗!” 三声闷响。 在千余名将士的注视下,秦烈将这几个心怀鬼胎的军官挑翻在地。 他没有任何犹豫,每一个动作都简练到了极致。 鲜血在营火的映照下,透着一种诡异的艳色。 秦烈拄着长矛,立在营地中央。 此时的他,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在那摇曳的火光中,像一尊刚从冥府归来的杀神。 “从今天起,这支队伍没有勋贵子弟,没有门阀家将,只有一种人——能杀鞑子的兵!” 秦烈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林间:“想跟我去宣府吃肉喝酒、立功封侯的,留下!想玩那套官场心思、卖友求荣的,这就是下场!” “誓死效忠秦大人!” 陈勋率先单膝跪地,声音如雷。 “誓死效忠秦大人!” 五百名老骨头齐声怒吼。 那些新加入的溃兵在惊恐之后,也被这种近乎残酷的铁血气概所震慑。 在这乱世之中,名分是虚的,权势是远的,唯有这种能带他们活下去的狠人,才是真正的救星。 “誓死效忠秦大人!” 千余人的吼声在山谷间激荡,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风声。 秦烈看着这一张张狂热而又敬畏的面孔,他知道,这支队伍终于有了灵魂。 它不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柄由他亲手锻造、沾满了自己人鲜血的凶刃! “秦家军……” 秦烈低声自语。 他回过身,看着西方。 在那里,宣府的高大城墙已在夜幕中隐约可见。 但他也知道,那里坐着的杨洪,比这林子里的严忠更难对付。 “大人,严忠等人的尸首怎么处理?” 柳成林走上前,低声询问。 “马皮裹了,挂在旗杆上。我们要让杨洪看清楚,来到宣府城下的,不是来讨饭的叫花子,是提着人头来敲门的杀神。” 秦烈重新穿好甲胄,目光冷峻如铁。 “传令,拔营!全军快马加鞭,黎明之前,我要在宣府城下,听那里的更鼓声!” 战马嘶鸣,营火被土掩灭。 第12章 遥望宣府,关门紧闭 宣府镇城,大明北门之锁钥。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晦暗的一刻。 地平线上,高耸的城墙如同一条匍匐在苍茫大地上的巨兽,雉碟在寒风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铁青色。 秦烈勒住战马,坐下的黑马喷吐着粗重的白气,前蹄焦躁地刨着冻得坚硬如铁的泥土。 在他身后,一千余名秦家军甲胄相连,人人面带倦容却目光如电。 那是杀透重围后的惨烈之气,即便是在这塞北的冷风中,也吹不散他们身上浓郁的血腥味。 “大人,瞧见了。” 陈勋纵马来到秦烈身侧,用马鞭指着远方。 在那高耸的宣府南门墙头上,旌旗低垂,隐约可见守军晃动的身影,以及那一尊尊森然架设的红夷大炮。 更显眼的是,原本应当在拂晓开启的厚重城门,此时依然死死地闭合,巨大的门栓与包铁的木门在晨光下显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 “怎么没开门?” 张铁锤瓮声瓮气地嘀咕,“土木大营溃了,咱们这些逃命回来的,他杨洪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秦烈没有接话。 他深知,此时的宣府总兵杨洪正处在人生中最惊心动魄的抉择时刻。 土木堡惨败的消息想必早已通过塘报传回,但朝廷的旨意未到,朱祁镇生死未卜,杨洪怕的不是鞑子,而是这城门一开,万一混入了瓦剌的细作,或者引来了追击的溃兵冲击城池,他杨家几代人的富贵便要在火中化为乌有。 “走。” 秦烈轻踢马腹。 千余骑缓缓推进,马蹄声在这死寂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待到离城墙约莫两百步时,城头上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号角。 “止步!前方何人!” 一名披甲将官在雉碟后探出身子,声嘶力竭地吼道:“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秦烈勒马,仰头看向那巍峨的城楼。 他此时浑身浴血,那件皂色鸳鸯战袄早已被染成紫黑,左肩上的红布条在风中狂舞。 他示意身后的亲卫举起那杆残破的明军大旗,高声道: “我乃宣府前卫总旗秦烈!奉命……杀敌突围而归!尔等开门接应!” 城楼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甲胄摩擦声响起。 宣府总兵杨洪,这位在塞北威名显赫的老将,此时正扶着腰间的一品绣春刀,面色铁青地注视着城下这支怪异的队伍。 他身边的偏将杨俊低声道:“大帅,瞧他们这身打扮,人人配马,却披着胡甲,手里拎着的脑袋还没干透血。土木堡二十万人全军覆没,哪能出来这么多齐整的兵马?莫不是也先派来赚城的死士?” 杨洪双眼微眯,他看到的更多。 这支人马不乱,虽然疲惫,但阵型衔接极其紧密。 火铳手位居中军,长矛手护住两翼,最重要的是,那领头的年轻人即便面对城头那数百尊杀器,脊梁骨竟也如标枪般笔直。 “本将乃宣府总兵杨洪!” 杨洪声如洪钟,从雉碟后传下,“圣驾蒙尘,大敌在前!本将奉密旨,宣府四门闭锁,任何人不得入城!违令者,视同谋逆!” “杨总兵!” 秦烈纵马向前数步,声音不卑不亢,直透人心:“王振误国,权阉已然伏诛!圣驾虽蒙尘,但我大明军魂未散。我身后这些兄弟,多是宣府、大同的边兵,是这长城根下的老骨头。他们杀透重围,拎着鞑子的脑袋回来,不是为了吃这闭门羹的!” 他猛地一挥手,张铁锤和陈勋将马鞍两侧悬挂的首级全部解下,狠狠地掼在地上。 数百颗血淋淋的人头在冻土上乱滚。 “这些是瓦剌也先部下精锐搜山队的首级,还有那金甲骁将铁鹞子的脑袋!” 秦烈指着地上那颗金发虬髯的头颅,字字如金石落地,“我等不求赏赐,只求回关休整。杨大人,开门!” 杨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颗首级,确实是也先麾下阿速部的高层。 这等军功,即便是在承平时期也足以官升三级。 可现在…… “秦总旗,非是本将冷酷。” 杨洪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眼中的阴冷更甚,“土木喋血,天子叩门。也先的大军就在你身后三里,本将若开了这扇门,若是鞑子衔尾而至,这宣府城丢了,你担得起吗?” “不开门,便是陷我等死地!” 周猛在后方怒吼,神机营的兄弟们已经纷纷举起了火铳,气氛降到了冰点。 “收起火器!”秦烈猛然回头,低声呵斥。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封建将领的心理防线极其脆弱。 一旦城下发生骚乱,杨洪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下令万箭齐发,将他们这支“残军”彻底抹杀在城根之下,以保全他的功名利禄。 “杨总兵。” 秦烈转过身,语气出奇地平静,“你怕也先,我理解。你怕丢了城池,我亦理解。但你怕那坐在龙椅上的天子降罪,却忘了这宣府城后的百万黎明。我们不入城也罢,但请杨总兵赐予清水干粮,我秦烈,就在这城墙之下,为您挡住也先的先锋!” 杨洪正要开口拒绝,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突然暴起一团冲天的烟尘。 “呜——呜呜——!” 那是不属于大明的长角号,声音浑浊而沉重,带着草原上那股子野草荒原的杀伐之气。 “来了。”秦烈眼神一凝。 他也先,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在那翻滚的尘土中,数千名瓦剌精锐铁骑如同黑色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宣府扑来。 他们并不急着攻城,而是像盯上了腐肉的秃鹫,直勾勾地锁定在城墙下这支孤零零的残兵身上。 “大人!鞑子,少说有三千骑!”陈勋的声音在发颤。 三千对一千。 一方是气势如虹、连皇帝都抓了的战胜之师;一方是背靠死墙、退无可退的溃兵残勇。 城墙上的守军也乱了。 那些从未见过土木堡惨状的宣府新兵,看着地平线上那遮天蔽日的胡旗,有的甚至已经握不住手中的枪杆。 “杨大人,您瞧好了。” 秦烈没有再看城头一眼。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将刀鞘随手丢弃,那是背城一战的决绝。 他翻身下马,动作决绝。 “全体下马!马匹集中在中军,结阵!” 秦烈深知,骑兵对冲,他们必败无疑。 唯有背靠城墙,利用这道百丈高的绝壁作为唯一的防线,将步兵阵型的韧性发挥到极致。 “柳成林!把你那几门迅雷炮给我推到最前面!哪怕膛炸了,也要把第一波冲锋给我挡住!” “周猛!鸳鸯阵,长盾在前,枪手居中,火铳手在盾牌缝隙里给我打!不许乱放,看我的手势!” “陈勋,带你的老骨头守住侧翼!要是被鞑子从边上凿开了,咱们都得死在这墙根儿底下喂狗!” 命令如疾雷般落下。 这些刚刚收拢的兵卒,在秦烈那股子近乎癫狂的镇定面前,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惊慌。 马匹被驱赶到阵型最后方,它们挤在城墙根下,发出阵阵低鸣。 一千名残兵,在宽达百丈的城墙根部,组成了一个厚实的、充满倒刺的铁猬。 秦烈立在最前沿,他的脚下就是刚才那堆鞑子的人头。 他用雁翎刀在自己的手掌上猛地一划,任由鲜血顺着刀锋滑落。 “弟兄们,咱们回不去家,因为有人关了门。” 秦烈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股子悲壮的狠劲:“但也先也别想带咱们走。身后是宣府,是咱们大明的地界!想活命的,跟我杀个痛快!今日若战死,咱们的尸首便是这宣府的新墙!” “杀!杀!杀!” 一千人的咆哮,在巍峨的宣府城墙下激荡。 杨洪站在城楼上,手死死地按在城垛的青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看着城下那支正在迅速变阵、爆发出惊天杀气的残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作为老将,他见过精锐,见过悍卒,却从未见过一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溃兵,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如此决绝的战意。 “大帅,咱们……真的不开门吗?” 偏将杨俊的声音也有些动摇。 “不能开。” 杨洪闭上眼,声音沙哑,“开了,大同和土木堡的余孽会把宣府冲垮。传令下去,三军战备。若城下这支人马败了,鞑子靠近百步,立刻放箭开火!” “那城下这帮兄弟……” “那是他们的命。” 杨洪重新睁开眼,目光冷如磐石。 城下。 瓦剌先锋三千骑已经突入到了两百步内。 领头的瓦剌校尉满脸狞笑,他在也先帅帐前领了军令,要在这宣府城下,把这支残存的明军像碾死臭虫一样碾碎。 “放箭!” 漫天箭雨如黑色的蝗虫席卷而至。 “举盾!” 秦烈狂吼。 盾牌撞击的声音密如落雨。 虽然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阵型没散。 秦烈躲在铁牌后,他在等,等那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的战术极其简练:利用迅雷炮的瞬间爆发力打乱冲锋节奏,然后亲率敢死队反冲锋,只要能撼动对方的势头,在这背靠城墙的窄地,骑兵的冲击力发挥不出来。 五十步。 三十步。 瓦剌骑兵那狰狞的脸孔已清晰可见。 “柳成林,送他们上西天!” 秦烈猛地挥刀。 “轰——!” 四门压实了碎铁片和铜钱的迅雷炮同时怒吼,喷射出的火焰长达数丈。 在如此近的距离,这种霰弹的威力是毁灭性的。 前排的百余名瓦剌骑兵连同战马,瞬间被撕成了漫天血雾。 “跟我冲!” 秦烈一步跃出盾墙,手中的雁翎刀带起一道猩红的弧线。 在那一瞬间,他不是一个总旗,也不是一个穿越者,他就是这大明最后的一根傲骨。 城头上的守军惊呆了。 在他们眼中,那一千残兵竟然在承受了三千精锐铁骑的冲锋后,硬生生地从阵型里杀了出来,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反向刺入了瓦剌黑色的海啸之中。 这是自杀式的疯狂,更是足以撼动灵魂的勇气。 杨洪看着在血雾中翻飞的那抹红色身影,他的手,终于颤抖着按向了城楼上的传令鼓。 但他还是没下令开门。 他在等。 等这支队伍,到底能不能在那三千铁骑的绞杀中,撑过第一波大寒。 第13章 城下的最后防线 宣府城南,官道尽头。 三千瓦剌铁骑铺展开来,宛如一袭黑色的巨网,正缓缓收拢。 马蹄践踏荒原的闷响,盖过了清晨的风声。 领头的瓦剌万夫长名为呼兰,他眯着狭长的眼,冷冷注视着宣府城根下那支不过千人的残兵。 “明人的骨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呼兰嗤笑一声,扬起手中的狼牙棒。 而在城墙根下,秦烈单手拄着雁翎刀,脚下是早已凝固的泥土。 他身后,是一道退无可退的百丈高墙;身前,是遮天蔽日的胡虏烟尘。 “大人,鞑子要冲了。” 陈勋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握着长矛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秦烈没有回头,只是平视前方,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陈百户,你带兵多少年了?” 陈勋一愣,下意识答道:“回大人,打从永乐末年入伍,二十二载了。” “二十二年,杀过不少鞑子,也见过不少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上峰。” 秦烈转过头,带血的嘴角浮起一抹戾气,“今日你且看好,只要我秦烈还没趴下,这面旗就不许倒。若是城门不开,咱们就用这三千鞑子的血,给这宣府城上道漆!” “拿酒来!” 秦烈暴喝。 张铁锤跌跌撞撞地递过一个皮囊,里头是昨夜缴获的酒。 秦烈仰头猛灌一口,随即将其余的酒液悉数浇在左肩的伤口上。 剧痛如烈火灼烧,他闷哼一声,双目瞬间赤红。 “全军结阵!背水一战!” 千余残兵迅速收缩。 秦烈并未采取死守的铁桶阵,而是将阵型拉成了一个略带弧度的凹面。 最前方,柳成林亲自督率四门迅雷炮,炮口死死压低,呈仰角十五度平掠。 “神机营,火铳上膛!” “长牌手,抵住!肩膀挨着肩膀,死了也不许给老子塌下去!” “长枪手,枪杆子抵地,尖儿冲外!谁要是让鞑子的马冲进来,老子先捅了他!” 秦烈立于阵心,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斩。 “呜——!” 瓦剌的进攻开始了。 三千铁骑加速,那是足以撼动地脉的力量。 呼兰并不打算玩什么战术,他要用最原始的冲击,将这支挡路的残军碾成齑粉。 两百步,一百步。 城墙上的宣府守军屏住了呼吸。 从高处俯瞰,那黑色的浪潮正以泰山压顶之势撞向那一抹微弱的火红。 “大人,五十步了!” 周猛狂吼,声音在颤抖。 “再等等……” 秦烈如同一尊雕塑。 三十步! 瓦剌骑兵狰狞的脸孔已清晰可见,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马尿与腥膻的恶臭。 “放!” “轰——轰——轰——轰!” 四门迅雷炮齐声咆哮,火光在黎明中刺眼夺目。 加了三成药量的炮膛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无数碎铜片、铁屑如同一柄巨大的镰刀,在三十步的距离内,将冲在最前面的瓦剌骑兵连人带马割成了血雾。 “神机营,三段击!放!” 秦烈令旗连挥。 第一排火铳手扣动扳机,铅弹横扫。 硝烟升腾的瞬间,第二排迅速补位,火光接连不断,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幕墙。 瓦剌的冲锋势头猛地一滞。 然而,三千骑兵的惯性太大了。 后排的骑兵踏着同僚的尸首,狂嘶着撞上了长牌手的盾墙。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城根。 数名长牌手当场被撞得吐血倒飞,但身后的同僚立刻用脊梁顶了上去。 “刺!” 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如毒蛇般攒出,瞬间将冲入阵中的马匹捅了个透心凉。 战场瞬间陷入了最惨烈的白刃厮杀。 秦烈动了。 他没有坐镇指挥,而是像一头发狂的猛虎,直接撞入了接敌的最前线。 一名瓦剌骑兵挥舞弯刀劈向秦烈的头颅。 秦烈不避不闪,身体微侧,任由刀锋切开他肩头的鸳鸯战袄,左手铁钳般扣住对方的手腕,右手雁翎刀如流星赶月,顺着马鞍的缝隙直接没入了对方的小腹。 “给老子下来!” 秦烈一声怒喝,竟将这名瓦剌兵生生拽下马背,顺势一脚踩碎了对方的喉咙。 “弟兄们!鞑子也是肉长的!随我杀!” 秦烈浑身浴血,他在乱军中左冲突进,每一刀都简练到了极致,却也狠辣到了极致。 那是现代特种搏杀术与大明砍山刀法的融合,每一击必取要害。 城楼上,杨洪死死按住城垛。 他看到了。 在那千余人的阵型中,那抹红色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 原本已经出现溃散迹象的明军,见秦烈死战不退,竟爆发出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战意。 一名老兵被削去了半只耳朵,竟浑然不觉,狞笑着抱住瓦剌马腿,生生用牙撕下了一块皮肉。 神机营的士卒在火铳哑火后,直接拎起滚烫的铳管,将其当作铁锏,没头没脑地照着胡虏的脑门砸去。 “疯了……这支兵打疯了……” 杨俊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大帅,咱们再不开门,这帮兄弟就真的要打光了!” 杨洪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方。 呼兰见久攻不下,终于动了真火。 他亲率五百名背负重甲的精锐铁鹞子,开始了最后的决死冲击。 “那是铁鹞子!” 陈勋绝望地大喊,“挡不住了!” 那一列列身披双重冷锻甲的重骑兵,如同流动的钢铁堡垒,马蹄践踏之处,连尸体都被踏碎。 秦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向身边的张铁锤和周猛,这两人身上也挂了彩,火铳丢了,手里攥着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骨朵和短斧。 “怕吗?” 秦烈轻声问。 “怕个鸟!” 张铁锤咧嘴一笑,满口血红,“大人,能在这儿陪您杀一场,值了!” “好。” 秦烈眼神陡然一厉,“张铁锤,带一百个不怕死的,跟我反冲锋!” “什么?” 周猛惊呆了,“大人,咱们是步卒,冲重骑兵?” “重骑兵冲起来是山,停下来就是肉。” 秦烈翻身跃上一匹无主的胡马,雁翎刀平举,刀锋直指那奔涌而来的钢铁洪流,“他们要凿穿咱们,咱们就先凿了他们!” “大明,宣府卫总旗秦烈在此!” 秦烈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狂啸。 他不仅冲了,而且冲在最前面。 百步距离,瞬息而至。 在那钢铁浪潮即将撞毁明军阵型的刹那,秦烈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他竟在接敌前的一瞬,猛地拉起缰绳。 战马双蹄腾空,像一堵肉墙般撞上了领头的重骑。 “轰!” 秦烈被剧烈的撞击力直接掀飞。 但在半空中,他腰部发力,如同一只灵巧的鹞子,双脚重重踏在对方重骑兵的头盔上。 刀光起。 雁翎刀顺着重甲头盔与护项的微小缝隙,毒蛇般刺入。 血流如注。 秦烈顺势夺过对方手中的狼牙棒,借着下坠的势头,猛地砸在侧方另一名重骑的马头上。 骨碎,马倒。 “杀!!!” 身后的百余名死士见主将如此神勇,彻底陷入了狂热。 他们不要命地撞入铁鹞子的阵型,用匕首捅,用牙咬,用身体去阻挡那不可一世的钢铁怪兽。 这种自杀式的反冲锋,硬生生撼动了铁鹞子的势头。 重骑兵最怕的就是失去速度。 一旦陷入混战,笨重的甲胄反而成了催命符。 秦烈穿行在马腹与刀丛之间。 他身上又多了三道伤口,一道在肋下,深可见骨。 但他浑然不觉,手中刚捡的狼牙棒每一次挥出,必有一名瓦剌精锐脑浆迸裂。 那是何等惨烈的画面。 宣府城下,红色的血与黑色的甲交织在一起,嘶吼声、撞击声、骨裂声,汇聚成了一曲不属于这时代的悲歌。 “杨大人……” 偏将杨俊突然跪倒在地,虎目含泪,“开门吧!求您了!那是咱们大明的种啊!” 城楼上的守军也齐刷刷跪下了一片。 他们看着城下那支在血海中挣扎、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的残军。 那些曾经被他们轻视的溃兵,此刻却成了他们眼中不可逾越的长城。 杨洪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他看着秦烈。 那个年轻人此刻正被三名瓦剌亲卫围攻,浑身血迹斑斑,但他依旧挺着脊梁,手中的断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凄厉的寒芒。 “大帅!” 城门司的老兵也冲了上来,“鞑子也被打怕了!他们在退!他们在退啊!” 正如老兵所言,呼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铁鹞子竟然被一群步卒生生拖入了泥沼,看着那个如魔神般的青年在血海中横冲直撞,他心底深处竟然破天荒地涌起了一股凉意。 “撤……先撤出百步!” 呼兰嘶吼着下令。 瓦剌的浪潮开始松动,缓慢地向后退却。 秦烈立在死人堆里,狼牙棒垂地。 他周围,那一百名随他冲阵的死士,仅剩三十余人站立。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高耸的城墙。 他的眼神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杨洪感到灵魂战栗的平静。 秦烈举起手中的狼牙棒,指向城头,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宣府南门: “杨总兵,这道漆!我给你刷好了。” “你,还要关到什么时候?!” 全场寂静。 只有清晨的风,吹过满地的残旗与断肢。 杨洪看着秦烈,看着他身后那些虽残缺不全、却如磐石般挺立的秦家军,这个在宦海与边关沉浮了半辈子的老将,终于发出一声长叹。 “开——城——门——!” “放吊桥——!” 杨洪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沉重的铁链磨损声响起。 宣府的大门,终于在这场血火的洗礼后,向这支不屈的脊梁缓缓敞开。 第14章 天子叩门! 宣府南门外,硝烟未散,残阳如血。 秦烈拄着挂满血肉的狼牙棒,浑身伤口在冷风中抽搐,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疲惫。 然而,沉重的吊桥虽然放下了数寸,却又在令人牙酸的铁链磨损声中猝然停住。 城头上的守军并未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反而是一片死寂,无数双眼睛正惊恐地望向官道的尽头。 在那里,黑色的浪潮再度涌现。 但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先锋,而是也先大汗的本部精锐——伯颜帖木儿亲率的万骑。 在这支如山岳压顶的铁骑正前方,数十名瓦剌骑士簇拥着一顶明黄色的华盖。 华盖之下,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驮着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被撕扯得破烂的明黄衮服,头上的翼善冠斜歪着,脸色惨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大明皇帝,朱祁镇。 “驾!” 一名瓦剌将领挥动皮鞭,将朱祁镇坐下的白马抽得踉跄上前,直抵宣府城下百步之内。 “城上的人听着!” 一名通晓汉话的瓦剌译官纵马而出,声如豺狼,“大明皇帝陛下驾到!尔等总兵杨洪还不速速开门接驾?若有迟延,惊扰了圣躬,尔等担待得起吗?” 城头上,杨洪的双手死死扣住城墙上的青砖,指甲缝里渗出了血迹。 他看着那道熟悉的、曾经主宰天下众生的身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杨总兵……杨洪!” 朱祁镇在马背上看到了城楼上的杨洪,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嗓音嘶哑地哭喊道,“朕……朕在他们手里!冷!朕好冷!快开城门,接朕入城!他们说,只要开了门,便不再杀戮……杨洪,你听到了吗?” 这哭喊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一个大明士卒的心口。 那是他们的君王。 哪怕他葬送了二十万精锐,哪怕他让这大地的土木成了坟场,在那一纸诏书定生死的年代,他依旧是天。 杨洪老泪纵横,双膝一软,对着城下重重跪倒。 “臣,宣府总兵杨洪,叩见皇上……” 他的声音苍老而绝望,“可国法在上,臣……臣不能开门啊!” “混账!你要抗旨吗?” 朱祁镇见城门不动,恐惧瞬间战胜了尊严,他指着城头嘶吼,“朕是皇帝!朕的话就是旨!也先大汗说了,只要入城休整,互通贸易,两国便罢兵言和!杨洪,你想让朕冻死在这荒郊野外吗?” 瓦剌将领伯颜帖木儿策马来到朱祁镇身边,用一种看牲口的眼神打量着这位大明至尊,随即发出一阵张狂的冷笑。 而在城墙根下,秦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如铁石般冷硬。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种天子叩门的戏码还会上演多次,直到大明朝廷在京师另立新君,这位废帝才失去了敲门的价值。 “大人,那是皇上啊……” 张铁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神色复杂地看向秦烈。 “不,那只是也先手里的一块挡箭牌。” 秦烈声音冷冽,他缓缓转身,面向那些神色动摇的残兵。 这些士兵本已打空了胆气,此刻见到皇帝,许多人已经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武器,甚至有人想要跪地叩拜。 “皇上已蒙尘,尔等还要跪这具皮囊到什么时候?” 秦烈暴喝一声,将狼牙棒重重往地上一插。 这一声吼,在死寂的城墙下格外刺耳。 伯颜帖木儿盯上了秦烈。 这个刚才在乱军中杀得铁鹞子心惊胆寒的青年,此刻孤傲地立在尸堆之中。 “前面的明人将领,你既然自诩忠义,为何不迎尔主入城?” 伯颜帖木儿策马近前,语带嘲弄,“还是说,你们大明的臣子,皆是这般见死不救的薄情之辈?” 朱祁镇似乎也听到了下方的动静,他转过头,看到了秦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透出一股希冀:“你……你是哪里的总旗?你立了大功!朕许你封侯!快,快让杨洪开门!” 秦烈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城头上无数张弓箭正对着自己,也能感觉到身后千余兄弟那迷茫的目光。 他知道,如果此时沉默,杨洪很可能会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崩溃开门,届时宣府失守,瓦剌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取京师。 “臣,宣府前卫总旗秦烈,叩见皇上。” 秦烈单膝跪地,行的是军礼,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 “但臣请皇上记住一句话。” 秦烈抬头,目光如炬,直刺朱祁镇那双躲闪的眼,“社稷为重,君为轻!” 此言一出,城头上下皆是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杨洪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这句话出自《孟子》,但在这个君权神授的时代,敢在皇帝驾前如此直言,无异于谋反。 “你……你说什么?” 朱祁镇愣住了,颤抖着指着秦烈,“你这逆臣……” “皇上!” 秦烈猛然起身,声震四野,“您身后跟着的是瓦剌的三千铁骑!您马前倒下的是我大明近千名血战而归的忠烈!您要开门,开的不是宣府的门,是送给胡虏的大好山河!您想入城,入的不是宣府的瓮城,是让我宣府百万黎民血流成河的屠场!” “放肆!朕是天子!” “天子叩门,受辱的是大明祖宗!臣等誓死杀贼,保卫家国,不让寸土,不迎伪令!” 秦烈猛地转过身,对着城头上的杨洪发出一声咆哮,“杨大人!皇上已然蒙尘,此时城下之人,并非圣主,而是也先手中的玩物!你若开门,你杨洪便是大明千古罪人,纵然九泉之下,亦无颜面见太祖皇帝!” “杨大人!开炮吧!” 秦烈声嘶力竭。 杨洪浑身剧震,他看着城下那个浑身浴血、却敢于直斥天子的年轻人,那一颗早已在权谋中变得圆滑的心,仿佛被这一声咆哮震碎了外壳。 “大帅……不能开门,真的不能开啊。” 杨俊在一旁低声哭泣。 也先的部将见状,知道诱降不成,眼神陡然变冷。 “不知死活的明猪。” 伯颜帖木儿一挥手,“既然不肯开门,那就送你们的皇帝归天!” 说着,他猛地拔出弯刀,架在了朱祁镇的脖颈上。 “杨洪!救朕!救朕啊!” 朱祁镇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涕泗横流,“开门,朕命令你们开门!” 那弯刀的刀锋已经划破了朱祁镇颈间的皮肤,渗出一丝细小的血线。 “瞄准。” 秦烈低声对身边的柳成林说道。 柳成林的手在发抖:“大人,那……那是圣上,真要开火?” “瞄准伯颜帖木儿,不是皇上。” 秦烈死死盯着前方,眼神冷静得可怕,“杨洪不敢做的事,咱们做。只要伯颜帖木儿死了,乱局之中,咱们抢回朱祁镇!” 但他也知道,这是一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头上突然响起了一阵苍凉的鼓声。 杨洪站了起来。 他抹去了脸上的泪水,重新戴正了那顶代表总兵权威的盔帽。 他看向城下的朱祁镇,缓缓跪下,再次重重叩首。 “皇上,臣受命镇守宣府,土木之变,臣未能护驾,罪该万死!今日,臣守的是大明的门户,死的是微臣的残躯。待臣杀尽胡虏,自会追随皇上于九泉,向您请罪!” 杨洪起身后,目光看向秦烈,眼中满是决绝与赞赏。 “宣府将士听令!弓弩上弦,神机营就位!” “大帅有令,圣驾蒙尘,城下皆为贼寇!敢有言开门者,斩!” “放——箭——!” 漫天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却并非直射朱祁镇,而是封锁了瓦剌铁骑冲击城门的路径。 也先显然没料到宣府的守军竟然真的敢在皇帝面前动武。 伯颜帖木儿见箭雨压制,而城下的那支秦家军已经重新结成了坚硬如铁的阵型,知道今日赚城已无可能。 “撤!带上这个没用的皇帝,撤回营地!” 伯颜帖木儿勒转马头,狠狠一脚将朱祁镇踹下马,任由他在泥地里翻滚。 数名瓦剌骑兵迅速掠过,将朱祁镇像麻袋一样横架在马背上,在大军的掩护下飞速远去。 “皇上——!” 杨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终究瘫软在城墙之上。 官道之上,只剩下朱祁镇那凄凉的呼救声在寒风中逐渐模糊。 秦烈看着逐渐远去的明黄华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大明的法统没有在这扇城门前崩塌。 “大人,咱们……活下来了?” 张铁锤愣愣地看着远去的烟尘。 秦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身边的兄弟们。 原本的一千人,此刻只剩下了七百余。 其余的人,都成了这城墙下无名的尸骸。 “咚——咚——咚!” 宣府南门的铁闸,在经历了三次沉重的停顿后,终于缓缓升起。 杨洪在偏将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了城楼,穿过漆黑的城洞,来到了秦烈面前。 两支同样沾满了鲜血、同样背负着沉重使命的队伍,在宣府的南门口汇合了。 杨洪看着秦烈,看着他左肩上缠着的红布条,看着他那双虽疲惫却如鹰隼般锐利的眼。 这位官居一品的老将,竟然对着一个从七品的总旗,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后生可畏。” 杨洪的声音沙哑异常,“今日若非秦总旗这番话,老夫……险些成了千古罪臣。” 秦烈并未恃宠而骄,他强撑着行了军礼:“杨帅言重。臣等皆是大明士卒,职守所在,不敢有违。” 杨洪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秦烈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悍卒,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胡虏、甚至连皇帝都敢直言的铁血精锐。 这种兵,他在承平已久的宣府卫里,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秦总旗,随我入城吧。” 杨洪转过身,看向满城的烽火,语气变得沉重,“但你也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也先不会罢休,朝廷的迁都流言满天飞……这大明的天下,怕是要变了。” 秦烈跨过那道被鲜血浸透的门槛,走进城瓮的阴影中。 他感觉到四周守军投来的那种近乎敬畏的目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塞北边陲,他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总旗。 “变了才好。” 秦烈在心中默念。 若是不变,这二十万冤魂谁来安抚? 若是不变,那城下受辱的天子又怎会知道,这天下的脊梁,从来不是长在龙椅上的。 “全军,入城!” 秦烈最后一次挥动那面残破的红旗。 第15章 血火中的提拔:实权千户 宣府镇城南门的铁闸,在沉重的绞索声中彻底升顶。 一股混合着经年尘土与冷冽杀气的风,顺着门洞狂涌而出。 秦烈策马而立,手中的狼牙棒换成了马槊,马槊的半截木杆被血浸得发黑,顺着指尖往下滴。 在他身后,七百多名残兵相互搀扶,战马甲胄皆是斑驳残破,唯有一双双眼睛,在这阴暗的城洞里亮得骇人。 那是杀透地狱后,活人身上才有的戾气。 “进城!” 秦烈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马蹄踏在青石砖上的声音沉闷有力。 城内街道两侧,早已站满了宣府守军。 这些久在边关的兵痞,此刻却无一人敢大声喧哗,只是屏息看着这支胡衣明心的怪兵走过。 城楼下的官厅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宣府总兵杨洪解下大氅,露出里面的麒麟服,脸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阴晴不定。 偏将杨俊垂首立在一侧,空气凝重得连呼吸都觉费力。 “大人,秦烈带到了。” 亲卫在门外低声禀报。 “传。” 秦烈大步踏入官厅,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炭火的焦香。 他未等亲卫上来卸甲,径直走到杨洪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嘶哑道:“宣府前卫总旗秦烈,复命。” 杨洪没叫他起来,只是死死盯着他身上的胡甲,以及那满脸洗不净的血污。 “你好大的胆子。” 杨洪突然开口,语气丝毫不见刚才的敬重,“土木堡溃败,三军易主,你杀权阉王振,这是其一;私自节制溃兵,形同叛乱,这是其二;城门之下,当众斥责天子,乱我军心,这是其三。秦烈,你真当本帅的快刀杀不得逆臣?” 官厅内的亲卫瞬间拔刀出鞘。 秦烈缓缓抬头,心中知道这是杨洪的试探,目光如电,没有半分惧色:“王振误国,三军共愤,杀之是为大明除害;节制溃兵,是为宣府留种,为大明守灶;至于天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天子叩门,那是瓦剌的刀。臣守的是宣府,护的是万民,开门即为卖国。杨帅,若您要杀一个保家卫国的人来全您的忠义名声,秦烈这颗人头,您尽管拿去。” “放肆!” 杨俊厉喝,手已按在刀柄上。 杨洪却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激昂。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方雕龙镇纸被震得生生跳起。 “好一个保家卫国,好一个社稷为重!” 杨洪长身而起,亲自走下台阶,双手扶住秦烈的肩膀。 他的手劲很大,按在秦烈左肩的伤口上,秦烈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秦烈,今日老夫若是杀了你,这长城内外的冤魂怕是要连夜敲碎老夫的窗户。” 杨洪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朝廷那边,老夫会写本子递上去。王振之死,记在乱军之手;天子叩门,那是瓦剌伪装。至于你,老夫不管你之前是什么总旗,从这一刻起,你得给老夫钉在宣府!” 杨洪转过身,对杨俊喝道:“取印信、文书来!” 杨俊惊疑不定:“大人,这……” “如今塞北之地,兵荒马乱,圣驾蒙尘,大将军府印信已失。老夫以宣府总兵官、佩镇朔将军印,行临阵便宜之权!” 杨洪目光灼灼,“秦烈,听封!” 秦烈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 “宣府前卫总旗秦烈,血战杀贼,功勋卓著。即日起,越级提拔为宣府镇署理千户,实授北门墩堡守备。你带来的那些兵,编为靖难勇卫营,仍由你统领。” 杨洪看着他,语气变得凝重:“秦烈,北门外的赤城墩、独石口,随时可能有瓦剌大军压境。那里是宣府的脊梁骨,丢了它,宣府就是一座死城。你,敢接吗?” 秦烈双手接过那方还带着火漆味的文书,声音如同金石撞击:“人在,堡在。” 走出官厅时,宣府的暮色正浓。 陈勋和张铁锤等在雪地里,见秦烈出来,呼啦一声全围了上来。 “头儿,杨大帅怎么说?是要砍咱们,还是关咱们?” 张铁锤手里还攥着一袋刚领到的干粮。 秦烈将文书往怀里一揣,扫视着这帮生死兄弟。 他们虽然洗了脸,但眼里的疲态掩盖不住。 “杨帅没砍咱们,给了个官。” 秦烈淡淡道,“北门墩堡,实权千户。以后,咱们不叫溃兵了,叫靖难勇卫营。” “千户?” 陈勋惊叫一声,随即便老泪纵横,“老天开眼,总旗变千户……咱们这帮老骨头,总算是有个名分了。” “名分是拿命换的。” 秦烈语气平静,却透着股肃杀,“陈勋,你去宣府武库,凭这文书领五百领精铁札甲,要正经的苏钢货,别拿那些浆糊纸甲糊弄老子。再领火药三百斤,铅弹两千发。” “张铁锤,你去马市,把那几百匹胡马重新打掌。还有,去招募流民中的壮劳力,只要能拉开弓的,一天三顿稀的,一顿干的,老子要扩军。” 众将领命而去。 秦烈站在高大的宣府街道上,看着远处城墙上斑驳的血迹,那是他刚刚带人刷上去的“漆”。 他知道,这宣府城里,并非铁板一块。 次日黎明,宣府北门墩堡。 这处墩堡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是宣府防线的突出部位。 由于长年失修,城砖已有多处剥落,寒风吹进砖缝,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 秦烈站在残破的箭楼上,身旁是正在布置防御的柳成林。 “大人,这墩堡的火器太旧了。” 柳成林拍了拍一尊锈迹斑斑的碗口铳,苦笑道,“药室都裂了,这要是强行开火,炸膛的比杀敌的多。还有这长枪,枪杆子都朽了,一折就断。” 秦烈摸了摸冰冷的城砖,沉声道:“宣府库房里肯定有存货,杨洪现在不敢不给,但他手下的那些官油子,未必肯痛快放货。” 正说着,堡下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穿着千户服色、大肚便便的将领在亲兵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堡门。 领头的一人,挺着个油腻的肚子,斜着眼瞅了瞅正在搬运土石的士卒,冷哼道:“哪位是新来的秦千户?本官宣府镇库千户钱粮司吴德,来交割差使了。” 秦烈走下箭楼,目光扫过这几人。 他能感觉到,这几个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深藏的敌意与不屑。 在这些坐地虎看来,一个靠着乱军中杀人侥幸上位的总旗,根本没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 “我是秦烈。” 吴德呵呵一笑,皮笑肉不笑道:“秦大人真是少年英雄。杨大帅吩咐了,要拨给北门墩堡补给。喏,清单在那儿,秦大人签个字,货就在后头车上。” 秦烈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猛然皱起。 “精铁札甲五百领,怎么变成了皮甲二百?火药三百斤,怎么变成了潮药百斤?还有,我要的苏钢战刀呢?” 吴德掏了掏耳朵,慢条斯理道:“秦大人呐,您刚来宣府,不懂这里的规矩。土木堡一战,朝廷的库房都空了。能给您弄到这些,还是看在杨帅的面子上。您若不要,后头还有几十个墩堡等着抢呢。” 周围几个随行的军官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神戏谑。 秦烈突然跨前一步,一股恐怖的杀气透体而出,直接锁定了吴德。 吴德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撞在了自家的亲兵身上。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职事千户!” 秦烈从怀里掏出那截断裂的马槊,猛地往吴德身前的冻土里一插。 “吴大人,你可知这槊杆上的血是谁的?” 秦烈声音平静得可怕,“是瓦剌骁将铁鹞子的。我杀他的时候,一共用了三招。一招断其马腿,一招碎其护颈,一招……生撕了他的喉管。” 秦烈凑近吴德的脸,嗅着对方身上的脂粉味,冷冷一笑:“宣府城外,还有三万鞑子等着敲门。如果鞑子冲进来的时候,老子手里的刀断了,或者火药没响,我保证,在老子咽气之前,一定会先回宣府城,把你吴大人的心肝掏出来看看,是不是黑色的。” 吴德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哆嗦:“秦……秦千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库房,确实是紧巴了点,但……但我再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滚。” 秦烈一个字,如同雷霆。 吴德等人屁滚尿流地跑出了墩堡。 “大人,这么做,怕是把宣府的官儿都得罪光了。” 陈勋走上来,一脸忧虑。 “名分能换来补给,但换不来敬畏。” 秦烈看着那些逃窜的背影,“现在是战时,杨洪需要我这颗钉子钉在这里,他们就不敢明着动我。至于暗地里的手段……” 秦烈回身,看向正在修补工事的靖难勇卫营士卒。 “只要咱们手里有兵,兵手里有响,这宣府的天,就塌不下来。” 暮色下,秦烈开始亲自指挥士卒布置阵地。 他并没有按照明军传统的守城法子,而是利用特种兵的测绘知识,在墩堡前方设置了斜面火力点。 “柳成林,把那两门刚领到的迅雷炮架在东南角的暗堡里,不要露出来。鞑子冲阵,先放他们过一百步,等进了这道斜坡,再给我平射!” “张铁锤,带人去挖壕沟。不用太深,但在沟底给我埋上带尖的木桩,上面铺上浮土。” “弟兄们!” 秦烈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着那一双双望向自己的眼睛,“杨帅给了咱们官,给了咱们营号。但这墩堡,不是给杨帅守的,是给咱们自己守的。守住了,咱们就是大明的功臣;守不住,咱们就是土木堡那二十万冤魂里的一员!” “人在,堡在!” 士卒们的吼声响彻山谷。 秦烈靠在冷冰冰的城砖上,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仰望星空,这里的星光与几百年后并无二致,但星光下的土地,却正在经历最黑暗的阵痛。 第17章 刀尖上的口粮 宣府,北门墩堡内,几盆炭火发出的红光微乎其微。 秦烈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手里摩挲着那支刚从库房领到的苏钢战刀。 说是苏钢,其实不过是寻常铁料掺了点碎钢,刀身还带着几个不易察觉的砂眼,在火光下泛着浑浊的灰光。 “大人,那吴德确实想了办法。” 陈勋步履匆匆地走进官厅,脸色比外面的积雪还要冷三分,“三百石军粮送到了,可马车一掀开,上头铺着一层薄薄的陈米,底下全是用发了霉的谷壳掺着陈年沙石。这东西,战马闻了都踢槽,人吃了那是催命符!” 秦烈没抬头,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弹,发出沉闷而短促的金属声,毫无清脆之意。 “饷银呢?” “提也没提。” 陈勋咬牙切齿,腮帮子的肌肉在跳动,“姓吴的说是京师大乱,户部拨下的饷银都在路上被瓦剌截了,如今宣府各部都在扎脖子,让咱们自筹。大人,这哪是自筹,这是要逼着咱们靖难营去死,好腾出名额让他倒卖军需!” 张铁锤在一旁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落尘簌簌:“自筹?咱们去哪儿筹?去关外抢鞑子?这天寒地冻的,鞑子也正缺粮呢!难不成让弟兄们喝西北风去打仗?” 秦烈缓缓站起身,将那柄劣质战刀插回鞘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走向窗前,推开一道缝,看向远方。 宣府城内的富庶与这城郊墩堡的荒凉只有一线之隔,在那深宅大院里,酒香甚至能飘过高耸的城墙。 “宣府钱粮官刁难,是因为他们觉得咱们是朝不保夕的死囚,没必要在死人身上费钱粮。” 秦烈冷冷开口,“既然吴德不给,那咱们就找愿意给的人借一借!” “大人,您的意思是……” 陈勋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秦烈的路数。 “城里那几家商号,这几年一直打着皇商的旗号,私下里和瓦剌做皮毛生铁生意,真当我秦烈是瞎子?” 秦烈眼中寒芒闪烁,“也先大军叩门,宣府百姓提心吊胆,他们却能把粮食和生铁偷偷运出关换银子。这种通敌卖国的财,他们发得,咱们就抢得!” “可这没公文名目啊,边军抢富商,要是被捅到杨大帅那儿,或者京城御史参一本……” “名目?” 秦烈轻笑一声,笑声里透着狠辣,“老子的刀,就是名目。陈勋,传令下去,靖难营一营,带上麻袋,跟老子进城巡防!记住,兵不卸甲,敢有泄密者,斩!” 更深露重。 宣府南城的德兴巷内,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是宣府最大的粮商——商振财的宅邸。 此人名义上是宣府粮帮的龙头,实则与关外的鞑子暗中多次交易。 此时的商府后院,十几辆大车正蒙着厚厚的毡布,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动作快点,天亮前必须过北边的小道。” 一个尖嘴猴腮的管事正压低声音催促着,嘴里哈出白气,“这批生铁和精米,是那边指名要的,出了岔子,你们全家都得变肉泥。” “砰!” 一声巨响,商府那扇朱漆大门被生生撞碎,碎木溅了一地。 秦烈一马当先,黑色的大氅随风猎猎作响,宛如夜色中的杀神。 他身后的五十名守夜营老兵,个个黑布蒙面,手中火铳已然压好了火绳,长枪如林,卷入后院。 “锦衣卫办案,通敌者,格杀勿论!” 秦烈这一声暴喝,瞬间让院子里的护院乱了阵脚。 在大明朝,锦衣卫这三个字,比瓦剌的弯刀更让人心惊肉跳。 “你们是谁?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宅子!吴德大人和石总兵可是这里的常客!” 那管事刚要叫喊,张铁锤一步跨前,钵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接砸在他门牙上,满口血污瞬间喷了出来。 秦烈翻身下马,一刀挑开其中一辆马车的毡布。 雪白的精米顺着麻袋的裂口淌了出来,在火把照耀下白得刺眼。 旁边一辆车上,则是整齐码放的细盐和还没来得及熔炼的边角生铁。 “通敌卖国,铁证如山!” 秦烈冷笑一声,回头看向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商振财,“商老爷,这买卖,做得不小啊!都做到关外去了?怎么用大明百姓的命换来的银子,不烫手吗?”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商振财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试图抱住秦烈的靴子,“这……这是误会,这是给……给吴德大人备的贺礼,不是卖给鞑子的!” “吴德?” 秦烈脚尖一勾,将商振财踢翻在地,重靴直接踏在他的胸口,“他在老子这儿,没这么大的脸。搬!一粒米也别给这卖国贼留下!” 这夜,德兴巷的哭喊声被呼啸的北风彻底掩盖。 靖难营士卒动作极快,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控制家丁,有人负责搬运。 商府后仓积攒了半年的三千石精米和两万两现银,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如流水般通过秘道运出了宣府南城。 天亮时分,北门墩堡。 热气腾腾的精米粥香味在原本死寂的军营里弥漫开来。 那些原本缩在草堆里、脸色蜡黄的残兵,闻着这味儿,一个个眼睛放光,连手里的朽木长枪都攥得紧了些。 秦烈站在校场中央的一口大锅前,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大瓷碗。 他没有回官厅小灶,而是和士卒们一样,直接蹲在雪地里。 “弟兄们,这碗里是商人的不义之财,也是老子拿脑袋给你们换回来的买命粮。” 秦烈将碗里的热粥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上的残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吃了这顿饭,你们的命就是老子的了。吴德不给饷,老子给!朝廷不给甲,老子造!但有一条,谁要是敢在战场上拉稀摆带,老子不按军法,老子亲手剐了他!听明白了吗?” “明白!” 几百号汉子齐声嘶吼,胸中的戾气被这碗热饭彻底点燃,声震瓦砾。 晌午时分,宣府总兵府。 吴德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发冠都歪了一半,手里还举着一张商振财血泪模糊的控诉状。 “大人!杨帅!您要为卑职做主啊!” 吴德哭天抢地,在地上撒起泼来,“那个秦烈,昨夜马踏商府,抢粮劫财,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他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大人您这位统帅吗?商振财可是宣府的体面人,这让人以后怎么看咱们宣府军?” 杨洪坐在主位上,翻看着宣府北线的防御简报,连头都没抬一下,案头那一盏清茶还冒着袅袅余烟。 “他说是锦衣卫办案,搜出了通敌卖国的证据?” 杨洪淡淡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是他胡诌!商振财是正经皇商!” 吴德拔高了嗓门,“他分明是报复,报复卑职没给他发米!” “正经商人会大半夜往关外运生铁?吴德,你当本帅在宣府待了三十年,是白待的?” 杨洪猛地抬起头,那双苍老却浑浊中透着精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吴德,“你收了商府多少贿赂,敢来本帅这里颠倒黑白。秦烈这把刀,是本帅用它钉死在北门,谁敢弄断了,那得拿全族的人头来换!” 吴德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去告诉商振财,本帅留着他的命还有用。” 杨洪重新低下头,笔走龙蛇,“另外,拨给北门墩堡的那批霉米,你自己想办法处理掉。既然秦烈有了粮,那三百石霉米换成同等斤两的黑火药和铅弹,今天落日之前,必须送到。若是晚了一刻……” 杨洪冷哼一声,手中狼毫笔“咔嚓”一声断为两截。 吴德浑身一个激灵,他意识到,在杨洪眼里,他这个八面玲珑的钱粮官,地位远不如那个能在乱军中杀出血路的秦烈。 而此时的北门墩堡,后院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秦烈并未因抢到粮食而放松,他深知这只是饮鸩止渴。 他正站在柳成林搭建的简陋炼焦炉旁,看着炉火映红了柳成林满是煤烟的脸。 “大人,这些生铁里杂质太多,土法熔炼只能勉强做出些劈水刀。” 柳成林抹了一把汗,“要是想修补那几尊迅雷炮,还得弄些紫铜来。而且……这药配方不对。” 秦烈点点头,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齐的草图。 那是他根据后世记忆,精简出的火药颗粒化与硝硫提纯的流程图。 “按照这个试。” 秦烈低声道,“以前那种面粉一样的火药,受潮即废,射程也短,咱们要的是颗粒火药。成林,我给你三天时间,先给我弄出一批能把瓦剌重甲崩碎的响动来。” “大人放心,只要材料够,我柳成林拼了这条命也要弄出来!”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走向校场。 校场的一角,几十个士卒正围在一起,中间坐着秦烈请来的一个落魄老郎中。 “酒擦拭伤口,虽然疼,但能防脓肿,这叫清创。” 秦烈对着这群粗汉子讲解着,“战场上,一半的弟兄不是当场死的,是伤口烂死的。从明天起,靖难营每队设两个卫生兵,专门负责包扎和消毒。” “头儿,这烧酒这么烈,喝了多好,擦伤口多浪费啊?”张铁锤嘟囔着。 秦烈上去就是一脚,骂道:“喝了那是马尿,救了命那是神水!老子辛辛苦苦从商府抢来的好酒,不是给你们这群憨货买醉的!” 虽然嘴上在骂,但士卒们看着秦烈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依赖,是希望。 在土木堡那种暗无天日的绝境里,他们像被抛弃的野狗。 而在秦烈这儿,尽管这墩堡残破,尽管长官严苛得近乎变态,但他们至少能吃到白米饭,受了伤有人管,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再是溃兵,而是靖难营! “大人,杨帅派人送火药来了!” 陈勋跑进后院,一脸喜色。 秦烈走到堡楼之上,远眺。 只见吴德那几个亲兵推着车,灰溜溜地停在堡门口,卸下箱子就走,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秦烈看着那一箱箱火药,心中却愈发沉重。 他回过头,看向北方的莽莽苍原。 在那天际线的尽头,已经隐约可见几缕不寻常的黑烟。 那是瓦剌骑兵焚烧杂草、清空视线的信号。 “哨马撒出去了吗?”秦烈沉声问。 “撒出去了,按大人的意思,不再是传统的百人哨,而是三人一组,互为依托,潜行刺探。”陈勋回答。 “好。” 秦烈按住腰间的刀柄,“告诉弟兄们,吃饱了,喝足了,也别忘了把刀磨快。也先那头恶狼,大概已经嗅到咱们这儿的米香味了。” 第18章 草原上的饿狼之眼 自从秦烈劫了商府的粮草,北门墩堡的灶火就没断过。 精米熬成的粘稠白粥,配上从豪绅地窖里搜刮出来的咸肉,让这群曾在土木堡像丧家犬一样奔逃的汉子们,脸上好歹挂起了一层浅浅的油光。 但这油光背后,是愈发紧绷的肃杀。 秦烈立在城头,极目远眺。 视线所及,草原的枯黄色正在被一层稀薄的冷霜覆盖。 “大人,今日撒出去的三组哨马,回了两组。” 陈勋脚步匆匆,登上箭楼。 他那张老脸上布满了褶皱,此刻拧在一起,像是一块干瘪的树皮,“剩下那一组,是张大牛带的,已经过了申时还没见烟讯。那是咱们靖难营里脚力最稳的三个弟兄。” 秦烈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回来的两组怎么说?” “没见大股敌军,但怪就怪在这里。” 陈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他们在白羊口南侧发现了几具野狼的尸体。狼喉管被利落切开,血还没凝透,皮子却没剥,不是为了吃肉,倒像是……怕这些畜生乱叫惊了人。” 秦烈眼神一凛,冷声道:“那是瓦剌精哨的手笔。也先在土木堡大胜,气焰熏天,他弟弟伯颜帖木儿是个贪功的狼崽子,绝不会让宣府太平太久。” 在冷兵器时代,哨马就是军队的眼睛。 瓦剌骑兵之所以横行漠北,除了箭术与马蹄,更赖于那如蛛网般铺开的侦查能力。 一旦自家的哨马被成建制地猎杀,就意味着大军已经成了睁眼瞎。 “陈勋,守好墩堡。若见红烟,立即封闭城门,引燃烽火。” 秦烈转过身,对正在一旁擦拭虎蹲炮的张铁锤招了招手,“铁锤,点五个最能潜行的弟兄,换上瓦剌的皮甲,带上短弩和精钢匕首,跟我出城接应大牛。” “头儿,您千金之躯,犯不着亲自钻草棵子吧?” 张铁锤嘟囔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极快,抓起那支改良过的燧发短铳就往怀里揣。 “屁的千金之躯。” 秦烈冷哼一声,将一副特制的抓钩系在腰间,“在老子这儿,当官的冲在前面是规矩。瓦剌人的哨马是狼,老子今天就是要教教他们,在这片地界,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半个时辰后,一队黑影如幽灵般掠出北门。 秦烈动用的不是大明传统的侦查战术。 他曾在后世受过最严苛的特战训练,深知在这种视野开阔的草原边缘,最好的伪装不是躲避,而是共生。 他们没有骑马,而是选择了步行。 在这个寒冷的傍晚,马蹄声在冻硬的地皮上能传出数里地。 秦烈带着张铁锤等人,顺着背风的山坳匍匐前进。 每个人身上都披着那种混杂了枯草与泥土颜色的斗篷,远看去,活脱脱就是几块随处可见的荒原乱石。 “停!” 秦烈猛地按住身侧的张铁锤。 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风中,除了草木枯萎的焦味,还有一抹极其淡薄的……马粪味。 这种味道在草原上很常见,但若出现在逆风处,且伴随着一种极度压抑的静谧,那便只能是伏击。 秦烈指了指前方的缓坡,做了个手势。 众人会意,散开呈扇形包抄。 他自己则如同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一处断崖向上攀爬。 到了坡顶,眼前的一幕让秦烈瞳孔骤缩。 乱石堆后,三名靖难营的士卒被反绑在木桩上。 张大牛满脸是血,一只眼睛显然是被马鞭抽瞎了,血水顺着面颊流进衣领,却硬是一声没吭。 在他们对面,五个瓦剌哨马正围坐在一个小火堆旁,火上架着一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羊腿。 领头的一个瓦剌兵,腰间系着两根红色的狐尾——这是瓦剌探哨千夫长下属精锐的标识。 “大明的人,骨头还是这么硬。” 那瓦剌首领用蹩脚的汉语冷笑着,手中弯刀在火光下映出狰狞的红,“最后问一次,宣府北门的火器,到底是哪来的?杨洪那老东西死没死?” 张大牛啐了一口血沫,由于下颚被打碎,声音模糊却狠戾:“那是你爷爷我亲手造的!” 瓦剌首领眼中凶光毕露,缓缓起身,弯刀压在了张大牛的脖颈上。 就在这一瞬,坡顶的秦烈动了。 他没有直接跳下去,而是反手扣动机弩。 一根包裹了黑布的短矢如毒蛇出洞,毫无声息地穿透了火堆旁一名瓦剌兵的咽喉。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一头扎进了火里,激起漫天火星。 “谁!” 瓦剌首领反应极快,撤刀回防。 但秦烈的动作更快。 他从坡顶俯冲而下,利用下坠的惯性,手中那柄特制的窄刃唐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月牙般的冷弧。 “噗嗤!” 落地之时,刀锋已从一名正欲起身抽弓的瓦剌兵后颈划过,鲜血如喷泉般溅了秦烈半面。 “大明死士?” 瓦剌首领惊呼,反手一刀劈向秦烈。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秦烈只觉虎口微震,心中暗惊:这鞑子好大的蛮力。 但他并未硬拼,而是在撞击的一瞬间借力矮身,一记扫堂腿将对方绊得身形一晃。 与此同时,张铁锤等人也如饿虎扑食般从四周冲出。 短促的肉搏在狭窄的乱石阵中爆发。 没有慷慨激昂的喊杀,只有骨骼断裂的闷响和短刃刺入血肉的噗哧声。 张铁锤这家伙干脆弃了刀,用粗壮的双臂死死勒住一名瓦剌兵的脖子,直到对方眼珠暴突,生生将其勒毙。 秦烈与那领头首领在火堆旁转了三圈。 “你不是一般的军卒,你是谁?” 瓦剌首领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困惑与恐惧。 在大明的军队里,他从未见过杀人如此简洁、不留余地的对手。 “取你命的人。”秦烈声音沙哑。 他猛地跨出一步,看似是正面冲锋,实则在接近对方的一瞬间,左手一扬,一把石灰粉混合着辣椒末兜头罩脸扬了过去。 这种手段在明代儒将看来是下三滥,但在秦烈眼里,这是最高效的捕杀。 瓦剌首领惨叫一声,双目剧痛之下,弯刀乱挥。 秦烈冷漠地侧身避开,窄刃刀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了对方的颈侧大动脉。 温热的鲜血溅在大雪上,红得惊心动魄。 “头儿……我就知道您会来。” 张大牛被解开绳子时,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别废话,带上弟兄,立刻撤。” 秦烈顾不得查看伤势,他迅速蹲下身,开始搜查那瓦剌首领的怀中。 除了几块干肉,他翻出了一卷用羊皮包裹的简陋地图。 上面用粗犷的红线标注了宣府北防线的几个薄弱点,而在最前端,赫然标注了一个特殊的狼头标记。 秦烈看着那个标记,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狼头下方,写着一行扭曲的蒙古文字。 “伯颜帖木儿亲赐,三日后,血洗石门沟。” 石门沟,就在北门墩堡侧方不足五里的隘口。 那是进入宣府盆地的咽喉,也是秦烈这几日一直担心防御死角。 “铁锤,把这些尸体处理了,别留下咱们的箭簇。大牛,还能走吗?” “能!” 张大牛咬着牙,用布带把瞎了的那只眼勒死。 众人迅速打扫战场,没入夜色。 回城的路上,秦烈一言不发。 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三个弟兄,还有一个足以让整个宣府镇城颤抖的军情。 也先没来,但伯颜帖木儿带着三千精骑,已经像一群嗅到了腐肉味道的饿狼,潜伏在了宣府的咽喉处。 三日,只有三日。 回到墩堡时,陈勋正焦灼地等在门口。 见秦烈浑身是血地归来,他惊得差点摔了灯笼。 “大人,您这是……” “进屋说。” 秦烈脚步不停,直奔那间堆满了土制地图的官厅。 此时的墩堡内,炉火正旺。 柳成林正在鼓捣那几桶新提纯的火药,见秦烈进来,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秦烈将那张羊皮地图“啪”地按在桌上,指着那个狼头标记。 “都过来看。” 秦烈目光如炬,“伯颜帖木儿的先锋已经到了眼皮子底下。咱们撒出去的哨马,只是开胃菜。他们要干的,是抄了宣府的后路,把咱们这个墩堡变成孤岛。” “三千精骑……” 陈勋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颤抖,“大人,咱们靖难营满打满算只有七百号人,还要守城防。野战冲锋,咱们就是给人家塞牙缝的。” “谁说要跟他们野战冲锋了?” 秦烈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杨洪大帅那边,公文要发,但救兵指望不上。等宣府大营那帮老爷磨蹭完,咱们的脑袋早就被也先拿去盛马奶酒了。” 张铁锤挠了挠头:“头儿,那咱们咋整?死守?” “死守也守不住。” 秦烈看向柳成林,“成林,我让你弄的东西,这两天能出多少?” 柳成林挺起胸膛,脸上的煤黑也掩不住兴奋:“大人,新火药出了五百斤,颗粒均匀,威力比库房那些发潮的废料强了三倍不止。铅弹也铸好了,按您说的,加了点铅毒。” “好。” 秦烈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伯颜帖木儿觉得宣府是一块已经咽下去的肥肉,他觉得咱们这些溃兵只会缩在城墙后面发抖。那咱们就给他来个意想不到的‘大礼’。”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石门沟狠狠一压。 “陈勋,明天开始,传我的令。不仅兵不卸甲,马不解鞍。从城里请的那几个泥瓦匠,别让他们闲着了。我要在北门墩堡外面,修点瓦剌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大人的意思是……” “战壕,马面,交叉火力。” 秦烈吐出几个陌生的词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伯颜想吃肉,我就让他把满嘴的狼牙都崩飞在石门沟!” 这一夜,北门墩堡内的灯火燃到了天亮。 士卒们被紧急动员起来。 没有怨言,因为秦烈亲自带头拿着铁锹走进了冻土。 大米饭的香气还在胃里撑着底,那种被赋予了某种希望的尊严感,正让这些卑微如草芥的逃兵,一点点长出钢铁般的脊梁。 而在北方的荒原深处,伯颜帖木儿正坐在金顶大帐中,喝着辛辣的烈酒,看着宣府的方向。 “那个总督宣府的杨洪老了,他的兵也怕了。” 伯颜对着身旁的将领狞笑道,“三天后,我要在宣府城墙上,用那帮明军的人头筑京观。” 他没注意到,自己撒出去最精锐的一组哨马,已经几个时辰没有消息传回了。 在这个时代,情报的断绝往往意味着死亡的开始。 第19章 几何要塞——棱堡雏形 宣府北门,石门沟隘口。 清晨的寒霜如白灰般抹在断壁残垣上,秦烈站在墩堡最高的箭楼上,手中的炭笔在羊皮纸上勾勒出几个极其突兀的三角形。 在他脚下,原本平整的墩堡外围已被挖得千疮百孔。 “大人,弟兄们手都磨穿了,实在不明白,这好好平地,挖这些弯弯绕绕的地沟做甚?” 张铁锤蹲在城墙根下,手里攥着个沾了泥的野菜团子,瓮声瓮气地抱怨。 他身后,数百名靖难营士卒正光着膀子,在冻得铁硬的土里抡着铁镐。 秦烈跳下箭楼,踩在松软的浮土上,指着脚下一道呈十字交叉形状的深沟,沉声道:“瓦剌骑兵冲锋,靠的是马蹄的惯性和箭矢的压制。我们这平地一马平川,他即便不撞墙,兜个圈子也能把你城头上的火铳手射成刺猬。” 他蹲下身,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正方形,又在四个角各添了一个向外突出的三角形。 “大明的墩堡多为方正,城墙根下全是死角。鞑子只要贴到墙根,城头的火炮就打不着他。但我在这里加了马面,把三角形突出去,左右两边的火力就能形成交叉。他进了这道沟,面对的就不是正面城墙,而是三面火网。这叫棱堡,老祖宗留下的马面战法,我只是给它多添了几个棱角。” 陈勋凑过来,看着那怪异的几何图形,老眼里尽是疑虑:“大人,这马面台咱们宣府也有,可您这台子修得又尖又斜,还不修城垛,这要是鞑子搭梯子上来,咱们连个挡箭的地儿都没有。” “不需要挡箭。” 秦烈拍掉手上的泥,眼神变得极冷,“棱堡不需要高,只需要厚,斜度要大,让鞑子的炮子儿打上来只能滑过去。至于城垛,那只会挡住咱们火铳手的视线。我要的是绝对的视野,只要火网铺得够密,鞑子连搭梯子的机会都没有。” “柳成林,那些碎石和糯米浆拌好了吗?” 秦烈头也不回地喊道。 “大人,都备齐了!只是这糯米浆金贵,弟兄们喝粥都舍不得,全拿来浇墙了。” 柳成林从一堆乱石里钻出来,满脸灰土,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在秦烈的指导下,正尝试用三合土配比出一种强度接近水泥的灰浆。 “别心疼那点粮食。墙厚一分,弟兄们的命就长一寸。” 接连两天,北门墩堡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地。 秦烈不仅仅是在修补破绽,而是在对这座大明传统防御建筑进行一场手术。 他下令将墩堡四角原本垂直的墙体削平,改建为向外突出三十步的三角形堡头。 每一个堡头都配有专门的火炮夹角。 同时,在堡外五十步处,挖掘了两道深度及胸的战壕。 战壕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如蛇,每一道拐弯处都埋伏了可移动的拒马。 最绝的是,秦烈让人在城墙外壁铺了一层由碎石、黄土和糯米浆混合而成的斜坡。 斜坡平滑且硬度极高,瓦剌人引以为傲的飞爪勾索扣上去,只会无力地滑落。 “大人,这哪儿是守堡,这分明是摆了个肉磨盘啊。” 陈勋站在新修的马面台上,左右看去,发现无论敌军从哪个方向冲击,至少都会暴露在两个堡头的侧射火力之下,不禁脊背发凉。 秦烈看着已经初具雏形的几何要塞,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伯颜帖木儿的三千精骑绝不是只会骑马的蠢货,那是也先手下最骁勇的狼。 第三日傍晚,风停了,草原安静得可怕。 这种安静,是战马衔枚、士卒封口的征兆。 “全体归位。” 秦烈站在堡墙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火铳手进战壕,火药桶不许露头。柳成林,你的虎蹲炮吃饱了吗?” “大人放心,每门炮喂了五斤碎铁子儿,药是刚出炉的颗粒药,保管让那帮鞑子尝尝什么是铁扫帚。” 柳成林嘿嘿一笑,拍了拍怀里的引火丝。 城墙下,张铁锤带着两百名长枪兵,正蹲在战壕的阴影里,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个浸过烈酒的棉布条。 那是秦烈交代的,万一被箭射中了,先用这玩意儿捂住。 “头儿,鞑子到了。” 张大牛虽然瞎了一只眼,但另一只眼在夜色里敏锐如鹰。 他指着北边石门沟的阴影处,那里有一线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星光的跳动。 那是瓦剌骑兵甲胄反射出的寒芒。 “不许点火,不许放箭。” 秦烈压低重心,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城砖,“把他们引到马面台之间的夹角里,我要让他们知道,宣府这根骨头,哪怕烂了,也能扎碎他们的喉咙。” 黑暗中,瓦剌骑兵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涌出隘口。 领头的伯颜帖木儿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目光阴鸷。 在他看来,这座北门墩堡已是囊中之物。 前两日的侦查虽然折损了哨马,但也传回了消息:明军正在像土拨鼠一样乱挖土。这在伯颜眼中,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 “传令,不必下马,第一波攒射,先封死城头,直接冲过去撞开木门。” 伯颜帖木儿挥动手中的弯刀,动作轻蔑而残暴。 瓦剌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逐渐从闷响变成了滚雷。 两百步。 一百步。 城墙上,靖难营的士卒屏住了呼吸。 很多人手里握着的,是秦烈亲自改良过药室的旧火铳。 他们虽然恐惧,但看着秦烈那道钉在最高处的脊梁,双脚却死死抠在泥土里。 “五十步!” 张大牛低声吼道。 就在瓦剌骑兵已经可以看清城墙缝隙的时候,他们突然发现,眼前的城墙变了。 原本笔直的墙体,在夜色中突出了几个诡异的尖角。 这些尖角像野兽的獠牙,恰好在他们的侧翼形成了包围之势。 更有骑兵因为冲得太猛,战马前蹄直接陷进了那道阴损的横向战壕里。 “唏律律——!” 战马惨嘶倒地,后方的骑兵避让不及,瞬间撞成一团。 伯颜帖木儿心头猛地一沉,这场景不对。 以往明军守堡,此时该是满城箭雨,可现在城头上死寂一片,只有脚下那些怪异的地沟在收割马腿。 “中计了!撤退!” 伯颜刚要下令。 “放!” 秦烈的一声厉喝,撕裂了荒原的静谧。 “轰——轰——轰——!” 柳成林亲自操作的四门虎蹲炮同时怒吼。 经过秦烈颗粒化改良的火药爆发出了远超时代的动能,无数细小的铁蒺藜和碎钢珠形成了一扇扇死亡的折扇,从三角形马面台的侧面斜斜扫出。 这正是棱堡火力的核心——侧向覆盖。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月光下蒸腾而起。 “啪!啪!啪!” 紧接着,战壕里的火铳手也开了火。 三段击的战法虽然还不算纯熟,但胜在火力持续性强。 每一排开火后,立即蹲下清膛装药,后一排迅速补位。 伯颜帖木儿目眦欲裂。 他发现,自己的部下陷入了一个死亡抉择里:往前冲,战马陷进战壕,会被侧翼马面台的火炮成排收割;往后退,侧射的火铳子弹如影随形。 这些明军根本不瞄准,他们只是在对着一片扇形区域进行疯狂的火力投射。 “这些畜生,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火药!” 伯颜帖木儿狂吼着,挥刀拨开一颗铅弹,“下马!步战登城!他们人少,耗也耗死他们!” 瓦剌兵展现出了极其顽强的战斗力,他们弃马步行,顶着盾牌冲向城根。 可当他们好不容易摸到城墙下,却绝望地发现,这些城墙没有立足之地。 那滑溜溜的斜坡让他们根本无法架起软梯,而城墙转角处突出的马面台上,明军士兵正居高临下,用火药陶罐做成的简易手雷往他们脑门上砸。 “柳成林,换毒烟弹!” 秦烈站在马面台上,手中窄刃刀一挑,将一名试图攀爬的敌兵斩落。 几颗装着巴豆粉和生石灰的陶罐在城根炸开。 刺激性的粉尘随风扩散,原本骁勇的瓦剌兵顿时鼻涕眼泪横流,乱成一团。 “张铁锤,带长枪队,顺着战壕清场!” 秦烈从城头一跃而下,直接落入战壕。 他手中的窄刃刀化作一道闪电,在狭窄的地沟里展现出了近战之王的威力。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阵地屠杀。 一个时辰后,黎明的第一缕光穿过石门沟。 石门沟外,横七竖八躺满了瓦剌人的尸体。 伯颜帖木儿丢下一千多具精骑的残骸,狼狈地向北遁逃。 城墙根下,张铁锤一屁股坐在死人堆里,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硝烟熏出来的黑迹。 “头儿……咱们,赢了?” 他看着远去的尘土,有些不敢相信。 七百残兵,硬生生打退了三千精骑,而且自家的伤亡微乎其微。 秦烈没有说话。 他拎着沾血的窄刃刀,一步步走上那座新修的马面台。 “陈勋,记下。靖难勇卫营第一战,斩首一千二百,获马匹三百。” 秦烈的声音嘶哑,却透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冷意。 他看着那一地的尸首,心中并没有太多喜悦。 他知道,伯颜帖木儿只是个开始。 这种新型的防御结构虽然震撼了敌军,但也将他的不凡暴露在了有心人的眼中。 “大人,库房里剩下的火药用光了。” 柳成林跑过来,一脸心疼。 “用光了就去抢,去造。” 秦烈转身,看向宣府镇城的方向,“现在,杨洪该坐不住了。” 第20章 第一声枪响 塞北的夜,云层厚得化不开,星光漏不下来,唯有荒原上的风,像呜咽的鬼笛,在石门沟的乱石缝里横冲直撞。 北门墩堡,这座被秦烈亲手改造成马面横生的怪物,此刻正伏在黑暗中,如同一头屏息凝神的巨兽。 “头儿,鞑子动了。” 张铁锤趴在战壕的冰冷冻土上,耳朵紧贴着一截埋入地下的陶管。 这是秦烈教的听地术,在寂静的深夜,马蹄踏击冻土的震动能顺着这玩意儿传出三里地。 秦烈纹丝不动,右手斜扣在腰间的窄刃刀柄上,左手则轻轻按在那杆由他亲自校准过的长管火铳上。 他透过战壕边缘的枯草缝隙,死死盯着北方的隘口。 “传令下去,全体禁声。马摘铃,兵衔枚。谁要是弄出一丁点响动,自裁吧。” 秦烈压低的声音在风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气。 隘口处,黑影浮现。 那不是三千大军,而是伯颜帖木儿派出的先锋千人队。 这些瓦剌精骑虽然在昨日的几何要塞前吃了瘪,但骨子里的狂傲让他们认定,那不过是明军耍的小花招。 在平坦的冲击面上,只要马速拉起来,这破烂墩堡不过是随手可破的土壳子。 “呼——哈!” 瓦剌人的低吼声隐约传来。 近千匹战马开始小跑,随后蹄声渐急,如闷雷滚动。 由于秦烈下令全堡熄灯,在瓦剌人眼中,这座墩堡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坟场。 “这帮汉奴吓破胆了。” 领头的瓦剌千夫长狞笑一声,手中弯刀前指,“冲过去,破门之后,鸡犬不留!” 八十步。 瓦剌骑兵已经拉开了角弓,羽箭在弦,只待进入射程便要洗劫城头。 六十步。 战壕里的靖难营老兵们,手心里全是冷汗。 陈勋蹲在秦烈身侧,老眼里满是血丝,手中的火绳已经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生怕露了行踪。 “大人,进五十步了……” 陈勋的声音在打颤,那是生理性的亢奋。 秦烈依然没有动,他在算。 算这个时代火绳铳最稳妥的致死距离,算颗粒火药在加长枪管里的爆燃速度。 五十步。 这是大明神机营旧典里的死地,也是瓦剌骑兵自以为最安全的突击点。 “起!” 秦烈猛然起身,积雪从他肩头簌簌落下。 随着他这一声暴喝,原本平整的荒原地面上,数百道黑影齐刷刷地从战壕中探出了身位。 那一杆杆经过柳成林精炼、秦烈校正的长管火铳,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芒。 瓦剌千夫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便对上了一双凶厉的眼。 那是秦烈的眼。 “砰!” 秦烈手中的火铳率先喷出了长达三尺的火舌。 在这个寂静的黑夜,这第一声枪响,如同一道旱天雷,瞬间震碎了塞北的肃杀。 那名瓦剌千夫长的胸口暴出一团血雾,整个人被巨大的动能直接从马上掀飞,像断了线的纸鸢般栽入尘土。 “一排,放!” 秦烈面色如铁,手势挥落。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爆竹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马蹄声。 靖难营第一排两百名火铳手同时扣动扳机,橘红色的火光在黑夜中连成了一道炽热的横线。 五十步的距离,在精炼火药与铅毒弹丸面前,根本不存在任何防御。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骑兵,连人带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血光冲天,残肢齐飞。 战马的惨嘶与人的哀号瞬间混杂在一起。 “二排,进!” 第一排火铳手放完,动作极快地低头猫腰,退入壕沟深处清膛。 第二排老兵随即补位,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台精准的机器。 “放!” 又是一轮齐射。 伯颜帖木儿的这支先锋队完全被打懵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大明的火铳声势浩大却准头极差,且放完一轮后便有极长的空档期。 可眼前的这支靖难军,火光竟然一浪接一浪,仿佛永无止息。 这便是秦烈推行的三段击——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制造死亡的持续真空。 “大人,药室没炸!这颗粒药真神了!” 柳成林在不远处的暗堡里疯狂地填装着火药,他设计的虎蹲炮在两翼马面台上也开始了轰鸣。 这种专门对付密集骑兵的铁扫帚,每次喷发都会带走数十条人命。 瓦剌骑兵开始崩溃。 战马受惊,在这狭窄的马面夹角里四处乱撞,反而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不要乱!下马!冲过去贴身杀!” 一名瓦剌伯克挥刀狂吼,试图稳住阵脚。 秦烈冷笑一声,丢掉手中的空铳,拔出那柄窄刃唐刀。 “张铁锤,带长枪队清场。陈勋,火铳手三轮过后,自由点射,专门打那些带狐尾的官儿。” “得令!” 张铁锤早就憋疯了,他领着两百名披着简易板甲的长枪兵,如同一群出闸的猛虎,从战壕中一跃而起。 “杀!” 长枪如林,在火光的映衬下,每一刺都带出一串血花。 秦烈一马当先,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只有后世特种兵最极致的杀人效率。 侧身,避开对方慌乱的一刀;错步,窄刃刀由下至上,精准地划破了对方的护喉;再跨步,肩膀狠狠撞入一名瓦剌兵的怀里,将其撞向后方士卒的枪尖。 “头儿,你看那个!” 张铁锤一枪挑翻一名鞑子,指着前方。 只见剩下的瓦剌骑兵正惊恐地向后溃逃,而那原本不可一世的狼旗,已经被踩在泥水里,沾满了焦黑的血迹。 “不追。” 秦烈止住身形,横刀而立。 他的呼吸很稳,在这浓烟滚滚、血腥扑鼻的战场上,他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 “大人,为何不趁势杀出隘口?这帮鞑子胆已经被吓破了!” 陈勋提着火铳跑过来,满脸黑灰,眼中尽是战功的狂热。 “伯颜帖木儿的大主力还没露头。咱们这点人马,出去就是送死。” 秦烈收刀入鞘,看着那一地死不瞑目的尸首,淡淡道,“咱们这一战,不是为了杀光瓦剌人,而是为了立军纪。”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气喘吁吁、却眼神锃亮的靖难营士卒。 “今日,你们亲眼看到了。瓦剌人的皮甲挡不住火铳,他们的战马跑不过子弹。只要阵型不乱,只要手里有火药,这草原上的狼,也就是一群待宰的畜生!” 秦烈指着那尊还在冒烟的虎蹲炮,声若洪钟:“从今往后,这就是咱们靖难营的胆。火器,就是咱们的立身之本!谁要是再敢跟老子说火器是奇技淫巧,这就是下场!” “人在,堡在!靖难!靖难!” 几百号汉子的吼声,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的宣泄,而是发自肺腑的自信。 秦烈弯腰,从泥地里捡起那面残破的瓦剌狼旗,随手一撕,丢入一旁还在燃烧的残火中。 这一战,靖难营斩首四百余级,生俘三十余人,缴获战马两百余匹。 相对于庞大的瓦剌军力,这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在宣府北线的士气上,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抽在了伯颜帖木儿的脸上。 更重要的是,大明神机营那原本已经腐朽的魂,在秦烈这冷酷的三段击中,被重新锻打出了形状。 “柳成林。” “在!” “连夜检修所有火铳。炸膛的、裂口的,全部化掉重铸。我要你把那几尊虎蹲炮改得再轻便些,下次,咱们不光要守,还要带着它们去草原上讲讲道理。” 这一声枪响,惊动的不仅仅是伯颜帖木儿。 他知道,不出三日,宣府总兵府的杨洪,还有那帮对他虎视眈眈的官僚,都会知道这北门墩堡里,出了个玩火的疯子。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收兵。” 秦烈带头走下城墙。 第21章 雪夜长途奔袭 宣府镇城,总兵府。 正堂内的地龙烧得火热,却暖不透老将杨洪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案几上,摆着一张宣府北线的布防图,石门沟那处刚被秦烈改得马面横生的墩堡,被他用朱砂笔重重画了个圈。 “父亲,那秦烈在北门弄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副将杨俊束手而立,低声禀报,“伯颜帖木儿的先锋千人队在那儿折了一半,如今瓦剌人视北门为眼中钉。但卑职担心,这秦烈如此张扬,虽守住了隘口,却也让伯颜帖木儿起了狠劲,若他倾巢而出,北门那七百残兵,怕是弹指间便化为齑粉。” 杨洪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冷哼一声:“弹指间?你小瞧那个总旗了。他那些古怪的工事和三段射,本帅从军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是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子。” “那咱们是否拨兵增援?” “不。” 杨洪眼神深邃,“传令,命秦烈固守北门墩堡,无本帅亲笔手令,不得擅自出击一兵一卒。他是个奇才,但也太狂,得让他知道这宣府镇到底谁才是主子。困他几天,磨磨性子。” 杨洪的打算很好,但他算漏了一件事:秦烈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宣府镇这盘棋里的死棋子。 此时的北门墩堡官厅内,硝烟味还未散尽。 秦烈坐在一张断了腿的胡床上,手中摊着一张由张大牛带回的羊皮卷。 这张卷子是从一名瓦剌哨马首领怀里搜出来的,上面不仅标注了宣府北防线的虚实,还用粗红线划出了一条从石门沟绕道黑龙口的补给线。 “大人,看这标记,也先的大队主力正往京师压,但这后勤辎重,却落在了伯颜帖木儿手里。” 陈勋指着地图上的黑龙口隘口,老眼里闪烁着莫名的光,“黑龙口是个死胡同,大雪封山,马车走不动,现在那儿积压了少说百余辆粮草车。那是伯颜的命根子。” “也是咱们的机会。” 秦烈起身,将手中的窄刃刀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大人,杨帅的公文刚到,让咱们固守。”陈勋提醒道。 “固守?守到粮尽弹绝,等人家伯颜帖木儿吃饱喝足了来拆咱们的墙?” 秦烈冷笑一声,大氅一卷,迈步向外走去,“将领在外面,军令受不受,得看那令能不能保命。陈勋,去把柳成林叫来。” 片刻后,柳成林怀揣着几个陶罐匆匆赶到,满脸灰土。 “大人,您要的加料火药成了。” 柳成林兴奋地压低声音,“里面掺了商府里搜出的白磷和硝石,只要炸开,见风就着,雪水都浇不灭。但这玩意儿性子烈,带在身上得千万小心。” “够用就行。” 秦烈点头,转向集合在校场上的三百轻骑。 这些汉子大多是土木堡捡回来的残兵,原本眼神里只有惶恐,但在经历了石门沟那一战后,他们的脊梁骨像是在火里淬过一遍,透着股硬气。 “弟兄们,杨帅让咱们守着这破土墙等死。” 秦烈翻身上马,环视一众士卒,“我不答应。也先想去北京喝大明百姓的血,我就要让他在前线连口热汤都喝不上!马蹄裹布,衔枚而行。这一战,咱们去黑龙口放场烟火!” “愿随大人赴死!” 三百轻骑压低声音齐呼,杀气在雪夜里凝结成霜。 三更时分,大雪如席。 宣府北方的群山中,一支黑色的骑兵如幽灵般穿梭在积雪覆盖的狭缝里。 马蹄被碎旧棉布重重包裹,踏在雪地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噗声。 秦烈一马当先,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整个人与战马浑然一体。 在后世,这种极寒环境下的长途奔袭是特种兵的必修课。 他不需要路标,风向、雪花的落势、甚至是远处山脊的阴影,在他脑海里都构成了一张精密的三维地图。 五十里雪路,在常人看来是自寻死路,但对秦烈而言,是最好的掩护。 “大人,前头就是黑龙口。” 张大牛伏在马背上,指着前方隐约跳动的火光。 黑龙口隘口,地势极窄,两侧是如刀削般的悬崖。 此时,百余辆满载着粮食、箭矢和冬衣的木车正拥挤在官道上,十几顶巨大的羊皮帐篷错落有致地排开。 伯颜帖木儿派出了五百名亲兵护送这批辎重。 这些瓦剌兵此刻正围坐在火堆旁,或是抱着皮囊灌酒,或是缩在帐篷里躲避严寒。 在他们看来,宣府的明军现在缩在城墙里发抖还来不及,绝不敢踏出城池一步。 “第一队,柳成林带队,负责投掷火雷罐,专门炸粮车和马厩。” 秦烈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第二队,张铁锤带队,火铳压制。我带第三队,直取敌营中军。” “大人,风急,正是放火的好时候。” 柳成林嘿嘿一笑,拍了拍怀里的陶罐。 随着秦烈手中短铳的一声轰鸣,原本死寂的雪谷瞬间沸腾。 “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声在黑龙口中心爆开。 掺了白磷的火药在爆炸的一瞬间化作无数飞溅的火点,沾到木车便是一团无法扑灭的烈焰。 受惊的马匹在营地里疯狂践踏,将火焰和恐慌迅速蔓延。 “明军!明军袭营!”瓦剌兵凄厉的喊声响彻山谷。 “靖难勇卫营,冲阵!” 秦烈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坡顶直插敌营。 他手中的窄刃刀在火光的映射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度,每一刀落下,必有一名瓦剌兵在愕然中丧命。 这不是对等的厮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单方面屠戮。 三百骑兵并不恋战,他们像一群狡黠的狼,利用火光的掩护和火铳的远程压制,在敌营中往来穿插。 “不要纠缠!火势起来就撤!” 秦烈一刀砍断一名瓦剌百夫长的脖颈,目中冷静如初。 就在辎重营陷入一片火海,伯颜帖木儿留守的辎重队被打得溃不成军时,南侧的一声异响引起了秦烈的注意。 那是重物撞击木桩的声音,伴随着某种属于汉人的不屈嘶吼。 “大人,那边有情况!”张大牛吼道。 秦烈勒马回头,看向南侧营帐后方的一处深沟。 在那里,他看到了几十个被绳索串在一起、正借着火乱试图反抗瓦剌看守的残破身影。 他们穿着破烂的鸳鸯袄,眼神在硝烟中透着野兽般的求生欲。 那一瞬间,秦烈心中隐约有了直觉——那是土木堡大劫后,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大明魂魄。 “转向!救人!” 秦烈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冲向那处幽暗的角落。 第22章 火光中的绝唱 黑龙口。 这道扼守宣府北线的咽喉要道,此刻已被烈火炼成了一座铁炉。 秦烈率领的三百轻骑如同一柄炽热的解牛刀,在那百余辆辎重车组成的蛇阵中横冲直撞。 “大人,南侧粮车点透了!” 张铁锤在马背上狂吼,他手中的火雷罐接连飞出,炸开的硝云中裹挟着惨烈的马嘶声。 秦烈没有回应,他的眼神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彻。 胯下战马被硝烟激得焦躁不安,他却稳如铁铸,右手倒提窄刃唐刀,左手短铳在烟尘中不断喷吐着红芒。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伯颜帖木儿留守在此的千夫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若不能在伯颜的主力回援前击碎这里的指挥中枢,这三百轻骑即便烧了粮,也难逃被绞杀在雪谷里的命运。 “陈勋,带一队人往谷口冲,造出突围的假象!”秦烈厉声喝令。 “卑职领命!” 陈勋这老兵痞此刻也杀红了眼,带着几十骑虚张声势地向隘口反冲。 瓦剌兵果然生疑,大部分亲兵下意识地向隘口集结,试图堵住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 而就在这一瞬间,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皮帐篷前,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 一名身披重皮甲、头戴金边毡帽的瓦剌将领正挥舞着弯刀咆哮,试图稳住溃散的辎重兵。 “就是现在!” 秦烈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如离弦之箭般越过一辆正在熊熊燃烧的草料车。 “汉奴受死!” 那千夫长反应极快,见一道黑影扑来,狞笑着抡起一柄重头连枷,带着呜呜风声砸向秦烈面门。 秦烈身形在马背上怪异地一矮,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马腹侧面。 连枷带着火星擦着他的头盔飞过,砸在后方的木车上,瞬间将其击得粉碎。 错身而过的刹那,秦烈手中的唐刀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毒蛇般的弧度。 没有多余的招架,没有花哨的劈砍。 这一刀,是秦烈结合了后世近身格斗与大明实战刀法演化出的杀招。 “噗——” 那千夫长的护喉皮甲如纸张般裂开,血箭在大火的映衬下黑得发紫。 他瞪大了眼,双手死死捂住喉咙,似乎想说出对方的名字,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随后一头栽下马背。 “帅旗已斩!瓦剌败了!” 秦烈顺手挑起那面绘着饿狼的三角旗,在烈火中放声大喝。 此消彼长。 随着将领战死,原本还在顽抗的瓦剌护卫瞬间陷入了灭顶的惊恐。 “大人!伯颜的主力离这儿不足五里了!” 张大牛策马而至,那只独眼被火光照得通红,“得走了!” “带上刚才救下的弟兄,撤入乱石滩!” 秦烈果断挥刀。 这黑龙口一侧是陡峭的绝壁,另一侧则是连绵的怪石滩涂,极不利于大队骑兵展开。 秦烈带着这支疲惫之师,在漫天飞雪与漫山红火的交织中,扎进了茫茫的大山深处。 雪愈发大了。 身后伯颜帖木儿的咆哮声被山风扯得支离破碎。 秦烈并未直接回墩堡,而是绕行进入了一处名为一线天的隐秘山峪。 这里地形险绝,是大山深处被遗忘的皱褶。 “歇兵!” 秦烈勒住战马,战马的鼻孔里喷出如白雾般的粗气,蹄子上的裹布已被血水浸透,又在严寒下冻成了坚冰。 士卒们纷纷滚下马鞍,贪婪地抓起地上的残雪往嘴里塞。 在这零下二十度的深夜,脱力的滋味比刀伤更难受。 秦烈顾不得休息,他走到那一批救回来的残部面前。 这几十个汉子缩在乱石阴影里,他们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鸳鸯袄,眼神里充斥着一种濒死者才有的空洞。 那是土木堡大溃败留下的烙印,是作为俘虏被圈养在苦寒之地的死气。 “哪个营的?” 秦烈解开皮袋,往嘴里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随后递给领头的那个汉子。 那汉子颤抖着接过皮袋,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回……大人。卑职阿木尔,原是神机营三千营义从官,这是卑职的几个同乡。” 秦烈眉毛微微一挑。 “义从官?” 在大明军制中,三千营是一支极为特殊的部队。 虽然名为三千,实则战力顶峰时逾数万。 其核心组成,便是自洪武、永乐年间归附的蒙古精锐,俗称义从。 这些人精通骑射,尤其擅长御马与侦察,曾是大明最锋利的眼。 “土木堡一战,主帅跑了,咱们被围在死人堆里。” 阿木尔的眼角有些湿润,那是被火熏的,也是被冻的,“瓦剌人没杀我们,说是同族,要把我们带回草原当奴隶,给他们驯马。刚才若不是大人……” 他说着,领着几个汉子齐刷刷地跪在了雪地里。 秦烈看着他们,目光如炬。 这几十人中,有几个虽衣衫褴褛,但露出的胳膊上肌肉虬结,那是长期骑马控弦才有的老茧。 更有几人,在如此寒冷的雪夜,竟能通过观察风向,下意识地寻找挡风的岩石缝隙驻扎,显然是极富经验的草原老兵。 “都起来。在大明这块地界上,穿了鸳鸯袄,就是自家兄弟。” 秦烈将他们一一扶起,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峪里显得掷地有声。 “阿木尔,我听闻义从官不仅能识马性,还能在百里荒原中寻水觅草,可是真的?” 阿木尔苦笑一声:“那是保命的本事。只要有一口气,只要胯下还有马,我们就跑不丢。只是……咱们如今这副样子,哪还配得上‘三千营’这块牌子。” “配不配,不是死人说的,是活人做的。” 秦烈指着身后的三百轻骑,“这些弟兄,原本也是被瓦剌人追得满地爬的逃兵。但我给他们火药,给他们肉食,教他们杀人的规矩,现在他们敢在雪夜奔袭五十里,烧了伯颜帖木儿的粮草。” 秦烈走到一匹战马旁,轻轻抚摸着战马带伤的鬓毛,回头看着这些蒙古义从。 “宣府现在是一座孤岛。杨洪老了,文官怕了,只有我秦烈还想在长城外扎下一颗钉子。我缺眼睛,缺能把战马养得比饿狼还快的马倌,缺能在茫茫大雪里带路的引子。” 阿木尔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中,一点点燃起了火苗。 那是自尊在绝望中复苏的征兆。 “大人若不嫌弃咱们这身烂骨头,阿木尔这条命,便是大人的。哪怕回不去京师,死在这边关,也好过回草原当马奴!” “好!” 秦烈从怀中掏出一张温热的羊肉饼,一掰两半,递给阿木尔。 “跟着我,不保证能长命百岁,但能保证死得像个爷们儿。”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这一线天封死。 秦烈坐在一块青石上,窄刃刀横在膝头。 他看着火光跳动的余烬,脑中飞速旋转。 这次突袭,伯颜帖木儿必然暴怒。 黑龙口的火起,是打响反击的第一枪,也是将自己推向官场火口的导火索。 但有了这几十个精通御马和地理的三千营残部,他的靖难营将不再是一支只会蹲在堡垒里打洞的土拨鼠部队,而是一支真正具备远距离机动能力的特战核心。 “大人,天亮前必须翻过这道岭。” 陈勋走过来,声音沙哑,“黑龙口的火,估计几十里外都能瞧见。宣府那边,怕是也要翻天了。” “翻天就翻天吧。这大明的乾坤,早就该翻一翻了。” 秦烈起身,抖落一身积雪。 “上马!阿木尔,你带路,咱们绕黑山峡回墩堡。那里地势险,瓦剌骑兵不敢深追。” “卑职领命!” 阿木尔翻身上马,动作干练利落,浑然不似刚才那个濒死的俘虏。 「大明宣府悍卒在此,甲胄未卸,横刀尚温。在此恭请四方好汉,若觉这塞外风霜够烈、杯中烈酒够纯,恳请赐下一张必读票。」 第23章 兵权之争,杨洪的试探 宣府北门墩堡。 昨夜黑龙口的一场大火,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残血色,至今晨曦微露,空气中仍隐约飘浮着焦煳的余味。 秦烈站在棱堡突出的马面上,手扶冰冷的箭垛,远眺北方。 在他身后,墩堡内正忙而有序。新救回的阿木尔等三千营残部,虽然个个带伤,却已在那几个老蒙古义从的带领下,开始检视靖难营那三百余匹战马的蹄铁与膘情。 这些曾被俘虏的汉子,此刻眼中虽有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狠劲。 “大人,宣府那边的客到了。” 陈勋快步上塔,神色肃然,“杨总兵亲率五百亲卫,离堡已不足三里。看旗号,是正儿八经的帅架。” 秦烈头也不回,淡淡道:“黑龙口烧了瓦剌人的命根子,伯颜帖木儿现在怕是在草原上疯了似的找我。杨洪若是再不来,这宣府总兵的位子也就坐到头了。” “可咱们私自出兵,那是犯了‘听调不听宣’的大忌。大人,一会儿杨帅要是问责……” “问责?” 秦烈冷笑一声,转过身,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若要问责,带几名亲兵便可。带五百精锐亲卫,那是来‘看场子’的。他想看看,这北门墩堡到底是我秦烈的死地,还是他的屏障。” 不多时,漫天雪幕中,一支赤红色的骑兵洪流破雪而来。 领头的正是宣府总兵、杨家将当家老将杨洪。 他年逾六旬,须发斑白,但那一身亮银甲在晨光下依然杀气腾腾。 “开堡门,迎帅!”秦烈喝令。 堡门沉重开启,杨洪策马而入,身后的五百亲卫如铁壁般迅速占领了瓮城两侧。 老将翻身下马,动作虽略显迟缓,但那一双虎目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棱角狰狞的马面台和交叉深邃的战壕上停留了许久,眉头越锁越紧。 “秦烈,你好大的胆子!” 杨洪未等秦烈行礼,劈头便是一声雷霆怒喝。 秦烈面不改色,躬身一揖:“末将秦烈,参见总兵大人。” “本帅命你固守墩堡,你竟敢夜袭黑龙口!你可知伯颜帖木儿的三千精骑就在石门沟外?万一你那三百人被围,北门失守,瓦剌人直取宣府镇城,这掉脑袋的罪名,你担当得起吗?” 杨洪大步走向秦烈,每一步都踏得积雪嘎吱作响。 秦烈抬起头,直视这位宣府的老主子,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铁:“杨帅,固守是为了待援,可宣府现在何处有援?京师危在旦夕,咱们若只是一味龟缩,等伯颜帖木儿吃饱喝足,用咱们大明的粮草、披着咱们大明的棉袄来攻城,那才是真正的必死之局。” “还敢狡辩!” 杨洪冷哼,手指向校场一角正被阿木尔等人梳理的长毛马,“那些三千营的降卒又是怎么回事?私收俘虏,且是蒙古义从,按大明律,你这是通敌!” 此时,气氛陡然凝固。 周围的靖难营将士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火铳,而杨洪身后的亲卫也纷纷按住了刀柄。 秦烈忽然笑了,他侧身一引:“杨帅,边防重地,风大雪紧。末将在这官厅里备了些野菜团子和烧刀子,不如咱们进去谈谈通敌的罪名?” 官厅内。 炉火被添得极旺,秦烈亲手倒了两碗烈酒,推到杨洪面前。 杨洪端起碗,闻了闻那劣质的辛辣味,眼中的冷冽稍微缓和了一分。 他能看得出,这堡内上至千户秦烈,下至火铳小卒,吃的都是一样的糙粮,穿的都是破损补过的鸳鸯袄。 这不是一支争权夺利的私军,而是一群在绝境里求活的饿狼。 “说吧,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杨洪呷了一口酒,缓缓坐下。 秦烈没有绕弯子,从怀中掏出两本薄薄的册子,轻轻放在案几上。 一本封面写着《颗粒火药配比精研》,另一本则是《战地外伤清创与缝合法》。 “杨帅,这是末将在北门这些日子琢磨出的两样东西。” 杨洪起初并未在意,随手翻开了那本火药册子。 作为老将,他深知大明神机营的火器虽利,却受潮易哑、射程不稳,更兼火药配比粗糙,常有炸膛之虞。 可随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简洁却极具逻辑的文字:“硝石取精,硫磺过火,炭沫分级,辅以烈酒揉搓成粒,其火势可增三成,且不易受潮……” 杨洪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是识货的人,若这方子是真的,宣府城头上那几十尊老旧火炮,威力将瞬间翻倍。 “还有这本。” 秦烈指着医疗手册,“土木堡之败,我军半数伤员并非死于战场,而是死于创口溃烂。末将发现,用烈酒擦拭断刃,以桑皮线缝合皮肉,十人中可活其七。” 杨洪猛地抬头,盯着秦烈,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神识:“这些惊世骇俗的东西,你一个总旗出身的后生,如何知晓?” “生死之间,必有异术。” 秦烈面不改色,随口扯了个死无对证的谎,“末将逃出土木堡时,曾得一神机营垂死老匠人传授,又在这些日子的血战中摸索改进。杨帅,秦烈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这宣府的弟兄们,能少死几个,多杀几个鞑子。” 杨洪沉默了。 他久历官场,本以为秦烈是个想拥兵自重、在宣府分一杯羹的野心家,却未料到这年轻人竟能拿出这种足以改变国运的军政利器。 这两本册子,是一块沉甸甸的敲门砖,也是一份投名状。 “你夜袭黑龙口,不仅断了敌人的粮,更关键的是带回了那几十个三千营的义从。” 杨洪合上册子,声音沉了下来,“这些人,是草原上的活地图。你想要兵权,想要在北门做大?” “末将想要的是宣府的生机。” 秦烈语气诚恳,“伯颜帖木儿吃了个闷亏,定会报复。北门墩堡是宣府的门户,末将在此,是为了给杨帅挡刀。只要北门不失,瓦剌人就永远不敢放心大胆地去叩宣府的东城门。” 杨洪盯着秦烈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 “好一个挡刀!秦烈,你这后生,心气比天还高。你想让本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在这儿听调不听宣,对吧?” 秦烈不语,只是再次举起酒碗。 杨洪收起笑容,将两本册子揣入怀中,起身道:“秦烈,本帅可以当没看见你昨晚出兵。那几十个义从,本帅也给你报个阵前收编的名分。但你记住,宣府是我的宣府,你要是把这道门弄丢了,本帅亲手拧下你的头!” “送帅!” 秦烈长躬到地。 待杨洪跨上战马,带兵疾驰而去,陈勋才抹着冷汗走上前来。 “大人,成了?” 秦烈看着消失在雪幕中的帅旗,目光悠远:“杨洪老了,他需要有人替他打赢这场打不赢的仗。从今天起,这北门墩堡,才算是真正姓了秦。”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修整的将士们。 “柳成林,按我那册子里的配比,把所有的火药重炼!张铁锤,阿木尔,带上弟兄们,去石门沟外设伏,我要让伯颜帖木儿知道,这宣府的雪,不仅冷,还能杀人。” 「求投一票,兄弟们!」 第24章 废帝的血书 塞北的冬日,白毛风刮起来连铁石都能打磨出痕迹。 北门墩堡外,积雪已被昨日那五百亲卫的马蹄踏得如生铁般坚硬。 秦烈立在城头,冷眼看着远方地平线上缓缓浮现的一抹赭红。 那是瓦剌的大队骑兵,但今日他们走得很慢,甲胄与马鞍的摩擦声在肃杀的寒风中传出老远。 “大人,鞑子没带攻城梯,也没带云梯车。” 陈勋猫着腰,老眼微微眯起,单手扣在火铳的扳机护圈上。 这老兵痞如今日益沉稳,自从杨帅默认了北门听调不听宣的地位,他这百户当得也愈发有底气。 秦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窄刃唐刀。 他看得真切,那队瓦剌骑兵正中央,簇拥着一辆漆金却已剥落的宽大马车。 车顶的明黄流苏被冻成了硬条,在寒风中机械地摆动。 那是大明的銮驾。 车驾停在距离墩堡箭程外的一里处。 一名瓦剌伯克策马而出,手中高举着一杆系着白绢的长箭,纵马狂奔至堡下五十步。 “城上的明将听着!” 那伯克操着一口生涩的汉话,声嘶力竭地吼道,“大明皇帝陛下有旨!尔等身为臣子,见驾不跪,竟敢修筑妖垒,阻挡圣驾回归?也先太师法外开恩,只要尔等献出城池,恭迎圣驾,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去你娘的圣驾!” 张铁锤在马面上吐了一口唾沫,声若洪钟,“咱们只知有个被俘的皇帝在塞外吃沙子,不知有什么圣驾能带着鞑子来夺自家的关口!” “闭嘴。” 秦烈低声斥了一句,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那辆马车上。 车帘被一只颤抖的手缓缓掀开,一个穿着破旧龙袍、面色惨白的年轻人探出了半个身子。 即便是隔着百步之遥,秦烈也能感受到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颓丧与怯懦。 朱祁镇,这个在土木堡将大明二十万精锐送入地狱的男人,此刻正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被也先摆在墩堡面前。 那伯克见城头无动于衷,猛地张弓搭箭。 “嗖!” 长箭破空而来,并非射向人甲,而是带着一支白色的布帛,死死钉在墩堡的大门木梁上。 “拿上来。” 秦烈摆了摆手。 当布帛呈递到秦烈手中时,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是从龙袍内衬上撕下来的绸缎,上面用指血写满了歪歪斜斜的字迹,因天寒地冻,血渍已变成了暗沉的褐色。 “……朕乃天子,陷于虎狼之穴,日夕思归。尔等边将,身为臣子,当体朕之苦楚。也先太师已有许诺,若能献宣府北门,保朕入城,朕定不吝封侯之赏。若执迷不悟,误朕性命,尔等皆为乱臣贼子,九族同诛!” “大人,这……” 陈勋凑近看了一眼,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脚一阵冰凉。 在大明,皇权便是天。 尽管如今京师已有郕王朱祁钰监国,甚至有了立新帝的传闻,但这血书上的字迹,确是正统皇帝的御笔。 周围的靖难营士卒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个放下了手中的器械,眼神变得游移不定。 在这个时代,忠君的思想深植骨髓,皇帝亲自下旨让开城门,违抗者便是公然造反。 “大人,若是不从,日后若是朝廷翻旧账,咱们这颗脑袋……” 一名旗牌官颤声说道。 秦烈环视四周,发现一张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挣扎。 他知道,这正是也先的狠辣之处。 也先不求用武力攻破这坐马面纵横的堡垒,他要用大明的皇权,从内部崩解这支刚刚凝聚起来的军魂。 “体朕苦楚?” 秦烈忽然笑出了声,笑声中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悲凉。 他猛地跨步上前,走到墩堡最突出的马面边缘,迎着那猎猎寒风,单手将那份血书高高举起。 “弟兄们!” 秦烈声音不大,却如重锤击鼓,在这寂静的荒原上回荡,“你们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这位坐在马车里的天子,正求着咱们开大门,把这三百里宣府防线拱手让给瓦剌人!” 城下,那瓦剌伯克见状大喜,高喊道:“听到了吗?开城!跪迎圣驾!” 秦烈理都不理,盯着自家的士卒,厉声道:“土木堡那天,你们的同袍兄弟死在泥潭里的时候,这位天子在哪?他在瓦剌人的金帐里喝羊汤!黑龙口那天,阿木尔他们被拴在马后面当牲口拽的时候,这位天子又在哪?他在写这封血书,盘算着怎么拿宣府百万百姓的命,换他回京继续坐那张龙椅!” “大人慎言!” 陈勋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拽秦烈的衣角。 秦烈猛地挥手,将陈勋甩开,眼神如狼。 “朕乃天子?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更是咱们百姓的天下!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从来不是让皇帝带着贼子来敲自家的大门!” 秦烈猛地将那份血书掷在身前的火盆中。 “腾!” 火焰瞬间窜起,那暗红色的血字在火舌中扭曲、卷缩,最后化为一缕灰白的烟尘,随风而逝。 “城下的听着!” 秦烈跨步踩在箭垛上,俯瞰着那辆銮驾,声音冷彻骨髓,“臣,大明靖难营千户秦烈,今日领旨——领的是宣府百万百姓的命旨,守的是老祖宗留下的边墙!”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生铁: “臣,只知宣府有百姓百万,不知塞外有叩门天子!” 此言一出,四野俱静。 城下的瓦剌伯克惊得险些坠马。 自古以来,从未有边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着当朝皇帝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马车里的朱祁镇似乎也听到了这番话,他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愧还是极度的愤怒,他指着城头,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疯了……彻底疯了。” 陈勋呢喃着,但看着那团化为灰烬的血书,他原本摇摆的心,竟然奇迹般地稳了下来。 是啊,若是开了城,宣府便成了屠场。 他们这些在土木堡死过一次的人,难道还要为了一个贪生怕死的皇帝,再死一次吗? “传令下去!” 秦烈从箭垛上跳下,动作利落,毫无迟疑,“火铳上膛,炮手校准!只要瓦剌骑兵进入五十步,不分官阶,不分身份,一律格杀!” “得令!” 张铁锤第一个吼了出来,紧接着,那一声声“得令”在城头连成了一片,比刚才那充满恐惧的沉默更有力量。 城下,也先似乎也从这死寂的堡垒中感受到了什么。 那辆銮驾开始缓缓后撤,瓦剌骑兵们也重新握紧了武器,眼中的贪婪被一丝疑惑所取代——这支明军,为何与他们见过的那些截然不同? “大人,伯颜帖木儿动了。”陈勋低声提醒。 “他不敢攻城。” 秦烈整了整护膊,目光深邃,“他只是想来看看,这北门墩堡里住的是人还是狗。今日他看到了,咱们是狼。” 秦烈走下城楼,路过阿木尔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木尔刚才一直紧握着弓箭,那手背上的青筋都要爆开了。 见秦烈过来,他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大人,您真的不怕死后入不了祖坟吗?” 秦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依然在风中飞舞的灰烬。 “若这长城丢了,咱们连这把烂骨头都留不下,还要什么祖坟?”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阴暗的官厅。 这一日,朱祁镇的血书没能敲开宣府的大门,却在大明长城的防线上,刻下了一个名为秦烈的名字。 而在北京城的深宫里,在郕王朱祁钰和兵部侍郎于谦的案头上,一份关于“北门惊变”的密报,也正随着快马,穿过层层关隘,疾驰而去。 夜深了,北门墩堡的火堆依然旺盛。 士卒们围坐在火旁,没有人再谈论那份血书,也没有人再谈论那个天子。 他们只是在默默地打磨着刺刀,擦拭着枪管。 在他们心中,这世上再没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君威,有的只是手中这杆能喷火的铁管子,和那个敢当众烧毁血书、带他们活下去的年轻千户。 秦烈坐在暗影里,手中把玩着一枚焦黑的火药残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焚毁血书之后,他已无退路。 要么在瓦剌人的铁蹄下化为齑粉,要么在官场的绞肉机里杀出一条血路。 “大人,该歇了。” 陈勋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碎肉汤,“这是阿木尔刚才在雪地里套着的野兔,专门给您炖的。” 秦烈接过碗,喝了一口,浓郁的膻味里透着股暖意。 “陈勋,你说明儿个,也先会干什么?” 陈勋沉吟片刻,老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也先没在那血书里讨到便宜,必然会觉得堡里有高人。以他的性子,明面上硬攻不划算,暗地里怕是要动刀子了。” “你是说,细作?” 秦烈放下碗。 “宣府镇里,多的是想拿咱们人头去向也先讨赏的汉奸。” 陈勋压低声音,“咱们这次烧了黑龙口,不仅断了瓦剌的粮,也断了镇城里几家豪绅的财路。那帮人,可比鞑子狠毒。” 秦烈微微点头,目光投向了墩堡深处的火药库。 “让他们来吧。” 秦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正好,我这靖难营里,还缺几个点天灯的柴火。” 「史料笔记:关于“土木之变”后的朱祁镇。历史上,瓦剌多次利用朱祁镇作为敲门砖,挟天子以令诸侯,要求各关隘将领开城恭迎。大同守将郭登、宣府老将杨洪都曾面临过这种极端的道德与政治考验。」 第25章 清理门户,乱世重典 宣府的北风愈发狂暴,卷着冰渣子抽打在城砖上,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北门墩堡内的气氛比塞外的寒冬还要凝重几分。 秦烈自焚毁朱祁镇的求救血书后,已在官厅内枯坐了两个时辰。 他手中的窄刃唐刀横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冰冷的刀鞘。 他知道,烧了那封信,便是在这腐朽的官场规则上捅了个对穿。 明面上,瓦剌人被震慑退却;暗地里,那帮被断了财路、吓破了胆的宣府豪绅和文官,怕是已经恨不得生啖其肉。 “大人,阿木尔送来的消息。” 陈勋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脸色铁青。 这老兵痞自接管了那批三千营义从后,在秦烈的授意下,利用这些蒙古汉子极佳的听力与潜行本事,在墩堡内秘密布下了一张听风网。 “说。” 秦烈头也不抬。 “这几日,堡里有几名负责火药库轮值的军校,跟镇城里德宝斋的掌柜走得很近。昨夜有人瞧见,他们在后角门的枯井边递了东西,沉甸甸的,像是赤金。” 陈勋压低声音,“领头的叫王大有,是前年从保定府调过来的老兵,在咱们这儿管着三号火药库。” 秦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德宝斋?那是宣府钱粮官吴德的表亲开的。这帮人,正面攻不进我的棱堡,便想从里面把老子的命根子给炸了。” 火药库,是靖难营的魂。 秦烈亲手精炼的颗粒火药,连同柳成林鼓捣出来的那些火雷罐,若是炸了,这墩堡顷刻间便会成为一座火坟。 “大人,要不要先锁了人,交给杨帅处置?”陈勋试探道。 “交给杨洪?” 秦烈起身,眼中寒芒乍现,“杨洪现在正愁没法子平衡各方势力。交给他,王大有最多是个死罪,可背后的那些豪绅只会觉得老子软弱可欺。乱世需用重典,这门户,得咱们自己清。” ——- 夜半,雪势稍减。 王大有披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躲在巡逻队的视线死角处,鬼鬼祟祟地摸向了位于地下的火药库。 他怀里揣着两个被火油浸透的引信球,只要往那堆干燥的硝石堆里一扔,再来一把火,他这辈子就再也不用在边关吃风沙,京城里的大宅子和白花花的银子都在向他招手。 “这秦千户也是,非得跟天子作对,非得跟吴大人作对……” 他一边摸着怀里的引信,一边低声嘀咕,以此壮胆。 就在他推开火药库那扇沉重的铁木门时,一盏原本熄灭的马灯毫无征兆地亮起。 昏黄的灯光照出一张年轻而冷冽的脸,秦烈正坐在火药桶上,手中把玩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王校尉,这深更半夜的,是要给老子加点料,还是想送兄弟们一起上路?” 王大有吓得肝胆欲裂,手里的引信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刀,却发现身后两柄冰冷的矛尖已经死死抵住了他的肩胛。 阿木尔和张铁锤从阴影中踏出,眼神如冰。 “大……大人饶命!卑职只是……只是来看看火药受潮没……” 王大有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撞在石砖上,咚咚作响。 “受潮?” 秦烈跳下火药桶,靴根踩在那个浸透火油的球上,用力碾了碾,“这玩意儿点起来,怕是连神仙也救不活。王大有,你是保定府人,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小儿子吧?” 王大有浑身一震,如丧考妣。 “吴德给了你多少?五十两?还是的一座宅子?” 秦烈弯下腰,声音温柔得令人发毛,“他没告诉你,我也姓秦,但我前世是学怎么在人群里抓鬼的吗?” 秦烈动用了现代反侦察的逻辑。 他不仅观察了岗哨的变动,更在火药库门口撒了一层极薄的灰,并命令阿木尔利用蒙古人听地声的秘技,早已锁定了这几个败类的动向。 “大人!卑职一时糊涂!是他们逼我的!是那些大老爷说,只要炸了这儿,大人您就得被治罪撤职,到时候新来的千户会给咱们发双倍粮饷!” 王大有痛哭流涕,试图抓住秦烈的袍角。 “双倍粮饷?那是买命钱。” 秦烈一脚踢开他,转头看向陈勋:“人抓全了吗?” “回大人,一共五人,皆在辕门外拿下了。另外,德宝斋派来接应的那个教书先生,也被阿木尔在雪窝子里逮住了,搜出了一份名单。” 陈勋递上一张带着血迹的纸。 秦烈扫了一眼名单,上面赫然印着几家宣府豪绅的私章,甚至还有几名军中校尉的具名。 “好,很好。” 秦烈将纸揉碎,掷入灯火中,“看来想让我死的人,比瓦剌人还要急。”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北门墩堡的辕门外,七百余名靖难营士卒被紧急集合。 他们睡眼惺忪,却在看到校场中央竖起的五根木桩时,瞬间清醒。 王大有等五名军校被剥去了鸳鸯袄,只剩一身单薄的中衣,被反绑在木桩上。 他们身旁,摆着五桶原本准备用来纵火的火油。 秦烈披着大氅,按刀立在点将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台下的兵马。 那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与其对视。 “弟兄们。” 秦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昨晚有人想送咱们上路。” 全场哗然,士卒们交头接耳,眼中渐渐泛起怒意。 在这边关,出卖袍泽是大忌。 “这五个人,受了镇城豪绅的赤金,想在昨晚炸了火药库。如果他们得逞,此刻站在这儿的,就不是七百个活人,而是七百具焦尸!” 秦烈猛地拔出唐刀,斜指苍天。 “咱们在前面杀鞑子,后面有人捅刀子。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杀!杀!” 张铁锤带头怒吼,声震瓦砾。 阿木尔等义从官也跟着咆哮,这些被秦烈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汉子,对背叛有着刻骨铭心的恨。 “好。” 秦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军中自有法度,但今日,我不用军法,用家法。既然他们想放火,我就成全他们。” 他指了指那几桶火油:“灌下去。” 此言一出,连陈勋都变了脸色。 在明代,处决逃兵和叛徒通常是斩首或是军棍打死。 而秦烈所暗示的法子,是塞北最残酷的一种私刑——点天灯。 “大人,这是否……过于酷烈?怕是杨帅那边不好交代。” 陈勋低声劝阻。 秦烈转过头,盯着陈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老陈,你记着。这宣府的文武百官都看着北门,看着我秦烈。我若杀得轻了,他们会觉得我顾忌官场情面。只有杀得让他们做噩梦,他们才敢在动歪心思前,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他猛地挥手:“点火!” 随着火把落下,校场上腾起五道惨烈的火柱。 哀嚎声在清晨的雪地里传出老远,仿佛厉鬼索命。 那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让不少老兵都禁不住开始呕吐。 秦烈始终站在台上一动不动,他的脸在火光的映射下半明半暗,宛如一尊自深渊而来的杀神。 “张铁锤!” “在!” “带着人,把这五具焦尸挂到宣府镇城的北城门外。贴上榜文:凡夺我军功、乱我军心、害我袍泽者,此为榜样!” 秦烈收刀入鞘。 “大人,那镇城的守军若是阻拦……” “阻拦者,视同共犯,就地格杀!” 半个时辰后,宣府镇城内炸开了锅。 当五具焦黑的尸体被悬挂在北城门时,正准备出门公干的钱粮官吴德险些从轿子上跌下来。 他看着榜文上那明晃晃的“靖难营千户秦烈亲立”几个大字,只觉得浑身冷汗直冒,仿佛那火焰正烧在自己屁股后面。 “疯了!这个秦烈彻底疯了!” 他尖叫着,催促轿夫往总兵府赶。 然而,当他闯进总兵府时,却发现杨洪正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秦烈连夜派人送来的那本《医疗手册》出神。 “帅爷!那秦烈公然滥用私刑,草菅人命!他还把尸体挂到城门口,这……这是在打帅爷您的脸啊!” 吴德哭天喊地,状极凄惨。 杨洪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虎目在吴德身上扫了一圈。 “滥用私刑?” 杨洪淡淡说道,“秦烈送来的密信里,还有一份德宝斋的供状。吴大人,要不要本帅把那供状当着全宣府官员的面,念一念?” 吴德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回去告诉那些人。” 杨洪合上册子,声音沉得如同山岳,“秦烈这把刀,现在是本帅手里最快的一把。你们想折了这把刀,也得看本帅的脖子愿不愿意凑上去。滚!” 吴德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而此时的北门墩堡,校场上的余烬已被新雪覆盖。 秦烈召集了全体将士,他没有谈论刚才的酷刑,而是指着那几处因为拆毁无用官舍而空出来的空地,对柳成林说道: “尸体清理干净。在这儿,按我的图纸,挖一个更深的地下作坊。颗粒火药的产量要翻倍,另外,去镇城那些废弃的破庙里,把所有的铜钟都给我弄来。” 柳成林一愣:“大人,要铜钟干什么?那可是犯忌讳的,毁佛……” 秦烈拍了拍这技术天才的肩膀,目光锐利:“佛祖管不了瓦剌人的铁骑。我要用这些钟,给弟兄们造一种能让鞑子骑兵做鬼都想逃的秘密武器。” 秦烈转身,看着那些挺直了腰杆的士卒,心中清楚:这一场血腥的清理,终于让他在这支溃兵中立下了绝对的权威。 现在的靖难营,不再是为朝廷打仗,而是为他秦烈打仗。 第26章 神机营的秘密武器 辕门外那五根焦黑的木桩尚未撤去,塞北的狂风卷着残雪,将最后一丝焦煳味吹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靖难营的将士们出操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掠过那些木桩,脊背比往日挺得更直,脚步也更显沉重。 秦烈立在点将台上,看着这支精气神已然蜕变的队伍,冷冽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血腥的震慑只能换来一时的噤声,要让这群残兵败将真正变成能生撕虎狼的钢铁雄狮,还得靠手里握着更硬的家伙。 “柳成林,东西呢?”秦烈跳下台,拍落肩上的落雪。 柳成林正蹲在官厅后的空地上,守着一尊巨大的泥范出神。 他满脸黑灰,眼眶深陷,显然是熬了几个通宵。 听见秦烈的声音,他猛地弹了起来,指着一旁几个黑黢黢的铁疙瘩,压低声音道:“大人,照您的法子,第一批‘幼虎’成了。” 所谓“幼虎”,是秦烈对改良版虎蹲炮的私称。 明军现役的火炮,大者沉重难行,动辄数千斤,只能守城;小者如三眼铳之流,威力平平,射程感人。 秦烈从现代特种作战的角度出发,急需一种能够由单兵背负、快速部署,且能在山地狭路中提供面杀伤的压制火力。 他盯上了那些被查抄出来的豪绅破庙里的铜钟。 大明律严禁毁钟铸钱,但秦烈在宣府北门便是法。 他亲自动手,让柳成林将这些铜钟熔了,掺入收缴来的生铁和少量铅、锡,利用土法炼焦的高温精炼。 这种合金炮身比纯铁更韧,比纯铜更耐炸。 “大人您瞧,这身子缩短了三寸,壁厚加了两分,关键是这爪子。” 柳成林指着炮身前后的两对铁锚,“按大人说的,这爪子扣进地里,后坐力全消,射速能比以前快上一倍。” 秦烈弯下腰,抚摸着冰冷而略显粗糙的炮管。 这炮长不过两尺,重约三十斤,底部平实,状如虎蹲。 在他眼里,这不仅仅是冷冰冰的金属,这是能平推草原铁骑的收割机。 “试炮了吗?” “试了。” 柳成林兴奋得有些手抖,“填了大人新制的颗粒火药,那火势大得吓人。一炮下去,五十步内没个活物。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大人您非要在里面加那些铁蒺藜和毒烟球,这打法,委实有些阴损了。” 秦烈直起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战场上只有生死,没有阴损。瓦剌人的马蹄踏在大明百姓胸口的时候,也没讲过什么仁义。这种炮,我要三十尊,半个月内必须齐装。不仅要炮,药包也要按我的标准:三两火药、两层浸油纸、外裹一层毒烟棉。” “三十尊?” 柳成林吓了一跳,“大人,镇城那些破庙里的铜钟已经搜刮干净了,再要铸,怕是得动杨帅府里的那尊……” “杨帅那里不用你管,你只管铸。” 秦烈拍了拍柳成林的肩膀,“这东西,是咱们靖难营的底牌。除了你这儿,严禁任何人靠近作坊,违令者,辕门外的木桩还空着。” 柳成林脖颈一缩,重重抱拳:“卑职明白!” 三日后,堡内操场。 阿木尔和张铁锤正带着两百名新兵进行定力训练。 在这个时代,士兵对火器的恐惧往往大于敌人。 火药爆炸时的震耳欲聋、硝烟弥漫的视线阻挡、以及动辄炸膛的惨剧,常让未经训练的士卒在开火瞬间闭眼、缩头甚至转身逃跑。 秦烈要求的训练极其变态。 两名新兵一组,一人持铳,另一人在其耳边不断用木板拍击巨响,或是在其面前点燃小堆火药制造烟雾。 稍有退缩,便是两军棍。 “大人,这种练法,兵士们私下里怨气不小。” 陈勋凑过来,神情忧虑,“这几日野菜团子里的盐巴也不够了,大家伙体力跟不上。” 秦烈看着那些在烟雾中瑟瑟发抖却死命挺直腰杆的新兵,沉声道:“有怨气是好事。有怨气说明还有气性。盐的事,我已经让阿木尔去山里寻咸水泉了。告诉弟兄们,想吃肉,想拿饷,半个月后去伯颜帖木儿那里取。” 正说着,张铁锤扛着一尊崭新的改良虎蹲炮大步走来,那身板如黑铁塔一般,引得新兵们阵阵惊呼。 “大人,这虎崽子沉是沉了点,但使着真顺手!” 张铁锤将炮往地上一砸,震起一片浮雪,“刚才试了一炮,那铁蒺藜飞出去,把两百步外的老树皮都给剐干净了。这要是轰在鞑子的人堆里,嘿嘿!” “大块头,你别光顾着嘿嘿。” 秦烈指着那炮,“从今日起,成立幼虎哨,你带队。我要你在十天内,把这些新兵练得能在一壶茶的时间里,完成部署、测距、三轮齐射再背炮跑路。能做到吗?” 张铁锤一挺胸膛,拍得甲胄哐哐响:“做不到,大人把俺也点在那木桩子上!” “这可是你说的。” 秦烈笑骂一句,转头看向阿木尔,“三千营的弟兄们练得如何了?” 阿木尔上前一步,这蒙古义从如今对秦烈心悦诚服。 他手中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马身上不仅裹了御寒的皮毡,马蹄竟然还特意钉了特制的防滑铁掌。 “大人神机妙算。” 阿木尔有些感慨,“有了这铁掌,战马在冰面上也能奔袭,且不伤蹄。只是这些汉子长期没吃肉,拉不开硬弓,马术倒是没拉下。” 秦烈点点头:“马术为重,咱们靖难营不靠弓箭杀人。你们的任务,是作为幼虎的腿。火炮部署到哪,你们就要在那周围形成一道人肉防线,直到炮声响起。” 就在这时,一名哨马连滚带爬地冲进营门,正是被秦烈训练出的潜行尖兵。 “报——大人!北边出事了!” 秦烈眼神一厉:“伯颜帖木儿动了?” “是!就在三十里外的青山口。” 哨马喘着粗气,“有一支去镇城换粮的流民队伍,被瓦剌的小队哨马给围了。鞑子没急着杀,正拿他们在雪地里耍‘赶羊’,想引咱们去救。” 众将士闻言,俱是眼中冒火。 张铁锤提起炮就要往外走:“大人,去吧!正好拿这虎崽子开开荤!” 陈勋却一把拦住他:“大人不可!这是明显的围点打援。也先那老狐狸狡诈,定是在青山口周围埋了伏兵,就等咱们出堡。” 秦烈没有说话,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青山口那个狭窄的V字形谷口反复摩挲。 “青山口地势陡峭,两翼多是乱石。大队骑兵施展不开。” 秦烈冷静地分析道,“伯颜帖木儿不是想引我救人,他是想试探。试探在黑龙口烧他粮草的人,到底有多少家底。” “那救是不救?” 张铁锤瞪着大眼。 “救。但不能按他的法子救。” 秦烈猛地抬头,眼中杀机盈满,“既然他想要看我的家底,我就送他一份大礼。张铁锤,带上你那六尊铸好的炮。阿木尔,带上三千营,咱们今夜去青山口‘遛马’。” --- 夜色如墨,大雪封山。 青山口的乱石阵中,火光跳跃。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大明流民蜷缩在雪地里,周围是几十个骑在马背上、正戏谑大笑的瓦剌哨马。 那些流民像牲口一样被绳索套着脖子,只要一跌倒,瓦剌骑兵便会纵马踩踏,引来一阵阵残忍的哄笑。 山脊上,伯颜帖木儿披着狼皮大氅,神情阴鸷地注视着谷底。 “还没动静?” 他问向身旁的副将。 “回统帅,那北门墩堡死寂一片,并无一兵一卒出动。” “难道那个秦烈,当真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汉奴被凌辱而死?” 伯颜冷笑一声,“再派几个哨马,去墩堡门口喊阵。我就不信,烧了我黑龙口粮草的疯子,是个缩头乌龟。”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幕中,隐约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闷响。 不像是马蹄声,更像是某种沉重的兽蹄在冰面上敲击。 “来了!” 伯颜帖木儿眼神一亮,猛地直起腰,“传令!第一、第二千人队合围。放过前锋,切断他们的后路!”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却超出了伯颜帖木儿的认知。 雪幕中冲出的并不是大队的明军骑兵,而是几十条若隐若现的白影。 他们身披白毡,身手敏捷得如同山中的老猿,悄无声息地滑下乱石堆,迅速在距离瓦剌营地两百步外的位置趴下。 “那是什么?”伯颜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轰!轰!轰!” 六道红芒在夜色中撕开裂缝,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那不是沉重的火炮,却有着比大将军炮更密集的杀伤。 每一声巨响过后,谷底的瓦剌哨马就像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扫过,人仰马翻,血雾在大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紧接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辛辣刺鼻的恶臭。 那是秦烈加入的毒烟球。 “我的眼睛!呕——” 瓦剌骑兵们哀嚎着从马背上跌落,他们发现自己的视线迅速模糊,肺部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而在毒烟的掩护下,那些白色的影子里,不断射出精准的火铳弹丸。 “虎蹲炮?不……虎蹲炮哪有这么快!”伯颜帖木儿惊骇交加。 “大人!快撤!是火雷!是漫山的火雷!” 这正是秦烈结合了幼虎便携性和毒烟战术的杰作。 这种在炮弹中混入铁蒺藜和毒球的打法,对付这种聚成一团的哨马小队,简直是降维打击。 “追!给我杀光他们!” 伯颜帖木儿顾不得藏兵,三千精骑如潮水般涌下山脊。 然而,当瓦剌大军冲到谷底时,那些白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上的六尊虎蹲炮被麻利地拆解背走,雪地上只剩下几道深深的压痕,以及几十个死状极惨、满身铁蒺藜的瓦剌尸体。 而那十几个流民,早已被阿木尔的三千营接应走。 “大人,鞑子主力追上来了!” 阿木尔在雪中吼道。 秦烈伏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如长龙般的瓦剌火把,冷笑一声:“追吧。追得越急,摔得越惨。张铁锤,给他们留点‘见面礼’。” “好嘞!” 张铁锤在撤退途中,顺手将几个特制的“火雷罐”埋在被瓦剌铁蹄踏松的积雪下。 随着后续瓦剌精骑的马蹄踏过,雪层下接连爆起一簇簇致命的火光。 这一夜,青山口外成了瓦剌人的梦魇。 他们追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个叫秦烈的明将,就像一个躲在暗影里的工匠,用这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古怪兵器,一点点敲碎了草原铁骑的自信。 回到墩堡时,天已蒙蒙亮。 秦烈翻身下马,虽然满身霜雪,但精神却极好。 “大人,咱们这次只杀了几十个哨马,却暴露了虎蹲炮。” 陈勋有些心疼,“是不是亏了?” 秦烈接过阿木尔递来的水袋,猛灌一口,看着那些获救后正给士卒们磕头谢恩的流民,沉声道: “不亏。这一仗,不仅是试炮,更是立信。我要让这宣府方圆百里的百姓都知道,北门墩堡不吃人,北门墩堡救人。有了这些流民的人心,咱们这儿才会有源源不断的矿工、工匠和兵源。” 他指着那些新兵:“看到没?昨晚那六炮响了之后,他们的腿不抖了,眼不闭了。这,就是我要的钢铁。” 柳成林红着眼凑过来:“大人,昨晚那毒烟药包的效果比我想象的好。能不能再给我批点雄黄和砒霜?” 秦烈看着这技术疯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去杨帅那里报,就说北门大捷,斩首三十,获战马二十。让他把镇城里所有的雄黄、硝石和旧铜器都给我拨过来。他如果不给,你就告诉他,下次伯颜帖木儿的血书,我就直接转寄到他总兵府的案头。” 陈勋和张铁锤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读者大大们,新书书测中,求投投必读票,拜托了~」 第27章 山隘间的逆向伏击 青山口的一把毒烟火,彻底捅了瓦剌人的马蜂窝。 自那夜之后,伯颜帖木儿再无戏谑之心。 对于这个名唤秦烈的明军千户,他从最初的轻蔑,转为了一种咬牙切齿的警惕。 瓦剌三千精骑在塞外横行无忌,何曾吃过这种闷亏? 不仅人没抓到,反倒丢了几十具死状凄惨的尸体,连带着那些被毒烟熏瞎了眼的战马,也只能在哀鸣中被补了刀。 “秦烈若是不除,宣府北线便是咱们的坟场。” 伯颜帖木儿坐在黑石滩的大帐内,死死盯着案上的宣府舆图。 他知道,秦烈虽然只有几百号人,但这根钉子扎得太深、太狠。 三日后,大雪初晴。 宣府北部的乱石岗,一支浩浩荡荡的瓦剌骑兵如赤色潮水般漫过地平线。 这一次,伯颜帖木儿亲率三千铁骑,呈扇形散开,马蹄踏碎了坚冰,声震数里。 他不再派遣小股哨马试探,而是摆出了泰山压顶的架势——他要生生撞碎北门墩堡的那几道土墙。 然而,当瓦剌大军行至一处名为“断魂隘”的山脊时,伯颜帖木儿勒住了战马。 此地地势极怪。 山脊平缓,但越过脊背之后却是一段极为陡峭的下坡,且由于背阴,坡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坚冰。 在冷兵器时代的将领眼中,这是极佳的冲锋高地。 “报!统帅,翻过前面的山脊,便是北门墩堡的最后一道山口。明军并无动静,只有几骑哨马在坡顶一晃而过。” 伯颜帖木儿冷哼一声,抬鞭指着前方的脊背:“秦烈定是想依托坡底的壕沟死守。传令下去,全军翻过山脊后,顺势俯冲。莫要给他们火铳齐射的机会,只要冲进五十步,便是咱们的天下!” 他没算错明代的战术,但他算错了秦烈。 此时的山脊后方,秦烈正蹲在雪地里,手里掐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线香。 “大人,鞑子动了,黑压压的一片。” 陈勋趴在雪窝里,呼吸极其压抑,睫毛上结了一层寒霜。 秦烈看了一眼身后的阵仗。 两百名长枪兵、一百名火铳手,正紧紧贴在山坡反斜面的凹陷处。 从山脊对面看过来,这里是绝对的视觉盲区。 而在他们前方,坡面上被特意清理出了一道道不易察觉的横向浅沟,沟底埋着柳成林赶工出来的铁蒺藜。 “记住,听我的哨音。” 秦烈压低声音,“张铁锤,你的幼虎要是敢提前露头,老子把你填进炮膛里去。” 张铁锤嘿嘿一笑,怀里抱着虎蹲炮,像是抱着自家的婆娘。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大地在颤抖。 瓦剌骑兵开始翻越山脊,那狰狞的饿狼旗帜在坡顶闪现。 “为了长生天,杀!” 瓦剌前锋发出了狂热的咆哮。 他们看着眼前这一片平坦下坡,不仅没有埋伏,连想象中的壕沟都没有。 战马受惯性趋势,开始加速。 伯颜帖木儿的一千先锋骑兵如滚滚雷霆,顺着陡坡狂野俯冲。 “就是现在!” 秦烈猛地站起,口中的哨箭发出一声凄厉的锐鸣。 “起!” 原本空无一人的反斜面坡顶,突然翻开了一层白毡。 一百名火铳手在秦烈的指挥下,不是站在坡底迎战,而是从山脊两侧的斜向高处突兀地杀出! 这是一个精妙的几何夹角。 正在下坡冲锋的瓦剌骑兵,由于马速已起,在坚冰坡面上根本无法急停或转向。 他们就像一群被重力拽向深渊的疯子,而靖难营的火铳手,正好处于他们侧后方的俯瞰位置。 “第一队,放!” “轰——” 硝烟滚滚,伴随着红芒。 侧方攒射的弹丸直接钻进了瓦剌骑兵最脆弱的肋部。 由于距离极近,铅弹甚至能击穿两层重皮甲,将马背上的战士成排扫落。 “中伏了!停下!快停下!” 瓦剌将领惊恐地嘶吼。 可马蹄踏在坚冰之上,哪里停得住? 前方的战马被侧翼火力击中倒地,后方的战马闪避不及,瞬间撞成一团。 更要命的是,那些被秦烈埋在冰层下的横向浅沟成了致命的绊马索。 一时间,人仰马翻,战马折断腿骨的声音在山谷间清脆得令人胆寒。 “长枪兵,压上去!张铁锤,给老子封住坡顶!” 秦烈一马当先,窄刃唐刀寒光一闪,直接切开了一名试图拨马回头瓦剌校尉的咽喉。 两百名长枪兵如林立之刺,自下而上反冲。 长枪不是平刺,而是斜向上撩,专门扎向马腹和坠马者的咽喉。 这是一种极度血腥的屠杀——瓦剌骑兵被困在陡坡中部,上不来,下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矛头刺入胸膛。 “开炮!” 张铁锤在坡顶的一侧放声狂叫。 六尊虎蹲炮在这一刻齐齐喷吐火舌。 由于秦烈特意交代不放实弹,只放那混了毒烟和碎铁片的破甲包。 大片毒烟瞬间笼罩了正在山脊处排队翻越的瓦剌后续部队。 碎铁片在密集的人群中横飞,将伯颜帖木儿最精锐的亲卫阵型打成了马蜂窝。 “伯颜帖木儿!既然来了,就留下你的狗头!” 秦烈在乱军中纵马狂奔,他的唐刀已不知卷了多少个缺口。 在他面前,瓦剌的阵型早已崩溃,这不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次完美的战术围歼。 伯颜帖木儿在坡顶看得睚眦欲裂,他从未见过这种打法。 不依城池,不凭战壕,而是利用地形的惯性与视觉死角,将骑兵的优势转化为灭顶的劣势。 “撤!撤回黑石滩!” 伯颜帖木儿凄厉地大喊,他知道,这一千先锋救不回来了。 半个时辰后,硝烟渐散。 断魂隘的坡面上,原本洁白的雪已被彻底染成了暗紫色。 一千瓦剌精锐,倒在此地的足有七百余众,剩下的人要么成了俘虏,要么滚落山谷化为肉泥。 “清点战马,伤了腿的直接补刀,卸肉!” 秦烈将唐刀插入鞘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大人,咱们……咱们赢了?” 陈勋握着枪杆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一仗,靖难营伤亡不过二十余人。 这种战损比,在大明边防史上,几乎是神话。 “赢?这只是打疼了他。” 秦烈接过阿木尔递过来的水袋,却发现水早已冻成了冰渣。 他索性抓起一把带血的残雪塞进嘴里,“伯颜帖木儿还有两千多骑,他的本钱还没亏光。去,把那些俘虏挑出来,那个穿金丝甲的留着,我有大用。” “大人是想用他跟伯颜谈条件?” 阿木尔有些疑惑。 “不。”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是要用他,去撬开杨洪那个老狐狸的心缝。” 次日,宣府总兵府。 杨洪正愁眉不展。 瓦剌大军连日试探,宣府内部粮草紧缺,文官集团又在弹劾他“私许秦烈统兵,有养虎为患之嫌”。 “报——帅爷!北门墩堡秦千户派人送来了贺礼!” 杨洪一愣:“贺礼?这小子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送礼?” 随着一辆牛车缓缓驶入院内,杨洪惊得险些掀翻了手中的茶碗。 牛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百个瓦剌骑兵的耳朵,还有那名穿着金丝甲的瓦剌贵族——那是伯颜帖木儿的妻弟,一名在草原上颇有名望的伯克。 “秦千户带话说,昨夜在断魂隘偶遇瓦剌游寇,顺手给帅爷修了修胡须。” 传令兵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斩首七百,生擒伯克一人。秦千户说,北门苦寒,弟兄们缺冬袄,这些耳朵和俘虏,不知能不能换点棉花。” 杨洪看着牛车里血淋淋的战功,又看了看那张写着“断魂隘战报”的薄纸。 他活了六十岁,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如此“顺手”的战功。 他大步走到牛车旁,提起那个瓦剌伯克的发辫,盯着对方惊恐的眼睛,随后突然放声大笑。 “好一个秦烈!好一个顺手修胡须!” 杨洪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师爷:“传令下去!武库内存的那些棉甲,全给北门送去!还有,把吴德那狗东西家里屯的一千担细面也给老子发了!谁敢拦,老子现在就把他塞进这牛车里送去京师当贺礼!” 这一日,宣府震动。 原本在暗地里讥讽秦烈自取灭亡的文官们纷纷噤声。 战功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硬通货。 你烧血书是不忠,但你砍下七百个鞑子的脑袋,你就是大明的擎天柱。 然而,在北门墩堡内,秦烈并没有沉浸在捷报的喜悦中。 他正盯着柳成林新研制出来的连环雷出神。 “大人,白羊口那边传来消息。” 阿木尔神色凝重地走进官厅,“也先派出了真正的铁鹞子。那是他压箱底的重甲铁骑,不吃毒烟,不惧碎铁。他们似乎是冲着白羊口去的,那是咱们宣府的腰眼。” 秦烈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铁鹞子?” 秦烈冷笑一声,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战意,“既然火炮和火铳治不了他们,那就用咱们大明最古老的法子。陈勋,去把堡里所有的废铁锁链都集结起来,我要在白羊口,给这些草原重甲,拉一道死亡红线。” 「“反斜面战术”在现代战争中被广泛应用,在明代,利用地形死角伏击骑兵亦有先例。求各位读者大大投一投必读票。」 第28章 血战白羊口 断魂隘的一场伏击,打碎了伯颜帖木儿的胆气,却也彻底激怒了漠北的那头孤狼。 也先变阵了。 他不再试图从北门墩堡这颗铜豌豆上磕掉牙齿,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宣府西南侧的软肋——白羊口。 那是通往宣府腹地的咽喉,一旦失守,瓦剌铁骑便可绕过北门棱堡,直插杨洪的总兵府。 秦烈站在白羊口残破的土堡上,远眺西北。 视线所及,地平线上拉开了一道黑色的潮水。 那是也先压箱底的底牌:铁鹞子。 这支重甲铁骑人马俱披双层冷锻甲,马衔环,人并肩,推进时如同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城墙。 寻常火铳铅弹打在上面,只能溅起一串火星;轻骑兵冲上去,无异于蚍蜉撼树。 “大人,看这架势,也先是要拼命了。” 陈勋紧了紧怀里的药包,老辣如他,此刻手心也沁出了汗。 白羊口地势相对开阔,没有断魂隘那种天然的冰坡可供利用,这是一场实打实的硬碰硬。 “铁鹞子进,寸草不生。” 秦烈低声重复着草原上的谚语,手中却在摩挲着那道“死亡红线”。 白羊口前沿,秦烈命人挖掘了三道平行的浅沟,沟壑之间拉起了一道道浸过火油、碗口粗细的废铁锁链。 这些锁链一头深埋土中,一头系在半人高的木桩上。 “柳成林,你的雷准备好了吗?” “回大人,连环地雷阵已伏于锁链之下。” 柳成林蹲在掩体里,手里攥着数十根引信拉绳,神色癫狂中带着几分技术宅的执拗,“只要铁鹞子被锁链绊住冲劲,这白羊口就是他们的炉膛!” --- 隆隆—— 大地开始有节律地颤抖。 铁鹞子动了。 没有呐喊,只有甲胄撞击的沉闷金属声。 那一千重骑兵呈锥形阵缓缓加速,每一步都踏在明军残部紧绷的神经上。 “稳住!不到五十步,谁也不准开火!” 秦烈嘶吼着,声音在寒风中被撕得粉碎。 八十步,七十步,五十步。 “开火!” 张铁锤所在的幼虎哨率先发威。 六尊改良虎蹲炮喷射出愤怒的火舌,铁蒺藜与毒烟弹在重甲骑兵阵中爆裂。 然而,令人胆寒的一幕出现了:这些重骑兵竟顶着烟雾与铁片,硬生生撞碎了第一层木桩,除了数十匹倒霉的战马折断了腿,整个黑色的方阵依然在推进。 “大人,拦不住!” 张铁锤急眼了,抱着炮管就要往前冲。 “拉线!” 秦烈冷目如电。 柳成林猛地一拽。 轰隆——轰隆隆! 埋在锁链下的连环雷被瞬间引爆。 火药在密闭的浅沟中炸开,巨大的动能将碗口粗的铁锁链猛地弹起,横向抽在了铁鹞子的马腿上。 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 重达千斤的战马在高速冲锋中被铁链生生绊飞,甲胄相撞的铿锵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重甲骑兵的优势在这一刻变成了致命的负累——一旦倒地,他们便如同一只翻了壳的王八,根本无法自行起身。 “靖难营,随我冲阵!” 秦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知道,火器只能断其冲劲,要杀绝这支重甲,必须白刃格斗。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斗篷,露出内里的黑铁鳞甲,翻身上了那匹钉了铁掌的黑马。 唐刀出鞘,带起一道惨烈的弧光。 “杀!” 七百名老骨头咆哮着冲下土坡。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血腥的胶着。 白羊口狭窄的谷地里,鲜血喷溅在积雪上,迅速冒出热气。 秦烈冲在最前面,他的唐刀不再劈砍甲胄,而是专挑铁鹞子甲胄的缝隙——腋下、脖颈、眼窝。 一名瓦剌千夫长挥舞着狼牙棒砸来,秦烈侧身滑过,马镫内侧一挑,黑马轻巧地踢碎了对方战马的膝盖。 秦烈顺势一刀,自那千夫长的面门扎入,刀尖从后脑透出。 “大人小心!” 阿木尔惊呼。 侧翼的一名瓦剌重骑虽然坠马,却拼死掷出了一柄飞斧。 嗤—— 飞斧擦过秦烈的左肩,带飞了一大块皮肉,血雾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身。 这是第一处负伤。 秦烈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记火铳攒射,将对方的面门轰成了烂西瓜。 随后,陷入疯狂的瓦剌人发动了绝命反扑。 伯颜帖木儿亲率预备队压了上来,白羊口的防线几度告破。 秦烈在乱军中左冲右突,他的甲胄已被砍出了数道裂痕。 在一次合围中,两柄长矛同时刺穿了他的大腿外侧与肋部,甲叶翻卷,鲜血顺着马腹滴落。 这是第二、第三处负伤。 “大人!撤吧!咱们顶不住了!” 陈勋眼眶欲裂,他的右臂也挂了彩。 “撤?长城之后便是家园,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秦烈以刀撑地,稳住摇晃的身形。 他看着前方,那里簇拥着一杆巨大的金边饿狼旗,旗下是一名穿着紫金重甲的瓦剌伯克,正是也先的远亲、此战的副统帅萨布勒。 “萨布勒的人头,我要了!” 秦烈猛地一拍马臀,那黑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死志,长鸣一声,竟如黑色闪电般踏着遍地的尸骸跃起。 张铁锤见状,狂吼一声:“给大人开路!” 他竟抡起沉重的虎蹲炮当成钝器,生生砸开了两名挡路的瓦剌甲士。 三千营的义从们也疯了,他们这些蒙古汉子被秦烈的勇武彻底震慑,齐声高唱着古老的战歌,护卫在秦烈两翼。 百步,五十步,十步! 萨布勒显然没料到这名受了三处重伤的明将竟能杀到面前。 他惊恐地拔出弯刀,却见秦烈猛地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不是劈杀,而是现代格斗中的飞身锁喉! 两人重重摔进雪地里。 萨布勒空有蛮力,却在近身格斗中被秦烈熟练的卸骨术瞬间废掉了双臂。 “绑了!” 秦烈将匕首抵在萨布勒的喉咙上,一口血沫喷在对方脸上。 四周的瓦剌骑兵僵住了。 他们的统帅、尊贵的伯克,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那个满身血污的魔鬼死死按在泥里。 “萨布勒已擒!降者不杀!” 阿木尔用蒙语放声大喊,声音盖过了风雪。 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铁鹞子,在失去统帅又遭遇陷阱重创后,斗志涣散。 有人开始拨马而逃,紧接着便是全线的大溃退。 --- 落日余晖洒在白羊口,满地疮痍。 秦烈坐在一具瓦剌马尸上,任由陈勋用颤抖的手帮他包扎伤口。 左肩、大腿、肋下,三处贯穿伤深可见骨,鲜血透过了厚厚的绷带。 他疼得脸色煞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大人……您这命,真是硬。” 陈勋抹了一把眼泪,“生擒一名伯克,这功劳,怕是能封爵了。” “爵位?” 秦烈自嘲地笑笑,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要的是这白羊口十年的平安。老陈,去把萨布勒关进死牢,别让他死了,他是咱们跟也先博弈的筹码。” 此时,一名哨马飞速驰来。 “报——大人!杨帅亲率主力援军已到山口!杨帅看到满地的铁鹞子尸首,当众卸甲,向北门方向行了军礼!” 秦烈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知道,经此一役,他秦烈不再是宣府的一个小小千户。 这个名字将随着萨布勒的被擒,像飓风一样席卷大明北疆。 更重要的是,这支由溃兵组成的靖难营,在白羊口的血泥里,终于铸就了自己的军魂。 他们发现,原来传说中的铁鹞子也会死,原来那个冷酷的秦大人,真的会冲在所有人前面。 “带弟兄们……回家。” 秦烈微弱地下令。 第29章 老将杨洪之托 白羊口的血尚未被积雪完全覆盖,宣府镇城已是一片死寂。 秦烈被抬回北门墩堡时,玄黑的甲胄上凝固了厚厚一层紫黑色的血痂,那是萨布勒的,也是他自己的。 三处贯穿伤深及肌理,军医处理伤口时,剪开浸血的里衣,连带着揭下一层皮肉,秦烈硬是咬碎了一截软木,没吭一声。 但他没等伤口结痂,便接到了总兵府的急召。 “大人,杨帅的亲兵说是密旨,除了您,谁也不见。” 陈勋替秦烈披上大氅,眼神里满是忧虑。 秦烈忍着大腿传来的剧痛,由张铁锤搀扶着上了马。 白羊口一战,生擒伯克萨布勒,这本是泼天的功劳,可秦烈心底却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杨洪在山口卸甲行礼,那不是给下属的嘉奖,那是英雄迟暮的交代。 总兵府后堂,药味浓得化不开。 原本雄踞宣府、被瓦剌人称为杨王的杨洪,此时正半躺在虎皮椅上。 他那一头如钢针般的白发散乱着,枯槁的手指无力地搭在膝头,唯有那双虎目,在见到秦烈进屋的一瞬,陡然亮起了一抹回光返照般的精芒。 “卑职秦烈,参见帅爷。” 秦烈欲行军礼,却被杨洪抬手止住。 “坐下。” 杨洪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在这屋里,没有帅爷,只有一个快要进棺材的老卒。” 秦烈依言坐定,背脊挺得笔直,即便肋下的伤口正在渗血。 杨洪盯着秦烈看了许久,忽然自嘲一笑:“白羊口的事,我听说了。连环雷、铁索阵、还有你那劳什子的幼虎……小子,你这打法不像是圣贤书里教的,倒像是从地狱里带出来的。若是早十年有你,土木堡那场大戏,未必唱得下去。” “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唯求活命尔。”秦烈简洁回应。 “活命?这天下想活命的人多了,可像你这样拿命去给宣府换命的,不多。” 杨洪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暗红的淤血,他却随手抹去,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命,“也先撤了。萨布勒被俘,他投鼠忌器,短时间内不敢再扣关。但这宣府的城墙能挡住鞑子,却挡不住京里的算盘。” 杨洪示意秦烈靠近些,压低声音道:“王振虽死,可他的徒子徒孙还在。石亨之流,盯着我手里这支老底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若一死,杨家亲卫会被打散,宣府会变成那帮争功夺利之辈的狩猎场。到时候,瓦剌人再来,这长城就是一张废纸。” 秦烈眼神一凛:“帅爷的意思是?” 杨洪从怀里摸出一枚斑驳的虎符,那是跟随他征战数十载的信物。 他颤抖着将虎符塞进秦烈汗湿的手心里。 “我从亲卫中分出五百精锐,皆是跟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一人双马,三眼铳和硬弓都是最顶尖的。从今往后,他们姓秦,不姓杨。” 秦烈瞳孔骤缩,这五百人是宣府的定海神针,更是杨洪的私产。 在这武将地位卑下的年代,这是杨家在乱世安身立命的根基。 “帅爷,此礼太重,秦烈受不起。”秦烈欲推。 “你受得起!”杨洪猛地攥住秦烈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不相信朝廷,我不相信京里那些玩弄文字的文官,我甚至不相信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子侄。我只相信在白羊口敢对着铁鹞子冲阵的疯子!” 他死死盯着秦烈的眼睛,语速极快:“记着,这天下早晚是你们这些后生的。但这大明的关口,不能在老夫手里丢了。我把这五百个兄弟交给你,是要你把他们锻成尖刀。将来若是京城保卫战打响,这支兵……是给大明留的最后一口气。” 秦烈感受着手中虎符冰冷的质感,心中波澜万丈。 他明白,杨洪这不是在托付权柄,而是在传递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 老将在用他最后的影响力,为秦烈这支孤军遮风挡雨,同时也把他推向了权力斗争的最前沿。 “卑职……领命。”秦烈沉声道。 他改了称呼,不再是下属对上级,而是军人对国家的承诺。 杨洪长舒一口气,身体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靠回椅子上,双眼微微闭合,喃喃道:“去吧,去北门……那里才是你的地盘。别让这五百条汉子被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吃了,带着他们,杀出血路来。” 走出总兵府时,外面又飘起了雪。 五百名杨家亲卫已在府外列阵。 他们个个甲胄森严,眼神肃杀,虽然只有五百人,却压得周围巡逻的城防军抬不起头。 领头的是一名校尉,脸上带着一道横贯左眼的箭疤,正是杨洪麾下最猛的悍将——郭斩云。 “末将郭斩云,奉大帅命,率五百亲卫,归入秦千户麾下!” 五百人齐齐下马,单膝跪地,金属撞击声震彻长街。 秦烈忍着伤口的剧痛,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支精锐。 他没有客套,更没有温言软语,而是冷声问道:“杨帅教过你们怎么杀鞑子,但我这儿,规矩不一样。进了北门,你们没名字,没军衔,只有‘靖难’二字。若是怕苦怕死的,现在回府,我不拦着。” 郭斩云抬起头,独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狂性:“大人在白羊口生擒伯克的本事,兄弟们都看见了。只要能杀鞑子,这条命,大人尽管拿去。” “好。”秦烈调转马头,“回营!” --- 北门墩堡,火光通明。 秦烈的回归,带回了五百精锐和杨洪的虎符,这在靖难营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张铁锤正领着兵士擦拭那六尊“幼虎”,见秦烈回来,忙不迭地凑上来:“大人,这帮杨家军的眼力劲儿可高得紧,刚才在门口还跟咱们的人闹了点口角。” “这很正常。” 秦烈在官厅坐下,任由陈勋再次帮他换药,“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瞧不起咱们这些残兵败将是必然。但也正因如此,我要用他们。” “大人是想让他们当教官?” 柳成林推了推那副简陋的护目镜,他正在研究如何把杨家亲卫的三眼铳改良成更先进的连发火绳枪。 “不只是教官。” 秦烈眼神深邃,“这五百人是真正的种子。我要把现代特战的战术灌进他们的脑子,让他们带着咱们剩下的那七百号人。以后靖难营不再分什么老兵新兵,三个人一个小组,长枪、火铳、虎蹲炮混编。我要的是全能的杀戮机器。” 这一夜,秦烈在官厅内挑灯夜战,制定了一套全新的训练大纲。 他剔除掉那些花架子的演武,保留了最残酷的近身肉搏和火器协同。 他将这五百人打散,编入原本的百户所中。 郭斩云原本还有些抵触,但在见识了秦烈亲自演示的“三段式交叉火力覆盖”和“反步兵陷阱设计”后,这位杀人如麻的老兵彻底服气了。 “大人,这些打法……闻所未闻,但每一招都是奔着命门去的。” 郭斩云看着沙盘,手心微微发汗。 “因为我们的敌人不是在纸上谈兵的文官,而是骑在马背上的疯子。” 秦烈丢下沙盘上的小旗,“也先很快就会回来。杨帅撑不了多久了,一旦他离世,宣府的天就塌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把这支孤军练成铁板一块。” 此时,陈勋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的邸报。 “大人,京里出事了。于谦大人在郕王面前极力保举您。但石亨那边传出消息,说您在北门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秦烈冷笑一声,将邸报揉成粉碎:“让他们说去。只要萨布勒还在我手里,只要这五百亲卫还握着火铳,他们就得憋着。陈勋,传令下去,全军封堡,除了训练和哨探,任何人不得出入。咱们……要开始真正的种田发育了。” 窗外,寒风怒号。 秦烈看着那张绘满了防御工事的图纸,心中很清楚,杨洪的托付不仅仅是兵,更是一场豪赌。老将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在烂透了的朝廷里,唯一的依靠,只有手里那杆不断冒火的枪。 第30章 京师的暗流:于谦的关注 宣府的雪,落得紧促,而京师的秋,已近凋零。 土木堡的余震尚未止息,紫禁城内早已换了乾坤。 郕王朱祁钰临危受命,虽坐上了那张龙椅,可屁股底下的火盆却越烧越旺。 瓦剌也先兵锋直指北京,朝堂之上,南迁之议虽被于谦一语喝断,但那一股子亡国灭种的惶恐,正如阴云般笼罩在午门之外。 兵部尚书值房内,于谦正挑灯夜战。 案几上,除了九边急报,便是刚从内阁传出的弹劾奏章。 于谦揉了揉干涩的眼角,目光落在了最顶层的一封战报上——《宣府白羊口捷报》。 “生擒伯克萨布勒,阵斩铁鹞子七百……” 于谦指尖轻叩桌面,眉宇间却无喜色,反带了几分审视。 “尚书大人,这秦烈……” 一旁的兵部侍郎低声开口,语带犹豫,“虽是捷报,可言官们弹劾得凶。说他私吞宣府豪绅口粮在先,焚毁废帝血书在后,更有甚者,说他私收杨洪亲卫,名为戍边,实则……自立门户。” 于谦冷哼一声,将那叠弹劾奏章信手一挥,掀翻在地。 “国之将亡,竖儒犹在争口舌之利。” 于谦的声音极平,却透着股金石之气,“也先纵横塞外,大明武勋凋零,土木堡一战,神机营精锐丧尽。此时此刻,谁能杀鞑子,谁就是大明的忠臣。私吞口粮?若不吞那几家豪绅的粮,北门墩堡此刻已是一座空城。焚毁血书?那是为了断了瓦剌人拿废帝要挟宣府的念想,此子不仅有勇,更有断生死的铁石心肠。” 于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风声飒飒,正如这风雨飘摇的大明。 “去,请石尚书、于侍郎入直,老夫要面圣保举。” --- 次日,文华殿。 朱祁钰面色凝重。 他虽名为天子,但石亨等手握兵权的勋贵对他这个代理皇帝并不全然服气。 “陛下,宣府副将一职,关乎京师门户。” 石亨立在阶下,甲胄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秦烈此人,出身微末,不过是杨洪麾下一名千户。如今杨帅病重,宣府防务凋零,若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代理防务,恐难以服众。臣保举部将昌平侯之弟……” “石大人此言差矣。” 于谦一步跨出,立在石亨身侧。 一文一武,气场如刀剑交锋。 “昌平侯之弟若有能,为何土木堡后不敢出关半步?秦烈以千人之众,在断魂隘、白羊口连战连捷,挫瓦剌锐气于塞外。这副将之位,是用鞑子的血染红的,不是靠家门荫封得来的。” 于谦转向朱祁钰,长揖到底:“陛下,也先若取宣府,则京师无险可守。秦烈精通火器,擅于筑垒,更难得的是他麾下靖难营,已有杨帅亲卫之风。臣保举秦烈为宣府副将,代理宣府防务,赐其听调不听宣之权,以扼瓦剌之咽喉。” “听调不听宣?” 石亨猛地转头,眼中杀机隐现,“于大人,你这是在宣府封王!” “封王?若能守住宣府,保住陛下家山,便是封他个伯爵又如何!” 于谦转头盯着石亨,目光如炬。 朱祁钰看着殿下争执不下的两人,心中却已有计较。 他自继位以来,急需一支不属于京营旧势力的力量来平衡石亨。 秦烈,一个孤悬在外的异类,正是最好的人选。 “准奏。” 朱祁钰拍案定论,“封秦烈为宣府副将,赐尚方剑,总督宣府北线防务。宣旨给杨洪,让他安心养病,宣府……交给秦烈。” 旨意出京的同时,宣府北门墩堡内,秦烈正光着膀子,由陈勋在那愈合了大半的伤口上撒药粉。 “大人,京里来消息了。” 张铁锤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从暗桩那儿传来的私信,“于谦大人在御前保举您了!石亨那老小子脸都气紫了。” 秦烈吸了一口凉气,药粉入肉,火辣辣的疼。 “于谦保举我,是因为他需要一把能挡住也先的刀。石亨恨我,是因为我这把刀,不仅砍鞑子,还可能砍了他的利益。” 秦烈穿上粗布麻衣,眼神依旧冷静得不像个年轻人。 “那大人,这副将的位子,咱们是接还是不接?”陈勋问道。 “位子不重要,权力才重要。” 秦烈走到操场边。 场上,五百名杨家亲卫正与原本的靖难营混编训练。 郭斩云原本那股子傲气,在见识过“战术三段击”的密集火力与“幼虎”炮地正面杀伤后,早已消散。 “郭斩云!”秦烈喝道。 “末将在!”郭斩云收刀而立。 “这几日,杨帅的身体如何?” 郭斩云眼底闪过一丝黯淡:“帅爷已连着两日米水不进了。他清醒时常说,宣府这副担子,他总算能传下去了。但他怕,怕大人接了位子,却接不住这背后射来的暗箭。” 秦烈走到一尊幼虎炮前,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炮管。 “暗箭好躲,明枪难防。杨帅那是给石亨、给京里那些人看的。” 秦烈转过头,看着操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兵士,“告诉弟兄们,朝廷的封赏不日就到。但记住了,给你们饷银的是陛下,给你们保命本事的是我秦烈。只要北门墩堡在,这宣府,谁也拿不走。” 话音刚落,堡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北门的寒风。 秦烈正了正衣冠,对着陈勋和张铁锤使了个眼色。 众人下跪接旨。 那黄绫铺开的瞬间,秦烈听到的不仅是升迁的荣耀,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于谦,隔空交付给他的一份死生契约。 “秦烈接旨。另,于大人有私语带给副将。” 随行的宦官压低声音,递过一张折叠的素纸。 秦烈打开,纸上唯有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社稷为重。 “尚书大人的心意,秦烈领了。” 秦烈站起身,接过那柄尚方宝剑,目光却投向了更遥远的北地。 他知道,于谦的关注是双刃剑。 有了这层身份,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整合宣府残部,但也将自己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 “石亨,也先……” 秦烈握紧了剑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宣府,以后我说了算。” 第31章 被遗忘的孤军 景泰元年的冬,比往年冷得更早,也更像一场钝刀子割肉的酷刑。 宣府北门外,千里赤地已被积雪彻底封死。白羊口大捷的余威虽让瓦剌人暂时退避,但更可怕的敌人正悄无声息地掐断了这支孤军的脖子。 石亨在京师的动作比秦烈预想中更快、更毒。 “大人,从总兵府拨过来的冬米,在半路被石家军的巡防营给截缴了。” 陈勋掀开营帐的帘子,带进一卷足以裂肤的寒风,他的胡须上挂着冰茬,脸色青得吓人,“说是京师守卫吃紧,后勤兵部的条子,优先供奉石副总兵的嫡系。给咱们的……只有这个。” 陈勋将一个布口袋重重摔在桌上,里面滚落出来的不是白面细米,而是掺了大量麸皮、碎石甚至是霉变发黑的陈年高粱。 秦烈坐在主位上,手中摩挲着杨洪病榻前托付的虎符。 随着杨洪的重病,宣府的权柄正在加速解体。 于谦的副将公文虽已下达,但在兵粮这条命脉上,秦烈这个代理副将显然还够不着石亨那根长长的触手。 “补给线断了几天了?” 秦烈声音平静,却冷得像冰。 “整十天。” 郭斩云大步跨入,这位昔日的杨家亲卫统领如今也打着赤膊,只披了一件破烂的羊皮袄,他腰间的横刀已经钝了不少。 “大人,不仅是粮。盐、炭、药,全断了。弟兄们现在已经开始拆马棚烧火取暖了。” 此时的北门墩堡,不再是那个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地,更像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坟。 —— “开锅!” 随着一声低沉的吆喝,靖难营的伙房前,数百名士卒沉默地排着队。 那锅里翻滚的哪里是粥? 那是从雪地里掘出来的草根,混着剥下来的树皮,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搜刮来的陈年老肉皮,正散发出一种怪异的苦涩气味。 “张铁锤,你的肉呢?” 秦烈走到锅前,敲了敲张铁锤的饭盆。 这个平日里最是憨态可掬、视吃如命的汉子,此刻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高粱饼子,嘿嘿苦笑: “大人,俺这胃铁实,那点马肉留给伤员了。俺嚼点树皮,管饱。” 秦烈没说话,伸手夺过张铁锤手中的饼子,当众掰开。 里面除了粗砺的高粱,尽是细碎的木屑。 “这种东西,吃下去,肠子会烂的。” 秦烈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曾经随他冲阵、在铁鹞子马蹄下都不曾退缩的汉子们。 他们此时蜷缩在背风处,眼神里的神采正在被饥寒一点点磨灭。 这是一种比战争更残酷的消磨。 石亨不需要动刀,他只需要让这支孤军饿死在风雪里,战功便会随之尘封,这支不可控的力量也会灰飞烟灭。 “郭斩云,带上三百人,去后山乱石岗。”秦烈突然下令。 “大人,去干什么?去打猎?这大雪封山的,耗子都冻死了。” “不去打猎。” 秦烈正了正领口,目光如刀,“去挖老鼠仓。” —— 山中的雪足有一尺深。 秦烈领着士卒,在几处向阳的坡面停下。 他观察着枯萎的灌木丛,结合着在现代受过野外生存训练的记忆,寻找着大自然最后的恩赐。 “这里,还有那里,深挖三尺。” 士兵们麻木地挥动着铁锹,直到半个时辰后,一声惊呼打破了死寂。 “大人!有粮!真有粮!” 那是山鼠过冬囤积的坚果、草籽,甚至还有一些干瘪的野果。 虽然少得可怜,但对于濒临绝境的靖难营来说,这就是救命的引子。 随后,秦烈带着他们在冰封的溪流上凿洞,用炸药残余的硝石土法制冷,诱捕冰层下的冬鱼。 夜幕降临,一顿带有腥味的鲜鱼草根汤,成了北门墩堡在这个冬天最奢侈的晚宴。 但秦烈知道,靠这些,撑不过这个月。 深夜,操场上的火堆忽明忽暗。 原本杨家亲卫和靖难营的老骨头们分坐两旁,泾渭分明。饥寒交迫中,摩擦最易滋生。 “姓郭的,你们杨家军平日里吃香喝辣,现在跟咱们一起嚼草根,滋味如何?” 一名老兵冷嘲热讽。 郭斩云眼皮一跳,手按在了刀柄上:“老子吃草根也能砍鞑子,不像你们,饿了两天连铳都举不稳。” “你他娘的说谁?” “噌——” 刀剑出鞘声。 “都给我住手!” 秦烈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的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带护卫,手里提着一壶刚刚温热的劣质烧酒。 他走到火堆旁,一屁股坐下,示意两人收刀。 “郭斩云,你觉得你是杨洪的兵,是大明的精锐,所以委屈?” 秦烈喝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他将酒壶递给那名挑衅的老兵,“你,觉得他们是关系户,抢了你们的口粮,所以不忿?” 众人沉默不语,只有篝火炸裂的噼啪声。 “土木堡一战,二十万同袍化为枯骨。京师里的那些达官显贵,在算计着怎么分赃,在算计着怎么让咱们死在这雪地里,好腾出位子给他们的草包儿子。” 秦烈站起身,目光掠过每一张布满霜雪的脸,“他们忘了宣府,忘了大明还有一支敢在白羊口生擒伯克的孤军。但咱们不能忘。” “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反了?”一名士兵小声嘀咕。 “反?往哪儿反?” 秦烈冷笑一声,指着身后的长城,“后面是你们的妻儿老小,前面是吃人的瓦剌狼崽子。咱们不为石亨打仗,不为那个坐在龙椅上不知咱们死活的皇帝打仗。咱们站在这里,是因为如果咱们倒了,身后的千万百姓就要像土木堡那样,被人当畜生一样宰割!” 秦烈夺过一名士兵手中的残破旗帜,上面虽然满是硝烟与血迹,但“靖难”二字依然清晰。 “你们以为自己是流兵?是谁给粮就给谁卖命的草头王?” 秦烈猛地将旗帜插在雪地中,“错了。从你们在白羊口救下战友那一刻起,你们就是这万里长城的脊梁。石亨不给粮,那是他德行有亏;咱们若是因为没粮就散了,那是咱们骨头软!” “大明还没亡,因为咱们还站着。这身甲胄,不是官身,是咱们汉家男儿的骨气!” 这番话,没有无病呻吟的煽情,只有血淋淋的现实与军人最原始的自尊。 那一夜,郭斩云第一次主动向那名老兵敬了一碗鱼汤。 原本由于补给断绝而动摇的军心,在极度的饥寒中,竟然被一种近乎宗教般的使命感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这支原本为了生存而聚拢的溃兵,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 第32章 草原枭雄的赏识:也先的劝降 经历过数次血战与极度饥寒的靖难营将士,此刻正像一群沉默的石雕,钉在那座带有棱堡雏形的墩堡之上。 他们眼窝深陷,那是被饥饿啃食的痕迹;但脊梁挺直,那是被秦烈灌注的军魂。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潮水再次漫过雪原。 这不是伯颜帖木儿的先锋试探,也不是小规模的零星袭扰。 那一万精锐骑兵簇拥着一杆硕大的金边饿狼旗,旗下之人,身披冷锻黄金甲,气度沉稳如山,正是瓦剌实权统帅——太师也先。 而也先身侧,一个瑟缩在狐裘里、面色惨白如纸的中年男人,在千军万马的环伺中显得格外讽刺。 那是大明天子,朱祁镇。 “大人,也先亲临。” 郭斩云握紧了腰间的横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秦烈负手而立,雪花落在他玄黑的甲胄上,瞬间被体温化作一抹湿痕。 他没有看那威势滔天的万军,视线只在那尊被俘的天子身上停留了半秒,便移向了也先。 “秦烈在此,太师何必大阵仗。” 秦烈的声音不大,却借着城墙的混响,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阵前。 瓦剌阵中,也先策马出列。 他生得虎背熊腰,眼神中透着一种草原枭雄特有的审视与贪婪。他看着这座工事古怪、火力凶猛的墩堡,又看向城头那个年轻得过分的明将。 “秦副将,本太师统兵二十载,自问对大明名将了如指掌。” 也先开口,声如洪钟,用的是颇为流利的汉语,“杨洪老迈,石亨庸碌。本太师实在好奇,白羊口那一战,是谁教你用铁索绊马、用毒烟破甲的?” 城头上,秦烈大声回应道:“死在战场上的瓦剌人教的!” 也先也不动怒,反而爽朗大笑:“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傲气。你们汉人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石亨断你粮草,京师那些文官在背后续写你的死状,于谦虽然保举你,但他能给你的,也不过是一个随时会被收回的虚名。” 也先在马背上张开双臂,指着身后万千铁骑:“归顺本太师。我封你为异姓王,这长城以北,千里的水草牧场归你,宣府内的金帛女子任你挑选。你这一身奇谋,不该埋没在这些碎砖烂瓦之下。” 城头上一阵寂静。 靖难营的士卒们下意识地看向秦烈。他们中很多人还嚼着草根,肚子里空空如也,而也先许诺的,是这乱世里最诱人的活法。 秦烈低头自顾自地整理着袖口,似乎在思考。 “太师开的价码,确实很高。” 秦烈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冷静,“但太师算错了一件事。” “哦?” 也先饶有兴致。 “你我皆是棋子。” 秦烈指了指脚下的城墙,又指了指远方的雪原,“在这乱世大棋局里,你求的是草原的复兴,我求的是家国的安宁。你以为你手握万军,其实你也被这草原的饥荒、部落的内斗推着走。你若真能主宰乾坤,又何必带着这个叩门天子到处丢人现眼?” 也先的面色沉了下来,眼神阴鸷。 秦烈继续说道:“你承诺给我王位、封地,但在我眼里,那些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这长城,它是棋盘,也是脊梁。我在,棋盘就在;我若退了,你不仅吃不下这江山,还会被这棋盘反噬。” “冥顽不灵!” 也先冷哼,“你看看你身后这些士卒,他们还有几天的口粮?只要本太师合围三日,不费一箭,这北门堡便是一座死城。” “朕……朕命你开城!” 一个尖利而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朱祁镇在马背上被瓦剌士兵推搡着上前,他由于惊恐,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秦烈!你是朕的臣子!朕如今受难,你竟敢在此大谈棋局?快开城门,迎太师入城,保朕万全!否则……朕灭你九族!” 城头上的靖难营将士们脸色齐变。 在这个君权天授的时代,皇帝的亲口命令重逾千钧。 郭斩云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向秦烈,手心全是汗。 秦烈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城下的朱祁镇。那个男人,在大明的史册里丢尽了祖宗的脸,如今却要拿百万百姓的命去换他一个人的苟活。 “皇上,您看这雪!”秦烈突然大声开口。 朱祁镇一愣。 “臣在土木堡见过这种雪,那时候,二十万大明男儿的血,把这种雪染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暗红色。那时候,您在做什么?” 秦烈步履沉稳地走到城垛边,声色俱厉,“臣只知宣府有百姓百万,不知塞外有叩门天子。臣甲胄在身,耳力不好,听不清太师身边的胡言乱语。” 他猛地转头看向也先,语气森然:“也先,你要战,我便给你战!但这劝降的戏码,到此为止。你那些烤全羊,还是留着祭奠你那些死在白羊口的勇士吧!” 也先盯着秦烈看了许久,那种杀机几乎要凝固空气。但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亢奋。 “秦烈,本太师记住你了。这大明若多几个你这样的人,本太师或许真的只能退回大漠吃沙子。” 也先勒转马头,金甲在残阳下闪过一道寒光,“传令下去,围城!我倒要看看,你的脊梁骨,到底能不能当饭吃!” --- 万军撤回。 城头上,秦烈支撑着城垛的手微微松开,手心已是一片湿汗。 “大人,刚才吓死我了。” 张铁锤吐出一口长气,“您敢这么跟皇帝说话,传到京里……” “京里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秦烈拍了拍铁锤的肩膀,“铁锤,去把剩下的那些陈年老醋和硝石拿出来,让柳成林准备火油坛。既然也先想围死我们,我们就得在他扎稳篱笆前,放一把火。” 郭斩云走上前,独眼中满是复杂的神采。 他曾经是杨洪的亲卫,最讲究尊卑,但刚才那一刻,他觉得秦烈比任何皇帝都像一个领袖。 “大人,兄弟们虽然饿,但气出了,心里顺。” 郭斩云指了指城下的脚印,“这仗,咱们靖难营接了。” 秦烈遥望着也先远去的方向,心中却在勾勒那副现代攻防图。 他知道,也先的赏识是诱饵,更是试探。草原上的枭雄最尊敬强者,但也最想毁灭强者。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是在与死神赛跑。 “郭斩云,今晚不睡觉。把杨家亲卫分成三班,每班带五十名靖难营的老兵。我要在也先的大营周围,种满地火。” “遵命!” 风雪再起,掩盖了城头上的窃窃私语。 秦烈站在高处,身后是满目疮痍的大地,身前是气焰嚣张的万军。他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文明与野蛮的交界线上,任凭风吹浪打,自岿然不动。 第33章 夜袭瓦剌大营:死士先行 塞北的夜,是泼不散的浓墨。 城外的风雪虽止,但气温陡降,吐气成霜。 也先的大军驻扎在距离墩堡三里外的平川上,连绵的帐篷火光隐隐,在月色下如同一头盘踞的巨兽。 瓦剌人虽强,但在这种极寒天气下,战马的蹄铁会冻裂,人的反应也会因严寒而变得迟钝。 秦烈判定,这便是也先最虚弱的时候。 “大人,东西准备好了。”柳成林低声回禀。 他身后并排摆放着几十个特制的瓷坛,里面封装着精炼的火药与硝石。 最关键的,是秦烈从宣府豪绅仓库里搜刮出来的陈年烈酒,混入了大量提炼出来的油脂。这东西遇火即爆,且极难扑灭。 “五十名死士,各带两坛火陨,身披白毡,马裹蹄布。” 秦烈披上一件纯白的披风,翻身上马,眼神冷冽如刀。 郭斩云背着三柄横刀,独眼中杀机毕露,低声道:“大人,您千金之躯,这夜袭敌营的事,交给老郭便是。靖难营不能没了主心骨。” “你也说了,我是主心骨。主心骨若缩在城里看戏,这几百条汉子的气势便泄了一半。” 秦烈拉紧面罩,声音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瓦剌人刚被那一曲长歌散了魂,也先此时定在安抚部众。咱们要做的,不是冲阵杀敌,而是纵火烧粮。火光一现,便是大军反击之始。” 墩堡的北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 五十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雪地里的幽灵,滑入了茫茫荒原。 秦烈带头,身子紧贴马背,利用反斜面地形避开瓦剌哨骑的视线。 这不仅仅是勇气的博弈,更是对现代特种作战思维的极致运用。 秦烈选取的路线是瓦剌营地的侧后方——那里堆放着万军赖以生存的干草与辎重。 草原民族视马如命,没了草料,这一万铁骑便是待宰的羔羊。 “散开,每五人一组。”秦烈打出手势。 众人默契地没入黑暗。 靠近营地百步时,已经能听到瓦剌哨马沉重的呼吸声。 秦烈打了个眼色,张铁锤和一名老兵从雪地里突进,手中锋利的短刃自下而上斜插,瞬间割断了两名哨兵的喉管。 没有惊呼,只有鲜血渗入雪地发出的微弱嘶嘶声。 --- 也先的中军大帐内,炉火正旺。 也先盯着那张简陋的攻城图,脸色阴沉。 一旁的伯颜帖木儿还在心有余悸地念叨:“太师,那秦烈绝非凡人。汉人常说哀兵必胜,这北门堡,怕是块硬骨头。” “硬骨头也要啃下来。若是宣府防线在这里破不开,等京师守备完成,大汗那边绝不会放过你我。” 也先正欲开口,突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种奇异的响动。 不是风声,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不好!” 话音未落,营后猛地腾起一道冲天火柱! “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声在地平线上炸响,特制的火陨在草料场中央炸开,混了油脂的火焰顺着干草迅速蔓延。 瓦剌营地的马厩瞬间炸了营,成千上万匹惊恐的战马挣脱缰绳,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士兵踩成肉泥。 “杀鞑子!” 秦烈见火势已成,不再掩藏,猛地从马背上挺身而起,尚方宝剑在火光中带出一道森然的弧光。 “靖难营,冲阵!” 这五十名死士如同虎入羊群。 他们不恋战,只是四处抛掷火油壇,哪里人多往哪扔。 烈火顺着风势将帐篷连成一片,瓦剌营地瞬间化作一片火海人间。 “秦烈!是秦烈!” 朱祁镇在侧帐被惊醒,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爬出来。他看着四周翻滚的烈火和哀嚎的士兵,吓得瘫软在地,嘴里还在呢喃:“疯了……这疯子竟然真的杀出来了……” 乱军中,一名瓦剌千夫长认出了秦烈的白披风,咆哮着挥舞狼牙棒冲来。 秦烈眼神不动,马快如电,在对方狼牙棒落下的瞬间,身子后仰如铁板桥,长剑划过对方的腹甲,借着冲力将其生生剖开。 “郭斩云,撤!” 秦烈看着火势已足以动摇万军,并未贪功。 他很清楚,一万铁骑一旦反应过来合围,这五十个人连骨头都剩不下。 “想走?留下头颅!” 伯颜帖木儿提刀杀到,目眦欲裂。 秦烈冷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柳成林特制的铁蒺藜毒烟弹,猛地摔在伯颜蹄下。 滚滚浓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爆开,战马受惊人立,伯颜不得不掩面后退。 等烟尘散去,雪原上只剩下五十道远去的白影,以及一座在烈火中哀嚎的万人大营。 --- 回到墩堡时,守城的士兵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秦烈滚落马下,披风上尽是焦痕与干涸的血迹。 他顾不得歇息,直接走上马面台,看着远处红了半边天的夜空。 “大人,也先这下得吐血。” 张铁锤兴奋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马料烧了大半,战马惊跑了上千匹,这仗没法围了。” “他若是个聪明人,现在就该退。” 秦烈扶着城墙,由于长途奔袭和旧伤未愈,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不是寻常人,吃了这么大的亏,明日的攻势定会疯狂。” 他转过头,看向疲惫但精神矍铄的部下。 “陈勋,传令下去,把白羊口缴获的所有弩箭都涂上磷粉。柳成林,把那三尊还没调校好的虎蹲也推上来。明日,我们要让这宣府北门,成为也先的断魂坡。” 这一夜,秦烈虽然只带了五十人出击,却在战略上彻底粉碎了瓦剌的合围计划。 也先原本想靠围困逼死这支孤军,却没料到对方在极寒与饥饿之下,依然保留着如此恐怖的攻击性。 “大人,您看。”陈勋指着远方。 火光映照下,瓦剌营地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也先不得不为了寻找水源和避火,被迫撤出了那片平川。 “他退了,但没走。” 秦烈轻声说道,眼神中没有丝毫松懈,“他是在等,等明日太阳升起,用最后的疯狂来挽回他的尊严。” 第34章 乱军中抢回的火炮 黎明前的宣府北线,被昨夜那场大火烧出了一道狰狞的红边。 瓦剌大营方向烟尘滚滚,也先并未如常人所愿般溃逃,这头草原苍狼在极短的时间内舍弃了被烧毁的辎重,将主力撤往黑龙口南侧的开阔地带。 但他撤得急,却撤得极沉。 “大人,望远镜里看,鞑子后军里有大家伙。” 柳成林趴在马面台的边缘,手中紧紧攥着秦烈亲手磨制出来的单筒远镜。 因为多日未曾合眼,他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异样的亢奋,“是土木堡丢的货,那形制、那炮架,错不了,是朝廷神机营的大将军炮!” 秦烈闻言,几步跨上城墙。 在远镜微显模糊的视界里,数百名瓦剌辅兵正驱赶着壮硕的挽马,在泥泞与积雪中吃力地拽着三尊庞然大物。 那炮身以青铜铸造,夕阳余晖下泛着幽冷的光。那是大明重器,此时却像被俘的壮士,屈辱地被敌寇拖行。 也先显然意识到了这些火炮在阵地战中的威力,他宁愿舍弃千匹良马,也要在撤退时带走这三尊大炮。 因为一旦让他把炮架在黑龙口的谷口,宣府北门的侧翼将永无宁日。 “这东西不能留在他手里。” 秦烈放下远镜,指关节叩击在粗糙的砖石上,“也先想带走它们压阵,我偏要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人,那是鞑子的后军精锐。” 陈勋在一旁眉头紧锁,“也先丢了粮草,此时正是杀红眼的时候。咱们剩下的马匹不多了,真要硬抢?” “抢不抢得回来,全看一个快字。” 秦烈转身看向操场,“也先断定我们昨夜奇袭后已经力竭,定在休整。他要过黑龙口的乱石岗,那里的路窄,炮车沉重,他走不快。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靖难营,上马!” 随着一声低喝,墩堡内残存的三百匹战马被牵了出来。 这些马连日来只吃些掺了杂草的陈豆,脊梁骨突兀,但在秦烈同甘共苦的旗帜下,这些畜生似乎也带了点主人的戾气。 张铁锤将两柄铁锤挂在马鞍两侧,又往怀里塞了几个柳成林赶制的万人敌。 郭斩云则将五十名杨家亲卫编成了尖刀组,清一色的长柄斩马刀。 “目标,黑龙口乱石岗。战马裹蹄,人含枚。若遇大军,不可恋战,只夺炮,夺不了……就炸了。” 秦烈跃上那匹浑身雪白的战马,那是他从瓦剌哨马手中夺来的良驹。 城门无声开启。 这支早已饥肠辘辘的孤军,像是一群出穴的饿狼,顺着背风的谷地,悄无声息地咬向也先的尾巴。 黑龙口,乱石嶙峋。 也先的后军主将是伯颜帖木儿的副手,绰号秃鹫。他正焦躁地抽打着那些步履蹒跚的苦力,火炮沉重,在雪后的泥泞里陷得极深。 “快点!太师在前面等着这些‘神火管’!” 秃鹫咆哮着,浑然不知死神已近在咫尺。 就在火炮车队行至乱石岗转角最狭窄处时,异变突生。 两侧积雪厚重的山岗上,没有任何预兆地滚下了数十个冒着黑烟的坛子。 “轰!” 剧烈的爆炸在狭窄的谷道内激起漫天碎石。 那是柳成林改良的爆裂弹,里面混了铁蒺藜和碎瓷片,瞬间将那几匹挽马炸得血肉模糊。炮车发出一阵难听的嘎吱声,死死横在了路中央。 “敌袭——!” 秃鹫的尖叫声刚起,秦烈的白马已如同一道闪电,从山岗后俯冲而下。 “杀!” 三百轻骑如滚石落坡。 张铁锤一马当先,手中铁锤轮圆了横扫过去,两名瓦剌骑兵连人带甲被砸得凹陷下去。郭斩云的亲卫队紧随其后,斩马刀法大开大合,在人群中生生切出一条血路。 秦烈身形如燕,手中的尚方宝剑并未多做虚招。 他一剑挑翻了火炮旁的护卫,人已借势滑落马下,直奔那三尊大将军炮。 “柳成林,看你的了!” 跟在后方的柳成林背着整箱的工具,连滚带爬地扑向炮架。 “大人!鞑子要把炮火药点了!” 柳成林眼尖,看到一名瓦剌士兵正举着火把扑向其中一尊炮的火门。对方自知带不走,想就地炸炮毁尸。 “找死!” 秦烈右手一扬,一枚改良过的三眼铳近距离爆发。 “砰!” 火把落地,那士兵的胸口被轰成了一个血洞。 “快!套上索具!用咱们的马拽!”秦烈大声指挥。 战场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瓦剌后续的骑兵发现后路被截,开始疯狂反扑。 “张铁锤,带一百人断后!顶住半炷香!”秦烈吼道。 “大人放心,俺这柄铁锤还没喂饱!”张铁锤狂笑着,带着人逆流而上,在那狭窄的山口筑起了一道血肉城墙。 柳成林动作极快,他用预备好的特制铁楔子死死扣住炮耳,又指引士兵将钩锁套在战马的挽具上。 “一,二,起——!” 战马嘶鸣,原本陷在泥里的火炮在巨力拉扯下,发出了不甘的呻吟。 “大人,抢回两尊了!第三尊……第三尊轴断了,拉不动!”柳成林急得满头大汗。 秦烈看向谷口,瓦剌的大队骑兵已经开始掉头,密集的马蹄声让大地都在颤抖。 那是也先的主力回援了。 “炸了它!” 秦烈当机断断,从怀里摸出一袋高纯度的黑火药,直接塞进那尊断轴炮的炮膛,又反手打翻了一壶烈油。 “走!” 秦烈跃上马背,顺手捞起体力透支的柳成林。 “撤!全军撤退!” 三里外,也先策马狂奔而至。 他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的乱石岗,和一尊正在剧烈燃烧、随后轰然炸裂成漫天青铜碎片的火炮。 而那两尊完整的大将军炮,已经在秦烈部众的拼命拉扯下,消失在了墩堡的方向。 “秦烈……秦烈!” 也先看着那满地的残尸和被炸裂的火炮,气得浑身发抖。 他纵横一生,何曾被人如此戏耍? 先是烧了粮草,后是抢了火炮,甚至连毁掉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传令下去……” 也先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不惜代价,围死宣府北门。我要把那个秦烈,活活饿成干尸。” —— 墩堡内,劫后余生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两尊威武的青铜火炮矗立在院中,虽然炮身上刻着“大明神机营”的旧印,但在将士们眼里,这是他们靖难营的奖章。 “大人,有了这两尊大家伙,也先再想强攻,就得先拿几千颗人头来填。” 柳成林一边擦拭着炮身,一边憨笑着。 秦烈看着这两尊火炮,却没有多少笑意。 “这两尊炮,是咱们的命,也是咱们的祸。” 秦烈接过陈勋递来的冷水,猛灌了一口,“石亨在京里丢了这种重器,如今被咱们找回来了,他会怎么想?” 陈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会……杀人灭口?” “杀人倒不至于,但监军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秦烈冷冷地看向南方,“陈勋,从今天起,这两尊炮不许外人靠近。柳成林,把炮弹重新灌装,我要让这两尊炮打出来的不是铁球,而是碎肉。” 秦烈抚摸着冰冷的炮管,心中很清楚。 这两尊炮不仅是防御也先的利器,更是他将来在宣府立足、向京师摊牌的底牌。 “这乱世,除了手里的家伙,谁都靠不住。” 第35章 内忧爆发,石亨的爪牙 宣府北门墩堡,演武场。 刚从黑龙口死里逃生抢回来的两尊青铜大将军炮,此刻正威风凛凛地架在马面台上。 炮身斑驳的硝烟尚未擦净,暗红的锈迹里还夹杂着瓦剌人的碎肉与血浆,这冷硬的杀器成了靖难营将士的胆气所在。 秦烈负手立于城垛,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炮身。 昨夜一战,靖难营以伤亡五十人的代价,硬生生从也先的尾队里抠出了这两尊重器。 此时,将士们正用干草和油脂细细擦拭炮膛,柳成林像伺候祖宗一样蹲在炮架旁,校正着已经变形的火门。 “报——!”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墩堡短暂的宁静。 陈勋大步流星走上城墙,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手里攥着一份漆封红羽的急檄。 “大人,南边来人了。宣府总兵府的传檄,随行的还有京师派来的监军。” 陈勋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抹狠戾,“走在最前头的是石亨的义子石彪,带了三百亲卫,人衔枚马裹蹄,看着不像是来犒军,倒像是来摘桃子的。” 秦烈眉梢微挑,冷笑一声:“石亨在土木堡丢了魂,这会儿想在老子手里找回场子?这两尊大炮的火药味还没散,他鼻子倒是灵。” 不出片刻,墩堡紧闭的厚重木门外,尘烟滚滚。 一名身披大红团花锦袍、内衬亮银鳞甲的年轻武官跃马阵前,神态飞扬跋扈。 他身后那三百亲卫皆是石家私兵,战马雄健,甲胄精良,与墩堡内这群刚啃完草根、满脸黑灰的“靖难军”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圣旨到!宣府千户秦烈接旨!” 石彪在马背上直起腰杆,手中明黄色的卷轴在风中抖动,却没有半点下马的意思。 秦烈缓步走下城墙,立在演武场中央,郭斩云、张铁锤等一众悍将按刀立于身后,气氛肃杀。 “臣,秦烈,领旨。” 石彪并未察觉到四周空气的凝滞,大声宣读:“……闻秦烈克复重器,壮我军威。然北门孤悬,守备单薄。着宣府总兵府派驻监军石彪,接管所有大口径火炮,统一调配防务。秦烈部仍司巡防之职,克日移交武库!” 读罢,石彪居高临下地乜斜着秦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秦千户,这可是石总兵在京里亲自讨来的旨意。这两尊将军炮乃神机营重宝,放在你这残砖烂瓦的小堡里,怕是屈才了。来人,去把炮推出来!” “慢着。” 秦烈语气平淡,却如定风珠一般止住了石彪身后亲卫的动作。 “石监军,旨意上说的是接管防务。但这炮,是靖难营将士拿命从瓦剌万军中抢回来的。想要推走,也得问问我身后的弟兄们应不应。” “放肆!” 石彪面色一变,马鞭直指秦烈,“秦烈,你想抗旨不成?你不过一个草根出身的武夫,侥幸立了点微功,便敢在石帅面前拿大?实话告诉你,这大门今天你开也得开,不开……石某身后的快刀可不认人!” 随着石彪这一喝,三百名石家亲卫齐齐跨前一步,刀剑出鞘之声连成一片。 演武场上的靖难营士兵原本还在擦拭军械,此刻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他们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聚拢,那一双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的是那种从地狱归来的、不带活气的死志。 陈勋悄悄打了个手势,马面台上的火铳手已经默默校正了角度,枪眼对准了石彪的背心。 “我大明律,临阵夺人军功者,斩。” 秦烈向前迈出一步,眼神如锥子般钉在石彪脸上,“也先在城外围而不退,我部将士裹冰卧雪,断粮十日,不见宣府一粒米。如今炮响了,捷报传了,石监军便带着圣旨来抢东西了。我倒想问问,若石帅在京师石景山守卫战缺炮,那是他自个儿无能,关我宣府北门屁事?” “你……你敢咒骂石总兵!” 石彪大怒,腰间长刀猛然出鞘一半。 “铮——!” 一道更快的刀鸣压过了他。 郭斩云身形如鬼魅,原本那柄钝了不少的横刀,此刻已死死抵在了石彪的喉头,刀锋入肉半分,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石监军,别动。老子这手这些日子挖草根挖得有些发抖,万一滑了,石帅怕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郭斩云独眼微眯,笑得狰狞。 石彪整个人僵在马上,那股子官家公子的贵气在生死边缘瞬间土崩瓦解。 他惊恐地看向四周,发现那三百名亲卫已被靖难营的士卒合围,而且这群“烂兵”手里拿着的,竟然是改良过的、带血的拒马长枪。 “秦烈!你疯了!这是造反!”石彪颤声喊道。 “不,这是在清理门户。” 秦烈走到马前,一把夺过石彪手中的圣旨,随手扔在脚下的泥地里。 “从今天起,宣府北门只有大明的将,没有石家的狗。凡夺我军功、乱我军心者,无论品级,皆可杀之。” 秦烈环视全场,声音在这方圆之地隆隆作响:“陈勋,把这些私兵的甲剥了,马牵走。石监军跋涉辛苦,就委屈他在地牢里待上几日,等也先退了,我亲自送他回京师领死。” “大人,那圣旨……” 陈勋有些迟疑地指了指地上的黄绸。 “那不是圣旨,那是石亨的买命钱。” 秦烈眼中寒芒闪烁,“石亨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接管火炮,说明京师局势已定,于谦于大人定然是在筹谋大计,而石亨急于揽功封侯。咱们要是怂了,不仅炮保不住,这堡里一千多条性命,迟早会被他填进北京保卫战的战壕里当炮灰。” 石彪被两名靖难营壮汉粗暴地从马上拽了下来,他原本华丽的锦袍被泥水浸透,狼狈不堪。 “秦烈!你等着!石帅定会灭你满门!” 石彪还在歇斯底里地咆哮。 秦烈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对柳成林吩咐道:“去,把那两尊大炮装满铁蒺藜和碎石,炮口压低,对准南边。要是宣府总兵府再派人来,不管是谁,只要没带粮食,一律开炮送客。” 此时的演武场,靖难营士卒们的眼神彻底亮了。 如果说之前的战斗是为了生存,那么这一刻,秦烈的铁血镇压让他们明白:他们追随的这个将领,有能力也有胆魄,在这个礼乐崩坏的乱世,给他们撑起一片能遮风挡雨的铁羽。 第36章 宣府防线的大手术 宣府北门的风,依旧如钢刀般剐着城砖,但墩堡内的气息变了。 石彪被五花大绑悬在城墙最高处,那身醒目的大红团花锦袍成了最讽刺的旌旗。 南边总兵府派来的几名亲兵试图阻拦,被张铁锤一顿杀威棒打断了腿,此刻正蹲在根角处哀嚎。 秦烈站在马面台上,俯瞰着这座被他一手改造的堡垒。 远处,也先的大军在黑龙口失利后并未撤远,而是如饿狼般舔舐伤口,伺机发动最后的撕咬。 “大人,石亨的人虽然暂时扣下了,但宣府那帮文官怕是要弹劾您一个‘专横跋扈、凌虐监军’的罪名。” 陈勋走上城头,手里拿着几卷刚刚统计好的名册,“且不说朝廷,眼下最急的是这方圆五十里的流民。大雪封山,鞑子劫掠,不少百姓都往咱们北门这死地跑,说是这儿有活路。” 秦烈接过名册,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活路不是求出来的,是修出来的。” 秦烈将名册合上,指着城下荒芜的空地,“宣府北线的防御之所以像筛子,是因为各墩堡之间各自为战。杨洪老爷子管着的时候,靠的是个人威望压阵,如今他管不了,防线便塌了。我要做的,是给这宣府防线动一场大手术。” 翌日清晨,秦烈发布了担任代理副将后的第一道铁令:以工代赈。 他命人抬出从豪绅仓库里缴获的陈米,在城门口架起巨锅。米粥的清香顺着寒风飘出老远,吸引了成百上千蜷缩在雪地里的流民。 “凡有力气者,每日修城两个时辰,管干饭两顿,给陈布一匹。” 秦烈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流民中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喧哗。 在这乱世,命贱如草,能吃上一顿带米粒的干饭,便是天大的恩情。 “大人,咱们自个儿的口粮也不阔绰,这么填下去,石亨要是继续断了后续的补给……” 陈勋有些担忧。 “石亨断的是军粮,断不了百姓的活路。” 秦烈冷冷一笑,“这些流民里,多的是泥水匠、铁匠和逃难的军户。我要的不是他们的感激,是要他们的手。” 短短三日,原本颓圮的北门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秦烈利用现代土木思维,指导工匠将墩堡周围的碎砖烂瓦粉碎,混入石灰与河砂,夯实成新型的防御斜面。 秦烈的手术刀,切得最深的是连环防御网。 宣府北线原本散落着十几个互不相通的小墩堡,一旦瓦剌骑兵突袭,这些墩堡便成了孤岛。 秦烈利用职权,强行征调了方圆三十里内的所有烽火台守兵,并命令流民在各墩堡之间挖掘深达一丈的交叉式战壕。 “大人,这沟挖得深,战马跳不过去,但也挡不住鞑子下马步战啊。”张铁锤蹲在坑边,挠着脑袋。 “谁让你挡了?” 秦烈跳入壕沟,指着凹凸不平的墙体,“我要的是引。战壕的走向必须配合咱们的火铳射程。鞑子进了沟,就像进了胡同的丧家犬。柳成林,让你埋的东西埋好了吗?” 柳成林嘿嘿一笑,拍了拍背后的竹篓:“大人放心,全是带响的地雷,只要他们敢扎堆,保证送他们上西天。” 这种带有早期棱堡色彩的连环网,将孤立的支点连成了面。秦烈还推行了烽火分级制度,不同颜色的烟代表敌袭的规模,让后方指挥能瞬间做出反应,不再盲目求援。 手术的过程中,总有腐肉。 防线整合涉及到了几个守备官的利益。 一名负责东侧小墩堡的校尉王通,仗着自己是宣府土著,对秦烈的调令阳奉阴违,甚至私自克扣发给流民的米粥。 秦烈没有废话。 他带着五十名杨家亲卫,顶着风雪策马而入王通的营帐。 当时王通正搂着抢来的民女,火盆旁靠着精肉。 “秦副将,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 “咔嚓!” 秦烈手中的尚方宝剑连鞘未出,直接砸碎了王通面前的酒案。 “克扣军食,延误军机,按照大明律,该当何罪?”秦烈的语气冷得让人发指。 “我……我是总兵府记名的人!秦烈,你不过是代行职权!”王通色厉内荏。 “记名的人?那正好,石彪在城墙上挂着,你也去陪他。” 秦烈反手抽剑,剑光如银虹贯日,王通的头颅在惊愕中冲天而起,鲜血溅在烧红的炭火上,嗤嗤作响。 “传令全军,整合防线期间,贪一钱银者,斩。瞒一军情者,斩。欺一平民者,斩。” 三枚带血的人头被挂在了新修的战壕入口。 自此,宣府北线再无杂音。流民感其恩,士卒畏其威。 随着城墙的加固和战壕的完工,秦烈开始进行最核心的武装。 他将军中精通冶铁的匠人集中起来,改建了三个大型的炼焦炉。 利用北方丰富的煤炭资源,秦烈尝试精炼更高纯度的铁水,用来加固抢回来的那两尊大将军炮。 “大人,这火药的配比,按照您说的,硝石再加三成,威力大了不止一倍,但炸膛的风险也高了。” 柳成林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指着新铸造的炮管,“得加箍,像箍桶一样把炮身箍紧。” “加。” 秦烈看着那些在高温下变色的铁水,“不仅要加箍,还要刻上准星。大明的火器不是不好使,是打不准。” 在秦烈的教官式训练下,原本松散的靖难营开始呈现出一种特种兵的气质。 他们每天除了修城,便是无休止的火铳实弹演练。秦烈要求他们不准看目标,要靠肌肉记忆在三息之内完成装填、瞄准、击发。 陈勋看着这支日益精悍的队伍,心中感慨万千。 半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等死的溃兵;半个月后,他们却成了这冰天雪地里最让人胆寒的钢铁利刃。 夕阳西下。 秦烈再次回到北门城头。石彪已经在寒风中冻得不成人形,嗓子也喊哑了。 远方的地平线上,瓦剌的哨马活动愈发频繁。 秦烈知道,也先已经察觉到了这道防线的变化。这种大刀阔斧的手术,不仅治愈了大明边防的脓疮,也彻底切断了瓦剌人南下的幻想。 “大人,石亨那边传来消息,说于大人在京师已经稳住了阵脚。” 陈勋递上一封密信,“但石亨这人心胸狭隘,您扣了他义子,抢了他的功,他怕是在筹谋怎么在背后捅咱们一刀。” 秦烈将信揉成粉碎,顺风扬去。 “让他来。” 秦烈摩挲着新加固的将军炮,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也先也好,石亨也罢,这宣府北门,现在是老子的地盘。想拿走?得先问问这两尊炮答不答应。” 城墙下,流民们在粥桶旁有序地排着队,战壕里士卒的口号声此起彼伏。 手术很成功。 宣府防线这具原本腐朽的残躯,在秦烈的铁血与智慧中,正缓缓长出新的骨血。而这骨血,终将化作最坚硬的铠甲,挡住草原枭雄最后的疯狂。 第37章 黎明前的反扑 一线的黎明,总是伴随着极寒。 由于秦烈前些日子的手术,北门墩堡外围已变了模样。 不再是光秃秃的夯土墙,而是一圈圈如蛛网般蔓延的壕沟与外突的马面台。 战壕边上的泥土混合了碎砖与冰雪,冻得比铁石还硬。 秦烈立在城头,呵出的白气瞬间在胡茬上结成细小的冰晶。 “大人,鞑子动了。” 郭斩云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头显得有些沉闷。 远方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再次涌现。 不同于以往的哨马袭扰,这次瓦剌人的阵型极度厚重,且行进速度极慢。风中传来的不再是轻快的马蹄声,而是沉重的、金属摩擦的摩擦声。 秦烈举起单筒远镜,瞳孔骤然收缩。 镜筒中,瓦剌军阵中心出现了一支恐怖的怪物军队。 那些战马从头到臀披挂着双层厚皮甲,中间夹着精钢甲片;马背上的骑士更是武装到了牙齿,连面部都遮挡在镂空的铁面具下。 更骇人的是,这些骑兵五人一组,以粗壮的铁链互相勾连。 “铁鹞子。” 陈勋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不自觉地颤抖,“也先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在大明将士的噩梦里,这种重甲连环铁骑一旦发起冲锋,便是陆地上的铁长城,寻常的羽箭和长枪在其面前如牙签般脆弱。 土木堡之变中,多少神机营的兄弟就死在这些铁罐子的撞击下。 “他急了。” 秦烈放下远镜,嘴角竟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粮草被烧,重炮被夺,也先若不在这最后关头博一把,他这太师的位置也就到头了。” “柳成林,传令下去,把连环雷的引信拉到最大。” 秦烈走下城楼,直接进入了最前沿的壕沟。 这里的壕沟深度刚好没过成年男子的肩膀,由于采用了交叉式射击位,火铳手可以完美避开骑兵的正冲。 “大人,这铁鹞子连人带马全是甲,咱们的火铳怕是打不透那两层甲。” 柳成林蹲在沟底,检查着引火物,语气有些打鼓。 “谁让你打甲了?” 秦烈拍了拍战壕厚实的侧壁,“重甲骑兵最怕的不是利箭,是平衡。只要这铁链连着,倒下一个,就是一串。告诉弟兄们,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铳。放近了,打马腿!” 瓦剌阵中,伯颜帖木儿亲自督战。 “呜——!” 低沉的号角声撕裂了荒原的死寂。 两千重甲铁骑开始加速。大地开始颤抖,积雪被震得漫天飞扬。 那股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让壕沟里不少新兵握铳的手都在打摆子。 “稳住!” 张铁锤拎着铁锤,挨个在战士们的肩膀上沉沉拍一巴掌,“大人在沟里陪着咱们,怕个球!等会儿听响动,看老子怎么把这些铁罐子砸烂!” 一百步。 瓦剌人的面具已清晰可见。 五十步。 重甲马蹄践踏地面的巨响如闷雷般在头顶炸开。 就在铁鹞子即将跨过那层看似单薄的覆土层时,秦烈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信号旗。 “起爆!” “轰——隆!” 战壕前方十步开外,积雪如火山喷发般炸裂。 那是秦烈命人埋下的连环地雷——这种利用大口径废旧火铳管改良的埋置火药包,里面填充了大量的尖锐石子和生铁碎屑。 爆炸力不足以炸开重甲,但密集的石子瞬间击瞎了当头战马的眼睛。 惨烈的嘶鸣声响起,当头的“铁鹞子”马失前蹄,轰然跪倒。 因为铁链的互锁,两侧的重骑兵被硬生生拽偏了重心。 紧接着,更多的地雷在马蹄下炸响。 原本如墙推进的铁骑阵型,瞬间变得犬牙交错。 “火铳手,三段交替!目标,马腹、马蹄!放!” 秦烈一声令下,战壕中积蓄已久的火舌瞬间喷涌而出。 靖难营的士卒不再追求远程覆盖,他们躲在战壕里,利用斜面死角,近距离平射那些因铁链牵绊而减速的战马。 “砰!砰!砰!” 改良后的精炼火药爆发出惊人的穿透力。 马腹是防御最薄弱的地方,铅弹近距离钻入马躯,带起大蓬血雾。 一名重甲骑士失去平衡坠落,被身后的铁链生生拖行,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混战中清晰可闻。 “马面台,开火!” 城墙突出的马面台上,抢回来的两尊大将军炮终于发威。 柳成林并没有发射实心铁球,而是按照秦烈的要求,灌装了满膛的铁蒺藜和碎瓷片。 “轰!” 巨大的火团从炮口喷出,漫天流星般的碎屑呈扇形横扫。 那些被阻隔在战壕外的瓦剌后军,如同被割倒的麦草,瞬间倒下一大片。 也先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耳。 他引以为傲的铁鹞子,在那奇怪的壕沟面前竟然毫无用武之地。 重骑兵试图跃过壕沟,却发现战壕外围全是松软的虚土,底下藏着密密麻麻的尖锐拒马钉。 “下马!步战破沟!” 伯颜帖木儿挥刀狂吼。 瓦剌人到底凶悍,眼见铁骑受阻,纷纷翻身下马。 但重甲骑兵一旦下马,便成了行动迟缓的铁人。 “想玩肉搏?老子成全你们!” 张铁锤狂笑一声,从腰间摸出柳成林赶制的万人敌——这种塞满了毒烟和碎铁的特大号手榴弹。 “扔!” 数十个冒烟的火团被抛入乱军。 毒烟弥漫开来,瓦剌士兵被熏得涕泗横流,在视线模糊中,靖难营的壮士们挺着长枪从战壕里翻身而上。 “靖难——!” “杀!” 秦烈亲率亲卫杀出。 他手中的长剑专挑重甲的缝隙下手,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郭斩云那柄巨大的横刀在空中划过半圆,硬生生劈开了一个瓦剌勇士的铁面具。 战斗陷入了最血腥的白刃战。 一名瓦剌千夫长挣扎着冲到秦烈面前,手中狼牙棒挂着风声砸下。 秦烈身形一侧,右手顺势从腰间拔出一柄短铳,顶在对方的咽喉处。 “砰。” 火光闪过,那千夫长的脖颈被轰碎一半,轰然倒地。 战至正午,北门墩堡外已成了血肉磨坊。 原本洁白的积雪早已变作了暗红色的泥浆。 也先眼看着两千铁鹞子折损近半,而那道看似简陋的防线依然稳如泰山,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 “退……撤兵……” 也先无力地垂下头,声音苍老了十岁。 号角声变了调,残存的瓦剌人丢盔弃甲,狼狈奔逃。 秦烈拄着剑,站在战壕顶端,看着远去的敌军,大口喘息着。 他的脸上溅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大人,咱们……咱们守住了。” 陈勋踉跄走来,甲胄上全是刀痕。 秦烈环顾四周。战壕里,战士们正三五成群地瘫坐着,有人在哭,有人在狂笑,有人在默不作声地擦拭伤口。 “不。” 秦烈看向远方,眼神冷冽,“这不是守住,这是大明边军脊梁骨重新接上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城墙。 石彪早已吓得昏死过去,那身大红袍在寒风中摇曳,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第38章 血染的冬至 正统十四年的冬至,塞外的白毛风吼得凄厉,那寒气直往骨缝里钻,冷得能把人的眼睫毛生生冻断。 也先退了。 在那场惨烈的铁鹞子冲锋被横尸战壕、血流漂橹后,这位气焰嚣张的草原枭雄终于意识到,宣府北门这根骨头不仅硬,而且带毒。 瓦剌大军连夜拔营,如潮水般向西北遁去,只在大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焦土和早已冻得如铁石般坚硬的残肢断臂。 墩堡之内,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唯有死一般的寂静。 陈勋拄着那柄早已崩了数个缺口的宽刃重剑,步履蹒跚地走过战壕。 他的棉甲上结满了暗红色的冰棱,分不清那是敌人的血,还是他从甲缝里渗出来的命。 在他身后,幸存的靖难营士卒正默不作声地从泥泞与冰雪中刨出战友的尸首。 每抬出一具,周围便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统计出来了吗?” 秦烈立在马面台的断壁边,目光幽深。 他声音沙哑,听着如同粗砺的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陈勋低头,虎目含泪,声音有些哽咽:“实员七百六十二人,如今能站着的,不满四百。杨老将军留下的亲卫,折了三分之一。张铁锤那浑人……左臂被铁鹞子的狼牙棒砸烂了,柳成林为了护那尊大炮,后背被流箭攒成了刺猬,好在命硬,还喘着气。大人,咱靖难营,被打残了。” 秦烈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日子以来,这些原本是溃兵、流民、老油子的面孔。 他们曾在土木堡吓破了胆,也曾在风雪中为了一口野菜团子卑微至极。 在大明的史书上,他们或许只是一个被随手抹去的冰冷数字,但在秦烈心里,他们是这片腐朽土地上最后生出来的铁骨。 “今日冬至。” 秦烈猛然睁眼,眼中寒芒暴涨,那一瞬间爆发的肃杀之气竟压过了北风,“传令下去,把城里的酒都搬出来,豪绅仓库里剩下那点羊肉全给老子宰了。今日不操练,不守夜,咱们祭旗,祭兄弟。” 夜幕降临,碎玉般的雪花再次扑簌簌地落下。 北门墩堡外的空地上,数百桌酒席在雪地中一字排开。 桌子是拆了废旧炮架临时搭的,凳子则是瓦剌人撤退时丢弃的断木。 城墙高处,石亨的爪牙石彪依旧被挂在那里,早已成了一具僵硬的冰雕,在狂风中撞击着砖墙,发出干枯而空洞的闷响,像是为这场酒宴伴奏的幽灵。 每一张桌子的首位,都端端正正地放着一碗斟满的烈酒,但那里坐着的不是活人,而是整齐叠好的、浸透了硝烟与血迹的血衣。 秦烈端起一碗混了冰渣的烈酒,大步走到长街尽头。 张铁锤吊着血糊淋剌的断臂,满脸横肉因剧痛而抽搐,却死死攥着碗不肯松手。 柳成林趴在担架上,被人抬到了火堆旁,嘴唇乌青,眼珠子却亮得骇人。 “弟兄们。” 秦烈环视全场,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刻满坚毅的侧脸,“半个月前,你们是人见人嫌的溃兵,是宣府官场眼里的炮灰。朝廷不给粮,石亨要夺炮,鞑子要取咱们的人头。这长城上下,人人都以为咱们死定了!” 他猛地指向那一片白茫茫的漠北,声如雷震:“但老子带你们打赢了!也先的重骑兵碎在了咱们的壕沟里,大明的大将军炮夺回了咱们的手心里!这天下人欠你们的,老子给你们讨回来;这塞外鞑子欠你们的,老子让他们用命填!” “这第一碗,敬死在壕沟里的弟兄!他们没丢大明的脸,更没丢咱靖难营的魂!” 秦烈仰头,烈酒入喉,那股子火辣感瞬间在肺腑间炸裂。他猛地将酒碗摔碎在冻土上,碎瓷飞溅。 “敬弟兄——!” 四百余名带伤的汉子齐声狂吼,那声浪竟震碎了漫天落雪。 酒过三巡,羊肉的腥臊与浓烈的酒香在寒风中交织翻滚。 张铁锤用独手撕下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狠狠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大人,俺铁锤这辈子没服过谁,就算是石总兵,在俺眼里也只是个吃空饷的怂包。但往后,俺这条命就是大人的!您指哪,俺砸哪!” 一名脸上划了道见骨大口子的军校也站了起来,醉眼朦胧地咆哮:“大人让咱们像个人一样活着,比那狗屁朝廷强万倍!跟着大人,死也值了!” 秦烈坐在火堆旁,手中握着那柄御赐尚方宝剑,眼神却穿透了漫天风雪,飘向极遥远的北方。 “陈勋,你觉得这仗打完了吗?” 陈勋抿了一口酒,苦涩地摇头:“大人,也先退而不败,春草一绿,他还是草原的狼。而咱们背后……石亨,还有那帮躲在京城锦绣堆里享福的老爷们,怕是已经在磨刀了。擅杀监军、抗旨拒炮,哪一条都能要了咱的命。” 秦烈冷笑一声,手中长剑猛地扎入冻土,直没至柄。 “大明已至绝境,这官场上的腌臜弯绕,老子不想玩,也懒得玩。” 他霍然起身,走到那一桌桌寂静的血衣面前,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今日冬至,咱们喝酒祭灵。但这不算完。总有一天,我们要去漠北喝酒,拿也先的头颅当盏,拿大漠的黄沙当席!” “我们要让这长城内外的人都知道,只要靖难营还有一个人在,这大明的脊梁,就断不了!” “立誓——!” 四百余将士齐刷刷跪地,甲胄摩擦的声音汇成了一道低沉而厚重的钢铁洪流。 “去漠北喝酒!拿也先头颅当盏!” 这一夜,宣府北门的火光彻夜未息。 城墙上的石彪在严寒中彻底咽了气,而城墙下的这群死兵,却在烈酒与鲜血的洗礼中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他们不再是朝廷的棋子,不再是勋贵的私兵,他们是秦烈手中的尖刀,是这片旧时代灰烬中燃起的新火。 第39章 镇朔伯的敕封 冬至祭旗后的第三天,宣府北门的积雪开始融化。 泥泞的冻土中混杂着瓦剌人的碎甲与干涸的血块,散发出一股铁锈与腐土交织的腥气。 墩堡辕门外,两列靖难营军士按刀而立。 虽甲胄斑驳,且大多缠着渗血的绷带,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杀气,让方圆百米内的风雪都似被慑住。 “来了。” 陈勋低声提醒。远方官道上,一支披红挂彩的仪仗队缓缓行近,最前方的骑士举着“奉天承运”的龙旗,其后则是一辆装饰严整的青帘官车。 与上次石彪来时那般张扬跋扈不同,这次的随行卫队显得格外肃穆,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秦烈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鸳鸯战袄,按着尚方宝剑,步下城头。 车帘掀开,走下一名身着绯色云雁团领衫、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文官。他手里捧着一枚紫檀木匣,正是当今礼部侍郎兼任兵部转运使。 “宣府副将代行防务秦烈,接旨——” 哗啦一声,不仅是秦烈,身后四百余名带伤的悍卒齐刷刷跪地,如铁流委地。 “……朕承天序,景泰维新。咨尔秦烈,出身微末而志存国家,孤军据守宣府北门,挫瓦剌之锋,复神机重器,其功在社稷。特封尔为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镇朔伯,禄千石,实授宣府副将,总理北门及周边十八墩堡军政事务。赐锦衣、御酒,其下将士,一体甄拔!” 当“镇朔伯”三个字响彻演武场时,一直沉默的靖难营士卒中爆发出了一股压抑不住的骚动。 伯爵。 大明勋贵之列。 秦烈从一介总旗到镇朔伯,跨过了无数将领一辈子都摸不到的天堑。 而那句“总理周边十八墩堡”,更是将秦烈之前的“非法手术”合法化,赋予了他在这片土地上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臣,秦烈,叩谢圣恩。愿吾皇万岁,大明万年。” 秦烈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平稳地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黄绸文书。 礼部文官看着秦烈那张年轻得过分却沉稳如山岳的脸,眼中满是惊异。 他在京师听闻此人抗旨扣押石彪、当众焚烧伪帝血书时,还以为是个狂悖无礼的丘八。 可今日一见,这北门墩堡法度森严,将士视死如归,哪有半分乱军之象? “伯爷,这是兵部于大人托下官带给您的私信。” 文官压低声音,从怀中摸出一封没有任何印记的素笺,“于大人说,石亨在朝堂上闹得很凶,甚至说您怀有异志。但郕王……不,如今是陛下,陛下只说了一句话:‘若人人皆如秦烈,大明何至有土木之羞?’” 秦烈接过素笺,展开,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四个大字: “固守待变。” 秦烈心领神会。 于谦是在提醒他,京师保卫战虽然告一段落,但朝堂内部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朱祁钰登基,这大明的江山虽然换了主人,但各方势力的倾轧只会更加疯狂。 “劳烦大人转告于公,秦烈在,宣府北门便在。” —— 使团走后,墩堡内并没有举办什么庆功宴。 秦烈回到官署,随手将那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伯爵敕书丢在桌案一角。 他摊开地图,目光掠过宣府,直视南方的京师。 “大人,封伯了,兄弟们都乐疯了。” 张铁锤吊着断臂闯了进来,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嘿嘿直笑,“石彪那小子在城墙上冻成了干,这会儿南边来的公公说要带他回去受审,俺寻思着,得让他石家多出点买尸钱。” “那些虚名不重要。” 秦烈看向张铁锤,又看向随后进来的陈勋和柳成林,“爵位是陛下给的,也是于大人保的。但手里的刀,是咱们自个儿磨的。陈勋,去把石彪交还给使团,告诉石家,秦某只认朝廷的律法,不认私家的监军。他石亨想要这尊炮,让他亲自带兵来拿。” “大人是担心……”陈勋欲言又止。 “石亨不会罢手的。他这种人,宁肯自毁长城,也不愿见人居其上。” 秦烈指了指地图上的怀来方向,“也先虽然退了,但瓦剌的主力并未受损。他们在京师吃了亏,定会折返突袭宣府或者大同。朝廷封我为伯,是想让我这根钉子死死扎在这里。” 柳成林推着一个小车走了进来,上面是一支由他亲手改良的、带有简易瞄准具的短铳。 “大人,这是按照您的意思,把火药舱加厚的破甲铳。试过了,二十步内,能透双层生牛皮甲。” 秦烈接过短铳,入手极沉。 “很好。名头是虚的,这铁器才是实。” 他走到官署门口。 外面的士兵们正忙着拆除之前的简易工棚,准备按照秦烈的新图纸扩建永久性的棱形堡墙。 流民们则在分发冬至剩下的羊骨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红润——那是对生的希望。 秦烈看着手中的敕书,心中毫无波澜。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这大明末日余晖下的一名过客,想的只是带着几个兄弟在乱世中活命。 可走到了这一步,他身后已经系着千千万万条命。 这镇朔伯的爵位,不仅是奖赏,更是枷锁。 “大人。” 郭斩云出现在阴影里,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冽,“南边传来消息,也先的先锋离宣府主城只有五十里了。杨洪老将军病危,宣府群龙无首,不少守将都在观望。” 秦烈冷笑一声,跨步走出演武场,翻身上马。 “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传令靖难营,全员披甲。咱们不守这墩堡了。” 秦烈勒转马头,长剑指向宣府主城的方向。 “去宣府总兵府。既然朝廷给了老子总理军政的权,那这宣府防务的大权,老子便当仁不让了!” 风雪再起,红色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接手残砖碎瓦,到敕封镇朔伯,秦烈终于完成了从一名逃兵向一方雄主的蜕变。 然而他知道,这血路才刚刚踏出一半。 在那座即将开启最终守卫战的京师孤城之前,宣府的这盘残局,才是他真正的杀场。 “出发!” 战马嘶鸣,四百余钢铁悍卒追随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冲向了暮色笼罩的荒原。 第40章 封赏背后的绞索 宣府主城,总兵府。 秦烈接管此地时,这里不仅是一座权力真空的府邸,更像是一处透着腐朽气的泥潭。 老将杨洪卧床不起,原本拱卫主城的守军有的私下盘算退路,有的则盯着秦烈那支人数虽少却杀气腾腾的靖难营,眼中满是惊疑与嫉恨。 就在秦烈入主总兵府的第二天,京师的后手到了。 当那队锦衣卫簇拥着一顶青绸轿子停在府门前时,秦烈正站在庭院中,看柳成林调试那几尊抢回来的大炮。 “大人,内廷的人到了。” 陈勋快步走近,脸色比外面的冻土还要沉几分,“领头的是个太监,叫成敬。” 秦烈按着刀柄,神色冷峻地看着轿帘掀开。 走出来的内官约莫五十来岁,面容白净,甚至带着几分儒雅气。 他不像石彪那般张狂,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意,那是长年浸淫禁宫才能磨出的圆滑。 此人,便是朱祁钰即位后,派驻宣府的监军太监——成敬。 “镇朔伯秦大人,接旨吧。” 成敬语调平缓,虽无尖锐之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权。 秦烈撩袍跪倒。这一跪,他跪的是那卷黄绸,跪的是大明的名器。 成敬展开圣旨,洋洋洒洒的褒奖之词在官厅内回荡。 赏银、御酒、实授副将……每一条都足以让寻常将领感恩戴德,但在秦烈听来,这些赏赐背后,都藏着一只想要攥紧他兵权的铁手。 宣读完毕,成敬并未急着收起圣旨,而是虚扶一把,笑眯眯地看着秦烈:“伯爷,万岁爷常说,边关有你这样的国之干城,是朕的福气。咱家此行,除了传旨,也是为了替陛下看顾好这支‘靖难勇卫营’。” 秦烈起身,双手接过敕书,动作利落。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平视成敬,眼神锐利如钩:“圣谕领了。公公一路车马劳顿,总兵府简陋,怕是招待不周。陈勋,给公公安排后院最好的厢房。” 成敬眼皮微跳。 他原以为秦烈会像其他将领一样,忙不迭地备下厚礼私宴,或是对自己这位天子近臣礼遇有加。 可眼前的秦烈,除了接旨时的恭顺,此刻身上散发的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伯爷,私宴就不必了。” 成敬理了理袖口,眼中精光一闪,“咱家临行前,陛下特意交代,军中钱粮调度、文书流转,乃是边防根本。从今日起,还请伯爷将营中名册与粮草支领的账目交给咱家过目。这监军二字,总得有个名实相符不是?” 这是要在第一天就夺权。 秦烈心中冷笑。 朱祁钰即位,根基未稳,对他这种握有重兵且战功卓著的边将,既要封赏以安其心,又要派太监以夺其权。 这成敬,便是那道绕在脖子上的绞索。 “公公要看账目?” 秦烈转身,坐回主座,指了指官厅外那些正在雪地里操练的士卒。 “账目就在那儿。入冬以来,兵部拨发的冬衣一共三千套,实抵宣府的只有不到五百。剩下那两千多套,户部说是被瓦剌截了,可我看那兵部文书上的戳记,似乎还没出居庸关就‘截’完了。” 成敬脸色一滞,干笑道:“那是之前的石总兵在任时的事,如今万岁爷既然封了伯爷,自然会补齐……” “补齐?什么时候补?” 秦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现在离大寒还有几天?公公既然是来监军,想必也带了陛下的‘厚赐’。御酒好喝,但不顶寒。我手下的弟兄们在大营里光着脚睡冻土,我这个当副将的,总不能拿这伯爵敕书给他们盖在身上御寒吧?” 成敬被秦烈这股霸道的将门锐气压得呼吸一紧。 他见惯了京城里那些对他卑躬屈膝的武将,却从未见过秦烈这种敢在接旨第一天就当众向太监索要粮草的硬骨头。 “镇朔伯,莫要自误。” 成敬压低声音,语带警告,“这天下,终究是姓朱的。咱家带的是陛下的意志。” “天下姓朱,但这宣府北门是我秦烈带着弟兄们拿命守下来的。” 秦烈跨步向前,那股杀伐之气让成敬下意识退了半步。 “成公公,想要名册和账目,可以。十日之内,我要的三千套棉衣、两千石精粮必须入库。公公若是办不到,那这军营里的事,公公怕是看不明白,也管不动。”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官厅外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跟随成敬而来的几名锦衣卫手按绣春刀,眼神阴狠; 而门外守候的张铁锤更是直接拎起那柄重达几十斤的铁锏,沉重地磕在石板地上,“咣”的一声巨响,震得成敬心尖乱颤。 “好,好一尊杀神。” 成敬怒极反笑,他毕竟不是石彪那种蠢货,知道此时强压只会适得其反。 “伯爷的难处,咱家会一封奏折报上京师。只是,这军中若是短了法度,或是有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咱家这双眼,可揉不得沙子。” 秦烈冷笑一声,对这威胁置若罔闻:“公公自便。陈勋,带监军大人下去‘歇息’。记得,公公若是想看兵丁操练,便让他去城墙最风口的位置坐着,那儿看得最清楚。” 成敬拂袖而去。 陈勋走上前,低声忧虑道:“大人,这成敬不比石彪。他是陛下的亲信,于大人在信里也提过,此人虽然圆滑,却是块难缠的牛皮糖。咱们第一天就这样,万一他在朝堂上告一黑状……” “他告不告,朱祁钰都不会信任我。” 秦烈坐回地图前,指尖在紫荆关的位置狠狠一划,“他派成敬来,就是为了把这支军队变成朝廷的家兵。可他忘了,现在不是太平盛世。也先只要还没死,这宣府就是我说了算。” 秦烈看着那张展开的伯爵敕书,眼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智。 “他们想用虚名拴住我,用太监分我的权。我若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看,这靖难营迟早会被这帮文官和内官给拆了卖钱。” 秦烈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的颗粒火药样品和新式的破甲铳。 “成敬想要监军,我就让他监个够。让他看看,没有老子的冬衣,这兵,他怎么带;没有老子的火药,这长城,他怎么守。” 入夜,宣府总兵府的火光映照着秦烈的背影。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仅是在和瓦剌人打仗,更是在和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明官场进行一场没有退路的博弈。 镇朔伯的名号虽然响亮,但在秦烈眼里,它不过是一层暂时的保护色。 真正的权力,始终握在那些在雪地里握着火铳、对他绝对效忠的士卒手里。 “陈勋,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全军换防,把最好战的位置留给成敬带来的人。我要让他在宣府的第一场雪化之前,先学会怎么在大明边关做个明白人。” 第41章 边塞的狼性练兵 宣府总兵府的堂皇并未让秦烈驻足太久。 成敬那双阴鸷的眼仍盯着府库的账目,秦烈却已带着靖难营的主力,顶着如刀的白毛风,扎进了宣府北面最荒凉的深山雪原。 既然要做钉子,就得先把这根铁条淬出火。 “大人,成公公在城里跳脚呢,说您带兵私自离营,是不把监军放在眼里。” 陈勋策马跟在秦烈身后,呵出的白气瞬间在胡须上凝成了冰碴。 秦烈紧了紧马缰,战马在没膝的积雪中打了个响鼻。 他头也不回,声音冷冽如冰:“随他跳去。也先若是绕过宣府,朝廷要的是京师不失,不是成敬那张嘴舒坦。咱们手里这几百条命,若还是先前那副兵油子模样,进了关也是白送。” 这处深山,被当地人称为绝户岭,怪石嶙峋,朔风经年不息。 秦烈下令,全军不许扎帐,只许掘雪为穴。 口粮减半,剩下的全靠在雪地里搜寻野物。 士卒们原本以为换了总兵府,能过上几天杀猪宰羊、温酒暖炕的好日子,没成想却被这位新晋的镇朔伯拉进了这鬼门关。 “累了?想死在炕头上?” 校场——如果这块削平的冰地能叫校场的话。 秦烈立在乱石之上,手中重铁锏拄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扫视着下方瑟瑟发抖的军士,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也先的骑兵从漠北一路杀到这儿,吃的是生羊肉,喝的是雪水,睡的是马肚子。你们在大明养尊处优了这么些年,土木堡一战,几十万大军像赶羊一样被人家砍了脑壳,还没长记性?” 秦烈猛地跨出一步,靴子踩碎了坚冰:“从今日起,靖难营立连坐法:一人退,全队斩;一伍退,全什斩;一什退,全官斩。” 下方一片死寂。 张铁锤虽然疼得咧嘴,却第一个站了出来,粗声吼道:“大人说得对!与其在炕头上被鞑子像捅猪一样捅死,不如在这雪地里练出颗狼心肺!谁要是怂了,不用大人动手,俺老张先活撕了他!” “练!” 几百条嗓子齐声怒吼,在山谷间激起层层回响。 靖难营最大的底牌是火器,但明军火器的短板在于机动性极差。 一旦骑兵冲阵,火铳手便是待宰的羔羊。 秦烈盯着那百余匹缴获的胡马,心中盘算已定。 他把柳成林手下的火铳手全部赶上了马。这些汉子大多是南方调来的神机营残部,别说骑马射击,能跨在马背上不掉下来已属不易。 “大人,这……这能成吗?” 柳成林苦着脸,他刚从担架上下来没两天,正带着人调试火铳,“火铳手得双足踏实,方能三段击。这马背颠簸,药子都填不匀啊。” “谁说让你在马背上射击了?” 秦烈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双腿一夹,马如离弦之箭冲出,随后在雪地边缘猛然勒马,身体借着惯性跃下,落地瞬间,腰间的短铳已平举而起。 “马是用来跑路的,步子是用来杀人的。” 秦烈一边示范,一边冷声校阅,“我们要的是骑马步兵。百里奔袭,下马列阵,火铳封路,长枪收割。这种打法,也先没见过,大明也没见过。” 雪原上,开始出现了一幕奇观:一群火铳手在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随后又要在秦烈的怒喝中迅速跳马、列阵、装填。 “动作快点!装填慢一息,鞑子的刀片子就进了你喉咙!” 秦烈的身影在阵中穿梭,只要有人动作稍慢,迎面而来的便是重铁锏的抽打。那张“阎王脸”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夜色浓重,篝火在风中摇曳。 白日里威风八面的秦大将军,此刻却提着一桶秘制的药膏,走进了雪穴。 雪穴里,几名新兵正抱团取暖,脚趾因为冻疮红肿得像胡萝卜,有人甚至疼得在梦里低声抽泣。 “伸手。” 秦烈蹲了下来,声音低得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 那新兵吓了一跳,看清是秦烈,挣扎着要爬起来行礼。 “趴着。” 秦烈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他揭开药桶,挖出一块散发着腥气和草药味的膏药,在掌心搓热,随后精准地抹在士兵那裂开的冻疮上。 “这是杨老将军传下来的老方子,加了狼油,揉开了能活血。” 秦烈手上加了力道,那新兵疼得眼泪直打转,却死死咬着袖子不敢出声。 “疼就喊出来,这儿没外人。” 秦烈低声说道,一边揉,一边看着士兵那张稚嫩的脸,“家里还有人吗?” “回……回伯爷,还有个老娘,在杭州府织绸子。俺……俺想给她挣个诰命。”新兵哽咽道。 秦烈手上微微一滞,随后揉得更仔细了些:“想挣诰命,就得活着。在这绝户岭吃点苦,是为了到了京师不掉脑袋。等打完了也先,老子带你们去京师喝御酒,到时候,封赏少不了你的。” 这一夜,秦烈走遍了每一个雪穴。 几百将士,他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他记得住那每一双布满血丝、却逐渐由恐惧转为狂热的眼睛。 陈勋立在雪穴外,看着秦烈忙碌的背影,对身旁的柳成林低语:“大人这手段,真是绝了。白天像个活阎王,恨不得把弟兄们剐了;晚上又像个亲大哥,亲手给揉脚。这样的帅,兄弟们能不把命交给他?” 柳成林感叹地点点头,随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绝户岭的风,真冷,但他的心,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定过。 第十日。 当秦烈带着这群浑身散发着野兽气息、胡须纠结却眼神如狼的汉子回到宣府时,成敬正带着一队校尉在大门口堵着。 “秦伯爷好大的威风!” 成敬气得脸色发青,尖声叫道,“无旨离营,克扣粮饷供你私兵野练,你真当这大明法律是摆设不成?” 秦烈翻身下马,马蹄踏碎了冰层,溅起的泥水溅了成敬一身。 “公公,法律是死的,兵是活的。” 秦烈大步越过成敬,只留下一道冰冷的背影,“京师那边的烽火台已经添了湿柴。也先快动了,公公与其在这儿跟我讲法律,不如去求求菩萨,保佑瓦剌人的箭不要射进这总兵府的大门。” 成敬呆立在原地,看着那队沉默如铁、哪怕入城也保持着杀气腾腾阵型的骑马步兵,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突然意识到,这支军队,已经不再是朝廷的了。 它是秦烈的狼,也是大明的最后一道脊梁。 第42章 血染的冬粮,豪强终结 宣府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深山雪地的极限训练刚告一段落,这支从绝户岭拉回来的狼兵还没来得及在总兵府的暖炕上焐热脚,秦烈便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子比瓦剌马粪还难闻的腐臭味——那是从宣府城内那些深宅大院里飘出来的。 他在绝户岭给士卒揉脚抹药,是因为那是他的刀,他的脊梁。 可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豪绅,却正忙着抽掉这根脊梁。 “大人,成公公在那儿跳脚索要名册,咱们的人却在外面喝西北风。可这宣府主城,却有人在发大财。” 郭斩云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跪在秦烈的官案前。 他递上一份皱巴巴的黄纸,上面记录着半个月来宣府西城几处大粮商的马车出入。 秦烈按着手中沉重的铁锏,那是他在绝户岭亲手敲碎几名负重迟缓士卒头盔的凶器,此刻锏身尚带余温。 他扫了一眼黄纸,“三千石军粮,分了六批,从西门悄悄运出去?西门的守将,记得是石亨的老部下,那个叫赵勇的?” “正是。这赵勇与城中最大的粮商胡万德交情匪浅。胡家在关外有马队,甚至在瓦剌部族里都有所谓的生意经。” 郭斩云冷声道,“胡万德曾放言,也先虽然退了,但瓦剌人的胃口大,能用大明的陈粮换胡人的良马,这是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 秦烈长身而起,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重响。 “大明的将士在沙场上拿命填沟壑,这帮杂碎却在后方拿将士的命换钱。去,传陈勋,让他把带回来的那一百个骑马步兵给我集合,甲胄外面披上瓦剌人的皮袄,兵器抹黑,一个活口不许留在胡府周围。” “大人,不报请监军府吗?成敬那边……” “报给他?他正愁抓不住老子的把柄。这次,我不走司法,我走军法。” 子时,宣府胡万德的宅邸。 这位在宣府经营了三代的大豪绅,此刻正搂着刚纳的小妾,在暖阁里饮着温好的江南黄酒。 他并不担心瓦剌人,也先退走后,他觉得自己两头通吃的手段更稳了。 哪怕是新来的镇朔伯秦烈,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好勇斗狠、只要给够银子就能打发的丘八。 然而,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粉碎了这份迷梦。 “轰——!” 胡府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生生撞碎,百余骑披着胡人皮袄的黑影如旋风般刮进中庭。 胡府的家丁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短刀,便被迅猛而至的骑兵马踏而过。 秦烈一马当先,手中铁锏毫无花哨地一记横扫,将挡在暖阁门口的两名护院打得胸骨尽碎,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胡万德惊恐地翻身下床,连鞋都顾不得穿,赤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 当他看清火光下那张熟悉的、带着冰冷杀气的面孔时,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秦……秦伯爷!您这是何意?老朽乃是当朝太常寺卿的远亲,您……” 秦烈没有废话,铁锏一挥,劲风扑面:“带走。” 马队没有停歇,直扑胡家位于城西的私库。 胡家的私库修得比城墙还厚实,原本是用来防瓦剌人的,如今却成了埋葬他们的坟墓。 陈勋带人暴力破开了大锁,当那一袋袋印着兵部火印、却被胡家私自封存的军粮倾泻而下时,在场的士卒们眼睛都红了。 “大人!找到了!” 陈勋从一处暗格里搜出一个密封的蜡丸,捏碎后,里面竟是也先麾下万夫长伯颜帖木儿的亲笔信。 信中赤裸裸地开出了价码:以三千石精粮,换取宣府防御图的一角,并承诺在瓦剌复攻时保胡家一门富贵。 秦烈拿着那封信,在火光下缓缓读完。他的脸色没有任何波动,唯有眼底那一抹戾气,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伯爷,伯爷您听我解释!那是虚与委蛇,老朽是为了麻痹胡虏……” 胡万德跪在雪泥里,磕头如捣蒜。 秦烈蹲下身,用信纸拍了拍胡万德的老脸,语气平淡:“胡老,你有一点说对了。这仗确实还没打完。但你没算准的是,老子这颗脑袋,不吃你们这一套。带到集市口,鸣钟。” 黎明时分,宣府的钟声急促敲响。 这钟声不代表敌袭,代表的是杀戮。 宣府城的百姓、各营的守将,还有那个被从被窝里惊醒、披着大氅、脸色难看之极的监军太监成敬,全部聚集在了城中心的集市广场。 胡万德及胡家旁系亲属、家丁十六人,被麻绳捆得如同待宰的牲口,跪在冰凉的断头台上。 “秦烈!你疯了!” 成敬颤抖着指着秦烈,尖声叫道,“胡万德是本地望族,更是朝中重臣的亲故!你私闯民宅,马踏私库,甚至不经三司会审就要动刑,你眼里还有万岁爷吗?还有大明律法吗?” 秦烈立在台上,按着铁锏,冷眼看着这位气急败坏的监军。 “大明律法?” 秦烈猛地抽出那封蜡丸信,当众抛给成敬,“成公公,你自己看。这信里说,瓦剌人下次攻城,胡万德会带人打开西城门。你要法,这就是法。” 成敬看了一眼信,脸色剧变,但仍咬牙道:“即便如此,也该押解回京,由三法司定罪!你这是擅杀,是越权!” 秦烈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寒风中透着彻骨的凉意。 “押解回京?走那半个月的路,胡家背后的势力就能把这信变成伪造,把这粮变成我的栽赃。成公公,你也见过土木堡的血。那几万死在瓦剌刀下的兄弟,他们等得起三司会审吗?” 秦烈猛地踏前一步,直视成敬那双瑟缩的眼:“今日,我秦烈身为镇朔伯,代行宣府军政事务。在这宣府城内,害我弟兄性命者,不论官居几品,不论家资万贯,唯有一个字。” 他猛然挥手,声如雷霆: “斩!” “大人!饶命啊——!” 寒芒闪过,十六道血箭冲天而起,染红了集市口被践踏得乌黑的积雪。 胡万德那颗老大的头颅滚到了成敬的靴边,死不瞑目的双眼死死盯着这位监军。 成敬吓得尖叫一声,后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 广场上一片死寂。 秦烈看向那些围观的军官和豪绅。 他们中有人曾与胡万德把酒言欢,有人曾暗中参与过军粮的倒卖。此刻,看着那满地的头颅,他们只觉得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的。 “胡家的粮草,充作靖难营及宣府各营冬粮。胡家的家财,一半分给战死者的家属,一半留作修缮城防。谁有异议,去京师于尚书那儿告我。” 秦烈没有看那些噤若寒蝉的官绅,他走到那堆堆积如山的粮食前,抓起一把,任由谷粒从指缝间滑落。 “公公,棉袄我还没拿到,这粮,我先收了。” 秦烈路过成敬身边,语气平静,“您可以去给陛下写奏折了。就说秦烈目无尊长,擅行法场,罪在不赦。但记得也写上一句——只要秦烈还在,这宣府,没人敢把兄弟们的命卖给鞑子。” 成敬看着秦烈远去的背影,那一抹鲜红的披风在雪地里刺眼得紧。 他知道,秦烈这是在立威。 不是在瓦剌人面前立威,而是在这腐败透顶的宣府、在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僚面前,立起了一杆带血的旗。 这一天,宣府的豪绅们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年轻的伯爷,不仅有一张阎王脸,更有一颗铁石心。 第43章 神机营的颗粒火药 宣府西城的集市口,血腥气尚未被凛冽的北风吹散,那十六颗硕大的头颅还在冰冷的晨曦中散发着最后的余温。 秦烈马踏豪强、军法宣判的雷霆手段,虽让监军成敬气得在驿馆里连摔了三个官窑瓷盏,却也让整个宣府的守军与百姓心底生出一股子敬畏——这世道,讲法理的怕讲兵权的,讲兵权的怕不要命的。 可秦烈心里清楚,杀人能立威,却填不饱火铳的药室,更挡不住也先精骑的冲锋。 马蹄声碎。 秦烈没等成敬的弹劾折子出城,便带着陈勋和柳成林,一头扎进了宣府军械局那处早已荒废大半的火药作坊。 火药作坊坐落在城角偏僻处,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陈腐的硝石味。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个大木桶,木桶边缘结着白花花的硝盐。 几个头发花白、手指被火药灼得漆黑的老工匠,正战战兢兢地跪在破烂的草席上。 “伯爷,咱们这儿……已经三月没开工了。硝石和硫磺都被之前的胡老爷带人借走了,说是关外胡商要拿去腌肉。” 一名领头的赵老汉颤声说道,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不敢抬头看秦烈那双杀气未敛的眼。 秦烈环视四周,这哪里是神机营的后盾,分明是一处坟场。 大明原本引以为傲的火器,就在这些蝇营狗友的盘剥下,烂到了根子里。 “从今天起,这里没胡老爷,只有我秦某人。” 秦烈俯下身,亲手将赵老汉扶起,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火药,不是以前那种遇潮就成烂泥的药面子,我要能炸穿胡人铁甲的定心丸。” 他转头看向柳成林:“柳成林,把东西抬上来。” 柳成林指挥士卒抬进几筐新鲜的鸡蛋,还有几十坛过滤好的清水。 老工匠们面面相觑,心说这伯爷莫不是想让大家伙在这儿做蛋汤? 秦烈不废话。他虽是行伍出身,但在那片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便看穿了大明火器易炸膛、威力小的病灶。 “赵老汉,硝六份,硫一份,炭一份。这是祖宗传下来的三组药方,没错吧?” 秦烈抓起一把石碾子上的木炭灰,在指尖搓了搓,“但这药末子太细,入铳管时松紧不一,遇火便瞬间炸裂,劲头全泄在铳尾,除了炸伤弟兄们的手,伤不得鞑子几分。” 赵老汉苦笑道:“伯爷圣明。可这火药本就是粉末,自古皆然啊。” “自古皆然,那是因为没人想过把它做大做好!” 秦烈示意老工匠们生火。他亲自下场,指挥工匠将硝石、硫磺与木炭按比例混合,加入清水和鸡蛋清搅拌。 “这鸡蛋清是粘合之物,亦能去火药之戾气。” 秦烈一边搅拌,一边解释,那熟练的动作让柳成林都看呆了。 火药混合成泥团状后,秦烈取来一张细密的铁丝筛网。 “压。” 在秦烈的指令下,工匠们将湿漉漉的火药泥团压过筛网。 随着筛子摇动,一颗颗细碎如黑砂、圆润均匀的黑色颗粒如雨点般落在竹匾上。 “这……这就是颗粒火药?” 柳成林好奇地捻起一颗,放在鼻尖嗅了嗅。 “还没完。” 秦烈拿起一个小木锤,在竹匾上轻轻敲打,“这种颗粒火药,颗粒之间存有缝隙。火绳一落,火焰能顺着缝隙瞬间贯穿整仓火药,燃烧极快,力道极猛。且鸡蛋清干结后,这些颗粒坚如铁砂,不易受潮,即便在雪地里打滚,只要不入水,便能引火。” 老工匠赵老汉揉了揉浑浊的眼,亲手试了一把。他发现这些小颗粒不仅结实,且分量极匀,装填入铳时,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样拿着通条死命捅实,只需轻轻一摇,药量便深浅一致。 “奇才……奇才啊!”老头子激动得浑身颤抖,“伯爷此法,救了万千火铳手的命啊!” 弄完了火药,秦烈并没有停下。他拿起一支靖难营常用的火铳,那是由京师工部打造的制式货色。 “这药室做得太薄,且这药门钻得歪。” 秦烈用一根细铁丝探入火铳药室,眉头紧锁,“大明火器十有五炸,不是兵丁不勇,是匠人不心诚。” 他指挥工匠将火铳的药室部位用生铁重新加固包裹,制成一种外方内圆的加厚套管。同时,他要求将药室底部磨成半圆弧状,以聚火势。 “柳成林,以前一两火药能打五十步,现在我给你的颗粒药,配上这加固的药室,能打到八十步开外,且能洞穿双甲。” 秦烈将改装好的火铳丢给柳成林,“但这药室的保养,你得教给手下的弟兄们。每射三发,必须清灰,否则颗粒残渣积存,威力便大减。” 柳成林如获至宝,抱着火铳原地蹦了起来:“大人,若这火药和火铳能配发全营,这宣府城外,便没瓦剌人什么事了!” 就在火药作坊里忙得热火朝天时,作坊后门的一处草垛旁,成敬正带着一名心腹悄悄窥视。 这位监军太监看着秦烈挽起袖子在那儿和泥、筛药,眼中既有疑惑,也有更深的忌惮。他原本想抓秦烈劳民伤财的罪证,可眼下这一幕,却让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惊。 “公公,这姓秦的不仅能带兵,竟然还通匠户的奇门技巧。”心腹低声附耳道。 成敬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领口,缓缓走了出来。 “伯爷好兴致,这封赏刚下来,不忙着去谢恩辞行,倒在这污秽之地做起泥瓦匠来了。” 秦烈头也没回,依旧在观察火药的阴干情况,淡淡道:“成公公,这泥巴是给也先准备的谢礼。若是等公公去谢恩回京的时候,这泥巴还没干,怕是公公走不到居庸关,就得在路上被鞑子请去喝马奶酒了。” 成敬被噎得老脸一红,看着那黑漆漆的颗粒,故作镇定道:“于大人曾说火药乃国之利器,非工部不敢轻动。伯爷私自改良配方,若是炸了这半城百姓,这罪名……” “炸了,我偿命。” 秦烈猛地转过身,漆黑的手指点在成敬那身干净的官服上,留下一道刺眼的黑印,“但若是没这药,丢了宣府,公公这颗脑袋,在陛下眼里怕是连这斤火药都不值。” 成敬低头看着衣服上的污迹,想发火,却对上秦烈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心底不知为何竟打了个冷颤。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武夫,更像是一个在深渊里磨刀的猎人。 黄昏时分,第一批颗粒火药干透。 秦烈带兵来到宣府主城的靶场。一百步外,竖起了一面从胡家私库里搜出来的重型板甲。 柳成林深吸一口气,装填,压弹,举铳。 这些步骤以前要做半分钟,现在用了颗粒火药,连火孔清灰都省了,十几秒便已瞄准。 “开火!” “砰——!” 一声比寻常火铳更加沉闷、厚实的巨响震彻全场。这种声音不再是漏气的爆裂感,而是一种凝实的轰鸣。 硝烟散去。 张铁锤跑上前去,看了一眼那面板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大人!穿了!透了个窟窿!” 那一粒子弹,不仅贯穿了板甲,还顺带打断了后方的支撑木柱。 在场的靖难营将士们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对于这些在土木堡见过无数火器炸膛、由于火药受潮只能等死的汉子们来说,这就是他们的命,这就是他们的定心丸。 秦烈站在硝烟中,风吹动他那件沾满火药尘灰的披风。 “这只是开始。”他看向柳成林,“告诉弟兄们,每人分发五十发颗粒药,谁要是敢弄湿一粒,老子就把他的脑袋当颗粒使。” 柳成林重重地扣下军礼,眼眶通红:“大人此法,可抵十万甲兵!” 成敬躲在靶场远处的角落,目睹了那面坚固板甲被瞬间撕裂的惨状。他捏着密信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秦烈为什么不拜他。 因为在这些冰冷的钢铁与猛烈的火药面前,内廷的权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必须尽快把这里的变故发往京师,发往那个坐在龙椅上同样焦虑不安的朱祁钰手中。 第45章 京师来客,于谦的信 宣府北门的风,在颗粒火药试射后的那个黄昏,变得格外肃杀。 城头之上,秦烈正按着尚方宝剑巡视,甲胄上的硝烟味还未散尽。 这十日间,他杀豪强、炼火药、训骑马步兵,每一桩都是在走钢丝。 监军成敬虽被那一枪穿甲的威力震慑,缩在总兵府闭门不出,但秦烈知道,那是毒蛇在阴影里磨牙,等待致命一击。 “大人,南边官道上来了一个单骑。” 陈勋指着远方,声音沉哑,“没穿公服,但坐骑是兵部的走马,蹄子跑废了。” 秦烈极目远眺。 泥泞的积雪碎石间,一匹瘦骨嶙峋的快马正踉跄而至。骑士伏在马背上,几乎与马鬃融为一体,那是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的征兆。 “开城门,放他进来。”秦烈言简意赅。 骑士在入城的一瞬跌落马下,马匹哀鸣一声,口吐白沫毙命。这骑士满脸黑灰,唇色紫绀,双手由于长时间握缰,已与皮革粘在了一起。 “秦……秦伯爷?”骑士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于公……亲笔。”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漆封的竹木细管,那是大明兵部传递绝密军情时才会启用的流星火,非主帅亲启,毁之自燃。 秦烈挥手示意士卒将骑士抬下去救治,自己则带着陈勋回了官署。 “嘎吱”一声,漆封断裂。 木管中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朝廷的官样文章,甚至没有兵部的印信。纸上字迹苍劲,力透纸背,那是大明兵部尚书于谦的笔迹。 秦烈展开,陈勋在一旁屏息凝神。 纸上写道: “孤城如磬,甲士十万,然也先狡诈。若瓦剌舍坚城而走偏锋,由紫荆关内突,宣府能否为朝廷之背甲,断其归路?” 简简单单几行字,却让秦烈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与沉重的压力。 “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陈勋眉头紧皱,“朝廷不给勤王圣旨,不发军粮冬衣,反而问咱们能不能断归路?宣府主城虽在,可咱们满打满算也就三千精锐,也先若真过了紫荆关,那入关的骑兵可是漫山遍野!” 秦烈摩挲着纸张,目光凝视着“紫荆关”三个字。 “于廷益看穿了。” 秦烈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也先在京师城下讨不到便宜,他一定会走。但走之前,他必须要大捞一笔,甚至是想再创造一个土木堡。宣府、大同、居庸关,都是铁壁。唯有紫荆关,守将昏聩,地势虽险却久无重兵。于大人这是在告诉老子,京师已经做好了血战的准备,但他不希望让瓦剌人全须全尾地滚回草原。”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伯爷,成公公求见。”亲兵低声报信。 秦烈顺手将信纸塞入怀中,朝陈勋使了个眼色。陈勋立刻隐入屏风后。 成敬推门而入,脸色依旧苍白,但此时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 他手里攥着几份邸报,一进门便急不可耐地说道:“秦伯爷,京师急信。郕王……不,陛下已正式下旨,命石亨领精骑出城游击,京师守卫森严。公公我倒是想问问,于大人的私人交代,可曾提到了咱们这支靖难营的去向?” 这老太监果然在城内布满了眼线,骑士入城不过一炷香,他便闻风而动。 “成公公,兵部公文,那是给总兵府的。于大人的私信,那是给秦某的。” 秦烈坐回主位,神色自若,“怎么,公公连朝廷大臣的私函也要查验?” “咱家不敢。” 成敬皮笑肉不笑地凑近,“只是伯爷近期马踏豪绅,又私造火药,京师御史的弹劾已经堆满了暖阁。咱家是为伯爷担心。若伯爷此时能有一番大作为,哪怕是往京师送一份勤王表,咱家也能替伯爷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作为?” 秦烈冷笑一声,指着门外的风雪,“瓦剌先锋离宣府不足五十里,杨洪老将军生死未卜。这时候让老子写勤王表?成公公,那是石亨该干的事。秦某这副骨头,只适合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给朝廷当个看门狗。” 成敬被顶得语塞,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他知道秦烈在撒谎。那名骑士带回来的,绝对不是寻常的问候。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能和秦烈翻脸。 在这边陲,秦烈想要杀他这个监军,甚至不需要借口,只要在瓦剌攻城时往他屋里扔一坛颗粒火药便可。 “既然伯爷成竹在胸,那咱家便静候佳音了。”成敬拂袖而去。 成敬走后,陈勋从屏风后走出,脸上满是不忿:“这老阉人,眼里只有权术,哪有江山?” 秦烈没有接话。他提起笔,砚台中剩下的半点墨迹已经有些干枯。 他在思考。 于谦的信,是一次战略性的对赌。 若秦烈入京,便是石亨的部下,靖难营会被化整为零,变成京师城防的填线兵。石亨这种人,宁肯让秦烈死在城下,也不会分他半点功勋。 但若留在宣府,一旦也先突破紫荆关,秦烈这支孤军就会被切断所有补给,成为茫茫雪原上的一颗弃子。 但于谦问的是:“能否断其归路?” 这六个字背后,藏着一个惊天的计划——将京师作为诱饵,让也先主力深入关内,待其锋芒毕露、粮草难以为继之时,由宣府奇兵杀出,在白羊口或怀来一线,截断瓦剌回大漠的咽喉。 这需要主将有极大的耐性,忍受看着京师被围而按兵不动,忍受背负“拥兵自重、见死不救”的骂名。 秦烈落笔,只有四个大字: “向死而生。” 写罢,他将纸张折好,交给陈勋。 “大人,这回信……” 陈勋看了一眼,心头一震,“太短了吧?” “于廷益懂我。多一字,都是废话。” 秦烈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宣府拉出一条弧线,直指京师外围的偏僻山口,“传令下去,派郭斩云带所有的哨探出去。不要盯着宣府正面,去盯着怀来,盯着紫荆关,盯着那些也先认为咱们去不了的小道。我要知道瓦剌主力哪怕一片甲克的挪动。” 这一刻,在这个破旧的宣府官署内,一名出身微末、被逼入绝境的逃兵伯爵,与那名独撑京师危局的文臣尚书,达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军事默契。 他们都不再寄希望于那个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朱祁钰,也不再寄希望于那些满口圣贤、实则蝇营狗友的满朝朱紫。 他们要做的,是保住华夏这最后一口气。 “陈勋,告诉柳成林,颗粒火药的产量还得加。不仅仅是火铳用的,我还要地雷,大威力的地雷。” 秦烈看着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语气森然,“也先想进京师,我管不着。但他想走,得问问宣府的雪,答不答应。” 骑士在昏迷一天后转醒,秦烈亲自端了一碗加了烈酒的羊肉汤递过去。 “于大人还好吗?”秦烈问。 骑士接过碗,手还在抖,却努力撑着坐直:“尚书大人已经在德胜门外搭了帐篷。他说,京师若破,他绝不南迁,自当死在城头。大人,尚书让我带句话给您。” 秦烈侧耳。 “尚书说,秦烈是柄利剑,若此剑不能在宣府折断瓦剌的脊梁,那大明的国运,便真的绝了。” 秦烈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一仗,不仅仅是为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皇朝,更是为了给那些在土木堡不明不白死去的袍泽,讨一个公道。 官署外,靖难营的士卒正在雪地里擦拭着新式破甲铳,战马在马厩里不安地刨着蹄子。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刻着一种名为“狼性”的决绝。 而秦烈,正站在这种决绝的最前方。 他收起那封信,将其放在火盆上方。火苗舔过纸张,瞬间将其化为灰烬。 “出发前的最后一顿饱饭,让火夫把杀掉的胡马肉分了。” 秦烈转过身,对陈勋下达了最后的动员令,“从明天起,咱们就是鬼了。鬼,是不需要圣旨的。” 「求必读票,兄弟们,每多三张必读票,多更一章。——悍卒,单膝跪谢!」 第46章 也先的金蝉脱壳 宣府的秋末,寒意早已透骨。 自从回了于谦那封向死而生的密信,秦烈便像一尊石佛,枯坐在宣府总兵府那张铺着残破羊皮的交椅上。 他在等,等那个马背上的枭雄也先递出第一招。 三日以来,原本在宣府正面耀武扬威、每日例行骑射袭扰的瓦剌游骑,突然销声匿迹了。 “伯爷,邪门了。” 陈勋拎着沉重的雁翎刀步入室内,靴子底部的冰渣在青石板上磕得生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气,低声报信:“正面哨马放出去三十里,连个胡虏的影子都没见着。原先扎在赤城外围的三个千户营,昨夜连营火都没升。咱们的人摸过去看,灶坑是冷的,连个羊骨头都没留下。” 秦烈闻言睁开眼,目光闪烁。案头上那张被翻烂了的《九边图》上,宣府、紫荆关、倒马关三个点被他用朱砂笔圈得血红。 “也先不是被咱们的颗粒火药吓破了胆。” 秦烈起身,手指划过紫荆关那处凹陷的地形,“他是在玩金蝉脱壳的戏码。他在宣府正面磨蹭了一个月,不是打不动,是在等。等北京城里乱成一锅粥,等咱们大明的文官武将为了那个叫太上皇的人吵破头的时机。” “那您的意思是……” “他要绕道!” 秦烈重重一拍桌案,震得砚台里的残墨都跳了出来,“也先知道宣府骨头硬,他不啃了。他要直取紫荆关,直捣京师德胜门!” “伯爷此言,未免过于耸人听闻了罢?”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监军太监成敬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这位在宣府受尽了秦烈冷脸的太监,此刻手里攥着一份刚送达的塘报,神色间竟带了几分难得的从容。 “刚刚收到的京师塘报。石亨大将军已率大军驻守居庸关,固若金汤。也先主力若想入关,除了居庸关便是宣府。他舍了咱们这儿,能去哪儿?钻山洞吗?” 成敬斜睨着秦烈,尖细的嗓音在厅内回荡,“秦伯爷,您若是怕了,想收缩兵力守那几个破墩堡,直说便是,何必编这种自欺欺人的瞎话?” 秦烈转头看向成敬,眼神里透着一股看死人的怜悯。 “公公,石亨守居庸关,那是守给陛下看的。瓦剌骑兵若是进了紫荆关,他石亨是在居庸关吃风,还是回京师领赏?” “紫荆关?那儿可是有韩青大人守着,那是天险!”成敬不屑地挥挥手。 “天险守得住狼,守不住蠢货。” 秦烈跨步走到成敬面前,那股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煞气压得成敬连退数步,“也先消失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以胡马的脚力,此时怕是已经到了涿鹿境内。公公,你若是觉得秦某在编瞎话,大可继续在总兵府烤火。但明日若是紫荆关的烽火烧到了家门口,别怪秦某没提醒你——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成敬被他那句“掉脑袋”吓得缩了缩脖子,却依旧硬撑着冷哼一声:“咱家自有圣命在身,不劳伯爷操心。” 就在成敬还在计较那点官场脸面时,院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 “报——!” 一个血人几乎是飞撞进了官厅的大门。 那是郭斩云麾下最精干的哨探黑鹞子。他浑身被血浆浸透,左臂齐根而断,仅靠一根带血的粗布草草扎着。 “大人……” 黑鹞子“噗通”一声跪倒,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瓦剌主力……万余精骑……金鼓不鸣,裹马蹄……从偏道绕过宣府,直奔紫荆关去了……领头的是也先亲弟,伯颜帖木儿……” 秦烈抢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急声问:“看清了旗号?” “看清了……太上皇……太上皇就在他们的车架里。他们打着太上皇的旗号……守关的弟兄……以为是勤王军……” 黑鹞子话未说完,脑袋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还得意洋洋的成敬,此刻如遭雷击。他手里的邸报落地,嘴唇颤抖着:“真……真的绕过去了?打着太上皇的旗号叫门?” 秦烈缓缓站起身,他没去理会成敬,而是走到了那一排新制的火铳架前。 他也曾是那个在土木堡亲眼看着朱祁镇被俘的亲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坐在瓦剌马背上的皇帝,对大明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大明的尊严,也是也先手里最毒的一柄暗箭。 “大人,咱们追吗?”陈勋握刀的手指节发颤。 “追不上,也救不了。” 秦烈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战局,“也先用金蝉脱壳甩掉了宣府,就是要赶在于大人合围之前,利用朱祁镇这张废牌叩开紫荆关的大门。一旦关门一开,京师就像是被剥光了壳的蚌肉。” 他突然转头,死死盯着成敬:“公公,我现在要干的事,可能会让你回京之后被诛九族。你若想活,现在就给陛下写一份请战疏,说宣府守军察觉胡虏阴谋,正星夜驰援,务必让陛下不要听信任何太上皇入关的传言。” 成敬瘫坐在地,额头冷汗直冒:“这……这是要咱们把太上皇当叛逆打吗?那是弑君……” “君已经在土木堡丢了!现在的皇上是在景山还是在乾清宫,公公还没看明白吗?” 秦烈一把揪住成敬的领子,低吼道,“你写,还是不写?” 成敬看着秦烈眼底那抹疯狂的红血丝,终于是颤抖着点了点头。 …… 正统十四年十月,这一年的秋风不仅刮去了塞外的枯草,也吹熄了大明朝最后的几分侥幸。 宣府南望,层峦叠嶂。 在那崇山峻岭之间,一道足以令神州战栗的烟尘正像恶龙般翻滚。 秦烈站在墩堡顶端,手掌按在被寒霜冻得冰凉的城砖上。 他远眺南方,那是紫荆关的方向。 半个时辰前,那里的烽火台升起了最凄厉的狼烟三道——那是外敌破关、全线溃败的信号。 “伯爷,紫荆关……破了。” 陈勋的声音在秦烈身后响起,沙哑得厉害。 作为一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他深知这道关口失守意味着什么。 紫荆关乃京师西南门户,此关一失,瓦剌精骑便可如顺流而下的洪水,一日之内便能杀到北京城下。 秦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南方。那里不只是他的大明,那里也是他曾为之浴血的旧梦。 紫荆关下,斜阳如血。 瓦剌骑兵如铁流般汇聚在关口,战马的嘶鸣与风声交织,压碎了关内百姓最后的哭喊。 而在那万千铁甲之中,一辆覆盖着明黄色锦缎却已显得肮脏不堪的车架,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 车上坐着的,正是大明的太上皇,朱祁镇。 由于土木堡之败,他此时的面容枯槁,身上的龙袍早已褶皱不堪。 伯颜帖木儿骑着高头大马,用手中血淋淋的马鞭挑起帘子,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狞笑着看向这位曾经的九五至尊。 “陛下,瞧瞧,这就是您的紫荆关。” 伯颜帖木儿指着前方紧闭的大门,又指了指城头,“韩青韩大人就在上头。您只需一句话,这关门便开了。开了门,这关里的金帛、女人,我们大汗分您一份。若是不开,嘿,今晚这关里便不会有一个活口。” 朱祁镇颤抖着手,看着城头那些瑟瑟发抖的大明守军。 他不是没听见那被驱赶在阵前的百姓的哀号,他甚至看到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瓦剌兵用长矛挑起,在他面前炫耀般地晃动。 “朕……朕乃大明天子……” 朱祁镇的声音在寒风中颤得破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终于喊出了那句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话:“城头韩青听旨!朕亲率大军巡狩归来,速速开门接驾,不可误了銮舆!” 城头之上,守将韩青面露惨色。他看着太上皇的旗号,又看着关外漫山遍野的瓦剌弯刀。 这个平日里只会钻营裙带关系的昏庸将领,在这一刻彻底瘫软。他没有秦烈那种社稷为重、君为轻的决绝,他只看到了皇权在眼前的威慑。 “开门……开门接驾!” 韩青嘶吼着,声音里透着绝望的癫狂。 “吱呀——” 紫荆关沉重的关门缓缓向两侧退缩。 那是大明王朝的一道防线,却也是一道文明的防线。 随着门缝扩大,伯颜帖木儿手中的弯刀猛然前指。 “乌拉——!” 瓦剌骑兵如潮水般灌入。 在那一刻,朱祁镇坐在马车里,目睹了一场人间炼狱。 铁蹄踏碎了倒在门口的守军,弯刀划开了韩青的喉咙。更惨烈的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离的村庄。 在熊熊大火中,他看到了曾经的子民在大火里挣扎,看到了鲜血将清凉的溪水染成紫黑。 天子的价值,在这一刻,被也先榨取到了极致。 他是叩门的砖,也是遮羞的布,更是杀人的刀。 第47章 明末乱军中的独夫! 宣府城墩堡。 秦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胡饼,放在嘴里生生嚼碎。他的目光随着南方烽火的扩散而变得愈发幽深。 “韩青开门了。” 秦烈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也先不需要打,他只要带着朱祁镇去走一圈,那些心怀侥幸、首鼠两端的废物就会自毁长城。紫荆关一丢,北京城已是孤岛。” “大人,咱们……不能坐视啊!” 柳成林急得在墩堡上打转,腰间的火铳撞得甲片哐哐响,“那是京师!若是京师丢了,咱们在这宣府守着个空壳子,还有什么意义?” 成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了墩堡。 这个老太监此刻满脸死灰,原本精致的官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那三道狼烟,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秦烈脚边,嚎啕大哭: “伯爷!那是京师啊!万岁爷还在城里,宗庙社稷都在城里!您若是有通天的本事,救救京师吧!” 成敬虽自私、守旧,但他骨子里那点皇恩浩大的执念是真的。看到大明江山即将崩塌,他比谁都绝望。 秦烈低下头,冷冷地俯视着这个跪地求饶的监军: “公公,我现在若救京师,便是不等勤王旨意,私自出兵。回京之后,御史的唾沫能淹死我,石亨的冷箭能射穿我,说不定那位新皇上,还会赏我三尺红绸,全了这谋逆自救的名头。” 成敬哭声一顿,抬头仰望着秦烈:“只要能退敌,咱家……咱家拼了老命也要替伯爷辩白!此时此刻,谁还在乎那一张废纸?” 秦烈转过身,背对着南方的烽火,走向了已经集结在墩堡下方的三千将士。 那里有他在废墟中收编的流民兵,有在血汗中练出来的骑马步兵,有被他磨掉了懦弱、换上了狼性的靖难营汉子。 他们每一个人都仰着头,眼神火热而冷酷。 “弟兄们!” 秦烈的声音并不大,却在空旷的谷底回响。 “朝廷的圣旨没到,勤王的告谕没发。京师那些大人们,现在估计正忙着把家里的金银细软往南边运,或者正算计着如何给也先递降表。” 秦烈从腰间缓缓拔出那柄已经缺了口的雁翎刀,指向南方。 “但我秦烈不走。我身后的这块地,埋着咱们同袍的骨头,留着咱们子民的血。今天,紫荆关破了,也先以为大明是个面糊捏的靶子,朱祁镇以为皇权是保命的符。老子偏要告诉他们,这天下,是咱们这帮泥腿子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不是他们说送就能送的!” 他猛然翻身上马,胡马昂首长嘶。 “不等圣旨了!全军集结,咱们自己走!” “大人,咱们进京守城吗?”柳成林在马下嘶吼。 秦烈冷笑一声,手中的重铁锏在马鞍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入京?石亨那帮老狐狸正愁没火力替他们填沟壑,咱们这三千人进去了,便是肉包子打狗。我们要的是也先的命门。也先三路合兵直取德胜门,数万铁骑人吃马喂,粮草全靠后方紫荆关输送。传令下去,留下老弱守城,多置旌旗疑敌。咱们去白羊口,就是去断他的脊梁骨!” 十月十六,宣府。 那支被称为孤魂野鬼的靖难营动了。 配备了胡马步兵的三千铁骑,没有擂鼓,只是在那漫天风雪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出了宣府侧门。 秦烈骑在火红的胡马上,身披残甲,背后是数千双冷酷的眼。 成敬扶着城墙,看着那股黑色的洪流在大地上一闪而逝。 他突然发现,这个他原本以为只是个嚣张武夫的秦烈,身上竟然升腾起一种他从未在满朝文武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民气,是兵威,更是这片古老土地最深处的脊梁。 “向死而生……” 成敬喃喃自语,他在寒风中剧烈咳嗽起来,“秦烈,你若是回不来,咱家便这宣府陪你殉国。你若是回来了……这大明朝,怕是容不下你了。” …… 所谓骑马步兵,并非真正的铁甲骑兵。 秦烈配给他们的胡马,更多是作为长途奔袭的载体。 三千人队在那古老而荒凉的山脊线上蜿蜒前进,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哨探。 秦烈对地理的考究近乎偏执。 在大明现有的舆图中,白羊口是居庸关西南的一个重要隘口,地势狭窄,乱石嶙峋。 若也先的粮草车队要输往京师前线,此处是必经之路。 “大人,这种走法,马受得了,人也快废了。” 陈勋策马靠近,他看到不少士卒为了保持清醒,正用雪用力搓揉面部,有的甚至划破了皮肉,鲜血瞬间被冻成紫黑色的痂。 “废了也得走。” 秦烈目光如炬,“也先这是金蝉脱壳,打的是时间差。他以为咱们还在宣府主城跟成敬斗气,咱们偏要在他肠子里搅个天翻地覆。告诉弟兄们,抢到了粮草,先顾马,再顾人。也先的后勤线若是断了,他那几万张嘴,吃的就是雪!” 山路上,火铳的药包被妥善地藏在士卒怀里,利用体温防潮。 这是秦烈立下的死命令:火药是命,宁可冻死人,不能湿了药。 十月十七日夜,白羊口。 此处山势如羊角对峙,中间只有一条羊肠窄道。 风在谷口发出的呜咽声,掩盖了铁甲摩擦的微响。 秦烈伏在山崖边的枯草丛里,手中望远镜死死锁定了远处的火光。 那是瓦剌的粮草车队。 由于前方捷报频传,这支负责后勤的尾翼显得极为松懈。 数百辆牛车、马车连成一线,宛如一条臃肿的肥虫,在山谷中缓慢爬行。 “看旗号,是伯颜帖木儿的辎重营。” 陈勋低声道,“大概两千守卫,大多是征发的汉人壮丁和杂役,核心精锐不到五百。” 秦烈笑问道:“五百精锐,足够咱们塞牙缝了。柳成林,地雷埋好了吗?” “回大人,三十枚颗粒火药地雷,全埋在出口转角处。只要头车一炸,后路一断,这山谷就是他们的棺材。” 秦烈缓缓举起右手,身后的丛林里,三千双眼睛同时锁定了谷底。 ……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夜的死寂。 白羊口谷口处,最前方的一辆粮草车瞬间被巨大的气浪掀翻。 那是秦烈特别叮嘱过的加料地雷,里面塞满了精炼的颗粒火药和碎铁片。 火光冲天而起,爆炸的余威在狭窄的山谷中来回激荡,震得两侧的山石瑟瑟抖动。 “敌袭!” 瓦剌语的惊呼声四起。伯颜帖木儿的辎重官还未从梦中惊醒,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踵而至。 “三段击,放!” 秦烈的嘶吼声在山崖间炸开。 靖难营的士卒在山坡上呈扇形散开,改良后的火铳在黑暗中喷射出密集的火舌。 由于使用了颗粒火药,火铳的射程和穿透力得到了质的飞跃。 那些平日里在大明军中动辄炸膛的废物,在秦烈手中变成了死神的镰刀。 铅弹入肉的声音、瓦剌战马受惊的嘶鸣、以及由于干草受热引发的连环自焚,将整个白羊口映照得如同炼狱。 “不要管溃兵,先烧车!” 秦烈亲率百余骑精锐顺着缓坡俯冲而下,他手中的重铁锏挥舞如轮,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 一名瓦剌千户试图挽弓还击,秦烈马不停蹄,借着冲势,铁锏精准地砸在了对方的肩胛骨上,将其半个身子生生砸塌。 “点火!全给老子烧了!” 靖难营的士卒们将事先准备好的火油罐狠狠砸向粮草车。 那些堆积如山的干草、豆料和军粮,在北风的助威下,瞬间燃起了数丈高的烈焰。 火光之中,秦烈看到了那些被征发的汉人壮丁。他们满脸黑灰,眼神麻木,有的甚至跪在火堆旁大哭。 “想活命的,往山里跑!想立功的,拿上瓦剌人的刀,跟我杀!” 秦烈立在马背上,满脸血污,宛如修罗。 在这一夜,瓦剌人引以为傲的后勤补给线被这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五百辆粮草车,那是也先数万大军在京师城下维持战力的底气,如今只剩下焦糊的气味。 粮草被烧消息很快传回瓦剌大营,而伯颜帖木儿正在睡梦中筹划如何入主北京城。 “你说什么?!” 伯颜帖木儿猛地掀翻了身前的矮几,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半跪在地的亲兵,“五百辆粮草车,一把火全没了?宣府不是被咱们绕过去了吗?哪里来的明军?” “是……是宣府那个秦烈!旗号是镇朔伯,弟兄们说,他们的火器响声不一样,像是雷震……” 伯颜帖木儿一拳砸在支撑大帐的立柱上,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秦——烈——!” “给我咬住他们!” 伯颜帖木儿怒吼从中帐传出。 第48章 生死危机,伏击! 白羊口的火,烧得比半边残阳还要红。 秦烈勒马驻足于乱石堆巅,鼻翼间尽是粮食焦糊与皮肉焦灼的混杂气味。 他回望谷底,五百辆粮草车的残骸正如同一条被抽了脊梁的死蛇,横亘在瓦剌大军的补给线上。 伯颜帖木儿的辎重营已溃,但秦烈知道,这只是捅了马蜂窝的第一下。 “大人!南面烟尘漫天,马蹄声如闷雷,不下两千精骑。” 陈勋策马赶到,脸上血渍未干,已被寒风冻成紫黑的痂,“是伯颜帖木儿的亲勋铁骑,属瓦剌最精锐的卫队。他们来得太快了。” 秦烈摩挲着手中沉重的铁锏,那锏首处的六棱破甲锋在火光映照下,透着森然冷气。他并未下令撤退,反而看向两侧陡峭的山脊,那里积雪深厚,层层叠叠,已是摇摇欲坠之势。 “伯颜帖木儿自诩草原狼王,见粮草被焚,必生啖我肉。” 秦烈的声音简洁有力,“他想追,我就让他追到地狱门坎里。传令,全军弃马,入卧虎峡。” 陈勋一怔:“大人?弃马入峡,那是死地!” “死地亦是生机。” 秦烈冷声打断,“在这白羊口,咱们比的是谁命硬,更是比谁更懂这老天爷的脾性。照做!” 卧虎峡,地如其名,两侧绝壁如虎牙交错,中间一线天,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 此时,深冬的积雪在峡谷顶端堆积了数尺厚,这种头重脚轻的势头,正是秦烈留给伯颜帖木儿的厚礼。 秦烈麾下的三千将士,此刻已化整为零。他们利用宣府练兵时学到的极限生存手段,悄无声息地攀附在岩壁的阴影中。 柳成林带着火铳手分散在两侧高处,每一杆改良过的火铳药室里,都填满了精炼的三倍威力颗粒火药。 “大人,他们进了。” 峡谷入口,两千瓦剌精骑如黑色洪流,裹挟着冲天的狂怒撞了进来。 领头的一名千户,身披兽皮重甲,手中弯刀高举,嘶吼着瓦剌土语,催促马匹在碎石间疾行。 在他们看来,这支偷袭粮草的明军不过是强弩之末,弃马入峡已是走投无路的狗急跳墙。 伯颜帖木儿亲自殿后,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金盔在残阳下熠熠生辉。他要亲自看着那个名为秦烈的汉子被战马踩成肉泥。 秦烈立于峡谷中段的一块突岩上,手中不再是雁翎刀,而是那柄两丈长的信号旗。他看着瓦剌先锋已入伏击圈,看着那些胡马因为谷底湿滑而开始躁动。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秦烈猛然挥旗,口中暴喝:“放!” “轰——!” 不是火铳声,而是事先埋设在峡谷顶端关键支点处的数十枚大威力颗粒炸药包。 秦烈在宣府精研火药,不仅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改天换地。 剧烈的震动让整座卧虎峡颤抖起来。 谷顶积攒了整月、重达万钧的积雪与碎石,在火药的推力下,瞬间失去了平衡。 人工雪崩,倾泻而下! 那是真正的天威。 白茫茫的雪浪伴随着轰鸣,如同崩塌的苍穹,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砸向谷底。 正在急行军的瓦剌先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漫天的白雪生生吞没。战马的哀鸣被隆隆声掩盖,厚重的积雪在几息之间将谷底填平了数丈之深。 伯颜帖木儿眼睁睁看着他的前锋营——那整整八百名百战之士,瞬间消失在视线里,只剩下雪面上几条徒劳挣扎的马尾。 “明军……明军会妖法!” 幸存的瓦剌骑兵惊恐地勒住缰绳。 在那个迷信的年代,这种操控山崩的能力,远比火器更让他们胆寒。 “靖难营,起阵!” 秦烈拔锏而出,他的身影在飞扬的雪雾中如魔神降世。 随着他的怒吼,原本沉寂的积雪中突然翻开无数白色伪装,一名名利用白雪掩盖的大明士卒如冬眠初醒的猛虎跳了出来。 这不再是传统的野战,而是秦烈根据卧虎峡地形改良的雪地鸳鸯阵。 长牌手持巨盾抵住敌马冲撞,长枪手从中缝攒刺,而最令瓦剌人崩溃的,是那些手持火铳的士卒。 “砰!砰!砰!” 改良后的火铳不仅解决了炸膛的沉疴,颗粒火药带来的爆炸力让铅弹在百步之内足以洞穿胡虏最精锐的重甲。 柳成林带人居高临下,火铳喷出的橘红火舌在白皑皑的雪谷中格外刺眼。 秦烈纵身跃入敌群。 一名瓦剌百户挥刀劈来,秦烈甚至不曾闪避,左手圆盾猛地一格,右手重铁锏借着冲势,带起一股刺耳的哨音。 “咔嚓!” 铁锏精准地砸在对方的天灵盖上。 没有鲜血溅出,因为头骨在瞬间被砸得粉碎内凹,整个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的烂西瓜,生生缩进了腔子里。 “杀贼!” 秦烈此时已化身为最纯粹的杀戮机器。他的锏不走轻灵,每一击都是开山裂石之重。 身侧两名瓦剌骑兵合围,秦烈踏雪而进,铁锏横扫,砸断了第一匹马的马腿,战马前扑,将骑手甩出。 秦烈反手一记侧劈,锏棱直接撕开了第二名胡虏的胸甲,带着内脏残片的血箭喷了一地。 鲜血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陈勋紧随秦烈左右,手中阔刀翻飞。他看着原本傲慢的瓦剌精锐此时成了惊弓之鸟,心中那股被紫荆关失守压抑的闷气终于宣泄而出。 “大人,伯颜帖木儿想撤!”陈勋指着后方。 只见伯颜帖木儿在卫队的拼死护卫下,正试图拨转马头。 这位瓦剌亲王终于意识到了,这支宣府出来的明军,根本不是什么残兵败类,而是一群在秦烈带领下,把自己练成了疯魔的狼。 “撤?白羊口进了容易,想出卧虎峡,得留下脑袋当门栓。” 秦烈从雪地里捡起一张反曲弓,这是他刚才杀掉的一名胡虏千户的。他单腿跪地,稳如磐石,在混战中闭上一只眼。 距离两百步,风向西北。 秦烈没有瞄准伯颜帖木儿,他知道对方甲厚且亲随护卫严密。他瞄准的是伯颜帖木儿身侧那杆象征主将权威的九斿白纛。 “崩!” 弓弦如霹雳。 箭矢划破雪雾,带着凄厉的啸叫,精准地贯穿了持旗官的喉咙。 白纛颓然倒下,在乱军之中,帅旗的消失便是败亡的信号。 “旗倒了!胡虏败了!” 柳成林在崖顶疯狂挥手大喊。 这声喊叫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为雪崩和火器而丧胆的瓦剌残兵,彻底崩溃,他们不再试图组织反击,而是互相踩踏,争相向谷外挤去。 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当风雪渐熄,卧虎峡已成了修罗场。 两千瓦剌精骑,八百被雪掩埋,六百横尸阵前,剩下的残部随着伯颜帖木儿仓皇北窜,连朱祁镇那辆象征皇权的空马车都遗弃在了谷口。 秦烈拄着铁锏,站在尸堆顶端。他的甲胄已被血浸透,在低温下冻成了硬壳,动一动便嘎吱作响。 陈勋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快步走来:“大人,伯颜帖木儿命大跑了,但这是他贴身护卫的首级。弟兄们在那辆马车里搜出了太上皇用的玉镇纸和两件御用披风。” 秦烈看着那些皇家什物,眼神没有半分敬畏,只有一种刺骨的讥讽。 “朱祁镇坐在马背上看江山化为灰烬,他在瓦剌营里求活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些死在雪地里的汉子?” 秦烈接过那方温润如水的玉镇纸,手指稍稍用力,原本象征至高权力的玉器在他生满老茧的掌中显得如此脆弱。 “皇权的尊严,早就在土木堡丢光了。我们要守的,不是那个只会叫门的天子,而是这一地被胡虏践踏的社稷。” 他随手将玉镇纸丢进火堆里,看都不看一眼。 “大人,经此一役,瓦剌人怕是真要把咱们当成天兵了。” 柳成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脸上的兴奋之意根本掩藏不住,“我瞧见那些胡人临死前都在喊雷神。” “天兵?这世上哪有天兵。” 秦烈看向京师的方向,那里烟尘渐起,也先的主力恐怕已经到了德胜门外,“只有想活命的人,把命豁出去,才成了鬼神。” 他转过身,对众将士下令:“收拢战马,把能带走的肉和粮全带走。咱们现在的身份不是宣府守军,是也先背后的梦魇。告诉弟兄们,咱们不回城,咱们去截也先的第二批军粮。他想围北京,我就绞了他的胃!” 这一仗,杀出的不仅是靖难营的威风,更是秦烈在权力缝隙中为自己挣来的指挥权。 他以三千残部,逆行入关,雪崩埋敌,火烧连营。 这种战绩一旦传回京师,由于谦在那压着,新帝朱祁钰即便再忌惮秦烈,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这支孤军的合法性。 秦烈在博弈。 他在用也先的人头,去换自己对这支军队的绝对控制;他在用大明的存亡,去赌一个自己可以左右的乱世结局。 “走!” 秦烈翻上马背,长锏一挥。 第49章 德胜门外的硝烟 宣府往南,快马三日的路程,此地已化作人间炼狱。 正统十四年十月,北京城外的风,刀子一般割在守城将士的脸上。 德胜门外,黑压压的瓦剌铁骑如潮水般铺展开来,也先那杆九斿白纛在阴云下狂乱招摇。 居高临下望去,敌营蔓延数十里,火光与牛羊的嘶鸣交织,那是吞噬了土木堡之后,愈发狰狞的贪婪。 而此时,在距离德胜门百里开外的浑河支流畔,秦烈正跨在一匹缴获的瓦剌战马上,冷冷地注视着脚下的战利品。 “伯爷,这已经是第三波了。” 陈勋拎着一柄崩了口的腰刀,甲胄缝隙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血痂。 在他身后,靖难营的士卒正手脚利索地从一堆瓦剌尸首上剥下御寒的皮子。 地上的尸体属于瓦剌的哨马小队,原本是去劫掠周遭村落搜刮粮草的,却一头撞进了秦烈设下的口袋。 “也先在城下顿兵,每日耗粮以万石计。他不急着攻城,是在等咱们自个儿崩溃。” 秦烈将重铁锏挂回马鞍,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天际线被浓烟遮蔽,那是德胜门战场烧焦的气息。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秦烈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锏尖划出京师周边的地形,“他绕过宣府,是想速战。如今于谦把九门一关,死战不退,这速战就成了钝刀子割肉。也先的粮,全靠紫荆关和白羊口运。咱们在后头掐一截,他城下的兵就得少喝一口汤。” 与此同时,北京城内,空气凝重得几欲滴水。 兵部尚书于谦一身石青色官服,外面随便披了一领残破的罩甲,立于德胜门箭楼之上。他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那是数日未曾合眼的征兆。 在他脚下,城门被千斤巨石生生封死。 “传本官将令。” 于谦的声音沙哑却如金石落地,传遍了城头,“各门守将,出城迎敌。将士回首看城门者,斩;将领回首看城门者,斩!今日之北京,有进无退,有战无生!” 城外,瓦剌军阵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也先显然失去了耐心,他挥动手中的长鞭,万马齐喑,随即便是如雷鸣般的冲锋。 明军神机营的火炮开始怒吼,实心弹在雪地上犁开一道道血路,但瓦剌人仿佛无穷无尽,他们驱赶着土木堡俘虏的汉人壮丁冲在最前,用血肉之躯消耗城头的箭矢。 石亨挺着长枪,满脸狰狞地站在阵前,他感受到了压力。那种如山崩地裂般的冲击力,绝非寻常边境摩擦可比。 “于大人,也先疯了!”石亨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回首高喊。 于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向城外那翻滚的烟尘,心中却浮现起那个远在宣府、回信“向死而生”的年轻人。 ‘秦烈,你若真能断其归路,我于廷益这条老命丢在这里又何妨?’ 而在百里之外,秦烈并没有热血冲脑地撞向也先的主力。 他像一头耐心的孤狼,游走在瓦剌大军臃肿的侧翼。 “柳成林,带一千骑马步兵,去河间铺。” 秦烈盯着手中的舆图,语气平稳,“那里是瓦剌人蓄养备用战马的草场。不求杀敌,只要把颗粒火药往马群里一扔,炸惊了它们,让它们往也先的中军大营冲。” “领命!” 柳成林嘿嘿一笑,拍了拍怀里揣着的火药包,“大人放心,这爆竹保证让也先响得睡不着觉。” “陈勋,你带剩下的弟兄,把咱们截下来的这几千石粮食,就在这浑河岸边烧了。” 陈勋一愣:“伯爷,这粮食……咱们不带走?弟兄们也缺嚼头啊。” 秦烈抬起眼皮,眼神冰冷:“带上它们,咱们的速度就慢了。也先的援兵正在路上一寸寸搜索咱们。我们要做的不是屯粮,是绝粮。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是能让瓦剌人吃进嘴里的东西,统统给老子化成灰。这一仗,老子要让也先在这北京城下,不仅拿不到功勋,还要让他把土木堡吃进去的利息全给吐出来!” 烈火在河岸边腾起,滚滚黑烟不仅烧焦了瓦剌人的补给,更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抽在也先的后勤线上。 由于秦烈在侧后的疯狂骚扰,也先的战术部署开始出现裂痕。 德胜门攻城战正酣时,也先接到报信:后方三处运粮车队失联,南面的备用马群受到不明火器的惊吓,践踏了大批营帐。 “谁?是谁在背后捣鬼?!”也先在马背上咆哮。 “是大旗上写着‘镇朔’的残部……是从宣府绕过来的!”部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也先瞳孔微缩。 宣府?秦烈? 那个被他视为丧家之犬的守将,竟然敢在这种时候逆流而上,插到他的心口窝里? “分出三千铁骑,回援后路!” 也先不得不下达了这道让他极其恶心的命令。 正是这三千骑兵的分流,让原本岌岌可危的德胜门防线微微松了一口气。石亨感觉压力骤减,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连连挑落数名瓦剌悍将。 城头上,于谦敏锐地察觉到了敌军阵型的波动。他那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秦烈……好一个向死而生。”于谦喃喃道。 …… 十月下旬,雪越下越大。 秦烈坐在一处荒废的马厩顶棚上,怀里抱着那柄重铁锏,正慢条斯理地嚼着干硬的马肉。 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甲胄的颜色,尽是干涸的暗紫色,那是无数层血液叠加后的死色。 “大人,也先撤了攻城的重兵,开始往回缩了。” 柳成林钻进棚子,眉飞色舞,“咱们这几天的颗粒雷把他们炸毛了,瓦剌兵现在走夜路都得三个人抱一团。” 秦烈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只是开始。” 秦烈站起身,望向远方模糊的城廓,“北京保卫战,拼的不是谁更勇猛,拼的是谁更狠。于谦在城里跟他们狠,我在城外跟他们狠。等也先发现他肚子里空空如也,手里又拿不下城池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位‘太上皇’的最后用处了。” 他冷笑一声,那是看透了权力和战争本质后的荒凉。 “准备集结,咱们往北挪挪,去德胜门边上看看。” “大人,咱们要入京了?” “不,咱们去观礼。” 秦烈整了整残破的披风,翻身上马,“看那皇权的尊严,是如何在大门紧闭的城墙下,碎成渣滓的。” 《明史·于谦传》载:“也先乘胜抵京师,廷益同石亨等背城为阵,闭诸城门。” 而此时在战场的边缘,像秦烈这样游离于正式编制之外、利用灵活战术骚扰敌方侧翼的孤臣孽子,虽然在正史中往往只留下一笔“边将多有斩获”,但在局部的微观博弈中,这种蝴蝶效应确实为于谦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秦烈此时的心理,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忠君。他从废墟崛起,立威于基层,看惯了被上层抛弃的惨烈。 他之所以拼命,是因为他清楚,如果北京丢了,这片土地将沦为比宣府更惨的废墟。 他不是在救朱家,他是在救这华夏的文明火种,以及他自己那颗不安分的、渴望在这乱世中博出一片天的野心。 …… 十月二十日的风,裹挟着西山的寒气,将德胜门外的硝烟吹得支离破碎。 北京城墙如同一条苍龙的脊梁,在晦暗的天色下透着铁青色的寒芒。 城外,瓦剌军阵如乌云压城,阵中传出的胡笳声凄厉刺耳。 也先的耐心已被这连日的胶着消耗殆尽,他决定动用手中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块筹码。 此时,距离瓦剌大营不足五里的乱石岗后,秦烈伏在厚重的积雪中。 他身上的那领披风早已看不出底色,被血渍和硝烟浸透后干结在一起,坚硬如铁。 他举着单筒单片望远镜,目光死死锁在德胜门下那一抹异样的明黄上。 “大人,看那旗号。” 陈勋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秦烈没有应声。 望远镜里,数十名瓦剌精骑护卫着一辆华丽却残破的软轿,正缓缓向城门逼近。 轿子前头,几个穿大明内臣服饰的家奴正踉跄走着,手里打着残缺的御伞。 那是大明的太上皇,朱祁镇。 “城上的守将听着!太上皇驾到,还不速速开门接驾!” 尖厉且颤抖的嗓音从城下传来,那是随行的宦官喜宁在狐假虎威。 轿帘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惶恐且带着几分希冀的脸庞。 朱祁镇缩在华服里,看着那座他曾经君临天下的城池。 第50章 儿皇帝朱祁镇 两月前,他从这里浩浩荡荡出发,意图复刻宣德、永乐之伟业,如今却成了叩门的乞丐。 “开门吧……” 朱祁镇的声音不大,却在城墙的回响下显得格外凄凉,“朕已归来,朕是大明的皇帝,尔等为何不开门?” 城头,一片死寂。 秦烈趴在山岗上,听着那若隐若现的呼喊,嘴角冷笑。这便是大明的君,这便是万方景仰的天子。 他在土木堡丢了二十万大军的命,在塞外喝了两个月的风,如今回来,第一件事不是下罪己诏,而是让臣民打开最后一道防线。 “伯爷,咱们动不动手?”柳成林按在火铳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荒谬。 “动什么手?” 秦烈眼神如冰,“咱们是兵,城头上坐着的是兵部尚书。大明的主子正在城下叫门,这出戏,得看于廷益怎么唱。他若开了门,咱们这几日的截杀、烧粮,就全成了笑话。” 德胜门城楼上,于谦扶着冰冷的城砖,身躯微微战栗。他身后的众将,有的面露戚容,有的眼神躲闪。 在这个视君为天的时代,不开城门接驾,便是等同叛逆。 “于大人,那是圣上啊……” 一名老将颤声说道,“若不开门,我等在史书上如何立足?” 于谦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他没有理会部属,而是走到城墙边缘,俯身看向下方。 “臣,兵部尚书于谦,叩见太上皇!” 于谦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 城头上,数万明军将士随之呼啦啦跪倒一片,铁甲摩擦声如惊涛拍岸。 “于卿,既见朕,何不开门?”朱祁镇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于谦直起身子,泪流满面,声音却陡然拔高,响彻云霄:“太上皇在上!今日之北京,已非皇室之北京,乃大明江山之北京!太上皇身为一国之君,深陷虏营,理应为社稷殉死,以全名节!今贼酋以驾临城下,实为诱我开门。臣等守土有责,社稷重于君,开门之请,臣万死不能从命!” 朱祁镇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颤抖着手指着城头:“你……你要造反?” “传令!” 于谦霍然起身,再无半点戚容,右手猛然挥下,“神机营开炮!瞄准太上皇身后的贼虏军阵——轰!” “轰——轰——!” 德胜门的重型迅雷大炮喷吐出巨大的火舌。 实心铁弹撕裂空气的声音如同地鸣。 第一发炮弹并没有直接砸向朱祁镇,而是精准地落在了轿子后方百步处的瓦剌骑兵群中。 血雾与残肢瞬间炸开。 也先显然没料到明军真的敢开火。 他大骂一声,挥舞长鞭,命令护卫拉着朱祁镇的软轿火速后退。 朱祁镇在轿中被颠得东倒西歪,耳边是惊天动地的炮声,鼻翼间是自己袍服被硝烟熏焦的气息。 他在瓦剌人的马后被拖拽着,看着德胜门那高耸的城墙在视线中渐行渐远。 那一刻,他感到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洞——他引以为傲的皇权,在江山社稷面前,竟真的不如一块城砖。 山岗后,秦烈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于谦跪地叩头时的忠诚,也看到了他下令开炮时的决绝。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一个人身上交织,竟让秦烈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伯爷,于大人这……这算是弑君吗?”陈勋干咽了一口唾液。 “弑君?”秦烈冷笑一声,站起身,拍掉了身上的雪屑,“不,他在救国。朱家的尊严今日被朱祁镇自己踏碎了,但大明的脊梁,被于谦给撑住了。” 秦烈抓紧了手中的重铁锏。在宣府时,他看穿了那些豪强的贪婪,看穿了成敬那种官僚的迂腐,但他始终在想,这天下是否还值得他秦烈去搏命?今日,他找到了答案。 “大明若多几个于廷益,老子就算当一回独夫,又有何妨?” 也先中军大营。 回到帐中的也先气得掀翻了摆满羊肉的银盘。 朱祁镇畏缩在角落里,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你们汉人的官,都是疯子!” 也先指着朱祁镇的鼻子大骂,“那是你的大臣!他们竟然用炮轰你!朱祁镇,你这个皇帝到底值多少钱?” 朱祁镇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知道,从这一炮响过之后,他在也先眼里已经不再是奇货可居的筹码,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伯颜帖木儿那边还没消息吗?” 也先冷静下来,阴沉地问左右,“后路的粮草官怎么还没到?” “报——!” 一名满脸血污的瓦剌报信兵冲入大帐,扑通跪倒:“大汗!伯颜帖木儿王爷在白羊口遇伏,两千精骑折损过半!那支明军……那支打着镇朔旗号的鬼军,正顺着山道摸过来了!” 也先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又是镇朔。 又是宣府。 “秦烈……” 也先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他原本以为宣府只是一个被他甩在身后的堡垒,却没料到,这枚原本该被磨掉的钉子,如今已刺穿了他的后背。 深夜,德胜门外的瓦剌营垒火光点点。 秦烈带着三千精锐并没有闲着。他们像是一群游走在巨人脚下的毒蝎。 利用夜色的掩盖,秦烈将部队分成了几十个小组。 “柳成林,把咱们剩下的火药包全拆了,做成那种半斤一个的惊马雷。” 秦烈在简陋的营帐里部署,“不要正面冲击,只要看到他们去喂马、去巡逻,就往火堆里扔,往马圈里扔。” “大人,这种打法,虽然恶心瓦剌人,但伤不到他们的筋骨啊。”柳成林有些不解。 秦烈盯着营火,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跳动。 “谁说我要伤他们的筋骨?” 秦烈低声道,“也先今日被于谦那一炮打蒙了,他现在急需一场胜利来稳住军心。他手里还有土木堡缴获的那些神机营重炮。如果我没猜错,他明早就会把那些大家伙推出来轰城门。” 秦烈的锏尖在地上重重一点:“我们要做的,不是守城,是断了他的指头。那些重炮,就是也先的指头。” “伯爷的意思是……咱们潜进去炸炮?” 陈勋瞪大了眼,“那可是瓦剌中军的核心,守卫森严,咱们这几千号人……” “不用几千号人。” 秦烈站起身,眼神中闪烁着疯狂而冷静的光芒,“只要五十个不怕死的。我带队,潜进去。其余的人,在营外放火接应。也先不是想用太上皇来恶心咱们吗?咱们就让他看看,大明的兵,敢在龙潭虎穴里摘他的眼珠子!” 这一夜,德胜门的硝烟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厚。 秦烈看着身边的弟兄们。他们大都是在宣府废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有的是从土木堡死里逃生的败卒。 但在这一刻,在这大明皇权碎了一地的时刻,他们的眼神里竟透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 这种纯粹,不为朱祁镇,不为朱祁钰。 他们是为了那声震碎夜空的炮响,为了那个在城头痛哭叩头却死不退缩的老人。 “弟兄们,以前咱们守宣府,是为了保命。今日咱们在这德胜门外站着,是为了让那帮胡虏知道,这天下虽然姓朱,但这江山,是咱们汉家儿郎用血灌出来的!” 秦烈举起手中的重铁锏,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三千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而在城墙之上,于谦依然立在寒风中。 他遥望远方,隐约看见了瓦剌营地边缘燃起的点点微火。 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感觉到,这死寂的京师郊野,正有一股不可遏制的力量在苏醒。 「据《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也先挟太上皇至德胜门外,意图诱降。于谦严令“社稷为重,君为轻”,并亲自督战开炮。此举虽然在礼教上备受争议,却是保住北京的关键。」 第51章 炸炮 北京城的夜晚。 瓦剌人的营寨连绵数十里,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宛如一条匍匐在京郊荒原上的赤色巨龙。 也先中军大营内,三尊硕大无朋的大炮正静静地趴在特制的铁木车架上,炮身漆黑,透着令人胆寒的金属冷光。 这三尊神机营的压箱底宝贝,是在土木堡之变中落入瓦剌人手中的。 也先此前数次叫门无果,已被于谦那一枚实心弹彻底激怒。他定下了死策:明晨卯时,便要用这重炮轰碎德胜门。 “伯爷,摸清楚了。” 陈勋压低了身子,像一团阴影般缩在秦烈身后。 两人此刻正伏在瓦剌中军西侧的一处草垛后,鼻翼间充斥着胡马干草的腥膻味。 “中军卫戍极严,巡逻的巴图鲁每半炷香一换。那三尊‘大将军’被围在铁蒺藜里,旁边起码有两百名也先的亲随侍卫。”陈勋指了指前方营火最旺处,“那是死地。” 秦烈没说话,他缓缓拉下面甲,眼神在黑暗中如孤狼般锐利。他怀里揣着两个特制的布包,里面塞满了他在宣府精心复配的颗粒火药。 这种药,比土木堡那些陈年旧药烈上数倍,只要一点火星,便能让那些铁疙瘩变成碎铁渣。 “不是死地,我不来。” 秦烈声音简洁,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冽,“于大人在城头撑着大明的脸面,老子就在城下断了也先的爪子。五十个弟兄,分三路,柳成林带一队去马厩放火,吸引骚乱;你带一队在东侧制造杀声。我亲自带人去请这三尊大将军升天。” “伯爷……”陈勋还想说什么,却被秦烈冰冷的目光钉了回来。 “记着,今日不为救驾,不为立功。只为炸炮。炮不毁,德胜门守不住。去吧。” 一炷香后,瓦剌马厩方向猛然窜起数丈高的火苗。 火光中,战马受惊的嘶鸣声撕破了夜的宁静。 柳成林带人将惊马雷扔进马群,一时间,受惊的数百匹胡马如洪流般在营寨中冲撞,踩碎了无数栅栏与营帐。 “阿合马!哈拉!去救火!”胡语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趁着中军大乱,秦烈身形如隼,借着营帐的阴影迅速向前突进。他身后跟着十来个靖难营最精锐的悍卒,人人腰间挎着快刀,背上缚着药包。 近了! 那三尊重炮在火光下显出了轮廓。 守在炮旁的瓦剌侍卫正因远处的火光而分神,领头的一个万夫长正挥动手中的弯刀,试图维持秩序。 “动手。” 秦烈口中吐出两个字。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手中的重铁锏在半空中带出一道凄厉的破风声。 那名瓦剌万夫长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头盔连同头颅便被铁锏砸了个粉碎,红白之物在严寒中瞬间凝固。 “敌袭!” 惨叫声终于响起。 瓦剌亲随侍卫到底是也先的精锐,瞬间反应过来,几十柄弯刀在月色下划出寒芒,向秦烈等人卷来。 “杀!” 秦烈不退反进,重铁锏左支右挡。这些在宣府废墟里练出来的刀法,不求美观,每一击都是奔着对方的喉咙和心口去的。 铁锏横扫,将两名冲在最前的瓦剌人胸骨砸塌,顺势借力一个翻滚,已至第一尊大炮的座架之下。 “塞火药!” 两名靖难营士卒悍不畏死地扑向炮口和药室,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他们是在土木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这些大炮的结构比对自己老婆还熟悉。 就在此时,一队披着重甲、手持铁骨朵的瓦剌亲卫从侧方杀出。 这是也先的铁卫,人人皆有百人敌之勇。 “明将受死!” 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怒吼着,铁骨朵带着千钧之力向秦烈后脑砸来。 秦烈身形一侧,右手铁锏反手撩天,生生架住了这一击。 火星四溅中,他感觉到虎口一阵发麻。这种硬碰硬的生死博弈,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 “滚开!” 秦烈不顾身后的空门,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顺势拧身,铁锏的棱角狠狠扎入对方的面门。他夺过对方手中的一支火把,正要往引信上撩,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铁链声。 “伯爷小心!” 一名靖难营士卒飞身扑倒了秦烈。 一支沉重的流星锤擦着秦烈的头皮飞过,将大炮的铁木底座砸出了一个碗大的缺口。 那是也先的一名贴身侍卫长,武功极高,此刻正狞笑着逼近。 “大明,无人了吗?” 那侍卫长用蹩脚的汉话讥讽道。 秦烈缓缓站起身,将铁锏插回腰间,顺手从地上的尸体旁摸出一柄带血的长矛。他的眼神沉静如水,只有在这生死一线时,他才真正感受到一种名为活着的实感。 “无人?你且看看身后。” 那侍卫长一愣,回头望去。 只见整座瓦剌大营已是火光冲天,陈勋和柳成林的两路人马竟奇迹般地合兵一处,正像一把尖刀般刺向中军。 就在这分神的一刹那,秦烈动了。 长矛如毒龙出洞,瞬间贯穿了侍卫长的咽喉。 秦烈单手用力一搅,喉管断裂的声响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可辨。他没有看一眼倒下的对手,而是飞速扑向三尊大炮中间的连接处。 “引火!” 三道火线在黑暗中嗤嗤燃烧。 “走!” 秦烈一声断喝。剩下的弟兄们背起受伤的同袍,不要命地往外冲。 十息之后,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瓦剌中军炸裂。 “轰——隆!!!” 那是比火药包猛烈数倍的爆炸。 三尊大炮药室里的火药被连锁引爆,巨大的气浪将方圆百丈内的营帐和瓦剌兵瞬间掀飞。 炮管在高温下炸裂,滚烫的铁片四散激射,将也先最引以为傲的攻城利器变成了漫天铁雨。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远在德胜门城头的于谦,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大地的震颤。 硝烟尚未散去,秦烈带着满身血污冲出爆炸核心。 在他前方,一群被爆炸震得七荤八素的瓦剌贵族正在亲兵护卫下仓促撤离。 秦烈眼神一凝,他看到其中一个年轻人,穿着极其考究的锦绣皮袍,周围人众星捧月般护着他。 那是也先的亲随侍卫,也是其部族中一位极有权势的伯颜之子。 “掳了他!” 秦烈身形如电,在乱军中踏着尸首飞奔。他手中的铁锏已毁,只剩一柄带血的短刃。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豹子,猛然扑入那群护卫之中。 瓦剌护卫们还在惊魂未定,秦烈已冲到那贵族青年身后,单手扣住其咽喉,短刃直接顶在了颈动脉上。 “谁敢动,我让他先走一步!” 秦烈那双浸透了杀意的眼睛,让周围的胡虏瞬间定格。 “伯爷,撤吧!”陈勋带着接应的骑兵冲了过来。 秦烈像提溜小鸡一样拎着那名贵族青年,翻身跃上陈勋递过来的马背。 “也先,这几门炮算是利息。”秦烈回望那一片火海的瓦剌营帐,冷笑一声,“下次,老子来拿你的脑袋!” 清晨,第一抹微光刺破云层。 德胜门外的瓦剌大营满地狼藉。 也先站在被炸成废铁的重炮前,气得浑身战栗。由于失去了重炮,原本预定的清晨强攻被迫取消,瓦剌军心大乱。 而在京郊的一处隐蔽林地里,秦烈正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脸上的血。 那名被掳来的瓦剌贵族青年蜷缩在一旁,眼神惊恐地看着这群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明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兵——没有官军的刻板,没有降卒的卑微,只有一种让他骨子头发冷的野性。 “伯爷,这家伙怎么处理?杀了祭旗?”柳成林舔了舔嘴唇。 秦烈抬起头,看向北京城的方向。 “留着。他是咱们入京的投名状,也是跟石亨那帮人博弈的本钱。” 秦烈站起身,看着那些虽然疲惫、但脊梁挺得笔直的五十名敢死队,此刻只剩三十余人。他知道,这一夜过后,他的名字,将不再仅仅停留在于谦的信纸上,而是会刻在瓦剌人的噩梦里,刻在朱祁钰那张不安的龙椅旁。 “传令,回营。咱们不等天亮了,直接进德胜门受赏。” 「明正统十四年,瓦剌入寇京师。史载也先曾企图动用缴获的火器攻城,但因明军守御得当及后勤不济未能如愿。」 第52章 石亨的妒火 北京城垣之下,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烈。 昨夜那场震动百里的爆炸,余威尚在空气中浮动。 也先中军大营的方向,冲天的火光虽已转为浓烟,但瓦剌营垒中那股惶恐失措的骚乱,即便隔着数里地,也能透过德胜门城头的寒风感觉得真切。 德胜门箭楼内,灯火通亮。 兵部尚书于谦正盯着桌上的防区图,指尖在德胜门与土城之间来回摩挲。 在他身侧,一名满脸横肉、甲胄铿锵的将领正急躁地踱着步,腰间的佩刀随着脚步不断撞击大腿,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此人正是武清侯石亨,也是如今京师保卫战中的主力统帅之一。 “尚书大人,消息确定了。”石亨猛地驻足,嗓音如洪钟,却带着一抹掩不住的阴冷,“昨夜炸开也先大将军重炮的,不是咱们神机营的敢死队,而是从外围杀进来的那支客军——宣府秦烈。” 于谦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激赏,语气却依旧平稳:“秦烈入关未久,先烧白羊口粮草,再于卧虎峡伏击伯颜帖木儿,昨夜又在中军万军丛中炸毁重炮……此子之胆色,真乃国士。” “国士?” 石亨冷笑一声,眼神中妒火如灼,“我看是无法无天的逆臣!他无朝廷调令私自入关,名为勤王,实则孤悬海外,不受节制。尚书大人,此人在外,既不与主力合流,又不通报战况。昨夜他能炸炮,谁知道他明日会不会为了邀功,去劫瓦剌人的御营?若太上皇有个闪失,这罪名谁来担?” 于谦看着石亨,心中明镜一般。 石亨自土木堡生还后,一直急于立功自赎,如今京师死战,他确实卖力,可骨子里那股兵权独揽的贪婪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嫉妒秦烈,不是嫉妒秦烈的忠诚,而是嫉妒那支靖难营在乱世中打出来的泼天威名,更嫉妒秦烈手中那三千死战不退的精锐。 “那依侯爷之见,当如何?”于谦平淡问道。 “传令,调秦烈入京!” 石亨一掌拍在地图上,五指如钩,“德胜门与安定门之间尚有防守空隙,让他带兵入城,归本侯节制。他在关外那些草台班子的名号统统取消,改隶京师卫军。这样既能保全他的功劳,又能集结兵力,不至于被也先各个击破。” 于谦沉默不语。 调入京师,说是节制,实则是吞并。 秦烈那样的狼,入了这个权力倾轧的北京城,只怕不出三日,便会被石亨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 清晨的薄雾中,秦烈正勒马立于一处断墙残垣之后。 他身后的靖难营士卒正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互相擦拭着甲胄上的冻血。陈勋拎着一个滴水的皮囊走过来,递给秦烈:“伯爷,那尊瓦剌贵族的小爷哭了一宿,说他爹是伯颜,咱们要是杀了他,也先会屠了咱们。我给了他一马鞭,清净了。” 秦烈接过水囊抿了一口,目光却盯着德胜门紧闭的城门。 “伯爷,城头动了。”柳成林低声示意。 只见德胜门的一侧小门缓缓开启,数骑传令兵背插红旗,疾驰而出。 为首的一人甲胄精良,离得老远便高声喊道:“镇朔伯秦烈接旨!尚书大人有口谕传达!” 秦烈不动声色,翻身下马,理了理残破的披风。 那传令官在秦烈身前丈余处勒马,神色矜傲地扫视了一圈这支叫花子般的军队,随后正色道:“武清侯石大人有令,宣府秦烈孤军深入,驰援有功。今贼酋困兽犹斗,京师防线吃紧。着秦烈即刻率部从侧门入城,移防德胜门内。所部人马暂由石侯爷亲领神机三营指挥,秦伯爷本人入武清侯府邸参赞军机。” 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陈勋的牙根咬得咯吱响,柳成林那扣在火铳上的手指也慢慢收紧。 这哪里是请援,这是要这支靖难营的命根子。 秦烈看着那传令官,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像是一块被风霜打磨了万年的青石。 “石侯爷的好意,秦某心领了。” 秦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劳烦转告侯爷,秦某所部乃宣府镇戍之兵,离关入京实属万急。今也先顿兵城下,粮草虽被我烧毁大半,但其主力未损。大明守城,守的是面;秦某在关外游击,守的是线。” 他上前一步,那传令官竟然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于大人此前曾有信与我,我回了四个字:向死而生。如今我秦烈就在也先的后背上当这根鱼刺。若入内围城,虽有城墙之利,却失了机动之能。石侯爷是宿将,应当明白在外扼守归路,胜于入内围城的道理。” “秦伯爷!这是军令!” 传令官拔高了调门,脸色涨红,“你敢抗命?” “军令?” 秦烈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卷沾着血的宣府镇朔伯敕书,“秦某受的是宣府镇守之命,直隶五军都督府。若要调动,请石侯爷去请陛下金牌,或者于尚书的兵部火票。至于石侯爷的私令……” 秦烈猛然转过身,重铁锏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轰然砸在身侧的一块乱石上,乱石碎裂飞溅。 “秦某听不懂!” 传令兵灰溜溜地逃回了城里。 武清侯帅帐内,石亨听完汇报,气得直接将手中的茶盏摔得稀碎。 “竖子!狂妄之极!” 石亨咆哮道,“他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于尚书,你看!这就是你口中的国士!目无军法,目无朝廷!他秦烈今日敢不入京,明日就敢带兵去抢也先的降表!这样的人,绝不能留他在外!” 于谦站在营帐一角,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那抹血色的残阳。 “石侯爷,秦烈说得没错。” 于谦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透彻的疲惫,“他在外,也先就不敢全军压上德胜门。他在外,也先的粮草线就永远是个窟窿。若是强行调他入城,也先只需在城外围而不攻,咱们京师这几十万张嘴,吃什么?” “那也要归本侯管辖!” 石亨不甘心地吼道,“他是伯爵,本侯是侯爵,论资历、论品级,他算什么东西?” “他算是一支不被这个腐朽京城同化的火种。” 于谦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深邃的寒意,“石侯爷,现在的北京城,需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奴才,而是一个能杀人的疯子。秦烈就是那个疯子。你若动他,便是动了京师的命门。” 石亨语塞,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毒光却愈发阴狠。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这仗打完,只要也先退走,他定要在那位年轻的景泰皇帝面前,给秦烈种下最深的怀疑。 —— 关外,靖难营临时驻地。 “伯爷,咱们这次算是把石亨给得罪死了。” 陈勋蹲在地上,用磨刀石细细打磨着刀锋,“那家伙可是新皇面前的大红人,听说石太后都对他青眼有加。咱们往后的粮饷冬衣……” “冬衣?” 秦烈坐在火堆旁,翻动着手中的一份缴获的瓦剌行军图,“于大人会给咱们。至于石亨,他想要的是这三千弟兄的兵权,他想要的是这靖难营的血,去染红他的侯爵衣袍。这种人,得罪了又如何?” 秦烈抬起头,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虽然疲惫却杀气腾腾的脸。 “记着,咱们能在宣府活下来,不是靠谁的封赏,是靠咱们手里的火铳和手心里的血。京师那些官老爷在乎的是皇权交替,是朱祁镇和朱祁钰谁坐那张椅子。咱们在乎的是这身后大明的江山,是这长城内外咱们汉人的活路。” 秦烈站起身,重铁锏指点江山,气势夺人。 “石亨想吞了咱们,也先想撕了咱们。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这支编外之兵,到底能把这北京的浑水搅到什么程度!” “柳成林!” “卑职在!” “传令下去,派哨马潜伏至土城以北。也先今晚受挫,明日必会变阵。咱们不动如山,动如雷霆。他石亨想守城立功,咱们就让他在城头上看着——咱们是怎么从也先的脊梁骨上生生咬下一块肉来的!” “得令!” 山谷中,靖难营的应喝声虽然低沉,却震动了林间的积雪。 秦烈立于高处,冷风吹乱了他的长发。 他知道,石亨的妒火只是这京师复杂博弈的开端。 在这两个皇帝博弈的缝隙里,他必须打得更狠、变得更狂,才能为自己、为这三千兄弟,谋得一份这乱世中真正的指挥权。 权臣可以妒,外寇可以恨。 但我秦烈,只需这万里长城,因我而存。 第53章 断粮之计,雪地博弈 寒潮如刀,劈碎了北京城郊最后的暖意。 景泰元年的冬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决绝。 德胜门外的荒原上,积雪已没过膝盖。也先的瓦剌大营虽依旧气势磅礴,但若细看,那些往日里在雪原上不可一世的胡马,此刻大多垂着头,肋骨根根分明,呼出的热气在严寒中迅速凝成冰渣。 三里外的昌平余脉,一处背风的山顶上。 秦烈坐在一块青黑色的山石上,身上裹着缴获来的黑狐皮裘,手里抓着一块冻得发硬的糙米饼。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要把那点微薄的热量生生挤出来。 在他脚下,柳成林正领着几个哨探,正用单筒远望镜死死盯着瓦剌营垒的侧后方。 “伯爷,也先的搜粮队回来了。” 柳成林低声咒骂了一句,侧过头,“跟您料的一样,空手而归。别说粮草,看那样子,连根干枯的草茬都没捞着。” 秦烈咽下最后一口米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幽冷:“我放火烧了白羊口五百辆粮车,又在德胜门下炸了他的重炮。也先现在的命门不在于谦的大炮,而在他这些战马的肚子里。胡虏恃马为足,马无草,则步卒不如。” 三天前,秦烈在拒绝石亨入城的调令后,并未闲着。 他很清楚,要在京师保卫战中握住指挥权,光靠杀人是不够的,得靠势。 他下了一道在副将陈勋看来极其阎王的军令:以靖难营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内,实施绝户焦土。 他亲率骑兵冲入那些早已空无一人的村落。 不是为了抢掠,而是为了毁灭。 他下令将所有来不及带走的草垛淋上烈酒引燃,将井里填入碎石和死畜,甚至连地窖里的陈年麦秆都要翻出来一把火烧个干净。 “伯爷,这……这若是传到京里,那帮言官得拿唾沫星子淹死咱们。” 陈勋当时看着那漫天黑烟,心有余悸。 秦烈只回了一句话:“言官的唾沫淹不死也先,但地里的草能养活也先的马。没了草,也先就是陷进泥潭的瞎眼象。骂名我担,胜局,大明要。” 此时,秦烈看着山下那支垂头丧气的瓦剌搜粮队,冷笑不已。 瓦剌中军大帐内,也先正对着一碗冷掉的羊奶发呆。 “大汗,不能再等了。” 伯颜帖木儿步履匆匆,甲胄上的雪花还没化开,“马匹已经开始大批倒毙,军中那些被虏来的汉人壮丁,已经开始偷偷吃马革了。再这么顿兵城下,不用于谦开城,咱们自己就得冻死在这白毛风里。” 也先猛地抬头,眼底是一片血丝:“那个秦烈……还没抓到?” “那家伙像泥鳅一样,带着几千骑马步兵在昌平的山坳里钻来钻去。” 伯颜帖木儿恨得咬牙切齿,“我们的搜粮队只要一散开,立刻就被他的人衔尾截杀。他是铁了心要把这方圆百里变成一片死地。大汗,那人是个疯子,他烧得比咱们还狠!” 也先沉默了。他这一生南征北战,见过大明的文官叩头求饶,见过大明的勋贵临阵脱逃,却从未见过秦烈这种人。 这种人,不守古法,不讲兵义。他似乎完全不在乎那虚伪的爱民声誉,他只想把战争变成一场纯粹的、关于生存资源的数学计算。 “传令,太上皇那边……” 也先眼中闪过一丝毒计。 “大汗,朱祁镇已经叫门三回了,于谦连眼皮都没眨。太上皇这块牌子,在北京城下,已经臭了。”伯颜帖木儿神色黯然。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报!西侧草料库起火!是明军的火箭!” 也先霍然起身,一脚踢翻了矮桌。 山顶上,秦烈看着远处营垒冒烟的方向,缓缓站起了身。 “柳成林,剩下的火油还有多少?” “不到十坛,伯爷,咱得留点回宣府的本钱。”柳成林嘿嘿笑着。 “全用了。” 秦烈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也先撑不住了。马匹大量死亡,意味着他无法再维持高频率的冲锋和侦察。今晚,我们要去劳军。” 此时,一名靖难营的百户快马跑来,神色迟疑:“伯爷,西边林子里发现了一批逃难的百姓,约摸两百多人。大雪封山,他们没粮,正往咱们这边摸。您看……是按焦土令赶走,还是?” 秦烈沉默了片刻。陈勋在一旁不说话,他知道秦烈定下的规矩——军粮严禁外流,这种节骨眼上,两百张嘴能瞬间拖垮靖难营。 秦烈驱马行至林口。 那群百姓衣衫褴褛,在大雪中冻得瑟瑟发抖。 见到明军甲胄,领头的一位老人扑通跪在雪里,干枯的手里死死抓着一个空碗。 “官爷……给口吃的吧,给孩子留口命……” 秦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面甲遮住了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寒风中闪着冷光。 “陈勋。” “卑职在。”陈勋低头,准备听那句“赶走”。 “从瓦剌那掳来的那两百匹驮马,杀了。” 秦烈声音平静得惊人,“马肉分出一半给这些百姓。告诉他们,吃了肉,顺着我指的小路连夜往南撤,去通州。通州有于大人的存粮。若敢留在这里碍事,格杀勿论。”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哭天抢地的谢恩声在雪地里连成一片。 陈勋愣住了:“伯爷,那马肉是弟兄们接下来三天的口粮……” “杀马。” 秦烈一勒马缰,转过身,背影如山,“咱们今晚去也先的大营里借吃的。记着,这叫雪地博弈。也先没了粮会饿死,咱们没了粮,就去抢也先的。” 这种“阎王脸、菩萨心”的逻辑,在靖难营早已扎根。将士们知道,秦伯爷不让你死,你就一定能活。 与此同时,北京城内。 于谦站在德胜门箭楼上,正听着哨探的汇报。 “尚书大人,宣府秦伯爷部已在关外肃清草场,也先马群受损严重,撤兵之势已成。只是……” 哨探犹豫了一下,“秦伯爷手段极烈,焚毁了不少民居草料,京里几个御史已经写好了本子,准备弹劾他荼毒生灵,残害地方。” 于谦看着远方那几缕黑烟,枯槁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叹息。 “荼毒生灵?” 于谦冷哼一声,“若无秦烈在关外自绝后路,也先早已破城。那些御史坐在热炕头上,懂什么是兵?传我的话给都察院,谁敢在这一仗打完前弹劾秦烈,先来我于谦府上递辞官信!” 身旁的石亨脸色铁青。他一直想调秦烈入京,就是看中了秦烈这股子狠劲。 可如今秦烈在外面打得风生水起,不仅掐死了也先的脖子,还落了个守护京师的大义名声。 “尚书大人,秦烈虽有功,但此人性格桀骜,不服管教。万一也先撤兵,他拥兵宣府,成了一方割据,恐非朝廷之福啊。”石亨阴沉地刺了一句。 于谦转过头,那目光如刀锋般掠过石亨的脸:“石侯爷,秦烈是为了这大明江山在拼命。至于福气……等大明的皇帝能自己守住国门的时候,再谈这种福气不迟。” 石亨语塞,心中对秦烈的妒火与忌惮又深了一层。 深夜。 秦烈重新回到了那个山顶。他手里拿着一个从百姓那里换来的干瘪红薯,在炭火里烤得半生不熟。 他看着远处瓦剌营垒里因为断粮而升起的骚乱,又回望身后那座灯火隐隐的北京城。 两个皇帝。 一个在瓦剌的马背上叫门求生,尊严扫地;一个在龙椅上战战兢兢,权谋算尽。 而在这权力交替的缝隙里,是无数像他这样在血泥里打滚的卒子,和那些在雪地里讨一口肉吃的百姓。 “朱家守不住的,我来守。” 秦烈轻轻咬了一口红薯,冰冷的雪花落在火堆里,嗤然化作一缕轻烟。 “朱家断不了的,我来断。” 他在心中默念着。 这一刻,他已不再仅仅是为了宣府的那点地盘。 北京保卫战的局,他已经看清了。 也先已经掉进了泥潭,接下来的,便是那一记定乾坤的凿穿。 「据《明实录》及《明史》记载,正统十四年冬,也先围京师,最大的困扰即为粮草不济与马多病死。史学界公认,于谦的坚守固然重要,但关外散兵对瓦剌后勤线的袭扰是也先最终撤兵的关键。此处实施的焦土政策,在明代兵书《投笔肤谈》中多有提及,虽残酷却在生存战中极度有效。」 第54章 总攻前夜,于谦的决死令 十月二十六日,子夜。 北京城外的北风停了,天地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积雪在重压下偶尔发出冰冷的碎裂声。 这种寂静并不安稳,反而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的硬弓,只消一丝惊扰,便是石破天惊。 昌平南郊,一处背风的黄土岗下。 秦烈坐在一尊翻倒的石磨盘上,手中的雁翎刀横在膝头。他手里攥着一团浸了油脂的麻布,正缓慢而有力地擦拭着那截已然有些崩口的刀锋。 刺啦、刺啦,沉闷的摩擦声在夜色中一下下跳动。 “伯爷,城里来人了。” 陈勋猫着腰钻进草棚,带进一股子透骨的凉气。 秦烈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谁?” “于大人的亲随,铁瓦子。” 陈勋侧身让开,一个浑身被黑袍裹得严实的汉子闪身入内。 那汉子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硝烟与冻血混合的味道,显然是硬生生从瓦剌人的哨卡缝隙里挤出来的。 铁瓦子见到秦烈,没有像寻常军汉那样行军礼,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乌黑的兵部火票,又从内襟扯出一张浸透了汗渍的绢帛。 “镇朔伯,尚书大人有死命。” 铁瓦子嗓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塞了铁砂,“明日辰时,德胜门、安定门守军全线出击。于大人要在城外,跟也先决战。” 秦烈擦刀的手终于停住了。他抬起头,那一抹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月光刚好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半明半暗,杀气隐现。 “决战?” 秦烈将麻布随手一扔,指尖抚过刀锋,发出一声轻微的龙吟,“也先手里还有六七万铁骑,城里那些临时凑起来的京军和民夫,出城肉搏,于大人这是要疯?” “尚书大人说了,与其坐而待毙,孰若死中求生。” 铁瓦子直视秦烈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于大人说,他会亲自出德胜门,自断归路。若明军不退,则瓦剌必退。但……决胜的胜负手,不在城头,在伯爷您手里。” 铁瓦子将绢帛摊开。上面没有复杂的军略部署,只有于谦亲笔所书的一行狂草,墨迹淋漓,力透绢纸: “公在外,扼虏之背。明日战酣,请伯爷务必凿穿贼后阵,断其归路。向死而生,就在此战。” 秦烈看着最后那八个大字,久久未语。 他能感觉到这绢帛的分量,这不只是一道军令,更是于谦押上北京城几十万性命、甚至是大明国运的一场豪赌。 “伯爷,这活儿不好干。” 柳成林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盯着那绢帛,眉头拧成了疙瘩,“也先被咱们断了粮,现在正憋着一股子火呢。咱们满打满算三千人,要去凿穿六七万人的后阵?那是往绞肉机里钻啊。” 秦烈站起身,将雁翎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石亨呢?”秦烈突然问了一句。 铁瓦子沉默片刻,答道:“武清侯领五军营精锐守安定门,他……他向大人提议,让伯爷您先打,他坐镇接应。” “呵。” 秦烈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 接应? 石亨那是想等着秦烈和也先拼得两败俱伤,再去捡那个大捷的便宜。 这京城里的勾当,从来比战场上的刀枪更脏。 “伯爷,咱干不干?” 陈勋咬牙问道,“于大人若是败了,北京城一破,咱们在宣府的那点基业,也保不住。” 秦烈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出草棚,望向南方。 那里,北京城巨大的黑影宛如一只蛰伏的巨兽。 “于谦在城头跪着求死,石亨在城里算计着升官,朱祁镇在瓦剌马背上叫门求生,朱祁钰在龙椅上战战兢兢。” 秦烈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看破荒谬的冷静,“这天下烂透了,但江山还是江山。” 他霍然转头,看着铁瓦子目光如炬:“去回禀尚书大人。秦烈领命。明日辰时,只要德胜门的炮响一停,老子这三千骑马步兵,就算是撞成齑粉,也一定把也先的万夫长旗给拔了!” --- 半个时辰后,靖难营三千精锐集结完毕。 没有火把,没有战鼓。 三千汉子立在雪地里,黑压压的一片,唯有甲胄偶尔摩擦出的冷声,和他们口中呼出的白气。 秦烈跨上那匹缴获来的乌头胡马,缓缓行进在队列前方。他每经过一处,那些士卒便挺起胸膛,眼神死死跟随着他。 “弟兄们。” 秦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明天这一仗打完,有些人能回宣府,有些人得躺在这儿。这地方叫北京,是大明的魂儿。里头的官老爷没几个好东西,但里头的百姓,跟咱们宣府的爹妈没两样。” 秦烈勒马驻足,长刀一横,指向南方的瓦剌大营。 “也先饿了几天了,马也倒了一半。他现在是强弩之末,就差咱们背后这最后的一捅。石亨那帮人想看咱们笑话,觉得咱们是客军,是叫花子,是杂牌。老子今天就一句话——” 秦烈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明日冲阵,什伍连坐!一人退,全队斩!百户退,全所斩!老子要是往回跑,你们谁都能从背后捅老子一刀!” “但是!”秦烈语调一转,杀气凛然中透出一股子豪气,“只要老子这杆镇朔旗还在往前走,你们就得给老子杀!杀穿那些胡虏,杀碎那些权贵的眼色!这一仗打完,老子带你们进京师,喝最好的御酒,吃最肥的肥羊!谁要是没命喝,老子亲自把酒敬到他的墓碑上!” “杀!杀!杀!” 三千将士压抑着嗓音,低沉的嘶吼如闷雷般在雪原上滚动。 “柳成林!” “在!” “你的火铳营,把所有的颗粒火药都给老子压实了!第一轮齐射,不要瞄准人,给老子瞄准马头!也先的马没草吃,受不得惊,老子要让他的后阵先乱起来。” “陈勋!” “在!” “你带五百悍卒,腰里全拴上手雷。凿穿后阵的第一层皮后,别恋战,直接往也先的大汗金帐冲。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老子要让全天下的胡虏都以为,他们的老窝被抄了!” 秦烈布置完最后一道战令,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劣酒顺着喉咙直冲肺腑,让他那颗因为过度理智而变得冰冷的心,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他在等。 等那一声来自德胜门的炮响。 那一刻,不仅是北京保卫战的终结,更是他秦烈在这大明权力版图上,正式刻下自己名字的开始。 “于谦啊于谦,你要救的是这个王朝。” 秦烈抚摸着马鬃,冷冷看着夜空,“而我要守的,是这片土地上,以后再也没人敢在这儿随便撒野的规矩。” 第55章 德胜门大捷,那一抹火红 景泰元年,十月二十七日。 天还没亮透,北京城的上空压着一层铅色的厚云。 德胜门外,肃杀之气惊得连寒鸦都不敢落地。 辰时一刻,一声沉闷的炮响自德胜门城头炸开。 那不是试炮,而是于谦亲自擂鼓发出的决战信号。 刹那间,德胜门、安定门九门齐开,无数身着玄色甲胄的明军如决堤黑浪,咆哮着冲出城廓。 “背城死战!不退者生,退者死!” 于谦一身绯红官服,立于箭楼之上,猎猎风中,他那消瘦的身影宛如一杆定海神针。 城下,也先的瓦剌铁骑早已列阵多时。 虽因缺粮而人马略显委顿,但数万骑兵铺展开来的威压,依旧如泰山压顶。 双方在冰冷的原野上狠狠撞击在一起,残肢与断刃横飞,鲜血洒在雪地上,瞬间化作一团团凄厉的紫红。 与此同时,德胜门北侧五里,土城残址后。 秦烈伏在马背上,呼吸极轻。他身后的三千靖难营将士,人人衔枚,马蹄裹布。 在这场数万人的血肉磨盘中,他们这三千人微小得几乎可以被忽略,但秦烈知道,此时的瓦剌后阵,就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牛皮,只要寻准那个眼,就能一捅到底。 “伯爷,石亨的人马动了,但他们在安定门外绕圈子,迟迟不肯切入中路。” 陈勋低声骂道,“这狗贼,是在等咱们给瓦剌人填牙缝!” 秦烈眼神冰冷,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瓦剌军阵后方那杆迎风乱舞的九斿白纛。 那是也先的中军所在。 “他不进,咱们进。” 秦烈缓缓拉下面甲,声音从冰冷的铁片后传出,带着一股金石之音,“传令柳成林,火铳营呈三段击散兵阵。第一轮,把也先的马屁股给老子打烂!” “得令!” 秦烈深吸一口气,猛地直起腰身,手中那柄雁翎刀指向苍穹,口中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暴喝: “靖难营,起旗!随我冲阵!” 刹那间,一抹鲜艳夺目的火红旗帜自乱石堆后拔地而起。那是秦烈命人用宣府豪绅的蜀锦缝制的镇朔旗,在这铅灰色的天地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三千铁骑,如同一道赤色的闪电,从瓦剌军阵的侧后方斜刺里凿入。 也先的后阵多是疲惫的杂胡与收编的汉儿军,他们本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料到在这荒原的一角,竟杀出这么一支宛如疯虎的生力军。 “开火!” 柳成林策马狂奔,口中哨音刺耳。 靖难营的火铳手并未冲锋陷入肉搏,而是在马背上以极其惊人的稳度完成了装填。 这是秦烈在宣府深山中极限训练的结果——骑马步兵,动若脱兔,击若雷霆。 “嘭!嘭!嘭!” 改良后的颗粒火药爆发力惊人,火光喷涌间,特制的铅弹在百步开外精准地扫过了瓦剌的后勤马群。 那些本就因断粮而焦躁不安的畜生,在硝烟与巨响的刺激下彻底炸了营。 惊马如潮,反向冲撞着也先正在调动的中军。 “那是什么旗帜?是大明的哪路援军?” 也先在中军帐前惊怒交加,看着那抹飞速逼近的火红,心中竟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是宣府秦烈!大汗,是那尊炸炮的杀神!” 秦烈此时已杀到了阵前。他没有用铁锏,而是单手持刀,另一只手控缰,整个人与战马合为一体。 “挡我者死!” 一名瓦剌千夫长咆哮着挥动狼牙棒砸来。 秦烈眼神不乱,在错马的一瞬,腰胯发力,身形微侧躲过重击,反手一刀横抹。 刀光如练。 那千夫长的头颅在空中翻滚,颈腔喷出的热血溅了秦烈半面甲。 “杀穿他们!” 秦烈纵马长啸,红旗所过之处,靖难营士卒无不以一当十。他们不求阵型华美,只求杀人利落。一人落马,后人补位,什伍之间配合默契得近乎冷酷。 此时,德胜门战场的局势发生了微妙的转折。 于谦在城头看到那抹红旗,眼中精芒大盛,猛地一拍箭楼护木:“好一个秦烈!传令各部,不惜代价,合围中军!” 而安定门外的石亨,看着那抹如利刃般切开瓦剌军阵的红影,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原本想等秦烈力竭,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吞并残部。 可他没料到,秦烈的三千人竟打出了三万人的气势。 “侯爷,秦烈快突到金帐了,咱们再不动,这首功可就……”部将小心翼翼地提醒。 “动!全军突击!” 石亨咬牙切齿地挥动令旗,他不能让秦烈把风头全占了。 战场核心,秦烈已能看清也先那惊慌失措的面孔。 “陈勋,带五百人,去接应朱祁镇那尊大菩萨!柳成林,跟着老子,去摘了也先的白纛!” 秦烈深知,自己这三千人是这场博弈的筹码。 救不救皇帝,如何救,直接决定了他未来的生死权。 此时的朱祁镇,在瓦剌的乱军中被甲士裹挟着仓皇北撤。 秦烈看着那张在乱军中苍白、麻木、充满了皇权坍塌后狼狈感的脸,心中只剩一片冷然。 “这江山,竟然系于这种人一身。” 他没有片刻迟疑,甚至没有给朱祁镇一个致意的目光。 对他而言,朱祁镇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他通往绝对权力顶峰的踏脚石。 “也先,留下吧!” 秦烈一声怒吼,胯下战马跃过层层尸首,直扑瓦剌大汗。 也先身边的亲卫侍卫长——那个曾被秦烈杀死的侍卫长的弟弟,怒吼着刺出长矛。 秦烈不闪不避,用左臂护甲生生格开矛尖,右手刀如雷霆落地。 “刺啦!” 鲜血泼洒在白纛之上。秦烈纵马掠过,顺手一拽,竟将那丈许长的万夫长旗杆生生折断,大旗在马蹄下被碾作泥泞。 “白纛倒了!也先败了!” 原本还在死战的瓦剌士兵,见大汗旗帜倾颓,本就因饥饿而崩溃的心理防线彻底瓦解。数万骑兵如山崩一般向北溃逃。 秦烈勒住战马,站在尸横遍野的小土坡上。他的盔甲缝隙里正往下滴着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回首望去,德胜门方向,于谦正领着群臣下城收敛战果。 而石亨的部队正叫嚣着抢夺首级和俘虏,吃相难看至极。 德胜门外的硝烟尚未散尽,瓦剌中军的崩溃已如决堤之洪。 那一抹火红的镇朔旗在乱军中起伏,每次突进都伴随着胡虏惊恐的嘶吼。 也先看着那杆象征着万夫长威严的白纛轰然倒下,胸中那股气吞山河的狂傲瞬间被冰冷的绝望替代。 “撤!全军向北,撤出京郊!”也先勒转马头,声音凄厉。 他不再顾及那些还在与明军主力肉搏的步卒,也不再顾及堆积如山的军械。 对于这头草原苍狼而言,秦烈这一记掏心窝子的凿穿,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脊梁骨。 战马因缺粮而虚弱,一旦陷入混战撤不出来,等待他的就是全军覆没。 第56章 也先的溃退(加更一章) “伯爷,也先动了!贼酋要逃!” 陈勋满脸是血,手中那柄雁翎刀由于劈砍过度,刀刃上翻卷出的缺口密如锯齿。他策马来到秦烈身侧,指着北方烟尘滚滚的溃兵。 秦烈一甩刀上的血珠,面甲下的双眸清冷如霜:“逃?哪有那么容易。他敢深入关内,就得留下半条命来填紫荆关的坑。传令下去,火铳营不必追求精度,全速覆盖袭扰;骑兵队随我衔尾追击,不求全歼,只求截杀其尾翼,让也先这辈子听到宣府二字就打摆子!” 就在此时,瓦剌溃兵的洪流中,一顶明黄色的华盖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朱祁镇,大明的正统皇帝。此刻的他,被数十名瓦剌精锐死死护在马背上,身后的旗帜歪斜,狼狈不堪。 “伯爷,那是……太上皇!”柳成林急声喊道。 秦烈勒马驻足,冷眼望向那抹华盖。 乱军之中,朱祁镇由于马匹颠簸,头上的翼善冠早已不知去向,披头散发,眼神中满是惊惧。 他似乎看到了那一抹突入敌阵的火红,看到了那尊如杀神般的明军将领,嘴唇微微开合,似乎想喊救命,却又被凛冽的北风灌满了咽喉。 “嗖——!” 一道流箭划破长空,擦着朱祁镇的耳际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护卫胸口。 朱祁镇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几乎缩成了团。 秦烈收回目光,冷笑一声。 在他眼里,那个曾因偏信阉宦、丧师辱国的天子,此时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抛弃的木偶。 救他? 于谦在城头不敢开门,是因为北京需要一个稳定的权柄;而秦烈不去救,是因为他看穿了这家天下的荒谬。 若朱祁镇此时回朝,大明将陷入更深的两皇之争,那是百姓的浩劫。 “且让他再去塞外喝几年风吧。” 秦烈收起刀,语带讥讽,“追!只杀胡虏,不理华盖!” —— 也先撤得很果决,但秦烈的追击更阴狠。 瓦剌大军沿土城北撤,途经一处名为断魂沟的狭窄隘口。 此处两侧多乱石,积雪极深。 秦烈早已料定也先必经此路。他在撤退的前路上并未设伏,反而是在也先撤出隘口的一瞬间,从其尾翼斜刺里杀出。这种“半渡而击”的变种,让瓦剌的殿后部队苦不堪言。 “开火!” 柳成林带领的骑马步兵纷纷下马,依托乱石阵呈散兵线排开。 三段击的硝烟再次升起。 颗粒火药的威力在狭小的隘口处被无限放大,铅弹击穿骨骼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瓦剌人听着!镇朔伯秦烈在此,交出也先,保他不死!” 陈勋扯着嗓子大喊,五百名靖难营悍卒如红云下山,专门截杀那些因为马匹脱力而掉队的瓦剌散兵。 每杀一人,便熟练地割下耳朵塞进布袋,动作麻利得像是在收割庄稼。 伯颜帖木儿亲自带兵殿后,他看着身后不断倒下的士兵,又急又怒:“宣府秦烈!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回应他的是秦烈亲自投出的一杆重标枪。 标枪带着尖锐的哨音,直接穿透了伯颜帖木儿身边一名偏将的喉咙,将其生生钉在树干上。 秦烈立马于山岗之上,俯视着下方仓皇逃窜的胡虏。 他的身侧,镇朔旗猎猎作响。 这不仅仅是追击,这是一场权力的宣告。 他在告诉也先,也在告诉身后那座北京城——只要他在,这塞北通往中原的路,就得按他的规矩来。 “伯爷,也先跑得飞快,看样子是要一口气扎回紫荆关外了。” 柳成林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嘿嘿直笑,“这仗打得真痛快,石亨那帮孙子现在估计正忙着在德胜门捡破烂呢。” “捡破烂?” 秦烈翻身下马,捡起地上一柄瓦剌弯刀,“石亨捡的是功劳,咱们捡的是命。成敬那老太监估计快到咱们营里了。立了这么大的功,朝廷的赏赐是蜜糖,也是毒药。” 正说着,陈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走了过来,神色有些复杂:“伯爷,抓了几个舌头,说是也先在撤退前,朱祁镇曾想跳马逃跑,结果被也先亲手拎了回去。听那几个胡虏说,皇帝在哭。” “哭?” 秦烈抬头看着已经放晴的一线苍穹,眼中毫无怜悯,“土木堡丢了二十万大军时他没哭,丧师辱国被掳走时他没哭,现在看到家门了却进不去,他哭了。他哭的是皇权,不是苍生。” 秦烈走到一棵被火药熏黑的枯树旁,用断刀在树皮上刻下一个“秦”字。 “传令,停止追击。收拢缴获的胡马,不管是活的还是刚死的,全部带走。咱们不跟石亨抢那些虚头巴脑的首级,咱们要的是战马,是铁器,是能让宣府再活下去的本钱。” “伯爷,那于大人那边……怎么交代?”柳成林有些忐忑地问。 秦烈长舒一口气,目光深邃:“于廷益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为什么不救朱祁镇,也知道我为什么不追入深山。他求的是北京城稳,我求的是宣府镇稳。咱们各取所需。”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也先的残兵败将已经消失在群山尽头。 朱祁镇那尊象征着旧时代权威的华盖,也彻底湮灭在漫天尘土中。 秦烈站在断魂沟的高处,看着麾下将士正在沉默地收割战利品。 这些士卒原本是宣府的溃兵、是边关的流民、是差点被时代碾碎的渣滓。 可现在,他们眼神中有光,那是杀出来的自信,是立出来的威严。 “伯爷,回宣府吗?”陈勋过来请示。 “不。” 秦烈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决绝,“带上战果,咱们去北京午门。朱祁钰即位了,他忌惮我也好,恨我也罢,这一战的红利,老子一分都不能少拿。” 马蹄声碎。 三千骑兵缓缓转向,逆着夕阳,朝着那座古老而臃肿的帝都走去。 第57章 封侯之议,暗箭伤人 也先退了,北京城的上空,那层厚重的铅云终于在十月底的寒风中散去。 捷报入城的那一刻,整座京师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九门的火药并未因战事止歇而冷清,反倒被百姓翻出了旧岁的爆竹,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炸响。 可这种快意,终究只属于那些劫后余生的贩夫走卒。 在那座象征着天下至尊的紫禁城内,权力旋涡的转速,比也先的马蹄更快、更急。 文华殿内,龙涎香的气息难掩武将身上散不去的血腥味。 景泰帝朱祁钰端坐在龙椅之上,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大捷后的狂喜,反而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即位尚不足百日,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热,塞外的那位太上皇又成了一块硌手的顽石。 兵部尚书于谦跪在最前方,一身绯红官服满是褶皱,眼窝深陷,声音却洪亮如金石。 “臣于谦,奏请陛下,论功行赏!” 于谦将厚厚的一叠功劳簿高举过头:“此次京师保卫战,武清侯石亨守安定门有功,请复其爵位;神机营、五军营将士血战德胜门,请厚恤……” 朱祁钰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的扶手:“准奏。石卿之功,朕自不会忘。” 于谦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枚足以炸翻满朝文武的重雷。 “此外,宣府副总兵、镇朔伯秦烈,孤军勤王,烧粮白羊口,截杀也先尾翼,夺万夫长旗。此次德胜门大捷,若非秦烈率部凿穿贼后,也先主力断不至如此溃败。臣奏请——进封秦烈为宣城侯,世袭罔替,并实授宣府总兵官衔!”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侯爵?” 左都御史陈镒眉头一皱,率先出列:“于大人,秦烈固然有功,但其出身卑微,入关以来未得朝廷明旨。封侯乃社稷重典,是否过厚了些?” “过厚?” 于谦猛地回头,眼中精芒毕露,“陈大人,当也先兵临城下时,秦烈在雪地里啃冰块、烧贼粮;当朱祁镇在敌营叫门时,是秦烈炸毁了瓦剌的重炮。这侯爵若是给得厚了,那满朝文武的乌纱帽,是不是也该摘一摘了?” “于大人此言差矣。”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步走出,乃是礼部侍郎仪铭。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藏锋:“功是功,过是过。秦烈在宣府期间,借清查内奸之名,私闯豪绅宅邸,强征军粮,甚至动用私刑枭首十六人。此举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实乃跋扈之举。” 紧接着,内廷太监成敬也轻咳一声,这位因担忧皇城的大太监,听闻战争形势大利,便早早回朝想来分一杯羹了。 他那阴鸷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慢条斯理地开口:“陛下,奴婢在宣府监军时,那秦伯爷可威风得紧呐。只拜敕书,不拜监军,言语间颇多不逊。更有甚者,据闻他在阵前追击也先时,明知太上皇法驾就在百步之内,却袖手旁观,任由胡虏掠走圣驾……”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滴进了朱祁钰的心里。 朱祁钰的眼神动了动。 他最忌惮的,不是也先,而是那个被掳走的哥哥。 秦烈不救太上皇,在军事上或许是明智之举,但在皇家伦理上,却成了可以随时扣下的扳机。 “成公公所言极是。” 石亨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文臣一边,他因妒生恨,此时落井下石毫不手软,“秦烈此人,练兵狼性,所部将士只知有镇朔伯,不知有朝廷。若封其为侯,又统领宣府万余精锐,日后万一成了拥兵自重的边将……” 石亨的话没说完,但殿内的气氛已经凝固。 “拥兵自重”四个字,是历代大明皇帝的逆鳞。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时,一名锦衣卫千户急步入殿。 “报!宣府急报!镇朔伯秦烈,已押解瓦剌万夫长旗、缴获战马三千匹,停驻于京郊昌平,正具表请战。其表中言明:边患未除,不愿入城受赏,请命杀回宣府,收复紫荆关!” 此言一出,于谦愣住了。 他原本担心秦烈入京后会遭到这帮文官的围攻,没料到秦烈竟然玩了一手以退为进。 朱祁钰也愣住了,他拿起那份从昌平送来的奏章。 秦烈的字迹不似文人那般圆润,反而带着一种刀劈斧凿的生硬: “臣烈,本一介死卒,感念皇恩,死战德胜门。今虏虽远遁,然圣驾未归,关口犹残。臣不敢言功,惟愿领兵北巡,代陛下守长城之孤。至于封赏,臣愿以侯爵之禄,换靖难营士卒冬衣万套、火药千石。若朝廷疑臣,臣愿解甲,归田于宣府山野。” “好一个秦烈。” 朱祁钰冷笑一声,手指微微颤抖。 这奏章看似卑辞,实则威胁。 他要的是冬衣万套、火药千石,那是实实在在的兵权补给;他说归田于宣府,谁不知道宣府现在就是他的铁板一块?他归的哪是田,分明是归山的老虎。 “陛下,此乃要挟朝廷!”陈镒怒斥道。 “陈大人,若你能带着三千人打出这等战绩,你也大可以来要挟朕。” 朱祁钰突然冷冷地回了一句。 于谦见状,立刻单膝跪下:“陛下!秦烈此子,虽性情刚烈,但大义不亏。如今也先未灭,宣府乃京师北大门,若此时自毁长城,寒了边将之心,恐土木堡之祸就在明日!” 退朝后,德胜门外的石亨宅邸。 石亨看着成敬,两人在密室中相对而坐。 “成公公,陛下这心思,还是游移不定啊。”石亨端起酒杯,眼神阴冷。 “陛下不是游移,是怕。” 成敬阴恻恻地笑了笑,“怕秦烈,更怕太上皇。 于廷益想保秦烈,是想给大明找个看门狗。可这条狗如果太壮了,是会噬主的。” “那咱们就再加把火。” 石亨压低声音,“我已经派人去宣府了。秦烈不是在宣府枭首了十六个豪绅吗?那十六个人的家属,已经联名写了血书,正跪在通政司门口。还有……我在宣府的暗桩回报,秦烈私自改制火药,私设厂窖,这可是图谋不轨的死罪。” 成敬满意地点点头:“石侯爷放心,内廷这边,我会让万贵妃吹吹风。秦烈想回宣府种田?可以。但他必须得带着罪臣的帽子回去。这封侯的事儿,咱们得让他封得名不正、言不顺,像个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昌平大营,靖难营驻地。 雪花又开始飘落。 秦烈站在高高的哨塔上,看着远方京师那模糊的轮廓。 “伯爷,京里传出话来了。于大人跟那帮御史吵得不可开交,封侯的事儿,悬了。” 陈勋走上哨塔,手里递过一碗刚烧开的热水,“石亨那厮也在里头捣鬼,说您见死不救,故意不救太上皇。” 秦烈接过水,热气氤氲了他的双眼:“石亨算个什么东西。他在乎的是名头,我在乎的是命。” “那咱们这以退为进,能成吗?” 柳成林也凑了过来,“要我说,干脆带着弟兄们冲进去,也让那帮坐高堂的官老爷看看,什么是杀人的刀!” “冲进去?” 秦烈轻笑一声,将热水一饮而尽,“冲进去,你就成了曹操,大明还没烂到那个份儿上。于谦还在,这大明的脊梁骨就还没断。我若入京,便是羊入虎口;我不入京,我就永远是那头守在他们家门口、随时能回过头咬死他们的狼。” 秦烈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排排整齐的火铳。 这些火铳,在德胜门外饮了瓦剌人的血,此时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陈勋。” “在!” “告诉弟兄们,封赏有没有不重要。只要咱们在宣府站得住,这天下,迟早得听咱们的。京里的暗箭随他们放,只要老子这三千火铳兵还在,朱祁钰也好,朱祁镇也罢,都得求着我秦烈守这道门。” 秦烈看向宣府的方向,那是他废墟崛起的起点。 “传令下去,三军备战。等朝廷的旨意一到,不管封什么,咱们立刻拔营北上。京城这个粪坑,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寒风呼啸,将那抹火红的旗帜卷得啪啪作响。 第58章 赐座午门,寒风中的拒绝 十一月三日,京师。 残阳如枯血,涂抹在紫禁城高耸的红色城墙上。北风卷过午门前的青石广场,发出如刀剑争鸣般的唳响。 秦烈入京了。 他没有带靖难营的主力,仅领亲卫三十骑。 这三十人皆披残甲,甲胄上的暗红血渍已被寒风吹成黑紫色。 马蹄踏在京师平整的街道上,声声沉重,惊得道旁那些原本在欢庆大捷的百姓纷纷噤声,下意识地避开这股浓烈的杀伐之气。 午门前,黄土垫道,香案已设。 然而,气氛并无半分“论功行赏”的温情,反倒像是一座精心布置的法场。 ——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绯红与翠绿的官袍在大理石地面上连成两片。 左侧以兵部尚书于谦为首,他面色冷峻,负手而立;右侧则是左都御史陈镒与礼部侍郎仪铭,两人正低头耳语,目光不时飘向城楼。 武将一列,石亨换上了簇新的蟒服,按剑而立,眼神阴鸷。 “宣,镇朔伯、宣府副总兵秦烈进见——” 内廷太监成敬尖细的嗓音在城门洞里回荡,带着一种阴恻恻的拖音。 秦烈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没有换上朝服,依旧穿着那件德胜门血战时的旧甲。他腰挂雁翎刀,右手拎着那个硕大的布包——那是瓦剌万夫长的旗帜。 他每走一步,甲胄碰撞的金属声便在空旷的广场上放大一分。 “臣,秦烈,叩见陛下。” 他走到香案前,单膝跪地。他不跪权臣,不跪监军,这一跪,跪的是那虚位以待的皇权。 城楼上,朱祁钰俯瞰着这个搅动边关风云的将领。秦烈的背影并不高大,却透着一股野火烧不尽的坚韧。 “秦卿平身。”朱祁钰的声音从高处飘落,带着几分听不出情绪的客套,“卿自宣府而至,孤军勤王,凿穿贼阵,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成敬,赐座,赐酒。” 内官们搬来一张孤零零的圆凳,摆在午门正中。 在明代,午门赐座乃是极高的礼遇,可在这寒风刺骨的广场上,那一坐一站之间,秦烈便成了满朝文武审视的异类。 成敬端着一只赤金酒爵,慢条斯理地走到秦烈面前,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意味的弧度。 “秦伯爷,这可是陛下亲赐的御酒。” 成敬压低声音,唯有两人能闻,“为了这杯酒,满朝的大人们可是吵红了脸。有的说伯爷是‘宣城侯’,有的却说伯爷是‘宣府大盗’。您这杯酒喝下去,可得接得住后头的戏。” 秦烈接过酒爵,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器。 他环视四周。石亨在冷笑,文官在皱眉。那些御史怀里揣着的弹劾折子,多得能把这午门填平。 “谢陛下赐酒。” 秦烈举杯。但他并未入口,而是手腕猛地一翻。 “嘶——” 一道清冽的酒箭射向地面,在干燥的青石砖上激起一片尘土。 “秦烈!你放肆!”陈镒猛地向前一步,厉声呵斥,“天子赐酒,你竟敢泼洒在地!此乃大不敬之罪!” 广场上的禁卫军瞬间刀剑出鞘,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秦烈缓缓站直身体,面无惧色。他直视着城楼上的朱祁钰,声音如同冰原上的裂响: “陛下。此酒,非臣不饮。而是臣在德胜门、在紫荆关、在白羊口倒下的八百七十一名弟兄,他们还没喝到。” 他指着地上的酒渍,语调低沉却有力:“他们战死时,口里噙的是雪,眼里看的是火。这第一杯御酒,臣代他们接了。若大明容不下这祭奠亡魂的一泼,那臣这颗头颅,陛下随时可取。” 城楼上,朱祁钰的瞳孔微缩。 于谦在旁轻声叹道:“陛下,将士守义,此乃赤诚。请陛下宽宥。” 朱祁钰沉默良久,挥了挥手:“罢了。秦卿念旧,朕不怪罪。成敬,宣旨吧。” 成敬摊开明黄色的圣旨,声音激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朔伯秦烈,忠勇过人,克敌制胜……特加封为宣城侯,赐红蟒服一袭,赏银千两,彩缎五十表。仍领宣府副总兵之职,归武清侯石亨节制。” 旨意读到最后,广场上的武将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名头是侯,却是虚衔。最要命的是那句“归石亨节制”。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收编。 只要秦烈接了旨,他苦心经营的靖难营就成了石亨的盘中餐,他这头边关狼,就得被关进京城的笼子里。 石亨挺了挺胸口,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看着秦烈,眼神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轻蔑:秦烈,你打得再好又如何?在这京师,规矩是老子们定的。 秦烈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裂的酒渍。 他想起了在宣府练兵时的彻骨寒,想起了颗粒火药炸裂时的轰鸣,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弟兄在临死前抓着他的甲胄,问他“伯爷,咱们能回家吗”。 在这午门前,在这繁华如梦的京师,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比塞外严冬更冷的寒意。那是庙堂之上的虚伪,是权力裂缝里的卑劣。 “臣,谢陛下隆恩。” 秦烈俯下身,接过了那道圣旨。石亨脸上的笑意刚要扩大,却听秦烈继续说道: “然,侯爵之位,臣不敢受。” “什么?”成敬愣住了,满朝文武也愣住了。 秦烈站起身,随手将那卷昂贵的圣旨插在腰带间,动作粗野得像个在边关割首级的军汉。 “陛下。臣入京前,路过紫荆关。那里的城墙是塌的,百姓是哭的。也先虽然退了,但他还在塞外盯着这道门。陛下封臣为侯,让臣归武清侯节制,是想让臣在京里享清福吗?” 秦烈猛地转头看向石亨,眼神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利刃: “武清侯久经沙场,自是威武。但宣府的兵,只认宣府的风。臣若入京,宣府必乱;宣府若乱,京师大门洞开。到那时,陛下是让臣坐在侯爵府里,等着也先再来叫一次门吗?” “秦烈!你放肆!这是在要挟圣听!”陈镒气得胡须乱颤。 “要挟?”秦烈冷笑一声,大步走向广场中央那堆缴获的瓦剌军械。他猛地一脚踹翻了一个盛放首级的木箱,血淋淋的人头滚落一地。 “臣这些天在昌平,听到了不少风声。有人说臣私闯民宅,有人说臣不救上皇。臣没读过几年圣贤书,只知道一条——大明的长城如果塌了,各位大人的书房也保不住!” 他对着城楼猛然抱拳: “陛下!边关未稳,残敌尚在!臣请速回宣府!至于封侯、赏银,请陛下全部折合成冬衣和火药,发往宣府前哨。臣不需要蟒服,臣只需要能杀胡虏的快刀!” “你……”朱祁钰猛地站起身,龙袍的袖口带翻了桌上的笔洗。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将领。不要封赏,不要进京,只要回那苦寒之地。 秦烈这番话,看似推辞,实则是将朱祁钰架在了火上。 如果朱祁钰强留他,就是不顾边关安危;如果放他走,就等于承认了秦烈在宣府的自治。 于谦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佩服秦烈的决绝,又惊心于这小子的权谋。 “陛下。” 于谦缓缓出列,清朗的声音盖过了群臣的嘈杂,“秦侯爷……秦将军所言,虽辞锋锐利,却是不争的事实。也先虽退,祸根未除。宣府乃国家北大门,非秦烈不可镇之。臣请陛下,允其所请,命其速回宣府,加固防线。”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他看着秦烈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在午门布下的这道“收编局”,彻底碎了。 秦烈不是不贪,他是贪得更大——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无人能插手的宣府基地。 “准奏。” 朱祁钰坐回龙椅,声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秦烈,朕准你速回宣府。加授你‘镇守宣府总兵官’,赐尚方剑,总督宣府军务。但……卿须记住,这长城,你得给朕守住了。” “臣,领旨。” 秦烈没有跪谢,只是深深一揖。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午门外。在经过石亨身边时,他微微停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侯爷,这京里的酒太淡。想抢我的兵,带刀来宣府找我。” 石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暮色沉沉。 秦烈翻身上马,三十骑亲卫护卫左右。 他回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午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冷笑。 “伯爷,咱们就这么走了?” 陈勋低声问,“费了这么大劲,爵位没要,赏银也没拿,反倒背了一身弹劾。” “爵位是虚的,权柄是真的。” 秦烈勒紧缰绳,马鞭一挥,“朱祁钰给我的总兵官和尚方剑,才是真正能在大明杀人的虎符。走!回宣府!那里才是咱们的地盘!” 马蹄声碎。 在寒风与暮色中,这支满身血腥气的残兵,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座臃肿、腐朽而又充满杀机的帝都。 秦烈知道,第一卷的谢幕已经开启。等他回到宣府,他将不再是一个副将,而是一个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守夜人。 而大明朝廷的那些暗箭,在宣府的漫天风雪面前,终将化为齑粉。 「明代午门赐座是极高荣耀,但往往伴随着严苛的礼仪博弈。秦烈“洒酒祭亡魂”的行为,在儒家伦理中具有天然的道德高地,使得文官集团难以从大不敬角度下死手。关于折封赏为军资的请求,在明代后期边将奏章中偶有出现,是武将向大明朝廷索要实权的一种隐晦手段。」 第59章 归途,长城永在 十一月初,京师的积雪已没过马蹄。 秦烈一行三十骑,出德胜门,北上昌平。 与入京时的沉重杀气不同,此时的秦烈换上了一袭玄色披风,腰间那柄刻着血槽的雁翎刀依旧显眼,而那道镇守宣府总兵官的敕书,则被他随手塞进马兜。 他身后的那抹火红旗帜,在冰冷的灰蒙天色中,像是一团倔强燃烧的炭火。 回望京师,高耸的城墙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那座城池曾经历了也先数万铁骑的围攻,如今余波未定,城头上还残留着焦黑的弹痕。 在百姓眼中,这是一场保卫社稷的大捷;但在秦烈眼中,这不过是旧秩序崩塌前的一场回光返照。 “伯爷,咱们走得这么干脆,于大人在那偏殿里,脸色可不大好看。” 陈勋驱马并行,鼻孔里喷着白气。他想起午门前那泼洒在地的御酒,至今仍觉得后脊发凉。 大明立朝八十余载,还没见过哪个正二品的边将敢在午门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帝的赏赐当成草纸般丢在一旁。 “于廷益是个君子,君子惜名。” 秦烈目视前方,声音冷冽如刀,“但他更需要一个能打仗的孤臣。我不入京,他反而能睡个安稳觉。我若真进了石亨那帮人的圈子里,成了宣城侯,那才是真的自断双翼。石亨想要我的兵,朱祁钰想要我的命,唯独于谦,他想要这大明不亡。” “可咱们这一走,骂名恐怕要堆成山了。” 柳成林嘿嘿一笑,拍了拍怀里揣着的尚方剑,“临行前,成敬那老阉货派人传话,说咱们是宣府独夫。伯爷,这名头听着,倒比那劳什子镇朔伯带劲。” 秦烈勒马驻足,立于缓坡之上,遥望北方的群山。 “独夫也好,孤臣也罢。这天底下的太平是假,乱世是真。” 秦烈微微眯眼,“土木堡丢了二十万大军,也先虽然退了,但人心里的土木堡还在。朱祁镇在塞外喝风,朱祁钰在龙椅上坐立难安。这大明,已经不是靠圣旨就能守住的大明了。” 当秦烈回到昌平驻地时,三千靖难营将士已然列阵完毕。 这不是三千残兵,而是经历过紫荆关喋血、白羊口烧粮、德胜门凿穿的铁血精锐。 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京营将士身上从未有过的悍气。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信,是唯秦烈马首是瞻的狂热。 “禀伯爷!入京请赏的物资已全部清点完毕!” 柳成林翻身下马,捧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战马三千四百匹,甲胄两千套,火药六百石。虽然没拿那千两赏银,但于大人偷偷批了一批军需,全在这儿了。” 秦烈翻身下马,行走在林立的枪林之间。 他亲手扶正了一名因伤缺了半截耳朵的小校的头盔,随后转身,面对这支已经完全打上他烙印的军队。 “弟兄们!” 秦烈声音低沉,却足以穿透寒风:“京里的爷们儿想让老子封侯,让你们编入京营。他们想把你们关进那高墙里,当温水里的鸭子!” 人群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哄笑,却无人说话。 “老子拒了!” 秦烈猛地抽出尚方剑,剑锋指向北方,“京师有高墙,有御酒,有数不尽的权谋。但宣府有咱们的家,有咱们杀出来的地盘!这一趟回去,老子不再是副将,是大明实授的宣府总兵!从今天起,宣府的每一粒粮食、每一颗火药,都归咱们自己说了算!” “万岁!万岁!” 欢呼声如雷鸣般在昌平荒野上炸裂。这种“万岁”,不是喊给远在紫禁城里的朱祁钰,而是喊给这个带他们活下来、打出尊严的男人。 拔营北上途中,队伍极度肃静。 秦烈心里清楚,石亨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在路过居庸关时,守关将领以核查官军身份为由,试图扣留这批物资。 “伯爷,这关将是石亨的旧部。”陈勋按住腰间的刀柄。 秦烈看都没看关墙上的守军,只是冷冷吐出一个字:“闯。” 三千铁骑并未停步,柳成林指挥的骑马步兵直接在马背上点燃了火绳。 颗粒火药的硝烟味瞬间在关口弥散。 那守关将领看着这群满眼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攻城的凶神,终究是没敢下令关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火红的激流穿关而出。 这是秦烈在立威。 他要用这种蛮横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规矩,那是留给京里那些温顺官员的。在宣府到京师的这道防线上,秦烈就是唯一的规矩。 三日后,宣府镇墩堡外。 当秦烈的红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宣府墩堡上那些留守的老弱残兵纷纷放声大哭。 这里曾是被也先蹂躏过的废墟,是土木堡之变后被朝廷几乎放弃的死地。 但现在,他们的统帅回来了,带着大捷的名声、带着尚方剑、带着足以让瓦剌人胆寒的铁流回来了。 宣府的北风呼啸。 秦烈策马立于北门外的土岗上,身后是那面在京师惊扰了无数权贵清梦的镇朔红旗。 旗面上的边缘已有焦灼的残损,在塞外的寒烟中疯狂卷动,啪啪作响。 “伯爷,这地界……瞧着比咱们走的时候,还要凉透几分。” 陈勋勒住马,战马喷出的白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 秦烈没说话,他正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宣府城。 入眼处,并非想象中英雄归来的箪食壶浆。 宣府城外的壕沟里,半掩在冻土下的尸首尚未化开,成群的乌鸦在残垣断壁间起落。 那些曾被也先马蹄践踏过的屯堡,烟火气早已断绝,唯有几缕不知是谁家在烧败草的枯烟,在残阳下显得格外凄惶。 “进城。” 秦烈拨转马头,声音低沉如雷鸣。 第60章 归来,满目疮痍的宣府 宣府北门。 守城的校尉显然没料到秦烈会回得这么快。 当那三千骑残甲染血的悍卒出现在城门洞时,守军将领张大虎还没来得及扣好兜鍪。 “伯……伯爷?” 张大虎揉了揉眼睛,随即一个激灵,单膝跪地,“末将参见镇朔伯!” 秦烈没有下马,雁翎刀的刀鞘有节奏地轻叩着马镫,发出让人心慌的沉闷声。 “杨帅可还好?” “回大人,杨帅前日又受了风寒,卧床不起。如今城中大大小小的政务,多由钱粮司和监军太监府在那儿盯着。” 张大虎抹了一把汗,眼神有些躲闪。 秦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抹异样。他策马缓行,目光扫过城内的街道。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裹着破烂军袍的流民。 这些人在不久前还是宣府的戍卒,是在土木堡丢了半条命才逃回来的烈士。 此刻,他们正成群结队地缩在墙角,手里捧着缺口的破碗,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秦烈那身华贵的蟒服。 “怎么回事?” 秦烈驻马,指着一名双腿冻得发紫的老卒。 陈勋心领神会,翻身下马,在那老卒面前蹲下,片刻后,陈勋满面怒容地折返,咬牙切齿道: “伯爷,乱了套了。这帮弟兄在前线跟胡虏拼命,家里的军田却被城里的官绅给占了。说是太上皇丢了江山,原本的田契要重核。这帮土木堡回来的,多半被扣了个畏战潜逃的帽子,不仅田没了,连抚恤也被扣在了钱粮司!” 秦烈猛地攥紧缰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离开宣府去京师,是为了大明守门;可大明身后的这帮蛀虫,却在趁火打劫。 “大人救命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街角涌出数十名蓬头垢面的家眷,有的怀里还抱着哭声微弱的婴孩。 “镇朔伯,您是杀鞑子的英雄,您给评评理!” 一名妇人扑在马前,哭得肝肠寸断,“我男人死在白羊口,那是为您挡过箭的啊!可城西的刘员外说,那片地他早已得了京里的条子,要建什么恩荣坊,把俺们孤儿寡母全赶了出来……” 秦烈的目光如刀,扫过那一张张充满绝望与希冀的脸。 在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午门前的御酒,也不是于谦的密信,而是那些在德胜门外,高喊着“为了大明”冲向胡虏阵地的靖难营弟兄。 他们死得轰轰烈烈,他们的亲人却要活得卑微如尘。 “柳成林!”秦烈断喝。 “末将在!” 柳成林策马而出。 “带一队人,去城西刘员外的宅子。告诉他,宣府的土是老子用人头换回来的,不是京城那帮笔杆子磨出来的。” 秦烈杀机盈野,“让他把田契给我吐出来,慢一息,就拿他的命来顶!” “得令!” 柳成林咧了咧嘴,那是宣府狼群嗅到血腥味后的躁动。 “慢着。” 秦烈叫住了他,目露思索之色,“不要杀人,把所有田契原样带回,顺便问问他,他的条子是京里哪位大人的手笔。” 秦烈并未直接回营,而是先去了钱粮司。 钱粮司官署大门紧闭。 秦烈翻身下马,三两步跨上石阶,右脚猛然发力,“砰”的一声,那道漆红的大门被生生踹开。 堂内,几个正围着火炉喝着羊肉汤的官吏吓得汤匙落地。 “谁?谁他娘的敢擅闯官署!” 一名肥头大耳的参议拍案而起,看清秦烈的脸后,气焰瞬间矮了半截,“秦……秦大人?您不是在京师受封吗?” 秦烈不理会他的虚礼,直接走到主位坐下,顺手将那只尚有温余的羊肉汤碗拂落在地。 “封赏没要,倒是回来收了一肚子火。” 秦烈盯着那官吏的眼睛,语声冰寒,“宣府万余名将士的抚恤,为何还扣着发不下去?” “这……这事儿不归下官管啊。监军太监刘公公说了,如今大政方针得听京里的。太上皇在瓦剌手里,宣府是攻是守,名不正言不顺,账目得重分。” 那参议擦着冷汗,眼神飘忽,“再说,石侯爷在京里也有交代,说宣府的开支要从简……” “从简?” 秦烈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参议面前。 由于秦烈常年在沙场摸爬滚打,那股如有实质的肃杀之气压得对方双腿打摆子。 “石亨让你们从简,你们便让将士的命从简?” 秦烈的手按在雁翎刀柄上,“你记着,这宣府现在还是杨帅挂帅,老子代行职权。石亨的手伸不到宣府的饭锅里。明日午时前,若我看不到抚恤发到那些家眷手里……” 秦烈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我就拿这钱粮司的存银,去买你们的棺材。” 走出钱粮司,残阳已坠。 天边那一抹暗红,像极了尚未干涸的血。 秦烈漫步在校场,那里原本是他训练火铳手的地方。 此刻,那里的积雪无人清扫,几架废弃的板车孤零零地停在中央,上面还沾着已经冻成冰溜子的血迹。 不远处,几个披着残甲的靖难营士卒正聚在一个背风处,分食一块发霉的干饼。 “伯爷……” 一名眼尖的士卒认出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秦烈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伤还没好全。” 秦烈看着这名士卒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他记得那是为了挡住瓦剌骑兵的一记斩马刀留下的。 “伯爷,您真的回来了?” 那士卒眼眶微红,声音沙哑,“俺们听人说,您在京里封了侯,不回来了。俺们还想着,往后这宣府要是换了石家的人当差,俺们这帮废人也就只能去讨饭了。” 秦烈心中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曾以为,杀敌报国是武将的极致。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封地,他才明白:光会杀敌是不够的。 在这崩坏的大明,皇权在猜忌,官僚在贪婪,将帅在垂老。 这道长城,外有也先的虎视眈眈,内有蛀虫的啃咬。 如果你不能保护这些为你流血的士兵,不能保住他们的田产,不能让他们在杀了敌之后还有口热汤喝,那么这所谓的守夜人,不过是一个笑话。 “我会回来的。” 秦烈环视这群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汉子,语气坚定得如同他手中的铁锏,“我不做那个宣城侯,就是要回来告诉你们——这宣府,谁也夺不走。你们的田,我会拿回来;你们的命,我来管。” —— 夜幕降临,秦烈回到了北门墩堡。 这道原本简陋的军事堡垒,如今已成了他在宣府最坚实的据点。 柳成林带人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田契,以及那刘员外被吓得屁滚尿流写下的控状。 “伯爷,那刘员外吐了。” 柳成林恨声说道,“京里给他条子的,确实是石亨的管家。他们这是想把宣府的根儿挖断,把这儿变成他们的钱袋子。” 秦烈坐在简陋的木桌后,油灯晃动,映照出他冷峻的面廓。 “石亨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秦烈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以为我没有侯爵之名,我就成了宣府的一只丧家犬。他错了。” 秦烈摊开一张略显破旧的地图,那是他离京前,于谦私下交给他的九边防务简图。 他的手指划过紫荆关、倒马关,最后重重地按在了宣府。 “传令下去。” 秦烈抬起头,冷声道,“从明天起,我们要建的不只是城墙。” “我们要建的,是一个让京城那帮爷不敢伸手、让瓦剌人不敢窥视的死地。告诉弟兄们,想活命的,想拿回田地的,就给老子拼了命地练。” 第61章 病榻上的雄狮,杨洪之托 宣府大营内。 “伯爷,帅府来人了。” 陈勋轻声推门,带进一缕刺骨的寒风,“是杨帅身边的亲兵统领,杨顺。说是杨帅……快不行了。” 秦烈心头猛地一震。 在大明这棵已然半朽的参天巨木中,杨洪是宣府唯一的定海神针。 若这根针折了,这塞外孤城,怕是瞬间就要被京师那帮如狼似虎的权臣生吞活剥。 “走。” 秦烈披上玄色氅衣,翻身上马,三十名亲卫策马疾行,马蹄踏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如急鼓般的碎响。 宣府总兵府,灯火寥落。 往日甲胄森严的庭院,此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与萧索。 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漆木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杨洪蜷缩在锦被之中,曾经那双能开石弓、能挽狂澜的双手,此刻干枯得如同老树根。 他咳得剧烈,每一次颤动都像是要把残破的肺腑直接喷出来,那咳出的血,落在白色的丝帕上,鲜红。 “秦……秦烈……来了?” 杨洪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眸子在见到秦烈的一刹那,竟亮起了一抹回光返照般的精芒。 “末将秦烈,参见大帅。” 秦烈单膝跪地,声音沉重。 “退下……都退下。” 杨洪挥了挥手,示意亲兵撤出。 房门紧闭的一瞬,这个统领宣府数十载的老帅,在杨顺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 “秦小子,坐过来。” 杨洪指了指床榻边的圆凳,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片,“老夫这盏灯,油干了,耗不住了。” 杨洪颤抖着从枕头下方摸出几封已经揉皱的信笺,丢在案几上。 “看看吧,这是京师那几位尚书,还有宫里的贵人们,给老夫送来的临终交代。” 秦烈伸手接过,就着昏暗的烛火扫过。 信封上虽无署名,但那考究的行文与私印,无不指向了当朝的权枢。 信的内容极简,却极狠: “宣府副总兵秦烈,勇略过人,久居边塞恐其劳顿。拟调任南京兵部参赞,或镇守南直隶水师……” “调你去南直隶?” 杨洪先是轻笑一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南边风调雨顺,是个养老的好地方。可那里没兵、没马,只有数不尽的文官唾沫。他们这是要把你这头边关狼,牵到脂粉堆里去剁碎了喂狗啊!” 秦烈握着信的手紧了紧。 这是削权。 他在北京保卫战中表现得太出格,颗粒火药的威力、靖难营的悍勇,已经让朱祁钰和石亨感到寝食难安。 一个不在朝廷掌控内的万夫长旗斩获者,留在京师门户宣府,对他们而言就是悬在颈后的陌刀。 “大帅,朝廷此举,是想让宣府烂掉啊。”秦烈轻蔑道。 “他们不在乎宣府烂不烂,他们在乎的是那把椅子坐得稳不稳。” 杨洪凄然一笑,“老夫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忠臣良将死在自家人手里。岳武穆的血还没干呢,他们就开始嫌你秦烈的刀太快了。” 杨洪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卷。 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羊皮图。 秦烈呼吸一紧,那是宣府最核心的机密——《九边驻防全域边图》。 图中不仅详尽标注了宣府境内所有隐秘的粮草暗道、墩堡火力死角,更有杨洪经营数十年才织就的哨探网分布,以及……那几处藏在深山之中的秘密冶铁坊。 “拿着。” 杨洪死死按住秦烈的双手,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抠入秦烈的肉里,“老夫死后,京师新派来的太监刘永诚、石亨的爪牙张輗,这帮人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他们要的是宣府的私财,不会管这万名边军的生死。” 杨洪紧紧盯着秦烈的眼睛,那眼神中有托付,更有决绝的疯狂。 “秦烈,老夫问你,若京师的旨意到了,要你解甲,你退不退?” 秦烈沉默了。 这一刻,室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照出他坚毅的侧脸。 “退,则将士流离,长城洞开,臣为千古罪人。” 秦烈缓缓起身,单膝再次重重落地,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不退,则为大明孤臣,边关独夫。大帅,秦烈选第二条!” “好!好一个边关独夫!” 杨洪纵声大笑,随之而来的是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死死抓着秦烈的衣襟,将其拉至耳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记住,兵权不在那方金印里,在士卒的肚子里,在手中的快刀里。你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还你命!老夫死后,宣府这万名边军的命……全系于你一人之手。守住这道门,别让这大明……彻底烂透了。” 当秦烈怀揣着那卷沉甸甸的边图走出帅府时,宣府的天空已是一片鱼肚白。 北门墩堡的方向,靖难营的士卒已经开始了晨操。 那枯燥而单调的左旋右转声,在寒风中隐约传来。 “伯爷,杨帅他……” 陈勋迎上来,看着秦烈甲胄上沾染的血迹,脸色骤变。 “大帅还没走,但他把宣府交给我了。” 秦烈翻身上马,玄色氅衣随风猎猎,“陈勋,传令下去,让柳成林把咱们所有的粮食都搬出来。从今天起,凡是靖难营的弟兄,每顿饭必须见到荤腥。” “伯爷,咱们的存粮不够支撑全营……” “那就去抢。” 秦烈策马驰过长街,目光掠过那些还在官绅手里的良田,“去抢那些吃空饷、喝人血的官绅。大帅说得对,兵权在肚子里。我要让这宣府兵知道,这大明的天换不换不打紧,但宣府的饭,只有我秦烈能给得起。” 马蹄急骤,震碎了宣府清晨的寒霜。 秦烈知道,杨洪这一托,便是在他的颈后挂了一道逆天的绞索。 京师的旨意、内廷的公公、石亨的杀局,很快就会接踵而至。 但他已无路可退。 在那卷发黄的边图上,宣府不仅是大明的边墙,更是他秦烈崛起于废墟、抗衡那腐朽皇权的基石。 华夏长夜,唯我守之。 这并非一句虚言,而是秦烈在杨洪病榻前,用鲜血签下的血盟。 第62章 监军太监的下马威 宣府的寒冬。 景泰元年的第一场暴雪压断了帅府残存的影壁。 杨洪病榻前的托付尚在耳畔,京师的特殊关照便已随风雪而至。 一支打着明黄龙旗的马队缓缓驶入宣府北门。 马队中簇拥着一顶银顶暖轿,在满是冻疮与饥民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随行的除了锦衣卫,还有一队抬着重物的健卒——那是一口漆得发亮、透着淡淡幽香的金丝楠木棺材,以及四口沉甸甸的朱红木箱。 领头的,正是新任宣府监军太监,刘永诚。 此人曾服侍过三代帝王,虽不似王振那般专权飞扬,却有着老狐狸特有的阴柔与狠辣。 他此行,是带着景泰帝朱祁钰的密旨,以及内廷对秦烈这根边关独刺的初步拔除计划。 北门墩堡,校场。 秦烈一身玄色甲胄,雁翎刀悬于腰间,目光冷冽地注视着这支入营的队伍。 陈勋与柳成林各率亲卫分列左右,靖难营——或者说秦烈心中的守夜营雏形,正保持着一种绝对的静默,如同一尊尊生铁铸就的雕像。 “圣旨到——” 刘永诚走下轿,并未立刻宣旨。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雪尘,斜眼扫了一下那些肃杀的士卒,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哼。 “镇朔伯秦烈,接旨吧。” 秦烈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秦烈,恭候圣谕。” 刘永诚展开明黄色的绸缎,嗓音尖细却极具穿透力。 圣旨的内容繁文缛节,核心却只有一句话:“宣府防务危重,兵权统筹,即日起改由内廷监军节制,副总兵秦烈协同查办。” 宣旨毕,校场上一片死寂。 柳成林的指关节因为攥紧长枪而发出咔咔的脆响。 这哪里是监军?这是明摆着要夺权。 “秦大人,还不接旨?” 刘永诚收起圣旨,嘴角微扬。 秦烈面无神色地接过圣旨,缓声道:“臣,遵旨。只是公公带这口棺材入营,又是何意?” 刘永诚走到那口金丝楠木棺材旁,轻抚着滑润的漆面,幽幽道:“这是陛下体恤杨帅病重,特赐的寿材。当然,也是给那些不识大体、不知君臣之礼的军汉们提个醒。这宣府的土,埋得下杨帅,也埋得下任何人。”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亲随打开了另外四口朱红木箱。 灿烂的金光在阴沉的雪天里刺得人眼疼。 那是满满四箱金锭与上好的绸缎。 “这金子,是陛下给将士们的犒赏。” 刘永诚逼近秦烈,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宫廷深处的阴冷,“但规矩,得按内廷的来。秦大人,您那靖难营的兵册、粮草明细、还有那新制的火药秘方,是不是该交到杂家手里了?” 秦烈没有看那金子一眼。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些在寒风中冻得脸色发青却依然纹丝不动的士卒。 “公公,宣府的规矩在刀尖上,不在金子里。” 秦烈直起身,比刘永诚高出大半个头。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公远道而来,秦某不敢慢待。营中已备下便饭,请公公赏光。至于兵册秘方,吃完饭,咱们再聊规矩。” 刘永诚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在他看来,没有武夫能拒绝金子,如果有,那就是给得不够。 中军大帐内。 没有酒香,没有羊肉,甚至连一点油星都没有。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碗浑浊的白水,一块坚硬如石、隐约可见霉点的黑杂粮饼。 刘永诚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尖声道:“秦烈!你竟敢以此等猪食戏弄杂家?” “猪食?” 秦烈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水,一饮而尽。 他拿起那块霉饼,用力掰开,发出干裂的声音。 “公公,这就是宣府兵的命。” 秦烈将霉饼丢在桌上,目光如利刃般扎向刘永诚:“也先入关时,弟兄们在雪窝里啃的就是这个。杨帅咳血时,碗里连这霉饼都没有。您那金子能买来绸缎,能买来内廷的恩宠,但买不回宣府那些死在冰层下的魂灵。” 他猛然踏前一步,甲胄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帐篷里震耳欲聋: “您要兵权?可以。但这万名边军的肠胃,您接得住吗?他们手里握着的,是老子亲手教出的快刀和火铳。他们不认京里的金子,只认碗里的饭。公公,若这宣府守不住,您那口金丝楠木棺材,恐怕不仅杨帅能躺,您也合用。”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肃杀感笼罩了刘永诚。 他虽然在深宫中见过无数杀戮,却从未面对过这种直接从修罗场走出来的狂徒。 秦烈身后的陈勋与柳成林,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秦烈一个眼神,这位监军太监恐怕连圣旨都带不回京。 刘永诚的手微微颤抖。 他意识到,眼前的秦烈不是那种可以用升迁或金钱收买的边将,这是一个已经把宣府当成自己血肉的孤臣。 “秦大人……你这是在威胁内廷?” 刘永诚强撑着气势,语调却软了几分。 “秦某只是在教公公边关的规矩。” 秦烈坐回原位,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钱粮司扣下的抚恤,我今日已经派人去请了。公公若想在宣府安稳待着,这几箱金子,不如换成实实在在的精粮和生铁。” 刘永诚深吸一口气,他毕竟是老狐狸,知道此刻硬碰硬绝无好处。 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宣府,兵变只在秦烈一念之间。 “好,好一个边关规矩。杂家记住了。” 刘永诚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阴毒地转动,“既然将士们日子苦,杂家身为监军,自然要如实禀报圣上。这军饷的拨付,往后杂家定会多费心。” 他心里盘算着:兵权夺不动,那就锁死你的钱粮。没有京师的岁赐,看你这“守夜营”能撑到几时。 “那便有劳公公了。” 秦烈直视着他,“陈勋,送公公去太监府。那口棺材,抬去杨帅府上,告诉杨帅——秦烈在,宣府的规矩就在。” 夜深,风雪更紧。 校场上的士卒已经撤回营房。 秦烈站在高高的墩堡上,看着那一箱箱被抬走却又仿佛沉入泥沼的金子,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伯爷,这姓刘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柳成林低声道,“他回去定会写折子,说您拥兵自重,不敬内廷。” “折子随他写,命得咱们自己握着。” 秦烈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滚烫的掌心瞬间融化,“他想通过军饷控制军队,正是我想看到的。” “为何?” “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废掉那烂透了的卫所农兵制。” 秦烈转过身,火光映射下,他的身影被拉得极长,仿佛与背后的长城融为一体。 “这万名边军,不能再是一边种地一边打仗的农夫。我要把他们变成只知道战斗、只效忠于我的机器。朝廷不给粮,我们就自己种;朝廷不给饷,我们就去抢那些官绅的家底。” 秦烈按住长城的青砖,指甲陷入石缝: “大明不需要一个听话的副将,需要一个能守住长夜的怪物。我既然拒了宣府侯,就是要在这废墟之上,当好这个独夫。” 第63章 靖难营变守夜营 宣府的清晨。 北门墩堡的旗杆上,那面绘着“靖难”二字的赤色军旗被缓缓降下。 秦烈立于点将台中央,指尖轻抚过腰间那柄杀敌无数的雁翎刀。 台下,三千将士肃然而立,由于连日操劳与风霜,他们的甲胄边缘泛着铁青,但那双双眼睛却在熹微晨光中亮得骇人。 那是经历过修罗场后,对生存与力量最原始的渴求。 “陈勋。” 秦烈沉声开口,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末将在!” “升旗!” 随着绳索拉动的摩擦声,一面全新的黑底红边大旗冉冉升起。 旗中心不是什么繁琐的纹章,而是一个铁钩银划的“守”字,四周环绕着如长城齿堞般的纹路。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靖难营。” 秦烈环视众将,声调陡然拔高,“你们是大明的兵,但更是宣府的魂。这华夏江山已近长夜,瓦剌叩门,权贵噬肉,朝廷昏聩。若尔等不守,谁守?若尔等不争,谁争?此营,名曰‘守夜’。寓意:华夏长夜,唯我守之!”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穿云裂石的怒吼:“守夜!守夜!守夜!” 这吼声不是喊给京师那个坐在龙椅上、试图用监军锁住他们咽喉的朱祁钰听的,是喊给这片埋着他们手足同胞的冻土听的。 重铸灵魂,第一步往往不是精神的洗礼,而是肚腹的安稳。 秦烈深知大明卫所制的腐朽——兵农合一,平日耕作,战时征发。 在这种体制下,兵即是佃农,将即是地主。 士卒在田间磨损了筋骨,到了战场上不过是穿着烂甲的稻草人。 “柳成林,把东西抬上来!” 几十口沉重的朱红木箱被亲卫抬至台前。 箱盖掀开,除了刘永诚带来的那些被秦烈借调的金锭,更多的是大堆闪烁着冷光的白银。 这些银子,一部分来自白羊口的缴获,一部分是深夜拜访宣府豪强私库的成果。 “这是你们的卖命钱。” 秦烈指着银子,字字千钧,“大明卫所那套,在老子这儿不作数了。从今天起,守夜营废除农兵制,全员归为职业兵。一人入营,由营中供养全家;一人战死,家属由营中抚恤终身。尔等不需再扛锄头,只需握紧火铳与长刀!”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田契,那是柳成林前夜从刘员外等豪强手中夺回的土木堡烈士军田。 “这些田,我一亩不留,全部分给守夜营将士的家眷。谁敢再抢你们的田,老子的刀不认人。谁敢克扣你们的饷,老子的火铳不长眼!” 台下的士卒们呼吸变得粗重。 在他们看来,眼前的秦烈不仅仅是统帅,更是给他们生路的活菩萨。 这种职业化的承诺,在大明朝的兵制废墟上,无异于一场天崩地裂的变革。 秦烈看着那些开始泛红的眼眶,心中冷峻。 他给的是饭,要的是命。 这种超越皇权的威望,是他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唯一本钱。 —— “公公,您瞧,这兵练得可还顺眼?” 点将台的一角,监军太监刘永诚脸色铁青地缩在厚厚的狐裘里。 他看着秦烈随手散财、私分军田,心里早已把拥兵自重、收买军心等罪名在草稿上写了千百遍。 “秦大人,私废卫所,乃是动摇国本的大罪。您这饷银,怕是撑不了三个月吧?” 刘永诚阴测测地开口,声音尖细刺耳。 秦烈转过头,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公公操心了。这饷银若是不够,秦某自然会去问也先要,也会去问那些家里囤粮万石的大明忠臣要。至于罪名……等也先的人头掉在大殿上时,陛下自会权衡。” 刘永诚被那凛冽的杀气惊得倒退半步,不再言语。 秦烈跃下高台,大步走向伙房。 此时正是早膳时分,大锅里翻滚着浓稠的杂粮粥,里面甚至能见到几片难得的腊肉。 “伯爷,这是您的那份。” 伙头军老王恭敬地递上一只粗瓷大碗。 秦烈没有接过,而是走到了队尾,排在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小兵身后。他那身精贵的玄甲在排队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在守夜营,老子是统帅,但在饭锅前,老子只是个拿饷的兵!” 秦烈排队接过一勺热粥,就着冷风大口吞咽,甚至连掉在甲胄上的一粒谷子也捡起来吃掉。 这一幕,落入数千将士眼中。 统帅与士卒同食霉饼、同饮雪水,甚至连饷银也是最后才领。 这种在这个时代近乎妖异的行为,瞬间化作了最坚韧的羁绊。 这些目不识丁的军汉们说不出什么同生共死,他们只知道,跟着秦大大人,有肉吃,有田种,有尊严。 入夜,北门墩堡内灯火通明。 秦烈召集了营中所有的百户以上的军官,包括杨洪托付给他的那几位老家将。 杨洪交给他的九边边图平铺在案几上。 那是宣府的骨架,而现在,秦烈要给它填上最硬的肌肉。 “改名易旗,只是皮相。” 秦烈用指甲扣了扣地图上的北门,“守夜营要做的,是让胡虏的马蹄踏不进这道门,让京城那些想吸血的手伸不进这间房。” 他看向杨顺,语调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杨将军,杨帅托我照顾万名将士,但这万名将士现在还只是兵,不是钢。从明日起,全营推行新法——连坐什伍。一人退,全什斩;什长退,全百户斩。但我秦烈若在战场上后退半步……” 他拔出雁翎刀,猛地插入木质案几,尾音震颤。 “尔等皆可杀我,取我首级献于京师求赏,秦某绝无怨言!” 杨顺猛然起身,满面涨红,那是被某种极端纯粹的意志所点燃的狂热。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杨顺,愿为守夜人,此生不改,唯秦公之命是从!” “唯秦公之命是从!” 众将齐声低喝。 在这一刻,这间简陋的指挥部里,一种完全脱离了大明固有官僚体系的私人军事契约,正式达成。 刘永诚在太监府的偏厅里,借着微弱的灯光,颤抖着笔尖写下密奏: “……烈归宣府,性情暴戾,私更旗号为‘守夜’。其人先士卒而食,散家财以市恩。宣府守军不识朝廷,只知秦氏。其势已成,若不早图,恐为边关之独夫,江社之大患……” 与此同时,秦烈正站在墩堡最高的齿堞上。 塞外的风雪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脚下的墩堡内,万余名已经开始领取秦氏军饷的将士,正在这种极度的归属感中缓慢却坚实地蜕变。 他们不再是朱家皇朝的消耗品,而是秦烈亲手锻造出的,在这大明长夜中守护华夏血脉的最后一道防线。 “保产,立信,铸魂。” 秦烈低声自语。 第64章 斩爪,血染的钱粮司 北门墩堡内,原本应是寂静的子时,此刻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肃杀。 校场中央,几口巨大的木箱被掀开了盖子。 火把的火舌在寒风中疯狂舔舐着夜色,映照出箱子里那些所谓的军粮——那根本不是供人食用的五谷,而是掺杂了大量沙石、甚至已经发黑生霉的陈年谷糠。 秦烈负手立在木箱旁,抓起一把谷糠,任由那带着腐臭味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这就是刘公公许给守夜营的军饷?” 秦烈低声问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回禀伯爷,今日钱粮司送来的粮草,三成是这种陈谷,剩下七成……全是发了霉的麦麸。弟兄们领到手时,手都是抖的。” 陈勋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那是极度愤怒后的颤抖,“那领粮的官儿还说,京城拨下来的精米在路上受了潮,能有这些吃,已是皇恩浩荡。” 秦烈闻言,冷笑道:“皇恩浩荡?刘永诚这是觉得,老子的刀只会杀鞑子,不会杀官啊。” 他猛然转身,雁翎刀的刀鞘重重砸在木箱边沿,发出一声闷响。 “柳成林,集合亲卫。带上这些皇恩,咱们去钱粮司,给那位大政官谢恩。” 宣府城内,钱粮司官署。 主事官员赵广正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火炕上,怀里搂着新纳的小妾,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绍兴花雕。 赵广此人,乃是石亨一系安插在宣府的钉子,更是刘永诚入城后最先收买的爪牙。 在他看来,武夫再横,也得指望文官手里的笔杆子发粮。 只要卡住了嗓子眼,再烈的狼也得变回摇尾巴的狗。 “老爷,那镇朔伯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可怕?” 小妾剥了一粒葡萄,送入赵广口中。 赵广嗤笑一声:“可怕?不过是个仗着几分蛮力在御前捡了功劳的粗胚。这宣府的粮草调配,杂家说有便有,说无便无。他秦烈想练私兵,想越过卫所制?哼,那便让他那帮丘八喝风去罢。” 话音未落,只听窗外传来一阵如闷雷滚动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仿佛要踏碎长街的霸道。 赵广心头一惊,尚未反应过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钱粮司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被人用暴力生生撞开。 “钱粮司主事赵广,出来接赏!”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官署院内炸响。赵广连滚带爬地翻下火炕,披上一件狐裘便往外跑。 院中,火光冲天。 百余名身披玄甲的守夜营亲卫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战马吐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缭绕,如同一群自幽冥而来的凶兽。 秦烈端坐在马背上,身侧的长枪挑着一袋漏着霉糠的布袋,冷冷地俯视着赵广。 “秦……秦大人?深更半夜,马踏官署,您这是要造反吗!” 赵广强撑着底气,尖声叫道。 秦烈没有废话,手里一扔。 那袋霉糠沉重地砸在赵广脚下,崩开的灰土扑了赵广一脸。 “赵主事,这粮,是你批的?” 赵广抹了一把脸,眼神阴狠:“秦大人,朝廷度支艰难,各营皆是如此。刘公公说了,守夜营既然自诩精锐,自然要体恤朝廷。您如此大动干戈,下官定要向监军大人告您一个……” “带走。” 秦烈打断了他的叫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收拾一件垃圾。 “你……你们要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秦烈,你敢动我,刘公公不会放过你的!” 赵广惊恐地挣扎起来,却被两名虎背熊腰的士卒像提鸡崽子一样拎了起来,拖向停在门外的板车。 黎明前的大地最为黑暗。 北门墩堡校场,三千守夜营将士悉数到齐。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喧哗,而是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肃静。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刘永诚是在睡梦中被“请”过来的。 这位监军太监此刻裹着厚厚的锦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脸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惊惧。 他看着校场中央被五花大绑的赵广,又看了看站在处刑台上的秦烈,声音有些发尖: “秦大人,你这是唱的哪一出?赵主事纵有疏忽,也该由内廷与吏部核查,你私自扣押文官,这可是大忌!” 秦烈置若罔闻。 他缓缓走下高台,脚下的牛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节奏感。 他走到一堆堆积如山的霉谷前,抓起一把,摊到刘永诚面前。 “公公,您是内廷的老人,见过的大场面多。您看看,这些东西,能养出守住长城的兵吗?” 刘永诚撇过头,不敢直视那发黑的谷粒,讪笑道:“这……下面人办事不力,杂家自会惩处……” “惩处?大明律里,克扣军饷、以次充好者,该当何罪?” 秦烈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校场,“太祖皇帝圣谕:贪官污吏,赃至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仍剥皮实草!” 赵广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大片:“秦烈!你疯了!那是洪武年间的旧律,早已……早已不行了!你不能杀我,刘公公救我!” 刘永诚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秦烈,你敢!赵广是朝廷命官,你若敢动私刑,便是自绝于陛下,自绝于朝廷!” 秦烈猛地转过头,那双如同孤狼般的眸子死死钉在刘永诚脸上。 “公公,这宣府的米,是用来救命的。少了一粒,就可能有一个守城的将士饿死。鞑子的刀砍过来时,赵主事能替他们挡吗?您能替他们挡吗?” 他指着那些站在寒风中、眼神逐渐变得狂热而血红的将士们,语气森然: “他们不认得什么吏部核查,他们只认得肚子里的饥火!今日我若不杀赵广,明日这守夜营就会营啸。到那时,公公觉得,您这颗脑袋,能平息几千条汉子的怒气?” 刘永诚张了张嘴,看着那黑压压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撕碎一切的士卒,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终于意识到,在秦烈眼里,什么文武之别、什么监军威严,在“保兵”这两个字面前,轻如鸿毛。 “行刑!” 秦烈吐出两个字,冷酷如冰。 赵广的惨叫声瞬间被如浪潮般的吼声淹没。 柳成林亲自执刀,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凄厉的弧度。 这是一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公开处决。 按照大明太祖留下的残酷遗风,柳成林动作极快。这不是在杀人,而是在立威。 鲜血喷溅在发黑的谷粒上,染出了一种妖异的紫红。 半个时辰后,一副包裹着枯草的皮囊被高高挂在了校场的旗杆上,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尊狰狞的鬼魅。 校场上一片死寂,唯有那皮囊在寒风中晃动的摩擦声。 秦烈接过一碗白水,洗净手上的血迹,重新走回刘永诚面前。 此时的监军大人已经瘫软在太师椅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秦烈俯下身,顺手从赵广残留的衣物中摸出了那枚钱粮司的官印,将其重重地扣在刘永诚面前的案几上。 “公公,吓着您了。” 秦烈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但在刘永诚看来,那简直是阎罗的请帖,“赵主事暴毙,这钱粮司不能没了主事之人。从今日起,我会派靖难营的账房入驻钱粮司。以后每一粒入营的米,都要经过我守夜营的亲手复核。” “你……你这是强夺官署职权……” 刘永诚语声支吾,却不敢再说出半个威胁的字眼。 “公公明鉴。” 秦烈直起身,目光越过刘永诚,投向遥远的南方,“我秦烈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这宣府的弟兄能活着杀敌。公公若是能帮我弄来精米、好肉、精铁,您还是这宣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监军,您的金子,秦某绝不分毫。但……” 秦烈语气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钉: “这宣府的米,哪怕再少了一粒,我就拿一个官的人头来补。赵广是第一个,公公您……最好祈祷京师的粮草船走得稳些。” 刘永诚打了个冷颤,忙不迭地点头:“秦大人说得是……是赵广贪墨,罪有应得。杂家……杂家定会修书一封,催促京师……” “那便有劳公公了。” 秦烈转过身,面向三千将士,振臂高呼:“弟兄们!赵广已伏诛,从今往后,谁夺你们的饭,我就要谁的命!守夜营,开饭!” “万胜!万胜!万胜!” 呼喊声冲破云霄,震落了城墙上的积雪。 第65章 左旋右转与令旗合一 北门墩堡外的大操场上,原本该是各级军官带着亲兵私下操演、普通兵卒缩在背风处捉虱子的时辰,此刻却被一种极其单调且沉闷的脚步声填满。 “啪!啪!啪!” 三千守夜营将士,没有一个人拿刀持盾,全部空手而立。 他们被分成了数十个方阵,每个方阵百人。 在各级旗牌官的哨声中,这些杀过鞑子、见过血的老兵,此刻正像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重复着抬腿、落地的动作。 秦烈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面甲,没坐指挥台,而是穿行在方阵之间。 他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柳条,眼神锐利得像是在搜寻草丛里的野兔。 “左旋——退步!” 一名年轻的旗牌官嗓子都喊哑了。 方阵中,大部分人整齐划一地完成了动作,唯独后排一个小个子士卒,因为走神,慢了半拍,一脚踩在了前面同袍的后跟上,顿时踉跄了一下,引得周围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笑什么?” 冷淡的声音传来,秦烈已走到了跟前。 笑声戛然而止,方阵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小个子士卒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伯爷饶命,小的……小的昨夜没睡好,脑子糊涂了。” 秦烈没有叫他起来,而是用柳条挑起他的下巴,那张在战火中熏陶出的面孔此时少了几分校场斩爪时的戾气,倒多了几分审视的玩味。 “你叫什么?” “小的……小的叫张三儿,原是靖难营的火铳手。” “张三儿,”秦烈收回柳条,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既敬畏又困惑的脸,声音不高,却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你杀过鞑子吗?” “杀过!土木堡突围,小的亲手戳翻过一个瓦剌骑兵。” 提起杀敌,张三儿的腰杆稍微挺了挺。 “好。” 秦烈点了点头,又看向周围的人,“你们都杀过敌,都是响当当的汉子。所以你们心里在骂我,骂我秦烈发了疯,不教你们杀人的本事,却教你们像娘儿们绣花一样,在这儿练什么左旋右转、对齐脚跟,对不对?” 人群一阵沉默,这种沉默便是一种默认。 大明的边军打仗靠的是一股血勇,是混战中的捉对厮杀,这种排成豆腐块走路的做法,他们闻所未闻。 秦烈忽然笑了一下,这一笑,让他那张有些凌厉的脸生动了起来。 他指着远处的一排木桩子,说道:“柳成林,带你的人过来。” 柳成林领着十个亲卫,背着火铳快步走来。 “给弟兄们演一演。不用装弹,就演那个静默跨步。”秦烈下令。 柳成林等人神色一凛。 随着哨音,十个人如同一具机器,脚步落地的声音重合为一声。 当柳成林打出“左翼合围”的令旗时,十个人在行进中竟没有丝毫停顿,两翼自然向心收缩,火铳始终平举,指向前方。 这种整齐到了极致的律动,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瓦剌骑兵最厉害的不是马,是快。” 秦烈一边走一边解说道,“他们冲过来的时候,像一团乱蜂。如果是以前,你们散着打,十个人对十个人,你们必死无疑。因为你们顾着左边顾不了右边。” 他走到张三儿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亲自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但现在,我要你们变成一块石头。你,不需要管前面有多少马,你只需要管好你身边的同袍。他不动,你不准退;他跨步,你必须跟着跨步。只要这旗子不倒,你们三千人就是一个人。” 秦烈转过头,看向那面绣着“守夜”二字的黑底红纹大旗,眼神深邃:“这种枯燥,是为了让你们在看到瓦剌人弯刀上的血光时,你们的腿,能比你们的脑子先做出正确的反应。” “伯爷,要是俺们练成了,真能挡住骑兵冲击?” 一名老兵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挡住?” 秦烈冷哼一声,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练成了,你们就是这长城外的收割机。不论对方来多少人,你们只需要机械地装药、瞄准、齐射、跨步。他们冲不进来,只能在你们面前像麦子一样倒下。” 操练一直持续到了正午。 秦烈坐在操场边的石墩上,就着一碗温吞的白水,咬着一块有些硌牙的干饼。 “伯爷,您这练兵的法子,是从哪本古书上看来的?” 柳成林坐到一旁,一边擦汗一边疑惑地问,“《吴子》还是《孙子》?我瞧着倒像是在排演某种大阵,可又没了那些繁杂的变幻。” 秦烈咬了一口饼,细细咀嚼。 这法子哪是古书上的,这是数百年后排队枪毙时代的精髓,是工业化组织度对游牧散兵的降维打击。 “书死人活。” 秦烈咽下干饼,指了指操场上的旗语兵,“以前咱们发号施令,靠嗓子喊,靠锣鼓敲。战场上一打起来,烟尘漫天,金鼓齐鸣,谁听得见?现在我改用旗语和哨音配合。你看那旗子,高低左右,皆有章法。” 正说着,负责旗语训练的官长挥动了令旗。 “哗啦!” 操场上的兵卒迅速根据旗示调整阵型,从纵队变为横队,动作虽还有些生涩,但那种“令行禁止”的雏形已经显现。 “这就是合一。”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要的不是英雄,我要的是螺丝钉。” “螺丝……钉?” 柳成林挠了挠头,显然没听过这个新词儿。 “就是器械上最细小却最离不开的零件。”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看着远处正在巡视的监军太监刘永诚的背影,低声叮嘱道,“看紧了刘永诚。他虽然被赵广的死吓住了,但这种人是蛇,缓过劲来就会咬人。他在军中撒的金子,咱们一分不少地让弟兄们收着,但心,得给我钉在操场上。” “卑职明白。那些拿了刘公公钱的,昨儿个都主动来报备了。弟兄们私下里说,刘公公给的是买命钱,伯爷给的是活命路。傻子都知道跟谁走。”柳成林嘿嘿一笑。 秦烈点了点头,原本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欣慰:“告诉伙房,今天午饭加点荤腥。赵广家里搜出来的那些腌肉,全给弟兄们分了。练这种队列最耗体力,肚子没底,练不出军魂。” 夕阳西下,操场上的硝烟味渐渐散去。 守夜营开始放饭。 虽然依然是粗瓷大碗,但碗底多了几块实实在在的红烧肉。 秦烈没去将军府,而是端着碗和士卒们蹲在一起。他这人随和起来极快,尤其是在这群丘八面前,几句带点荤味的边塞土话,瞬间就拉近了距离。 “张三儿,肉香不香?” 秦烈凑到白天挨训的那小个子身边。 张三儿正埋头苦干,抬头见是秦烈,吓得险些把碗扣了,忙不迭地往嘴里塞肉:“香!香!伯爷,俺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软乎的肉。” “香就多练。要是下次再走错位,这肉就没你的份,还得去马厩铲粪。” 秦烈笑着踹了他屁股一脚。 周围的士兵都哄笑起来,原本紧绷了一天的疲惫,在这笑声中消解了不少。 “伯爷,俺们听说,您还要废了卫所的农兵制?那俺们家里的地……” 一名年龄稍大的老兵有些担忧地开口。 秦烈放下碗,神色认真了起来:“地,照样是你们的。但你们不用再操心耕种,我会招募那些涌进城里的流民去种。种出来的粮,你们得七成,流民得三成。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火铳摸透,把这腿走齐。以后,你们不是农夫,你们是纯粹的兵。是大明的守夜人,也是你们妻儿老小的命根子。” 老兵们对视一眼,眼神中透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在大明,兵是贱业,卫所兵更是像农奴一样被军官盘剥。 秦烈给他们的,不仅是肉和粮,更是一种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行了,吃完早点歇息。明天开始,我要教你们怎么在齐射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装填火药。” 秦烈站起身,背着手走向墩堡的箭楼。 夜幕降临,宣府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潜伏的巨兽。 他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些点点篝火,和篝火旁逐渐凝聚起的那股气势。 他知道,这支军队还没成型,这种现代军魂的灌输也仅仅是个开始。 但他有的是时间,他要用最机械的训练、最铁血的律法,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生生凿出一支能让瓦剌骑兵做噩梦的钢铁怪兽。 “长夜将至。” 秦烈低声呢喃,手掌不自觉地抚摸着冰冷的城砖。 第66章 燧发装置的雏形 宣府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铁锈味,落在北门墩堡的青砖上,激起阵阵让人心悸的凉意。 这种天气,是火铳手的噩梦。 秦烈披着一件棕色蓑衣,穿行在墩堡后院的匠作坊间。 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窖,如今却被他生生辟成了一个禁地。 屋檐下,几个老匠人正围着一尊炭火盆取暖,火光映着他们如枯树皮般的脸,也映着地上一堆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火绳铳。 “伯爷,使不得,这法子行不通。” 说话的是老铜匠孙大头,这老头在宣府军器局待了四十载,经手的火铳比秦烈见过的马还多。 他指着桌上一副刚打出来的钢轮构件,连连摇头:“火绳虽怕雨,可那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火门一开,绳落火起。您非要用这劳什子燧石去磕钢轮,力道轻了没火星,力道重了,这簧片‘咔嚓’一声就得折。到头来,连烧火棍都不如。” 秦烈没恼,反而蹲下身子,从炭盆里捡出一块焦炭,在潮湿的地砖上信手画出了一个后世极其经典的簧轮结构草图。 “孙老,规矩是死的,可弟兄们的命是活的。” 秦烈抬头看着孙大头,眼神中没了校场上的杀伐气,倒多了几分求贤若渴的赤诚,“土木堡那天,风卷着雨,神机营三千将士连火门都点不着,只能眼睁睁瞧着瓦剌骑兵冲进怀里,把脑袋像割韭菜一样收了去。我秦烈回宣府,不是来重蹈覆辙的。”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咬合点,轻声道:“簧力不足,就用双层冷锻的叠簧;燧石易碎,就换西域进贡的那种硬砂岩。鲁班门下没怂人,您老这双手,能打出精巧的玲珑锁,难道锁不住一颗火星子?” 孙大头被这番话挤兑得老脸一红,却也生出了几分倔脾气。 他盯着地上的图纸看了半晌,忽然骂了一句:“娘的,伯爷既然豁得出银子烧,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就陪您疯一回。只是……这簧轮结构太过精巧,稍有泥沙就会卡死,未必比火绳好伺候。” “所以这只是雏形。” 秦烈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炭灰,“我们要的是一种能在雨天杀人的兵器。哪怕一百支里只有十支能响,那也是瓦剌人的催命符。” 整整七日,匠作坊的火炉就没熄过。 秦烈几乎长在了这地窖里。 他脱了甲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褐,和匠人们蹲在泥地里,用锉刀一下下修整着钢轮的边缘。 “伯爷,歇会儿吧。您这身份,哪能干这种粗活?” 陈勋拎着一壶烧酒走进来,看着满脸漆黑、正和齿轮较劲的秦烈,苦笑着摇了摇头。 “闲不住。” 秦烈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入喉,让他精神为之一振,“陈勋,你知道什么最可怕吗?不是也先的三千铁骑,而是咱们手里的家伙什儿,跟不上咱们的心。” 他从身边的台面上摸出一支短促的、造型略显怪异的火铳。 这支铳没有长长的火绳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侧装的钢轮装置,下面连着一个扳机。 “孙老,试一把?” 秦烈看向一旁眼眶通红的孙大头。 孙大头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药池里填了些精研的火药。 这几日,他们不仅改了火门,连火药都按秦烈的要求重新配比,加了高度白酒提纯后再阴干,颗粒分明,燥烈无比。 “啪嗒。” 秦烈屏住呼吸,手指扣动了那简易的扳机。 只见受压的簧片猛然释放,钢轮在燧石上疾速摩擦,一团明亮的火星瞬间在阴暗的地窖里炸开。 紧接着,“轰”的一声爆鸣,火药的白烟迅速弥漫,对面十步开外的木靶被铅子生生撕裂了一个大口子。 “响了……真响了!” 孙大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才反应过来,竟孩子气地嘿嘿傻笑,“不用火绳,扣一下就响!伯爷,这是神物啊!” 秦烈看着那还冒着青烟的铳口,没有露出狂喜,反而皱起了眉头。 “太慢了。” 他走过去检查构件,“齿轮咬合还是不够顺滑,刚才扣下去的时候,有明显的滞涩感。而且……” 他指着火门旁被熏黑的部位,“漏火严重,要是连着打三发,这簧片怕是要被烧软。” “伯爷,您这也太苛刻了。” 陈勋看着那稀烂的木靶,两眼发光,“要是能给哨探排每人配上一支,夜里摸进瓦剌大营,那不是一枪一个准?再也不怕火绳那点红光暴露行踪了。” “不够,远远不够。” 秦烈放下铳,看着孙大头,“孙老,这钢轮构件太贵,也太难造。我要您再想个法子,能不能把这钢轮去了,直接用簧片顶着燧石去撞火砧?就像……就像这打火石一样,‘咔嗒’一下,简单,利落。” 孙大头愣住了,他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那种结构的各种可能,半晌才苦着脸道:“伯爷,您说的那个……那是把几百年的规矩给掀了啊。不过,若真能成,那造价起码能跌下一大半。” 就在匠作坊里热火朝天时,刘永诚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这位太监公公最近乖巧了许多,钱粮司的皮囊还挂在旗杆上招魂,他出入都带着一股子缩头缩脑的劲。 但他毕竟是监军,秦烈在墩堡后院鼓捣秘密武器,他若是装看不见,回了京师也交代不了。 “秦大人,这地界儿潮气重,您贵为伯爵,怎么天天往这腌臜地方钻?” 刘永诚在亲随的簇拥下走进后院,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秦烈顺手把那支雏形燧发铳藏在蓑衣下,转头露出一副惫懒的笑,拎起一柄满是缺口的破刀丢在案几上。 “公公见笑了。这不是朝廷发的刀太脆吗?砍两个鞑子就崩了边,我带弟兄们修修补补,省得下次上阵拿骨头跟人家拼。” 刘永诚狐疑地盯着那几个满头大汗的匠人,阴阳怪气地说道:“秦大人体恤将士,真是咱大明的楷模。不过杂家听说,这两日这后院常有雷鸣之声,城里的百姓都说,是镇朔伯在炼什么掌中雷?这种杀器,若是成了,可得先报内廷备案,莫要落个私造军械的口实。” 秦烈跨前一步,身上那股子刚从铁炉旁带出来的热浪直逼刘永诚面门。 他拍了拍腰间的雁翎刀,笑得有些冷: “公公,这宣府的雷,那是老天爷看鞑子不顺眼。至于军械……我要是真能炼出掌中雷,头一个就送给公公防身。毕竟这宣府的夜,黑得很,没点光亮,怕是路都走不稳。” 刘永诚脸皮抽动了一下,勉强笑了笑:“秦大人说笑了。杂家今日来,是传旨的。南直隶那边的调令虽压下了,但陛下关怀,要秦大人送一份练兵纪要入京。尤其是您那个守夜营的编制,于尚书和石总兵可都盯着呢。” “纪要?” 秦烈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写好的公文,随手甩给刘永诚,“早就备好了。就说秦某正在教弟兄们怎么走路不顺拐,怎么在雪里埋坑。这种庄稼汉的法子,公公尽管拿去给各位大人瞧。若是他们看不上,尽管扣了秦某的薪俸便是。” 刘永诚接过公文,看着秦烈那副滚刀肉的样子,一时间竟拿捏不准。 他哪知道,这份纪要里写的全是队列和内务,关于燧发、关于火药提纯、关于重甲步兵的构想,秦烈半个字都没露。 送走了刘永诚,秦烈重新坐回了地窖。 “孙老,别停手。以后这地方,除了我,谁进谁死。” 秦烈抚摸着那支雏形铳的枪管,眼神深邃,心道:“刘永诚这帮人,懂什么兵事?他们只在乎屁股底下的位置。可也先不懂权术,他只认得快马利刃。” 他看向窗外,风雨交加,天色愈发阴沉。 “这支铳,就叫守夜一型吧。” 秦烈低声呢喃,“虽然还没到击发的火候,但它只要响了,就代表大明那套火绳点火的旧时代,该翻篇了。”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发育计划里极其微小的一环。 真正的工业进化,需要的是工业化的组织度与这超越时代的火力的完美契合。 “伯爷,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东西真能大规模装备。” 陈勋凑过来,声音有些颤抖,“咱们是不是能主动出关,去那塞北草场上,找也先算算土木堡的旧账?” 秦烈转过头,看着陈勋那双写满复仇火焰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带点狠劲的笑容。 “出关?不。”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那堆满残缺铁器的锻造台,语声铿锵: “我要让这长城往北五百里,再无瓦剌人的放牧之地。我要让以后咱们的后辈提到守夜人,想到的不是蜷缩在城墙后的可怜虫,而是那群在风雨中,扣动扳机就能裁决胡虏生死的死神。” 地窖里的炭火猛地爆开一朵火花。 孙大头抹了一把汗,叮叮当当地挥起了铁锤。 这声音虽然单调,但在秦烈耳中,却比京师那些朝臣的辩论声,要动听一万倍。 大明的工业萌芽,在这个满目疮痍的边关墩堡里,借着这一块燧石、一根叠簧,在刺骨的冬雨中,顽强地破土而出。 第67章 守夜营的重甲步兵 宣府的冬至刚过,北门墩堡的地窖作坊里,炭火烧得正旺。 秦烈此时没穿那身招摇的蟒袍,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肌肉结实如铁。他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钢锤,正对着一块通红的甲片反复锻打。 “伯爷,歇歇吧。这活计交给咱们这帮老骨头就行。” 孙大头在一旁心疼地递过一块湿毛巾。 秦烈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停下锤子,将那块甲片夹入冷水中。 随着“嗤”的一声白烟升腾,那甲片呈现出一种如墨般的幽暗色泽。 “孙老,这不是寻常的甲。” 秦烈拎起冷萃后的甲片,在灯火下细瞧,“瓦剌骑兵冲阵,快如闪电,重如泰山。咱们的火铳手虽然练成了三段击,可一旦被这群疯子贴了身,那火铳就是根烧火棍。我得给火铳手面前,立起一堵撞不碎、推不倒的墙。” “柳成林,把人带进来!”秦烈大喝一声。 片刻后,柳成林领着三名膀大腰圆的军汉踏入了地窖。 这三人是守夜营里挑出来的尖子,个顶个的身高六尺开外,虎背熊腰,此时却只穿着单衣,冻得有些缩脖子。 “伯爷,您说的那个钢铁罐头,就是给他们预备的?” 柳成林好奇地盯着案几上一堆奇怪的构件。 秦烈没说话,亲自上手,将那些甲片一件件往其中一名士卒身上套。 这甲极其古怪。 不同于大明常见的布面甲或是轻便的札甲,这套甲采用了层叠式的精铁片,每一片都经过了冷锻与淬火,表面涂了一层黑色的漆油,在昏暗的地窖里几乎吸走了所有光线。 甲胄不仅覆盖了胸背,更延伸出了一排活动的鳞片状护裙,直至小腿;双臂则套上了厚重的铁袖,就连手指都被包裹在灵活的铁指套内。 最后,秦烈扣上了一顶带有镂空面罩的铁盔,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走两步,看看能不能蹲下。” 秦烈拍了拍那士卒的肩膀。 “咣当——咣当——” 士卒迈开步子,沉重的铁甲撞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回响。 他尝试着蹲下、转体,虽然动作比平时迟缓,但那股如山岳般的厚重感却扑面而来。 “沉吗?”秦烈问。 “回伯爷,起码有五十斤重。” 那军汉隔着面罩瓮声瓮气地回道,“穿上这身,感觉自个儿像钻进了个铁瓮里。” “五十斤还只是甲。” 秦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一面一人高的巨型铁盾,重重砸在地上,“配上这面三米高的重盾,再加上手里那根带钩挂的长矛。你,就是这宣府城外最黑的一道影,也是最硬的一道墙。” 柳成林倒吸一口凉气:“伯爷,这……这能行吗?这么重,人还没冲过去就累趴下了。” 秦烈坐回石凳,抓起一碗凉透的白水灌了下去,笑道:“谁说让他们冲了?他们不需要跑。当火铳手在后方轮射时,这支步兵只需要踏着步子,一寸一寸地往瓦剌人怀里碾。弯刀砍不动,箭镞扎不透,他们只需要低头冲撞,出枪刺杀。”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被铁甲包裹的士卒面前,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狠劲:“记住了,你们不叫重步兵,你们叫守夜营黑色幽灵。当敌人只能看见一团黑影如墙而至,却听不见任何惨叫,只能听见铁靴踏地的声音时,他们的胆子,就已经碎了一半。” 就在秦烈沉浸在铁甲计划中时,刘永诚又不请自来了。 这段时间,监军大人似乎对秦烈的手艺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他每次来,秦烈都没给他好脸色。 “哎哟喂,秦大人,您这哪是督军啊,这简直是把自己当成铁匠铺的学徒了。” 刘永诚捏着兰花指,在那堆满煤灰的地窖门口探头探脑。 秦烈一边用锉刀修整着甲片边缘,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公公好清闲。宣府的钱粮还没结清,公公倒有心思来这儿闻煤烟味儿。” 刘永诚尴尬地咳了一声,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个全身重甲的士卒身上,眼神微微一缩。 他虽不精兵法,但看这甲胄的厚度,便知道这不是用来防御的,这是用来屠杀的。 “秦大人,杂家虽不懂武事,却也知道兵贵神速。您造出这么沉的甲,怕是连马都驮不动。难道您要让这大明将士,穿着铁桶去跟瓦剌人的快马追逐?”刘永诚试探着问道。 秦烈放下锉刀,站起身,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公公,马快,是因为它们怕。狼快,是因为它们要猎。但我守夜营的兵,不需要快。我要的是他们在这片塞外荒原上,扎下根去,像长城一样不挪窝。您说,马能撞碎长城吗?” 刘永诚语塞,随即压低声音道:“秦大人,杂家是为您好。石总兵在京里可是说了,您在宣府私造军械,规格逾制。这全身重札甲,那可是只有御林军亲勋才能配的。您要是这么大批量的搞,万一御史参您个僭越图谋……” 秦烈哈哈大笑,一把拽过那个重甲士卒,指着那黑黢黢的甲面。 “僭越?公公看看,这甲面没镶金,没镂花,通体漆黑如炭。这叫幽冥甲,是送给阎王爷请鞑子喝茶的衣服。陛下英明,自然知道秦某是在用破铁片子给大明挡灾。至于石总兵……” 秦烈的眼神陡然变冷,像是一根刺直接扎向刘永诚,“他要是觉得自己骨头够硬,尽管让他那部下的兵穿上他的花绣甲,来这宣府北门外,跟秦某的这群铁罐头撞上一撞。要是他能撞赢,秦某这身皮,由他来剥!” 刘永诚脸皮一颤,再不敢多言。他算是看出来了,秦烈这人,软硬不吃,心里那股子气,全是冲着战场上那点生死利弊去的。 傍晚时分,第一批十套重甲终于完工。 秦烈拉着孙大头和几个匠人,就在这作坊门口摆了一桌。 一盆乱炖的羊蝎子,几壶烧得滚热的烧刀子,热气在寒风中缭绕,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孙老,这甲片接缝处,还是得加一层熟皮。不然,冬天的铁片子能把皮生生粘下来。” 秦烈咬了一块骨头,随口叮嘱。 “伯爷放心,老头子记下了。只是……这铁料快见底了。” 孙大头叹了口气,“官仓里那点生铁,脆得像瓦罐。要造出您要的这种冷锻钢,得费百倍的功夫。” 秦烈拍了拍孙大头的肩膀,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飞扬:“孙老,铁的事儿您别愁。我过两日带弟兄们去北边借一点。也先在塞外有个矿场,那儿的铁砂细,炼出来的钢硬。” “去鞑子窝里借铁?” 众人皆是一愣。 “怎么,不信?” 秦烈举起酒碗,看着这群为了他的奇思妙想熬干了心血的匠人们,“鞑子抢咱们的粮,咱们就抢他们的矿。这天下,不只是打打杀杀,讲究的就是个人情往来。来,喝了这碗,等甲齐了,我带你们去瞧瞧,咱们的钢铁罐头是怎么把瓦剌人的马腿撞断的!” “干!” 众将士和匠人们齐齐举碗。 酒足饭饱,训练却并未停止。 秦烈要求这十名实验者即便在吃饭时也不许完全脱甲,唯有如此,才能将这五十斤的重量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柳成林,明天开始,让他们穿甲越野,目标是城北的土坡。落后的那个,没肉吃,去给孙老拉风箱。” “得令!”柳成林大笑着应下。 秦烈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十团在夜色中缓缓移动的黑色幽灵。他们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次落地都发出沉闷的震响,仿佛在宣示着某种不可撼动的存在。 “所谓守夜,便是在黑暗中比敌人更黑,在冰冷中比敌人更冷。” 秦烈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心中暗自盘算:重甲步兵为墙,火铳三段击为火网,侧翼配以少而精的重骑兵突击。 这种战法,在此时的大明,乃至整个世界,都将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第68章 战地医疗站 这几日,秦烈推行的重甲步兵训练已见雏形。 那些披着五十斤墨色札甲的汉子,在雪地里走一步就是一个深坑,呼吸声重得像拉动的破风箱。 秦烈并未在校场监工,而是转头钻进了一排新建的石屋。 这些石屋原本是宣府倒塌后的废料堆,如今被他下令重新夯实、刷了白灰,屋顶盖了三层厚茅草。石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浓墨写着四个字:“守夜收容”。 刚推门进去,一股浓烈得近乎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 “伯爷,您怎么又亲自来了?这儿腌臜。” 迎上来的是宣府军中资历最老的一名随军郎中,姓李,人称李老鬼。他干瘦的手里攥着一块浸透了血迹的棉布,正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拭。 秦烈摆了摆手,顺手接过柳成林递来的大氅,目光在石屋里扫了一圈。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却掩盖不住那股子腐肉与草药混合的怪味。 “还是那个样子?” 秦烈走到一张石床前,床上躺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卒,半截腿被瓦剌人的狼牙棒砸成了烂泥,此刻正发着高烧,嘴里胡乱喊着爹娘。 “回伯爷,这种伤,往常就是给两口烈酒,等死。” 李老鬼叹了口气,“但这几日按您的吩咐,用了那种……消毒的法子,居然有几个硬生生挺过来了。” 秦烈蹲下身,掀开那小卒身上的被褥。 伤口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覆满黑色的膏药,而是露出了粉红色的肉芽,边缘被某种晶莹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缝合着。 “这缝合术,练得如何了?” “初时手抖得厉害。” 李老鬼从一旁的托盘里拎起一根特制的银针,上面穿着经过高度白酒浸泡的桑蚕丝,“但在猪皮上戳了几百回,现在给这帮憨货缝皮,倒是顺手了。只是伯爷,您那高度白酒……那是真的烧钱啊。” 秦烈站起身,冷笑一声:“钱?刘永诚那儿克扣下来的军饷,我全折成了酒。这酒不是给人喝的,是给活人续命的。死一个精兵,宣府就少一分底气;救一个回来,这守夜营就多一个悍不畏死的教官。” 他走到石屋尽头,那里坐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他们虽然身体残缺,但眼神却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浑浊等死,而是死死盯着秦烈。 “张大眼,这腿接不回来了,恨我吗?” 秦烈走到一个独腿汉子面前,踢了踢他手边的木质拐杖。 那叫张大眼的汉子猛地直起腰,单腿跪地,声若洪钟:“恨个屁!若不是伯爷,老子现在早已在城外乱坟岗里烂透了。现在不仅有饱饭吃,每个月还有五钱银子的养廉银,家里那婆娘说,我是大明的功臣,不是累赘!” “既然觉得自己是功臣,那就别在这儿吃白饭。” 秦烈目光如炬,扫过这群“活着的幽魂”,“你们懂怎么躲瓦剌人的冷箭,懂怎么在夜里听马蹄声,这些东西,新兵蛋子不懂。从明天起,能走的去校场监工,不能走的,就在这石屋里给那帮雏儿讲怎么杀人。” “伯爷,咱们这废人……真能行?” 一个少了一只手的汉子迟疑道。 “在大明,你们是废人。” 秦烈俯下身,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冷冽而坚定,“但在守夜营,你们是教官,是这支军队的脊梁。我要让所有将士知道,只要他在战场上还有一口气,守夜营就绝不会丢下他。这种命,我秦烈给你们背着!” 石屋内一时间陷入死寂。 那些原本被视为军中弃物的老兵,此刻一个个挺起了胸膛,眼中竟闪烁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忠诚。 就在秦烈查看伤情时,石屋外传来了刘永诚那有些尖利的嗓音。 “秦大人,这大冷天的,不在军帐里商议如何御敌,躲在这臭烘烘的草房里作甚?” 刘永诚披着一件昂贵的狐裘,身后跟着几名目光阴鸷的亲随。 他一进屋,就被那股冲鼻的酒味熏得连退三步,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秦烈,杂家听闻你不仅私藏宫廷御酒,还将其挥霍在这些……这些伤残废人身上?” 刘永诚隔着手帕,声音闷声闷气,“朝廷拨下来的酒,那是犒赏三军、壮我国威的。你倒好,拿来给这些贱卒擦身子?这是僭越,这是暴殄天物!” 秦烈从李老鬼手中接过一碗近乎透明的酒精,慢条斯理地晃了晃。 “刘公公,这叫医用酒精。” 秦烈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至于你说的犒赏三军……如果您所谓的壮我国威是看着这些杀敌报国的汉子烂在泥里,那秦某这国威不要也罢。” “你放肆!” 刘永诚尖声叫道,“这些残废能做什么?救活了也是浪费米粮!石总兵和于大人要是知道你私设这种……这种养老之所,定会参你一个冒领军功、豢养私兵之罪!” 秦烈突然跨出一步。 他的身形比刘永诚高出大半个头,常年征战的血腥气瞬间笼罩了这位监军大人。 “刘公公。” 秦烈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入骨的寒意,“在这宣府,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杀鞑子的,一种是被鞑子杀的。这些老兵,是杀累了。至于你——” 秦烈的手突然按在了刘永诚那狐裘的领口上,轻轻一捻,“如果您觉得这酒浪费了,下次伯颜帖木儿的弯刀砍在你脖子上的时候,秦某保证,一滴酒都不会浪费在你身上,如何?” 刘永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脚底发软。 秦烈那双眼睛,根本不像是臣子看监军的眼神,倒像是荒原上的头狼在打量一块待宰的肥肉。 “秦……秦烈,你竟敢威胁内臣……” “不,公公误会了。” 秦烈松开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狐裘,突然笑得像个久违的朋友,“我只是想请公公多备几口金丝楠木的棺材。毕竟,宣府的规矩改了。活人,秦某保着;死人,公公埋着。这买卖,划算吧?” 刘永诚狠戾地瞪了秦烈一眼,却终究没敢再发作,甩袖而出,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分外滑稽。 送走了刘永诚,秦烈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 他转过头,看向正忙着给老兵换药的李老鬼。 “李老,这白酒提纯的方子,除了你,不许传给第二个人。另外,我要你在全营挑选三十个机灵的后生,不管是识字的还是杀猪的,都招进来。” “伯爷,您这是要……” “建立随军医疗站。” 秦烈的手指在石墙上轻轻敲击,“仗打得越大,死的人不一定多,但伤的人一定多。往后,咱们的战法是钢铁磨坊。如果因为伤口感染这种小事损失了精锐,那是我的失职。” 他想起现代战场上的那些野战医院。 在大明,虽然没有抗生素,但只要解决了消毒、清创和止血,战场存活率就能提高数倍。 “伯爷,那缝合术……真的有用。” 李老鬼指着墙角一个正在喝粥的老兵,“那人肠子都漏出来了,若是以前,早该准备后事了。可现在,他居然能吃得下半碗稀肉粥。” 秦烈走过去,拍了拍那个老兵的肩膀。 “好好养着。” 秦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腊肉,直接塞到那老兵怀里,语气难得地带着几分温情,“宣府的仗还有得打。等你能走路了,去守夜营的马厩,那是你的地盘。记住,你这条命是宣府给的,别轻易还给阎王。” 那老兵捧着肉,浑浊的泪水顺着皲裂的脸颊滑落。他想支撑着起身行礼,却被秦烈一把按住。 秦烈走出医疗站时,雪下得更大了。 柳成林跟在身后,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伯爷,刚才刘永诚那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是真的。咱们私扣军饷、自建收容所、还大规模提纯烈酒,这些事情若是传到京师石亨或是朱祁钰……陛下的耳朵里,您的麻烦不小。” 秦烈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成林,你以为我拒绝受封宣府侯,重回这苦寒之地,是为了做大明的忠臣?” 柳成林一愣。 “我是为了这些活人。” 秦烈指着那些正在雪地里巡逻的士卒,指着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中有光的流民,“大明朝廷可以为了面子丢掉土木堡,可以为了权斗牺牲几十万将士。但我不能。我要这宣府的每一棵草、每一块砖,都刻上秦字。想要我的麻烦?让他们尽管来。只要我手里有这支不怕死的钢铁武装,这宣府,就是我秦烈的国中之国。”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去告诉那些老兵,他们的养老银子,谁敢扣一分,我就拿钱粮司的人头去抵债。” 夜色降临,北门墩堡内的火光点点。 而在百里之外的草原上,一双双如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处灯火。 伯颜帖木儿坐在兽皮毯上,手中把玩着一支从宣府外围缴获的火铳。他虽然没能攻破城防,但大明守军的变化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秦烈……” 伯颜帖木儿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将手中的火铳狠狠掷入炭火之中。 “传令各部,不再分散骚扰。集结三千精骑,带上最好的猎鹰。我要在雪化之前,亲手拔掉这颗钉子。” 第69章 伯颜帖木儿的报复 清晨,一阵急促且凄厉的军号声突然响起。 北门墩堡外的荒原上,雪尚未化尽,土层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暗红。 秦烈正拎着一杆刚校准过的长铳,在城墙的垛口处微眯着眼,指尖感受着金属散发的丝丝凉气。 “伯爷,出事了。” 柳成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甲片撞击声在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扎耳。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右手死死按着腰间的横刀。 秦烈没有回头,只是平稳地将长铳搁在支架上,声音清冷:“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不是……您看那儿。” 柳成林指着城外三百步开外的一个废弃哨所。 那是大明宣府前哨的一个小墩堡,早已在土木堡之役中荒废。 此刻,那墩堡的旗杆上,正挂着一串血淋淋的“葡萄”。 秦烈收起长铳,手掌在粗糙的砖面上摩挲了一下,抬眼望去。 那是整整三十六颗人头。 发辫焦黄,面容青紫,这些头颅被粗长的麻绳串在一起,在寒风中机械地打着转。 鲜血顺着旗杆淌下,在那白茫茫的雪地上洇开了一大片妖冶的红。 在这些头颅的最下方,钉着一只被剥了皮的黄羊,羊嘴里塞着一张浸满血的羊皮卷,上面用蒙古文字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大字。 “伯爷,那是……那是城北马家村的百姓。昨日他们说要出城去捡些过冬的柴火……” 柳成林的声音带了颤音,“一共三十六户,全在那儿了。” 秦烈没说话,缓缓走近垛口,冷风灌进他的颈口,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在那串人头百步之外,一队约莫五十人的瓦剌轻骑正肆无忌惮地勒马盘旋。 他们发着狼嚎般的尖叫,不时朝城头射来一两支响箭。 为首的骑士穿着一身精良的皮甲,手中挥舞着一柄带血的长刀,正对着城头的明军放声大笑。 “伯颜帖木儿的人。” 不知何时,原本在医疗站忙活的李老鬼也爬了上来。 他眯着那双被烟熏得昏黄的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也先的那个亲弟弟,草原上最毒的那条狼。他这是在给咱们下战书呢。” “下战书?” 秦烈自嘲,“他是觉得咱们这些缩头乌龟在地窖里躲得太久,怕咱们忘了血的味道。” 就在这时,城门下方传来一阵骚乱。 监军太监刘永诚在十几个亲随的簇拥下,骂骂咧咧地登上了城楼。 他一看到那杆旗杆上的人头,顿时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秦烈!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刘永诚尖着嗓子喊道,“你成日里在城里搞什么守夜营,什么重甲兵,闹得鸡飞狗跳!现在可好,瓦剌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杀人示众!这要是传到京师,说是由于你闭门不出,致使百姓遭戮,你担待得起吗?” 秦烈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拎着那杆长铳。他看着刘永诚,那眼神清澈得有些诡异。 “公公,你待如何?” “如何?当然是发兵!把那些人头抢回来,把那些鞑子碎尸万段!” 刘永诚激动得满脸通红,虽然他的腿还在打战,“不然,这宣府的军威何在?朝廷的面子何在?” “发兵?” 秦烈走近两步,长铳的枪管若有若无地划过刘永诚的狐裘,“公公,伯颜帖木儿亲率三千精锐就在五十里外的黑风谷驻扎。这五十个轻骑,是鱼饵。我若带兵出去,中了埋伏,这北门谁来守?公公您亲自上吗?” 刘永诚语塞,随即又色厉内荏地叫嚣:“那你就看着?看着大明的百姓像羊头一样被挂在那儿?” 秦烈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柳成林。 “成林,告诉弟兄们,那是咱们的父老,是马家村的乡亲。他们不是死于瓦剌人的刀,是死于咱们的弱。” 秦烈的声音不大,却在城墙上每个士卒耳边回荡,“但我秦烈从不拿弟兄们的命去赌面子。这种试探,太低级。” 城外的瓦剌骑兵见城内毫无反应,愈发张狂。 那名统领竟从马背上解下裤带,对着城墙的方向撒了一泡尿,随后又是一阵疯狂的讥笑。 “伯爷,弟兄们都在看着。” 柳成林按在刀柄上的手在发抖,不光是由于愤怒,更是由于一种压抑的屈辱。 秦烈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从柳成林手里夺过一只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队骑兵的战马。 “马蹄肥厚,虽然是轻骑,但马鞍上挂着双袋,那是长途奔袭的装束。伯颜帖木儿本人不在这里,他大概是在等我暴怒之下,派轻骑出击追杀。” 秦烈收起望远镜,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激愤的守夜营士卒。 “都给老子把头低下去!”秦烈突然暴喝一声。 众人一愣。 “愤怒是留给废物的,那是用来杀敌的柴火,不是让你们烧了自己的脑子。” 秦烈指着那杆旗杆,“那三十六条人命,我记着。但现在,所有人回到自己的战位。铳手,给你们的铳管上油;步卒,去磨你们的盾。我们要猎的不是这五十条杂碎,是伯颜帖木儿那三千双马耳朵。” 他走到石墙边,提起一桶给伤兵准备的烈酒,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随后将剩下的酒液猛地泼在城砖上。 “伯爷……” 孙大头在一旁低声问,“咱们真不动?” “动。但不是现在。”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看向李老鬼,“老鬼,那些缝合好的老兵里,有几个能骑马的?” “回伯爷,张大眼他们几个,腿虽然废了一只,但跨马射箭的底子还在。您是想……” “伯颜帖木儿觉得宣府是一座死城。我要让他知道,这黑夜里,不仅有死人,还有幽灵。” 入夜。 宣府的黑夜像一块厚重的幕布。 城外的瓦剌轻骑似乎也累了,他们在旗杆下升起了篝火,烤着羊肉,歌声隐约传来,那是对明军最直接的羞辱。 第70章 扎马钉 秦烈走进了医疗站。 这里的氛围比白日里更压抑。 老兵们都听说了马家村的事,几个曾经在马家村讨过酒喝的汉子,此刻正沉默地磨着手里那把断了刃的残刀。 “行了,别磨了。那是生铁,磨穿了也就那样。” 秦烈一屁股坐在张大眼的病榻旁,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从监军那儿顺来的精选烟叶,递了过去。 张大眼受宠若惊,却没接:“伯爷,额们心里憋屈。马家村的二丫,还给额送过几个白馍……” “所以,你想去死?” 秦烈自己卷了一根烟,凑到火盆边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气味让他眉毛皱了皱,“单腿跨马冲出去,在那五十个轻骑堆里换掉两个,然后让人家把你的头也挂上去凑个整?” 张大眼羞愧地低下头。 “听着。” 秦烈吐出一个烟圈,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我要你们带人,在明天丑时从水门摸出去。不求杀敌,我要你们在伯颜帖木儿回营的必经之路上,撒这个。” 秦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带有倒钩的三角铁钉。 “这叫扎马钉。你们这些老兵油子,最懂哪里草深,哪里土软。我要你们把这片荒原,变成瓦剌战马的墓地。” 张大眼眼睛猛地亮了:“伯爷,您这是要……反杀?” “伯颜帖木儿想看我暴怒,我就给他看懦弱。他想看我守城,我就给他看绝路。” 秦烈拍了拍张大眼的肩膀,“大眼,以前杨帅教你们的是舍生取义。但在我秦烈这儿,只有一句话——活着的人,才能把仇报了。这买卖,干不干?” “干!便是只剩一条腿,额也能爬到黑风谷去!” 丑时初刻,宣府的水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 没有战马的嘶鸣,只有几十个老兵背着成袋的扎马钉,像鬼魅一样消失在黑暗的雪原中。 秦烈站在城头,并没有去休息。 他手里拿着一柄细长的钢针,正在给自己那双虎口处生了茧子的手进行简单的包扎。 “伯爷,您其实心里比谁都急。” 柳成林不知什么时候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 秦烈接过汤,也不顾烫,呼哧呼哧地喝了两大口,这才哈出一口白烟:“成林啊,你知道瓦剌人最怕什么吗?” “马慢下来?” “不,他们最怕的,是猎人不再恐惧。也先和他那个弟弟之所以横行无忌,是因为他们觉得中原人像羊,哪怕羊角再尖,只要狼群一叫,羊就会乱。但如果,羊群突然变了,变成了一群不吭声、只管在草里下陷阱的猎人呢?” 秦烈看着那碗汤里起伏的白面疙瘩,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杀机。 “明天,伯颜帖木儿一定会亲自带队过来收割那五十个饵。他会觉得宣府已经到了极限。那时候,就是咱们的守夜营开张的第一笔大生意。” 就在秦烈布阵之时,刘永诚又不识时务地出现了。 “秦烈,杂家想通了。你不敢出战,定是由于军资匮乏。杂家这儿还有几箱金银,只要你明日能带人把那三十六颗人头抢回来,杂家重重有赏!” 刘永诚站在风口里,缩着脖子,眼神里透着一股贪婪的功利心。 他是想借秦烈的手捞军功,好在回京后在景泰帝面前请赏。 秦烈转过头,看着这张被权力熏得发臭的脸,突然笑了。 他放下汤碗,走到刘永诚面前,由于身高的差距,这种俯视带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公公,人头值几个钱?” “这……这乃是国体!是战功!” “在秦某眼里,那人头不值钱。值钱的,是这宣府百姓往后再出城捡柴火时,不再担惊受怕的心。” 秦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刘永诚的胸口,“公公,你的金银留着买棺材。明日若是打赢了,功劳全是您的,哪怕您说您亲自上阵杀敌都成。但如果打仗的时候,您再敢在秦某耳边多叫唤一声……” 秦烈的手指微微用力,刘永诚感觉肋骨一阵生疼。 “秦某不介意,让那旗杆上多一个没胡子的脑袋。您觉得,伯颜帖木儿会介意多一个公公当点缀吗?” 刘永诚吓得魂飞魄散,连狠话都没敢撂一句,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轿子。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划破长夜,地平线上果然响起了滚雷般的马蹄声。 伯颜帖木儿来了。 那是三千精骑。 黑色和红色的甲胄在雪地里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为首的伯颜帖木儿,赤裸着半个膀子,即便在严冬也显示出其过人的体魄。 他挥舞着长矛,眼看着那五十个轻骑正安然无恙地迎接他的到来,脸上露出了残忍且轻蔑的狂笑。 “明朝的缩头乌龟!出来见你的祖宗!” 城下的瓦剌骑兵开始了新一轮的叫骂。 秦烈站在城垛后,神色异常平静。 他已经能看清伯颜帖木儿那张满是横肉的面孔,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传来的马汗味。 “伯爷,他们进入三百步了。” 柳成林的手心全是汗。 “不急。等那五十个饵跟大部队汇合。”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伯颜帖木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因为他的战马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前蹄跪地,直接将他掀翻在雪地里。 紧接着,那滚雷般的马蹄声中,开始夹杂起密集且清脆的碎裂声。 无数战马在奔跑中突然马腿折断,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就是现在。” 秦烈猛地站直了身躯,他没有拔刀,而是亲自点燃了城墙上那门重型火铳的引信。 “守夜营,全体听令——” “铳管上油,猎狼的时候到了!”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垛口处,上千支经过改良的长铳同时伸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而在城门后,那支穿着黑色重甲、如幽灵般的步兵,也缓缓拉开了巨大的重盾。 秦烈看着雪地里乱成一团的瓦剌骑兵,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肃穆。 他要做的,不只是杀敌,而是要在这座孤城的废墟上,用伯颜帖木儿的血,祭奠那些死去的冤魂,顺便告诉这大明天下——宣府,换主人了。 第71章 荒原狩猎,火网的初试(加更) 伯颜帖木儿从未想过,在这片他视若后花园的雪原上,竟会有人敢主动走出那座龟缩的石城。 更让他意外的是,秦烈带出来的并不是能够疾驰缠斗的轻骑,而是一支慢腾腾、由数百辆沉重马车组成的古怪队伍。 “秦烈这是疯了,还是自大到了极致?” 伯颜帖木儿勒住战马,看着远处荒原上那一圈渐次排开的木城,眼中透出浓烈的嘲讽,“在平原上和草原的雄鹰玩阵地战?他以为他是朱棣再世?” 秦烈此刻就站在阵眼中心。 这不是那种传统的偏厢车阵,而是经过他改良的守夜人野战模块。 车体加装了厚实的榆木挡板,外挂生铁薄片,车轮间隙被长矛手死死卡住。 更关键的是,这些车的内侧,不是弓弩手,而是整整一千名怀抱改良火铳的精锐。 “伯爷,鞑子动了。” 柳成林低声提醒。 秦烈今日未披那身沉重的将军铠,只穿了一件墨色的贴里,腰间系着两柄短铳,神色间甚至带着几分在校场指点江山时的松弛。 他顺手从马车挡板后拎起一壶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又随手抹了抹下巴。 “成林,记住了,打仗不是卖力气,是卖脑子。” 秦烈指着前方那股如乌云般压来的瓦剌骑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议论今日的菜色,“伯颜帖木儿觉得马快就是王道,老子今天要告诉他,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马蹄子快得多。” “全体,各就各位!” 秦烈突然提高音调,这声音并不尖锐,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略显嘈杂的车阵瞬间寂静。 守夜营的兵,此时已不再是卫所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农夫。 他们穿着秦烈配发的厚棉甲,眼神里透着一种被现代队列训练磨出来的机械感——那种对上级命令盲目的、近乎狂热的执行力。 “冲过去!把那些木头架子踩碎!把秦烈的人头带回来祭旗!” 伯颜帖木儿咆哮着,三千骑兵在大地上拉出一道巨大的弧线,马蹄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轰鸣,震得马车上的铁皮索索作响。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瓦剌骑兵开始放箭,抛射的羽箭如黑色的蝗灾,密密麻麻地钉在偏厢车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伯爷!进百步了!” 孙大头猫着腰,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嗓子眼都要冒烟了。 秦烈并未下令开火。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西洋怀表——这是他通过卢忠的线索从南直隶弄来的稀罕货,咔哒一声合上盖。 “急什么?等他们闻到咱们身上的火药味再说。” 秦烈拍了拍孙大头的肩膀,甚至还有闲心替他紧了紧歪掉的头盔,“这一仗要是打赢了,回城后请你们吃酱肘子。别给老子缩脖子,那样容易被流箭钻了空子。” 孙大头嘿嘿一笑,原本紧绷的肌肉竟真的松弛了不少。 八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鞑子马匹喷出的白气,能听见他们口中亵渎神灵的诅咒。 “火铳组,起!” 秦烈猛地挥下手旗。 “砰——!” 不是零星的枪声,而是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齐鸣。 第一排火铳手在马车挡板的射击孔后同时扣动扳机。 这些经过燧石击发改良的火铳,哑火率大大降低。 浓郁的黑烟瞬间弥漫了阵前,铅弹带着灼热的气息,在八十步的死亡距离内,精确地撕开了骑兵的前锋。 最前方的一排瓦剌战马如遭雷击,巨大的惯性让马尸带着背上的骑士在雪地上翻滚,瞬间成了后方骑兵的绊脚石。 “二型,换!”秦烈冷静地下令。 第一排退下,第二排瞬间补位。 “砰——!” 三段击。 这种在教科书里被写烂的战术,在此时的宣府荒原上,却展现出了现代大炮般的威力。 伯颜帖木儿心头巨震。 以前明军的火器,打完一轮要清膛、填药、点火,中间的空隙足够骑兵冲杀三回。 可秦烈这支队伍,火力输出竟然像连绵不断的雨,密不透风。 “不要停!散开!从侧翼冲!” 伯颜帖木儿在乱军中挥刀指挥。 瓦剌骑兵展现出了惊人的素养,迅速调整阵型,试图绕过马车正面。 秦烈见状,嘴角溢出一丝嘲讽。 “成林,给他们上点加餐。” 柳成林狞笑一声,将一杆红色令旗猛地向下一压。 埋伏在车阵转角处的数十名老兵,突然从马车底部抽出了一种古怪的装置——那是秦烈命人特制的连环雷投掷桶。 数十枚用生铁包裹、塞满劣质火药和碎铁片的炸弹,划过一道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骑兵集结的侧翼。 “隆——隆——!” 一连串的剧烈爆炸在荒原上升起,碎裂的铁片在骑兵堆里横冲直撞。 受惊的战马不再听从指挥,疯狂地四散奔逃,甚至有两匹马直接撞向了伯颜帖木儿的亲卫。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伯颜帖木儿看着满地狼藉,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在他眼中,明军应该是依托城墙死守,或者是凭借人数优势对冲。 可秦烈这一千人,就像一个长满毒刺的铁乌龟,你冲得越狠,它扎得越深。 “伯颜,你玩够了吗?” 秦烈竟然在这个时候,推开了偏厢车的挡板,站在车辕之上,隔着滚滚硝烟与远处的伯颜帖木儿遥遥相望。 他没有穿甲,没有提盾,手里只有一支刚装填好的细长火铳。 “现在,该我了。” 秦烈轻轻抬起铳管,瞄准,扣火。 铅弹呼啸而出。 虽然由于距离太远,这一枪只是击碎了伯颜帖木儿头盔上的红缨,但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变阵!车轮向前!”秦烈大声命令。 守夜营的兵卒们齐声怒吼,数百辆马车在人力和马力的推动下,竟然开始缓缓向前压进。 火铳手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输出,每进三步,便是一轮齐射。 这种打法,已经超出了伯颜帖木儿的认知。 这哪是打仗? 这分明是死神推着磨盘在碾压生命。 “撤!撤退!” 伯颜帖木儿终于崩溃了。 三千精骑,此时已折损了近三分之一,而他连秦烈手下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荒原上,硝烟渐渐散去。 瓦剌人的溃退像一场闹剧。 秦烈没有下令穷追不舍,他知道伯颜帖木儿在黑风谷还有后手,此刻贪功并非上策。 “伯爷,咱们……咱们打赢了?” 孙大头愣愣地看着满地的马尸和血迹,直到手里的火铳烫得拿不住,才猛地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欢呼。 “赢了就赢了,鬼叫什么?” 秦烈跳下马车,顺手在孙大头的后脑勺上扇了一记,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随意。 “哎哟!” 孙大头揉着脑袋,嘿嘿傻笑,“这不是觉得,咱们这烧火棍比刀子好使嘛。” 秦烈走到一名受伤的瓦剌士兵面前。 那士兵断了腿,正满脸怨毒地看着他。 秦烈没有拔刀,而是弯下腰,从对方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看了看箭头,自言自语道:“果然,也先给你们换了更好的铁头。” “伯爷,要杀了吗?” 柳成林走过来,手里的长矛还带着血。 “杀什么杀?送去李老鬼那儿。那老头整天抱怨没活体给他练那个什么缝合术,这现成的材料,别浪费了。” 秦烈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柳成林,“成林,派几个人去马家村,把那些乡亲的遗骸接回来,厚葬。” 说到这里,秦烈的神色才重新沉了下来。 “记住,他们不是死于鞑子的刀。他们是死在大明那些只会窝里斗的官员手里。这一仗,咱们是给乡亲们报了仇,但宣府的血,还没止住。” 就在守夜营欢呼雀跃时,远处的宣府城头,监军刘永诚正带着一帮文武官员,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本想看秦烈的笑话,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弹劾秦烈“轻率出击、损兵折甲”的折子。 可现在的局面,却像一根刺,卡在他们的嗓子眼里。 “刘公公,这秦烈……真把伯颜帖木儿打跑了?” 一名从五品的钱粮官颤声问道。 刘永诚的手指死死扣住城砖,阴鸷的眼神盯着荒原上那个墨色的背影。 “能打,不见得是好事。” 刘永诚阴测测地说道,“在大明,太能打的人,往往死得比残废还快。去,给京师传信,就说秦烈私自改动战车,动用违禁火药,疑似……有不臣之心。” 而城下的秦烈,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 他转过身,对着宣府城楼的方向,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火铳,做了一个擦拭的动作。 那个姿态,狂傲、孤绝。 “走,回城吃肘子!” 第72章 特种作战的魅力 宣府北部的荒原,硝烟尚未散尽。 伯颜帖木儿撤了,撤得极不甘心。 他将大营扎在黑风谷外的乱石岗,三千铁骑折了近千,剩下的也是人人自危。 草原的狼群向来信奉弱肉强食,今日这头狼在铁甲乌龟面前撞得满头包,若是找不回场子,他这也先之弟的威名,便要烂在宣府的泥里。 而此时的明军车阵中,秦烈正蹲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手里攥着一块干巴巴的锅盔,就着冷掉的茶水往下咽。 “伯爷,您真信那帮老兵油子能摸进人家的马厩?” 柳成林甲胄未脱,半蹲在秦烈身边,眼神里透着几分怀疑。 在他看来,斥候探路、夜袭烧粮那是常规,可秦烈下午交待给那十几个伤残校尉的任务,实在有些异想天开。 秦烈撕下一块饼,放在嘴里细细咀嚼,那张往日里如铁铸般的脸在篝火余晖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轻笑一声,转头看向柳成林:“成林,你当兵是为了什么?” 柳成林一愣,下意识挺直腰板:“护我大明江山,封妻荫子。” “虚了。” 秦烈摇了摇头,指着远处已经看不见影子的黑风谷,“张大眼他们那帮人,当兵是为了活命。可现在,他们想活着,就得让鞑子死。我给他们的不是军令,是报仇的法子。一个人若是为了报仇,能爆发出的脑子,比你们这些读兵书的加起来都多。”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碎屑,眼神重新变得深邃。 “这世上,马蹄声响的时候是战争,马蹄不动的时候,才是艺术。我要的,是让伯颜帖木儿今晚连觉都睡不踏实。” 子时。 黑风谷,瓦剌大营。 伯颜帖木儿虽然狂妄,却并不蠢。他不仅安排了双倍的巡逻哨,更将马厩围在了中军帐侧翼。 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千骑便可瞬间上马。 然而,他算漏了一件事——这片荒原,曾是马家村乡亲们放羊的地方。 黑暗中,几道身影如狸猫般在乱石间匍匐。 为首的正是张大眼,他那只装了简易木假肢的腿裹着厚厚的羊皮,踩在雪地上竟没出半分声响。 “哥几个,瞧准了。” 张大眼趴在马厩外围的灌木丛里,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得像老树皮摩擦,“伯爷说了,这玩意儿叫大地红。咱不求杀人,只管往马槽底下塞。火线留长点,听我哨音再撤。” 他从背后的皮袋里掏出一个个黑黢黢的铁疙瘩。 这是秦烈亲自监工,利用工坊剩余火药和碎瓷片灌制的简易定时炸弹。 没有引信,全靠火折子点燃特制的长燃线。 一名老兵有些手抖:“眼哥,这要是响了,咱能跑掉不?” “怕他奶奶个球!” 张大眼啐了一口,“伯爷在医疗站给咱缝腿的时候,可没嫌咱腿脏。马家村三十六口子在天上看着呢。点火!” 星火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几十道细微的白烟在瓦剌马厩的草料堆下悄悄蔓延。 “轰——隆——!” 第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在大营东侧爆发。 不是火炮那种震天动地的轰鸣,而是一种沉闷、短促,却带着撕裂感的震动。 紧接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接连炸响。 马,是草原上最灵动的生物,也是最敏感的。 原本安静沉睡的数千匹战马,在受惊的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足以摧毁任何工事。 马厩的围栏被疯狂的马群撞得粉碎,受惊的战马在营区内横冲直撞,踩踏着尚未穿好甲胄的骑兵,撞翻了烧炭的火盆。 “敌袭!明人夜袭!” 伯颜帖木儿光着膀子冲出营帐,手里拎着弯刀,眼珠子瞪得通红。 可他看到的不是成群结队的明军骑兵,而是满营乱窜、互相践踏的自家马群,以及那此起彼伏、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爆炸声。 “弓箭手!往黑处射!不管是谁,靠近马群的通通射杀!”伯颜帖木儿嘶吼着。 可太晚了。 就在瓦剌大营陷入彻底混乱的当口,黑风谷的出口处,亮起了百余道火把。 “守夜营,铁马突击!” 秦烈换上了那件沉重的冷锻钢甲,胯下一匹缴获来的大宛良驹,手中陌刀在月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寒芒。 他没有带步兵,只带了一百名最为精锐的重骑。 “伯爷,这……这能行吗?咱们人太少了!” 跟随在侧的柳成林只觉热血上涌,却又心惊肉跳。 “这就叫特种兵。” 秦烈面甲后的双眼如电,“趁其病,要其命。成林,跟紧我,今日老子带你看看,什么叫万人丛中取敌首!” “冲!” 一百骑,在大地上拉出一道黑色的直线。 由于瓦剌营内马群炸营,原本负责警戒的哨骑早已被自家惊马冲散。 秦烈这一队人马,如同烧红的烙铁捅进了猪油,毫无阻碍地撕开了大营的外围。 “砰!砰!” 秦烈两只短铳交替开火,将挡在身前的两名瓦剌千户直接掀翻。 他并不恋战,目标直指那顶最高的金顶大帐。 “伯颜帖木儿!秦烈在此,头颅拿来!” 这一声暴喝,在混乱的营地里如同平地惊雷。 伯颜帖木儿毕竟是沙场老将,他在极短的时间内组织起了百余名亲卫。 这些亲卫皆是草原上的猛士,个个赤膊圆睁,拼死护在金帐前。 两股铁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秦烈手中的陌刀划过一道圆弧,连人带马将一名瓦剌禁卫劈成了两半。 血,溅在他的面甲上,顺着缝隙流进嘴角,他竟伸出舌头舔了舔,露出一抹极其狰狞却又写意的笑。 “伯颜,你那人头串挂得挺欢,老子也想借你的项上人头,去宣府城墙上挂几天!” “秦烈!你这卑鄙的小人!” 伯颜帖木儿目眦欲裂,弯刀在身前挥舞出一片刀光。 “卑鄙?” 秦烈再次开了一铳,逼退侧翼的偷袭,反手一记刀背抽在一个鞑子的脸上,“你们杀我大明百姓的时候,怎么没说自己卑鄙?老子这是礼尚往来!” 战团中,秦烈身法灵动得不像一个重甲将领。 他时而侧身躲过弯刀,时而用护臂生抗重锤,随后便是雷霆般的反击。 这种打法,既有大明的兵法路数,又带着现代格斗的狠辣。 柳成林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秦烈——不是那个在城头上冷冰冰下令的统帅,而是一个嗜血、灵动、甚至带着几分狂气的杀神。 “都给老子杀!一个马蹄子也别给他们留下!”秦烈大笑着,声音在谷间回荡。 爆炸声越来越密,那是哨探排将剩下的炸药包扔进了瓦剌的粮草库。 火光通天,将黑风谷照得如同白昼。 伯颜帖木儿见大势已去,粮草被焚,马匹四散,再战下去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他虚晃一招,在亲卫的拼死护送下,夺路而逃。 “伯爷,追不追?” 柳成林杀得兴起,浑身是血。 “穷寇莫追,伯颜帖木儿不是庸才,可能留有后手。而且留他一口气,才能不让也先发疯。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实力直面也先的大部队。” 秦烈勒住战马,看着逐渐远去的尘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摘下面甲,那张刚毅的脸上全是汗水与血迹的混合物。 他看着正在打扫战场,兴奋不已的守夜营兄弟,又看向从暗处悄悄撤退,正向他挥手的张大眼等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成林,记住了,打仗不是为了杀光敌人,是为了让敌人不敢再来。” 秦烈翻身下马,捡起地上的一柄残破弯刀,随手掂了掂,“去,把剩下的羊肉都搬走。今晚,宣府不仅要吃肘子,还得喝羊汤。” 回城的路上,柳成林骑在马上,忍不住问道:“伯爷,您既然能生撕敌阵,为何下午在城头表现得那么……那么冷淡?” 秦烈斜睨了他一眼,“做给刘永诚看的。我若是表现得太急躁,他会觉得我有求于他;我若是表现得太嗜杀,京师那位于大人或许会信我,但宫里那位……” 他指了指天,“会怕我。” 他看向宣府那高耸的城墙,语气变得微冷。 “特种作战,求的是奇。可治理宣府,求的是稳。这一仗打完,伯颜帖木儿没个一年半载缓不过气来。但这一仗之后,宣府内部那些想拿我脑袋换顶戴的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推着战利品车、笑得合不拢嘴的老兵。 “成林,去告诉医疗站,让李老鬼多准备点好酒。今晚,老子亲自给张大眼他们这帮影子庆功。至于朝廷的嘉奖……” 秦烈冷哼一声,手中陌刀入鞘。 “他们敢给,老子就敢接。他们不给,老子就自己去抢。” 宣府北门,城门缓缓开启。 秦烈带队的百骑突袭,带回了近千匹缴获的战马和无数辎重。 城墙上的守军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唯有刘永诚,站在箭楼的阴影里,看着那个沐浴在晨光与鲜血中的年轻人,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窟。 “疯子……这秦烈就是个疯子。” 刘永诚颤抖着手,在那封尚未发出的告状折子上,又加了一句: “烈其人,勇而无度,行事诡谲,恐为边关异数。” 第73章 杨洪病逝:宣府的天,换了 景泰元年的冬夜。 黑风谷大捷的余温尚未在士卒的胸膛里捂热,一个足以冻结整座塞防的消息,便从总兵府那重重紧闭的漆红大门内传了出来: 大明宣府总兵、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镇朔将军杨洪,不行了。 总兵府内室,药味浓得化不开,几盏昏黄的油灯在屏风后无力地跳动着。 秦烈推门而入时,甲胄上的血腥气尚未洗净。 他刚从黑风谷回城,甚至没来得及卸下腰间的短铳。 看着病榻上那个枯槁如朽木的老人,秦烈心头猛地沉了下去。 那个曾在土木堡之变后,凭一己之力稳住北疆局势的杨老虎,如今连呼吸都变得像风箱扯动般艰难。 “伯爷……” 柳成林低声唤了一句,知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秦烈大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地,握住了杨洪那只布满褐斑、冷如生铁的手。 杨洪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迸发出最后一点回光返照的清明。 他死死盯着秦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攒了一辈子的力气,才吐出几个断续的字来: “秦……烈,黑风谷……打得好。” “托大帅的福,伯颜帖木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秦烈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苦涩,“大帅,酒还没温好,您可不能就这么睡了。” 杨洪嘴角牵动,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惨笑。 他挣扎着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块明晃晃的物事,那是一方被摩挲得发亮的青玉大印——宣府总兵官印。 “景泰这孩子,心眼小……京里的石亨、徐有贞,盯着这儿呢。” 杨洪猛地攥住秦烈的手,指甲几乎抠进秦烈的皮肉里,声音凄厉而决绝,“守夜营是火种……不能给内廷那帮阉竖,更不能给石亨那种家奴!宣府万名边军的命……全系于你一人之手!” 杨洪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溅在印信上,也溅在秦烈的虎口。 “秦烈……应我!” 秦烈看着那沾血的大印,感受着这位老帅临终前沉重如山的托付。 他知道,接下这块印,他就成了朝廷眼中的独夫,成了皇权侧目的逆臣。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握住杨洪的手,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只要秦烈还有一口气在,宣府的旗,落不了。大帅,走好。” 杨洪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那只如铁钩般的手缓缓松开,滑落在榻。 这位大明北疆的定海神针,在这一刻,折断了。 总兵府外,雪落无声。 灵堂在一夜之间搭起,白幔在寒风中疯狂翻卷。 杨洪的将领们跪了一地,哭声、盔甲摩擦声和窗外的风声混杂在一起,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秦烈一身素缟,腰间却依然悬着那柄名为守夜的陌刀。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偏厅的椅子上,手里摩挲着那方沾血的总兵印,眼神冷得像冰。 “公公,这灵堂重地,您还是慢点走,免得惊扰了大帅的英灵。” 门外,一阵尖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监军太监刘永诚领着一众亲随,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他脸上那抹虚伪的哀戚在看到秦烈手中的大印时,瞬间变成了赤裸裸的贪婪。 “秦将军,杨帅归天,咱家也痛心疾首。可这宣府总兵府不可一日无主。” 刘永诚理了理那身猩红的内使服,阴阳怪气地说道,“按规矩,大帅薨逝,印信当由监军署理,飞报京师,待圣上择贤而任之。将军抓着这宝贝印,怕是不合礼法吧?” 刘永诚身后,几个钱粮司的官员也跟着叫嚣:“秦烈!大帅尸骨未寒,你便想私吞兵印,莫非真有不臣之心?” 秦烈慢慢抬起头,斜睨了刘永诚一眼。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朝廷命官,倒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礼法?” 秦烈嗤笑一声,指了指外面满地的素缟,“大帅临终前,这印是死死按在秦某手中的。大帅说,宣府的将士,苦阉竖久矣。刘公公,你若想要这印,不如去灵堂前问问大帅愿不愿意?” “你!” 刘永诚气得老脸通红,“秦烈,你别忘了,咱家手里握着圣旨!大明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你姓秦的兵窖!” “朱家的天下?” 秦烈长身而起,那股在黑风谷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气瞬间炸开,压得刘永诚不自觉地倒退了两步。 “朱家的皇帝若是能让边军吃上一口饱饭,若是能让那土木堡的烈士不绝后,秦某自然叩首领旨。” 秦烈猛地踏前一步,将手中的总兵印往腰间一挂,右手按在刀柄之上,“可这宣府的米,是秦某抢回来的;这宣府的兵,是秦某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的!今日,大帅托孤,秦某接了。谁想拿走这印,先问问我这守夜营的一千杆火铳答不答应!” “秦烈!你想造反不成?” 刘永诚尖叫着,躲到了亲卫身后。 “反?” 秦烈大步走出偏厅,站在那漫天风雪的庭院中心。 灵堂里跪着的数十名将领纷纷起身,他们的眼神中透着迷茫、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命运的惶恐。 “诸位袍泽!” 秦烈环视四周,声音如雷霆贯耳,在府邸上空回荡: “杨帅走了!京里的旨意还没到,刘公公就急着要接管印信。你们可还记得,当初大帅病重时,是谁在克扣你们的军饷?是谁想把你们的军田卖给关内的豪强?是谁在咱们黑风谷血战时,还在那儿写着告密的小折子?” 众将领的脸色瞬间变了。 杨洪在位时,尚能压制这些矛盾,如今杨洪一走,那便是赤裸裸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将军!我们只听大帅的托付!” 柳成林第一个拔出长剑,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将军,守住宣府!” “愿随将军!” “愿随将军!” 一时间,总兵府内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 守夜营的悍将们本就只信秦烈,而原宣府军的将领们在见识了黑风谷火网的威力后,心中那天平也早已倾斜。 秦烈转过头,看着面如土色的刘永诚,冷笑道: “刘公公,瞧见了么?宣府将士,只知杨帅有托,不知内廷有旨。这大印,秦某暂且替大明看管着。你若不服,只管给景泰皇帝去信,就说我秦烈,在这宣府恭候圣裁。” 刘永诚灰溜溜地走了,带着那种要把人剥皮拆骨的怨毒。 灵堂内恢复了肃杀的宁静。 秦烈走到杨洪的灵柩前,取下一壶刚热好的烧酒,洒在地上。 “孙大头。”秦烈轻声唤道。 “属下在。”孙大头凑过来,眼圈还红着。 “大帅这一走,京里肯定要派新总兵过来。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秦烈拍了拍孙大头的肩膀,原本紧绷的脸色松快了几分,“去,给医疗站那帮老兵说一声,让他们守好北门。这几天,宣府城里可能会不太平。若是刘永诚的人敢乱动,不必请示,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得嘞!这活儿兄弟们爱干。” 孙大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笑个屁,大帅刚走。” 秦烈踢了他屁股一脚,笑骂道,“滚去巡营,今晚这风大,别让火药库受了潮。那一箱箱都是咱们的命根子。” 看着孙大头跑远的背影,秦烈重新看向杨洪的灵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方沾着血的大印。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酷的指挥官,也不是那个算计人心的权臣。他只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旅人,终于不得不接过了那柄沉重而孤独的火炬。 “大帅,您说宣府的天要换了。” 秦烈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 “其实,这大明的天,早就该换换颜色了。既然他们觉得我是独夫,那我就当这个独夫给他们看看。 当晚,秦烈坐在总兵府的屋顶上,俯瞰着整座宣府。 远处,守夜营的营地里亮着点点火光,那是士卒们在自发地为杨洪守灵。 火药提炼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烟,冶铁高炉的红光映透了半边云层。 这就是他的本钱。 不是那方总兵印,也不是朝廷的封爵,而是这些能造炮、能使铳、能为了他一句话就敢向瓦剌骑兵对冲的汉子。 “伯爷,起风了。” 柳成林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披了一件大氅盖在秦烈肩上。 “成林,你说这天下,是官大重要,还是理大重要?”秦烈没回头,幽幽问道。 柳成林想了想,憨直地答道:“在末将眼里,是将军最大。将军走哪儿,理就在哪儿。” 秦烈哑然失笑,转头看向柳成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这种马屁以后少拍。去,告诉营里的兄弟,明天开始,所有人俸禄翻倍。杨帅走了,咱们不能让兄弟们觉着天塌了。天塌了,有老子顶着。” “是!” 夜色深沉,秦烈的身影在宣府的最高处显得那样孤绝,又那样坚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宣府再也不是大明的藩篱,而是他秦烈的试验田。 那些繁文缛节、那些皇权猜忌,都将在这一千杆火铳的齐射中,化为齑粉。 宣府的天,确实换了。 换成了一种名为守夜人肃杀而又充满希望的黑色。 第74章 抗旨不受,边关独夫成形(加更) 冬至刚过。 杨洪的头七还没过,总兵府大门的白绫在冷风中抽打着,发出阵阵裂帛之声。 城内各营的将领们心思各异,但在看向那方挂在秦烈腰间的青玉大印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大明九边之首,宣府的天,阴得让人喘不过气。 宣府南门。 长长的官道尽头,一队披坚执锐的骑兵护送着一顶深青色的轿子,正缓缓逼近。 领头的武将身材魁梧,面如重枣,坐下一匹通体漆黑的乌骓马,甲胄缝隙处隐约透着京师武臣特有的华贵。 此人正是张輗,石亨的铁杆亲信。 他怀里揣着景泰帝的圣旨,更揣着石亨要把宣府变成石家军后花园的野心。 “吁——!” 张輗在城门百步外勒住战马,抬头望去。 本以为会见到守将跪迎、城门大开的景象,谁曾想,映入眼帘的是紧闭的朱漆大门,以及城头上密密麻麻、如林倒挂的守夜营长枪。 “京师接任总兵张大人在此,还不速速开门迎接!” 轿夫侧的一名校尉扯起嗓子大喊,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荡出老远。 城头上一片死寂。 张輗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翻身下马,扶着腰间的佩剑,目光如隼,死死盯着城垛后那道隐约可见的黑影。 “张大人,宣府风大,您这轿子怕是挡不住寒气。” 一道清朗却带着丝丝寒意的声音从上方飘落。 秦烈扶着刀柄,并未披甲,只是穿了一身青布长衫,外面裹着杨洪临终前赠他的那件玄色狐裘。 他手里拎着个锡制的小酒壶,就那么懒洋洋地斜靠在城垛边上,完全不像个如临大敌的统帅,倒像个闲坐看雪的富家子。 “秦烈!” 张輗看清了城头上的人,怒喝道,“圣旨已到,命我接掌宣府总兵大印!你身任副将,竟敢紧闭城门,是想造反吗?” 秦烈不急不恼,抿了一口酒,被辣得哈出一口白烟,指着官道远方道:“张大人此言差矣。前日伯颜帖木儿被我打得丢盔弃甲,残兵尚在关外逡巡。我刚收到哨报,说有一股瓦剌精锐化装成京师客商,意图诈开城门。” 他顿了下,语气突然变得促狭起来:“张大人,您说这宣府城外,此时此刻,谁敢保证没几个瓦剌的细作混在轿子里?” “放肆!” 张輗气得须发皆张,从怀中高举出一方明黄色的卷轴,“圣旨在手,谁敢诈你?开门!” 秦烈突然收敛了笑意,那双深邃的眸子猛地眯起,目光越过张輗,落在那些神情冷峻的京骑身上。 “圣旨?圣旨是真的,可人心未必是红的。张大人,你身后的这些人,穿的是大明的甲,拿的是大明的饷,可心……是不是姓石的,秦某可看不清。” 柳成林按着刀,紧张地凑到秦烈耳边:“伯爷,那是圣旨。真要拦在外面,这抗旨的罪名压下来,于少保也救不了咱们。” 秦烈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壶酒直接从城头浇了下去。 “柳成林,你记住了。” 秦烈声音极轻,却稳稳地落在城头将领的耳朵里,“大帅走的时候,把宣府万名边军的命给了我。我若开了这道门,明天张輗就会把咱们辛苦攒下的军田分给京里的权贵,后天他就会把守夜营派去给石亨当看门狗。” 他转过头,看向城下的张輗,声音陡然拔高,内劲灌注,如洪钟大吕: “张大人,边境危殆,恐有细作之嫌!为了万民安危,也为了您的名声,请大人在城外五里的接官亭暂歇。等秦某肃清了周边的残虏,再请大人入城宣旨!” “混账!你敢软禁钦差?” 张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烈,你这是独夫所为!你这是要把宣府变成你的私人领地!” “私人领地?” 秦烈大笑起来,笑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张大人,这宣府的城砖是用土木堡烈士的血糊的,这里的军粮是秦某从鞑子嘴里抠出来的。你说它是秦某的私人领地?那便算它是吧!” 他扶着刀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请大人,回京!” 就在城下僵持不下时,一名身穿内廷小火者服饰的人从轿子后面探出头来,正是刘永诚的一名心腹,小名喜子。 他刚才一直缩在张輗后面,此时见秦烈如此强横,忍不住跳脚大骂:“秦烈!你这个乱臣贼子!刘公公在府里等你交印,等得头发都白了!你竟敢公然抗旨,你全家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秦烈看向喜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柳成林。” “在!” “咱们守夜营的规矩是什么?” “凡扰乱军心、污蔑统帅者,斩!” 秦烈点了点头,随手从身旁一名弓箭手怀里取过一把长弓。 他虽然不善大开大阖的冲阵,但这些日子练习燧发装置时的手眼合一,让他对射击有着惊人的精准。 搭箭,拉满,松手。 “嗖——!” 羽箭如流星坠落,带着划破空气的尖啸,精准地擦着喜子的耳朵飞过,直接贯穿了他身后的轿帘。 喜子吓得“妈呀”一声,一屁股瘫在雪地里,裤裆瞬间洇出一片温热。 “张大人。” 秦烈放下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秦某的箭不准,若是伤了钦差,那可真是大罪。所以,请带着这些只会乱吠的狗,走远点。” 张輗死死盯着秦烈。 他想过秦烈会推诿,想过秦烈会讲条件,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连戏都懒得演,直接把“老子不服”写在了脸上。 “秦烈,你有种。但你要记住,大明的边军,终究是要看京师的脸色。等断了你的粮,断了你的马,我看你拿什么守这宣府!” 张輗知道,此时强攻城门无异于自杀。 那一千守夜营在黑风谷的表现他略有耳闻,那些奇怪的火器和如同铁桶般的阵型,不是他这几百名骑兵能撼动的。 “回!” 张輗恨恨地翻身上马,带着那支原本威风凛凛的接任队伍,狼狈地向南撤去。 城头上,守军们看着远去的尘雾,竟没有预想中的欢呼。 所有人都在看秦烈。 拒绝新任总兵入城,这意味着宣府正式割裂了与朝廷兵部的隶属关系。 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卫所制的农兵,也不是杨洪的家丁,他们是陈烈的守夜营,更是被大明朝廷打上独夫标签的异类。 秦烈缓缓走下城楼,柳成林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沉重。 “伯爷,张輗说得对。粮草、铁料、生铁,这些都要靠兵部和太仆寺。咱们这一拦,等于是自断生路啊。” 秦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柳成林。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嚣张跋扈,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成林,你觉得,如果我让他进来了,咱们会有粮草吗?” 柳成林一愣。 “他会把守夜营最精良的盔甲扒下来送去京师讨好石亨,他会把医疗站的郎中打成杂役,他会把那几门新铸的火炮运回张家府邸。” 秦烈自嘲地笑了笑,“与其等着他们把咱们拆了吃肉,不如咱们自己去地里刨食。” 他指着城墙根下一群正围着火堆喝稀粥的流民。 “宣府现在有三万流民。这就是咱们的粮草,也是咱们的铁料。” “流民?”柳成林不解。 “给他们发锄头,发粮。在北门墩堡下面,我选了一处废弃的矿洞。那里的土里有咱们要的东西。” 秦烈拍了拍腰间的大印,语气变得坚毅,“张輗以为断了我的供给,我就会死。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光,就再也回不到黑影里去了。” 晚上,总兵府。 秦烈并没有坐在正堂的大椅上,而是猫在书房里,对着一堆散乱的账册在发愁。 案头上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杂粮疙瘩汤,这是他每天的定例。 “伯爷,您这也太寒碜了。” 孙大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咸菜,“咱现在好歹也是代行总兵事,您这吃得还没营里那个伙夫好。” 秦烈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少废话。那一批被石家狗爪子抢走的军田,收回来多少了?” “全都收回来了!” 孙大头一提到这事儿就眉飞色舞,“那几个地头蛇,一看咱们连京里的总兵都敢拦,当场就尿了。地契都乖乖送回来了,俺按您的吩咐,全部分给那些战死兄弟的家眷了。” 秦烈终于放下了笔,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孙大头,眼神柔和了一些:“大头,告诉兄弟们。从今天起,宣府的规矩变了。不认圣旨,只认军规。不看京里的脸色,只看自家的肚皮。” “谁让咱们饿肚子,咱们就让谁掉脑袋。” 他端起那碗凉了的疙瘩汤,大口吞咽着,仿佛那是世间最好的美味。 “伯爷,那要是皇帝老儿真急了,派大军过来怎么办?” 孙大头有些担忧。 秦烈放下碗,抹了抹嘴,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大军?也先在紫荆关还没消停呢,景泰皇帝现在手里每一枚筹码都要算着花。只要咱们能在这里扎下根,能造出比京师神机营还厉害的炮,他就不敢动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雪夜。 “这世道,讲道理的人都死了。想活命,就得当那个掌握理的人。” 这一夜,宣府的城防被秦烈重新调整。 守夜营全面接管了所有关键节点,原有的卫所将领被大批调换。 秦烈知道,自己这一手抗旨不受,已经在景泰帝和石亨的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这根刺迟早会变成扎向他喉咙的利剑。 但他不在乎。 因为在那废旧的矿洞里,在那叮当作响的铁匠炉旁,在大明版自强运动的雏形中,他正一点点修补着这个满目疮痍的帝国门户。 秦烈并没有睡觉,他依然在写着那些关于以工代赈和地下武库的计划书。 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划过,沙沙作响,像是春蚕食桑,又像是战争前夕最后的磨刀声。 “宣府,姓秦了。” 他自言自语道,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夜里,震耳欲聋。 第75章 以工代赈与地下武库 清晨,张輗带着接任的圣旨狼狈回京了,但他留下了一个近乎断绝供给的孤城。 京师兵部、太仆寺的批文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再无回音。 此时的宣府,除了秦烈腰间那方沾血的总兵印,便只剩下一张张张开等着吃饭的嘴。 宣府北门外,临时搭建的流民营地一眼望不到头。 土木堡之变后,塞外赤地千里,数万百姓携家带口涌向这座关隘,本求活命,却在寒风中冻成了瑟瑟发抖的枯骨。 秦烈今日没穿狐裘,只披了一件寻常的黑色厚棉袍,袖口扎得紧紧的,脚底蹬着一双走马靴。 他站在半人高的粥锅前,看着那些如枯枝般伸出的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伯爷,粮草库见底了。” 柳成林低声在他耳后嘀咕,“按这发法,最多再撑七天。张輗那厮临走前,把城内几家大粮商的存粮都借走了,说是运往京师助饷,实则是给咱留绝户计。” 秦烈抓起粥勺,在那锅照得出人影的稀粥里搅了搅,转头看向柳成林,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张輗想看老子求他,想看宣府不战而乱。” 秦烈冷笑一声,将勺子重重磕在锅沿,“他算错了两件事。第一,老子不是圣人,没打算白养活这么多人;第二,这流民不是累赘,是老子的命根子。” 他跳上一处夯土堆,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声如雷震: “宣府的父老乡亲!我秦烈不是散财童子,总兵府的余粮救不了你们一辈子!但宣府的城墙塌了,得修;北门的壕沟浅了,得挖;地底下的矿石,得有人背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壮年汉子抬头,目光中透着希冀。 “从今天起,宣府不养闲人。有力气的扛石头,会绣花的缝甲胄,哪怕是六岁孩童,也给我去捡碎木柴!只要你动了手,老子保你一天三顿稠粥,晚上有一块暖和的地铺。若是有人偷奸耍滑……” 秦烈指了指城墙下那一排还没拆掉的绞刑架,语气森然: “粥管饱,刀也管利。” —— 北门墩堡地下一百尺。 这里曾是宋辽时期废弃的一处秘密藏兵洞,幽深阴暗,却有着天然的隔音效果。 如今,这里被秦烈改造成了守夜营最核心的禁地——宣府一号地下武库。 火把在墙壁上跳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属冷却时的焦苦气。 秦烈蹲在一个巨大的熔炉旁,看着几名赤裸着上身的汉子正挥汗如雨地搅动着铁水。 他身边站着一个干瘦如猴的老头,那是他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老铜匠,姓鲁,营里都叫他鲁瞎子,虽瞎了一只眼,但手上功夫宣府第一。 “伯爷,您要的这脱碳法子,老朽琢磨了半辈子,竟没您一句话点得透。” 鲁瞎子抹了一把汗,指着刚出炉的一块精铁锭,眼中放光,“加了这特制的焦炭和石灰,铁水的渣滓少了一大半,打出来的刀口,硬得能劈碎鞑子的狼牙棒!” 秦烈拿起一块温热的精铁锭,掂了掂,神色有些唏嘘。 “老鲁,这只是开始。” 秦烈看向熔炉深处,“我要的不是几把横刀,我要的是能连续射击而不炸膛的铳管,是能把火药提纯到遇火即爆的精硝。朝廷断了咱们的精钢,咱们就自己把这地底下的生铁炼成神兵。” “可是伯爷……” 鲁瞎子压低声音,凑近道,“这硝石和生铁,矿上出的不够使啊。没这玩意儿,咱们空有法子,也造不出炮来。” 秦烈笑了,笑得有些狡黠,拍了拍鲁瞎子的肩膀: “矿上不够,就去抢。不过这次不抢鞑子,抢那些京里的贵人。” 宣府北郊,一处偏僻的驿站。 两辆裹着厚布的马车停在暗影里,车夫低着头,神情紧张。 秦烈带着孙大头,两人换了身劲装,像极了走南闯北的马贩子。 对面,是一个穿着讲究、体态微丰的中年男人,那是京师石亨府上的外事管家,姓钱。 “秦将军,哦不,现在该叫秦伯爷了。” 钱管家笑呵呵地拱手,眼神却在秦烈身后的马车上乱转,“石大人说了,只要东西对胃口,京里的路子,他老人家能做主。” 秦烈没说话,孙大头走上前,掀开马车的一角。 整齐码放的极品紫貂皮、上等的瓦剌良驹马筋,还有几袋沉甸甸、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金沙。 这些都是黑风谷一战的缴获,或者是秦烈通过特殊手段从草原部落那里换来的。 钱管家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这些玩意儿在京师那是千金难求,尤其是这种成色的紫貂,若是送进宫给那位太后,石大人的爵位怕是还得再往上涨一涨。 “秦将军好手笔。” 钱管家低声道,“您要的东西,就在后面林子里的车队里。三百担生铁,五十袋精硝,还有您指名要的那些南方的桐油。” “成交。”秦烈言简意赅。 “秦将军,恕小人多嘴。” 钱管家收了金沙,有些疑惑,“石大人和张輗大人可是……您这么明目张胆地跟咱家大人做生意,就不怕朝廷治您个乱党之罪?” 秦烈接过钱管家递过来的火折子,点燃了一根随手捡的枯枝,在那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他那张刚毅的脸显得格外鲜活: “钱管家,大人的政见归政见,银子归银子。张輗断我的粮,是想立威;石大人卖我的铁,是想求财。这两者,不冲突。” 他靠近钱管家,声音低沉如蛇: “回去告诉石大人,宣府这块地,他要是想让它姓石,我秦烈不答应。他要知道宣府烂了,那鞑子的马蹄子七日便能踩在京师的德胜门上。这生铁,他是卖给救命恩人,还是卖给未来的反贼,他自己掂量。” 钱管家打了个寒颤,连声应诺,带着车队仓皇而逃。 半个月后。 宣府城的面貌发生了一种近乎神迹的改变。 那数万流民不再是沿街乞讨的包袱,而是变成了一支庞大的建筑军团。 秦烈将他们分编为营、队、组,实行准军事化管理。 男人们开山凿石,将宣府北门的城墙加厚了三尺,外层全部包裹了青砖和铁浆;妇女们则在城内设立的被服厂里,日夜不停地赶制守夜营的冬装和内衬。 “伯爷,您看这沟,挖得够深不?” 一名浑身泥垢的汉子,站在深达两丈的壕沟里,对着城头的秦烈大声喊道。 他手里攥着半块干饼,那是他今天的额外奖励。 秦烈探头看了看,笑着回应:“再往下挖半丈,底下埋上一层倒钩。要是鞑子敢掉进来,老子让他连骨灰都省了!” 汉子哈哈大笑,浑身的干劲儿。 秦烈走在工地上,不时停下来和民夫们聊上几句。 他能叫出许多人的名字,知道谁家刚添了孩子,知道谁的老娘风寒好了。 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关怀,让这些原本等死的百姓,在心里给秦烈立起了长生碑。 “成林,你看。” 秦烈指着热火朝天的工地,“这就是大明的百姓。只要你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能还你一座金城。” 柳成林感叹道:“可是伯爷,这每天耗掉的粮食,看得我心惊肉跳啊。” “粮食会有的。” 秦烈看向北方的阴云,“等伯颜帖木儿缓过劲儿来送死的时候,他的牛羊,就是咱们的粮食。” —— 地下武库,重锤声铿锵。 秦烈站在那台他亲自设计的简易水力锻压机旁。 这是他利用墩堡后的瀑布落差,花了十天时间才弄出来的高科技。 随着“砰”的一声重响,一块烧红的铁板被压成了完美的弧形。 “成了!” 鲁瞎子兴奋地叫道。 秦烈走过去,拎起那块刚成型的护心镜。 它比传统的札甲更厚实,但因为结构科学,重量反而轻了一些。 这是他为守夜营打造的第一批全身重甲的雏形。 “老鲁,这种甲,我一个月要两百副。” 秦烈摸着铁甲冰冷的纹路,眼神中透着光芒,“我要让我的兄弟们,即便面对骑兵的全力冲击,也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他转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宣府防务图。 在那张图的边缘,他已经悄悄标注出了几个尚未开发的煤铁矿点。 “张輗断我的根,我就自己种树。” 秦烈拿起一柄新铸的短铳,随手在火火旁瞄准了虚空中的目标。 “这宣府,不再是朝廷的弃卒,而是老子的熔炉。” 夜幕降临,总兵府偏厅。 秦烈难得地没有批阅公文,而是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那是流民营里一位老奶奶特意送来的,说是感谢秦将军救了她孙子的命。 他比划了一下,鞋底纳得很厚实,针脚细密。 “伯爷,您真打算一直这么跟京里耗着?” 孙大头蹲在火盆边烤火,小声问,“刘永诚那阉狗,这几天在府里安静得邪乎,肯定在憋坏水。” 秦烈把鞋放下,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深邃。 “大头,你知道这大明朝最怕什么吗?” 孙大头挠挠头:“怕鞑子?怕灾荒?” “不。” 秦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怕变化。怕那些他们看不懂、管不住的力量。我在这里种田、炼铁、收拢人心,在他们眼里,比也先的十万大骑兵还要可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刘永诚憋不出什么好屁,无非是想从军心上下手。正好,我也想看看,我养出的这些兵,到底是为了那几块碎银子,还是为了我秦烈这个人。” 他紧了紧衣衫,转头对孙大头道: “去,把那几支新改进的燧发铳拿出来,明天全营大演武。我要让刘永诚好好听听,这宣府地底下的雷声,到底有多响。” 第76章 刘永诚的孤注一掷 总兵府后院的阁楼里,灯火彻夜未熄。 秦烈正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翻阅着流民营送来的工时册。 张輗被堵在城外无功而返,这桩足以捅破天的消息,在宣府城内激荡出的不是惶恐,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诡异平静。 然而,在这平静的冰层下,毒液正在暗流中疯狂滋生。 监军署,刘永诚裹着厚重的貂裘,脸上的褶子在烛光下显得阴鸷可怖。 他手中捏着一封刚从京师送达的密信,那是石亨的授意:秦烈不除,宣府不姓石。 “都安排好了?” 刘永诚压低声音,嗓音干涩如铁片摩擦。 身前跪着的,是原本钱粮司的一名余孽,外号毒蝎子的吴三。 此人因克扣军饷被秦烈打断了肋骨,此时眼中满是怨毒。 “回公公,都办妥了。咱们的人已经混进了守夜营的营房,专门挑那些刚换了防、心神最累的士卒下手。” 吴三狞笑道,“流言已经撒出去了:就说秦烈私吞了朝廷发的犒赏,还说景泰爷已经发了雷霆之怒,三日后锦衣卫入城,凡是跟过秦烈的,一个不留,全部抄家灭门。” 刘永诚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手指摩挲着白玉扳指:“当兵的,不怕死,就怕没命活。秦烈想当英雄,咱家就让他尝尝,被自家人啸掉脑袋是什么滋味。” 营啸,那是军中第一等的恐怖。 只要一点火星,千军万马便会陷入自相残杀的癫狂。 子时,守夜营西营房。 由于高强度的训练和白天的筑城劳作,士卒们大多早已入睡。 但今夜,一阵阵细碎的耳语像毒虫一样在营帐间爬行。 “喂,听说了吗?朝廷的十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说是要来清算咱们私占军田的罪。” “我二大爷在总兵府当差,他说亲眼看见秦将军把京里的封爵圣旨给撕了……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咱们跟了秦烈,还能有活路?不如趁乱拿了他的人头,去向朝廷请赏……” 几个原本就不安分的兵油子在黑暗中煽风点火,语气里的惊恐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坐起身,握紧了身边的短铳和长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压抑的紧绷感,仿佛只要一声尖叫,这支钢铁之师就会瞬间崩溃。 “哗啦——” 一个营帐里突然传出了瓷碗碎裂的声音。 “老子不干了!朝廷要杀头,凭啥咱们给秦烈陪葬!” 一名士卒猛地冲出营房,凄厉地嘶喊着。 那是约定的暗号。 一时间,几个营区同时响起了骚乱声。 有人开始点火,有人开始惊慌失措地穿甲,原本纪律严明的守夜营,眼看就要坠入自毁的深渊。 “伯爷!西营乱了!” 柳成林撞开书房大门,甲胄歪斜,一脸的惊惶,“有人放火,流言说朝廷要血洗宣府,兄弟们……兄弟们快压不住了!” 秦烈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竟没有一丝意外,反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刘永诚这老狗,翻来覆去也就这两招。慢了,比我想象中慢了整整两天。” 秦烈站起身,顺手拎起案头上的那柄陌刀。 他看着柳成林,语气出奇地平和,甚至带了点长辈对晚辈的戏谑:“成林啊,你跟了我这么久,还没看透吗?这种毒,只能毒死那些没种的人。走,带你去看看,咱们守夜营的脊梁骨到底硬不硬。” 他并未调动亲卫营去镇压,而是孤身一人,带着柳成林和孙大头,大步向骚乱的中心走去。 此时的校场,火光冲天。 数千名士卒聚集在一起,甲胄相撞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有人在大喊“保命”,有人在痛哭,而刘永诚安插的死士正躲在人群里,准备趁乱放冷箭。 “咚——咚——咚!” 沉重的点将鼓突然响起,三声鼓响,如雷贯耳。 秦烈一人一刀,走上了高高的点将台。 他没有穿甲,依然是一身青衫,月光和火光交织在他的脸上,显得那样突兀,却又异常清晰。 “都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爆喝,秦烈动用了内劲,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校场渐渐安静下来,士卒们看着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那是带着他们从土木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那是给他们发粮、给他们保田、教他们如何像个人一样活着的将军。 “听说,你们想拿老子的人头去换富贵?” 秦烈盘腿坐在点将台边缘,陌刀横在膝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当众翻开,语气竟然变得有些温和,像是在唠家常。 “王大柱,西营三队,家里有个老娘,今年六十三,前天刚吃上总兵府发的白面,对吧?” 台下,一名壮汉浑身一震,垂下了头。 “李小二,哨探营,你婆姨刚生了娃,你说等仗打完了,要给娃请个先生识字。我记得,那先生的束脩,我秦烈已经替你备好了。” 秦烈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着,校场上的杀气在这些柴米油盐的名字面前,竟然开始迅速消融。 “这就是你们说的造反。” 秦烈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果让家里的婆姨吃饱饭是造反,如果让地里的庄稼归咱们自己是造反,如果让你们的娃能读书识字是造反……那老子秦烈,就是大明第一号反贼!” “大家别听他胡说!他这是拉咱们陪葬!” 人群中,吴三安插的一名心腹见势不妙,扯着脖子尖叫起来,“朝廷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杀了他!杀了秦烈,咱们才有活路!” “是吗?” 秦烈冷笑一声,身形如电,猛地从点将台上一跃而下。 他在人群中精准地穿梭,在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大手如鹰爪般扣住了他的喉咙,硬生生将其提到了半空中。 “柳成林,把这几个叫得欢的,全给老子揪出来!” 早已按捺不住的守夜营老兵们瞬间出动。 这些人是秦烈亲手训练的特种排,对这种潜伏的鼠辈有着天然的嗅觉。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十几名躲在暗处放冷言的奸细被死死按在了秦烈面前。 “公……公公救我!”那人大声惨呼。 “刘永诚救不了你。” 秦烈将那人像死狗一样扔在地上,目光扫过全场士卒,“兄弟们,你们看好了。这些人,领的是监军署的银子,吃的是咱们宣府的粮,却想要你们的家眷再次流离失所,想要你们的军田再次落入石家人的手里!” 秦烈将陌刀反手递给身边的一名普通士卒,那是刚才闹得最凶的一名新兵。 “你,过来。” 那新兵战战兢兢地接过刀。 “这几个人,是刘永诚派来毁了咱们宣府的。你这一刀下去,宣府的天就是咱们自己的。你若不动手,明天你就得滚回难民营等死。” 秦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选吧。” 那新兵看着地上求饶的奸细,又想起家里刚分到的那两亩水田,眼中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决绝。 “我操你祖宗的阉党!” 新兵咆哮一声,手中陌刀奋力挥下,血箭喷涌。 随着第一声入肉的闷响,整个校场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怒吼。 “杀奸细!护宣府!” “杀奸细!护宣府!” 在那一刻,营啸的阴影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这种狂热不再是为了皇权,而是为了那份实实在在的、秦烈给他们的尊严。 骚乱平息后,秦烈并未离开。 他命人抬来几坛烈酒,就那么坐在校场的旗杆下,和将领士卒们围坐在一起。 秦烈眯着眼,“大头,成林,还有在座的兄弟。我秦烈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大富大贵。但老子看不得这大明的兵,在前面拼命,后面还要被自家人捅刀子。” 他看向那群还带着血迹的士卒,声音有些低沉,却格外真诚: “京里的那位景泰爷,现在忙着跟他的哥哥斗法;石亨忙着怎么往怀里揣银子。他们不在乎这塞北的雪有多冷,也不在乎你们的家小活不活得下去。” “但我秦烈在乎。” 他站起身,对着全场将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晚,谢兄弟们没把刀往老子身上招呼。只要我秦烈还有一口气,这宣府的军饷,老子自己去抢;这宣府的田,老子自己去种。谁敢来抢,咱们就让谁有来无回!” 台下,数千名汉子眼眶微红,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伯爷威武”,紧接着,整座宣府城都被这种山呼海啸的声音震颤了。 刘永诚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听着从校场传来的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手中的白玉扳指“啪”的一声碎成了两半。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原本以为可以用利害关系拆散秦烈的嫡系,却没想到秦烈用一种近乎粗暴却又极致真诚的方式,把那几万名士卒变成了一个整体。 “公公……咱们跑吧。”吴三瘫软在地上。 “跑?” 刘永诚惨笑着看向京师的方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秦烈这把火,已经把咱们的退路都烧干净了。他不是将军,他是个疯子,他是个想把这天下都翻过来的疯子!” 第77章 瓦剌的内应 营啸的余波才刚刚平息。 总兵府偏厅。 “老实点!再动弹,老子现把你这条腿卸下来当劈柴烧!” 孙大头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掼,将一个浑身裹在北地皮袄里的胖硕躯体狠狠掼在青砖地上。 那人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怀里滚出来几枚精巧的牙雕算盘子,以及一股掩不住的关内高粱烧刀子味。 秦烈此时正坐在火盆旁,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锉刀,极细致地打磨着一支簧轮铳的击发卡槽。 他身上依旧是昨日那件带点污渍的青棉袍,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布满老茧和小臂伤痕的皮肉。 “轻点,大头。晋商的骨头金贵,油水重,砸漏了这满地的砖不好洗。” 秦烈没有抬头,手里的锉刀发出“沙沙”的微响。 他吹了吹铁屑,眼神在一星半点的火光里显得颇有些惫懒,甚至带了几分街头泼皮看肥羊时的市侩笑意。 地上那胖子正是宣府城内数一数二的大富商,字号广聚德的掌柜常满仓。 此刻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圆脸惨白如死面馒头,额角磕在砖上,登时肿起鸽子蛋大个青包。 “秦……秦帅!冤枉啊!小人世居太原,在宣府走马贩盐已有三代,向来是守公守法,每月给督饷馆的孝敬从不敢短了一文啊!” 常满仓趴在地上,声音打着牙颤,连连作揖。 “守公守法?” 秦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将那支半成品的短铳往案几上一撂,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倾过身子,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常满仓:“常老板,本帅不问你贩盐的引票,也不查你运往口外的茶叶。本帅就想问问,前天夜里,你府上那拉泔水的小车,怎么平白无故在北门外转了三圈?那车轴陷在雪地里压出的印子,可比平日里沉了不止三百斤呐。” 常满仓的眼皮狂跳,刚想张嘴,秦烈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大头,把咱们从常老板泔水桶夹层里捞出来的硬货,给常老板开开眼。” 孙大头嘿嘿一笑,从怀里扯出一块用油脂细细封好的羊皮纸,重重拍在常满仓眼前。 那羊皮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画着线条,正是宣府如今刚修筑完毕的北门外壕沟、暗堡以及守夜营火铳排的轮换时辰表。 更刺眼的是,那羊皮纸的一角,赫然盖着半枚鲜红的行辕关防大印。 大明太仆寺少卿、挂兵部侍郎衔石亨的私印。 常满仓在看清那半枚印章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了脊梁骨,软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动静都没了。 “本帅懂咱大明的规矩。” 秦烈从火盆里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慢条斯理地塞进旱烟袋锅里,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他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庞前散开,“宣府的买卖,没有京里贵人的首尾,一斤铁、一两盐也出不了关。石大人在京里要养家丁,要打点内阁,手头紧,本帅理解。可本帅不明白的是……” 他弯下腰,用那烟袋锅的铜嘴,轻轻挑起常满仓的下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 “石大人要老子死,直接让张輗带兵来攻城便是。他把这布防图通过你的手,送给关外的伯颜帖木儿,这是几个意思?大明的世袭公侯,什么时候开始要借瓦剌人的弯刀,来宰自家守边疆的狗了?” 常满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动,秦烈手腕微微一使劲,铜嘴在胖子的下巴上烫出一道红印。 “秦帅饶命!秦帅饶命啊!” 常满仓终于崩溃,涕泪横流,“这……这不是石大人的主意!是京里有人传话,说……说您在宣府一天,朝廷的心就悬一天。要是瓦剌人能把守夜营冲垮,朝廷正好名正言顺派大军来收复,到时候石大人领兵御敌,两边……两边都占便宜啊!” 坐在一旁的柳成林听到此处,“腾”地站了起来,浑身甲胄叶片撞得稀碎作响,一双眼珠子瞪得近乎裂开: “这群畜生!土木堡那一座座白骨还没烂干净呢!为了卸兵权,他们连这等卖国求荣的勾当都做得出?老子现在就带兵去把监军署那阉狗剁了!” “坐下。” 秦烈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他将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溅出一蓬火星,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成林,你这脾气到了南京也得被那帮御史生吞了。刘永诚那老阉货现在是咱们手里的活菩萨,动了他,京里就有借口断了咱们下个月的私盐路子。石亨想拿老子的脑壳当投名状,本帅总得给他把戏台子搭漂亮了。” 他转过头,看着瘫成烂泥的常满仓,伸手拍了拍胖子满是冷汗的脸颊:“常老板,生意人最讲究个两头下注。现在石大人的盘子要翻了,本帅给你个新盘子,你接,还是不接?” 半个时辰后,常满仓是被孙大头连踢带踹送出总兵府后门的。 他的怀里依旧揣着那份布防图,只是图上的北门壕沟深度,被秦烈用朱笔“不小心”改浅了三尺,而火铳排的换防间隙,也平白多出了一炷香的空置。 “伯爷,您这是要诱敌深入?” 柳成林看着桌上重新铺开的宣府地舆图,眉头依旧拧得死紧,“伯颜帖木儿不是傻子,黑风谷被咱们用连环雷炸怕了。这份图送过去,他万一看出是诈,调头去打独石口或者赤城堡,咱们的边线可就全漏了。” 秦烈走到那幅巨大的九边图前,手指在黑风谷和北门墩堡之间的狭长山谷上重重一扣。 “他会来的。” 秦烈此时的眼神里亮得吓人,那是猎人看到野兽踏入陷阱时的狂热,“伯颜帖木儿作为也先的亲弟弟,在宣府连吃了两次败仗,要是再拿不出点军功回大营,也先手下的那些大将,怕是要把他的骨头嚼了吞下去。” 他转过身,对柳成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惫懒无赖:“再者说了,本帅这次不仅给他送了布防图,还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明天开始,宣府北门开仓放粮,动用三千流民在关外开垦军田。本帅会亲自带兵去督工,而且……本帅不带一兵一卒的重甲,只带那五百个刚学会拿铳的新兵蛋子。” 柳成林倒吸一口凉气:“您这是拿自己当肉饵?万一伯颜帖木儿倾巢而出,三千铁骑瞬间就能把北门外的流民营踏成肉泥!” “所以啊,老鲁那里的新玩意儿,今天晚上得连夜运到西山谷埋好了。” 秦烈拍了拍柳成林的肩膀,语气突然变得极轻,却重如千钧:“成林,大明的官拿咱们当贼防,关外的胡人拿咱们当肉啃。咱们想在这宣府扎下根,不见一次冲天的血,这帮人就永远觉得,老子秦烈是靠着杨帅的遗泽在苟延残喘。” 第78章 将计就计 夜半,风雪愈发猖狂。 宣府地下武库内,却是一片热浪蒸腾。 水力锻压机的撞击声在幽暗的洞窟里沉闷地回响,数十个新设的火药提炼池里,硝石与硫磺的苦味混杂在空气中,熏得人眼睛发酸。 秦烈光着膀子,裤腿挽到膝盖,亲自帮着几个老兵往木桶里装填刚阴干的精制颗粒火药。 他的脊背上,当年在宣府保卫战中被瓦剌马刀砍出的疤痕在火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在爬行。 “伯爷,第一批震天雷全在这儿了。” 鲁瞎子用围裙擦着手上的黑油,指着角落里一排排用生铁铸造、外壳带着细密划痕的圆球,声音里带着一抹掩不住的狂热,“按您的吩咐,里面掺了双份的毒烟子和打碎的烂铁钉。只要点着了引信,三十步之内,人马俱碎。” 秦烈走过去,蹲下身子拿捏起一枚铁球,细细检查着上面的封蜡。 “老鲁,明天的买卖,老子把命交给你了。” 秦烈抬头,看着鲁瞎子那只独眼,自嘲地笑了一声:“京里那帮坐朝堂的给咱们使绊子,本帅不怕。本帅就怕自家的军火在关键时刻尥蹶子。要是明天有哪颗雷哑了火,本帅要是能活着回来,非把你这剩下的一只眼也给抠出来当弹丸使。” 鲁瞎子老脸一抽,随即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伯爷放心!要是明天的雷不响,不用您动手,老头子自己跳进这冶铁高炉里,给手底下的兄弟们祭旗!” “好!” 秦烈哈哈大笑,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铁球稳稳放回木箱。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面色黑红却眼神坚毅的铁匠和老兵,这些人在大明朝是最底层的泥腿子——贱籍工匠,可此时,他们的眼里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 那是被当成人来看待之后的狂热。 “兄弟们,明天之后,咱们守夜营的铁料够不够使,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秦烈大声道。 “愿为伯爷效死!” 低沉的呼喊在地下洞窟里回荡,压过了那隆隆的水车声。 翌日,大雪初霁,宣府北门外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 地里的冻土被锄头砸得飞起,夹杂着碎冰。 三千多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秦烈的督促下,哼哧哼哧地在北门外两里处的荒原上开挖着所谓的春耕渠。 秦烈搬了个马扎,就大剌剌地坐在距离工地不远的一处避风土坡上。 他手里拿着个烤得焦黑的芋头,正冒着热气,他也不嫌烫,一撕皮便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溜。 “伯爷,哨探来报,口外三十里发现鞑子的游骑了,看动静,不止三个百人队。” 孙大头倒提着一柄长枪,身上连副正经的亮银甲都没穿,就套了件破旧的对襟短袄,站在秦烈身边活像个尽职尽责的狗腿子。 “慌什么,红薯还没吃完呢。” 秦烈翻了个白眼,将半块红薯塞进孙大头手里,“常满仓那胖子虽然贪财,但办事还算利索。伯颜帖木儿吃了两次亏,这次看见本帅就带了这么点人出来,他要是还能忍得住,老子以后管他叫大爷。” 正如秦烈所料。 此时,在北门外五里的西山坳后面,伯颜帖木儿正勒着战马,一双细长的狐狸眼里满是狐疑与贪婪。 他手里捏着的,正是常满仓连夜送出来的宣府防务图。 “大帅,明军确实换防了。” 旁边的瓦剌千户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宣府北门,“那个叫秦烈的南朝蛮子,今天就带了几个亲随在外面。北门的城墙根下连重盾都没摆,这是天赐的良机啊!” 伯颜帖木儿抚摸着胡须,面色阴晴不定:“秦烈此人阴险狡诈,黑风谷之战,本帅两千铁骑被他的妖法炸得尸骨无存。他会这般大意?” “大帅有所不知。” 那千户低声道,“我们在关内的内应传信,南朝的皇帝派了新总兵来夺秦烈的权,两人在城门口差点打起来。现在朝廷断了宣府的粮草精铁,秦烈这是被逼急了,想靠着流民开荒自给呢。他城内的精锐,现在都在盯着监军署和新总兵的留守人马,根本无暇顾及北门!” 听到“朝廷内讧”四个字,伯颜帖木儿脸上的疑虑终于消散了大半。 大明文武内斗的传统,他在土木堡时就领教得一清二楚。 “南朝的皇帝,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帮我们的大忙。” 伯颜帖木儿冷笑一声,缓缓拔出腰间的镔铁弯刀,斜斜指向前方那片毫无防备的荒原: “传令下去!三个千人队分三路合击。这次,本帅不要俘虏,不要牛羊。本帅只要秦烈的人头!冲过去,把那些南朝的泥腿子,全给本帅踩成肉泥!” “呼喝——!” 苍凉的胡哨声在雪原上骤然撕裂虚空,漫天的白雪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被疯狂卷起。 三千瓦剌精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顺着山谷,向着那片毫无遮拦的开荒工地,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土坡上,秦烈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皮,缓缓站起身来。 看着视线尽头那道快速逼近的黑色线,以及耳边开始轰鸣的马蹄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笑意。 “大头。” “在!” “通知底下的兄弟们,戏演完了。把锄头扔了,该拿家伙事儿了。” 秦烈转过头,看向身后那片看似平静,实则在积雪下埋藏了无数黑色死神的狭长山谷,轻声道: “石亨,你给瓦剌人送的这份礼,本帅收下了。至于这买路钱……就用这三千鞑子的命来抵吧。” 风雪中,秦烈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总兵配刀。 第79章 血肉磨坊口袋阵 (票票加更1) 马蹄轰鸣,如闷雷滚过关外的碎石旷野,将经冬不化的积雪成片成片地掀起。 西山谷的山口犹如一头巨兽张开的森白獠牙,狂风裹挟着枯草与沙砾在谷口打着旋。 伯颜帖木儿麾下的三个千人队已然完全拉开了锋线,密密麻麻的皮裘大帽,在日光下晃着冷光的弯刀,如同一条恶龙,直扑宣府北门外的那片开荒工地。 “快!把长车推上去,莫要乱了步子!” 柳成林此刻已摘了平日里的儒雅面皮,一袭铁青色的对襟棉甲上沾满了黑乎乎的骨油。 他站在一辆沉重的边军大车上,手里挥舞着一面斑驳的青色令旗。 原本在泥地里刨冻土的三千流民,在听到胡哨声的瞬间,并未如伯颜帖木儿预料的那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这些人以各队长或排长为骨干,极熟练地将原先运送泥土和砖石的百余辆独轮车、两轮长车套在一起,首尾相衔,不过几十息的功夫,便在旷野上死死钉下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连环车阵。 “伯爷,鞑子进线了!” 孙大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白霜,蹲在一辆裹了生牛皮的长车后面,手里一杆长达丈二的攒竹白刃枪攥得死紧。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正慢条斯理往一杆新式簧轮短铳里填火药的秦烈,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秦烈今日没戴头盔,一头黑发用一根牛皮带子随意扎在脑后,风一吹,几缕碎发便遮在眼前。 “大头,你这性子得改改,瞧瞧成林,稳当多了。” 秦烈用鹿皮轻轻擦拭着铳口的机括,甚至还对着那铳眼哈了一口气,笑着揶揄道,“鞑子也是人养的,两条腿夹个畜生,跑得快些罢了。你当他们是铁铸的不成?” “可这人数……打眼一瞧,怕是不下三千骑。” 孙大头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咱们这五百个新兵蛋子,前天端铳手还在打摆子呢。” “摆子打过了,今天就该见血了。” 秦烈收了笑意,长身而起。 他一步跨上长车的车辕,狂风吹得他身上的青棉袍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瓦剌骑兵,那双平日里略带惫懒的狭长眸子里,此刻陡然翻涌起一股令人胆寒的暴戾。 “守夜营听令!” 秦烈抽刀出鞘,斜指苍穹。 “在!” 五百名伏在车阵后面的年轻士卒齐声呐喊,虽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少年的沙哑,但那微合的队列里,一杆杆擦得锃亮的铳管已经平平探出了车辕的缝隙。 —— 伯颜帖木儿冲在最前面。 他胯下的那匹纯黑色的走马是塞外极品,四蹄翻飞间,距离明军的车阵已不足两里。 风雪中,他看清了那道由独轮车和牛皮拉起的简陋防线,也看清了站在车辕上的秦烈。 “秦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伯颜帖木儿哈哈大笑,手中的镔铁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度,“南朝蛮子,以为仗着几辆破车便能挡住大元勇士的铁蹄?传令!前锋中军不惜代价,给本帅把这车阵撞碎!” 瓦剌人的骑兵开始加速,游牧民族特有的尖锐呼哨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眼里,这五百火铳手和三千流民,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常满仓送出来的防务图上写得清清楚楚:北门火铳,换防滞涩,中无重甲可依。 “大帅,明军开始退了!” 旁边的千户高喊。 前方,秦烈在瓦剌骑兵冲到三百步距离时,竟然一跃跳下车辕,带着中军的几十个亲卫,掉头向西面的山谷退去。 而那五百火铳手也是慌乱地放了一轮排枪,连看都没看战果,便推着几辆长车,跌跌撞撞地往西山谷的狭长谷口撤退。 “哈哈!明狗胆寒了!追!” 伯颜帖木儿大喜过望。 黑风谷的阴影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军功诱惑彻底冲散。 只要在这西山谷口将秦烈阵斩,宣府北门便是一座不设防的死城。 到那时候,要粮有粮,要铁有铁,也先太师也得对他另眼相看! 两千余骑犹如一条黑色的巨蟒,衔枚疾进,毫无顾忌地一头扎进了西山谷那狭窄的隘口之中。 西山谷内,山势陡峭。 两侧的悬崖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积雪与枯木,中间的通道不过二十丈宽,地势乱石嶙峋。 瓦剌人的骑兵因为谷道狭窄,原本拉开的锋线不得不被迫挤压成了一条细长的纵队。 马蹄踩在碎石和积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秦烈在一处怪石嶙峋的缓坡上停下了步子。 他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转过身,看着已经涌入谷中大半的瓦剌前锋,身旁,柳成林已经将一面血红色的令旗高高举起。 “伯爷,中军进去了,伯颜帖木儿的纛旗也过了一号桩。” 柳成林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极度兴奋下的战栗。 秦烈从怀里摸出那块从常满仓手里夺来的羊皮布防图,随手揉成一团,扔在脚下的泥地里,用马靴狠狠踩了一脚。 “石亨啊石亨,你这布防图送得好,本帅若是不用它多赚几个鞑子的人头,倒显得咱们边军不识抬举了。” 秦烈转过头,看向隐藏在悬崖一侧的一处隐蔽山洞,大声喝道:“老鲁!别睡了!起火!” “好勒!伯爷瞧好吧!” 悬崖峭壁的石缝里,传出了鲁瞎子那破锣般的嗓门。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布匹被撕裂的“哧哧”声。 那是数百根经过骨油和松香反复浸泡的药线,在黑暗中疯狂燃烧的动静。 谷底,伯颜帖木儿突然勒住了战马。 不知为何,战马的耳朵剧烈地抖动起来,那畜生前蹄不断刨着地上的积雪,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鸣。 游牧民族对危险的直觉让他猛地抬头,看向两侧死寂一片的悬崖。 “不对……撤!快撤出去!” 伯颜帖木儿脸色大变,凄厉地吼道。 然而,太晚了。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天巨响,骤然从西山谷的两侧悬崖腹地爆发开来。 那声音不是火铳的脆响,也不是寻常红衣大炮的轰鸣,而是如同地龙翻身、苍天崩裂的巨震。在这一瞬间,整个宣府北线的方圆十几里内,地面的积雪同时被震得离地三尺。 北门墩堡地下武库半个月来日夜不停提炼出的精硝和焦炭,在这一刻化作了毁天灭地的神力。 秦烈在半山腰的几处主要承重石阶内,足足埋了三千斤用生铁桶密封的颗粒火药。 “隆隆隆——” 在两千多名瓦剌骑兵惊骇绝伦的目光中,西山谷两侧那矗立了千年的花岗岩悬崖,竟然如同豆腐般从中间碎裂开来。 无数重达万钧的巨石裹挟着成百上千吨的积雪和枯木,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 “长生天啊!” 一名瓦剌百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呼,一块磨盘大小的乱石便将他连人带马生生砸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 山崩地裂。 整条狭长的谷道在一瞬间被漫天的硝烟和白色的雪浪吞没。 巨石落地的撞击声、战马临死前的凄厉嘶鸣声以及骨肉被砸碎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将这处原本死寂的山谷,瞬间变成了人间最惨烈的修罗场。 伯颜帖木儿被巨大的气浪直接从马上掀了下来,他在雪地里连续滚了十几个圈,直到撞在一块乱石上才停下来。 他顾不上身上的剧痛,挣扎着爬起身,回头看去,整个人如坠冰窟。 谷口的方向,已经被几块小山般的塌方巨石死死堵住。 原本不可一世的三千精骑,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崩生生截成了两段。 留在谷外的千余骑面对着乱石塌方只能望谷兴叹,而进入谷内的近两千主力,此刻十成中已被砸死了三成,剩下的人马俱碎,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火铳排,列阵!” 柳成林的声音在谷口上方响起。 硝烟尚未散尽,山谷两侧的缓坡上,黑压压的明军身影已经显现出来。 那五百名原本在溃逃的守夜营新兵,此刻正踩着乱石,极为沉稳地在坡地上拉开了三层横队。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惶恐,只有看着陷阱里猎物时的冰冷。 “第一排,预备——放!” “啪啪啪啪——!” 连绵不绝的铳声在狭窄的谷道里激荡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守夜营新改良的簧轮铳使用了精制颗粒火药,射程与威力远非昔日的火绳铳可比。 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那些刚从乱石堆里爬出来的瓦剌骑兵一排排地割倒。 “第二排,跨步!放!” 纪律,这是秦烈半个月来用鞭子和职业军饷硬生生砸出来的纪律。 士卒们机械地重复着装填、清理、举枪、击发的动作。 队列没有一丝紊乱,任凭谷底的瓦剌人如何攒射箭矢,明军的步子始终没有退后半分。 “啊——!跟他们拼了!” 几百名幸存的瓦剌精锐在绝境中激发了凶性,他们弃了战马,顶着密集的弹雨,踩着同伴的尸体,挥舞着弯刀朝缓坡上冲来。 “大头,该咱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秦烈站在缓坡最高处,随手将烧得有些烫手的短铳插回腰间,顺势拔出了那柄厚重的陌刀。 他看着冲上来的瓦剌悍卒,脸上闪过一抹嗜血的亢奋:“成林带着新兵练胆子,咱们这些老家伙,总不能在旁边看戏。” “哈哈!伯爷说得对!老子的长枪早就渴了!” 孙大头怒吼一声,长枪如毒蛇出洞,一个照面便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瓦剌大汉扎了个透心凉。 秦烈则更为直接,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大明军中制式的刀法架势。 他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借着下冲的惯性,手中陌刀抡起一个巨大的半圆。 “咔嚓!” 刀锋过处,一名瓦剌死士连人带盾被这一刀生生劈成两半,鲜血夹杂着内脏内洒在苍白的雪地上,格外的刺眼。 “伯颜帖木儿!” 秦烈一脚踩在那具残破的尸体上,陌刀上的血水顺着血槽嘀嗒流淌。 他隔着重重烟雾,死死盯着谷底那个狼狈不堪的瓦剌名将,声音清朗,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石亨的布防图好用吗?本帅今天在这里,给你备足了三千副棺材,你若是不躺进来,倒显得我宣府招待不周了!” 谷底,伯颜帖木儿看着那个在血雾中横刀立目的年轻边将,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从始至终,自己和京城里的那个石亨,都被这个大明最年轻的独夫,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西山谷,不是什么建功立业的福地,而是秦烈为他精心挑选的,血肉磨坊。 第80章 守夜营VS瓦剌禁(票票加更2) 硝烟未散,土黄色的山石与断木将西山谷的中央生生砸出了一道没过马腹的乱石梁。 这道天然的屏障,将伯颜帖木儿亲率的两千哈喇赤——也先太师麾下最精锐的怯薛禁卫,死死卡在了不足百丈宽的狭长谷道内。 马匹的悲鸣声在碎石间回荡,由于后路被塌方乱石截断,退无可退的游牧骑兵在最初的惊骇过后,眼中终于逼出了困兽的凶残。 “把死马推开!下马!结阵往前冲!” 伯颜帖木儿一把抹掉额角上流下来的血死,身上的水獭尾皮裘已被气浪撕开了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细密的精钢锁子甲。 他一脚踹开一匹还在抽搐的战马,掌中的镔铁弯刀斜斜指向缓坡上的大明军阵。 这些禁卫不愧是跟随也先横扫漠北的悍卒,虽在剧烈的爆炸中折损了前锋,但中军千余人在短时间内便完成了由骑变步的转折。 他们弃了长梢弓,拔出沉重的短柄骨朵与重弯刀,借着乱石的掩护,冒着头顶不断落下的铅弹,如同蚁附般往斜坡上爬。 “明军没了战车,火铳在近身就是一根烧火棍!长生天的子孙,撕碎他们!” 冷兵器时代的死斗,在十丈的距离内瞬间爆发。 陡峭的缓坡上,守夜营的火铳排在新一轮齐射后,枪声此起彼伏。 面对那些满脸横肉、高呼着胡语冲上来的鞑子禁卫,新兵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一排退后装填!二排……二排起铳!” 柳成林在后方扯着嗓子大喊,由于用力过猛,嗓音已经完全沙哑,带着一丝破音。 “成林,退什么退?这大冷天的,给弟兄们加把火。” 秦烈不知何时已经从一块一人高的巨石后转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那柄宽刃陌刀,沉重的刀尖在花岗岩的碎石上拖曳,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嘶嘶”声。 他身上的青棉袍下摆已经用布带子死死扎在腰间,扭了扭脖子,发出清脆的骨节爆鸣。 “伯爷,这是瓦剌的怯薛亲军,跟先前的杂牌鞑子不一样,冲劲太猛,火铳手要是被近了身,线就散了!”柳成林急得直跺脚。 “散不了。” 秦烈在一处平整的岩石上站定,迎着扑面而来的塞外狂风,微微偏过头,对身后的空地指了指:“大头,把咱们在北门墩堡里憋了半个月的宝贝疙瘩拉出来。告诉那帮新兵蛋子,什么才叫真正的守夜。” “得咧!兄弟们,起盾——!” 孙大头那破锣般的嗓门在山谷间炸响。 紧接着,一连串沉重至极的金属撞击声从火铳排的身后传出。 原本散开的明军队列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方一队一直静默伫立的甲士。 那是一百名身高皆在五尺八寸以上的关外大汉,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北门地下作坊最新锻造出的全身札甲。 这种甲胄放弃了大明传统的泡钉棉甲样式,而是采用了极其厚重的精铁叶片,层层叠叠地覆盖至小腿,连面部都罩着一张只露出双眼的冷酷铁面。 远远望去,他们就像是一堵由黑色钢铁铸就的移动墙壁,在冬日的残阳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守夜营重甲步兵——黑色幽灵! “咚!咚!咚!” 没有任何多余的呐喊,这一百名重甲步兵在各队长的哨音下,开始同时向前迈步。 三米高的巨型方盾由精选的榆木包裹着三层生铁皮,底部带着尖锐的铁钉,狠狠地砸进冻土与碎石之中。 “哗啦——” 巨盾相撞,瞬间在缓坡中央连成了一条没有丝毫缝隙的铁线。 而在方盾的上方与缝隙间,一根根长达丈二、精钢打造的透甲长枪平平刺出,宛如一头巨大的钢铁刺猬,在乱石间缓缓向下推进。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瓦剌禁卫大骇,他使尽了浑身力气,手中的重骨朵狠狠砸在当面的一面巨盾上。 “当——!” 火星四溅。 那重达数斤的铁骨朵在生铁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巨大的反震力反而让那瓦剌悍卒的手腕一阵发麻。 还没等他收回兵刃,那巨盾的缝隙里,一柄带着倒钩的透甲枪如毒蛇般探出,极其精准地噗哧一声,从他的锁子甲缝隙里刺入,将他的前胸戳了个对穿。 “跨步——!” 重甲营校尉一声厉喝。 一百名铁甲步兵同时向前迈出一步,皮靴踩在血水与碎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们的动作机械冷酷,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精准。 任由瓦剌人的重弯刀在铁甲上砍得火星乱飞,这些大明最底层的军户或流民,此刻只是麻木地重复着两个动作:跨步,刺杀。 山谷间的血腥味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致。 伯颜帖木儿站在乱石梁上,看着自己的精锐禁卫如同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一般,在那堵黑色的铁墙前碎得血肉模糊,他的眼眶几乎要滴出鲜血来。 “这不可能!大明的军队早就烂透了!他们在土木堡连直立都做不到!这绝对不是明军!” 他状若癫狂,一把推开身边的护卫,亲自提着镔铁弯刀冲了上去。 作为也先的弟弟,他身上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脉,绝不允许自己连续三次败在同一个年轻人手里。 “秦烈!有种的下来与本帅单挑!靠着这些铁罐头算什么英雄!” 伯颜帖木儿用胡语疯狂地叫嚣着,虽然秦烈听不懂,但他能看懂那双怨毒的眼睛。 缓坡上方,秦烈正靠在一根长枪上,手里还拿着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激得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 “伯爷,那鞑子头目叫阵呢。” 孙大头用护臂抹了抹脸上的脑浆,嘿嘿笑着。 “叫得挺好听,可惜调子不准。” 秦烈将酒囊往孙大头怀里一扔,反手拎起陌刀,嘴角一咧,“成林,看好了,当将领的不光要会算计,关键时刻,还得会掀桌子。” 话音未落,秦烈整个人已经从那堵黑色铁墙的侧翼俯冲了下去。 他的速度极快,在乱石之间几个起落,便掠过了数丈的距离。 一名现了秦烈的瓦剌千户侧身一记横斩,弯刀带起一阵恶风。 秦烈不闪不避,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扭,左手顺势在腰间一抹。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那是藏在袍袖底下的簧轮短铳。 近在咫尺的距离下,那名瓦剌千户的面门直接被铅弹打烂,血雾爆开。 而秦烈的右手的陌刀借着冲势,顺滑地向前一递,锋利的刀刃直接切断了后面两名鞑子步卒的喉管。 大开大合,全无花哨。 “伯颜帖木儿,老子等你好久了!” 秦烈在血雾中站定,一双黑眸冷冷地锁定了近在咫尺的瓦剌名将。 此时的他,通体散发出的悍勇与杀意,让周围的瓦剌禁卫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 第81章 俘虏伯颜帖木儿 (票票加更3) 就在秦烈与伯颜帖木儿对峙的同时,缓坡后方的临时收容所里,却是一片如同地狱般的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有些刺鼻的高度白酒味,这是北门地下武库用蒸馏法提纯出的守夜营特供。 几个原本在战场上等死的老边兵,如今穿着干净的白布罩衣,手里拿着精钢打制的镊子和细针,正满头大汗地在一处处刚抬下来的伤兵身上操作着。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老随军郎中张本草满脸是血,他的右手正拿着一根用沸水煮过了三遍的蚕丝线,极为熟练地在一个新兵的大腿根部穿针引线。 那新兵的皮肉被鞑子的弯刀豁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家里刚分了田……” 新兵疼得脸色发白,哭爹喊娘。 “闭嘴!有伯爷在,阎王爷收不了你!” 张本草一巴掌拍在小兵的脸上,手里动作不停,用高度白酒往那伤口上一泼。 “啊——!!” 新兵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差点疼得晕死过去。 但奇迹的是,随着白酒的洗涤和蚕丝线的快速缝合,那原本止不住的血竟然慢慢止住了。 “抬下去,用干净的白布裹好了,去后面喝一碗姜汤。下一个!” 张本草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些虽然痛苦却依然活着的士卒,心里对秦烈那套细菌、消毒的古怪理论,终于生出了一种近乎神明般的敬畏。 在以前的大明军中,受了这种重伤的士卒,基本上就是被扔在营帐角落里等死,用不了三天就会浑身发烂、高烧而亡。 可现在,在守夜营里,只要不被当场砸碎了脑袋,过了战地医疗站这关,十个里有七个能活下来。 这些人活下来,就是最铁血的教官,就是秦烈最忠诚的死士。 “当——当——当——!” 谷底,秦烈与伯颜帖木儿的对刀已经过了十几个回合。 游牧民族的弯刀讲究的是刁钻与速度,而秦烈手中的陌刀则是绝对的力量与霸道。 每一次撞击,伯颜帖木儿都觉得自己的虎口在开裂,震得心肺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不是大明的兵,你到底……是谁?” 伯颜帖木儿气喘吁吁,眼中的惊恐已经多过了愤怒。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刀法里有一种极其古怪的节奏,每当自己觉得可以反击时,对方总能用一种极其别扭却高效的姿势将刀锋递到自己的要害。 “老子是大明宣府的守夜人!” 秦烈冷喝一声,身形猛地向前一欺,左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伯颜帖木儿的胸口。 “咔嚓”几声脆响,锁子甲内的肋骨登时断了两根。 伯颜帖木儿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狼狈地倒飞出去,摔在乱石堆里。 周围的瓦剌禁卫见状,拼死冲上来十几个人,用身体挡在了秦烈面前。 “大帅!走!留得青山在啊!” “走?往哪儿走!” 秦烈并未追击,而是倒提着陌刀,冷眼看着那些正开始土崩瓦解的瓦剌禁卫。 在他们身后,那堵黑色的重甲铁墙已经推进到了乱石梁的边缘。 一千多名瓦剌精锐,在这样窒息的阵地肉搏战面前,往日里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变成了最致命的累赘。 他们就像是进了风箱的耗子,被生生挤压在乱石与铁墙之间,成片成片地变成碎肉。 游牧民族的信心,在这一刻彻底被这支超越时代的钢铁军队摧毁了。 有人开始扔掉弯刀,跪在血水里用生硬的汉语大喊求饶;有人试图往悬崖上爬,却被坡顶上的火铳手好整以暇地一个个点名。 风雪越来越大,但西山谷内的喊杀声,却在渐渐低沉下去。 秦烈站在满地的尸骸中间,看着远处在亲卫拼死护卫下正往塌方缺口艰难攀爬的伯颜帖木儿,他没有急着去追,而是转过头,对身后的柳成林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成林,去把囚车备好了。咱们宣府的老百姓,可是好久没见过活的鞑子王爷了。” —— 残阳如血。 当最后一柄瓦剌弯刀落地,整条西山谷内,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断折羽箭,缺口弯刀,夹杂着残肢断臂,在被黏稠血水泡透的泥雪里冻成一团。 秦烈将手中的陌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没入冻土寸许。 他顺势坐在了一块还带着余温的马尸上,解开已被血水浸透的护臂,嘴里直喘粗气。 “伯爷,拿住了!这老小子还挺沉!” 孙大头半边脸被硝烟熏得漆黑,活像个刚从灶台里爬出来的灶王爷。 他手里拽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死死勒在一具穿着残破锁子甲的躯体上,一拉一扯间,生生将人从乱石堆里拖了出来。 地上的死狗正是伯颜帖木儿。 这位不可一世的也先之弟,此时额角绽开了一道寸许长的血口子,黏糊糊的血水糊住了大半张脸,皮裘早不知落在了何处,嘴里正混合着泥雪不断吐着白沫。 “轻点,大头。弄死了,咱明儿个拿什么去给刘公公下酒?” 秦烈偏过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瞅着地上的伯颜帖木儿,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促狭,“瞧瞧,大元太师的亲弟弟,这身段,不比咱宣府城南窑子里的姐儿差多少,躺得倒挺平整。” “秦……秦烈……” 伯颜帖木儿硬生生撑起眼皮,一双被血水染红的眸子死死盯着秦烈,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长生天下……没有……没有跪着的黄金家族……你这南朝的奴隶……” “成啊,不跪,那咱就躺着。” 秦烈也没恼,长身而起,溜达到伯颜帖木儿跟前。 他蹲下身子,一把揪住伯颜帖木儿那散落的辫子,迫使他抬起头来。 秦烈的眼神极近,脸上还带着一抹和煦的笑意,话音却轻得像是在拉家常: “常满仓那布防图,本帅使着顺手,你用着可还舒坦?石亨大人的面子,本帅给足了,你的面子,现在得搁在老子的马靴底下踩一踩。这很公平,对吧,王爷?” “呸!” 伯颜帖木儿一口血沫子啐了过来。 秦烈脑袋一偏,那口血水险险擦着耳廓飞了过去。 秦烈嘴角的笑意骤然敛去。 他没说话,右臂猛地抡起,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伯颜帖木儿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狠,直打得伯颜帖木儿两颗槽牙和着血水飞了出去,整个人在雪地上横着滑出了半丈远。 “给他上药,别让这口气给咽了。” 秦烈直起腰,在长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转头对刚从缓坡上走下来的柳成林说道,“成林,点算得如何?咱守夜营今天折了多少底子?” 柳成林身上的甲胄叶片还在往下滴着黑红的血,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本浸透了油汗的军功簿,一双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声音沙哑得厉害: “伯爷,新兵营……折了四十二个。重甲步兵伤了二十一个,没死的,张大夫正在后边用白酒烧肉呢。咱……咱把鞑子的三个千人队,全给留在西山谷了!” 说到最后,这个向来稳重的军汉,竟是带了掩不住的哭腔。 自土木堡以来,大明边军何曾打过这等利落的歼灭战? 三千铁骑,衔枚疾进,最后连宣府的北门门槛都没摸着,便在这山谷里变成了一堆烂肉。 “哭个屁,老子还没死呢。” 秦烈笑着在柳成林胸口锤了一拳,将他身上的连环甲震得一阵乱响,“四十二个兄弟,名字记实成了。墩堡地下的抚恤银子,一人五十两,一文都不能短。家属迁入军田,只要本帅在宣府一天,他们家的口粮,守夜营包了。” “是!” 柳成林狠狠一抹眼睛,大声应道。 第82章 大功告捷,伯颜帖木儿巡街 翌日,雪后初晴。 宣府北门。 城门洞内,一阵沉重的车轮轴滚过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 一辆由八匹驽马并排拉着的巨型囚车,正缓缓驶出北门。 那囚车是用宣府武库里最粗的生铁条焊死的,四周还缠绕着手指粗的铁链。 伯颜帖木儿就赤裸着上身,被死死锁在囚车中央的铁柱上。 关外的风雪刀子般刮在他那布满鞭痕的皮肉上,带起一阵阵青紫。 “伯爷,刘公公在钟楼上候着呢,脸色青得跟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瘟猪似的。” 孙大头骑在马上,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对襟夜校服,手里拎着马鞭,凑到秦烈身边嘿嘿直乐。 秦烈今儿个倒是穿得规整,一袭大明制式的绯红飞鱼服,腰间挂着杨洪临终前死死塞给他的宣府总兵大印。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神色轻松。 “走,去给咱的刘监军请安。” 秦烈一夹马腹,青骢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直奔宣府城中心的钟楼而去。 此时的宣府大街上,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与流民。 这几个月来,宣府城内人心惶惶,朝廷的捷报天天发,可鞑子的马刀天天在城外晃悠,谁心里都没个底。 可如今,看着那囚车里被铁链锁得像个死狗一样的瓦剌王爷,整条大街在死寂了片刻后,陡然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是鞑子的王爷!是也先的亲弟弟!” “老天爷开眼啊!我那死在土木堡的儿啊,秦帅给你报仇了!” 无数的烂菜叶、碎石头,甚至还有冻得硬邦邦的牛粪,如雨点般砸向囚车。 伯颜帖木儿死死咬着牙,任凭那些碎石在额角砸出新的血迹,只是拿一双满是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背影。 秦烈没回头,只是沿途不断抱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秦帅公侯万代!” “守夜营万岁!”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渐渐的,那“万岁”二字在人群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骑在马上的柳成林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想要喝止,秦烈却在马背上微微抬了抬手,压住了柳成林的动作。 “让他们喊。” 秦烈的声音极轻,在沸腾的声浪中只有身边的几个亲信能听清,“大明的万岁爷在京城里换了两个,这宣府的百姓却只认能让他们活命的爷。成林,记住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如今在咱守夜营的浆底下托着呢,咱就得划得稳当些。” 宣府钟楼,流云惨淡。 监军太监刘永诚站在汉白玉的护栏前,一双手藏在宽大的水袖里,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肉里。 他那张原本敷了厚粉的面皮,此刻在塞外的寒风中被冻得发青,连带着那两缕精心修剪的鬓角都在微微打着颤。 在他身后,站着几个神色惶恐的钱粮司官员,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公公,秦烈带人到了。” 小内侍脸色苍白地凑到耳边低语。 “杂家瞅见了!杂家还没瞎!” 刘永诚尖着嗓子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惶恐与愤怒。 木质的楼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秦烈按着腰间的刀柄,带着一身还未散尽的血腥气,大步迈上了钟楼。 孙大头和柳成林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两柄长枪在楼道口一横,直接将刘永诚的几个内廷护卫隔在了外边。 “末将秦烈,参见监军公公。” 秦烈走到刘永诚跟前,象征性地拱了拱手,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公公,今儿个起得早啊。末将昨夜在西山谷顺手搂了几只兔子,这不,刚回城,连甲都没来得及卸,就给公公送礼来了。” “秦烈……你……你好大的胆子!” 刘永诚颤抖着指向楼下那辆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囚车,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有些尖锐,“那是伯颜帖木儿!是瓦剌的使臣!大帅病逝,朝廷的旨意未下,京师之围刚解,你私自出兵伏击,这是要彻底激怒也先大军吗?!你眼里还有没有万岁爷?!有没有朝廷?!” “公公这话,末将可就听不懂了。” 秦烈脸色一肃,从腰间摸出那枚从常满仓那儿缴来的羊皮布防图,当着刘永诚的面,慢条斯理地展了开来,“公公瞧瞧这个,这是太仆寺少卿石亨大人的行辕关防。石大人心疼末将在宣府开荒辛苦,特意让广聚德的常老板把这防务图送给伯颜帖木儿,请人家带了三千铁骑来给末将捧场呢。” 刘永诚在看见那半枚鲜红印章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由青转白: “这……这是陷害!石大人乃社稷之臣,怎会……” “是不是陷害,公公去问问楼底下躺着的那条死狗便是。” 秦烈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刘永诚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他脸上的笑意在这一刻尽数收敛,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翻涌起如深渊般的冰冷: “刘公公,石亨想拿老子的人头当他进爵的垫脚石,本帅不怪他,朝廷的规矩嘛,大家都懂。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这宣府防线当成他自家的后花园!土木堡那十几万边军的冤魂还在天上飘着呢,他石亨的脖子,比王振还硬不成?!” “你……你想干什么?” 刘永诚被秦烈的气势逼得连退三步,后背死死贴在汉白玉的护栏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不想干什么。” 秦烈忽然又笑了,那变脸的速度让刘永诚一阵心惊肉跳。 秦烈伸手拍了拍刘永诚肩头上的落雪,语气甚至带了几分温和:“公公是内廷的贵人,景泰爷的贴心人。末将这儿有一份请功的折子,想请公公的行辕一起署个名。” 他从怀里摸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递到刘永诚面前: “宣府总兵杨洪托孤,副将秦烈率守夜营将士,于西山谷大破瓦剌精锐三千,生擒也先之弟伯颜帖木儿。监军太监刘永诚,亲临一线,调度有方,居功至伟。” 刘永诚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发出吞咽唾沫的声音。 这哪里是请功折子? 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要是石亨知道刘永诚在这份折子上签了字,那石亨通敌的罪名就算是在内廷坐实了。 可要是刘永诚不签,他瞅了瞅楼道口孙大头那柄还在滴血的长枪,怕是今天自己就得从这钟楼上“失足”掉下去。 “秦烈……你这是逼杂家造反啊……” 刘永诚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公公说笑了,咱大明的忠臣,怎么能叫造反呢?” 秦烈将那大印往案几上一拍,发出沉重的闷响,随即亲手将一管饱蘸了浓墨的毛笔塞进刘永诚颤抖的手里,歪着脑袋笑道: “公公,这宣府的雪大,路滑。您这一笔下去,咱守夜营下个月的军饷,可就全指望京里户部的恩赏了。您老,可得拿稳了。” 刘永诚最终还是签了。 那颤抖的笔迹在宣纸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墨痕,盖上监军行辕红印的那一刻,这位内廷的大太监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秦烈拿着折子,在手里扬了扬,满意地吹干了墨迹:“大头,送公公回去歇着。这几天宣府风大,别让公公着了凉。” “得咧!” 孙大头咧嘴一笑,做个了个“请”的手势。 钟楼下,囚车的巡游还在继续。 “绕城三周,每一处屯堡,每一个流民营,都得走到了。” 秦烈站在钟楼顶层,看着下方如长龙般涌动的人群,对身边的柳成林吩咐道,“让那些刚入营的新兵端着铳在前面开路。告诉他们,这就是跟咱守夜营作对的下场。大明的天下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但这宣府的规矩,得按咱守夜营的来写。” 残阳将整座宣府古城染成了一片赤红。 囚车所过之处,原本死气沉沉的塞门孤城,仿佛在一夜之间注入了一股极其蛮横的生机。 那些在卫所制下被欺凌了三代的老军户,那些在土木堡丢了父兄的流民,看着囚车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蒙古王爷,眼里的麻木终于被一种叫做狂热的东西所取代。 他们开始明白,跟着那个坐在总兵府里,偶尔会和他们抢红薯吃的年轻伯爷,是真的能活命,是真的能把那些塞外的狼崽子,当成死狗一样栓在链子上。 “伯爷,这关,算是过了一半了。” 柳成林看着城内沸腾的景象,低声道。 “一半?” 秦烈看着京师的方向,冷笑了一声,“朝廷那帮坐镇朝堂的,看见这份折子,怕是要连夜在奉天殿里掀桌子了。于谦是个明白人,可石亨不是。成林,通知老鲁,地下的高炉别停,生铁和硝石,有多少给我攒多少。” 他转过身,迎着漫天的风雪,大步向楼下走去,清朗的声音在钟楼间回荡: “咱大明的景泰爷手里那份封侯的圣旨,现在怕是更加烫手了!本帅倒要看看,他这龙椅,能在这北地的风雪里,坐得多稳当!” 第83章 京师的震动,赏还是罚? 五更天,京师大祀坛外的青石御道上。 两列灯笼在晨雾里晃荡,照着上朝百官冻得发青的口鼻。 此时正值景泰元年春,奉天殿的大印虽换了新主,可九边燃起的烽燧,却半点没让这做龙椅的年轻天子安稳过一天。 “让开!宣府大捷!北门总兵府八百里加急——!” 尖锐的蹄声自正阳门外如滚雷般犁过,惊得原本垂首待漏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回了头。 兵部尚书于谦正站在文官首位,他身上那袭半旧的素色仙鹤补子官服有些发皱,眼眶下是一片熬夜熬出来的青黑。 听到“宣府大捷”四字,他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猝然蹦出一抹精光,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 而站在武官之首的武清伯石亨,原本正抄着双手合眼假寐,此刻那双鹰隼般的眼猛地睁开,按在玉带上的手指猛地一捏。 “宣府?杨洪不是刚死吗?哪来的大捷?” 石亨侧过脸,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太仆寺少卿张輗。 张輗脸色有些发白,自张輗前些日子被秦烈拦在宣府门外,借口“防范细作”灰溜溜撵回京师后,石家一系对宣府的动静便格外敏感。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侯爷,莫不是那姓秦的小子……在杀良冒功?” 还没等武官们嚼完舌根,奉天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嘎吱”一声缓缓荡开,静鞭三响,鸿胪寺官员那尖细的嗓音响彻长阶: “皇上登殿——百官入朝——!” 景泰帝朱祁钰在龙椅上坐得很正,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这位从郕王府仓促被推上九五之尊的年轻天子,龙袍下的手正紧紧攥着一份内廷刚呈上来的折子。 那折子上赫然有两个红泥大印——一个是宣府总兵府的关防,另一个,则是内廷监军行辕的印信。 “众卿,先看看这个吧。” 朱祁钰的声音不似太上皇那般骄奢,带着股在藩王府邸里养出来的隐忍与沉闷。 他挥了挥手,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急急走下白玉阶,将那份冒着汗气的奏折递到了于谦手里。 于谦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兵部尚书,罕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于少保,宣府奏报了什么?竟让你如此失态?”左都御史陈镒蹙眉问道。 于谦并未答话,只是深吸了一口冬日里冰冷的空气,声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景泰元年二月十四,瓦剌也先亲弟伯颜帖木儿,率怯薛精骑三千,袭我宣府北门屯堡。宣府副将秦烈,率守夜营设伏于西山谷,阵斩瓦剌兵一千二百余级,生擒……生擒伯颜帖木儿!” “轰——!” 奉天殿内犹如平地起了一记惊雷。 “生擒伯颜帖木儿?!这怎么可能!” “自太祖、太宗朝以来,何曾有过如此生擒敌国亲王之大功!” “那秦烈不是大战结束刚回宣府吗?他哪来的兵马去啃瓦剌怯薛军?!” 文官们炸了锅,几个年迈的言官甚至激动得胡须乱颤,直呼“社稷有幸,祖宗保佑”。 唯独武官队列里,石亨的面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跨出列,那魁梧的身躯在殿内带起一阵风,大声道:“皇上!微臣以为此战必有蹊跷!那伯颜帖木儿乃也先嫡系,为人悍勇狡诈,岂能被一黄口小儿生擒?况且杨洪帅印未交,秦烈不过一编外副将,他擅自调兵野战,此乃违抗军令之罪一!其二,臣疑其杀良冒功,甚至……甚至与外敌勾连,做戏给朝廷看!” “石侯爷,这字是监军刘永诚亲自签的,盖的是内廷的戳子。” 于谦冷冷地瞥了石亨一眼,将奏折往掌心里一拍,“刘永诚在内廷服侍了两朝,若说秦烈能逼着他一起杀良冒功,那这宣府,怕是早就反了。侯爷这般急着给功臣定罪,是嫌我大明的边将心寒得还不够吗?” “于谦!你少拿大道理压我!” 石亨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张輗先前去宣府接防,被那秦烈用刀枪顶着撵了回来。他说宣府危殆,恐有细作。如今细作没抓着,倒平白冒出个大捷来!他秦烈眼里若还有皇上,为何不让朝廷指派的总兵入城防守?他这是拥兵自重,擅杀朝臣!” 大殿内顿时一静。 文官们面面相觑,“拥兵自重”这四个字,在任何朝代都是悬在武将头顶最狠的一把钢刀。 朱祁钰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 他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文武重臣,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眼前的御案上。 那儿搁着一份草拟好的圣旨,原本是准备等张輗接管宣府后,明升暗降,将秦烈调往南直隶任个闲职的。 可如今,那份圣旨躺在紫檀木的匣子里,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拥兵自重……” 朱祁钰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两个字。 他转头看向兴安,兴安微微弓着腰,递过来一个隐晦的眼神。 内廷的意思很明白,刘永诚的折子里把秦烈夸成了活菩萨,若是朝廷此时非但不赏,反而治罪,那守在京师门户的那万把边军,明天就能把常满仓通敌的烂账翻到太阳底下来。 “皇上。” 于谦撩起官袍,沉沉地跪了下去,“土木堡之难,我大明精锐尽失,京师九门至今仍靠神机营残部与各地勤王军勉力维持。宣府乃京师门户,宣府若定,则京师安。秦烈此战,不仅断了也先一臂,更是打出了我大明边军自土木之变后的第一股气势!臣请皇上,火线提拔秦烈,代行宣府总兵事,以安边关将士之心!” “皇上不可!” 石亨跟着跪下,膝盖在金砖上砸出沉重的闷响,“秦烈此人野性难驯,拒不受侯爵于前,拦阻朝臣于后。杨洪刚死,他便将原靖难营私自改名守夜营,废除卫所,私分军田。他分的是谁的田?那都是朝廷勋贵、土木堡阵亡将士的绝户田!他拿朝廷的田,去养他自己的私兵,此风一开,九边重镇谁还听兵部调遣?他不是守夜人,他是边关的独夫!” 石亨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朱祁钰的心窝子上。 这位新君最怕的是什么? 无非是皇权不稳、地方做大。 太上皇朱祁镇还在瓦剌人的营帐里烤火呢,若是宣府再出一个不听调遣的曹操,他这龙椅还坐不坐了? “于卿,石卿所言,亦不无道理。” 朱祁钰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摩挲着,眼神明暗不定,“秦烈有功,当赏。可这调兵不报、擅改军制、强夺军田之举,若是不加节制,朝廷的王法何在?朕手里这份封爵的本子,若是发出去了,给的是大明的忠臣,还是边关的军阀?” 天子一怒,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于谦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冰冷的一品金砖上。 他知道,朱祁钰疑心已起,而石亨背后的勋贵势力,正在利用这种疑心,一点点把秦烈往死路上推。 第84章 于谦的最后一次遮风挡雨 千里之外,宣府总兵府。 内堂的炭火烧得极旺,炉子上煨着一瓦罐热气腾腾的羊杂汤,浓郁的胡椒味和羊油香在屋里散开。 秦烈脱了那身招摇的官服,换了一件极不合身的旧羊皮袄子,大咧咧地盘腿坐在火炕上。 他手里拿着个刚剥了皮的烤红薯,正冒着热气,被他烫得左手倒右手。 “伯爷,您就一点不急?” 柳成林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份从京城百户所连夜传回来的密信,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京里传信来,石亨在奉天殿上把您骂成了叛逆,说您强夺勋贵军田、私蓄死士。皇上在朝会上发了火,至今没定下给您的封赏。” “急个蛋。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秦烈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于少保在京城呢,他不会看着宣府垮了。石亨那老小子也就这点出息,打仗本事稀松,告黑状倒是一等一的能耐。大头,你那羊杂汤好了没?多放点辣子,老子昨儿个在西山谷吃了半宿的冷风,这胃到现在还刮得慌。” “好咧!伯爷您瞧好,绝对够味儿!” 孙大头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和几道刚包扎好的白布条。他拿着个大铁勺在瓦罐里搅和着,盛了满满一大碗,递到秦烈跟前,“伯爷,刘公公今儿个早上打发人送来了三千两白银,说是给地下的兄弟们买酒喝。这银子,咱收不收?” “收啊!为什么不收?” 秦烈接过汤碗,顺手抽出一双竹筷,在桌上顿了顿,“那是刘公公的买命钱。他要是不出这笔银子,本帅明天就把他通敌石亨的口供写成布告,贴满宣府的南大门。你以为内廷那帮太监是吃素的?刘永诚现在比咱们更怕石亨翻案。” “可朝廷的总兵人选……” 柳成林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总兵?” 秦烈放下汤碗,吐出一根羊骨头,眼神里那一抹惫懒瞬间隐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自若,“张輗不是被本帅撵回去了吗?朝廷只要有脑子,就不会再派个二世祖来宣府送死。这地方现在是满目疮痍,城外地里埋着几万具烂骨头,内廷和户部连一粒米都拨不下来。他们除了用本帅,还能用谁?” 他直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那幅杨洪留给他的九边边图。 大明九边,自辽东至甘肃,连绵万里。 而宣府,正正好好顶在京师的脑门上。 “成林,去告诉老鲁,地下的高炉别停。朝廷给不给编制不重要,咱们手里的火铳够不够响,身上的札甲够不够厚,才重要。” 秦烈用那根刚啃完的羊骨头,在地图上的紫荆关位置狠狠戳了一下,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也先不是个吃亏的主。伯颜帖木儿被擒,瓦剌北线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也先绝不会就此罢手。宣府他打不进来,你猜他接下来会往哪儿走?” 柳成林顺着骨头指向看去,脸色蓦地一变:“紫荆关……或者居庸关?他是想绕过宣府,直接掏京师的勾子?!” “聪明。” 秦烈拍了拍手上的红薯面儿,重新坐回火炕上,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所以啊,朝廷现在越是猜忌本帅,等也先的大军开到紫荆关下的时候,朱祁钰就得越跪着求本帅出兵去救他的江山。这叫待价而沽,懂了吗?” —— 两日后,兵部大堂。 值房里的油灯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青烟在空气中飘荡。 于谦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面前堆满了大同、延绥两地的急报。 这些地方和宣府一样,同样面临着缺粮、少饷、将领畏战的绝局。 唯独宣府,不仅没要朝廷一文钱,反而送来了一位瓦剌王爷。 “少保,内阁的陈阁老来了。” 属官在门外低声禀报。 大门推开,内阁首辅陈循裹着一身狐裘走了进来,随手将一叠刚从通政司截下来的弹劾折子扔在案头上。 “廷益,瞧瞧吧。这两天弹劾秦烈的折子,已经把内阁的通政司堵满了。” 陈循叹了口气,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脸色很是沉重,“太仆寺、都察院、还有十三道监察御史,连名上疏。说秦烈在宣府‘不奉诏令、私设衙门、擅改军制、擅杀士绅’。皇上今天在后宫,连砸了两个宣德年间的官窑瓷盏。” 于谦甚至连那些折子都没翻一下,只是沙哑着嗓子道:“陈阁老,这些折子背后是谁在递刀子,你我心知肚明。石亨在土木堡丢尽了脸,如今好不容易在京师抱上了新皇的大腿,他容不下宣府出个比他能打的年轻人。” “可秦烈的做法,确实过了!” 陈循一拍桌子,声音高了几分,“他把杨洪的万名边军整编成什么守夜营,一人参军全家活命,还把士绅夺回去的隐田强行分给军属。他这是在挖大明卫所制的根基!圣上登基未稳,最忌讳的就是边将手握私兵,尽得民心。廷益啊,你保得住他的命,保得住他的官吗?” 于谦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幕。 作为一心只为社稷的忠臣,他何尝不知道秦烈的作法无异于在玩火。 在这个视民如草芥,视军队为皇权家奴的时代,秦烈在宣府搞的那套职业化军饷和保产制度,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把火炬,不仅照亮了那些等死的军户,也把大明朝廷那层虚伪的面皮给烧了个干干净净。 “陈阁老,我于谦守的是这大明的江山,守的是几千万汉人的命。” 于谦转过身,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疲惫而布满了血丝,但声音却斩钉截铁,“也先的主力还未动。伯颜帖木儿虽然被擒,但瓦剌的根基未伤。若是因为朝廷内部的权变猜忌,杀了秦烈、散了守夜营,等瓦剌人的马刀再次开到正阳门下的时候,请问陈阁老,你是指望石亨去挡,还是指望都察院的那帮御史用笔杆子去戳死鞑子?!” 陈循被这一番话顶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讪讪地拂了拂衣袖:“罢了,廷益。你这脾气,迟早要吃大亏。皇上那儿……你打算如何交代?” “我亲自去写折子。” 于谦转回书案前,一把抓起那管粗大的狼毫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重重落笔,“皇上要的是面子,石亨要的是位子,而秦烈要的是银子和生铁。臣请皇上,升秦烈为宣府实权副将,代总兵事。不给侯爵,不给世袭,只给实权。如此,既全了朝廷的规矩,也解了宣府的饥渴。” 墨迹淋漓,于谦的手有些发颤,但他那一笔字却写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他知道,这是他能为那个在北地风雪里横刀立目的年轻人,做的最后一次遮风挡雨了。 至于那个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孤臣,能不能在这皇权的刀光剑影里活下来,全看他自己的命数了。 第85章 拿伯颜帖木儿和也先换硝石 塞北的春雪往往比冬雪更熬人。 北门墩堡的内堂里,铜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秦烈正拿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斜乜着堂下站着的一个中年行商。 那行商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皮袄,若不是腰间系着一根极细的五彩丝绦,瞧着与城南贩死驴肉的贩子没甚两样。 “伯爷,这是长升魁在口外的红顶大掌柜,姓范,单名一个鸣字。” 柳成林站在秦烈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范掌柜在塞外走水路和旱路快二十年了,也先的大帐迁到哪,长升魁的茶马市就开到哪。上个月,咱们在库房里查扣的那批精盐,就是范掌柜的手笔。” “草民范鸣,见过伯爷。” 那中年行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起身后却没像寻常百姓那般战战兢兢。 他一双精明的眼珠子在秦烈身上转了半圈,拱手笑道:“伯爷阵斩瓦剌怯薛,生擒伯颜帖木儿王爷,这威名在口外都传疯了。草民今儿个冒死进城,是给伯爷送一桩富贵来的。” “富贵?” 秦烈自交椅里支起身子,顺手把怀里的汤婆子扔给一旁的孙大头。 他探着身子,手指在红木桌案上轻轻叩击: “范掌柜,长升魁的名头,本帅在土木堡就听过。宣府的军粮出不去,太师的肥羊却能源源不断运进京城的王府。你今儿个不从西门去给朝廷的阁老们送冬麦,倒跑来本帅这烟熏火燎的北门墩堡,怎么,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太稳当?” 范鸣面色不改,自袖子里摸出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羊皮信,双手呈上:“伯爷玩笑了。朝廷的阁老们要的是银子和清名,太师要的是牛羊和铁器。可伯爷您……要的是守夜营万把兄弟的命。草民这桩富贵,不正对您的胃口?” 孙大头上去接过信,用刀尖挑开火漆,递到秦烈手里。 秦烈展开羊皮,上面的胡文用的是泥金小楷,字迹虽娟秀,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却是一股塞外狼烟的腥气。 那是也先太师大帐的亲笔印信。 “也先想要他弟弟?” 秦烈挑了挑眉,将羊皮信在火盆上方晃了晃,借着火光一照,冷笑道,“黄金家族的血确实贵。可他信里写着,愿意拿三千匹膘肥体壮的口外战马换伯颜的命。范掌柜,你觉得本帅像是缺马的人吗?” “伯爷自然不缺马。” 范鸣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蛊惑,“可太师说了,除了马,大同府西边、偏关外的几座黑石山,只要伯爷点头,长升魁的驮队可以在半年内,给北门墩堡运来三十万斤上好的青硝、五万斤硫磺。外加……关外铁山刚出炉的生铁疙瘩,十万斤。”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柳成林脸色骤然一变,握着账本的手猛地一紧。 青硝、硫磺、生铁。 这是大明军中制造火药、锻造重甲最要命的物件。 兵部和户部管得比天还严,宣府钱粮司里的库存,连守夜营下个月试铳的消耗都不够。 而也先,居然愿意用这些能造刀枪火器的东西,来换一个已经成了废人的弟弟。 “三十万斤青硝,十万斤生铁。” 秦烈从炕上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堂内转了两圈。 他那一双狭长的眸子里,翻涌起野兽般的光芒。 “伯爷,这买卖……做不得!” 柳成林急忙上前,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声音压得极死,“私通外敌,互市火药生铁。这要是让锦衣卫的探子摸了去,或者是让京城里的石亨知道了,一个勾结瓦剌、密谋造反的罪名压下来,于少保在京里就算把天说破了,也保不住咱们!” 大明律,私通鞑靼、瓦剌互市军需者,凌迟处死,改换军籍,子孙三代发配极边。 “成林,你先别急。” 秦烈转过身,在柳成林肩膀上拍了拍,语气淡然道,“咱们刘永诚公公不是刚在请功折子上签了字吗?现在的宣府,是本帅说了算,还是朝廷说了算?” “这……” 柳成林一愣。 “朝廷要的是伯颜帖木儿的面子,老子要的是守夜营的里子。” 秦烈溜达到范鸣跟前,一把揪住这大掌柜的狐狸皮领子,将他整个人提到自己面前。 秦烈的呼吸扑在范鸣脸上,话音却冷得像冰: “范大掌柜,也先太师算得挺准。可本帅这儿的规矩,得改改。伯颜帖木儿,本帅可以给他放回去。那剩下的俘虏,本帅也可以一个不少地还给他。但是,青硝要五十万斤,生铁十五万斤,外加白银两万两,少一文,本帅明天就在北门城墙上,当着你长升魁驮队的面,把伯颜的大腿剁下来熬汤!” 范鸣被秦烈那嗜血的眼神吓得一哆嗦,长升魁在关外走线多年,见过无数杀人不眨眼的胡大,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大明伯爷,骨子里那股子疯狂和市侩,比最贪婪的胡人还要狠上三分。 “伯爷……这、这数量太大了,太师怕是……” 范鸣结结实实的咽了口唾沫。 “不答应?不答应那就让也先的父母再生个弟弟出来。” 秦烈一把松开他,挥手道,“大头,带范大掌柜去后面的地牢里瞅瞅。让咱们的伯颜王爷给他带个话。告诉他,本帅的耐性不好,宣府的风大,王爷要是冻出个好歹来,长生天可不认账。” “走吧,范大掌柜。” 孙大头咧着大嘴,扯着范鸣的衣袖就往后堂拽,那大铁手捏得范鸣的骨头一阵阵生疼。 北门墩堡的地牢,实际上是当年修筑长城时留下的一处地下暗道。 四周的石壁上渗着黑沉沉的水汽,经年不见天日。 伯颜帖木儿此时被几根手腕粗的精铁链子锁在一根石柱上,两只脚泡在没过脚踝的冰水里。 他身上的锁子甲早已被剥了去,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破羊皮袄,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大元王族的气派。 “王爷,长升魁的范掌柜来看您了。” 铁门“嘎吱”一声荡开,秦烈拎着一盏防风的马灯,当先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脸惶恐的范鸣,以及寸步不离的孙大头。 “秦烈……有种你就杀了本王!” 伯颜帖木儿一见秦烈,两只眼珠子登时瞪得溜圆,铁链撞在石柱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当”声。 他这两天被关在这里,天天听着头顶上守夜营士卒“左旋右转”的步子声,心里的傲气早就被磨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绝望。 “杀了你?那多可惜。你在本帅眼里,现在可值五十万斤青硝呢。” 第86章 自筹兵食 秦烈拉过一张长条木凳坐下,顺手将马灯搁在膝头上,借着昏黄的光晕打量着伯颜。 “伯颜,你哥也先是个枭雄。他在关外吞并兀良哈,饮马斡难河,确实是条汉子。可他把你们这些兄弟当成什么了?土木堡的时候,你冲在最前面,受了三处箭伤,最后捞着什么好处了?大同府的财帛,不都进了也先自己的金帐?” 伯颜帖木儿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理他。 秦烈笑了笑,没接茬,反而对身后的范鸣努了努嘴:“范掌柜,把太师的信读给他听听。让你们王爷知道,他在他亲哥哥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价位。” 范鸣颤抖着展开羊皮信,磕磕绊绊地用蒙古语读了起来。 随着范鸣声音在阴暗的暗道里回荡,伯颜帖木儿那张原本木然的脸,开始一下一下地抽搐起来。 当他听到也先最初只愿意用三千匹马换他,且在信中隐隐有若明军不从,便任由南朝处置的意思时,这位关外汉子的眼眶,终于彻底红了。 “看见了吧?” “黄金家族的血,在塞外的风里不值钱。只有在这宣府城,在本帅手里,你才是个宝贝。” 秦烈凑到他耳边,“回去告诉你哥,这买卖,本帅做了。这大明的天下,他要是想来拿,本帅在宣府北门等他。可他要是连自己亲弟弟的命都舍不得给足了价,那等本帅腾出手来,就带着守夜营的火铳,去他金帐里亲自算算账。” 伯颜帖木儿死死盯着秦烈,过了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了下去: “秦烈……你是个疯子。南朝迟早要死在你手里。” “死不死的,本帅不知道。” 秦烈直起腰,对范鸣挥了挥手,“但本帅知道,只要这批青硝进了北门的地下武库,也先下半辈子就别想在睡觉的时候合上眼。范掌柜,去回信吧。半个月后,偏关长城缺口,一手交银子材料,一手交人。” 从地牢里出来,一出洞口,便是一阵极其密集的木锤敲击声。 那是墩堡西侧的伤残老兵收容所。 院子里,十几个在西山谷阵亡的守夜营士卒的遗孀,正穿着白布素衣,在几个老边兵的指点下,将刚熬好的草药渣子用纱布包了,敷在那些伤兵的创口上。 空气里满是高度白酒的辛辣和旱烟袋的苦涩味道。 “伯爷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闹哄哄的院子瞬间一静。 几个断了腿,用木棍当拐杖的老兵挣扎着要跪下去,秦烈紧赶两步,一把抄住了一个年迈军户的胳膊,“坐着,都坐着!今儿个食堂里给加了咸鱼,闻着味儿没有?” 那老军户的一只眼珠子在土木堡被鞑子的流矢射瞎了,如今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他用一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似的手,死死拽着秦烈皮袄的袖子,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伯爷……我那大儿,在西山谷没丢您的脸吧?他……他是冲着鞑子队长的喉咙扎过去的……死的时候,手都没松……” 秦烈一脸肃穆,他顺势蹲在那老军户跟前,亲手帮他把有些下滑的旧棉袄往上拽了拽,声音有些发沉: “没丢脸。老叔,大林子是好样的。他的名字,本帅亲手刻在北门墩堡的忠烈祠头一排。下个月,军田的大红契就能从钱粮司发下来。三十亩肥田,五年不收一文租子。大林子的亲弟弟,明年要是想进守夜营,本帅亲自带他。” “老天爷啊……秦帅是活菩萨啊!” 院子里顿时哭成了一片。 这些在大明卫所制下被当成牲口使唤了两三代的军户,何曾见过这样的官? 以前在辽东,在前线,死了人,上头不克扣抚恤银子就算是佛祖显灵了。 可在守夜营,一人战死,全家真的能活命。 秦烈站起身,环视着这院子里几百双满是狂热与依赖的眼睛。 他心里清楚,自己通过长升魁换来的那些青硝和生铁,正是为了让这些活下来的老兵,能在接下来的战火里,多一丝活下去的本钱。 “成林。” 走出收容所,秦烈看着后山那十几座正在日夜不停冒着黑烟的冶铁高炉,淡淡地吩咐道,“范鸣给的这两万两白银,一两都不要进总兵府的账。全部换成江南的大米和棉花,给流民营和军属发下去。大明的户部指望不上,咱们自己得把这宣府的胃袋给填饱了。” “是。” 柳成林低头领命,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再没有了先前的动摇,只剩下近乎盲目的崇拜。 三日后,宣府总兵府大堂。 监军太监刘永诚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可那茶盖撞在茶碗上,始终发出“当当当”的脆响。 “秦伯爷,京里……京里有信了。” 刘永诚瞅着大步迈进堂内的秦烈,声音有些发颤。 这两天他在这城里,天天看着守夜营的兵马在街上横冲直撞,城里的大小官员见了他这个内廷监军,眼神里居然全带着几分同情,这让他感觉自己随时随地都会在宣府的茅坑里“溺水身亡”。 “哦?景泰爷怎么说?是打算把本帅的小五魁首给摘了,还是打算给本帅封个国公当当?” 秦烈自顾自地坐在主位上,顺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炒熟的榛子,捏得咯吱作响。 刘永诚面色古怪地递过去一封盖了司礼监火漆的密信,低声道:“于少保下了死力气,在奉天殿上跟武清伯石亨对骂了三个时辰。皇上……皇上妥协了。下旨升您为宣府实权副将,代行总兵事。不过……” “不过什么?” 秦烈吐掉一颗榛子壳。 “不过,朝廷不给一文军饷,不拨一粒军粮。户部的折子里写得明白,宣府既然大捷,必有缴获,当自筹兵食,以解国难。” 刘永诚说完,有些小心翼翼地瞅着秦烈,生怕这位边关独夫当场掀了桌子。 “自筹兵食?” 秦烈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 “皇上英明,户部的阁老们更是精明啊!” 秦烈止住笑,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刘永诚,眼里全是狠意,“公公,您回去给万岁爷带个话。就说臣秦烈,领旨谢恩!既然朝廷让臣自筹兵食,那这塞北万里荒原上的矿产、牛羊、甚至是瓦剌人的金帐,臣要是顺手抢了过来,可就全算在守夜营的账上了。” 刘永诚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疯狂的年轻人,只觉得浑身发冷。 第87章 秦氏野战炮的首秀 偏关长城的缺口下,后山空地上,新砌的十几座高炉炉火正旺。 老铜匠与泥匠们守在沙模旁,空气里尽是木炭焦灼与熟铁熔化的热浪。 “伯爷,您往后撤两步,火星子见人就咬,仔细烫了脚。” 老铜匠鲁铁石光着膀子,系着一条全是窟窿的牛皮围裙,手里拎着一柄长铁钳,抹了一把脸上的煤黑。 秦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腿卷在膝盖下,手里拿了一根挑渣用的长钎子。 他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凑,盯着刚出炉的那尊炮身。 “哪那么多废话。” 秦烈拿钎子在刚冷却的铁壳上敲了敲,声音脆生生的,没有杂音。 他斜睨了鲁铁石一眼,“老鲁,长升魁送来的这批生铁底子纯。我交给你的复合铸造法,用着感觉如何?” 大明铸炮多用泥沙作模,一气呵成。 造出来的大家伙动辄几千斤,内壁还容易存气孔,上了阵稍不留神就是炸膛。 “那真是神了。” 鲁铁石提起行当里的事,眼里顿时有了亮光,声音也高了几分: “按您给的图纸,先用精铜铸内芯,再拿高炉里的铁水一层层裹在外面。铜芯有韧劲,铁壳够硬,这炮身比以前薄了不下六成,分量也轻了大半。以前挪一尊大将军炮得要三十头牯牛,现在配上您做的那带弹簧的双轮车,两匹健马拽着,在荒原上跑得不比步卒慢。” 秦烈直起腰,接过旁边孙大头递来的干布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他拍了拍那尊样式怪异的短管炮,看向鲁铁石。 “光轻没用。药室加厚了三成没有?膛压不够,炮弹送不远。还有我让你琢磨的空心开花弹,今天带了几个?” “带了五个,都在箱子里拿棉布裹着呢。” 鲁铁石一拍大腿,“空心铁球里的引信,是用药线一寸寸量过才掐死的,外面还包了三层熟猪油防潮。只要炮弹砸地,定叫周围几丈内没有活物。要是哑了火,您拿我这脑袋当球踢。” 秦烈笑了笑,用长钎子戳了他腰带一下:“我要你脑袋干什么,沉得跟个铁疙瘩似的。行了,让兄弟们套车,拉到乱石滩去。柳成林和那姓刘的太监估计等急了。” 宣府北门外,十里乱石滩。 这里本是边军丢弃死马的乱岗,如今四周拉起了两道拒马桩。 几十个身着札甲,手持长枪的守夜营重甲步兵在两舷扎下钉子,把方圆两里地看得死死的。 缓坡上,柳成林、孙大头,还有原靖难营的几个千户正凑在一起。 “听老兵说,那玩意是鲁铁石他们熬了半个月才攒出来的,能一炮轰塌半座山?” “吹吧你,那么小的管子,能有这威势?” 几个人正交头接耳,中间停着的一辆轿子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监军太监刘永诚正缩在里面,脸色有些发青。 自打秦烈用一份西山谷大捷的折子把他死死绑在宣府之后,他就没睡过安稳觉,生怕京城里的石亨哪天要了他的命。 马蹄声响,秦烈骑着青骢马晃悠了过来。 他怀里揣着两个刚从灶火堆里掏出来的烤白薯,顺手隔着轿帘扔过去一个。 “刘公公,轿子里闷得慌,出来晒晒日头。塞北的太阳比京城利索。” 刘永诚慌忙接过白薯,被烫得直吸溜,只得苦着脸掀开帘子走出来,拱手作揖: “秦伯爷,杂家这身子骨弱,见不得这些兵戈。您今天把这宣府的将领全拉到这乱石滩,到底是闹哪一出?这动静要是传到京里,都察院的折子怕是又要堆成山了。” 秦烈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扔给随从。 他剥开白薯咬了一口,斜着眼瞅刘永诚。 “御史懂个屁的兵法。公公,土木堡的时候,三大营的神机营火器不盛?为何半天功夫就全军覆没?无非是那些炮太重、太慢。鞑子马快,冲到百步内,你火绳还没点着,脑袋先落地了。今天,本帅请公公来看点新玩意。” 话音刚落,乱石滩入口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木轮撞击声。 “守夜营,起炮!” 孙大头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 两匹关外健马拉着一辆样式奇特的双轮木车小跑而来。 车轴处裹着几层粗钢弹簧,在坑洼不平的乱石滩上走得极稳,上面的黝黑短管炮动也不动。 柳成林揉了揉眼睛,凑上去瞅了瞅:“伯爷,这就是炮?怎么跟个泥坛子似的,管身才四尺长。” 在大明边军眼里,大炮高低得有一丈多长且几千斤重才算正经。 眼前这东西,炮口倒是大,能塞个孩子脑袋进去,可整体瞧着实在有些短小。 秦烈走到柳成林身边,将吃剩的白薯皮往他手里一塞,笑道:“嫌小?待会儿你小子别吓得尿裤子。老鲁,开始吧,别让刘公公等久了。” “得咧!” 鲁铁石一甩头,带着三个守夜营的炮手围了上去。 这几个小伙子都是秦烈从营里挑出来的,不光识字,还能算账。 他们手里拿着刻了红线的木尺,在地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千步外,假人阵,预备——” 远处的山谷口,密密麻麻地摆了几百个草人,上面还套着废旧的皮甲。 隔着上千步,瞧着就跟一地黑芝麻差不离。 “清膛!” 一个年轻炮手拿着刷子往管里捅。 “装药,八两!” “下弹!” 几个人动作很快,没有大明神机营那些繁琐的跪拜祈神仪式,每一步都按着规矩来。 铁铲下药、木杵捣实,最后把一枚泛着乌光的空心铁球顺着炮口推了进去。 “伯爷,齐活了!” 鲁铁石举着火捻子转过头,扯着脖子喊。 秦烈收了脸上的笑,右臂高高举起。 风从西山刮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猛地向下一挥: “放!” “轰!” 乱石滩的地面跟着颤了颤。 那声音不尖锐,沉闷得像是在人胸口砸了一锤子。 炮口喷出一股子热火,接着便是漫天白烟,瞬间把炮车给罩住了。 刘永诚手一抖,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茶水泼了他一鞋面,他却连低头的工夫都没有,一双眼死死瞪着千步开外。 尖锐的啸叫声在半空扯开一道口子。 柳成林伸长了脖子,只瞧见一个黑点在天上划了个弧,一头扎进了那堆假人阵中央。 “中了?好似没……” 旁边一个千户刚开口。 话音还没落,远处的山谷口猛地腾起一团火光。 “咚!” 那是第二声响,比前一声更烈。 空心铁球从里面炸开,泥土和碎木屑夹着烂皮甲被气浪掀上半空,腾起一丈多高的烟尘。 那一片的假人阵,生生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乱石滩上突然静了下来。 除了风声,就剩下几百个军汉粗重的喘息声。 柳成林呆在原地,看看远处的黑烟,又看看自己的手,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是带兵的人,心里明白。 鞑子厉害就在于骑兵冲阵快和人马多,能把步卒的胆子吓破。 可要是迎头挨上这么几下能开花的铁疙瘩,神仙也得散形。 “这……这就是开花弹?” 柳成林嗓音有些发干。 秦烈用靴底踢了踢地上的泥巴,看着他:“成林,要是鞑子三千铁骑冲过来,排成三队,你放三尊这玩意,他们还能剩多少气力冲到你跟前?” 柳成林咽了口唾沫,重重地吐出一个字:“绝。” “伯爷,这大炮……叫什么名头?” 那千户凑过来,看秦烈的眼神已经变了。 秦烈走到炮车旁,伸手摸了摸还有些烫手的管身,转过脸看着身后的几百号兄弟。 “本没名头。既然是咱们北门墩堡地下的老铜匠铸出来的,往后在守夜营里,它就叫秦氏野战炮。” 说完,他溜达到刘永诚跟前。 刘永诚这时候腿肚子还在打战,秦烈蹲下身,亲手把他长袍下摆沾上的碎瓷片拍掉,脸上带着点笑: “刘公公,您是内廷的明白人。您瞧着,要是我把五十尊这玩意一字排开,横在紫荆关或者居庸关的关口上,也先太师就算把漠北的汉子全死绝了,他能摸得着京师的一块城砖吗?” “不……不能。” 刘永诚牙齿磕碰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瞅着秦烈那张年轻的脸,心底里只觉得发冷。 大明朝廷指望用不发粮饷的法子把这小子逼入绝境,可谁能想到,这疯子竟然在宣府的烂泥地里,生生砸出一条谁也管不住的生路。 秦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南边,声音沉了下来: “刘公公,用不着害怕。本帅说过,我是大明的孤臣。朝廷给不给兵饷,给不给编制,守夜营都不在乎。这天下要是太平,本帅就在宣府带着流民开荒、种地,给伤残的老兵一口饭吃。可要是有人不让咱们活,那本帅手里的秦氏野战炮,可就不管它姓朱,还是姓也先了。” 他猛地转过身,直视柳成林:“柳成林!” “末将在!”柳成林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传令下去,后山的高炉不能停,每三日必须出一尊炮。炮兵营的新兵,每天拿泥弹给我测风向、量步距。谁要是上了阵掉链子,老子抽断他的狗腿!” “末将领命!” 乱石滩上,几百个将领同时吼了出来,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第88章 朝廷的试探与锦衣卫赐酒 乱石滩的硝烟刚散。 这日,北门墩堡议事厅撤了沙盘,换上一张旧八仙桌。 长升魁送来的烧刀子盛在泥碗里,配两盘切好的大块熟牛肉。 屋里没生炭盆,全靠几百斤大黄米熬的热汤顶着寒气。 秦烈坐在主位,粗布短打没换,袖口沾着高炉里的煤粉。 他拿着缺口瓷碗,就着蒜瓣啃牛肉,道:“卢大人,塞北风硬,委屈您这位南直隶的贵人了。” 对面坐着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卢忠。 他穿藏青便服,罩大红飞鱼短褙子,绣春刀搁在膝头。 他看着那碗酒,再看看秦烈满是铁屑的手,眼皮跳了跳。 “秦大人说笑了。如今乱世,这点风雪算什么。” 卢忠拱手,朝身后打个眼色。 两名校尉上前,托起明黄缎子裹的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露出一尊银壶,两个玉盏。 “圣上体恤秦大人边塞苦寒,西山谷大捷、生擒伯颜帖木儿的功劳,内阁都看在眼里。这是景泰爷登基后,内宫第一批赏的春风酿。” 卢忠提着酒壶,盯着秦烈的脸,“陛下交代,让杂家亲自给大人斟这杯酒。” 他话刚说完,屋里一静。 守门的孙大头抱着胳膊,手指按住刀柄,甲片发出微响。 柳成林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瞪着银壶。 自大明开国,武将最怕御赐药酒。 多少人没死在战场,最后死在一杯春风酿里。 秦烈咽下大蒜,端起酒碗晃了晃,笑出声来: “这位新天子倒是个急性子。太上皇在漠北吃沙子,他倒有心思给秦某人酿酒。” “放肆!” 卢忠身后的校尉按刀厉喝,“秦烈!御前失察,你长了几颗脑袋?!” “大头,掌嘴。”秦烈淡淡吩咐。 孙大头两步跨过去,一巴掌抽在那校尉脸上。 “啪!” 校尉横飞出去,撞在土墙上,吐出两颗碎牙,满脸是血。 卢忠按在刀柄上的手掌青筋暴起,但看了一眼门口十几名按弩的守夜营老兵,强忍着把怒气按了下去。 “秦烈,你要造反?”卢忠声音发沉。 “造反?卢大人这话诛心。” 秦烈用麻布擦手,看着卢忠笑了笑:“大明建国九十年,卫所兵吃的是陈米,拿的是劈裂的军器。天子坐在奉天殿,听文官编出来的四海升平。太上皇数十万大军,没几天就丢在土木堡,那时候锦衣卫的刀在干什么?现在秦某人带着几千号泥腿子堵上大门,朝廷不发一粒米,倒先送来一壶酒。换了你,这酒喝得下去?” 卢忠深吸一口气,挪开按刀的手。 他清楚,在这地方,圣旨不如秦烈的令旗管用。 “秦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卢忠伸手执壶,将绿色的酒水注入玉盏,轻推到秦烈面前: “圣上在京城听到风声。有人说,守夜营私设高炉,私铸军火;还有人说,大人把伯颜帖木儿锁在囚车里绕城,却不解送京师,反而跟也先通了书信。甚至,长升魁前天夜里送了五十万斤青硝入堡。秦大人,这哪一桩拿出来,都够御史在奉天殿外撞柱子。”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于少保在京城顶着石亨和徐有贞的压力,好不容易才保下你。给朝廷个交代,也给本官个交代,这酒,你喝不喝?” 秦烈看着那杯御酒,伸手拿了过来。 柳成林一惊:“伯爷!” 秦烈摆手示意他闭嘴。 他转着玉盏,冷笑一声:“卢大人,想要交代,可以。不过宣府的交代,得按宣府的规矩算。” 他猛地转头,冲屏风后喊:“刘公公,缩在里面当王八呢?出来喝两盅!” 屏风后传来干咳,监军太监刘永诚挪了外来。 他前几天被野战炮吓破了胆,见了卢忠像见救命稻草,可看秦烈一眼,膝盖又发软。 “刘公公,卢大人问我们要交代。” 秦烈一把搂住刘永诚的肩膀,将他按在椅上,“你跟卢大人说说,守夜营贪墨过朝廷银子没有?咱们铸那些炮,又是轰谁的?” 刘永诚脸上的肉直抖,结结巴巴开口:“卢指挥使,秦副将所言非虚。后山那些高炉,是为了给流民以工代赈。至于那炮,是不费朝廷一文钱,秦副将自己贴家当造的。若非有这批神机,伯颜帖木儿前些天就进城了。” 卢忠看着刘永诚,心里早已明白这内廷派来的监军,已成了秦烈的应声虫。 “刘公公,内廷的规矩,你忘干净了?”卢忠盯着他的老脸,冷声警告。 刘永诚心里叫苦。 他在钱粮司亲眼看见秦烈把人剥皮实草,现在不顺着秦烈,今晚烂石滩底下就得有他一个坑。 “规矩?大人的规矩挡得住鞑子铁骑?” 秦烈一拍桌子,震得酒壶乱晃。 他站起来,俯视卢忠,低声道:“卢大人,宣府百姓要吃饭,鞑子刀要血。朝廷若能给钱给粮,给本帅三万精兵编制,秦某人现在就跪下接旨,这壶酒喝出个肠穿肚烂也绝无二话!” 他往前逼了一步,盯着卢忠的眼睛,冷声道: “可朝廷若给不了,还想用老掉牙的制衡之术锁本帅的喉咙,那就对不起了。长升魁的生铁是我用俘虏换的,地下的火药是我用流民汗水砸出来的!这宣府九百里边防,朝廷管不了,我秦烈自己管!朝廷给不了的活路,老子自己去抢!” 屋里死寂。 校尉吓得屏住呼吸。 卢忠死死盯着秦烈。 他在京城见惯了战战兢兢的部将,也见惯了贪婪的兵痞,但秦烈不一样,这年轻人眼里只有理智。 他不要封侯拜相,他要九边的绝对掌控。 “秦烈。” 卢忠站起身,把绣春刀往腰后挪了挪,自嘲一笑:“于少保说得对,你是个独夫。但如今的大明,也确实需要一头守在北门的恶犬。这酒,既然大人不愿喝,我不勉强。” 说完,卢忠伸手一掀,将整壶春风酿泼在地上。 酒水在泥地上滋滋作响,泛起异味。 秦烈挑眉,把自己那碗浑浊的烧刀子递过去:“卢大人,这才对脾气。尝尝这个,辣嗓子,但喝下去肚子热。” 卢忠接过瓷碗,一仰头喝干。 哪只道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几声,脸上泛起血色。 “好酒!够烈!” 卢忠“哐”的一声砸下瓷碗:“圣上的旨意,本指挥使已经传达。长升魁的生铁,朝廷可以当没看见。但伯颜帖木儿,也先的赎金一到,人必须放!朝廷需要休养生息,这时候杀一个也先弟弟,除了触怒鞑子大军,没有半点好处!当然,朝廷会记下你的功劳,希望伯爷能够说到做到。” “成交。” 秦烈坐回椅子,又抄起一块牛肉,“成林,带卢大人去西厢房歇息。长升魁昨天送来的马,挑两匹最好的送给卢大人的随从。大老远来送酒,不能缺了礼数。” “末将领命。” 柳成林侧身请卢忠出门。 卢忠看了秦烈一眼,一拂袖子,带人走出议事厅。 待脚步声走远,刘永诚这才长出一口气,瘫在椅上擦着冷汗:“我的秦伯爷,您刚才那番话,可吓掉杂家半条命。那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折子直通天听,您怎么不服个软?” 秦烈把啃了一半的牛骨头砸过去: “服软?刘公公,你在塞北待了两个月,脑子怎么还跟京城文官一样?卢忠要是真想办我,今天带过来的就不是一壶酒,而是两个卫所的调兵文书了。他是在替新皇帝投石问路。” 刘永诚一愣:“投石问路?” 秦烈冷笑,走到窗前看外面操练的守夜营:“新皇帝刚登基,位子不稳。石亨握着京营,于谦在兵部独揽大权。皇帝躺在龙椅上后背发凉。他现在不怕我在宣府造炮,就怕我和石亨联手,或者和于谦穿一条裤子。我今天表现得越是不服管教,表现得越像个兵痞独夫,景泰爷在京城反而睡得越稳。” 刘永诚眨了眨眼,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伯爷高明!您这是故意当个孤臣给万岁爷看啊!” “行了,别拍马屁。” 秦烈转头,嫌弃地看着他,“长升魁的生铁进来了,后山作坊加紧。刘公公,过几天朝廷要是下旨提拔,你那监军印信盖得利索点。耽误了守夜营扩建,本帅拿你那楠木棺材当柴烧。” “盖!砸锅卖铁杂家也给您盖上!”刘永诚哈着腰点头。 外面雪下得更大。 秦烈裹了裹粗布衣裳,吐出一口热气。 南边在盘算龙椅,漠北在盘算赎金,而在这座孤城里,他盘算的是下一批野战炮什么时候拉上长城。 “大头,去后山通知鲁铁石,晚上给他加两斤熟牛肉、一壶烧刀子。让他盯紧了,三天之内,再出两尊炮壳子。” 秦烈拉开门,迎着风雪走向军营。 第89章 实权副将,代总兵事 破晓时分。 秦烈靠在议事厅的太师椅上,轻柔着头颅。 昨夜那一坛烧刀子有些上头,他眼里带着两分宿醉的血丝。 卢忠还没走。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换了一身整洁的玄色劲装,坐在下首,脸色阴沉得像能拧出水来。 在他身前的桌案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份明黄缎面的圣旨,金线绣的飞龙有些扎眼。 “秦大人,戏也演了,酒也泼了,圣上的宽仁你总该接下了吧?” 卢忠伸手在圣旨上轻轻一叩,声音里透着冰冷:“昨夜我连夜发了密折入京,今帝的脾性,我比你清楚。若是这一枚代总兵事的副将大印你再推脱,朝廷的耐性,可就真被你磨干净了。” 秦烈斜了那圣旨一眼,“卢大人,代行总兵事,名头听着怪吓人的。可朝廷那折子上,提没提给本帅拨两个营的辽东战马?提没提把太仆寺库里压舱底的十万斤辽东好铁运到宣府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瞅着卢忠:“光给个官衔,让老子顶着谋逆拥兵的恶名去跟瓦剌几万铁骑玩命,朝廷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秦烈的脸上了。” “秦烈!” 卢忠猛地站起身,按着桌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于少保在内阁为了你这份旨意,跟石亨在御前撕破了脸!石亨说你擅杀朝臣、私通也先,罪在不赦。若非大同那边刚吃了败仗,也先的主力随时可能复返,你以为这宣府总兵的实权,能落在你一个拒受封侯的毛头小子手里?” 正说着,堂外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带进来一阵刺骨的寒气。 监军太监刘永诚一路小跑地进来,那张富态的脸上全是汗水,怀里还死死抱着个用红绸裹着的紫檀木匣子,一进门就扯着尖锐的嗓子喊: “哎哟我的伯爷!圣旨在此,您怎么还拿捏上了!京里来的邸报,大同总兵郭登昨日给朝廷上了请罪折子,也先那边的探子在浑源州露了头。这时候您要是撂挑子,太上皇接不回来是小,这宣府的南大门一破,咱们大家都得去太庙给祖宗谢罪!” “镇守宣府地方总兵官印——这是杨老总兵临终前按在您手里的。昨儿个夜里,杂家和卢大人对坐了半宿,已经用监军衙门和锦衣卫的密谕,联名向京里请了火线提拔的便宜行事之权。” 刘永诚一边抹汗,一边拼命给秦烈使眼色,“只要大人您接过这份委任状,从今日起,您就是大明正儿八经的宣府实权副将,代行总兵事!谁也越不过您去!” 秦烈看着两人,眼里的笑意渐渐收敛了起来。 杨洪死前那枯槁的手以及带着血丝的嘱托,仿佛又在眼前晃过。 “代行总兵事……” 秦烈低声念叨了一句,突然展颜一笑,转头看向卢忠:“卢大人,于少保的这份人情,我秦烈领了。不过你回去告诉皇帝陛下,这副将的大印我接了,但这宣府城,往后怎么守、怎么打,可就由不得京城里那些连马都没骑过的御史老爷们指手画脚了。” 卢忠见他松口,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冷哼一声:“只要你能把也先挡在长城外面,圣上要的是江山稳固,没闲心管你在这黄土坡上怎么折腾。” “那便好。” 秦烈劈手夺过那份明黄圣旨,连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往孙大头怀里一扔:“大头,拿着。” 孙大头嘿嘿一笑,粗声粗气地应道:“得咧!” 卢忠看着这一幕,气得眼皮直跳,却也知道这北门墩堡里全是秦烈的死忠,硬是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大不敬”给咽了下去。 他一拂袖子,冷声告辞:“旨意既达,本官在宣府待得久了,难免引人耳目。秦大人,保重吧。” “不送。” 秦烈挥了挥手,看着卢忠带着锦衣卫校尉大步走出议事厅,这才收敛了脸上的那抹笑意。 半个时辰后,北门校场。 经过秦氏野战炮轰鸣洗礼的乱石滩虽然安静了下来,但眼前的校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三千名守夜营士卒早已列阵完毕。 没有往日大明卫所兵那种交头接耳的混乱,三千人,十个方阵,一字排开,如同一座座自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钢铁墓碑。 最前方的是五百重甲步兵,身上覆盖着秦烈用生铁打造的全身札甲,连小腿都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握着三米高的巨盾。 他们站在风雪中,如同一堵堵黑色的铁墙。 在重甲兵身后,是改良了简易燧发装置的火铳手。 他们将黝黑的铳管夹在腋下,每人腰间都挂着精细度量过的药包与防潮的熟猪油袋。 这支部队的精气神,是秦烈用战地医疗站、军田和职业化军饷,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在他们眼里,坐在京城龙椅上的朱祁钰太远,而站在校场高台上的那个男人,才是决定他们全家生死与尊严的神。 秦烈一身黑色札甲,披着一件白色大氅,腰间斜挂着杨洪留下的总兵大印,大步走上阅兵台。 柳成林、孙大头、老铜匠鲁铁石紧随其后。 连监军太监刘永诚也换了一身大红的外着蟒服,规规矩矩地站在秦烈侧后方,手里捧着朝廷火线提拔的委任状。 秦烈站在台沿,大喊道:“兄弟们!” “朝廷的圣旨到了。坐在京城龙椅上的那位新天子,封了本帅一个宣府副将,代行总兵事的名头。” 下方的士卒们没有任何欢呼,只是齐刷刷地发出了一身甲片碰撞的沉闷轰鸣。 他们在等秦烈接下来的话。 秦烈露出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这名头,听着威风,可本帅翻遍了那张黄纸,上面连一粒大米、一钱银子都没提。大明立国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让咱们边军饿着肚子去跟鞑子玩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了?” 下方的重甲步兵阵中,几个老兵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狞笑。 “但是!” 秦烈收了笑,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士卒的脸: “本帅把这印接下了!为什么?因为朝廷不给的,长升魁送来了!朝廷不给的,本帅带着你们在西山谷、在北门外,从瓦剌人的手里抢回来了!” 他指着后山那还冒着黑烟的高炉烟囱,声音陡然拔高: “咱们地下的作坊,每三天就能出一尊能把鞑子炸成碎肉的秦氏野战炮!咱们的伤兵营,有大明最好的郎中和白酒,只要你们有一口气在,本帅就保你们能活着回家抱儿子!咱们守夜营的饷银,一分不少,按月发到你们婆娘的手里!” “朝廷想拿一个空名头来锁老子的脖子,本帅就拿这枚大印,给咱们宣府的两万百姓、给咱们守夜营的三千铁骑,砸出一个谁也管不着的生路来!” “吼!” 三千重甲与火铳手同时发出了一声平地惊雷般的怒吼,手中的长枪与巨盾重重地砸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 “守夜营!誓死追随伯爷!” “誓死追随伯爷!” 排山倒海的声音在宣府的上空回荡,震得城墙上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站在一旁的刘永诚听得脸色发白,他看着这支眼神里只有秦烈,没有皇权的军队,心里明白,大明在这九边之上的统治,从这一刻起,已经出现了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 秦烈抬起手,向下一压。 刹那间,雷鸣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校场上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静默。 这种动静之间的绝对掌控,让台下的柳成林看得热血沸腾。 秦烈转过脸,看着身侧的柳成林和孙大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利落: “成林,朝廷提拔的公文虽然到了,但张輗那帮石亨的走狗绝不会善罢甘休。从今日起,守夜营扩编至五千人。哨探排散出去五十里,大同、居庸关、紫荆关方向的动静,每天十二个时辰,必须有子母信鸽来往。” 柳成林挺胸抱拳,甲片铿锵:“末将遵命!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秦烈又看向鲁铁石,伸手拍了拍这位老铜匠满是老茧的肩膀,笑着说:“老鲁,新印信下来了,往后长升魁送进来的生铁,你放开了用。三个月内,老子要在宣府的城头上,看见五十尊野战炮。能不能办到?” 鲁铁石一拍那长了护心毛的胸膛,咧嘴大笑:“伯爷放心!只要青硝和生铁管够,老汉就是把这条命烧死在高炉里,也绝不让鞑子摸到咱们宣府的城砖!” “好!” 秦烈转过身,面向南方。 这宣府,彻底姓秦了。 第90章 武装到牙齿的哨探 校场。 秦烈站在阅兵台下,手里掂着半块马料豆。 范鸣的长升魁掌柜前脚刚走,留下了从关外秘密刚倒腾进来的七十匹口齿刚口、膘肥体壮的蒙古儿马。 这批马是走私的硬通货,每一匹都能在太仆寺换三十两雪花银。 “伯爷,也先那边的回信到了,长升魁的暗桩用子母鸽带进来的。” 柳成林按着腰刀走过来,递上一张羊皮纸,面露喜色。 秦烈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用炭黑写着两行弯曲的蒙古文字,底下是长升魁套译的汉话: “白银两万两未有,战马三百匹,青硝五十万斤,硫磺五万斤,生铁十五万斤,换伯颜帖木儿一条活命。若伤王爷一根毫毛,十万铁骑必平宣府。” “十万铁骑?” 秦烈吐掉嘴里的草根,嗤笑一声,“也先要是真有十万铁骑能随时动弹,还用得着跟老子在这里抠搜这几百匹马?他大营里的粮食,怕是撑不过这个冬至了。” 他把羊皮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灶火盆里,对柳成林道:“杨洪老总兵死前,宣府的三营夜不收被鞑子打散了两个半。那些在长城外头喂了乌鸦的弟兄,朝廷连张裹尸的草席都没给。现在也先既然把利息送到了,咱们就用这批马,把宣府的眼睛和耳朵重新安回去。” “伯爷的意思是,重组哨探?” 柳成林眼睛一亮。 “不叫哨探。” 秦烈纠正道,眼神深邃,“叫猎骑排。以前的夜不收,见了鞑子的暗哨只知道跑回来报信。老子要的兵,见了鞑子,得把他们的脑袋当军功章摘下来。” 正说着,老铜匠鲁铁石光着膀子,赤红着一双眼从后山工坊跑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柄刚淬了火的长刀,那刀身比大明卫所通用的雁翎刀要宽厚一指,最怪异的是,刀尖往下三寸的地方,斜斜地锻造出一个巴掌大的暗红倒钩,开着血槽,在寒光里透着股子阴鸷。 “伯爷!成了!” 鲁铁石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汗,把刀往秦烈面前一递,“按照您的图纸,用的是宣府西路送来的精铁,掺了二成百炼钢。这倒钩折角加了厚,老汉拿死猪试过了,一刀下去,顺着马腿一搂,能把骨头连肉一并带下来!” 秦烈接过长刀,顺手挥了两个刀花。 沉,力道足,正适合马军冲杀。 “成林,你来看看。” 秦烈把刀递给柳成林。 柳成林握住刀柄,用指甲甲面在刀刃上刮了刮,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他面色一肃:“伯爷,这刀走的是重兵器的路子。要是对上瓦剌的轻骑,一刀就能把他们的皮甲豁开。可要是遇上对面的重甲巴图鲁,这倒钩会不会卡在甲片里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就顺事往下一带,把他拉下马。” 秦烈冷声说道,“鞑子下了马,在雪地里连个大明十五岁的娃娃都不如。鲁老头,这刀,三天内我要三百柄,少一柄,我扣你长升魁的烧刀子。” “哪能呢!” 鲁铁石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黑牙,“工坊里的高炉昼夜没熄,兄弟们铆足了劲。不过伯爷,刀好办,您要的那双插发火铳,那燧石的弹簧片可不好对付。大明工部那帮孙子造的钢片太脆,按了两下就断。” 秦烈眉头一皱:“用咱们自个儿炼的熟铁,回火三次,用香油淬。我教过你的方子,忘了?” “没忘!就是费工夫。” 鲁铁石缩了缩脖子,“老汉这就回去盯着。” 看着鲁铁石跑回后山,秦烈转头对柳成林吩咐:“去,把全营里马术最好、杀过两个鞑子以上的兵,都给老子挑出来。不管是什长还是千总,只要能开两石弓、能在马上稳住身子的,三百人,一个不能少。” “遵命!” 一个时辰后,偏门校场。 三百名被挑出来的守夜营锐卒一字排开。 这些人身上的皮袄大都带着干涸的血迹,眼神里没有普通卫所兵的畏缩,只有边军老卒特有的狠戾。 孙大头抱着胳膊站在阅兵台下,大嗓门震得棚顶的雪扑簌簌往下落:“都给老子站直了!瞧瞧你们那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死样!今儿个伯爷亲自给你们发军器,要是谁一会儿使不顺手,给守夜营丢了脸,老子扒了他的皮!” 秦烈大步走到队列前。 柳成林和几名辅兵抬着三个沉甸甸的木箱跟在后面。 “哗啦。” 木箱砸在地上,箱盖掀开,里面是排列整齐、泛着油光的双插发火铳。 这铳比神机营的鸟铳短了半尺,去掉了繁琐的火绳夹,改用一块尖锐的燧石卡在击锤上。 最精妙的是,铳托两侧各有一个牛皮套,可以直接插在马鞍前方。 “每人两支。” 秦烈弯腰抓起一支火铳,扔给最前方的一个独眼老卒,“不用火绳,用药包。装填的时候,用牙咬开纸底,倒入药室,拿通条捅实了,就能放。” 那独眼老卒叫马彪,在宣府边上跟鞑子厮杀了十年。 他接过火铳,熟练地摸了摸击锤,又颠了颠分量,枯木般的脸上露出一抹骇然:“伯爷,这东西……不怕风雪?” “只要火药没湿透,下刀子也能打。” 秦烈看着他,“马彪,以前夜不收遇见瓦剌的马队,都是怎么打的?” 马彪低头,声音沉闷:“回伯爷,散开跑。鞑子弓硬马快,咱们放一铳的时间,他们能射三支箭。要是被缠住了,只能等死。” “从今天起,规矩改了。” 秦烈跨前一步,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炸开:“本帅给你们配全宣府最好的儿马,吃的是黑豆加精盐;给你们配这两支短铳,能在五十步内打穿鞑子的双层牛皮甲;还给你们配了带钩的泼风刀。老子要的不是夜不收,是猎骑排。” 他指着身后的关外方向:“从今日起,宣府方圆百里,不管是清水河还是红山堡,凡是看见留辫子的瓦剌哨马,不管他们是三个人还是五个,你们只有一个任务——斩尽杀绝。” “不计损耗,不留活口。” 秦烈的目光如刀,扫过这三百张粗粝的脸,“本帅要让宣府外头这百里高坡,变成鞑子的鬼门关。只要他们的暗哨敢踏进来一步,脑袋就得给老子留下。听明白没有?!” “杀!杀!杀!” 三百老卒没有多余的话,齐刷刷发出三声怒吼。 他们太清楚在大明当边兵的苦了,可跟着秦烈这两个月,肚子里有白面,腰里有硬饷,现在手里又拿到了这种仙人般的军器,这条命早就不打算留着了。 “成林,上马。带他们出去遛遛,看看也先送来的这些利息,到底好不好使。”秦烈挥手。 柳成林翻身上马,按刀厉喝:“猎骑排,领军器,上马!” 一时间,校场上全是甲片碰撞和战马咴咴的喷气声。 第91章 猎骑排首战! 北门外,清水河谷。 这里的积雪足有半尺深,原本是辽东往来宣府的商道,如今早已废弃,只有零星的狐兔在草根里乱窜。 柳成林带着五十骑猎骑作为先锋,正沿着河谷的阴面缓缓推进。 战马的马蹄上都裹了麻布,踩在雪地里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马彪歪着脑袋,一只独眼死死盯着前方一片干枯的红柳林。 空气里,隐约传来一股极淡的马粪味。在大海一样的草原上,这种味道就意味着活人。 “千总,有货。” 马彪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摸到了马鞍左侧的火铳托上。 柳成林举起右手,身后的马队瞬间停住。 他仔细嗅了嗅风里的味道,眼神一冷:“鞑子的精锐坐探,至少有五骑。看蹄印,是往咱们北门暗哨方向摸过去的。马彪,带你的人从左边绕过去,把口子堵死。其他人,跟着本官,拔铳!” “喀嚓。” 五十名猎骑同时翻开短铳的火药锅盖,露出了里面精细的颗粒火药。 红柳林内,五名瓦剌哨马正牵着马蹲在地上歇息。 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羊皮袄,腰间挂着大弓,正用蒙古语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 “太师的大军听说要往南开拔了,咱们还要在这该死的宣府城外待多久?” 一个年轻的鞑子往手心里呵着气。 “闭嘴。” 为首的一个满脸胡子的伍长沉声喝道,“宣府那个叫秦烈的南朝将军邪门得很,前些天伯颜王爷的人马刚在城下折了。太师说了,这两天必须摸清宣府城头那些能打雷的铁筒子到底有多少。谁要是漏了消息,回去剥皮。” 正说着,那伍长座下的战马突然不安地刨了刨蹄子,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有南朝狗!” 伍长反应极快,一跃而起,顺手就去摘马鞍上的长弓。 然而,还没等他的箭搭上弦,红柳林四周的雪坡上,突然冲出了一片黑色的浪潮。 “砰!砰!砰!” 连绵的铳声打破了河谷的死寂。 这声音不似神机营三眼铳那般沉闷,而是清脆、爆烈,伴随着大片白色的硝烟。 那年轻的瓦剌哨马刚翻身上马,胸口便如遭重锤击中。 鲁铁石特制的重铅弹在五十步内直接撕裂了他的双层皮甲,在后背爆出一个血窟窿。 他惨叫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不要放箭!冲过去肉搏!” 那瓦剌伍长也是个狠角色,眼见对方用的是火器,按照以往的经验,南朝人的火器放完一轮就是一根废铁。 他红着眼,抽出一柄弯刀,借着下坡的马速,疯狂地朝着柳成林冲了过来。 “死吧,南朝狗!” 两马相错,瓦剌伍长借着惯性,一刀直劈柳成林的脖颈。 柳成林冷笑一声,身子在马鞍上诡异地一侧,右手的短铳看都不看,直接顶向对方的肋下。 “砰!” 又是一声清脆的爆鸣。 那伍长直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南朝将军放完了一铳,手里还能有另一支一模一样的火器。 铅弹在近距离将他的内脏轰成碎肉,他的尸体软软地挂在马镫上,被惊恐的战马拖着跑。 剩下的三名瓦剌哨马吓破了胆,他们何曾见过这种打法的明军? 不放箭,不摆阵,上来就是两轮不讲道理的火铳平推。 “跑!回大营报信!” 三人调转马头想往河谷深处窜,可左侧的雪坡上,马彪早已带着二十骑堵在了那里。 “弟兄们,让鞑子尝尝咱们的新家伙!” 马彪大吼一声,一把抽出了腰间带钩的长刀。 二十骑猎骑借着下坡的势头,如同一柄黑色的犁刀,狠狠地切入了三名溃兵的路径。 “呼!” 马彪与一名鞑子错身而过,他没有用刀刃去劈砍对方的皮帽,而是右手死死握住刀柄,将那宽厚的刀尖倒钩往对方的战马后腿上一挂,借着两马相向的巨力,猛地往后一拽。 “噗嗤!” 血光四溅。 那匹蒙古儿马的后大腿连皮带肉被生生豁开了一条尺许长的口子,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战马长鸣一声,轰然倒地,连带着马背上的鞑子也重重摔在雪地里,摔断了脖子。 另外两名鞑子也没能幸免。 在守夜营武装到牙齿的短铳和重刀面前,他们那引以为傲的骑术和长弓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五具尸体便静静地躺在了被鲜血染红的河谷里。 马彪下马,熟练地用短刀割下那伍长的人头,在手里掂了掂,啐了一口:“呸,还以为多硬气,连老子两铳都挡不住。千总,这新家伙真是神了!” 柳成林收起双铳,看着满地的血迹,面色冷静:“把马匹牵回去,人头带走。马彪,把痕迹扫干净,咱们继续往前探。伯爷说了,宣府外头百里,一个活口不留。” 夜幕低垂,宣府北门墩堡。 议事厅里,秦烈正就着油灯,看一份刚送来的京城邸报。 刘永诚悄悄摸摸地溜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脸上的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伯爷,大喜啊!柳千总他们回来了,猎骑排今天在清水河、红山堡一带,连续拔了鞑子四个暗哨,斩首二十四级!带回来了十九匹好马!” 他把食盒放下,压低声音道:“杂家听说,带回来的那些人头,柳成林都让人用石灰硝了,准备挂在北门城墙上示众。这可是实打实的脑袋啊!要是报到京里通政司,少说也是个世袭千户的赏赐!” 秦烈头也没抬,翻了一页邸报:“报到京里干什么?给石亨送功劳,还是给新皇帝添堵?” 刘永诚一噎,讪讪地笑了笑:“伯爷说的是,是杂家糊涂了。不过,这猎骑排也太费银子了。杂家刚才去钱粮司看了一眼,那帮祖宗一天吃掉的黑豆和精盐,够普通卫所一个营吃三天的。更别说鲁老头那边,成箱的颗粒火药往外运,那都是雪花银砸出来的啊。” 秦烈放下邸报,看着刘永诚,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刘公公,你觉得大明在土木堡丢掉的那二十万军队,值多少银子?杨洪老总兵守宣府十年,呕心沥血,最后落得个抱憾而终,又值多少银子?” 刘永诚脖子一缩,不敢吭声。 “兵贵精而不贵多。” 秦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下依然灯火通明的后山高炉,“也先现在就像一头被围住的野兽,他想绕道紫荆关,就必须保证后方的安稳。我用这三百猎骑把他的眼睛全部戳瞎,让他变成个瞎子、聋子。他在这关外多待一天,大营里的粮食就少一分。这账,你算不明白?” 正说着,柳成林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了,但眼神里的杀气还没散。 “伯爷,二十四个鞑子,全宰了。咱们伤了三个兄弟,都是落马挫了腿,没死人。”柳成林抱拳,声音沉稳。 “做的好。” 秦烈转过身,“长升魁那边许诺的青硝、硫磺和战马,明天就该进堡了。成林,让兄弟们不要歇着。也先的大营在动,他的哨马被咱们杀痛了,这两天一定会派大股骑兵来报复。猎骑排扩编,从明天起,分成三个队,给老子把巡逻范围再往外推三十里。” 他伸手按在桌上的九边地图上,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帅要让这宣府城外百里,变成瓦剌人的禁区。只要老子的黑旗还在宣府一天,大漠的狼,就别想饮到清水河的水。” 柳成林挺胸,甲片铿锵:“末将领命!定让鞑子有来无回!” 一旁的刘永诚看着这两个杀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宣府的边防,从今天起,已经彻底不归北京的兵部管了。 第92章 现代管理的宣府民兵制 猎骑排的大胜给宣府众人都带来了极大地信心。 黑石岭下的铁匠铺,上百个风箱齐齐拉动,呼哧呼哧的动静隔着三里地都能震耳朵。 烟囱里吐出的黑烟连成了片,把半边天都染得跟锅底似的。 秦烈按着腰刀,站在新修的土夯阅兵台上,冷眼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伯爷,这是今早刚造完册的名录,您过目。” 柳成林递过一本粗粝的麻纸账本,上面密密麻麻戳满了按着朱砂的指大印,“自打咱们猎骑排把方圆百里的瓦剌哨马杀得绝了迹,长城里外的流民、散兵,全往宣府城下涌。眼下城外扎了三个大营,登记在册的壮丁,有一万四千三百余人。” 秦烈没接账本,淡淡地道:“一万多人,每天光是嚼裹,就能把长升魁运来的高粱米吃个见底。成林,大明朝不养闲汉,本帅这里,更不留端碗吃饭、放碗骂娘的顺民。规矩定下去了吗?” “回伯爷,都按您的意思办了。” 柳成林躬身,神色里都是对这新章程的佩服,“劳武结合,计功授餐。凡是情愿给咱们守夜营挑土筑城、挖壕烧窑的流民,一日两餐干饭,管饱!里头若是力气大、做工精细的,表现优异者,经守夜营老兵掌眼,便可挑入预备役。” “那帮军户流民,听得懂什么叫预备役?”秦烈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词,但他们认得银子和米粮。” 柳成林嘿嘿直乐,“只要进了预备役的,身上便套一件黑棉甲,平日里半天做工,半天跟着营里的百户操练。最要紧的是,这帮人能领半薪。每月雷打不动,三斗高粱,一钱清钱。若是遇上鞑子攻城,他们上城垛拉弓扔石头,饷银当场翻倍!” 半薪。 这两个字在大明朝的边军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正统年间,卫所制早就烂到了骨子里,正牌的军户连肚子都填不饱,天子脚下的京营都拖欠军饷,可秦烈却在这塞北的残垣断壁间,给一帮泥腿子流民发起了定期的预备役饷银。 这银子,自然不是从朝廷那帮户部铁公鸡嘴里抠出来的。 生擒瓦剌太师也先的亲弟伯颜帖木儿,长升魁掌柜在太原、张家口吃进去的红利,还有从晋商几个通敌大户家里抄出来的现银,如今全成了宣府这部巨大机器的润滑油。 “站直了!都把皮绷紧喽!” 不远处的校场上,孙大头手里拎着一根粗如儿臂的白蜡杆子,正围着一队新挑出来的预备役壮丁打转。 那杆子在空中挥得呼呼作响,动不动就抽在某个直不起腰的流民背上。 “你们这帮灾民,原先在老家种地被官绅刮,逃荒路上被鞑子撵,活得连野狗都不如!” 孙大头吐了一口唾沫,指着不远处高耸的宣府城墙,“如今宣府伯给你们饭吃,给你们银钱,还让守夜营的主力亲自教你们杀人的本事。看看你们这熊样,烂泥扶不上墙!手里的长矛都握不稳,等鞑子的弯刀劈过来,你们拿脖子去迎吗?” 这些流民虽然被骂得面红耳赤,可瞅着那木桶里蒸腾着热气的白面馍馍和大黄米饭,一个个把眼珠子都瞪红了。 在大明朝,当兵吃饷不稀奇,可像宣府这样,官长不喝兵血、不克扣斤两,顿顿有干饭、月月有现银的去处,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极乐世界。 “大头,别光顾着骂。” 秦烈踱步过去,校场上的流民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他们看秦烈的眼神,不像是看大明的军官,倒像是看着一尊能给他们遮风挡雨的活菩萨。 “都起来,守夜营的规矩,见官不跪,只敬军礼。” 秦烈摆了摆手,把一个年纪不过二十、手掌却长满老茧的流民拉了起来。 那年轻流民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地道:“伯、伯爷……小人李三,原是怀来卫的军户。土木堡乱了之后,地没了,老爹也死在乱军里。小人干活卖力,前日刚被选进预备役。小人不想逃了,小人想死在宣府,给伯爷守城。” 秦烈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目光环视全场,声音在清冷的校场上回荡开来: “本帅不要你们死,本帅要你们活。宣府不是大明朝廷的宣府,是你们用肩膀挑出来的城池。你们身后的这堵墙,护着的是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娃,还有明天锅里的米。老兵练你们,是要让你们的骨头比鞑子的铁蹄还要硬。下个月,铁匠铺新打出来的三千柄带倒钩的长刀,头一批就发给你们预备役!” 校场上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那是一阵直冲云霄的嗷嗷叫声。 大明积弱,边民久苦。 秦烈用现代民兵制的铁律和利益,生生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上,唤醒了汉家儿郎最原始的血性。 与校场上的杀伐之气相比,城后西侧的铁匠铺则是一座货真价实的活地狱。 鲁铁石这个原本在怀来城里打铁的匠人,如今身上也套了一件守夜营的从六品百户官服。 可他依旧光着膀子在锻台前吼得声嘶力竭。 “风箱使劲拉!火候不到,这高炉里出来的生铁脆得跟豆腐一样,怎么拿去车火铳的药筒?” 秦烈掀开草帘走进来,那扑面而来的硫磺与煤烟味,熏得后头的刘永诚连连咳嗽。 “伯爷,您瞧瞧这个。” 鲁铁石瞧见秦烈,献宝似地托起一个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生铁物件。 那物件约莫有巴掌大,通体浑圆,表面上还开满了纵横交错的槽口,顶端留了一个插引线的空眼。 “这是按您给的图样,用废铁渣和高炉新铁掺着浇出来的。里头填上长升魁刚运来的精制颗粒青硝,再塞进几十粒铁砂子。” 鲁铁石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小人试过了,这玩意儿引线一烧完,‘轰’的一声,方圆三丈之内,连块好肉都找不着。那些碎铁片子顺着表面的槽口炸开,比长枪捅的还要狠!” 秦烈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这东西放在后世叫铁铸手榴弹,在这个时代,他叫它宣府震天雷。 “一天能造多少?”秦烈问。 “原先人手不够,一天顶多几十枚。如今伯爷把城里的老弱妇孺和打杂的流民编成了军工工兵营,不卖力气的去挑土,心思细腻的来铁匠铺做帮工。婆娘们负责搓引线、装纸筒药包,半大孩子负责推车运炭。如今三个大灶昼夜不熄,一天下来,能出这个数!” 鲁铁石伸出了三根粗短的手指。 三百枚。 这还只是宣府一座城池的产量。 此时的宣府,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等待朝廷转运粮饷的边防孤城。 在秦烈那套近乎冷酷却高效至极的现代管理制下,整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不论男女老幼,全被嵌进了一颗名叫战争的齿轮里。 流民筑城,壮丁操练,匠人锻铁,妇女制药。 一万多流民不再是尾大不掉的包袱,反而成了源源不断的战争潜力。 宣府就如同一头蛰伏在塞北风雪中的钢铁巨兽,正在以一种大明文官集团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地自我进化、自我武装。 夕阳西下,晚霞如同一道血痕,抹在宣府高耸的箭楼上。 秦烈负手站在城头,冷风吹得他身上的黑貂裘猎猎作响。 他俯瞰下去,城外是整齐划一、正在按照新式土木工程挖掘的外围防线和防御壕沟;城内是烟火缭绕、正在挑灯夜战的各处作坊。 “伯爷。” 刘永诚这监军太监凑了过来,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里闪过一抹惊惧。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朝廷下发的邸报里,说京城里的御史天天在上本子,弹劾您在宣府‘私设行伍,不遵祖制,包揽流民,图谋不轨’。于少保虽然给您压下了几封,可石亨石大将军在京营里,话里话外都在往您身上泼脏水呢。” 秦烈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 “不遵祖制?” “大明的祖制,在土木堡已经和二十万大军一起,被也先的铁蹄踩成了烂泥。石亨要是觉得祖制能守得住京师,让他去和关外的瓦剌游骑讲讲大明律。” 他看着校场上那三千预备役民兵,声音低沉如滚雷: “本帅在宣府,不看祖制,只看刀锋。谁能给这帮泥腿子一碗饱饭,这帮泥腿子就愿意把命卖给谁。石亨在京里算盘珠子拨得响,等也先那些饿狼饿疯了再次南下的时候,他就会知道,老子在宣府练出来的这帮丘八,到底是谁的催命符!” 第93章 神机营的新火种——定装弹药 总兵府后衙的耳房里,统共燃着两盆银丝木炭,却压不住满屋子刺鼻的硝石与桐油味。 长桌上堆满了尺幅不一的毛边纸、桑皮纸,以及几百个用形似爆竹的小纸筒。 柳成林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柄小木匙,将秤好的三钱黑火药倒进一个用桐油浸过的纸筒里,随后又在药面上塞进了一枚圆滚滚的铅丸。 “伯爷,第三十一个法子了。” 柳成林用蘸了糨糊的细绳将纸筒尾端死死扎住,递到秦烈面前。 秦烈接过那枚约莫指头粗细的油纸筒,放在指尖转了两圈。 油纸坚韧,里面黑火药的沙沙声被铅丸死死压住,浑然一体。 “这回的纸,用的是哪里的?”秦烈问。 “回伯爷,是长升魁从保定府私运进来的高丽茧纸。” 柳成林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眼里全是血丝,“先前用毛边纸,放在怀里不出一日就被汗水沤烂了;用桑皮纸又太厚,士卒用牙咬不开。这高丽茧纸用桐油和猪油熬的汁子浸过三遍,莫说汗水,就是扔在雪地里半个时辰,里面的硝药也绝不返潮。” 秦烈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柄刚从京师神机营流落过来的三眼铳,又摇了摇头,将其扔在一边,换了一柄宣府铁匠铺新车出来的单管火绳铳。 “走,去后关试铳。” 宣府西侧的乱石滩上,北风如刀。 三百名猎骑排的精锐早已换上了胡人的皮甲,胯下战马皆摘了驼铃,在风雪里如同一群蛰伏的恶狼。 他们人人腰间都垮着新式的双插发火铳,背上负着长刀,眼神全盯着秦烈手里那几枚黑乎乎的纸筒。 “李三,出列。” 秦烈止住马步,朝人群里招了招手。 前日刚从流民预备役里挑出来的军户李三,如今已是一身利落的猎骑装束,闻言翻身下马,轰然抱拳:“伯爷!” “你原在怀来卫,伺候过鸟铳?”秦烈挑眉。 “回伯爷,小人老爹原是卫所的铳手。按以前神机营的规矩,放铳得先从药葫芦里量药,倒入铳口,再下通条捣实,接着从腰囊里摸铅丸,再下通条,最后还得往火门里洒引药。一放一收,没个三十息功夫,根本打不出一发。鞑子骑兵一个冲锋,能把小人来回剁上三遭。” 李三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无奈。 大明神机营名震天下,可那繁复的装填法子,在风驰电掣的北方铁骑面前,早已成了取死的破绽。 土木堡之变时,神机营万铳齐发,却在第二轮装填的间隙,被瓦剌的怯薛重骑连人带铳冲成了解体。 “那是以前。” 秦烈冷笑了一声,将一枚刚做好的油纸筒弹药扔进李三怀里,“现在,按本帅的规矩来。不用药葫芦,不用通条量药。用你的牙,咬开纸底!” 李三一愣,下意识地把那油纸筒塞进嘴里,尖利的犬齿用力一扯。 “撕拉——” 油纸底部的细绳应声断裂,一股子苦涩的硝石味登时灌满了口腔。 “药倒进铳口!”秦烈厉喝。 李三手脚极利落,将纸筒倒悬,里面的三钱精制颗粒火药顺着铳口哗啦啦漏了个干净。 “连纸带弹,一起塞进去!” 李三福至心灵,根本不用再去摸铅丸,直接将那裹着铅丸的残存纸筒死死塞进了铳口,顺手抽出通条,只狠狠撞击了一下,油纸便在铳膛里成了最天然的闭气垫圈。 末了,他将纸尾残余的一点火药星子往火门一抹。 举铳、瞄准、扣动扳机。 “轰——!!” 乱石滩上爆开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光,大股白烟升腾而起。 五十步外的一块半高石碑登时碎石乱飞,被密集的铅砂子打成了蜂窝。 李三震得倒退了一步,可他的眼睛却在白烟里亮得吓人。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手忙脚乱地去摸药葫芦,而是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那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三十枚一模一样的定装纸筒弹药。 “再放!” 秦烈负手而立,声音冷冽。 李三再度咬开一枚纸筒,倒药、塞弹、捣实、抹火门。 “轰!!” 不过十息功夫,第二声铳响再度震彻山谷。 围观的三百名猎骑排精锐登时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帮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射速提升了近一倍,且在风雪交加的战场上,士卒再也不用担心手抖撒了火药,更不用担心狂风吹散了引药。 “伯爷……这、这简直是神仙的法子啊!” 柳成林在后头看得浑身哆嗦,扑通一声半跪在雪地里,“有了这定装纸筒,咱们守夜营的三千火铳手,在野战里就能拉出一道连绵不绝的铁火墙!鞑子就是有十万铁骑,也撞不碎这长城!” 秦烈走到那块被轰得粉碎的石碑前,用马鞭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碎石,面色平静。 后世的排队枪毙战术,最核心的不过是纪律与射速四字。 大明的士卒不缺血性,缺的是能让他们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机械与管理。 “神仙法子?” 秦烈转过身,看着那群预备役和猎骑精锐,淡淡地道:“这叫定装弹药。成林,通知后山的军工营,把搓引线的婆娘分出一班人马,由守夜营的老兵盯着,连夜给老子卷纸筒。长升魁运来的高丽茧纸若是不够,就让掌柜的去太原府抢,去抄那些晋商的面子。半个月内,我要守夜营人均腰带上,挂满五十枚这样的阎王帖。” “末将领命!就是把皮熬掉了,也绝不误了伯爷的大事!” 柳成林轰然应诺,声音里透着狠辣。 此时的宣府,民兵制将流民化为不竭的劳力,而这定装弹药则将大明那死气沉沉的火器,彻底点燃了新火种。 北风呼啸,将远处的黑烟吹散了几分。 秦烈按着刀柄,目光越过茫茫的阴山,落在更遥远的北方。 那里,瓦剌太师也先的大营正因为粮草耗尽和内部生隙,正蠢蠢欲动地寻找着明军的破绽。 “石亨在京里觉得老子在宣府等死,也先在关外还以为咱们是当初的神机营和三千营。” 秦烈跨步上马,“等他们撞上来的时候,本帅会让他们明白,什么叫攻守易形。也先那颗脑袋在脖子上长了太久,他离死不远了。” 第94章 京师的借刀杀人计 宣府北门墩堡外,长升魁最后一批驮队刚打偏门过去。 监军太监刘永诚便高举着一份黄绸塘报,火急火燎地直奔议事厅。 “伯爷!京里出幺蛾子了!” 刘永诚人未进门,尖细的声音便响起。 秦烈正翻看着后山火药局关于高丽茧纸的进项,闻言掀了掀眼皮,“刘公公,你这蟒服还没穿热呢,整天风风火火,成何体统?” 刘永诚顾不上调侃,一把将塘报拍在红木桌案上,脸色发青:“我的小祖宗,您自己看!这是内阁和兵部联名下的八百里加急。石亨那王八蛋在皇上面前进了言,说太上皇留在土木堡的乘舆服御、连同起居注都在鞑子手里。皇上下了死旨,命宣府守夜营即刻倾巢出击,收复土木堡遗址,寻找先皇遗物!” 秦烈没说话,抖开圣旨,自上而下一扫,视线在“即刻拔营”、“克期收复”几个泥金小楷上停了停,突地冷笑出声。 “寻找先皇遗物?” 秦烈顺手把圣旨往桌上一扔,转头对刚进屋的柳成林道,“石亨这借刀杀人的手段,使得倒是顺手。他自己在土木堡被打得像条丧家之犬,如今进了京营坐稳了位子,倒惦记起朱祁镇留下的破烂了。” 柳成林跨前一步,接过圣旨只看了一眼,额头上的青筋登时暴起:“伯爷,这买卖去不得!土木堡如今全是瓦剌也先的后勤大营,主力虽然因为内部生隙在往南调,但留守的杂牌军也有万余人,且占了地利。咱们守夜营主力不过三千,真要是出了长城,大同或者口外的瓦剌铁骑只要一合围,那就是第二个土木堡!” 正统十四年的那场惨剧刚过去不到半年,怀来城外的白骨还没烂透。 石亨这一计,美其名曰是为朝廷收复失地、尽人臣之孝,实则是要把秦烈这支刚刚在塞北打出威名的精锐,生生喂给关外的饿狼。 “谁说不是呢!” 刘永诚一拍大腿,“皇帝陛下刚在京里坐稳了龙椅,石亨天天在御前吹风,说宣府守夜营‘拥兵自重,互市私通’。于少保在兵部天天跟他们吵,可这回是石亨联合了内阁,以大义压下来。伯爷,这旨意,您接还是不接?京里来的传旨太监,并兵部的一个给事中,眼下已经在墩堡外头的驿站里候着了!” “接,为什么不接?” 秦烈冷笑道,“朝廷的圣旨是天宪,我秦烈身为大明副将,向来是尊王攘夷的忠臣。大头,去把外头那个传旨的珰头和兵部的给事中请进来。记住,把咱们营里最破的甲胄、最钝的刀枪都摆在院子里,让他们瞧瞧。” 孙大头咧嘴一笑:“得咧,伯爷,草民保管让他们瞧见一帮连裤子都快穿不上的穷丘八。” 不过一刻钟,宣府北门墩堡的内堂里,便多了一股子京师带来的苏合香气。 传旨的太监姓王,长得白净富态; 同行的兵部给事中姓钱,四十出头,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傲慢与审视。 两人一进堂,瞧见这满是烟熏火燎味的边防墩堡,都不自禁地用帕子捂了捂口鼻。 “宣府副总兵、宣府伯秦烈,接旨——” 王太监扯着公鸭嗓子刚喊了半声,瞧见秦烈大刺刺地坐在椅上,连起身的动静都没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秦伯爷,朝廷大行在即,圣旨在前,你为何不跪?” 秦烈掀了掀眼皮,淡淡地道:“王公公,本帅前日刚带猎骑排在清水河谷跟瓦剌怯薛死战,大腿上中了一记暗箭,甲胄未卸,实在是不便下跪。于少保在京里定过规矩,边关有警,甲胄之士不拜,二位在兵部难道没听说过?” 那钱给事中冷哼一声,抖了抖身上的青呢官服:“秦副将,于少保是定过规矩,可这规矩不是让你用来蔑视君上的!石总兵和内阁首辅皆有交代,土木堡遗失的乘舆御物关系国家体面。圣上说了,命你守夜营三日内开拔,克期收复土木堡。你若推诿,便是拥兵观望,朝廷治你个逗留不进之罪!” 刘永诚在旁边看着,手心里全是冷汗,不断地给秦烈使眼色。 秦烈却突然笑了,起身走到钱给事中跟前。 他比这瘦弱的文官足足高出一个头,身上那股血腥气逼过去,压得钱给事中不自禁地退了半步。 “钱大人,石总兵在京师享着富贵,自然不知道塞外的风雪有多硬。” 秦烈伸手夺过那份圣旨,随手一卷,在掌心里敲了敲,“本帅既然接了旨,就绝不含糊。请二位大人回京复命,就说我秦烈感念皇恩,明日便亲率守夜营主力三千人,兵发土木堡。不取回太上皇的龙袍,本帅绝不收兵。” 王太监和钱给事中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抹得逞的阴鸷。 石亨在京里交代得明白,只要秦烈敢带着那三千守夜营出长城,关外的瓦剌游骑自然会教他做人。 只要秦烈死在野战里,这宣府的军权和长升魁的走私路子,自然有京里的贵人们去接管。 “秦伯爷公忠体国,真乃大明中流柱石。” 王太监换了副笑脸,虚情假意地拱了拱手,“既如此,杂家与钱大人便在怀来城静候伯爷的佳音了。” “不送。” 秦烈挥手,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们。 待到两人出了墩堡,柳成林终于忍不住了,急道:“伯爷!您真糊涂啊!那钱给事中连战马有几条腿都不知道,石亨分明是要咱们去送死!三千兄弟要是折在土木堡,咱们这两个月在宣府攒下的家底,全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秦烈坐回椅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大黄米汤喝了一口,“成林,跟了老子这么久,怎么还是这副爆竹脾气?石亨在京里算盘珠子拨得响,觉得老子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武夫,拿大义一压,老子就得乖乖去长城外头喂狼。” 他放下泥碗,手指在桌案的九边图上狠狠一敲:“朝廷想让老子死在土木堡,本帅偏要去紫荆关。” “紫荆关?” 这下连刘永诚也愣住了,一双胖手在胸前绞着帕子,“伯爷,这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土木堡,您要是带兵去了紫荆关方向,那无疑可是违抗圣命、无旨擅调啊!这罪名,石亨能当场摘了您的脑袋!” “刘公公,你那监军府的印信是摆设吗?” 秦烈冷笑了一声,看着刘永诚,“这圣旨上写着‘克期出击,寻找遗物’。本帅出了兵,至于怎么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先在宣府撞得头破血流,他弟弟伯颜又被本帅擒获一回,你以为瓦剌大营现在那番调动是干什么呢?” 秦烈看了地图一眼,冷声道:“自打上回也先挟持朱祁镇叩开紫荆关、却在北京德胜门下被于少保和咱们的长枪大炮轰得全线溃败之后,这鞑子大汗的面子就跌进了泥潭里。如今他粮草耗尽,后方的脱脱不花又在逼宫,也先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着捞一把遮羞布好班师回大漠。” 秦烈的手指死死钉在居庸关侧翼的要隘上:“大同的郭登昨日刚打了胜仗,宣府这边咱们又守得死。也先知道明军精锐在盯着官道,他绝不敢再走官道吃回头草。他这次是要从紫荆关那边的乱石偏道钻空子,回护他从土木堡往北撤的运粮车队。草原上的饿狼,向来是哪里的篱笆松,就往哪里钻。” 柳成林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着地图上紫荆口的位置,那是居庸关西侧的锁钥,顿时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伯爷的意思是,也先要借着撤兵的幌子,明里在土木堡摆出合围咱们的架势,暗里却要从紫荆关偏道再咬一口京师的屁股?可紫荆关那边是内长城,有重兵把守……” “重兵?” 秦烈起身,眼神闪烁,“上回失守的教训朝廷还没吃够呢!石亨想借刀杀人,本帅就给他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头!” “在!” 孙大头两步跨进来。 “让营里的辅兵连夜去城头扎稻草人,多弄些守夜营的黑旗。” 秦烈有条不紊地下令,“等明天怀来城那两个传旨的王八蛋拔营回京,你让辅兵带着草人和大旗,敲锣打鼓往土木堡方向晃悠,烟尘弄得越大越好。老子带几百骑虚张声势走一遭,长升魁的暗桩会把‘宣府副将秦烈率主力三千出击土木堡’的消息,大张旗鼓地放给长城外头的瓦剌游骑。老子要让也先觉得,宣府现在是一座空城。” 孙大头眨了眨眼,嘿嘿直乐:“伯爷,这叫戏台上的假把式,草民省得。” “成林。” 秦烈转向柳成林,脸色骤然一肃,“猎骑排和咱们守夜营的三千精锐主力,今天晚上三更时分,全部卸掉明军的号衣,改穿瓦剌的皮甲。马蹄裹布,衔枚疾进。咱们不走官道,顺着西山谷的乱石滩,秘密南下,直奔紫荆关。” 柳成林这下彻底明白了。 秦烈这是要把朝廷的旨意当成欺敌的幌子,不仅骗了京城里那些想看他死戏的阁老武臣,更要掐死也先吃败仗后最后的退路。 “伯爷算无遗策,末将便是拼了这颗脑袋,也把主力带到关外!” 柳成林轰然抱拳,声音里透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热。 二更时分,风雪愈发紧了。 宣府北门城墙上,几百个穿着旧棉甲、戴着残破毡帽的草人已经被辅兵扎好,在火把的晃动下,瞧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十几面守夜营的玄色大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城头上的更鼓敲得比往常还要密上三分。 而城墙底下的阴影里,三千守夜营精锐已经集结完毕。 战马全都摘了铃铛,嘴里衔着木棍,马蹄上缠了三层厚布。 三百名猎骑排的锐卒站在队伍最前方,每人腰间垮着两支双插发火铳,背上负着长刀,眼神在黑暗中像狼群一样泛着幽光。 秦烈一身黑色玄甲,外面罩了一件胡人的黑貂裘。 他翻身上马,按着腰刀,看着眼前这支由他两个月来用白面、鲜肉和硬饷喂出来的虎狼之师。 “弟兄们。” 秦烈没有压低嗓门,“京里那些坐堂的官儿,嫌咱们在塞北活得太滋润,拿了张擦屁股纸,要咱们去土木堡送死。老子应了这差事,可老子的刀,不斩死人,只斩活狼。” 三百猎骑齐刷刷抬起头,虽然纪律严明没有发出声音,但空气里的杀气登时浓稠了几分。 秦烈冷哼一声,长刀斜斜指向南方,“也先的大队人马想在撤回大漠前掏京城,咱们今天晚上就去他的必经之路上扎口袋!出发!” “咔哒、咔哒。” 马蹄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连绵声。 三千黑甲骑兵如同一条无声的黑龙,顺着北门墩堡最隐秘的西侧栈道,借着漫天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直扑紫荆关。 第95章 也先的奇谋,紫荆关之锁 紫荆关下,斜阳如血。 怪石嶙峋的峡谷间,汉奸谋士喜宁正勒着马缰,落后也先半个马身,一双三角眼里满是谄媚与阴毒。 “太师,宣府的秦烈虽是个硬骨头,但他中了大明朝廷的借刀杀人计,此刻大抵正带着残兵在土木堡吃风呢。” 喜宁用马鞭指了指前方刀劈斧凿般的紫荆关城头,嘿嘿冷笑,“上回韩青那个废物失了关口,被于谦下了法场砍了脑袋。如今守这紫荆关的,是石亨的嫡系心腹、游击将军刘德。那厮在京营里捞油水是个好手,若论打仗,不过是个靠着裙带爬上来的酒囊饭袋。太师留了两千老弱在宣府正面多打火把、伪造连营,主力万人精骑星夜南下,这叫攻其必救,直捣京师龙庭!” 也先抹了一把胡须上的白霜,鹰隼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孤注一掷的戾气。 德胜门外败得太惨,脱脱不花在后方逼饷,大同的郭登又断了他的粮道。 这一万精骑,已是他瓦剌本部的全部本钱。 “传令下去,金鼓不鸣,马蹄裹布。” 也先战刀出鞘,遥指紫荆关那两扇看似新修、实则防务空虚的关门,“刘德敢守,便拿朱祁镇那张废牌去叫门。石亨想借秦烈当替死鬼,本汗就先拿他嫡系的人头来祭旗。今夜破关,本汗要让明国的皇帝,在乾清宫里听我瓦剌的马蹄声!” “乌拉——!” 万余胡虏精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地漫过了涿鹿边界,直扑紫荆关。 与此同一时刻,偏道乱石滩。 寒风在乱石滩的缝隙里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啸,三千守夜营精锐就着冰冷的雪水,正往嘴里塞着干硬的高粱面饼。 马衔木,人衔枚,死寂得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伯爷!黑鹞子回来了!” 柳成林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他一侧身,两名猎骑排的卫士便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撞了进来。 那是郭斩云麾下最得力的探子黑鹞子,此时他左臂齐根断了,仅靠一根带血的粗布草草扎着,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只剩下一口气。 “伯爷……” 黑鹞子“噗通”一声栽倒在秦烈的马前,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宣府正面……是伪营。也先万余精骑……打着太上皇的旗号……走偏道……直奔紫荆关去了!” “看清了旗号?” 秦烈长身而起,一把揪住他的肩膀,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骇人。 “看清了……领兵的是也先亲军打头阵。他们要学上回……叫门破关……” 黑鹞子话未说完,脑袋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抬下去,让军医用长升魁的烈酒洗伤口,用烧红的烙铁止血。活不下来,老子掀了军医的帐篷。” 秦烈挥手,脸色冷得像塞北的冰砖。 “伯爷!紫荆关要丢!” 柳成林一拳砸在旁边的乱石上,额头青筋暴起,“如今守关的是石亨的死党刘德,那货在京师斗鸡走狗在行,守关就是个摆设。上回韩青开了门被于少保剁了,这刘德怕是连开门的胆子都没有,直接弃关逃命都有可能!咱们离紫荆关还有五十里,现在拍马赶过去,怕是只能给那草包收尸了!” 刘永诚在马背上颠得脸色煞白,闻言颤声道:“无旨擅调已是死罪,若是紫荆关在石亨心腹手里再丢了,京城的大门就被剥光了。朝廷定会把这屎盆子扣在咱们头上。伯爷,咱们救是不救?” 三千精锐的目光,齐刷刷扎在秦烈身上。 这章程一旦定错,不仅是这三千守夜营要全军覆没,连带着大明朝最后的半壁江山,都要在今夜被鞑子一脚踹碎。 秦烈按着腰间的长刀,缓缓走到那一幅翻烂了的九边图前。 柳成林举着火把,火光在寒风中剧烈摇晃,将秦烈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如同一尊择人而噬的恶鬼。 “救紫荆关?” 秦烈盯着地图,突地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骨子里的狂妄与冷酷,“也先是百战的枭雄,既然动了万余精骑,就是要打大明一个措手不及。咱们去了,刘德那个废物若是已经弃关或者被吓破了胆,咱们便是以三千步骑野战瓦剌一万精锐,那是自寻死路。” “那您的意思是……” 刘永诚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他不啃宣府这块硬骨头,老子偏要敲碎他的脊梁骨!” 秦烈的手指在九边图上狠狠一划,掠过了紫荆关,最后死死钉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口上——小北口。 “也先这一万精骑长途奔袭,首尾难顾。他把两千老弱留在了宣府正面,他就笃定我秦烈是个死守城池的呆子。他要破紫荆关,大军拉成了一条几十里长的长蛇。而小北口,是这条长蛇的七寸!” 秦烈蓦地转头,眼神里翻涌起野兽般的红血丝: “刘德死不死,关老子屁事?石亨的心腹丢了关,自有人去御前摘他们的脑袋。也先主力尽出,土木堡和他的运粮车队必然走小北口转运。成林,大头!” “在!!” 两人轰然抱拳。 “猎骑排三百双插发火铳带路,守夜营三千主力解掉明军号衣,全部换上瓦剌皮甲。” 秦烈按刀上马,黑貂裘在风雪中扯出一道嗜血的弧度,“咱们不去紫荆关吃屁,咱们去小北口扎口袋。石亨想借刀杀人,老子就去把他主子的侧翼偏道,生生砸出个窟窿来!” “大人,这可是奔着抄底去的啊!” 孙大头裂开嘴,白森森的牙齿在黑夜里格外的冷。 “不抄他的底,他怎么知道老子的颗粒火药和定装弹药是留给谁的?” 秦烈长刀前指,大纛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传令全军,衔枚急进。今夜小北口,不留活口,不收战俘。谁要是手软,老子回宣府亲手活埋了他!出发!!” “咔哒、咔哒。” 马蹄踩在碎石与新雪间,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连绵声。 三千黑甲凶兵,在紫荆关烽火即将燃起的前夜,如同大漠里最耐心的头狼,悄无声息地向着瓦剌万余大军的侧翼死穴,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第96章 连拒十二道金牌 小北口山口,乱石滩间。 三千守夜营主力连同三百猎骑,已在这冰硬的石砬子后面潜伏了两个时辰。 人马皆无声,唯有冰霜在黑铁甲胄上凝结的细微咔哒声。 “伯爷,京里来的第三拨催战马,到山口外了。” 柳成林打马侧身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将一柄犹自带着火漆封套的赤金牌子递到秦烈马前。 那牌子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上书“御前催战,刻不容缓”八个朱红大字。 这已经是代宗朱祁钰自京师发出的第十二道金牌,严令宣府副将秦烈即刻拔营回援德胜门,不可迟滞。 传旨的司礼监随堂太监魏珰,此时正由两名锦衣卫校尉架着,连滚带爬地闯进乱石堆。 他那一身大红蟒衣在乱石上划得稀烂,脸色比地上的白霜还要难看。 “秦伯爷……秦副将!” 魏珰一见秦烈,顾不得脚下泥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又一枚金牌,尖声哭天喊地,“万岁爷在京师连下十二道金牌,急召您回銮勤王!也先万余精骑已在紫荆关外露了马脚,石亨大将军正调兵死守内防。您倒好,带着宣府主力在这荒山野岭里吹风,您这是要抗旨吗?这可是夷九族的大罪啊!” 秦烈坐在马背上,身形如同一尊黑色的石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右手按着腰间那柄带倒钩的长刀,左手顺势接过柳成林递来的那道金牌。 他指尖在赤金牌子的边缘摩挲了两下,突地五指发力。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面代表着至高无上皇权的赤金牌子,竟在秦烈蒲扇般的大手里生生被掰成了两截。 “啪嗒。” 残金落地,砸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几点污星。 “啊呀——!” 魏珰吓得浑身一哆嗦,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厥过去。 周围的两名锦衣卫校尉更是面如土色,下意识地想要按住腰间的绣春刀,却被围在四周的三百猎骑齐刷刷端起的双插发火铳死死顶住了脑门。 黑洞洞的铳口在月色下冒着寒气,只要秦烈一根手指头微动,这两名天子近侍立马就会被打成血筛子。 “秦烈!你……你竟敢毁伤天宪!” 魏珰趴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秦烈缓缓勒转马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京城来的珰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魏公公,你回去告诉皇上,也告诉石亨。” 秦烈长刀未出鞘,仅用那带鞘的铁兵刃在魏珰的脸上轻轻拍了拍,留下一道冰凉的血印子,“入京是守,截杀是战。石亨那废物想让本帅去德胜门当他的肉盾,也先那饿狼想利用朱祁镇把大明当蚌肉啃。但这塞北的规矩,如今得听我守夜营的。” 他蓦地转头,长刀指向小北口深处那条正在微微蠕动的“黑蛇”,声音低沉得如同滚雷: “我秦烈,选战!滚!” 魏珰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地上的残金都顾不得捡,在锦衣卫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隐没在夜色之中。 与此同一时刻,京师,兵部大堂。 堂内统共点着两盏昏暗的松脂灯,油烟子把梁上的大明龙纹熏得一片焦黑。 兵部尚书于谦,此时正枯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桌案后。 他身上的补子官服早已洗得发白,两鬓的斑白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扎眼。 案头上,堆满了长芦盐道、通政司以及各路给事中递上来的折子,几乎将他整个人埋在里面。 “于少保!不能再等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镒一脚踹开大门,风雪顺着门缝灌进来,将案头上的宣纸吹得哗哗作响。 陈镒脸色铁青,将一叠盖了都察院大印的弹劾折子狠狠拍在于谦面前:“这是今日御史言官们联名上的本子!宣府副将秦烈,抗旨不遵,连续折断御前十二道金牌,拥兵小北口,坐视紫荆关危局而不救!石亨将军在御前已经参了他一本,说他‘包揽流民,图谋不轨,欲效仿胡虏长驱直入’!皇上在乾清宫大发雷霆,您要是再保他,这通敌通叛的罪名,连您于少保也担不起!” 于谦没有抬头,他只是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用那干枯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陈大人,紫荆关守将刘德,是石亨的嫡系吧?” 于谦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沙石在摩擦。 陈镒一愣,旋即咬牙道:“是又如何?刘德守关乃是朝廷命官,秦烈身为副将,理当驰援!” “驰援?” 于谦终于抬起头,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此时竟闪过一抹洞若观火的锐利,“也先上回在德胜门吃了咱们的长枪大炮,本该退回大漠。可他如今主力万人星夜突袭紫荆关,你当他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贪图京师富贵,欲行二次围攻!”陈镒高声道。 “错。” 于谦缓缓站起身,走到墙那幅巨大的《九边塞防图》前,用一根油黑的旱烟杆在紫荆关和小北口之间点了一下,“也先是粮草断了,后方脱脱不花对他虎视眈眈。他这是孤注一掷的死棋。若按石亨的打法,十二道金牌召秦烈回援,也先大军必然尾随其后。届时,京师便是二次被围,大同的郭登、宣府的空城,全成了摆设。大明,就真被这一万人拖死了。” 陈镒眉头紧锁:“可秦烈抗旨是实!折断金牌,形同谋逆!” “谋逆?” 于谦自嘲地笑了一声,将那叠弹劾折子拿起来,凑在松脂灯的火苗上。 “呼——” 橘红色的火光登时窜了起来,将那些密密麻麻写满了“不遵祖制”、“图谋不轨”的弹劾奏章,在片刻间烧成了漫天飞舞的黑灰。 “于少保!你这是私毁公文!”陈镒大惊失色。 “陈大人,这本子,本司给压下了。” 于谦看着那飞散的余烬,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入京是守,截杀是战。满朝文武皆想着如何在这四面城墙里苟活,唯独他秦烈,在畅想如何将也先的脊梁骨生生砸断。” 他转过身,对陈镒一字一顿地道:“他不是在抗旨,他是在替大明关门打狗。告诉皇上,宣府若叛,臣于谦,愿以项上人头,同赴法场!” 大厅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镒看着这位大明朝的定海神针,终于是长叹了一声,拂袖而去。 这一夜,于谦在兵部大厅枯坐至天明,硬是用一身白衣,替那塞北不听话的孤狼,挡下了来自京师最毒的一万支暗箭。 小北口,三更时分。 大风骤停,天地间只剩下雪片落地的沙沙声。 秦烈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峡谷下方。 那条由瓦剌万人精骑拉成的长蛇,此时已有半数没入了小北口的葫芦口内。 运送辎重的牛车在冰雪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胡虏士卒正低着头,浑然不知死神已至。 “伯爷,鞑子的辎重中军,进套了。” 柳成林按在长刀上的手,已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颤。 秦烈缓缓举起右手,身后的三百猎骑齐刷刷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括声,三十枚浸透了桐油的高丽纸筒定装弹药,已在黑暗中死死咬进了铳膛。 “点火。” 秦烈一字一顿,声音冷彻骨髓。 第97章 守夜营的雪中急行军 大雪封山,天地一白。 自小北口往西的乱石偏道上,狂风裹挟着白毛汗,横着往人脖领子里灌。 气温已跌至零下十数度,滴水成冰。 莫说寻常边军,便是塞外惯见风雪的鞑子,遭了这等白灾,也得龟缩在帐篷里烤火。 可在这一片死寂的雪原中,却有一条黑色的长龙在无声地蠕动。 那是守夜营的主力,三千轻骑与精锐步卒。 “快!莫要停了步子!停下便是死!” 柳成林战马披着一层白霜,在队伍侧翼来回踩踏。 他一张脸被冻得青紫,说出的话登时化作大团白雾,旋即被狂风撕碎。 按秦烈的将令,全军必须在两日之内,在这没及膝盖的深雪里保持日行八十里的神速。 如此急行军,在大明太祖、成祖两朝之后,已是天方夜谭。 “军师,拉稀的兄弟放马背上,断后的把雪踩实了!” 孙大头甩了甩睫毛上的冰棱子,手里牵着三匹脱了力的战马,喘着粗气大喊。 行伍中,士卒们不仅没有明军往常那般怨声载道,反而人人眼里透着股狠劲。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横绑着一条从废旧军旗上剪下来的黑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瞧着形同山里的土匪响马。 起初刘永诚还不解其意,在雪地里走了半日,只觉得漫天白雪刺得眼睛生疼,泪流不止。 “伯爷,这又是何道理?黑布蒙眼,莫非能避邪祟?” 刘永诚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揣在袖子里,哆哆嗦嗦地问。 秦烈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胯下黑马四蹄裹着厚麻布,踩在雪里只有沉闷的咯吱声。 他闻言连头也没回,声音透过貂裘传出来,依旧冷硬如铁: “白雪蓄日光,久视则目盲。这叫雪盲症。用黑纱遮光,莫说走八十里,便是走上三天三夜,招子也瞎不了。刘公公若是不信,可将那黑布扯了,明朝清早,本帅便让大头拿马背驮着你走。” 刘永诚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鼻梁上的黑布又勒紧了几分。 大军进至一处背风的崖缝,秦烈马鞭一举。 “歇灯一刻,进食!” 命令如山倒,三千军马齐刷刷顿住。 没有安营扎寨的繁琐,也没有埋锅造饭的烟火,那是野战行军的大忌。 烟气一动,长城外头的瓦剌游骑在十里地外就能闻到肉味。 士卒们三个一堆、五个一簇,依着崖壁蹲下。 孙大头解开胸前的褡裢,从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拍开外头的冻碎冰,里面是炒得焦黄、喷香的麦面与豌豆粉,里面还掺着碾碎的熟猪油与大块精盐。 这叫炒面。 秦烈在宣府时,让长升魁连夜动用了三十口大锅熬出来的军粮。 “滋溜。” 孙大头抓了一把炒面塞进嘴里,又从腰间摸出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熟咸肉,用牙生生啃下一块,就着水囊里尚未完全结冰的凉水,用力咽了下去。 高热,高盐。 这等油脂丰沛的吃食一落肚,原本被冻得有些麻木的四肢登时泛起一股子热乎劲。 大明边军平日里连隔年的陈米都吃不饱,何曾见过这等纯用猪油和熟肉堆出来的急行军干粮? “都给老子嚼碎了咽下去!” 秦烈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同样捏着一块咸肉,嚼得咔嚓作响,“也先的一万精骑就在咱们肚皮底下。他们长途奔袭,吃的是风,嚼的是马料。咱们到了地界,手里的铳和刀要是拿不稳,老子就把他的骨灰拌在这炒面里!” “伯爷放心,吃了这等好肉,就是阎王爷来了,兄弟们也能从他嘴里掰下两颗牙来!” 李三蹲在旁边,摸了摸腰间那三十枚高丽茧纸卷的定装弹药,眼里满是嗜血的光。 在这等酷寒里急行军,人的精气神极易散掉,可守夜营此时却像一炉炉被猪油点旺了的暗火,只等秦烈掀开炉盖的那一刻。 “起!拔营!” 一刻钟刚过,秦烈的长刀便已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没有拖泥带水,三千军马再次衔枚而进。 风雪愈发猖狂,天地间能见度不足十步。 就在大军翻过最后一座无名山脊时,郭斩云的探子终于从漫天白烟里冒了出头。 “伯爷!也先的前锋,已经到偏道北口的葫芦峪了!” 那探子连人带马跌在秦烈跟前,嘴唇冻得裂开了几道血口子,“刘德那草包在紫荆关被瓦剌人的伪旗吓破了胆,正带着家丁往易州逃呢!紫荆关空了,也先的大队人马正嫌山道狭窄,连绵了十几里地,首尾不顾,辎重全死在后头了!” 秦烈闻言,缓缓扯下脸上的黑纱。 他那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在暴风雪中显得格外的黑,格外的冷。 “石亨想看老子的死戏,也先想用太上皇的旗号把大明当蚌肉啃。” 秦烈嘴角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手中长刀自上而下,狠狠一劈:“成林,猎骑排两翼排开。大头,把咱们的连发火绳铳推进到峪口上方。” 他翻身上马,黑貂裘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尊自雪原中走出来的杀神: “告诉兄弟们,把黑布摘了。这漫山遍野的胡虏,就是咱们守夜营往后十年的铁饷。一个不留,杀!” “轰——” 三千黑甲,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如同雪崩一般,带着不可阻挡的雷霆之势,顺着山脊直扑下方那毫无防备的万余瓦剌长蛇。 第98章 小北口葫芦峪,初次大规模野战 小北口葫芦峪,残夜未尽。 万余瓦剌辎重车队与三千怯薛护卫,如同一条冻僵的巨蟒,死死卡在狭窄的峪口中。 牛羊的膻气与战马的腥汗在酷寒中凝结,化作一层黏稠的白雾。 胡虏士卒们大多熬了通宵,此时正横七竖八地倚着粮车,就着微弱的篝火打盹。 紫荆关不战而下、刘德弃关而逃的消息已经传回,这让整支瓦剌大军从骨子里泛起一股轻敌的松懈。 “太师的主力已经过了内长城,大明的京城就像个没穿衣服的妇人。” 一名瓦剌千户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死柴,啐了一口唾沫,“宣府那个叫秦烈的南朝伯爷,怕是还在土木堡挖沙子呢。这长城里的富贵,终归是咱们太师的。” 周围的胡虏发出一阵猖狂的哄笑。 他们浑然不知,就在他们头顶,那高耸如刀削的乱石崖砬子后面,三千双被黑纱护住、因充血而死死盯住底下的眼睛,正连成一片冰冷的死网。 “伯爷,四更了。” 柳成林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他一侧身,将一柄犹自带着火漆封套的望远镜递到秦烈面前。 秦烈一身黑甲覆雪,伏在冰硬的冻土上,宛如一尊没有生气的铁雕。 他接过镜子,自上而下冷冷一扫。 底下的胡虏连营绵延数里,火把稀疏,长枪乱倒,毫无防备。 “不打夜袭。” 秦烈将镜子往怀里一揣,声音低沉,“夜战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咱们只有三千人,乱战会折了守夜营的锐气。等,等第一缕晨曦。” “大头。” 秦烈蓦地转头。 “在!” 孙大头猫着腰从石缝里钻出来,浑身摸得漆黑,手里死死攥着火折子。 “把咱们火药局连夜赶制出来的三十门‘虎蹲炮’,还有那两百杆连发火绳铳,全给老子钉在葫芦口的豁口上。” 秦烈手指在冻土上狠狠一戳,“颗粒火药和定装纸筒,头三发,不许给老子省。也先的家底全在这儿了,老子要让他这万余辎重,在半刻钟内全给老子趴下。” “得咧!伯爷您就瞧好罢!” 孙大头一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流逝,漫天的大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了一抹惨白如死人脸的晨曦。 当那一线微光终于穿透塞北的层峦叠嶂,照在葫芦峪口最顶端的黑石上时,秦烈长身而起,腰间长刀“锵”的一声暴烈出鞘。 “大明守夜营,放!” “轰——!” 刹那间,天崩地裂。 三十门虎蹲炮同时喷射出刺眼的橘红色火光,里头蓄满了的精制颗粒火药,将成千上万枚铁砂、碎石与铅丸,劈头盖脸地砸向了下方毫无防备的胡虏大营。 一时间,血雾漫天。 正在熟睡的瓦剌护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人带马被轰成了筛子。 被惊了的战马疯狂长嘶,四处践踏,将密集的粮车撞得人仰马翻。 “有伏兵!南朝的伏兵——!” 那名先前还在吹嘘的瓦剌千户从血泊里爬起来,一条胳膊已被铁砂打得稀烂,正声嘶力竭地狂吼。 然而,他的吼声瞬间便被下一波更为密集的雷霆之声生生淹没。 “第一队,咬弦!放!” 柳成林站在崖头,手中令旗疯狂下劈。 两百名守夜营神机锐卒排成三叠阵,手里的火铳齐刷刷吐出火舌。 他们用的正是新制成的定装纸筒弹药。 “撕拉!” “倒药!” “下弹!” 李三站在最前一排,眼神凶狠得如同一只饿狼。 他用犬齿一口咬开油纸筒,硝石的苦涩瞬间在嘴里化开,倒药、塞弹、抹引火,动作如行云流水。 “轰!轰!轰!” 守夜营的火铳声连成了一片没有间断的暴雨。 在定装弹药的加持下,他们的射速比大明过去的神机营快了足足一倍。 前排刚放完,后排便已顶上,密集的铅弹在狭窄的谷道里拉出了一道死神的铁火墙。 瓦剌的三千怯薛重骑试图组织反冲锋,可那雄壮的战马刚冲出十步,便在连绵不绝的铳子面前如割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铅丸打碎胸甲、钻入血肉的闷响,在谷底响成了一片。 “这不是寻常的明军!这是宣府的秦烈!是守夜营!” 喜宁不知从哪个死人堆里钻了出来,惊恐得满脸通红,连头上的胡帽都飞了。 他一把拽住那名残存的瓦剌将领,“他们的火铳不用量药!他们的火铳没有停顿!快退!往小北口外退!” “退?往哪儿退?” 秦烈跨在黑马上,嘴角的笑意残忍而冰冷。 谷口的浓烟散去几分,露出了守夜营主力那冷森森的黑甲。 “步炮协同,猎骑开道!” 秦烈长刀前指,大纛在晨曦中猎猎作响,“弟兄们,朝廷想看咱们死在土木堡,咱们偏要在小北口发财。这漫山遍野的辎重和战马,都是长升魁送去京城的请功帖。一个不留,杀!” “杀——!!” 三百名改穿了瓦剌皮甲、腰跨双插发火铳的猎骑排精锐,如同从地府里冲出来的恶鬼,顺着陡峭的山坡狂冲而下。 孙大头一马当先,手中带钩的长刀在空中抡出一道银色的满月。 “噗嗤!” 一名试图顽抗的瓦剌百户被他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花白的脑浆与热血溅了孙大头满脸,激得他哈哈大笑:“痛快!再来!!” 猎骑排冲入敌阵,根本不与胡虏纠缠弯刀。 他们战马交错的瞬间,士卒们齐刷刷拔出腰间的双插发火铳,贴着胡虏的面门便是狠狠一枪。 “轰!” 近距离的火铳威力大得惊人,直将胡虏的胸膛轰出一个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随即,猎骑们反手抽出背上的带钩长刀,顺着战马的冲势狠狠一拉。 那锋利的倒钩专门勾扯胡虏甲胄的缝隙,一拉之下,便是连皮带肉的一大块。 大溃败。 这支曾在大明土木堡将二十万大军杀得全线崩溃的瓦剌本部精锐,在这一刻,在秦烈这套几近现代的步炮协同与高频火力压制面前,彻底被打碎了胆。 人践踏着人,马践踏着马。 万余辎重流民与三千护卫,在狭窄的葫芦峪里挤成了一团,成了守夜营最好的活靶子。 “秦烈……你竟敢违抗圣旨……你不得好死!” 那名瓦剌千户被柳成林一记连发火铳打穿了大腿,倒在粮车旁,兀自对着纵马而来的秦烈破口大骂。 秦烈驭马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的血火与胡虏的残肢。 “我违抗大明圣旨,关你瓦剌何事?” 秦烈长刀轻轻一挑,削下了那千户的头颅,任由那股滚烫的鲜血喷在胯下战马的铁蹄上。 第99章 步炮协同打击的恐怖 小北口葫芦峪的血腥气,直冲霄汉。 “莫要乱!取南朝人的首级者,赏骏马百匹、女人十个!” 那名仅存的瓦剌铁甲万户绰罗斯,站在一辆翻倒的粮车上,将手中带血的弯刀舞得呼呼作响。 他身后的乱石偏道上,突地响起一阵沉闷如雷鸣的铁蹄声。 那是也先留在辎重队最后的压箱底本钱——八百名全副重甲的怯薛铁骑。 这些胡虏连人带马皆披着两层厚重的熟铁罗圈甲,手里挺着长矛,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人气,就如同从大漠深处滚出来的一堵铁墙。 “阿纳——!!” 重骑开始冲锋。 由于谷道狭窄,八百重骑拉成了三个极其密集的楔形阵,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将地上的残雪与碎石踏得漫天飞舞。 “伯爷,鞑子的重骑兵上来了!” 柳成林打马上前,手中令旗死死攥着。 在大明军户的记忆里,这等全装重骑兵就是野战中的梦魇。 当年土木堡,京营的三千营便是被这等铁甲重骑一冲而散,随后便是数十万人的大溃败。 秦烈负手立于马上,看着那汹涌而来的铁流,脸上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铁甲?” 秦烈突地嗤笑出声,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嘲弄,“在大明朝廷眼里,这叫人肉长城;在老子的枪炮眼里,这叫连成片的活靶子。大头,移动战车群——推上去!” “得咧!兄弟们,把铁王八给老子亮出来!!” 孙大头站在乱石高处,将手中的火折子往空中狠狠一晃。 刹那间,守夜营中军两侧的步卒轰然散开。 上百辆由宣府铁匠铺连夜用生铁板加固过的独轮大架车,在数百名精壮民兵的推搡下,严丝合缝地在峪口前排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拒马。 这些大架车的车厢前档全是用两层厚槐木夹着一块熟铁板,寻常的弓箭和标枪扎在上头,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而最让胡虏胆寒的,是每辆战车的挡板后头,都死死钢卡着一尊黑漆漆的虎蹲炮。 三十门虎蹲炮,没有架在泥地里,而是直接焊在了这大架车的铁轴上! “两百步!校准炮口!” 孙大头扯着嗓子狂吼。 瓦剌的怯薛重骑冲得极快,两百步的距离,不过是战马几个呼吸的马步。 绰罗斯万户瞧见那排铁车,眼里闪过一抹狞恶。 南朝的战车阵他见得多了,只要冲到跟前,用重甲马一撞,便是一溃百里。 然而,他算漏了秦烈手里的火药。 宣府火药局新熬出来的颗粒青硝,纯度比大明神机营的陈年烂药高了三倍不止。 “放——!” “轰——!” 三十门大车虎蹲炮,在同一瞬间吐出了刺眼的白光。 这不是寻常的响动。 震天动地的暴烈声浪在狭窄的葫芦峪里来回激荡,震得两侧悬崖上的积雪轰然雪崩。 两百步外,那原本气势如虹的瓦剌重骑楔形阵,突地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颗粒火药带来的恐怖动能,将成千上万枚淬了毒的精钢弹子和碎铁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生生推了出去。 那些胡虏自傲的罗圈重甲、熟铁护心镜,在这密集的钢雨面前,薄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被贯穿的闷响连成了一片。 最前排的六十多匹重甲战马,连同马背上的精锐怯薛,瞬间被密集的钢弹生生打成了烂泥。 战马的胸腔被打穿成马蜂窝,热血混合着内脏碎片,借着前冲的惯性,狂喷出三丈远。 罗圈甲被击碎的碎铁片,反而顺着惯性倒扎进了胡虏自己的肉里。 “啊——!我的眼睛!我的腿!!” 一名瓦剌百户的两层铁甲被三枚钢弹直接打穿,半边身子都被轰成了碎骨,他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旋即被后面收不住脚的同伴踏成了肉泥。 “不停!换给定装纸筒弹药!连发火铳,洗地!!” 柳成林在车阵后方疯狂挥舞着玄色大旗。 “第一排,射!” 李三站在铁大车后侧的射击孔前,长枪托死死顶住肩膀。 他那双被黑纱护了数日的招子,此时清亮得如同一头恶狼。 “轰!!” “第二排,顶上!” “轰!!” 守夜营的三千火铳手,分成了三个极其严密的梯队。 大车在前面当盾牌,火铳手在后头轮番攒射。 “撕拉!” 李三用牙咬开油纸弹药的底子,倒药、塞弹、捣实。 他的动作已经成了本能,甚至连呼吸都和旁边火铳的震动合在了一起。 定装纸筒弹药的优势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大明以往的神机营,放完一轮炮后,往往有长达数十息的火力真空期,胡虏重骑便可借机冲阵。 可现在,守夜营的火铳声就如同一场没有终点的暴雨。 前排的硝烟还没散尽,后排的铅弹便已呼啸着钻进了胡虏的军阵。 那些侥幸在虎蹲炮下活过来的瓦剌重骑,绝望地发现眼前的铁大车防线前,拉出了一道根本无法逾越的铁火墙。 战马在哀鸣,胡虏在惨叫。 八百名也先本部的百战怯薛,甚至连大明战车的边儿都没摸到,便在两百步到五十步的这短距离内,被这高频的步炮协同生生融化了大半。 “这……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这是萨满的诅咒!!” 喜宁趴在一辆运粮的草车底下,一双手死死抠进冻土里,吓得眼泪鼻涕横流。 他也是见过京师大阵的人,可他何曾见过这等连绵不绝、毫无窒息感的枪炮之阵? “炮火往前延伸三十步。重甲步兵,给老子压上去。” 秦烈按着刀柄,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幅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他的声音在漫天硝烟中响起,没有一丝人性的温度。 “锵——!!” 柳成林长刀出鞘,一指前方已经彻底被打懵了的瓦剌中军:“守夜营,推进!!” “嚯!嚯!嚯!” 大车阵向两侧滑开。一千名身披两层黑棉甲、手持带钩长刀的守夜营重甲步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从硝烟中稳步踏出。 他们每走三步,便齐刷刷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 铁靴踩在混合了胡虏鲜血与碎骨的泥雪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这不再是一场两军对垒的厮杀。 在秦烈那跨越了时代的步炮协同和战术管理面前,这支守夜营就如同一台由钢铁与火药浇筑而成的巨大肉磨,正带着冰冷而严密的律法,将眼前万余瓦剌胡虏,一寸一寸、一截一截地,生生磨碎在小北口的碎石滩上。 “绰罗斯,你的脑袋,本帅收下了。” 秦烈黑貂裘在风雪中微微一摆,胯下黑马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载着这尊大明朝最后的杀神,轰然冲入了那已经彻底崩溃的胡虏乱阵之中。 第100章 秦烈的阵前格杀(票票加更) 小北口葫芦峪。 谷道狭窄,横尸盈野。 碎裂的罗圈铁甲、断折的枪矛,连同花白脑浆与残肢断臂,在三千铁靴的践踏下,被泥雪和火药烟子搅成了一地黏糊的黑红。 “莫退!退者皆死!” 乱军之中,一匹通体雪白的关外大宛马突地人立而起。 马背上,一尊高过八尺的巨汉声如洪钟,震得两侧悬崖上的冰砬子簌簌直落。 此人乃是也先麾下号称大漠铜锤的猛将——阿剌知院麾下第一千户,哈斯额尔敦。 他生得面如黑炭,腰大十围,身上披着三重长银扎甲,双手各提一柄重达三十斤的镔铁长柄蒺藜骨朵。 眼见本部铁骑在守夜营的步炮协防下如割麦子般成片倒下,这大漠蛮奴一双牛眼里泛起嗜血的凶光,死死钉在了中军大纛下的秦烈身上。 “南朝的懦夫!敢与两代太师的亲卫一决死战吗?!” 哈斯额尔敦狂吼一声,一鞭子抽在白马屁股上。 那畜生吃痛,长嘶一声,竟生生踩着地上同伴的尸身,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劈开漫天硝烟,直取秦烈。 两名守夜营长枪兵试图阻拦,哈斯额尔敦右手骨朵猛地一抡。 “呼——” 恶风过处,铁器砸碎大明藤牌的脆响暴烈传出。 两名军户连人带枪被那恐怖的巨力生生砸飞出去三丈远,胸口塌陷,人在半空便狂喷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挡我者死!秦烈小儿,纳命来!!” 哈斯额尔敦凭借惊人蛮力与重甲,竟在密集的火铳流弹中冲出一条血路,距离秦烈的中军马步,不过三十步之遥。 “伯爷小心!是鞑子的生口猛将!” 柳成林长刀一横,作势便要策马迎上去。 “成林,退下。” 秦烈按在马鞍上的左手微微一抬,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他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那尊横冲直撞而来的肉山,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大明缺的从不是明堂上的圣贤,而是关外杀奴的刽子手。今日,老子便拿他的骨血,给守夜营的后生们开开眼。” 话音未落,秦烈右腿在马镫上狠狠一借力。 “起!” 他那身黑色玄甲发出一声沉闷的锵鸣。 秦烈并未坐等敌军冲阵,反而一勒黑马缰绳,不退反进,迎着那柄破空而来的镔铁骨朵狂飙而出。 战马交错,不过瞬息之间。 哈斯额尔敦见秦烈竟敢单骑迎战,一张黑脸上满是狞恶的狂喜。 他左手死死控住马缰,右手那柄沉重的蒺藜骨朵借着战马前冲的万钧之势,自上而下,搂头便是一记开山砸! 这一击,他用了十成十的蛮力,空气都被铁骨朵上的倒刺撕扯出尖锐的爆鸣。 秦烈面色沉静如水。 他右手原本提着一柄精钢马槊,可在两马相距不足五步的刹那,他右手突地五指一松。 “哐当。” 那柄沉重的马槊被他毫不犹豫地弃在地上。 “伯爷?!” 后方观战的孙大头惊得一咬舌头,两马对冲,弃了长兵刃,岂非自寻死路? 然而,这正是现代军警搏击与古武杀伐结合的悍然杀招——长兵藏拙,短兵夺志! 第一招——侧身卸力,短兵亮锋。 就在那柄足以砸碎颅骨的铁骨朵贴近额前三寸的刹那,秦烈在马背上的身躯突地诡异地往左侧一塌。 他的靴尖死死勾在右侧马镫上,整个人近乎与马腹平行。 “呼——!!” 铁骨朵擦着他的貂裘领子砸了个空,那股狂暴的劲风将秦烈的黑发吹得倒竖而起。 擦身而过的瞬间,秦烈借着身躯回弹的巨力,左手闪电般按在腰间那柄带倒钩的窄刃长刀上。 “锵————!!” 一缕刺眼的清冷刀光,在漫天血雾与晨曦中暴烈绽放。 秦烈错步拧腰,长刀并不劈砍,而是平直地横在半空,刀锋正对着哈斯额尔敦那三重银扎甲的缝隙——腋下护手。 “噗嗤!” 两马错开,刺耳的铁器割裂声随之响起。 哈斯额尔敦那条粗壮如牛腿的右臂,连带着大片护甲,被那锋利的窄刃长刀生生拉开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黑红的动脉血如泉涌般喷洒在雪地上。 “啊呀——!!” 蛮奴负痛,发出一声如受伤野兽般的怒吼,左手的骨朵顺势往后横扫,欲将秦烈拦腰砸断。 第二招——近身缠斗,借力打力。 秦烈一刀得手,根本不给对方拉开距离的机会。 他右脚踩死马镫,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一个拧身,竟从自己的黑马上腾空而起,直扑向哈斯额尔敦的白马后背。 这是不要命的打法,更是大漠胡虏从未见过的贴身近搏。 哈斯额尔敦横扫的左手骨朵再次落空。 等他反应过来时,秦烈那冰冷的玄甲已经死死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一缕现代特种格斗的擒拿手段,在这一刻被秦烈使得狠辣至极。 秦烈左手如鹰爪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哈斯额尔敦左手腕的麻筋,五指发力一捏,任凭那胡虏生得铜筋铁骨,半边身子也登时酸软了大半。 “起开——!!” 哈斯额尔敦狂吼,试图用后脑勺去撞秦烈的面门。 秦烈冷笑一声,右腿膝盖带着密布的铁甲,狠狠一记膝撞,死死顶在了哈斯额尔敦的后腰肾腧穴上。 “咔哒。” 那是骨骼不堪重负的错位声。 哈斯额尔敦两百多斤的身躯剧烈一震,一口黑血登时从嘴里溢了出来,手里的镔铁骨朵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泥雪之中。 第三招——长刀索命,乾坤断首。 “大漠的勇士?不过是一头长了肥肉的畜生。” 秦烈冰冷的声音在哈斯额尔敦耳畔响起,如同阎罗发令。 他右手长刀在掌心利落地打了个刀花,反手倒持,冰冷的刀锋直接贴上了胡虏那粗短的脖颈。 “南朝人……太师……不会放过……” 哈斯额尔敦眼底终于泛起浓浓的绝望与恐惧,他试图伸手去抓刀刃,可秦烈的双臂就如同两道焊死在大地上的铁箍,任凭他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半分。 “也先?他的脑袋,老子迟早拿来当尿壶。” 秦烈五指关节猛地一拧,窄刃长刀的倒钩死死咬进肉里,随后双臂较力,自左向右,一记暴烈至极的横割! “噗嗤————!!” 一颗硕大的蛮奴头颅,带着漫天激射的血泉,被秦烈生生从那三重重甲的脖颈上割了下来。 失去头颅的无头尸身剧烈抽搐了两下,随即“噗通”一声,如同烂泥般栽落马下。 大宛白马受惊,长嘶着奔向远方。 秦烈稳稳落在大宛马原本的鞍座上,左手死死拎着哈斯额尔敦那张兀自瞪大双眼、满是惊恐的黑脸人头。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周围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数百名瓦剌怯薛铁骑,瞧见这一幕,手里的弯刀皆是不自禁地一抖。 那可是大漠里能生撕虎豹的哈斯额尔敦千户啊! 在军中号称是不败的勇士,如今在这黑甲大明伯爷手里,竟然连三招都没走过去,便被割了招子。 “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秦烈将那颗鲜血淋漓的人头高高举向那惨白如死的晨曦,他的甲胄上落满了胡虏的碎肉与热血,整个人在朝阳的斜照下,散发着一股令人无法直视的暴戾与浪漫。 “杀!” “杀!!” “杀!!!” 后方,三千守夜营将士目睹此景,压抑了数日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柳成林、孙大头、李三,乃至无数改穿了皮甲的关内军户,皆是疯狂地挥舞着长刀火铳,爆发出掀翻山谷的咆哮。 “伯爷威武!守夜营——冲锋!!” 溃败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哈斯额尔敦的人头落地,成了压垮这万余瓦剌辎重大军的最后一根铁钱。 胡虏士卒们再无半点战意,成片成片地跪倒在泥雪里,用额头死死贴着冰硬的石头,哀求着南朝杀神的宽恕。 可秦烈站在大马之上,只是冷漠地擦了擦长刀上的血槽。 “老子说过,小北口内,不留活口。把他们的脑袋全给老子剁下来,沿路筑成京观。老子要让也先从紫荆关回头的时候,每走一步,都踩在他本部的白骨上。” 血色蔓延,长风如刀。 这一日,大明宣府守夜营,在小北口全歼瓦剌后勤中军万余人,斩首三千,获马匹、辎重无数。 那座由三千颗胡虏人头筑成的京观,就矗立在小北口的豁口上,迎着塞北的白毛风,向整个大漠,亮出了汉人百年未见的森然獠牙。 第101章 不敢回头的枭雄 紫荆关中军内帐,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原本应当空虚的紫荆关,此刻已被石亨连夜调来的两万京营精锐死死顶住。 虽然守将刘德弃关而逃,但于谦在京师调度的大炮已然上城,硬生生用铁火球将瓦剌前锋的攻势阻了三个时辰。 也先太师按着腰间嵌宝弯刀,在羊毛地毯上来回踱步。 他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满是血丝,死死盯着案头上的内防图,呼吸粗重如牛。 “太师!太师——!不好了!!” 汉奸谋士喜宁连滚带爬地撞进大帐,他那一身狐裘在泥水里滚得不成样子,头上的胡帽早已不知去向,脸上横七竖八全是干涸的血迹。 “慌什么!丢了天神的脸面!” 也先蓦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一把揪住喜宁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到半空,“可是内长城的明人退了?” “不是……不是内长城!” 喜宁牙齿打战,发出咯咯的脆响,眼中满是极度惊恐后的失神,“是……是小北口!小北口没了!哈斯额尔敦千户……被秦烈三招断了首级!一万辎重流民、三千怯薛精骑,全军覆没!粮草……粮草被烧了七成,剩下的全被守夜营拿战马驮回宣府去了!!” “轰——!!” 也先如遭雷击,右手不由自主地一松,喜宁噗通一声砸在地毯上。 “你说谁?秦烈?!” 也先一把夺过喜宁手中犹自带血的皮扎文书,展开一看,上面赫然是绰罗斯万户临死前用鲜血戳下的本部印记。 “他不是中了大明朝廷的借刀杀人计,被困在土木堡吃风沙吗?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抗旨不遵,直扑老子的侧翼?!” 也先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红木案几,滚烫的炭火盆顿时翻倒,火星四溅。 大帐内的瓦剌将领们尽皆失色。 一万辎重,那是他们这一万五千精骑在关内支撑月余的全部本钱。 粮草尽毁,意味着他们若在三日内拿不下京师,就得在这冰天雪地里宰杀战马充饥。 “太师,撤兵罢!” 伯颜帖木儿按刀上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秦烈在小北口筑了三千首级的京观,路过的探子说……那京观顶上,就挂着哈斯额尔敦的脑袋。这疯子不仅断了咱们的粮,他还把守夜营的主力钉在了小北口豁口上。咱们若继续打紫荆关,这厮只需带着轻骑衔尾追杀,咱们便要腹背受敌!” 也先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答落下。 德胜门外,是秦烈用颗粒火药和定装弹药将他的怯薛大阵轰得稀烂;小北口外,又是这个恶鬼,在零下十度的暴风雪里日行八十里,生生抄了他的后路。 “秦烈……秦烈!大明立国百年,怎会生出这等不讲规矩的军汉?!” 也先仰天长啸,声音里透着骨子里的忌惮与挫败。 他看着帐外渐渐亮起的晨曦,那抹血红色的阳光照在紫荆关的城墙上,仿佛是秦烈在小北口斩首时留下的嘲弄。 “传令撤兵。主力不回宣府,绕道大同偏关,退回大漠!” 也先闭上眼,下达了这道让他屈辱至极的将令。 “太师!不进京师了?那朱祁镇那张废牌……”喜宁试探着问。 “进京师?” 也先睁开眼,一把揪住喜宁的头发,厉声道:“不除秦烈,本太师便是坐在了乾清宫的龙椅上,也随时会被他用火铳崩了脑袋!回大漠,调脱脱不花本部的两万控弦之士。告诉大同的郭登,让他和京里那帮文臣给我放出风去——就说宣府秦烈,怀有异志,拥兵自重!” 他转头看向小北口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枭雄特有的隐忍与毒辣:“我打不过他的枪炮,自然有明朝的皇帝和御史,替我去要他的命。走!!” 与此同一时刻,偏道小北口,寒风吹彻。 三千守夜营将士正骑在马上,每匹马的马鞍后头,都沉甸甸地绑着两袋从瓦剌人手里夺来的精面与风干羊肉。 “伯爷,也先退了。” 柳成林打马飞驰而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在秦烈马前抱拳道:“紫荆关的哨报传来,瓦剌主力精骑连夜拔营,连下长城十三道关卡,头也不回地往大同方向窜了。石亨那草包刘德,此时大抵还在易州的县衙里写求援信呢。” 秦烈坐在马上,手里正拿着那半截被他捏断的御前金牌,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马鞭上磕着。 “退了?这老狐狸,跑得倒快。” 秦烈嗤笑了一声,随手将那残金往雪地里一扔,“他若再迟疑半日,老子的三十门虎蹲炮就能在葫芦峪口排出第二道铁火墙,生生把他那一万五千精骑全留在关内吃雪。” 刘永诚在后面看着那地上的残金,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伯爷,也先虽然退了,可这京城里的风浪,怕是比这塞北的白毛风还要刀人。十二道金牌让您回援紫荆关,您却跑来小北口发财。石亨和言官们的本子,怕是已经把乾清宫的御案给堆满了。” “堆满了又如何?” 秦烈调转马头,长刀斜指着大捷后意气风发的守夜营三千弟兄,“刘公公,你且看看,这三千能把也先重骑当狗杀的黑甲,听的是京城万岁爷的金牌,还是我秦烈手里的钢刀?” 刘永诚顺着秦烈的长刀看去,只见三千守夜营将士,人人解了明军的号衣,纯以黑甲和瓦剌皮裘裹身。 他们看向秦烈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朝廷的伯爷,倒像是看一尊活在人间的神明。 在这等酷寒里,朝廷给过他们一两银子的铁饷、一件御寒的冬衣吗? 没有。 他们的命,他们的肉,他们手里的连发火铳与顿顿管饱的猪油炒面,全是秦烈带着他们,用鞑子的脑袋一刀一枪从雪地里刨出来的。 “伯爷英武,守夜营唯伯爷马首是瞻!!” 孙大头高举带钩长刀,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唯伯爷马首是瞻!!” 三千凶兵齐声应和,杀气直冲九霄。 秦烈黑貂裘在风雪中扯出一道嗜血的弧度,他拨动马缰,看着大同方向,冷冷一笑: “石亨想借刀杀人,于谦想看老子能不能当大明的脊梁。本帅便回宣府,把这三千颗胡虏人头和万匹战马,当做新皇的赏赐!成林,大头!” “在!!” “待安置好阵亡兄弟,便全军拔营,回宣府!谁要是让老子的缴获掉了一粒粮食,回城之后,军法处置!” “得令!!” 第102章 收编紫荆关下的败卒 自小北口往宣府南路的荒原上,狂风如泣。 也先的主力虽已如丧家之犬般向大同偏关溃退,但紫荆关一线被鞑子前锋蹂躏过的创口,却在冰天雪地里流着脓血。 逃兵。 漫山遍野的逃兵。 这些人卸了鸳鸯战袄,丢了缺口的藤牌长枪,三五成群,在没及膝盖的深雪里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动。 他们面色乌青,一双双眼里满是溃败后的绝望与麻木。 刘德在紫荆关弃关而逃,带走了所有的骡马牲口,留给这些底层军户的,只有等死。 “站住!大明宣府守夜营在此!过界者斩!” 突地,前方雪垄后面激射出十几匹黑马。 猎骑排的哨探按着双插发火铳,一字排开,冷森森的枪口直指这群溃卒。 “噗通!”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老兵卫所军户,连抗辩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膝盖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他们不看枪口,一双双死鱼般的招子,只是死死盯着黑马鞍座后头绑着的油纸包——那是守夜营没吃完的炒面。 “老总……给口吃的罢……家里婆娘还等在卫所呢……”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军户,怀里死死搂着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那孩子已经冻得闭了眼,只剩下半口气。 —— “伯爷,拿下了。自紫荆关南溃的败卒,约莫有两千六百余人。大半是真定卫和保定卫的步卒,还有石亨京营里落单的败类。” 柳成林策马立在坡顶,指着下方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溃兵,眉头紧锁,“这些生口废了,刀拿不稳,甲也是烂的。带回宣府,长升魁一个月得搭进去几百石陈粮。不如……打散了赶回保定府去?” 秦烈跨在黑马上,貂裘上落了一层薄霜。 他那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在溃兵堆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几个虽跪着、手却死死攥着缺口雁翎刀的老兵身上。 “废了?” 秦烈嗤笑了一声,手中长刀在鞍座上轻轻一磕,“大明的军户,生下来就是给文臣武将当牛马的。他们不是不能打,是跟着石亨和刘德那等草包,吃不饱肚子,看不到活路。大头!” “在!” 孙大头从后头打马赶上。 “把咱们从瓦剌人手里夺来的两百头肥羊,全宰了。卸了驮货的铁锅,就在这雪地里,给老子埋锅造饭。汤要浓,盐要足,肉要烂。” 秦烈拨动马缰,俯视着那些开始骚动的溃卒,声冷如铁:“告诉他们,想吃肉的,把手里的家伙什给老子擦干净。想回家的,喝完汤,滚蛋。” “伯爷,这……” 刘永诚在旁边听得直缩脖子,“朝廷有例,私收溃卒,形同谋反啊。” 秦烈连头都没回,狭窄的长刀反手插回鞘中,“朝廷的例在宣府不是那么好使。刘公公,多嘴的舌头,在守夜营里通常留不过半个时辰。” 刘永诚面色一白,再不敢多发一言。 —— 一刻钟后,数十口军用铁锅在雪地里排开。 劈开的粮车当柴火,火舌借着风势窜得老高。 雪水化开,大块大块的羊肉连着骨头扔进锅里,不一会儿,黏稠的油花便在汤面上翻滚,伴随着肉香,随风飘出了三里地。 咕噜。 两千多溃卒喉咙里齐刷刷发出吞咽口水的声响。 那是一股近乎野兽般的本能,将他们眼底的麻木生生烫出了一丝活气。 “排队!三人一排!拿家伙什盛汤!乱步者,铳子伺候!” 李三提着一杆亮闪闪的连发火绳铳,在一口铁锅旁往地上一顿,震得地上的冰屑乱飞。 守夜营三千黑甲在两侧拉起了警戒线,手里那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比冰雪更冷的死气。 那个搂着儿子的老军户最先挪了过来。他手里没有碗,便用一顶砸扁了的范阳笠当盛器的什物,颤巍巍地递到大锅前。 司务兵大勺一挥,半笠子浓白如奶、飘着羊油的滚烫肉汤,结结实实地扣了进去,里头还连着两块巴掌大的带骨羊肉。 “烫……烫啊……” 老军户用干裂的嘴唇抿了一口,羊油顺着食道落进空了两日的肚皮里,浑浊的眼里突地淌下两行热泪。 他顾不得自己吃,赶忙用手抠下一块烂熟的羊肉,塞进怀里那半大孩子的嘴里。 “娃子,咽下去!有肉!宣府的爷给肉吃了!!” 肉汤一碗碗发下去,原本死寂的荒原上,渐渐响起了一阵密集的嚼咬声与顺气声。 两千多名快要冻死的边军,在这一碗碗高盐、高油脂的滚烫肉汤面前,被生生从阎王爷的门槛前拽了回来。 人在绝境里,尊严不值一文钱。 谁能给他一碗热汤,谁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啪!” 秦烈马鞭突地在空中甩出一记脆响。 吃了肉、脸上稍有了血色的两千溃卒,登时齐刷刷停了嘴,一双双清亮了不少的招子,全落在了这尊黑甲貂裘的年轻将领身上。 “本帅乃大明宣府总兵官、镇朔将军,秦烈。” 秦烈纵马驻在锅台高处,一双冷目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溃卒,“紫荆关丢了,刘德跑了,石亨在京城里缩着。你们的主帅把你们当成扔给瓦剌人的干柴,想让你们死在这长城底下,给他们的战功册上添个死数。” 底下响起了一阵低沉而委屈的呜咽声。 一个真定卫的百户抹了把脸上的羊油,站起身长跪不起: “将军!不是小人们怕死!大同失陷,朝廷连一粒隔年的陈米都没拨下来,兄弟们拿着开了口的废铁片子,拿什么去跟鞑子的重甲拼命啊!” “所以老子给你们肉吃,给你们热汤喝!” 秦烈右手暴烈一扬,长刀“锵”的一声钉在身前的冻土里,刀尾震颤不已,“在守夜营,没有卫所的贱籍,没有长官的克扣。只要你手里的刀能见血,老子顿顿给你们吃猪油炒面,顿顿给你们灌羊肉汤!” 他身躯前倾,一股百战煞气轰然散开: “也先的一万辎重,昨天刚被老子在小北口全给剁了。他们留下的万匹骏马、三十万石粮草,全在老子的宣府库房里。现在,老子给你们两条路。” 秦烈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喝完汤,卸了甲,自己摸回保定府当流民。运气好的,能赶上开春给地主老爷当牛马;运气不好的,今晚就得在路边冻成硬尸。” 溃卒们脸色齐齐一变,纷纷看向四周黑压压的荒原。 在这等白灾年景,当流民就是个死。 “第二。” 秦烈五指捏成铁拳,在空中狠狠一砸:“把地上的烂铁片子扔了,换上守夜营的黑甲。跟在本帅后头,老子带你们去大同,去宣府,把过去十几年朝廷欠你们的饷银,连本带利从鞑子的骨头里砸出来!” 场中静得只有火堆里死柴燃爆的“噼啪”声。 那名搂着儿子的老军户,看了看怀里渐渐恢复了血色的娃子,又看了看插在雪地里那柄寒光四射的长刀。 他突地站起身,一把将头上的范阳笠踩在脚下,跪倒在秦烈马前,用额头死死贴着冰硬的石块: “小人刘长栓,原大同左卫前哨兵!愿为将军效死!秦将军若不嫌弃,小人这条贱命,往后就是守夜营的踏脚石!” “愿为将军效死!” “愿为将军效死!” 刹那间,如同山洪海啸。 两千六百多名真定、保定卫的败卒,在这一刻,被一碗羊肉汤和秦烈那无法无天的兵锋彻底折服。他们成片成片地跪倒,咆哮声震得高处的积雪再次轰然坍塌。 他们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一碗能活命的热汤,和一个不把他们当牲口使的统帅。 “好。” 秦烈=一勒缰绳,黑马咴咴长嘶,人立而起: “成林,把这二千六百人编入后勤辎重营,换宣府黑棉甲。大头,把缴获的瓦剌弯刀和长枪发下去。三天之内,老子要在回宣府的路上,看到一队能齐步走的兵!” “得令!!” 第103章 秦烈,反了吗? 野狐岭下。 仗打完了,可塞北的北毛风还没停。 山口间,两千余名身披黑甲、浑身污血的守夜营将士正默默立在漫天飞雪中。 他们手中没有拿连发火绳铳,而是用刀用枪用铁锹,在硬如生铁的冻土上,一下一下地凿击着。 “咔哒,咔哒。” 铁器碰击冻石的脆响,在死寂的荒原上连成了一片,沉闷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两千六百名刚在紫荆关下被收编的真定、保定卫溃卒,此刻正自觉地排在后头。 他们看着那些在大车阵前被瓦剌怯薛重骑生生震碎了胸铠、如今躺在草席上的守夜营阵亡士卒,一双双刚有了活气的招子里,皆是骇然。 “伯爷,锦衣卫指挥佥事卢忠,带着三十名北镇抚司的飞鱼服,进营了。” 柳成林打马来到近前,声音低沉,“他手里按着堂尊的腰牌,说是来查验……查验伯爷‘折断十二道金牌、延误勤王’的忤逆大罪。” 秦烈没有抬头。他此时正半跪在一个刚刚开掘出来的深坑里。 “呼——” 秦烈双手较力,一铁锹铲起一块混着血水的冻土,狠狠扬到坑外。 他的眸子在深坑里扫过,一字一顿:“让他过来。本帅在这儿等他。” 不过片刻,一队大红织金飞鱼服,在三百名猎骑排端着的黑洞洞火铳口逼视下,踉踉跄跄地穿过黑甲人墙,来到了这片新掘出来的坟场前。 领头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卢忠。 上回德胜门外一别,他自以为见过了这天下最酷烈的铁火,可当他今日踩着小北口那一地尚未被大雪掩埋的胡虏碎骨、闻着那硝烟与血腥气来到野狐岭时,这位见惯了诏狱刑罚的天子鹰犬,一双腿肚子依旧忍不住地打起颤来。 “秦……秦伯爷。” 卢忠在坑沿驻足,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白虎金牌,脸色惨白。 他身后的三十名锦衣卫天校,此刻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守夜营凶兵,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待宰的活肉。 秦烈缓缓直起腰,在深坑里斜睨着卢忠。 “卢大人,京城里的暖阁烧得可旺?” 秦烈右手按着铁锹柄,指尖上的血迹顺着木杆滑落,“皇帝让你来,是想要本帅这颗抗旨的项上人头,还是想要石亨在德胜门没拿到的长升魁火药方子?” “下官……下官不敢!” 卢忠噗通一声,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深坑里的秦烈单膝跪了下去。 那块白虎金牌砸在泥雪里,泛着滑稽的光。 “秦伯爷,万岁爷在京师连下十二道金牌,中书科与都察院的言官们已经把本子递到了乾清宫,说您……说您割裂宣府,坐视内长城危局不救,形同谋反啊!” 卢忠声音颤抖,眼角瞥向旁边草席上横七竖八的尸身,“下官今日领命出京,本是要拿北镇抚司的法度来勘问。可下官沿途走来……小北口外那三千颗鞑子人头筑成的京观,至今还在迎风滴血啊!伯爷,您这是何苦?!” “何苦?” 秦烈突地长笑出声,那笑声嘶哑、暴烈,如同荒原上的孤狼在对月狂嗥。 他一按坑沿,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轰然落在了卢忠身前三步之内。 那身覆满了胡虏血肉的黑甲,带着一股修罗煞气,扑面砸在卢忠脸上。 “卢忠,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秦烈一把揪住卢忠的飞鱼服领子,将他生生提到一具守夜营阵亡士卒的尸身前。 那是个不过十九岁的长升魁卫所后生,半边脑袋连带着半边铁盔,都被瓦剌怯薛的镔铁骨朵生生砸扁了,脑浆混合着冻血凝结在脸上,死前手里还死死抠着一杆打穿了筒膛的连发火绳铳。 “他叫张三娃,宣府左卫人。他老爹在土木堡被也先当肉啃了,他跟着老子,在小北口的大车阵前顶了三拨怯薛重骑的反冲锋!” 秦烈五指发力,声音冷彻骨髓,“朝廷的十二道金牌,说让老子去德胜门给石亨当肉盾。老子要是听了那废物的指挥,也先这一万辎重中军就会从紫荆关长驱直入,京师的四面城墙,拿什么去挡这一万长满毒牙的恶狼?!” 秦烈猛地一甩手,将卢忠狠狠掼在雪地上。 “朝廷不给发饷,长升魁自己卖盐垫上;朝廷不给战马,守夜营从小北口胡虏手里去抢!” 秦烈长刀指向那漫山便野沉默开掘的黑甲兵卒,一字一顿,字字如惊雷落地, “大明的脊梁,不是乾清宫里那张龙椅,也不是石亨衣袍上的蟒纹。是老子身后这些躺在雪地里、连名字都进不了太庙的军汉!卢大人,大明律能给他们一碗热汤,还是大明的天宪能让死人睁眼?!” 卢忠趴在冰冷的冻土上,那一身织金飞鱼服沾满了野狐岭的脏雪。 他看着那一具具被缓缓放入深坑的年轻尸身,看着秦烈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眸。 这位在北镇抚司见惯了阴谋与谄媚的锦衣卫高官,两行滚烫的眼泪,突地顺着他脸颊淌了下来。 那是被生生震撼出来的血性,是这腐朽大明朝堂里绝见不到的泼天胆气。 “伯爷……下官,明白了。” 卢忠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他没有去捡那块掉在泥水里的白虎金牌,而是对着秦烈,对着那三千开掘深坑的守夜营将士,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执了一个大明武职最隆重的军礼。 “小北口一战,宣府守夜营以三千之众,全歼瓦剌本部辎重万余,斩首三千。此乃太祖、成祖朝以来未有之大捷。伯爷不是抗旨,伯爷是在替万岁爷,扎死这塞北的乾坤。” 卢忠抬起头,眼角带着泪痕,“下官这就回京复命。这北镇抚司的黑状,下官若是签下一个字,便叫雷霆劈碎了这身飞鱼皮!” 秦烈看着眼前的天子鹰犬,眼底的暴戾渐渐隐去,复又化作了冷漠。 “成林,送卢大人出营。拿几匹好马,莫要让京里的人,以为我宣府连几匹畜生都省下。” “得令!” 两日后,京师,兵部直房。 松脂灯火摇曳,于谦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正坐在红木桌案后。 各部弹劾折子已经被他硬生生压了三天,乾清宫里那位新皇的耐性,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堂尊,卢佥事从野狐岭回来了。” 一名兵部司务低声禀报。 大门掀开,连飞鱼服都未及更换的卢忠,带着满脸的疲惫,大步跨入院内。 于谦没有抬头,只是拨了拨灯芯,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话:“秦烈,反了吗?” 卢忠走到案前,没有递上锦衣卫惯常的密折,而是解下了腰间的绣春刀,双手捧着,跪倒在于谦面前。 这位天子近侍仰起头,眼中再次闪过野狐岭那漫天飞雪与黑色军阵的画面,颤声道: “少保大人。下官奉旨勘问宣府,野狐岭下,秦烈满身胡虏恶血,正亲自给阵亡的弟兄开山掘坟。三千守夜营,二千新收之溃卒,人人视其如神明,个个执铁锹如执钢刀。” 卢忠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兵部大堂里,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于谦的心口上: “下官回京,只有一句话回奏少保与万岁——” “秦烈不反,大明不灭;” “秦烈若反,这天下文武,无人能挡其一铳之威。” 大厅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于谦挑着灯芯的手指一颤,一缕火苗突地窜高,将他那张苍老的面容,映照得一片惊疑。 第104章 封宣府侯! “伯爷,石匠把碑开出来了。” 孙大头光着膀子,浑身大汗在严寒里蒸腾成白雾。 他身后,四名精壮的守夜营军汉抬着一块两米高的青黑条石,“轰”的一声砸在了坟场正前方。 青石连边角都未及打磨,透着塞北独有的粗粝。 秦烈走上前,左手抚在冰冷的石面上。 他没有用铁凿,而是倒持那柄断刀,右臂肌肉暴烈隆起,以刀尖作笔,在石碑上悍然刻下。 “唰,唰。” 石屑纷飞。 秦烈每一刀都极深,断刀与青石激荡出刺眼的火星。 不过片刻,七个大字铁画银钩显现: “守夜营杀胡至此。” 他看着那七个字,“成林,把也先中军的狼头纛,烧在这碑前。让那些死去的后生,在地下也看着,大漠的胡虏是怎么被老子踩在脚底下的。” “得令!” 柳成林一挥手,一团烈火在石碑前熊熊燃起。 那面代表瓦剌太师无上权威的狼头大纛,在浓烟中一点点化作黑灰,随风卷向大漠。 三千守夜营军汉,两千六百真定、保定卫溃卒,皆是按刀而立。 他们看着那块碑,又看着那尊站在大火旁的黑甲身影,眼中已无大明军户惯有的木讷,只剩下如狼似虎的凶光。 京师。 大雪初霁,乾清宫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内侍们皆是敛声屏气,连一丝衣履摩擦声都不敢发出。 龙椅上,朱祁钰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按在御案上。 在他面前,堆着三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还有一块沾满了血迹、被砸得变了形的白虎金牌。 “少保,这就是你给朕举荐的大明忠臣?” 朱祁钰蓦地抬头,死死盯着站在下首的兵部尚书于谦,“十二道金牌,他秦烈视若无睹,当场折断!卢忠去问罪,他竟敢在野狐岭陈兵五千,指着卢忠的鼻子要朕给他发银子!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于谦一身绯色官服,站在大殿中央,腰杆笔直如枪。 “陛下,秦烈虽然桀骜,但他确实把也先的侧翼给凿穿了。” 于谦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小北口一战,守夜营歼敌万余,斩首三千,筑京观于豁口。也先无粮,大军折返偏关,退回大漠。京师……保住了。” “可他要挟朕!” 朱祁钰猛地一拍御案,“石亨的折子写得明白,秦烈在宣府私开铁厂,私通互市,如今又擅自收编内长城溃卒两千余人。他手中那三千黑甲,只知他秦烈,不知有大明朝廷!朕若是不赏,他便要带着三千颗胡虏人头回宣府等个说法!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 大殿内,一片死寂。 文臣武将皆是低头。 石亨站在武官之首,一张老脸红白交替。 他的心腹弃城而逃,将京师陷于危境,而秦烈却在小北口全歼了胡虏辎重。 这份泼天的战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扇在整个京营将领的脸上。 “陛下。” 一直未曾说话的吏部尚书王直,缓缓出列,长躬到地,“兵凶战危,宣府乃九边咽喉。如今也先虽退,但脱脱不花本部犹在。秦烈虽有不臣之举,但功盖京华,四海皆知。朝廷若是此时加罪……只怕九边将士寒心,大同郭登亦会生变啊。” 朱祁钰长吐了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龙椅上。 他发现,自己竟拿这个宣府的大帅,没有半点办法。 杀,杀不得,兵锋打不过长升魁的枪炮;调,调不动,十二道金牌都被人家当废铜烂铁了。 “少保,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朱祁钰闭上眼,声音透着无力。 于谦抬起头,,一字一顿道:“秦烈要名,陛下便给他名;秦烈要饷,陛下便免了宣府三税。敕封秦烈为宣城侯,世袭罔替。只要他还在宣府一天,大漠的胡虏,便一日不敢窥视中原。” 朱祁钰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于谦,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 宣府,总兵官邸。 长升魁的库房里,一箱箱赤金与白银被司务兵们抬进抬出,发放到每一个守夜营士卒的手中。 那些新收编的溃卒,手里捧着沉甸甸的五两雪花银,不少人当场嚎啕大哭。 内堂之中,松脂灯火通明。 传旨的太监早已被柳成林请到西厢房喝茶去了,桌案上,只留下一副黄绢织金的册封诏书,还有一枚用赤金铸成的宣城侯印信。 秦烈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拿着一碗刚出锅的熟猪油炒面,慢条斯理地吃着。 “伯爷……不,如今该称呼侯爷了。” 刘永诚站在一旁,看着那枚金印,声音颤抖,“世袭罔替的侯爵啊!大明开国至今,以军功封侯者不过百人。万岁爷这是把宣府三府的军政大权,生生割给您了。” 秦烈放下碗,看都未看那副黄绢一眼。 “侯爵?” 秦烈嗤笑了一声,“朱祁钰是在害怕。他怕老子的三千黑甲,哪天在宣府吃腻了炒面,去保定府吃大户。” “侯爷,朝廷虽然封了赏,可长升魁的暗桩来报,石亨已经在秘密调集通州、临清的漕兵,欲往真定府集结。” 柳成林自阴影中走出,“京里那帮文臣,也在私底下议论,说明年开春,便要断了咱们宣府的茶马互市。” 秦烈站起身,走到窗前。 “断了互市?” 秦烈按着刀柄,看着远方黑沉沉的旷野,“老子手里的连发火铳,吃的是鞑子的肉,喝的是关外的血。朝廷给的名分,我收下了。可他们要是觉得,区区一个宣城侯的衔,就能锁住老子这条塞北的狼……” 他突地拔刀,长刀在黑暗中斩出一道清冷的寒芒,生生将窗外的两株枯枝劈断。 “成林,大头!” “在!” “把收编的两千六百人,打散了编进火铳三排。给老子夜以继日地练!明年开春,老子不要看到一队只会齐步走的兵,老子要看到一队能生撕了也先怯薛的恶鬼!” 秦烈长刀斜指虚空,声音冷彻:“朝廷觉得这老子这功业,封个侯爵便到头了。那本帅偏要让他们看看,这天下的规矩,往后得由咱们守夜营的铁脚板,重新量一量!” —— 宣府南门。 卢忠的大队飞鱼服,正冒着风雪缓缓向南而行。 行至关隘处,卢忠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在夜色中的宣府古城。 长城在两侧的山峦上绵延,像是一条锁链,却不知锁住的是大漠的胡虏,还是那尊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宣城侯。 “大人,咱们真就这么回去了?” 一名锦衣卫千户打马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秦烈抗旨、私收溃兵,每一样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咱们的密折……” “啪!” 卢忠反手一鞭子,狠狠抽在那千户的头盔上,震得铁甲脆响。 “闭上你的狗嘴!” 卢忠死死盯着他,“秦烈手里的火药,连也先的三重重甲都能轰成肉泥。朝廷想拿规矩要他的命,也得看那京师的十二道城门,能不能挡得住守夜营的三千黑甲。走!回京!” 第105章 侯爷,粮道断了 宣府北门。 总兵官邸的大厅内,秦烈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玄色细布便服。 自打京师授封、他成了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宣城侯后,这府邸的名号便改了。 只是他这人依旧厌恶繁文缛节,封侯的蟒袍玉带被他随手扔在箱底,手里正握着一柄小巧的银刀,慢条斯理地剔着白水羊肉。 “八百里加急——!” 堂外一声长干的嘶吼,打破了风雪的死寂。 紧接着,大门被“轰”地推开,一股白毛风裹着刺骨的寒气,瞬间灌满了大厅。 一名浑身结满了白霜的镇抚司快马,连滚带爬地扑在大堂中央。 “侯……侯爷……六部……公文……” 那快马一句话没说完,双手捧着一封用红漆封了三道的火急公文向上举起,整个人便因脱力,一头栽倒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大堂一角,一双沉稳的军靴迈了出来。 陈勋走上前,弯腰扯下公文,撕开火漆。 自从宣府局势稳定后,这位秦烈麾下的头号心腹、听风网的执掌者,便奉命亲自带着大批密探深入大同、蓟镇以及宣府周边的大小堡口。 他去摸排九边的暗流,去钉死那些在暗中蠢蠢欲动的关内势力,已经足足有三个月未在宣府的总兵官邸露面了。 如今他那张如铁铸般的长脸比以往更显黑瘦,一双鹰眼里尽是刀锋般的精明。 他只扫了一眼公文,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气险些有些压制不住。 “侯爷。” 陈勋跨步上前,将公文递到桌案前。 秦烈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道:“念。” 陈勋长吸了一口气,字字如冰:“兵部、户部行文。即日起,因国库空虚,优先供给京师防务。宣府岁赐、应领军饷、开中盐引,一并解交各部留用。宣府三府所属,自筹军费,不得入关索粮。” “咔哒。” 一旁站着的监军太监刘永诚,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听完这几个字,那茶盏狠狠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茶水泼了他满手,他却连擦都忘了。 刘永诚那张原本养得白净的圆脸,此刻煞白如死鬼,一双胖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新封的宣城侯秦烈是个什么兵阀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朝廷这一纸公文,不是要锁宣府的喉,这是要宣府数十万边军民夫的命! “侯……侯爷……” 刘永诚两腿一软,扶着椅子倒吸着凉气,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了脖子的母鸡,“这……这如何使得?朝廷旨意,封了您当宣城侯,可转眼就把岁赐断了,盐引没了!这地界大冬天的连草根都刨不出来。守夜营,还有那些流民溃卒,一天不见米,那是……那是要变天的啊!” 刘永诚吓得魂飞魄散。 他是朝廷下派的监军,是景泰帝朱祁钰安插在宣府的眼线。 若是宣府真的断了粮,秦烈在造反、或者被乱兵分尸之前,为了稳定军心,第一个要拉出来祭旗冲喜、平息民愤的,绝对是他这个代表朝廷的刘公公。 可如果宣府真被逼得扯了反旗,京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一个“无能失职、纵容边将造反”的罪名扣下来,他刘永诚待在京城里的九族,连带着他在宫里的亲信干儿子,全得去菜市口挨千刀。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这太监眼里全是绝望,死死盯着秦烈。 大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勋的手已经握在了大刀柄上,只等秦烈一个眼色,便要把这碍眼的公公给活剐了。 “呵。” 秦烈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甚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弄。 他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上面的内容,只是自言自语般地冷笑了一声: “自筹军费?不得入关索粮?朱祁钰,你这龙椅坐得,真长出几分长进来了。既然怕我秦烈怕得要死,又何必吝啬这点买命的口粮呢?” 他放下银刀,伸手接过陈勋手里那一纸盖了六部大印的黄绢公文,连看都没再看一眼,随手一扔。 “呼啦——!” 公文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秦烈脚边的赤铜火盆里。 炭火极旺,那丝绸与硬纸扎成的公文瞬间被烈火吞噬,不过三两下,便卷曲着化作了一团焦黑的灰烬,随风在堂内飞散。 “侯爷!” 刘永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那是圣旨啊!那是六部明文!那是朝廷的法度啊!您……您怎么能烧了它?您这是谋逆,这是要株连九族的啊!” 秦烈缓缓站起,他身材极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监军公公,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有狂傲的炽烈,有刀锋般的冷冽,唯独没有一丝惧意。 “刘公公,回京的折子你可以写了。” 秦烈一脚踢开地上的炭火盆,踩着那未燃尽的灰烬,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震荡。 “告诉景泰帝,告诉于大人,也告诉京里那些坐在暖阁里喝茶的文官大老爷。从今日起,我宣府边军民夫,不食他大明朝廷一粒米,不要他关内一文钱。” “我宣府的粮,我秦烈自己去取。但我手下人的刀要是见了血,往哪儿砍,可就由不得本侯了。” “侯爷英明!”陈勋猛地单膝跪地,抱拳厉喝,一双鹰眼里凶光大盛。 到了这个地步,宣府已经没有退路了。 朝廷想用一纸公文把他们饿死在关外,那他们就只能自己把这天给捅出一个窟窿来! “砰!!” 话音未落,堂外大院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与推搡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被风雪撕裂、却极其亢奋高定向的吼叫。 “放开我!尔等粗鄙丘八,安知天下大势?!” “学生沈文度!北直隶落第举子!今日特来献策!” “我手握万世屯田之策、无尽丰收之方!可让宣府民众在冰天雪地中自给自足,不求关内粒米,亦可兵精粮足,横行天下!” “学生,求见宣城侯秦烈——!!” 第106章 狂生沈文度献策 门外的惨叫,让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陈勋按着刀柄,眉头紧锁,低声道:“何人喧哗?拉下去。” “等等。”秦烈抬了抬手。 这天下文人,见了他这个顶着狂悖之名的宣府侯,无一不是避之不及,或是口诛笔伐。 眼前这人倒是有意思,单枪匹马,在满城风雨的节骨眼上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让他进来。” 秦烈朝陈勋吩咐道。 片刻功夫,一个衣衫褴褛、发髻散乱的书生被带进大厅内。 他浑身哆嗦,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泥水,膝行至秦烈座前,将那卷粗布书卷双手呈上。 “侯爷,大明气数已颓,九边烂透,若循规蹈矩,不过是为这朱家天下殉葬。学生沈文度不才,愿为侯爷开万世之基!” 沈文度说话很急,喘着粗气,一开口,便是一惊天大逆不道之言。 缩在角落里的监军刘永诚听到这一句,吓得魂飞魄散。 还没等他来得及尖叫出声,主位上的秦烈已是面色一沉。 “放肆!” 秦烈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震耳暴喝,瞬间将刘永诚刚到嘴边的惊呼死死堵了回去。 “你个落第书生,失意发疯,竟敢在宣府指点江山,公然煽动篡逆?!” 秦烈长身而起,脸色阴沉如铁,冷冷地盯着沈文度,“本侯乃大明臣子,受命镇守宣府。你当本侯这议事厅,是你们这些狂悖逆贼聚义的草头天子殿吗?!” 跪在地上的沈文度被这一声暴喝震得耳膜生疼,脸色惨白,但他死死咬着牙,抬头迎上秦烈的目光。 他看到了秦烈眼底深处那一抹冰冷而审视的玩味,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位侯爷不是不爱听,而是这大厅里……还有外人。 “陈勋!” 秦烈侧过头,厉声喝道,“把刘公公‘请’去偏厅歇息。本侯倒要亲自审审这个疯子,看他背后到底受了何人指使,竟敢来离间本侯与朝廷的忠义!” “是!” 陈勋心领神会,当即按着刀柄大步走向角落。 刘永诚此时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虽然惊惧于那书生大逆不道的话,但更害怕秦烈那双要吃人一样的眼睛。 听到秦烈自称“大明臣子”,还要严审逆贼,刘永诚哪里还敢多嘴? 他甚至生怕自己多听一个字,回头就会被秦烈灭口。 “侯爷英明!侯爷忠肝义胆!杂家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刘永诚连滚带爬,几乎是在陈勋的搀扶下,火烧屁股似地逃出了大厅。 随着偏厅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偌大的议事厅内,只剩下了呼啸的风雪声。 秦烈缓缓坐回主位,脸上的阴沉与怒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一脸玩味儿的看着跪着的沈文度。 “行了,别跪着了。” 秦烈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桌上轻轻敲击,“天子的耳目已经走了。你刚刚说,要为本侯开万世之基?” 这书生,原来是个野心家。 他并不知道朝廷恰好刚刚断了宣府的粮,但他看出了他秦烈眼里没有朱家的江山,看出了他那份隐而不发的裂土为王之心。 所以,这赌徒是豁出命来,押上了九族,来求一场从龙之功。 秦烈递了个眼神,守在一旁的亲兵走上前,接过那卷粗布,仔细验过无毒,才转呈到秦烈手中。 秦烈随手扯开粗布,里面是用劣质黄纸写就的条陈,字迹虽工整,却带着几分焦灼。 翻开第一页,秦烈的目光微微一凝。 纸上赫然写着:兵农分离,废除卫所,军功授田,老兵为吏。 “兵农分离,老兵为吏……” 秦烈指尖在案桌上轻轻敲击,嘴角似笑非笑,“有点意思。” 这倒不是沈文度的想法有多么震古烁今。 事实上,在地下武库与鲁瞎子改进火药时,秦烈早就在心里盘算过这套彻底剥离卫所制的法子; 甚至现在城外调动流民组织城防、用劳动换口粮的以工代赈之策,也是他秦烈一手拍板砸下去的。 但这书生,竟然能从他的这些零散布置里,敏锐地嗅出背后的终极意图——那是一个自给自足、不需要看京师脸色的独立军事政权雏形。 “你叫沈文度?” 秦烈抬眼,目光如刀,直刺跪在面前的文人。 “学生在。” 沈文度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他在赌,赌这位传闻中凶狠残暴的宣府侯,真如他所料,有吞吐天下的气魄。 “你这上面写的兵农分离、以工代赈,本侯如今已经在做了。” 秦烈把图册往案桌上一丢,冷冷看着他,“拾人牙慧,也敢来要从龙之功?” 沈文度浑身一震,被秦烈那一眼盯得如坠冰窖。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深吸了一口气,高声道: “侯爷,以工代赈是权宜之计,能解一时之饥,却安不得一世之民。侯爷如今虽组织流民修筑城防,可若要真正做到关门自守、不依朝廷粮饷,宣府周遭必须有精细军屯以作支撑!” “大明卫所烂在官吏贪墨、兵丁疲弱。学生的改制十策,不是教侯爷如何种地,而是教侯爷如何将退伍的老兵直接转入军屯为吏,把田产、水源、民团死死卡在军府手中!如此,流民出力的同时便能获得授田期许,军队不仅能像侯爷所说的职业化,甚至能直接扎根于每一寸开垦的荒土上!” 沈文度越说越快,眼中狂热更甚:“如此不出三年,宣府哪怕成了孤岛,也能在死地里长成一尊谁也吞不下的铁浮屠!”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炭火爆裂声。 秦烈盯着沈文度看了良久,突然笑了。 这书生是个能吏。 他能把秦烈脑海里关于现代军队和基层政权管理的框架,完美地用大明这时代的规矩和水土给落到实处。 如今宣府为了从石亨府的管家手里换取生铁和精硝,正疯狂压榨着每一分供给,有了这套能在开春后迅速实现内部闭环的军屯法子,大后方就彻底活了。 “给沈先生赐座,倒茶。” 秦烈将那卷黄纸合上,仔细地收在桌案上,朝着亲兵吩咐了一声。 沈文度浑身一松,差点瘫软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彻底赌赢了。 “谢侯爷。” 沈文度颤巍巍地站起,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接过亲兵递来的热茶,猛喝了一口,干涸的嗓子这才好受了些。 秦烈看着他:“沈文度,本侯如今刚在北门外开了工。既然你提了老兵为吏、流民授田,那明日起,本侯便拨一营老兵供你调遣,把这十策给我一件件落实下去。” “学生粉身碎骨,定不负侯爷!” 沈文度当即起身,大礼参拜。 两人就着这军屯改制商量了许久,然而秦烈的“明日开屯”四个字还没说出口。 主位后方挂着的厚重布幔骤然被掀开。 陈勋刚送完刘永诚,便奉命去清点库房和核验流民粮饷。 但这位平日里沉稳如山的军中硬汉,此刻脸色铁青得如同死人,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甚至顾不得厅里还有外人,直接走到秦烈身侧,俯下身子,在秦烈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侯爷,钱粮司最后一仓粮,刚查完——全是霉米拌沙石,且账册上的数目,对不上。缺了足足两万石。” 轰! 议事厅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沈文度刚抬起的头僵住了。 整个大厅的温度,陡然降到了冰点。 秦烈脸上的散淡和笑意,在一刹那,倏地消失了。 那双原本幽深的眸子,此时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账册,对不上?” 秦烈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勋的心口。 “是。账面上写着精米三万石,可实存只有一万石,且……皆是不可食的陈年霉米,里面掺了大半的沙土。”陈勋低着头,咬牙切齿。 这是宣府最后的救命粮。 是秦烈实施劳动换食、组织流民进行城防改建的唯一底牌。 朝廷断了后续的粮道,本就在秦烈的预料之中,所以他并不慌,甚至可以大笑着直接烧了公文。 可他没想到,自己家里的米仓,竟然早就被人从底下给掏空了。 两万石精米,不翼而飞。 剩下的,只有能毒死人的霉米和刮骨的沙石。 沈文度坐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看陈勋的神色,再看秦烈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平静,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刚投靠的明主,家里怕是出大贼了。 没有粮食,他纵有通天手腕,也稳不住外面那几万的流民。 大厅外,风雪呼啸得更加凄厉,寒风顺着没关紧的门缝钻进来,吹得案桌上的条陈哗哗作响。 秦烈缓缓转过身,看向大厅的大门。 门外,是茫茫夜色,和数万正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几口稀粥,拼命修筑城防的流民。 “陈勋。”秦烈开口,语气平静。 “末将在!”陈勋单膝跪地。 “点齐守夜营。拿上本侯的亲兵令箭。” 秦烈一步步走向挂在墙上的长刀,“去钱粮司。” 他一把扯下长刀,“喀嚓”一声,长刀出鞘三分,雪亮的刀身映出他一双暴烈的眼睛。 “本侯倒要看看,是宣府的风雪硬,还是那些蛀虫的脖子硬。”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迈出大厅,黑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第107章 沙子里面掺霉米 秦烈走得极快,两只马靴踩在冻得发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陈勋按着刀柄紧随其后,沈文度也没心思坐着喝茶了,裹紧身上那件漏风的破袍子,小跑着跟在后面。 一队百人的守夜营精骑不知何时已然聚拢过来。 他们不着甲,只披着黑色的皮大氅,马蹄上缠着厚布,在雪夜里行进,如同一群无声的幽灵。 钱粮司的大门距离北门墩堡不过三里地。 平日里,这地方是整个宣府油水最足的衙门。 可今夜,隔着老远,便能瞧见那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死寂得有些古怪。 “侯爷,钱粮司副使赵德半个时辰前带人进了账房,说是要核对开春的种子。” 陈勋打马上前,在秦烈身侧低声说了一句。 秦烈扯了扯斗篷,冷笑一声:“对账?这是听到了风声,急着烧账本吧。” 话音未落,战马已至大门前。 “开门!”陈勋厉声喝道。 门内毫无动静。 秦烈连战马都没下,只冷冷吐出一个字:“砸。” 两名身材魁梧的守夜营悍卒翻身下马,各自拎着一柄沉重的碎石大锤,大步上前。 “砰!砰!” 不过三锤,那两扇平日里威严十足的朱漆大门便被生生砸断了门栓,轰然倒塌,激起一片激扬的雪尘。 大门砸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霉味混合着陈年稻谷的酸气,扑面而来。 后院的账房里,猛地传出几声惊呼,紧接着便是瓷器碎裂和杂乱的脚步声。 “围起来,一只老鼠也别放出去。” 秦烈翻身下马,将马鞭甩给亲兵,大步跨入院内。 钱粮司的后院极大,左右两侧排开着十二座巨大的木质粮仓。 此时,主仓的库门大开,十几名行色匆匆的库丁手里正提着灯笼,抬着几口沉重的樟木箱子往外走。 为首的一个中年官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鹌鹑补子官服,偏生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金算盘,正是钱粮司副使赵德。 瞧见大门被砸,又看到秦烈提刀进来,赵德脸色一白,脚下登时打了个趔趄,那金算盘在腰间撞得脆响。 “侯、侯爷?您这是何意?深夜强闯钱粮司……” 赵德强自镇定,可那公鸭嗓子一开口便颤得厉害。 秦烈没等他说完,脚下一步不停,直奔那座最大的主仓。 “赵大人,本侯来看看我宣府九边将士的保命粮。” 秦烈声音平静,却让人脊梁骨发凉。 赵德急忙张开双臂挡在仓门前,脸上挤出一丝极难看的谄笑:“侯爷,库房重地,账目繁杂。陈统领半个时辰前刚查过,账目清楚得很,精米三万石,一粒不少。夜深天寒,侯爷保重身体,不如回府喝杯热茶,下官明日亲自登门对账……” 秦烈走到他身前两步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勋说,账面是对的,可仓里不对。” “这……陈统领许是看岔了,夜里黑,这冬米堆得久了,难免有些成色不好……” 赵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在灯笼光下泛着油亮。 秦烈不再废话,右手按住长刀,手腕一抖。 “铮——!” 一抹雪亮的刀光在黑夜里暴烈划过,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赵德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然而那刀并不是劈向他的。 长刀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劈在主仓门前一袋刚码放好的粮袋上。 那粗麻编织的粮袋瞬间被斜斜切开一个一尺长的口子。 “哗啦啦——”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从那破口里倾泻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精米,也不是淡黄色的稻谷。 那是大团大团发黑、长着绿毛的霉块,里面还夹杂着无数土黄色的粗沙、碎石,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雪地上滚得老远。 秦烈收刀入鞘,弯下腰,抓起一把掉落在地上的东西。 他松开手,任由那沙石和霉米从指缝间滑落,看着赵德道:“赵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成色不好?本侯怎么看着,这东西喂猪,猪都不吃啊。” 跟着后面的沈文度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猜到有亏空,却没想到这些蛀虫竟然胆大妄求到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掺沙子,这分明是在沙子里掺了点霉米! 此时,外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在不远处流民营。 钱粮司的大门本就离北门城墙不远,此时又是修筑城防的换班歇息时候。 几百名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泥黑的流民,正端着破破烂烂的陶碗,缩在墙角避风。 听见动静,这些流民大着胆子,黑压压地围到了钱粮司砸碎的大门外。 借着守夜营骑士手里的火把,流民们瞧见了那撒了一地的黑霉米和碎石头。 人群里瞬间死寂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是……那是咱们的口粮?” 一个汉子声音发颤,手里的陶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全是石头……全是发霉的土……怪不得,怪不得这几日的粥越来越稀,喝下去肚子里跟刀绞一样疼!” “朝廷不管咱们,侯爷给咱们找活路,可这些当官的,这是要生生逼死咱们啊!” 哭喊声、咒骂声,瞬间在风雪里连成了一片。 流民们的情绪本就紧绷到了极致,此刻瞧见这最后的指望居然是一堆沙石,几个老人的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瘫坐在雪地里号啕大哭。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陈勋脸色一变,右手握紧了刀柄,手下的守夜营骑士也齐齐按住了马刀。 若是流民暴动,这宣府可就真的烂透了。 跌坐在地上的赵德瞧见这阵势,眼里闪过一丝狠辣,顿时冷笑起来:“秦侯爷!你少在这装好人!这粮是京师兵部拨下来的,运来就是这样!大明各处的卫所都是这般规矩!你今夜砸了钱粮司,便是抗旨不遵,外面的刁民若是闹起来,朝廷降罪下来,你这个宣府侯也担不起!” 他笃定秦烈不敢在几万流民面前承认宣府已经没了粮,只要秦烈想捂住这个盖子,就得保他。 秦烈转过头,看着自以为得计的赵德。 他突然笑了,笑得极其肆意。 “规矩?在大明别的地方,本侯管不着。但在宣府,本侯就是规矩。” 秦烈猛地一脚踏出,将一袋足有百斤重的霉米粮袋一脚踢得离地飞起,“轰”的一声砸在赵德身前的石阶下。 粮袋爆裂,沙石四溅,糊了赵德一脸。 秦烈转过身,面对着大门外黑压压一片,眼中带着绝望与愤怒的数万流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雄浑的内劲,如同冬雷震震,瞬间压过了满地的哭喊与风雪声: “都给本侯闭嘴!” 这一声暴喝,让喧闹的钱粮司内外陡然一静。 流民们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宣府侯,眼里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最后的期盼。 秦烈指着地上那堆霉米沙石,高声道:“赵大人说得对,这是朝廷给你们发的赈粮!朝廷说国库空虚,优先供给京师,所以送来宣府的,就是这些喂猪都嫌脏的烂货!” 外面的流民脸色更白了,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但是!” 秦烈话锋一转,右手再次握住长刀,“咔嚓”一声,长刀出鞘半尺。 “朝廷不给米,本侯给你们地!从今日起,宣府不看京师的脸色,不求朱家的恩赐!咱们自己种地,自己养猪,自己造刀!” 秦烈大步走到台阶边缘,长刀直指苍穹:“沈文度!” 身后的沈文度浑身一震,立时挺直了腰杆:“学生在!” “你的《军屯改制十策》,本侯准了!明日起,废除这烂透了的卫所,流民分地,老兵为吏!只要你肯出力气,宣府的每一寸荒地,种出来的粮食都归你们自己!” 秦烈看着门外那些呆滞的流民,一字一顿道:“本侯把话撂在这,只要有我秦烈在一天,跟着我的兄弟,就绝不吃掺了沙子的霉米!” 大厅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风雪砸在脸上,冰冷刺骨,可流民们的心头,却像是有一团沉寂了许久的火,被狠狠点燃了。 “扑通。” 人群最前方,一个头发花白、两手长满老茧的老流民,突然双膝一软,跪在了冻得硬如钢铁的雪地里。 他的额头重重地砸在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侯爷……俺们不要朝廷的米了。俺们有力气,俺们会种地。给块地,俺们就能活!” 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出奇的坚定。 “给块地,俺们就能活!” “愿为侯爷效死!” 轰的一声,如同麦浪翻滚,黑压压的流民顺着大街,一排排、一浪浪地跪了下去。 千百人的呼喊声汇聚在一起,竟然将天上的风雪都冲散了几分。 秦烈按着长刀,站在石阶之上,目光越过这些跪倒的百姓,望向城外那片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看不见尽头的茫茫雪原。 那里,曾是大明的弃土。 但从今夜起,那里将成为他秦烈的第一片屯田,成为他九边崛起的基石。 他手腕一翻,长刀彻底出鞘,直指城外那片漆黑的原野。 “传令守夜营,全军备犁。明日日出,开犁!” 第108章 军屯改制,沈文度的刀笔 宣府侯府,议事厅内。 炭火盆里的朝廷加急公文早已化为一缕黑灰,可厅内的气氛却比先前还要凝重。 秦烈大步走回主位,解下沾满风雪的斗篷,随手扔在一旁。 身为刚刚被秦烈越权提拔的宣府督理钱粮参议,沈文度正与守备将军柳成林、军械千总孙大头三人,在厅中垂手而立。 “侯爷,钱粮司那三万石霉米,下官已经派人封存了。” 沈文度率先上前一步,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发青,“可城外那几万流民和城防的老兵,张着嘴等吃饭。今夜不给个章程,明日一早,宣府必乱。” 秦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封存作甚?那不是米,是沙子。沈文度,本侯留你这个落第举人做这宣府的钱粮参议,不是让你来跟本侯报忧的。你的《军屯改制十策》,本侯已经清楚。但现在,把你的刀笔拿出来,告诉他们这饭怎么吃,地怎么分。” 沈文度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卷用粗麻绳捆着的宣纸。 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将宣纸在长桌上猛地展开发出哗啦一声响。 “是。” 沈文度指着纸上的墨迹,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书生气的颤抖,但吐字极快,条理极清。 “侯爷,各位将军。大明先前的卫所制,农兵不分。兵即是农,农即是兵,到了冬日无饷无粮,便成了流民。如今朝廷断了锁喉,咱们便彻底砸碎这烂摊子!” 柳成林按着腰间的刀柄,粗声问道:“怎么砸?不依卫所,这几万张嘴上哪刨食去?” “兵农分离,各司其职。” 沈文度指尖落在纸面上的第一个圈上,重重一扣。 “第一步,剔除老弱。宣府原有的卫所军,凡五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者,全部裁撤。精壮者两万人,编入守夜营,由柳将军和陈统领亲自统辖,每日不干他活,只管操练、厮杀。这一万人,是宣府的刀。” 柳成林眉头一挑,眼中精光暴涨:“那两万精兵的口粮,可不好供啊?” “裁撤下来的老兵,连同城外的三万四千名流民,全部化为屯田户。” 沈文度转过头,看向窗外隐隐传来的流民喧闹声,继续说道: “流民分地,以工代赈。按人头算,每户精壮男丁领地五十亩,妇人领地三十亩。平日里修筑城防、开垦荒地,由退伍的残疾老兵充任里长、甲长,代侯府执掌法度、督催农桑。种出来的粮食,四成交给侯府充作军粮,六成留给他们自己成家立业!” “老兵为吏?” 柳成林吃了一惊,“那些大字不识的大老粗,能管得住流民?” 秦烈屈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脆响。 “管得住。那些老兵在战场上死人堆里滚过来,见过血,知道什么是规矩。流民要的是活路,老兵要的是尊严,两边凑在一处,比朝廷那些只会捞银子的流官强百倍。” 孙大头在一旁听得直挠头,忍不住插话道:“沈参议,你这账算得好。可这冰天雪地的,地里连根草都长不出来。就算是开犁,等明年秋收也得大半年。这大半年,咱们吃西北风?” 大厅里顿时一静。 这也是最要命的问题。 钱粮司的最后一仓粮已经证实是霉米拌沙石,整个宣府的明面库存,彻底空了。 沈文度脸色一滞,求助似的看向秦烈。 秦烈站起身,走到长桌前,抓起沈文度那卷宣纸,刺啦一声撕下一角。 “谁告诉你,本侯手里只有钱粮司那一处库房?”秦烈轻笑道。 众人皆是一愣。 柳成林猛地抬起头:“侯爷,难道您在别处藏了粮?” “抄没鞑靼互市几个汉奸商号的物资时,本侯让陈勋的听风网暗中扣下了三万石辽东精米,就压在北门地下的冰窖里。” 秦烈看着震惊的众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地方天寒地冻,搁一年也坏不了。本侯本来是留着跟瓦剌打大仗用的。现在,既然朝廷想看宣府饿死人,那就先把这批粮起出来。” 孙大头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哎呀妈呀!侯爷您真是神了!有这三万石精米打底,咱们能熬到开春!” “别高兴得太早。” 秦烈一盆冷水泼了过去,目光凌厉地扫过孙大头和柳成林。 “这三万石粮是保命的。沈文度,明日一早,你带着屯田署的人,把粮分批发下去。记住,不养闲人。凡领粮者,每日必须出工三个时辰,修城墙的领干粮,开荒地的领稀粥,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克扣军工,老兵的鞭子不是吃素的。” 沈文度立刻躬身:“下官明白,以工代赈,绝不让一人白吃白喝。” 柳成林此时上前,脸色依旧沉重:“侯爷,粮的问题暂时缓了,可末将的火器工坊那边,缺的东西可不止是粮食。” 秦烈看向他:“说。” “守夜营要扩军到两万,原先那些破铜烂铁的旧火铳根本没法用。按您的意思,要造用燧石打火的新铳,可那铳管对铁料的要求极高。现在的铁坊,铁料已经见底了,要是再没有新铁运进来,工坊不出七日就要停工。” 秦烈眉头微蹙,看向孙大头:“本侯记得,之前从也先手里敲竹杠弄来的那批上等塞外铁的原材料,数量着实不少,怎么这么快就见底了?” 孙大头一听,顿时苦了脸,连连作揖道: “侯爷啊,您忘了?咱们各处收拢残兵,活生生带回来超过三千个精壮的溃兵!那些跟鞑子拼过命的种。您一高兴,把他们全编进了精锐核心,硬是将咱们的核心黑甲兵从原本的底子一口气扩编到了五千人!” 孙大头掰着指头,算得直抽冷气: “整整五千黑甲兵啊!那可是人均一套双层重铠、一柄百炼精钢战刀,战马还得配马甲!再加上前些日子跟瓦剌前哨几场遭遇战的损耗,修补甲胄、打造箭镞……那批铁料质量虽好,也经不住这么个无底洞似的造法啊。现在铁坊里连打锄头、打犁铧的精铁都不够用了。那些流民要开荒,没好犁,靠手刨可刨不动这冻土。” 大厅里的气氛再度跌了下去。 缺粮,缺铁,缺农具,缺武器。 这便是朝廷一纸公文后,宣府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沈文度咬了咬牙,看着秦烈道:“侯爷,要不……咱们从周边的卫所借调一部分铁料?或者是向山西那边的商贾买一些?” “山西的商贾?” 秦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那帮晋商的眼睛只盯着银子和脑袋。朝廷刚下了断饷的公文,他们此时怕是正赶着把铁料和盐巴运往京师,或者是囤起来等着看宣府的笑话,指望他们,不如指望瓦剌人送铁过来。” 柳成林急得一拳砸在桌上:“那怎么办?没铁,造不出好刀,造不出新铳,五千黑甲骑兵虽然威猛,但守夜营剩下的步卒真要是等也先那个老畜生打过来,咱们拿大粪叉子去跟鞑子的铁骑拼命?” 秦烈神色冷峻,右手缓缓按在长刀的鹰首刀柄上。 “急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傲与沉稳。 “这段时间是战争空窗期。也先在漠北跟脱脱不花扯皮,朝廷在京师忙着内斗,谁也顾不上宣府。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去想怎么跟朝廷打仗,而是先让城外的百姓和老兵吃饱,把地分下去,把犁开起来。” 秦烈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孙大头。 “饿着肚子,造不出好刀。孙大头,你带人先把废旧的城防铁甲熔了,优先造犁铧和锄头。五千黑甲骑兵的装备既然已经成型,步卒的武器和新式火铳,本侯自会另想办法。” 孙大头缩了缩脖子,抱拳道:“得令,俺连夜就去安排熔甲!” 沈文度看着秦烈那张毫无惧色的脸,心中的慌乱莫名地平息了几分。 他理了理思绪,将宣纸上的条例一条条用朱笔勾勒出来,这每一笔,都是在剐掉大明朝廷在宣府留下的腐肉。 “侯爷,那赵德和钱粮司的那些蛀虫,怎么处置?”沈文度低声问。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意:“先关着。过几日等粮分下去了,人心定了,本侯要借赵德的脑袋,给宣府的百姓祭旗。” 话音未落。 踏踏踏踏——! 一阵极其急促且凌乱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宣府北门死寂的雪夜。 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马匹力竭时的剧烈喷鼻声,直接奔着侯府大门而来。 柳成林脸色一变,右手瞬间按住了刀柄:“是猎骑营的探子!” “砰!” 议事厅的大门被撞开,一名浑身裹满白雪的守夜营猎骑哨探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拍掉身上的雪,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极度的严寒和狂奔而显得沙哑撕裂: “报——!” “启禀侯爷!北门外八里处,猎骑哨探发现大股动静!” 秦烈霍然转身,双眸精光爆射:“瓦剌人?” “不!不是瓦剌铁骑!” 那哨探剧烈地喘着粗气,大声回禀:“是一群行商!约莫有大车三十余辆,护卫百余人,人马皆披着防寒的黑毡。他们打着山西范记的旗号,说是受了关内富商的委托,趁着雪夜,说给宣府送炭来了!” “送炭?” 孙大头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大冷天的,山西的商贾跑来送炭?他们脑子让驴踢了?” 沈文度的眉头却在瞬间死死拧在了一起,作为管钱粮的参议,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眼中闪过极度警觉的光芒: “侯爷,山西范家,那是晋商里数一数二的大户,平日里私底下跟漠北的买卖做得最大。朝廷断饷的公文刚到,他们便送炭上门,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况且咱们现在正缺铁料……” 柳成林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什么送炭,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侯爷,末将这就带一队精骑出城,把这伙来路不明的商队全宰了!” 秦烈抬起手,止住了柳成林的话。 “送炭?本侯看他们不是来送炭的,是来试探宣府的虚实,看看本侯是不是快饿死了,好来买本侯的脑袋。既然缺铁,这送上门来的买卖,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秦烈长刀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兵刃撞击声。 “传令陈勋,守夜营精骑封锁北门。柳成林,调两百黑甲骑兵,跟本侯出城,去见见这大雪天里送温暖的贵客。” 第109章 雪原上的商队 宣府北门外八里,风雪泼天。 三百守夜营猎骑早已散成一张巨大的黑网,马蹄裹了厚麻布,在积雪中踩不出半点声息。 所有的强弩都上了弦,齐刷刷对准了前方蠕动的黑影。 秦烈按着鹰首刀柄,立于高坡之上。 柳成林落后半个马位,两百名黑甲铁骑如铁塔般护卫在左右,任由暴雪将玄黑的重铠染成一片白。 “侯爷,来了。” 柳成林低声吐气,一团白雾瞬间被狂风扯碎。 前方,风雪中现出一列长长的车队。 三十多辆大车皆用厚重的防寒黑毡严严实实地蒙着,拉车的骡马嘴上套着嚼子,闷着头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 百余名护卫跨着塞外短马,人人按着腰间长刀,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 车队正前方,一面大旗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着了墨的“范记”二字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吁——!” 商队的先导头目猛地勒住战马。 因为在他的正前方,雪原中毫无征兆地筑起了一道黑色的人墙。 三百名守夜营猎骑不言不语,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这支不速之客。 “在下山西范记商号掌事范安,奉东家之命,特来宣府送炭!” 那先导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却不得不挤出满脸谄媚的笑意,隔着漫天风雪高声大喊,“军爷!通融通融!” 秦烈看着他,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查。” “得令!” 柳成林打了个手势,数十名猎骑如饿狼般扑了上去。 他们根本不理会范安的谄媚,手中的马刀挥出,刺啦一声,直接挑开了打头几辆大车的黑毡。 “军爷!真是炭!都是上好的黑炭!”范安急得大叫。 然而,当黑毡被彻底掀开,露出的确实是一筐筐码得整齐的黑炭。 可负责搜查的老兵眼毒,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短刀,对着那粗大的黑炭狠狠一扎。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老兵伸手探进炭筐,猛地一拽,一根长两尺、通体漆黑的上等精铁条便被他生生拔了出来。 紧接着,其他几辆车也传来了密集的“当当”声。 “侯爷!有货!” 老兵扯开一顶厚麻袋,抓出一把白花花的物事,凑到嘴里舔了舔,呸地一口吐在雪地上:“是精盐!官家上好的细盐!” 三十多辆大车,黑炭不过是面上一层。 底下压着的,全是宣府如今最缺的精铁、私盐,甚至还有大箱大箱防冻疮、治刀伤的塞外药材。 柳成林看清那些精铁条,眼睛登时红了。 他转头看向秦烈,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杀机:“侯爷!这帮晋商果然通着天!朝廷刚断了咱们的铁料,他们就把精铁送到了眼皮底下。这哪是送炭,这是拿捏着咱们的软肋,来探底舱来了!” 秦烈翻身下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步步走到范安面前。 那强大的压迫感让范安座下的战马不安地扬起前蹄。 范安噗通一声跌下马背,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人只是个跑腿的,这车上的货……是关内大富商托咱们运来的,说是……说是大雪封山,特来救宣府的急啊!” 秦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戏谑:“救急?本侯的钱粮司今日刚查出三万石霉米,你范家的精铁官盐今夜就到了北门外。你们这位大富商,算盘珠子拨得比朝廷的邸报还要快。” “小人不知!小人真是不知啊!”范安拼命磕头。 秦烈懒得听他废话,右手微微一抬:“把车队放进城,所有货物,暂扣北门常平仓。至于你——” 秦烈俯下身,冰冷的鹰首刀柄重重砸在范安的下巴上,砸得他满嘴是血。 “给你们东家带个话。宣府的买卖,以前怎么做本侯不管。从今日起,得按本侯的规矩做。想要银子,让能管事的人,亲自来侯府见我。” 说罢,秦烈跨上战马,调转马头:“回城!” “恭送侯爷!” 柳成林大手一挥,黑甲重骑押解着三十多辆大车,涌入宣府北门。 范安瘫坐在雪地里,看着那黑压压的军队,半晌没敢喘一口大气。 而在商队中后方的一辆不起眼的小车旁,一个裹着宽大黑毛毡的消瘦年轻账房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那毛毡拉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精致雪白的下巴。 在看清秦烈离去的背影后,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极深的忌惮。 —— 当晚,商队被安置在宣府城内的聚贤客栈。 这里原本是宣府最大的酒楼,如今因为缺粮缺饷,生意冷清得厉害。 整个二楼都被范家的商队包了下来,长廊里静悄悄的,唯有风雪拍窗的声音。 二楼尽头的房间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那名年轻账房此时已经解下了厚重的毛毡,露出一身利落的月白男装。 束发的青丝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着,面若敷粉,唇若点朱。 此人,正是晋商八大家之首、范家的掌上明珠——范霜华。 范家明面上是她父亲掌舵,可这几年走南闯北、与漠北鞑子私底下做的十几万两银子的大买卖,有七成是这位范姑娘在幕后运筹帷幄。 此时,范霜华正站在窗前,她的手里正死死捏着一本宣府市面上的物价手抄册。 这册子是范家暗桩今日刚递上来的。 “奇怪……太奇怪了。” 范霜华借着微弱的烛火,指尖在册子上的那行墨迹上轻轻划过,秀眉紧蹙。 根据暗桩的回报,朝廷断饷断粮的公文今天下午才到监军署,钱粮司那批霉米拌沙子的破事也该传开了。 按理说,此时宣府城内应该人心惶惶,粮价飞涨,铁价和官盐更是该有市无钱。 可这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宣府城内粮价虽有波动,但大米每石不过二两三钱。而私铁与官盐的价格,甚至比京师还要低上一成! “这不可能。” 范霜华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惊与困惑。 大同、蓟镇那边若是断了饷,不出三日守军就会哗变,商贾便会趁机哄抢物资。 可这宣府,秦烈手里不过两万人,他凭什么能把市面上的盐价和铁价死死压住? “除非……他手里不止钱粮司那一处库房。他早有储备,而且数量大到根本不怕朝廷锁喉。” 范霜华越算越心惊。 她原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宣府侯不过是个靠着军功起家的莽夫,趁着朝廷内乱在边关争权。 可现在看来,秦烈在宣府扎的根,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不是在防瓦剌,他是在防朝廷。 “这个秦烈,到底是何方神圣……” 范霜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口。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极薄的宣纸,提笔蘸墨。 今夜北门外,范家的货被扣了,范安被打断了牙。 更重要的是,秦烈点名要见范家能做主的人。 她必须立刻写信给张家口的老父,重新评估宣府的局势。 这宣府的局势变了,晋商八大家对漠北和朝廷的策略,也得跟着变。 然而,她手中的毛笔刚刚落在纸面上,还没来得及写下一个字。 “咚——!咚!咚!” 窗外,长街上突然传来了更夫沉闷的梆子声。 “天寒地冻,闭门防火——” 更夫的嗓音有些沙哑,在风雪里传得很远。 范霜华手腕一抖,不知为何,心里突兀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不对。 这聚贤客栈周围,太安静了。 “嗖——!” 几乎是在她警觉的瞬间,一声凄厉的破空声陡然撕裂了风雪! 范霜华脸色剧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砰!” 客栈厚重的木窗被瞬间击碎,木屑纷飞。 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耳颊狠狠刺入木柱上! 箭羽还在剧烈震颤,发出一阵嗡嗡的低鸣。 而在那箭杆上,绑着一张纸。 范霜华脸色有些发白,背靠着墙壁,胸口剧烈起伏。 她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刺杀的阵仗,但这一箭力道拿捏得极准。 这分明不是要她的命,而是警告。 或者说,是打招呼。 整个客栈二楼静悄悄的,范家的百余名精锐护卫,竟然没有发出半点示警的声音。 这说明什么? 说明整个客栈,早就在守夜营的死死掌控之中。 范霜华咬了咬牙,缓步上前,颤手解下了弩箭上的红绳。 白纸展开。 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字迹苍劲如刀: “范姑娘,明日午时,侯府请茶。” 第110章 范霜华 聚贤客栈二楼尽头,死寂一片。 范霜华死死捏着手里的白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纸上那十一个字如同刀锋,扎得她眼睛生疼——“范姑娘,明日午时,侯府请茶。”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月白男装,又看了一眼那支几乎将紫檀木桌震裂的精钢弩箭。 “姑娘……”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客栈掌事范安探进半个脑袋,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透,“守夜营的人……把客栈围了。无声无息的,弟兄们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下了械。” “知道了。” 范霜华深吸一口气,将白纸折好,收入怀中,“下去歇着吧,把嘴闭紧。” “是……” 范霜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黢黢的长街。 风雪未停,但她知道,这宣府城已经变成了一口巨大的铁锅,而她和范家的商队,就是锅里的肉。 这位宣府侯,远比传说中更狠,也更稳。 —— 翌日,午时。 宣府侯府,书房。 这里的火盆烧得极旺,劈啪作响。 秦烈一身玄色常服,正坐在长榻上,手里捏着一卷沈文度刚送来的流民安置册子。 陈勋垂手立在案旁,低声道:“侯爷,人到了。” “请。” 秦烈头也没抬。 门帘掀开,一阵寒风裹着雪花涌了进来。 范霜华迈步入内。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月白男装,头戴方巾,脚蹬皂靴,若不细看,活脱脱一个俊俏的江南小生。 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进门的一瞬间,便将书房内的布置打量了个通透。 “草民范记商号账房,见过侯爷。” 范霜华躬身行礼,嗓音刻意压低,显得有些低沉。 秦烈放下手里的册子,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 秦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范姑娘,既然进了本侯的门,这男装,就不用再演了吧?” 范霜华浑身微微一僵。 她自问伪装得极好,喉结、身段都用秘法遮掩,走南闯北三年,从未出过差错。 “侯爷说笑了,草民确实是……” “范霜华,晋商八大家之首,范永斗的嫡亲孙女。十六岁跟着商队出关,十七岁在漠北用三千斤劣酒换了兀良哈部五百匹战马。” 秦烈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需要本侯把你去年在辽东做的几笔生丝买卖,也一条条念出来吗?” 范霜华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顿时有些发青。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勋。 陈勋只是微微一笑,递过去一杯热茶:“范姑娘,侯府的听风网虽然刚建没多久,但查一个商贾的底细,还不算难。请茶。” 范霜华自嘲地一笑,索性不再装腔作势。 她直起腰,摘下头上的方巾,一头乌黑的长发顿时如瀑布般散落开来,垂在肩头。 那张原本就精致的面孔,在烛火映衬下,多出了几分属于女子的明艳与英气。 “侯爷好手段。” 范霜华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既然侯爷什么都知道了,那昨夜用弩箭将小女子截在客栈,又是为了何事?总不会是真为了喝这杯清茶吧?” 秦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一叠公文中抽出一张极薄的宣纸。 “这是陈勋今早从你房间里‘借’出来的东西。” 秦烈抖了抖那张纸,“信刚写了个开头,‘父亲大人安好,宣府势变,秦烈此人防官胜防虏,其粮饷虽断,但市面盐铁不缺,疑有暗仓……’” 秦烈每念一句,范霜华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听到最后,她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侯爷这是要杀人灭口?” 范霜华冷笑,强作镇定。 “杀你?本侯嫌浪费力气。” 秦烈随手把那张纸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本侯只是好奇,你既然看出了宣府的盐铁价格比京师还低,就没算算,本侯的粮食能吃多久?” 范霜华眼神一闪,沉声道:“朝廷钱粮司运来的最后一批粮食,今天早上刚开仓。全宣府的人都看着呢,那是霉米拌沙石。侯爷,两万守夜营,加上城内城外近五万嗷嗷待哺的流民。就算您手里有别的库存,能撑过这个冬天?” 秦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解决吃饭的问题?” 秦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沈文度的军屯改制已经开犁了,城外的地,正在翻。至于现在……本侯手里确实还有三处暗仓,精米白面,足够守夜营吃上一年。” 范霜华眉头紧蹙。 她盯着秦烈,似乎想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出破绽。 但秦烈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汪深潭,根本看不出任何虚实。 “一年?” 范霜华摇了摇头,“侯爷,您骗得了大同和蓟镇,骗不了我。就算您有暗仓,可那些流民呢?那些地,大雪封山,明年开春才能见粮食。这几个月,七八万人每天人吃马喂,那是天大的窟窿!朝廷这一下,是要生生锁死宣府的喉咙!” 她站起身,走到秦烈面前,压低声音道:“侯爷,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范家在关外有路子,可以从漠南、甚至辽东,源源不断地运粮食进来。只要侯爷点个头,这宣府的粮道,我范家替您续上。” 秦烈斜着眼看她:“条件呢?” “宣府未来的对内对外商路,范家要拿走三成利。” 范霜华竖起三根葱白的手指,眼中闪烁着属于商人的精明与贪婪,“另外,守夜营以后缴获的战马和皮货,范家要优先抽走三成。” “哈哈哈哈!” 秦烈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书房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范霜华被他笑得有些发毛,退后半步:“侯爷笑什么?这买卖,对宣府而言是救命的买卖。三成利,换宣府不乱,值了。” “三成?” 秦烈止住笑,眼神骤然转冷,“范姑娘,你把本侯当成了石亨那帮蠢货,还是把宣府当成了你可以随意拿捏的肥肉?” “侯爷嫌多?那两成半也行……” “不。” 秦烈打断她的话,伸出一只手掌,“本侯给你五成。” 范霜华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秦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商人重利,她开出三成已经是狮子大开口,留足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秦烈居然主动加到了五成? “侯爷……此言当真?” 范霜华的声音有些发颤。 “本侯从不妄言。” 秦烈冷哼一声,“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宴。我给你五成利,你要帮本侯做一件事。” 范霜华警惕起来:“什么事?伤天害理、或者让范家跟朝廷彻底决裂的事,小女子可不做。” “放心,不让你去造反。” 秦烈坐回榻上,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早已写好的宣纸,顺着桌面轻轻推了过去。 “把这个签了。” 范霜华疑惑地走上前,将那张纸拾了起来。 纸上的字迹很新,墨香扑鼻。 然而,当她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她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古怪字眼。 “宣府商道合股契约……” 范霜华低声念了出来,秀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指着纸上的条目,抬头看向秦烈,眼中满是错愕:“这……股份制是何意?还有这信用凭证……又是什么东西?侯爷,您这是什么古怪的路数?” 这上面写的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是一本天书。 什么按股分红,什么以宣府侯府的军功和信誉为凭证发行纸钞,这完全颠覆了她以往对行商的认知。 秦烈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迈步走向书房门口,在跟范霜华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顿了顿。 “看不懂没关系。” 秦烈侧过头,嘴角带着一抹莫测的笑意,“三日后,本侯带你去一个地方。看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话音未落,秦烈一把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哗——!” 刺眼的阳光混着刺骨的寒风,瞬间涌了进来。 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竟然停了,天色放晴,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白得令人炫目。 范霜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眯起了眼睛。 她看着秦烈大步走入阳光中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突兀地升起一股寒意。 第111章 侯府请茶 偏厅里,银兽口中吐出融融暖香。 范霜华换回了女儿装束。 一袭葱绿底子的暗花细布棉袄,外面罩着雪狐皮的坎肩,原本束在头巾里的长发利落地挽了个攒儿,斜插着一支朴素的白玉簪子。 虽然素净,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少了几分商贾的市侩,多了几分坦诚。 她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却定定地落在沈文度身上。 沈文度刚把一叠厚厚的账册放在桌上。 他穿得极破,一件儒衫补了又补,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但一双眼睛却极亮,透着一股子读书人少有的狠劲。 “侯爷。” 沈文度躬身,嗓音有些沙哑,“城外三百里,界桩已经打完了。凡是在册的流民,按人头分,每人一亩三分地,老弱减半。这是清册。” 秦烈盘腿坐在暖炕上,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黑色皮袍。 他没接账册,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咚咚”的闷响。 “范姑娘,看看?” 秦烈挑了挑眉。 范霜华放下茶盏,伸手拿过清册。 她翻得极快,白皙的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划过。 上面不仅有流民的名字、籍贯、年岁,甚至还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各家有多少劳力,擅长耕作还是做工。 “侯爷,您带我看这些做什么?” 范霜华把清册合上,秀眉微蹙,“我是买卖人。买卖人在城内看的是店铺、是货栈、是雪花花的银子和成箱的精铁。这城外的泥腿子有多少地,跟我范家的商道有什么相干?” 秦烈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偏厅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 窗外,风雪初停,白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文度,告诉她,商道在哪。”秦烈背着手,头也不回。 沈文度上前一步,对着范霜华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范姑娘,宣府如今断了岁赐,朝廷不给一粒米,大同和蓟镇都盯着我们,看我们什么时候饿死。城内的货栈再大,里面的粮食也是死物,吃一斗少一斗。可只要这些界桩在,城外的流民明年就能打下粮食。” 范霜华冷笑:“明年?今年冬天他们怎么过?七八万人每天张嘴就要吃肉喝汤,侯爷就算有暗仓,能填满这无底洞?你这也是书生之见。” “今年冬天,本侯用你范家的银子养他们。” 秦烈突然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范霜华,“你不是问本侯,宣府的‘股’是什么吗?本侯现在告诉你。这宣府的股,不是银子,也不是这偏厅里的古玩玉器,而是这清册上的流民。” 范霜华一怔,没说话。 “你出了五成利,买的是宣府的商道。” 秦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本侯用这五成利,买的是这些人的命。只要他们有口饭吃,手里的锄头随时能换成守夜营的百炼刀。范姑娘,你入的股,不是买卖,是这宣府的人心。” “人心”两个字,被秦烈咬得极重。 范霜华坐在那儿,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行商三年,在漠北跟蒙古王爷换过马,在辽东跟朝廷致仕的阁老分过赃,人人都跟她谈银子,谈利息,谈回扣。 唯独眼前这个年轻人,跟她谈人心。 可偏偏,他手里还握着能把她范家商队碾成齑粉的兵马。 “侯爷好大的气魄。” 范霜华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胸口的起伏,自嘲地笑了笑,“拿我范家的银子去收买人心,您倒是一点也不亏。” “你也不亏。” 秦烈重新坐回炕上,“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只要宣府不倒,你范家在北边就是立了万世不拔的基业。朝廷那帮酒囊饭饭,给得了你这个?” 偏厅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沈文度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一尊泥塑。 范霜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碧绿的叶片在水里打着旋儿。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范霜华突然站起身,对着秦烈敛衽一礼,动作极标准,是标准的江南闺秀底子。 “既然侯爷这么说了,那这清册,小女子便认了。” 范霜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三日之内,第一批五万两白银,会走偏道运进宣府。另外,我父亲在关外屯的三千石杂粮,也会在月内送达。” 秦烈眼中精光一闪:“痛快。” “不过,我有个条件。”范霜华紧紧盯着秦烈。 “说。” “我要亲自去看看这些‘股’。” 范霜华指了指桌上的清册,“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如侯爷所说,能变成守夜营的刀。” 秦烈哈哈大笑,长袖一挥:“沈文度,备马。带范姑娘出城!” —— 宣府北门外,黑水河畔。 官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到了两旁,堆得足有一人高。 寒风吹过,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范霜华裹紧了雪狐皮的坎肩,跨在一匹大青马上,跟在秦烈身后。 沈文度则骑着一头驽马,落后半个马身。 一出城,入眼便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批穿着破烂皮袄的流民,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或者残破的铁锹,在雪地里艰难地刨着。 “那是流民夜校和屯田界桩。” 沈文度用马鞭指了指前方的一处空地。 那空地上用土坯草草垒起了几堵墙,上面盖着稻草,连个窗户都没有。 范霜华勒马,有些不解:“夜校?都快饿死了,侯爷还让他们识字?” “不识字的兵,只是炮灰。” 秦烈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传过来,“识了字的兵,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打仗。朝廷当他们是牲口,本侯当他们是人。” 范霜华没接话。 她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正把一根粗木桩狠狠砸进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地里。 那汉子的手已经生了冻疮,流着脓血,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异样地狂热,每砸一下,嘴里都喘出一大口白气。 木桩上,用粗墨写着一个数字:三百二十一。 那是他的地界。 范霜华看着那汉子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那是一种在绝望中看到活路后,死也不肯放手的眼神。 谁要是想抢这块地,这汉子绝对会用牙齿咬断对方的喉咙。 “侯爷,我信了。” 范霜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大青马往前颠了几步,与秦烈的战马并行。 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她看着秦烈冷峻的侧脸,轻声说道:“我范霜华这辈子只信银子,因为银子不会骗人。但今日……我想信你一次。” 秦烈没有回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看着远方连绵的雪山。 “别信我,信你自己看到的。” 秦烈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前方官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那不是赈粮车吗?” 沈文度脸色一变,一夹马腹,驽马往前窜了几步。 只见前方的雪地里,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破旧的牛车。 车轮陷进了雪里,几个穿戴着钱粮司服饰的差役,正手里挥舞着皮鞭,狠狠抽打着围上来的流民。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一名差役头子破口大骂,“朝廷发下来的恩饷,也是你们这帮泥腿子能冲撞的?再敢拦车,一刀剁了你们!” 围在车边的,足有几百号流民。 人人脸上都带着菜色,眼神呆滞。 可此刻,那些呆滞的眼神里,正有一团火在往外冒。 “大人!您开开恩,让俺们看看这粮吧!” 一个干瘦的老流民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抠着车辕,额头砸在冻土上,砸得满额头是血,“家里娃已经三天没米下锅了,就指着这点救命粮啊!” “看个屁!” 那差役头子一脚将老流民踹翻在雪地里。 车上盖着的稻草在争执中被扯了开来,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麻袋。 一袋麻袋在拉扯中破了个口子。 哗啦啦—— 黑绿色的米粒混着大块的沙石、泥土,瞬间倾泻在雪地上,散发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霉烂恶臭。 “是霉米……全是霉米啊!” 周围的流民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朝廷这是要逼死俺们啊!” 那倒在雪地里的霉米,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刺眼,像是一块烂在宣府脸上的烂肉。 范霜华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秦烈。 秦烈一言不发,缓缓伸手,握住了腰间的雁翎刀柄。 第112章 侯爷的妖法 官道旁的哭喊声被风雪压了下去。 秦烈的手扣在雁翎刀柄上,但他终究没有拔刀,只是冷冷地看着那满地的霉米沙石。 “走。” 秦烈拨转马头,声音低沉。 范霜华看了一眼那些麻木绝望的流民,心中翻江倒海,默默跟上。 战马踩着积雪,一路向城内一处偏僻的庄子驶去。 这里原本是前任总兵的私产,如今大门紧闭,四周皆有精悍的守夜营士卒按刀把守。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烈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护卫,回头对范霜华道:“范姑娘,跟我来。” 庄子深处,别有洞天。 穿过一道夹墙,眼前的景象让范霜华彻底愣住。 那是一排排巨大,造型奇特的房子。 墙体是用厚实的土砖和青砖混合砌成,足有两尺厚。 最诡异的是屋顶和南面的墙壁,大片大片的,竟全是用涂了熟桐油的绵纸和一层层薄薄的明瓦(贝壳磨制成的半透明薄片)拼接而成,阳光透过这些明瓦洒进去,亮堂堂一片。 几堵高大的火墙立在四周,隐隐有热气散发出来。 “侯爷,这是什么地方?” 范霜华深吸一口气,这里竟然没有城外的刺骨寒冷,反而带着股泥土的潮热。 秦烈推开一扇厚重的棉门帘。 热气扑面而来。 范霜华迈步走入,刹那间,她以为自己中了邪,或者是走进了江南的阳春三月。 寒冬腊月,宣府城外滴水成冰。 可这巨大的暖房里,却是一片葱绿。 一畦畦泥土整整齐齐,上面长满了青翠欲滴的青菜、肥嫩的蒜苗。 更远处,一排排木架子上,居然攀爬着藤蔓,上面挂着几个沉甸甸、红彤彤的果实。 “番柿?” 范霜华快步走过去,声音都变了调。 她是晋商之女,行商天下,见过无数奇珍异宝。 她知道这东西是从西洋传进来的,大内禁宫里或许有花匠用暖炉供着一两盆当景致看,可眼前,这是整整几大片地! “这不是妖法吧?” 范霜华喃喃自语,脸色有些发白。 “妖法?”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孙大头穿着件单衣,满头大汗地从一堵火墙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提着个水瓢。 “范姑娘,这叫格物!是侯爷教俺们弄的简易温室。” 孙大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看见这火墙没?外面有灶口,一天到晚烧着煤炭,热气在墙里转。上面那纸棚子,白天见太阳吸热,晚上盖上厚草帘子保温。这菜啊,长得比夏天还欢实!” 范霜华没有理会孙大头的炫耀。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葱白般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一片青菜的叶片。 指尖冰凉,但那叶片却带着泥土的温热。 绿得生机勃勃。 红得触目惊心。 “这要是卖到京师……卖给那些达官显贵……” 范霜华的手指开始颤抖,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秦烈,“如今腊月正旦,京师连一根绿菜叶子都见不着。侯爷,这一斤冬菜,能换一两银子!不,能换一两金子!” 秦烈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范姑娘不愧是买卖人,一眼就看到了银子。” 秦烈上前一步。 “难道不是银子?” 范霜华呼吸急促,“宣府缺粮,有了这冬菜,运去京师,能换回多少精米?能养活多少流民?” “不够。” 秦烈摇头。 “什么不够?” “光靠卖菜,救不了宣府。” 秦烈指了指这片暖房,“这叫格物。范姑娘,你看到的不是菜,是银子;但本侯看到的,是塞北的规矩。” 范霜华眉头紧蹙:“规矩?” “朝廷断了宣府一粒米,是想把本侯逼成困兽,逼着本侯去抢,去反,然后他们名正言顺地调大军来平叛。” 秦烈冷笑一声,“本侯偏不。他们以为塞北严寒,离了内地的米粮就是死地。可本侯有堆肥之法,能让地力翻倍;有高产良种,能抗寒耐旱;有改良水车,能引水灌溉。再加上这温室冬菜,宣府,饿不死。” 秦烈逼近范霜华,双眼如刀: “范姑娘,你看到的,只是我宣府的冰山一角。你范家有商道,有银子,但在本侯眼里,那只是工具。本侯要的,是这天下的买卖,都得跟着宣府的格物走。” 范霜华看着眼前的男人。 阳光透过明瓦,洒在他的肩膀上,镶了一层金边。 这个男人在三天前,还是个面临绝境的边关军阀;可现在,他在这小小的暖房里,种出了能颠覆晋商认知的奇迹。 一斤冬菜一两银。 如果这暖房开遍宣府呢? 如果那些堆肥、良种、水车都是真的呢? 范霜华倒退了一步。 她行商多年,自忖能看透人心,算透利益。 可在秦烈面前,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神鬼莫测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未知科技的恐惧。 可恐惧之后,却是一股难以遏制的、飞蛾扑火般的迷恋。 买卖人,最喜欢赌。 而秦烈手里的筹码,大到让她窒息。 “侯爷。” 范霜华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狂跳的心口,“范家,愿为侯爷驱驰。这冬菜的销路,我接了。三日内,第一批冬菜会走快马进京,保证让京师的达官显贵,掏干最后一两银子。” 秦烈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 秦烈转过身,对孙大头吩咐道,“大头,带范姑娘去挑菜。挑最好的。” “好嘞!”孙大头答应一声。 范霜华跟着孙大头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驻足回头。 暖房的蒸汽升腾,秦烈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就像一尊喜怒无常的神祇。 “三日后,城外屯田区见。”秦烈的声音穿过雾气。 范霜华抿了抿嘴,转身离去。 —— 三日后。 大雪又至。 城外,数十个巨大的粪肥堆旁,恶臭熏天。 几千名流民围在四周,捂着口鼻,怨声载道。 “这啥玩意啊?臭死了!” “侯爷让俺们挑这臭大粪干啥?还要往里拌草木灰和灶口土,这能种地?” “就是,地都冻成铁块了,折腾这干啥,别是消遣俺们吧……” 沈文度站在粪堆旁,拿着清册,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也被这股味道熏得够呛。 正在此时,马蹄声响。 秦烈一马当先,范霜华落后半个马身,两人踏雪而来。 范霜华刚一勒马,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就扑面而来,她眉头一皱,本能地用丝帕捂住了口鼻。 秦烈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翻身下马,直接大步走向那巨大的粪堆。 “都闭嘴!” 秦烈一声暴喝,原本嘈杂的流民瞬间安静下来。 守夜营的老兵张铁锤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锄头,咧嘴苦笑:“侯爷,乡亲们没见过这个。大伙都嫌脏,嫌臭。” “嫌脏?嫌臭能当饭吃?” 秦烈冷冷地扫视了众人一眼。 在几千名流民和范霜华震惊的目光中,秦烈竟然弯下腰,伸手解开了战靴的扣子。 他当众脱下了靴子,光着脚,直接踩进了混了雪水、草木灰和人畜粪便的泥泞地里。 粘稠的粪肥没过了他的脚踝。 范霜华的丝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一双美目瞪得滚圆。 他可是堂堂宣府行署代总兵的秦烈! 大明朝的侯爷! 竟然赤脚踩在粪堆里? “侯爷!” 沈文度惊呼一声,就要往前冲。 秦烈一摆手,制止了他。 他劈手夺过张铁锤手里的锄头,狠狠一锄头砸进粪堆里,用力一翻,带起一阵更浓烈的恶臭和热气。 “本侯告诉你们,这不叫臭大粪,这叫肥!” 秦烈一边挥动锄头搅拌,一边对着围观的流民厉声高喊,“这是本侯从古书里找出来的发酵堆肥法!把这东西沤透了,明年春天往地里一撒,一亩地能多打一石粮!” “一石粮,就能活一个人!” “本侯的金贵身子能下田,你们的肚子比本侯的身子还金贵?” 秦烈扔下锄头,赤脚站在粪水里,目光如电: “想饿死的,现在就给本侯滚!想活命、想让婆娘孩子明年吃上白面大米的,给本侯拿锄头陷下去!” 死寂。 黑压压的几千流民,被秦烈这几句话震得动弹不得。 张铁锤看着秦烈那双沾满粪肥的脚,眼眶瞬间红了。 “草他娘的!侯爷都下手了,俺们怕个鸟!” 张铁锤破口大骂一声,脱掉破皮鞋,光着脚丫子就蹦进了粪堆里,劈手夺回锄头,疯狂地搅拌起来。 “算俺一个!俺不要脸,俺要粮食!” “俺也来!” “侯爷万岁!” 一个,十个,百个…… 几千名流民像是疯了一样,哭喊着、狂叫着,纷纷脱鞋下田,一时间,几十个大粪堆旁,锄头起落,热气腾腾。 那种嫌弃,在这一刻,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热。 泥土味、恶臭味、汗水味混杂在一起,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踏实无比的生机。 范霜华站在马旁,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赤脚站在人群中、和流民一起挥舞锄头的侯爷。 这个男人,前天还在暖房里跟她谈指点天下的买卖,今天就能把脚伸进最下贱的粪堆里。 无耻,铁血,却又带着让人浑身战栗的仁慈。 “疯了……都疯了……” 范霜华喃喃自语,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 夜幕降临。 屯田区燃起了上百堆巨大的篝火。 几千流民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守夜营的猎骑今日在北边山里打了几十只野羊,巨大的铁锅架在篝火上,里面炖着肥美的羊肉,汤汁翻滚,肉香四溢。 秦烈已经洗干净了脚,换上了干净的靴子,坐在最中央的篝火旁。 他手里拿着一碗烈酒,身边围满了流民。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大口嚼着黑面馒头,脸上全是油光。 这是他们流落塞北以来,吃得最饱、最踏实的一顿饭。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手里哆哆嗦嗦地端着大瓷碗,挤到秦烈面前。 他看着秦烈,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 “侯爷……俺,俺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几天了。” 老农扑通一声跪下。 秦烈一把将他扶起来:“老人家,有话直说,本侯这里不兴跪拜。” 老农死死攥着秦烈的衣袖,声音颤抖得厉害:“侯爷,城外那些界桩……那上面写的地……等翻了年,开了春,这地……真归俺们这些泥腿子吗?朝廷……朝廷不会收回去吧?”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几千双眼睛,隔着跳跃的火光,全都死死地定在秦烈脸上。 这是他们最深的恐惧。 他们怕这只是一场梦,怕过完年,朝廷一道公文,他们又变成了无立锥之地的流民。 范霜华也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秦烈。 秦烈端着酒碗,长身而起。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宛如铁铸。 “本侯今日当着这塞北的风雪,当着这几千父老乡亲的面,给你们立个规矩!” 秦烈举高酒碗,声音如黄钟大吕,传遍了整个营地: “地契,本侯亲自签发!只要本侯在宣府一天,这地,就是你们的!谁敢来收,本侯的刀不答应!守夜营的火铳不答应!” “地,归你们。但你们,要替本侯守住它!” 秦烈一饮而尽。 “誓死效忠侯爷!” 张铁锤扔掉饭碗,扯着嗓子大吼。 “誓死效忠侯爷!” 几千流民同时怒吼,声震雪原。 轰隆隆—— 大地震颤。 却不是流民的吼声,而是来自南边官道的急促马蹄声。 火光摇曳中,一匹战马如黑色闪电般冲进营地,马背上的骑士满身是雪,正是听风网的探子头头。 陈勋纵马冲入营地,战马未停,他便已翻身下马,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在泥泞里。 他脸色铁青如铁,身上的斗篷挂满了冰凌,大步流星地走到秦烈身前。 流民们的欢呼声渐渐弱了下去,几千双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深夜疾驰而来的听风网统领。 秦烈将手里的空酒碗递给身后的侍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微眯:“出何大事,慌成这样?” 陈勋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周围还有流民和范霜华在场,压低声音,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杀意:“侯爷,钱粮司的底子查清了。账本……拿到了。” 第113章 屯田署与民心 站在一旁的沈文度神色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数目不对?” “不是不对,是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咱们上次砸了他明面上的主仓,里面全是长毛的霉米和粗沙,可这老狐狸暗地里在钱粮司后署挖了个极深的暗仓!” 陈勋从怀里掏出用油纸裹紧的秘密账册,双手呈上: “朝廷明面上送来的赈粮是堆沙石烂货,那是用来糊弄九边的。可实际上,赵德借着京师石亨的势头,暗中截留了通州粮道送来的三千石上等精米、五百边官盐!这批保命粮已被他连夜折价卖给了城内的源丰号和德聚生,只等换了私盐引子,便要运往关外卖给鞑子!” “啥?!” 周围几个耳尖的流民和老兵瞬间红了眼。 张铁锤死死攥着锄头,青筋暴起:“那杀千刀的,让俺们吃沙子,却把真精米卖给关外的异族?这宣府到底是谁的天下?!” 流民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怒吼。 他们刚看到一丝活路,转眼却得知,自己的命被官老爷当成了通敌的买卖。 秦烈面无表情,接过账本,借着跳跃的火光一页页翻看。 融化的雪水晕开密密麻麻的墨字,每一笔折价、每一个通关画押都清清楚楚。 “赵德。” 秦烈合上账册,冷笑一声,“上次本侯在主仓前放他一马,他还真以为本侯为了稳住流民,不敢动他。” 陈勋在旁躬身道:“侯爷,赵德在宣府五年架空了三任正使,靠的就是兵部尚书石亨。如今咱们动了主仓,他是急着将暗仓的真货变现逃命。这些银子,大头都是要送进京师石府的。” “好一个石亨。” 秦烈将账册塞进怀里,眼中含笑,却是比冬雪还冷,“今夜,本侯就断了他这只手。陈勋,守夜营集结了多少人?” “三百精骑,刀出鞘,弓上弦,已在营外候命!” “沈文度。” 秦烈翻身上马。 “学生在!” “带上你的印信,跟本侯进城接管钱粮司。从今夜起,宣府的粮袋子,本侯亲自交到你手里。” 秦烈拨动缰绳,战马长嘶。 他转头看向神色复杂的范霜华,淡淡道:“范姑娘,你不是想看宣府的规矩吗?今夜本侯带你看看,你们晋商的同仁,在本侯这里能领到什么规矩。上马!” 范霜华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胭脂马:“愿随侯爷走一遭。” “张铁锤!” 秦烈挥鞭直指城门,“带上两百个有力气的汉子,拿上家伙跟在马队后面。本侯今夜,请大伙吃精米,管饱!” “得令!兄弟们,抄家伙,去把俺们的真米抢回来!” 几百个流民汉子提着铁锹锄头,如饿狼般紧跟在铁骑后方。 风雪中,漆黑的马队如同一柄重剑,直刺宣府城。 宣府城内,钱粮司后署。 前厅炉火极旺,兽炭噼啪作响,烘得屋内温暖如春。 桌上摆着南方细点,一壶绍兴黄酒正散着醇香。 钱粮司副使赵德已换上了长随常服,白净肥胖的身子斜靠在太师椅上,腰间的金算盘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杂乱的脆响。 “赵大人,这次的货,源丰号出这个数。” 对面的大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低声道,“等私盐引子一到,出了关便是翻倍的利。大人的那一成,明日便送进外宅银库。” 赵德抿了口酒,咬牙道:“手脚干净点。上次秦烈那条疯狗砸了主仓,把霉米扬了一地,本官好不容易用朝廷规矩压了回去。这几天听风网盯着,这批精米得尽快出手。” 大掌柜谄媚一笑:“大人放心,只要您在京里的靠山不倒,秦烈顶多在城外带泥腿子开荒,动不了您的根基。” 赵德哈哈大笑:“说得对,只要石尚书在……” 轰! 一声暴烈巨响,衙门本就残破的二道门连带着加固的木板被生生踹飞,碎木挟着风雪呼啸着砸进前厅。 那大掌柜被门板拍中后背,惨叫着吐血倒地。 赵德惊得摔碎了手中的白瓷杯,猛地站起尖叫:“何人造反?!来人!” 踏、踏、踏。 沉重的马蹄声踩碎木片。 秦烈一身玄甲,拎着沾血的雁翎刀缓步入厅。 陈勋、沈文度、范霜华鱼贯而入,两侧守夜营士卒钢刀雪亮。 刹那间,刺骨的杀意将大厅灌得满满当当。 “秦、秦烈?!” 赵德脸色煞白,腰间算盘剧烈碰撞,他强撑着厉喝,“秦侯爷!这后署是粮饷重地,你再三挑衅,是在蔑视朝廷法纪吗?!” “朝廷法纪?” 秦烈扯过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长刀横在膝头,似笑非笑:“赵大人过得挺滋润啊。绍兴的黄酒,还有……这一桌子的好账目。” 啪! 秘密账册被甩在桌上,溅起几滴油水。 赵德看清那账本的样式,瞳孔骤缩,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油汗。 “这……这账本你从何处得来?!” 赵德色厉内荏,“本官是朝廷命官!受命于兵部!你无权杀我!” 秦烈没理他,转头看向刚来就缩在偏厅角落、腿肚子转筋的监军太监刘永诚。 “刘公公,你来得正好。” 秦烈招了招手,“你是朝廷钦点的监军。这钱粮司给将士发沙子霉米,暗地里却截留精米勾结私商通敌,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刘永诚只觉得凉气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秦烈那双死水般的眼眸,心里清楚,今天若敢说半个“不”字,自己绝对活不出这个大厅。 石亨再大,远在京师;秦烈的刀再慢,近在眼前! “杂家……杂家看清楚了!” 刘永诚噗通一声跪倒,颤声道,“赵德色胆包天,欺瞒皇上,倒卖军粮,罪该万死!全凭侯爷处置!” “刘公公!你疯了!我背后可是石尚书!” “闭嘴。” 秦烈眼神一冷,长立而起,右手猛地一挥,“陈勋,带路,起暗仓。” 秦烈单手扯着赵德的衣领,如同拖死狗般拽向后院。 穿过几道月门,陈勋在假山砖墙上一推,沉重的暗门轰然移开。 暗门内点着长明灯,宽敞的地下暗仓里整齐地码着成百上千个麻袋,弥漫着新粮特有的清香。 沈文度快步上前,用小刀割开一个袋子,雪白晶莹的精米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再劈开旁边木箱,全是闪烁着青白光泽的官盐。 “精米三千石,官盐五百边,一粒不少。” 沈文度转过身,气得脸色发青,“侯爷,将士和流民在城外咽长毛的霉米沙子,他却把真东西藏在这里等生虫,准备送给鞑子换银子!” 后方跟进来的张铁锤等流民汉子看到这一幕,眼珠子彻底红了:“米!是真米!跟着侯爷有真米吃了!” 秦烈一把将赵德死死踩在脚下,骨裂声清晰可闻。 “赵大人,上次本侯放过你,是懒得跟一堆死沙子计较。” 秦烈缓缓拔出雁翎刀,雪亮的刀锋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到关外去。” “侯爷饶命!饶命啊!这些都是石尚书让我干的,银子大头都进了京师啊!” 赵德大口吐着血,疯狂求饶。 秦烈转头看向范霜华:“范姑娘,这一仓精米,在你们商人眼里,值多少?” 范霜华看着满仓粮食和血泊中的秦烈,心中震撼莫名。 这个男人手里握着刀,地里种着菜,如今又用雷霆手段死死攥住了宣府的粮袋子。 朝廷想用霉米和断饷困死宣府,却被他用刀生生劈出了一条活路。 “在商言商。” 范霜华强忍着剧烈的心跳,清冷的声音在暗仓回荡,“这一仓粮,能买下宣府半城官员的命。但在侯爷手里,它能买下整个塞北的民心。” “哈哈哈哈!” 秦烈仰天大笑,声震暗仓。 骤然间他收敛笑容,右手中的长刀带起一道冷冽的弧光。 噗嗤! 一颗肥硕的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将满地的白米染得一片通红。 秦烈倒转长刀,任由刀尖血迹滴落,沉声下令: “沈文度,传本侯军令。查抄赵德九族家产!凡参与倒卖军粮之私商,全数打入死牢,家产充公!” “命张铁锤,连夜将这三千石精米运往屯田区!明日一早开仓,宣府全军,每人白米饭三大碗,管饱!本侯说过的规矩,绝不让兄弟们吃掺沙子的霉米,今日兑现!” “今夜起,宣府废除钱粮司,改设屯田署。由你沈文度总领,宣府之一粮一钱,皆出你手!” 沈文度面色肃然,长揖及地:“学生领命!定不负侯爷!” 流民汉子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扛起粮袋疯狂往外运送。 秦烈拎着带血的刀走出暗仓。 前厅雪地里,监军太监刘永诚正瑟瑟发抖,见秦烈出来,吓得疯狂磕头:“侯爷饶命!杂家什么都没看见!” 秦烈蹲下身,用沾满鲜血的刀面轻轻拍了拍刘永诚惨白的脸。 “刘公公别怕,你是本侯的贵客。” 秦烈咧嘴一笑,宛如恶鬼。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写好的折子扔进刘永诚怀里。 “回京的折子本侯替你写好了。就说宣府钱粮充足、军民一心,请陛下安心养病。” 秦烈站起身,声音冰冷如刀,“公公,把手印按了。以后在宣府,本侯让你吃肉你就有肉吃。朝廷若想让你死,本侯……能让你活。” 刘永诚看着这封形同投名状的绝笔折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知道,只要按下去,自己就彻底成了秦烈拴在宣府的一条狗。 可看着地上的尸首,他没有选择。 刘永诚颤抖着伸出大拇指,在赵德留下的血泊里狠狠一蘸,死死地按在折子末尾。 鲜红的血印,触目惊心。 秦烈接过折子递给陈勋:“连夜送往京师。” 他走向院外,迎着茫茫夜色负手而立。 狂风大雪吹得他身后的玄色斗篷猎猎作响。 “侯爷。” 范霜华走到他身后,轻声问,“接下来,去哪?” 秦烈按着刀柄,眼中精光暴射,冷冷吐出四个字: “全军,练兵。” 第114章 刘永诚的噩梦 监军署。 深夜,风雪越发大了。 狂风扯着残破的窗纸,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声。 “不……不要杀我!侯爷饶命!陛下救我!”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黑夜。 刘永诚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神里全是惊恐。 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曳,将他苍老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个巨大的怪物。 “公公,您又梦魇了?” 守在门外的小太监顺子急忙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参汤,低着头,快步走到榻前。 刘永诚一把夺过参汤,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热汤入腹,他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算勉强落回肚子里。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刘永诚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声音沙哑。 “回公公,刚过丑时。” 顺子低声答道。 刘永诚没说话。 他披上一件狐裘,光着脚走到窗前,顺着那道窗纸的裂缝朝外面望去。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校场上,隐隐闪烁着巡逻守夜营士卒的火把。 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里,赵德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秦烈那张带着血迹、似笑非笑的脸,就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钢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顺子。” 刘永诚突然开口。 “奴才在。” “昨日,杂家让你去请钱粮司正使钱大人的门生过来坐坐,人呢?” 刘永诚转过头,死死盯着顺子。 顺子身子一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公公恕罪。钱大人的门生……昨日已被沈文度大人调往北门墩堡督工去了。说是屯田署新拨了一批种子,需得识字的人去登记。” “调走了?” 刘永诚冷笑一声,干瘪的嘴唇微微哆嗦,“好一个沈文度,好一个屯田署。那中军帐的柳成林呢?杂家今早派人送去的请柬,他收了没有?” 顺子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冷汗:“柳将军说……军务繁忙,守夜营正连夜操练新阵法,没功夫喝酒。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说明白!” 刘永诚厉声喝道。 “柳将军说,监军若是有空,不如多去城隍庙给赵德大人烧点纸,免得夜里总做噩梦,吵得街坊四邻不安生。” 顺子把头死死贴在砖地上,声音颤得厉害。 啪! 刘永诚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白瓷碗碟一阵乱响。 “放肆!反了!都反了!” 刘永诚气得老脸通红,在屋里转着圈地走,“杂家是朝廷钦点的监军!正三品的内官!他们居然敢如此怠慢杂家!这宣府,难道真成了他秦烈的私产不成?!” 他一边骂,一边看着跪在地上的顺子。 看着看着,刘永诚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现如今完全成了个聋子、瞎子。 不光是外面的官员将士不听调遣,就连这监军署内部,似乎也变了天。 昨天下午,他亲眼看见顺子在后门跟陈勋手下的听风网校尉交头接耳。 当时顺子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一见他来,立刻藏进了袖子里。 “顺子。” 刘永诚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 顺子打了个寒战:“奴才在。” “杂家待你如何?” “公公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万死难报!” “万死难报……” 刘永诚蹲下身,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摸了摸顺子的脑袋,“那你告诉杂家,昨日陈勋手下那帮狗崽子,找你打听了什么?你又跟他们说了什么?” 顺子身子剧烈一僵,随即疯狂磕头:“公公冤枉!奴才什么都没说!是陈大人手下的校尉来问公公的饮食起居,奴才只是如实回答,绝不敢背叛公公啊!” 刘永诚看着他。 顺子的眼神在躲闪。 那一刻,刘永诚感觉四周的黑暗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让他窒息。 连自己从小养大的身边人,都开始偷偷摸摸向陈勋汇报了。 这监军署,哪里还是他的容身之所?这分明是秦烈给他织的一张大网! “滚出去。” 刘永诚缓缓站起身,无力地挥了挥手。 “公公……” “滚!” 顺子不敢再言语,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刘永诚瘫坐在太师椅上,手脚一片冰凉。 他知道,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等京师那边的石亨发现不对劲,或者等秦烈哪天心情不好了,自己随时都会变成第二个赵德。 “不行,杂家不能死在这。杂家要写信,杂家要向皇上上奏,向兵部上奏!” 刘永诚眼里闪过一抹癫狂的决然。 他急忙扑到书案前,哆哆嗦嗦地研墨,提起毛笔,在宣纸上狂草起来。 他把秦烈私设屯田署、强抢军粮、擅杀朝廷命官、私造火器的罪状,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他写得很急,字迹歪歪扭扭,墨汁溅得满手都是。 足足写了三页。 写完后,刘永诚将信纸吹干,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牛皮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他走到侧门,轻轻扣了三下。 一个身材矮小、穿着普通百姓衣物的中年汉子闪了进来。 这是刘永诚来到宣府后暗中培养的死士信使,专门走小路传递绝密消息。 “公公。” 汉子躬身。 “拿着这封信。” 刘永诚死死抓着汉子的胳膊,眼里满是红丝,压低声音道,“今夜风雪大,走西门。西门有个水闸,防守最弱。你从那爬出去,不要走大路,走南边的山道。三日之内,务必把这封信送到京师石尚书手中!听明白没有?!” “小人明白!定不辱命!” 汉子郑重地接过信,塞进怀里,转身一跃,消失在风雪中。 看着汉子离去的方向,刘永诚脱力般地靠在门框上。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嘴里喃喃自语:“去吧……快去吧……救兵来了,杂家就有救了……” 他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侧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风雪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狂暴。 刘永诚坐在那里,只觉得屋子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手脚麻木得不听使唤。 砰! 突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沉寂。 侧门被暴力推开。 刘永诚吓得猛地站起来。 外面没人走进来。 但是,一件血淋淋的东西被人从门外狠狠扔了进来,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刘永诚的脚边。 借着微弱的烛光,刘永诚低头看去。 那是一颗人头。 正是一个个时辰前,他刚刚派出去的那名死士信使。 那人双眼圆睁,眼中还残留着无尽的恐惧,脖颈处的切口极其平整,鲜血已经凝固。 紧接着,一封沾了血的牛皮信封,被人轻飘飘地扔在人头的旁边。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挑开,内里的信纸不见,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踏、踏。 两个身穿黑色斗篷、腰悬钢刀的守夜营猎骑校尉缓缓走过侧门,其中一人冷冷地看了刘永诚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地拉上门,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啊……啊……” 刘永诚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 他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宣府的四个城门,不,是宣府的每一寸土地,早就被秦烈的守夜营和陈勋的听风网围得水泄不通。 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苍蝇,没有秦烈的首肯,也休想飞出宣府城一步。 绝望。 无边无际的绝望就像冬夜里最冷的雪水,彻底将刘永诚整个人淹没。 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条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封血信前。 他颤抖着把信封捡起来,用那双满是墨迹和汗水的手,死死地将信封撕成了碎片。 随后,他抓起那些碎片,手忙脚乱地塞进旁边的火盆里。 呼。 一团炽烈的火苗窜了起来,将那些密密麻麻的罪状和刘永诚最后的希望,瞬间吞噬得干干净净。 火光映在刘永诚那张惨白干瘪的脸上,显得分外诡异。 火焰很快熄灭。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昏暗。 刘永诚失魂落魄地走到书案旁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鬼,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大明监军的威风? “杂家完了……完了……” 刘永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嘴唇不断哆嗦着,自言自语道,“这宣府是地狱……秦烈是恶鬼……杂家出不去了……完了……” 第115章 刘永诚交出暗线联络 监军署密室。 这里位于正厅后方,本是刘永诚藏匿私银的所在,极少有人知晓。 此时屋门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阴冷潮湿。 刘永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身子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刘公公,叫出来可就没意思了。” 柳成林慢条斯理地将佩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站在阴影里,一身镔铁重甲在昏暗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沉重、冰冷。 刘永诚的尖叫终于咽了下去,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扶着桌角,大口喘气,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军汉:“柳……柳将军,你深更半夜带兵潜入杂家这里,究竟意欲何为?这宣府,难道真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 柳成林上前一步,那具雄壮的身躯瞬间将灯光挡了大半,“刘公公,赵德死的时候,秦侯爷不是已经把宣府的王法教给你了吗?怎么,公公记性这么差,才过了三天就忘了?” 刘永诚脸色一白,脚下一软,险些再次瘫倒。 “杂家……杂家已经按了手印!那封折子已经送去京师了!杂家对侯爷一片赤诚,你们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刘永诚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公公那点赤诚,跟今晚送出去的那封信相比,值几斤几两?” 偏厅的小门此时被缓缓推开。 范霜华一身火红的狐裘,神色清冷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叠带血的碎纸屑,随手扬在空中。 纸屑如白色的纸钱般纷纷扬扬落下,掉在刘永诚的脚边。 刘永诚看着那些碎纸,彻底泄了气。 他知道自己今晚的一举一动,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猴戏。 而秦烈,显然已经把他的退路看了个精光。 “秦烈……秦烈到底想把杂家怎么样?” 刘永诚自称变了,声音里透着死灰般的绝望,“杀人不过头点地,杂家好歹是朝廷的内官,杀了我,京师绝不会善罢甘休!” “杀你?不,侯爷今夜特意交代,让老柳来保公公一条性命。” 柳成林走到密室的供桌前,取下一盏油灯,挑了挑灯芯。 火光大了一点,照亮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保我的命?”刘永诚一愣。 “公公是聪明人。” 范霜华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她今晚来,不过是替秦烈做个见证,顺便看看这宣府城里,最后一条属于朝廷的恶犬是如何被驯服的。 柳成林从怀里抽出一卷雪白的熟宣,砰的一声平铺在桌案上。他提起沾饱了墨汁的毛笔,啪地扔到刘永诚面前。 “交出来吧。”柳成林淡淡道。 “交……交什么?” “公公来北地这么久,京师石尚书府上的、王振残留的余党、还有大同、蓟镇那些私底下与你互通有无的暗线。” 柳成林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所有人名、代号、联络手段、接头暗号。写下来,一字不差地写下来。” 刘永诚听完,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那卷白纸,疯狂摇头:“不行!这绝对不行!这是杂家立身的根本!若是交出来,杂家在京师的亲族、义子,全都会被石亨千刀万剐!杂家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公公糊涂。” 柳成林猛地踏前一步,浑身甲胄叶片哗啦啦作响,右手直接按在了刀柄上:“你不写,今夜这密室就是你的埋骨之所。你写了,你那些远在京师的亲族或许还会遭殃,但公公你,能活。” “大兵无礼!你懂什么!那是杂家的命根子!”刘永诚尖叫。 “命根子?” 柳成林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公公进宫成名这么多年,还没看透吗?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你不过是一条会传话的狗。如今大势变了,宣府的规矩由秦侯爷定了。你守着主子给的骨头不放,主子能跨过八百里风雪来救你吗?” 刘永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写下来。” 柳成林将毛笔硬生生塞进他颤抖的手里,语气冰冷,“侯爷说了,只要名单到手,你在这监军署一日,便有一日的尊荣。等将来大事定了,侯爷保你回京,在西山给你置办百亩良田、十座大宅,让你安安稳稳地养老送终。若是不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粗茧满布的大手,缓缓将佩刀拔出了一寸。 雪亮的钢刀在油灯下折射出一缕寒芒,正好照在刘永诚的咽喉上。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刘永诚握着笔,那管竹笔此时沉重得仿佛有千斤。 他的手抖得厉害,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白纸上,瞬间晕开一团黑色的墨渍。 他在赌。 赌秦烈敢不敢背负弑杀监军的罪名。 可是一想到赵德那颗在暗仓里滚落的肥大头颅,一想到眼前这个手染无数鲜血的守夜营悍将,他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 这些人是疯子。 秦烈是个不讲朝廷规矩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杂家……写。” 刘永诚终于崩溃了。 这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他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颤抖着落笔。 “大同总兵府,中军副将周达,每月中旬以皮货生意分红为名,送银三千两……” “京师石府,内务管事石成,走卢沟桥骡马市的线,每季接头一次,暗号是‘买长毛黑驴’……” “蓟镇粮道,钱粮通判……” 刘永诚一边写,眼泪鼻涕一边往下流。他每写下一个名字,就等于亲手斩断了自己和朝廷的一条纽带。 写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弃儿,什么都没了。 足足写了半个时辰。 一卷白纸,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的字迹,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北地九边最核心的权谋网络。 “写完了……全在这里了……” 刘永诚丢开毛笔,声音虚脱,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柳成林一把抓起名单,粗鲁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确认无误后,从旁边取来印泥,死死按在刘永诚面前:“公公,按手印吧。” 刘永诚看着那红得发紫的印泥,凄惨一笑。 他颤抖着伸出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一蘸,随后死死地按在白纸的末尾。 啪。 一声轻响。 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一滴浑浊的眼泪终于从他眼眶里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手印旁边的墨迹上,瞬间将一个“陛”字晕开了一团模糊的墨圈。 荒诞,凄凉。 堂堂大明朝廷正三品的监军太监,如今却在塞北的一间阴暗密室里,向守夜营的军汉签字画押,彻底成了叛臣。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突然从密室一侧的屏风后传了过来。 刘永诚吓得一哆嗦,急忙抬头看去。 只见那扇画着高山流水的屏风被人缓缓推开,一身便服、披着黑色貂裘的秦烈,大马金刀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抹莫测的笑意。 “侯爷。” 柳成林和范霜华齐齐躬身。 秦烈接过柳成林递上的名单,粗略地扫了一眼,随后发出一声满意的赞叹:“啧啧,大同、蓟镇、京师……刘公公,本侯此前还真是小看了你。你这条线,埋得够深的啊。” 刘永诚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把头贴在潮湿的地面上,颤声道:“侯爷……杂家已经把命交到您手里了。杂家往后,唯侯爷马首是瞻。” 秦烈将名单妥帖地收进怀里,走到刘永诚面前,俯下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刘公公快快请起,这地上凉,伤了身子可不好。” 秦烈拍了拍刘永诚衣服上的灰尘,笑眯眯地说道,“公公放心,本侯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你给了本侯这份大礼,本侯自然会兑现承诺。”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森然的精光:“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明的监军。在这宣府城内,你便是本侯的客卿。只要本侯在一天,这宣府最好的宅子、最烈的酒、最细的粮,少不了公公的一份。” “谢……谢侯爷恩典。”刘永诚低着头,声音干瘪。 客卿。 说得好听是谋士,说得难听,就是被软禁在宣府的一条看门狗。他连出这道大门,都得看守夜营的脸色。 轰隆隆—— 突然,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远处的城外传来。 那声音极大,震得密室顶棚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连桌上的油灯都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险些熄灭。 刘永诚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他以为是朝廷的大军打过来了,或者是石亨的人马围了城,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侯爷!外面……外面可是出事了?!”刘永诚尖叫。 秦烈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转过身,负手而立,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极其狂放的笑意。 “哈哈!” 秦烈仰天大笑,声震密室,“公公莫怕。定是孙大头那死胖子,在西门外的试炮场又把新火炮给炸了。” 他转过头,看着吓得面如土色的刘永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大笑道: “听,刘公公,这是宣府给您准备的爆竹。” 第116章 炸膛与曙光 城外十里,乱石滩试炮场。 乱石岗上硝烟弥漫,刺鼻的硫磺味被西北风一吹,直往人鼻孔里钻。 “轰!” 又是一声沉闷的暴烈巨响。 然而这一次,伴随巨响的不是千步外开花弹的冲天火光,而是守夜营军卒的一片惊呼。 “退后!都趴下!” 孙大头连滚带爬地从泥坑里翻出来,满脸都是焦黑的煤灰。 秦烈按着刀柄,就站在翻滚的白烟外。他身上那件粗布短打上还带着高炉落下的炭印,此刻脸色沉得比天上的铅云还要黑。 “怎么回事?”秦烈快步走上前。 断裂的炮车旁,第二代改进型秦氏野战炮的炮身已经从中段生生裂开了一条一尺长的口子。 原本泛着青黑光泽的炮体一片焦黑,外层用作加固的铁壳崩飞了好几块,露出里面已经变形的精铜内芯。 老铜匠鲁铁石正蹲在废炮旁,粗短的手指抠着那道裂口,疼得直嘬牙花子。 “侯爷,这回真不赖复合铸造法。” 鲁铁石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把掌心那层黑糊糊的杂质递到秦烈眼前。 “您瞧瞧,这是刚裂开的铁壳底子。咱们先前在北门墩堡用的是长升魁送来的上等生铁,底子纯,所以一气呵成。可这几天大批造炮,长升魁那边的生铁断了供。咱们使的是宣府卫武库里倒腾出来的陈年烂铁,里面夹着沙眼,高炉里烧出来的铁水脆得像块豆腐!” “老鲁说得对!” 孙大头在旁拍着大腿,急赤白脸地嚷嚷:“侯爷,您要的那空心开花弹,里面的药线配比越来越准,威力比原先大了一倍不止。这炮膛里的药室虽然加厚了三成,可外头的铁壳不中用,铜芯再有韧劲,外层烂铁一炸,整尊炮就跟着废了!” 秦烈蹲下身,用手指重重捻了捻那块崩落的铁屑。 铁屑在指尖微微一搓就碎成了粉末,里面的杂质清晰可见。 大明复合铸造法的核心,就在于“铜芯有韧劲,铁壳够硬”。 可如今没了底子纯净的精铁,这硬度不够的烂铁外壳,根本扛不住开花弹炸裂时那股排山倒海的膛压。 “长升魁的生铁为什么断了?”秦烈站起身,冷声问道。 站在外围的沈文度摇了摇羽扇,上前躬身道:“侯爷,长升魁是大同的票号,走的是偏关长城的线。如今京师那边石亨盯得紧,严查开关铁料。长升魁的牛车在路上被扣了三批,掌柜的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没有内地的好铁,咱们这二代野战炮,怕是真要砸在手里了。” 场面一时有些死寂。 柳成林按着刀,看着那尊废炮,有些上火地啐了一口:“格老子的,朝廷不给发军饷编制也就罢了,连几万斤生铁都给卡死,这是成心想看着咱们被鞑子啃干净!” “辽东的精铁,你们要不要?” 一声清冷的女声突然在外围响起。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乱石滩的拒马桩旁,一袭火红狐裘的范霜华不知何时已骑马伫立在那。 风雪扯着她的红裘,把那张美艳的脸衬得格外冷峭。 她翻身下马,绣鞋踩在满是黑灰的泥地上,神色自若地朝秦烈走来。 守夜营的将领们顿时面露警惕,孙大头更是不动声色地横在炮车前,试图用身子好歹挡住那暴露出来的开花弹箱子。 “范姑娘这消息,倒是一如既往的灵通。” 秦烈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范霜华在距离秦烈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尊裂开的秦氏野战炮,眸光微微一动,清冷开口:“长升魁的路子断了,我范家在辽东的线还没断。大明最好的生铁和乌金,都在辽东都司的矿局里。只要秦侯爷点个头,每个月两万斤辽东纯铁,十天内就能送进北门墩堡。” 鲁铁石听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两万斤?!还是辽东纯铁?!” 要是真有两万斤底子纯净的辽东精铁入炉,配合熟铁铜芯,他有把握在开春前给守夜营砸出整整三十尊完好无损的二代野战炮。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宴。” 秦烈走上前,看着她,“范姑娘既然连辽东都司官库的铁都能搬得动,开出来的价码,怕是也不便宜吧?” “价码很简单。” 范霜华挺直了脊梁,迎着秦烈身上那近乎实质的兵锋威压,一字一句道: “范家出铁料,出商路,甚至可以承担高炉扩建的银钱。但侯爷,得让我看这秦氏野战炮的全部图纸。包括这空心开花弹的药线配比、双轮车的弹簧工艺,范家都要一并记录在册。” “放屁!” 孙大头一听就炸了,按着腰间短刀破口大骂: “这野战炮是咱们守夜营安身立命的底牌!当初侯爷带着兄弟们在北门墩堡熬红了眼才攒出来的神仙手段,给你这晋商的娘们看了,转手要是卖给关外的异族或者京城那帮阉党,老子们拿头去打仗?!” 柳成林也面色不善地往前踏了一步,重甲叶片哗啦啦作响。 面对两个沙场悍将的杀意,范霜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冷笑一声,看着秦烈:“孙大人不必拿这些话来吓唬我。昨夜在监军署,刘永诚亲笔按下的那份名单,我范家也算纳了半个投名状。范家若是想首鼠两端,大可拿着那份名单去京师石府领赏。富贵险中求,秦侯爷既然敢在宣府不给朱家讲规矩,我范霜华就敢陪着侯爷把这天下的军械买卖做绝!”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狂热:“不仅是九边,江南的盐帮、海上的洋商,只要有大炮,哪一个不能卖出天价?这笔买卖,侯爷敢不敢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孙大头和鲁铁石都死死盯着秦烈。 这可是宣府守夜营最大的秘密,一旦图纸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秦烈看着范霜华。 冬日的日头底下,这女人的眼睛亮得像是在烧着两团火。 她不是个寻常的闺阁女子,她是个见惯了利益交换、甚至敢拿着全家性命跟一个不听调遣的边关军阀对赌的赌徒。 “哈哈哈哈!” 秦烈陡然仰天大笑,笑声在乱石滩上震得众人耳朵生疼。 他猛地收了笑,右手一挥,斩钉截铁道:“老鲁,今夜回了后山,把二代野战炮的图纸誊抄一份,连带着开花弹的泥模规格,一并送到范姑娘的客栈里!” “侯爷?!” 孙大头急得脸都憋红了。 “本帅意已决,不必多言。” 秦烈冷冷瞥了孙大头一眼,随后转过头,看着范霜华,嘴角满是笑意:“就按范姑娘说的办。辽东精铁,宣府技术,合股。本帅不仅给你看图纸,等开春第一批三十尊成品出来,本帅准你带两尊去关外探探路子。” 范霜华长袖中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她对着秦烈微微躬身,面色恢复了先前的清冷孤傲:“侯爷爽快。用不了几日,第一批四千斤辽东精铁便会假托粮草名义运进城。霜华告退。” 说罢,她毫不拖泥带水,翻身上了胭脂马。 “走!” 范霜华清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火红的狐裘在白雪皑皑的荒原上拉出一道刺眼的红芒,带着商会的几个掌柜疾驰而去。 乱石滩上,硝烟终于散尽。 孙大头有些愤愤不平地挪到秦烈跟前,一边瞅着范霜华离去的方向,一边扯着衣角直哼哼:“侯爷,这娘们心眼子比咱军营里的筛子还多。今天跟咱们合股,明天要是瞧着风头不对,把咱们图纸漏出去怎么办?侯爷……这娘们到底靠得住靠不住啊?” 秦烈站在风里,玄色斗篷猎猎作响。 他远远地看着那道在白雪中已经变成一个红点的背影。 风里隐隐传来范霜华指挥商会伙计记录铁料斤两、转运骡马数量的清脆喝令声。 那女人动作利落,毫无寻常女子的扭捏,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 秦烈按着刀柄,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她比很多满口仁义道德的文人都要靠得住。” 秦烈收回目光,冷冷吐出一句话,“因为那些人要的是名声,稍微给点风雨就散了。而她要的是通天的利。只要本帅手里的雁翎刀足够快,能带着她一直赢、一直赚大钱,她就是这宣府城里,最稳的一块铁桩子。” 他一脚踹在孙大头的屁股上,笑骂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废炮给我抬回高炉去!等辽东纯铁一到,老鲁要是还铸不出铁芯铜体炮,本帅拿你小子去当引信使!” “得令!” 乱石滩上,军汉们粗鲁的哄笑声再次响成一片。 虽是一地废铁,但所有人的心里,都瞧见了那一抹从关外运来的曙光。 第117章 地下商会的第一滴血 宣府城南,一处废弃酒坊。 地下酒窖极大,原本藏酒的木架子早被劈了当柴烧,空出好大一片地方。 地上阴冷潮湿,几盏昏黄的油灯散在墙角,将屋里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密室正中摆着一张粗木桌,上头放着一杆铜秤,还有几本刚用生宣钉好的账簿。 范霜华坐在桌后,火红的狐裘已经换成了墨绿色的细布夹袍,头发用布带利落扎起,看着倒像个精明的账房先生。 桌子对面,缩着三个肥瘦不一的中年汉子。 他们穿着宣府本地常见的皮袄,双手拢在袖子里,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青,眼神不断往密室四周的阴影里瞟。 “范姑娘,这事……当真稳妥?” 说话的是个矮胖子,名叫马文才,在城西开了两家杂货铺子,平日里私底下倒腾点针线、粗布去关外。 “如今钱粮司虽然没了,可沈文度那屯田署管得比以前还严。凡是进出城门的牛车,守夜营连草堆都要拿长枪戳三遍。咱们这些小本买卖,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是啊,范姑娘。” 另一个高个子商贩接话,他叫赵大有,家里存了上百坛子长毛的霉酒,正发愁卖不出去。 “长升魁那样的大字号都被京里卡了脖子,您这时候要把咱们这十几家小商户捏在一起,说要统一从关外进皮货,这要是被沈大人抓住了,算通敌还是算走私?” 范霜华没急着搭话。 她伸出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铜秤上的砣,发出一声脆响。 “通敌?走私?” 范霜华抬起眼皮,声音清冷:“马老板,赵老板,你们在宣府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脑子还不如城外的流民好使?沈文度沈大人是听谁的?” 几个商人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自然是听秦侯爷的。” “那不就结了。” 范霜华冷笑一声,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盖了朱红大印的特许凭证,啪地扔在桌上。 “这是屯田署刚发的北门通行引子。往后,宣府对关外异族的买卖,大字号走不了,咱们走。但这买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各行其是。今天你送两车盐,明天他送三车布,把关外的价格砸得稀烂,最后大头全让那些鞑子和京里的贵人赚了去。” 马文才探过头瞅了瞅那特许凭证,眼珠子有些发红:“范姑娘的意思是……” “统一进货,统一出关,统一给价。” 范霜华敲了敲桌子,语言简洁利落,“往后,咱们这叫宣府商会。你们手里的铺子、骡马、现银,折成股份。赚了钱,按股分红。谁要是私自出关,或者把货卖给常平仓以外的人,坏了规矩,长升魁就是前车之鉴。” 密室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爆开的哔啪声。 几个小商人盯着那红彤彤的印章,心思各异。 大明商贾地位低下,平日里被官府盘剥得骨头都不剩。 如今大势变了,秦烈的守夜营用刀生生把宣府围成了一个铁桶,大商人进不来,反倒给了他们这些土耗子机会。 “那……咱们这第一笔买卖,做什么?”赵大有急切问。 “就做你库里那些烂酒。” 范霜华指了指他,“草原快闹白灾了,异族的汉子缺冬衣,更缺烈酒御寒。你那两百坛子酸酒,在城里连赏工人都没人要。但运到西门外的白马滩,能换来五百张上好的羊毛皮子。” “羊毛皮子?” 马文才有些嫌弃,“那玩意膻气重,内地没人要啊。” “现在没人要,不代表开春没人要。” 范霜华眼中闪过一抹深邃,“侯爷的北门墩堡正缺做军大衣的里子。这批皮子收回来,直接送进沈文度的料局,官价现银结算。赵老板,你那两百坛烂酒,折算商会三成股,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 赵大有呼吸粗重,猛地一拍大腿:“干了!反正放库里也是生蛆,听范姑娘的!” “我们也干了!”马文才几人纷纷咬牙。 这本就是乱世,跟着手里有兵、地里有粮的秦侯爷,总比等死强。 “签字,画押。” 范霜华翻开账簿,提起毛笔。 半个时辰后,几个小商人千恩万谢地拿着各自的股书凭证,悄悄摸摸地从酒窖后门溜了出去。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阴冷。 范霜华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几份刚按了鲜红手印的文书,嘴角微微抿起。 这只是大明边关最不起眼的几家杂货铺,但在她眼里,这却是掀翻长升魁、甚至蚕食九边贸易的第一块砖。 “范姑娘手段了得,三言两语,就把宣府本地的烂肉都捏成了死士。” 一阵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密室最阴暗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密室一侧的厚草帘被掀开,陈勋一袭黑色劲装,腰悬听风网的狭锋细刀,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范霜华连眼皮都没抬,似乎早料到他在这。 “陈大人谬赞。要是没有你们听风网在外面守着,这几只惊弓之鸟,哪敢在这签字画押。” 范霜华一边整理着账本,一边淡淡道。 陈勋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侯爷说了,宣府的粮袋子交给了沈文度,这银袋子,自然得由范姑娘来提溜。只要商会能把关外的战马、羊毛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守夜营的刀,就永远替商会开路。” “侯爷今晚没来?”范霜华动作一顿,看向陈勋。 “军务繁忙。二代野战炮换了辽东的精铁,老鲁正带人连夜赶制,侯爷在后山亲自盯着。”陈勋回答。 范霜华冷笑了一声:“他是懒得见这些一身铜臭的商贾吧。” 陈勋没接这话。 这时候,密室的小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小杂役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个沉甸甸的褡裢。 “大掌柜!成交了!” 小杂役脸色通红,把褡裢砰的一声砸在粗木桌上,里面的银锭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赵大有的那两百坛酸酒,刚刚在白马滩卸了货。插着守夜营旗子的马队直接把五百张毛皮拉进了北门墩堡,这是料局当场结算的现银,整整四百两!” 白花花的银子倒在桌上,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这便是宣府地下商会赚到的第一笔银子。没有通过大明的户部,没有经过九边的税卡,从头到尾,全是宣府自己的规矩。 范霜华看着那堆银子,一双美眸里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一枚一枚地数着那些还带着泥土腥气的银锭。 数着数着,她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陈大人。”范霜华低着头,声音很轻。 “范姑娘请讲。” “侯爷……到底想做什么?” 范霜华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勋那张犹如死水般的脸,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倒卖军粮的赵德杀了,朝廷的监军刘永诚废了,如今连这宣府的进出商路、钱粮税赋,全都被拿捏在了咱们手里。他秦烈不是要当割据一方的军阀……他这是在用朝廷的血,在宣府建一个国。” 建一个国。 这四个字在大明朝,便是诛九族的大逆不道。 陈勋听了,面色没有泛起半点波澜。他那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范霜华,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大明生了病,土木堡死的人够多了。” 陈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声音冰冷地说道,“侯爷说过,朝廷不管塞北的活路,那宣府的主,守夜营自己来做。”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份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名单,递到了范霜华面前。 范霜华眉头一皱:“这是何物?” “京师石亨党羽,在宣府扎了五年的根。明面上的赵德虽然死了,但暗地里,还有不少人指望着把宣府的消息传回京城,好拿侯爷的人头去换泼天的富贵。” 陈勋用手指敲了敲那份名单,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这里是最后三个暗桩。一个是城砖局的库正,一个是西门哨卡的百户,还有一个……是马文才杂货铺里的二掌柜。” 范霜华听到最后一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 马文才,正是半个时辰前,刚刚在她的商会账簿上按了手印的那个杂货铺老板。 “陈大人的意思是?”范霜华没去接那名单。 “商会的第一滴血,不能只沾银子,得沾点人命,规矩才立得稳。” 陈勋将名单往前推了推,死死盯着范霜华的眼睛,“听风网不方便动用军法,免得惊动了沈文度那帮文人。范姑娘,既然商会要占五成利,这清理门户的脏活,今晚就由范家的死士去办吧。侯爷说了,这宣府城里,不需要不听话的耳朵。” 密室里阴冷潮湿的风,似乎变得更凉了。 范霜华看着那份沾着墨香的名单,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子。 大火红的狐裘衣袖下,她的指尖一下变得冰凉无比。 她知道,只要接过这份名单,她范霜华、以及整个山西范家,就彻底和秦烈这个疯子绑在了一条船上,再也没有了回头路。要么跟着秦烈在塞北生生劈出一条通天大路,要么,等京师大军压境,一起粉身碎骨。 “呼——” 范霜华吐出一口浊气,清冷的面庞上闪过一抹决然。 她伸出白皙的手,一把抓过那份名单,塞进了火红的狐裘之中。 “今夜三更,西门哨卡会有一场走水。” 范霜华站起身,长袖一甩,声音利落,“马文才的那个二掌柜,明天一早,会死在常平仓的乱石堆里。陈大人,替我转告侯爷,范家的铁料,后天翻倍进城。” 陈勋眼中终于闪过了一抹激赏,他微微躬身,退入阴影之中: “范姑娘,合作愉快。” 第118章 暗桩与猎骑 深夜,西门城砖局。 风雪正大,呜呜地扯着破烂的油布。 一个穿着旧羊皮袄的中年汉子提着一盏防风灯笼,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柴房走。 他叫刘得旺,说明白点是城砖局的把总,说隐晦点,他是石亨石尚书在宣府扎了五年的死桩。 “咯吱。” 脚下的雪地发出一声轻响。 刘把总猛地驻足,左手按向腰间短刀,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局里晃荡什么?!” 暗处没人应声,只有几匹骡马在槽头嚼草的嚼豆子声。 刘把总舒了一口气,刚要迈步,却见柴房那扇破木门咯吱一声,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着月白劲装、披着大红狐裘的女子慢步走了出来。 在她身后,是三个提着雪亮长刀、用黑布蒙面的范家商会死士。 “刘把总,这么晚了,还急着给京师送皮货信儿呢?” 范霜华神色清冷,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刚从柴房草堆里翻出来的黄铜蜡管。 那管子里,藏着一张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 刘把总看清来人,脸色骤变,脚下倒退两步:“范姑娘?你大半夜带人闯我城砖局,这宣府难不成真成了你们山西商人的天下了?!” “宣府成谁的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这局子今晚得换主人了。”范霜华淡淡道。 “你……你想黑吃黑?!” 刘把总尖叫,作势就要吹哨子。 “啪!” 一记冰冷的刀鞘狠狠抽在他的手腕上,直接将他的短刀连同哨子一起击飞在雪地里。 陈勋一袭黑衣,如鬼魅般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踱步而出。 他手里提着一把听风网的细长钢刀,上头还带着一抹没擦干净的血迹。 “刘把总,别喊了。” 陈勋声音沙哑,带着冷漠,“城西那个卖布的二掌柜,一个时辰前已经在乱石滩咽了气。西门哨卡的那个百户,现在正躺在常平仓的死人堆里等火化。石尚书在宣府剩下的这三根刺,今晚算是一锅端了。” 刘把总听完,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跪在雪地里。 他死死盯着范霜华和陈勋,咬牙切齿:“听风网……范家……你们竟然联手了!秦烈这个反贼,他这是要把宣府的朝廷命官赶尽杀绝!” “命官?你算哪门子命官,石家的家奴罢了。” 范霜华转过身,将那黄铜蜡管随手扔给陈勋,“陈大人,里头的信我看过了。这厮想告诉石亨,守夜营正在后山用辽东精铁铸造新炮。若是被他送出去,可就坏了侯爷的大事。” 陈勋接过蜡管,塞进怀里,微微躬身:“范姑娘这三天的商会网络倒是好使。若非你们范家货栈在各处的眼线,这三个老狐狸还真没这么快露头。” “在商言商,拿了侯爷的干股,自然得替侯营把城里的耗子抓干净。” 范霜华长袖一甩,利落道,“来人!堵上嘴,拖走。” 两个蒙面死士立刻上前,将麻袋罩在刘把总头上。 “等一下!” 刘把总在麻袋里疯狂挣扎,隔着粗布,他的声音扭曲而尖锐,透着彻骨的恶毒: “范霜华!你这范家的妖女!你背叛祖宗!你们山西范家世袭皇商,大半的买卖都在京城!你爹范永斗要是知道你在这帮着反贼造反,断了范家的富贵,他回来看不把你沉了塘!” 范霜华脚步一顿。 风雪吹起她耳畔的碎发,露出一张白皙得过分的侧脸。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驻足,发出一声嗤笑: “刘把总,你懂什么?我爹卖国给关外的鞑子换银子,我用烂酒去关外给守夜营换羊毛,大家各凭本事吃饭。你卖给石亨的那些消息,若是在平时,确实能换个百户当当。可在这宣府城里,今晚够你死上十回。”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带走,别脏了这雪地。” “呜呜呜——!” 刘把总再也说不出话来,像一头死猪般被死士粗鲁地拖出了大门,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血迹。 密室和院落里,终于再次恢复了肃杀的死寂。 三天。 从第一笔羊毛生意成交,到今夜城砖局的最后一次合围,范霜华利用商会散在宣府城内的几百个伙计、掌柜、脚夫,配合陈勋听风网的暗夜刺杀,生生把石亨乃至京师太监们在宣府布置了五年的情报网,彻底连根拔起。 这种高效率的净化,透着一股让人战栗的快感。 “范姑娘,城内清干净了。城外那边,差不多也该见响了。” 陈勋按着刀,站在风雪里,目光越过城墙,看向北边无尽的黑暗。 “猎骑已经出去了?” 范霜华挑了挑眉。 “出去了。就在半个时辰前,孙大头带着二十骑轻装守夜营,没带重甲,战马全裹了蹄子,奔着漠南白马滩的方向去了。” 陈勋低声道,“他们带了三十车范姑娘刚凑齐的劣酒和粗盐。侯爷说,城里咱们吃饱了,也该去草原上探探那些小部落的底了。这大明不给咱们发饷,咱们就去鞑子的账篷里借。” 双线并进。 内清暗桩,外动猎骑。 这个只有流民和几个残缺卫所的宣府城,正在以一种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速度,像一头苏醒的凶兽,开始在塞北的雪原上张开它的爪牙。 范霜华呼出一口白气,指尖还带着刚才触碰冰冷铁器的寒意。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红狐裘,转过身,沿着狭窄的月门往外走。 “踏,踏。” 刚走到城砖局那道斑驳的砖砌月门下,范霜华的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门外,漫天风雪之中。 秦烈一身黑色玄甲,没有戴盔,满头黑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他大马金刀地站在那里,手里竟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黄光的防风灯笼。 暗淡的烛光在风雪里摇曳,将他那张年轻、刚毅、却又带着无尽杀伐之气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在他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茫茫雪原,以及远方隐隐传来的、守夜营猎骑在黑夜中奔袭时的沉闷马蹄声。 “侯爷。” 陈勋在后头急忙躬身。 秦烈摆了摆手,示意陈勋退下。 他提起手里的灯笼,往前迈了一步,将那团温暖的黄光往前递了递。 光晕散开,正好照亮了范霜华跨出月门时的那张精致侧脸,也照亮了她狐裘上沾着的几点刘把总的血迹。 “干得利落。” 秦烈瞅了一眼雪地里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两万斤辽东精铁,下午已经进了后山的高炉。老鲁连夜开工,第一尊铁芯铜体的新炮,明早就能出炉。范姑娘,你这商会的第一滴血,本侯很满意。” 范霜华迎着那团灯火,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把整个九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年轻侯爷。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子因杀戮和背叛带来的战栗强行压下,清冷开口:“侯爷既然满意,那后续去江南和海上的路子,也该给范家留一个口子了。” “自然。” 秦烈将手里的灯笼塞进她冰凉的手中,随后转过身,负手看向那片吞噬了猎骑的漠北黑夜,声音里带着一抹吞吐天下的狂放: “大明的夜太黑,路太窄。范姑娘,跟着本侯把这盏灯提稳了。等开春雪化了,本侯带你去看看,这天底下的利,到底有多大。” 范霜华攥着那杆还带着秦烈体温的灯笼柄,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微热。 第119章 灯在,宣府的明天就在 风停了。 范霜华手里提着秦烈塞过来的那盏防风灯笼,火光在防风黄铜罩里轻轻晃动。 她看了看手里的灯笼,又看了看抬脚往城外走去的秦烈。 “侯爷大半夜不回军营,要带我去哪?” 范霜华迈动步子,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快步跟了上去。 “带你看点范家账簿上算不出来的东西。” 秦烈头也没回,玄色斗篷在月色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墨迹。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刚清扫出来的西门马道出了城。 城门外,便是不见边际的流民营地。 原本预想中的哀鸿遍野、饿殍满地并未出现。 借着月色和灯笼光,范霜华看到一排排用土坯和泥草垒起来的低矮窝棚,错落有致地排在官道两侧。 窝棚顶上压着重重的干草和乱石,虽然简陋,却能挡住塞北刮骨的白毛风。 营地正中空地上,架着十几堆巨大的篝火。 木柴在火里劈啪作响,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暖红色。 范霜华走得近了,不由得驻足,清冷的面庞上闪过一抹错愕。 那些围在篝火旁的流民,没有在等死,也没有在沿街乞讨。 妇人们手里捻着刚从商会换来的羊毛,正就着火光粗糙地搓成线绳;汉子们则蹲在一旁,用沙土和木棍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最中间的那堆篝火旁,围坐着三十多个赤脚、穿着破烂棉袄的孩童。 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长衫的年轻儒生,正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木炭,在一块削平的木板上横竖一划,写下了一个斗大的“田”字。 “跟着我念,田,仓廪实而知礼节的田,长庄稼的田。” 儒生嗓子沙哑,显然讲了很久。 “田——” 三十多个孩子齐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直冲云霄的气力。 范霜华站在土坡上,看着那块木板,又看了看那些因为寒冷而吸溜着鼻涕、眼神却死死盯着木板的流民孩童。 “沈文度办的夜校?” 范霜华转头看向秦烈,眉头微微蹙起。 “嗯,沈文度那厮旁的不会,大明朝文人的那套臭规矩,他倒是带过来了。” 秦烈站在她身侧,按着刀柄,目光温和地看着那些孩子,“白天开荒拓土、修路筑墙,夜里只要能动弹的,都得来这烤火、识字。” 范霜华有些不可理喻地摇了摇头,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不解: “侯爷,宣府城内如今虽然清了暗桩,收了羊毛,可常平仓的存粮满打满算撑不过开春。这些人,都快要饿死了,你不想着怎么多弄两口粥,还让他们在这识字?字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在她眼里,流民就是牲口,能做工、能打仗、能换银子,这就够了。 在大明,泥腿子识字,那是天方夜谭。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迈了两步,从雪地上捡起一根孩子们掉落的枯枝,在脚下的积雪上狠狠一划。 “范姑娘,大明的百姓要的其实不多,一口饱饭,一块能安身立命的地。” 秦烈回过头,月光照在他刚毅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暴戾,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静。 “在关内,地是士大夫的,粮是藩王地主的。泥腿子一辈子不识字,官府说他们欠多少税,他们就得交多少税,最后只能等死。这叫活在别人的明天里。” 他指了指那些围着篝火高声朗读的孩子,“在这里,本侯给他们发了锄头,发了种子。今年冬天虽然熬得苦,但他们饿不死。因为沈文度每天都在按人头算口粮,每个人,都在给自己种明天。” 范霜华看着秦烈,长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识了字,明天才是他们自己的。” 秦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范霜华自小养成的商贾算盘上,“等开春地里的麦子长出来,老子要在宣府建学校,建医馆。本侯带出来的人,不仅要能拿刀杀鞑子,还要能看懂朝廷的告示,能算明白自己手里的工钱。这宣府,不是大明朱家的宣府,是他们自己的宣府。” 这一番话,甚至算得上是离经叛道。 可从秦烈嘴里说出来,配合着远处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竟然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情与理想主义。 范霜华看着这个玄甲按刀的边关军阀。 在今晚之前,她以为秦烈只是个想在乱世里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野心家。 他杀赵德、废刘永诚、任用沈文度,不过是为了抓权。 可现在,看着这满地的篝火与读书声,范霜华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瞬间,仿佛被这漫天的月色与篝火拉近了许多。 “侯爷的想法,可真够疯的。” 范霜华自嘲似地笑了笑,声音里少了几分商场上的清冷疏离,“自古以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侯爷这是要把天底下的泥腿子,都变成能跟朝廷掀桌子的逆贼。” “朝廷若能让人活,谁愿意掀桌子?” 秦烈冷哼一声,眼中的温和散去,重新换上了那股兵锋凌厉的锐气。 火光映照着两人的影子。 范霜华望着那群还在跟着儒生大声识字的孩子,握着灯笼的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她沉默了许久,风吹过她的火红狐裘,将细碎的雪沫吹进衣领里。 “侯爷。” 范霜华忽然轻声开口。 “说。” “若有一日……你败了呢?” 范霜华转过头,一双美眸里倒映着长空的冷月,死死盯着秦烈,“大明的京营有几十万大军,关外的鞑子有十几万铁骑。石亨、曹吉祥他们早晚会腾出手来对付宣府。若有一日你败了,守夜营散了,这些刚学会识字、刚瞧见明天的孩子,还有这漫山遍野的流民,该怎么办?” 在大明朝,谋反失败的代价,是寸草不生,是株连九族。 这些孩子,到时候只会变成乱坟岗上的无头干尸。 秦烈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雪夜里对撞,一炽热,一清冷。 秦烈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突然伸出宽大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范霜华握着灯笼木柄的手,将那盏防风灯笼往她的怀里重重一送。 “所以本侯不会败。” 秦烈松开手,玄色斗篷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冷硬如铁,掷地有声,“范姑娘,从今日起,城外的长枪由本侯来顶,城内的军械和商路由你来管。这盏灯,你替我掌稳了。灯在,宣府的明天就在。” 范霜华下意识地双手接过那杆灯笼。 冰冷的木柄和发烫的铜罩同时贴在她的掌心里。 她低头看去,那团暗黄色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剧烈地跳动着,散发着微弱却倔强的温度。 在这一瞬间,这位见惯了塞外风云、手里过过百万两银子流水的大明第一女商贾,忽然觉得双臂一沉。 手里的这盏防风灯笼,明明不过三两重,可此时此刻,范霜华却觉得它比整个山西范家世代积攒的金山银山,都要沉重万分。 “掌灯……” 范霜华喃喃自语,指尖在灯笼柄上越扣越紧。 她抬起头时,秦烈已经长笑一声,按着雁翎刀,大步朝着北门高炉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身影很快便融进了宣府那片无尽的雪原夜色之中。 唯有那稚嫩的读书声,依旧在风停了的雪夜里,一声声地回荡着。 第120章 掌灯人 宣府,侯府书房。 几盏巨大的松脂灯将屋里照得通亮,松香混合着淡淡的墨气,在温暖的屋子里散开。 沈文度站在书案旁,将厚厚的三叠牛皮纸册子推到了范霜华面前。 他手里的羽扇已经收了起来,神色肃然,不似往日那般狂傲。 “范姑娘,这是宣府城内流民、守夜营将士家眷的户籍册子,以及料局、屯田署这三个月来所有的进出细账。” 沈文度理了理长衫,声音低沉,“从今日起,这些东西,侯爷交由你来复核。” 范霜华没有立刻去碰那些册子。 她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直襟长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别在脑后,显得干练、沉稳。 “沈大人,这户籍与粮饷,本是屯田署的命根子。” 范霜华抬眼看着沈文度,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你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路,如今把宣府的底细交到一个商女手里,心里就没犯过嘀咕?” 沈文度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在书案旁的太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范姑娘,圣贤书里可没教过本官,怎么在不发粮饷的宣府城里把两万饿殍喂活。” 沈文度放下茶盏,正色道,“大明朝的户部有满朝的进士、庶吉士,可他们算得明白九边的亏空吗?本官管的是种地、筑墙、教书,这是阳谋;姑娘要管的是商路、银钱、内外的耳目,这是阴计。一文一商,一阳一阴,若无姑娘在暗处掌灯,本官在明处种再多的地,也经不起京城那些贵人的一把火。” 范霜华听罢,不再多言。 她伸出白皙的手,翻开了最上面的那本户籍册。 她的动作极快,修长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上划过,算盘珠子甚至没用,只是心算,便在旁边的生宣上飞快地落笔。 “城西马文才的杂货铺,月流水原是四十两,往后商会统一配货,可提到一百二十两,商会抽五成。” “北门墩堡的军匠家眷,每户月支米三斗,这账不对,耗损太高,运粮的脚夫里有猫腻,得查。” “还有大同、蓟镇那边过来的行商,出入常平仓的次数有些密了,听风网得盯死。” 范霜华一边看,一边说,言语简洁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沈文度坐在一旁,听着那一条条从范霜华嘴里吐出来的指令,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惊异。 这个女人的眼光毒辣,往往一眼就能戳中账目里最隐蔽的窟窿。 大明边关的行政骨架,往往是靠着繁琐的衙门、贪墨的胥吏堆砌起来的。 可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一文一商,三言两语之间,一个高效、冷酷、却又极其精准的宣府行政雏形,正在快速地建立起来。 秦烈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虎皮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柄刚开过锋的短刀,正漫不经心地削着一根劈柴。 刀锋划过木料,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插话,只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沈文度和范霜华的身上来回扫视。 看着沈文度指点江山、规划民生,看着范霜华调配银钱、肃清内务。 那一刻,秦烈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班底成了。 自打他从土木堡的死人堆里爬出来,提着一颗人头在宣府立足开始,他身边不是只会厮杀的军汉,就是满腹怨气的流民。 他像是个在悬崖边上跳舞的疯子,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而现在,规矩立住了。 有沈文度在,宣府的泥腿子就能拧成一股绳,地里就能长出麦子;有范霜华在,宣府的血脉就能通关内外,暗处的耗子就翻不起风浪。 他手里的守夜营,往后只需要负责一件事——把刀磨亮。 “侯爷,您瞧瞧这个。” 范霜华突然站起身,将一本刚整理出来的名册递到了秦烈面前。 秦烈放下短刀,接过名册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这是宣府城内,所有登记在册的商户底细。” 范霜华站在书案前,灯火照亮了她清冷的面庞,“我这三日查了商会的进出账目,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宣府虽然是个军镇,但城内大大小小八十家商号里,竟然有整整三成,暗地里都是山西晋商的分支。” 秦烈眉头一挑:“哦?” “这些商户明面上卖的是布匹、茶叶、杂货,背地里却常年往漠南、漠北运送生铁、食盐。” 范霜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商人的狠辣,“我爷爷范永斗是山西商帮的魁首,这些小商号,名义上不归范家管,但他们手里的商路,有半数得走我范家的印信。也就是说,只要我愿意,随时能让这三成的商户,变成守夜营在关外的眼睛。” “你爷爷能答应?”秦烈看着她。 “我刚才说过了,在商言商。” 范霜华抿了抿嘴,“我爷爷要的是范家的富贵,而我要的是宣府的明天。只要商会给的利足够大,那些分号的掌柜,认的是银子和特许凭证,不是范家的祖谱。侯爷,这宣府的黑夜,霜华算替您踩下一半了。” 秦烈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哈哈大笑。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笔墨一阵乱响:“好一个黑夜女王!范姑娘,本侯果然没有看错你。沈文度,记下了,往后商会所需的人手、牛车,屯田署一路开绿灯,谁敢卡商会的脖子,老子要他的脑袋!” “下官领命。” 沈文度微微躬身,脸上也带着一抹笑意。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快活。 随着秩序的建立,那股随时可能被朝廷大军大卸八块的焦虑感,终于被一种安心的厚重感所取代。 深夜,子时。 沈文度因体力不支,先行告退回了屯田署。 秦烈也去了后山高炉,看老鲁铸造第一尊铁芯铜体的新炮。 书房里,只剩下范霜华一人。 那盏秦烈送给她的防风灯笼就放在脚边,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范霜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管紫毫毛笔,在一张巨大的宣府商路图上缓缓勾勒。 她的眼神专注,每圈出一个名字,就代表着一家商户、一条通往关外的暗线,彻底落入了她的掌控之中。 “常平仓李记货栈,圈了。” “城南张大户的骡马帮,圈了。” 范霜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落笔。 窗外的风雪早已停了,寂静得能听到雪花从树枝上落下的沙沙声。 “叩、叩、叩。”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叩窗声,突然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范霜华手腕一抖,一滴墨汁瞬间在纸上洇开。 她没有慌乱,而是左手顺势按住了藏在袖子里的精致匕首,冷声道:“谁?” “范大掌柜,听风网丙字号猎骑,有绝密军情回报侯爷!” 窗外传来一个沙哑且疲惫的声音,“侯爷不在西厢,陈大人让属下直接来书房寻您!” 范霜华眼神一凝,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雕花木窗。 冷冽的月光和寒气瞬间涌了进来。 窗外的雪地上,站着一个浑身是血、大腿上还扎着一根断箭的守夜营猎骑。 他身上的札甲已经残破不堪,战马倒在一旁,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显然是一路从关外狂奔回来的。 “出了何事?孙大头的马队呢?!”范霜华急问。 那猎骑大口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满了血迹、刻着狼头图腾的骨牌,双手呈上: “回大掌柜的话!孙大人带出去的三十车劣酒和粗盐,在白马滩撞上了漠南朵颜部的巡逻骑兵。孙大人没跟他们打,按着您的吩咐,送了十坛酒过去。” 猎骑咽了口唾沫,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朵颜部占了白马滩,今年冬天气候恶劣,牛羊冻死了大半。他们瞧见咱们的酒盐,眼红得厉害。那边的头人……有回应了!” 范霜华一把抓过那枚骨牌,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他们怎么说?” “他们愿意谈!” 猎骑咬着牙,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朵颜部愿意用两千匹战马、五万斤羊毛,换商会开春后的第一批口粮和铁锅。但是,那帮鞑子生性多疑,不信孙大人。他们放了话……” “放了什么话?” “他们要求宣府派一个能真正做得了主的人,亲自去关外边境的野狐岭谈。若是不去,这买卖便作废,开春后,他们便联合建州女真,袭扰宣府!” 范霜华握着那枚沾血的骨牌,指尖一阵发凉。 野狐岭,那是出了宣府西门百里之外的荒蛮之地,向来是两军交锋的血肉磨坊。 朵颜部在这个时候要宣府“能做主的人”过去,是诚心买卖,还是摆下了一场杀人饮血的鸿门宴?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脚下那盏还在静静燃烧的防风灯笼。 灯火跳动,照亮了那张写满了晋商暗线的名册,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一抹刚刚升起、便要迎面撞上塞外风暴的森然冷意。 第121章 漠南的回音 宣府,议事厅。 松脂火把在墙角呼呼燃烧,松香味道极重。 议事厅正中平铺着一张巨大的九边堪舆图,上面用黑石子压着几个关隘关卡。 秦烈刚从后山高炉回来,身上的粗布短打还没换下,额头上带着几抹焦黑的炭印。 “侯爷,朵颜部的骨牌在这。” 范霜华将那枚沾着血迹、刻着粗糙狼头纹路的骨牌,啪的一声按在堪舆图的野狐岭位置。 猎骑队长浑身是血,大腿上的断箭虽然已经拔了,但包扎的白布上还渗着殷红的血水。 他撑着一根长枪,站在厅中,脸色因为失血有些苍白,声音却极响亮: “回侯爷,兄弟们在白马滩放了三十车劣酒。朵颜部左翼的三个小部落熬不住了。他们的牛羊冻死了三成,账篷里连盐巴都没了。他们的大头人哈丹说,也先太师先前抢了他们的草场,他们本就不是瓦剌的嫡系,如今愿意用马匹和羊毛,换宣府的陈粮和铁锅。” “他们要多少粮食?” 沈文度摇着羽扇,上前一步,盯着堪舆图问道。 “上等麦子五千石,粗盐两百担,铁锅五百口。”猎骑队长回答。 “五千石麦子?” 沈文度眉头一皱,打算盘似的在心里拨弄,“常平仓虽然拿下了,可开春流民开荒还要留足种粮。一下子拿出五千石,宣府的库底子可就空了一小半。” “沈大人,这账不能这么算。” 范霜华走到图前,伸出青葱长指在骨牌上敲了敲,“朵颜部出的是两千匹关外骏马,还有五万斤上等毛皮。若是运到关内,这两千匹战马能值多少银子?五万斤毛皮送进沈大人的料局,能做多少守夜营的冬衣?这买卖,宣府不亏。” “买卖是不亏,可野狐岭是什么地方?” 柳成林按着刀柄,大步走上前来,那具雄壮的身躯往图前一站,顿时遮了大半光线,“野狐岭自古就是血肉磨坊。那地方一无遮拦,二无险可守。鞑子放了话要能做主的人过去,万一是也先老儿设下的套,故意拿朵颜部当幌子,要把侯爷骗过去一网打尽怎么办?!” 大厅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火把爆开的噼啪声。 几个守夜营的千户面面相觑,柳成林的担心不无道理。 关外的鞑子生性多疑,反复无常,前脚收了你的酒,后脚就可能亮出马刀。 “侯爷,末将以为,去可以,但必须带兵。” 柳成林挺直腰杆,大声请命,“后山老鲁刚攒出来的十尊铁芯铜体秦氏野战炮,还有守夜营的三百火铳队,全拉过去。到了野狐岭,先把火器一字排开。要是他们诚心买卖也就罢了,要是敢动歪心思,老子一炮轰烂哈丹的大帐!” “带大炮去互市?” 秦烈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漫不经心地修着指甲,“柳成林,你这是去跟人做买卖,还是去跟人灭族?” “侯爷,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柳成林急道。 “拉倒吧。” 秦烈斜睨了他一眼,手里的短刀一收,冷哼道,“鞑子的战马受不得火器动静。你带着十尊大炮过去,刚一露头,朵颜部的两千匹马就能吓得四处乱窜,到时候你拿铁疙瘩去追马?再者说,哈丹那老狐狸要是瞧见咱们带了重兵,隔着五里地就得溜。这买卖还做不做?” “那依侯爷的意思……”沈文度问。 秦烈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一巴掌拍在白马滩的位置上,声音沉稳豪迈: “做生意,不带刀,带酒!” “带二十骑最精干的猎骑,不着重甲,换上便服,拉着粮车直接去野狐岭。本侯倒要看看,他哈丹长了几个胆子,敢在白马滩动老子的粮车。” “不可!侯爷万金之躯,怎可孤身涉险?!”柳成林急得单膝跪地。 “什么万金之躯,老子是从土木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烂命一条。” 秦烈哂笑一声,“不亲自去,哈丹那帮鞑子不会信宣府的诚意。这趟野狐岭,老子去定了。” “那我必须跟着去。” 一直静静旁观的范霜华突然开口,声音清冷。 众人齐齐看向她。 柳成林瞪大了铜铃大眼:“范姑娘,你去凑什么热闹?那是边境荒原,风大雪大,动辄就要见血的!” 范霜华没理会柳成林,只是转过头,一双美眸死死盯着秦烈,脸色傲然:“柳将军,打仗你行,做买卖你不行。侯爷杀人长进,砍价的本事却不怎么样。鞑子开价五千石,若是让我去谈,三千石陈粮,外加三十车常平仓积压的陈年老布,就能把哈丹手里的两千匹战马全榨出来。” 她长袖一甩,利落道:“范家在关外有三十条掌柜的线,哈丹麾下的几个百户,常年使的是我范家的印信。有我在,哈丹就算想动刀,也得掂量掂量往后他们部落还能不能买到关内的盐巴。” 秦烈看着她。 灯火下,这个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商女,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之色。 她不是个甘愿留在城里看家的女人,她要的是和秦烈一样,亲自去塞外的风雪里撕咬下一块肉来。 这种豪迈与胆识,在九边那些贪生怕死的朝廷官员身上,根本瞧不见。 大厅里的守夜营将领们都被这女人的气势震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没人再出言反驳。 秦烈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 秦烈大步走到范霜华面前,那股沙场军阀的血腥气逼得极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范大掌柜既然有这等豪气,本侯便陪你走一遭野狐岭。开春后守夜营能不能换上关外骏马,全看姑娘这张嘴了。” 范霜华迎着他的目光,并未退让,清冷的面庞上隐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默契与信任,在两人的呼吸之间,拉扯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侯爷放心,商会的第一笔大买卖,出不了差错。” 范霜华低了低头,声音轻了一些。 “老柳!” 秦烈蓦地转头。 “末将在!” “准备二十辆大车,把常平仓的陈粮和布匹套好。明天夜里,打着范家商会的旗号,给老子悄悄出西门!”秦烈厉声喝令。 “末将领命!” 柳成林咬了咬牙,只能应下。 大厅里的氛围顿时变得高亢起来。 内清暗桩、外联小部,第一批辽东精铁铸造的二代野战炮也已在炉中。 只要这笔互市一成,宣府就彻底活了,不仅活了,还能在大明的北大门生生拉出一支谁也管不住的重装骑兵。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各司其职、退下准备的当口。 “砰!” 议事厅的厚重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一股刺骨的寒风夹着飞雪猛地灌了进来,将大厅里的松脂火把吹得剧烈摇晃,光线瞬间暗了大半。 众人惊觉回头。 只见陈勋一袭黑衣,浑身沾满了彻夜狂奔落下的白雪。 他向来死水一潭、毫无波澜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惨白,甚至连额头上的青筋都一根根暴了起来。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份用红蜡火急封死的牛皮纸卷。 “陈大人,出了何事?毛毛躁躁的。” 柳成林眉头一皱,不悦道。 陈勋根本顾不上柳成林,他大步抢到秦烈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几乎要裂开: “侯爷!听风网在京师的死线,刚刚用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抄报!” 秦烈脸色一沉,劈手夺过那份纸卷,用力一扯,将上面的红蜡和封条瞬间撕得粉碎。 “念!”秦烈厉声道。 陈勋从地上站起来,脸色铁青,眼睛里满是惊恐与震动,一字一句地嘶吼道: “京师急报——景泰帝突然病重,已整整三日未曾临朝!关外的也先太师抓住这个节骨眼,把囚禁在漠北、毫无用处的太上皇朱祁镇,给故意放回关内来了!瓦剌这是要借朱祁镇的嘴,在大明京城活活撕开两帝乱局!” 陈勋喘着粗气,声音愈发惊悚,“昨日午时,朱祁镇已进居南宫。石亨、曹吉祥联合徐有贞,以此为由,前夜已秘密调动京营兵马,彻底戒严紫禁城!南宫那边……已经被他们的人死死护住,随时准备动手!” 轰! 这几句话,不亚于后山高炉里炸了百斤火药。 议事厅内,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文度手里的羽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柳成林瞪大了眼睛,按在刀柄上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景泰帝病重,三日未朝。 鞑子在这节骨眼上,故意放回朱祁镇当搅屎棍,是要让大明祸起萧墙、祸乱内耗。 而石亨那帮投机夺功之辈,正缺一个由头,必然会死死抓住朱祁镇不放。 大明朝廷的天,要变了。 那位在土木堡丢尽了大明脸面、被俘一年的太上皇朱祁镇,怕是要在石亨那帮人的扶持下,重新掀翻大殿的龙椅。 若是太上皇复辟,石亨彻底掌权。 那秦烈这个在宣府抗旨不尊、杀了赵德、废了监军的边关逆贼,将迎来朝廷最名正言顺和最血腥的灭顶围剿。 死寂。 范霜华站在图前,那一双美眸紧紧盯着秦烈手里的那份急报。 她长袖中的右手微微一抖,正端着准备润喉的一盏温茶,在这一刻,由于心神巨震,茶盏轻轻磕在粗木桌案上。 “当!” 一声极其清脆瓷器磕碰声,在落针可闻的议事厅里,响得惊心动魄。 第122章 宣府才是龙兴之地 议事厅内,那声清脆的瓷器磕碰声,余音未绝。 冷风夹着雪沫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几尊松脂火把剧烈摇晃,忽明忽暗。 屋里的几个人泥雕木塑一般,死死盯着陈勋手里那份已经裂开的牛皮纸卷。 景泰帝病重。 朱祁镇回銮。 石亨夜调京营。 这三件事拧在一起吐出来,便是天崩地裂的动静。 大明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两帝并存的怪局。 如今瓦剌也先这老狐狸故意放虎归山,京城里又有一群红了眼的恶狼正等着这头病虎,这大明的天,当真是要塌了。 “侯爷,这……这如何是好?” 沈文度面色惨白,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那把羽扇。 他是读书人,深知朝序一乱,天下必有大祸,“圣上若是三日不朝,京中夺门之势已成。石亨、曹吉祥把持京营,一旦扶持太上皇复辟,第一件事便是清算九边不听调遣的将领。咱们宣府……” “自古两帝乱局,最是饮血。” 范霜华也白了脸,手心紧紧攥着那枚沾血的图腾骨牌,声音有些发干。 “范家在京城的眼线曾传过信,石亨在京中结党营私,徐有贞更是个为了首辅之位不择手段的疯子。他们若是成了功臣,宣府的生铁、商路,全得被他们连根拔起。” 柳成林按着雁翎刀,铜铃大眼瞪得浑圆,咬牙切齿道:“格老子的!朝廷里的这帮腌臜货,鞑子在关外的时候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如今皇上病了,倒是一个个比谁都能折腾!侯爷,咱们守夜营不能坐以待毙!” 一时间,议事厅里吵成了一片。 紧迫感,山雨欲来。 唯独秦烈没说话。 他依旧穿着那身在后山沾满了煤黑的粗布短打,裤腿卷在膝盖下,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惊慌,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堪舆图上“居庸关”和“京师”这两个位置。 在议事厅的角落里,还缩着一个人。 监军太监刘永诚。 自打赵德死后,这位内廷派来的明白人就成了没牙的柴犬,整日里缩在宣府的客栈和府衙里混日子。 今日试炮与商议互市,秦烈特意让人把他拖了过来,就为了用那些能炸开花的铁疙瘩死死绑住他的贼心。 此时听闻景泰帝病重、南宫异动的消息,刘永诚原本有些发青的脸色,竟诡异地浮现出一抹潮红。 他那双常年藏在袖子里的干枯双手,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天意……这是天意啊……” 刘永诚在心底里疯狂呐喊。 他是宣宗皇帝时期的老人,对那位在南宫里憋了一年的太上皇朱祁镇,多多少少存着一分旧情。 更要紧的是,如今的景泰帝看重于谦,不怎么待见他们这些内官。 若是太上皇重新登基,曹吉祥当了权,那他们这些太监便又能重新骑在文武百官的脖子上拉屎作践。 刘永诚眼神一转,瞧向秦烈。 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秦烈在宣府再横,也不过是个边关总兵、新晋的侯爷。 只要朝廷的名分变了,大势压下来,这疯子也得低头。要是这时候能劝这疯子倒向南宫…… 刘永诚往前迈了一步,腰杆子不自觉地挺了挺,刚想开口。 “唰!” 秦烈那冷厉的目光,如同一柄开了锋的钢刀,瞬间刺在了刘永诚的脸上。 那眼神太狠,带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刘永诚到嘴边的话,生生被这一眼给惊得咽了回去。 他膝盖一软,险些再次跪倒,那抹刚升起来的潮红瞬间退得干净,冷汗顺着额角啪嗒嗒往下砸。 “刘公公,心里琢磨什么呢?” 秦烈收回目光,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那把修指甲的短刀,笃的一声,死死钉在桌案上,“是不是觉得,京里要变天了,你主子要换了,本侯在宣府的规矩管不住你了?” “不……不敢!老奴不敢!” 刘永诚慌忙躬身,把头死死贴在胸口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烈站起身,赤着脚走到大厅中央,一把扯过那份八百里加急的抄报,当着众人的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文书遇火,呼的一声燃起一团黑烟,瞬间化为灰烬。 “都给老子闭嘴。” 秦烈环视众人,语气冷淡,不带半点拖泥带水:“石亨、曹吉祥,两个跳梁小丑罢了。他们以为调了京营、围了紫禁城就能坐稳天下?也先那老狐狸把朱祁镇放回来,就是为了看大明自己把骨肉啃干净。京城那地方,现在是个大粪坑,谁踩进去谁一身臭。” 沈文度理了理思绪,躬身问道:“那依侯爷之见,咱们宣府该如何应对?朝廷若真的生了变故,兵饷和公文怕是立刻就会断绝。” “断绝?难道现在就有兵饷了?本侯就从没指望过朝廷那几文钱的军饷。” 秦烈冷哼一声,双手指着堪舆图,开始分派军令,“朝廷闹朝廷的,咱们干咱们的。山雨欲来,唯有手里的刀和仓里的粮才是真的。沈文度!” “下官在!” “屯田署的动静给老子翻倍。城外的五十万亩荒地,开春前必须全部把沟渠开挖出来。流民营里的夜校不仅不能停,每三天给老子挑一批身强力壮的汉子,送进守夜营的大营。”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既然朝廷要乱,本侯就扩军。守夜营再扩五千,不要老弱,只要能拉开一石硬弓的关外汉子!” “下官领命,开春前,存粮定然配齐!”沈文度咬牙应下。 “范霜华!”秦烈转头看向那一袭玄袍的女子。 “在。”范霜华上前一步。 “野狐岭的互市,非去不可,而且动作要快。” 秦烈盯着她,“哈丹那两千匹战马和五万斤羊毛,是咱们扩军的底子。你今天夜里就把商会的货栈全部倒腾开,常平仓的陈粮、粗盐,不要心疼。只要战马进了宣府的马槽,京城就算打出脑浆子来,也摸不着老子的一根汗毛。” 范霜华重重点头:“明白,商会今夜就拔营,明天三更,二十辆粮车准时出西门。” “陈勋!” 秦烈看向黑衣如墨的听风网头子。 “属下在。” “听风网所有的死线、暗桩,全给老子放出去。” 秦烈按着桌案,声音低沉而肃杀,“不仅是京城,大同、蓟镇、辽东,凡是有风吹草动,本侯要在半天之内拿到抄报。尤其是大同的郭登,给老子盯死了。那家伙是个死脑筋的忠臣,京里若是变了天,看他是个什么动静。” “属下遵命!” 陈勋微微躬身,身形一晃,再次退入了议事厅的阴影之中。 一通军令下达,原本慌乱如麻的议事厅,瞬间被一种高效的秩序所取代。 紧迫感依旧在,但那不是等死的恐慌,而是大兵团开拔前的肃杀。 柳成林等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抱拳领命,退下各司其职。 后山的高炉里隐隐又传来打铁的动静,老鲁他们显然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熬夜。 不一会儿,议事厅里便只剩下了秦烈、范霜华,以及缩在墙角动都不敢动的刘永诚。 范霜华收起堪舆图上的骨牌,抬头看了秦烈一眼。 这男人的短打上还带着汗渍,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镇定,却让范霜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天崩地裂又如何? 只要这疯子还在宣府,这北方长城底下的天,就塌不下来。 “侯爷,那霜华也先下去准备粮车了。” 范霜华轻声告退。 “嗯,换身厚实衣裳,边境冷。” 秦烈破天荒地叮嘱了一句。 范霜华抿了抿嘴,抱着账册,提着那盏防风灯笼,快步出了议事厅。 大门再次关上,屋里只剩下秦烈和刘永诚两个人。 松脂火把已经烧了大半,发出刺鼻的浓烟。 刘永诚跪在地上,大腿有些发麻。 他听着那些扩军、囤粮、甚至要在边境大肆走私的军令,心底里的惊骇如同一股股巨浪。 这哪里是一个大明总兵该干的事? 这分明是在九边的烂泥地里,生生挖出了一个不受朝廷法度管辖的独立王国。 他还是忍不住。 内廷太监固有的侥幸心理和对皇权的本能依附,让他大着胆子,膝行了两步,挪到秦烈的虎皮椅前。 “侯爷……侯爷明鉴啊。” 刘永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试探。 “京里石亨他们若是真的迎了太上皇复辟,这天下的名分可就变了。皇上病重,储位未定,朝中无主啊。侯爷手里有守夜营这样的百战精兵,后山又有那等能开花的神仙大炮……您,您是否要上表朝廷,进京勤王?!” 在他看来,秦烈若是能带着大炮和精兵进京,无论是帮景泰帝靖难,还是帮太上皇夺门,那都是封王拜相、名垂青史的泼天功劳。 何苦在这塞北的烂泥地里,跟一群泥腿子和流民混在一起? 进京勤王,才是正途。 秦烈止住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刘永诚一眼。 那目光不带半分凡人的烟火气,倒像是在看一个躺在乱坟岗子里的死人。 “勤王?” 秦烈讥讽道:“刘公公,你读过几年书,怎么满脑子装的还是太监的下作水。” 他上前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下的皇帝,今天姓朱,明天也姓朱。他朱祁镇在土木堡把三大营二十万男儿的性命送干净的时候,谁来勤过边关百姓的王?景泰帝在京城跟石亨抠门算计那几文钱兵饷的时候,谁来勤过我守夜营的王?” 秦烈走到那张巨大的九边堪舆图前,一把扯掉上面用来压角的黑石子。 “本侯要勤的,不是朱家的龙椅。” 他猛地一甩袖子,粗壮的右手食指,砰的一声,重重地戳在了堪舆图最北边、那个用朱红朱砂标注的“宣府”两个大字上! “本侯要勤的,是宣府这五十万亩刚开出来的荒地,是城外那两万能生娃、能种粮的流民,是后山能砸碎异族马蹄子的铁芯大炮!” 秦烈蓦地回过头,月光与火光在他脸上交错,宛如神魔: “这里,才是老子的龙兴之地。” 龙兴之地。 这四个字一出,彻底把大明朝廷的那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刘永诚浑身一颤,噗通一声把头死死扣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更不敢再看秦烈那张狂放至极的脸。 他明白,大明朝廷指望用名分和军饷锁住这条边关恶犬的算盘,彻底输了。 这个从土木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大明当狗。 第123章 宣府的三年规划 侯府,地图室。 这间屋子在议事厅后身,不宽敞,却极隐蔽。 四面墙壁用厚毡子死死钉住,外面的风雪声一丝也传不进来。 案上横着三架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屋里照得通明。 刘永诚被吓瘫后,已经让人连夜半软禁地抬回了客栈。 此时的地图室里,只剩下秦烈、沈文度、范霜华三人。 桌上,那张九边堪舆图重新展平。 秦烈光着脚,盘腿坐在胡凳上,手里捏着一碗粗茶,身上的煤黑还没洗,一双眼在烛火下亮得吓人。 “龙兴之地。” 沈文度嘴里反复嚼着这四个字,脸色由白转红,最后竟是隐隐有些发青。 那是极度兴奋激荡下,浑身气血倒涌的动静。 他是个落第的举子,读的是圣贤书,修的却是管商之术,如今在这塞外荒凉地,他闻到了改天换地的味道。 “侯爷,既然话赶话到了这个份上,下官也不藏着掖着了。” 沈文度啪的一声把羽扇拍在案上,上前半步,两眼死死盯着图上的宣府卫,“朝廷要乱,咱们就借着这股乱劲,把宣府的篱笆扎得死死的。下官有个三年之期,只要侯爷敢用,宣府便能成不拔之基!” “说。” 秦烈抿了一口茶,吐出嘴里的茶渣。 “第一年,吃饱!” 沈文度伸出一根手指,声音低沉却极有力,“宣府如今有流民八万多,开春后怕是要激增到十万。下官带着屯田署,开荒五十万亩。后山老鲁的化肥只要能源源不断供上,今年秋收,常平仓不仅能填满,还能余下三十万石新粮。手里有粮,流民就是最铁心的顺民,谁来也煽动不走!” “第二年,穿暖!” 沈文度伸出第二根手指,“有了粮,便要兴百业。料局、铁局、水泥窑,得扩建十倍。宣府的天气冷,咱们得让每一个守夜营的军汉、每一个种地的流民,冬天能穿上棉袄,住上不漏风的砖房。仓廪实而知礼节,到了第二年,宣府上下一心,朝廷的恩威在塞外连个屁都算不上。” “第三年,打出去!” 沈文度第三根手指死死按在居庸关的位置,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狂热,“三年一到,宣府带甲之士可达三万,皆是火器重甲、胯下关外骏马。到时候京城里怕是已经打成了烂泥塘,侯爷不管是挥师南下,还是席卷九边,这天下,谁能挡得住守夜营的铁骑?!” “三年……” 秦烈看着沈文度,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玩味,“老沈,你平日里摇着个大皮扇子装神弄鬼,没瞧出来,你骨子里比本侯还疯。进京勤王你不要,你这是要本侯去掀了朱家的祖坟啊。” 沈文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见响:“朝廷视百姓如草芥,视侯爷如逆贼。既然天下无道,侯爷何不自取之!下官愿为执鞭之士,死而后已!” “起来,少跟老子来这套跪拜的虚礼。” 秦烈一脚将胡凳踢过去,“坐着说话。范大掌柜,你呢?老沈把地种好了,你的银子跟得大明朝的更替不?” 范霜华一直静静听着。 她站在烛火暗处,玄色长袍衬得她身段高挑。 听完沈文度的“三年计划”,这位范家商会的女主人不仅没有惧色,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反而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意。 “沈大人的谋划气魄极大,但在霜华看来,还是有些穷酸了。” 范霜华长袖一振,施施然走到案前,青葱长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沈大人算的是粮,霜华算的却是天下的银子。” “哦?范姑娘有何高见?” 沈文度坐下,拱手请教。 “三年之内,我要让宣府的银子,比京师的国库还多。” 范霜华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京城要乱,天下的富商巨贾最怕的是什么?是抄家,是兵灾。晋商那帮老狐狸,常年走私关外,手里的银子堆积如山,如今京城局势一变,他们比谁都慌。范家商会要在一年内,在宣府立起最大的汇兑庄。” 她看向秦烈,眼中闪烁着精明与疯狂,“只要侯爷的手里的刀够快,守夜营能保宣府平平安安,天下的银子就会疯了似的往宣府流。 到时候,不是咱们求着晋商买马,而是那帮老狐狸跪在城外,求着换宣府的商票! 有了天下的银钱开路,何须三年?两年内,宣府的铁局就能攒出五百尊野战炮,把居庸关轰成碎渣!” 地图室内,烛火晃动。 沈文度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算的是治国安邦的阳谋,这女人算的却是用银子砸碎天下的阴谋。 一文一商,两个疯子凑在了一处。 秦烈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这一文一商。 这两人,一个是要青史留名的疯狂文人,一个是要操弄天下财帛的野心商女。 而他自己,则是一个手里握着大炮和百战精兵的塞外军阀。 龙兴之地,不是喊出来的,是靠手里的钢刀、仓里的粮食、和堆积如山的银子砸出来的。 “行了。” 秦烈长身而起,一把拔出案上那柄短刀,倒转刀柄,屈指在刀刃上弹了一下,发出铮铮清鸣。 “朝廷烂透了,也先是个畜生,这世道既然不给活路,那咱们就自己踩出一条路来。老沈去种地拓兵,霜华去搂银子买马。出了事,老子用后山的大炮给你们兜底。” 秦烈一刀扎在堪舆图的宣府中心,声音沉稳如铁:“那就干!” “遵侯爷令!” 沈文度与范霜华齐齐躬身,声音里皆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人的目光在烛火下交汇,这一场塞外密谋,彻底给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朝,掘下了第一砗土。 “当!当!当!” 突兀地,一阵急促而宏大的铜钟声,隔着厚厚的毡帘,隐隐约约地从城外方向传了过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闷却连绵不绝的欢呼声。 那动静极大,像是无数人在冬夜里同时扯着嗓子大吼,震得大厅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秦烈眉头一皱,短刀反手入鞘:“走,出去瞧瞧。” 三人出了地图室,穿过议事厅,守夜营的几个亲兵正急匆匆往里跑。 “报——!侯爷!喜事!大喜事啊!” 领头的亲兵统领连滚带爬地撞进院子,脸上全是汗水和雪水,兴奋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后山……后山那边的流民营,成了!第一栋水泥房,盖成了!” “成了?” 秦烈眼神一凝,大步流星往府外走去,“备马!” 一炷香的工夫。 秦烈一马当先,带着沈文度、范霜华以及百余骑守夜营亲卫,借着雪地里的火光,疾驰到了宣府城外的流民一营。 此时的流民营地里,早已经是人山人海。 成千上万的流民连破袄都顾不上披,赤着脚围在一个新开辟出来的空地上。 无数的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人群正中,赫然立着一栋青灰色的小屋。 那屋子造型简单,方方正正,约莫有三间房大小。 墙面泛着冷硬的青灰色,没有半点泥石垒砌的缝隙,宛如一整块巨石从地底下生生拔出来的一般。 这便是宣府,也是大明朝的第一栋水泥房。 任凭塞外的白毛风呼呼地刮,那栋青灰色的小屋就这么死死钉在冻土上,连一丝粉尘都没掉落。 人群前,一个长得黑塔似的壮汉正扛着一柄生铁锄头,站在新房门口。 正是前阵子刚娶了媳妇的流民小头目,张铁锤。 这张铁锤浑身都是干透了的水泥浆子,一双手冻得生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一样。 可他此时却咧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正冲着周围围观的流民傻乐。 “铁锤!这长生屋当真不透风?!” 旁边的流民大声喊问。 “不透!一点风都不透!” 张铁锤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拍着胸脯子大吼,“老子刚才在里头生了个火盆,热乎得像关内的炕头!昨儿晚上的白毛风,连皮帐篷都能撕烂,可这灰泥墙,连个印子都没留下!这是神仙住的房子啊!” “侯爷到了——!” 一声高喝,流民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秦烈翻身下马,赤着脚踩在雪地里,大步走到那栋水泥房前。沈文度与范霜华紧随其后。 “参见侯爷!” 张铁锤见是秦烈,吓得连忙要跪。 秦烈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将这黑汉子生生提了起来,在他胸口擂了一拳:“老子说过,不兴跪。这房子,是你带头盖起来的?” “回侯爷,是……是小人带着三十个兄弟,熬了三个通宵,按照后山鲁师傅给的方子,用那灰泥和沙子搅和在一起,拿木板夹着浇出来的。” 张铁锤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嘿嘿傻笑,“昨儿个刚拆了板子,今晚就彻底干透了。鲁师傅说,这东西叫水泥,比石头还硬。侯爷……这房子,往后当真是分给小人住的?” “老子说的话,掉在地上是个钉。” 秦烈松开他,转头看向那栋水泥房。 此时,新房那扇刚安上的木窗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年轻妇人在窗后探出头来,头上裹着蓝粗布的帕子,脸色有些羞红。 瞧见秦烈这位大东家在外面,妇人急忙瑟缩了一下,想躲,却又忍不住偷偷往外瞧。那是张铁锤新娶的媳妇,流民营里出了名的本分女人。 窗棂上,还贴着一张刚剪好没多久的红纸剪纸,是一个略显粗糙却极为喜庆的“囍”字。 塞外的寒风卷着雪花在空中狂舞。 可那一扇小小的木窗,那一抹红艳艳的剪纸,却在这冰天雪地里,透出一种让人浑身发热的生机。 周围的流民,全都死死盯着那扇窗、那栋房。 他们的眼里没有了以往等死流亡的绝望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能避风寒的房子,能吃饱的粮食。 在这塞外荒原上,这栋比石头还硬的灰泥房子,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命。 秦烈站在风雪中,看着那张红色的剪纸,一向冷硬如铁的眼神,在这一刻竟是变得极深。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沈文度。 “沈文度。” 秦烈开口,声音在喧闹的欢呼声中清晰可闻。 “下官在。”沈文度躬身。 “去拿纸笔,给老子记下今日的纪要。” 秦烈倒负双手,迎着漫天飞雪,一字一句地说道:“景泰八年正月,宣府第一栋水泥房落成。告诉关内的那些工匠,这房子,盖得比本侯的宣府侯府,还要结实。” 沈文度浑身一震,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赫然。 他懂了。 朝廷的龙椅在京城,朝廷的富贵在紫禁城。 而宣府的龙兴,就从这栋让流民能安家立命的灰泥房子开始。 刘永诚低下头,不敢再看。 第124章 水泥房与五十亩地 天色刚擦亮。 流民营新区上空,几百道青灰色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 原本纸糊泥糊的破烂窝棚边上,如今生生多出了一排排整齐的新建水泥平房,在晨曦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扎实。 “铁锤哥!成了!真的写上你的名姓了!” 麻子身上裹着一件破了洞的战袄,连滚带爬地冲进刚落成的新区小院,手里挥舞着一张盖了屯田署大红印信的生宣白纸。 张铁锤正蹲在自家门口用草灰擦着一口生铁锅,闻言猛地站起身,双手在粗布裤腿上狠狠搓了两下,劈手夺过那张纸。 那是一张宣府屯田署新发的永业田契。 上面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宣府卫守夜营老兵张铁锤,拨给城西荒地五十亩,附流民营新区平房一所。 “永业……这是永业田?” 张铁锤瞅着那两个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声音抖得厉害。 “那还有假?沈大人亲自签的字,陈头领亲自核的底!” 麻子一巴掌拍在张铁锤肩膀上,咧嘴大笑,“兄弟,你如今不仅有房,还有五十亩地,在这宣府城外,你算是个正经的地主老爷了!” 张铁锤拿着地契,身子晃了晃,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哆嗦得连纸角都捏不稳。 他爹是饿死的,他爷也是饿死的,一辈子都是大明朝边墙底下的贱户,连块葬身的泥土都没有。 如今到了他这儿,不仅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手里竟然有了盖着官印的地契。 “铁锤,可是地契下来了?”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袄的年轻妇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提着一串风干的野兔。 她正是张铁锤前阵子娶过门的媳妇,虽然在逃难时吃尽了苦头,如今脸上却养出了几分红润。 “下了!翠儿,下了!” 张铁锤猛地回头,一把将那张纸拍在粗糙的木桌上,又从灶台底下抠出一盒红泥,“快,快来帮俺按手印,按了这手印,这房子和地,往后就是咱们老张家的传家宝!” 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在红泥上,又重重地戳在纸上。 木桌上,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大块的马肉。 那是守夜营昨日杀的淘汰老马,秦烈特意批了一批,分给立了功的老兵。 肉香混合着柴火味,在盖得严严实实的水泥房里散开,热乎得让人发懵。 “侯爷到——!”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高喝。 张铁锤一哆嗦,地契险些掉进锅里。他急忙拉着媳妇和麻子往外迎,刚到院门,就瞧见秦烈领着沈文度、范霜华,踩着脚底下的薄雪走了进来。 秦烈今日穿了一件极普通的玄色皮袄,脚底下的靴子还沾着高炉那边的煤屑。 “参见侯爷!” 张铁锤噗通一声就要跪。 “老子前些日子刚说完,在宣府不兴这套。” 秦烈一伸手,老鹰捉小鸡似的把张铁锤提了起来,瞅了瞅他手里的地契,又闻了闻屋里飘出来的肉香,“肉炖得挺香。张铁锤,上次本侯没喝上你新婚喜酒,今日给不给喝?” “给!给!侯爷能来,那是小人祖坟冒了青烟!” 张铁锤激动得满脸通红,急忙把秦烈往屋里让。 沈文度摇着羽扇,跟着进了屋。 他瞅了瞅房梁上挂着的风干野兔,又摸了摸那冷硬却不透一丝风的水泥墙面,脸上浮现出一抹踏实的笑意: “侯爷,这水泥房盖得当真好。有了这五十亩地,张铁锤今年秋收起码能打出四十石麦子。交了商会的口粮,剩下的足够他们一家子吃穿不愁。” 范霜华则站在木窗旁。 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厚绒织锦长袍,清冷的面庞在这热气腾腾的小屋里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 她瞧见桌上那张按了两个大红手印的地契,又瞧见那年轻妇人局促却满是希望的眼神,长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 “范大掌柜,别光站着。” 秦烈大马金刀地在一条粗木长凳上坐下,拍了拍桌子,“倒酒!张铁锤,把你那三十车劣酒里最好的那一坛拍开,今儿本侯不治你的军罪,陪你喝个痛快!” “好嘞!” 张铁锤急忙从灶台后面搬出一个泥封的瓦罐,拍开泥封,一股粗粝却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粗瓷大碗里倒满了浑浊的白酒。 秦烈端起碗,冲着张铁锤两口子晃了晃:“有了媳妇,往后在宣府好好生娃,好好种地。天塌下来,有守夜营的刀顶着。干!” “干——!” 几只粗瓷碗重重地撞在一起,酒水四溅。 这一顿喜酒,没有京城达官贵人的丝竹管弦,也没有范家大宅里的山珍海味。 一锅炖马肉,几碗刀子似的烧刀子烈酒,却让这间小小的水泥房里,充斥着一种扎根在泥土里的厚重与希望。 酒过三巡。 大铁锅里的肉已经被捞得干净,麻子和张铁锤的媳妇在灶台后面收拾着碗筷。 张铁锤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眼神有些发直。 他平日里在战场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卒,可此时此刻,在这个属于他自己的家里,他却像个孩子似的,眼角湿润。 他大着胆子,伸手一把拽住了秦烈的皮袄袖子。 “侯爷……侯爷明鉴啊。” 张铁锤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醉意,手哆嗦得厉害,“俺这辈子……没白活!真的没白活!” 秦烈没挣开他,只是端着酒碗,静静地听着。 “俺爹是饿死在边墙底下的,临死前,连口草根都没嚼上。” 张铁锤抹了一把眼泪,咧嘴傻笑,指着那张地契,“俺爷也是,被鞑子驱赶,活活饿死在流亡路上。到俺这儿……俺有地了,俺有五十亩地!还有这神仙住的水泥房!侯爷,往后谁要是想来抢俺的地,抢俺的房,老子就是用牙啃,也得把他的喉咙咬断!” “守夜营的兵,地丢了,脑袋就得搬家。” 秦烈拍了拍张铁锤那宽厚的肩膀,将碗里的最后一口烈酒饮尽,长身而起,“行了,酒喝够了,回营。” 沈文度与范霜华跟着站起身。 张铁锤两口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送到院门口,还在风雪里不停地作揖。 流民营新区的小路上,夜色尚未完全退去,只有几盏挂在水泥房檐下的红灯笼,在冷风中轻轻晃动,照亮了脚底下的银白雪原。 秦烈按着雁翎刀,赤着双脚踩在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往回走。 沈文度有些不胜酒力,由两个亲兵搀扶着,先行回了屯田署去批阅今日新到的户籍公文。 小路上,便只剩下了秦烈与范霜华一前一后地走着。 雪花又开始扑簌簌地落了下来,落在范霜华那身暗红色的长袍上,瞬间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侯爷。” 范霜华走在后面,瞧着秦烈那宽阔却有些孤寂的后背,忽然轻声开口。 “说。” 秦烈头也没回,声音冷硬。 “你……羡慕他吗?” 范霜华停下步子,一双美眸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清亮。 她看着不远处那栋亮着微弱火光、炊烟袅袅的水泥房,声音里带着一抹说不出的复杂,“张铁锤不过是个边军小卒,可他如今有地、有房、有新妇,今晚躺在炕头上,便能睡个安稳觉。而侯爷您……”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秦烈是宣府的伯爷,手里握着几万人的性命,后山有神仙大炮,马上要去野狐岭跟鞑子博弈,京城里还有一场天大的夺门之变等着他。 他要图谋的是整个大明的天下,要勤的是宣府的龙兴之地。 可这样的男人,注定了这辈子都无法像张铁锤那样,在一个热乎的土炕上,安安稳稳地合上眼。 秦烈没有停下脚步。 他踩着积雪,玄色的皮袄在风雪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本侯羡慕每一个能睡着的人。” 秦烈淡淡地丢下一句话,那声音没有多余的起伏。 他大步朝着战马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塞北那片暴风雪来临前的无尽黑暗之中。 唯有范霜华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长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 第125章 失眠的侯爷 深夜。 侯府,书房。 几册半旧的兵书散落在案头上,压着几张刚从京城传回来的过时邸报。 一盏孤灯如豆,豆大的火苗在冷风里微微摇晃,秦烈没穿甲胄,只披了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 他没坐胡凳,而是赤着双脚,蹲在地上的一张巨幅九边堪舆图前。 他手里拿着一截烧焦的木炭,在宣府外围的桑干河支流上,细细地画着一道道粗细不一的线条。 那不是行军布阵的箭头,而是一个个带着轮轴的古怪草图。 圆形的水轮,连着几根粗木削成的连杆,再往后,则是十几排密密麻麻的纱锭。 这东西瞧着像关内农家水渠上的翻车,可里头的齿轮咬合却要繁复得多。 大明朝早就有水力大纺车,元代王祯的《农书》里就记过那东西。 一辆水车能连动三十个纱锭,日夜不停,比人手快了十几倍。 只是九边寒冷,桑干河一年要冻上三个月,文官们又只盯着收税,这等利器便一直在宣府绝了迹。 秦烈用木炭在河道破冰的位置重重戳了一下。 “冬天破冰,水力便断不得。” 秦烈自言自语,眼底布满了细密的青黑血丝。 他确实睡不着,张铁锤今夜能抱着媳妇躺在水泥房里打呼噜,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居庸关外的十几万瓦剌铁骑,以及京城里石亨那帮人正在磨着的雁翎刀。 宣府要活,光有水泥和铁局不够。 流民越来越多,开春后男的能下地种田、进窑烧砖,可剩下的几千妇人总不能在营里白吃闲饭。 只要把这水力纺车在桑干河畔立起来,范霜华从关外弄来的五万斤羊毛,就能变成守夜营过冬的毛呢御寒衣。 “吱呀——” 书房的厚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股夹着冷香的夜风钻了进来,吹得那盏孤灯险些熄灭。 秦烈没回头,手里的木炭头在纸上划出一道黑印。 在这宣府侯府里,能不敲门便进他书房的,除了陈勋那个形同鬼魅的刺客,便只有一个人。 “大半夜不睡,范大掌柜这是来查本侯的私账?” 秦烈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熬夜后的粗粝。 范霜华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木盘,脚底下踩着一双鹿皮小靴,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息。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着狐裘,清冷的面庞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柔和。 “商会刚收了晋商的一封密信,横竖睡不著,便给侯爷送过来。” 范霜华把木盘搁在案头上,盘子里有一碗冒着白气的莲子羹,还有一卷用火漆封好的密札。 她没急着走,一双美眸顺着灯光往下瞧,落在秦烈那光着的双脚上。 那双脚上满是老茧,脚底板还带着几抹高炉边的黑灰,就这么死死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沈大人今儿还说,侯爷是九边的定海神针。” 范霜华走上前,蹲下身子,瞧着地上那幅被木炭画得一团糟的草图,“依我看,定海神针倒算不上,倒像是个地里刨食的泥腿子。” “地里刨食怎么了?” 秦烈自嘲地一笑,把手里的木炭头扔在一边,用那双带着黑灰的手端起那碗莲子羹,大口喝了一咽,“没有本侯在这泥地里刨食,你范大掌柜的商票,连宣府的擦屁股纸都换不来。” 范霜华没接话。 她离得极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打量着这个在九边杀得人头滚滚的疯子。 灯火从下往上照在秦烈脸上。 他太疲惫了。 眼底的青黑深得吓人,额头上有几道被火硝燎过的淡疤,平日里那股子军阀的暴戾与凶狠,在这一刻,似乎随着那碗热腾腾的莲子羹,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这个在宣府抗旨囚监军、在后山开炉铸炮的男人,此时此刻,不过是一个被近十万流民的生计、三万守夜营的性命压得合不上眼的可怜虫。 一丝莫名的小心思,在范霜华心头晃了一下,有些发软。 她站起身,顺手扯过旁边椅子上披着的一件黑狐大氅。 “塞外冬夜凉,侯爷就算是铁打的汉子,光着脚在这熬油,等到了野狐岭,也砍不动哈丹的脑袋。” 范霜华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一步,将那件沉甸甸的大氅,轻轻披在了秦烈的肩膀上。 屋里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那油灯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两人的距离极近,范霜华身上那股子淡淡的冷香,伴着药草的味道,直往秦烈的鼻孔里钻。 大氅的皮毛有些扎人,可贴在后背上,却热得像是一团火。 安静。 一种有些黏稠的暧昧,在书房里散开。 范霜华帮他理着领口,指尖有些发凉,不经意地碰到了秦烈脖颈上那块滚烫的皮肤。 “唰!” 就在那指尖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秦烈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猛地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快,带着沙场上练出来的本能。 范霜华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已经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掌死死扣住。 “呀……” 范霜华低呼了一声,身子不自觉地往前一倾,整个人险些跌进秦烈的怀里。 “侯爷,你放开……” 范霜华脸色有些发白,手腕上传来一阵生疼,那双清冷的美眸里闪过一抹慌乱。 秦烈没放手。 他依旧保持着蹲在图前的姿势,可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鹰隼眼睛,此时正死死盯着范霜华。 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三寸。 在这个距离下,范霜华甚至能闻到秦烈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烧刀子酒气,以及他那有些粗重、滚烫的呼吸。 那呼吸扑在她脸上,吹动了她耳边的几缕碎发,有些发痒,更有些让人心慌。 “范霜华。” 秦烈叫她的名姓,声音沙哑得厉害,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半分,“你大半夜不睡,来本侯这送夜宵,当真只是为了送晋商的密信?” 范霜华迎着他的目光。 她平日里在商场上和那些掌柜、官员勾心斗角,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能面不改色。 可此时被这疯子用这种眼神盯着,她那一颗长玲珑七窍的心,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揪住了一般。 她瞧见了他眼底的孤独。 那是和她一样,在这世道里无依无靠、只能拼了命往上爬的孤独。 “侯爷以为呢?” 范霜华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慌乱的脸色竟然渐渐定下,清冷的面庞上隐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倔强。 “霜华是范家的掌柜,范家商会如今跟宣府绑在一处。侯爷若是倒了,范家满门便要死无葬身之地。霜华来,不过是来守着范家的财路。” 她说得冠冕堂皇,可那微微颤抖的长睫毛,却出卖了她心底的波澜。 秦烈看着她。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此时染上了一层红晕,在油灯下好看得有些惊心动魄。 在这个塞外的冬夜,两个各怀鬼胎、却又不得不生死相依的野心家,在这一间小小的书房里,拉扯出一种谁也不敢先戳破的暧昧。 “喔——喔——喔——!” 突兀地,城外不知哪家流民营里养着的公鸡,拉长了脖子,发出了第一声破晓的啼鸣。 那鸡鸣声清脆,瞬间穿过了院墙,扎进了书房。 秦烈眼神一动,眼底的那抹暴戾与孤独,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松开了手,顺势拍了拍范霜华的手背。 “去睡吧。” 秦烈重新拿起旁边的木炭头,站起身走到案头前,把那卷火漆密信扯开,“明日里还要去野狐岭。哈丹那老狐狸不好对付,本侯杀人长进,砍价的本事,还得看你范大掌柜。” 手腕上的铁钳松开,范霜华只觉得手腕上一阵发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已经多了一圈红色的指印。 她有些局促地整了整自己的月白棉袍,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着秦烈微微福了福身子。 “侯爷也早些歇息,莫要误了正事。” 范霜华提着那个空了的红漆木盘,转过身,快步退出了书房。 “嘭。” 木门再次合上。 范霜华刚一出书房,双腿竟是有些发软。 她靠在廊柱上,外面的冷风夹着雪花猛地扑在她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她脸颊上那股子火烧般的滚烫。 “咚咚!咚咚!” 胸膛里,那颗常年冰冷算计的心,此时跳得如同一面战鼓,震得她耳朵生疼。 范霜华抬起头,望着天边已经隐隐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那抹亮光极淡,却驱散了塞北长夜的黑暗。 “真是个疯子……” 范霜华看着那抹天光,长袖遮住了嘴唇,忽然抿着嘴,有些无奈、又有些欢喜地,低头轻声笑了出来。 书房内。 秦烈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看了一眼案头那碗已经见底的莲子羹,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他抖了大氅,重新赤脚踩在堪舆图上,一刀扎在野狐岭的位置。 第126章 边境互市,酒与刀 野狐岭北,黑风口。 漫天的大雪把整片草原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头的银白。 在这冰天雪地里,十几顶巨大的牛皮帐篷扎在山坳处,四周插着杂色的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这便是宣府与草原诸部新辟的互市点。 “唏律律——!” 战马长嘶声打破了原野的死寂。 秦烈一马当先,身上只披着那件黑狐大氅,里面是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连甲胄都没挂。 在他身后,三百守夜营猎骑如同一道黑色潮水,默不作声地自雪原深处涌出。 战马的两侧,还护送着十辆沉甸甸的太平车,车上用油布盖得死死的,透着一股子新粮的陈香味。 “侯爷,前面的便是朵颜部的帐篷。” 范霜华骑着一匹白马,裹着那身暗红色的厚绒织锦长袍,戴着一顶水貂皮帽。 虽然天寒地冻,她那一双清冷的美眸却在风雪里亮得像两颗星子。 “三百骑,十车粮。范大掌柜,你这买卖要是做亏了,本侯就把你留在草原上给鞑子当婆娘。” 秦烈目不斜视,声音带着打趣。 “侯爷放心,霜华的脑袋,比这十车粮贵重得多。” 范霜华轻笑了一声,马鞭往前一指。 营地外,几十个留着髡发、穿着破烂羊皮袄的朵颜部骑兵已经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首领,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上挂满了白色的冰霜,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桀骜与嫌弃。 他叫阿日善,是朵颜部的一个千户长。 “宣府的伯爷?就带这么点东西?” 阿日善打量着那十辆粮车,脸上扯出一抹冷笑,用生硬的汉话嚷嚷道,“太师也先放了你们的太上皇,如今京城里乱成了一锅粥。你们南朝人连皇帝都当不明白,还想来草原上做买卖?这点粮食,连给战马塞牙缝都不够!” 周围的鞑子兵顿时哄笑起来,有人甚至故意拍打着马鞍上的弯刀,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三百守夜营猎骑面无表情。 他们没有奉命拔刀,只是在战马上齐齐一动,右手状似无意地搭在了腰间的牛皮套子上。 “唰!” 皮套掀开,露出一截截泛着冷冽青光的铁管子。 那是后山铁局刚打出来没多久的燧发短铳,枪口用油脂抹得锃亮,上面那块用精铁卡住的燧石,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幽幽的死光。 三百骑,三百杆随时能喷出铁砂和火硝的短铳。 空气瞬间死寂下来。 阿日善的哄笑声生生卡在喉咙里,他是个老卒,一眼就瞧出那玩意绝不是朝廷神机营里那些一见风雪就哑火的神枪。 这东西没有火绳,在这样的大雪天里,只要扣下扳机,就能在二十步内把人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阿日善千户,买卖还没谈,别急着亮牙齿。” 秦烈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比地上的积雪还要冷上三分,“本侯能带着粮食来,也能带着大炮来。请吧。” 阿日善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终于是不敢再放肆。 他翻身下马,重重地掀开最中间那顶大帐的牛皮帘子:“里面请!” 大帐内,早已生起了几个巨大的炭盆,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坐着十几个关外的商贾,有包着头巾的回回,也有留着长辫的晋商老狐狸,个个眼里都闪烁着精明与贪婪。 “诸位,宣府的秦侯爷到了。” 阿日善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虎皮椅上,一拍桌子,抓起一碗马奶酒,“废话少说,今冬雪大,草原上缺粮食。你们带来的陈米、粗盐,本千户全要了。不过,价钱得按去年的规矩,一斤粮,换一斤羊毛!” “一斤粮换一斤羊毛?阿日善千户,你这账算得,怕是连三岁的娃娃都不如。” 还没等那些晋商开口,范霜华已经施施然走到了长桌前。 她脱下狐裘,露出一袭干练的红色窄袖长袍,长袖一振,啪的一声将一本账册拍在桌上。 “如今天下大乱,大明南方的运河结了冰,京城的粮价已经翻了三倍。” 范霜华环视四周,声音清冷而笃定,“宣府的十车粮,全是今年新下来的精米白面,不是发霉的陈仓粮。阿日善千户,你要是一斤粮换一斤羊毛,那范家商会现在就掉转车头,大同的郭总兵,可是开出了一斤粮换两斤羊毛的高价。” 一名晋商老狐狸急忙帮腔:“范大掌柜说得是啊,如今边境查得紧,这粮食是玩命运出来的……” “少跟老子来这套!” 阿日善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在桌上,“郭登那是朝廷的官!老子不信他敢私自开互市!范霜华,你一个女人,别在草原上撒野!” “女人怎么了?” 范霜华迎着他的目光,冷笑了一声,“我的规矩很简单。一斤粮,换三斤羊毛。外加两千匹上等的关外口马,每匹战马,宣府出银五两、粗盐十斤。少一文,少一斤,这互市今天就散了。” “一斤粮换三斤羊毛?!你穷疯了?!” 阿日善长身而起,按住了腰间的弯刀。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如弦。 博弈的爽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商贾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范家女掌柜,一开口就是要把朵颜部的血肉给咬下一块来。 “千户长别急着拔刀。” 范霜华面不改色,伸出一根青葱长指,指了指大帐外面,“我刚才说的是粮价,现在说说宣府能给你们什么。只要这买卖成了,范家商会和守夜营,将在野狐岭立起宣府的《商埠保护条例》。” 阿日善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往后这方圆百里之内,凡是挂着范家商会和朵颜部旗号的商队,皆受宣府守夜营保护。” 范霜华眼中闪过精明,“也先在瓦剌一家独大,鞑靼和你们朵颜部日子都不好过吧?阿剌知院最近可是在私底下招兵买马。只要阿日善千户签了这契本,守夜营的火枪和大炮,就是你们在野狐岭最铁的靠山。谁敢抢你们的马,侯爷的火炮就轰碎谁的部落。这笔买卖,千户长觉得值不值?” 大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阿日善按着刀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他看着范霜华,又看了看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自顾自擦着短刀的秦烈,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这两人,一个用粮食和银子下套,一个用火枪和大炮威逼。 最要紧的是,保护互市安全这句话,简直戳中了朵颜部的死穴。 也先如今越来越横,动辄吞并草原小部,他们朵颜部夹在瓦剌和大明之间,早就快喘不过气来了。 “一斤粮……换两斤半羊毛!” 阿日善咬了咬牙,做出了最后的让步,“战马可以给,但每匹要加五斤粗盐!” 范霜华转头看向秦烈。 秦烈将短刀入鞘,端起大碗,冲着阿日善扬了扬:“本侯准了。签契,喝酒。” “哈哈!痛快!秦侯爷果然是个爽快人!” 阿日善大喜过望,只要能拿到粮食和宣府的保护承诺,少几斤羊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一拍大腿,大声吼道,“来人!倒酒!把咱们部落最好的刀子酒端上来!” 大帐内,商业博弈的紧张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草原特有的豪迈与喧嚣。 地契和商契很快签好,按上了两国、两部的朱红大印。 一坛坛用泥封存的烈酒被拍开,大块的肥美羊肉被银刀割开,塞进嘴里,满口流油。 秦烈和阿日善一碗接一碗地灌着,那塞外的刀子酒极烈,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人浑身冒汗。 不一会儿,阿日善便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 他搂着秦烈的肩膀,大着舌头,一边笑一边摇头,身子晃晃悠悠地靠在虎皮椅上。 那些晋商和回回掌柜此时也都喝得半醉,各自凑在一起算着今冬的利钱。 大帐里充斥着各种方言和胡语,嘈杂不堪。 阿日善忽然转过头,不再看秦烈,而是对着坐在他身侧的一个精瘦通译,用极为熟练、甚至带着几分惊恐的蒙语,低声咕哝了几句。 那通译听完,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千户大人说了什么?” 秦烈端着酒碗,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通译急忙谄笑着抹了抹嘴,用汉话回道:“回侯爷,我们千户大人的意思是,祝侯爷和范大掌柜往后发大财,草原和宣府世代交好……” 然而,那通译的话还没说完。 在巨大的长条木桌底下,一只穿着鹿皮小靴的秀足,忽然轻轻地踢了踢秦烈那双沾着雪水的靴尖。 秦烈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碗里的烈酒晃动了一下,在灯火下晃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秦烈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身旁的范霜华一眼。 只见范霜华正端着一小杯果酒,清冷的面庞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甚至还微微颔首,向不远处的一个晋商大掌柜致意。 可在桌子底下,她的脚尖依旧死死抵着秦烈的靴子,原本平静的脊背,此时竟是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她听懂了蒙语。 范家常年走私关外,她范霜华十三岁就跟着父辈在草原上趟路,那一通大明九边极少有人精通的蒙古本部语,她比那通译听得还要真切。 阿日善刚才对通译说的,根本不是什么世代交好。 那个喝醉了的朵颜部首领,真正说的是—— “也先太师最近已经在打阿剌部的主意了,瓦剌内部要动手了,整个草原马上就要彻底乱了。你们南朝人,这时候正好碰上皇帝生病、边防空虚,运气当真是好到家了。” 草原要乱了。 也先要对阿剌知院动手。 这两个消息拧在一起,便是长城外面的一场海啸。 秦烈将碗里的烈酒一口闷下,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了胃里。 他缓缓放下酒碗,大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阿日善千户,喝!今天不醉,谁也不许出这大帐!” 秦烈长笑了一声,声音在风雪呼啸的营地里回荡。 第127章 草原要乱了 风雪更狂了。 出了黑风口的牛皮大帐,迎面而来的白毛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后方,朵颜部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唯有那满载着马匹和羊毛的还程车队,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黑车辙。 三百守夜营猎骑分列左右,个个按着马鞍,默不作声地在风雪中疾驰。 秦烈骑在马上,玄色大氅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那双赤着的双脚早已经踩回了马镫里,脚面被冻得青紫,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茫茫雪原。 “哒哒哒。” 范霜华策马赶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她把身上的狐裘裹得极紧,水貂皮帽下,那张清冷绝美的俏脸被冻得微微发白,可眼神里的精明却是一丝未减。 “侯爷,通译少翻了半句话。” 范霜华勒了勒马缰,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些飘忽,“阿日善说,也先要对阿剌知院动手了。瓦剌内部的两大山头要是撞在一处,今年的草原,怕是连枯草都要被血染红。” “本侯听到了。” 秦烈没转头,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冻铁,“桌子底下,你那一脚踢得挺使劲。” 范霜华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局促地避开目光,随即将话锋一转: “阿剌知院手里握着瓦剌过半的精骑,也先想吃了他,没那么容易。侯爷,这天下大势都在变,咱们宣府……是不是该趁机出兵野狐岭,把那几个小部落先吞了?” 在她看来,秦烈是个养不熟的恶狼,手里握着守夜营和后山的大炮,既然草原要乱,他没理由干看着。 “出兵?” 秦烈忽然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瞥了她一眼,“范大掌柜,你搂银子是把好手,打仗的脑子,还是浅了些。本侯现在出兵,那就是把朵颜部和鞑靼往也先的怀里推。不打,一兵一卒也不出。” “不出兵?” 范霜华一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也先统一草原?” “让他乱。” 秦烈马鞭在空中虚晃了一下,指向那无边无际的北地,“也先要当草原的霸主,阿剌知院不想死,两边一开打,牛羊成片地死,帐篷成片地烧。到了那时候,草原上最缺的是什么?” 范霜华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粮食!还有盐巴!” “对。” 秦烈的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他们打得越凶,死的人越多,老子手里的粮食就越贵。传令给沈文度,后山的屯田署今年不要停,开荒的流民再加一万。今年秋收的粮,一粒也不许往关内运,全部存进常平仓。” 范霜华深深地看了秦烈一眼。 这个男人,前夜还在为了流民能不能住上水泥房而失眠,今日面对草原上的十几万冤魂,却冷酷得像一块石头。 “侯爷的意思是,咱们向两边卖粮?”范霜华问。 “不光是两边。” 秦烈冷声道,“也先要粮,给。阿剌知院要粮,也给。还有鞑靼的脱脱不花、朵颜部的几个千户,谁给得起银子,谁拿得出马匹羊毛,本侯就卖给谁。但是,每批粮食的量,必须由咱们说了算。” 范霜华是何等聪明的人,瞬间便听懂了这背后的狠毒。 “控制口粮……” 范霜华倒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震惊,“谁快输了,咱们就给谁多送两车粮;谁占了上风,咱们就断了他的盐巴。侯爷,你这是要把整个草原当成斗鸡场,用粮食在背后牵着他们的脖子?” “老子说过,朝廷烂透了,塞外是咱们的龙兴之地。” 秦烈一马鞭抽在马股上,战马向前窜出数丈,“他们打得越久,朵颜部的羊毛就越便宜。等到了第三年,范家商会的商票能买下半个草原的时候,守夜营的铁骑再出去收尸。到那时候,这居庸关外,谁说了算?” 风雪漫天。 范霜华看着前方那个在风雪中狂奔的男人,心头狂跳。 这个疯狂的计划,甚至比沈文度的“三年计划”还要阴狠十倍。 他是真的要靠十车粮食和身后的几万流民,把整个瓦剌给活活耗死在草原上。 “唏律律——!” 突兀地,队伍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马嘶鸣声。 最前面的猎骑队长猛地一勒马缰,胯下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在雪地里刨出漫天碎雪。 “警戒——!” 三百守夜营猎骑反应极快,几乎是同一时间,腰间的燧发短铳全部拔了出来,咔哒咔哒的机头击发声响成一片。 “侯爷!前面有东西!” 猎骑队长拨转马头,大声回禀。 秦烈单手按着雁翎刀,策马走上前去。 范霜华紧随其后。 只见前方的雪原正中,原本平整的积雪被人用马蹄踩得凌乱。 在最中央的位置,死死地插着一支长达三尺的重箭。 那箭羽是用塞北秃鹫的尾羽做的,箭杆粗如大拇指。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精铁打造的箭镞下方,用刻刀深深地雕琢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瓦剌皇族的狼头箭。 在九边,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用这种标记——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 那个曾经被秦烈俘虏,后被也先用物资换回去的瓦剌二头目。 “侯爷,这箭……” 范霜华脸色一变。 秦烈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赤脚踩在雪地里,大步走到那支重箭前,伸手一把将其从冻土里拔了出来。 箭杆上,用一根结实的牛筋,死死地绑着一块刚剥下来没多久的生羊皮。 羊皮上满是干涸的血迹。 秦烈用短刀割开牛筋,将羊皮展平。 上面写的居然不是蒙文,而是歪歪扭扭、用毛笔蘸着墨汁写出来的汉文。 字迹潦草,透着写字人当时的急促与惊慌。 上面只有短短的十七个字: “宣府侯,太师欲战,部将欲和,草原将变,慎之。” 十七个大字,字字惊心。 “太师欲战……部将欲和……” 范霜华凑上来,瞅着那羊皮上的字,声音有些颤抖,“伯颜帖木儿这是在给侯爷通风报信?也先不仅要打阿剌知院,他还想在动手前,再南下啃一口咱们宣府?!” 秦烈死死攥着那块羊皮。 他的手劲极大,整张生羊皮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 伯颜帖木儿是瓦剌的右翼首领,他送出这支箭,说明瓦剌内部的裂痕已经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 “来得好快啊……” 第128章 伯颜帖木儿的提醒 “宣府侯,太师欲战,部将欲和,草原将变,慎之。” 秦烈盯着这十七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底的那抹冷冽像是要和这塞外的坚冰冻在一处。 “侯爷,这当真是伯颜帖木儿的笔迹?” 范霜华策马挨了过来,她的白马在雪地里不安地刨着蹄子。 她隔着水貂皮帽,一双清冷的美眸落在羊皮上,清秀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是他。” 秦烈用大拇指粗暴地揉碎了羊皮边缘的一块血痂,声音阴沉,“大明懂汉文的瓦剌人不多,能把字写得这么丑,又偏偏喜欢用秃鹫羽毛做箭羽的贵族,只有伯颜帖木儿。” 范霜华伸手扯了扯被风吹散的红长袍,脸上带着几分疑虑: “他是个瓦剌的右翼首领,也先的亲弟弟。土木堡的时候,他杀起咱们大明的军汉来手都不抖一下。他的话,可信吗?这会不会是也先设下的圈套,故意诱咱们宣府出兵去野狐岭,好在路上设伏?” “不,他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秦烈将那块粗糙的生羊皮对折,再次对折,冷哼了一声,“范大掌柜,你知不知晓居庸关外的那场夜战?” 范霜华微微一愣,随即点头:“记得。那一战守夜营斩首两千,伯颜帖木儿落马,是侯爷亲手挑落了他的狼头盔。” 秦烈指了指马鞍旁挂着的那支重箭,嘴角冷笑,“消息还挺灵。那鞑子被我锁在地窖里好几天,最后被也先拿物资换了回去,但那几日我就提醒过他的处境,看样子这头草原上的狼在为自己找退路了。” “退路?”范霜华有些疑惑。 秦烈抬起头,任凭雪花落在他的脸上,长衫的领口已经结了一层白霜,“没错,他现在怕也先,胜过怕我。” “怕也先?” 范霜华往前凑了凑,马头几乎撞在秦烈的黑狐大氅上,“也先不是他的亲哥哥吗?这瓦剌如今在草原上一家独大,他怕什么?” “正因为是一家独大,所以才要怕。” 秦烈拍了拍战马的脖子,冷笑道,“也先这老狐狸,心太大了。他不满足于当瓦剌的太师,他现在要废了脱脱不花,他自己要称汗。” 称汗。 这两个字一出,范霜华的脸色骤然一变。 大明的人或许不明白这两个字的份量,但她范家常年走私大漠,深知草原上的铁律。 自成吉思汗以来,这北方草原上的大汗,只能是黄金家族的子孙。 也先姓绰罗斯,是绰罗斯家族的额尔德尼,根本没有成吉思汗的血统。 一个非黄金家族的人要称汗,那就是在掘整个草原诸部的祖坟。 “也先疯了?” 范霜华倒吸了一口凉气,“脱脱不花就算再没用,也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也先若是强行称汗,鞑靼诸部、阿剌知院,甚至连他们瓦剌内部的黄金家族姻亲,都不会答应。这是要逼着整个草原造反啊!” “所以伯颜帖木儿才说,太师欲战,部将欲和。” 秦烈将手里的羊皮信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块滚烫的皮肉,“也先知道内部的人不服他,所以他必须打仗。他要带着瓦剌所有的精骑南下,来啃老子的宣府,来打大明的居庸关。 只要能在关内抢到足够多的银子、粮食和女人,用大明百官的脑袋当尿壶,他手底下的那帮饿狼就会闭嘴,就会推举他当大汗。” “而伯颜帖木儿不想陪葬。”范霜华瞬间懂了。 “对。” 秦烈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精芒,“伯颜帖木儿是聪明人,他知道老子的守夜营不是吃素的,后山的那些铁疙瘩大炮更是能要人命。也先要用瓦剌所有壮丁的命去填大明的边墙,去成全他一个人的汗位,伯颜帖木儿和阿剌知院那帮部将,不甘心当这个垫脚石。” 风雪中,两人的战马错开半个身位。 范霜华瞧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侯爷,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大明京城里,百官还在为了景泰帝和南宫里的太上皇争得头破血流; 而这塞外长城底下,一个千户升上来的侯爷,却把关外十几万瓦剌铁骑的内讧算得一清二楚。 伯颜帖木儿是秦烈的宿敌,两人在土木堡、在居庸关,交手了不下五次,彼此手里都沾满了对方袍泽的血。 可如今,这两个生死仇敌,却在漫天暴风雪的掩护下,隔着几十里的大漠,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默契交锋。 “侯爷,那咱们更不能出兵了。” 范霜华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极快,“既然也先急着南下,咱们就死守宣府。只要也先在宣府城墙下撞得头破血流,他一输,瓦剌内部的部将立刻就会动手,草原自己就得先塌一半。” “老沈的三年之期,看来是等不到了。” 秦烈长叹了一口气,那声音瞬间被大风撕得粉碎。 他没有多余的形容,一把将怀里的黑狐大氅裹紧,右手拉紧了马缰。 他蓦地转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范霜华那张被冻得通红的俏脸。 “回宣府,加快速度!” 秦烈大声吼道,声音如冰凌碎裂,“我们要借着京城里那帮腌臜货还没反应过来的空档,在草原彻底乱起来之前,把宣府城外所有的荒地都变成粮仓。老子要把粮食堆到屋顶,堆到也先的弯刀都砍不进来的地方!” “驾——!” 秦烈猛地一挥马鞭,皮鞭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胯下那匹青色口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狠狠扎进了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暴风雪之中。 “侯爷!等等我!” 范霜华一咬牙,同样挥动马鞭,白马扬蹄,暗红色的长袍在银白色的雪地里划出一道红影,紧紧随在秦烈身后。 “轰隆隆——!” 在他们身后,三百守夜营猎骑齐齐动了。 没有口号,没有多余的呼喊,三百骑拉成一条长线,黑色的战马、黑色的战袄、腰间挂着泛着死光的燧发短铳,如同一道自九幽深处涌出来的黑色洪流,带着隆隆的雷鸣声,紧紧跟进。 黑色的洪流将地上的积雪踏得漫天飞扬,瞬间便将那支孤零零插在雪地里的狼头重箭,彻底淹没在宣府守夜营的铁蹄之下。 第129章 粮仓堆到屋顶 宣府城北,新建粮仓区。 满地都是堆积如山的碎石与白灰,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特有的那股子生冷辛辣气味,吸进鼻子里,直教人打喷嚏。 百十个刚落成的大圆筒粮仓并排立在冻土上。 这些粮仓一改大明朝过去用木料和麦秆编织的旧制,通体都是用后山水泥窑烧出来的灰泥浇筑,墙足有两尺厚,在日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冷光。 “都加把劲!莫要让灰浆子在桶里冻硬了!” 张铁锤光着膀子,浑身大汗淋漓,肩膀上搭着一条黑得看不出本色的粗布毛巾。 他手里拎着一柄大铁铲,冲着百十个挥汗如雨的流民汉子大吼。 他如今成了这一片施工队的头目。 “铁锤哥,这灰泥里当真要掺糯米浆?” 麻子在旁边挑着一担热气腾腾的黏稠汁液,用肩膀撞了撞木桶,大声问道,“这可都是上好的白糯米,给流民营的孩子吃不好?偏要倒进泥里喂墙。” “你懂个屁!” 张铁锤啐了一口唾沫,劈手夺过担子,把糯米浆呼啦一下倾倒进搅拌水泥的石槽里,“这是侯爷亲自定下的方子!后山的鲁师傅说了,水泥里加了糯米浆,这大桶不仅能防水,还能防虫。莫说鞑子的火箭,就是拿关内的劈山大炮来轰,也休想崩掉一块皮!” “铁锤说得没错,这叫御制糯米灰浆。” 一声沉稳的说话声从泥潭子边上传来。 秦烈赤着双脚,裤腿卷在膝盖上,脚上还沾着半干不干的灰泥,带着沈文度大步走了过来。 “参见侯爷!参见沈大人!” 周围干活的几百个流民汉子见状,急忙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直起腰杆子见礼。 “行了,别误了活计,接着干。” 秦烈摆了摆手,走到一尊刚拆了木板模具的圆筒粮仓前,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铁青色的墙面上重重拍了拍。 墙面发出一阵沉闷的死音,连半点灰尘都没震落。 “地基挖了多深?” 秦烈转头问张铁锤。 “回侯爷,按您的吩咐,地基向下挖了八尺!” 张铁锤挺起胸膛,大声回禀,“底下先铺了三层碎石,又浇了半尺厚的水泥。里外刷了三遍石灰粉防潮。别说塞外的雪水,就是地下出泉水,也渗不进一粒麦子!” “做的好。” 秦烈赞了一句,随手从旁边的箩筐里抓起一把刚运到库门前的麦子。 麦粒饱满,泛着淡淡的金黄,这是范霜华昨夜刚从朵颜部那边用陈布换回来的关外粗麦。 沈文度站在秦烈身后,手里捏着一把檀木大算盘。 他今日没穿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儒衫,而是套了一件极其干练的黑布短打,只是手里那柄羽扇还习惯性地别在腰间。 “侯爷,这常平仓的制度,下官已经拟好了公文。” 沈文度走上前,两眼盯着那些高耸的圆筒仓,眼神里满是读书人治世的狂热。 “自汉代桑弘羊设平准、稳物价以来,历朝历代都说常平仓是利国利民之举。可到了咱们大明,各地的常平仓早就成了文官和乡绅倒卖陈粮的耗子洞。” 秦烈拍掉手里的麦屑,冷声问道:“你打算怎么治?” “宣府的常平仓,不归朝廷户部管,只归总兵府。” 沈文度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下官定下了三条铁律。第一,丰年收储。凡是宣府流民种出来的粮食,屯田署以高出市价一成的保底价通收,绝不让种地的汉子吃亏。第二,歉年放粮。若是遇上鞑子围城或者开春大旱,常平仓立刻开仓平价粜米,谁敢在城里囤积居奇、抬高粮价,守夜营直接抄家灭族。” “第三呢?”秦烈追问。 “第三,流民以工代赈。” 沈文度用羽扇指了指周围黑压压的工地,“开荒、盖房、修仓,咱们不发军饷银钱,全发粮票。凭票去商会换米换面。如此一来,银子在商会里转,粮食在仓里存,流民有活干、有饭吃,宣府的市面便乱不起来。” 这种建设的充实感,在工地上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 “哗啦啦——” 正说着,第一批大车已经拉到了仓门前。 那是十辆平板大车,车轮被沉重的粮食压得没入泥地三分。 几十个流民壮汉吆喝着号子,用粗麻绳拴着巨大的滑轮,将一袋袋百斤重的粗麦往三十尺高的仓顶上吊运。 粮袋在仓顶被利刃割开。 金黄色的麦流如同一道小型的瀑布,顺着灰泥大桶的顶口轰然倾泻而下。 那沉闷、密集的落粮声,在空旷的粮仓区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大伙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那道麦流。 在这塞外的风雪天里,这些曾经易子而食、四处流亡的灾民,看着那源源不断流进铁青色大桶里的粮食,眼里放出的光,比看见金子还要亮。 数字和粮食带来的安心感,在这一刻,沉甸甸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沈文度站在风里,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如飞一般在檀木算盘上拨弄。 “啪啪啪!啪嗒!” 一连串急促的算盘珠子碰撞声过后,沈文度停下手,看着算盘上的数字,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 “报数。” 秦烈看着那道麦流,头也没回。 “侯爷,加上昨夜范大掌柜从关外运回来的马料,以及常平仓原本的积蓄。” 沈文度抬起头,那张有些消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如今咱们新建的十六尊大仓已经全部填满。仓里存粮,共计十二万石。若是加上流民营今年开春后的菜蔬掺和,这笔粮食……足可支应守夜营与流民,整整半年之用!” 半年。 在这个连京城都在为了龙椅缺粮少饷、塞外鞑子开始啃树皮的冬夜,宣府手里握着能吃半年的粮食,这便是不死之身。 然而,秦烈听完这个数字,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缓缓摇了摇头,转过身,一双布满了青黑血丝的鹰眼死死盯着沈文度。 “不够。”秦烈声音冷硬如铁。 沈文度一愣,算盘珠子差点又晃乱了:“侯爷,这可是十二万石精粮!也先就算开春来围城,他那十几万畜生在野狐岭连三个月都熬不住。半年存粮,足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本侯说不够,就是不够。” 秦烈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沈文度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这位文弱书生晃了晃,“也先若是来了,老子不光要守城,老子还要在背后算计整个草原。伯颜帖木儿和阿剌知院要粮,脱脱不花要粮,流民开荒还要种粮。” 秦烈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在沈文度眼前晃了晃:“半年存粮,只能当个缩头乌龟。老子要的,是存足两年的粮!” “两年?!” 沈文度整个人惊得倒退了一步,手里的大算盘险些脱手掉进泥坑里。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也顾不上礼节,直接反问道:“侯爷,您莫不是在说胡话?两年存粮,起码要三十万石!宣府城外的田地,就算把地皮刮掉三层,今年夏天也绝对产不出这么多粮食!” “那得再开三万亩地,不,起码得再开五万亩!” 沈文度苦笑着摇头,连连挥动羽扇,“地在哪里?牛在哪里?最要紧的是,这开荒需要的人手……” 秦烈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将那两条沾满了灰泥的赤脚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高高的土坡上。 狂风呼啸,吹散了他额前的乱发。 秦烈缓缓抬起那只长满了老茧的右手,向着远处的原野,横着横向一划。 土坡下方,是漫天风雪。 而在那大雪之中,宣府城外延伸出去十几里的旷野上,成千上万的流民正衣衫褴褛地聚在一起。 他们有的在砸石头,有的在抬木料,有的正成群结队地排着长龙,等待着领一碗施舍的清粥。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宛如一片在雪原里缓缓蠕动的黑色大潮。 “那就开。” 秦烈指着那片黑压压的流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声音简洁而残忍,“把地给老子开到野狐岭去,开到天边去。” “人手?” 秦烈转过头,盯着沈文度那张惊骇的脸,脸上满是笑意:“这天下大乱,大明最不缺的是流民。而我宣府,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沈文度听完,呆立在原地,手中的檀木算盘一片死寂。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落粮声中,张铁锤和麻子在不远处再次大吼着号子,第二批满载着金色麦粒的大车,已经带着隆隆的动静,沉甸甸地碾进了仓区的大门。 第130章 开到天边去 宣府城外三十里,北关荒滩。 此地原本是朝廷卫所的弃土,由于靠近野狐岭,平日里常有鞑子劫掠,早已荒芜了半个世纪。 放眼望去,地皮被冻得像铁块一样硬,荒草在寒风中枯死,黑一块白一块地在大雪里趴着。 “一二,起!一二,起!” 上万名流民汉子排成漫山遍野的长队,腰里系着粗麻绳,拉着沉重的开荒铁犁,在冻土上一步一步向前挪。 秦烈穿着一身油污的短打粗布,两条裤腿高高卷起。他那双大脚踩在冰冷的泥浆里,双手死死按着一柄大曲辕犁的犁把,弓着腰,浑身肌肉坟起。 “侯爷,您歇歇吧!这第一犁,让老汉来!” 一个满脸黑皱纹的老农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他叫老烟袋,是流民里资历最深的老把式。 “少废话!拉绳子!” 秦烈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额头上青筋暴跳,双脚往泥里狠狠一蹬,整个人的力气全压在犁铧上。 “咔嚓!” 改良过的精铁犁铧破开冻土,泥浪往两边翻滚,露出了底下深黑色的泥土。 “噢——!” 周围的流民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秦烈扶着犁,一连犁了三里地,直到天色擦黑才停下。 他一屁股坐在泥垄上,接过老烟袋递过来的一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侯爷,好把式啊!” 老烟袋蹲在旁边,伸手捏起一记犁出来的黑土,在手心里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忽然泛起一抹狂喜,老烟袋一双枯树皮似的手直哆嗦:“侯爷,这地……这地肥得流油啊!虽然撂荒了这么多年,但只要开春用粪水一浇,明年一亩地起码能打两石精麦!” “两石?” 秦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着他,“老烟袋,本侯把丑话说在前头。明年这地要是打不到两石,本侯免了你全家的租子,不够的份,总兵府拿常平仓的米补给你。” “可要是打到了两石,你得给老子多交一斗,用来养守夜营的战马,干不干?” 老烟袋噗通一声跪在泥地里,连连磕头,眼圈发红:“干!莫说一斗,就是交半数给侯爷养兵,咱们也愿意!这年头,能给咱们一口饱饭,给咱们一块地种的,只有侯爷您了!” 周围的流民听到这话,也都呼啦啦跪了一片。 泥土的腥味混着汉子的汗水味,在天寒地冻的塞外,生生熏出了一股活人的生气。 “都起来!本侯这里不兴跪拜这一套!” 秦烈站起身,一脚把旁边的一块冻土踢碎,“沈文度,孙大头那边的家伙什运到哪了?” 正说着,远处的土坡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 “来啦!来啦!侯爷,新犁铧到啦!” 孙大头穿着一身满是铁屑的皮围裙,手里拎着一把大铁锤,坐在一辆拉满铁器的牛车上,正冲着这边拼命招手。 沈文度别着羽扇,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车后,脸上全是泥点子。 牛车停稳,孙大头大步跳了下来,噗通一声给秦烈行了个礼:“回侯爷,铁局赶工三日三夜,废了八万斤好铁,造出这改良版曲辕犁五百柄,全在这了!” 说着,他从车上拽下一柄新犁。 只见这犁铧比普通的明军官犁要短上一寸,但犁刃用的是后山精钢淬火,边缘闪着冰冷的青光。 “不止这些。” 孙大头得意地一指后面,“下官还带着两百工匠,在后河沟那边连夜搭了三十架大水车。只要开春冰雪一融,那水就能顺着水渠,自己往这三十万亩新田里灌!” 沈文度走上前,两眼放光,手里的大算盘啪啪作响。 “侯爷,孙大头这次立了大功。” 沈文度兴奋地说道,“有了这五百柄新犁和三十架水车,今年开春,咱们这三十万亩荒地,半个月就能全部翻完。工期缩短了一半,省下来的口粮,又能多招纳一万流民!” 秦烈接过孙大头递过来的新犁,在手里掂了掂。 “孙大头,赏。” 秦烈言简意赅,“铁局参与赶工的匠人,每人赏粮三斗,猪肉两斤。你本人,总兵府记一等功。” “谢侯爷恩典!”孙大头喜得抓耳挠腮。 接下来的三日。 秦烈没有回宣府总兵府。 他这个大明敕封的宣府侯、守夜营的总兵,就这么和衣睡在流民的窝棚里。 白天和流民汉子一同扶犁开沟,晚上就坐在篝火旁,就着咸菜啃硬如石头的杂粮面饼。 领袖同劳的感染力是可怕的。 原本那些麻木、绝望、只等着等死的灾民,看到自家侯爷那双踩在冰水里冻得青紫的脚,个个像是疯了一样在地里拼命。 三十万亩荒滩,在短短三天里,硬生生被这群泥腿子用双手和铁犁,刨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田垄,一眼望去,开到了天边。 第三日夜里。 风雪稍歇,月亮从乌云里探出半个脑袋,照得雪原一片惨白。 新田边上的一个草窝棚里,燃着一堆微弱的篝火。 秦烈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玄色大氅,脑袋枕着雁翎刀的刀鞘。 他太累了,三日三夜没合眼,此时正发出一阵阵沉重的打鼾声。 他脚上那双牛皮长靴斜在一旁,上面糊满了宣府北关的黑泥,已经被篝火烤得干结,散发着一股子泥土与汗水的熟味。 “沙沙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雪传来,打碎了夜的寂静。 窝棚的草帘子被一把掀开。 沈文度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由于跑得太急,他别在腰间的羽扇都掉了一半,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卷加急的账目。 “侯爷!侯爷醒醒!”沈文度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秦烈反应极快。 沈文度的话音未落,他那双原本闭着的鹰眼暴睁,右手几乎是本能般地扣住了枕边的雁翎刀柄,整个人如同一只蛰伏的黑豹,瞬间翻身坐起。 “鞑子来了?”秦烈声音沙哑,眼底满是骇人的血丝。 “不!不是鞑子!” 沈文度猛地摇头,把怀里的账目往秦烈面前一递,声音由于激动而颤抖得厉害,“是范大掌柜!范霜华的商会车队,刚刚进了宣府北门!” 秦烈眉头一皱:“进城就进城,大惊小怪作甚?” “侯爷,您不知道她运回来的是什么!” 沈文度咽了一口唾沫,大声回道,“不是牛马,也不是皮张。是羊毛!足足三千斤关外刚剪下来的生羊毛!整整五十辆大车,如今堆在范家商会的西仓里,白花花的一片,远远看去,就像是在城里堆了一座雪山!” “三千斤羊毛……” 秦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两道刺眼的精芒。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那双糊满了黑泥的牛皮长靴,套在脚上,连鞋带都顾不上系紧。 “好!范霜华这个臭娘们,总算干了一件人事!” 秦烈按着刀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冷笑,“也先不是要南下吗?关内的那帮官老爷不是要断老子的军饷吗?” 他转过头,对着沈文度说道: “让孙大头把铁局里的工匠都叫起来。告诉他,停下手里的大炮,本侯要给这天下的诸侯,织一件御寒的毛衣!” 第131章 毛衣与民心 宣府西城,流民营大作坊。 这本是几间用来堆放杂物的空置马棚,如今被孙大头带人连夜打通,里面横七竖八摆开了一百多架新赶制出来的木座。 屋里热气腾腾,弥漫着生羊毛特有的那股子膻腥味,白灰粉刷过的墙壁上,挂满了刚用大锅煮过、漂白晾干的羊毛丝。 “咿呀——咿呀——” 一百多架木轱辘同时转动,那动静连成一片,像是一窝夏夜里的知了在齐声叫唤。 秦烈大步跨进作坊,两只大脚上还带着北关荒滩上的黑泥巴。 他身后跟着范霜华和沈文度,三人一进门,便被迎面扑来的羊毛绒弄得直打喷嚏。 “侯爷!您看这个!” 孙大头从一架奇形怪状的木车底下钻了出来,满头都是白色的毛絮,手里还拎着一柄小铁锤。 他指着身前那架足有半人高的家伙什,得意洋洋地直拍胸膛:“按您的方子,下官把关内的大明三锭棉纺车改了。底下的木踏板连着铁连杆,只要这脚底下轻轻一踩,上头的三个铁锭子转得比风车还快!” 秦烈走到那架纺车前,拿眼扫了一下。 这铁连杆和脚踏板的设计,在大明松江府一带的棉纺行当里其实早有雏形,只是塞外的工匠向来只懂打铁造刀,没人琢磨这女人的玩意。 孙大头在铁杆关节处抹了厚厚的一层熟猪油,转起来顺溜得很。 “试给本侯看看。”秦烈言简意赅。 “好勒!王大娘,给侯爷露一手!” 孙大头冲着旁边一个拘谨的流民妇人招了招手。 那妇人约莫四十多岁,衣衫破旧,打着好几个粗布补丁。 她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长满老茧的手,噗通一声就要下跪。 “莫跪,站着干活。” 秦烈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按在木凳上。 王大娘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右脚踩在底下的木踏板上,轻轻往下一使劲。 “呼噜噜——” 底下的铁连杆猛地一转,上方的三个纺锭瞬间化作了一团虚影。 王大娘左手抓起一把洗净的散羊毛,右手熟练地往铁针上一搭,只见那原本粗劣不堪的粗毛,在铁锭的飞旋下,转眼间便抽成了一根线绳粗细、结结实实的白毛线。 “好快!” 站在一旁的范霜华忍不住低呼出声。 她走上前,伸出白皙的手指,从铁锭上扯下一截刚纺出来的毛线,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线拉得极紧,半点不比南方的棉线差。” 范霜华转过头,一双美眸里满是惊诧,“普通的单锭手摇车,一个熟手一天顶多纺两斤线。侯爷这车用脚踩,两只手腾出来喂毛,一人能顶三人的活!这塞外向来只有人买大明的布,如今,咱们宣府自己有了纺织工坊?” “这不叫纺织工坊,这叫宣府第一毛呢局。” 秦烈从王大娘手里拿过那团毛线,在粗糙的掌心里扯了扯,确实够结实。 范霜华瞧着秦烈那副熟稔的模样,抿了抿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霜华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倒卖战马的,见过私运铁器的,却真没见过哪家的总兵侯爷,连这深闺妇人做线织布的活计都懂得一清二楚。侯爷,您还有什么活是不通的?” “本侯不懂织布。” 秦烈将毛线扔回簸箕里,严肃地看着作坊里那一百多个面色黑黄的流民妇女,“但我懂怎么让人活下去。京城里不给老子发冬衣饷银,老子要是也像那些文官一样坐在衙门里等,开春之后,这流民营里就得抬出去一万具冻干的尸首。” 他转过头,看着范霜华:“这世道,有活干,就有活路。” 王大娘听到“活路”两个字,眼圈腾地一下红了。 她一边拼命踩着踏板,一边抹着眼泪,声音沙哑着说:“侯爷说得是。俺们家那汉子在北关跟着拉犁,一天能拿两张粮票。俺如今在这工坊里踩车,一天也能拿一张粮票。两口子加起来,不仅能让家里的两个娃吃饱,昨儿个还去范家商会换了半斤白盐。这日子,有盼头了。” 作坊里的几十个妇人纷纷附和,手里和脚底下的动作登时又快了几分。 咿呀的纺车声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暖意。 “沈文度。”秦烈叫道。 “下官在。”沈文度摇着羽扇走上前。 “毛线纺出来,让各营的妇女回去连夜用竹签子织,不比织布那样麻烦,就按老子之前画的那个圈,套头的样式,织成毛衣。” 秦烈用手比划了一个圆圈,“第一批织出来的毛衣,不许卖,全给本侯送到北关屯田区去。守夜营的老兵、拉犁最卖力的流民壮汉,一人发一件。” “下官明白,这就去办。”沈文度躬身领命。 三日后。 北关荒滩,北风刮得正紧,地上的积雪被风吹起,白茫茫一片。 张铁锤正领着一队汉子在刨地基,冻得正把两只手往胳膊大胯底下塞。 “总兵府发冬衣啦!凡是记了头等功的,都过来领!” 孙大头拉着一辆牛车,扯着破锣嗓子在田埂上大喊。 张铁锤一听,把铁铲一扔,第一个像头黑熊一样扑了过去。 他从孙大头手里抢过一件大红色的、用粗毛线织得厚厚实实的套头衣服,拿在手里直犯嘀咕。 “大头,这是啥玩意?连个纽扣都没有,怎么穿?” “蠢货,从头上套进去!”孙大头笑骂。 张铁锤依言把大脑袋往衣领里一挤,两条粗胳膊往两边一伸。 那件大红色的粗毛衣极贴身,死死裹住他那宽阔的胸膛。 张铁锤刚穿上,不过十个数的时间,只觉得一股子滚烫的热气从前胸后背腾地一下冒了出来,原本被冻得有些发青的脸色,转眼间涨得通红。 “哎呀娘咧!” 张铁锤惊叫了一声,在原地蹦了三下。 他像是不可置信一般,两只大粗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着,随后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屁股扎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他在半尺深的积雪里连着打了三个滚,随后猛地站起身,浑身带雪地哈哈大笑,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热的!真是热的!” 张铁锤冲着周围看呆了的流民汉子大吼,“这玩意比三层老棉袄还暖和!风根本吹不透!哈哈,侯爷万岁!” “给我一件!给我也来一件!” 漫山遍野的流民汉子眼红了,个个嗷嗷叫着往牛车这边涌,工地上爆发出成军以来最狂热的喧嚣。 北关大寨的城墙上。 秦烈按着大刀,静静地看着下方雪地里那群快要乐疯了的粗汉。 “踏、踏。” 一阵轻微的皮靴声响起,范霜华端着一个粗瓷大碗,顺着木梯走了上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外面披着大氅,清冷的面庞被风吹得有些发白。 “侯爷,喝碗热姜汤,去去寒气。” 范霜华将瓷碗递到秦烈面前。 秦烈接过碗,倒也不客气,昂着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辛辣的姜汁瞬间让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白雾。 范霜华靠在冰冷的水泥城砖上,一双清冷的美眸看着城墙下那些因为一件毛衣而欢呼雀跃的流民。 “三十万亩荒地,三十万张嘴。” 范霜华轻声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飘,“霜华原本以为,侯爷只会杀人,只会用刀把人逼进绝路。可这短短半个月,宣府有粮入库,有地可种,如今连衣服都能自己做了。侯爷,您现在的样子,倒不像个杀人如麻的总兵,倒像个江南织布的作坊掌柜。” 秦烈把碗递了回去,笑看着范霜华,“本侯织的不是布。” 秦烈迎着漫天大雪,嘴角的笑意更甚,“京城里的龙椅每天都在换人坐,朝廷的圣旨到了这塞外就是一张废纸。也先的弯刀虽然快,但他人再多,也得吃饱穿暖。” 他指了指下面那些正在把铁犁挥得飞起的流民汉子,一字一顿: “本侯织的,是这宣府上上下下,十万流民、三万守夜营的人心。这人心只要织结实了,比京城的水泥城墙还厚,比老子身上的玄铁重甲还硬!” 范霜华看着他,长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再没有多余的言语。 第132章 长铳守夜一型的难题 “羊毛局昨儿个又清出了一千两银子,全部给老子砸进炉子里!” 秦烈大步跨进工坊,身上那件粗布短打上还带着几点纺织工坊粘上的白毛絮。 他赤着双脚踩在满是铁屑的地面上,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最中央的那座高炉。 后山,第一铁匠大工坊。 这里的炉火日夜不熄,二三十个巨大的风箱同时拉动,发出的轰鸣声震得头顶的木梁扑簌簌直落灰尘。 十几处锻台火星四溅,打铁的撞击声密集得像是在战场上擂鼓。 空气里全是焦炭的硫磺味,还有生铁被高温熔化后的那股子刺鼻铁腥气。 “侯爷,银子是够了,可这铳管,它不好弄啊!” 孙大头从火炉旁转过身,他脸上全是黑灰,身上的皮围裙被火星燎得满是窟窿。 他手里拎着一柄大铁锤,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连连叹气。 当初在北门墩堡的地窖里,秦烈带着他们掀了火绳枪的旧规矩,用簧片顶着燧石去撞火砧,总算是把不惧风雨的“守夜一型”燧发结构给琢磨了出来。 可那时候只是手工敲打出来的几支雏形短铳,如今要大规模量产三千杆长铳,问题全卡在了铁管子上。 旁边,鲁铁石正领着十几个宣府最顶尖的铁匠,围着几根刚淬过水的长铁管子打转。 这批铁,是范霜华用刚织出来的第一批毛衣,从辽东商贾手里换回来的上等精铁。 没有掺杂关内的废铜烂铁,每一块都泛着青黑色的死光,沉甸甸的扎实。 “鲁铁石,开始吧。” 秦烈走到锻台前,双手按在粗木桌子上,“老子让你们用这批辽东精铁,试铸第一批量产型的长管守夜一型。东西呢?” 鲁铁石也是满脸黑青,他伸出一双烫满了大水泡的粗手,小心翼翼地从木架子上抱下一杆刚组装好的长铳。 这长铳比神机营的火绳枪要短上三寸,铳身用的是宣府老胡桃木,油亮坚硬。 侧面装着的,正是孙大头按秦烈要求改良出来的燧发击锤结构,简单、利落。 “侯爷,一共打了三支。” 鲁铁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发虚,“全是用这上好的辽东精铁,按您给的尺寸,连夜用精钢大钻头钻出来的铳管。柳成林!把试铳的靶子立起来!” “是!” 守夜营千户柳成林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带着两个亲兵,在三十步外的工坊空地上立起了三层厚皮靶子。 他自己则按着腰间的雁翎刀,退到一根大柱子后面,一双眼死死盯着那杆长铳。 一个精壮的守夜营老卒走上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熟练地往铳口里倒进定量的颗粒化黑火药,又用铁条将一枚铅弹狠狠捣实。 老卒端起长铳,瞄准了三十步外的皮靶。 整个工坊登时一静,连拉风箱的流民壮汉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双双眼睛全盯在那黑洞洞的铳口上。 “啪!” 老卒猛地扣动扳机。 击锤上的燧石与火砧重重一撞,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瞬间引燃了药池。 然而,预料中的轰鸣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轰——!” 大片刺眼的白烟伴着火光,猛地自长铳身中段炸开。 那根看似扎实的长铁管子,竟是在瞬间裂成了七八瓣,碎铁片裹着滚烫的火硝,四处乱飞。 “啊——!” 那试铳的老卒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掀翻在地,右手虎口被炸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黑灰滴答答地往下淌。 “快!抬下去治伤!” 柳成林一惊,急忙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指挥着亲兵把受伤的老卒抬走。 孙大头的脸色登时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子前,抓起第二支刚做好的长铳,塞进另一个亲兵手里:“再试!老子不信这个邪!这铁是辽东最好的铁,燧发机括也没卡死,怎么可能炸?” 那亲兵哆哆嗦嗦地装好火药铅弹,躲在掩体后面,用一根长绳拴住扳机,猛地一拽。 “嘭!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第二支长铳,同样在管身中段位置齐刷刷地炸开,碎铁片甚至把旁边的木架子都削掉了一个角。 “娘的!” 孙大头这下彻底红了眼。 他一把夺过第三支长铳,作势就要自己亲自去试,却被秦烈一巴掌拍在肩膀上,生生按了下来。 “别试了。” 秦烈声音冷得像冰,“这支也得炸。” “啪!” 孙大头气得浑身发抖,一反手,把手里那柄用了五年的大铁锤狠狠砸在地上,将一块青石板砸得粉碎。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孙大头扯着嗓子大吼,眼圈通红,“在墩堡地窖里的时候,短铳明明响得好好的!如今换了长管,银子给足了,毛衣换回来的精铁也是一等一的好。 俺带人日夜不停地守着炉子,连淬火的温度都是按侯爷您说的,多一度少一度都不行。 为什么它连续炸膛?这长铳要是做不出来,开春也先的大军压境,咱们守夜营拿什么去跟瓦剌的十五万铁骑拼?拿肉身去挡马蹄子吗?!” 窒息。 整个铁匠大工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焦虑与挫败之中。 几十个赤着膀子的铁匠低着头,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那种耗尽了心血却迎面撞上死胡同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鲁铁石没说话。 他像是一尊石雕般,默默地蹲在地上,看着那几瓣被炸得弯弯曲曲、还冒着黑烟的铳管碎片,粗糙的大手在碎铁边缘颤抖地摸着,眼神里全是空洞与绝望。 他是个老铁匠,在大明朝的卫所里打了一辈子鸟铳。 原本以为有了秦烈给的燧发设计,有了好铁,宣府就能平推天下。 可现在,长管火铳的工艺瓶颈,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秦烈赤着双脚,一步一步走到那堆碎铁片前。 他蹲下身,在一片死寂中,伸手捡起了一块还烫手的铳管碎片。 碎片呈青黑色,里面还残留着没有烧尽的火药味。 秦烈把那碎片凑到眼前,对着高炉里的火光,细细地看。 “侯爷,是下官无能,下官丢了总兵府的脸,这就去领军法。” 鲁铁石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领个屁的军法。” 秦烈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将那块铁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盖盖在铁管内壁那道被炸裂的痕迹上,轻轻一刮。 “鲁铁石,抬起头来。”秦烈命令道。 鲁铁石茫然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黑灰与汗水。 “老子问你,这铁管子内壁的孔,是谁钻的?”秦烈指了指碎片内侧。 “是……是工坊里最熟练的六个钻头师傅,用精钢手摇长钻,一寸一寸钻进去的。” 鲁铁石嗵嗵地磕头,“绝没有偷懒!” “本侯知道他们没偷懒。以前做短铳,管子短,手摇钻头勉强能钻直。” 秦烈站起身,随手将铁片扔进木斗里,发出一声脆响,“可如今要做四尺长的长铳,问题就出来了。这不是铁的问题,也不是燧发机括的问题。问题出在你们的钻头上——这长铳管的内孔,钻得不直。” “不直?” 孙大头愣住了,急忙把地上的大铁锤捡起来,“侯爷,那孔俺们用铜线量过,直溜得很啊!” “人手摇长钻,前五寸是直的,到了一尺往后,长头晃动,手劲一松,钻头就会偏出半分。” 秦烈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这批辽东铁太硬,钻头偏了这半分,铳管的墙面便是一边厚、一边薄。短铳吃得住药,长铳管长,火药爆炸时的那股子恶气在薄的那一边憋久了,自然就要从中间炸膛。” 孙大头和鲁铁石对视了一眼,眼里的焦虑不仅没少,反而更浓了。 “侯爷,您说得在理。可……可这天下打长铳管,全是用人手去钻啊!” 鲁铁石苦笑着摇头,脸上满是挫败,“京城神机营的鲁密铳,也是这么一寸寸钻出来的。要想每根长管子都直得像墨线一样,除非是神仙下凡,手不抖半分。咱们宣府,上哪去找这样的神仙手艺?” 柳成林也走上前来,眉头紧锁:“侯爷,若是解决不了这长管钻孔的法子,咱们守夜营,怕是只能用短铳了。可短铳射程太近,在开阔的原野上,根本压不住瓦剌人的强弓重箭。” 技术瓶颈。 就像是一堵看不见的生铁大墙,死死横在宣府守夜营的面前。 人手有极限,长管有长管的规矩,两边撞在一起,便是这满地的炸膛碎片。 孙大头急得直抓头发,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塞进炉子里去当钻头。 秦烈看着这几个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属下,原本冷硬的面庞上,却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张狂。 “孙大头。” 秦烈转过身,大长腿一迈,一脚踢开了地上的废铁渣子。 “下官在!”孙大头急忙应道。 “你现在把脸上的黑灰洗干净,连夜回城,去找范家商会的范霜华范姑娘。” 秦烈一边说着,一边扯过大氅披在肩膀上。 孙大头一愣:“找范大掌柜?侯爷,这打铁造枪的活,她一个倒卖羊毛的妇道人家能帮上什么忙?” “放你娘的屁的倒卖羊毛!她帮不上,但她手里的人帮得上!” 秦烈走到工坊门前,回头看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精光四射: “她商会的西仓里,前阵子刚到了一批从西域和关外来的行脚商。里面有一个犯了事逃出来的色目工匠,叫阿布都。 那老小子的祖上,在帖木儿帝国当过造兵局的御匠,手里有一套用河水带动的水力镗床草图。 只要把那东西在桑干河畔立起来,用大水车带着精钢镗刀往前推,钻出来的长铳管,能比朝廷文官的脊梁骨还要直!” 孙大头的一双小眼睛登时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秦烈,足足愣了有十个数的时间,连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侯……侯爷!您连这色目工匠、还有那什么水力镗床……都提前备好了?您怎么知道范姑娘手里有这号人?” 秦烈拉开工坊的厚木门,外面的塞北狂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他后背的黑狐毛长长飞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冷哼了一声: “本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大明的天要塌了,也先的刀要来了,老子要是也像你们这样等事情砸到头上才去想办法,这宣府城外三万守夜营的袍泽,早他娘的去阎王爷那领常平仓的米了!” “驾——!” 秦烈大步跨出门槛,迎着漫天的火星与风雪,消失在黑沉沉的后山夜色之中。 唯有孙大头和鲁铁石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随后,孙大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活见鬼一样,转头就往马厩的方向发了疯似的狂奔而去。 第133章 色目工匠 深夜。 范家商会,西关密室。 这屋子隐在驼队歇脚的骡马大圈后头,四周的墙壁全是厚实的水泥砖,里面不点中原的红蜡,而是燃着几盏散发着浓烈酥油味的西域马灯。 墙角堆着几条波斯产的花毯,空气里混着一股大黄、熏香与马汗混杂的古怪气味。 秦烈到的时候,连脚上的泥都还没洗干净。 范霜华正坐在红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马奶酒。 在她下首,站着一个高鼻深目、满头卷发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褐色氆氇,右手少了大拇指,一双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侯爷来得好快。” 范霜华放下酒盏,清冷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孙大头砸我商会大门的时候,我还当是后山走了火。没曾想,侯爷的耳目,竟比我们范家的驼队还要灵通。” 秦烈没接她的话茬,一双鹰眼死死钉在那色目汉子身上。 “他就是阿卜杜拉?”秦烈问。 “正是。” 范霜华指了指那汉子,“祖上是撒马尔罕的造兵局御匠。两年前帖木儿帝国跟西面的奥斯曼人打仗,他绝了宗族,跟着晋商的驼队一路逃到了嘉峪关。 他没户籍,是大明朝的黑户,死在路边都没人埋。我瞧他懂些机关营造,便用两百斤口粮把他买了下来,一直藏在这西仓里。” 那阿卜杜拉见秦烈气势凶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叽里呱啦扯出一大串鸟语。 旁边一个满脸市侩的军中通译急忙哈着腰上前:“侯爷,这色目人说,他不是奸细,他只是个修水车的铁匠,求大明的将军莫要割了他的脑袋去领赏。” “起来。” 秦烈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阿卜杜拉的衣领,将他这肥硕的汉子生生提了起来,“老子不割你的脑袋,老子还要给你一桩天大的富贵。” 阿卜杜拉有些懵,一双棕色的大眼直勾勾地瞅着秦烈。 “告诉他。” 秦烈转头对通译冷声说道,“只要他能把那套水力镗床给老子在桑干河上立起来,钻出十根直溜的铳管,老子就赏他一间城里的青砖大房,外加宣府总兵府特批的正统户籍。 往后他在大明娶妻生子,顿顿有白面,顿顿有烧羊肉。这工坊里打出来的燧发铳,每造出一杆,老子分他一文钱的干股。宣府不倒,这银子他子孙后代拿不完。” 通译把这话用西域土话一翻。 阿卜杜拉那张黑乎乎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虽然在大明流落了两年,但也知道正统户籍是什么份量,更别提那每杆铳分一文钱的干股。 这在大明朝,简直是听都没听过的人心手段。 “侯爷……当真?”阿卜杜拉用极其生硬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一双手直打哆嗦。 “本侯在宣府,说一不二。” 秦烈指了指大门外,“孙大头已经在桑干河下游备好了水车和料局。现在,带上你的图样,跟老子走。” …… 翌日。 桑干河支流,一处刚用白灰和青砖垒起来的临河大工坊。 外面的大雪还没停,河面上结着一层浮冰,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而工坊里头,却被几十个巨大的火把照得亮如昼。 一个直径足有一丈宽的巨型木制水轮,已经死死卡在河道最湍急的缺口处。 冰冷的水流轰然冲撞在木叶上,带着隆隆的闷雷声,带得屋里那几根粗如水桶的精铁轴承缓缓转动起来。 这便是阿卜杜拉藏在皮口袋里的水力镗床。 工坊中央,一根长约四尺、泛着冷光的辽东精铁管子,被四个精铁铸成的卡钳死死固定在木台子上。 木台的另一头,则是一根粗壮的钢轴,钢轴的尽头卡着一柄用宣府特制钢材淬火、边缘闪着死光的精镗刀。 “侯爷,成了!成了!” 孙大头站在一旁,连脸上的黑灰都顾不上洗,一双眼珠子死死瞪着那咬合在一处的齿轮。 阿卜杜拉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布衫,右手提着一壶熟猪油,左手扶在木台的铁杠杆上。 他脸上的恐惧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手艺人特有的沉稳。 “开水闸!” 阿卜杜拉大吼一声。 “轰隆隆——!” 闸门拉开,桑干河的水流猛地暴涨。 屋里的巨型水轮疯狂旋转,那根精铁轴承带着万钧之势,推动着前方的精钢镗刀,咔哒一声,狠狠扎进了辽东铁管的内孔里。 “吱呀————!”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那声音极大,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但在这难听的噪音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超时代的技术美感。 大股大股的熟猪油被阿卜杜拉顺着孔道浇了进去。 在滚烫的油雾中,一缕缕细密、弯曲的铁屑,顺着铳口如同活物般源源不断地吐了出来。 镗刀在水力的推动下,没有半点颤抖,四平八稳地顺着墨线,一丝一毫地往铁管深处推进。 没有手摇钻头的虚浮。 没有人工脱力的偏斜。 这是大自然的水流,与后山百炼精钢之间最纯粹的撞击。 秦烈、范霜华、沈文度、柳成林,还有几十个宣府最顶尖的老铁匠,此时全围在木台子四周。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整间工坊里,除了那刺耳的铁鸣声和水流声,再没有半点人声。 科技突破的兴奋,像是一团无形的火,在每一个人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鲁铁石一双粗手死死抠着裤缝,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他打了一辈子枪管,做梦也没想到,这铁管子竟然能自己动起来,能把那硬如铁石的辽东精铁,像切豆腐一样削出屑来。 整整耗了一个时辰。 “哐当!” 随着阿卜杜拉将铁杠杆狠狠往后一拉,那根钢轴带着镗刀,呼啦一下自铁管另一头穿了出来。 水闸止住,隆隆的声音渐渐平息。 阿卜杜拉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反手用铁钳将那根刚下床的铁管子夹了起来,啐了一口唾沫,重重地拍在秦烈面前的粗木桌上。 “侯爷!” 阿卜杜拉指着管口。 秦烈上前,一把抓起那根还烫得烫手的铁管子。 他将铳口对准了旁边的一盏马灯,眯起一只眼,顺着黑洞洞的孔道往里瞧。 这一瞧,连秦烈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心性,也是忍不住瞳孔一缩。 只见那长达四尺的铳管内壁,原本由于锻造而留下的麻点和裂纹全不见了。 在马灯黄色的火光下,整个管壁被削得光滑如镜,现出一圈圈密密麻麻、却又笔直得如同刀切出来的金属冷光。 壁厚匀称,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偏斜。 这管子,太直了。 直得像是一条死人的生铁脊梁骨。 “好!好东西啊!” 孙大头和鲁铁石急忙凑上来,只看了一眼,两个老铁匠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那根铁管子差点哭出声来。 有了这镗床,宣府的料局一天就能出三十根不炸膛的好管子。 这便是翻盘的筹码。 阿卜杜拉瞧着秦烈的脸色,用那极度生硬的汉话,挺着胸膛说道: “侯爷,这管子……用了我祖上的法子。它能装最足的火药,能打最远的铅弹。它……能射穿上帝的盾牌。” 秦烈一愣,随即仰天大笑,那笑声粗粝狂放,在工坊的梁柱间轰然回荡。 “哈哈哈哈!” 秦烈一巴掌拍在阿卜杜拉的肩膀上,险些把这色目汉子拍了个趔趄,“上帝老儿用不用盾牌,本侯不知道。但老子知道,开春之后,瓦剌人身上那三层生牛皮甲,还有也先身上的玄铁重铠,绝对挡不住这管子里喷出来的铁砂子!” 大笑声歇。 秦烈脸上的神色陡然一敛,眼底深处那抹战略家的深沉与血腥,再度如同寒冬般降临。 他一反手,将那根泛着死光的镜面铳管,重重地砸进了站在身后的柳成林怀里。 “柳成林!” 秦烈厉声喝道。 “末将在!” 柳成林挺起胸膛,双手死死抱住那根滚烫的铁管。 “本侯给你三日时间。” 秦烈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军阀暴戾,“三日之内,让孙大头和鲁铁石把铳机和胡桃木托给老子装好。三日后,守夜营的三千精锐猎骑,必须每人腰里都挂上一杆守夜一型。三日后,老子要带你们去野狐岭打围。” 柳成林怀里抱着那根沉甸甸、光滑如镜的铳管。 那生铁的温度顺着他的皮甲直往肉里钻,烫得他浑身直打哆嗦。 那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手握绝世利器的狂喜与战栗。 “末将……末将领命!三日后,若是见不到三千杆新铳,末将提头来见!” 柳成林高声大吼,接过的双手,在漫天的大雪与灯火中,不可抑制地剧烈发抖。 在他们身侧,范霜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又看了一眼那还在河水里缓缓转动、宛如一尊远古巨兽般的水力镗床,心中跟着也激动起来了。 第134章 三日之约已满 宣府总兵府大校场,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白霜把整个黄土地冻得硬如铁石。 校场正中央立着十个木架子,每个架子上都披着一套神机营标配的精铁札甲。 这甲是前些日子从京城运来的,甲片厚实,泛着冷硬的青光。 柳成林站在风里,两只眼睛熬得全是血丝,胡子拉碴,身上的皮甲上还粘着不少胡桃木的木屑。 在他身后,十个精选出来的守夜营老卒一字排开,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杆长铳。 这铳便是守夜一型改进版。 四尺长的镜面枪管在晨光下亮得晃眼,侧面的燧发击锤在寒风中蓄势待发。 “侯爷驾到——!” 随着一声军校的大吼,秦烈披着那件黑狐大氅,踩着硬邦邦的泥地大步流星而来。 在他身侧,监军太监刘永诚被两个守夜营的悍卒一左一右“护送”着,脚下直踉跄。 刘永诚头上戴着貂皮卧兔儿,身上裹着大红织金呢大氅,手里还捂着个精铜手炉,一张白净的脸被冻得发青。 “秦大人,这一大清早的,北风刀子似的,您把杂家强拉到这荒凉校场来,究竟是唱得哪一出啊?” 刘永诚一边哈着白气,一边缩着脖子抱怨,“朝廷的练兵纪要杂家已经递回京里了,您这宣府总兵府要是有什么军务,自行定夺便是,何苦折腾杂家这具残躯?” 秦烈止住脚步,转过头,那张英挺冷硬的面庞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狠劲。 “刘公公,过年关了,本侯请你来瞧个大戏。” 秦烈指了指前方那十个铁甲木靶,“前两日公公不是说,在北门墩堡听到了雷鸣之声,怕本侯私造军械落人口实吗?今日,本侯就让你开开眼,看看这宣府的雷,到底有多响。” 刘永诚顺着秦烈手指的方向瞧去,瞧见了那十个披甲的木靶,又瞧见了那十个守夜营老卒手里造型怪异的火铳。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只捂着手炉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时候,孙大头和鲁铁石连滚带爬地从校场边的工坊里跑了出来。 两个人这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浑身都是炭火味和生铁腥气,连鞋底子都磨穿了。 “侯爷!三日之约,一刻不差!” 孙大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十支样铳,全是用阿卜杜拉的水力镗床钻出来的管子。孙大头拿脑袋担保,绝不炸膛!” 鲁铁石也红着眼吼道:“铳机是纯钢叠簧,药池封得死死的。侯爷,成了!” 秦烈没叫他们起来,只是转头看向柳成林。 “柳成林。” “末将在!” 柳成林跨前一步,抱拳大吼。 “推到八十步。” 秦烈淡淡地吐出五个字。 柳成林瞳孔猛地一缩。 大明神机营的火绳铳,平日里试射也就三十步到五十步。 过了五十步,那铅弹就不知道飞到哪座山上去了,撞在铁甲上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八十步,那是军中神射手用两石强弓才能勉强射达的距离。 但柳成林没有废话,一挥手:“移靶!八十步!” 几个军校抬着木架子,硬生生往后退了三十步。 在空旷的校场上,那十个披甲的木靶登时缩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 北风呼啸,吹得校场边的军旗猎猎作响。 刘永诚站在一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八十步?秦大人,杂家虽然不懂兵事,但也知道神机营的火器是个什么德行。八十步外想击碎精铁札甲?您莫不是在跟老奴开玩笑吧?” 秦烈根本懒得理他。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风中猛地一落。 “开火!” 柳成林扯开嗓子狂吼:“预备——放!” “啪!啪!啪!” 十名守夜营老卒同时扣动扳机。 没有火绳的红光,没有繁琐的等待。 击锤上的燧石在万钧簧力的推动下,狠狠撞在火砧上,一连串密集的火星在寒风中暴烈炸开。 紧接着。 “轰——!!” 十声如雷霆般的暴鸣汇聚成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大校场仿佛都跟着剧烈抖动了一下。 大片浓烈的硝烟如白色的浪潮般,顺着北风呼啸着朝前扑去。 刘永诚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那只精致的精铜手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硬泥地上滚了几滚,里面的炭火碎了一地。 他还没来得及惊叫,远处的八十步外,便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让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 “哐!哐!嚓!” 硝烟散去。 柳成林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带着两个亲兵发了疯似的朝八十步外冲去。 孙大头和鲁铁石也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不过片刻,柳成林拎着两块残破的甲片,满脸狂喜、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在秦烈面前,双手将那甲片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侯爷!穿了!全穿了!” 秦烈伸手接过一块甲片。 那是由京城工部营造局用上好精铁打造的札甲。 此时,甲片正中央被生生轰出了一个大拇指粗细的窟窿。窟窿周围的铁皮绝望地向后翻卷着,边缘还残留着铅弹摩擦出的炽热高温。 八十步,前胸入,后背出。 三层厚皮札甲,在这大铁管子面前,直如纸糊的一般。 秦烈将那块废铁片随手扔到了刘永诚的脚边。 铁片撞在冻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刘永诚低头看着那块被轰穿的精铁札甲,一张原本白净的脸,在这一瞬间褪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两世为人、在内廷里见惯了风雨的敏锐心思,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恐惧。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大明朝引以为傲的京营,神机营的三万火绳铳手,在这长铳面前就是个笑话。 也先那十五万能骑善射、号称铁浮屠的瓦剌大军,在这黑洞洞的铁管子面前,也绝熬不过三轮齐射。 更可怕的是,这东西不要火绳,不怕风雨,扣一下就响。 这宣府,不再是大明朝的边关护栏了。 有了这东西,这宣府总兵府,随时可以变成一尊能把京城生生轰碎的远古巨兽。 秦烈要是一高兴,带着这三千持铳的守夜营进了紫禁城,谁能挡得住? 太后挡得住,还是内阁那帮只会念圣人书的文官挡得住? “秦……秦大人……” 刘永诚的声音颤得像是在风里的枯叶,他连脚边的手炉都顾不上捡了,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秦烈,“这……这就是守夜一型?” 秦烈看着刘永诚那副面如土色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狂放。 他从旁边一个老卒手里,顺手抄起那杆还冒着青烟、枪管烫得发热的燧发长铳。 大步跨到刘永诚面前。 “刘公公,别光看着。” 秦烈一伸手,将那长达四尺、泛着青黑死光的燧发长铳,生生塞进了刘永诚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白嫩手里,“摸摸。仔细摸摸。回了京师,见了太后和皇上,你也好有个说辞。” 刘永诚手一抖,险些没抱住。 那铳身是用宣府老胡桃木做的,入手沉重,而那根刚射过铅弹的枪管,此时还带着滚烫的内能。 那热量顺着他的手掌心直往肉里钻。 烫。 烫得钻心。 刘永诚觉得自己捧着的不是一杆火铳,而是一块从太上老君炉子里掉出来的、烧红的阎王炭。 他想扔,可对上秦烈那双冰冷、戏谑的鹰眼,他生生把手缩了回来,只能死死抱在怀里。 “刘公公,这分量,够不够大明朝重整乾坤的?”秦烈凑到他耳边,低声冷笑。 “够……够了……” 刘永诚牙齿打着架,长袖里的手指死死抠在木质铳托上。 他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秦烈一眼。 风,越刮越急。 远处的校场边缘,突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普通的走路声,而是几千人穿着大明制式战靴,踩在冻土上发出的隆隆闷响。 刘永诚抱着铳,骇然转头望去。 只见漫天飞霜之中,守夜营千户张铁锤正沉着一张黑脸,按着腰间的战刀,带着黑压压一片的守夜营新兵,排着四路纵队,沉默地朝着工坊的方向走来。 没有喧哗。 没有卫所军汉平日里的流里流气。 三千个精壮的汉子,额头上扎着黑色的抹额,身上穿着单薄却扎实的破皮甲,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如狼一般的幽光。 他们在工坊门前停下。 十人一组,沉默地走上前,从鲁铁石和孙大头手里,接过那一杆杆刚从镗床上下来、组装完毕的守夜一型长铳。 接过铳,换上新的药袋。 然后转过身,重新列入那肃杀的队列之中。 整整三千人,在冰天雪地里完成了交接,除了铁管子偶尔碰撞在皮甲上的脆响,竟然没有半点杂音。 这支沉默的队伍,像是一道黑色的铁长城,在塞北的寒风中缓缓延伸。 刘永诚看着这一幕,怀里那杆长铳的温度似乎终于凉了下来,可他的心,却彻底沉进了宣府城最深的冰窟窿里。 三日之约已满。 第135章 刺刀型长铳 宣府总兵府,内厅。 炭火盆烧得极旺,哔哔剥剥地冒着红光。 长条案几上没摆茶水,只铺着一张巨大的塞北草场舆图,上面用墨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进军路线。 秦烈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身上的黑狐大氅随意搭在椅背上。 案几两侧,柳成林、沈文度、张铁锤依次而立。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炸裂的声音。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案几中央的一件东西上——那是一柄刚打出来不久、泛着青白光泽的短刀。 短刀通体由精钢打造,没有刀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空的铁环。 “侯爷,这铁尖子……是干啥用的?” 张铁锤大字不识几个,粗手粗脚地把那短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没个把手,当匕首使都嫌硌手。难不成是给兄弟们割羊肉剔骨头的?” 秦烈掀了掀眼皮,伸手拿过一杆空枪膛的守夜一型长铳。 他没说话,右手接过张铁锤手里的短刀,将那铁环对准铳口,用力一插,往下一旋。 “当啷”一声脆响。 短刀的铁环死死扣在了铳管前端,原本四尺长的长铳,瞬间变成了一柄五尺半长的长枪。 尖锐的钢刃在烛火下闪着寒芒,正对着大厅的大门。 “这叫套管刺刀。” 秦烈单手拎着长铳,在空中斜斜刺出一下,风声呼啸,“插上这个,火铳就是长枪。就算瓦剌人的快马冲到脸上,兄弟们也不用慌着拔腰刀。排成三列,铳口朝外,就是一堵铁钉墙。” 柳成林的一双牛眼登时直了。 他是在土木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清楚大明神机营是怎么没的。 当年神机营放完三轮铳,瓦剌骑兵冲到五十步内,火铳手只能把火铳当烧火棍砸,要么就得手忙脚乱地拔那柄根本砍不动重甲的短腰刀,然后被马蹄子成片地踩成肉泥。 “侯爷……这法子绝了!” 柳成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震得腰间的雁翎刀当啷直响,“以前神机营打仗,得配大批的长枪兵和盾牌手在前面护着。要是有了这铁尖子,一个火铳手顶两个人使!放完子弹直接捅,谁也别想轻易冲过来!” “不仅如此。” 秦烈将长铳搁在案几上,指了指舆图上的几个黑点,“往后守夜营不跟瓦剌人玩弓马娴熟。战法得改。” 三人神色一肃,身子齐齐往前倾了倾。 “柳成林,你带一千长铳手居中,排成三段击。不管也先来多少人,八十步内,轮番开火,用铅弹把他们的战马轰碎。” 秦烈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中央,“张铁锤,你带一千老兵插上刺刀,守在两翼。骑兵要是冲过来,就用这铁尖子把马肚子戳烂。” 张铁锤重重点头:“末将懂了!就是不给鞑子近身肉搏的机会!” “还有,沈文度。” 秦烈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宣府军需官。 沈文度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生青衫,手里拿着一把算盘,脸色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侯爷请讲。”沈文度拱手。 “后山大工坊那边,本侯让孙大头和鲁铁石在鼓捣一种轻便的小铜炮。两匹马拉着就能跑,到了阵前,里面全装碎铅子和铁砂。等瓦剌人的骑兵冲到五十步,一炮轰过去,就是一片血雾。”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暴烈的光芒,“最后,守夜营只留五百轻骑。他们不负责冲阵,只负责等火铳和小炮把瓦剌人打溃之后,骑着快马在屁股后面追杀。割脑袋,抢牛羊。”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柳成林和张铁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致的震撼。 这种战法,大明朝两百年来闻所未闻。 没有重甲步兵的对撞,没有骑兵对骑兵的对冲,全是远射近刺,用生铁和火药把敌人活生生磨死。 “侯爷英明!” 柳成林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吼道,“要是当年土木堡有这种打法,也先那孙子连怀来城的城墙皮都摸不着!兄弟们……兄弟们也不用拿命去换命了!” 说到最后,这个九尺高的汉子眼圈竟然有些泛红。 边关的军汉,命比纸薄。 上阵杀敌,十个里能回来三个就是老天爷开眼。 秦烈这战法,明摆着是要用铁管子和银子,去换手下兄弟们的命。 “侯爷体恤将士,乃是三军之福。” 沈文度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他手里的算盘“嗒嗒”地响了几声,在这热血沸腾的内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烈看向他:“沈文度,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 沈文度放下算盘,抬起头直视秦烈:“侯爷,您说的这战法,确实能让守夜营天下无敌。可您算过账没有?” “说。”秦烈淡淡道。 “大明卫所的军汉,一人一马,一柄破刀,一袋陈米,一年花销不过十几两银子。可守夜营如今吃的是白米细面,顿顿有肉,这已经是寻常卫所的三倍开销。” 沈文度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案几上的长铳,“这守夜一型,一杆长铳所耗精铁、木料、加上色目工匠和镗床的耗损,折合银子十五两。三千杆,便是四万五千两。” “这还没算火药和铅弹。” 沈文度自顾自地拨动着算盘珠子,声音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冰冷。 “火药要用高度白酒提纯,铅弹要用精钢模具浇筑。兄弟们在校场上练兵,一天一个人就要喂进去五发子弹。这一开火,响的不是雷,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您说的小铜炮、拉炮的战马、两翼的刺刀……” 沈文度深吸了一口气,将算盘往案几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这意味着,守夜营未来的军费,要在现在的底子上再翻三倍!至少要二十万两白银,才能支撑守夜营打完开春这一仗。侯爷,朝廷户部现在的库银比脸还干净,于尚书就算把底裤当了,也拨不出一钱银子给宣府。这银子,从哪来?” 理想很大,可现实是一堵冷冰冰的银子墙。 柳成林和张铁锤刚热起来的血,被沈文度这一盘算,顿时浇灭了大半。 二十万两。 把现在的宣府总兵府拆了卖干柴,也凑不出个零头来。 柳成林有些泄气地坐在长凳上,咬牙道:“娘的,朝廷那帮文官天天在京城喝花酒,咱们在边关流血,连买药石的银子都没有。难道就因为没银子,这不见风雨的神物,就只能当烧火棍供着?” 张铁锤也低下了头,粗声道:“侯爷,要不咱们别顿顿吃肉了,兄弟们能吃糠咽菜,只要管子管够,俺们照样去跟鞑子拼命。” 秦烈坐在上首,听着属下的争执,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炭火盆旁,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在火上烤了烤。 “三倍就三倍。” 秦烈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得让沈文度眉头大皱,“老子既然敢编守夜营,就没打算朝朝廷伸手要一文钱。” 沈文度沉声道:“侯爷,这可不是开玩笑。二十万两现银,就算您把宣府城里的晋商全杀了抄家,也凑不够这个数。况且,无故杀商,京城的言官御史能用唾沫星子把总兵府淹了。咱们就不是仁义之师了。” 秦烈转过身,一脸高深莫测。 “谁说本侯要杀人越货了?” 秦烈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沈文度,“本侯说过,宣府的规矩改了。这世上最赚钱的买卖,从来不是朝廷那点农税,而是天下的生计。三倍军费,范霜华会想办法。” 沈文度叹了口气:“范大掌柜虽然厉害,可她背后的范家商会,如今大半的身家都压在后山的羊毛织布机上了。那毛衣毛裤虽然保暖,但在这关内,谁见过把塞北畜生的毛穿在身上的?若是卖不出去,那就是一堆烂草……” “吱呀——!” 沈文度的话音还没落下,内厅的厚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带着雪沫子的刺骨北风,瞬间呼啸着灌了进来,把屋里的炭火吹得猛地一旺。 门槛外。 范霜华正站在风雪中。 她今儿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狐裘大氅,由于一路小跑,头上的珠钗有些散乱,几缕青丝粘在满是香汗的额头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张俏脸因为兴奋而憋得通红。 在她手里,死死高举着一张盖着京城大德通票号朱红大印的雪白汇票。 “侯……侯爷!” 范霜华连鞋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擦,几步跨进内厅,由于跑得太急,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脚。 旁边的柳成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范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商会出事了?”柳成林急忙问。 范霜华顾不上理他,一双美目死死盯着上首的秦烈,一扬手里的汇票,声音尖锐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侯爷!卖出去了!全卖出去了!” 沈文度一愣:“什么卖出去了?” “羊毛布!还有您让工坊连夜赶制出来的五百件黑狐纹羊毛大氅!” 范霜华连珠炮似的说道,清脆的声音在内厅里震耳欲聋,“第一批货三天前刚运到京城,正好赶上京城大雪封城。那些国公府、侍郎府的老爷太太们,见这东西轻便又比狐裘暖和,当场就抢疯了!一件黑狐纹的毛衣,在东安门大街被炒到了八十两银子一件!” 范霜华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张汇票狠狠拍在案几的舆图上: “这是京城大德通的通兑汇票!现银五万两,已经走运河水路往宣府运了!这只是第一批探路货的利钱!太原、济南的商贾已经把西仓的门槛踩烂了,全是预付的定金!” “呐,你说的那个三倍军费,范霜华……给你赚到了。足够守夜营三千兄弟,足额吃喝拉撒支应一年了。” 五万两现银。 而且只是第一批。 大厅里一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柳成林张大着嘴,原本想说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像是个傻子一样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汇票。 张铁锤则使劲揉了揉眼睛,似乎觉得那是自己大白天活见鬼了。 沈文度更是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那张汇票上的数字和大德通的印章,手里那把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颗木制算盘珠子滚到了炭火盆边,瞬间被烧成了焦炭。 他是个懂账目的。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塞北那些原本一文不值、被牧民当垃圾扔掉的羊毛,在秦烈手里转了一圈,竟然变成了比金子还生猛的聚宝盆。 秦烈神色如常,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他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案几上那张价值五万两白银的雪白汇票。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数字。 旋即,秦烈手腕一甩。 “啪!” 那张还带着范霜华体温与汗水的汇票,被秦烈生生拍在了沈文度的面门上,然后顺着沈文度的脸颊,轻飘飘地落在了那把摔坏的算盘上。 秦烈双手按着案几,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鹰眼死死盯着面色呆滞的沈文度,嘴角的笑意冰冷而张狂。 “沈文度。” 秦烈拍了拍手掌,“现在,老子再问你一遍。” “银子,够了吗?” 第136章 五万两汇票 书房里,红烛高烧。 那张轻飘飘的雪白汇票落在破算盘上,红色的朱印在大德通三个字上泛着刺眼的光。 沈文度僵了一瞬,脸色非但没有半分惧色,一双眼里反而腾地燃起两团灼热的火来。 他本就是个胸有丘壑、敢陪秦烈掀翻这大明天下的狂生,管过卫所的烂账,更看透了关内那座烂透了的朝廷。 “咕咚。” 柳成林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伸出一根粗手指,大着胆子去戳了戳那张汇票,眼里全是军汉最直白的狂喜,“侯爷,这……这真能换出五万两雪花银?咱们后山那五千黑甲士,三个月的精米和黑铁,全有了!” “换不出,大德通在京城的十三家铺子,本侯全给它砸了。” 秦烈直起腰,冷哼一声,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直喘粗气的范霜华,“范姑娘,坐。” 范霜华也不客气,扯过一张单薄的胡椅便坐了下来。 她身上的狐裘上还带着塞北的寒霜,进屋一烤,化成了亮晶晶的水珠。 “沈大人,”范霜华伸手将额前一缕湿漉漉的青丝挽到耳后,一双美目里闪着算计的精光,“八十两一件的毛衣,京城的达官显贵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那毛衣的本钱,不过是后山流民从死羊身上剪下来的废毛,加上几斤棒子面换来的脚力。这买卖,是一本万利。” 沈文度一把抓起那张汇票,宝贝似地擦了擦灰,长长吐出一口恶气。 “一本万利……确实是一本万利。” 沈文度抬头看向秦烈,眼中精芒大盛,“有了这笔银子,莫说现在的五千黑甲士,往后咱们扩军一万、两万,甚至把重甲小炮拉满,也不用看京城那帮文官的脸色了!侯爷,咱们宣府的底气足了!” “六十万两?” 范霜华突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锥子扎在沈文度的耳朵里,“沈大人,你既然辅佐侯爷图谋天下,怎么格局也就配在卫所里数米粒了?六十万两,瞧把你乐的。” 沈文度面色不恼,反而一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愿闻范姑娘高见。难不成你手里,还有比这生吞活剥京城显贵更生猛的银山?” 柳成林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一旁摸着大脑袋干着急:“范掌柜,这还不够多?那要多少才算多?” 范霜华没理他们,而是突然转过头,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上首的秦烈。 “侯爷,霜华这次从京城回来,带回来的不只是这张汇票,还有晋商在大同、张家口的两百辆银车。” 秦烈挑了挑眉,“哦?晋商的银车,怎么倒往咱们宣府跑了?” “因为他们怕。” 范霜华站起身,走到大舆图前,伸手在宣府和张家口之间画了一条线, “也先的大军开春就要南下。晋商在关外的买卖做不下去了,手里攥着几十万两现银,在张家口藏不住,运回太原又怕路上遇上劫匪。他们听说宣府守夜营黑甲士天下无双,便想把银子存在宣府总兵府的库房里,求侯爷给个庇护。” “存银子?” 柳成林一拍桌子,乐了,“来得好啊!咱们收他们一笔抽头,正好充作军费!” “短视。” 秦烈头也没抬,冷冷吐出两个字。 柳成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沈文度则是摇着羽扇,眼神越发深邃,冷笑连连:“范姑娘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只当个看门的库房。进了宣府的银子,那就是咱们的兵饷。不过,直接强抢,未免失了明面上的大义。如今天下大乱,咱们虽不惧朝廷,但这‘理’字,还得占着。” “沈大人说得不错,抢,太下作,也失了名分。” 范霜华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野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清脆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侯爷,霜华有个更大胆的计划。咱们不收他们的银子,咱们……要发行宣府自己的信用凭证。建立宣府票号。” “宣府票号?” 沈文度手里的羽扇猛地一停。 “对,宣府票号。” 范霜华转过身,语速极快,“晋商拉着几十万两银子在北地跑,车拉肩驮,损耗极大。只要咱们在宣府立下票号,发行盖有总兵府大印的银票。 晋商把银子交给我们,我们给他一张纸。他拿着这张纸,可以在大同、在张家口、甚至在太原随时兑出现银。侯爷,您觉得他们是用银车方便,还是用这张纸方便?” 书房里,一瞬间又静了下来。 只有红烛爆出的一声脆响,“啪”。 沈文度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范霜华,呼吸瞬间粗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妙啊!这不止是做买卖,这是在挖大明朝廷的根基!大明朝的宝钞早就成了一堆废纸,天下商贾苦无通兑之法久矣。咱们宣府若立了这规矩,天下银钱,尽出宣府!” “宝钞不值钱,是因为朝廷自己没银子,还拼命印。” 范霜华不屑地撇了撇嘴,“可咱们宣府不一样。咱们后山有五千黑甲士,有日夜不停的毛织厂。只要有这源源不断的现银躺在总兵府的库房里当底气,宣府的纸,就比朝廷的旨意还要管用!” 她越说越兴奋,脸色潮红,直接走到秦烈案前,双手按在桌上: “不仅是晋商。关外的草原部落,不管是鞑靼还是瓦剌,只要他们想买咱们宣府的毛衣、想买大明的盐巴和茶叶,就必须用马匹和牛羊换咱们宣府的银票! 到时候,北地的经济命脉全在侯爷一人之手。京城那帮文官要是敢跟咱们掀桌子,不用五千黑甲士出关,老子直接废了商路,掐死北地的粮盐,让他们作茧自缚!” 用一张纸,卡住天下商贾和草原部落的脖子。 这已经不是做买卖了。 这是在重新给这片土地定规矩。 柳成林听得浑身冒汗,但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他太清楚守夜营这帮兄弟的心思了,朝廷算个屁,只要侯爷一声令下,五千黑甲士随时能拉出去把天捅个窟窿。 如今有了这法子,明面上他们还是宣府镇军,暗地里却已经把朝廷的血脉给抽干了。 沈文度眼中满是狂热的神色,抚掌大笑:“好一个宣府票号!名义上,咱们是替朝廷、替边关商贾分忧,稳固边防;可暗地里,这北地的乾坤,早换了姓氏!朝廷那帮蠢货就算看出来了,也挑不出半点私造伪钞的谋逆罪名,只能眼睁睁瞧着咱们宣府一天天做大!” 秦烈手里的军刀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盯着范霜华,心里震惊古人智慧和手段。 ‘什么印制伪钞、私操大权,放在现代,这特么就叫建立独立的货币体系和经济特区。’ 作为现代人穿越,他比谁都清楚金融霸权加枪杆子的威力。 以前打仗,老美不就靠着美金和航母满世界薅羊毛吗? 现在他有五千黑甲士和燧发铳,在北地就是绝对的武装力量,这时候不玩金融垄断,难道还真老老实实当一辈子守边疆的苦哈哈? 当断则断,皇权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把北地的金融命脉握在手里,才是唯一的活路。 他看着范霜华,突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震得胸腔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 秦烈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范姑娘,本侯果然没看错你。这买卖,比打仗有意思。” 秦烈站起身,走到范霜华面前,一双鹰眼死死盯着她,“朝廷不是一直盯着本侯的五千黑甲士吗?不是天天查问粮饷来路吗?老子这次就自己印纸,让他们查个够!” 范霜华微微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迎着秦烈的目光:“侯爷,敢不敢干?” 秦烈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吐出一个字:“干!” “侯爷,既然要干,那这戏台子就得搭得大一点。” 沈文度走上前来,眼中的儒雅全变成了狂生谋士的狠辣,“明儿个一早,下官就以总兵府的名义发文,就说宣府为了防备瓦剌,特设平荒筹饷票号。大义名分咱们占得死死的,京城那帮言官要是敢放屁,就是阻碍边防。” 柳成林也嘿嘿直笑,按着腰间的刀柄:“对!谁敢不服这张纸,老子手里的长铳和五千黑甲士,可不是摆设!” 秦烈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紧闭的厚木窗。 “呼——!” 外面的狂风夹着大片的雪花,瞬间扑了进来,把书房里的红烛吹得剧烈摇晃,忽明忽暗。 秦烈指着黑漆漆的窗外,“朝廷如何看本侯,本侯从不在乎。他们说老子是军阀也好,是反贼也罢,只要这宣府的五千长铳黑甲士在手,谁也别想跨进这城门一步。于谦懂兵事,他不会来送死;石亨懂权术,他更不敢来碰老子的霉头。” 他霍然转头,盯着范霜华:“三个月,够不够?” 范霜华站在风雪倒灌的书房中央,冷笑了一声。 那张美丽的俏脸上,此时全是商人的精明与锐光。 “三个月?” 范霜华看着秦烈,眼里满是自信,“晋商那帮掉在银子缝里的守财奴,很快就会跪着求我们用宣府的票子。只要开春大雪一化,关外的路一通,除了咱们宣府票号的纸,北地没有任何一家票号能兑出现银。他们不信也得信!” 她转过身,对秦烈长揖到地,声音清脆如铁石相击: “侯爷,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让这北地天下的银子,全部变成宣府的纸。但这纸,却比真金白银更值钱!” 秦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好。三个月,宣府的总兵府,本侯的守夜营,全力配合你。要人给人,要枪给枪。” “谢侯爷!” 范霜华直起腰,眼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风,顺着窗户呼啸着吹进来。 然而,就在这一片肃杀、狂热、甚至带着几分谋逆气息的死静中。 空气里,突然飘来了一股子极其浓郁、诱人的肉香。 那是大块肥肉在沸水里翻滚、伴着大葱和粗盐炖出来的地道塞北肉香。 这香味极其霸道,顺着北风一刮,瞬间把书房里的炭火味和生铁腥气冲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 窗外极远处的流民营地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和笑声。 “噢————!分肉啦!分年猪啦!” “谢侯爷恩典!守夜营万岁!” 大批流民和黑甲新兵的糙嗓子汇聚在一起,震得宣府城墙上的积雪扑簌簌直落。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恐惧,全是吃饱了肉、领了工钱的快活与踏实。 秦烈站在窗前,迎着那股子肉香,深深吸了一口。 他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吃肉大笑的兵丁流民,缓缓合上了窗户。 书房里,红烛的火苗终于稳定了下来。 秦烈转过身,将那张价值五万两的雪白汇票重新塞进怀里,淡淡地抛下一句话: “文度,别磨蹭了。去写告示,明儿个一早,宣府票号,开张。” 第137章 分年猪 大雪落了三天,宣府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 塞北的寒风虽硬,可今儿个的西风里,却裹着一股子能把人舌头化掉的肉香。 流民营里,几百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松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舔着锅底。 大块的肥肉在滚水里翻滚,白沫子翻上来,伴着粗盐和大葱的香气,凝成了一层厚厚的油花。 “让开,都让开!热水来喽!” 张铁锤光着膀子,膀子上全是蒸腾的白气。 他一弯腰,把半扇刚褪了毛、白生生、肥嘟嘟的猪肉“砰”地砸在老榆木案板上,震得案板上的剔骨刀嗡嗡直响。 “铁锤哥,这肉……真分给咱们?” 麻子蹲在案板旁边,眼珠子死死抠在白花花的猪油上,哈喇子流了半尺长,直往肚子里咽口水。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张铁锤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烟叶沫子,大眼珠子一瞪,“侯爷说了,今儿个过年,宣府城外的流民,按人头分肉!一人半斤,多一两没有,少一两老子剁了这杀猪匠!” “噢——!” 围在四周的流民顿时爆出一阵掀天动地的欢呼声。 大人在笑,小娃子在闹。 几个穿着破袄的后生甚至按捺不住,直接在雪地里扭起了关外的秧歌,把积雪踩得稀烂。 张铁锤麻利地操起剔骨刀,手起刀落,“嚓、嚓”几声,半扇猪肉便被卸成了齐整的肉条。 “张铁锤家,两口人,一斤!” 杀猪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秤杆挑起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秤砣高高翘起。 张铁锤接过那条沉甸甸、还带着热乎气的猪肉,眼眶子腾地一下红了。 他婆娘在旁边用围裙擦着手,眼泪啪嗒啪嗒往雪地里掉:“当家的,来宣府大半年了,天天有干饭吃、做毛衣有手工费。今儿个,过年还能吃上五花肉了……” “哭个屁!大好的日子,给老子笑!” 张铁锤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把肉抱在怀里,活像抱着个金娃娃。 当年老家河南闹饥荒,树皮草根都吃净了,爹娘全死在路边。 谁能想到,他在这大明朝苦寒的宣府,反而吃上了肉。 朝廷是断了供给,京城那帮大老爷天天骂宣府秦烈是反贼,可反贼给肉吃。 “侯爷到——!” 一声嘹亮的吼声,从营地入口处传来。 正热闹的流民营瞬间静了一瞬,接着便是潮水般的涌动。 秦烈一身玄色劲装,没穿那身扎眼的连环铠,只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 他脚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几个守夜营的亲兵。 “参见侯爷!” “侯爷万岁!” 噗通、噗通。 无数的流民自发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们没读过书,不懂得什么大义,只知道谁让他们活,谁就是天王老子。 “都起来,大过年的,不兴这个。” 秦烈一抬手,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他走到张铁锤的案板前,伸手捏了捏那条肥肉,偏过头看着张铁锤:“肉够肥吗?有没有缺斤少两?” 张铁锤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喊道:“回、回侯爷!够肥!全是标致的五花!谁敢少一两,小人一锤子砸扁他!” 秦烈笑了笑,拍了拍张铁锤的肩膀:“那就好。吃饱了肉,开春了给本侯把后山的作坊盖得更大些。” “得令!” 张铁锤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秦烈继续往前走,视线扫过那些喜气洋洋的脸庞。 几百里外的京城,此刻怕是在为关外的瓦剌大军发愁,文官武将天天在金銮殿上争权夺势。 可在这宣府,在这被朝廷断了粮饷、视为叛逆的苦寒之地,却生生熬出了第一个丰年。 忽然,一个扎着两个冲天鬏、约莫五六岁的小娃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亲兵脸色一变,刚想伸手去拦,却被秦烈用眼神止住。 小娃子流着鼻涕,一双小黑手脏兮兮的,却攥得死紧。 他仰着头,看着高大威猛的秦烈,也不害怕,怯生生地把手伸了过去。 手心里,是一块已经有些融化、粘糊糊的麦芽糖。 “大将军……吃糖,甜的。” 小娃子怯生生地说。 周围的流民吓得脸色煞白,那娃子的娘扑过来,跪在地上直磕头:“侯爷恕罪!娃子不懂事,侯爷恕罪!” 秦烈没理那妇人,而是蹲下身子。 他那双沾满了鞑子鲜血的手,轻轻摸了摸小娃子的脑袋,然后捏起那块脏兮兮的麦芽糖,直接扔进了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 夹着一丝粗糙的灶灰味,甜得发苦,直冲脑门。 “嗯,甜。” 秦烈站起身,冲那妇人摆了摆手,“起来吧,带娃子去排队领肉。大过年的,别饿着孩子。”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娃子退了回去。 秦烈含着糖,一路走上了流民营旁边的老寨墙。 塞北的狂风卷着雪花,猛烈地拍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双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目光越过大片欢腾的流民营,越过炊烟袅袅的宣府城,直直地望向南方。 南方,是京城的方向。 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大半年了。 他没有皇权崇拜,没有正统观念,他只想带着手底下的兵、眼前的百姓活下去。 朝廷想玩政治斗争,想用断粮的法子逼死宣府,可他们忘了,枪杆子和银子,现在都在宣府手里。 身后的雪地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范霜华一袭红衣,在这银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 她手里托着一个红漆木盘,盘里放着两只精巧的青瓷酒盏。 “侯爷,糖好吃吗?” 范霜华走到秦烈身边,将一杯酒递了过去,美目微转,带着几分商人的狡黠与女子的灵动。 秦烈接过酒盏,舌尖顶了顶那块快化完的糖:“苦尽甘来,自然好吃。” 范霜华挑了挑眉,指着酒盏道:“这是霜华在城里寻到的九酿屠苏,一两银子一壶。过年了,侯爷不饮一杯?” 碧绿的酒液在雪光下晃动,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酒香。 范霜华看着秦烈那张刀削斧凿般的侧脸,轻声问了一句:“侯爷站在这里看了许久……想家了?” 家? 秦烈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的家在几百年后,在那个有高楼大厦、有霓虹灯光的时代。 而在这个大明朝,他是无根的浮萍,是朝廷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本侯没有家。” 秦烈看着城墙下那些围着篝火吃肉大笑的流民,看着那些穿着黑甲巡逻的守夜营兄弟,眼中闪过坚定。 他举起酒盏,遥遥冲着这片喧闹的土地晃了晃: “宣府,就是家。” 说完,他一仰头,将杯中的屠苏酒一饮而尽。 辣酒入喉,像是一团火,瞬间把心底深处的那一丝孤独烧得干干净净。 “啪。” 青瓷酒盏被他重重地扣在城砖上。 范霜华还没来得及收起木盘,城墙下的马道上,便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踏踏踏踏——!” 积雪被战马踩得四处飞溅。 陈勋连滚带爬地冲上寨墙,浑身都是寒霜,脸色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顾不得范霜华在场,快步走到秦烈身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急迫: “侯爷!大同总兵郭登的密使到了!没走正道,乔装成皮货商。就在城外十里的大柳树屯等候,指名道姓要见侯爷!” 郭登? 那个在土木堡之变后,死守大同、数次击退也先的大明名将? 秦烈眼神一凝,嘴里的麦芽糖刚好化尽。 他霍然转身,大氅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带了多少人?带了什么信?” 陈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只带了两个人,带了一封郭总兵的亲笔信。” 第138章 郭登的密使 书房的暗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寒风与流民营的肉香隔绝在外。 密室里,一盏孤灯。 墙上挂着九边大舆图,火光在上面投出大片阴影。 沈文度与范霜华分坐左右,面色冷峻。 秦烈大刀金马地坐在上首,手按在腰间的小军刀上,冷眼瞧着跪在屋子中央的汉子。 那汉子脱了皮裘,露出一身半旧的棉甲,甲胄上还带着几处没擦净的干涸血迹。 他年约四旬,面色黎黑,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手掌粗糙如树皮,指节上全是老茧。 “大同总兵府参将,周毅,叩见秦侯爷。” 汉子低着头,声音低沉,却震得烛火微微摇晃。 “周参将,起来吧。” 秦烈淡淡开口,“郭登让你来,没走官道,还扮成皮货商,带了什么话?” 周毅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沈文度和范霜华,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没有说话。 “无妨,都是本侯的人。有话直说。”秦烈挥了挥手。 周毅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双手呈上:“侯爷,这是我家大帅的亲笔信。” 沈文度走上前,接过油布包,仔细检查了火漆,这才递到秦烈案前。 秦烈抽出军刀,一刀挑开火漆,展信看去。 信纸很糙,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带着沙场大将的铁血之气。 信不长,寥寥数行,可秦烈看完,嘴角却露出冷笑。 “郭登在信里说,大同的将士,快造反了。” 秦烈把信往桌上一扔,淡淡地抛出一句话。 “什么?!” 沈文度脸色一变,急忙拿起信看去。 周毅眼眶微红,猛地抱拳道:“侯爷!大帅不该写这封信,可大同快熬不住了!自土木堡之变后,京城那帮文官天天嚷着要清查九边账目。大同死守边关,数次击退瓦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朝廷……朝廷已经扣了大同好几个月的军饷!” “几个月?” 范霜华冷笑了一声,拨弄着手里的算盘,“大同守军不下五万,几个月不发饷,人吃马喂,那是几十万两银子的窟窿。朝廷这是想要郭登的命,还是想要大同五万将士的命?” “他们想要郭帅交出兵权!” 周毅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上个月,户部派了个二十多岁的御史来大同,大印一盖,说大同卫所虚报兵员,要裁军三成!还说……还说要调郭帅回京述职。” “回京述职?” 沈文度摇着羽扇,冷笑连连,“石亨在京城刚掌了权,这是要清除异己,把九边的精兵悍将都换成他石家的走狗。” “大帅不走,将士们不答应!” 周毅上前一步,死死盯着秦烈,“侯爷,上周大同右卫的几个千户,已经带着兵砸了运粮官的驿站。将士们说,朝廷不给活路,干脆反了算。大帅压了三次,快压不住了。” 密室里一时间静了下来。 众人的呼吸都粗了起来。 周毅看着秦烈,眼中带着一抹狂热与希冀:“大帅派末将来,就问一句话。宣府被朝廷断了粮饷,却人人吃饱穿暖。侯爷……宣府的自立之道,究竟在何处?” 这话问得大逆不道。 询问自立之道,等同于询问造反的法子。 沈文度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神盯着秦烈。 范霜华也停下了手里的算盘,一双美目盯着上首。 大同总兵郭登,那是大明朝数一数二的名将,手里攥着五万边防精锐。 他如果想反,或者想学宣府自立,那大明朝的北边屏障,可就彻底塌了。 秦烈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舆图前,看着大同和宣府那条紧紧相连的防线。 “大同有多少屯田?”秦烈突然问。 周毅一愣,不明白秦烈为什么问这个,如实答道:“名义上有上万顷,可……大半都在朝廷权贵和本地乡绅手里。剩下的多是沙碱地,产不出几粒粮食。将士们平日里九成吃食,全靠朝廷的漕粮北运。” 秦烈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走到案几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用蓝布包着,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接着,他又从身后的木架上,摘下了一支通体漆黑的长铳。 那铳杆极长,铳口散发着淡淡的火药味和生铁的冷光,正是守夜营新装备的燧发铳。 “砰。” 秦烈把这两样东西,重重地砸在周毅面前的桌上。 “把这两样东西带回去,给郭登。”秦烈淡淡道。 周毅有些摸不着头脑,伸手摸了摸那支造型怪异的长铳,又看了看那本名为《宣府三十六卫屯田水利册》的账本。 “侯爷,这是……” “那本册子上,记着宣府今年开垦的三万亩荒地,挖了十二条水渠。” 秦烈指着账本,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那支铳,叫燧发铳。八十步内,可穿精铁札甲,不用火绳,遇水能发。后山每天能产三十支,配套的铅弹和火药,宣府管够。” 周毅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是个带兵的参将,太清楚这两样东西的分量了。 有粮食,就能养活人;有神兵利器,就能杀人。 “告诉郭登,”秦烈双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前倾,一双鹰眼死死盯着周毅,“宣府的兵,是这么吃饭的。宣府的底气,不在于京城发不发饷,而在于地里有粮,手里有枪。” 周毅颤抖着伸手,将账册和长铳抱在怀里。 他听懂了。 秦烈是在告诉大同,别指望朝廷,也别跪着要饭。 把地夺回来自己种,把兵工厂建起来自己造枪,枪杆子硬了,朝廷就是个屁。 “末将……明白了!” 周毅猛地跪倒在地,对着秦烈狠狠磕了一个头。 他来的时候,以为秦烈只是个仗着天高皇帝远、割据一方的嚣狂军阀。 可现在他才明白,这位年轻的秦侯爷,用他的法子,生生把宣府打造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铁王座。 “沈文度,给他准备两百斤精米,两只风干羊腿,送他出城。” 秦烈转过身,不再看他,“告诉郭登,开春后,也先要是先打大同,本侯的守夜营不会坐视不理。但他要是自己朝廷的关卡都过不去,就别来丢人现眼。” “是!” 沈文度躬身领命,对着周毅打了个手势,“周参将,请吧。” 周毅抱紧了怀里的长铳和账册,站起身。 走到暗门前时,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对着秦烈的背影,深深地一揖到地。 “侯爷,我家大帅来前还有一句话。” 周毅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大帅说,若宣府有变,朝廷敢派兵北上,大同五万将士……愿为侯爷犄角!” 秦烈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暗门再次开启,又沉重地合上。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静。 风雪顺着暗门的缝隙挤进来一缕,吹得烛火疯狂摇晃。 范霜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风雪中渐渐消失的几道黑影,轻叹了一口气。 那张美丽的俏脸上,写满了复杂。 “侯爷,九边的第一块砖,松动了。” 范霜华转过头,看着秦烈,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九边重镇,大同与宣府首当其冲。 两镇若是联手,大明北方半壁江山,尽落秦烈之手。 秦烈从怀里摸出那柄小军刀,轻轻剔着指甲,闻言,他摇了摇头: “不,不是砖松了。” 秦烈抬起头,看向南方: “是朝廷的墙,裂了。” 第139章 九边第一块砖 周毅走了,带走了那支燧发铳,还有那本沉甸甸的屯田水利册。 暗门关上,把外面的寒风堵死。 秦烈大步流星,直接进了隔壁的地图室。 这屋子极大,一整面墙上都挂着巨大的九边大舆图。 地图用牛皮制成,上面的关隘、烽燧、山川、河流都用朱砂和黑墨勾勒得清清楚楚,上头还插着不少红黑相间的小旗子。 沈文度、范霜华,还有刚从流民营赶回来的柳成林,鱼贯而入。 柳成林浑身带着冷气,一进屋就扯开毛扎扎的领口,嚷嚷道: “侯爷,大同的郭帅真要跟朝廷掀桌子?那郭登可是个硬骨头,当初守大同,也先拿太上皇当肉盾去撞城门,他愣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照样放炮轰!” “硬骨头也得吃饭。” 秦烈走到大舆图前,目光落在“大同”这两个字上,“数月不发饷,再硬的骨头也得饿成软脚虾。郭登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手底下五万张嘴想。” 沈文度手里的羽扇轻摇,指着地图上的九边防线: “侯爷说得极是。北线诸镇,自东向西,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固原、山西,各设总兵镇守。这大同与咱们宣府互为表里,唇齿相依。大同要是真倒向了咱们,这北边的天,就塌了一半。” 他手里的羽扇从宣府往西一划,落在大同后面的延绥和蓟镇上: “大同一动,西边的延绥、东边的蓟镇必生观望之心。九边的将领不是傻子,谁愿意跟着一个连隔夜粮都掏不出来的朝廷卖命?到时候,这九边的第一块砖,可就彻底松了。” “松了是松了,可朝廷能安生?” 柳成林揉了摸大脑袋,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侯爷,郭帅派密使来,这事儿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京城那帮言官的耳朵比狗还灵,要是让他们察觉到宣府和大同有了勾搭,朝廷会不会提前发兵?咱们现在的五千黑甲士虽然厉害,但大明真要倾全国之兵压过来,咱们也吃不消啊。” “发兵?” 秦烈听了,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缓缓转过身,扫过柳成林:“老柳,你当了这么多年兵,怎么格局还跟卫所里的什长一样?朝廷拿什么发兵?拿内阁那帮老头子的唾沫星子,还是拿言官的折子?” “这……” 柳成林挠了挠头,咧嘴道,“总得有兵吧,京营不是还在吗?” “京营?” 秦烈走到案几旁,端起范霜华刚倒好的冷茶喝了一口,“土木堡一役,京营二十万精锐连人带马全死在塞外泥潭里了。现在的京营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石亨从各地方卫所临时抓来的壮丁,加上京城里游手好闲的痞子,凑了张花名册罢了。” 范霜华也笑了,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啪”乱响: “柳将军,你是有所不知。霜华这次从京城回来,特意结交了几个京营的军需官。如今京城的粮仓里,陈米都长了毛,沙子比米粒还多。户部天天为军费打架,今天拆东墙,明天补西墙。京营的兵,三个月能见着一次荤腥,那都是祖坟冒了青烟。” 秦烈放下茶盏,走回大舆图前,伸手拍了拍图上的京城位置: “朝廷?他们连粮都没有,发什么兵?今天在流民营,老子让全城分年猪。你出去问问,如今京营的士兵,吃的能有咱们宣府的黑甲兵一半好?一群连肚子都填不饱的烂兵,手里拿的是三十年前生锈的破鸟铳,你让他们顶着西北的风雪,来打本侯的五千火铳黑甲士?借他们三个胆子,看谁敢出兵门一步!” 这话掷地有声,震得屋里的烛火一阵猛晃。 战略扩张的野心,在这间小小的地图室里彻底炸开。 沈文度眼中精芒闪烁,抚掌大笑:“侯爷所言极是!如今攻守之势异也。朝廷只当断了宣府的粮饷,能把咱们逼死,却不知咱们背后有毛织厂,手里有票号,地里还有大棚青菜。他们现在是坐在火药桶上过年,咱们是在吃肉喝酒。” “那侯爷,大同那边咱们怎么联络?” 柳成林听得热血沸腾,按着刀柄跨上一步,“要不,干脆跟郭帅约个日子,咱们两镇直接联名上表,就说边关缺饷,要朝廷把那帮贪官的脑袋割下来,否则……” “胡闹。” 秦烈打断了他,眼神一冷,“大义的名分,现在还不能丢。老子不说明面上造反,是不想让天下的读书人有借口来恶心本侯。朝廷既然喜欢装聋作哑,那咱们就陪他演戏。只要咱们心底不怕,面子上的戏做得越足,京城那帮人就越拿咱们没办法。” 范霜华看着秦烈,一双美目里波光流转:“那侯爷的意思是?” 秦烈没说话。 他缓缓伸出右手食指,按在地图上代表宣府的红旗上。 粗大的手指带着常年握刀的老茧,在牛皮地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擦拭声。 他的手指开始移动。 从宣府,不紧不慢地划向西边的大同。 沈文度等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一齐移动,呼吸不知不觉间都放轻了。 滑过大同后,秦烈的手指没有停。 手指折返向东,穿过崇山峻岭,直接划过了驻扎着重兵的蓟镇。 最后。 那根手指在地图上兜了个半圆,带着一股霸道,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用金漆描边的圈子上——北京。 “不急。” 秦烈收回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敲,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先让郭登看看,宣府的兵,是怎么吃饭的。等大同的将士吃了咱们的粮,用了咱们的枪,现银变成了咱们宣府的纸,郭登自然知道该跟谁。” 范霜华站在一旁,看着他收回的手指。 屋里火光摇曳,将秦烈的身影拉得极长。 在这一瞬间,这位宣府镇商会的掌柜,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却又真实无比的错觉——仿佛刚才那根手指划过的地方,长城、雄关、关隘、甚至是那座高高在上的紫禁城,都已经不再属于大明朝廷。 那些地方,都已经是这个男人的疆土。 作者说:固原镇和山西镇是直到成化、弘治、正德年间(也就是景泰帝几十年后)才正式设立并列入编制的。但是这里稍作调整,七镇写成九边。历史上,太上皇朱祁镇也是也晚几年才会放回,现在就当做是秦烈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吧。 第140章 吃饭与练兵 腊月二十四,北方小岁。 风雪刚停,宣府守夜营校场上的积雪已被几千双军靴踩成了黑泥。 边塞的小岁夜,年味已浓,军营各处早早挂上了大红灯笼。 “呼哈!呼哈!” 几千个粗壮的汉子赤着膀子,浑身热气腾腾,蒸出来的白雾把大半个校场都罩了进去。 秦烈负手站在点将台上,大氅随风猎猎作响。 他冷眼瞧着台下。 三个月前,这帮人还是面黄肌瘦、肋骨生柴的逃荒流民。 如今,一个个膀大腰圆,胸口扎实的死肉泛着黑红的油光。 “都给老子精神点!没吃饭吗?!” 柳成林拎着一根熟铁棍,在队列里来回巡视,大嗓门震得军旗直晃,“侯爷每天给你们喝鲜奶、吃肥肉!全宣府最好的大米白面可着劲造!要是练不出个兵样,老子把你们的皮剥了去填马槽!” 守夜营的规矩,叫饱食练兵。 朝廷的兵吃草,秦烈的兵吃肉。 校场一角,几十口大锅里正熬着羊奶,奶香在冷风里飘了半里地。 “张铁锤!带你的人,走一轮!”柳成林驻足大吼。 “得令!” 张铁锤排众而出。 他如今是守夜营的百户,身上套着黑漆漆的精铁札甲,手里端着那支油亮油亮的燧发铳。 在他身后,一百名神色冷峻的老兵瞬间排成三列。 “听我口令!前队——举枪!” 张铁锤剔骨刀一般的目光往前一扫。 “刷!” 第一排三十名士卒齐刷刷跨出一步,黑洞洞的铳口平端,直指前方的木靶。 “放!” “轰——!” 三十支燧发铳同时喷出白烟与火舌,震耳之极。 远处的木靶瞬间被打得木屑飞溅,碎成了一地烂木头。 “中队——上!” 张铁锤根本不看战果,旗子猛地一挥。 第一排士卒迅速后撤,一边走一边从腰间摸出纸弹丸,咬开,倒药,捅实。 第二排士卒则在同一时间顶了上去。 “放!” 又是一轮暴烈的大响。 接着是第三排。 三段击,连绵不绝。 白色的火药烟雾把百人队彻底淹没,只能听到里面铁管子撞击的脆响和震天动地的枪声。 秦烈在点将台上看着,微微点头。 没有火绳的牵绊,燧发铳的射速比朝廷的鸟铳快了三倍。 这帮流民出身的汉子,用肉和蛋生生喂饱了身子,现在端枪的手比铁铸的还稳。 “铳子打完,刺刀见红!” 张铁锤突然扯着嗓子咆哮。 “嚓!” 一百名士卒眼神一狠,反手从腰间拔出雪亮的三角刺刀,齐刷刷卡在铳口上。 “冲锋!杀——!” 一百头恶狼一般的汉子,挺着刺刀,结成密集的方阵,脚踩着黑泥,如排山倒海般朝着前方的假人方阵扎了过去。 “噗嗤!噗嗤!” 干草扎成的假人瞬间被捅得稀烂,草屑满天飞。 新兵方阵里,不少人看得咽了口唾沫,眼里全是狂热。 “老柳,”秦烈走下点将台,看了看天色,“让兄弟们歇了。今儿个大练兵满一个月,又是祭灶小岁,开饭。” “好咧!” 柳成林一咧嘴,大铁棍子往地上一戳,“全营听令!卸甲!食堂开饭!” 片刻后,偌大的守夜营食堂里,兵丁齐聚。 没有桌椅,人人蹲在地上。 大大的木盆里盛着油汪汪的酸菜炖猪肉,大块的肥肉炖得颤巍巍的。 秦烈也不嫌脏,直接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 张铁锤端着个大陶碗凑过来,憨笑道:“侯爷,您吃这碗,这碗里全是大肥膘。今天小岁,灶王爷上天,咱们肚里也得落个实惠。” 秦烈接过碗,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扔嘴里,大口嚼了,冲着四周的军汉大喊:“肉管饱吗?” “管饱——!” 几千个汉子一边满嘴流油地大嚼,一边扯着脖子吼。 “枪好使吗?”秦烈又问。 “好使!比京城那帮老爷的铁管子强百倍!” 麻子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个鸡蛋,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围的军汉们纷纷附和,个个吃得满头大汗。 原本这个时节最是寒冷难熬,可如今这食堂里,火炉烧得旺,肉汤滚得热,倒比那些高门大户还要暖和几分。 秦烈端着大陶碗,看着这群汉子。 一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软脚虾,如今却成了一巴掌能拍死一头羊的精壮汉子。 这血肉之躯的蜕变,全是他用真金白银和无数肉食生生喂出来的。 在这北地的风雪里,这间食堂,就是最蓬勃的生机所在。 他站起身,端起一碗粗高粱酒,走到食堂正中央。 几千将士瞬间停了筷子,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位给他们肉吃、给他们枪使的年轻侯爷。 “朝廷断了咱们的粮,大同的将士在挨饿,京营的烂兵在吃草。” 秦烈举起酒碗,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精壮的脸,“可在宣府,老子让你们天天吃肉。今天小岁,过了今天就快除岁了,老子不求你们给大明朝廷尽忠,老子只要你们记住,守夜营的规矩——” 他一停顿,几千汉子同时站起身,胸甲撞击,发出震耳的轰鸣。 秦烈猛地跨出一步,大吼道: “同吃,同练,同死!” “同吃!同练!同死——!” 怒吼声几乎把食堂的茅草屋顶给掀翻。 秦烈嘴角一咧,端起酒碗就要一饮尽。 然而,将士们的话音未落。 “报——!” 远处的军营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而凄厉的嘶喊。 战马的铁蹄声极其急促,“踏踏踏踏”地踩碎了校场的死静。 一匹浑身是血的快马直接冲进了军营,马背上的守夜营猎骑满脸是血,连滚带爬地摔下马背,一路连滚带爬地撞进了食堂大门。 “侯爷!瓦剌人!” 那猎骑趴在地上,大口吐着血沫子,声音沙哑得变了调,“边境黑山头方向,发现瓦剌哨骑!约三百骑,已经过了长城豁口!他们趁着小岁夜边防松懈,摸进来了!” 柳成林脸色一沉,猛地拔出腰间长刀。 张铁锤等老兵更是放下了碗,手直接摸向了身边的燧发铳。 秦烈端着酒碗的手死死停在半空。 “三百骑?” 秦烈看着那名猎骑,眼中寒光大盛,“打的什么旗号?” 那猎骑狠狠咽下一口血水,眼中满是惊恐: “打的……是也先的狼头纛!” 第141章 瓦剌哨骑的试探 食堂里的酒香肉香,瞬间被一股刺骨的肃杀之气冲散。 几千个端着碗的汉子僵在原地,一双双刚有了血色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大门口。 秦烈手中的酒碗稳如磐石,碧绿的粗高粱酒在碗里连个波纹都没起。 “哐当。” 他一把将酒碗砸在门槛上,瓷屑四溅。 “老柳,吹号。张铁锤,带你的人上马。” 秦烈抓起门背后的黑色大氅,往身上一裹,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口走去。 “得令!” 柳成林把铁棍子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大吼:“守夜营,集结!动作快!” 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瞬间在小岁夜的雪空里炸响。 不到半炷香功夫,一百名刚刚吃得满嘴流油的老兵,已经套好甲胄,翻身上马。 新兵们则在各自的长官带领下,各持长枪火铳,死死卡住军营各个路口。 风雪又起来了。 扯棉扯絮一般,把刚挂上的大红灯笼盖上一层白毛。 秦烈一马当先,带着百人骑兵队,直接冲出了军营大门。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顺着猎骑探出来的脚印,直奔边境黑山头方向。 战马践踏着积雪,咯吱咯吱作响。 “侯爷,前面就是黑山头落马坡!” 张铁锤打马赶了上来,指着前面一个巨大的土坡,大声喊道,“出了那个坡,就是长城豁口。平日里只有咱们的猎骑在那盯着。” 秦烈一扬手,百人队勒马停住。 他翻身下马,借着雪光,快步登上了土坡。 极目远眺。 风雪里,隐隐约约有几十个黑点在晃动。 那些黑点移动极快,骑术精湛,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正是善战的瓦剌骑兵。 “不对,不是三百骑。” 秦烈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地上的积雪捏碎,“大部队在后面,长城豁口外面有马蹄乱印。过来探路的,只有这几十个尖兵。” 话音未落,前面的风雪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战马嘶鸣。 三个负责殿后的守夜营猎骑,正被十几名瓦剌哨骑围在中央。 “汉奴!纳命来!” 一个脸上画着狼头刺青的瓦剌鞑子哇哇大叫,手里的弓拉成满月,“嗖”的一声,一支骨簇箭破空而去,直接扎在一个守夜营猎骑的肩膀上。 那猎骑身子一歪,愣是没掉下马。 他单手控马,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不退反进,右手反手抹向了马鞍一侧。 那里挂着一个牛皮套子。 套子里装着的,是后山铁器坊上周刚打出来的尖货——守夜一型燧发短铳。 这玩意儿只有尺许长,比大铳轻便,正适合马战。 “去你娘的鞑子!” 守夜营猎骑咆哮一声,单手举铳,大拇指一抠击锤。 咔哒。 燧石重重砸在火门上,火星迸溅。 轰! 一团暴烈的白烟在风雪中炸开。 那个放箭的瓦剌鞑子离着还有八十步远,正准备射第二箭,胸口却像是被铁锤正面砸中,“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从马上翻了下去,在雪地里滚了几滚,便没了动静。 “长生天呐!这是火雷?!” 剩下的瓦剌哨骑大惊失色。 在他们的印象里,明军的火器都需要用火绳点火。 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风雪这么大,火绳根本点不着。可眼前这三个明军,手里拿着个短铁管子,抬手就是一枪! “围上去!砍死他们!” 瓦剌的小小百户回过神来,挥舞着马刀咆哮。 可那三个猎骑根本不和他们纠缠。 一枪放完,三人同时调转马头,一边往黑山头方向狂奔,一边娴熟地用单手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铅弹和药包,用牙咬开,往铳口里灌。 “放!” 又是一个猎骑回过身,再次扣动扳机。 轰! 八十步外,又是一个瓦剌骑兵惨叫着落马,大腿被铅弹直接打烂,在雪地里疼得直打滚。 “撤!快撤!” 那瓦剌百户终于怕了。 这距离太远了,他们的弓在风雪里根本射不准,可明军的怪异火铳却能隔着八十步生生把人打穿。 “想走?老子送你们一程!” 张铁锤在土坡上看得真切,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铳,带着身后的百户队,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从土坡上狂冲而下。 “杀——!” 一百支燧发大铳同时平端。 那些瓦剌逃兵见势不妙,哪里还敢接战,纷纷拼了命地抽打马鞭,朝着长城豁口外面逃窜。 砰!砰!砰! 连绵的枪声在小岁夜的旷野上回荡。 等张铁锤带人冲到豁口时,雪地上只留下了七八具长满狐臭味的瓦剌尸体,还有几匹无主的战马在无聊地打着喷嚏。 这一战,干净利落。 守夜一型短铳,首战告捷。 “侯爷,没留住活口,跑了二十多个。” 张铁锤提着冒烟的铳管,骂骂咧咧地策马回来,脸上满是不甘心。 秦烈从土坡上走下来,翻身上马。 他看着那十几具倒在雪地里的瓦剌尸体,面色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没有半点胜仗后的喜悦。 “跑了就跑了。” 秦烈淡淡道,“老柳,把死掉的鞑子脑袋割下来,挂到边境的烽燧上。” “侯爷,也先是不是要发动大攻势了?” 柳成林策马赶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神色严峻,“这刚到小岁,他们就摸到长城边上来了。大同那边刚出事,要是也先在这个节骨眼上南下,咱们可就被动了。” “这不是进攻,是试探。” 秦烈调转马头,看着瓦剌逃兵消失的方向,声音冰冷: “也先是个狐狸。大同缺饷的消息,咱们知道,他肯定也知道。他派这几百骑兵过来,不是为了吃掉咱们,他是想知道,咱们宣府在冬天有没有粮,兵有没有士气。他想看看,我们是不是和大同一样,快饿死了。” 柳成林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果刚才咱们的猎骑一触即溃,或者连枪都放不出来,也先的大队骑兵,三天之内就会像蝗虫一样压过长城。” 秦烈冷笑了一声,“可现在,他们丢了十几具尸体回去。也先看到这燧发铳的威力,在摸清咱们底细之前,他绝不敢轻举妄动。这个年,他得在帐篷里啃冻羊肉发愁了。” “侯爷高见!”柳成林由衷地佩服。 “回城。” 秦烈一拨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顿时窜了出去。 风雪在耳边呼啸。 宣府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虽然刚经历了一场小规模的厮杀,但城内的流民营里,依旧能看到点点火光和连绵的炊烟。 那些百姓还在吃着年猪,还在过着他们大半年来的第一个安稳年。 回到侯府。 秦烈卸下大氅,直接登上了大同门方向的城楼。 墙砖上落了厚厚的一层新雪,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老柳。” 秦烈站在城垛前,打量着城外。 “末将在!” “传本侯的令。从明天起,调五千流民,继续加高宣府北边的城墙,加厚三尺,城楼上多设火炮位。” 秦烈双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目光深邃,“准备过年。告诉全城百姓,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下来有本侯顶着。” “那过完年呢?”柳成林问。 秦烈缓缓转过身,嘴唇微启,吐出一句冷冰冰的话: “过了年,本侯要大阅兵。把全城能开火的铳、能放炮的火器都拉出来。老子要让也先看看,宣府的兵,不仅有肉吃,手里还有能要他命的家伙。这宣府镇,不是他能随便来试探的。” “是!” 柳成林抱拳,沉声应命。 城楼上恢复了安静。 风雪越来越大,把远方的阴影彻底吞没。 秦烈独自站在风雪中,缓缓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有些发黄的羊皮信。 那是伯颜帖木儿之前派人送来的密信。 上面的蒙古文字有些粗犷,但内容却足够惊心动魄——也先在漠北的威望大不如前,各部族暗流涌动,都在等一个机会。 秦烈粗糙的手指在羊皮信上轻轻摩挲着。 “也先……”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将羊皮信塞回怀里。 冷风吹起他的黑色长发,他的目光越过漫天风雪,死死地锁定了极北的方向。 这个冬天,注定会有人被冻死、饿死,但绝不会是宣府。 第142章 过年! 大年三十,除岁夜。 宣府城的雪,落得更紧了。 可长城脚下的这座大城,今夜却没有半点塞外的荒凉。 “噼里啪啦!” 城内大街小巷,爆竹声此起彼伏,硫磺烟气混着肉香,在冷风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流民营里,往日里那些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老小,今夜个个换上了毛织厂新赶制出来的青布厚棉衣。 长街正中,架起了几十堆熊熊篝火。 “侯爷赏的年猪肉下锅喽!” 负责分粮的民夫头子扯着破锣嗓子大喊,手里长勺一挥,大瓢的油汪汪的炖肉便落进了百姓手里的粗瓷碗里。 “老天爷开眼,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肥的肉!”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流民捧着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和着肉汤一口吞了。 “哭个屁!大过年的,给侯爷拜年才是正经!” 旁边的汉子抹了抹嘴上的猪油,拉着自家娃子,冲着侯府的方向纳头便拜。 几万人的欢呼声,把天上的雪花都震碎了。 侯府之内,也是一片灯火通明。 范霜华今日换了一身大红的织锦长袍,腰身勒得极细,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本,走进了暖阁。 “侯爷,全城十六个施粥点,今夜全改了炖肉。三十六卫的屯田所里,红薯和土豆换了白面,将士们连吃带拿,人人都念着您的好。” 范霜华把账本放下,含笑看着坐在火炉旁的秦烈。 秦烈手里握着一把小军刀,正在削着一根劈柴。 “只要地里有粮食,他们顿顿吃肉,本侯也供得起。” 秦烈头也不抬,手里的刀光极快,“朝廷想饿死宣府,老子偏要让这塞外,变成天下第一等富庶地。” “大同那边,这两日有动静。郭登把那支燧发铳藏得死死的,倒是朝廷派去的裁军御史,前天夜里在驿站摔断了腿,连夜抬回京城去了。” 范霜华轻笑,美目流转。 “摔断了腿?” 秦烈冷笑了一声,将军刀往桌上一插,“那是郭登给朝廷留的面子。再不滚,断的就是那御史的脖子。” —— 此时,千里之外。 大明京师,南宫。 风雪同样很大,吹得南宫门前那两株老槐树呜呜作响。 这里的宫墙比别处更深,墙皮剥落,露出发黑的内砖。 冷宫里,只有一盏孤灯。 灯芯结了老大一个灺,要死不活地爆出一星半点火花。 太上皇朱祁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狐裘,蜷缩在火盆旁。 那火盆里装的是最下等的黑烟煤,不仅不暖和,还熏得人直掉眼泪。 “万安……万安……” 朱祁镇颤抖着嘴唇,低声唤着。 一个老态龙钟的内侍缩着脖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半碗结了冰渣的干菜汤,还有两个硬如铁石的冷馒头。 “万岁爷,今儿个除岁,光禄寺那边……没送年夜饭过来。这是老奴在小厨房,好不容易跟看门的军汉讨来的。” 老内侍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朱祁镇看着那两个冷馒头,忽然笑了。 他想起当年,自己带着二十万大军亲征瓦剌,何等威风。如今,他是这大明朝最尴尬的囚徒。 “宣府……有消息吗?” 朱祁镇沙哑着嗓子问。 “回万岁爷,听说宣府那位秦烈……把流民都养肥了。今夜宣府城里,人人有肉吃,鞭炮放得比京城还热闹。”老内侍低着头。 朱祁镇死死攥着那件旧狐裘。 他被也先放回来,本以为能重登大宝,可如今那位亲弟弟景泰帝,眼里只有朝政与他那日渐沉重的病情,连看都不来看他一眼。而那个在塞外一手遮天的秦烈,更是连一封问候的折子都没往南宫递过。 “强梁……都是强梁……” 朱祁镇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结成了冰。 紫禁城另一头,石亨的忠国公府内。 啪!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官窑大盏,被石亨狠狠砸碎在青石砖上。 “他凭什么过年?!他秦烈凭什么过年?!” 石亨额头上青筋暴起,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公爷息怒,大过年的,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底下的心腹将领战战兢兢。 “息怒?老子拿什么息怒?!” 石亨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红木案几,上面的山珍海味洒了一地,“户部说没钱!京营的弟兄今夜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可宣府呢?秦烈那厮开厂子、弄票号,拉拢流民,现在连大同的郭登都快成了他的门下犬!朝廷要是再不发兵,这九边就姓秦了!” “可是公爷,兵部陈大人说了,如今朝廷库银见底,冬日发兵,粮草无以为继啊……” “无以为继?那就眼睁睁看着那反贼坐大吗?!” 石亨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积雪扑簌簌直落。 京城的除岁,文官在算账,武将在发火,皇帝在养病,太上皇在等死。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在风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 宣府,侯府暖阁。 范霜华从怀里摸出一封刚刚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递给秦烈。 “侯爷,这是京城分号动用了七百里加急,刚刚送到的密报。” 秦烈接过,一把扯开。 信上字迹极小,详细记录了京营今夜的军心涣散、石亨在府邸的发狂,以及户部库银彻底告罄的窘境。 “哈哈哈哈!” 秦烈看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笑声在暖阁里回荡,连窗棂上的冰花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朝廷无粮,京营无饷,石亨无谋,朱代宗无福。” 秦烈止住笑,随手将密信扔进火盆,看着它瞬间化为飞灰。 他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提起那支饱蘸了浓墨的大狼毫。 纸是宣府造纸厂新出的澄心堂纸,洁白如雪。 秦烈手腕一沉,笔走龙蛇,在纸上狠狠落下一个大字。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 范霜华凑上前去,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大字,有些疑惑。 那是个“阅”字。 “侯爷,您这是……阅什么?” 范霜华轻声问,一双杏眼里满是探寻。 秦烈随手把毛笔一掷,负手走到窗前。 外面,宣府城的漫天烟火正冲上九霄,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成千上万的守夜营将士,正端着大碗,在风雪中高呼着他的名字。 秦烈看着那满城的烟火,露出笑意,声音低沉: “本侯阅的,不是兵。” 他微微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塞外的漫天风雪,直直落在了远处的万里江山上: “阅的,是这天下!” 第143章 阅兵!钢铁方阵! 景泰二年,开春。 长城内外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黑油油的土地。 宣府大校场被几十辆石磙子生生压了三天,平整得如同镜面,在春日日头下泛着冷光。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点将台上,旌旗如云。 秦烈一身黑色玄甲,外罩猩红大氅,按刀而立。 在他左手边,沈文度摇着羽扇,范霜华一袭干练的骑装。 而右手边的观礼台上,则坐着个不速之客——大同总兵郭登的密使。 这密使第二次来宣府,原本长着一张油滑的谋士脸,此时却坐得笔挺,屁股底下像长了针。 “咚!咚!咚!” 沉闷的聚兵鼓,陡然砸响。 “开辕门!” 柳成林跨马立在校场边缘,声如洪钟。 轰隆隆—— 辕门大开,第一方阵踏步而入。 那是守夜营的燧发枪营,整整三千人。 士卒们步伐如一,皮靴砸在坚硬的黄土地上,发出“刷、刷”的脆响。 三千支油亮油亮的守夜一型燧发铳斜靠在肩头,三角刺刀在春日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森白光芒。 “立定!” 张铁锤在最前方按刀大吼。 “哈!” 三千人同时驻足,犹如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黑墙。 张铁锤拔出佩刀,斜斜一指前方的一百尊半人高的草人:“前队,举枪!” “刷!” 第一排一千名士卒齐刷刷跨出半步,平端火铳。 “放!” 轰——! 一千支燧发铳同时开火,校场上瞬间炸开一团巨大的白烟。 雷霆般的巨响震得观礼台嗡嗡作响,郭登密使浑身一哆嗦,刚端起的一杯热茶直接洒了半碗,烫得他直吸溜,眼睛却死死盯着场中,根本不敢挪开。 “中队,进!后队,蓄!” 张铁锤嘴里哨子衔着,旗帜连挥。 枪声密集如雨,连绵不绝。 三段击之下,那一百个草人方阵在连绵的硝烟里被生生撕成了漫天碎屑。 硝烟弥漫开来,硫磺味刺鼻,却让台上的将士们个个热血沸腾。 “这……这是何等火器?为何威力如此之甚?” 郭登密使咽了口唾沫,颤声问旁边的沈文度。 沈文度羽扇一合,微微一笑:“此乃侯府铁器坊秘制,风雨不熄,抬手即发。” 密使手一抖,茶杯彻底倾倒,茶水顺着案几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 校场左翼,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虎蹲炮营,进场!” 五十尊擦得油亮发黑的虎蹲炮,被精壮的炮卒用独轮车推着,或者用骡马驮着,快速切入战场。 “放!” 轰!轰!轰! 五十尊大炮齐射,地动山摇。 校场远端的土坡被生生削去了三尺,碎石乱飞,腾起的尘烟足有数丈高。 郭登密使脸色惨白。 大同也有火炮,可那些多是宣德年间传下来的老物件,不仅笨重,还动不动炸膛。 哪像宣府这些,移动如风,落点精准。 他死死扣着座下太师椅的扶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惊骇莫名:这哪里是地方卫所的操练,这分明是神仙下凡造出来的天兵铁军!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马蹄声! 不是零星的蹄音,而是如同海潮一般的铁流。 “守夜营猎骑,疾!” 柳成林亲自领兵,两千精锐猎骑从校场右侧狂飙而出。 战马神骏,骑士精悍。 他们身上没有多余的缀饰,只有黑色的半身甲,马鞍两侧,一侧挂着斩马刀,另一侧则插着两支精巧的燧发短铳。 铁流如洪,呼啸而过。 两千铁骑在奔腾中突然变阵,由方阵化为燕尾阵,速度不减反增,如同一把黑色的飞刀,瞬间切过了大半个校场。 “好马……真是好马啊。” 密使喃喃自语。 大同也缺马,可宣府的马,个个膘肥体壮,这得用多少精料才能喂出来? “马算什么。” 沈文度不知何时摇着扇子坐到了他身侧,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郭总兵若见了我宣府的铁骑,便该明白,当初也先被断后路,不冤。” 密使干笑一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连连点头称是。 此时的他,已经彻底被眼前的钢铁铁流震慑住了心神。 然而,最让人震撼的,还在最后。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巨兽践踏。 “踏、踏、踏!” 一个不过千人的方阵,缓缓走入校场。 他们全身都包裹在厚重的黑铁重甲里,连面部都覆着狰狞的铁鬼面具,手里倒提着一人高的斩马大刀。 重甲步兵——黑色幽灵。 这千人每走一步,地上的黄土就跟着颤三颤。 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是纯粹的死气与杀意。 这是秦烈用毛织厂和票号的真金白银,生生堆出来的重装步兵。 冷兵器的极致压迫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观礼台上,范霜华一双美目死死盯着那些钢铁方阵,藏在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这,就是宣府的本钱!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底气! 为了打造这支铁军,商会流出去的银子如流水一般,可今日一见,莫说万两白银,便是十万、百万,也值了! 阅兵至尾声。 万人方阵,在校场上列成了一个巨大的方块。 风吹过,万军肃静。 只有旗帜在猎猎作响。 秦烈缓缓走下点将台。 他翻身上了一匹纯黑色的西域汗血马,单人匹马,缓缓行至万人方阵的最前方。 战马立定。 秦烈直过身子,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过眼前这支由他一手带出来的钢铁雄师。 仓啷! 一声龙吟,秦烈猛地拔出腰间天子剑,斜斜指向头顶那片湛蓝的苍穹。 他没有用内力,但那大嗓门却带着无尽的霸气,响彻整个大校场: “守夜营!不为朱家,只为我们身后的家人!只为华夏!”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 底下的万名将士,眼中燃起疯狂的狂热。 他们不吃朝廷的粮,只吃秦烈的肉; 他们不拿朝廷的鸟铳,只握秦烈的燧发枪。 “不为朱家!只为华夏——!” “不为朱家!只为华夏——!” 万人齐吼。 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波纹,直冲云霄。 整个宣府城都在这怒吼声中微微颤抖,城外山林里,刹那间惊起满天飞鸟,扑棱棱遮天蔽日。 城防上的哨兵、远处的流民,甚至连城内做买卖的商贾,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望向大校场的方向。 那声音凝聚成一股无法撼动的意志,在每一个人的胸腔里共鸣,激荡。 郭登密使瘫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汗水甚至顺着袖袍浸湿了衣襟。 听着那响彻天地的“不为朱家”,看着眼前这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钢铁方阵,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大明朝廷完了。 石亨完了。 密使死死盯着战马上那个年轻侯爷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同,必须要跟着宣府。 跟着这样的人,这九边的汉子,才有活路! 第144章 观礼台上的汗 万军的吼声渐渐平息。 风吹过,校场里的火药烟气散去,只留下被踩得稀烂的泥地,还有远端那座被轰塌了半边的土坡。 密使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脚下一绊,险些将案几带倒。 “周参将,茶凉了,换一盏吧。” 范霜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把青瓷小茶壶,笑吟吟地看着他。 周毅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不……不劳范掌柜。末将不渴,不渴。” 他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可那汗珠子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点将台下,秦烈已经翻身下马。 他将天子剑随手递给身边的守夜营亲兵,大步流星走上台来。 一身黑色玄甲在春日下泛着冷冽的光,大氅带起一阵微风。 “周参将,本侯这兵,练得如何?” 秦烈大刀金马地坐回主位,斜睨了周毅一眼。 周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拳,声音打着颤:“侯爷神威!守夜营铁军,天下无双!末将……末将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起来说话,宣府不兴这个。”秦烈挥了挥手。 周毅站起身,却不敢坐,只敢在下首弯着腰。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狂热与希冀,咬了咬牙,低声道:“侯爷,明人不说暗话。我家郭帅派末将来,除了探听朝廷动静,还有一事相求。” “哦?郭登求本侯什么?” 秦烈嘴角噙着一抹笑。 “大同……想要一批燧发铳!” 周毅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秦烈,“朝廷断了粮饷,大同将士心寒。也先的狼头纛已经到了边境,大同若是守不住,宣府也难安。求侯爷看在同为九边一脉的份上,卖给大同一千支……不,五百支燧发铳!只要侯爷开价,大同砸锅卖铁也凑出来!” 屋里静了静。 范霜华提着茶壶,站在一旁,拿眼角瞟着秦烈,一言不发。 沈文度则轻轻摇着羽扇,老神在在。 秦烈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 “不卖。” 简洁的两个字,如同两个铁锤,重重砸在周毅心头。 周毅脸色更白了,急道:“侯爷!大同绝不会与宣府为敌!若嫌价低,大同可用战马换!三匹好马,换一支铳!” “周参将,你错了。” 秦烈站起身,走到周毅面前,高大的身躯带起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不是银子的事,也不是战马的事。这燧发铳,本侯一支都不会卖给大同。” “侯爷这是何意?” 周毅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大同的兵,拿了本侯的铳,会用吗?” 秦烈冷笑了一声,“三段击的队列,他们练过吗?火药的配比,铅弹的尺寸,他们懂吗?本侯今日若是卖了五百支铳给你,不出三个月,这些铳就会变成一堆废铁。指不定,还会因为炸膛炸死你们自己人。” 周毅哑口无言。 他见识了刚才三千火铳营的威势,那步伐、那装填的速度,确实不是换支枪就能学会的。 “那……依侯爷的意思?” 周毅声音低了下去。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铳,不卖。但本侯可以派人去大同。” “派人?”周毅一愣。 “守夜营派一百名老兵教官,去大同,帮郭登练一支新军。两千人的规模,本侯供枪,供弹药。”秦烈竖起两根手指。 周毅大喜过望,刚要谢恩,秦烈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本侯有条件。” 周毅心头一凛:“侯爷请讲。” “第一,大同白登山的铁矿,从今往后,优先供给宣府。开采出来的精铁,七成要运到宣府铁器坊。至于价钱,商会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秦烈指了指范霜华。 范霜华笑着接话:“周参将放心,价格公道,绝不让郭帅吃亏。” 大同缺粮缺枪,却偏偏不缺铁矿。 白登山的铁矿,一直是九边之冠。 周毅想了想,这条件并不算苛刻。 大同自己没有好铁匠,空守着铁山也没用,运给宣府换枪换粮,划算。 “这第二呢?”周毅问。 秦烈的一双鹰眼微微眯起,盯着周毅的眼睛,一字一顿: “第二,本侯派过去的这一百名教官,在大同军中,只听宣府的将令。郭登要调动这两千新军,必须有本侯的亲笔手令。否则,一兵一卒,不得出营。” 轰! 周毅脑子里炸响了一声。 这哪里是帮大同练兵? 这分明是在大同的肚子里,生生钉进一颗宣府的钉子! 两千手持燧发铳的新军,战力何等恐怖? 他们只听宣府的命令,那大同还是郭登的大同吗? “侯爷……这,大帅怕是很难答应。” 周毅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不答应,大同就等着哗变吧。” 秦烈冷漠地转过身,大氅一甩,“朝廷的裁军御史前脚刚走,石亨后脚就会派新的人来。郭登要是手里没有一张能吓退石亨的底牌,他那颗脑袋,迟早要被摘去京城传首九边。你回去告诉郭登,要么跟本侯合作,要么去京城当死鬼。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周毅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密室里只有风吹动幔帐的声音。 过了许久。 周毅一咬牙,狠狠一抱拳:“好!末将这就启程回大同,将侯爷的话原原本本带给大帅!两日之内,必有回音!” “沈文度,送周参将出城。” 秦烈坐回位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 “周参将,请吧。” 沈文度摇着羽扇,笑眯眯地引路。 周毅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秦烈躬身一揖,急匆匆地跟着沈文度走了。 他的步子极大,恨不得立刻飞回大同。 观礼台上,只剩下秦烈和范霜华。 长城外,春风卷起几片残雪。 范霜华走到秦烈身边,看着校场辕门方向。 周毅等人的马蹄声十分急促,很快就消失在了宣府城的街角。 “侯爷,这笔买卖大同答应了,咱们固然能拿到精铁,还能把手伸进大同。” 范霜华秀眉微蹙,轻声开口,“可那郭登毕竟是历史名将,守大同的时候,也先都拿他没办法。这样的人,是个养不熟的狼。侯爷就不怕,等大同的这两千新军练成了,郭登学去了咱们的法子,反过手来反噬宣府?” 大同五万驻军,真要是学会了火铳三段击,绝不是个小数目。 秦烈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柄小军刀。 刀锋在春日下闪着幽蓝的光。 他望着大同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古潭,脸上没有半点担忧,反而带着一丝从容的笑。 “反噬?” 秦烈摇了摇头,轻笑道,“他反噬不了。” “为何?”范霜华不解。 “郭登是聪明人。聪明人就知道,跟宣府合作,能吃肉,能活命,能保住手底下的弟兄。而跟着朝廷合作,只能吃沙子,最后还要被石亨那帮人塞进陷阱里当替罪羊。只要本侯一直比朝廷强,郭登就绝不会反。” 秦烈将军刀往桌上一扎,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长身而起,负手走到台前,看着底下正在默默收拾校场的守夜营将士。 那些将士三五成群,正一边干活,一边说笑着今晚食堂吃什么。 他们的脸上,是苦尽甘来的踏实,是百战余生的自豪。 “而且……” 秦烈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郭登能学得去燧发铳,学得去三段击,甚至学得去怎么开矿冶铁。但他一辈子也学不会的……” 秦烈回过头,冲着范霜华微微一笑,眼中精芒暴涨: “是宣府的魂。” 宣府的魂,是不为朱家,只为华夏。 是让穷人吃饱饭,是让当兵的有尊严。 这把泥腿子变成钢铁战士的魂魄,那个一心只想给大明朝廷当忠臣、守边关的郭登,到死也学不会。 风,更大了。 卷着校场上的尘土,直冲九霄。 范霜华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忽然抿嘴一笑。 那笑里,没了商人的市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她知道,这九边的第一块砖,不仅松了。 很快,它就会彻底砸碎大明朝廷的脚指头。 第145章 宣府的王 阅兵之后,第三日。 夜已深,宣府镇侯府内堂却灯火通明。 堂内没点劳什子的檀香,倒是一面巨大的九边堪舆图前,围满了人。 孙大头和鲁铁石两个粗汉刚从铁器坊和毛织厂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油味与羊毛腥气。 陈勋按着账册,指头在算盘上拨得飞快,范霜华则亲自在一旁给几个茶碗里续着热水。 沈文度、柳成林、张铁锤几人甲胄未解,就这么大剌剌地坐着,目光全落在主位上的秦烈身上。 “侯爷,人都到了,在偏厅晾了两个时辰,汗都把衣襟湿透了。” 沈文度摇了摇羽扇,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来的是哪几个?” 秦烈手里正拿着柄小刀削着一根铅笔,头也没抬地问。 “龙门卫指挥使赵大成、万全右卫指挥使马国柱、还有怀安卫的李破虏。” 柳成林在旁冷哼了一声,“前些日子朝廷裁军御史来的时候,这三个缩得比王八还深,连城门都不敢开。今儿个倒是跑得快,连夜抄小道摸进来的。” 张铁锤一拍大腿,粗声道:“呸!还不是前天咱们守夜营大阅兵,动静太大,把这三个草包的苦胆都吓碎了!听着那虎蹲炮的声音,怕是以为侯爷要顺道把他们给顺手收拾了。” “行了,让他们进来吧。” 秦烈将笔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片刻后,偏厅的垂帘被掀开。 三个穿着正三品、从三品大红官服的汉子,缩着脖子,诚惶诚恐地挪了进来。 这三人往日里在各自的卫所也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可一进这内堂,瞅见周围坐着的守夜营杀才,膝盖登时就软了大半。 “末将龙门卫赵大成……” “万全右卫马国柱……” “怀安卫李破虏……” “拜见镇朔侯!侯爷万寿!” 三人“噗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青砖地面,连头都不敢抬。 秦烈靠在椅背上,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三位大人,深夜不守着自个儿的防地,联袂到本侯这府邸来,若是让京里的大同道御史知道了,少不得一本参到景泰帝跟前,定你们个结党营私之罪。” 赵大成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磕头:“侯爷说笑了!京里的老爷们哪管咱们边军的死活!朝廷裁军的公文都下来了,要裁俺们龙门卫三成的饷,这分明是要逼着下面的弟兄去造反啊!” 马国柱也红了眼,悲声道:“侯爷,明人不说暗话。前日大校场的动静,俺们在几十里外都听得一清二楚。如今这天下,朝廷眼里只有石亨,不把俺们当人。俺们寻思着,横竖是个死,不如来投奔侯爷!” 李破虏往前爬了半步,咬牙道:“只要侯爷一句话,俺怀安卫上下四千兵马,情愿改称守夜营!愿听侯爷调遣,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话一出,内堂里顿时静沉沉的。 孙大头几个拿眼角瞅着秦烈,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三个卫所,加起来一万多兵马。 这要是收下了,宣府大半个天,就全姓秦了。 “收兵?” 秦烈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冷,让跪在地上的三人心里发毛。 “本侯要你们的兵作甚?要他们拿着宣德年间的烧火棍,还是穿着漏风的破棉袄,来吃本侯的粮饷?” 秦烈霍然站起身,走到三人跟前。 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三人喘不过气来。 “改称守夜营?你们配吗?” 秦烈一脚踢在赵大成的肩膀上,没用多大力,却把赵大成踢得滚了半圈。 “我守夜营的弟兄,顿顿有白面大米,天天有油水。身上的甲是精钢砸的,手里的铳是铁器坊造的。他们能为了身后的家人跟也先拼命,你们的兵,能干什么?” 三人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侯爷……给条活路吧……” 李破虏带着哭腔。 秦烈转过身,对陈勋挥了挥手:“把东西拿上来。” 陈勋躬身退下,不多时,带着几个管事抬进来三个沉甸甸的木箱。 箱盖一掀,里面不是金银白雪,也不是刀枪火器,而是一捆捆整齐的皮纸册子,还有一袋袋饱满的种子。 赵大成三人愣住了。 “这是宣府新量出来的屯田册,还有关外运进来的高产麦种。” 秦烈指着箱子,淡淡地开口,“本侯不要你们的兵,也不用你们听调。把这些东西拿回去,带着你们卫所的军户,把荒地开了,把种子种下去。今年秋收,本侯只要两成岁入,剩下的,全留给你们自个儿的弟兄。” “侯爷,这……” 马国柱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先让兄弟们吃饱。” 秦烈转过身,负手而立,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王者气象。 “吃饱了肚子的兵,脑子才是清醒的。到了那时候,他们才有资格选,到底是跟着京里那个连军饷都发不出的朝廷,还是跟着本侯。” 赵大成看着那满满一箱的种子,眼圈腾地红了。 他狠狠一头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侯爷活骨肉之恩,俺老赵记下了!今后龙门卫,唯侯爷马首是瞻!” 另外两人也死死磕下头去。 这一刻,秦烈虽无王爵之名,但在大明九边的西北大地上,他已是不折不扣的“宣府王”。 三个指挥使千恩万谢地抬着箱子,又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侯府。 内堂里,众人看着秦烈的背影,眼里的狂热比那夜的大火还要炽烈。 不费一兵一卒,不落造反之名,却把周边卫所的命脉死死捏在手里,这手段,比直接吞并高明了百倍。 “侯爷,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范霜华走上前,轻声劝道。 秦烈没说话,只是取过挂在墙上的大氅,往身上一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柳成林,沈文度,陪本侯走走。” —— 深夜的宣府城,寒风呼啸。 塞外的倒春寒比长城内来得更猛些,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 城楼上,守夜营的哨兵站得笔挺,见到秦烈,刚要行礼,却被秦烈抬手制止。 秦烈紧了紧大氅,踩着被冻得硬邦邦的石阶,独自登上了宣府最高处的敌楼。 他扶着冰冷的城砖,望着南方。 南边,是京城的方向,是紫禁城的方向,也是那个已经腐朽到骨子里的朱明皇朝的中心。 风很大,吹得他的猩红大氅猎猎作响。 踏、踏、踏。 细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范霜华一袭白狐裘,踏着雪走了上来。 接着是沈文度,摇着羽扇,任由雪花落在那墨黑的扇面上。 再后面,柳成林、陈勋、张铁锤、孙大头、鲁铁石……这些跟着秦烈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核心班底,一个接一个地顺着台阶走上了城楼。 无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开口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只是自发地、默默地站在秦烈的身后,散开在城楼的各个角落。 有的按着刀柄,有的揣着双手,有的眯着眼看着远方。 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夜里,他们就像是一群默默守候在黑夜边缘的守夜人。 秦烈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 这天下最锋利的刀,最精明的脑子,最忠诚的汉子,此刻全在他的身后。 “景泰二年了。” 秦烈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在北风里传得很远。 众人神色微动,依旧沉默。 秦烈伸出右手,接住了一片落下来的雪花,看着它在粗糙的掌心里瞬间融化成一摊水渍。 “七年之内,这天下要变。” 这句话极轻,却像是一道滚雷,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七年。 沈文度的羽扇微微一顿,眼底深处,爆发出两团骇人的精芒。 范霜华抿紧了嘴唇,下意识地朝秦烈的背影靠拢了半步。 柳成林和张铁锤的手,同时死死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生疼。 天下要变,那便变吧! 只要这个男人站在最前面,他们就敢跟着他,把这片旧乾坤砸个稀巴烂!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城楼下的大街上,在这一片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沉默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昏黄灯光。 那是长明灯。 刘永诚提着一盏破旧的灯笼,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挪动着。 他是京里派来的监军太监,是朱家皇帝留在宣府的眼睛。 可如今,在这万军齐喑、群雄俯首的宣府城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管不着。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刘永诚扯着那尖细、沙哑的嗓子,哼着走调的京戏,声音在空旷冰冷的街道里回荡。 风雪卷过,那点昏黄的灯光剧烈地摇晃着。 老太监佝偻着腰,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慢慢地晃出了视线,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风雪深处。 城楼上。 秦烈收回目光,眼神如铁。 第146章 春水化冻,也先动手了! 昨夜的风雪落了大半宿,到后半夜,天放了晴。 景泰二年的初春,踩着残雪落了地。 清晨,太阳从大漠边缘升起。 长城砖缝里的冻冰开始融化,冰溜子顺着垛口往下淌水,滴答砸在青石板上,将地面的浮土浇成一片粘稠黄泥。 宣府北门,长城敌楼。 秦烈到得极早。 他没穿平日里那件玄色大氅,只裹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战袍。 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铜色的宽厚胸膛。 在早春的冷风里,这汉子身上竟隐隐蒸腾着热气。 敌楼内搁着一张榆木长桌,上头放着一碗粗米粥、两块咸菜,一根刚用粗麻布擦亮的燧发枪通条。 “侯爷,鲁头儿天不亮就往后山格物谷去了,最后一批高炉的耐火砖今儿个得盯着烧出来。他让末将来问一声,昨夜龙门卫那三个卫所塞过来的几千斤废铁料,是先卸在东库还是直接送进高炉熔了?” 柳成林跨步上楼,他甲胄未解,身上的鳞甲在晨光下冷冰冰的,还挂着几星未化的冰屑。 秦烈没抬头,短刀斜着一剔,削去一片老茧:“送去熔了。朝廷那些烧火棍留着占地方,换成咱们守夜营的制式精铁,能多拉几条线膛。” “是。” 柳成林应了一声,却没退,挪到瞭望口旁瞅着城墙外面。 关外的天掉着一丝铅灰色,大漠边缘的黄沙被融雪泡得发暗。 “这天气,邪乎。” 柳成林嘟囔道,“往年这时候,塞外的鞑子早就赶着羊群往南边挪草场了。今儿个都开春三日了,地界上连一缕烟都瞧不见。” 秦烈动作一顿,“夺”的一声,将军刀反手扎进榆木桌面,刀尾嗡嗡乱颤。 “不见烟,那可能是连灶火都被人砸了。” 话音未落,敌楼那扇木门被人“砰”地撞开。 土墙微震,顶棚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落,正落在那碗没喝完的粗米粥里。 进来的是陈勋。 这位平日里形如鬼魅的听风网头子,此刻有些狼狈。 他那件黑衣湿了大半,前襟后背全是泥点。 他跑得极急,嘴唇裂开几道血口,咽喉里发着粗重的喘息声。 “侯爷……出事了!” 陈勋扑到长桌前,双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裹着的物事,递到秦烈跟前。 那油纸包上,赫然带着三道干涸发黑的血手印。 柳成林脸色一变,一步跨上去扶住陈勋的肩膀:“慌什么!听风网在塞外的暗哨被端了?” 陈勋红着眼,盯着秦烈:“折了三个弟兄。在白水河谷,为了把这东西送出关,三个人断后,被瓦剌的探马连人带马留下了。侯爷,也先动了!” 秦烈没说话。 他劈手夺过油纸包,指尖发力,“嗤啦”一声扯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揉烂的羊皮纸,上面用烧焦的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有些地方已被浸透的血水糊成了一团。 秦烈展信,目光顺着几行血字往下扫。 敌楼内顿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北风呼呼刮着。 柳成林和陈勋盯着秦烈的脸色。 秦烈那双眸子渐渐沉了下去。 “呼伦池会盟了。” 秦烈将那张带血的羊皮纸拍在桌上,声音极轻,却震得两人心尖生疼。 “也先在漠北集结了三万精骑。名义上是春季围猎,可他大军动的第一步,不是冲着咱们九边来的。” 柳成林一愣:“不冲九边?那他集结三万铁骑作甚?” “他把漠南的朵颜部给啃了。” 陈勋在一旁咬着牙,替秦烈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朵颜诸部不愿给也先当南下的马前卒,也先借着残冬的雪势,带兵连夜洗了朵颜部的三个大盐池。杀得人头落地,血把白水河都冻住了。” 秦烈长身而起,走到那面粗糙的九边堪舆图前,指着宣府北面的那一块大漠空白。 “也先这是在清场。” 秦烈盯着地图,眼里闪着寒光,“他明白,要打宣府,背后就不能留着朵颜部这根刺。也先的大军主力如今还在漠北就地补粮,可被他打散、打残的漠南小部落,已经没活路了。” “没活路,他们就只能往南跑。” 柳成林倒吸一口凉气,“侯爷的意思是,有难民?” “不是有,应该是漫山遍野,全来了。” 秦烈猛地转过头,一指窗外。 ——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一声刺耳的探报声响起。 “报——!” 敌楼外,一名守夜营的传骑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甲胄撞在石壁上发出一连串脆响。 “启禀侯爷!关隘外五里发现大批不明烟尘!地动得厉害,全是拖家带口的鞑子难民!人数数不清楚,漫山遍野全是!” 那传骑满脸是汗,说话打着颤。 秦烈扯过桌上的通条,大步跨出敌楼。 柳成林和陈勋对视一眼,按着兵刃快步跟上。 三人站在长城最高处,迎面而来的风,瞬间刮得脸颊生疼。 早春的阳光落在极远处的荒原上。 就在宣府北门外,在那片被消融雪水泡得一片泥泞的乱石滩上,一条黑色的“线”,正从地平线尽头缓缓溢出来。 起初只是一条黑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条线便在三人的视线里轰然散开,化作无边无际的洪流。 全是人。 裹着破烂羊皮袍子的老人、怀里抱着婴儿的妇人、拄着木棍在泥水里爬行的汉子。 有的赶着瘦得皮包骨头的黑羊,有的抬着死在半道上的尸首。 他们的靴子早就磨烂了,赤脚踩在藏着碎冰的泥浆里,留下一道道血印。 哭喊声隔着几里荒原,顺着北风,结结实实地撞在宣府的长城垛口上。 “呜——!” 难民潮的后方,极遥远的天际线上,突然炸响了一声低沉、苍凉的牛角号。 号声极利。 “是瓦剌的斥候号。” 陈勋按着城砖,“也先的先锋队在后面撵着呢。他们不急着杀光,这是把难民当畜生赶,想用这几万张嘴,把咱们宣府的城门硬生生冲开!” 长城下,奔逃在最前方的漠南难民已经瞅见了宣府黑压压的城墙。 “长城!是大明的长城!” “开门呐!给条活路吧!” “求求南边的老爷,救救我们啊,也先在后面杀人啦!” 成千上万的异族难民扑倒在距离城门不到一里的护城壕沟前,黑压压跪倒一大片。 哭号声、求饶声,一时间盖过了风声。 城楼上,守夜营的火铳兵已经各就各位。 一杆杆黑洞洞的枪口顺着垛口伸了出去,看着远处那些瘦弱的妇孺和孩子,不少新兵的指头在扳机上微微有些发颤。 “侯爷,这关门,开还是不开?” 柳成林跨前一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朝廷有严令,外藩无故叩关,形同谋逆。若是不开,这门外数万人用不了两天就会被也先的探马杀得一干二净,尸首能把咱们的护城河填平。可要是开了……” 柳成林咽了口唾沫,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 大明景泰二年的朝廷,正愁抓不到秦烈的把柄。 要是秦烈私开边门,接纳数万异族难民在宣府安家,京里那些言官的折子能把他钉死金銮殿的柱上。 到那时候,结党营私、通敌卖国的罪名,秦烈不背也得背。 风,似乎又紧了几分。 长城外的泥泞里,一个约莫四五岁的鞑子小女孩,正坐在一个刚咽气的汉子尸首旁,冻得乌青的小嘴张着,发出猫儿一样的啼哭。 而在他们身后两里地,上百骑顶着红缨、披着亮甲的瓦剌精骑,已经出现在了山坡上。 那些骑士在马背上直立着身子,手里拎着带血的马鞭,正发出一阵阵狼一样的长嚎,不紧不慢地朝着难民的尾巴逼过来。 开,还是不开。 几万人的命,朝廷的规矩,守夜营的未来,此刻全压在秦烈一人的肩膀上。 沈文度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手里那柄墨黑的羽扇摇得很慢,一张清癯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侯爷,这天下的大势,往往是从最脏、最乱的地方开始变的。” 沈文度在秦烈身后轻声开口,声音极细:“京里要规矩,要体面。可这关外的几万条性命,若是攥在侯爷手里,他们今后就不是朝廷的隐患,而是侯爷抽向漠北最利的一条长鞭。” 秦烈没转头,他只是死死盯着难民潮最后方,那一个骑在瘦马背上、正拼死挥舞着一柄断槊的年轻身影。 那是个女人。 一个即便隔着几里地,也能让人感受到冲天野性的塞外狼女。 秦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按在军刀柄上的大手,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 “柳成林。” 秦烈吐出三个字。 “末将在!” “传令第三团,把燧发枪的火药给老子压实了。” 秦烈霍然转身,那股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煞气,让周围的亲兵齐刷刷退了半步。 他一脚踩在垛口上,指着下方无边无际的泥泞与血色,声音如滚雷落地: “放难民进关隘外壕!” “瓦剌的探马要是敢往前多踩一步,就用咱们炮弹,把他们的狗头给老子轰碎!” 城门枢纽开始发出沉闷的轰鸣,那长久尘封的边墙大门,在景泰二年这个残雪消融的早晨,在震天的哭喊与即将到来的血色中,缓缓开启! 第147章 雪地上的喋血狼女 春水化冻的黄泥浆子,被成千上万只泥脚板踩得稀烂。 宣府北门,张家口关隘的铁裹大门“轰隆隆”往两边退开,露出了后方黑洞洞的门洞。 守夜营第三团前锋营五百人已从侧门出城,黑沉沉的盾牌砸在泥水里,一杆杆新式燧发枪越过盾墙,直指大漠。 关墙下,难民如潮水般涌入外壕。 哭喊声、咒骂声、牛羊的惊叫声,刹那间将这座沉寂了整个冬天的关隘塞得满满当当。 “不要乱!下兵刃!解甲者进,持械者杀!” 张铁锤站在外壕的石砄上,手里拎着一柄大铁滚子,扯着嗓子大吼。 他身后的守夜营军汉面色如铁,粗大的长枪排成密集的枪林,将涌进来的难民往两侧的空地上驱赶。 长城敌楼上,秦烈双手扶着冰冷的垛口,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难民头顶,死死钉在后方的乱石滩上。 那里,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踏、踏、踏、踏!” 密集的马蹄声如急风骤雨,震得乱石滩上的碎石子一阵乱跳。 那不是普通的马队。 那是瓦剌先锋的精锐铁骑,约莫有五百骑,清一色的黑马亮甲,手里拎着两丈长的马槊,兜着难民潮的屁股,正疯狂地往里绞杀。 而在瓦剌铁骑的前方,正有一支残存的骑士在拼死奔逃。 那支马队约莫只有两百来骑,座下的马匹个个口吐白沫,身上披着的羊皮袄早就被血水浸得发黑。 他们护着中间一杆已经断了一截、连旗号都瞧不出的秃狼旗,正没命地朝着张家口关隘冲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跨着一匹浑身是血的青色瘦马,身上的皮甲残破不堪,露出来的护肩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她手里握着一柄已经折断的马槊,槊尖早就没了,只剩下半截带刺的木杆,可她依旧死死攥着,每一次回手,都将木杆狠狠戳进身后的泥水里。 那是朵颜部的残部。 领头者,便是朵颜部的狼女,也速干。 “侯爷,那是朵颜部的也速干,那女人快撑不住了。” 柳成林站在秦烈身侧,手里端着一杆燧发枪,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视线中,一骑瓦剌精锐已经追到了那青色瘦马的身后。 那瓦剌骑士在马背上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丝狞笑,右臂猛地抡圆,手中的长弯刀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奔也速干的后脑勺劈了过去。 也速干没回头。 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子猛地往马腹下一缩,整个人如同一只贴在马身上的燕子,险险避开了这一刀。 “唰!” 弯刀劈空,削断了青色瘦马的几缕鬃毛。 也速干在马腹下借着战马奔行的力道,猛地一拧腰,整个人又重新翻回了马背上。 她手里的断槊顺势往后一送,“噗嗤”一声,半截木杆结结实实地戳进了那瓦剌骑士的咽喉。 血箭喷了她一脸,那瓦剌骑士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下了马背,被后方隆隆卷过的铁蹄踩成了肉泥。 “好身手!” 张铁锤在关墙下忍不住大喝了一声。 可也速干的危机并未解。 后方的瓦剌骑兵见同伴落马,齐刷刷从马鞍旁摘下了长弓。 那是一张张用牛角和兽筋绞成的强弓,在大漠的冷风里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崩!崩!崩!崩!” 强弦震动之声连成一片。 数十支黑羽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一群嗜血的蝗虫,铺天盖地地朝着也速干的后背扎了过来。 也速干避无可避。 “噗!” 一声闷响。 一支重箭破空而来,直接洞穿了也速干左肩的精钢甲片。 箭尖从她的锁骨下方探出半寸,带着一朵刺眼的血花,死死扎进了她的肉里。 也速干的身子在马背上剧烈地晃了晃,脸色刹那间白得像死人。 “统领!” 身侧的朵颜部骑士惊呼,想要打马过来掩护。 “别管我!冲进关去!” 也速干怒吼,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塞外母狼独有的狠劲。 她咬紧牙关,右手将军刀往马鞍上一挂,反手握住了左肩上的那根箭杆。 那双原本有些散乱的眸子,在这一刻陡然缩成了一道危险的细缝,里面尽是困兽的绝狠。 “咔嚓!” 她一用力,硬生生将箭杆从甲片外一折两断。 箭镞还留在肉里,随着战马的颠簸,每一次扯动都带出一股黑红的血水。 也速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勒住缰绳,嘴唇咬出了血印,拼死压榨着胯下青色瘦马的最后意思力气。 “两百步!” 陈勋在城楼上低呼,“侯爷,守夜营该动手了,再不动手,朵颜部的这点人马就要被也先嚼碎了。” 秦烈没说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停了三息。 乱石滩上,五百瓦剌铁骑已经将两百朵颜残兵死死咬住。 弯刀每一次落下,都有一名朵颜骑士惨叫着落马。 也速干胯下的战马已经开始大口吐着血沫,马蹄在泥水里每踩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沉的血坑。 秦烈一脸冷峻地说道:“再等等,一百五十步内火炮才能精准打到后方的瓦剌骑兵。” 柳成林的呼吸也粗重了起来。 在这个距离上,他甚至能看清那塞外狼女脸上干涸的血痂,以及那双如孤狼般绝望却又不肯服输的眼睛。 “开火。” 秦烈的手指猛地往下一劈。 “砰——!” 长城城墙上,二十门虎蹲炮同时喷出了刺眼的火舌。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了整座张家口隘口。 刺鼻的硝烟腾空而起,将早春的太阳都遮去了大半。 无数密集的铅弹与碎铁渣子,带着死神的呼啸,劈头盖脸地砸向了也速干身后的瓦剌骑兵阵型。 乱石滩上,顿时腾起了一片血雾。 密集的铅弹将冲在最前方的数十骑瓦剌兵马连人带甲打成了筛子。 战马在惨叫中扑倒,将身上的骑士狠狠甩飞了出去,后方的战马避让不及,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有火炮!是守夜营!” 后方的瓦剌百户脸色大变,急忙勒住缰绳,身后的战马发出一连串咴咴的哀鸣。 与此同时,也速干的青色瘦马终于冲到了张家口外壕的边沿。 那战马发出了此生最后一声悲鸣,前蹄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再也没了动静。 也速干被狠狠甩出了丈许远,顺着泥泞的斜坡一路滚到了守夜营的盾墙前。 “围起来!” 张铁锤大步跨出,手里的铁滚子往地上一顿。 几十名守夜营步卒一拥而上,黑沉沉的重盾“哐哐”几声,将也速干和残存的一百多名朵颜骑士死死围在中央。 一杆杆新式燧发枪越过盾顶,枪口指着一头雾水的朵颜残兵。 也速干从泥水里爬起来。 她浑身全是黄泥和血水,左肩上的断箭还插在肉里,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 她用那柄折断的马槊支撑着身体,长发散乱地披在脸上,一双眸子透过发丝,恶狠狠地盯着围上来的守夜营士卒。 “你们是秦烈的兵?” 也速干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死死盯着张铁锤。 张铁锤冷哼一声,没搭理她,只是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没过一会儿,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长城敌楼的台阶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一步步走下来。 秦烈没披甲,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棉战袍,双手负在身后,脚下的马靴踩在黄泥里,发出沉稳的闷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泥水里的也速干,眼神冷得像关外的风雪。 “你就是也速干?” 秦烈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也速干用断槊撑着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她失血过多,双腿刚一用力,便是一阵剧烈的摇晃,险些再次栽倒。 身侧的朵颜骑士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是也速干,朵颜部的也速干。” 她扬起下巴,纵然落魄至此,那双眼里却依旧带着草原女人特有的骄傲与蛮横,“你就是那个打赢也先大军的宣府秦烈?” “放肆!侯爷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柳成林在后方厉声喝道。 秦烈摆了摆手,制止了柳成林。 他走到也速干跟前,蹲下身子。 两人的距离极近,秦烈甚至能闻到这女人身上那股混杂着马汗、青草和刺鼻血腥气的味道。 “朵颜部三万账,如今就剩下这么点种了?” 秦烈伸出食指,挑起也速干那满是泥血的下巴。 也速干没有躲,那双如狼一般的眼睛死死和秦烈对视着,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屈辱与恨意。 “也先不给我们活路。他要我们当狗,去咬你们大明的长城。我阿大不从,被他用五匹马分了尸。” 也速干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恨。 “我带着剩下的人跑了出来。秦烈,都说你是关外的恶鬼,连也先都怕你。我今天把朵颜部最后的长鞭带给你,只要你给我粮食,给我铁器,让我杀了也先,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她一边说着,右手猛地用力,竟将左肩上那截断箭生生从肉里拔了出来。 “噗嗤!” 血水溅了秦烈一身。 也速干连哼都没哼一声,将那枚带血的箭镞狠狠砸在秦烈的脚下。 “这天下,没有白吃的粮。” 秦烈看着脚下的血箭,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有些冷,让周围的朵颜骑士心里一阵发毛。 他站起身,俯视着这个塞外的狼女。 “本侯可以给你粮食,也可以给你守夜营铁器坊造的快枪和利刃。但从今天起,关外再没有朵颜部。” 秦烈转过身,大步朝着长城内走去,语气极硬。 “柳成林,给她止血,别还没进城就流血死了。” “从今天起,你,还有你身后的这一百多骑,是本侯在长城外的一把刀。本侯让这把刀砍谁,你们就得给本侯把他的喉咙割了。听懂了吗?” 也速干坐在泥水里,看着秦烈高大的背影,双手死死抠进了泥土里。 她知道,大明的朝廷不会要她,漠北的也先更要喝她的血。 这个天下,除了眼前这个冷酷如铁的汉子,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给她复仇的机会。 “听懂了。” 也速干低下头,声音沙哑。 城楼上,沈文度摇着墨黑的羽扇缓缓走下来,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 “侯爷,这第一颗棋子,算是落下了。” 沈文度走上前,轻声说道。 秦烈扶着城砖,看着关外黑压压的流民,眼神深邃。 “也先的脾气本侯清楚。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难民进城,宣府的存粮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陈勋,让听风网的人去一趟张家口的几家晋商大院。朝廷既然停了我们的饷,那本侯就只能找这些通敌的掌柜,借几万石粮食来使使了。” “明白。”陈勋躬身退下。 泥水裹着血水,顺着长城的排水沟,一点点往干涸的河床里淌。 那一百多名朵颜部的骑士,则被解去了所有旧式的兵刃,在张铁锤的亲自押送下,朝着关内走去。 也速干走在最后面。 她每走一步,左肩上的血就往下滴一滴。 可她的腰杆却挺得极直,一双眼睛死死记着周围每一名守夜营士卒的面孔,记着那杆迎风招展的漆黑守夜旗。 她明白,自己的宿命,从这一刻起,已经和这杆黑旗死死绑在了一起。 而就在朵颜部入关的同时,宣府城内,几家深居简出的晋商大院里,正有几只灰色的信鸽,扑棱棱地扑向了塞外的天空。 第148章 明关紧闭,秦字大旗 外壕内侧的泥泞里,守夜营的军汉正用枪杆驱赶着难民往瓮城里走。 “解甲!下兵刃!拖家带口的走左边,单丁的走右边!“ 张铁锤拎着铁滚子,嗓子已经吼得嘶哑。 两万多人像一群没头苍蝇,在枪林的指引下,跌跌撞撞地涌向那道通往关内的大门。 娃娃的啼哭、老人的咳嗽、牛羊的哀鸣,混成一锅煮烂的粥,在瓮城狭窄的甬道里翻滚。 秦烈没在外壕多留。 他转身沿着马道大步上行,棉战袍上的泥点被风吹得发硬,簌簌往下掉。 敌楼的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得去城门口,那里才是风暴眼。 “住手!都给本官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尖细、变了调子的长嚎从内城马道上横刺里扎了出来。 秦烈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皱的松鹤正五品文官大红袍,头上的乌纱帽歪在一侧,脚下的厚底朝靴在泥水里踩得连滚带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面色惶恐、拎着水火棍的衙役。 正是朝廷派在宣府的总督府右参议的保守派文官,王正德。 他本在总督府后堂用早饭,听闻北门异动,连朝靴都未系紧便狂奔而来。 此刻扑到城门内侧的绞盘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那粗大的铁链,一张老脸因为惊恐而扭曲得不成样子,青筋在脑门上乱跳。 “秦侯爷!你疯了!你这是要造反!“ 王正德嘶声大喊,声音都劈了叉。 “开边门!接纳异族!朝廷的《大明律》你读到狗肚子落去了?太祖皇帝有严令,外藩无故叩关,形同谋逆!你今日开了这道门,放这几万鞑子进关,明天京里的御史就能摘了你的脑袋!“ 城门洞内,守夜营第三团的校尉们按着腰间的刀柄,谁也没动,只是拿眼角斜觑着王正德,眼神冷得像看一个死人。 踏、踏、踏。 秦烈从马道上走下来,右手拎着那根铁通条,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门洞。 他身上的旧棉战袍上还带着方才也速干溅上去的黑血,在昏暗的门洞里显得格外扎眼。 “王大人,你方才说什么?“ 秦烈在王正德身前三步站定,居高临下地瞅着他。 王正德咽了口唾沫,身子往铁链上缩了缩,可一想到身后的圣人书和大明律,胆子又壮了几分: “本官说,不能开关!这是朝廷的规矩!没有兵部和内阁的红头公文,谁敢私放一个鞑子进关,便是通敌卖国!秦烈,你虽是镇朔侯,可也大不过大明的王法!“ “王法?“ 秦烈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也先的先锋马队就在几里外。门外那两万张嘴要是死在城墙底下,尸首烂了、发了瘟疫,你王大人用圣人书替本侯挡着?还是你亲自出关,去跟也先讲讲你们大明的王法?“ “那也是外藩内讧!死绝了也是活该!“ 王正德梗着脖子大喊:“规矩就是规矩!朝廷的明关,绝不能对鞑子开!“ “去你娘的规矩。“ 秦烈眼神陡然一冷,右手猛地探出,一掌掴在王正德的肩膀上。 这一掌没用暗劲,却沉得如同奔牛。 王正德那干瘪的身子登时离了地,“噗通“一声狠狠砸在两丈开外的泥水里,将那一身大红官袍染得污黑一片。 “哎哟!逆贼......你敢殴打朝廷命官!“ 王正德在泥水里扑腾着,头上的乌纱帽骨碌碌滚进了马道沟里。 秦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左手反扣在腰间的军刀柄上,冷眼扫过那几个面色如土的衙役。 “谁再跟本侯提一句规矩,本侯现在就送他去见太祖皇帝。“ 场中死寂。 那几个衙役“噗通“连声跪了一地,手里的水火棍丢得比谁都快。 秦烈霍然转头,看向站在一侧的柳成林。 “柳成林。“ “末将在!“ “大旗升起来,告诉关外的杂碎,这宣府是谁的地界!“ “得令!“ 柳成林狞笑一声,劈手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杆大旗。 那不是大明朝廷的赤红龙旗,而是一面用黑布做底、正中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秦“字的漆黑大旗。 旗杆足有鸭蛋粗细,柳成林单手一抡,大步跨上长城最高处的垛口,将旗杆插入垛口的射孔中,双臂发力,将那杆大秦守夜旗狠狠扎稳。 “哗啦啦------!“ 北风呼啸,漆黑的秦字大旗在张家口关隘上方狂乱地舒展开来,黑得发亮,黑得让人胆寒。 “开城门!” 柳成林扯着嗓子,一口唾沫啐在城墙下。 “开城门——!” 数十名守夜营粗汉同时发力,疯狂地摇动绞盘。 儿臂粗的铁链在齿轮间疯狂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巨响。 “轰——隆隆!” 张家口边墙那扇沉封了数年、足有万斤重的铁裹大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往两边敞开。 门外,原本已经绝望的漠南难民看着那缓缓洞开的黑暗门洞,一时间竟停了哭喊。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漆黑“秦”字大旗,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活路还是另一个火坑。 —— “侯爷!“ 陈勋从垛口后闪出,指着关外乱石滩东侧:“还有一拨!“ 秦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乱石滩东侧,约莫三百步外,另一队瓦剌斥候正驱赶着数十名落在后头的难民,往关墙方向逼来。 那领头的瓦剌百户骑在一匹黄膘马上,手里拎着一根套马索,索子另一端缠着一个挣扎的妇人,正被他拖在泥水里拖拽。 “那是朵颜部的散户,脚程慢,落在了后头。“陈勋咬牙道。 秦烈眯起眼。 而在他们正前方不到一里的地方,上百骑追击难民的瓦剌斥候已经发现了这支突然出城的大明军队。 “吁——!” 领头的瓦剌百户猛地勒住战马,胯下的战马在泥水里滑出数丈远。 他看着那面漆黑的“秦”字大旗,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嘶声喝令道:“撤!北撤!“ 百余骑瓦剌斥候如退潮般掉头,马蹄翻飞,溅起漫天黄泥,朝着大漠深处亡命奔逃。 半年前那场大火的余威还在,那漫天子弹和火炮的轰鸣,至今还是不少漠北鞑子的噩梦。 “想跑?“ 秦烈冷笑,“柳成林。“ “末将在!“ “带火铳队上马,衔尾追杀。一个不留。“ “得令!“ 柳成林翻身上马,一挥手,侧门轰然洞开。 三百骑守夜营黑甲骑兵如铁流倾泻,人人斜挎燧发枪,马腹旁悬着马刀,顺着乱石滩两翼包抄而上。 瓦剌百户回头一望,魂飞魄散。 他拼命抽打坐骑,可黄膘马在融雪泥泞里蹄铁打滑,越奔越慢。 “第一队——放!“ 柳成林纵马疾驰,手中令旗一落。 左翼百骑同时举铳,马背上枪声轰鸣,铅弹如暴雨般泼向瓦剌后队。 三十余骑连人带马栽倒,泥水里绽开朵朵血花。 “第二队——放!“ 右翼百骑斜刺里杀出,第二轮齐射覆盖中路。 瓦剌百户身旁的亲卫如麦垛般倾倒,他嘶声惨叫,套马索早已脱手。 “第三队——随我冲阵!“ 柳成林军刀出鞘,纵马突入残阵。 马刀翻飞,寒光过处,头颅滚落。 那瓦剌百户未及举刀,便被一刀劈翻,尸身栽进泥沟。 不过半炷香,乱石滩东侧再无一骑站立。 柳成林勒马收刀,亲兵将那百户首级割下,血淋淋悬于马颈。 余者百余颗头颅,皆用套马索串成一串,拖在泥水里,顺着长城边墙一字排开。 “挂起来。“ 秦烈立于垛口,声音冷硬。 柳成林亲自动手,将那串头颅高悬于旗杆之下,白石灰一撒,腥风卷着白雾,在朔风里猎猎招摇。 关墙下,原本被驱赶的数十名朵颜散户瘫软在地,仰头望着那面漆黑“秦“字大旗,又望望旗杆下晃荡的人头,浑身战栗。 乱石滩上,再没有一个活着的瓦剌骑士,只有几十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泥水里惊恐地咴咴乱叫,还有那些还没咽气的鞑子,在血泊里绝望地抽搐。 风吹过,将城墙下的硝烟吹散。 躲在外壕里的两万多漠南难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们眼里如同天神一般的瓦剌铁骑,在这个黑甲军阵面前,竟然连三十息都没撑过去,便化作了一地头颅。 “扑通。” 不知道是哪个老鞑子先跪了下去,紧接着,两万多人如割麦子一般,齐刷刷地朝着长城垛口上的那面“秦”字大旗跪了下去。 额头贴在冰冷的泥水里,再无一人敢发出半点杂音。 秦烈站在长城最高处,扶着城砖,冷眼看着这片由守夜营一手打出来的修罗场。 “侯爷。” 沈文度走到了他身后,笑道:“侯爷,咱们这三段击的威力,比半年前,又利了三分。鲁铁石造出来的那些线膛,果真是杀人的利器。” 秦烈轻轻点头,继续朝下面吩咐道:“柳成林。” “末将在!” “把那些死鞑子的脑袋全剁下来,用白石灰硝了,顺着长城边墙一字排开挂起来。” 秦烈指着乱石滩上的尸首,冷冷道: “让也先知道,他想清场,本侯陪他清。这长城以南,只要有本侯在一天,他的人,进来一个,死一个。” “得令!” 柳成林狞笑一声,拎着军刀便带人冲下了城墙。 城墙根下,被推翻在地的文官王正德此时才战战兢兢地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看着满地的无头尸首,又看看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漆黑“秦”字大旗,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大明的天下,在这西北的边墙上,已经裂开了一道天大的口子。 而那个站在长城极顶的男人,根本不在乎这口子有多大。 秦烈收回目光,反手将通条插进后背的皮囊里,大步流星地朝着马道下走去。 “陈勋,四海票号在张家口的存粮,今夜之前,本侯要看到数目。” “是。” 第149章 野性折服 宣府大营,中军大帐。 帐外,刚从乱石滩上刮过来的北风扯得牛皮大幔“啪啪”作响。 城墙下的枪炮声歇了。 秦烈回了大帐,解下腰间挂着的短军刀,随手往桌上一扔。 大帐的棉帘子被掀开。 张铁锤侧身让在一旁,在他身后,也速干大步跨了进来。 她虽是一身黄泥与冻血,左肩甲那个被羽箭洞穿的窟窿里已止住血,但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却燃着一团火。 秦烈在主位的虎皮大椅上坐下,抬眼打量着这个塞外狼女。 离得近了才瞧清,这姑娘虽然脸上有几道血痂,但五官生得极其匀称,高鼻梁,薄嘴唇,常年在马背上厮杀,腰肢收得极细,整个人透着股大漠女子特有的泼辣与野性。 “坐吧。” 秦烈一指下首的胡凳,声音平静。 也速干没坐。 她站得笔挺,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秦烈,“秦侯爷,大漠的规矩,当头狼的得是族里最壮、最狠的汉子,不是靠着铁管子和火药藏在城墙后面的缩头乌鬼。” “放肆!” 张铁锤眼珠子一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按在铁滚子上,“臭娘们,侯爷刚救了你的命,你在这儿跟谁充老子呢?” 也速干冷哼一声,连看都不看张铁锤,她咬着带血的嘴唇,只是盯着秦烈。 在草原上,服一个人,不看名声,看拳头。 虽然今天看到秦烈手下的神兵利器,但她更想试试这个未来主子,到底是不是像草原上传得那样勇猛。 秦烈盯着她那被血水和汗水完全湿透的左肩,那里由于一路上发力,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外翻发白,看着叫人心惊。 “你想怎么试本侯的骨头?” 秦烈放下手里的粗麻布,缓缓直起身子。 也速干拍了拍腰间已经空了的刀鞘,扬起下巴:“草原上摔跤,向来不看甲胄,不看兵刃。今夜你要是能把我放倒,朵颜部剩下这一百多条汉子,连带我这条命,随你揉捏!” “哈哈哈哈!” 张铁锤在后面气极反笑,“你他娘的左肩都废了,还敢跟侯爷叫板?侯爷单手就能捏断你的脖子!” “铁锤,闭嘴。” 秦烈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他从那张虎皮大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也速干跟前。 两人的身量差了足足一个半头。 “草原的规矩,本侯懂。” 秦烈俯视着她,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本侯从不趁女人之危。你受了重伤,若是在这里被本侯伤了,传出去倒显得我守夜营都是些下作货色。” 也速干一听,眼里的火气更甚:“你瞧不起草原上的女人?” “本侯瞧得起活人,瞧不起死人。” 秦烈双手负在身后,“你左肩废了,本侯用单手。你若能让本侯退后一步,今夜不仅不治你的罪,张家口四海票号里的白面大米,你和你那些残兵,管饱。如何?” “好!这可是你自找的!” 也速干眼中精芒爆闪。 她根本不等秦烈把话说完,也顾不得身上那撕裂般的剧痛。 在草原上,狼捕猎的时候,从来不会讲什么仁义道德,只有赢的一方才能活下来。 “哈——!” 也速干陡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娇喝。 她完好的右手猛地往下一潜,整个人如同一只在草尖上滑行的雌豹,身子矮到了极致。 借着那股下潜的惯性,她强忍着左肩骨裂的剧痛,将全身剩下的最后一丝蛮力,狠狠撞向秦烈的下盘。 她完好的右臂如铁箍般,死死死扣向秦烈的左大腿。 在大漠里,这一招叫“恶狼掏腿”,只要被抠实了,再壮的汉子也得被掀个大跟头。 然而。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也速干的身子狠狠撞在了秦烈的腿上,可她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宣府长城那堵青砖城墙上。 秦烈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他那条粗壮的大腿在旧棉袍下纹丝不动,反倒是一股极大的反震力,震得也速干右臂一阵酸麻。 “力道太轻,没吃饱饭?” 秦烈调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未等也速干变招,秦烈那只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动了。 “唰!” 秦烈右手雷霆般探出。 掌风一递,竟精准地抄住了也速干那截紧实的小蛮腰。 他身子顺势往前一倾。 “呀!” 也速干惊呼未落,整个人已被带进了那堵宽厚的怀抱里。 两躯肉身结结实实撞在一处。 她那完好的右胸死死贴在秦烈如生铁铸就的胸膛上,隔着单薄的旧袍,男人浑厚的阳刚气混着炭火的炙热,劈头盖脸灌进她的鼻息。 也速干脑子里“嗡”的一声。 耳畔,是这汉子沉稳如战鼓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她耳膜发颤。 “起。” 秦烈低笑。 他单臂发力,看似轻巧,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巨力,大掌托着她的细腰,生生将她整个人横着抱离了地面。 “你……放开我!” 也速干那张满是泥血的脸,腾地一下烧成了火烧云,连脖颈都红透了。 草原上的汉子见她无不低头,何曾有人敢将她如此死死搂在怀里? 男人身上的热气烫得她筋骨发软,那股北地长大的狠劲,刹那间泄了个干净。 秦烈单臂颠了她半圈,眼神里带了三分狭促,并没伤她,手腕一松,便由着她顺着自己的身子滑落落地。 “噗通。” 也速干双脚着地,右手慌乱地捂着左肩血淋漓的箭伤,一双丹凤眼开始四下躲闪,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大帐里,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 秦烈转过身,扯过桌上的粗布,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的泥血:“大漠的规矩,是臣服于强者。现在,你服了吗?” 也速干低下头,乱发遮了半张脸。 她内心的桀骜,在这粗鲁却又霸道的怀抱里彻底散了。 这个男人不仅能用火铳砸碎五百瓦剌精骑,今夜,更是只用了一只手,便彻底降服了她这只塞外的女狼王。 更要命的是,那股异样的酥麻,让她的心跳得比上阵厮杀还要快。 “服了……” 也速干嗓子沙哑,声音低进了黄泥里。 她微微伏下身,将那张有些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秦烈的马靴旁。 这是草原上,女人对大英雄最崇高的敬意。 “朵颜部也速干,愿遵侯爷号令。这条命,是侯爷的了。” “很好。” 秦烈将手里的抹布随手一扔,大步流星地走回主位坐下。 “张铁锤。” “末将在!” “带她下去。把铁器坊新配的白药拿出来,让军医把她肩上的残渣挑干净了,手脚轻点,别留下什么病根。” “得令!” 张铁锤一咧嘴,有些佩服地瞅了也速干一眼,“也统领,走吧,咱们守夜营的白药天下一绝,保你三天就能重新拿刀。” 也速干咬着牙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秦烈一眼,这才在张铁锤的护送下,步履摇晃地退出了大帐。 大帐内,再次恢复了沉寂。 暗红的炭火逐渐转弱,外面的北风似乎停了一瞬。 片刻后,屏风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沈文度摇着那柄墨黑的羽扇,面带微笑地走了出来。 “侯爷这一手,果真是雷霆万钧。” 沈文度站在长桌旁,瞅着地毯上那滩触目的血迹,“塞外的蛮夷,向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如今这狼女服了,关外那条代理人的长鞭,就算是彻底编成了。” 秦烈回应道:“虽然也先折了这五百先锋的精锐铁骑,但他大军在漠北就地补粮,最多一个月,等草青了,铁骑就会南下。我们得早做准备了。” “是,侯爷。” 第150章 互市都护府条例 沈文度去安置难民,秦烈便独自待在大帐内。 屏风后,暗藏乾坤。 绕过三绝木屏,便是宣府大营最核心的沙盘内堂。 堂心正中,是一个用老松木方子箍起来的巨大沙盘。 那上头掺了各色泥沙、木屑与微型彩旗,将宣大防线、边墙堡垒,乃至关外大漠两百里内的沟壑、水洼、干河床,勾勒得一分不差。 秦烈叉着腰立在沙盘前。 他换了一身玄青色的便服。 “侯爷,人到了。” 张铁锤掀开帘,侧身一让。 也速干迈步跨了进来。 她身上的血衣皮甲已被收走,换上了一套守夜营寻常步卒的黑布短打。 那一头散乱的青丝用粗麻布条在脑后扎了个干净的马尾,露出一张带着几分冷硬英气的俏脸。 她左肩的伤口此时裹着厚厚一层白布。 虽说仍有丝丝血迹洇出来,但她走起路来步子极稳,不见半点扭捏。 进得堂内,也速干抬眼一扫,正对上秦烈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 在大帐里被单臂环腰抱起的羞赧与红晕早已褪了个干净,此时的她,又变回了那个长城外饮血吃肉的朵颜狼女。 她没说话,跨前三步,对着秦烈微微躬身,行了北地的军礼。 “伤,如何了?” 秦烈看着沙盘,手拈起一杆代表瓦剌的小红旗,淡淡开口。 “死不了。” 也速干一歪头,“你们南边军医的药太烫,剐肉时疼得厉害。不过血止住了,不耽误拿刀。” 秦烈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 他抬起手里的铁通条,指了指眼前的松木大箱:“过来,看看本侯这盘沙子。” 也速干挪步上前。 当她瞧清沙盘上那几道用黄沙堆出来的褶皱,连朵颜部去年冬日扎营的古水河滩都标注得纹丝不差时,她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猛地抠紧了。 大明的镇朔侯,对关外的熟悉,竟胜过草原上的雄鹰。 “秦侯爷。” 也速干按着松木边框,单刀直入:“也先的五百精锐折在城墙底下了,不消三天,他在漠北的大帐就能收到信儿。我阿大死得冤,可朵颜部流散在外的草场上,还有几千个能拉弓的汉子。只要你现在给我三千铁骑,配上今天城墙上那种连发火铳,我今夜就敢带人杀回白山头,把那帮投了瓦剌的叛徒脑袋全拧下来!” “啪!” 她那只完好的右手,在沙盘边缘拍得震天响。 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坐在东侧案几旁的沈文度摇了摇那柄墨黑羽扇,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低笑。 秦烈转过身,将那杆小红旗随手扔进沙盘里,冷眼瞅着她。 “三千精锐?” 秦烈的语气带着反问,“还要带上线膛铳?你当本侯的兵,是大风刮来的?” 也速干一听,柳眉倒竖,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一步: “怎么?秦侯爷在关外名声响亮,方才在大帐里抱我的时候那般有气力,如今真要和也先见生死,倒成了缩头乌龟?你救下朵颜部的人,不就是想让我当向导,去犁庭扫穴吗?” “不自量力。” 秦烈冷哼,“朝廷停了宣府的兵饷,如今这张家口城内,还压着两万个跟在你屁股后面逃进来的塞外难民。本侯的一针一线,都是守夜营自己拿银子堆出来的。拿我汉子们的命,去填你朵颜部的私仇,你当本侯是开善堂的泥菩萨?” “你——!” 也速干气急,身子猛地一动,却不想一记剧烈拉扯,疼得她左肩伤口血水上涌,嘴唇瞬间白了三分,只能咬着牙死撑。 “侯爷不出兵,难不成要看着也先彻底吞了漠南?他若真得了这几百里水草,十万精骑往边墙下一扎,你这宣府大营,还能睡得安稳?” 也速干声调拔高,那是塞外女人不服输的蛮横。 秦烈没跟她争吵,只是冷冷地瞥向长案方向:“先生,把契纸给她。” 沈文度会意,收了羽扇,自案上取了一张字迹未干的白宣纸,轻轻一抖,递到了也速干跟前。 “也速干统领,大明有大明的规矩,守夜营有守夜营的王法。出兵关外,暂时绝无可能。内阁和兵部那几双老眼睛,至今还死死盯着宣府的动向呢。” 沈文度声音慢条斯理,“不过,侯爷仁慈,虽不出兵,却给你们朵颜部指了一条活路。签了它,你就是塞外的头狼。” 也速干将信将疑。 她识得汉字,当年老阿大在位时,曾掳过关内的老秀才做奴隶,逼着她学过三年皮毛。 那宣纸最顶上,赫然戳着一排触目的黑字: 《互市都护府暂行条例》。 “这是什么意思?” 也速干的柳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意思就是,从今夜起,张家口外方圆五十里,那片融了雪的乱石滩、黄土坡,便是本侯划给你们朵颜部的自治领地。” 秦烈提着铁通条,在沙盘关外那片平原上,生生画出了一个大圆圈。 “在这五十里内,本侯准你收拢那些流亡的漠南牧民,准你放马、筑寨。大明的红头官军,不会跨过边墙一步。同样的,瓦剌的斥候若敢踩进来,本侯城墙上的百门大炮,就替你把他们轰成碎肉。在这个圈里,你说了算。” 也速干死死盯着那片被圈出来的土地。 那是一块肥美的缓冲地。 原本两头不讨好,如今若是有了守夜营在背后撑腰,这地方便是一处长城脚下的活命港。 “天下没有白得的肥肉。” 也速干不是省油的灯,一双丹凤眼死死扣在秦烈脸上,“大名鼎鼎的宣府镇朔侯,把这么大一片草场拱手相让,要我朵颜部拿什么来换?拿女人的身子,还是汉子的皮?” “问得好!” 秦烈跨前一步。 两人的身子再次凑得极近。 男人身上那刚换上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也速干甚至能瞧见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一时间,耳朵根子又是有些莫名地发烫,身子往后缩了半寸。 秦烈居高临下,黑眸冷如寒铁。 “也先想用你们漠南的穷骨头当牌子,来耗干本侯的弹药、拖垮本侯的宣府。本侯偏不叫他如愿。从明日起,四海商行的大车,会连夜往你的都护府里运送物资。” 沈文度在一旁算账,折扇在掌心一敲:“第一批,精盐三百斤,陈米五百石,外加铁器坊去年换下来的旧式鸟铳两百杆,精铁箭头三千枚。分文不取,白送。” 精盐? 陈米? 还有两百杆官军的火铳? 也速干长大了嘴巴。 在大漠里,盐是命,粮是魂,那铁器更是各部大汗死死卡住的命脉。 两百杆火铳,哪怕是明人不要的破烂,也足够她在这张家口外,拉起一支让周围小部落闻风丧胆的兵马。 “你……你白送我们这些?” 也速干声音发颤,满眼的不敢置信。 “本侯做买卖,从不亏本。” 秦烈冷笑,右手猛地探出,大掌在也速干那完好的右肩上一拍。 “啪”的一声。 这一掌极沉,拍得也速干身子猛地一矮,差点没当场跪下去。 未等她发作,秦烈已凑到了她的耳畔,那低沉的声音就像是塞外刮过的白毛风,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老子给你粮食,是要你把关外那些快饿死的流民狼崽子,全招进你的麾下。老子给你刀和鸟铳,不是让你守着都护府当土皇帝的! 是要你带着人,给本侯在长城外面游击!也先的运粮队,你给老子截了;瓦剌的零散百户,你给老子啃了。他大军若是敢南下一步,你就在他腚沟子后面,狠狠地剜下一块肉来!” 也速干听着,一双好看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懂了。 眼前的男人,是要把她变成长城外的一只恶鬼。 朝廷的文官不是天天叫嚣着“严禁开关、不可挑衅外藩”吗? 那好,守夜营安分守己,关外的人命官司,全记在她朵颜部的头上。 可实际上,这支新编的边外都护府,生杀予夺的缰绳,全在眼前这个年轻侯爷的五指山里。 “秦烈,你比大漠里的狐狸还要滑,比黑山头的狼还要狠。” 也速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身前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眼底深处的桀骜不驯,终于在这一纸条例面前,彻底化为了心服口服。 “不过,我,也速干喜欢你这股子狠劲。只要你的精盐和火铳按时运到,我阿大的仇,我自己报!但也先的脖子,我也替你咬!” 也速干伸出完好的右手,往肩上伤口处一拍,登时鲜血糊在指掌间。 接着“啪”地一声,在白宣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血掌印。 “这张契,我签了。从今往后,也先想在漠南安稳地放马,得问问我手里的铳答应不答应!” “你不是狗,也不是狼。” 秦烈转过身,将那根铁通条狠狠往腰间皮囊里一插: “从今夜起,你,就是本侯抽向漠北深处的一根影子长鞭。本侯手腕一抖,你就得给本侯在也先的脊梁骨上,抽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得令!” 也速干膝盖一弯,单膝跪地,一双凤眼里满是狂热与恭顺。 “张铁锤。”秦烈回身。 “末将在!” “挑两百个第一团的老兄弟,今夜把粮食和那两百杆鸟铳从北门水门洞里运出去。告诉看门的那几个宣府守备,今夜有风无月,眼睛都给老子闭紧了。谁要是多看一眼,明天长城墙头上,就多挂一颗脑袋。” “侯爷放心,丢一粒子儿,老子把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张铁锤狞笑一声,一挥手,领着也速干退出了内堂。 帘子落下,带起一阵冷风。 沈文度站在长案旁,看着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契纸,手里羽扇摇得极慢,眉头却有些微蹙: “侯爷,这狼女虽然今夜服了,但毕竟是北地蛮夷。把火铳交到外人手里,万一哪天这影子长鞭反噬,伤了咱们守夜营的根本,如何是好?” “反噬?” 秦烈连头都没抬,嘴角挂着一丝冷酷: “四海商行运过去的鸟铳,里头的药池和弹丸,全是用铁器坊淘汰的制式。本侯给她五百发火药,她就只能打五百下。没有本侯独门的黑火药配比,那些铁管子,连根烧火棍都不如。她是个聪明女人,知道离了本侯的盐和粮,也先的主力第一时刻就会把她撕成碎片。她没得选,只能跟本侯一条道走到黑。” 沈文度听完,微微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侯爷算无遗策,属下愚钝了。” 第151章 胡骑南训 长城往北,十里乱石滩。 此处是一处天然的马蹄形深谷,乱石嶙峋,四面皆是陡峭的黄土坡,长城垛口上的守兵伸长了脖子也瞧不见这里头的乾坤。 夜里刚落了一场碎白毛雪,地上的黄土混着白霜,被狂风一卷,像是一层被刮地皮揭起来的死人皮。 天刚蒙蒙亮。 马谷中央,两百多个朵颜部的残兵正乱哄哄地扎成几堆。 这些汉子身上披着破烂的羊皮袄,手里拎着昨夜刚发下来的旧式鸟铳。有人把铁管子当成烧火棍使,在地上杵得“哐哐”响;有人则抠着药池子,眯着眼往里瞧。 “这南蛮子的铁管子,真能杀瓦剌人?”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朵颜悍卒吐了口唾沫,用蒙古官话嘟囔着,“没刀没弓,拿这劳什子,老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阿布,闭上你的鸟嘴!” 也速干打马巡过来,身上换了一身紧致的黑牛皮软甲,衬得那小蛮腰愈发纤细。 她左肩虽然吊着白布,但右手控着马缰绳却极稳,一双凤眼里满是煞气,“侯爷给的刀,那就是天底下最快的刀。谁再嘟囔,我先割了他的舌头!” 众悍卒顿时噤声。 昨夜大帐里的变故他们听说了,连他们心目中巴图鲁一样的女统领都被那镇朔侯单手降伏,谁还敢炸毛? “哒哒哒——” 马谷口,一阵清脆而齐整的马蹄声陡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怪的韵律,不像是杂乱的马群,倒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砸。 也速干心头一凛,拨转马头望去。 只见一队黑甲骑兵缓缓驶入谷中。 人不多,止有五十骑,可这五十骑却排成了一道笔直得如同刀削出来的横队。 马头齐,马尾齐,连战马嘴里喷出来的白热气,都好似一条线上扯出来的。 为首一将,战甲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此人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得像是一柄出鞘的细剑。 守夜营第三团千户,柳成林。 “谁是也速干?” 柳成林勒马立在谷口,马鞭一扬,声音不带半分烟火气。 也速干打马上前,挑了挑眉毛:“我就是。你就是秦烈派来教我打仗的明军将领?” 柳成林冷冷打量了她一眼,尤其在她那白布包裹的肩膀上扫过,随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在这谷里,没有部落那套规矩,只有军纪。侯爷有令,从今日起,本将来接管这支影子长鞭。一个月内,要把你们这群关外的散兵游勇,练成能咬碎也先脖子的利齿。” 也速干冷哼一声:“大漠的汉子在马背上长大,三岁能开弓,五岁能杀狼。咱们缺的是粮食和火铳,不是缺怎么杀人的把戏。柳将军,你带这五十个人来,能教咱们什么?” “教你们什么是纪律。” 柳成林也不废话,猛地勒转马头,厉声喝道:“全军听令!立刻按本部建制,列横队!一炷香内列不齐者,斩!” “斩”字落地,那五十个守夜营精骑瞬间散开,马鞭在空中抽得“啪啪”直响,连驱带赶,直奔那两百个乱成一锅粥的朵颜残兵冲了过去。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大胡子阿布正蹲在地上嚼着干肉,被守夜营的战马一踩,惊得登时跳了起来,顺手就要去摸腰间的短刀。 “啪!” 一记响亮的马鞭狠狠抽在他脸上,登时皮开肉绽。 “立正!并足!排队!” 守夜营的老卒操着生硬的军话,面色冷酷得像是一尊尊石雕。 两百个习惯了在草场上自由散漫、打仗全靠一拥而上的胡骑残兵,哪里受过这种罪? 一时间,叫骂声、马嘶声、皮鞭入肉的闷响声,在乱石谷里响成了一片。 也速干在一旁看得指头直发抖,转头瞪着柳成林: “柳将军!这是我朵颜部的汉子,你当是你们南边的看门狗吗?打仗靠的是血性,你把他们排得像个豆腐块,到了战场上还怎么冲锋?” 柳成林拨弄着手里的细军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漠里最不缺的就是血性。也先的十万铁骑,个个都有血性,结果如何?大漠狼群捕猎,尚且知道头狼不动、群狼伏地。你们这叫血性?这叫乌合之众。” “你——!” 也速干一咬牙,正要争辩。 “一炷香到了。” 柳成林收刀入鞘,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转头看向那群好不容易在马鞭下排得歪歪扭扭的队伍。 队列最后方,有两个年轻的朵颜小伙子觉得新鲜,正交头接耳地嬉笑着,手里的鸟铳歪在一旁。 “第三排,左起第七、第八人。目无军纪,嬉笑队列。” 柳成林抬起右手,冷漠地下令,“拉出来,斩。” “什么?” 也速干这下彻底炸了,一拨马缰挡在前面,“他们只是说了句话!又没通敌,凭什么动刀子?大明朝的官儿,杀自己人威风,有本事去塞外杀也先啊!” 那些朵颜部的汉子们也骚动了起来,个个拿眼瞅着腰间的兵刃,谷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那五十个守夜营精骑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外围的二十骑默默摘下了马鞍一侧的连发火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骚动的胡骑,保险机头“咔哒咔哒”一阵脆响。 只要有人敢动一下,这马谷今夜就是这群蛮夷的葬身之地。 柳成林驱马走到也速干跟前,两人的马头几乎撞在一处。 那清癯的将领凑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让人心惊的残忍: “也速干统领,侯爷昨夜说得很清楚。你们,是抽向漠北的影子长鞭。鞭子握在侯爷手里,若是不听使唤,或者末端分了叉,侯爷不介意把这根鞭子斩断了,重新再编一根。” 也速干死死死盯着他。 她从这个说明将领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和秦烈极其相似的东西——那种把人命当成数字、冷酷到骨子里的近代纪律。 她知道,这群明人不是开玩笑的。 “都给我把刀放下!” 也速干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着手下破口大骂,“谁再动一下,我亲自点了他!” 骚动被强行压了下去。 那两个嬉笑的年轻汉子被守夜营老卒死死按在乱石滩上,没用大刀,只是寒光一闪,两颗人头便骨碌碌滚进了白雪地里。 鲜血喷在黄土上,瞬间被冻成了黑红的冰碴子。 第152章 铁一般的军纪 两百个朵颜汉子脸色惨白,再看向柳成林的眼神里,除了一开始的不服,终于多了一抹发自肺腑的恐惧。 “很好。” 柳成林指了指雪地上的尸首,“现在能听懂官话了。听我口令,举铳!” 也速干咬着带血的嘴唇,退到一旁。 她看着这群被吓得像鹌鹑一样的族人,心心里满是不解和屈辱。 骑兵,不就是应该在马背上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吗? 把人固定在这窄窄的横队里,这南蛮子到底在想什么? 整整两个时辰。 柳成林没让他们摸一下马屁股。 在这呵气成冰的鬼天气里,这两百个汉子就这么平举着大明淘汰下来的鸟铳,一动不动地站着。 谁要是身子晃一下,守夜营的皮鞭就毫不留情地抽下去。 到了日头偏西的时候,两百个大漠里的悍卒,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柳将军,这就你说的能打赢也先的法子?” 也速干实在忍不住了,打马上前,语气里满是讥讽,“站在这里当木桩子,等也先的铁骑冲过来,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全部踩成肉泥!” 柳成林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 “不服?” “不服!” 也速干昂起下巴。 “铁锤。” 柳成林头也不回。 “末将在!” 张铁锤不知何时打马过来了,怀里还抱着一捆用草绳扎紧的草人。 这些草人身上都套着粗烂的皮甲,甚至还安了木头削出来的战马。 “把靶子放去坡底下,一百步开外。”柳成林吩咐。 片刻后,五十个套着皮甲的骑士草人,被张铁锤的人稀稀拉拉地钉在了谷底对面的荒滩上。 风一吹,那些草人晃晃悠悠,倒真有几分骑兵冲锋的气势。 柳成林拨转马头,看向那两百个面色麻木的朵颜残兵。 “也速干统领,你们草原上的精骑,若是要冲这一百步,需要多久?”柳成林问。 也速干看了一眼距离,冷哼一声:“大漠的快马,一个呼吸便能窜出十几步。一百步的距离,战马放开了蹄子,不过是十几个弹指的功夫。在这个功夫里,你们这破铁管子能放几枪?只要被骑兵近了身,你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十几个弹指,足够了。” 柳成林嘴角扯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冷笑。他拨马来到队列正前方,猛地抽出了腰间的指挥细剑: “所有人听令!以什为单位,三段击列阵!” 那两百个被折腾了半天的朵颜汉子,下意识地按照之前被马鞭抽出来的记忆,迅速排成了三排密集的横队。 人挨着人,肩并着肩,鸟铳平举,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对面的草人群。 “第一排,预备——” 柳成林手里的细剑高高举起,在凛冽的北风中纹丝不动。 谷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也速干屏住呼吸,死死死盯着那些平举着的火铳。 “放!” 细剑猛地劈下。 “轰——!” 大半个乱石谷在这一瞬间被橘红色的火光彻底照亮。 第一排六十杆鸟铳同时喷出刺目的怒火,刺鼻的硝烟味刹那间弥漫了整片荒滩。 “第二排,上前!放!” 第一排刚刚打完,根本顾不得看战果,直接猫着腰往后退去。 第二排的汉子在守夜营老卒的怒吼声中,精准地跨前一步,枪口一抬,再次吐出一条火龙。 “第三排,放!” 三轮排枪,不过是六七个弹指的功夫。 暴风骤雨般的铅弹越过百步虚空,带着刺耳的锐啸,劈头盖脸地砸进了那五十个草人骑兵阵中。 硝烟渐渐散去。 也速干顺着柳成林长剑指着的方向望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愣在马上。 对面那五十个钉在长凳上的草人,此时哪里还有半点人样? 那厚重的牛皮甲、坚硬的木制战马,在密集如雨的排枪攒射下,全被砸成了满天的碎木屑与烂草。 几乎每一个草人身上,都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四五个被铅弹撕扯出来的巨大血窟窿。 若是活人躺在那里,此时怕是连半具全尸都找不出来。 太快了。 也太狠了。 大漠的骑兵冲锋,讲究的是散开、袭扰、寻找破绽。 可在这排排密集的火网面前,无论你怎么闪躲、怎么变阵,只要你进了这一百步的死地,迎面撞上的,就是一道用铅弹和火药生生编织出来的铜墙铁壁。 两百个朵颜汉子也看傻了。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根原本瞧不起的铁管子,这一刻,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阎王。 “看到了吗?” 柳成林收剑入鞘,声音依旧冰冷,“在侯爷的火器面前,战马冲得越快,死得越早。本将不要你们在马背上玩弄什么套马杆的把戏,本将只要你们在听到口令的那一瞬,手别抖,队别乱。” 也速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柳成林,又转过头看着那两百个开始自发挺直腰杆、眼神里燃起异样狂热的族人。 她服了。 如果说昨夜秦烈是用那霸道到不讲理的肉身蛮力,将她个人的野性折服; 那么今夜,守夜营用这种冷酷到近乎残忍的近代纪律与阵仗,将她对草原骑兵的所有骄傲,砸了个稀碎。 “柳将军。” 也速干翻身下马。 这一次,她没有了先前的蛮横,那张带着几分血痂的俏脸,在昏暗的暮色里微微低了下去。 “刚才挨鞭子的那两个汉子,家里的抚恤,朵颜部出。明天天亮,我和他们一起站桩。什么时候队排直了,什么时候再吃饭。” 柳成林看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激赏,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 “戌时正,回营。今夜,背诵守夜营三十六条军规,错一字,抽三鞭。” 话音未落,柳成林已经勒转马头,领着那五十精骑,踏着齐整如一的马蹄声,朝着长城关隘的方向缓缓驶去。 也速干站在乱石滩上,看着那一队黑甲骑兵绝尘而去的背影。 她摸了摸自己左肩被白布缠得死死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昨夜秦烈怀里的余温,又麻,又烫。 她知道,大漠的天,要变了。 这些南蛮子送来的不是烧火棍,而是一把能把整个漠北都搅得天翻地覆的妖刀。 而她,已经握住了这把刀的刀柄。 “都给我听好了!” 也速干猛地转过身,一双凤眼里射出野狼般的寒光,“把地上的弹药全捡起来,谁要是弄丢一个,我今夜亲手劈了他!” 第153章 塞外劫敌粮道 黑水河,古名纳林河。 此河自漠北深处一路南下,流经漠南这片乱石滩时,水流渐缓,在长城外五十里处冲刷出了一片狭长的马蹄形河谷。 如今正值早春,河面上的老冰还未化干净,风一吹,发黑的冰块在水里互相撞击,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 夜,漆黑如墨。 黑水河谷西侧的一处避风土坡后,一千名朵颜部的胡骑正死死勒着马缰。 这些人马都裹了蹄,嘴里衔着木箸,黑压压一倾,在夜色里如同一片静止的乌云。 他们身上穿的依旧是破旧的羊皮袄,可手里攥着的,却全是清一色的官军制式鸟铳。 两百杆是铁器坊送来的,剩下的八百杆,则是这些日子从四海商行的秘密大车上卸下来的。 也速干立马在土坡最前头。 她那件黑牛皮软甲外,罩了一件藏青色的棉大氅。 左肩的箭伤结了痂,虽不能使蛮力,但右臂控缰已然运转自如。 寒风刮过,吹起她脑后那根粗布扎着的马尾,露出一双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的丹凤眼。 “沙沙——” 一阵细微的草浪声响起。 土坡下的枯草丛里,冷不丁钻出一个浑身黑衣、用黑布蒙着口鼻的汉子。 那汉子动作极快,如同一只夜行的壁虎,三两下便翻上了土坡,单膝跪在也速干的马前。 此人从怀里摸出一面黄铜小牌,在也速干眼前一晃。 那是听风网的腰牌。 “统领,成了。” 黑衣汉子压低声音,官话极利索,“前头探明白了。瓦剌在黑水河下游设了三处转运站,全是也先大军就地补粮的牛羊圈。最肥的一处在东口,有瓦剌正军精骑两百,剩下的全是负责赶羊的杂胡奴隶。总计肥牛八百头,肥羊四万只。” 也速干眼神一亮,右手不自觉地按在鞍侧的鸟铳上:“兵马防备如何?” “主事的是瓦剌一个小百户,叫满都拉图。” 黑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借着雪光指点,“三处转运站呈品字形。中间是满都拉图的中军帐,两翼是羊圈。他们刚从漠北赶了两天的路,人困马乏,这会儿除了辕门外扎了几个暗哨,里头的人全睡得跟死猪一样。陈勋大人让小人转告统领,今夜子时三刻,听风网会在营内放火,侯爷在城墙上,等统领的捷报。” “陈大人的耳目,果真灵便。” 也速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千名朵颜部的汉子。 这些人在柳成林的皮鞭下熬了足足一个月,往日里那股子散漫气早就被抽碎了,此时个个挺直了腰杆,在马上排成十个百人横队,横平竖千,不见半点杂音。 “都听清了?” 也速干压低声线,“过去打仗,我们喜欢一拥而上,那是狼群咬狗。今夜不行。柳将军的规矩,谁要是乱了队形,我现在就用铳子儿崩了他。” “得令!” 十个新提拔起来的百户低声回应。 也速干拨转马头,长鞭往前狠狠一指:“下坡!按什为哨,摸过去。惊了马者,斩!” 乌云动了。 一千骑兵顺着土坡缓缓滑下,没有呼喊,没有口哨,只有马蹄踩在冻土上的轻微沙沙声。 黑水河东口,瓦剌营寨。 这座营寨是用粗圆木和生牛皮临时扎起来的,一人多高。 辕门外,两盆炭火正烧得劈啪作响,两个披着铁甲的瓦剌哨兵正缩着脖子,把手抄在袖子里,凑在火盆旁打瞌睡。 “呼——” 一阵狂风刮过,将地上的积雪卷起半尺高。 寒风中,冷不丁传来两声极其沉闷的弓弦震动声。 不是明军的强弩,而是大漠里特有的三钱重箭。 “噗嗤!” 两支重箭从黑暗中激射而来,精准地穿透了这两个哨兵的喉咙。 铁甲撞在木桩上,发出两声闷响,两具尸体顺着辕门软软地瘫了下去。 枯草丛中,几个守夜营听风网的死士收起强弓,打了个手势。 不到十个弹指的功夫,营寨深处,关押肥牛的草料棚里突然冒起了滚滚浓烟,紧接着,一缕暗红色的火苗子腾空而起。 “着火了!着火了!” 几个负责看管羊圈的杂胡奴隶惊叫着从皮帐篷里爬了出来。 “当!当!当!” 瓦剌中军大帐前,一面铜锣被疯狂敲响。 “有贼袭营!拿刀!上马!” 瓦剌百户满都拉图光着膀子从帐篷里窜出来,手里提着一柄点钢大枪,气得哇哇大叫,“哪来的毛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大汗的粮草!” 营寨内顿时大乱。 两百个瓦剌精骑不愧是百战之士,虽然慌乱,但动作极快,抄起马刀便朝着马厩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跨上马鞍的那一瞬。 营寨正门外的黑夜里,陡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哨音。 “哔——” 那是守夜营线膛铳特有的集结哨。 也速干一骑当先,胯下黑马人立而起。 在她身后,五个百人队已经顺着被砍断的辕门,呈扇形平推了进来。 “队形别乱!第一排,下马!据马列阵!” 也速干的娇喝声在风中炸响。 五百名朵颜汉子动作齐整得让人心惊。 他们几乎是同时翻身下马,右膝跪地,左膝顶住铳托,将那黑洞洞的鸟铳枪口,对准了迎面冲过来的瓦剌骑兵。 在他们身后,另外五百骑根本没有下马,而是平举着鸟铳,在马背上排成了第二道、第三道火网。 满都拉图刚领着五十骑冲到内门,瞧见这一幕,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哪里是关外的游牧残兵? 这分明是明军神机营的打法! “冲过去!踩碎他们!南蛮子的铁管子放完一枪就废了!” 满都拉图大枪一指,声嘶力竭地怒吼。 百步。 八十步。 瓦剌骑兵的马蹄声已经震得地上的碎石乱跳,也速干甚至能瞧见最前面那几个瓦剌兵脸上狰狞的刀疤。 往日里,朵颜部的汉子见到瓦剌精骑的这种冲锋,早就开始拨转马头游击了。 可今夜,五百个跪在地上的汉子,额头上虽然渗出了冷汗,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 因为他们脑子里,全是柳成林那句“退后一步者,斩九族”的军令。 “第一排——预备!” 也速干完好的右手高高举起。 五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能闻到瓦剌战马嘴里喷出来的腥气了。 “放!” 也速干右臂狠狠劈下。 “轰——!” 五百杆旧式鸟铳,在同一瞬间喷出了炽热的火舌。 黑水河谷的夜空,在这一刹那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第154章 景泰二年的第一场塞外大捷 五百发铅弹在火药的轰鸣声中,汇聚成了一道无法躲闪的铅雨铁幕,迎面砸进了瓦剌骑兵的马队里。 “噗噗噗噗!” 那是铅弹入肉的闷响。 最前排的三十多匹战马,瞬间被这股狂暴的巨力打成了筛子。 战马悲鸣着栽倒,将马背上的瓦剌兵狠狠摔在地上,紧接着被后面收不住脚的同伴踩成了肉饼。 满都拉图冲在最前面,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侧的两个副统领,脑袋像烂西瓜一样被铅弹轰碎,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脸。 “第二排——上前!放!” 也速干的指挥哨再次吹响。 第一排的汉子迅速猫着腰往两侧退去,动作利索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第二排立在马背上的五百名胡骑,枪口一低,第二轮排枪接踵而至。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满都拉图座下的战马前蹄中弹,悲鸣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这位瓦剌百户也是个狠角色,在马跌倒的那一瞬,使了个懒驴打滚,狼狈不堪地翻进了一旁的草料堆里。 可他身后的百余名精骑,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两轮排枪过后,原本气势汹汹的两百瓦剌精锐,在内门狭窄的通道里,生生躺下了大半。 剩下的四五十骑,战马被那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刺鼻的硝烟味惊得尥了蹶子,任凭主人如何抽打,只是在原地打转,再也冲不起来。 大局已定。 也速干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头狂震。 一个月前,她还觉得柳成林的排队枪毙是南蛮子的花拳绣腿。 可今夜,仅仅用了两轮齐射,甚至连刀子都没见红,大漠里最凶狠的瓦剌精骑就被打残了。 守夜营的法子,真能杀人。 秦烈给的刀,真他娘的硬! “铁骑衔尾!拔刀!冲锋!” 也速干一把扯掉身上的棉大氅,露出一身精悍的皮甲,右手抽出了腰间的牛角马刀,清脆的指令在风中激荡。 “杀!” 一百多名朵颜汉子憋了一个月的鸟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们收起鸟铳,顺手扯下鞍侧的马刀,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顺着缺口狠狠地砸进了残存的瓦剌营盘中。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被火铳打碎了胆气的瓦剌兵,哪里还是这群刚见了血的恶狼的对手? 满都拉图刚从草料堆里爬出来,迎面便撞上了也速干的黑马。 “鞑子受死!” 也速干娇喝一声,战马借着冲势,右手的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亮丽的银弧。 满都拉图到底是百战之将,虽然没了大枪,仍旧一咬牙,举起左臂上的圆盾去迎。 “当!” 双刀相相撞,火星四溅。也速干左肩有伤,这一击未曾得手,反倒被震得虎口发麻。 “臭娘们!是朵颜部的余孽!” 满都拉图认出了也速干的来历,眼里凶光毕露,右手马刀顺势往上一撩,直奔也速干那白嫩的脖颈。 眼见这一刀就要劈实。 斜刺里,一杆带血的铁滚子带着刺耳的恶风,流星般砸了过来。 “砰!” 满都拉图连人带刀,被这一铁滚子生生砸飞出去了三丈远。 他的胸口凹陷下去了一个巨大的血坑,人在半空中便狂吐鲜血,落地时已然没了气。 张铁锤打马过来,单手拎着大铁滚子,啐了一口唾沫:“呸,瓦剌的百户,就这点斤两?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也速干惊魂未定,看了一眼张铁锤,又看了一眼满都拉图的尸首,咬了咬牙:“张将军,你怎么来了?” “侯爷不放心你这长鞭第一回出手,让老子带一百个兄弟在后头压阵。” 张铁锤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转头看着这满地的瓦剌尸首,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行啊,也统领。柳瘸子练的这排枪阵,让你们这帮胡人使出来,倒也有几分守夜营的味道了。没丢侯爷的脸!” 也速干听了,一双凤眼里闪过一丝骄傲。 大火,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转运站。 三个时辰后,天边翻起了鱼肚白。 黑水河谷的枪声彻底歇了。 三处瓦剌的补粮转运站,此时已经化作了三大堆漆黑的焦炭,滚滚的黑烟隔着三十里地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统领,点验明白了!” 大胡子阿布满脸是血地跑过来,兴奋得直搓手: “瓦剌正军两百三十人,全剁了。缴获完好的战马三千两百匹,肥牛六百头。至于那几万只羊……咱们带不走,按照侯爷的吩咐,全拿干草引燃,烧死了两万多只,剩下的全赶进黑水河里淹死了!” 几万只羊,在这大旱之年,那是能活几万条人命的口粮。 也速干看着河面上漂浮着的密密麻麻的羊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在大漠里,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可一想到秦烈临行前那冷酷的眼神,她便硬生生把这丝软弱掐灭了。 “烧得好。” 也速干翻身上马,声音冷得像这河里的冰。 “也先的大军在漠北就地补粮,黑水河这三处转运站没了,他至少有一个月的口粮续不上。草青之前,他的铁骑要是敢南下,战马就只能吃冻土!” 她转过头,看着那三千多匹神骏的瓦剌战马,大声喝令: “把战马全赶回都护府!把满都拉图的人头割下来,用石灰腌了,老子要亲自给侯爷送去!” 一千名胡骑,带着大胜后的狂热,簇拥着三千匹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开始顺着来时的路,迅速撤回边墙。 黑水河谷,只剩下一片焦黑与死寂。 而在三十里外,也先的先锋大帐中。 一只浑身带血的信鸽摇摇晃晃地落在了大帐顶棚上。 片刻后,一只粗壮、长满老茧的大手,猛地将那张写着“黑水河遇袭、粮草断绝”的羊皮纸条捏成了碎粉。 “混账!宣府守夜营!” 一声如受伤野兽般的咆哮,震得大帐外的积雪簌簌落下。 景泰二年的第一场塞外大捷,没有记在大明兵部的功劳簿上,却用三万只羊的焦尸,生生勒紧了漠北瓦剌铁骑的脖子。 长城内,宣府中军大帐。 秦烈接过了沈文度递上来的密信,看着上头那一行“黑水河大捷、斩首两百、断敌粮道”的字样,嘴角终于浮起了一抹满意之色。 他随手将密信扔进火盆里,任由火苗将其吞噬。 “先生。” 秦烈按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属下在。” “影子长鞭已经见了血,也先的脖子,开始疼了。通知铁器坊,把线膛铳的子弹,给也速干再送五百发过去。” 第155章 格物谷的黑烟与精铁 宣府后山,格物谷。 此谷极为隐蔽,两面皆是百丈高的绝壁,唯一的出口卡在守夜营第三团的防区里。 谷内原本只有十几间打铁的茅草棚,如今却变了模样。 放眼望去,上千名精壮流民正光着膀子,抬着巨石、挑着耐火砖,在谷中穿行如蚁。 谷地正中,耸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足有三丈高、用青砖与生铁箍了一圈又一圈的近代高炉。 炉身呈下大上小的宝塔状,顶部探出一根粗壮的铁管子,直插云霄。 炉底四周,合抱粗的牛皮风箱排成了一整排,几十个流民正踩着木踏板,拼命地揿着风。 谷内热浪滚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硫磺与煤烟味。 秦烈便立在这座高炉不远处的石台上。 他依旧是一身玄青色窄袖便服,腰间挂着那柄短军刀。 在他身侧,除了摇着墨黑羽扇的沈文度,还多了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年轻军汉。 那军汉约莫二十出头,穿了一身满是煤黑的短打,脸上、手上全被熏得乌黑,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林子里的夜猫子。 此人名唤宋墨,本是宣府城内一个落第的秀才。 因祖上做过火药局的工匠,自幼便不爱四书五经,偏喜欢钻研些奇门遁甲、格物致知的杂学。 宣府城破那天,老父死在乱军中,他背着一麻袋手稿,在流民堆里险些饿死。 半个月前,他拿着一本自己手绘的《焦炭淬铁说》硬闯宣府大营,险些被亲兵当成疯子乱棍打出,恰逢秦烈回营,一眼相中,直接将他提拔为格物谷的试烧提调。 “侯爷,这就是按您画的图纸,生生堆出来的冲天炉。” 鲁铁石从高炉底下快步跑了上来。 这位守夜营的铁器坊总管,如今热得满脸是汗,胡子上还挂着几颗黑煤渣。 他指着那座高炉,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打雷:“上千个流民,夜以继日地干了足足二十天!内里全是用胶泥裹了耐火砖,外头用大熟铁板箍了十三道!今儿个,是头一遭试烧!” 秦烈打量着那座初具雏形的高炉,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宋墨,语气温和:“宋墨,料都备齐了?在这里吃住可还习惯?” 宋墨一愣,没料到贵为镇朔侯的秦烈会先问他这个,有些受宠若惊。 他赶忙扔了独轮车,扯着满是煤黑的袖子擦了擦手,深施一礼: “回侯爷,学生习惯得很。顿顿有大米干饭、管饱的肥肉,流民兄弟们干活也卖力。学生按侯爷交代的法子,将大同运过来的烟煤,先放在土窑里闷烧成了焦炭。这焦炭没了黑烟毒气,火头极硬。不仅如此,学生还在石灰石里掺了三成的白云石,一会儿出炉的时候,管保叫那铁水里的杂质化成渣滓,流得干干净净。” “宋酸丁,你可别在这儿跟侯爷吹大气。” 鲁铁石一瞪眼,大手拍了拍腰间的皮围裙,“老子打了三十年铁,大明的官炉见得多了,哪个不是用上好的木炭养着?你弄这些黑石头疙瘩,万一烧出来一炉废渣,老子剥了你的皮!” “鲁总管,圣人云,格物致知。” 宋墨也不恼,指了指高炉顶上的黑烟,“木炭火候不够,化不开红铁矿里的死铁。唯有这焦炭,风一催,热力能翻上一倍。是不是废渣,一会儿铁水落了槽,一验便知。” 秦烈抬手,止住了两人的争执。 他先是拍了拍鲁铁石的肩膀,笑着笑骂了一句:“老鲁,打铁你在行,这格物算账,你还得跟宋墨多学着点。人家祖上三代都是工部火药局的火政,肚里有乾坤,不许叫人家酸丁。” 随后,他又对宋墨道:“放手去干。成了,本侯记你首功;败了,这炉子砸了重建,银子本侯管够。” 宋墨眼眶一热,躬身到底:“学生定不负侯爷!” “先生,什么时辰了?” 秦烈转头问身旁的沈文度。 沈文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西洋自鸣钟,看了一眼:“侯爷,刚好是午时正。太阳打顶,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 “烧。” 秦烈吐出一个字。 “得令!” 鲁铁石扯开嗓子,冲着高炉底下群流民猛地一挥手,“开炉!加料!” “轰——!” 高炉顶端的投料口轰然打开。 几十个流民推着小车,将一车车砸碎的红铁矿石、焦炭、石灰石,轮番倾倒进那深不见底的炉膛之中。 “风箱!给老子使劲揿!谁要是没力气了,今夜没米吃!” 鲁铁石拎着一根熟铁钎子,在炉底下亲自监工。 “呼哧!呼哧!呼哧!” 几十个巨大的牛皮风箱同时发力。 那风顺着炉底的进风口,闷雷一般灌进了高炉深处。 不过十几个弹指的功夫。 高炉顶部的铁管子里,猛地喷出了一道足有数丈高的黑红色火舌。 紧接着,那黑烟渐渐变淡,最后竟然化作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炽白火焰。 整座格物谷的温度,瞬间拔高了三成。 离得近些的流民,身上的汗水刚冒出来,便被那滚烫的热浪生生烤成了白盐沫子。 秦烈站在石台上,任由那炽热的狂风吹得玄青色长袍猎猎作响,一双黑眸死死死盯着高炉底部的出铁口。 近代工业的骨骼,能不能在这大明宣府的后山里长出来,全看今夜这一炉造化。 “侯爷,温度够了!” 宋墨用一块湿布捂着口鼻,趴在高炉一侧的了望孔往里瞧了一眼,兴奋得大喊,“里头的矿石全化了!学生瞧见那铁水在翻滚,像开水一样!” “老鲁,开槽!”秦烈厉声喝道。 “好勒!兄弟们,闪开了!” 鲁铁石大吼一声,解开身上的皮围裙,亲自拎起一根足有碗口粗、五丈长的精铁撞钎。 身后四个壮硕的守夜营军汉一拥而上,合力抬起撞钎,对准了高炉底部那块用耐火泥死死封住的出铁口。 “一,二,三——撞!”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谷内回荡。 “再撞!” “砰!” 连续三下重击。 只听得“喀嚓”一声脆响,那块被烧得通红的耐火泥瞬间碎裂开来。 下一刹那。 “哗——!” 一道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的金色流光,顺着出铁口轰然喷涌而出。 第156章 设立格物局 那不是普通的铁水。 那是一条通红、滚烫、带着无尽毁灭气息的炽热火龙。 铁水顺着预先掘好的黄沙泥槽,咆哮着向下游流去。 所过之处,泥槽两侧的黄沙瞬间被烤成了亮晶晶的琉璃状。那刺眼的光芒,将整座格物谷照得如同一片熔岩地狱。 “落槽了!落槽了!” 流民们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宋墨死死盯着那流动的铁水,嘴唇哆嗦着:“没有黑渣……侯爷,您瞧那火花,那是纯青色的火星子!这铁里的硫和磷,全被石灰石吸干净了!” 铁水顺着砂槽,精准地流入了一个个预先制好的长方形砂型之中。 原本通红发亮的液态铁水,在接触到阴凉的砂型后,开始泛起一层层灰白色的皮膜,紧接着,一层淡绿色的废渣顺着砂型的边缘自动溢了出来。 这便是近代高炉的威力。 利用石灰石做熔剂,将铁水与废渣高温下彻底分离。 捞出来的,便是纯度极高的优质生铁。 半个时辰后。 出铁口再次被耐火泥封死。 砂型里的铁条已经渐渐凝固,虽然还散发着让人无法靠近的余热,但那灰白色的金属光泽,在宣府的晨光下,透着股子让人心醉的冷冽。 鲁铁石等不及铁条彻底凉透。 他用湿布裹着双手,拎起一柄大铁锤,冒着被烫伤的危险,大步流星地冲到了最前头的一个砂型旁。 “给老子起!” 鲁铁石一锤子砸在砂型边缘。 “哐当!” 一根足有两百斤重、四方四正的铁锭,顺势翻滚到了长城外的碎石滩上。 鲁铁石扔了铁锤,从一旁的木桶里舀起一勺凉水,“哗啦”一声泼在了那通红的铁锭上。 “哧——!” 刹那间,一阵浓烈的白烟升腾而起,将鲁铁石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白烟散去。 那一根长方形的铁锭露出了真容。不见往日官铁那种坑坑洼洼的黑皮,也没有一拍就碎的渣滓。 整根铁锭呈现出一种极为匀称的银灰色,表面光滑如镜,隐隐透着一股子生铁特有的钢骨之气。 鲁铁石从腰间摸出一柄百炼钢刀,咬着牙,对准那铁锭的棱角,狠狠一刀剁了下去。 “当!” 一声清脆的兵刃撞击声响起。 钢刀被高高弹起,鲁铁石被震得倒退了三步,手里的钢刀崩出了一个大缺口。 可再看那根铁锭,上头仅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铁!天底下一等一的好铁!” 鲁铁石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像是疯了一样跳了起来,手里挥舞着那柄崩口的钢刀,冲着石台上的秦烈歇斯底里地大喊:“侯爷!成了!真成了!” 他一边喊,一边连滚带爬地跑上石台,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秦烈脚下,一双手颤抖着指向那根铁锭: “侯爷!老子打了三十年铁,大内神机营用广铁,九边军械用苏铁,可那些铁送到宣府,十根里头有七根带风眼!可今儿个这铁……这铁纯得像豆腐一样,里头半点渣滓都没有啊!” 鲁铁石眼眶子通红,声音都在发颤:“有了这铁,铁器坊那帮崽子再拉火铳膛线的时候,钻头不会再崩断了!侯爷,用这铁铸出来的线膛铳,膛线能多拉十道!枪管子加厚半寸,塞双份火药也绝不会炸膛!” 多拉十道膛线。 这意味着,守夜营未来的线膛铳,射程能再翻上半番,铅弹在空中的旋转会愈发平稳,百步之外,泥鸟亦能一枪贯穿。 秦烈大步走下石台。 他来到那根依旧散发着余热的铁锭旁,伸出那只长满老茧的右手,指尖在银灰色的铁皮上轻轻抚过。 粗粝的触感中,带着一股子近代工业特有的冰冷与厚重。 秦烈转过身,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鲁铁石,大笑道:“老鲁,地上凉,起来!今夜让伙房杀十头肥猪,打两担老酒,给铁器坊和流民兄弟们庆功!本侯陪你们不醉不归!” “好!侯爷豪气!” 流民和军汉们爆发出一阵掀天的欢呼。 秦烈转过头,看向站在后头的宋墨。 此时的宋墨,脸上虽黑,一双眼里却满是扬眉吐气的亮光。 秦烈走过去,亲自替宋墨拍了拍大褂上的黑灰。 这个动作让宋墨身子一僵,随后面色涨红。 秦烈瞧着这个激动的瘦黑小伙子,笑道:“这一炉,出了多少斤铁?” “回、回侯爷,统共一千八百斤。” 宋墨强压着心头的澎湃,“这还只是头一炉,炉膛还没彻底烧热。等到了明日,炉火养成了,这一座炉子,一天一夜,管保能出三千斤精铁!” 一天三千斤。 一个月,便是九万斤。 大明朝廷一个中等铁冶所一年的产量,如今在这格物谷的一座高炉里,不过是三个月的功夫。 有了这源源不断的精铁,守夜营的火炮、火铳、连发快枪,将彻底摆脱材料的世俗桎梏。 “做的好!真好!” 秦烈也是心情激荡,大手按在宋墨那满是煤黑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本侯向来不吝赏赐!从今夜起,格物谷单设一局,名格物局。宋墨,你便是格物局首任总管,品秩等同守夜营千户。这谷内,本侯再给你划十三个坑位。三个月内,本侯要看到十座高炉同时吐火。” 千户! 一个落第、险些饿死的秀才,转眼成了统领上千人的军中要员。 宋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眼泪生生在黑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学生……宋墨,誓死效忠侯爷!定不负侯爷重托!” 秦烈笑着将他扶起来:“起来,你是格物的人,以后见了本侯,不兴跪拜这些虚礼。把腰杆子给本侯挺直了!” 他转过身面对鲁铁石和一众将领,“老鲁。” “末将在!” 鲁铁石面色一肃,抱拳轰然应答。 “铁器坊从明天开始,停了所有大刀、长矛的打制。” 秦烈负手而立,眼神冷得像冰,语气不容置疑,“所有的精铁,全给老子拉进内坊。第一团的线膛铳,全部换装新管。另外,把铁器坊新琢磨出来的开花弹铁壳,给老子铸上一千个出来。也先不是有十万铁骑吗?本侯要让他的人马,尝尝这格物谷新铁的滋味。” “得令!老子今夜就带人住进作坊里,不把这铁化成子弹,老子不出来见人!” 鲁铁石一咧嘴,笑得像个得了大烟膏子的土匪。 第157章 耐寒春小麦 洋河的冰,是前天夜里彻底开冻的。 黑硬的老冰裂成簸箕大的碎块,顺着黄浊的河水往下游猛冲,撞在大堤的护木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河岸两边,全是被江水泡得稀烂的红胶泥,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骨。 天还飘着冷雨。 几万名衣衫褴褛的难民,就在这泥泞里排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有人挑着扁担,有人抬着柳条筐,人喊马嘶,泥水四溅。 “都加把劲!把泥沙往高处挑!别让死冰堵了堰口!” 一个破锣嗓子在河堤上疯狂地吼着。 说话的是屯田右参议孙富成。 他光着脚,两只裤腿高高卷过膝盖,露出一双长满黑毛、结满血痂的大粗腿。 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全是泥点子,身上那件朝廷发给五品官员的绯红罗缎官服,早就被他扯了袖子,当成腰带死死系在腰上,浑身上下活脱脱就是个刚从水田里捞出来的泥腿子。 他手里没有惊堂木,只有一根用来试水深的粗柳木棍。 “孙大人,东边第三道渠口又塌方了!” 一个校尉浑身是泥地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喘着气,“水太急,泥沙把刚挖好的引水沟全给填平了!流民们冻得打哆嗦,砸断了好几把铁锨,干不动了!” “干不动也得给老子干!” 孙富成圆眼一瞪,手里柳木棍往地上一戳,带起一滩烂泥。 “侯爷把几万张嘴交到老子手里,不是让你们来这儿看景的!没铁锨就用手刨,用指甲抠!告诉那帮流民,今儿个谁要是把渠口给老子刨开了,晚上伙房的白馍管饱,本官还亲自给他加一碗五花肉!” 那校尉听了“五花肉”三个字,喉咙狠狠咽了一下,一咬牙:“得令!老子这就带人去堵缺口!” 大堤不远处的黄土坡上,一辆黑油皂呢大车静静停着。 车帘掀开,露出沈文度那张儒雅的脸。 他手里依旧摇着那柄墨黑羽扇,只是今日风冷,他身上多披了一件狐裘。 “孙大人,你这五品的官身,倒是在这泥水里泡得越发结实了。” 沈文度遥遥看着孙富成,轻笑了一声。 孙富成听见声音,扭过头,吐掉嘴里的泥水,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烂泥爬上土坡。 “沈先生,您坐车倒是不腰疼。” 孙富成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在大车车辕上,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袋,就着火折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这洋河的水利要是再修不通,等这地彻底化透了,万亩河滩地全得变成烂泥塘。到时候,拿什么种粮食?拿嘴去吃也先的马粪?” 沈文度收起羽扇,指了指土坡下堆积如山的一口口大木箱。 那些箱子都用生牛皮盖着,防着雨水。 空气里,隐隐飘过来一股有些刺鼻的石灰味,还夹着淡淡的硝石气。 “侯爷昨夜让守夜营第三团连夜送过来的。” 沈文度看着孙富成,“格物局宋墨新琢磨出来的东西。侯爷管这叫新式石灰粉,宋墨那小子则称其为格物第一硝。侯爷交代了,这东西不是用来盖房子的,是用来救你这万亩农田的命。” 孙富成烟袋一顿,有些狐疑地走下坡,一脚踢开一口箱子。 牛皮掀开,里头全是白花花、细腻如面粉一般的粉末。 他抓起一把,放在子手心里捻了捻,又凑到毒辣的太阳底下瞧了瞧。 “这玩意儿顶个鸟用?” 孙富成皱眉,“洋河两岸的滩涂地,流民们都验过了。这是大水淹过的死酸地,种啥啥不活,往年种棒子,长出来的秆子比筷子还细。这白面面能把酸地变成肥田?” “能不能,试了便知。” 沈文度走下大车,鞋底瞬间沾满了红泥,他却浑不在意,“宋墨在格物谷用废弃的石灰石、砸碎的骨粉,加上高炉流出来的硫磺渣滓,在土窑里炼了七天七夜。侯爷说了,酸碱相克,这东西洒进地里,能把死地翻生。不仅如此,还能防春瘟、杀地里的甲虫。” 孙富成是个务实的农家出身,虽然不懂什么格物,但他信秦烈。 “成!既然是侯爷给的宝贝,那老子就试试!” 孙富成猛地一拍大腿,冲着泥滩里大喊,“来人!把这些箱子全给老子抬到田垄上去!按每亩地三十斤的例,跟草木灰和在一起,给老子狠狠地撒!” 命令落下去,上千名流民开始挑着担子往泥地里走。 白色的粉末伴随着黑色的草木灰,漫天扬起,落在那些刚被翻开的红胶泥里。 说来也怪,那带着刺鼻气味的粉末一落进酸涩的死泥中,遇了雨水,竟然泛起一阵阵细密的小白泡。 原本硬邦邦、泛着死红色的酸性土壤,在这粉末的翻滚下,肉眼可见地变得松软、发黑。 孙富成用木棍戳了戳泥地,眼睛渐渐亮了。 “哎呦,这土……这土怎么软得跟婆娘的肚皮似的?”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中人欲呕的酸臭味确实淡了,一股温热的泥土腥气散发出来。 “有戏!沈先生,这格物局的宋酸丁,真他娘的是个神仙!” 孙富成兴奋得满脸横肉都在乱颤。 “别高兴得太早。” 沈文度面色严肃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地改良了,水利通了,接下来才是硬仗。侯爷下的《丰收令》,你瞧瞧吧。” 孙富成接过羊皮纸,扯开上面的细绳,只看了一眼,额头上的冷汗便下来了。 “耐寒春小麦?三万亩?” 孙富成嗓门拔高了八度,“沈先生,现在可是早春二月!长城外面的风还能割人肉呢!这会儿下种,种子冻死在泥里怎么办?大明朝,九边屯田都是四月下种,七月收割,哪有二月就下种的道理?” “所以侯爷给你找的是春大麦和春小麦的杂交耐寒种。” 沈文度语气平静,“这是从肃州卫、甘肃镇那边用快马六百里加急运过来的死冷原种。此麦不怕春寒,只要泥土开了冻,就能落地生根。九十天,只要九十天就能成熟收割。” 第158章 丰收令 “九十天?” 孙富成有些回不过神来。 “对,九十天。” 沈文度抽出腰间的算盘,啪嗒啪嗒地拨弄起来: “如今是二月中旬。下种之后,五月中旬便能就地收割。宣府如今有流民十四万,守夜营战卒三万,马匹四万。一个月消耗的口粮,是天文数字。关内兵部的军饷,已经断了三个月了。朝廷那帮文官,正等着看侯爷饿死在长城底下。” 沈文度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芒: “只要这春小麦能在五月熟了。宣府,就不仅仅是靠范姑娘的四海商会去南边买粮,我们自己就能产出新粮六万石!有了这六万石麦子,守夜营上上下下,还有这每日增加的流民,在一年之内,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先的十万铁骑哪怕把长城围成铁桶,咱们在关内有精铁,在关外有骏马,手里的干粮,管饱!” 孙富成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那一卷《丰收令》,终于明白了秦烈的胃口有多大。 这哪里是在种地? 这分明是在用锄头和种子,给宣府守夜营修筑一座谁也打不破的粮食长城。 “三个月……九十天……” 孙富成把旱烟袋往腰间一插,那张横肉脸上闪过一丝狠绝,“沈先生,侯爷既然敢把全军的命赌在老子的小麦上,老子要是拉了胯,就自觉把脑袋剁下来给兄弟们当球踢!” 他霍然转身,冲着大堤下面那黑压压的难民潮狂吼起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把引水渠刨开之后,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少,全给老子下地!格物局的石灰粉洒完了,就给老子下种子!每人每天两亩地,种不完的,晚上没饭吃!种得快的,本官重重有赏!” 一袋袋从甘肃卫运过来的青灰色麦种,被流民们背上了长堤。 那些经历了战乱、饥荒的泥腿子们,一瞧见那饱满的麦粒,眼睛里便冒出了绿光。 对于他们来说,土地和种子,就是天底下的命根子。 万亩滩涂上,瞬间沸腾了。 —— 三日后。 “下种喽——!” 老农的吆喝声在洋河两岸此起彼伏地响起。 几万双泥大脚踩在松软的发黑土地里,将一颗颗承载着守夜营生死的耐寒春麦,深深地踩进了宣府的早春之中。 细雨还在下,落在泥土里,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 沈文度站在黄土坡上,看着那漫山遍野、热火朝天的春耕景象,手里的羽扇摇得极慢。 “沈先生,您瞧。” 孙富成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指着那些在泥地里拼命劳作的流民,声音里带了一丝罕见的沙哑: “这些人,月前还在张家口外面啃树皮、吃死人肉。那时候他们眼里没光,跟鬼一样。可您瞧这才几日功夫,有了这地,有了侯爷给的种子,他们活过来了。” 沈文度收起羽扇,轻声道:“孙大人,侯爷给他们的不仅是种子,是生路。在这宣府,只要跟着侯爷,大伙就都有口热汤喝。这,就是守夜营的根本。” “报——!” 就在此时,大堤西侧的官道上,一骑快马破开雨幕,疯狂地冲了过来。 那战卒浑身是血,身上的守夜营鸳鸯战袄被划开了几道大口子,战马刚冲到土坡下,便口吐白沫,轰然前蹄跪倒。 战卒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土坡上冲。 “何事惊慌?” 沈文度面色一沉,快步迎上去。 “沈大人!孙大人!” 那战卒声音凄厉,从怀里掏出一封沾满了血迹的鸡毛信,双手高高举起,“出事了!西路万全右卫的屯田大队,遇袭了!” 孙富成两步跨过去,一把夺过那封信,扯开一看,一双铜铃大眼瞬间瞪得目眦欲裂。 “狗日的!” 孙富成破口大骂,一拳砸在身旁的柳木棍上,“西路的三千流民,刚把地翻好,今天早上刚要把麦种下去。结果……结果窜出来一队人马,把咱们的五百石麦种全给抢了!带队的三个守夜营旗总,人头被砍下来,就挂在万全卫的城墙上!” 沈文度眉头紧锁,劈手夺过信件。 他看着上面用血写成的字迹,眼神瞬间冷得像黑水河里的冰块。 “不是瓦剌人。” 沈文度看着信上的描述,声音低沉,“瓦剌的铁骑刚被也速干断了粮道,这会儿正在黑水河谷吃冻土,绝不可能绕到西路万全卫去。更何况,关外的胡人,抢麦种有什么用?他们又不会种地。” “那是谁?” 孙富成气得浑身发抖,“如今,谁敢在宣府的地界上,动侯爷的命根子?” 沈文度缓缓抬起头,看向张家口和宣府卫城的方向。 “万全右卫的守将,是世袭指挥使指挥同知,马国器。” 沈文度一字一顿,“马国器的亲家,是山西太原府的大商人,王登库。看来,咱们在格物谷烧出来的精铁,还没来得及撬开那几只通敌晋商肥猪的保险库,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倒是先沉不住气,开始对侯爷的《丰收令》下手了。” “马国器?王登库?” 孙富成一听,猛地拔出腰间那柄用来砍灌木的开山大刀,带起一道刺眼的寒光,“管他是马屁股还是肥猪!敢动老子的麦种,老子这就带屯田营的兄弟去剁了他!” “孙大人,不可鲁莽。” 沈文度按住他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机,“这件事情,已经不是屯田营能解决的了。这件事情,动了侯爷的军粮,那就是动了守夜营的命。你在这里看着洋河,一步也不许离开。天塌下来,有侯爷和守夜营顶着。这些没脑子的晋商真是嫌脑袋挂脖子上太重了。” 沈文度霍然转身,狐裘在风中猎猎作响。 “来人!” 沈文度将那封带血的信一把拍在亲兵队长的胸口,厉声喝令: “尔等快马加急,传信给侯爷!西路兵变,晋商通敌,麦种被劫!请侯爷……派守夜营第一团,踏平万全卫!” 战马长嘶,一扬铁蹄,瞬间没入了宣府那漫天的早春风雨之中。 第159章 流民归六籍(一) 耐寒春小麦刚种下,洋河的春雨便落了三日。 而宣府东关外的旷野上,水泥混合着黄沙筑起的长墙拔地而起,圈出了一片硕大无比的连绵营房。 这里,是新设的宣府流民登记官署,不同于之前沈文度交给范霜华的简单登记在册。 入籍,是当前宣府现有将近十四万流民的生死关。 官署正门前,黑压压的人潮排出十几里地。 长龙两侧,守夜营第一团的精锐甲士按刀而立,面色如铁。 长桌一字排开,上百名精挑细选的军中书记官正在疾书。 “姓名、原籍、齿岁,家中几口人,干过什么行当,统统报上来!” 算盘珠子声、毛笔蘸墨声、甲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 沈文度便坐在这官署大堂的正中。 他脱了那件招摇的狐裘,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 那柄墨黑羽扇就搁在桌案上,右手压着一叠厚厚的公文。 在他身侧,还立着一根两尺长、用熟铁皮裹了三层的戒鞭。 “先生,这户籍法,真能把这十几万人捏成一根绳?” 新任格物局总管宋墨站在一旁,看着那如海的人潮,眼里有些发虚。 沈文度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朱笔在公文上狠狠一勾: “侯爷要的宣府,不是大明原先那个死气沉沉的九边,而是一个能吞吐精铁、种出新粮的庞然大物。宗族、乡党、世家,这些烂泥坑,必须一锄头掘烂!”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从今日起,宣府不认族谱,只认铁牌。流民入籍,无论男女老幼,皆按丁口用场归类。” 沈文度手里的朱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年轻力壮、敢杀人的,归‘兵’籍,入守夜营备兵营;心思活泛、手上有力气能打铁开山的,归‘工’籍,进第一铁匠大工坊与水泥厂;能伺候庄稼、种耐寒春麦和反季节大棚的,归‘农’籍,归孙富成调遣。” 说到这,沈文度顿了顿,折扇指向外头排队的一众妇孺。 “至于随军的老人、妇女与孩童,宣府也绝不养闲人。凡十五岁以上妇女与半大孩子,皆入‘织’籍,进宣府第一毛呢局,由范霜华管辖,开春赶制铁器坊新军所需的毛衣线袜;十岁以下孩童,强制入‘学’籍,白天去内城夜校改办的童子速成班识字,晚上让大工坊的工匠去教格物入门。” “最后,凡做买卖的、算账的、乃至票号跑腿的,统归‘商’籍,受宣府票号总舵稽查。无籍、藏匿、以及不服调配者,一律削去口粮,逐出关外。” 兵、工、农、织、学、商。 六籍齐备,三颗大印一落,传承了上百年的宗族纽带,瞬间被这冷酷的效率绞得粉碎。 “大人!冤枉啊大人!” 突然,一阵喧闹声打破了大堂前的秩序。 只见第三登记处前,几个穿绸裹缎、挺着富态肚皮的男子正指手画脚,唾沫星子乱飞。 领头的,是宣府本地的旧乡绅,名唤陈有德。 此人身后,还缩着上百名唯唯诺诺、面带菜色的佃农与丫鬟仆妇。 “这位军爷,账不是这么算的!” 陈有德甩了甩宽大的袖子,一脸傲然地冲着那书记官嚷嚷: “这些都是我陈氏一族的族人,那些小娘子和老妈子,自古便是我陈家的长工、家奴。他们的身契还在本老爷手里!按大明律,本老爷交了朝廷的粮税,这些人便归我陈家宗族管辖。凭什么要把婆娘拉去什么毛呢局,还要把壮丁拆开落你们的劳什子新户籍?” 那书记官脸色一沉:“侯爷有令,宣府境内,再无家奴。所有人,皆是宣府军民,必须拆开登记!” “放屁!” 陈有德一听,登时急了眼。 这十四万流民里,被他们这些本地乡绅私底下扣留、隐瞒的壮丁和妇孺足有上万人。 有了这些人,他们就能在洋河两岸霸占新改良的肥沃黑土,还能让家奴继续白干活。 “秦侯爷虽然贵为镇朔侯,可也得讲大明王法!” 陈有德转过身,冲着身后的族人大喊,“兄弟们!守夜营要抢咱们的祖产,要抢咱们的家奴,连老少娘们都要抢去织毛衣!不给他们登!咱们走!” 上百名被宗族观念束缚了大半辈子的流民佃农,顿时一阵骚动,作势就要跟着陈有德往外冲。 “谁敢走?” 一声冷哼,从大堂内传来。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刀子。 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沈文度手里拎着那根铁皮戒鞭,一脚迈出了门槛。 他的青衫在风里微微摆动,一双眼死死盯着陈有德。 “陈老爷,你想走?” 沈文度走到他身前,语气和蔼。 陈有德自恃是本地名望,冷哼一声:“沈先生,老夫在大同府、宣府都有功名。秦侯爷治军老夫管不着,但这流民宗族的事,轮不到一个守夜营的幕僚来指手画脚。老夫今天就要带人回去,你待怎样?” “不怎样。” 沈文度面面表情,右手猛地一挥。 “呼——!” 那根两尺长的铁皮戒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重重地抽在陈有德的半边脸上! “啪!”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陈有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抽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泥地上。 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瞬间塌了大半,满嘴的碎牙混着鲜血,喷了一地。 “杀人啦!官兵杀人啦!” 跟来的几个小乡绅吓得魂飞魄散。 “嚎什么?” 沈文度拎着戒鞭,一步步走过去,青色鞋底踩在陈有德流出的血水里,染出了一朵朵妖艳的红花。 “侯爷的《丰收令》刚下,万全卫的麦种就遭了劫!” 沈文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抽搐的陈有德,一字一句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官署。 “陈老爷,你昨夜私下里派人给万全卫的马国器送信,说守夜营要在洋河屯田。这信里的内容,要不要本先生当众念一念?” 陈有德原本还在惨叫,听到“马国器”三个字,一双眼珠子猛地鼓了出来,眼里全是死灰。 “通敌、隐瞒人口、霸占军田、煽动乱民!” 沈文度每说一个词,手里的铁皮戒鞭便狠狠砸下去一下。 第160章 流民归六籍(二) “砰!砰!砰!” 戒鞭上的熟铁皮与骨头碰撞,发出沉闷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陈有德的身子便不再动弹,地上的红泥,被生生染成了暗紫色。 一个活生生的乡绅,就这么被当众打死在泥水里! 满场寂静。 周围的流民,连带着那几个原本想要闹事的小乡绅,全都吓得瘫软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文度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戒鞭上的血迹,随后转过头,看向那群被陈有德带过来的佃农和妇孺。 “本先生最后说一次。” 沈文度手里的戒鞭指向那些吓呆了的泥腿子,“大明的宗族,救不了你们的命。跟着陈有德,你们只能一辈子当牛做马,啃树皮。而在这里,只要登记入籍,便是宣府的自由民。” 他折扇一展,遥遥指向营房深处:“爷们有地种、有铁打,婆娘进毛呢局上工有工钱,娃儿进夜校学堂管中饭。宣府票号里,给你们开独立的户头。怎么选,自己掂量。” “扑通!” 一个老佃农当先跪了下去,一边扇着自己耳光,一边哭喊:“登记!求大人给条活路!小人全家都愿意登记!” 刹那间,原本被宗族势力裹挟的难民们,潮水般涌向登记处。 大网上最硬的一颗钉子,被沈文度一鞭子砸成了齑粉。 官署外。 老流民刘憨正带着妹子刘氏、外甥柱子,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里。 刘憨今年四十出头,满脸是褶子,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柱子则是守夜营刚挑进去的新兵蛋子,身上穿了一件略显宽大的鸳鸯战袄,手里死死攥着杆长枪。 刘氏手里则牵着个六岁的小丫头,正怯生生地躲在后头。 “舅,那沈先生长得白白净净,下手可真狠啊。” 柱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咕哝。 “闭嘴!混账羔子!” 刘憨狠狠一巴掌拍在柱子后脑勺上,低声骂道,“那叫菩萨手段,雷霆心肠!没看见那陈扒皮死了,咱们才用不着当牛做马?等会儿进去了,官爷问啥你答啥,别给老子惹祸!” 正说着,轮到了他们。 “姓名?” 书记官头也不抬。 “回官爷,小的刘憨,山西人氏,伺候庄稼的泥腿子。” 刘憨哈着腰连声答道。 书记官运笔如飞,又看向刘氏和柱子。 “兵籍一个,农籍一个。” 书记官打量了一下刘氏和孩子,“妇人会针线活不?会就落织籍,毛呢局一个月开八钱银子,去宣府票号领。娃娃六岁,落学籍,明天送去水泥厂旁边的夜校营房上课。” “会!小妇人会织毛衣,缝补都会!” 刘氏一听一个月有八钱银子,还能去那听都没听过的“票号”领现银,喜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书记官熟练地从身后的箩筐里摸出四块方正的物事,啪的一声拍在长桌上。 那是四块用格物谷新铁打制的牌子。 约莫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宣府”两个古篆大字,背面则是用钢凿狠狠凿出来的一串独立编号。 刘憨的那块是“农字九千四百一十二”,柱子的是“兵字三万一千零五”,刘氏和孩子也各有工整的编号铁牌。 “拿好了,这是你们全家的‘宣府铁牌’。” 书记官扯开嗓子喊道,“牌在人在,往后凭铁牌去票号支银子、去伙房领口粮、分房子,全凭这块铁牌。要是弄丢了,当流寇论处!” 刘憨如获至宝地捧起那四块沉甸甸的铁牌,在衣服上拼命擦了擦。 那铁牌上还带着格物谷作坊里的冷冽气息,冰得他手心直打哆嗦,但他那一双浑浊的眼里,却生生爆出了一团前所未有的亮光。 有了这东西,全家就都有了着落,连女娃都能去学堂混口饭吃。 “下一位!” 一家人拿着铁牌,顺着指引的木牌,战战兢兢地往营房深处走。 穿过那一重重长墙,眼前的景象让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彻底呆住了。 那是一排排整齐得如同刀劈斧凿一般的灰色房屋。 墙壁平整如镜,没有一丁点泥土木头的缝隙,在春雨里泛着一种古怪却极为坚硬的灰白色光泽。 “舅,这就是格物谷那帮神仙弄出来的水泥房?” 柱子长大了嘴巴,手里的长枪差点掉在地上。 “别瞎看,跟着走。” 刘憨咽了咽唾沫。 一个守夜营的小吏正拿着名册,站在一间房门口核对编号。 “九千四百一十二号?是刘憨一家吧?” 小吏看了看刘憨手里的铁牌。 “是是是,小的在!” “进去吧,这间房往后就是你们的了。” 小吏将一把粗糙的铁钥匙拍在刘憨手里,“屋里有一铺大土炕,底下的烟道连着格物局化肥厂的焦炭余热炉,暖和得很。每天早晚,凭铁牌去胡同口的伙房领四两春麦面饼、一碗棒子面粥。” 刘憨颤抖着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屋子不大,却极为干爽。 水泥地面平整,墙角里,一铺宽大的土炕正散发着让人沉醉的温热。 在这倒春寒的关外,这间屋子,简直就是神仙住的洞天福地。 刘憨一屁股坐在那温热的土炕上,摸着那平整的水泥墙壁,两行浊泪终于憋不住,顺着黑漆漆的面颊流了下来。 “活过来了……柱子,咱们全家真的活过来了。” 老头子哽咽着,死死把那块新入籍的宣府铁牌捂在心口。 而此时,在官署最深处的签押房内,沈文度站在一幅宣府战略地图前。 那根沾着陈有德鲜血的铁皮戒鞭,正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宋墨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刚刚统计出来的册子,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沈先生!服了!学生这次是彻底服了!今日一天,入籍‘工籍’三千四百人,‘农籍’一万一千人,妇孺入‘织籍’、‘学籍’者过万!大工坊和毛呢局的人手全补齐了!那些被旧乡绅藏起来的隐户,全被咱们翻出来了!” 沈文度却没有笑。 他指了指地图上西方那个代表着“万全右卫”的红点。 “十四万人的户籍捏在手里,宣府的规矩就算立住了。” 沈文度换了一把崭新的墨黑羽扇,轻轻摇了摇,眼神冷冽如刀,“但如果万全卫的马国器不死,这些通敌卖国的晋商迟早在宣府背后捅上一刀。”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渐渐黑下去的西边天空。 “侯爷的第二团,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万全卫城下。不知那马国器的脑袋,够不够侯爷的战刀劈上一下。” 第161章 晋商的算盘 张家口,王家大院。 这座宅子依山而建,外墙高足两丈,清一色的青砖死死咬在一起,墙头还泼了碎琉璃。 大门前两尊合抱粗的汉白玉石狮子,在早春的冷雨里泛着幽光。 这里是晋商巨头、八大家之首王登库的府邸。 此时,夜幕低垂。 大院最深处的跨院里,几层厚重的黑丝绒长帘死死遮住了窗户,里面灯火通明,却听不到半点声响。 这是一间密室。 密室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大圆桌,桌上搁着一尊赤金的三足香炉,正吐着淡淡的龙涎香。 王登库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官窑斗彩茶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年五十出头,生得白净富态,一双手保养得如同妇人般细腻,只是那双细长的狐狸眼里,此时全是凶光。 在他下手坐着的,是祁县乔家的掌门人乔本旺。 “王老哥,歇了吧,这茶喝着都有一股子血腥味。” 乔本旺一把将手里的盖碗砸在桌上,发出喀哒一声脆响。 “秦烈那个活阎王,把陈勋的第一团、第二团都压在张家口城外了。名义上是防着关外的鞑子,可那明晃晃的刺刀,天天往咱们大院的门缝里瞅。老子的丝绸商队,前天在关卡被扣了三千匹生丝!” 王登库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 “不止是生丝。” 下座一个精瘦的行商站起来,急得直跺脚,“王家在长城外的买卖,全被秦烈的守夜营连根拔了。现在格物谷那边天天冒黑烟,据说烧出了能剁断百炼钢的好铁。秦烈这是要自己铸炮、自己种粮,要把咱们连骨头带肉一起吞了啊!” “慌什么?” 王登库终于掀了掀眼皮,声音有些沙哑:“天塌不下来。他秦烈再能打,也不过是九边的一个武夫。大明朝,什么时候轮到武夫坐天下了?” “可马国器那边……” 乔本旺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万全右卫那边把事情闹大了。咱们抢了那五百石耐寒春麦种子,秦烈能善罢甘休?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查到又如何?” 王登库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暴虐,“马国器是世袭的指挥同知,在万全卫经营了三代。万全卫城高粮足,马国器手里还有两千家丁。秦烈想动他,就得背上‘谋反官军’的罪名。京城那些大人物官,正愁找不到他的把柄呢。” 他放下茶盏,长身而起,走到密室西侧的墙壁前。 王登库在一块凸起的青砖上狠狠一按。 “扎扎——”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墙壁上露出了一个暗格。 王登库从里面取出一卷用羊皮死死裹着的物事,平铺在黄花梨大圆桌上。 众人齐齐围了上来。 那是一幅精细到极致的宣府攻防地图。 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守夜营三个团的防区人数、换防时辰。 甚至连宣府后山格物谷的近代高炉、水泥厂、第一铁匠大工坊的校准方位,都用红圈画得一清二楚。 “王老哥,这东西要是落到秦烈手里,咱们九族都不够诛的。” 乔本旺干咽了一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不落在他手里,落在也先太师的手里。” 王登库话音刚落,密室角落的屏风后面,缓缓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那汉子穿着一身汉人的宽大袍服,却留着秃发,脑后垂着两根细长的辫子。 一双鹰眼凹在眼眶里,脸上带着草原风沙刻出来的刀疤。 此人是瓦剌太师也先的亲信密使,名叫阿剌。 “王掌柜,爽快。” 阿剌用蹩脚的官话笑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伸手拍了拍那幅地图,“太师在关外,天天听着宣府高炉的轰鸣声,睡不着觉。秦烈这个人,是一匹狼,不弄死他,长城两边的买卖,大家都别想做。” 王登库看着阿剌,脸色沉静,没有半点惧色: “密使大人,地图就在这里。秦烈现在的本钱,全在格物谷的铁造出来的铳和炮。只要也先太师今年开春南下,十万铁骑直扑格物谷,把那几座高炉砸烂,秦烈就没了爪牙。” “格物谷有守夜营最精锐的第三团卡在出口,不好打。”阿剌皱眉,粗大的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所以,得看咱们的配合。” 王登库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芒,声音越发阴冷,“太师的人马一动,我八大家在关内的几千家丁会立刻在张家口举事。不仅如此,老夫已经给江浙、山西的粮商、布商发了密信。从下个月起,宣府的生丝、熟铁、棉布,一两也别想运进去。” “断了他的生丝,他的毛呢局就得关门;断了关内的接济,他那十四万流民这个春荒就熬不过去。到时候,不用太师动手,饿疯了的流民就能把宣府给掀翻了。” 乔本旺在旁听得心惊肉跳,却也狠狠咬了咬牙:“对!玩死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侯爷,也配断咱们的财路!” 阿剌听完,哈哈大笑,一把抓起那幅羊皮地图,揣进怀里。 “好!王掌柜,太师说了,只要秦烈一死,宣府和张家口依旧归你们八大家管。关外的战马、皮毛,少不了你们的份额。” “一言为定。” 王登库拱手,脸上浮起一抹和气的笑意,仿佛不是在谈通敌叛国的勾当,而是在谈一桩普通的丝绸买卖。 阿剌没有多留,从暗道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密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乔本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桌上的残茶:“王老哥,万一马国器那边没顶住呢?秦烈的第一团,真不是吃素的。” “他顶得住也得顶,顶不住,也得给老夫拖上五天。” 王登库缓缓坐回太师椅,合上眼,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只要拖过这几天,也先的先锋骑兵进了万全卫地界,这宣府的天,就得换个姓。” 然而,王登库的算盘,终究漏算了一着。 就在阿剌离开王家大院不到半个时辰。 张家口西门,一处不起眼的铁匠铺子里。 一个浑身是泥、穿着守夜营便服的密探,正将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条,塞进了一只军用信鸽的脚筒里。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晋商通敌,图落胡手。” “扑棱棱——” 信鸽扑动翅膀,破开雨幕,朝着宣府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深夜。 万全右卫城下,寒风夹着细雨,吹得城头的火把忽明忽暗。 马国器披着一身精钢锁子甲,站在城墙跺口后面,手里攥着一柄百炼钢刀,一双眼死死盯着城外的黑夜。 城门外,两里地处。 一队队平举着雪亮刺刀、面色冷酷的守夜营悍卒,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将万全卫城,围得像个铁桶一般。 马蹄声碎。 陈勋骑在一匹通体墨黑的战马上,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斩马刀,任由冷雨冲刷着他的铁盔。 在他身后,第二团三千名经历过血战的线膛铳手,正默默地往枪膛里塞着刚从格物谷运来的开花弹。 “将军,侯爷的急令到了。” 一名传令兵策马来到陈勋身侧,递上了一面盖着镇朔侯血印的铁牌。 陈勋接过铁牌,连看都没看一眼,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万全卫的城门。 “侯爷怎么说?” 陈勋的声音沙哑。 “侯爷说,麦种少一粒,万全卫内就少一颗人头。天亮之前,侯爷要马国器全家的脑袋,在宣府城墙上挂成一排。”传令兵冷声道。 “侯爷还是这么凶残啊!嘿嘿!正合我意!”陈勋冷笑道。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斩马刀,刀锋在夜空中闪过一道刺眼的寒芒。 “第二团,听令。” 陈勋的刀锋直指前方朱红城门。 “不留活口,给老子推平它!” 轰——! 十几尊格物谷新铸的野战青铜炮,在黑夜中暴起一团炽烈的火光,沉重的炮弹带着无尽的毁灭气息,狠狠地砸在了万全卫的城门上。 第162章 范氏的内讧 万全右卫的炮声还没传到张家口,范府的后堂就已经落了锁。 后堂里没点灯,只有几处黄铜烛台散着昏黄的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却压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燥气。 范霜华就站在大堂正中。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遍地金纻丝盘领长衫,腰间系着一根葱绿色的双环下垂绦,衬得身段高挑。 只是那张平日里带着笑意的俏脸,此刻冷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在她身前,七八个上了年纪的范氏旁支族老一字排开,个个面色阴沉。 领头的,是她的亲叔叔,范家三房掌柜范三荣。 “掌簿,印信,还有四海票号的十二处大仓钥匙。” 范三荣往前跨了一步,一双鹰钩眼里全是逼人的精光,右手重重拍在紫檀木大案上,“霜华,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三叔给你留个体面。” 范霜华迎着他的目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三叔,范家如今是我当家,这是爷爷闭关前当着全族立下的规矩。您今夜带人抄了后堂,是要背弃族规吗?” “族规?老子是要救全族的命!” 范三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甩袖子,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一介女流,牝鸡司晨!读了几年账本,就以为自己能摆弄天下大势了?那秦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九边的武夫,丘八出身的杀才!” 他指着西边万全卫的方向,唾沫星子乱飞: “实话告诉你,王登库老哥哥已经有了瓦剌大军的消息。十万铁骑不日南下,宣府那就是个死地!秦烈在洋河弄的那些劳什子水泥厂、化肥厂,在鞑子的铁蹄底下就是一堆烂泥!你把范家的百年基业,全绑在秦烈这个必死之贼的战车上,你是想让范家九族去给那姓秦的陪葬!” 几个旁支族老纷纷点头,交头接耳,眼里全是算计。 “三叔的意思,是要去给王登库当狗?还是去关外给鞑子当狗?”范霜华闻言,嘴角露出一抹讥讽。 “放屁!我们这是让鞑子和秦烈狗咬狗!” 范三荣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得的傲然,“老子实话告诉你,京城那边,石亨石大人的门生前天夜里就进了张家口。石大人在朝中手握重兵,深得圣上信任。只要王老哥这边一举事,朝廷的弹劾大印和五军营的兵马就会齐出。咱们范家走石大人的门路,银子开道,往后这天下的买卖,咱们范家占大头!” 他死死盯着范霜华,语气愈发阴狠:“交权!跟秦烈断了来往,范家还能保住富贵。否则,不用等守夜营完蛋,今夜宗族大房,就能用家法处置了你这个不孝女!” 范霜华看着眼前这群利令智昏的族人,心里只有一阵恶心。 “大明朝廷如今连于少保都容不下,石亨是个什么首尾,三叔当真不清楚?” 范霜华声音清脆,字字如刀,“王登库通敌卖国,那是诛九族的死罪。范家要是陷进去,长城底下的枯骨,就有咱们的一份!” “冥顽不灵!” 范三荣彻底没了耐心,一挥手,“来人!拿家法,搜印信!” 几个范家的恶仆按捺不住,作势就要往前冲。 “住手……都住手啊…” 就在此时,后堂的苏绣大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颤音。 内室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那是范霜华的母亲,守寡多年的柳氏。 柳氏脸色煞白,两只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眼角还挂着热泪。 “三弟!使不得啊!三弟!” 柳氏扑过来,一把将范霜华护在身后,冲着范三荣哭喊,“霜华她爹死得早,她一个小女子,撑着这么大的摊子不容易。这当家做主的权力,咱们不要了!账本、银子、票号,你们拿走,统统拿走!” “娘……” 范霜华眉头一皱,伸手去扶柳氏。 柳氏却反手死死攥住范霜华的手,那双手冷得没有一丝血色,颤抖得厉害。 “闺女,听阿娘一句劝。” 柳氏扯着范霜华的衣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咱们安稳过日子成不成?那侯爷府、那关外的鞑子……那都是要掉脑袋的天下大事呐!你一个女孩子家,整天跟那帮满身血腥味的杀才打交道,阿娘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咱们家满门抄斩啊!” 柳氏哭得肝肠寸断,身子直往下滑: “把权交了吧!让你三叔去折腾,咱们娘俩回太原老家,买几亩薄田,安安稳稳守着你爹的牌位过日子。阿娘不想看着你死啊!” 看着母亲那一头已经开始泛白的发丝,还有那满脸的心疼与惊恐,范霜华向来坚硬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这是一个母亲最本分的自私。 她不懂高炉炼铁,不懂铁本位新钞,她只知道,女儿在悬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范三荣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得色,冷笑道:“大嫂倒是个明白人。霜华,你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放手?非要逼得大房绝后才甘心?” 范霜华深吸了一口气。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将柳氏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随后,她抬起头,眼里的柔弱瞬间消散。 “娘,咱们回不去了。” 范霜华看着柳氏,声音很轻:“从范家的第一车粮食进了守夜营的营房开始,咱们就没有退路了。赢了,范家往后是宣府的主子之一;输了,太原宗祠也得变成废墟。三叔以为投降能活,可王登库那头肥猪,什么时候容得下旁人分肉?更别说畜生一样的鞑子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范三荣,厉声道:“想要印信?范三荣,你做梦!” “不知死活的死丫头!既然你找死,那就休怪当叔叔的无情!” 范三荣面色彻底扭曲,咆哮道,“来人!把大小姐锁进柴房,大房的人谁敢阻拦,一并乱棍打死!” “老三……你要把谁乱棍打死?咳咳!” 突然。 后堂西侧的角门处,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声。 听到这声音,所有人身形都是猛地一僵。 范三荣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角门的木门被推开,四个粗壮的仆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把特制的黄花梨木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身形枯槁的老人。 老人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半边身子瘫软着,一双手长满了老人斑,颤抖不休。 可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此刻正爆发出毒辣的光芒。 范家老太爷,范永斗。 这位执掌了晋商近三十年风雨、久病瘫痪在床的范家真正掌权人,竟然在今夜,被推了出来。 “爹……爹、您怎么来了?” 范三荣双腿一软,差点跪下,结结巴巴地喊着。 几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旁支族老,此刻个个低着头,温顺得像猫一样。 范永斗坐在轮椅上,没有理会范三荣。 他那双毒辣的眼在后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范三荣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上。 “老三……你、你刚才说,石亨给范家留了退路?” 范永斗喘着粗气,声音像风箱在拉动。 “是……是,爹。石大人的门生亲口承诺的……” “承诺个屁!” 老太爷陡然暴喝一声。 谁也没想到,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胸腔里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道。 他那只枯瘦的右手猛地抬起,死死攥着那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拼尽全身的力气,搂圆了朝前狠狠一挥。 呼——! “喀嚓!” 紫檀木拐杖带着风声,结结凿凿地砸在范三荣的左脸上。 范三荣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砸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得像紫茄子,鲜血顺着嘴角往下直流。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脸,连头都不敢抬。 “没脑子的蠢货!咳咳、咳咳!” 范永斗坐在轮椅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范霜华连忙过去替他顺气。 老太爷颤抖着推开范霜华,一双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破口大骂:“朝廷那帮文官武将是什么德行,老子跟他们打了三十年交道,老子不清楚?石亨今天能收你范三荣的银子,明天秦烈的刺刀顶在他脖子上,他能第一个把你范三荣的脑袋剁了去邀功!” “爹……那王登库那边,瓦剌十万铁骑……”范三荣狡辩。 “瓦剌算个鸟!” 范永斗一口浓痰吐在范三荣脚边,“老子做了一辈子边贸买卖,走的是商道,赚的是红利。可王登库现在是要去给长城外的胡人当奴才、当汉奸!大明开国近百年,你见过哪个数典忘祖的二臣贼子能落得个好下场?那是灭门绝户的死罪!” 老太爷一把抓住轮椅的扶手,身子前倾,话语如同铁锤砸钉: “王登库想带着王家去死,由得他去!瓦剌人今天南下劫掠,明天就能退回大漠,他们能保你范三荣一辈子的富贵?秦烈手里的守夜营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兵,手里攥着宣府的生杀大权。咱们范家押宝秦烈,求的是汉人的庇佑,是百年基业的安稳!” 他转过头,看向大堂内那些瑟瑟发抖的旁支族老,一字一顿,犹如阎王点名: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范家的生死,全由霜华做主。四海票号,就是守夜营的钱袋子。谁要是敢在私底下跟王家勾连,背叛祖宗去吃胡人的残羹剩饭……” 老太爷眼中杀机爆闪,拐杖在青砖地面上戳得砰砰响:“老子现在就开祠堂,剥了你们的皮,刨了你们这一房的祖坟,逐出范氏族谱!听懂了没有?!” 大堂内,落叶可闻。 “听……听懂了,全凭老太爷吩咐。” 几个族老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范三荣低着头,脸上的血水混着汗水滴在青砖上。 他咬着牙,眼底深处,一抹阴狠毒辣的光芒,一闪而逝。 ‘老爷子老糊涂了,这丫头片子想找死,那也由不得我狠心了!’ “霜华。” 老太爷骂完,整个人像是脱了水一样塌在轮椅上,颤抖着抓过范霜华的手,“老子把范家老小的命,全赌在你身上了。今夜过后,告诉侯爷……范家,只认守夜营。” “霜华明白,爷爷放心。”范霜华轻声道。 范三荣表面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当他走出范府大门,坐上自家的小轿时,那张肿胀的脸彻底变得狰狞起来。 “老不死的东西,既然你想拉着全族给秦烈陪葬,那就休怪当儿子的不孝了。” 范三荣掀开轿帘,对着外面的心腹亲信压低了声音,语气怨毒: “连夜出城,去太原。传信给常年孝敬的那几位宗祠大老太爷。就说大房被秦烈挟持,范霜华要卖了祖宗家业。请诸位元老在太原范氏宗祠设宴。祭祖之日,便是那死丫头的死期!” 第163章 侯爷的承诺与定心丸 宣府卫城的深夜。 大雨兜头砸下,风声如刀。 镇朔侯府的大殿内,火盆里的精煤正烧得刺啦作响。 大殿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北疆防线沙盘。 山川起伏,塞外关隘,皆用黏土木屑削制得一清二楚。 秦烈就站在沙盘前。 “哒、哒、哒。”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寒风灌了进来,殿内的火光剧烈晃了晃。 面色苍白的范霜华迈过了门槛。 她是从张家口连夜快马赶过来的。 身上的长衫被风雨打透了大半,葱绿色的双环下垂绦上满是泥点。 秦烈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眉头微微一皱。 他一个字也没说,大步走过去,顺手扯下椅背上那件玄狐皮大氅,扬手裹在了范霜华单薄的肩膀上。 “侯爷……” 范霜华身子微微一僵,低低唤了一声。 大氅上还带着秦烈身上的体温,热烘烘的。 “坐下说,发生何事了?” 秦烈按着她的肩膀,坐上边上太师椅上,问道:“万全右卫的炮子儿还没落完呢,你倒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鬼样子。是家里的事?” 范霜华接过话头,自嘲地一笑,摇了摇头: “我三叔范三荣,他带了人,抄了后堂,逼我交出四海票号的家主印信。我娘哭得肝肠寸断,跪着求我回太原买几亩薄田过日子,说是不想看着我掉脑袋。” 说到此处,她眼里的自嘲深了几分,“若非爷爷今夜强撑着出面,坐在轮椅上一拐杖砸烂了范三荣的半边脸,霜华此刻,怕是连这宣府的城门都进不来。” 秦烈走到长案前,端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 “老太爷倒是个明白人。” 秦烈双手扶着沙盘边缘,目光落在代表着张家口的木制模型上,语气平淡,“范三荣是个蠢货。他以为朝廷里的石亨能保他,以为王登库能分他几块骨头,却不知道,在守夜营的快枪大炮面前,这些背地里的勾当,连张纸都不如。” 范霜华捧着茶盏,温热的雾气熏得她眼圈有些发红。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秦烈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侯爷,范家把九族的命、百年的基业,全砸在守夜营的马蹄底下了。霜华今夜来,只想问侯爷一句话!” “说。”秦烈没回头。 “若是守夜营输了,关外的鞑子进了长城,范家如何?” 秦烈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这话……你问过一次,本侯说过守夜营不会输。不过本侯可以和你保证——” 秦烈吐字如铁,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只要我守夜营还有一根铁铳在,这宣府的天下,有一半就是你四海票号的!长城防线往北,关外的万里商路,守夜营的刺刀就是你范家商队最稳的护卫墙!” 他往前迈了一步,话语砸得极重:“你范霜华敢赌命,本侯就敢保你范家百年的富贵。这话,天地共证!” 范霜华看着秦烈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一颗悬在喉咙口的心,缓缓落回了肚子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杯里的热茶一饮而尽。 “有侯爷这句话,霜华这条命,就留在宣府了!” 范霜华长身站起,身上的疲态一扫而空,恢复了往日那股杀伐果断的精明。 “范掌柜,既然拿了定心丸,那就该干活了。” 秦烈笑着拍了拍手,随后对着偏殿喝道,“带他们进来!” 偏殿的侧门扎扎打开,三个穿着绸缎长衫、冻得浑身发抖的中年掌柜,在几名守夜营军士的押解下,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这三人,是宣府本地仅次于范、王两家的中小晋商掌柜。 常年被大商号压着,吃的是残羹剩饭。 “草民……草民参见侯爷!” 三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碰碰响。 他们昨夜亲眼看到守夜营的兵马封了王家的铺子,此刻吓得魂不附体。 秦烈坐回主位,范霜华则静静地站在他身侧。 “都起来吧。” 秦烈抬了抬手,语气虽然平静,却压得三人连头都不敢抬,“今夜请几位来,不为别的,分赃。” 分赃? 三个掌柜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王登库通敌,王家大房已经绝了。” 秦烈一招手,张铁锤从后方抱来三个沉甸甸的黑木盒子,砰的一声砸在三人面前的地上。 盒子撞开,露出一块块银白发亮、规整无比的条状精铁。 那铁质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这是格物谷新出的高炉精铁。” 秦烈指着地上的铁条,淡淡说道,“大明朝廷用的那些破烂生铁,连这料子的三成硬度都没有。从明天起,王家空出来的关内铁市份额,由你们三家接手。格物谷的精铁,你们独家分销关内。” 三个掌柜呼吸猛地一滞,死死盯着地上的精铁。 这哪里是铁? 这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 有了这等精铁的分销权,不出三年,他们的身家能翻十倍! “侯爷……这、这等厚赐,草民受之有愧啊。” 领头的马掌柜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有愧,那就用忠心来补!” 范霜华此时往前跨了一步,清脆道,“格物谷的铁,不是白给的。宣府未来的票号,将由四海票号与侯府联合坐庄。未来的宣府新钞,不承兑朝廷的破烂铜钱,而是以侯府的大仓精铁、新粮为本位。你们三家,得把各房的本银全部存入四海票号,用新钞结算。” 以精铁和新粮为本位发新钞! 三个掌柜也是做了一辈子买卖的精明人,瞬间就听懂了这里的关节。 朝廷的宝钞形同废纸,是因为朝廷没银子。 可宣府有全天下最硬的铁、最足的粮! 只要守夜营不倒,这新钞就是天底下最硬的通货! “草民……愿听掌柜调遣!愿为侯府效死!” 三人再无半点犹豫,纳头便拜。 给大明朝廷当顺民,迟早被石亨那帮贪官刮干净;跟着镇朔侯,不仅能活,还能当暴发户! “下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去四海票号总舵领铁牌。”范霜华挥了挥手。 三人感恩戴德地退了下去。 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的煤偶尔发出几声爆裂的脆响。 “踏、踏。” 一名听风网的黑衣死士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闪出,单膝跪地,将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禀侯爷,张家口急报。范三荣出了范府,并未回房。他连夜换了快马,带着心腹死士,朝着山西太原府方向奔去了。听风网探得,他要联络太原宗祠的几房元老,借三月清明春祭之名,设下鸿门宴,除掉范掌柜。” 大殿里的空气,陡然降到了冰点。 秦烈接过密信,扫了一眼,冷笑连连。 “弑侄夺权,还要借祖宗的名义。这范三荣,当真是把本侯当成吃素的了!” 秦烈猛地转过头,那一双黑眸里杀气腾腾,落在了按刀而立的张铁锤身上。 “铁锤。” “末将在!” 铁塔般的汉子轰然应命。 “带上一营披甲精锐,带上格物谷新配的玄铁重盾和斩马刀,陪范姑娘去趟太原范氏宗祠。” 秦烈手指在长案上沉沉一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有些吃饱了撑着的狗东西,既然想死,那就吧他们这一脉的祖坟一起刨了。太原府的那些老不死,若是不听话,就用铁锤教他们写顺字。” “末将领命!定把那帮老狗砸成肉饼!” 张铁锤狞笑一声,抱拳退下。 “侯爷,这是要为小女子冲冠一怒?” 范霜华看着秦烈,眼底全是笑意。 “你这么想也成,平安回来,宣府还等你这位大掌柜挣钱呢!” 秦烈没理会范霜华的调笑,挥手示意,快去快回! 第164章 祠堂弑叔,范家归心 太原府。 天下范氏的根,就在这太原城南的百年老街里。 整条街修得开阔,清一色的青石板路,两旁全是高墙大院。 街角最深处,便是范氏宗祠。 三层高的歇山顶,墨黑的琉璃瓦,门前立着四根合抱粗的汉白玉盘龙石柱,远远望去,透着一股绵延上百年的世家威严。 时逢三月清明,太原范氏开祠春祭。 天刚蒙蒙亮,宗祠厚重的朱红大门便缓缓打开。 戏台两边已经点起了白蜡烛,把原本有些阴暗的祠堂照得一片通明。 空气里,浓烈的线香味道混着纸灰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范三荣就站在祠堂的正堂门前。 他左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却多了一条结了黑痂的血口子,那是被老太爷用拐杖砸出来的。 此时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长袍,手里端着个白玉茶盏,一双眼正死死盯着大门口。 在他两侧,太原府本地的四位宗族元老闭目端坐,个个穿绸裹缎,手里数着佛珠。 “三荣,消息准不准?” 坐在首位的大老太爷掀了掀眼皮,声音干瘪,“那丫头片子当真把范家商号的本银全落到了守夜营的账上?这可是断了咱们各房的嚼头啊。” “大伯,侄儿岂敢拿这等天大的事开玩笑?” 范三荣牙齿咬得格格响,眼里全是怨毒,“我爹如今瘫在床上,被那死丫头用迷魂汤灌得神志不清。秦烈就是个造反的土匪武夫,强收了咱们张家口的铺子不说,还把粮秣强扣在洋河。范霜华这是要带着全族去当守夜营的垫脚石!咱们今天不收了她的权,明天范家就得跟着被朝廷满门抄斩!” 大老太爷冷哼一声,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牝鸡司晨,本就是乱了纲常!” 另一个秃顶的元老也睁开眼,手指轻轻扣了扣桌案,语气平静:“老三,你大胆去做,家里面,几位族叔能替你压住场子。” 范三荣听完这话,眼里闪过一丝狂喜,狞笑道: “几位叔伯放心。侄儿在后堂的画像、长寿灯后面,布了二十名从死牢里捞出来的亡命徒。只要那丫头不交印信,摔杯为号,立刻拿下这丫头和秦烈派来的护卫!” “掌柜范霜华到——!” 突然,大门外传来礼生一声清脆的拉长吆喝。 密室般的祠堂里,空气瞬间凝固。 范三荣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大门。 只见晨光破开浓雾,落在了黑石阶上。 范霜华一袭素白长裙,外面套着一件同样雪白的纻丝大氅,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宝首饰,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根白玉簪子。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一双绣鞋不紧不慢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她身后,却只跟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铁甲巨汉,张铁锤。 他身上穿着厚重的格物谷新式板甲,玄铁打制的甲片在晨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黑色。 他右手按在腰间那柄巴掌宽的斩马刀上,左手则倒提着一面足有半人高、厚达两寸的玄铁重盾。 那盾牌上,还带着高炉淬火后的暗红色斑驳,血腥味十足。 看到张铁锤的瞬间,范三荣和几个宗族元老的眼皮狠狠一跳。 “范霜华!” 范三荣按捺住心头的惊恐,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今日是范氏宗祠祭祖的大日子!你身为大掌柜,不着吉服,反而穿一身‘丧服’入祠堂,是何居心?还有,这满身铁腥味的兵痞,凭什么进我范家的祖地?!” 范霜华在正堂中央站定。 她没有看范三荣,只是抬起头,扫了一眼正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三叔,我穿这身衣裳,是来给范家送终的。” 范霜华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送走旧的范家,迎来新的范家。” “混账!” 大老太爷气得胡子乱颤,猛地一拍大案,“无知小女!竟敢在祖宗面前口出狂言!你老子死得早,你爷爷老糊涂了,今天我们几房长辈都在这里,由不得你做主!把家主印信交出来,跪下给祖宗谢罪!” 范霜华冷笑了一声。 她撩开大氅,露出了系在腰间的那几块铁牌。 其中最显眼的一块,正面刻着“宣府”,背面则是“商字零零一号”。 这是宣府第一商籍的铁牌,也是守夜营大印亲自烙上去的。 “天下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范霜华冷冷盯着几个元老,“王登库通敌的密信,日前已经被守夜营截获。万全右卫的马国器,几日前已经被守夜营第二团砍了脑袋。几位叔伯现在还想着走京城的门路,是真觉得守夜营的大炮,轰不开这太原城的城门吗?” “什么?!” 范三荣脸色一白,身子剧烈晃了晃。 马国器死了? 他这几日全在太原布置杀招,没曾想…… 那可是手握几千边军的指挥同知啊! 怎么可能这么快? “别听这臭娘们胡言乱语!” 范三荣见状,知道事情败露,再无退路。 他一咬牙,劈手夺过大老太爷面前的白瓷茶盏,高高举起,面色狰狞地咆哮: “范霜华,这是你自找的!受死吧!” “啪!” 茶盏被很狠摔在青石大地上,碎瓷片四溅。 “杀——!” 刹那间,正堂后方供奉祖宗画像的巨幅绢帛后面,猛地传来一阵暴喝。 两个身形矫健的黑衣死士手持雪亮的解手刀,踩着供桌,如鹰隼般借着居高临下的力道,直扑范霜华的头顶。 刀锋在烛光下闪过一丝亮光。 “三叔,你真是冥顽不灵啊。” 范霜华连头都没抬,更没有躲闪。 因为她身后,站着张铁锤。 “吼——!” 一声不似人类的狂暴怒吼,陡然在太原宗祠内炸响。 只见张铁锤那庞大的身躯没有丝毫凝滞,右脚在地面猛地一跺,两百多斤的铁甲巨汉,配合着浑厚的气力,整个人如同一头发了狂的巨犀,暴起冲锋。 他没有拔刀,而是顺势抡起了左手那面百斤重的玄铁重盾。 “呼——!” 厚重的铁盾在空中抡出一个半圆,由于速度太快,竟带起了一股破空之声。 那两个刚从墙后后面跃起的死士,身子还在半空中,根本避无可避。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发颤的血肉撞击声,在祠堂内轰然响起! 那面重盾似有千斤巨力,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两个死士的胸口上。 瞬间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 “噗嗤!噗嗤!” 大股大股的鲜血夹杂着碎烂的内脏碎片,漫天喷洒开来,将大片范氏祖宗牌位染得一片血红。 满场死寂。 大老太爷被这一幕吓得扯断了佛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而范三荣瘫坐在太师椅上,裤裆里瞬间湿了大片,一股尿骚味在大堂里弥漫开来。 那剩余十八个原本埋伏在后堂的死士,看到这一盾牌几乎把人砸成肉饼的恐怖场景,个个手脚冰冷,竟然没一个人敢再往前跨出半步! 他们是死士,但也是人啊! 张铁锤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野兽! 张铁锤缓缓收回重盾,盾牌边缘还在往下滴答着血水。 他那双铜铃大眼里全是嗜血的凶光,死死盯着范三荣。 “侯爷说了。” 张铁锤的声音如闷雷,“谁动范姑娘,俺就刨谁的祖坟!各位老人家,你们要试试守夜营的铲子利不利吗?” 大老太爷闻言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范霜华没等自家三叔回话,便迈动绣鞋,跨过地上的血水。 她走到瘫软在地的范三荣身前,从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的青瓷小瓶,扔在了剩下三个抖成筛子的宗族元老脚边。 小瓶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几位叔伯。” 范霜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温柔,却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三叔糊涂,要带着全族去给王登库陪葬。这胡人的断肠散,本是霜华在危难时给自己准备的。谁知道三叔这么想见老祖宗,这杯族里赐的福酒,不知几位族老太爷,谁来请三叔喝?” 三个元老面色惨白,互相看了一眼,额头上的冷汗直流。 “霜华!我是你亲三叔啊!” 范三荣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拼命往后爬,一边冲着那几个元老疯狂地嚎叫,“三族叔!六族叔!你们不能动手啊!祖宗看着呢!大明律看着呢!同族相残,要遭天谴的!” “大明律管不到宣府,祖宗也保不住汉奸。” 范霜华冷冷打断他的求饶,一双美目冷冷盯着二老太爷。 三老太爷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一眼身侧按刀而立、满身血腥味的张铁锤,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团血肉尸体,眼底闪过一丝绝决的狠辣。 死道友,不死贫道! “老三,你通敌卖国,险些害了全族,留你不得!” 三老太爷暴喝一声,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的青瓷小瓶。 另外两个元老见状,生怕落后了被守夜营清算,也红着眼猛扑上去,死死按住了范三荣的手脚。 “你们……你们这群见风使舵的老不死!放开我!放开……” 范三荣拼命挣扎,但在三个平日里连路都走不稳、此时却为了活命爆发出全身力气的元老压制下,他根本动弹不得。 三老太爷骑在范三荣身上,面色狰狞。 他左手死死卡住他的下巴,生生捏得范三荣合不拢嘴,右手一倾,整瓶毒药尽数灌进了范三荣的喉咙里。 “咳……呕!” 范三荣疯狂地抠着喉咙,但不过三秒,他的脸色便由白转青,一双眼珠子猛地鼓了出来,里面的血丝越来越多。 “范家……范家要、要亡在你们……” 话未说完,范三荣七窍流血,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三个元老瘫坐在尸体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范霜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接过张铁锤递过来的干净白布,擦了擦方才大氅上溅到的一点血迹,随后将白布扔在了范三荣的尸体上。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抖成筛子的宗族元老,冷声说道: “从今日起,范氏新族规只有三条。” “第一,范氏宗族,再无各房分产。所有银钱、大仓、票号,统统归入四海票号总舵,由本掌柜一人勾调。” “第二,凡范氏子弟,十五岁以上者,必须入宣府夜校或格物谷作坊做工,无功者,削去族籍,断其口粮。” “第三,范家上下,只认宣府铁牌,只认镇朔侯令。有再敢言及京城、勾连外放者,万全卫的城墙上,多的是挂人头的钉子。” 范霜华袖子一挥,喝道: “听懂了吗?” “懂了……全凭掌柜吩咐!” 剩下的几房元老彻底被这雷霆手段吓破了胆,跪在血水里,对着这个二十出头的白衣女子,疯狂地磕头。 晨光终于大亮,破开乌云落在祠堂废墟上。 范家,这个执掌了大明北部半数商路的庞然大物,在这一天,彻底剔除了所有的腐肉,将自己死死地钉在了守夜营的战车上。 第165章 也先大军再次南下! 太原城南范家的整顿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 听风网的密探便传来了北边瓦剌大军的动向:也先被袭击粮道后恼羞成怒,大军悍然南下! 大战在即! 直指黑山头! 宣府中军议事厅内。 巨幅沙盘横陈在厅堂正中。 沟壑、关隘,皆以炭黑与朱砂勾勒。 沙盘边缘,一杆墨黑的“守”字大旗掼在宣府正中,周遭则是无数代表瓦剌铁骑的白色小旗,作合围之势。 秦烈手中倒提着一把三尺铁尺,围着沙盘紧皱眉头。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已是一日未曾合眼。 在他身后,守夜营五团团长及十几名幕僚肃然而立。 厅内死寂,唯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自开春以来,流民户籍已然归类。” 话音一落,秦烈便抬手,铁尺在沙盘边缘重重一顿,震得沙盘上的细沙微微一颤。 “青壮者,尽数编入营伍,操练备战;老弱者,尽归军屯,开垦荒地;妇孺者,皆入毛织厂与温室暖棚。如今的宣府守夜营,不养闲人,亦不养弱兵。据沈先生统计,目前守夜营实编——两万三千人!”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自柳成林、张铁锤等人脸上逐一扫过。 “今天,老子就把这五团的家底,给你们彻底盘明白了!” 铁尺一动,敲在代表大同与宣府交界的一处山口上。 “第一团【铁砧】,兵力八千,柳成林辖。原守夜营核心老兵打底,配流民中识字、能算弹道之青壮。全数装备守夜一型燧发长铳,配三角刺刀。此战正面迎敌,老子不管也先来多少人,你们就是铁砧!敌人撞上来,铁砧不能碎,只能把敌人砸成铁饼!” 柳成林当即跨步而出,抱拳沉喝:“末将领命!铁砧在,防线在!” 秦烈微微点头,铁尺横移,落在沙盘后方的一处洼地。 “第二团【幽灵】,兵力五千,张铁锤辖。原边军溃兵中的精锐,加上流民中体格最雄健的悍卒。人人身披双层玄铁札甲,那是水泥窑淬火的新工艺。手执斩马大刀、半身重盾。此战为全军预备,哪里有漏洞,你们就去哪里堵;哪里在绞肉,你们就去哪里把鞑子剁碎。” 张铁锤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嘿然冷笑,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那柄宽大的斩马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第三团【猎骑】,兵力四千,马彪辖。” 秦烈看了眼柳成林身后的新面孔,“马彪,你在成林麾下猎骑营历经多场大战,这次本侯给你换个打法。四千轻骑,部下由边地马户与收编的瓦剌降卒中挑选的善骑者。每人双马配置,装备马战短铳、精钢马刀。此战你们不在正面,要在侧翼袭扰、战场遮断。也先要退,你们就去咬他的屁股,把他最后一口气给老子咬断。” 马彪单膝跪地:“定不负侯爷提拔之恩!” “第四团【神机】,兵力三千,鲁铁石辖。” 秦烈摆摆手,示意马彪起身,铁尺继续指向沙盘后侧的一座高地——黑山头。 “不单有炮手、弹药兵,更有千名工兵与辎重队。青铜野战炮三十门,虎蹲炮一百门。随军携带水泥工事构件与爆破器材。此战之筋骨,全在神机团。没你们的水泥和炮火,黑山头这块骨头,守夜营站不住。” 鲁铁石大声回道:“侯爷放心,只要俺老鲁还有一口气,水泥拒马就能连到漠北!” 秦烈轻轻点点头,铁尺收回,直指站在阴影中的陈勋。 “第五团【听风】,兵力两千,陈勋辖。听风网全面重组。下设三司:情报司刺探敌情、测绘地形,占六成;暗影司斩首、破坏,全用死士孤儿,占两成半;渗透司长期潜伏、策反舆论,占一成半。此战,情报司已经把也先的路线摸透了。暗影司留在手里,至于渗透司……” 秦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之前布下的棋子,现在可以动了。” 最后,铁尺在沙盘最北端的一处关隘外,轻轻点了一点。 那里插着一杆胡旗。 “也速干,三千胡骑。她不是守夜营的编制,但她吃的是宣府的粮,拿的是宣府的铳。此战,她独立指挥,潜伏于关外。她,是老子留在最后收网的快刀!” 话音未落,议事厅那扇沉重的红漆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侯爷算得精细,可曾算过这背后的白银与粮草?” 清脆的声音在大厅内激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范霜华一袭玄色劲装,脚蹬皮靴,靴帮上还带着尚未干透的泥点子。 她长发束成马尾,利落无比,怀中抱着一本厚重的账册。 她不紧不慢地走入大厅,诸将见状,纷纷侧身让出一道口子。 范霜华的目光在沙盘上扫过,最终在“也速干”那杆小旗上微微停顿了半息,随后面向秦烈。 “两万三千张嘴,人吃马喂,一日便要耗粮三百石。火药、铅弹、草料另算。四海商会已然紧急征调了四千头骡马,连夜组成了辎重队,可运十日之粮。” 范霜华将那本厚重的账册往秦烈面前的案几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但霜华有个条件。” 秦烈眉头一挑,嘴角带了一抹玩味的笑意:“哦?范大掌柜如今掌管宣府半数钱粮,跟我谈条件?” 范霜华直视秦烈那双猩红的眼,没有丝毫退让。 “我要上黑山头。” 此言一出,大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柳成林眉头微蹙,张铁锤更是瞪大了眼。 “黑山头是战场,不是商会。”秦烈收敛了笑意。 “我知道是战场。” 范霜华面色平静,“我不是去观战,我是去押粮。哪道壕沟缺了火药,哪班兄弟没了铅弹,我范霜华亲自带人送下去。粮食是我范家筹的,银子是我范家支的,守夜营的命,如今也是我四海商会的本钱。” 秦烈死死盯着她。 范霜华亦梗着脖子,毫不示弱。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诸将屏息,竟无一人敢插话。 足足对视了三息功法,秦烈脸上的线条忽然松弛下来,哑然失笑:“范大掌柜的命,在关内比百车火药、百万两白银还要金贵。真折在黑山头,老子赔不起。” “那侯爷的命呢?” 范霜华反问,声音拔高了几分,“您若是在黑山头有个闪失,我范霜华找谁去要那说好的五成干股?找谁去兑这宣府第一商籍的铁牌?” 听到这话,周围的几个老粗将领憋得满脸通红,一个个低下头去,耸动着肩膀死命忍笑。 张铁锤更是把头扭向一边,咧着嘴、咬着舌头假装看墙上的舆图。 秦烈无奈地摆了摆手:“准了。但有一条,送完火药,稳扎防线,辎重队立刻退到后方十里处的乱石岗,不得延误。” “一言为定!” 范霜华立马应道,这才合上账册,退到了一旁。 此时,陈勋自阴影中跨出,自袖中抽出一封用火漆封死、隐隐带着一丝干涸血迹的密信,双手呈递给秦烈。 “侯爷,听风网情报司的飞鸽传书。三名兄弟为了送出这封信,绝后路,阻追兵,已然在关外殉职了。” 陈勋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压抑的血腥气。 “确认了。瓦剌太师也先,此次亲率三万精骑南下。和我们预想的一样,也先要拿宣府开刀,这次他们绕开了长城的主关要塞,避开了边军的烽燧,直扑黑山头。在其后方,还有负责运粮、赶羊、充作苦力的辅兵、牧民、随军奴隶,约莫五万。总兵力,八万。” 八万。 这个数字一出,议事厅内的空气再度沉了几分。 两万三对八万,且对方皆是关外来去如风的精骑。 秦烈接过密信,看也不看,直接在手中捻成了碎纸团,冷笑连连。 “也先这个老狐狸,算盘珠子拨得倒是响亮。绕过宣府的城墙,想来毁我铁器坊,砸我镗床,烧我毛织厂。他知道宣府之所以是宣府,全靠这些格物谷的物件。没了这些,宣府就会变成第二个大同,任由他抢掠蹂躏。” 他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铁尺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啪”的一声,重重地劈砍在黑山头沙盘那座无名高地上。 碎沙四溅。 “他不来,老子迟早也要带兵跨过长城去找他!既然他嫌命长,自己送上门来——” 秦烈按住案几,身子前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第一团团长。 “柳成林!” “末将在!” “带上你的铁砧团,立刻拔营,连夜开赴黑山头!老子要在那里,砸碎鞑子的脊梁!” “得令!” 柳成林轰然应诺,转身大步跨出大厅,甲胄摩擦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紧接着,张铁锤、马彪、鲁铁石等各团团长纷纷躬身领命。 一时间,中军大营外战鼓声陡然开拔,沉闷的隆隆声撕裂了宣府的夜空。 大批守夜营士卒从军帐中涌出,脚步声密如暴雨。 一箱箱贴着四海商会封条的弹药箱被抬上骡车,长枪如林,刺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 范霜华立在秦烈身侧,看着地图上那标志着黑山头的险恶地势,手心微微沁出了冷汗。 “也先不傻,三万精骑齐装满员,这一仗,若正面铁砧碎了,宣府便再无险可守。” 范霜华声音压得很低。 秦烈看着窗外正连夜开拔的黑色洪流,铁尺往案几上一搁。 “本侯不信贼老天,只信手里的长铳和大炮。” 秦烈转过头,看着范霜华,“去准备你的骡马。黑山头要是丢了,你那五成干股,下辈子再跟本侯要罢。” 说罢,秦烈大步流星走向内帐,只留下怔怔出神的范霜华望着秦烈的背影:“下辈子吗?我就要这辈子……” 第166章 黑山头的水泥拒马阵 北风如刀,夜幕低垂。 黑山头无名高地上,火把连绵,亮如白昼。 距离瓦剌太师也先的大军压境,已不足三天。 柳成林按着腰间的佩刀,站在高地的最高处。 狂风扯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忙碌的人影。 “快!动作都给老子快着点!” 高地下方,第四团团长鲁铁石光着膀子,浑身大汗淋漓,正扯着大嗓门疯狂咆哮。 在他身后,三千名工兵正推着独轮车,将一车车灰白色的粉末倒入巨大的木槽中。 “鲁团长,侯爷这配方真管用?这大冷天的,沙子碎石和这劳什子石灰掺一块,泼上水就能成石头?” 一个工兵一边挥着铁锹,一边大声问。 “少废话!侯爷给的配方,什么时候错过?” 鲁铁石一巴掌拍在那工兵的后脑勺上,“这叫速成水泥!倒水!搅拌!手脚都麻利点!” 随着一桶桶井水泼入木槽,灰白色的烟雾腾空而起。 工兵们挥舞着铁锹,将粘稠的灰色浆体奋力搅拌均匀,随后用木勺舀起,灌入一排排早已固定好的木质模具中。 不过半个时辰,拔去木板,平地上便多了一排排狰狞的灰色三角锥体。 这便是鲁铁石的新发明——水泥拒马。 每个锥体高四尺,底宽三尺,表面粗糙,死死地钉在冻土之中。 柳成林从高地上走下来,抬起皮靴,对着一个已经风干的水泥拒马狠狠踹了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拒马纹丝不动,反震得柳成林脚掌发麻。 “好东西。” 柳成林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高四尺,底宽三尺,错落排开。瓦剌人的马匹冲过来,踩踏上来当场就是碎蹄断骨。想要飞跃,这底座又宽又实,马匹根本借不着力,只能撞死在上面。老鲁,这东西你弄了多少?” 鲁铁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嘿嘿直笑:“依着这黑山头的地势,俺带人在前沿密布了整整三道。只要鞑子的骑兵敢硬冲,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不够,继续连夜浇筑,直到也先的马蹄声响起来为止。”柳成林沉声道。 “得令!” 拒马后方,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千工兵配合着第一团的火铳兵,正在疯狂地掘土。 他们挖的不是寻常的黄土沟,而是守夜营特有的反骑兵战壕。 长壕横贯整个高地正面,深达六尺,宽达四尺。 士卒们站在里面,只能露出一个头。 “抹面!把泥浆全给老子抹到壕壁上!” 工兵们拿着木板,将调制好的水泥浆飞快地刮抹在长壕的两侧。 片刻功夫,原本松软的黄土壁便覆上了一层灰色。 任凭夜里寒霜冻结,白天雪水浸泡,这壕壁也坚硬如铁,绝无塌陷之虞。 这样的防线,整整有三道。 阶梯式分布。 第一道距阵前沿八十步,那是守夜一型火铳破甲威力最大的死地; 第二道一百二十步; 第三道二百步。 三道长壕之间,还斜斜地挖出了十几条纵向的交通壕。 “柳将军,这交通壕挖得妙啊。” 第三团团长马彪策马从外围巡逻回来,翻身下马,指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说道,“俺四千猎骑在最外围放哨,瞧见这阵势都心里发虚。有了这些交通壕,任凭鞑子的箭雨多密,兄弟们都能在沟里快速转移兵力,伤不着根本。” “别光看,你第四团的猎骑可得把眼睛给老子放亮了。” 柳成林看着马彪,“外围警戒交给你,方圆五十里内,若漏了一个瓦剌斥候进来,老子唯你是问。” “将军放心,俺猎骑的探子已经撒到三十里外,飞鸟难入!”马彪抱拳道。 柳成林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忽然闻到一阵浓烈的大葱和韭菜味,从战壕后方飘了过来。 他眉头一皱,顺着气味走过去。 只见每道壕沟的后方,都突兀地耸立着一个个低矮的棚子。 这些棚子用粗壮的木架撑开,上面死死地覆着一层涂了桐油的绵纸,在火光下泛着微黄的光。 这便是秦烈亲自命名的战地暖棚。 柳成林掀开一角油纸走了进去。 棚内温暖如春,正中燃着几个炭盆,热气腾腾。 而地上的冻土竟然被刨开了,里面密密麻麻地长着一茬茬嫩绿的青葱、韭菜和蒜苗。 几个流民出身的伙夫正蹲在地上,拿着剪子飞快地收割着。 “见过将军。”伙夫们连忙行礼。 “侯爷让你们弄的这温室蔬菜,如今长势如何?” 柳成林掐了一根蒜苗扔进嘴里,登时一股辛辣之气直冲脑门。 老伙夫抹了擦被炭烟熏红的眼角,回道:“回将军,好得很。侯爷交代了,军中汉子整日吃干粮咸肉,夜里容易得夜盲症,看不清黑夜里的鞑子。多吃这绿菜、葱蒜,眼珠子就能像鹰一样亮。每道壕沟后方都设了暖棚,保证兄弟们每顿都能喝上热乎乎的菜汤。” “很好。” 柳成林出了暖棚,吐出一口白气,“今晚风大,让兄弟们轮班进棚子歇息,绝不能冻坏了手脚。” 正说着,高地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骡马蹄声。 长长的车队踩着泥泞,缓缓驶上高地。 领头的,正是四海商会的黑旗。 一袭玄色劲装的范霜华翻身下马,脚下的皮靴瞬间陷进了黑泥里。 她顾不得擦拭,怀里死死抱着账册,大步朝柳成林走来。 “柳将军,四海商会第一批辎重到了。” 范霜华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疲惫。 “范大掌柜亲自押运?”柳成林有些惊讶。 “火药和衣物,干系重大,我不亲自盯着不放心。” 范霜华一挥手,身后的伙计们立刻开始卸车。 大车上搬下来的,不是刀枪,而是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 打开一瞧,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漆黑的衣物。 “这是何物?” 鲁铁石凑过来,伸手摸了一把。 “守夜营制式毛衣。” 范霜华扯出一件,递给柳成林,“关外胡人的羊毛,运回宣府毛织厂,由几千妇孺日夜赶制出来的。高领套头,袖口加了收紧的绳扣。” 柳成林也不客气,当即脱下冰冷的札甲,将那件漆黑的毛衣套在里头。 接着,他重新披上棉甲与铁甲,活动了一下手脚。 第167章 战前准备 “如何?” 范霜华问。 柳成林眼中露出狂喜之色,狠狠地挥了两下拳头,空气中发出一阵破空声。 “妙!真是绝了!” 柳成林忍不住赞叹,“往年冬日里打仗,塞三层老棉袄,沉重不说,胳膊根本转不开。这毛衣轻巧,穿在身上却暖和一倍。端枪的时候手脚一点不僵,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鲁铁石也抢了一件套上,乐得合不拢嘴:“哈哈,这下鞑子冷得打哆嗦,咱们兄弟却浑身发热,这场仗有的打了!” 范霜华没理会这两个糙汉子的兴奋,她按着账册,开始亲自点数火药箱,一双美目在战壕间流转。 此时,第一道战壕一角。 新兵柱子正死死地蜷缩在泥水里。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支守夜一型火铳。 那枪托是用上好的桃木做的,机头擦得雪亮。 柱子把脸贴在枪托上,甚至还能闻到格物谷镗床切削时残留的那股刺鼻油味。 他的双手在不停地哆嗦。 枪杆子撞在胸甲上,发出嘚嘚的轻响。 “抖个屁!” 一旁蹲着的老卒刘老憨啐了一口,吐出的唾沫星子险些喷了柱子一脸。 刘老憨正拿着一盒猪油,用手指抠了,仔细地往火铳的铳管和机头上抹,以此防冻。 “把子弹药包给老子压实了!看清楚没?这铳管子里头,阿卜杜拉那个卷毛用甚么水轮钻子,整整钻了一个时辰!笔直光溜得能照见你小子的贼影!你抖一下,子弹飞到天上,也先的马刀就得削了你的脑袋!” “刘……刘叔。” 柱子咽了口唾沫,喉咙干裂得厉害,上牙关和下牙关不停地碰在一起,“听说……也先有三万铁骑。土木堡那时候,成国公的几十万大军都……都败了。咱们这土沟,真能挡得住?” 刘老憨动作一顿。 他冷冷地剜了柱子一眼,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的皮袄。 皮袄内里,露出一件漆黑的毛衣。 毛衣的左胸口上,用红线精细地绣着一个小小的“守”字,那红线在火光下格外扎眼。 刘老憨一把揪住那毛衣的领口,借着一股蛮力,几乎将柱子整个人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看见没?这叫毛衣!是关外鞑子的羊毛做的!以前鞑子拿着羊毛换咱们的茶砖,现在侯爷用他们的羊毛织成衣裳,给咱们御寒!” 刘老憨面色狰狞,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柱子的心坎上。 “侯爷让我们吃饱了、穿暖了、手里拿上这能照见人影的铳管子。你当侯爷是什么人?” 柱子呆呆地摇了摇头。 “你他娘的!侯爷比神仙还厉害!神仙只救信他的人,侯爷不仅救我们,还让那些不信他的人,跪在地上看着咱们活!” 刘老憨一把将柱子扔回泥水里,冷冷地拍了拍手里的火铳,“咱们的命,是侯爷给的。一会儿听哨声再扣扳机!一百步!多一步,老子手里的铳先崩了你个不听话的孬种!” 柱子被震得呆立当场,连连点头,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枪杆。 黄昏时分,细雪又开始下了。 范霜华清点完最后一箱火药,准备翻身上马。 路过第一团第三营的战壕时,她脚步一顿。 她瞧见柱子等几个新兵蜷缩在角落,身上的毛衣虽然暖和,但领口和袖口的绳子系得松松垮垮,北风正呼呼地往里灌,几个小家伙的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 范霜华眉头一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劲装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针线包。 这位执掌北方半数商路、在太原城只手弑叔的四海商会大掌柜,就这么在满是泥泞和血腥气的战壕边蹲了下来。 “手伸出来。”她冷声道。 柱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女子一身贵气,即便穿着劲装也难掩那股子凌厉的气势。 他哪里敢动,求救似的看向一旁的刘老憨。 刘老憨也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发什么呆?风灌进去,冻僵了手,一会儿鞑子冲上来你扣不动扳机,死的是你自己。” 范霜华头也不抬,一把扯过柱子的衣袖。 她玉手翻飞,细密的钢针在黑色毛衣上飞快地穿梭,将松散的衣袖死死改小,紧紧地束在柱子的腕口。 “范……范大掌柜……” 柱子连呼吸都屏住了,嗫嚅着不敢说话。 “死你一个不打紧,但是侯爷少了一个兵。” 范霜华的声音轻柔却冷冰冰,手上的动作极快。 不过片刻,两只袖口便被缝得严丝合缝,再无半点漏风的可能。 范霜华利落地咬断线头,收起针线包,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 柳成林此时也走了过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范霜华转过头,看着柳成林,交代道:“第三道壕沟后方,我留了两车番柿。那是格物谷刚运出来的,让弟兄轮班嚼着吃生的,记住,不许生火煮。” 柳成林一愣:“番柿?那玩意儿酸苦,吃它作甚?况且大冷天的吃生的……” 范霜华脑海中忽然闪过秦烈之前在宣府对她说过的那番古怪话。 什么“坏血病”,什么“维生素C”。 她听不懂那些古怪的词汇,但她记住了秦烈那严肃的眼神。 “侯爷说,吃这物件,军中汉子不烂嘴、不掉牙。在壕沟里蹲久了,这东西能救命。”范霜华淡淡道。 柳成林登时省悟,神色一肃,躬身抱拳:“第一团,谢范大掌柜救命之恩。” “谢我作甚?” 范霜华冷笑一声,翻身上马,勒紧马缰。 战马人立而起,扬起一片泥水。 她拨转马头,望向远方黑沉沉的荒原。 “谢侯爷罢,他让种的。” 马蹄声碎,范霜华带着轻骑绝尘而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柳成林转过身,看着身后长达数里的灰色防线,以及战壕里那些眼神逐渐坚定的士卒。 风雪,越来越大了。 黑山头无名高地下方,三十里外,隐隐有低沉的角号声,穿透了风雪。 瓦剌人的前锋,到了。 第168章 黑山头的大战序幕 黎明。 天光破开重云,洒下一片惨白。 黑山头正面荒原上,沉闷的轰鸣声自地平线尽头滚滚而来。 大地在颤抖。 融雪的泥浆与枯草被千万只马蹄践踏,激起漫天的黑浪。 风雪骤停,遮天蔽日的烟尘。 也先的三万瓦剌精骑,到了。 远远望去,三万骑兵排成三个巨大的方阵,黑压压一片,如涌动的海潮。 第一波万骑,由也先之子阿失帖木儿亲率,皆是身材魁梧的悍卒,人人手持精钢马槊,马匹上披着厚重的生牛皮甲。 第二波万骑,居于中军,也先的狼头大纛在阵中猎猎作响,那是瓦剌最精锐的怯薛军。 第三波万骑则护住两翼,引马不发,作为合围的预备冲锋。 “来了。” 第三道战壕后方的高台上,柳成林按着刀柄,死死盯着那片黑色的海潮。 在他脚下,冰冷的泥土正随着马蹄的轰鸣有节奏地蹦跳。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 “传令神机团,测距!” “八百步——!” 高台下,瞭望兵扯着嗓子大喊。 “神机团,预备!” 后方高地上,鲁铁石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铁锤,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在他身前,三十门青铜野战炮斜指苍穹,炮身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开花弹上膛!引信剪三寸!” 鲁铁石歇斯底里地吼道。 工兵们手脚极快,用木棍将定装的药包和开花弹死死捅入炮膛。 “六百步——!” 荒原上,阿失帖木儿的先锋骑兵开始加速。 数千柄马槊如林般放平,胡人的怪叫声响彻云霄,马蹄踏碎了冻土,激起的泥浆甚至溅到了数丈高空。 “五百步——!” 柳成林手中的令旗猛地向前一挥:“放——!” “轰——!” 三十门青铜野战炮同时轰鸣,高地上登时腾起一阵浓烈的白烟。 巨大的反冲力让炮车在泥地里猛地向后一挫。 铁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砰!砰!砰!” 三十枚开花弹精准地砸入瓦剌人的骑阵之中。 泥土与残肢断臂瞬间腾空而起。 一发炮弹正中一名千户的战马,狂暴的火药瞬间将人马炸成了碎肉,连带着将周围的十几名骑兵掀翻下马。 实心弹在冲锋的队列中犁出了一条条血淋淋的沟壑,残肢和内脏铺了一地。 然而,瓦剌骑兵并未溃散。 “冲过去!明人的火炮放完就没了!冲过去踩碎他们!” 阿失帖木儿挥舞着弯刀,大声咆哮。 后续的骑兵红着眼,踏着同伴未凉的尸体和血泥,前仆后继地向前狂奔。 “三百步——!” 第一道战壕内,刘老憨吐掉嘴里的草根,一把扯掉身上的皮袄,露出里面黑色的毛衣。 “铁砧团,举枪——!” 八千支守夜一型燧发长铳同时举起,斜斜地搁在坚硬的水泥壕壁上。 阳光照在雪白的三角刺刀上,反射出一片森白如齿的光芒。 新兵柱子双手死死扣着枪身,桃木枪托顶在肩膀上,生疼。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远处的马蹄声还要剧烈。 “别看马,看准星!放近了打!” 刘老憨在耳边怒吼。 “一百步——!” 骑兵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柱子甚至能闻到胡人身上那股子长年不洗澡的膻味,以及战马口中喷出的白气。 柳成林的红色令旗死死下劈:“开火——!” “轰——!” 千铳齐鸣。 刹那间,黑山头前沿仿佛升起了一道白色的烟墙。 密集的铅弹如同夏日里的暴雨,劈头盖脸地倾泻而出。 在守夜一型长铳极强的初速面前,瓦剌人引以为傲的三层硬皮甲脆得像纸糊的一样。 冲锋的骑阵前锋,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镰扫过,齐刷刷地被割倒了一片。 “噗噗噗!” 无数铅弹入肉的声音汇聚成沉闷的响动。 人仰马翻,奔跑中的战马中弹后悲鸣着向前栽倒,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摔出数丈远,旋即被后面躲闪不及的铁蹄踩成肉泥。 战场前沿,血水泥浆飞溅。 阿失帖木儿在亲卫的护卫下堪堪避过一劫,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清了。 那些蹲在土沟里的明军,手里拿的根本不是大明京军用的神机铳。 他们没有火绳,没有点火的空当,扣下机头便是惊天一响。 而且,这漫天的风雪,竟对他们的火器毫无影响。 “长生天……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阿失帖木儿惊骇欲绝。 然而,明军的打击并未停止。 “一排退,二排上!” 刘老憨的声音在战壕里回荡。 第一排射击完毕的士卒甚至顾不得看一眼战果,当即抱着枪低头蹲身,顺着脚下的交通壕迅速向后撤去,将位置让给身后的袍泽。 第二排火铳兵跨步上前,长铳上膛,平举。 第三排火铳兵拉动击锤,严阵以待。 “放——!” “轰——!” 又是一轮密集的铁雨。 火药的硝烟将整个战壕熏得刺鼻难闻。 柱子机械地跟着前面的老卒动作,装填药包、压实铅弹、上前、举枪。 当他扣下扳机的那一瞬,巨大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膀一晃,随即便看到百步外一名挥舞着马槊的瓦剌骑士面门中弹,脑袋如西瓜般爆开,仰面栽下马去。 “我打中了!打中了!” 柱子兴奋地大喊。 “少废话!退下去装弹!” 刘老憨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阿失帖木儿的第一波一万名精骑,在冲到第一道战壕前沿八十步的距离时,已经生生折损了近四千人! 剩下的六千骑借着冲锋的余威,终于撞上了守夜营的防线。 可迎接他们的,不是可以轻易踏平的土坡。 “砰!砰!砰!” 无数战马狠狠地撞在了那四尺高、底宽三尺的水泥拒马上面。 那些灰色的三角锥体坚硬如精钢,战马的肉体凡胎撞上去,清脆的骨碎声响成一片。 无数战马前蹄当场折断,马背上的瓦剌骑士惨叫着飞了出来,重重地跌落在水泥抹面的长壕里。 “扎——!” 战壕内,早已准备就绪的守夜营士卒根本不给他们起立的机会,雪白的三角刺刀带着血槽,狠狠地扎透了这些胡人的胸膛。 战壕外,战马的尸体和碎肉已经堆成了一道血肉高墙。 远方的高坡上,狼头大纛随风狂舞。 也先立马于高坡之上,他的面色已经由铁青变得隐隐发黑。 黑山头前沿那层层叠叠的灰色工事,以及那连绵不绝、毫无间断的火铳轰鸣,将他三万精骑的试探一击,生生砸得粉碎。 “这秦烈——” 也先死死攥着马鞭,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这群明军又有新改良的铁器……” 身侧的副将战战兢兢地问:“太师,世子的大军快顶不住了,那水泥疙瘩古怪得很,马匹根本过不去!要不要撤?” “撤?去岁撤了,如今若是连一个小小的宣府都拿不下,长生天的子民如何入主中原?” 也先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狠辣,他猛地抽打了一下马鞭。 “传令,让阿失帖木儿的残部退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万名披着双层重甲、手持铁铲短刀的步卒方阵。 “第二波,换步卒上去填壕沟!” 也先拔出弯刀,直指黑山头高地。 “用人命给老子把那条土沟填平!重甲骑兵,跟在步卒后面,只要壕沟一平,给老子生吞了这帮宣府兵!” “杀——!” 沉闷的战鼓声再度变了节奏,瓦剌中军大阵中,数万重甲步卒抬着云梯、扛着沙袋,开始踏着血泥,向黑山头缓缓压来。 高台上,柳成林看着敌军变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缓缓放下了红旗,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传令鲁铁石。” 柳成林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把所有的燃烧弹,全给老子抬上来!” 第169章 暗影司的黑夜割喉 日落。 此时的侧翼密林,乱石岗。 这里怪石嶙峋,老树盘根,是黑山头防线唯一的死角。 若从此处穿过去,便是四海商会囤积粮草火药的后方辎重营。 暮色中,林子不时传来前山的燃烧弹爆炸的声音和士兵的惨嚎。 “情报司的信息,确凿?” 乱石岗一处巨石后,陈勋一身黑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 在他身侧,听风网情报司的一名测绘官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回统领。三日前,情报司已将方圆十里的地形测绘完毕。乱石岗山道狭窄,是唯一能避开正面炮火的夜袭路线。也先,绝不会放过!” 陈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狭锋细刀。 刀身极窄,通体乌黑,唯有两侧开着两道深不见底的血槽。 这是格物谷新淬出来的百炼钢,刀身有槽,血顺槽流,不滞刃。 在他身后,三百名暗影司死士如同幽灵一般,早已融进了林子的阴影里。 他们不着片甲,人人身披麻布染黑的紧身衣,脚踩软底鹿皮靴,落地无声。 “来人不少。” 一名暗影司小队长猫着腰凑过来,耳朵贴在冻土上,片刻后抬头。 “数过蹄子和步子,约有一千人。着软甲,口中衔枚。领头的,是瓦剌军中的探马赤军精锐。” 陈勋眼中冷芒一闪,打了个古怪的手势。 三百名黑衣“影子”瞬间散开,两人一组,倒挂在老树枝桠上,或是缩入灌木丛的枯叶之中。 起风了。 沙沙的树叶声中,一队黑影摸进了密林。 这队瓦剌兵约百人,个个身手矫健,手中反提着短刀,走路很轻。 领头的是个瓦剌百户,满脸横肉,一双贼眼在黑夜里四处张望。 他嘴里横衔着一根木棍,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加快速度。 他刚跨过一处乱石。 异变陡生! 老树的阴影中,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倒挂着坠了下来,双手反持一根浸过麻油的细铁丝。 百户只觉颈后一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细铁丝已然套住了他的咽喉。 后方暗影司杀手双手交叉,右脚在树干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借力向后倒飞。 铁丝瞬间勒入皮肉。 “咔吧。” 颈椎碎裂的细微声响,在呼啸的夜风中微不可闻。 那百户双眼暴突,连半声闷哼都没发出来,身子便软倒下去。 另一名黑衣影子从灌木中扑出,一把接住尸体,顺势拖入了齐腰深的灌木丛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后面的瓦剌士兵还在继续向前走。 “巴特尔?怎么没声了?” 后方的一名小头目察觉到异动,眉头一蹙,刚要伸手拿下嘴里的木棍呼喊。 噗! 一柄窄刃直接从小木头的后颈刺入,从喉舌处穿出。 利刃拔出,血还没喷出来,小头目的嘴便被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捂住。 窄刃上淬了宣府温室暖棚培育的乌头毒素,毒烈无比! 那小头目浑身剧烈抽搐了两下,三息之内,当场毙命。 “有刺客!” 终于,后方的瓦剌兵发现了地上的血迹,有人惊恐地拔出短刀,凄厉地大喊起来。 可声音刚响起,四周的阴影里便扑出了无数的黑影。 没有火器,没有战鼓。 这是一场最原始、最血腥的黑夜割喉战。 短兵相接! 暗影司的细刀在黑暗中连连闪烁,每次闪过,必然带起一蓬激射的血雾。 “两翼包抄!扎!” 瓦剌人在短暂的慌乱后,迅速倚靠着乱石结成防御阵势。 他们到底是也先手里的精锐,十几名步卒挥舞着短刀,生生将三名暗影司的死士砍翻在泥水里。 “找死!” 陈勋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只贴地掠过的黑燕,瞬间欺身而入。 刀芒暴涨! 狭锋细刀准确地顺着瓦剌重甲的缝隙,从腋下、面罩眼孔处递了进去。 血水顺着血槽呲呲地往外冒,陈勋连出七刀,身前七名瓦剌精锐齐刷刷地捂着脖子跪倒。 “留三个活口。” 陈勋一脚踢碎了一名瓦剌百户的下巴,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渗透司要口供。” 战斗来得快,去得更快。 当东方天际隐隐泛起第一缕晨光时,乱石岗的厮杀声彻底停了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地上的积雪全被染成了酱红色。 千名精锐的瓦剌夜袭队,生还者不足三百,在密林中狼狈逃窜。 黑山头的山道上,留下了七百多具死不瞑目的尸首。 暗影司的死士正在雪地里翻捡尸体,偶尔遇到没断气的胡人,上去便是一刀。 “统领,查明白了。” 小队长提着一把断刀跑上岗顶,朝陈勋抱拳。 “一共俘虏了七个人。其余的,全留在这儿了。咱们折了四十七个兄弟,伤了六十一个。” 陈勋站在乱石岗顶,黑衣上满是黏稠的血迹,他手中的细刀轻轻一抖,一串血珠在雪地上溅出一道红痕。 “四十七个……” 陈勋闭了闭眼,声音森然,“把兄弟们的尸骨收好,送回宣府忠烈祠。俘虏,带给沈文度的人。” “得令!” 乱石岗下的一处临时营帐内。 渗透司的几名文墨人已经换上了沾血的皮袄。 七名满身是血的瓦剌俘虏被死死反绑在木桩上。 皮鞭、烧红的铁烙,在营帐内闪烁着狰狞的光。 “说吧。也先的中军大帐,到底在何处?” 渗透司的主事冷冷地问。 一名被敲碎了满嘴牙齿的瓦剌汉子,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水,用生硬的汉话破口大骂:“明狗!太师的大军迟早把你们清算!长生天……” 话未说完,一柄烧红的铁烙直接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滋啦—— 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汉子惨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换下一个。” 半个时辰后。 一个身材矮小、眼神闪烁的瓦剌兵在见识了同伴的惨状后,终于崩溃了。 “别烧了!我说!我说!” 那兵丁痛哭流涕,疯狂地磕头,“我是太师的亲卫!中军大帐就在黑山头往北十五里处的阿尔泰山坳里!大帐外挂着七杆狼头纛!” 营帐外。 陈勋听完汇报,当即走到桌前。 他提起笔,在一张粗糙的信笺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黑山头主营柳成林团长亲启:】 【夜袭已绝。俘虏已审,也先大帐位于北十五里山坳。渗透司于瓦剌军中埋伏之棋子——牧奴张铁木,已得指令。】 陈勋写到此处,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张铁木,本是土木堡大战中被掳走的大明军户,在瓦剌当了快一年的牧奴。 三天前,听风网的渗透司用三斤青盐、一袋面粉,成功唤醒了这颗钉子。 如今,张铁木正负责也先中军战马的草料。 陈勋深吸一口气,在信笺的末尾重重落笔: 【棋子已醒,可动。】 将信笺卷好,塞入竹筒,陈勋亲手将一只灰色的飞鸽掷向了苍穹。 飞鸽扑腾着翅膀,越过满是尸骸的乱石岗,直奔黑山头主营。 而此时,远方的黑山头正面战场上,震天的战鼓声,再次轰然响彻天际! 第170章 战壕里的头颅 重云如铅,天裂一线。 朝阳未见,唯有一缕光,照透了黑山头第二道战壕。 风在呼啸,带着昨夜未散的硝烟,夹杂着碎雪,直往人脖颈里钻。 “嗵!嗵!嗵!” 瓦剌中军的皮鼓声又响了,沉闷、密集,像是一柄巨锤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变阵了!” 第二道战壕中央的高坡上,第三营营长趴在泥糊的隐蔽所里,举着单筒千里镜,扯着嗓子大喊。 战壕里,几千名守夜营士卒纷纷直起身子,长铳架在硬邦邦的水泥壕沿上,朝前望去。 地平线上,瓦剌的骑兵退了。 换上了一片衣衫褴褛、面色枯黄的洪流。 五千名被瓦剌掳掠的汉人奴隶、关外牧民以及投降的边军败卒,被驱赶着走在了最前面。 他们手中没有马槊,没有精钢弯刀。 人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沙袋,或是合力抬着简陋的木盾。 在他们身后,是两千名手持大弓、强弩的瓦剌督战队。 “退后者,斩!” 胡人的咆哮声自后方传来,百余名跑得慢的奴隶瞬间被督战队的马刀削去了脑袋。 剩下的五千人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喊,开始迈开步子,朝着第一道、第二道战壕疯狂地奔跑起来。 沙袋落地,尘土飞扬。 也先的算盘打得极狠。 他要用这五千条人命,用这五千个沙袋,生生把大明守夜营引以为傲的三道铁壁战壕,全部填成平地! 而在这些奴隶的后方,一万名披着双层玄铁札甲、手持斩马长刀的瓦剌重甲骑兵,正缓缓压上。 马蹄踏着慢步,只等长壕一平,便要顺着通道,将守夜营彻底踏碎。 “营长!打不打?那是汉家百姓啊!” 第一排,一个年轻的火铳兵眼圈红了,端着长铳的手剧烈颤抖。 “闭嘴!” 营长一巴掌扇在水泥上,碎屑飞溅,“穿了鞑子的衣裳,拿了鞑子的沙袋,上了黑山头,那就是也先的兵!神机团,开炮!给老子狠狠地轰!” 后方,神机团的三十门青铜野战炮再度咆哮。 “轰!轰!轰!” 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 残肢断臂,沙袋碎布,混着漫天的血雨冲天而起。 可那些奴隶已经疯了。 横竖都是死,往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 第一道被守夜营主动放弃的长壕,已经被无数的尸体和沙袋生生填平。 密密麻麻的瓦剌步卒,越过无数水泥拒马的碎片,开始朝着第二道战壕疯狂涌来。 “八十步!” “五十步!” 第二道战壕内,柱子死死缩在角落里。 他的身侧,坐着他的河南老乡。 前天夜里,还分给他半个干硬馒头、一个笑着说等打完仗回乡娶媳妇的年轻汉子。 “柱子,哥这枪管子热得烫手,一会儿鞑子上来了,你帮哥挡着点侧面哈。” 老乡嘿嘿笑着,露出一嘴黄牙。 “哥,俺省得!” 柱子话音未落。 一发冷箭呼啸着越过战壕前沿,擦着水泥突起,精准地没入了老乡的脖颈。 长箭穿颈而过,箭簇在后颈露出来,带着血。 老乡的笑脸瞬间僵住了。 一柄沉重的胡人弯刀紧接着自壕沿狠狠劈下,那是一个越过前沿的瓦剌降卒。 噗! 刀光闪过,一颗好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喷泉般从无头的断颈处激射而出。 那血是滚烫的,黏稠的,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劈头盖脸地全砸在了柱子的脸上。 柱子眼睁睁地看着那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随后落进泥水里,溅起一滩血泥水。 那具无头的尸身,在原地摇晃了两下,随后缓缓地倒在了柱子的脚边。 手里的长铳,滚落在泥浆里。 “嗡——” 柱子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的耳朵里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四周的炮火轰鸣、战鼓擂动、袍泽的惨叫、胡人的怪叫,在这一刻,全部离他远去。 他听不见了。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感受着脸颊上滑落的温热鲜血。 “柱子!装弹!你他妈装弹啊!” 一声暴虐的怒吼,仿佛从天边传来,瞬间撕裂了柱子耳中的轰鸣。 刘老憨赤红着双眼,一把将柱子拉开。 柱子如同木偶一般,机械地伸出右手,想要去摸腰间的火药袋。 可他的五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抓了几次,都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泥水。 长铳掉在地上,枪口浸在血里。 前方,水泥壕沿上,一名满脸胡须的瓦剌步卒已经翻了进来。 那人眼中满是嗜血的疯狂,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借着下坠的势头,朝着柱子的头顶狠狠劈落。 刀锋未至,寒气已激得柱子头皮发麻。 柱子动弹不得,瞳孔里只有那柄越来越大的弯刀。 “去你娘的胡狗!” 斜刺里,刘老憨一身漆黑毛衣,裹着满身血污,如同一头受惊的野熊般从侧面疯狂撞来。 他手中的守夜一型火铳早已没有了子弹,但枪尖上那柄三棱刺刀,在晨光中泛着骇人的幽芒。 “噗嗤!” 利刃入肉。 三棱刺刀带着刘老憨全身的力气,从那瓦剌步卒的软肋处斜斜地扎了进去,直没至铳口。 “啊——!” 胡人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叫。 刘老憨面色狰狞,双手持枪,猛地一拧,再横向一拔。 血箭登时顺着三棱刺刀的血槽标了出来,再次将柱子浇了个透彻。 腥甜,粘稠。 “看清楚没有?!” 刘老憨一把揪住柱子的衣领! 他将柱子整个人死死地拖到了那一堆由瓦剌人和汉军尸体垒成的小堆后面。 四处都是飞溅的流弹和箭雨,打在水泥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爆响。 “在这沟里,你不弄死他,他就弄死你!你老乡死了!你得替他把那份子弹打出去!” 刘老憨一边咆哮,一边劈手夺过柱子手里的火铳。 他将枪口倒转,枪托重重地顿在冻土上。 “看着老子怎么弄!” 刘老憨动作极快,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咬开纸包!” 他用那满是黄牙的嘴,狠狠咬开定装的纸药包,吐掉碎纸。 “倒药!” 黑色的火药哗啦啦灌入铳口。 “塞弹!用通条捅实!” 钢制通条在管子里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刘老憨把枪塞回柱子怀里,一巴掌抽在柱子的头盔上,打得柱子眼冒金星。 “拉击锤!瞄准!放!” 柱子被打得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手里的铳,看着刘老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 脸上的血,开始变凉、发痒。 “俺……俺省得了。” 柱子咬着牙,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他学着刘老憨的样子,蹲在尸堆后,将长铳重新架上了壕沿。 前方,视线所及。 第一道战壕已经彻底化为了平地。 成百上千的瓦剌步卒,赤红着双眼,嘴里衔着短刀,手脚并用地正顺着交通壕和斜坡,如潮水一般向着第二道战壕疯狂涌入。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万名瓦剌重甲骑兵已经开始小跑加速。 马蹄声,再度如雷鸣般炸响。 “一排,预备——!” 刘老憨站在战壕中央,拉动了自己手里火铳的击锤,声音沙哑。 “放近了,给老子把这帮畜生打下去!” 柱子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在冰冷的扳机上,准星里,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瓦剌百户,正挥舞着长刀,狰狞而笑。 天地间,唯余下一片浓烈的硝烟,与那即将相撞的肉体轰鸣! 第171章 三棱刺刀的绞肉机 第二道战壕,彻底成了修罗场。 瓦剌步卒如疯狗般涌入! 火铳的轰鸣声渐渐稀疏,硝烟太浓,连人影都瞧不真切。 “来不及装填了!” 刘老憨手里的火铳刚放完一枪,两名瓦剌兵端着短矛已经冲到了身前五步。 再装药包、通条捅实,根本不够时辰。 刘老憨眼珠子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枪托,歇斯底里地咆哮:“上刺刀!跟老子顶上去!” “咔哒!” 战壕里,成百上千声精钢碰撞声连成一片。 雪白的三棱刺刀卡入铳口槽,锁死,在破晓的惨白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杀!” 刘老憨带头跃出死人堆砌的掩体。 他身子前倾,两手死死端着火铳,长枪作短矛用,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黑熊,直扑迎面而来的两名敌兵。 柱子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老乡的血还在他脸上挂着,发粘。 见刘老憨冲了出去,他脚下一用劲,大吼了一声,也跟着扑了出去! 前方,一个年轻的瓦剌兵正手持弯刀,踩着泥水冲过来。 那人瞧见柱子是个稚嫩面孔,狞笑一声,扬刀便砍。 “啊——!” 柱子闭着眼,使出全身的力气,端着长铳狠狠向前一递。 长枪如电。 精钢打制的三棱刺刀,带着守夜营特有的森然血槽,狠狠地扎入了迎面扑来的瓦剌兵小腹。 刺刀入肉。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柱子握着枪身的双手,清晰地感受到了铳尖传来的古怪触感。 先是阻力。 那是瓦剌步卒身上双层熟牛皮甲的韧性抵抗、坚硬,刺刀尖锐的锋芒在皮甲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紧接着,是力道一空。 皮甲被生生扎透。 刺刀尖端没入了脂肪,那是一种绵软、不着力的让刃感,顺滑得让人发慌。 再往后,是痉挛。 那是胡人的血肉肌肉在受到致命创伤时,本能产生的剧烈收缩与夹裹。 “噗嗤!” 刺刀彻底突破了腹膜。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带着腥臭的温热气息,顺着被绞碎的伤口,猛地喷涌而出。 那热气扑在柱子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转枪!转枪啊!” 刘老憨在不远处一边与人肉搏,一边疯狂大喊。 柱子咬着牙,两手握紧枪身,发狂地用力一转。 三棱刺刀在胡人的肚子里狠狠绞动。 守夜营特有的三面血槽设计,在这一刻发挥了最残忍的威力。 空气顺着伤口倒灌,压强骤变,鲜血如同决堤的喷泉一般,呲的一声顺着血槽疯狂喷涌。 黏稠的红白物件,甚至连带着一段滑腻的肠子,被搅碎的力道直接带了出来。 “呕……” 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水直冲柱子的喉咙。 那股温热、腥甜、恶臭交织的血腥味,熏得他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但他不能吐,更不能松手! 四周全是弯刀的劈砍声和袍泽的惨叫声。 身体在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驱使下,不自觉地爆发出野兽般的力量。 他死死顶着枪托,向前推,继续疯狂地捅刺! 对面那张年轻的瓦剌脸孔,此时近在咫尺。 那胡人约莫也就十七八岁,与柱子一般大。 此时,那双原本凶狠的眼球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丝。 惊恐、绝望、难以置信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在那张长满雀斑的脸上。 胡人的双手死死抓着柱子的枪管,指甲在精钢上抓出刺耳的声响,双腿无力地蹬踹着。 柱子闭上眼,猛地驻足、抽枪! 三棱刺刀拔出。 伤口处带有极强的黏稠吸力,带出一声清脆而诡异的“啵”声。 那年轻的瓦剌兵身子一软,无力地瘫倒在泥水里,嘴里不断往外冒着血沫,眼见是不活了。 战壕内,泥水已经混了太多的污血。 酱红色的粘稠液体直接没过了脚踝。 士卒们在狭窄的沟壑里腾挪、厮杀,皮靴每一次踩下去,都会发出“叽喳”、“叽喳”的粘腻声响。 每一步抬起来,都带着粘连的血丝与碎肉。 柱子整个人已经被血水浸透了。 头盔上、脸上、棉甲上,全是一层厚厚的血痂。 塞北的寒风呼呼地刮着,按说这等湿透的身子,在风里吹上一刻钟,人便要冻得僵硬,连刀都拿不稳。 可柱子没有。 他不但没觉得冷,反而浑身冒着热汗。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隔着单薄的里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里那件黑色羊毛衣的温热。 方才一阵激烈的白刃肉搏,他浑身大汗淋漓,大量的血水也泼了进来。 换作以往的棉袄,此时早已吸饱了水,变成了一块又冷又沉的冰甲。 但这毛衣古怪得很。 吸湿,排汗,紧紧贴在皮肉上,不仅不觉得冰凉,反而像是一团炭火,源源不断地把热气锁在胸腹之间。 他的双手,依旧热乎,手指依旧灵活,死死握着长铳,没有半点冻僵的意思。 柱子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日黄昏,四海商会的范大掌柜蹲在泥水里,亲自为他缝紧袖口时的清冷面容。 【风灌进去,冻僵了手,扣不动扳机,死的是你自己,也是侯爷少一个兵。】 柱子低头看了看那被细密针脚死死束紧的袖口,风真的进不来,血也只停留在表面。 他忽然懂了。 这件漆黑、粗糙、却暖和得过分的毛衣,和手里这柄能照见人影、带着三面血槽的毒辣刺刀一样。 都不是朝廷给的物件。 这都是宣府那位侯爷,为了让他们这帮流民、百姓、穷军户,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世道里,活下命来的法子。 “噗嗤!” 斜刺里,刘老憨一刀扎透了一名瓦剌小首领的胸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唾沫星子混着血水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将尸体狠狠踹开,回过头,冲着那些有些力竭的守夜营新兵歇斯底里地嘶吼: “别松劲!都给老子站直了!” “咱们不为朝廷打仗!不为那北京城里的皇帝老子打仗!” 刘老憨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狂。 “皇帝老子管过咱们的死活?土木堡死的人还不够多?!咱们这一退,宣府就没了!铁器坊没了,毛织厂没了,大伙儿刚分到的地也没了!” 他一把扯过柱子,将柱子手里带血的长铳高高举起。 “为了咱们家里的三亩地!为了侯爷!” 刘老憨的吼声,在残阳与硝烟中激荡。 战壕里,无数原本眼神迷茫、恐惧的守夜营士卒,身子齐齐一震。 他们很多人都是流民。 在大明遭了灾,快饿死的时候,是宣府给了一口饱饭,是秦烈给他们编了户籍,分了土地,作了军屯。 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为三亩地!为侯爷!” 柱子红着眼,跟着疯狂地吼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稚嫩,却在这一刻,再没有了半点颤抖。 “为三亩地!为侯爷!” “杀光这帮胡狗!” 刹那间,第二道战壕内,数千名守夜营火铳兵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那些原本被瓦剌重甲步卒压制得节节败退的明军,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挺着雪白的三棱刺刀,再次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反向推了过去。 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而就在此时,黑山头正面荒原上,传来了更加沉闷、也更加密集的马蹄声。 也先的第二波,一万名双层重甲骑兵,已经踏碎了第一道长壕的尸首,正式冲到了第二道战壕的前沿。 真正的钢铁洪流,撞过来了! 第172章 张铁锤重甲救场 第二道战壕中央,一截四十步宽的缺口崩塌了。 “轰!” 数十匹受惊的瓦剌战马被后续的洪流硬生生推入长壕,马骨碎裂声与胡人的哀鸣混成一片。 也先的重甲骑兵太狠! 他们竟然用战马与士卒的活尸,在长壕中铺出了一条血肉通道。 “顶住!给老子顶住!” 第三营营长满头是血,手里的长刀已经砍得卷了刃。 可没用。 一万名双层重甲骑兵的冲势如同一柄开山巨斧。 数百名瓦剌重骑顺着那段被填平的斜坡,高高跃起,直接劐开了守夜营的防线。 马蹄踏碎了头盔,火铳兵的阵列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去死吧,明狗!” 一名瓦剌千户纵马冲入,手中的狼牙棒狂挥乱砸,登时将两名避让不及的火铳兵砸得胸膛凹陷,吐血飞出。 柱子被震得摔倒在泥水里,手里的长铳脱手而出。 他眼看着那硕大的马蹄就要踩中自己的脑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幽灵团!跟老子踏平他们!” 一声如闷雷般的怒吼自战壕后方轰然炸响。 大地再次颤抖,却不是因为瓦剌的马蹄,而是因为两千名迈着沉重步伐、黑压压如钢铁城墙般的重甲步兵。 第二团【幽灵】,终于到了! 团长张铁锤顶在最前面。 他身高六尺,腰围粗壮,犹如一尊铁塔。 他身上披着的,是宣府水泥窑里用千度高温淬火出来的新式玄铁札甲。 内层是传统的精铁叶子,外层则是格物谷特制的薄钢片,经过泥窑急冷,轻便异常,却坚硬胜铁。 “列墙——!” 张铁锤大吼。 “咔哒!” 两千名幽灵团重甲兵瞬间肩并肩、排靠排。 他们手里的半身重盾狠狠往泥水里一顿,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死死咬合,刹那间,在崩溃的缺口处拉起了一道黑色的铁壁。 在他们身后,密密麻麻的斩马大刀斜斜指向前方,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冷光。 “撞!” 几十名瓦剌重骑避无可避,狠狠地撞在了这道人肉铁壁上。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重甲兵们口中喷出鲜血,却死死用肩膀顶着盾牌,脚下如同生了根,硬是没退半步。 水泥拒马的残桩虽然被推倒了,但他们用自己的肉身,把这缺口重新死死堵上。 张铁锤站在盾墙后,一声不吭,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那名挥舞狼牙棒的瓦剌千户。 “死来!” 张铁锤猛地跨步而出,手中的斩马大刀带起一阵凄厉的恶风,横向狂挥。 刀光如练。 那百炼钢打制的长刀,掠过那战马的脖颈与千户的腰腹。 “噗嗤!” 没有任何悬念。 在水泥窑淬火的利刃面前,战马的头颅与那瓦剌千户的半截躯干齐齐飞向了半空。 腔子里的血雾如大雨般弥漫开来,将张铁锤浇成了一个血人。 “幽灵团,进——!” 张铁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再次暴吼。 “哈!” 两千重甲兵齐齐大喝,齐刷刷向前迈出一步。 “落——!” “唰——!” 数百柄斩马大刀同时顺着盾牌缝隙斩落。 惨叫声登时连成了一片,冲在最前排的瓦剌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了数截。 “再进——!” “哈!” 又是一步。 “落——!” 再是一斩。 守夜营的重甲步兵就像是一台巨大的、冰冷的钢铁绞肉机。 他们每前进一步,缺口处的瓦剌骑兵便要倒下一层。 不过片刻功夫,四十步宽的缺口前,瓦剌人的尸体和马尸已经堆积成了一座三尺高的小山。 血水顺着尸堆的缝隙往外汩汩流淌,地上的泥水早就变成了浓稠的血浆。 后续的瓦剌骑兵冲势生生顿住了。 战马看着眼前那座由同伴尸首堆成的高墙,任凭背后的骑士如何抽打,也只是惊恐地咴咴乱叫,不敢再向前踢出半步。 “鲁铁石!你死哪去了?!” 张铁锤一边挥刀砍翻一个从马背上跌落的胡人,一边扯着嗓子冲后方破口大骂。 “来了!来了!催个屁!” 鲁铁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只见他提着一柄大铁锤,身后跟着几百名第四团的工兵。 这些工兵人人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那麻袋上用朱砂写着斗大的“速凝”二字。 “火枪兵,压制两侧!工兵,跟老子上去封缺口!”鲁铁石大喊。 柱子此时已经从泥水里爬了起来,他重新捡起火铳,拉动击锤,跟着周围残存的兄弟,对着缺口两侧的瓦剌步卒疯狂开火,为工兵拉开一条通路。 “倒!给老子狠狠地倒!” 鲁铁石冲到尸山前,一招手,几十个工兵顶着箭雨,直接把麻袋撕开,将里面灰白色的速凝水泥粉毫无保留地倾倒在重重叠叠的尸体缝隙里。 “泼水!动作快!” 十几桶混着血水的泥水兜头泼了上去。 灰白色的烟雾在尸堆里腾空而起。 这种由秦烈亲自指点格物谷调配出来的速凝水泥,遇水便发热,半刻钟的功夫就能硬如顽石。 灰色的泥浆在血肉模糊的尸首间飞快地蔓延、固化。 原本松散的马尸与人头,在速凝水泥的粘合下,竟然奇迹般地融为了一体。 当后续的瓦剌骑兵回过神来,再度咬牙发起冲锋时。 “当!” 战马的铁蹄狠狠踏在那座高墙上,竟发出了金属撞击般的脆响。 那不是普通的尸堆了,那是一座由水泥、铁甲、马骨和死人头混合在一起的、狰狞无比的血肉壁垒。 坚不可摧。 几名瓦剌重骑收不住势头,战马直接撞在壁垒上,当场脑浆迸裂。 “哈哈!撞啊!你们这帮胡狗再撞一个给老子看看!” 鲁铁石站在壁垒后,拍着大铁锤哈哈大笑。 随后,他向着后方退去,后面还有大杀器正在运来! 张铁锤此时浑身全是黏稠的血肉。 他脸上那副精铁打造的鬼纹面甲,此时每一个凹槽里都被浓稠的瓦剌人血糊得满满当当,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整个人看起来比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还要狰狞几分。 他转过头,隔着漫天的硝烟与血雾,远远地看向高台上的第一团团长柳成林。 张铁锤没有说话,只是粗暴地抬起左臂,用那满是血污的护面甲,对着柳成林的方向,狠狠地比了一个“大功告成”的手势。 缺口,彻底堵死了! 高台上,柳成林见状,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再次举起了那杆红色的令旗,目光看向了更北方的荒原。 也先的重甲骑兵冲势已尽,而黑山头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战壕里,柱子靠在刚硬化的血肉壁垒上,大口喘气,内里的黑色毛衣依旧滚烫,而远处的冲锋号角,却在此刻突然变了调。 第173章 鲁铁石的秘密箱子 雪落。 黑山头正面,厮杀更烈。 也先的中军已经全数压了上来。 一万名瓦剌重骑虽然在第二道战壕的缺口处被张铁锤的重甲步兵生生堵住,但这些胡人见血发狂,士气未崩,竟顶着密集的火铳,不断向前涌来。 反观守夜营,弹药已消耗过半。 “还有多少弹药?!” 第一团团长柳成林自高台上疾步走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厉声喝问。 “回将军!一团的定装药包只剩三成了!弟兄们的铳管都打得烫手,再打下去,就要炸膛了!” 副将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自大战拂晓爆发至今,守夜营连续硬顶了瓦剌数轮潮水般的猛攻,折损的兵马已逾三千。 战壕里的血水蓄了半尺深,踩上去,黏糊糊地直往鞋帮子里灌。 战局,已到了最胶着的关头。 就在此时,黑山头后方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五百骑黑衣玄甲的骑士,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破开风雪,直奔后方炮兵阵地而来。 领头之人,未着甲胄。 他只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被塞北的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大氅之下,是一身略显旧了的直身长衫。 他翻身下马,脚下的皮靴踩进战壕的血泥里,发出了沉闷的响动。 宣府侯爷,秦烈。 “侯爷!” 柳成林与阵地上的将士见状,齐齐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抹无法掩饰的狂喜。 秦烈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只是顺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他的双眼里,密密麻麻全是猩红的血丝——为了宣府的这一战,他已经整整三日三夜未曾合眼。 格物谷、铁器坊、四海商会,千头万绪的辎重调度,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也先中军到哪了?” 秦烈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粗砺的沙石在摩擦。 “回侯爷,也先的狼头纛已向前推进了半里,如今距我正面防线,不过一千二百步。” 柳成林抱拳起身,手指着远方那杆在风雪中招摇的狼头大旗。 话音未落。 后方山道上,又传来一阵粗鲁的吆喝声和牛鞭抽打的脆响。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刚下战场的鲁铁石,那破锣嗓门又从后方传了过来。 只见他与听风网渗透司的宋墨一起,带着几百名满身黑灰的工兵,正拼了命地赶着十几辆蒙着厚油布的牛车,在泥泞的山道上狂奔。 牛车沉重,车轮深深陷入血泥中,工兵们便用肩膀死死顶着车辕,连滚带爬地上了高地。 “侯爷!赶上了!这玩意儿总算赶上了!” 宋墨连滚带爬地冲下车,噗通一声跪在秦烈面前。 他一开口,嘴里喷出来的全是黑色的炭烟,脸上的汗水冲开了黑灰,冲出两条白道子,狼狈至极。 秦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牛车上:“都在里面了?” “是!全在这了!” 宋墨一骨碌爬起来,劈手扯开了一辆牛车上的厚油布。 油布掀开,露出了里面十几个用生牛皮死死捆扎的樟木大箱。 后方的鲁铁石从腰间拔出短刀,两刀挑断了牛皮绳,一脚踹开了箱盖。 刹那间,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与焦苦味的火药气,扑面而来。 阵地上的将士纷纷侧目。 只见那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硕大的铁球。 与寻常黑漆漆的实心铁弹不同,这些铁球通体被涂成了刺眼的红漆。 这便是格物谷与铁器坊日夜赶制出来的最新底牌——高爆开花弹。 秦烈走上前,伸手自箱子里拿起了一发。 沉。 足有十几斤重。 这铁弹的外壳不是寻常的生铁,而是精铁铸造,表面隐隐可见横竖交错的割痕——那是预制的破片槽。 一旦在人群中炸开,这铁壳便会顺着槽口碎裂成数百片飞蝎毒刺般的碎铁,杀伤力比寻常的开花弹大出十倍不止。 弹体的接缝处,还留着工匠用焊锡仓促封口的痕迹,粗糙,甚至有些扎手。 “侯爷。” 鲁铁石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 “这新式的红漆高爆弹,格物谷昨日才弄出成品。俺在山谷里试射过三发……两发炸了,威力能掀翻一间草房。可……可还有一发,当场在炮管炸了,死了两个工人。” 他抬起头,看着秦烈那双猩红的眼,喉咙滚了滚。 “这物件是仓促赶制的。里面的引信、火药颗粒,稍有不慎便会炸膛。侯爷,您若现在要用,得赌。” 秦烈握着那枚粗糙的红漆铁弹,在手中轻轻掂了掂。 风雪,砸在弹体上,化成了细碎的水珠。 阵地上,一时间静得落。 只有前方战壕里,张铁锤和重甲兵们那如野兽般的厮杀咆哮声,借着狂风,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鲁铁石。” 秦烈垂下眼帘,冷冷开口。 “在!” “那咱们就和也先赌一赌这运气,看看到底站在谁那一边。这东西若是一个都响不了,老子就亲自把你塞进炮膛里,把你当实心弹打出去!” 鲁铁石浑身狠狠一震。 他看着秦烈那张没有半点笑意的冷脸,随即猛地一咬牙,抬手狠狠一拍自己的脖颈,大吼道:“侯爷放心!只要是半数响不了,不用您动手,老鲁自己把这颗脑袋割下来,送给您当球踢!” 秦烈没再理他。 他一转身,将那枚红漆开花弹扔回了箱子里,目光如刀,看向了站在一旁、手里死死攥着一柄铜制象限仪的宋墨。 那象限仪是秦烈亲自设计、格物谷地部用精铜一点点铣出来的。 上面不仅刻着度数,还刻着大明工匠从未见过的正弦刻度。 “宋墨。” “学生在!” 宋墨跨步上前,躬身行礼。 他一介书生,此刻站在满是血腥的战场上,脸色虽有些发白,但一双手却握得极稳。 “仰角,需要多少?”秦烈问。 宋墨闻言,当即抬起象限仪,半跪在泥水里,眯着一只眼,透过铜管上的准星,死死锁定了远方也先的那杆狼头大纛。 风在刮,雪在干扰视线。 宋墨的手指在象限仪的齿轮上飞快地拨动,脑海中疯狂地闪过秦烈在格物谷教过他的那些古怪算式。 “一千二百步……风速从北向南,侧风三刻……” 宋墨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死死咬着舌尖,借着剧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算出来了!” 不过十息的功夫,宋墨猛地抬头,急声作答: “侯爷!也先中军距此一千二百步!以咱们这三十门青铜野战炮的炮身,若要打到那个位置,仰角需定在十七度!药包,必须比往常加足三成!” “但……但是……” 宋墨说到此处,话音突地一顿。 “说。” 秦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鲁师傅先前说过,这新式红漆弹由于内填了颗粒火药,体量大,膛压比实心弹足足高了两成。若是药包再加三成……这三十门青铜炮,随时都有可能炸膛!” 宋墨看着秦烈,眼中满是担忧:“侯爷,那是炸膛啊。一炮炸了,周围一个炮班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高地上,又是一阵死寂。 柳成林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鲁铁石也沉默了,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三十门在风雪中渐渐冷却的青铜炮管。 打,有可能炸膛自毁,甚至一炮不响,还炸死炮兵。 不打,正面战壕的弹药撑不过半个时辰,一旦被也先的重骑彻底冲跨,黑山头失守,后面的宣府便是一片无遮无拦的坦途! 秦烈站在风雪中,他的玄色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整整三息。 前方,张铁锤那大嗓门的咆哮声,再次穿透了层层迷雾。 “幽灵团!跟老子顶住!不许退!” “哈!” 重甲步兵的齐吼声,悲壮,苍凉。 秦烈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战场。 “打!” 他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全部三十门青铜野战炮,全数换上红漆开花弹。目标,给老子死死瞄准也先的狼头纛!” 秦烈跨步上前,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宋墨那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由于用力过猛,甚至按得宋墨的身子沉了沉。 “宋墨,你亲自去校炮。一门一门地给老子对准了。” “侯爷——!” 鲁铁石和柳成林齐齐惊呼出声。 “这是命令!” 秦烈打断了他们的话。 他看着宋墨,也看着周围那三十个炮班的一百多名工兵。 “这也是赌命!” 秦烈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那些红漆木箱,声音在风雪中激荡。 “但今日,老子的命,鲁铁石的命,你宋墨的命,还有前面战壕里那一万多名守夜营兄弟的命,全都绑在这一箱箱红漆疙瘩上了。” 他指向远方那黑压压的瓦剌中军,眼中泛起一抹歇斯底里的疯狂。 “若真是全都炸膛,那大伙儿一起死在这黑山头,去地府里继续当兄弟!” “一枚不响,也先的马蹄子也会把咱们踩成肉泥!” 秦烈的手,猛地指向了那杆在风雪中极其刺眼的狼头大纛。 “可要是响了——” 他那一双满是血丝的眼,死死锁定了远方。 “也先,就得给老子死在这塞北的雪地里!” “校炮!” 宋墨的身子狠狠一震。 他看着秦烈那张狰狞、坚定的脸,眼中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学生,领命!” 宋墨大喝一声,劈手夺过鲁铁石手里的铁锤,转过身,朝着第一门青铜野战炮奔去。 “药包加三成!仰角十七度!给老子砸!” 阵地上,工兵们在鲁铁石的咆哮声中,再次疯狂地动了起来。 一包包沉甸甸的黑火药被塞入炮膛,一枚枚通体通红的开花弹,在晨光中散发着不祥的凶芒。 远方,也先的狼头纛下。 原本正捻着胡须、冷眼看着前方血肉绞杀的也先,不知为何,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黑山头那座最高的高地。 在那里,三十个黑洞洞的巨大炮口,已经在这风雪之中,斜斜地指向了苍穹。 第174章 钢铁惊雷落凡尘 黑山头正面,风雪忽大。 三十门青铜野战炮平端在高地上,炮口黑洞洞,直指苍穹。 “好没好?!” 鲁铁石扯着脖子吼,一脚踩在泥水里,手里的大铁锤几乎要捏出水来。 “好了!” 第一门炮位前,宋墨猛地直起身。 他满脸都是黑灰,右手的象限仪已被汗水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劈手夺过身侧传令兵的黄色令旗,对着黑沉沉的荒原,狠狠下劈。 “放——!” “轰——!” 三十门青铜大炮,同时吐出了赤红的火舌。 地动山摇。 巨大的反冲力让三十门大炮的木轮生生陷进冻土一尺有余。 两门老炮因承受不住加了三成的膛压,炮身剧烈一震,密密麻麻的裂纹顺着炮箍瞬间蔓延。 “炸膛了!” 工兵惨叫。 两门大炮当场四分五裂,飞射的青铜碎片将周遭的十二名工兵成血人。 好在这两门炮都是离火药和人群比较偏远,没有引起更大的伤亡。 可剩下的二十八枚红漆开花弹,已经飞上了天。 不同于以往实心铁弹那沉闷、拖沓的呼啸,这些内填了颗粒火药、预制了破片槽的红漆怪物,在半空中划出了一种极其尖利、犹如厉鬼索命般的尖啸。 “咻——!” 声音刺破了风雪。 也先的中军大阵内,一万名双层重甲骑兵正缓缓推进。 也先立于狼头纛下,战马正焦躁地踢踏着蹄子。 “那是什么声音?” 一名瓦剌千户猛地抬头。 话音未落,第一发红漆开花弹已然砸落。 它没有在泥地里弹跳,也没有向前翻滚。 在触及一匹战马头颅的刹那,弹体内部的引信瞬间燃尽,死死压实的颗粒火药,在一瞬间彻底释放了狂暴的力道。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不是铁球撞击的闷响,那是钢铁风暴的炸裂。 红色的火光在墨黑色的骑兵阵中陡然亮起,犹如一轮烈日落入凡尘。 铸铁外壳顺着纵横交错的破片槽,瞬间碎裂成数百片边缘锋利如钢刀的飞屑。 破片呈锥形,伴随着炽热的气浪,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喷射。 方圆十丈之内,人马俱碎。 战马的生牛皮甲连一息都未能挡住,便被碎铁片生生劐开。 残肢断臂混着内脏,被狂暴的气浪直接掀上了半空,又啪嗒啪嗒地砸在后面人的钢盔上。 “轰!轰!轰!”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二十八发。 二十八枚高爆开花弹,在瓦剌一万中军骑兵最密集的阵型里,轰然炸响。 黑色的荒原上,瞬间绽放出了二十八朵由烈火与鲜血浇灌而成的死亡之花。 浓烈的硫磺味与血腥气直冲云霄,白色的硝烟瞬间将也先的狼头大纛吞没。 瓦剌人,彻底懵了! 他们在大漠横行数百年,见惯了快马弯刀,见惯了大明京军那只能放火烧人的神机铳。 可他们何曾见过,这种落下来会自己炸裂、能把方圆数十丈活人瞬间化为碎肉的铁球? “长生天发怒了!” “这是妖法!快跑啊!” 惨叫声、哀嚎声,在硝烟中连成了一片。 战马彻底受惊了。 任凭骑士如何勒紧马缰,战马只是疯狂地人立而起,随后红着眼往后方踩踏过去。 重甲骑兵本就笨重,一人坠马,后方千马践踏。 三万瓦剌大军,在这一轮钢铁惊雷面前,竟然当场炸了营。 中军核心。 一发开花弹在距离也先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炸开。 狂暴的气浪排山倒海般涌来,将也先身侧的三名传令兵直接掀飞了出去。 “太师小心!” 亲卫统领飞身扑上,用身体死死护住也先。 “噗嗤。”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精钢破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接撕裂了亲卫的后背,余势不减,噗的一声狠狠嵌入了也先的左臂。 血瞬间染红了貂裘。 “太师受伤了!撤!快撤!” 周遭的亲兵吓得魂飞魄散,七八双手伸过来,死死拽住也先的马缰,拼了命地往后方阿尔泰山坳的方向拉。 也先脸色惨白,剧痛让他的额角渗出了大颗粒的汗珠。 他坐在颠簸的马上,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那座在风雪中巍峨不倒的黑山头高地。 硝烟渐渐散去。 高地上,那三十门青铜大炮的炮口,此时犹自青烟袅袅,在惨白的天光下,冷得像是一尊尊没有感情的泥塑。 “这不是人间的兵器……” 也先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这不是明狗的火器……这是长生天的法器……宣府的人,怎么会驱使雷霆?” “撤……传令全军,退回关外!” 也先终于沙哑地吼了出来。 狼头大纛,在风雪中颓然倒下。 三万瓦剌铁骑,如同退潮的黑水,丢下了满地的尸首与刀枪,狼狈不堪地朝着北方疯狂溃逃。 黑山头高地上。 秦烈负手而立,他身上的直身长衫随风摆动,靴底的血泥已经干涸。 他看着远方那漫天的烟尘与溃散的胡人,猩红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波澜。 “侯爷,也先退了!鞑子退了!” 鲁铁石抹了一把脸,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秦烈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一分,他缓缓抬起右手,自亲卫手中接过了一杆纯黑色的令旗,在空中狠狠一挥。 “马彪!” “末将在!” 第三团团长马彪跨步上前,右手按在马战短铳上,浑身战意滔天。 “带上你的四千猎骑,咬上去。” 秦烈声音冰冷,“不要俘虏。也先退一步,你们就给老子啃下他一截肉来!一直追到阿尔泰山坳口,给咱们死去的弟兄拿点利息!” “得令!” 马彪咧嘴一笑。 他翻身上马,一勒马缰,高地侧翼,四千名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轻骑兵,如同下山的猛虎,马蹄轰鸣,顺着斜坡轰然涌出。 “砰!砰!砰!” 远处的荒原上,马战短铳的轰鸣声再次零星响。 四千猎骑衔尾追杀,将那些落单、坠马的瓦剌溃兵一个个点死在雪地里。 高地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柳成林走上前来,看着中军那些一动未动的火铳兵,有些迟疑地开口:“侯爷,瓦剌大营已乱,为何不让一团、二团全线压上?若是此时合围,或许能留下也先的脑袋。” 秦烈转过头,看了柳成林一眼。 那双猩红眼眸里,闪过一丝的算计。 “也先大军还没溃散,步兵追上去兄弟们损失得折损一半。而且……留下也先的脑袋,北京城里那位景泰皇帝,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秦烈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却震得柳成林心头一颤。 秦烈转过身,没再解释。 他招了招手,一直隐匿在阴影之中的暗影司统领陈勋,如同幽灵一般瞬间出现在他的身后。 “侯爷。”陈勋低头。 秦烈看着北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吩咐道: “陈勋,给也速干传信。” 风雪,似乎更大了,将秦烈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 “告诉这位狼女,也先已经残了,这大漠的狼王该换人了。她的刀,该出了!” 陈勋眼中冷芒一闪,微微躬身,再次消失在阴影之中。 高地下方,马彪的猎骑还在疯狂追杀。 第175章 也速干的刀 北风怒号,席卷大漠。 黑山头以北八十里,捕鱼儿海。 此地虽名为海,实则是一片广袤的内陆湖泊。 如今正值严冬,湖面早已结了三尺厚的玄冰,极目望去,四周尽是枯黄、高耸的芦苇荡。 在白雪的覆盖下,死一般寂静。 沙沙。 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在干枯的芦苇丛中响起。 三千名胡人士卒正死死地趴在雪窝里。 他们面容粗犷,皆是关外各部落的杂牌胡人,但此时,人人身上都套着一件漆黑、厚实的羊毛衣。 那是宣府毛织厂出产的物件,高领、束袖,将塞北的寒风死死挡在外面。 不仅如此。 这些胡骑的手里,不再是破旧的硬木大弓,而是清一色的宣府马战短铳。 每个人的马料袋里,都装满了宣府格物谷特制的、用熟猪油拌过的炒面。 “大姐,听风网的信到了。” 一处深坑内,一名胡人汉子弯着腰,踩着积雪快步走了过来。 他手里捏着一卷小小的竹筒,低声道:“是陈统领飞鸽传书。也先的中军被火球炸翻了,三万铁骑大败,正往咱们这个方向溃逃。最多两个时辰,前锋就到!” 也速干靠在土钹上。 她嘴里嚼着一粒干硬的干粮,闻言,那双如母狼般野性桀骜的眸子里,登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她一把扯掉嘴里的碎屑,呸的一声吐在雪地上。 “呵!也先这老狐狸,也有今天。” 也速干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积雪。 她腰间挂着两柄宣府打制的精钢弯刀,一双手臂因为常年拉弓而显得修长、有力。 “都给我听好了!” 也速干环视四周,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辣。 “咱们吃了小侯爷三千斤青盐、一万石粮食。身上穿的,是宣府织出来的神仙衣裳。今日这一仗,要是谁给老子掉链子,不用也先的马刀,我先用短铳崩了他!” “大姐放心!” “跟也先干了!” 三千胡骑低声应和,一双双眼里全是嗜血的狂热。 在草原上,谁有奶就是娘,谁能让他们活命,他们就给谁卖命。 而宣府的侯爷,给得最多,还救过他们的命!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传来了零星、杂乱的马蹄声。 那不是整齐划一的冲锋,而是惊弓之鸟的奔逃。 只见数百名瓦剌骑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已不全,有的连头盔都丢了,战马嘴里喷着带血的白沫,一跑一摇晃。 在其后方,是黑压压的一片溃兵。 狼头大纛不见了,也先的亲卫大队也不见了,人人脸上都是未散的惊恐。 “阿爸!等等我!” 一名年轻的瓦剌兵马失前蹄,直接栽倒在雪地里。 他疯狂地哭喊着,可旁边的同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死死抽打着身下的坐骑,生怕跑得慢了,黑山头的雷霆就会落到自己头顶。 “就是现在!” 也速干眼中杀机暴涨,长刀向前猛地一挥。 “杀——!” 刺耳的呼啸声,瞬间撕裂了捕鱼儿海的死寂。 “轰!” 密密麻麻的枯黄芦苇丛中,三千名穿黑毛衣的胡骑如同下山的恶狼,奔涌而出。 他们胯下的战马吃饱了精料,体力充沛,一个冲刺便将瓦剌溃兵的前锋截成了两段。 “也先的走狗!你们的太师不要你们了!” 也速干一马当先,双腿死死夹着马腹。 她手中的马槊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噗嗤。 一名逃亡的瓦剌万户正惶恐间,只觉胸口一凉。 也速干的马槊已经生生贯穿了他的亮银甲,连皮带骨,将其整个人从马背上挑了起来,高高举在半空中。 鲜血,顺着槊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万户死了!” “有埋伏!是也速干那个女魔头!” 原本就已经是惊弓之鸟的瓦剌溃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甚至来不及看清有多少敌人,便纷纷勒马,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也速干将死尸狠狠甩在雪地上,反手拔出腰间的马战短铳,对着一名冲过来的胡人面门就是一枪。 “砰!” 白烟散去,那人惨叫着坠马。 “都给老子听着!” 也速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用最纯正的鞑子土语疯狂大喊:“降者不杀!拿也先人头者,赏宣府永业田千亩!银百两!” 这声音,借着风势,传遍了整个捕鱼儿海。 “田千亩?银百两?” 不少被驱赶的奴隶和底层牧民听到了,一双双绝望的眼里登时露出了野兽般的光。 在草原上,牧奴一辈子都只是财产,可宣府,竟然给田。 “老子不跑了!老子降了!” 一个瓦剌千户率先扔下了手里的钢刀,噗通一声跪在血泥里,双手高举。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刹那间,叮叮当当的兵刃落地声连成了一片。 数千名溃兵如同割麦子般纷纷跪倒在冰面上,瑟瑟发抖。 “大姐,也先那老狐狸从中路跑了!带了不到三百亲卫,抓不抓?” 副将提着带血的长刀,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也速干看着远方那几骑仓皇北逃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她想起了临行前,秦烈在格物谷暗室里对她说的那番话。 【若遇到也先溃逃,杀其残部,放他回漠北。他若是折了三万精锐,回去之后,脱脱不花不会放过他,阿剌知院不会服他。让他回去,漠北才会一直流血。】 “不追。” 也速干收起火铳,长刀还鞘,“侯爷说了,放他归漠北。让他去跟脱脱不花、跟他儿子内斗去。” 她转过头,看着满地跪倒的俘虏,大声喝道:“把战马、牛羊全给老子圈起来!少了一只,拿你们的脑袋顶数!” 第三日。 黑山头主营。 大火已经熄灭,满地的水泥拒马碎片与干涸的血迹,昭示着三日前的惨烈。 战后统计的折子,已经递到了秦烈的案头。 这一战,瓦剌阵亡八千,捕鱼儿海溃散一万二,被俘三千。 而大明守夜营,阵亡一千七百人,伤三千。 战损比,一比五。 在这个普遍依赖人命对填的年代,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颠覆性胜利。 “侯爷,也速干首领到了。” 柳成林进帐禀报,脸上带着大胜后的喜色。 秦烈放下手里的折子,站起身。 他没穿甲,依旧是一身直身长衫,外罩玄色大氅,大步走出了营帐。 高地下方,也速干带着满身的风雪和血腥气,翻身下马。 在她身后,是密密麻麻不见尽头的俘虏队,以及数万只嗷嗷乱叫的牛羊。 瞧见秦烈走下来,也速干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恭顺。 她跨步上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在秦烈面前的血泥里。 双手高高举起,呈上了一柄沾满了血迹、刀鞘上镶嵌着红宝石的蒙古弯刀。 “也先的佩刀。” 也速干低着头,声音清脆,在风雪中格外的响亮:“此战,全赖侯爷神机妙算!” 秦烈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去接那柄名贵的弯刀。 他弯下腰,一双手扯住也速干的肩膀,将这个在草原上杀人如麻的女统领,生生从泥水里扶了起来。 接着,秦烈双手一解,将自己身上那件宽大、暖和的玄色大氅解了下来,披在了也速干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你做得很好,没有被仇恨蒙蔽而……违抗本侯的命令。” 秦烈替她拉了拉大氅的领口,淡淡一笑。 “这毛衣,是四海商会的范大掌柜,亲自让人给你织的。用的,是上好的关外细羊毛。穿着罢,比棉衣暖和。” 也速干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大氅上,还残留着秦烈身上的体温,热乎乎的。 她下意识地低了低头,鼻尖在大氅的翻领上嗅了嗅——确实,除了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里头隐隐有一股子淡淡的羊毛清香。 也速干忽地笑了。 她那一双英气的柳叶眉扬了扬,笑容明亮,如同塞北草原上最烈的一团火。 “侯爷,我要学格物。”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秦烈,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贪婪。 “我要学那些能让铁球在人群里开花的法子,那才是真神仙的手段!” 秦烈看着她那副不加掩饰的野心,嘴角微微勾起。 他转过身,指了指后方正在带着工兵清理炮台、手里还拿着本厚厚账册的书生宋墨。 “找他去,让宋墨教你。” 秦烈双手负在身后,朝着营帐走去,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 “在格物这一块。” “他比我强。” 风雪漫天,将也速干的大笑声瞬间吞没。 而远方的阿尔泰山坳里,逃回大营的也先,正捂着伤臂,发出狼一般的怒吼。 第176章 陈勋的带血名单 黑山头。 临时帅帐。 皮帐外,风雪正急,刮得牛皮帐篷呼啦啦作响。 帐内点着三盏油灯,将几案周遭照得通亮。 秦烈端坐案前,身上那件旧直身长衫仍带着干涸的血迹,手中羊毫笔飞快地在几张军功折子上勾勒。 “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夹着冰渣的狂风登时涌了进来,激得灯火一阵剧烈摇晃。 陈勋迈步入帐。 他那一身标志性的漆黑夜行衣,此时已然湿透。 那不是汗水,而是从泥地里沾染而来的血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腥气。 “侯爷。” 陈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包袱,呈递上去。 秦烈没有抬头,“发生了什么事?” 陈勋将油布解开,露出了里面厚厚的一叠信件与账册。 那些纸张边缘焦黑,大半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粘连在一起,瞧着触目惊心。 “渗透司的兄弟,在也先中军的尸堆里,翻出了这些物件。” 陈勋低着头,“这是晋商王家、乔家与也先往来的密信。王家走的是张家口的路子,上个月,刚向关外走私了熟铁料三千斤。若不然,也先那些重甲骑兵的玄铁札甲,断做不得这般精良。” 秦烈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扯过那本血淋淋的账册,随意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皆是蒙古文与汉文对照的私货数目,最下方,还盖着山西王氏的私印。 “乔家呢?” 秦烈合上账册,面色平静得有些吓人。 陈勋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乔家……更狠。也先手里的那份黑山头布防图,便是乔家通过暗桩送出去的。也先先前能精准地用万名步卒填平第一道长壕,又在第二道战壕中央撞开缺口,全因他们事先得知了我军工事的方位。” 砰! 秦烈顺手将那叠带血的密信扔在了案几上。 密信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缓缓抬起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看不出半点愤怒。 “范霜华呢?” 秦烈冷不丁问了一句。 “范大掌柜押送的最后一批御寒冬粮方才刚进营。” 陈勋答道,“她此刻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带着四海商会的伙计,在第二道战壕清点损耗的棉衣和物资。” “叫她进来。” “诺!” 陈勋倒退着出了帅帐。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急促的脚步声便在帐外响起。 范霜华掀帘而入。 她平日里最喜的那身大红遍地金织锦长裙,早已换成了便于利落行军的玄色劲装。 虽说进营前已经换洗过,但那紧紧束起的袖口处,却依旧残留着几抹干涸的紫黑血渍。 那是她昨日在后方,亲自为那些断了腿的伤兵包扎时蹭上的。 “侯爷,您找我?” 范霜华快步走到案前。 她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态,一双凤眼里却满是关切。 秦烈没答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案几上那叠血迹斑斑的卷宗与账册,将其轻轻推到了范霜华的身前。 “你的本家,可有牵扯?” 秦烈看着她,声音很轻。 范霜华心头猛地一跳。 她太了解秦烈了,他越是这般平静,便意味着他心中的杀机越是滔天。 她伸手扯过那本乔家的账册,飞快地翻阅起来。 帅帐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一页,两页,三页。 范霜华的手指突然死死地抠住了纸面。 在乔家关于走私硝石的几笔大账下方,赫然写着三个熟悉的名字。 范三荣,范丰,范家元。 这三个人,在乔家的账册里,足足出现了三次。 虽说白纸黑字上写着的是贩运关内布匹的银钱往来,他们也没有直接落款通敌的密信,但在这等敏感时候,范家的私银却在乔家的秘密账上转了三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三个人,都是范氏一族在晋中举足轻重的老人。 换句话说,按大明律,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范霜华的手,隐隐有些颤抖。 她那双好看的凤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但仅仅是一瞬,便被一抹商号大掌柜特有的决绝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一双凤眼毫无惧色地直视着秦烈。 “侯爷,范家出了吃里爬外的畜生。这事,我来处置。” 秦烈斜靠在椅背上,一双手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哦?你要如何处置?” 范霜华的面容在灯火下冷如冰霜,她一字一顿。 “范三荣已经没了。” 她冷冷开口:“他那一房的十三口突遇‘流寇’劫掠,连人带车,全被砍碎了扔进了桑干河里。至于乔家账上的另外几个范家族人……” 范霜华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已是一片肃杀。 “通敌者,不必经宣府总兵府,直接交由听风网渗透司。按侯爷的规矩,大刑伺候,查清资金去向。之后……就地格杀,绝不留情。” 帅帐里,突然静了下来。 陈勋在一旁死死低着头,眼皮跳了跳。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狠人,却没见过对自己宗族下手这般干脆利落的女人。 范三荣的那一房,可是范家在太原的支柱之一,说抹便抹了。 秦烈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这么看着范霜华。 范霜华就那么挺直了腰杆站着,任由秦烈那如刀一般的目光在她脸上刮过。 她没有避让,也没有求情。 良久。 秦烈撑着案几,缓缓站起身来。 他跨步走到范霜华身前。 因为离得极近,范霜华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与火药味。 秦烈突然伸出右手。 他那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拂过了范霜华的额角。 粗硬的指节在范霜华娇嫩的皮肤上擦过。 “拭去了。” 秦烈轻声开口。 他的手指上,多了一抹黑灰——那是方才范霜华在第二道战壕里,被未散的炮击硝烟熏在额角上的残渣。 “不必太过辛苦。” 秦烈的手顺势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声音里多了一抹柔和。 “范家如今是你在掌舵,宣府的十四万军民衣食全系你一人之手。只诛首恶即可,旁系那些不知情的,既往不咎。本侯不是弑杀之人,但也绝不容许背后有人捅刀子。” 范霜华咬了咬嘴唇,眼眶在这一瞬间,突地有些微微泛红。 她背负的压力太大了。 宗族的背叛、战局的惨烈、海量物资的筹措,几乎要将她这个弱女子生生压垮。 可秦烈这一记轻柔的揉搓,却把她所有的委屈,都化成了无言的底气。 “谢……谢侯爷。” 范霜华垂下脑袋,声音有些沙哑。 “陈勋,带范大掌柜下去歇息。把宣府药局刚熬好的参汤,送一碗去她帐里。”秦烈一挥手。 “诺。” 陈勋领命,对着范霜华做了个请的手势。 范霜华再次深深地看了秦烈一眼,没再多言,抱着那本血淋淋的账册,快步退出了帅帐。 待到帐帘落下,帐内重归死寂。 秦烈脸上的那一抹柔和,在刹那间荡然无存。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案几上那一叠属于王家、乔家的通敌密信。 外面的风雪砸在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爆响,犹如日前在荒原上炸响的开花弹。 “呵呵。” 秦烈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张铁锤——!给老子滚进来!” 秦烈对着大帐外,爆发出了一声如晴天霹雳般的怒吼。 “末将在!” 帅帐的牛皮大帘被一股巨力直接扯开。 一身玄铁札甲、面甲上还糊着干涸血肉的幽灵团团长张铁锤,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浑身煞气腾腾,像是一尊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铁金刚。 秦烈站在桌案上,指向了张家口,指向了山西太原的方向。 “关外的胡人杂碎,已经让老子的开花弹炸成了碎肉。” “可这大明关内、咱们宣府的后方,还趴着一帮子吃人血馒头的汉奸狗!” 他手一用力,将王家的账册摔到桌面上。 “带上你的两千重甲兵,给老子带足干粮!去张家口,去太原!凡是账册上有名有姓的商号,正房、偏房、护院、管事,一个都不要放过!” 张铁锤的大眼瞬间瞪得滚圆,里面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一抱拳,甲胄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诺!” 夜深了。 黑山头的高地上,两千名刚刚经历过白刃绞肉的幽灵团重甲步兵,在暴风雪中,再次默默地扎紧了身上的漆黑毛衣,举起了滴血的铁盾。 宣府的重甲步兵,这一次,没有冲向鞑子,而是对准了关内的门阀。 大同、张家口、太原城。 第177章 踏破张家口的晋商 张家口,风雪压城。 此处大明九边之咽喉,胡汉通商之枢纽。 平日里车水马龙,日进斗金。 今日,城门紧闭。 街面上空无一人,唯有卷着的纸钱与烂菜叶在冻结的泥水里翻滚。 王家大宅,占地百亩。 朱红的大门上贴着赤金的门神,门前两尊一人高的汉白玉石狮子,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威严。 此时,大宅内乱作一团。 “快!把这些金条塞进夹层里!” “太太!别收拾那些大件了!带上银票,快走!” 正厅里,王家当代掌舵人王登库面色惨白,正死死捏着一柄紫砂壶,一双手抖得如同筛糠。 黑山头大败的消息,半个时辰前刚传进城。 三万瓦剌铁骑,被秦烈用火球炸成了碎肉。 也先伤臂北逃。 王登库知道,王家的天,塌了。 “老爷!不好了!守夜营……守夜营的兵杀进城了!” 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进厅堂,一头撞在桌角上,满头是血。 “慌什么?!” 王登库一拍桌子,色厉内荏道:“我大侄子在京里是户部主事!他秦烈不过是个宣府总兵,无旨擅动,他敢杀大明功臣家眷?!”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自王家那扇贴金红漆大门处轰然炸响。 那声音极大,震得王家正厅大梁上的积尘簌簌下落。 “咚——!” 又是第二声。 伴随着这声巨响,还有战马的嘶鸣与精铁甲胄剧烈碰撞的铿锵声。 王家大门前。 五百名幽灵团重甲步兵排成雁形阵,死死封锁了整条街道。 他们身上的玄铁札甲上,黑山头的血迹还未干透,在大规模的冻结下,泛着暗红色的妖异光芒。 阵型中央,一辆特制的重型板车停在泥水里。 板车上,架着一根古怪的撞木。 铁头,木身,外包三层熟铁皮。 与寻常大明军中用来攻城的巨型撞木不同,这根撞木短了足足一半,但其尾端,却浇筑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灰色圆球。 那不是生铁,也不是青铜。 那是宣府格物谷最新捣鼓出来的物件——水泥配重块。 这东西比纯铁轻便三倍,可因为格物谷调配的密度极大,在惯性冲撞之下,其尾部的压舱力道比寻常攻城锤还要大出一倍不止。 “给老子用力!撞!” 张铁锤站在板车旁,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浑圆,嘴里呼出的白气如同拉风箱一般。 十名赤着上身的幽灵团壮汉,齐齐发出一声暴吼。 “哈——!” 撞木轰然向前荡去。 “轰隆!” 那扇重逾千斤、内衬铁板的王家大门,在这一击之下,自中间的门缝处,咔嚓一声生生断裂。 水泥配重块在剧烈的反震中,边缘承受不住巨力,崩碎出无数细碎的灰色石屑。 那些石屑借着冲劲,如同火铳里打出来的霰弹一般,咻咻激射,将门后十几个正死死顶着门栓的王家护院,瞬间打得满脸麻子,惨叫着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门,塌了。 张铁锤拔出腰间的斩马大刀,一脚踩碎了地上的镏金门匾。 “幽灵团,进!” “一个都别放跑了!” 黑压压的重甲步兵如同决堤的黑水,顺着崩塌的大门轰然涌入王家大宅。 任何敢于抵抗的王家家丁,在两千重甲兵的三棱刺刀面前,甚至连一息都未能撑住,便被冰冷的铁锋劐开了胸膛,内脏混着鲜血,在王家那铺着青砖的精致院落里流了一地。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正厅的雕花大门被张铁锤一脚踹得粉碎。 王登库瘫软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紫砂壶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张铁锤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他身材魁梧如铁塔,身上的甲胄还带着血腥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登库,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王老爷,细软收拾得挺快啊?”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朝廷……” 王登库的话还没说完。 张铁锤猛地伸出粗壮的左手,一把揪住了王登库那考究的狐裘领子,单手用力,犹如提溜着一只死狗一般,生生将这个富甲一方的晋商大亨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朝廷?在宣府,侯爷就是朝廷!” 张铁锤一口唾沫吐在王登库脸上,嘿然冷笑。 “王老爷,收拾收拾。侯爷请你去宣府看戏。” 一个时辰后。 王家大宅的地下银库被守夜营的工兵用震天雷生生炸开。 那是一处藏在假山下方的巨大地窖。 当火把将地窖照亮的那一刻,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张铁锤,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箱箱的官银,整整齐齐地码放到地窖顶端。 金条、玛瑙、翡翠,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这里的银子,足足有两百万两之巨,大明户部半年的岁入,也不过如此! 马蹄声在院子里响起。 秦烈翻身下马,身上依旧是那件玄色大氅,靴底沾着张家口的雪。 “侯爷!发财了!” 张铁锤兴冲冲地跑过来,指着地窖,“金银堆成了山!” 秦烈看都没看那地窖一眼。 他冷冷地扫了张铁锤一眼:“老子缺这点金银?” 张铁锤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秦烈迈步走进王家的书房。 书房里一片狼藉,地上的暗格已被陈勋的渗透司翻了个底朝天。 陈勋双手呈递上一本厚厚的皮质账册,上面没有数字,密密麻麻全是人名。 这便是王家真正的命脉——人册。 秦烈伸手接过,靠在太师椅上,借着烛火一页页地翻阅起来。 他的面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晋商百年,能在这边关长盛不衰,靠的可不止是几百万两白银。” 秦烈修长的手指在人册上缓缓划过,声音平淡。 “这上面写着的,是百年积攒下来的关系。大同总兵、张家口守备、北京城的给事中、甚至太监总管的干儿子……谁通塞外,谁拿了分润,谁在锦衣卫里给他们养着通风报信的暗桩,这账本上,一清二楚!” 秦烈啪的一声合上人册,抬手扔给了站在阴影里的陈勋。 “拿去。” 秦烈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角,疲惫道:“这是听风网渗透司往后十年的教材。按着上面的名单,一个一个地给老子去查。该杀的杀,该埋的埋。” “诺!” 陈勋接过人册,身影再次消散。 与此同时,王家大宅外的街道上。 四海票号的数十辆大车已经将整条街死死堵住。 范霜华端坐在一辆华贵的马车内,掀开帘子。 在她身后,是由上百名精算先生组成的四海票号精算队。 这些人手里拿着算盘、账簿,在守夜营士卒的护卫下,如同一群嗜血的胡蜂,飞快地涌入了王家所有的商铺、银号、矿山与驼队。 “账清一笔,改姓一笔。” 范霜华走下马车,她脸上已没了在帅帐里的软弱,恢复了商界女王的冷酷与干练。 “王家在张家口的三十家盐铺,折算股值,全数并入四海商会。” “他们在关外的五百条骆驼,即日起,归守夜营辎重司调度。” “不服者,大明律通敌罪论处。” 算盘声,在张家口的风雪里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 王家的商业帝国,在军事暴力的绝对碾压下,连一丝反抗的浪花都未能翻起,便在短短两个时辰内,被四海商会生生吞噬干净。 王登库被几名重甲兵用锁链拴着,如同一头待宰的牲口般被拖出大门。 路过马车时,他一眼便瞧见了正冷眼旁观的范霜华。 王登库的一双眼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歇斯底里地疯狂挣扎起来,手铐脚镣哗啦啦作响。 “范霜华!你这个妖女!” 王登库啐出一口血水,面容扭曲地嘶声大吼:“你范家是晋商之首!你三叔范三荣,去年还拿了老子五万两白银的红利!你今日灭了我王家,往后这大明,还有谁敢跟你们范家做买卖?!你不得好死!” 范霜华站在雪地里。 她听着王登库的咒骂,脚下的鹿皮短靴没有挪动半分。 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一边翻看着手里的资产接收清单,一边用清冷的声音,淡淡回了一句: “王老爷,你记性不错。” 范霜华合上清单,一双凤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我三叔拿了你的银子。他把自己抵了。我今日,是来替宣府收这笔通敌账。” 她抬起头,看着被按在泥水里的王登库,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至于利钱……” “就用你王家上下一百三十条人命,来抵罢。” “带走!” 张铁锤在后面一脚踹在王登库的屁股上,将其生生踹进了囚车里。 囚车隆隆,朝着宣府的方向驶去。 而在张家口的各个角落里,守夜营的刺刀,还在继续敲响下一家晋商的大门。 风雪,将地上的血迹渐渐覆盖。 但这大明关内的格局,却在这一杆根由水泥配重浇筑而成的攻城重锤之下,被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恐怖的血窟窿。 晋商百年。 至今日,名存实亡。 第178章 范霜华的四海白衣 太原城。 太原四海票号总号,重门深掩。 内厅里,无烟精铜炭盆烧得极旺,将偌大的厅堂烘托得宛如暖春。 范霜华换上了一身胜雪白衣。 她将满头青丝用一根白玉簪子挽在脑后,腰间束着一根指头粗细的素白锦带。 这白衣,是她的战袍。 在大明商界,白衣素服,通常只有在东家倒闭、商号出殡时才会穿上。 而今日,范霜华却偏要穿着这身白衣,去送山西十七家大票号上路。 厅堂正中,一张丈许长的黄花梨大案两旁,此时正坐着十七个人。 这些人年纪皆在五旬以上,身穿紫貂大氅。 他们是山西十七家顶级票号的掌柜,平日里,他们的一句话,就能让九边的粮价翻上三番。 可今日,这十七位老太爷,人人的额角都挂着冷汗。 “范大掌柜,你这也太绝了罢?”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祁县日升昌票号大掌柜毛鸿翚,一双手紧紧按着太师椅的扶手。 “张家口的事情,咱们也都听说了。王家通敌,那是王登库自寻死路!可咱们这些家票号,手里可握着王家、乔家足足三百万两的会票!你今日把路做绝,这是要断了咱们山西十七家票号的根!” “对啊!范大掌柜,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四海商会虽然有守夜营撑腰,但也不能不讲商道规矩!” 一时间,厅堂内群情汹涌,算盘珠子的碰撞声与老者们的怒喝声响成了一片。 范霜华坐在上首。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商道规矩?” 范霜华放下茶盏,瓷器撞击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厅内,瞬间静了下来。 范霜华冷冽的凤眼在毛鸿翚等人的脸上缓缓刮过。 她声音不高,清清冷冷: “诸位掌柜,你们跟四海谈规矩?王家、乔家通敌卖国,黑山头战壕里死了一千七百名守夜营的兄弟。那时候,你们的规矩在哪?” 她猛地站起身,冷声道:“从今日起,宣府、太原、大同、张家口,凡四海商会所属之一切银号、盐铺、驼队,乔家与王家的会票印子,一张不收。”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十七位掌柜的胸口! “一张不收?!那百姓手里的会票找谁兑去?!” 毛鸿翚豁然站起,声音都变了调。 范霜华冷笑一声,右手白嫩的长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三下。 “持票者,三日之内,可来四海票号兑现现银。不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按票面金额,三成兑付。过期——” 范霜华眼中寒芒爆裂:“过期,便是废纸。” “三成?!你这是明抢!” “范霜华,你这个疯女人!你这是要引爆整个山西的挤兑潮!” “疯了!彻底疯了!” 掌柜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范霜华的鼻子破口大骂。 范霜华看着他们,甩下一句话: “诸位,买卖自愿。四海的银库已经开了,接不接受,由不得你们。” 说完,她一挥白衣长袖,转过身去,背对众人。 “送客。” …… 消息,如同瘟疫一般,在太原城乃至整个山西地界疯狂蔓延。 “不好了!王家、乔家被满门抄斩了!” “听说了吗?四海票号不收乔家的会票了!手里的银票要成废纸了!” 不过两个时辰,太原城乔家德晋昌票号总号门前,便已经是人山人海。 听风网,发力了。 “兑银子!老子要兑现银!” “那是我儿子的娶媳妇钱啊!开门!快开门啊!” 无数手里攥着大大小小银票的商贾、百姓、力夫,如同发了疯的野兽,将乔家票号那扇厚实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汹涌澎湃,哭喊声、咒骂声,震耳欲聋。 大门内,乔家留守的二掌柜满头大汗,手里拿着账册,一屁股瘫坐在银箱上。 “掌柜的!外面的暴民开始砸门了!” “银库……银库里还有多少现银?!”二掌柜声音尖利。 “没了!连散碎银角子都没了!全让王家那边的坏账给抽空了!”伙计带着哭腔大喊。 “砰——!” 一声巨响,乔家票号的雕花木窗被一块巨大的飞石砸得粉碎。 门外的暴民红了眼,已经开始动手拆卸门栓。 在涉及身家性命的真金白银面前,大明律法,已然成了一纸空文。 “都给老子住手——!” 就在暴民即将冲入票号的刹那,密集的马蹄声自街道尽头轰然响起。 守夜营安排到太原的驻军统领柳成林,身披玄铁锁子甲,手按雁翎刀,带着三千名杀气腾腾的士卒,如同一柄铁犁,粗暴地将汹涌的人群生生切开。 其身后跟着颤颤巍巍的太原提刑按察使。 “提刑按察使办案!守夜营封街!” 柳成林面沉如水,长刀猛然出鞘,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白芒。 “乔家、王家涉及通敌谋反巨案!经查,德晋昌票号涉嫌‘非法集资、扰乱民生、暗通胡虏’,即日起,查封总号!” 三千名士卒不由分说,挺起明晃晃的刺刀,当场将十几个带头闹事的暴民抽翻在地。 “官府查封了?那我们的银子怎么办?!” 百姓绝望地哭喊。 柳成林收刀还鞘,冷冷扫了那人一眼:“要兑银子,去隔壁四海票号。按票面三成兑现,不兑的,留着当火刀纸罢。” 名为“维持秩序”,实为“大兵封门”。 柳成林的长枪短铳,在这一刻,成了范霜华的一柄剔骨刀。 他死死卡住了乔家等十七家票号的脖子,不给他们任何喘息、腾挪的机会,逼着所有的持票人,只能走向唯一的活路——四海票号。 …… 太原总号,最深处的内室。 这里的喧嚣被青砖墙壁隔绝。 范霜华独坐于一张黄梨木圈椅上。 窗外,是整个太原城因为挤兑而发出的绝望喧嚣。 窗内,却是十二名四海精算先生疯狂拨动算盘的脆响。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上下翻飞,犹如暴风雨突袭芭蕉叶。 “大掌柜!截止到未时,已收缴乔家会票八十万两,实付现银二十四万两!” “大掌柜!王家在平遥的布行、粮仓,已全数被四海低价质押!” “大掌柜!毛家的日升昌顶不住了,毛鸿翚等在门外,说愿意交出太原总号的三成干股,求四海开恩,收了他们的印子!” 范霜华静静地听着。 她那一双白皙的手指在膝头上轻轻敲击。 “爷爷。” 范霜华微微仰头,心中泛起一声呢喃。 “您当年在太原开号的时候,握着孙儿的手,说咱们商人做买卖,在商言商。银子挣到了极致,就要懂得退让,懂得向官家低头。” 范霜华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可您错了。” 她站起身,走到紧闭的雕花木窗前。 窗纸上,隐隐倒映着太原城内那些大商贾、老太爷们因为破产而绝望奔逃的剪影。 “今日,孙儿便让您看看。这买卖若是做到了极致,便是‘权’。只要手里握着边关十万大军的口粮,握着九边百姓的命脉,就算是朝廷的提刑按察使,也得按着咱们的规矩办差。” 范霜华猛地推开大窗。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扑了进来,将她那一身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向遥远的南方。 那是北京城的方向。 那是大明权力之巅峰。 “权到了极致……” 范霜华任由冰冷的雪花砸在自己的面颊上,声音极轻,却带着疯狂: “便是这天下。” 风雪,将她的呢喃瞬间吹散。 而太原城内,那代表着晋商百年基业的十七家金字招牌,正在这一阵阵清脆的算盘声中,一尊接一尊地轰然崩塌。 四海商会。 今日之后,再无抗手。 第179章 金融恐慌与疯狂的挤兑潮 太原城,乱了。 大雪没过膝盖,街面上却热得像下了汤。 “开门!把银子还给老子!” “德晋昌倒台了!乔家跑路了!” 乔家德晋昌票号门前,上万名储户彻底疯了。 大门早就被砸成了碎木片,柜台被掀翻,账册满天飞。 乔家的大掌柜,平日里戴着玉扳指、坐着八抬大轿的老太爷,此时被死死踩在泥水里。 十几只粗布皮靴在他脸上、胸口疯狂地踩踏。 “别踩了……银库真没银子了……” 大掌柜微弱地呼喊了一声,随即便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淹没。 当人群散去,他整个人已被踩成了一摊烂泥,连肋骨都戳穿了紫貂大氅。 银库的铁门被工匠用大铁锤砸开。 里面,空空如也! 除了几个耗子洞和满地的尘土,连半个铜子儿都没留下。 乔家的资金,早在前夜便被抽调一空。 “完了……全完了!” 一个开绸缎庄的老布商,手里死死攥着两万两德晋昌的会票,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银库,一口老血喷在会票上,两眼一翻,直接气绝身亡。 同一条街上,曹家票号。 厚重的榆木大门死死关着,里面落了栓,外面贴着按察司的封条。 后院的大梁上。 曹家掌柜穿着一身寿衣,脚下一踢凳子,身子晃了晃,一双眼珠子暴突出来,舌头吐了半尺长。 在他脚下,满地都是印着曹家大印的废纸银票。 街头上,哭嚎声连成了一片。 城里的殷实户,尤其是富商,几乎人人手里拿着各家票号的废纸,瘫坐在雪地里,哭爹喊娘。 晋商百年积攒下来的信用,在这一场雪里,碎得跟冰渣子一样。 “守夜营,列阵!” 一声刺耳的哨子声,打破了街头的哭喊。 三千名守夜营火铳兵踏着整齐的步伐,挺着明晃晃的三棱刺刀,将太原城中心鼓楼广场死死围住。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停在广场中央。 车帘掀开。 秦烈迈步走下马车。 他未着甲,玄色大氅上落满了白雪,眼眸冷冷地扫视着四周麻木、绝望的百姓。 他亲至太原,不为杀人。 “侯爷!救命啊侯爷!” “四海票号不收小民的票子了,求侯爷给小民做主啊!” 百姓见是宣府赫赫有名的秦侯爷,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膝盖砸在冰水里。 秦烈跨步走上鼓楼的高台。 他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挥手,身后的张铁锤猛地敲响了高台上的巨鼓。 “咚——!” 鼓声沉闷,将众人的哭喊压了下去。 “都闭嘴!” 秦烈冷冷开口,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瞬间一片死寂。 “本侯知道你们手里的票子成了废纸。” 秦烈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在风雪中抖了抖。 那是一张用格物谷最新改良造纸术制成的票子。 纸张硬挺,泛着淡淡的青色,上面用复杂的雕版印着泰山、黄河的图案。 正中央,写着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华夏通宝】。 最下方,盖着宣府总兵府与四海票号的联合朱红大印。 “王家、乔家通敌,财产抄没,他们的会票自然是废纸。” 秦烈举着那张样票,目光如刀。 “但本侯仁慈。四海票号,今日起,以宣府常平仓的三百万石粮食、张家口新起获的两百万两白银为担保,无限收兑关内各家旧票。” 轰——! 广场上的百姓眼里,登时爆发出死后余生的狂喜! “侯爷圣明!” “侯爷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慢着——” 秦烈举手示意,打断了百姓的欢呼。 “本侯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四海票号,只兑新币!” 他晃了晃手里的【华夏通宝】:“旧票十两,兑新币三两。愿者,来!不愿者,滚回家去候着!三日之后,旧票全部作废!” 十两兑三两! 这是生生割掉了他们七成的肉。 “侯爷……这……这也太狠了罢?小民的两万两,就剩六千两了?” 台下有富商脸色惨白,颤声道。 秦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六千两新币,能在四海买到粮食,能在宣府买到精盐。你手里的两万两旧票,除了擦屁股,还能干什么?” 那富商一屁股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愿意兑的,四海银号开门!” 秦烈一挥手,走下高台。 其他手里握着会票的富商们愣了半息。 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兑!总比当废纸强!” 人群如潮水般,疯狂地朝着四海票号的总号涌去。 在集体的恐慌面前,能保住三成,便是老天保佑了。 与此同时。 沈文度手持按察司的令牌,带着大批官差,在大街小巷贴起了告示。 “议政院令!” 沈文度站在马背上,手按刀柄,大声宣读。 “即日起,发布《金融安定令》!凡太原城内商贾、粮店、布行,拒收新币【华夏通宝】者,按通敌罪论处,守夜营就地查封!” “囤积旧票、散布谣言、哄抬物价者,斩!” “沈大人,那乔家名下的米行,今日若是不开门呢?”有小吏低声问。 沈文度冷笑一声:“不开门?那正好,守夜营过去接管。按新币的价格,把粮食全给老子平了!” 军事管制,强行推行新币。 在这等铁血手腕之下,整个太原城的物价,在一日之内,被硬生生地用刺刀按在了原位。 四海票号内室。 算盘声已经响了整整一夜,不少精算先生的指尖已经磨出了鲜血,用白布裹着,继续疯狂地拨动。 范霜华一白衣。 她站在一张巨大的山西全景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炭笔。 地图上,乔家、王家、曹家、侯家,这四家往日里盘踞在山西、控制着大明半壁江山经济命脉的顶级门阀,其名下的矿山、盐引、马市、田产,此时全被范霜华用炭笔画上了重重的圈。 “范大掌柜。” 陈勋自阴影中走入,递上一叠厚厚的转让契约。 “乔家的铁矿,曹家在宣府的三个马场,还有侯家在两淮的七百张盐引。那几家留在城里的管事为了活命,全按三折的价格,签了字,画了押。” 范霜华接过那些契约,借着烛火看了一眼。 契约上的墨迹还没干。 “三成。” 范霜华嗤笑道:“他们以为,拿着这三成的新币,能逃到北京城去当富家翁,简直天真!只要出了宣府的势力范围,这新币,京里的内阁一句话就能禁了。” 她将契约扔在桌上。 “不过,在他们逃出去之前,这些产业,已经全部改姓‘四海’了。” 短短两日。 通过这一场由内鬼引爆、军事暴力收尾的超级挤兑潮,四海票号以极其低廉的代价,将山西四大家族七成的核心资产,生生吃进了肚子里。 四海商会的资产,在这一夜之间,膨胀了整整十倍! 如果说以前的四海,只是宣府一地的土霸王。 那么今日之后。 握着【华夏通宝】发行权、控制着山西九成铁矿、盐引的四海商会,已经成了一个盘踞在大明北疆的恐怖金融巨兽! 窗外,风雪渐止。 四海票号门前,排队兑换新币的百姓依旧不见尽头。 秦烈推门走进内室。 他看着范霜华那一身略显疲态的白衣,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积如山的产业契约。 “都拿下了?” 秦烈轻声问道。 范霜华回过头,一双凤眼里闪烁着野性的光芒:“拿下了!山西的根,如今尽在侯爷手中。” 秦烈走到地图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了地图那个叫“北京”的地方。 “山西的根,还不够深。” 秦烈猩红的眼眸里,杀机再现。 “京里那些老爷们,要是听说老子在山西发了财,他们的算计怕是要随之而来了。” 他反手拔出腰间那柄寒光冷冽的精钢短刀,夺的一声,死死扎在了京城的位置。 刀柄,嗡嗡乱颤。 第180章 秦烈的银库 宣府,地下。 此地原是宣府总兵府下方的地道,如今被格物谷用地部的水泥重新浇筑,扩建成了十三间相连的巨大石室。 石壁厚达三尺,内嵌精铁板,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轰隆隆——!” 沉重的铁轮车声,在空旷、幽深的地下甬道里回荡。 一箱箱贴着王家、乔家封条的官银,被赤着上身的守夜营士卒抬下马车,源源不断地运入这间新建的地下大银库中。 火把将石室照得通亮。 “噼里啪啦!” 一阵极其密集、犹如暴雨砸芭蕉的算盘声,在第一间石室中央疯狂响。 镇守太监刘永诚,此时正半跪在一个硕大的樟木箱子旁。 他身上的大红织金太监蟒袍上,早已沾满了黑色的木屑与银粉,那一双平日里用来捏兰花指的手,此时正带起残影,疯狂地拨动着一柄精铜打制的算盘。 算盘珠子上下翻飞,撞击声清脆得让人心惊肉跳。 “侯爷……侯爷啊……” 刘永诚猛地停下手,一张老脸惨白如纸,汗水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浑身哆嗦着站起身,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几乎要顶到石室天花板的雪白银锭,两腿一软,险些栽倒。 “两百万两了……整整两百万两了。晋商五代人攒下来的家底,全在您这儿了。老奴……老奴这脖子上的脑袋,怕是已经不稳当了啊。” 刘永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明朝廷一年的国库岁入,也不过四百万两上下。 如今秦烈在山西一役,光是张家口和太原起获的现银,就足足装满了这十三间石室。 这等巨富,足以让北京城里那位景泰皇帝夜不能寐。 秦烈此时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卷格物谷天部刚刚送来的后膛炮气密结构图纸,正与身侧的宋墨低声讨论着什么。 听到刘永诚的哭喊,秦烈连头都没抬一下。 “刘公公。” 秦烈淡淡开口,羊毫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你这条命,早就不属于北京城了。” 刘永诚老眼一缩,干瘪的喉咙滚了滚:“是……那……那属于……?” “属于算盘。” 秦烈终于合上了手中的图纸,缓缓转过身来。 “晋商七大家族倒了,四海票号的资产膨胀了十倍。但关内的买卖,不能全让范霜华一个女人冲在前面。宣府票号需要一个明面上的总办,一个能跟北京城里那些户部老爷打交道、又懂内廷规矩的大掌柜。” 秦烈站起身,跨步走到刘永诚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来做。” 刘永诚彻底呆滞在原地。 他是一介阉人,伺候了大明三代皇帝,大半辈子都在宫里伏低做小、算计着那点微薄的例银。 他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执掌数百万两白银的滔天利权? “侯爷……老奴……老奴是太监啊……是、是宣府监军……” 刘永诚声音发颤,“古往今来,哪有阉人做商号大掌柜的道理?这要是传回京里,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老奴淹死。” “太监怎么了?” 秦烈冷笑一声,眼中满是狂傲与不屑。 “本侯在宣府办买卖,要的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我要的,是能数清楚这十三间石室里有多少银子、又能把银子一个不少地发到守夜营士弟兄手里的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死死戳在刘永诚那单薄的胸口上。 “你数得清,在这宣府,你就是顶天立地的人。要是数不清——” 秦烈的手指微微一偏,指向了银库最深处一间黑漆漆的、尚未完工的狭小石室。 “那里头,老子给你留了个位置。正好省了你买棺材的银子。” 听到秦烈的话,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刘永诚的全身。 他看着秦烈那张没有半点玩笑意思的冷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尊尊面无表情、手按火铳的守夜营士卒。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做秦烈的金库恶犬,要么变成这地下银库里的一具枯骨。 “扑通!” 刘永诚没有丝毫犹豫,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了那口装满官银的樟木箱子上。 他的额头狠狠地砸在雪白的银锭上,砸出了一声沉闷的脆响。 “老奴……不,小人!小人这条烂命,往后就是侯爷的了!这算盘……小人一定替侯爷拨得明明白白!定不负侯爷大恩!” 秦烈俯视着他,眼中的杀机这才缓缓隐去。 “起来罢。把额头脸上的血擦了,别弄脏了老子的银子。”秦烈淡淡道。 “诺!诺!” 刘永诚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用大红蟒袍的束袖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迹,一双手死死抱住了那柄精铜算盘,再也不敢放手。 秦烈转过身,看向坐在一旁的宋墨和范霜华。 范霜华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长裙,手里拿着几张扬州送来的最新绝密简报,绝美的容颜上带着一抹赞许的笑。 “银子是运进来了,但怎么守,是个大问题。” 秦烈走到长桌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扣:“鲁铁石能捣鼓出水泥撞木,宋墨能算明白弹道仰角,你们四海票号能吞下山西。但本侯最怕的,不是关外的胡人,也不是京里的皇帝。” “侯爷怕什么?” 范霜华挑了挑秀眉。 “老子怕家里出贼。” 秦烈声音转冷,目光如刀:“人心是贪的。两百万两银子摆在这,天天过手。今日偷一两,明日拿十两。用不了三年,这十三间石室,就会被蛀虫啃个精光。到时候,大炮没银子买铁,弟兄们没银子发饷。宣府,不攻自破。” 宋墨躬身道:“侯爷放心,学生已按锦衣卫的法子,在银库周围安排了三道暗哨,内库的钥匙,由学生、大掌柜和刘公公三人分掌。” “不够。” 秦烈一挥手,直接打断了宋墨的话。 “钥匙能偷,暗哨能买通。靠人防人,是最下等的法子。本侯要的是制度。” 他劈手扯过一张白纸,提起羊毫笔,在纸上铁画银钩地下了三个大字——【审计制】。 “从今日起,宣府大银库建立‘银库审计制’。” 秦烈抛下笔,声音在石室里嗡嗡作响。 “凡是银子入库,必须有三方在场。四海商会出总账,宣府总兵府出稽查,刘永诚的票号出清点。每箱银子落地,三人同签,落三个不同字号的私印。出库亦然。” 他看向宋墨:“每月初一、十五,听风网审计司进库盘账。账面若差了一文钱,不找偷钱的人,老子先斩了你们三个分掌钥匙的主办。互相牵制,互相咬合。这,叫财务。” 此言一出。 宋墨和刘永诚皆是一惊。 大明朝廷的户部银库,历来是糊涂账一堆。 库丁偷银子甚至成了半公开的秘密,朝廷查了百年,越查越亏。 可秦烈这“三人同签、异地盘账”的法子,却直接从根子上,把所有的漏洞死死堵死了。 “银子是死的,制度是活的。” 秦烈转过头,看着范霜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掌柜。这关内关外的买卖,你管着赚钱。而这地下的银库,本侯管着让人不敢偷钱。” 范霜华听完,忍不住用手帕捂着嘴,发出一声悦耳的轻笑。 一双凤眼里,异彩连连。 “侯爷这法子……倒是新鲜,也毒辣得紧。” 范霜华抬起头,白嫩的手指在案几的契约上划过,轻声道:“依我看,这法子,比你在张家口杀人放火、砍头示众还要管用。” “杀头只能让人不敢偷。” 秦烈再次转过身,眼眸看向那不见尽头的黑色甬道,声音在地下深处激荡出阵阵回音。 “而本侯的制度……” “能让人不想偷,也不能偷!” 他一挥玄色大氅,大步朝着地面走去。 “把新币的印版看好了。京里那些吃饱了撑着的御史,折子怕是已经到承天门了。咱们的银子够了,接下来,该给北京城开开眼了。” 石门,轰然关闭。 铁锁绞动,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刘永诚抱着铜算盘,呆呆地看着那厚重、冰冷的水泥石门,心里明白,大明二百年的规矩,在这一间间堆满白银的石室里,已经被那个男人,生生砸碎了一半。 而此时。 遥远的北京城,通往乾清宫的御道上。 几匹快马正踩着碎雪,疯狂地狂奔,马背上的信使手里,正高高举着一封来自大同巡抚的八百里加急血折。 宣府的雷霆,终究是要震动京师了。 第181章 晋商七大家的终结 大同,雁门关。 夕阳如血,残阳将古老的雄关轮廓染成一片金红。 “走!快点走!” “啪——!” 清脆的鞭响在空旷的关隘山谷间回荡,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妇孺的哭喊声,以及汉子们沉重的喘息声。 雁门关下的黄土大道上,一条不见首尾的迁徙长龙正缓缓向前蠕动。 那是乔家、王家等山西七大家族的通敌宗族。 没有囚车,没有红罗,所有的男丁皆被剥去了往日的绫罗绸缎,换上了粗糙的灰色囚服。 他们的脚踝上锁着沉重的精铁镣铐,双手被一根长绳串联在一起。 守夜营的军士骑在战马上,面色冷肃,手按火铳,在队伍两侧来回巡视。 “官爷,给口水喝罢……我快不行了。” 一个往日里养尊处优的乔家族老噗通倒在地上,干裂的嘴唇渗出血迹,对着身旁的守夜营军士苦苦哀求。 军士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起来!侯爷有令,山西七家通敌通虏,按大明律当满门抄斩!但侯爷仁慈,免了你们的死罪,改充宣府水泥厂、铁矿场劳役。以工代刑,干满十年,放你们后代一条活路!想喝水,过了关口,工棚里有的是。” 那族老脸色惨白,看着眼前那座巍峨如山、吞噬了无数落日的雁门关,眼中满是绝望。 旧的秩序,在这清脆的铁链声中,彻底宣告了终结。 曾经只手遮天、能左右九边粮饷的山西巨贾,如今成了宣府格物谷最廉价的劳动力。 “哒哒、哒哒。”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自宣府方向传来。 流放的囚徒们下意识地往道路两旁缩了缩。 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端坐着一名同样身着白衣的长裙女子。 她乌发束起,未施粉黛,唯有一双凤眸亮如寒星,正是四海商会大掌柜——范霜华。 在她身后,跟着十几名四海票号的精干掌事,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叠厚厚的账册。 两旁交接的守夜营千户见状,纷纷下马,抚胸行礼:“见过范大掌柜!” “诸位将军辛苦。” 范霜华勒住战马,声音清冷。 她翻下马背,靴子踩在雁门关前的黄土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她的手里,正握着一卷用牛皮包裹、足足有三寸厚的资产接收清单。 这是四海商会和守夜营审计司连夜核对出来的结果。 这卷清单,重逾千钧。 范霜华站在关口,缓缓展开那卷厚厚的宣纸,目光在一行行墨汁未干的字迹上扫过: 商路全线接收:查扣旧晋商张家口至恰克图外贸线,全面由四海商会地字号接管,设卡十五处。 太原至扬州运河线,收拢槽船三百二十只。 西安至兰州丝路西线,接收沿途商号、驼队、骡马共计四千余头。 矿山产业核归:查封山西、大同境内铁矿十七处,日产铁矿砂上万斤,即刻移交格物谷冶铁部。 煤矿二十三处,全数转为宣府工业用煤。 陕西、山西交界银矿三处,封存账目,归宣府大银库直辖。 马市与盐引:宣府、大同、榆林三处边疆马市,从此禁绝私人交易,全数改由四海商会垄断统购。 两淮、长芦、河东三地旧晋商所属官盐盐引,共计三千四百张,全数作废,改由宣府新币‘华夏通宝’重新清算承接。 范霜华的手指,在“两淮盐引”那四个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长长的、正走向矿场方向的晋商队伍。 “大掌柜。” 南线掌事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大同和太原的银子已经全部运往宣府地库了。可西边的西安,还有南边的扬州……那些地方的旧掌柜,有些不大听话。他们说,朝廷户部没有文书,咱们四海票号凭什么接管他们的铺子?” 范霜华将清单猛地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不听话?” 范霜华冷笑一声,月白长裙在北风中猎猎作响,那一双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带起了一抹凌厉杀伐之气。 “告诉他们,在北方,守夜营的三棱刺刀就是文书!在南方,四海票号砸过去的精盐,就是规矩!谁若是不服,让他去北京城找景泰皇帝要说法。你看朝廷现在,敢不敢给他们撑腰?” 那掌事浑身一凛,连忙低头:“诺!属下明白了,这就传信给西安和兰州的弟兄,凡是敢抗命的,直接请当地的守夜营驻军拿人。” 范霜华点了点头。 大同、宣府、太原、西安。 整个大明北方的商业、矿山、盐路、马市,在这一天,正式在这一张三寸厚的清单里,全部改姓了“四海”。 这是跨越数千里的商业战争,也是属于秦烈和四海商会的全新版图。 范霜华将清单交还给身后的掌事,自己则踩着青石台阶,一步步登上了雁门关的城头。 城头风大,刮得她脸颊生疼。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一半,将整片苍茫的北国大地染成了一片金红交织的色彩。 白衣胜雪,在这一片金红中,显得格外刺眼,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孤绝。 范霜华站在城墙垛口旁,任由狂风吹散她的发丝。 她缓缓伸出右手,伸进了紧束的月白衣襟里。 在她的脖颈上,用红绳挂着一枚物件。 范霜华将它掏了出来,握在掌心。 那不是什么金银玉器,也不是什么名贵珠宝。 那只是一块边缘打磨得光亮的铁片。 那是黑山头大战爆发前的那天夜里,秦烈在总兵府的军械库里,亲手用钢锯从一支换代的守夜一型线膛火铳上,切下来的一块铁料。 铁片正面,用刺刀粗犷地刻着一个字——【守】。 那天夜里,那个猩红着双眼、满身硝烟味的男人,将这块带着机油味的铁片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老子去前面杀人,你在后方要是把宣府的摊子丢了,等我回来第一个饶不了你!这个给你。” 当时,她觉得这个男人粗鲁、狂妄,甚至有些不可理喻。 可现在,握着这块在怀里被捂得温热的铁片,范霜华却突然抿嘴笑了。 “这呆子莫不是把这个当定情信物了吧……” 眼角,隐隐有一层水雾,却在瞬间被关山烈风吹得干净。 “侯爷——” 范霜华看着远方大同方向的无尽群山,看着那正在逐步建立起新规矩的北疆,声音极轻,却坚定得如同脚下的雁门关巨石。 “你只管在前面杀人放火、开疆拓土。这天下的商道,这四海的银钱,我范霜华……替你守着。” 她将铁片重新塞回衣襟,贴着心口。 就在此时。 关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属于四海商会听风网的密探,骑着快马狂奔而来,在城楼下疯狂高呼: “大掌柜!扬州急报!” 不一会儿,密探上前递过来一封密信: “两淮盐运使衙门联合扬州十二大盐商,拒收‘华夏通宝’,并暗中勾结户部,欲将长芦、长寿两地的私盐贩子就地正法,断了咱们宣府精盐的南下水路!” 风,骤然紧了。 范霜华站在城头,她眼中的温存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北方已定,山西已服。 但大明的那些真正吸血的巨蠹,那些真正掌控着朝廷四成岁入的老狐狸们,终于要在扬州城,跟她这个宣府的大掌柜,见一见生死了。 “两淮盐运使?” 范霜华居高临下,嘴角泛起一抹轻笑,她的声音被吹得极远: “传令南线!传我的大掌柜令!” “把两淮的精盐抛售量,再翻一倍!告诉扬州那帮老东西,他们手里握着的盐引,很快,就会变成天底下最贵的废纸!” 她霍然转身,白衣翻飞,大步走下城楼。 “备马!” “去扬州!” 第182章 朝堂震动,天子与孤臣的惊雷 北京,紫禁城。 大雪初霁,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雕栏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棱。 “报——!” 一声凄厉的飞骑长嘶,砸碎了午门前的寂静。 那传令兵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靴子里全是混着血的冰水,手里死死捧着一封大同巡抚用火漆封了三层的血折。 “宣府大捷!大同急递!”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内,暖阁里烧着银丝砻炭,却冷得像是个冰窑。 景泰皇帝朱祁钰端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 他手里捏着那封刚被扯开的密折,手指微微颤抖。 龙案下方,内阁首辅于谦、太监兴安、五军都督府石亨等人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捷?” 朱祁钰怒极反笑,啪的一声将密折重重砸在龙案上。 “也先率瓦剌精骑三万围攻宣府,被秦烈用格物谷的妖炮生生轰退三十里!瓦剌死伤过万,也先受伤仓皇退回漠北草原!这是大捷,诸位爱卿,这确实是大捷啊!” 于谦跨步出列,面色潮红,眼中满是狂喜:“陛下!也先自土木堡以来,视我大明如无物。如今秦侯爷在宣府一战定乾坤,打出了我大明国威!也先既退,九边之危解矣!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于大人,你贺得太早了罢?” 石亨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站了出来,三角眼里满是阴毒。 “大同巡抚的折子里写得明明白白,也先是退了,但他没死!秦烈手里握着那么厉害的火器,却纵敌归山,此其一;其二,也先退兵的没两天,秦烈便查抄了张家口、太原两地的晋商票号。乔家、王家数代积攒,数百万两现银,如今全进了秦烈的地下私库!” 说到这里,石亨忽地转过头,对着朱祁钰噗通一声跪倒。 “陛下!秦烈目无国法,擅杀地方巨贾,私吞滔天财富!更要命的是,宣府大捷至今已过二十日,兵部可曾收到过秦烈一字一句的请功奏折?” 大殿内登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奏折。 宣府一战,打得天崩地裂,可身为宣府总兵、镇朔将军的秦烈,连一片纸都没往北京城送。 他不需要朝廷给他请功,也不屑于向朝廷要赏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秦烈眼里,这北京城的朝廷,已经形同虚设。 朱祁钰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也先这个压在他心头一年多的死结,终于解开了。 他本该高兴,可秦烈这个新冒出来的宣府杀神,却像是一柄顶在他腰眼上的尖刀,让他浑身发冷。 南宫里,还住着那位被瓦剌放回来的太上皇——英宗朱祁镇。 皇位本就不稳,朝廷正处于两皇争权的微妙关头。 如今秦烈在宣府手握雄兵、坐拥百万资财、又尽得北疆军民之心,他若是一个不高兴,调转枪头南下…… 朱祁钰不敢想下去。 “兴安,内廷有甚消息?” 朱祁钰转头看向身侧的老太监。 太监兴安躬着身,揣着手,声音尖细:“回主子爷,司礼监刚收到风,秦烈在太原城强推了一种叫‘华夏通宝’的新币,旧票十两只兑一两。关内的商贾,如今只知宣府有华夏通宝,不知朝廷有大明宝钞。再者……镇守太监刘永诚,如今已经摘了监军的顶戴,替秦烈当起了银号的总办。” “反了!这个死阉竖,竟敢背叛朝廷!” 石亨丝毫没顾忌旁边兴安难看的脸色,继续破口大骂道,“陛下,秦烈此举,与谋反何异?私造钱币,私设银库,收买内官!臣请旨,立刻发五军都督府精锐,调大同、蓟州两路大军,合围宣府,夺了秦烈的兵权,将其押解回京治罪!” “石大人疯了不成?!” 于谦厉声喝道,须发皆张。 “也先虽退,但瓦剌主力犹存!此时自相残杀,九边防线顷刻崩溃!况且,秦烈何罪之有?晋商通敌卖国,走私铁器粮饷给瓦剌,证据确凿!秦烈杀的是国贼,收的是赃银!若无秦烈在宣府死守,石大人今日怕是还要在德胜门外吃沙子!” 于谦不理会石亨那要杀人般的目光,对着朱祁钰一揖到底。 “陛下!当务之急,不是罚,而是赏!朝廷应当降下恩旨,加封秦烈为太子太保,赐九锡,并顺水推舟,命其率守夜营乘胜追击,深入草原,彻底荡平瓦剌残部!如此,既显朝廷恩德,又能耗其兵力!” “于谦!你这是养虎为患!” 石亨霍然站起,指着于谦的鼻子怒吼。 “好了!都给朕闭嘴!” 朱祁钰猛地一拍龙案,胸口剧烈起伏。 赏? 朝廷拿什么赏? 秦烈连请功折子都不递,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朝廷的爵位。 他手里握着百万两现银,宣府的守夜营只听他一人的号令。 朝廷要是封他做太保,他转手就能把宣府的城墙再加高三尺。 罚? 怎么罚? 石亨说调兵合围,可现在大明的精锐早就在土木堡败光了,剩下的北京保卫战残部,谁能挡得住秦烈那能把也先铁骑轰碎的格物谷火炮? 去打秦烈,逼得他跟南宫里那位联手,这大明的天下,指不定明天就得换主人。 打不得,赏不得。 一时间,这偌大的大明朝廷,竟被宣府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逼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死胡同! 朱祁钰颓然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 暖阁里静得落下根针都能听见,唯有银丝炭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是宣府地下的算盘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于爱卿。” 朱祁钰睁开眼,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臣在。” “秦烈既未递折子,朝廷便全当……宣府的战报还没到罢。” 朱祁钰揉了揉太阳穴,出了个和稀泥的下策,“至于山西晋商之事,让户部和刑部拟个文,先去宣府质询一番。在秦烈的折子进京之前,内阁不发片纸,五军都督府不得擅动。” 石亨咬了咬牙,满心不甘,却也只能低头:“臣……领旨。” 于谦叹了一口气,他看着这位年轻天子眼中的恐惧与权衡,心中一片悲凉。 国难当头,外敌才退,这庙堂之上想的,却依旧是权谋与压制。 “陛下英明。” 于谦躬身领旨。 散朝后。 石亨与兴安在东华门外的夹道里并肩而行。 “公公,就这么看着那姓秦的在北边做大?” 石亨压低声音,眼中凶光闪烁。 兴安冷笑了一声,擦了擦嘴角:“石大人急什么?皇上怕他,朝廷治不了他,有人治得了他。两淮的官盐引票,多在京城权贵手里捏着。秦烈在山西抢了银子,范霜华那个女人,听说已经带着四海商会的人,顺着运河南下了。” 兴安摸了摸下巴上的无须肉,阴恻恻地笑了。 “动了太原的银子,京里的老爷们还能忍;要是动了两淮的盐利……那是要绝了满朝文武的根。石大人,且看着罢,扬州城那边,才是真正要见血的地方。” 石亨闻言,登时会意,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 北风呼啸,将京城的碎雪吹向遥远的南方。 而此时。 大明运河的尽头,扬州府的细雨,已经开始下了。 第183章 做空两淮官盐 扬州,细雨如织。 虽说北方正值春寒料峭,这江南的初春,却只是一层湿漉漉的寒意。 两淮盐运使衙门,地处运河要冲,高墙大院,平日里最是车水马龙。 大明朝廷每年四成的岁入,皆系于这衙门里的几张薄薄盐引之上。 可今日,这衙门前却冷清得能罗雀。 “啪嗒!” 一只精致的黑漆木履,重重地踩在运河码头的青石板上。 范霜华撑着一把素白油纸伞,站在江风里。 她已褪去了在太原城内的那身白衣战袍,换上了一件江南常见的月白织锦长裙,袖口紧束,依旧是利落的行头。 在她身后,是大明运河线上不见尽头、吃水极深的平底商船。 “大掌柜,扬州城里的十二家大盐商,昨夜又有三家开了库房,把家里的古董字画全折了现银。” 四海商会南线掌事低声禀报,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账册。 范霜华看着波涛汹涌的运河,反问道: “他们折现银,是想去北京城找关系,求户部开恩罢?” “正是。” 掌事冷笑道,“这帮老东西,还以为这是当年的天下呢。” 范霜华不语,油纸伞微微前倾,遮住了漫天细雨。 她在北方清洗晋商,用的不仅是守夜营的三棱刺刀,更是四海商会的金融绝户计。 她早在黑山头大战爆发前半个月,通过运河暗线,海量的宣府精盐,便已化整为零,秘密运抵了两淮。 这些盐,不走官衙,不盖朱印。 它们被装在防潮牛皮袋里,通过四海票号的地下堂口,直接在两淮十三府的黑市里,轰然抛售。 宣府精盐,色白如雪,粒细如沙,且没有半点寻常官盐里的硝苦味。 最要命的是,价格。 官盐一斤,需银三钱。 而四海抛出来的宣府精盐,一斤,只需九分。 官盐的不到三成! 这已经不是做买卖了,这是用银子砸人! 天下百姓,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不过数日功夫,两淮百姓纷纷弃官盐不顾,深夜排队去四海的暗铺抢购宣府精盐。 结果,显而易见。 两淮盐运使衙门的官仓里,数万担官盐积压,连盐纲都发不出去。 那些花了大价钱从朝廷手里买下盐引的扬州大盐商,手里握着成箱的盐引纸片,却连一粒盐都卖不出去。 官盐引票,在一夜之间,贬得比擦屁股的纸还要低贱。 “大掌柜,乔家在两淮的七百张盐引,咱们已经收回来了。” 掌事低声道:“昨日他们家里的管事为了活命,按票面一成的价格,全质押给咱们四海票号了。如今,这扬州城外的盐场、盐滩,七成都已经改姓了四海。” 范霜华转过身,看着那林立的四海商船。 “不够。” 她吐出两个字,冷若冰霜:“传令下去,继续抛。把剩下的三十万斤精盐,全砸进扬州城。我要让这两淮的官盐,连一钱银子都卖不出去。” “诺!” …… 两淮盐运使衙门,后宅书房。 窗外雨声沙沙,内里却是一片死寂。 一盏孤灯下,一名年近三旬、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正端坐于案前。 此人面容清癯,双眸亮如星子,眉宇间带着一抹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忧虑。 翰林院修撰,顾清洲。 两年前,因在京里得罪了权阉,被一纸调令贬斥到了这烟花扬州,做了两淮盐运使衙门的一名从六品幕僚。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沓从黑市上买来的宣府精盐样包。 牛皮袋上,印着“四海”二字的暗纹。 “顾先生,运使大人昨夜吐了血,至今未醒。” 一名小吏在门外探头探脑,脸色惶恐: “京里户部的催款公文又到了,要咱们这个月务必解送十万两盐税入京。可……可衙门的库银,如今连发俸禄都不够了啊。” 顾清洲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道:“知道了。让大人宽心,这税,催也催不上来。” “唉——” 小吏叹了口气,缩头退了下去。 顾清洲将手中的牛皮袋拆开。 他伸出手指,拈起几粒宣府精盐,放入口中。 不苦,不涩,唯有一股纯正的咸意。 “天下奇珍。” 顾清洲吐出四个字,随即惨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几乎被四海商会的大船塞满的运河码头,眼中满是震撼与绝望。 他冷眼旁观了这场跨越数千里的金融屠杀。 没有一刀一枪,没有流血牺牲,可两淮百年积攒下来的盐商巨贾,就在这短短三日之内,被那个从宣府南下的女人,生生割断了喉咙。 顾清洲深吸一口气,提起了案上的羊毫笔。 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他落下了给远在京城的妹妹的第一封家书。 【家书内容】: “小妹清漪如晤: 兄客居扬州,今见一事,匪夷所思,彻夜难眠。 宣府范氏,一介商贾,竟以‘商’为兵,挟宣府总兵府之威,制盐抛售。三日之内,摧两淮百年盐业,江淮大商,纷纷破产悬梁。 兄昔日苦读圣贤书,以为治国在德,朝廷纲纪在乎礼乐。 今始知,大谬。 治国亦在‘数’,在乎天下货殖之多寡,在乎利权之归属。此格物谷之邪说,然,今日两淮之惨状,无一不印证其言。” 顾清洲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那饱蘸了浓墨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良久,终于,一滴墨汁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坠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刺眼的黑晕。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 河道上,四海商会的黑底金字大旗,正在江风细雨中肆无忌惮地猎猎招摇。 而代表大明朝廷的两淮巡盐御史的官船,却缩在角落里,寒酸得像是一只断了桨的破木盆。 顾清洲咬了咬牙,在信纸的最末端,铁画银钩地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清漪,兄恐大明气数,不在北京,亦不在南京。 此地,已仅非大明之天下。 望自珍。” 他啪的一声将羊毫笔掷在案上,任由墨汁飞溅。 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靴子声。 “顾先生!不好了!四海票号的范大掌柜……亲自带人,进衙门了!” 顾清洲的长衫衣角在风里动了动,他没有惊慌,只是缓缓站起身,将那封家书塞入怀中。 两淮的盐,已经成了死水。 接下来的扬州,要迎来的,是那个女人的开价了。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迈出了书房。 第184章 盐运使衙门里的交锋(三更补上) 两淮盐运使衙门。 细雨打在黑瓦上,连绵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砰!” 两淮盐运使衙门那扇漆红的大门,被两名四海商会的黑衣随从沉重推开。 门轴干涩,摩擦声响彻整条寂静的街道。 范霜华收起素白油纸伞,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她身上的月白织锦长裙不见半点水渍,长发紧束,面容冷肃。 在她身后,南线掌事带着十几个精干账房,鱼贯而入。 衙门的大堂里空空荡荡,往日里站班的衙役早已不知去向。 两淮官盐溃败,运使大人吐血卧床,这衙门的上空,仿佛正飘着一层看不见的死气。 范霜华本以为,今日直入这衙门正堂,迎接她的,会是一个惊慌失措、满身冷汗的朝廷窝囊官员。 然而,大堂屏风后,却缓步走出一个年轻书生。 那书生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双眸亮如星子。 他手中没有拿惊堂木,也没有拿官印,唯有两手空空,揣在袖中。 翰林院修撰,顾清洲。 范霜华早已通过听风网掌握此人信息。 顾清洲在正堂中央站定,看着眼前这位名震北疆的四海商会大掌柜,面色从容,微微作了一揖。 “范大掌柜,顾某久仰了。”顾清洲声音平淡。 范霜华凤眸微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两淮盐运使衙门,如今就剩顾先生一个能喘气的了?”范霜华走到客位,毫不客气地拂袖坐下。 顾清洲神色不改,在主位对坐下来。 “运使大人抱恙在身,衙门上下琐事,暂由顾某代管。范大掌柜今日带这么多人登门,不像是来买盐的。” “买盐?” 范霜华冷笑一声,身后的掌事立刻上前,将一本寸许厚的公文册子,重重砸在两人中间的黄花梨案几上。 “啪!” “顾先生,开门见山罢。” 范霜华白嫩的手指按在册子上,身体前倾,声音低沉: “两淮的官盐,已经死绝了。如今扬州十二大盐商,有七成资产押在我们四海票号。今日我来,只有两个要求。” 顾清洲看着那本册子,没动。 “愿闻其详。” “第一。” 范霜华直视他的眼睛,“盐运使衙门,必须即刻下文,承认四海精盐在两淮十三府的合法商路地位。往后两淮的盐路,不盖官衙朱印,只认四海金章。” 顾清洲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依旧没说话。 “第二。” 范霜华屈指在案几上扣了扣,“朝廷在江淮每年的盐税,四海商会一分不少。但——衙门必须改用宣府的华夏通宝进行结算。大明宝钞和碎银,四海不收!” 大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站在大堂一侧的屏风后面,一个穿着从六品官服的中年官员——扬州同知周德昌,正透过屏风的缝隙,死死盯着堂内的动静。 他额头上满是冷汗,浑身哆嗦。 这四海商会,简直是来要朝廷的命! 然而,正堂中央的顾清洲,却异常平静。 他听完这两个几乎等同于谋反的条件,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恐。 顾清洲缓缓从青布长衫的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样包。 他将包裹解开,露出了里面色白如雪、粒细如沙的宣府精盐。 他伸出手指,将这包宣府精盐,缓缓推回到了范霜华的面前。 “范大掌柜。” 顾清洲直起身子,一双亮如星子的双眸死死锁定了范霜华。 “顾某不才,敢反问大掌柜三问。” 范霜华挑了挑秀眉:“顾先生请讲。” 顾清洲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案几:“第一问。大明自洪武爷起,盐课皆系于盐引。无引而贩,在大明律里,叫私盐,按律当斩!范大掌柜的盐,一无户部朱批,二无运使衙门盐纲。顾某若下了这公文,你这盐,在大明官府的账本上,算什么盐?” 范霜华刚想开口,顾清洲却一抬手,直接打断。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问。如今扬州黑市,官盐一斤三钱银,四海精盐一斤九分。两淮百姓是得了解脱,可大掌柜这雪白如沙的精盐,运过千里大运河,人工、船资、耗损,一斤成本几何?顾某算过,至少不低于一钱二分。” 顾清洲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般直刺过去: “卖九分,亏三分。四海商会家底再厚,秦烈的宣府地库再大,这每斤三分银子的底子,宣府,补贴得起几时?” 范霜华的眸光,在这一瞬间,轰然一凝。 她按在账册上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 两淮所有人,都只看到四海商会用九分银子的低价,把官盐生生砸死。 可没有一个人,能算明白宣府背后的成本和这笔亏空。 眼前这个小小的从六品幕僚,竟然一眼看穿了格物谷在初期的‘价格补贴’策略。 顾清洲没有停。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前,看着门外漫天的细雨,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声音却带着点沙哑: “第三问。两淮盐场,自扬州至海滨,分布大小盐滩数百处。依附于两淮盐运使衙门灶籍的盐工、灶户,整整有数万人。他们九代从盐,只会用最土的法子熬苦盐,卖给衙门换口饭吃。” 顾清洲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范霜华: “大掌柜的精盐来了,你们有宣府的秘法,有格物谷的机器。两淮的官盐废了,那些只会熬苦盐的数万两淮盐工,他们吃什么?!他们往后,靠什么活命?!” 一字一句,重如泰山! 大堂内,一时间只剩下堂外的雨声。 范霜华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青衫书生。 原本眼中的那一抹轻蔑与傲然,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干净。 这大明朝廷里,不是只有自私自利的权阉和只懂捞钱的石亨。 这个被贬斥到扬州的书生,不是只会写锦绣文章的废物。 他看明白了商战的本质,更看明白了这精盐背后,藏着的民生血泪。 但他不知道,宣府那位侯爷到底有多少神仙手段,宣府的精盐成本绝对能让这些两淮盐商惊掉下巴。 范霜华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顾清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是那冷笑里,多了一分说不清的复杂。 “顾先生忧国忧民,三问问得振聋发聩。” 范霜华朝前半步,直视着顾清洲的眼睛: “可惜,这朝廷,配不上你的忧民。你在这里算盐工的活路,北京城里户部的老爷,却催着要十万两盐税去填辽东和南宫的窟窿。他们管过盐工的死活吗?” 顾清洲垂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范霜华说的是实话。 大明朝廷,早就烂透了。 范霜华一招手,身后的随从立刻递上那把素白油纸伞。 她转过身,月白织锦长裙在风里摆动,大步朝着大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范霜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在雨幕里,冷得像是一柄淬了毒的短刃: “三日后,我来取衙门的答复。承认四海,改用新币。” 范霜华撑开伞,走进雨中: “若三日后,衙门给不了我要的答复。这扬州的规矩,我便自己来取。” 黑衣随从们轰然跟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运河码头的迷雾中。 “砰!” 衙门大门再次被沉重关上。 顾清洲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堂里,站了很久。 屏风后面,同知周德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一张脸吓得惨白: “顾先生!顾大爷!这可如何是好啊?这范霜华就是个女疯子!秦烈在宣府连也先都敢轰,咱们这几百个衙役,哪挡得住四海商会的亡命徒啊!” “闭嘴!” 顾清洲低喝一声。 周德昌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顾清洲没有理会他,只是失神般地一步步走回了后宅书房。 书房的案几上,那盏孤灯依旧亮着。 在一叠洁白的宣纸最上方,正静静地躺着那一封他昨夜写好、尚未寄出的给京城妹妹顾清漪的家书。 信纸的末尾,那滴墨汁洇开的黑晕已经干透,刺眼得像是个巨大的窟窿。 【兄恐大明气数,不在北京,亦不在南京。】 【望自珍。】 顾清洲缓缓走上前,伸出那双有些发颤的手,将那封沉重的家书,死死地握在了手心里。 窗外的扬州细雨,越下越大了。 雨水顺着房檐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烦躁的啪嗒声,仿佛是宣府守夜营行军的密集鼓点,每一下,都像是要将这江南二百年的繁华,生生踏碎! 第185章 顾清洲的困局(加更,求票求好评) 扬州城,夜雨未歇。 更漏声声,砸在青石板上,平添几分寒意。 运河码头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唯有四海商会的几艘大船上,依旧挂着防风的黑油灯笼,在江风里晃晃荡荡。 两淮盐运使衙门后宅,药气熏天。 顾清洲站在病榻前,看着榻上的盐运使。 老大人面色如纸,双眼紧闭,嘴角还挂着昨夜吐血留下的干涸血迹。 “大夫怎么说?” 顾清洲转头,问守在一旁的小吏。 小吏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嘶哑:“大夫说,大人这是急火攻心,伤了根本。若没个百年山参吊着,怕是……怕是撑不过这几天了。顾先生,京里户部的催款公文已经堆成山了。大人这一倒,咱们衙门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了。” 顾清洲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盐运使,心中叹息。 拿主意? 这等残局,谁来也拿不了主意。 “好生照看大人。” 顾清洲拍了拍小吏的肩膀,拽了拽身上的青布长衫,转过身,一脚跨进了漫天风雨中。 他没有留在衙门,而是步行回到了自己租住的陋巷小院。 小院地处扬州城西的平民窟,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一间土房,一棵老槐树,月租银一两二钱。 在这寸土寸金的扬州城,这是他一介从六品落魄幕僚唯一能安身的地方。 屋里很冷。 顾清洲没有点炭火。 两淮盐运使衙门已经三个月没发俸禄了,他没靠京城家里补贴,故而底子薄,买不起昂贵的银丝砻炭。 一盏孤灯,一柄铜尺。 顾清洲坐在简陋的松木案几前,身上披着一件起了毛边的旧棉袍。 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杆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纸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一夜未眠。 范霜华白天的那番话,像是一柄重锤,将他的书生傲气砸得粉碎。 “亏三分?宣府补贴得起几时?” 顾清洲看着自己白天质问范霜华的第二问,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下午托了关系,从黑市上打听到了宣府格物谷的一些零碎消息。 格物谷开发的方法在长芦,根本不用大明传统的“刮产铁锅煎盐法”。 他们用的是“晒盐法”。 开辟千亩盐滩,引海水入池,利用日光和风力自然蒸发。 不仅如此,格物谷用地部的水泥筑堤,天部捣鼓出什么“水力提卤机”,甚至还有标准化生产的轨道。 “标准、效率。” 顾清洲念叨着这两个从格物谷流传出来的古怪词汇。 算盘珠子在黑暗中疯狂撞击。 “啪!” 顾清洲手中的铜尺重重扣在案几上。 算出来了。 宣府精盐的成本,一斤竟然不到——一分五厘! 不足官盐的两成。 这意味着,四海商会在两淮黑市抛售九分钱一斤,不仅不亏本,反而每斤净赚七分五厘。 暴利! 顾清洲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个数字。 他原本以为宣府是在用银子砸人,是自损八百的打法,可结果却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价格屠杀。 而大明的官盐呢? 一斤三钱银子。 这三钱银子里面,真正给灶户的盐本,连五厘钱都不到。 剩下的两钱九分五厘,去哪了? 运使衙门的火耗、扬州十二大盐商的干股、层层通关的常例、京城户部老爷的孝敬、宫里权阉的进贡…… 一粒盐,从海滩到百姓嘴里,要剥掉十层皮。 “不是宣府太狠。” 顾清洲长叹一声,将脑袋埋进双掌之中,声音沙哑:“是朝廷……太贪了啊。” 大明两淮百年盐业,根子上早就烂透了。 即便没有范霜华,也会有别人。 四海商会只是用格物谷的铁轮车,把这具腐朽的干尸,生生撞碎了而已。 他提起笔,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有些冻结。 顾清洲想给远在北京的妹妹顾清漪再写一封信。 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写什么? 写大明江山要亡于一粒盐? 写自己这个翰林院修撰,如今被一个商贾女子逼得无路可走? “踏、踏、踏。” 小院外的陋巷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在这深夜的雨天,显得格外刺耳。 顾清洲眉头一皱,将案几上的资产算册顺手塞进了一本《孟子》下面。 “顾先生,睡下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尖细中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 扬州同知,周德昌。 顾清洲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站起身,走过去拉开木门。 冷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 周德昌正站在门外,头上打着一把青绸大伞,身上披着貂皮大氅,身边还跟着两个打着红纱灯笼的随从。 在这污秽、狭窄的陋巷里,显得格格不入。 “周大人。” 顾清洲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不知周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周德昌嘿嘿一笑,也不顾顾清洲的冷脸,一边收伞一边往屋里挤:“哎呀,顾先生,这大鬼天,冷得刺骨。本官这也是睡不着,想着衙门的难处,特来找顾先生共商对策嘛。” 周德昌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眼。 看到那简陋的陈设和冰冷的火盆,周德昌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脸上却笑得更谄媚了。 “顾先生真乃清流楷模。这衙门都快揭不开锅了,顾先生还能如此安贫乐道。” 周德昌自顾自地坐下,搓着手。 顾清洲合上门,转过身,冷冷看着他:“周大人有话直说。顾某明日还要去盐纲码头,没心思陪大人打哑谜。” 周德昌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精光。 “顾先生,今天白日里,四海商会那女子的态度,您也看到了。那就是奔着造反来的。运使大人废了,京里户部天天催命。本官听说……顾先生跟朝廷里的大司马于大人,曾有一字之师的交情?” 顾清洲眼皮都没抬一下:“顾某因罪贬斥,与于大人并无私交。周大人打听这个作甚?” “哎呀,顾先生,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瞒着本官?” 周德昌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今夜,扬州城里那几家大盐商的首脑,全在瘦西湖的画舫上聚着呢!他们托本官给顾先生带个话。只要顾先生能以运使衙门的名义,给京里递一封急折,就说宣府秦烈在江淮密谋造反、私贩盐铁。这折子只要进了京,权阉兴安和五军都督府的石亨大人,定会全力发难!” 顾清洲冷笑:“然后呢?” “然后?” 周德昌眼中凶光毕露,“朝廷大军只要一动,四海商会在南边就成了反贼。到时候,这扬州城外的盐场、码头,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大盐商们说了,只要折子递上去,这个数——” 周德昌伸出五个手指头,在顾清洲眼前晃了晃。 “五万两白银,现银!直接抬进顾先生这小院里。往后两淮的盐利,分顾先生一成!” 屋里,死一般寂静。 灯火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顾清洲看着周德昌那张写满了贪婪与算计的肥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五万两。” 顾清洲重复了一遍。 “对!五万两!顾先生,您在翰林院清苦清高,图个啥?咱们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吗?有了这笔银子,您去京里买个缺,往后何苦在这江南受这份鸟气?”周德昌急切道。 顾清洲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门前,将木门猛地拉开。 狂风卷着雨水,瞬间打湿了周德昌的貂皮大氅。 “周大人,带着你的银子,滚出去。” 顾清洲指着门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德昌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顾清洲,你装什么清高?你真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翰林院大才子?你不过是个没了牙的犯官!今天那姓范的娘们给的三天期限,三天一过,四海商会砸进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 顾清洲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好!好!好!” 周德昌气极反笑,霍然站起,拽过青绸大伞,大步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周德昌停下脚,转过头,阴恻恻地看着顾清洲。 那张胖脸上,满是扭曲的怨毒。 “顾先生,本官提醒你一句。这扬州城里,想活命的,都在找活路。十二大盐商已经派人去南京调兵了。四海商会也不会罢手。夹在这两条恶狼中间,您这点文人的清高,能清到几时?” “咱们,走着瞧!” 周德昌一甩大氅,带着两个随从,大步冲进了雨幕中。 顾清洲反手,砰的一声,将木门死死关上。 风雨声,被隔绝在门外。 顾清洲走到火盆旁。火盆里,只有白日里烧剩下的一点死灰。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一封昨夜写给妹妹顾清漪的家书。 借着案几上微弱的灯火,他最后看了一眼上面那铁画银钩的八个大字: 【大明气数,不在北京。】 顾清洲自嘲地笑了一声。 大明气数? 连周德昌这等底层官僚,都已经在想着如何在大厦将倾前捞足最后一笔,这朝廷,还有什么气数可言? 他一松手。 那封沉甸甸的家书,轻飘飘地落入了火盆中。 顾清洲拿起案几上的灯盏,倾斜。 一缕火苗,瞬间点燃了宣纸的边缘。 火光,在黑暗的土屋里升腾起来。 顾清洲蹲在火盆前,静静地看着那洁白的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为飞灰。 “大明气数”四个字,在烈火中挣扎了片刻,彻底化作了一缕青烟。 火光映红了顾清洲清癯的面容,也映亮了他那一双亮如星子的双眸。 三日之期。 不仅是四海商会给两淮盐运使衙门的最后通牒。 也是这天下大势,给他顾清洲,下的最后通牒。 清高救不了两淮的盐工,折子救不了大明的江山。 五万两赃银买不来他的良心,但朝廷的规矩,也给不了百姓活路。 顾清洲站起身,拍了拍青布长衫上的灰尘。 他走到案几旁,将那本压着资产算册的《孟子》,轻轻推到了一边。 他看着窗外那不见五指的黑夜,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 自己,也该做出选择了。 第186章 两淮散商的绝路 扬州城,三日之期的第一天。 暴雨骤停,阴云压城。 运河码头的石阶上,满是黑色的泥水。 “啪!” 一杆缺了角的旱烟袋,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不见!广盛号的东家昨夜已经吞金自尽了,你们就是把这门砸烂了,里面也没银子给你们!” 广盛盐栈的二管事隔着厚厚的木栅栏,对着门外破口大骂。 门外,密密麻麻跪了几百号人。 这些人不是豪商巨贾,而是扬州城里的二道盐贩子、开挑担小盐铺的散商,以及平日里靠挑盐挑脚吃饭的苦力。 “管事的,大掌柜的死活跟我们没关系,可我们存在广盛号里的盐引,那是全家老小的命钱啊!” “官盐卖不动,四海精盐只要九分钱,百姓不买我们的货,我们的盐引成了废纸,这日子没法过了!” 哭喊声、痛骂声,在冷冽的江风里传得很远。 顾清洲一身青布长衫,默默地站在远处的牌坊下。 他看着那些跪在泥水里、满身补丁的底层散商,又看了看那紧闭的广盛盐栈大门。 官盐倒了。 十二大盐商垮了。 可最先被砸碎饭碗的,却是这些依附于官盐体制最底层的散商和苦力。 “顾先生,您快去劝劝吧,城外海滩上的灶户也闹起来了。” 衙门的小吏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色煞白。 “灶户怎么了?” 顾清洲收回目光,疑惑道。 “四海商会把持了七成盐场,按宣府的规矩改了晒盐法。以往给衙门熬苦盐的几千个灶户,四海只要身强力壮的,那些老弱病残全被赶了出来。如今海滩上几百户人家没米下锅,正抬着空锅往衙门这边哭呢!” 顾清洲闭上双眼,藏在袖中的双手紧了紧。 昨日,他在正堂三问范霜华,问她精盐来了,数万盐工吃什么。 当时那女人冷笑,说朝廷管过盐工死活吗? 可如今,四海的规矩真的落下来了,那冷冰冰的“适者生存”,同样要把这几万老弱病残碾成齑粉! 宣府的规矩很新。 但对这大明的底层而言,同样很狠。 “顾先生,您看!” 小吏指了指街角。 只见几辆插着四海商会“黑底金字”大旗的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停在广盛盐栈不远处,几个精干的四海账房跳下车,直接在街边支起了桌子。 范霜华打着一把青绸伞,站在高高的石阶上。 她冷眼看着台阶下慌乱的众人,身侧,南线掌事正带着几个账房,啪啦啪啦地拨动着算盘。 “大掌柜,广盛号在两淮有盐滩三千亩,运河槽船四十只,账面亏空纹银八万两,已经资不抵债。”掌事低声禀报。 范霜华收起伞,递给一旁的随从。 她走前一步,居高临下,声音清冷: “诸位,安静。” 台阶下,数百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在她身上。 有愤怒、有恐惧、有绝望。 “广盛号通敌偷税,东家已死。他欠你们的盐本,衙门管不了,四海商会管。” 范霜华一挥手。 身后的账房抬出三个硕大的红木箱子,箱盖轰然翻开。 里面没有白银,没有宝钞,全是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宣府新币——【华夏通宝】。 “广盛号欠你们多少银子,凭据拿来,在四海这里兑换新币。拿着这钱,去宣府的盐仓,九分钱一斤,管够。” 范霜华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街的嘈杂。 台阶下,死寂了片刻。 一个断了腿的小盐商大着胆子爬上来,递过去一张盖着广盛号印章的欠条:“大掌柜……真、真给换?” “换。” 范霜华吐出一个字。 “啪嗒。” 一枚面额五两的华夏通宝铜质代币,重重落在那小盐商手里。 “天爷啊!真给换!能买五十斤上好的白雪盐!” 那商贩嗷叫一声,大哭出声。 “我们要换!” “去四海商会!秦侯爷是恩人啊!” 原本围在盐栈门前的散商和苦力们,微微一愣,随即如同疯了一般朝着四海商会的桌子涌去。 “我换!我有三张盐引!” “给我换两枚新币,我要去买米!” 银钱落地,啪嗒作响。 宣府的新币散发着油墨香气,在一双双满是泥垢的手里流转。 顾清洲站在冷风里,看着这一幕。 人心,在这一箱箱新币面前,被砸得粉碎,又被生生收买。 范霜华不需要衙门的公文,她正在用银子和精盐,直接把大明在两淮的根基一寸寸连根拔起! 这还只是三日之期的第一天。 四海商会,势如破竹! 顾清洲自嘲地苦笑一声,他转过身,有些落寞地朝着衙门走去。 他知道,大势已经彻底倒向四海商会了。 朝廷没给这些散商一条活路,四海给了。 即便这活路只给强壮的,散商们也认了。 —— 而此时,扬州瘦西湖上一艘名叫‘红袖号’画舫上。 扬州同知周德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阴鸷。 昨夜,他拿着五万两现银去收买顾清洲,却被那穷书生连人带银子轰了出来。 “不识抬举的东西,真以为自己是圣人再世?” 周德昌吐了一口浓痰,眼中满是怨毒。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胖子。 那胖子穿着四海商会的管事服制,手里却捏着一叠厚厚细棉纸写的银票。 四海商会在江淮的二掌柜,钱四海。 “钱二掌柜,白银三万两,南京大和票号的通兑死票。只要你点个头,这银子,现在就是你的。” 周德昌的声音尖细,带着无尽的诱惑。 钱四海的一双小眼里满是血丝,他看着桌上的银票,呼吸粗重。 “周大人……这、这要是让大掌柜知道了,会被点天灯的!宣府守夜营的手段,您不知道……” 钱四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大掌柜?哈哈哈哈!” 周德昌狂笑起来,三角眼里满是阴毒: “她范霜华不过是秦烈养的一条母狗!她这几天在扬州城威风八面,可她懂不懂什么叫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扬州十二大盐商,背后的根子在南京、在魏国公府、在两江总督衙门!她把盐价砸到九分,江万条性命、几百个大官的银子全没了!你以为,她还能活几天?!” 周德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银票哗哗作响。 “钱四海!本官不让你卖主求荣。本官只要你办一件事。周家在城外有一处广陵大盐仓,里面积压了五万担官盐。你今天去跟范霜华说,周家怕了,愿意把盐仓低价转让给四海商会。条件是,必须由她范霜华,亲自带印章去签约。” 周德昌凑过去,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 “只要她在明天的契约上落了印、盖了四海商会的总商金章。本官在第三页暗藏的‘抵债连坐附则’和‘被逼卖产条款’就成了铁证! 到时候,本官立刻以‘四海商会非法逼卖官产、强抢盐场’为由上报扬州府和南京户部,官府便能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地查封四海商会在两淮的所有银库和精盐! 更不用提,那契约里有连坐条款,直接将她范霜华个人与四海票号绑成共犯,她不仅保不住四海,自己也得死在扬州府的大牢里! 这事情,在官府账本上是范霜华中计强买,跟你钱二掌柜没有半点关系。等她进了大牢,宣府在江淮剩下的烂摊子和几百万两新币商路,不就顺理成章落到你这个二掌柜手上了?” 钱四海咽了一口唾沫。 他在四海商会虽是二掌柜,但范霜华大权独揽,凡事都听宣府那个秦侯爷的。 他钱四海,不过是个管账的奴才。 四海商会的大权,他没指望,因为秦烈断然不会交给他。 但三万两现银,加上往后两淮盐路的干股。 “富贵险中求……” 钱四海小眼睛眯了眯,喃喃道。 第187章 二掌柜的叛变 三日之期的第二天。 细雨复至,扬州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 四海商会分号,内堂。 长条案几上,堆满了从太原、大同、西安各地运来的加急账册。 范霜华端坐于桌前,手中拿着一杆朱砂笔,正在飞快地批阅。 “大掌柜,昨日一天,扬州城内共有四百三十家散商承接了咱们的华夏通宝。南线抛售出的精盐,共计六万担,回笼新币三万两。” 南线掌事站在一旁,面带兴奋地禀报。 范霜华没有抬头,朱砂笔在账册上划过一道红痕: “不够。告诉各处的堂口,把新币的兑换比例再拉高半成。我要在这三天之内,让扬州城里上到高官,下到贩夫走卒,兜里装的全是宣府的钱。” “可若是陡然拉高兑换比,咱们分号的现银头寸恐怕会有些吃紧,万一有人大额挤兑……”掌事有些迟疑。 “出了事我担着。” 范霜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格物谷的银车三天后就到泰州码头,两百万两现银押运,谁能挤兑得垮我们?执行命令。” “诺!” 掌事登时心里大定,躬身退下。 范霜华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柳眉蹙了蹙。 她这几天太顺了。 从北方一路清洗晋商,到如今坐镇扬州,大明朝廷的官员在守夜营的快枪和四海商会的银弹面前,几乎是一触即溃! 在她的眼里,两淮的官盐体制已经是一具腐烂的干尸,只要她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 “大掌柜,钱二掌柜求见,说是带了周德昌的地契过来。” 没等她复盘,门外便传来了随从的低声禀报。 “进!” 范霜华理了理月白织锦长裙。 钱四海小跑着进了内堂,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双手将几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契约高高举过头顶。 “大掌柜!大喜啊!那扬州同知周德昌,今日中午彻底认栽了!” 钱四海声音颤抖,显得激动异常。 范霜华接过契约,凤眸微眯: “认栽?” “正是!” 钱四海连连磕头,“那周德昌说,运使大人废了,京里户部又催得紧,他一个从六品的同知实在扛不住了。他愿意把周家名下最大的广陵大盐仓,连同里面的五万担精盐、三千个灶户的契约,全数以票面两成的死价,折算成咱们的华夏通宝,转让给咱们四海商会!” 范霜华拨开厚厚的地契封皮。 广陵仓。 那是两淮官盐在运河线上的咽喉。 一旦拿下广陵仓,四海精盐南下苏杭、乃至进入整个江南腹地的水路,就彻底打通了。 这个利益,大到连范霜华都无法拒绝。 “周德昌昨夜还去找过顾清洲,今日就服软卖仓,动作倒是不慢。”范霜华翻看着地契上的官印,淡淡道。 钱四海心头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范霜华精明,来之前早把说辞编排了不下十遍,连忙掩饰道: “大掌柜英明!那周德昌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贪官,昨夜他去找顾清洲,是想逼着顾清洲跟咱们死磕。可那顾清洲是个油盐不进的穷书生,死活不答应,还差点把周德昌扔出来!周德昌看风向不对,手底下的旧盐商又全散了,怕咱们守夜营的大兵进城,这才急着把家底折现,想拿了咱们的新币,去南京买官跑路呢!” 为了让范霜华彻底信服,钱四海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手抄本呈上: “这是小人暗中查验的广陵仓账目,里面的精盐确实是上等成色。周德昌甚至把那些盐工的卖身契都押上了,这是绝户买卖,他是真的急了!” 钱四海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 大明的贪官,见势不妙卖产跑路,再正常不过。 范霜华沉吟了片刻。 从宣府到江南,一路的势如破竹,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在格物谷的机器和秦烈的大炮面前,大明的官僚除了跪地求饶,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但她漏算了一点。 这些在江南水网里爬滚了百年的硕鼠,一旦被逼到绝路,爆发出来的毒性,要远比北方的晋商更加疯狂! “周德昌提了什么条件?”范霜华冷声问。 钱四海赶忙道:“周德昌说了,私卖官仓是诛九族的罪。为了稳妥,他请大掌柜明天晌午,亲自带着四海总商的金章,去广陵仓与他秘密签约。毕竟这涉及三十多页的旧例公文交割,需要总商金章落印,当场把华夏通宝的本票兑给他。只要大印一盖,这广陵仓,往后就姓秦了!” 范霜华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脆响。 格物谷的规矩,大宗交易确实需要总商金章和法务掌事在场。 周德昌这个要求,在商言商,挑不出毛病。 片刻后,她霍然站起,将地契收进袖中。 “既然他识时务,那便成全他!明天让法务堂连夜拟好交割清册。明天备车,本掌柜亲自去一趟广陵仓!” “小人遵命!这就去安排车马!” 钱四海将头低下,拱手应道。 低头的瞬间,他低垂的脸上,那狰狞的笑容,再也按捺不住! 他在想,只要明天范霜华在那份厚达三十页、夹带了“连坐附则”和“被逼卖产”蝇头小楷的契约上落了印。 后天,大明的官府查封令就会把四海商会一网打尽。 而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也会沦为阶下囚! 到时候,这江淮的摊子,全是他钱四海的! —— 夜深了。 大雨,倾盆而下。 而此时,两淮盐运使衙门的后宅。 顾清洲一个人站在回廊下,看着那窗外的暴雨,他刚探望完盐运使。 运使大人躺在病榻上,眼见是没几日可活了。 这个曾经掌控两淮命脉的衙门,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空壳。 顾清洲怀里揣着那些白日里从灶户手里收来的空米袋。 他亲眼看到那些被四海商会淘汰下来的老弱盐工,在暴雨里抱头痛哭。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大明的江山,他救不了。 这满城的硕鼠,他同流合污不来。 但他要给那几万个快要饿死的盐工,去向那个不可一世的白衣女人,讨一个真正的说法! “来人!” 顾清洲低喝。 “顾先生,您吩咐。” 小吏从阴影里走上前来。 “把这两天四海商会在城里发行的所有新币章程、还有他们之前打压晋商时的所有契约格式,全部找出来。” 顾清洲的眼神在夜色中亮得吓人,“另外,明天晌午,备轿。我去见范霜华。” 他要去会一会那个女人,用从格物谷那些流传出来的“新学审文法”,去和她当面算一算这扬州城的盐利大账。 第188章 广陵仓的陷阱(双倍月票日,求票票) 三日之期,最后一天。 大雨未停,江雾锁住了运河码头。 一早,四海商会分号门前围满了人。 顾清洲坐着小轿赶到,踩着泥水下了轿。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裹。 那是盐运使衙门的《两淮灶户籍没名册》。 顾清洲从范霜华登门之后,已是三夜未眠,眼底满是血丝。 “站住,干什么的?” 护卫拦住他,喝道。 “盐运使衙门幕僚,顾清洲。求见范大掌柜。” 顾清洲声音有些沙哑。 南线掌事正指挥着调拨银库,听见声音走了出来。 “顾先生,今天可是最后一天。公文带来了?” 顾清洲没废话,将油纸包往前一递。 “这是什么?” “两淮三千灶户的名册。他们离了盐滩就是死。四海的账我看过,格物谷每斤精盐九分钱,只要在零售里让出一厘利,就够这三千户吃饱。” 顾清洲盯着他,“告诉范霜华,公文我可以替运使拟。但宣府吃肉,得给两淮留口汤。两淮稳,盐价才能稳。” 掌事苦笑一声:“顾先生,你来晚了。大掌柜出门了。” “去了何处?” 顾清州眉头一皱,追问道。 “二掌柜昨日带来了好消息,同知周德昌已经愿意卖名下最大的广陵大盐仓。现下,大掌柜带二掌柜去签契约了。广陵仓一到手,水路就彻底通了。这大势,便定了!” 掌事拱了拱手,随后笑着说道。 “你说什么?!广陵仓?!” 顾清洲的脸色瞬间惨白,按他对周德昌行事的了解,周德昌阴狠毒辣,背后还有内阁首辅徐有贞站台,怎会轻易妥协。 二掌柜钱四海,这消息有问题! “算时间,这会儿快到了。” 掌事还以为顾清洲是惊讶于大势已定,脸上的微笑更甚。 “糊涂!范霜华糊涂啊!” 顾清洲挥了挥衣袖,没向一头雾水的掌事解释什么,将名册塞进掌事怀里,转头便冲进雨幕。 他昨夜在档房摸了底。 周德昌名下的广陵大盐仓,半个月前就私底下抵押给了南京魏国公府,换了八万两银子。 一物二卖,官产私押。 那契约便是一道断头台! “快!去刑房!” 顾清洲对轿夫大喝。 片刻后,府衙侧门的茶棚里。 刑房书办正喝着茶,见顾清洲满身是泥地撞进来,吓了一跳。 “顾兄,你出什么事了?” 顾清洲抓住他的手腕,急声道:“子厚,周德昌和四海商会人,私下见了多少次?” 书办脸色一变,四下看了看,这才低声道:“周同知私底下见了四海商会二掌柜钱四海三次,给了钱四海一叠票子,是南京大和票号的通兑死票,整整三万两!而且周德昌昨晚调了二百府兵,晌午要在广陵仓办案。顾兄,这里面水太深,你别掺和!” “三万两死票……二百府兵……” 顾清洲脚下一个踉跄。 周德昌不要银子,他这是要用律法掐断四海的根! “备马!” 顾清洲一把推开书办,冲向了马厩。 —— 扬州城外,广陵大盐仓。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厚厚一沓契约,足有三十多页。 范霜华端坐主位,身后站着法务掌事和四名护卫。 对面,同知周德昌端着茶,笑如弥勒。 二掌柜钱四海缩在后面,满头是汗。 “范大掌柜,五万担精盐,三千灶户的死契。本官若不是京里催得急,断不会两成价格贱卖。” 周德昌呵呵一笑。 范霜华面色平淡。 法务掌事验过了前几页的官印,确实无误。 “周大人诚心,四海不亏待。三十万两本票在此。” 范霜华伸手示意了下。 钱四海看着本票,眼里瞬间放光。 他赶忙把契约翻到最后一页。 “大掌柜,公文繁琐,一共三十二页,前面都瞧过了。时辰不早,您请落印罢?” 范霜华取出“四海总商”金章。 她提起笔沾了朱砂,金章悬在契约上方。 “砰!” 大门被人撞开,冷风暴雨灌了进来。 “不能签!” 顾清洲提着马鞭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泥水横流。 “顾清洲?!” 周德昌霍然站起,“你、你一介幕僚,敢擅闯官仓?!轰出去!” 四海护卫刚想动,范霜华一抬手制止。 她冷眼看着顾清洲:“顾先生,你这是何意?” “契约有误!” 顾清洲大步冲到桌前,劈手夺过契约。 “顾清洲你找死!契约哪有误!” 钱四海眼见事情就要落定,哪能让顾清州打断,伸手就要抢。 “滚开!” 顾清洲一马鞭抽过去,抽得钱四海手背瞬间青紫一道鞭痕。 “啊!” 钱四海痛得大叫一声,契约没有抢到。 “大掌柜,你睁眼看看,这叫断头台!” 顾清洲快速翻动契约,然后死死按在第三页和第十五页的夹缝处。 “你们格物谷有新法,却不懂官僚上的文字游戏!第三页夹注了‘抵债附则’,第十五页藏了‘被逼卖产’!只要你印章落下去,在律法里,周德昌就是被你四海商会用武力强逼的被害人!” 范霜华闻言脸色一变,急忙扯过契约。 法务掌事立马上前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顾清洲声音震耳:“更毒的是第三十页的‘连坐条款’!你签了字,你个人便与四海票号绑定为共犯。周德昌半个月前就把这地方抵押给了魏国公府,他一物二卖!你签了,就是非法侵占官产,强夺勋贵资产!” 法务掌事噗通跪倒:“大掌柜……这是大明律里的死套!一旦落印,官府能名正言顺查封四海所有银库!” 范霜华的手抖了一下,凤眸死死锁住周德昌与钱四海。 顾清洲转过身,盯着钱四海:“钱二掌柜,你口口声声说契约无误!那我问你,周德昌给你的三万两通兑死票,如今藏在哪个姐儿的床底下?!” “你……你血口喷人!” 钱四海一听“三万两通兑死票”,以为这是周德昌和顾清州的联手布局,被吓得瘫坐在地。 范霜华看着这一幕,心口狂跳,哪里还不晓得自己中了自己人的圈套。 她盯着这个满身泥水的书生。 他前日还跟她针锋相对,今日却冒雨前来,撕开了针对她的必死之局。 顾清洲恢复了冷静,问道:“顾清洲,你为何救我?” “顾某不是救你。四海若倒了,周德昌这帮硕鼠会继续卖毒盐,扬州百姓和几万灶户立刻没饭吃!江淮的民心,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范霜华,你用精盐做刀,但好歹给百姓吃九分钱的白盐。周德昌,却要连皮带骨把他们全吃了!” 顾清洲转手,将契约撕成两半。 “好一个忧国忧民的顾修撰!” 周德昌在一旁狂笑,脸上的满是扭曲。 “顾清洲,你以为你破了局,今天也得死在这!来人!动手!” “当——当——当——” 铜锣声在仓外炸响。 大盐仓四周的暗门轰然被推开。 无数手持木棍、铁铲、扁担的盐工和苦力,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这些人个个面色狰狞,眼中满是疯狂。 在他们身后,更有几个做管事打扮的汉子,在人群里疯狂歇斯底里地高喊: “四海商会强买盐仓!逼死东家了!” “范霜华要断咱们盐工的活路!打死这个女贼!” “砸了四海!跟他们拼了!” 几百个被煽动的底层苦力红着眼冲向大堂。 “保护大掌柜!” 四海商会的四名护卫锵然拔出长刀,护在范霜华身前。 外面的大雨中,突然传来整齐的步伐声。 “扬州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名都司带着两百名手持长枪、藤牌的府兵,将大仓围得水泄不通。 周德昌站在石阶上,厉声大喝: “四海商会范霜华,聚众滋事,强索官产,煽动盐工造反!大明律在前,拿下!死活不论!” 长枪合围,铁锁链哗啦啦作响,直冲范霜华脖颈。 大仓内,瞬间乱成一团。 顾清洲看着满堂甲兵与红了眼的盐工,又看向刀光中央那个面色铁青的白衣女子。 他知道,扬州城的规矩,在这一刻,要见血了。 第189章 范霜华身陷囹圄 扬州府大牢。 墙皮剥落,霉味扑鼻。 一盏昏暗的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轻轻晃动。 牢房外,范霜华被狱卒一把推了进去。 铁门“当啷”一声关上,锁链缠了三圈。 她一身月白裙子染了不少泥水,她没有理会,只是走到角落的干草堆旁,撩起裙摆,端坐下来。 牢门外,脚步声急促。 周德昌快步走了过来,微微带着喘气,身后跟着两个狱卒。 周德昌顺了顺其,这才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的范霜华,皮笑肉不笑。 “范大掌柜,这地方,怎么样?” 范霜华抬眼看着他,面色平静地道:“周大人费尽心机,连府兵都调了,就为了请范某来这坐坐?” “哼!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周德昌冷笑一声,侧过身。 后面闪出一个人来,正是四海商会的二掌柜钱四海。 此时钱四海的身上没戴枷锁,反倒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只是脸色惨白,不敢看范霜华的眼睛。 “钱四海,见了你家大掌柜,还不把话说明白?” 周德昌见他一副畏缩的样子,立马低声喝道。 钱四海“噗通”一声跪在铁窗前,对着周德昌猛磕头,嘴里大喊: “大人!小人要戴罪立功!小人要指证范霜华!” 他转过头,指着范霜华,眼里满是惊恐与疯狂: “大掌柜,你别怪我!四海商会干的是掉脑袋的勾当!大人,这范霜华根本不是正经商人,她全是受了宣府秦烈的指使!那华夏通宝,压根不是什么商会本票,那是宣府私铸的妖币!他们用这妖币买空江南的生丝、粮食和精盐,这是要断了大明的根,意图颠覆朝廷经济啊!” 范霜华看着钱四海的卖力表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缓缓开口道: “钱四海,宣府给你开一年三千两银子的骨干津贴,你嫌少。周德昌给你三万两死票,你就连祖宗都给卖了?” “你闭嘴!” 钱四海尖叫道,“那是妖币!秦烈是逆贼!你想拉着整个四海商会给你陪葬,老子不干!” 周德昌哈哈大笑,拍了拍钱四海的肩膀:“做得好!钱二掌柜深明大义,本官自会向朝廷请功。来人,带钱掌事去歇息。” 钱四海闻言,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等钱四海退下去,周德昌这才收敛了笑容,盯着范霜华道:“范大掌柜,‘扰乱盐政、逼死盐商、私铸妖币、意图谋反’。这四条罪状,够你满门抄斩了!你背后的秦烈再厉害,他的枪,能伸到扬州府的大牢里来?” 范霜华闭上眼,不再理他。 “不识抬举,你且等着受刑吧!”周德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扬州府衙,后堂。 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菜肴,一壶徽州老酒。 周德昌弯着腰,亲自给主位上的一名官员倒酒。 那官员五十上下,面色阴鸷,穿着一身便服,眼神如鹰。 此人正是当朝红人徐有贞派来的刑部官员刘铭德。 “刘大人,您瞧这局,办得可还妥当?”周德昌赔着笑,给他满上一杯酒。 刘铭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钱四海的供词,拿到手了?” “拿到手了,按了手印。一口咬定华夏通宝是私铸妖币,意图颠覆朝廷。” 周德昌急忙从怀里掏出供纸递过去。 刘铭德接过来看了一眼,顺手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周德昌一惊:“大人,这……” “一份商人的供词,不够。” 刘铭德冷冷看着他,“徐大人的意思,你还没明白吗?此案不要牵扯太广,但要办成铁案。源头不在扬州,在宣府。范霜华只是一条狗,我们要的,是借她的口,把秦烈通匪谋反的罪名坐实。所以,范霜华必须亲自画押认罪。” 周德昌连连点头:“大人高见!可那女人骨头硬得很,怕是不肯轻易画押。” “骨头硬?” 刘铭德嗤笑一声,“刑部大牢里,没有硬骨头。先关她三天,不给水米。熬鹰的法子,对女人最管用。三天后,本官亲自审她。只要她画了押,朝廷大军便可名正言顺,北上清君侧!” “是,下官明白,这就去办!”周德昌眼里闪过一抹狠毒。 深夜。 扬州府大牢外,雨下得更大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顶着风雨走到大牢门前。 来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怀里揣着一块令牌。 正是顾清洲。 “站住,大牢重地,无令不得入内!” 狱卒拔出腰刀喝道。 顾清洲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盐运使衙门的首席幕僚令牌,往狱卒面前一亮。 “两淮盐运使衙门,幕僚顾清洲。奉运使大人之命,连夜提审犯妇范霜华。” 顾清洲的声音清冷,一脸严肃。 那狱卒认得令牌,又瞅了瞅回顾清洲身后的风雨,低声道:“顾先生,这犯人是周同知亲自交代的,不见外人。” 顾清洲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纹银,塞进狱卒手里。 “两淮盐政出了这么大的娄子,运使大人连夜要写折子递进北京。若是耽误了时辰,朝廷怪罪下来,你担得起,还是周同知担得起?” 狱卒掂了掂银子,咬咬牙:“得勒!顾先生快着点,半个时辰后小的来换班。” 铁门打开,顾清洲侧身走了进去。 大牢深处,火光昏暗。 顾清洲踩着潮湿的地面,停在了最里面的牢房门前。 隔着铁栅栏,他看到了范霜华。 这位名震江南的四海商会大掌柜,此时正端坐在干草堆上。 她长发有些散乱,白衣上满是泥点,可她的脊梁挺得很直,脸上不见半点惶恐与狼狈,倒像是在自家的茶室里静坐。 “范大掌柜。” 顾清洲低声唤道。 范霜华睁开眼,看见是顾清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自嘲一笑:“顾先生,白天在广陵仓,多谢你救了四海一命。怎么,晚上这是来送范某上路?” 顾清洲摇了摇头。 他走近一步,双手握住铁栅栏。 “顾某来,是想问大掌柜一句话。” “问。” “大掌柜身陷囹圄,外面是刑部和扬州府的两百甲兵,钱四海已经反水,周德昌要将你办成死罪。你,为何不惧?”顾清洲死死盯着她。 范霜华看着他,突然淡然一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牢房里,竟显得有些刺眼。 “顾先生以为,这小小的牢笼,锁得住我?” 顾清洲的眉头紧蹙,不解道:“大明律法如山,徐有贞的人都已经到了。在这大牢里,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签字画押,然后牵连宣府。你撑不过三天的。” “大明律法如山,可宣府的规矩,比山还硬!” 范霜华站起身,缓缓走到铁窗前,与顾清洲对视。 “顾先生,你信不信,不出七日,扬州知府、同知,还有那个北京来的大人,都会跪在四海商会的分号门前。” 顾清洲心头一震:“秦侯爷?这里是江南!他的火炮再快,也打不到扬州城!他凭什么为了你一个商人,跟朝廷彻底翻脸?” “他会来的。” 范霜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不是因为我范霜华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华夏通宝是宣府的根基。周德昌动了华夏通宝,就是动了格物谷的规矩。其实我死不死,无所谓。但宣府的规矩,不能让人随便破了。侯爷若是不来,那他建起来的那座城,就会散了架。” 顾清洲看着眼前的女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大明朝的商人,见了官,无不战战兢兢。 可这个女人背后那个叫秦侯爷的人,竟然让一个商人有了对抗整个朝廷的底气。 “疯了……” 顾清洲喃喃道,“你们都疯了。这天下,到底要变成什么样?” 范霜华收敛了笑意,一双凤眸落在顾清洲身上。 “顾先生,今天在广陵仓,你撕了契约,骂了周德昌。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救四海,你是为了救扬州城那几十万即将没盐吃的百姓。” 顾清洲闻言,沉默了。 “你这种人,是侯爷最需要的。”范霜华的话锋一转。 顾清洲怔住:“大掌柜慎言!顾某是圣人门生,读的是四书五经,守的是大明法度。秦侯爷在宣府胡作非为,坏了朝廷纲纪,顾某与他,不是一路人。” “大明的法度,能让灶户吃饱饭吗?” 范霜华柳眉一蹙,冷声反问,“大明的法度,能管得住周德昌的三万两死票吗?能管得住扬州府兵将大刀对准无辜百姓吗?” 顾清洲脸色一白,竟无言以对。 “顾先生,你心里有天下,有百姓。可这扬州城,这大明朝廷,现在就是一潭死水!你在这死水里耗着,除了陪葬,什么也做不了!” 没等顾清洲回答,范霜华继续道:“去宣府吧。” 范霜华看着他,眼里亮起了一抹异样的光芒,“去宣府,去看看那里的工厂,看看那里的夜校,看看那里的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去看看那里的天,是不是比北京城的亮!” 顾清洲看着眼前这个在狱中依然眼神清亮的四海商会大掌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牢房里只有风雨声。 他守了一辈子的圣人道理,在这一刻,被撞得支离破碎。 白天广陵仓前,百姓的哭喊、官僚的狰狞,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闪过。 “半个时辰到了!顾先生,该走了!” 外面传来狱卒的催促声。 顾清洲深深地看了范霜华一眼。 “大掌柜,保重!” 范霜华转过身,重新坐回干草堆上,闭上双眼。 “宣府见,顾先生。” 第190章 扬州城的乱象 (双倍月票日) 范霜华入狱之后,扬州城便封了市。 四海商会的各处分号都被贴上了盖有刑部大印的封条。 大街小巷里,一队队衙役提着铜锣,一边走一边敲,嘴里歇斯底里地喊着: “奉朝廷谕令!宣府‘华夏通宝’系私铸妖币,意图颠覆朝廷!即日起,凡持有、流通妖币者,皆以通匪谋反罪论处!” 告示贴满了城墙,百姓站在雨里,看着那黑纸白字,个个面如死灰。 衙门不仅封了商会,还要追缴! 原先用华夏通宝在四海商会买过白盐、粮食的百姓,全被列成了名册。 周德昌调了衙役,连夜挨家挨户地搜查,说是要“追缴妖币,补齐官盐差价”。 江淮的这潭死水,不仅没有因为范霜华入狱而平息,反而泛起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盐运使衙门,后巷。 顾清洲如今无官无职,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重病昏迷的运使大人“下令”,让他闭门思过,不准他再过问半点衙门事务。 他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 前方的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声,夹杂着皮鞭抽打的脆响。 “差爷!求求您开开恩!小人不知道那是妖币啊!” “不知道?四海商会卖九分钱一斤的盐,你买得挺欢实啊!少废话,拿钱来!” 顾清洲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 巷子口的一处破草房前,围了一圈人。 几个穿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正将一个老汉踩在泥水里。 那老汉浑身是泥,头发花白,正是两淮盐场的老苦力,老周头。 老周头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死死拉着衙役的裤脚,哭得嗓子都哑了:“别打我爷爷!别打我爷爷!” “老周头,衙门算得清清楚楚。” 领头的衙役翻着手里的账簿,冷笑一声,“你先前用四海商会的妖币,兑了五斤精盐。如今朝廷查明那是通匪的赃物。按大明律,官盐三钱一斤,你得按三倍罚俸补齐差价!总共折银一两二钱。拿钱,放人。拿不出钱,今天就锁了你孙女去鸣玉坊抵债!” 老周头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一两二钱银子……那是小人全家半年的口粮啊!差爷,钱买了盐,小人真没钱了啊!” 衙役啐了一口唾沫:“没钱?没钱就带人!起开!” 两个衙役上来,扯着那姑娘的头发就往外拖。 姑娘尖叫着,衣袖在拉扯中被撕裂,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臂。 “住手!” 顾清洲大喝一声,推开人群冲了进来。 领头的衙役斜着眼看他,见是个穿破旧儒衫的书生,刚想发火,仔细一瞧,认出了是顾清洲。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运使衙门的顾大先生吗?怎么,顾先生今日不用在衙门里伺候大人,有闲心管哥哥们的公事?”衙役皮笑肉不笑地调侃道。 平日里顾清洲总是一副清高的样子,兄弟们稍有小动作,都会被说道一番。 如今,倒是攻守易势了。 顾清洲脸色铁青,指着那账簿:“一两二钱银子?大明律哪一条写着,百姓买盐还要三倍补差价的?周德昌这是巧立名目,借机搜刮!” “顾先生,慎言呐!” 衙役的脸色冷了下来,水火棍往地上一戳,“这是同知周大人亲自下的文书,刑部刘大人也点了头的。查缴妖币,那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您现在连衙门都进不去,还在这摆什么官架子?” 老周头瞧见顾清洲,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在泥水里爬过来,抓住顾清洲的鞋面:“顾先生!您是读书人,您救救我孙女!她才十六啊!” 那姑娘哭得浑身发抖,眼里满是绝望。 顾清洲看着那衣衫不整的姑娘,又看着神色冷漠的衙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摸向自己的怀里。 那里硬邦邦的,是他的全部月俸银子,总共十二两,装在一个布袋里。 这是他接下来几个月的嚼裹。 “一两二钱银子,是吗?” 顾清洲将那袋银子扯了出来。 他解开袋子,数出一两二钱碎银,狠狠砸在领头衙役的脚下。 “银子在这!放人!” 衙役一愣,随即弯腰捡起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嘿嘿一笑:“到底是运使大人的红人,出手就是大方。行,看在顾先生的面子上,今天放这老东西一马。” 他一挥手,两个衙役松了手,那姑娘扑进老周头怀里,爷孙俩抱头痛哭。 领头的衙役把银子揣进怀里,看着顾清洲,眼里闪过一丝嘲弄。 “顾先生,您是大好人。可小的得提醒您一句。” 衙役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这点银子,够填几家?周大人说了,凡是沾了四海商会光的人,一个也跑不掉!整个扬州城,像老周头这样的绝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您兜里那几两碎银,填得满扬州城的无底洞吗?” 说完,衙役哈哈大笑,领着人招摇而去。 顾清洲站在冷风里,浑身冰凉。 衙役的话像是一记耳光,扇得他耳鸣目眩。 “一万、八千家……”他喃喃自语。 雨越下越密。 老周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孙女给顾清洲下跪:“谢顾先生救命之恩!谢顾先生!” “起来,快起来。” 顾清洲急忙扶起他们。 他跟着老周头进了那间低矮的茅棚。 屋顶漏着雨,“嗒嗒”地落在地上的泥坑里。 桌上放着一个破瓦罐,里面装了小半罐黑乎乎的粗盐。 顾清洲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这盐……怎么是这个颜色?” 他伸手捻了一点,放在嘴里一尝,满口苦涩,还带着沙砺的硌牙感。 老周头抹着眼泪说:“顾先生,四海商会买不着了。这是今天早上,衙门指定的那几家官盐铺子卖的。三钱一斤,不仅贵,里面还掺了半斤沙子。不买不行,不买就按通匪抓人。可这盐……吃下去要死人啊!” 棚子外,老周头的儿媳妇捧着那掺了沙子的官盐,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哭声在雨幕里传得很远,紧接着,隔壁的巷子里也传来了同样的哭喊声。 顾清洲走出茅棚。 他沿着盐工棚户区的小路往前走。 路边,低矮的窝棚连成一片。 污水横流的长沟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具尸体。 那是昨夜被赶出盐场的病弱灶户,浑身浮肿,就这么赤条条地躺在沟渠里,任由雨水冲刷。 有两三个没断气的,缩在墙角,嘴唇乌青,怀里还死死抱着四海商会以前发的那种中华通宝的纸钱。 在他们眼里,这朝廷嘴里的“妖币”,比那掺了沙子的官盐干净百倍。 顾清洲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在暴雨中痛哭的生民。 他的脸色从愤怒,渐渐变成了茫然,最后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昨夜还在大牢里跟范霜华争辩。 他说大明朝有法度,他说秦烈坏了纲纪。 可现在他看清楚了。 宣府的盐太贱,所以动了江南官僚的银子。 朝廷要收回利权,用的不是法度,而是刀。 那刀不见血,却能把两淮万民连皮带骨全吞下去。 “圣人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顾清洲站在大雨中,发出了一声凄凉的惨笑。 “骗人的……全是骗人的。” 他救得了一个老周头,却救不了这两淮的万万灾民。 因为,朝廷的刀,太狠了。 夜里。 陋巷,顾清州家书房。 窗外风雨大作,屋里没有点灯。 顾清洲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孟子》。 他坐了足足两个时辰。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了那口有些年头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从六品的青色官服,上面绣着鹭鸄,那是他大明文官的身份,是他靠自己寒窗苦读二十年换来的。 顾清洲看着那套官服。 白天衙役的嘲讽、老周头的哭喊、沟渠里的横尸、还有范霜华那句“去看看宣府的天是不是比北京!亮”,交织在脑海里,震耳欲聋。 他伸出手,将那套官服拿了出来。 没有丝毫犹豫,他把官服一件件叠好,压到了箱子最底层的深处。 连同那块盐运使衙门的首席幕僚令牌,也一并扔了进去。 “咣当!” 箱子扣上,铜锁落下。 第191章 私下收集罪证(双倍月票,求票) “咚、咚、咚。” 后窗突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 顾清洲眼神一动,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冷雨瞬间扑了他满脸,黑暗中闪过一个人影,动作敏捷地翻了进来。 来人身穿一领宽大的黑色雨蓑,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正是顾清洲昔年的同窗、如今在刑房当差的心腹书办,子厚。 “子厚,东西拿到了?” 顾清洲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子厚大喘着粗气,浑身湿透,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包裹,一把塞进顾清洲手里。 “清洲,我这条命今天算是交到你手里了。” 子厚声音发颤,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我刚从周德昌的私库后门绕出来。拿到了这些,若是被衙门发现,我全家都得掉脑袋!” 顾清洲一言不发,拉着子厚走到书桌旁,火折子一晃,点亮了油灯。 油布被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三份厚薄不一的纸卷。 “第一份,是周德昌设在城西私窑的熔炉账册残页。” 子厚指着最上面那张带有暗黑焦痕的纸张,低声说道, “范霜华入狱后,四海商会被查抄出来的两万余枚华夏通宝银币,根本没有上缴朝廷。周德昌连夜把银币送进私窑,全部熔铸成了私银,重新打上了他周府的印记。这里面,是他熔铸、中饱私囊的每一笔账目!” 顾清洲借着灯光看去,残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落款赫然盖着周德昌的私章。 “两万银币,熔为私银。口口声声称其为妖币,自己却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顾清洲冷笑,眼中满是鄙夷。 “还有第二份。” 子厚揉了揉冻得发青的手,将中间那张红色的礼单推了过去,“这是刑部刘大人收受周德昌‘炭敬’的礼单誊抄。整整三万两现银,走的是南京大和票号的通兑。昨天下午,刘大人的随从亲自去城内德记银号提的款。我买通了登记的库书,把这一页誊抄了下来。” 顾清洲接过红色礼单,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刀。 “三万两炭敬!朝廷派来的钦差,一顿饭的功夫,就成了周德昌的保护伞。” 顾清洲握拳的手嘎吱作响。 “第三份更要命。” 子厚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顾清洲的耳边,“这是瘦西湖上‘红袖号’画舫船家的口供。钱四海在反水的前一天晚上,曾在画舫上与周德昌密会。周德昌许诺他,事成之后,两淮三分之一的精盐零售权归他,还给了他两万两死票。那船家在舱外听得真切,这是他亲口画押的供词。” 熔炉账册、炭敬礼单、密会口供。 三份铁证,一字排开,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子厚看着顾清洲,眼里满是担忧:“清洲,你收集这些到底想干什么?如今范霜华已经吃了死囚官司,四海商会彻底完了!周德昌和刘大人联了手,江南的天,已经黑透了。你如今一介无权无职的文人,拿什么跟他们斗?听哥哥一句劝,烧了这些东西,回京城吧。” 顾清洲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位昔日好友。 “子厚,你今天白天,去过城西的盐工棚户区吗?” 子厚一愣:“那是贱民待的地方,我去作甚?” “老周头一家,因为用华夏通宝买了五斤盐,被衙役逼着交三倍的官盐差价。拿不出钱,就要把他十六岁的孙女锁去青楼抵债!” 顾清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我用自己的月俸,替他填了窟窿。可衙役告诉我,整个扬州城,像老周头这样的绝户,有上万家!” 子厚沉默低头,叹了口气:“世道如此,朝廷要收权,百姓总要剥层皮的。” “不止如此!” 顾清洲指着窗外的大雨,“沟渠里躺着昨夜被赶出来的病弱灶户,浑身浮肿,赤条条地在雨里烂掉。官盐铺子卖三钱一斤的黑盐,里面掺了半斤沙子。不买,就是通匪!子厚,两淮万民在吃沙子,在等死!而主宰他们生死的官老爷,在后堂分着三万两的炭敬,在私窑里熔着四海商会的银币!” “清洲……” “我读了二十年圣人书,守了十年的大明法度。” 顾清洲一把抓起那三份铁证,一字一顿,“可这法度,保护的是硕鼠,杀的是生民!我若不把这些写下来,这天底下的公道,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子厚看着顾清洲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动,只能长叹一声:“罢、罢!东西交给你了,我得走了。若是被巡夜的撞见,你我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多谢。” 顾清洲拱手。 子厚戴上斗笠,推开窗户,再次隐入暴雨的黑夜之中。 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清洲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桌上,一叠崭新的宣纸铺开。 顾清洲眼中没有了先前的茫然与痛苦,而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清明。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开始写。 不仅写这三份铁证,更写他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所思。 他从大明翰林院的清贵日子写起,写到两淮盐运使衙门的利益纠葛。 他将这几天搜集到的、演算过的账目,一条条、一列列,毫无保留地罗列在纸上。 “大明旧例,官盐行销两淮,定阶三钱一斤。然考其本,盐场灶户熬盐之工本、柴薪、运费,每斤不足五厘。五厘之本,售之三钱,其余二钱九分五厘,去向何方?”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去往运使衙门的私库,去往同知大人的轿夫,去往北京权贵的冰敬、炭敬。两淮每年产盐数百万担,银钱如海,却无一厘一毫落于灶户之手。灶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九代熬盐,死于盐滩。” 顾清洲的笔没有停。 他写完了官盐的黑幕,又换了一张纸,开始写四海商会,写宣府。 “宣府格物谷精盐,色白如雪,味咸而纯。其行销江淮,每斤零售仅售九分。顾某曾彻夜计算四海账册,其格物谷机械工本、水路运费,加总不过一分五厘。以一分五厘之本,售九分之价,商会得利,百姓得食,两淮生民奔走相告。” 写到这里,顾清洲停下笔,看着油灯下那跳动的火苗,眼中闪过一抹悲凉。 “由此观之,两淮之弊,非盐之弊,乃人之弊。宣府精盐,利在民生;朝廷官盐,利在权贵。朝廷称华夏通宝为妖币,称范霜华为逆贼,非因其通匪,实因其盐太贱,断了扬州官僚之财路,破了北京权贵之金身。” 字字如铁,句句见血。 这一夜,顾清洲没有闭眼。 他不知疲倦地写着,毛笔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回荡,仿佛是这漫天风雨中唯一的呐喊。 那一叠宣纸越来越厚,足足写了上万字。 当东方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时,风雨渐歇。 顾清洲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的眼眶凹陷,眼底全是血丝,但他的精神却异样地亢奋。 他将这一叠写满了真相与数据的宣纸整理整齐,用一根细绳穿好。 随后,他在封面上,重重地写下了六个大字: 《两淮盐弊实录》。 拿着这本厚厚的册子,顾清洲走到窗前。 清晨的微光穿过树梢,照在册子上,也照在他那张清癯的脸上。 他重新翻开册子,看着那一行行自己亲手写下的字迹。 这本册子一旦传出去,就是砸向大明官场的一记重锤。 周德昌会疯,刑部会抓人,他顾清洲将再无立锥之地。 但他不怕了。 顾清洲提起笔,在《两淮盐弊实录》的空白扉页上,缓缓落下了最后一行小字: “非为秦烈,为求一见真天下。” 他写完,小心翼翼地把《两淮盐弊实录》塞进早已收拾好的包袱里,紧紧系在背上。 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了他数年的陋巷书房,看了一眼那张已经破旧的木桌。 大明朝的顾幕僚已经死了。 现在走出来的,是一个要去寻找“真天下”的赶路人。 顾清洲推开大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大步,踏着满地的泥水,毅然决然地朝着扬州北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门初开,雾气未散。 而在那黑漆漆的城门洞尽头,隐约有一线微光正缓缓升起。 第192章 顾清州辞官北上 扬州码头。 江雾还未散尽,水面上泊着十几条北上的客船。 顾清洲提着一个油布包袱,站在客船的甲板上。 他昨日已将辞呈递进了盐运使衙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同僚们只当他是因为得罪了刑部刘大人,羞愧挂冠,倒也没人拦他。 他身上除了一箱子书和几件换洗衣物,便只有那本《两淮盐弊实录》。 船老大撑起竹篙,朝岸上大喊:“开船喽——” 客船缓缓离岸,将扬州城的轮廓甩在漫天水雾里。 客船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顾清洲倚着船窗,看着沿途的江景。 每过一个县城码头,船只停靠,他都能看到如狼似虎的衙役。 “搜!凡是藏有宣府妖币的,通通拿下!” 高头大马上,官差甩着皮鞭,将一个个交不出官盐差价的百姓抽得皮开肉绽。 而在那些隐蔽的码头角落、小巷深处,私盐贩子却在顶风作案。 顾清洲亲眼看到,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围在一个箩筐前。 筐里装的是四海商会以前留下的白盐。 “一两银子一斤!不二价!” 私盐贩子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光。 “一两银子?这原先在四海只要九分钱啊!” 一个买盐的老汉惊呼。 “嫌贵?现在衙门抓得紧,四海被封了,老子提着脑袋把这精盐运出来。那官盐铺子里买的三钱一斤,半斤是沙子,你吃得下去?爱买不买!” 那老汉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钱碎银,只买了一两精盐,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了,塞进怀里。 顾清洲在船舱里看着这一幕,摇头冷笑。 朝廷把宣府的盐打成妖盐,把中华通宝打成妖币。 可百姓宁可去黑市花一两银子买宣府的白盐,也不愿买三钱一斤的正统官盐! 人心向背,在这一两银子一斤的黑市盐价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回到船舱,铺开纸笔。 舱内昏暗,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顾清洲深吸一口气,提笔沾墨。 他要给京城的家人写信。 第一封,是写给他的父亲,当朝致仕的礼部侍郎顾佐。 顾佐一生方正,讲的是君臣纲纪,守的是圣人礼法。 顾清洲知道,自己此去宣府,在父亲眼里便是叛逆。 “父亲大人膝下: 儿清洲百拜。 儿在扬州两载,目睹官盐之弊、民生之苦、朝廷之贪。扬州官吏,借追缴之名,搜刮万民,流尸满沟渠,哭声震江淮。 宣府之盐,利在民生;朝廷之刀,在于杀民。 非秦烈要反,乃这天下生民,盼其反也。 儿此去宣府,非投逆贼,乃去求道。 求一民生之天道! 若父亲尚念骨肉父子之情,勿遣人追寻。 若父亲只念朝廷君臣之义,便当儿已死于扬州瘟疫,绝后顾之忧。 不孝儿清洲绝笔。” 顾清洲写完,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口处滴上火漆。 随后,他又拿出一张素纸,这是写给他的妹妹顾清漪的。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他却只落了一句话: “妹清漪见字:兄所见之天下,不在江淮,不在北京。此去路远,望自珍重。” 两封书信,斩断了他在大明朝廷的所有根基。 数日后,客船行至德州码头。 运河水势渐缓,这里是南北客商中转的大集镇,码头上人头攒动。 顾清洲背着包袱下了船。 连日奔波,他脸色有些憔悴,身上的青布长衫也沾了尘土。 他走进码头旁的一家旱茶肆,寻了个靠窗的干净位子坐下。 “客官,您歇脚?来点什么茶?” 一个肩搭白毛巾的茶博士快步走了过来。 这茶博士三十上下,精干利落,一双眼睛看似低垂,却透着一股寻常市井人没有的沉稳。 “一碗高碎,两件大饼。” 顾清洲淡淡道。 “得勒!高碎一碗,大饼两件!” 茶博士吆喝一声,转身去提铜壶。 片刻后,茶博士端着茶汤和大饼走了过来。 他弯腰放茶碗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轻却清晰的语调说了一句: “两淮灶户,苦熬九代。格物谷中,精盐雪白。” 顾清洲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 他霍然抬头,死死盯着这个茶博士。 范霜华和他说过,宣府在关内布有一张大网,名唤“听风”。 华夏通宝流向哪里,听风网的眼睛就盯在哪里。 若他愿意北上,自会有人接洽。 顾清洲按捺住心头的震惊,四下看了一眼。 茶肆里嘈杂一片,没人注意这边。 他看着茶博士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里瞬间有了判断——此人举止沉稳,眼神毫无市井之徒的市侩,且能一口说出这局内人才懂的话。 这是四海商会、是宣府听风网的暗桩。 “你是听风网的人?” 顾清洲同样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茶博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提起铜壶,给顾清洲的碗里续了水,低声道: “顾先生挂冠北上,一路辛苦。我们的人在扬州断了线,周德昌和刑部刘大人勾结的铁证,我们只拿到了外围。听闻顾先生与周府私库的书办是旧交好友?” 顾清洲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范霜华还在大牢里,多耽误一天,便多一分危险。 他伸出手,探进怀里,将那本厚厚油布包裹的《两淮盐弊实录》以及子厚拼死偷出来的熔炉账册、炭敬礼单、密会口供,一把抽了出来。 他在桌子底下,将包裹塞进了茶博士的怀里。 “都在这里面。” 顾清洲攥住茶博士的手腕,急促道,“周德昌将妖币熔铸成私银的账册,刑部刘大人收受三万两炭敬的礼单誊抄,还有钱四海当晚在画舫上的口供。范大掌柜如今身陷扬州府大牢,这里面的证据能治周德昌的死罪,能救她的命!请速速报知宣府,让秦侯爷救人!” 顾清洲因为激动,呼吸都有些粗重。 然而,对面的茶博士却面色如常。 他极其自然地将油布包裹藏进宽大的围裙里,手里继续不紧不慢地给顾清洲斟茶。 “劳顾先生费心了。” 茶博士轻声道,嘴角带着笑意。 “范掌柜那边,我们的人已经保护好了。扬州府大牢里,有我们三个内应,没人动得了她一根汗毛。这几天,不过是陪周德昌演一出戏罢了。” 顾清洲一怔,握着茶碗的手有些僵硬:“演戏?” “若不让周德昌以为自己赢了,他怎么敢把那两万妖币熔成私银?刘大人又怎么敢收那三万两通兑死票?” 茶博士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感谢您提供的这份《实录》,这比我们查到的还要详尽。顾先生放心,侯爷不会让这些硕鼠蹦跶多久的。他们吞进去多少,这次得连命一齐吐出来!” 茶博士收起铜壶,微微躬身:“客官慢用,小的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说完,他便像个真正的茶博士一样,满脸堆笑地跑向了另一桌商贾。 顾清洲一个人坐在长凳上,看着碗里沉浮的茶渣,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范霜华在狱中说的那些话,不是狂妄。 秦烈真的早有布局。 他们把整个扬州官场、甚至北京来的钦差,都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里。 周德昌自以为收网,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网中之鱼。 “宣府的规矩,不能让人随便破了。” 范霜华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顾清洲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积压在胸口多日的郁结之气,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他站起身,将一文铜板扔在桌上。 大饼他没有吃,只是紧了紧背上的包袱。 他整了整身上的青布长衫,虽然布料有些发白,但穿得一丝不苟。 顾清洲走出茶肆。 门外,北上的官道宽阔平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他没有再回头看南方的江淮。 他抬起头,迎着北面吹来的风,大步踏上了官道。 北方的天空,虽然依旧阴云密布,但在顾清洲眼里,那里正孕育着一场能掀翻这天下腐朽的雷暴。 他倒要看看,那里的天,究竟有多亮! 第193章 扬州狱中的博弈 扬州府大牢。 四壁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耗子和霉烂草席的臭气。 范霜华虽被定性为死囚,却一个人独占了最深处的一间单牢。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囚服,虽然沾了些灰尘,但依旧掩盖不住那股长年执掌四海商会的沉稳气度。 牢门外,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材干瘦、脸上带着一条狰狞刀疤的狱卒提着一只木桶走了过来。 “吃饭了。” 老疤粗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用脚踢了踢铁栅栏,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遭几间牢房里的犯人纷纷伸出枯瘦的手,嘴里发出讨食的哀号。 老疤理都不理,径直走到范霜华的牢门前,将一碗白米饭和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酱肉放了进去。 “多谢。” 范霜华走过来,端起饭碗。 老疤蹲下身,一边用抹布擦着地上的水渍,一边压低了声音,用极快的语调说道: “大掌柜,外面封市三日了。周德昌调了五百衙役,把咱们在扬州、泰州、高邮的三十六处分号全贴了封条。明面上,四海商会已经死透了。” 范霜华用筷子夹起一块酱肉,面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鱼咬钩了没有?”她轻声问。 “咬得死死的。” 老疤嘿嘿低笑了一声,手里抹布不停,“周德昌以为胜券在握,正带着人在城西私窑里连夜熔铸咱们的华夏通宝呢。熔出来的银子,一车一车往他周府的后门运。” “朝廷派来的那位刑部刘大人呢?” “正跟周德昌分赃呢。” 老疤啐了一口唾沫,“根据顾先生提供的消息,刘铭德的随从去大和票号提了三万两现银。周德昌给的炭敬,他全收了。不过,这老狐狸精明得很,今天早上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正催着周德昌快点结案,把您的口供拿到手。” 范霜华冷笑了一声,放下饭碗。 “他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是怕夜长梦多。三万两银子进了口袋,他急着回北京复命。”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老疤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听风网在扬州的三个死士已经全进了这大牢,只要大掌柜您一句话,今晚咱们就能摘了周德昌的脑袋,护送您出城北上。” “胡闹!” 范霜华瞥了他一眼,语气严厉。 “一个周德昌,算什么东西?侯爷要的,不是他的项上人头,是要用这江淮的官场,给全天下的权贵立个规矩。告诉外面的人,按第二套方案办。” 老疤神色一肃,微微躬身:“请大掌柜示下。” “传令听风网各处的暗桩,四海商会继续假死,潜伏下来。” 范霜华重新端起饭碗,修长的手指在碗沿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明面上让分号关门,暗地里,把咱们库里存的那些白盐,全部放进黑市。” 老疤有些迟疑:“大掌柜,现在衙门搜得紧,百姓手里的妖币都被收缴了,黑市能行吗?” “衙门搜得越紧,官盐掺的沙子就越多。百姓没钱买命,自然会去买盐。” 范霜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告诉暗线,黑市精盐,已经价格抬到了一两银子一斤。周德昌在前面抓人、追缴差价,其实是在帮咱们四海把白盐的身价往上抬。百姓恨的是官府,要的是精盐。这笔银子,让周德昌先替咱们在百姓身上收着,过几天,他得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老疤听得心头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死牢里谈笑风生的女子,眼里满是敬佩。 “是!小的明白了。一会儿交班,我就去把暗语传出去。” 老疤站起身,提着木桶继续朝前面的牢房走去。 “叫什么叫!再叫晚上没饭吃!” 老疤粗暴的喝骂声在走廊里回荡。 范霜华坐在草席上,看着碗里的白米饭,面若寒霜。 “周德昌、刘铭德。网已经撒好了,你们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夜深。 大牢深处,一股凉风吹过,墙上的火把忽明忽暗。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长夜的死寂。 两个衙役在前面引路,手里提着两盏红纱灯笼。 后面跟着一个人,身上穿着绛红色的官服,外罩一件青色鹤氅,正是江淮巡盐同知,周德昌。 周德昌走得很慢,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他走到范霜华的牢门前,挥了挥手。 “你们先退下,本官要单独审一审这宣府的逆贼。” “是!大人。” 衙役们躬身退去。 周德昌站在铁栅栏外,看着里面的范霜华。 “范大掌柜,这大牢里的滋味,可还受得住?” 周德昌皮笑肉不笑。 范霜华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周大人深夜到访,不会只是为了问这一句废话吧?” “范大掌柜果真是个痛快人。” 周德昌双手负在身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本官今天来,是给范大掌柜指一条活路的。刑部刘大人已经在写结案奏折了,宣府私铸妖币、意图谋反,这是板上钉钉的罪名!秦烈在宣府,朝廷动不了他,但你在扬州,你便是这谋反案的首犯!” 范霜华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弄。 “首犯?周大人,四海商会在扬州开门做生意,交税纳粮,大明律哪一条规定,卖盐也是谋反了?顶多是一个私盐罪。” “大明律?私盐罪?” 周德昌哈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在江淮,本官的话就是大明律!范霜华,你以为你撑得住?实话告诉你,四海商会的底细,本官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你们在扬州的三十六处分号,如今全在本官手里。那所谓的华夏通宝,本官也收缴了两万多枚。宣府在江南的根基,已经断了!” 范霜华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囚服的袖口。 “周大人说断了,那就断了吧。不过,我听说周大人这两天挺忙的,城西私窑的火,可曾熄了?” 周德昌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死死盯着范霜华,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熔铸妖币为私银的事情,做得很隐秘,全是他周府的死忠在操办,这女人在死牢里,是如何得知的? “你……你怎么知道?” 周德昌声音有些发尖。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范霜华抬起头,目光如炬,“周大人,三万两银子的炭敬,刘大人收得可还安心?你把四海商会的银币熔成私银,中饱私囊。这罪名要是传到北京,你猜,你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挂几天?” 周德昌的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啪啪的脆响。 但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冷笑一声:“范霜华,你死到临头了,还想诈本官?证据呢?这大牢里,你连一张纸都带不出去。你那些暗线,如今被衙役搜捕得如同丧家之犬!你拿什么去北京告状?” 范霜华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让周德昌心里一阵发毛。 “周大人。” 老疤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弓着腰道,“周大人,刘大人在后堂等您呢,说是有急事相商。让您抓紧过去。” 周德昌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头莫名升起的慌乱。 他狠狠地剜了范霜华一眼,一甩袖子:“范霜华,本官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晚上,若是再拿不到你的认罪口供,刑部的十八般烙铁,本官会让人伺候你个遍!我们走!” 周德昌带着满腔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匆匆离去。 老疤站在牢门前,朝着范霜华微微点了点头,随即隐入了黑暗之中。 盐运使衙门,后堂。 灯火通明。 刑部郎中刘铭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脸色有些阴沉。 他的心腹随从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焦虑。 周德昌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刘大人,深夜召见,可是那认罪文书有什么问题?” 刘铭德放下粥碗,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德昌,出事了。”刘铭德声音低沉。 周德昌一惊:“出什么事了?四海商会不是都查封了吗?” “查封了是不错。” 刘铭德站起身,在堂内踱了几步,“可今天下午,我派人去南市打探。市面上,宣府的白盐不仅没有绝迹,反而涨到了天价。” 周德昌眉头一皱:“天价?那是私盐贩子在顶风作案吧?本官这就调衙役去抓!” “糊涂!” 刘铭德猛地转过身,指着周德昌的鼻子骂道。 “你以为那是普通的私盐贩子?我的人查过了,那些盐,是从四海商会的暗库里流出来的!不仅如此,百姓手里虽然没有了华夏通宝,但他们用的是真金白银!一两银子一斤,百姓排着队去买!你这两天在城里到处抓人、追缴差价,百姓为了保命,不得不去黑市买盐。你这哪是在查办逆贼?你这是在帮四海商会抬价!你在帮他们敛财!” 周德昌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自以为得计的秋后算账,竟然成了四海商会暗中操盘的助力。 “这……这怎么可能?范霜华都在大牢里了,谁在指挥他们?” 周德昌浑身冒出了冷汗。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刘铭德一把揪住周德昌的衣领,眼中闪着凶光,“这女人留在扬州一天,就是一个祸害!宣府的听风网,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刘某拿了你的三万两银子,是要平平安安回北京升官发财的,不是留在扬州陪你等死的!” “大人的意思是……” “尽快结案!” 刘铭德松开手,狠狠一挥掌,“明天!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须拿到范霜华的亲笔供词!只要她签字画押,按了手印,本官立刻飞鸽传书北京。到时候,朝廷大军压境,秦烈自身难保,这江淮的残局,自然有朝廷来收拾!” 周德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明天晚上之前,下官一定把那女人的口供,双手奉上!” 第194章 熔炉里的银子会说话 扬州城西。 一处隐蔽的荒山脚下,几座巨大的私窑正冒着滚滚黑烟。 这里是周德昌的秘密据点。 数十名袒胸露背的工匠赤红着双眼,正用铁钳夹着一只只通红的坩埚。 坩埚里,成千上万枚华夏通宝银币在高温下熔化,化作亮白色的银水。 “动作快点!大人说了,天亮前必须把这批银锭全部打上周府的印记!” 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挥舞着皮鞭,大声喝骂。 银水被倒入模具。 冷却后,一枚枚原本带有格物谷精美花纹的银币,变成了毫无特色的官制银锭。 然而,这些正在忙碌的工匠并不知道,在私窑顶部的阴暗房梁上,正趴着两名身穿紧身夜行衣的汉子。 他们是宣府暗影司的死士。 —— 数日前,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宣府,格物谷。 暗影司中枢内,灯火通明。 宣府暗影司首领陈勋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面色沉静,眼神如鹰。 一名侍从快步走入,递上一封密折:“大人,扬州加急密信。周德昌的私窑已经开炉,熔毁华夏通宝两万余枚。” 陈勋接过密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冷笑。 “周德昌以为,把银币熔了,证据就没了?”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一名格物谷核心匠师说道:“当初侯爷下令铸造华夏通宝时,让你在银币里加的那料,可有差错?” 那匠师微微躬身,神色傲然:“大人放心!侯爷高瞻远瞩,铸造银币时,我们在秘银中掺入了千分之一的乌金雀舌。此乃格物谷独有的特种合金,极为耐高温。莫说他用普通的炭火熔炉,便是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只要这银子没烧成气,乌金雀舌的痕迹就抹不掉。” “好。” 陈勋眼中杀机一闪,沉声下令:“传令扬州暗影司,潜入私窑,不求杀人,只求取得熔铸后的银锭样本。只要样本到手,格物谷的验银药水一浇,这银子便会自己‘说话’。到时候,这便是周德昌侵吞军资、构陷宣府的铁证!” “诺!” 侍从抱拳,疾步退下。 —— 夜色深沉,扬州城西私窑。 火光冲天,热浪逼人。 “换班了!换班了!” 外围的护院一阵嘈杂,十几个疲惫的家丁骂骂咧咧地朝耳房走去。 就在防守最松懈的刹那,两条黑影从私窑的房梁上无声无息地滑落。 他们的动作比猫还要轻盈。 此时,案桌上正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刚刚冷却、还没来得及收入库房的银锭。 领头的暗影司死士脚下一蹬,瞬间掠至案桌旁。 他右手一探,将两枚沉甸甸的银锭塞入怀中。 “谁?!” 一个起夜的工匠揉着眼睛走出,正好看见黑影闪过。 “噗嗤!” 没等那工匠喊出第二声,一柄淬毒的飞镖已然封喉。 工匠捂着脖子,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有刺客!官银被盗了!” 短促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无数举着火把的周府护院从四面八方涌来。 “撤!” 两名死士打了个手势,不退反进。 他们借着熊熊的火光,扬手甩出几枚震天雷。 “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私窑内响起,土石崩飞,火星四溅。 滚烫的坩埚被震翻,亮白色的银水流了一地,烫得护院们鬼哭狼嚎。 借着漫天的烟尘,两名死士已经翻过高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荒山之中。 怀里的银锭,冰冷沉重。 那是足以要了周德昌性命的催命符! 与此同时,秦淮河畔,江南春大酒楼。 这里管弦呕哑,软玉温香。 原四海商会扬州掌事钱四海,此时正坐在一间极尽奢华的包厢里。 他左拥右抱,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 “钱老爷,再喝一杯嘛。” 一个浓妆艳抹的歌妓端着酒杯,整个人几乎贴在钱四海身上。 “喝!哈哈,今天不醉不归!” 钱四海大笑着,一口吞下美酒。 然而,他的笑容显得有些敷衍。 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盯着包厢门口站着的两个彪形大汉。 那是周德昌派来的“保镖”。 明面上是保护他这个反水的大功臣,实则是软禁! 这几天,他连买个胭脂,都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酒过三巡,钱四海推开身边的歌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老子去撒个尿,你们别跟着!” 他冲门口的汉子瞪眼。 “钱老爷请便,兄弟们在门口守着。” 汉子面无表情。 钱四海走进净房,反锁了大门。 他脸上的醉意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一片惨白和惶恐。 他在四海商会待了半年,太清楚听风网的能耐了。 范霜华被捕已经四天了。 按照他对宣府的了解,听风网的报复应该排山倒海般到来才对。 可是,这几天整个江南风平浪静,除了黑市盐价暴涨,宣府那边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钱四海额头上渗出冷汗。 秦烈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人。 宣府越是没有动静,说明底下的暗流涌得越凶。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可能成了周德昌手里的弃子,而宣府的刀,已经悬在自己脖子上了。 他等不及了。 他必须见周德昌,他需要更多的银子和更安全的庇护。 半个时辰后。 南京盐运分司衙门后堂。 周德昌正坐在案前看账本,听闻钱四海求见,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带他进来!” 钱四海连滚带爬地跑进后堂,一进门就跪倒在地。 “周大人!救命啊!周大人!” 周德昌有些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毛笔:“钱四海,本官不是让人在江南春好好招待你吗?你不在那里快活,跑到本官这公堂来哭什么丧?” “周大人,不能再等了!” 钱四海膝行几步,急促地说道,“宣府这几天太安静了。小人熟悉听风网,他们一定是在憋着什么大招!范霜华在扬州大牢里,肯定留了后手。大人,您得抓紧把小人送去北京,或者给小人调一队官兵贴身保护啊!” 周德昌嗤笑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钱四海,你被宣府吓破胆了吧?” “大人,小人绝非危言耸听!秦烈那人……” “够了!” 周德昌一拍桌子,厉声喝道:“秦烈在宣府,离扬州、南京几千里地!如今刑部刘大人坐镇,四海商会所有的店铺全被本官查封。那范霜华明天晚上就会签字画押!等她的谋反罪名定死,朝廷大军不日便可北上剿匪!他秦烈算个什么东西,现在自身都难保,还能飞过来杀了你不成?” “可是大人,市面上的白盐黑市……” “黑市不过是些残渣余孽在垂死挣扎,本官已经派兵去抓了。” 周德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钱四海,你现在唯一的用处,就是老老实实当你的证人。等明天范霜华画了押,本官自会赏你银子,让你滚回老家养老。至于现在,回你的江南春去,别来烦本官!” “周大人!您听小人一言,听风网……” “来人!钱老爷喝醉了,送他回酒楼歇息!” 周德昌大喊。 两名身强体壮的护院立刻走进来,一左一右,像提小鸡一样把钱四海架了起来。 “周大人!你会后悔的!宣府的秦烈有神仙手段啊!” 钱四海绝望地大喊。 周德昌冷哼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疯子!银子化成了水,便是本官的银子。怕一个丘八,怕成这副德行?” 他重新拿起笔,在账册上划下重重的一笔。 明晚,只要拿到范霜华的口供,大功告成。 第195章 顾清洲的北上之路 (感谢打赏,加更) 德州城外,官道。 天刚擦亮,晨雾在杂草丛里蔓延。 顾清洲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 他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 “顾先生,歇歇脚罢。” 身后,一个推着独轮车的汉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低声说了一句。 这汉子自称老六,是德州码头运货的脚夫。 但顾清洲知道他的底细。 昨日他在德州茶肆将证据交给茶博士后,老六便推着这辆独轮车出现在他面前。 一路上,老六话不多,但每过一个关卡,老六总能提前塞给守城官兵几文钱,让顾清洲顺顺利利地过去。 这是暗影司派来护送他北上的暗护。 “不歇了。” 顾清洲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趁着天凉,多赶几里路。前面到哪了?” 老六看了一眼远处的荒村,低声道:“前面是沧州界了。过了沧州,离河间府就不远了。不过顾先生,这边的买卖比扬州还要绝。” 顾清洲眉头微微一动。 所谓的“买卖”,他心里清楚,指的是盐。 晌午时分,日头毒了起来。 官道旁有一处破败的凉亭,四周立着几个用土坯垒起来的灶台。 此时,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围在灶台旁,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麻木。 顾清洲在凉亭角坐下,老六顺势把独轮车停在道旁,装作歇脚。 “老哥,借个火。” 老六熟络地凑到一个老汉身边,递过去一杆旱烟。 那老汉接过烟,就着灶膛里的火星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脸上这才有了点血色。 “客官是从南边来的?带盐了没有?” 老汉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盐。 顾清洲走过来,蹲在老汉身边,看着那口正冒着热气的铁锅。 锅里煮着一些野菜和草根,水面上一片浑浊,连个油星子都没有。 “老人家,沧州靠近长芦盐场,怎么瞧着这村里,连一星半点的盐味都没有?”顾清洲问。 老汉啐了一口带黑血的唾沫,骂道:“长芦盐场?那是官老爷的聚宝盆,跟我们这等贱民有什么干系?原先,四海商会的铺子开到镇上,九分银子一斤的白盐,跟雪花似的。大家伙卖了粮食,还能存下两三枚华夏通宝,日子眼见着能过了。” 说到这里,老汉抹了一把眼泪,指着旁边的锅。 “前几天,衙门突然来了兵,把四海的铺子砸了。说是华夏通宝是妖币,四海卖的是妖盐。谁敢藏着那纸钱,就全家流放。现在倒好,官盐铺子卖三钱一斤,我们去买,那盐里倒有一半是沙子和泥土!你看看,这锅里煮的,全是淘洗出来的盐土水!”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了话,红着眼睛叫道:“那黑心官盐,吃下去肚子疼了三天!村头王寡妇家的娃,生生被毒死了!现在大家宁愿去黑市,花二两银子换一斤四海的白盐,也不吃衙门的正统盐!” “二两银子一斤?” 顾清洲心头猛地一震。 他在扬州时,听闻黑市价格暴涨,但是一两银子一斤,却没想到到了北方,这价格竟然被炒到了二两银子一斤! “可不是嘛!” 年轻后生压低声音,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揭开,里面是一小撮晶莹剔透的白盐,约莫只有一两重。 “这是我跑了三十里地,在黑市上用一斗麦子换来的。就这,还跟做贼一样,要是被衙役抓到,得脱层皮!” 顾清洲看着那一小撮白盐。 九分钱一斤的盐,被朝廷一禁,百姓反而要花两百倍的代价去黑市买。 朝廷以为禁了四海商会,是收回了天下的利权。 可实际上,这利权落在了私盐贩子手里,落在了贪官污吏的口袋里。 受苦的,永远是底下的生民。 “圣人治世,因民之利而利之。” 顾清洲站起身,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今的朝廷,是因民之利而杀之啊。” 老汉听不懂他的文绉绉,只是叹气:“什么圣人不圣人的。老汉只知道,再这么折腾两个月,这地里的庄稼收上来,也换不够全家人吃半年的盐!到了冬天,这村里又得添几十座新坟。” 凉亭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口煮着盐土水的铁锅,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声响。 歇过晌午,继续北上。 顾清洲走在官道上,他的脚步比前几天沉重了许多。 他的脑海里,全是刚才那老汉的哭诉,还有那锅浑浊的盐土水。 “顾先生,前面有处客栈。今晚咱们在那歇下,明天一早就能进河间府。” 老六在后面推着车,低声说道。 “好。” 顾清洲没有多余的话。 黄昏时分,两人进了一家位于十字路口的乡村客栈。 客栈很简陋,几间土坯房,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瘸子。 顾清洲进了解手房,要了一盏油灯和一碗清水。 老六则守在门外,手里捏着一柄短刀,一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客栈院子里的风吹草动。 屋里。 顾清洲把包袱放在破旧的木桌上。 他解开油布,将《两淮盐弊实录后册》拿了出来。 原本厚厚的一叠宣纸,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顾清洲看着那些字迹,深吸了一口气,提笔。 在这一路北上的途中,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去市集看一看,去农户家里问一问。 他要把这两淮之外的、运河沿岸的真实惨状,全部补进去。 这本册子,不再仅仅是两淮的实录。 它将成为大明朝盐政崩坏的断代史。 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沙沙作响。 “顾某自扬州挂冠,北上千余里,行至德州、沧州界。所见之景,无异于江淮之惨。朝廷宣布华夏通宝为妖币,严禁流通。然官盐之恶,甚于砒霜。” 顾清洲的眼神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长芦盐场近在咫尺,沧州百姓却无盐可食。官铺所售之盐,三钱一斤,掺砂纳垢,吃者腹泻面青,甚至毙命。民莫能忍,乃复趋黑市。黑市精盐,炒至一两银子一斤。百姓宁罄家产以趋宣府之白盐,而不愿纳一文于官仓。” 每一句话,都是他用双眼看出来的鲜血。 “以此观之,朝廷所谓的‘驱妖币、正盐政’,不过是一场分赃之局。官僚得银三万两,私商得利百倍,唯百姓失其财、失其命、失其心。大明之天下,非亡于外贼,实亡于此等竭泽而渔之举。” 写到最后,顾清洲停下笔。 他的手有些发抖。 二十年的圣人书,教他忠君爱国。 可这一路走来,他的忠诚已经被那些惨死的灶户、被那锅淘洗的盐土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突然明白了范霜华在大牢里的底气。 也明白了秦烈为什么要铸造华夏通宝。 秦烈不是在用银子谋反,他是在用规矩,在用一条能让百姓活下去的规矩,去活活逼死这个已经腐朽到骨子里的朝廷。 “咚咚咚。” 门外传来老六的敲门声。 “顾先生,掌柜的送了热水过来。” 顾清洲收起笔,平静道:“进来罢。” 门开了,老六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厚厚的一叠纸,眼里闪过一丝敬重。 “顾先生,您写的这些东西,要是让侯爷看见,侯爷一定会高兴的!格物谷里,也有不少像您这样的读书人,天天就在算这些账目。” 顾清洲洗了一把脸,擦干了手,看着老六问:“宣府的人,也都看这些?” “看啊!” 老六憨厚一笑,“侯爷说了,搞不清楚百姓一顿饭吃几分钱的盐,就别谈什么治国理政。格物谷的学院里,第一课学的就是算账。算铁矿的账,算粮食的账,算盐的账。账算明白了,规矩就立起来了!” 顾清洲站在窗前,看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算账。 大明的官员,算的是自己能拿多少炭敬、冰敬,算的是熔铸妖币能中饱私囊多少两私银。 而宣府算的是百姓一顿饭吃几分钱的盐。 “高下立判。” 顾清洲低声呢喃。 他走回桌旁,将已经写了续篇的《两淮盐弊实录后册》小心翼翼地重新用油布包好,紧紧系在怀里。 “老六,明天抓紧赶路。” 顾清洲转过头,眼神里有一股火在烧。 “我想快点看到,宣府的天。” 老六抱拳:“得嘞!明天五更,咱就出发!” 第196章 柳成林南下,水师现! 宣府,总兵府密室。 长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江南水路图。 几盏油灯将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秦烈负手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扬州”两个字上。 他的身形高大,背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门被推开。 一身劲装、面色冷峻的柳成林快步走了进来。 他衣角上还带着关外的风沙。 “侯爷!” 柳成林抱拳行礼。 秦烈没有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的扬州府。 “听风网传回消息,范大掌柜入狱已有数日。周德昌私熔华夏通宝,刘铭德收了三万两贿赂。扬州城如今成了私盐贩子的天下,百姓在吃沙子。” 柳成林眼中寒芒一闪:“这帮硕鼠,真是不知死活!侯爷是让末将带暗影司五十精锐,这便南下,把周德昌的脑袋摘下来!” “不急。” 秦烈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异常平静,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之下,往往酝酿着最酷烈的风暴。 “杀一个周德昌,容易。但这次,本侯要的不是一个同知的命。我要让整个大明的官场看看,动了宣府的规矩,会是什么下场!” 柳成林立正,侧耳倾听。 秦烈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断然: “你此次先带队南下,我随后便至。我只有三个要求。第一,周德昌要活口。他吞了多少,熔了多少,背后还有什么人,必须审得一清二楚。第二,刘铭德要证据。他是徐有贞的狗,拿到了他的脏证,北京那个老东西就得给我闭嘴。第三,范霜华要毫发无损。若她少了一根头发,本侯拿你是问!” “末将领命!” 柳成林轰然应答。 “此去扬州,路途遥远。走陆路关卡重重,容易打草惊蛇。你带人走水路,从海运入运河,自北向南切入。” 秦烈看着他,“到了淮安境内,会有人接应你。” 柳成林一怔:“水路?我们在江南并无官军驻扎,走水路若遇上官府的缉私水师……” 秦烈淡淡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你去了便知。郭斩云在那里等你。” 听到“郭斩云”三个字,柳成林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露出狂喜之色。 “郭疯子?他不是在小北口那一战后就被调走了吗?原来他去了南方!” “去吧!连夜出发,兵贵神速。”秦烈挥了挥手。 “诺!” 柳成林倒退三步,转身大步离去。 江淮水路,烟波浩渺。 小北口葫芦峪一战,宣府军大败北虏,名震天下。 可谁也没想到,秦烈在那时候就已经把棋子落在了江南。 当时,郭斩云奉了秦烈的密令,只带了十几个亲随,悄无声息地换上便装,南下江淮。 秦烈看得远。 宣府要活,格物谷要建,光靠关外的并不肥沃的田地和铁矿远远不够! 大明的财富在江南,天下的粮食和精盐也在江南。 更重要的是,大明的命脉,是那条贯穿南北的京杭大运河! 若是哪天北京和宣府彻底撕破脸,朝廷只需断了运河的粮道,宣府就会陷入困境! 所以,必须有一条属于宣府自己的水上力量。 郭斩云到了南方,隐藏身份,扎根在两淮的洪泽湖和高邮湖一带。 近几年,江南连年水患,朝廷盘剥日重,运河两岸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和逃亡的灶户。 郭斩云奉了秦烈的命令,带这一队精锐和大笔的银钱,在黑市上大肆购买粮食,救济灾民。 “想活命的,跟老子下水捞饭吃!” 这是郭斩云当年的口号。 不到一年时间,他收拢了上万名无业流民、亡命之徒和走投无路的灶户。 在洪泽湖的深处,在官府管不到的密林芦苇荡里,一座庞大的水上营寨悄然建立。 这就是宣府一直不曾对外公开的底牌——水师营。 他们明面上是运河上的纤夫、渔民和货船伙计,实际上人人操练刀枪。 格物谷运来的特制快弩、火铳,被秘密装备到了这支由流民组成的军队中。 两淮运河上下,皆有他们的眼线。 三日后,淮安府,运河下游。 夜色深沉,江面上腾起大雾,两丈之外不见人影。 一艘看似普通的吃水极深的货船在江面上缓缓行驶。 柳成林站在船头,一袭黑衣,任由江风吹得衣襟猎猎作响。 他身后,三十名暗影司死士个个按着腰间的长刀,神色肃杀。 “头儿,前方有动静。” 一名死士压低声音,指了指迷雾深处。 “戒备。” 柳成林吐出两个字。 “咔嗒、咔嗒。” 那是弩箭上弦的声音。 暗影司的死士们瞬间散开,隐蔽在船舱两侧的阴影里。 迷雾中,三条细长的乌篷船无声无息地荡了过来。 这些船的速度极快,船桨入水竟然没有半点声响。 船头没有点灯,只有一星微弱的香火头,在夜空中忽明忽暗地晃了三下。 柳成林见状,从怀里摸出一把特制的钢制火折子,在夜空中也晃了三下,两长一短。 “哈哈哈哈!柳统领,可想死老子了!” 一声粗犷的狂笑声突然撕裂了江面的寂静。 只见领头的一只乌篷船上,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单脚踩在船头。 他赤裸着上身,皮肤被江南的烈日晒得黑亮,下身只穿了一条宽大的水裤,腰间系着一柄两指宽的斩马刀。 当初高傲的宣府大将,如今已是一身匪气。 虽然浑身带着水汽,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煞之气,怎么也藏不住。 正是许久未见的郭斩云。 乌篷船靠近货船,郭斩云脚下一顿,庞大的身躯如同大鸟般拔地而起,稳稳地落在了货船的甲板上。 柳成林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走上前去,挥拳在郭斩云宽阔的胸膛上狠狠砸了一下。 “郭疯子,快一年不见,你这身上倒是一股鱼腥味了。” “去你娘的鱼腥味,这是老子在水里泡出来的本事!” 郭斩云大手一挥,哈哈大笑。 他看了一眼柳成林身后的暗影司死士,砸了砸嘴,“侯爷让你把陈勋的暗影司都派过来了,看来扬州这次是要闹大天宫啊!” 郭斩云虽一直活跃在南方水道,但对于宣府如今的势力构成,心里门儿清。 “进舱说话。” 柳成林正色道。 两人走进昏暗的船舱。 郭斩云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酒壶猛灌了几口,抹了抹嘴。 “老郭,侯爷让你收拢的水师营,如今到了什么规模?” 柳成林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提到水师营,郭斩云的眼里闪过一丝狂傲。 “三千精壮,皆能开两石硬弓,可在水下憋气一炷香。大大小小的战船,老子在洪泽湖底下藏了两百多艘。虽然比不得朝廷的登莱水师,但在这窄窄的运河里,老子要是说不准哪条船过,北京的皇帝也别想吃到南边的一粒米!” 柳成林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郭斩云在南方只是拉起了一帮土匪水贼,却没想到侯爷的布局如此之深,竟然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生生砸出了一支精锐水军! “好!” 柳成林振奋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扬州水路图,铺在桌上,“侯爷有令,这次对扬州动手,要的是快、准、狠。周德昌和刘铭德以为封了四海商会,大局已定。我们不仅要救人,还得抓人!” 郭斩云轻笑一声,指着地图上的几处关卡。 “扬州府有驻军两千,府兵五百。运河上有扬州卫的水师巡逻。柳成林,你那三十个人突袭大牢容易,但救了人,怎么出城?怎么出江?” 柳成林看着他:“这就要看你水师营的本事了。” “放心。” 郭斩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壶一阵乱晃,“老子今天带了五百兄弟,二十条快船,已经化整为零,摸进了扬州城外的邵伯湖。明天晚上,只要你那边枪声一响,老子立刻带人顺流而下,把扬州卫的那几条破木船全给他凿沉了!” “水路大门,老子替你管着。只要范掌柜上了我的船,莫说周德昌,便是江南总督调大军来,也只能在岸上吃屁!”郭斩云大声道。 柳成林看着郭斩云那张狂傲的脸,心中大定。 “还有一事。听风网的暗桩报回来,那个背叛了四海商会的钱四海,如今被周德昌软禁在南京的江南春酒楼。此人熟悉四海在江南的诸多底细,绝不能让他活到结案。” “钱四海?” 郭斩云啐了一口,“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件事交给我水师营的人去办。金陵秦淮河上,多的是老子的眼线。明天晚上,老子让人把他捆了石头,沉到长江底下去喂鱼。” “不可。” 柳成林打断他,“侯爷说了,钱四海的事情,要留给范掌柜亲自处理。你只需要派人盯死他,别让他跑了,也别让周德昌杀人灭口。等扬州事了,咱们去南京提人。” “得勒!听侯爷的。”郭斩云耸了耸肩。 柳成林收起地图,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江面。 “老郭,这次我们在南方动手,动的是两淮盐政。这地方每年给朝廷供银几百万两。咱们这一刀下去,北京的徐有贞、还有宫里的那位,怕是要疯。” 郭斩云走到他身边,把斩马刀往肩膀上一扛,吐掉了嘴里的草根。 “疯?他们早就疯了。百姓吃沙子的时候,他们怎么不疯?侯爷铸华夏通宝,给老百姓一口干净饭吃,他们反倒说这是妖币。柳成林,老子在南方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条理。” “什么理?” “大明的官老爷,只有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才会和咱们讲理。” 郭斩云眼中凶芒毕露。 “老子憋了快一年,骨头都快生锈了。明天晚上,老子要痛痛快快地杀一场!” 大船在迷雾中破浪前行。 远处的江面上,隐约可以看见扬州城城墙上闪烁的火光。 看着这座繁华的江左名城,柳成林摸了摸身后的黑色长刀,眼神冰冷。 “开船,进城。” 数十条乌篷船在迷雾中散开,如同一群嗜血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朝着扬州府的咽喉游去。 第197章 北京城的暗涌 北京城,紫禁城深处。 大内乾清宫,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味。 暖阁内,明黄色的帷幔重重垂下。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面色枯槁,嘴唇乌青,正是大明景泰皇帝朱祁钰。 他此时正闭着双眼,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痰鸣声,显然已是病入膏肓,卧床不起多日。 帷幔外,两个身影正悄然肃立。 一人身着蟒袍,面沉如水,乃是执掌禁军的武清侯石亨。 另一人则是身着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 “扬州那边,事情办妥了。” 石亨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刘铭德传回密信,四海商会已全数查封。那妖币的头目范霜华,如今正关在扬州死牢。周德昌办事利索,拿到了铁证。如今就差最后一口气,就能把这谋反的罪名,死死扣在宣府的脑门上!” 兴安冷笑了一声,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发出的喀喀声。 “秦烈在宣府,手里有兵,格物谷又铸了那么多妖币,天下人心浮动。这时候不除他,朝廷颜面何在?徐大人在朝堂已经联络好了御史,只要今夜风声一过,明日早朝,便是秦烈的死期!” “可于少保那边……” 石亨皱了按眉头,眼里闪过一丝忌惮,“于谦那老东西若是力挺宣府,怕是不好办。” “于谦?” 兴安嘴角露出狠毒的笑意。 “他包庇秦烈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次江淮妖币案,他若敢伸手,本公公便让御史连他一起弹劾!就告他一个包庇纵容、图谋不轨之罪!” “咳咳……咳……” 床榻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朱祁钰艰难地睁开双眼,目光涣散,声音沙哑:“谁……谁在外面?” 兴安脸色一变,瞬间堆起谄媚的笑脸,疾步走上前去,隔着帷幔跪倒在地。 “皇上,是老奴。老奴伺候皇上用药。” 朱祁钰喘着粗气,抬了抬枯瘦的手:“朝中……朝中出了何事?朕隐约听见……什么妖币?什么宣府?” 石亨也跟着跪下,大声道:“皇上!臣石亨弹劾宣府总兵秦烈!秦烈在宣府私铸华夏通宝,勾结江南巨贾,行谋反之事!如今江淮盐政大乱,皆是宣府妖币所致!臣请皇上下旨,立刻捉拿秦烈进京受审!” 朱祁钰脑子里一片浑沌。 病痛的折磨让他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一听到“谋反”二字,他浑身猛地一颤,眼里露出了惊恐与愤怒。 “秦烈……他安敢如此?朕待他不薄……他竟敢私铸钱币,图谋朕的江山?” “皇上圣明!” 兴安趁热打铁,高声道:“不仅如此,兵部于大人对其百般包庇!四海商会在扬州的动静,兵部不可能不知。皇上,江淮若是丢了,朝廷的漕粮可就断了啊!” “传……传于谦!” 朱祁钰怒吼了一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瘫软在龙榻上。 —— 文华殿,早朝。 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于谦站在首位,身姿挺拔如松,虽然面带疲惫,但一双眼睛依然深邃、坚毅。 “于谦!” 石亨率先发难,在大殿中央站定,指着于谦的鼻子喝道:“宣府秦烈私铸妖币,为祸江淮,范霜华已经落网!你身为兵部尚书,坐视地方拥兵自重,私设铸币局,你该当何罪?!” 十几名御史同时出列,齐刷刷跪倒在地。 “臣等弹劾兵部尚书于谦,包庇叛逆,图谋不轨!请皇上明察!” 于谦面色不改,缓缓走出列,朝着龙椅上的朱祁钰躬身一拜。 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皇上,臣有本奏!四海商会之银币,非是妖币。格物谷所铸之钱,成色极足,便利商民。如今江淮之所以大乱,非因银币,实因贪官污吏竭泽而渔!周德昌封禁商会,强征差价,官盐掺砂,以致百姓无盐可食,这才是乱之根源!” “一派胡言!” 兴安站在龙椅旁,尖着嗓子叫道:“于大人,你口口声声为那逆贼辩护,莫非你收了宣府的好处?!周德昌是朝廷的命官,刘铭德是刑部的中坚,他们查出来的铁证,难道还能有假?!” 于谦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直刺兴安。 “兴公公!本兵行事,一心为国,何来贿赂之说?!倒是那两淮盐政,每年几百万两的银子,究竟落在了谁的口袋里,公公心里最清楚!秦烈守土有功,宣府三军要吃饭,格物谷要开工,朝廷不拨一分军饷,难道要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和北虏拼命吗?!” “你……你放肆!” 兴安气得浑身发抖。 龙椅上的朱祁钰此时脸色苍白,脑子里全是石亨和兴安之前吹的耳边风。 他看着底下争论不休的群臣,心里只剩下了猜忌与恐惧。 “够了……” 朱祁钰虚弱地挥了挥手,“于爱卿,你退下。朕意已决。” 于谦心头一沉。 朱祁钰看了眼于谦,缓缓下旨:“江淮妖币案,关系重大。传朕旨意,命司礼监太监冯保为钦差,携圣旨奔赴扬州,协助刘铭德。着令严察此案!务必将范霜华以及四海商会一干人等,给朕押解进京!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皇上不可啊!” 于谦大呼,猛地跪倒在地。 圣旨一旦下了扬州,范霜华被押解进京,徐有贞和石亨就会借用酷刑做出一份假供,到时候秦烈谋反的罪名被坐实,天下的兵革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大明,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退朝!” 兴安根本不给于谦继续说话的机会,大喊了一声,扶着偏瘫的朱祁钰便退入了后殿。 石亨路过于谦身边,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于大人,这大明的天下,还姓朱。” 于谦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空荡荡的龙椅,又看了看那些弹冠相庆的权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长叹了一口气。 大明朝的根子,已经烂了。 —— 一个时辰后,兵部直房。 房门紧闭,没有任何随从伺候。 于谦独自一人坐在案前。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张洁白的宣纸。 窗外,天空阴沉得厉害,黑云压城,一场暴风雨正在北京城上空酝酿。 “踏、踏、踏。” 那是钦差队伍出宣武门的声音。 兴安办事极快,第二批钦差冯保已经带着大内的高手,跨上快马,带着明黄色的圣旨,朝着扬州赶去了。 从北京到扬州,快马加鞭,只需三日。 于谦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皇帝昏聩,权臣当道,若是再循规蹈矩,便是坐视宣府被毁,坐视天下生灵涂炭。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笔。 笔尖蘸满了浓黑的墨汁。 他没有写给内阁的公文,也没有写给地方的札记。 他这封信,是写给秦烈的。 他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股杀气: “宣府秦侯。 见信如晤。 京师局势已变,主上病笃,群狼环伺。 石亨、兴安借江淮之事发难,欲构陷宣府,欲图合围。 圣旨已出宣武门,命冯保南下,捉拿范霜华,不日即到扬州。” 写到这里,于谦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异样神采,有痛苦、有决绝,但更多的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浩然正气。 大明律法,臣子不得勾结边将。 但他这封信发出去,便是将自己的一世英名,全赌在了宣府的身上。 他再次落笔,字迹陡然变得凌厉: “局势至此,多言无益。 两淮盐弊,乃天下之溃痈。 侯当以宣府总兵之谊,便宜行事。 清查盐弊,以正国法。 切记,圣旨三日将至。” “要比圣旨更快才行。” 这句话,没有半个杀字,却字字是要掀翻这江淮天下的刀兵。 于谦要让秦烈在圣旨到达扬州之前,用宣府的刀,把两淮的官场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只要既成事实,只要拿到了周德昌和刘铭德的脏证,北京的这份圣旨,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这封信,将赋予秦烈南下调兵、血洗江淮的最关键、最合法的护身符! 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将信纸折好,塞入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火漆信封里。 “来人。”于谦低唤。 一个面色精悍的兵部心腹推门进来,跪倒在地:“大人有何吩咐?” 于谦将信封递过去:“亲手交给京城听风网的接头人。事情紧急,告诉那边要快!” 那心腹接下信封,狠狠叩头:“喏!” 心腹离去。 直房的门再次关上。 于谦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道闪电划破了北京城的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 大雨,倾盆而下。 此时的官道上,两匹快马正在大雨中疯狂地奔驰。 一匹,是带着圣旨的朝廷钦差。 另一匹,则是怀揣着于谦密信的兵部死士。 第198章 范霜华的局(月票最后一天) 扬州府,死牢。 范霜华双手双脚戴着沉重的铁镣,坐在一堆枯草上。 她身上的白衣已经满是污渍,但她的脸色依然平静,一双凤眼冷冷地盯着牢门外。 “哐当!” 牢门被粗暴地推开。 周德昌在几名狱卒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后,两个满脸横肉的刑讯手正抬着一具炭火通红的刑具,两柄烙铁烧得滋滋作响。 “范掌柜,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德昌走到范霜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丝残忍的笑。 “刘大人明天晚上就要看口供。今夜你若是再不签字画押,这红通通的家伙,可就要落在你这细皮嫩肉的身子上了。” 范霜华看了一眼那两柄冒着青烟的烙铁,身子猛地一颤,眼里瞬间露出了惊恐之色。 她往后缩了缩,链条哗啦啦作响。 “不要!别过来!” 范霜华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女子特有的柔弱与崩溃。 “周大人!我招!我全招!求求你,把这东西拿开!” 周德昌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范掌柜是铁打的巾帼,没想到见了这火炭,也跟那些贱民没什么两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旁边一个刑讯手冷笑:“大人,任凭她是多大的东家,进了这死牢,没有不怕死的。” 范霜华脸色惨白,眼角挂着泪痕,颤声道:“周大人,四海商会的账本……我可以交出来。侯、秦烈给我的密信,我也承认。但……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德昌眉头一皱,冷哼道:“你现在是阶下囚,还有资格跟本官谈条件?!” “大人不答应,民女便是死在这大牢里,也绝不落笔!” 范霜华猛地抬起头,虽然眼神惊恐,但语气决绝。 “周大人,我若是死在牢里,四海商会在江南黑市里的几百万两现银,你们一分也别想拿到。那些银子只有我知道藏在哪里。而且,秦烈造反的铁证,没有我亲口承认,北京城敢逼反他吗?!” 周德昌听到“几百万两现银”,眼皮子猛地一跳,压根没理会她后面说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贪婪,沉声道:“说!什么条件?!” “我要见大人最后一面!但不是在这阴暗的死牢里。” 范霜华喘着粗气,指着外面。 “两淮盐政的根基,在广陵仓。四海商会在那里,落得这个下场,我也认了。明天晚上,我要在广陵仓的原址,当着大人的面,在公文上签字画押。如此,也算是我四海商会将两淮盐政,完完整整地‘归正’还给朝廷。这也是民女最后一点体面。” 周德昌一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广陵仓。 扬州城最大的官仓原址,占地极广,四周皆是开阔地。 他就是在那里把她拿下入狱。 而现在,范霜华要在那里当众认罪? “范霜华,你想在众商面前反水?还是想借机逃跑?!”周德昌厉声喝道。 “大人带几百官兵围着,民女一个弱女子,手脚皆是铁镣,往哪跑?!” 范霜华惨然一笑。 “民女只是想让两淮的盐商都看看,四海商会败了。从此以后,江南还是大人们的江南,盐商们还是指望着周大人发财。民女当众认罪,大人的威名便能传遍江淮,大功告成。难道周大人……还怕我一个弱女子不成?” 周德昌死死盯着范霜华。 他看着范霜华那颤抖的肩膀,还有眼角未干的泪水,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涌现。 好!好一个当众认罪! 徐有贞大人在朝堂,正愁没有足够的声势来压制于谦。 若是能在广陵仓摆下一个大阵仗,让两淮残余的盐商、扬州府的官员全部到场,亲眼看着范霜华画押认罪,坐实秦烈谋反! 这不但是铁证,更是他周德昌青史留名、连升三级的政绩! 到时候,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盐商,看到四海商会彻底完蛋,必然会像狗一样跪倒在他周德昌脚下,重新把银子送进他的府邸。 “哈哈哈哈!好!本官答应你!” 周德昌得意忘形,折扇在掌心狠狠一拍。 “本官就给你这个体面!明天晚上,广陵仓公审!本官要让两淮上下,亲眼看看宣府叛逆的下场!” “多谢大人……” 范霜华低下了头。 周德昌大手一挥:“来人!给范掌柜换一间干净的牢房,送些饭菜。明天晚上,本官要在广陵仓,办一场扬州城十年来最大的盛会!” 牢门再次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昏暗的阴影里,范霜华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的惊恐、崩溃和泪痕,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广陵仓……” 范霜华活动了一下被铁镣磨红的手腕,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周德昌,地方我都替你选好了。” 这是一个局。 听风网在扬州只发展了大半年,虽然拿到了不少官员的账目,但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盐商巨贾、刘铭德的江南同党,平时行事极其隐蔽。 如果一个一个去抓,不仅耗费时日,更容易打草惊蛇,让他们卷了银子逃跑。 只有让他们以为四海商会彻底垮了,让他们以为跟着周德昌能重新分赃,这帮贪婪的硕鼠才会全部从洞里钻出来。 范霜华要用自己的命,当成最肥美的一块肉,把整个江淮官场、所有参与陷害宣府的腌臜货色,一网打尽! 名单坐实,一个都跑不掉。 扬州盐运同知府。 后堂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周德昌坐在主位上,脸色红润,显然是兴奋到了极点。 在他下手,坐着七八个身穿华贵绸缎的盐商大户,个个满脑肥肠。 还有几名扬州卫的千户、府衙的通判,此时正推杯换盏。 “诸位!诸位静一静!” 周德昌端起酒杯,站起身,大声宣告。 众人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周德昌。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那四海商会的范霜华,撑不住了!” 周德昌满脸傲然,“就在刚才,在死牢里,那女人已经向本官求饶,答应明天晚上在广陵仓当众签字画押,招供秦烈谋反的罪状!” “好!” “周大人神武!” “四海商会这颗毒瘤,总算是拔掉了!” 底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一个大盐商站起来,满脸谄媚地端起酒杯:“周大人,四海商会一倒,九分钱的妖盐便没了。以后这江淮的盐,还不是大人您说了算?大家伙跟着大人,发大财啊!” “哈哈,好说,好说!” 周德昌一口饮尽美酒,大笑道,“明天晚上,广陵仓公审,本官要广发请帖!不仅咱们扬州府,高邮、宝应、泰州,所有跟两淮盐政有关系的商户、官员,有一个算一个,明天晚上都必须到场!本官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背叛朝廷、勾结边将是什么下场!” “大人,那范霜华会不会使诈?” 一个通判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 “使诈?” 周德昌嗤笑了一声,满脸不屑,“广陵仓四周是一片平地,本官明天晚上调两千驻军、五百府兵,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她手脚戴着铁镣,拿什么使诈?!她不过是想死得个体面罢了!” “大人圣明!是下官多虑了!” 那通判连忙自罚了一杯。 周德昌指着下方的几个大商人,吩咐道:“你们几个,明天把家里所有的银箱都给本官抬到广陵仓去。等范霜华一画押,本官就当场宣布重新分配盐引!谁的银子多,以后的官盐买卖就归谁!” “多谢大人栽培!我等今夜就回去准备银子!” 商人们个个眼里冒绿光。 明晚之后,四海商会数百万两的家产,就将成为他们的饕餮盛宴。 “来!喝酒!明天晚上,本官要让秦烈在宣府,痛哭流涕!” 周德昌高举酒杯,得意忘形的大笑声传出了老远。 整个同知府邸,沉浸在分赃前的狂欢之中。 一份份盖着同知大印的请帖,借着夜色,疯狂地送往扬州城内外的各个角落。 那些平日里隐藏在黑暗中的私盐贩子、贪官污吏、豪强地主,接到请帖后,个个欣喜若狂,连夜备轿,朝着扬州城赶来。 他们以为,那是分赃的盛宴。 然而,在这座狂欢的城市之外。 大运河的迷雾里。 柳成林跨在战马上,身后的三十名暗影司死士已经换上了扬州卫的甲胄。 邵伯湖的深处,郭斩云的水师营快船,已经升起了黑色的风帆,刀枪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地方。 广陵仓。 周德昌广发的请帖,在听风网的手里,变成了一张阎王爷的生死簿。 第199章 广陵仓的鸿门宴(上)(为大佬打赏加更) 扬州城外,广陵仓。 废弃多年的官仓旧址,今日火把如林。 仓前一片极宽阔的平地上,一座三丈高的木制高台连夜搭起。 四面围着密密麻麻的扬州府兵,个个手持长枪,神色骄横。 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刮得高台上的大旗猎猎作响。 高台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 扬州盐运同知周德昌,端坐主位。 他面色红润,嘴角挂着掩不住的得色。 在他左侧,坐着刑部郎中刘铭德。 刘铭德指节轻轻敲着桌面,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视着台下,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 大案下方两侧,则是一排太师椅。 扬州城残余的十二大盐商,今日个个穿着簇新的绫罗绸缎,满脸堆笑,列席其上。 他们身后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百个沉甸甸的红漆大木箱,里面全是连夜凑齐的现银。 “周大人,今日一过,江淮再无四海商会了。” 左首第一位的大盐商马掌柜呵呵一笑,朝着周德昌拱了拱手。 “马老板说得是。” 周德昌端起面前的玉盏,抿了一口绍兴黄酒,“本官说过了,大明朝,还姓朱。宣府的那套妖法,在北边好使,在江南可吃不开。” 刘铭德在旁冷笑一声:“秦烈远在关外,手伸得太长了。今日范霜华一按手印,于少保在北京也保不住他!” “刘大人圣明!” 一众盐商纷纷附和,谄媚之声不绝于耳。 高台下方,此时黑压压地挤满了数百人。 这些人个个穿着短打粗布衣裳,看似是扬州城里的普通百姓和挑夫,实则全是周德昌提前安排好的“托”。 有的是同知府的恶奴换了衣裳,有的是拿了银钱的地痞流氓。 “时辰到了!” 一名府衙通判快步走上台,在周德昌耳边低语。 周德昌眼中精芒大盛,猛地一拍惊堂木。 “带人犯范霜华!” “带人犯——!” 军士们的喝喊声自远而近,在空旷的广陵仓回荡。 高台一侧的铁栅栏被拉开。 两名粗壮的狱卒,押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范霜华一身白衣素服,未施粉黛。 她的黑发用一根素木簪子挽起,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的双手双脚依然锁着沉重的铁链,每走一步,便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台下的“百姓”顿时鼓噪起来。 “妖女!害人精!” “四海商会贩卖妖盐,图谋反叛!朝廷开恩,今日拿办了你!” 骂声四起,一浪高过一浪。 范霜华面无表情,既不愤怒,也不自辩。 她踩着木梯,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由于死牢里几日的折磨,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腕被生铁镣铐磨破,露出一圈鲜红的勒痕,血迹已经凝固,触目惊心。 但她的脊梁,挺得极直。 “跪下!” 一名狱卒抬腿,便朝范霜华的膝窝踢去。 范霜华身形微微一侧,反倒借着铁链的重量一甩,生生将那狱卒撞了个踉跄。 她冷冷地扫了那卒子一眼,自行在木案前站定,一双凤眼平静地看着周德昌。 “放肆!” 周德昌脸色一沉,有些挂不住面子,冷声道:“范大掌柜,到了这广陵仓,你还摆你四海商会大掌柜的谱?” 范霜华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冷如冰:“周大人,民女既然来了,便是来给大人送一份‘大功劳’的。大人何必急着动粗?” 听到“大功劳”三个字,周德昌眼角的肉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刘铭德,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伸长了脖子的盐商,随即将那份写满了秦烈反状的供词往前一推。 “范霜华,识时务者为俊杰。” 周德昌端起酒杯,脸上露出一抹得意忘形的笑。 “供词在此!只要你在上面按了手印,承认秦烈私铸银币、图谋不轨,承认四海商会是叛逆之党。本官便免了你的皮肉之苦。不仅如此,本官还会上书朝廷,给你家留个全尸。画押吧!画完,本官给你个痛快!” 刘铭德也开口道:“范掌柜,那秦烈不过是个武夫。你为他守口如瓶,他现在能来救你吗?签字罢,大势已去!” 台下的盐商们也纷纷叫嚷开了。 “范掌柜,认命吧!” “宣府的银子救不了你的命!” 范霜华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 她缓缓伸出右手。 那只原本白皙的手掌上,此时满是淤青。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在密密麻麻的公文纸上。 周德昌屏住了呼吸。 刘铭德停下了敲击桌子的手。 只要这个手印按下去,两淮的财富,宣府的命脉,尽落彼手。 然而,范霜华却停住了手。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高台上的十二大盐商,最后目光落在周德昌脸上。 “周大人,要民女画押,不难。” 范霜华清冷道。 “只是民女死则死矣,心中却有个疑惑。今日两淮盐政归正,这台上的十二位老板,可都分到了四海留下的盐引?” 马掌柜眼皮一跳,哼道:“范霜华,你死到临头,挑拨离间也是无用!我们忠于朝廷,周大人自然做主!” “是吗?” 范霜华轻笑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马老板,你家在泰州的暗仓里,还藏着三万担四海的精盐。你昨日还派人去黑市,想在一两银子一斤的高位脱手,怎么今日在周大人面前,倒成了忠臣?” 马掌柜脸色唰地白了,猛地站起身:“你血口喷人!” “还有刘老板。” 范霜华转头看向另一个肥胖的盐商,“高邮湖的水道上,你家那十条私盐船,今晚还在运吧?你给了扬州卫千户王大人五百两银子的买路钱,本掌柜这里的账本,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你……你胡说!” 那刘老板急得汗如雨下。 高台上顿时乱成了一团。 十二大盐商个个面露惊恐,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猜忌。 周德昌脸色大变,猛地一拍桌子:“范霜华!你住口!休得在公堂之上妖言惑众!” 刘铭德也站了起来,眼中杀机毕露:“周大人,休要与她废话!直接按字画押,不从便上刑!” 范霜华静静地看着他们狗咬狗,眼神里没有一丝惧色。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故意当众揭露这些,就是要逼着所有人把底牌露出来。 听风网的探子,此时正混在台下的死角里,将台上这些官员和盐商的反应,一笔一笔全部记录在案。 参与陷害宣府的、侵吞资产的、私贩盐铁的。 一个都跑不掉。 这份名单,今日要在这广陵仓,彻底做实了! “周大人。” 范霜华忽然打断了周德昌的怒吼。 她伸出那只带血的手指,在红色的印泥上,重重地蘸了一下。 红色的印泥,在火光下像极了鲜血。 “你不是要本掌柜画押吗?” 范霜华高举着那只鲜红的手指,冷冷地看着周德昌。 “本掌柜现在就按下去。只是,周大人,这个手印按下去的后果,你这颗脑袋,当真接得住吗?” 周德昌看着那根血红的手指,不知为何,后背突然窜起了一股强烈的凉意。 那是一种在官场厮杀多年培养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 “少废话!按!” 周德昌色厉内荏地大吼。 范霜华的手指,对准了那份公文,缓缓落了下去。 就在此时。 “轰——!” 远处的运河水面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不是雷声。 那是火铳,是震天雷,是格物谷特制火器的轰鸣声。 紧接着。 “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扬州城沉闷的夜空。 高台上的众人惊得齐齐站起身。 周德昌手里的玉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风,突然大了起来。 广陵仓四周的火把,在狂风中疯狂地摇曳,明灭不定。 远处的黑暗中,隐隐传来了无数密集的马蹄声。 战马奔腾,如履平地。 那是从德州方向、从北方官道上狂奔而来的铁骑。 范霜华的手指,停在了公文上方一寸处。 她看着脸色惨白的周德昌,展颜一笑。 那一笑,如冰雪消融,却带着无尽的杀意。 “周大人。” 范霜华的声音很轻。 “宣府的银子,真的会说话。” 第200章 广陵仓的鸿门宴(下)(为大佬打赏加更) 风狂,火摇。 广陵仓高台上,死寂一片。 范霜华的手指悬在公文上方一寸,没有按下去。 她伸出另一只手,接过了那支沾满了浓黑墨汁的毛笔。 她看着周德昌,忽然一笑。 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胜券在握。 “周大人,您确定要我画?” 周德昌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心脏在狂跳,四周的马蹄声、号角声越来越近,震得地上的银箱都在微微发颤。 但他看着那份近在咫尺的功劳,一咬牙,厉声道:“贱人!死到临头还敢虚张声势!按!立刻给本官按下去!”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比刚才更沉闷、更剧烈的咆哮,猛地从大运河的水面上炸开。 整个广陵仓的地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高台上的紫檀木大案被震得往前一窜,茶盏酒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十二大盐商发出一阵尖叫,个个抱头蹲下。 那是郭斩云水师营的舰载炮! 格物谷秘密铸造的重炮,今日在运河上,第一次露出了獠牙。 虽然只是朝着空地齐射威慑,但那开山碎石的威力,瞬间将那些扬州卫府兵的胆子生生吓破了。 “地动了!地动了!” 台下的那些“证人”恶奴登时乱成了一团,四散奔逃。 “有刺客!保护大人!快保护大人!” 扬州卫的校尉拔出腰刀,声音里全是惊恐的颤音。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结阵。 高台四周的枯草堆、废弃的仓房门,突然被一股巨力自内向外猛地撞开。 “杀——!” 无数黑衣劲装的死士,手持宣府特制的连发弩、精钢长刀,如同地底涌出的鬼魅,从几条早已挖好的暗道里奔涌而出。 是听风网的死士。 带头的,正是柳成林。 柳成林一袭黑衣,面色冷峻如铁,手里倒提着一柄滴血的长刀。 他根本不用正眼看那些府兵,脚下一跨,几步便冲上了三丈高的木台。 “挡我者死!” 柳成林暴喝一声,长刀横扫。 两名扑上来的扬州卫亲兵连人带甲被劈翻在地,鲜血狂喷,溅了周德昌满脸。 “你敢?!本官是刑部侍郎!” 刘铭德到底是在刑部待过的,稳住情绪大喝道。 柳成林在木案前站定,一刀插在木板上。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封盖着兵部大印、字迹凌厉的信件。 他将那封信高高举起,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广陵仓: “本将奉兵部尚书于大人密令,查办两淮盐弊!” “不可能!于少保怎么敢私调边将南下?!” 周德昌发了疯似地尖叫,双手死死抠着桌角,“这是假的!这是妖币逆贼的伪造!来人啊!把他们杀了!” 可是,台下哪里还有人听他的命令。 运河江面上,浓雾被一道道破浪而来的黑帆撕裂。 郭斩云的水师快船已经靠岸,三千精壮水兵手持火铳、长矛,已经把广陵仓的两千驻军缴了械。 那些扬州卫的官兵,在格物谷的快弩和重炮面前,跪倒了一片。 “周德昌!” 柳成林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周德昌的官服前襟,将他整个人从主位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刘铭德!钱四海!你等勾结通敌,侵吞盐税,私熔华夏通宝,构陷朝廷重臣!于大人有令,两淮官场,有一个算一个,尽数拿下!” “饶命!大人饶命啊!” 高台后方,一个换了便装想要溜走的老头,此时被两名死士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满头大汗,脸上全是肥肉,正是那个背叛了四海商会、出卖了范霜华的二掌柜钱四海。 此时的钱四海,哪里还有昔日二掌柜的气度。 他听着四周的炮声,看着柳成林手里带血的长刀,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恶臭散发开来。 他竟是被生生吓得屎尿齐流。 “钱四海,你这条吃里扒外的老狗。” 范霜华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范掌柜!范姑娘!我是一时糊涂啊!是周德昌逼我的!是刘大人拿我全家性命要挟啊!” 钱四海疯狂地磕头,额头上鲜血淋漓。 “带下去。听候侯爷发落。” 柳成林冷哼。 “姓柳的!你敢动本官?!本官是朝廷命官!是内阁徐大人的门生!” 刘铭德虽然被按倒在地上,却依然在疯狂地挣扎,满脸的血污和泥土。 “你们宣府这是造反!圣旨不日便到扬州!你们都要满门抄斩!” “徐有贞?” 一声充满鄙夷的嘲笑声,突然从台阶处传了过来。 只见一条魁梧的身影大步走上台。 郭斩云赤裸着半边膀子,手里拎着一柄斩马刀,刀尖上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 他走到刘铭德面前,一脚踩在刘铭德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老子在南方憋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们这群蛀虫是什么货色?” 郭斩云啐了一口唾沫。 “现在的淮安水陆两道正堵着呢,还指望京城的徐大人派人来救你们?” 听到这句话,刘铭德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像一条死狗。 周德昌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他自知落入宣府手中绝无活路,猛地一咬牙,长袖一甩,一柄藏在袖中的防身短刀滑落掌心。 他脚下一蹬,直奔范霜华的咽喉刺去! “贱人!老子先拉你垫背!” 周德昌面目狰狞。 范霜华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找死!” 郭斩云冷笑。 他不闪不避,手中的斩马刀连鞘带柄,如同闪电般往前一挑。 “当!” 一声脆响。 周德昌手里的短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笃的一声死死插在了木柱上。 紧接着,郭斩云宽大的手掌如同一把铁钳,咔嚓一声捏断了周德昌的右腕。 周德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跪倒在地。 “把这几个杂碎,全部锁了!” 柳成林长刀入鞘,大声吩咐。 “十二大盐商,封存所有银箱。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台上的那些大盐商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种刀刀见血的场面,马掌柜当场吓得昏死过去。 剩下的十一个人齐刷刷地跪在红漆银箱旁边,连头都不敢抬。 风,似乎小了一些。 运河上的雾气,在火炮的硝烟中渐渐散去。 高台的一侧,柳成林缓步走上台。 他走到范霜华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范大掌柜,受苦了。” 范霜华看着他,“柳将军,别来无恙。” 柳成林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白色丝帕,双手递了过去。 “成林奉侯爷密令,接大掌柜回营!” 范霜华接过帕子。 她没有理会地上惨叫的周德昌,也没有看被按死在地的刘铭德。 她只是缓缓将帕子缠绕在自己被生铁镣铐磨破、血迹斑斑的手腕上,一点一点,仔细地拭去了上面的新血与旧痕。 拭净了血迹,范霜华转过身,一袭白衣迎风而立。 她站在三丈高的高台上,冷冷地扫视着台下跪倒了一地的扬州官兵、私盐贩子,以及那些吓破了胆的豪强。 两淮的盐政,在这一刻,在宣府的重炮和利刃下,彻底易主。 “诸位。” 范霜华将擦过血的帕子随手一扬。 白色的帕子在风中飘飘荡荡,落在了周德昌那具明黄色的因鹭官服上。 她看着这片满目疮痍却又富庶滔天的江淮大地,声音清冷,传遍了整个广陵仓: “这盐政,改归正了。” 第201章 秦烈踏血而来! 三日后,扬州码头。 江风大作,运河水浪滔天。 两淮盐引案发,扬州城早已全城戒严。 运河江面上,往来的官船、商船尽数被扣,唯有一队队挂着宣府黑帆的快船在江面上往来巡逻,刀枪如林,将整条大运河防得滴水不漏。 “呜——!” 长鸣的号角声,突然从运河上游传来。 数艘吃水极深、体型巨大的黑色战船破雾而来。 那船头撞角包着精钢,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领头大船的甲板上,站着一人。 他身形高大如山,一袭玄色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面色沉静,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正是宣府侯秦烈! 在北方布置好格物谷与宣府军的防御后,他带着沈文度,仅率破浪营三百精锐,顺流而下,亲自到了扬州。 “侯爷,到了!” 副将在一旁按刀,低声禀报。 秦烈看着前方那座逐渐清晰的繁华古城,微微点头:“靠岸。” 大船靠港。 踏板轰然砸在扬州码头的青石板上。 秦烈迈开大步,走下甲板。 他身后,三百破浪营精锐个个身跨骏马,背负火铳,腰悬精钢战刀,踏着整齐的步伐紧随其后。 一时间,整个扬州码头只剩下了沉重的靴声与马蹄声。 此时的广陵仓,已被清洗了一遍。 日前大战留下的碎木、残兵、废弃的官银箱,还散落在泥地里。 几场大雨过去,地上的血迹已经化成了黏稠的血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参见侯爷!” 柳成林、郭斩云两人,早已率众在仓前肃立迎接。 三千水师营精壮齐刷刷抱拳行礼,甲胄撞击声响彻云霄:“拜见侯爷!” 秦烈踏过地上的碎木与血泥,大步走入广陵仓大院。 他挥了挥手:“免礼了。” “谢侯爷!” 郭斩云直起身子,哈哈大笑:“侯爷,您可算来了!您看看我这三千水兵,可能入得侯爷法眼?” 秦烈驻足,目光从那些皮肤黑亮、眼神凶悍的水师营士兵身上扫过。 他点了点头:“不错!骨头硬,眼神有杀气。郭疯子,这大半年,你没白混!” 郭斩云得了夸奖,一张黑脸咧开了嘴。 柳成林走上前,摇了摇折扇,躬身道:“侯爷,扬州府上下官员已经尽数看管。那些盐商的账本、现银,听风网也已查抄完毕。只是……” 柳成林顿了顿,往高台方向看了一眼。 “霜华呢?”秦烈开门见山。 “在后舱歇息。”柳成林答道。 正说着,广陵仓后方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范霜华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衣,自内踱步而出。 她脸色虽有些苍白,但步履沉稳。 见到秦烈的那一刻,她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似是不知道秦烈会来。 秦烈几步迎了上去。 两人相距三步,站定。 “受苦了。” 秦烈看着她,声音低沉。 “有侯爷的刀在,霜华不受苦。” 范霜华微微福了福身。 秦烈的目光下移,落在她交叠在身前的手上。 范霜华正欲收回手,秦烈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由于动作太大,原本缠在腕上的干净丝帕滑落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红肿溃烂的生铁镣铐勒痕。 那勒痕上还带着乌黑的血痂,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秦烈的手,猛地握紧了。 他周身的气息在刹那间冰冷到了极点,一股犹如实质的实质杀机,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郭斩云等一众大将瞬间收敛了笑容,个个肃立,不敢多言。 “谁弄的?” 秦烈一字一顿,声音阴沉得可怕。 “周德昌、刘铭德。” 范霜华静静看着他,神色平静,“不过,他们已经拿下了。” “报——!” 一名听风网的探子飞马而来,滚鞍下马,跪倒在秦烈面前。 “启禀侯爷!淮安哨探传回消息,司礼监钦差冯保,带了两百大内高手,本已过了宝应。但听闻扬州有变,郭将军水师凿沉了扬州卫的战船,那冯保……连夜掉头,带着圣旨往南京去了!” 郭斩云一听,吐掉嘴里的草根,破口大骂:“呸!这个阉货!老子还在河道上埋伏了二十条快船,就等着把他那颗鸟头拧下来呢!倒是个属兔子的,跑得真快!” 沈文度冷笑道:“冯保不傻。他带的那两百人,给水师营塞牙缝都不够。他知道碰了侯爷这尊杀神的霉头,回京复命是假,保命是真。” 秦烈没有理会冯保的逃跑。 他缓缓松开范霜华的手腕,转过身。 “周德昌在哪?” 秦烈冷冷开口。 “带上来!” 柳成林大喝。 片刻,几名死士像拖死狗一样,将五花大绑的周德昌拖到了院子正中。 此时的周德昌,官服破烂,满头满脸都是干涸的血迹与泥土。 这三日来,他每日都听着宣府军清查盐仓的汇报,心理早已崩溃。 但他看到秦烈,看到那杆黑色的宣府大旗,心底隐藏的疯狂与不甘,再次翻涌了上来。 “秦烈!!” 周德昌跪在泥地里,扬起头,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你无旨擅动边将!你私自调兵南下,血洗两淮!你这是谋反!大明朝百年,还没有哪个武夫敢像你这般胆大包天!” 秦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的手,已经握在了腰间战刀的刀柄上。 “于谦在京城保不住你!天下的读书人,全都会口诛笔伐,写文章骂死你这个国贼!” 周德昌面目狰狞,嘴角带着白沫,犹自疯狂地大叫。 “你没有圣旨!你敢杀本官,就是反贼!你的旨呢?!拿出来给本官看看啊!” 秦烈面无表情。 他没有自辩,也没有拿于谦的那封密信。 “锵——!” 一声清脆的刀鸣,响彻整个广陵仓。 雪白的刀光在半空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肉眼难辨。 周德昌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一蓬滚烫的鲜血,噗的一声喷射而出,将地上的血泥染得更加殷红。 周德昌的人头咕噜噜滚落自泥地里,一双眼睛还瞪得老大,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恐惧。 他的无头尸身,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秦烈手腕一抖,刀尖上的血珠呈一条直线,啪嗒嗒甩在地上。 他缓缓将长刀收入鞘中,发出一声冰冷的闷响。 “本侯行事,何须圣旨。” 秦烈看着地上的死尸,声音如九幽寒铁,字字掷地有声。 “你的头,就是旨。” 秦烈转过身,看向柳成林:“刘铭德和钱四海呢?” 柳成林上前一步:“回侯爷,刘铭德右手废了,正押在厢房。钱四海吓破了胆,如今正关在水牢,等大掌柜亲自发落。” 四下死寂。 十二大盐商在后方看着这一幕,马掌柜两眼一翻,再次吓得昏死过去。 周德昌在大明两淮地界上横行了十年,正五品的封疆盐运同知,说杀就杀了。 秦烈的刀,根本不讲大明的规矩。 他秦烈,就是规矩! 第202章 侯爷的怒火与柔情 刀已入鞘,余音未绝。 广陵仓大院中,那一地殷红的血水顺着泥泞的沟壑缓缓流淌。 周德昌那颗滚落的人头,死不瞑目地正对着木台,脸上的惊恐已然凝固。 四下里,落叶可闻。 “传令下去。” 秦烈右手依旧按在刀柄上,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的暴虐之气非但没有因为斩杀周德昌而消减,反而愈发炽烈。 “把扬州知府、同知、通判,以及这衙门里所有沾了盐税的官吏,九品以上,尽数锁了!破浪营换马不换人,给本侯将两淮运司、巡盐御史官署围死。凡有涉案者,不论官职高低,皆斩!” “遵命!” 郭斩云抱拳大喝,一双黑脸上满是杀意,当即就要转身去点兵。 “侯爷,不可!” 沈文度面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 他手中的折扇攥紧,连连摇头:“扬州官场盘根错节,涉案官吏何止百人?若一朝尽屠,江淮官场彻底瘫痪不说,这‘屠戮朝廷命官’的罪名,就真的坐实了!” “坐实又如何?” 秦烈冷笑一声,侧头看向沈文度,眼中寒芒乍现。 “本侯在宣府杀北虏,在关外斩叛逆,何曾怕过什么罪名?这帮中饱私囊的酒囊饭袋,动到本侯的人头上,便该知道是什么下场!” “侯爷,沈先生说得对,不能屠。” 一只温热却带着几分颤抖的手,突然轻轻搭在了秦烈按刀的右臂上。 那手极轻,却让秦烈浑身暴烈的气息瞬间一滞。 秦烈转过头。 范霜华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 她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但那一双凤眼却异常清明,看着秦烈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 “放手。” 秦烈低声吐出两个字。 “不放!” 范霜华摇了摇头,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坚决。 “侯爷若要杀,便先听霜华把话说完。” 秦烈盯着她,终究是没有震开她的手。 范霜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周德昌的尸首,随即低声道: “侯爷,霜华这次以身入局,在死牢里熬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日这个将两淮盐商、贪官一网打尽的契机。可您若是现在把这群人渣全杀了,那霜华这几日的罪,便白受了。” 秦烈眉头猛地一拧:“白受?” “是。” 范霜华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缓而清晰。 “朝廷里,徐有贞、石亨那帮人正愁抓不到侯爷的把柄。周德昌死了,是两淮盐政之罪!可若您把扬州官场屠尽,那便不是清查盐弊,而是真正的扯旗造反。到那时候,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写?朝廷的乱军会怎么动?于少保在京师,又该如何自处?” 她的话语极短,却字字如刀,直切利害。 “徐有贞在等您发疯,等您把这江南掀个底朝天,他好名正言顺地调集天下兵马围剿宣府。” 范霜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唯有秦烈能够听闻。 “侯爷,您若图一时之快,屠了这群人渣,正中徐有贞下怀!” 大院内,风吹得更急了。 秦烈死死盯着范霜华,眼中的血红之色一点点褪去,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他纵横军旅多年,自然明白“引蛇出洞”与“困兽犹斗”的区别。 只是刚才一见范霜华手腕上的勒痕,那股按捺不住的狂暴便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呼——” 秦烈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缓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周身的杀气瞬间内敛。 “郭斩云。” 秦烈冷冷开口。 “末将在!” 郭斩云急忙抱拳。 “按沈文度说的办,抓人、抄家、核对账目。把所有涉案官吏的罪证做实,一针一线、一两银子都给本侯查清楚!” 秦烈看着地上的血泥,声音回复了往日的沉稳。 “不杀他们,但本侯要让他们在大理寺的死牢里,把牢底坐穿。” “末将领命!” 郭斩云这回听懂了,嘿嘿冷笑一声,一挥手,带着水师营和破浪营的铁骑狂奔而去。 一时间,整个广陵仓大院马蹄声大作,官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向扬州城的各个方向。 沈文度见状,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朝着秦烈和范霜华微微躬身,随即便带着听风网的探子前去核对那一箱箱刚查抄出来的盐商现银。 不一会儿,原本喧闹的院落里,便只剩下了秦烈与范霜华两人。 —— 江风从破损的仓门吹进来,拂动着范霜华的白衣。 秦烈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一双黑眸凝视着她。 范霜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帘,正欲将那只搭在秦烈臂上的手收回来。 可她刚一动,秦烈却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嘶——” 范霜华眉头一蹙,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秦烈的手掌宽大,长满了老茧,正好碰到了她手腕上那圈红肿溃烂的伤口。 秦烈一惊,手上的力道瞬间松了大半,但却依旧没有放开。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腕,将那缠绕了一半的丝帕轻轻解开。 刚才在高台上隔得远,如今离得近了,那伤口更显得触目惊心。 生铁镣铐摩擦着原本雪白细腻的手腕,四周是一圈乌青,由于大牢里阴暗潮湿,伤口甚至有些感染。 秦烈看着那道伤口,额角青筋暴起,握着她手腕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你这女人……” 秦烈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异样神采。 那是愤怒、是心疼,也是一种从未在他这位宣府杀神脸上出现过的柔情。 “总是把自己的命不当命,狱中不是有死士暗中照看吗?” 范霜华听着他的责备,心中却莫名地一暖。 她看着秦烈那张隐忍怒火的脸庞,嘴角竟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侯爷,霜华是生意人。” 范霜华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女子的娇怯。 “做生意,总要有本钱。不把戏演得真些,周德昌那条老狐狸怎么会把十二大盐商全部召集到这广陵仓来?不让他们聚齐,听风网又如何能一击即中?” “本钱?” 秦烈冷哼一声,捏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却又极快地松开。 “你的本钱,就是拿自己的两只手去换周德昌的狗命?四海商会要是没了你,本侯要这江南的银子有什么用?!” 他的话有些蛮不讲理。 但那字里行间的关切与霸道,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范霜华的心坎上! 范霜华身子微微一颤。 她抬起凤眼,静静地看着秦烈。 这个在关外让鞑子闻风丧胆的铁血汉子,此时一双眼里全是红血丝,粗糙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那笨拙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横刀立马的侯爷气度? “侯爷——” 范霜华轻唤了一声。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眼波流转,倒映着秦烈那高大的身影。 “嗯?” 秦烈应道,手里还在试图帮她把丝帕重新系好。 “霜华的命,早是侯爷的了。” 范霜华垂下眸子,声音细若蚊蝇,却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运粮进宣府开始,霜华这条命,便不再是自己的。侯爷要四海商会扎根江南,霜华便死也替侯爷把这根扎下去。莫说是一双手腕,便是这条命折在扬州,只要能全了侯爷的谋划,霜华也甘之如饴。” 秦烈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范霜华的眼里,是深情。 秦烈心头狂震。 他两世为人,都没有恋爱经验。 但他长年在刀口舔血,最明白一个人的眼神代表着什么。 这一刻,两人离得极近。 范霜华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夹杂着血腥味,直往秦烈的鼻翼里钻。 秦烈甚至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 “胡说八道!” 半晌,秦烈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一把拉过范霜华,将她护在自己宽大的大氅之下。 “有本侯在,你的命,阎王爷也收不走!” 范霜华顺从地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如战鼓般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颗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走!回营、上药!” 秦烈搂着她,迈开大步,朝着木台下方走去。 远处的沈文度看着两人的背影,摇了摇折扇,嘴角露出笑意。 第203章 收拾残局 扬州城,变天了。 自广陵仓那一声炮响,整座古城便陷入了混乱。 各处城门皆被破浪营的铁骑接管,城墙之上,宣府的玄色大旗迎风狂卷。 “侯爷有令!宣府军奉旨查办两淮盐弊!全城戒严!” 校尉的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声音传遍大街小巷。 秦烈以“奉旨查办”为名,直接收缴了扬州卫的兵权,将整座府城的防务攥在了手中。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兵,此时个个缩在营房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广陵仓,正堂。 刺鼻的血腥味已被下人用清水冲刷干净,但空气里依旧残留着一丝肃杀。 “拿办!” “带走!” 堂外,低沉的喝令声此起彼伏。 听风网的死士手里拿着那份范霜华以身入局才坐实的名单,满城抓人。 不过一日夜的功夫,扬州知府衙门、同知官署、乃至各大盐商的宅邸,皆被掀了个底朝天。 三百余名涉案官员、豪强、管事,尽数落网,被铁链锁成一串,密密麻麻地跪满了广陵仓的大院。 “侯爷,饶命啊!侯爷!”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打破了堂内的平静。 钱四海被连拖带拽地扔进了大堂。 这位昔日的四海商会江南总管,此时浑身瘫软,裤脚上还带着水牢里的污泥。 他一见坐在主位上的秦烈,便如同见了阎王,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地面,砰砰作响。 “侯爷!小人是一时糊涂!都是周德昌那狗贼逼我的!” 钱四海痛哭流涕。 “小人愿意交出江南所有的私产,三万两,不,十万两!全凭侯爷处置!求侯爷看在小人伺候商会多年的份上,饶小人一条狗命吧!” 秦烈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粗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冷冷地看着在地上蠕动的钱四海,眼中只有杀意。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秦烈放下茶盏,瓷盖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 他冷笑道:“本侯的宣府,不养反水的老狗。你的命,本侯不收。留着,让霜华来杀!” 钱四海听到“霜华”两个字,身子猛地一抽,面色瞬间由白转青。 他太清楚范霜华的手段了。 那个女人的算盘能算尽天下财,她的刀,自然也能剐了叛徒的骨! “带下去,关死!” 柳成林在一旁打了个手势。 两名士卒上前,一把塞住钱四海的嘴,拖了下去。 “秦烈!你休要得意!” 又是一声怒吼,从堂侧的偏房里传来。 刘铭德被铁镣锁在铁椅上,由四名破浪营精锐押解了出来。 虽然成了阶下囚,但这位刑部郎中依旧咬牙切齿,恶毒地盯着秦烈。 “你杀了周德昌,这是谋逆!你私设公堂,软禁朝廷命官,徐大人在京师绝不会放过你!” 刘铭德自知难逃一死,索性破罐子破摔,厉声咆哮。 “这是江淮!不是关外!于谦保得住你一时,保不住你一世!你这宣府叛贼,迟早要被满门抄斩!” 秦烈缓缓站起身,走到刘铭德面前。 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将刘铭德整个人笼罩在内。 “徐有贞?” 秦烈冷笑一声,伸出手指,挑起刘铭德下巴。 “你以为,本侯留着你的狗命,是因为不敢杀你?” 刘铭德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这颗狗头,比周德昌有用。” 秦烈收回手,俯视着他,声音满是冷意。 “徐有贞不是想在京城兴风作浪吗?本侯便将你这刑部郎中囚在扬州。只要你活一日,你手里那些关于京官分赃两淮盐税的供词,就是套在徐有贞脖子上的一条绞索。” 刘铭德听着这话,浑身如坠冰窟。 他本以为秦烈只是个仗着兵权胡作非为的武夫,却没想到,此人的心思竟深沉至斯。 留着他,不杀他,是要让他成为宣府反击北京内阁的一柄暗箭! “秦烈……你、你不得好死……” 刘铭德的声音终于颤抖了起来。 “带下去。好生看管,若是死了,本侯拿你们是问!” 秦烈挥了挥手。 校尉按刀领命,将面如死灰的刘铭德押回了深牢。 堂内重归寂静。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范霜华自屏风后踱步而出,她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敷了黑玉膏,用白布层层裹好。 虽仍显清瘦,但那一双凤眼里,已恢复了往日纵横商海的自信与凌厉。 她身后的小厮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与信件,走到大案前,将其轻轻放下。 “侯爷,这是自周德昌府邸、马掌柜暗仓,以及钱四海私宅里搜出来的完整证据链。” 范霜华伸手抚过那些账册,声音清脆。 “两淮盐政十年来,运往京城各大府邸的孝敬银、私贩盐引的密信,皆在此处,证据确凿!” 秦烈走上前,随手翻看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开列着高官的名讳、银两的去向,连哪年哪月由哪条船运送,都写得一清二楚。 有了这东西,江南官场和北京内阁的某些人,便被彻底捏住了七寸。 “好!” 秦烈合上账册,抬起头,迎着范霜华的目光。 他的眼中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暴戾,多了几分由衷的赞赏。 “霜华,这一仗,你以身入局,钓出两淮所有的硕鼠。你,当居首功!” 秦烈这木楞性子,极少这般当面夸赞一个人。 范霜华闻言,凤眼微弯,却是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避过这一赞。 她微微福了福身,轻声道:“侯爷谬赞了。霜华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这‘首功’二字,霜华当不起,侯爷也不该谢我。” 秦烈眉头微挑:“哦?不谢你,谢谁?” 范霜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侯爷该谢的,是那位此时正风雨兼程前往宣府的顾清洲,顾先生。” 秦烈语气一滞,随即眼神微微一凝。 “扬州的风暴虽大,但根子在北京,大势在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里。” 范霜华的语气铿锵。 “若无顾先生那本《两淮盐弊实录》实打实的证据,侯爷今日在扬州杀官夺兵,今后在天下儒林,便是百口莫辩。霜华在江南算的是银子,顾先生定的是人心。” 秦烈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心中那股暖意再度翻涌。 她不仅能替他管好银钱,更能看清这天下大势的每一步棋局。 她不要功劳,是在替他拉拢天下贤士。 “嗯。” 秦烈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窗外那滚滔的大运河,玄色大氅微微摆动。 “顾清洲的功劳,本侯记着。你受的苦,本侯也记着。” 他没有多说,但那双紧握的拳头,已表明了一切。 第204章 江南士绅的反扑!(谢大佬打赏,加更) 扬州惊雷,震动江南。 周德昌的人头尚未风干,消息便如生了翅膀一般,连夜传遍了整个江浙闽广。 正五品盐运同知说杀就杀,两淮盐引案被彻底掀开了底牌,这让依附在盐税之上的江南庞大士绅利益网,瞬间炸了锅! 六朝古都,金陵城。 魏国公府,书房。 夜深,室内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沉香味道,气氛却是令人窒息的沉闷与慌乱。 主位之上,坐着一名身穿五爪蟒袍、面色薄怒的老者。 此人正是南京守备、魏国公徐俌。 他手掌攥着两枚白玉胆,因用力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在左侧,则是内阁首辅徐有贞。 他原本在京城坐镇,此次竟是秘密南下,亲临金陵。 右侧的太师椅上,则坐着一名穿着大红蟒衣、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正是奉旨南下的司礼监太监冯宝。 他从淮安水道狼狈逃回,至今仍是惊魂未定。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徐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御赐青花茶盏狠狠一跳。 “他秦烈不过是个宣府总兵,一个武夫!谁给他的胆子?奉旨清查?他奉的是谁的旨?!周德昌是朝廷命官,他竟敢私设公堂,一刀斩首!这是谋反!这是彻彻底底的叛逆!” 徐有贞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冷冷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国公爷息怒。秦烈敢杀周德昌,依仗的无非是于谦在京城拉偏架,以及他手里那几千宣府铁骑。此子猖狂,已非一日两日。” “首辅大人,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太监冯宝尖着嗓子,眼里满是惊恐。 “奴在淮安,可是亲眼看到郭斩云的水师重炮!那格物谷造的火器,一炮下去,扬州卫的战船碎成了木渣!若是秦烈顺流而下,直逼金陵,咱们拿什么挡?!奴这颗脑袋,可还想多留几年!” 徐有贞瞥了冯宝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嫌恶,淡淡道: “冯公公莫怕。武夫好杀,却杀不尽这天下的规矩。他秦烈占了扬州,能占得了整个江南?江南的根子,不在兵、在银子、在粮草、在天下的读书人。” 徐俌眉头一皱:“首辅的意思是?” 徐有贞站起身,踱步到墙挂的江南水路图前,眼中闪过毒辣的精芒。 “秦烈养活宣府军,靠的是什么?是四海商会的各项贸易,是与江南的粮草物资兑换。周德昌倒了,两淮的盐引落入四海之手。那贱人虽通过质押手段拿到了七成盐滩盐场,但空有盐产,若无运河与陆路诸衙门的关卡放行,这盐便是一堆走不动的死货!” “对啊!” 冯宝一拍大腿,尖叫道:“盐场在她手里又如何?两淮的水陆关隘、起运批验,大半都在咱们江南士绅的门生故旧手里卡着!没有咱们点头,她就算把盐山晒出来,一斤盐也别想运出海!” “不仅是盐。” 徐有贞猛地转过身,声音阴冷。 “传本阁首辅令!联合江浙闽广,十五府、六十三县之士绅、豪强、大儒。明日一早,发动‘联名奏疏’,由南京六部、各道御史,八百里加急递上北京通政司!就告秦烈私夺盐政、残杀命官、图谋不轨!” “朝廷那边,本阁自会安排石亨等人推波助澜。” 徐有贞伸出右手,狠狠一握。 “地方上,国公爷以守备府名义,传令金陵春、织造局、两浙市舶司。从今日起,对四海商会的所有物资,进行全方位的围追堵截!粮草、丝绸、瓷器、铁器,凡是运往宣府的,一律查扣!凡是四海商会的铺子,一律封禁!断了四海的财路,便是断了宣府的粮道。本阁倒要看看,秦烈拿什么养活那十几万宣府大军!” 魏国公徐俌听到此处,终于露出了阴狠的笑意。 “好!徐大人此计甚妙!本公这就去办,联名奏疏今夜便能拟好。江南士绅两百年的底蕴,不是他一个关外武夫能惹得起的!” 密室内,三只老狐狸互相对视,发出了阵阵压低了的冷笑声。 在他们看来,江南是读书人和士绅的天下。 秦烈的刀再快,也砍不断这千丝万缕的利益网。 只要切断了物资贸易,宣府不战自溃! 然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在整个江南士绅的核心阶层内部,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数个时辰后。 扬州府,行营。 长明灯下。 秦烈坐于桌案后,手里拿着一柄短刀,正在细细地修剪着一截短木。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一阵轻微的衣袂开合声响起。 范霜华一身宽松的青衫,手里拿着几张尚带着油墨香气的密信,自堂外款款步入。 “侯爷,金陵那边,动了。” 范霜华走到案前,将那几张密信轻轻放下。 秦烈放下短刀,拿过那几张纸,只扫了一眼,嘴角便露出冷笑。 那上面,写着金陵密会的全部内容,从徐有贞的谋划,到魏国公的部署,甚至连明天一早准备参与联名上疏的江南官员、致仕大儒的名单,都一字不差地开列在其上。 “啧!徐有贞,还是这套老把戏!” 秦烈将名单随手往桌上一扔,轻蔑道: “除了写文章、上奏疏、搞封锁,他们便不会别的了。霜华,你说本侯的战马若是到了金陵城下,不知这魏国公的骨头,有没有他的家谱那般硬?” “侯爷莫要说笑了,这次徐有贞抓住了两淮的七寸。” 范霜华走上前,将名单整理好,凤眼里闪过狡黠。 “他们要联合‘金陵春’,暗中策划对四海商会的物资进行围追堵截。江浙十五府的粮道、丝绸和瓷器,是宣府兑换海外银子的根本。若是真让他们彻底切断了,格物谷下半年的开销,确实会有些捉襟见肘。” “所以呢?” 秦烈抬起头,迎着范霜华的目光。 “以你范大掌柜的本事,既然把这份名单拿来了,手里便应该有了破局的算盘。” 范霜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 “侯爷知我。” 她倒也没有谦虚,声音清脆。 “江南士绅看似势大,实则各自为战。魏国公要的是名、徐有贞要的是权,而底下的那些中小豪强、盐商和丝绸商人,要的只是银子。四海商会扎根江南半年,听风网的暗桩,早已渗透进了他们这些利益集体的内部。” 范霜华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点在名单的几个名字上。 “比如苏州的陆家,掌管着江南三成的生丝,明面上是魏国公的死党。但他陆家去年在宣府银币上亏了三十万两,如今全靠四海商会的海外订单吊着命。还有松江府的张家、常州府的顾家……这些人,表面上跟着徐有贞摇旗呐喊,背地里,都在跟四海商会做着私盐和生丝的买卖。” 秦烈听着,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商战如兵战,攻心为上,分而治之。 “你想怎么做?”秦烈问。 “回侯爷,霜华要回到四海商会的战场上去了。” 范霜华抬起头,凤眼直视秦烈,毫无惧色。 “兵法有云,釜底抽薪!徐有贞要合纵,霜华便去连横。明天起,四海商会会暗中提高两成的价格,向陆家、张家定向采购。同时,放出风去,凡是参与‘联名奏疏’的家族,四海商会及其海外航线,将永世不与其做一文钱的买卖!” “银子面前,什么内阁首辅、什么魏国公,都是虚的。” 范霜华嘴角泛起笑意。 “只要利诱够大,威逼够狠,他们内部的利益集体,不出三日,便会从内部自行瓦解!到了那时候,徐有贞手里能用的,便只剩下一纸空文的奏疏了。而那些上疏的官员,也会被底下的商人豪强生生逼死!” 好一个釜底抽薪! 好一个从内部瓦解! 秦烈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心中那股异样的柔情再度升起。 她虽然手无缚鸡之力,手腕上还带着铁锁留下的勒痕,但只要给她一把算盘,她便能在这没有硝烟的商海上,将朝廷的首辅和开国勋贵杀得片甲不留! “四海商会的事,本侯不懂。” 秦烈站起身,走到范霜华面前,一双大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 “这江南的商战,本侯全权放手,由你范大掌柜说了算。银子怎么赚,人怎么拉,刀怎么下,你来定。” 范霜华身子微微一僵,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温度,心中流过一阵暖流。 “多谢侯爷信任。” “但是——” 秦烈语气突然一转,眼中寒芒暴涨,直勾勾地盯着她。 “扬州的事情,本侯绝不容许发生第二次!徐有贞那帮人打不过本侯的兵,便会使下三滥的手段。你去金陵布局,本侯要让你毫发无伤。” 不等范霜华反驳,秦烈蓦地转头,大喝一声: “柳成林!” “末将在!” 守在门外的柳成林大步迈入,在秦烈面前抱拳行礼。 “带三十名听风网最顶尖的死士,配格物谷最新式的火铳、精钢暗甲。” 秦烈指着范霜华,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从明日起,贴身保护大掌柜。大掌柜去哪,你们便去哪!她若是掉了一根汗毛,哼!” 柳成林浑身一肃,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誓死保护大掌柜安全!” 范霜华看着秦烈那霸道模样,轻抿嘴唇,心里甜丝丝的。 她没有再推辞,只是微微福了福身:“霜华,遵侯爷令。” 第205章 盐引换人心(为大佬打赏加更2) 大江东去,千帆竞发。 扬州码头上,三千水师营精壮披坚执锐,刀枪如林。 战船上的大炮尽数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防。 破浪营的铁骑战马在江岸往来奔突,铁蹄踏碎青石,践踏出隆隆轰鸣。 秦烈便在这漫天刀兵之中,端坐于扬州卫指挥使司大堂。 堂下,新任两淮盐政使王竑躬身而立。 这王竑本是于谦极力保举的硬骨头,曾在大同抗击北虏,生性刚烈、不畏权贵。 此次临危受命,自京师星夜南下,便是要替朝廷、替宣府,将这两淮的烂摊子彻底掀翻! “王大人——” 秦烈右手按着刀柄,鹰隼般的目光落在王竑身上。 “扬州卫的兵权,本侯已替你收缴。听风网的三百死士,如今就钉在运司衙门门外。从今日起,两淮盐政,你说了算。谁敢不从,本侯的刀不认人!” 王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正四品绯红官服,长揖到地。 “下官明白。有侯爷的铁骑在后,下官若再治不好这江淮的盐弊,便提头去见于少保!” 半个时辰后,运司衙门大开。 “扬州盐改”的告示,如雪片般贴满了大街小巷。 两淮的灶户、盐工、底层的苦力,潮水般涌向衙门广场。 他们祖祖辈辈被十二大盐商剥削,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本以为换了官老爷也是一样,可当告示上的字被识字的先生大声念出来时,整个扬州城彻底沸腾了。 “第一,废除旧日盐引旧制!此后两淮盐场之工艺、生产,全权由四海商会代管!” 王竑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第二,废除包税之法!所有灶户不再是盐商的奴隶,改由四海商会按劳取酬!多晒一斤盐,便多得一文钱!凡因伤、因老不能下滩者,由四海商会出资赡养,终老一生!” 轰——! 台下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按劳取酬?还能养活老弱?” 一个老灶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 “老天爷啊!活了五十岁,头一回听说官家管咱们的死活啊!” “这还不算!” 王竑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台下的喧闹。 “第三,此后江南盐货买卖,皆以‘华夏通宝’结算!四海商会于扬州设兑换工坊,自由兑换!本朝不以空头宝钞为凭,华夏通宝之价值,以宣府出产之精铁、关外之口粮为本位!一枚银币,管换精铁三斤,或者白面十斗!” “好!” “侯爷是青天大老爷啊!” 底层百姓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声震屋瓦。 他们其实听不懂什么本位,但他们听得懂一枚银币可以换三斤铁、十斗面! 有了精铁就能打农具,有了粮食能活命! 比那朝廷发下来形同废纸的宝钞,强了百倍、千倍! 底层在欢呼,而扬州城内的士绅宅邸里,却是一片砸碎瓷器的碎裂声。 “疯了!秦烈这是彻底疯了!” 陆家别院内,几名致仕的御史、江南的豪强聚在一起,个个面色铁青。 “盐场给四海商会代管?灶户按劳取酬?他把我们这些占了盐滩的世家置于何地?!还有那劳什子华夏通宝,这唱的是哪一出?!这是要挖大明朝廷的根基啊!” “上疏!立刻让金陵那边上疏!” 一名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嗦着指向运司衙门的方向。 “武夫误国!四海商会这是要专利天下之财!两淮盐政若是落入他们手里,我们这些人,吃什么,喝什么?!” 士绅们震怒,当即联络金陵春,开始暗中抵制新盐。 他们断言,四海商会接管盐场,定然会粗制滥造,用毒盐、苦盐来糊弄百姓。 然而,三天后。 当第一批由四海商会改良工艺、精制而成的“雪花盐”运进扬州市场时,所有的谣言瞬间不攻自破。 城东的盐铺门前,挤满了提着布袋的平民。 “这……这是雪花盐?!” 一个大娘看着掌心里那白如冬雪、细如沙砾的精盐,眼睛瞪得老大。 以前周德昌和十二大盐商卖的,那是三钱一斤的毒盐,里面掺满了泥沙、石屑,吃进嘴里又苦又涩,吃多了还要生病。 可眼前的这盐,白得晃眼,放一筷子在舌尖上,纯正的咸味化开,半点苦涩也无。 “掌柜的,这雪花白盐,作价几何?” 大娘战战兢兢地问。 她生怕这等好东西,又是天价。 柜台后面的四海掌柜拨拉了一下算盘,高声笑道: “大娘放心!侯爷说了,盐改之后,精盐不再是贵胄专享。这九分一斤,不涨一文!用华夏通宝结账,还能再省一分!” “真的还是原来的九分盐?!” 大娘惊呼出声,周围的百姓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拥护侯爷!” “四海商会是活菩萨啊!” 一时间,扬州百姓纷纷解囊,华夏通宝在扬州城内瞬间流通开来。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让他们吃饱饭、谁让他们吃上好盐,他们便跟谁走。 士绅们越是叫嚣秦烈是反贼,底层的工子、灶户便越是将宣府的玄色大旗,当成了护身符。 运司衙门后堂。 范霜华一身素雅轻衫,手腕上的白布已经拆了大半,露出了新长出来的粉嫩皮肉。 她手里捏着一把白玉算盘,指尖飞快地跃动,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噼啪”声。 秦烈坐在一旁,手里端着大碗,正大口嚼着牛肉。 “侯爷,这三日的账目出来了。” 范霜华停下指尖,抬起凤眼,嘴角含笑。 “扬州、通州、泰州三处兑换点,共兑出华夏通宝十二万枚。收回旧银、铜钱无数。两淮的灶户有七成都签了四海的契约,精盐产量比上月翻了三成。” 秦烈咽下牛肉,抹了抹嘴,笑道:“那帮士绅老狗呢?” “正急着跳脚呢。” 范霜华轻笑一声,“金陵春那边联合了几个大户,想屯留生丝和瓷器不卖给四海,以此要挟。但我已让陆家和张家暗中出货,把价格压低了一成。如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手里压了大量的货,现银又被华夏通宝挤兑,撑不过三天,便要跪着来求四海收货。” “做买卖,本侯确实不如你。” 秦烈笑着站起身,走到范霜华身前,看着她。 月光从窗棂洒下,照在范霜华那张恢复了红润的俏脸上,平添了几分动人的风采。 秦烈从怀里掏出一枚纯钢打造的印章,啪的一声放在算盘旁。 “这是宣府兵马司的调兵印。郭斩云的三千水师营,此后便长驻大运河和两淮水路。你的商船走到哪,大炮便跟到哪。谁敢动你的账本,你就让郭疯子轰了他!” 范霜华看着那枚沉甸甸的钢印,心中情愫翻涌。 全权放手,武力护航。 眼前的这个男人,给了她这个天下奇女子,从未有过的底气与尊荣。 “霜华,谢过侯爷——” 她轻声答道,一双凤眼里满是柔情。 两人对视,在这一方小小的后堂内,暧昧悄然蔓延。 没有说破,却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 而在千里之外,风雨交加的北上官道上。 一辆简陋的马车正在艰难前行。 车厢内,顾清洲裹着长袍,手里拿着一卷刚从江南传来的邸报。 当他看到“扬州盐改、华夏通宝、按劳取酬、代管盐场”这十六个字时,这位辞官北上的顾先生,猛地掀开长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车厢上,听着外面的北风呼啸,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震撼与狂热。 顾清洲颤抖着手,铺开面前的羊皮笔记。 他提起毛笔,饱蘸浓墨,在纸上笔走龙蛇,留下了苍劲有力的两行大字: “扬州一役,天下皆以为秦烈妄动刀兵。实则不然。秦烈以商为刀,割的是士绅的肉,喂的是百姓的口!以此以往,江南归心,宣府势成。大明百年之格局,自此变矣!” 字迹未干,马车已冲破风雨,直奔宣府而去。 第206章 九边风云起 大运河畔,夜。 扬州行营内,油灯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秦烈正与范霜华核对金陵春的商战密报,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踩碎了夜的寂静,在行营门前戛然而止。 “报——!” 一声嘶喊划破夜空。 大门被推开。 一名暗影司暗卫,身上的夜行衣已被树枝和荆棘挂得破烂不堪。 他脸色惨白,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手里攥着一筒用火漆封死的加急铜管。 “侯爷!宣府急报!九边大变!” 柳成林闻言,赶忙接过铜管。 秦烈面色一沉,一步跨上前,夺过铜管。 他猛地一捏,火漆崩碎,露出了里面的红字。 范霜华也放下了手中的算盘,一双凤眼里满是凝重,静静地看着秦烈。 秦烈扫了一眼那密信,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周身的杀气,如火山喷发般,轰然在大堂内炸开。 “大同副将马芳,哗变了。” 秦烈缓缓吐出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昨日深夜,他率本部三千铁骑突然发难,斩杀大同知府,占了大同东门。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叛逆’。而他们口中的叛逆,正是本侯。” “什么?!” 范霜华长袖一甩,霍然站起。 她虽然算尽天下财,却也没料到京城那帮人的反扑,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 “侯爷,不仅是大同。” 暗卫的声音颤抖,补充道: “据听风网西北哨探来报,宁夏总兵、固原守备亦有异动。他们调动粮草,拔营起寨,借口防范北虏,实则兵锋直指宣府后路!” 一旁的柳成林神情凝重,“侯爷,九边风云已起,这是针对咱们宣府的一场惊天死局啊!” 大堂内,死一般的沉寂。 灯火摇曳,照在秦烈那张冷峻的脸上。 大同、宁夏、固原,皆是大明九边重镇。 平日里与宣府同气连枝,如今却在同一时间发难。 这背后如果没有北京内阁徐有贞、石亨的授意,没有南京魏国公等勋贵的财力支持,绝不可能做到如此步调一致。 “好算计。” 秦烈冷笑一声,将那密信在灯火上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眼底的暴虐。 “徐有贞在金陵的联名奏疏被霜华破了,物资封锁成了笑话。他便用上了最狠的一招!他们这是趁本侯南下,宣府防务空虚,便妄图挑动大同哗变。这是要抄本侯的老巢啊!” “侯爷,大同若失,宣府便将孤立无援。” 柳成林急得满头大汗,抱拳道:“马芳此人虽是副将,但在大同军中威望极高。若让他做大,关外的鞑子一旦趁虚而入,宣府危矣!请侯爷立刻班师北归,主持大局!” 秦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桌上的江南水路图。 他带出来的,是宣府最精锐的暗卫和水师。 若是现在撤兵,扬州盐改便会半途而废。 周德昌刚死,王竑立足未稳,只要宣府军一走,魏国公和金陵春的人马定会卷土重来。 到时候,范霜华以身入局换来的大好局面,将瞬间化为乌有。 北归,则江南失。 留守,则宣府危。 徐有贞这一记反扑,直切秦烈的软肋。 “侯爷,不能慌。”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秦烈的胳膊上。 范霜华走到他身边,凤眼清明,不见半点慌乱。 “徐有贞用的是兵法之中的围魏救赵。他越是想让侯爷走,便说明他越是怕侯爷留在江南。” 秦烈转过头,看着范霜华。 “大同哗变,看似凶险,实则不过是乌合之众。” 范霜华声音清越,分析起利害。 “马芳不过是个副将,他能煽动三千人,却煽动不了大同数万守军。至于宁夏、固原,那帮丘八要的是朝廷的饷银。如今华夏通宝卡着他们的脖子,他们没见到真金白银,绝不敢轻易对宣府动手。他们,在看风向。” 秦烈眼中精芒一闪:“你的意思是?” “宣府,侯爷必须回。” 范霜华迎着秦烈的目光,斩钉截铁。 “宣府是侯爷的根基,一寸也丢不得。有侯爷在宣府,九边那些心怀异志之人,便如耗子见猫,绝不敢轻举妄动。” “本侯走了,你怎么办?” 秦烈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金陵春和魏国公视你为眼中钉。没有破浪营在此镇压,王竑这个盐政使,顶不住三日。” “霜华守扬州。” 范霜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睥睨商海的傲然。 “侯爷把郭斩云的水师营留给霜华。水师的大炮钉在运河上,金陵的私兵便渡不过江。银子在我手里,两淮的灶户在我手里。商战之事,霜华一人,足矣。” 秦烈看着她,扶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 他知道这个女人的本事,但九边风云已起,江南也定然会掀起血雨腥风。 把她一个人留在扬州,他如何放心? “不够。” 秦烈摇头。 “太险了。徐有贞能让大同哗变,便能让人来刺杀你。” “所以,侯爷北归之前,需做一事。” 范霜华往前凑了半步。 她吐气如兰,微微垫起脚尖,在秦烈的耳边低语。 大堂内,只有算盘子的反光在微微闪烁。 柳成林和暗卫低着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听着范霜华的低语,秦烈原本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旋即,他那一双鹰眼里,爆发出异彩。 那是一种恶狼见到了肥肉、将军见到了绝妙战机才会有的狂喜。 “哈哈哈哈!” 秦烈猛地仰天大笑,笑声震得人耳膜嗡嗡。 他一掌搭在范霜华的肩头,大声道:“好!霜华!这招釜底抽薪、借刀杀人的妙计好!本侯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转过头,看向柳成林,声音再度恢复了往日的杀伐果断。 “柳成林!” “末将在!” 柳成林挺直腰杆。 “传令破浪营,换马不换人。每人备三匹战马,干粮清水带足。” 秦烈按刀而立,浑身杀气腾腾。 “五更天,随本侯拔营。本侯要战马踏碎大同东门,将马芳的狗头,挂在大同城墙之上!” “末将领命!” 柳成林大喝,眼中满是狂热。 秦烈重新转过身,看着范霜华。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柄随他征战许久的短刀,放在了范霜华的手心里。 “刀留给你,见刀如见本侯。” 秦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等本侯平了大同,再来接你。” 范霜华握紧了那柄冰冷沉重的短刀,凤眼里有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肯流下。 她轻声应道:“霜华在金陵,等侯爷凯旋。” 五更天,大雨倾盆。 扬州城门大开,三千宣府破浪营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暴雨中朝着北方狂奔而去。 第207章 扬州布防与疑兵 大雨连绵,掩去了三千铁骑北上的马蹄声。 五更天刚过,扬州行营已是一片肃杀。 秦烈留下的黑底玄色大旗依旧在城头狂卷,猎猎作响。 大堂内,烛火将熄。 范霜华端坐于主位,手中死死攥着秦烈留下的那柄短刀。 堂下,水师营统领郭斩云、暗影司校尉高震并排而立。 郭斩云一张黑脸紧绷着,按在腰间横刀上的手微微发颤。 高震则如一尊铁塔,面无表情,眼中尽是死士的冷酷。 “大掌柜,侯爷已率破浪营拔营,出了高邮湖!” 高震抱拳,声音低沉如闷雷。 “听风网三百死士已全部撤回城内,潜入各处暗桩。扬州城方圆五十里,飞不出一只鸽子。” 范霜华深吸一口气,将短刀横置于案前。 她抬起凤眼,目光自二人脸上扫过,清冷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 “侯爷走了,这扬州的残局,得咱们来撑。徐有贞和魏国公不是瞎子,破浪营动静再小,瞒不过三日。既然瞒不住,那便不瞒了。” 郭斩云眉头猛地一皱,上前一步: “大掌柜的意思是?要俺老郭开城门迎敌不成?” “不仅不开,还要败得真些。” 范霜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指尖在白玉算盘上轻轻一拨。 “徐有贞用‘围魏救赵’逼侯爷北归,他要的,就是侯爷分心、就是江南重回他们手里。郭统领,传你水师营,今日起,把江面上的战船往后撤三十里。” “撤兵?!” 郭斩云眼珠子瞪得溜圆,沉声道: “大掌柜!我们好不容易用大炮镇住这帮江淮耗子,这一撤,他们顺流而下,扬州码头就成筛子了!” “这叫引蛇出洞。” 范霜华迎着郭斩云的目光。 “撤!不仅要撤,还要把战船上的帆扯烂几面。让岸上的密探看看,宣府水师慌了。高震!” “在!” 高震跨步出列。 “去扬州府衙,放话出去。就说宣府大同发生叛乱,北虏大军叩关,宣府危在旦夕!侯爷在行营怒急攻心,吐了血,连夜带着亲兵仓皇北归。” 范霜华一字一句,一一吩咐道。 “记着,要让那些士绅的家奴‘无意间’听到。这消息,传得越邪乎越好。本掌柜要让徐有贞以为,他那一记绝户计,已经要了侯爷的命!” 高震眼中精芒暴涨,嘿嘿低笑了一声: “大掌柜放心,演这等窝囊戏,兄弟们最拿手。保准半日功夫,全扬州的茶馆都在传侯爷‘大势已去’。” 不过半日,扬州城风言风语漫天飞扬。 “听说了吗?宣府老巢被鞑子抄了!” “何止啊!听说大同的十几万守军造了反,把秦侯爷的退路全给断了!” “怪不得昨夜运河上马蹄声响了一宿,定是仓皇北逃了!” “瞧瞧,那码头上的水师战船都在往后退,连旗子都降了,这不是逃命是什么?!” 一时间,原本因盐改而欢呼的底层百姓人心惶惶。 而隐藏在各处深宅大院里的江南士绅、豪强,却是个个弹冠相庆,眼中冒出了绿油油的贪婪凶光。 城东,陆家别院。 密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几名金陵春的管事、致仕的江南大儒急匆匆地涌了进来。 “真的!消息做实了!” 一名管事兴奋得满脸通红,压低声音叫道: “两淮水运衙门的人亲眼瞧见,郭斩云的旗舰正在往瓜洲方向退!行营那边大门紧闭,连个站岗的亲兵都没了!四海商会的那帮账房,正在偷偷转移现银!” “哈哈哈哈!天亡秦烈!” 上首的一名老者抚须大笑,眼中尽是恶毒之气。 “武夫到底是武夫!仗着几杆火铳便想在江南称孤道寡?徐首辅这一招借刀杀人,直接戳中了此贼的脊梁骨!大同哗变,宣府一失,他秦烈就是没了根的浮萍,朝廷一道圣旨,就能将他凌迟处死!” “诸位,有机可乘啊!” 另一名士绅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狂热之色。 “周德昌死了,那七成盐滩的质押字据还在四海商会手里。现在那范霜华成了孤家寡人,咱们立刻给魏国公和徐大人传信,调金陵守备兵马过来!把盐场抢回来,把华夏通宝全砸了!两淮,还是咱们的天下!” “对!抢回来!” “连那范霜华也一块办了!那贱人手里捏着几百万两海外银子,全是咱们江南的血汗钱!” 群狼围猎,恶狗张牙。 这些往日里在秦烈屠刀下瑟瑟发抖的士绅豪强,一听闻宣府将倾,瞬间露出了最狰狞的本色。 他们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行营那张巨大的算盘算计之中。 深夜,扬州行营,后堂。 灯火如豆。 高震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入,将几封密信呈给范霜华。 “大掌柜,陆家、张家、还有金陵春的三十二家大户,全动了。” 高震声音冰冷,如同在看一群死人。 “他们连夜派了十六匹快马,出了东门,直奔金陵而去。是去请魏国公起守备兵马五千,由水路合围扬州。还有……他们已经纠集了私兵三千,准备明日冲击运司衙门,撕毁盐改告示。” 范霜华接过信,扫了一眼,便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舌卷起,将那些士绅的野心烧成了灰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夜空依旧飘着细雨,远处的运河江面上,隐隐能看到水师营故意留下的破败灯火。 “鱼儿咬钩了。” 范霜华轻抚着袖中的短刀,凤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郭统领那边准备得如何?” “俺老郭的炮,早就憋得冒烟了!” 大门外,郭斩云一掀帘子走了进来。 这位黑脸汉子手里提着一把战刀,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凶光。 “大掌柜,水师营八百健儿、三十二尊船炮,已经全部埋伏在运河的芦苇荡里。只要金陵的守备官船敢冒头,我一炮一个,让他们全部沉入江底喂鱼!” “不够。” 范霜华转过身,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郭统领,明日他们冲击运司衙门,你不要动。让王竑王大人带着官差退入后堂。让他们砸,让他们撕。” 郭斩云一愣:“大掌柜,这又是为何?那帮耗子要是把衙门烧了,朝廷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不让他们砸,他们如何背上‘聚众谋反、劫掠官署’的罪名?” 范霜华冷笑一声。 “大同那边是‘清君侧’,咱们这儿,便是‘江南士绅谋逆’。侯爷北归,是为了杀人。本掌柜在扬州做疑兵,是为了给侯爷的刀,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徐有贞要天下读书人的名,本掌柜便用天下的律法,生生剐了他!” 以退为进! 天罗地网! 郭斩云和高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钦佩之意。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一旦狠起来,其布局之深,竟然让他们看到了秦烈的影子! “陆家、张家,以为四海商会是肥肉。” 范霜华走到大案前,一把拔出那柄短刀,重重地扎在了江南地图的金陵城之上。 刀锋没入木中,发出嗡嗡的战栗声。 “明日一早,告诉王竑,让他称病不出!扬州城放开限制,让各路私兵、地痞尽数入城!” 范霜华看着那柄刀,凤眼里满是狂热。 “本掌柜要在这扬州古城,给徐有贞和魏国公,唱一出空城计!” 第208章 秦烈北归 风卷狂沙,蹄声如雷。 三千宣府破浪营精锐,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在大地之上疯狂突刺。 战马狂奔! 换马不换人! 秦烈一马当先,身上的玄色大氅在烈风中猎猎作响。 大同副将马芳哗变,宁夏、固原异动,这场针对宣府的杀局已经掀开了最狰狞的一角。 但他更清楚,九边不稳,京城的徐有贞、石亨等人定然也按捺不住了。 “驾!” 秦烈猛地一挥马鞭,胯下战马发出一声暴烈的长嘶,速度再快三分。 大军沿运河一路狂飙,过了临清,便直接转入陆路,直奔宣府方向斜插过去。 马蹄踏碎沿途的泥泞,扬起漫天的烟尘。 黄昏时分,官道旁,一处废弃的驿站。 “吁——!” 秦烈猛地勒住战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带起一片沙石。 “全军歇息一刻钟!喂马!” 三千铁骑瞬间勒兵。 没有多余的嘈杂声,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士卒们解下干粮、给战马喂食黑豆的沙沙声。 这支军队,在大明边疆用血肉浇灌出来,纪律严明到了极致。 秦烈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一旁的亲兵,迈步走入破败的驿站长亭。 “侯爷。” 暗影司留守北方的校尉陈勋,不知何时已从暗处闪出,走在秦烈面前。 他浑身尘土,显然也是星夜兼程赶来。 “大同那边如何?” 秦烈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冷声问道。 “回侯爷,马芳依旧占着东门,并未扩大攻势。” 陈勋抱拳。 “但他派了使者,带着盖了伪造官印的公文,正四处串联大同守军。嘴里喊着‘清君侧、诛秦贼’,说是侯爷在江南擅杀大臣,图谋不轨。” 秦烈冷哼一声,将水囊丢回给亲兵。 “跳梁小丑而已,还有什么消息?” 陈勋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羊皮包裹的密信,双手奉上。 “这是两个时辰前,听风网西北暗哨飞鸽传回的。塞外来的,是也速干统领的密信。” 秦烈眼神一凝,一把扯开羊皮。 上面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秦烈扫视过去,眉头微微挑起。 密信上写着:草原大变,也先太师突患重病,卧床不起。 瓦剌内部各部离心,伯颜帖木儿态度摇摆,正暗中集结兵马,似有自立之意。 也速干在信中询问,是否要在此时暗中动手,除掉也先的亲信,掌控一部分瓦剌权柄。 “也先病重,伯颜摇摆。” 秦烈看着密信,嘴唇抿起,眉头微骤。 在原本的历史上,也先一死,瓦剌便彻底分崩离析,陷入了长期的内斗。 而现在,由于他的介入,这天下的局势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但瓦剌的内斗,依旧如期而至。 也先一倒,草原就成了无主的肉。 也速干这女人,野心不小啊。 “纸笔。” 秦烈淡淡道。 陈勋立刻从随身的包囊里取出随身墨盒与硬黄纸。 秦烈半蹲在地上,将纸铺在一块残破的石碑上,提起毛笔,没有多余的废话,落下了八个大字: “按兵不动,静待其变。” 他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伯颜若反,助其自立。也先不死,不可轻动。” 秦烈将信纸折好,用火漆封了,丢给陈勋。 “通过特级暗线,连夜送回草原,亲手交给也速干。告诉她,收起她的那点小聪明。天塌不下来,塞外的事,等本侯平了大同再说。” “遵命!” 陈勋接信,小心收好。 秦烈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踱步到长亭边缘,看着渐渐暗沉下去的天色。 塞外风云变幻,江南风暴将至,九边副将哗变。 这一切的线索,在秦烈的脑海中飞快地交织、碰撞。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 也先老贼重病。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先死了,瓦剌无暇南顾,那京城里的某些人,是不是就会觉得,关外的威胁已经没了? 石亨手里握着京军,徐有贞掌管着内阁,太上皇朱祁镇还被关在南宫里。 原本历史上的“夺门之变”,会不会因为自己这一次大举南下、九边大乱,而提前发生?! 一旦那帮软骨头迎回了朱祁镇,重新夺了权,第一件事要干的,绝对是调集倾国之兵,将他秦烈和整个宣府碎尸万段。 而到了那时候,京城里唯一能撑住大局、唯一能和那些乱臣贼子抗衡的,就只有一个人。 于谦。 于少保。 想到此处,秦烈蓦地转头,一双鹰眼里暴露出骇人的精芒。 他盯着陈勋,声音低沉: “陈勋——” “末将在!” 陈勋浑身一凛,挺直腰杆。 “这三千骑不全部回宣府了。” 秦烈一字一顿,语出惊人。 陈勋大惊失色:“侯爷!大同哗变,您若不回宣府坐镇,谁来指挥大军?!” “大同有郭登在,马芳翻不了天。” 秦烈冷笑一声。 “不是本侯不回宣府,我带五百轻骑,连夜改道,直插宣府大营。剩下的两千五百破浪营,由你率领,去北京城给本侯办一件事。” 陈勋抱拳,面色肃然:“请侯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秦烈往前一步,按住陈勋的肩膀。 “你带两千五百精锐,换上便装,化整为零,自紫荆关潜入京城周边,把听风网在京城的所有暗桩都调动起来。” “侯爷要打北京?!” 陈勋呼吸一紧,手心全是汗水。 “两千五百人打什么北京?别乱猜了,是去给本侯护住一个人。” 秦烈摇了摇头,看着北京的方向,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 “兵部尚书,于谦。” 陈勋一愣,显然没明白过来。 于谦在朝堂上深受朱祁钰器重,一人统领六部之事,大权在握,说是一人之下也不为过。 为何侯爷要在九边大乱的关头,派如此多的精锐去保护他? “侯爷,于谦此人……” 陈勋迟疑道。 “本侯知道你想说什么。” 秦烈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叹息。 “此人愚忠。他忠的是朱明江山,并不是信任本侯。在朝堂上,他虽然帮我多次,但本质是为了朱家江山。我让你去保护他,是因为大明朝还需要他。” 秦烈转过身,看着北方的夜空。 “大明的根子烂了。官贪、将庸、勋贵无能。徐有贞那帮人,只想着升官发财,夺权夺利!若是没了于谦在京城顶着,这大明的天下,不出三年,便要被这帮老狗折腾得江山变色!” “但于谦在,北京的脊梁骨就在!宣府的后路,就还有一根线牵着!” 秦烈猛地回过头,直视陈勋。 “密令暗影司精锐,给我钉在于府周围。京城若有风吹草动,不管是石亨的刀,还是徐有贞的毒药,谁敢动于谦一根汗毛,你便给本侯杀谁!” “此人虽愚忠,但大明朝还需要他来缝缝补补。他若是死了,这天下,就真的只剩下杀戮了。而我们宣府还没有做好准备……” 秦烈的话,掷地有声。 陈勋听得热血沸腾,他终于明白了侯爷的格局。 侯爷要的,不单单是一个宣府,也不是一时的胜负。 他是要把这天下当成棋盘,而于谦,就是最重要的一颗定海神针。 “末将领命!于少保在,精锐在!于少保若有闪失,末将提头来见!” 陈勋抱拳大喝。 “去吧!动作要快。” 秦烈挥了挥手。 “诺!” 陈勋起步,身形一晃,瞬间没入黑暗之中。 片刻后,两千五百骑破浪营精锐,在黑暗中悄然分流,如同无数条溪流,朝着北京的方向暗中渗透而去。 一刻钟到。 秦烈翻身上马。 他身边,只剩下了五百名精锐。 人人背负长弓,腰悬格物谷短铳,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夜风呼啸,吹得驿站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209章 宣府军议 宣府总兵大营内,气氛凝重。 牛皮大帐之中,几盏油灯照亮了挂在中央的那幅巨大的九边防务图。 秦烈一身玄甲,按刀端坐于主位。 他自扬州星夜北归,奔袭数千里,甲胄上满是灰尘。 那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压得堂下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帐两侧,守夜营的核心将领部分在列。 鲁铁石如同一尊黑铁塔,双唇紧闭; 幕僚沈文度一身青衫,手持折扇,面色沉静。 柳成林则刚刚从外边赶回,靴子上全是泥水。 而在大帐中央,则站着几名风尘仆仆的骑士。 那是来自宁夏、固原等地的总兵密使,个个脸色发白,低头垂手。 “大同的消息,坐实了?” 秦烈缓缓开口,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柳成林立刻跨步出列,抱拳道: “回侯爷,坐实了!半日之前,大同总兵郭登突然发兵。他亲率五千精骑封锁了大同四门,以雷霆手段将副将马芳极其死党两百余人尽数拿下。马芳的人头,此刻已经悬在大同城头了!” “哦?” 秦烈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 “呵呵,郭登的动作,倒是够快。本侯的五百亲卫还没到宣府,他倒先长了眼睛,把大同的叛乱先给平了。” “侯爷,这郭登……态度有些暧昧。” 柳成林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封听风网的密信,双手呈上。 “他虽然杀了马芳,但他给朝廷的折子里,却说马芳是‘因饷银不足、军心不稳而激起哗变’,对京城徐有贞、石亨的指使只字不提。而且,他把大同东门的防务全换成了他的嫡系,咱们听风团暗影司在大同的兄弟,昨日被他借故驱逐了三十多人。” “老狐狸!” 主位之侧,沈文度手中折扇轻轻一合,冷笑一声接话道: “大同哗变时他按兵不动,等侯爷北归的消息一传开,他杀马芳比谁都快。他这是两头下注,既不想得罪朝廷,又怕侯爷的铁骑踏碎他大同府。此人名为平叛,实为自保,更是在防着咱们守夜营。” 秦烈接过公文,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在案上。 郭登此人,治军极严,文武双全,在原本的历史上便是守卫大同的功臣。 他忠的是大明江山,遵的是朝廷法度。 他杀马芳,是因为马芳叛乱动摇了边防。 尽管之前像宣府示好,但跟着秦烈造反,郭登至少目前还是不敢。 现在他防着宣府一手,是因为他看出了秦烈这位镇朔侯已经有了席卷九边、割据一方的野心。 “郭登的事,先放一放。只要大同不乱,本侯的后路便算稳了。” 秦烈转过头,凌厉的目光落在中央那几名密使身上。 “宁夏和固原的信呢?” 两名密使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密封的漆筒。 “回侯爷!我家总兵大人有密信呈上!” 宁夏密使声音打着颤。 “大人说了,宁夏上下饱受京城克扣军饷之苦。如今九边之内,唯有宣府能让兄弟们吃饱穿暖。此后甘肃、宁夏方向,皆唯镇朔侯马首是瞻!” “固原亦然!” 固原密使也连连叩头。 “朝廷不公,徐贼误国!我家大人愿听从侯爷调遣,若京城有变,固原三万铁骑,随时可出关响应宣府!” 秦烈看着那两封密信,脸上却不见半点喜色。 他站着没动,只是冷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直看得两名密使浑身冒冷汗。 “唯本侯马首是瞻?” 秦烈清冷的说道,声音在大帐内回荡。 “说得倒是好听。你们要的是本侯的精铁、粮食,要的是四海商会的中华通宝。你们这是被朝廷断了饷,日子过不下去了,便想来吃本侯的肉,拿本侯当遮风挡雨的墙!” “侯爷明鉴!绝无此意啊!” 宁夏密使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 沈文度此时上前一步,折扇在掌心一敲,语气温和道: “两位使者莫慌。侯爷自然知晓两位总兵大人的忠心,只是军情紧急,九边防务不可儿戏!两位且去后帐歇息,饮几杯热酒,洗洗风尘。至于回信,侯爷与诸将商议定夺后,自会给两位大人一个交代。” 两名密使如蒙大赦,急忙谢恩。 “谢侯爷!谢先生!” 在亲兵的带领下,几人弓着腰,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大帐。 牛皮大帘落下,帐内只剩下自己人。 鲁铁石憋了很久,此时猛地一拍大腿,粗声道: “侯爷!这不正是九边统一的关键时刻吗?!宁夏、固原都低头了,只要咱们接了这两家的供奉,派格物谷的匠人去指点他们的军械,不出半年,西北边防全得听咱们的。到时候,九边连成一片,京城那帮老狗便是再折腾,也动不了咱们守夜营一根汗毛!” “你懂个屁!” 秦烈斜了鲁铁石一眼,“统一九边?本侯拿什么去统一?用宣府的私兵,还是用四海商会的银子?” 鲁铁石一愣,摸了摸脑袋,不敢吭声。 秦烈站起身,走到防务图前,用手指在宁夏和固原的位置狠狠一戳。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秦烈按着刀柄,在大帐内缓缓踱步。 “本侯现在的身份,是朝廷册封的镇朔侯、宣府总兵。大同马芳造反,本侯尚能以平叛的名义去杀人。可宁夏、固原若是投了本侯,朝廷一道旨意下来,撤了他们的总兵,本侯是用兵去和朝廷打,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清洗?” 大帐内,众人皆是一惊。 是的,名分。 大明百年积威还在。 天下的读书人、底层的卫所官兵,认的依旧是紫禁城里的那把龙椅,认的依旧是朝廷的红头法度。 秦烈现在能在这北疆横行无忌,靠的是“便宜行事”的特权,靠的是他在德胜门大胜、抗击瓦剌的不世之功。 可这特权,不是免死金牌。 他不能靠着“便宜行事”去吞并天下。 “侯爷见识入木三分,老鲁你看得太浅了。” 沈文度摇着折扇,含笑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若依了老鲁的办法,宁夏、固原便成了叛军藩镇。到时候,郭登的大同军立刻就会变成朝廷的急先锋,关外的鞑子也会像苍蝇一样扑上来。不仅如此,江南的盐改、四海的商会,全都会被朝廷定为逆产。这叫因小失大。” 柳成林在秦烈身边最久,心思也被锻炼了起来,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 “那侯爷的意思是……咱们得要个名分?可朝廷如今由徐有贞、石亨把持,他们恨不得将侯爷挫骨扬灰,怎会给咱们名分?” “徐有贞在等本侯反,石亨也在等本侯反。” 秦烈驻足,看着北京的方向,语气冷冽。 “他们连太上皇都准备接回来了,就等着本侯行差踏错一步,好用大义的名分,召集天下兵马来围剿我守夜营。名分,朝廷不给,本侯便逼着他给!” 听到“逼着他给”四个字,柳成林和鲁铁石面面相觑。 沈文度却抚须大笑,显然已经洞悉了秦烈的全盘战略。 “侯爷妙计!借力打力,方为上策!既然宁夏、固原想吃宣府的粮饷,那这银子和军械,可不是白拿的。” 沈文度摇扇踱步,说道: “如今朝廷克扣军饷,九边皆怨!侯爷大可让这两家总兵,联名大同的郭登,一同上疏京城兵部。就说北虏不稳,九边防务散乱,各镇难以协同,请朝廷设立‘九边经略使’一职,节制北疆一切军政要务,统一调度。” 柳成林眼睛猛地一亮:“九边经略使?那这人选……” “除了咱们侯爷,如今天下,谁还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沈文度折扇一收,在地图上狠狠一敲。 “郭登治军虽严,但威望不足以服九边。宁夏、固原等总兵更不用提!只要这道联名上疏进京,朝廷便落入了进退两难之境。” 秦烈赞许地看了沈文度一眼,笑道: “不错!朝廷若是准了,本侯便名正言顺接管九边,合九边之兵力,大义在手。朝廷若是不准,便是断了九边将士的活路。到时候,九边彻底与京城离心,本侯再伸手去接,便是顺应军心民意!” 以退为进! 名正言顺! 鲁铁石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拍手称快: “高!实在是高!侯爷和沈先生这脑子,当真比俺造的大炮还厉害!”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待大家笑声渐歇,沈文度上前一步,说道:“侯爷,虽说咱们需要名分,但这事一时半会儿急不来,咱们还是需要掏出一些粮食和精铁收拢一下九边的民心。” 秦烈摩挲着下巴的胡子思索道:“这是自然,但是咱得有条件。” 第210章 顾清洲抵达宣府 宣府的五月,夕阳如血,将万里长城染成了一片赤红。 一辆破旧的牛车,在几名守夜营轻骑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宣府镇大营西侧的山口。 车帷掀开,顾清洲探出头来。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原本干净的儒衫早已落满了尘土。 整整二十天,两千多里地,他从富庶的江南一路北上,看到的尽是白骨露野,流民成群。 越往北走,他的一颗心便越是沉入谷底。 “顾先生,到了。” 前方的领兵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对着牛车恭敬行礼。 顾清洲走下牛车,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抬头望去,只见山口处大旗飞扬,黑底玄色的“守夜”大旗迎风狂卷。 大旗之下,站着一行人。 为首者,一身玄甲,按刀而立。 不是秦烈,又是何人? 顾清洲心中一震。 他万万没有想到,名震天下的秦烈,竟然会亲自在山口迎他。 “草民顾清洲,见过镇朔侯。” 顾清洲疾趋几步,躬身下拜。 秦烈大步上前,双手托住顾清洲的手臂,一把将他扶起。 “顾先生一路上受苦了。” 秦烈声音热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顾清洲一眼,见这位才子虽显疲态,但一双眸子依旧清正,便满意地了点头。 “侯爷。” 顾清洲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拱手道: “朝廷削藩、九边大乱,徐首辅在京城调兵遣将。顾某此来,愿凭侯爷差遣,只是不知侯爷对这天下局势,有何高见?” 顾清洲一开口,便是考校之意。 他想知道,这位在江南掀起滔天血雨的秦烈,究竟是一个只知杀戮的军阀武夫,还是一个心怀天下的枭雄。 秦烈却微微一笑,并未接他的话茬。 “顾先生,政事不急。你坐了二十天的牛车,定然闷了。今日不谈朝堂,本侯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顾清洲一愣:“去哪?” “格物谷。” 秦烈说出三个字,转身上马。 他拨转马头,对着顾清洲挥了挥手: “给顾先生备马。柳成林,带路!” “诺!” 柳成林在一旁大声应命。 战马疾驰。 绕过两座荒凉的山头,前方豁然开朗。 顾清洲骑在马上,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片荒凉的军营或者累累白骨,可当他的视线越过山口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勒住了缰绳。 “这……这是何地?!” 顾清洲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山谷。 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山谷,这是一座正在疯狂运转的钢铁巨兽之城! 极目望去,数十根巨大的黑烟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滚滚浓烟正从烟囱里喷涌而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座山谷都在微微颤抖。 “顾先生,这就是格物谷。” 秦烈策马来到他身边,马鞭指向前方。 “走,进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平整的灰色道路走入谷中。 顾清洲低头看了看脚下,这路面平滑如镜,既无泥泞,也无沙石。 “侯爷,这路……是用何物所铺?” “水泥。” 秦烈淡淡道: “水泥窑就在左侧。鲁铁石的神机团构筑工事,全靠此物。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有了这路,宣府的辎重一日便可疾行百里。” 顾清洲按捺住心中的震撼,跟着秦烈继续向前。 第一站,高炉铁厂。 还未靠近,一股滚烫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顾清洲看到,数十座高达数丈的砖石高炉排列成行。 成百上千名赤着上身的汉子,正推着铁车,将矿石源源不断地送入炉中。 “开炉喽——!” 一声粗犷的号子响起。 刹那间,炽热的铁水如同金色的巨龙,自炉口喷涌而出,顺着沙道疯狂流淌,金星四溅,将整座大厅照得通红。 顾清洲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 他们虽然皮肤黝黑,但脸上没有江南流民那种麻木与绝望,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股异样的狂热与干劲。 “这些铁……能造多少甲胄?”顾清洲喃喃道。 “不造甲胄。” 秦烈按刀而行,声音在轰鸣声中清晰传出。 “宣府不缺甲。这些铁,拿去造火铳、造农具、造修路的铁轨。大明缺的不是兵,缺的是让地里长出粮食的铁犁。” 离开铁厂,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白色厂房。 这里安静了许多,但却伴随着一阵阵密集的织布声。 毛织厂。 顾清洲走入其中,只见成百上千名妇女坐在奇怪的木制机器前,双手飞快地穿梭。 厂房里堆满了雪白的羊毛。 这些原本在草原上被视为废物的羊毛,经过这些机器的梳理、纺线,变成了一匹匹厚实、保暖的毛绒大衣。 “这是从草原上收来的羊毛。” 秦烈伸手抓起一把毛绒,递给顾清洲。 “塞外苦寒,本侯用茶、盐换草原小部落的羊毛,把这些毛织成大衣,再卖给九边的将士和百姓。他们有了银子买粮,便不再想着用刀来抢了。” 顾清洲接过毛绒,触手一片温暖。 他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身为江南大儒,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讲的是“义利之辨”,讲的是“怀柔远人”。 可朝廷的“怀柔”,是送银子、送女人,换来的是鞑子一次次的劫掠。 而秦烈,却用一座毛织厂,生生栓住了草原的马蹄! “因势利导,以商止战……” 顾清洲嘴唇哆嗦,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侯爷此法,真乃神技!” “哈哈!这还算不得什么。顾先生,再看看这个。” 秦烈一挥手,带着顾清洲来到了山谷深处,一片环境清幽的院落前。 这里没有黑烟,没有轰鸣。 粉刷得雪白的墙壁上,用黑漆写着八个大字: “格物致知,学以致用。” 院落里,传来了一阵阵清脆的童音。 那是孩童在朗诵诗书,在背诵算术口诀。 顾清洲走到窗前,往里望去。 只见宽敞明亮的课室里,坐满了七八岁的孩童。 他们身上虽穿着整洁的灰色棉服,但看着不像富贵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农户、工匠家的子弟。 他们手里拿着毛笔,正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字。 讲台上,一名年轻的教书先生正拿着三角尺,在黑板上画着奇怪的图形。 “他们……是何人子弟?” 顾清洲转过头,望向秦烈。 在江南,能读书的只有士绅、士大夫的子弟。 农户、工匠的儿子,一辈子只能在地里刨食,在工坊里做活。 “都是谷里工人的孩子,还有九边战死将士的遗孤。” 秦烈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那些孩童,眼中闪过一抹少有的温柔。 “格物学院,不收一文钱学费。管一顿午饭,送两套衣裳。只要愿意学,本侯便养着他们。三年识字,五年学算术、格物。大明的读书人都在考八股,本侯这里,只教他们怎么造大炮、怎么修水利、怎么让庄稼增产。” 顾清洲震惊在窗前。 他看着那些孩童明亮的眼睛。 在这里,流民变成了安居乐业的工人。 荒凉的山谷,变成了日产万斤钢铁的工厂。 没有身份的贱民遗孤,坐在学堂里,学着连他这个大儒都看不懂的“格物”之学。 这哪里是传闻中残暴不仁、拥兵自重的边将巢穴? 这分明是一座,连圣人书本里都不敢奢求的……世外桃源! 夕阳完全落山了。 夜幕低垂,格物谷内却亮起了点点灯火。 高炉的火光依旧通红,照亮了半边天空。 秦烈站在山坡上,俯视着整座山谷的万家灯火。 风吹起他的玄色大氅,发出猎猎声响。 顾清洲跟在他身后,脸色复杂到了极致。 他这一辈子的认知,在这一天之内,被彻底粉碎,又被重新拼凑。 秦烈转过身,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他看着顾清洲,声音清亮,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顾先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考了朝廷的科举。” 秦烈按着刀柄,声音陡然转低: “本侯在江南杀人盈野,抄家灭族。徐有贞说我是乱臣贼子,石亨说我是天下大逆。天下很多读书人,都恨不得食本侯之肉,寝本侯之皮。” 秦烈往前逼了一步,直视顾清洲的眼睛。 “如今,你亲眼看了这格物谷。你见流民变工人,见荒地起工厂,见孩童入学堂。” “本侯今日便问你一句——” 秦烈的话音猛地拔高,如同一道惊雷,在空旷的山坡上炸响: “顾先生,这格物谷,这宣府镇,究竟是乱臣贼子的天下……” “还是圣人的天下?!” 问句落地,四野皆静。 只有远处的机械轰鸣声,在一声声撞击着顾清洲的心房。 顾清洲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秦烈,看着这位别人口中的“秦贼”,又转头看了看那万家灯火、充满生机的山谷。 朝廷有圣人。 天子满口仁义道德,内阁满嘴礼义廉耻。 可天子治下,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徐有贞、石亨之流,为了结党营私,不惜勾结外贼,祸乱九边! 而眼前的这个“乱臣贼子”,却在这塞外苦寒之地,给流民一口饭吃,给孩童一个未来。 谁是贼? 谁是圣? 顾清洲心神一震,久久不言。 第211章 沈文度的副手 夜风呼啸。 格物谷的山坡上,灯火如繁星。 顾清洲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嘴唇颤抖,半晌无言。 秦烈的一句“究竟是乱臣贼子的天下,还是圣人的天下”,如同一柄万钧重锤,将他的圣人文章砸得粉碎。 “侯爷……莫要再问了。” 顾清洲苦笑一声,对着秦烈深深作揖。 “顾某,羞愧难当。” 秦烈收回目光,按刀转过身,脸上的冷冽瞬间散去,化为一抹和煦的笑意。 “顾先生,本侯今夜带你来看这格物谷,不为争口舌之快。大明朝廷那套虚礼,本侯不屑,先生也知其弊。宣府的摊子太大了,光靠守夜营打仗不够!本侯下面的文人幕僚就沈文度一个人,已经快把骨头累断了。” “走吧,带你去见见他。” 秦烈一挥手,翻身上马。 宣府总兵大营,内政司行署。 大帐内,案积如山。 无数的公文、账目、流民册子将书案堆得密不透风。 沈文度一身青衫,正挑灯夜战。 他左手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右手毛笔飞快落墨,眼圈黑得吓人,嘴唇干裂。 “文度,看看谁来了。” 秦烈大步迈入大帐,爽朗一笑。 沈文度从公文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待看清跟着秦烈走入的顾清洲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猛地推开面前的账册站起身来。 “你是……顾清洲先生?!” “文度兄!” 顾清洲也是跨步上前,向着沈文度执了一个书生见面礼。 沈文度早就知道顾清洲的才能,也知晓秦烈的安排,两人皆是胸有丘壑之人,此时在宣府相见,不免有些唏嘘。 “侯爷,您这是给属下送了一条大乾坤来啊!” 沈文度转头看向秦烈,眼中全是狂喜。 他拍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册子,大倒苦水: “您是不知道,宁夏、固原那边的密使虽然打发了,但四海商会运往西北的粮食、格物谷拨过去的精铁,每一样都要造册。宣府十几万民众的安顿、秋收的筹备,属下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顾先生来得正是时候!” 秦烈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顾先生,本侯也不与你绕弯子。今日叫你来,是要给你压个担子。” 秦烈放下茶盏,一字一顿: “自今日起,本侯任命你为宣府内政司副使,做沈文度的副手。宣府的民生、四海商会的调度、流民的安置,你与文度各掌一半。印信,本侯已经让人备下了。” 柳成林立刻从后方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枚沉甸甸的精铜官印。 顾清洲看着那枚官印,脸色一变。 他倒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侯爷,万万不可!顾某一介白身,蒙侯爷不计较江淮之事,已是感激涕零。更何况,顾某初到宣府,寸功未立。宣府内政乃是守夜营的命脉,顾某怎敢居此要职?请侯爷收回成命!” “顾兄,你这就见外了!” 沈文度在一旁摇着折扇,笑道: “宣府谁人不知你顾清洲在江南的盐政之才?扬州盐政那一局,若非你提供的证据,侯爷怎会轻而易举拿下两淮盐政?这难道不是功?如今宣府不看朝廷的脸色,只看治民之能。你何不帮我,施展你的才能呢?” 顾清洲依旧摇头,面色极为凝重: “文度兄,治民非一日之功。宣府如今外有强敌,内有九边异动,行事当求稳健。顾某并非推诿,实在是担不起这天大的干系。我愿在内政司做一文书,通晓宣府民情之后,再谈其他。” 大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柳成林和沈文度都看向了秦烈。 秦烈坐定在主位上,面色平静。 他看着一脸倔强的顾清洲,突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地: “顾清洲,本侯且问你,你在扬州,为何丢官?” 顾清洲一窒,低头道:“遭奸人弹劾,未能护住百姓。” “本侯在江南抄家,听风网查过你的底细。” 秦烈站起身,缓缓走到顾清洲面前,目光灼灼。 “在扬州府,你为了一个叫老周头的车夫,因他无钱购买官府‘毒盐’,你便去和衙役据理力争。你甚至不惜自掏腰包救下老周头和其孙女。那你可知老周头最后的结果如何?” 秦烈逼近一步,语气转厉: “结果,那衙役在你走后,再次上门追缴盐税。老周头的孙女要不是听风网出手,最终还是会被卖到青楼去!” 听到老周头一家后续的经历,顾清洲浑身巨震,脸色瞬间惨白。 原来他根本没有救下老周头的孙女。 “顾先生,你满腹经纶,有治民之心,却无治民之权。” 秦烈按住顾清洲的肩膀,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在朝廷治下,你救得了一个老周头,却救不了天下的千千万万个老周头。只要你手里没权,你的仁义,在徐有贞那帮人眼里,就是个笑话!”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 沈文度和柳成林皆是屏住呼吸。 秦烈的话,字字诛心。 “但在宣府,本侯给你这个权。” 秦烈猛地转过身,指向外面那一片灯火辉煌。 “你看看外面!这里有十几万流民组成的宣府,后面还有大同、宁夏、固原九边百万嗷嗷待哺的百姓!只要你接了这枚印,在宣府,你就能救十万、百万个老周头!” “圣人书上写‘民为贵’,朝廷做不到,本侯让你来做!” 秦烈一把抓起托盘里的官印,塞进顾清洲手里。 “这印,你接不接?!” 铜印冰冷,顾清洲捧在手里,却觉得重若千钧。 秦烈的话,将他心底最后的防线彻底击碎。 治民之心,治民之权。 他在大明的官场里撞得头破血流,就是因为有心无权。 而眼前这个被天下读书人痛骂的军阀,却把最大的一块权柄,毫无保留地送到了他面前。 顾清洲沉默良久。 “呼——” 顾清洲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复又睁开。 先前的惶恐与推辞尽数不见,露出决绝与清明。 “臣,顾清洲,接印。” 他撩起衣摆,极其庄重地向秦烈躬身拜下,双手将官印死死抱在胸前。 “愿为主公,守护宣府三十万子民!” “哈哈!好!” 沈文度抚掌大笑,扇子摇得飞快。 “顾兄接印,沈某今夜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来来来,这两箱关于宁夏、固原的粮食调度账目,便归你了!” 顾清洲起身,看着沈文度指着的那两箱公文,也是摇头失笑。 “文度兄,你这是早有预谋啊。”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沈文度眨了眨眼。 秦烈看着重新焕发斗志的顾清洲,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有沈文度掌舵全局、有范霜华算计天下,再有顾清洲安抚民生、治理内政,守夜营的后方,自此稳如泰山。 “柳成林。”秦烈转头吩咐。 “在!” “让听风团在各镇的暗桩加大力度。如今内政有了顾先生和沈先生,咱们的动作可以再大一些。给宁夏、固原的回信里,除了答应粮食和精铁,还要加上一条。” 秦烈眼中寒芒一闪。 “守夜营在两地的招兵处,要立刻设立。大明变天之前,本侯要看到那两地方向,有五万新军听从宣府调遣。” “遵命!” 柳成林抱拳。 深夜,顾清洲在内政司的案前坐下,点燃了宣府的油灯。 而在此时,京城徐有贞的府邸内,石亨正脸色铁青地将一份大同马芳被杀的密报,狠狠砸在了桌案之上。 第212章 京城的密谋毒计 (为大佬打赏加更) 北京城。 内阁首辅值房内,铜兽吐香,气氛却如拉满的弓弦。 “啪!” 一份兵部的急报,被狠狠砸在了乌木大案上。 大同副将马芳的人头,不仅没能换来大同军的倒戈,反而成了郭登向宣府示好的投名状。 “郭登这个老匹夫!两头下注,当真该死!” 平江侯石亨一身武官朝服,脸色铁青,在大堂内暴躁地踱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内阁首辅徐有贞: “徐阁老!马芳一死,大同方向的暗线全断了。不仅如此,听风网的死士在边关活动愈发猖獗,宁夏、固原那两个软骨头,据说连密使都派去宣府了!秦烈那逆贼若是真的联袂九边,这天下,究竟是姓朱,还是姓他的秦?!” 徐有贞端着茶盏,神色阴鸷,干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瓷盖,发出刮擦声。 “平江侯,稍安勿躁。” 徐有贞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郭登杀马芳,是为了自保。他若不杀,秦烈北归的铁骑第一个踏碎的就是大同府。但他防着守夜营,也是不争的事实。九边苦寒,朝廷断饷已久,他们要的是粮,要的是银子。” “可要是秦烈真给了他们粮饷呢?!” 石亨浓眉倒竖,粗声道。 “给?他拿什么给?拿江南抄家得来的浮财,还是拿四海商会的中华通宝?” 徐有贞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狠毒的算计。 “名不正,则言不顺。秦烈只要一日不敢举反旗,他便一日只是宣府总兵。他若敢私自给宁夏、固原拨粮拨械,那便是图谋不轨、视同谋反!老夫正愁找不到借口,召集天下兵马围剿他守夜营!” 就在此时,内阁值房的偏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疾步入内,手中捧着一封从小道加急送入京城的密信。 “启禀首辅,江淮暗线传来绝密!” 百户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漆筒: “江南淮盐案之后,前翰林院修撰、两淮盐运使衙门幕僚顾清洲,已于数日之前,秘密抵达宣府总兵大营。据内线密报,秦烈亲迎,当夜便授其宣府内政司副使之职,执掌半数宣府内政与民生调度!” “谁?” 石亨闻言,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想不起来。 徐有贞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顾清洲?!那个两年前在京里闹得满城风雨的硬骨头?!他一介读书人,竟也投了那武夫逆贼?!”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顾清洲……前礼部侍郎顾佐之子……” 徐有贞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满是怒火: ‘好一个江淮第一才子,好一个圣人门徒!两年前,他自诩清高,因在京里得罪了权阉兴安一党,老夫为了替圣上分忧,也为了结交兴安,这才写了一纸调令,将他贬斥到了这烟花扬州,做了两淮盐运使衙门的一名从六品幕僚。原以为他会在江南抑郁而终,却不料,他竟然投了秦烈!’ “阁老,一介书生投贼,值得您如此大惊失色?” 石亨有些不解。 “你懂什么?!” 徐有贞霍然站起,长袖一挥,声音尖锐: “郭登杀马芳,不过是武夫自保!宁夏、固原投效,也不过是见利忘义。可顾清洲不一样!他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是太学名士!他这一投,等于是在天下文人的心口上戳了一刀!” 徐有贞在房间里急促地走动,脸色愈发狰狞: “老夫执掌内政,最知这内政之难。秦烈兵锋虽盛,但守夜营皆是武夫,唯有一个沈文度苦苦支撑,最多加上个商女范霜华。如今顾清洲去了宣府,以他的经世之才,若是帮着秦烈把宣府、大同、西北的民生安置妥当,把那四海商会的银钱调度顺遂……” 他蓦地驻足,死死盯着石亨: “那秦烈的后方,便是稳如泰山!到时候,他有兵、有粮、有文臣治理天下,他便不再是一个边将,而是一个真正能与朝廷分庭抗礼的……混世枭雄!” 石亨听得浑身冒冷汗,连连点头: “阁老所言极是!此人绝不能留!本侯这就派刺客,去宣府刺杀顾清洲!” “蠢货!宣府如今被守夜营围得水泄不通,听风网的暗哨布满边关,你派人去送死吗?!” 徐有贞怒斥一声,随后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坐回椅上,干枯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江南淮盐案,秦烈进行得太顺了。” 徐有贞眼中精芒四射,徐徐剖析: “秦烈去江南,两淮盐商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老夫先前以为是秦烈兵马狠辣,如今看来,若没有熟悉两淮盐运衙门内情、掌握了盐商无数账目死穴的内鬼配合,秦烈绝不可能拿得这么快。这个内鬼,必然是顾清洲!他顾清洲,恐怕在江南时,便早已投靠了秦烈,为其效力多时!”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他帮秦烈做大?”石亨急道。 “自然不能。” 徐有贞眼中阴狠之色闪过,心中浮现他在大明官场倾轧数十年练就的毒计。 “顾清洲自诩孝义,在京里,他还有一个老父,一个同胞妹妹。他的父亲顾佐,曾是致仕的礼部侍郎,如今卧病在床。他的妹妹顾清漪,年方十八,才貌双全,却是顾清洲的心头肉。” 徐有贞转头看向那名锦衣卫百户,冷声吩咐: “顾清洲投贼的消息,还未传开。他安定宣府后,为了保全家人,必然会通过私密渠道向京城寄送家书,甚至会劝其家人北上。传老夫密令,派死士日夜死守崇文门外顾侍郎旧宅!” 徐有贞五指猛地一握,森然道: “只要发现顾家有任何异动,尤其顾家准备离京北上之时,立刻截下!” “阁老妙计!” 石亨略一思索,便知晓徐有贞的计策,不由得抚掌大笑: “拿捏住了顾家家眷,就等于拿捏住了顾清洲的死穴。只要宣府内政一乱,九边联名之事不攻自破!” “去办吧!动静要小,下手要狠。” 徐有贞挥了挥手,眼中尽是稳操胜券的冷意。 “老夫倒要看看,在圣人礼法与至亲性命面前,他顾清洲还能不能在宣府安心做他的内政副使!” 第213章 顾清漪北上宣府(为大佬打赏加更) 北京城,崇文门外。 致仕礼部侍郎顾佐的旧宅,便坐落在一片青砖深巷之中。 正房内,药香扑鼻。 顾佐自致仕后便卧病在床,如今年事已高,更是闭门谢客。 西侧的小书房里,临窗的案几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 顾清漪正坐在案前。 她年方十八,云鬓峨峨,不施粉黛,却有一股钟灵毓秀的清丽之气。 只是此时,她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正喷涌着熊熊怒火。 在她面前,拆开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家书。 正是顾清洲安定宣府后,通过听风网密探快马寄出的家书,甚至比扬州那封还要早到。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正是她那名满江南的亲兄长,顾清洲的亲笔。 “荒唐!” 顾清漪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 由于用力过猛,案上的青瓷茶盏被震得哐当乱响,茶水洒了一地。 “小姐,出什么事了?” 贴身丫鬟绣娘吓了一跳,急忙拿着帕子迎上来擦拭。 “我哥疯了。” 顾清漪脸色铁青,将那封信捏得咯吱作响。 “他去了宣府!他不仅去了,还接了那逆贼秦烈的官印,做了内政司副使!” “啊?!” 绣娘惊得捂住了嘴,眼里满是惊恐,如今京城全是徐有贞一行人掀起的舆论,说秦烈是割据一方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大少爷……大少爷投了秦贼?那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朝廷要是知道了,咱们顾家岂不是要被满门抄斩?大少爷平日里最讲圣人礼法,怎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我不信!” 顾清漪银牙紧咬,长短句交错,声音斩钉截铁。 “我哥的脾气我最清楚。他宁可玉碎,不为瓦全。昔日在京城,徐有贞那般构陷他,他都不曾弯腰。秦烈不过是一个杀人如麻的边将,粗鄙武夫,我哥怎会甘心为他走狗?”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中凋零的落花,心思电转。 大明朝的九边跋扈,从未有江南或京城名士主动投效的先例。 这信里的字迹确实是哥哥的,可字里行间那股热切与死心塌地,却让顾清漪觉得陌生。 “小姐,那咱们怎么办?老爷还病着,若是让他知道……” 绣娘急得要哭。 “不能让爹知道。” 顾清漪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抹不输男儿的刚烈之气。 “去收拾包袱!备两匹快马!” 绣娘一愣:“小姐,咱们要去哪?” “宣府!” 顾清漪走到墙边,取下一柄防身用的防身短剑,挂在腰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要亲自去一趟宣府,看看那秦烈究竟用了什么迷魂汤,或者……用了什么下作手段逼迫我哥。若我哥真是贪生怕死投了贼,我便亲自一剑刺死他,绝不辱了我顾家的门风!” “小姐!去不得啊!宣府全是秦贼的兵,听说那些大兵杀人不眨眼……” 绣娘吓得跪倒在地。 “起来!” 顾清漪一把将她拉起,长发一甩,英气勃发。 “你若怕了,便留守京城。我大明女子,岂能坐视兄长陷于贼巢而不顾?去,收拾东西,今日便走!” 绣娘见劝不动,只能一擦眼泪,咬牙跟上。 两个时辰后。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冲出了北京城的德胜门,一路向北疾驰。 顾清漪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男装,头戴儒巾,显得干练利落。 绣娘则紧紧跟在后面,颠得小脸发白。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官道两旁的树林渐渐阴沉。 “驾!” 顾清漪猛挥马鞭。 她知道京城局势一日三变,必须在朝廷封锁北上要道之前,穿过紫荆关。 然而,战马刚刚疾行入一片密林之中的驿道。 “唏律律——!” 前方的官道上,突然拉起了一道粗壮的绊马索。 顾清洲的战马前蹄猛地被绊,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轰然倒地。 顾清漪反应极快,在战马倒地的刹那,身形一纵,在空中一个翻滚,稳稳落在了地上。 “小姐!” 后方的绣娘也未能幸免,战马受惊,将她直接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摔得七荤八素。 “谁?!” 顾清漪脸色一沉,右手瞬间握紧了腰间的短剑。 “刷!刷!刷!” 密林之中,破空声大作。 十几个黑衣蒙面人自树冠、草丛中飞跃而出,瞬间将顾清漪二人死死围在中央。 这些人个个手持百炼钢刀,眼神阴鸷,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官军杀伐之气,显然不是普通的山贼草寇。 为首的一名独眼黑衣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顾清漪一眼。 “顾清漪顾小姐,让哥几个好等啊。” 顾清漪心中一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冷声道: “你们是什么人?既然知道本姑娘的身份,当知我父曾是礼部侍郎!朝廷命官家眷,你们也敢劫?” “哈哈!礼部侍郎?顾佐算个什么东西,早就致仕了。” 独眼黑衣人啐了一口,长刀指向顾清漪。 “实话说给你听,咱们是奉了徐阁老的密令。你哥哥顾清洲在宣府投了秦烈,坏了朝廷的大事。阁老说了,只要把你抓回京城,不怕顾清洲不乖乖听话。识相的,束手就擒,跟哥哥们走一趟,免受皮肉之苦!” 徐有贞的人! 绑架自己,威胁哥哥做内应! 顾清漪脑海中轰的一声。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朝廷的那帮高官,到底是一群怎样的卑劣之徒。 哥哥投奔宣府,莫非也是被逼无奈? “做梦!” 顾清漪娇喝一声。 她虽是女儿身,却自幼随教习过一些防身剑术。 短剑出鞘,寒芒一闪。 顾清漪身形一矮,直扑正前方的黑衣人。 “不知死活,拿下!” 独眼龙一挥手。 十几把钢刀同时砍下,刀光连成一片。 顾清漪连挡三刀,震得手臂发麻,险些握不住手中之剑。 她毕竟是女流之辈,力气根本无法与这些训练有素的军中杀手相比。 仅仅三个回合,她的短剑便被独眼龙一刀荡飞。 “啊!” 一旁的绣娘被两名黑衣人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独眼龙狞笑着上前,一把抓向顾清漪的肩膀。 “顾小姐,跟咱们走吧!” 顾清漪眼中闪过一抹绝望。 她一咬牙,便要向着旁边黑衣人的刀口撞去。 她宁可死,也绝不当用来威胁哥哥的筹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密林深处炸响。 那是短铳的声音! 一发精钢弹丸,带着刺耳的呼啸,瞬间击穿了独眼龙伸出的右手。 “噗嗤!” 血雾爆开,独眼龙的右手连根断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啊——!有埋伏!” “杀!” 冷冽的暴喝声,如惊雷般在密林中炸开。 四面的树冠上,瞬间落下了二十几个身穿紧身黑衣、腰悬钢丝绞索的汉子。 他们行动如鬼魅,速度快到极致。 人未落地,手中的淬毒窄刃已然化作了死神的镰刀。 “噗嗤!噗嗤!” 两声闷响,两名按着绣娘的黑衣杀手,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钢丝绞索狠狠勒住了脖颈。 咯吱! 颈椎碎裂,瞬间气绝。 “听风团,暗影司办案!” 为首一名将领,身形魁梧,面容冷峻。 他手持守夜一型短铳,腰间挂着听风网大统领的令牌。 正是在京郊执行完秘密任务、带兵暗中保护于谦的第五团团长——陈勋! “你们是宣府的听风网?!” 独眼龙捂着断臂,吓得魂飞魄散。 徐有贞的杀手们虽然狠辣,但在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听风团死士面前,简直像个婴儿。 “留几个活口,剩下的,杀!” 陈勋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诺!” 二十多名暗影司死士齐声应命。 窄刃纷飞,血箭四射。 这些杀手平日里在京城横行无忌,此时却被单方面的屠杀。 不过十息时间,地上便躺满了十几具尸体。 只留下独眼龙一人,被一名死士用长刀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顾清漪站在血泊中央,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看着眼前这群行动如风、杀人如割草的黑衣人,心中震撼到了极点。 这就是宣府的手段? 这就是守夜营的兵? 陈勋收起短铳,走到顾清漪面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听风团陈勋,见过顾小姐!让顾小姐受惊了。” 顾清漪强自镇定,长舒了一口气,目光直视陈勋。 “是……我哥让你们来接我的?” “不是。” 陈勋摇了摇头,沉声道: “顾先生并不知情。是侯爷有令,顾清洲先生乃宣府之柱石,徐有贞那帮老狗定会对其家人下手。属下奉侯爷密令,自顾先生北上之日起,便带了三十名暗影司兄弟,日夜钉在顾侍郎府外。今日见小姐出城,便一路跟随至此。” 顾清漪心神俱震。 秦烈。 又是秦烈! 那个远在宣府的“逆贼”,竟然在几百里外,就算到了徐有贞的阴谋,还派了如此精锐,日夜保护自己的家人? “我哥为何投……为何去宣府?” 顾清漪还是忍不住问道。 “顾小姐,此地不宜久留。” 陈勋看了一眼天色,沉声接话: “京城已经成了是非之地,徐有贞一计不成,定会再施杀手,顾家其余人,我们会保护好。顾小姐若真想知道顾先生为何在宣府,便请随我的属下,一路北上宣府。” 顾清漪看着地上黑衣杀手的尸体,又看了看面容坚毅的陈勋。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圣人说,朝廷是天下的正统。 可朝廷派人来绑架她,而“逆贼”却派人来救她。 这天下,到底谁是正,谁是邪? “好。” 顾清漪收起短剑,走到被吓傻的绣娘身边将她扶起,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随你们去宣府!我这条命是宣府救的,我倒要亲眼去看看,那个秦烈,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勋一挥手,二十名死士瞬间处理好尸体,没入黑暗。 而在京城内,内阁首辅徐有贞,正静静地等待着拿回顾家小姐的密报。 第214章 罗小虎护送 京郊官道的密林里。 陈勋按刀立在树影下,对着身侧不远处的一名年轻死士招了招手。 “小虎,过来。” 那年轻死士大步上前。 他年方十八,身形不算魁梧,却极为精悍,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狼。 他甲胄外披着一件粗布罩衫,整个人利落得没有一丝赘肉。 此人名叫罗小虎,是陈勋在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孤儿,也是陈勋精挑细选、视作接班人的听风团后起之秀。 “头儿。” 罗小虎抱拳,声音沉稳。 “带上十个兄弟,护送顾小姐和这丫鬟去宣府。” 陈勋拍了拍罗小虎的肩膀,压低声音,面色严峻: “京城这边,徐有贞的人漏了网,很快就会惊动兵部。走小道,莫要走居庸关。沿途听风网的驿站会接应你们。记住,顾小姐若少了一根头发,你便提头来见!” “请头儿放心!” 罗小虎神情一肃,沉声应道。 他转过身,走向正将马匹牵过来的顾清漪主仆,微微躬身: “顾小姐,在下罗小虎,奉命护送两位北上。路途遥远,还请小姐上马。” 顾清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的年纪看着与自己相仿,但眼神却冷得可怕,身上隐隐还带着方才杀人时留下的血腥气。 “有劳了。” 顾清漪也是刚烈女子,此时并不矫情,一踩马镫,翻身上马。 一旁的绣娘则有些战战兢兢,看都不敢看罗小虎,在另一名死士的搀扶下,勉强爬上了马背。 “出发!” 罗小虎翻身上马,低喝一声。 十余骑黑影在夜色掩护下,瞬间化作一阵马蹄声,向着北方的荒野疾驰而去。 一连数日。 一行人晓行夜宿,专走荒无人烟的山路小道。 顾清漪自幼在京城长大,何曾受过这等颠簸? 但她一路上硬是咬着牙,没喊过一声苦。 每到歇脚时,她的目光总会落在队伍最前方的罗小虎身上。 这个叫罗小虎的少年,一路上表现得太不像个十八岁的人了。 吃饭、喂马、看地图、布置暗哨。 他做每一件事都极有条理,且沉闷得像一块石头,除了必要的军令,对顾清漪和绣娘两人绝不多说半个字。 第四日傍晚,太行山脉北段的一处乱石岗。 夕阳将西面的山峰勾勒出一片狰狞的剪影。 战马需要饮水,众人停下歇息。 顾清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缓步走到正在用小刀削木头的罗小虎身边。 “罗将军。” 罗小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起身抱拳: “顾小姐有何吩咐?您叫我小虎就行。” “吩咐谈不上。” 顾清漪坐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明眸微转,带着几分试探: “本姑娘只是有些好奇。你们守夜营的兵,个个都像你和陈团长这般,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吗?” 罗小虎摇了摇头,言语简洁: “头儿是头儿,我是我。守夜营,只杀该杀之人。” “该杀之人?” 顾清漪冷笑了一声,话锋凌厉: “在你们眼里,谁是该杀之人?朝廷的官军?还是内阁的首辅?你们秦侯爷在宣府拥兵自重,在江南抄家灭族,闹得天下大乱。我哥哥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如今却被他逼得投了宣府。本姑娘倒是想问问,你们那位秦烈侯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暴虐之人?竟能让你们这般死心塌地?” 听到顾清漪直呼秦烈的名字,并称其为“暴虐之人”,四周驻守的几名死士脸色顿时一冷,右手齐齐按向了腰间的窄刃。 顾清漪却毫无惧色,挺起胸膛直视着他们。 她这是故意激怒他们,她想试试这群守夜士卒在秦烈手下究竟是何成色。 罗小虎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下。 他看着顾清漪,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侯爷能让百姓像人一样活。” 顾清漪一愣。 她原本以为这少年会反驳,或者会用各种大义来为秦烈开脱,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句大白话。 “像人一样活?” 顾清漪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一抹不以为然的‘讥讽’: “天下谁不是人?朝廷有王法,天子有仁德。秦烈无君无父,割据一方,乃是天下公认的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割据边关,民不聊生,何谈让百姓像人一样活?简直一派胡言!” 罗小虎听完,并没有动怒。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眼神里闪过冷漠与讥讽。 那不是针对顾清漪的,而是针对她口中的“朝廷”和“天子”。 “小姐是贵人,不懂。” 罗小虎收回目光,继续低下头削手里的木头,声音毫无起伏: “属下不再辩解。小姐到了宣府,自然明白。” “你——” 顾清漪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顿时气结,看样子从这个领队嘴里套不出什么来。 她一跺脚,转过身走回了绣娘身边。 第五日深夜。 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 山路泥泞,战马难行。 罗小虎带着队伍,悄悄摸进了一处早已废弃的荒村。 这村子显然是战乱中被毁的,残垣断壁,蛛网遍布。四周的田地早已荒芜,长满了没膝的杂草。 “今夜在这里安营。生火,烤干衣物!” 罗小虎一脚踹开一间还算完好的破庙大门,沉声吩咐。 不多时,篝火在庙里升起,驱散了四周的阴冷。 顾清漪和绣娘坐在火堆旁,身上的男装早已湿透,被火光一烤,冒出袅袅白烟。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闷哼声从破庙角落里传来。 顾清漪转头望去,只见一名死士坐在草堆上,脸色煞白,左腿的裤管已经被鲜血浸透。 那是下午走山路时,为了拉住险些滑落悬崖的辎重马,不小心被乱石生生剐去了一大块肉。 罗小虎解开背囊,从里面摸出几个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白布,大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用匕首割开那名死士的裤管。 借着火光,顾清漪和绣娘都看清了那伤口,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极为骇人。 “嘶——” 那死士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这金疮药,是格物谷配出来的,止血极快,就是有些疼。” 罗小虎的声音依旧冷淡,但手上的动作却出奇地麻利。 他拍了拍瓷瓶,将白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唔!” 那死士猛地咬住了一块木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全身剧烈颤抖。 药粉遇血,瞬间凝固。 罗小虎单手按住伤员,另一只手试图去缠绕白布。 但他只有一个人,伤员疼得剧烈挣扎,白布几次都滑落了下来,沾上了地上的草屑。 “让……让我来帮一把吧。”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庙宇的寂静。 罗小虎抬头,只见那名叫绣娘的小丫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她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里虽然还带着对这些杀兵的恐惧,但看着那翻卷的伤口,清澈的眸子里更多的是不忍。 罗小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白布的一头递了过去。 “按住这里。” “好、好。” 绣娘急忙蹲下身。 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还带着一丝的温热。 在帮那死士按住伤口边缘时,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与罗小虎布满老茧的手指碰在了一起。 唰—— 两人皆是一震! 罗小虎常年握刀,手掌冰冷,此时触碰到那抹温软,整个人动作微微一僵。 绣娘更是惊得心中小鹿乱撞,低着头,连脖子都红了,根本不敢看罗小虎的眼睛。 “缠。” 罗小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低声吐出一个字。 “嗯。” 绣娘轻声应着。 两人的动作不自觉地都变得轻柔了起来。 罗小虎拉着布带,绣娘则用细长的手指在后面紧紧跟进、抚平。 在火光的摇曳下,两人的身影交叠在残破的佛像壁画上。 一冷一热,一粗一细。 每一次手指有意无意的擦过,都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空气中划过。 原本冰冷血腥的破庙,竟在这一刻,隐隐多了一丝异样的情愫。 顾清漪坐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阻止绣娘。 她的目光,从罗小虎那专注而轻柔的动作上掠过,心中对“宣府逆贼”的好奇更加深了。 这些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在对待自己的兄弟时,竟有这般温柔的一面? 而且,他们用的金疮药,居然是那秦烈在宣府造出来的? 她自幼博览群书,对医书自然有所了解,看着这金疮药的止血效果,就知道此药并非凡品。 “好了。” 罗小虎打了个结,拍了拍那死士的肩膀。 那死士虚脱般地躺倒在草堆上,对着绣娘感激地抱了抱拳: “多谢姑娘。” “没……没什么。” 绣娘受惊般地站起身,急忙退回到火堆旁。 她的双手绞在衣角里,一双杏眼却是有意无意地,总是往罗小虎坐着的方向斜过去。 而罗小虎则坐回了庙门口,手里拿着长刀,一言不发地看着外面的夜雨,只是那只方才与绣娘触碰过的右手,正悄悄地攥紧。 雨,下得更大了。 破庙内的篝火噼啪作响,照着各怀心思的几人。 而在荒村外的泥泞古道上,一队行踪诡秘的夜行马队,正顶着暴雨,朝着这处废弃的村落摸了过来。 第215章 郭登的试探 宣府。 格物谷外的山口,山风猎猎。 几百骑大同精骑按辔而立,甲胄上还带着风尘。 大同总兵郭登一身藏青色锦袍,外罩齐腰罩甲,勒马站在最前方。 他面容刚毅,两鬓微霜,一双鹰目正死死盯着前方那座被黑烟与红光笼罩的山谷。 “郭帅,侯爷已在谷内恭候多时了。” 柳成林打马而来,在郭登马前抱拳行礼。 郭登收回目光,翻身下马。 他理了理衣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本帅今日不请自来,倒要看看这名震天下的格物谷,究竟是何等神仙洞府!” “郭帅请!” 柳成林侧身让开道路。 郭登按着腰间的宝剑,大步迈入山口。 他身后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 一入谷中,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便扑面而来。 郭登脚下一顿。 他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巨大的校场上,数千名守夜营将士正列阵演练。 这些人行进之间,步伐如同一人,皮靴踏在夯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最让郭登心惊的是,这数千人的队伍里,竟然没有一丝嘈杂之声,唯有冷冽的军令与铿锵的甲胄碰撞声。 “军令如山,动静皆法。” 郭登面色凝重,低声赞了一句。 他守大同多年,麾下皆是九边悍卒,但论及队列之整肃、军纪之严明,眼前这支军队,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大明官军。 “郭帅,主公在前方点将台。” 柳成林在侧引路。 郭登冷哼一声,没说话,脚下的步子却快了几分。 点将台前。 随着一声刺耳的哨音,正在演练的数千新军突兀地停下脚步,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 “哗啦!” 数千人同时拔出腰间短铳,斜指苍穹。 动作整齐划一,森然的杀气直冲云霄。 点将台上,战旗猎猎。 秦烈一身玄色长袍,未着甲胄,正负手俯瞰着下方的钢铁洪流。 他看着郭登拾阶而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郭帅,大同与宣府同气连枝。本侯这新军的精气神,不知可还入得郭帅之眼?” 郭登大步跨上点将台,对着秦烈拱了拱手,眼神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撼: “镇朔侯,郭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如此精锐,且人人配有火器,行军布阵法度严密。若守夜营皆是这般虎狼之师,怕是要无敌于天下了!” “这只是新兵。” 秦烈走下点将台,看着下方收枪立正的士兵,语气自豪: “宣府不缺敢死之士。本侯治军,不看个人勇武,看的是规矩,看的是令行禁止!大明不缺血性汉子,缺的是把他们拧成一股绳的军法,缺的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后饷!” 郭登默然。 他看着那些面容坚毅、毫无菜色的守夜营士兵,再看看他们手中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火器,心中的震撼难以复加。 这个秦烈,所谋之大,根本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军阀所能比拟的。 离开演练校场,一行人来到了谷后的靶场。 这里空旷寂静,四周皆是陡峭的山壁。 靶场的桌案上,放着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铳。 这火铳比大明官军用的鸟铳略短,枪管更厚,枪身通体用乌黑的精铁打造,隐隐透着森然的寒芒。 “郭帅,可识得此物?” 秦烈伸手拿起那支火铳,递到郭登面前。 郭登接过火铳,触手沉重。 他仔细端详,发现这火铳居然没有火绳,枪机处是一块奇特的燧石,且枪管内,隐隐有螺旋状的凹槽。 “这不是鸟铳,也不是鲁密铳。这枪管内……为何有沟壑?”郭登不解。 “这叫守夜二型线膛铳。” 秦烈微微一笑,转头示意了一下柳成林。 柳成林心领神会,大步走到百步之外。 但他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向前,直到走出了整整八百步的距离,方才在一处山壁前立起了一块两寸厚的精钢靶板。 八百步。 在郭登眼里,那靶板已经缩成了豆粒大小。 “八百步?” 郭登眉头紧锁,摇头冷笑: “镇朔侯莫要说笑。大明最强的神机弩,也不过射三百步。火铳过百步便毫无准头,八百步,怕是连神仙也打不中。” 秦烈并不辩解。 他从郭登手里接过火铳,熟练地装填弹丸、火药。 举枪、瞄准。 秦烈身形如松,纹丝不动。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轰鸣响彻山谷。 枪口喷出一团白烟。 “铛——!” 几乎在同一瞬间,八百步外的山壁上,陡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回音在山谷间激荡。 郭登脸色大变。 他顾不得将军体面,拔腿便往那山壁处疾行而去。 秦烈和柳成林紧随其后。 当郭登跑到那块两寸厚的精钢靶板前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勒住了脚步。 只见那钢靶的正中央,一个焦黑的弹孔将其彻底击穿。 钢板向后翻卷,甚至连后面的山石都被轰碎了一角。 “八百步……穿杨……” 郭登嘴唇哆嗦,手心全是冷汗。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秦烈手中的火铳,声音颤抖: “大明从未有此等神兵。此物若有上万支,天下的骑兵,皆成活靶矣!” “这支守夜二型,本侯便赠予郭帅了。” 秦烈顺手将火铳递了过去,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送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具。 郭登颤抖着接过火铳。 他看着秦烈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心中的惊涛骇浪再也按捺不住。 这个年轻人,手里握着日产万斤的铁厂、三日可成城墙的水泥,还有这八百步外取人首级的神兵。 朝廷那帮昏官,居然还想着要剿灭他? 这简直是螳臂当车! 黄昏。 夕阳如血,将整座格物谷染成了一片金红。 两人并肩站在山坡上,俯视着下方正在疯狂运转的钢铁之城。 郭登捧着那支线膛铳,沉默了良久。 他突然转过身,一双鹰目死死盯着秦烈,问出了他憋了一整天、也是天下人最想问的一句话: “镇朔侯,郭某今日只问一句。你手里握着这等颠倒乾坤的神技,外抗鞑子,内聚九边,你秦烈……” 郭登逼近一步,语气陡然转厉: “你是要做曹操,还是要做岳飞?”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一代奸雄,篡位夺国。 岳飞,精忠报国、至死不渝,却落得个风波亭惨死的下场。 这个问题,是试探、也是抉择。 大同五万兵马的去留,就在秦烈的一念之间。 风,呼啸而过。 吹动秦烈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秦烈迎着郭登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看着这位大同总兵,突然洒然一笑。 “本侯,只做秦烈。” 秦烈按住腰间的刀柄,转过身,指向山谷下方那万家灯火,声音清亮,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郭帅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的是君臣大义,讲的是忠君报国。本侯从土木堡之战后,就不读那些了。本侯只知道一件事——谁让百姓活,百姓便跟谁。” 秦烈往前逼了一步,直视郭登,字字诛心: “天子尊贵,内阁清高。可天子治下,易子而食!徐有贞治下,白骨露野!郭帅,你问本侯要做谁?本侯要做的,是给这天下快饿死的流民一口饭吃,给那些战死边关的将士遗孤一个公道!” 秦烈的话音猛地拔高,质问道: “郭帅!本侯且问你——你大同的百姓,大同的边军,现在活得如何?!” 四周皆静,只有谷内机械的轰鸣声,在一声声撞击着郭登的心房。 郭登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同……活得如何? 大同边军,已经欠饷整整半年。 将士们缺衣少穿,冬日里只能靠抱着战马取暖。 大同的百姓,为了躲避鞑子和官兵的搜刮,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他这个大同总兵,月月向朝廷伸手要粮饷,换来的只是内阁一纸“户部空虚,且再忍耐”的批复。 他的精忠报国,换来的是部下的挨饿,是百姓的死亡。 “郭某……无话可说。” 郭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大同与宣府,本是一脉。” 秦烈拍了拍郭登的肩膀,声音放缓: “给宁夏、固原的粮食和精铁,明日便会启运。大同的那一份,本侯加倍。郭帅,回去告诉大同的兄弟,只要有我秦烈在一天,九边的汉子,就绝不挨饿!” 郭登猛地睁开眼,看着秦烈,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他没有说话。 但他对着秦烈,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第216章 郭登的宣府三日行 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格物谷的山风渐渐带了寒意,下方的万家灯火却愈发璀璨。 “郭帅,既然来了宣府,便莫急着走。” 秦烈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转过身,对着面色复杂的郭登微微一笑: “本侯留你三日。这三日,本侯不派兵跟着你,也不设宴款待。你带上你的亲兵,去宣府的街头走走,去军屯的田里看看。三日之后,大同是战是和,是走是留,皆由郭帅一言而决!” 郭登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守夜二型线膛铳攥得紧紧的。 他看着秦烈那张年轻瘦削的脸,点头道: “好!那郭某便叨扰三日!” 第一日。 宣府南城,流民安置营。 郭登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长衫,未着甲胄,带着两名同样乔装成随从的亲兵,走在宽阔的街道上。 京城传闻,宣府是人间地狱,秦烈将流民皆充作奴隶,日夜做苦役。 可郭登看过去的每一眼,都让他的眼皮狂跳。 街面极宽,两旁是新修的砖石房屋,不见一丝京城贫民窟的污秽。 街角处,热气腾腾。 大锅里熬着浓稠的米粥,白色的蒸汽散开,满街都是米香。 “排队!都排好队!人人都有,不许抢!” 一名穿着麻布衣衫的宣府小吏敲着铜锣,扯着嗓子大喊。 数百名衣衫褴褛、显然是刚从外地逃荒过来的流民,正老老实实地排成昌字长队。 他们的眼里闪烁着对食物的渴望,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大明境内流民常见的麻木与绝望。 郭登走到队伍末端,拉住了一个正带着孙女排队的老汉。 那老汉瘦骨嶙峋,脚上的草鞋早就不成样子。 “老人家,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的?” 郭登压低声音问。 老汉看了一眼郭登的衣着,见是个体面的商人模样,这才叹了口气道: “回老爷,从小保定府逃难来的。家里的地被贵人占了,又赶上免不了的苛捐杂税,实在活不下去。听说宣府这边管饭,还给分地,老汉便带着孙女死里逃生过来了。” “管饭?还分地?” 郭登身后的亲兵忍不住插话: “老家伙,你莫要被骗了!那秦烈是塞外军阀,抓你们去是当炮灰、筑城墙的!” 老汉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他猛地一把推开那亲兵,眼里喷出火来: “你这后生,怎地胡言乱语?!老汉砸锅卖铁进了宣府,守夜营的军爷第一天就给我们发了热粥,登记了名册!老汉隔壁村的张大二,上个月来的,如今在格物谷做工,一个月能拿两两银子!能吃饱饭,能活命,就是给侯爷筑城墙又怎的?这世道不让我们活,侯爷让我们当人,你说是谁好?!” 郭登脸色微变,急忙拉过亲兵,对着老汉拱手道: “老人家莫怪,我这随从没见过世面。郭某多嘴一问,这朝廷就真就不管你们?” 老汉啐了一口,声音悲凉: “管?怎么不管?保定府的县太爷天天催缴练饷、辽饷、免死饷。鞑子没来,家先破了!若非侯爷的听风网暗中接应,老汉和孙女早就死在官道上了!在这宣府,能吃上这一口饱饭,老汉就是死,也给侯爷立长生牌位!” 老汉领了粥,拉着孙女千恩万谢地走了。 郭登站在原地,看着那老汉碗里浓稠得插箸不倒的米粥,再看看那满大街虽然贫困却安居乐业的流民,心中一片苦涩。 这就是徐有贞口中的“反贼割据”。 大明正统,逼得百姓易子而食。 乱臣贼子,却让百姓人人有粥。 第二日。 宣府镇西校场,守夜营抚恤登记处。 这里没有战鼓雷鸣,却挤满了身穿重孝的妇人与孩童。 郭登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一名年仅六岁的小童,手里捧着一件血迹斑斑的守夜营战袍,正怯生生地站在长条桌案前。 桌案后,一名瞎了一只眼、显然是因伤退伍的守夜营老兵,正面色肃穆地核对着名册。 “小家伙,你爹叫什么名字?” 老兵放缓了语气。 “回叔叔……我爹叫王大山,是第三团的哨兵……” 小童声音稚嫩,眼眶通红。 “娘亲说,爹爹在怀来卫和鞑子拼命,回不来了。” 老兵抚摸名册的手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从桌子底下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推到小童面前。 “王大山,十日前,深入鞑子腹地,遭遇十人追击,阵斩鞑子游击一人,重伤不退,力战而亡。依守夜营军令,发抚恤银五十两,宣府内城砖房一套,良田三十亩,免除三代税赋。其子王小山,满七岁入格物谷学堂读书,费用全免,由宣府供养至成年。” “哗啦!” 匣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五十两雪白官银,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小童身后的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却是一边哭一边对着主位上挂着的秦烈画像磕头: “谢侯爷恩典!谢侯爷给娃一条活路啊!” 郭登身子猛地一震,连退了三步。 五十两抚恤。 砖房一套,良田三十亩。 免税三代,官府供养孤儿。 郭登作为大同总兵,手下的兵战死了,朝廷给多少? 二两银子。 而且这二两银子,还要经过层层克扣,发到家属手里时,往往连买一具薄皮棺材都不够! 所以边军战死,家人往往沦为乞丐,甚至被逼良为娼! “大帅……” 身旁的亲兵也是九边出身的汉子,此刻看着那五十两雪白官银,眼睛都红了。 他声音颤抖,哆嗦道: “要是咱们大同的兄弟战死了,家里也能拿这么多,兄弟们和鞑子拼命的时候,谁还会往后退一步?这秦烈……真舍得给钱啊。” 郭登没有说话。 他只是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难怪守夜营能八百步穿杨。 难怪他们能以一团之兵,在土木堡硬抗瓦剌数万铁骑。 这样的统帅、这样的军纪、这样的抚恤、谁不愿为其效死?! 第三日。 宣府总兵大营,后堂。 火盆里炭火烧得极旺,发出生铁爆裂的轻响。 秦烈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大同送过来的防务图,神色悠闲。 “嘎吱。” 门被推开。 郭登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短短三日,这位大同总兵仿佛苍老了十岁,两鬓的白发愈发扎眼,一双鹰眼里少了几分当年的锐气,却多了几分看破红尘的疲惫。 “郭帅,三日已到。宣府的风景,可还看得顺眼?” 秦烈放下防务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依旧清朗。 郭登没有坐。 他直挺挺地站在大厅中央,看着秦烈,突然苦笑了一声。 “镇朔侯,你赢了。郭某活了五十载,读尽圣贤书,本以为天理在大明,正统在京城。可这三日看下来……郭某方知,什么是真正的倒悬之急,什么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他对着秦烈微微躬身,声音沙哑: “朝廷治下,白骨露野,百姓视官军如盗匪。宣府治下,人人有田,孤寡有养。郭某若再执迷于忠君之礼,便是对不起大同五万边军,对不起大同百万百姓。自今日起,大同愿配合宣府,共同整合九边防线。粮饷调度、军械更替,皆听从镇朔侯调遣!” 这就是服软了。 大同,这个九边中最硬的骨头,终于在宣府的欣欣向荣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然而,秦烈听完,却并未露出狂喜之色。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郭登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郭帅误会了。” 秦烈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笑意: “本侯不需要郭帅奉我为主,更不需要大同并入宣府。” 郭登一愣,有些不解:“镇朔侯这是何意?你费尽心机让郭某看这些,难道不是为了吞并大同,好与京城分庭抗礼?” “不急。” 秦烈拍了拍郭登的手臂,语气平静: “京城里的徐有贞、石亨之流,如今正忙着夺权构陷。大明朝廷这艘烂船,不需要本侯去撞,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玩完。” 秦烈转过神,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堪舆图,眼中寒芒暴涨: “本侯现在要做的,不是争一日之长短。九边苦寒,百姓太苦。大同依旧由郭帅做主,防线不动,名义上,你依旧是大明的臣子。本侯会源源不断地将水泥、精铁、粮食运往大同,帮你把大同的防线打造得形同铁铸。” 秦烈转过头,字字千钧: “本侯只需要大同在朝廷下达围剿宣府的乱命时,按兵不动。郭帅,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郭登心头巨震。 秦烈这是广积粮,缓称王。 默默积攒实力,看着京城的权臣自掘坟墓。 这个年轻人的城府和谋划,简直比他的守夜二型线膛铳还要可怕! “好,郭某在此立誓!” 郭登神色庄严,举手向天: “若朝廷有乱命围剿宣府,大同五万兵马,绝不向宣府开一枪一铳!大同愿与宣府守望相助,共保边关百姓!” 秦烈畅快大笑,一把拉住郭登的手: “好!有郭帅这句话,九边无忧矣!来人,备烈酒,本侯今日要与郭帅不醉不归!” 大同的精骑,最终带着加倍的粮饷与那支线膛铳,迎着朝阳奔回了大同。 而就在郭登离去的同时,一封盖着内阁首辅徐有贞密印、催促郭登“秘密发兵宣府”的兵部急递,正从小道火速送往大同总兵府。 第217章 刺杀(为大佬打赏加更) 宣府城外,南郊大校场。 旌旗如海,刀兵如林。 今日是守夜营开春来,流民组建的新兵首次阅兵。 高台之上,秦烈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而立。 沈文度摇着折扇立在左侧,柳成林按刀侍立在右。 台下,一队队守夜营将士正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沈文度收起折扇,指着下方列阵的甲士,低声道:“侯爷,这新军练了三个月,精气神算是出来了。只是这花销……格物谷那边的银钱如流水般泼出去,清洲的算盘都快打冒烟了。” 秦烈淡淡一笑:“兵者乃国之大事。银子花出去了,兵练好了,咱们的后方才能稳当。京城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柳成林闻言,上前一步接话:“回侯爷,听风网密报。江南淮盐案败露后,京城那边掀起了轩然大波。于谦在早朝上当众大怒,指着徐有贞的鼻子痛骂其无耻。于谦联合言官上疏弹劾,圣上迫于压力,已然收回了徐有贞在兵部的部分影响力和权柄。徐有贞派系的心腹、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张武,已被革职下狱。” “张武丢了官?那徐有贞在边军的调度权,算是被削了干净。” 沈文度眉头一挑,“这老狗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虽丢了权,但底气还在。” 秦烈看着下方的军阵,面色平静,“当今圣上知道自己身子不行,子嗣艰难。他最怕本侯在九边做大,起兵造反。所以,圣上在暗中定会支持徐有贞来牵制本侯。徐有贞虽在朝堂受挫,但只要得到草原内乱、也先与各部争权的消息,他定会觉得这是宣府两翼空虚、打击本侯的最佳时机。” 沈文度点头:“只是陈勋如今人在北京,大部分精锐都在京城布局,当下宣府的听风网群龙无首。新招募的探子手段还嫩,这两日城外流民涌入过多,探子们确实有些排查不及,难免会有疏漏。” 秦烈摆了摆手:“无妨。宣府是本侯的地盘,明面上有守夜营,暗地里有听风网。徐有贞远在京城,纵有不甘,一时间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时间回到三日前的京城,内阁值房内。 徐有贞脸色阴鸷,张武的下狱让他彻底丢了兵部的底牌,这让他在朝堂上丢尽了脸面。 “大人,大同和宣府那边防线太紧,咱们暗中派去的官军根本插不进手。” 幕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 徐有贞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咬牙切齿,声音尖锐:“官军插不进手,就用江湖路数!秦烈那贼子在宣府广招流民,这便是天大的漏洞!派最精锐的死士混在流民里,用淬毒的弩箭!本官没了兵部大权,但只要秦烈一死,宣府必乱,到时候朝廷大军压境,九边还是本官说了算!” “下官明白,已吩咐死士,宣府三日后的阅兵,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幕僚阴冷一笑。 黄昏,大校场外。 阅兵渐渐尾声,秦烈在柳成林及一众亲兵的护卫下,步入校场旁的流民安置区,抚恤百姓。 四下里,皆是衣着破烂但面有生气的逃荒百姓。 人群拥挤,嘈杂不堪。 在距离秦烈约莫三十步的一处草棚阴影下,几名身材干瘪、眼神凶厉的流民正死死盯着秦烈的胸口。 没有任何预兆。 “动手!” 领头的一人低喝一声。 刹那间,五名死士暴起,掀开身上的破布,露出了机括短弩。 “嗖!嗖!嗖!”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五支闪烁着幽绿荧光的毒箭,带着刺耳的呼啸,直奔秦烈周身要害而去。 箭速极快,且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突如其来的暗杀,让所有人都一惊。 “有刺客!护驾!” 柳成林暴喝一声,腰间大刀瞬间化作一片银光,大步跨出,斩落了其中两支弩箭。 但另外三支毒箭角度刁钻,借着流民人群的遮挡,已然避开了柳成林的刀锋,直刺秦烈前胸。 变故太快,外围的亲兵根本围拢不及,眼看毒箭就要射中秦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斜刺里,一名负责最外围警戒的年轻守夜营士卒猛地扑了过来。 他身形如同一头拼命的恶狼,在空中生生一横,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结结实实地挡在了秦烈身前。 “噗嗤!噗嗤!”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两支毒箭狠狠扎进了这年轻军校的胸膛与大腿,巨大的力道将他带得倒飞出去,一口黑血喷洒在半空。 剩下的一支毒箭,秦烈已经反应过来,凭借身体本能,硬生生扭转身躯,让毒箭擦着胸膛而过。 “抓住活口!敢反抗者,乱刀砍死!” 秦烈脸色黑得骇人。 周围的守夜营精锐一拥而上。 那五名刺客也是狠辣之徒,见一击不中,三人当场服毒自尽,剩下两人被守夜营士卒用枪托狠狠砸碎了下巴,像死狗一样被摁住。 秦烈没有去看那些刺客,而是快步上前,一把扶起了倒在血泊中的年轻士卒。 “军医!快叫军医!” 秦烈对着身后大吼。 那年轻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毒性极为猛烈。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秦烈,嘴唇颤抖:“侯……侯爷……卑职……杨信,没丢……守夜营的脸……” 这杨信,原本只是宣府偏远墩堡的一名普通伍长。 因得罪了克扣军饷的上官,被贬去做了苦役。 陈勋视察宣府防务,见他是个可造之材,一身武艺不俗,便将其收留,放进了暗影司,这次阅兵被临时抽调来做外围执勤。 谁也没想到,正是这个疏漏百出的外围防线,成了秦烈的救命稻草。 “你做得很好,闭嘴,别说话!” 秦烈面沉如水。 他深知此毒猛烈,说话只会加速毒液流转。 随后,他从怀中摸出一颗格物谷药师专供给他的续命丹药,塞入杨信口中。 “噗!” 一口黑血从杨信口中吐出,但他的脸上的黑气却是淡了几分。 “让开!军医来了!” 军医此时也快步上前,伸手把了把杨信的脉,紧皱的眉头缓缓放松,“侯爷,您这丹药给他服用的及时,毒未进心脉,还有救!” 片刻,柳成林提着带血的长刀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全是压抑的愤怒: “侯爷,审出来了。刺客是京城徐有贞养的死士。用的是江南过客堂的毒,徐有贞那老狗使了下作手段,趁着陈勋不在、听风网疏漏,想要侯爷的命!” 秦烈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血迹,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声音冰冷: “本侯原本想着,让徐有贞和石亨在京城多折腾一年,把朝廷的那点底子彻底败光。可这老狗既然坏了规矩,用这种不见光的手段,本侯就不能不接招。” 秦烈转头看向柳成林,冷声吩咐: “把杨信抬回本侯的帅府,用格物谷最好的药。等他伤好了,不必回暗影司了,直接进本侯的亲兵营,做本侯的贴身贴卫。” “诺!” “另外,传信给在北京的陈勋。” 秦烈按住刀柄,眼中寒芒吞吐,“让听风网在京城反制!徐有贞不是喜欢玩弄阴谋吗?本侯要他在京城身败名裂!反转舆论,把他派死士刺杀边关抗鞑将领、勾结草原外敌、刺杀本侯的恶行,编成评书、传单,一夜之间撒满北京城。本侯要让他在朝堂上,变成人人喊打的老鼠!” 第218章 终抵宣府与血色初见 烈日高悬。 宣府南城门外,一队疲惫不堪的人马缓步而来。 这支队伍极为狼狈,所有人都是单人双骑,马匹瘦骨嶙峋,身上挂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泥点子。 顾清漪俏脸苍白,身上的男装早已撕裂了几处,用粗线胡乱缝着。 想起那夜在荒村破庙外,暴雨中突然摸上来的徐有贞死士,她至今仍心有余悸。 若非那个叫罗小虎的少年心思缜密、拼死断后,甚至在逃亡中生生折了三名守夜营的好兄弟,她和绣娘根本活不到宣府。 经历过这两场九死一生的截杀,顾清漪嘴上虽不说,但心里对这些守夜营死士的拼死护送,早已生出一股莫名的感激与震撼。 “站住!下马盘查!” 城门口,几名守夜营士卒按刀而立,嗓音冷厉。 昨夜宣府城外发生大案,如今整座宣府已经全面戒严。 罗小虎翻身下马,动作扯动了肩膀上的新伤,让他眉头微微一蹙。 他并未动怒,只是从怀中摸出听风网的玄铁暗令,低声与领头的军校交涉了几句。 车马旁,同样狼狈不堪的小丫鬟绣娘掀开兜帽,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那双清澈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罗小虎的背影,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心疼。 顾清漪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虽说宣府戒严,气氛肃杀,但她敏锐地发现,这些守夜营的兵卒在盘查过往百姓和避难流民时,动作虽严谨,却绝无半点刁难。 甚至有一名老妪因中暑险些栽倒,一旁站岗的哨兵竟然主动上前扶了一把,解下自己的水囊给老妪怀中口渴的稚童喂了几口水。 顾清漪的长睫毛微微颤动。 这与她沿途北上看到那些对百姓敲骨吸髓、吃拿卡要的朝廷官军,简直是天壤之别。 “顾小姐,盘查过了,进城吧。” 罗小虎走上前来,牵住顾清漪的马缰,声音依旧沉闷得像块石头。 “有劳。” 顾清漪轻轻点头。 入城后,罗小虎带着剩下的死士,将顾清漪主仆安顿在城东一处干净幽静的院落。 刚到门前,一个穿着粗布文士长袍的年轻人便步履匆匆地迎了出来,正是顾清洲。 “清漪!” “兄长!” 顾清漪再也抑制不住沿途的委屈与惊恐,翻身下马,扑进顾清洲怀里,兄妹二人执手流泪。 院子外,极有眼色的绣娘轻轻拉了拉正欲进屋向顾清洲汇报的罗小虎,指了指隔壁的耳房,低声道: “小虎哥,让他们兄妹说说话吧。你身上的伤口怕是又裂开了,我……我去给你打盆水洗洗。” 罗小虎一愣,看着绣娘那张被塞外风沙吹得有些粗糙却依旧秀丽的小脸,憨厚地挠了挠头,低声应了句:“成。” 屋内,顾清洲给妹妹倒了一杯热茶。 顾清漪捧着茶盏,打量着这处朴素的宅院,眉宇间却渐渐浮现出一丝文人的清高与戒备。 “兄长,那徐有贞派死士在京郊和沿途买凶杀我,朝廷伪善,我已然看清。” 顾清漪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可这秦烈在九边拥兵自重,宣府如今形同国中之国。他冒着得罪朝廷的风险收留我们,也不过是想拿父亲当年的旧部和顾家的名望,当做他对抗京城的筹码。此人……终究也不过是一个割据一方、野心勃勃的冷酷枭雄罢了。” 顾清洲听着妹妹的话,长叹了一声,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捧出一卷厚实的厚皮账册,轻轻放在顾清漪面前。 账册封面上,赫然写着《两淮盐弊实录后册》。 “清漪,你自幼在京城长大,读的是圣贤书,见的是太平景。你且看看这个。” 顾清洲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顾清漪疑惑地翻开账册。 “四月初三,过德州。官仓失火,实为倒卖军粮。城外流民三万,每日施粥两桶,清可见底。是夜,饿死、踩踏者四百余人,官府役使流民埋尸,暴尸荒野者,野狗食之。” “四月初九,入沧州界。官军剿匪不力,反掠杀无辜村民三十余口,冒充鞑子首级请功。妇人遭辱,投井者五。百姓易子而食……” 字字血泪,触目惊心。 这根本不是什么账册,这是顾清洲北上这一路刻意停留打听,亲眼所见、亲笔记录的朝廷治下的真实人间炼狱。 “朝廷要杀你,是为兄拖累了你;而你口中的‘割据枭雄’,昨夜在宣府城外,刚刚遭到了徐有贞死士的淬毒弩箭暗杀。” 顾清洲盯着妹妹那双震惊的明眸,一字一顿道: “你该是知道陈勋,京郊救你的那位听风网的统领,他在北京执行任务,宣府的听风网群龙无首,这才让京城的毒蛇钻了空子。清漪,若非侯爷苦撑九边,这关外的百万流民与无辜百姓,早就成了鞑子刀下的亡魂。大明正统不要百姓,侯爷要!大明正统不给活路,侯爷给!你告诉兄长,究竟谁才是暴虐之人?谁才是乱臣贼子?” 顾清漪的手指死死捏着那本账册,脸色惨白,过往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正统信念,在这一刻被无情地砸得粉碎。 次日清晨,顾清洲带着顾清漪前往总兵帅府偏殿,名义上是带妹妹向镇朔侯谢恩。 刚到偏殿回廊,顾清漪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与药草味。 罗小虎按刀守在偏殿门外,他的肩膀已经重新包扎过。 绣娘瞧见罗小虎,红着脸行了个礼,眼珠子不时悄悄往罗小虎那边瞧。 “侯爷在里面?” 顾清洲低声问。 “回先生,侯爷在里面陪着杨信呢,军医刚施完针。” 罗小虎躬身答道。 顾清洲带着顾清漪步入偏殿。 隔着一层木雕屏风,顾清漪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透过屏风的缝隙,她清晰地看到,那个在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暴虐侯爷”秦烈,此时正毫无架子地半跪在床榻前。 床榻上躺着的,是昨夜用身体挡下毒箭的年轻外围军校杨信。 杨信浑身缠满绷带,脸色乌黑,陷入昏迷。 秦烈面沉如水,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却轻缓地替那昏迷的年轻士卒掖了掖被角。 “用格物谷送来最顶尖的吊命药,百年参王、解毒散,不要省。” 秦烈的声音很冷,但落在顾清漪耳中,却重如千钧: “他是替本侯受的伤。他若活不下来,本侯摘了你们军医处的脑袋!他若活下来,老子亲自带他进亲兵营,做本侯的贴身近卫。守夜营的兄弟,不能白流血!” “老夫遵命!” 老军医诚惶诚恐地退下。 屏风外,听到这话的罗小虎神色一肃,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狂热。 他按着刀柄,对身侧的绣娘压低声音说道: “做守夜营的兵,给侯爷挡箭,死也值了。” 绣娘绞着衣角,眼圈微红,顺着罗小虎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屏风后的顾清漪,整个人如遭雷击。 眼前的秦烈,身上没有半分乱臣贼子的骄横与残暴,更没有京城高官那种虚伪的政客面孔。 有的,只是对麾下袍泽骨子里的护短。 这一刻,顾清漪似乎见到这个男人的另外一面,像是一个在这乱世之中,真正能给天下人撑起一片天的……明主。 第219章 宣府新火 五月的宣府城,烈日高悬。 阳光泼洒在青石街道上,平添了几分塞外的燥热。 顾清漪在城中走着。 她穿一袭素色儒裙,裙袂在风中微微摆动。 罗小虎按刀跟在身后,相距三步,身姿挺拔。 他目光警惕,扫视着四周的角落,尽职尽责,如同铁雕。 突地,一阵喧闹声打破了街巷的平静。 顾清漪不由得驻足倾听。 不远处是一处废弃的庙宇,被改成了临时处所。 破旧的匾额早已摘去,门墙剥落。 里面传来稚童的喧哗,还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她抬步走近,顺着台阶上去,越过断了一角的门槛。 入眼处,大殿内摆满了粗糙的松木长凳。 正中坐着一个文士,正揉着太阳穴。 他穿一件洗得发青的长衫,面色疲惫,身旁围着几十个孩子。 桌案上堆满了账册,纸张涂改得密密麻麻。 有几个顽劣的孩童正在争抢一把竹制算筹,吵闹声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顾清漪心生好奇,目光带着询问,侧头看向身边的护卫。 罗小虎见状,上前一步,叉手行礼,低声介绍道:“顾小姐,这位是政务司的总管沈文度沈先生,侯爷的左膀右臂,如今和您兄长一起总管宣府民政与格物谷的账目。” 说罢,罗小虎又转头对那文士道:“沈先生,这位是刚到宣府的顾清漪顾小姐,顾清洲先生的胞妹。” 沈文度听罢,急忙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撑着桌案站起身来。 他打量了顾清漪一眼,见对方虽衣着朴素,却气度高华,当即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作揖。 “原来是顾姑娘,沈某失礼了。” 沈文度苦笑一声,指了指四周,“见笑了。沈某这政务司的临时开蒙处,如今快成菜市场了。” 顾清漪还了一礼,随后面色平静地走上前去。 她来到那几个争抢算筹的稚童面前,伸手一夺,便将那几枚竹筹拿在手中。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一瞥。 那股自幼在世家豪门中培养出的威严登时散发出来,惊得几个顽童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坐回了长凳上。 大殿内顿时安静了大半。 顾清漪将算筹放回桌案,看向沈文度,不解道:“沈先生既然管着格物谷与宣府新政的总账,按理说日理万机,怎么亲自干起这等开蒙的粗活了?” 沈文度坐回椅上,长叹一口气。 他指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满脸皆是无奈。 “姑娘有所不知。” 沈文度摇头,“如今格物谷日新月异,宣府清丈田亩、商税统筹、律法推行,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务实人才?可恨那些口诵圣贤书的童生秀才,满脑子除了八股文章、诗词歌赋,连最基本的九九算术、农桑水利都一窍不通!” 顾清漪微微挑眉:“文人治国,自古皆然。八股文章代圣人立言,微言大义,怎成了无用之物?” 沈文度冷笑一声,指着账册道:“圣人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圣人能算出这城墙修筑需要多少青砖、多少糯米汁?侯爷要的是能办实事的官吏,不是只会写锦绣文章的废物!可如今天下文人皆视算学为奇技淫巧,没人愿意学。沈某没了奈何,只能自己一边兼顾财政总账,一边抽调精力来办这底层启蒙。实在是两脚不着地,快要活活累死了。” 顾清漪听罢,看着那些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沉默了片刻。 “若沈先生不嫌弃,民女倒是可以帮着维持一下秩序。”顾清漪说道。 沈文度大喜,急忙作揖:“如此,多谢顾姑娘了!” 大殿内,因顾清漪的加入,渐渐变得有条不紊。 她本就满腹经纶,天资聪颖,几句深入浅出的引导,便让那些原本坐不住的稚童安静了下来。 罗小虎依旧如标枪般守在破庙门口,按刀而立。 太阳越来越大,晒得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冷峻的下颌线滴落。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绣娘怀里抱着一大叠新缝制好的粗布书包,气喘吁吁地走上台阶。 这些书包织造坊是用粗棉布做的,染成了灰色,是沈文度准备送给学堂里新招收的孩子们,绣娘闲着没事,主动揽了这事。 刚走到门口,绣娘一抬头,便瞧见罗小虎那副顶着烈日一动不动的呆样。 她驻足,想起前几日破庙包扎时手指相触的温热,心头微微撞击。 绣娘噗嗤一笑,打破了门口的肃杀。 她悄悄从袖子里攥出一块绣着梅花的手帕,上前一步,塞进罗小虎那只长满老茧的掌心里。 她微红着脸,低声啐道:“拿去!瞧你满头大汗的,不知道往阴凉处挪挪,真是个呆子!” 罗小虎的手掌猛地一哆嗦。 那块手帕极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热气顺着手心传上来,烫得他脸颊和脖子根瞬间红透了。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手帕,攥在手里,结结巴巴地憋出一个字:“……哦。” 绣娘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嘴唇微抿,眼里漾开一丝笑意。 她不再逗他,抱着书包低着头,快步进了大殿。 “小姐,沈先生,织造坊的书包拿来了。”绣娘轻声说道。 “放那儿吧。” 沈文度抬头应了一声。 顾清漪正站在一排排长凳间。 她没有看绣娘,她的目光此时正落在眼前的三个孩子身上,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坐在最左侧的长凳上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随着过堂的风晃荡。 沈文度已经向她介绍过这个青年。 他是黑蛋儿,在黑山大战中侥幸活下来的守夜营老兵。 此时,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粗鄙汉子,正用左手笨拙地攥着一杆毛笔。 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划过,留下一团团墨渍。 他咬着牙,拼命练写着自己的名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坚毅得像是在面对女真的刀锋。 “嘿嘿,写字,比握刀难。” 黑蛋儿察觉到顾清漪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用左手擦了擦汗。 顾清漪轻声问:“既然难,为何还要学?” 黑蛋儿收起笑容,正色道:“侯爷说了,不识字的兵,一辈子只能当炮灰。识了字,懂了军略,以后才能带兵,才能看得懂格物谷的图纸。俺不想一辈子只当个废人。” 顾清漪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坐在中间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叫王小山,父亲前不久战死在沙场,是个烈士遗孤。 听沈文度说这孩子平日里在街坊间最是顽劣,可此时,他却把那本粗布封装的《算学初阶》抱得极紧。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骄傲地对旁边的人嘟囔:“好好学算数。沈先生说了,学好了这个,长大了才能进格物谷,造侯爷要的那些大炮!到时候,俺要亲自开炮,给俺爹报仇!” 提起“侯爷”两个字,男童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那不是对权势的畏惧,而是一种近乎信仰的狂热。 顾清漪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挤在残疾老兵与流民遗孤中间的一个小女孩身上。 女孩穿着虽然干净,却明显浆洗过多次,是一件旧缎裙。 “常宁,这一题的方田之法,你可算明白了?” 顾清漪停在女孩身侧,放缓了语气。 常宁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却透着几分营养不良的小脸。 她本是京城勋贵之后的千金小姐。 朝廷派系之争,家族在上层的政治斗争中惨遭清算,父兄皆亡,财产充公。 她跟着母亲一路逃亡,流落到了这风沙漫天的九边。 若是在京城,在天子脚下,在大明朝的任何一个地方,像她这样的破落千金,绝无可能与残疾的粗鄙老兵、泥腿子的流民之子挤在同一条长凳上。 男女七岁不同席,上下尊卑,等级森严。 可在这里,常宁却捧着那本粗糙的算学课本,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顾姐姐,常宁算出来了。” 常宁声音怯生生的,眼神却很清亮,“母亲说,宣府不养闲人。常宁学好了算学律法,以后也能去政务司领一份差事,算账管仓库,挣了银钱养活母亲!” 顾清漪站在那里,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心脏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贵贱不分,男女同堂。”她低声呢喃。 这里没有圣人微言大义的虚妄。 这里不考登科及第的八股文章。 在这里,所有的字、所有的算筹,全是为了务实致用。 为了活命、为了吃饭、为了展露价值。 第220章 女夫子的野望 这深深地触动了顾清漪。 在京城,她自幼博览群书,空有一身惊世才华。 可因为是个女儿身,她只能待在深闺,好在父兄深明大义,在求学方面不拘束于她,但让她想做更多便是奢望。 她的才华是点缀,她的命运由不得自己。 而在这宣府城内,在这处被儒家正统视为“逆贼”治下的废庙学堂里,却正燃烧着一团大明朝从未见过的、贵贱不分的文明新火。 这个秦烈,究竟想干什么? 他要造的反,难道不仅仅是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总兵帅府大衙,气氛冷肃。 秦烈一身黑色劲装,刚从军校视察归来。 他脚上的牛皮长靴还沾着校场的尘土,正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翻看着军报。 顾清漪越过通传,在兄长顾清洲的陪同下,步入大殿。 她没有了初来时的惊恐,反而多了一股决然。 罗小虎按刀跟到门外,便躬身退下,守在廊柱旁。 “顾姑娘沿途受惊了。在宣府住得可还习惯?” 秦烈并未抬头,手中笔尖不停,在公文上批阅着。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不怒自威。 顾清漪上前一步。 她没有了京城闺秀的扭捏与礼数,一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秦烈。 “侯爷,民女今日去了城中的临时学堂,见到了沈先生的困局。”顾清漪开门见山。 秦烈停下笔,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的冷冽目光落在顾清漪身上。 “哦?沈文度那厮又在抱怨什么了?”秦烈淡淡道。 顾清漪正色道:“沈先生总管宣府民政财政,已然分身乏术。如今却还要抽调精力为底层孩童、退籍老兵开蒙算学。格物谷要扩建,新政要推行,处处都需要海量的务实人才。可一般文人只知八股,百无一用。长此以往,宣府新政必将难以为继。” 秦烈嘴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地说道: “顾姑娘见识不凡。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顾清漪深吸一口气,语出惊人:“民女自幼博览群书,于算学、刑律、农桑、民政亦有涉猎。民女恳请侯爷,准许民女留在宣府,出任学堂夫子。民女愿为宣府新政,分担些许开蒙与务实教育的工作。” 坐在一旁的顾清洲闻言,神色微微一动,却并未出声阻止。 秦烈听完,眼中露出审视之意。 他摩挲着茶盏,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大殿内回荡着他的笑声。 秦烈猛地站起身。 他身材高大,双沉稳地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清漪。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度袭来,让顾清漪心中一紧,随即目光直视上去。 “当个女夫子?教几个泥腿子和孩子识字算数?” 秦烈微微摇头,声音冷厉:“那未免太屈就了顾姑娘的才华,也太小瞧了本侯的胃口。” 顾清漪一愣:“侯爷嫌民女是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守夜营杀人,刀锋不分男女!格物谷算账,数字不分阴阳!” 秦烈转过身,一把扯开挂在墙上的巨大地图。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九边防线的关隘上,声音如洪钟擂鼓: “本侯要的,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教书先生。本侯要的,是一个能帮宣府打破朝廷千年科举垄断、为本侯彻底建立起一套全新文官选拔体系的开山人!” 打破科举垄断! 六个字,如晴天霹雳! 顾清洲霍然站起身,脸色大变。 顾清漪亦是娇躯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自隋唐以来,科举便是天下读书人的命根子。 朝廷靠它笼络人心,世家靠它巩固阶层。 八股文章,代圣人立言,那是不可触碰的铁律。 “侯爷……要废科举?” 顾清漪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废,是另立新灶。” 秦烈蓦地转头,直视着顾清漪,眼中满是狂热: “朝廷的科举,考的是八股,选的是只会圣人微言大义、实则清谈误国的酒囊饭袋!宣府不养这种废物!本侯欲在九边设立‘新式人才选拔考试’。将学习、考试、选拔、为官的流程彻底正式化、常态化!” 他指着地图,一字一顿: “不考四书五经,不考诗词歌赋。专考算学、营造、刑律、农桑、水利、以及军政务实!只要能通过这新式考试,无论男女,不问贵贱,哪怕是流民、是乞丐、是女子,皆可在宣府政务司、格物谷、乃至宣府各镇出任正式官吏,执掌一方民政!” 秦烈的声音在大殿内隆隆作响:“这个‘新式考试’的总裁官,本侯要交给你来做!顾姑娘,你读了满腹经纶,自诩不输男子。这个离经叛道的位子,你敢接吗?” 轰! 顾清漪的脑海中仿佛有九天惊雷彻底炸响。 她的脸色由白转红,浑身气血翻涌。 打破朝廷千年以来的科举铁律。 以女子之身,主持一地的人才选拔。 将传统文人视为奇技淫巧的算学农桑,上升为正式的为官之道。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何等大逆不道的宏大格局。 这也是何等疯狂、却又让人浑身战栗的宏图伟业。 在京城,她是随时可丢弃的棋子,是附庸,是徐有贞买凶截杀的猎物。 而在宣府,在这个被天下正统大儒唾骂为无君无父、祸乱天下的“逆贼”手里,她却拿到了一个足以改变天下读书人命运、得以终生施展抱负的巍峨舞台。 士为知己者死。 女子,亦然。 过往的清高、傲慢,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对眼前这个男人无尽的震撼与臣服。 大明正统不要百姓,秦烈要。 大明正统不要女子,秦烈要。 顾清漪深吸一口气。 她挺直了脊梁,整理了一下有些破损的素色儒裙,随后面色肃穆,双手重叠于额前,躬身下拜。 她对着秦烈,行了一个极其标准、且极其郑重的文人归心大礼。 大褶的裙摆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铺展开来。 “臣、顾清漪,领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极其坚定,在大殿内清晰可闻。 “定不负侯爷所托。愿为侯爷,开此万世未有之新局!” 这一拜,她不再是那个仓皇逃亡的前礼部侍郎之女。 这一拜,她是宣府新政真正的核心幕僚,是未来的新学之祖! 太师椅上的秦烈看着缓缓起身的顾清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转过头,看向殿门外等候的那个身影。 “罗小虎。” 秦烈沉声唤道。 “末将在!” 罗小虎大步入内,单膝跪地。 “传本侯军令!自今日起,你卸下中军亲兵差使。带十名听风网精锐死士,日夜随身护卫顾总裁官。宣府现下流民日益增多,龙蛇混杂,尔等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罗小虎神色一肃,抱拳低喝:“末将领命!誓死保护顾大人安全!” 第221章 朝廷的烂摊子(为大佬打赏加更) 北京城,看似烈日当空,实则阴霾密布。 天子朱祁钰病重,已多日未曾设朝。 偌大的紫禁城,龙榻之上传出的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头。 塞外北风未起,京城内部的恶犬们,却早已闻到了腐肉的气味,开始疯狂撕咬。 此时的崇文门外,一处茶馆内正座无虚席。 台上的说书人一身青衫,手中醒木重重一拍,啪的一声,满堂皆静。 “上回书说到,那鞑子十万铁骑叩关,眼看宣府危在旦夕。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镇朔侯秦烈单骑冲阵,手中一杆亮银枪,生生在鞑子大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说书人吐字清晰,声音高亢。 台下,几个做行商打扮的汉子立刻高声喝彩: “好!秦侯爷真乃神人也!”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挑着担子卖炊饼的小贩也跟着附和: “谁说不是呢?俺家大舅哥就在九边做买卖,听闻如今关外太平,全赖秦侯爷苦撑。朝廷不发饷银,侯爷自己掏腰包给弟兄们发军功银子。跟着这样的主子,死也值了!” 茶馆二楼,靠窗的雅座上,两个身穿锦衣的男子正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了。东城、西城的茶肆酒楼,到处都有人在宣扬秦烈的功绩。甚至连市井小儿都在唱童谣,说什么‘秦王破阵,九边皆安’。陈大人,厂卫那边就没个动静?” 一人压低声音,面色阴沉。 被称为陈大人的男子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动静?如今曹吉祥管着东厂,石亨把持着五军都督府。这两位正忙着往兵部和各省要职里安插自己的人手,连天子病榻前都布满了他们的眼线。一个远在宣府的秦烈,只要他不带兵打进北京城,谁有心思去管这些市井传闻?” 他们不知道,这些在京城死角里悄然流传的流言,皆是出自听风网的手笔。 陈勋人在北京,虽然前些日子因听风网的疏漏,让徐有贞的死士钻了空子,险些伤了秦烈,但他反应极快。 听风网的暗线几乎在数日内便遍布了北京城的评书、小贩、甚至是勾栏瓦舍。 他们不仅宣扬秦烈的功绩,更伪装成各方势力的探子,在朝堂的各党派之间煽风点火。 此时的朝廷,早已成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武清侯石亨依仗着守门与迎驾的微末功劳,在军中大肆排挤于谦的旧部。 内阁首辅徐有贞则长袖善舞,极力拉拢太监兴安,试图在内阁中一手遮天。 然而,于谦的存在,如同一座大山,压在这些人的头顶。 大内,兵部尚书值房。 于谦一身素色官服,面容清癯,双眼布满血丝。 在他面前的条案上,堆满了来自江南的加急奏折。 “于公,江南那边……又闹起来了。” 大理寺少卿在一旁低声叹息,“自您提出收回两淮盐政、整顿课税以振奋朝纲之后,两淮的士绅勋贵、乃至地方官吏,几乎日日联名上书抗旨。他们借口今年遭了水患,盐课折损,实则是把控着私盐买卖,不肯吐出半点利益。甚至……甚至有地方豪强煽动盐丁聚众闹事,抗拒朝廷清查。” 于谦看着那一封封字里行间写满公心、实则全是私利的奏折,干枯的手掌微微颤抖。 朝廷无外患,本是因秦烈在宣府挡住了鞑子。 于谦有心趁着这个难得的喘息之机,收回江南盐政,充实国库,以此来整顿日渐腐败的朝纲。 可他万万没想到,外部的敌人退了,内部的这些衣冠禽兽,反抗得却比鞑子还要激烈。 “这帮蠹虫!” 于谦闭上双眼,声音里透着疲惫:“江山危殆之时,他们要朝廷保护。如今边关稍安,他们便迫不及待地从大明的骨髓里吸血!国家,要亡在这帮人手里!” “于公,那武清侯石亨今日又在朝上发难,要求将顺天府尹换成他的人。天子病重不能视朝,徐有贞又与太监兴安勾结,咱们……快顶不住了。” 于谦睁开眼,目光依旧坚毅如铁:“顶不住也要顶!老夫在位一日,便绝不容许这些国贼坏了社稷宗庙!” 然而,于谦的打压,却将另一个人逼向了疯狂。 徐府偏厅。 徐有贞脸色铁青,狠狠将一只上好的景德镇瓷盏摔得粉碎。 “于谦!老匹夫!欺我太甚!” 徐有贞咬牙切齿,清瘦的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因为之前暗中调动死士、刺杀秦烈的事情露了马脚,在朝堂上被于谦寻了个由头狠狠打压了一番,如今在内阁中形同虚设,势弱到了极点。 “老爷,兴公公那边差人来话,说天子的药石已经见效甚微了,怕是就在这两个月里。咱们若是再不夺下关键的要职,等储位一定,咱们可就全完了。” 管家在一旁大汗淋漓地低声提醒。 徐有贞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眼神变幻莫测。 朱祁钰只有一个独子朱见济,还早夭了。 如今朱祁钰病重,皇位承袭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既然于谦不给活路,那便大家都别活了。” 徐有贞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低声道:“备轿,去南宫。” “老爷,南宫那边……可是禁地,锦衣卫把守严密啊!” 管家吓得脸色惨白。 “如今锦衣卫指挥使是石亨的人,曹吉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怕什么?” 徐有贞冷笑一声,甩袖出门。 夜半,北京城南宫。 这座幽禁着当今太上皇朱祁镇的荒凉院落,在暴雨将至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枯叶落了满地,无人打扫。 常年紧闭的殿门吱呀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一身便服的徐有贞借着夜色的掩护,闪了进去。 殿内,一个穿着破旧龙袍、面容枯槁的男子正坐在油灯下。 他正是被幽禁至此的太上皇,朱祁镇。 “臣,徐有贞,叩见皇上。” 徐有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故意叫‘皇上’,极具煽动性。 朱祁镇缓缓抬起头,那双长久不见天日的浑浊眼睛里,在看到徐有贞的刹那,陡然爆发出一种病态的渴望。 “徐爱卿?你怎么来了?外面……外面如何了?” 朱祁镇急切地扑上前来,一把抓住徐有贞的肩膀,干枯的手指几乎要陷进肉里。 徐有贞抬起头,迎着朱祁镇的目光,压低声音道:“陛下,景泰帝病重,命在旦夕。如今于谦在朝中独断专行,欲要另立藩王承袭大统。臣等不才,不忍见祖宗基业落入旁支之手啊!陛下才是大明正统啊!” 朱祁镇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另立藩王?朕还在!朕才是正统!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朱祁镇低吼着,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恨。 “陛下放心,武清侯石亨掌军,都督曹吉祥掌厂卫,臣在内阁照应。只要陛下点头,待到时机成熟,臣等愿效犬马之劳,迎陛下复位!” 徐有贞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朱祁镇盯着徐有贞,半晌,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好!若有那一日,朕封石亨为国公,封曹吉祥掌总内廷。至于徐爱卿你……六部之首,非你莫属!于谦那些乱臣贼子,朕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臣,愿为陛下效死!” 徐有贞大喜,重重叩头。 昏暗的南宫殿宇内,两人凑在油灯下,借着微弱的光芒,开始密谋那一幕即将颠覆大明朝堂的血色大戏。 朝廷的烂摊子,已经腐烂到了骨子里。 第222章 杨信:我不是为了侯爷 与北京城的阴谋诡谲不同,五月的宣府,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总兵帅府,偏殿。 药草味依旧浓郁,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已经散去。 杨信躺在床榻上,脸色虽然还带着些许失血过后的苍白,但眉宇间的死气已经褪尽。 格物谷送来的上好解毒散与参汤,硬生生将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大殿门帘掀开,秦烈一身黑色便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 “侯爷!” 杨信见状,面色一肃,强撑着身子便要从床榻上翻身下拜。 秦烈紧走两步,伸出大手,一把按在杨信的肩膀上,硬生生将他按回了被褥里。 “躺着!伤口还没长好,乱动什么!” 秦烈见他挣扎,立马喝道。 杨信眼圈微红,嗫嚅了一下,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末将无能,没能生擒那些死士,还连累侯爷亲自来看望。” 秦烈在床榻旁的胡凳上坐下。 此时,偏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包着粗布头巾、穿着粗棉布衣裳的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有些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正是杨信的老母亲,杨母。 杨母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见到秦烈身上那股常年征战的煞气,吓得双腿一软,险些把药碗打了。 “草民……草民见过大帅……” 杨母就要下跪。 秦烈却先一步站起身,伸手扶住了老妇人的胳膊。 他的动作很稳,主动接过了杨母手里的药碗,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大娘不必多礼。杨信是为了本侯受的伤,在宣府,没那么多规矩。” 秦烈说道,语气放缓了一些。 杨母听到这话,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传闻中凶恶无比的镇朔侯,见对方眼神沉稳,并没有想象中官军大帅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蔑,心里这才安稳了些。 她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连声道: “大帅是个好人,信儿能给大帅挡箭,那是他的福气……俺们家,谢谢大帅的活命之恩。” 秦烈轻轻点头,示意亲兵先带杨母去偏房歇息。 待到杨母离开,殿内只剩下秦烈与杨信二人。 秦烈端起那碗药,递到杨信面前,淡淡道: “昨夜听军医说,你醒来之后,不哭不闹,只是看着房梁发呆。怎么,本侯之前在屏风后说的话,你没听清?” 杨信接过药碗,却没有喝。 他看着黑乎乎的药汁,自嘲地笑了一声。 “侯爷,末将听清了。” 杨信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光芒,“侯爷说,末将活下来,便让末将进亲兵营,当贴身卫士。守夜营的弟兄,不能白流血!” “既然听清了,为何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秦烈挑眉。 杨信深吸一口气,突然将药碗放在一旁。 他挣扎着在床榻上直起身子,面色郑重,语气诚恳得有些沙哑: “侯爷,末将今日和侯爷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那夜在城外,那毒箭射过来的时候,末将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末将扑上去挡那一箭……非、非是为了侯爷。”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门外的亲兵身形微微一紧。 敢当面跟镇朔侯说“挡箭不是为了他”,这在军中形同大逆不道! 秦烈却面色不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哦?不是为了本侯,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宣府。” 杨信自嘲地笑了一声,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他指了指偏房的方向,声音有些更咽: “侯爷,末将本是得罪上官的一名墩堡苦役。受陈统领赏识,才有机会加入守夜营,才能把老娘接到宣府。在别的地方,当兵的是贼,老百姓见了跟见了瘟神一样。可到了宣府,侯爷推行新政。俺那瞎了一只眼的老母亲,在城郊生生分到了五亩良田!去年冬天,民政司发了格物谷织出来的羊毛衣,俺娘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冬天没挨冻。今年开春,俺娘吃上了饱饭,连脸颊都红润起来了。” 杨信紧攥着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肩膀上的伤口隐约有鲜血渗出,可他仿佛毫无察觉。 “末将活了二十年,见识过不少大明朝的兵。侯爷的兵,是末将见过的、天底下唯一不抢百姓、还给百姓发粮食、分田地的兵!” 杨信盯着秦烈,目光狂热而坚决: “末将没读过圣贤书,不懂什么大道理。末将只知道,朝廷要杀侯爷,就是要毁了宣府。宣府要是毁了,俺娘就得重新去当流民,去吃草根!为了俺娘能吃上饱饭,为了宣府这块活人地,别说一枝毒箭,就是一万把钢刀,末将也照样敢挡!” 大殿内,一片死寂。 秦烈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年轻士卒。 自古以来,文臣武将皆说“忠君报国”。 可那些坐在高堂上的大儒,何曾问过底层一个逃兵、一个农妇要的是什么? 他们要的,不过是分一亩地、穿一件毛衣、吃一碗饱饭。 谁能给他们这些,谁就是他们的天。 秦烈忽然自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床榻前。 他伸出大掌,重重地拍在杨信完好的那侧肩膀上,声音重如泰山: “好一个为了宣府!本侯原本只打算让你当个贴身近卫。但今日听了你这番话,本侯改主意了。” 杨信一愣。 秦烈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亲兵营扩编,新设‘亲卫营’,满额五百人,皆配格物谷最新式的连发手弩与精钢短刀。主要职责,便是护卫总兵府与政务司各级官员的安全。杨信,这亲卫营第一任营长,你来当!” 营长! 这在宣府新军的编制里,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军校中层,地位不亚于往日里的千户! 杨信彻底呆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逃兵出身的底层军校,仅仅因为挡了一箭,因为说了几句心里话,便被秦烈委以如此重任。 “侯爷……末将高攀,末将何德何能……”杨信声音颤抖。 “本侯说你行,你就行。” 秦烈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在偏殿内回荡:“你不是为了本侯,你是为了这宣府的百姓。那本侯便把宣府最坚实的一把盾,交到你手里。杨信,给本侯守好宣府的新火。明白吗?” 杨信看着秦烈那巍峨如山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气血彻底沸腾。 那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噗通! 杨信挣扎着翻身下榻,不顾肩膀上崩裂的伤口,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末将杨信,谢侯爷知遇之恩!” 他将额头狠狠砸在地面上,咚咚作响。 鲜血顺着包扎的粗布绷带渗出来,染红了衣襟,可他的声音却响亮得如同塞外的雷鸣: “自今日起,亲卫营五百甲士,皆为侯爷之死士!但凡有人敢动宣府一草一木,敢伤侯爷与各司大人一分一毫,亲卫营上下,必将生撕其肉,饮其血!不负侯爷之命!” 杨信跪地泣血,那双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 秦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大步走出了偏殿。 第223章 求封九边总兵被拒 大同城。 郭登率轻骑从宣府昼夜兼程赶回,刚跨入二堂,甲胄上还未卸去。 他一抬头,便瞧见大厅的太师椅上坐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邮驿。 “郭大帅,您可算回来了!” 邮驿瞧见郭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自怀中掏出一封用三重火漆死死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 “禀大帅!兵部八百里加急!堂官交办,必须由大帅亲启,不得经由旁人!” 郭登眉头微皱。 他解下腰间的佩刀,扔给一旁的亲兵,伸手接过那封密信。 火漆上印着兵部尚书的签押,在昏暗的堂屋内泛着暗红的光。 郭登扯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素白信笺。 字迹苍劲,却不是兵部尚书于谦的指令,而是内阁首辅徐有贞的亲笔。 信中言辞极严,历数镇朔侯秦烈在宣府另设学堂、擅改军制、清丈田亩之罪,言其隐然有割据九边之势。 “着大同总兵郭登,见信即刻整饬兵马,联络宣府异心之将。待朝廷旨意一下,密发精骑,合围宣府,以正国法。” 郭登一字一字读完,面色变得异常古怪。 他自宣府归来,双眼还留着宣府格物谷日夜不息的黑烟,耳朵里还回荡着废庙学堂里残疾老兵与流民遗孤大声算数的声音。 那里有活气,甚至有种让人战栗的希望。 而这大同城呢? 郭登转过头,看向窗外。 街道上的大同军民面色菜黄,神情木讷,活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大帅,兵部怎么说?是不是要发饷了?” 亲兵统领凑上来,眼中带着期盼。 大同缺饷,弟兄们快熬不住了。 郭登看着亲兵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兵部密信凑到了桌案上的油灯上方。 呼的一声。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将那苍劲的字迹吞噬。 黑色的灰烬落在砚台里,转眼便融成了一滩,再也分不出形迹。 “大帅!这可是兵部的密令啊!您怎么……” 亲兵统领大惊失色。 郭登拍了拍手上的纸灰,淡淡道:“兵部?这不是于公的密信,是徐有贞那厮的诡计,他坐的是北京城,看的是老黄历。朝廷连饷银都发不出,让大同去打宣府?宣府格物谷的大炮,你用肉身去挡?还是用弟兄们的空肚子去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秦烈那边的路子,老子看过了。这天下要变天了啊!大同,不当这个替死鬼!” 不日。 一封盖了大同总兵印信、宁夏总兵印信、固原总兵印信的联名奏疏,由宣府听风网的死士亲自护送,绕过兵部,直呈内廷。 联名疏的由头便是大同副将马芳造成的“哗变”。 这一次,秦烈以这“大同哗变案”为柄,借题发挥。 奏疏上写得明白:“九边守军饷匮兵疲,人心惶惶。大同哗变,乃天下危亡之兆。为防鞑子趁虚而入,边将联名上书,求请朝廷设‘九边总兵’一职,统筹九边军政、粮饷、操练,以抗外侮。” 而那个拟定的“九边总兵”人选,不言自明。 除了手握格物谷、黑山大捷的镇朔侯秦烈,谁还有这个资格? 这是要挟。 赤裸裸的,以军权要挟朝廷。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内,常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渣味。 龙榻上,皇帝朱祁钰脸色蜡黄,身形消瘦得不成人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一般。 太监兴安跪在榻前,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带着哭腔:“皇上,老奴求您,多少进一些吧。各部的大臣们,还在午门外等着呢。” 朱祁钰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一声:“拿走吧……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他挣扎着坐起身,指了指御案上那封厚厚的联名奏疏。 “秦烈……郭登……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朱祁钰的声音虚弱,“九边总兵?统筹九边军政?他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朕这颗脑袋了?” 兴安不敢接话,只是拼命地磕头。 朱祁钰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帕子上全是血迹。 他看着外面的天色,闭上眼:“朕如今……无力决断了。传旨,召于谦、石亨、内阁大学士,共同商议吧。告诉他们,大明朝的江山,别在朕手里丢了。”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偏殿。 几位重臣鱼贯入内。 武清侯石亨一马当先,他穿着一身大红蟒袍,按着腰间的玉带,脸色极其难看。 “诸位大人,这奏疏你们都看了吧?” 石亨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响,“秦烈此贼,其心可诛!一个宣府总兵还不够,他还要当九边总兵?他要是当了九边总兵,老子这个五军都督府的提督,是不是得给他腾位子?” 徐有贞坐在一旁,眼角余光冷冷地瞥了石亨一眼,没有说话。 他心里明白,这是秦烈在逼宫,也是朝廷烂摊子彻底爆发的引线。 “石侯爷稍安勿躁。” 徐有贞慢条斯理地开口,“秦烈手握精兵,关外黑山一战,斩首过万。如今大同、宁夏、固原的总兵都跟着他联名,若是朝廷不允,边军再度哗变,这北京城的安危,石侯爷可能担待?” “你少在这里吓唬老子!” 石亨瞪眼,“大不了,老子亲自带兵出关,平了宣府!” “平了宣府?拿什么平?”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于谦大步走入偏殿。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官服,脸色清癯,但一双眼眸却锐利如刀。 他一进来,石亨的嚣张气焰登时弱了三分。 于谦向着乾清宫的方向拱了拱手,随后坐下。 “于公,您怎么看?” 徐有贞试探着问道。 于谦看着那封奏疏,沉默了许久。 “秦烈有大功于社稷。黑山之战,他保了九边平安。这一点,毋庸置疑。” 于谦的语气略显萧索。 石亨眉头一皱:“于谦,你难道要答应他?那可是九边军权!” “老夫,反对。” 于谦冷冷吐出四个字,神色变得坚定起来。 大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徐有贞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石亨则是大喜过望。 徐有贞立马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在殿内回荡:“朝廷立国百年,太祖皇帝立下规矩,文臣治国,武将统兵。以文制武,乃社稷安定之基。秦烈在宣府所作所为,私设学堂,清丈田亩,已是不合体制。如今更上疏要挟,欲总督九边!” 他站起身,沉声道:“今日朝廷若是允了他,明日他便可带兵入京,废立天子!此例一开,大明将永无宁日。武人绝不容许凌驾于国法之上!”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随即,徐有贞朝着于谦拱手道:“于公既然你也不同意,那还请你拿个章程?如今天子病重,边军逼宫,若是不给个名分,怕是难安人心。” 于谦沉默片刻,说道:“武人不可专权,给个兵部侍郎的虚衔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转身朝乾清宫走去。 他要去见朱祁钰,看看大明朝的天到底何时会塌。 三日后,宣府,总兵帅府。 外面豆大的雨点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秦烈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一名暗影卫一身黑衣,浑身湿透,正跪在堂下,手里呈着一封自北京传回的密信。 顾清漪、沈文度此时也站在一旁。 她已经换上了宣府政务司的正式服饰,虽然依旧素雅,但眉宇间多了一股干练。 “侯爷,北京城的消息。” 暗影卫禀道,“天子病重,召大臣合议。石亨因一己之私,极力反对。徐有贞说,此例一开,大明将永无宁日。而于谦……于大人也明确反对。于大人的原话是,武人不可专权。” 暗影卫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秦烈,低头道:“徐有贞还说,绝不容许武人凌驾于国法之上。如今奏疏被卡在兵部,只批了一个‘晋兵部右侍郎’的虚衔,不掌实权。” 啪! 顾清漪手里的算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头,看向秦烈,眼中带着几分担忧:“侯爷,于大人在民间威望极高。他若是死守正统,咱们在道义上……怕是占不到便宜。”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的暴雨声,连绵不绝。 秦烈看着那盏凉透了的茶水。 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过了许久。 秦烈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刹那间,夹杂着暴雨的狂风吹乱了他的黑发,也吹得他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 “武人不可专权。” 秦烈低声重复了一遍于谦的话,露出复杂的神色。 似嘲讽,又似叹息。 “于公忠臣,不识变局。可惜、可惜。” 秦烈转过身,看着顾清漪和沈文度。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冷,那是一种看穿了历史迷雾的冷彻。 “于谦是个好人。他救了北京城,他心里装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是圣人的微言大义。” 秦烈走到桌案前,一巴掌拍在九边地图上:“可他不知道,那个他死死守着的大明朝,早就成了一具长满蛆虫的尸体!江南的士绅在吸血、京城的勋贵在夺权、老百姓在吃树皮!他守着文人治国的规矩,却不知道这规矩连饭都给不了百姓吃!” 顾清漪看着他,心中莫名。 秦烈回过头看着沈文度,吩咐道: “于谦想当大明的擎天柱,本侯成全他。朝廷不给名分,本侯自己拿。传令给大同郭登、宁夏、固原各总兵。告诉他们,朝廷不仅不发饷,还要削减边军的口粮。把这消息,让每一个边军士卒都知道。” 沈文度眼中精芒一闪:“侯爷的意思是……逼迫朝廷?” 秦烈冷笑一声:“朝廷觉得本侯是在要挟。那本侯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要挟。” “那我这就去安排。” 沈文度拱手退出。 大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秦烈走到顾清漪身边,看着这个神色震撼的女夫子,放缓了语气:“顾姑娘,你觉得本侯是个恶人吗?” 顾清漪看着秦烈,又想起在废庙里看到常宁、柱子那些人。 她退后半步,敛容作揖,声音清脆: “圣人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于大人是君子,守的是义。可侯爷给的是宣府上下十万将士、百万流民的利。民女读圣贤书,以前觉得义大过天。如今在宣府走了遭,方知无利,则义不存。” 秦烈洒然一笑。 “好一个无利则义不存。” 他转过身,再度看向窗外的暴雨。 第224章 铁血摇九边,风雨谋南宫 外面大雨滂沱,沈文度步出正厅,沉声唤道。 “来人。” 走廊不远处,三名听风网暗卫立马上前,抱拳执礼。 “持侯爷令符,速往大同、宁夏、固原等九边各部。” 沈文度自怀中取出几枚令符,语调冰冷:“传语各营:朝廷因宣府改制,欲连坐九边,不仅历年陈饷一两不发,更要核减来年口粮与冬衣。将此话‘漏’给各营百户、总旗,让弟兄们知晓,京城里的老爷是如何过河拆桥的。” “诺!” 死士接过令符,转瞬隐入暴雨之中。 沈文度负手看向茫茫雨幕,唇角微挑。 要挟? 朝廷既视侯爷上疏为逼宫,那便让他们见识何谓真正的“兵怨如潮”。 —— 未及数日,一股难遏的怨愤与绝望,自大同始,顺万里长城如瘟疫般蔓延至宁夏、固原等。 大同军营,篝火昏暗。 一众面色菜黄的士卒围聚一处,什长面色铁青,将空空的粮袋狠狠掼在地上。 “听清了没有?宣府秦侯爷为咱们九边请饷,折子刚进京,便被内阁和兵部扣下!” 什长咬牙切齿,厉声痛骂,“徐有贞那厮言我等是骄兵悍将,非但不补陈饷,反要削减两成口粮!老子们在塞外啃风沙,他们坐在北京城里喝参汤,这是活生生要饿死兄弟们!” “妈的!老子不干了!宣府士卒吃精米、拿足饷,凭什么咱们连饱饭都吃不上?” “朝廷不给活路,谁还给朱家守这大门?!” 一时间,怨气冲天,舆论鼎沸。 边关将领非但不加弹压,反倒一个个称病不出,任由兵变之势如烈火烹油。 九边防线几近瘫痪,成建制的哨骑甚至公然拦截内地驿卒,搜刮自保。 而在这人心惶惶之际,塞外又添了一把烈火。 独石口以北五十里。 大漠夜风中,骤然蹄声如雷。 无数高举火把、身着鞑子袍服、面涂狼油的骑兵长驱直入。 战鼓雷动,尘嚣蔽日。 这支“鞑子”前锋直逼独石口关下,强弓硬弩将一封封沾血的“劝降书”射上城头。 然而,若借火光细察,这支生猛异常的“鞑子大军”中央,坐镇指挥之人虽是异族打扮,那张脸却是女子——正是秦烈麾下负责袭扰草原的也速干。 “侯爷有令,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切不可真伤了城上守军!” 也速干抹去满脸风沙,纵声大笑,“擂鼓!把格物谷新制的冲天炮往天上放!让居庸关和紫禁城的老爷们,好好听听这动静!” 轰!轰!轰! 巨响如滚雷,烈焰撕裂夜空。 独石口、保安州守将魂飞魄散,当即修下血书,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师: “鞑虏联兵五万,携惊天火炮直逼居庸关!九边将士饥馑无力迎战,边防旦夕可危!”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内,加急塘报已堆叠半尺。 与之俱来的,是六科给事中与各道御史近乎疯狂的弹劾。 满朝惊惶,市井皆怨。 百姓官员不明就里,只知于谦、徐有贞刚拒了屡立奇功的秦烈,九边便因缺饷而哗变,塞外鞑虏更是恰逢其时地扣关而入。 “朝廷误国!于谦死守文臣偏见,罢黜功臣,致使兵怨虏至!” “请皇上速封镇朔侯为九边总兵,克日北上,以挽江山社稷!” 民意汹涌,骂声不绝。 而此时,京城西郊的一处幽深私邸内,却是一片阴云。 石亨将一柄短刀狠狠揵入木案,额角青筋暴起,面目狰狞: “徐大人,曹公公!外面的动静你们瞧见没有?秦烈这杂碎,分明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九边兵怨是他挑唆,塞外鞑子偏在这时节叩关,那不是他秦烈养的狗又是什么?!” 徐有贞端坐一旁,面色铁青:“他非是求封,而是逼宫。如今九边之兵只知宣府,不知朝廷。若再不允,鞑子一旦破了居庸关,秦烈便可借‘勤王清君侧’之名带兵入京,届时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司礼监太监曹吉祥隐在暗处,粉白的脸上皮肉抽搐,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 “二位,事已至此,埋怨何益?景泰帝在榻上大口吐血,熬不过这个月。朝廷无兵,天下无饷,坐以待毙,连死所都没有!” 石亨霍然抬头,死死盯着他:“曹公公意欲何为?” 曹吉祥缓缓起身,尖细的嗓音透着孤注一掷的狠辣: “天既要塌,不如换天!南宫那位虽被幽禁,却终究是大明正统。如今江山糜烂,只要迎上皇复辟,我等便是泼天的开国功臣!” 徐有贞眼皮一挑,这曹吉祥和他不谋而合,当即一拍大案,低声附和: “此计大妙!如今于谦被清议所困,景泰帝奄奄一息。只要太上皇复位,名正言顺改元夺嫡,颁布恩诏以安九边。届时以新皇之名拨发军饷,夺了秦烈那宣府的职权,再调南方各省兵马入京。占了大义名分,秦烈若敢妄动,便是谋逆反贼!不瞒你们,我早已接触太上皇,太上皇到时候会全力配合我们!” 石亨长出一口气,握拳狞笑:“南宫卫卒,老子今夜便能以五军都督府调令全部换成心腹。内廷之中,曹公公当能料理?” “内廷有老奴在。” 曹吉祥阴测测一笑,“只要石侯爷兵至,撞开南宫大门,老奴便能连夜伪造诏书,天明登极!” “好!此功便叫‘夺门’!” 徐有贞眼中血丝遍布,满是狂热,“富贵险中求,与其坐等秦烈宣府大炮来轰,不如先下手为强,换了这北京城的天!” 三人当即敲定事宜。 一份针对德胜门、东华门及南宫的密谋夺权计划,在暗夜中悄然落笔。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秦烈早早预知他们三个会密谋夺门之变,已让陈勋在三人府邸着重安插密探。 未及半个时辰,兵部衙门大堂。 于谦一身素色官服,静坐于书案后。 他面容愈发清癯,唯有一双眸子亮如古潭。 其面前,放着一张由听风网暗中递入的素白宣纸。 上面写道: “侯、阁、内珰夜会,意在南宫,不日夺门。塞外鸣镝,皆为虚妄,侯爷让于公自选其路。” 于谦凝视那行字,久久无言。 塞外胡虏是假,乃秦烈震慑朝廷之虚兵。 九边兵怨是真,是秦烈掘大明文臣体制之根基。 而石亨、徐有贞、曹吉祥这等国贼,面对滔天威压,不想着如何安边救民,反倒要将南宫之中那个曾在土木堡葬送二十万精锐的昏聩之人抬出来!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于公!居庸关告急文书又至,鞑虏炮声隐隐可闻。满朝文武皆跪于午门外,求您拿个章程,是否……是否该给镇朔侯拟九边总兵之诏了?” 兵部侍郎连滚带爬入内,哭天抢地。 于谦神色不见丝毫波澜,只缓缓将那张宣纸塞入灯芯之中。 火舌吞噬,宣纸转瞬化作黑灰,融于砚台之中。 “慌什么。” 于谦淡淡开口,语调不高,却沉稳如山,“居庸关天下险隘,鞑子哪有这么容易攻下来!” 侍郎一怔:“于公……那咱们该怎么做?” 于谦并不答话,拂袖而起,行至那幅巨幅大明疆域图前。 指尖自宣府、大同,一路划至紫禁城。 “秦烈,你借兵怨为柄,借外敌为势,一刀剜开这天下的烂肉,把石亨、徐有贞逼上绝路,也把老夫逼入死地。” 于谦凝视地图,长叹一声,神色复杂难明,“你算尽天下人,唯独少算了一件事。” “老夫,不惜这条命。老夫守的,更非朱家的龙椅。” 他霍然转身,眼中精芒暴烈: “老夫守的,是这天下千万百姓不再遭土木堡之难,守的是大明纲纪国法不至沦为武夫私兵的玩物!既然石亨、徐有贞欲做弄权小人,南宫那位欲重登烂透的江山,老夫……便成全他们。” 于谦大袖一震,厉声喝道:“传兵部将令!” “在!” 大堂外,数名身披重甲的京营军官按刀而入。 “调京营神机营、五军营中,凡老夫亲提拔的山东、河南籍子弟,今夜秘密接管德胜门、正阳门及崇文门防务。无本兵亲笔调兵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于谦返至案前,落笔如飞,写就密信一封,钤印兵部尚书之印: “将这封信连夜送出京,面呈宣府秦烈。告诉他,石亨等人意图‘夺门复辟’,老夫不拦。这北京城的烂摊子,老夫替他洗牌。但他秦烈须向老夫立誓:草原鞑子,若敢踏入居庸关一步、伤及一名百姓,老夫便是拼尽京营最后一人,也必摘了他项上人头!” 军官神色凛然,躬身接信,抱拳而退。 大堂内,重归死寂。 于谦伸手拂平官服上的褶皱,步至门前,冷眼看那漫天暴雨。 他心知徐有贞等人即将动手,亦知等南宫那位重登大宝,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他于谦。 但他眼中毫无惧色。 “九边总兵……” 于谦低声呢喃着,眼中掠过一丝释然,“秦烈,老夫便用这颗项上人头,将北京城的旧规矩给你砸个稀烂。你若真能给天下百姓一碗饱饭吃,老夫在九泉之下,无怨、无悔。” 第225章 南宫雨夜 (大高潮,求票) 大雨如注,打得北京城彻夜难安。 西郊,武清侯府偏厅。 案上置一盆烈酒,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环坐。 铜盆映着烛火,晃出三张阴沉似鬼的脸。 屋外雷声大作,雨水顺着檐瓦砸下。 石亨自怀中抽出一柄短刃,在手心狠一划,鲜血顺着指缝滴入酒中。 他面色狰狞,咬牙道:“今夜一过,胜者登天,败者涂地!秦烈那杂碎的大炮已震得居庸关摇晃,若不换天,我等皆无死所!” 徐有贞紧随其后,以尖刀刺破指尖,冷声道:“太上皇复位,乃顺天应人。废景泰之乱命,九边之危自解!歃血为盟,改元夺门!” 曹吉祥那张粉白的老脸抖了抖,也挤出几滴血来。 三人端起血酒,一饮而尽。 “石侯爷,南宫卫卒,可曾料理干净?” 徐有贞抹去唇角血迹,急切问道。 石亨狞笑,将短刀“夺”的一声插进木案: “放心!五军都督府的调令已发。今夜宿卫南宫的,皆是老子带出来的辽东死士。只要听得内廷内应鸣锣,便可破门而入!” 曹吉祥阴测测接口: “老奴亦已伪造司礼监及内廷手札,内务府与东华门的守军,子时后皆会以‘奉旨换防’为名调开。天明之前,东华门必大开!” 徐有贞眼中精芒爆裂,长舒一口气: “好!翰林院几个执笔的御史已受我联络。只等上皇登极,恩诏、改元天顺的草诏半个时辰便可传谕天下。届时以正统大义削秦烈兵权,看他如何反!” 三人正密谋间,门外轻响。 “侯爷,兴公公现在偏殿,有事找您。” 门口传来,门卫的轻声通传。 “兴安,他这会来作甚?莫不是景泰……” 石亨脸色一喜,随即大胆猜测道。 “会不会是咱们的谋划败露了?” 曹吉祥脸色一白,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结局。 “不要自乱阵脚!他是一人前来的?” 徐有贞先是朝两人喝道,然后再对着门外护卫问道。 “回大人,兴公公独自前来,看……看模样好像很焦急。” 徐有贞一听,心中大定,对身后两人说道:“他这是弃暗投明来了。” 不一会儿,一名浑身湿透的老太监,行色匆匆步入。 此人正是乾清宫总管太监,朱祁钰的心腹兴安。 “老奴见过侯爷、首辅、公公。” 兴安噗通跪地,自怀中取出一物,黄绸包裹。 曹吉祥看到此物,眼睛一亮,心潮澎湃:“这是?” 兴安解开黄绸,露出一枚青铜物件,正是景泰帝调动禁军与大内秘卫的虎符。 兴安颤声道:“皇上……皇上今夜咳血不止,已陷入昏迷。老奴知大势已去,特来投效曹公公和诸位大人。有此虎符在,今夜大内禁军绝无一人敢动。” 曹吉祥劈手夺过虎符,哈哈大笑:“好!兴安,算你识相!新朝少不了你的富贵!” 兴安连连叩头,神色谄媚。 然而,待他退出武清侯府、重新撑起油伞步入无边雨幕时,脸上的谄媚之色瞬间敛去,变得一片冰冷。 他没有回紫禁城,而是快步疾行,拐进了东华门外一处偏僻的茶楼。 茶楼二楼,都察院左都御史萧维祯正凭窗听雨。 兴安推门而入,跪倒在地:“萧大人,东西已饵出。石亨、曹吉祥、徐有贞三人已饮血为盟,子时夺门,调兵手札与南宫死士皆已就位。景泰虎符……亦落入其手。” 萧维祯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兴安,你做得很好。大明朝会记住你这一步!” “老奴不敢要什么功劳。” 兴安低头,语调凄然,“皇上崩漏在即,老奴只想在这乱世里给大明留一丝元气。于公那边……” “于公已尽知。” 萧维祯站起身,推开窗户,任由冷雨扑面,“去吧,回乾清宫守着皇上。今夜这北京城,塌不下来!” 兴安施礼,转瞬消失在雨夜中。 萧维祯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札,快步下楼,直奔兵部衙门。 兵部大堂。 灯火如豆,四周死寂,唯有雨声。 于谦一身素服,端坐于漆黑的书案后。 他的面前,静静摆着三样东西: 方正沉重的兵部尚书官印、非大政不得轻出的京营调兵虎符,以及数封蜡丸密信。 萧维祯自后堂转出,将兴安带回的绝密情报轻轻放在案上,低声道: “于公,石、徐、曹三贼已定。子时三刻,南宫门破。兴安已将景泰印玺奉上,贼势已成。京营是否即刻起兵发难,将这谋逆之辈当场拿下?” 于谦看着桌上的情报,眼神如井水般枯寂,摇了摇头。 “不拿。” 于谦淡淡道。 萧维祯大惊:“于公!这可是弑君篡位、谋逆大罪!京营在手,只要您一句话,德胜门、东华门伏兵四起,三贼转瞬可灭!为何不拦?!” 于谦没有答话。 他伸手自案上拿起那一枚兵部右侍郎的虚衔诏书,那上面还盖着不久前朱祁钰盖下的御印。 “老夫拦了石亨,谁来拦秦烈?” 于谦声音沙哑,“九边兵怨如潮,‘胡虏’已逼近居庸关。满朝文武只知跪地哭号,江南士绅依旧不肯拔一毛以充军饷。这大明的江山,从根子上便烂透了。拦了一个石亨,救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景泰朝,这天下百姓,便能吃上饱饭了么?” 萧维祯语塞,脸色苍白:“可……可若是任由太上皇复辟,那是乱臣贼子窃国啊!” “窃国?” 于谦自嘲一笑,“这国,早被那些清谈误国的文臣、贪婪无度的勋贵窃尽了。石亨他们要夺门,老夫便成全他们。这北京城的烂摊子,得有人来洗牌。他们自以为是黄雀,却不知自己只是秦烈手里的一枚棋子。” 于谦说着,扬声唤道:“范青,进来。” 堂帘掀起,一名年轻军官大步入内。 此人二十出头,面容刚毅,眼神中带着血仇——他正是当年被冤杀的京营名将范广之子,范青。 范广死后,于谦暗中将其改名换姓,隐于京营之中。 “末将范青,叩见于公!” 范青单膝跪地。 于谦指了指桌上的京营虎符,沉声道: “神机营、五军营中,老夫亲提拔的河南、山东子弟已秘密接管三门。你持此虎符,带三百精锐死士,子时后封锁德胜门至紫禁城的所有官道。老夫给你的将令只有一条:只许进,不许出!” 范青一愣,抬头道:“于公,末将不去南宫截杀叛贼吗?” “不去。” 于谦自案上拿起那几封钤了兵部尚书大印的蜡丸密信,递到范青手中,“你的战场在关外,在边疆。天明之后,无论谁坐上了乾清宫那把龙椅,北京城的秩序不能乱。你完成封锁后,带这三封信,即刻离京,不得有误。” 范青接过密信,只觉那蜡丸重若千钧。 他看了一眼于谦那一头如雪的白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膝盖一软,双膝跪地,眼中流出两行热泪: “于公!您既知三贼谋逆,亦知上皇复位后容不下您,何不反抗?!京营十万将士唯您马首是瞻!您若反了,废昏君、立明主,何至于落得如此绝路?!” 于谦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不见丝毫波澜。 他拂了拂素色衣袖,长身而起,踱步至大堂门口,负手看向那漫天暴雨。 “反?老夫反谁?” 于谦看着雨幕,语调微凉,“反朱家,还是反这天下?” “末将不解!大明朝廷如此对您,您却要为他们殉葬吗?!”范青痛哭。 于谦霍然转头,眼中精芒如电: “老夫守的,从来不是那张金漆龙椅!老夫守的,是这天下的规矩,是读书人的风骨,是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的纲纪!如今这规矩烂了,纲纪没了,天下人都不信了。那便得有人站出来,用自己的命,把它砸醒!” 他指着宣府的方向,沉声道: “秦烈要做的事,老夫拦不住,也不想拦。他的格物谷、他的扬州盐改,老夫看在眼里。他争的是天下百姓的活气。老夫今夜不拦夺门,便是要用这颗项上人头,把北京城的旧规矩砸个稀烂!老夫死了,朱明王朝的最后一丝体面便荡然无存。届时,秦烈再动手,便是名正言顺,天下景从!” 大堂内,萧维祯与范青皆被这股浩然之气震得瘫软在地。 这不是忠臣的愚忠,这是圣贤的殉道。 他用自己的死,去给秦烈铺平那条改天换地的路。 “去吧。” 于谦挥手,声音重归平静,“第一封信给秦烈,告诉他也速干的伪炮戏码演得很好,可以收场了。若敢伤及边关一名百姓,老夫在九泉之下亦不饶他!” “第二封信给顾佐,让他即刻离京北上,去宣府。” 于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第三封信……给大同郭登将军。老夫死后,请他替老夫多活几年,替老夫看看,秦烈那厮……是不是真能为天下百姓,守住这万里边疆。” 范青以头叩地,哭声沉闷:“末将……领命!” 范青将密信死死揣入怀中,提了大刀,霍然转身,冲入暴雨之中。 于谦复又坐回书案后,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不多久,京城南门。 数辆看似寻常的黑篷马车在暴雨中疾驰。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长街阴影处,几名身着劲装、腰佩细刃的汉子策马护航。 领头一人面容冷峻,正是宣府听风网统领,陈勋。 马车内,前礼部侍郎顾佐面色沉静,怀中紧紧抱着几卷连夜收拾出来的礼法典籍。 “顾大人,神机营已按于公吩咐换防,德胜门今夜大开。” 车窗外,陈勋打马靠近,沉声掀帘道,“暗影司一百死士已护住前路,请大人速速率家眷出关,直奔宣府。再晚,京城戒严,便走不了了。” 顾佐掀开帘子,任由冷雨浇透了面孔。 他遥遥望向内城兵部衙门的方向,那个方向一片漆黑,唯有一盏孤灯在暴雨中明灭不定。 他知道,那一盏灯,今夜之后便要灭了。 顾佐整理衣冠,在颠簸的马车内,恭恭敬敬地朝着兵部衙门的方向长揖及地,颤声道: “于公……顾某北去,必不负所托。这大明礼法治不了的天下,某去宣府,用新法来治!” “走!” 陈勋低喝。 马蹄声碎,黑篷马车如离弦之箭,冲破夜幕,直奔德胜门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紫禁城的钟声,隐隐约约地穿透了狂风暴雨。 子时已到。 南宫方向,隐隐传来沉重的撞门声,以及乱军压抑的嘶吼。 石亨的辽东死士,终于扬起了战刀。 徐有贞的草诏,已然研好了浓墨。 曹吉祥的锣鼓,在风雨中刺耳地敲响。 乾清宫内,景泰帝朱祁钰在昏迷中剧烈地咳嗽了一下,喷出大口鲜血,染红了明黄的龙床。 换天了—— 兵部大堂内,于谦缓缓闭上双眼,双手抚平了官服上的最后一丝褶皱。 案上孤灯,油尽。 火苗骤然一跃,旋即熄灭,大堂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长城万里,兵怨如潮; 京华一夜,血雨夺门。 大明的天,就此塌了。 第226章 撞开南宫的那道门 大雨泼下,子时三刻。 石亨披重甲,按宝刀,立于南宫大门外。 雨水顺着他的兜鍪往下淌,砸在护心镜上,啪啪作响。 他身后,是四百名辽东死士,皆按刀不语,唯有粗重的呼吸声融进雨里。 “侯爷,内廷响锣了。” 副将压低声音,自暗影里闪出。 石亨吐出一口唾沫,眼中凶光大盛。 他劈手夺过身旁士卒手里的撞木,厉声喝道:“抬起来!给老子撞!” 数十名壮汉校尉齐齐发喊,抬起合抱粗的撞木,冒雨前冲。 轰! 沉重的南宫大门剧烈一晃,积尘与雨水齐齐震落。 “再撞!” 石亨按刀咆哮。 轰! 轰! 轰! 连撞三下,那道禁锢了太上皇六年的厚重木门,终于在一声刺耳的牙酸声中,轰然倒塌。 石亨一马当先,踩着破碎的门板大步踏入。 院内,几个原本看守的年老宦官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 石亨理也不理,直奔正殿。 正殿内,灯影摇晃。 朱祁镇一身旧衣,端坐在枯木椅上。 听到门响,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摇曳的烛火。 大半年的幽禁,已将他当年的英气消磨殆尽,面色惨白,眼角满是皱纹。 “臣,五军都督府掌印官、武清侯石亨,叩见皇上!迎皇上复位!” 石亨“噗通”跪地,甲胄碰撞,声震屋瓦。 他身后,密密麻麻的辽东死士齐齐下跪,雨水在殿外汇成深流。 朱祁镇缓缓转过头,看着石亨,又看看殿外那黑压压的兵马。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知是笑还是自嘲的表情,沙哑着嗓子开口: “石亨,你来得迟了些。朕在这里,听了许久的雨。” 徐有贞从石亨身后闪出,双手捧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淘弄来的旧龙袍,膝行上前,颤声道: “皇上,江山糜烂,景泰病危!九边兵变,鞑虏扣关!天下万民,皆盼皇上重整乾坤!请皇上登车,入紫禁城!” 朱祁镇站起身。 他太瘦了,那龙袍披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被殿外的狂风一吹,猎猎作响。 他任由徐有贞为他系上绶带,目光却穿过众人,投向那黑沉沉的夜幕。 他没有问大内如何,没有问景泰死活,更没有说一句“朕回来了”。 他盯着徐有贞,那双深陷的眸子里,陡然爆发出一种让人胆寒的精芒。 “于谦在何处?”朱祁镇问。 这句话极轻,却压过了殿外的滚滚雷声。 石亨与徐有贞齐齐一愣。 徐有贞心思急转,额角渗出冷汗,躬身答道: “回皇上,据内廷密报,兵部尚书于谦,今夜一直在值房。但越是如此,臣愈发觉得此人……恐有异动,欲行不轨!” 朱祁镇听罢,非但不惊,反而呵呵冷笑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利,像夜枭在啼哭。 “不轨?异动?” 朱祁镇冷冷看着徐有贞,“徐大学士,你读圣贤书,便只读出了这些阴谋诡计?” 徐有贞伏地,不敢作声。 朱祁镇负手,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口,看着满天大雨,脑袋却异常清醒: “他若真有异动,凭他手里的十万京营精锐,你石亨的辽东死士,今夜连这南宫的大门都摸不到。此人……” 他顿了顿:“此人不会反,他只会死。” 石亨眉头一皱,横肉抽搐:“皇上,既然于谦不反,臣这便带人去兵部衙门,将这奸臣乱党一并锁了!” “不忙。” 朱祁镇挥袖,“先入紫禁城。天明登极,名正言顺!治于谦的罪,用不着刀兵,用规矩便成。” 乾清宫,偏殿。 司礼监太监曹吉祥带着一队小内侍,正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 “找到了没有?随身印玺呢?!景泰那病秧子的随身印玺在哪儿?!” 曹吉祥尖叫着,嗓音撕裂。 没有那枚印玺,天明时便无法伪造景泰帝禅位的退位诏书。 内侍们哭天抢地,将龙床上的锦被扯得稀烂。 这时,偏殿小门推开,总管太监兴安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黄绸包裹的木匣,一步一步走进来。 “曹公公,不用找了。印,在老奴这里。”兴安声音平静。 曹吉祥大喜,劈手夺过木匣,一把扯开黄绸,露出了那方代表着大内至高权力的青玉随身玺。 他摸着那冰凉的玉石,哈哈大笑:“兴安!今夜之后,内廷依旧少不了你的乾清宫大总管之位!” 兴安眼皮低垂,双手依旧保持着托举的姿势。 他看着狂喜的曹吉祥,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曹吉祥将印玺翻过来,准备验看印文。 然而,就在那青玉玺的底座下,赫然粘着一张被汗水浸湿的宣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方正、刚劲,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铁骨。 曹吉祥定睛一看,面色陡然一变。 那上面只有七个字: “印可夺,史不可改!” 字迹是于谦的。 墨痕犹新。 曹吉祥只觉得那方玉玺像是突然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双手一抖,险些将印玺摔在地上。 他霍然抬头,死死盯着兴安,厉声吼道:“这是于谦写的?!他什么时候给你的?!你……你出卖杂家?!” 兴安缓缓跪倒,对着乾清宫正殿朱祁钰躺着的龙榻叩了一个头,随后平静地看着曹吉祥: “曹公公,老奴是伺候皇上的。于公说得对,今夜这大印,你们拿得走。这龙椅,太上皇坐得回。可这天下的公道,后世的史笔,你们……改得了么?” “混账东西!吃里爬外的狗奴才!” 曹吉祥气急败坏,一脚将兴安踹倒在地,“来人!把这老狗给老子锁了!等天明皇上登极,乱棍打死!” 兴安倒在地上,任由内侍上来拉扯,却只是惨笑,眼中有泪,却无惧色。 曹吉祥抓着那张纸条,将其揉成碎末,狠狠掼在地上。 他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咬牙切齿:“翰林院那帮笔杆子呢?让他们写!把景泰写成篡位的昏君!把咱们写成奉天讨逆的忠臣!写!” 同一时刻,兵部衙门大堂。 油灯已经灭了。 于谦却没有动。 他就坐在那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手中握着一支饱蘸了浓墨的紫毫大笔。 案上,平铺着一张三尺宽的宣纸。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天边翻起了一抹鱼肚白。 微弱的光线穿过窗棂,照亮了于谦那张苍老却平静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腕力沉稳,笔走龙蛇。 他写下的,不是求饶的请罪折子,亦不是辩驳的自明书。 那是他留给这个时代的《自陈疏》。 他不请罪,不辩解,只在这张纸上,列了三条质问。 字字如刀,划破宣纸。 “一、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败,二十万大明精锐毁于一旦,天子蒙尘,社稷几乎倾覆!此天下之大耻,谁之过?” 写完第一条,于谦眼中似有去岁的硝烟掠过。 他没有写朱祁镇的名字,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那个即将重新登极的皇帝脸上。 他毫不停留,手腕一沉,写下第二条: “二、景泰元年,北京之守。瓦剌也先率瓦喇铁骑直逼城下,满朝文武欲效南渡之举。老夫率京营将士,血战九门,击退强虏,保我华夏衣冠不坠!此社稷之大勋,谁之功?” 大笔挥洒,墨汁四溅。 去岁,九门城下的累累白骨,那一夜德胜门外的漫天炮火,尽在这一笔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最烈、最狠的第三条: “三、景泰二年,七月十六。风雨交加,南宫门破。武臣弄权,内珰勾连,复辟太上皇于深宫之中!此邀功请赏之举,自诩社稷功臣,究竟……谁之名?” 收笔。 于谦将大笔随手一掷。 那紫毫笔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墨痕。 第227章 复登大宝,改元天顺!(求票) 大堂外,值守的兵部老吏轻轻推门进来。 看到案上那字迹淋漓的《自陈疏》,老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于公……您这又是何苦?太上皇复位已成定局。您若写一封贺表,自贬归乡,看在昔日守城之功的份上,朝廷……朝廷或可留您一条性命啊!” 于谦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将身上的玉带解下,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中央。 “留一条命?” 于谦看着那老吏,语调温和,“老夫要这条命做什么?向昏君谢恩,还是向石亨那等武夫低头?” 他指着那张《自陈疏》,沉声道:“去!将此疏抄录百份。赶在天亮开门之前,散于六科廊、都察院、翰林院。让那些平日里只会引经据典的言官看看,让天下读书人看看。老夫的命,石亨拿得走!可老夫这三条问话,朱祁镇他……接得住吗?” 老吏哆嗦着双手,捧起那张《自陈疏》,眼泪砸在纸面上,洇开了一片墨迹。 他狠狠磕了三个头,倒退着出了大堂。 于谦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经有些旧的官服。 他没有戴冠,一头白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转过身,端坐在大堂正中的长椅上,双手交叠在腹前,闭目养神。 他在等。 等那锁链声,等那开道锣。 东华门外,官道。 晨雾弥漫,夹杂着未消的雨丝。 京营千户范青,按刀立于官道一侧的阴影里。 他身后,是三百名身披墨甲的神机营死士。 每个人都握着长枪,背着火铳,泥水裹满了他们的战靴。 “头儿,南宫那边……真成了。” 一名亲兵自雾气中奔来,脸色惨白,声音颤抖,“石亨的辽东兵,护着一辆黑篷马车,正往东华门这边来。马车里……坐着太上皇。” 范青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 那是他的杀父仇人。 那是把大明朝推进深渊的昏君。 “头儿!神机营的火铳已经装填好了。只要您一句话,咱们在这官道两侧一齐开火,管他什么石亨,管他什么太上皇,全给他轰成筛子!” 那亲兵红着眼,低声吼道。 三百死士齐齐踏前一步。 只要范青一抬手,这大明的历史,就会在这条小小的官道上,走向另一个完全无法预知的方向。 马蹄声,近了。 浓雾中,石亨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数十名辽东死士执长矛开道,中间护卫着一辆简陋的马车。 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了朱祁镇那张惨白、阴鸷的面孔。 车驾,从范青面前三十步外,缓缓驶过。 石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转头,朝着官道两侧的阴影里扫视了一眼。 但他只看到了京营将士标志性的红缨,以及大红的兵部调兵旗帜。 石亨冷哼一声,没有停留,护着马车直奔东华门。 范青站在原地。 他的雁翎刀已经出鞘了三分之一,凛冽的刀芒在晨雾中一闪而过! “头儿!打不打?!” 亲兵急得直跺脚。 “咔哒——” 范青死死咬着牙,将刀,重新按回了鞘中。 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下——那是他生生咬碎了牙龈渗出的血。 “不打。” 范青闭上眼,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为什么?!于公就在兵部!只要咱们杀了这帮贼子……” “这是于公的命令!” 范青睁开眼,双目通红如鬼,“于公说了,这天,得让他们换!不换,宣府的秦侯爷就拿不到大义!不换,北京城的旧规矩就砸不烂!咱们是于公的兵、于公的棋!哪怕死,也得按于公的规矩死!”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驾,厉声喝道: “神机营听令!封锁官道!天明之前,除复辟车驾外,任何人,敢行此道者,斩!” “诺!” 三百死士齐声应命,声震长空。 范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那三颗被他体温熨得滚烫的蜡丸密信。 他看着那巍峨的紫禁城轮廓在晨曦中一点点显现,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朝,再也没有那个定海神针般的于少保了。 “走。” 范青低语。 他带着几名心腹,悄然隐入浓雾,朝着德胜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去宣府,去大同,去送于谦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三封信。 天亮了。 七月十七,清晨。 紫禁城午门的大钟,沉闷地撞响。 “咚——咚——咚——” 钟声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市井百姓推开窗,惊恐地看着大街上往来穿梭的顶甲铁骑。 六科廊的言官们穿上官服,却发现自家的门缝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张字迹淋漓的素白宣纸。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们看着高坐在龙椅上、穿着旧龙袍的朱祁镇,又看着站在龙陛一侧、顾盼自雄的石亨与徐有贞,各怀心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景泰不德,黩武伤民。朕承太祖之休烈,顺天应人,复登大宝。改元……天顺!” 徐有贞尖细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 百官叩头,山呼万岁。 那声音,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敷衍。 而就在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同时。 兵部衙门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石亨带着五十名执刀的锦衣卫,杀气腾腾地闯入大堂。 “于谦!皇上有旨,着即革去你兵部尚书之职,交锦衣卫北镇抚司查办!” 石亨按刀上前,厉声喝道。 大堂正中。 于谦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也不看石亨,只是淡淡地扫了那五十名锦衣卫一眼。 那些锦衣卫接触到于谦的目光,竟吓得齐齐退后了一步,手中的绣春刀险些脱手。 那是一个守住了北京城、救了天下万民的圣贤,在临死前最后的威严。 于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反抗,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发,随后,长袖一挥,将双手负于身后,迈开大步,朝着大堂外走去。 “走吧。” 于谦淡淡道。 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大明的江山。 石亨看着于谦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几张散落的抄录不全的《自陈疏》,不知为何,只觉得脊背发凉,仿佛自己正押送着一个神明,走向毁灭。 北京城的风雨,停了。 第228章 天顺元年 (二合一,求票) 大雨初晴。 北京城的青石板路上,水汽被烈日一蒸,泛起阵阵恶臭。 夺门后第三日。 紫禁城,奉天殿。 朱祁镇端坐龙椅,面色依旧惨白,眼神却多了一分野兽般的狠戾。 殿下,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皆屏气凝神。 徐有贞身着崭新的大红一品官服,手捧明黄诏书,略带颤抖地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激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郕王朱祁钰,不德不孝,篡据大宝。朕顺天应人,复登大位。着废朱祁钰为郕王,即日迁居西苑,闭门思过,非宣召不得出!” 百官默然,无一人敢言。 徐有贞扯了扯嘴角,抖了抖诏书,继续念道: “兵部尚书于谦、大学士王文,勾结内珰,图谋不轨,意欲迎立外藩。着即革去一切官职,打入北镇抚司诏狱,严加审讯!” “臣等遵旨!” 石亨按刀出列,声震殿宇。 徐有贞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一道重磅炸弹: “论功行赏:封武清侯石亨为忠国公,加太师;封内阁首辅徐有贞为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赏司礼监太监曹吉祥掌印司礼监,总督东厂!”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石亨、徐有贞、曹吉祥三人齐齐下跪,叩头谢恩。 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狂喜。 夺门之功,泼天富贵,今日终入彀中! 然而,龙椅之上的朱祁镇看着台下欢呼的三人,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朝会散去,百官退下。 丹陛之下,文臣武将泾渭分明。 都察院左都御史萧维祯故意落后几步,待走到徐有贞身侧时,突然长叹一声,拱手道: “徐首辅,于谦毕竟有景泰元年守城之功。如今新皇登极,四海瞩目!若执意杀之,恐失天下民心。依老臣之见,不如从宽发落,贬为庶民,以显皇上浩荡天恩。” 徐有贞正沉浸在拜相的狂喜中,闻言面色骤然一变,冷笑道: “萧御史,你这是在替乱臣贼子开脱吗?于谦迎立外藩,罪在不赦!若不杀他,皇上复位便是无名!此举,关乎大明正统,谁敢求情,便是同党!” 萧维祯面色一白,连连摆手:“首辅大人言重了,老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说罢,萧维祯唯唯诺诺地退下。 转过身的那一刹那,他眼中的惊恐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这是他与于谦早早定下的死局。 以退为进,故意激怒徐有贞,让徐有贞在朝堂上坐实“必杀于谦”的恶名。 不远处,新入阁的侍郎李贤冷眼旁观。 他看着徐有贞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又看看按刀顾盼的石亨,微微摇了摇头。 “李大人,看什么呢?” 身侧,翰林院学士彭时低声问道。 李贤扯了扯衣袖,与彭时并肩前行,压低声音道:“看死人。” 彭时一惊,急忙四下张望:“慎言!” “怕什么。” 李贤冷笑,眼神如刀,“石亨武夫弄权,徐有贞小人得志,曹吉祥阉竖窃柄。他们今日这‘夺门之功’,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夺门之罪’。且看他们狂几时,这北京城的天,迟早还要变!” 彭时默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出得午门,便见数名锦衣卫正押解着一人往外走。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正是景泰朝的内阁成员、三元及第的天下奇才,商辂。 他已被剥夺了一切功名,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商辂面色平静,推开身旁的锦衣卫,理了理破旧的儒巾。 他没有出城,反而转了个弯,独自走向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诏狱。 诏狱门前,杀气腾腾。 商辂被两柄绣春刀拦住。 他浑若不见,只是隔着那道沾满了干涸血迹的铁门,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黑漆漆的狱门,长揖及地。 “于公,学生商辂,今日去矣!” 商辂的声音在阴冷的街道上回荡,清亮决绝: “奸邪弄权,日月无光!然他日青史之上,公之姓名,必在日月之间!学生在江南,等公之英魂归来!” 说罢,商辂起身,拂袖而去,再不回头。 狱内,幽深黑暗。 这里是北镇抚司诏狱的最底层,终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渗着潮水,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气味。 于谦囚衣褴褛,头发蓬乱,双手双脚皆锁着沉重的铁链。 但他却坐得极直。 在他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木凳,凳面上用黑炭横竖划拉着,竟是一幅简陋的棋盘。 于谦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石子,正盯着棋盘出神。 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他自己在跟自己下棋。 黑子落,白子跟。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在死寂的牢房里响起。 一阵细微的风声刮过。 牢房的铁锁不知何时已被打开,一个黑影闪入,单膝跪在于谦身侧。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孔,正是听风网统领,陈勋。 “于公,受苦了。” 陈勋的声音沉闷。 于谦连头都没抬,手里又捏起一枚白石,淡淡道:“你便是秦烈手下的听风网统领吧?你来得迟了,老夫这局棋,正下到关键处。” 陈勋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于公!别下棋了!听风网三百死士、京营神机营五十名神枪手,皆已潜伏在诏狱外。今夜子时,石亨进宫谢恩,内部空虚。卑职带人劫狱,定能送于公出京!” 于谦手里的白石悬在半空,微微一顿。 随即,他将石子稳稳地放在了黑子的包围圈中。 “劫出去做甚?” 于谦语调平静,毫无波澜,“让老夫隐姓埋名,苟延残喘?还是让老夫逃到宣府,效忠秦烈这个大明的‘反贼’?” “于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陈勋急叩头,“侯爷他……他在宣府,日夜盼着您过去主持大局。有您在,侯爷定会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胡闹!” 于谦声音一沉,一股宿威顿生。 他转过头,那一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眸子盯着陈勋: “告诉秦烈,老夫这盘棋,才刚下到中盘。他若现在敢带兵入京劫狱,老夫便是白死!他那宣府守夜营,转瞬就会变成谋逆之贼,天下读书人的唾沫,能把他淹死!” 陈勋僵在原地:“那……那侯爷该如何做?” “等。” 于谦吐出一个字。 他转回身,自怀中摸出了一张早已写就、藏在破烂囚衣里的血书。 那血书上字迹密麻,隐隐泛着刺鼻的血腥味。 “把这个带去给秦烈。” 于谦将血书递给陈勋。 陈勋双手接过,借着牢房外微弱的火光看去,只见那血书分为上下两段。 “这上段,是老夫这些年当兵部尚书时,暗中攒下的证据。” 于谦神色冷冽,“里面有石亨克扣军饷、徐有贞私通瓦剌旧部的细节。虽说真假参半,但只要秦烈在宣府公布天下,便足够让他们喝一壶。这天下看清了当下朝廷柱石的嘴脸,人心便散了。这是老夫送给秦烈的一条通天大道。” 陈勋看得心惊肉跳,随即将目光移向血书的下半段。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下半段的字迹,于谦突然伸手,劈手夺过了那张血书。 “撕拉——” 血书被一分为二。 于谦面无表情,将那记载着下半段内容的血书,直接塞进了身旁摇曳的灯焰之中。 火舌瞬间窜起,吞噬着那浸透了于谦心血的半张纸。 “于公!您这是做什么?!” 陈勋大骇,伸手欲夺。 于谦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火光映红了于谦那张满是褶皱的脸,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下半段,老夫烧给自己看。” 于谦凝视着那团灰烬,低声道。 陈勋咽了口唾沫,额角冷汗直流:“于公……那下半段写的,究竟是什么?” 于谦看着化为黑灰的半张血书,嘴角浮现出微笑:“下半段写的是,若有朝一日,秦烈得了天下,却背叛了百姓,变成了第二个朱祁镇……该如何杀他。” 陈勋脑海中轰然一响,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万万没有想到,于谦在大限将至之时,非但算尽了朝廷,还算尽了秦烈,甚至还埋下秦烈未来得势之后变质的后手。 “你以为老夫是圣人?” 于谦自嘲地摇了摇头,拍了拍陈勋的手,“老夫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私心,就会怕所托非人。秦烈那小子太妖,老夫不得不防。” “那……那这下半段的内容现在烧了,岂不是……无用了。”陈勋颤声道。 于谦眼中闪过一丝沧桑,“老夫已经告诉了该告诉之人。只要秦烈敢变,他们的刀,便是老夫留下的刀。去吧!把上半段带给秦烈。告诉他,老夫用这颗项上人头,把大明朝的遮羞布撕下来了。剩下的,看他的了。” 说罢,于谦重新闭上眼,再不发一言。 陈勋对着于谦重重一抱拳,将那半截血书揣入怀中,身形一退,再次隐入黑暗之中。 牢房内,重新归于死寂。 唯有那简陋棋盘上的黑白子,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三日后。 宣府,总兵府。 秦烈一身黑色便服,负手立于大堂中央,盯着案上一封被撕成两截、字迹斑驳的血书。 沈文度和顾清洲分别站在一侧,脸色凝重。 “侯爷,陈勋连夜加急送回来的。于公在北镇抚司,拒绝了劫狱?”顾清洲低声道。 秦烈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血书上那粗糙的字迹。 那上面列举的石亨、徐有贞罪状,字字见血,足够掀起一场席卷大明的舆论风暴。 “也速干那边,撤得干净吗?”秦烈忽然问。 “干净。” 沈文度躬身,“鞑虏伪兵已全部退回草原,居庸关警报解除。朝廷内阁和兵部昨日发了邸报,宣称是徐有贞调度有方,威慑了关外胡虏。如今京城里,正给徐有贞歌功颂德呢!” 秦烈听罢,突然冷笑了一声。 “调度有方?威慑胡虏?” 秦烈摇了摇头,“朱祁镇和徐有贞,还真把天下人当成了傻子。”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宣府新军的将士们正在操练,线膛铳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格物谷的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 这里,是他的天下。 “侯爷,于公在信里让咱们‘等’。” 沈文度上前一步,“可咱们究竟在等什么?如今居庸关警报已解,朝廷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必然是削咱们宣府的权。咱们若坐以待毙,等于谦一死,大义可就全在朝廷那边了!” 秦烈迎着漫天风沙,长出一口气。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焦躁、愤怒,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变得如深渊般深邃。 经历了北京城的这一场雨,经历了于谦的这一场生死棋,他现下终于明白了。 “本侯以前,太急了。” 秦烈拍了拍窗框,似是自言自语道,“本侯以为,有了格物谷的火铳大炮,有了扬州的银子,便能一路碾过去,把这天下砸个稀烂。” “侯爷的意思是?” “于公是用他的命,在逼朱祁镇出刀。” 秦烈转过头,看着案上的半截血书:“朱祁镇想要坐稳龙椅,就必须杀于谦。于谦一死,大明朝立国百年的大义、人心、规矩,便彻底被他自己剜出了一个血窟窿。届时,本侯便不是谋逆,而是奉天讨贼!” 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那血书微微一跳: “传令九边各营!继续称病,继续要饷!把于公给的这份朝廷通敌的证据,给本侯一字不漏地传遍每一个百户所、每一个卫所!” “本侯就坐在这宣府城头,等他朱祁镇把杀于谦的那柄刀,亲手递到本侯手里!” 第229章 南北两疏 夺门后第十日。 秦烈不反,亦不奉诏。 他坐在长条虎皮椅上,手中提着一管狼毫大笔,正看着沈文度将沉重的铜印盖在一份长达三尺的宣纸上。 “侯爷,宣府、大同、宁夏、固原,四镇总兵的印信,全齐了。” 沈文度收起印泥,低声回禀。 那纸上黑字淋漓,赫然写着四个大字——《九边联名疏》。 这封疏,本是沈文度先前为了伪造兵怨、煽动军心而拟的草稿。 但今日,秦烈将其“转正”了。 他不仅没用听风网秘密呈送,反而动用了驿站,八百里加急,公然递往北京朝堂。 疏中无一字言反,亦无一字指责新皇登极。 它只说了一件事:边军饥寒,请朝廷恩恤。 它不扎朱祁镇的眼,却死死抠住了内阁与兵部的咽喉。 字里行间,皆是“内阁扣饷、兵部苛削,致使将士无衣、战马无粮”。 “侯爷这手,妙极。” 沈文度抚须冷笑,“不指君父,只诛权臣。朝廷若不给饷,便是逼反九边!若给饷,国库早已见底,拿什么给?” 秦烈掷笔于案,起步走到军帐门口,看着外面正在校场上迎风列队的宣府新军。 “本侯不是要造反,本侯是要让全天下的军民看清,谁才是真正通敌卖国、苛待功臣的小人。” 秦烈声音透着冰冷。 三日后,北京城。 奉天殿内。 天顺帝朱祁镇斜靠在龙椅上,面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那只握着《九边联名疏》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怒,是怕。 “四镇总兵联名……” 朱祁镇声音发飘,盯着底下的文武百官,“宣府、大同、宁夏、固原,足足二十万精锐!朕复登大宝,他们不上书表忠心,这是作甚?!徐有贞,你来告诉朕,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徐有贞身着大红一品首辅官服,此刻却觉得这官服重如千钧。 他噗通跪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颤声道:“陛下息怒!秦烈此疏,分明是欺陛下新登大宝,借兵怨行逼宫之实!九边将士受其蛊惑,只知宣府,不知朝廷啊!” “朕知道!” 朱祁镇霍然站起,将那份联名疏狠狠掼在徐有贞脸上,“朕怕的不是他秦烈反,朕怕的是这二十万将士,心里早就没了大明,只剩他秦烈一人!” 徐有贞被折子打中额角,顾不得疼痛,急忙膝行上前,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狠辣。 “陛下,臣有一计,可解九边之围。” 徐有贞压低声音。 朱祁镇死死盯着他:“说。” 徐有贞咬了咬牙,低声道:“朝廷如今无饷,亦无兵可调!然关外非无借力之人。也先病重,瓦剌部阿剌知院与女真建州卫李满住,久窥塞内。陛下可降密旨,许他们开边互市,割让部分关外草场,令其自东北、正北两路佯攻宣府与大同。秦烈闻讯,必调主力分兵迎敌。届时九边自顾不暇,朝廷可趁势抽调南方各省兵马入京,大局可安!” 此言一出,大殿内落叶可闻。 朱祁镇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徐有贞,那双深陷的眼眸里,陡然浮现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他想起了去年草原的那场风沙。 他想起了土木堡原野上,二十万大明男儿被瓦剌马蹄践踏的惨叫声。 他想起了也先的帐篷,想起了自己跪在胡虏面前乞活的屈辱,想起了在荒原上落马逃命时,身后那如附骨之蛆般的鞑子呼啸。 “徐卿。” 朱祁镇缓缓坐回龙椅,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幽魂在飘,“你让朕……再引胡虏入塞?” 徐有贞只觉浑身汗毛扎起,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拼命叩头,砰砰作响:“陛下!臣是一心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明正统啊!只要能遏制秦烈,些许外虏……” “够了!” 朱祁镇长袖一挥,脸色黑得吓人。他连看都不再看徐有贞一眼,起身拂袖,直接转入后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当夜,乾清宫偏殿。 朱祁镇独坐榻上,卸了龙袍,只穿一件白绫单衣。 “卢忠。” 他沉声唤道。 阴影处,锦衣卫指挥使卢忠如鬼魅般闪出,单膝跪地:“臣在!” 朱祁镇拨弄着手中的佛珠,眼神在烛火下明灭不定:“去查徐有贞。查他当大学士和内阁首辅这些年,与关外鞑子、建州女真,有无私底下的书信往来。一字一句,朕都要亲自看。” 卢忠心头一震,低头领命:“臣,遵旨!” 朱祁镇闭上眼,佛珠转动得极快。 他容得下弄权的小人,容得下贪财的武夫,但他绝容不下任何一个,想把他重新推进土木堡噩梦里的人。 徐有贞的这条“毒计”,没有伤到秦烈,却先在朱祁镇的心里,给自己挖好了坟墓。 而此时,南方的风暴,也随之卷起。 南京,留守六部衙门。 一叠厚厚的公文,在南京户部尚书的案头上平铺开来。 这不是北方的战报,而是两份精细到让人发指的报表—— 一份是扬州盐改至今的实绩真账,另一份则是宣府格物谷去岁到今春的钢材、军械产能报表。 这两份东西,是范霜华动用了听风网江南所有的暗线,在半夜悄然送入南京各部堂官宅邸的。 江南财阀、南京留守官员,本就因天顺帝在北京复辟、重用石亨等北方武夫而满腹怨气。 如今天下财赋半出江南,可北方却天天伸手要银子。 “诸位瞧瞧。” 南京户部尚书指着报表,声音有些发颤,“扬州改制,仅三个月,收上来的盐税便是往年的五倍!还有这宣府格物谷……一月所制精钢、长枪,竟抵得上我南京工部一年的铁产量!” 南京兵部侍郎冷笑一声:“北京那位刚登基,还要继续削减九边口粮。可宣府如今富庶至此,带甲近五万,顿顿精米。诸位,这银子和刀子都在秦烈手里,咱们要是再跟着北京的调子走,等秦烈的宣府大炮打到长江边上,谁来替咱们挡?” “上疏!” 几位老臣对视一眼,当即拍案:“请察北边虚实,罢黜弄权小人,安抚九边将士!” 第二份疏,自南方腾空而起。 南方不稳,北京难安。 这两封疏,一南一北,像是一对巨大的铁钳,在天顺元年的盛夏,死死夹住了北京城那座摇摇欲坠的皇权。 大同,郭登府邸。 这位战功赫赫的宿将,正披着一件旧羊皮袄,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刚从驿站拓印来的《九边联名疏》副本。 副将坐在一侧,喝着粗茶,不解道:“大帅,秦烈这折子递上去,要是朝廷真翻了脸,直接定他个谋反,可怎么好?” 郭登大笑,将手中的折子一卷,狠狠敲在舆图的大同关口上。 “谋反?他哪里反了?” 郭登眼中精芒闪烁,“秦烈这招,不反却胜似反。他这疏递得妙极——反的是文臣苛政,不是大明皇权。求的是士卒军饷,不是朱家的王位。朝廷要是办他,那就是办了整个九边冒死请命的功臣!”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漫天飞扬的黄沙,由衷长叹: “原本我还担心,他秦烈不过是个懂些奇技淫巧、会打硬仗的年轻武夫,可能玩不过北京城那帮老狐狸的阴谋诡计。可如今瞧瞧这两手……” 郭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赞赏与忌惮: “南北两疏,借力打力。他的政治手段,是越来越熟练了。于公啊于公,你该是愿意瞧见这一幕的吧。” 副将起身:“那咱们大同这边……” “戏,得演足了。” 郭登冷哼,“告诉底下的弟兄,继续闹!朝廷不把陈年欠饷发齐了,大同的哨骑,一个也别放出去!本侯倒要看看,没有九边挡着,徐有贞那笔杆子,能不能挡住关外的风沙!” 北京,北镇抚司诏狱。 夜半。 徐有贞,在几名锦衣卫的护卫下,缓缓步入狱中最底层。 鞋踩在潮湿的水洼里,发出水溅声响。 牢门前,于谦依旧闭目盘坐,身上的破烂囚衣染满了污泥,一头白发披散。 徐有贞站在铁窗外,看着里面的老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白日里在奉天殿受了惊吓,此刻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 “于少保,你的《自陈疏》写得好啊,六科廊现在人人都在传抄。” 徐有贞咬牙切齿,厉声道,“还有秦烈那贼子递上来的《九边联名疏》,也是你的手笔吧?你们一内一外,想把陛下逼入了死地,是也不是?!” 于谦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窗外那个面目狰狞的大明首辅,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历史兴衰的怜悯。 “徐有贞。” 于谦淡淡开口,“老夫的《自陈疏》,是写给后世历史的。至于秦烈的折子……老夫早已不是兵部尚书,他求饷,你这个首辅,给便是了。” “给?!国库无银,老子拿什么给?!” 徐有贞双手抓着铁栅栏,咆哮道,“于谦!你别得意!明日朝会,老子便联络忠国公,请旨将你斩于东市!你一死,九边无首,秦烈便是无根之木!” 于谦听罢,非但不惧,反而微微摇了摇头。 他叹了一口气,重新闭上双眼,不再看徐有贞一眼。 “徐有贞,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终究不明白。” 于谦的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低低回荡,“老夫的死活,早就救不了这大明朝了。你以为你要杀的,是老夫这具枯骨吗?” 他顿了顿: “你杀的,是大明朝最后的一丝人心。老夫在九泉之下,且看你徐首辅……如何收场。” “混账!老匹夫!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 徐有贞气急败坏,狠狠踹了一脚铁门,转头对锦衣卫吼道,“看好他!断了他的水粮!老子要让他活活饿死在这!” 说罢,徐有贞提着灯笼,仓皇逃离了这幽暗的诏狱。 他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厉鬼在追赶一般。 第230章 于公之死 天顺元年七月二十。 北京城的天空分外阴沉。 徐有贞在内阁值房内,已经枯坐了一整夜。 “卢忠在查老夫……” 徐有贞看着窗外未明的天色,脸色铁青,自言自语道:“朱祁镇那心思,老夫太懂了。他既怕秦烈的刀,又疑老夫的心!” 他知道,自打那日奉天殿上提了“再引胡虏入塞”的法子,龙椅上那位,就已经对他生了杀机。 要想活,要想坐稳这首辅的位子,就必须拿一份泼天的功劳,去把朱祁镇的嘴堵上,把他的疑心彻底打碎! “于谦,只能怪你命不好了……” 徐有贞狞笑一声,有种风水轮流转的变态满足感。 他取出一幅宣纸,提笔,悬腕,刻意模仿着于谦方正硬朗的笔迹。 六科廊上传抄的《自陈疏》他看了无数遍,那一笔一划,早已烂熟于心。 片刻,信成。 信上赫然写着:“于谦致宣府秦烈。七月二十五,九边联名兵进京师,清君侧,诛奸佞,迎景泰重掌大宝!” “清君侧!” 徐有贞大笑着,将墨迹吹干,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抓起信笺便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偏殿。 朱祁镇看着徐有贞呈上来的“密信”,脸色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清君侧……诛奸佞……” 朱祁镇一字一顿地念着,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他于谦……要清谁的君侧?他要诛谁?” 徐有贞长跪不起,哀声道: “陛下!于谦在九边威望太高,秦烈那逆贼又递了联名疏逼宫,这信是从通州驿站截获的!倘若今日不杀于谦,七月二十五过,九边铁骑兵临城下,大势去矣!” 朱祁镇没有说话。 他本不想杀于谦。 他虽恨于谦在去年立了朱祁钰,但他心里明白,瓦剌携他叩关时,若无于谦死守京门,他这个太上皇哪有机会被放回来,早就在荒原上成了枯骨。 杀了于谦,军心必失,他朱祁镇的脊梁骨会被天下读书人戳碎! 可此时,三件事如同三座大山,死死压在了龙椅之上。 其一,这“清君侧”三字触了他的逆鳞。 否定了夺门,就是否定了他复位的合法性。 其二,石亨在此时大步迈入大殿,铁甲轰鸣,单膝跪地,厉声道: “陛下!勋贵将士夺门之夜皆在南宫饮血,若不杀于谦,我等皆成反贼!请陛下杀于谦,以安勋贵之心!” 其三,西苑那边传来消息,景泰帝朱祁钰虽咳血不止,但今日,竟然奇迹般地喝下了半碗米粥。 “我那好弟弟还没死……” 朱祁镇闭上眼,自言自语。 他怕了,他怕于谦真成了“第二个景泰之刃”,再把他关回那间听了大半年雨的南宫。 “杀了罢。” 朱祁镇睁开眼,眼神里只剩下狠戾。 徐有贞大喜,连连叩头。 然而,待徐有贞和石亨倒退着出殿后,朱祁镇突然站起身,对着随侍太监冷冷道:“宣卢忠。” 半晌,锦衣卫指挥使卢忠前来。 朱祁镇递过去一道盖了御印的手谕,漠然道:“于谦死后,给朕查!查徐有贞呈上来的这封信,到底是谁的笔迹!若有伪造,朕要徐有贞全家的命。” 卢忠心头一寒,躬身接过:“臣,遵旨!” —— 巳时三刻,北京西市。 天空中飘起了牛毛细雨。 刑场周围,黑压压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没有喧闹,没有杂音,唯有压抑到了极点的低泣声。 于谦被摘了枷锁,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麻衣。 他站在刑台中央,虽然手脚上依旧拖着沉重的铁链,但那身姿,却比台下的任何一个监斩官都要高大。 徐有贞坐在监斩席上,脸上兴奋之意,让其连握着斩监侯令牌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随即,他把手中令牌猛地一扔,厉声喝道:“斩!” “于少保,跪下受刑罢。” 一名上了年纪的刽子手,提着九环大刀,红着眼圈,颤声劝道。 于谦转过头,看着那刽子手,微微一笑。 “老夫大明男儿,守城时没向也先的马蹄跪过,今日,又岂会向这等奸邪跪下?” 于谦负手而立,昂首向天,沉声道: “请正面斩我!让天下的百姓,让后世的青史都看看,我于谦,是面朝着大明的江山死的!” 刽子手一震,倒退两步,噗通跪倒,对着于谦磕了一个头:“少保大义,小人……领命!” 雨,越下越大。 于谦看着那漫天风雨,看着台下那些满脸泪水的北京百姓。 他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穿透了风雨,激荡在整个西市上空。 他长舒一口气,朗声吟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声音清亮,字字如洪钟大吕。 台下的百官、百姓,皆挺直了脊梁。 “粉骨碎身浑不怕,” 于谦陡然向前跨出一步,双目圆睁,直视那迎面而来的凛冽刀锋,使出平生最后的力气,咆哮出声: “要留——清白在人间!” 诗毕。 “嚓——” 一抹血光,冲天而起,染红了西市的青石板路。 大明少保、兵部尚书于谦,人头落地。 那颗头颅滚在泥水里,双目依旧圆睁,直视着正北方。 “于公啊!” 台下,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悲号一声,猛地冲出人群,一头撞在刑台的石柱上。 “砰!” 脑浆迸裂,血溅三尺。 “于公!老汉也陪你去了!” 刹那间,整个西市哭声震天。 数万百姓齐齐跪倒在泥水里,捶胸顿足,哭声汇聚成一股滔天的怨气,直冲紫禁城。 这一日,北京城无一人饮酒,无一人作乐。 —— 宣府,点将台。 大风如刀,卷着漫天黄沙。 秦烈一身玄甲,按刀而立。 台下,三万宣府新军排成方阵,线膛铳如林,大炮幽黑。 整个校场上,唯有旌旗扑腾的声响。 “报——!” 一名听风网的探子,自辕门外滚鞍下马,一路连滚带爬地冲到点将台下,噗通跪地,放声大哭: “侯爷!七月二十,巳时三刻……于公在京城西市,遇害了!” 轰! 点将台上,沈文度手中的文房墨宝瞬间跌落,砸在青砖上,碎成几瓣。 秦烈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按在雁翎刀柄上的右手,指节嘎吱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风沙,死死盯着东南方向。 良久。 “锵——!” 一声刺耳的龙吟。 秦烈腰间的宝刀霍然出鞘,雪白的刀芒横空一闪。 “咔嚓!” 长条状的红木帅案,被他一刀生生斩断了一角,木屑纷飞。 “传本侯令!” 秦烈收刀入鞘,声音沉重: “全军缟素!自今日起,宣府三镇,不设宴、不饮酒、不奏乐!三军将士,皆给本侯扎上白头带!直至……为于公昭雪之日!” “全军,换装!” 沈文度红着眼,嘶声咆哮。 半个时辰后。 秦烈摘了兜鍪,卸了重甲,换上一身雪白的素服。 他翻身上马,提了一杆长枪,厉声喝道:“亲兵营,上马!随本侯去大同!” “诺!” 三千轻骑,尽皆白甲白旗,如同一条白色的巨龙,在漫天风沙中,轰然冲出宣府辕门。 两日后,大同城外,北望坡。 这里是九边地势最高处,遥遥望去,能瞧见北京城那巍峨的轮廓隐在云雾之中。 大同总兵郭登,同样一身白衣,早已带着数千大同守军,迎候在坡下。 秦烈打马赶到,翻身下马。 他手里提着一壶宣府最好的烈酒,大步走到坡顶。 他不焚香,亦不叩首。 他只是拔掉酒幌,将那清澈的烈酒,自左向右,一滴不漏地倾倒在脚下的黄土之中。 酒香四溢,融进沙尘。 “于公——” 秦烈看着北京的方向,语调很轻: “本侯三番五次邀您来宣府,共图天下大事。您说您是大明的臣,以‘君臣大义’拒了本侯。今日您死了,本侯才看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北风,冷冷笑了一声: “您殉的,不是朱明那张金漆龙椅。您殉的,是这天下读书人的风骨,是这万里边疆汉人的脊梁,不能弯!” 秦烈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漫山遍野、尽皆身披白甲的九边将士,声音陡然拔高,似是和谁对话: “本侯要建这天下人的天下!您以死为棋,把朱明王朝最后的一丝正统撕得稀烂,给本侯铺平了这条路!” 他顿了顿,往前半步。 他压低了嗓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那黄土低语: “于公,您那下半段血书里写的什么,本侯其实猜到了。您怕本侯成了第二个朱祁镇,所以留了绳给顾佐,留了刀给郭登。” 秦烈仰天长笑,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却满是傲骨: “于公,你要是知道我来自五百年后,你就不会这样防我了。我比谁都清楚,未来的一百年后的世道是怎样的。我怎会让汉人的江山,落入胡虏手上呢?本侯这一生,必将问心无愧!大明的边疆,呵呵,现在的地图太小了啊,于公。” 山坡下。 大同城头。 郭登看着那倒在黄土里的烈酒,听着风中隐隐传来将士们的《石灰吟》,这位守城不退的铁汉,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城砖上。 老泪横流,冲刷着他脸上的黑沙。 “于公啊……” 郭登双手扣着城砖,指甲里全是血,悲声大作: “去岁北京九门御敌,何等痛快!如今强虏未灭,你却死在自己人的刀下……何至于此!大明朝廷,何至于此啊!” 天顺元年的这一场雨,终究是洗不干净西市的血。 但于谦死后的这一场缟素,却把九边的二十万守军,彻彻底底地,推向了秦烈的怀抱。 大明的气数,自今日起。 断了! 第231章 九边总兵 (二合一) 于谦死后第十日。 北京城的血腥味未散,天下的清议已如火山般喷涌。 南京六部侍郎以上、四十八位大员联名上疏,折子堆满了乾清宫的御案。 疏中只有六个大字:“请为于公昭雪!” 江南各省,士子罢考,白衣哭庙。 而最让朝廷胆寒的,是北方的边墙。 从山海关到嘉峪关,延绵数千里的边防线上,一夜之间挂满了白旗。 二十万守边将士齐声怒吼:“请为于公昭雪!否则不复为朝廷守!” 边军不要命了。 因为他们的主心骨,被朝廷杀了。 北京,奉天殿。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 他陷入了两难。 他知道九边军士现在遭秦烈裹挟,才能有如此声势。 但是杀于谦,他已经把全天下的读书人和百姓都得罪光了。 现在若是再动秦烈,这连成一片的九边二十万大军,明日就能杀进居庸关! “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都察院左都御史萧维祯,缓步走出文臣队列。 他面色平静,手中却捧着一个沉重的黑漆木匣。 这封疏,他按着于谦生前的约定,足足等了二十天。 “萧卿,你要奏什么?” 朱祁镇声音沙哑,极不耐烦。 萧维祯深吸一口气,陡然跪倒,声震屋瓦: “臣,弹劾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徐有贞!伪造密信、构陷忠良、私通塞外,意图颠覆大明江山!” 轰——! 朝堂之上,宛如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站在文臣首位的徐有贞脸色瞬间大变,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萧维祯,厉声喝道:“萧维祯!你血口喷人!老夫对陛下忠心耿耿,何来伪造私通?!” “陛下,证据在此!” 萧维祯根本不理会徐有贞,打开木匣,将里面厚厚一沓信件宣纸高高举起: “此乃于少保生前留在兵部衙门的密档。里面有徐有贞当政期间,与塞外瓦剌残部阿剌知院、女真建州卫密谋入塞的往来密信!字迹皆在,不容狡辩!” 这些证据,是于谦当兵部尚书多年来,从各处暗线、谍报中“攒”下来的。 真假参半,却环环相扣。 最巧的是,里面正好有徐有贞前些日子在奉天殿上提过的“引胡虏入塞”的毒计内容。 朱祁镇的目光,在听到“私通塞外”四个字时,瞬间变得如毒蛇般阴冷。 “呈上来。” 朱祁镇咬牙切齿。 大太监曹吉祥亲自下殿,将证据呈上。 朱祁镇一页页翻看,看到那些熟悉的勾连言辞,他想起了自己当俘虏的日子。 “徐有贞。” 朱祁镇抬起头,眼神冷漠,没成想刚想办徐有贞就有人递过来刀子。 想到这里,朱祁镇身子一激灵,这是于谦死前布置的手段,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收拾徐有贞? 徐有贞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拼命叩头: “陛下!臣冤枉!这是于谦的陷害!是乱党的诬陷啊!” “朕让你做于谦的位置,你却想把朕再卖给鞑子!” 朱祁镇自龙椅上站起,面色铁青,猛地一拍龙案,“来人!摘了徐有贞的乌纱!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陛下!陛下饶命啊!” 四名大汉将军不由分说,上去扒了徐有贞的一品蟒袍,像是拖死狗一样,将这位风光了没几天的夺门功臣,生生拖出了大殿。 朱祁镇看着徐有贞被拖走,心里却一片清明。 他暂时不杀徐有贞。 他要把徐有贞当成一个活口,一个将来能用来指证石亨、曹吉祥这两个武夫和阉竖的活口。 一侧的忠国公石亨见势不妙,横肉抽搐。 于谦死了,徐有贞倒了,这朝堂上的夺门一党,瞬间去了一个主力。 石亨是个武将,但他不傻。 他知道秦烈的《九边联名疏》已经把朝廷逼到了悬崖边上,若是再不给北方一个交代,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他这个忠国公的头上。 石亨跨步出列,甲胄轰鸣,抱拳道:“陛下,秦烈拥兵宣府,九边归心!如今强取,恐激起兵变!臣有一计,不费一兵一卒,可暂缓九边之危。” 朱祁镇盯着他:“讲。” 石亨低声道:“不如暂封秦烈为‘九边总兵官’,总督北方九镇,赏尚方宝剑、赐蟒袍。他既然要为边军请命,陛下便给他这个虚名!待朝廷内安,国库充盈,再调南方之兵,徐徐削之。” 朱祁镇在龙椅上坐下,佛珠转得飞快。 这是个捧杀的法子,也是唯一的法子。 “准奏。” 朱祁镇挥袖,“拟旨!封宣府镇守、广宁侯秦烈,为大明九边总兵官。赐尚方宝剑,赐金织蟒袍。即日走马上任!” —— 五日后,宣府城头。 大风如刀,吹得满城的白旗猎猎作响。 秦烈一袭白衣,腰悬宝刀,站在点将台中央。 他身后,郭登等九边将领悉数在列,人人臂挽黑纱。 台下,十万宣府新军与各镇代表,黑压压列成方阵,杀气腾腾。 朝廷的传旨太监站在台前,双手捧着明黄的圣旨、尚方宝剑与一件金光闪闪的织金蟒袍,瑟瑟发抖。 “秦侯爷,接旨罢。”太监颤声道。 秦烈上前一步,看着那道圣旨,又看看那件龙子龙孙才能穿的蟒袍。 他没有下跪,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本侯不接。”秦烈淡淡道。 传旨太监吓得脸色惨白:“侯爷……这、这可是九边总兵官的官衔,总督九镇啊!这蟒袍……” “柳成林,掌火。” 秦烈冷冷吩咐。 一侧的柳成林大步上前,划燃了火折子,直接扔在了那件明黄色的金织蟒袍之上。 轰! 上好的丝绸遇火即燃,火舌瞬间窜起三尺高,将那象征着皇家恩宠的蟒袍,烧得劈啪作响。 黑烟在风中散开,那一爪五趾的蟒身,在烈火中扭曲、化为灰烬。 传旨太监吓得噗通跪倒,连连倒退:“谋反……这是谋反啊……” 秦烈跨前一步,站在点将台边缘,俯瞰着台下绵延数里的白甲将士。 “九边是将士们的九边!是天下百姓的九边!不是他老朱家的九边!” 秦烈的声音,如同滚雷般掠过宣府城头: “朝廷杀了于公,想拿一件蟒袍、一个虚衔,就换二十万边军的忠心?就想遮住西市的血迹?!本侯不答应!九边的弟兄们,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长枪如林,直刺苍穹。 那声音,把漫天的阴云都震散了三分。 秦烈转过身,看着沈文度:“文度,传本侯帅令,即日起,办三件事。” “请侯爷示下!”沈文度躬身。 秦烈并指如刀,指向宣府大堂的方向:“一!在宣府设九边总祭!本侯亲任主祭。朝廷给的那枚九边总兵官铜印,不入总兵府,直接供在于公的灵位前!大明的军权,由死去的于公来掌!” “遵令!” “第二。” 秦烈按着刀柄,眼神冷冽,“公布《九边自保令》!自今日起,九边各镇二十万将士的军饷、口粮、军械,不由朝廷户部拨发一分一厘。宣府、大同等九边的所有工商税、格物谷产能、两淮盐税,悉数截留!九边,由我们自己养活!” 此言一出,身后的郭登等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自筹军饷,截留赋税。 这等同于在北方建立了一个国中国。 从此以后,朝廷再也无法用“断饷”来要挟九边。 “第三。” 秦烈看着沈文度,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文度,你收拾一下,奉圣旨入京‘述职’。替本侯,去见见龙椅上那位。” 沈文度一愣,随即理了理自身衣襟,拱手道:“卑职领命!” 这是最狂妄的示威。 我不仅不造反,我还派我的大管家、九边自保令的起草人进京。 我把人送到你的眼皮底下,你朱祁镇,敢杀吗? 你若敢杀,九边反! 你若不敢杀,大明朝的尊严,便被彻底踩在了泥水里。 大同,城门内。 郭登回了大同,手中同样拿着一份《九边自保令》的抄本。 副将走在他身侧,忧心忡忡:“大帅,秦侯爷这三件事干完,咱们可就彻底跟北京撕破脸了。以后,咱们可就是‘自保军’了。” 郭登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城头,看着那些正在将旧的大明兵部旗帜降下、换上素白“于”字旗的士卒。 “撕破脸又如何?” 郭登冷笑道,“秦烈这招,比直接造反还要狠。他不称王,可他把天下人的心、把天下的财赋、把九边的刀,全部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沉声道: “他给于公设主祭,占了大义。他让沈文度进京,占了规矩。看来秦侯爷这手段,不仅硬,而且越来越脏了。去吧,传令下去,大同各关口,全面推行《自保令》。朝廷的税使,来一个,赶一个!” “诺!” —— 三日后,北京,乾清宫。 夜半,没有风,烛火却摇曳得厉害。 朱祁镇独坐在一张宽大的御榻上,脚下散落着无数军机处的急报。 最上面的一份,赫然是沈文度今日下午高调入京、住进宣府驻京会馆的消息。 沈文度入京时,无一人敢拦。 崇文门外的锦衣卫、五军营士卒,眼睁睁看着那辆挂着“宣府总兵”旗帜的马车,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他不奉诏……他焚了朕的蟒袍……” 朱祁镇自言自语,手里的佛珠突然“吧嗒”一声,线断了。 浑圆的紫檀佛珠落在汉白玉砖上,四处滚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陛下息怒……” 大太监曹吉祥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 朱祁镇没有看他,眼睛盯着那些滚落的佛珠。 他输了,他复位不过一月,却感觉自己像是过了一百年。 于谦被他杀了,可于谦的影子,却变成了九边高悬的白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徐有贞被他关了,可朝堂上的文官,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不信任。 现在,秦烈把他的军师送进了北京城,像是在抽他这个皇帝的耳光。 半晌,似是回过神的朱祁镇,对着曹吉祥挥了挥手道:“你先退下,宣卢忠。” “诺!” 曹吉祥闻言,颤颤巍巍地退出大殿。 一刻钟后。 “卢忠。” 朱祁镇沙哑着嗓子唤道。 锦衣卫指挥使卢忠往前跪倒:“臣在。” 朱祁镇抬起头,看着这个视为心腹的锦衣卫指挥使。 “沈文度住进会馆了?”朱祁镇问。 “是。听风网的死士在外围护卫,五军营的几位将领,今夜还私底下去送了拜帖。”卢忠答。 朱祁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 “朕不动他。朕要是动了他,秦烈的炮火,明日就能打进德胜门。” 朱祁镇站起身,一脚踩到了一颗滚到脚边的佛珠。 佛珠顿时激射出去,让其虚弱的身子不由得一晃。 他稳住身形,对卢忠一字一顿地吩咐道: “去查石亨。” “查他府上藏了多少私兵,查他克扣了多少军饷。” 朱祁镇眼中满是血丝,狰狞无比: “于谦死了,徐有贞倒了。这京城里,该清一清了!等朕把石亨和曹吉祥这两个狗东西都杀了,朕再统领天下之兵,去宣府……找秦烈算账!” 卢忠伏地,连连叩头:“臣……领旨!” 第232章 统一九边,天下布局! 天顺元年八月。 秋风未至,塞外的野草已隐隐泛出枯黄。 秦烈点齐了三千亲兵白骑,带着新任九边政务总理顾清洲,出了宣府辕门,一路向西。 这趟巡边,秦烈要走遍北方九镇。 第一站,是大同。 郭登亲自带着大同守军在关口迎接。 马蹄踏在坚硬的黄土地上,发出的不再是往日的泥泞声,而是沉重的闷响。 大同城外,一条宽达三丈、由碎石与灰色泥浆凝固而成的“水泥路”,正顺着边墙根,飞速向宁夏方向延伸。 路两旁,黑烟滚滚。 那是格物谷在大同开设的铁厂分谷,高耸的烟囱正吐着火舌,锻造出来的熟铁长枪、线膛铳管,一车车往军营里拉。 “侯爷,这水泥真是神乎其技!” 郭登战马并行,指着脚下的路,眼中满是惊异, “这东西干透了比青石还硬,夏不陷泥,冬不结冰。往日大同运粮到宣府要走七天,走这路,三天便到!” 秦烈看着郭登的惊异,微微一笑: “路通了,兵就能快!强虏扣关,宣府的骑兵三日内便能抄他们的后路!大同的弟兄们,这两月吃得可饱?” 提及此事,郭登身侧的一名满脸胡须的副将忍不住插话,眼里放光: “饱!顿顿精米!侯爷,自打咱们接了那《九边自保令》,宣府的盐车、粮车就没断过。前儿个发饷,全是响当当的格物谷新铸银元,一分不少!弟兄们现在天天摩拳擦掌,就盼着鞑子下山呢!” 秦烈转过头,看着那副将:“盼着鞑子下山?” “那是自然!” 副将一拍大腿,“顾大人在各镇贴了告示,杀敌一人,授田五亩,军功可免赋税!家里婆娘进了城里的毛衣厂,一月拿两块银元。这日子,以前在兵部手底下,做梦都不敢想!” 顾清洲坐在一辆马车上,手中捏着一卷厚厚的文书,闻言笑道: “不只是授田。将军,今后大同铁厂的工人,若是能琢磨出让大炉省煤、让钢刀更利的法子,格物谷同样授爵、发银!九边的商税如今归一,不再有层层关卡,只要大同的铁产得出,宣府的商队全收!” 秦烈打马登上城头,看着视线尽头那延绵不绝的边墙。 宁夏的盐场在扩建,固原的草场在圈地,陕甘的流民在往这边涌。 毛衣厂里的羊毛堆成了山,铁厂里的炉火照亮了夜空。 九边有粮,九边有饷。 杀敌授田,工人有奖。 “郭帅。” 秦烈陡然开口,声音洪亮,“自今日起,废除宣府、大同、延绥等九镇分立之制。设九边联军,本侯自任九边联军总司令。各镇兵马,合为一家,调动不需朝廷兵部文书,只认本侯的帅印!” 郭登听罢,没有任何犹豫,在城头上轰然跪倒,抱拳厉声喝道: “大同守军,愿入联军!唯秦帅马首是瞻!” “唯秦帅马首是瞻!” 城内城外,万军齐吼。 那声音,撕裂了塞内的阴云。 没有改元,没有称帝。 可这延绵数千里的北方边墙,在这一日,正式成为了秦烈的独立王国。 大同总兵府,后堂。 夜半,烛火通明。 顾清洲将文书平铺在桌案上,对着秦烈和刚赶到大同的顾清漪、宋墨二人,开始全面推行《九边新政》。 “侯爷,九镇推行自保,光靠军队不够,底层必须变!” 顾清洲指着文书,说道:“第一,军屯改制,军功免赋。只要是在联军里打过仗的,家里的地五年内不收一文钱税。第二,商税归一,由宣府总税务司统一收取,任何卫所不得私设关卡。第三,格物谷颁布新律法,军民同罪,废除以往军官对士卒的私刑!” 秦烈点头:“法子很好。人呢?懂法的人、识字的人,从哪来?” 坐在一侧的顾清漪站起身。 她今日穿着一件简练的月白儒裙,马尾高束,英气勃勃。 “侯爷、哥,这事我和宋先生已经早就办了。” 顾清漪声音清脆,条理分明,“这两月,我带着宣府夜校的教书先生,已经在宁夏、大同、固原等六个大府,建了格物学院的分院。不读四书五经,只教识字、算术与格物之学。” 宋墨坐在一旁,腼腆一笑:“侯爷,我这个总院院长,如今成了甩手掌柜。顾姑娘在各镇办的工人夜校、士卒夜校,每晚戌时开课。那些白天在铁厂打铁的汉子、军营里的粗胚,如今为了能看懂军功授田的告示,天天夜里抓着毛笔写字。不出半年,九边能添万名识字之人!” 秦烈看着顾清漪额角隐隐的汗渍,温声道:“辛苦顾教习和宋院长了。九边的人民智开了,朝廷那套天命君权的说辞,在北方就再也骗不了人。” 顾清漪展颜一笑:“侯爷,这本是我想做之事,何谈累不累?” 而此时,千里之外,北京城。 宣府驻京会馆内。 窗外,不时有锦衣卫的暗哨探头探脑。 屋内,沈文度一息青衫,正站在一幅大明舆图前。 “沈先生,宣府刚传来的密报。” 陈勋自暗门进入,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蝇头小字呈上:“侯爷已完成了巡边。九边联军正式成立,顾大人在九镇全面推行新政,建铁厂六座、毛衣厂十处,夜校已收纳学员三万人。” 沈文度接过密报,一字一句地看完。 他那双眼里,此刻竟有些微微发红。 他把密报用力攥在掌心,身子激动地颤抖起来。 “好……好啊!” 沈文度压低声音,声音有些哽咽,“自保军饷、杀敌授田、夜校开民智!侯爷这是在给天下人,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生路啊!”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陈勋,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狂热: “陈统领!咱们在京城,步子要加快了!侯爷在北方筑基,咱们就在这北京城,给朱家王朝挖好坟墓!” 陈勋按着刀柄,冷笑道: “沈先生放心!听风网在北京城内,已经打通了兵部、户部的十几个底层主事。朱祁镇现在天天盯着石亨和曹吉祥,根本顾不上咱们。如今市井之间,人人都在传唱于公的《石灰吟》,朝廷的名声,已经臭了大街!” “不够、还不够。” 沈文度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北京城的位置上,眼中精芒闪烁, “石亨嚣张跋扈,朱祁镇现在疑心极重!咱们得添一把火,让石亨和朱祁镇尽快斗起来。石亨手里有五军营,朱祁镇手里有锦衣卫。他们要是拼个两败俱伤,等北方大军南下之日,便是侯爷……登基大宝、改朝换代之时!” “诺!” 陈勋拱手,眼中满是野心。 在这一刻,宣府会馆这个看似危险的泥潭,已经变成了绞杀北京权贵的最高指挥部。 南方,扬州。 运河之畔,细雨如丝。 一间临江的茶楼里,范霜华一袭红衣,正倚窗而立。 她手中拿着一封刚刚燃尽的信件,灰烬顺着窗棂落在江水里,瞬间消散。 那是秦烈自大同发来的密令。 “南北官僚对立……白莲教……” 范霜华呢喃着这两个词,红唇微启,眼中却是对那个男子的思念。 江南的富庶,天下皆知。 可如今天下财赋半出江南,北方的朱祁镇却天天加税,用来和北方的秦烈对峙。 江南的文官、士绅,本就对夺门之后的武夫当权极其不满,两边积怨已深。 “掌柜。” 水军统帅郭斩云大步走入,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身上带着江淮流民特有的黑土味。 “事情办得如何了?” 范霜华转过身问。 郭斩云抱拳道:“按范姑娘的吩咐,咱们这两月没在官府里争,而是专门盯着那些因为加税逃难、土地被兼并的流民。白莲教近来在江淮一带传教,蛊惑人心,煽动百姓造反。” “咱们怎么做?” 范霜华挑眉。 郭斩云嘿嘿一笑,粗声粗气道:“白莲教那套‘真空家乡’坑人骗财,老百姓其实不傻,就是快饿死了,找个指望。咱们听风网按照侯爷在宣府的法子,在江南各府县摆茶摊、雇讲书人、卖糖葫芦。流民只要来干活,茶水管饱,一天管一顿干饭!讲书人天天不讲神佛,专门讲宣府军功授田、讲格物谷工人拿银元的真事!” 范霜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百姓只要能吃饱肚子,知道北边有条活路,谁还会跟着白莲教去造反杀头?” “正是这个理!” 郭斩云一拍大腿,“现在江淮一带,咱们的糖葫芦摊、茶馆,遍地都是。只要白莲教的人在哪里聚众传教,咱们的讲书人上去就拆台,直接说明白宣府发多少银子。底层的人心,已经全往咱们这边偏了。白莲教那帮香头,这两天恨得牙痒痒,却根本找不到咱们的头领。” 范霜华满地点头,重新走到窗前,看着浩浩荡荡的运河水。 “郭将军,收拢百姓的步子不要停。凡是起义失败的、流离失所的,全塞进咱们的底层暗线里。另外,给金陵六部那帮老头子递话。就说北京那位,已经开始查徐有贞私通关外的案子了,不日就要清算江南士绅。让他们……动起来。” 范霜华冷笑一声,眼神如刀: “朝廷要南北和衷?本姑娘偏要让这天下文武对立,南北撕裂!江南不稳,北京的皇位,他就坐不热!” 数日后,北京,西华门外。 夜色深沉。 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悄然停在了一座豪宅后门。 那是五军营的一位都督敛财的府邸。 而在阴暗的胡同角落里,几个卖烂梨的货担、挑脚的汉子,看似在歇脚,那尖锐的目光却始终死死锁活着马车上的每一个标记。 那是听风网在京城的底层暗线。 从北京的茶摊到江南的江防,从九边的铁厂到紫禁城的偏殿,一张由秦烈亲手织就、顾清洲与范霜华完善的惊天大网,已经将整个大明朝,死死地勒在了中央! 第233章 北望草原 天顺元年九月。 九边新政推行仅仅月余,北方九镇的局面已然稳固得如同铁铸一般。 水泥路纵横交错,铁厂、毛衣厂的黑烟昼夜不息。 二十万边军吃饱穿暖,杀敌授田的告示贴满了每一个卫所的城墙。 九边稳了,秦烈的目光,自然投向了更北方的无垠草原。 宣府,总兵府大堂。 一张巨大的草原皮质地图被平铺在案上,四周燃着手臂粗的牛脂大烛。 秦烈一身玄甲,按刀站在首位。 顾清洲、郭登、柳成林以及数名九边联军的高级将领分列两旁。 “侯爷!瓦剌急报!” 一名浑身是土的听风网探子大步奔入,噗通跪倒,双手呈上一封用羊皮包裹的密信:“也速干统领自漠北发来的绝密死情报!” 秦烈劈手夺过,扯开羊皮速览,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呵,也先要死了。”秦烈将羊皮扔在桌案上,环视众人。 大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惊呼。 大同总兵郭登眼中精芒暴涨,上前一步道:“侯爷,此言当真?也先自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后,称雄草原。他若一死,瓦剌诸部必然为了大汗之位争得头推血流!” “千真万确。” 秦烈并指如刀,狠狠戳在地图上瓦剌王庭的位置,“也先病危,他的几个儿子和手下的知院、太师早就面和心不和!也速干在信中说,脱脱不花余部、鞑靼残部已经在暗中联络,草原火并在即。” 顾清洲立即开口道: “侯爷,这对我九边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良机!绝不能让草原拧成一股绳。朝廷以前常用‘以夷制夷’之策,咱们如今……” “朝廷那是养虎为患。” 秦烈冷声打断,“本侯不玩虚的。柳成林!” “末将在!” 柳成林跨步出列。 “传令给也速干。” 秦烈盯着地图,声音冰冷,“让栏手里的两千精骑动起来!在草原上给本侯记死一条原则:联合弱小,打击强大。谁的势头大,就联合其他人灭了谁。要让草原流尽最后一滴血,让他们十年之内,抬不起头来!” “得令!” “另外。” 秦烈转过头看着顾清洲,“格物谷的商队该出关了。带上宣府出产的精盐、铁制农具、还有江南运来的茶叶。告诉那些草原贵族,只要愿意跟着我们九边走,不受北京贵老爷的施舍,要盐有盐、要铁有铁!用银元买,用牛羊换。本侯要用银钱和精盐,把这帮草原狼的骨头,一节节砸碎!” 顾清洲躬身领命:“商总局即刻办办,保准让那些鞑子贵族见了银元比见了亲爹还亲。” 在此处,一旁的柳成林有些迟疑,上前低声道: “侯爷,若是咱们的商队出关,朝廷那边咬死咱们‘私通藩属’,给咱们安一个通敌的罪名,那南方的文人清议,怕是又是一场风波。” 秦烈闻言大笑,长袖一挥,冷笑道: “通敌?朱祁镇自己坐过也先的轿子,徐有贞还想引胡虏入塞。大明朝廷通敌的血书,如今正挂在宣府城头让万民唾骂。本侯这是出关做买卖,把银元砸进草原,把牛羊运回边墙。九边的百姓能吃上肉,边军能拿到饷,这天下的清议,就翻不了天!” 郭登也抚须大赞:“柳将军多虑了。如今塞外的规矩,得由咱们宣府的刀枪说了算。朝廷的墨水,泼不到这长城外头。” 柳成林心领神会,当即退回队列,面色凛然。 巡视一圈,秦烈看着堂内群雄,沉声道: “天下大势,初盘已定!江南有范霜华和郭斩云,扬州盐改已成,华夏通宝成了两淮唯一通行的货币,朝廷的铜钱扔在地上都没人捡。九边由清洲和清漪主持,工业狂飙,宣府如今带甲之士已达十万之众!” 他猛地拔出雁翎刀,指向正北方: “北京的朱祁镇是个泥菩萨,自身难保。今日,本侯便在这宣府,召开天下大会!” 这一夜,大明北疆的大权,彻底落入一人之手。 秦烈正式自任九边联军大元帅,九镇总兵皆奉其号令。 草原,漠北王庭。 夜幕低垂,狂风扯动着巨大的羊皮帐篷,发出猎猎巨响。 大帐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与腐朽的死气。 昔日威震天下的瓦剌大汗也先,此刻如同一具干尸般躺在狐皮大榻上,剧烈地咳嗽着,嘴角不断渗出黑血。 “大汗……” 也速干收买的一个探子穿着一身瓦剌千户的皮甲,低头站在阴影里。 榻前,也先的两个儿子阿失帖木儿和三子正在愤怒地对视,两人的手都按在弯刀柄上。 帐外的亲兵已经隐隐对峙,弓弩上弦的声音不时传进帐内。 “滚……都滚出去……” 也先虚弱地抬起手,声音断断续续,“内讧……只会让南边的秦烈……吃了你们……” “父亲!二哥已经暗中联络了鞑靼部,他想篡位!” 三子怒吼。 “你胡说!是你勾结了脱脱不花的余孽!” 阿失帖木儿拔刀相向。 大帐内瞬间乱成一团。 探子冷眼旁观,悄然退出了大帐。 —— 也速干站在夜风中,看着不远处连绵的火把,从怀里摸出宣府刚送来的密信。 “联合弱小,打击强大。” 也速干低语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她转过头,对身后的心腹吩咐道:“去,给三王子送口信。就说宣府的五百口精铁长刀和三千斤精盐,今夜便运到他的营地。让他放手去干,宣府侯在后面撑着他。” “是!” 心腹潜入黑暗。 不出三日,这片肥沃的草原,便要被鲜血彻底染红。 而这一切的丝线,都攥在宣府城头那个男人的手里。 十日后,北京城。 紫禁城,乾清宫内。 朱祁镇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御案上,不仅有沈文度在北京城里上蹿下跳、结交联络底层官员的密报,更有宣府刚传来的惊天噩耗。 “九边联军大元帅……自筹军饷……截留两淮盐税……” 朱祁镇念着密折上的字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突然发了疯似地将桌上的砚台、笔架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 “秦烈!你这个逆贼!你这是要造反!你要篡位!” 朱祁镇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大殿内,太监总管曹吉祥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石亨呢?!传忠国公石亨!让五军营集结!朕要御驾亲征,灭了这个逆贼!” 朱祁镇扯着嗓子大喊。 片刻后,一双沉重的铁甲战靴踏入大殿。 忠国公石亨面色沉重,他甚至没有像往日那般行大礼,只是微微抱拳: “臣石亨,参见陛下。” “石卿!你来得正好!” 朱祁镇冲下玉阶,一把拽住石亨的甲胄,急声道,“秦烈在宣府自任大元帅了!二十万边军全听他的!你快点兵,带上五军营,带上神机营,去杀了这个反贼!” 石亨没有动。他看着状若疯狂的朱祁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无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退让罢。” 石亨吐出四个字。 朱祁镇一愣,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你让朕退让?!你手里的五军营是吃素的吗?!” “陛下,微臣昨日刚去看了神机营。” 石亨转过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里带着绝望, “神机营的铜铳、火药,有三成是陈旧不能用的,剩下的,也是兵部那帮贪官造的废品。可宣府新军呢?他们手里拿的,是格物谷造的线膛铳,射程远胜我们三倍!大炮更是能打到五里之外!” 他顿了顿,横肉抽搐: “更何况,江南的盐税、赋税如今根本进不了北京的国库。大同、宁夏的粮车全往宣府运。咱们五军营的将士,已经两个月没发足饷了。现在出关,军心必变!” 朱祁镇倒退三步,跌坐在冰冷的玉阶上,失魂落魄: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看着他做大?!” 石亨惨笑一声,摇了摇头: “陛下,秦烈已成气候。他有工业、有财赋、有民心、有铁骑。如今的大明北疆,非一战可定!若强行开战,居庸关十日内必破,北京城……守不住的。” 大殿内,一瞬间死寂得只剩下朱祁镇粗重的喘息声。 龙椅还在,江山却像是已经换了主人。 而在宣府驻京会馆的阁楼里,军师沈文度正端着一盏清茶,看着紫禁城的方向,悠然地落下一枚黑子。 局,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第234章 草原太师,也先病死 天顺元年九月中旬。 漠北寒流突至,野风如刀,刮得大荒呜咽。 瓦剌核心王庭内,气氛死寂。 大帐里牛脂烛燃尽,几缕黑烟直冲帐顶,腥辣刺鼻。 七十岁的老奴苏赫趴在榻前,浑身逗得像在筛糠。 他伺候了这榻上的主子四十年,打脱欢太师那时候起,他就在一旁倒酒。 他亲眼看着也先从一个敢光膀子搏熊的悍卒,变成生擒大明皇帝、威震塞北的草原霸主。 可如今,这位霸主缩在狐裘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水……马奶酒……” 也先喉咙里泛着血沫,发出的动静像拉风箱。 苏赫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双手捧起粗瓷碗,小心地递到也先干裂的嘴边: “太师,酒来了,您慢点。” “噗——!” 酒水还没沾唇,也先的身子猛地往上一挺,胸口高高鼓起,随后一口黑红的浓血夹着碎肉喷了出来。 大半碗白浊的马奶酒,瞬间被染得污红。 也先一双干枯的手在虚空中死死抓挠。 他想抓住他的弯刀,想抓住他那群如狼似虎的铁骑,更想抓住当年差一步就能坐上去的紫禁城龙椅。 “秦……秦烈……”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刻骨的不甘。 最后两个字落下,也先双眼暴突,手重重砸在榻上,再没了动静。 “当啷!” 瓷碗落地,碎成几瓣。 苏赫呆呆地看着那具冰凉的尸首,突然扯开嗓子嚎哭: “大汗!大汗升天了啊!” 哭声未绝,大帐棉帘“轰”地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卷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也先次子阿失帖木儿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弯刀,大步跨入,身后跟着十几个满脸横肉的亲兵。 “老东西,闭嘴!” 阿失帖木儿一把揪住苏赫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两眼发红地吼道, “太师的印信在哪?!大元传下来的玉玺在哪?快说!” 苏赫吓得尿了裤子,哆哆嗦嗦指向榻侧:“在……在那个黄金匣子里……” “阿失帖木儿,你手伸得太长了!” 斜刺里一声暴喝,阿剌知院的亲信爱长万户带着人撞开亲兵,一脚狠狠踹在阿失帖木儿的腰眼上。 阿失帖木儿一个踉跄,破骂道:“爱长,你找死!” “去你娘的!太师死了,这印信合该归知院!” 爱长根本不理他,长刀挂着风声劈下,直接将匣上的铁锁砸飞。 大帐里顿时刀兵相见。 贵族们红了眼,有人奔着黄金器皿去,有人动手去扒也先尸首上的白狐大氅。 两个原本同桌喝酒的知院为了争夺一柄红宝石配刀,连客套话都省了,当着死去的也先的面,拔刀便往对方脖子上招呼,滚烫的鲜血溅了那身白狐皮一身。 苏赫在地上连滚带爬,顺着帐篷底下的缝隙钻了出去。 刚一抬头,满眼都是火光。 帐外已是人间地狱。 大雪漫天,数万兵马在泥泞里疯狂对冲。 马蹄践踏着泥水,箭矢入肉的闷响和惨叫声响成一片。 “长生天在上!杀阿失帖木儿,迎三王子登基!” “伯颜帖木儿的汉子们,跟本将杀光这帮脱脱不花的杂碎!” “知院有令!今夜不留活口,抢到的牛羊全是自己的!” 喊杀声把夜空都给震碎了。 也先这根擎天柱一倒,称雄塞北的瓦剌诸部,瞬间变成了一群互相撕咬的饿狼。 战局最外围,阿尔泰山山口。 风雪压得马头都抬不起来。 宣府听风网的探子自风雪中策马狂奔而来,噗通跪倒在也速干的马前: “统领!王庭急报!也先半个时辰前咽气,诸部已经见红,打成了一锅粥!” 也速干跨在战马上,手里正用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线膛铳的枪管。 她看着远方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身旁的千户按捺不住,低声凑上来:“统领,也先真死了!咱们现在开拔,去打哪一家?” “打谁?” 也速干将长铳往马鞍上一挂,啐了一口唾沫,“侯爷说了,谁强,咱们就打谁。现在阿失帖木儿的人马最足,先拿他开刀。你带几个人,给三王子送个信,就说宣府的五百口精铁长刀和三千斤精盐已经进关了,让他今夜放手去抄他二哥的后路,咱们的精骑在后面给他掠阵!” “遵命!” 千户兴奋地一拨马头。 两千宣府精骑衔枚疾走,如同暗夜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草原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里。 数日后,宣府,大元帅府。 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砸在青砖地上,激起一层层白蒙蒙的寒雾。 大堂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几十个炭盆烧得通红,热浪扑面。 秦烈一身素白长衫,没披甲,也没佩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幅巨大的长城以北舆图前。 他手里拈着一柄狼毫小楷,在漠北王庭的位置,不紧不慢地勾出了一个殷红的圈。 “侯爷!也速干的绝密折子,刚到了!” 军师沈文度急匆匆迈过门槛,鞋底上沾满了泥水。 他顾不得擦,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也先死后,阿剌知院占了西面,伯颜帖木儿死守东面,脱脱不花那些残部在北边四处劫掠。三方连日恶战,再加上也速干在里头挑唆,草原上已经躺下了两万多具尸首。烂了,彻底烂透了!” “哈哈,痛快!” 一旁,大同总兵郭登猛地一拍大腿,按着腰间佩刀站起身,畅快大笑, “这帮北虏在长城外头横了多少年?也有今天!合该他们自相残杀!” 柳成林却没笑。 他往前挪了两步,看着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侯爷,草原上的人毕竟能生惯养,真要由着他们这么杀下去,万一真让阿剌知院或者谁给生生整合了,过几年又是个也先。咱们是不是该让也速干收收手,免得养虎为患?” 秦烈慢慢将毛笔搁在砚台上,转过身来。 大堂里顿时静了下来,几尊将领齐刷刷拿眼睛瞅着他。 “收手?” 秦烈看着柳成林,脸上没什么波动,声音却冷得像外头的秋雨,“好不容易烧起来的火,收什么手?也先死了,草原的脊梁骨就断了。他们打仗要弓箭,要铁刀,要熬冬的口粮。这些东西,他们草原上长不出来,只有我宣府有。” 话音刚落,民政总理顾清洲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快步走进来,笑着接过话头: “柳将军,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今日,格物谷的关外商队传回账目,三王子的部众为了跟阿失帖木儿拼命,连夜把手里的五千匹精壮战马全折了价卖给咱们,只为了换几口精铁锅和几车细盐。如今那些鞑子贵族为了从咱们手里抢物资,连自家的布防图都拿出来换银元了。” 大堂内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 将领们眼里的热切,藏都藏不住。 秦烈不紧不慢地踱步到帅案前,双手撑住桌面,身躯前倾。 眸子里尽是野心。 “大明朝廷在边墙后头躲了近百年,天天防贼一样防着北虏,那是两班文官的懦夫行径!” 秦烈环视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地上: “如今我九边新政稳如磐石,工业狂飙,宣府十万新军顿顿吃肉,格物谷的线膛铳堆满了库房。既然草原的天塌了,那往后长城以北这片地,就得改姓秦!”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舆图上那条代表着万里长城的黑线上,由南向北,狠狠一划。 “传令。” 秦烈霍然抬头,声震屋瓦: “三军整备,三日后,出关!” 第235章 出关! 天顺元年九月下旬。 大雨歇,初霜降。 宣府北门,大境门外。 水泥铺就的官道被五万大军的铁蹄践踏得轰鸣作响。 放眼望去,玄甲如海,红缨如血,连绵数里不见尽头。 九边联军,分兵三路,御车出塞。 中路军由宣府候秦烈亲率,麾下乃是九边最精锐的守夜营主力,共计三万人马,直扑漠北王庭! 左路军由大同总兵郭登率一万大同精锐铁骑,出张家口,袭扰瓦剌东翼! 右路军由副元帅柳成林率一万宣府铁骑,出独石口,钳制鞑靼残部。 大军开拔,马蹄踏碎草霜,声震原野。 中路军,守夜营后队。 十六岁的新兵李石头紧紧攥着手里的长枪,手心的汗直冒。 他身上穿着刚发下来不到一个月的格物谷精铁扎甲,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塞外的风卷着沙子打在面颊上,刀割一样疼。 李石头探着脖子往关外看,入眼全是无边无际的焦黄。 他的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连枪杆都有些握不稳。 “咕咚!” 李石头狠狠吞了一口唾沫。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把李石头吓得一激灵,差点连长枪都扔了。 “瞅你那出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没见过长城外头的泥巴?” 说话的是排头的老兵柱子。 打过黑山守卫战的柱子,现在已经一名合格的老兵了。 他此时却歪戴着铁盔,嘴里嚼着一块干硬的马肉干,神色松垮得像是去赶集。 李石头捂着脑袋,讪讪道:“柱子哥,俺……俺这是第一次出关。以前在村里,老人天天说鞑子是青面獠牙的恶鬼,专门吃人肉……俺心里瞅着慌。” 周围几个同样是新兵的汉子闻言,也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惧意。 “恶鬼?呸!” 柱子啐了一口,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肉干咽下去:“听我叔说,正统十四年那会儿,他在土木堡跟瓦剌人拼过刀。那时候朝廷那帮贵老爷不给发甲,不给吃饱,兄弟们手里拿的都是烂木头削的枪,那仗打得是憋屈。那时候的鞑子,确实像鬼。” 说着,柱子伸出粗糙的大手,狠狠拍了拍李石头身上的精铁甲。 “铛铛!” 扎甲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可你瞧瞧现在!” 柱子指着前排那一队队扛着线膛铳的守夜营军汉,冷笑道, “咱们顿顿有肉,身上是格物谷百炼钢打的甲,手里是五里地外能要人命的神铳!大帅在宣府贴了告示,杀一个鞑子给两亩地,杀三个给一头牛!现在长城外头那帮鞑子不是鬼,那是活生生的田产!是银元!” 李石头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迟疑道:“柱子哥,那关外有啥规矩不?俺怕犯了军纪。” 柱子哈了一口白气,摸了摸腰间的雁翎刀,眼神冷了下来: “规矩?大帅说了,过了大境门,这长城外头的规矩就只有一条。听见号角声,往前冲的,回去了有肉吃有地拿!敢往后退半步的,督战队的军刀不认人!还有,见了落单的鞑子,别废话,枪刺进去要拧一下,不然他死不透,回手就能咬断你的脖子。记住了不?” 李石头打了个寒颤,挺起胸膛: “记……记住了!” “行了,把枪拿稳。大帅坐镇中军,咱们守夜营丢不起那个人。” 柱子又嚼了一块肉干,按着刀继续往前走。 李石头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狂跳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面色沉毅的老兵,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结实的铁甲,手心里的冷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攥着枪杆的手也加重了几分力道。 大军两侧,一辆辆满载着黑火药和铅弹的四轮大车绵延不绝,车轮碾在草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辙印。 中军,宣府候大纛之下。 秦烈一身玄黑吞口甲,胯下大青马踢踏作响。 他没有戴铁盔,任由塞外的狂风吹乱额前的黑发。 他的目光始终平视着正前方,目光深邃。 亲卫长杨信骑马落后半个身位,手中拿着两份刚送到的战报: “大帅,左路军郭总兵已经过了张家口,路上顺手拔了瓦剌两个百户的小行辕,斩首三百,俘获牛羊五千头,大军正全速往察哈尔方向插过去!右路军柳将军那边也顺当,独石口外面的鞑靼游骑一见宣府的赤旗,连营帐都不要了,直接往北溃退了五十里。” 秦烈勒了勒马缰,声音平淡: “告诉郭登,别贪图那几千头牛羊。他的任务是把阿剌知院的后路给老子截断,别让西边的瓦剌人跑回阿尔泰山!至于柳成林,让他放开了杀,只要进了鞑靼的底盘,看见能拿长枪的汉子,一个不留!” 杨信面色一肃,抱拳道:“属下明白,这就拟令,让听风网的飞鸽传出去。” 正说着,顾清洲也策马赶了上来。 他虽是文官,但此时也换上了一身紧凑的劲装,身后跟着几十个行军主簿。 “侯爷,后勤的粮草出关了。” 顾清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声道: “格物谷组织了三千辆四轮大车,拉的都是宣府新出的精盐、高粱米和压实的肉干。水泥路虽然只修到了关外三十里,但兄弟们脚力足,保证大军打到漠北王庭,粮道也断不了。只是……这关外的天说变就变,万一下了大雪,车马怕是不好走。” 秦烈转过头,看着顾清洲,轻笑道: “清洲,老子这次出关,就没打算按部就班地跟他们耗。也先死了,王庭那几方势力现在正掐得你死我活。咱们去,是去分尸的。去晚了,草原上的狼把骨头啃干净了,咱们还吃什么?” 顾清洲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一声:“侯爷说的是,是下官保守了。商总局那边也跟着出关了,带了五万银元,专门去收那些小部落的战马。只要他们愿意反水打阿失帖木儿,银元管够!” 秦烈微微颔首,没再说话,右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的雁翎刀柄上。 前方,连绵的丘陵逐渐平缓,无垠的草原在阴沉的天空下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在过去的百年里,都曾浸透了大明边军与北虏的鲜血。 “报——!” 就在此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哨音。 一名背插三道红旗的守夜营精锐斥候,浑身是血,整个人几乎是伏在马背上,从前方的地平线上疯狂地策马冲来。 “希律律——!” 战马在大纛前一个急停,由于用力过猛,前蹄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血痕。 那斥候噗通一声栽下马,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连滚带爬地跪倒在秦烈的马前,声音尖锐而急促: “禀大帅!前方三十里发现鞑靼游骑,数量不明!已与我军前哨接火!” 第236章 猎骑排的首秀 风卷枯草,杀机漫天。 斥候的军情传到中军,秦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纛之下,大青马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脚下的冻土。 “三十里,数量不明。” 秦烈摩挲着刀柄,声音冷淡,“杨信,你亲卫营出来的猎骑排,不是天天吵着要在草原上见血吗?” 杨信朝着后面大喊一声:“赵六子,出列!” 中军侧翼,一名身披玄甲的年轻将领策马而出,正是猎骑排排长赵六子。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帅,我手下那帮泥腿子早就憋疯了。三十里的距离,半个时辰,末将给你把这帮鞑子的脑袋带回来!” 秦烈勒马,吐出一个字:“去。” 赵六子一拨马头,对着身后打了个呼哨。 “猎骑排,跟老子走!” “吼!” 三十条精壮的汉子齐声应诺。 他们胯下清一色的走马,背上背着短铳,腰间挂着精钢马刀,马鞍两侧还挂着格物谷特制的轰天雷。 这支人马不见动静,如同一群出闸的恶狼,瞬间没入了前方的起伏的丘陵之中。 三十里外,乱石谷。 此地是出关北上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坡,中间夹着一条干涸的河床,遍布乱石。 乱石谷北口,三十多个鞑靼游骑正按着战马,四处张望。 这帮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子,脸上长满了冻疮,手里拿着粗劣的桦木弓,眼神里透着野兽般的狠戾。 为首的是个独眼千户,正用土话骂骂咧咧: “该死的南朝人,怎么这次动作这么快?大汗的信还没送到,他们的赤旗就插到大境门外了。” “千户,南人懦弱,来了也是送死!咱们吃了他前哨的几匹马,他们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旁边的兵卒谄笑。 独眼千户吐了一口唾沫: “别大意!听说这次带兵的是秦烈,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去几个人,上山头瞅瞅!” 此时,就在他们头顶的荒草坡上。 猎骑排排长赵六子正趴在泥坑里,嘴里咬着一根枯草,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鞑靼游骑。 他身上披着一件与枯草同色的蓑衣,连头上的铁盔都用草绳缠得结结实实。 “排长,三十二个,全是弓手,没着重甲。” 旁边的副排长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铳上。 赵六子冷笑一声,拍掉他手: “急个屁!大帅教的战术都吃进狗肚子里去了?骑兵对决,先失其目,再断其足!咱们才三十个人,硬冲那是蠢货。” “那咋办?” 赵六子吐掉枯草,指了指谷口狭窄处: “一班,带火截击,把轰天雷埋在乱石堆里,拉线。二班,跟我上马,去他们屁股后面兜着。三班,把短铳的火药装足了,一会儿听老子的哨子,先给他们来一轮齐射,把马惊了。” “是!” 三十个新式骑兵迅速行动,动作轻捷如狸猫。 他们没有九边老兵那种沉重的甲胄,穿的是贴身的皮甲裹铁片,图的就是一个快字。 谷底,独眼千户正准备拨马后撤。 “踏踏踏——” 一阵零碎的马蹄声突然从南边响起。 赵六子带着五六个骑兵,歪歪斜斜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空了的酒囊,一边跑一边哇哇大叫,演得像是个迷路的南朝溃兵。 独眼千户眼睛一亮,狞笑道: “长生天送来的肥羊!弟兄们,围上去,活捉了问话!” 三十多个鞑靼游骑怪叫着,挥舞着弯刀,顺着干涸的河床疯狂冲锋。 马蹄踏在乱石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赵六子瞅着距离,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他猛地一拨马头,大喊一声:“拉线!” “轰——!” 谷口乱石堆里,猛然腾起三团巨大的火光,夹杂着无数碎石铁片,暴烈炸开。 格物谷出品的轰天雷,威力远非朝廷旧部的火药可比。 巨响如春雷炸裂,碎石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四五匹战马炸成了筛子。 血雾弥漫,战马的悲鸣声响彻山谷。 鞑靼的马队顿时大乱,前排的马匹受惊人立,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摔在乱石上,后面的收脚不及,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打!” 草丛里,赵六子一声哨响。 二十条短铳同时从草丛里探出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白烟升腾。 线膛短铳在三十步内的威力大得惊人,精铁铅弹直接凿穿了鞑靼人的皮袄。 一轮齐射过去,十几个鞑靼游骑直接被打成了血葫芦,翻滚着跌落马下。 “有埋伏!是南朝的火器兵!撤!快撤!” 独眼千户吓得魂飞魄散,他的坐骑被碎石崩瞎了一只眼,正疯狂地尥蹶子。 “撤?老子给你送终来了!” 赵六子从草坡上一跃而下,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 他人在马上,右手拔出马刀,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借力一划。 “噗嗤!” 雪亮的马刀在空中拉出一道白光,一名刚想调转马头的鞑靼骑兵,脑袋瞬间飞了出去,腔子里的血喷了三尺高。 “杀!” 猎骑排三十条汉子如猛虎下山,呈扇形包抄过来。 他们不与敌人纠缠缠斗,两人一组,凭借战马的速度交叉掩护。 一人用短铳近距离轰击,另一人长刀补漏,战术极其刁钻。 这是秦烈在格物谷亲自演练过百次的“骑兵散兵战术”,专克草原游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谷底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鞑靼人的尸首,鲜血流进乱石缝里,被寒风一吹,凝成了紫黑色的冰茬。 战马无主地在谷中徘徊,发出不安的低鸣。 “排长,点过了,弄死二十八个,跑了三个,活捉了一个当官的。” 副排长擦着刀上的血,兴奋得满脸通红。这一仗,猎骑排无一人阵亡,只有两个兄弟被流箭擦伤了皮肉。 赵六子翻身下马,将马刀插回鞘中。 他走到那名断了一条腿、正躺在地上哼唧的独眼千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叫啥名字?” 赵六子用刀尖顶住他的喉咙。 独眼千户满脸是血,咬着牙用生硬的汉话骂道:“卑鄙的南蛮子……长生天会惩罚你们的……” “去你娘的长生天。” 赵六子脚下一用力,直接踩在他断腿的伤口上,狠狠碾了几下。 “啊——!” 独眼千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疼得全身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下。 “老子没工夫跟你耗。大帅在中军等着呢。说!你们是哪部的?在这干啥?” 赵六子冷着脸,作势要剜他的独眼。 独眼千户疼得几乎晕厥,急忙求饶: “我说!我说!我是鞑靼额色库汗麾下的千户,奉命来刺探南朝军情……” “就这些?” 赵六子手腕一翻,刀尖已经刺破了他眼皮的皮肉,鲜血流了出来。 独眼千户吓得魂飞魄散,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一般大喊起来: “还有大秘密!天大的秘密!别杀我!阿剌知院派了使者!三天前就出发了!” 赵六子眉头一皱,刀尖停住: “阿剌知院不是在和阿失帖木儿打仗吗?他派使者去哪?” 独眼千户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惊恐: “他……他知道秦烈出关了,瓦剌各部挡不住南朝的火器!阿剌知院派了使者绕道漠东,去了建州女真!他要联合女真各部,共抗大明!” 赵六子脸色骤变。 第237章 初战告捷 大军出关第五日,大漠无际。 赵六子带回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内送到了中军帅帐。 秦烈听完,神色未动,只是在舆图上建州女真的位置扫了一眼。 “阿剌知院倒是个有眼光的。” 秦烈冷笑一声,将战报扔进炭盆, “还知道联合女真。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传令,大军继续北进!” 顾清洲看着炭盆里化为灰烬的密信,低声道: “大帅,建州那边开春以来就不安分,四处吞并小部。阿剌知院这一手,是想把水搅浑。咱们要不要分兵一部防患于未然?” 秦烈思索一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必了。分一拨听风网的钉子,盯着这几个跳梁小丑即可。等老子平了漠北,自会带着格物谷的开花弹去拜访他们。如今最要紧的,是趁着也先尸骨未寒,把他的本钱全吃下来!” 郭登也点头附和:“正是此理,贪多嚼不烂。如今阿失帖木儿和三王子狗咬狗,正是我军犁庭扫穴之时。” 中路军三万人马,如同一柄黑色的重剑,直插漠北。 —— 出关第七日。 正午,天空中下起了细碎小雨,打湿了铁盔。 “前方二十里,发现鞑靼小部落营帐!约有帐篷五百顶,控弦之士千余人!” 守夜营斥候飞马来报。 秦烈坐于马上,遥望远方地平线。 那里已经能看到隐隐的黑烟,是鞑靼人的牛粪火。 “中军止步!守夜营第一步兵千人队,出击!” 秦烈下令,声音不带一丝起伏,“老规矩,不留活口!只要牛羊和马。” “得令!” 守夜营中,一面黑色大旗轰然倒下,随后向前倾斜。 守夜营第一步兵千人队,后排。 重甲步兵李二牛正扛着一面高逾五尺的精铁大盾,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前推进。 他身上穿着格物谷新制的步卒重甲,前胸后背加装了双层钢板,整身行头足有五十斤重。 以往在关内,步卒见了鞑子骑兵,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可今日,李二牛和身边的兄弟们,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二牛,把盾拿稳了!” 前排的百户扯着嗓子大喊,“鞑子发现咱们了!准备迎敌!” 李二牛抬头望去。 远方的土坡上,上千名鞑靼骑兵正挥舞着弯刀,呼喊着怪异的号子,顺着斜坡疯狂冲冲而下。 马蹄践踏大地,轰鸣声如闷雷滚滚。 “止步!立盾!” 百户的长刀向前一劈。 “轰!” 一千名重甲步兵齐刷刷止步。 最前排的力士将大盾狠狠砸进冻土里,第二排、第三排的铁盾顺次叠了上去。 一瞬间,荒原上出现了一堵由钢铁铸成的城墙。 李二牛死死顶住大盾的木柄,双腿微曲,咬紧牙关。 “弓弩准备!” 重甲方阵后方,两百名神机弩手迅速半跪,手中格物谷造的强弩已经上弦。 “放!” “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暴鸣声响起。 强弩射出的精铁短箭,在五十步内瞬间连人带马扎了个对穿。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鞑靼骑兵如同割麦子般栽倒,战马扑倒在钢铁防线前,激起满地烟尘。 “长枪!刺!” 百户歇斯底里地怒吼。 李二牛大喝一声,右臂猛地一推。 重甲方阵的缝隙间,一柄柄精钢打造的三棱长枪狠狠扎了出去。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名鞑靼骑兵连人带马撞在李二牛的铁盾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李二牛胸口发闷。 但他没有退,借着反震之力,手中的长枪照着那鞑靼人的马肚子就是一记狠扎。 战马悲鸣倒地,骑士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李二牛身后的同伴用大斧砸碎了脑袋。 “这甲……鞑子的箭射不穿!” 李二牛听着甲胄上叮叮当当的脆响,兴奋得满脸通红。 鞑靼人的桦木箭打在格物谷的精钢甲上,除了擦出一道道白印子,连层皮都没蹭破! “火铳队,合击!” 方阵两侧,守夜营的火铳兵不知何时已经抄了过来。 “砰!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在草原上炸响。 白烟升腾间,铅弹将残存的鞑靼骑兵成片地扫落。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步兵方阵如同磨盘,将鞑靼人最后的斗志生生碾碎。 半个时辰后,战斗平息。 广袤的草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鞑靼人的尸首。 未死的战马在血泊中悲鸣。 “赢了!咱们用步阵把骑兵给废了!” “侯爷无敌!格物谷的甲天下无双!” 重甲步卒们扯开面罩,擦着脸上的血水与汗水,疯狂地欢呼起来。 他们看着自己身上完好无损的铁甲,再看看满地的敌尸,眼里全是狂热。 以往大明边军视出关为畏途,可今日跟着秦大帅,杀鞑子竟然如砍瓜切菜般容易。 李二牛一屁股坐在鞑靼人的鞍马上,咧嘴大笑: “柱子哥说得对,这关外的鞑子,真就是活生生的田产!老子这一仗,起码拿了三亩地!” 日落时分,清理战场。 这一战,守夜营第一千人队斩首八百。 最要紧的是,缴获了战马一千二百匹,肥羊上万只,黄牛三千头。 中路军的后勤营盘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牛羊叫声。 中军大帐。 秦烈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枚刚剥好的熟羊肉,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顾清洲在一旁噼啪地拨动着算盘,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大帅,初战告捷啊!这些牛羊马匹,折合成银元起码值个两万块!后勤的肉食,半个月都不用发愁了。第一队的伤亡翻过来了,只有二十个兄弟受了轻伤,无一人阵亡!” 郭登也抚须赞叹:“步卒结阵抗骑,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么硬的甲,也没见过这么快的枪!格物谷,真乃神地也。” 秦烈端起酒碗,正欲说话。 “报——!” 大帐外,一声嘶喊,瞬间撕裂了堂内的喜气。 一名右路军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撞开大帐棉帘,整个人噗通跪倒在泥地上,头盔掉在一旁,脸上全是黑红的血迹和干涸的泪痕。 他双手捧着半截断裂的赤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大帅!右路军柳元帅在独石口以北五十里遭遇鞑靼主力伏击!右路军前锋溃退,损失精骑三百!” 大帐内,笑声戛然而止。 第238章 第一员将领阵亡 独石口往北五十里,黑水洼。 此地是一片连绵的低矮丘陵,中间夹着一条泥泞的沼泽带。 秋雨一浇,黑色的泥浆没过马蹄,战马根本跑不起来。 右路军一万精骑,此时正被死死钉在这片烂泥地里。 “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走!” 远处的山头上,无数的鞑靼骑兵正顺着草坡向下俯冲。 领头的将领一身精铁甲,正是瓦剌太师也先的弟弟、如今死守东边的伯颜帖木儿。 也先虽死,但伯颜帖木儿打了一辈子仗,最擅长在泥泞里围猎。 “把他们赶进黑水洼!” 伯颜帖木儿挥舞着弯刀,大声咆哮。 无数的桦木箭如黑色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右路军的方阵。 此前,也先活着的时候,伯颜帖木儿忌惮长兄暴虐,唯恐整个部落被也先的野心拉去陪葬,曾暗中派心腹向秦烈报过信,递过情报,也算留了一条退路。 可如今,也先咽气了,瓦剌大乱。 秦烈非但没有扶持他,反而亮出刺刀,分兵三路直接杀进了草原! “秦烈,你欺人太甚!” 伯颜帖木儿勒紧战马,眼神全是凶狠:“老子之前敬你是个枭雄,给你递信,是想跟你秦烈平起平坐做买卖!你倒好!端了老子的羊圈,还想把老子的脑袋也砍了!真当草原上的长生天是泥捏的?!” 风雨交加,箭矢呼啸。 中军,副元帅柳成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色冷得像结了冰。 他胯下的战马已经陷进了泥里,起伏不得。 四面八方全是鞑靼人的怪叫声,宣府精骑的赤旗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元帅!前锋守夜营的三个百户被冲散了!兄弟们顶不住了!” 副将周大山策马冲过来,他的铁盔已经掉了,额头上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柳成林按着马刀,环视四周。 格物谷的线膛铳确实厉害,但在这种暴雨泥泞里,火药受潮,十铳倒有三铳放不响。 更要命的是,战马陷在黑水洼里,骑兵没了速度,成了鞑靼人弓箭的活靶子。 “不能缠斗!” 柳成林当机立断,长刀指向正南。 周大山往那边一看,地势高,眼前一亮,瞬间明白柳成林的意思。 “柳帅!我带一千人,去把西边的缺口撕开!你带着大军往白草坡撤退!那里地势高,土质硬,火铳能使得上劲!” 周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惨笑一声: “元帅,西边是伯颜帖木儿的亲兵主力。俺去撕缺口,怕是回不来了……帮我照顾好我家妹子。” 柳成林一脸痛苦,盯着他: “说什么屁话!中路军秦大帅就在后面!只要退到白草坡,咱们就死不了!” “得令!” 周大山没再废话,一拨马头,手里的大杆刀在空中抡了个圆圈,扯开嗓子吼道: “守夜营的汉子!跟老子往西冲!砸碎这帮鞑子!” “杀——!” 一千名宣府精骑红了眼,跟着周大山一头扎进了黑泥潭里。 战马在泥里嘶鸣,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鞑靼人的游骑从侧翼包抄过来,借着熟悉的地形,在马上不断射箭。 “噗嗤!” 一箭穿透了周大山的肩膀。 周大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将冲上来的一名瓦剌千户的头削了下来。 “元帅快走!” 周大山一边砍杀,一边回头怒吼。 西边的缺口硬生生被他用人命填出了一条血路! 柳成林心里清楚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长刀一挥: “全军听令!顺着缺口,撤往白草坡!” 九边精骑开始缓缓后撤。 这长城外头的战争,从来都不是一边倒的屠杀。 鞑靼人在这片荒原上活了几百年,风雪、泥泞、战马,全是他们的武器。 九边联军虽然装备精良,但一招不慎,照样要见红。 战至黄昏。 柳成林率领残部终于登上了白草坡。 此地地势高亢,风大、泥土也结实。 “立盾!火铳手把火药擦干!放排枪!” 柳成林翻身下马,大声指挥。 “砰!砰!砰!” 上了高地,格物谷的线膛铳终于恢复了威力。 密集的铅弹将追击上来的鞑靼人成片打倒。 伯颜帖木儿见没了便宜可捞,又摸不清九边中路军的位置,这才悻悻地下令收兵。 风雨渐渐停了。 白草坡上,到处都是折断的枪杆和散落的铁盔。 “周副将呢?!周大山呢?!” 柳成林提着带血的马刀,在人群里疯狂地寻找。 几个浑身是血的士卒跪倒在地上,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过了许久,一个断了胳膊的百户哭着说: “回……回元帅,周副将为了护着大队撤出来,一个人挑了伯颜帖木儿三个千户。最后……马失前蹄,被鞑子乱刀……乱刀分了。” 柳成林身子晃了晃,长刀“当啷”一声扎进了泥土里。 —— 两日后,中路军大营。 秋风萧瑟,白布幡在大帐外迎风作响。 一具盖着大明赤旗的木棺被停放在大堂正中央。 周大山的尸首已经找回来了,身上的皮甲被砍了三十多刀,连面目都有些模糊不清。 大堂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柳成林跪在棺材前,头盔扔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大帅,是末将没用……中了伯颜帖木儿的埋伏……请大帅治罪!” 郭登、顾清洲等文武官员分列两旁,个个面色沉重。 初战告捷的喜气,在这一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 三十里的胜仗,换来的是三百精骑的阵亡,还有一名九边副将的战死。 秦烈一身玄甲,按刀站在木棺前。 他看着周大山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一言不发。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帅,伯颜帖木儿是瓦剌宿将。这次他利用黑水洼的地形,专门等咱们大雨天火器受潮才动手。草原各部对这里的地势太熟了,咱们的四轮大车和重甲,在这里反倒成了累赘。” 郭登上前一步,低声分析。 顾清洲也叹了口气: “是啊!大帅。商队传回消息,不仅是伯颜帖木儿,西边的阿剌知院也开始收缩兵马。这帮鞑子见识了咱们的火器,现在根本不和咱们正面决战,天天派游骑袭扰咱们的粮道。这两天,后勤的马匹已经折损了几十匹。” 秦烈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责怪柳成林,也没有发怒。 他的目光越过大堂的木门,看向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灰色荒原。 以前伯颜帖木儿为了在也先手下保命,向他摇过尾巴,递过消息,秦烈便以为这头狼已经驯服了。 现在看来,长城外头的狼,只要没打断骨头,见了血肉依然要咬人。 这片地,大明和它打了百年,始终没能打下来,甚至被人打到了北京城。 不是大明的刀不够快,也不是大明的汉子不够狠。 而是这片草原,太大、太冷、太诡诈。 秦烈伸出手掌,轻轻抚摸过周大山棺木上的赤旗。 “起来吧,成林。” 秦烈缓缓开口,“战场上,哪有不见血的。这一刀,伯颜帖木儿砍得好,把本侯也给砍醒了。” 柳成林站起身,虎目含泪: “大帅,末将愿带罪立功,领五千精骑去活捉了伯颜帖木儿,给大山报仇!” 秦烈摇了摇头。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在黑水洼的位置停留了很久,最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草原,比我想的要大啊……” 第239章 分兵之议 大帐内,死寂。 黑红的血迹在断裂的赤旗上凝固,显得格外的刺目。 炭盆里的红炭偶尔发出一声爆响,激起几点火星。 “大帅!给末将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柳成林见秦烈半晌不说话,再度跪在泥地上,眼中满是血丝。 周大山的死,像是一把钢刀,时刻绞着他的心窝子。 秦烈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众人,没有立刻搭话。 “大帅。” 大同总兵郭登向前迈了一步,沉声打破了死寂, “伯颜帖木儿是个老狐狸。也先刚死,他就敢设伏吞了咱们的前锋,可见这塞外的北虏不是吓大的。依老夫看,咱们先前还是有些轻敌了。” 秦烈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郭总兵,依你的意思,这仗该怎么打?” 郭登按着腰间马刀,神色凝重道: “咱们的重甲和火器,威力天下无双。可草原地广人稀,烂泥洼地数不胜数。咱们走得快了,后勤跟不上。走得散了,就容易被他们像狼群一样围着啃。末将主张稳扎稳打!三路大军不可再孤军深入,当合兵一处,筑堡层递,步步为营!” “合兵一处?” 柳成林猛地抬头,“郭总兵,咱们在黑水洼吃了这么大的亏,大山和三百兄弟的仇还在伯颜帖木儿手里!要是稳扎稳打,等咱们推过去,那帮畜生早就退到漠北王庭了!还报什么仇,雪什么恨?!” “柳副元帅,两军交战,不是凭一口气就能打赢的!” 郭登眉头紧锁,大声道,“老夫打了一辈子鞑子,深知这帮马背上的强盗来去如风。你越急,就越容易钻进他们的圈套!” “好了,都给老子闭嘴。” 秦烈一开口,两人的争执瞬间戛然而止。 大帐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秦烈缓步走到桌案前,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却没喝,只是在手里捏着。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的将领,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亲卫营统领杨信身上。 “杨信。” 秦烈淡淡唤道。 杨信浑身一震,立刻跨步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刚才郭总兵和柳副帅的话,你听见了?” 秦烈看着他。 “回大帅,听见了。” “本帅考考你。” 秦烈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若是依着郭总兵的意思,稳扎稳打,咱们这五万大军,一天能走多少里?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杨信摸了摸脑门,琢磨了片刻,如实答道: “大帅,咱们中路军带着格物谷的铁车和重甲。若是步步为营,还得筑堡防守,一天顶多走二十里。要是遇上连阴雨,路上全是稀泥,怕是十里都费劲。要是一路修到漠北王庭,没个一年半载,根本摸不到也先老巢的边。” “那若是依着柳成林的意思,五千精骑奔袭,去给周大山报仇呢?”秦烈继续问。 杨信咧了咧嘴,看了柳成林一眼,低声道: “柳帅的宣府精骑确实狠,可要是没了重甲和神机弩配合,光靠战马在草原上跟伯颜帖木儿捉迷藏,一旦火药受潮,那就是纯拼刀子。鞑子人多,地势熟。冲得太深,怕是……怕是又要吃黑水洼的亏。” 郭登听到这里,微微颔首。 柳成林则是咬了咬牙,低头不语。 秦烈看着杨信,嘴角泛起冷笑:“呵!你小子倒是不糊涂!那依你之见,老子该听谁的?” 杨信苦笑一声,抱拳道:“大帅折煞末将了!末将就是您手里的一杆枪,您指哪,末将打哪!这调兵遣将的事,末将脑子不够用。” 秦烈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在大帐中央缓缓踱步,双手负在身后,脚下的泥地被他踩出一个个清晰的印子。 大帐外的风,刮得更紧了。 秦烈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他看着舆图上那一片辽阔得让人绝望的灰色,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后世历史上那些犁庭扫穴的绝顶战法。 强汉的霍去病,大明的蓝玉。 这些人带兵打草原,从不跟鞑子玩什么步步为营,也不搞什么分兵冒进。 草原太大,分兵就是给鞑子送肉! 而筑堡推进,则是把大军生生拖死在后勤的无底洞里。 对付这帮马背上的饿狼,最好的法子,只有两条。 一是坚壁清野,用钢铁和钱粮化为锁链,把他们的生存手段生生掐死! 二是利剑出鞘,组建一支最精锐、跑得最快、杀人最狠的尖刀,直插狼王的喉咙。 “传本侯令!战略调整,不再分兵。” 秦烈站定,身躯如一杆标枪般笔直。 他的声音不高,传遍营帐。 众将神色一肃,齐刷刷挺直了身子。 秦烈伸手指向舆图:“中路军三万人马,不再孤军挺进,就在这百草坡以北三十里安营扎寨。以此地为轴心,筑造中军大营。顾清洲,格物谷的四轮大车不要停,把粮食、细盐、黑火药,源源不断地给老子拉到这来。” 顾清洲急忙出列:“下官领命!只是……这战略是?” 秦烈长刀出鞘,一刀劈在舆图的边缘。 “郭登,柳成林听令!”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大同铁骑、宣府精骑,各一万人马。一左一右,护住中军两翼。你们的任务只有两个字——扫荡!” 秦烈眼神暴烈,一字一顿: “以中军大营为方圆百里,看见有长得高过车轮的北虏汉子,一律斩首!所有的牛羊、马匹,能赶回来的赶回来,赶不回来的,就地宰了烧掉。所有的帐篷,一把火给老子烧成白灰!我要让这方圆百里之内,看不见一根杂草,留不下一个鞑子!” 大帐内,将领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坚壁清野! 这是要彻底断了伯颜帖木儿和阿剌知院的根。 没有了依附的小部落,没有了过冬的牛羊,这长城外头的十几万鞑子,在这个寒冬里,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 “大帅,此计甚妙!” 郭登眼里爆发出精光,大声赞道: “他们不是不跟咱们打正面吗?那咱们就断他们的粮。看他们能藏到什么时候!” 柳成林也抬起头,满脸杀气:“大帅,末将领命!这次出击,末将绝不放过一个活口!” 秦烈点了点头,神色依然冷峻。 杨信站在一旁,看着大帅的侧脸,心里有些发毛。 他贴身跟了秦烈许久,最清楚大帅的脾气。 把大军驻扎在这当轴心,绝对不止是扫荡外围那么简单。 果然,秦烈转过头,再次看向杨信。 “杨信——” “末将在!” “把大军摆在这里,伯颜帖木儿必然会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咱们两翼的扫荡人马上。他会以为,本侯要在百草坡跟他耗到开春。”秦烈冷笑道。 杨信眼珠子一转,顿时明白了过来,呼吸有些急促:“大帅,您的意思是……声东击西?” “对!” 秦烈走到桌案前,看着上面那枚赵六子带回来的碎银元,淡淡道: “本帅等不了那么久。也先死了,草原乱了。但若是让他们缓过气来,联合了建州女真,九边又得永无宁日。所以,本侯要给伯颜帖木儿来个狠的。”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抹令人胆寒的精芒。 大帐内的将领们纷纷围了上来,个个屏住呼吸,等待着秦烈最后的军令。 秦烈按着刀柄,环视众人,声音在死寂的大帐里响彻: “从守夜营、亲卫营、猎骑排中各抽最精锐的人,组建一支特别队伍,本侯亲自带!” 第240章 夜枭营(为大佬打赏加更) 中军大营,百草坡下。 秋霜封地,马蹄踏上去,草叶碎成冰渣。 三百名精壮的军汉在空地上站成了一个密集的方阵。 他们没穿沉重的铁甲,只着一身贴身的墨色皮甲,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便是秦烈从守夜营、亲卫营、猎骑排中,生生刮骨剜肉挑出来的三百精锐。 队伍最前,两百多匹耐力极佳的乌珠穆沁走马并排站立,每人配双马,鞍袋里塞满了肉干、细盐与火药。 “大帅,人到齐了。” 杨信一身劲装,按刀站在秦烈身侧,压低声音道: “这帮崽子为了进这营,在泥潭里爬了三天三夜,个个都卸了一层皮。” 秦烈缓步走到方阵前,手里拎着一柄特制的墨色短刀。 他看着这三百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进了这个营,往后你们就没名字了。大明军功册上,只会有你们的代号!本侯给你们定了个名——夜枭。” “枭者,恶鸟也!昼伏夜出,搏击凶悍!” 秦烈长刀指向北方,面色冷峻:“老子不要你们跟鞑子摆阵堂堂正正地打。我要你们像夜枭一样,摸进他们的营帐,割了他们的脖子,烧了他们的粮草!明白吗?” “明白!” 三百汉子低吼,声如闷雷。 方阵第三排,一个个头不高、身形有些干瘪的汉子死死挺着胸膛。 他叫黑蛋儿。 本是九边的一名残疾老兵,土木堡之战,他被鞑子的马刀削去了左手的三根手指,只留下大拇指和食指。 在讲究建制的旧军里,这样的残废只能去后勤喂马。 可黑蛋儿不甘心。 他天生一双夜视眼,百步之内,用右手拉弩,能把天上的大雁生生射下来。 这次选拔,苛刻得像是在阎王殿里走一遭。 第一关,背着五十斤的沙袋,在百草坡的黑泥潭里扎马步,两个时辰不许动,动一下直接淘汰! 第二关,三天三夜不给合眼,只给三块肉干、一碗凉水,还要在长城外头的灌木丛里潜行二十里,中途被斥候发现的,卷铺盖滚蛋。 黑蛋儿咬碎了牙,生生用那只残缺的左手扣着泥地,在灌木丛里爬了两个日夜。 他的膝盖磨烂了,衣裤被荆棘扯成碎条,但他没吭一声。 最后一关是考校射术。 杨信亲自监考,指着百步外在风中剧烈晃动的草人,冷笑道: “夜枭营不要累赘!十箭,必须中九箭,漏了一箭,回你的马厩喂马去。” 轮到黑蛋儿时,周围不少守夜营的悍卒都露出了戏谑的目光。 “一个残废,连弓都拉不满吧?”有人嘀咕。 黑蛋儿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用残缺的左手死死抵住木弩的机括,右手搭箭、拉弦、瞄准。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冷。 “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暴鸣声响起。 十支精铁短箭如流星赶月,带起尖锐的啸音。 “中!全部正中红心!” 负责报靶的军汉扯着嗓子大喊,眼里满是骇然。 黑蛋儿放下了木弩,摸了摸自己断指的伤口,咧嘴笑了。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卖给秦大帅了。 此时,他正站在夜枭营的队列里,怀里抱着一支格物谷新制的诸葛连发手弩。 这机括用精钢打造,配有滑轮,拉力极大,只需单手便可连续叩发五支毒箭。 不仅如此,他的腰间还挂着两柄燧发短铳、一柄用来抹脖子的精钢短刀,马鞍后面更是死死捆着两个油纸包裹的炸药包。 这身行头,是格物谷如今能拿出来的最顶尖的家当。 秦烈走到黑蛋儿身前,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黑蛋儿那只残缺的左手,还有他怀里的连发手弩。 “叫什么?”秦烈问。 黑蛋儿挺直腰杆,大声回道: “回大帅!夜枭营弓弩手,代号黑子!”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 “手残了,心没残,是个汉子。这弩,使得顺手吗?” 黑蛋儿大声答道: “顺手!五十步内,鞑子的眼珠子,末将要左眼绝不碰右眼!” “好!” 秦烈转过身,面向全体夜枭营将士。 山谷里的风刮得更急了,卷起漫天的碎雪。 秦烈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随手扔在地上,露出了里面紧凑的夜行劲装。 “从今天起,本侯亲自训你们。” 秦烈按着刀柄,目光如刀: “草原上的鞑子以为他们是长生天的雄鹰,来去无踪。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夜行鬼魅。老子教你们的第一课,叫潜行。” 他走到一处草坡前,身体微微下伏,整个人在这一瞬间仿佛融入了黑色的冻土之中。 “两军交战,斥候在先。但夜枭不需要斥候。你们要学会像毒蛇一样,贴着地皮走。风往哪吹,你们的身体就往哪倒。草浪有多高,你们的头颅就只能抬多高。” 秦烈一边走,一边低声传授着后世特种兵的潜伏技巧。 三百精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秦烈的动作。 他们从来没想过,一位贵为九边联军统帅的侯爷,刺杀与潜伏的本事竟然比关外最老练的胡子还要精明十倍。 “杨信!” 秦烈直起身。 “末将在!” “带一班人,去北边十里处的乱石滩。今夜子时,本侯带夜枭营去摸你们的营。若是被你们抓到一个,夜枭营全体加练三天三夜!若是你们被摸了脖子,明儿一早,亲卫营给老子去后勤挑大粪!” 秦烈冷冷道。 杨信听得脖子一缩,苦笑道: “大帅,您这可是动真格的。那末将这就去准备,绝不给亲卫营丢脸!” “滚吧!” 杨信一拨马头,领着五十名亲卫营的精锐校尉急匆匆往北去了。 夜幕降临,草原上的气温骤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百草坡下,没有点火把。 三百名夜枭营的军汉伏在草丛里,口中衔着木箸,连战马的嘴都被用皮带死死勒住。 黑蛋儿趴在泥坑里,冻得浑身发抖,但他那双夜视眼却亮得吓人。 “黑子,怕不怕?” 旁边的猎骑排老兵压低声音问。 黑蛋儿啐了一口带着冰渣的唾沫,嗤笑道: “怕个屁!老子在土木堡死过一次了。跟着大帅,今夜就是去阎王殿,老子也得搂几个鞑子当垫背的!” “嘘,大帅动了。” 前方的草浪微微一动。 秦烈一马当先,身形如同一只在夜空中滑翔的苍鹰,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走!” 三百黑色幽灵随之而动。 他们不走官道,专挑怪石嶙峋、泥泞难行的荒沟乱岭。 战马的蹄子上包裹着厚厚的麻布,踩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 这一夜,百草坡外的荒原上,没有喊杀声,只有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子时三刻。 乱石滩上,杨信设下的三道哨卡、一十二处暗哨,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夜枭营全部摸了个干净。 当秦烈的墨色短刀架在杨信脖子上时,杨信整个人还是懵的。 “大帅……您这,这真不是人能玩出来的手段。” 杨信看着从四周黑暗中如同鬼魅般浮现出来的夜枭营军汉,额头上冷汗直流。 黑蛋儿手里提着连发弩,正站在杨信的三名贴身护卫身后,刀尖顶着他们的腰眼。 秦烈收刀入鞘,神色冷峻地看着眼前这三百个浑身泥泞、眼神却亮得像狼一样的汉子。 经过这一夜的血训,这三百人身上的九边军汉气彻底退去,浑身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鸷与凶狠。 这柄秦烈亲手打磨的尖刀,终于见了锋芒。 大风吹散了天上的乌云,一轮冷月斜挂在塞外的夜空。 秦烈站在三百精锐面前,身上的墨色劲装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你们的名字,将让草原上的鞑子闻风丧胆。” 第241章 草原上的汉人 天顺元年九月晦。 大军越过黑水洼,向北挺进八十里。 荒原辽阔,寒风割面。 中路军三万人马结成密集方阵,四轮大车居中,缓缓推进。 “报——!” 前方,三名猎骑排斥候飞马来报。 “禀大帅,正前方十里发现一处聚落!有土屋、泥墙,非北虏营帐。围有栅栏,似有汉人踪迹。” 秦烈坐在马上,面色沉静。 身侧的战马打了几个响鼻,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汉人?” 秦烈眉头微皱,“带路。” 杨信一拨马头,对着身后大喝:“亲卫营,跟上!护驾!” 五十骑精锐泼刺刺冲出,在前开道。 秦烈率中军大队紧随其后。 马蹄践踏荒草,带起一路泥屑。 十里路,铁骑很快就到。 那是一处依山而建的村落。 这里没有草原上常见的牛皮帐篷,全是低矮的黄土方屋,顶上斜斜地盖着枯黄的草。 村口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多处已经腐烂。 几个穿着破烂羊皮袄、面色黑黄的汉子正站在矮泥墙上,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 他们身子在打摆子,神色惊恐。 见大队玄甲精骑排山倒海般压过来,泥墙上的汉子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木棍“当啷”落在大石上。 “明军!是大明的军队!” 有人看清了那面迎风招展的赤色大旗,上面绣着斗大的“秦”字。 他用生硬的汉话尖叫起来,嗓子破音。 “吱呀——” 村口的破木门被颤巍巍地拉开。 一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儒衫,袖口都磨成了碎条,早就不成了样子。 一见秦烈胯下的大青马,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纳头便拜。 “老朽……老朽叩见王师!长生天开眼,天朝的将军打过来了啊!” 老人放声大哭。 他用额头贴着地面,咚咚作响。 村落里,上百名男女老少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妇人们怀里抱着孩子,男人们低着头,个个骨瘦如柴,眼神里全是畏惧与难以置信。 秦烈翻身下马,战靴踩在土上发出脆响。 他走上前,一把扶起那白发老人。 “老人家,快起来说话!本侯乃大明宣府候秦烈。” 秦烈声音温和。 老人抬起头,满脸都是泥水。 他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抓着秦烈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老朽赵德全,被瓦剌掳来的边民……至今已经八年了啊,大帅!” 秦烈默然。 瓦剌犯边,宣府、大同、关外大片屯田时常被劫掠一空,数以万计的大明百姓沦为奴隶。 他们被当作牲口一样,赶进这无边无际的荒原深处,繁衍、劳作、等死。 “这村里,都是边民?” 秦烈环视四周。 “回大帅,都是汉人。有些是塞外的商贾,有些是边墙下的庄稼汉。” 赵德全抹了一把眼泪,转头拉过一个七八岁的大头娃娃。 这孩子光着脚,肚子因为长期吃草根大同泥而鼓胀,身上只披了一块恶臭的破羊皮。 “小宝,快,快给大帅磕头!这是咱们大明的将军,来接咱们回长城里头了!” 赵德全颤声喝道。 小娃子吓得往老人身后缩,一双乌黑却无神的眼珠子惊恐地看着秦烈身上的玄甲。 “大……大王……打……不打?” 娃子一开口,吐出的竟是生硬的瓦剌土话,夹杂着几个似是而非的汉字,舌头像是捋不直,根本说不利索。 杨信在一旁看得双眼充血,狠狠啐了一口,按着刀柄骂道: “娘的,这帮鞑子畜生!把咱们大明的种,生生养成了北虏的奴!连祖宗的话都忘干净了!” 大同总兵郭登这时也策马走上前来。 他看着这一村的孤儿寡母,长叹一声: “八年了。当年的壮丁,大多活不过前三年,早就死在鞑子的马鞭底下了。剩下的,不过是在这里给鞑子种青稞、喂马的苦力。大帅,这等惨状,关内的老爷们在龙椅下可是见不到的。” 赵德全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哭诉道: “大帅,鞑子不把咱们当人!每隔三个月,千户所的税吏就来抢一次!粮食、牛羊,连刚长成的闺女都抢!前天伯颜帖木儿的溃兵从南边路过,又抢走了村里最后的十几袋青稞。若不是王师赶到,这个冬日,咱们全村都得活活饿死、冻死在荒原上。” 秦烈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顾清洲。 “清洲,后勤的粮车里,还有多少粮食?”秦烈问。 顾清洲提着长衫下摆上前,翻了翻手中的账簿,道: “回大帅,中路粮道有格物谷的四轮大车源源不断运送,还算充裕。辎重车队里还有几百袋准备发给各营的陈米和杂粮面饼。” “卸下十车。” 秦烈打断他,“生火!让这个村的百姓吃顿饱饭。所有的军汉,不许抢、不许要!谁敢拿百姓一针一线,军法处置!” “当下官领命!” 顾清洲急忙吩咐随行的行军主簿去办。 不一会儿,村口支起了几口行军大铁锅。 柴火点燃,青烟袅袅。 格物谷送来的熟面饼下进锅里,和着高粱米熬成了浓稠的粥。 一时间,谷物的香气四溢,飘满了整个破落的村子。 村里的百姓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喉咙不断耸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赵老汉带着十几个汉子想过来帮忙劈柴,却因为长期饥饿,连路都走不稳,险些栽倒在泥地里。 他们看着那滚烫的米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二牛等几个重甲步兵端着大黑碗,把热气腾腾的米粥送到妇人孩子们手里。 “拿着!慢点吃,烫!这粥多的是,大帅管够!” 李二牛粗声粗气地嚷嚷,顺手给那叫小宝的娃子手里塞了块面饼。 小宝捧着大碗,顾不得烫,用那只生了冻疮的脏兮兮小手抓着米饼往嘴里塞。 他塞得两腮鼓起,像个旱地上的松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二牛身上的钢甲。 吃着吃着,娃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好……好吃……谢……将……” 这一次,他用的是汉话。 虽然字音有些古怪,但听得出是个大明人的腔调。 秦烈站在一旁看着,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塞外的大风呼呼地刮,将战马的鬃毛吹得四下飞扬,猎猎作响。 “大帅,这些百姓怎么处置?” 郭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咱们大军要全速北进,带着这些妇孺老弱,一天走不上十里地。若是留在这里,等咱们大军一走,鞑子的游骑回过头来报复,这一个村的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杨信也急了,跨步上前,抱拳请命: “大帅,要不末将分出两百亲卫,护着他们跟着后方的辎重队,先退到关门口?” 秦烈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辎重队也要往前推,不能分心。” 秦烈看着那些正狼吞虎咽的百姓,冷声道,“顾清洲,算一算这村里有多少人口。” 顾清洲拿着册子,片刻便翻了过来,回道: “下官已经清点过了。大帅,一共一百五十六口。能拿得动刀的壮丁只有三十二个,余下的全是妇孺、老人和娃娃。” “等他们吃完,一人发三天的口粮。让随行的护粮回空队,把他们全部装上马车,运回大境门内。” 秦烈下令,声音掷地有声。 赵德全正捧着一碗粥,听到这话,手一抖,黑碗险些落在地上。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大帅!您……您要送我们回关内?!朝廷还肯要我们这些失落塞外的流民?!” 老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满是恐惧。 在大明律里,流落塞外多年的人,往往会被怀疑是北虏的奸细。 秦烈上前一步,将他拉起来: “本侯说了算,送你们回宣府。本侯在宣府和怀来修了新水渠,开垦了十几万亩荒地,如今正缺人手。回去了,有官员会给你们登记造册,分给你们田产。每户可租一头耕牛,五亩熟地。新政之下的宣府,只要肯出力,饿不死人。” “新政……耕牛……分地……” 赵老汉喃喃自语,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愣了三个呼吸,突然嚎啕大哭。 他身后的百十号百姓也跟着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他们被掳来草原八年,每天挨鞭子、吃草根,活得连家畜都不如。 如今大明的将军来了,不仅给饭吃,还要带他们回家,分地给牛。 这等恩德,形同再生父母! “侯爷仁厚!大帅恩德啊!” 哭声在荒原上连成一片,惊起远处枯树上的几只老鸦。 顾清洲在一旁低声劝解,安排随行的车夫开始准备调转车头。 两个时辰后,暮色渐沉,草原上的风更冷了。 一辆辆卸空了粮草的四轮大车排成一长列。 村里的汉人百姓扶老携幼,坐进了裹着棉帘的车厢里。 他们手里都紧紧攥着大明军汉发给他们的熟面饼,脸上的黑土还没擦干净,但眼神里终于有了活人的光采。 “出发!回关!” 护粮队的百户一扬马鞭,清脆的鞭响在空谷中回荡。 大车缓缓启动,车轮碾着枯草,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向着南方的边墙驶去。 秦烈跨上大青马,按着刀,正准备拨马回中军方阵。 “大帅!大帅留步!” 后面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只见白发苍苍的赵德全竟然没有上车。 他气喘吁吁地杵着拐走过来,因为走得太急,鞋早就丢了一只,布满老茧的脚指头上全是血渍。 但他根本顾不上痛。 他冲到马前,一把拉住了秦烈的缰绳。 大青马有些暴躁,扬了扬前蹄。 秦烈一勒马缰,疑惑地看着他:“老人家,车要走了。不回关内,你回来作甚?” 赵老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看着秦烈,又看了看大帅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九边精锐。 “大帅,老朽在草原上熬了八年,天天给鞑子的千户喂马。老朽知道一个理,不得不跟大帅说。” 赵老汉抹了一把嘴边的唾沫,指着北方那片黑漆漆的群山,声音打着颤: “从这里再往北,走上三天,翻过那座黑山,就是鞑靼额色库汗和瓦剌伯颜帖木儿的联营!那里的人马,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多谢老人家提醒,我们知晓了。” 秦烈点点头,斥候很快就会验证这个消息是否准确。 老人拉着秦烈的马缰绳,继续嘱托道:“大帅,草原有多大,鞑子就有多少!你们要小心啊!” 第242章 火烧王庭前奏 中军大帐,油灯摇曳。 冷风顺着大帐的缝隙灌进来,吹得舆图一角哗哗作响。 赵老汉的嘱咐似乎还在帐外回荡,而中军的案头上,已经摆上了一份听风网送来的情报。 “大帅,阿剌知院有动静了。” 郭登指着舆图上的一处红点,神色冷峻: “三日前,他把西边的瓦剌残部、鞑靼几个依附的小部,全部召集到了阿尔泰山下的旧王庭。据说,他要在十日后杀白马祭天,会盟诸部,自立为大汗。” “自立为大汗?” 柳成林冷笑一声,“也先才死几天,这老王八蛋就按捺不住了?他也不怕撑死!” “他撑不死,他是想借此聚拢人心。” 秦烈按着刀柄,目光留在“旧王庭”三个字上, “也先一死,草原各部成了散沙。要是真让他将会盟办成了,拧成一股绳,咱们这几万人马就得被他们拖死在雪地里。” “大帅的意思是,咱们大军压过去,砸了他的旧王庭?” 杨信在旁插话,眼里闪着战意。 秦烈摇了摇头: “五万人马开过去,至少要十几天。等咱们到了,他的会盟早就散了,甚至可能设下埋伏等咱们。大军不动,继续在百草坡筑垒,吸引伯颜帖木儿的注意。” “大军不动?” 郭登一愣,“那怎么打?” “夜枭营。” 秦烈直起身,吐出三个字,继续说道:“三百人,带双马,轻装奔袭。五百里地,三日内赶到旧王庭。在他们会盟当夜,摸进去,摘了阿剌知院的脑袋。此战,叫斩首!”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一惊。 “大帅,这太冒险了!” 顾清洲急忙从后面跨步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 “深入敌后五百里,不带重甲,不带长枪方阵,一旦被鞑靼骑兵黏住,三百人连塞牙缝都不够!况且,会盟之地定有万余控弦之士,这无异于虎口拔牙啊!” “是啊!大帅!夜枭营虽然精锐,但毕竟人少。” 郭登也抱拳相劝,“若是斩首不成,折了这三百精锐,中路军元气大伤。老夫愿带五千铁骑为先锋,直扑旧王庭!” “郭总兵,你的铁骑能瞒得过草原上的游骑吗?” 秦烈看着郭登,声音平静:“五千骑兵一动,百里之外便是滚滚浓烟。阿剌知院不是傻子,他会等你去杀?他只会避其锋芒,然后断我粮道!到时候,我们被陷在草原数月,大雪一下,五万人吃什么?” 郭登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便让末将带夜枭营去!” 杨信上前一步,抱拳道。 柳成林也咬牙上前,抱拳道: “末将愿同去!大帅乃九边之主,三军统帅,不可轻动!” “你们去,成不了。” 秦烈摆了摆手,自顾自走到舆图前: “旧王庭的地形,听风网只探出了大概。如何潜行,如何用炸药包爆破营帐,如何在大乱中寻到中军大帐,杨信,你懂吗?” 杨信低下了头,讷讷道:“末将……末将还未精通大帅传授的那些……那些特种战法。” “那就结了。此战,本侯亲自带队!” 秦烈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清洲还想再劝:“大帅,您千金之躯……” “清洲。” 秦烈打断他,转过脸,一双黑眸里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暴戾, “老子这侯爵,是在战场上用钢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不是在京城里靠文官的嘴皮子捧出来的。” 众将见秦烈发了狠,个个噤若寒蝉。 秦烈转过身,看着舆图上那无边无际的灰色。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从关内到关外,天天看着顾清洲算账、看着将官打嘴仗、看着战报上的数字。 他突然觉得,自己若是再不亲自去杀几个人,不见见血,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热血,就要在这个位置上生生放凉了。 他是秦烈,是守夜营的头子。 他大明宣府侯的威名,得用鞑子大汗的脑袋来擦亮。 “都不用说了。郭登、柳成林留守中军,大张旗鼓地挖战壕、筑土堡。做出一副要在这里过冬的架势,把伯颜帖木儿的探子给我死死按在百草坡!” 秦烈长刀入鞘,发出一声脆响:“杨信!传令夜枭营,准备军备!” “得令!” 杨信见劝阻无用,一挺胸膛,大声应诺。 后营,避风的乱石堆里。 夜枭营的三百军汉正围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磨刀声。 冰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一支支精钢打造的诸葛连发弩上,泛着幽蓝的光。 黑蛋儿坐在一个马鞍上,右腿微曲。 他那只残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此时正稳稳地按着一根特制的弩箭。 那箭头上泛着绿色,是格物谷特制的见血封喉药。 他在一块长条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着箭头。 “黑子!听说了吗?大帅这次亲自带咱们去。” 旁边的猎骑排老兵一边往短铳里填火药,一边低声问。 黑蛋儿手上的动作没停,冷嗤了一声: “老子早就知道了!大帅今儿下午亲自去看了战马的蹄铁。要是大帅不去,杨营长用得着把那几个炸药包反复称三遍?” “大帅千金之躯,跟着咱们玩命,老子这条命算是不亏了。” 老兵啐了一口。 “少废话!把你的火药包扎紧了。” 黑蛋儿将弩箭插进箭囊,眼神狠辣: “到了旧王庭,老子的弩负责给阿剌知院的亲卫点名。你的短铳要是卡了壳,老子可不回头背你!” “去你的!格物谷的货,什么时候卡过壳?” 老兵笑骂了一句。 这时,一阵沉重的战靴声响起。 三百军汉齐刷刷站起身,口中的木箸都没吐,只是挺直了胸膛。 秦烈一身黑色皮甲,外罩墨色披风,手里拎着一柄短刀,大步走了过来。 杨信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几袋刚煮熟的羊肉干。 秦烈走到第一个军汉面前,伸手扯了扯他身上的皮甲皮带。 “松了。突袭的时候,甲叶子撞在马鞍上会有响动,自个儿紧三格。” 秦烈冷声道。 “是!” 那军汉急忙低头调整。 秦烈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黑蛋儿面前时,他的目光落在黑蛋儿那支特制的连发弩上。 秦烈伸手拿过木弩,单手一拉。 滑轮发出细微的机括声,弦线崩得极紧。 “箭淬了毒?” 秦烈看着他。 “回大帅,格物谷配的‘见血翻’。只要擦破一层皮,三个呼吸内,战马也得倒地!” 黑蛋儿大声回道。 “很好!” 秦烈将弩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旧王庭的大帐周围,有三十名阿剌知院的铁甲卫。到时候,本侯带人突前,你在这三十个卫兵的侧翼放冷箭。能不能办到?” 黑蛋儿一挺胸膛,那只残缺的手死死握住木弩: “大帅放心,漏掉一个,末将把脑袋剁下来给您当夜壶!” “老子不要你的脑袋,我要阿剌知院的。” 秦烈转过身,看向走过来的杨信。 “杨信,你带亲卫营一百骑,不带重甲,只带轻弩和短铳。你们不进王庭,在旧王庭外围五里的红石沟埋伏。一旦里面火光冲天,爆炸声响,你们就给老子在外面放马狂奔,多扎火把,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秦烈看着他,沉声道: “我要让那些依附的小部以为,大明的主力杀过来了。” 杨信抱拳,神色肃穆: “大帅放心,末将带了三百根火把,配了双层马锣。只要里面一响,末将能把红石沟闹出三万大军的动静来!” “好!记住,接应到夜枭营后,立刻往南撤,绝不恋战!” “末将领命!” 子时,乌云蔽月。 荒原上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两步之外瞧不见人影。 这等天气,正是潜行突袭的最佳时机。 三百名夜枭营将士已经全部翻身上马。 每人牵着一匹备用走马,马蹄上裹了三层麻布,连马嘴里都塞了木棍。 大军没有点一根火把,如同三百万个融入黑暗的幽灵。 秦烈跨在大青马上,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墨色短刀。 刀锋在雾气中没有一丝反光。 他勒住战马,最后一次扫视这三百名九边最狠的兵。 黑蛋儿在马背上微微下伏,手中的连发弩已经上了弦。 老兵们按着腰间的火铳,眼神里全是嗜血的狂热。 风大,吹得秦烈的墨色披风在雾气中猎猎作响。 秦烈拨转马头,长刀指向极北的方向。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让人血脉喷张的霸道与杀意: “让夜枭营在草原上,令鞑子闻风丧胆!” “走!” 秦烈一动,三百精锐瞬间没入滚滚大雾之中,朝着五百里外的瓦剌旧王庭,悄然出发。 第243章 夜袭王庭(上) 天顺元年十月初三,夜。 旧王庭,阿尔泰山南麓。 大雾未散,寒气刺骨。 草尖上凝了白霜,踩上去发出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这里是当年脱脱不花汗的驻地,如今成了一片连绵数里的皮帐海洋。 粗粗看去,大大小小的牛皮帐篷足有上千顶。 牛羊的膻味混着劣质马奶酒的臭气,在冷雾里飘散。 王庭外围,隔着三十步便有一处篝火。 几个穿着破皮袄的瓦剌哨兵围在火堆旁,正抄着手低声咒骂。 他们怀里抱着弯刀,冻得直打哆嗦。 “娘的!这鬼天气,耳朵都要冻掉了。阿剌知院老爷在大帐里喝羊汤,倒要老子在这里守夜。” 一个满脸横肉的鞑子啐了一口唾沫。 “少废话!听说汉人的大军就在南边。小心丢了脑袋!” 另一个年长的鞑子往火堆里扔了一把枯草。 “汉人?汉人这会儿怕是正缩在土堡里烤火呢!这漫天大雾,他们能摸到这来?除非长了翅膀!” 那横肉鞑子哈了一口热气,满脸不屑。 三十步外,一处齐腰深的枯草丛里。 黑蛋儿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冻土上。 他身上覆着一层枯草,脸上抹了黑灰,形同一块枯石。 他用那只残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托着诸葛连发弩,右手食指扣在扳机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眶里,火辣辣的疼。 他不敢眨眼,连呼吸都压得极慢,每次吐气都只敢用舌头抵着上腭,生怕喷出白雾惊动了鞑子。 他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大帅就在他左侧五步远的地方。 秦烈伏在地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他身上的黑色皮甲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墨色短刀含在嘴里,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咕——咕咕——” 右前方,草丛里传来三声极低的夜鹰叫。 那是爆破组到位的暗号。 秦烈微微侧头,对着黑蛋儿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黑蛋儿心领神会,手指骤然发力。 “铮——!”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响。 淬了见血封喉毒药的精钢短箭破空而出,在浓雾中撕开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冷光。 “噗!” 正对着火堆说话的那名横肉鞑子声音戛然而止。 短箭从他的右眼眶生生扎了进去,直没至羽。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巴特尔?你发什么癔症……” 旁边的年长鞑子一愣,伸手去拉。 “铮——!” 第二声弩响。 箭矢精准地穿透了年长鞑子的喉咙。 他双眼暴突,双手死死卡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有声,鲜血从指缝里激射出来。 不过两个呼吸,毒性发作,他整个人一歪,栽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里,激起一片火星。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好箭法!” 秦烈吐出嘴里的短刀,低声赞了一句。 黑蛋儿连连扣动扳机,头也不回地低声回道: “大帅,外围五个暗哨全清干净了。狙击组已到位。” “跟上!” 秦烈一声低喝,整个人从草丛里暴起。 他当真快如猎豹。 双腿在地上一蹬,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瞬间跨过三十步的距离,直接掠过那两具鞑子的尸体。 在他身后,两百名突击组的夜枭营军汉鱼贯而出。 他们手里提着短刀和上了火药的短铳,脚下踩着碎步,没有一丝杂音。 王庭的营门是用粗大的原木扎成的,高有一丈,上面布满了尖刺。 此时,营门紧闭。 两个鹿角丫叉在大门前交错拦截。 六名爆破组的军汉已经摸到了营门底下。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格物谷年轻军汉,名叫油子。 油子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包着格物谷最新研制的颗粒黑火药。 这东西威力极大,二十斤就能炸开城门。 “快!把木桩子钉进去!” 油子压低声音吩咐。 两个军汉拿着铁锤,用棉布裹了锤头,咚咚两声,将两根粗铁钉死死砸进木门的缝隙里。 油子将火药包挂在铁钉上,又从腰间扯出一根长长的引线。 这引线是用硝石水浸泡过的麻绳,在雾气里有些发潮。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力一吹。 一点微弱的红芒亮起。 “大帅,门后面有动静!” 负责警戒的老兵突然低声示警。 营门内,隐隐传来一队巡逻兵的马蹄声和皮鞭抽打战马的声音。 “快点!” 秦烈按着墨色短刀,站在营门侧面的阴影里,声音冷得像冰。 油子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抖得厉害。 他把火折子凑到引线上。 “嘶——” 引线没有着,只是冒出了一缕白烟。 “娘的!受潮了!” 油子急得破口大骂。 内侧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隔着木门,已经能听到鞑子用瓦剌语在大声说笑。 “让开,老子来!” 黑蛋儿一个箭步冲上来,劈手夺过火折子。 他用那只残缺的手掐住引线发潮的那一端,用力一扯,生生将外层发潮的油布扯掉,露出里面干燥的火药芯。 火折子往上一凑。 “嗤嗤嗤——!” 一缕刺眼的火花瞬间在黑夜里炸开,顺着麻绳飞速朝火药包烧去。 “退!趴下!” 黑蛋儿低吼一声,顺势将油子整个人按倒在泥地里。 秦烈身形一缩,直接贴在了一处土墙后面。 两百名夜枭营军汉齐刷刷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护住脑袋。 门内,那队鞑子巡逻兵刚好走到门前。 带头的百户看着木门缝隙里突然亮起的火花,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东西?是……长生天的鬼火……”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 那缕火花已经彻底钻进了二十斤重的黑火药包里。 天地间,在这一瞬间仿佛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声撼动整片阿尔泰山的惊天巨响。 “轰——!” 大地震颤。 一团炽热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将方圆百步内的浓雾生生撕碎。 那一扇厚重的原木营门,在巨大的冲击波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碎成无数片飞射的木屑。 门后那十几个骑在马上的鞑子巡逻兵,连人带马被巨大的气浪直接掀飞了出去。 战马在半空中被炸得肠穿肚烂,残肢断臂伴着血雨,漫天洒下。 碎石、泥土、连带着营门两侧的拒马栅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漫天飞屑。 剧烈的爆炸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激起滚滚回音,如同九天惊雷,经久不息。 旧王庭那延绵数里的皮帐,在这一声巨响中,彻底被惊醒。 战马的惊嘶声、鞑子的惨叫声,刹那间响彻云霄。 秦烈抖落头上的泥土,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手中的墨色短刀斜指前方,在火光的映照下,面容冷酷如铁。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火药味和血腥气的冷空气,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夜枭营!” 秦烈长刀向前一挥,暴喝出声: “杀——!” “杀!杀!杀!” 三百名憋红了眼的九边恶狼,挺起手中的短铳与利刃,借着漫天的火光与滚滚浓烟,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瓦剌旧王庭的心脏。 杀声四起,血染长空。 第244章 夜袭王庭(下) 营门崩碎,火光漫天。 三百夜枭营军汉紧跟在秦烈身后,顺着被炸开的缺口生生挤了进去。 “砰!砰!砰!” 短铳排枪的声音在混乱的营地里炸响。 那些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瓦剌鞑子,连衣裤都没穿整齐,刚一露头就被铅弹打成了筛子。 残存的战马在营帐间疯狂踩踏,将不少自家的士卒踩成了肉泥。 “不要恋战!直扑大帐!” 秦烈一刀抹了一个鞑子百户的脖子,血水喷了他满脸。 他顾不得擦,脚下步伐不停,直奔王庭中央最大的一顶金顶大帐。 此时,金顶大帐周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明军打过来了!明军大队到了!” “快护送知院老爷!走西门!” 几百名丢了魂的鞑子亲卫推搡着,护着一个披着大红狐裘、头戴金冠的老者仓皇往外逃。 那老者正是要自立为汗的阿剌知院。 他此时满脸惊恐,右脚的靴子都跑丢了一只,在几个亲随的搀扶下正死命往一匹走马上爬。 “阿剌知院老狗!往哪走!” 秦烈一眼便锁定了那抹大红狐裘。 他大喝一声,双腿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踩着满地的尸首狂奔而去。 “拦住他!快拦住那黑甲汉子!” 阿剌知院在马背上望见秦烈,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 “哗啦——” 三十名身披重甲的瓦剌铁甲卫齐刷刷拔出长刀,横在秦烈身前。 这些人是阿剌知院的底牌,个个身强体壮,眼神凶狠。 “死开!” 秦烈不退反进。 最前方一名铁甲卫兜头一刀劈来,刀风呼啸。 秦烈身形一矮,侧身闪过,手中的墨色短刀顺着对方甲胄的缝隙,噗嗤一声捅进了肋下。 他手腕一拧,借着前冲的力道,将那铁甲卫庞大的身躯直接撞翻。 另外两柄长刀从左右两侧同时削向秦烈的脖颈。 秦烈眼中暴烈之色大盛,身子一旋,披风如同一面大旗般卷过,将两柄长刀的刀锋带偏。 紧接着,他右手短刀横抹,一道冷光闪过,一颗斗大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柱喷了三尺高。 “大帅小心!” 斜刺里,一声惊呼。 一名躲在皮帐后面的鞑子神射手,正拉开了强弓,一支黑羽长箭死死瞄准了秦烈的后心。 没等秦烈回头,夜枭营的一名年轻汉子已经扑了过来。 他叫大壮,是格物谷出身的年轻后生,平时最崇拜秦大帅。 “噗!” 那是利箭入肉的闷响。 三尺长的桦木箭力道极大,生生扎透了大壮薄薄的皮甲,从前胸透了出来。 大壮身子猛地一震,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扑在秦烈脚边。 “大壮!” 黑蛋儿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手中连发弩连续叩动。 “铮!铮!铮!” 三支毒箭破空而去,将那隐藏的鞑子弓箭手钉在了木桩上,瞬间毒发身亡。 秦烈一把扶住大壮。 大壮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双手抓着秦烈的裤脚,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大帅……走……杀鞑子……” 话未说完,他的手便软软地滑落了下去,一双大眼睁着,再也没了气息。 夜枭营的特种兵不是神仙,挨了箭,一样会死。 秦烈看着大壮冰冷的尸首,眸子瞬间变得一片血红。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他缓缓站直身子,盯向已经拨马逃出三十步远的阿剌知院。 “老狗,拿命来!” 秦烈一把夺过地上的一杆瓦剌长枪,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去!” 他暴喝一声,右臂猛地向前一掷。 “呼——!” 精钢打造的长枪化作一道闪电,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瞬间跨越了三十步的虚空。 “噗嗤!” 这一枪的力量太大了。 长枪从阿剌知院的后心刺入,直接将他的胸膛扎了个对穿,巨大的惯性甚至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带了下来! 狐裘瞬间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 阿剌知院四肢抽搐了两下,嘴里吐出大块的血沫,那一顶纯金铸造的汗冠掉在泥水里,沾满了马粪。 这位瓦剌的枭雄,还没来得及登基称汗,便被一枪钉死在旧王庭的泥地上。 周围的瓦剌亲卫看见大汗死了,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知院老爷死了!” “长生天啊!大汗死了!” 原本还在抵抗的几百名亲卫立马崩溃,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弯刀,哭喊着朝四面八方逃窜。 整个旧王庭,一下子群龙无首,陷入了无序的混乱。 “黑子!带着爆破组,把剩下的炸药包全给老子扔进粮仓里!” 秦烈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住长枪,将阿剌知院的尸首提了起来。 短刀挥过。 “撕拉——” 阿剌知院那颗带着惊恐的人头,被秦烈割了下来。 “得令!” 黑蛋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提着两个两斤重的火药包,带着十几名军汉直奔王庭后方的草料场和粮仓。 不一会儿。 “轰!轰!” 又是几声剧烈的爆炸。 存放过冬草料的仓库被黑火药引燃,火借风势,瞬间化作一条巨大的火龙,顺着连绵的皮帐蔓延开来。 滚滚黑烟将天上的冷月彻底遮蔽,而大火烧得劈啪作响,却把整片阿尔泰山南麓映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的牛羊在火海里奔逃,鞑子的惨叫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杨信此时也带着外围接应的人马冲了过来,在红石沟方向大放马锣,四处点火,嘴里大喊着: “大明秦烈亲率大军在此!降者不杀!” 那些本就摸不着头脑的瓦剌依附小部落,一见这等声势,哪里还敢救援? 个个拨转马头,带着自家的家当朝着大漠深处疯狂逃窜。 金顶大帐前,烈火已经烧着了牛皮的围幔,热浪扑面而来。 秦烈站在熊熊烈火之中,左手提着阿剌知院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右手反握着短刀,身上的玄甲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红芒。 在他身边,大壮的尸首被两名夜枭营的兄弟用皮裹好,抬在了马背上。 三百夜枭营,只折了十七个兄弟,伤了二十个。 而他们,砸碎了瓦剌人最后的脊梁骨。 秦烈环视了一圈四周那已经化作一片火海的旧王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冷风。 他将人头往马鞍后面一挂,翻身上马,短刀前指。 “撤!“ 第245章 伯颜帖木儿的愤怒 阿尔泰山,风卷残云。 旧王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远方天际,黑烟如同一条盘旋的黑龙,经久不散。 几万头无主的牛羊在荒原上乱撞,空气里全是焦糊的肉香与牛粪味。 伯颜帖木儿骑在乌黑的战马上,看着眼前这一片废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知院老爷的人头呢?”他冷冷开口。 身侧,一名浑身是血的瓦剌千户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回太师……知院老爷被那明军的黑甲恶鬼一枪刺穿,人头……人头被割走了。王庭的三千铁甲卫,散了大半,剩下的都往西边逃了。” “废物!通通是废物!” 伯颜帖木儿扬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抽在那千户脸上,抽得鲜血淋漓。 “三百人!明军只用了三百人!” 伯颜帖木儿死死勒住马缰绳,战马长嘶,马蹄将地上的焦土踏碎, “三百鬼魅,就把脱脱不花汗留下的旧王庭烧成了白地,还摘了阿剌知院的脑袋!你们平日里的马刀,都用来割羊肉了吗?!” 周围的十几个瓦剌万户、千户齐刷刷跪倒一片,没人敢接话。 阿剌知院一死,西边的瓦剌诸部彻底乱了。 群龙无首,有的小部落连夜拔营往漠北深处钻,有的则盘算着要不要向南长城的大明递降表。 整个草原,军心散了。 伯颜帖木儿拨转马头,缓缓走上一处高坡。 他按着腰间嵌着宝石的弯刀,看着南方的天际。 他的眼角在剧烈抽动。 秦烈。 这个名字,是他的噩梦。 土木堡大捷,也先太师何等威风? 那是瓦剌百年未有之盛世。 可就是这个秦烈,在京师城下、在宣府城外,用那些古怪的火器、用那些不要命的守夜营士卒,硬生生把瓦剌的脊梁骨砸断了。 他伯颜帖木儿,甚至在西山谷外被秦烈亲手生擒过! 在宣府的黑牢里,他见过秦烈。 那是个年轻的汉子,眼神却比漠北最凶的狼还要冷。 他曾以为自己死定了,可秦烈放了他,像放走一只无关紧要的丧家之犬。 这是奇耻大辱! “太师,如今咱们怎么办?” 瓦剌副枢密使阿巴海策马上前,低声问道: “阿剌知院死了,他手下的兀良哈部、和硕特部都不听调遣了。要是秦烈的中路军这时候压过来,咱们这点兵马,挡不住秦烈的铁车。” 伯颜帖木儿冷哼了一声。 与秦烈交锋数次,他比草原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秦烈。 “正面打,十个瓦剌也打不过大明的火铳队和重甲方阵。” 伯颜帖木儿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干枯的手指扯起一根枯草, “汉人有铁车,有粮食,有源源不断送来的黑火药。只要他们聚在一起,步步为营,咱们冲上去就是送死。”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百草坡占了?”阿巴海咬牙。 “不。” 伯颜帖木儿眼中闪过一抹狐狸般的狡诈,他掐断了手中的枯草: “汉人厉害,厉害在他们的方阵!可草原这么大,他们能把方阵摆满每一个山谷吗?秦烈要的是坚壁清野,他让郭登和柳成林在左右两翼扫荡小部落,对不对?” “对!他们的骑兵这几天疯了,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 “那咱们就用草原的方式陪他玩。” 伯颜帖木儿站直身子,长刀指着南方: “传我令!瓦剌各万户,不再设大营。把兵马散出去。千人一队,百人一排。不要跟明军的主力对撞。郭登来,咱们就退!柳成林走,咱们就咬他后尾!” “他们的粮食、细盐、火药,都得靠身后的宣府粮道运进来。几万人,一天消耗的粮食是个无底洞。秦烈能偷袭我们的王庭,我们的游骑,为什么不能去烧他们的粮车?!” 阿巴海一听,眼睛亮了:“游击!骚扰其补给!” “对!” 伯颜帖木儿冷笑道: “让探子去盯死大境门出来的粮道。只要看见四轮大车,不求杀人,放火烧车!只要拖到冬日第一场大雪落下来,草原成了白毛风的世界,汉人的铁车走不动,火药受了潮,那就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屠杀之时!” “可……光靠我们瓦剌的残部,人手怕是不够?各部现在都寒了胆!” 阿巴海有些担忧。 “去!派使者。” 伯颜帖木儿翻身上马,语气果断: “带上我的印信,再去库伦,见鞑靼的额色库汗。告诉他,唇亡齿寒!也先死了,阿剌知院死了,要是瓦剌被秦烈平了,下一个就是他的漠北王庭!汉人的新政要在塞外筑城屯田,这是要断了我们所有马背儿郎的活路!” “好!我这就亲自走一趟库伦!” 阿巴海抱拳,拨马便走。 一日后,百草坡北,三十里。 铅色的乌云压得很低,荒原上的风扯得营帐的帆布啪啪作响。 一队数百人的鞑靼游骑从乱石滩后面绕了出来。 他们换了耐力最好的漠北矮马,不着重甲,人人怀里抱着马刀和短弓。 “统领,前面就是明军的探路排。” 一名鞑子指着前方。 前方五百步,十名猎骑排的明军斥候正勒马停在一处土丘上,观察着四周。 “上!不许放箭,冲过去用马刀割了他们!拿了人头,太师有赏!” “杀——!” 几百名鞑子游骑突然从山谷里冲出,如同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恶狼,借着枯草的掩护,分成三路包抄过去。 猎骑排的明兵发现得晚了。 等他们调转马头时,后路的去处已被鞑子截断。 “砰!砰!” 两声火铳响,打翻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鞑子。 但随之而来的,是几十柄明晃晃的弯刀。 战马交错,鲜血飞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名猎骑排的精锐斥候尽数坠马,躺在血泊里。 “撤!明军的大队骑兵要过来了!” 那鞑子统领一把捞起一具明兵的尸首,顺手割下了挂在马鞍上的干粮袋,拨马便往荒原深处钻。 等柳成林带着两千宣府精骑赶到时,乱石滩上只剩下了十具被剥精光的明军尸首。 地上的马蹄印散乱不堪,延伸向四个不同的方向,根本无从追击。 “操他娘的!” 柳成林一拳砸在马鞍上,脸色铁青: “这帮该死的耗子!又让他们溜了!这已经是这两天第三起斥候被劫了!” 伯颜帖木儿的战术变了。 秦烈率夜枭营回到中军大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局面。 顾清洲手里拿着几份刚到的战报,神色忧虑地迎了上来: “大帅,伯颜帖木儿把兵力化整为零了!这两日,我们的左翼和右翼频繁遭遇小股游骑的袭扰。他们不求破阵,专门截杀我们的斥候和传令兵!昨日下午,从红石沟送往大同的一队护粮车,也给烧了三辆。” 秦烈坐下,伸手解开身上的黑色皮甲,露出里头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衬衣。 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那一双眼睛依旧冷若寒冰。 “阿剌知院死了,瓦剌不仅没散,反而拧成了一股绳。看来,伯颜帖木儿这老狐狸开窍了。” 秦烈吐出一口气,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杨信在一旁揉着手腕,咬牙切齿:“大帅,要不末将带夜枭营再去转转?把伯颜帖木儿的脑袋也给摘了!” “旧王庭用过一次的法子,再去就是送死。他防着呢。” 秦烈走到那幅已经有些破损的舆图前,看着上面被画满红圈的粮道: “伯颜帖木儿这是在学狼群咬牛。他不和咱们一决雌雄,他要用这八百里荒原,把咱们生生拖垮!他在等草原的第一场雪。” “大帅,那咱们……” 郭登也走了进来,面色沉重,“要不,大军先退回大境门休整?等开春再……” “不能退。” 秦烈沉声说道: “退一步,阿剌知院就白杀了。退一步,伯颜帖木儿就能把漠北和漠南的部落全部整合起来。到时候,咱们要面对的,就是二十万控弦之士!” 大帐里静了下来,只有帐外的风声。 众将看着秦烈。 他们知道,这位宣府候是个从不认输的主。 五百里外,阿尔泰山的残阳如血。 新任太师伯颜帖木儿站在一处新扎起的牛皮帐篷前。 他的使者已经飞马前往库伦,而他的游骑正在方圆数百里的原野上,像幽灵一样撕咬着明军的血肉。 “汉人有一句话,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要让秦烈的每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他看着南方的地平线,嘴角浮现得意的冷笑。 他承认秦烈是九边第一神将,他也承认明军的火器天下无双。 但这里是塞外,是长生天下的大草原! 在这里,规矩是草原之王定的! 第246章 漫长的补给线 大境门外,古道乱石。 从宣府到百草坡,长达四百里的粮道上,车轮碾出的深沟足有半尺深。 秋风一刮,漫天黄沙遮天蔽日。 一列由五百辆格物谷四轮大车组成的运粮队,正如同长蛇一般在山谷间缓缓爬行。 运粮官名叫马德功。 他是宣府屯田新政里提拔起来的百户。 从宣府出发时,他看着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看着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白面饼、黑火药、高粱米,心里是踌躇满志。 新政给力,给军汉们发足了安家银子。 马德功临走前,婆娘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兄弟们,加把劲!” 马德功骑在一匹老青马上,扯着嗓子大喊: “大帅在前方百草坡等米下锅呢!咱们这趟把粮食稳稳当当地送到,回了宣府,赏银少不了大家的!” “得咧!马百户放心吧!” 车夫们甩动马鞭,啪啪作响。 格物谷制的四轮车轴上抹了熟猪油,走起来发出轻快的吱呀声。 两千名宣府卫所的辅兵按着长枪,两翼护卫,神情也算轻松。 这里距离百草坡只有九十里,算是在明军中路军的腹地范围内。 然而,马德功不知道,头顶的秃鹰已经盘旋了半个时辰。 乱石沟两侧,枯草齐腰。 两百名鞑靼轻骑死死伏在马背上,连人带马都披着枯黄的草帘子。 他们手里拎着短弓,腰间挂着马刀,眼神如同盯着肥肉的孤狼。 “头领,汉人的粮车到了!没有重甲骑兵护送,全是步卒。” 一名独眼鞑子压低声音。 那鞑靼百户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草根,眼中闪过一抹残忍: “太师说了,不见血不放箭!冲过去,用火箭烧车!烧完了就走,不许恋战!” “杀——!” 一声凄厉的呼哨声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两百骑鞑靼轻骑突然从山坡上冲下,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如暴雨般的轰鸣。 他们不结阵,散得很开,马背上身子前倾,嘴里发出怪异的狼嚎。 马德功整个人都懵了。 “敌袭!结阵!结阵!” 反应过来,他立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佩刀,嗓子瞬间喊得沙哑。 可运粮队的队伍拉得太长了。 五百辆大车绵延两里地,两千名卫所辅兵平日里只练过屯田,哪里见过这等悍不畏死的塞外轻骑? “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暴鸣声响起。 几十支包裹着浇了马油的火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炽热的红芒,精准地扎进了运粮车的油布里。 格物谷的熟面饼和黑火药都是用干草和油纸防潮的。 火星一碰,瞬间哔啵作响。 “轰!” 一辆拉着黑火药的大车被火箭射中,当场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 两名车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炸成了碎肉。 “火!着火了!” “我的娘咧!快跑啊!” 辅兵们彻底乱了。 他们拿着长枪四处乱捅,却连鞑子游骑的马毛都碰不到。 鞑靼轻骑如同一阵狂风,从运粮队的中段生生切了进去。 马刀挥舞,人头滚滚。 他们根本不贪恋杀人,每掠过一辆粮车,便顺手扔下一把火火把,或者用刀戳烂粮袋。 白花花的高粱米顺着车板洒在泥水里,被马蹄踏成了烂泥。 马德功看着自己带来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那些新政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粮食化作灰烬,眼里流出了血泪。 “跟他们拼了!” 他红着眼,带着十几个亲随想要冲过去。 可一名鞑子游骑一马交错,弯刀借着战马的冲力横抹过去。 “噗嗤。” 马德功的身子还坐在马背上,脑袋已经飞了出去。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最后一刻看到的,满是绝望的熊熊大火。 短短两柱香的功夫,两百鞑靼轻骑调转马头,朝着西边的荒原呼啸而去,只留下一地熊熊燃烧的车架和两百多具明军的尸首。 半个时辰后。 “哒哒哒哒!” 密集的马蹄声从南边传来。 黑蛋儿趴在马背上,手中提着连发弩,带着五十名夜枭营的军汉疯狂赶来。 他们的战马浑身是汗,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浪。 “我们来晚了!” 一名老兵勒住马,看着满谷的黑烟和满地的残尸,痛苦地一拳砸在树干上。 黑蛋儿翻下马,快步走到一辆还在燃烧的粮车前。 他伸出那只残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抓起一把被烧焦的高粱米,手心被烫得滋滋作响,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蹄印还新。往西边去了,超不过五里!” 黑蛋儿咬牙切齿。 “追不追?”老兵问。 “追!夜枭营没有放过活口的理!” 五十骑夜枭营将士再度翻身上马,顺着蹄印衔尾杀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在红石沟的拐角处,终于追上了这队鞑靼轻骑的尾巴。 “铮!铮!铮!” 黑蛋儿单手控弩,连发毒箭暴射而出。 三名走在最后的鞑子登时落马,脸色发黑,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明军的黑甲鬼魅来了!撤!散开撤!” 那鞑靼百户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 他根本不回身接战,一挥马鞭,两百骑兵瞬间在荒原上散成了十几路。 十人一队,五人一组,朝着不同的沙丘和灌木丛里钻了进去。 黑蛋儿带着五十人,只能死死咬住其中最大的一股。 追了十里地,斩首二十级。 可剩下的鞑子,早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荒野深处了。 黑蛋儿勒住马,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沙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夜枭营是精锐,人人配双马,格物谷的连发弩和短铳天下无双。 可他们只有三百人。 这四百里的粮道上,有十几股像这样化整为零的鞑子游骑。 今天东边烧了车,明天西边劫了使者。 三百名夜枭营将士分成六组,每天在荒原上奔袭两百里,疲于奔命。 他们能救得了一处,却救不了整条线。 “黑子哥,回吧!弟兄们的马都快跑废了。” 老兵按着战马剧烈起伏的肋部,声音沙哑。 黑蛋儿死死攥着木弩。 他转过马头,看着身后那还在冒着黑烟的粮道方向,眼中满是无力感。 夜枭特种兵能刺杀大汗,能夜袭王庭。 可面对这种无赖般的万马奔腾、化整为零的麻雀战,他们就像是打在棉花上的铁拳,空有千斤力气,却无处可使。 中军大帐。 油灯只剩下一根灯芯在苦苦支撑。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大帅,这两天的战报。” 顾清洲脸色铁青,手捧着几份带血的文书: “前日,从大同出来的第三批粮车,在黑水洼遇袭,损失大车八十辆,高粱米三千石。昨日下午,马德功百户那一队……全军覆没。五百辆大车,只抢回来不到五十车面饼。其余的,全被伯颜帖木儿的游骑一把火烧了……” “粮道……快断了。” 顾清洲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一丝绝望。 郭登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飞起: “娘的!这伯颜帖木儿是从哪学来的这等下三滥手段?老夫带宣府兵去剿,可这帮杂碎一见大队骑兵就跑,钻进大漠里十天半个月找不见人!等咱们一撤,他们又冒出来咬咱们的粮车!” “他们不是学来的,这是鞑子在草原上活了千年的本能。而且,当初侯爷也是……” 柳成林看了看秦烈,欲言又止。 随即,他揉了抹脸,神色凝重道:“大帅!如今营中的存粮,只够三万人吃七天了。格物谷的黑火药也因为粮道受阻,没办法按时送达。若是伯颜帖木儿这时候带着大队人马压过来,咱们的火器打光了铅弹,怕是……” 众将齐刷刷看向坐在帅位上的秦烈。 大印摆在案头上,随烛光闪烁。 秦烈坐在暗处,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塞外的冷风吹得帐篷呼啦啦作响,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吹得四下飞扬。 他手里拿着一柄短刀,正用一根白布,缓慢地擦拭着刀锋上的血槽。 大帐里静得能听到众人的心跳声。 粮车被焚、全军覆没、粮道垂危。 这些消息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形同一把把重锤,要将这支九边联军的锐气生生砸烂! 秦烈缓缓抬起头。 伯颜帖木儿的这一手,确实打在了中路军的七寸上。 他有夜枭营、有火器车、有新政屯田。 但他没有办法把四百里的粮道用钢板罩起来。 “呼——” 秦烈吐出一口浊气,将短刀“当啷”一声扔在桌案上。 “我们也换战术——” 第247章 以骑制骑 中军大帐内。 秦烈看着众人,缓缓说道:“我们不跟伯颜帖木儿的节奏走。” 众人闻言,心神一震,侯爷这是有法子了? “大帅,您可别卖关子了,咱们可耗不起了。” 郭登憋不住了,跨步上前,继续道: “粮道是联合军的命根子。伯颜帖木儿那老狗把万余轻骑散成几百股,天天在咱们后方放火。咱们的辎重车队防不胜防,再这么守着百草坡,大军就要不战自溃。” 秦烈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在舆图上一指。 他没有指向南方的粮道,而是北方,那片属于瓦剌和鞑靼的无垠荒原。 “他断我的粮道,想逼我退兵。” 秦烈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但老子偏不退!他能化整为零,我们为什么不能?他用草原的规矩咬我,那我们就用他的规矩,掘了他的老巢!” 柳成林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以骑制骑。” 秦烈吐出四个字,语调拔高: “传令下去!大军方阵原地筑垒,由郭总兵统领,死守百草坡。把宣府和大同的各五千轻骑、还有猎骑排全放出去!不设路线,不设中军,十人一队,百人一营,给老子往北打!” “北打?” 顾清洲惊声问道,“后方不要了?” “不要了!粮道被劫,那就从鞑子身上啃肉!在咱们运粮的队伍中设伏,打个反击战。” 秦烈长刀指向舆图北端的无数小红点: “伯颜帖木儿不是把壮丁都抽走了吗?那他的后方就是空的!告诉底下的军汉,专挑瓦剌和鞑靼的小部落下手。抢他们的牛羊充作军粮,烧他们的帐篷,把他们的老弱妇孺全部抓起来!他劫我一车粮,老子就端他两个部落!” 大帐内的将领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打法,比鞑子还要鞑子! “大帅,这……这有伤天和啊。” 顾清洲有些迟疑地开口,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他,在面临这等事情时,还是有着天然的思想禁锢。 “天和?” 秦烈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暴烈,“瓦剌入关杀我数十万百姓,他们讲过天和?传令!凡是猎骑排带回来的牛羊,当场宰杀充军粮!凡是反抗的鞑子,一律就地正法!老子要让伯颜帖木儿看看,谁才是这草原上的阎王!” “得令!” 郭登、柳成林与杨信轰然应诺,满脸俱是狰狞笑意。 十月初六,夜。 百草坡以北,六十里。 沙丘绵延,枯草在大风中呜呜作响。 大雾遮天,不见月光。 猎骑排什长赵六子,正带着九个宣府出来的老兵,伏在一处沙包后面。 他们人人配双马,战马的蹄子上裹了厚厚的羊皮,马嘴被嚼子勒得死死的。 赵六子嘴里嚼着一块冰冷的干羊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山谷下方。 谷底有十几顶牛皮帐篷。 那是鞑靼兀良哈部的一个极小的迁徙营地。 里面的壮丁早就被伯颜帖木儿抽调去袭扰明军粮道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妇人和没长成的小娃子。 营地中央点着一堆篝火,几个鞑子老头正围着火堆,用瓦剌语低声说着什么。 外围的圈里,上千头羊挤在一起,发出咩咩的叫声。 “头儿,摸清楚了。” 一个军汉从黑暗中爬了过来,脸上抹着黑灰:“一共十三顶帐篷,没有兵,就十几个老骨头。马匹有三十多匹,羊不少。” 赵六子啐掉嘴里的肉渣,眼中寒光一闪,顺手拔出了腰间的刀。 “大帅说了,不要留手!男的过车轮高的全杀了,牛羊和妇人全部带走!动作要快,别让动静传出去!” 赵六子低声吩咐。 “得咧!” 九个军汉齐刷刷拉开了连发弩的机括。 “上马!” 赵六子一声低喝,翻身上马。 十骑精锐如同黑夜里的幽灵,顺着沙坡轰然冲下。 马蹄声被羊皮捂着,沉闷如鼓。 等到了营地五十步外,那几个守夜的鞑子老头才惊觉不对。 “敌袭——!” 一个老头凄厉地大喊,顺手去抓地上的长矛。 “铮!铮!铮!” 密集的连发弩机括声在黑夜里连成一片。 三支短箭精准地扎进那老头的胸膛,他惨叫一声,直接栽进了火堆里,溅起漫天火星。 其余几个老头还没站稳,便被后面的弩箭射成了刺猬。 “是明军!明军的恶鬼来了!” 帐篷里,几个妇人抱着娃娃衣衫不整地冲出来,嘴里发出惊恐的瓦剌土话。 “杀!” 赵六子一马当先,根本不废话。 他身子在马背上一侧,手中的宣府钢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将一个手里拿着骨刀想反抗的鞑子少年整个脑袋削了下来。 血水溅在帐篷上,刺眼夺目。 另外九个军汉如同下山的猛虎,冲进帐篷里便是手起刀落。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营地里所有能拿得动兵刃的鞑子男人尽数躺在血泊里。 “饶命!将军……饶命!” 几个鞑靼妇人拉着孩子,扑通跪在泥地上,用生硬的汉话哭喊着求饶。 她们看着这些一身黑甲、面色冷酷的赵六子等人,眼里满是绝望。 这几年她们跟着部落抢汉人,没想到如今风水轮流转,汉人比狼还要狠! 赵六子勒住马,刀指着那些妇人,大声喝道: “全部绑了!把羊群圈起来,赶着往南走!马匹全部带上!” “头儿,这还有两个病死的老太婆。” 一个军汉在帐篷里喊。 “一把火烧了帐篷!” 赵六子啐了一口血水,下达指令。 片刻后,十几顶牛皮帐篷被火把引燃,大火在风中疯狂撕扯。 十名猎骑排军汉驱赶着上百头牛羊,押解着三十多个妇孺,连夜朝着百草坡大营的方向赶去。 这一夜,在方圆两百里的原野上,这样的场景在几十个地方同时上演。 柳成林、郭登副将各带着五千轻骑化作无数的尖刀,疯狂地在大后方犁庭扫穴。 明军的斥候本就精于追踪,那些平日里隐蔽在山谷里的小部落,被猎骑排一找一个准。 你打我的补给线,老子就绝你的子孙后代! 五日后,明军中路大营。 往日里冷清的大营后方,此时却热闹得如同长城外的榷场。 “咩——咩——” 成千上万头肥硕的塞外大羊被圈在刚刚扎起的木栏里,一眼望不到头。 几百头牛在不安地刨着冻土。 上千名鞑靼和瓦剌的妇孺被绳子拴成一长串,蹲在地上打着摆子,神色惊恐地看着四周那些正在磨刀的明军。 “大帅!大帅!” 李二牛扛着一柄大砍刀,满脸是血地冲着自家长官炫耀,兴奋得满脸通红: “哈哈,猎骑排赵六子那小子又拉回来两千头羊!弟兄们今天抓了五个小部落,后营的兄弟都在宰羊呢!大帅说今晚咱们吃烤羊肉,管饱!” 中军大帐内。 秦烈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刚送上来的册子。 顾清洲在一旁拿着算盘,脸上已没有丝毫同情之色,这位宣府总理已然彻底融入宣府的行事风格: “大帅,真是神了!这三天,各路轻骑共劫掠鞑子大小部落四十二个。获羊一万六千只,牛八百头,战马一千两百匹,俘获人口两千四百余人。” “军粮够吃多久?” 秦烈头也不抬地问。 “若是全军吃羊肉,这些牛羊足足能撑二十天!咱们南边的粮道虽然还在受袭,不过,按照您说的设置诱饵埋伏,损失已经小了不少。但是,大营这边的压力已经彻底解了!” 顾清洲兴奋地一拍手中的账册。 郭登坐在一旁,摸着胡须笑道: “大帅这一招‘以骑制骑’,算是扎在伯颜帖木儿的肺管子上了。老夫听说,这两天在后方放火的鞑子游骑已经变少了。不少鞑子听说自家老巢被端了,连军令都顾不上,调转马头就往回跑。” “跑?跑得了嘛?” 秦烈啪的一声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一抹森然: “告诉柳成林他们,继续打!越往北打,防守越空虚。伯颜帖木儿把主力带在身边,他就得眼睁睁看着老子的尖刀把他的后方切成碎片!” “那这些俘获的妇孺怎么处置?” 顾清洲指了指账册。 “先押在后营做苦力、后勤,管他们一顿稀粥,饿不死就行。” 秦烈站起身,冷声道:“等回关的时候,全部带回宣府屯田当苦力。老子要让这帮鞑子的子孙,世世代代给大明种地!” “大帅英明!” 众将齐声喝道。 大帐外,军汉们大声说笑,烤羊肉的香气混着焦糊味在军营里弥漫。 这支九边联军,在绝境之中硬生生被秦烈带出了一股土匪般的凶悍之气。 五百里外,库伦,鞑靼王庭。 伯颜帖木儿刚刚在这里见到了鞑靼的额色库汗。 两人正坐在铺着虎皮的大帐里,商讨如何联合漠北各部,给秦烈来个合围。 大帐内,马奶酒飘香,歌舞升平。 “太师放心,汉人深入草原,乃是取死之道!本汗已经调集了一万铁骑,只要大雪一下,便与太师一同南下,取那秦烈的人头。” 额色库汗哈哈大笑,端起金杯。 伯颜帖木儿脸上也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大汗明见!秦烈如今困在百草坡,粮道被我的游骑断了十之八九,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报——!”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突然撕裂了大帐内的丝竹之声。 一名瓦剌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满是焦急: “太师!前方急报!大事不好了!” 伯颜帖木儿眉头一皱,猛地站起身,喝道:“慌什么!难道是明军打到这里来了?!” 那传令兵抬起头,浑身剧烈颤抖: “不……不是!太师!秦烈把骑兵放出来了!三日前,苏尼特部、兀良哈部的三个大部落被明军端了!男人全被杀了,老弱妇孺被掳走无数,连牛羊都被汉人抢去当军粮了!现在后方的小部落人人自危,前线的游骑听说家里出了事,已经有几千人逃散回家了啊!” “啪嗒——” 伯颜帖木儿手中的金杯,掉落在地毯上,马奶酒洒了一地。 他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第248章 也速干的情报 天顺元年十月初八。 百草坡北,乱石滩。 秦烈坐在马上,他身后,是两百名按弩不发的夜枭营精锐。 远处的沙丘上,一条黑线缓缓拉开。 那是一支庞大而疲惫的队伍。 有老旧的大车,有骨瘦如柴的驮牛,还有几千个穿着杂色皮袄的牧民。 队伍两翼,几百名骑着劣马的汉子手里拎着短弓,神色警惕。 “大帅,是也速干统领回营了。” 杨信一勒马缰,凑到秦烈身侧,叉手禀报。 那支队伍最前方,一匹白色的塞外烈马破雾而来。 马背上的女子一身火红的狐裘,腰间挂着两柄圆月弯刀,长发扎成十几条细辫子,随着战马的颠簸四下飞扬。 也速干在距离秦烈十步远的地方猛地勒住战马,白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 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大步走到秦烈马前,她右手抚胸,单膝跪在冻土上。 “也速干,前来向侯爷复命!” 也速干抬起头,这张在塞外风沙中显得有些野性的俏脸上,一双眸子亮得吓人。 她直勾勾地盯着秦烈,回到草原之后,她那股野气更甚了。 秦烈看着她,微微点头: “起来说话吧。你身后这些,是何人?” 秦烈在草原上布下暗哨,特意调拨了三千精骑交由她暗中统领。 这大半年来,这三千骑化整为零,在塞外游击,宣府收到的大半草原密信,皆是她带人传递回来的。 也速干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回大帅,也先死了,阿剌知院也死了。草原乱成了一锅粥,伯颜帖木儿只顾着自己那部。这些没分到草场的小部落快被活活饿死了,我游击袭扰的时候,顺手将他们全部收拢了过来。一共一千三百户,能开弓的汉子有八百!” 杨信在一旁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牧民,道: “也统领好手段!这时候草原大乱,倒是让大帅又多了一批眼线。” 也速干瞥了杨信一眼,随后面向秦烈,神色一肃: “大帅,伯颜帖木儿去了库伦,向鞑靼的额色库汗摇尾巴。他要借鞑靼的人马来对付大帅,不仅如此,侯爷您的屁股后面已经着火了!” 秦烈眉头微皱:“说明白点。” “换个能说话的地方,这里风大。” 也速干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 一刻钟后,中路军右翼营帐。 一盆炭火烧得通红,发出哔啵的响声。 顾清洲命人端上来几碗热气腾腾的马奶酒,便束手站在秦烈身后。 也速干大步走到桌案舆图前。 她那只带着骨戒的手指,越过百草坡和漠北的库伦,直直地向东划去,最后停在了一片白山黑水的地方。 “这里!大明叫它辽东。” 也速干沉声道。 秦烈靠在椅背上,眼神微微一凝:“建州卫?” “对!就是女真建州卫!” 也速干一巴掌拍在舆图上: “侯爷您把精力都放在了九边,防着瓦剌和鞑靼。可我截获了密信,东边的建州女真,正在暗中把刀子磨亮了!” 顾清洲上前一步,翻了翻手中的文书,插话道: “但建州卫前些年被朝廷打残了,李满住也安分了不少。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 “安分?” 也速干冷笑:“汉人的官员就知道看文书。我的人在上个月亲眼看见,建州卫的探子进了鞑靼额色库汗的大帐。他们送去了五百副精钢打造的铠甲,还有上千柄辽东战刀。” 此言一出,营帐内的气氛顿时一变。 杨信脸色大变:“精钢铠甲?辽东建州卫哪来的这等好铁?大明管铁管得最严!” “大明管得严,可辽东的军官管得不严。” 也速干看着秦烈:“大帅!辽东总兵和那些卫所的指挥使,只要收了银子和东珠,什么东西不敢卖?建州女真这几年在山林里挖人参、打猎,攒了无数的银钱。他们用这些钱,在辽东私自开铁矿,招纳逃奴。” 秦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辽东和漠北之间来回游移。 土木堡之战,大明的精锐折损殆尽,对边疆的掌控力降到了冰点。 如今他虽然在新政下整顿了宣府和大同,但辽东山高皇帝远,那些女真部落确实有可能借机做大。 他自然知道女真的莫大威胁,女真满万不可敌。 这个比瓦剌、鞑子更凶残的民族才是秦烈真正的心腹大患,但现在那边还没有起来,当前的威胁还是比不过草原。 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些芥藓要一点点祛! “也速干,你这个情报,送得及时。本来我还只是让听风网探子盯着建州卫那边的动作,看来他们已经有实质性进展了。” 也速干闻言一愣,没想到自己带来的重大情报,秦烈早已察觉。 她心中对这个不断刷新她认知的男人更加敬佩了。 想到这里,也速干走到秦烈身侧,微微躬身: “伯颜帖木儿召集了各部,要跟鞑靼联手。十日之内,额色库汗的铁骑就会南下。而且,建州女真在东边也在调兵,他们想等大雪封山的时候,从辽东出兵,断了侯爷大军回宣府的后路!” “两面夹击……” 杨信倒吸一口凉气,“这帮杂碎,是想要把咱们全留在这荒原上!” “侯爷!草原上的风雪很大,有我带路,您才能站得稳。” 也速干指着营帐外那一千多个收拢的部落民: “我麾下的汉子,都熟悉草原的地形。我知道伯颜帖木儿的粮仓在哪个山谷,我知道鞑靼人的马群在哪个草场!我这次回来,就是等候侯爷的军令,随时带兵出击。” 秦烈沉默了片刻。 也速干带来的情报很关键。 如果女真、鞑靼和瓦剌联手,那这场塞外之战的格局就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清剿瓦剌残部,而是一场关乎九边生死的大会战。 “这几个月,你辛苦了。” 秦烈转头看着她。 他知道这个塞外女子虽然是他麾下的统领,但骨子里却有一股草原女子的倔强与炽热。 也速干也看着秦烈冷峻的面孔。 自从在宣府边墙下被他救起的那天起,在她心里,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她的大帅,更是她的雄鹰。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挑的身子几乎要撞进秦烈的怀里。 她一把抓住了秦烈的手腕,指甲有些用力,抠得秦烈皮肤生疼。 顾清洲见状,眼珠子一转,急忙拉了拉杨信的衣角。 “哎!杨营长,后营的羊肉汤好像熟了,咱们去看看。” 顾清洲扯着杨信就往外走。 “啊?羊肉汤?不是刚……” 杨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清洲生拉硬拽地拖出了营帐。 门帘落下,营帐内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声音。 也速干盯着秦烈,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中原女子的羞涩。 那是属于草原的执着,野性难驯,却又炽热无比。 也速干盯着秦烈:“我知道想要什么赏赐了。我帮你打草原,打赢了,我要你!” 秦烈闻言一愣。 第249章 沈文度的京城暗线 北京城。 城内的气氛,比西北的荒原还要冷上几分。 自朱祁镇复位以来,朝堂里暗流涌动。 工部、户部的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几家欢喜几家愁。 崇文门外,有一处不起眼的茶馆,名唤“听风茶社”。 茶馆不大,地处偏僻,平日里来的多是些底层的差役、落魄的文人。 角落里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中年文官。 他穿着一件青色官服,袖口补着两处黑布。 他叫刘必显,曾是吏部的一个主事。 去年,他因为没有及时迎合石亨的门生,被生生扣了个“办事不力”的罪名,从肥缺贬到了一个管太仓木料的闲职。 俸禄微薄,连家里的老小都快养不活了。 刘必显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粗茶,叹了一口粗气。 “哟~刘大人,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喝高粱茶?” 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响起。 腰间挂着木牌的锦衣卫小旗坐了下来。 他叫张小饼,是宣武门一带的巡风。 刘必显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凄苦:“张小旗,莫要取笑。本官这算什么大人,不过是给石总兵看木头的看门狗罢了。” 张小饼贼眉鼠眼地四下瞧了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刘大人,您这满腹才华,就甘心一辈子在太仓数木头?如今朝廷里,石总兵一手遮天。听闻前些日子,工部又有三个侍郎因为没给石府送寿礼,被罢了官。” 刘必显闻言,气愤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乱响,咬牙切齿: “一介武夫!祸乱朝纲!圣上被其蒙蔽,这大明的天下,迟早要败在这等奸臣手里!” “刘大人,小声点!” 张小饼一把捂住他的嘴,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您心里有气,小的明白!如今这京城里,可不止您一个人恨石亨。有一位贵人,托小的给您带句话。” 刘必显一愣,挪开张小饼的手: “贵人?哪位贵人?” 张小饼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精致的铜钱,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那铜钱不是大明的永乐通宝,也不是宣德通宝,上面无字,只有一缕细细的波纹。 刘必显脸色一变。 他听过京城的传闻,这是“听风网”的记号。 “大人,今晚戌时,宣武门外的晋商会馆。去了,您的吏部主事,便能拿回来!” 张小饼收起铜钱,起身拍了拍屁股,哼着小调走了。 刘必显坐在原处,看着张小饼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他咬了咬牙,将碗里的凉茶一饮而尽。 夜半,宣武门外,晋商会馆。 会馆后院有一处精致的阁楼。 阁楼内,烧着上好的兽头银丝炭,暖气扑面。 沈文度一身素白长衫,手里握着一把白玉折扇,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主公,刘必显到了。” 黑影一闪,一个穿着黑衣的听风网探子跪在地上禀报。 “带进来。” 沈文度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片刻后,刘必显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坐在上首的沈文度,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股让人胆寒的气势。 “下官刘必显,见过公子。不知公子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刘必显躬身,行了个大礼。 沈文度轻笑了一声,抬了抬手:“刘大人请坐。锦衣卫在户部查账,石亨在军中安插亲信。你本是正途出身的进士,却在看木头,可觉得委屈?” 刘必显脸色涨红,眼中满是怨恨:“石贼专权,下官恨不能生啖其肉!” “好!” 沈文度从桌上推过去一叠厚厚的银票,借着烛光,上面印着“大明宝钞”与通商钱庄的红戳,足有上千两。 “这里有白银千两。你在太仓管木料,下个月,石亨的内弟要在西山修筑私邸。我要你,在木料的账目上,做点手脚。” 沈文度淡淡开口。 刘必显看着那叠银票,咽了一口唾沫:“公子的意思是……栽赃?” “不是栽赃,是顺水推舟。” 沈文度眼中闪过一抹讥讽:“石亨贪得无厌,他挪用太仓木料是迟早的事。你只需要把证据留下,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把这道折子递到御前。” 刘必显呼吸急促,一咬牙,将银票抓在手里:“好!我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拉那石贼下马!” “去吧!办成了,吏部侍郎的位置,在等着你。” 沈文度挥了挥手。 刘必显千恩万谢退了下去。 阁楼的侧门缓缓拉开。 一个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走了出来。 他叫周百川,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骨干。 “沈公子,这刘必显不过是个废子,您花千两白银,值吗?” 周百川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 “千金买马骨,值。” 沈文度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的北京城轮廓,“周千户,北镇抚司那边,事情办得如何了?” 周百川冷笑了一声: “石亨把他的族侄石虎安插进了锦衣卫,当了指挥同知。底下的百户、小旗,有一大半不服。我用公子的银子,已经买通了十三个总旗、二十六个小旗。如今崇文门、宣武门的换防时辰,尽在掌握!” “舆论呢?”沈文度问。 “茶馆、酒楼里已经传开了。” 周百川压低声音:“到处都在说,石亨在西山私藏甲胄,勾结鞑子,图谋不轨。圣上生性多疑,这几天已经派了锦衣卫去石府探虚实了。” 沈文度微微点头。 侯爷在西北荒原上,打得鞑子叫苦不迭。 他沈文度,要在北京城里,把石亨这个京城的武人天花板,生生拆掉! 石亨一死,京城的兵权就会大乱。 到那时候,秦烈在塞外打赢了,回了京城,面对的便是一个群龙无首、满是猜忌的朝廷。 “公子好算计。” 周百川想起沈文度的一环扣一环布局,由衷地赞了一句。 “不是我好算计,是人心本就贪婪。” 沈文度走到窗前,伸手扯开了厚厚的棉帘。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了进来,将桌上的账册吹得哗啦啦直响。 远处的夜空里,大明皇宫的黄色琉璃瓦在夜色中冷冰冰的,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石亨的忠国公府就在不远处,府内此时依旧灯火辉煌,隐隐有丝竹之声传出。 沈文度站在会馆窗前,把手中白玉折扇往掌心轻轻一敲。 “石亨啊、石亨,你的死期,快了。” 第250章 江南的暗流 江南十月,仍然是烟雨绵延。 雨水打在秦淮河的乌篷船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金陵城内,丝竹依旧,但那繁华的秦淮河畔,如今却多了不少牢骚声。 自北京新政传回,江南的丝绸、细盐、漕运皆被加了重税。 姑苏、松江一带有名的士绅大户,这半个月来,几乎天天聚在南直隶的几处大宅里,骂声掀天。 四海商会总舵,便坐落在金陵城东的玄武湖畔。 高阁之内,白纱重重。 范霜华一身月白色的江南织锦长裙,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她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简单挽起,面色平静,手中正握着一管狼毫笔,飞快地在一叠厚厚的商会账册上批阅。 “大掌柜,扬州盐商那边的银子,已经全部拨过去了。” 商会三掌柜躬身站在桌前,低声禀报: “一共三十万两白银,皆是走通商钱庄的暗线,分批送进了江浙几家书院的账上。如今那帮东林书院的读书人,天天在茶肆庙会宣讲皇帝新政之害,江南十三府的士子们情绪激昂。” 范霜华头也不抬,淡淡开口:“不够。” 三掌柜一愣:“大掌柜的意思是?” “银子再加二十万两。” 范霜华落下最后一笔,合上账册,声音清冷: “告诉那帮织造大户,北京的税监若是出了崇文门,这江南的作坊就一齐停工。南京户部那边,多送些南珠和东珠过去。只要北京加税的旨意下达,就让金陵的六部主事把折子扣下,能拖一天是一天。” “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三掌柜躬身退下。 范霜华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玄武湖上,大雾弥漫,几条四海商会的运丝大船正在缓缓靠岸。 这半年来,四海商会的触角已经遍布江南的每一个码头。 表面上,这只是个买卖丝绸、茶叶的巨贾商会。 可暗地里,整个江南的丝织工人、漕运苦力,十之八九都指望着四海商会吃饭。 天下的银子,大半都在江南。 只要范霜华在江南把银根一勒,北京城里的朱祁镇和石亨,就别想从南边拿走一文钱的税银。 “侯爷,十月西北的寒风,怕是比江南的雨要冷得多吧。” 范霜华看着满湖的烟雨,喃喃自语。 “踏、踏、踏。” 轻微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听风网的金陵统领徐达开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封密信。 那信封上,隐隐有一股塞外的牛羊腥气与黑火药的焦味。 “大掌柜,西北来的。” 徐达开将信双手奉上。 范霜华眼神微微一动。 她平素里波澜不惊的俏脸上,瞬间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她快步走过去,甚至顾不得用裁纸刀,用那纤细的指尖直接撕开了信封上的红蜡。 信纸很粗糙,是宣府军中的黄纸。 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笔锋暴烈,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沙场杀伐之气。 是秦烈的亲笔。 信上的话极少,寥寥数语: “汝安否?斩阿剌知院于草原,百草坡捷报将至。伯颜帖木儿小丑耳,指日可破。塞外将冷,然念及金陵,不觉其寒。新政之银,务必看死江南。” 范霜华反复读这几行字,看了足足三遍。 当看到“念及金陵,不觉其寒”这一句时,她那双平素里清冷如冰的眸子里,水波流转。 她那好看的嘴角,在这一刻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温柔至极。 在商场上,她是杀伐果断、能让江浙盐商一夜破产的四海商会大掌柜。 可在这封信面前,她只是个寄情于九边军汉的女子。 “侯爷……还是一如既往的狂妄。” 范霜华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着内衬收好。 她转过身,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敛,再次变成了那个执掌江南银钱的铁娘子: “徐统领,郭将军那边有消息了吗?” 徐达开抱拳:“郭将军在太仓龙江关训练水师,昨日传来消息,白莲教在江南的三个暗舵,已经被连根拔起。” 次日清晨,太仓口,龙江关。 江面之上,战舰如林。 数十艘格物谷特制的三桅福船正在江面上破浪前行。 船头安装了从宣府运来的新型舰载火炮,随着大潮的起伏,炮口露出幽幽的冷光。 郭斩云一身大明水师玄甲,腰间挂着宣府刚运来的百炼钢刀,正站在旗舰的甲板上。 海风吹得他的斗篷烈烈作响,他的脸色比半年前更黑了,但也更加凶悍。 “开炮——!” 郭斩云猛地一挥令旗。 “轰!轰!轰!” 江面上瞬间炸开十几团巨大的火球,数十发精钢弹丸呼啸而出,将江心处几个作为靶子的破旧木船生生轰成了碎木屑。 “统领,新的一批水卒已经招募完毕。” 副将上前禀报:“这次从松江、宁波招来的渔夫、水手,共计三千二百人。如今龙江关的驻军,已经破了一万八千大关!四海商会送来的十五万两军饷,昨日已经足额发到了每个士卒的手里。” 郭斩云看着这支初具规模的大明新式水师,眼中满是野心: “做得好!大帅在北方骑马,咱们在南方就得把这江海给大帅守住了!那些白莲教的妖人,清理干净了吗?” 副将大笑了一声:“听风网提供的情报极准!那帮白莲教借着加税的名义,在苏州城里鼓动织工造反。昨日夜里,末将带人围了吴江县的玄坛庙,生擒了白莲教青木堂的堂主!凡是试图反抗的妖人,全部沉了江!” “好!” 郭斩云点头,眼神深邃:“白莲教这帮杂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他们的骨干杀了,底下的苦力和帮众,通通编入四海商会的漕运船队。不听话的,就送去格物谷在龙江关建的造船厂里做苦役。” “诺!” 大船缓缓靠岸。 郭斩云翻身下马,带着亲随直奔四海商会在太仓的别院。 此时,范霜华正好也乘着小轿赶到了太仓。 她需要亲自视察造船厂的进度,新式战舰的银子是一个无底洞,必须她亲自坐镇。 两人的车马在别院门前相遇。 范霜华掀开轿帘,看着满身鱼腥味与火药味的郭斩云,微微垂首:“郭将军,水师操练得如何?” 郭斩云抱拳施礼,脸色却显得有些古怪。 他看了看四周,现出几分犹豫。 “范姑娘,借一步说话。听风网金陵本部,刚刚收到了一份绝密文书。” 郭斩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意外。 范霜华眉头微蹙,转身带着郭斩云进了别院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旁人,只有一盆炭火在静静地燃着。 郭斩云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南京六部大印的红色公文,双手递给了范霜华。 “范姑娘,您看看这个。” 范霜华接过公文,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只看了一眼,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四海商会大掌柜,那一双好看的秀眉便倒竖了起来。 信上是南京吏部尚书、兵部尚书以及数位金陵勋贵联合署名的密信。 新政在北方推行得太快,石亨在京城杀人太多,如今加税的屠刀又砍向了江南。 南京这帮被边缘化了十几年的老狐狸们,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不敢直接反抗北京,但他们看到了一把全天下最锋利的刀。 那把刀,叫秦烈。 “他们疯了……但也是侯爷的机会……” 范霜华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那份红色公文捏出了几道褶皱。 郭斩云站在炭火旁,脸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兴奋。 他按着刀柄,呼吸有些急促,“南京六部那帮老头子,这是要联名上疏,请侯爷南下靖难!” 第251章 第一次和谈 百草坡,九边联军中军大营。 北风怒号,大纛在空中猎猎作响。 辕门外,两列身穿重甲的宣府悍卒手执长枪,直挺挺地站立。 枪尖在寒风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一辆略显破旧的马车在十名瓦剌骑兵的护送下,缓缓停在营门前。 车门拉开,走下一个身穿翻领胡服、头戴水獭帽的中年男子。 他叫哈刺兀,是伯颜帖木儿身边的亲信,也是这次瓦剌派来的和谈使者。 哈刺兀看着两旁那如铁塔一般的明军步卒,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理了理长袍,迈步往大营内走去。 中军大帐前,校场。 数百名神机营的军汉正围着十架巨大的黑色铁家伙。 那铁家伙形如大筒,后方接着两只厚重的木轮,炮口粗如水桶,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青芒。 这是格物谷新送来的重型野战炮。 秦烈一身黑色皮甲,腰悬长刀,正冷冷地站在点将台上。 柳成林、杨信、郭登分立两侧,人人面色不善。 “大帅,瓦剌使者哈刺兀带到!” 一名夜枭营军汉禀报。 哈刺兀走上校场,对着点将台上的秦烈躬身行礼,用熟练的汉话说道: “瓦剌太师麾下使者哈刺兀,见过大明宣府侯!” 秦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拨了拨茶沫,吐出一口白气。 大帐周围,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哈刺兀站在原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细汗。 “伯颜帖木儿还没死呢?” 秦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直戳人心窝子。 哈刺兀脸色微变,强撑着胆子说道: “太师安好。侯爷,我大瓦剌与大明互市多年,虽有刀兵,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秋高马肥,我两军在百草坡对垒月余,死伤无数!太师念及百姓疾苦,特遣外臣前来议和。” “议和?” 杨信在一旁冷笑,啐了一口,“断我们粮道的时候,怎么不见那老狐狸说百姓疾苦?” 哈刺兀不理会杨信,直视秦烈: “侯爷,太师说了。只要九边军退回长城以内,瓦剌愿意上表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大明皇帝要的颜面,我大瓦剌给足。两家罢兵,各自安好,岂不美哉?” 秦烈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哈刺兀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倒退了半步: “侯爷笑什么?外臣带的是太师的诚意。” “诚意?” 秦烈放下茶碗,猛地站起身。 他身材高大,这一站,一股威压瞬间席卷整个校场。 “柳成林!” 秦烈喝道。 “末将在!” 柳成林跨步而出。 “让瓦剌的使者看看,大明的诚意!” 秦烈长刀指向前方的乱石山。 “得令!” 柳成林转过头,猛地挥动手中红旗,厉声大喊:“神机营,校准弹道!红石坡,放——!” “轰——!轰——!轰——!” 十架野战重炮同时暴鸣。 刹那间,地动山摇。 校场上的土地被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裂开无数口子,滚滚黑烟伴随着刺眼的火光腾空而起。 哈刺兀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那十发精钢打造的开花弹呼啸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如厉鬼哭号般的尖锐声响。 “轰隆隆!” 五百步外,一座小石山在连环的爆炸声中轰然坍塌。 碎石飞溅,烟尘遮天蔽日。 那巨大的声浪席卷过来,震得哈刺兀双耳嗡嗡作响,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外围,跟来的十名瓦剌骑兵,胯下的战马受了惊,疯狂地尥着蹶子,险些将背上的骑士掀翻下来。 “这……这是……” 哈刺兀跌坐在泥水里,手指着远处的废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能送你们去长生天的玩意儿。” 秦烈缓缓走下点将台。 他走到哈刺兀面前,俯视着他: “这一发炮弹,能犁碎你瓦剌十顶牛皮大帐!伯颜帖木儿的铁骑再快,快得过老子的火药?” 哈刺兀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虽然吓得半死,但想到来前的交代,还是咬着牙,色厉内荏地叫道: “侯爷!大明火器虽利,但塞外辽阔!我大瓦剌控弦之士尚有数万,真要拼个鱼死网破,您这几6万人马,也休想都活着走回宣府!” “数万?在哪呢?” 秦烈欺身向前,盯着哈刺兀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 “是在库伦陪鞑靼人喝酒?还是在西边的阿尔泰山啃沙子?!” 哈刺兀眼神陡然闪烁了一下,急忙避开秦烈的目光。 这一个细微的举动,没有逃过秦烈的眼睛。 “本帅的麾下带人前段时间抄了你们后方三个大部落,无数个小部落,掳了你们的婆娘和牛羊。伯颜帖木儿前线那几千轻骑,现在已经跑了一半了吧?” 秦烈冷笑:“哈刺兀,回去告诉伯颜帖木儿,别在老子面前玩这套虚张声势的把戏!” 哈刺兀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一般往下流,他强自辩解: “侯爷!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如今我瓦剌并无败象,不过是不愿多增杀戮……” “够了!别在这里瞎用我们汉人的文字。” 秦烈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充满了厌恶: “伯颜帖木儿要是真有底气,现在应该带着额色库汗的人马压在百草坡,而不是派你这么个废物来这里嚼舌头。”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和谈的底牌。 伯颜帖木儿撑不下去了。 后方的互市网被破坏,部落被端,军心已经散了。 他现在派使者来,无非是想用“称臣纳贡”的虚名拖住明军,好给鞑靼和辽东建州女真的合围争取时间。 大雪快下了。 只要拖到第一场雪落地,明军的粮道彻底断绝,火器受潮,瓦剌就能翻盘! “大帅!这使者满嘴放屁,不如推出去斩了,祭大旗!” 杨信在后面按着刀,大声叫嚷。 哈刺兀吓得再次跪倒在地: “侯爷!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大明乃礼仪之邦!” 秦烈看着地上烂泥一般的胡人使者,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哈刺兀,右手按在刀柄上。 山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远处的红石坡还在冒着黑烟,空气里满是硫磺的刺鼻味道。 “老子暂时不斩你——” 秦烈抬起头,看着北方阴沉的天空。 那里的乌云越来越厚,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秦烈冷笑:“你回去告诉伯颜帖木儿,要谈,让他自己来。“ 第252章 顾清漪的信 天顺元年十月十三,夜。 白日里,赶走了借和谈为幌子的伯颜帖木儿使臣,秦烈吩咐了各部相关事宜,忙到半夜才回到帐中。 百草坡的中军大帐,帐内点着一盏油灯。 秦烈坐在帅位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刚由夜枭营快马传递进来的私信。 信封很厚,用的是格物学院特制的雪白澄心堂纸,上面没有任何公文的戳印,只有两个端正的小楷字——“亲启”。 这字迹极秀气,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坚韧。 是顾清漪的字。 秦烈挑了挑灯芯,将信封撕开。 一股淡淡的墨香在充满汗臭味的大帐里弥漫开来。 远在八百里外的宣府城,格物学院。 十日前的一个深夜,小楼里依旧亮着灯。 顾清漪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儒裙,乌发如瀑,未施粉黛。 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管湘妃竹狼毫,看着面前的宣纸,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字斟句酌,倒是比写格物教材还难。” 顾清漪轻叹了一声,自嘲地笑笑。 她擅长写公文,可这封信不是递给朝廷的。 她想写私信,可她与秦烈之间,除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救命之恩,更多的,是这宣府新政的千斤重担。 她提笔,落墨。 “侯爷展信佳。 宣府十月,寒气渐起。自侯爷率中路军北征,宣府新政已历三月。 大同、宣府两地之屯田,已然清丈完毕。借侯爷离京前留下的雷霆手段,斩了不法豪强十六户,抄没田产三万余顷,皆已分发给入伍军汉之军属。如今九边境内,民心大定,人人皆言侯爷为秦青天。” 写到这里,顾清漪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秦烈临走前,那一身黑甲的模样。 那般凶恶的男人,在边民口中,却成了青天。 她嘴角微微勾起,继续写道: “格物学院今年秋季招收新学员三百零六人。不仅有九边的军汉子弟,连北直隶、山东亦有落第学子慕名而来。侯爷所创之‘算学’、‘格物’、‘测绘’三科,如今已然开课。那些老儒生起初在校门前痛骂侯爷毁圣人根基,小女子让鲁统领带队抓了几个,如今都老实了。” 窗外,风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清漪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窗外的夜空。 百草坡是塞外荒原,听说伯颜帖木儿是个极狠毒的胡人。 他,现在可还安好? 身上那几处旧伤,受了塞外的寒气,夜里会不会疼? 顾清漪咬了咬红唇,提笔想问。 可那毛笔悬在纸上半晌,终究还是没落下去。 她是大明格物学院的首席教习,不能在书信里作女儿家的扭捏态。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了下去,笔锋一转,继续写起公事: “新式考试筹备已毕。大同、大境门、宣府三处考场已然筑好。十一月十五,格物学院将举行第一次‘格物试’。凡通过者,皆可入各卫所担任军械制造、粮饷筹措之职。南京六部那帮老头子送来的弹劾折子,已被沈文度大人在户部按下了,侯爷在前线,勿要以关内事务为念。” 一连写了三张纸,皆是宣府的新政、学院的账目、火药的产量。 条理清晰,字字千金。 写到最后,顾清漪看着那空出来的半截纸面,长睫毛微微颤动。 公事说完了。 可她心里那颗悬了几个月的石头,却怎么也放不下。 她将笔浸入墨池,沾了浓浓的黑墨。 “塞外苦寒,胡人凶残,侯爷保重。” 这十二个字,她写得极慢,极用力。 那“保重”二字的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上的浓墨在纸上微微洇开,墨迹比前面的字,足足深了一倍。 顾清漪将信纸吹干,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死死封了口。 “来人!把信交给夜枭营的换防骑兵,八百里加急,送往百草坡。” 中军大帐内,油灯闪烁。 秦烈看着手里这三张雪白的澄心堂纸,一字一句地读着。 那些枯燥的数字、清丈的田产、学院的招生,在他眼里,仿佛变成了宣府城里那个站在讲台上、对着一群粗鄙军汉讲授算学的清冷少女。 “这丫头,公事办得倒是滴水不漏。” 秦烈看着信纸,自言自语。 他的手指在信纸的末尾缓缓摩擦。 那里有十二个字——“塞外苦寒,胡人凶残,侯爷保重。” 黑色的墨迹极其浓重,甚至隐隐透过了纸背。 秦烈是什么人?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兽,一眼就看出这写信之人在落笔那一刻的迟疑与挂念。 “大帅,出什么事了?” 杨信在一旁正啃着一只烤羊腿,见秦烈盯着一封信半天不说话,忍不住把脑袋凑了过来。 “滚一边去!” 秦烈一巴掌把杨信的脑袋按了回去,顺手将信纸折好,极其珍重地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杨信揉着脖子,嘿嘿直笑:“大帅,看这纸张,是宣府格物学院送来的吧?顾姑娘写来的?是不是催大帅早点打完仗回去?” “杨信,你小子的皮是不是又痒了?” 秦烈抬起头,眼神里带了一丝笑意,可面色依旧冷峻,“后营那几万头羊,明天你带人去剪羊毛。少了一根,老子把你身上的毛拔干净。” 杨信顿时苦了脸:“大帅,末将可是轻骑营的管带,怎么能去干那等牧民的活计。” “来人!” 秦烈喊道。 “侯爷!” 一名亲兵跨进大帐。 “去,把后营那些猎骑排前几天抢回来的瓦剌皮子,挑最好的给老子选出来。” 秦烈站起身,按着刀柄走到大帐门前。 外面的风依旧在刮,风里带着冰碴子。 大明十一月就要到了,这草原上的第一场大雪,怕是没几天就要落地了。 “大帅,要那些皮子作甚?给军汉们做坎肩吗?” 亲兵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烈转过头,看着一旁的亲兵,淡淡吩咐: “挑二十张上好的雪狐皮,十张紫貂皮。让送战报的快马一并带回宣府。去的时候告诉顾教习,宣府冷,这些皮子留着给她做一件斗篷,格物学院那些老儒生若是再敢废话,老子回去把他们的脑袋当球踢。” 那亲兵一愣,随即大声应诺:“得咧!小的这就去办!” 杨信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嘴上说得凶……” “杨信!” 秦烈猛地转头。 “末将在!末将这就去剪羊毛!” 杨信哪里还敢多待,抓起羊腿,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帐。 第253章 深入漠北 百草坡外,大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子夹在北风里,打在铁甲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和谈的文书被原封不动的带回了瓦剌军营。 伯颜帖木儿借机拖延时间的算盘,彻底落了空。 与此同时,大境门到百草坡的粮道,终于通了。 四海商会的漕运船队走水路将粮食运到龙江关,再由北直隶的骡马大队日夜兼程送往九边。 不仅如此,郭登与杨信这两路轻骑,连日来在百草坡方圆百里内疯狂扫荡,抄了瓦剌七个中型部落,缴获牛羊十四万头,冻肉堆积如山。 军中无缺粮之忧,反倒兵强马壮。 十一月初三,中军大帐。 秦烈按刀立在巨大的牛皮地图前。 顾清洲、柳成林、杨信、郭登,以及也速干,皆围在两侧。 “和谈破裂,胡人已无退路。” 秦烈一指地图上的狼居胥山方向,“伯颜帖木儿在百草坡丢了面子,他的牛羊被我们抢了大半。他若是不想冻死在漠北,唯一的生路,就是集结剩下所有的控弦之士,和老子赌命。” “大帅的意思是,咱们主动打过去?” 柳成林眼中精光暴涨。 “不错。” 秦烈点头,看向也速干:“也速干,你是草原人,你来说。进了漠北,往哪走能逮住伯颜帖木儿的主力?” 也速干出列,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细线说道: “侯爷,漠北苦寒,大军行军最缺的是水草。从百草坡往北,有一条名为‘克鲁伦河’的古河道。虽然如今入冬结冰,但砸开冰层便是淡水。伯颜帖木儿要聚集数万骑兵,战马每天消耗的水、草是天文数字。他必然会将主力扎在克鲁伦河上游的呼伦泊一带。” “呼伦泊……” 秦烈眼神微微眯起。 “对!” 也速干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过那地方风雪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且伯颜帖木儿在此地经营多年,可设伏的峡谷极多。” “设伏?” 秦烈思索一番,转头看向三将:“柳成林,你带神机营与重步兵为中路军两万五,本侯亲自在中路坐镇!格物谷的二十尊野战大炮,全部编入中路,给老子齐头并进!” “末将领命!” 柳成林抱拳。 “杨信,你带八千骑为左翼,沿克鲁伦河西侧穿插。若遇胡人小股部队,不求歼灭,只管驱赶,把他们往呼伦泊赶。” “得令!” 杨信嘿嘿一笑,按了按腰间的战刀。 “郭登,你带八千骑为右翼,盯死鞑靼部的动向。建州女真那边若是敢有异动,你直接带人抄了他们的后路!” “末将明白!” 郭登面色沉稳。 秦烈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乱响: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延绵百里,互相照应。告诉底下的军汉,这次进了漠北,不提调伯颜帖木儿的脑袋,谁也别想回宣府娶媳妇!” 也速干上前一步靠近秦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我呢?” 大帐里,众将士努力憋笑,若有其事地看向别处。 饶是秦烈这般铁血汉子,也被这草原野性给刺挠得有点发痒。 “你自然是我们大军的草原雄鹰,指引我们找到伯颜帖木儿的主力。你的部下对草原地势熟悉,作为机动力量策应各路。” 秦烈稍稍推开靠得太近的也速干,淡定地说道。 “哈哈哈!” 大帐内,将领们的在忍不住笑意,大笑出声。 —— 大军开拔,深入漠北。 越往北走,天越低、地越荒。 极目望去,一望无际的枯草被白雪覆盖,连一棵树木都见不到。 唯有北风卷着白毛风,在天地间疯狂地肆虐。 神机营中路军的队列里,新兵李石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 李石头今年刚满十八,是宣府新政后清丈田产、分到地的那批农户子弟。 为了保住家里的几亩地,他毅然脱了布衣,穿上了这身明军铁甲。 “呼……呼……” 李石头大口喘着粗气,喷出的白烟瞬间在胡子上结成了冰碴。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进入漠北已经七天,大军每天雷打不动行军一百里。 他脚上的那双牛皮军靴早就在乱石和冻土上磨穿了底,每走一步,脚底板那磨破的血泡就钻心地疼。 “啪!” 李石头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栽倒在雪地里。 铁甲沉重,他挣扎了几下,竟然没能爬起来。 “起来!别装死!” 一只生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揪住李石头的后领,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拽了上来。 说话的是神机营的总旗老张,一个在九边跟胡人砍了两年脑壳的刀斧手。 老张看着李石头那张冻得通红、满是泪水的脸,啐了一口唾沫: “哭个屁!把眼泪收回去!在塞外流泪,眼睫毛都能给你冻死!” “张叔,我……我走不动了。” 李石头声音带着哭腔,指着自己的脚,“脚底板全是血,骨头都在疼。这漠北怎么这么大,连个尽头都没有,咱们到底要去哪啊?” 周围几个年轻的新兵听到这话,也都默默地低下了头,行军的队列里一时间有些死气沉沉。 老张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青稞面饼子,塞进李石头手里: “吃!嚼碎了咽下去!嫌累?嫌疼?你小子回头瞅瞅。” 李石头顺着老张的手指回头望去。 只见漫天风雪中,明军的黑甲队列如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巨龙,在白茫茫的荒原上缓缓蠕动。 而在中路军的最前方,那一面象征着大明宣府侯的黑色“秦”字大纛下,一骑黑马正缓缓前行。 那是秦烈。 大帅没坐马车,也没让人抬轿。 他就和最普通的骑兵一样,骑在战马上,任由风雪打在他那张如铁雕般的脸上。 他身上的那件黑甲,早就被白雪覆盖了一层,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像一杆长枪。 “瞧见没?” 老张拍了拍李石头的铁盔,声音低沉:“侯爷千金之躯,宣府的土皇帝!他在前面跟着咱们一起吃沙子、挨冻。侯爷都没喊一句累,咱们这帮泥腿子,有什么资格落后?” 李石头看着远处那尊黑色的身影,狠狠咬了一口面饼,把嘴里的血水和面饼一起咽了下去。 “张大叔,大帅真的能带咱们打赢吗?胡人的马那么快。” 李石头小声问。 老张冷笑了一声,摸了摸腰间的格物谷新式铳: “快?再快能快得过侯爷的火炮?上次在百草坡,侯爷一连轰塌了一座山,你小子忘了?跟着侯爷走,准没错!等打完了这一仗,回了宣府,你小子就能用赏银多买两头牛,娶个白胖媳妇,那日子不比在关内当流民强?” 新兵们听了老张的话,眼神里渐渐恢复了神采。 是啊!新政分了地,侯爷给了饷。 只要跟在那个男人的身后,大明最穷苦的汉子,也能在这塞外打出一个富贵。 “行了!别磨蹭,跟上队伍!” 老张大喊。 “诺!” 李石头大声应道,狠狠揉了揉发酸的腿,紧了紧手中的长枪,大步跟上了前方的黑甲洪流。 三路大军,四万余人,并进百里。 从天空俯瞰下去,大明的铁甲军阵就如同一把巨大的三叉戟,狠狠地刺向漠北的最深处。 十一月初十,黄昏。 风雪渐停,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残阳如血。 大军在一处名为“断头谷”的峡谷外按兵不动。 秦烈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拿着炭笔在也速干画的草原地图画圈。 “踏踏踏——!”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荒原的寂静。 三骑夜枭营的轻骑拼命抽打着马鞭,战马的嘴里喷着白沫,一路狂奔到秦烈面前。 为首的斥候滚鞍下马,因为脱水,他的嘴唇已经裂开了几道血口子。 他单膝跪倒,双手呈上一份密信,声音尖锐: “报——!” “启禀大帅!也速干统领的前锋斥候在前方五十里处的呼伦泊南岸,发现鞑靼主力行踪!” “胡人漫山遍野,控弦之士至少三万骑!伯颜帖木儿的金帐,就在湖畔!” 秦烈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他缓缓站起身,眼睛看向前方。 “终于逮到你了,伯颜帖木儿……” 第254章 决战:鄂尔浑河畔(上) 天顺元年十一月十一。 漠北,鄂尔浑河畔。 河水早已结了三尺厚的冰层,如同一条白色的巨龙横卧在荒原之上。 天低云暗,风虽停了,但空气冷得能把人的眼睫毛冻住。 大明九边联军四万余人,已然在河畔的平原上列开了阵势。 中央,是一面迎风猎猎作响的黑色“秦”字大纛。 大纛之下,秦烈一身漆黑如墨的玄铁重甲,跨在乌珠穆沁大青马上。 他面沉如铁,一双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上。 中路军两侧,是整整两万五千名神机营与重步兵组成的方阵。 最前方是排成三列的拒马枪,后面是排成密密麻麻方阵的盾牌手、刀斧手。 在步兵方阵的空隙中,二十尊格物谷新制的秦氏野战重炮,正斜指着远方的地平线。 黑洞洞的炮口,泛着幽暗的青光。 杨信的八千轻骑游弋在左翼,马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 郭登的八千精骑则死死卡在右翼,盯着远处的乱石岗,按兵不动。 “大帅,胡人动了!” 柳成林一勒马缰,来到秦烈身侧,长枪前指。 远方的地平线上,雪浪翻滚。 “轰隆隆……” 沉闷的马蹄声从大地下方传了过来,震得鄂尔浑河上的冰层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那是鞑靼的主力。 三万铁骑,漫山遍野。 他们没有中原军队那般整齐的方阵,但那股塞外胡人特有的凶悍之气,却如同黑云压城。 无数面杂色的狼旗在风中飞舞,马背上的胡人骑士尽皆穿着厚重的皮袄,手里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嘴里发出如野狼般的嚎叫。 伯颜帖木儿的金帐,就设在鞑靼铁骑正后方的一处土丘上。 “兄弟们,看这阵势,伯颜帖木儿是把压箱底的本钱全拿出来了!” 杨信在左翼大喊了一声,眼中满是狂热的战意。 秦烈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胡人骑兵,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三万骑兵,在这狭窄的河谷里,铺不开。” 秦烈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传令下去,步兵方阵,死守!擅退一步者,斩!” “诺!” 传令兵背着红旗,飞马在方阵间狂奔大呼: “大帅有令!死守方阵!擅退一步者,斩——!” 神机营的方阵里,李石头紧紧攥着手里的长枪。 看着前方那铺天盖地、越来越近的胡人铁骑,他的腿肚子忍不住微微打战。 “别看地,看老子的旗子!” 总旗老张一巴掌拍在李石头的铁盔上,大骂道: “胡人也是肉长的,一枪扎进去一样是个窟窿!把你的枪头抬高!” 李石头咬着牙,把长枪死死顶在前面的拒马木桩上。 一千百步。 五百步。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无数白色的雪沫被马蹄卷起,遮蔽了视线。 李石头甚至能看清最前方胡人骑兵那狰狞的面孔和战马嘴里喷出的白沫。 “大帅,胡人进入三百步了!冲在前面的是瓦剌的怯薛歹死士!” 令旗指挥在右翼大声禀报。 “急什么。” 秦烈坐在马上,身形稳如泰山。 他看着那些狂奔的胡人,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神机营,火铳准备!” 柳成林长枪高举。 “哗啦——” 五千名神机营士卒同时向前迈出半步,将手中的新式鸟铳架在了前方同伴的肩膀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呼啸而来的骑兵。 两百步。 胡人骑兵开始挽弓搭箭。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虫般腾空而起,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劈头盖脸地砸向明军的方阵。 “举盾——!” 老张大吼。 “砰砰砰!” 无数羽箭砸在厚重的牛皮巨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几个倒霉的新兵被流箭射中面门,惨叫着倒在血泊里,随即便有后面的辅兵冲上来,将位置死死补上。 “不许乱!不许乱!等一百五十步!” 柳成林在阵前咆哮。 一百五十步。 最前方的胡人铁骑已经扬起了马刀,弯刀声呼啸。 李石头闻到了迎风而来的胡人战马身上的狐骚味。 “大帅!” 柳成林大叫。 秦烈动了,只有让鞑子的骑兵足够近,才能发挥大炮和火铳联合的最佳威力,不能这些骑兵有散开的机会! 他缓缓抬起右手,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那一面黑色的“秦”字大纛,在这一瞬间,轰然向前倾斜了三度。 点将台上,柳成林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将手中的红旗狠狠劈下,用尽全身力气歇斯底里地大喊: “神机营!开炮——!” 中路方阵之中,二十名早已经将火把举在半空中的格物谷炮卒,火星引燃了大炮后方的引信。 嗤嗤的火花瞬间燃尽。 “轰隆隆——!” 二十尊秦氏野战炮齐声暴鸣,巨大的声浪在鄂尔浑河谷内回荡,将冰层震出一道道裂纹。 炽热的火光中,二十发重型开花弹呼啸而出,瞬间撕裂了风雪。 密集的鞑靼和瓦剌骑兵群中,刹那间爆开一团团巨大的血雾。 精钢弹丸砸进马群,战马的残肢、胡人的断臂伴随着泥土碎雪漫天飞扬。 一发炮弹落地爆炸,方圆十步之内顿时人仰马翻,战马的惨叫声与胡人的哀号声响成一片。 “神机营!三叠浪!放——!” 柳成林挺枪厉喝。 “砰砰砰砰!” 五千杆燧发枪依次喷出刺眼的火舌。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将大军前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第一排打完,迅速退后装填。 第二排上前,轰然扣动扳机。 枪声连绵不绝,密集如雨的铅弹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将冲在最前方的鞑靼怯薛歹死士成片地割倒。 “不要乱!冲过去!!冲过去踩碎他们!” 胡人将领在后方疯狂地挥舞着马刀,嘴里发出嚎叫。 三万铁骑的冲锋,不是区区几轮火炮和枪子就能彻底打退的。 死了一批,后面的胡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战马的碎肉,带着更凶狠的戾气,再度涌了过来! 一百步。 五十步。 “神机营退后!重甲步兵——迎敌!” 柳成林大吼。 “哗啦!” 长枪兵与燧发枪手迅速顺着方阵的空隙撤向后方。 排在中路最前方的,是一直按兵不动的重甲步兵方阵。 整整五千名身披三十斤重鳞甲、手执丈八斩马刀的精壮汉子,如同一面黑色的铁墙,死死卡在了鄂尔浑河畔的冻土上。 这支重甲步兵的统领张铁锤大喊: “弟兄们!把盾牌给老子顶死了!” 张铁锤站在最前方,双手死死握着一柄大号斩马刀,额头上青筋暴起,声如洪钟。 “砰——!” 第一匹鞑靼战马狠狠地撞在了最前排的精钢巨盾上。 那是一匹重达千斤的塞外骏马,在全速冲锋下的撞击力何其恐怖。 巨盾后方的两名明军重甲步兵面色瞬间涨红,喷出一口鲜血,但两人的脚底下却像是生了根,死死用肩膀顶住盾牌,硬是没退前半步。 “死开!” 张铁锤一步迈出,手中的斩马刀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劈落。 “噗嗤!” 这一刀势大力沉,竟是将那匹战马的马头生生削了下来。 战马悲鸣倒地,马背上的胡人骑士飞了出来,还未落地,就被两柄从盾牌空隙中刺出的长枪扎成了马蜂窝。 “杀!杀!杀!” 重甲方阵内,怒吼声响彻云霄。 无数的鞑靼骑兵如盲目的苍蝇般狠狠桩在明军的铁墙上。 马蹄践踏,弯刀狂劈。 张铁锤的视线里全是一片刺眼的血红。 他记不清自己劈出了多少刀,只知道双臂已经麻木,精钢打造的斩马刀上已经崩出了七八个缺口,衣服里面全是黏糊糊的汗水与血水。 “铁蛋——!”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惨呼。 张铁锤转头一看,只见同乡的年轻步卒铁蛋,被一匹临死的战马生生压断了双腿。 还未来得及救援,一柄胡人弯刀便从斜刺里抹过了铁蛋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张铁锤满脸。 “杂碎!老子生撕了你!” 张铁锤目眦欲裂,一刀将那胡人连人带马砍翻在地。 战场太残酷了。 每时每刻都有朝夕相处的弟兄倒下,有的人被马蹄踩成肉泥,有的人被飞来的流箭射穿了甲胄。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后方就是大帅的帅旗,前方的弟兄死了,后方的立刻红着眼补上来。 两万名明军步卒组成的方阵,就像是一块海里的礁石。 无论鞑靼骑兵这股巨浪冲击得多么凶猛,礁石依然岿然不动。 战场中央,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冰冷的鄂尔浑河水,已经被两军的鲜血染成了一条红色的飘带。 大纛之下,秦烈冷冷看着这一切。 “大帅!胡人的攻势弱了。” 柳成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纵马过来说道。 鞑靼铁骑反复冲击了明军阵线五次。 在这狭窄的河谷内,每冲击一次,都要丢下几千具尸体。 在秦氏野战炮和燧发枪的轮番洗礼下,纵然是再凶悍的胡人,此时看着那道怎么也冲不破的黑铁方阵,心里也开始发毛了。 伯颜帖木儿的算盘落空了。 他以为明军只是火器厉害,只要冲到近前就能切瓜砍菜。 可他没想到,秦烈麾下的重甲步兵,比胡人的骨头还要硬。 “传令杨信、郭登!” 秦烈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尖直指远方伯颜帖木儿的金帐: “胡人五战皆衰,气势已尽!两翼轻骑,让他们给老子全军压上!从两侧,切碎他们!” “诺!” 左翼的杨信、右翼的郭登看到中军传来的令旗信号,齐齐拨转马头,眼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疯狂战意。 杨信兴奋地尖叫了一声,猛地一挥马刀:“轻骑营的兄弟们!立功受奖就在今日!跟老子冲锋——!”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明军两翼同时响起。 一万名憋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明军轻骑,如同一柄巨大的黑色剪刀,从左右两侧轰然杀出,插向了鞑靼骑兵那已经开始混乱的两翼。 战局,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正在正面与张铁锤等重甲步兵苦战的鞑靼骑兵,听到两侧传来的隆隆马蹄声,转头一看那漫山遍野杀来的明军轻骑,军心顿时大乱。 “大帅,两翼要顶不住了!” 金帐内,一名鞑靼千户跪在伯颜帖木儿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伯颜帖木儿脸色铁青,绞着手里的马鞭。 他看着前方战场上那稳如泰山的明军中路,又看看两侧被杨信和郭登杀得节节败退的本部骑兵,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不对……秦烈的骑兵怎么会这么多?他的粮草怎么可能供得起这么多战马?” 伯颜帖木儿咬牙切齿。 他不知道,秦烈的背后不仅有大明的宣府、大同,还有整个江南四海商会的无尽银钱在支撑。 “传令给额色库汗!” 伯颜帖木儿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让鞑靼的一万预备铁骑立刻从北岸压过来!告诉他,若是现在不拼命,等秦烈腾出手来,草原上就再也没有他额色库汗的位置了!” 风雪再起。 鄂尔浑河畔的激战,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张铁锤一刀劈碎了一个胡人百户的胸膛,站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抹掉眼皮上的血迹,忽然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又是一条黑线缓缓拉开。 沉闷的号角声从北边传来,那声音比伯颜帖木儿的部众更加苍凉。 那是鞑靼额色库汗的亲军,塞外最后的主力。 张铁锤吐出一口血水,骂道:“他娘的,胡人来援兵了!“ 第255章 决战:鄂尔浑河畔(下) 鄂尔浑河畔,方圆十几里全是人马的嘶吼声与金铁交鸣声。 杨信的左翼轻骑、郭登的右翼精骑,此时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已经狠狠咬住了伯颜帖木儿大军的两翼。 明军的马刀在漫天飞雪中划出一道道寒光,将陷入混乱的胡人骑兵成片地砍翻在马下。 “围死了!一个也别放跑!” 杨信浑身是血,手里的马刀已经砍得崩了口,仍旧在厉声大喊。 包围圈正在急速收缩,伯颜帖木儿的溃兵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然而,就在大局即将大定的瞬间,北边的地平线上,风雪骤然被狂暴地撕裂。 “呜——呜——呜——!” 那是鞑靼额色库汗亲军的骨号声。 一万名鞑靼最精锐的预备骑兵,皆是身披双层厚皮甲、跨着清一色神骏走马的悍卒。 他们如同一柄突如其来的巨斧,朝着杨信和郭登的包围圈后方狠狠劈了过来。 这支生力军来得极快,若是让他们冲实了,明军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包围圈会被瞬间冲垮,甚至连两翼的轻骑都会被反切成两段。 “大帅!胡人添兵了!是额色库汗的亲军!” 柳成林在中军大喊,语气中满是焦急。 秦烈看着那一万狂奔而来的鞑靼预备骑,神色不见惊慌,露出了然之色。 他回头对传令兵说道,“传令也速干,该她动了。” “诺!” 传令兵大声应答。 就在鞑靼一万预备骑距离明军后防不足两百步的生死关头,侧方的雪原大山后,突然杀声震天。 “杀——!” 也速干一身火红狐裘,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扎眼至极。 她手执双侧圆月弯刀,胯下白马如电,身后是整整五千名眼里冒着绿光的机动骑兵。 这五千骑,有三千是秦烈暗中交给她统领的九边精锐,两千是她的部落和沿途收拢、对大部落恨之入骨的荒原野汉。 他们隐藏在侧翼多时,等的就是这个鞑靼人倾巢而出的时刻。 不过三十息,两军相接。 “噗嗤!” 也速干一马当先,手中弯刀划过一个鞑靼的脖子。 血雨飞溅中,五千明军机动骑兵如同一枚尖钉,狠狠地钉进了鞑靼预备骑的腰眼。 鞑靼亲军猝不及防,登时被拦腰截断,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中军大纛下,秦烈见状,眼中杀机暴涨。 他长刀出鞘,直指前方,厉声喝令: “传令杨信!不必管伯颜帖木儿了!给老子调转马头,反过去配合也速干,把额色库汗这一万亲军给老子生生嚼碎!” “传令郭登!你的右翼骑兵配合神机营、重步兵方阵,给老子把伯颜帖木儿的残部往死里绞杀!” 两条军令如雷霆落地。 “得令!” 传令兵疯狂挥动大旗。 战场之上,变阵极快。 杨信听到中军号角,哈哈大笑,猛地一拽马缰:“兄弟们!掉头!跟也速干统领会合,宰了鞑靼的主力!” 还剩下的七千余明军轻骑在大雪中画出一道庞大的弧线,反身冲向了额色库汗的亲军。 也速干在内,杨信在外,两路兵马犹如磨盘一般,将那一万鞑靼精锐死死卡在中央,疯狂地消磨吞噬。 正面战场上,郭登的右翼则是配合着张铁锤的重甲步兵,以及神机营那再度装填完毕的火炮鸟铳,对着伯颜帖木儿的本部展开了最后的围剿。 “开炮——!” 柳成林在大吼。 “轰!轰!轰!” 火炮在近距离轰鸣,铅弹如暴雨般倾泻,伯颜帖木儿的本阵已经被打成了一片血肉磨坊。 大局,彻底定鼎! “太师!挡不住了!额色库汗的亲军被围死了!咱们撤吧!” 金帐亲卫队长满脸是血,死死拉住伯颜帖木儿的马缰绳。 伯颜帖木儿看着满地的瓦剌尸首,看着那面步步逼近的黑色“秦”字大纛,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知道,秦烈很厉害,但没想到自己留得后手,在这草原深处、自家后花园里还是败得干干净净! “撤!往北撤!撤回漠北深处!” 伯颜帖木儿也是个果断之人,见大势已去,立刻大声下令。 数百名强悍的瓦剌金帐亲卫登时发了狂,他们不惜用身体挡住郭登部众的马刀,用命在血泊中生生撕开了一条缺口! 伯颜帖木儿在亲卫的护送下,慌忙换了一匹快马,借着漫天风雪的掩护,朝着北方仓皇逃窜。 “伯颜帖木儿跑了!” 郭登一刀砍翻当面的胡人,转头大喊。 远处,一直盯着太师帅旗的秦烈在大纛下冷笑了一声。 他策马走上前,身后的两百名夜枭营精锐人人按弩衔枚,眼里全是跃跃欲试。 见大局已定,秦烈高立在黑色大纛下,一振手中战刀,朝身侧的夜枭营统领打了个手势。 “夜枭营,全军追击!把伯颜帖木儿的狗头给老子带回来!” “诺——!” 两百名夜枭营精锐得令,个个眼里冒着饿狼一般的绿光。 他们是九边大军中最为锋利的尖刀,今日一刀未出,等的就是这一刻! 马蹄如雷,两百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没入了北方那咆哮的暴风雪中。 这块区域突然扬起的风雪极大,视线不过百步。 但地上的马蹄印、滴落的鲜血和零星丢弃的杂物,在夜枭营的追踪高手眼里清晰如画。 “在前边!追!” 夜枭营统领一马当先,在风雪中暴喝。 前方的白芒之中,已经隐隐约约现出了伯颜帖木儿残余亲卫那惊慌失措的背影。 “后方有追兵!放箭!射死他们!” 前面的胡人惊恐万分,纷纷转头,在马背上强行拉弓。 “嗖嗖嗖!” 稀疏的流箭穿过风雪射来,大半落空。 夜枭营的汉子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个个在狂奔的马背上伏低身子,手中钢刀与连弩早已准备就绪。 追击行了足足十里地。 前方的胡人亲卫在连番袭杀中已经不足百人。 风雪中,伯颜帖木儿那面绘着金狼头的太师帅旗依旧在疯狂颠簸,那是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夜枭营的队列中,黑蛋儿紧紧盯着那面狼旗。 他是宣府卫所里出了名的神射手,一双鹰眼能在夜里瞧见百步外的野兔。 黑蛋儿在狂奔的马背上猛地一侧身,右脚死死蹬住马镫,左手从背后摘下一张格物谷新制的六石强弓。 他自箭囊中摸出一支精钢打造的破甲锥,搭箭、拉弦,整张大弓被他拉成了满月。 风雪在呼啸,战马在颠簸。 黑蛋儿在疾驰中屏住呼吸,右手指尖猛地一放。 “嘣——!” 弓弦声如晴天霹雳。 那支精钢破甲锥带着刺耳的锐啸,悍然掠过百步虚空,直直射向太师帅旗。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响。 百步之外,那杆大碗粗细、承载着瓦剌最后气运的金狼头帅旗杆,被这一箭拦腰射断。 巨大的金狼头帅旗轰然倒塌,瞬间被卷入漫天的白雪与滚滚马蹄之下。 “帅旗倒了!太师死了——!” 前方残存的胡人亲卫见状,最后一丝胆线彻底崩断。 他们以为伯颜帖木儿已被明军当场射杀,人人面无人色,怪叫着四散奔逃,哪里还有半点组织? 整条鞑靼与瓦剌联军的最后防线,在这一刻全线崩溃。 伯颜帖木儿在大旗倒塌的瞬间,座下战马受惊,一蹄子狠狠踩进了一个深雪坑里。 “咴儿咴儿——!” 战马悲鸣,前蹄当场折断,巨大的惯性将伯颜帖木儿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冰冷的雪堆里。 他头上的水獭帽飞了出去,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滚了七八个圈,嘴里吐着鲜血,肋骨已然断了数根。 还未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十余骑夜枭营的铁骑已然如风雪中的死神一般,将他死死围在中央。 黑蛋儿在马上冷哼一声,再次搭箭,一箭扎穿了伯颜帖木儿的右腿。 “抓活的!带回去给大帅交差!” 半个时辰后。 风雪渐渐停歇。 鄂尔浑河畔,尸横遍野。 柳成林与张铁锤正领着军汉们清扫战场。 那一万名鞑靼额色库汗的亲军已被斩杀殆尽,俘虏漫山遍野。 中军,秦烈高坐马鞍,正用一块白布擦拭着钢刀上的血迹,他刚才实在忍不住,下场拼杀了几个溃逃的鞑子。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夜枭营统领带着队伍赶回,几名军汉合力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伯颜帖木儿扔在了秦烈的马前。 “大帅!幸不辱命!” 夜枭营统领翻身下马,抱拳大喝: “伯颜帖木儿已被末将等人擒获,一路上死士除零星数人外,尽数剿灭!” 雪地里,伯颜帖木儿大口喘着粗气。 他狼狈地抬起头,满脸是血,看着马背上这个让整个漠北都恐惧的大明侯爷。 “秦烈……长生天会惩罚你的……” 伯颜帖木儿知道自己今天难逃一死,只能嘴上诅咒。 秦烈没有废话。 他俯视着伯颜帖木儿,眼神冷漠地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畜生。 “唰——!” 破空声骤响,寒光在风雪的余威中一闪而逝。 刚擦干净的战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蓬炽热的血雨。 伯颜帖木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溅起一片刺眼的鲜红。 血水滴落在大雪之中,融化了白雪。 秦烈缓缓收刀入鞘,看着这一望无际的漠北荒原,轻声呢喃:“草原,我收下了。“ 第256章 追击!(为三寸溪大佬加更) 鄂尔浑河畔的血迹尚未凝固,漫天风雪再次席卷荒原。 残存的胡人兵马丢盔弃甲,朝着大漠更深处仓皇北逃。 大军不能停! 痛打落水狗的道理,九边军汉人人皆知。 何况这是大明的死敌,鞑子! “大帅,鞑子全线溃退,这时候不追,等他们进了深山老林,明年开春又是祸害!” 郭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勒住战马,大声请命。 秦烈看着前方在大雪中延绵的马蹄印,眼神冷冽,手中的刀指向北方: “传令!三军追击!郭登走左路,杨信走右路,柳成林带上神机营做策应,东西合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得令!” 两路轻骑,共计一万余人,轰然开拔! 战马奔腾,蹄声如雷。 这是一场长途奔袭。 从鄂尔浑河往北,地势越来越高,风雪越来越大。 这边逆风,火铳在骑马快速追击的风雪之中,难以发挥作用。 九边骑兵的长刀出鞘,在风雪中拉出一道道凛冽的光。 “杀——!” 郭登一马当先,左路军死死咬住了瓦剌左翼的残兵。 那是一千多名企图翻越山梁的胡人骑兵。 明军轻骑从两侧包抄过去,借着马力俯冲,瞬间将胡人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噗嗤!噗嗤!” “啊!!” 马刀入肉声、惨叫声,在荒原上连成一片。 胡人已经吓破了胆,他们甚至不敢回头还击,只想着一味地打马狂奔,然后被明军从背后一刀砍落马下。 “别停下!继续追!” 郭登在风雪中咆哮,他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嘴唇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满是血腥味。 右路,杨信的六千余骑同样在玩命。 他们面对的是鞑靼额色库汗逃散的亲军。 胡人为了逃命,连牛羊和辎重都不要了,漫山遍野全是被丢弃的毛毡和皮包。 “神机营,下马列阵!放箭,放铳!” 柳成林挺枪厉喝。 “砰砰砰!” 一阵铅弹雨扫过去,正准备渡河的几百名胡人骑兵连人带马栽进了之前被砸开的冰冷河水里,瞬间被大水冲走。 追击,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这是对意志的极限压榨。 一匹战马的嘴角挂着白沫,在狂奔中突然双腿一软,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新兵卒子被狠狠甩飞出去,在冻土上滚了几个圈,浑身骨头散了架。 “起来!换马!” 老兵一把将摔在地上的新兵拽起来,塞给他们一匹缴获的胡人战马。 没有战马了,就步行! 前面仓皇逃窜的胡人也只是靠双脚在雪地中挪行。 士兵们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费尽力气。 脚底的冻疮破了流血,跟靴子底死死粘在一起,撕心裂肺地疼。 但看着后方的黑色军旗,没有一个人掉队。 “大帅在后面跟着,咱们九边的汉子,不能给大帅丢脸!” 老张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里,手里还死死提着一柄缺了口的斩马刀。 三天里,东西两路军,杀虏过万! 鄂尔浑河往北百里,到处都是胡人的尸首,流出的血将地上的白雪染成了粉红色。 第四日,风雪渐住。 柳成林浑身是土,神色疲惫地策马赶回中军,向秦烈禀报: “大帅!右路军在北边九十里的独石谷停下了。仅存的几千鞑子,逃进了北边的深山。那里面全是老林子,积雪齐腰深,地形极其复杂,咱们的骑兵实在追不进去了。” 不多时,郭登也策马赶来,脸色有些难看: “大帅,战损和缴获统计出来了。” 秦烈坐在一处刚搭起的帐篷里,烤着炭火,头也不回:“说。” “此役,我军斩首瓦剌、鞑靼首级一万四千余级,生擒俘虏九千人!缴获战马一万二千匹,牛羊口二十万,皮张、兵刃无数!伯颜帖木儿已死,瓦剌金帐彻底覆灭。” 郭登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咱们伤亡也不轻。神机营和重甲方阵折损了二千二百多名兄弟,轻骑营折了三千八百人。三天长途奔袭,冻死、累死的战马有三千多匹。如今伤兵营里,还有三千多个兄弟躺着。” 秦烈听完,将手里擦刀的油布放下。 六千兄弟永远留在了这片冻土上,这就是打仗。 在漠北这种地方,减员最可怕的不是刀兵,而是这该死的天气。 “大帅,还要继续往北搜山吗?”柳成林问。 秦烈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 外面的天空中,乌云低垂,空气中的冷意比前几天更甚。 那是大寒冬将至的前兆,草原的白毛风一旦刮起来,能把活人生生冻成冰雕。 “不追了。” 秦烈看着北方的深山,冷冷开口: “深山老林是胡人的天下。咱们的辎重运不进去,强行深入,只能白白送了兄弟们的性命。就地扎营!” “扎营?” 郭登一愣,“大帅的意思是,在漠北过冬?” “对。” 秦烈转过头,眼中满是野心: “伯颜帖木儿虽死,但鞑靼的额色库汗还活着,辽东那边也还不安生。咱们若是退回宣府,明年开春,这片草原又会冒出新的狼崽子。 伤兵太多,大军的脚程会慢,况且冬寒马上就来,我们不能把屁股留给额色库汗。目前资粮充足,老子要在鄂尔浑河畔,建一座大明的城堡。就地建立前进基地,囤积粮草,等明年开春,雪一化,大军直接北上,彻底扫平漠北!” 柳成林与郭登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在关外建城,就地过冬! 这在大明开国以来,也是数得着的壮举! —— 军令如山。 随着秦烈的命令落下。 后勤营,联军的士卒随着四海商会的马队开始疯狂地往北边运送物资。 没有鞑子的沿途袭扰,不过十来日,来自九边的粮食、棉衣、煤炭,甚至还有一车车格物谷特产的灰色粉末——水泥,悉数被运到鄂尔浑河畔。 “快点!把混着砂石的泥浆倒进去!” 鄂尔浑河畔,一座座简易的水泥房轮廓开始拔地而起。 李石头穿着厚厚的羊皮袄,冻得直哆嗦,手里拿着一柄铁锹,正在拼命往木板模具里填着灰色的糊状物。 “张大叔,这泥巴稀糊糊的,真能挡住胡人的马?” 李石头一边干活,一边吸溜着鼻涕。 老张在旁边用木槌砸着木板,骂道: “你懂个屁!这是大帅在宣府弄出来的好东西,叫水泥。等过个两天,这玩意儿干了,比山上的花岗岩还要硬!刀砍上去就是一个白印子。 有了这城堡,冬天胡人要是敢来偷袭,咱们躲在城里放铳,来多少死多少。” “阿嚏!” 李石头狠狠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擦了擦脸。 草原的第一场大雪,在他们建城的时候落了下来。 那是真正的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片刻功夫就把地面堆了半尺厚。 李石头这个在关内长大的新兵蛋子,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他的手脚早就生了冻疮,又红又肿,痒得钻心,疼得要命。 “好冷啊!张大叔,这塞外的冬天,怎么比老家冷上这么许多。” 李石头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老张看他那可怜样,从怀里摸出一个装了烧酒的牛皮水袋,扔了过去: “喝一口。在关外过冬,没这玩意儿可活不下去。等城堡修好了,进了火炕房,就暖和了。侯爷说了,今年在关外过冬的,每人多发二两银子的御寒饷!” 李石头接过水袋,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烧酒入喉,像是一团火在肚子里炸开,冻僵的身体顿时缓过劲来。 “二两银子!” 李石头眼睛亮了起来,咧嘴笑了, “那等明年开春,加上这次的人头奖赏,我真能给家里置办一头牛了!” “瞧你小子这没出息的样!” 老张笑骂了一句,手里干活的力气却更足了。 深夜,中军大帐。 城堡的轮廓已经在冰雪中初显,四周燃着巨大的篝火,照亮了半个夜空。 秦烈坐在桌前,也速干正站在一旁。 “也速干,你深夜找我何事?” 秦烈有些奇怪的开口。 也速干没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秦烈,半晌没有说话。 秦烈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轻咳一声,继续道: “你到底有何事?” “噗嗤!” 也速干看着一脸紧张的秦烈,挑眉笑道:“堂堂九边总兵、九边联军大元帅的宣府侯爷,这是怕我这个草原鞑子来找你兑现承诺了?” “什么承诺?我那时候哪有答应你?!” 秦烈想起决战前,也速干说的,打赢了这一战就……就要他……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哼!我找人问过了!侯爷,你还有没有成亲!” 也速干看着秦烈一副想赖账的样子,顿时生气起来,她虽是草原女子,敢爱敢恨,但被自己喜欢的男人一而再地拒绝,心里也是不好受。 “本侯的建功立业之心比较重。” 秦烈摸了摸鼻子,尴尬说道。 “那、那个商女,侯爷不喜欢她吗?” 也速干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地问。 “你说范霜华?她确实是个好女子。” 想到那位范掌柜,秦烈眼底温柔一闪而逝。 感受到秦烈突然变化的语气,也速干眼神一黯,但也就一瞬,眼神立刻就恢复了神采,大声道: “你们汉人不都是三妻四妾的吗?她可以做大!我做小!” 秦烈心绪还在金陵,哪曾想这草原女子都已经替他想好三妻四妾了。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莫要再说这些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烈穿越过来不过两年,两世为人都已经习惯了枪林弹火的日子,让他找个女人过日子? 上辈子他没机会,这辈子他没学会。 第257章 女真的阴影 鄂尔浑河畔的新城中军大帐。 帐外大雪压顶,厚重的牛皮帐篷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帐内生着三个巨大的炭火盆,木炭烧得通红。 秦烈按刀立在帅位前。 柳成林、郭登、杨信三名大将,以及女将也速干,尽皆围在巨大的牛皮地图旁。 顾清州这位随军总管,目前负责九边和大军的各种辎重物料的输送,已经忙得成天见不到人。 地图上,原本代表着瓦剌金帐的庞大区域,此刻已被黑墨狠狠勾去。 大明的黑色军旗,已经插在了漠北的腹地。 “伯颜帖木儿一死,瓦剌的主力算是解决了。” 秦烈一拂袖,指尖顺着地图的右侧,一路向东滑了过去, “但草原上的狼崽子死光了,大明东北面的白山黑水里,又冒出了一群养不熟的野狗。” 众将的视线顺着秦烈的指尖看去。 那里写着三个斗大的字——辽东卫。 而在辽东卫的更东面,赫然标着“建州”二字。 “大帅指的是建州女真?”郭登眉头一皱,开口问道。 “今天召集各位来,正是为了这帮野人。” 秦烈收回手,看了眼也速干, “据也速干统领的探报,李满住、董山父子,近两年来在建州卫一带频繁袭杀不服从他们的部落。如今伯颜帖木儿覆灭的消息传过去,李满住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借着我九边联军主力北征、关内空虚的当口,在辽东边境疯狂屯兵!” “这帮女真蛮子,当年太宗皇帝在时,乖得像孙子一样,年年进贡入朝。” 杨信啐了一口唾沫,满眼不屑, “如今看我大明九边新政、局势动荡,便以为有机可乘?大帅,给末将一万轻骑,末将从独石口绕过去,直接抄了李满住的老巢!” “胡闹!” 柳成林在一旁沉声喝止,“建州女真不比瓦剌。瓦剌是平原骑兵,打不过还能用火炮轰。女真蛮子住在白山黑水之间,林密密,山高高,你的轻骑兵进了林子,连马速都提不起来,去送死吗?” 杨信摸了摸脑袋,悻悻地退了一步: “柳大帅,末将也就是随口一说。” 郭登冷笑一声,接话道: “杨老弟,你那一万轻骑要是进了辽东的深山老林,怕是连人带马都得冻成冰疙瘩。那些野蛮人从小在雪地里撵野猪,在老林子里,他们一个人能折腾咱们三个。” “郭将军,你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杨信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 “咱们神机营的燧发枪是吃素的?一枪过去,任他什么野人也得身上多尊个窟窿!难不成咱们九边精锐,还怕了几个拿骨头箭的猎户?”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划不划算。” 柳成林按着刀柄,冷冷看了杨信一眼:“大军征战,粮草为先。如今顾总管为了给咱们运煤运粮,鞋底都磨穿了,两条腿肿得像柱子。咱们在这多打一天,关内的血就多放一升。没摸清底细就去钻林子,你是嫌手底下的弟兄命太长,还是嫌顾总管的头发掉得不够快?” 杨信被怼得没了词,只得闷声道:“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帮野人在辽东边上招兵买马,咱们在这缩着等他壮大吧?” 秦烈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森林与山脉,眼神深邃得可怕。 身为穿越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股势力的恐怖。 现在的建州女真,在朝廷那些老头子眼里,不过是一群连饭都吃不饱、靠打猎为生的穷巴子、野人。 可秦烈知道,只要给这帮白山黑水里的野人百年的时间,他们就能把大明的江山生生啃碎。 这群野人,才是大明未来真正的腹心之患。 “打仗不是下赌注。” 秦烈转过身,看着众将,“建州女真如今虽有异动,但其总人口不过数十万,控弦之士满打满算撑死两万人。且他们名义上依旧是我大明的臣属,李满住如今还没胆子明着反。” “那大帅的意思是?”郭登问道。 “防。” 秦烈一字吐出,掷地有声, “女真现在还不是我们的主要敌人。漠北的鞑靼额色库汗逃进了深山,随时可能反扑,宣府的新政、格物学院的新式考试也到了紧要关头。咱们的拳头,现在不能收回来去打辽东。” 他看向也速干,眼神如刀:“也速干!” “在!”也速干当即跨步而出,右手抚胸。 “你熟悉各族语言与风俗。本侯给你两百名夜枭营的精锐,再从你的族人里挑五百个机灵的汉子。让他们改换装束,扮作走私的马贩子,潜入辽东边境。” 秦烈继续吩咐道:“本侯不要你跟李满住动手。只要给老子盯死董山和李满住的每一个营帐。他们每天吃了多少粮,招了多少兵,收了多少铁器,半个月传一次信。要是漏了重要军情,老子拿你是问!” 也速干脸色一肃,大声应诺: “请侯爷放心!女真人的地盘我也曾去过。十日之内,末将必然在建州外围洒下第一批探子。” 秦烈点头,随即转头看向郭登:“郭登。” “末将在!” “你明日带领三千精骑,带上本侯的调兵文书,即刻赶往山海关。” 秦烈指着地图上的险要关隘,厉声下令, “告诉蓟州镇总兵,山海关守将以及宁远一线的守将。从即日起,山海关、宁远城进入二级戒备。凡有女真人的商队过关,一律严加盘查!铁器、食盐、粮食,一两也不许漏进白山黑水!若有违者,直接以通敌叛国罪,就地正法!” 郭登面色一凛,抱拳道: “末将领命!管教那帮蛮子一块铁也别想拿到!” “大帅,那咱们中军这边呢?”柳成林问。 秦烈坐回帅位,按着钢刀: “中军按兵不动,继续加固这座鄂尔浑河新城。水泥用完了,让四海商会再运。冬天马上就要彻底封山了,咱们在关外把骨头养硬了,开春才好动刀子。” “诺!” 三将齐声领命,躬身退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油灯的芯子在轻轻跳动。 秦烈一个人站在大案前。 他的手缓缓抚摸着牛皮地图,最后,按在了“建州卫”那三个字上。 大明积重难返! 他秦烈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就绝不会让“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惨剧再次重演! 什么建州女真,什么满洲八旗,只要敢冒头,老子就用格物谷的火炮,把你们连人带山生生轰成粉碎! 第258章 冬营 鄂尔浑河畔,彻底成了一片银白。 大雪封山,广袤的漠北荒原银装素裹。 新城已经初具规模,四面高耸的水泥城墙被冻得如同生铁。 城头之上,大明的黑色“秦”字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被风雪扯得笔直。 城内,一排排规整的木质营房里正冒出滚滚白烟。 “一二一!一二一!把腿抬高了!” “天冷不是偷懒的借口!要是开春了连马都跨不上去,就给老子滚回关内种地去!” 校场上,各营校尉的怒吼声和皮鞭抽打在空中的脆响不绝于耳。 虽然天寒地冻,但九边军汉们的训练一天也没落下。 “大帅,格物谷的运输队到了。” 柳成林穿着一身厚实的羊皮大氅,快步走进中军暖阁,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顾总管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连格物谷里那几个老墨子的家底都给咱们掏空了。” 秦烈正站在沙盘前,闻言抬起头:“哦?送来了什么好东西?” “新式的冬装、雪地靴,还有几百架奇形怪状的木架子,运送的匠人管那玩意儿叫雪橇。” 柳成林一边说着,一边往手心里哈着热气。 秦烈当即迈步走出暖阁: “走,去瞧瞧。” 新城的东门处,一辆辆由双马并拉的雪橇车排成长龙。 这些车子没有轮子,下面是两根厚实光滑的弧形木板,在积雪寸深的地面上滑行极快,远比寻常的马车要省力。 四海商会的管事赵全正抹着额头上的冷汗,给监军和校尉们交接物资。 “侯爷!您可算来了!” 赵全一见秦烈,两只眼睛顿时放光,小跑着过来躬身行礼: “小人给侯爷请安。这趟为了送这些宝贝,一路上折了十七匹好马。不过总算赶在封大雪前送到了。” 秦烈伸手抓起一件堆在雪橇上的新式冬装。 这衣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层是紧实的粗麻布,内里却不是寻常的芦花或者烂棉花,而是用格物谷工坊特制的羊毛和棉絮混纺。 衣服的针脚极密,里面还内衬了一层薄薄的防水油布。 “这衣服避风?” 秦烈捏了捏,出言询问。 “回侯爷,避风得很!” 赵全得意地拍了拍胸脯,“不仅避风,里面还续了格物谷工坊里淘洗干净的羊绒。穿上这身,再配上这牛皮雪地靴,保准弟兄们在雪地里趴上两个时辰,脚趾头也不会冻掉一个!” 秦烈又看了看那所谓的“雪橇”。 这就是他在宣府时给格物谷画的草图。 用白桦木做底板,上面套上鞍具,既可以用马拖,也可以由三五条健犬拉着在雪地上飞奔。 在这大雪过膝的漠北,这玩意儿就是最好的运兵工具。 “好!” 秦烈拍了拍赵全的肩膀,沉声道: “顾清州在后方调度有功。这批冬装,优先发给夜枭营和斥候哨,其余各营,按伤兵、重甲方阵、神机营的顺序发放。赵全,记下所有运送工匠的名字,每人赏银五两,回宣府后去四海商会领银子!” “谢侯爷恩典!” 赵全喜形于色,连连作揖。 营房区内,热气腾腾。 新兵李石头正缩在火炕上,怀里死死抱着刚刚发下来的牛皮雪地靴。 这靴子里面裹着一层厚厚的小羊皮,鞋底还特意钉了防滑的铁钉,拿在手里暖烘烘的,透着一股新熟牛皮的膻味。 “石头,别跟抱媳妇似的搂着了,赶紧穿上试试!” 老张在旁边剔着牙,笑骂道。 李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赶忙脱下脚上那双早就冻得硬邦邦、结了冰碴的旧布鞋。 他的脚上长满了红肿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 可当他把脚伸进那双崭新的雪地靴里时,那股久违的温热瞬间顺着脚底板传遍了全身,舒服得他险些哼出声来。 “张大叔,这鞋子真暖和!跟踩在热炕头上似的!” 李石头用力跺了跺脚,满脸不可思议。 “那当然,这可是格物谷出来的神仙物件。” 老张啐了一口,有些羡慕地看着他, “大帅疼咱们,关内的那些大头兵,一辈子也穿不上这种军需。今晚夜枭营的黑大队长要在校场指点箭术,你小子去不去?” “去!当然去!” 李石头一骨碌爬起来,拉上自家的滑雪板就往外跑。 校场的一角,雪堆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几堆巨大的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驱散了不少寒意。 几百个新兵和轻骑营的卒子围成了一圈,正眼巴巴地看着最中央的一条汉子。 那汉子身材矮小,皮肤黢黑,正是在鄂尔浑河畔一箭射断伯颜帖木儿帅旗的夜枭营神射手——黑蛋儿。 “黑队长,再给咱们露一手呗!” “是啊,队长,给新兵蛋子们讲讲,怎么在马上开六石弓!” 底下的军汉们大声起哄。 黑蛋儿黑红的脸上挤出一丝笑,也不废话。 他缓缓伸出右手,只见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断去,只剩下三个指头。 这原本是一双残废的手,但在九边军汉的眼里,这却是不折不扣的军功章。 “别瞎起哄!” 黑蛋儿指了指自己的断手,声音沙哑, “老子这手,是去年在土木堡被胡人的弯刀砍废的。弓拉不开了,刀也握不稳。按大明旧例,老子这种废人,只能回乡等死。” 校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少老兵红了眼眶。 “但大帅没嫌弃老子!” 黑蛋儿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他左手抓起那张黑色的六石大弓,右手那仅存的三个指头死死扣住牛皮护指,猛地发力! “嘎吱——!” 整张大弓被他用一种近乎怪异但极度稳健的姿势拉成了满月。 “大帅说了,指头断了,手腕还在!手腕废了,肩膀还能顶!只要心里那股子杀胡狗的气没泄,大明就没有废人!” 黑蛋儿在狂风中大喝一声,指尖骤放。 “嘣——!” 弓弦爆鸣,精钢箭矢瞬间穿透了风雪。 五十步外,一个用冰块雕成的箭靶应声粉碎,化作漫天冰屑。 “好——!”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李石头把巴掌都拍红了。 “小子,看清楚了吗?” 黑蛋儿收起长弓,走到李石头面前,拍了拍这新兵单薄的肩膀,“在关外,冷不怕,怕的是骨头软。只要跟着侯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早晚有一天,侯爷带我们去踏平那些胆敢犯边的敌人!” “跟着大帅!打天下!” 李石头扯着脖子大喊。 “对!跟着侯爷打天下!” “等老子立了功,回乡娶媳妇,买地!” 军汉们围着篝火,嘻嘻哈哈地大喊着。 有的老兵拿着酒袋,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想起了关内的老娘。 但更多的新兵则是按着刀柄,满脸都是对未来的狂热与期望。 在这冰天雪地的塞外冬营里,大明九边最强悍的一颗颗种子,正在这熊熊烈火中,悄然生根发芽。 深夜。 新城新修的水泥敌楼内。 秦烈独自立在窗前,看着下方星星点点的篝火,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 那是听风网从京城加急送来的暗报。 信上的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石亨大肆培植私党,已隐有尾大不掉之势。天顺帝朱祁镇深感威胁,于内廷频繁召见太监曹吉祥,言语间,对石家多有猜忌、怨怼之意。” 秦烈将密信放到油灯上点燃。 火舌瞬间吞噬了信纸,将黑色的灰烬卷入窗外的风雪中。 夺门之变的功臣们,终究还是开始狗咬狗了。 朱祁镇那个自私且多疑的性子,容得下他秦烈在外拥兵自重,只是他没办法而已。 但是他绝对容不下石亨在京城只手遮天! 夺门之变时的蜜月期,已经过了。 大明关内,用不了多久,怕是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秦烈靠在椅背上,思索着。 京城越乱,对他而言,时间就越充裕。 只要手握这支千锤百炼出来的铁军,天下再大,谁也奈何他不得。 秦烈转过身,将那燃尽的纸灰拂去,冷笑道:“石国公,你可千万别死得太快了,本侯在漠北,还等着看你的大戏呢。” 第259章 京城的狗咬狗 腊月里的北京城,比往年冷得更早。 大雪落满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整座京城像是一口巨大的冰棺,透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朝堂上的风,比关外的白毛风还要割肉。 石府,密室。 一个身着宝蓝色团花直裰的中年官员坐在客位上。 此人正是礼部郎中钱能,也是石亨在朝中极信任的亲信死党之一。 然而,石亨并不知晓,这位平日里对他摇尾乞怜的钱大人,早已被沈文度和听风网用巨额银钱与家眷软肋死死拿捏,成了听风网在石府安插的最深的一根钉子。 在钱能对面,当今大明的征西大将军、忠国公石亨,正面色铁青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皮裘扣错了一个扣子,也浑然未觉。 “卢忠那条疯狗,最近带着锦衣卫,天天在老子的几个外宅转悠!” 石亨猛地驻足,一拳砸在紫檀木大案上,震得上面的白瓷茶盏叮当乱响, “还有曹吉祥那阉人,近来在内廷连连给老子下眼药!陛下前日居然下旨,革了老子胞弟石万山在锦衣卫的差使!” 钱能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压低声音道: “国公爷,这不过是刚开始。陛下自南宫出来,最怕的是什么?是臣子手里有兵,是这京城有他不掌控的势!当初夺门,那是情非得已。如今江山坐稳了,您这夺门首功,自然也就成了陛下眼里最大的一块心病。” “卸磨杀驴!这是卸磨杀驴!” 石亨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双鹰眼里全是血丝,“没有老子带兵撞开南宫大门,他朱祁镇如今还在南宫里吃着残羹冷炙!他有什么资格跟老子摆皇帝的谱?” 听着石亨这大逆不道的狂言,钱能心里直发冷,暗道沈文度料事如神,石亨果然是个脑子长在骨头里的草包。 不过,这正是秦烈和沈文度最想看到的局面。 “国公爷慎言!” 钱能赶忙放下茶盏,做出惊恐且忧心忡忡的模样,起身上前低声道: “下官刚从内廷的一个公公那买了个极机密的消息。陛下昨日在乾清宫,秘密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卢忠。陛下给了他一道密旨,让他彻查当年国公爷在独石口……吃空饷、私吞军资的旧案。” “什么?!” 石亨脸色大变,猛地欺身向前,双手按住钱能的肩膀,眼中露出吃人的凶光: “此话当真?!卢忠那条狗,当真在查老子的底?” “千真万确啊!国公爷!” 钱能被抓得生疼,却仍旧一脸真挚,叹了口气: “卢忠已经派了心腹暗中前往宣府取证。国公爷,这旧案若是真被翻出来,再勾连上近来朝臣弹劾您‘跋扈、培植私党’的折子。陛下顺水推舟,您这忠国公的爵位,怕是就到头了。” 石亨的手无力地滑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贪墨军资、培植私党,这两条罪名真要坐实,哪一条都能要了他的脑袋。 “那……依你之见,老子该如何?难道束手就擒?” 石亨咬牙切齿,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钱能微微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笑,附耳低言: “国公爷在京城经营多年,京营里大半的将校都是您的旧部。卢忠要查,您便让他查不出东西!至于内廷……曹吉祥那阉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他贪财,您便多送些银子。同时,您得让京营的动静大一些!让陛下知道,这京城的兵,到底是听谁的。” 石亨听完,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阴晴不定地连连点头: “对!京营在老子手里。他卢忠没兵,翻不起浪来!钱能,你从四海商会那边,近期的银子能运过来吗?老子要打点京营那帮丘八。” 钱能低眉顺眼,拱手道: “下官早已替国公爷办妥了。和四海商会暗中交易那批货款,三日内便送入贵府后门。” 一个时辰后,宣府驻京城的一处茶楼雅间内。 沈文度穿着一身青色儒衫,袖着双手,正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 钱能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棉袍,鬼鬼祟祟地推门进来。 “沈大人。” 钱能一进门,便对着沈文度躬身作揖。 “石亨那边,都说妥了?” 沈文度回过头,面色淡然。 “妥了!石亨已经完全咬了钩,深信陛下要夺他的权、要他的命。” 钱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他甚至说出了对陛下大逆不道的话!这石老贼,怕是快要疯了。” 沈文度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 “做的好!这是五千两,四海商会的票号。只要你继续盯死他,大帅绝不会亏待你。” 钱能双手接过银票,两眼放光,连连道谢。 送走钱能后,沈文度重新坐回桌前。 车轮压在积雪上的嘎吱声在街角响起,听风网的探子从暗处走上楼,在沈文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去卢忠在积水潭的别院。” 沈文度拉开窗帘,看着外面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京城百姓,嘴角冷笑: “把石亨要在京营私调兵马、抗旨拒查的密报,‘不小心’漏给卢忠的手下。” “是!” 身后的探子领命,飞快退去。 沈文度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听风网的网,已经在京城彻底铺开了。 朱祁镇想当个杀伐果断的明君,卢忠想当个重掌锦衣卫大权的弄臣,而石亨则想当个世袭罔替的权臣。 三方势力,各怀鬼胎。 沈文度要做的,就是在三边煽风点火。 借钱能的手给石亨送银子,让石亨底气更足。 转手给朱祁镇递刀子,让朱祁镇的猜忌更深。 “让他们先咬,咬得越狠越好。” 沈文度缓缓睁眼,看着漫天飞雪,自言自语: “等这京城咬得一地鸡毛的时候,大帅的铁骑,也该从关外回来了。” —— 乾清宫内。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扑面。 天顺帝朱祁镇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份锦衣卫呈上来的密信,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卢忠躬着身子,规规矩矩地跪在下面,大气也不敢喘。 “卢忠!这就是你给朕查出来的东西?!” 朱祁镇将密信狠狠砸在地上,愤懑道:“石亨老贼!竟敢在京营里私设军饷,拉拢将校!朕看他这个征西大将军,是想当到朕的头上来了!” 卢忠赶忙磕头: “陛下息怒!臣无能,未能探得最核心的机密。但据臣手下密探来报,石亨近期与四海商会接触频繁,府内每日都有大批来历不明的银子进出。臣担心……臣担心石亨勾结宣府,在暗中蓄养死士。” “蓄养死士?他想干什么?他还要再来一次夺门吗?!” 朱祁镇气极反笑,猛地一拍御案, “朕封他为国公,赏赐无数!他如今却连朕查一个地方官都要横加阻拦!卢忠,放手去查!给朕盯死石府!一旦拿到确凿证据,朕不介意让京城的菜市口,再多流点血!” “臣!遵旨!” 第260章 江南士绅的选择 秦淮河上的雪,落得比北地温软,却能冷进人的骨髓里。 往日画舫穿梭、笙歌不绝的河面上,今夜只泊着一艘两层高的青瓦宽舱大船。 船窗蒙着厚实的素纱,一丝灯火也未曾漏到外面。 舱内,黄铜火盆里烧着极品无烟的兽用红炭,暖香浮动。 南京礼部尚书胡濙、兵部侍郎李贤,以及苏州沈家、湖州陆家、松江徐家的几位江南巨富首脑,此刻皆正襟危坐。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南京守备、魏国公徐俌。 徐俌不过三十出头,面色白皙,微蓄短须。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纻丝皮袄,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手把件,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明初中山王徐达留下的这尊魏国公府,在南京便是一尊定海神针。 “诸位星夜前来,若只为赏雪,这秦淮河的雪景,可不比往年透亮。” 徐俌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坐在下首的第一位士绅,乃是松江府徐家的族长徐绍宽。 他两手拢在貂裘袖子里,叹了口气: “国公爷,朝廷在京城闹出的动静,可比这场雪冷多了。卢忠的锦衣卫在市井间抓人,石亨在京营里拉拢将校。可最要命的,是前天内阁发往南直隶的红头急递!” 胡濙抬了抬眼皮,干瘪的嘴角扯了扯: “北京要加税。加的是江南的织造税,还有两税之外的备边饷。每亩加征三合,丝绢一匹加征二钱。” “每亩三合,听着不多,可落到咱江南的千万亩田头上,那就是要剥了大家的皮!” 湖州陆家的族长陆万龄冷哼一声,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几案上, “朝廷夺门之后,国库空虚。朱祁镇不去找北方的秦烈要银子,倒把主意打到我们江南来了!北京那帮太监和勋贵吃肉,凭什么要我们割肉来喂?” 兵部侍郎李贤长叹一声: “如今北方不仅有鞑子,更有那位宣府侯秦烈。秦帅虽名义上承认大统,但他手里的十万百战精兵,可不认北京的旨意!北京防秦烈,如同防贼! 为了募兵防备,这备边饷才落到了江南。可我们若是交了这银子,便是助北京在北方筑墙。这墙若是筑不起来,秦烈的铁骑一旦南下,江南的基业,又由谁来保?” 这才是今夜秘会的真正目的。 天下大势,已经到了分水岭。 北方的秦烈,如同一只盘踞在关外的猛虎,随时可能入关。 北京的天顺帝朱祁镇,则在石亨、曹吉祥的内斗中,将朝廷的威信消耗殆尽,如今只能通过加税来勉强维持残局。 而江南,这个天下最富庶的钱袋子,必须做出选择。 是跟着北京一条道走到黑,还是悄悄给北方的猛虎送去干粮? 徐俌听着众人的争执,手指摩挲白玉的动作没有停。 他太清楚这些江南士绅的算盘了。 他们既心疼腰包里的银子,不愿给朱祁镇当冤大头。 可又畏惧秦烈的刀锋,害怕秦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军阀。 这些人在等。 等他这位魏国公表态,等中山王徐氏子孙的百年声望,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国公爷,您倒是给句准话。” 徐绍宽探出头,眼神灼灼,“若是咱们不交这备边饷,南京六部自然有办法把这催科的折子拖下去。可北京那边若是怪罪下来,甚至派锦衣卫南下,咱们……该指望谁?” “指望秦烈?” 徐俌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一抹似笑非笑,“诸位,那位秦大帅在宣府,可是推行过‘清丈田亩’的。他的四海商会是会做买卖。但他的军法,也极严!你们当真以为,迎了秦烈,你们的田产、你们的丝绸买卖,还能像现在这般,由得你们说了算?” 此言一出,舱内顿时一静。 江南士绅最怕两件事:一是朝廷不讲理的横征暴敛,二是兵匪进城。 秦烈的名声再好,那也是手里握着刀把子的军阀。 谁能保证他不是下一个董卓? “可若由着北京这么折腾,石亨和曹吉祥要是真打起来,京城大乱,大明这天,可就塌了!”陆万龄低声道。 就在舱内气氛陷入胶着之时,舱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轻叩。 魏国公府的亲兵统领徐忠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小叶紫檀木匣子,快步走到徐俌身边。 “国公爷,码头上来了一个人。递了这个,说是四海商会范会长送来的‘一点微薄诚意’。” 徐俌眉头微挑。 范霜华。 这位在关外和江南声名鹊起的红顶女商人,谁都知道她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那是秦烈的白手套。 “呈上来。” 徐俌淡淡吩咐。 木匣打开,里面不是俗气的金银珠宝。 最上面是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笺,信笺下则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叠油墨纸张。 徐俌展信。 信上字迹清秀却极有风骨,落款正是范霜华。 信的内容极简: “天下之利,在通而不在塞。江南之丝,北京不能禁。关东之马、漠北之皮毛,亦可直达江南。四海商会愿与国公及江南诸君,共分天下商利。” 徐俌移开信,拿起下面的油墨纸。 那是一份详细得令人发指的商盟方案。 “四海商会包销松江、苏州、湖州明年所有的生丝与棉布。价格,比往年市价高出一成。” 徐俌看着上面的条款,缓缓念出声,“且四海商会将开放关外、辽东、朝鲜乃至东洋的商路,凡入商盟者,皆可按股分成。关外的战马、人参、皮毛,直接由扬州、南京卸货。四海商会不收商税,只求江南诸君……行个方便。” 嘶—— 舱内响起了一连串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些士绅本就是靠着土地和手工业发家。 高出一成的生丝收购价,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北京加了税,他们不仅不会亏,反而能赚得盆满钵满! 更不用说那条直通关外和海外的商路。 这哪里是商盟方案,这分明是秦烈扔过来的一块大到无法拒绝的肥肉! “高出一成……” 陆万龄的一双细眼几乎放出光来,“四海商会,当真有这等胃口?他们吃得下江南这么多的生丝?” “范霜华背靠秦烈,四海商会的银子如今在关内关外畅通无阻,他们有这个本钱。” 徐绍宽的呼吸也粗重了起来,看向徐俌,“国公爷,这……这可是大手笔啊。!秦烈这是在用银子,给咱们买一条活路。” 胡濙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不止是银子。秦烈此举,是要将江南的命脉,和他的四海商会彻底绑在一起。今日吃了他的银子,明日他大军南下,江南的官员、士绅,谁还能、谁敢朝他递刀子?” 这章程,阳谋得让人无处可躲。 你明知道那是蜜糖里裹着毒药,可偏偏在面临北京加税的绝境下,你不得不吃下去。 “国公爷,您怎么看?” 李贤看向徐俌。 现在,所有的压力都到了魏国公府这边。 徐俌将那叠商业方案缓缓合上,重新放回木匣中。 他的目光穿过素纱,看向窗外在风雪中起伏的江水。 “范霜华送来的,确实是好东西。” 徐俌缓缓站起身,走到火盆旁,借着火光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可好东西,往往也烫手。秦烈在关外虽然势大,可北京城里的那位,毕竟还是正统。石亨虽然跋扈,但他手里有京营、有大义。秦烈若真想得天下,光靠一个四海商会,光靠这点银子,还不够。” “那……” 徐绍宽有些急切,“那这方案,咱们是签,还是不签?” 这位开国功臣后裔回过头,神色平静, “签!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是王八蛋。大水冲过来之前,多修几道堤防,总归是没错的。但,做事要留一线。面子上,对北京的备边饷,咱们该拖就拖,不要把脸撕得太破。暗地里,四海商会的生意,照做不误!” 陆万龄和徐绍宽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 两头下注,本就是世家大族的生存法则。 只要魏国公首肯,这江南的局,就乱不起来! “国公爷英明!” 众人齐声拱手。 大船在江风中微微摇晃。 徐俌站在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 冷冽的江风带着雪花扑面而来,吹散了舱内的暖香。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黑夜深不见底。 他知道,草原此时也必然是一片腥风血雨。 秦烈这条恶虎,最后能不能跨过那道长城,就看接下来的这一关了。 “国公爷,那咱们何时与范霜华派来的人正式交涉?” 胡濙在身后低声问。 徐俌迎着冷风,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将窗户拉上: “再看看,等秦烈在草原打赢了再说。” 第261章 范霜华的思念 扬州府。 运河畔的一处深宅大院。 院内古松覆雪,几枝早梅在墙角吐着细蕊。 四海商会的江南总部虽设在金陵,但自入冬以来,因要筹划与江南士绅的生丝、棉布大买卖,大掌柜范霜华便亲自坐镇扬州。 “大掌柜,苏州沈家、松江徐家的回柬都送到了。” 四海商会的账房先生董元快步走入院中,站在回廊下,对着正倚栏看雪的范霜华躬身行礼。 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红泥封书信,脸上满是汗水,在寒风中冒着白汽。 “他们怎么说?” 范霜华收回视线,转过身来。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织锦皮袄,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随云髻,仅插了一支白玉簪子。 虽不施粉黛,却更显清冷脱俗,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如水,透着一股不输男子的精明。 “沈家和徐家都应下了。” 董元将书信呈上,低声道,“魏国公在南京点了头,江南的士绅便没了顾忌。生丝高出一成收购的章程,他们已盖了印。不过,松江徐家那边有些担心,问咱们四海商会的船,冬天能不能运来辽东的皮毛和关外的战马。若是运不来,他们怕北京那边借‘备边饷’的事找他们的麻烦。” 范霜华接过书信,粗粗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后的丫鬟小翠。 “告诉徐绍宽,大军在关外修了新城,水泥路也铺到了独石口。四海商会的马队,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绝不会断了江南的货。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备好明年的生丝便可。” “是,小人这就去回话。” 董元长舒了一口气,拱手躬身,退出了后院。 院子里重归寂静。 天空中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细雪。 雪花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 范霜华独自一人站在廊下,看着那满院的白雪,有些失神。 “大掌柜,这天冷得很,回屋歇着吧。这火盆刚换了红炭,暖和着呢!” 小翠捧着一袭狐裘披风走上前来,细心地披在范霜华肩上。 “不碍事,这雪景,在扬州倒是不多见。” 范霜华紧了紧披风,轻声说道。 她的目光穿过飞雪,似乎穿透了重重空间,看向了那遥远而寒冷的北方。 扬州的雪,下得这般温软。 那漠北的雪,又该是何等狂暴? 他……现在过得如何? 伯颜帖木儿已死,瓦剌覆灭。 这个消息传来时,整个江南的商界都震动了。 人人都说,秦大帅是大明的军神,是长城外的杀神。 可范霜华心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敬畏,而是揪心。 百里长途奔袭,漫天风雪。 他的身上,是不是又添了新伤? 他的旧疾,在漠北的白毛风里,是不是又该犯了? 范霜华的心思,渐渐飘回了年初开春的时候。 在辽东的广陵仓。 广陵仓那一夜,月色也是这般白。 他用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地给她敷药。 他下手不轻,疼得她直冒冷汗,可他的眼神却无比专注。 那张年轻而刚毅的脸庞,在昏暗的油灯下,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底。 范霜华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缓缓伸出右手,伸进温暖的衣襟里,拉出了一根红丝线。 丝线的尽头,挂着一个贴身藏着的小布包。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块丝帕。 上面还隐隐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草香。 这是那一夜,秦烈给她包扎伤口时用过的丝帕。 这么久过去了,她一直贴身戴着。 每当商会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每当那些贪婪的官绅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就会拿出这块丝帕瞧瞧。 瞧着它,她就觉得那个人还在身边,手里正按着那柄能劈开一切风雨的战刀。 “侯爷……” 范霜华白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丝帕,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她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露出一抹温柔笑意。 “哟~大掌柜,您又在瞧这宝贝呢?” 小翠在一旁正整理着账目,一转头,瞧见范霜华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打趣道。 范霜华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慌乱地将丝帕收回怀里,白皙的脖颈上瞬间泛起了一层粉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瞎说什么!这是商会的要紧物事。” 范霜华板起脸,故意冷声道,“账目算完了?若是算完了,去把松江府上月的丝绸税单核对一遍。” “大掌柜,您就别瞒着奴婢了。” 小翠嘻嘻一笑,凑了过来,“奴婢可都看见了。每次只要一提到关外,提到那位秦大帅,您的魂儿就飞到天边去了。这帕子,您一天得摸八百回。您要是真想大帅,等开春了,咱们四海商会的马队北上,您跟着走一趟便是。奴婢听说,大帅在漠北建了个新城,气派得很呢!” “小蹄子,皮痒了是不是?” 范霜华羞恼地伸手,在小翠娇俏的鼻子上拧了一把,“连我也敢排遣。大帅在关外做的是天大的军政要务,我去添什么乱。再多嘴,明儿就把你嫁给通州的盐贩子去!” 小翠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这才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算账去了。 范霜华转过脸,看着院中飞雪。 她的手隔着皮袄,死死按在那块丝帕上,心跳有些杂乱。 去关外瞧他? 她何尝不想。 可她知道,她是他的钱袋子,是他在江南的耳目。 她多帮他赚一两银子,他在关外的军卒就多一分胜算。 儿女情长,在天下大局面前,终究还是太轻了。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范霜华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 “大掌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四海商会扬州分号的掌柜急匆匆地穿过月亮门,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的密信。 “大掌柜,京城来的急信!” 分号掌柜气喘吁吁,将密信双手奉上,“送信的兄弟跑死了两匹马,说是沈先生亲自发出来的,务必请大掌柜亲启!” 范霜华脸色一变。 她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密信。 指尖一用力,火漆被捏得粉碎。 她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信上的字迹极其仓促,显然是沈文度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就的。 信中写道: “京城局势瞬息万变。石亨与天顺帝朱祁镇已入死局。石亨暗中联络京营旧部,恐有作乱之兆。另,锦衣卫卢忠已开始暗中调查四海商会账目,欲断大帅饷银之源。内廷曹吉祥亦有异动。京城之网,已至最紧要之关头。”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请大掌柜考虑北上一趟。” 第262章 第二个新年 除岁。 大雪在入夜时分停了。 鄂尔浑河新城内,无数的花灯与火把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水泥城墙下,上百个巨大的篝火堆冲天而起,木柴在火光中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开锅喽——!” 随着几声高亢的吆喝,几十个军中的大铁锅同时掀开了盖子。 浓郁的肉香夹杂着白汽,瞬间在大营上空弥漫开来。 一锅里翻滚着肥美的羊肉,一锅除了炖着大片猪肉,还炖着从关内运来的干白菜和粉条。 “一人一碗!肉管够,汤管饱!谁也别给老子抢,排好队!” 各营的军校围在铁锅前,手里挥舞着大铁勺,大声吼着。 军汉们端着大号的粗瓷海碗,个个脸上冻得通红,眼睛却死死盯着锅里的肥肉。 拿到肉的,登时蹲在雪地上,也顾不得烫,用筷子夹起大肉便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老张,今年这猪肉炖得真烂糊!” 李石头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大呼过瘾。 “废话,这是侯爷专门让人从张家口送来的肥猪。杀猪宰羊,犒赏三军!老子在大明当兵这么多年,也就跟着侯爷能过上这样的人间日子!” 老张灌了一大口烈酒,哈着热气笑道。 帅帐内。 柳成林、郭登、杨信、也速干四位大将解了甲胄,只穿着一身利落的便服,正围坐在大圆桌旁。 桌上摆着几盆热气腾腾的炖肉,还有几盘关内送来的熏鱼和花生米。 几坛格物谷酿造的烧刀子已经拍开了泥封,酒香扑鼻。 主位的旁边,大军的后勤总管顾清州正伏在另一张小案前。 他一袭青色儒衫,肩膀上还落着未消的雪气,两只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双生了冻疮的手。 案上堆满了厚厚的账册,他左手按着算盘,右手捏着毛笔,正飞快地记着账,连头都顾不上抬。 秦烈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袖口用银丝绣着云纹。 他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有些失神。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二个新年。 去年的除岁,他还在宣府刚立足,守着一帮刚招募的流民新兵,提防着关外的胡人。 而今年,大明的黑色军旗已经插到了漠北腹地,强大的瓦剌主力被他生生打断了脊梁。 物是人非,这塞外的风雪依旧,但他身边的铁血雄师,已能让天下换个颜色。 “大帅,想什么呢?今儿是除岁,末将先敬您一碗!” 杨信是个粗人,没看出秦烈的心思,端起一碗酒便站了起来。 秦烈收回思绪,哑然失笑。 他端起面前的瓷碗,高高举起: “想江南的银子,想京城的戏。罢了!不提那些煞风景的。这一碗,敬诸位将军,一年来随本侯转战千里,劳苦功高!” “愿为侯爷效死——!” 众将轰然应诺,齐齐起身,端起大碗一饮而尽。 “噼里啪啦——” 小案旁,顾清州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在众人的呼喊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秦烈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算盘,抢过他手里的笔: “清州,今儿除岁,三军休整。你这秀才也该歇歇了,过来喝一碗!” 顾清州愣了愣,抬头看着秦烈,露出一抹苦笑: “大帅,您说得轻巧。今晚三军光是耗去的煤就有三万斤,大牲口杀了上百头,米面损耗更是不计其数。下官若是不在今晚把这账目对齐,明早四海商会的马队进城,两头的数目对不上,商会那帮精明人能把下官的皮给扒了!” “怕什么!” 杨信端着酒碗凑过来,一把揽住顾清州的肩膀, “有大帅在,谁敢扒顾先生的皮?来来来,喝了这碗酒!这一路上,若没有顾先生调度的棉衣和热汤,老杨我这半条命早就冻死在独石口了。老杨敬你!” 顾清州被杨信勒得险些背过气去,连连摆手: “杨将军轻点、轻点!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你这军汉折腾。” 柳成林也笑呵呵地举起碗:“顾先生确实劳苦功高。大军在前线厮杀,全靠顾先生在后方放血支撑。这漠北的冻土上能建起这座新城,顾先生当居首功。这碗酒,老夫也敬你!” 顾清州看着众人真挚的目光,又看了看面带笑意的秦烈,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端起手边那碗温热的黄酒,规规矩矩地朝众人拱了拱手: “下官是个拿笔的文人,承蒙大帅不弃,委以重任。诸位将军在前方流血,下官在后方若连粮草冬衣都保障不力,便白读了圣贤书。这一碗,下官敬大帅,敬诸位将军!” 言罢,他仰头一饮而尽,登时被辣得剧烈咳嗽起来。 众将见状,皆是大笑出声,大帐内的气氛快活到了极点。 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灌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胸口炸开。 杨信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大声叫好: “痛快!还是格物谷的烧刀子够劲!” “成林,郭将军,这一年来,大军的训练和城防多亏了你们。” 秦烈放下碗,看向两位老将。 柳成林拱手,神色诚恳:“大帅折煞末将了。若非大帅的新政,给足了饷银,备足了冬装,这漠北的冬天,能冻死一半的人。如今将士们人人有盼头,家家有余钱!末将当了大半辈子兵,从未见过如此士气!这杯酒,该是末将敬大帅,给九边军汉们找了一条活路!” 郭登也感叹道: “是啊!以前在宣府、大同,朝廷的饷银十不存一。当兵的过年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如今在这鄂尔浑河,连水泥城墙都筑起来了,将士们在炕头上吃肉喝酒,朝廷那些老爷们要是看见了,眼珠子都得吓掉出来!” “这也是四海商会和顾清州的功劳。” 秦烈淡淡一笑,“前方吃肉,后方放血。没有他们运来的粮食和煤,咱们在这就是挨冻的靶子。” 顾清州在旁擦了擦嘴,闻言正色道: “大帅,话虽如此,但江南那边的局势越来越紧。范大掌柜虽在江南签了商盟,但京城加税的折子已经发往南直隶。咱们的银钱走私线若被锦衣卫掐断,明春的开销可就捉襟见肘了。大帅还需早做筹谋。” “也速干,辽东那边有新消息吗?” 秦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侧的女将。 坐在一侧的女将也速干放下酒碗,正色道: “回侯爷!探子已经洒出去了。李满住近来确实不安分,在跟女真其余几个部落接触,隐隐有结盟之意。不过大雪封山,他们也动弹不得,都在林子里猫冬呢。” “盯着就行。” 秦烈眼中冷芒一闪,“开春之后,有他们好看的。” “来,喝酒!吃肉!” 杨信拿着长筷子,夹起一大块羊肉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帐内的气氛彻底热闹了起来。 秦烈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诸位将军且慢饮,本侯去外头转转。” “大帅,末将陪您去?” 柳成林欲起身。 “不必,你们喝你们的。本侯去看看底下的弟兄。” 秦烈摆了摆手,按着腰间的短刀,迈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顾清州也跟着起身,拢了拢袖子,对着大帅的背影微微躬身。 随后,他又坐回了案前,就着油灯,继续噼里啪啦地拨弄起算盘来。 外面,狂风呼啸。 但校场上的热浪却一浪高过一浪。 “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你输了!喝!赶紧喝!” 几百个军汉围着一处篝火,正在大声吆喝。 输了的士兵也不含糊,端起大碗就往嘴里倒。 周围的同袍跟着哄堂大笑,气氛快活得像是在过大集。 秦烈带着两名亲兵,不紧不慢地走过一处处篝火,走进一间间木质营房。 “大帅?!” 一个正蹲在门口啃猪蹄的老兵一抬头,揉了揉眼,吓得手里骨头差点掉了。 他慌忙站起身,就要下跪。 秦烈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笑道: “今儿不讲军礼。肉炖得烂不烂?” “烂!烂得很!” 老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回侯爷,小人活了三十年,头一回吃上这么肥的肉。家里婆娘前些日子来信,说四海商会把秋天的饷银和安家费都送到了,足足十两银子,一文都没少!小人给侯爷磕头了!” 老兵说着,眼圈一红,又要往下跪。周围的兵卒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个个目光狂热。 “大帅!” “给侯爷请安!” 秦烈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坛酒,拍开泥封。 他看着这群在大明最底层的军汉,高声道:“把碗都端起来!” 哗啦啦——几十个粗瓷海碗同时举了过来。 秦烈拎着酒坛,给最前面的几个兵卒倒满,接着自己举起酒坛: “本侯带你们来漠北吃沙子、吹冷风,心中可有怨气?” “没有——!” 上百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震得房顶的积雪簌簌直落。 “跟着侯爷,有肉吃,有银子拿!” 李石头在人群里大喊,“朝廷把咱们当叫花子,侯爷把咱们当人看!咱们不给朝廷卖命,咱们给侯爷效死!” “对!给侯爷效死!” 军汉们跟着怒吼,眼神中全是死心塌地的狂热。 大明九边的边军,曾是最懦弱、最凄惨的群体,但在这一刻,在秦烈的新政、饱饷、胜仗喂养下,他们已经蜕变成了天底下最可怕的私兵。 他们的眼里没有北京的皇帝,只有眼前的秦烈。 “好!” 秦烈举起酒坛,大声道:“这碗酒,本侯陪你们喝!过完这个年,把刀磨快了,马喂饱了。开春之后,本侯带你们去立更大的功劳,赚更多的银子!” “干——!” 秦烈仰头,烈酒如长河般落入腹中。 军汉们纷纷效仿,一碗碗烈酒下肚,校场上的欢呼声响彻九霄。 这一夜,秦烈挨个营房、挨个篝火堆转了过去。 他每到一处,便陪着士兵们喝一碗。 到了后夜,他的衣袍上已经沾满了酒气,而整座新城的士气,也被他点燃到了极致。 三军归心,莫过于此! 四更天。 热闹的喧嚣渐渐淡去,喝醉的士兵们纷纷回房睡下。 新城最高的敌楼上。 秦烈独自一人立在女墙后。 他身上的玄色长袍随风猎猎作响,脸上的酒意在塞外的寒风一吹,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扶着冰冷的水泥女墙,极目远眺。 北方,是无尽的荒原与夜色,那里还藏着鞑靼的残部。 而南方,越过重重阴山,越过大同和宣府,那是大明的万里江山。 京城正在狗咬狗。 石亨要谋反,朱祁镇要杀人,锦衣卫卢忠的刀已经快要落到四海商会的头上了。 天下的局,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绷得太紧,随时都会断。 秦烈吐出一口白汽。 他的眼神在黑夜中亮得吓人。 大明积重难返,内斗不止。 既然朝廷那帮烂人想把这个天下砸碎,那他就等他们砸碎! 等他们咬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也就是他秦烈收拾残局的日子。 但在那之前,防线的后方,绝不能有半点隐患! 瓦剌灭了,可漠北还没彻底消停。 东面的建州女真,也开始露出了爪牙。 秦烈缓缓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墙垛上。 碎雪飞溅。 他望着南方那片隐入黑暗的江山: “明年,草原要定!” 第263章 格物谷的新玩具 冰雪消融,春风扯地。 草色还未泛青,塞外的旷野上仍旧裹着一层枯黄,但马蹄踩下去,已经带起了泥泞。 鄂尔浑河新城的南门外,一队黑甲骑兵正护送着几十辆沉重的马车缓缓驶入。 马车上都盖着厚实的熟牛皮,用麻绳捆着,边缘露出了黑乎乎的铁铸轮子,压在水泥路上发出沉重的轰鸣。 “站住!大帅军令,凡入城车马,皆需验看公文!” 守城的军校按着刀柄,拦在当头。 领队的一名骑士拉下面罩,露出一张被塞外风沙吹得有些粗糙却不失斯文的年轻脸庞。 “格物谷总管宋墨,奉大帅密令,运送军器入城!” 宋墨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一块的玄铁令牌,递了过去。 守城军校仔细验过令牌,面色一肃,立正行了个军礼: “原来是宋总管!大帅早已交代,请随小人来,大军已在西校场等候!” 西校场,红旗猎猎。 秦烈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正与柳成林、郭登、杨信几位大将立在点将台上。 也速干也领着一队蒙人骑兵,在校场边缘按马驻足。 “大帅!” 宋墨快步走上点将台,对着秦烈躬身作揖。 不过大半年未见,这个当初在宣府大营险些被亲兵乱棍打出的落第秀才,如今已隐隐有了几分统御一方的气度。 “宋墨!免礼。” 秦烈扶起他,目光落在下方刚刚停稳的几十辆马车上, “格物谷这个冬天,给本侯折腾出什么好东西来了?值得你亲自跑这一趟。” 宋墨直起腰,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兴奋,指着第一辆马车道: “回大帅!格物谷两百名铁匠、三十位算子,废了二十万斤精铁,总算没辜负大帅的期望。去岁大帅提过的后膛炮、震天雷改进型,皆已成军!” “噢?” 杨信一听,眼珠子登时瞪得溜圆,两步跨下点将台,“后膛炮?那玩意儿不是总漏气吗?快让我瞧瞧!” 宋墨跟着下台,劈手扯下一辆马车上的牛皮。 一尊通体漆黑的火炮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炮比虎蹲野战炮要短一些,但炮管极厚,最奇特的是,炮眼后面不是死铁,而是一个巨大的精钢机括,连着一把粗壮的铁把手。 “大帅,诸位将军请看!” 宋墨走上前,握住把手狠狠一扳。 “咔哒”一声,炮屁股竟然生生裂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黑洞洞的炮膛。 “这便是大帅交代的螺纹闭锁后膛炮!” 宋墨一边演示,一边解释,“往日咱们从炮口装弹,铁球太小则射程不远,太大则容易卡死。如今从后面装填,先塞格物谷特制的铅皮开花弹,再塞定装药包。一扳机括,钢块锁死,绝不漏气!至于射程……” 宋墨伸出两根手指,神色傲然:“比先前的野战炮,足足远了两个山头!千步之内,指哪打哪!” 柳成林走上前,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那冰冷的机括,眼中满是震撼: “千步之内……若是守城,敌军的投石机和弓箭手,连边都摸不着,便要被轰成碎肉。” “这还不算完。” 宋墨转过身,从另一个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甜瓜大小、带着铁环和木柄的东西。 “这是改进型的震天雷,大帅给它赐名,叫手榴弹。” “手榴弹?这玩意儿怎么用?” 郭登皱眉问道。 “简单得很。” 宋墨拉住那根引线,“里面的火药配方改了,格物谷加了硝和磺的比例,还掺了碎铁钉和砒霜。步卒临阵,只需拉掉这根线,默数三声,使劲扔出去。方圆三丈之内,人马皆碎!” “这感情好!” 杨信哈哈大笑,一把夺过宋墨手里的手榴弹,翻来覆去地看,“往日那火铳兵临阵只能放一枪,鞑子骑兵一冲就散。现在手里抓着这铁疙瘩,老子看谁敢冲!来人,给老子把靶子立起来,老子要亲手试试!” “杨将军且慢!” 宋墨赶忙拦住他,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好戏还在后头。大帅去岁给的那张‘飞天大囊’的设计图,格物谷……也做出来了。” 秦烈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做出来了?可曾试飞过?” “试过两次,烧坏了三个大囊,倒折了两个皮匠的腿。” 宋墨擦了擦汗,有些心虚,随即又挺起胸膛,“不过如今这一具,用的是江南送来的上等桐油厚绢,里头抹了鱼鳔胶,绝不漏气。今儿风向正合适,当下便能演示。” 随着宋墨一声令下,几十名格物谷的匠人抬着几个巨大的竹筐和几捆厚重的布料,走到了校场正中央。 周围守卫的士兵们登时骚动起来,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围观。 “这弄的是啥玩意儿?这么大一堆布,要给战马裁衣裳?” 李石头摸着脑袋嘀咕。 “闭嘴!仔细看着,格物谷送来的,能有凡物?” 老张低声斥了一句。 只见匠人们将那堆厚绢在雪地上铺开,连接上一个巨大的竹筐。 竹筐中间,焊着一个巨大的铁炉子,里面堆满了浸透了火油的焦炭。 “点火——!” 宋墨扯着嗓子大喊。 呼——! 一声狂暴的火苗窜起,铁炉里的熊熊烈火疯狂地灼烧着空气。 滚烫的热气顺着竹筒,疯狂地涌入那巨大的绢布大囊之中。 原本死气沉沉瘪在雪地上的巨囊,竟然像是一只正在苏醒的远古巨兽,开始缓缓蠕动、膨胀。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足有三层楼高、红黑相间的巨大圆球,突兀地立在了校场中央。 那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将在场的几千名士兵全部笼罩在内。 “动了!动了!” “这东西要飞!” 周围的士兵们顿时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喊。 几个胆小的甚至脸色发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在他们的认知里,除了鸟儿和神仙,哪有东西能自己长这么大? 也速干身后的蒙人骑兵更是骚动不堪,战马受了惊,纷纷喷着响鼻后退,以为是汉人招来了什么妖孽。 “慌什么!都给老子站稳了!” 杨信一声怒吼,震慑全场,但他自己的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那巨囊,喉咙不自觉地耸动了一下。 竹筐开始晃动。 连接在地面生铁桩上的手粗麻绳,被拉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红黑相间的热气球,竟然真的挣扎着要往天上冲! 秦烈迈步走下点将台,看着眼前这个简陋却巨大的热气球雏形,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 在这个工业尚未启蒙的时代,能用桐油绢布和焦炭火炉,生生把热气球做出来,格物谷的匠人们,确实当得起“神工”二字。 “大帅,此物升空,全凭腹中热气。” 宋墨走在秦烈身侧,指着那拉直的麻绳,“下官在上面设了长绳,可在百丈高空将其死死拽住,不至于被风刮跑。 大帅,可要派人上去瞧瞧?” 大将们皆是面面相觑。 在战场上杀人,他们个个不眨眼。 可要让人进到那竹筐里,飞到百丈高空,这心里当真是直打鼓。 “我来!” 杨信一咬牙,梗着脖子站了出来,“老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上过天呢!今儿就当一回神仙!” “老杨,你那身腱子肉,上去了怕是这大囊带不动。” 郭登在一旁打趣,眼神里却也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大帅,末将跟着杨将军一起上去。末将倒想看看,站在天上瞅这鄂尔浑河,是个什么光景。” “准了。” 秦烈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带上望远镜。注意火候,若是大囊有裂纹,立刻让底下人拉绳。” “末将得令!” 杨信和郭登哈哈大笑,齐齐跨步进了那摇晃的竹筐里。 “放绳——!” 宋墨挥旗。 四个膀大腰圆的铁匠一松长轴上的绞盘。 巨囊猛地一颠,随即在一片倒吸凉气和惊呼声中,平平稳稳地离开了地面,拔地而起! 十丈。 五十丈。 八十丈。 整个校场的几千名将士,此刻全部抬着头,张大着嘴,死死盯着那越来越小的竹筐。 大军的士气,在这一刻不仅没有因为恐惧而涣散,反而凝聚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们的侯爷,不仅能造出杀人的火炮,竟然连天,都能上! 百丈高空。 狂风呼啸,吹得竹筐剧烈摇晃。 杨信死死抠着竹筐的边缘,吓得脸色发青,嘴里直骂娘: “奶奶的,这风怎的这么大!老子这腿肚子直转筋!” “老杨,别往下看,看北边!” 郭登倒是沉稳得多,他双手举着玻璃望远镜,调好焦距,顺着北方的地平线望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郭登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他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震撼: “老杨!你看!你看啊!” “看啥啊,老子眼晕!” 杨信闭着眼喊。 “那是狼居胥山的方向!还有这鄂尔浑河的走势!老天爷,站在这个地方,方圆五十里内,鞑子的骑兵调动、埋伏,根本藏不住!哪里有草场,哪里有水源,一清二楚啊!” 郭登越说越兴奋,几乎要在竹筐里跳起来。 两刻钟后,绞盘转动,热气球平稳落地。 杨信一跳出竹筐,便觉得两腿发软,直接蹲在了地上。 郭登却像是个疯子一样,连滚带爬地跑到秦烈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大帅!此物……此物乃是塞外征战的神器!” 柳成林迎上来,急切地问:“郭将军,上面瞧着如何?” 郭登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 “柳帅,在草原上打仗,最怕的是什么?是鞑子行踪不定,是咱们像个瞎子一样在荒原里乱撞。可有了这东西,咱们在草原上,这眼睛就长到了天上!敌军的大队人马只要一动,咱们在五十里外便能排兵布阵。这仗,没法输!” “何止是侦察!” 杨信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一骨碌爬起来,拍着大腿喊道,“大帅,咱们要是把刚才宋墨那小子弄的手榴弹,搬个十箱八箱放到这筐里。等跟鞑子接阵的时候,咱们把这大囊放出去。顺着风,飘到鞑子人马最密的地方。老子在天上往下砸这震天雷!炸也砸死他们!吓也吓死他们!这谁能防得住?” “砸手榴弹……” 柳成林听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人在天上,这刀剑够不着,弓箭射不到……这还叫打仗吗?这分明是神仙下凡降灾啊。”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校场上的气氛彻底被这几个“新玩具”给点燃了。 也速干在一旁听得面色苍白,看向秦烈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畏,而是带着一丝深深的恐惧。 汉人的智慧,在这一刻,彻底颠覆了她对战争的认知。 马背上的民族,在这样的武器面前,微不足道。 秦烈立在风中,听着将领们的争论,脸上的笑意渐浓。 后膛炮、开花弹。 高空侦察。 越海、越陆、越空的立体打击。 这,不过是后世海陆空战争的雏形罢了。 但在十五世纪的这个大明,在塞外的这片荒原上,这些东西,就是降维打击,就是能把一切旧时代的神话,彻底砸成粉碎的铁锤。 他转过头,看着宋墨: “宋墨,这大囊,格物谷明年能造出多少具?” 宋墨拱手:“只要江南的桐油和丝绸供得上,一年之内,下官能为大帅打造三十具,且能培养出五十名操控火炉的御风士!” “好!” 秦烈转过身,看向北方的地平线。 开春了。 京城的局势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江南的命脉已经被四海商会握在手中。 而他秦烈的爪牙,也已经在格物谷的淬炼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锋利! 第264章 开春第一战 春雷未动,杀机先至。 鄂尔浑河的冰层刚裂开没几天,漠北深处的探子便传回了消息。 额色库汗不甘心瓦剌的覆灭,在漠北极北之地,四处串联。 他用牛羊和金银做饵,硬是把鞑靼剩下的几个阿速特部、乌梁海部的残余势力拧在了一起,又凑出了两万铁骑。 这两万铁骑,是鞑靼最后的一点家底。 额色库汗的意思很明白,趁着汉人新城未稳,开春南下,捞一笔便走。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落在了大明军队的眼里。 新城中军帐。 一幅巨大的漠北山川舆图铺在长桌上,四周用铁块压着。 秦烈站在桌头。 柳成林、郭登、杨信、也速干四将分列两旁。 “大帅,鞑靼这两万骑兵,已经过了阿尔泰山东麓,正冲着咱们新城过来。” 郭登指着舆图上的一处红圈,神色轻松,“他们走的是阔阔脑儿草原,速度极快,全是轻骑。” 柳成林撇了撇嘴道: “额色库这个老小子,还当现在是以前呢?两万人马,就敢来啃咱们的水泥城墙。我正愁嘴里淡出鸟来,大帅,给末将五千铁骑,末将去爆了他的卵蛋!” “不急。” 秦烈抬了抬眼皮,淡淡说道,“两万轻骑,若是攻城,他们是送死。额色库不傻,他不会来撞城墙。他是想绕过新城,去劫掠宣府和大同的外围。郭将军,天上的动静如何?” 郭登闻言,嘿嘿一笑,拱手道: “回大帅,宋墨弄出来的三个飞天大囊,这三天一直钉在天上。每隔两个时辰,便有风讯传下来。鞑靼人的行军路线,连他们每天在哪扎营、埋锅造饭,咱们都摸得一清二楚!今天早上,飞天囊传信,额色库的先锋五千骑,已经到了黑山谷口。” 黑山谷。 那是从漠北南下宣府的一条必经之路。 山谷两旁尽是乱石悬崖,中间一条夹道,最窄处不过十几丈宽。 柳成林看着舆图,眼中精芒闪烁: “黑山谷地势险要,最利设伏。鞑靼人以为咱们还缩在新城里猫冬,绝想不到咱们会在半路截杀。大帅,这口袋阵,能摆。” 秦烈冷笑了一声,右手食指在黑山谷的位置重重一扣: “既然他送上门来,那便收了。成林,你带一万步卒,带上格物谷新送来的五十尊后膛炮,今夜便去黑山谷两侧悬崖埋伏。炮弹管够,手榴弹每人发三个。” “末将得令!” 柳成林轰然应诺。 “杨信,也速干。” 秦烈看向二人。 “末将在!” 两人齐齐跨出一步。 “你二人领八千精骑,带上干粮,绕到黑山谷后方。等谷内炮响,你们便把谷口给本侯死死堵住。放跑了一个鞑子,本侯拿你们是问!” 杨信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吼道: “大帅放心!要是漏了一个,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也速干也按着弯刀,眼神狠辣: “定不会让大帅失望的!” “郭将军,随本侯坐镇中军,上天瞧瞧。” 秦烈解下身上的玄色长袍,换上一身冰冷的精钢锁子甲。 夜黑风高,杀气满山。 黑山谷两侧的悬崖上,大明一万名精锐步卒已经悄无声息地趴在了枯草和碎石之中。 一尊尊通体漆黑的后膛炮,被粗大的麻绳和木架固定在悬崖边缘,炮口尽数向下,对准了下方的死寂峡谷。 柳成林穿着一身黑甲,趴在最前方的乱石堆后面。 他的手里,捏着一柄长宽的令旗。 “柳帅,炮弹都装好了。格物谷特制的开花弹,一发就能炸碎一片。” 一名炮营的校尉轻声摸了过来,压低声音汇报。 “火线别受潮,等我的令旗。” 柳成林连头都没回,吩咐道。 而在黑山谷正上方的天空中,一具巨大的红黑相间的热气球,正借着夜色的掩护,静静地悬停在两百丈的高空。 竹筐里,焦炭炉子发出微弱的红光。 秦烈举着望远镜,站在竹筐边缘,冷冽的夜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胡乱飞舞。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整个黑山谷尽收眼底。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正在潮水般涌来。 伴随而来的,是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将大地上的碎石都震得微微跳动。 鞑靼人的主力,到了。 额色库汗骑在一匹高大的纯黑骏马上,身上披着厚重的熊皮,手里拎着一柄沾着血迹的狼牙棒。 他看着前方黑漆漆的黑山谷,眉头微微一皱,勒住了战马。 “大汗,怎么不走了?过了这黑山谷,再走三天,可就是汉人的地界了。那里的娘们和粮食,可都等着咱们呢!”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部落首领大笑着喊道。 额色库晃了晃脑袋,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有些发毛。 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没有月亮,黑压压的乌云仿佛要塌下来一样。 可他总觉得,那乌云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他。 “大汗,汉人都被秦烈那杀神带到鄂尔浑河筑城去了,宣府如今空虚得很。咱们不快点,等汉人反应过来,可就捞不着好处了!” 另一个首领也劝道。 额色库咬了咬牙,暗骂自己疑神疑鬼。 他举起狼牙棒,向前狠狠一挥: “全军加速!冲过去!” “嗷呜——!” 两万鞑靼铁骑发出一阵野狼般的呼啸,密密麻麻地冲进了狭窄的黑山谷中。 战马奔腾,带起漫天的尘土与枯草。 百丈高空之上。 秦烈看着大批的鞑靼骑兵如同下饺子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入狭窄的山谷。 两万人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已经快到了谷口,后面的还在谷尾。 “大帅,鞑子全进去了。” 郭登在旁边低声提醒,手心里全是汗。 秦烈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他的脸色隐在黑暗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伸出右手,从一旁的亲兵手里,接过了一面大红色的指挥令旗。 山谷两侧的悬崖上,一万名大明将士死死攥着手里的火把和手榴弹,呼吸都停滞了。 柳成林的手,也已经高高举起。 两万鞑靼骑兵的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震耳欲聋。 额色库汗已经冲到了山谷中段,他看着平静的四周,心中刚要松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瞧见两侧的悬崖顶上,亮起了一道极其刺眼的红光。 那是点燃的火把。 百丈高空,竹筐边缘。 秦烈面色冷峻,右臂猛地向下挥落,手中的大红令旗在风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第265章 口袋阵 红旗落,杀机发。 “开火——!” 悬崖顶上,柳成林的嗓子瞬间吼得破音。 轰!轰!轰! 五十尊改进型后膛炮同时吐出两丈长的火舌。 刹那间,黑山谷两侧的悬崖峭壁狠狠一抖,无数碎石扑簌簌直往下落。 格物谷特制的铅皮开花弹在空中划出刺眼的红芒,砸向峡谷正中央。 鞑靼百户阿日斯兰刚冲到山谷中段。 他身下的战马是一匹极为神骏的伊犁青马,今夜入谷时,他还在想着宣府城外那些细皮嫩肉的汉人女子,想着大金子、白面粉。 可还没等他嘴角的笑意散开,一颗滚烫的铁球便狠狠砸在了他身侧五丈开外。 轰! 铁球砸地,并未停歇,反而轰然炸裂。 无数碎铁钉、碎钢片,化作一片暴烈的水准铁雨,瞬间将四周的十几名鞑靼骑兵连人带马撕成了碎肉。 残肢断臂飞起,鲜血溅了阿日斯兰满脸。 那温热的、带着浓重腥味的血,让这位在草原上杀过几十人的百户老爷,半边身子当场凉透。 “有埋伏!退!快退!” 阿日斯兰扯着嗓子大喊。 可山谷里全是战马的踩踏声和炮火的轰鸣声,他的声音连十步之外都传不出去。 还没等他调转马头,更猛烈的炮火砸了下来。 后膛炮射速极快,不需要从炮口用木杆清理残渣,钢块锁死、填药、放弹,不过十几个呼吸,第二轮炮弹便已出膛。 黑山谷前后的谷口,此刻已被数十发连环开花弹生生炸塌了半边山壁。 巨石滚落,混着战马的尸首,将两万大军的进路与退路,死死卡死。 进,进不得。 退,退不回。 两万鞑靼铁骑,瞬间成了一锅乱滚的沸水。 “步卒上前!三叠阵,放!” 悬崖边缘的斜坡上,步卒在各营校尉的校口中,迅速排成了三层密集的横队。 他们手里端着的,皆是格物谷配发的改进型燧发枪。 没有火绳的繁琐,不惧塞外的夜风。 当头的军汉面色涨红。 他们以前是九边的炮灰,是朝廷不要的烂兵,可在秦烈手里用银子和肥肉喂了一年,如今他们的眼神里只有狂热。 眼前的鞑靼骑兵在他们看来,不是索命的恶鬼,而是一颗颗会动的饷银,是一个个能换田产的首级。 第一排,举枪。 “放!” 劈里啪啦—— 山坡上亮起一片密集的火光。 白烟升腾,数千枚子弹顺着斜坡泼洒而去。 下方的鞑靼骑兵避无可避,密密麻麻地中弹落马。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 士卒的动作如行云流水。 退后、装弹、拔弹条、压火药。 动作既快又稳。 对比明军这边的从容,谷底的鞑靼人则彻底陷入了癫狂。 阿日斯兰的马已经受了惊,不停地尥蹶子。 他的皮袄也已经被鲜血浸透,身边最信任的五个长随,此时已经死了四个。 其中一个被那叫做手榴弹的铁疙瘩砸中,整个胸膛都被炸烂了,肠子流了一地。 “长生天啊!这到底是什么长枪?为何用手也能放炮?!” 阿日斯兰一只眼被血糊住,他挥舞着弯刀,试图组织反击。 可汉人的火网太密了。 山坡上,那些黑甲汉兵就像是阎王的判官,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收割着人命。 有一队悍勇的鞑靼骑兵试图顺着斜坡往上冲,可刚冲到一半,山顶上便扔下了几百个冒着青烟的黑铁疙瘩。 轰隆隆! 一阵狂暴的连环殉爆,那一队鞑靼精锐连同战马,直接被炸得顺着山坡滚落下去,变成了一地烂泥。 “大汗呢?!大汗在哪?!” 阿日斯兰崩溃了大喊。 他看到前面的乌梁海部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为了抢夺一条能往回跑的活路,鞑靼兵的弯刀竟然砍向了自己的同胞。 马踩人,人砍马。 黑山谷,已经变成了阎罗殿。 百丈高空。 热气球的竹筐里,郭登举着望远镜,两只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大帅,鞑子全乱了!额色库的帅旗正在往谷尾撤!那老小子想跑!” 秦烈立在风中,按在箩筐边缘的手指动了动。 谷底那上万人的惨叫和冲天的火光,在他眼里仿佛只是一场普通的演练。 “跑不了。” 秦烈冷笑道,右手令旗再次一挥,打出了一个由上至下的灯火讯号。 黑山谷尾。 原本被乱石堵塞的缺口外,陡然响起了一阵苍凉的牛角号声。 呜—— 杨信举着一柄大号的三尖两刃刀,一张黑脸在月色下狰狞如鬼: “九边的弟兄们!大帅在天上看着咱们呢!破虏军,随老子冲锋——!” “杀——!” 八千名憋足了劲的明军精骑,如同大坝决堤,顺着谷口冲了进去。 也速干领着一队骑兵从另一侧包抄,两面夹击。 这些生力军的加入,成了压死鞑靼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日斯兰看到了那杆迎风招展的“秦”字大黑旗。 他知道,大局已去。 他们这两万漠北勇士,在汉人那层出不穷的新军器面前,连人家的毛都没摸到,便被活活打碎了骨头。 “跑啊……” 阿日斯兰松开了手里的弯刀,任由身下的战马带着他胡乱奔逃。 他不想什么江南的女子了,他只想回漠北,回到那间低矮的毡房里去。 可一发铅弹,击穿了他的颅骨。 这位踌躇满志南下的百户老爷,身子一歪,软软地跌入了泥泞的马蹄碎肉之中。 将近拂晓。 黑山谷的枪炮声终于渐渐稀落了下去。 刺鼻的硝烟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在山谷间久久不散。 扑棱棱。 几只塞外的秃鹫在山壁上落下来,猩红的眼珠子盯着谷底那铺了三层厚尸。 帅帐内。 秦烈已从天上升了下来,正坐在胡椅上用一块白布擦拭着短刀。 柳成林、郭登、杨信、也速干四将快步入内,个个身上带着血迹,脸上却尽是狂喜之色。 “大帅!大捷!惊天的大捷啊!” 杨信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大喊。 顾清州在旁急忙翻开账册,手里拿着笔,抬眼看向郭登:“郭将军,数目核实得如何?” 郭登按着腰刀,对着秦烈躬身一礼,兴奋道: “回大帅!此战,我军利用飞天囊占尽先机,后膛炮与燧发枪居高临下。谷内歼灭鞑靼骑兵一万四百余众,俘虏三千二百人!获战马五千余匹,牛羊物资无数!” “额色库呢?” 秦烈点了点头,问了一句。 杨信上前一步,有些惭愧地低头: “末将无能。额色库那老贼见机得快,炮响之时便带着两千亲兵往北面死里逃窜。杨将军和属下带人追了三十里,因天黑风大,被他舍了辎重,逃进了大漠深处。” “侯爷!我去追击!这地方我部下有熟悉地势的!” 也速干立刻上前请命。 “准了!你率五千骑追击,注意安全!” 秦烈安排完也速干,再看向柳成林,“我军伤亡如何?” 柳成林挺起胸膛,眼中全是骄傲与狂热: “大帅!我军步卒居高临下,骑兵衔尾追杀。此战……我军战死者,仅一百六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人。己方战损,连敌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战损不到十分之一! 这在九边与胡人交战的百年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神迹! 以前大明和鞑子打仗,纵是惨胜,也得拿几条人命去换人家一条。 而昨夜,格物谷的新玩具,将这场战争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大帐内,众人皆是呼吸粗重。 他们知道,从昨夜起,天下的兵法,要改写了。 而他们这位侯爷手里的刀,已经可以指向任何一个他想指向的地方。 秦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略过那黑山谷,缓缓落在了更南边的位置。 京城、南京。 第266章 额色库汗的末路(为大佬打赏加更) 漠北深处,雪地里。 黑山谷那一夜的炮火,不仅炸碎了额色库汗的两万铁骑,也炸碎了他的脊梁骨。 两千残兵在大漠里没命地奔逃了三天三夜,身后的骑兵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死死咬着不放。 没有粮草,没有辎重。 战马累死在沙丘上,随即便被饥饿的士卒用弯刀割开,生吞其血,火烧其肉。 “大汗,阿速特部的人跑了!” 浑身是血的亲卫统领策马赶来,脸色惨白,“就在刚才,他们趁着起风,带着三百骑兵往西边开溜了!” 额色库汗坐在枯木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马肉。 他脸上的熊皮袄子已经烂了半边,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听到这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跑吧。树倒了,猢狲自然要散。长生天不要咱们了,留下来也是个死。” “大汗!咱们跟汉人拼了吧!” 亲卫统领红着眼大吼。 额色库汗摇了摇头。 拼? 拿什么拼? 汉人手里那种会炸开的铁疙瘩,那种不需要火绳就能连发的长枪,根本不是凡人能抵挡的。 那不是打仗,那是用雷霆收割人命。 正说话间,远处的地平线上,再次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 呜—— 那不是汉人的军号,而是蒙人特有的牛角号声。 声音凄凉,在大漠中传得很远。 额色库汗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狼牙棒,眼中闪过一丝死志: “也速干!这个叛徒,她来吃老子的肉了。” 来得确实是也速干。 她带着三千轻骑,一人双马,凭借着对漠北地形的熟悉,硬生生抄近路堵在了额色库汗的前头。 风雪中,三千骑兵排开,黑甲如铁,寒刀如水。 也速干纵马出列,身上套着大明的锁子甲,外面却依旧披着蒙人的皮袍。 她看着前方只剩下一千多人的鞑靼残军,眼神复杂。 “额色库!” 也速干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风雪中散开,“别跑了!前面是赤金河,后面是本将的三千铁骑。秦帅有令,降者不杀!” 额色库汗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翻身上马。 他虽然败了,但他依旧是漠北的狼王。 “也速干!你这个汉人的走狗!” 额色库汗指着也速干大骂,“你祖上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如今却跪在汉人脚下,摇尾乞怜!你有什么脸面来见本汗?!” 也速干面色一沉,冷声道: “成吉思汗的子孙,是要让草原上的子民有羊吃,有奶喝!大汗,你看看你身后的人。跟着你,瓦剌灭了,鞑靼散了,草原上的男人都死光了,女人成了奴隶。秦帅能给草原带去粮食和生路,本将就认他做主子!你顺天应时,交出首级,本将保你部落老小不死!” “放屁!” 额色库汗扬起狼牙棒,向下一挥,“长生天的勇士,只有战死的狼,没有跪下的狗!黄金家族的血,不能被汉人玷污!儿郎们,随本汗冲过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 剩下的千余名鞑靼亲卫,皆是额色库汗的死忠。 他们知道今日绝无活路,个个眼中露出疯狂的野兽之光。 一千残兵,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悍勇,疯狂地朝着也速干的军阵冲杀过来。 “冥顽不灵!” 也速干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右手长刀向前一指,“放枪!一个不留!” 这场激战,整整打了一夜。 赤金河畔,长草被鲜血染成了红褐色。 鞑靼人的悍勇超出了九边军的预料,那些亲卫受了伤也不下马,临死前也要咬断汉人战马的脖子。 但在绝对的兵力和装备优势面前,这种悍勇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燧发枪的白烟在河畔不断升腾,每一次排枪过去,便有一排鞑靼骑兵栽落马下。 打到后来,大明军汉的胳膊都酸了,长刀都被砍出了缺口。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战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一千多个鞑靼亲卫,成了一地叠着一地的尸首。 没有一个投降,全数战死。 战场的中央,只剩下二十几匹战马在低头啃着染血的枯草。 额色库汗跪在地上,左臂已被打碎,浑身中了七八箭,大腿上还嵌着一枚铅弹。 他用那柄狼牙棒撑着身体,没让自己倒下。 也速干带着人围了上来,战马在泥泞的血水里打着响鼻。 “额色库,你的兵都没了。” 也速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一丝叹息。 额色库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的血沫子顺着胡须往下滴落。 他抬头看着也速干,又看了看天上那轮苍白的太阳。 “也速干,本汗……确实打不过秦烈。” 额色库汗惨笑了一声,“那汉人不是人,他是天上的魔星下凡。输给这种人,本汗不冤。” 他颤抖着右手,缓缓扔掉了那柄沉重的狼牙棒,从靴子里拔出了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刀。 也速干身后的校尉面色一紧,刚要抬枪。 也速干抬手止住了手下。 她知道,这是额色库汗最后的体面。 “也速干,转告秦烈。” 额色库汗将短刀横在自己的脖颈上,一双鹰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草原枭雄的光芒,“他是厉害。但这塞外的风,从来吹不顺汉人的旗!本汗在长生天那里,等他!” 噗嗤! 寒光一闪。 鲜血激射而出,洒在赤金河的河水里。 额色库汗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双眼圆睁,最终重重地栽倒在草丛之中。 这位称雄漠北的鞑靼枭雄,就此落幕。 看了眼倒在血泊中的额色库汗,马背上的也速干大声道: “把额色库的尸首裹了,战马带上!全军拔营,回新城,向大帅报捷!” “报捷——!” 齐声欢呼,声震荒原。 三日后。 新城内,积雪初融,四处都是湿漉漉的泥泞。 中军大帐前,几千名刚从黑山谷退下来的步卒正在擦拭着火炮和枪械。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和骄傲。 踏、踏、踏。 马蹄声碎。 也速干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黑布包裹,快步走进了中军大帐。 大帐内。 秦烈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儒衫,正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孙子兵法》静静翻看。 顾清州、柳成林、郭登三人正在一旁低声商议着开春后的屯田事宜。 “也速干,参见大帅!” 也速干单膝跪地,将那黑布包裹双手捧过头顶,“幸不辱命!属下率部在赤金河畔截杀鞑靼残军。激战两天一夜,歼敌一千七百余众,无一漏网!此乃鞑靼额色库汗之尸首,请大帅过目!” 大帐内陡然一静。 顾清州和柳成林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喜色。 额色库汗一死,漠北鞑靼算是彻底没了共主,接下来的十年,塞外将再无战事! 秦烈缓缓放下手中的兵书。 他站起身,走到也速干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黑布扯开。 包裹里,是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胸口和颈部的伤口已经结了紫黑色的血痂,但那张老脸上,双眼依旧圆睁,带着草原狼王最后的凶狠与不甘。 秦烈弯下腰,仔细看了眼, “他这是自刎?” “是!他想保留最后的体面。” 也速干在旁低声说了一句。 “呵!他哪来的体面,柳成林!” 秦烈冷哼一声,胡人每年犯边,掠杀了多少边民。 “在!” 柳成林上前一步,兴奋应道,似是知道这位跟随已久的大帅想做什么了。 秦烈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枭首。” 第267章 草原诸部来降 人头落地,塞北风消。 额色库汗的首级被石灰腌了,用铁钉钉在宣府新城的南城门上。 暴晒三日,乌鸦盘旋。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顺着枯草长风,一夜之间刮遍了整个漠北草原。 两万铁骑,五天打光。 额色库汗自刎,全军覆没。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偷偷给额色库汗送过牛羊的鞑靼残余小部落,彻底吓破了胆。 汉人的火炮不是凡火,那是天雷。 秦烈不是统兵的将军,那是草原上的长生天派下来的活阎罗。 半个月后,新城外。 雪融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黑黄交错的泥地。 十几队人马从四面八方赶来,没有带弓箭,没有披皮甲,个个牵着最肥的骏马,驮着大箱的毛皮和草药。 他们是来求活的。 新城,大帅府节堂。 秦烈坐在虎皮高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清茶,热气袅袅。 柳成林坐在右侧。 顾清州坐在左侧,手里拿了一卷空白的账册,笔尖蘸满了墨。 堂下,跪了一地草原各部的使者。 足足二十几个人,此时却跪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 “克烈部使者,见过秦大帅!” 最前头一个满头小辫的中年蒙人,一边磕头一边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部大首领听闻大帅天威,特献上良马五百匹!东珠十颗!情愿世代为大明生产牛羊皮草!求大帅开恩,饶过我部老小啊!” 秦烈没说话,轻轻抿了一口茶。 旁边一个浑身狐裘、留着络腮胡的扎剌亦儿部使者见状,眼珠子转了转,大着胆子直起腰。 他虽然害怕,但还记着自家首领的交代,咬了咬牙道: “大帅天威,我部自然是服的。不过,我部远在漠北之北,每年风雪大,若是全按大明规矩纳贡,实在有些吃力。不知大帅可否免了今年的战马?若是大帅答应,我部愿意把开春采得最好的一批皮毛,先送进大帅的府邸……”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节堂里,温度陡然一降。 顾清州手里的笔顿了顿,抬眼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柳成林的老眼里,煞气瞬间爆开。 秦烈放下茶碗。 瓷碗撞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叫什么?” 秦烈淡淡地问。 那络腮胡使者以为有戏,急忙躬身: “回大帅,小人扎剌亦儿部内史,乌格齐。” “柳成林。” 秦烈叫了一声。 “末将在!” 柳成林轰然应诺。 “拉出去,砍了。首级和额色库挂在一起。” 秦烈连眼睛都没抬。 乌格齐脸色大变,整个人瘫在地上,尖叫道: “两军交战,不斩使者!大帅!我部还有一千控弦之士!你不能……” “聒噪。” 秦烈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兵冲进来,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拖着乌格齐就往外走。 不过片刻,堂外便传出一声惨叫,随即便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一堂的草原使者,吓得把头埋得更深了,有几个人甚至裤子裆部渗出了异味。 “杨信。” 秦烈靠在椅背上。 门外,杨信大步走入,甲胄摩擦,哐当作响。 “带五千铁骑,今夜出发。” 秦烈看着地图,冷冷说道,“顺着扎剌亦儿部的草场犁过去。凡高过车轮的男子,尽数杀了。女子、牛羊,分给克烈部和听话的部落。” “得令!末将早就等不及了!” 杨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堂。 跪在最前头的克烈部使者先是狂喜,随后意识到什么,立马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秦烈这是在杀鸡儆猴。 跟着大明,有肉吃。 敢讲条件,连根拔。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秦烈看着台下跪着的十几人,语气依旧温和。 “大帅开恩!我等绝不敢讨价还价!大帅怎么说,草原便怎么做!” 众人疯狂磕头,额头砸在地上,鲜血直流。 秦烈站起身,走到台阶前,俯视着他们。 “既然要降,那便守本侯的规矩。” 秦烈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称臣。草原诸部,往后皆是大明的属臣。大明给你们名号,你们才是首领。大明不给,你们便是叛匪。每年正旦,各部首领必须亲赴新城,来磕头。” “是!是!克烈部绝无二心!” “第二,纳贡。” 秦烈竖起第二根手指,“各部每年按人头交税。不收你们的银子,收羊毛、战马、草药。克烈部,每年良马五百匹,羊毛万斤。其余各部,顾清州会跟你们算账。差了一斤,差了一匹,大明的火炮便去你们的草场上算账!” 顾清州适时翻开账册,蘸好了墨,冷冷地扫视全场。 使者们哪里敢说个“不”字,连连应承。 “第三,遣子入质。” 秦烈眼神渐冷,“各部首领的嫡子,满十岁者,皆要送入新城学堂。汉人的字,汉人的礼,本侯亲自让人教他们!老老实实的,长大了放回去承袭部落。若是各部有异动,本侯便在新城城墙上,请你们看儿子跳城墙。” 这一条,是要断了草原各部的后路,让他们投鼠忌器。 使者们脸色苍白,但看着堂外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只能咬着牙点头: “领大帅法旨!” “规矩立了,本侯也给你们一条活路。” 秦烈语气微松,走回桌案后,“第四,互市通商。开春之后,新城、宣府、大同,设立三处互市。大明的盐、布匹、铁锅、茶叶,皆可交易。只要你们守规矩,本侯保你们冬天冻不死,夏天饿不着。牛羊肉大明收,银钱少不了你们的。”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称臣纳贡遣子,是把锁链套在他们脖子上。 而互市通商,则是把草料喂到他们嘴边。 只要尝到了大明茶叶和盐巴的滋味,过惯了舒服日子,草原上的年轻人,谁还愿意跟着大汗吃沙子、提着脑袋去撞汉人的城墙? “大帅仁慈!大帅真乃草原的太阳啊!” 使者们顿时大哭起来,这一次倒有几分真心。 有了互市,部落总算能活下去了。 “行了,下去和顾大人画押。” 秦烈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乏了。 众人如蒙大赦,急忙躬着身子,跟着顾清州退出了大堂。 整个节堂,顿时空旷了下来。 柳成林走上前,有些担忧地低声道: “大帅,这互市一开,铁锅和茶叶倒也罢了。要是有些商人私通胡人,把铁器、火药贩卖过去,怕是尾大不掉啊。” 秦烈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铁器?格物谷如今出来的钢刀,比他们的弯刀利了三倍不止。就算给他们两口铁锅,他们砸了能打出什么兵刃? 至于火药,格物谷的配方是绝密。没有后膛和燧发,他们拿着火药,最好也不过是京营火铳,在草原发挥不了多大作用。本帅不会让这种事成规模发生。 成林,时代变了。以前防着他们,是因为咱们的甲兵不占绝对优势。如今,大明新军领先他们一百年。一百年的差距,不是靠几万斤精铁能弥补的。” 柳成林一愣,琢磨了一下“时代变了”四个字,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极有道理。 他抱拳退下,眼中满是敬畏。 就在这时,郭登快步从堂外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拿了一封刚从军情处送来的密信,脸色有些沉重。 “大帅,新城外,又来了一队使者。” 郭登将密信呈上。 秦烈挑了挑眉:“哪里的?莫非还有不怕死的?” 郭登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是兀良哈三部的使者。不过,军情处的兄弟在城外截获了他们的副使。从那副使的行囊里,搜出了一样东西。” “哦?” 郭登凑上前,压低声音: “是镶红旗的令箭。那副使,是个地道的女真人,懂辽东土话。兀良哈三部这次来降,怕是没安好心。他们身后,似乎有建州那边的影子。” 大帐内,烛火晃了晃。 秦烈接过密信,两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塞北刚定,辽东又起波澜。 那些躲在白山黑水里的野人,看来是真坐不住了。 第268章 辽东急报,回师? 密信在烛火上燃尽。 灰烬落在水泥地面上,瞬间被穿堂而过的风吹散。 大帅府节堂内的气氛陡然一沉。 郭登按着刀柄,眉头紧蹙。 柳成林则是一挑眉毛,眼中杀机隐现,刚想说话就被门外一声娇喝打断。 “大帅!” 门外,夜色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也速干连甲胄都未卸,带着一身大漠风沙,大步跨入堂内。 她的手里攥着一筒红漆封口的竹筒,脸色比草原上的寒霜还要白上几分。 “辽东急报!” 也速干伸手将竹筒递到秦烈身前,“八百里加急!建州女真反了!” 秦烈目光一冷,劈手夺过竹筒。 指甲抠开红漆,扯出里面的火油纸。 字迹极乱,隐隐带着血渍。 这是辽东都司的绝笔。 “建州卫指挥使李满住,联合左卫董山,纠集各部野人女真万余众,于五日前突然发难。敌军自浑河出山,连破辽东边境墩堡一十七处。官兵猝不及防,死伤惨重。抚顺关告急!沈阳中卫告急!” “砰!” 秦烈看完,一掌狠狠拍在面前的长桌上。 桌上的瓷碗猛地一跳,茶水泼了一地。 “呵!草原彻底平定还差点,这群野人还真就提前发难了?” 秦烈脸上杀机浮现。 他穿越过来这两年多,一步一步布局。 瓦剌灭了,鞑靼散了,草原的局眼看就要收尾。 这群躲在白山黑水里的建州野人,竟然提前发难了。 李满住,董山。 这两个名字,在后世的史书上,可是踩着大明将士的尸骨上位的狠角色。 如今瞧着九边主力都在草原,他们是想咬下大明一块肉。 “大帅,还是之前说的。女真骑兵不比鞑靼!他们常年在林子里打猎,能开硬弓,擅使重兵。最要紧的是,他们手里有铁,性子极凶。” 郭登的眼中满是凝重,“这样看来,兀良哈三部这次来降,明摆着是给李满住当眼线的。若是咱们大军不动,辽东一丢,九边可就塌了半边!” “李满住这老狗,当真胆大包天!” 柳成林怒喝一声,站起身来,“当年成祖爷在时,他们不过是一群摇尾乞怜的野人。如今看着京城有变,竟敢入关杀我大明百姓!” 杨信也围了过来,看着舆图,面色沉重: “大帅,辽东那边兵力本就单薄。自土木堡之后,精锐尽失,留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若无外援,抚顺关撑不过半个月。” 节堂内,烛火摇曳。 众将皆是看着秦烈,等待着这位大帅的抉择。 回师,还是留守?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 “大帅,依末将之见,草原上的事,缓一缓也无妨。” 郭登率先开口,声音沉稳,“额色库刚死,鞑靼各部已经吓破了胆。留五千步卒守着新城,足矣。大帅亲率主力回师辽东,先保住沈阳和抚顺,等秋高马肥,再收拾这帮野人。” “不可!” 柳成林当即反驳,一双眼里全是精芒,“郭将军此言差矣!草原上的鞑子是什么性口?那是喂不饱的狼!咱们现在一走,前脚刚出阿尔泰山,后脚他们就能把这新城给刨了。 依我看,辽东也要打,还要打痛他!大帅,主力不动,给我一万精兵,带上后膛炮。末将不回宣府,直接顺着大宁卫杀进建州卫!把李满住和董山的老巢给他端了,看他们退不退兵!” “柳副帅,你疯了?!” 郭登眉头紧锁,“辽东地势复杂,尽是白山黑水。咱们的战马和火炮在林子里施展不开。若是中了埋伏,这全军覆没的干系,你担得起吗?” 柳成林却不上火,只是冷笑一声,直视郭登: “郭将军,兵法有云,围魏救赵。李满住倾巢而出,后方必然空虚。我带一万精兵,走大宁卫是一条直线,直捣黄龙。他若是不退兵,我就屠尽他建州卫的老小。至于埋伏?格物谷的新火炮在平地厉害,在林子里堵死山路,照样一炮死一片。这险,值得冒!” “那也太冒险了!若有差池,草原、辽东两盘皆输!” 郭登依旧摇头,面色凝重。 “两位将军,且莫争了。” 顾清州这时候摇了摇羽扇,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账册已经收好,脸色有些难看, “大帅,四海商会从关内发来密信。扬州那边被御史盯上了。京城那边,石亨已经在调动神机营,隐隐有逼宫之势。咱们的军粮,下个月怕是只能供上一半。若是两线作战,格物谷的银子烧不起。” 粮草不够。 内忧外患。 秦烈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声音虽小,却让争吵的众人瞬间闭了嘴。 秦烈看着舆图上的两个点。 一个是近在咫尺的漠北草原,一个是远在千里的辽东白山。 两边,都在流血。 “成林的围魏救赵是个路子,但粮草和煤炭跟不上,深入敌后容易断粮。” 秦烈缓缓开口,“老郭的顾虑也有道理。白山黑水,咱们的辎重队走不快。”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右手在宣府的位置重重一按: “郭登,你留下一万步卒,五千骑兵,镇守鄂尔浑河新城。互市照开,质子照收!谁敢动一下,用后膛炮轰了他!” 郭登一惊,随即拱手:“末将领命!城在人在!” “本侯亲率两万主力,即刻拔营,回师宣府。” 秦烈眼中冷芒爆开,“大军在宣府休整半月。等格物谷和四海商会的第二批手榴弹和粮到了,本侯要亲自去会会这个李满住!成林,你跟本侯一起回,这趟辽东,有的是仗让你打。” “末将得令!” 柳成林吐出一口浊气,抱拳应诺。 也速干突然上前,她抬头看着秦烈,眼神中全是狂热: “属下主动请命!我带我本部三千蒙人轻骑留在草原,帮郭将军盯着。那些小部落谁有异心,属下最清楚!不劳大军动手,属下的弯刀,能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一个割下来送往宣府!” 也速干是蒙人,她比汉人更懂草原的规矩。 有她当带路党,配合郭登的水泥城墙和火炮,这漠北,乱不起来。 秦烈看着也速干,点了点头:“准了!也速干,守住新城,本侯保你这一支,往后是漠北最大的王!” “谢大帅!” 也速干单手按胸。 —— 四更天,鄂尔浑河新城的北风依旧。 但城内的黑甲洪流,已经开始缓缓向南移动。 两万大军,在夜色中如同一条巨大的黑龙,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这座刚建好不久的水泥新城。 秦烈骑在那匹高大的战马上,身上披着大红色的披风。 他勒住战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巨兽般蛰伏的新城。 来时,他是为了给大明开疆拓土。 走时,他已经把这片草原踩在了脚下。 “大帅,风大了,走吧。” 柳成林在一旁低声催促。 秦烈收回目光,拉了拉马缰。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马蹄碎雪。 大军加速,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直插宣府。 第269章 凯旋 宣府镇城。 南门外三十里,官道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 “来了!黑甲军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极目远眺的汉子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大喊。 刹那间,原本有些喧闹的官道两侧陡然一静。 紧接着,便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路旁的枯叶被这声浪震得簌簌作响。 无数百姓拼命往前挤,若不是有当地的民壮用木栅栏死死拦着,这三十里官道早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大军最前方。 秦烈骑着高头大马,面色沉稳。 他身上的大红披风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那一身在漠北风沙里浸染过的黑甲,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但在宣府百姓眼里,这身黑甲,就是这天底下最让人安心的物件。 队伍中段。 新兵李石头挺直了腰杆,双手死死攥着长枪。 他的战靴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出关的时候,他还是个连杀鸡都会手抖的小伙子。 那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全是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再见一眼家里的老娘。 白山黑水的夜里,他也曾偷偷躲在军帐里抹过眼泪。 可现在,李石头微微昂着头,目光平视前方。 他的军服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黑褐色血迹。 那是在鄂尔浑河畔,他亲手用长枪刺穿一个鞑子胸膛时溅上的。 那一战之后,他便不再是新兵了。 他是大明九边总兵秦大帅麾下的百战老卒! “石头哥!看这边!” 路旁突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叫。 李石头眼角余光一瞥。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姑娘正拼命摇着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朵刚从暖房里采摘下来的红梅,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擦着他的铁盔落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还带着灶台余温的熟鸡蛋,被塞进了他腰间的皮口袋里。 “拿着吃!大明的好男儿!” 那姑娘红了脸,转头扎进了人堆里。 李石头喉咙动了动,没敢转头。 军纪如山,行军时不得东张西望。 但他那张原本冻得发青的脸,此刻却烫得厉害。 胸膛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那种骄傲,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出关杀敌,保家卫国! 原来这八个字落到实处,是这般滋味。 “哎!快看!那就是黑蛋儿哥!” “哪儿呢?哪儿呢?就是夜枭营那个断指的神射手!” “对!就是他!百步穿杨的活神仙!” 新兵们的队伍里,一阵低低的骚动。 此时大军刚进城门,无数光着屁股的半大孩子就围了上来,大兵们行军,孩子们就在两边跟着跑。 黑蛋儿的事迹,在回师的路上就已经传遍了全军。 他如今日夜披着夜枭营的墨绿斗篷,右手虽然缺了半截小拇指,但在军中,谁也不敢小瞧这根断指。 正是这只手,在漠北荒原上,开硬弓、拉满月,射杀了不知多少个鞑子达官。 “黑蛋儿将军!听说你一箭把鞑子的王旗都射飞了,是真的不?”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童,流着鼻涕,壮着胆子朝黑蛋儿喊。 黑蛋儿平日里是个闷葫芦,此时被一群娃娃围着,那张黑脸硬是憋成了猪肝色。 他索性伸出右手,晃了晃那张断了三指的手掌。 “哇!”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眼里全是崇拜。 旁边行进的新兵忍不住凑过来,眉飞色舞地对路边的百姓显摆: “那还有假?!黑山谷围歼战,瓦剌残部死战。 百步之外,那杆大碗粗细、承载着瓦剌最后气运的金狼头帅旗杆,就是被黑蛋儿哥这一箭,咔嚓一声,拦腰射断的! 旗子一倒,鞑子当场就跪了一片!” 周围听热闹的百姓和兵丁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黑蛋儿黑着脸,把断指缩回袖子里,瓮声瓮气地开口: “莫瞎说!是格物谷的弓好,大帅教得准。” 周围的将士们哄笑起来。 城内的锣鼓声震天响,四海商会准备的红绸子挂满了整条大街。 那些战死兄弟的家属,手里捧着官府刚发下来的抚恤银子和抚恤牌位,站在路边。 他们眼里有泪,但瞧着这支得胜归来的铁军,哭声里也没了以往的绝望。 因为秦侯爷说过,只要他秦烈在一天,战死者的父母,大军养到老。 战死者的儿女,学堂供到大。 帅府门前。 青砖铺就的广场上,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队穿着干净蓝布长衫的学生,正整整齐齐地列在台阶两侧。 他们年纪不大,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才八九岁。 这些人,都是宣府格物学堂的第一批学生。 也是秦烈在这世上种下的“科技火种”。 站在学生最前方的,是一袭素色长裙的顾清漪。 她今日未施粉黛,只在发间插了一支素净的玉簪。 山风有些大,吹得她的裙摆微微摇晃,显出几分单薄。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宣府学堂的贺表,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冒汗。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停在了帅府门前。 秦烈翻下马背,动作干净利落。 他随手将马缰扔给身后的亲兵,理了理身上的血色披风,大步流星地朝帅府大门走来。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甲胄便发出一阵沉重的碰撞声。 那是百战而归的威压。 顾清漪深吸了一口气,领着身后的学生,躬身行礼: “宣府学堂,恭迎侯爷大胜凯旋!” “恭迎大帅凯旋!” 百名学子齐声高呼,童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蓬勃的朝气。 秦烈停下脚步。 他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目光正好落在顾清漪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秦烈眼神坦然,深邃如深潭。 他看着这个替他守着宣府后方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位女子,丝毫不逊色她的兄长,也值当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顾清漪瞧见那双眸子,心头猛地漏跳了一拍。 原本白皙的脸颊上飞快地浮起两抹红晕。 她有些慌乱地低了低头,将手里的贺表往前递了递,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平日里在讲堂上口若献河的顾先生,此时竟连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来。 “顾先生辛苦了!” 秦烈伸手接过贺表,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顾清漪微凉的指尖。 顾清漪身子微微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蚊: “大帅……大帅忧劳国事,更辛苦。” 秦烈哈哈大笑,转过身,面向聚拢过来的大军和无数百姓。 “鲁铁石何在?!” 秦烈吐气纳声,声音如洪钟大吕,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末将在!” 人群后方,一个浑身铁锈味、穿着粗布短打的壮汉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他是格物谷的兵工厂总管。 这一连几个月,他带着几百号工匠,日夜不停地守在炉子旁。 宣府能有源源不断的手榴弹和后膛炮弹送往漠北,大半的功劳在这汉子身上。 “格物谷工匠,日夜赶制军械,居功至伟!” 秦烈一把扯下腰间的金牌,扔进鲁铁石怀里, “赏鲁铁石、宋墨黄金各五十两,格物谷记一等功!凡参与制造火药、火炮之工匠,赏银各五十两!肉食三斤,布匹两端!” 鲁铁石捧着金牌,噗通跪倒,两眼放光: “谢大帅!俺们格物谷,往后就是把命熔在铁水里,也绝不耽误大帅的一颗炮弹!” “传本侯令!” 秦烈长剑锵然出鞘,直指苍穹, “今日宣府全城解禁!杀猪三十头,羊五百只!开仓放粮,全城狂欢一天!不醉不归!” “大帅万岁!” “侯爷万岁!” 刹那间,宣府镇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酒香开始在各处街道弥漫,锣鼓声、欢呼声,直冲九霄。 第270章 顾清漪的心事(加更求票) 全城狂欢的喧嚣持续到深夜。 入夜,节堂内点起了儿臂粗的牛脂蜡烛,照得满堂通明。 秦烈换下了一身沉重的黑甲,穿着一件松垮的青色棉袍,坐在书案后。 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文书,皆是这几个月积压下来的宣府政务。 “笃、笃。” 门外响起轻细的扣门声。 “进来。” 秦烈没有抬头,手里拿着朱笔在公文上勾画。 大门被轻轻推开,顾清漪抱着几卷厚重的账册和名录,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月白色交领长衫,发髻上的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走到案前,她将文书端端正正地放下,敛起裙摆,微微躬身: “下官顾清漪,见过大帅。这是大军出关期间,学堂与格物学院的事务总册,请大帅过目。” 秦烈放下朱笔,伸了个懒腰,笑道: “顾先生坐。本侯出关这三个月,后方全仗顾先生操持。坐下说,先跟本侯谈谈这第一届新式考试的底细。” “是。” 顾清漪依言坐在旁边的胡椅上。 她微微侧过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上。 平时在讲堂上面对数百学生也能谈笑自若的顾先生,此刻却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烛光摇曳,落在秦烈那张棱角分明、因塞外风沙而显得愈发粗粝沉稳的脸上。 顾清漪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跳有些乱,急忙将目光移到桌上的名录上。 “回大帅,第一届格物新试,半个月前已然放榜。” 顾清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清脆的声音在节堂内响起, “本次参考学子共计七百四十二人,皆是宣府及周边州县的读书人。按照大帅定下的规矩,不考八股,只考算学、格物、水利与舆地。最终录取名额九十人,名单皆在此册。” 秦烈拿过那份名录,随手翻了翻,看着上面一个个用蝇头小楷写得整整齐齐的名字,满意的点点头: “那帮抱守残缺的老学究,没来闹事?” 顾清漪嘴角微翘,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起初是有几个秀才在学堂门前骂街,说大帅坏了圣人规矩。 后来四海商会把新试入选者的待遇贴了出来——凡录取者,月给米三石,银五两,直接进格物谷各工坊实习,表现优异者授九品官衔。 告示贴出第二天,门前便没人骂了,倒是有不少老秀才偷偷给自家子弟报了名。” “哈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秦烈大笑出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帮人,拿银子砸过去,比跟他们讲道理管用得多。格物学院的分院,建得如何了?” 听到秦烈发问,顾清漪急忙收敛心神,伸手指向第二卷文书: “大同和延绥的两处分院,营房已经动工。大同那边有郭帅的旧部照看,进度极快,入夏前便能落成。 只是……这授课的教习实在是缺得厉害。 本部学堂培养出来的第一批通晓算学和机械的学子,大半都被鲁总管要去了兵工厂,剩下的也都被各处矿山分了。 分院一旦开起来,怕是抓不着坐堂的先生。” 秦烈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教习的事,不能等。 去把这一届录取的九十人分一分。 挑三十个心思活泛、底子扎实的留下来,本侯让宋墨抽空带带他们。 带出三个月,便放去大同和延绥当助教。 咱们不求他们能造出后膛炮,只要能把算学和基础识图教明白,就算尽了功用。” “下官明白,明日便去安排。”顾清漪点头记下。 “还有那夜校扫盲的事。” 秦烈身子前倾,看着顾清漪,“这是根本!军汉们大字不识一个,连兵书和新式火炮的操纵手册都看不懂。城内民壮和军属的扫盲,成效如何?” 顾清漪将最后一卷册子递了过去,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由衷的自豪: “大帅请看,这是宣府镇内五个夜校的记录。 这三个月来,每逢歇息之日,城内军属与留在城内的伤卒,来听课者不下千人。 下官按照大帅给的‘拼音识字法’,编纂了简易字册。 如今,已有四百余名军汉能认下五百个常用字,写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的军令汇报,已然不在话下。” 秦烈接过册子,仔细翻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却写得极认真的字迹。 有些是用毛笔写的,有些则是用格物谷新制的炭笔画出来的。 这每一个字,往后都是砸碎这大明旧秩序的铁锤。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清漪。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杀伐和冷酷,满是赞赏与温和: “顾先生,本侯在前方打仗,用的是刀和炮。 你在后方办学扫盲,用的是笔和书。 要本侯说,这宣府的一半天下,是你顾清漪替本侯打下来的。 做得好!当真做得极好!” 秦烈肯定的声音,在这安静的节堂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顾清漪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抬起眼,正好撞进秦烈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眸里。 那眼神里的炽热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是一把火,瞬间将她整个人点燃。 一丝滚烫的红晕,突兀地从她的脖颈处一路蔓延开来,瞬间爬满了她那张白皙精致的脸颊。 她只觉得耳根子烫得要命,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一双手死死绞着衣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大、大帅谬赞了……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顾清漪慌乱地移开目光,底气不足地呐呐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一个男子面前如此失态。 平日里的冷静、聪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然而,秦烈显然是个在情理上少了几根弦的糙汉。 他并未察觉到眼前女子的异样,一双心思依旧挂在接下来的大局上。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巨大舆图前,指着辽东的方向,沉声道: “本侯这夸赞,你受得起。 接下来的日子,你身上的担子还要更重。 鞑靼虽然废了,但辽东建州女真又反了。 李满住和董山已经破了抚顺关,大军休整半月后,本侯就要开赴辽东。” 顾清漪一听“辽东”二字,心中那点女儿家的羞涩瞬间被担忧冲散。 她霍然抬头,顾不得脸上的红晕,急切道: “又要出征? 大帅,大军刚从漠北雪地里撤回来,人马未歇,粮草也……四海商会那边,我兄长来信说,关内的商路被御史盯着,银钱和生丝调动极难。 此时动兵,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秦烈转过身,看着担忧的顾清漪,冷笑了一声: “兵贵神速!女真人觉得本侯在大漠抽不开身,想去辽东咬下一块肉。 本侯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沈文度和关内那些文官的账,本侯记着。 等平了辽东,本侯自然会回过头来跟他们一笔一笔地算。 清漪,宣府这边的政务,本侯依旧交给你。” 这是秦烈第一次没有叫她“顾先生”,而是叫了她的名字。 顾清漪的心尖狠狠颤了一下。 那声“清漪”,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她原本悬着的心,莫名地安稳了下来。 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对着秦烈行了一个万福: “大帅放心!只要清漪还有一口气在,宣府学堂和格物谷的供给,便绝不会断!” “好!” 秦烈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夜深了,顾先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辛苦你去安抚新招上来的工匠。” “下官告退。” 顾清漪低着头,抱着剩下的空册子,逃也似地退出了节堂。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些脸上的燥热。 顾清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帅府的回廊里,身后的丫鬟绣娘提着灯笼紧紧跟着。 她的脑子里,此刻全是秦烈刚才那双深邃的眼睛,以及那一声低沉的“清漪”。 回到自己的独立小院,顾清漪将文书胡乱往桌上一放,便把绣娘赶了出去。 屋里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顾清漪走到梳妆台前,慢慢坐了下来。 铜镜有些模糊,但依旧能映出她此时的模样。 镜子里的女子,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水汪汪的,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在讲堂上讲授算学时那副不苟言笑的“顾先生”模样? 她伸出微凉的手掌,轻轻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心跳得极快, “噗通、噗通”,在寂静的夜里显得人格外清晰。 顾清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迷茫,有些慌乱,更多的,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甜意。 她想起哥哥顾清州曾对她说过的话:“秦烈是天上的魔星,他的眼里只有天下和大局,跟着他,注定要吃苦。” 可她就是忍不住。 看着他运筹帷幄,看着他百战凯旋,看着他把大明的江山扛在肩上。 顾清漪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掌之中,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我这是怎么了……” 第271章 沈文度归来 宣府,帅府书房。 地龙烧得极旺,屋里暖烘烘的。 秦烈坐在红木大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铁筷子,正拨弄着火盆里的红炭。 柳成林与顾清州分列左右,脸色皆有几分肃穆。 “大帅,沈先生到了。” 门外,亲兵低声禀报。 “进来!” 秦烈脸上一喜。 厚重的牛皮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随之卷了进来。 风尘仆仆的沈文度快步入内。 他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貂皮大氅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边缘尽是黑黄的泥点子。 原本白皙的脸陷了下去,眼窝深凹,带着两轮浓重的青黑。 但他那一双小眼里,却闪烁着一丝异样的亢奋之色。 “文度,参见侯爷!” 沈文度执礼参拜。 秦烈扔下手里的铁筷子,起身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文度辛苦。关内路途艰难,沈文度能在这个时候赶回宣府,本侯心甚安。清州,给沈先生上热茶。” 顾清州急忙递上一碗刚熬好的红枣姜茶。 沈文度也不客气,双手接过,吸溜吸溜几大口喝了个精光,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 “侯爷,京城……要塌了。” 沈文度放下茶碗,第一句话便让屋内的温度降了几分。 秦烈走回座位,脸色平静: “坐下说。石亨和朱祁镇那边,闹到哪一步了?” 沈文度自顾自拉过一张马扎坐下,自怀里摸出一本用油纸死死包裹着的账册,双手呈给秦烈: “侯爷,石亨如今在京城,已经快把天捅破了。 自打太上皇朱祁镇夺门之后,朱祁钰重病,徐有贞下狱,石亨居功自傲,封为忠国公。 如今满朝文武,凡是不顺从他石亨的,皆被他贬官下狱。 那朱祁镇本就是个多疑的性子,怎能容他? 如今这两人的矛盾,已经彻底激化了。” 顾清州在旁皱眉问道: “石亨手里有兵,朱祁镇能拿他如何?” “兵?石亨如今确实狂妄。” 沈文度冷笑连连,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把自己的子弟亲戚,塞满了神机营和五军营。 可他忘了,这大明的兵,吃的是朝廷的饷,不是他石家的粮。 朱祁镇这几个月,偷偷见了兵部侍郎和几个老勋贵,正琢磨着怎么夺了石亨的兵权。 石亨也有所察觉,如今连宫里的朝会都不怎么去了,日夜在忠国公府里召集部将,隐隐有兵变之势。” 柳成林听得直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这帮京城的怂包,鞑子来的时候一个赛一个会跑,自己人内讧起来,手段倒是不弱。” “那曹吉祥呢?” 秦烈翻看着手里的账册,淡淡问了一句。 “曹吉祥那老阉货,最是个首鼠两端的畜生!” 沈文度呸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石亨和朱祁镇。石亨得势,他便跟着石亨叫哥哥。朱祁镇占了上风,他又偷偷派小太监去乾清宫送密信。 如今这京城里,明面上是石亨一手遮天,暗地里却是流言四起,人人自危!只要一点火星子,这四九城就能烧成一片火海!” 沈文度越说越来劲,又自怀里摸出两份厚厚的名册,分别递给秦烈和顾清州: “清州,你也看看。这是听风网拼了命才弄出来的物件。 京城六部九卿、二十四衙门的官员名单,谁是石亨的人,谁是朱祁镇的死忠,皆在上面。 还有京城九门的布防图、神机营的火药储备、通州仓库的陈粮数目,一颗粮食也没漏,全算明白了!” 顾清州接过名册,随意翻了几页,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精彩。 “沈先生,你这是把大明朝廷的底裤都给扒下来了啊!” “富贵险中求,为了侯爷的大业,沈某这条命算什么。” 沈文度呵呵一笑,随后脸色一正,看向秦烈,“侯爷,最要紧的是这一条。大明的财政,已经彻底崩溃了!” 秦烈挑了挑眉:“哦?详细说说。” 沈文度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凝重: “其一,江南的税银。南直隶那帮文官瞧着京城大乱,今年秋税硬是拖了三个月没交,都存各自的库里观望呢。 其二,江西、湖广遭了灾,朝廷不仅收不上来一文钱,还得调拨大批口粮去赈灾。 如今太仓银库里的存银,连五十万两都不到。下个月,京城三大营的军饷要是发不出来,那帮兵痞能把户部衙门给砸了。” 密室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一个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朝廷,一个皇帝和权臣日夜想着怎么弄死对方的京城。 这样的大明,气数真的快到头了。 “侯爷,辽东那边的事,属下在路上也听说了。” 沈文度长吸了一口气,对着秦烈躬身拱手, “李满住和董山固然该杀,但依属下之见,大帅此番回师,动作不必太快。沈阳和抚顺丢了便丢了,那是辽东都司的无能。 咱们大军在宣府按兵不动,再等等。让京城再乱一些,让石亨和朱祁镇彻底咬起来。 等他们把大明最后的一点家底折腾光了,侯爷再率铁骑南下!到那时候,这天下谁是真龙,可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了!” 沈文度的意思很明白。 坐山观虎斗。 等京城烂透了,秦烈去收拾残局,名正言顺。 柳成林一听,有些不乐意了: “沈先生,你这话末将不爱听。辽东也是我大明的江山,抚顺关外的百姓也是我汉家子民。任由女真野人烧杀抢掠,咱们当兵的在后头看着,这脊梁骨得被人戳烂了!” 沈文度摇了摇头,直视柳成林: “柳将军,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时之仁,换来的是万世之难。若不让天下人看清那朝廷的无能,侯爷往后如何立威?” “你……” 柳成林眼珠子一瞪,就要发作。 “行了。” 秦烈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闭了嘴。 秦烈站起身,走到密室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京城的位置,缓缓移到了辽东的浑河一带。 “文度的谋划,是老成持重之言。京城确实要烂,也必须烂!但辽东,本侯不能丢!” 秦烈转过神,看着沈文度,眼神如刀一般锐利: “李满住不是鞑靼,女真人像林子里的毒蛇。今日给他们咬下一口,明天他们就能把整个辽东当成繁衍的巢穴。等本侯收拾了京城,再去辽东赶蛇,代价太大!本侯要在两头下注。” 沈文度一惊:“侯爷的意思是?” “粮草和银子,四海商会继续从江南走私,不走户部的路子。” 秦烈冷笑一声,“京城那边,让他们打。石亨要饷,本侯一文不给!朱祁镇要援兵,本侯一个不派! 到时候,柳成林带两万新军去辽东,本侯亲自押阵。本侯要把李满住的脑袋,留在这塞外的雪地里。 等辽东平了,本侯手里握着漠北和辽东两路铁骑,回过头来,这京城的城门,他石亨不开也得开!” 这才是秦烈的气魄! 他不要等朝廷烂了去捡便宜,他要用绝对的武力,生生把这两方势力一并碾碎。 沈文度看着秦烈那张年轻却威严日盛的脸,心头狂震。 他自诩足智多谋,但在秦烈这种近乎狂妄的绝对自信面前,他的那些阴谋诡计,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侯爷天纵神武,是属下短视了。” 沈文度再次作揖。 “文度这一趟辛苦,先回去歇着吧。” 秦烈拍了拍沈文度的肩膀,“宣府的银钱调度,往后还要你多费心。” “属下明白。” 沈文度躬身,刚要退下,脚步却忽然顿了顿。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柳成林和顾清州,又看了看秦烈。 顾清州是有眼色的人,当即一拉柳成林的袖子:“柳帅,格物谷那边今夜还有批钢料要出炉,咱们去瞅瞅。” “啊?哦,对对对,走。” 柳成林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顾清州退了出去。 密室的大门重新关上。 秦烈看着沈文度,有些好笑:“文度还有何事?连清州他们也要瞒着?” 沈文度往前凑了三步,那一双眼里少了几分阴谋,倒多了几分地道的老大难神色。 他轻咳了一声,话锋一转: “侯爷,大业固然要紧,但还有一件事,属下不得不提。您今年……过了年,可就不小了。” 秦烈一愣:“什么不小了?” “今年二十有三了啊!侯爷!” 沈文度一拍大腿,满脸的痛心疾首, “您看看如今天下,哪个二十三岁的总兵、侯爷,院子里连房小妾都没有的?古人云,无后为大! 咱们守夜营和格物谷几万号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侯爷干,图的是个万世的富贵。 可侯爷如今连个子嗣都没有,万一……属下是说万一,有个闪失,咱们这杆大旗,往哪儿指?” 秦烈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本侯如今日夜思量军国大事,哪有心思去寻劳什子女人。” “侯爷此言差矣!” 沈文度一脸的正色,声音都高了几分, “江南的范大掌柜且不用提,自是等侯爷选个良辰吉日。而属下在关内,可都听说了。 顾大人的亲妹妹,清漪小姐,如今执掌宣府学堂。 那姑娘的才情品貌,放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几个月大军出关,清漪小姐在后方不辞劳苦,城里城外谁不赞一声贤惠? 属下刚才进来的时候,瞧见顾大人那脸色…… 侯爷,有些事,您得提早有个名分。 这不仅是您的私事,更是咱们宣府上下几万将士的心定之石啊!” 沈文度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唾沫星子横飞。 秦烈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根铁筷子。 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今日在帅府门前,那个站在蓝衣学生前头、一袭素色长裙、脸色羞红的顾清漪。 那微凉的指尖,似乎还有些余温。 秦烈破天荒地没有当场呵斥,只是将铁筷子扔进火盆,淡淡说了一句: “本侯知道了,此事往后再议,退下吧。” 沈文度多精的人,瞧见秦烈这副神色,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嘿嘿一笑,躬身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密室。 只留下秦烈一个人立在火盆前。 红炭燃烧,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第272章 子嗣之议 节堂内的红炭燃了大半夜,已是隐隐发白。 秦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刚想起身活动一下筋骨,门外便又传来了亲兵的通传声。 “大帅,顾老大人、顾大人还有沈先生求见。” 秦烈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这大半夜的,沈文度刚走,怎么把这两父子也给招来了? “传。” 片刻后,三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老旧儒衫、身形消瘦却脊梁挺拔的老者。 正是前朝礼部侍郎顾佐。 这位老大人乃是夺门之变前夕,被听风网死士拼了性命从京城暗中护送到宣府的。 其子顾清洲与沈文度则敛声屏气,规规矩矩地跟在老父身后。 “老臣顾佐,参见侯爷。” 顾佐立定,一丝不苟地躬身作揖。 他虽已不在朝堂,但一举一动,皆是刻进骨子里的士大夫礼法。 秦烈快步上前,一把托住顾佐的手臂,沉声道: “顾老大人快快请起!本侯说过,在这宣府大营,老大人无需行此大礼。清州,快扶你父亲坐下。” 众人落座。 顾佐坐在胡椅上,一双虽有些浑浊却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看着秦烈那张带着塞外风沙血气的脸,心中情绪翻涌。 当初在京城,少保于谦在狱中写信托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要来宣府,辅佐秦烈走王师正道。 于少保说过,秦烈是能碎乾坤的恶虎,亦是能救苍生的真龙。 用得好,便是万世太平! 用得不好,便是天下浩劫! 他顾佐来宣府这几个月,不遗余力地帮秦烈制定各种军政制度、流民安置规范,图的,就是把这头恶虎引向兼济天下的圣王之路。 “老大人深夜联袂而来,可是朝廷那边又有了变故?” 秦烈端起茶碗,开口打破了沉默。 顾佐微微摇头,侧头看了沈文度一眼。 沈文度急忙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往后挪了挪马扎。 顾清洲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顾佐收回目光,直视秦烈,缓缓开口: “朝廷的事,文度方才已与侯爷说透了。老臣今夜来,不谈辽东,不谈京城。只谈侯爷的家事。” 秦烈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茶盏,看着面前神色极其严肃的三人,顿时觉得有些头疼。 “家事?本侯孤身一人,何来家事?” “这便是不妥之处!” 顾佐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侯爷如今贵为大明宣府侯、九边联军总兵官。 麾下控弦之士十万,格物谷工匠数万,光宣府、大同、延绥三镇百姓就有百万之众。 这百万生灵的生计,十万将士的性命,皆系于侯爷一人之身。 侯爷,您今年二十有三,至今后院空虚,膝下无子。 这,便是动摇军心的大患!” 秦烈眉头微皱,有些不以为然: “老大人言重了吧。本侯身强体壮,正值壮年,出关能开三石硬弓,斩将夺旗不在话下。军心稳不稳,看的是本侯的刀利不利,看的是格物谷的饷足不足。与子嗣何干?” “侯爷糊涂!” 顾佐一抬手,重重地拍在椅子扶手上,脸色一沉,拿出了当年在礼部训斥群僚的威严, “刀兵再利,亦有穷尽之时。战场之上,流弹无眼,刀枪无情。 远的不说,就说那漠北之战,何其凶险? 十万九边军跟着侯爷,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侯爷能带着他们开万世之基业,图的是这份富贵能传子传孙! 如今侯爷没有子嗣,新政便没有承继之人。 将士们心里便会嘀咕,若大帅有个万一,这宣府的基业该由谁来领? 这新规矩是不是就得人亡政息? 军心要稳,不仅要看眼前的胜负,更要看百年后的香火!” 秦烈面色一肃,没有反驳。 顾佐这番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切中了军中那些高级将领的痛点。 沈文度见缝插针,连忙凑上来陪笑道: “侯爷,老大人的话,字字是金啊! 属下在商会里,底下的掌柜们也私下议论。 咱们四海商会现在日进斗金,买卖铺得这么大,关内关外的银钱流转几千万两。 大家伙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侯爷身上,就指望着侯爷这杆大旗能万年长青。 您一日不立后嗣,这商会的人心里就一日不踏实。总觉得这买卖,做不长久啊!” 秦烈扫了他一眼,冷哼道: “就你沈文度长了嘴。刚才在这里,本侯看是没说够你。” 沈文度脖子一缩,讪讪地退了回去,嘴里还嘀咕着: “属下这也是为了侯爷,为了大局……” 顾清洲此时也上前一步,拱手作揖,神色极为认真: “大帅,清州忝掌宣府民政,知晓其中利害。 如今格物学堂开了,扫盲夜校也办了,百姓日子有了盼头,皆感念大帅恩德。 可私底下,地方上的乡绅老者也在打听,大帅何时纳妃娶妻。 古人治天下,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大帅一日不齐家,在百姓眼里,便少了那一分安居乐业的沉稳气象。 此乃人心所向,大帅不可不察。” 三个老谋深算的文官,你一言我一语,轮番上阵。 道理一套接着一套,从军心扯到商路,又从民政扯到天下大义。 秦烈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在战场上面对几万瓦剌骑兵的围攻,也未曾觉得这般吃力。 那帮鞑子一刀砍过去便老实了,可眼前这三个人,打不得也骂不得,偏生说的每句话都占着大义的名分。 “行了,行了。” 秦烈抬手制止了他们,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本侯知道你们的意思了。 只是这成婚娶妻,总得有个合适的人选。 总不能让本侯随便从街上拉一个女子回来拜堂吧?” 见秦烈口风有所松动,密室内的三只老狐狸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得计的光芒。 顾佐轻咳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他背着手,在节堂内走了两步,目光有些深邃地看着秦烈: “合适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老臣虽来宣府日子短,但有些事,也是看在眼里的。” 秦烈眼皮一跳:“老大人请讲。” 顾佐停下脚步,语气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晋商范家的那位霜华姑娘,老臣以前是见过的。 范家乃是关中巨富,而今她掌管着四海商会。 霜华姑娘才智过人,手段了得,这两年帮着侯爷调理商会,居功至伟。 更难得的是,她对侯爷一片痴心,至今未嫁。 若纳范氏,则侯爷的银钱与商路,便彻底稳如泰山。” 秦烈沉默不语。 范霜华的心思,他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他首要的还是将对方视为商场上的绝佳帮手,加之军务倥偬,并未进一步推进二人感情之事。 顾佐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看了身旁的儿子顾清洲一眼,随后又看向秦烈,沉声道: “至于这第二位…… 老臣那不肖女清漪,自幼随她兄长读书,性子执拗了些。 但这几个月在宣府,她执掌学堂,推行扫盲新政,毫无怨言。 今日大军凯旋,老臣在后头瞧得明白。 清漪那丫头平日里眼高于顶,看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唯独见了侯爷…… 哼!那丫头那点女儿家的小心思,以为能瞒得过老夫的眼睛?” 顾清洲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把头转到一边。 自家老爹当着大帅的面,把自己亲妹妹的底牌给掀了个干净,他这个当哥哥的,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佐老脸不红,继续说道: “清漪虽无范氏那般富甲天下的身家,但她读的是圣人书,做的是开万世太平的格物之学。 在宣府学子与底层军汉眼里,她便是半个师长。 若侯爷有意,清漪可执掌后宫,为侯爷约束内帏,定下规矩礼法。 如此,宣府内部的文官与读书人,便有了主心骨。” 老大人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含蓄,却把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一个代表着关中的财阀与银钱,一个代表着宣府本土的新政与人心。 不论娶谁,或者兼收并蓄,对秦烈的大业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绝佳筹码。 秦烈靠在椅背上,面色沉静如水。 他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范霜华那张精明不失温柔的笑脸,以及顾清漪今日在台阶下那副羞赧得不敢抬头的模样。 在这一刻,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联军大帅,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迷茫与局促。 他要的是天下,是掀翻这腐朽大明的绝对武力。 可这些文官考虑的,却是在这武力之上,如何修筑起一座能够传承百年的巍峨宫殿。 成家、生子、留后。 这些原本离他很远词汇,如今被这三个心腹文官生生砸到了他的面前。 “侯爷。” 沈文度又壮着胆子凑了上来,挤眉弄眼: “您要是觉得为难,要不……属下做个媒,咱们把这喜事,跟辽东的捷报放在一块儿办?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滚蛋!” 秦烈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 他笑骂着抓起桌上的一块砚台,作势要砸过去。 沈文度怪叫一声,急忙躲到了顾清洲身后。 节堂内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被这一闹,倒是缓和了不少。 秦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看着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眼神重新变得冷冽与坚定。 他转过身,对着顾佐三人摆了摆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断: “老大人的苦心,本侯尽知。清州和文度的考量,也确是谋国之言。但如今,不是谈儿女私情的时候。” 他指着舆图上的辽东,沉声道: “李满住和董山已经在抚顺关外杀我百姓。女真不平,宣府的后方随时可能生变。 关内的石亨和朱祁镇也正如文度所言,像两只疯狗一样咬在一块儿。 大江山还没打下来,本侯哪有心思管这后院的三亩三分地?” 顾佐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再劝。 秦烈一步跨出,身上的青色棉袍无风自鼓,透出一股不可一世的霸气: “此事……容后再议!先把辽东的事解决了。等本侯提着李满住的脑袋回来,再谈这子嗣宗祧的大事!都回去歇着吧!” 话音落下,秦烈大袖一挥,直接下了逐客令。 顾佐看着秦烈那坚毅的背影,知道这位侯爷的脾气,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老大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躬身行礼: “……遵命。大帅保重身体。” 三人不再多言,规规矩矩地退出了密室。 厚重的皮帘子落下,节堂内重新归于死寂。 秦烈独自立在舆图前,看着上面的辽东山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机。 女人?子嗣? 等他的铁骑踏碎了建州女真,等他的黑甲军开进紫禁城,这一切,自然会有个交代。 第273章 范霜华北上 扬州瘦西湖的春水还未泛绿,四海商会的车队便已早早地北上了。 自打接到了沈文度从京城发来的密信,范霜华便三日不曾合眼。 信中言道,京城局势一日三变,夺门之后更是乌烟瘴气,让大掌柜早作北上盘算。 等后来听风网的死士传来暗报,说侯爷回了宣府、沈文度自己都已经脱身回了宣府,范霜华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当即交割了扬州总号的日常庶务,亲自带着账房、护卫共计两百余人,押送着三十辆大车,从扬州一路向北,直奔宣府。 名义上,此番北上是为了向秦烈汇报四海商会过去的年度总账,并商议如何将“华夏通宝”金银币在全国境内更进一步推开。 可这商会里资历老些的掌柜,谁心里不明镜似的? 这天下间,能让范大掌柜顶着春寒、冒着兵乱风险,日夜兼程奔波几千里的,除了宣府府邸里的那位秦侯爷,还能有谁? 车轮滚滚,轧在由碎石与黄土夯实的新大路上。 大路宽阔,两侧每隔五十里便设有一处四海商会与官府合办的歇马铺。 范霜华撩起马车厚实的棉帘,往外望去。 马车已经过了保定府,进入了宣府镇的地界。 “大掌柜,前面就是北直隶与宣府交界的雁门哨卡了。” 车窗外,随行的商会大管事范忠打马靠近,低声禀报。 他身上穿着一件皮袄,脸上尽是风霜之色。 范霜华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让底下的护卫都精神点,莫要坏了宣府军大帅的规矩。咱们虽是商会的人,规矩上更不能落了人口实。” “大掌柜放心,大伙晓得轻重。” 范忠应了一声,打马去车队前头调度。 范霜华靠在软榻上,看着车窗外的景致。 越往北走,这天地便越显得苍凉,可路边的气象,却和她一路上见到的那些关内府县全然不同。 关内的难民成群结队,官吏敲骨吸髓,路边不时可见冻死饿死的流民。 可这一进了宣府的地界,路两旁的田地竟然全都被翻耕得整整齐齐。 大批穿着新棉衣的农户正在田间挖沟筑渠。 那些沟渠修得横平竖直,极有章法,一看便是格物学院出具的水利图样。 “听说了吗?格物谷那边新出了一种水车,一日能浇地五十亩呢!”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在军中表现好,大帅不仅赏了银子,还给家里免了一年的徭役!” 路旁的茶棚里,几个脚夫和农汉正大声唠着嗑,脸上全是热络的笑意。 范霜华瞧着这一幕,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这,就是秦烈打下的天下。 没有关内文官口中的圣人教化,只有实打实的粮食、银子,和让人挺直腰杆活下去的规矩。 每过一处关口,便有穿着黑甲的士卒上前盘查。 这些兵卒个个军容整肃,看人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但在瞧见四海商会的令箭旗帜后,他们并无半分刁难,只是公事公办地清点了人数车马,便干脆利落地挥手放行。 不要规费,不拿卡要。 放眼大明天下,也只有宣府能见到这般气象。 “侯爷,您在塞外餐风饮露,这后方却被仍是被治得铁桶一般。” 范霜华放下帘子,一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一方丝帕。 那丝帕上绣着一株墨梅。 快一年了,自江南一别,秦烈北上杀虏,她日夜忧心。 他是天上的大鹏,日夜在塞外血海里厮杀。 她是地上的算盘,在江南的商海里为他敛聚真金白银。 她心里极骄傲。 因为这宣府的百万铁甲、千万资粮,有大半是经她范霜华的手,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可她心里,也疼得厉害。 漠北天冷,也不知他的黑甲里有没有加棉? 辽东路远,他的暗伤到了阴雨天是不是又该发作了? 思念如野草,在这一路无边的风霜里,疯了一般地见长。 车队走得极快。 第三日未时末,宣府镇那巍峨沉重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天地交接的尽头。 青砖修筑的城墙足有五丈高,城头上插满了玄色的秦字大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夕阳洒在城墙上,泛着光泽。 “大掌柜,咱们到了!” 前头传来范忠有些激动的喊声。 范霜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云鬓。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在扬州赶制的暗花织金斗篷,领口围了一圈雪白的白狐毛,衬得她那张白皙精致的鹅蛋脸愈发高贵冷艳。 马车渐渐缓了下来,最后在一阵沉重的“吱呀”声中,彻底停住。 “大掌柜,请落轿。” 范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范霜华心中微微有些诧异,她家大管事平日里沉稳得很,今日怎的这般失态? 她伸出纤纤素手,由丫鬟扶着,缓缓走下了马车。 北风扑面而来,带着塞外特有的沙尘味与铁血气。 范霜华抬眼望去,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宣府南门前,原本拥挤的官道已经被左右清开。 两列身披墨绿斗篷、背负长弓的夜枭营锐卒,正按刀而立,将周遭瞧热闹的百姓隔开。 而在那正门牌楼下。 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正端坐着一人。 那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织金大氅,腰间挂着大帅金牌与一柄战刀。 他没戴铁盔,满头黑发只用一根金簪简单束起,露出光洁宽阔的额头与两道如刀刻般的剑眉。 秦烈。 大明宣府侯,九边总兵大帅,秦烈。 他竟然亲自带兵,出城五里,迎到了这城门口。 “侯爷……” 范霜华喉咙动了动,只觉得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那句在心里念了千百遍的名字,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低细的呢喃。 秦烈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一如去年在扬州广陵仓那般。 他随手将白马的缰绳扔给身后的柳成林,理了理身上的袍服,大步流星地朝范霜华走来。 “范大掌柜,一别近一载,近来可好?” 秦烈在范霜华身前五步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汉子的拱手礼。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打趣。 范霜华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敛起裙摆,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万福: “范霜华,参见秦大帅。劳烦大帅亲自出城相迎,霜华诚惶诚恐。” “哈哈!大掌柜说得什么话。” 秦烈哈哈大笑,上前一步,一双大手虚扶了一把, “你范大掌柜是本侯的财神爷。你这一路北上,送来了江南的丝绸银钱,更送来了十万将士的军饷。本侯便是不接当今圣上,也得接着你范大掌柜!” 秦烈这话说的粗鄙,却极暖人心。 后方站着的柳成林和沈文度等人皆是善意地笑了起来。 沈文度更是对着顾清洲挤眉弄眼,低声道: “瞧见没?我就说大帅心里是有范大掌柜的。这出城五里相迎的规矩,便是当年的杨洪老将军也没这待遇。” 顾清洲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但一双眼睛看着前方的两人,也是有些感叹。 范霜华抬起头,正好撞进秦烈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 那眼神里没有文官的虚伪,没有商贾的算计,只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四目相对。 塞外的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扯动着大红的披风大氅与雪白的狐裘。 范霜华看着他眼角新添的一道细小疤痕,心中酸楚,嘴上却轻声笑道: “侯爷在漠北立下不世之功,霜华在扬州听闻,日夜为侯爷祈福。如今瞧着侯爷无恙,霜华这心,便算是放下了。” 秦烈看着眼前这女子。 一年不见,她出落得愈发雍容华贵,那双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眼里,此时却盛满了温柔与小心翼翼。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昨夜密室里,顾老大人说的那些关于“子嗣”和“家事”的谋划。 他的眼神变了变,平添了几分复杂。 “霜华,本侯在府里备了薄酒。沈文度把底细都跟本侯说了,江南那边,你受累了。” 秦烈声音低了几分。 范霜华聪慧绝顶,只这一声“霜华”,便听出了其中不同往日的亲近。 她眼波流转,轻声道: “为了侯爷的大业,些许风浪,算不得受累。” 两人就这么站在宣府的城门口,在十万铁甲与百万百姓的注视下,静静地看着彼此。 没有过多的形容词,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那眼神里的纠葛、思念、利益、江山,在这一刻,早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入城吧。” 秦烈错开身子,指着大开的宣府城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侯爷请。” 范霜华微微一笑,并肩与他前行。 第274章 霜华入府 总兵府后衙,西别院。 小院虽不大,却胜在清幽。 院中几株老梅正吐着残红,屋里铺了崭新的厚羊毛地毯,地龙烧得极旺,推门便是扑面的暖意。 “大掌柜,这院子是侯爷特意吩咐,照着您当年的喜好重新翻新过的。” 丫鬟小翠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描金的衣箱抬进屋,一边喜滋滋地对范霜华说道,“奴婢方才听下人说,自打您去了江南,这西别院侯爷就一直锁着,谁也不许进。如今您一回来,这院子总算又有主人了。” 范霜华解下身上的雪白狐裘,露出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翻领束服。 她打量着屋内的摆设——一张黄花梨木大床,一套崭新的桌椅,案头上还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盆刚出蕊的墨兰。 没有江南精细的雕梁画栋,却有一股塞北边防的干净利落。 一切摆设还是她当年执掌宣府总号时的模样,只是物件都换了新的。 “莫要多嘴。” 范霜华在桌边坐下,虽是斥责,那双平日里满是商场算计的眼里,此时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小姐我是四海商会的大掌柜,回总兵府住着是理所应当。侯爷日理万机,心思在天下。咱们住下来,是帮侯爷理账的,不是来享福的。” “是,大掌柜。” 小翠抿嘴偷笑,心里却明白,自家大掌柜在这总兵府后衙,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翌日清晨,朝阳刚破开宣府的晨雾。 秦烈便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青色便服,等在了西别院的门外。 他手里拿着一根马鞭,脚下的战靴上还沾着军营里的泥点子。 “霜华,睡得可安稳?” 瞧见范霜华推门出来,秦烈爽朗一笑,一扬手里的马鞭,“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你去江南的时候,格物谷才刚起步。如今这宣府的气象,怕是要让你吃一惊了。” 范霜华理了理衣袖,快步迎了上来,语气自然地责备道: “侯爷相邀,霜华自当奉陪。只是大清早的,您怎的又往军营泥地里钻?战靴也不擦擦,传出去让人笑话。” 秦烈摸了摸鼻子,下马哈哈大笑: “习惯了!走,去了便知!” 两人没骑马,并肩走在宣府新修的水泥官道上。 身后远远跟着十几个按刀的夜枭营护卫。 不过半个时辰,车马喧嚣之声大作。 一座巨大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口由整块的巨石垒砌,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格物谷。 谷口处,数百名穿着粗布短打的工匠正推着独轮车,车里装满了黑沉沉的无烟煤和亮晶晶的精铁矿。 巨大的烟囱高耸入云,黑烟滚滚,伴随着的是一阵阵“轰隆、轰隆”的沉重轰鸣声,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这……这是格物谷?” 范霜华停下脚步,一双美目圆睁,眼中满是震撼。 两年前她奉命去江南开辟商路时,这里不过是炼铁、造火器为主,水泥房也没有几座。 如今放眼望去,山谷里厂房连绵成片,巨大的水车在河道里疯狂旋转,带动的铁锤重重砸在通红的铁料上,火星四溅。 “正是。” 秦烈站在她身侧,看着那连绵的厂房,眼中满是骄傲, “宋墨和鲁铁石没日没夜地熬,才在这山谷里扎下了根。如今我九边军的手榴弹、后膛炮弹,皆出自此处。一年到头,废掉的铁料就有几十万斤。霜华你在江南走私过来的那些废铜烂铁,进了这谷子,出来便是能要鞑子命的利器。” 范霜华走上前,指着不远处一处巨大的高炉,声音有些发颤: “侯爷,这炉子……一日能出多少钢料?” “生铁万斤,精钢三千。” 秦烈先是竖起一根、然后再是三根手指,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万斤生铁,三千精钢。 范霜华在江南掌管漕运与商号,太清楚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朝廷江防的兵工厂,一整年造出来的军器,怕是都抵不上这格物谷一个月的产出。 大明朝廷若是知道了这底细,怕是惊得连觉都睡不着。 “侯爷天纵奇才,这格物之学,当真能改天换地。” 范霜华转过头,看着秦烈,眼里全是崇拜的光芒。 “这不算什么,再带你看个更要紧的。” 秦烈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跟着。 穿过格物谷,大路一转,便是一片新修的青砖大瓦房。 隐隐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飞了出来,清脆响亮。 “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 “人有两只手,国有两面旗……” 范霜华愣住了,她凑到窗前看了一眼。 宽敞的讲堂里,坐着的大半都是些穿着补丁衣服、黑脸粗手的小娃,甚至还有几个断了腿的军队老卒。 高台上,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学子正拿着炭笔,在黑色的木板上写写画画。 “这是学堂。” 秦烈立在树荫下,看着那些孩子,眼神温和,“不考八股,不读圣人言。只教识字、算学、格物、舆地。 兵工厂需要能看懂图纸的工匠,新军需要能看懂军令的军汉。 本侯在这里种下了火种,不出五年,这宣府走出去的每一个娃娃,都能算清一本账,能看懂一张图。” 范霜华看着秦烈那张侧脸,心中那股思念与骄傲彻底交织在一块儿。 这个男人,不仅在战场上能打断敌人的脊梁,在这荒凉的塞北,他竟然生生挖出了一口文明的泉眼。 “侯爷,那商会的‘华夏通宝’,是不是也送进这里教了?”范霜华轻声问。 “自然。” 秦烈转过头,看着她,“新币的兑换和算学,本侯特意列了一门课。等这帮娃娃长大了,进了四海商会,你这个大掌柜,手底下便有几千个能写会算的账房。” 两人相视一笑,心有灵犀。 一个出兵砸碎旧天下,一个聚财筑起新江山。 午后,宣府西校场。 两万回师的新军正在泥地里操练。 “杀!杀!杀!” 震天的吼声中,一排排身穿黑甲、手持后膛枪的士卒在雪地里疯狂冲杀。 战马奔腾,马蹄碎雪,卷起漫天的烟尘。 柳成林按刀立在点将台上,手里的红旗忽左忽右,大军随着旗号变换阵型,如臂使指。 范霜华站在看台上,只觉得侯爷手下的兵更强了。 她这一年见惯了江南的卫所兵,那是些见了流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兵。 要知道这些人里面,很多都是流民! 而现在眼前的这支兵,眼神里全是狼一样的狠劲。 他们身上的甲胄沁着血渍,那是漠北鞑子的血。 “这兵,如今如何?” 秦烈双手扶着栏杆,看着台下,笑着问。 “天下一等一的精锐。” 范霜华由衷地赞叹,随后转过身,从随身的丫鬟手里接过一条帕子。 秦烈的衣领上,在刚才巡视营房时沾了一块黑色的煤灰。 范霜华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寸许。 她带着一丝淡淡的馨香,自然地伸出素手,轻轻捏住秦烈的衣领,将那块黑灰擦去。 动作不急不缓,便如这总兵府内理所当然的女主人,在帮自家粗心的汉子收拾仪表。 秦烈身子一僵。 他在战场上面对瓦剌人的弯刀都不曾眨一下眼,此时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闻着那股好闻的香气,这位军中大帅,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两只手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侧,脖子僵硬地挺着,动也不敢动。 “侯爷,塞外风大,这衣领都有些磨毛了。” 范霜华一边擦着,一边轻声呢喃,眼神里尽是如水的温柔,嘴上却是不饶人, “平日里粗心大意,府里没个管事的女人,您就过成这副邋遢模样?” 周围守着的夜枭营亲兵和府里的几个下人见状,皆是悄悄对视了一眼,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偷偷捂着嘴笑。 “瞧见没?大掌柜一回来,大帅就老实了。” “大帅平日里杀人如麻,到了大掌柜面前倒像个木雕。” 低低的窃窃私语声传入秦烈耳朵里。 秦烈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摸了摸鼻子道: “呃,霜华,老柳那边操练得差不多了。你刚回宣府,今日,一起吃个家常便便饭吧。” 范霜华瞧见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收起帕子,莞尔应道: “成,听侯爷的。” 入夜,总兵府内堂。 一张圆桌上,摆了几盘北地的红烧肉、炒时蔬,一尊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烟。 没有排场,便是最寻常的家常便饭。 范霜华回了总兵府,这晚膳的菜单便是她亲自去大厨房定下的,全是秦烈爱吃的克化吃食。 秦烈脱了便服,只穿着一件青色里衬,正大口吃着肉。 范霜华坐在他对面,不时执起公筷,极其熟稔地将烫好的肥美羊肉夹进秦烈碗里。 “侯爷,辽东那边动兵,商会的两万石军粮,下个月初定能走海路运到山海关。” 范霜华一边盛汤,一边语气从容地聊着商会的大局。 “文度说得不错,你回了宣府,本侯这后勤便算是稳了。” 秦烈嚼着肉,含糊不清地笑道。 屋里暖意融融,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谈着天下的局势,气氛融洽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甜蜜与默契。 “砰。” 就在这时,内堂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大帅,第一届新试的三十名助教名录已经拟好了,请大帅过……” 顾清漪手里拿着一卷厚重的红字公文,风风火火地跨过门槛。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内堂里,烛光摇曳。 顾清漪站在门槛处,一眼便瞧见了坐在秦烈对面、正温柔含笑的范霜华。 此时,范霜华手里还拿着汤匙,正准备递给秦烈,举手投足间尽是主位家常的从容。 而秦烈,身上只穿着一件里衬,显得极为随性,显然是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有的防备全无。 顾清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死死攥着的公文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原本因为走得急而有些红润的脸颊,在这一瞬间,竟是白了几分。 范霜华拿汤匙的手也是微微一顿,随即优雅地将汤匙放下,一双美目平静地看向门口。 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块儿。 顾清漪身上是一身干净却朴素的蓝布儒衫,带着书卷气与操持新政的干练。 范霜华则是雍容华贵,带着股总兵府女主人般的沉稳与风情。 一时间,整个内堂里只剩下那羊肉锅子“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气氛,在这一刹那,变得极其微妙。 第275章 二女初见 内堂之中,热气腾腾。 羊肉锅子的白烟斜斜袅袅地升上去,将两道目光隔在烟雾两头。 秦烈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嘴里还嚼着半块羊肉。 他看看门口僵直的顾清漪,又瞅瞅对坐泰然的范霜华,忽然觉得这塞北的寒夜比漠北的暴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顾教习,门外风大,进来说话。” 范霜华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微微一笑,搁下手中的玉色汤匙,站起身来。 这一站,登时显出几分总兵府女主人的气派。 她身上的蜀锦翻领胡服顺着腰身垂下去,越发显得身段高挑,步履款款间,珠翠不惊。 顾清漪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瞬间的失态生生压了下去。 她理了理身上的蓝布儒衫,抬脚跨过门槛,对着范霜华微微躬身,行了个正规的学子礼: “清漪见过大掌柜。久闻大掌柜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顾教习客气了。坐下说,添副碗筷。” 范霜华转过头,对着守在帘外的小翠打了个眼色。 小翠是个机灵的,不出片刻,便捧了一套崭新的白瓷碗筷进来,稳稳当当地摆在圆桌的西侧。 那是主位下首的位置。 顾清漪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落了座。 她坐得极正,脊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虽是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衣,却自有一股子清雅自持的书卷气,生生将这满屋的肉香压下去了几分。 范霜华重又坐回秦烈对面。 她一双凤眸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青丝挽成一个简单的随云髻,只插了一根毫无装饰的木簪,脸色因长年操劳有些清瘦,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灵气与坚毅。 见惯了江南女子的多娇媚,但这顾清漪,却像是一株长在塞外石缝里的雪莲,干净,也硬气。 而顾清漪同样在打量范霜华。 这位名震天下的四海商会大掌柜,不仅生得美艳夺目,更难得的是那股杀伐果断的英气。 她坐在秦烈身旁,那份熟稔与随意,绝非一日之功。 秦烈坐在两人中间,只觉得浑身长了毛刺。 他干咳了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打哈哈道: “清漪啊,你刚才说第一届新试的助教名录拟好了?拿来本帅瞅瞅。” 顾清漪将手中的公文双手呈上,声音悦耳: “三十名助教,皆是从历年退伍的伤残军卒,以及宣府本地的落第学子中选拔出来的。识字过千,算学过了初九之数,已能胜任新开的学堂。” 秦烈伸手去接。 范霜华却抢先一步,葱葱玉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压,将那卷公文拦了下来。 她看着顾清漪,未语先笑: “顾教习,这名录侯爷迟早是要看的。不过本姑娘刚从江南回来,听闻宣府新政,这学堂的开支,如今全由咱们宣府军的内库拨付?” 顾清漪抬眼,迎上范霜华的目光: “正是。百年树人,新学不收学费,束脩、纸墨、桌椅,皆由府衙承担。” “顾教习好大的手笔。” 范霜华轻笑了一声,亲手执起银壶,给顾清漪倒了一杯热茶, “只是顾教习算过没有,如今宣府新开学堂四十七处,娃娃三千余人。 一人一日耗纸三张,一年便是三百万张。更遑论墨砚、桌椅修缮、助教薪俸。 一年下来,没有五万两银子,根本填不满这个窟窿。 侯爷要在辽东动兵,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顾教习这般用法,内库怕是撑不到明年秋收。” 这话说得客气,字字句句却都在挑刺。 而且开口闭口“咱们宣府军”,高下立判。 顾清漪面色不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大掌柜掌管四海商会,算的是银钱小账。清漪执掌宣府教育,算的是天下大账。 三千娃娃,五年之后便是三千名能看懂图纸的工匠、能识得军令的伍长、能总理一方的税吏。 宣府军要平天下,靠的不仅是侯爷的百战精兵,更是这千千万万识字明理的百姓。 大掌柜若觉得五万两银子多了,清漪明日便动员城中富商捐资。至于侯爷的军费,清漪分文不取!” 范霜华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好个牙尖嘴利的顾清漪,居然拿“天下大账”来压她。 “顾教习误会了。” 范霜华靠回椅背上,嘴角含笑,“本姑娘既然回了宣府,这银钱的事,自然用不着顾教习去求那些浑身铜臭的富商。 四海商会下个月在江南的丝绸账放出来,拨十万两进教育专项内库!不仅这四十七处学堂要开,本姑娘还要在清州、大同再建五十处。” 顾清漪一愣,显然没想到范霜华会如此大方。 十万两,说给就给。 “如此,清漪代北地学子,谢过大掌柜。” 顾清漪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微微示意。 “应当的。” 范霜华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过本姑娘有个条件。这五十处新学堂,要加上一门‘商道之学’。 宣府的孩子,不能光读死书,得知道银子是怎么来的,账是怎么盘的。顾教习以为如何?” 顾清漪秀眉微蹙: “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过早让娃娃接触商贾之事,只怕坏了淳朴民风。” “圣人还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 范霜华逼视过去,声音虽然轻柔,却掷地有声,“北地苦寒,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跟他们谈什么圣人义理? 本姑娘要的是能活下去、能发财的百姓,不是满口仁义道德的废物。 顾教习在宣府待得久了,怕是忘了当年饿死人的惨状了吧?” 两个女子的目光在半空中再次撞在一起。 内堂里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秦烈坐在旁边,一双筷子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战场上被几万鞑子包围都没这么流过汗。 他瞅瞅范霜华,又瞅瞅顾清漪,最后索性一把抓起那碗羊肉,闷头大嚼起来。 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默念:本帅什么都没见着,本帅是聋子,本帅是瞎子。 “大掌柜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过了片刻,顾清漪忽然松了口,语气清冷中带了几分退让, “新学本就不是八股。若是能教娃娃生计,加一门商学,倒也无妨……不过,教习人选,须由府衙考核。” “那是自然。” 范霜华展颜一笑,这一笑,犹如春风化雨,瞬间将屋里的火药味冲散了干净。 她亲自执起公筷,夹了一块肥嫩的羊肉放进顾清漪碗里,“顾教习尝尝,这是刚送进府的黑头羊,鲜嫩得紧。” “多谢。” 顾清漪拿起筷子,细细品尝。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堂里倒是出奇的和谐。 两人聊教育,聊江南的民生,聊北地的商道。 范霜华见多识广,说起海运漕帮、海外番邦的奇闻轶事,信手拈来。 顾清漪聪慧过人,往往能从微末之处看出朝廷的弊政与宣府未来的出路。 两人一边聊,心里一边暗自惊叹。 互相欣赏,却又隐隐较着一股子劲。 秦烈则在一旁当了个合格的饭桶,一尊羊肉锅子,大半进了他的肚子。 他愣是一句话没插。 月上中天,夜色已深。 顾清漪站起身来,对着秦烈和范霜华微微福了福: “时辰不早了,大帅、大掌柜,清漪告辞。名录便留在此处,明日清晨,清漪在府衙恭候大帅批复。” “好!来人!送顾教习回府。” 秦烈如蒙大赦,急忙对着门外喊道。 亲卫按刀进来,领着顾清漪往外走。 顾清漪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范霜华正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秦烈面前那个空了的酒碗拿了过去,翻转过来扣在桌上,嘴里还轻声嘟囔着:“少喝点,明儿还要升帐。” 而秦烈,只是嘿嘿傻笑。 顾清漪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快步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内堂的木门重重关上。 秦烈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 范霜华坐在对面,双手托着香腮,一双凤眸亮晶晶地看着秦烈。 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侯爷,这位顾教习,真是位奇女子啊。” 第276章 江南急报:西南乱起 总兵府内堂,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范霜华那句“奇女子”在屋里打了个转,尾音勾得极长。 秦烈刚松下去的一口气,登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挪了股,正想把话题岔开,内堂外便传来一阵沉稳却急促的脚步声。 三声轻叩。 门帘被掀开,负责刺探天下情报的听风网宣府主事沈三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落满风沙的黑色斗篷,进门后动作极轻地解下斗篷,挂在门栓旁,不让身上的灰尘落进屋里。 他脸色凝重,叉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大帅、大掌柜。京城陈勋大人传来的十万火急密信,刚到。” 秦烈眼神一凛,浑身的懒散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长身而起,接过沈三双手递上来的红漆竹筒。 指尖用力,剔开火漆,秦烈抽出一卷用蝇头小字写就的蜡纸,借着摇曳的烛光细细看了起来。 范霜华也收起了先前的玩闹心思。 她站起身,自然地走到秦烈身侧,一双凤眸落在那张蜡纸上。 她是四海商会的大掌柜,亲掌江南漕运与北地商道。 天下大势一动,商路便得跟着变。 蜡纸上的字迹极其劲道,是京城陈勋的亲笔: “正月初十,贵州石阡、思南土司叛。 正月十五,湖广五开、卫城苗民响应。 叛军势如破竹,已陷镇远府、铜仁府。 杀官造反者,不下十万。 湖广官军节节败退,巡抚战死。 此信由西南死士抄小路送抵京师,朝廷兵部尚未得报。 另,京城内斗愈烈。 朱祁镇与石亨、曹吉祥各怀鬼胎,正密谋夺权,朝廷防我九边军如防大贼。 户部太仓实存银不足三十万两,京营兵饷已欠三月,朝廷根本无钱平叛。” “现在已是三月二十,这消息怎么现在才到?” 秦烈眉头紧锁。 “回大帅,西南驿道全断了。” 沈三束手立在一旁,低声答道,“陈勋大人在京城刚探得消息,便动用了最快的死士。这信是动用了快马,日夜兼程,这才赶在朝廷前面送到了大帅手里。” “十万苗民,土司造反,连陷两府……” 范霜华看着那几个数字,一双秀眉紧紧拧在一块儿, “西南山高林密,土司割据。朝廷平日里靠着改土归流,便压得战战兢兢。这一下子乱起来,大明在西南的半壁江山,怕是要被凿穿了。 更要紧的是,朝廷现在没钱。朱祁镇那帮人还在内斗,既要防着咱们九边军,又拿不出银子去平西南的乱子。” 秦烈没说话,转过身,大步走到内堂西侧的墙壁前。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全图,上面用黑红两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关隘、州府、驻军。 “朝廷现在的国库底细,陈勋摸得准不准?” 秦烈盯着地图上的北京,沉声发问。 “回大帅,绝对不差。” 范霜华在旁接了话,语气笃定,“江南漕运在我手里,朝廷每年北运的漕粮、折色银,都要过咱们的眼。 郭斩云的水师在江面上开路,运了多少银子进京,咱们一清二楚。 户部太仓有多少底子,瞒得过朱祁镇,瞒不过咱们听风网。朝廷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根本打不起仗。” 秦烈冷笑了一声,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朝廷防北边,防的是本帅这个九边总兵。可笑的是,本帅刚带兵从草原回来,瓦剌和鞑靼被本帅打残了,数十年内翻不起风浪。可朝廷那帮蠢货,宁可把银子花在内斗上,也不肯给九边军发一文钱的军饷!” 他抬起手,指尖在贵州、湖广两处重重一按。 “但这十万叛军,官军怎么败得这么快?湖广的卫所兵就算再不济,借着城池之利,守个两三个月总成吧?” 沈三低头道: “大帅有所不知。密探在信里提过,叛军里头有不少汉人面孔。都是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和矿工,进了山换了苗服,跟着土司一起抢官仓。 湖广卫所的军田早就被军头卖光了,当兵的连饭都吃不饱,听见枪声跑得比耗子还快!官仓一开,百姓排着队跟反贼走,人数才聚得这么快。” 内堂里静了下来。 只有羊肉锅子还在散着微弱的热气。 秦烈盯着地图,半晌没言语。 他刚从草原回宣府,原本九边军正打算修整一番,按照他的既定主张,准备一举荡平辽东建州女真。 如今西南乱起,朝廷没钱平叛,又深陷内斗,正好给了他绝佳的机会。 “朝廷没钱,就只能加派。” 范霜华走到桌边,提起炭笔在宣纸上算了几笔, “平西南,调兵至少五万。一日军需,耗银数千。 新政的税收还没停,这要是再加个剿饷,江南、中原的百姓,就真的一文钱的活路都没有了。” 秦烈转过头,看着范霜华,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朝廷要加派,就让他们去加!西南的叛乱,本帅不打算管,由着他们闹去! 朱祁镇不是喜欢跟石亨、曹吉祥斗吗?让他们斗个够! 朝廷的目光全在西南和京城内斗上,正好顾不上本帅。本帅要借着这个机会,专心把辽东给打下来。” “侯爷要放任西南?” 范霜华凤眸微眯,理了理思绪,“只是如此一来,天下大乱,朝廷若是逼着九边军南下平叛,咱们是直接……” “逼不动。” 秦烈转过身,手指从西南移到了最东边的辽东。 “九边军的军饷不靠户部,靠的是你四海商会的边贸,靠的是江南的漕运。 兵马在我手里,粮草在咱们手里。朝廷无钱无粮,拿什么调动本帅的兵? 呵,他朱祁镇也不敢逼我这个九边总兵。 再说建州女真上月刚反,本帅以‘辽东局势危急、需拱卫京师北门’为由,便能把朝廷的嘴给堵死。” 他看向沈三,吩咐道: “传信给陈勋。在京城继续盯着朱祁镇和那几个权阉。火上浇油,会吧?石亨和曹吉祥要权,就让陈勋暗中推一把,让京城斗得更狠一些。朝廷越乱,给本帅东征的时间越充裕。” “属下领命!” 沈三抱拳,躬身退了出去。 内堂的木门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寒风隔绝开来。 范霜华看着秦烈那张沉稳的侧脸,长出了一口气: “侯爷这一手,是要把朝廷彻底晾在油锅里炸了。西南无钱可平,京城内斗不止,您却要带九边军去收复辽东。等辽东打下来,这天下的势,可就全在宣府了。” “势本就在咱们手里。” 秦烈双手撑在巨大的地图上。 他的目光滑过北京,略过江南,最终在辽东那片泛着血色的标记上停了下来,轻声道: “大明的窟窿,越来越多了。” 第277章 辽东战略 第二日,清晨。 宣府大营的议事大厅里,兽炭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下着火星。 大厅正中摆着一张三丈长的榆木大案,上面平铺着辽东极其繁复的地形图。 秦烈一身黑色窄袖战袍,端坐在主位上。 下首两侧,九边军的重臣名将分列两旁—— 文官以刚从京城返回的沈文度为首,顾清州、顾佐父子紧随其后,武将以柳成林、杨信等大将领头,内政商贸则由范霜华亲自坐镇。 众人脸上的轻松之色早已荡然无存。 西南苗民与土司叛乱、建州女真图谋不轨、京城朱祁镇与石亨、曹吉祥内斗白热化的消息,昨夜已在核心高层传开。 “都到了,那就开议。” 秦烈敲了敲案几,声音不大,却压低了满堂的呼吸声,“陈勋从京城送来的密信,想必你们都知晓了。西南大乱,朝廷无钱无粮,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帅!朝廷乱他们的,咱们打咱们的!” 见没人开口,猎骑排排长马彪性子急,率先站出来,抱拳大声道,“咱们九边军刚把瓦剌和鞑靼打烂,士气正盛!建州女真不过区区蛮夷,趁他们刚反,大帅给末将五万精兵,末将发兵辽东,踏平赫图阿拉,把那帮女真老小的脖子全拧下来!” 不少年轻军官跟着点头,眼里全是战意。 “拧脖子?你拿什么去拧?” 沈文度斜了他一眼,抖了抖宽大的官袍袖子,冷声开口,“马将军,从宣府到辽东,三千里路。山高路远,沼泽密布。建州女真骑兵来去如风,你五万人马过去,吃什么?喝什么?军粮怎么运?走到半路,马匹累死大半,你拿鞋底去跟人家拼杀?” “沈先生,你少拿文官那套吓唬人!” 马彪瞪眼道,“咱们九边军的军饷粮草,有范大掌柜和你在,什么时候缺过?那帮女真野人连像样的铁甲都没几顶,怕他何来!” “好了。” 秦烈摆了摆手,示意二人打住。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一根黑色的铁尺点在了辽东的鸭绿江与浑河流域。 “马彪想打,锐气可嘉,但法子错了。” 秦烈看着众人,语气平静,“建州女真不是瓦剌,草原上无遮无拦,骑兵决战一战可定!辽东山多林密,关隘重重。咱们若贸然深进,那帮蛮夷往深山老林里一钻,咱们就得被生生耗死。” “那大帅的意思是……” 柳成林上前一步,沉声请示。 “不急着进攻。” 秦烈将铁尺重重按在辽东的辽阳与沈阳两处,“本帅的意思,六个字——广积粮,筑高墙。” 范霜华凤眸微亮,轻笑了一声:“侯爷的意思是,像在宣府一样,先占地盘,建堡垒?” “不错!” 秦烈指着地图,“女真如今虽叛,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各怀心思。咱们第一步,不急着打仗,先把辽东的防线给扎结实了。” 秦烈转头看向沈文度: “文度。” “下官在!” 沈文度躬身出列。 “本帅派你先去辽东。” 秦烈盯着他,“你带着四海商会的银钱和粮草,先去辽阳。以九边总兵府的名义,在辽东设立屯垦司与商埠。在关键关隘、河口,全力修建水泥堡垒与烽火台。要深沟高垒,相互呼应。” 沈文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拱手道: “大帅是想在辽东抽干女真人的血?堡垒一建,商路一断,女真人缺盐缺铁,军疲马乏。” “不错,不过这只是其一。” 秦烈微微一笑,“其二,移民实边。把山东、河南的流民走海路,往辽东运送。给他们分地、发铁农具、发口粮。凡是入辽东屯田的百姓,免税三年!三年之后,辽东就是咱们九边军的后花园。” “那草原那边呢?” 范霜华问道,“咱们刚打下草原,降服了鞑靼诸部,万一咱们兵力东移,草原反弹怎么办?” “草原有郭登和也速干防着,但为了稳妥起见,大军还是要在宣府多休整一段时间。” 秦烈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掷地有声,“消化草原需要半年,等咱们把草原的马场、矿山彻底捏在手里,把蒙古骑兵编入咱们九边军的序列,内部彻底稳固了,才是对女真全面动手的时候。在此之前,先守不攻!” 大厅内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大帅这是要把辽东这块肉,先一口一口咬碎,再咽进肚子里! “大帅,那女真各部如今正闹得欢,咱们就这么看着?” 马彪挠了挠头,有些不甘心。 “看着?本帅岂会让他们过舒服日子。” 秦烈轻哼一声,眼神有些冷,“这几日,听风网的探子已经渗进去了。女真内部,建州卫的首领急于称霸,海西女真的几位贝勒却极度忌惮他。沈三!” “属下在!” 沈三从一旁闪身而出。 “让听风网在辽东动起来。” 秦烈冷声吩咐,“挑拨海西女真与建州女真的关系。暗中扶持那些亲近咱们大明的女真小部落,给他们偷偷卖盐、卖布匹,甚至卖一些淘汰下来的钝刀破甲。让建州女真去打海西女真,让野人女真去抢建州女真。他们内部杀得越惨,咱们的堡垒建得越稳!” “属下明白!” 沈三嘿嘿一笑,“挑拨离间这事,听风网最拿手。定让那帮野人在山里打得脑浆子都出来。” 顾佐抚了抚胡须,满脸赞许: “大帅此计极妙!朝廷在西南被苗民拖住,国库空虚,皇……朱祁镇与石亨等权奸在京城撕咬,根本无暇顾及辽东。咱们借朝廷之名,行割据辽东之实。等朝廷把西南打烂了,咱们的辽东防线也建好了。到时候,兵精粮足,推平辽东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过,朝廷那边若闻得咱们在辽东屯田筑堡,降旨阻止该如何?”顾清洲补充问道。 “阻止?” 秦烈嗤笑了一声,“朝廷拿什么阻止?拿内阁的折子?还是拿朱祁镇的圣旨?他们连京营的军饷都发不出来,全靠咱们九边军给他们挡着北边的祸患。本帅在辽东替他们御敌,他们感谢本帅还来不及。传令给京城的陈勋,让他多给石亨和曹吉祥送些重礼,除了挑拨他们的关系,还让这两位在朱祁镇面前多美言几句,就说九边军在辽东苦战,恳请朝廷拨饷。”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朝廷没银子给,自然就只能听凭九边军在辽东自筹自建,这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秦烈重新回到主位坐下,拍了拍桌案: “策略已定,各司其职!沈文度三日后带队出发辽东,范霜华调度粮草银钱,沈三监控天下情报,其他人继续在宣府操练新兵!” “遵命!” 众人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执行军令时,一直站在武将首位、今日未曾多言的九边军副帅——柳成林,突然一步跨了出来。 他面容冷峻,身躯站得笔直,双手抱拳,沉声打破了厅内的肃杀: “大帅,末将请命!” 秦烈挑了挑眉,看着这位跟随自己浴血奋战多年的亲信大将: “成林,你请什么命?” 柳成林抬起头,目光盯在地图上的辽东防线上,语气坚决: “沈先生去辽东筑堡屯田,文官虽足,但缺一镇得住场面的厮杀汉。女真蛮夷凶残狡诈,定会派兵骚扰堡垒修建。末将愿带三千骑兵,作为先锋军,护送沈先生前往辽东!” 第278章 赴辽东 议事大厅内,一片寂静。 柳成林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头低着,抱着双拳。 秦烈靠在主位靠背上,没有立刻发话。 他的手指在榆木大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站在一旁的范霜华眉头微皱,走上前一步,低声道: “侯爷,三千骑兵若是平时不算多,但现在大军刚经历草原大战,兵卒不是铁人,需要修整。而且如今草原刚下,若是抽调三千骑随沈先生去辽东,人马嚼用不说,万一草原有变,抑或是京城有变,咱们的机动兵力怕是有些吃紧。” 沈文度也拱了拱手:“大帅,下官去辽东只是筑堡屯田,顺道整顿防务。辽东尚有朝廷留下的卫所旧兵,虽说溃散疲软,但人数不少。若直接带去数千精骑,军饷粮草的消耗着实惊人。” 秦烈没有回应二人,而是看着跪地不起的柳成林,沉声问:“成林,你为何执意要去辽东?” 柳成林缓缓抬起头。 双目赤红。 “大帅,末将生在辽东三叉河畔。” 柳成林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压抑了多年的寒意: “二十年前,建州野人犯境。末将亲眼看着村子被烧成废墟,爹娘被活活砍死在河边。末将那时才七岁,跟着流民一路乞讨,逃到了京城。” 大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只知柳成林精通火器,治军严苛,是秦烈身边的猛将,却从未听这位性子爽朗的汉子提及家世过往。 柳成林继续说道:“末将在京城乞讨度日,后被收留,酷爱琢磨火药刀枪,这才投了神机营,成了右百户。当年土木堡大败,末将若非跟着大帅一路拼死突围,杀出重围,末将这条命早烂在土木堡了。如今跟了大帅这些年,从宣府打到草原,灭了瓦剌,踏平了鞑靼。末将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他改双膝跪地,重重一叩首,额头碰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末将请赴辽东,不单是为了护送沈大管事,更是要亲手将建州野人赶尽杀绝,报我家仇!” 秦烈看着这个跟着他从土木堡冲出来的汉子,眼神微动。 土木堡之战,死伤无数。 当年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如今剩下的不多了。 柳成林的心结,他今日才算彻底明白。 “起来。” 秦烈冷声发话。 柳成林站起身,立在原处,眼圈微红。 秦烈站起身,走到大案前,目光扫过辽东地图,沉吟片刻道: “范掌柜说得不错,当前猎骑排是军中核心,全调去辽东,军需消耗太大,北京、草原两边也需要震慑。但辽东卫所糜烂,只有沈文度去,压不住那帮兵痞和游击。” 他转头看向柳成林,当即拍板: “柳成林!” “末将在!” “本帅给你一千骑兵,但不是猎骑排,而是自草原降部中挑选出来的精锐蒙古骑兵和九边新军,配发精钢战刀与短铳!再给你拨三千守夜营精兵!守夜营擅火枪弹药,正好交给你掌管!” 柳成林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精光,抱拳厉声响应:“末将遵命!” 秦烈转而看向沈文度:“文度,你与成林同去。你主政,他主军。你二人到了辽东,先占辽阳、奉天两处重镇,把沿线的堡垒给我修起来!辽东旧官旧将若听话,留着听用。若敢从中捣鬼、贪墨粮饷,让成林直接砍了,不必请命!” 沈文度肃然一躬:“下官明白!” 三日后,宣府城外。 一千蒙古精骑打着九边军的黑色鹰旗,三千守夜营精兵杀气腾腾,队列如铁。 几百辆大车上拉满了精米、白面、盐巴,以及成箱的水泥和火药。 秦烈亲率众将相送。 范霜华将一枚印信交给沈文度,低声嘱咐:“辽东商埠由你一手操办。海运路线我已经让郭斩云的水师对接好了,山东的粮食和流民会源源不断送过去。缺银子随时传信回宣府。” “范大掌柜放心。” 沈文度接过印信,微微一笑,“有银子、有粮草,下官要是把辽东办砸了,提头来见。” 秦烈走到柳成林马前,拍了拍他的肩甲:“成林,去吧。报仇归报仇,别把脑子打热了。筑堡屯田是第一要务!” 柳成林在马上抱拳,深深一躬:“大帅保重!末将定不辱命!”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军角号声撕裂长空。 四千精锐护送着沈文度,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前往辽东的官道。 —— 半个月后,辽东,辽阳城外。 辽东总兵府前,一片狼藉。 原辽东守备将领们站成一排,一个个战战兢兢,看着面前这支从天而降的九边精锐。 城门口,几个身穿破烂甲胄的卫所百户正领着一群瘦骨嶙峋的老弱病残,稀稀拉拉地站着。 柳成林骑在黑马上,冷眼看着这群所谓的“辽东守军”。 “这就是辽东的卫所兵?” 柳成林寒声道。 一个肥头大耳的辽东副将赶忙迎上来,谄笑道: “柳将军,您有所不知啊!朝廷欠饷半年,士兵们跑的跑,饿死的饿死,能凑出这些人来迎接将军和沈大人,已经是末将尽力了……” 话音未落。 “啪!” 柳成林猛地挥动手中鞭子,抽在副将脸上,顿时将他抽倒在地,鲜血直流。 “放肆!” 辽东将领们一阵骚动,几个亲兵甚至想拔刀。 “拔刀者,斩!” 随行的守夜营精兵呼啦一下散开,几千杆火铳瞬间抬起,漆黑的枪口对准了这群将领。 一千精骑更是将战刀半拔,杀气直冲云霄。 辽东将领们吓得面如土色,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柳成林翻身下马,踩着那副将的胸膛,扫视着众人: “饿死?那怎么把你喂得这么肥?!本将军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规矩,朝廷欠你们的饷,九边军补给你们!但从今天起,辽东的规矩,由我九边军说了算!”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方的老弱兵丁,厉声喝道: “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留!其余老弱,一律发给口粮遣散发原籍屯田!凡军中空饷者,主官一律按军法处置!” 不过三日工夫,柳成林雷厉风行,以铁血手段将辽东守军杀了个通透。 凡贪墨军饷者,砍! 凡通敌卖盐者,砍! 凡治军无方者,降! 短短半个月,三个辽东副将被抄家斩首,十七个千户被查办。 原本死气沉沉、人心涣散的辽东卫所,在连砍了数十颗人头后,瞬间变得噤若寒蝉。 与此同时,沈文度的手段也施展开来。 他打开辽阳官仓,将从宣府和山东运来的陈粮、白面大量分发给当地逃荒的流民。 只要肯出工修堡垒的,一日给粮三斤,管饱! “沈大管事,这水质和黏土混在一起,真能凝固成石块?” 辽东的工头看着一桶桶灰色粉末,满脸不敢置信。 沈文度站在泥泞的工地上,裤脚卷得老高,笑着道:“这叫水泥,大帅亲创的神物。少废话,按照图纸修!三丈高,两丈厚!外贴精石,内灌水泥!堡垒里面预留火铳眼和炮台!” 数以万计的流民有了饭吃,迸发出惊人的干劲。 在沈文度的调度下,从辽阳到奉天,再到沿海关隘,一座座高大坚固的水泥碉堡拔地而起。 碉堡之间以土墙相连,互为角势,死死卡住了建州女真南下的必经之路。 柳成林则每日带兵巡视工地,亲自训练挑选出来的辽东精壮。 “火铳要拿稳!瞄准了再打!” “迎敌时不可退!退一步者,后队斩前队!” 烈日下,柳成林挥舞着鞭子,声音嘶哑地吼叫着。 在他的魔鬼折磨下,原本连刀都拿不稳的辽东流民和旧兵,眼神渐渐变得狠辣,身姿变得挺拔。 一支融合了九边军血性与辽东本地家恨的新军,正在快速孕育。 夜深。 辽东城头,夜风呼啸。 沈文度走上城楼,递给柳成林一烧酒壶:“喝一口?解解寒。” 柳成林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大口,辣得喉咙直冒烟。 他转过身,凭栏远眺。 城墙下方,数座巨大的水泥碉堡在月光下宛如蛰伏的巨兽。 远处的深山老林里,那是建州女真盘踞的方向。 沈文度看着柳成林眼中的冰冷,微笑道:“成林,堡垒已经建成了三十六座,流民安顿了五万人,新军练成了五千。不过一月,大帅的战略,咱们完成了一半。” 柳成林重重“嗯”了一声。 随后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他抚摸着锋利的刀刃,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年前父母惨死血泊中的画面,浮现出土木堡漫天的硝烟,最后定格在秦烈那张沉稳冷酷的面容上。 家仇、国恨,今日终于站在了仇人的门口。 柳成林将佩刀重重插在城砖缝隙中,双手按着刀柄,凝视着辽东无尽的黑暗: “狗野人,来吧。” 第279章 格物学院大考 三月二十五,清晨。 沈文度和柳成林的辽东军骑刚启程。 宣府东城,新落成的格物学院大门口,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天刚蒙蒙亮,鸡鸣声此起彼伏,刺骨的晨风卷着沙尘,吹得门前悬挂的“九边格物大考”六个朱红大字猎猎作响。 秦烈靠着四海商会和九边军的财力,在宣府大兴格物之学。 这是九边举办的第一届新式人才选拔考试。 不考四书五经,不考八股文章,考的是算术、格物、制造、地理与律历。 千余名考生堵在龙门外,提着考篮,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 这群考生里,穿着打扮各异。 有穿着布衣的流民子弟,有缺胳膊少腿的九边退伍老兵,有浑身带着铁锈味的工匠学徒,甚至还有女扮男装、披着貂裘的富家闺秀。 “吱呀——” 学院朱漆大门轰然打开。 一排身穿黑色战袍、腰佩长刀的九边军兵丁跨步而出,分列两侧,枪尖在晨光下泛着寒芒。 正中走出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蓝布儒衫,未施粉黛,青丝用一根寻常木簪简单挽成随云髻。 脸色因长年操劳显得有些清瘦,但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灵气与坚毅。 正是格物学院总裁官——顾清漪。 顾清漪走到高台上,清冷的目光扫过门外上千名考生。 “肃静!” 一名将官高声厉喝。 门外顿时静得鸦雀无声。 顾清漪展开手中的红榜旨谕,开门见山,声音清亮而干脆: “大帅有令!今日格物大考,不问出身,不查门第!无论你是勋贵流民,亦或是老兵工匠,只要能通过今日之考,便可入格物学院、政务司或格物谷!为九边效力者,官给薪饷,按功授爵!” 此话一出,下方的考生人群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 一些送考的、看热闹的都惊呼出声: “天老爷,不问出身!连工匠都能做官?” “大帅真是咱们的救世主啊!” “安静!” 顾清漪抬起手,压下了喧哗声,“按号入座,搜检入场!凡夹带抄袭者,取消考格,发配流放!” 龙门大开,考生们鱼贯而入。 考场设在学院宽敞的讲堂内,一排排木桌整整齐齐。 考生人群中,一名身穿淡青色圆领袍的青年低头疾走。 她生得眉清目秀,肌肤胜雪,虽穿着男装,却难掩身上的尊贵气度。 此人正是京城内斗,躲避祸乱的原京城勋贵之女——常宁。 在宣府学了近一年的格物知识,今日便是她施展才学的机会! 常宁走到自己的号位坐下,将考篮里的墨块、砚台、毛笔逐一摆好。 她环顾四周,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坐在她左侧的,是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年轻小伙子。 那小伙子正笨拙地拿起毛笔,在砚台中蘸墨。 小伙子叫江丰年。 他的爹死在与鞑子的血战中,常宁认得他,他经常会来听顾教习的课,他们做过好几回同窗。 “嗒!嗒!嗒!” 顾清漪亲自带着巡考官巡视讲堂。 她走到高台上,高声宣布: “点香!发卷!” 卷子很快发了下来。 常宁展开试卷,凝神细看。 卷子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算术,求的是工程运粮的损耗与路程计算; 第二部分是格物,问的是水力连弩的齿轮咬合与杠杆力道; 第三部分是政务,问的是若遇大荒之年,如何调度粮草赈济流民。 看清试题后,常宁嘴角微扬。 这些题目对于朝廷那些只懂死记硬背的书呆子来说是天书,可对她而言,不过是手到擒来。 她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刷刷作写,字迹端庄秀丽,算术推演逻辑严密。 另一边的江丰年却满头大汗。 他还是有点紧张,刚写了几个字,手便开始发抖,墨汁甚至洒在了桌上。 巡考的顾清漪缓缓走到江丰年身旁,停下了脚步。 江丰年吓得一抖,连忙低头:“小民……小民该死,污了卷面。” 顾清漪看着他满头大汗的黑脸,又看了看试卷上虽然有些歪斜但字迹清晰的答卷,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江丰年桌上的墨迹。 “不必慌张。” 顾清漪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字写得慢无妨,算得准、看得透才是真本领。继续答吧。” 江丰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清丽绝伦的总裁官,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顾教习!” 顾清漪转身走开,继续巡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讲堂里只有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以及考生们沉重的呼吸声。 常宁答得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算术与格物两部分已被她全部解答完毕。 到了最后一道政务题,她略作思索,结合沿途看到的宣府屯田之法,提出了“以工代赈、官办商埠”的策论,见解独到,令人眼前一亮。 江丰年也在咬牙坚持。 他虽然不懂那些深奥的治国大策,但对于第二部分的大炮结构与火药配比,却答得极其认真。 他是守夜营老兵的儿子,从小就在火药堆里长大。 他轻易就画出一幅幅简易的火炮结构图,上面标注着炮管厚度与弹道角度,虽然线条粗糙,却极具实用价值。 “叮铃铃——” 交卷的铜铃声骤然响起。 “时间到!收卷!” 官差们迅速穿梭在考场中,将试卷一张张收起。 考生们纷纷起立,有的面露喜色,有的垂头丧气,陆陆续续涌出了学院。 常宁收拾好考篮,随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高台上的顾清漪。 那位蓝布儒衫的女子正低头翻阅着刚收上来的试卷,神情专注而认真。 “顾教习……” 常宁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接下来的三天,格物学院内灯火通明。 顾清漪带领着数十名老秀才与九边军的文官,日夜不停地批改试卷。 “顾总裁,您快来看看这份卷子!” 一名阅卷官惊呼出声,将一张试卷递到了顾清漪面前,“这份算术与政务答卷,简直是神来之笔!不仅把粮草调度算得丝毫不差,提出的‘官商合办’策论,更是切中时弊!” 顾清漪接过试卷,仔细品读,眼中异彩连连。 试卷右下角贴着密封的姓名,但字里行间展现出的宏大格局,绝非寻常草民所能写出。 “好文章!” 顾清漪拍案叫绝,“此卷当为这科第一!” 紧接着,另一名文官也呈上一份卷子: “总裁,还有这份。算术一般,政务平平,可这格物制图一科,却堪称绝妙!答卷之人画出了一款改进后的重型火炮图纸,甚至推演出了如何减少火药后坐力!” 顾清漪接过看去,只见上面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写的,但那幅火炮图纸却画得精准无比。 她想起了考场上那个黑乎乎的江丰年。 顾清漪微微一笑:“此人是人才,可入格物谷造炮。” 三日后,放榜之日。 格物学院门前的栅栏上,贴出了几张巨大的红榜。 数千名流民、百姓、老兵将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尖叫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常宁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红榜。 最上面的甲等第一名,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常宁! “中了!我中了!” 人群中有人疯狂大喊。 这时,一名吏员带着几名衙役走了过来,高声道: “哪位是常宁常公子?顾总裁官有请!” 常宁整理了一下衣角,落落大方地走了出来:“小生便是。” 吏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拱手道:“常公子,顾总裁看了您的答卷,极为赏识。政务司已将您录取,顾总裁特意交代,让您去她的总裁官署见她。” 常宁微微一笑:“多谢带路。” 片刻后,常宁走进了总裁官署。 屋里摆满了书籍与卷宗,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顾清漪正坐在案前处理政务,见常宁进来,抬起头来。 常宁躬身行礼:“小生常宁,拜见顾总裁。” 顾清漪看着面前这位秀气得有些过头的“青年”,清亮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常宁,你的文章我看了,极好。” 顾清漪开门见山,“政务司如今缺人,大帅要把九边的粮饷与屯田重新梳理。从今天起,你便留在本官手下,做本官的随行机要文书。跟着本官整理九边政令,你可愿意?” 常宁心中一喜。 她本想借着大考在宣府落脚,没想到竟能直接留在九边核心政务官顾清漪身边,成为她的第一贴身助手! “常宁愿意!拜见大人!” 常宁当即躬身拜下。 顾清漪笑着点了点头:“好,去换一身官服,等会儿随本官去见范大掌柜。” 与此同时,红榜的另一侧。 江丰年正吃力地在人群里挤着。 他用手挡着周围的人,眼睛死死瞪着格物谷的录取名单。 在乙等第十三名的位置上,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江丰年(制图科)! “中了……我考上了!” 江丰年傻傻地立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激动的身躯微微发抖。 考上了格物谷,就能进九边的兵工厂! 就能设计大炮! “爹!儿子能造大炮了!” 江丰年握紧了左拳,眼中燃起熊熊怒火,“等儿子设计出全天下最厉害的大炮,就轰死那帮鞑子,为你报仇!”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丰年又猛地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诡异。 “不对啊……” 江丰年咕哝了一声,“鞑子……已经被大帅打烂了啊!瓦剌灭了,鞑靼降了,草原全是大帅的马场了……” 他站在喧闹的人群里,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仇人已经被大帅给灭干净了,自己这大炮造出来,该去找谁报仇? 冷风吹过,江丰年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格物学院的大门口,抬头看着不远处总兵府上空猎猎飘扬的黑色九边旗。 听闻辽东的建州女真又反了,朝廷里那些官老爷还在跟大帅作对,天底下似乎到处都是大帅的敌人。 江丰年拍了拍脑门,突然嘿嘿傻笑了两声,眼里的迷茫瞬间烟消云散。 “鞑子灭了,可天底下不听大帅话的坏人还多着呢!” 江丰年握紧了左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大步朝格物谷的方向走去, “老子去造最大、最好看的大炮,谁敢打大帅,老子就用大炮轰死谁!” 第280章 人才济济 三月二十九,清晨。 宣府城内,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宽阔的石板官道上。 今日是格物学院新科中榜学子入职的第一天。 数十名穿着新制官服、胸前挂着不同部门木牌的年轻人,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各司吏员的带领下,分赴政务司、格物谷、税务司与律法司。 街道两旁,不少百姓驻足观看。 看着这群年轻面孔,眼中满是羡慕与敬畏。 政务司正厅内,卷宗堆积如山。 常宁一身洗得干净的青色九边官服,头上系着黑绢软巾,腰间挂着一枚木质的“政务司机要文书”腰牌。 她站在门槛外,双手紧紧抓着官服的袖口,掌心里渗出了一层细汗。 尽管她是京城勋贵之后,见惯了大场面,可今日正式步入九边核心权力中枢,心里依然又紧张又兴奋。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京城深闺里的常大小姐,而是凭着真本事考进来的九边官吏。 “常文书,站在门外发什么愣呢?还不进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常宁一惊,赶忙抬脚跨过门槛。 顾清漪正坐在主位的大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朱笔,飞快地在一叠公文上批复着。 在她身旁,几十名吏员抱着卷宗穿梭往来,翻书声、打算盘声响成一片,气氛紧张而忙碌。 “大人!” 常宁上前躬身行礼。 顾清漪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穿上这身官服,倒像个正经的文官了。过来,桌上这三十份关于宣府新开学堂的账目,你先核对一遍。算盘在旁边,半个时辰后我要看结果。” “下官领命!” 常宁清脆地应了一声。 她走到旁边空着的一张小木桌前落座,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朱笔,拉过算盘。 手起指落,算盘珠子在案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清脆利落。 她从小精通算学,不过片刻工夫,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繁杂的账目之中,脸上的紧张荡然无存,只剩下专注与干练。 顾清漪停下手中的笔,静静看了常宁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城外二十里的格物谷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水车在河边轰隆隆地转动,黑烟从高耸的炼铁炉烟囱里滚滚冒出。 打铁声、号子声、火药爆炸的沉闷巨响,交织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江丰年穿着一身粗布制服,右袖依然空荡荡地掖在腰带里。 他领到了自己的木牌——“格物谷制图科学徒”。 “喂!新来的那个黑炭小子!过来!” 一个光着膀子、浑身黢黑的老工匠大声喊道。 “来了,师傅!” 江丰年一路地跑了过去。 老工匠将一张沾满油污的铁炮零件图纸扔在桌上,抹了一把汗: “这是这季要铸的重型火炮弹道图,原图被水泼了,有些地方看不清。你会画图,赶紧凭着尺寸重新画一份出来。画不出来,中午没饭吃!” “好嘞!师傅放心,包在我身上!” 江丰年高声回应。 他搬过一张矮凳坐下,将宣纸铺平,按住木尺,提起蘸满墨汁的细笔。 进入状态后,他的手极稳。 木尺在纸上划过,一条条精准的线条瞬间跃然纸上。 不仅如此,江丰年看着图纸上的标注,眉头微微皱起。 他一边画,一边在心里默算着弹道与药量。 “师傅!这图纸不对。” 江丰年抬起头,大声道。 老工匠一愣,瞪眼道:“瞎说什么!这可是格物谷老图纸!” “真不对!” 江丰年指着图上的角度,“按这个炮膛厚度,若是装三斤黑火药,打到第五发,炮膛准得炸裂!得把炮尾厚度增加两分,倾角调高半刻,这样既能省药,还能打得更远!” 老工匠凑过来看了看江丰年算出来的公式和重新绘制的精细剖面图,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黑小子用手算出来的东西,居然比他们这群老工匠用算盘盘半天还要精准! “好小子!有点本事啊!” 老工匠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以后这制图科的硬骨头,全交给你了!” 江丰年嘿嘿直笑,用左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眼神明亮。 除了政务司与格物谷,税务司与律法司同样补充了不少新鲜血液。 税务司里,几名新录取的商贾子弟正在核对江南运上来的盐铁税单,查漏补缺,精明无比。 律法司内,新进的学子们正在重新编撰九边军律与民法,字斟句酌,条理清晰。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宣府。 顾清漪披着一件披风,伫立在格物学院的高楼之上。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宣府城生机勃勃。 政务司的灯火陆陆续续亮起,格物谷的方向黑烟缭绕,新进的人才像是一股强劲的活水,彻底激活了九边这尊庞大的机器。 常宁抱着一叠核对完毕的公文走到她身后,轻声道: “顾大人,三十份账目全部核算清楚了,有两处虚报的折损已被下官查出。” 顾清漪转过身,接过公文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做得好!常宁,九边的未来,就在你们这群年轻人手里了。” “都是大人栽培。” 常宁莞尔一笑。 顾清漪看着常宁,又想起今日各司上报的新人表现,心中充满了欣慰与骄傲。 九边军不仅有坚甲利炮,如今更有了一批源源不断的人才。 大帅要造的盛世,似乎真的不再遥远。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顾佐在几名随从的护持下,缓缓走上了高楼。 他虽已年迈,但双目依旧有神。 “父亲,您怎么亲自来了?” 顾清漪连忙迎上前,伸手扶住老者。 常宁见状,识趣地躬身退了下去。 顾佐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退后。 他走到栏杆旁,看着夕阳下的宣府,又转头看了看一身清丽却略显疲态的顾清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清漪啊……” 顾佐声音有些沙哑。 “爹,有何吩咐?” 顾佐看着自己这个优秀至极的女儿,眼中既是疼爱,又是无奈: “你今日操劳格物大考,明日总理九边政务。你是个奇女子,治国理政不输男儿。可你看看你这脸色,操劳了这么些个月,连个贴心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清漪眼帘微垂,清声道:“九边百废待兴,大帅信任清漪,清漪不敢怠慢。” “大帅!大帅!你满脑子都是大帅!” 顾佐跺了跺拐杖,语气中带了几分急切,“爹知道你心里有他,他也重用你。可你看看,四海商会的范大掌柜整日陪在他身侧,如今城里城外都在传。你难道就打算这么一辈子做他的政务官?” 顾清漪娇躯微微一震,抿紧了红唇,眼神有些复杂。 顾佐摇了摇头,叹道: “你要面子,不敢开口,老夫替你去!大帅刚灭了草原,如今又要平定辽东,名震天下。但他也是人,也得娶妻生子!老夫这就去总兵府找他,把这桩事挑明了!” “爹!不可!” 顾清漪惊呼了一声,忙不迭上前一步,双手死死牵住了顾佐的衣袖,将他拦在了楼梯口。 顾佐止住脚步,转过身来,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清漪,你还要拦着爹到何时?” 顾清漪深吸了一口气,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润。 她缓缓松开手,替父亲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衣襟,声音轻柔: “爹,女儿的心思,女儿自己清楚。大帅如今身负天下重担,北抗胡虏,内应大局,九边的安危全系于他一人之身。这时候去烦扰他这些儿女情长,只会让他分心。” 她转过头,看向夕阳余晖下巍峨的总兵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大帅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女儿懂他,也愿意等。等他荡平辽东,等这天下真正安定下来。到那时,不必爹去要交代,女儿自己去问他。” 顾佐看着女儿那张清丽脱俗却写满执着的脸庞,满腔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看了看总兵府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这执拗的闺女,最终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痴儿啊……罢了,罢了!随你们去吧!” 第281章 侯爷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四海商会总号。 原来顾佐被顾清漪劝下高楼后,并未回府歇息,而是一拐杖打转,径直去了四海商会在宣府的大总号。 老头子心里亮堂。 自己闺女是个木讷执拗的性子,秦烈又是个整日只知天下杀伐大计的木头。 这两人隔着一层纸,谁也不去捅破。 要想打破这僵局,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说话管用——四海商会大掌柜,范霜华。 四海商会后院,暗香浮动。 范霜华正一身紫缎长裙,坐在案前核对江南运上来的丝绸盐铁账目。 听闻前大理寺卿顾佐深夜造访,她赶忙放下账本,亲自迎了出来。 “顾老光临,小女子未曾远迎,失礼了。” 范霜华微微躬身,落落大方。 顾佐告退了随从,拄着拐杖走入小厅。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容貌倾城、手段通天的四海商会大掌柜,心中暗暗赞叹。 难怪秦烈将九边的经济大权全交在她手里,这女子气场确实不凡。 “范大掌柜客气了。” 顾佐坐下,接过丫鬟端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直奔主题, “老夫深夜冒昧来访,不为公事,只为私情。” 范霜华凤眸微动,笑意浅浅:“顾老指的,是清漪妹妹的事?” 聪明人说话,无需转弯抹角。 顾佐重重叹了一口气,放下茶杯: “范大掌柜是聪明人,老夫也不兜圈子。清漪那丫头的心思,老夫这当爹的看得透清。她待在政务司,日夜操劳,眼里心里全是大帅。可她性子倔,死活不肯说。老夫方才想找大帅挑明,却被那丫头拦了下来。” 范霜华静静听着,脸上笑容收敛了几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清漪妹妹有经天纬地之才,性格清高坚韧,小女子向来佩服。” “范大掌柜。” 顾佐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看着她, “老夫知道,你与大帅情深意重,这九边有你半壁江山。老夫今日来,不是来替清漪抢什么正室大夫人的位置。老夫只是心疼闺女,不想让她一辈子无名无份地耗下去。大帅如今名震天下,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位佳人。不知范大掌柜……如何看待清漪?” 这番话问得极为直接,甚至有些刺人。 范霜华却没有半点恼怒。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沉静如水。 “顾老安心。” 范霜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有力, “侯爷不是寻常男子,他是要翻天覆地的大英雄。小女子从未想过独占侯爷,也占不住。清漪妹妹的人品才干,配侯爷绰绰有余。若清漪妹妹有意,小女子绝不会阻拦半分,反而乐见其成。” 顾佐闻言,愣住了。 他原以为范霜华会吃醋、会推脱,却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坦荡大气。 老头子站起身,深深朝范霜华揖了一礼: “范大掌柜心胸宽广,老夫……佩服!有大掌柜这句话,老夫就安心了!” “顾老慢走。” 范霜华起身相送。 送走顾佐后,范霜华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明月,沉思片刻。 她转头对贴身丫鬟小翠吩咐道: “去政务司,请顾姑娘来一趟。就说本掌柜备了金陵的新茶,请她品尝。” “是,小姐。” 小半时辰后,四海商会内室。 红烛摇曳,茶香袅袅。 顾清漪褪去了一身官服,换上了一件素净的浅蓝连衣裙,并未打扮,清丽脱俗。 她走进内室,朝范霜华微微躬身:“范掌柜叫我?” 范霜华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茶案对面坐下,亲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清漪妹妹,今日累了吧?往后叫我姐姐罢。” 范霜华柔声问。 “还好,格物大考刚落幕,政务司有些繁重。” 顾清漪接下茶杯,轻声道。 范霜华看着她清瘦的面庞,开门见山道: “半个时辰前,顾老来过我这里。” 顾清漪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她脸色微微发白,急忙道:“范、范姐姐,我爹脾气执拗,若是说了什么冒犯的话,我替他向姐姐赔罪!我绝对没有……” “妹妹不必慌张。” 范霜华笑着打断了她,伸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顾老爱女心切,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他问我,心里能不能容下你。” 顾清漪咬了咬红唇,垂下眼帘,低声说道: “范姐姐……我对大帅,确实心存仰慕。自跟着大帅起,见他杀敌救民,建此盛世,心里便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但我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范姐姐与大帅患难与共,九边能有今日,全是姐姐精打细算支撑起来的。我只愿做个政务官,替大帅分忧,替姐姐分担,绝不争抢任何名分!” 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诚,没有半点虚伪。 范霜华握紧了她的手,长叹了一声: “妹妹啊,你太小看你自己,也小看我范霜华了。” 顾清漪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范霜华眼波流转,神采飞扬: “侯爷是潜龙在渊,迟早要登临大宝。寻常女子,怎配站在他身旁?你我有经国之才,一内一外,正是侯爷的左膀右臂。我若连你都容不下,何以掌管四海商会?何以帮侯爷夺取天下?” 顾清漪看着范霜华那份发自内心的豪迈与大气,心中震撼不已。 “姐姐……” “不必多言。” 范霜华拍了拍她的手,笑道, “你我的心思,彼此明白即可。至于那个木头……他天天只知道打仗筑堡、算计朝廷,感情上的事慢半拍。今晚,我去替你我二人,找他讨个说法!” 顾清漪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道: “一切听凭姐姐安排。” 两女相视一笑,先前的尴尬与隔阂,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一个时辰后,夜色已深。 总兵府内堂的灯火依然亮着。 秦烈光着膀子,正在屋里挥舞着一把三十斤重的黑铁大刀,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流淌。 他打完一套刀法,收刀入鞘,长出一口气。 “谁在外面?” 秦烈耳朵一动,转头看向门口。 门帘被拉开,范霜华一袭紫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走进了屋。 “侯爷好兴致,大半夜还在练刀。” 范霜华将汤碗放在案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秦烈拿起干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咧嘴笑道: “辽东那边准备动手,本帅得把筋骨活动开。霜华,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商会的账算完了?” 范霜华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领。 她的指尖划过秦烈胸前的疤痕,动作温柔。 “账算完了。” 范霜华抬起头,一双凤眸死死盯着秦烈的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公事算完了,小女子来跟侯爷算算私账。” 秦烈一愣:“私账?本帅欠你银子了?” 范霜华被他这木头样气得扑哧一笑,随即收敛了笑容。 她上前一步,身子几乎贴在了秦烈宽阔的胸膛上,吐气如兰。 秦烈呼吸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被范霜华一把拽住了衣袖。 范霜华微仰着头,眼波如水,收起了往日的温柔,一字一顿地开口问道: “侯爷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第282章 捅破窗户纸 内堂里。 秦烈僵在原处,手里还握着那条擦汗的毛巾。 他纵横沙场、面对瓦剌数万铁骑都未曾退缩半步,此时看着近在咫尺的范霜华,却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霜华,你……” 秦烈干咳了一声,眼神游移了一下。 范霜华拽着他的衣袖不撒手,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怎么?杀伐果断的九边大帅、名震天下的秦侯爷,被小女子一句话给吓着了?” 秦烈看着她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 烛光落在她脸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三年来,四海商会的银钱、江南的漕运、九边的粮饷,全是眼前这个女子一笔一笔精算出来的。 她陪着自己从宣府起兵,杀破草原,抗衡朝廷。 若无范霜华,便无九边军的今日。 秦烈心中的那一丝局促荡然无存。 他长舒了一口气,顺势将手里的毛巾扔在案上,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范霜华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 “啊——” 范霜华轻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了秦烈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秦烈反手搂住她的细腰,将她紧紧环在胸前。 坚实的肌肉贴着柔韧的身躯,彼此的心跳声在静谧的内堂里清晰可见。 范霜华脸颊瞬间腾起两片红霞,原本那股精明强势的大掌柜气势荡然无存。 她把脸贴在秦烈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甜甜的弧度。 “放开我……身上全是汗味。” 范霜华小声嘟囔了一句,身子却没动弹分毫。 “嫌臭?” 秦烈收紧了手臂,低头看着怀里的佳人,声音低沉而温柔, “本帅这条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身上除了汗味,就是血腥味。可这天下,也只有你范霜华能受得了我这股味。” 范霜华贴在他胸前,轻笑出声: “知道就好!小女子卖了半辈子货物,这辈子最大的买卖,就是押上了四海商会全部家当,把自己也卖给了你这块木头。” 秦烈抬起手,用粗糙的大手抚过她柔顺的长发,轻声开口: “霜华,跟着本帅,受委屈了。” 范霜华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委屈。只要侯爷心里有我,小女子做这一切都值得。” 秦烈微叹了一口气,神色变得郑重: “朝廷如今内斗不止,西南叛乱,辽东建州女真未平。本帅若此时迎娶你,不仅我身心乏术,朝廷那帮奸党也会借机生事。本帅要给你一场风光大葬——不,风光大嫁。” 范霜华被他前面的错字气得捶了他胸口一下,笑道:“说错话了!” 秦烈嘿嘿一笑,握住她的拳头,沉声道: “等辽东打下来,等咱们把这天下的大势彻底握在手里。本帅定选个吉日,红毯铺满宣府三百里,明媒正娶,抬你进总兵府做正妻大夫人!” 听着这斩钉截铁的承诺,范霜华凤眸微湿。 她紧紧贴着秦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等那一天。到时候,我要江南最好的织造局亲手缝制凤冠霞帔!” “好,听你的。”秦烈温声道。 内堂里静了下来,羊肉汤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范霜华靠在他怀里,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轻声问道: “侯爷,等把辽东打下来,朝廷也服软了,天下真的安定了……你最想做什么?” 秦烈抱着她,靠在案边,看着窗外的月色,眼神有些悠远: “打了一辈子仗,打够了。等天下太平了,本帅卸了这身铠甲,把九边的防务交给成林他们。本帅带你去江南。” “去江南?” 范霜华眼睛一亮,“去江南看什么?” “看你说的漕运,看秦淮河的灯火,看二十四桥的月亮。” 秦烈扬了扬嘴角,声音里满是憧憬, “本帅当了这么多年粗人,也想去江南当几天富家翁。你管账,本帅给你提鞋买花。” 范霜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娇嗔道: “堂堂九边大帅给我提鞋,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 秦烈挑了挑眉,“本帅砍了他。” 范霜华靠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屋里的空气甜蜜得几乎要凝固起来。 “对了。” 范霜华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秦烈, “今晚顾老去过四海商会了。” 秦烈一愣:“顾佐?他去找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替清漪妹妹讨说法呗。” 范霜华眨了眨眼,打趣道, “清漪妹妹为了你,天天在政务司熬夜核对账目,连个贴心人都没有。顾老心疼闺女,急得要命。侯爷,你打算怎么处置咱们这位顾大文书啊?” 秦烈挠了挠头,苦笑了一声: “清漪这姑娘……才华极高,性格又坚韧。本帅重用她,确实不想耽误她。只是本帅心里……” “行了!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范霜华伸出纤纤玉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清漪妹妹的心思,全宣府的人都看得出来,就你装木头。今晚我去找过她了,我们俩谈过了。” 秦烈心头一紧:“谈了什么?你们没打起来吧?” 范霜华白了他一眼: “小看我们女人了不是?清漪妹妹说了,她不争不抢,只愿留在你身边做事。我也答应她了,等你风光娶我之后,我也绝不阻拦她入总兵府。我们俩一内一外,继续帮你守着这片江山。” 秦烈看着范霜华,眼中满是感动与敬佩。 他紧紧握住范霜华的手,感慨道: “本帅何德何能,能得你们二人如此相待。” “知道就好!日后若敢负了我和清漪妹妹,我便抽干你九边的银两,让你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她便在天下仕林宣扬你这个负心汉!让你受天下唾弃!”范霜华恶狠狠地威胁道。 秦烈哈哈大笑,揽紧了怀里的佳人。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 内堂的温馨与甜蜜正浓,两人依偎在一起,小声说着将来的打算。 突然—— “报——!侯爷!十万火急!” 一声尖叫撕破了宣府深夜的宁静。 急促无比的脚步声在门外狂奔而至,伴随着兵丁甲胄碰撞的哗啦剧响。 秦烈眼神瞬间一变,浑身的柔情蜜意在半息之间荡然无存,重新变回了那个威震天下的九边大帅。 范霜华也立刻站直了身子,整理好衣衫,恢复了四海商会大掌柜的端庄。 “进!” 秦烈沉声发话。 门帘被猛地掀开。 听风网宣府主事沈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他手里拽着一封用朱红漆封印、边缘插着三根羽毛的特级绝密信函! “大帅!大掌柜!京城八百里加急!” 沈三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剧烈发抖, “陈勋大人刚传来的密报!京城……京城塌了!” 秦烈一把撕开信封,冷声问道:“说!怎么回事!” 沈三抬起头,眼中满是骇然之色: “昨夜子时!石亨密谋造反,率领谋反亲军夜袭紫禁城,试图挟持朱祁镇!曹吉祥反水通报,宫中大乱,双方在午门血战!石亨谋反失败,当场被擒!曹吉祥受牵连亦被查抄!朱祁镇大怒,大开杀戒!京城如今血流成河,各门紧闭,朝廷大乱!” 第283章 京城变天 总兵府内堂,灯火摇曳。 夜风顺着开了缝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秦烈站在大案前,脸色阴沉。 范霜华立在他身旁,一袭紫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艳。 “沈三,把事情细细说来。” 秦烈开门见山。 沈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急忙汇报道: “回大帅!三日前子时,石亨聚拢了麾下两千亲兵,私自伪造调兵符节,意图趁夜强攻紫禁城,再搞一次夺门!” 范霜华眉头微皱,冷笑一声:“石亨疯了不成?当年他靠着夺门之变把朱祁镇扶上皇位,封了忠国公,权倾朝野。如今他手握重兵,朱祁镇早已对他起心防范,他居然还想再玩一次手把手扶立皇帝的戏码?” 沈三低头道:“大掌柜明鉴!石亨自恃夺门第一功臣,骄横跋扈,在京城广收义子,干预朝政。朱祁镇近来连发数道谕旨削他的兵权,石亨心生恐惧,又贪恋大权,这才铤而走险,想效仿曹操,挟持皇帝,彻底独揽大权!” 秦烈眼神冷冽,冷声道:“朱祁镇虽无大谋,但死里逃生过一次,绝非任人宰割之辈。石亨起兵,如何败的?” 沈三连忙答道:“大帅圣明!石亨刚有动作,锦衣卫指挥使卢忠便带人破门而入!原来朱祁镇早就在石府暗插了眼线。石亨两千亲兵刚杀到午门前,便掉进了锦衣卫与神机营的伏击圈!双方血战不足半个时辰,石亨亲兵溃败,石亨当场被擒,押入诏狱!” “曹吉祥呢?” 范霜华插话问道,“曹吉祥与石亨向来结党营私,他没参与?” 沈三这时嘴角露出笑意:“曹吉祥那老阉狗精明得很!他见势不妙,当晚便龟缩在宫里不出。可他手下的义子和亲信,大半参与了这场叛乱。朱祁镇大怒,当即下令查封司礼监,将曹吉祥软禁在宫中,剥夺了一切职司!曹氏一门,如今全被锦衣卫拿下了!” “好一个夺门功臣,好一出狗咬狗!” 范霜华轻抚掌心,眼中满是冷意。 秦烈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转头看着沈三,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威严: “石亨谋反这等绝密之事,连朱祁镇都防得死死的。卢忠怎么可能行动得如此精准?连石亨起兵的准确时刻都摸得一清二楚?” 沈三身子一震,压低了声音: “这正是沈先生和陈勋大人的手笔!” “沈文度?陈勋?” 秦烈挑了挑眉。 “正是!” 沈三眼中闪过一丝佩服,快速说道, “沈大人回宣府前,便与陈大人布置了京城的局。沈大人算准了石亨被削权后必生反心,也算准了曹吉祥会左右摇摆。半个月前,陈大人让听风网在京城的暗哨,故意将一份石亨暗中联络边将、私造甲胄的铁证,送到了锦衣卫千户的桌上。” 范霜华闻言,美眸中爆发出精光:“借卢忠的手,把证据送到朱祁镇案头?” “大掌柜明鉴!” 沈三连忙拍马屁,“卢忠得了这份铁证,如获至宝,立刻密奏朱祁镇。朱祁镇本就忌惮石亨,见信后更是杀心大起,当即下旨让卢忠暗中张网!石亨以为自己是在密谋造反,实则是一步步踩进了沈大人和朱祁镇联手挖好的死坑里!” 秦烈听到这里,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 沈文度这小子,人在辽东筑堡屯田,手却隔着数千里,借刀杀人,一刀扎死了京城最大的祸患。 “沈文度这一招,妙得很。” 秦烈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指节轻轻敲击着大案,“石亨入狱,曹吉祥被软禁,这后续的余波加上西南那边的叛乱也足够朱祁镇头疼了。朝廷那帮蠢货,再没精力来插手咱们九边和辽东的事了。” 范霜华走到大案旁,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秦烈,轻声道: “侯爷,石亨倒台,京城必然大乱!文官集团定会趁机反扑,清算夺门余党。朱祁镇此刻身边无人可用,疑心病定会越来越重。” 秦烈接下茶杯,抿了一口,淡声道:“朱祁镇自作自受。土木堡之变,他葬送了数十万精锐。复辟之后,又杀害忠良,重用石亨、曹吉祥这等小人。如今狗咬狗咬出了一地毛,他以为抓了石亨就能坐稳江山?” “大帅,陈勋大人还有密信上呈!” 沈三又从怀里掏出一封短信,递了上去。 秦烈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石亨下狱后,在诏狱中不堪酷刑,大骂朱祁镇卸磨杀驴。 朱祁镇大怒,下旨将石亨九族籍没,党羽数百人全部斩首,京城闹市每日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而朝中那些文官老臣,如徐有贞之流,正借机疯狂弹劾异己,整个京城人人自危。 “朝廷烂透了。” 秦烈将信纸丢进烛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靠着阴谋算计得来的皇位,终究是用阴谋算计去维持。” “大帅,咱们接下来如何应对?” 沈三抱拳请示。 秦烈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庞大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辽东与江南的位置来回切换。 “京城方面让陈勋按他既定计划行事。” 数息后,秦烈冷声下令, “京城越乱,对咱们越有利。传信沈文度,辽东的筑堡屯田不要停!让柳成林给我加快练兵!三万辽东新军,必须在三个月内成军!” “遵命!” “还有——” 秦烈转头看向范霜华, “江南的粮草与盐铁,继续通过海路运往辽东。朝廷若有人敢在半路拦截,让郭斩云的水师直接开炮,轰沉他们!” 范霜华凤眸微挑,爽快一笑:“侯爷放心,商会的海船都有水师护航,朝廷那些破船,来一艘沉一艘!” “沈三,退下吧。密切关注京城动静,朱祁镇下一步若有动向,随时来报。” “属下告退!” 沈三重重一叩头,起身退出了内堂。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范霜华走到秦烈身边,陪他看着地图上的京城。 “侯爷,石亨废了,曹吉祥倒了,当年参与‘夺门之变’的功臣,如今死的死,废的废。” 范霜华轻叹了一口气,“这权力的游戏,真是冷酷无情。” 秦烈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京城”,嗤笑道: “夺门功臣,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夺门之人啦?” 第284章 曹石之败 四月初一,清晨。 京城,诏狱。 深地数丈的死牢里,阴冷潮湿,血腥与腐臭味混杂。 铁锁哗啦啦作响,两名锦衣卫校尉举着火把,在狭窄的走廊里缓缓前行。 走廊最尽头的铁狱内,一个身穿破烂囚服的人影正缩在草堆里。 那人头发披散,浑身爬满了虱子与蛆虫,四肢被铁镣锁住。 这人正是曾经权倾朝野的忠国公——石亨。 “开门!” 一位锦衣卫千户冷声发话。 铁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里面坐着的石亨艰难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与脓包,嘴唇干裂流血,双眼深陷,再没有半点当初大将军的威严。 “吃吧,石大将军。” 校尉将一碗发馊的黑米饭扔在草堆上。 石亨看着那碗饭,发出一阵沙哑的惨笑: “嗬嗬……哈哈!想我石亨,统领数十万大军,打过瓦剌,立过夺门第一功!皇上封我忠国公,见了我都要叫一声石卿!如今……如今竟落得吃猪狗食的下场!” 千户双手抱胸,冷眼看着他,阴阳怪气道: “石大将军,别念叨旧事了。皇上有旨,你谋反证据确凿,石家亲族凡年满十五者,尽数问斩!你那几个威风八面的义子,昨日便在菜市口砍了头,血把黄土都染红了!” “什么?!” 石亨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发抖。 他猛地扑上前去,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朱祁镇!你这个卸磨杀驴的昏君!若无老夫率兵破门,你还在南宫当你的太上皇!你还在啃冷汤剩饭!是老夫把你捧上的皇位!你杀我全家……你不得好死!” 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重重摔倒在地上。 千户吐了一口唾沫,冷冷道:“死到临头!还敢辱骂圣上!走,别管他,让他自生自灭!” 二人锁上铁门,绝尘而去。 死牢里重归黑暗。 石亨躺在冰冷的地上,眼角流泪。 他抓着泥土,身子抽搐了几下,瞳孔渐渐散开。 曾经不可一世的忠国公石亨,就这么窝囊地病死在了诏狱的脏水沟里。 就在石亨断气的同一时刻,诏狱另一侧的暗室里。 前任首辅大臣徐有贞正缩在墙角。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斩监候囚衣,面色惨白,双眼满是恐惧。 “吱呀——” 暗室的木门被推开。 锦衣卫指挥使卢忠穿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跨步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面无表情的黑衣死士,手里端着一个漆黑的木盘,盘子里放着一壶毒酒。 徐有贞见到卢忠,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卢忠的靴子: “卢大人!求求你!求你在皇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啊!下官没有谋反!下官是被石亨那匹夫牵连的啊!” 卢忠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寒声道: “徐大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为了邀功,力主杀害于谦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徐有贞浑身一震,脸色更加难看,鼻涕眼泪一把抓: “下官知错了!下官真的知错了!只要卢大人能保下官一条小命,下官在江南的所有家产,数百万两白银,全送给大人!求大人开恩!求大人饶命啊!” 他一边求饶,一边疯狂地给卢忠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砸得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卢忠叹了一口气,摇了叹头: “徐大人,不是本官不帮你。是皇上不让你活!石亨死了,曹吉祥废了,当年夺门之变的所有丑事,皇上需要一个人来背罪。你活着,皇上寝食难安啊!” 卢忠挥了挥手。 身后的黑衣死士跨步上前,一把捏住徐有贞的下巴。 “不!我不喝!皇上饶命啊——” 徐有贞疯狂挣扎,双腿乱踢。 死士端起那壶毒酒,猛地灌进了徐有贞的嘴里! “咕噜……咕噜……” 毒酒下肚。 死士松开手。 徐有贞捂着喉咙,双眼暴突出眶,整个人倒在地砖上剧烈地打滚、抽搐。 他指着虚空,嘴里吐出黑血,发出赫赫的干呕声,不过片刻工夫,便彻底没了动静,双眼死死瞪着天花板,死不瞑目。 卢忠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拔出绢帕擦了擦袖口上的血迹,淡声道: “抬出去,对外宣称病逝。” “遵命!” 与此同时,皇宫内,司礼监。 一队队手持火铳的禁军将司礼监围得水泄不通。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宦官曹吉祥,此刻正跪在地上。 他头上的乌纱帽已被摘去,身上的蟒袍也被剥掉,只剩下一身素白的内侍衬衣。 锦衣卫将一箱箱从曹府搜出来的金银珠宝、密信兵符抬了出来,摆满了院子。 曹吉祥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一名老太监捧着圣旨走上前,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吉祥,结党营私,干预朝政,纵容义子谋反,罪大恶极!着即剥夺一切职司,念其旧功,免去死罪,软禁于冷宫,非诏不得出!钦此!” 曹吉祥瘫软在地,头顶的冷汗直冒,连谢恩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到短短十天时间。 曾经靠着“夺门之变”一步登天、掌控朝堂大权的石亨、徐有贞、曹吉祥三大巨头,死的死,杀的杀,废的废。 整个“夺门功臣集团”,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奉天殿内,死气沉沉。 朱祁镇端坐在冰冷的龙椅上,身穿黄袍,面容憔悴。 大殿下方,乌央央跪着上百名朝臣。 曾经跟着石亨、曹吉祥的文武官员,此刻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卢忠跨步走入大殿,单膝跪地,高声道: “启禀皇上!石亨已在狱中伏诛!逆贼徐有贞伏法!曹吉祥已被押往冷宫!石亨党羽一共二百七十一人,已全部抄家问斩!京城叛乱,尽数平定!” 朱祁镇俯视着下方,眼中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只有疲惫与杀。 “杀得好……” 朱祁镇强提精神,厉声喝道,“凡参与谋反者,株连九族!一个不留!” “微臣遵旨!” 朱祁镇摆了摆手:“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急忙起身,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奉天殿。 不一会儿,偌大的奉天殿内,只剩下朱祁镇一个人。 阳光从大殿门外照进来,将朱祁镇的身影拉得极长。 朝堂清空了。 石亨死了,曹吉祥倒了,奸党被一网打尽了。 这大明朝的天下,似乎重新回到了他这个皇帝的手里。 可朱祁镇看着眼前这空荡荡的奉天殿,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踏实感。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大臣站位。 没有了石亨的嚣张跋扈,没有了曹吉祥的奉承谄媚,也没有了徐有贞的投机取巧。 有的,只是冷清与孤单。 满朝文武,皆是庸碌之辈; 九边要塞,全落秦烈之手; 辽东大地,沈文度正大兴土木; 江南水路,四海商会遮天蔽日; 西南四地,土司叛乱愈演愈烈。 朱祁镇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大殿门口,扶着朱红大柱,看着空旷的紫禁城广场,冷风一吹。 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坐在最高处,却活得像个傀儡,比当年在南宫被软禁时还要孤独,还要恐惧。 朱祁镇看着空荡荡的朝堂,神色迷茫。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当年那个身穿大红官服、昂首挺胸站在奉天殿中央、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大臣。 朱祁镇嘴唇颤抖了一下,喃喃自语: “若于少保还在……朕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第285章 朝廷的求和 四月十五,正午。 宣府城外,旌旗蔽日。 一队从京城来的朝廷使团,抬着数十箱赏赐,浩浩荡荡地抵到了宣府南门。 为首的使者身穿二品绯色锦鸡朝服,头戴乌纱帽,手持朝廷节钺。 此人正是户部尚书、朝中出名的“老油条”——张凤。 张凤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 只见宣府城墙高大坚固,城楼上架着一排排黑洞洞的重型火炮。 城门两侧,九边精骑列队整齐,披坚执锐,浑身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凶煞之气。 比起京城那些仓促交锋、人心惶惶的禁军,眼前的九边军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 张凤咽了一口唾沫,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却挂起了无比亲热的笑容。 “户部尚书张大人到——!” 宣报声在城门口回荡。 总兵府内堂,秦烈正与顾清洲核对辽东的粮草调度。 听风网主事沈三跨步走入,躬身道: “大帅,京城来的使团到了。朝廷派了户部尚书张凤来,名义上是‘慰问九边大捷、赏赐三军’。” 顾清洲放下朱笔,清声道: “石亨刚倒,曹吉祥被废,朱祁镇在京城孤立无援。这时候派户部尚书过来,怕不是来慰问,而是来试探大帅的心思,想求和缓和关系的。” 秦烈靠在太师椅上,嘴角冷笑: “打不过就来招安封赏,朝廷老一套了。走,去会会这位张尚书!” 半个时辰后,宣府驿馆正厅。 张凤坐在上首,正端着茶杯装模作样。 见秦烈一身黑色帅服、腰跨宝刀步入大厅,张凤急忙放下茶杯,一路小跑迎上前去。 “哎呀!秦侯爷!久违久违啊!” 张凤满脸堆笑,躬身行礼,态度谦卑得像个下属, “侯爷率军大破瓦剌,生擒首领,名震天下!圣上在京城闻讯,龙颜大悦啊!” 秦烈连手都没抬,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斜了张凤一眼,淡声道: “张尚书远道而来,辛苦了。朝廷派你来,有何贵干?” 张凤也不尴尬,笑嘻嘻地从随从手里接过一道朱漆圣旨,展开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边大帅秦烈,功勋卓著,北驱强敌,保境安民。特加封秦烈为‘镇国武华公’,赏赐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蟒袍一套!许秦烈节制北方九边军政,世袭罔替!钦此!” 宣读毕,张凤捧着圣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恭喜武华公!贺喜武华公!自太祖以来,非异姓功臣难封国公!皇上对侯爷……不,对公爷的厚爱,当真是天高地厚啊!” 张凤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死死盯着秦烈的脸色。 朝廷这次下足了本钱。 加封“国公”,节制九边军政,世袭罔替! 这几乎是把北方半壁江山名义上都赏给了秦烈,目的就是为了安抚秦烈,让他不要趁着京城大乱举兵反叛。 然而,秦烈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旁的顾清洲也是神色自若,低头核对手里的名册,仿佛根本没听到“封公爵”这回事。 大厅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空气静得令人发慌。 张凤捧着圣旨的手有些发酸,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尴尬地笑了笑,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公爷,皇上如今深知当年受了石亨、奸党之蒙蔽,对公爷万分倚重啊!皇上说了,只要公爷心系朝廷,这北方军政,全由公爷说了算。京城绝不插手半步!” 秦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张尚书。” 秦烈缓缓开口,声音平淡。 “下官在!公爷有何吩咐?” 张凤急忙躬身。 秦烈放下茶杯,连看都没看那道封公的圣旨一眼,冷声发话: “本帅今日军务繁忙,没空听这些虚套话!圣旨和赏赐留下,张尚书舟车劳顿,去后院歇着吧。” 说罢,秦烈直接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衣角,转身就朝外走去。 张凤愣在了原地,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封公爵啊!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秦烈居然连一句谢恩的话都没有,理都没理他,甚至连圣旨都没接! “公爷!武华公!您留步啊!” 张凤急得大喊。 “张尚书,请吧。” 亲卫跨步上前,单手按着刀柄,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张凤面前,冰冷的眼神压得张凤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张凤看着秦烈离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秦烈,根本就没把朱祁镇和朝廷放在眼里! 深夜,宣府驿馆内。 灯火通明,窗外有九边亲兵来回巡逻。 张凤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朝廷给的任务是拉拢秦烈,可秦烈连话都不跟他多说一句,这回去如何向朱祁镇交差? “大人,政务司的顾清州大人来了。” 随从低声禀报。 “快请!快请!” 张凤眼睛一亮,急忙整理了一下衣冠。 顾清州身穿一袭青色官服,步履稳健地走入室内,朝张凤拱手行礼:“张尚书。” 张凤急忙迎上去,拉着顾清州的手坐在案边,亲手倒了一杯热茶,满脸堆笑: “顾大人!久仰大名啊!顾大人在政务司操劳九边民政,井井有条,真乃朝廷栋梁啊!” 张凤是个老油条,早已摸清了九边的底细。 眼前这位顾清州,是顾佐的嫡子,如今在政务司掌管大权,是秦烈手下的核心文官之一。 顾清州接过茶杯,微微一笑,客套道:“张尚书过誉了。下官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罢了。” 张凤凑近了几分,小眼睛闪烁着精光,试探着问道: “顾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日大帅的态度……下官实在有些捉摸不透啊!皇上加封‘镇国武华公’,节制九边,这等恩宠,古今罕有!大帅为何……似乎并不太欢喜?” 顾清州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 “张尚书有所不知。大帅一心只想着北御强敌、收复失地。至于名爵虚封,大帅向来不太看重。” 张凤干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顾大人,咱们都是明白人。京城近来发生了一些变故,石亨逆贼伏诛,朝堂清洗。皇上如今身边缺少得力栋梁,对大帅那是万分期盼啊!若大帅愿意上表称臣,朝廷不仅奉上岁币军饷,江南的漕粮,也可优先拨给宣府!” 张凤盯着顾清州,抛出了诱人的筹码。 顾清州心中冷笑。 朝廷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江南漕运大半握在四海商会手里,朱祁镇拿什么拨给宣府?无非是空口套白狼罢了。 顾清州放下茶杯,打了个哈哈,开始打太极: “张尚书一心为国,下官佩服!只是这军国大事,皆由大帅一言而决。下官不过是个管账的文官,哪里敢替大帅做主?” 张凤眼神一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厚厚的面额银票,悄悄推到了顾清州手边: “顾大人太谦虚了。您在大帅面前说话有分量。只要顾大人能在公爷面前美言几句,促成此事,下官在京城定有重谢!这只是下官的一点小意思……” 顾清州看了一眼那张数额不小的银票,连手都没动,微笑道: “张尚书太客气了,这银子下官不能收。大帅的脾气张尚书也清楚,九边军律严明,私收贿赂者,按军法当斩!张尚书还是收回去吧。” 张凤脸色一变,急忙收回银票,尴尬地笑了笑: “是下官唐突了,唐突了……那依顾大人看,大帅对辽东那边……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张凤换了个方向,继续盘问。 朝廷最害怕的,就是秦烈私自对辽东用兵,彻底脱离朝廷的掌控。 到时候打下辽东,那这北方就全落在秦烈手里,他朱祁镇在京城就是一只圈养的羔羊! 顾清州抚了抚胡须,漫不经心地说道: “辽东乃苦寒之地,又有建州女真盘踞。大帅近来不过是在边境修缮城堡,防备女真袭扰罢了。张尚书不必多虑。” “防备女真?” 张凤半信半疑,“下官听闻,辽东沈文度正在大兴土木、招募新军,似乎动作不小啊……” “不过是些屯田的流民罢了。” 顾清州打断了他,站起身来,拱手道, “夜已深了,张尚书舟车劳顿,还是早些歇息吧!大帅明日还要巡视靶场,下官就先告退了。” “顾大人慢走……” 张凤连忙站起来相送。 看着顾清州离去的背影,张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一片阴沉。 他走到窗前,看着深夜里依然灯火通明的宣府城,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顾清州说话滴水不漏,打太极水平极高,显然是得到了秦烈的授意。 九边君臣一心,根本不上朝廷的当! 张凤拽着窗框,牙齿微微发颤: “什么招安封公……秦烈这恶狼,定是会反!这九边……早就不姓朱了!” 第286章 西南糜烂 四月二十,湖广贵州交界,苗岭深山。 暴雨如注,冲刷着泥泞的红泥山道。 一支身穿破烂明军甲胄的败兵正仓皇奔逃。 兵丁们丢盔弃甲,神色恐慌,不少人光着脚在泥地里打滑,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随军文官副使赵广一身红袍早已撕破,满是泥污。 他骑在一匹瘦马背上,随着马匹一深一浅地下跌,颠得五脏六腑几乎要翻过来。 “报——!大人!后方苗军追上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狂奔而来,噗通一声摔在泥水里,凄厉大喊: “游击将军李大人……战死了!” 赵广脸色惨白如纸,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又败了?这才半个时辰啊!” 赵广声音发颤,紧紧抓着马缰绳,“李将军手下可有三千卫所精兵啊!” 旁边提着血刀的千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吐了一口血沫,骂道: “什么精兵!朝廷发下来的军饷,层层扣剥,到弟兄们手里连两成都没有!平时连饱饭都吃不上,拿什么跟苗民拼命?人家那是悍不畏死,咱们这是送死!” 赵广听得心凉半截。 他奉旨随军督饷,亲眼见识了这西南战场的惨状。 大明朝在西南的官军早已腐败透顶。 将领虚报兵额、克扣军饷、私贩盐铁,手下的军士瘦得皮包骨头,兵器生锈,火铳打不出弹丸。 而那些被逼无奈揭竿而起的苗民义军,手持毒箭、长矛,腰系弯刀,借助深山密林地形,出鬼入神。 官军一触即溃,伏尸数十里。 “杀啊——!” 刺耳的喊杀声与奇异的螺号声突然从两侧山林里爆响! 无数身着麻衣、头上缠着青布的苗民义军从密林深处冲杀出来,利刃在雨水中闪烁着寒光。 “跑啊!苗匪杀过来了!” 官军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四散逃命。 那名千户一把将赵广从瘦马上扯了下来,大吼道: “赵大人!别愣着了!不想死就往山下跑!” 赵广被拽着在泥地里狂奔,鞋子掉了一只也不敢捡。 他回头看去,只见后方的官军如砍瓜切菜般被倒,鲜血将满山的水洼染得腥红。 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西南的局势,已经彻底糜烂了。 —— 半个月后,京城,奉天殿。 殿内的气氛比半个月前还要压抑。 朱祁镇高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朝堂下方,文武百官低垂着头,鸦雀无声。 石亨倒台后,朝廷刚清洗了一批奸党,镇压了几起骚乱,本以为能安稳几天。 谁知西南的战报如雪花般飞入京城,一封比一封告急。 新任兵部尚书王竑跨步走出列,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急报,躬身高声禀报: “启禀皇上!贵州、湖广急报!苗民起义军连破三府十七县,官军大败!贵州巡抚战死,湖广总兵重伤后撤!如今起义军已达十余万,围攻贵阳,西南大半州县尽数沦陷!” “混账!” 朱祁镇猛地一拍龙椅案几,咆哮道: “十余万官军,拥兵自重!连区区苗匪都剿灭不了?国库每年拨过去几百万两军饷,都用到哪里去了?!” 王竑苦笑了一声,躬身道: “皇上息怒!臣查过了,西南各卫所虚报兵额高达五成,发下去的军饷层层剥削。军士缺衣少食,士气低下。加上西南山高林密,官军不习山战,这才屡屡受挫啊!” “朕不听这些借口!” 朱祁镇站起身来,指着朝臣冷声发话, “西南若失,大明半壁江山不保!王尚书,你兵部拿出个章程来!” 王竑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皇上,如今西南官军已不可用!要想平定叛乱,唯有从南方各省急调大军!调湖广、广东、广西、四川四省兵马,合围贵州!” 户部尚书张凤刚刚从宣府无功而返,此时听到要大举调兵,急忙出列痛哭流涕: “皇上!万万不可大举动兵啊!户部……户部已经没钱了!” 朱祁镇眉头剧烈跳动,盯着张凤问: “没钱?前阵子抄没石亨、曹吉祥家产,搜出来数百万两白银,钱呢?!” 张凤抹着眼泪,叫苦不迭: “皇上明鉴啊!那些抄没的家产,要拨给九边的岁币,要补发京营欠饷,还要修缮紫禁城受损的宫殿。如今国库空虚,存银不足五十万两!若再调动四省数万大军平叛,人吃马喂,拉运粮草,每月至少需要三百万两银子!户部实在拿不出来啊!”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文官们纷纷低声议论,面露恐慌。 朝廷刚经历了一场大乱,内库空了,国库也见底了。 可西南的火却越烧越旺,再不安抚平定,叛军就要打出大山、逼近江南了。 朱祁镇站在高处,看着下方叫苦连天的户部尚书,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兵部尚书,只觉得一阵眩晕。 “钱钱钱!就知道跟朕要钱!” 朱祁镇咬牙切齿, “传旨!让江南各省加征‘平叛特别税’!搜刮也得给朕凑出三百万两银子来!” 张凤面露难色,小声道: “皇上,江南的盐税和漕运,大半已被宣府的四海商会掌控。朝廷若硬要加征,只怕……只怕激起民变啊!” “朕管不了那么多了!” 朱祁镇眼眶通红,声音歇斯底里, “王竑!朕命你为督师,即刻传旨南方各省,调集六万兵马,限期三个月内平定西南!若平不了叛,朕要了你的乌纱帽!” 王竑心中一沉,只能躬身领命: “微臣……领旨!” 退朝之后,王竑走出奉天殿。 冷风吹过,这位新上任的兵部尚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朝廷空有架子,国库早已被折腾得一干二净。 北方有秦烈雄踞九边、拥兵自重。 南方有苗民起义、烽火连天。 大明朝这尊庞大的机器,正在轰然走向崩塌。 王竑转头看向北方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喃喃自语: “发兵平叛……这银子从江南出,这兵从南方调。朝廷耗得起,可那位九边的大帅……会给朝廷喘息的机会吗?” 第287章 范霜华归江南 四月底,清晨。 宣府南门外,晨雾未散,寒意袭人。 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马车静静停在官道旁,马车周围立着数十名精悍的四海商会护卫。 范霜华一身紫缎长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雅的玉簪,站在马车旁。 在她对面,秦烈一身黑色帅服,未穿铠甲,身形挺拔如松。 顾清漪与常宁站在不远处,并未凑得太近。 “真要今日走?” 秦烈看着眼前的佳人,开口问道,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留恋。 “昨日刚收到密报,京城那边卢忠还在到处抓人。你这时候走,沿途不大安全。” 范霜华莞尔一笑,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 “今日是个好日子,宜出行。江南那边,积攒了一个多月的账目等着我回去清算。朝廷刚下旨要在江南加征‘平叛特别税’,那些官吏手伸得长,若无人坐镇,商会的底子会被他们啃下一块肉来。” 秦烈皱了皱的眉头,冷声道: “朱祁镇若朝廷敢动四海商会,本帅派郭斩云的水师封锁长江,断了他的漕运,看他拿什么平叛!” 范霜华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双灵动的凤眸里满是戏谑: “打打杀杀那是你的事,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路数。朝廷要征税,咱们就让他们征不到。官吏要捞钱,咱们就让他有命拿钱没命花。水师是咱们在江南的底牌,哪能动不动就拉出来吓人?你放心,江南是咱们的后花园,有我在,乱不了。” 秦烈看着她那自信明艳的模样,心中的阴霾散去了大半,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你这女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江南那些封疆大吏,在你眼里倒成了纸糊的。” “那可不?” 范霜华挑了挑眉,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他们手里只有兵符和公文,我手里握着的可是他们的命脉。哪个官员朝廷给的俸禄能养活一家老小?还不是靠着四海商会的干股和红利分账?他们要敢动四海商会,不用你出手,他们自己手下的人就能活剥了他们。” 秦烈听着这番话,心中不由佩服。 这天下女子万千,唯独范霜华能将金钱与权谋玩弄于股掌之间。 “话虽如此,江南毕竟离宣府太远。” 秦烈神色认真起来,语气带着几分霸道,“若遇到解决不了的硬茬子,别硬撑着。听风网在扬州的暗哨,随时传信回宣府。本帅的铁骑,随时可以南下!” 范霜华闻言,心中一甜,眼波流转,娇嗔道: “知道啦,大帅!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呢?倒是你,整日只知打打杀杀,自己在宣府也要按时吃饭。莫要一进了大帐看地图,就顾不上歇息。” 秦烈干笑一声:“本帅身体健壮如牛,几顿不吃无碍。” “胡说!” 范霜华横了他一眼,“人是铁饭是钢,就算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折腾。我可不想日后接手一个病怏怏的总兵府。” 秦烈被她打趣得有些发窘,只得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范霜华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情: “侯爷,打天下不光靠坚甲利炮,更靠数不尽的金银粮草。九边这几十万军民要吃饭,辽东沈文度筑堡屯田要开销,未来你挥师南下,更需要海量的军饷。我这次回扬州,是要把四海商会的网再拓宽三分。不仅江南,东南沿海、西洋商路,我也要全部吃下来。我要为你,攒够夺天下的底气!” 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秦烈心中涌起一股感动。 他知道,范霜华回江南绝非为了享乐,而是要去替他承担另一半江山的重量。 秦烈从腰间解下了一把精致的匕首。 匕首长约七寸,皮鞘,柄上镶着宝石,沉甸甸的。 秦烈将匕首递到范霜華面前: “这是本帅在草原上击杀瓦剌万户得来的贴身短刀,削铁如泥。江南水深,朝廷奸党横行,你带在身上防身。” 范霜华接过去,指尖划过鞘身,随后将匕首抽出一半。 寒光一闪,倒映出她那双动人的凤眸,寒气逼人。 “好刀。” 范霜华将匕首重新合上,紧紧握在手里,贴在胸口,微笑道,“有这把刀在,就像侯爷陪在我身边一样。谁若敢打四海商会的主意,我便亲手用这把刀割了他的脖子。” 秦烈哈哈大笑:“不愧是名震商海的范霜华!” 这时候,一直立在远处的顾清漪与常宁缓步走了过来。 顾清漪今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便服,显得清丽脱俗。 她走到范霜华面前,微微躬身行礼: “范姐姐,车马都检查过了,随行的护卫也是听风网挑出来的精锐,沿途的驿站也都打过招呼。” 范霜华转过身,微笑着拉起顾清漪的手,柔声道: “清漪妹妹,辛苦你了。这几日看你脸色有些清瘦,政务司的活计固然重要,但也得保重身子才是。” 顾清漪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反握住范霜华的手: “范姐姐放心,政务司有兄长他们分担,出不了大错。倒是姐姐此去江南,千里迢迢,万请保重!” 范霜华拍了拍她的手背,打趣道: “九边的政务与后勤,以后全靠你多操心了。这木头是个粗人,只懂打仗,有些事你想得周全,多提醒着他点。若他敢在军中耍脾气,你就写信给我,等我回了宣府,再收拾他!” 顾清漪脸颊微红,看了秦烈一眼,小声道: “大帅英明神武,下官岂敢收拾。” 秦烈在旁边打趣道:“好啊!你们俩这还没过门呢,就敢联合起来挤兑本帅了?” 常宁也在一旁抱拳笑道: “大掌柜放心!若有人敢在大帅面前胡闹,属下第一个不答应!大掌柜沿途安全,听风网南方的弟兄会全力护送,断不会让朝廷的眼线靠近半步!” “有常丫头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范霜华微笑着点头。 说罢,范霜华转头看向秦烈。 四目相对,万般情丝尽在不言中。 离别在即,刚才的打趣与豪言壮语渐渐淡去,只剩下浓浓的依恋与不舍。 范霜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涌上的酸楚,努力保持着那份优雅与从容。 她利落地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挡住了那道紫色的靓丽身姿。 “大掌柜有令,出发!” 护卫队长高声喝道。 “啪!” 鞭子抽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车轮滚滚,拉着马车缓缓驶上了前往南方的官道。 秦烈站在原处,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马车渐渐变小。 风吹过官道两旁的高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顾清漪走到秦烈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那远去的车队,轻声道: “范姐姐是个有大智慧、大魄力的女子。天下女子万千,唯有范姐姐配得上大帅。” 秦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本帅亏欠她的太多了……” 顾清漪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恢复了坦然,柔声道: “范姐姐随大帅打天下,心里定是欢喜的。” 直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秦烈才收回了目光。 “走吧,回城。” 第288章 草原经营 五月初,草原,漠南行营。 风吹草低,毡房连绵。 大帐内,九边名将郭登身穿一领青布儒袍,端坐在大案前。 在他身前,摆着数十份用蒙古文字与汉字双重书写的羊皮告示,上面盖着大红色的宣府总兵官大印。 大帐两侧,站着十几个身穿皮袍、头上扎着辫子的漠南蒙古诸部首领。 这些部落首领一个个低着头,神色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诸位首领。” 郭登缓缓放下朱笔,抬眼扫视众人,声音平淡却带着威严, “今日召集你们来,是奉大帅之命,公布草原羁縻新规!” 下首的准噶尔部首领巴图拉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跨出一步,拱手问道: “郭将军,不知大帅……有何吩咐?” 郭登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自即日起,漠南设三处互市,分别在归化、宣府与大同关外。凡顺从大帅的部落,皆可运送牛羊、马匹、皮毛前往互市,兑换宣府的铁器、盐巴、茶叶与布匹。价格公道,官府作保!”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惊呼与骚动! 首领们眼中爆发出热切的光彩。 草原最缺的就是盐巴、茶叶与铁器! 以往朝廷严禁私通关外,他们只能靠抢,或者被奸商盘剥。 如今秦烈大开互市,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恩赐! “好!大帅英明!大帅英明!” 几个小部落的首领急忙大声欢呼。 “肃静!” 郭登拍了一下大案。 大帐内瞬间寂静无声。 郭登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冷了下来: “第二,分封诸部首领。大帅已将漠南草场重新划界,各部按界放牧,不得私自越界争夺!凡受封者,皆给大明总兵府颁发的金牌印信,世袭领地!” 巴图拉眼睛一亮,连忙问道:“若有人越界抢占草场呢?” 郭登冷哼一声,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第三,设立草原驿站与巡逻骑兵。各部必须出资出人,协助建驿站、通邮路。若有部落敢不听号令、私自越界抢掠、甚至勾结漠北余孽者——” 郭登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大帐外的一棵大树。 树上,挂着三具早已干瘪的尸体。 “那便是阿鲁台部的下场。” 郭登冷声道,“上个月,阿鲁台部暗中截杀四海商会的茶商,抢夺物资。本将率领三千精骑,夜袭其大营,斩首八百,部落男丁充作奴隶,草场尽数收回!本将话放在这里,顺大帅者昌,逆大帅者亡!” 看到树上的尸体,首领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直打冷战。 郭登这一招刚柔并济,给甜头的同时挥舞大棒,彻底震慑住了这群桀骜不驯的草原狂徒。 然而,几个实力较强的大部落首领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隐隐闪过一丝不服与迟疑。 他们习惯了自由放牧、抢劫掳掠,如今要听朝廷与秦烈的条条框框,心中终究有些憋屈。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 “掀帘!” 大帐外传来一声娇喝。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来人身穿一领火红色的紧身皮甲,腰间挂着精钢弯刀,修长的大腿裹在牛皮长靴里。 她长发编成数十条细碎的辫子,缀着银饰,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那张俏脸娇艳动人,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野性与霸气。 正是瓦剌前首领先锋、如今镇守草原的草原女狼王——也速干! “参见也统领!” 大帐内的蒙古首领们见到也速干,哗啦啦跪倒了一片,神色比见到郭登还要恭敬百倍! 在草原上,也速干武艺高强,手下有一支骁勇善战的红衣骑兵,又是旧贵族出身,威望极高。 也速干大步走到郭登身旁,直接按着弯刀转过身来,那一双美眸冷冷地扫过地上的众人,声音响亮如雷: “怎么?郭将军给你们给活路,给你们盐巴茶叶,给你们子孙后代保草场,你们还有意见?” 首领们吓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也速干冷笑了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猛地插在大案之上! 刀锋没入木桌三分,嗡嗡作响! “我也速干话放在这里!” 也速干指着众人,语气霸道无比, “秦大帅是拯救草原的神鹰!谁敢不听郭将军的号令,谁敢暗中破坏互市与驿站,不用秦大帅发兵,我也速干第一个率部踏平他的帐篷,斩了他的狗头!” 这番话掷地有声,气势逼人。 首领们彻底吓破了胆,再也没有半点侥幸心理。 巴图拉第一个重重叩头,大声喊道: “准噶尔部愿意遵从大帅新规!愿听郭将军与郡主号令!若有异心,天打雷劈!” “我等愿意遵从!大帅万岁!” 其他首领也纷纷趴在地砖上,疯狂叩头表忠心。 郭登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朝也速干拱了拱手:“多谢郡主相助。” 也速干摆了摆手,爽朗一笑:“郭将军客气了!这是秦烈交代给我的差事,我自然要办得漂漂亮亮。你继续理政吧,我去巡视靶场了!” 说罢,也速干风风火火地转过身,踩着皮靴昂首挺胸走出了大帐。 有了郭登的刚柔并济,再加上也速干的铁血镇场,不过半月工夫,原本混乱不堪的漠南草原迅速安定了下来。 互市开启,商贾云集。 驿站建立,骑兵巡逻。 曾经的边患之地,如今正在一步步演变成秦烈极其稳固的粮仓与马场。 归化城外。 天高云淡,绿草如茵。 广袤的草原上,一座由木栅栏围成的巨型集市拔地而起。 集市四角高耸着四座望楼,上面立着背负燧发枪、身着黑甲的宣府精骑。 集市正门上方,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漠南互市。 今日是归化城官方互市第一天开集。 未到辰时,集市外便早已人头攒动,浩浩荡荡。 数以千计的蒙古牧民骑着马,赶着牛羊,驼着一卷卷皮毛,从数十里外的草场赶来。 而在集市另一侧,来自中原的数百家商贩也早早扎下了摊位,布匹、盐巴、茶叶、铁锅、瓷器堆积如山。 “开集——!” 随着城楼上一声雄浑的号角声响起,重达千斤的木质大门缓缓拉开! 第289章 开集(为大佬打赏加更) 积压已久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入集市之中,原本空旷的集市瞬间化作了一片喧嚣欢腾的海洋! “走一走看一看啊!上好的湖州丝绸!苏州棉布!穿在身上又软又暖和咯!” “山西的大块青盐!粒粒纯白!不苦不涩!换肥羊嘞!” “快来看!宣府格物谷打制的大铁锅、菜刀!结实耐用,一锅能炖半只羊!” 中原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蒙古少妇托娅抱着怀里三岁大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在她身后,牵着两头高大健硕的单峰骆驼,骆驼背上沉甸甸地驮着十几张上好的羊皮与两张狼皮。 托娅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货品,眼睛都看花了。 以往在草原上,盐巴和铁器比金子还要贵重。 朝廷封关禁运,那些走私的奸商漫天要价,往往十张上好的貂皮才能换来半斤劣质的苦盐。 若是碰上白灾或者荒年,为了给孩子换一口盐吃、换一口铁锅煮汤,部落里的男人只能拿起弯刀去扣关抢劫,拿命去赌。 托娅的丈夫,便是在两年前的一次扣关战斗中死在了明军的乱箭之下。 想到这里,托娅眼眶微红,紧紧握了握手中牵骆驼的绳索。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了一家挂着四海商会旗号的摊位前。 摊位后站着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汉人掌柜。 “这位嫂嫂,要换些什么?” 掌柜微笑着打招呼,用的是相当流利的蒙古语。 托娅有些拘谨,指了指骆驼背上的皮毛,怯生生问: “掌柜的……我这二十张羊皮,能换点什么?” 掌柜走出摊位,仔细查验了一下托娅递上来的羊皮。 羊皮剥得极为完整,鞣制得软和干净,没有半点破损。 掌柜连连夸赞:“好手艺!真是上好的熟羊皮!” 掌柜回到摊位前,取过一口沉甸甸、锃光瓦亮的新铸大铁锅,又拿了两大包用竹签包好的青砖茶,一并摆在案几上,笑着发话: “嫂嫂,按照大帅定的互市公道价,这二十张上等熟羊皮,可换一口八寸大铁锅,外加两大包上等青砖茶!若是还想要点盐巴,我再给你凑两斤纯白细盐!” 托娅整个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铁锅、茶叶与盐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只要二十张羊皮?” 托娅声音发颤,不敢置信。 以往在私贩手里,这么一口大铁锅,至少要五张牛皮加上三只肥羊! “千真万确!” 掌柜指了指旁边立着的官府告示牌,高声道,“大帅有令,互市之内,买卖公平!谁敢克扣剥削牧民,杀无赦!这告示上字字句句写得明白,嫂嫂安心拿去便是!” 托娅赶忙伸手抚摸着那口光滑结实的大铁锅,又闻了闻那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茶砖,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以前……以前咱们要拿刀去拼命、要抢才能拿到这些东西……” 托娅抹了一把眼泪,将怀里的孩子紧紧抱住,哽咽着喃喃自语, “现在……咱们用自家产的牛羊皮就能换到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掌柜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 “嫂嫂放心,只要秦大帅在宣府一日,这互市便开一日!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托娅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铁锅与盐茶,眼中满是感恩与希望。 类似的一幕,在集市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无数蒙古牧民拿着皮毛、马匹、牛羊,换到了梦寐以求的布匹、盐茶与铁器。 集市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流血牺牲,只有欢声笑语与热络的讨价还价。 与此同时,归化城高耸的城楼上。 九边名将郭登一身青布儒袍,负手而立。 在他身旁,也速干一身火红色的皮甲,靠在城砖旁,嘴里叼着一根青草。 两人居高临下,俯瞰着城外一片热火朝天的集市盛况。 “瞧瞧,热闹吧?” 也速干吐掉嘴里的青草,打了个哈欠,眉飞色舞道,“这群老流氓部落,以前天天嚷着要南下打草谷,现在有了互市,一个个比谁都听话,争着赶牛羊过来换盐茶呢。” 郭登看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满是惊叹与佩服。 他镇守边疆数十年,见惯了边关的烽火与杀戮。 朝廷用过征讨,用过封锁,甚至屠杀过无数部落,可草原的边患却犹如野草一般,烧之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如今,秦烈不过是在此立了一座互市,划了草场,给了一条公平交易的活路,这群原本桀骜不驯的草原狂徒,竟然便卸下了防备,心甘情愿地归附。 “大帅真乃神人也。” 郭登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敬佩: “老夫昔日在大同与瓦剌血战,只道兵者乃国之大事,唯有靠坚甲利兵方能平定边患。今日见这互市盛况,方知大帅之胸襟与睿智!兵者,凶器也,杀人不过服其体;而这互市,却是服其心啊!” 郭登转过头,看着也速干,沉声道: “大帅这开集互市的法子,比咱们在战场上杀十万敌兵,还能收服人心!从此往后,这漠南草原,彻底成了大帅最坚固的后方了!” 也速干挑了挑眉,俏脸上露出一抹骄傲与得意,昂着头道: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他是谁看上的男人!” 郭登听得干笑了一声,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郭老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也速干眼神冷了下来,指了指集市外围巡逻的骑兵,“草原上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可不少,漠北的鞑靼余孽,还有东边的女真人,都眼红得紧呢。” 郭登冷笑了一声,眼神锐利: “他们若敢来犯,本将的火炮精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整个互市喧嚣到了傍晚,太阳落山时分,依然热闹非凡。 然而,在这喧闹热烈的集市最偏僻的西北角。 两名身穿破旧羊皮裘、头上戴着深色毡帽的商人正蹲在一个货摊旁。 二人看似在低头挑选着地上的劣质铁块,眼神却闪烁不定,余光不住地往周围扫视。 “看清楚了吗?” 左边那名身材魁梧、面容阴鸷的男子压低了声音,用的是女真语。 右边那名身材较矮的男子微微点头,手指在袖子底下快速比划着,小声道: “看清楚了。集市四角有火炮四门,守军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巡逻的骑兵全是配备了新式燧发枪的精锐,戒备极严。” 身材魁梧的男子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贪婪: “秦烈这浑蛋,不仅手下的兵厉害,做生意更是厉害!你看这集市上的盐巴和铁器,堆得像山一样高!还有那些蒙古部落,如今一个个被他用几包茶叶就收买得像狗一样听话!” “大人,咱们该怎么办?” 矮个子探子问。 魁梧男子将手里的一块铁疙瘩扔回摊位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阴鸷: “秦烈在漠南站稳了脚跟,下一步定是要对咱们辽东动手!将这互市的布防图、货物流量,还有蒙古诸部受封的情况,全部详细记下来!三日内,随我抄小路回赫图阿拉,亲自禀报大汗!” “遵命!” 两名乔装的女真探子压低了毡帽帽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散集的人潮之中,消失在苍茫的草原暮色里。 第290章 白狐与信(谢大佬赏,再更一章) 五月中旬,阴山绝顶。 寒风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一道明艳的红色娇捷身影伫立在陡峭的悬崖边上。 也速干一手紧握雕弓,美眸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住前方雪树丛中的那一抹纯白。 那是一只极其罕见的雪域白狐,通体通透如玉,毫无半点杂色。 “咻——!” 弓弦惊响,利箭如电! 雪花飞溅间,白狐应声倒地,利箭精准穿透了它的眼眶,未曾伤及身上半寸皮毛。 也速干抹去脸上的寒霜,大步跨上前去,一把提起白狐,娇艳的俏脸上绽放出灿烂而张扬的笑意: “三天三夜!总算让本统领抓到你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在极寒的阴山绝顶追踪了三天三夜,她这双手早已冻得红肿发紫,骨节处被狂风撕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 可她全然不顾痛楚,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白狐搂入怀里,如同抱着稀世珍宝。 “秦烈那混蛋……每次来草原都嫌冷,宣府的冬天也是又干又硬。” 也速干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拍去身上的积雪,快步下山, “有了这块最顶级的白狐皮做围脖,看他以后还怎么受冻!” 三日后,漠南行营大帐。 帐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也速干挽起袖子,盘腿坐在虎皮地毯上,面前摆着特制的硝石与草木灰。 她手中握着牛角小刀,聚精会神地刮着砧板上的白狐皮。 她动作极慢,生怕小刀割破了薄薄的皮膜。 往日里挥舞弯刀、驰骋沙场的狼王统领,此刻却细致得像个闺阁中的绣娘。 因伤口沾了硝水,手上的裂口如针扎般剧痛。 也速干只是咬着牙,将渗出的血迹用白布擦掉,继续埋头清洗刮拭。 几个服侍的蒙古妇人围在一旁,看着她那双红肿破裂的手,皆是心疼不已。 老嬷嬷阿布格叹了一口气,劝道: “统领,这硝皮子的粗活让老妇人来做吧。您是草原上的珍珠,手都伤成这样了,若是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也速干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 “不行!这皮子我要亲手硝!别人弄的我信不过。万一弄脏了、硝硬了,穿在他身上不舒服怎么办?” 阿布格嬷嬷与几个妇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捂着嘴偷笑起来。 阿布格打趣道: “咱们统领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如今却为了做一件狐皮围脖连手都不要了。这皮子……怕是要送给宣府那位秦大帅的吧?” 另外几个妇人也附和着嬉笑起来: “那还用说!除了秦大帅,天下还有谁能让咱们统领这般上心?” “统领,您干脆跟秦大帅成了亲算了!咱们草原上的女子,看上了就直接抢过来!” 听着妇人们的调侃,也速干手上的动作一顿,俏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她狠狠瞪了众人一眼,扬了扬手中的牛角小刀,嘴硬地反驳道: “胡说八道些什么!谁……谁说要送给他了?我这是留着自己戴的!看你们闲得慌,全都给我滚出去喂马!” 妇人们见她害羞,笑得更加开心,纷纷笑着退出了大帐。 大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也速干摸了摸自己烫得发焦的脸颊,又看了看手下那张已被硝得如软棉般雪白的白狐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死木头……便宜你了。” 也速干小声嘀咕了一句,将皮子用红绸布仔仔细细包裹好。 随后,她大步走到大案前,铺开了一张厚重的羊皮纸,提起毛笔,蘸满了浓墨。 她惯用弯刀马枪,提笔写汉字对她而言比上阵杀敌还要难上百倍。 也速干挺直了腰板,咬着牙,像打仗一般在羊皮纸上抠字。 信的前半段,字迹虽然有些歪斜,但写得极其工整: “秦烈: 郭登这老头有些本事。互市开办得十分顺畅,咱们的马匹换了不少盐巴和布匹。 阿鲁台部被剿灭后,其他几个老流氓部落老实多了。 我领着三千骑兵巡视了漠南,驿站建好了十六座,邮路通畅。 草原如今很安定,战马膘肥体壮,随时能为你出征……” 写完这些正儿八经的公事汇报,也速干长舒了一口气。 可当她看着下方大片的空白,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秦烈那张沉稳冷峻的脸时,积攒了数月的思念与委屈顿时如泉水般涌了上来。 这混蛋! 三个月了,连半个字都没传回草原! 难道他在宣府真被那些温柔乡迷住了眼睛? 也速干越想越气,美眸中燃起熊熊怒火。 她重新将毛笔蘸饱了浓墨,不再顾及字迹是否工整,按捺不住心中的火辣与蛮横,抬笔就在羊皮纸上酣畅淋漓地下笔! 她将这三个月来的思念、怨气、雪山猎狐的辛苦,以及最直接的质问与威胁,一股脑儿全泼撒在了纸上。 写到最后,她甚至嫌字不够黑、力道不够重,坐在桌案前,拿着毛笔反反复复在最末尾重重描摹了数遍。 直到那几个大字显得粗大狂乱、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霸道与娇嗔,这才心满意足地搁下笔。 “看你这块硬木头看了能有什么反应!” 也速干哼了一声,吹干了墨迹。 她将羊皮信纸与包裹好的白狐皮一并装入牛皮信封,系上最高规格的狼毛印徽。 “来人!” 一名红衣亲兵跨步入帐:“统领有何吩咐?” 也速干将信件与包裹郑重递过去,厉声道: “发八百里加急!亲自送到宣府总兵府,交到秦烈手里!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诺!” 亲兵接过信件,飞快出了大帐,骑上快马疾驰而去。 …… 七天后,宣府总兵府,书房。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拂过庭院中的青竹,发出沙沙轻响。 秦烈一身黑色长袍,正坐在桌案后审阅辽东与江南汇总上来的军情密报。 “咚咚咚。” “进来。” 亲兵队长跨步走入,手里恭敬地捧着一封牛皮信件与一个红绸包裹: “大帅!草原八百里加急!也速干统领寄来的亲笔信与包裹!” 秦烈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信封上极其醒目的狼毛印徽,微微挑眉:“拿过来吧。” 亲兵队长赶忙上前,将信件与包裹平放在大案之上。 就在此时,书房门口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顾清漪一身淡青色的儒裙,怀里抱着用细绳系好的学堂账册与政务司公文,缓步走了进来。 “大帅,这是本月宣府学堂与抚恤司的账目,需要您签字裁决……” 顾清漪的声音温婉清亮。她走到桌案旁,正准备将公文放下,余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桌案中央的那封信。 牛皮信封上绑着一束极其显眼的野狼毫毛,那是只有草原最高统领才能使用的信物。 而在信封一角,写着几个字迹张扬粗犷的汉字——“秦烈亲启”。 那散发着淡雅乳香与塞外气息的信封,落在顾清漪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顾清漪的手指微微一顿,清丽的面庞上拂过一丝极浅的微妙神采,眼神在那封信与红绸包裹上停顿片刻,久久没有移开。 秦烈看了看桌上的信与包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异样的顾清漪,一时间,书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第291章 北风与心事 风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送来几分塞外五月罕有的凉意。 顾清漪将手中的账册与公文轻轻放在大案一角,清澈的眼眸在信封的狼毛徽记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帘,面容归于平静。 “大帅,这是本月宣府学堂与抚恤司的结余账册,共计支出白银一万二千两,请大帅过目。” 顾清漪的声音温婉如水,好似不带半点涟漪。 秦烈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账册,顺手将也速干寄来的羊皮信纸折叠好,压在了镇纸之下。 “清漪,辛苦你了。” 秦烈一边翻看账册,一边随口说道: “宣府学堂那边,蒙古人的子弟入学情况如何?可有抵触?” 顾清漪站在案前,秀挺的脊背笔直,声调平缓: “回大帅的话,各部首领送来了约莫二百余名幼童。起初有些生疏,如今由老儒生教习汉字与算术,已有模样了。只是……笔墨纸砚消耗甚巨,抚恤司这边资金有些吃紧。” 秦烈提笔在账册末尾圈划了一下,盖上印章,沉声道: “这笔钱不能省。教化子弟,乃是百年大计,比打赢一场胜仗还要紧。钱不够,直接找四海商会提支,就说是我的意思。” “清漪明白。” 顾清漪应了一声,伸手去整理桌案上核对完的文书。 秦烈撕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羊皮纸。 “秦烈: 郭登这老头有些本事。 …… 草原如今很安定,战马膘肥体壮,随时能为你出征……” 秦烈看着这些文字,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信件的最后几行时,画风却突然剧烈转变—— “……公事汇报完了。 秦烈,你这个混蛋,你都三个月没回草原看我了! 你在宣府是不是天天抱着顾清漪和范霜华? 把本统领给忘了? 我前些日子进山打猎,在雪山上追了三天三夜,打了一只罕见的白狐。 皮子剥得极完整,一点瑕疵都没有,我亲手硝好了,给你留着做件围脖。 你什么时候再来草原? 你若再不来,我就骑着马闯进你的总兵府,把你绑回草原当压寨夫婿! 也速干留!” 可当秦烈的视线落在信末那粗大狂乱的“压寨夫婿”四个字上时,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拿着羊皮纸,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草原的女子,说话直来直去,火辣得像是一把火,毫无半点江南女子的娇羞与收敛。 秦烈摇了摇叹头,无奈地抚摸了一下额头: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话虽如此,秦烈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暖意。 在这危机四伏的乱世里,能有这么一个敢爱敢恨、甚至愿意为他打下一片草原的女子,实乃幸事。 秦烈重新铺开一张白色的宣纸,提起朱笔,准备给也速干写回信。 他蘸了蘸墨水,悬笔思索了片刻。 他向来沉稳收敛,让他像也速干那样在信里情话绵绵、互诉衷肠,他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口的。 落笔成书。 秦烈的回信极其简练,字迹苍劲有力—— “也速干: 信已收到。 草原安定,汝功不可没。 郭登所提之互市与驿站,宜继续推进,不得松懈。 教导部落子弟学习汉话与农耕之事,亦需抓紧。 战马需继续精养,三月内调两万匹入九边。 白狐皮收下,心意领了。 军务繁忙,近期无法抽身赴草原。 各自保重。 秦烈。” 写完之后,秦烈吹干了墨迹,装入信封,盖上总兵官印记,高声喊道: “来人!” 亲兵队长推门而入:“大帅有何吩咐?” “发八百里加急,送回草原给也速干统领。” “遵命!” 亲兵接过信件,飞快退了出去。 在秦烈落笔与交代亲兵的过程中,顾清漪站在案前,正细心核对账目。 她整理文书时,余光不经意间拂过桌面,正好看到了信纸上那行极其醒目的朱笔——“白狐皮收下,心意领了”。 顾清漪纤细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很清楚,草原上的女狼王也速干,性子火辣桀骜,能让其亲手做下一件白狐皮,背后的心思不言而喻。 —— 五天后,漠南行营大帐。 也速干正坐在虎皮靠椅上,美滋滋地拆开来自宣府的信件。 她满心欢喜,以为秦烈会在信里写些思念她、夸奖她的好话,甚至答应过几天就来看她。 然而,当她费劲地把那满篇的汉字读完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信里全是“军务”、“战马”、“驿站”、“农耕”,除了最后一句“白狐皮收下”,连半句温存的话都没有! 也速干揉了揉眼睛,又把信纸反反复复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藏着别的字。 “砰!” 也速干气得一拍大案,站起身来,将那封回信一把拍在桌上! 她双手叉腰,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那双动人的美眸瞪得溜圆,娇嗔地骂道: “军务!军务!又是军务!除了打仗和要马,你眼里还有没有本统领?!” 一旁伺候的蒙古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 也速干拿起信纸,撇了撇嘴,咬着花唇,看着窗外宣府的方向,没好气地咕哝了一句: “死木头!真是一块不开窍的硬木头!” 骂归骂,也速干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封简短的回信折叠好,极其珍惜地塞进了自己胸口的内衣口袋里。 她转过身,抽出了大案上的弯刀,对外高声大喊: “来人!传令下去!大帅要两万匹好马!把各个部落最好的战马都给我挑出来!谁敢拿劣马充数,本统领抽死他!” —— 与此同时,江南,扬州雨夜。 淅淅沥沥的雨丝拍打着芭蕉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四海商会总号内,范霜华一身墨色锦袍,端坐在雕花大案前。 案几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账本与江南各省商铺的凭票。 忙碌许久,范霜华放下毛笔,拉开了最隐秘的木抽屉,抚摸着秦烈先前发来的旧笺发呆。 就在此时,贴身丫鬟小翠打着伞慌张跨入内室: “小姐!听风网急报!朝廷户部与江南巡抚密谋,要下达‘禁银令’,严禁民间使用咱们的华夏通宝,这风声越来越紧了!” 小翠的声音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江南若被封锁,九边的输血通道便会被切断。 范霜华将旧笺收回,轻轻合上抽屉。 她脸上没有半点慌乱,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任由冷冽的雨丝吹拂在脸上。 范霜华伸出修长嫩白的手指,在漆黑的窗台上,规律地敲击着。 敲击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许久,范霜华转过身来,眼里的柔情褪得一干二净。 “朝廷那些老朽,以为靠几张告示就能挡住大势?” 她看着小翠,指尖敲了敲桌面,冷冷道: “他要开新天下,这货币的江山,我先替他打下来。” 第292章 华夏通宝席卷江南 六月初,江南正是梅雨时节。 苏州城外,三塘街。 水汽弥漫,雨丝斜飞。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前,挂着被湿气打重了的各色招牌。 陆记绸缎庄的内堂里,小掌柜陆有福正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地盘算着这个月的账目。 大案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叠卷了角、泛着潮气的大明宝钞。 “掌柜的,隔壁张家铺子要来结上个月的二十匹苏绸钱,开价三十贯大明宝钞……” 小伙计阿升猫着腰进屋,小声禀报。 “啪!” 陆有福一拍桌子,气得两撇鼠须直抖,破口大骂: “三十贯宝钞?他怎么不去抢!如今市面上这一贯宝钞,连两碗素面都买不下来!朝廷印这破草纸出来骗人,咱要是收了,下个月全家都得去要饭!” “可……张掌柜说,朝廷刚贴了告示,宝钞乃是大明正朔,不收就是忤逆……” 阿升缩着脖子。 “去去去!跟他讲,要么拿足色散银,要么……就拿现下最硬实的东西来!” 陆有福摆了摆手,眼眶发红,“这年头,拿着宝钞就是等死!” 正说着,门口门帘掀起,一个身穿丝绸长衫的胖商贾跨步走了进来。 那是扬州来的大客商钱老板。 钱老板顾不得擦去身上的雨水,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拓”的一声重重扣在桌上。 “陆掌柜!上回预订的那五十匹上等湖绸,货备齐没有?钱我带够了!” 陆有福心里一紧,生怕对方又掏出一叠废纸宝钞,战战兢兢地问: “钱老板……您这结账,用的是哪门子财物?” 钱老板哈哈大笑,解开布袋口子,往桌面上一倾! “哗啦啦——!” 一阵无比清脆、悦耳透亮的碰撞声震得屋檐下的雨水仿佛都抖了一抖! 一堆银白色的硬币飞泼在案几上,滚得满桌都是,散发出令人眩目的耀眼银光。 陆有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颤抖着手,捡起一枚银币。 那银币正面刻着“华夏通宝”四个苍劲有力的楷书,背面则是九边精骑与威严的龙纹图案,边沿带着极其规整细密的防伪齿纹。 没有散银的杂质,没有火耗的损耗,整规得如同天上的明月。 陆有福两指夹着银币,习惯性地凑到耳边,用嘴轻轻吹了一口气。 “嗡——!” 清脆、悠长的银鸣声在耳畔久久回荡! “九成五的纯银!一分不少!” 钱老板拍着胸脯,得意扬扬, “一枚华夏通宝大银币,严格兑纯银一两!小银币兑二钱,铜币兑百文!陆掌柜,这响当当的硬货,你收是不收?” 陆有福抚摸着那精美的齿纹,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声惊呼: “收!收!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收!有了这华夏通宝,做买卖再也不用带剪子和天平了,也不用吃黑心差役的火耗剥削了!” 这一幕,不过是整个江南的缩影。 此时此刻,扬州城,大运河畔。 四海商会扬州总号大厅内,人头攒动,盛况空前。 大厅中央摆着几十张红木大案,几十名账房先生将算盘拨得飞快,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几名抬箱子的壮汉将一箱箱沉甸甸的银币倾倒在桌上,银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正是秦烈在宣府建立造币厂,用格物谷新式冲压机铸造出来的精纯银币! 四海商会扬州大掌柜范霜华一身紫色锦袍,款款走出内堂。 她手里把玩着两枚银币,美眸扫过全场,高声道: “诸位掌柜!以往咱们四海商会在两淮盐业用华夏通宝结算,大家都是见识过这银币的好处的!今日起,四海商会在江南各省所有钱庄、商号,全面推行新式华夏通宝!不仅是盐业,今后丝绸、茶叶、粮食等各行各业,皆可全面结算!凡持朝廷大明宝钞者,亦可按市价折算兑换!” 话音刚落,大厅内的数百名商贾与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范大掌柜!丝绸买卖当真也能全用这银币结算?” “粮食呢?我们米行也能用吗?” 范霜华莞尔一笑: “不仅能用,且四海商会在江南上千家店铺,见币即认!粮、盐、丝、茶,全面覆盖!” 短短半个月工夫,范霜华凭借四海商会极其雄厚的财力与遍布江南的商业网络,联合了江南十大商帮。 不再局限于两淮盐业,连丝绸、茶叶、粮食交易,也全面改用华夏通宝结算。 百姓与商人们尝到了甜头,对朝廷的宝钞与粗制滥造的铜钱唾弃不已,纷纷抢着囤积华夏通宝。 华夏通宝在北方九边早已全面流通,如今从盐业彻底蔓延至江南的各行各业,全面掌控了大明最为富庶的经济命脉。 …… 江南银币漫天飞,消息自然瞒不住朝廷。 六月中旬,苏州府衙。 知府朱大人坐在后堂,脸色铁青,手里拿着刚从朝廷发来的旨意——“严查私铸银币,强推大明宝钞,违者抄家充军!” “荒唐!简直是荒唐!” 朱知府一拍桌子,转头看向身旁的老师爷,“朝廷这是疯了!民间好不容易有了能用的好钱,强推那废纸宝钞,不是逼着江南民变吗?” 老师爷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朱知府斜眼看他,忽然发现老师爷袖口里沉甸甸的,隐隐传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朱知府眼皮一跳:“张师爷,你袖子里装的是什么?” 老师爷面色大变,慌忙按住袖口,结结巴巴道: “没……没什么!就是些散银……” 朱知府上前一步,一把扯开老师爷的袖口。 “哗啦!” 十几枚光洁如新的华夏通宝大银币从袖袋里滚落出来,在地上蹦跳着,散发着诱人的银光。 朱知府瞪大了眼睛:“好你个张师爷!本官奉旨查禁这华夏通宝,你倒好,私底下居然在兑换这玩意儿?!” 老师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着脸哀求: “知府大人明鉴啊!小人下个月要给儿子娶媳妇,女方家发了狠话,聘礼只要五十枚华夏通宝!若是给宝钞,人家连门都不让进!连下官去菜市场买猪肉,肉贩子一见宝钞就把刀拔出来了……大人,这华夏通宝分量足、成色好,全府上下的官吏私底下都在换啊!连大人您上个月收的盐税干股,不也是四海商会送来的华夏通宝吗?” 朱知府张了张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硬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银币,又看了看自己抽屉里那一叠擦屁股都嫌硬的宝钞,长长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回椅上: “罢罢罢!朝廷要查,便让那些锦衣卫去查吧!本官……管不了,也不想管!” 知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派来的捕头和衙役们却想借机捞一把。 次日中午,苏州繁华的观前街上。 “站住!抓起来!” 几十名凶神恶煞的衙役手握刀柄,将一家小粮油铺子围得水泄不通。 捕头一把抢过柜台上的一袋银币,厉声喝道: “好大的胆子!朝廷明令禁止使用伪币‘华夏通宝’!尔等私用伪币,图谋不轨!来人,把这店铺封了,掌柜带回大牢审讯!” 老掌柜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求饶: “官爷饶命啊!这银币是纯银铸的,不是伪币啊!” 周围的商户和路过的百姓见状,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狗官!你们凭什么抓人?!” 一个推着米车的壮汉大声怒吼。 捕头拔出佩刀,恶狠狠道: “朝廷有旨!只许用大明宝钞!私用华夏通宝者,按谋反论处!你们这群贱民也想造反吗?!” “造反?去你娘的造反!” 一个买菜的老大娘脱下鞋底就摔在捕头脸上,破口大骂: “朝廷拿废纸骗咱们的粮食肉蛋,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真金白银好使的钱,你们倒来抢了!朝廷给的宝钞买不来一粒米,你们怎么不去吃草纸?!” “对!打死这些朝廷的狗腿子!” “四海商会的银币就是好!咱们只用华夏通宝!” “还我们血汗钱!” 街上的数百名百姓和商贩群情激奋,砖头、烂菜叶、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向衙役。 那些平素里高高在上的衙役们被打得头破血流,连佩刀都被踩烂了。 捕头被打得鼻青脸肿,抱着头哀嚎: “撤!快撤!这些老百姓疯了!” 一众衙役灰溜溜地杀出重围,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府衙,再也不敢上街提“禁银”二字。 朝廷的“禁银令”,在江南彻底成了一句空话笑柄。 —— 京城,户部衙门。 阴云密闭,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户部尚书张凤坐在大堂中央,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大堂地板上,散落着十几份来自江南各省的八百里加急奏折。 “大人……完了……江南彻底脱控了……” 户部侍郎擦着满头的冷汗,声音发颤: “苏州、扬州、杭州、南京……整个江南七省,无论是粮、盐、丝、茶,还是小摊小贩,全面改用华夏通宝结算!朝廷发过去的宝钞,被百姓当成柴火烧!连咱们派去的缉查衙役,都被百姓打出了街区……” 张凤面如死灰,缓缓伸出颤抖的双手。 他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从江南加急送回的华夏通宝银币。 那银币冰凉、沉甸甸,银光在昏暗的大堂里熠熠生辉。 张凤看着那上面刻着的“华夏通宝”四个字,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叠堆积如山、无人问津的朝廷宝钞,只觉心脏一阵剧烈绞痛。 “秦烈……秦烈……” 张凤拿着那一枚银币,手剧烈地抖动着,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打战,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呢喃: “不用一兵一卒……不用一刀一枪……” “他这是要在经济上吃干抹净大明啊!” 张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无尽的恐惧与骇然,声嘶力竭地喊道: “秦烈这是要掘了大明朝的根啊!” 第293章 熔炉爆炸 宣府总兵府,书房。 秦烈坐在大案后,将江南听风网刚送到的密报折好,随手压在白玉镇纸之下。 信上是范霜华的亲笔汇报:华夏通宝已全面覆盖江南粮、盐、丝、茶四业,江南各商帮附庸,朝廷禁令沦为废纸。 顾清洲站在一旁,理了理手里的民政文书,沉声开口: “大帅,江南财路已通,四海商会结算无阻。宣府与九边各府县的民生政令推进极其顺畅,有了华夏通宝打底,秋粮征收与工匠安家费发放再无后顾之忧。只是……格物谷那边连日昼夜赶制新式机器与造币冲压机,宋主管已连续三日未曾合眼了。” 秦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 “军功在前方,民政在后方。格物谷是咱们的命脉,不能出半分差池!清洲,你明日抽空去一趟格物谷,替本帅慰劳一下匠人们,顺道劝劝宋墨,不可操之过急。” “下官领命。” 顾清洲微微躬身。 然而,秦烈的吩咐还没来得及传到格物谷,变故便突如其来。 …… 格物谷。 山谷两侧峭壁如削,谷内黑烟袅袅,机器轰鸣之声昼夜不绝。 这里是秦烈的根基所在,也是天下间最神秘、最庞大的工坊重地。 格物谷深处,新建成的第三号蒸汽试验工坊内,气浪滚滚,热气逼人。 一座巨大的黑铁蒸汽锅炉如巨兽般矗立在中央,锅炉四周缠绕着粗大的铜管,管道连接处正不断吐出白色的炽热蒸汽。 “压力再加一成!” 格物谷总管宋墨一身灰布工服,脸上落满了黑灰,正拿着铜制单镜,死死盯着锅炉。 “宋主管,不能再加了!” 一旁的小工匠江丰年满头大汗,声音都在打战, “铜阀已经发红了,密封的牛皮垫圈烧焦了好几个!师傅刚才就说这阀门咬合不上,风险太大了!” 宋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咬牙道: “大帅要的是能带动新式水车和镗床的大机器!九边的兵工厂等着用,江南的造币厂等着用!不把压力试到极限,怎么知道这铁料撑不撑得住?老周呢?” “师傅还在后头拧螺栓呢!” 江丰年指着锅炉后方的狭窄空隙吼道。 老周名叫周铁匠,是从宣府起家时就跟着秦烈的老工匠。 打第一批燧发枪、第一门新式野战炮开始,老周便一锤一锤亲手打。 格物谷里年轻的匠人们,大半都要尊称他一声“周老爷子”。 此时,老周正趴在滚烫的管道旁,手里拿着一把厚重的铁钳,满脸褶皱里全是被烫出的红印。 “使不得……宋主管,这阀门扣不住了!快泄气!” 老周忽然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恐。 “呲——!”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声尖锐的厉响骤然刺破重霄! 锅炉顶部的铸铜安全阀门因为承受不住内部疯狂积聚的极高压力,金属螺纹瞬间断裂崩飞! “轰——!” 一声巨响如轰雷炸裂! 巨量蒸汽挟带着滚沸的铁屑与高温水沫,化作一道可怕的白色龙卷,猛然向四周暴喷而出! 整个工坊的气浪剧烈震荡,木架崩塌,瓦片飞溅! “小心!” 老周在阀门崩塌的刹那,几乎是本能的伸手一把推开了身旁年仅十七岁的徒弟江丰年! “噗通!” 江丰年被重重推飞出去,摔在三丈开外的废铁堆里。 而老周自己,却瞬间被狂暴的高温蒸汽与飞溅的铜片正面吞没! “周师傅!老周!” 宋墨被气浪掀倒在地,顾不上浑身剧痛,连滚带爬地大吼起来。 烟雾与蒸气渐渐散去。 工坊内一片狼藉,满地皆是滚烫的碎片与残骸。 老周躺在锅炉旁边的水洼里,胸口被飞溅的铜阀碎片正面击中,浑身大面积烫伤,鲜血混合着滚烫的水蒸气,将他一身破旧的棉袍全部浸透。 “师傅!师傅!” 江丰年哭得撕心裂肺,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将老周抱在怀里。 宋墨脚下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奔上前来,跪倒在地上,颤抖着摸着老周的手: “老周……老周!大夫呢?快叫大夫!把谷里最好的大夫全给我叫过来!” 老周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嘴里就喷出带血的泡沫。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嘴唇蠕动,看着江丰年。 老周艰难地抬起被烫得血肉模糊的手,从胸口怀里掏出了一张已经被鲜血浸湿的黄麻纸。 那纸上,用炭笔涂涂改改,画着一副精密的新式阀门结构图。 “丰……丰年……” 老周的声音微弱, “师……师傅改了……这阀门的扣合法……单靠螺纹压不住……得用螺栓加上双重压环……你……你看明白没有……” 江丰年早已哭成了泪人,双手死死握着那张沾血的图纸,狂乱地点头: “看明白了!师傅!我看明白了!您别说了,大夫马上就来!您撑住啊!” 老周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微笑,目光看向满脸自责的宋墨,断断续续地说, “宋主管……莫要自责……格物……格物这路子……咱都没走过……总得有人挨这第一下……大帅的新天下……靠你们了……” 话音未落,老周那只高高举起的手坠落在大地上。 “师傅——!” 江丰年抱紧老周的遗体,仰天嚎啕大哭。 宋墨瘫坐在地上,一双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地砖上,砸得双手鲜血淋漓。 他咬着牙,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自责、痛苦,如同巨山一般压在他的心口。 是他太急了。 是他逼着工匠们加快进度,才导致了这场惨剧! 一个时辰后。 消息传到了总兵府,秦烈听闻变故,推掉了所有的军政要务,带上负责顾清洲,骑马直奔格物谷。 当秦烈与顾清洲踏入工坊时,工坊内一片死寂。 上百名工匠聚集在空地上,人人低垂着头,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老周的遗体已被盖上了白布,停放在工坊中央。 宋墨一个人木讷地蹲在墙角,抱着头,一言不发。 江丰年则跪在老周的遗体前,眼睛肿得像桃子,眼泪早已流干。 见秦烈跨步走入,工匠们纷纷下跪: “参见大帅……” 秦烈没有说话。 他脸色沉肃,大步走到老周的遗体前,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看着老周那张满是伤痕的面容,秦烈的心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认识老周。 当初在宣府老破的敦堡里,就是这个老头,连夜熬了三天三夜,帮他改出了第一批合格的弹药底火。 秦烈缓缓将白布重新盖好,转过身来。 宋墨低着头,扑通一声跪在秦烈脚下, “大帅!是属下贪功冒进!是属下逼着老周加压!要罚要杀,请大帅降罪!属下……属下对不起老周啊!” 秦烈伸手将宋墨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看着宋墨那双充血的眼睛,又扫过全场上百名面露茫然与悲戚的工匠,缓声道: “宋墨,抬起头来。” “诸位师傅,都站起来。” 工匠们陆陆续续站起身来,看着他们的大帅。 秦烈缓缓走到工坊中央的铁台旁,按着那台依然残留着余温的蒸汽锅炉,沉声道: “老周走了,本帅心里和你们一样痛。” “他是跟着我秦烈从微末里打拼出来的老骨干,是咱们格物谷的脊梁骨!” 秦烈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自古以来,人们只记得将军在战场上拔剑开疆拓土,只记得文臣在朝堂上挥毫定国安邦!可他们忘了,将军手中的坚兵利器,百姓口中的丰衣足食,全都是你们这些在黑烟与火炉旁默不作声的工匠,用双手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秦烈指着老周遗体怀里那张被江丰年紧紧拽着的血图,高声道: “格物之路,从来不是坦途!” “从这世上有了第一把铁刀、第一粒火种开始,每一步的前进,都有人在负重前行,都有人在付出鲜血与生命的代价!” “老周不是死于意外,他是为了咱们天下千千万万不再受冻挨饿的百姓,阵亡在这格物打仗的战场上!”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空气中风吹过的呜咽声。 顾清洲站在秦烈身侧,看着这满地疮痍与围聚的工匠,眼眶亦是通红。 他一步跨上前,向着全场工匠重重一拱手,高声道: “诸位师傅!大帅的话,就是咱宣府与九边的民政铁律!工匠之功,等同军功!” 秦烈转头看向顾清洲,大声下旨: “清洲,抚恤与条例之事,由你亲自督办!” “追赠老周为格物谷第一位格物功臣!于格物谷英烈祠立碑,永享香火!” “四海商会按月发放顶格抚恤金,其子孙后代,由宣府民政官署保障,免费供养至成家立业!” “自今日起,格物谷设立安检司!凡新机器试运行,必须经过三重安检评估!绝不允许再让任何一名工匠,做无谓的牺牲!” 顾清洲抱拳躬身,高声响应: “下官遵旨!民政官署即刻查办,绝不差一分一毫!” 听着秦烈与顾清洲掷地有声的保证,工匠们眼眶发红。 古往今来,做工的匠人皆被视为低贱的奴仆流民,死伤如草芥,何曾有人给过他们这样的尊严与荣耀?! “大帅英明!格物无悔!”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工坊内上百名工匠纷纷跪倒在地,声震云霄: “大帅英明!格物无悔!” 宋墨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向秦烈叩首: “属下……领命!绝不负大帅重托!” 秦烈走到依然跪在老周遗体旁边的江丰年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秦烈温声道。 “回……回大帅,小人叫江丰年,是老周师傅的徒弟。” 江丰年哽咽着发话。 秦烈看着他手里死死拽着的那张沾血图纸,轻声道: “你师傅把他的毕生心血交给了你。哭没有用,记住你师傅的交代,把这机器造好,造得比以前更稳、更好,才是对你师傅最好的交代。” 江丰年看着秦烈的眼睛,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哽咽道: “小人记住了!小人死也不忘!” 三日后,老周灵堂。 灵堂设在格物谷东侧的半山腰上,面朝整个轰鸣运转的工坊区。 灵前香烟缭绕,白烛摇曳。 秦烈亲自率领顾清洲以及格物谷全体管理层上香吊唁,全谷停工半日,为这位老工匠送行。 夜幕降临,吊唁的人群渐渐散去。 山风呼啸,吹得灵堂外的白布猎猎作响。 江丰年一个人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跪在老周的灵位前。 他的面前,摆着老周生前用过的那把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的小铁锤,以及那张经过他这三天三夜重新梳理画好的新式阀门结构图。 江丰年伸出已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把铁锤。 对着老周的灵位,暗暗发誓: “师傅,您安心走。” “徒弟记着您的话,也记着大帅的话。” “这阀门,我一定亲手把它打出来!” “我要造出全天下最安全、最厉害的蒸汽锅炉!绝不让您白白牺牲!” 第294章 蒸汽机雏形(无能地加更) 老周出殡后,江丰年没回歇息的工棚,连夜扎进了三号工坊。 原本炸裂的蒸汽锅炉残骸已被清理干净,地面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只剩下一股焦糊与冷铁混合的味道。 江丰年将老周留下的沾血图纸贴在木案上,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借着昏暗的油灯,一笔一画地重描结构。 “小山,歇会吧,眼眶都熬红了。” 宋墨披着一件麻布长衫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江丰年没抬头,手中的炭笔未停分毫: “宋主管,师傅临走时说了,螺纹压不住高压,得用双重压环加沉头螺栓。我重新算过了,不仅阀门得改,连炮尾的闭锁结构也能用上这路数!” 宋墨微微一愣,走到木案前探头去看。 那图纸上,除了改进后的安全阀门,旁边还画着一尊新式轻型野战炮的炮尾。 原本臃肿厚重的精钢炮尾,被江丰年削去了两侧繁复的铸铁飞边,改成了榫卯咬合的楔紧闭锁块,两侧配上了小巧的加固压环。 在后膛炮的基础上,进一步减轻了重量! “这是你画的?” 宋墨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江丰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执拗与狂热: “大帅要的轻型野战炮,原先三十步内推着太沉,泥泞路上根本走不动。坏就坏在炮尾太重!如果用上师傅改的这个压环结构,炮尾至少能减重八十斤,拉起来快得多!” 宋墨拿起图纸端详,连连点头: “妙啊!用闭锁楔块顶住火药冲力,省去了大半厚铁!走,随我去见大帅!” 次日清晨,格物谷试靶场。 晨雾弥漫,寒风凛冽。 靶场尽头立着五张红心木靶,距离整整二百步。 一尊通体漆黑的新式轻型精钢野战炮矗立在炮位上。 整尊炮身经过减重改进,比旧式轻型炮整整瘦了一圈,两名壮硕的炮手就能轻松抬起炮架旋转方向。 秦烈一身黑色猎服,站在高台上,顾清洲与宋墨随侍在侧。 江丰年站在炮手身旁,紧张的手心全是汗。 “大帅,这是小山这孩子改的减重方案。” 宋墨指着炮尾发话,“不仅能省铁八十斤,机动性大增!” 秦烈微微点头,挥手喝道: “试射!” “开锁!装药!装弹!” 炮手扯着嗓子大喊,伸手拉开炮尾的楔紧块。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利落无比,不再像旧炮那般卡顿。装填完毕,闭锁推紧! “放!” “轰——!” 一道炽热的火舌从炮口喷薄而出,暴烈的大响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黑烟滚滚散去,远处的木靶瞬间被铅弹撕成碎片,碎木屑漫天飞舞。 “好!” “再射!” “轰!轰!轰!” 接连三发急速射,炮身稳如泰山,毫无震位偏差。 负责记录的校尉一路狂奔归来,满脸狂喜,高声禀报: “禀大帅!二百步外,三发全中红心!精度比旧式轻野炮提升了整整两成!且连续发射,炮尾无一处漏气!” 高台上下,一众工匠与炮手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 “好小子!成了!” 宋墨狠狠拍了拍江丰年的肩膀。 江丰年眼眶一红,嘴唇剧烈抖动,双手死死拧在一起。 秦烈走下高台,来到那尊散发着热气的新炮旁。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精钢炮身。 金属的质感粗粝,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秦烈转过身,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江丰年,温声道: “小山,这炮改得好。你师傅在天之灵,若看到你今日的本事,定会为你骄傲。” 江丰年咬着牙,重重点头: “都是师傅教得好!是大帅给了小人机会!” 秦烈转头看向宋墨,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宋墨,技术要迭代,但更要人命安全!老周的血不能白流。以后格物谷所有的试验,无论是试炮还是试机器,安检司必须全程盯防!防盾、挡板、安全距离,一步都不能少!谁敢拿工匠的命去赌进度,本帅严惩不贷!” 宋墨躬身领命,声线高亢: “属下谨记大帅教诲!绝不敢再有半分疏忽!” “走,去水陆码头!” 秦烈挥袖发话,“看看咱们的新船!” 众人簇拥着秦烈,向山谷另一侧的桑干河码头赶去。 —— 桑干河畔,水汽升腾。 原本清澈的河面上,停泊着一艘造型怪异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艘用厚实精木与铁骨结合打制的战船,船体修长,船舷两侧各装有一对硕大的黑铁水轮。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舱中央耸立着的一根高大铁烟囱,正源源不断地向天空冒着滚滚黑烟。 这正是格物谷历时半年、用新式蒸汽锅炉改装出来的第一艘蒸汽试航船! 码头两岸,挤满了成百上千的名工匠与护卫,众人交头接耳,眼中满是好奇与忐忑。 “大帅!顾大人!” 负责造船的管事一路小跑迎上来,满脸紧张, “蒸汽锅炉已经烧起来了,压强正常!安检司反复检查了三遍,绝无渗漏!” 顾清洲看着那冒着黑烟、轰鸣作响的铁疙瘩,惊疑道: “无帆无桨,单靠这黑烟与铁轮,真能在水里跑起来?” 秦烈嘴角微扬,高声道: “跑不跑得动,试了就知道!解缆!下水试航!” “解缆——!” 随着一声高亢的号角声,粗大的缆绳被斩断。 船舱内,数名赤裸着上身的壮硕工人盯住压力表,将一铲铲优质精煤不断铲入炽热的炉膛之中。 “压强到了!拉动齿轮!” “咔咔咔——!” 巨型链条与齿轮剧烈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船舷两侧的明轮开始轰然旋转起来,打碎了平静的河水,激起铺天盖地的白色浪花! “动了!动了!” “天呐!真动了!” 码头上的工匠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声! 没有张帆,没有摇橹,那艘沉重无比的战船竟然顶着滚滚逆流,轰鸣着向河道中央驶去! 虽然速度算不上飞快,船顶的烟囱更是冒出浓黑如墨的烟尘,呛得河道两岸咳嗽声一片,但在场所有人眼里,这无异于神迹! 蒸汽船在河道里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转向,又顺流折返回来。 “成功了!咱们造出不用风的船了!” “大帅万岁!格物谷万岁!” 数百名工匠挥舞着手中的铁锤与图纸,欢呼跃雀,不少老匠人更是搂在一起,喜极而泣。 秦烈站在码头高处,任凭夹杂着煤灰的湿冷河风吹拂着斗篷。 顾清洲走到秦烈身侧,由衷感叹: “大帅,此物若能推行,不仅运河粮运再无风阻之忧,九边军粮运输更是省了九成的人力拉拽啊!” “区区内河粮运,算得了什么?” 秦烈抬起手,指着挂在旁边看台上的巨幅地图,手指顺着大明沿海一路向下,径直点在了波涛汹涌的南洋区域。 他的目光幽深如海,声音充满野心: “造船的步子要加快,不仅要造内河的明轮船,还要造能抗击大风大浪的远洋铁骨巨舰!” “咱们的水师,不能只守着家门口这一块三亩分地!” “南洋的香料、大洋彼岸的银矿、极东之地的海洋……这天底下所有的汪洋大海,将来都要插上咱们华夏的战旗!” 顾清洲听得心潮澎湃,深深一揖: “下官遵命!民政官署会全力倾斜木料与铁矿,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正当码头上欢声雷动、士气如虹之际,一阵急促至极的马蹄声突然打破了热闹的气氛。 “八百里加急!军情急报!快让开!” 一名信使骑着战马,浑身泥水,冲进格物谷码头! 骑兵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捧着一封染血的漆封军报: “大帅!辽东急报!” 秦烈眼神一凝。 周围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工匠们纷纷停下动作,鸦雀无声。 顾清洲迅速接过军报,撕开漆封,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大变: “大帅!建州女真……动了!” 顾清洲声音急促: “三日前,女真先锋折兰部三千铁骑突然翻越冷口,洗劫了抚顺关外围的三个墩堡!杀我军民数百人,抢走牛羊粮草无数!” “如今抚顺关外百里烽烟四起,辽东东路大震!辽东巡抚连发三封急信,求援宣府!” 第295章 墩台血(为KevinJia巨赏更) 辽东,清河堡外围。 清河墩。 孤零零的一座砖石堡垒矗立在荒脊的山岗上,周遭尽是一人高的枯黄杂草。 山风卷着泥土的腥气,吹得墩台顶上的狼烟木柴猎猎作响。 “猴子,别瞅了,眼睛都快瞅出眶来了。” 墩台下层的阴凉处,老什长正光着膀子,用一块破布细细擦拭着手中的腰刀。 被称作猴子的小兵不过十七岁,正扒在小小的箭孔旁,伸长了脖子望向北方的荒野。 猴子咽了口唾沫,扭过头来发话:“头儿,这几天心里老是不踏实。昨儿夜里,连野狼都不叫了。” “怕个球!” 老什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咱这清河墩刚加固了黑水泥,墙厚三尺!再说了,柳帅的骑兵就在三十里外,女真狗杂碎要是敢来,叫他们有来无回!” 墩堡里算上什长,一共二十二个人。 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辽东汉子,唯独猴子是从关内逃荒过来的流民,被编进了这最前线的烽火墩。 “头儿……你看那是什么?!” 猴子突然尖叫一声,声音因为恐惧而彻底变了调。 老什长脸色剧变,一脚踢开脚边的水囊,几步冲上墩台顶层! 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滚滚的黄尘如黄龙般席卷而来! 黄尘之中,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兽皮帽、闪烁着寒光的长枪、马蹄踏地砸出的闷雷声,直震得整座山岗都在微微抖动! “建州女真!是女真狗!” 老什长睚眦欲裂,厉声大吼:“点烽火!快点狼烟!” “点火!快点火!” 墩台上的军士们乱成一团,火折子吹得刺啦作响,扎进早已准备好的湿草与狼粪堆里。 “呼——!” 没多久,一道浓黑如墨的滚滚狼烟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女真骑兵也发现了烟柱。 为首的女真牛录额真抽出一柄弯刀,用极其怪异的官话厉声暴喝:“快!冲上去!拔了这个墩子!不能让明人集结!” “杀——!” 五百多名女真骑兵如蝗虫过境,发疯般向着山岗上的清河墩扑来! “放枪!给老子狠狠打!” 老什长厉声大吼,率先将手中的燧发枪架在垛口上! “砰!” 火石摩擦迸出火星,枪口喷出一道炽热的火舌! 百步开外,一名冲在最前方的女真骑兵胸口瞬间炸开一个血洞,惨叫着跌下马去,直接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砰!砰!砰!砰!” 墩台顶上,二十多杆燧发枪接连鸣响,黑烟滚滚散开! 密集的铅弹如雨点般扫向斜坡,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女真骑兵纷纷中弹落马,人仰马翻,惨叫声响成一片。 “快!装药!换枪!” 猴子双手发颤,迅速用通条将铅弹压入枪管。 可女真骑兵冲得实在太快了! 一轮齐射刚过,黑压压的蛮骑便已顶着铅弹冲到了墩台脚下,进入了火枪的死角! “没时间装药了!换弓箭!砸石头!” 老什长丢下烫手的燧发枪,顺手挽开强弓,崩地一声,一箭穿透了一名刚跳下马的女真兵咽喉。 然而,五百骑兵的声势实在太大了。 无数羽箭如暴雨般向着墩台倾泻而下,叮叮当当砸在墙砖上,火星四溅。 “噗嗤!” 一名正在装填火枪的守军军士面部中箭,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一阵抽搐,没了气息。 “石头!” 老什长眼睛红了,抓起旁边的大石块,狠狠向墩台下砸去。 女真骑兵已经冲到了墩台下。 他们聚在墙根,甩出带钩子的抓绳,挂住墩台的砖缝,嘴里衔着弯刀,顺着绳索手脚并用往上爬! “撞门!给老子把门撞开!” 几个身材魁梧的女真悍匪抬着一根粗壮的滚木,疯狂撞击着清河墩包铁的木门。 “轰!轰!轰!” 撞击声如闷雷震耳,整座墩台都在剧烈颤抖,灰尘扑扑落下。 “抬滚木!倒热油!” 老什长挥舞着腰刀,将一名刚冒头的女真兵削去了半个脑袋。 “头儿!热油没了!” “铅弹和砖石也快砸光了!” 后院里,叫喊声、惨叫声、砍杀声响成了一片。 二十二人,面对五百蛮骑,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 守军死伤殆尽,鲜血顺着梯道一层层淌了下来,将黑色的水泥墙面染得一片猩红。 “砰!” 包铁的木门终于被撞飞,几十个持刀的女真兵如恶狼般涌了进来。 老什长胸口中了三刀,半边身子全是血,按着腰刀倒在小院里。 此时,后堂的火药库内。 小兵猴子躲在堆积如山的木箱后面,浑身抖如筛糠。 他浑身是血,胳膊上被流箭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女真兵嚣张粗暴的狂笑声。 “牛录额真!这里面有火药!” “哈哈!运回去!这可都是好东西!” 十几名女真兵骂骂咧咧地涌进了后堂,一把掀开木箱。 木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格物谷造出来的新式黑火药。 猴子蜷缩在最里面的阴影里,看着那一张张狰狞可恶的面孔,看着门外同伴们横七竖八的尸首,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头儿……猴子没跑……猴子没给咱清河墩丢脸……” 猴子眼里的恐惧渐渐褪去,露出决绝之色。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早已烫得不行的火折子。 拔开帽盖,用力一吹! 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漆黑的火药库深处亮起。 听到响动,那几个正在搬运火药箱的女真兵猛地回头,正好看见蜷缩在角里的猴子,以及他手中那点微弱的火星。 女真牛录额真瞳孔剧烈收缩,尖叫道: “不好!快退——!” 猴子嘴角咧开,露出灿烂却又凄凉的笑容。 “嗖”的一声,火折子摔进了身旁敞开的火药桶里。 “轰——!” 一声毁天灭地的巨响在清河墩轰然炸裂! 炽热的火浪与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将整座后堂撕成了碎末! 砖石崩飞,火光冲天! 十几个女真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狂暴的火浪吞没,化作了漫天的飞灰与碎肉! 巨大的爆炸将整座清河墩的顶层彻底掀翻,半边山岗都被黑烟与火光笼罩。 山脚下剩下的女真骑兵被吓得马匹惊惊失控,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 半个时辰后。 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一队身披重甲的骑兵如怒潮般狂奔而来,马踏如雷,杀气腾腾。 为首一员大将,眼中满是嗜血的怒火。 正是辽东统帅柳成林! “快!再快点!” 柳成林死死抽打着马鞭,双眼通红。 当骑兵赶到清河墩山脚下时,战斗早已结束。 那五百女真骑兵见火药库爆炸,死伤了数十人,又见远方狼烟四起,早已打马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清河墩残破不堪,残垣断断处还冒着袅袅黑烟。 柳成林翻身下马,快步冲上山岗,身后的数百名骑兵紧紧跟随,人人面色凝重,握紧了手里的兵刃。 山岗上,静得可怕,部分鞑子的尸体被收走了。 残破的院落里,躺着二十二具守军的尸首。 有的被削去了脑袋,有的胸口中箭如刺猬,老什长死死睁着眼睛,腰刀还插在一具女真兵的尸体上。 后堂的爆炸坑旁,散落着十几具被炸得焦黑残缺的女真尸体,以及几碎不全的黑布军服残片。 那是猴子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没有一个投降。 二十二人,全部战死! 柳成林一步一步走在焦黑的废墟间,脚下的碎砖嘎吱作响。 他缓缓蹲下身子,看着老什长那张布满血污与灰尘的脸,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将老什长的双眼合上。 “柳帅……” 身旁的亲兵队长声音发颤,眼眶泛红,“二十二个兄弟……全没了。” 柳成林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来,右手死死攥住了腰间的刀柄。 眼前的黑烟、焦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这一切,与二十年前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何其相似! 二十年前,建州女真扣关,屠毁了他的村庄。 他的父母、兄长、乡亲,也是这样躺在废墟里,尸骨无存,鲜血染红了整条小溪。 那一夜的火光,在他心里烧了整整二十年! “女真狗……杂碎……” 柳成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嘴角甚至渗出一丝鲜血。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将这天地万物全部撕碎! “柳帅,建州狗这次是有备而来!” 亲兵队长指着地上的蹄印,急切道: “抚顺关外围十几座墩堡同时遭袭击,这分明是女真大军扣关的前兆!咱们要不要立刻领骑兵追上去,杀这帮狗杂碎一个片甲不留?!” 山风吹过,卷起柳成林身后的战袍。 柳成林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嗜血狂暴被压了下去。 秦烈在宣府教过他——怒气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送死的。 “不能追。” 柳成林沉声道: “女真骑兵来去如风,就等着咱们分兵救援去钻陷阱。” 柳成林猛地拔出腰间战刀,一刀劈碎了身旁断裂的木梁! 木屑飞溅! 他厉声下令: “传我将令!” “通告辽东各堡,放弃所有孤立的外围细小墩台!” “各堡守军全面收缩防线!把所有的军民、粮草、牲口,全部给我撤进格物谷建造的水泥碉堡和坚城里!” “第给大帅发八百里加急!就说辽东……等他的大军!” 亲兵队长一愣:“柳帅,咱们就这么龟缩在水泥碉堡里?任由他们在外面嚣张?!” 柳成林缓缓转过身,看着那满地的守军尸首。 “龟缩?” “老子是要用格物谷的水泥坚城,磨掉这群野狗的牙齿!” “等大帅的精钢大炮和新式火枪运到辽东……” “这笔血账,老子跟女真狗,慢慢算!” 第296章 整军与铸炮 辽东,抚顺关。 关城内,帅府大堂的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大堂外,上百名辽东卫所的军官站立,个个噤若寒蝉。 大堂中央,三名身穿甲胄的千户耷拉着脑袋,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抖如筛糠。 “清河墩被围,烽火连天。” 柳成林高坐在主位上,爆喝道: “你们三个的防区就在十五里外!手握上千卫所兵,见烟不救,见敌即溃!把清河墩二十二个兄弟生生扔给了女真狗!” 左侧的千户抬起头,声线发颤: “柳帅!非是下官不救啊!女真兵来得太快,全是骑兵!下官手里都是些没见过血的卫所农夫,冲出去就是送死啊!” “送死?” 柳成林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啪!” 他猛地拍案而起! “人家二十二个兄弟,靠着砖头、燧发枪,硬生生顶了五百蛮骑一个时辰!炸死了十几人,没一个后退!” 柳成林按着刀柄,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那千户面前, “你们手握利刃,身穿铁甲,吃着朝廷的粮饷,却逃得比兔子还快!你们也配称大明军人?!” “柳帅饶命!柳帅饶命啊!” 三人吓得连连叩头,砸得地砖砰砰作响。 “按宣府军法!” 柳成林刷的一声拔出腰间战刀,厉声下令: “临阵脱逃者,斩!” “畏敌不前致友军惨败者,斩!” “摇惑军心者,斩!” “推出去!砍了!” 几名身材魁梧的亲兵跨步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三人拖向大堂外的空地。 “柳帅饶命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噗!噗!噗!” 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鲜血喷了一地。 大堂外站着的上百名卫所军官面色惨白,双腿直打晃。 柳成林将战刀收回鞘中,目光凛冽地扫过众人,沉声道: “从今日起,辽东所有卫所全部重编!不愿打仗的,解甲归田去种地!留下的,拿双倍粮饷,但谁若再敢临阵脱逃,这三人就是下场!” 军官们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声回应: “遵命!” 整顿完军纪,柳成林转头看向身旁的民政官: “清河墩二十二名阵亡兄弟的抚恤,发下去了没有?” 民政官赶忙抱拳: “回柳帅,按照大帅和民政官署的铁律,每户抚恤金白银五十两,四海商会按月发放米粮。家中有幼子的,送入抚顺官学抚养!今日清晨已全部送达家眷手中!” 柳成林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抚恤一分都不许少。若有人敢扣留一文钱,本帅剥了他的皮!” …… 三日后,抚顺关外。 官道上尘土飞扬,一列庞大的车队在数千精骑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抚顺关。 车队中间,二十辆由强壮骡马拉着的重型木车格外引人注目。 木车上用厚厚的麻布严严实实地盖着,但那修长挺拔的轮廓,依然透露出冰冷的杀气。 正是格物谷刚刚赶制出来的二十门新式轻型精钢野战炮! 车队后方,小兵江丰年一身灰布工服,背着个硕大的木制工具箱,骑在一匹矮马背上,整个人颠得脸色发白。 在他身侧,一个眼神锐利如鹰的领队正骑马并行。 那青年腰间挂着一杆短柄燧发枪,后背上还背着一副硬弓,正是黑蛋儿。 “阿年,吃得消不?” 黑蛋儿转头咧嘴一笑。 江丰年揉了揉酸痛的大腿,咬牙发话: “黑蛋哥,我没事!这批新炮是我亲手调校的,我不跟着来,怕辽东的兄弟们用不顺手。” 黑蛋儿拍了拍后背的弓箭,笑道: “大帅这次把咱们夜枭营调了五十个精锐兄弟过来,成立辽东夜枭狙击队,让老子当总旗!以后女真狗的军官,来一个,老子点名一个!” 车队缓缓驶进抚顺关。 这是江丰年第一次踏上大明的战争前线。 关城高大厚重,城墙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硝烟味。 夜幕降临。 江丰年被安排在城墙下的一间军营里歇息。 “呜——呜——” 深夜,关外阴冷的山风呼啸而过,伴随着一阵阵凄厉刺耳的狼嚎声,从遥远的山谷深处传来。 江丰年蜷缩在硬木床上,听着外面的狼叫,心里直打战,双手死死抱紧了怀里的铁锤和工具箱。 他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离开格物谷的铁炉与师傅,第一次面对这荒凉残酷的战场,难免心生恐惧。 “睡不着?” 黑蛋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两块风干的牛肉干。 江丰年坐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黑蛋哥……外面的狼叫,怪吓人的。” 黑蛋儿把牛肉干扔给他,靠在门框上,淡然发话: “狼有什么好怕的?女真狗比狼狠多了。走,带你上城头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抚顺关城楼。 城楼上,灯火通明,值夜的宣府士卒手握燧发枪,伫立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在城楼一侧的伤兵棚里,坐着十几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 有的胳膊被斫断了,用布条死死扎着。 有的脸上被羽箭划破,血肉模糊。 可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呻吟哭喊,他们围在一起,默默擦拭着手中的火枪与腰刀。 一个年岁和他相仿的伤兵看见江丰年身上的工匠服,主动打了个招呼: “小兄弟,你是格物谷来的?” 江丰年连忙点头:“嗯,我是来送新炮的。” 那伤兵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样的!你们造的燧发枪太好用了!要不是那枪打得远,咱们几十个兄弟根本撤不回来!多造点好炮,替清河墩的兄弟们报仇!” 江丰年看着伤兵那满是伤痕的面孔,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握锤的老茧。 他心中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江丰年暗暗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决: “哥,你放心!这次送来的二十门炮,炮尾减重了八十斤,拉得快,打得准!我一定帮你们把炮调到最好!” 次日一早,教场。 阳光破开云层,照亮了教场上排列整齐的二十门精钢野战炮。 黑亮的炮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柳成林领着上百名辽东炮手站在教场中央。 江丰年一身利落的工装,手持铁尺与螺丝刀,在大炮旁穿梭跳跃。 “大家看好了!” 江丰年踩在炮架上,大声讲解: “这是我师傅留下的新式闭锁结构!拉开这个楔块,直接装药装弹,锁紧压环,三息就能完成一次装填!” “炮架两侧加了沉头螺栓,震位偏差极小!只要定好角度,连续发射绝不会偏过半尺!” 江丰年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动作,利落干脆。 柳成林走上前,拍了拍江丰年的肩膀,赞许道: “好小子!年纪轻轻,有这般手艺!你师傅没白教你!” 说完,柳成林转头看向身后的炮手们,厉声发话: “都听明白没有?给老子狠狠练!三日之内,谁要是操不熟这新炮,老子罚他去扛三千斤水泥!” “明白!” 炮手们齐声狂吼,眼神炽热。 有了这二十门精钢野战炮,抚顺关的防线便如钢铁城堡一般,固若金汤! 教场另一侧,黑蛋儿领着五十名夜枭营兄弟,正在调校新送来的长管狙击火枪。 “记住,咱们夜枭营不跟大部队冲锋!” 黑蛋儿趴在地上的土堆后,眯着单眼,瞄准了四百步外的一根木桩, “咱们的任务,就是在暗处吃掉敌人的军官!一枪毙命,绝不打第二枪!” “砰!” 枪声响起,四百步外的木桩轰然炸裂! 周围的辽东士卒见状,爆发出阵阵惊呼与喝彩! 几日后。 整顿完毕的抚顺关,气象焕然一新。 水泥加固的城墙拔地而起,二十门精钢野战炮架设在城楼各个隘口,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北方荒野! 第297章 诱敌深入 抚顺关,城楼中军帐。 夜色深沉,松脂火把在铁架上刺啦作响。 柳成林高坐在帅位上,面前铺着一幅巨大的辽东地形图。 地图上,地形沟壑纵横,黑色的墨迹勾勒出一条条山谷隘口。 黑蛋儿与几名夜枭营的哨探立于案前。 “柳帅,查清楚了。” 黑蛋儿汇报道, “建州女真三万大军主力还在五十里外的浑河边安营扎寨。李满住这老狗奸诈得很,没敢冒然直扑抚顺关,而是派了十几股百人到三百人不等的打草谷小队,沿着山谷摸过来试探虚实。” 柳成林拿起一根红木签子,狠狠扎在图上的“黑石沟”三个字上。 “打草谷?” 柳成林冷笑一声, “想用小股骑兵探咱们的虚实,顺道抢点粮草?门都没有!清河墩二十二个兄弟的血还没干,老子正好拿这帮狗杂碎祭旗!” 一旁的辽东副将上前一步,拱手请命: “柳帅,关内如今有咱们上万大军,干脆杀出去!见一个灭一个,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胡闹!” 柳成林厉声喝止, “女真骑兵来去如风,平地上咱们的步卒追不上他们。冒然杀出去,只会中了李满住的埋伏!” 柳成林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将,眼神冰冷如铁: “大帅在宣府教过咱们——打仗,要学会用脑子。敌人想看咱们的虚实,咱们就给他们看!” 副将一愣:“柳帅的意思是……装弱?” “对!” 柳成林指着黑石沟口的一座废弃小堡垒发话, “黑石堡早已废弃,但地理位置紧要。明日一早,让卫所的军士假扮成败兵,抬着空粮箱往黑石堡撤。顺便放几个女真斥候回去报信——让他们看到抚顺关大军抽调关内,关防空虚,黑石堡里屯着上千石救命粮!” 黑蛋儿眼睛一亮,咧嘴笑道: “柳帅这招够狠!女真狗贪财好杀,听说有粮有弱兵,定会像苍蝇见了屎一样扑过来!” 柳成林看向黑蛋儿,冷声下令: “黑蛋儿!你带夜枭营五十个兄弟,今夜摸进黑黑石沟两侧的山头,找好狙击位!” “江丰年!” 角落里的江丰年赶忙站出来:“小人在!” “你带三十名炮手,今夜赶着骡马,把八门新式轻型野战炮给老子悄悄抬上黑石沟山顶!用树枝杂草伪装好!明日听我号令,关门打狗!” 江丰年狠狠一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柳帅放心!小人保证把炮位架得死死的,一发弹丸也漏不掉!” “领命!” 众将齐声狂吼。 —— 次日正午,烈日当空。 黑石沟。 这里是进出抚顺关外围的一条狭长山谷,两侧峭壁陡峭,谷底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仅容三骑并行。 谷口的黑石堡前,几十名身穿破烂甲胄的明军卫所军士正推着十几辆沉重的木轮车,跌跌撞撞地向堡内走去。 车上堆满了麻袋,不少麻袋破了口子,白花花的糙米漏了一地。 “快点!都动作快点!” 领头的汉子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透着慌乱, “女真狗随时会杀过来!赶紧把粮食运进堡里!” 山谷外的一处高坡上,枯草丛动了动。 三个身披兽皮、留着金海秃顶的女真斥候猫着腰趴在草丛里,死死盯着黑石堡的方向。 “额真!快看!是周人的运粮队!” 一个年轻的女真斥候压低声音,眼中满是贪婪, “车上全是大米!看那帮周人兵子,脚步虚浮,吓得跟孙子似的,抚顺关肯定空了!” 为首的女真拨什库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 “李汗还夸抚顺关的周人变厉害了,依我看,还是跟以前一样全是软蛋!走,回去禀报章京大人!这千石粮食和几十颗人头,咱们拿定了!” 半个时辰后。 “轰隆隆——!” 剧烈的马蹄声如闷雷般在山谷外炸响! 女真打草谷百户官阿克敦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握精铁弯刀,领着三百名凶悍的建州女真骑兵,如风暴般狂奔而来! 旗杆上,一面画着狼头图腾的女真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冲进去!杀光周人!抢光粮食!” 阿克敦仰天狂叫,刀锋直指黑石沟! “杀啊——!” 三百女真蛮骑嗷嗷直叫,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发疯般冲进了狭长的黑石沟! 黑石堡前的明军“败兵”见状,丢下大车与麻袋,发出惊恐的尖叫,没命般往堡垒内逃去。 阿克敦冲进山谷,看着满地散落的糙米与丢弃的车辆,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胆小如鼠的周人!给我冲!一个不留!” 然而,三百骑兵刚刚全部涌入黑石沟中央。 “嗡——!” 黑石堡包铁的大门突然重重关上! 紧接着,山谷入口处,几棵几人合抱粗的巨木与无数大石从山崖上轰然砸落,瞬间将退路死死堵绝! 战马受惊,长嘶倾倒,阵型顿时一片大乱。 阿克敦脸色骤变,猛地勒住马缰:“不好!有诈!退!快退!” “退?晚了!” 黑石沟两侧的高山上,突然传出一声如雷暴喝! 柳成林身披重甲,立于山顶巨石之上,手中腰刀狠狠向下挥去: “开炮!给老子打!” “轰——!” “轰!轰!轰!” 山顶之上,伪装的树枝瞬间被抛开,八门黑洞洞的新式精钢野战炮同时喷出暴烈的火舌! 炮声在狭窄的山谷内剧烈回荡,震得山石滚落,耳朵嗡鸣! 八发重型铅弹挟带着毁天灭地的呼啸声,居高临下,重重砸入密集的女真骑兵阵中! “噗嗤!噗嗤!” 铅弹在人群与马群中犁开了一条条血肉横飞的通道! 断臂、残肢、内脏、碎裂的战马头颅瞬间飞溅开来! “啊——!” 惨叫声、马嘶声彻底响彻山谷! “装药!换霰弹!快!” 山顶上,江丰年满脸黑灰,手中拿着铁尺,声嘶力竭地大喊, “角度调低半寸!把压环锁死!” 工匠与炮手们动作熟练到了极点,三息时间,闭锁块推紧! “放!” “轰!轰!轰!” 第二轮齐射! 这一次发射的是装满数百颗细小铁珠的散弹! 无数密集的铁珠如暴雨般从天而降,覆盖了整条山谷! 女真骑兵根本无处可躲,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之中,鲜血瞬间将土路染得猩红。 阿克敦被狂暴的炮火打得昏了头,看着手下骑兵如割麦子般倒下,睚眦欲裂。 他举起弯刀,指向山顶,对着掌旗官大吼: “聚拢!举旗!向山顶冲!杀上去!” 掌旗官咬牙,高高举起狼头黑旗,大声呼喝聚拢溃散的兵马。 然而,就在旗帜高高举起的一瞬间! 西侧山腰的乱石堆里,黑蛋儿正趴在一棵枯树后,单眼死盯着三区步外的掌旗官。 他手中握着的,正是格物谷最新打造的长管狙击火枪。 风向、距离、呼吸。 黑蛋儿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被轰鸣的炮声掩盖。 三区步外,正高呼聚拢的女真掌旗官头部如遭重击,后脑勺瞬间喷出一大滩红白相间的碎物! 他连惨叫都未发出,扑通一声重重摔下马去,那面狼头黑旗也轰然倒塌,落入泥血之中! “旗倒了!掌旗官死了!” 女真骑兵本就崩溃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失去指挥的女真兵如无头苍蝇般在山谷内乱撞,踩踏死伤无数。 “杀——!” 黑石堡大门轰然打开,数百名身穿精铁重甲、手持新式燧发枪与厚重砍刀的宣府步卒如潮水般涌出! 山谷两侧,埋伏已久的辽东军士也手持长枪,呼啸着杀下山去! 黑石沟,彻底变成了惨绝人寰的屠宰场! “枪手齐射!近战补刀!一个不留!” 柳成林亲提战刀,一马当先冲入谷底,挥刀将一名落马的女真骑兵剁倒在地。 火枪声、砍杀声、求饶声响成了一片。 半个时辰后。 枪声与喊杀声渐渐停歇。 山谷内黑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与硫磺味。 运粮的大车已被鲜血泡透,黑石沟的溪流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三百多名女真蛮骑,除少数几个重伤垂死在泥荡里抽搐外,全军覆没! 阿克敦胸口中了三枪,被黑蛋儿一枪打穿了喉咙,死死钉在山壁上,双眼睁得老大,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败得如此惨烈。 柳成林收刀入鞘,站在满地的女真尸首中间。 辽东副将一路狂奔过来,脸上沾满了女真人的鲜血,兴奋得眼眶发红,高声大喊: “柳帅!大捷!大捷啊!” 副将挥舞着手中的战报,声音都在发颤: “斩首三百二十级!缴获战马二百四十匹,精铁弯刀、重甲无数!” “咱们的伤亡查清楚了——阵亡十七人,重伤九人!全是冲锋时被流箭射中的!” “一比二十的战损啊!自大明开国以来,咱们在辽东何曾打过这么痛快的胜仗!” 周围清理战场的军士们闻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辽东大捷!柳帅万胜!” “报仇了!给清河墩的兄弟们报仇了!” 江丰年从山顶跑下来,看着满地的女真尸体,又看了看自己发红的双手,浑身激动得直发抖。 黑蛋儿走到阿克敦的尸体旁,拔出匕首,一刀砍下了狼头大旗的残角,挂在腰间。 柳成林看着满地的敌尸,脸上没有半点骄躁之色。 他走到那十七名阵亡的明军军士尸体前,摘下头盔,深深一躬。 而后,柳成林转过身,看着副将,冷声道: “把这三百二十颗女真狗的人头全部砍下来!” “在黑石沟口,给老子筑一座京观!” “立上木牌,写明清河墩二十二英烈之名!” “老子要让建州女真好好看看,今日的辽东,不再是他们肆意践踏的猎场!” “遵命!”众军士齐声怒吼,声震山野。 …… 两日后。 浑河边,建州女真中军大营。 一座巨大的白色皮帐内,炭火烧得通红。 建州女真大汗李满住高坐在虎皮大椅上,正与手下几个旗主、章京畅饮大羊肉,商讨抢劫辽东的策略。 “报——!” 一个身上带伤的女真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 “汗王!败了!阿克敦章京败了!” 大帐内的欢笑声骤然停止。 李满住放下酒碗,眉头紧皱,沉声喝道: “慌什么!阿克敦带了三百精骑去打草谷,遇到了明军大部队?” 那斥候抽泣道: “不是大部队!是明军在黑石沟设伏!” “阿克敦章京……还有三百兄弟,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明军用了一种会打雷喷火的铁管子,隔着几百步就把咱们的骑兵打碎了!” “他们……他们还在黑石沟口用三区多颗兄弟的人头筑了京观,写了清河墩的名字……” “什么?!” 大帐内几十名女真将领轰然站起,满脸不可思议与愤怒! “放屁!周人软蛋怎么可能灭了阿克敦的三百精骑?!” “三区多颗人头筑了京观?!欺人太甚!” 李满住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一潭死水。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双鹰一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气。 在辽东,向来只有他们建州女真杀明人、筑京观,何时轮到明人踩在他们头上撒野?! “啪!” 李满住猛地一巴掌拍在面前的红木案几上! 轰然一声,坚硬的案几被他生生拍得粉碎,酒肉果盘撒了一地! 李满住拔出腰间镶嵌着宝石的金柄弯刀,仰天怒吼,声如豺狼咆哮: “明人只会耍这等卑劣的诡计!” “传本都督令!” “点齐各部三万八旗人马!” “打造攻城械!本都督要亲自踏平抚顺关!洗劫关内!斩绝周人!” 第298章 建州三部联军 浑河大营,帅帐之内。 牛角号声呜呜作响,撕裂了辽东的夜空。 三铺巨大的松木案桌在帐内排开,桌上摆满了大块烤得半生不熟的马肉,以及成桶的烈酒。 建州卫都督李满住端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阴沉。 在他左手边,坐着海西女真哈达部贝勒王杲; 右手边,则是野人女真兀者部贝勒古纳哈。 两位贝勒身后,各站着十几名膀大腰圆、面目狰狞的部落悍将。 王杲抓起一把弯刀,割下一大块带血的马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斜眼看着李满住,冷笑道: “李都督,大老远把我二人叫来,就是为了喝这冷酒?黑石沟的事,咱们可都听说了。阿克敦那三百多号精骑,让人家打得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连头颅都被人家筑了京观!嘿,明人这次可不太好惹啊!” 古纳哈也阴森森地附和: “是啊,都督。我野人部女真在关外打猎挺好,可不想去砸明人的硬骨头。听说抚顺关现在全是黑水泥砌的城墙,还有能打几里远的大炮。咱们的人命,贵着呢!呵呵!” 李满住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金柄弯刀重重拍在桌上。 “砰!” 酒桶震荡,酒水溅了一地。 “两位莫要说凉话!” 李满住眼神如鹰隼般扫过两人,沉声道: “大明又换了皇帝,而如今宣府的主事者叫秦烈!黑石沟不过是小试牛刀!若等明人在辽东把那些水泥碉堡全建好了,精钢大炮运满了防线,你们以为,海西和野人两部还能有活路?!” 王杲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古纳哈也是眼神微闪,端起酒碗砸吧了一口。 李满住见状,压低了声音诱惑道: “本都督这次动了真格!建州出八千铁骑,只要两位各出六千精兵,咱们凑齐两万联军,兵分三路南下!” 王杲挑了挑眉:“怎么打?攻抚顺关?那可不好砸。” “谁说要硬碰硬打抚顺关?” 李满住指着地图上的辽阳方向,狂笑道: “抚顺关有重兵,可辽阳防线空虚!只要咱们佯攻抚顺关,主力绕过山谷,直扑辽阳!” “打下辽阳,本都督只要粮草与火器!” “辽阳城里的几十万女子、金银玉帛、布匹绸缎……本都督一文不要,全归海西与野人两部!” 这话一出,王杲与古纳哈的眼睛瞬间红了! 辽阳乃是辽东的重镇,城内积攒了数百年的财富与人口,对于这些苦寒之地的小部落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诱惑。 王杲猛地站起身来,一巴掌砸在桌上,大吼道: “此言当真?打下辽阳,金银女子全归我们?!” 李满住指天发誓:“本都督若食言,天诛地灭!” 古纳哈也是狠狠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眼中露出凶光: “好!干了!我兀者部出六千精骑!听凭都督调遣!” “我哈达部也出六千人!” 王杲大声附和。 “好!” 李满住哈哈大笑,端起酒碗,“祝咱们三部联军,血洗辽东,踏平辽阳!” “踏平辽阳!” 众人齐声高呼,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商议既定,大军分路。 李满住亲率八千中路主力,正面压向抚顺关! 古纳哈率六千野人女真骑兵为左路,绕道攻打沈阳中卫! 而右路的先锋大任,则落在了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建州左卫都督、李满住的亲侄子——董山! 大帐外,风雪渐起。 董山一身漆黑如墨的精铁重甲,腰跨双刀,立于行军大旗之下。 他不过二十出头,眼眶深陷,鹰钩鼻,浑身散发着阴狠的气息。 “主子!老都督让咱们带六千海西和建州的混合骑兵,打右路开道!” 心腹家丁上前,低声禀报。 董山冷冷一笑,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李满住老了,心太急,也太贪。” 董山看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眼中没有丝毫敬意,全是冷酷的算计, “明军如今有燧发枪和大炮,这块骨头岂是那么好啃的?李满住想拿辽阳的财富勾引海西和野人两部去送死,真以为人家是傻子?” 心腹一惊:“主子,那咱们怎么办?难道不卖力打?” “打!当然要打!但咱们不打硬仗,只打弱兵!” 董山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传我军令!右路军避开所有明军的水泥碉堡与大据点,专挑那些没撤干净的村庄、小集镇下手!” “抢光粮草,烧光房舍,杀光男人,把女人和牲口全部赶回关外!” “打法要阴,速度要快!抢完就走,决不跟明军主力缠斗!” 心腹有些担忧:“主子,那老都督那边……” 董山转过身,拍了拍心腹的肩膀,低声冷笑: “懂什么?这一仗,不管输赢,建州都得变天。” “明军若是厉害,李满住和海西、野人两部折损惨重,实力大衰。明军若是败了,李满住也必然元气大伤。” “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 董山死死握紧刀柄,面露狠意, “这建州卫,这辽东大荒,才是咱们说了算!” “属下明白了!” 心腹心领神会,赶忙下去传令。 半日后。 “呜——!” 号角声响彻荒野。 两万女真三部联军如漫天蝗虫,倾巢而出! 两万铁骑踏过河流,蹄声如雷,杀气冲天,向着大明辽东防线呼啸而去! —— 辽东右路,清河堡外围,靠山村。 这里是一座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普通村落,因为偏离主干道,村民们撤离得慢了一步。 “快!把粮食装车!牲口赶上!” 村口处,几个老农正慌乱地收拾着家当。 突然,地平线上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女真狗杀过来啦!快跑啊!” 村头的老汉尖声大叫。 晚了!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噗嗤一声穿透了老汉的胸膛! 董山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一马当先冲进村子,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 “杀!一个不留!” 董山厉声暴喝! “杀啊!” 几百名女真骑兵如恶狼般扑入小村庄。 惨叫声、哭喊声、房屋燃烧的呼呼声瞬间响成一片。 董山手持双刀,手起刀落,将一名扑上来的年轻村民砍倒在地,鲜血溅了他满脸。 “报——!” 一名女真骑兵骑马飞奔而来: “主子!前方十里处发现明军的一个小巡逻队,只有三十多人,带着十几杆火枪!” 董山擦掉脸上的血迹,阴狠地笑道: “走!用人墙顶上去!把他们诱进树林里围杀!记住,用毒箭!” 在董山这般阴狠诡谲的打法下,不过短短两日,辽东右路防线接连告急! 七个村庄被屠,数十个小型哨所被拔,上千名百姓被掳掠,浓烟漫天! —— 抚顺关城楼之上。 柳成林按刀立于风雪之中,看着右路方向接连升起的滚滚黑烟,脸色铁青。 “报——!” 黑蛋儿飞奔上城楼,单膝下跪,声音急促: “柳帅!探明了!女真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是李满住联合了海西女真王杲、野人女真古纳哈!三部联兵两万,兵分三路南下!” “中路李满住八千人直逼咱们抚顺关!左路古纳哈六千人奔沈阳!右路先锋董山带了六千骑,沿途烧杀抢掠,手段极其阴狠,专门避开咱们的水泥碉堡!” 一旁的辽东副将倒吸了一口气: “两万骑兵!三部联军!这下闹大了!” 柳成林死死按着刀柄,眼中闪过一丝森然杀气: “李满住这是倾巢而出了!他想用兵分三路逼咱们分兵!” “不能分兵!” 沈文度也跑了上来,急切道: “柳帅!咱们关内加上新军才一万人,要是分兵救援各处,炮火分散,很容易被他们各个击破!” 柳成林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地开口: “传我命令!抚顺关所有防线按兵不动!所有炮火压在中路,只要李满住敢来,就用大炮把它轰成渣!” “但是……右路和左路的告急文书,必须立刻送出去!” 柳成林转过身,对着三名早已候命的急递驿卒厉声喝道: “八百里加急!” “分三路走!绕过女真骑兵的封锁,把辽东三部联军犯境的消息,亲自交到秦大帅手里!” “人在,信在!人死,信也要送达!” 三名驿卒面色庄严,齐声高呼:“得令!” “驾!” 三匹快马如闪电般冲出抚顺关后门,踏着风雪,向着关内的方向狂奔而去! 从辽东到宣府,数千里官道。 第一匹快马狂奔了四百里,在山海关外脱力倒地,口吐白沫而死! 驿卒滚落泥地,拔出腰刀砍下马包,强忍着剧痛撞入下一个驿站,换马再奔! 第二匹快马在过永平府时,前蹄折断,轰然倒塌! 驿卒浑身骨折,硬是靠着双手爬到了官道旁,将信封交给了接应的骑兵! 第三匹快马冲进宣府城门时,整匹马已经通体血红,刚过城门洞,便发出一声惨嘶,轰然倒地,当场绝命! 背着血红色信筒的驿卒满脸冻伤,浑身血污,连滚带爬地冲向宣府帅府! “八百里加急——!” “辽东告急!三部联军两万骑扣关!请大帅发兵——!” 驿卒声嘶力竭地狂喊了一声,扑通一声栽倒在帅府大门前,昏死过去。 亲兵飞速拔出信筒里的三道血色告急文书,一路小跑,重重推开了宣府帅府的大门! 帅府大堂内。 秦烈一身素色长袍,正站在巨大的北疆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根红木棋子。 “大帅!辽东急报!” 亲兵双手将三道沾着鲜血与风雪的文书高高举起,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建州都督李满住联合海西、野人两部,凑齐两万铁骑,兵分三路南下!” “右路董山烧杀抢掠,左路逼近沈阳,中路逼近抚顺关!” “三道急报同时送达……跑死了三匹宝马!” “啪嗒。” 秦烈手中的红木棋子轻轻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堂内,瞬间死一般沉寂。 几名宣府高级将领齐刷刷转过身来,脸色巨变! 秦烈缓缓转过身,伸手接过了那三道带着血腥味的沉甸甸文书。 他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完,有一团令人心悸的暴烈火光,在他眼中缓缓升腾! 秦烈将文书重重拍在沙盘边缘,冷笑了一声。 “两万铁骑?三部联军?” 秦烈转过身,按着腰间的佩剑,目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将,声音陡然拔高: “本想等辽东稳固再收拾你们!既然你们急着送死……” 秦烈猛地抽出宝剑,剑锋直指辽东方向! “传本帅令!” 第299章 宣府廷议 (为大佬赏加第二更) 一炷香后。 宣府,帅府大堂。 堂内气氛凝重异常。 巨大的辽东舆图挂在正中,图上红黑交错的旗帜赫然醒目。 秦烈高坐帅位,腰间佩剑寒光凛凛。 下首处,宣府众将与文官分列两侧,人人面色肃然。 “辽东急报,想必诸位都看过了。” 秦烈打破沉默,沉声道: “建州都督李满住联合海西、野人两部,聚兵两万,兵分三路南下。抚顺关危在旦夕,右路董山更是烧杀抢掠,气焰嚣张。这一仗,怎么打?” 话音未落,杨信便大步跨出列来,抱拳大喝: “大帅!这还用想?建州狗贼安敢如此欺我大明!末将愿领精骑一万,立刻星夜驰援抚顺关!与柳副帅合兵一处,速战速决,斩下李满住的人头!” “杨将军且慢!” 顾佐站出来,伸手拦住杨信,沉声道: “兵者,国之大事,不可轻动。沈先生前几个月才带人去辽东安置民生、引入流民修堡垒开田地,如今辽东那边底子刚稳下,底气尚薄。两万敌骑皆是来去如风的蛮夷,若咱们仓促大举发兵,粮草脱节,极易被敌人抓住漏洞截断后路!依下官之见,当先稳住各堡防线,备齐粮草,再行商议!” 杨信瞪起铜铃大眼,怒道: “顾老大人!等粮草彻底备齐,辽东的百姓都被女真狗杀光了!抚顺关若失,敌骑直插辽阳,到时候什么都晚了!” “杨将军此言差矣!” 顾佐面色不变,语气坚定: “无粮不聚兵!若只顾一时痛快,贸然出关,陷大军于绝境,那才是真正的罪人!” 两人在堂前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有的主张立刻出兵出击,有的主张屯粮守关,大堂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好了。” 秦烈冷冷开口,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退回两侧,微微低头。 秦烈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巨大的辽东舆图前,目光扫过那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吵什么?” 秦烈按着腰间佩剑,冷声道, “辽东山林密布,沟壑纵横。建州女真自幼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极擅山地厮杀与骑兵奔袭。若我军以大队步卒贸然深入山谷,只会被其分割包抄,重演当年朝廷之祸。” 他抬起手,重重指在舆图上的辽东防线上: “这一仗,本帅要——以堡为钉,以骑为锤!” 众将闻言,皆是一愣。 一直凝视舆图的顾清洲随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向众人解释道: “大帅高瞻远瞩!诸位请看,柳成林在辽东修建的水泥碉堡,便是最坚硬的铁钉!女真骑兵善野战而不善攻坚,只要我们依靠各大堡垒固守死角,就能将他们的野战优势废去大半!” 顾清洲继续补充道: “而咱们的精锐骑兵与新式火炮,便是摧枯拉朽的重锤!不出则已,一出便如雷霆万钧,专砸其主力!” 听完这番附剖析,杨信连连点头:“好一个以堡为钉,以骑为锤!听着过瘾!” 顾佐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此策兼顾守与攻,确实可行。” 秦烈看着舆图,猛地一拍案桌! “啪!” 秦烈目光如电,直视众人: “李满住以为我们不敢出关,以为大明依然是任人宰割的肥羊!这一仗,不仅要打,本帅还要亲征!” “大帅不可啊!” 顾佐大惊失色,赶忙劝阻: “大帅乃是一方统帅,岂可轻易身履险地?况且朝局动荡,北京那边风云诡谲,若大帅离了宣府,万一朝中有变……” 秦烈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朝中的事,本帅自有安排。若不彻底打疼建州,辽东永无宁日,宣府也难得安生!” 他看向年迈的顾佐、鲁铁石以及身材魁梧的张铁锤,高声下令: “顾佐!鲁铁石!张铁锤!” 三人齐刷刷出列:“末将在!” 秦烈沉声安排: “本帅亲征之后,宣府大小军政要务,由顾佐老大人全权主持!张铁锤领守夜营步卒一万,坐镇宣府城!鲁铁石率各堡卫所,严密监视边境与北京动向!若有图谋不轨者,格杀勿论!” 张铁锤抱拳轰响:“谨遵大帅令!有老张在,宣府乱不了!” “沈三!九边听风网全力运作,保护好家眷!另传信陈勋,在北京若遇突发情况,可便宜行事!” 秦烈转过头看向宣府听风网统领沈三。 “诺!” 沈三上前一步,重重抱拳应道。 秦烈点了点头,随即开始点将调兵: “此去辽东,山路崎岖,普通步卒难以发挥优势,军队在精不在多。传本帅军令——” “点夜枭营三千精锐!” “守夜营骑兵五千!” “宣府重骑与轻骑合编一万!” “格物谷最新造出的五十门轻型野战炮,全部带上!” 这道命令一出,众将倒吸了一口气。 三千夜枭营加上一万五千精骑,再配上五十门新式大炮! 这几乎是宣府如今能抽调出的最顶尖野战战力! 顾佐微微皱眉,看向秦烈:“大帅,一万八千精锐出征,辽东前线虽有沈文度安置的军屯粮仓,但这一路上调配民夫、押运枪炮弹药,干系重大,稍有差池便会贻误战机。” “父亲放心,后勤调度,交给我便是。” 顾清洲大步站了出来,对秦烈与顾佐拱手施礼,神色沉稳有度: “大帅,草原大战,末将总揽全军粮秣调配,未曾出过半点差错。如今沈先生在辽东经营数月,沿途水泥官道已成,前线各大堡垒皆存有积粮。” “末将已拟好方略,借四海商会的车马行与民政官署,三日内调用民夫一万八、大车两千辆!分水陆两路梯次推进。大军行至何处,粮草弹药便送至何处,绝不给女真骑兵截粮的机会,更不会误了前线大局!” 秦烈看着沉稳自信的顾清洲,眼中满是赞赏,重重一拍他的肩膀: “好!有清洲主持后勤与民夫调度,本帅毫无后顾之忧!” 议定细节,大局已定。 三日后,宣府教场。 阳光洒在辽阔的教场上,映照着密密麻麻的铁甲与枪林。 一万八千名宣府骑兵昂首挺胸,战马喷着白汽,马蹄轻踢着地面。 三千夜枭营战士身披黑甲,眼神冷冽如刀。 阵型中央,五十门黑漆漆的精钢野战炮在阳光下泛着光。 大军前方,帅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上面赫然写着一个血红的“秦”字! 教场中央的高台之上,秦烈一身漆黑的兽面吞头连环铠,披着血红斗篷,昂然而立。 顾佐、鲁铁石、张铁锤等留守官员列于台下,顾清洲则身披干练军服,伫立在绵延不绝的粮草弹药车队最前列。 全场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的呼啦声。 秦烈环视台下一万八千铁血士卒,猛地一握剑柄! “锵——!” 宝剑拔出鞘,寒光直冲云霄! 秦烈剑指东方,声如巨雷,响彻整个教场: “三日后,大军开赴辽东!” 第300章 东征女真狗 大军出宣府,一路向东。 旌旗如云,铁骑如潮。 近两万大军与绵延数里的粮草车队在官道上滚滚向前,蹄声如雷。 三日行军,大军已入燕山余脉。 正午时分,大军在官道旁的荒地扎营休整,埋锅造饭。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米粥与咸菜的香味。 中军大帐并未支起,只有几顶简单的油布小帐篷搭在路边。 秦烈一身布衣,未穿重甲,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蹲在一棵大树下,正与几个守夜营的老兵围坐在一起喝粥。 瓷碗里不过是普通的大米粥,混着几块咸菜疙瘩。 “大帅,您这是何苦?” 一名守夜营千户端着一盘风干羊肉小跑过来,恭敬地递上, “您是全军主帅,哪能跟咱们大兵一样顿顿啃咸菜?这盘羊肉是后勤单独给您留的,您补补身子!” 秦烈抬起头,斜了他一眼,没接盘子,反而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拿走!” 秦烈淡然发话, “本帅在宣府就立过规矩——官兵同甘共苦。军士吃粥,本帅就吃粥!” 千户有些迟疑:“这……大帅,您日理万机,身体要是垮了……” 一旁喝粥的老兵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千户大人,你就别劝了!咱们大帅当年在宣府打仗,跟咱们一块吃黑面馍馍、睡湿草堆的时候多着呢!大帅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秦烈呼噜呼噜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笑道: “听见没有?少拍马屁!赶紧吃,吃完还要赶路!” 千户赶忙抱拳:“是!” 端着羊肉悻悻地退了下去。 离秦烈不远的土坡上,顾清洲手里拿着竹签与地图,正对几名民政官与粮草官下达指令。 “第一梯队的三百辆粮车已过永平府,第二梯队跟着夜枭营屁股后面走,不得脱节!” 顾清洲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沿途的水泥官道虽好,但雨后路滑,各车轮毂必须缠上麻绳防滑!民夫每日的口粮按双份发,绝不能冻着饿着!” 几名粮官连连点头: “顾大人放心!这半个月来,水陆两路衔接顺畅,沿途十二处小粮仓补给及时,大军未曾断过一顿热饭!” 顾清洲点了点头:“去办吧,有差错提头来见。” “是!” 粮官们领命飞快奔走。 顾清洲看着井井有条的车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这位昔日的仕林清贵,而今对上万大军的军需调度已经如指臂使。 —— 下午,大军继续开拔。 夜枭营三千精锐走在大军最前沿,担任前锋与侦搜任务。 山道狭窄,两侧密林丛生。 秦烈骑着一匹黑马,行至夜枭营阵前。 杨信骑马迎上前来,抱拳道: “大帅!前面是黑石岭,山高林密,正是拉练的好地方。兄弟们正练着呢。” “走,看看去。”秦烈翻身下马。 杨信领着秦烈走进路边的灌木丛。 几十名年轻的夜枭营新兵正趴在草丛里,屏气凝神,手中紧握着长管燧发步枪。 秦烈走到一个面嫩的新兵蛋子身后,蹲下身来。 那新兵听到动静,吓了一跳,刚要站起来行礼,被秦烈一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猫好。” 秦烈温声道。 新兵神色紧张,结结巴巴发话: “大……大帅!小人正在测算风速,准备瞄准二百步外的那块怪石。” 秦烈顺着他的枪口看去,微微摇头,伸手拍了拍枪管: “枪口偏了半寸。这山谷里看似无风,但你看树梢上的落叶——风是从东南方向吹过来的。” 说完,秦烈伸手抓起一把碎土,从半空扬下。 细土顺着东南方向轻轻飘散。 “风速半级,偏东。” 秦烈握住新兵的手臂,帮他微调了枪口, “瞄准怪石左侧三分!扣扳机的时候,吐气,定住身子,绝不能抖!” 新兵深吸一口气,照着秦烈的指点,屏住呼吸,狠狠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脆响! 二百步外,那块怪石上方挂着的一块枯树皮轰然炸碎! “中了!” 新兵激动得眼眶发红,转头看着秦烈,“大帅!中了!” 秦烈笑着拍了拍他的头盔: “不错!手挺稳。记住这个感觉,到了辽东,对面女真狗的脑袋可比这树皮好打多了!” “小人记住了!” 新兵高声呐喊,眼神里满是骄傲。 杨信在一旁赞叹道: “大帅这看风测距的手艺,真准!” 秦烈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笑道: “女真擅长山地埋伏,咱们的夜枭营就是他们的克星。让兄弟们多练练识别痕迹,草木折断的痕迹、蹄印的深浅,都是敌人的破绽。到了辽东,不许漏掉任何蛛丝马迹!” “得令!”杨信抱拳喝道。 —— 大军行至傍晚。 前方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与马蹄声。 “报——!” 一名夜枭营斥候飞马赶来,单膝下跪: “大帅!前方五里处发现大批流民!约有上千人,皆是从辽东关外逃难过来的百姓,衣衫褴褛,不少人带伤!” 秦烈眉头一皱,当即挥手: “走!过去看看!” 秦烈领着一队精骑飞奔向前。 只见官道中央,上千名逃难的百姓正蹒跚前行。 他们扶老携幼,不少人浑身布满冻疮与血污,眼中满是绝望。 看到滚滚而来的明军骑兵,百姓们吓得脸色惨白,哭喊着向路边的泥沟里躲藏,以为又碰上了抢劫的乱兵或蛮夷。 “乡亲们别怕!我们是宣府秦大帅的大军!” 杨信扯着嗓子大喊, “我们是来打女真狗的!大家别怕!” 听闻“秦大帅”三个字,逃难的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破烂、怀里抱着用破布包着婴儿的老者,颤抖着从人群中走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的军队: “秦大帅……是宣府的秦大帅吗?!” 秦烈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老者面前,伸手扶住他: “老人家,本帅正是秦烈。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落到这般田地?” 老者看清了秦烈身上那威严的铠甲与温和的眼神,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大帅啊!救命啊!” 老者捶胸顿足,大哭道, “咱们是从靠山村逃出来的啊!建州女真那个叫董山的恶魔,带了几千骑兵杀进了咱们村!见人就砍,见房就烧啊!” “全村几百号人,就逃出来我们这几十个!要不是沈文度大人在辽阳留了救命的碉堡,咱们早就死绝了啊!” 老者一跪,身后上千名辽东百姓呼啦啦全跪倒了一大片! 哭喊声、哀求声响彻整条官道。 “大帅!给咱们报仇啊!” “女真狗杀了我儿子,抢了我闺女!大帅救救辽东吧!” 看着这些血痕累累、绝望无助的百姓,秦烈身后的将士们个个咬紧牙关,眼中喷出滔天的怒火! 杨信死死握着刀柄,青筋暴起。 秦烈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将老者抱了起来,又向着周围的百姓高声发话: “乡亲们!都站起来!” “本帅今日带兵出关,就是为了清理辽东的狗贼!” “凡杀我大明百姓者,本帅必诛其九族!” “凡毁我大明家园者,本帅必踏平其部落!” 说罢,秦烈转头看向身后的后勤官,厉声下令: “来人!打开三辆粮车!” “把熬好的滚烫米粥、风干肉,还有备用的棉衣,全部发给乡亲们!” “派一百名骑兵,护送他们往宣府方向去!沿途各堡,妥善安置,不得有误!” 后勤官领命:“遵命!” 一辆辆粮车被推了上来,热气腾腾的米粥与厚实的棉衣发到了百姓手中。 拿到热粥的百姓们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眼泪掉进粥里。 老者抱着孙子,再次向着秦烈重重叩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秦大帅来了!” “大明没有抛弃咱们!” “咱们有救了!辽东有救了啊——!” 上千百姓跟着放声大哭,高呼大帅之名,声震山野。 秦烈看着这一幕,脸色冰冷如铁,心中的杀意却攀升到了顶峰。 “董山……李满住……” 秦烈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冷得像冰, “本帅定要用你们的血,洗净这辽东的大地!” —— 大军继续东行,昼夜兼程。 数日后,傍晚。 天边斜阳如血,将天际染得一片猩红。 雄伟的山海关如同一头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古老的城墙高达数丈,城楼上“天下第一关”的巨型匾额在余晖中闪烁着沧桑的光芒。 关门轰然大开。 城门外,一队身穿重甲的辽东骑兵肃立两侧,杀气腾腾。 阵型最前方,柳成林一身染血的精铁重甲,腰跨战刀,身姿挺拔如松,已在此等候多时。 沈文度也率领一众辽东文官站立两旁。 远处,秦烈的帅旗破开漫天风沙,轰然而至! 一万八千宣府铁骑如滔滔洪流,逼近山海关! 柳成林看着那高高飘扬的“秦”字大旗,眼神中爆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 他大步跨上前去,重重单膝下跪,抱拳高呼: “柳成林,叩见大帅!” “末将已在关内备好酒粮!” “请大帅入关,平定辽东!” 第301章 防线的破绽 山海关关城之内,大军轰然入城。 秦烈翻身下马,伸手扶起柳成林,在他厚重的铁甲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成林,辛苦了!” 柳成林站起身来,眼眶微红:“大帅!您终于来了!有您在,辽东这块骨头,建州狗贼休想啃下一口!” “酒粮不必准备了。” 秦烈摆摆手,开门见山, “大军不入关城修整,直接开往辽东前线!带本帅去看你造的那些水泥碉堡!” 柳成林抱拳领命:“是!” 大军穿关而过,直奔辽东腹地。 三日后,辽阳城外防线。 天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官道两侧,一座座巍峨耸立的灰色堡垒拔地而起。 这些碉堡皆是以水泥与巨石混合浇筑而成,高逾三丈,墙体厚实无比。 碉堡四周开着密密麻麻的射击孔与观察窗,顶端还矗立着装有小型红夷大炮的炮台。 堡垒之间,挖有深达丈余的壕沟,布满了尖锐的木刺与拒马。 秦烈领着顾清洲、沈文度以及一众辽东将领,骑马行至一座名为“黑山堡”的核心碉堡前。 沈文度一身青色官服,骑在马上,指着官道两侧的阡陌农田与聚落,向秦烈拱手报道: “大帅,自下官奉命先行入辽布防以来,已将辽阳至抚顺关一带的安民与屯田之策落到了实处。 如今沿途水利修缮完毕,招抚当地以及山东等地流民三万余口,皆发给种子口粮,安顿在各大堡垒防护圈内开荒。辽东百姓心气大定,皆知朝廷动了真格的,再无流离失所之虞!” 秦烈听罢,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向沈文度点头道: “文度,你与成林一文一武,在辽东这盘棋上布得极好!不单是兵马要硬,民生定下了,人心安了,咱们在这片土地上才站得稳根脚。你这布防民生的头功,本帅给你记着!” 沈文度忙躬身道:“皆是大帅筹谋有方,下官不敢贪功。” 一旁的顾清洲也向沈文度微微拱手,含笑道: “沈先生过谦了。大战在前,后勤乃三军之命脉。适才下官与沈先生核对辽东仓储,自山海关至辽阳的三道大粮仓已全数填满,转运夫役万余人尽数编组到位,连伤药与预备弹药也储备充足。有沈先生在前方将民生与民夫安抚得井井有条,后方粮道绝不出半点纰漏,大帅大可放手一战!” 沈文度回礼笑道:“柳副帅在后方严查辽东旧官贪墨,截留军粮悉数归仓,方有前方这等气象。” 此时,柳成林指着眼前这座庞然大物,脸上满是自豪之色: “大帅!您请看!按照格物谷的水泥配方,末将在辽东一共修筑了四十余座这样的水泥大堡,小堡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碉堡刀枪不入,火烧不毁!女真骑兵没有重型攻城械,遇到这种碉堡,除了死磕根本毫无办法!” “前些日子女真几股小部队试图劫掠,都被碉堡里的火铳手打得溃不成军,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撤退!” 周围的辽东将领们也纷纷开口附和: “是啊,大帅!柳副帅此举神来之笔!” “有了这些碉堡,辽东防线固若金汤!” “女真狗来多少,咱们就用火铳和打大炮留下一堆尸体!” 听到众人的夸赞,柳成林挺直了腰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秦烈却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壕沟边,又抬头仔细打量黑山堡的整体布局。 接着,秦烈转过头,看向黑山堡左侧三里外的一座小堡,又看了看右侧的一片密林。 秦烈的脸色越来越沉,双眼微微眯起。 顾清洲站在一旁,顺着秦烈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眉头渐渐紧锁。 柳成林察觉到了秦烈神情不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试探着问道: “大帅……可是这碉堡修得有什么不妥?” 秦烈转过身来,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喝道: “固若金汤?糊涂!” 这一声呵斥,如同一盆冰水重重泼在众人头上! 柳成林浑身一震,连忙抱拳躬身:“大帅!末将不解,请大帅明示!” 将领们也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秦烈指着黑山堡,严厉指责: “成林,你这碉堡修得确实坚固,水火不侵,大炮打上去也只是个浅坑。这算你的功劳!” 柳成林不敢接话,屏息凝神。 秦烈语气陡然转冷: “但你的防线,有个致命的破绽!” “你只顾着把单个碉堡造得跟龟壳一样硬,却忽略了它们之间的联动!这黑山堡与左侧的小堡相距三里,中间只有两条浅壕沟。若是敌人不理会黑山堡,集中上万主力骑兵,以迅雷之势强攻左侧的小堡,你怎么办?!” 柳成林微微一愣,赶忙答道: “大帅,黑山堡内有火炮,可以开炮支援!小堡内也有三百精兵,足以死守待援!” “待援?援从何来?!” 秦烈打断了他的话,厉声喝道, “碉堡里的守军全是步卒与火铳手,没有机动骑兵!黑山堡的炮火射程有限,覆盖不到小堡的后背!一旦女真狗用死士用人填平壕沟,将小堡团团围住,切断水源粮道,这小堡能撑几天?!” “等小堡破了,黑山堡就成了孤立无援的死岛!敌人只需要围而不攻,卡死你的粮道,碉堡里的人吃什么?喝什么?! 你的这些碉堡,看似互相呼应,实则是各自为战!一旦遇到懂兵法的狠角色,只需以小股兵力牵制大堡,集中绝对优势兵力逐个击破,你这整条防线就会像推倒骨牌一样,彻底崩塌!” 听完秦烈的分析,柳成林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脸色惨白,后背一阵发凉! 当年他只想着利用水泥碉堡防范女真的野战骑兵,却根本没考虑到对方若是集中兵力搞围点打援、逐个击破该如何应对! “末将……末将愚钝!” 柳成林扑通一声单膝下跪,抱拳高呼, “若非大帅指明,末将几乎铸成大祸!请大帅责罚!” 周围的辽东将领们也是吓得面如土色,再不敢发出一丝骄傲之言。 顾清洲此时上前一步,向秦烈抱拳道: “大帅英明!柳副帅的碉堡本身无错,错在缺乏能够随时支援的‘活兵’。碉堡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物若无活物接应,终究难以长久。” 秦烈伸手拉起柳成林,拍了拍他衣服上的泥土,语气缓和了几分: “起来吧!你筑堡有功,本帅不罚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多谢大帅!” 柳成林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赶忙问道,“大帅,那依您之见,这防线该如何补救?” 秦烈转过身,大步走到路边的临时案几前,展开辽东防线地图。 顾清洲、沈文度、柳成林、黑蛋儿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秦烈拿起一根红色的木签,重重砸在地图的三个核心位置上! “战术必须立刻调整!” 秦烈按着案几,厉声宣布: “记住几点——碉堡守点,卡住要道!骑兵集中,寻机歼敌!” 秦烈眼神锐利,开始当场布防: “第一!碉堡不再主动出击,全员收缩,充当眼线与铁钉!各堡垒储备至少三月以上的粮草弹药,卡死建州女真南下的所有咽喉要道!”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打破各堡自守的局面,建立机动支援力量!” 秦烈转头看向黑蛋儿与自己带来的两万宣府精锐: “本帅带来的两万精锐骑兵,以及夜枭营,绝不散进碉堡里挨打!” “黑蛋儿!” “末将在!” 黑蛋儿挺胸高呼。 “本帅将两万铁骑分为三支机动队!” 秦烈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条弧线: “第一队六千骑,驻扎在黑山堡后方的山谷内。第二队六千骑,驻扎在辽阳城北的平原区域。第三队八千骑,由本帅亲率,作为中军机动预备队,驻扎在抚顺关与辽阳之间的核心地带!三支机动队,彼此相距不过三四十里,骑兵一刻钟便可互通有无!” 秦烈冷冷一笑,一拳砸在地图上: “女真狗若敢来攻任何一座碉堡,碉堡便坚守不出,用火炮与火铳消耗其锐气!同时,信号弹升空!周围的机动骑兵队立刻从后方与侧翼杀出!以堡垒为铁砧,以我的精锐铁骑为重锤!内外夹击,把攻城的女真狗统统砸成肉泥!” 听完这套战术安排,柳成林眼光爆发出无比崇拜的光芒! “妙啊!太妙了!” 柳成林激动得一拍大腿, “如此一来,碉堡不再是死坑,反而成了诱饵!女真狗只要敢攻堡,就会陷入咱们骑兵与碉堡的包围圈里!大帅高明!” 顾清洲也微笑着点头: “大帅此策,将防御与进攻完美结合。既发挥了水泥碉堡的防御优势,又保留了宣府铁骑的野战绞杀能力。辽东大局定矣!” 秦烈直起身子,按着腰间佩剑,冷声道: “传本帅军令!三军即刻按新部署就位!夜枭营斥候撒出去五十里,密切监控建州女真的一举一动!” “得令!” 众将齐声轰应,声震云霄。 整个辽东军营迅速运转起来。 一支支骑兵队伍从大营中拔营而出,分成三股洪流,如同一把把出鞘的利刃,潜伏到了各大核心堡垒的后方。 碉堡上的守军也重新整理弹药,架起火炮,严阵以待。 原本死板僵硬的防线,在秦烈的调整下,瞬间变成了一张张开的巨网,只等猎物撞上来。 第302章 试探与合兵 接连三日,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 寒风呼啸,卷起满地的黄沙与枯草。 防线上静得可怕,只有城头上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秦烈身穿黑色战甲,站在黑山堡的最高处,手握单筒望远镜,静静注视着北方连绵起伏的白山黑水。 杨信陪站在一旁,低声道: “大帅,建州女真那边安静得有些诡异。李满住与董山按理说早已知晓大军出关的消息,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秦烈收起望远镜,回应道: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最安静的。李满住是个老狐狸,他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咱们要做的是,不给他任何机会! —— 按照既定计划,董山将目标锁定了黑山堡周边的小型碉堡群。 他领着六千海西与建州混合精骑,星夜赶赴辽阳外围。 黑山堡左侧三里处,有一座依山而建的水泥小堡,名曰盘龙堡。 堡内驻守着明军三百名火铳手与五十名步卒,屯有够吃半年的军粮。 清晨,薄雾未散。 “隆隆——!” 剧烈的马蹄声撕裂了宁静。 董山一身漆黑重甲,按刀立于小丘之上,冷眼看着这座拔地而起的水泥碉堡。 在他身后,数千骑兵将盘龙堡围得水泄不通。 “主子,李老都督让咱们牵制黑山堡,咱们真要硬嗑这块硬石头?” 心腹家丁上前,低声询问。 董山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柳成林这蠢货,把碉堡修得像个龟壳。但这盘龙堡离黑山堡有三里远!咱们用三千骑死死卡住黑山堡的出路,再用三千精兵强攻盘龙堡!我倒要看看,黑山堡里的明军敢不敢出来救!” “传我军令!填平壕沟,架云梯!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杀——!” 三千女真骑兵下马,顶着盾牌,扛着沙袋与粗糙的木梯,如蝗虫般扑向盘龙堡! 盘龙堡城头,火铳声大作! “砰!砰!砰!” 滚滚白烟从射击孔中冒出,铅弹密集扫出,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女真蛮兵瞬间倒在血泊中。 但后方的蛮兵受了重赏刺激,踩着尸体继续抛掷沙袋,硬生生在壕沟上填出一条血路! “快!向黑山堡发射信号弹!求援!” 盘龙堡守将大声疾呼。 “咻——啪!” 红色的信号弹划过阴沉的天空,在半空中炸开一道耀眼的火花。 黑山堡城头,柳成林按刀而立,看着远处升起的红光,双眼微眯。 若是换作以前,他必然心急如焚,分兵救援,结果极易在半道被董山的骑兵伏击截杀。 但如今,一切皆在秦烈的算计之中! 黑山堡内,守军稳如泰山,门都不开,只用重型红夷大炮向着试图靠近大堡的女真牵制兵力疯狂轰击! 与此同时,黑山堡后方五里的山谷内。 “大帅命令!骑兵第一队,出击!” 宣府守夜营千户抽刀出鞘,厉声疾呼。 隐蔽在山谷中的六千宣府精骑如猛虎下山,马蹄裹着布,冲出山谷后猛地撕开伪装,化作一道钢铁洪流,直插董山侧翼! 此时董山正指挥部队猛攻盘龙堡,盘龙堡内的火铳手死守不出,吸引了女真军的全部注意力。 “主子!不好啦!” 家丁面色惨白地飞奔而来,指着侧翼烟尘暴起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 “后方……后方杀出来大批明军骑兵!全穿着黑甲!是宣府的精锐!” “什么?!” 董山倒吸一口冷气,猛地转头。 只见六千宣府铁骑如雷霆般轰然杀到! “杀——!” 宣府骑兵手持长枪,腰跨燧发手铳,借着马力重重撞入了女真军的侧翼! “噗嗤!噗嗤!” 长枪刺穿胸膛,手铳近距离轰鸣! 女真兵未曾料到明军会有机动骑兵伏击,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阵脚大乱! 盘龙堡上的守军见状,士气大振,趁势打开堡门,数十名火铳手冲杀出来,内外夹击! “撤!快撤!” 董山吓得魂飞魄散,连斩数名溃退的亲兵也稳不住阵脚,只能在心腹的拼死护卫下,抛下上千具尸体,狼狈逃窜! 这一战,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董山的折损惨重,铩羽而归。 百里之外,建州女真中军大帐。 李满住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董山单膝下跪,肩膀上缠着绷带,语气中带着一丝未消的余悸: “都督!明军变了!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死守龟壳,也不是贸然出击的笨蛋!” “秦烈在碉堡后面藏了成千上万的精锐骑兵!咱们只要一动小堡,大堡坚守不动,后面的骑兵就从侧翼杀出来!以堡为铁砧,以骑兵为重锤……咱们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啊!” 一旁的海西女真贝勒王杲与野人女真贝勒古纳哈听闻,皆是面面相觑,倒吸凉气。 “这……这如何是好?围又围不住,攻又攻不下!” 古纳哈骂骂咧咧。 李满住握着弯刀,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秦烈老儿用这等战术,就是逼咱们分散兵力去啃那些硬骨头,然后被他的骑兵各个击破!既然分散打不通,咱们就把所有的兵马拧成一股绳!”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传本都督令!放弃所有分散骚扰!海西、野人、建州三部全线收缩,合兵两万!” 董山一愣:“都督,合兵打哪儿?” 李满住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重重指在地图的节点上: “打抚顺关!抚顺关是防线的龙头!秦烈把大批机动骑兵分置在辽阳和黑山堡后方,抚顺关内兵力必然空虚!只要咱们以雷霆之势撞开抚顺关,切断宣府与辽阳的联系,秦烈的战术就彻底破了!” 王杲拍案而起:“好!合兵一处,直扑抚顺关!” “集结全军!三日内,血洗抚顺关!”李满住仰天狂笑。 —— 黑山堡高台之上。 秦烈按剑而立,听着黑蛋儿汇报盘龙堡大捷的消息,脸庞上没有半点骄态。 “大帅,董山折损了一千多骑,败退回去了!” 黑蛋儿嘿嘿直笑。 顾清洲在一旁微笑道:“大帅战术卓绝,经此一役,敌军试探出我军虚实,绝不敢再轻易攻堡!” 秦烈注视着北方,缓缓道: “不能小瞧了李满住,这人受了挫折不会善罢甘休。分散打不赢,他势必会赌上身家性命,合兵一处砸向我们的要害!” 事实也不出秦烈所料。 两日后。 远处的大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点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破开漫天风沙,直奔黑山堡而来! 骑兵身上穿着夜枭营的探子服,后背上插着三面猩红色的特急战报旗! 马还没停稳,那名斥候便大吼道: “报——大帅!” “建州女真主力倾巢而出!李满住与董山合兵一处,亲率两万骑兵,直扑抚顺关!” “敌军前锋……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第303章 抚顺关保卫战(上)(为大佬打赏第三更) 前线急报送达不过一日。 “呜——!” 低沉浑厚的苍凉号角声,骤然划破辽东苍穹! 抚顺关外,地动山摇。 视线所及的黄土平原上,黑压压的女真骑兵如洪水般奔涌而来。 旌旗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马蹄践踏大地,带起滚滚尘土。 建州都督李满住身披重甲,端坐在高大的黑马之上,按刀立于中军大旗之下。 在他身侧,皆是成面目狰狞、赤裸着肩膀的女真悍将。 李满住拔出腰间弯刀,直指抚顺关雄伟的城墙,厉声暴喝: “传本都督令!” “第一批三千敢死队,扛云梯冲锋!” “先登城头者,赏金百两,封百户!退缩不前着,立斩不赦!” “杀——!” 三千女真蛮兵双眼通红,发出如野兽般的嘶吼。 他们光着膀子,或是身穿破烂皮甲,扛着粗糙的长木云梯,顶着一面面厚重的木盾,向着抚顺关城墙蜂拥冲去! 城楼之上,风沙猎猎。 柳成林一身铁甲立于城头,按刀而立,面色凝重。 黑蛋儿与老百户王福一左一右守在他身旁,眼神冷冽。 “柳帅!敌军进五百步了!” 王福低声道。 柳成林一挥手:“火炮准备!” 城头上,几十门精钢野战炮与大炮一字排开,黑漆漆的炮口瞄准了下方的人海。 炮手们手持火把,屏息凝神。 “四百步!” “三百步!” “放!” 柳成林猛地拔刀挥下! “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炮响瞬间响彻天地! 城头喷吐出耀眼的火蛇,无数实心弹与子弹如雨点般砸入女真冲锋的人群中!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横飞! 巨大的铁弹砸落人堆,瞬间犁出数道血肉胡同。 断肢残臂飞溅,惨叫声响彻云霄! 然而,女真蛮兵悍不畏死。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与血水,继续狂嚎着往前冲! “二百步!” “火铳手!举枪!” 黑蛋儿厉声高呼! 一排排守军士卒上前,将长管燧发枪架在城砖缺口处。 “打!” “砰!砰!砰!砰!” 城头爆起滚滚白烟,密集铅弹如蝗虫般呼啸而出! 女真敢死队成片倒下,但后方的骑兵与步卒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 不过片刻工夫,已有数十架粗重的云梯重重扣在了抚顺关的城墙之上! “搭上来了!杀上去!” 女真百户们咬着弯刀,顺着云梯如猴子般快速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给老子砸!” 王福扯着嗓子大喊。 守城士卒们抱起几十斤重的巨石与带刺的木段,狠狠向城墙下砸去! 砸得云梯上的女真兵惨叫着坠落,城墙根下很快堆满了尸体。 然而,东南角的城墙位置偏低,成为了女真攻城的主攻方向。 数十名悍勇的女真蛮兵顶着木盾,硬生生冲上了东南角城头! “死来!” 一名女真百户刚冒头,一刀便劈飞了一名明军士卒的头颅,鲜血溅了满墙。 “操你奶奶的!” 老百户王福眼眶崩裂,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噗嗤一声刺穿了那女真百户的喉咙! “嗖!嗖!” 破空声起! 城下的女真弓箭手放冷箭,两支毒箭狠狠扎进了王福的肩窝与大腿! 鲜血狂涌! 王福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硬是没倒下。 他一把拔掉腿上的箭矢,带出一大块血肉,破口大骂: “狗日的女真贼!老子在辽东守了二十年,还能让你这帮孙子占了城墙?!” “杀!把他们赶下去!” 王福挥舞着钢刀,带伤血战,身中数箭依然死守不退! 城头战况越发惨烈。 城中央的城门处,骤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撞击声! “咚——!” 整座抚顺关的城楼似乎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柳成林转头看去,只见城门下方,数百名女真死士顶着巨大的铁皮盾牌,推动着一辆由整棵百年巨木打造的攻城锤,正在疯狂地桩击着城门! “咚——!” 又是一声巨响! 包着铁皮的厚重木质城门,中央竟被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碎木屑四处飞溅,城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不好!城门要破!” 城楼下的守军失声惊呼。 “急什么!给老子稳住!”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城门洞后方传来。 只见江丰年赤裸着上身,额头上满是汗水与黑灰。 他带着十几名炮手,推着一门刚退下来的百斤重型野战炮,死死堵在了城门洞的正中央! “调整角度!对准城门缝隙!” 江丰年扯着嗓子吼道。 城门外,攻城锤再次重重撞来! “轰!” 城门终于承受不住,中央被推开了一道半米宽的缺口! 数十名女真死士顺着缺口往里挤,狰狞的脸庞清晰可见! “给老子去死!” 江丰年在城门洞后猛地点燃了火绳! “轰——!” 火光在狭窄的城门洞内轰然炸裂! 无数的霰弹与铁砂顺着城门缺口横扫而出! 门外的攻城锤瞬间被轰得粉碎! 巨大的木桩轰然炸开,数十名推动攻城锤的女真死士直接被轰成了血肉碎末! “啊!” 巨大的炮火震退了敌人,但城门洞内落下的碎石也狠狠划过江丰年的额头,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江丰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吐掉嘴里的泥土,狂笑道: “爽!再来啊!” 城头之上,战局依旧处于焦灼厮杀之中。 女真人见久攻不下,开始采用人楼打法。 数十名身材高大的蛮兵靠在城墙根下,后方的人顺着肩膀往上爬,竟然在云梯旁搭起了一座座“人梯”! 数十名女真死士顺着人梯跃上了城头,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杀光明狗!” 几名女真蛮兵配合默契,转眼间便砍倒了几名明兵,占领了一小段城墙。 老百户王福此时浑身是血,身上的甲胄已经被砍烂了数处。 他看着源源不断从人梯爬上来的敌兵,又看了看身后越聚越多的敌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大帅……老子没给辽东丢脸!” 王福狂吼一声,甩出手中的断刀,砸中了一个刚冒出头的女真兵,随后猛地扑向了刚刚爬上城头的一名女真百户! 那女真百户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王福抱住了腰身! “老子带你下黄泉!” 王福双目怒睁,抱着那名女真百户,朝着几十米高的城墙下方,重重滚了下去! “王老头!” 黑蛋儿在远处目眦欲裂! “呼——啪!” 两人从高空坠落,重重摔在了城墙根下的石堆上,当场脑浆崩裂,同归于尽! “王老户!” 柳成林目睹此景,双眼瞬间通红! 他猛地一挥长刀,仰天长啸: “狗杂碎!老子劈了你们!” 柳成林身先士卒,带着亲卫营猛地杀向了东南角! 刀光闪烁,鲜血如雨! 柳成林挥刀狂砍,连斩七名女真蛮兵,硬生生将占据城头的敌人再次推了下去! 城墙之下,李满住端坐在马背上,看着死伤惨重的手下,脸色阴沉如铁。 在他身侧,侄子董山骑马靠近,阴森森地开口: “都督,明军的火炮太猛,死磕城头伤亡太大。” “后方推上来的重型攻城锤还有两辆!只要破了城门,咱们的骑兵冲进去,这抚顺关就是咱们的了!” 李满住冷哼一声,挥刀厉声喝道: “把所有的攻城锤全给本都督推上去!” “今日不破抚顺关,绝不收兵!” “杀——!” 荒野之上,号角声再度狂暴起来! 两辆巨大的铁皮攻城锤在数千女真骑兵的掩护下,带着滔天的杀气,再次向着破损的抚顺关城门缓缓推进! 城门洞内,江丰年看着那缓缓逼近的巨大阴影,咬紧了牙关。 城楼之上,柳成林按着滴血的长刀,冷冷看着下方。 抚顺关城门,岌岌可危! 第304章 抚顺关保卫战(下)(为大佬打赏加更) 抚顺关外,杀声震天。 两辆裹着厚铁皮的巨型攻城锤在数千女真铁骑的护送下,如两头狂暴的怪兽,向着大开缺口的抚顺关城门轰隆隆碾压而去。 城门洞内,江丰年抹去额头上的鲜血,咬碎了后槽牙,大吼道: “装填霰弹!快!等狗贼靠近了再轰!” 城楼之上,柳成林长刀喋血,按着城砖厉声暴喝: “预备队全给老子顶上城门洞!大帅的伏兵就在侧翼,给老子死守关口!” 关下,李满住按刀大笑,眼中满是狂热与残暴: “明狗强弩之末矣!破关就在此时!冲进去,洗劫抚顺!” “杀——!” 数千女真骑兵放声大吼,声震野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抚顺关左侧的密林深处,骤然响起了尖锐无比的号角声! “呜——!” 号角声高亢刺耳,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李满住脸色猛地一变,按刀转头看去: “何处来的号角?!” 话音未落,山林边缘的密林轰然破开! 无数黑甲骑兵如神兵天降,带起滔天的杀气与滚滚黄尘,从女真主力大军的左侧后方猛烈杀出! 大军最前方,一杆血红色的“秦”字帅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秦烈一身漆黑兽面连环铠,手握战刀,骑着大黑马,冲在最前列! “是大帅!大帅收网了!” 城楼上的明军守军看清了那杆帅旗,爆发出破天荒的欢呼声! “口袋阵成了!” 柳成林挥刀长啸: “兄弟们!大帅已按计合围!杀狗贼啊!” 战局瞬间逆转! 秦烈战刀直指女真侧后,大吼道: “夜枭营!燧发枪三排轮射!手榴弹准备!” “杀!” 三千夜枭营精锐身披黑甲,训练有素。 面对黑压压的女真骑兵后队,战士们全无惧色,动作麻利如一人! 第一排千名夜枭营战士猛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如连环雷霆般的枪声骤然炸响! 无数铅弹如暴风雨般喷涌而出,女真后队的骑兵如割麦子般成片倒下,人仰马翻,惨叫连天! 第一排刚射完,迅速退后装填。 第二排紧接着上前,举枪便打! “砰!砰!砰!” 第三排紧随其后! 三排轮射,白烟滚滚,铅弹毫无间歇! 女真后方的几千骑兵根本没料到侧后会遭到如此猛烈的火器袭击,瞬间被打得阵脚大乱,死伤惨重! “这……这是什么火器?!为何射得如此之快?!” 董山惊得目瞪口呆,大声狂嚎。 还没等女真将士反应过来,秦烈再度拔刀大喝: “手榴弹!投!” “遵命!” 夜枭营战士拉开铁环,奋力将一颗颗黑漆漆的土制手榴弹甩向女真骑兵的人堆里! 数以百计的手榴弹划过弧线,如雨点般砸落! “轰!轰!轰!轰!” 冲天火光拔地而起! 剧烈的爆炸声在大地上轰然炸开,泥土碎石与钢铁破片四处飞溅! 女真战马哪里见过这等会爆炸的怪物? 顿时受惊狂暴,疯狂践踏自家的步卒与骑兵! 断肢残臂四散飞溅,女真军队的侧后方彻底陷入了一片血海与混乱之中! “随本帅冲阵!” 秦烈一马当先,挥刀斩断一名女真骑兵的咽喉,带头杀入敌阵! 杨信紧随其后。 三千夜枭营与赶来的六千宣府精骑如同一把锋利的钢刀,硬生生切入了女真两万大军的软肋! 夜枭营将士个个以一当十,手持长枪短枪,近身搏杀,将女真后队冲得七零八落! 城墙之下,李满住看着溃散的侧后方,气得目眦欲裂: “不准退!给本都督顶住!他们只有几千人!” 李满住亲自按刀督战,斩杀了几名溃退的蛮兵,试图稳住阵脚。 就在此时,城头上的黑蛋儿眼中寒光一闪。 他早已悄悄登上了城楼最高处的箭楼,手中拉开了一张重达百斤的铁脊强弓! 黑蛋儿屏息凝神,鹰隼般的目光越过乱纷纷的战场,死死锁定了百步之外李满住身旁的那杆丈余高的建州都督大旗! 风速半级,偏东。 黑蛋儿脑海中闪过秦烈教他的测算之法。 他猛地吸气,定住身子,弓拉如满月! “去!” “嗖——!” 一支特制的破甲重箭如流星赶月,带起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划破长空! “噗嗤!” 箭矢精准无比地射中了主旗杆的连接处! 粗壮的木制旗杆咔嚓一声折断! 那面象征着建州女真最高军威的黑色狼头大旗,在无数女真将士惊恐的目光中,轰然倒塌! “帅旗倒了!” “都督阵亡了!快跑啊!” 战场上的女真蛮兵本就被夜枭营的手榴弹轰得失魂落魄,此刻见帅旗轰然倒下,以为李满住已被斩首,顿时吓得崩溃狂逃! “没倒!本都督还在!不准退!” 李满住歇斯底里地狂吼。 然而,溃败之势如山倒,根本无法阻拦! 数万女真兵互相践踏,争相向后逃命,将两辆攻城锤也抛在了原地。 董山死死拉住李满住的马缰,急切大喊: “都督!撤吧!明军骑兵杀过来了!再不撤咱们就被包围了!” 李满住看着杀气腾腾逼近的秦烈,又看了看败局已定的战场,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秦烈……算你狠!” 李满住咬碎牙齿,狠狠一挥弯刀: “全军……撤退!” 鸣金声大作。 女真残兵如丧家之犬,丢下上数千具尸体,狼狈不堪地向着北方狂奔逃窜。 秦烈并未下令追击,他一挥佩剑,高声道: “收兵!清理战场!” 大军停止追击,宣府精骑与夜枭营战士迅速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柳成林带着一众浑身是血的辽东将士,冲出关外,径直走到秦烈马前。 扑通! 柳成林单膝重重下跪,眼眶通红,高声大喊: “末将柳成林,参见大帅!” 身后的上千辽东守军也纷纷下跪,声震云霄: “听大帅号令!” 秦烈翻身下马,扶起柳成林,看着城墙上的惨状与满地的战友尸首,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成林,你这诱敌之计演得很苦。那些弟兄……他们没有白死。” 柳成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重重点头:“是!” 此战,明军死守抚顺关,重创女真敢死队,斩首两千余级,缴获攻城锤与战马无数。 —— 暮色降临。 抚顺关三十里外,一处陡峭的山谷内。 建州女真大营。 营地内死气沉沉,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中军大帐内,李满住坐在大椅上,右臂缠着带血的布条,脸色阴沉。 董山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李满住端起一碗烈酒,一饮而尽,随即狠狠将酒碗砸碎在地上! “啪!” 碎片四飞。 李满住转过头,盯着南面抚顺关的方向,双眼布满血丝,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秦烈……秦烈!” 他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嘶吼道: “今日算你运气好!但我就不信,你能守一辈子?!辽东这片土地,到底是我们女真人的天下!” 第305章 战死者 抚顺关外,硝烟未尽。 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气,在寒风中久久不散。 城墙脚下,碎石与断木堆积如山。 女真人的攻城锤歪斜在路边,铁皮已被炮火轰得焦黑。 明军士卒与女真兵的尸体横七竖八散落各处,鲜血将土染得一片漆黑。 “动作快点!手脚轻些!” 黑蛋儿浑身落满黑灰,手中提着长枪,带人在尸体堆里穿梭。 “战死的女真鞑子,扒了甲胄,拖到坑里烧掉!” “咱们的兄弟……找布盖上,抬回关内登记姓名!” “是!” 数十名夜枭营战士低声应着,穿梭在瓦砾间。 不远处,江丰年正领着几名炮手收拾散落的炮架。 他的额头上包着渗血的白布,脸上全是黑灰,衣袖被火星烧出了几个大洞。 “江统领,这门野战炮的炮管裂了。” 一名小炮手指着城门洞旁的那门百斤炮,声音有些低沉。 江丰年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铁管,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裂了就运回工坊重铸!今日要不是它死死卡在城门洞,破了鞑子的攻城锤,咱们怕是都得交代在这!” “江统领,王老百户他……” 小炮手低着头,眼眶发红。 江丰年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城墙根。 那里,几名士卒正合力将一具冰冷的尸身用布裹好。 白布之下,王福的身躯依然保持着临死前凶狠扑杀的姿势。 身上的甲胄已被砍烂,胸口与腿上的箭伤触目惊心。 江丰年狠狠抹了一把脸,骂了一声: “娘的!老骨头比谁都硬!” —— 关内,军营大场。 数百具明军将士的尸体被齐整地摆放在广场中央,皆盖上了白麻布。 灵堂早已搭起,白幡在惨白的风中翻飞。 秦烈一身素服,未穿铠甲,立于灵堂正中。 柳成林、顾清洲、杨信以及一众宣府与辽东的将领分立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秦烈上前一步,伸手接过杨信递来的三支清香。 点燃,火光微亮。 秦烈面朝那数百具战死将士的尸身,弯腰,深深一拜。 “列位通晓大义、保家卫国的将士。” 秦烈沉稳开口: “尔等血战抚顺关,守我大明辽东土,杀敌两千余,功在社稷!” 秦烈将香插入香炉,转头看向身旁的军政官: “念名册,宣抚恤!” 军政官展开厚厚的皮质名册,高声道: “辽东抚顺关守备百户,王福!阵亡!” “追封辽东都指挥佥事!赏银三百两!其长子入宣府武备学堂受业,次子免除辽东永世劳役,承袭百户官职!” 军政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辽东抚顺关火铳手,李大年!阵亡!” “追封小旗!赏银一百两,抚恤金按月发放其老母,直至尽年!” “辽东抚顺关炮手,张二狗!阵亡……” 一道道名字被高声念出。 站在两侧的辽东本土将士们听着,不少人偷偷抹起了眼泪。 放在以前,辽东军户战死,别说追封赏银,能领到几斗霉烂的糙米便是天大的恩赐。 军官贪墨抚恤、隐瞒战死人数更是家常便饭。 可如今在秦烈麾下,战死者有尊严,存者有后顾! “多谢大帅!” 几名战死将士的亲族士卒跪倒在地,抱头痛哭,叩首不止。 秦烈扶起一名老兵,看着众将士,厉声道: “凡我军中战死者,名刻抚顺关忠烈碑!只要我秦烈还在辽东一日,绝不让英雄之后冻饿受辱!” “大帅万胜!” “杀光女真!报效大帅!” 满场的将士齐声轰响应,声震云霄,适才惨淡的悲戚之气,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战意! —— 黑山后丘,新坟累累。 夕阳如血,将天边的云彩染得一片残红。 王福的坟包立在山丘的最上方,直对着远处的抚顺关城楼。 墓碑是刚削好的樟木,上面刻着“大明追封都指挥佥事王福之墓”几个大字。 柳成林一个人立在坟前,手中提着一壶烈酒。 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角。 柳成林解下酒壶,拔开塞子,将刺鼻的烈酒缓缓洒在木碑前。 酒香弥漫开来。 柳成林看着那座新土,久久没有说话。 脑海中,浮现起他刚从宣府来到辽东的时候。 彼时的辽东军务,烂到了根子里。 军官虚报冒领,士卒拖欠军饷,将领们只顾着盘剥百姓、中饱私囊。 他柳成林初来乍到,军令甚至出不了抚顺关的总兵府。 辽东本地的旧军官们抱成一团,暗中给他下绊子、使冷枪。 就是在这个山丘下,在这个黑山堡里。 柳成林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雨夜,他带着亲兵去巡查军械库,却被几十个喝了酒的辽东老兵围在库房门口。 那些老兵提着破烂的钢刀,满脸痞气,叫嚣着要领被扣发半年的军粮,言语间满是对他这个宣府空降将领的不屑。 当时,王福拎着一根粗木棍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都给老子把刀收起来!” 王福那一嗓子,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直往下掉。 王福一棍子敲在领头闹事的小旗腿上,骂得唾沫横飞: “一群没出息的狗东西!不敢去关外砍女真鞑子的头,在这刁难新来的柳副帅,你们算什么好汉?!” “柳副帅是宣府打过大仗的明白人!他来辽东,是带咱们治军打仗的!你们这群下流坯子,想继续饿死在关内,还是想跟着柳副帅去关外挣个封妻荫子?!” 那一晚,是王福一个人,压下了辽东老兵们的火气。 后来,柳成林大刀阔斧整顿辽东军务,查抄贪腐官兵,清理军户田亩。 每一次遇到辽东本土旧势力的阻挠,都是王福领着那些懂大义、有血性的辽东老兵,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柳成林。 王福常说:“柳帅,辽东这块地烂透了,但咱们辽东汉子的血没凉!只要你能带咱们打胜仗,把女真狗赶出去,咱们这条命就是你的!” 没有王福这种辽东本土老兵的支持,他柳成林哪能那么顺利地破开冰层,重组辽东新军? 可如今,抚顺关守住了。 这老骨头,却把自己砸在了城墙根下。 “老王啊……” 柳成林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沙哑: “城门保住了。大帅引兵包了女真人的后路,董山败了,李满住也退了。” “你当日说想看咱们打回建州老巢去,看看女真人的赫图阿拉到底长啥样……” 柳成林猛地喝了一大口烈酒,辣得眼眶通红: “你没等到。” 一只宽厚的大手,轻轻拍在了柳成林的肩膀上。 柳成林身子一震,转过头。 秦烈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侧。 秦烈一身黑袍,按刀立在风中,看着墓碑,久久没有开口。 两只乌鸦在枯树枝上哑声啼叫。 秦烈拍在柳成林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用力按了按。 他没有说任何劝慰的话。 在战场上,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柳成林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掉眼角的湿痕,将剩下的半壶酒重重摔在墓碑前! “啪!” 酒壶碎裂,酒香四溢。 “老王,走好!” 柳成林转过身,向着秦烈重重抱拳: “大帅,末将失态了。” 秦烈看着那新坟,沉声道: “血没白流。辽东的骨头,就是被他们一根根重新垫起来的。” 入夜,黑山堡大营。 营房一角,几盏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江丰年脱掉了上半身的铁甲,露出了结实的肌肉,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好。 他坐在木案前,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黄麻纸。 纸上画着一幅极其精密的图纸。 那是一门比现有的野战炮更加紧凑、炮身铸有加强箍的重型滑膛炮。 炮架侧面设计了双轨轮轴与螺旋高低机,极大地简化了调整射角的过程。 图纸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百斤加农炮二型”。 “江统领,还没歇息?” 黑蛋儿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包热腾腾的烤面饼。 江丰年没抬头,手中拿着炭笔,小心翼翼地在图纸上勾勒着炮膛内部的退壳槽。 “睡不着。” 江丰年声音沉闷。 黑蛋儿把面饼放在案上,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大帅上次提过的……新式快射炮?” “嗯。” 江丰年放下炭笔,吹了吹纸上的炭灰: “老王头生前总跟我抱怨,说咱们的火炮还是太重,推上城楼费劲,放完一炮还要退回城门洞抹湿布清膛,嫌太慢。” 江丰年看着图纸,自言自语般说道: “他总问我,啥时候能造出一种两三个人就能推着跑、打得又快又远的大炮。说要是有了那玩意儿,女真人的攻城锤还没靠近三百步,就能给砸成稀烂。” 江丰年将图纸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入怀中。 “走,陪我去个地方。” 黑蛋儿一愣:“去哪?” “后山。” …… 次日,黑山堡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辽东舆图挂在正中央。 舆图之上,从抚顺关到黑山堡,再到辽阳,一道道红黑相间的箭头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听风网的探子,用命画出来的舆图。 在防线的最北端,秦烈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刺眼的名字——建州卫! 秦烈站在舆图前。 柳成林等高层以及辽东各堡守将悉数列队而立,全场鸦雀无声。 秦烈缓缓转过身,扫视着帐内的每一位将领。 “前日一战,李满住受挫,退兵三十里。” 秦烈开口,语气冷肃: “探子来报,建州女真残部正在山谷内结营,李满住派人赶往海西女真与野人女真各部,试图继续调集兵马,跟我军死磕。” 柳成林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帅,抚顺关城墙破损数处,城门亦需加固。末将已安排工匠连夜抢修,三日内可恢复如初。只要我军粮草充裕,女真蛮子再来十次,也休想踏入关内一步!” 众将纷纷点头。 前日的胜利,给辽东守军带来了极大的信心。 然而,秦烈却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曲起食指,在舆图上“建州卫”的位置重重敲了敲!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军帐内回荡。 众将皆是一愣,齐刷齐看向秦烈。 “一味死守,不是办法。” 秦烈双眼微眯,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李满住耗得起,辽东耗不起!我们的粮饷运到辽东,转运艰难,消耗巨大。咱们在这守一年,女真人在关外抢一年!他们抢够了就跑,想打就集结,不想打就退回深山老林!” 秦烈的语气陡然拔高, “哪有光挨打不还手的道理?!” 食指猛地指向舆图上建州女真的腹地老巢! 第306章 分兵之计 “打出去?直插建州卫?!” 辽东守备将领们面面相觑,满脸皆是惊疑之色。 一名辽东老将忍不住站出来,抱拳急道: “大帅!此事万万不可啊!” “女真各部生于山林,长于鞍马。关外深山老林密布,沟壑纵横,地形复杂至极。咱们明军向来擅长凭坚城、用火器死守,若是弃关深入敌后,万一落入女真人的包围圈……那可是万劫不复啊!” “是啊,大帅!” 另一名参将也上前劝道,“李满住虽然受挫退兵,但麾下仍有两万余女真铁骑。咱们在平原上靠火器和步骑协同能克制他,可一旦进了山林,火炮推不动,火铳受遮掩,咱们的优势全没了!” 众将纷纷附和,大帐内一片喧哗。 柳成林立于一旁,看着舆图,眼神闪烁,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跟了秦烈这么久,从宣府一路杀到辽东,太清楚大帅的脾性了。 秦烈按刀伫立,冷眼看着吵成一团的众将。 “都说完了?” 他缓缓开口。 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秦烈看了眼刚才说话的将领,冷笑道: “尔等以为,本帅是要带着几万大军,浩浩荡荡冲进山林里跟李满住决战?” 众将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秦烈转过身,抬手在舆图上重重划出两道线。 “李满住合兵两万,猛攻抚顺关受挫,如今退守三十里外的浑河谷口。他为何不退回赫图阿拉?因为他不甘心!” 秦烈眼神扫过众人: “他赌咱们粮草有限,赌咱们不敢出关。所以他定会一边在谷口扎营,死死卡住关口,一边派人回建州卫、海西各部调集粮草兵马,准备跟咱们耗下去。” 他烈走到舆图前,指着浑河上游的一处隘口: “女真现在两万八的大军,人吃马喂,每日消耗的粮草量比我们多得多!他们的粮草从何而来?皆是从建州卫老巢,顺着这条浑河小道,一车车运往前线大营!李满住把所有的精锐都抽调到了前线,后方必然空虚!” 说到此处,秦烈一掌拍在案几上: “本帅要打的,不是李满住的铁骑,而是他的软肋!烧了他的粮仓,毁了他的补给线!没有粮草,他剩下的这一万多大军不攻自破!到时候除了溃败逃遁,别无选择!” 听到这里,柳成林双眼猛地一亮,拊掌大笑: “打蛇打七寸!大帅这是一招鲜吃遍天!李满住将全族青壮抽调一空,建州卫如今不过是一座空城!只要端了他的粮仓,前线女真军心必乱!” 站在一旁的沈文度也微微点头,抚须笑道: “大帅此乃声东击西之法。李满住以蛮力扣关,以为我军只能被动死守,殊不知大帅早已将全局看得清清楚楚。”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方才的担忧顿时散了大半。 然而,杨信却皱起眉头,上前一步道: “大帅,计策虽好,但具体该如何实施?李满住的大军就卡在浑河谷口,咱们的大部队一旦动弹,根本瞒不过敌人的探子。” 秦烈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本帅要分兵!” 秦烈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路,由柳成林统领!” 柳成林抱拳出列:“末将在!” 秦烈看着他,沉声道: “杨信,本帅给你宣府骑兵一万五,配合辽东守军,大张旗鼓,出抚顺关,直逼浑河谷口!” “成林,你要安营扎寨,每日推重炮轰击女真大营!造出主力决战的声势!记住,只佯攻,不决战!死死拖住李满住的主力,让他以为本帅就在城中与他对峙!” 柳成林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异光:“大帅放心!从土木堡到草原咱们配合过多少回了?这出戏,末将定然演得逼真,让李满住老老实实呆在谷口做梦!” 秦烈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陡然变得冷冽: “第二路……” 秦烈手指沿着舆图上一条蜿蜒曲折的细小山道,划过密林,径直绕到了建州女真大营的后方! “本帅亲率三千夜枭营精锐!轻骑简从,带足三日干粮与火药手榴弹,走分水岭小道,昼伏夜出,深入敌后!我们要像一把尖刀,刺入女真的肚子,烧光他们的粮草,搅得他们后方天翻地覆!” “什么?!” 秦烈话音未落,大帐内彻底炸开了锅! “大帅不可啊!” 顾清洲急忙出声: “大帅乃三军统帅,关乎辽东全局!怎能亲率三千孤军深入敌后?!山林小道险恶,且建州卫周边尚有女真各部留守,一旦被敌军发觉包围,三千轻骑插翅难飞啊!请大帅坐镇中军!袭扰敌后之事,末将愿往!” 杨信抱拳大喝:“末将愿领夜枭营去!” “大帅!末将也愿往!” 黑蛋儿等军官也纷纷站出来,单膝跪倒在地,齐声请命。 “大帅乃辽东主心骨,绝不可亲冒矢石!” “请大帅坐镇抚顺关!” 一时间,帐内将领跪倒一片,苦苦劝谏。 沈文度站在一旁,收起笑容,拱手道: “大帅,杨将军所言甚是。辽东局势与地方整肃全赖大帅一身威望。若大帅有失,辽东必乱。” 面对众人的劝阻,秦烈神色未变。 他缓缓上前,走到杨信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又扫视了一眼跪地请命的众人。 “诸位的心思,本帅明白。” 秦烈拍了拍杨信的肩膀,继续道: “但这一趟,非本帅亲去不可!” 杨信急道:“大帅!夜枭营皆是宣府精锐,黑蛋儿与末将皆能带兵,何须大帅亲历险境?!” 秦烈转过身,看着帐外黑沉沉的夜空,淡然道: “夜枭营的战术,你们虽学了皮毛,但唯有本帅最熟!” “尔等以为女真野人常年混迹深山老林,山地战便无敌了?本帅带来的骑兵和夜枭营,打辽东本就是打的特种作战模式!专门治的就是这些深山野人!” “这一战,不是拼杀,不是摆阵,而是敌后游击战!是袭扰、放火、奔袭、潜伏!” “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撤,如何利用手榴弹与燧发枪在密林中布置陷阱、击溃追兵……这些战法,只有本帅能带他们发挥到极致!” 秦烈回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傲视天下的自信: “换作你们去,被女真骑兵缠住,只会变成死磕折损。而本帅带他们去,才能来去如风,把建州卫搅得天翻地覆!” 柳成林此时站出来,拍了拍杨信的肩膀,沉声道: “杨将军,莫再劝了。大帅用兵,向来奇正相生。当年北京城之危,大帅也是这般深入敌后,一战定乾坤。咱们要做的,就是把大帅交代的任务办得滴水不漏!” 秦烈转头看向沈文度: “文度、清洲!” 沈文度和顾清洲齐齐躬身:“下官在。” 秦烈沉声道:“本帅与夜枭营深入敌后,城内与后方的兵马粮草调配,全靠你俩了。” 顾清洲神色肃然,拱手作答: “大帅放心!后勤粮道早已打通,自辽阳至抚顺关的三道粮仓皆已囤满,转运夫役万余人已安抚妥当。” 沈文度上前一步,拱手道: “下官这几个月在辽东严查旧官贪墨,截留的军粮已全部归仓,足支大军半年之用。只要抚顺关不失,后勤绝不出半点纰漏!下官与顾大人在关内,定保大军无后顾之忧!” 秦烈满意的点点下颔: “有你和顾清洲坐镇后方,本帅无忧矣。” 秦烈转头看向柳成林: “成林,本帅走后,抚顺关及前线大局,全盘托付于你!三日之内,你要把虚张声势做到极致,让李满住动弹不得!” 柳成林深吸一口气,单膝下跪,重重扣首: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末将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女真蛮子发觉大帅的动向!” “好!” 秦烈大笑一声,转身走向案几,端起一碗清水,一饮而尽! “黑蛋儿!” “末将在!” 黑蛋儿挺胸大喊。 “夜枭营集合完毕没有?!” “启禀大帅!三千夜枭营精锐已在后山集结完毕!一人双马,带足三日炒面与弹药手榴弹,随时可以出发!” 黑蛋儿双眼放光,虽然凶险,但他对秦烈有着盲目的崇拜。 只要跟着秦烈,刀山火海他也敢闯! “好!” 秦烈抓起搁在案上的黑色斗篷,系在肩上,一把抽出了腰间的战刀。 “传令下去,不准点火把,不准打旗号!” “战马接衔!” “出发!” 营帐外,夜色浓郁如墨。 寒风呼啸着刮过山谷,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后山空地上,三千夜枭营战士身披黑甲,肃然而立。 三千匹战马皆用布条裹住了马蹄,嘴里勒着木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秦烈大步走出营帐,按刀来到队伍最前方。 黑蛋儿将大黑马的缰绳递到秦烈手中。 秦烈伸手摸了摸马颈,随后踩着蹬子,利落无比地翻身上马! 紧接着,他身后的三千黑甲骑士,刷的一声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秦烈在马背上转过身,扫视着身后的三千健儿。 没有战前的动员,没有高亢的誓师。 秦烈猛地拔出战刀,刀锋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寒芒,直指北方漆黑的山林深处! “夜枭营,跟我走!” “嗖——!” 黑马绝尘而出,瞬间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三千黑甲骑兵如同一条无声无息的黑色巨蟒,顺着崎岖的山道,快速滑入了茫茫深山老林…… 第307章 敌后潜行,遍地烽火 辽东腹地。 三千夜枭营骑兵在茫茫山林间无声疾行。 秦烈一身黑袍黑甲,骑在大黑马背上,身形随着马匹的起伏而微微律动。 在他的身侧,黑蛋儿提着战骑缰绳,双眼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黑暗的树丛。 “大帅,前面就是分水岭的松树沟了。” 一名身穿兽皮、腰系猎刀的辽东老猎户勒住马匹,轻声指着前方漆黑的山坳。 这是沈文度提前在辽东招募的辽东土著向导。 老猎户压低声音道: “过了松树沟,便是建州女真的后腹地界。李满住这几年在各处山道设立了许多暗哨与驿站,防得紧着呢。” 秦烈从怀中掏出一方由羊皮绘制的地图。 这是沈文度与听风网密探在后方筹备数月,搜集了上百名老猎户与边商口述后精心绘制的辽东敌后地形图。 上面的山川、河流、小道以及女真人的粮仓、哨卡,标注得清清楚楚。 秦烈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地图,沉声道: “昼伏夜出,避开主道。黑蛋儿,让兄弟们跟紧了,切莫落单!” “遵命!” 黑蛋儿低声回应。 三千精骑在密林与山谷的缝隙间灵活穿插。 天色渐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雾在山林间弥漫开来。 “停!” 秦烈猛地举起右手。 整支骑兵队伍几乎在齐齐刹住脚步,全军肃静。 前方山坳拐角处,隐隐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与粗鲁的喊叫声。 “有情况!” 黑蛋儿眼神一凝,按紧了缰绳。 秦烈打了个手势,三千夜枭营迅速没入两侧密集的灌木丛与高大的松林之中,战马伏地,人衔枚,呼吸声被压到了最低。 不过片刻,一支约莫五六十人的女真巡逻队伍从山坳那边转了过来。 这群女真兵身穿破旧的皮甲,头顶剃发易服留着金海辫,手里提着弯刀与长弓,嘴里骂骂咧咧,正骑着矮马巡视山道。 这若在平原相遇,三千夜枭营一轮火铳就能将他们打成筛子。 然而,此刻身处敌后腹地,一旦枪声响起,定会惊动附近的女真大军与各处哨卡! 秦烈冷眼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巡逻队,嘴角微勾,偏头看向身旁的一名百户。 那百户会意,伸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这百户与十几名先锋战士,身上穿着的并非大明黑甲,而是此前缴获的辽东海西女真部落的服装与旗帜。 海西女真与建州女真同属女真,平日里常有交易与往来,服饰亦十分相似。 秦烈摆了摆手。 那百户当即带着十余名穿着海西女真服饰的战士,大摇大摆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骑马横在山道中央。 那支建州巡逻队见状,顿时警惕起来,纷纷拔出弯刀,大声呵斥: “站住!什么人?哪一部分的?!” 百户用一口极为地道的辽东女真话,破口大骂道: “叫什么叫?!老子是海西哈达部送粮草的!李大都督在前线打仗,催着要粮,咱们奉命前往后方运粮,尔等瞎了狗眼,连哈达部的腰牌都不认得了?!” 说罢,那百户从腰间掏出一块粗糙的骨质令牌,劈面砸了过去。 那巡逻队的头目一把接住令牌,仔细瞧了瞧。 如今李满住确实在向海西各部征调粮草,加之这几人言语嚣张,语气粗鲁,那巡逻头目心中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原来是哈达部的大人。” 巡逻头目哈了哈腰,将令牌递还过去,嘴里嘟囔道: “这不是前线紧嘛,各处都在查奸细。不知大人们带来多少粮草?” 百户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都在后边山道上歇着呢!这鬼天气,路难走得紧!赶紧滚开,别耽误了都督的大事!” 那巡逻头目不敢多问,连连赔笑: “是是是,大人们请!” 巡逻队赶忙分列两侧,让开了道路。 百户带着十余骑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 就在两军交错的一瞬间,那百户眼神陡然一狠,猛地抽出一把锋利的长刃,一刀削飞了巡逻头目的脑袋! “动手!” 伏在灌木丛中的数百名夜枭营战士如猛虎扑食般暴起而出! 夜枭营没开燧发枪,只有寒光闪烁的战刀与锐利无匹的弩箭! “噗嗤!噗嗤!” 鲜血飞溅! 这五六十名建州巡逻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便已纷纷惨叫着坠下马去,命丧黄泉! 不过半盏茶功夫,战斗结束。 地面上的鲜血被泥土掩盖,尸体被拖入深沟。 秦烈骑马从树林里走出来,冷冷扫了一眼战场: “清理干净,继续推进!” “是!” —— 两日后,深夜。 建州卫后方腹地,赫图阿拉外围三十里,阿布达里冈山谷。 这里是建州女真最大的后勤中转站。 谷内堆积如山的麻袋里,装满了从各部搜刮来的糙米、干肉与豆饼,还有数千匹作为补给的骡马。 数百名女真老弱步卒围在篝火旁打着瞌睡,戒备极为松懈。 山谷上方的崖壁上,秦烈迎风而立,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三千夜枭营将士已然整装待发。 经过两日的昼伏夜出,靠着精细的地图与精准的穿插,这支杀神般的部队,已悄无声息地钉在了敌人的心口上! 黑蛋儿猫着腰来到秦烈身边,压低声音道: “大帅,各队已就位!按照您的吩咐,三千夜枭营已分为十个小队!” “一队由末将亲自带人打这阿布达里冈大粮仓!” “二队去烧浑河上游的木桥!” “三队去端了黑松林驿站!” “四队、五队去袭杀沿途各处哨卡……” 秦烈看着山谷下方漫山遍野的粮草堆,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机。 “听好了。” 秦烈抽出了腰间的战刀,声音低沉: “今夜,不留活口!不留一粒粮!” “把李满住的后方,给本帅烧成一片废墟!” “行动!” “遵命!” 黑蛋儿猛地一挥手! “嗖!嗖!嗖!” 数十支带着磷火的火箭划破长空,如流星般精准坠入山谷内的粮草堆中! 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轰——!” 冲天大火拔地而起! “不好啦!着火啦!” “敌袭!有敌袭!明军杀过来啦!” 山谷内的女真守军顿时惊慌失措,乱成一团。 还没等他们找到兵器,黑蛋儿已率领第一小队的夜枭营战士如猛虎下山般冲入了山谷! “手榴弹!扔!” 黑蛋儿厉声暴喝! 上百颗黑漆漆的手榴弹划过弧线,砸进了女真兵的人堆里!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大地上接连炸响,火光冲天,破片四飞! 惨叫声、哀嚎声、惊马的狂嘶声响彻山谷! 夜枭营战士手持燧发枪与战刀,见人就砍,见粮就烧! 与此同时! 在方圆百里的建州后方,另外九支夜枭营小队也同时发动了猛烈的袭击! “轰隆!” 浑河上游的木桥被火药轰然炸断,巨大的木梁坍塌入河水之中,切断了前线与后方的陆路连接! 黑松林驿站内,数十名女真驿卒还在睡梦中,便被破门而入的夜枭营战士剁成了肉泥,无数公文与马匹被焚毁一空! 沿途的十五处女真哨卡,同时燃起了滚滚浓烟! 火光照亮了黑夜! 从建州卫到浑河谷口,整条长达数百里的后勤补给线,在一夜之间,遍地烽火!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积攒了数年的粮草草料,在熊熊烈火中化为了灰烬! 建州女真的后方,彻底沦为了一片血与火的炼狱! —— 清晨。 抚顺关三十里外,浑河谷口女真大营。 中军大帐内,李满住正端着一碗烈酒,与董山商讨着如何继续向抚顺关施压。 “大都督!大都督不好了啊!”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大营的宁静。 一名浑身烫伤、满脸血污的女真骑兵跌跌撞撞地闯入大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抱头痛哭: “大都督!后方……后方全完了!” 李满住手中的酒碗猛地一抖,酒水洒了一裤子。 他一把揪住那骑兵的领子,怒目圆睁,咆哮道: “混账东西!说清楚!什么全完了?!” 那骑兵哭得声撕力竭: “昨夜……昨夜不知从哪冒出来无数明军黑甲骑兵!” “阿布达里冈大粮仓……被烧了个干净!三万担粮草全没了!” “浑河大桥被炸断了!黑松林驿站被拔了!” “后方十五处哨卡……全被血洗了啊!粮道断了!” “什么?!” 董山如遭雷击,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这怎么可能?!明军主力明明还在抚顺关内死守,哪来的军队去袭咱们的后方?!” 李满住浑身发抖,脑海中轰然炸响! 阿布达里冈粮仓……那可是大军整整三个月的军粮啊! 粮草没了,大桥断了,这一万多大军吃什么?喝什么?! “秦烈……秦烈!” 李满住突然反应过来,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在抚顺关跟老子摆阵,暗地里却亲自带着人抄了老子的后路!秦烈!老子要杀了你!” 极度的愤怒与恐慌涌上心头,李满住气得面部扭曲,猛地将手中的金属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 酒碗摔得粉碎! 李满住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董山,歇斯底里地狂吼: “秦烈敢深入我腹地!他人不多!最多几千人!” “董山!你立刻带五千精骑回援!” “翻遍深山老林,也要把秦烈给老子围死!把他的脑袋给我提回来!” 第308章 调虎离山 山道之上,战马奔腾,尘土飞扬。 董山一袭铁甲,面色铁青,手中提着一杆重型破甲长枪,催动战马狂奔。 在他身后,五千女真精锐骑兵如同一条灰色的狂潮,在山谷间急行。 人人脸上皆带着焦躁与怒火。 “快!再快些!” 董山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骑兵厉声喝道: “粮仓被烧,老巢若再有闪失,大都督非剥了咱们的皮不可!” “大人!” 一名副将在马背上大声喊道,“那秦烈阴险狡诈,带着三千轻骑四处放火,飘忽不定。咱们这五千人冒然追过去,去哪找他们?!” 董山咬牙切齿,眼中迸发着凶光: “他烧了阿布达里冈,下一步定然是要顺着浑河往东走,去劫咱们海西各部送来的后续粮草!本将走小道截住浑河口,定能将这伙明军杀个片甲不留!” “加速!午时之前必须赶到阿布达里冈!” “嗷——!” 五千女真骑兵发出狂躁的怪叫,马鞭抽得噼啪作响,发疯般朝阿布达里冈山谷赶去。 —— 然而,此时的阿布达里冈山谷,早已是一片废墟。 余火未尽,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距离山谷二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峡谷内,三千夜枭营战士正依山歇息。 战马牵在树下,嚼着掺了盐巴的黄豆。 战士们盘坐在地上,掏出怀里的干粮炒面,就着皮水袋里的凉水,大口咽着。 黑蛋儿嘴里嚼着硬邦邦的面饼,走到秦烈身侧,压低声音道: “大帅,斥候来报。浑河谷口的女真大营有动静了!李满住手下的猛将董山,带着五千骑兵正杀气腾腾朝阿布达里冈扑过来呢!” 秦烈坐在石块上,手里正拿着树枝在地上勾画着地形。 听到黑蛋儿的话,他连头都没抬,轻笑道: “五千骑兵?李满住倒真舍得下本钱。” 一旁的夜枭营百户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嘿嘿直笑: “大帅,那董山以为咱们烧完粮仓还在附近猫着呢!等他到了阿布达里冈,除了满地的草木灰和女真残兵的尸体,连咱们的一根马毛都摸不着!” 周围几个正在擦拭枪管的战士也跟着低声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 一名小战士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道,“咱们昨晚放完火就抄小路绕过来了,那群鞑子怕是还在往南边傻追呢!” “都闭嘴!小声点。” 黑蛋儿瞪了那小战士一眼,转头看向秦烈,“大帅,咱们下一步怎么走?是回头给董山这五千人来个埋伏,还是去截海西部落的援军?” 秦烈丢掉手中的树枝,站起身来,弹了弹战袍上的尘土。 他的眼神穿过密林,遥遥望向东北方向。 “埋伏董山?太费功夫。” 秦烈抽处腰间的战刀,轻轻弹了弹冰冷的刀锋,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李满住把董山和这五千精锐抽调出来,如今建州卫老巢赫图阿拉,还有多少兵马?” 黑蛋儿眼睛猛地一亮: “建州卫的老弱病残加上守城散兵,最多不过两千人!” 秦烈转过身,扫视着面前的三千夜枭营健儿,语气果断: “董山以为本帅要跟他打游击。本帅偏偏不按他的套路走!” “咱们绕个圈子,直奔建州卫老巢!” “黑蛋儿!” “末将在!” “让兄弟们吃饱喝足,一刻钟后出发!沿分水岭北麓小道穿过去!” 黑蛋儿有些担忧,小声道: “大帅,那董山扑了个空之后,必然反应过来咱们去了建州卫。若是他掉头死命回援,从后方咬住咱们怎么办?” 秦烈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算无遗策的自信: “他赶不回来。” 秦烈按着刀柄,冷声道: “本帅算准了董山的行军速度。他去阿布达里冈要走半日,发现中计再掉头,战马早已疲惫不堪。再加上柳成林在半路给他准备的‘礼物’……” 秦烈嘴角微微上扬: “等他好不容易赶回来,建州卫,早已成灰了!” “大帅高明!” 黑蛋儿大喜过望,转身低喝: “全体都有!收起水袋,检查鞍鞯!” “出发!” —— 申时三刻,阿布达里冈山谷。 “轰隆隆!” 五千女真骑兵风驰电掣般冲进山谷,战马长嘶,掀起漫天灰尘。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董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整个山谷一片死寂。 除了被烧得焦黑的木料、散落一地的灰烬,以及几百具被剥光了甲胄的女真守军尸体外,哪里有半个明军的影子?! “人呢?!秦烈的人呢?!” 董山眼珠子红得要滴出血来,抓住一名幸存的残兵,厉声咆哮。 那残兵吓得浑身发抖,哭喊道: “大人……明军放完火,半个时辰前就顺着南边的浑河小道跑了啊!” “南边?!” 董山猛地拔出弯刀,指向南边: “追!给我死命地追!绝不能让他们逃回抚顺关!” 五千骑兵掉转马头,浩浩荡荡朝南边杀去。 然而,沿着南边小道追了整整二十里,除了路边几匹累死的马,依旧一无所获。 一名经验丰富的女真老斥候翻身下马,趴在地上端详着地上的马蹄印,脸色骤然大变! “大人!不对劲!这马蹄印不对劲啊!” 老斥候连滚带爬跑过来,急道: “路上的马蹄印只有二三十匹马的痕迹!而且越往南印子越浅!明军的大部队根本没往南走!” 董山脑海中轰然炸响!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董山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 “秦烈狗贼!他压根就没想往南逃!他……他往东北去了!他的目标是建州卫老巢!” “大人!快回援啊!” 众将官吓得魂飞魄散。 建州卫是李满住的大本营,李满住的家眷、族人以及数十年来盘剥的财产全在城里! 这要是有个闪失,他们所有人都要被灭族! “掉头!快掉头!回救建州卫!” 董山歇斯底里地狂吼,疯狂抽打着战马。 五千女真骑兵折腾了大半日,战马早已口吐白沫、疲惫不堪,此时只能硬着头皮,强行掉转马头,往东北方向的建州卫狂奔。 —— 山道崎岖,密林丛生。 董山的部队刚刚行至一处狭窄的山谷口,前方陡然响起一阵剧烈的破空声! “嗖!嗖!嗖!嗖!” 密集如雨点的弩箭从山谷两侧的密林中暴射而出! “啊——!” 最前方的数十名女真骑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有埋伏!” 女真兵马乱成一团。 山谷两侧的高地上,数百名明军骑兵探出头来。 领头的一名宣府千户横刀立马,指着下方的女真军队,大声嘲笑: “鞑子们!柳副帅料定你们这群蠢货要往回赶,特意让爷爷们在此候着你们!” “放箭!投石!” 滚木礌石轰隆隆顺着山坡砸了下来,伴随着漫天的火把与毒箭! “混账!给我冲上去宰了他们!” 董山挥舞长枪,气得暴跳如雷。 然而,这支明军骑兵压根不与他们死磕。 见女真兵往山上冲,明军千户一声哨响: “撤!换个地方继续招架他们!” 数百名宣府精骑翻身上马,一溜烟没入了深山密林之中,无影无踪。 “大人!追不追?!” 副将咬牙问道。 “追个屁!” 董山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看着前方被滚木砸坍塌的山道,眼睛红得要下血泪: “清理道路!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数十里山路,彻底成了董山这五千女真骑兵的噩梦。 柳成林派出的数支小股精锐骑兵,如同附骨之蛆一般,游击在山道两侧。 一会儿在左边山林放冷枪,一会儿在右边山谷设绊马索,一会儿又在必经之路的木桥上纵火。 打一下就跑,绝不恋战! “报——!前方木桥被明军烧毁,需要半个时辰修补!” “报——!后方骚扰的明军往咱们马队里扔了火药弹,惊了上百匹战马!” “报——!” 一道道告急声传来,董山气得在马背上连连吐血。 原本仅需两个时辰的路程,愣是被这股游击骑兵硬生生拖延了整整一倍的时间! 五千女真兵战马累得气喘吁吁,军心动摇,行军速度缓慢如龟爬。 董山望着东北方向的天空,双拳捏得格格作响,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 “秦烈……你这个疯子!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啊!” 同一时间。 黎明时分。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晨雾弥漫,笼罩着辽东的崇山峻折。 建州卫城外,五里处的一座高耸山岗上。 茂密的松林遮挡住了晨光,三千夜枭营骑兵寂静无声地伏在山脊后方。 战马贴着地面,战士们紧握着手中的燧发枪与战刀,眼神冷冽如冰。 秦烈一身黑甲,立于山岗顶端的巨石旁。 寒风吹过,扬起他身后的黑色斗篷。 黑蛋儿猫着腰走上来,顺着秦烈的视线向下望去。 透过稀薄的晨雾,下方的山谷平原上,耸立着一座用巨木与石头夯筑而成的坚固城池。 城墙高大,垛口林立,城门楼上挂着建州女真的狼头大旗。 城内袅袅升起几缕晨烟,守城的女真兵丁稀稀拉拉地靠在垛口上打着瞌睡,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那里,正是李满住经营了数十年、盘踞辽东的老巢——建州卫! 黑蛋儿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杀意: “大帅……建州卫到了!” 秦烈迎着凛冽的晨风,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战刀。 “李满住的老巢……” 第309章 火烧建州卫 山岗之上,风声呼号。 下方的建州卫城池尚在沉睡之中,稀疏的晨烟从木屋石舍间袅袅升起。 守城的辽东女真兵靠着木寨墙,抱着弯刀昏昏欲睡。 秦烈俯于巨石旁,手中紧握战刀。 黑蛋儿猫着腰上前,声音极低:“大帅,兄弟们都准备好了。火药包、手榴弹全拿出来了!” 秦烈眼神冷冽,吐出一个字: “攻!” “得令!” 黑蛋儿打了个手势,数十名夜枭营精锐身披黑甲,如夜猫般顺着山坡滑了下去,直奔建州卫那高大的坚木寨门。 城头之上的女真哨兵揉了揉眼,隐约看到下方黑影晃动,顿时大惊失色: “什么人?!敌袭——!” 晚了! 十几名夜枭营战士猛地冲到寨门下,将数个沉甸甸的火药包顶在城门缝隙处,点燃引线! “哧哧哧——!” 引线火花飞溅,发出尖锐的嘶鸣! “快避开!” 夜枭营战士利落地翻身扑入两侧的壕沟内。 城头上的女真守军慌乱放箭,箭矢乱飞。 下一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开! 震耳欲聋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山谷! 高达两丈的坚木寨门瞬间被炸得粉碎,无数碎木倒飞出去,将守在门后的数十名女真兵炸得血肉横飞! 整座建州卫城池剧烈晃动,城内瞬间炸开了锅! “门破了!杀进去!” 黑蛋儿扯着嗓子暴吼一声,一马当先,挥舞战刀猛冲入城! “夜枭营!随本帅踏平建州卫!” 秦烈翻身上马,手中战刀一挥,三千黑甲骑兵如狂潮般涌入破损的寨门! “轰!轰!轰!” 手榴弹如雨点般砸向两侧的女真营房与哨塔! 火光冲天,烟雾弥漫,惨叫声、哭喊声响彻云霄! 建州卫内留守的不过两千余老弱兵丁,何曾见过如此凶猛的火器与战法? “明军杀进来啦!” “快跑啊!城破了!” 女真兵丁乱成一团,自相踩踏,溃不成军。 秦烈骑在大黑马背上,冷喝道: “分兵放火!粮仓、军械库、营房,一处不留!” “遵命!” 数支夜枭营小队迅速散开,手持火把与手榴弹,在城内疯狂纵火。 “轰!” 建州卫最大的粮仓被推倒,火把抛入其中,干柴烈火瞬间化作滔天巨浪! “咔嚓!” 军械库的木门被砸开,里面的弯刀、长弓、甲胄被塞入火药包,轰然炸成废铁!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整座建州卫陷入了一片炼狱之中! 秦烈按刀穿过纷乱的街道,直奔建州卫城中心最为宏伟的那座建筑——李满住的王帐大殿! 大殿门前,数十名李满住的亲卫拔出弯刀,红着眼睛扑上来: “保护大都督府!杀明狗!” 秦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后的黑蛋儿抬手就是一枪! “砰!” 领头的亲卫队长胸口开花,惨叫着倒地。 “放箭!开枪!” 黑蛋儿厉声喝道。 “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声响起,数十名女真亲卫瞬间倒在血泊之中,无一幸存。 秦烈大步踏入大殿。 大殿内摆放着虎皮宝座、金银器皿以及李满住数年来搜刮的奇珍异宝。 秦烈走到虎皮宝座前,冷笑一声,拔出短刀,在大殿正中央的粗大木柱上铁画银钩地刻下几个大字—— “大明秦烈到此” 刻完字,秦烈将短刀锵然插在柱子上,随即摘下墙上的火把,顺手扔在了虎皮宝座与大殿的幔帐之上! “呼——!” 熊熊大火瞬间蔓延开来,将这座象征着建州女真至高权力的王帐彻底吞噬! “大帅!烧干净了!” 黑蛋儿跑进大殿,满脸黑灰,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粮仓倒了,军械库没了,王帐也塌了!这建州卫,彻底成了一片废墟!” 秦烈走出熊熊燃烧的大殿,翻身上马,抬头看了眼天空。 此时太阳升起,晨光破晓。 “撤退!” 秦烈按刀冷喝,“按预定路线,回师抚顺关!” “得令!” 三千夜枭营骑兵呼啸汇合,打马向城外撤退。 然而,就在夜枭营主力刚撤出城门不久,远处的山道上突然传来滚滚如雷的马蹄声! “杀——!报仇啊!” 凶狠的狂吼声响彻山谷! 正是董山领着的五千女真先锋骑兵! 董山一路被柳成林的骚扰小队折腾得筋疲力尽,此时看到老巢上方升起的滚滚浓烟,整个人几乎疯掉,硬生生抽死数十匹战马,带着速度最快的一千先锋骑兵抢先赶了回来! “大帅!女真的先锋到了!” 黑蛋儿脸色一变。 此刻夜枭营主力刚纵火完毕,战马也有些疲惫,若是被董山的千余骑兵缠住,后方紧随而来的四千女真精锐追上来,定会被困在狭窄的山谷内死磕! “大帅!您带大部队先走!” 一名叫张猛的夜枭营百户猛地站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厉声喝道: “末将带三十个兄弟留下断后!挡住他们!” 秦烈深深看了他一眼。 张猛抱拳高呼:“大帅!夜枭营没有退缩的孬种!请大帅速退!” 秦烈没有拖泥带水,重重拍了拍张猛的肩膀: “活着回来!” 说罢,秦烈转头大喝:“夜枭营,跟本帅撤!” “撤!” 秦烈亲率主力大部队呼啸而去,消失在山谷拐角处。 张猛转过身,看着身后留下来的三十名夜枭营战士。 三十人,身披黑甲,手持燧发枪与战刀,眼神决绝。 “兄弟们!” 张猛将最后几颗手榴弹挂在胸前,大笑一声: “大帅把建州卫给烧成灰了!咱们这趟死得值!给老子卡住峡谷口,一颗子弹、一刀也不许漏给鞑子!” “杀!” 三十名战士迅速占领了城门外狭窄的山谷隘口。 “嗖——!” 董山的千余女真先锋骑兵如狂潮般扑了过来! “放枪!” 张猛暴吼! “砰!砰!砰!” 火铳齐鸣,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女真兵应声落马! “扔手榴弹!”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隘口炸开,残肢飞溅,将狭窄的山道死死堵住! “给老子冲过去!宰了他们!” 董山在后方气得吐血,挥舞长枪歇斯底里地吼叫。 女真兵如疯了一般涌上来。 三十名夜枭营战士弹药打光,便拔出战刀,跟扑上来的女真兵肉搏拼杀! “噗嗤!” 一名夜枭营战士被弯刀刺穿了胸膛,他咬住那女真兵的耳朵,拔出腰间的手榴弹拉响了引线! “轰!” 二人同归于尽!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张猛浑身是血,战刀砍得卷了刃,连斩数人,最终被数柄利箭刺穿了身躯! 他吐出一口血痰,仰天大笑: “大帅……末将没丢夜枭营的人!” 三十名断后战士拼死阻击,死死卡住了山道整整两刻钟! 全员战死! 一步没退! 三十人硬生生打退了女真数次狂暴的冲锋,为秦烈主力的撤退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等浓烟消散时,董山的骑兵战马早已彻底脱力,再也追不上秦烈的大部队了。 ——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惨红。 “哒哒哒……” 知晓秦烈偷袭自家老巢后,李满住立马撤军回防。 三日后,狼狈不堪的建州女真主力大军终于赶回了建州卫。 李满住骑在宝马上,面色惨白,身躯摇摇欲坠。 当大军拐过山角,看到眼前的场景时,整支只剩两万人的女真军队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曾经高大巍峨的建州卫城池,如今已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浓烟滚滚,断壁残垣。 粮仓被烧成了灰烬,军械库化作废铁,数十年积攒的钱粮财帛付之一炬! 到处都是残破的尸体与哔剥作响的余火。 李满住的大营、王帐,全都没了! “大都督……” 董山跪在马前,面如死灰,叩头滴血: “末将……末将救驾来迟!明军烧了城,往抚顺关退去了……” 李满住颤抖着身子,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废墟之中。 他来到了昔日大殿的位置。 那里只剩下一根半塌的焦黑木柱。 木柱之上,赫然用短刀刻着几个龙飞凤舞、触目惊心的大字—— “大明秦烈到此” 那柄冰冷的明军短刀,还深深刺在木柱之中,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与愚蠢! 李满住死死盯那几个字,眼珠子几乎要睁得裂开! 他的老巢没了! 他的粮草没了! 他的尊严与数十年经营的心血,全被秦烈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秦烈……秦烈!吾必杀汝!” 李满住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哮,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张开嘴—— “噗——!” 一道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漫天飞溅! 他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在了焦黑的废墟之中! “都督——!” “主公——!” 女真众将吓得魂飞魄散,哭嚎着扑了上去。 第310章 骄兵之计 建州卫残破的大营内,死气沉沉。 焦黑的废墟间,搭建起了一顶顶临时的大帐。 数日过去,浓烟虽已散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味。 中军大帐内,李满住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嘴唇干裂,双眼深深凹陷下去。 “都督,您可算醒了!” 亲卫守在榻前,见李满住缓缓睁开双眼,顿时大喜,赶忙将他扶了起来。 李满住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过了许久,脑海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他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秦烈……秦烈何在?!” 李满住猛地扣住亲卫的手臂,声音嘶哑如老鸦哭嚎: “老子的建州卫……老子的粮草呢?!” 亲卫低下头,咬牙垂泪: “都督……建州卫全毁了,各处粮仓付之一炬。如今……如今大军剩下来的口粮,仅够维持半月之用!” “半月?!” 李满住眼珠子瞬间通红,一把推开亲卫,掀开被褥站起身来! 他几步走到案几前,拔出佩刀,狠狠一刀将木案劈成两半! “传我军令!” 李满住歇斯底里地狂吼: “修整十日!全军拔营,追击明军!本都督要跟秦烈决一死战!拿他的项上人头,来祭我建州卫死难的族人!” 就在此时,大帐布帘被缓缓掀开。 董山领着几名异部将领走了进来。 听到李满住那近乎发疯的吼声,董山暗自冷笑,面上却表现得恭敬顺从,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深深一揖: “都督息怒!万万不可啊!秦烈烧我粮草、毁我老巢,为的就是逼咱们与其决战。咱们如今军心动摇,若贸然追击,万一明军在关外设有伏兵,咱们还剩下的一万多儿郎可就全砸进去了!” “依末将之见,咱们当立刻退回赫图阿拉,向海西各部求援,就地屯田打猎,积蓄实力,再作打算啊!” “混账!你这个废物!还不是因为你没追上秦烈!” 李满住本就在暴怒边缘,见董山劝退,一脚重重踢在董山的胸口上,将董山踢得退后数步! “退?退去哪里?!” 李满住指着帐外,破口大骂: “老巢都没了,哪还有赫图阿拉?!海西那群白眼狼看到咱们落魄,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怎会给咱们粮草?!咱们只有这十五天口粮!这四周都被我们抢光了!不杀秦烈,不去抢他们的粮草,咱们全族都得饿死!” 董山被一脚踢中,赶忙顺势低头捂胸,掩去眼底闪过的一抹怨毒。 ‘老蠢货!自己调度无方、把老巢丢得一干二净,反倒有脸拿我顶缸?!当初若非你贪功冒进,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董山这一低头,身后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 这次三部联合,建州本卫出兵八千,王杲与古纳哈各出精骑六千,凑足了两万大军。 可经秦烈与柳成林轮番缠斗、伏击消耗,生生折损了近两千骑。 如今算上伤兵和受损的战马,真正能战的仅剩一万五千骑! 折损的战力里,很大一部分都是王杲与古纳哈的族中子弟。 此刻,跟随在后方的王杲与古纳哈部将皆是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歇斯底里的李满住,暗怨丛生。 当初说是跟着建州都督吃肉发财,结果连明军主力的毛都没摸到,自家精锐先折了上千,老巢军粮还全被一把火烧光了! “都督。” 一名王杲麾下的猛将忍不住出列,虽然抱拳施礼,语气却带着冰冷的质问: “我等两部各出六千精锐,是冲着都督的名头来的!如今折了上千兄弟,粮草也没了,难道真要陪着建州卫去堵这条死路?” 另一名古纳哈部的头领也硬着头皮开口: “我们部族可没有余粮陪着都督耗在山里。追击明军,万一再着了秦烈的道,这损耗算谁的?!” 异部的质疑犹如火上浇油。 董山低着头,嘴角冷笑。 他巴不得王杲和古纳哈的人闹得更大些,好让李满住这老匹夫下不来台。 见异部发难,董山隐晦地勾起嘴角,巴不得他们闹得更大。 李满住按着佩刀上前,目光如刀,威压轰然散开: “算谁的?!若杀回抚顺关破了粮仓,米粮辎重建州卫只拿三分,七分全归你们!” 他猛地拔出半截佩刀,杀气腾腾:“现在本都督还是三部总盟!谁敢私自撤兵,先用他的血祭旗!” 威逼利诱之下,两名异部将领脸色难看,最终低头抱拳:“……听凭都督吩咐!” 强行压下骚乱,李满住转头盯着董山冷笑:“董山,少装懦夫!秦烈不过三千骑,咱们能战的铁骑还有一万五,踩也踩死他了!再敢言退者,军法处置!滚出去整顿兵马!” 董山卑微伏地:“末将遵命!” 可起身退下的刹那,他嘴角嘲讽彻底不再掩饰,暗自咬牙: ‘一万五千人?吹得响亮。老蠢货,凭威势压得了一时,挡得住败势?到了前线,我本部兵马绝不顶在前面,你想送死,就自己带建州卫撞上去!’ —— 与此同时。 抚顺关,中军大帐。 秦烈一身黑色战甲,安坐在帅位之上。 柳成林、黑蛋儿、杨信等一众将领分列两侧,沈文度与顾清洲亦在帐中。 黑蛋儿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出列大声汇报: “大帅!夜枭营三千兄弟全员归队!此战烧毁女真粮仓十五处,炸毁木桥、驿站无数,更是将李满住的老巢建州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好!” 柳成林大笑道: “大帅此计神鬼莫测!李满住后方被毁,粮草断绝,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沈文度抚须微笑着说道: “大帅,后方送来消息,辽阳至抚顺关的粮道稳固,预备的火药与米粮已源源不断运抵关内。我军粮草充裕,可支一年之用。” 顾清洲也点头拱手: “大帅,如今局势已完全在我军掌控之中。女真粮草耗尽,必急于决战。只要咱们守住要害,女真不攻自破。” 秦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深邃: “守?本帅大老远从宣府赶来辽东,可不是为了跟李满住死守的。” 众将闻言,皆是一愣。 柳成林赶忙上前一步,问道: “大帅的意思是……要与李满住在关外野战决胜负?!” 秦烈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巨大的辽东舆图前。 他的手指直直指向抚顺关东北方向的一处峡谷平原—— “萨尔浒!” 秦烈眼神锐利,沉声道: “这里,就是本帅为李满住选好的坟场!李满住部现在粮草匮乏,我军挟大胜之势,若不能一举将他们彻底打残,等他们逃散回白山黑水里,没两年又会像耗子一样钻出来!” 杨信皱眉看着舆图,疑虑道: “大帅,萨尔浒山高林密,河流交错,地形复杂。李满住的女真骑兵最擅长在这种地形中穿插拼杀,咱们若在此处决战,会不会给了他们优势?” 秦烈冷笑一声,拍了拍舆图: “正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擅长山林野战,李满住才会上钩!” “李满住刚遭重创,怒火攻心,又面临绝粮之危,他现在做梦都想找本帅主力决战!”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让李满住以为我军忙于撤退,以为咱们怕了他!” 秦烈转头看向柳成林,厉声下令: “柳成林!” 柳成林抱拳出列:“末将在!” 秦烈沉声道: “你率五千步卒充当先锋,大张旗鼓往萨尔浒方向退却!记住,要演得像溃败一样!” “沿途之上,把那些报废的大炮、坏掉的木车、累死的战马,通通给本帅扔在官道上!” “遭遇女真探马,交手三回合即退!要让李满住觉得,咱们辽东大军内部慌乱,正在拔营逃跑!” 柳成林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大笑道: “大帅这是骄兵之计啊!末将领命!保准演得滴水不漏,让李满住那老匹夫深信不疑!” 秦烈又转向黑蛋儿与杨信: “杨信!江丰年!” 杨信上前一步应道:“末将在!” 江丰年先是浑身一震,然后上前抱拳道:“属下在!” 秦烈指着萨尔浒战场两侧的高地与密林: “萨尔浒隘口两侧,左为吉林崖,右为界藩山!” “杨信,你带一万宣府骑兵,悄悄潜入界藩山密林埋伏!没有本帅的信号,哪怕敌人从你们脚下走过去,也不许露出一丝声响!” “遵命!” 杨信抱拳大喝,领命而去。 “江丰年,你已经参加不少大战了,我要你率辽东火器营与重炮队,连夜将所有大炮抬上吉林崖高地,构筑隐蔽火炮阵地!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 江丰年激动地大声回应,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工匠能被大帅委以如此重任! 顾清洲看着秦烈一道道不慌不忙的军令下达,忍不住赞叹道: “示之以弱,诱敌深入;设伏于险,聚而歼之。大帅此乃孙庞涓马陵之道啊!” 秦烈闻言摆了摆手,淡然道: “李满住以为他是辽东的狼,那咱们就当一回捕狼的天罗地网。” —— 十日后。 建州卫废墟外,三万女真大军浩浩荡荡拔营起程。 战马嘶鸣,杀气腾腾。 女真士兵们因为连日缺粮,人人面带菜色,但双眼里却透着一股绝望的凶狠。 李满住骑在大黑马上,身披重甲,面色阴沉。 董山骑马跟在身旁,神情依然警惕。 “报——!” 前方山道上,一名女真斥候骑兵飞马赶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脸上满是喜色: “启禀都督!前方大喜啊!” 李满住眉头一挑,厉声问道: “说!什么大喜?!” 那斥候急忙禀报: “探马深入抚顺关方向,发现明军主力竟然放弃了关口,往萨尔浒方向逃去了!” “逃了?!” 李满住眼中爆发出异光。 斥候连连点头,唾沫横飞道: “千真万确啊都督!沿途几十里官道上,全是明军遗弃的东西!” “有砸碎的火炮、推倒的运粮车,还有好多散落一地的糙米袋子!” “明军的先锋部队见了咱们的探马,放了几枪转身就跑,连旗帜都丢了!看样子是听说建州卫被烧,怕咱们破釜沉舟也去断他们后路,慌忙撤退呢!” 李满住闻言,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啊!” 李满住扭头看向一旁的董山,满脸得意与嘲讽: “董山!你看看!你先前还说秦烈有诈!这秦烈烧了本都督的老巢,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他怕了!他想逃回山海关去!” 董山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道: “都督,此事不可轻信!秦烈用兵诡谲,岂会轻易遗弃火炮辎重?这恐怕是明军的诱敌之计啊!” 李满住面色陡然一沉,破口大骂: “放屁!明军大炮沉重无比,在这山道上本就难走!明军慌忙撤退,带不走大炮岂不是很正常?!粮草散落一地,说明他们内部军心已乱!” 说到这里,他猛地拔出佩刀,指向萨尔浒方向,大声狂吼: “秦烈小儿已是破落户!传我军令!全军全速追击!追到萨尔浒,将明军斩尽杀绝!夺回粮草!” “嗷——!” 他身后女真骑兵发出狂热的呐喊,顺着山道,铺天盖地朝萨尔浒冲去! 董山看着狂奔的大军,握紧了手中的弯刀,心中那股不安预感越来越强烈。 第311章 决战萨尔浒(上) 萨尔浒关口外,寒风呼啸。 一万五千女真铁骑浩浩荡荡,如一片黑压压的阴云漫过山脊。 突然,李满住猛地勒住战马,举起右手。 “停!” 大军轰然刹住脚步,马蹄踢踏,扬起漫天尘土。 李满住骑在马上,盯着前方开阔的山谷隘口。 隘口外的官道上,横七竖八推倒着几辆坏掉的运粮木车,几门锈迹斑斑、半塌在土里的野战大炮散落一旁,地上甚至还撒了不少混着沙土的糙米。 一切看起来,都像极了明军仓皇逃窜后留下的狼藉。 可李满住的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都督,怎么停了?” 董山骑马跟上来,顺着李满住的目光向前方望去。 李满住指着前方的峡谷,沉声道: “确实不对劲。秦烈此人阴狠狡诈,这山谷两侧树木茂密,若是藏有伏兵……” 说到这里,李满住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连日来的暴怒稍稍退去后,那股厮杀多年的老谋深算重新占了上风。 前方的峡谷幽深寂静,安静得让人心发慌。 董山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嘴上却顺着说道: “都督明鉴!秦烈治军严整,如今这败退之状太显眼了些,恐防有诈!咱们若是一头扎进去,万一中了埋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后方的王杲与古纳哈两部头领也勒马赶了上来。 “大都督!为何止步不前?!” 王杲麾下的猛将声如洪钟,大声嚷嚷,“后方口粮日渐见底,兄弟们都饿着肚皮呢!” 李满住冷哼一声,按着刀柄道: “急什么?!这峡谷古怪,先派三队探马搜山再说!” 命令传下,女真大军彻底停在了萨尔浒隘口之外,不再向前挪动一步。 —— 距离隘口三里外的一处低矮土丘后。 柳成林猫着腰,透过枯草缝隙,看着远处按兵不动的女真大军。 “大帅,鞑子停下了!” 一名校尉急得直跺脚,低声道: “李满住那老匹夫起疑心了!要是他们不进峡谷,咱们在吉林崖和界藩山设下的伏兵可就白费了!” 柳成林沉默不语,脸色铁青。 秦烈给了他五千步卒充当诱饵,可李满住这老狐狸太谨慎,光凭丢弃些报废破烂,根本骗不过他! 如果不流血,不把李满住眼红的恶狼本性勾出来,这一万五千女真精骑绝不会轻易踏入萨尔浒一步! “必须给他们下猛药!” 柳成林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列队集结的五千步卒。 他抽拔出战刀,按在胸前,声音低沉而嘶哑: “兄弟们!李满住那老狗停在门口不进来了!大帅的主力就在山谷里埋伏着!可要是不能把这股鞑子引进去,咱们建州卫那把火就白烧了!辽东老百姓受的苦,也白受了!” 柳成林环视众人,大声道: “本将需要五百个不怕死的汉子!去伏击鞑子的先头探马,边打边撤!故意暴露出咱们慌乱掩护主力的样子,把鞑子一步步勾进萨尔浒!这一去,十死无生!谁敢来?!” 话音未落,队伍里便跨出一名五官黝黑、满脸刀疤的中年老兵。 老兵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缺了口子的斩马刀,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柳副帅!算俺老张一个!” 柳成林看着他:“张老三,你家里还有谁?” 张老三嘿嘿一笑,眼眶却红了: “三年前,李满住带兵洗劫俺们张家村。俺爹、俺媳妇,还有三岁的闺女,全被这群畜生用马活活拖死了!俺老娘也在大火里烧没了!” 张老三龇牙笑道: “俺这条命,早就该死在张家村了!能用俺这烂命把李满住引到黄泉路上,值了!” “将军!我也去!” 又是一名年轻的辽东汉子站了出来,咬牙切齿道: “我家在抚顺关外,小妹被建州鞑子掳走,至今不知死活!我不求活命,只求多剁两个鞑子!” “还有我!” “我也去!给乡亲们报仇!” “算我一个!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一个又一个辽东汉子站了出来。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辽东人,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 不过片刻工夫,五百名敢死队便集结完毕。 人人解下了身上沉重的铠甲,只穿着薄薄的布衣,手中紧握战刀与火铳,眼神决绝。 柳成林看着这五百名赤红着双眼的汉子,重重一抱拳,眼眶泛酸: “兄弟们……活着回来!” 张老三咧嘴一笑,扬起手中的战刀: “兄弟们!摸过去,给大帅引路!杀!” —— 隘口前,女真大军派出的三队探马正向着山丘附近小心靠拢。 “打!” 埋伏在沟堑里的张老三厉声大吼! “砰!砰!砰!” 一阵刺耳的火铳声骤然炸响,密集的铅弹当场将十几名女真探马打得坠马身亡! “敌袭!有伏兵!” 女真探马顿时大乱,急忙向后示警。 然而张老三等人打完一轮火铳后,根本不与后方冲上来的女真骑兵死磕,反而扯着嗓子放声大喊: “快撤!被鞑子发现了!” “不能让鞑子进谷!给主力后撤争取时间!拼死拖住他们!” 几百人的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喊完之后,五百死士掉头就往萨尔浒峡谷深处狂奔,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沿途扔下更多的军旗与杂物,弄出一副急于撤退掩护主力的慌乱模样。 “想走?!留下吧!” 王杲麾下的猛将见状大怒,领着上千骑兵呼啸而出,死死咬住了这五百死士的尾巴! 眼见女真战马速度极快,转眼就要冲过隘口追上来,张老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兄弟们!不能再退了!再退就被他们看穿了!就在这儿跟他们拼了!” “给大军拖延时间!杀——!” 五百死士齐声怒吼,不再逃跑,反而转过身以肉身迎向了冲刺而来的女真铁骑! “轰!” 女真骑兵重重撞入了明军的人堆里!马蹄践踏,弯刀飞舞! 实力悬殊之下,明军阵型瞬间被撕开,血肉横飞! 可即便被迫沦为绝境厮杀,没有一个人后退,也没有一个人求饶! 一名年轻的辽东士兵被战马撞断了双腿,倒在血泊中。 他死死抱住那匹战马的后腿,硬生生拉得战马轰然倒地,随后拔出匕首,狠狠刺入了跌落马下的女真骑兵咽喉! “狗杂种!给俺家小妹赔命!” 另一名老兵胸口中了三箭,鲜血狂喷。 他狂嚎着扑上前去,死死咬住一名女真战将的耳朵,任凭对方用短刀刺穿自己的肚子,直到断气也不曾松口! 张老三浑身是血,左臂已被砍断,但他依然单手挥舞斩马刀,一刀砍断了一名女真战马的马腿! 五百名辽东汉子,用最原始、最凶残的方式,跟女真骑兵死死缠绞在一起! 用尸体,用鲜血,在山道上生生筑起了一道肉墙! 山冈上,李满住举着远眺的单筒望远镜,将这场伏击、仓皇败退以及最后的拼死拦截尽收眼底。 听着明军口中那声嘶力竭的“给主力争取时间”,看着那五百明军为了掩护后方大军撤退而被残忍绞杀、尸横遍野,又看着远方柳成林的主力阵型大乱向谷内狂奔,李满住眼中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 李满住仰天狂笑,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残的光芒: “本都督还以为秦烈埋下了什么天罗地网!原来不过是派了几百个炮灰来断后!他们急了!他们在给主力逃跑拖延时间!” “你们看看!明军的步卒阵型全乱了!后方的主力正在仓皇溃退!” “他们根本没有伏兵!他们是真的断粮逃跑了!” 董山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数百名明军死士惨烈的死状,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为何,看着那些至死都不肯松开兵刃的汉子,董山心里隐隐升起一丝寒意。 这些明军……拼得太凶了,凶得有些不正常。 “都督,是否再等后方的探马……” 董山试图再次劝阻。 “等个屁!” 李满住一把推开董山,满脸暴戾: “再等,秦烈的主力就彻底跑回抚顺关了!咱们的粮草就拿不到了!” 李满住猛地拔出佩刀,指向萨尔浒峡谷深处,狂吼道: “建州卫的儿郎们!王杲、古纳哈的兄弟们!” “杀进去!砍下秦烈的人头!抢回咱们的粮食!” “冲啊——!!” 一万五千名尚能作战的女真精锐骑兵早已被连日来的饥饿与仇恨折磨得发疯,此刻见明军“仓皇败退”,哪里还忍得住? “杀啊——!” “冲进山谷!抢粮食!” 狂暴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女真铁骑卷起漫天尘土,顺着狭窄的萨尔浒隘口,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水,轰然涌入了山谷之中! 而在队伍后方,董山悄然勒紧马缰,看着那疯狂冲入峡谷的大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转头对着自己的三千本部兵马下令: “全军放慢速度,跟在最后!没有本将的命令,谁也不许冲在最前头!” “遵命!” 前方,萨尔浒山谷幽深依旧。 而在山谷的尽头,张老三用尽最后一口气,靠在一棵枯树旁。 他的腹部被长枪刺穿,鲜血流个不停。 听着身后那如雷般涌入山谷的隆隆马蹄声,张老三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他缓缓转头,看向界藩山与吉林崖的高地方向,喃喃自语: “大帅……俺们……把鞑子引进来了……” 第312章 决战萨尔浒(下) 山谷尽头,枯树旁。 张老三的头颅重重垂下,再无声息。 不远处的丘陵后,柳成林按着佩刀,双眼通红地看着那五百名辽东子弟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双手紧紧握拳。 “副帅……老张哥他们……全没了。” 身旁的校尉咬着牙,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柳成林狠狠抹了一把脸,将眼眶里的泪水压了回去,咬牙切齿道: “记下他们的名字!一个都不许漏!” “传我军令!全军止步!回头!列阵!” “准备迎敌!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就在此时,萨尔浒山谷深处,女真铁骑蜂拥而入,马蹄声震得山谷两侧的轰轰作响。 李满住骑在大黑马上,挥舞着弯刀,满脸狂热: “冲!明军就在眼前!杀了他们!抢他们粮!睡他们女人!” “杀啊!” 女真骑兵陷入疯狂,蜂拥向前。 就在女真中军踏入谷底狭长地带的瞬间,界藩山与吉林崖的高地上,红旗轰然招展! 高地上,江丰年站在帅旗之下,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女真骑兵,心中的紧张在看到五百战士用命引贼入瓮之后就消散无影了。 他猛地挥下手中令旗,厉声大吼: “点火!开炮!” “轰!轰!轰!轰!” 刹那间,吉林崖与界藩山两侧高地上,早已揭开伪装的五十门新式大炮同时怒吼! 火光喷涌而出,将半个天空照得通亮! 碎裂的散弹如同一场死亡暴雨,带着刺耳的呼啸声,铺天盖地砸向谷底! “砸下去!轰死这群狗杂种!” 炮手们赤裸着上身,疯狂地推炮、填弹、点火! 谷底,狂奔中的女真骑兵根本避无可避! 重炮炮弹砸入骑兵人群,瞬间清空了一道道血路! 断肢飞溅,血肉横飞! 战马哀鸣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随即被后续刹不住脚的马蹄践踏成烂泥! “炮击!是明军的重炮!” “有埋伏!快退!” 前锋的女真骑兵顿时大乱,哭爹喊娘声响成一片。 上一刻还在狂呼抢粮抢女人的女真骑兵,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李满住被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双耳发麻,胯下的大黑马受惊狂躁地直立起来。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大炮?!” 李满住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两侧高地喷吐的火舌。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前方的狭窄官道上,柳成林已率领五千辽东步卒轰然转头! “大帅万胜!” 柳成林拔出战刀,仰天长啸: “火铳手列阵!三段击!” 五千名明军步卒迅速拉开阵型,排成三层严整的方阵。 最前排的火铳手单膝跪地,后端枪口,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骤然响起,硝烟弥漫开来! 第一排打完,迅速退后装弹。 第二排跨步上前,举枪便射。 第三排紧随其后! 密集的铅弹扫向混乱的女真骑兵! 正面冲上来的女真前锋如同割麦子一般,一排排倒在地上! 战马扑倒,骑兵碎裂! 在重炮与三段击火铳的交叉火力下,女真骑兵的冲锋瞬间被打断,陷入了混乱之中! “该死!中计了!秦烈狗贼!” 李满住在中军气得吐出一口鲜血,看着溃乱的前线,眼神陡然变得暴戾。 “都督!退吧!这是陷阱啊!” 王杲部的头领吓得脸色惨白,大声尖叫。 “退个屁!退回去也是死!” 李满住双眼通红,挥刀指着两侧的陡坡山谷: “明军正面阵型严密,火器凶猛!但侧翼山谷狭窄,火器施展不开!” “随本都督从侧翼迂回包抄!绕到明军后方去!捣毁他们的火器阵!” “杀!” 李满住不愧是横行辽东多年的老贼,一眼看出了明军步卒火器阵的弱点。 他强行喝止住混乱的中军,带着麾下数千建州精锐,调转马头,径直冲向了萨尔浒左侧的一条偏僻小谷,企图从侧翼绕杀明军后背。 “冲过去!撕碎他们!” 数千女真骑兵呼啸着涌入偏谷。 然而,李满住刚刚冲进谷口,前方的密林中突然传出一声高亢的号角! “呜——!” 号角声如龙吟怒吼! “李满住老狗!等候多时了!” 山谷两侧,一万名早已严阵以待的宣府骑兵拔刀出鞘,战马奔驰,从两侧密林中轰然杀出! “杀——!” 一万宣府精骑,对阵混乱的女真残兵! 双方在狭窄的山谷内正面重重撞在了一起! 兵器碰撞声、人马惨叫声、沉闷的撞击声交织成一片! 女真铁骑本就因连日饥饿而体力不支,如今又遭埋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宣府骑兵借着下坡的冲势,轻松穿透了女真人的骑阵! 战刀挥舞,鲜血飞溅! 两军彻底绞杀在一起,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因为双方距离太近,火铳与重炮投鼠忌器,只能停止射击。 “兄弟们!杀光这群畜生!” 正面战场上,柳成林见状,拔出佩刀,亲自领着五千步卒挺着长枪与战刀,正面冲了过去! 女真骑兵落马,战力骤减,更遑论身处乱军之中! “杀!给张老三报仇!” 步卒红着眼,冲入敌阵,将一个个落马惊慌的女真骑兵剁成肉泥! 整个萨尔浒战场,彻底沦为血腥的修罗场! —— 山谷上方,吉林崖高地上。 秦烈一身黑甲,按刀而立,俯瞰着下方的混乱厮杀。 黑蛋儿背着巨弓,立在秦烈身侧,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大帅,女真阵型全乱了!李满住就在左侧偏谷!” 黑蛋儿指着下方那面残破的大都督旗帜,大声说道。 秦烈轻点了下头,回头下令道: “黑蛋儿!” “末将在!” “带夜枭营下去,斩旗!取李满住首级!” “得令!” 黑蛋儿狂笑一声,转身跨上战马,一挥手: “夜枭营!随俺来!” 三千夜枭营精骑如同一群黑色的幽灵,顺着山脊狂奔而下,直扑女真中军大帐! 这三千骑兵皆是秦烈亲自特种训练之士,马快刀利,所过之处,如摧枯拉朽! 女真骑兵早已乱成一团,面对夜枭营的突刺,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防御。 不过片刻工夫,黑蛋儿便凿穿了女真的防御线,杀到了李满住的近前! “李满住老狗!拿命来!” 黑蛋儿在马背上暴喝一声,张弓搭箭,将一张三石重弓拉如满月! “嗖——!” 破空声呼啸而过! 铁脊箭化作一道黑光,瞬间穿透了乱军! “都督小心!” 李满住身旁的亲卫大惊失色,拼死推了李满住一把。 “噗嗤!” 这一箭狠狠扎进了李满住的左肩! 箭矢穿透重甲,直接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带得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啊——!” 李满住发出尖叫,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战甲。 “都督负伤了!” “都督倒了!” 周围的女真士兵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快!救都督!” 十几名建州亲卫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冒着漫天箭雨,硬生生将惨叫连连的李满住抬上了一匹战马,拼死往后方撤退。 与此同时,位于大军最后方的董山,正领着自己的三千本部兵马磨磨蹭蹭地向前挪动。 他刚走到隘口附近,就看到前面火光冲天,重炮轰鸣,无数女真骑兵哭爹喊娘地往回逃。 “将军!前面有埋伏!前锋被打烂了!” 亲兵面色惨白地跑来禀报。 董山眼皮剧烈跳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前方几十名亲卫抬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李满住,仓皇逃了过来。 “董山将军!大都督中箭了!快救大都督!” 董山看着肩头上插着一支铁箭的李满住,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又看了看后方铺天盖地冲杀过来的夜枭营与明军大队,董山心中大定。 李满住完蛋了! 建州卫也完蛋了! “将军,咱们怎么办?上去救人吗?!” 手下的校尉急切问道。 “救个屁!” 董山暗自啐了一口,厉声喝道: “大势已去!随本将撤!” “全军听令!掉头!退回赫图阿拉!” 董山根本懒得管那些还在谷里厮杀的异部联军,领着三千本部精锐,调转马头,撒丫子就往后方狂奔! 董山这一退,本就动摇的女真军心彻底崩溃! 王杲与古纳哈见李满住重伤、董山逃跑,哪里还肯拼命? “败了!逃啊!” “别挡路!快跑!” 一万多女真骑兵瞬间土崩瓦解,丢盔弃甲,争相恐后地往峡谷外挤去,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高地之上,秦烈见女真全线崩溃,冷声下令: “全军出击!” “追击二十里!不留俘虏!” “杀啊——!” 明军彻底打疯了。 宣府骑兵、辽东步卒、夜枭营三路大军轰然汇合,沿着山道展开了疯狂的追杀! 这一场追杀,从萨尔浒谷底一直延伸到了二十里外的荒原之上。 沿途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杀到天昏地暗,明军才鸣金收兵。 这一役,斩首女真骑兵一万余级,缴获战马无数,彻底打垮了建州三部联合的主力! —— 深夜。 惨烈的战场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寒风吹刮着枯树的呼啸声。 数十里外的山道上。 几百名残存的女真亲卫用破烂的木板做成担架,抬着重伤的李满住,在黑夜中仓皇逃窜。 木板上的李满住面色紫黑,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黑蛋儿那一箭不仅穿透了他的肩膀,更是伤及了肺腑。 再加上连日奔波劳累、暴怒攻心,伤口早已化脓发溃。 “都督!都督您撑住啊!” 亲卫统领跪在木板旁,不停地往李满住干裂的嘴唇上抹水。 李满住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要说话,嘴里喷出的却全带着血的沫儿。 “秦……秦烈……” 第313章 李满住之死 破木板上,李满住双眼暴突,喉咙里咯咯作响,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嘴角不断往外涌。 “都督!” 周围几十名残存的建州亲卫哭成一片,跪倒在地。 就在此时,一阵疾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董山骑着大马,领着数百骑兵从后方追了上来。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木板前,脸上装出无比焦急的神色,一把握住李满住冰凉的手,大声呼喊: “都督!董山救驾来迟!都督您撑住啊!” 李满住听到董山的声音,混浊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死死盯着董山。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反手扣住董山的手腕,指甲几乎抠进董山的肉里。 “董……董山……” 李满住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秦烈……火器太厉……大明势大……不可硬拼……” 董山眼皮跳了跳,连忙附耳过去:“都督,您说,下官听着!” 李满住呼吸急促,眼角流出浑浊的泪水,断断续续地吼道: “不要……不要再跟明国硬拼……蛰伏……蛰伏十年……” “等……等明国内乱……等咱们聚起兵马……再……再图大举……” “保住建州的根……保住……” 说到最后一个字,李满住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抓着董山手腕的手掌骤然一松,重重拍在木板上。 头一歪,气绝身亡! 横行辽东数十载、屡次侵扰大明边境的建州都督李满住,就此丧命于荒山野岭之中。 “都督痛杀我也!” 董山仰天长啸,捶胸顿足,哭得声嘶力竭,仿佛死了亲生父亲一般。 周围的建州亲卫们见状,无不感动流涕,纷纷下跪。 哭了好一阵,董山抹干眼泪,缓缓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董山转过身,扫视着周围残存的各部头领与亲卫,厉声道: “都督归天,建州不可一日无主!” “如今明军势大,王杲部败逃,古纳哈部死伤惨重!建州左卫、右卫皆已溃散!” “从今日起,本将接管建州三卫!凡建州子民,皆听本将调遣!有不服者,立斩不赦!” 手下的几名亲信将领立刻拔出弯刀,高声怒吼: “拜见都督!拜见董山都督!” 其余残兵败将面面相觑。 如今李满住已死,董山手里握着唯一保存完好的三千精骑,谁敢说半个“不”字? 众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拜见都督!” 董山看着跪倒在地的人群,嘴角露出冷笑。 李满住临终前让他蛰伏十年? 屁话! 在这弱肉强食的关外,手握大权才是王道!李满住死了,这建州的天下,便是我董山的了! —— 萨尔浒战事落幕,但血腥并未停止。 长白山外围,密林重重,大雪初停。 三千夜枭营骑兵分为数十股小队,如同一群张开血盆大口的黑狼,在长白山四周的峡谷、林莽间展开了残酷的网状扫荡。 “搜!仔细搜!” 黑蛋儿骑着高头大马,手提巨弓,眼神冷酷如冰。 “大帅有令!凡战败溃散之建奴,一个不留!不要俘虏!” 密林深处,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几十名逃入山林的女真溃兵听到马蹄声,吓得面如土色,拔腿就往深山里跑。 “发现敌踪!射!” 夜枭营骑兵追上前去,扣动张开的强弓硬弩! “嗖!嗖!嗖!” 箭矢破空,几十名女真溃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有几个受伤没死的溃兵趴在地雪里,举手哀求: “将军饶命!我们投降!我们愿意给明国当奴隶!” 黑蛋儿骑马走上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吐出一个字: “杀。” 身旁的明军骑兵上前,拔出短刀,干脆利落地下刀割喉! 鲜血染红了白雪。 短短数日,夜枭营在长白山外围连续绞杀二十余股逃跑的女真残部,再斩溃兵一千余人! 整个长白山脚下,尸横遍野,鸟兽不敢近前。 …… 赫图阿拉城。 董山坐在刚刚搬进来的都督府内,听着手下探子的回报,浑身发抖。 “你说什么?!夜枭营在长白山四周搜杀?一千多溃逃的兄弟……全被杀光了?!” 探子面惨如纸,跪在地上面色发白: “回……回都督!明军根本不要俘虏!凡是活人,通通割了脑袋!咱们跑出来的兄弟,十不存一啊!” 董山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一千人! 那可都是建州的精壮汉子! 秦烈这是要彻底绝了建州族的根啊! “狠!秦烈太狠了!” 董山牙齿打颤,心中的野心瞬间被恐惧撕得粉碎。 萨尔浒一战,建州主力折损一万多,如今连溃兵都被赶尽杀绝。 他手里只剩下四千多残兵弱旅,若是秦烈率大军直扑赫图阿拉,他必死无疑! “不能硬拼!绝对不能硬拼!” 董山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大吼: “快!备厚礼!派使者去明军大营!跟秦烈求和!就说我董山愿意降明!称臣纳贡!遣子入质!只要秦烈肯退兵,要什么我都给!” —— 抚顺关外,明军中军大营。 帅帐之内,炭火烧得通红。 秦烈一身便服,坐在案几前,正低头看着辽东地图。 柳成林、杨信、江丰年等一众大将分坐两侧。 一名建州使者跪在帐中央,双手高高举着降表与贡品清册,头磕得砰砰响: “小人参见秦大帅!我家董山都督说了,建州冒犯天威,皆是李满住那老贼一意孤行!” “如今李满住已死,我家都督愿意率建州三卫,永世归顺大明!称臣纳贡!每年进贡人参、东珠、貂皮!” “我家都督还愿意将长子送到京城入质!求大帅罢兵息战啊!” 使者将头死死贴在地上,浑身剧烈发抖。 帐内一片安静。 柳成林霍然站起身来,拔出半截战刀,厉声道: “大帅!不能听这狗杂种瞎吹!建州鞑子反复无常!前脚纳贡,后脚就抢掠边民!李满住当年不也是大明封的都督?结果如何?!” 柳成林转头面向秦烈,单膝跪地,抱拳请命: “大帅!如今女真主力尽丧,正是千载难逢之机!末将愿领精兵一万,直捣赫图阿拉,彻底灭了建州三卫,永绝辽东后患!” 第314章 步步为营,永绝后患(为各位大佬加更) 杨信也站起身来,高声附和: “柳副帅所言极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大帅,下令打吧!” 一众明军将领纷纷请战,杀气腾腾。 黑蛋儿更是按着腰间佩刀,瓮声大吼: “大帅!夜枭营愿意充当先锋!三日内冲进赫图阿拉,把董山那狗贼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刚进入核心高层的江丰年亦是上前一步,劝道: “大帅,女真各部如今吓破了胆,若给他们喘息之机,等大雪封山一过,恐又成边患啊!” 这时,坐在侧旁一直未发一言的沈文度轻抚胡须,缓缓站起身来。 他微微颔首,面露沉思之色,拱了拱手说道: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以我之见,强追深入长白山实乃下策。如今大雪封山,山险林密,我军重炮骑兵皆施展不开,冒然深入,极易中伏,粮草供给更是难如登天。” 说到此处,沈文度眉头却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丝顾虑,继续分析道: “可若就此放任不管,亦是大患。董山此人隐忍毒辣,远胜李满住。如今建州三卫溃散,若给他数年喘息休养,收拢残部、休养生息,以关外女真之骠悍,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再成辽东心腹大患!故而……如何既不冒进,又能将其死死按住,才是破局之钥。” 帅帐内众将神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喊杀声与议论声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跪在地上的建州使者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连连磕头求饶: “大帅饶命!大帅开恩啊!” 秦烈坐在帅案后,神色平淡。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地图,抬手制止了吵闹的众将。 “都站起来。” 秦烈淡淡开口。 柳成林一愣,收刀入鞘,有些不甘地站直了身体。 秦烈看向那名瘫软在地上的建州使者,冷冷道: “回去告诉董山,本帅接受他的归降。人参、貂皮、东珠,按双份缴纳!三日之内,将他的长子送到抚顺关来!若是迟了一天,本帅亲自领兵去赫图阿拉拿人!” 使者如蒙大恩,喜极而泣,拼命磕头: “谢大帅不杀之恩!谢大帅!小人这就回去禀报我家都督!” 使者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帅帐。 使者一走,柳成林终于忍不住了,几步跨上前去,急道: “大帅!这是为何啊?!咱们打赢了萨尔浒,气势正盛!乘胜追击,顶多半个月就能踏平赫图阿拉!为何要接受董山那狗贼求和?!” 秦烈站起身来,走到辽东地图前,指了指萨尔浒以东那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 “成林,你看这里。” 秦烈声音平静: “萨尔浒一战,咱们赢了,但那是靠设伏。近日连连大雪,官道断绝。从抚顺关到赫图阿拉,数百里深山老林,粮草运得上去吗?” 柳成林眉头紧锁,咬牙道:“挤一挤……挤一挤凑凑粮……” “不能拿兄弟们的命去挤!” 秦烈打断了他,语气坚定: “长白山深林地形复杂,咱们深入其中,一旦遭逢大雪封山,粮尽弹绝,女真人只需凭借地形缠斗,咱们这几万人马就会被活活耗死在山里!” 秦烈转身看着众将,眼神锐利如刀: “深入长白山太冒险,眼下绝非灭族之时。咱们现在要做的,是修兵养息!” 柳成林若有所思:“大帅的意思是……” 秦烈冷笑一声,一掌拍在地图上的赫图阿拉位置: “接受纳贡,不过是缓兵之计!传我军令!从明日起,以抚顺关为起点,沿着辽东边墙,大兴土木!修堡垒!铺砖路!建烽火台!” 他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咱们不急着进山杀人。咱们把一座座坚固堡垒,一门门大炮,直接修到他建州的家门口!把他们的猎场挤碎!把他们的退路堵死!等堡垒修成,路轨铺通,粮草弹药源源不断之时……” 秦烈话一顿,随后猛地一挥手, “再雷霆扫穴!一举将建州彻底连根拔起!” 帅帐内,柳成林、杨信等人听得热血沸腾! 修堡垒步步为营,逼死女真!永绝后患! 这比冒然深入深山老林,高明了何止百倍! 柳成林抱拳轰然应道:“大帅英明!末将领命!” 三日后。 赫图阿拉,都督府。 前往明军大营求和的使者连夜赶了回来,将秦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帅……不,秦烈答应接受归降了!” 使者擦着冷汗道: “不过……秦烈要双份贡品,还要您三日之内,将长子送去抚顺关当人质……” 坐在主位上的董山长长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答应了就好……答应了就好啊!” 董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暗庆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只要秦烈不领兵打过来,要点贡品算什么? 送个儿子当人质又算什么? 儿子没了可以再生,命要是没了,就彻底完了! 退下使者后,董山缓缓站起身,走出了帅房,来到了后院的大堂内。 大堂里,聚集着李满住的几个亲生儿子和核心眷属。 这些年来,李满住的儿子们在建州横行霸道,根本没把董山这个亲戚放在眼里。 此刻,李满住的长子见董山进来,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董山的大骂: “董山!你这狗贼!我爹刚死,你就抢了都督之位!你还派人去向明国狗官求和!你对得起我爹吗?!” “把兵权交出来!建州都督的位置,是我家的!” 其余几个儿子也纷纷拔出弯刀,叫嚣起来。 董山冷眼看着这群叫嚣的年轻人,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都督的位置?” 董山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哗啦——!” 大堂四周的窗户瞬间被撞碎,数十名手持利刃的董山亲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将李满住的儿子们团团围住! 李满住的长子脸色大变:“董山!你想干什么?!我们是我爹的亲骨肉!” 董山一步步走上前去,眼神冰冷刺骨,如同看死人一般看着他们。 “李满住老了,糊涂了,把建州折腾成了这副惨样。” 他继续压低声音,毒辣地说道: “如今建州是本将的建州!至于你们这群废物……” 董山挥了挥手,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剥去他们的皮袄,打断双腿,全贬为马奴!发配去后山放马!谁敢反抗,乱刀砍死!” “董山!你这狗贼!不得好死啊!” “我们做鬼也不放过你!” 李满住的儿子们发出绝望的惨叫与诅咒,但很快便被如狼似虎的亲卫们打倒在地,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迹。 董山站在空荡荡的大堂内,整了整衣角,缓缓走到都督的宝座前坐下。 他按着宝座上雕刻的虎头,转头看向抚顺关的方向,眼底闪烁着贪婪。 “秦烈……你以为送个儿子,交点贡品,本将就会甘心当大明的狗吗?” 董山死死抠着木头,咬牙切齿地道: “等本将吃干抹净了建州三卫,等积蓄够了兵马……这辽东,迟早是本将的!” 第315章 辽东经略 抚顺关内,中军大营。 朔风呼啸,吹得营外的大旗呼啦作响。 帅帐之中,炭火烧得通红,驱散了满室的严寒。 秦烈一身墨色蟒袍,按剑立于巨大的辽东地图前。 在他身后,柳成林、沈文度、顾清洲、杨信、江丰年、黑蛋儿等一众文武重臣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萨尔浒大捷之后,建州主力全歼,李满住横死,董山龟缩赫图阿拉求和。 辽东最大的边患已被一刀切断,但留下来的烂摊子,依旧沉重。 “大帅。” 柳成林跨前一步,抱拳大声道: “如今建州苟延残喘,咱们真就这么撤兵班师?万一那董山狗贼阳奉阴违……” 秦烈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抚顺关至赫图阿拉一线上狠狠划了一道。 “班师是必然的。” 秦烈转过身来,扫视众人,声音沉稳如山: “大军远征数月,粮草消耗甚巨。关外下雪早,到时候冰天雪地,强留大军在此,每日折耗皆是金银血汗。但撤兵,不等于放手。” 秦烈走到帅案前,拍了拍手。 两名校尉抬着一座精致的水泥堡垒模型与几卷图纸,搁在了大案之上。 “萨尔浒一战,再次证明了火器与堡垒之威。” 秦烈指着模型,沉声道: “从抚顺关起,沿长白山外围、辽河东岸,依山旁水,增设十八处新式水泥堡垒!每堡驻兵五百,配虎蹲大炮三门,轻型野战炮十门,互相呼应,互为掎角!” 众将闻言,眼中纷纷泛起异彩。 “这十八处堡垒,就是十八颗钉子!” 秦烈眼神冷冽: “钉在建州的脖子上!把他们的猎场、粮道、出山之路全给我掐死!本帅要让他们连砍柴采参,都得看着咱们大炮的脸色!” 柳成林抚掌大笑:“妙啊!大帅此乃阳谋!逼得董山那狗贼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但光有堡垒还不够。” 秦烈转头看向身侧的文官队列,继续道: “堡垒是骨头,人口与钱粮才是血肉。” “传本帅军令,上书朝廷,从山东、河南两省,招募流民三万户,移民实边!” “凡愿意迁往辽东者,每户分官田三十亩,免税三年!水泥砖瓦由官府发给,就地建村落!” 沈文度在旁抚须微笑,点头道: “大帅此计甚深。山东、河南遭逢旱灾,流民遍地,朝廷正为此发愁。将流民引入辽东,既解了中原之患,又充实了辽东边防,一举两得。” 秦烈微微一笑,补充道: “除此之外,在抚顺关、开原、广宁三地,正式开辟三处官方互市!” “允许女真各部拿人参、皮毛、马匹,换取大明的布匹、茶叶、盐巴。但铁器、粮食、火药,粒颗粒铁不许出关!凡有私贩者,株连三族!” “一手持刀,一手拿着盐巴。” 秦烈冷笑一声: “顺我者有盐吃,逆我者吃大炮。用不了几年,辽东女真各部,皆为我大明附庸!”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帅帐内的文武官员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步步推进,抽干女真的血,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之基! 安排完大局,秦烈目光落在众人身上,缓缓开口: “经略辽东,非同小可。需要一文一武,在此镇守。”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文度身上。 先前朝廷派沈文度来到辽东,就是为了先行推行布防、安置民生,沈文度对辽东事务早已驾轻就熟,按理说,这辽东经略与布政使的大权,非沈文度莫属。 然而,秦烈却摇了口气,看向沈文度: “文度,辽东你待得够久了。北京的局势到了收尾关头,本帅需要你与我一同回宣府,主持大局。” 沈文度微微一怔,随即会心一笑,拱手道: “大帅所言极是。关外的戏唱完了,关内的戏,才刚刚拉开大幕。文度随大帅回宣府!” 秦烈的目光转向了一直默立在旁的顾清洲。 顾清洲年少有为,才识过人,但此前多在秦烈身边筹谋,缺乏独当一面的大政经验。 “清洲。” 秦烈轻声呼唤。 顾清洲连忙出列,躬身道:“下官在!” “本帅升你为辽东布政使!” 秦烈看着他,语气严肃: “民生安置、移民划田、互市开辟、堡垒物资调度,全交给你了。文度会留下一套成熟的底子,但如何把这辽东三万户移民安顿好,看你的本事了!” 顾清洲浑身一震,一揖到底: “下官叩谢大帅重托!定不负大帅所望!若烂了辽东摊子,下官提头发来见!” 秦烈点点头,将他扶起,随后目光落在了柳成林身上。 “成林。” “末将在!” 柳成林轰然应声。 “本帅任你为辽东总兵,统领辽东兵马!” 秦烈拍着他的肩膀: “十八处水泥堡垒的修筑,由你一手操办。黑蛋儿的夜枭营会留下分营配合你。记住,董山若敢有半点异动,不必请示,直接开炮轰他!” 柳成林眼眶微红,单膝跪地,抱拳厉吼: “大帅放心!有我柳成林在一天,建州狗贼休想跨过萨尔浒半步!” 一文一武,定下格局。 顾清洲主理民政移民,柳成林掌管兵权镇守,辽东大局彻底稳固。 安排完文武主官,秦烈又将视线投向了下首的江丰年与黑蛋儿。 “丰年。” “末将在!” 江丰年赶忙跨步上前。 秦烈走到他身前,沉声道: “萨尔浒一战,重炮威力虽大,但在山地沼泽之中,搬运极其艰难。辽东多山地,光有守城大炮还不够。” 江丰年连连点头:“大帅明鉴!末将也发现了,重炮卡在山道上,差一步就耽误了战机!” 秦烈递过去几张画着构造图的草纸: “你留在辽东火器局,专门负责改进轻型山地炮。要求炮身要轻,能拆卸,用两匹马甚至人力就能拉上山头!口径不必太大,但开火要快,散弹要猛!” 江丰年接过图纸,双眼直冒光,连声叫好: “妙啊!拆卸式山地炮!大帅这构想绝了!末将领命,三个月内,定造出成品!” 秦烈又看向黑蛋儿。 黑蛋儿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大帅,俺也留在辽东?” “对!” 秦烈面色肃然: “你留在夜枭营辽东分营一段时间。萨尔浒追击时,你的三石重弓管了大用。但光靠你一个人不行。” 黑蛋儿眨了眨眼:“大帅的意思是……” “挑出五百个军中神射手,由你亲自带!” 秦烈看着他: “教他们隐蔽、伪装、测风速、狙杀敌军头领!本帅要你在辽东组建一支专门在暗中狙杀女真军官的特种弓弩营!让女真的头领们只要敢走出营房,就得提心吊胆!” 黑蛋儿听得热血沸腾,一拍胸脯,大吼道: “大帅放一百个心!俺一定把这群崽子训练成山里最毒的硬手!保证让董山那狗贼连睡觉都不敢眨眼!”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大笑,帅帐内的紧张气氛荡然无存。 三日后。 抚顺关外,旌旗蔽日,杀气干云。 大军集结完毕,辎重马车排列成行,蜿蜒数里。 秦烈骑在大白马上,一身挺拔战甲,按剑而立。 柳成林、顾清洲、江丰年、黑蛋儿率领留守的辽东文武官员,立于关口送行。 “诸位!” 秦烈在马背上微微抱拳,环视众人: “辽东交给你们了。” 顾清洲与柳成林率领众人,轰然下跪: “恭送大帅!愿大帅一路顺风,班师大捷!” 秦烈不再废话,猛地一挥手,拔出战刀指向南方: “开拔!班师回宣府!” “轰!轰!轰!” 三声礼炮轰响,震彻云霄! 大军浩浩荡荡,拔营起行。 长龙般的大军沿着官道缓缓推进,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消息传开,辽东震动。 大军班师沿途,抚顺、广宁、辽阳等地的百姓闻讯,纷纷自发涌上街头与官道两侧。 “大帅回师了!” “秦大帅把建州鞑子打烂了!李满住死了!” “咱们辽东有救了啊!” 老百姓们扶老携幼,提着粗粮、冻肉、自家酿的烧酒,跪倒在官道两旁,哭喊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多年来受尽女真抢掠凌辱的辽东百姓,此刻将秦烈与大军奉若神明。 “谢秦大帅救命之恩!” “大帅万胜!大明万胜!” 无数百姓叩头流泪,送行的队伍从抚顺关一直延伸到几十里外,挤得官道水泄不通。 大军红色的旌旗与黑色的战甲在漫天白雪中交相辉映,长队伍首尾相望,一眼看不到尽头。 秦烈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两旁热泪盈眶的百姓,微微颔首,眼神愈发坚毅。 身侧的沈文度骑马并肩而行,指着前方漫长的队伍,微笑道: “民心可用啊,大帅!辽东已定,宣府根基已成。” 秦烈转头看向南方京城的方向,缓缓道: “辽东的事完了。接下来,该回去收拾京城那帮尸位素餐的蛀虫了。” 风雪呼啸,大军如一条不可阻挡的黑巨龙,轰然驶向宣府。 —— 京城,紫禁城。 深夜,乾清宫内。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太监神色慌张,捧着一封刚从辽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扑通一声跌倒在玉石阶前。 “陛下!大事不好……不,大捷!辽东大捷啊!” 龙榻之上,朱祁镇猛地坐起身来,面色惨白,急声喝道: “快呈上来!秦烈到底打得怎么样了?!” 太监颤抖着将捷报高高举起: “秦烈在萨尔浒大破建州主力,斩首万余!建州都督李满住……重伤身亡!” “秦烈……秦烈已率大军,班师回宣府了!” “什么?!” 朱祁镇如遭雷击,手中的玉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呆呆地坐在龙榻上,眼神中没有丝毫大捷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滔天的恐惧与绝望。 李满住死了,辽东平了。 而那个手握重兵、掌控火器与数十万精锐的秦烈……正在浩浩荡荡地朝京城逼近! 阴暗的宫殿内,蜡烛忽明忽暗,映照着朱祁镇面如死灰的脸。 第316章 众议婚事 宣府城,校场。 数百桌酒席一字排开,炭火盆烧得旺盛,肉香与酒香飘满了整座大营。 三军班师,辽东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宣府,全军上下一片欢腾。 秦烈高坐在主位之上,身旁坐着沈文度、顾佐等文武重臣。 “大帅!” 张铁锤袒着黑胸膛,提着一坛子高粱酒冲上台阶,扯着嗓子大喊: “俺铁锤在宣府看家守城,皮都快冻啃了!柳成林和黑蛋儿那几个小子在辽东砍建州野人,砍得痛快!下回再有这等好事,大帅若是不带俺去,俺就在您房门口不走了!” 秦烈端起酒碗,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 “你这黑铁塔!宣府是咱们的根基,没你坐镇,本帅安能无后顾之忧?少废话,罚酒三碗!” “嘿嘿,罚酒俺喜欢!” 张铁锤咕噜咕噜连干三碗。 旁边站着的鲁铁石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坛,打趣道: “行了铁锤,少在这里嚷嚷!咱们格物谷和兵工厂也没闲着!宋主事带着大家昼夜赶工,新式重炮造了三十门,鸟铳赶制出五千顶,哪个落后了?” 身为格物谷工匠主事的宋墨正坐在下首,闻言笑着抬起头,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鹿肉,打趣道: “鲁将军可别拿下官当挡箭牌!大帅,格物谷这几个月为了造这批火器,工匠们连眼皮都没合过,下官今天可得代大家向大帅多讨几碗好酒!” “管够!” 秦烈哈哈大笑,端碗与宋墨遥遥一碰,“宋先生与格物谷诸位师傅居功至伟,本帅记在心里!” 周围将领顿时跟着哄笑叫好,划拳声、碰杯声响成一片,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一身素洁儒裙的顾清漪端着一盘温好的醒酒汤走上主台。 她平日在政务司清冷自持,此刻走在喧闹的酒席间却神色自若。 顾清漪走到秦烈身旁,将醒酒汤放在案上,伸手去拿秦烈面前那个空了的酒碗。 秦烈正好伸手去端汤,两人的手在案几上方不经意触碰在一起。 顾清漪的手指冰凉柔嫩,秦烈掌心温热干燥。 秦烈动作一顿,转头看她。 顾清漪却早已收回了手,垂着眼帘将酒碗拿开,眼角悄然抿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步履轻盈地退回了政务司。 这一幕落在次位的沈文度眼里。 他抚着长须,眼珠一转,看向身旁的顾佐,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沈文度放下酒杯,轻抚胡须,顺势笑眯眯地开口: “大帅,如今辽东也大定,宣府兵强马壮,民心归附。关内关外,皆在大帅掌控之中。有些事……大帅也该考虑考虑了。” 秦烈挑了挑眉,看向沈文度:“先生指的是?” 顾佐接话,拱手道: “大帅,您今年已二十有余,雄霸一方,手握十数万精兵。然至今未曾纳室娶妻,后嗣尚空。自古成家立业,名正言顺,大帅成婚,方能稳固三军之心,安抚万民之意啊!” 秦烈微微一愣,随即失笑,没想到这两人在这个时候又旧事重提。 沈文度打趣道: “顾大人所言极是!大帅,我等随你打天下,可不想日后这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主公无后,人心易散啊!” 秦烈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了一声: “二位先生,如今京城局势动荡,朝堂虎视眈眈,这事不是之前就商过了吗?现在是不是还是太早了些?” “不早!一点都不早!” 沈文度神色一正,认真道: “正因局势渐稳,各方忌惮,大帅才更需成婚!成婚乃是向天下人表明,大帅根基已固,绝非过客!此乃定国安邦之大计,非私事也!”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急步走入主台,双手呈上一封厚厚的信笺。 “大帅,范家派人送来的信件,范老太爷亲笔信!” 秦烈接过信封,拆开一看。 信中字里行间,皆是范老爷子的寒暄与试探。 范老太爷言辞极为谦逊,先是祝贺秦烈辽东大捷,随后隐晦地提及范霜华年纪渐长,在扬州终日挂念宣府战况,问及两人的婚期究竟何时能定。 范家乃晋商八大家之首,他支持范霜华倾尽家财资助秦烈起兵,要的就是这个名分与利益绑定。 看着信笺,又看了看面前言辞恳切的沈文度与顾佐,秦烈沉默片刻。 他深知,如今宣府势力庞大,内部文武官员、外围商贾家族、九边世家、江南财阀,都需要一个共同的利益纽带。 名正言顺,方能凝结人心。 秦烈将信笺搁在案上,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罢了。” 秦烈抬起头,缓缓开口: “二位先生所言极是。局势已稳,不可再让跟随本帅的人寒了心。” 随即,他拍案作决: “传我军令!下聘范家!本帅要明媒正娶范霜华为妻!” “好!” 沈文度与顾佐大喜过望,起首轰然应道: “大帅英明!我等这就安排礼部与政务司准备聘礼与婚仪!” 酒席上的一众将领闻言,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大帅要娶媳妇了!” “哈哈!咱们宣府要办大喜事了!” 张铁锤更是直接拎起酒坛子大吼: “今儿个必须喝个痛快!庆祝大帅大婚!” 整座宣府大营,陷入了一片喜庆狂欢之中。 —— 宣府,政务司。 比起校场上的喧嚣欢腾,政务司内显得格外的安静。 案几之上,堆满了如山高的卷宗与试卷。 辽东收复,宣府扩军,招揽天下学子的科考刚刚结束,无数试卷送到了政务司审核。 顾清漪送完醒酒汤后,她便回来处理手上的繁杂事务,此时端坐在案几前。 跳动的烛光下,她面容清秀,眼神专注,手中捏着一支朱砂笔,正在一卷卷地批改着学子的试卷。 屋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呼声与锣鼓声。 这时,绣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焦急与心疼,连脚步都失了往日的沉稳,低声道: “小姐……小姐!” 顾清漪没有抬头,手中朱砂笔不停,淡淡开口: “何事?慌慌张张的,没个规矩。” 绣娘紧紧捏着衣角,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替自家小姐委屈的焦急: “适才校场那边……那边传出消息来了!大帅应了沈先生和老爷的劝,开口松意了!” 顾清漪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绣娘见她没反应,更是急得跺脚,压低了声音快语道: “大帅说了,要下聘大同范家,明媒正娶范掌柜为正妻!聘书和礼单,政务司这边明日就要着手拟定了。这老爷也是的,都不知道帮小姐说……小姐,您、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顾清漪悬在半空中的朱砂笔,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滴饱满的朱红墨汁,顺着笔尖无声地滴落。 “啪嗒。” 墨汁晕染开来,在白纸黑字的试卷上,绽放出一朵刺眼的血红色花斑。 顾清漪看着那朵晕开的墨痕,眼神恍惚了片刻。 其实,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以范霜华对宣府的倾力相助,她进门做正妻是顺理成章、更是各方利益的最佳决断。 况且范霜华也曾亲口承诺过,绝不会阻止秦烈纳她入门。 道理她全懂,可当这消息真正从校场传过来的那一刻,心口深处,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阵微微发酸的失落与落寞。 但也仅凭这一息之间,她便将那份微澜收拢得干干净净。 大局当前,她向来清醒。 顾清漪将朱砂笔在砚台边缘轻轻蘸了蘸,面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从容,若无其事地继续在试卷上圈点批画。 她的声音平稳如水,甚至带了几分安抚绣娘的温和: “急什么。范姑娘对大帅情深意重,范家又鼎力相助,大帅明媒正娶范姑娘,本就是情理之中的定数。” 顿了顿,她语气坚定地吩咐道: “大帅大婚乃是宣府第一等要事,政务司当全力筹办,不可有丝毫怠慢!你去叫几个文书过来,明日一早准备拟定聘礼与婚仪单子。” 绣娘愣住了,看着自家小姐那平静无波的侧脸,满腔的焦急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知道自家小姐是个透彻人,再劝反而伤人,只能心疼地张了张嘴,红着眼圈诺诺应道: “是……小姐,婢子这便去。” 绣娘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昏暗的房间内,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啪啪作响的声音。 顾清漪依旧在批改着试卷。 一页,两页,三页…… 她出字利落,眼神也重归专注。 唯有那握着竹制笔杆的手指,因为片刻前太过于用力,关节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微的白痕。 许久,批完手中最后一卷试卷,顾清漪缓缓放下朱砂笔,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她怅然若失,嘴上喃喃道:“我好像晚来了一步,那盏为他留的灯,已有人先点亮了。” —— 数日后,江南,扬州。 四海商会后院。 虽然远隔数千里,但扬州城的繁华依旧不减。 瘦西湖畔,后院占地百亩,亭台楼阁,美轮美奂。 闺房之中,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范霜华身着一袭粉罗裙,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账册细细查看。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闺房的宁静。 贴身丫鬟小翠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由于跑得太急,差点撞倒了门口的屏风。 “小姐!小姐!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小翠手里捏着一封印着漆封的信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通红。 范霜华皱了皱眉头,合上手中的账册,嗔怪道: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什么喜事能把你急成这样?” 小翠一边拍着胸口喘气,一边将那封信高高举起,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是……是宣府来的!八百里加急!宣府经略府的亲兵直接骑马冲进咱们范府的!老管家接了信,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呢!” 范霜华娇躯一震。 宣府……秦烈! 她原本平静如水的双眸中,瞬间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涟漪。 小翠将信呈了过来,压低声音喜滋滋地道: “老管家让婢子赶快送过来给小姐看!带信的说了,大帅……秦大帅应下了!要向咱们范家下聘,明媒正娶咱们小姐做正妻呢!” 范霜华一把抢过那封信。 看着信封上那熟悉而又霸道的字迹,她的心跳陡然加速,犹如小鹿乱撞。 拆开信封,展开信笺。 字数不多,字字苍劲有力,透着那人一贯的冷峻。 “辽东已定,局势渐稳。三月之后,本帅将去大同范家下聘,求娶霜华为妻,永结同心。” 看着那一行行滚烫的字迹,范霜华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脸颊。 原本白皙如玉的娇面,瞬间红得透亮,连带着娇嫩的耳根都泛起了一片动人的粉红。 那股子从心底涌上来的甜意与娇羞,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小翠在一旁捂着嘴偷笑,打趣道: “小姐,您的脸红得抹了胭脂似的!往日里那些江南才子求见,小姐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如今收到秦大帅的信,怎的这般模样?” 范霜华被小翠说中了心思,心头大急。 她赶忙将信笺死死贴在胸口,慌乱地转过身去,强行压下脸上的滚烫,故意板起脸,拔高了声调道: “胡……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说完不解气,她还转过头来,横了小翠一眼,嘴硬道: “谁……谁要嫁他了?我还没答应呢!” 第317章 嫁衣与往事 扬州四海商会后院,绣房。 屋里炭火正旺,空气中漂着淡淡的檀香与新绸布的清香。 几名从苏杭重金请来的顶尖绣娘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房间正中,立着一面一人高的红木雕花大铜镜。 范霜华身着一袭大红朱砂缎面的明制嫁衣,静静站在镜前。 嫁衣上用金线密密麻麻绣着飞凤朝日图,金丝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本就娇艳的面容愈发倾国倾城。 “小姐,您真美。” 小翠站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打趣道: “这嫁衣缝了整整半个月,光是金线就用了几十斤。等到了宣府,大帅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怕是要被小姐美得魂都没了!” 范霜华原本正盯着镜中的自己发呆,听到这话,娇面瞬间爬上一抹红晕。 她转过身,抬手拍了小翠脑门一下,嗔骂道: “就你这丫头嘴碎!死丫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哎呀!小姐饶命!未嫁人的新娘子不能打人,犯忌讳的!” 小翠嘻嘻哈哈地笑着提着裙摆躲到绣房的大木案后面。 范霜华笑着追了几步,终究是着嫁衣行动不便,便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脸上泛着动人的粉红。 闹了一阵,绣娘们识趣地施礼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屋里静了下来。 范霜华重新走到铜镜前,伸手抚摸着嫁衣上凹凸有致的金线绣纹,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算起来,认识他也有好几年了。 当年她第一次去宣府,可绝不是去当什么贤内助的。 那时候边关大乱,宣府缺粮缺铁,她作为掌管范家大权的掌柜,带着一整队满载粮食与镔铁的商队冲进宣府。 她的目的简单直接——趁火劫掠,哄抬物价,大赚一笔。 范霜华至今都清晰记得,那天宣府的大雪下得极大。 当她以为自己这次还会想以前一样无往不利时,一只铁箭刺破她客栈的窗户,带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范姑娘,侯爷请你喝茶。 她还记得秦烈和他谈话的语气: “你若想做生意,本帅这里有个法子。你若想发战争财,今日这商队与你,都别想出宣府的大门。” 秦烈眼神里的霸道,将她的骄傲和自信撕得粉碎。 那一天,秦烈指着地图上的关外与中原,将他的规矩、他的野心,以及他口中那个“公道太平”的世界,一字一句讲给她听。 那一天,她这个商道奇才没赚到秦侯爷的一分钱,反而被这位年轻的侯爷用一纸《宣府商道合股契约》,彻底绑上了这辆席卷天下的宣府战车。 然而,当年那场生死边缘的孤注一掷,如今竟真的一步步变为了现实。 这个男人身上似乎永远带着一股独一无二的魅力,不同于这世上的任何凡夫俗子,就像黑夜中的万丈巨澜,深深将她吸引,再难逃脱。 她被他的气吞天下折服,甘愿倾范家万贯家财,替他经略江南,撑起宣府的粮饷命脉。 “小姐,老太爷让人送信来了。” 小翠的声音打破了沉思。 范霜华回过神来,接过小翠递上的信封。 拆开信纸,上面是老太爷苍劲的字迹。 信中没有太多长辈的絮叨,只有沉甸甸的一句话: “霜华,秦家未来的天下,你要当好半个家。” 范霜华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紧。 当好半个家。 老太爷的意思她明白。 范家倾尽所有押注秦烈,如今秦烈席卷北方,天下大势已定。 范家要的不仅是后宫的一席之地,更是秦烈政权中属于范家那份的绝对话语权。 可是……自己想要的仅仅是母仪天下吗? 范霜华转过身,坐回软榻上,眼神有些迷茫。 她习惯了掌管四海商会,习惯了挥掷千金、调度天下货运调度。 如果将来秦烈登基称帝,自己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难道就要像历代皇后那样,被深锁在冰冷的后宫里,每天领着嫔妃绣花、掌管内务、等着皇帝临幸? 想到那种日子,范霜华心头一阵窒息。 她想跟着秦烈并肩站在一起,想继续替他执掌天下的财权与商路,做他不可或缺的臂膀。 “可古往今来,哪有皇后抛头露面管生意的道理?” 范霜华低声自语,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是掌管财政大权? 朝中的文官御史不会答应,天下的名教礼法更不会容许。 这种想法,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骇人听闻。 她心里矛盾极了,既盼着穿上这身嫁衣嫁给他,又害怕嫁给他之后,自己就再也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范掌柜了。 “小姐,您嘟囔什么呢?” 小翠凑过来问。 “没什么。” 范霜华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乱麻,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四海商会那边,近期的账目都核对清楚了吗?” 小翠连忙点头: “都清算好了。对了小姐,这两天咱们范府门槛都要被踩破了!” 范霜华挑眉:“又是江南那些商家?” “不止!” 小翠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连南京六部的那几位尚书、侍郎大人,都私下派亲信送来了重礼!名义上是给咱们商会贺喜,实际上……还不是看大帅如今拿下了草原和辽东,势不可挡,南京那帮老老爷们坐不住了,想借咱们范家的路,给大帅送投名状呢!” 范霜华冷笑了一声: “一群风吹两边倒的狐狸。以前大帅在宣府苦战,他们作壁上观。如今辽东大捷,他们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小翠问道:“那、那些礼……咱们收不收?” “收!为什么不收?” 范霜华站起身,将嫁衣小心翼翼地脱下,交给了绣娘保管。 “他们敢送,咱们就敢收。按规矩登记造册,一分不少地记在账上。等我到了宣府,全部交给大帅过目。南京六部想押注,就得拿出真金白银来。” 换回平日里一身利落的锦袍,范霜华身上的柔弱与忧伤一扫而空,重新变回了那个算无遗策的四海商会大掌柜。 —— 一个月后。 扬州城外,大运河码头上。 数十艘高大的官船与商船一字排开,船头上挂满了大红灯笼与彩带,旗帜遮天蔽日。 这不仅是范霜华北上的船队,更是运送给宣府数十万大军整整一整年粮饷与冬衣的庞大舰队。 水师统帅郭斩云一身甲胄,挺拔如枪,带着几名军将立于码头前。 四海商会几位掌柜也躬身立在身侧,神色肃然。 范霜华身穿一袭大红斗篷,风姿卓越地走到众人面前。 她先看向四海商会的二掌柜,沉声吩咐: “二掌柜,我这一去宣府,江南与北方的商路调度便交由你全权主持。南京六部送来的投名状账本已核对无误,后续各路商道的利润抽成,一分一毫都不许差错。若有人敢打商会的主意,直接调动侯爷的地方治安队,不必留情!” 二掌柜赶忙抱拳行礼: “大掌柜放心!商会规矩绝不会乱,属下定当看好天下商号!” 范霜华微微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郭斩云。 郭斩云赶忙上前:“郭斩云,参见大掌柜!” “郭统帅客气了。” 范霜华抬了抬手,面色肃然道: “大帅在辽东平定建州,下一步眼光必定会落在海防与海贸之上。水师乃是后方重中之重,运河防务与沿海巡哨,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郭斩云轰然应道:“末将明白!水师各营昼夜巡逻,绝不放任何敌对势力骚扰战船与运粮队!” 范霜华递过去一份密折: “这是我整理的海路防备与码头补给路线,你且收好。大帅对海上大局极其重视,你将水师练好,来日必有大用。” “末将领命!” 郭斩云接过密折,沉声回应。 将商会与水师的事宜逐一安顿妥当,范霜华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登上了最中央的那艘主船。 “启航——!” 随着纤夫与水手沉闷的号子声响起,锚链拉得哗哗作响。 庞大的船队缓缓驶离码头,顺着宽阔的运河,劈波斩浪,一路向北驶去。 范霜华站在船头,迎着凛冽的北风,红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穿过浩瀚的运河,遥遥望向北方。 “侯爷,我回来了。” 第318章 红妆横空(加更求票!) 宣府城,侯府内院。 虽说离大婚尚有一段时日,但府里府外早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沈文度与顾佐两位重臣,每日拿着礼部的典章旧制来找秦烈商议。 此时,沈文度正指着案几上堆成小山般的礼单,沉声劝道: “大帅,依下官看,这下聘与迎亲的规矩,当照着王侯之礼来办!” 顾佐也在一旁拱手附和: “大帅,范姑娘本是晋商八大家之首范家的大掌柜,后来又应大帅之命南下经略江南,替宣府执掌南北商道与物资调度。大帅征战四方,范姑娘居功至伟,更不用说范家倾尽万贯家财资助宣府,这大婚若过于寒酸,恐寒了北方晋商与江南财阀的心啊。” 秦烈坐在案前,随手翻了翻那密密麻麻的礼单,失笑摇头: “沈先生,顾老大人,如今辽东刚刚平定,百废待兴。咱们粮饷银子要用在刀刃上,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虚礼,劳民伤财,有何意义?” 说完这句,秦烈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况且本帅何时说过要寒酸了?本帅要给霜华的,是一场古往今来谁都没见过的婚礼。用不着动用地方民夫,也用不着铺张浪费,本帅自有安排!” 沈文度与顾佐相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 —— 次日一早,格物谷。 宋墨正领着上百名工匠在作坊里敲敲打打,冷不丁见秦烈大步走了进来,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大帅!大帅不在府中准备大婚,怎的跑来这满是泥灰的格物谷了?” 秦烈从怀中抽出一叠厚厚的草图,拍在宋墨面前的木案上: “宋主事,本帅给你们格物谷下个死命令,半个月内,把图上的东西给本帅造出来!” 宋墨好奇地凑上前去,将草图展开。 只见第一张图上,赫然画着几个庞大无比的藤条大篮子,顶部连接着巨大的牛皮与绸缎缝制的囊体——正是此前在草原大破敌军时用过的热气球! 只是这图上的热气球下方,悬挂着长达百尺的大红绸缎,上面用金漆写着“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等大字。 “这……这是?” 宋墨眼皮一跳。 秦烈挑眉笑道: “沈文度他们非要搞什么‘十里红妆’。地上铺红毯有什么意思?本帅要让十个热气球挂上红绸,升上百米高空,悬在宣府城头!这叫‘红妆横空,天地为证’!” 宋墨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抚掌大笑: “大帅!您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得?古往今来,谁敢把红妆挂到天上去?这招要是使出来,怕是全城百姓都得把脖子望酸了!” “别急,还有这个。” 秦烈又递过第二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硝石、硫磺、木炭以及各种矿物粉末的配比。 “这是本帅改过的烟花配方。加入铜粉显绿,加入铁屑显金,加入特制矿粉显红。大婚当晚,本帅要让宣府的夜空落下一场七彩星雨!” 宋墨看着配方,眼中异彩连连,直呼精妙: “怪哉!怪哉!大帅不仅懂行军打仗,讨女人欢心更是怪招频出!下官领命,格物谷就算昼夜不休,也绝不耽误大帅的好事!” 三日后,格物谷试放热气球。 伴随着猛烈的火光与热气,巨大的红绸风囊缓缓升空。 十条百尺红绸在风雪中招展,遮天蔽日,将整座宣府城映照得一片绯红。 城中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抬头仰望,爆发出阵阵惊呼。 “天呐!红绸飞到云彩里去了!” “大帅这是把红妆铺到了天上啊!” —— 不仅是城中的浪漫,军队里的庆祝,秦烈更是亲自操刀。 身为前世特种兵,秦烈最厌烦朝廷酒席上那些文绉绉、吃不饱的果盘细点。 三军同乐,就得拿出军人的豪气! 这天下午,秦烈直接卸了大氅,卷起袖子,扎进了校场后方的伙房营。 几十个伙夫看着自家大帅亲临,吓得连声高呼。 “都别愣着!” 秦烈挽起胳膊,指着抬上来的上百只肥羊与上万斤大肉: “今日本帅教你们做新菜!” 秦烈指挥伙房架起巨型铁架,用秘制草药、茱萸、野姜与盐巴腌制肥羊,刷上大豆油,架在滚烫的炭火上翻滚烘烤——正是前世最硬核的野外烤全羊! 接着,他又让人铸造了上百口特大号的铁锅,底下砌起砖炉。 牛羊骨熬汤,加上干菜、豆腐、粉条与大块熟肉,直接做成了热气腾腾的“大锅军旅杂烩火锅”。 加上格物谷用新式蒸馏法提纯的高浓度烈酒“宣府烧刀子”,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宣府大营。 “大帅!这烤羊肉香得能把肠子钩出来啊!” 张铁锤闻着味儿跑过来,哈喇子流得老高。 秦烈甩给他一大块刚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笑骂道: “少废话!大婚当天,全军将士,每人一斤烤肉、一碗杂烩火锅、半斤烧刀子!管够!” “大帅威武!” 伙房里的士卒们兴奋得嗷嗷大叫。 除了吃喝,秦烈还在大营里立下了新规矩——三军拔河比武大会。 一条粗如拳头、长达几十丈的麻绳摆在校场中央,左右各站上百名壮汉。 “各营以营队为单位!谁能拔赢,大婚当天,本帅亲自给他敬喜酒,再赏上等好肉五百斤!” 话音落下,校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杨信唾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扯着嗓子大喊: “骑兵营的兄弟们!给老子用力!大帅的喜酒是咱们的了!” “放屁!步兵营绝对不输!” 张铁锤袒着黑胸膛,也红着眼珠子狂吼。 上千名将士拉着麻绳,号子声震天动地,欢呼声与笑骂声响成一片,将整个大营的氛围推向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欢腾。 这既是庆典,更是前世特种兵部队里最能凝聚军心士气的法宝! —— 数日后,宣府城楼。 寒风呼啸,但城墙上早已挂满了大红灯笼。 秦烈身穿一袭利落的黑色金边锦袍,负手立于城头之上。 在他头顶的高空中,巨大的热气球正静静悬浮,百尺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条垂落人间的赤色银河。 宋墨与鲁铁石陪站在一旁,脸上满是笑意。 这时,一名斥候骑着快马疾驰而来,在城楼下猛地勒缰,声如洪钟: “报——!” “启禀大帅!范掌柜从江南北上的船队已过天津卫,沿着运河一路顺风,明日清晨便可抵达宣府城外码头!” 闻听此言,城楼上的众将领顿时爆发出轰然大笑。 “来了!新娘子到了!” 鲁铁石哈哈大笑地一拍大腿。 秦烈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红丝绸,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平素极少见到的温和与自信。 他转过身,大手一挥,沉声喝道: “通知三军,准备接新娘子!” 第319章 大婚与天下 清晨,宣府城外大运河码头。 薄雾渐渐散去,几十艘高大的官船与商船缓缓靠岸。 范霜华端坐在主船的奢华轿厢内,心中微微泛着一丝忐忑。 她本以为,秦烈是个一心扑在兵马征伐上的硬汉,这场大婚不过是遵从朝野大势与军政需求的一场过场,能按常理摆上几桌酒席便已是极致。 “小姐!您快掀开窗帘看看!天呐!天上这是什么啊!” 小翠尖锐而激动的惊呼声突然从耳边炸响。 范霜华微蹙双眉,伸手轻轻掀开了轿帘,抬眼朝宣府城方向望去。 只这一眼,她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愣在了原地。 只见远处雄伟的宣府城楼上方,十个庞大如山岳般的风囊高高悬挂在百米空际。 风囊之下,十条百尺长的大红绸缎垂落而下,宛如十条横跨天际的赤色彩虹,在风雪中猎猎招展! 上面用金漆烫写的“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八个大字,在晨曦的照耀下迸发出万道金光! 城门口、街道旁,早已汇聚了数不清的宣府百姓,欢呼声与鼓乐声响彻云霄,直冲斗牛! “这……这是大帅给您准备的红妆啊!” 小翠兴奋得小脸通红,上蹿下跳。 范霜华呆呆地看着天空那横空而出的漫天红绸,美眸之中水汽泛滥,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咬着唇角,低声呢喃: “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他能想出这种心思……” —— 吉时已到,侯府正堂。 今日的宣府,天下豪强齐聚。 九边各镇镇守将军、关外归顺的部落首领、江南各路商界巨擘,乃至南京六部派来的秘密使者,将诺大的侯府挤得水泄不通。 “草原也速干统领使者到——!” 伴随着赞礼官一声响亮地唱喏,一名身材魁梧的草原使者大步走入大堂,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册金笺与两份礼单: “奉统领之命,特献上草原极品血统战马一百匹,恭贺大帅新婚大喜!” 说着,使者又将另一份用红绒布捧着的雕花木盒举过头顶,神色极为恭敬: “此外,大汗另附上关外百年野生人参两株、极品雪貂皮十张,此乃统领专为范大掌柜……不,专为侯爷夫人准备的贺礼,祝夫人青春永驻,母仪……安康。” 这话一出,堂内不少精明人暗自互视了一眼。 这两份礼单分得清清楚楚,一份交于大帅充作军资,另一份却低姿态地双手奉给主母,分明带着几分草原那位骄傲的女王对宣府大妇示好与拜见的小心思。 大堂内外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紧接着,唱喏声此起彼伏: “辽东总兵柳成林、布政使顾清洲,特差亲兵送来辽东长白山千年紫人参三株、极品东珠百颗、黑熊掌十对,祝大帅与夫人百年好合!” “听风网统领陈勋,遣密使送来金玉连理枝一对、前朝名家画卷十幅,恭贺大帅大婚!” 不仅是麾下大将与密探统领,连城外的老百姓与文人学子也都赶来了。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农牵着羊、抱着刚出锅的白面大馍,颤颤巍巍地站在府门外,抹着眼泪喊道: “大帅给我们分了地,救了我们一家老小的命!我们没啥值钱东西,这几头肥羊和面馍,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 几名年轻书生也高举着联名写的万民贺赞诗轴,高声道: “祝侯爷与夫人福如东海,早生贵子!” 这等盛况,满朝文武与四方豪强尽皆动容。 不远处,顾清漪身穿一袭干练而素雅的政务司官服,静静站在文官列中。 她看着堂前高挂的彩绸,看着那由格物谷精心打制的喜庆陈设,听着门外军民的狂欢,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与落寞。 全天下最有本事的男人,用全天下最壮阔的手笔,去迎娶另一个女子。 说不酸涩,那是假的。 然而,她只是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里的情绪已被尽数收拢,复又变回了那个端庄干练的政务司主官。 她端起一盏温热的果酒,落落大方地迈步走出人群,来到一身红袍、英姿勃发的秦烈与一身凤冠霞帔的范霜华面前。 顾清漪微微欠身,举杯轻语: “顾清漪,代表政务司上下,恭贺大帅、贺喜夫人。愿二位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范霜华深深地看了顾清漪一眼,举杯相碰,含笑饮尽: “多谢顾大人,政务司筹办大婚辛苦了。” 秦烈也举杯饮尽,微微颔首: “清漪,辛苦了。” “大帅客气,此乃政务司分内之事。” 顾清漪清浅一笑,放下酒杯,悄然退回了人群之中。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赞礼官的高亢嗓音刺破云霄。 秦烈与范霜华转过身,向着大堂外浩瀚的天地与漫天的红绸躬身一拜。 秦烈直起身子的那一刻,目光不经意间划过文官后排。 人群里,顾清漪正静静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喧嚣与欢呼声中撞在一起。 仅仅一瞬,随即便各自平静地错开。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欢呼声如火山喷发般席卷了整个宣府城! —— 入夜,校场之上。 夜幕降临,整个宣府大营化作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数十个巨型铁架上,上百只腌制好的肥羊被烤得金黄流油,浓郁的肉香伴随着秘制香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上百口特大号铁锅里,滚烫的牛羊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豆腐、粉条与大块熟肉在汤汁里翻滚。 “喝!兄弟们喝!” “大帅发话了!今晚烧刀子管够!” 张铁锤和鲁铁石光着膀子,刚在“三军拔河比武大会”上夺了魁,此刻正抬着几大桶烈酒,领着几十名五大三粗的兵勇,吵吵嚷嚷地跑来向秦烈敬酒。 “大帅!俺老张敬您!祝大帅早生贵子!” 张铁锤嗓门如雷,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 秦烈来者不拒,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好!今晚不醉不归!” “好——!” 将士们轰然喝彩。 就在这时,城楼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 “嗖——!啪!”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随即在黑漆漆的夜空中猛然绽放开来! 不是寻常的赤红烟花,而是呈现出耀眼的翡翠绿与璀璨的鎏金色彩! 紧接着,数十道火线齐齐升空,五彩斑斓的火树银花在宣府夜空交织成一片绚丽的光海,宛如天降星雨,将整座雄城照耀得如同白昼! 全城百姓与数万将士仰头看着这神仙般的景象,震撼得无复以加,欢呼声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彩震散。 主桌旁,沈文度早已喝得面红耳赤,双颊通红。 他端着酒杯,脚步虚浮地走到白发苍苍的顾佐身旁,一把搂住顾佐的肩膀,指着不远处被众将簇拥着饮酒的秦烈,眼角突然泛起了一阵湿润。 “顾老……顾老啊……” 沈文度打了个酒嗝,声音带了几分哽咽与唏嘘: “你不知道……大帅刚接手宣府的时候是什么光景?兵孤粮绝……内忧外患啊!” 顾佐抚着长须,也是感慨万千,叹息着拍了拍沈文度的手背: “不容易啊……大帅和你们这些人都不容易啊……。” “对啊……大帅自微末起兵,一路刀光剑影,纵横天下,这几年来……他何曾有哪怕一日敢松懈过?” 沈文度抹了一把眼角,咧开嘴笑了,眼神里全是敬重与欣慰: “今日……咱们总算……总算是给侯爷办了一场体面婚礼,给侯爷……给侯爷一个家了啊!” 顾佐看着不远处那个高大巍峨的年轻背影,亦是举起酒杯,微笑道: “是啊,侯爷有家了,宣府也有主母了。这天下,更稳了。” …… 后院,洞房。 外面的喧嚣与漫天烟花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却冲不散屋内的温馨与静谧。 红烛摇曳,将房间照得一片暖红。 范霜华身穿重彩凤冠霞帔,静静坐在榻边,纤细的手指有些紧张地捏着衣角。 门锁轻响。 带有一丝微醺酒气的脚步声缓缓走入室内。 秦烈走上前,看着眼前的新娘,伸手从一旁的红木盘里拾起了一根贴着喜字的金漆秤杆。 他缓缓上前,用秤杆顶端,轻轻挑开了那顶大红盖头。 盖头滑落。 凤冠之下,范霜华画着精致的妆容,娇艳欲滴,美得不可方物。 她缓缓抬起眼眸,望向面容英挺的秦烈。 那双往日里算计天下商道、睿智干练的美眸中,此刻没有了半点商人的精明与算计,唯有盛得满满当当的万千柔情,与如漫天星辰般璀璨的光彩。 “大帅……” 她轻声唤道。 秦烈放下秤杆,看着眼前深情款款的女子,嘴角微扬,顺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还叫大帅?” 范霜华脸颊瞬间绯红如霞,低垂下头,微不可闻地唤了一句: “夫君。” 第320章 新婚燕尔 清晨,天刚蒙蒙亮。 宣府总兵府后院的偏房里,小翠揉着有些发酸的眼睛,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打水房的木门。 她手里提着铜盆,本想着赶紧烧好热水,伺候自家小姐和姑爷起身。 刚走过游廊拐角,小翠猛地刹住了脚。 只见院子中央的练武场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赤裸着上身,手持一柄黑铁雁翎刀,出刀如风,寒芒呼啸! 正是秦烈。 “啪!” 秦烈反手收刀,刀锋入鞘,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额头上满是汗水,在晨光下微微泛着光。 “姑……姑爷?您怎么起得这么早?” 小翠战战兢兢地上前,低着头,连声音都打着颤。 在范家时,那些高门大户的老爷姑爷,哪个不是睡到日三竿? 况且这位可是手握重兵、杀人不眨眼的封疆侯! 秦烈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瑟缩的小翠,失笑道: “习惯了。军队里待久了,这个时候不起床,骨头会发酸。” 他伸手接过小翠手中的铜盆,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又道: “以后早上打水这种粗活,找院里的护卫做就行,你一个瘦弱小丫头提着这么重的盆,容易伤了腰骨。” 小翠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老大。 主子……给下人提盆? 还关心下人的腰骨? 这要是在山西范家大宅,下人要是没伺候好,动辄就是一顿板子打下去了。 秦烈没理会发愣的小翠,拎着布巾擦着脖子,大步朝房内走去。 屋内,范霜华早已穿戴整齐。 她身著一袭天青色绣花绫裙,少了平日里商道女强人的凌厉,多了一分新妇的温婉。 此刻她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宣府兵器图册与粮料册子,看得出神。 “大清早看这个,不累么?” 秦烈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汗水味与阳刚气。 范霜华抬起头,美眸微转,抿嘴笑道: “夫君每日要操心几万大军的吃喝拉撒,妾身若是不多懂些军政粮饷,如何替夫君分忧?这宣府的军粮消耗,可比运往江南的丝绸还要繁杂三分。” 秦烈走过去,顺手夺过她手中的册子放在一旁: “行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走,带你去尝尝本帅亲自做的早点。” “夫君还会做早点?” 范霜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君子远庖厨,这可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 后厨小院里,几名后厨的老妈妈与伙夫正手足无措地立在门外。 秦烈卷起袖子,将熬得粘稠的白米粥盛出来,又从旁边拿过早就腌制好的瘦肉丝与皮蛋碎,一并撒入锅中,加了些微量的盐与野姜丝,用小火慢熬。 随后,他又取来精面,揉成面团,拉成细长的面条,放入滚烫的油锅里刺啦一声炸开,顿时金黄酥脆。 不过半个时辰,两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配着两盘炸得金黄的油条与几碟腌萝卜丝,便端上了偏厅的饭桌。 范霜华看着面前这从未见过的吃食,有些发懵。 “这粥里……放了变蛋?” 范霜华用匙羹舀了一口,试探着放入嘴里。 皮蛋的鲜香与瘦肉的醇厚在舌尖爆开,软糯粘稠,温暖顺滑,顺着食道一路滑入胃里,整个人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她又夹起一截油条,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外酥里嫩,香气四溢。 范霜华眼珠子微微睁大,吃得根本停不下来,不知不觉间,一整碗粥与两根油条便已落入了肚中。 平日里她在范家吃惯了山珍海味,什么燕窝鱼翅、名厨点心,早已吃腻了,却从未吃过如此新奇又美味的街头小吃。 “夫君……这究竟是何物?竟如此鲜美?” 范霜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匙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秦烈靠在椅背上,挑眉道: “这不是变蛋,是鸭蛋做的皮蛋。这叫皮蛋瘦肉粥,配油条。以前本帅在……咳,以前在江南游历时跟着一位隐世奇人学的。吃饱了么?没吃饱还有。” 范霜华脸颊微红,轻声道: “吃饱了,妾身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在清早吃得这般满足。” 不仅是范霜华,连站在一旁伺候的小翠,也分到了一小碗皮蛋粥和半根油条。 小翠躲在柱子后面,小口小口吃着,眼泪差点掉进粥里。 她长这么大,何曾吃过主子亲手做的饭食? —— 饭后,秦烈换上了飞鱼服,准备去政务司与大营处理积压的军务。 范霜华则叫来了总兵府的大管家与十几名账房、管事。 前厅里,十几名管事恭恭敬敬地站成两排。 大管家捧着厚厚一沓账簿,躬身呈上: “回主母的话,这是总兵府过去半年的内务开支、采买清单,以及后院下人、护卫的月例名单,请主母过目。” 范霜华接过账簿,熟练地翻开。 她自幼跟随范老太爷打理范家诺大的产业,现在更是名震天下的四海商会大掌柜,对账目何等敏感?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范霜华的纤纤素手便停在了一页账簿上,眼眸微微发冷: “管家。” 大管家心头一紧:“小人在。” “上一月,后厨采买白面三千斤,每斤折银一钱二分。可如今宣府城内米价早已由政务司调平,上等白面每斤不过八分银子。这中间每斤多出来的四分银子,落到了谁的口袋里?” 范霜华的声音透着冷意。 大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冒出冷汗: “主母明鉴!这……这是因为此前军粮紧张,后厨直接找商贩采买,这才昂贵了一些……” “哼。” 范霜华冷笑一声,“你当本夫人没掌管过商会?宣府粮价走势,本夫人比你清楚百倍!念你是侯爷旧人,今日我不杖责你。把多收的银子三日内补齐,日后内务采买,一律由范氏商会核价后方可拨款!” “是是是!多谢主母开恩!多谢主母!” 大管家连连磕头,吓得脸色苍白。 下方的十几名管事与丫鬟仆妇们见状,皆是噤若寒蝉,心中对这位新来的主母起了深深的敬畏之意。 不过半日工夫,范霜华便将总兵府错综复杂的内务清理得干干净净,人手分配得井井有条,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上下无不服气。 午后,后院小花园里。 几个下人在角落里一边扫着落叶,一边低声咕哝着。 “咱们这位新主母可真利落啊!一上午就把后厨那帮贪墨的家伙全收拾了。” “可不是嘛!不过主母人真好,给咱们下人的月例还结余补了两成呢!” “最要紧的是,你发现没有?侯爷这几天脾气好多了。” 另一个小丫鬟捂嘴笑道: “可不是!以前侯爷从大营回来,整天皱着眉头,一身杀气,咱们走过去连气都不敢喘。现在侯爷偶尔还会对咱们笑了呢!今日早间我还见侯爷在院里同小翠姑娘说话哩。” “咱们总兵府,总算是像个家了……” 闲聊声在风中渐渐隐去。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秦烈处理完军营拔河大奖的赏赐与辽东运来的辎重清单,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后院。 一进偏厅,一股诱人的饭菜香味再次扑鼻而来。 范霜华早已迎了上来,自然地接过秦烈褪下的外袍,挂在衣架上,轻声道: “夫君累了一日,快些洗手吃饭吧。”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皆是精细爽口的家常菜。 秦烈坐下,看着桌上摆放的一盘刚从南方运来的新鲜柑橘,随手剥开一颗,撕去上面的白络,将鲜嫩饱满的橘肉递到了范霜华嘴边: “尝尝,江南刚运过来的,甜得很。” 范霜华微微一愣,有些害羞,但还是张开樱唇,将橘子咬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甜么?” 秦烈笑问道。 “甜。” 范霜华眼含笑意,柔声应道。 就在此时,偏厅外的大院里传来了守卫通报与脚步声。 顾清漪身穿一袭利落的浅蓝色官服,手里捧着几卷厚厚的文件,在仆从引路下来到了后院内厅。 她向来懂规矩知礼节,虽与秦烈暗生情愫,更与范霜华早已互相认可、心照不宣。 但在侯府重地,她依然在门外礼貌敲了敲门框,被下人引着请进屋内。 然而一跨入偏厅,抬头便撞见秦烈正伸着手,神色温柔地给范霜华喂着橘子,而范霜华则满脸娇羞地低着头。 顾清漪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即便她早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心意与未来的归宿,但目睹这般新婚燕尔的亲密画面,心中依然难免生出一丝微妙的尴尬。 她收止住脚步,手中的卷轴微微握紧了少许。 范霜华反应极快,见顾清漪进来,连忙抬起头,轻巧地斜了秦烈一眼,随后落落大方地起身迎上前来,拉住顾清漪的手,笑着打圆场: “清漪妹妹来了?看把你忙的,到了这个时辰还在操心政务。夫君刚才还在夸江南运来的柑橘甜呢,快过来坐,尝一颗解解乏。” 说着,范霜华自然地过问起政务司的事,顺势解去了场中的那点尴尬。 顾清漪本就是胸怀坦荡之人,见范霜华如此周到贴心,心中的那一丝拘谨与落寞也迅速散去。 她顺势落座,坦然一笑,将手中的卷轴递上: “姐姐客气了。大帅,政务司关于九边学堂与屯田的筹划书改好了,属下特意拿过来给您过目。” 秦烈接过卷轴,看着面前落落大方的顾清漪与温柔周全的范霜华,嘴角泛起一抹舒心的笑意,亲自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坐下慢慢说,吃过饭了吗?没吃就一起用点。” 第321章 清漪的请命(二合一,感谢票票) 偏厅里,红烛闪烁,酒菜飘香。 秦烈接过来那几卷厚厚的文书,展开铺在桌上,仔细翻看起来。 顾清漪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打量着桌上的菜肴与剥开的柑橘。 范霜华亲手剥了一颗剥得干净的橘子,放到顾清漪面前的青瓷小碟里,柔声道: “清漪妹妹,尝尝看。这是江南那边刚走运河送进城的橘子,水汽足,甜得紧。” 顾清漪放下茶碗,拿起橘肉含入口中,一股酸甜清香顿时散开。 她展颜一笑: “多谢姐姐。这段日子政务司忙着安排各路贺喜的使者,手头事情攒了一堆,好些日子没吃过这般新鲜的水果了。” 范霜华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些心疼: “夫君是个甩手掌柜,军务上雷厉风行,内务政务却全甩给你们。若不是有你盯着政务司,宣府这几万军民的吃穿用度,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 秦烈从文书里抬起头,摸了摸鼻子,失笑道: “霜华,本帅何时成了甩手掌柜?这九边学堂的规划,我不也参与商议了么?” 范霜华斜了他一眼,嘴角含笑: “夫君就动动嘴皮子,底下落到实处的章程、算筹、选址,哪一样不是清漪妹妹带着几十个文官一笔一笔核出来的?” 顾清漪看着两人熟络逗趣的模样,心中的微酸渐散。 她放下碟子,神色重新变得郑重起来,正色道: “大帅,姐姐,公事要紧。这份筹划书里,九边学堂的选址与课程已定下七八。宣府城内的第一座试点学堂,下月便能招收第三批军烈子弟与贫苦农童。” 秦烈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要紧的不是宣府一城。宣府就在本帅眼皮子底下,军纪严明,没人敢捣乱。关键是延绥和大同这两镇。” 顾清漪美眸一亮,接话道: “大帅所言极是!大同与延绥乃九边重镇,卫所盘根错节,边将与豪强勾结多年。朝廷过去的私塾只教四书五经,学出来的不过是些死读书的腐儒。咱们推广的新学,算术、格物、兵法、农桑,皆触动了那些旧势力的利益。最近也是传来这两镇的新式学堂开展不是很顺利。” 秦烈翻着文书,冷声道: “郭登这个大同总兵在草原镇守,下面的那些大同镇守将军虽然奉我为主,但底下那些百户、千户,未必愿意让军户子弟读书识字。他们习惯了让军户当一辈子的牛马农奴,子弟若识了字、懂了算术,就不好糊弄了。” 顾清漪站起身来,朝秦烈与范霜华拱了拱手,神色坚毅: “大帅,属下今日前来,除了呈递筹划书,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秦烈抬眼看她。 “属下请命,亲自带队前往大同与延绥巡查!” 顾清漪声音清亮,下巴微微抬起: “新学乃千秋大业,非同小可。只靠文书下达,底下那些边官定会阳奉阴违、敷衍塞责。属下必须亲自去一趟,选教程、核经费、查教习。唯有将大同、延绥的新学落实,九边的根基才算真正稳固!” 秦烈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放下文书,沉声道: “不行。大同与延绥离草原太近,关外蒙古溃散的游骑偶尔还会南下袭扰,地方上的马匪残余更是数不胜数。你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沿途几百里荒凉边关,太危险了。” 范霜华也有些担忧,劝道: “是啊,清漪妹妹。如今大帅大婚刚过,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你若出了差错,夫君与政务司都承受不起。不如派几个得力的副手过去巡查?” 顾清漪摇了摇头,眼中透着一股倔强: “副手不如我熟悉,我有宣府办学的经验。大帅,您常教导我们,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属下若是贪图宣府的安逸,又怎配主理这政务司教育大局?” 秦烈看着顾清漪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知道她的脾性。 这女子看着文弱,骨子里却比寻常男儿还要刚烈坚韧。 偏厅里静了半晌。 秦烈叹了一口气,沉声道: “想去可以,但必须依本帅的规矩来。” “大帅请讲!” 顾清漪一喜。 “来人!叫罗小虎来!” 秦烈对着门外喝道。 片刻后,一名年轻将领大步走进偏厅,单膝跪地,抱拳轰响: “属下罗小虎,拜见大帅!拜见夫人!” 罗小虎乃是陈勋一手调教的听风网的精锐骨干,武艺高强,也曾负责顾清漪北上,几人也熟络。 秦烈指着顾清漪,对罗小虎冷声道: “罗小虎,本帅交给你一个任务。挑选五十名亲卫营最精锐的骑兵,配备双马、燧发枪与连弩。明日起,全程护送顾大人前往大同、延绥。若是顾大人少了一根头发,本帅拿你是问!” 罗小虎抬起头,抱拳大声道: “大帅放心!只要小虎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贼人伤顾大人半毫!” 顾清漪见秦烈如此安排,心中一暖,朝秦烈行了一礼: “多谢大帅成全。” 秦烈指了指桌上未动几口的佳肴,温声补充道: “把这盘八宝鸭和柑橘带上,深夜起程前吃些热乎的。边关风大,路途凶险,自己保重。” “属下记住了。” 顾清漪再次欠身,朝范霜华示意后,抱紧文书退出了偏厅。 范霜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声叹道: “清漪妹妹这股子韧劲,真是寻常男子都比不上。夫君给她派五十名亲卫,当真够么?要不要让陈勋暗中再安排几支听风网的暗哨接应?” 秦烈重新端起茶杯,眼神微凝: “大同那边暗流涌动,带的人多了反倒招人眼目。罗小虎机敏过人,枪弩齐备,寻常马匪近不得身。真正要防的,是城里那些戴着官帽的黑手。” —— 深夜,政务司官舍后院。 书房内,一盏油灯散发着黄光。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竹影在纸窗上摇曳不定。 顾清漪换下官服,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居家缎衫,静静坐在书案前。 书案上摆着一本用硬皮小牛皮缝制的本子,那是她的日记本。 她提着狼毫小楷笔,蘸了墨汁,在宣纸上缓缓书写。 墨香弥漫。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十七日,大帅与范姐姐大婚。宣府张灯结彩,漫天红绸,盛况空前。入后院见大帅与范姐姐琴瑟和鸣,余心虽有微澜,然更多乃是释怀与欣慰。” 她停下笔,看着字迹,嘴角浮现出一抹清浅的微笑。 她又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余自幼饱读诗书,见惯世间女子困于后宅,以夫为天,一生不过是朱楼里的金丝雀。幸得遇大帅,知余之志,授余以重任,使余得以与天下豪杰并肩,掌政务,推新学,救民于水火。” “大帅待余以国士,余安能以儿女情长自羁?大妇之位,范姐姐名正言顺,商道通神,当之无愧。余对大帅之心,天地可鉴,然成家立业,何须急于一时?待九边安宁,天下大治,再谈儿女私情不迟。” 写到这里,顾清漪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她提笔纵横,在日记的末尾重重写下了一行大字: “天生我材,岂能甘为后宫娇娥?余愿为新学之祖,破千年腐朽,开万世太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不负大帅所期,不负此生所学!”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清漪将笔架在笔台上。 她看着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胸中万千豪气翻涌,整个人神清爽朗。 “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呢。” 贴身丫鬟绣娘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厚实貂皮披风。 “这就歇了。” 顾清漪合上日记本,锁入抽屉之中。 她拉过披风系好,转头对绣娘笑道: “大同那边气候比宣府还要寒干,咱们要带的干粮与金创药可都备妥了?” 绣娘连忙点头,细声细气回道: “小姐放心,奴婢备了整整两箱子!除了牛肉干与炒面,还特意带了些润燥的川贝膏。就是……就是罗将军那边,刚才派人过来说,大帅命令精骑轻装简行,车马行程紧凑,怕是路上没法顿顿安稳生火做饭。” 顾清漪拍了拍她的手,温言道: “苦是苦了点,可只要能把新学推下去,让边关子弟多一条活路,这算得了什么?快去睡吧,明日天不亮就要点齐车马。” —— 此时,官舍外院的下人房里。 灯火依然亮着。 绣娘从顾清漪的书房退出来后,并没有回房睡觉,而是拿着一个针线包,急匆匆地跑进了小院偏房。 偏房里,放着几具鞍马与行囊。 绣娘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枚细长的钢针,正在一具用厚牛皮和熟铁片缝制的护腕上飞针走线。 那护腕宽大坚硬,显然是军中汉子戴的防具。 “线要缝得结实些……边关风雪大,要是破了缝,受了潮,伤口容易烂……” 绣娘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用牙齿咬断了棉线。 今日傍晚,她听说罗小虎要领着五十名亲卫连夜筹备,护送她们去大同。 罗小虎那傻小子,大大咧咧的,晚上来交接行程时,绣娘一眼就看见他胳膊上的旧护腕脱了线,铁片都露了出来。 “那个傻大个,打仗拼命,自己身上的东西却一点不知爱惜。” 绣娘抿了抿嘴,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继续低下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敲门声。 “绣娘姑娘,歇下了吗?” 门外传来罗小虎压低的嗓音。 绣娘手一抖,差点被钢针扎了手指,红着脸起身上前开了一条门缝: “罗……罗将军?这大半夜的,有啥事?” 罗小虎戳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漆木小桶,摸着后脑勺憨笑道: “没啥大事。适才大帅赏了顾大人些热汤菜和糕点,我看你们屋里灯还亮着,猜你还没睡。这桶里装的是刚熬好的红豆羊肉汤,防寒最管用,你拿去跟顾大人热一热喝点。” 绣娘接过木桶,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她抬眼看了看罗小虎身上的单薄夹袄,又瞅了瞅他露在外头的青紫手腕,忍不住低声道: “罗将军,寒冬腊月的,你就穿这么点在院里巡视?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这么冻。” 罗小虎嘿嘿一笑,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我们这些弟兄习惯了!这算啥,当年跟鞑子打仗在雪地里趴通宵都不碍事!行了,东西送到了,你早些睡,明儿一早路可不好走。”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绣娘咬了咬牙,叫住了他: “罗将军……你等等!” 罗小虎停下脚步,有些纳闷地转过头。 绣娘转身跑回屋里,拿过桌上刚缝好的护腕,塞到罗小虎怀里,头也不抬地快声道: “我看你那旧护腕破得不像样了,顺手给你缝了一对新的,里头衬了熟兔皮。你……你拿去戴上,别冻坏了手骨!” 还没等罗小虎反应过来,绣娘已经把门啪地关上,屋里的油灯也跟着熄灭了。 罗小虎捧着那对散发着淡淡皂角香气与熟皮温热的护腕,站在寒风里愣了半晌。 他把护腕往鼻尖凑了凑,咧开嘴傻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把护腕揣进怀里,整了整佩刀,步子迈得愈发矫健起来。 夜色渐深。 —— 次日一早,天色蒙蒙亮。 宣府西城门外,五十名精锐亲卫骑兵早已列队整齐。 人人身披黑甲,背负燧发枪,腰挂战刀,眼神肃杀,势如松柏。 为首的罗小虎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按刀而立,浑身散发着彪悍的气息。 顾清漪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行官服,在外套了一件厚实的披风,在绣娘的扶持下走出了城门。 秦烈与范霜华站在城楼下送行。 “大帅,姐姐,留步吧。” 顾清漪牵着马绳,微笑着说道。 秦烈上前一步,拍了拍罗小虎的马鞍,冷声道: “罗小虎,记住本帅的话,路上一切听顾大人的安排!若是出了纰漏,提头来见!” “属下领命!” 罗小虎高声回应,声如洪钟。 顾清漪朝秦烈与范霜华深深一鞠躬,随即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潇洒不输男儿。 “出发!” 顾清漪一扬马鞭。 “得得得——!” 清脆的马蹄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五十余骑护送着两辆马车,浩浩荡荡朝西边的奔去。 罗小虎骑马并行在队伍侧翼,时不时警惕地环视四周。 走出了几里地,罗小虎突然感觉身上有些不对劲。 他低下头看去,只见自己手腕上戴着的牛皮护腕,不知何时换了一副全新的。 熟铁片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边缘用双股黑棉线缝得整整齐齐,内里还垫了一层软和的兔毛,戴在胳膊上既紧实又暖和。 罗小虎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厚实温暖的兔毛,猛地转过头,看向后方马车旁骑马跟随的绣娘。 绣娘骑在小黄马上,迎着晨风,正巧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寒风中撞个正着。 绣娘的小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慌忙别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风景,手却死死捏住了马缰绳。 罗小虎摸了摸后脑勺,憨咧咧地笑了笑,把那护腕往上提了提,双腿一夹马腹: “驾!都跟紧了!注意四周隐蔽!” 宣府城楼之上。 秦烈与范霜华并肩而立,看着那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的队伍。 “清漪妹妹这一去,怕是要掀翻大同和延绥的半边天了。” 范霜华轻声道。 秦烈揽住她的肩膀,看着浩瀚的边关大地,眼神深邃: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九边的大地,是该换换血了。” 第322章 抵达大同 塞外的大风呼呼地刮着,刮得大同城的街道上满是黄尘。 黄昏时分,几十匹快马护着两辆黑篷马车,踩着嘎吱嘎吱的碎石声,停在了大同城城东的一座宅院门前。 门楼上挂着一块漆面剥落的木匾,隐约能辨认出“大同第一新学学堂”八个大字。 然而,这门楼如今却败落得不成样子。 朱红的大门上被人用臭墨和烂泥泼得狼藉一片,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门框两旁,还用白粉大大地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丑字: “妖术惑众,断绝圣道!” “邪学猖狂,天地不容!” 顾清漪掀开车帘,踩着马镫走下马车。 她身着一袭利落的浅蓝官服,外罩厚实貂皮披风。 看着眼前这幅光景,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大人,小心脚下。” 绣娘连忙提着裙摆追上来,掩住口鼻,厌恶地看着那泼满臭墨的大门, “这……这哪儿像个读书念书的地方?简直跟破庙一样!” 罗小虎翻身下马,按着腰间的黑铁雁翎刀,大步跨上前去。 “开门!” 半天没人回应。 罗小虎抬起一脚,狠狠踢在大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积灰扑簌簌落下,吱呀一声,沉重的大门被踹开。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看门的老头都没有。 顾清漪迈步走进院内。 只见宽敞的庭院里落叶满地,几张木讲桌被推倒在地,砸得断腿缺角。 讲堂的木窗全被人用石块砸烂了,纸窗碎成破布,在风里沙沙作响。 地上还散落着几本撕碎的《实用算术》与格物草图,上面踩满了肮脏的脚印。 “大人,小的查过了。” 一名先期潜入大同的亲卫斥候从后院快步跑来,单膝下跪交差, “半个月前,大同城里的几十个私塾先生带上了上百个秀才生员,纠集了大批流氓痞子,把学堂给围了。” 顾清漪面色平静,缓步走进偏房的教习歇息室,冷声问: “之前宣府派过来的那四名年轻教习呢?” 那斥候叹了口气,低头道: “那几位教习都是江南调上来的书生,哪见过这种阵仗?那些生员不仅登门破口大骂,还动手打人。张教习被石头砸破了头,李教习被扒了长衫扔进臭水沟里……几天前,这几位教习实在顶不住,趁着夜色连夜逃回宣府去了。” “混账东西!” 跟在身后的罗小虎一听,气得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梁上飞尘乱落。 “一群只知背书的酸腐秀才,也敢动咱们大帅的人?大人,属下这就带兵去把大同城里的私塾全给封了!把那些闹事的酸儒全抓起来拷打!” “站住!” 顾清漪回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罗队长,朝廷打仗用刀,办学也能光用刀么?若靠杀人就能把新学推开,大帅何必派本官来这一趟?” 罗小虎揉了揉后脑勺,闷声道: “属下就是看不惯这帮酸腐东西欺负咱们的人。” 顾清漪走到一张倒地的大讲桌旁,伸手抚过桌角深深的斫痕,眼中泛起一层冷光。 “教习跑了,学堂毁了,学生散了。这大同的第一座新学,败得可真够干净。” 绣娘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这大同的人怎么这样?在宣府的时候,老百姓们抢着把孩子送进学堂呢!” “宣府有大帅的威势镇着,兵强马壮,谁敢造次?” 顾清漪转过身,对罗小虎道,“罗队长,带你的人把学堂收拾一下。今晚本官就在这学堂后院住下。” “住这儿?” 罗小虎一愣,“大人,这地方又臭又破,而且城里那些地痞流氓夜里指不定还要来捣乱,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去城里的驿站住吧。” “不去驿站。” 顾清漪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本官就是要住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这大同城里,到底有些什么牛鬼蛇神!”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 学堂后院的一间屋内,打扫出了干净的桌椅。 一盏油灯在案头跳跃着光芒。 顾清漪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几份大同政务司分支送来的密报,以及大同城内粮价、商会、军户分布的册子。 门轻响了一声,绣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走了进来。 “小姐,吃点东西吧。大同这边的天气比宣府还要冷,手脚都冻僵了。” 顾清漪接过汤碗,轻轻抿了一口热汤,并没有立刻动筷,而是拿着毛笔在纸上画着条理清晰的关系图。 “绣娘,你觉得大同的读书人,为何如此恨新学?” 顾清漪突然开口问道。 绣娘眨了眨眼,想了想道: “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不过听外头扫地的老伯说,那些私塾先生都骂咱们的新学是妖术,说学了算术和格物,就不能考状元做大官了。” 顾清漪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若只是私塾先生害怕断了教书的财路,顶多聚在茶馆里骂几句,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打伤教习、赶走官吏?这背后,有人给他们撑腰,也有人给他们喂肉。”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罗小虎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 “大人,查出些眉目了。” 罗小虎拉过一条木凳坐下,压低声音道,“这大同城里的水,深得很!” 顾清漪放下笔:“说。” “今日属下派兵去城外的军户屯田区转了一圈。” 罗小虎喝了一口凉茶,沉声道,“原本刚开学时,有上百个军户和贫农子弟来报名。可没过三天,退学了一大半。” “为何?” “两个原因!” 罗小虎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第一,大同城里的几个大粮商暗中勾结,硬生生把卖给学堂的米面价格抬高了三倍!学堂原本包一顿午饭,可粮价暴涨后,学堂贴不起银子,孩子就得饿肚子!” “第二呢?” “第二更毒!” 罗小虎咬牙切齿道,“大同知府手下的几个大户乡绅,放出风来。凡是敢把孩子送进新学堂读书的军户,今年屯田租税一律加收一成!若是私塾生员去新学,直接革除童生功名!” 第323章 抵制新学 听完这番话,一旁打下手的绣娘气得脸颊通红: “他们怎么能这样!这分明就是不想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顾清漪面色冷肃,眼中闪烁着冷芒: “好手段啊。抬粮价断其后路,加租税绝其源头,再用功名胁迫士子。这一套连环招下来,不必动用刀兵,就能让咱们的新学彻底名存实亡!” “大人,咱们怎么办?” 罗小虎握紧了腰间刀柄,“要不要属下直接带人把那几个抬粮价的奸商给抓起来?” “抓了奸商,还有乡绅。封了私塾,还有知府。” 顾清漪修长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击着, “他们打的是圣人文章的旗号,用的是官场阴湿的手段。咱们若只用杀戮,正中他们下怀,反而给他们扣上‘宣府暴政、残害士林’的把柄。” 顾清漪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前。 透过破碎的窗棂,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语气冷冽: “他们以为把江南调来的文弱书生打跑了,就能挡住新学?他们根本不知道,新学的根,到底在谁身上!” “罗队长。” “属下在!” “明日一早,你去大同驻军的大营,拿着本官的手谕,把驻军里所有因伤退伍、但识字算数的老兵,全部给我召集起来!” 顾清漪转过身,厉声道,“一个不落!” 罗小虎眼中一亮:“召集退伍老兵?大人,您这是要……” 顾清漪嘴角微微扬起: “他们不是嫌江南的书生文弱好欺负么?那本官就换一批刀尖上饮过血的老师来教他们!” 夜色渐深,三更天。 月亮躲进了乌云里,整个大同城一片死寂。 新学堂外的那条偏僻巷子里,突然滑过几道蹑手蹑脚的黑影。 三名身穿黑衣、蒙着面巾的汉子,鬼鬼祟祟地猫在学堂后墙的阴影里。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的木桶,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另一人手里拿着火石与浸透了油的麻绳,眼中闪过凶光。 “动作快点!” 领头的黑衣人低声喝道,“把臭粪泼进后院的水井里,再把后房的木窗给点了!知府衙门的门客说了,只要今晚把这破学堂彻底烧干净,让那新来的女官灰溜溜滚蛋,咱们每个人领五十两纹银!” “哥,听说今晚那宣府来的女官就住在后院,要是烧死人……” 手下有些发颤。 “怕什么!出了事有上面的大老爷顶着!快干!” 领头的黑衣人一脚踢开后门的木栓,提着油绳就准备往里溜。 然而,他刚跨进门槛一步,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寂静的后院院落里,不知何时赫然站着一排黑沉沉的影子。 冷月穿透云层,斜斜照下。 只见二十名身披黑铁重甲、手持连弩与黑铁雁翎刀的宣府亲卫,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之中! 几十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三人。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那领头的黑衣人吓得浑身筋骨一抖,手中的油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有……有埋伏!快撤!” 黑衣人尖叫一声,拔腿想跑。 “呼!” 一道黑色的风暴瞬间暴起! 罗小虎那庞大的身躯犹如猛虎下山,一步跨出数米,凌空一脚正中领头黑衣人的胸口! “咔嚓!” 骨裂声响起,黑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口吐鲜血。 另外两名黑衣人吓得肝胆俱裂,刚想扔掉桶逃跑,四周的亲卫早已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 刀光闪烁,咔嚓几下,两人双臂直接被生生折断! 全过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甚至连周围的百姓都没有惊动。 罗小虎大步走上前,踩着领头黑衣人的脸,冷笑道: “大半夜的,提着粪和油便来拜访咱们顾大人?挺讲究啊,小贼。” 领头黑衣人疼得满脸抽搐,咬牙骂道: “有种杀了老子!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帮朝廷逆贼的邪学!” “硬骨头?” 罗小虎咧嘴一笑,他蹲下身子,捏住那人的手指关节,猛地一拧! “啊——!!” 尖叫声撕破夜空,但很快就被旁边亲卫用破布塞住了嘴。 罗小虎顺手在那黑衣人的怀里搜摸了几下,掏出了一块漆黑铁牌。 铁牌正面刻着云纹,背面赫然刻着一个细小的暗记——那是京城锦衣卫的独门标记! 除了铁牌,还搜出了一封密信。 罗小虎拿着铁牌和密信,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转身大步走进后院正房。 屋内,顾清漪并未入睡,依然端坐在灯下看书。 “大人,抓到了三条夜里摸进来的野狗。” 罗小虎将铁牌和密信拍在案桌上,沉声道: “审出来了。这几个地痞是受了大同知府幕僚的指使。但那幕僚……是京城锦衣卫设在大同的暗桩!” 顾清漪拿起那块带云纹的铁牌,指尖抚过那暗记,眼中流露出一丝玩味。 “京城……锦衣卫。” 顾清漪轻声念叨着,随即冷笑起来: “看来,京里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不仅防着大帅的兵,连大帅在九边教百姓识几个字、算几笔账,都怕得睡不着觉啊。” 罗小虎按着刀柄,气得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这帮京官!边防烂成那样不管,西南叛乱不管,偏偏盯着咱们九边的一草一木!大人,既然查到了知府衙门头上,咱们干脆直接拿了大帅的军令,去把大同知府给抄了!” “糊涂。” 顾清漪摇了要头,将密信放在火苗上点燃,看着纸灰飘落。 “大同知府是朝廷正二品大员,无凭无据直接抄后府,那是逼着朝廷跟咱们彻底撕破脸。大帅现在要的是稳定九边、积蓄实力,不是现在就跟京城决战。” “那……那就这么算了?” 罗小虎有些憋屈。 “算了?” 顾清漪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角,走到挂在大堂中央的那幅巨大黑板前。 黑板上,还残留着日前被烂泥与臭墨涂抹的“邪学”两个大字,显得无比刺眼。 顾清漪伸手接过绣娘递来的湿布,一点一点,认真地将黑板上的污迹擦拭得干干净净。 擦完后,她拿起一块白色的粉笔,在黑板正中央,一笔一画,写下了两个大字: “识字” 顾清漪转过身,微笑着看着罗小虎,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自信: “他们以为弄走了几个江南来的教习,截断了粮草纸张,派几个密探来放火泼粪,就能挡住新学的潮水?” “他们越是怕老百姓识字,本官就越是要让这九边的军户农夫人人懂算术、识大体!” 顾清漪眼中闪烁着光芒,沉声喝道: “罗队长,明日一早,把这学堂的大门给我修好!清场!” “本官,亲自给大同的百姓上这第一课!” 第324章 破除偏见 翌日清晨,大同城东。 几辆满载木料和漆桶的马车停在了大同第一新学学堂门前。 数十名宣府军中的匠人正挥舞着锤子、锯子,热火朝天地修缮着大门。 门楼上那块剥落的“大同第一新学学堂”木匾被卸了下来,重新刷上了金漆。 门前地上的臭墨与烂泥,早已被军水车冲洗得干干净净。 街道两旁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与军户,对着学堂指指点点。 “哎,听说了吗?宣府那边又派了个大官过来,说是要把这妖学给重新办起来!” “办起来有啥用?前几天那些江南来的教习,被城里的秀才爷们打得逃回去了。这回我看也撑不了几天!” “就是,学那等算数怪异之术,伤了文气,以后怎么考功名?况且咱们白天还要下地种田、城外放羊,哪有工夫送娃来念书?” 百姓们交头接耳,话语里全是不屑与怀疑。 不远处,几个身着绸缎长袍的私塾先生和秀才,正聚在茶馆二楼,冷眼看着下方的动静。 “哼,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痞女流。” 一名老秀才摸着胡须,冷笑道,“没了教习,看她拿什么上课!大同这地方,可不是宣府,容不得这等歪门邪道!” “张先生说得极是!” 旁边几个年轻生员附和着,“等会儿咱们再叫上几十个兄弟,去把他们的台子给砸了!” 说罢,这伙秀才带着三四十个受雇的街头混混,抄着木棍和砖头,往学堂大门口逼近。 “大家伙儿冲啊!打倒邪学,保我大同文气!” 老秀才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混混们呼海般冲向学堂门口。 然而,还没等他们冲到门前五步远,学堂那扇刚修好的朱红大门“嘎吱”一声,豁然向两侧拉开! “踏!踏!踏!” 沉重的铁靴踩地声如闷雷般炸响。 三十名身着黑铁破旧战甲、面带刀疤的退伍老兵,排着整齐的军阵,大步从门内迈了出来! 这些老兵虽然身有残疾,有的断了一指,有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箭疤,但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杀伐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兵们手持一丈长、手臂粗的漆黑军棍,轰的一声统一顿地! 大地仿佛都震了三震。 “军重之地!敢有冲击者,按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领头的一名独眼老兵猛地拔出腰间黑铁战刀,指向前方,嗓音如洪钟般嘶哑暴烈。 那三十名老兵同时拔刀,雪白的刀光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原本嚣张跋扈的混混和秀才们,瞬间僵在了原地。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混混吓得腿一软,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手中的砖块掉下来砸了自己的脚,疼得哇哇大叫却不敢喊出声。 “这……这是教习还是杀手?!” 老秀才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往后退了几步。 独眼老兵上前一步,冷冷看着那群秀才: “老子叫王铁柱!大同后卫老兵!在长城防线上砍过三个鞑子的头!大帅和顾大人请咱们来这里当教习、立规矩!谁敢动学堂一草一木,老子的刀可不认什么秀才举人!” 凶狠的杀气扑面而来。 那几十个秀才和地痞混混吓得面如土色,连句狠话都不敢留,呼啦一声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街道两侧的大同百姓们全看呆了。 以往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秀才老爷们,竟然被这群伤残老兵一句话给吓跑了! 学堂内,偏厅。 顾清漪身穿干练的官服,端坐在案前。 罗小虎大步走进来,拱手道: “顾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大同驻军里招募的五十名退伍伤残老兵,全部到齐了!这帮老骨头虽然上了年纪,但也都在军中学过新式识字和算术,手底下硬实得很!” “很好。” 顾清漪放下手中的茶杯,“光有武力震慑不够,得让老百姓明白,这新学到底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罗小虎挠了挠头:“大人,这些军户和贫农白天要给乡绅种地,晚上还要干杂活,家里穷得叮当响。他们宁愿让娃去放羊赚钱,也不愿意来念书啊。” 顾清漪站起身,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那群正在操练的老兵。 “之所以不愿意来,是因为那些书生教的《论语》《诗经》,对他们来说救不了命、吃不上饭。” 顾清漪从案上拿出一本刚刚编撰好的新书册,扔给罗小虎: “本官昨夜连夜重新拟定了教材。不教子曰诗云,不讲治国平天下。只教《实用算术与识字杂字》!” 罗小虎翻开看了看,眼睛一亮。 只见上面全是最浅显的文字和图画,教的是如何算斤两、如何记借据、如何量地界、如何核算兵丁的军功赏银,甚至还有怎么防范奸商账本里的假漏洞。 “这……这太实用了!” 罗小虎拍手称快,“那些庄稼汉最怕的就是被地主奸商用假账本坑害!” “不仅如此。” 顾清漪微笑道,“从今晚开始,学堂开设夜校!凡是大同城内的军户、农户子弟,白天做工放羊,晚上皆可免费入校学习一个时辰!而且——” 顾清漪竖起一根手指: “凡是来上夜校的学生,学堂每晚管一顿热腾腾的白米肉粥!” 罗小虎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高!实在高啊!这大同城里的穷苦人家,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顿肉粥。有了这碗热粥,哪怕刮龙卷风,他们也得把娃送过来!” ——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大同新学堂开夜校了!不收一文钱,只教记账算数,晚上还给一碗大米肉粥吃!”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雷霆,迅速在大同城外的军户村庄和贫民窟里炸开。 起初,大家还不相信。 可当第一批抱着试试看心态过去的几个半大孩子,晚上真的喝到了香喷喷的大米肉粥,还领回了一本画满小图的杂字册子后,整个大同一片沸腾! 第三天晚上,夜幕降临。 原本破败空荡的大同第一新学学堂里,竟然挤满了整整两百多名孩子与青年! 宽敞的讲堂内,挂着巨大的黑板,几盏明亮的鲸油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独眼老兵王铁柱身穿干净的布衣,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踩在讲台上,粗声粗气地大喊: “都给老子坐直了!别跟个软蛋似的!今天教你们第一个算式,叫九九乘法!学会了这个,以后地主老财给你们结工钱,少给一文钱你们都能算出来!” 台下,两百多名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们,眼睛睁得溜圆,死死盯着黑板上的阿拉伯数字。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高深莫测的圣人训教。 老兵们用最朴素、最接地气的语言,将算术和识字剖碎了讲给他们听。 讲堂后方,顾清漪静静地立在阴影处,看着这一幕,眼中浮现出一丝欣慰。 第325章 夜校重亮灯火 二十天后。 大同城外,十二连营村。 村头的一块空地上,正围满了数百名村民,喧闹非凡。 “张大户!你这是明抢啊!老子去年只向你借了三石高粱,怎么到了今年就要还十石粮?还要用我家那半亩保命的薄田抵债?!” 一名穿着破麻布衣的贫苦老农,瘫坐在地上,指着面前的一名肥头大耳的乡绅,嚎啕大哭。 那乡绅张大户手持一把折扇,身旁跟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脸上满是阴狠与得意。 “嘿!狗蛋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张大户抖了抖手中的契约账本,“你借的是利滚利的借贷!月息三分,按日叠算!加上本钱和折耗,就是十石粮!你拿不出粮,这半亩田按契约自然归本老爷!” “你……你这是假账!欺负我不识字啊!” 老农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村民们纷纷露出愤怒之色,却又无可奈何。 大家都是庄稼汉,不认识几个字,更不懂那些复杂的借贷利息算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大户作恶。 “谁说这是假账?有种找个算账先生来对!” 张大户嚣张地叫道,“算不出来,今日这地,本老爷收定了!” “我来算!” 突然,一声清脆而幼嫩的喝喊声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纷纷避开一条道。 只见一个十二岁左右、皮肤黑黝黝的放羊娃,手里紧紧怀抱着一本卷了角的《实用算术》,大步跨到了人群中央。 正是村里的放羊娃狗蛋。 “狗蛋,你跑出来凑什么热闹!快回去放羊!” 狗蛋爹急忙喊道。 “爹,我不回去!” 狗蛋挺起胸膛,小脸绷得紧紧的,“我在新学夜校学了半个月的新式算术!王教习教过我们乘除借贷法,也教过我们看懂假账!” 张大户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哪来的黄毛放羊娃?去那妖学念了几天夜校,也敢在本老爷面前放肆?识得几个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狗蛋根本不理会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随身带的炭笔,蹲在地上的大青石旁。 “大家伙儿看着!” 狗蛋高声道,“张大户说我爹借了三石高粱,月息三分,利滚利!按照新式算术表格,本金是三,月息是三厘,一年十二个月!” 狗蛋一边说着,一边在大青石上刷刷画出了几道横线与竖线,列出了清晰的新式表格。 “按朝廷规定的最高利息,加上本金,一年最多还四石二斗粮!张大户算出来的十石,是他在账本里把日息重叠算了三遍!这是重利盘剥,更是假账!” 狗蛋站起身,用手指着账本上的一处细小字迹: “这里!他故意用墨汁把‘按年’涂改成了‘按月’!这是错字假契!” 青石上的表格条理清晰,数字一目了然,连周围几个稍微懂点算术的老农户凑过来一看,都看得清清楚楚! “对啊!这数字一加一减,清清楚楚!” “张大户果然在算术里动了手脚!他在欺负狗蛋爹不识字!” “狗蛋算得对!狗蛋真厉害!” 村民们瞬间沸腾了,纷纷怒视着张大户,群情激愤。 张大户的面色由白转红,恼羞成怒地指着狗蛋: “你……你这臭小子敢坏本老爷的好事!给我打!” 家丁们刚想动弹,周围几十个手持锄头农具的村民立时涌了上来,将狗蛋父子挡在身后。 “谁敢动狗蛋一下试试?!” “走!找知府衙门评理去!狗蛋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看知府衙门怎么包庇你!” 张大户见众怒难犯,知道今日这假账是被戳穿了,吓得连狠话都没敢留,带着家丁灰溜溜地逃走了。 “保住了!咱们的田保住了啊!” 狗蛋爹抱住狗蛋,嚎啕大哭。 狗蛋抚摸着怀里的《实用算术》,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爹!是新学堂的顾大人救了咱们!是夜校救了咱们!” —— 次日清晨。 大同第一新学学堂大门外。 顾清漪刚在绣娘的陪同下走出大门,准备前往城外巡查夜校的办理情况。 刚跨出门槛,便看到门前的石阶下,跪着一对衣着破烂的母子。 正是狗蛋和他娘。 狗蛋的母亲双眼红肿,手中紧紧拎着一只破旧的竹篮,竹篮里装着整整齐齐二十几个生鸡蛋——那是他们家几只母鸡攒了整整两个月的家当。 “顾大人!救命的大恩人啊!” 狗蛋他娘抹着眼泪,嘭嘭嘭地在青石板上用力叩头,额头瞬间红了一大片。 “妇人不知书达理,不知啥是大道理……但昨儿要不狗蛋在夜校学了算数,我家那半亩保命田就被奸商抢走了啊!我们全家就得饿死在路边!” 狗蛋也跟着重重叩头: “谢顾大人教我算术!谢顾大人给的肉粥!” 顾清漪赶忙跨步上前,伸手将狗蛋他娘扶了起来,又揉了揉狗蛋的脑袋。 “快起来。” 顾清漪柔声道,“学堂办夜校,就是为了让你们不被欺负、不受盘剥。这鸡蛋,你们拿回去给孩子补身体。” 狗蛋他娘死活不肯收回,将竹篮硬塞在绣娘手里,千恩万谢地带着狗蛋离开了。 看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一旁的绣娘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小姐……这大同的新学,终于亮起灯火了。” 顾清漪看着竹篮里那一个个温热的生鸡蛋,轻轻叹了一口气,微笑道: “灯火?我看这叫人心。只要人心亮了,旧势力的偏见与阴谋,自然就破了。” 深夜,四更天。 月黑风高,寒风呼啸。 大同城内一片寂静,唯有新学堂后院的井台旁,隐约有几道黑影在蠕动。 三名身穿黑夜行衣的刺客,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水井边。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包散发着剧毒恶臭的黑色粉末,正准备往水井里倾倒。 另一人手里拿着打火石和火油,瞄准了存放大批新教材的藏书阁。 “动作快!” 领头人低声道,“毒死这帮上夜校的泥腿子,再烧了他们的邪书!让大同百姓以为这是遭了天谴,看他们还怎么办学!” 就在那毒药即将落入井水中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破空声暴起! 一支漆黑的弩箭穿透了倒毒药刺客的手腕! 鲜血飞溅!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毒药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有埋伏!” 另外两人大惊失色,抽出腰间便于匿藏的短刃便要逃跑。 然而,四周的墙头上突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将整个后院照得通亮! 罗小虎身披重甲,带领着数十名宣府亲卫将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老子等你们这群老鼠很久了!” 罗小虎暴吼一声,瞬间冲到两名刺客面前,手起刀落,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双腿! 半柱香后,学堂地下密室。 两名刺客被重重铁链吊在木架上,浑身鲜血淋漓。 罗小虎赤着上身,手里抖着一根蘸了盐水的牛皮鞭,冷冷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刺客领头人。 “说!谁派你们来的?再敢硬撑,老子剥了你的皮。” 那刺客受不住严刑折磨,疼得全身抽搐,终于绝望地嚎叫起来: “别……别打了!我说!我说!” 刺客吐出一口血痰,虚弱地招认: “是知府衙门的管家找的我们……但发赏银给我们的,是城里北城客栈的一名黑衣押司……他是京里北镇抚司暗中插在大同的锦衣卫线人!” 刺客顿了顿,继续咬牙道: “密令是口头传达的!要我们往夜校水井下毒、放火烧书!毒死上夜校的孩子,闹出天大的民变,把罪名全扣在顾大人和宣府新学头上,借机杀顾大人!” 罗小虎听得怒火中烧,一脚踢开刑具,转身大步冲进了顾清漪的书房。 顾清漪正坐在灯下核对大同各村夜校的人数册子。 “顾大人!” 罗小虎呼吸粗重,按着刀柄沉声道: “连夜严刑审出来了!这帮畜生不是简单的地痞,是京城北镇抚司锦衣卫在幕后指使!要下剧毒毒死上夜校的孩子,闹出民变来栽赃咱们!” 顾清漪手里的毛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在纸上晕开。 她缓缓抬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透骨: “这些人为了断咱们的根,居然动用这种下作手段。” 罗小虎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顾大人,朝廷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这大同城里,还有更大的鱼没浮出水面!” 顾清漪将毛笔搭在笔架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冷冷开口: “鱼大才好拉网啊。” 第326章 官逼民反 西南,贵州界内。 连绵的阴山大雨倾盆而下,山道泥泞不堪。 比起北方干冷刺骨的风雪,西南的冬雨夹杂着山瘴与血腥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杀官求活!杀官分粮!” 野马川外的荒泥坡上,数以千计的苗民与汉人逃荒流民聚集在一起。 他们头缠青布,手持锄头、竹枪与砍祡刀,正漫山遍野地追杀一群溃散的朝廷官军。 带头的大汉身披牛皮甲,手握一把还在滴血的朴刀,正是石阡土司麾下的猛将龙老七。 “别放跑了一个!” 龙老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鲜血,暴喝道, “官军那些狗杂碎,抢了咱们的粮食,烧了咱们的村寨!杀光他们!”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支原本由朝廷派来平叛的五千湖广卫所兵,早已被杀得溃不成军。 官兵们脱下笨重的鸳鸯战袄,丢下生锈的鸟铳与长枪,鬼哭狼嚎地往深山老林里钻。 一名被撵上的官军百户跪倒在泥水里,疯狂叩头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是抚台大人命令咱们沿途搜刮军粮的啊!不关小人的事!” 龙老七一脚将那百户踩倒在泥里,眼中满是滔天的仇恨: “老子管你是谁的命令!朝廷催缴重税,贪官榨干了咱们最后一粒米,如今连逃荒的活路都不给!要咱们死,咱们就反了这大明朝!” 朴刀挥下,鲜血溅在路旁的荒草上。 这半年来,西南的乱局早已不是当初单纯的土司对抗朝廷。 朝廷此前派出的平叛大军军纪败坏到了极点。 将领克扣军饷,士兵没有口粮,到了地方便化作强盗,见村就抢,见人就杀,甚至砍下平民的人头冒充叛军首级领赏。 逼得原本老老实实种地的汉人农户、矿工与各族苗民,纷纷揭竿而起。 叛军如雪球般越滚越大,从最初的几千人,迅速膨胀到了十几万之众。 西南数省,半壁江山,硝烟四起! —— 七天后,贵州省城,贵阳。 高达三丈的青砖城墙下,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全是叛军的旗帜与人头。 冲车与梯子扣在城墙上,漫天的毒箭与火球砸落城头。 城楼上,巡抚衙门的兵丁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抚台大人呢?布政使大人呢?城门快要顶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守城千户,冲着城楼后方大喊。 然而,巡抚衙门方向根本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滚滚升起的浓烟。 此时此刻,贵阳城南侧一处偏僻的小水门外。 数十辆沉重的大车正挤在狭窄的巷子里,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朱漆木箱,里面全是藩库里的银锭与巡抚私藏的珍宝。 贵州巡抚朱英穿着一身普通的商人布衣,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子,正满头大汗地催促著: “快!动作快些!把水门的铁栅栏锯开!” 一旁同样换了便服的贵州布政使神色慌张,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 “抚台大人,咱们就这么跑了?城里还有几万百姓,要是上奏朝廷……” “奏个屁!” 朱英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怒骂道, “朝廷饷银几个月不发,京城那些大爷天天打口水仗,谁管咱们死活?城外十几万反贼,城破就在半个时辰内!留下来等着被抽筋剥皮吗?!”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朱英指了指后方装满金银的车队,“带着这些银子,咱们逃到湖广,就说贵阳是被叛军内应所破,咱们是出城搬请救援!快走!” “咔嚓!” 水门的铁锁被家丁用利斧劈断。 堂堂一省巡抚与藩台,竟在战事最惨烈的关头,带着家眷与满车金银,偷偷撬开水门,仓皇弃城逃跑。 守城官军得知督抚大人早已逃之夭夭的消息,士气瞬间崩溃。 “大人逃了!朝廷抛弃咱们了!” “投降!开城门!不要再送死了!” 惊恐的呐喊声在城头炸响。 士兵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轰——!” 沉重的贵阳正门被叛军从外面用撞木撞开。 “城破了!冲啊!” 数万义军如决堤的洪流般涌入贵州省城。 城内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巡抚衙门、按察司、藩库……昔日威严无比的官衙被愤怒的民众倾刻间焚毁。 高耸的官府大门在熊熊烈火中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 西南的政治枢纽贵阳,陷落! —— 城北,一处破败的民房巷口。 二十岁的贵州举子张松林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 他本是前往省城参加明年岁考的秀才,谁知竟碰上了这天塌地陷般的惨剧。 “轰!” 隔壁大户人家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几名穿着鸳鸯战袄的官军溃兵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怀里抱着抢来的金银首饰,手里还提着一把滴血的短刀。 “妈的,便宜那些反贼了!趁乱多抢点走!” 一名官军溃兵啐了一口唾沫,正好看见蜷缩在暗处的张松林。 溃兵眼中凶光一闪,拔刀就朝张松林砍来: “还有个活口!砍了他的头去领赏!” 张松林吓得面如土色,连爬带滚地往巷子深处逃去。 “住手!” 斜里突然冲出一支手持竹枪的苗民义军。 为首的苗人小队长一枪挑飞了溃兵手中的短刀,怒吼道: “狗官兵!破了城还在抢杀百姓!” 双方顿时纠缠厮杀在一起。 张松林趁乱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口,一路狂奔到了城外。 站在城外的荒山上,张松林大口喘着粗气,回头望去。 只见贵阳城内黑烟滚滚,哭喊声与厮杀声震耳欲聋。 沿途的山道上,堆满了被溃散官军沿途劫杀的无辜百姓尸体,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泥土。 反倒是在城门处,那群被朝廷称为凶残反贼的苗民义军,正将官仓里的陈粮一袋袋搬出来,分发给城外聚拢上来的饥民。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张松林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双手抓着怀里那本读了十年的四书五经,眼眶撕裂,泪水混着泥水肆意流淌。 这就是朝廷的军队? 这就是圣人教化的官府? 官军如强盗,官僚如鼠辈!而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却在分粮救人! “这书……读它还有何用?!” 张松林仰天长啸,狠狠将怀里的经书撕碎,扬在了漫天的风雨中。 第327章 西南局势加剧 三日后,湖广与贵州交界处,一处偏僻破败的荒山驿站。 大雨倾盆,驿站的草房漏着风雨。 张松林穿着一件破烂的布衣,浑身脏污,失魂落魄地蜷缩在破庙的火堆旁,嘴唇冻得发紫。 他的干粮早就在逃难路上被抢光了,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进食,肚子里咕噜噜狂响。 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与喧闹声。 几名身穿厚实棉袍、风尘仆仆的江南商贾,带着十几名护卫推门走了进来。 商人们解下身上的雨披,在离张松林不远的另一侧火堆旁坐下,拿出随身带的烧饼与牛肉干,就着黄酒大口吃了起来。 香味漂散开来,张松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出声。 “哎,这西南算是彻底烂透了。” 一名年长的商人长叹了一口气,撕下一块牛肉干, “贵阳都陷落了,听闻巡抚大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这生意没法做,咱们得赶紧回江南。” 另一名年轻商人抿了一口黄酒,压低声音道: “回江南?江南日子就好过了?朝廷为了平西南的乱子,四处加派,江南的税都提了三成了!那些地主老财和官府勾结,把税全转嫁给普通百姓,老百姓日子也是过得苦不堪言。” “说得极是啊!” 年长商人摇了摇头,“要说如今这天下,哪里还是人待的地方?” “有啊!” 年轻商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你们没听说吗?北方!秦大帅治下的宣府,还有那刚打下的辽东!” 这话一出,破庙里的几个商人都凑了过来。 连蜷缩在暗处的张松林,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北方?” 年长商人有些怀疑,“九边不是天天跟鞑子打仗吗?那是苦寒之地啊。” “嗨!那是老观念了!草原都被秦大帅打烂了!现在辽东叛变都平了!” 年轻商人拍着大腿道,“我上个月刚从宣府运了一批布匹回来。好家伙,现在的宣府和辽东,简直跟换了个天下一样!” “秦大帅推行新政,丈量田亩,打击豪强地主!在北方,只要是正经农户,人人都能分到保命的田地,顿顿能吃上米面粗粮!” “不仅如此!秦大帅还在各城各村大办新学夜校!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想学,娃娃和穷人都能免费去上学识字、学算术!连课本和肉粥都是官府免费发!” “无官不廉,无军不义!宣府的士兵走在街上,买东西给足银钱,连百姓一针一线都不拿!” 年轻商人说得眉飞色舞,脸上满是向往: “这才是圣人书里写的太平盛世啊!” 火堆旁,几名商人听得目瞪口呆,纷纷啧啧称奇。 “真的假的?这天下竟还有不吃人的官府?” “骗你们我是狗崽子!四海商会的商路通达北方,大家都亲眼见着的!” 暗角里。 张松林静静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人人有田种? 娃娃免费免费上学识字? 无官不廉,无军不義? 这……这不是他读了十年圣人书、梦寐以求的大同世界吗? 朝廷在西南横征暴敛,把百姓逼得家破人亡。 而北方的秦大帅,却在给平民分田、办学、造太平! 张松林缓缓站起身来。 因为饥饿,他的身躯有些摇晃,但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却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看了一眼南方。 那里是他的家乡贵州,此时正笼罩在冲天的硝烟与无休止的屠杀中,暗无天日。 他又转过头,看向了北方。 那是北方九边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却仿佛有一束微弱却无比耀眼的曙光,正在破夜而出! 张松林咬紧牙关,狠狠扯下身上象征朝廷秀才身份的破旧巾帽,重重扔进火堆里。 火苗轰地燃起,将那巾帽吞噬殆尽。 张松林转过身,推开破庙的大门,迎着冰冷的风雨,毅然决然地迈开了脚步。 他不回南方了。 他要一路向北! 去宣府! 去九边! 去亲眼看看那个能让穷苦孩子识字读书、能让天下百姓有饭吃的净土! —— 南方在流血,北方在播种。 此时此刻,大同通往延绥的边关官道上。 雨雪渐歇,寒风如刀。 顾清漪骑在匹高大的白马上,身上披着厚实的貂皮披风,极目远眺着前方延绥镇的轮廓。 后方,五十名宣府精骑军容严整,罗小虎骑马并行在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野。 “顾大人。” 罗小虎驱马靠拢了些,沉声道: “过了前面的黑风口,就是延绥镇的界内了。听风网刚送来的消息,延绥那边的旧势力比大同还要顽固。” “那边的边将与当地的劣绅盘根错节,把持着当地仅有的三所私塾,把持着粮食与水权。听说咱们在宣府和大同推行新学、办夜校,那边的腐儒和豪强已经联合起来,公然叫嚣说新学是‘妖学’,要将咱们派过去的教习驱逐出境。” 顾清漪闻言,脸色没有丝毫波澜。 经过了大同的刺杀与流血,现在的她,眼神中少了几分文人的温婉,多了一股肃杀。 “叫嚣?” 顾清漪冷笑了一声,清亮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 “大同的假账与刺客都没能挡住新学,区区几个延绥的腐儒豪强,还能翻了天不成?” 她转头看向罗小虎,吩咐道: “传令下去,到了延绥,不必客气。先拿大同的成功章程压过去!若有人敢暗中下毒放火、阻挠办学——” 顾清漪美眸一凝,冷声道:“按大帅的规矩,军法处置!杀无赦!” “属下领命!” 罗小虎抱拳轰响,眼中杀机毕露。 白马嘶鸣,队伍扬起漫天雪尘,浩浩荡荡冲入了延绥大地。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九边的新学灯火,将在延绥的荒原上,彻底点燃! —— 西南,贵州至湖广的八百里驿道上。 “让开!八百里加急!阻者死!” 一匹身披血污的快马撕裂了漫天风雨,骑兵伏在马背上,声嘶力竭地狂吼着。 骑兵的背上,绑着一支用红漆封死、插着三根鸡毛的最高级别密筒。 快马踏碎泥水,如同一道血色的惊雷,穿过滚滚硝烟,直奔那深陷内斗与崩溃边缘的京城而去! 贵阳陷落! 西南数省大乱! 十万义军破城! 这道西南破天的惊雷,即将狠狠砸在朱祁镇与满朝文武的头顶! 第328章 江南流民 西南的战火如同一场滔天的洪水,顺着长江一路向东狂奔。 贵州陷落,湖广沦陷,数十万无家可归的灾民拖家带口,沿着江道、陆路向着富庶的江南涌来。 南京城外。 城门外的官道上,早已挤满了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枯黄,许多人光着脚踩在湿冷的泥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开开眼吧!给口吃的吧!” “官爷,行行好,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哭喊声、求救声响成一片。 然而,南京城门紧闭,城楼上的守军手持长枪,警惕地盯着下方,生怕这群流民冲破城门。 城内,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朝廷强征“西南剿饷”的圣旨一下达江南,当地的奸商豪强便闻风而动。 苏州、杭州、南京等地的粮商私下勾结,以“西南战乱,漕运中断,粮食断绝”为由,疯狂囤积居奇,抬高粮价。 原本三十文一斗的糙米,在短短半个月内,竟一路飙升到了整整一百二十文一斗! 暴涨了整整四倍! 南京城内,三山街的米市口。 数十家粮店大门紧闭,只有几家开着小门,门口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一百二十文一斗?!你们这是抢钱啊!” 一名穿着布衫的城中老裁缝捏着手里仅有的几十文钱,眼眶通红,冲着粮店伙计嚎啕大哭: “上周还五十文!我这全家老小等着米下锅呢!这不是逼着咱们去死吗?!” 粮店掌柜穿着厚实的貂皮大袄,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翻了个白眼,冷笑道: “嫌贵?嫌贵你可以不买!如今西南大乱,朝廷在征剿饷,连运河都断了!这米是从湖广运出来的救命粮,一百二十文嫌贵,明天就是一百五十文!” “你……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奸商!” 老裁缝气得浑身发抖。 “少废话!不买就滚开!别挡着后面的人!” 伙计一把将老裁缝推倒在地,嘴里骂骂咧咧。 周围排队的百姓群情激愤,许多年轻人握紧了拳头,眼中喷出火来: “逼死人了!” “官府不管,粮商吃人!干脆抢了他们的粮仓!” “抢粮!抢粮!”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年轻小伙子往前猛冲,眼看一场轰轰烈烈的民变就要在南京城内爆发。 —— 此时,南京城中心,四海商会总号三楼。 雕花木窗半开着,冷风卷着雪籽吹进来。 四海商会江南二掌柜站立在窗前,看着街上骚动的人群,额头上冷汗直冒。 “二掌柜!不好了!” 一名管事跌跌撞撞地跑上楼来,脸色惨白,急声道: “城外聚集了三万多西南流民,城内米价已经涨到了120文!陈家、吴家那几家大粮商还在暗中囤粮,硬生生把米价往上抬!百姓已经开始砸粮店了,官府根本不敢管,这可如何是好?!” 二掌柜深吸了一口气,按住抖动的双手,沉声道: “急什么?!大掌柜的密令昨日就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红漆印章的信笺,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范霜华从宣府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信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凌厉杀伐之气: “西南乱,江南危。奸商盘剥,民不聊生。四海商会存粮数十万石,今日起,倾力救市!设粥厂,平粮价,建工坊,吸流民。凡敢阻挠者,动用听风网与郭斩云水师,雷霆击之!” 看完信,二掌柜眼中精光大作,一拍桌子: “传大掌柜命令!四海商会在江南的所有粮店,即刻全部开门!” “每石糙米,定价四十文!限量购买,每人每日限购一斗,绝不允许涨价一文!” 管事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 “四……四十文?!二掌柜,如今市价是一百二啊!咱们这么卖,陈家和吴家那群奸商会把咱们的米全买光囤起来的!” 二掌柜冷笑了一声,拂袖道: “买光?大掌柜早就料到了!宣府今年大丰收,郭斩云将军的水师三天前就已经押运了一百条大船的宣府大米,沿着海路直插长江!咱们的粮食,多得能淹死他们!” “另外!” 二掌柜眼神严厉,“立刻在城外设立五十个赈灾粥棚!羊肉汤、大米粥,管够!凡是能动弹的流民,男的去建码头、修修工坊,女的去织布厂做工,包吃包住,按日发工钱!” “这叫以工代赈!去办!” “是!遵命!”管事喜出望外,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去。 —— 半个时辰后。 三山街上,四海粮店那高大的朱漆大门轰然打开! 几名高大魁梧的商会护卫手持木棍,一字排开,立在门前。 二掌柜亲自走出大门,站在高台上,敲响了铜锣! “当——!” 清脆的锣声响彻街巷,正准备抢劫奸商粮店的人群顿时停了下来,纷纷转过头来。 二掌柜清了清嗓子,运起气力高声道: “诸位南京的老少爷们!四海商会奉范大掌柜与九边秦大帅之命,今日起开仓平粮!” “本店糙米,四十文一斗!精米六十文一斗!绝不涨价!” 这话一出,整个三山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十文?!我没听错吧?!” 老裁缝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二掌柜指着店里堆积如山的米袋,大声道: “没听错!就是四十文!只要是我大明的子民,排队皆可购买!若有奸商敢囤积居奇,四海商会见一个打一个!” “苍天啊!四十文!” “四海商会救命了!秦大帅救命了!” 排队的百姓瞬间爆发出冲天的欢呼声,人们蜂拥向四海粮店,原先剑拔弩张的民变危机,在眨眼间烟消云散。 而在城外,五十个巨大的粥棚一字排开。 浓郁的米香混杂着红糖的气味,在寒风中飘散开来。 “排好队!一个个来!都有份!” 四海商会的伙计们抬着巨大的铁锅,拿着木勺,将一碗碗粘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热粥递到流民手中。 流民们捧着热气腾腾的粥碗,不少人当场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有救了……咱们不用饿死了!” “活菩萨啊!四海商会是活菩萨啊!” —— 与此同时,南京城内,陈氏粮行后院。 江南最大的粮商陈老爷正与几名同行围坐在暖阁里,喝着热茶,听着小曲。 “报——!” 一名家丁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摔了个狗吃屎: “老爷!不好了!四海商会开仓了!” 陈老爷眉头一皱,不屑地抿了一口茶: “慌什么?四海商会开仓又如何?他们能有多少存粮?传我的话,动用咱们手里所有的现银,去四海商会的店里扫货!他们卖四十文,咱们买过来,转手卖一百二!白送钱给咱们,岂有不收之理?!” 另外几个粮商也哈哈大笑起来: “陈老所言极是!四海商会充英雄,咱们就吃光他们的库房!” 然而,仅仅过了两天。 陈氏粮行的议事厅里,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老爷脸色铁青,看着手中的账目,手止不住地发抖: “怎么回事?!两万石米收进来了,四海商会的米怎么还没卖完?!” 家丁哭丧着脸道: “老爷……吃不下去了啊!咱们把几家粮行的现银全用光了,买回来几十万石米。可四海商会每天都有几百条大船从长江上运米进来!那船队的旗帜挂着辽东水师,源源不断啊!” “什么?!” 陈老爷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辽东水师?!他们从哪弄来这么多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名身穿黑色披风、腰佩短刀的听风网密探,冷冷地推门而入。 领头的密探抛出一张借据和官府的查封文书,冷声道: “陈老爷,你借四海钱庄的三千两银子到期了。按规矩,拿你的粮仓抵债。” 陈老爷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四海商会到底有多少钱……多少粮……” 密探冷漠看着他: “秦大帅拥北方之粮,大掌柜握天下之财。你们这群只知盘剥百姓的奸商,也配跟四海商会斗?!” 这一天,江南数十家恶意抬高粮价的奸商纷纷资金链断裂,破产倒闭。 四海商会一举接管了江南半数的粮仓与码头,粮价瞬间跌回了平时的三十文! 江南的这场金融战,四海商会完胜! —— 七天后,南京四海商会总号大门外。 数以万计的江南百姓与被救助的西南流民聚集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手里拿着香烛、咸鱼、自家缝制的鞋帽,蜂拥至四海商会门前。 没有一个人喊朝廷万岁,也没有一个人提及京城里的朱祁镇陛下。 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狂热与感恩的光芒,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秦大帅保佑!大掌柜救命!” “秦大帅万胜!四海商会千秋!”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南京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人群中,几名暗中巡视的京城锦衣卫探子看着这一幕,吓得连忙挤出人群,往京城方向跑去。 江南的人心,彻底变了! 第329章 牌位改换与人心思变 南京城北,乌衣巷深处的破旧小院里。 雨后初晴,冷风顺着破损的纸窗呼呼往屋里灌。 屋内的木桌上,摆着一块有些发黑的木牌位,上面端端正正刻着“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九个金漆小字。 七十岁的老秀才陈儒,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儒巾长袍,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论语》,不停地长吁短叹。 陈儒考了一辈子功名,临老也只是个老秀才。 他一辈子谨守程朱理学,最讲究天地君亲师。 半个月前,西南大乱的流民开始涌入南京,朝廷在加征平叛剿饷。 陈老秀才那时候还在国子监门外和茶馆里拍着桌子痛骂: “秦烈那贼子拥兵自重!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把持九边、私设妖学,真乃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 然而,骂声换不来米下锅。 不过十来天,南京城内米价暴涨四倍,陈家存粮断绝。 老秀才的小孙儿饿得嘴唇发白,趴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小声哼唧着: “爷爷……我饿……肚肚痛……” 陈老秀才拿着家里仅存的一支银簪子去米市,却被粮商的伙计一推倒在泥水里: “一支破簪子就想换一斗米?滚一边去!不够!” 那一刻,朝廷的法度、圣人的教化,在饥饿面前荡然无存。 若不是四海商会及时开仓平价售粮,又在城外搭起粥棚,连续三天给陈家发了大米粥和熟面饼,他那个宝贝孙儿早就断了气。 “爷爷,吃面饼……四海商会给的面饼,香!” 小孙儿手里抓着小半块面饼,懂事地递到陈儒嘴边。 陈儒看着孙儿脸上的血色,又看了看桌上那块高高在上的“孔圣人牌位”,眼泪忽地夺眶而出。 他颤抖着手,接过来那块面饼,眼泪啪嗒嗒掉在面饼上。 “圣人文章……活不了饿死的人啊……” 陈儒吃着面饼,声音却哽咽不已。 深夜,四更天。 陈儒将房门栓得死死的,又挂上了厚重的布帘。 他从灶房里找来一块干净的桃木块,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一刀一刀极为认真地雕刻起来。 木屑飞溅。 半个时辰后,一尊虽然粗糙却字字清晰的木牌位刻好了。 上面工整地刻着一行小楷: “宣府秦大帅长生禄位” 陈儒捧着这尊木牌位,双手抖得像筛子。 他战战兢兢地走回堂屋,看了看那尊至圣先师的牌位,咬了咬牙,将秦烈的长生禄位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孔圣人牌位的身旁。 “噗通!” 老秀才整理好衣冠,重重跪倒在地上。 他对着秦烈的牌位,额头叩在青砖上,沉声道: “秦大帅……老朽愚昧!往日随圣人书乱嚼舌根,罪该万死!是大帅给了我陈家活命的粮,救了我孙儿的命!” “自今日起,老朽不求朝廷功名,只求大帅岁岁平安,九边永固!” “嘭!嘭!嘭!” 三个响头重重扣下。 这一夜,在南京城内外的千家万户里,像陈老秀才这样悄悄撤下官府告示、供奉起“秦大帅长生禄位”的百姓,不知凡几。 —— 消息传到江南各地,人心震动。 苏州、杭州、湖州、松江……凡是四海商会大船驶过的码头,凡是平价粮与粥棚设立的地方,无不掀起滔天大潮。 江南的茶馆酒楼里,说书先生与读书人的风向全变了。 北方九边,秦大帅推行新政,清丈土地,退伍老兵皆有田耕,穷苦娃娃免费上夜校识字,官吏清廉,军纪严明。 南方朝廷,朱祁镇与权阉内斗不止,西南战乱不休,官兵如强盗般抢掠百姓,朝廷更是一道圣旨又一道圣旨地加派剿饷,把百姓往死里逼。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这朝廷……怕是要完啊。” 苏州城内的一处私塾里,几名年轻秀才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 “什么叫要完?分明是早就烂透了!” 一名年轻秀才将手中的朝廷邸报狠狠摔在地上,冷声道: “九边的夜校都能教娃娃算术识字了,朝廷却还在逼着江南的百姓卖儿卖女凑剿饷!若是让秦大帅南下主政,咱们江南的百姓何至于遭这等大罪?!” “慎言!慎言啊兄台!” 旁边有人劝道。 “慎什么言?!” 那秀才站起身来,指着窗外,“民心在北不在南!如今江南百姓只知四海商会与秦大帅,谁还理会京城里那位?!” 天下士人与底层百姓的人心,如同滚滚东逝的长江水,向着九边倾斜。 —— 此时,南京官场早已是一片大乱。 南京六部的官衙内,官员们根本无心办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面色凝重。 南京户部尚书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加税文书,长叹一口气,直接推到了一旁。 “尚书大人,这西南平叛剿饷……咱们下属的各府县根本征不上来啊!” 户部侍郎苦笑着汇报: “百姓们宁可把银子存在四海钱庄,宁可去四海商会的工坊上工,也不肯交一文钱给官府。咱们要是强征,城外的流民和城里的百姓立刻就能把咱们户部衙门给拆了!” 南京兵部侍郎薛远站立在一旁,看着窗外街道上秩序井然的四海商会粥棚和工坊,眼中满是震撼。 四海商会不仅平抑了米价,更用“以工代赈”的法子,将数十万流民安顿得井井有条。 原本可能引发覆灭大明统治的暴乱,就这么被四海商会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朝廷办不到的事,九边办到了。” 薛远摇了摇头,叹息道: “官府失德,朝廷无能。这江南的半壁江山,人心早已不在京城了。” 几位六部大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摇。 朝廷连个米价都压不住,连个流民都管不好,拿什么去跟带兵荡平草原、坐拥北方粮仓的秦烈斗? —— 深夜,秦淮河畔。 一艘看似寻常的巨大画舫停靠在避风的港湾里。 画舫四周,数十名身手敏捷的黑衣守卫警惕地环视四周,连水底下都有潜水的能手在巡逻。 画舫内,檀香袅袅,茶气弥漫。 屋内的气氛却十分凝重。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南京守备、魏国公徐俌。 他身穿便服,神色肃穆,手掌按着桌上的茶碗,一言不发。 下首依次坐着的,皆是名震江南的顶尖人物: 南京礼部尚书胡濙、南京兵部侍郎薛远。 以及江南四大财阀的首脑——苏州沈家家主沈老爷、湖州陆家家主陆老爷、松江徐家家主徐老爷。 这间小屋里坐着的人,掌握着江南大半的土地、官职与财富! 沈家家主沈老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 “魏国公,各位大人……实不相瞒,我沈家在朝廷加征剿饷后,底下的十几处丝绸工坊已经全停了。朝廷要交银子,百姓要吃饭,四海商会的平价米虽然救了命,可朝廷若这么无休止地抽血,咱们江南的家底非得被抽干不可啊!” 湖州陆家家主也跟着叹气: “是啊!朝廷无能,西南败退,户部太仓空得能跑马。朱祁镇在京城就知道跟权阉抢权,把咱们江南当成了摇钱树!再这么折腾下去,咱们这些世家豪族,也得跟着这破船一起沉!” 松江徐家家主冷哼一声: “四海商会这次出手,两天砸下几十万石粮食,调动辽东水师如运水一般!这等财力与兵力,朝廷拍马也赶不上!咱们这些做生意的,眼睛最亮。跟着朝廷是死路一条,跟着秦大帅……才有活路!” 几名江南巨富的话,把商人逐利体现得淋漓尽致。 坐在上首的礼部尚书胡濙缓缓睁开双眼,看向魏国公徐俌,沉声道: “魏国公,您是勋贵之首,南京守备。如今朝廷加税,九边放粮;京师无道,宣府有仁……大势如此,您意下如何?” 魏国公徐俌按着茶碗的手微微紧了紧,眼神复杂。 他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夜空,又看了看在座这群掌控江南命脉的重臣与巨富。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太常寺少卿突然压低了声音,站起身来,看着众人,上前一步: “各位大人,魏国公!西南都已经烂了,京城指望不上!再这么耗下去,咱们不如……请北边那位直接南下主政罢!”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请北边那位……南下主政! 这是大逆不道!这是公然谋逆!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在场的礼部尚书胡濙、兵部侍郎薛远,以及沈、陆、徐三大家族的首脑,没有一个人开口呵斥!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聚在魏国公徐俌的脸上。 徐俌闭上了双眼。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 “派密使北上。” 第330章 南京密使 十一月的宣府,早已是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总兵府后堂内,地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茶香袅袅。 沈文度将一封密信呈递到秦烈的案头。 “大帅,南京那边来人了。” 沈文度理了理思绪,沉声道:“来的是南京礼部的一名主事,姓温。明面上是借着冬日商贾寻亲的名义进的城,实则是南京魏国公徐俌、礼部尚书胡濙,以及江南沈、陆、徐几大家族联合派来的密使。” 秦烈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起那封密信,连封口都没拆,直接扔在了桌上,淡淡道: “他们说什么了?” 沈文度上前一步: “那位温主事说得极为动听。言下之意,朝廷在西南节节败退,朱祁镇倒行逆施,加征剿饷,致使江南民不聊生。江南六部重臣与几大世家,感念大帅在江南开仓赈灾的恩德,愿意在南边登高一呼,响应大帅!” “响应本帅?” 秦烈挑了挑眉,眼中流露出一丝嘲弄,“怎么个响应法?” 沈文度嗤笑了一声,答道:“温主事暗指,只要大帅打着‘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挥师南下,南京六部愿意奉大帅为主,开门迎圣驾。江南的财粮、民夫,三大家族倾力奉上。” “清君侧?靖国难?” 秦烈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厌恶。 他站起身来,踱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看着江南那一片富庶之地。 “这群逐利避害的江南士绅、豪门世家,真是好算盘啊。” “老子在九边办新学、推新政,四海商会往江南运粮,他们是怎么做的?暗中抬高粮价、扣押商船,联合朝廷权贵往本帅身上扣‘妖学’‘乱党’的帽子!如今朝廷要抽他们的血,西南的火烧到了他们脚底下,他们知道痛了,就想跑来把本帅当枪使?!” 沈文度微微点头,“大帅看得透彻。他们不过是看朝廷靠不住了,急着找一个新的强权来保全他们家族的田产、丝绸工坊和金银罢了。” “保全他们的家业?” 秦烈猛地转过身,冷笑道: “大明朝之所以烂到骨子里,边军缺饷、百姓卖儿卖女,半数的原因就在这群脑满肠肥的士绅勋贵身上!他们占着天下七成的财富,却一文钱税都不想交!等本帅平定了天下,第一个要开刀抽筋剥皮的,就是这群吸血的毒瘤!”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他们想用区区几句投诚的废话,就换取将来的从龙之功,继续在江南作威作福?做梦!他们付出的代价,还远远不够!” 沈文度躬身请示:“大帅,那这位温主事……” 秦烈挥了挥手,冷冷道:“你不必接他的话茬,更不要许诺任何东西。他不是想看本帅的底牌吗?带他去格物谷走一趟,再带他去教导旅的操演场看看。让他好好睁大狗眼,看看咱们宣府的底蕴!” “属下明白!” 沈文度领命。 —— 一个时辰后。 宣府西郊,格物谷禁地外。 南京密使温主事穿着一身厚重的青布客商棉袍,头戴羊皮帽,缩着脖子跟在沈文度身后,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温主事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里透着江南文人的精明与傲气。 虽然方才在总兵府没能直接见到秦烈,但他心里并不慌张。 在他看来,秦烈不过是个拥兵自重的边将,如今江南六部与顶级世家主动投怀送抱,秦烈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沈参谋长。” 温主事哈出一口白气,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不知秦大帅对南京各位大人的美意,究竟有何指示?如今朝廷在西南节节败退,加税逼变民心,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啊!” 沈文度面色平静,一边在雪地里带路一边淡淡答道: “温主事莫急。大帅军务繁忙,特意交代下官,先带温主事在宣府转转。江南繁华,温主事怕是没见过咱们北方的塞外景致。” “景致?” 温主事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区区西北苦寒之地,到了冬天除了漫天风雪与荒凉,能有什么景致? 然而,当他跟着沈文度跨进格物谷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如闷雷般从山谷深处传来,连脚下厚重的积雪都在剧烈颤抖! 温主事吓得一嗦,差点跌坐在雪堆里: “这……这是何声音?!难道是天崩地裂?!” 沈文度神色自若,引着他走到一处高台上往下看。 只见山谷下方,数座高达数丈的巨大的钢铁高炉拔地而起,炽热的火光将半边天际与白雪映得通红,黑色的浓烟滚滚冲天! 巨大的水车带动着粗壮如树干的铁臂,正以万钧之势重重砸在通红的钢材上,火花四溅,声如洪钟! 成百上千穿着统一做工棉服的工匠,秩序井然地操作着各种温主事连见都没见过的怪异机械。一箱箱精铁打造的枪管、零件,如流水般被装车运出。 “这……这是何物?!” 温主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指着那巨大的水力锻锤,声音都在发颤。 沈文度淡淡一笑,介绍道: “不过是格物谷的一处打铁作坊罢了。利用水力与新式高炉,一日可产精钢万斤,打造鸟铳五百支、熟铁铠甲百顶。” 温主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日产精钢万斤?! 打鸟铳五百支?! 朝廷的兵仗局与工部,一年到头造出来的鸟铳也不过几千支,而且多是偷工减料的废品! 而宣府这一个小小的山谷,一天就能造五百支?! 没等温主事从震撼中缓过神来,沈文度已经带他穿过了格物谷,来到了谷外的特种教导旅操练场。 —— “杀!杀!杀!” 冲天的喝杀声如雷霆霹雳,刺破严寒的苍穹! 温主事站在阅兵台上,放眼望去,冷汗瞬间浸湿了棉衣。 雪地校场之上,上万名宣府新军步兵身穿黑色的胸甲,手持新式火铳,队列如刀削斧砍般整齐划一,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如同一人! “第一排,举枪!” 军官一声厉喝。 数千名士兵齐刷刷抬起火铳,动作干净利落! “放!” “轰——!轰——!轰——!” 硝烟升腾,枪声震天! 百步之外的一排厚重木靶与铁甲,在密集的铅弹扫射下,瞬间被打得粉碎,木屑与铁屑在雪地上乱飞! 温主事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阅兵台沾雪的木板上,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这……这火铳竟能打这么远?!连铁甲都能打穿?!” 温主事结结巴巴地叫道。 此时,几名正在巡视操练的宣府中层军官走了过来。 领头的一名千户半边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正是当年跟随秦烈在辽东与鞑子血战过的老兵。 那千户冷眼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温主事,啐了一口血痰在雪地里,满脸厌恶与不屑: “哼,哪来的南方软脚虾?几声枪响就吓尿了裤子?” 另一名军官冷笑道:“听说是江南那边派来的说客,想劝大帅南下替他们打仗呢。” 那伤疤千户闻言,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透骨,按着腰间滴血的佩刀,走到温主事面前,居高临下地啐道: “替他们打仗?凭他们也配?!” “当年咱们在辽东跟鞑子拼命、在关外咬冰渣子的时候,这群江南的权贵奸商在干什么?他们在关内屯粮食、涨米价,恨不得把咱们的饷银全吃光!” “如今朝廷要收拾他们了,跑来咱们大帅面前装孙子?我呸!” 千户猛地抽出半截腰间钢刀,刀锋在寒风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直逼温主事的面门: “回去告诉你们那些南京的老爷!等咱们大帅收拾完了北方的鞑子,咱们这几万精兵,自然会去江南走一趟!” “到时候,咱们不光去杀贪官,还要好好清算清算你们这群吃人肉、喝人血的豪强世家!” “滚!” 杀气如狂风扑面而来! 温主事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隐隐传来一股尿骚味,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沈文度的身后,带着哭腔哀求道: “沈参谋长……救命!救命啊!下官……下官看完了,下官想回南京!立刻回南京!” 沈文度看着温主事那狼狈不堪的丑态,眼中闪过一丝冷笑,挥了挥手: “送温主事出城!好生护送!” —— 当日深夜。 温主事连夜骑着快马,冒着漫天大雪,如同被鬼追赶一般,逃离了宣府城。 他要把在宣府看到的一切——那如神魔般的钢铁怪兽、那毁天灭地的火器方阵,以及宣府军官对江南世家滔天的恨意,原原本本地带回南京! 宣府总兵府,书房内。 地炉里的炭火旺盛,烛光摇曳。 沈文度站在桌前,将今日带温主事参观的经过与宣府军官的态度,详细地向秦烈汇报了一遍。 “大帅,那温主事被吓得失魂落魄,连夜逃回江南去了。” 沈文度轻笑着说道:“经此一行,南京那群重臣与世家,怕是对咱们的实力有了全新的认识。他们回去之后,大肆渲染之下,江南对朝廷的离心之力,只会更快。” 秦烈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将辽东与九边的区域圈在一起。 听完汇报,秦烈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他缓缓放下毛笔,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语气平静: “南京那群人,现在是热灶想贴,又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特权与利益。” 沈文度低声道:“大帅,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江南?是否需要派人暗中接洽,给他们个定心丸?” “定心丸?” 秦烈抬起头,眼神深邃如寒潭: “给他们定心丸,他们就会觉得自己还有筹码,就会继续坐地起价。” 秦烈冷笑了一声,淡淡道: “辽东刚定,本帅需要时间整合九边与辽东的土地、人口与兵力。定鼎北京,不过是时间问题,本帅根本不急。” 他站起身来,看着地图上被战火笼罩的西南与混乱的京城: “我们不急,让他们再急一急。” 第331章 第二届格物谷大考 十一月中旬,宣府的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城内却热闹得像是过年。 城东新建的格物大楼前,人头攒动,黑压压的考生排成几条长龙,队伍一直延伸到街角。 和第一届大考相比,这次的考生足足多了数倍。 除了北方九边的寒门学子、退伍伤残军官,人群里还多了不少穿细棉长袍、甚至披貂皮大袄的南方面孔。 有从湖广逃难而来的秀才,也有江南慕名赶来的年轻举子。 人群外围,一个穿着破旧羊皮大袄、满脸风霜的年轻人,正死死拽着身上的包袱,抬头望着那座高耸的“格物大楼”。 他叫张松林,原是湖广常德府的举子。 西南大乱后,土司与叛军洗劫湖广,张松林家破人亡,只能一路乞讨逃难。 他本想投靠南京的亲戚,半路却听说江南米价暴涨,官府还在强征剿饷。 走投无路之际,他在长江码头听到了四海商会和宣府新政的传闻。 “天下读书人都求功名。可京城的功名要纳银子,南京的功名要靠门第,唯独宣府,只考实学!” 同行流民的一句话,让张松林咬紧牙关,踏上了北上的雪路。 “这就是宣府的格物大楼?” 他仰头看了许久,忍不住暗自咋舌。 “竟比南京国子监还要壮观三分!” 在他的印象里,北方九边不过是苦寒荒凉之地,兵凶战危。 可真正走进宣府城,他才发现,沿街商铺鳞次栉比,街道宽阔整洁,路旁甚至还设有四海商会的免费热水站和避寒暖棚。 “哎,这位兄台,你也是来参加格物大考的?” 旁边,一个穿着厚呢军大衣的青年笑着招呼了一声。 青年腰间挂着木牌,显然是九边本地的夜校学员。 张松林有些局促地理了理破旧衣襟,拱手道: “在下湖广张松林,一介举子……实不相瞒,在下只是路过,心中颇有疑问。” 他看了眼前方的考场,迟疑片刻,还是说道: “圣人门徒,当考孔孟之道、八股文章。这格物大考却考算术、农桑、地理、机械,岂不是荒谬异端?” 青年不但没恼,反而哈哈大笑。 “张兄,圣人文章能让肚子吃饱吗?能让西南叛军退兵吗?能在大雪天给灾民盖出暖房吗?” “这……” 张松林一时语塞。 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前方高耸的考场,朗声道: “我们秦大帅说过,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会背《论语》,救不了大明。能造出坚枪利炮,能种出高产粮食,能让老百姓真正过上日子——那才是真学问!” “走吧,张兄。报名又不收你一文钱,考一考,你自然就明白了!” 张松林看着青年清澈而自信的眼神,又摸了摸怀里那张四海粥棚发给他的熟面饼,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在湖广时,他亲眼见过满口仁义道德的官老爷搜刮民脂民膏; 到了江南,又见过世家豪门囤积居奇,逼得百姓走投无路。 这宣府…… 莫非真有一条救世之路? 张松林咬了咬牙,迈步跟上了队伍。 —— 半个时辰后,考场内。 偌大的考场摆满了整齐的课桌椅,地炉烧得正旺,将外面的严寒隔绝在外。 上千名考生端坐其中,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张松林领到考号和试卷,深吸一口气,将试卷慢慢铺平。 前面的题目,确实离经叛道。 第一卷是算术与几何,第二卷是农桑、地理、物性与水理。 许多图形和符号,他连见都没见过。 好在张松林自幼博览群书,对天文、算学也略有涉猎,凭着一股韧劲,硬是啃下了大半。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眼睛猛地一缩。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平叛特别策论卷】 考题:今西南大乱,土司盘踞,粮饷匮乏,官兵屡败,民不聊生。试论西南平叛之根本症结,并出平叛、就粮、抚民之具体策略。(不限字数,切忌空话。) 考题一出,整个考场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 不少南方来的秀才,以及北方的新学学员,都盯着题目皱紧眉头,抓耳挠腮。 “这……怎么考起朝廷平叛来了?” “以往考试不都是子曰诗云吗?这等军事大政,我等如何得知?!” 许多考生提笔便写,洋洋洒洒数千字,落到纸上的却全是“以德服人”“布朝廷恩威”“圣王有道则蛮夷自服”之类的八股废话。 张松林盯着考题,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西南平叛。 这四个字,是用他全家人的鲜血和骨灰写成的! “以德服人?简直是一派胡言!” 张松林捏紧毛笔,胸中压了许久的悲愤与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不再犹豫,蘸满浓墨,在试卷上挥笔疾书。 “西南之乱,非乱于蛮夷,实乱于官贪、兵暴、土司横行也!” “朝廷平叛,一败于兵无饷,二败于粮道绝,三败于官逼民反!” 他结合自己在湖广的亲身经历,将官兵如何搜刮百姓、土司如何凭借地形割据、长江漕运如何断绝,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他提出了自己的策略: “西南山高路险,大军征讨,重在粮道。不可指望江南远水,当效法宣府‘以工代赈’,于湖广、贵州要道修筑水泥堡垒,互为掎角之势。” “对叛乱土司,不可一味围剿,也不可一味抚局。当分化其底层苗民与高层土司——土司要其命,苗民给其田!” “凡顺从者,废除土司司职,改土归流,分发土地,免税三年;凡抵抗者,集中新式火器,破其山寨,绝其粮草!” “粮饷之来源,不可强征民粮。当由四海商会入驻,开矿建坊,以滇铜、川盐之利就地筹饷,兵商互补!” 一字一句,毫无虚饰。 全是血淋淋的经历,也是切实可行的推演。 张松林一口气写满三张大纸,直到搁笔,手还在微微发抖。 —— 两日后,宣府阅兵楼,阅卷大厅。 数十名阅卷官正紧张地批阅试卷。 “这些南方秀才写的都是什么东西?‘朝廷宜颁圣德,感化西南蛮夷’?” 一名老军医出身的阅卷官将试卷扔到一旁,忍不住破口大骂: “放屁!叛军拿着刀砍人,感化有个屁用!” 另一名新学教研官也摇头叹气。 “算术卷和格物卷答得好的倒是不少,可这策论卷,大多空洞无物。看来这群读书人,真是被八股文毁得太深了。” 就在这时,坐在主考官位置上的参谋长沈文度忽然轻咦一声。 他手里拿着一份试卷,目光越来越亮。 片刻后,竟激动地一拍桌子。 “好!好一篇文章!” 周围的阅卷官纷纷围了过来。 “沈大人,什么文章,能得您如此夸奖?” 沈文度将试卷递给众人,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 “你们看看!‘土司要其命,苗民给其田’!还有这句——‘以滇铜、川盐就地筹饷,兵商互补’!” 他越说越兴奋。 “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此人绝不是闭门造车的书呆子,定是亲历过西南战乱的人才!”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文章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连西南各省的粮道分布、地形优劣,都分析得一清二楚。 “妙,实在是妙!” 一名军功官拍手叫好。 “这策略,比朝廷兵部那群蠢材写的平叛方案高出十倍!真是经世之才!” 沈文度当即提起朱笔,在试卷首页重重圈了一个大圈,随后写下四个沉甸甸的大字: “甲等第一!” —— 次日,放榜之日。 格物大楼外的广场上,挤满了数千名考生。 张松林站在人群后方,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出了!出了!放榜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闹。 几名宣府军官将巨大的红榜贴上墙,众人立刻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我中了!乙等第十六!我可以进农桑局了!” “我也中了!丙等!能去格物谷当学徒了!” 欢呼声、叹息声混在一起,响成一片。 张松林屏住呼吸,从榜单最下方一点点往上看。 可直到看完,他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自己也落榜了? 难道,这宣府同样容不下他的实干之策? 张松林苦笑一声,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快看!甲等第一名——湖广张松林!” 突然,人群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四周像是炸开了锅。 “张松林?谁是张松林?!” “甲等第一!试卷被大帅亲自批复,直接录用为参谋处三等参谋!” 张松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发疯似的挤进人群,抬头看向红榜最上方。 赫然写着: “甲等第一名:湖广举子张松林!因其《西南平叛策》切中时弊,具经世之才,破格特录!” 红榜旁边,还贴着他那篇策论的复印件,供全城学子观摩。 张松林看着自己的文章被无数考生围观、称赞,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朝廷弃我如草芥,宣府……视我如栋梁……”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朝着总兵府的方向重重叩首。 “秦大帅!学生张松林,愿效犬马之劳!” —— 就在全场欢呼雀跃之时,考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身穿黑色精钢胸甲、背负新式火铳的特种骑兵鱼贯而入,迅速分列道路两侧。 骑兵簇拥之中,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翻身下马。 她穿着利落的藏青色军大衣,肩上披着雪白狐裘斗篷,腰间挂着精巧短铳与佩剑。 虽然一路风尘仆仆,脸上也带着几分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冷冽明亮,像寒夜里的星辰。 来人正是刚从延绥视察新政教育赶回来的——顾清漪! “是顾大人!” 原本喧闹的广场,在顾清漪踏入考场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欢呼声戛然而止。 数千名学子同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这位传奇女子。 那目光中,有震撼,有敬畏,更有发自内心的崇拜。 顾清漪解下雪白斗篷,递给身旁的亲兵。 随后,她扫过全场,嘴角微微扬起。 “沈先生,大考结果如何?” 声音清脆如冰壶撞玉,在寂静的考场上空缓缓荡开。 第332章 清漪归来 宣府总兵府,议事厅。 秦烈穿着一身便服,坐在主位上。 参谋长沈文度与四海商会大掌柜范霜华分坐两侧。 门外传来脚步声。 片刻后,顾清漪解下披风,大步走了进来。 比起一年前那个略显青涩的礼部侍郎之女,如今的顾清漪已经判若两人。 她穿着青色襦裙,眉眼间早已褪去闺阁少女的娇气,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从容和干练。 走到堂前,她微微躬身,拱手道: “清漪参见秦大帅、范姐姐。” 秦烈抬了抬手,眼中带笑。 “清漪辛苦了,快坐。” 范霜华早已起身,拉住顾清漪的手,将她带到暖榻旁坐下,又亲手倒了杯热茶。 “大同、延绥路远,雪又大。妹妹这一路冻坏了吧?快喝口茶,暖暖身子。” 顾清漪双手接过茶杯,轻抿一口,朝她笑了笑。 “多谢霜华姐姐。路是难走了些,不过事情办成了,心里痛快。” 秦烈看着她,问道: “延绥那边,新学和夜校办得如何?” 顾清漪放下茶杯,从随身的皮革公文包里取出几册厚厚的账本与名册,双手呈给秦烈。 “回大帅,清漪此行历时三个月,巡查了大同、延绥、宁夏、甘肃四镇。” “如今九边各地,已经建立格物分院四十七处。除了教导年轻学子算术、格物、农桑,还在各营堡、工坊开设了百姓夜校。”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截至上月底,九边夜校学员已经正式突破五万人!” “五万人?!” 沈文度站在一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全是不脱产的军户、工匠,还有穷苦百姓啊!” “正是。” 顾清漪微微一笑,眼神明亮。 “他们白天上工、打仗、耕田,晚上去夜校识字算数。我们不求他们考取功名,只要他们能看懂告示,算清账目,认得军械说明,就够了。” “在延绥,不少老兵上了三个月夜校,如今已经能自己看军饷明细。那些官头再想克扣饷银——门都没有!” 秦烈翻看着手中的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处分院的位置、教习人数,以及学员增减情况,事无巨细,井然有序。 他眼中的赞赏越来越浓,合上名册后,点头道: “好!办得好!” “教五万人识字算数,这功劳,比打赢两场大仗还大。清漪,你的功劳,本帅记下了。” 顾清漪神色平静,只是微微一笑。 “大帅过誉了。清漪不过是照着大帅‘明民智、强国本’的方略去办罢了。” “若没有四海商会源源不断的银两和粮草支持,这四十七处分院,一处也建不起来。” 说着,她转头看向范霜华,目光真挚。 “霜华姐姐,这次在延绥,商会运来的三万套毛笔和算盘,解了夜校的燃眉之急。清漪替这五万学员,谢过姐姐。” 范霜华抿嘴一笑,摆了摆手。 “妹妹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我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后方,各司其职。商会出钱,妹妹出力,都是为了九边大业,谈什么谢不谢的?” 议事厅内,三人围坐一处,继续商议起来。 顾清漪对答如流,条理清楚。 面对秦烈的询问,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拘谨,也不像寻常女子那样避讳朝政与军务。 有不同意见,她便直接说;需要争辩时,也从不退让半步。 沈文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感慨。 以前只会在书斋里读圣贤书的小姑娘,如今竟已经成长到能与秦大帅、范大掌柜平起平坐了。 —— 傍晚,风雪渐渐停了。 总兵府后院的梅花厅里灯火通明。 范霜华特意在小食堂摆了一桌酒菜,为顾清漪接风洗尘。 没有请外人,只有秦烈、范霜华和顾清漪三人。 桌上摆着铜火锅,羊肉片在滚烫的汤底里翻滚,热气裹着香味直往上冒。 “来,清漪,尝尝这辽东送来的冻豆腐。涮火锅最入味。” 范霜华用公筷夹了一块豆腐,放进顾清漪碗里。 “谢谢霜华姐姐。” 顾清漪小口吃着,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酒过三巡,屋里暖意更浓,气氛也放松下来。 两人聊起了教育,又谈到商路。 范霜华叹道: “如今江南乱成这样,朝廷又不断加税,不少江浙的寒门书生,还有老教习,都在往咱们北方跑。” “我打算在四海商会的商船上留出一批舱位,免费把这些北上的读书人接过来。” 顾清漪眼睛一亮,抬手拍了下桌子。 “姐姐这主意妙!” “江南缺粮缺钱,咱们九边最缺的,却是教书育人的先生。只要先生能过来,我就能再建五十处分院!” 她想了想,又道: “不过,先生来了,教材也得跟上。我打算重新编一套适合女子和孩童的入门算数教材,别再用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全部改成白话,最好连乡下孩子都能看懂。” 范霜华笑着举起酒杯。 “这事妹妹说了算!印教材需要的纸张和墨水,四海商会的造纸厂全包了!” “一言为定!” 顾清漪也举起酒杯。 两只酒杯在半空轻轻一碰。 叮—— 随后,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一个掌控天下财源商路,一个推动万千百姓开智求学。 她们之间没有后宅女子的攀比和嫉妒,只有惺惺相惜的默契。 秦烈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很是欣慰。 吃得差不多了,他起身道: “你们姐俩慢慢聊,我去前厅看看西南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情。” “大帅慢走。” 秦烈离开后,范霜华拉住顾清漪的手,两人一同移步暖炕。 范霜华看着顾清漪那张越发清丽、却也染上几分风霜的脸,轻声道: “清漪妹妹,这里没有外人,姐姐问你一句真心话。” 顾清漪愣了一下。 “姐姐请讲。” 范霜华握着她的手,语气温和: “你今年也二十了吧?你跟着大帅来到宣府,也有两年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你对大帅的心意,大帅明白,我也明白。前些日子,我还和大帅提过。” “如今九边大局已定,大帅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找个吉日,把纳妾的纳采之礼办了,给你一个名分……可好?” 话音落下,顾清漪的身子微微一震。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久久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角落里,地炉中的炭火偶尔爆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许久,顾清漪抬起头。 她眼中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清醒与坚定。 她轻轻摇头。 “先不要。姐姐的好意,清漪心领了。” 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若是我是北京城的清漪,或许会欢天喜地,甘心留在后宅,相夫教子。” 范霜华有些意外。 “那如今呢?” 顾清漪转头看向窗外。 屋外白雪映着灯光,静静落在檐下。 她嘴角浮起一丝清亮的笑意。 “如今……清漪走过九边,看到了数以万计的军户女子和农家女孩。” “她们因为新学,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第一次不用被父母卖掉换粮;第一次能够凭自己的本事,在工坊里赚银子,养活自己。” “她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盏灯。” 说到这里,顾清漪转过身,紧紧握住范霜华的手,眼眶微微发红。 “霜华姐姐,你靠四海商会立足天下。” “而我顾清漪,也想靠天下新学,靠千万学子立足于世!” “我是顾清漪,是格物大楼的总教习,不是谁的后宅附属。” 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 “我还年轻,想再多走几年,多建几处分院,多教几十万学生。我想让天下女子都明白——女子活在世上,除了嫁人、纳妾,还有更大的天地可以去闯!” “至于名分……” 顾清漪洒然一笑,眼波流转。 “能陪在大帅身边,能与大帅、与姐姐并肩作战,开创这万世未有的大变局,便是清漪此生最大的幸运。” “区区后宅名分,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掷地有声。 范霜华怔怔看着她,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柔弱的闺阁秀女,如今竟有这样的胸襟和志向。 震撼过后,便是由衷的敬佩。 下一刻,范霜华张开双臂,重重将顾清漪抱进怀里。 “妹妹……好妹妹!” “是姐姐想得窄了!你说得对,咱们女子凭什么只能缩在后宅?!” 她拍了拍顾清漪的后背,语气斩钉截铁。 “从今往后,你想去哪儿建分院,姐姐就算倾家荡产,也给你铺路!” “谢谢姐姐!” 两个女子在暖炕上相视而笑。 眼角虽有泪光,却笑得畅快。 —— 深夜,雪停了。 顾清漪告辞,回了格物大楼的住所。 范霜华披上斗篷,转身回到前厅。 秦烈正坐在案前批阅军情文书。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笔,笑着问道: “你们姐俩聊什么了?聊到现在?” 范霜华走到他身旁,替他理了理衣领,眼中带着几分打趣。 “聊了很多。商路、新学,还有妹妹的终身大事。” 秦烈一愣。 “你跟她提那事了?” “提了。” 范霜华拉过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白了他一眼。 “清漪怎么说?” 秦烈摸了摸鼻子,语气里隐隐有些忐忑。 范霜华靠在椅背上,嘴角含笑,慢悠悠地道: “清漪妹妹是大才,心里装的是天下新学和万千学子,可没想着把自己困在后宅里。” 她抬眼看向秦烈。 “秦大帅,你可不能委屈了人家。” 第333章 范霜华怀孕乌龙 这几日,四海商会大掌柜范霜华却有些反常。 平日里雷厉风行,处理天下商路账目到深夜也不见疲惫的范大掌柜,最近竟格外嗜睡。 不光如此,桌上那些她平日最爱吃的酸辣汤、红烧肉,刚闻到味道,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呕——” 后院暖阁里,范霜华刚端起碗,胃里便猛地一阵翻腾。 她连忙拿帕子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一旁的贴身丫鬟小翠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端来温水和酸梅。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都连续三天了,吃什么吐什么,人也昏昏沉沉的。” 范霜华接过温水漱了漱口,脸色有些发白,摆手道: “无妨。许是这几日核算江南四海钱庄的账目,熬夜受了寒。” “这哪像是受寒啊!” 小翠说着说着,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地拍了下手。 “嗜睡、恶心,还不想吃酸辣……小姐,您该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范霜华娇躯一震,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到地上。 她抬起头,美眸中满是不敢置信,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有孕了? 她和秦烈在一起也有些日子了。 只是秦烈整日忙着九边军务和四海商会的大局,两人聚少离多。 若是真的有了骨肉……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翠已经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暖阁。 “来人啊!快请府里最好的老郎中!快!” ——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总兵府都沸腾了。 听说范大掌柜疑似有孕,总兵府上下个个喜气洋洋。 亲兵、后厨伙计、管家老仆,全都满脸笑意,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暖阁里的贵人。 正在军营视察新式炮兵操演的秦烈,接到亲兵骑马送来的消息后,连大氅都来不及扣好,便翻身上马,直奔总兵府。 “大帅!大帅,您慢些!” 亲兵在后面急得大喊。 秦烈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脚跨进后院,便大步冲进了暖阁。 屋内,宣府名医张老郎中正隔着红丝帕,凝神为范霜华诊脉。 秦烈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两辈子为人,何曾经历过这种场面? 此刻看着榻上脸色略显苍白的范霜华,心里又惊又喜,垂在身侧的双手竟微微发颤。 片刻后,张老郎中收回手,捋着胡须,笑着向秦烈拱手。 “恭喜大帅,贺喜大帅!范大掌柜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虽说月份尚浅,但观其气色体征,极似滑脉,正是喜脉之兆啊!” “中了!真的有了!” 小翠当即欢呼起来。 “咱们总兵府要有小主人了!” 榻上的范霜华俏脸通红,眼波流转,满是温柔地望向秦烈。 秦烈大喜,连忙上前扶住张老郎中的胳膊。 “张老先生,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张老郎中笑道,“老朽诊脉四十载,这点把握还是有的。不过如今日子尚浅,还需静养。老朽先开几副安胎养气血的方子,七日后再来复诊确认。” “好!赏!大赏!” 秦烈大手一挥。 “府上所有人,赏银三个月!” “谢大帅!谢大帅!” 屋外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 接下来的几日,总兵府的气氛彻底变了。 秦烈直接推掉了所有不紧急的公务。 九边巡视、兵工厂视察,甚至连参谋处的日常议事,都一股脑交给了沈文度。 天下大事再重要,也没有范霜华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秦烈亲自守在暖阁里,端茶倒水,事事都要过问。 “霜华,来,把这碗燕窝粥喝了。” 他端着白瓷碗,拿着小匙,一边吹凉热气,一边小心翼翼地送到范霜华嘴边。 范霜华靠在软枕上,看着平日里杀伐果断、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秦大帅,此时却像个笨拙的护卫一样围着自己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夫君,我自己来吧。我又不是废人,哪有这么娇贵?” “不行!” 秦烈眼睛一瞪,一本正经道: “老郎中说了,头三个月最要紧!你安心躺着。四海商会那些账目,我已经让几个大掌柜先顶着了,一页都不准你碰!” 范霜华心里甜滋滋的,只好顺从地喝下了粥。 秦烈又贴到她腹部,侧着耳朵听了半天。 范霜华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这才几天,你能听见什么?” 秦烈嘿嘿一笑。 “我听听咱们的孩子动没动。” 整整六天,秦烈几乎寸步不离。 端茶倒水也就罢了,甚至亲自下厨,专门做酸甜口的菜,把范霜华照顾得无微不至。 总兵府这边刚传出喜讯,宣府高层也都听到了风声。 后勤局、格物谷、教导旅的军官们,纷纷私下备好了贺礼,就等七日复诊后,正式向大帅道喜。 —— 第七日,复诊。 风雪初停,阳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刺眼的白。 张老郎中提着药箱,在秦烈亲自陪同下,再次来到暖阁。 屋内气氛有些紧张。 小翠捏着手帕,范霜华也屏住了呼吸。 张老郎中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范霜华的手腕。 一息,两息,三息…… 随着时间推移,他脸上原本轻松的笑意渐渐消失,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收回手,又换了范霜华另一只手腕,重新凝神切脉。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秦烈盯着老郎中阴晴不定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老先生,如何?可是……孩子有什么不妥?” 张老郎中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又看了看范霜华的舌苔,询问了几句她平日的饮食起居。 最后,老郎中“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抹着冷汗道: “大帅……老朽有罪!老朽糊涂啊!” 秦烈脸色一变。 “到底怎么回事?直说!” 张老郎中连连叩首。 “大帅明鉴!范大掌柜……并未有孕!” “什么?!” 小翠当场叫了出来。 范霜华也愣在榻上。 张老郎中哆哆嗦嗦地解释: “上次诊脉时,范大掌柜体内气血翻涌,脉象极似滑脉。可今日复诊,气血已经平复,老朽这才看清——范大掌柜是长年操劳,积劳成疾,以致脾胃虚弱、肝气郁结。” “再加上冬日受寒,所以才会食欲不振、恶心呕吐。这……这是脾胃失调,并不是什么喜脉啊!” 暖阁内,顿时一片死寂。 闹了整整七天。 全府上下欢天喜地,秦烈甚至已经想好了几个孩子的名字。 结果……竟然是场乌龙? 小翠脸色惨白,默默退到了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范霜华更是又尴尬又难堪,眼眶一红,低头揪住被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夫君……是我不好,害你白高兴了一场……” 张老郎中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等着秦烈发怒。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秦烈没有发火。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紧张和错愕渐渐散去,整个人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秦烈走到床边坐下,拉住范霜华冰凉的手,温声道: “没怀上?没怀上好啊!” 范霜华抬起头,满脸错愕。 “夫君……你不生气?也不失望?” “我失望什么?” 秦烈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没好气地道: “老实告诉我,这段时间是不是又偷偷核算账目到深夜了?脾胃失调、肝气郁结,这不都是累出来的!” 说完,他转头朝张老郎中挥了挥手。 “老先生起来吧,不知者不罪。既然是脾胃虚弱,就赶紧开些调理脾胃、滋补气血的方子。” “谢大帅不杀之恩!谢大帅!” 张老郎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开药。 秦烈重新握紧范霜华的手,认真看着她。 “霜华,如今九边刚定,四海商会的事情又堆积如山,北方大战随时可能爆发。你若此时怀了孕,不仅自己受罪,我也要分心。” “只要你人没事,把身子养好再说。孩子的事顺其自然,急什么?” 听着这番话,范霜华心里的愧疚和不安顿时散了大半。 她看着秦烈,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宽自己的心!这几天是谁天天贴着我肚子听动静?还折腾得全府上下跟着忙活。回头看你怎么和下面的人交代!” 秦烈哈哈大笑。 “交代什么?大帅关爱夫人,天经地义!” 他话锋一转,立即板起脸。 “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服药调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看账本!” 暖阁里,原本尴尬压抑的气氛,重新变成了温馨的笑声。 —— 不过,这个乌龙消息还是很快传到了宣府高层耳中。 总兵府前厅,政务处。 内政大员顾佐与参谋长沈文度正坐在桌前审阅公文。 听说郎中复诊的结果是“脾胃失调”,而不是什么喜脉,两人同时愣住了。 沈文度放下羽毛笔,苦笑着摇了摇头。 “居然是个乌龙……大帅高兴了整整七天,最后竟白高兴一场。” 对面的顾佐却神色严肃,将茶碗重重放在桌上。 “沈先生,这可不只是白高兴一场。” 沈文度挑了挑眉。 “顾老此话何意?” 顾佐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宣府城,缓缓开口: “大帅如今二十有余,手握数十万雄兵,占九边,灭草原,吞辽东。江南世家倾心,天下民心所向。” “定鼎京师、改朝换代,不过是一两年的事!” 说到这里,顾佐转过身,目光沉了下来。 “可大帅至今……膝下无子啊!” “自古以来,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咱们这些跟着大帅提头颅、洒热血的文臣武将,图的是万世功业!” “大帅若无后嗣,基业由谁继承?麾下数万精兵的人心,又如何安定?!” 沈文度的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是啊。 如今的秦烈,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边将,而是即将开创全新帝业的无冕之王。 可没有继承人,军心民心终究悬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顾佐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压低声音道: “范掌柜要调理身子,清漪那丫头又一心扑在新学上……” “沈先生,咱们做臣子的,大帅的子嗣大事——该提上日程了!” 第334章 梅开二度 天顺三年正月,宣府。 雪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才停。 总兵府大门上的红绸与灯笼还没摘,在白雪里映着,喜气得有些扎眼。 秦烈大婚已过月余,后府热闹散尽,只剩下规矩和琐碎。 清晨,后府账房。 范霜华穿了一身暗红缎面棉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案上那一摞厚厚的账本。 那是婚后她从管家手里接过的内府账目,还有四海钱庄正月的流水。 “大掌柜……不,夫人。” 老管家候在旁边,算盘都不敢拨,递上一本清册: “正月里各地官员、商会的贺礼都在这儿了,还有府里两百多号人的赏钱岁银,请您过目。” 范霜华手指在算盘上拨得清脆,头也不抬: “这账不对。” 老管家额头渗汗: “夫……夫人,哪儿不对?” 范霜华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东房的柴炭,比上月贵了三成。城外煤窑全开,商会都是平价供煤,府上这炭是从哪儿买的?每石多出十五文,这钱去了哪儿?” 老管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夫人恕罪!是小人的远房亲戚包的差事,他、他动了贪心……小人让他补上!求夫人责罚!” 范霜华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却听得人后脊发凉: “补银子,打二十大板,撵出去。府里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往后内府采购全走商会公账,按月稽查,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是、是!小人遵命!谢夫人开恩!” 老管家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廊下候着的下人们面面相觑,背脊阵阵发凉。 这位新夫人,手腕确实比当年的大帅还要狠。 —— 片刻后,脚步声轻响。 顾清漪抱着一摞文书进了账房。 她头上还挂着未化的雪,双颊被风吹得泛红,眼神却亮着。 “霜华姐姐。” 范霜华脸上的寒霜瞬间化了,起身拉她坐到地炉旁:“外头风雪大,快烤烤火。” 顾清漪把文书放下,拍了拍雪: “我是给大帅送年报的,听说他在演武场,就先绕到姐姐这儿躲躲懒。这是大同、延绥九边各地的夜校报表。” 她递过去一张图表: “到去年腊月,大同设了三十二所夜校,学员过万。九边加起来,有六万八千人。识字过千、会算加减的,占了六成。” 范霜华看着图表上的数字,有些出神: “妹子真是奇人。几张纸、几条规矩,硬是让九边这些大老粗拿起了笔。” 顾清漪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大帅的法子对。只要给条出路,谁不想过好日子?” 两人正说着商路和新学的安排,范霜华却突然一滞。 “嗯……” 眉头猛地皱起,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咙。她捂着嘴别过脸,干呕了几声: “呕——” 顾清漪吓了一跳,连忙拍着她的背: “姐姐?怎么了?受寒了?” 门外的小翠听见声响冲进来,瞥见这一幕,眼珠子都亮了,惊呼道: “又呕了!夫人又呕了!这次肯定有了,大婚都一月多了,肯定是有了!” —— 这一嗓子,动静可不小。 不到半个时辰,从演武场大步回府的秦烈就得了消息。 他身上还带着寒气和汗味,推开暖阁大门,几步跨到床榻前: “霜华!怎么回事?” 范霜华靠在枕上,脸色还有些发白,拉住秦烈的手,苦笑: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早上吃急了而已,这丫头瞎嚷嚷。” 小翠缩着脖子,嘟囔道: “可……还没请太医看呢。” 秦烈没听,沉声吩咐: “去!把张老郎中请来。诊一诊,省得大家悬着心。” 片刻后,张老郎中提着药箱来了。 看到秦烈那严肃的目光,老郎中腿一软,跪在榻前把脉,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秦烈皱眉,顾清漪屏息,范霜华更是捏紧了手帕。 一息、两息、三息…… 老郎中眉头越锁越紧,换了只手,又细细切了半晌。 他收回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大帅……夫人……” “说。” “夫人这脉象,沉细无力,弦而兼迟。” 老郎中苦着脸,“还是老毛病,操劳过度,损了脾阳。正月天冷,饮食不当,这是寒湿犯胃,呕逆之症。至于喜脉……老朽无能,实乃脾胃之疾啊。” 屋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小翠垂着头,不敢再吱声。 范霜华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她看着平坦的小腹,长叹一声,眼眶泛红: “又让大家白高兴一场。” 顾清漪柔声劝慰:“姐姐身子要紧,别想太多。” 郎中开了方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秦烈坐在床沿,把范霜华冰冷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抚了抚她的鬓发: “傻瓜,失落什么?郎中不是说了,不过是脾胃受寒。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范霜华抬头看着他,眼底泛着水汽: “可大婚月余,天下都在盯着总兵府。九边局势才定,大家都盼着有个小主人安局……是我没用。” 秦烈握紧她的手,沉声道: “急什么?天下还没定呢。” 他望向窗外飘落的白雪,声音沉稳: “西南战乱,京城那位的盘剥,关外的鞑子……如今这世道,乱得很。” 秦烈转过头,看着她: “霜华,我不急。我要我们的孩子,不必生在枪林弹雨里。等天下真正定了,我要他生在一个太平年。” 这几句话,像是一股力,稳稳地托住了范霜华的心。她眼泪落了下来,却不再是失落,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听夫君的,生在太平年。” 顾清漪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满是敬佩。 —— 深夜,风雪再起。 书房地炉烧得正旺。 秦烈披着大衣,正翻阅西南最新的谍报。 “叩叩叩。” 门外传来沉稳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寒风裹着雪花卷进书房。 进来的,竟是掌控新政人事大权的顾佐。 他身上落满了雪,脸色异常凝重。 “顾老?这么晚了,有急事?” 秦烈起身示意他坐。 顾佐没动,解下斗篷递给亲兵,将房门关死。 随后,这位老人走到案前,整了整衣冠,对着秦烈深深一拜: “老臣顾佐,深夜冒雪,有大政呈递大帅!” 秦烈挑眉,收起了随性: “顾老请讲。” 顾佐从怀里掏出一封用黄绢严严包裹的奏折,按在书案上。 秦烈垂眼,那绢布上写着: 《子嗣大计与纳妃建议疏》 秦烈眸光一凝。 顾佐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 “大帅!后府的事,老臣与沈参谋长都听说了。大帅深情,老臣敬佩!可天下大势,不容大帅只顾私情!” 顾佐拍着那封折子,眼底精光毕露: “大帅拥兵数十万,定鼎京师只在旦夕,已经是无冕之王。可膝下无子,基业无主!万千将士心悬半空,天下归顺之民无所寄托!” “范夫人体弱,需静养;顾清漪姑娘一心扑在新学,不愿入后宫。” 顾佐深吸一口气,把折子往秦烈面前推了推: “老臣斗胆,联合九边老将与内政官员,已为大帅拟定了一份‘纳妃名单’。辽东、九边、江南三大势力,皆有人选。” “纳此数女,既可广纳子嗣,更能安抚三方,使人心彻底归一!求大帅,为了大业,为了这天下,纳妃吧!” 说完,这位老臣老泪纵横,作势要跪被秦烈拦下。 书房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映着秦烈深沉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名单上,久久未动。 第335章 《子嗣大计与纳妃建议疏》 夜色沉沉,寒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吹得桌上的烛火来回摇晃。 书房里的气氛,已经僵到了极点。 顾佐杵着拐,正等着秦烈回复。 秦烈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按着那封黄绢奏折,脸上看不出喜怒。 “吱呀——” 房门再次被推开。 沈文度披着斗篷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看了看顾佐,又看向秦烈,解下斗篷放到一旁,走到顾佐身边,躬身道: “大帅,这封《国本疏》,是属下与顾老共同商议,联名呈递的。” 秦烈冷笑一声,移开按在折子上的手,靠回椅背。 “沈参谋长,连你也跟着顾老来逼本帅?” 沈文度微微低头,语气不疾不徐: “大帅明鉴,属下不敢逼迫大帅。只是子嗣一事,关系九边数千军民,也关系天下将士的人心。属下身负参谋处之责,不能不言。” 秦烈眼神一沉。 “说!” 沈文度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份军情汇总,展开道: “大帅,如今草原、辽东已定,九边一统,四海商会又掌握着江南财源。朝廷在西南连连败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帅入主京师,只是早晚的事。” “可正因为如此,底下的人才怕啊!” 他指着手里的文书,声音渐渐抬高: “辽东降将怕大帅卸磨杀驴,九边老兵怕将来无主可依,江南世家怕新政过河拆桥!他们提着脑袋跟着大帅,求的是什么?不就是子孙后代的平安富贵吗?” “大帅若无后嗣,这份基业便全靠大帅一人撑着。可万一大帅有个闪失……这么大的势力,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天下,也会跟着再乱一场!” 顾佐抬起头,眼眶发红,重重叩首: “大帅!国本不立,人心难安啊!” 秦烈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折子,哗啦一声展开。 折子上用小楷列着四条对策,连各方势力与女子的出身背景都写得清清楚楚。 秦烈扫了一眼,直接念了出来: “第一策,范霜华。正室夫人,掌四海商会财源。只是体弱积劳,短期内恐难有孕,可作正室,静待子嗣。” “第二策,顾清漪。掌九边新学,门生遍布各镇,名望极高。只是此女一心新学,已经明确拒绝入后宅。” “第三策,草原朵颜部王女,也速干。若能纳入府中,可借此收服草原各部,使北方三千里草原归顺,九边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第四策,明朝开国勋贵常遇春之后,常宁。常家在北方将领与老勋贵中颇有威望,若纳常氏,可安抚九边老将,也能稳住朝廷军心。” 话音落下,秦烈手腕一翻,将折子“啪”的一声摔在案上。 折子滑出去老远,险些掉进地炉。 秦烈站起身,俯视着顾佐与沈文度,眼神冷得吓人。 “顾老,沈参谋长,你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人心、政局、兵权、财源,全都算到了几个女人身上!” “本帅在北方一枪一刀打下来的天下,靠的是兄弟们的血,靠的是格物谷的枪炮,靠的是九边的平价粮!如今倒好,竟要靠我秦烈娶几个女人,来替你们安抚人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秦烈娶的是活生生的人!是要携手过一辈子的妻子,不是你们拿来拉拢势力的筹码!” 怒声在书房里回荡。 沈文度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可顾佐却慢慢直起腰子。 老人挺直脊背,迎着秦烈的目光,半步不退。 “大帅!” 他的声音坚定: “您说,您娶的是人,不是筹码。可您再看看脚下这片土地!” 顾佐指向窗外漆黑的宣府城,又指向案上的地图。 “您手握几十万大军,掌着天下半数财源。您的一句话,牵动的是千万人生死!您的婚姻,您的子嗣,早就不是您一个人的私事了!” 他眼角含泪,声音越发激烈: “您娶范夫人,安的是天下商贾的心;您重用清漪,安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心。今日您不娶也速干,不娶常宁,明日底下的人也会逼您娶别人!” “大帅……您早就不是您自己了!” “如今的您,就是这天下最大的筹码!” 最后一句落下,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佐没有再称秦烈为“大帅”,而是沉声道: “侯爷,您已经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秦烈盯着眼前这个一心为九边基业的老臣,按在案上的手慢慢攥紧,青筋从手背上浮了出来。 他想反驳。 可顾佐的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 身居高位,手握重兵,有些事,确实已经由不得个人喜恶。 沈文度见气氛不对,连忙上前一步,缓声道: “大帅,顾老的话是重了些,可句句出自肺腑。纳妃之事,不必马上操办婚礼,只需放出些风声,让辽东和九边各方看见大帅的态度即可。” “至于也速干统领抑或是常宁姑娘,她们都是巾帼不让须眉之辈,何况也速干统领对大帅也早有倾慕,并非单纯拿来凑数的。” 秦烈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地炉中的炭火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脸上的怒意已经收了回去。 “这件事,本帅知道了。” 秦烈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 “折子留下。你们先退下,本帅想一个人静一静。” 顾佐与沈文度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再逼。 顾佐整了整衣冠,向秦烈深深一躬: “老臣告退。还请大帅……以天下大业为重!” 两人转身,正要推门离开。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名特种亲兵满身积雪,连门都来不及敲,冲进来后按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禀大帅,急报!” 秦烈眉头一皱。 “什么事,慌成这样?” 亲兵抹掉脸上的冰雪,声音里满是震撼: “城门外……来了一支草原马队!” “也速干统领,不顾大雪封路,亲自护送两万匹草原上等战马,赶到了宣府!” “什么?!” 顾佐与沈文度同时失声。 两万匹战马! 还是在大雪封山、粮草紧缺的寒冬里送来! 这批战马,足以改变北方战场的局势。 亲兵咽了口唾沫,又补充道: “也速干统领说,这是补给大帅的贺礼。如今人和马队已经进城,正在往总兵府赶!” 顾佐猛地回头看向秦烈,眼中的光再也压不住。 沈文度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苦笑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秦烈没有说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先看了看案上那封写着“也速干”名字的折子,又看向窗外漫天风雪。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清脆的马铃声。 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 秦烈缓缓起身,拿起那封纳妃折子,扣在案上。 随后,他披上黑色大衣,系紧衣带,淡淡道: “走,随本帅出去看看。” 第336章 狼女入府 大雪漫天,风声卷过城头。 宣府城门大开,沉重的马蹄声踏碎风雪,由远及近,像闷雷一样压了过来。 黑压压的马群一眼望不到头。 整整两万匹关外良马,在数百名草原骑兵的押送下,陆续进了城。 战马鼻中喷出的白气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几乎遮住了半条街。 街边百姓和守城官军纷纷停下脚步。 “我的天!哪来这么多战马?” “全是关外的好马吧?” “快看最前面!那不是镇守草原新城的也速干将军吗?” 马队最前方,一名女子骑着高头大马。 她穿着紧身的红色羊皮猎装,外面罩着黑貂大衣,满头发辫用红绳束起,腰间挂着两把弯刀。 一路风雪扑面,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透着草原狼一般的锐气。 朵颜部王女,也速干。 如今,她还是秦烈麾下镇守草原新城的大将。 “开路!” 张铁锤骑马迎上来,扯着嗓子喊道: “大帅有令!马队送往北郊大营,立即清点交接!也速干将军,随我入府!” 也速干勒住缰绳,胯下战马扬蹄长嘶。 她抹去脸上的冰屑,冲张铁锤咧嘴一笑: “张铁锤!一年多不见,你这黑汉子又壮实了!” 她朝总兵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侯爷呢?他怎么没来城门接我?” 张铁锤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道: “将军,大帅正在府里等着。外头冷,咱们先进去再说。” “算他还有点良心。” 也速干一夹马腹,带着几名亲兵朝总兵府赶去。 —— 总兵府,后院演武厅。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秦烈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站在堂前。 范霜华则换了暗红色长裙,坐在主位旁边。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也速干带着满身寒气走了进来。 “侯爷!” 她喊了一声,连旁人都顾不上,径直走到秦烈面前。 “你大婚的时候,我已经让使者送过贺礼了。” 也速干上下打量着秦烈,笑得张扬,“这次我不是来送礼的。” 秦烈挑了挑眉。 “那你带两万匹战马进城,是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给你补军需!” 也速干拍了拍胸口,毫不在意地道: “草原新城的事已经稳了,漠北也老实下来了。如今九边要扩军,骑兵更是缺马,我就把各部头人的马圈翻了个遍,挑出这两万匹最壮的送来。” 她伸出两根手指。 “有了它们,咱们的骑兵还能再扩三个师!” 秦烈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认真道: “你倒是舍得。各部头人没跟你闹?” “谁敢?” 也速干扬起下巴。 “我告诉他们,这是给大帅的军马。谁敢藏一匹,我就牵走两匹!” 秦烈失笑,眼里却多了几分欣慰。 “这一路赶了大半个月,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草原上的马,本来就是拿来给勇士骑的。” 也速干说得理所当然。 这时,范霜华起身走了过来。 她看了也速干一眼,笑意温和: “也速干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到火边坐坐,别让风雪冻坏了身子。” 也速干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她。 一个沉稳端庄,一个锋利张扬。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谁也没有避开。 “你就是范霜华?四海商会的大掌柜?” “正是。” 范霜华微微颔首: “将军镇守草原,为大帅守住北疆,霜华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也速干咧嘴笑了。 “我也听说过你。四海商会能把生意做到江南各地,范掌柜可不是寻常女子。” “将军过奖。” 范霜华侧身让开。 “军马既然送到了,后面清点、安置、补给的事,交给府里的人便是。将军先入席,洗去一身风雪。” 也速干点头。 “好!我正饿着呢。” 秦烈看着两人,心里刚松了口气,便听也速干又补了一句: “不过,侯爷,你别以为送完马就没事了。我还有一笔账,要跟你算。” 秦烈眉头一跳。 “什么账?” “等吃完饭再说。” 也速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放心,跑不了你。” —— 傍晚,后府小食堂。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羊肉、关外飞龙鸟,也有江南送来的精细菜肴。 秦烈坐在主位,范霜华与也速干分坐两侧,杨信、张铁锤等几名亲信将领陪在下首。 “来,也速干,干了这一碗!” 张铁锤举起酒碗,嗓门震得屋顶都像要晃起来: “尝尝咱们四海商会酿的烈酒!” 也速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她抹了抹嘴,眼睛一亮: “好酒!比马奶酒有劲多了!” “那是!” 张铁锤乐得直拍桌子。 几轮酒下肚,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 也速干却忽然放下酒碗,转头盯住秦烈。 “侯爷。” 秦烈正夹着一块羊肉,动作顿住。 “怎么了?” “你还记得当年在草原上说过的话吗?” 秦烈心中一沉。 “哪一句?” “少装糊涂!” 也速干双手撑住桌面,身子微微前倾: “当你亲口答应过我,给我赏赐。不知道侯爷是否还记得?!” 秦烈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也速干盯着他,声音越来越响: “如今九边定了,辽东也服了!我帮你打下了草原,又把两万匹战马送进了宣府。” “我要的赏赐是要你娶我!你什么时候兑现!” 话音落下,满桌的喧闹戛然而止。 张铁锤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连忙低头扒饭,恨不得把自己藏到碗里。 秦烈咳了两声,抬手摸了摸鼻子: “这个……也速干,你一路赶了辛苦,先好好休息。如今西南战事将起,军务繁忙,况且……本帅哪有……” “少跟我打哈哈!” 也速干一瞪眼: “草原人说话算数!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欠我的,到底什么时候还?” 秦烈张了张嘴,本喜欢自己的女子三番四次当众表白。 这一次,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旁边的范霜华却端起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 她看着满脸不服的也速干,忽然笑了笑: “也速干妹子,大帅平日里只管军务,后府的人情账目,都是我在打理。” 也速干转头看她。 范霜华放下茶碗,语气温和: “大帅欠你的账,我这个做正室的,替他认下了。” 秦烈心里一松。 可下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了起来。 “不过,这笔账的利息,咱们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利息?” 也速干愣住。 范霜华伸出一根手指: “妹子这些年替大帅打草原,确实劳苦功高。可若真入了后府,朵颜三部与四海商会每年数十万两的马匹、皮货贸易,是不是也要并入后府公账?” 也速干眨了眨眼。 范霜华又道: “还有,妹子如今是草原新城的统帅。若入府相夫教子,关外三千里草原,又由谁替大帅镇守?” 这一连串问题落下来,直来直往的也速干,竟一时没接上话。 她挠了挠头: “这……公账归公账,打仗归打仗!我既能守草原,也能入府!” “既然妹子这么有本事,姐姐自然信你。” 范霜华端起茶碗,轻轻一笑: “等过几日,把账目和军务都理顺了,姐姐亲自替你操办。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也速干听得连连点头,端起酒碗与她重重一碰。 “好!有嫂夫人这句话就行!” 她又瞪了秦烈一眼: “侯爷,你好好学学!你还不如嫂夫人痛快!” 秦烈坐在两人中间,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悄悄朝范霜华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范霜华只当没看见,低头又抿了口茶。 —— 深夜,风雪再起。 也速干被安排住进后府西厢房。 屋里烧着暖炕,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 她脱下黑貂大衣,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白狐尾巴,望着窗外出神。 她已经来过宣府,也见过范霜华。 礼送过了,马也送到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秦烈兑现当年的话了。 “叩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声音很轻,节奏却很特别。 也速干眼神一变,手已经按在腰间弯刀上。 “谁?” 门外响起秦烈亲卫的声音: “属下参见也速干将军!听风网西南急报!奉大帅之命,召将军前往军议厅议事!” 第337章 议西南(为大佬打赏加更) 宣府军议厅。 厅堂正中,挂着一幅大明全境地图。 滇、黔、湖广一带,已经被朱笔圈了出来。 秦烈穿着黑色军服,负手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那片猩红之上。 杨信、沈文度、顾佐、沈三,以及张铁锤等人分坐两侧。 没人说话,厅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也速干推门而入。 她裹着黑貂大衣,肩头还沾着雪,带进来的寒风让厅内的烛火一阵摇晃。 也速干,进门便直奔秦烈: “侯爷,西南到底出了什么事?大明朝廷三十万大军……真的全军覆没了?” 秦烈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坐。” “你倒是沉得住气。” 也速干瞪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秦烈这才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沈三。 “把《西南糜烂录》念给大家听听。也让诸位知道,那位高坐龙椅的叫门天子,又做了件什么好事。” “是,大帅!” 沈三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黑漆厚文书,沉声念道: “天顺二年腊月至天顺三年正月,朝廷命兵部尚书统军,抽调京营、湖广及江南近三十万卫所大军,分三路合围滇黔叛乱土司。” “然朝廷军纪废弛,兵饷层层克扣,军中上下早已怨声载道。兵部尚书又轻敌冒进,率军误入土司伏击圈。” “正月初七,贵阳陷落!三十万大军全线溃败,死伤惨重,损兵折将!” 沈三停了一下,脸色越发难看。 “消息传回京师后,朱祁镇震怒。不思抚恤将士,反而下旨向江南、中原各地强征剿饷,每亩加税三成!” “如今江南各府民怨沸腾,已经激起民变数十起!” “砰!” 杨信一掌拍在桌上,怒道: “昏庸!荒唐!” 他气得胸口起伏,冷笑道: “三十万人啊!那是三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说没就没了!朱祁镇不抚恤将士,不安抚百姓,反而继续加税……他这是要把天下人都逼上绝路!” 张铁锤也猛地站起,震得桌上的茶碗一阵乱晃。 “大帅,听说辽东柳副帅也送来过密信!朝廷已经把加征剿饷的旨意发到了辽东!”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怒骂。 朝廷的无能和残暴,已经彻底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安静。” 秦烈抬了抬手。 声音不大,厅内却很快安静下来。 他扫视众人,问道: “西南战局崩溃,朝廷兵力空虚,江南民怨沸腾。诸位以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杨信第一个起身,抱拳道: “大帅,末将以为,咱们应该坐观其变。” “说下去。” 杨信走到地图前,指着滇黔一带道: “西南土司虽然闹得声势浩大,但他们各自为战,缺少长远谋划,说到底,不过是占地、劫掠、泄愤而已。” “西南多山多林,朝廷丢了贵阳,短时间内根本打不回去。咱们刚拿下辽东,九边新政也在紧要关头,根基还没完全稳固。” “依末将之见,不如先让朝廷和西南叛军互相消耗。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兵收拾残局!” 这番话稳妥周全,不少将领都点了点头。 “杨将军说得有道理,不过……” 沈文度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抬手按在湖广二字之上。 “未免太保守了。” 杨信皱眉看去: “沈参谋长有何高见?” 沈文度转身,朝秦烈拱手道: “大帅,若西南只是普通的土司叛乱,咱们自然可以坐观其变。可如今,朝廷强征剿饷,江南民怨已经彻底爆发。” “若任由西南继续乱下去,叛军一旦冲出山地,杀入湖广粮仓,江南半壁江山都可能被拖进战火!” 他指了指湖广,语气越发沉重: “湖广是天下粮仓。四海商会的粮食,还有咱们九边的军粮,有一半要靠湖广调度。一旦湖广毁了,灾民遍地,天下局势必然失控!” “更何况……” 沈文度冷冷一笑。 “朝廷在西南一败涂地,早已失尽民心。此时,正是咱们宣府军亮出手段、替百姓平乱,顺势收拢天下人心的最好时机!” 秦烈眼皮一抬: “你的意思是?” 沈文度走到厅中央,声音铿锵有力: “借西南之乱练兵,控制湖广粮道,收天下民心!” “咱们不是替朝廷打仗,而是替天下百姓平乱、保粮道!” “新军所过之处,免除朝廷苛捐杂税,推行咱们的新政。如此一来,西南、湖广的百姓自然会知道,谁是真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人!”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借西南练兵,控湖广粮道,收天下民心。 这一招,确实狠。 不仅能借机磨炼新军,还能趁着朝廷失势,直接把湖广这块天下粮仓握在手里。 顾佐捻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许: “收民心,控粮道……王道与霸道并用,沈参谋长这一策,妙啊!” 也速干早已听得热血沸腾,抬手一拍桌子: “好!这才痛快!” 她看向秦烈,眼睛发亮: “总不能一直坐在家里看热闹吧?侯爷,什么时候出兵?我的关外骑兵随时可以南下!”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秦烈身上。 秦烈仍站在地图前。 烛光映在地图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抬起手,指尖从贵阳一路划向湖广,最后停在那片连绵山河之间。 “朝廷的刀,已经钝了。” 秦烈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连几个土司都砍不动,反倒先伤了自己。” 他嘴角微微一勾,眼神却冷了下来: “咱们这把刀,也磨了这么久。如今,正好借西南这块磨刀石,开一开锋!” 话音落下,众将轰然抱拳: “大帅英明!谨遵大帅号令!” 杨信和顾佐神色振奋,眼中尽是战意。 秦烈走回主位坐下,看向沈文度: “文度,既然你要借西南练兵、控制湖广粮道,那么领兵主帅和随军参谋,你可有人选?” “自然有。” 沈文度微微一笑,抬手拍了两下。 “啪!啪!” 军议厅的大门再次打开。 风雪之中,一名年轻男子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格物谷学员服,身形挺拔,脚步沉稳。 眉眼间有读书人的清正,也有军人该有的干练。 男子走到厅中央,整理衣冠,朝秦烈重重跪下: “格物谷第二届大考甲等第一名,张松林,参见大帅!” 张松林! 西南贵州人士,格物谷最出色的年轻学员之一。 第338章 张松林献策(为巨佬KevinJia加更) 风雪漫天,军议厅里却灯火通明。 张松林半跪在厅中,背脊挺得笔直。 沈文度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帅,张松林虽年轻,却是难得的人才。他本是贵州举子,前往省城参加乡试时,正逢西南大乱,一路九死一生才逃到宣府。” “他没有真正统领过军队,入格物谷后,也只学了一个月的军事。可凭着亲身经历和过人的悟性,他对西南局势看得很透。” 秦烈打量张松林片刻,点了点头: “起来说话。” “谢大帅!” 张松林叩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册厚厚的绢布图册,双手呈上。 “大帅,学生听说贵阳陷落、朝廷大军溃败后,连夜绘制了西南地形和土司分布图,这份《西南平叛十策》是学生来宣府学习之后拟的,请大帅过目。” 亲兵接过图册,送到秦烈案前。 秦烈展开绢布。 山川、河流、隘口和道路标注明晰,十七个大土司的势力范围、粮草来源,也都被一一标注出来。 图册下方,还列着五条方略: 一曰筑堡推进;二曰分化苗汉;三曰改土归流;四曰商路筹饷;五曰以工代赈。 秦烈扫了一眼,抬眸看向张松林: “五条方略,写得很清楚。你方才说的‘三线并进’,也给诸位将军讲讲。” “是!” 张松林转过身,指着地图上的滇黔群山,沉声道: “朝廷三十万大军败得这么惨,不是西南叛军有多强,而是朝廷的将帅太蠢!” 话说得直白,厅内却没人反驳。 “西南山高林密,瘴气遍地。土司叛军熟悉地形,打得过便打,打不过就往山里钻。朝廷官军披甲带枪,进了山行动不便,根本就是去送死!” 杨信暗暗点头。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张松林继续道: “所以,学生主张三线并进。” 他抬手指向滇黔交界。 “第一条,堡垒线!” “摒弃朝廷合围之法,不再贸然深入大山。大军每推进十里,便筑一座土堡,架设山地炮,再把各座土堡连成一线。” “叛军下山劫掠,便用炮火迎击;叛军退入深山,咱们就依托堡垒封锁道路,断他们的盐铁和粮草。这便是筑堡推进!” 他的手指移向湖广。 “第二条,粮道线!” “以湖广为根基,由四海商会出面,修筑通往滇黔的官道,沿途设立平价粮站。凡是归顺的百姓和小土司,都可以用平价买粮。” “这样既能稳住民心,又能以工代赈,还能借商路筹措军需。” 最后,他指向西南腹地。 “第三条,安抚线!” “西南土司并非铁板一块,许多小土司不过是受大土司胁迫。咱们只诛首恶,余者免除苛捐杂税,再派人下乡,逐步改土归流。” “凡下山归顺者,分田分地,给他们一条活路。” 张松林收回手,语气沉稳: “堡垒线困住叛军,粮道线稳住百姓,安抚线瓦解土司。三线同时推进,西南自然会慢慢安定下来。” 厅内安静了一瞬。 顾佐捻着胡须,忍不住赞道: “筑堡断粮,平价粮收心,改土归流定根基……这哪里只是平叛?分明是要用咱们宣府的新政,把整个西南一点点融进来啊!” 也速干听得两眼发亮,侧头对秦烈低声道: “这个书生,有点东西。” 秦烈没有说话,只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咚、咚、咚。” 片刻后,他看向张松林: “办法不错。可要铺开三条线,需要兵、需要炮,也需要钱粮。” 秦烈微微一笑: “你敢要多少?” 张松林没有迟疑,抱拳道: “回大帅,学生要精兵三千,民夫五千,山地炮一百门!” 话音刚落,张铁锤便瞪大了眼睛: “好小子!三千人,就想打下朝廷三十万人都没打下来的西南?还要一百门炮!你当山地炮是木头削出来的啊?” 张松林转头看他,笑了笑: “张将军,朝廷那三十万人,是一群兵饷都吃不饱、各怀心思的乌合之众。学生要的三千精兵,却是格物谷特殊训练出来的新军,军纪严明,火器精良。” 说完,他重新看向秦烈,郑重抱拳: “大帅,学生带三千精兵、五千民夫和一百门山地炮入西南,不是要杀光西南百姓。” “学生要让西南的百姓和土司亲眼看看,宣府的新政究竟是什么样子。” “让他们自己选——究竟哪边是死路,哪边才是活路!” “好!” 秦烈一掌拍在案上,猛地起身。 厅内烛火随之一晃。 “好一个让他们自己选生路!” 他走到张松林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格物谷教出来的学生,没给本帅丢脸!” 说完,秦烈转身面向众人,当即下令: “沈文度!” “属下在!” 沈文度单膝跪地。 “传本帅军令,采纳张松林之策!” 秦烈声音一沉: “以格物谷第二期学员和新兵为主,抽调三千精锐,组建西南平叛先锋支队。张松林任随军参谋,协助筹谋军政事务。” “调四海商会粮食五万石、白银二十万两,随军南下。再调格物谷新铸的轻型山地炮一百门,组建山地炮试验队,还有夜枭营精锐随军一并出发!” “谨遵大帅军令!” 沈文度抱拳应下。 这时,杨信起身道: “大帅,张松林虽有谋略,可毕竟是个新人,又缺少统领大军的战阵经验。西南地形复杂,若碰上大土司倾巢而出,只怕会有闪失。” 他抱拳请命: “末将愿挂帅领兵,率亲卫营与先锋支队南下,定不负大帅重托!” 秦烈看了杨信一眼,满意地点头道: “好!杨信,本帅便封你为主帅,率亲卫营一千骑兵与三千精锐南下。” “你勇猛有余,张松林谋略有余。你二人一文一武,正好互相配合。” “末将领命!” 杨信大声应道,声如洪钟。 军议很快散去。 众将各自领命,前去筹备军需和拔营事宜。 偌大的军议厅里,只剩下秦烈、沈文度、杨信与张松林四人。 窗外风雪呼啸,不时撞得窗棂啪啪作响。 秦烈走到杨信和张松林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递交到主帅杨信手中。 令牌上刻着鹰隼图腾,入手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寒意。 杨信双手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肃然道: “大帅,这是……” “军议上说的是打仗。” 秦烈看着杨信与张松林,压低了声音,下达密令: “但你们要记住,打仗只是表,收人心才是里!” 他拍了拍杨信的肩膀,眼神深邃: “真正要做的,是收拢西南人心,斩断朝廷对南方的控制。” “朝廷加征剿饷,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你们到了西南,凡是不肯配合的朝廷官员,换掉!凡是顽抗到底的大土司……” 秦烈眼中寒光一闪。 “灭掉!” 杨信与张松林心头皆是一凛。 秦烈继续道: “本帅给你们一年时间。我要你们把西南十七州县,变成咱们宣府的后方。” “我要让朱祁镇在京城,再也收不到南方的一粒米、一分钱!” 杨信攥紧令牌,与张松林对视一眼,齐齐朝秦烈深深一拜: “末将(学生)谨记大帅教诲!打仗为表,收人心为里!若不能替大帅定下西南、收尽人心,誓不还朝!” “去吧,准备整军,三日后,出师宣誓!” “谨遵大帅号令!” 第339章 西征宣誓(为巨佬加第二更) 风雪初停。 宣府大营的教场上,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秦烈身穿黑色军服,披着大氅,站在高台之上。 杨信、张松林、江丰年、范霜华等人分列两侧。 台下,四千精锐列阵而立,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这便是刚刚组建完成的——靖难西征营。 四千人中,有五百名擅长刺探、潜伏的夜枭营精锐,一千名亲卫骑兵,以及从格物谷抽调的新式步卒和山地炮兵。 与此同时,四海商会和听风网在西南经营多年的暗线,也已经全部启动,只等大军入黔。 秦烈扫过台下,沉声道: “今日整军誓师,只为一件事——西征西南,替天下百姓,寻一条活路!” “誓死效忠大帅!平定西南!” 四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滚滚,震得台檐上的积雪纷纷坠落。 台下不远处,几十门黑色火炮整齐排列。 格物谷火器局主管江丰年正蹲在雪地里,手持铁钳和扳手,仔细调试着其中一门样式奇特的山地炮。 当初在辽东火器营,他按照秦烈给出的图纸改进了山地炮。 回到宣府后,便开始主持这种火炮的大规模生产。 这门炮比宣府以往的重型城防炮小了整整两号,炮身漆黑,表面布满拼接缝和精密螺纹。 张松林走到江丰年身旁,也蹲了下来,打量着那门火炮。 “江主管,这就是格物谷新造的可拆卸山地炮?” 江丰年头也没抬,用力拧紧一处接口。 “啪嗒!” 一声脆响。 他拍掉手上的铁屑,笑道: “张参谋好眼力,正是这件宝贝!” 说着,他指了指炮身上的几处接缝,颇为得意地道: “西南山多路险,重炮根本运不上去。这门山地炮能拆成四部分——炮管、炮架、轮轴、尾座,全都能用骡马驮运。实在不行,四个壮汉抬着也能上山。” “到了地方,半炷香之内就能组装完毕,架炮开火!” 张松林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身,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西南土司仗着山高林密,朝廷官军的大炮运不上去,他们的山寨才成了避风港。” “有了这个,往后他们想躲在山上,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抬头看向江丰年,郑重道: “江主管,你记住——炮能上山,人心才能下山。” 江丰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张参谋这话说得透彻!你放心,随军南下的一百门山地炮,还有八百名试验队炮手,我都给你挑最好的!” “保证指哪儿打哪儿!” 这时,范霜华穿着一身利落的商会锦袍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她朝张松林和杨信微微颔首: “杨将军,张参谋,商会这边也准备妥当了。” 杨信迎上前,问道: “夫人,西南山路崎岖,五万石粮食和二十万两白银,打算怎么运过去?” 范霜华嫣然一笑,翻开账册。 “杨将军不必担心。四海商会已经在湖广开辟了西南军需粮道。” “咱们不必从宣府千里运粮,而是以商会的名义,在湖广、江南大量收购平价粮,再通过水路,直接运到贵州边缘。” 说着,她拍了拍腰间悬着的一枚精致铜钱,眼中带着笑意。 “除了粮队,这次商会还随军带了三十万贯华夏通宝,以及大批银票。” “朝廷强征剿饷,南方纸钞早已贬得不值钱。百姓和土司如今只认实物,咱们就用华夏通宝开路——归顺者,给钱给粮;顽抗者,断粮断盐!” 杨信听得拊掌大笑: “好!有夫人的钱粮撑腰,咱们这四千精兵南下,底气足了十倍不止!” 范霜华转向秦烈,微微欠身。 “夫君,第一批三万石粮食已经在湖广码头装船,随军粮队随时可以启程。” 秦烈微微颔首: “辛苦你了。” 范霜华抿唇一笑: “都是一家人,夫君何必客气。”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军需也陆续到位。 各方人马紧密配合,像一架庞大的机器,终于开始运转。 誓师大会即将结束。 四千将士列队整齐,兵刃出鞘,只等天一亮,便拔营南下。 就在这时,教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驾!让开!” 一道清脆而冷冽的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也速干身穿红色猎装,骑着一匹雪白的汗血宝马,风一般冲进教场。 她猛地一勒缰绳! 白马仰头长嘶,马蹄踏碎冰雪。 也速干翻身下马,大步登上高台,径直走到秦烈面前。 她眉头紧锁,“大帅!凭什么?!” 秦烈神色不变: “什么凭什么?” 也速干指着台下整装待发的大军,咬牙道: “西征西南,你派杨信去,派张松林去,连格物谷的工匠和四海商会的人都带上了!” “凭什么偏偏把我和我的关外骑兵排除在外?!”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秦烈: “我的关外骑兵,是宣府最快的刀!西南平叛,为什么不让我去?” “你嫌我是蒙古人,还是嫌我的骑兵不能打山地战?!” 杨信和张松林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 秦烈看着怒气冲冲的也速干,微微摇头。 “西南多山多林,溪流纵横,骑兵根本施展不开。你的关外骑兵以重骑和骠骑为主,进了山,也只能当步卒用。” “那又如何?” 也速干昂起头。 “只要能替你打仗,关外骑兵上山一样能杀敌!” 秦烈脸色一沉: “胡闹!军国大事,岂能凭一时意气?” 也速干被他一喝,眼眶顿时红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 她狠狠拍了一下腰间弯刀,怒道: “好!西南不让我去,那我留在宣府干什么?闲着发霉吗?” 秦烈没有动怒,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冷意,也藏着一层她看不懂的深意。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到也速干面前。 也速干一愣,皱眉道: “这是什么?” 秦烈压低声音: “西南是明面上的战场,辽东和建州,才是真正的后患。建州女真首领董山,表面上向本帅称臣,暗中却一直招兵买马、积蓄实力。这头恶狼,正在等咱们宣府和朝廷两败俱伤。” 秦烈将密信塞进她手里,目光冷了下来。 “给你一个新任务。率领关外骑兵精锐,秘密拔营,潜入建州女真的腹地,再探赫图阿拉!” 也速干低头看着手里的密信,神色一点点变了。 秦烈按住她的手背,沉声道: “摸清董山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还有他和朝鲜之间的私下往来。一旦西南战事爆发,建州敢动半分……” 他顿了顿,眼中杀意凝结。 “我要你的关外骑兵,从他背后——一刀剁了他的脑袋!” 第340章 董山的小动作 建州右卫,赫图阿拉。 风雪比宣府更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黑沉沉的山林和错落的木寨,隐约露在风雪之中。 聚义厅内,篝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 火光映着墙上的虎皮和兽骨,将厅中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主位上,坐着一名魁梧壮汉。 他身披重甲,长发披散,左眼处横着一道刀疤,目光阴冷,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恶狼。 此人正是建州女真首领——董山。 此时,厅堂中央跪着三名浑身是血的文士和军官。 三人都是原建州左卫首领李满住的亲信旧部。 “首领!我们首领李大人待您不薄啊!” 其中一名文士不停叩头,哭喊道: “如今朝廷大乱,辽东又被宣府接管。我们只是想带着家小回关内投奔朝廷,您为何要扣下我们全家老小?” “求首领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董山坐在主位上,端起酒碗,慢慢抿了一口。 他连眼皮都没抬。 “投奔朝廷?” 董山冷笑: “朱祁镇自己都快顾不上自己了。三十万大军在西南全军覆没,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你们去投奔他,是想送死,还是想把建州的底细卖给朝廷?” 那文士脸色惨白,连连摇头: “首领明鉴!我们绝不敢泄露关外的事!” “死人,才最不会说话。” 董山放下酒碗,抬了抬手。 旁边的重甲卫士立刻扑了上去。 三人甚至来不及挣扎,利刃便刺穿了他们的喉咙! “噗嗤!” 鲜血溅落在地,转眼便凝成黑红色的冰晶。 厅内十几名女真头领全都闭紧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李满住战死后,董山顺势吞并了他的残余势力。 那些不肯臣服的旧部,他一个也没放过。 株连家人,清洗异己,不过短短几日,便有数百人死在他的刀下。 到如今,建州三卫的权力,已尽数落入他手中。 董山抬眼扫过两侧头领,缓缓开口: “都看清楚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李满住已经死了,现在的建州,我说了算!谁再敢私通朝廷,或者私通宣府——这就是下场!” “谨遵首领号令!” 众人轰然跪地,齐声应答。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皮甲的汉子快步走进厅内,单膝跪下: “首领!海西女真贝勒王杲的残部,两千多人已经到了寨外。王杲的亲信问……首领收不收留他们?” 董山眼睛一亮,放声大笑: “收!为什么不收?王杲被宣府攻破了寨子,如今走投无路,才来投靠咱们。凡是来投的残兵,管饭、给枪、给马!” 他起身张开双臂,声音在厅中回荡: “传我命令!收容海西三部所有残兵!再派人深入极北深山,强征野人女真!凡年满十四岁的男子,全部编入兵籍!” 一名老头领忍不住上前,劝道: “首领,海西残兵心怀鬼胎,野人女真又桀骜难驯。强行收容、征召,只怕咱们的粮草撑不住。而且……秦烈派柳成林坐镇辽东,一直盯着关外。若让他察觉咱们正在大举扩兵,只怕会惹来大祸啊!” “秦烈?” 听到这个名字,董山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可很快,那点忌惮便被阴狠和狂热压了下去。 “秦烈现在顾不上咱们!” 董山走到老头领面前,压低声音道: “关内的探子已经传来消息,朝廷在西南烂透了!秦烈刚组建了四千靖难西征营,要派杨信南下,接管西南和湖广粮仓。西南那片地方,进得去,出不来!” 他走到悬挂着辽东和关外地形的羊皮地图前,抬手重重砸在“宣府”二字上。 “秦烈要打西南,要收关内天下。这就是他留给咱们建州的机会!” 董山转过身,看着厅中众人,伸出一根手指: “我和诸位约定——蛰伏十年!这十年里,咱们不挑衅宣府,不招惹朝廷。种地、积粮、打铁、养马!朝廷和宣府,迟早会有一场决战。等他们两败俱伤,关内大乱之时,便是咱们建州铁骑南下,入主中原之日!” 这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 女真头领们纷纷高呼: “首领英明!” “蛰伏十年,入主中原!” 片刻后,众头领领命退去,分别去安排收容残兵和征召人口的事宜。 厅内只剩下董山,以及他的心腹参谋——一个身穿朝鲜服饰的汉人老者,金尚贤。 金尚贤走到董山身侧,低声道: “首领,收容海西残兵,再强征野人女真,咱们的兵员一下多了两万。可武器兵刃还差得远。辽东对盐铁查得极严,咱们上哪儿弄这么多精铁和火药?” 董山冷冷一笑: “辽东查得严,咱们就不从辽东买。”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羊皮信,递给金尚贤。 “朝鲜义州的商道,打通了吗?” 金尚贤接过信,看了一眼,笑着拱手: “回首领,早就打通了。” “朝鲜边将贪财好色,朝廷又软弱无能。咱们用关外的貂皮、人参、东珠,换朝鲜义州的精铁、硫磺和粮食。如今每月都有上万斤精铁,经由义州暗中运到赫图阿拉!” “好!” 董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森冷: “告诉那些朝鲜边将,只要他们把精铁送够,往后义州商道的利润,分他们一成!” 二人密谋之时,却不知道,距离赫图阿拉几十里的雪山上,正伏着几道身影。 那是也速干派出的密探。 他们身披白色雪狼皮,几乎与积雪融为一体。 手中握着格物谷特制的单筒远望镜,正盯死赫图阿拉木寨的一举一动。 一名探子一边观察,一边握着细笔,在皮纸上快速绘制木寨的兵力分布和防御图。 “队长,看清楚了!” 旁边的年轻探子压低声音,呼出的白气在面前一闪即散: “董山这一个月里,至少收容了两千名海西残兵,还强行抓了三千多名野人女真入寨!” “木寨后山的铁炉昼夜不停,烟囱就没断过烟!” 领头探子收起远望镜,脸色凝重: “董山这条老狼,表面上向大帅示弱称臣,暗地里却在疯狂扩兵、打铁。这股力量,已经超出咱们之前的预估了!” 他顿了顿,沉声道: “必须立刻把消息送回宣府,交给也速干将军和大帅!” 年轻探子点头: “队长,那咱们什么时候撤?” “不急。” 领头探子再次举起远望镜,盯着远处的寨门: “刚才我看到有几队商旅从朝鲜义州方向进了寨。那些骡马背上的箱子压得很深,里面绝不是普通布匹和粮食。跟我摸过去,先查清楚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两人借着密林遮掩,悄无声息地朝赫图阿拉后山的仓库摸去。 雪夜风高,寒气刺骨。 半个时辰后,后山仓库外。 两名探子躲在木料堆后,亲眼看着几名朝鲜商贩与女真军官交接货物。 一只箱子被撬开的刹那,火光照进去。 两名探子的瞳孔同时一缩。 箱子里,整整齐齐堆着未经锻造的精铁铁锭。 旁边还有一袋袋硫磺粉,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 而在那些朝鲜商贩身后,还站着几名身材矮小的怪人。 他们头顶留着古怪的发髻,腰间各挂着双刀,正用一种生涩的语言与朝鲜商贩交谈。 年轻探子倒吸一口凉气,凑到队长耳边: “队长……那些人服饰古怪,既不像朝鲜人,也不像女真和汉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领头探子死死盯着那几名双刀怪人。 片刻后,他脑中忽然闪过格物谷讲义上的一段记载,脸色骤然变了。 他一把按住同伴的肩膀,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那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倭寇!” 年轻探子浑身一震。 领头探子盯着仓库方向,眼中满是震惊: “董山不仅在暗中向朝鲜边将购买精铁……他还把朝鲜、女真,甚至海外倭寇,全都串联起来了!这条暗线,已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成形了!”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加密信筒,低声喝道: “走!立刻撤!把这封情报,用最快的飞鸽传回宣府!” 第341章 江南密使再来 风雪虽停,天地间的寒意却没有散去。 宣府总兵府,议事厅。 沈文度与范霜华分坐两侧,厅堂中央站着一名青袍男子。 男子面容清瘦,举止斯文。 虽一路风尘,衣冠依旧整齐,只是眉眼间那股江南富庶之地养出来的骄矜,怎么也藏不住。 此人正是金陵魏国公徐俌的随身密使,温主事。 也是他第二次秘密拜访宣府。 上一次来时,朝廷还在围剿西南。 如今三十万官军已在贵阳溃败,江南民变四起,加征“剿饷”的旨意更是闹得人心惶惶。 温主事整了整衣襟,朝沈文度和范霜华拱手道: “沈参谋长,范掌柜,久违了。” 沈文度端起茶碗,吹开浮沫,淡淡问道: “温主事冒着风雪再次北上,不知魏国公和江南诸位老爷,这次又带了什么话来?” 温主事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封金线封口的红漆密信,双手递了上来。 “沈参谋长,如今的大势已经明朗。朝廷昏庸无道,陛下还在强征剿饷,甚至对反对加税的三名户部御史痛下杀手!江南士绅百姓,早已对朝廷彻底失望!” 他上前一步,声音也随之高了几分: “我家国公爷联合金陵六部多位重臣,以及江南三十二家大士绅,一致认为——这天下大势,当归宣府!当归秦大帅!” 沈文度放下茶碗,眼神微微一眯: “哦?那魏国公他们这次准备开出什么价?” 温主事挺直腰板,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秦大帅点头,率军南下,入主南京六部,江南各府愿奉上江南岁赋三成!” “岁岁不绝,年年照供!” “江南岁赋三成?” 范霜华眸光微动。 江南是天下财赋重地,岁赋三成,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真要兑现,足以抵得上大明朝廷半年的进项。 温主事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得意,连忙接着说道: “不仅如此,金陵六部和各府州县,也愿听从大帅号令!只要大帅保住江南,不让朝廷继续加税,保住江南各家的产业和生计——大帅要名,便给名;要权,便给权!”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温主事面带微笑,等着宣府答复。 在他看来,这样的条件,天下任何一路割据势力都不可能拒绝。 沈文度却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呵……” 温主事一愣:“沈参谋长笑什么?可是觉得条件还不够?” “温主事,你们江南那些老爷,算盘珠子拨得太响了。” 沈文度冷冷看着他,“隔着千里,我在宣府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转过身,背对着温主事,语气陡然一沉: “岁赋三成?入主南京六部?说得倒是漂亮!” “你们要的,根本不是大帅做什么天下共主。你们要的,是大帅手里这把刀,替你们挡住朝廷的加税和盘剥!” 沈文度猛地回过头: “拿三成岁赋,买咱们宣府的大军替你们看家护院——怎么,想把大帅当成江南士绅养的护院家丁不成?!” 话音落下,温主事脸色顿时变了。 “沈参谋长言重了!国公爷和诸位大人绝无此意!这可是实打实的诚意啊!” “诚意?” 范霜华起身走来,从袖中取出一叠账册,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温主事,你们所谓的岁赋三成,不过是拿旧朝苛政算出来的一张空头支票。” 她翻开账册,语气冷了下来: “江南七成田产都在士绅豪强手里,真正纳税的,却是那些无地无产的百姓。朝廷加税,你们便把负担全压到百姓头上;朝廷征剿饷,你们又跑来求大帅庇护。” “这三成岁赋,怕不是还要从江南百姓身上刮出来的吧?” 温主事面红耳赤,嘴唇动了几下,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内厅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秦烈穿着黑色军服,从里面走了出来。 “大帅!” 沈文度和范霜华立刻躬身行礼。 温主事身子一颤,连忙跪下: “下官温主事,参见秦大帅!” 秦烈没有理会,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厅内一片寂静,只剩炭火偶尔发出“噼啪”声。 他拿起桌上那封金线密信,连封口都没有拆,随手丢进了炭盆。 呼! 火舌卷起,红漆和金线转眼化为灰烬。 温主事脸色发白,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秦烈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回去告诉徐俌,也告诉江南那三十二家大士绅。” 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说道: “本帅只给他们八个字——” “江南可来,规矩我定!” “江南可来,规矩我定……” 温主事喃喃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八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耳边。 不谈判,不妥协,也不接受他们的投机。 秦烈要去江南,就得按宣府的规矩去! 他额头冷汗直冒,连连叩首: “是!是!下官一定将大帅原话带到!” “退下吧。” “下官告退!” 温主事如蒙大赦,起身时脚下还有些发软,几乎是逃出了议事厅。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范霜华才上前一步: “大江南士绅的态度已经松动,只是心里还存着算计。咱们四海商会在江南的部署,要不要再加快一些?” 秦烈点头: “按原计划推进。江南是天下财源,规矩必须提前立下。” 范霜华精神一振,展开手中的部署图册: “这个你过目。商会已经拟定了‘江南三策’。” “第一策,华夏通宝立法化!” 她指着其中一页,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宣府已经颁布《币条例》。从即日起,凡四海商会覆盖的区域,以及与江南之间的贸易往来,一律使用宣府新铸的华夏通宝银币和纸钞!” “朝廷发行的废纸宝钞、劣质铜钱,一概拒收。违者,剥夺商路资格!” 沈文度抚掌道: “这是断朝廷财源的根!朝廷无法再靠劣币盘剥江南,财政只会崩得更快!” 范霜华点了点头,又道: “第二策,盐场收归七成!” “两淮和江南盐场,一直是士绅官僚的命根子。商会已经联络盐帮和底层盐户,通过借贷、控制水路,将两淮七成盐场的产销权收进手中。” “往后江南百姓要吃盐,就得先看咱们的规矩!” 她的手指又落到长江一带: “第三策,水师巡江!” “四海商会新组建的两千水师,已经配备格物谷的新式轻型快船和水战火炮,正式进入长江水域。” “名义上是护商平乱,实际上负责巡查江面。朝廷的官船、运粮船,凡是没有缴纳宣府商税的,一律扣押!” 华夏通宝,收拢盐场,水师巡江! 三策一出,等于在宣府大军南下之前,先用钱、盐和船,把江南与朝廷的脖子一寸寸勒紧。 沈文度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拍案: “好!范掌柜这三策,正中要害!江南士绅想拿咱们当刀,咱们就先断了他们的财路和命脉!” 秦烈看着地图上的长江与江南各府,微微颔首: “做得不错。江南的规矩,就从钱、盐、船开始立。”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文度: “文度,去把温主事叫住。” 沈文度一愣: “大帅,您还有什么吩咐?” 秦烈嘴角微微扬起: “告诉徐俌,想让本帅出兵江南,替他们挡住朝廷的兵马和加税,光凭几句空话不够。” “江南士绅必须先交一样东西。” 沈文度和范霜华对视一眼,齐声问道: “什么东西?” 秦烈负手而立,望向南方。 片刻后,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让徐俌牵头,三个月内,交出江南各府各县的——名册与田契总纲!” 沈文度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紧。 名册,田契总纲! 这可是江南士绅隐瞒土地、逃避赋税、强占民田的命根子! 秦烈要的,根本不只是接管江南。 他是要在入主江南的那一天,把悬在所有豪强头上的那把刀,彻底铸成! 秦烈接着冷声道: “名册不交,田契不呈……” “本帅入江南之日,便是拿他们祭旗之时!” 第342章 朝廷的恐慌 宣府,格物谷火器局。 高耸的烟囱吐着黑烟,水风炉在厂房深处轰鸣,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极密打铁厂内,格物谷主事宋墨与火器局主管江丰年,正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前。 台面中央,摆着一枚刚刚冷却的炮弹。 弹体呈圆锥形,表面光滑,尾部装着精密的铜制引信,腹部还嵌着一圈软铅密封环。 “宋主事,成了!” 江丰年看着炮弹,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改良版后膛开花弹!整整试了三个月,从引信结晶到弹体铸造,总算定型了!” 宋墨上前双手接过炮弹,用麂皮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油污,眼中也闪着亮光。 “这就是大帅要的杀器。” “以往的开花弹是前膛发射,射程短,耐久度低,多次使用容易炸膛。可这后膛开花弹不一样,射程更远,更安全!里面装着黑火药和精铁破片,落地便炸。两百步之内,人马俱碎!” 江丰年拍了拍身旁那门已经组装好的可拆卸山地炮,放声大笑: “山地炮配上后膛开花弹,已经全部装箱!随军南下的八百名试验炮手,明日就能携炮拔营。” “等到了西南大山里,非得让那些叛乱土司开开眼不可!” 宋墨点了点头,神色却郑重下来: “大帅有令,后膛开花弹是宣府最高机密,生产工序必须全部拆开。江主管,督造的事你要亲自盯着,不能出半点差错!” “宋主事放心!” 江丰年一拍胸口,咧嘴道: “我的命就拴在这炮管上!真要错了一发,我自己钻进炮筒里去!” 此时,宣府火器局正日夜赶制军械。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已经陷入一场争吵。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大殿里寒气逼人,连炭火都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慌。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封来自北方的奏章,脸色忽白忽红,额头青筋暴起。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谁也不敢出声。 “啪!” 朱祁镇猛地拍在龙案上,霍然起身,声音都在发颤: “秦烈……秦烈出兵了!” 他扫视群臣,语气里既有劫后余生的侥幸,也有压不住的恐惧: “宣府刚刚传来消息,秦烈命杨信挂帅,领兵四千,携山地大炮和钱粮,南下平定西南土司之乱!” 话音一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 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三十万官军在贵阳全军覆没,西南土司一路攻城略地,眼看就要杀入湖广。 京师无兵可用,朱祁镇甚至已经准备强征民夫守城。 现在宣府肯出兵,无异于在朝廷坠下悬崖时,伸手拉了一把。 “陛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一名文官立刻出列,躬身道: “秦烈虽然桀骜,可宣府新军火器犀利,向来战无不胜。有宣府出兵,西南叛乱必定很快平定,我大明江山也算保住了!” “糊涂!” 一声怒喝,直接打断了他。 户部尚书张凤快步走出队列,脸色难看至极: “陛下,万万不可高兴得太早!这不是救命,这是引狼入室啊!” 张凤曾奉旨出使宣府,亲眼见过格物谷那惊人的工坊和火器。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 他抬手指向南方,额头冷汗直冒: “陛下,秦烈是什么人?那是虎狼之辈!如今西南三十万官军溃败,朝廷在南方的兵力已经荡然无存。” “他此时派兵南下,名义上是替朝廷平叛,可实际上呢?” 张凤的声音越来越急: “只要他占住湖广粮仓,控制西南十七州县,再与江南士绅一勾连……大明半壁江山,岂不是要改姓秦了?” “到那时,他顺长江北上,甚至反手夺了北京城,朝廷拿什么挡?!” 这一番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朱祁镇和众臣头上。 朱祁镇身子一僵,重新跌坐回龙椅,脸色惨白。 秦烈若真趁势北上,谁挡得住? “张尚书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 兵部尚书王竑站了出来,沉声反驳: “张尚书只看到了秦烈南下的威胁,可曾看见眼下的绝境?贵阳已经陷落,湖广危在旦夕!” “若没有宣府出兵,等西南叛军冲出大山,毁了湖广粮仓,江南民变彻底爆发,朝廷现在就要先撑不住了!” 王竑转身面向朱祁镇,抱拳道: “陛下,饮鸩止渴,总好过现在渴死!秦烈还没来,西南叛军就已经要把咱们掀翻了!” “如今只能先借宣府之力平叛,再想办法周旋!” 这话一落,朝堂上立刻吵成了一团。 有人说宣府出兵是朝廷的救命稻草,有人说秦烈别有用心,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朱祁镇只觉得头痛欲裂,抬手按住太阳穴,猛然喝道: “够了!都给朕闭嘴!” 殿内很快安静下来。 朱祁镇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前排那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男子身上。 锦衣卫指挥使,卢忠。 “卢卿。” 朱祁镇的嗓音沙哑下来: “锦衣卫在北方,可曾查到秦烈南下的真正意图?” 卢忠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垂首道: “回陛下,宣府调兵十分隐秘,目前只知道兵力精干,钱粮充足。微臣已经派出密探,盯死宣府大军的一举一动。” 朱祁镇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依赖,点头道: “好!锦衣卫是朕最后的屏障。卢卿,你务必要替朕盯紧了!” “微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卢忠重重叩首。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低头的那一刻,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冷光。 半个时辰后,朝会散去。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深巷茶楼。 冷风卷过巷口,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 茶楼二楼的包厢里,窗帘紧闭,烛火摇晃。 一名黑衣男子端坐桌旁,正慢慢品着茶。 正是宣府听风网统领,陈勋。 “吱呀——” 包厢后门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便服、兜帽遮面的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卢忠。 这位深受朱祁镇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却没有半点架子,径直走到陈勋对面坐下。 陈勋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淡淡一笑,替他倒了杯热茶。 “卢大人,今日乾清宫那出戏,演得不错啊。” 卢忠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冷声道: “少废话。” 他盯着陈勋,压低声音: “我今天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来见你,可不是来听你打趣的!” “朝廷这条船,已经烂透了。朱祁镇昏庸无道,连斩三名反对加税的户部御史,京城民怨沸腾。” 卢忠放下茶碗,声音更低: “这船……快沉了。” 陈勋嘴角一勾: “所以,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是想给自己找条退路?” 卢忠冷笑一声,手掌按上腰间的绣春刀。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朱祁镇把锦衣卫当成杀人的刀,可我卢忠不想陪着他一起沉进泥里!” 他盯着陈勋,沉声道: “我可以给宣府提供京城所有的绝密情报。厂卫部署、宫中动向,甚至……朱祁镇的性命,我也能想办法送到秦大帅手里。” “但秦大帅必须保我卢家三代平安。日后宣府入京,也要给我留一条体面的退路!” 卢忠收回手,语气冰冷而坦然: “指挥使的刀,只砍该死的人。” 陈勋静静听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带着审视。 “卢大人能识时务,大帅自然乐见其成。” 陈勋伸手,在卢忠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看似平淡,落在卢忠耳中却字字带刺: “不过,卢大人最好记住——是谁让你不死的。” 卢忠心头一震,握着茶碗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这条命,已经卖给了宣府的秦烈。 卢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凑到陈勋耳边,低声道: “回去告诉秦大帅,朱祁镇虽然害怕秦烈南下,可他在退朝后……已经动了一个疯念头!” 陈勋眉头一皱: “什么念头?” 卢忠冷笑: “朱祁镇嫌京城收不上税,又怕秦烈独吞平叛功劳、掌控南方大权。” “他正在暗中筹备,准备借西南之乱,以‘平叛督师’的名义,入主宣府平叛军!” 陈勋神色微变。 卢忠眼中尽是讥讽: “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甚至又想要御驾亲征了,不过被内阁大臣阻拦下来……他想要趁机夺了秦大帅平叛的兵权,再把平定西南的天大功劳……全揽到自己头上!” 第343章 拒旨 没几日,朝廷的圣旨便到了宣府。 三匹快马踏着风雪,停在总兵府门前。 钦差高平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色。 在京城的倨傲早已不见,只剩下疲惫与谨慎。 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身后跟着几十名锦衣卫。 可到了宣府,却不敢摆半点宫中贵人的架子,只带着人快步走进总兵府。 大堂内,秦烈身披黑色大氅,端坐主位。 沈文度、宋墨等人分列两侧,神色冷淡,目光都落在高平身上。 高平跨过门槛,先向秦烈躬身一礼,这才取出圣旨。 “秦大帅,奴婢奉陛下旨意,前来宣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也十分客气。 秦烈坐着没动,只淡淡道: “念吧。” 高平微微一顿,连忙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南叛乱,危及社稷,朕心甚忧。今宣府大军已奉命南下平叛,特封秦烈为西征先锋,统领宣府诸军,剿灭叛乱,安定地方。” 念到这里,高平停了一下,偷眼看了看秦烈的神情,才继续道: “另派平叛督师一员,代表朝廷总理军务,协调九边诸军及各路兵马。宣府诸部,须听从督师调遣,共赴国难。钦此!” 圣旨念完,高平双手捧着,向前递了递。 “秦大帅,圣旨已宣。还请您……接旨吧。” 大堂里一片死寂。 秦烈没有伸手,只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高平捧着圣旨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挂不住了。 他不敢催促,只能小心说道: “大帅,奴婢知道,朝廷此前在西南失利,确实让宣府诸位将军寒了心。可如今大军已经南下,湖广局势危急,陛下派督师过去,也不是要干涉大帅用兵……”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只是……朝廷总要给天下一个说法。还请大帅看在平叛大局的份上,暂且接旨,也给朝廷留几分颜面。” 秦烈抬眼看他。 “颜面?” 他轻轻放下茶碗,语气听不出喜怒。 “朱祁镇的颜面是颜面,本帅麾下将士的性命,就不是命了?” 高平浑身一震,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大帅息怒!奴婢绝无此意!朝廷只是希望此次平叛能有个名正言顺的名义……” “名义?” 秦烈嗤笑一声。 “仗是宣府在打,兵是宣府在带,粮草由四海商会筹措,火器由格物谷打造。朝廷一分钱不出,一粒米不给,如今倒想凭一道圣旨派个督师过来指手画脚?” 他看着高平,声音陡然一沉: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高平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可……可圣旨已下……” “文度。” 秦烈没有理会他,抬手道: “把西南战报念给高公公听听,也让他明白,朝廷究竟是怎么平叛的!” “是!” 沈文度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叠密信,展开念道: “三月前,朝廷调集三十万大军围剿西南土司。官军兵出贵阳,因粮饷不济,军心涣散。叛军袭破后路,朝廷大军溃不成军!” “总兵官战死三员,阵亡将士四万余人,投降两万人。粮草三十万石、重炮百门,尽数弃于战场!” “西南十七州县陷落,湖广门户洞开!” 沈文度合上战报,目光冷冷落在高平脸上。 “高公公,这就是朝廷统筹出来的结果。” 高平脸色发白,连忙拱手: “沈参谋长,西南之败,朝廷确有用人失当之处。只是……朝廷若连这个名分都保不住,京师那边实在不好向百官和天下交代啊。” “交代?” 宋墨冷笑一声: “天顺帝交不交代,关咱们宣府的弟兄什么事?仗打输了,朝廷不管将士死活。如今有人替它收拾残局,倒想派人过来摘桃子?” 高平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 秦烈从主位上站起身来。 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看着高平,缓缓开口: “你回去告诉朱祁镇。” 高平连忙抬头。 “九边将士被朝廷拖欠了三年的粮饷,共计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秦烈似笑非笑道: “银子送到宣府,朝廷的名义,本帅可以给。督师到了西南,也可以代表朝廷安抚地方、传达旨意。” 高平捧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 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如今户部早已捉襟见肘,朝廷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秦烈看了他一眼,补充道: “银子不到,朝廷的督师若敢擅自踏入西征营半步——本帅的兵见一个,杀一个!” 高平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是,是……奴婢一定把大帅的话带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旨。 “那这圣旨……” “拿回去!” 秦烈转过身去,沉声喝道。 “带着你的人,滚!” 高平如蒙大赦,最后还是将圣旨放在案上,带着几十名锦衣卫退出大堂。 直到走出总兵府,被西北风一吹,他才发现,内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大堂内,张铁锤看着高平仓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痛快!这帮京城来的阉人,平日里一个个威风得很,到了咱们宣府,还不是夹着尾巴滚蛋!” 宋墨也冷哼一声: “算他识相。要是再敢多说一句,今天就让他知道,这宣府的大门不是谁都能出去的。” 沈文度却没有笑。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道圣旨,眉头微微皱起。 “大帅,咱们这次当面拒旨,朱祁镇必定使阴招。如今杨信统领的西征营已经南下,朝廷若暗中命湖广地方官府截断粮道、扣留船只,前线只怕会受影响。大帅,打仗最忌断粮。” 秦烈转身走到挂着天下地图的木屏前。 他的目光落在湖广一带,沉默片刻,忽然拔出腰间佩刀。 “锵!” 寒光一闪。 案上的圣旨被一刀劈成两半,刀锋深深嵌入木案。 “断本帅的粮道?凭朱祁镇,也配?” 他转过身,看向堂内众将。 “传令湖广与前线。四海商会的运粮队,全部编入军需营,设护粮骑兵随行!” “沿途官府若敢故意拖延、扣留粮草。确有罪证的,就地拿人!胆敢抗命者,按军法处置!” 沈文度等人齐齐抱拳: “是!” 第344章 兵入湖广 三月,湖广,常德府。 阴雨绵绵,天地一片灰白。 常德府城外,泥泞的官道上,两列黑甲铁骑缓缓压过,像一条沉默的黑龙。 骑兵铠甲冰冷,黑旗在雨幕中猎猎作响。 肃杀之气,笼罩着整片郊野。 西征营先锋部队,到了。 队伍最前方,杨信勒住马缰,立在一处高岗之上,冷眼打量着不远处的常德城。 城墙塌了大半,砖石一片焦黑,显然被大火烧过。 城门洞开,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城内冷冷清清,看不见半个百姓。 杨信身旁,张松林骑在马上,手里握着一卷地图,低声道: “将军,常德府已失守多日。按斥候回报,城中守军早已溃散,附近百姓也逃得差不多了。” 杨信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骑快马便从前方疾驰而来。 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官军残部纵火后的废墟,附近还有苗民义军活动的痕迹!” 杨信眉头一沉。 “带路,过去看看。” “是!” 张松林收起地图,立即跟了上去。 江丰年也带着几名火器营军士策马而来。 他负责先锋营火炮和火器调度,平日里与炮队同进同退。 听到前方有情况,他也没有落下。 一个时辰后,数十骑赶到一处被烧毁的村落。 村子早已化作焦土,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尸首。 老人、妇人,甚至还有孩子。 几名身穿破烂官军皮甲的残兵,正蹲在灰烬里翻找着什么。 看见黑甲骑兵赶来,几人脸色骤变,慌忙拔出锈迹斑斑的佩刀,握刀的手却抖个不停。 为首的老卒顶着一头乱发,眼里满是绝望。 杨信策马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 “你们是官军?为何在这?” 老卒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答道: “回……回将军的话。三个月前,朝廷大军败退经过这里,溃兵抢光了粮食,顺手放了火,我们几个不愿干这事,趁乱逃进深林里。上个月,苗民义军又杀过来,把剩下的年轻汉子全拉去当兵……” 张松林皱眉问道: “官军抢粮放火,苗民义军又做了什么?” 老卒叹了口气,指向远处山头。 “苗民义军杀官差,占粮仓,倒是给山里的穷苦百姓分了些剩粮。可他们缺枪少箭,见到官军残部就砍……” 他环顾四周,声音越来越低。 “这地方,早就没活路了。” 说完,老卒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这支军纪严整的黑甲骑兵。 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却从没见过这样的队伍。 老卒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敢问长官……你们到底是哪家的兵?” 杨信坐在马背上,神色冷峻。 “给饭吃的兵。” 老卒愣了愣,似乎没听明白。 杨信没有解释,直接调转马头,下令道: “张松林!” “属下在!” “不必攻城。常德府已经是座空城,先安民。” 杨信抬手指向城外的空地。 “传我军令,先锋营立刻搭设粥棚,抬出大米白面,当场开锅施粥!” “调拨华夏通宝,城内外的流民,每人发三十文!” “再把《安民三条》贴满常德府每一处墙头!” 张松林抱拳应道: “是!” 杨信又看向江丰年: “江丰年,火器营负责警戒。炮队分列城外各处要道,既要让百姓安心,也要防着山里的苗民义军趁乱袭营。” 江丰年拱手道: “明白!炮队马上布置!” 杨信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补充: “不抓丁,不抢粮,不杀降。谁敢违令,军法处置!” “遵令!” 军令传下,不到半个时辰,西征营大军便有条不紊地扎下营寨。 几十口大铁锅在城外一字排开,滚烫的白粥冒着热气,香味顺着风飘出老远。 一车车华夏通宝被推了出来,雨光映照下,黄澄澄一片。 常德城内外,那些躲在破庙、山沟里的流民和残兵,闻着米香,看着钱币,终于陆续走了出来。 有人仍不敢相信,战战兢兢地上前领粥。 西征营的士兵没有打骂,反而舀了满满一勺热粥递过去,又塞给对方三十枚铜钱。 “吃吧!吃饱了,还有安家钱!” 流民们端着热粥,握着铜钱,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哭声,很快响彻城外。 常德府,不费一兵一卒,归顺。 当日深夜,常德府城外三十里,西征营后方粮道营地。 细雨未停,夜色如墨。 一队队运粮车马整齐停在营地中央,四周扎着鹿角和木栅。 巡逻士兵手持火把,脚步沉稳,来回穿行。 营地边缘,几门火炮已经架好,炮口对着外侧道路。 江丰年亲自带着炮手巡视了一遍,这才回到营中休息。 突然,营地西侧的树林里传来一声猫头鹰的怪叫。 “咕——”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密林里钻了出来。 这些人身穿麻布衣,头裹青布帕,手里提着砍刀和竹枪,眼神凶狠。 正是附近山头的苗民义军。 领头的汉子身材魁梧,左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手里拎着一柄足有三十斤重的大砍刀。 此人正是苗民义军的小头目,龙老七。 他猫着腰,死死盯着营地里一箱箱粮草,眼里满是贪意。 “七哥,这伙兵看着不好惹啊。铠甲比朝廷官军的亮多了。” 旁边的手下压低声音劝道。 “怕个鸟!” 龙老七啐了一口。 “天这么黑,又下着雨,这些北方来的官兵肯定都躲在帐篷里睡觉!咱们就抢边缘这些运粮兵,抢了就跑,咱们弟兄熟悉地形,他们追不上!抢了这批粮,咱们后半辈子吃香喝辣!” 他大刀一挥。 “兄弟们,摸过去!杀人,抢粮!” 几十名苗民义军借着雨声和夜色,悄悄撬开木栅,摸进了粮道营地。 可龙老七刚跨过营门,心头忽然一寒。 太安静了。 这么大的营地,竟听不到半点说话声。 “不好!退——” 龙老七脸色大变,刚喊出声,四周的黑暗中便亮起了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有敌袭!” 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 下一刻,黑夜骤然化作屠场。 “嗖!嗖!嗖!” 弩箭破空而来,近距离射穿了数名苗民的胸膛。 紧接着,数十名身穿黑色轻甲的夜枭营精锐从阴影中扑出,手中钢刀寒光闪动。 没有喊杀,没有废话。 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龙老七带来的几十名精锐义军,在夜枭营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不过半炷香,雨水便和鲜血混在了一起,顺着泥地缓缓流淌。 几十名苗民义军全部倒下,无一幸免。 唯独龙老七还站着。 他手里的大刀已经被砍断,右臂中了一支弩箭,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 两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刃割破皮肉,渗出一丝血线。 踩着满地血水,杨信披甲走出阴影,手按佩刀,缓步来到近前。 火把照亮了他那张脸。 杨信低头看着半跪在地的龙老七。 龙老七咬紧牙关,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不甘,喘息着问道: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杨信缓缓拔出佩刀,刀尖抵住龙老七的咽喉。 “拿绳子。” 他眼神一沉,刀尖向前递了一分。 “常德府刚刚归顺,苗民义军就敢来劫本将的粮。” 杨信抬头看向南方连绵的群山,大声命令道: “搜他的身,天亮之前,顺着这条鱼,把山里的苗王巢穴给本将抠出来!” 第345章 苗人龙老七 常德府城内,西征营大营。 细雨还在下,雨点敲在帐顶,发出一阵阵闷响。 中军大帐里,龙老七被五花大绑,丢在青砖地上。 他身上的麻布衣早已湿透,沾满泥水和血迹,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 右臂上的弩箭已经拔出,只用一块粗布草草包扎着,血水不断往外洇。 龙老七梗着脖子,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杨信坐在案后,手里翻着刚送来的战报。 江丰年站在一旁,手中拿着几样从龙老七身上搜出的东西: 几枚锈蚀的铜钱、半块干硬的杂粮饼,还有一张泡得发霉的麻纸。 帐帘掀开,张松林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脱下湿透的油雨衣,递给门口的亲兵,随后径直来到龙老七面前。 “主帅,这就是昨夜摸营的苗军头目?” 杨信放下战报,扫了龙老七一眼。 “嗯。龙老七,附近山头的小头目。带了四十多人来劫粮,最后只活了他一个。” 张松林蹲下身,打量着龙老七。 龙老七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狗官!要杀便杀!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就不是苗家汉子!” 唾沫落在张松林脚边。 张松林看了一眼,也没动怒,只抬手擦了擦裤腿。 “你是贵州思州人,还是湖广辰州人?” 龙老七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咬着牙,闭口不答。 张松林拉过一张木凳,在他面前坐下。 “听你口音,带着沅水上游的麻阳腔。巧了,我也是西南人,老家离这里不远。大家都是山里出来的,何必一开口就喊打喊杀?那多生分。” 龙老七冷笑一声。 “少跟老子套近乎!你们北方兵,还有朝廷官兵,就没一个好东西!穿得人模狗样,干的全是绝户勾当!” 张松林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朝廷官军。城外的粥棚,你没看见?” “猫哭耗子!” 龙老七瞪着他,骂道: “官府、土司、朝廷,全是一伙的!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老子信你们才有鬼!” “说得好。” 张松林起身,抚掌附和道: “官逼民反。龙老七,我问你——官府逼了你什么?土司又逼了你什么?”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龙老七心里的伤口。 他双拳紧握,麻绳深深勒进肉里,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官府三罪,你们不知道?!” 龙老七猛地抬头,厉声道: “加派赋税!今年收征饷,明年收练饷,田里总共产不了三斗米,官府张口就要四斗!拿不出来,就抓人充数!” “强占民田!官老爷和地方豪强勾结,硬说咱们苗寨的山地是官地,派兵来砍树、烧粮,逼着咱们交租!” “滥杀冒功!三年前,溃兵打不过叛军,就闯进我们寨子里割人头!拿咱们老百姓的脑袋,去换朝廷的赏钱!” 他说得越来越快,胸口剧烈起伏。 张松林沉声问道: “那土司呢?你们跟着土司反抗朝廷,土司就对你们好了?” 龙老七咬牙切齿,眼中的恨意更深。 “土司也是王八蛋!” 他竖起两根手指。 “土司有两罪!” “他们把咱们当草芥!土司老爷过寿、修寨子,咱们就得出人出钱。谁敢慢一步,皮鞭说打就打,打死了直接丢进山沟喂狼!” “还拿咱们当炮灰!这次听说你们大军南下,土司老爷开仓发了几斤霉米,就把咱们几千号人赶下山来劫粮、杀人!他们躲在山顶大寨里喝酒玩女人,咱们在山脚下挨弩箭、啃树皮!” 说到最后,龙老七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眼角渗出泪水。 “官府不给我们活路,土司也不给我们活路!天下这么大……哪里有我们苗人的活路?!” 大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杨信按在案桌上的手掌缓缓收紧,眼神冷了下来。 张松林叹了口气,走到龙老七面前。 “你说的这些,我信。” 龙老七仰着头,喘着粗气。 “信又如何?反正老子落到你们手里了,要剁要剐,给个痛快!” 张松林从怀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布帕,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泥血。 “你说的活路,朝廷给不了,土司给不了,但我们能给。” 龙老七嗤笑。 “凭什么?红口白牙几句话,就想让老子信你?” 张松林伸出三根手指。 “就凭三条。” “第一,改土归流。西征营所到之处,废除土司特权。土司不得再私设刑堂,不得私募兵马。苗人、汉人,一律平等!” “第二,分田免税。常德府及周边山地,凡是愿意归顺的,每户按人口分田。三年之内,免除一切皇粮国税;三年之后,也只收一成薄税!” “第三,义军改编。愿意归顺的苗民义军,往日劫掠之罪一概不究。愿意种田的,发种子、耕牛,回家过日子;愿意当兵的,编入西南新军,粮饷和北方精锐一样!” 张松林看着龙老七,最后补了一句: “你若带人归顺,直接授哨长,每月五两银子。” 龙老七怔住了。 废土司,分土地,免税三年。 还给官职,发月银? 他活了三十年,这种事连听都没听过。 朝廷招安,什么时候不是收了兵器再赶尽杀绝? 土司收人,什么时候不是把人当奴隶使唤? 龙老七眼神闪烁,明显动了心,可很快又咬紧牙关。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 “当年朝廷的抚台也说过给咱们发米,结果米没见着,等来的却是三千甲士!” 他狠狠瞪着张松林。 “我不信!你们就是想骗老子开口,再拿我去卖山里的兄弟!” 大帐里再次安静下来。 张松林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书,展开后递到他面前。 “龙老七,看看这个。” 龙老七盯着文书看了半天,脸色茫然。 “这是啥?画符呢?” 张松林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念道: “常德府麻阳县安家文书。受文者:龙老七之妻龙杨氏,长子龙小虎。划拨城南上等水田十五亩,发放安家银十两,白米二石。由常德府官衙立案,西征营先锋营押印。” 龙老七像是挨了一记闷雷,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媳妇……我儿子?他们在城南?” “上个月,苗军强征,你被赶下山。” 张松林语气放缓。 “你妻子带着孩子逃到城外破庙,差点饿死。昨天下午,粥棚开了,她领了粥,也领了三十文安身钱。今天早上,我的人按户登记,已经把他们安置在城南民房里。” 龙老七眼眶瞬间红了。 “你骗我!” 他猛地挣扎起来,朝张松林扑去。 “你们把他们抓起来当人质了,是不是?!狗官!老子跟你拼了!” 两旁亲兵立刻按住他,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张松林蹲下身,直视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如果我们要拿他们当人质,就不会给他们十两安家银,也不会分他们十五亩水田。” 他的声音不重,却异常稳。 “龙老七,你问我凭什么让你信。” 张松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凭我把你的命当命,也把你妻儿的命当命。” 龙老七的挣扎停了下来。 他脸贴着冰冷的青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进砖缝里。 拼死拼活,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让家里人吃上一口饭吗? 他带着四十个兄弟来劫粮,早就做好了把命丢在这里的准备。 为的,也不过是山寨里那几斤霉米。 可眼前这支军队不但没杀他,还把他的妻儿安置下来,给了田,也给了钱。 龙老七终于崩溃,放声大哭。 第346章 降服 哭声在沉闷的大帐里回荡,像是把几十年来积压的屈辱、愤怒和绝望,一口气全哭了出来。 半炷香后,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龙老七狠狠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猛地撞向地面。 “咚!” 一声闷响。 “将军!” 他额头贴着青砖,大声喊道: “龙老七服了!这条烂命,以后就是将军的!” 张松林转头看向杨信。 杨信微微点了点头。 张松林抽出腰间短刀,上前一挥,割断了龙老七身上的麻绳。 龙老七恢复自由,却没有反抗。 他翻身跪下,冲着杨信连磕三个响头。 “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多谢将军救我妻儿!” 杨信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既然归顺了,就是自家兄弟。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龙老七抬起头,看了杨信一眼。 那目光里仍有警惕,没有半点彻底投诚后的轻松。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将军要问什么?” “苗王和七十二寨土司的联军,如今有多少人?贵阳外围怎么布防?” 龙老七垂下眼皮,声音沙哑: “我只是山里的小头目,知道的东西不多。就算知道,也不能全说。” 杨信眉头微皱。 龙老七抬起头,直视着他。 “我带来的兄弟全死了。山里还有我的族人、亲戚、旧部。我要是把苗王的底全抖出来,他们未必能活。” “你刚才说愿意给我们活路,可这话还没经过验证。” “我要先见到我媳妇和孩子,亲眼看着他们平安。还要看你们是不是真的按说的办——不抓苗人,不抢粮,不拿归顺的人秋后算账。” “只要你们守信,我龙老七愿意带路。但不是出卖苗王,也不是把山里的人往火坑里推。” 大帐中一片安静。 江丰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倒是个有骨头的。” 杨信没有发怒,只问: “那你愿意说什么?” 龙老七沉默片刻,伸手指向张松林手中的地图。 “从湖广入贵州,最难走的不是贵阳城,而是铁溪关、清水江水寨,还有天生桥这三处。” “铁溪关卡着官道,清水江水寨守着水路。至于天生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那里不能硬冲。” 张松林走到地图前。 “为什么?” 龙老七盯着地图,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天生桥两边都是山,谷口窄得只能并行两三匹马。苗王在那里修了石墙,又在山腰上挖了许多藏兵洞。你们的骑兵进不去,大炮也很难展开。” 江丰年皱眉: “只要炮能运到,就算谷口再窄,也能轰开。” “炮运不到。” 龙老七摇头。 “他们已经把上游几道山沟截住,修了木闸和石坝。平日里蓄水,雨季一到,便把山洪引进谷口。” “你们若在谷中扎营,他们不开战,只在上游放水。人和粮车都会被冲走。” 江丰年神色一变。 龙老七继续道: “除此之外,谷口两侧还埋了许多火油罐和滚木。只要前军被水冲乱,山上的人便往下砸滚木、放火油。那地方不是不能打,是得先拆掉上游的水闸,再想办法把炮运进山。” 张松林盯着地图,眉头紧紧皱起。 “水闸的位置呢?” 龙老七摇头。 “我没去过,也没资格知道。那是苗王亲自交给几个寨老看守的地方。只有负责引水的寨子知道具体位置。” 杨信看向他。 “你不是说自己熟悉山路?” “我熟悉的是采药道,不是苗王的军道。” 龙老七毫不避讳。 “不过,天生桥后方有一条旧猎道,能绕到山腰。那条路很险,马过不去,人背着火器可以走,但大炮不行。” “若将军真想破天生桥,我可以带人从那里上去,先摸清山腰暗堡的位置。” “至于能不能拆掉水闸、打开通路……得看你们的人有没有这个本事。” 张松林沉思片刻,转头看向杨信。 “主帅,他说得有道理。龙老七没有把苗王的布防全盘托出,但这份情报足以证明,天生桥确实是一处险地。” 杨信没有立即下令。 他盯着龙老七看了片刻,忽然问道: “你想要什么?” 龙老七咬了咬牙。 “先让我见妻儿。” “可以。” “还要给我三天时间。” 杨信眉头一挑。 “做什么?” “养伤,也等你们把安家文书兑现。” 龙老七低声道: “三天后,我带你们走旧猎道。但我只负责带路,途中遇到我的族人,你们不能滥杀。愿意放下兵器的,必须按你们说的安置。” 杨信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准了。” “主帅!” 江丰年有些意外。 杨信抬手制止了他。 “用一个龙老七,换一条能绕到天生桥侧后的路,值得。” 他转头看向龙老七,声音冷了下来: “但你也记住,西征营可以给人活路,却不是任人欺骗的善堂。” “你若敢借机通风报信,或是把我军带进死地——” 杨信按住刀柄。 “你妻儿能不能活到三天之后,就不好说了。” 龙老七脸色一变,随即咬牙道: “我龙老七说话算话。” “最好如此。” 杨信转身看向张松林和江丰年,声音陡然一沉。 “张松林!” “末将在!” “命你为先锋参谋,领兵两千,先行赶赴铁溪关外围。不要急着攻城,先把附近道路、山势和水路摸清。” “龙老七暂时随军,但不得接触兵册、粮道和军令。等他妻儿安置妥当,再由他带人探路。” “遵令!” 杨信又看向江丰年。 “江丰年!” “末将在!” “火器营三十门重炮全部推出来,炮弹备足。此次行军,炮队必须跟上。” 江丰年抱拳: “明白!” 杨信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铁溪关,又缓缓移向天生桥。 “先拿铁溪关,再破清水江水寨。”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至于天生桥——先拆水闸,断退路,再把炮架到山口。” 杨信按住佩刀,声音沉沉落下: “这一回,本将要用大炮,把他们以为固若金汤的三道防线,一个接一个,轰开!” 第347章 堡垒推进 四月,镇远前线。 山雨忽大忽小,官道早已烂成一片泥潭。 铁溪关外围,连绵山峦笼在白茫茫的雨雾中。 隘口上,一座土司山寨依山而建,巨木和滚石垒成寨墙,地势险峻。 山寨上方,到处都是藏兵洞,滚木、礌石也堆得密密麻麻。 官道被彻底截断。 张松林按刀立在阵前,身旁站着火器主管江丰年。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盯着前方的山寨,皱眉道: “老江,这山太陡,战马压不上去,重炮也推不上去。寨子里滚木礌石齐备,步兵要是硬冲,伤亡不会小。” “硬冲?” 江丰年嗤了一声,抹了把下巴上的雨水。 “我什么时候打过这种蠢仗?” 他回头一招手,大声喝道: “山地炮队,给老子推上来!” 身后,数十名赤着上身的火器营健卒踩着泥水赶来。 他们抬着一捆捆用油布包好的构件,肩背上全是泥浆。 那是西征营最新配发的拆卸式山地轻炮。 “拆!” 江丰年一声令下。 士卒们立刻忙碌起来。 螺栓转动,钢管和炮架迅速拼接。 不到半炷香,八门通体漆黑的山地炮便在半山腰架稳。 炮栓扣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声。 江丰年一把拽过炮长,指着山寨上那些正搬运滚木的土司兵,厉声道: “都听好了!炮口抬半寸,少杀人,多吓人!” 炮长愣了愣: “江主管,抬半寸?那不就打高了?” “你懂个屁!” 江丰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瞪眼骂道: “杨主帅和张参谋交代过,山上那些土司兵,有不少是被逼上来的苗民百姓!咱们是来收人心的,不是来屠寨的!” 他指了指寨墙和旗杆。 “把炮口抬高,轰他们的木石防线和旗杆!先把那帮土司老爷的胆子吓破!” “明白!” 炮长不敢再问,连忙招呼炮手调整角度。 “装填开花弹!” “目标,山寨正门、寨墙和木塔!” “开火!” “轰!轰!轰!轰!” 闷雷般的炮声撕开山谷。 八门山地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弹划过雨幕,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山寨。 下一刻,开花弹接连炸开! 火光和浓烟冲上半空,木塔当场断裂,碎木四处飞溅。 堆在寨墙上的巨石被炸得滚落下来,连土司战旗也被气浪掀翻。 山寨上的土司兵哪里见过这种会在半空炸开的火炮? 硝烟弥漫,哭喊声很快响成一片。 “天雷!这是天雷啊!” “官兵有天神相助,快跑!” 原本严密的滚木礌石阵,在一轮轮炮击下迅速垮塌。 成百上千的土司兵扔下竹枪和砍刀,哭喊着往山寨后方逃去。 张松林见状,拔出佩刀,大喝道: “先锋营,压上去!降者不杀!” “冲啊!” 黑甲步卒顺着炮火轰开的缺口冲上山坡,转眼便杀入寨中。 山寨里的抵抗本就混乱不堪,很快便彻底崩溃。 不到片刻,整座山寨落入西征营手中。 张松林踏进寨门,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立即下令: “传令,按西征营规矩,立刻开仓!” “土司抢来的粮食,全部发给附近苗寨!” “分田,设华夏通宝兑换点!” 几名负责宣抚的军吏立刻领命,分头行动。 山寨门口,几口大铁锅很快架了起来。 白粥翻滚,香气顺着雨幕飘出老远。 一箱箱华夏通宝也被搬到空地上。 军吏抱着账本,大声喊道: “凡是归顺的,按人头领粮领钱!” “旧朝废钱、铜块,都可照价兑换华夏通宝!” 躲在山林里的苗民起初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 直到有人领到粮食和铜钱,确认西征营没有抓人,他们才陆续走出山林。 看着堆在寨门前的白米和一串串黄澄澄的新钱,不少人当场跪了下来。 西征营并没有停步。 每攻下一座城、每拿下一处山寨,工兵营和后勤部队便紧跟而上,在关键隘口修筑前进基地。 深沟、高垒、炮台,一样样搭建起来。 拿下的地方被牢牢钉住,粮道也随之向前延伸。 西征营就这样稳扎稳打,一步步向镇远腹地推进。 —— 镇远,石阡土司大营。 帅帐中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石阡土司长官司主帅石达开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 帐下十几个小寨土司和将领吵成一团。 “主帅!铁溪关外围三座大寨,半天全丢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逃兵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西征营的大炮能打出天雷!木墙石寨根本挡不住!兄弟们被炸死一大片,剩下的全跑了!” 另一名土司将领急得直跺脚: “主帅,西征营每占一座寨子,就开仓发粮,还发那种黄澄澄的新铜钱!山里的百姓全跑去投靠他们了,咱们现在连人都召集不齐!” “砰!” 石达开一巴掌拍在案上,酒杯被震得滚到地上。 “闭嘴!一群废物!” 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西征营火器厉害,枪炮又利,跟他们正面硬拼,就是找死!” 旁边一名羽扇纶巾的汉人谋士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主帅,硬拼不行,可以用计。” 石达开转过头: “什么计?” 谋士阴阴一笑: “西征营的杨信和张松林,号称仁义之师,最喜欢收降。咱们不如派人前去诈降,就说石阡各寨愿意归顺。” “诈降?” 石达开眉头一挑。 “不错。” 谋士凑到他耳边,声音更低: “准备百担酒肉,当作各寨的谢罪礼。等他们收下,再在酒里下山中秘制的断肠散。只要杨信、张松林,还有火器营那些主官喝下毒酒,西征营必然大乱。咱们再趁夜袭营,定能把这支西征营困死在镇远山谷里!” 石达开听完,眼中顿时有了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计!” 说着,他转身指向帐下一名身材高大、面相忠厚的部将。 “石麻子!” 部将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在!” 石达开盯着他,沉声道: “你带五十名随从,推着酒肉,去西征营大营投降。记住,演得像一点!无论如何,也要让杨信和张松林喝下这杯酒!” 石麻子抱拳,大声道: “主帅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雨还在下。 阴云笼罩着石阡大营。 一队推着大车、挂着降旗的土司人马趁着夜色悄然出营,直奔西征营前线。 而西征营大营内,火把通明,巡哨来回走动,营门前更是早已布下暗哨。 这场针对西征营主帅的毒杀,正在悄悄展开。 黑夜里,酒香混着泥土的腥味,在山谷间缓缓散开。 石麻子抬眼看向前方高大的营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一抬脚,迈进了西征营的营门。 第348章 毒酒与反杀(二合一) 镇远,西征营前线大营。 夜幕低垂,细雨飘摇。 营门外,火把在雨幕中晃动。 石麻子一身狼狈,领着五十名穿麻布衣的随从,推着十几辆大车,战战兢兢地停在辕门前。 车上整整齐齐码着酒桶,还有切好的牛羊肉,酱香混着雨气,飘出老远。 “站住!干什么的?!” 守门的先锋营哨长厉喝一声,手中钢枪横起,枪尖直指石麻子的胸口。 两侧木塔上的弩手也纷纷扣紧弩弦,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寒意。 石麻子浑身一抖,扑通跪进泥水里,双手高高举起一张沾满泥污的降表。 “长官息怒!长官息怒啊!” 他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人石麻子,是石阡土司长官司麾下副将!我家主帅石达开知道西征营是仁义之师,特派小人前来投诚!” “这是降表!车上还有石阡各寨凑出来的五十担好酒、三十头肥羊!” “只求杨主帅、张参谋给咱们一条活路啊!” 身后的随从也跟着跪下,连连磕头。 哨长接过降表,扫了石麻子几眼。 “等着!”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此时,帐内灯火通明。 杨信正和张松林围坐在案前,核对明日推进的路线。 江丰年坐在一旁,低头擦拭手里的短铳。 哨长跨步入帐,单膝跪地: “启禀主帅,营门外来了石阡土司的使者,领头的叫石麻子,说是奉石达开之命前来投降,还带来了五十担酒肉。” 江丰年眉头一挑,嗤笑道: “投降?下午老子的山地炮才轰了他们三座大寨,晚上就来投降?这帮土司老爷变脸,比翻书还快!” 张松林放下毛笔,沉吟道: “石达开在石阡盘踞多年,手下还有两万多人。眼下虽接连失利,却不至于这么快认输。” 杨信神色平静: “带进来。” “主帅!” 话音刚落,帐侧的暗帘轻轻一动。 一道黑影从后面闪出。 来人穿着不起眼的黑色轻甲,斗笠压得很低,正是听风网驻镇远前线的暗桩头目。 他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封用蜡密封的密信。 “主帅,张参谋!听风网石阡城内暗桩急报!” 张松林接过密信,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绢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主帅,石达开倒是好算计。” 杨信接过绢纸。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石达开遣石麻子诈降,酒中掺断肠散,意图毒杀主帅及各营主官。夜半为号,里应外合。” “断肠散?” 江丰年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案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狗东西!老子好心给他们留活路,他们倒跟老子玩阴的?张参谋,我现在就带人出去,把那五十个杂碎全推出去剁了!” “急什么。” 张松林抬手拦住他,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他想演戏,咱们就陪他演完。人都送到门口了,这份礼不收,岂不是辜负石大人一番‘苦心’?” 杨信将绢纸丢进火盆。 火舌一卷,密信很快化为灰烬。 他抬起头,目光冷了下来。 “张松林。” “末将在!” “将计就计。既然他们要送酒,就让他们送进来。本将倒要看看,这出戏,他们能唱到什么时候。” “末将明白!” 片刻后,中军大帐前摆开了宴席。 几张大木桌一字排开,火把将四周照得通亮。 石麻子被带进营地时,看见这番阵势,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 张松林身穿软甲,带着几名亲兵迎上前去。 “石副将,远道而来,辛苦了。” 石麻子受宠若惊,连忙拱手: “不敢!不敢!张参谋折煞小人了!” 他跪下磕了个头。 “小人奉我家主帅之命,特来献上降表,求西征营收纳石阡各寨!” 说着,他挥了挥手。 随从们立刻将一桶桶酒和煮好的羊肉搬了上来。 浓郁的酒香在夜色中散开。 石麻子亲自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倒满三只大碗,双手送到张松林和江丰年面前。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脸上却满是讨好。 “张参谋、江主管!这是咱们石阡最好的包谷酒。小人代表石阡二十四寨百姓,敬诸位一杯!” 张松林接过酒碗,没有急着喝。 他低头闻了闻,似笑非笑地看着石麻子。 “石副将,这酒香得很。” 石麻子干笑两声,抬手擦去额头的雨水。 “是……是好酒。小人特意从土司府地窖里运出来的。” 张松林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到了石麻子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瘦弱的随从。 那人始终低着头,双腿微微发颤,眼神也不住往四处飘。 张松林端着酒碗,缓步走到他面前。 “这位兄弟,看你脸色发白,呼吸粗重,手上还有一股草药味。” 他盯着对方。 “你不像抬酒的粗汉。” 那随从浑身一抖,低声道: “小……小人是土司府的伙夫。” “伙夫?” 张松林在一旁淡淡开口: “我看你这双手,抓过断肠草,也揉过红信石。石阡山里的毒师,什么时候改行做伙夫了?” 话音落下,石麻子和那名随从的脸色同时变了。 石麻子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却仍强撑着挤出笑容。 “张……张参谋说笑了。什么毒师?小人听不懂……” “听不懂?” 张松林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将手里的酒碗递到石麻子面前。 “既然是诚心投降,又是来送酒赔罪,这第一碗,理应由你这个使者先喝。” “来,喝了它。” 石麻子的脸瞬间白了。 他连退几步,急忙摆手: “小人身份卑微,哪敢抢诸位将军的风头……” “让你喝,你就喝!” 江丰年一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直接扣住石麻子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石麻子双脚离地,拼命挣扎,脸色涨得通红。 张松林转过身,将酒碗送到那名毒师面前。 “他不喝,那就你喝。” 毒师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饶命!将军饶命啊!” “这酒里下了断肠散!是石达开逼小人下的!真的不关小人的事!” 石麻子见事情败露,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狠色。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匕首,朝江丰年胸口刺去。 “去死吧!” “砰!” 一声闷响。 江丰年连眼皮都没抬,左手短铳已经抬起。 枪声过后,铅弹近距离贯入石麻子的胸口。 血雾迸开。 石麻子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地。 他瞪大双眼,身体僵了片刻,随后直挺挺倒进泥水里。 江丰年甩了甩短铳,冷哼道: “就凭你,也想偷袭老子?” 张松林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 “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埋伏在四周的夜枭营精锐同时杀出。 钢刀划破雨幕,寒光接连闪过。 那些土司随从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藏在身上的短刀,便被一一斩倒。 只有那名毒师被留了活口,瘫在地上,早已吓得失禁。 张松林一脚踢开石麻子的尸体,将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散。 毒酒溅落泥地,杂草很快泛起黑色,发出一股刺鼻的腥味。 张松林环顾四周,冷声喝道: “我给你们活路,你们却给我下毒……既然不想活,那就别选了!” 杨信从中军大帐里走出,披甲佩刀,目光如刃。 他低头看向那名毒师。 “押起来!石麻子的脑袋砍下来,挂到营门前。” “张松林!” “末将在!” “传我军令,先锋营全线压上。” 杨信抬眼望向石阡方向。 “目标——石阡城!” 夜色更深,雨势骤然变大。 石阡城外,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石达开披着重铠,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不时抬头看向西征营大营的方向。 “怎么还没动静?” 他咬牙问道: “算算时间,石麻子应该已经得手了!” 旁边的谋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 “主帅莫急。毒发需要时间,等西征营大营乱起来,咱们再出兵也不迟……” 话音未落,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闹。 “报——!” 一名土司溃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 石达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吼道: “慌什么?城里出什么事了!” “主帅,不好了!” 溃兵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是龙老七!龙老七带着几千名归顺西征营的苗民新军,从暗道摸进城了!他们到处宣扬西征营分田、发钱、免税的事,城里的苗兵和百姓全都倒戈了!” “什么?!” 石达开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刻,石阡城内四处燃起火光,喊杀声冲天而起。 “西征营发粮发钱了!” “杀土司,迎西征营!” “杀石达开!拿他的脑袋领安家钱!” 数千名手臂缠着白布的苗民新军,在龙老七带领下冲向城门。 城内守军本就军心动摇,又听见西征营分田免税的消息,许多人当场放下兵器。 更有不少人转过身,拔刀砍向石达开的亲信。 “开城门!” “迎大军!” 龙老七一刀斩断门锁。 几十名苗民新军一起发力,沉重的木门轰然洞开。 城外,黑压压的西征营骑兵早已等候多时。 张松林拔出佩刀,遥遥指向城门。 “进城!” “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铁蹄踏碎泥水,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进石阡城。 石达开看着蜂拥而入的西征营,又看着四散奔逃的部下,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他缓缓拔出佩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城楼上,西征营黑旗随风升起,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镇远府门户,石阡城——不战而下! 三日后,镇远府城外。 连绵军营延伸数里。 几门重炮已经推到前线,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镇远府城墙。 杨信按刀站在高岗上,张松林和江丰年分列两旁。 龙老七穿着新军哨长铠甲,快步登上高岗,单膝跪地。 “禀主帅!镇远府内的土司官吏已经驱逐,七十二寨苗民代表共四百余人,也已全部聚集在城外!” 杨信转过身,看向山岗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张松林取出一册厚厚的红册,递到他面前。 “主帅,这是《镇远安民告示》和《改土归流册》。只要各寨签名画押,镇远全境便可安定。” 杨信看过之后,将红册交给龙老七。 “龙老七。” “末将在!” “由你出面,当着七十二寨代表的面,宣读安民告示。” 龙老七接过红册,双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山岗边,面向下方数千名苗民百姓,扯开嗓子喊道: “西征营主帅令!” “镇远所属七十二寨,即日起废除一切土司特权!” “免除皇粮国税三年!各家各户,按人口分水田、山地!” “苗汉一家,永不加赋!”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山岗下,苗民代表们先是一愣。 片刻后,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苍天有眼啊!” 紧接着,扑通、扑通—— 数千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哭声、欢呼声混在一起,响彻山谷。 镇远府,彻底平定。 中军大帐内。 杨信站在贵州地图前,目光越过镇远,落在西方那座高耸的山隘上。 那里写着三个血红的大字—— 天生桥。 江丰年走到地图前,指着天生桥的位置说道: “主帅,镇远已下,水路和官道都打通了。接下来,就是苗王最后的死地——天生桥。” “龙老七说,苗王截断了上游水脉,筑起石墙,还准备了蓄水冲坝的机关,就等着咱们进谷送死。” 张松林也走了过来,神色凝重。 “探子回报,苗王已经聚集最后两万精锐,全部死守天生桥。那里地势比铁溪关还要险十倍!” 第349章 难题 镇远前线,西征营中军大帐。 大帐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沙盘,上面插满了黑、红两色小旗。 杨信身穿软甲,按刀站在沙盘前。 先锋营主将张松林、火器主管江丰年分立两侧,神色都不轻松。 “镇远已下,石阡也平了。” 杨信拔出腰间短匕,刺在沙盘上的镇远位置,随后顺着山势一路向西划去,刀尖停在一处狭窄关隘前。 “下一站,天生桥。” 张松林盯着沙盘,眉头紧紧皱起。 “主帅,探子刚刚回报,苗王退到天生桥后,把各寨最后的两万精兵全收拢了过去。那地方两山对峙,中间只有一条峡谷,官道到了那里,几乎就断了。” 江丰年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短铳拍在案上。 “咱们火器营上百门炮是摆设?到了谷口列开阵势,开花弹一顿猛轰,管他什么石墙、藏兵洞,全给他犁一遍!” 张松林瞥了他一眼。 “老江,少说两句大话。连日阴雨,山路都成了烂泥塘,人走起来尚且费劲,何况运炮?再说,天生桥谷口不过二三十丈宽,炮队连阵势都摆不开。” “那也不能因为路难走,就把炮扔在后面吧?” “我没说扔。” “你这意思,不就是——” 两人正争执着,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股冷风裹着雨水灌进帐内。 两名夜枭营卫士押着一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西征营新军哨长的号衣,右臂缠着白布,泥水和血迹还没擦干,正是刚在石阡城倒戈立功的龙老七。 他一进帐,便抱拳道: “小人龙老七,拜见杨主帅,拜见诸位将军!” 杨信收起短匕,抬眼打量着他。 “起来吧。你是镇远本地人,又在苗王手下当过哨长,对天生桥知道多少?” 龙老七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小心走到沙盘前。 他盯着沙盘看了几眼,伸手在天生桥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苦笑道: “主帅,张参谋说得没错。天生桥比铁溪关险十倍。苗王在那里修了石墙,山腰上还挖了许多藏兵洞。骑兵进不去,大炮也很难展开。苗王已经把上游几道山沟截住,修了木闸和石坝。平日里蓄水,雨季一到,便把山洪引进谷口。”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张松林脸色微变,立即追问: “山洪?他们想用水淹谷?” “正是。” 龙老七伸手在沙盘上划出几条水道。 “天生桥上游汇着三条水系。这几日一直下雨,木闸后面的水早就涨起来了。你们若是强行进谷扎营,苗王只需砸开石坝,山洪裹着泥石冲下来,别说一万大军,便是再多些人,也得被冲散!” “不只是水。” 龙老七压低声音,神色越发凝重。 “山腰的藏兵洞里还囤着生漆、火油和毒藤。等大水把队伍冲乱,山上的人再往下倒火油、扔滚木毒藤……谷里就是个死局。” 张松林盯着他。 “上游的水闸和石坝在什么位置?守了多少人?” 龙老七苦笑着摆手。 “这个我真不知道。水闸是苗王的命根子,只有他最信任的几个寨老亲自带人看守,普通苗兵靠近都要被割舌头。我只是个小头目,根本摸不到那里。” 这下,帐内的气氛彻底沉了下来。 水闸找不到,山炮摆不开,正面进谷便是送死。 杨信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沙盘上,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 “直路走不通,可还有旁路?” 龙老七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了看杨信,又扫过帐中众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伸出手指,在天生桥右侧山脊上划出一道弧线。 “主帅,正路是死局,可山里还有一条废弃的旧猎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几十年前猎户进山采药走出来的小路,后来没人再走,早被乱木和藤蔓盖住了。苗王觉得那条路连飞鸟都难过,根本没派人驻守。沿着旧猎道翻过去,可以绕到天生桥侧后方的山腰,直接摸到苗王的藏兵洞!” 张松林眼睛一亮,连忙凑近沙盘。 “此话当真?” “句句属实!” 龙老七点头,“我年轻时进山采药,亲自走过一次。” 张松林刚露出喜色,转念一想,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对!猎道荒废多年,必然陡峭难行。就算是拆卸式山炮,几个人抬着构件,也未必过得去。即便侥幸运上山,山顶全是老树和藤蔓,炮架摆不开,连视线都没有,又怎么轰击山谷和藏兵洞?” 江丰年一听,连忙道: “张参谋,咱们火器营的弟兄体格都不差,几个人抬一截炮件,怎么就——” “老江,你先消停会儿。” 张松林打断他,神色严肃。 “密林挡路,重武器上不去,单靠轻装步兵摸上山也不行。一旦被苗军发现,人家占着高处往下扔石头,上山的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大帐里再次陷入僵局。 龙老七跪在沙盘旁,呼吸越来越重。 杨信低头看着他,眼神沉得像一潭夜水。 “龙老七。” “小人在!” “若只带轻弩、火绳枪和短刀,由你领路,走旧猎道绕到后方奇袭——你敢不敢?” 龙老七身体一颤。 他迎着杨信冰冷的目光,重重叩首。 “主帅!小人敢!” 说完,他却没有起身,仍旧跪在地上。 “只是……小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求主帅成全!” 江丰年眼皮一跳,张口便骂: “龙老七,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还敢跟主帅谈条件?” “江丰年,退下。” 杨信抬手制止了他,看着龙老七。 “说。” 龙老七眼角淌下两行泪,声音也哑了。 “主帅,小人投了西征营,虽然换上了军装,可媳妇和三岁的儿子还在常德后方。张参谋说,他们领了十两安家银,也分了三亩水田……可小人没亲眼见到,心里始终放不下。” “旧猎道凶险,一脚踩空便是粉身碎骨。小人不怕死,就怕这一去回不来,到死都不知道他们母子是死是活,有没有受苦。” 他双手抓住地毯,额头贴地。 “求主帅让小人见妻儿一面!只要亲眼看见他们过得好,我龙老七这条命,就彻底交给西征营!上刀山,下火海,绝不退半步!” 帐内安静下来。 张松林和江丰年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杨信冷眼看了龙老七许久,声音终于缓和了几分。 “念你一片真情,本将准了。” 龙老七猛地抬头,连连磕头。 “谢主帅!谢主帅大恩!” 杨信抬手压下他的声音,转头吩咐道: “张参谋。” “末将在!” “今夜派四骑快马,持本将令箭赶赴常德,把龙老七的妻儿接到前线。” “是!” 杨信重新看向龙老七,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本将给你一天时间团聚、安顿。三日之后,雨停发兵。” 杨信按住佩刀,缓缓将刀身抽出半截。 “三日后,若你见到了妻儿,却带错一步路;或者存了半点异心……” 刀锋归鞘。 “当”的一声,清脆刺耳。 杨信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本将不只杀你,还会亲手送你妻儿下去陪你!” 龙老七浑身一寒,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若有半句虚言,龙老七碎尸万段!” 第350章 妻儿相见 次日清晨,常德府城南安置区。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 街道两旁,一排排新建的木板房整齐排列,巷子里不时传来鸡鸣犬吠,屋顶上飘起缕缕炊烟,混着米粥的香味。 一队黑甲骑兵护着马车,在巷口停下。 车门打开,龙老七跳了下来。 他穿着西征营新发的哨长号衣,右臂缠着白布,双眼布满血丝。 可看着面前的木板房,他却迟迟没有迈步。 张松林骑在马上,指了指前方一扇挂着两盏红灯笼的木门。 “三号院,你妻儿就在里面。” 龙老七喉结动了动。 “主帅许你半日团聚,不必拘束,去吧。” 龙老七深吸一口气,走到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呀?” 门内传来妇人的声音,温和而熟悉。 龙老七浑身一震,嗓子像被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喊道: “阿杨……是我,老七!” 门内先是一阵碗筷摔落的声音,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吱呀——” 木门猛地打开。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抹布。 她脸色红润,眼角带着泪痕,怔怔地看着门外的人。 正是龙杨氏。 “老七?”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爹!” 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穿着干净的新棉袄,脸蛋圆滚滚的。 龙老七的独子,龙小虎。 “小虎!阿杨!” 龙老七再也忍不住,大步冲进院子,一把将妻儿搂进怀里。 “爹,你可算回来了!” 龙小虎抱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龙老七死死抱着儿子,粗糙的手掌在孩子脸上来回摸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看着妻子红润的脸,又看着儿子身上的新衣,心里最后那点疑虑,终于彻底散了。 “阿杨,他们……没难为你吧?” 龙杨氏抹了把眼泪,嗔怪道: “你说什么傻话?他们难为我们做什么?” 她拉着龙老七走进院里,指着屋舍和院墙,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欢喜。 “这些北方来的兵,跟以前的官军不一样。” 龙杨氏说着,推开旁边一间屋门。 屋里虽然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几只粗瓷碗,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还堆着两袋粮食。 床头挂着一件小孩的新棉衣,针脚虽不算细密,却看得出是有人连夜赶出来的。 “这些都是他们发的?” 龙老七怔怔问道。 “不全是。” 龙杨氏笑了笑,“隔壁的吴嫂会缝衣服,军营给了布,她帮咱们做的。对面住着的几个苗家姐妹,还教我怎么用这边的灶烧饭。大家都是逃难来的,谁也不嫌弃谁。” 她指向院外:“前些天还有几个官兵来登记,说以后要在这里开识字班。小虎每天吃完饭就往外跑,见了人便说自己将来要当兵。”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几枚华夏通宝,又拿出一叠粮票,塞进龙老七手里。 龙老七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安置: 几口发霉的粮食,一张随时会被收回的空头文书,等百姓把最后一点力气榨干,再把人赶去送死。可眼前这间不大的屋子,却让他第一次觉得,妻儿或许真的有了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家。 “你看!这些钱能在城里的官店换白米。还有军医给我看了病,开了药,我这咳嗽也好了大半。” 龙老七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票,又抬手摸了摸妻子的脸。 在山里时,他们一家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跟着土司东奔西跑,稍有不慎便要丢命。 可投了西征营才一个多月,妻儿竟已经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爹,吃糖!” 龙小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彩纸包着的麦芽糖,踮起脚递到他嘴边。 龙老七愣了一下。 “哪来的?” “兵哥哥给的!” 龙小虎眨着眼睛,“他们可好了,每天还带我们做游戏,教我们认字呢!” 龙老七接过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眶却更红了。 “好……好吃。” 他把儿子抱得更紧,低声道: “小虎,记住了。咱们以后不当匪,爹给你挣个好前程。” “嗯!”龙小虎用力点头,“我不当匪,我要当西征营的兵!” “好,有志气。” 龙老七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松林换了一身便服,带着两名亲兵走进院子。 亲兵手中捧着一只沉木托盘,里面放着一套崭新的哨长铠甲、一把佩刀,还有一封盖着红印的文书。 龙老七连忙松开妻儿,转身跪下。 “龙老七,拜见张参谋!” 张松林走到他面前,取出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主帅给你的地契。” 龙老七双手接过。 张松林展开文书,朗声道: “按照西征营军规,凡投诚立功者,依例奖赏。常德城南划出十五亩上等水田,归龙杨氏名下,免税三年。官府红册已经立档,从今往后,这十五亩田就是你龙家的产业!” “十五亩水田?” 龙老七的手开始发抖。 在山里,普通苗民几代人攒下来,也未必能有两亩薄田。 如今西征营不但给了,还是白纸黑字,盖着大印。 龙杨氏捂住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龙老七小心翼翼地把地契递给妻子,随后转身,对着张松林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谢主帅!谢张参谋!” 他抬起头,额头已经磕破,眼神却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龙老七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西征营的!若有半点差池,叫我不得好死!” 张松林将他扶起,淡淡一笑。 “主帅不要你的命。” 他指了指托盘上的铠甲和佩刀。 “主帅要的是天生桥那条旧猎道。换上吧,前线还在等你。” 龙老七抹去脸上的血和泪,走到托盘前。 他伸手摸了摸那副崭新铠甲,冰冷的触感让他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龙杨氏走到他身边,默默替他系好甲带。 穿戴完毕,龙老七拔出新发的佩刀。 刀光映着他饱经风霜的脸,也映出了那双终于不再迷茫的眼睛。 他转身看向妻儿,沉默片刻,低声道: “阿杨,照顾好小虎。等爹打完这一仗,就回来种田。”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龙杨氏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龙小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跑回屋里,抱出一只用粗布缝成的小布袋。 “爹,这个给你!” 龙老七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两块麦芽糖,还有一双歪歪扭扭的布鞋。 “娘说,山里的路硌脚,让你穿这个。” 龙老七握着那双布鞋,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让眼泪再掉下来。他蹲下身,将儿子抱进怀里。 “小虎,等爹回来,你可得长高一点。” “我会的!” “那爹回来,就教你骑马。” “一言为定!” 父子俩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龙老七这才松开手,转身跨出院门,翻身上马。 “出发!” 他扬鞭催马,马蹄踏过泥地,溅起一片水花,直奔镇远前线而去。 常德城外,风云渐起。 龙老七骑在马上,身披崭新的哨长铠甲,手握佩刀。 过去那个在山中挣扎求生的匪首,已经被留在了身后。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杀到天生桥,再活着回来。 第351章 龙老七探路 约定的第三日。 天生桥后方,深山密林。 连下数日的雨终于停了,山间却仍被浓雾笼罩。 树木湿漉漉地挤在一起,枝叶间不断往下滴水。 悬崖边,一条荒废多年的猎道穿过藤蔓和乱草,时隐时现。 小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就是看不见底的深谷。 湿苔铺在乱石上,稍有不慎,便会一脚踩空。 龙老七走在最前面。 他身穿黑甲,手里提着砍刀,遇到挡路的藤蔓便挥刀斩断。 “都踩着我的脚印走!” 他压低声音提醒道:“这条路几十年没人走,石头松得很。先踩稳,再迈腿!” 身后的三十名夜枭营精锐,腰佩短刀,背负轻弩,彼此用绳索连在一起。 两名格物谷测绘兵背着木箱,紧紧跟在后面。 杨信、张松林和江丰年则走在队伍中段。 一行人贴着山壁缓慢前进,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走到一处崖壁转角,猎道忽然断了。 前方两山之间,只剩一根腐旧的横木。 横木下方云雾翻滚,谷底水声隐约传来。 龙老七回头看了一眼,说道:“主帅,这就是最险的独木桥。过去便是天生桥后山,只能一个一个来,还得侧着身子。” 杨信拔出短匕,插进岩缝稳住身形,扫了一眼那根横木。 “过!” 夜枭营的人早有准备,立刻解下绳索,将众人连在一起,依次踏上横木。 轮到测绘兵时,意外突然发生。 那名叫小刘的测绘兵背着沉重木箱,刚踩上横木,脚底便在湿苔上打了滑。 “啊!” 他身子一歪,整个人朝深谷栽去! 龙老七反应极快,猛地扑倒在横木上,一把扣住小刘的手腕。 “抓紧!” 小刘悬在半空,背后的木箱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 碎石簌簌落下,转眼便被云雾吞没。 龙老七咬紧牙关,手臂上的筋肉绷起。 “别松手!” 张松林从后面抓住龙老七的脚踝,江丰年也赶忙上前,三人合力,终于将小刘拖了上来。 小刘瘫在横木上,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额头不断往下淌。 龙老七喘了几口气,拍了拍他的木箱。 “小后生,箱子比命还重要?抱那么紧干什么!” 小刘仍心有余悸,连声道:“多谢龙哨长!多谢救命之恩!” 杨信从后方挪过来,看了龙老七一眼。 “记一功。” 龙老七咧嘴笑了笑,擦掉额头上的汗。 “主帅,咱们拿了西征营的安家银和地契,这条命就是西征营的。救自家兄弟,应该的。” “继续走。” 众人稍作休整,便继续向前。 雨后的山路格外难走。 他们钻过密林,攀过陡壁,踩着湿滑的岩石,一路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日清晨,雾气终于开始散开。 龙老七猫着腰,拨开面前的灌木,露出一道狭窄的视野。 “主帅,到了!” 杨信、张松林和江丰年伏到草丛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这里正是天生桥侧后方的山腰。 从高处俯瞰,峡谷地形尽收眼底。 苗王修筑的石墙横贯峡谷,墙后营帐连绵,隐约可见巡逻的兵丁。 两侧山腰上,还开凿着七个黑洞洞的藏兵洞。 张松林举起格物谷特制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片刻后低声道:“左侧四个,右侧三个!洞里应该都藏着弓弩手和滚木擂石。” “难怪正面难攻……” 江丰年顺着上游望去,忽然压低声音:“看上游!” 众人转头看去。 数里之外,三道巨大的木闸横截在山溪上。 闸后积着浑浊的山水,水面高得吓人,仿佛随时都会冲垮木闸,倾泄而下。 木闸四周修着木塔,数百名身穿红衣的苗王亲兵正在巡逻。 龙老七盯着那三道木闸,咬牙道:“主帅,那就是苗王的命根子。只要拆了它们,天生桥的水攻便成不了!” “他们想放山洪淹咱们。咱们若先把闸口毁了,这手段自然就废了!” 两名测绘兵立刻取出图纸和炭笔,趴在地上记录地形。 小刘则拿出测距仪,对准上游木闸和藏兵洞,反复核算。 片刻后,他低声回报:“江主管,距离测出来了。从这里到上游木闸约八百步,山地炮可以覆盖。藏兵洞虽然偏一些,也在射程之内。” 江丰年一拍大腿,压不住兴奋:“八百步?足够了!我的山地轻炮,只要运上来,三发开花弹就能把那几道木闸炸烂!” 张松林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急着高兴。” 他指了指身后的猎道。 “这条路能走人,却运不了多少东西。炮架、炮身、弹药都得拆开,一件件扛上来。等全部装好,至少要两天!” “这两天里,只要有一个苗兵发现咱们在山腰架炮,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江丰年摸了摸下巴。 “两天确实紧。不过,只要炮架起来,老子保证让他们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 杨信一直没有说话。 他接过望远镜,望着远处的木闸、藏兵洞和苗王大营,沉默良久。 山风从崖边掠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片刻后,杨信放下望远镜。 “不要打草惊蛇。” 他看向众人:“先撤,回营后再拟定完整计划。” “龙老七救人有功,测绘兵记清地形。全员原路返回。” “是!” 夜枭营迅速收起图纸和器械,准备撤离。 龙老七正弯腰整理后方杂物,脚下忽然一空。 一块碎石顺着崖壁滚落,掉进下方的藤蔓丛中。 啪嗒! 石头撞上硬物,发出一声空响。 龙老七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这声音,不像砸在泥土上,倒像是落在木板或石洞上。 “等一下!” 他蹲下身,拔出短刀,割开面前的藤蔓和杂草。 张松林见状,也带人折了回来。 “怎么了?” 龙老七没有回答,只用刀柄敲了敲脚下。 咚!咚!咚! 回声清脆,下面明显是空的。 众人合力移开压在上面的巨石,藤蔓后很快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仅容一人进出,石壁上留着明显的凿刻痕迹。 一股湿热的腥气从洞内涌出。 紧接着,隐约还有水声传来。 小刘凑到洞口闻了闻,脸色微变:“主帅,有烟土和樟脑味。这里最近有人进出!” 龙老七伏下身,贴着洞口听了片刻,猛地抬头。 “主帅,这不是天然山洞!” 他的声音掩不住震惊。 “天生桥山体里面是空的!这条暗道,应该能通到山下大营,甚至连着后山水路!这是苗王给自己留的逃生路!” 众人神色一变。 若正面失守,苗王完全可以从这条暗道离开,顺着山中水路逃进深山。 江丰年握紧手铳,眼中闪过寒意。 “好一个苗王,后路都留好了!” 山风呼啸,洞口的藤蔓不停摇晃。 杨信站在洞前,低头看着那条隐藏在山腹中的暗道,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他缓缓拔出佩刀,刀锋斜指洞口。 “藏得够深。” 说完,杨信收刀入鞘,转身看向张松林和江丰年。 “改计划!” 两人立刻挺直身子。 杨信抬手指向远处的木闸,又指了指脚下的洞口。 “三日后,本将不但要炸开水闸……” 他声音一顿,眼中寒光闪过。 “还要在这里,亲手堵死苗王的后路!” 第352章 分兵三路 次日清晨,西征营中军大帐。 天生桥的地形已经重新标注过。 山腰藏兵洞、上游三道木闸,还有昨日发现的暗道入口,全都插上了小旗。 杨信按刀站在沙盘前,张松林、江丰年和龙老七分列两侧。 没人说话。 杨信扫了众人一眼,开口便道: “昨日探路,天生桥的底细已经摸清了。苗王手里,不过三样依仗——谷口石墙,山腰藏兵洞,还有上游水闸。除此之外,他还挖了一条通往后山的暗道,准备给自己留条退路。” 说着,杨信拔出短匕,重重刺进沙盘中央。 “这一战,不给他留下半点退路!” 张松林上前一步,指着沙盘上的几处要害。 “主帅,既然敌情已经摸清,就不能只从正面硬攻。末将以为,应当分兵三路,同时动手。” 他拔出几面黑旗,依次插下。 “第一路,正面佯攻。由主力在谷口列阵,擂鼓造势,把苗王的主力和两万精锐全都吸引到正面。” “第二路,山腰架炮。由江主管带火器营潜入旧猎道,把拆卸式山地炮运上山,居高临下,封锁七处藏兵洞,同时守住暗道入口。” 最后一面黑旗,插在了上游木闸的位置。 “第三路,绕后炸闸。” “派一支奇兵越过山脊,直插上游,炸毁三道木闸。只要破了水攻,天生桥便少了一张最大的底牌。” 江丰年听得两眼发亮,忍不住拍了拍手。 “好!正面牵制,山腰开炮,上游炸闸。三处一起动,苗王那老东西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 他转头看向杨信,拍着胸口道: “主帅,第二路交给我火器营!昨晚下山以后,我和格物谷的测绘兵算了半宿。山腰到藏兵洞,距离六百到八百步,山地炮调好仰角,完全能打到。” 江丰年指着沙盘,越说越兴奋。 “只要给我一天一夜,把炮运上去,八门山地炮一齐开火,管他什么滚木擂石,统统轰碎!那处暗道入口,也能用开花弹封死!” 杨信点了点头。 “炮阵是关键,你带四百名健卒,明日夜里先行,借夜色把山炮运上去。不能出半点差错!” “末将领命!” 江丰年抱拳,声音震得帐顶都像在响。 “只要炮运到地方,少一发炮弹,主帅拿我问罪!” 话音刚落,后方的龙老七忽然上前,单膝跪地。 “主帅,第三路请让小人去!” 张松林眉头一皱。 “炸水闸?那里是苗王亲兵看守的地方,戒备最严,也最危险。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龙老七抬起头,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上游地形复杂,水流又急,西征营里没人比我更熟。三道木闸的木轴和受力点在哪,我也知道。” 他转向杨信,重重磕了一个头。 “主帅给我安家银,分我田地,还救了我妻儿。小人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有这条命!请主帅拨人给我,我带夜枭营潜进去,炸了那三道木闸!若炸不掉,龙老七绝不活着回来!”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杨信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好!” 他沉声下令: “拨给你五十名夜枭营精锐,带足格物谷的猛火炸药包。由你带路,潜入上游,炸掉水闸!” 龙老七咧嘴一笑,再次叩首。 “遵命!小人一定把那三道木闸炸个粉碎!” 杨信站起身,从沙盘旁抽出一面红旗,插在天生桥谷口中央。 “三日后,辰时,全线发动!”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正面由我亲自指挥,张参谋随我左右,擂鼓列阵,牵制苗军主力。江丰年提前一日上山。辰时一到,炮击藏兵洞和暗道入口。龙老七带夜枭营趁乱炸闸!” 张松林冷声道: “三路齐动,水闸一破,苗王便无路可退!到时候,他只有两条路——投降,或者死在天生桥!” “遵令!”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大帐。 杨信抬手压住了帐中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 众人重新安静下来。 杨信指向沙盘上的天生桥谷口:“正面佯攻,不是让你们去送死。苗军若出谷迎战,便依照原定阵势推进。若他们死守石墙,便只擂鼓、列阵、放箭,不许擅自冲击!” 张松林皱眉道:“主帅是担心苗王看出咱们的意图?” “不错。” 杨信点头,“三路兵马必须同时动,但不能让苗军看出哪一路是真正的杀招。炮阵未成之前,正面只能牵制,不能把底牌提前掀出来。” 他又看向江丰年和龙老七。 “炮队上山之后,所有炮位以山石和树木遮掩。没等到辰时,不许开炮!龙老七,你们炸闸也一样,能悄悄靠近便不要惊动守军。若提前暴露,立刻撤到预定位置,不许恋战。” 龙老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抱拳应道:“小人明白。” 杨信目光落在沙盘上的三面黑旗上,沉声道: “这一战,拼的不是谁更勇,而是谁先沉不住气。苗王以为自己占着地势,咱们便让他眼睁睁看着三道防线一层层失效。” 江丰年咧嘴一笑:“等他反应过来,炮弹已经落到头顶了。” 杨信没有接话,只拔出短匕,在三道黑旗之间划出一道长线。 “传令各部,今夜封锁营门。所有参与行动的兵马,分批出营,不得点火,不得喧哗。谁敢泄露军情,军法处置!” “遵令!” 杨信这才挥了挥手:“去准备吧。” 江丰年和龙老七领了军令,立即出帐准备兵马和装备。 帐内很快只剩下杨信与张松林。 杨信站在沙盘前,盯着天生桥后的群山出神。 张松林走到他身旁,等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 “主帅,末将还有一件事。” “说。” 张松林指向天生桥后方。 “方才龙老七在,有些话末将不方便说透。” “苗王在贵州经营了三十年,绝不可能只留一条退路。昨日发现的水道,或许确实是他的逃生路,但也可能……只是故意留给我们的饵。” 杨信侧过头。 “你查到了什么?” “后方听风网刚送来密报。天生桥后山靠近水东土司的交界处,有一条极古老的山地裂缝,听说能一直通往贵州深处的乌蒙山脉。” 张松林声音更低。 “末将担心,苗王还有第二条暗道。若水闸被炸,藏兵洞又被封,他很可能舍弃主力,从那条路逃走。只要让他进了贵州深山,西南各路土司便会继续顽抗。” 杨信的目光落在沙盘深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第二条暗道……” 他握紧刀柄,忽然抬头。 “这样,你安排一百名听风网好手,明日绕过天生桥,悄悄搜查后山。所有山缝、断崖和隐蔽死角,全都给我盯死。我要让苗王老贼在天生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第353章 炮队上山 开战前一日,天还没亮。 天生桥后山,旧猎道。 山雾裹着细雨。 一队黑衣士卒沿着湿滑的山路缓慢上行,脚下不时传来泥水被踩开的闷响。 这是江丰年率领的火器营山地炮队,以及龙老七带领的前导小队。 格物谷打造的山地轻型钢炮,已经拆成炮管、炮架和轮轴三部分。 骡马只能送到半山腰,剩下的路全是陡坡、悬崖和密林,只能靠人抬上去。 每尊山地炮连同构件重达数百斤。 八名炮手一组,用粗麻绳捆住木杠,踩着泥水,一步一滑地往上挪。 龙老七走在最前面,手中斩马刀不断劈开挡路的藤蔓。 “都跟紧了!” 他回头压低声音喊道:“脚下看清楚,踩稳了!别往下面看!” 江丰年穿着油布雨衣,拄着一根木棍跟在后面。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却顾不上擦,只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林。 突然,后方传来一声闷哼。 “砸着脚了!” 一名炮手踩中湿苔,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摔去。 沉重的炮管猛地往下一沉,擦着岩壁滚落,转眼压住了后面两名炮手的脚踝。 “别叫,憋住!” 旁边的什长扑上去,用肩膀死死顶住炮管。 江丰年赶紧折返回来,蹲下查看伤势。 两名炮手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却紧咬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江丰年捏了捏他们的脚踝,松了口气。 “骨头没事,应该是扭伤。还能站吗?” 年纪较大的炮手咬牙道:“能!江主管,不能耽误主帅的事!” “少逞强!” 江丰年瞪了他一眼,立即吩咐:“来两个人,把他们扶到后面休息。再换两个人顶上!” 很快,伤员被扶走,新的炮手接过木杠。队伍重新出发。 龙老七从前方折回来,递给江丰年一个牛皮水袋。 “江主管,喝口水。再走两里,越过前面的悬崖转角,就是昨天看好的炮位。” 江丰年接过水袋,仰头灌了几口,喘着气道: “这路真不是人走的。等打完这一仗,老子非得找主帅请赏,再请格物谷那帮匠人喝顿酒。山地炮还得继续改,至少先减掉一半重量!” 龙老七咧嘴一笑:“炮是沉,可它管用。有了这东西,咱们兄弟就能少死不少人。” 临近正午,队伍终于抵达天生桥侧后方的山腰。 前方是一处天然凹陷的石台,四周被密林和杂草遮住。 站在这里,正好能俯视下方峡谷,以及苗军修筑在山壁上的藏兵洞。 江丰年一挥手。 “停!先组炮!” 炮手们立刻散开,卸下工具箱,将炮架、轮轴和炮管一一搬出。 装轮轴,扣铁销,紧螺栓,再把炮身架上去。 这些动作他们在格物谷和训练营里练过无数遍。 即使石台湿滑狭窄,众人依旧配合得十分熟练。 不到半个时辰,六门山地钢炮便整齐架起。 江丰年跪在地上,取出黄铜象限仪,亲自校准炮位。 “第一门,抬高两度,向右偏半寸!” “第二门,仰角三十二度,对准左侧第一个藏兵洞!” “第三、第四门,目标是上游水闸的木轴!” 他一边下令,一边用木锤调整炮架下的木楔。 每一枚螺栓、每一个铁扣,都要亲手检查一遍。 直到最后一门炮校准完毕,江丰年才坐倒在草丛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看着六个黑洞洞的炮口,他咧嘴笑了。 “等明天炮声一响,老子让这些土司看看,什么叫天雷落地!” 旁边,龙老七正用磨刀石擦着斩马刀。 “江主管,炮一响,苗军肯定乱。到时候我带夜枭营的兄弟顺着山沟摸过去。” 江丰年看了他一眼:“水闸那边是苗王的亲卫,至少两三百人守着。你们不好打。” 龙老七停下动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炸水闸的事交给我。既然我答应给主帅开路,就一定把闸炸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家的十五亩地已经落户,小虎也进了识字班。我这条命,值了。” 江丰年拍了拍他的肩。 “少说死不死的。主帅要咱们打胜仗,不是去送命!炸完水闸,带兄弟们活着回来,老子请你喝常德黄封酒!” “好,一言为定!” 龙老七重重点头。 这时,一名负责侦察的苗民小头目从前方摸了回来,伏在草丛里低声道: “哨长,江主管,下面有动静。” 两人立刻趴到悬崖边,拨开灌木向下看去。 只见峡谷内,身穿红衣的苗兵正从营中列队出来。 石墙上的守军开始交接,山腰藏兵洞前也换上了新一批弓弩手。 龙老七冷笑道: “时间对得上,这是午后换防。” 他指向上游。 “我之前摸过他们的规律。换防的时候,水闸那边最松。新旧守军要交接钥匙,还要核对闸木,中间大概有一刻钟空当。” “明天辰时,也正是他们换岗的时候。” 江丰年眼睛一亮。 “好!信号弹一升空,老子先给水闸来一轮开花弹。你趁乱贴上去,放炸药包!” 两人很快敲定了细节。 山腰重新安静下来。 炮手们藏在草丛和石缝之间,啃着干粮,喝着凉水。 六门山地炮则盖上枯枝野草,伏在山崖边,一点痕迹也不露。 夜色很快降临。 江丰年靠着老树,抱着手铳闭目养神。 龙老七则带着几名夜枭营士卒,轮流守在旧猎道入口。 子时刚过,后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枝叶摩擦声。 “谁?!” 龙老七猛地睁眼,拔刀冲了出去。 几名夜枭营士卒同时举起轻弩,对准黑暗。 “是我!夜枭营三队!” 话音刚落,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探子从灌木中滚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满是泥和血。 龙老七收刀上前,将他扶住。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摸到这里来的?” 探子抓住他的衣袖,急声道:“龙哨长!江主管呢?快带我去见江主管!” 江丰年已经被惊醒,大步赶来。 “我在这!出什么事了?正面大营动手了?” “不是正面!” 探子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道:“是水闸!半个时辰前,苗王突然调动大批兵马。后山潜伏哨亲眼看见,他派亲弟弟龙额,带着一千名狼兵,连夜抬着铁栅栏和拒马,赶往上游水闸!” “什么?!” 江丰年和龙老七脸色同时变了。 水闸原本就有数百人把守,如今又增兵一千,防守几乎翻了几倍。 龙老七握紧刀柄,青筋从手背上凸起。 “怎么会?难道咱们暴露了?” “应该没有。” 探子急忙摇头,“他们没搜旧猎道。看样子,可能只是察觉到不对,也可能是苗王临战前起了疑心……” 江丰年抬头望向上游。 黑暗的山谷里,火把正在不断增加,犬吠和人声顺着风传来。 原本寂静的水闸,已经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军寨。 龙老七咬牙道:“明日辰时就要总攻。可水闸多了一千狼兵,强冲就是送死!” 江丰年盯着那片火光,沉默良久,手指一点点收紧。 “主帅的大军按计划出动,绝不能改。” 他猛地转身,眼中透出一股狠劲。 “水闸有一千人又如何?” 江丰年指向身后的六门山地炮,大吼道: “明日辰时,信号一响——就算把炮管打红、打爆,老子也要在狼兵堆里,给你们轰出一条血路!” 第354章 天生桥总攻(上) 辰时。 天生桥正面战场。 天色阴沉,谷口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西征营大旗猎猎作响。 峡谷外,西征营主力已经列阵完毕。 铁皮盾车排在最前,后面是火绳枪手和枪盾兵。 数千人鸦雀无声,只等中军发令。 中军旗下,杨信身披重铠,按刀站在高台上。 张松林抬头道:“主帅,辰时到了!” 杨信没有说话,只拔出佩刀,斜指长空。 “传令——开炮!” “得令!” 传令官猛地挥下红旗。 呜—— 号角声划破山谷。 轰!轰!轰! 天生桥侧后方的半山腰上,六团火光同时炸开。 江丰年的山地炮队开火了! 六门轻型钢炮接连咆哮,炮声在峡谷间滚过,震得山石簌簌落下。 开花弹拖着浓烟,直奔山腰上的苗军藏兵洞。 砰!砰!砰! 炮弹接连钻入洞口,紧接着,里面传出一连串爆响。 火光和浓烟从洞中喷出,滚木礌石被炸得四处飞散。 藏在里面的弓弩手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冲击波和弹片掀了出来。 石墙上的苗兵顿时乱了。 “天雷!他们把天雷搬到山上去了!” “快躲!快躲啊!” 苗军从未见过这种自半山腰俯射而来的炮火。 原本用来藏兵的洞窟,此刻反倒成了他们的死地,里面的人根本不敢露头。 江丰年站在炮位旁,扯着嗓子吼道: “装填!继续打!别停!” 半山腰炮声不断,硝烟很快遮住了林间视线。 高台上,杨信见炮火已经压住藏兵洞,当即挥刀下令: “正面推进!” “前进!” 张松林举枪怒喝。 咚!咚!咚! 战鼓轰鸣,数十辆铁皮盾车缓缓向前。 火绳枪手紧随其后,朝着天生桥谷口的石墙压了过去。 石墙上的苗军头目抽出弯刀,嘶声喊道: “放箭!砸石头!挡住他们!” 羽箭和碎石稀稀落落地砸下来,在盾车上发出一阵铿锵声,却没能阻止西征营前进。 双方距离缩短到百步。 “停!举枪!” 军官一声令下。 数百名火绳枪手从盾车缝隙中探出身子,端枪瞄准石墙。 “放!” 砰!砰!砰! 枪声连成一片,白烟翻涌。 石墙上的苗兵成片倒下,惨叫声传遍谷口。 石墙上的苗军还没从炮击中缓过神来,西征营的盾车已经推进到八十步外。 “装填!” “举枪!” 军令一道接着一道传下去,前排士卒配合得极快。 火绳枪手轮番射击,第一排打完便退到盾车后装填,第二排立刻补上。 枪声一阵紧过一阵,压得石墙上的苗兵连头都抬不起来。 张松林提枪走在阵前,厉声喝道: “盾车靠拢!枪盾兵护住两翼,别给他们冲出来的机会!” 几名苗军弓手刚探出身子,便被密集的弹丸打翻在墙头。 有人抱着伤口滚下石墙,也有人丢下弓箭,转身便往后逃。 “都不许退!” 石墙后的苗军头目拔刀砍倒一名逃兵,冲着剩下的人吼道: “谁敢后退一步,先问问老子的刀!” 可他话音未落,一枚炮弹擦着石墙飞过,轰然砸进后方的营寨。 木棚被掀翻,火星和碎木漫天飞散,连石墙都跟着震了几下。 苗军的阵脚终于松动。 有人开始往谷内退,有人跪在地上祈求山神保佑。 可督战的土司亲兵很快冲上来,挥刀逼着他们重新登墙。 “守住谷口!苗王有令,敢退者全家问罪!” 这句话让不少苗兵停下了脚步。 他们怕的不是西征营,更怕身后的土司和苗王。 前有炮火,后有刀口,一群人只能硬着头皮重新结阵。 盾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碎石和尸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名年轻的西征营士卒被飞来的长矛擦破肩膀,踉跄着退了半步。 旁边的老兵一把扶住他。 “站稳了!咱们还没到墙根!” 年轻士卒咬牙举起火枪,抬头看向前方。 那道原本高不可攀的石墙,此刻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战鼓声越来越急。 西征营的阵线,也在炮火和枪声中,一寸一寸压向谷口。 正面战场进展顺利,可高台上的杨信却没有半点放松。 他的目光越过石墙,投向上游水闸。 半山腰的炮声还在继续,正面大军也在稳步推进。 可上游却始终没有动静。 按照计划,辰时一到,龙老七和夜枭营便该炸毁三道木闸。 只要洪水冲下来,苗军必然大乱! 但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刻钟! 上游依旧一片死寂。 杨信按住刀柄,沉声问道:“龙老七那边,还没有消息?” 张松林额角渗出冷汗。 “主帅,已经过半刻钟了。昨夜探子说,苗王往水闸增派了一千狼兵。龙老七他们只有五十人,只怕……已经被堵住了!” 他转头道:“主帅,再等一刻钟!若水闸还不响,正面佯攻就得变成强攻!” 苗王在谷口仍有上万主力。 一旦他们从炮火中缓过来,凭着石墙死守,西征营就算打进去,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杨信看着前方厮杀的士卒,面色越来越沉。 强攻这道谷口,靠的就是人命去填。 “主帅!” 张松林急声道:“半山腰的炮弹也撑不了多久,江主管最多再打两轮!炮火一停,水闸还没炸,前线盾车恐怕顶不住!” 话音未落,石墙后的苗军已经开始反扑。 督战队连杀数名后退的士卒,苗兵终于被逼红了眼。 他们抬着粗大的木梁,顶着炮火冲出石墙,直奔西征营盾车撞来。 “杀光官军!” “跟他们拼了!” 双方瞬间撞在一起。 前排步卒和苗兵混战成一团,刀枪交错,血水溅满盾面。 一名西征营什长被三根长矛刺穿胸口。 他一声不吭地抱住面前的苗兵,扯下腰间引线。 “轰!” 爆炸声中,两人一同倒下。 正面推进被硬生生挡住,西征营也开始出现伤亡。 张松林再也等不下去,抱拳道: “主帅,不能再拖了!末将带第一梯队强攻石墙!” 杨信双眼微眯。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只要这一挥,西征营就要全面强攻。 就在此时—— 上游极远处的深山里,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枪声。 啪!啪!啪! 枪声密集而急促,顺着山风传来,间杂着苗军疯狂的喊杀和惨叫。 杨信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张松林也转头,看向上游。 交火了! 龙老七和那五十名夜枭营精锐,终于撞上了守闸的千名狼兵。 枪声越来越密,却始终没有等来炸药包爆炸的轰鸣。 张松林咬牙道:“打起来了!龙老七他们被缠住了!” 杨信站在高台上,盯着上游的天空,喃喃道:“龙老七……你可别让本将失望啊……” 第355章 天生桥总攻(下) 天生桥上游,水闸隘口。 阴云压在山顶,谷中一片昏暗。 三道巨大的木闸横在狭谷之间,后方蓄着数日积水。 浑浊的黄泥水几乎漫到了闸顶,只要木闸一破,洪水便会顺着山谷直冲下游。 水闸周围,上千名狼兵严阵以待。 长矛、弯刀交错排列,拒马和铁栅栏将闸口围得水泄不通。 几座木塔立在高处,弓箭手已经搭箭上弦,死死盯着四周的密林。 距离水闸不到五十步的一片灌木丛中,龙老七带着五十名夜枭营精锐伏在泥水里。 所有人都抹了黑泥,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 没人说话,只有压低的呼吸声在雨幕中若有若无。 一名夜枭营小队长探头看了一眼,低声道: “哨长,守得太严了。闸口前全是拒马和铁栅栏,咱们硬冲,恐怕还没靠近就被射成筛子。” 龙老七咬着牙,吐掉嘴里的草根。 正面战场的炮声隔着山谷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再拖下去,杨信那边随时可能被迫强攻。 “不能等了!” 他一把扯过身旁的皮囊。 里面装着黑火药包和木柄手榴弹。 “第一排,手榴弹先招呼木塔和弓箭手!” “第二排,燧发枪轮射,压住拒马后的长矛手!” “我带人炸主闸!” 众人低声应道: “遵命!” 龙老七抬头看了一眼水闸,猛地拉开引线。 “打!” 他将手榴弹狠狠掷向最前方的木塔。 轰! 轰轰轰! 数十枚手榴弹越过灌木丛,砸进狼兵阵中。 爆炸声接连响起,木屑、碎石和泥水一同飞上半空。 木塔当场被炸断,几名弓箭手惨叫着摔了下来。 拒马后的狼兵也被炸得七零八落,原本严密的防线顿时乱成一片。 “官军袭闸!” “快结阵!挡住他们!” 苗军头目拔刀嘶吼,可回答他的却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啪!啪!啪! 夜枭营的燧发枪轮番射击,冲上来的狼兵接连倒地。 龙老七趁着混乱冲出灌木丛,怀里抱着一个三十斤重的火药包,手中斩马刀连劈带砍,直奔主闸而去。 “拦住他!” 一名寨老看清他怀中的火药包,脸色骤变。 “先杀了那个抱火药的!” 箭雨立刻从木塔和石堤后倾泻而下。 嗖!嗖! 一支冷箭扎进龙老七左腿。 鲜血瞬间染红裤管,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泥地上,火药包也滚出去一丈多远。 “哨长!” 三名夜枭营士兵冲了上来。 “别管我!” 龙老七趴在地上,厉声吼道,“护住火药包!” 两名士兵立刻举枪挡在他身前,对着扑来的狼兵连续开火。 可敌人太多,长矛很快刺穿了他们的胸口。 两人喷出鲜血,却死死抓住矛杆,硬是拖住了面前的敌兵。 “去你娘的!” 第三名士兵拔刀扑上,砍翻两名狼兵。 下一刻,一支流箭射穿了他的腹部。 他踉跄着倒下,仍咬牙把火药包拖回龙老七身边。 “龙哨长……炸了它!” 说完,他仰面倒地,再没有动静。 龙老七看着倒在泥里的三名兄弟,眼睛瞬间红了。 “兄弟们,老子带你们回家!” 他拖着受伤的左腿,抓住火药包,一点一点往前爬。 泥水灌进伤口,疼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可他没有停,手指抠进泥里,硬是爬到了主闸横梁下方。 那根横梁由百年铁木制成,足有碗口粗,外面还套着几道铜箍。 龙老七摸清位置,将火药包死死顶在木轴最薄弱的地方,随后掏出火管和火绳。 两名狼兵已经冲到跟前,举刀便砍。 “去死!” 龙老七猛地拉动火栓。 火星一闪,火绳立刻冒出白烟。 “撤!快撤!” 后方的小队长嘶声大喊,“要炸了!” 龙老七将火药包推进闸缝,随后抱住脑袋,顺着石堤翻滚出去,躲到数丈外的一块青石后方。 下一刻—— 轰! 巨响在狭谷中炸开。 主闸下方的铁木横梁应声断裂,铜箍飞向半空,整道木闸从中间塌陷。 紧接着,另外两道木闸也被洪水冲垮。 积蓄多日的黄泥水终于失去束缚,裹着断木和巨石,咆哮着冲进山谷。 轰隆隆! 洪峰拔地而起,转眼便淹没了闸口。 守在附近的狼兵甚至来不及逃跑,便被洪水卷走,撞在乱石上,瞬间没了踪影。 青石后方,龙老七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 他眼前一黑,吐出一口鲜血,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那道黄浊的洪流,已经顺着峡谷,直奔天生桥正面战场而去。 …… 天生桥正面。 杀声和炮声混成一片。 苗军土司兵顶着枪火冲向盾车阵,双方在谷口撞成一团。 盾车阵队长长枪一抖,刺穿一名苗军头目的咽喉,厉声喝道: “顶住!别让他们冲乱阵脚!” 高台上,杨信的佩刀已经出鞘一半。 突然,脚下的地面轻轻一震。 咚!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咚!咚! 那不是战鼓,而是某种沉闷的轰鸣,正从峡谷深处传来。 石墙上的苗兵纷纷停手,惊疑不定地看向上游。 “怎么回事?” “这是地动了吗?” 片刻之后,转角处传来震耳欲聋的水声。 一道数丈高的黄色水墙冲了出来,裹着断树和巨石,沿着谷底横扫而来。 “水!是洪水!” “木闸塌了!快跑!” 苗军阵中瞬间大乱。 这本是苗王用来对付西征营的杀招,此刻却成了冲垮自家阵地的洪流。 轰! 洪水撞碎谷内的工事和营帐,成百上千的土司兵被卷入水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失在浑浊的浪涛里。 石墙下的苗军主力被冲得四散奔逃,原本严密的防线顷刻崩溃。 西征营早已按照杨信的命令驻扎在高地和盾车之后。 洪水虽然冲过谷底,却没有伤到大军分毫。 半山腰上,江丰年看见水闸方向升起的水浪,顿时大笑起来。 “好!龙老七,干得漂亮!” 他拔刀指向下方的藏兵洞。 “兄弟们,轮到咱们了!把炮弹全打出去!” 轰!轰轰轰! 六门山地钢炮同时开火。 炮管烧得通红,开花弹越过山谷,接连砸进苗军藏兵洞和石墙上方。 没有水闸和石墙的掩护,苗军根本无处躲避。 爆炸声中,藏兵洞一个接一个塌陷,石墙也被炸开了缺口。 “再打!别停!” 江丰年抓起一枚炮弹,亲手塞进炮膛。 “把他们的胆气一起轰没了!” 炮火持续落下,苗军终于彻底失去抵抗意志。 有人丢下武器逃跑,有人跪在泥水里求饶,更多的人则被溃兵裹挟着向山上逃去。 天生桥的险势,已被彻底撕开。 高台上,杨信将佩刀完全拔出。 刀锋一闪。 他沉声喝道: “西征营,全军突击!” “杀!” “冲上去!斩了苗王!” 战鼓骤然擂响。 数千名西征营步卒推着盾车,举起钢刀和火枪,顺着炸开的缺口冲进天生桥隘口。 残存的苗军再也无法组织抵抗,丢盔弃甲,沿着山道仓皇逃窜。 西征营一路推进,直插天生桥核心! 第356章 劝降 天生桥总攻当日,傍晚。 夕阳沉入山脊,余光落在山顶石寨上,将残破的苗王旗染成一片暗红。 西征营已经封死了整座山顶。 最前方,三百名弓弩手和火枪手伏在乱石后,箭簇与枪口一齐对准石寨。 后方,江丰年亲自指挥炮卒,将两尊山地钢炮固定在斜坡上,炮口微微抬起,正对着石寨厚重的黑石墙。 这座石寨依山而建,三面皆是峭壁,墙体用巨石垒成,足有三丈高。 寨门前只有一座石桥,桥面狭窄,仅能容两人并行。 石桥两边,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苗王杨应龙带着最后三百名亲卫和残兵退守其中。 寨墙上的苗兵人人带伤,手里的弯刀、毒箭却没有放下,仍死死守着垛口。 这座寨子,确实易守难攻。 若从正面强攻,哪怕炮火能够轰开寨门,士兵也得踏着石桥往前冲。 到了那时,寨墙上的箭雨、滚木和火油会一齐落下。 想拿下石寨,西征营至少要付出数百人的伤亡。 杨信站在石桥侧后方的高坡上,距离寨墙足有一百五十步。 张松林站在他身后,甲胄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血。 “主帅!” 张松林走近几步,“后山有动静。苗王派了一队死士,护着家眷,想从第二条暗道逃走。” 杨信眉头一挑,“水东土司交界处的那条山地裂缝?” “正是!” 张松林点头,“还好听风网早有埋伏。双方交手后,我军折了几个人,杀了十多个苗兵。苗王的家眷和护送的死士没能走出去,已经退回石寨。” 杨信抬眼看向后山,“传令,先劝降。” 张松林一怔。 “主帅,石寨里面还有三百人。苗王若是拖延时间,或者另有埋伏……” 杨信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里面还有三百人,才不能贸然强攻。” 他望着沉寂的石寨,声音平静。 “苗王已经穷途末路,若再硬拼,不过是拿弟兄们的性命换一座寨门。先把话说清楚。” 张松林抱拳: “遵命!” 他招来一名嗓门洪亮的士卒。 那士卒提着铁皮喇叭,走到石桥边,朝着寨墙大声喊道: “寨里的人听着!” “天生桥已经被我西征营拿下!水闸已毁,后山暗道也被我军封死!” “你们的家眷已经退回寨中,你们现在无路可走!” 他停了一下,继续喊道: “我家主帅有令,若继续负隅顽抗,破寨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顺着山风传进石寨。 墙内很快传来一阵骚动。 “暗道被堵了?” “家眷也回来了?” “这还怎么守……”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议论声越来越乱。 过了片刻,墙头传来铁甲碰撞的声音。 几名亲卫让开位置,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了垛口后。 正是苗王杨应龙。 他披头散发,身上的锦袍沾满泥土和血迹,手里提着一把苗刀。 昔日的西南枭雄,此时脸上只剩疲惫和狠意。 杨应龙盯着坡上的杨信,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好一个杨信!” 笑声在山顶回荡,听着却没有半点喜意。 “连本王留了二十年的后山暗道,也被你提前堵住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杨信没有回答。 杨应龙握紧苗刀,继续喊道: “可你别忘了,本王还有三百死士!这座石寨三面临崖,只有一条石桥能进来。你若想强攻,就算最后能拿下,也得拿几百条人命来填!” “杨信,你真要和本王拼个玉石俱焚?” 杨信走到垛口边,抬头看着他,大声道: “杨应龙!本帅敬你是条汉子。你若自缚出降,本帅只诛首恶!若执迷不悟,破寨之日,玉石俱焚。” 石寨墙头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苗兵下意识看向杨应龙,眼中已经露出一丝求生之意。 杨应龙咬紧牙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苗刀,又回头看向寨内。 妇人的哭声,孩子的喊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本王可以投降!” 寨墙上立刻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杨应龙抬起手,压住了身后的声音。 “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杨信站在桥头。 “讲!” 杨应龙转身走向寨内。 不多时,他牵着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重新出现在墙头。 孩子穿着苗族服饰,脸上满是惊惧,双手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角。 杨应龙将他推到身前。 “这是本王的幼子!” 他按住孩子的肩膀,朗声道: “他才七岁,从未上过战场,也没有杀过你们的人!只要你发誓,放他一条生路,保他平安长大,本王今日便在寨门前自刎谢罪!” 孩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父王……我怕!” 他抱住杨应龙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松林脸色一沉,立即靠到杨信身旁。 “主帅,不可轻信!杨应龙此人反复无常。如今突然拿幼子求降,很可能只是缓兵之计。若他在寨中埋了火药,诱我军靠近后再引爆,或者借此拖延时间,等外援赶到,咱们就麻烦了!” 张松林盯着石寨,急声道: “依末将看,不如直接让江主管开炮!先轰开寨墙,免得夜长梦多!” 杨信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墙头那个哭得发抖的孩子,又看向已经满脸疲惫的杨应龙。 片刻后,杨信朗声道: “本帅治军,言出必行!你的幼子,本帅可以放!只要他不再参与叛乱,西征营便保他平安,也不会牵连妻儿。” 杨应龙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杨信的声音随即一沉: “不过,空口无凭。你若要本帅接受这个条件,先把两样东西送出来!” 杨应龙眉头紧锁。 “什么东西?” “土司金印和兵符。” 杨信抬手指向石寨。 “还有贵州各寨的地图,以及你与各路土司往来的信件存根!交出这些,本帅立刻写下保命文书,派人接你幼子下山。” 石寨内一片寂静。 杨应龙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土司金印,是杨家在西南立足的根基。 兵符关系着各寨兵马,而贵州各寨地图和往来信件,更是他经营多年的底牌。 这些东西一旦交出,便意味着杨家在西南的势力彻底断了。 “杨信……” 杨应龙望着他,声音低了几分。 “你是要本王交出所有底牌,再任你处置?” “你也可以不交。” 杨信神色不变。 “那就继续守寨!西征营的炮,还没有打完。” 寨墙上的苗兵听到这话,脸色纷纷变了。 他们很清楚,石寨虽然坚固,却经不起炮火反复轰击。 真打起来,死的不会只有亲卫和死士,寨中的妇孺也躲不过。 杨应龙看了看身边的儿子。 孩子仍抱着他的腿,哭声已经变得断断续续。 许久,他才问道: “主帅可敢对天发誓?” 杨信直视着他。 “我杨信从不失信于降者!” “若我交出金印、兵符和地图,你真能保我妻儿?” “本帅说到做到!” 杨应龙沉默了。 山风越来越冷,西征营的火把在夜色中不断跳动。 两尊山地钢炮静静立在坡上,炮口对着石寨,像两头随时会张口的猛兽。 杨应龙看着那两尊火炮,又看了看怀中的孩子。 终于,他仰头长叹。 “罢了……” “数百年基业,终究毁在本王手里。” 他转身朝寨内喊道: “取纸笔来!” 一名亲卫很快送来纸墨。 杨应龙在寨墙后的石台前坐下,铺开宣纸,提笔写了起来。 山风吹得纸张不断作响。 他写得很快,字迹却没有乱。 降书中写明自己兵败请降,自愿交出土司印信、兵符、地图和往来文书,并保证寨中兵马放下武器,听候处置。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又添上一句: “幼子年幼,恳请主帅保其性命,使其脱离兵祸。” 写完后,杨应龙取出私印,重重盖在降书末尾。 他将降书卷好,塞进竹筒,叫人顺着绳索放下寨墙。 竹筒很快送到杨信手中。 杨信打开后,仔细看了一遍。 张松林凑过来,低声道: “字迹和私印都没问题。” 杨信点头。 “取纸笔。” 后方文官立即上前,铺纸研墨,按照杨信的意思写下一份保命文书。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苗王幼子不问叛乱之罪,准其活命;苗王妻妾及寨中老弱,若放下兵器,也不加杀戮。 杨信取出主帅大印,盖在文书上。 鲜红的印记落下,字字便有了分量。 他将文书交给亲兵。 “送上去。” 亲兵接过,沿着石桥把文书送到寨墙下,再由苗军吊上去。 杨应龙接到文书,反复看了几遍。 直到看清那枚鲜红的主帅大印,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他将文书折好,塞进孩子贴身的衣兜里。 “拿好了。” 杨应龙低下头,替孩子整理衣襟。 “下山之后,听官军的话,不要记仇,也不要想着回来报仇。” “去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长大。” 孩子拼命摇头。 “我不走!父王,我不走!” 杨应龙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他抱起。 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哭声越来越大。 杨应龙眼眶发红,却强行压住情绪。 “记住父王的话。”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将孩子交给两名卸下兵器的老亲卫。 那两人用绳索护住孩子,缓缓从墙头吊下。 石桥这边,西征营早已准备好。 张松林亲自带人上前,将孩子和两名亲卫接了下来。 孩子哭着挣扎: “父王!我要父王!” 杨应龙站在墙头,双手扶着垛口,没有再上前。 他怕自己一旦开口,便再也狠不下心。 张松林抱住孩子,转身交给后方女营。 孩子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夜色从山谷里漫上来,雾气贴着石壁缓缓升起。 西征营点燃火把,将石寨门前照得通亮。 火枪手列阵待命,两尊山地钢炮也没有撤下。 江丰年站在炮旁,手里握着火绳,目光始终盯着寨门。 张松林按刀站在杨信身侧。 “主帅,他既然已经交了降书,为何还不出来?” “在等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寨门始终没有动静。 半个时辰后,张松林看了一眼天色,手掌不自觉地收紧。 “主帅,若他再拖下去……” “再等片刻。” 杨信话音刚落,石寨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嘎吱——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划破了夜空。 所有火枪手同时抬枪。 “戒备!” 张松林厉声喝道。 哗啦一声,枪机尽数扣响。 石寨大门缓缓打开。 先是一道缝,随后缝隙越来越大。 黑暗的门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人独自走了出来。 他脱下了厚重铠甲,只穿着一身白色素服,长发散在肩后,手中没有兵器。 正是苗王杨应龙。 他双手捧着一只敞开的雕花木盒。 火把的光映进去,木盒中的东西清晰可见。 一方金色土司印,安静地躺在盒中。 金印下方,则压着一叠用油布包好的贵州各寨地图。 杨应龙面无表情,独自走上石桥。 山风卷起他的衣摆,石桥下云雾翻涌。 张松林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 “主帅,小心!” 杨信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桥头,冷冷看着杨应龙一步步走来。 第357章 倭寇疑云 次日清晨。 薄雾还笼着山谷,晨光从云缝里透下来,落在天生桥的黑石墙上。 一夜厮杀留下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寨门却已经打开。 西征营甲士鱼贯而入,接管城防,清点粮库和兵器库。 三面峭壁上,残破的苗王旗被砍断,换成了西征营的黑色大旗。 山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 杨信身披玄铁铠甲,站在寨中议事厅前。 张松林按刀守在一旁。 石阶下,杨应龙已经被除去衣冠,反绑双手,由亲兵看押。 那只雕花木盒摆在桌案上,土司金印、贵州全域地图,以及各寨之间往来的令牌,全都整齐放在里面。 杨信拿起金印,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看了一眼跪在阶下的杨应龙,吩咐道: “传令下去,沿途张贴榜文。持令牌去收拢各寨残兵,凡是放下武器的,一律免死!” “遵命!” 张松林抱拳领命。 没过多久,一名负责清点后勤的校尉急匆匆跑进院子,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惊色。 “主帅,后山粮库和兵器库都清点完了!” 杨信侧过头。 “有多少东西?” “粮库积粮一万多石,够三千人吃上一年。兵器库里刀枪弓弩也多得很,只是……” 校尉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来。 “里面还发现了一批火器,来路有些不对。” 杨信眉头一动。 “火器?” “是!” 校尉连忙道: “听风网的人看过了,说那不是朝廷工部造办处的制式鸟铳,也不像西南各寨自己打造的火绳枪!” 杨信放下金印。 “带过来。” “是!” 不一会儿,两名士卒抬着一只长条木箱走进院中,重重放在地上。 箱盖掀开,里面是一排排用油布包裹的火绳枪。 枪身打磨得很细,枪栓和引火盘的构造也与大明制式不同。 枪托上,还刻着古怪的族徽和倭文。 一名黑衣密探走上前,压低声音道: “主帅,这是倭国萨摩藩的制式火绳枪。造价不低,射程和威力都胜过寻常鸟铳。” 杨信弯腰,从箱中取出一支火枪。 他转过身,看向阶下的杨应龙。 “杨应龙,这些枪从哪里来的?” 杨应龙抬起头,乱发下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了那支火枪一眼,随即别过脸去。 张松林上前一步,厉声道: “问你话呢,最好老实回答!” 杨应龙惨然一笑,“都到这一步了,本王还有什么可瞒的?” 他垂下眼皮,声音干涩。 “广州的商人运来的,价格是市面上的五倍。他们说,只要熬过这一阵,朝廷鞭长莫及,管不到贵州来。” “广州商人?” 杨信指尖缓缓划过枪管,目光冷了下去。 “西南深山,离沿海数千里。几十支倭枪,若没有大商人接应,没有沿途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可能运进贵州?” 杨应龙沉默片刻,才道: “那些人自称海上商人,来路很杂,手里却有不少硬货。倭枪、精铁、上等火药……只要金银和土产给够,他们什么都敢运。” 杨信冷笑一声,将火枪摔回木箱。 “啪!” 枪身撞在箱底,发出一声脆响。 “朝廷管不了?” 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让院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这里的朝廷,姓秦。” 院中一静。 东南沿海走私猖獗,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可倭国火器竟然越过沿海防线,穿过数千里山路,落到了叛乱土司手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了。 东南沿海,恐怕早有人和内陆势力暗中勾连,借着叛乱土司的手,向西南输送兵器。 大明这块江山,藏着的病,比他们之前想的还要深。 张松林在旁边低声道: “主帅,若东南沿海和内陆叛军彼此呼应,只怕天下大局……” “慌什么?” 杨信打断他,收回目光。 “先把贵州收拾干净。东南的事,大帅自会派人去处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木架被压得吱呀作响。 两名医官抬着竹担架走了进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右腿缠满了布条,血迹已经渗了出来。 正是龙老七。 “主帅!” 看到杨信,龙老七挣扎着想起身。 杨信快步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躺好,别乱动!” 龙老七眼眶发红,咬着牙道: “属下无能,没能亲手斩了杨应龙,还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放屁!” 杨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 “若不是你带人炸了水闸,断掉石寨的退路,昨日这一仗哪会这么顺利?真要硬攻,西征营不死上几百人,拿不下这座寨子!” 龙老七怔住了。 杨信转过身,望向院中列阵的西征营将士,拔出佩刀。 “听令!”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苗民龙老七,弃暗投明,率部破水闸,断敌后路,此战首功!” 他声音一顿,继续道: “即日起,拔擢龙老七为新编贵州营千户,统领贵州各寨归顺新军。赏金百两,赐宅一座!”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肃然。 新编贵州营千户! 这可是正五品武官,掌一营兵马。 龙老七躺在担架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原本只是山里出身的农户,成了义军后干的都是舔血的活,何曾想过有一天能挂印封官,统领一营兵马? “主帅……属下……”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眼泪很快涌出眼眶。 旁边的医官刚要阻拦,龙老七已经撑着担架翻了下来,单膝跪地,重重叩头。 “属下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主帅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哭得声音发颤,肩膀也跟着抖动。 杨信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按住他的肩膀。 “起来!” “我西征营的千户,不跪天地,只跪军法!把腿养好,贵州剩下的摊子还等着你去收拾。” “遵命!” 龙老七狠狠抹去眼泪,扯着嗓子应道。 周围将士也纷纷握紧刀柄,高声喊了起来: “主帅威武!” “西征营威武!” 喊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杨信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随后,他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军报。 天生桥大捷,杨应龙出降,贵州主要叛乱平定——这些都写在其中。 但比起战果,更重要的是缴获的倭国火绳枪、广州商人私运火器,以及东南沿海势力向内陆渗透的迹象。 写完之后,杨信取出主帅大印,重重盖在军报上。 鲜红的印记落下,整封军报顿时有了分量。 他将军报折好,装进漆封铁筒,递给张松林。 “张参谋,让听风网八百里加急,送往宣府,交给大帅。” 他盯着张松林,补了一句: “信筒不能离身。人死,信也不能丢!” 张松林双手接过铁筒,神色一凛。 “主帅放心!人在信在!”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去安排骑兵出发。 山风吹过院子,带来一股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杨信走到院墙边,望向东方。 西南的叛乱算是平定了。 可那几支倭枪,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半个时辰后,一名听风网密探骑马冲进石寨。 战马刚停,他便翻身滚落下来,连身上的泥都顾不上拍,手上拿着一封密信,冲上了台阶。 “主帅!东南急报!” 密探将信纸呈了上来。 “郭斩云将军从沿海发来的密信!” 杨信一把接过,展开细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仓促,墨迹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 “近月以来,东南沿海倭寇活动骤增。数百艘战船接连犯境,海盗与沿海大族暗中勾结,袭扰各府仓库。其势诡谲,恐非寻常海盗作乱……” 杨信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西南的火刚刚熄灭,东南的大火,已经烧了起来。 第358章 西南捷报传天下 西南平定的消息,像一声春雷,沿着大江南北滚滚传开。 苗王降服,天生桥破寨,改土归流落地——听风网的飞鸽与快马昼夜不停,顺着驿道,将一封封捷报送往各地。 宣府,帅府大堂。 寒意尚未褪尽,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秦烈身穿玄色锦袍,坐在紫檀木案后,低头翻看刚送到的密折。 沈文度立在一旁,手中折扇轻摇,眉眼间尽是笑意。 “主帅,西征营八百里加急!” 亲兵快步入堂,双手捧着一只漆封铁筒。 沈文度接过铁筒,挑开封漆,取出里面的羊皮纸,转身递给秦烈。 秦烈展开捷报,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杨信在信中详细写了天生桥大捷、收缴土司金印,以及改土归流的具体进展。 龙老七如何出面劝说,三十二寨土司如何交出人口、土地册籍,也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张松林协助清点造册、震慑各寨的经过,同样附在后面。 秦烈看完,随手将捷报放在案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好!好一个杨信!好一个张松林!” 他抬起头,声音激昂,透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西南三十六寨,彻底平了。贵州全境,再无割据之患!” 沈文度拱手道:“恭喜主帅!西南一战,我军威势必将震动天下。如今从辽东、宣府、大同、陕甘,到贵州,再加上东南沿海……主帅手里,已经握住了大半天下。” 秦烈没有接话,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 舆图上,从西北边陲到西南腹地,大片地方都被涂成了红色。 只有北方的北京城,还孤零零地留在一片未染色的区域里。 “西南平了,后方也就稳了。” 秦烈的手指落在贵州的位置上。 “传令杨信、张松林,按既定方略继续善后。流官要尽快到位,学堂要开起来,田地和户籍必须重新清查。几个要隘,派精锐驻守。”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至于那些心怀异志、还想趁乱反扑的余孽——不必事事请旨。查实之后,就地处置。” “遵命。” 沈文度躬身领命,随后压低声音道:“主帅,朝廷那边……只怕坐不住了。” 秦烈轻笑一声。 “朱祁镇?他早就坐不住了。” ——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暖阁中的熏香缓缓升起,却压不住沉闷的气氛。 几个小黄门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龙案后,朱祁镇死死盯着手中的急报。 “苗王杨应龙降。” “西征营阵斩……” 一行行字,像烧红的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不可能……” 朱祁镇喉咙发紧,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这不可能!西南三十六寨,尽在深山之中,易守难攻!杨应龙经营了几十年,手下兵马数万,怎么可能一个月就被平定?!” 他猛地抬头。 “杨信算什么东西?一个无名之辈而已!他凭什么?西征营又凭什么?!” 几名内阁大臣和枢密官员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首辅硬着头皮道:“陛下息怒……” “息怒?!” 朱祁镇抓起龙案上的紫砂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瓷片四处飞溅,茶水顺着金砖缝隙流开。 “朕怎么息怒!” 他双手撑住桌案,胸口剧烈起伏。 “秦烈……又是秦烈!” 窗外阴云压城,朱祁镇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草原拿下了,辽东平定了,东南沿海遍布宣府水师,如今连贵州都落进了秦烈手里。 朝廷的号令出了京畿,山东、河南尚且阳奉阴违。 天下大半的土地、粮仓和兵源,竟都掌握在宣府秦烈手中。 他这个皇帝,反倒被困在北京城里,成了一个名存实亡的摆设。 恐惧涌到极处,便只剩下疯狂。 “朕才是皇帝!” 朱祁镇咬牙低吼,眼睛一片通红。 “朕才是大明天子!秦烈不过是宣府一武夫,他凭什么抢朕的江山?!” 群臣纷纷跪倒,额头贴在地面上,不敢应声。 朱祁镇看着这些唯唯诺诺的臣子,心里只剩下失望。 靠文官? 靠京营那些残兵? 挡得住秦烈的铁骑吗? 挡不住。 既然如此,就只能走最狠的那条路。 “都滚出去!” 群臣如蒙大赦,慌忙叩首,退出了乾清宫。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祁镇独自站在龙案后,喘息声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 与北京的恐慌不同,南京城内却是一片热闹。 秦淮河畔,酒楼鳞次栉比,丝竹声顺着水面飘荡。 一座临河酒楼的雅间里,坐着几名江南士绅和大商贾。 桌上摆满珍馐美酒,众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听说了吗?西南大捷!秦帅麾下的西征营,把苗王杨应龙给拿下了!” “何止是拿下。” 一名商贾接过话头,“听说这场大战,西征营拿出了能上山的大炮,还有震天响的天雷。打得那些土司几百年的根基,说没就没了。” 年长士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 “北京那位,现在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众人相视一笑。 “重用宦官,加征赋税,弄得天下怨声载道。再看看宣府秦帅,军纪严明,又肯通商惠民。如今西北、西南、东南都在他手里……” 那商贾压低声音,朝四周看了一眼。 “这大明的江山,名义上还姓朱。可实际上,怕是已经要改姓秦了。” “慎言……” 另一人嘴上劝着,眼里却全是精明。 “姓朱也好,姓秦也罢。只要秦帅的兵马守得住沿海商路,保得住咱们的生意,咱们便认谁做主。” 他举起酒杯。 “来,为西南大捷,干一杯!” “干!” 玉杯相碰,声音清脆。 江南的这些人,早已在心里完成了选择。 在他们眼中,朝廷的衰落与秦烈的崛起,不过是新旧交替的大势罢了。 —— 北京,夜深。 乾清宫没有点灯,整座大殿沉在黑暗里。 朱祁镇独自坐在龙椅上,身影隐没其中,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嘎吱—— 宫门被推开一道缝。 一道黑影闪身而入,跪在龙椅下方。 来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卢忠。 “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波澜。 龙椅上,传来朱祁镇沙哑的声音: “锦衣卫死士,训练得如何了?” 卢忠低头道:“回陛下,死士已经挑选完毕。他们都是死营中最忠于陛下的人,通晓刺杀、用毒和暗器。每个人都含有死药,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黑暗中,朱祁镇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低沉,听得人心里发冷。 “好……很好。” 他从龙椅上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停在卢忠面前。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他扭曲的脸,以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朱祁镇俯下身,揪住卢忠的衣领,贴着他的耳边说道: “朕不要正面厮杀,也不要什么排兵布阵。”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 “朕只要他死!带上锦衣卫所有能用的人,去宣府,去西南。不管用毒,还是刺杀,只要能把秦烈的人头带回来……” 朱祁镇盯着卢忠,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朕封你为异姓王!” 卢忠身子一震,眼中掠过一抹复杂,重重叩首。 “微臣领旨!” 他起身,悄然退出大殿。 宫门重新合拢。 黑暗中,朱祁镇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动。 “秦烈……是你逼朕的。朕得不到的天下,你也别想得到……” 第359章 西南善后 天生桥平定后的第七日。 镇远府城。 几场雨下来,城里的血腥味已经淡了。 城门内外,西征营士卒披甲持枪,守住街道两侧,枪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府衙大堂内,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侧交椅上,坐着三十二名来自贵州各寨的土司和寨老。 他们穿着各式苗服,有人戴银饰,有人挂兽骨,可此刻都低着头,没人敢大声说话。 堂中摆着一张紫檀大案,上方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左侧,张松林一身素白儒衫,面前堆着厚厚的账册和文书。 右侧则站着龙老七。 他腿伤未愈,仍缠着绷带,却已经换上了五品千户官服,腰杆挺得笔直。 张松林扫了堂下一眼,冷哼一声。 声音不大,几个小寨土司却跟着一哆嗦。 他抬手,重重拍在案上的土地册上。 “啪!” 堂内顿时一静。 “诸位寨老,土司。” 张松林缓缓开口: “天生桥一战,杨应龙兵败出降,西南三十六寨尽数平定。” “今日召集诸位,是奉我家大帅之命,宣读西南善后新政。”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一名年长的土司硬着头皮起身,躬身道: “不知……大帅有何吩咐?我等一定遵从。” 张松林从案上取出一份明黄色告示,展开朗声道: “第一条——废除西南各寨土司世袭之制!从今往后,世袭土司名号,一律取消!” 话音刚落,堂下便炸开了。 “废除世袭?这怎么行!” “我们杨家在山里传了十几代!” “没了土司名号,我们算什么?” 几名大寨土司脸色难看,低声争论起来。 张松林抬了抬眼,没说话。 堂外的西征营士卒齐齐向前一步,长枪重重杵在地上。 “咚!” 闷响传开,大堂里的声音立刻消失。 张松林这才继续读道: “第二条——改土归流。各寨土地、人口,全部登记造册,由宣府派驻流官统一管理,依大秦律法治理。” “第三条——各寨设立官办学堂。苗汉孩童年满七岁,皆可入学,学费由官府承担。” 读书,废除世袭,登记土地人口。 这三条,条条都动了土司的根基。 没了世袭,交出土地和人口,他们这些山里的土皇帝,往后便只能做一个受官府管束的普通人。 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苗土司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是黑水寨寨主阿木古,手下有上千户苗民。 “张参谋!” 阿木古抱拳道: “开学堂、派流官,我等没有意见。可土地和人口是祖宗传下来的根基,交给朝廷之后,我们吃什么?用什么?” “这规矩,不合祖制!” “祖制?” 张松林笑了一声,“本官不管你们以前怎么管,也不管你们有什么祖制。” 他盯着阿木古,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宣府律法就是唯一的规矩!交地者生,抗命者死。” 张松林拔出刀,刀锋指向堂下。 “你若觉得祖制比天生桥的石墙还硬,大可以回黑水寨试试!” 阿木古脸色发白。 他想起天生桥上被炮火轰塌的石墙,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半句,悻悻退了回去。 其他土司见状,也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人愿意拿全寨老小的性命,去试西征营的刀锋。 这时,龙老七跨前一步。 “各位寨老,大寨主。” 他声音沙哑,却很有力。 众人纷纷抬头看他。 龙老七出身苗寨,过去在山里也算有些名声。 如今却穿着千户官服,站在了西征营一边。 他扫过众人,开口道: “我龙老七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以前在山里,咱们替土司卖命,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不饱,穿不暖,遇上战事还得被推到最前面,当肉盾!” 他拍了拍身上的官服,又指了指缠着绷带的腿。 “我家妻儿,是西征营救的。这身官服,也是我拿命换来的!如今秦大帅改土归流,给苗民分地,给粮,给耕牛。孩子还能进学堂,读书识字。往后不用一辈子困在山里,更不用任人驱使!” 龙老七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各位寨老,跟着秦大帅走,才有活路,也才有好日子!” 说完,他抬了抬手。 几名士卒搬来几只木箱,放在大堂中央。 箱盖掀开,里面满是白花花的银锭。 众人的目光一下变了。 龙老七指着银子,继续道: “大帅说了,今日按期交出土地、人口册籍的寨子,每位寨主赏安家银二百两!” “各寨贫苦苗民,每户发口粮三石,另给耕牛一头!” “顺大帅者,有银子,有土地,有饭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逆大帅者……天生桥的石寨,就是下场!” 堂内一阵沉默。 不少小寨土司的眼神已经开始松动。 他们本就受大土司压制,如今交出册籍不仅能保命,还能拿到银两和粮食,自然不愿再替那些大寨主拼命。 一名小寨主率先走出,跪在堂中。 “我白山寨愿交人口、土地册籍,听从改土归流!” “我清泉寨也愿意!” “我等愿听安排!” 有了带头的人,十几个小寨土司陆续上前跪下。 大堂里的压抑气氛,终于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张松林拿着几本刚递上来的户籍册,慢慢走下台阶。 他合上折扇,停在一名矮胖土司面前。 这人正是雷公寨寨主雷天明。 张松林将册子摔在他脚下。 “雷寨主,你当本官是三岁孩子?” 雷天明浑身一震,赶忙躬身道: “张大人,小人……小人不知大人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张松林冷笑。 “雷公寨占地方圆五十里,寨中房屋连绵。你交上来的册子,却只写了一百三十户,一百五十名壮丁?”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抄本,当众展开。 “听风网三日前便查明,雷公寨实际人口至少八百户,私藏兵丁三百余人!” “隐报人口,私藏兵丁……你是打算等西征营撤走之后,再起兵造反?” 雷天明脸色惨白,连忙摆手。 “没有!小人绝没有这个意思!” 张松林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扇骨指向他的鼻尖。 “欺瞒宣府,按律当斩!” 雷天明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大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这就回去重新核实,绝不敢再隐瞒一户!” 张松林冷冷看着他。 “给你三天。三天之内,重新呈报!若再查出一户隐瞒,本官便请张参谋亲自带兵去雷公寨清点!” “不敢了!再不敢了!” 雷天明连滚带爬地退回人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一幕之后,剩下那些还想弄虚作假的土司彻底老实了。 听风网无孔不入,西征营又兵临城下,他们根本没有耍花招的余地。 接下来的半日,各寨土司陆续上前,交出土地契约、人口册籍和寨中印信。 张松林带人当场清点,重新划分管辖区域。 龙老七则依照名册,发放安家银和粮票。 直到傍晚,这场决定西南未来的大议才算结束。 张松林站在府衙门前,看着土司们陆续离去。 “改土归流第一步算是走稳了。土地、人口和印信一交,宣府在西南就算真正扎下了根。” 江丰年这时候走来,望向远处。 “希望他们能安分。” 他顿了顿,又道: “大帅的目光,可不只在西南这一城一寨。” “走吧,去向杨主帅汇报。” “好。” 两人转身走进后堂。 府衙外,夕阳渐沉,街巷里已经升起炊烟。 散会的土司三三两两走出城门,有人面带喜色,有人满腹怨气。 城外一处偏僻茶摊旁,三名大寨主故意落在了最后。 其中一人,正是黑水寨的阿木古。 另外两人,则是雷公寨寨主雷天明,以及水东土司麾下的大寨老盘石。 三人坐在茶摊最里面的阴影处,身边跟着几名亲信。 那些人看似喝茶,眼睛却不断扫向四周。 雷天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咬牙道: “阿木古,盘石兄,咱们就这么认了?” “土地交了,人口报了,连流官都派下来了!以后咱们还得看那些官府狗东西的脸色过日子!” 盘石端起茶碗,冷冷哼了一声。 “认栽?” “几百年的基业,凭什么认栽!” 阿木古低着头喝了一口凉茶,眼底掠过一抹狠色。 “西征营兵马虽强,可他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贵州。” 雷天明和盘石同时抬头。 阿木古放下茶碗,声音压得极低: “只要等他们的主力撤走……” 三人凑到一起,脑袋几乎碰在一处。 街上人声嘈杂,茶摊里却安静得很。 片刻后,盘石低声道: “那就先把各寨的人心稳住。等机会一到,再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阿木古抬起眼,望向镇远府城方向。 “不错。今天交出去的,迟早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第360章 暗流涌动 土司大会结束后的第三日。 镇远府城,夜色沉沉。 府城西南角,一座三进驿馆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着的全是佩刀按枪的西征营亲兵。 屋内灯火通明。 张松林穿着一身暗红绒服,正坐在案前翻看贵州各县送来的文书。 上面记的,都是这几日改土归流的进展。 忽然,屋角掠过一道黑影。 门环未响,来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案前。 那人穿着夜枭营特制的夜行服,腰间挂着两柄短匕,黑巾遮面。 他单膝跪地:“参见张参谋!” 张松林手里的朱笔没有停,只淡淡问道: “什么事?” “禀参谋,这三日来,城里不太安分。播州杨氏余党、水西安氏的大寨老,还有思州田氏的掌事,暗中密会了四次。” 朱笔微微一顿。 张松林抬起头,冷哼一声:“这三家往日为了山界、水利,恨不得打出人命。如今倒是穿一条裤子了。” 他放下朱笔。 “在什么地方碰头?身边有多少护卫?” “城西的顺安客栈。那是思州田氏的暗产,四周布置了二十多名苗山死士。兄弟们不敢靠得太近,怕惊了他们。” “怕打草惊蛇?” 张松林冷笑。 “他们既然敢在镇远城里聚头,就没打算安分。可查清楚他们在谋划什么了吗?” 校尉面露难色。 “客栈里有熟悉山地听音之术的苗巫守卫,我们没能潜进去。不过……昨日丑时,三名土司各自派出一名信使,骑快马分三路出了城。” 张松林的眼神沉了下来。 “去了哪里?” “播州那一路往云南去了。要不要拦?” 张松林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隔着夜色传来。 “云南……” 他低声念了一遍,随后转过身。 “播州杨氏、水西安氏、思州田氏,在贵州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扎得比谁都深。如今丢了地,交了粮,他们心里能服气?” 张松林伸手合上窗扇。 “在贵州,他们掀不起多大的风浪。那就只能去外头找靠山了。” 他看向校尉,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让他去!我倒想看看,沐家敢不敢趟这趟浑水。” 校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云南沐氏,世代镇守云南,封黔国公。 西南土司之间姻亲交错,不少大土司都与沐家有着私交。 如今若说谁能替这些人向朝廷说句话,除了云南黔国公府,确实找不出第二家。 “参谋,那另外两路信使呢?” “跟紧,不要动手。” 张松林走回案前,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看他们还联系了哪些旧部。至于云南这一路——” 他抬起眼。 “让路上的兄弟动手,把信截下来,抄一份,再原样送出去。别让他们察觉。” 校尉按刀抱拳: “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话音落下,黑影一闪,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张松林站在墙边,目光落到那张西南舆图上。 贵州全境、云南边界、四川南界,山川隘口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播州杨氏虽已覆灭,残余势力却还在。 水西安氏根基深厚,手里仍有兵。 思州田氏则掌握着盐铁通路。 这三家若真拧成一股绳,再加上云南的动静,刚刚安定下来的贵州,迟早还要起风。 张松林摸了摸下巴,眼底掠过一抹狠色。 “来人!” 门外亲兵立即推门。 “参谋有何吩咐?” “把龙老七叫来。” “是!” 不到半炷香,走廊里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龙老七穿着正五品千户官服,右腿虽然有伤,走路却依旧带着一股劲。 他推门进来,抱拳躬身: “末将龙老七,参见参谋!” 张松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末将不敢!参谋面前,哪有末将坐的位置?” 龙老七腰杆挺得笔直。 张松林无奈地笑了笑:“行了,少来这些虚礼。叫你过来,是有正事。” 他走到地图前,抬手点出三处位置。 “乌江渡、偏桥卫、黄平关。” 张松林回头看他。 “你如今是新编贵州营的千户。手下那些招募、收编来的苗兵土勇,训得怎么样了?” 龙老七一拍胸口,声音洪亮: “回参谋!这帮崽子一听说朝廷发银子、分田地,一个个都抢着卖力。这几日天天在校场加练,真拉出去,绝对能打!” “好!” 张松林的神色沉了下来。 “我给你三千贵州营精锐。明日天亮前,分三路,悄悄进驻这三处关隘。” 龙老七愣住了。 “参谋,天生桥已经打下来了,苗王也降了。如今四方太平,为何还要往这三处派兵?” 他低头看了眼地图,终于反应过来。 “这三处……正好卡在播州、水西、思州三家的要道上。” “你还知道不算糊涂。” 张松林冷哼一声。 “太平?这世上哪有什么永久的太平。有人看得清局势,知道该低头!也有人狗改不了吃屎,手里的地没了,心里就开始打别的主意!” 他走到龙老七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 “这三家正在暗中找外援。你的任务,就是给我钉死在这三处关隘上。” “只许进,不许出!凡是私运兵器、粮食、火药的,不问来路,当场扣押。” 张松林顿了顿,眼神一寒。 “若有人敢带兵闯关……” 龙老七立刻会意,脸上闪过凶光: “杀无赦!” “对。” 张松林点头。 “去办!动作要快,但别打草惊蛇。” 龙老七单膝跪地,重重一抱拳: “末将领命!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过去!” 他转身离开。 驿馆里再次安静下来。 张松林回到案前,盯着烛火出神。 改土归流,是千秋大业,也是断人财路的刀。 他一个西征营参谋,能镇住一时,却镇不住一世。 想彻底平定西南,把这些心怀鬼胎的土司连根拔起,还得有更大的手腕。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信鸽房亲兵抱着漆封竹筒,快步冲进屋里。 “参谋!宣府的信!秦大帅的飞鸽传书!” 第361章 陈勋的将计就计 北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 密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随着门缝里的冷风轻轻晃动。 卢忠身穿黑铁飞鱼服,站在灯下,手中紧捏着朱祁镇刚赐下的密诏,以及那张许诺封他为异姓王的铁券。 “大人,死士已经集合完毕。” 一名亲信千户低声禀报: “犒赏圣旨、礼部金册、关防印信,全都准备好了。三百死士随时可以出城,人人藏着死药,只等您一声令下。” 卢忠缓缓转身,半边脸隐在阴影中。 “都听陛下调遣。” 他顿了顿,吩咐道:“你先去催一催礼部的车马。东西可以少,规矩不能乱,别让人看出破绽!” “是!” 亲信千户领命退出,顺手合上了厚重的铁门。 密室再次安静下来。 卢忠走到墙角的铁香炉旁,伸手托住底座,用力一旋。 卡嗒。 香炉后的砖墙露出一道细缝。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塞进缝隙深处,又将砖墙复原,抹去边缘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卢忠才走到桌前。 铜镜里,那张脸冷硬得看不出情绪。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 异姓王? 朱祁镇连北京城的龙椅都快坐不稳了,许下的王爵,又能值几个钱? 秦烈手握天下半壁,宣府兵强马壮。 朱祁镇此时调动锦衣卫刺杀,不过是穷途末路后的最后挣扎。 他若真为了这张空头铁券,带着兄弟去替朱祁镇拼命,那才是天下第一等的蠢人。 半个时辰后。 城西,豆腐坊后院。 豆腐坊外,白雾蒸腾,豆香四溢。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里,却是听风网设在京城的枢密暗部。 陈勋坐在案前,翻看各处送来的情报。 扣、扣、扣。 门外响起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进。” 房门推开,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暗哨闪身而入,双手呈上一封沾着砖灰的密信。 “头儿,北镇抚司的潜伏线送来的最高密信。卢忠亲笔。” 陈勋接过信,目光一凝。 他挑开漆封,借着灯光迅速看完。 信中将朱祁镇在乾清宫内的失态、异姓王的许诺,以及三百锦衣卫死士伪装成犒赏使团,前往宣府刺杀秦烈的计划,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勋看完,直接将信纸送进灯火。 “卢忠这老狐狸,果然送出有价值的消息了。” 他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 探子低声问道:“头儿,既然刺杀计划已经摸清,要不要立刻派人去京郊设伏?把这三百死士连同卢忠一起拿下,免得留下后患。” “设伏?一网打尽?” 陈勋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 “你啊……还是只会盯着眼前这点人头。” 心腹探子一愣。 陈勋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手指落在北京与宣府之间。 “卢忠带的不是普通刺客,而是披着朝廷名义的使团。朱祁镇如今还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大帅虽然兵强马壮,占据半壁江山,可在天下士人和百姓眼里,若主动出兵夺位,终究少了个名分。” 他的手指在宣府位置上重重一点。 “可朱祁镇不一样。他让锦衣卫伪装成犒赏使团,去刺杀征服草原、平定辽东和西南、保住大明江山的大功臣。这一刀要是捅出来,撕碎的可不只是秦帅的衣袍,而是朝廷最后那点体面!” 探子的眼睛渐渐亮了。 “头儿的意思是……” 陈勋嘴角一勾。 “将计就计。” “让卢忠带队来,堂堂正正进宣府。沿途让百姓看见,让商贾看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是朝廷派来的犒赏使团。等他们在侯府动手,刺杀败露,活人、兵器、圣旨,一个都不少。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看朱祁镇?又会怎么看这个朝廷?”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堂堂天子,不思治国,不思御敌,反倒对保家卫国的功臣下毒手!这不是自毁根基,又是什么?等消息传遍大江南北,朱祁镇失的是民心,也是士心!届时大帅再奉天讨逆,便不再是谋逆,而是顺应天下!” 探子听得心潮澎湃,当即拱手。 “头儿高明!这一回,朝廷最后一点正统名分,也要被他们自己砸碎了!” 陈勋没有再耽搁,回到案前,提笔疾书。 他将朱祁镇的刺杀计划、卢忠的立场,以及“借刺杀打碎朝廷声望”的安排,全部写进密信。 写完,他盖上听风网首领的私印,将信装入漆封铁筒。 “传令。” 陈勋抬头,神色一肃。 “第一,派最可靠的人,走小路,八百里加急送往宣府,亲手交给大帅。” “第二,给卢忠传信,让他找个由头,延迟两日出发。就说犒赏物资尚未核验,死士的身份也需要重新安排。” “第三,京城听风网全部戒备。盯紧这支使团,但不要惊动他们。” “遵命!” 探子接过铁筒,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次日清晨,北镇抚司。 朱祁镇派来的小太监在堂前急得团团转。 “卢大人,陛下昨夜已经下了死命令,让您尽快出发!您怎么还在核验车马礼品?这都什么时候了!” 卢忠一身整齐官服,坐在椅上慢慢喝茶。 “公公不必着急。” 他放下茶盏,神色从容。 “宣府是普通军镇吗?秦烈又是寻常武夫吗?他手下的听风网,在京郊不知布了多少暗哨。咱们这支犒赏使团若是车马仓促、礼数不全,到了宣府,只怕还没进城就露了馅!” “可也不能一直拖着啊!” 小太监急得跺脚。 卢忠站起身,正色道: “本座这么做,正是为了陛下的万世功业!” “礼部送来的绫罗缎匹少了三箱,金册的样式也不合规制。万一到了宣府,被秦烈的人看出破绽,拒不开城,岂不是功亏一篑?” “本座已经命礼部、工部重新核验,延后两日出发。两日之后,本座亲自带队,保证万无一失!” 小太监被他说得一愣,半晌才憋出一句: “好……好!卢大人,希望您在陛下面前,也能交代得过去!” 说完,他拂袖离去。 卢忠看着他的背影,冷冷一笑。 多出两天,足够陈勋把消息送到宣府,也足够秦烈布好一张网。 —— 两日后。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碎残雪,冲进宣府城门。 帅府大堂内,秦烈坐在紫檀木椅上,沈文度站在一旁。 一名满身尘土的听风网死士跪在堂下,双手呈上铁筒。 沈文度取出羊皮纸,递到秦烈手中。 秦烈展开信,安静地看了下去。 沈文度见他神色有些古怪,忍不住问道: “大帅,陈勋说了什么?京城出事了?” 秦烈将信递给他,淡淡道: “你自己看。朱祁镇把锦衣卫最后的底牌交给卢忠,伪装成犒赏使团,准备来刺杀本帅。” 沈文度迅速扫过信面。 看到陈勋“将计就计,借此打碎朝廷民心,为大帅登基造势”的安排时,他眼中顿时一亮,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敲。 “好计!这招将计就计,妙啊!” 他快步走到秦烈身旁。 “大帅,朱祁镇这是病急乱投医,自掘坟墓!朝廷若是正面来战,咱们还要费些力气。可他偏偏要用刺杀这种下作手段——一旦事情败露,天下还有谁会信他?又有谁愿意替这样的朝廷卖命?” 沈文度拱手,语气中满是振奋。 “这可是天赐良机!朝廷最后那点气运,正好借这一刀,彻底斩断!” 秦烈起身,走到大堂中央。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 “朱祁镇既然想玩,本帅就陪他玩到底。” 他看向沈文度,“卢忠既已投诚,就按陈勋的意思办。宣府这张网已经张开,现在只等使团入局。” 秦烈略一停顿,继续吩咐: “侯府里提前布置好。锦衣卫死士和西征营弩手都藏起来,刀枪阵也要设妥。使团一旦动手,立刻活捉卢忠和几个领头的,圣旨、兵器,还有他们的口供,一个都不能少。” “城门那边别故意刁难,照规矩验过便放行,直接把人带到侯府来。我要他们顺顺利利进城,最好一路上都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还有,让城里的说书人、听风网暗哨和往来的商贾都盯紧了。使团入城那天,能看热闹的都别错过。” 秦烈望向窗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本帅要让天下人亲眼看清楚,朱祁镇派来的究竟是什么犒赏使团,又是怎么对待大明的功臣。” “遵命!” 沈文度躬身领命,眼中的兴奋再也掩饰不住。 —— 六日后。 风雪中的宣府城外,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而来。 队伍前方打着朝廷黄旗,礼部仪仗齐全。 几辆大车上装满金银、缎匹和犒赏诏书。 为首官员身穿绯色官服,头戴乌纱,正是伪装成礼部尚书的锦衣卫指挥使——卢忠。 他身后跟着数百名“官差”,个个身穿飞鱼服,佩绣春刀。袖中、腰间,都藏着暗器和毒弩。 “止步!” 宣府城楼上,守城校尉探出身来,厉声喝问: “来者何人?” 卢忠催马向前,高举圣旨与关防印信。 “皇上有旨!西南大捷,秦王功盖天下!特派礼部与锦衣卫前来犒赏秦王,以及西征营全体将士!” “圣旨、关防俱在!还不开门迎奉?” 城楼上的校尉接过文牒,装模作样地翻看片刻,随后挥手喝道: “开城门!” 轰隆隆—— 沉重的铁皮城门缓缓打开。 城内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商贾和看热闹的人群。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声议论,甚至还有说书人带着徒弟站在茶楼门口,等着看这场“朝廷犒赏”。 卢忠骑在马上,扫了一眼两侧人群。 没有刀兵,也没有盘问。 看上去,宣府似乎毫无防备。 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使团队伍缓缓驶入城中,沿着中央大街,直奔远处的秦王侯府。 而街道两旁,无数双眼睛,也随之跟了过去。 第362章 血溅侯府 宣府,侯府。 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初春的寒气。 秦烈身穿玄色蟒袍,端坐在紫檀帅案后,神色冷峻,目光如电。 一旁,刚过门的范霜华亲手奉上一盏热茶。 她今日穿着深蓝织金长裙,发髻高挽,举止沉稳,已颇有侯门夫人的气度。 沈文度立在帅案侧,手中折扇缓缓摇动,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张铁锤则领着几名听风网暗卫,分守大堂两侧。 他双手按在腰间两柄镔铁短斧的斧柄上,铜铃般的双眼死死盯着门口。 廊下、院中,数十名侯府亲兵按刀而立,个个神情肃杀,宛如一尊尊铁铸的雕像。 “大帅,朝廷使团已经过了前院。” 一名亲兵快步入堂,单膝跪地禀报。 秦烈微微颔首,转身握住范霜华的手背。 她的手有些凉。 “夫君,当真无碍吗?” 范霜华抬眼看他,眸中难掩担忧。 “不过几个梁上小丑,掀不起什么风浪。” 秦烈语气温和,眼神笃定。 他拉起范霜华,又朝贴身丫鬟和两名女暗卫使了个眼色。 “刺客凶残,暗器无眼。霜华,你先回后院小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范霜华本想留下,可看着秦烈眼中的坚定与保护,便明白自己留在这里,只会让他分心。 她向来果断,当即取出藏在怀中的短匕,放到帅案旁,柔声道: “夫君保重,妾身在后院等你的捷报。” 说完,她朝沈文度略一欠身,在几名女暗卫的护送下转入后堂,从暗门离开。 暗门缓缓合上。 秦烈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目光冷得像一块玄冰。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让他们进来。” “遵命!” 片刻后,沉稳的脚步声从廊道传来。 为首之人身穿绯色朝服,头戴乌纱,神情恭敬,却又透着几分肃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卢忠。 他身后跟着十六名身穿官差服饰的随从。 这些人低着头,看似规矩,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他们脚步轻盈,身形紧绷,太阳穴微微凸起。 衣袖与胸口也有些不自然,显然藏着刀刃和弩箭。 卢忠领人进入大堂,在中央停下。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秦烈,又与一旁的张铁锤对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取出黄绢圣旨,高举过头顶,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华公秦烈,平定西南,功在社稷。特派使团前往宣府,赐金册、锦缎,犒赏全军!秦烈,还不接旨?!” 秦烈坐在帅案之后,纹丝不动,甚至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那十六名伪装成官差的锦衣卫死士,眼中纷纷掠过一抹狠色。 卢忠缓缓展开圣旨,继续念道: “诏曰:秦烈统兵有方,西南大捷……然,逆贼谋反,罪不可赦!” “罪不可赦”四字落下,他陡然提高声音,将圣旨猛地抛向半空。 “动手!” 这声暴喝,既是给死士的动手信号,也是给秦烈的收网暗号! 轰! 十六名死士同时暴起,目标直指帅案后的秦烈。 唰!唰!唰! 寒光骤然闪过。 他们撕掉身上的官服外袍,露出里面的黑铁劲装,绣春刀与短刃同时出鞘。 紧接着,袖中暗弩齐齐扣动,数十枚淬毒钢针如暴雨般射向秦烈。 “反贼,受死!” 为首的死士千户厉喝一声,凌空跃起,短刀直刺秦烈面门。 变故只在一瞬间。 “关门!砸烂他们!” 张铁锤一声怒吼,震得堂顶积尘簌簌落下。 咔嗒! 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闭合。 与此同时,屋梁之上、屏风之后,数十名听风网暗卫和弩手飞身而下,连弩齐发。 噗噗噗! 冲在后方的几名死士当场中箭,身上血花迸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杀——!” 院外的侯府亲兵撞破窗户冲入大堂,刀光一片,瞬间与死士厮杀在一起。 堂内顷刻间血肉横飞。 面对铺天盖地的毒针和刀锋,秦烈神色未变。 死士出手的刹那,他已经一脚踹在帅案上。 轰! 沉重的紫檀木帅案被整个掀起,横在身前,宛如一面盾牌。 叮叮当当! 毒针尽数扎入木案,木屑飞溅。 那名凌空刺来的死士千户一刀落空,刀锋深深刺进帅案,顿时被卡住。 秦烈借着掀案之势欺身上前,左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千户惨叫,短刀脱手。 秦烈抬手接住短刀,反手一挥! 噗嗤! 刀锋划过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那名死士千户瞪大双眼,捂着脖子踉跄几步,最终倒在血泊之中。 秦烈脚步未停。 左侧一柄冷刀袭来,他侧身避过,膝盖顺势撞在对方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 那名死士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柱上,当场没了气息。 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便是从生死线上磨出来的杀人技。 另一边,张铁锤已经冲入人群,双斧挥得虎虎生风。 呼! 铁斧裹着沉重的风声砸下。 一名死士横刀格挡,结果刀断人飞,整个人被砸出去数丈,重重摔在地上。 “给老子躺下!” 张铁锤大喝,探手抓住另一名死士的衣领,抡起便往地上砸。 轰! 地砖龟裂,那死士筋断骨折,当场昏死过去。 沈文度不知何时收了折扇,手中换成了一把短弩。 他神色从容,扣动机关,一箭射倒了正准备偷袭的死士。 卢忠也拔出腰间绣春刀,一刀刺穿靠近自己的死士后背,沉声喝道: “别让他们服毒!” 局势彻底倒向秦烈一方。 暗卫与亲兵从四面合围,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秦烈踏过地上的尸体,玄色蟒袍依旧整齐,连一滴血都没有沾上。 一切尽在掌握。 那名死士队长捂着受伤的大腿,眼见暗弩失效,脸上闪过一抹绝望,张口便要咬碎藏在槽牙中的毒药。 啪! 张铁锤早有防备,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抽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直接将他的下巴打得脱臼。 “想死?没那么容易!” 另外两名死士还没回过神,便被暗卫按倒在地。 暗卫用匕首挑出他们口中的碎牙和毒药,血沫顿时吐了一地。 张铁锤抬脚踩住死士队长的胸口,骂道: “老实躺着!” 堂内的打斗声很快停了下来。 从卢忠掷出圣旨,到秦烈一方彻底收网,不过数十息。 十六名锦衣卫死士,十三人当场毙命,三人被生擒,无一漏网。 侯府亲兵与听风网暗卫则只受了些轻微擦伤。 空气里满是血腥味,还混着淡淡的毒烟。 众人迅速列队,按刀而立。 沈文度收起短弩,重新展开折扇,走到帅案旁,拱手笑道: “大帅算无遗策,这一仗,干净利落。” 张铁锤抹了把脸上的血沫,拎着双斧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禀大帅!伪朝使团十六名刺客,已经全部收拾妥当!十三人伏诛,三人活捉,我方无一伤亡!” 秦烈神色平静,连呼吸都没有乱。 他理了理袖口,走到三名俘虏面前。 三名死士下巴脱臼,满嘴是血,眼中尽是惊恐和不甘。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锦衣卫精心筹划的刺杀,竟从头到尾都在秦烈掌控之中。 更想不到,卢忠会在关键时刻倒戈。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毒弩,又用脚踩住一柄断裂的绣春刀,冷笑道: “锦衣卫死士,就这点本事?” 说着,他转过身,看向大堂中央的卢忠。 卢忠收刀入鞘,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朝服,走上前三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臣,锦衣卫指挥使卢忠,拜见秦大帅!” “卢大人,起来吧。” 秦烈走回帅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 “今夜这场戏,卢大人演得不错。分寸拿捏得刚好,也没辜负陈勋在京中传回来的保证。” 卢忠起身抱拳,低头道: “大帅过誉了。卑职不过是顺应天时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沉稳。 “朱祁镇气数已尽,妄图用暗杀这种下作手段动摇大帅根基,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其辱。卑职若还效忠这样的昏君,才是真正的自绝于天地。” 沈文度摇着折扇上前,笑道: “卢指挥使是个聪明人。今夜朝廷犒赏使团入城,宣府上下有目共睹。如今使团在侯府公然刺杀大帅,这个罪名,朱祁镇想洗也洗不掉了。” 卢忠从怀中取出一封圣旨底稿,以及朱祁镇亲笔写下的密诏,双手呈上。 “大帅,这是朱祁镇亲笔下达的刺杀密旨,密旨除了刺杀大帅,还意欲联合女真和残余蒙古部落牵制宣府,另外还有他许给卑职的异姓王铁券。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张铁锤上前接过密诏,恭敬地转呈给秦烈。 秦烈接过来,甚至懒得细看,直接“啪”的一声,将密诏重重拍在残破的帅案上。 卢忠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心问道: “大帅,如今刺客已擒,铁证也已确凿。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卑职在京中尚有一些布置,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 秦烈的嘴角缓缓勾起,笑意连连。 他按住腰间佩剑,走到大堂门口。 “打算?” 秦烈背对众人,声音低沉,在大堂内缓缓回荡。 “卢忠,你带回来的这封密旨,可不只是刺杀本帅的证据。” 卢忠微微一怔。 “大帅的意思是……” 秦烈转过身,目光如刀,直视卢忠。 “朱祁镇以为送来的是杀本帅的毒鸩,实际上,却是把大明朝廷最后那点气运和法理,亲手送到了我手里。” “今夜全城围观,人赃俱获!今日之后,我要让这封密旨的内容传遍九边,传遍江南,传遍天下!” 秦烈目光一凝,身上陡然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现在坐在龙椅上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卢忠心神剧震,当即再次跪下,重重叩首。 “大帅英明!朱祁镇自绝于天下,大帅顺天应人,大宝之位,已是唾手可得!” 秦烈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卢大人,宣府这张网已经收了。接下来,就看你如何配合沈先生和陈勋,把这盘棋,一直下到紫禁城里去。” 卢忠浑身一颤,低头应道: “卑职领命!愿随大帅踏平伪朝,改天换地!” 第363章 召集九边将领 总兵府大观堂内,血迹已经被皂角水冲洗干净。 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混在樟脑香中,怎么也散不尽。 卢忠带着几名被放还的心腹,匆匆离开宣府,回了京城。 今夜的刺杀已经结束,可真正的震荡,才刚刚开始。 沈文度站在帅案旁,手中折扇合拢,目光落在案上的密旨上。 “大帅,卢忠虽已投靠我们,可朝廷在九边埋下的眼线,绝不止他一个。” 他压低声音。 “今夜侯府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想瞒也瞒不了多久。要让这封密旨发挥作用,就得赶在京师反应过来之前,把九边都动起来。” 秦烈坐在案后,指尖轻敲桌面。 笃、笃、笃。 “陈勋在京城如何?” “借着户部的关系,他已经掌控了京师三成粮道。” 沈文度说道,“只要我们这边发出信号,京城粮价一日之内便能涨上五倍。到那时,不用我们攻城,京营先乱,百姓也会跟着闹起来。” “不够。” 秦烈抬起眼。 “朱祁镇敢派死士刺杀,甚至不惜联络女真和蒙古残部,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让他坐立不安,没有用。” 他的声音渐冷。 “我要的是让他众叛亲离,自绝于天下。” 沈文度神色一肃。 “大帅的意思是?” “把死士的尸首、毒弩,还有卢忠交出的密旨底稿,全都封进铁匣。” 秦烈站起身,“听风网调集快马和飞鸽,三日之内,将密旨抄本送往九边各镇、江南七省和蜀中。” 他走到堂门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要让九边将士亲眼看看,他们效忠的皇帝,是怎么在背后把他们送给胡人的。” “也让江南士绅百姓知道,他们交上去的钱粮,最后养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遵命!” 沈文度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拱手领命。 就在这时,后堂暗门轻响。 范霜华在两名女暗卫的护送下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便于厮杀的紧袖长裙,穿着一身月白战袍,长发用乌木簪束起,少了几分闺阁柔婉,多了几分掌事者的干练。 “夫君。” 她走到秦烈身旁,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前堂的动静停了,事情还顺利吗?” 秦烈握住她微凉的手。 “顺藤摸瓜,已经收干净了。卢忠彻底倒向我们,密旨也拿到了。” 范霜华松了口气,随后看向帅案。 看到“密联建州女真、南北夹击”几行字时,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堂堂大明天子,竟然要引狼入室?” 她冷声道: “土木堡之后,若不是夫君和九边将士拼死守住北地,大明早就亡了。如今他不思悔改,反而勾结外藩来害自家功臣……朱家这位皇帝,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沈文度轻笑一声。 “夫人不必动怒。朱祁镇这一刀,看似刺向大帅,其实也把朝廷最后那点名分捅穿了。” 他摇开折扇。 “九边诸将敬重大帅,却始终顾忌朝廷名义。如今密旨摆在面前,皇帝亲自勾结外族,谁还愿意替他卖命?” 范霜华微微颔首,随即看向秦烈。 “军心固然重要,钱粮也不能断。” 她语气平静,显然早已盘算妥当。 “四海商会在江南各省的银号和粮栈,今夜便能全部动起来。朝廷宝钞已经没人愿意接手,只靠华夏通宝维持市面流通。” “我若下令各地商会停止兑付朝廷公验,半个月之内,京城国库就会彻底断流。朱祁镇拿什么发军饷?京营没粮没银,谁还替他守城?” 秦烈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有你掌着四海商会,本帅确实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他握紧她的手,又道: “只是宣府如今是风暴中心,你若留在这里——” “夫君不用劝我。” 范霜华直接打断了他。 “我是四海商会的大掌柜,也是你秦大帅的妻子。九边的钱粮和商道,除了我,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度妥当。” 她看着秦烈,神色坚定。 “这个时候,我不会走。” 秦烈沉默片刻,点头。 “好,那便一起扛着。”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张铁锤大步进来,手上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他轰然抱拳。 “大帅!侯府内外已经清理干净。十六名刺客的尸首全都收进冰窖,按您的吩咐撒了石灰,坏不了!” “全城戒严三日。” 秦烈道,“城门严查,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得令!” 张铁锤拍了拍胸口。 “大帅放心,老张亲自带重甲营守城。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闹事,一斧子劈了他!” 沈文度问道: “草原新城的信使出发了吗?” “早走了!” 张铁锤咧嘴一笑,“三匹八百里快马轮换,后日之前,郭登总兵肯定能收到消息。” 秦烈走到北墙前。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从辽东白山黑水,一直延伸到宣府、大同、河套、延绥和甘肃。 整条九边防线,像一条横卧在北方的巨龙。 他的手指从宣府划过大同、延绥,最后停在京师。 “郭登几日能到?” 沈文度略一思索。 “草原新城离此不远,郭总兵若昼夜兼程,六日足够。延绥的马破虏还要安排防务,但七日之内,九边主要将领应当都能到齐。” “七日……” 秦烈盯着舆图上的京师。 “七日之后,本帅要在这座大观堂里,召集九边诸将议事。” 范霜华走到他身边。 “九边会议一开,天下就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路?” 秦烈冷笑,拔出佩剑,剑尖直指京师。 “从朱祁镇把毒弩对准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斩断自己的退路。” “我秦烈浴血沙场,保的是华夏百姓,不是他朱家的昏君!” 他手腕一沉,剑锋划过地图边缘。 “他若要战,本帅奉陪到底!” 剑光映亮了他的脸。 沈文度收起折扇,躬身一拜。 张铁锤双斧相撞,发出一声铿鸣,跟着跪下。 “愿随大帅,改天换地!” 声音在大堂内回荡,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六日后。 宣府北城门外,一匹快马踏尘而来。 骑卒浑身湿透,怀中死死护着一只蜡封铜筒。 “草原新城八百里加急!” 他勒住缰绳,朝城楼大喊: “郭总兵亲率三千精骑,已经过了鸡鸣驿!” 城楼上,张铁锤按斧而立,听完咧嘴笑了。 “来了?” 他猛地挥手。 “开城门,迎郭总兵!” 沉重的绞盘转动起来,铁皮城门缓缓开启。 数个时辰后,大观堂内。 郭登连身上的铁甲都没来得及卸,便大步冲了进来。 “大帅!” 他一进门便吼道: “那昏君当真勾结外藩?!” 秦烈坐在帅案后,将铁匣推了过去。 “郭将军,自己看。” 郭登撕开封蜡,展开密旨。 当看到朱祁镇熟悉的御印,以及密联外族的字样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昏君!” 郭登猛地抬头,声震屋瓦。 “土木堡那二十万将士还不够他卖吗?如今,他还要把我们这些守边的老骨头送给胡人!” 他轰然跪下,单手按剑。 “大帅,大同三万将士愿听您的号令!指东不打西,指北不向南!” “请大帅带我们杀进京城,清君侧,诛昏君!” 秦烈起身走下台阶,扶住郭登的手臂,替他拍去肩头未化的雪。 “郭将军请起。” 秦烈声音沉稳。 “你我并肩作战多年,你的忠义,我信得过。” “今日你已经到了,延绥、辽东的兵马也在路上。等诸位将领齐聚宣府,本帅自然会给天下一个交代。” “好!” 郭登抹去眼角的泪,重重点头。 “老夫就在宣府等着,看他朱祁镇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接下来的几日,宣府成了北方最紧张的地方。 延绥总兵马破虏率军赶到。 宁夏、甘肃送来了密信和信物。 辽东铁骑奉表效忠。 一封封军呈、一份份盖着总兵印信的誓书,接连送到秦烈案头。 另一边,范霜华也没有闲着。 四海商会的银元沿江南水路北上,湖广的粮食一车接一车送往九边。 宣府的粮库迅速充盈,军心和士气随之高涨。 第364章 九边密议 次日,宣府,总兵府大观堂。 堂外风雨初歇,阳光斜斜照进檐下。 堂内炭火正旺,十几座兽首铜炉吐着热气,将冷意驱散了不少。 帅案上,那封朱祁镇亲笔写下的刺杀密旨,以及他意图联合建州女真董山、漠北蒙古残部,南北夹击九边的证据,已经被各镇将领逐一看过,此刻并排放在案上。 堂下帅椅分列两侧。 延绥总兵马破虏、辽东铁骑代表、宁夏与甘肃守将,以及秦烈麾下的文武骨干,尽数到场。 郭登坐在左侧首位,脸色依旧阴沉。 张铁锤站在秦烈身后,手按短斧,一言不发。 范霜华与顾清漪坐在侧席。 前者穿着暗红织金长裙,神色清冷;后者一身素色棉袍,安静地听着堂内动静。 老臣顾佐和沈文度则端坐在文官一侧,一身深色官服,神情肃穆,眼神深邃。 没有人交谈。 炭火偶尔炸响,反倒衬得大堂越发沉闷。 秦烈端坐帅位,玄色蟒袍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他按住剑柄,目光扫过堂下众将。 “诸位将军,前几日,听风网已把密旨抄本送往各镇。今日请大家齐聚宣府,是要把这件事当面说清楚,也请诸位一起商议接下来的路。” 他抬手,指向帅案上的密旨。 “朱祁镇借犒赏之名,派锦衣卫携毒弩死士进入侯府行刺。人证、物证俱在。” 秦烈停了一下,声音随之沉了下去。 “更有甚者——他还想派暗使,以重利联络建州女真董山和漠北蒙古残部,南北夹击,将九边二十万将士,以及在座诸位,全部困死在北地!” 轰! 众将虽已看过抄本,此刻听秦烈当众说出,仍旧像被一记闷雷劈中。 “无耻!” “皇帝竟然勾结外族,来杀自家边将?” “这真是龙椅上那位下的旨?” 一片怒骂声中,马破虏猛地站起,拔出腰刀,对着面前的茶几狠狠劈下。 咔嚓! 茶几当场裂成两半。 “朝廷把我们边军当什么了?当刺客的靶子,还是胡人的刀下鬼?!” 马破虏胸口起伏,指着帅案上的密旨破口大骂: “这样的昏君,这样的朝廷,老子不伺候了!” 郭登也站起身,盯着那封密旨,怒极反笑。 “土木堡一战,他丢了大明二十万精锐,自己沦为瓦剌阶下囚。是大帅、是九边将士拿命守住了北地,保住了华夏衣冠!” “如今他复辟登基,不思收复失地、安抚百姓,反倒勾结塞外胡人,来杀替他守国门的功臣?!” 说到最后,郭登猛然转身,朝秦烈单膝跪下。 “大帅,老夫赶到宣府时,已经表过一次态。今日当着九边诸位兄弟的面,老夫再说一遍——” “大同三军,誓死效忠秦大帅!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这一跪,彻底点燃了堂内的怒火。 “郭总兵说得对!” “南下!请大帅带我们南下!” “清君侧,废伪朝!” “南下!南下!” 刀兵接连出鞘,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这些守了半辈子边疆的将领,终于对北京那座朝廷彻底死了心。 沈文度见众人情绪激烈,摇着折扇走出列来,抬手压了压。 “诸位将军,先别急着拔刀。” 待堂内稍稍安静,他才缓缓开口: “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朱祁镇刚登基时的天下。” “西南已定,蜀中、云南皆在大帅掌握之中。辽东有柳成林将军镇守,董山若敢异动,辽东铁骑随时可以出关。” “江南各省,士绅商贾也已经暗中归附。至于北方草原,有郭总兵坐镇新城,鞑靼残部闻风而逃。” 这时,端坐一旁的老臣顾佐微微颔首,抚着白须出列,声音沉稳如磐石: “沈参谋所言极是。朝廷失德,先以毒弩加于功臣,后以北境割裂于外邦,法理人心早已断绝。老夫历仕两朝,讲的是纲常礼法,可如今天道改易,大局已定。我等从文者,当明大义、定章程,助大帅扫清浊浪。” 沈文度折扇一收,朝顾佐微微拱手笑道:“顾老所言甚是,朝中纲纪文章,老大人出面,天下士人方知大义所在。” 沈文度转过身,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面向众将接着说道: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大帅这边。” “北京的朱祁镇,手里不过剩下一座孤城。九边兵锋一到,京师还能撑多久?” 众将对视几眼,眼中的怒火渐渐化成了战意。 这时,范霜华放下茶盏,起身开口: “诸位将军,朝廷失去的不只是人心,还有财权。”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堂。 “这些日子,四海商会已经把银两和粮草陆续拨往各镇。自华夏通宝通行以来,江南七省、湖广粮仓,以及东南盐铁,大多已经用华夏通宝结算。” “朝廷发行的宝钞,在市面上几乎无人愿意接手。户部国库空虚,京营的军饷更是断了数月。” 范霜华看向秦烈,眼中带着几分笃定。 “九边这些年的饷银缺口,宣府可以全部补上。朝廷拿什么跟大帅斗?” “说得好!” 张铁锤一拍大腿,咧嘴笑道: “没钱没粮,那昏君连兵都养不起,还想打仗?拿什么打,拿嘴吗?” 堂内响起一片低笑。 顾清漪也在此时开口: “诸位将军,宣府夜校和各地讲武堂中,如今有数万年轻学员,其中许多都是军户子弟。” “他们听说朝廷派人刺杀大帅,已经自发联名请愿。百姓也早盼着有人收拾这个烂摊子。” 她看向秦烈,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定。 “大帅若顺天应人,天下不会有人反对。” 听到女儿这番从容不迫、条理分明的言辞,坐在前列的顾佐微微侧过头去,看着一身素色棉袍、立于堂侧的顾清漪。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温情与欣慰。 曾经困于后闺的才女,如今在天下大势面前吐字如金、胸有丘壑,已有独当一面的气度。 顾佐轻轻叹了口气,抚须的指尖微颤,嘴角微笑,心中暗道女大成材,终究是没有辜负这风云际会的时代。 军心、钱粮、人心,再加上文武诸将的支持。 原本各守一方、彼此观望的九边重镇,在这封通敌密旨的推动下,终于站到了一处。 朝廷的名分还在,可朱祁镇已经亲手毁掉了它最后的体面。 秦烈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帅案前,拔出腰间佩剑。 剑锋映着炭火,寒光一闪。 “诸位。” 堂内的声音渐渐停下。 “朱祁镇倒行逆施,勾结外族,自绝于天下。” 秦烈握着剑,声音不高,却压得大堂一片安静。 “本帅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把路走绝了。” 话音落下,他一剑斩向帅案。 咔嚓! 案角应声断裂,重重砸在地上。 秦烈收剑入鞘。 “自今日起,九边戒严!” “筹备钱粮,整顿三军。各镇清点兵马、军械和粮草,尽快报到宣府。” 大堂内骤然安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郭登与马破虏对视一眼,同时大步出列,轰然跪下。 “末将领命!” 张铁锤以及堂内各镇守将、听风网统领,也纷纷跪倒。 铠甲碰撞声连成一片,震得人心发颤。 众人抬起头,齐声喝道: “请大帅顺天应人,率军北伐!” “清君侧,解民倒悬!” “请大帅发兵!” 声浪冲出大堂。 秦烈按剑而立,俯视着跪满堂下的九边群雄。 片刻后,他抬了抬手。 “诸位,请起。” 堂内众将起身,目光依旧炽烈。 九边的兵马,至此终于汇成一股力量。 而北京城,也再没有了退路。 第365章 一石二鸟之计 大观堂内,众将陆续退去。 亲兵撤走碎裂的茶几与被斩断的案角,重新换上茶盏。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大堂,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秦烈靠在帅椅上,手指轻轻敲着剑柄,目光落在沈文度与顾佐身上。 “文度,九边兵马虽然已经归心,可朱祁镇终究还顶着正统天子的名头。” 秦烈声音沉缓:“如今凭着一封密旨抄本,或许能震慑诸将,却未必能让天下士人彻底倒向我们。只要这层名分还在,朝廷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沈文度摇着折扇,微微一笑。 “大帅所虑极是。” 他走到帅案旁,折扇一收,轻轻敲在案面上。 “所以,咱们需要再添一把火。把朱祁镇这封密旨,烧成天下皆知、铁证如山的罪案。” 秦烈抬眉,道:“如何烧?” “辽东,建州,董山。” 沈文度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名字。 “朱祁镇的密旨里,确实有意联络董山。只不过,信还没有送出去。” 他眸光一转,笑意渐深。 “咱们不如让卢忠配合,派锦衣卫把这封信‘送’到董山手里。信到之日,便是大帅动手之时。” 顾佐抚着胡须,沉吟片刻。 “沈先生的意思是……咱们主动进剿董山?” “正是!” 沈文度转向秦烈,拱手道: “大帅,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其一,咱们让卢忠将密信送到董山手中,再由辽东听风网放出消息,宣称发现董山与朝廷暗中勾结,意图重演叛乱。辽东守军以此为由,主动兴兵进剿。” “如此一来,董山接信在前,叛乱之名便算坐实。朱祁镇勾结外族、祸害边疆的罪名,也再没有洗脱的可能。” 沈文度手中折扇一顿,声音陡然拔高。 “届时,大帅公开密信,率军南下,便是奉天讨逆、清君侧。名正言顺,法理大义尽在我方!” 秦烈眸光微动。 “其二呢?” “其二,董山虽在年初大败后龟缩山林,可他始终是辽东的隐患。” 沈文度神色渐肃。 “大帅将主力南下,直取京师,最忌后方动摇。与其留下这个祸根,不如趁此机会主动出兵,狠狠打上一场,彻底扫清建州女真!如此,大帅北伐之时,才能无后顾之忧。” 顾佐微微颔首:“此计甚妙。” 他看向秦烈,缓缓说道: “朝廷通敌是真是假,天下人或许还会争论。可只要卢忠把密信送到,辽东炮声一响,所有人自然都会明白——究竟是谁在引狼入室。” 秦烈没有再犹豫,当即起身。 “好!就依文度之计。” 他转头看向堂外,沉声喝道: “传宋墨!” 片刻后,一名身穿利落军服的年轻将领快步入堂,单膝跪地。 “末将宋墨,参见大帅!” 秦烈看着他。 “宋墨,西南大山中验证过的可拆卸式山地炮,格物谷如今造出了多少?” “回大帅!” 宋墨抱拳答道: “工坊日夜赶制,已有三十门装箱待发。此炮拆解之后,可由骡马驮运,进山如履平地,威力却不减分毫!” 秦烈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把这三十门炮全部带上!你即刻率人星夜兼程赶往辽东,将火炮交给柳成林与顾清洲。” “末将领命!” 宋墨轰然应声。 秦烈提笔蘸墨,在帅案上迅速写下两封密信。 “告诉柳成林和顾清洲。” 他一边落笔,一边冷声吩咐: “等锦衣卫把信送到董山手里,不必等他反应,更不必等他出山。直接开炮,强行把他打成公开叛乱!” 秦烈最后一笔落下,墨锋如刀。 “顺手把这个后患彻底扫干净!” “是!” 宋墨接过密信,小心收进怀中,转身疾步离去。 —— 辽东,建州。 冰雪初融,山林间依旧寒风刺骨。 长白山脚下,一座座夯土与青砖筑成的墩台沿山势铺开,彼此遥相呼应,宛如一条沉重的锁链,牢牢锁住了建州女真出山的通道。 一座新建的墩台上,辽东布政使顾清洲按刀远眺。 在他身旁,辽东主将柳成林正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远处密林。 “顾大人,你看。” 柳成林将望远镜递了过去。 “自年初大败之后,咱们按照大帅的吩咐,沿山修筑墩台。如今新增的墩台已经有数十座,火炮也连成了一片。” 他咧嘴一笑:“董山那老狐狸被咱们压缩在山里,别说南下抢粮,连出山打猎都得掂量掂量。” 顾清洲接过望远镜。 只见群山深处隐约升起几缕炊烟,却始终不见成队兵马出山。 “他不是甘心困守。” 顾清洲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 “他是在等机会积蓄力量。前几日,听风网已经送来大帅与沈先生的密信。卢忠那边,应该已经安排锦衣卫将朱祁镇的信送进山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 “算算日子,今日便该到了。” 柳成林嘿嘿一笑。 “大帅这一手主动出击,真是痛快!等信送到董山手里,咱们就有了出兵的名目。”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骑兵策马疾驰而来,到了墩台下,翻身下马,高声禀报: “报——宣府特使宋墨主事到!” 不多时,宋墨登上墩台。 他一路风尘,见到柳成林与顾清洲后,立即从怀中取出密信。 “二位大人,大帅与沈先生有令!” 柳成林接过信,与顾清洲凑到一处迅速看完。 下一刻,他眼中精光暴涨,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大帅要咱们准备妥当之后主动进剿,彻底拔掉董山这个钉子!” 顾清洲却没有立刻露出笑容。 他将密信折好,目光落在舆图上的赫图阿拉,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大帅要的,不只是打败董山。还要坐实他的叛乱,顺带扫清辽东后患。” 他抬起头,看向长白山深处,“所以,这一仗必须打得狠,也必须打得有名有目!” 宋墨指向身后。 几名士卒正合力将一只只沉重木箱推上墩台,箱中隐约传出金铁碰撞声。 “顾大人,格物谷新造的可拆卸山地炮,便是西南战场立下大功的那一批。整整三十门,大帅全部派给我带来了,随时听候调遣!” 顾清洲抚掌大笑。 “好!有了这些火炮,长白山再高,也挡不住咱们的兵锋!” 柳成林转头问道: “清洲,你打算怎么打?” 顾清洲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落在赫图阿拉外围。 “第一步,派听风网的人放出消息。” “就说辽东密探截获了锦衣卫密信,朱祁镇意图联合董山,南北夹击九边。朝廷通敌、董山谋逆的消息,要在最短时间内传遍辽东。” 柳成林点头。 “让他们先乱起来。” “不错。” 顾清洲指向赫图阿拉外侧几处高地。 “第二步,不给董山喘息,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让辽东夜枭营带着宋主事和工坊匠人,将山地炮拆解后运入山中,架到赫图阿拉外围的高地上。” “柳将军,你率主力从正面推进。炮位一成,立即攻寨!” 柳成林眼睛一亮。 “董山刚收到密信,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炮弹就落到他头顶上了。他若出兵抵抗,便是公开叛乱;他若不抵抗,咱们就直接打进他的老巢。他想不反,也得被咱们打成反贼!” “正是。” 顾清洲语气冰冷。 “打痛他,打烂他,让建州女真再也翻不了身。随后,将朱祁镇勾结女真的密旨公之于天下。辽东守军奉的是朝廷旧旨,剿的是朝廷暗中勾结的叛逆。这一仗,无论怎么打,咱们都占着理。” 宋墨听得热血沸腾,抱拳道: “顾大人高明!军政一心,此战必能一举扫平建州!” 顾清洲摆了摆手。 “计策是大帅与沈先生定下的。咱们要做的,便是把这出戏唱得天下皆知。” 他转身看向柳成林与宋墨。 “各就各位,按计划行事!” “领命!” 众将齐声应诺。 —— 数日后。 赫图阿拉,建州女真大营。 山风穿过破旧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营地里弥漫着牛羊的膻味、潮湿柴烟与泥土混杂的气息。 董山盘坐在虎皮椅上,阴沉地看着面前那封朱漆密信。 信封上的蜡印已经拆开,边缘还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就在方才,一名身穿便服的锦衣卫暗使已经悄然离去。 临走之前,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这是大明皇帝给首领的密旨。” 大帐下首,几个女真部族长正在低声争吵。 “首领,明军的墩台越修越多,咱们的猎场都快被他们占光了!” “再不下山抢粮,部落里的老弱熬不过这个冬天!” “抢?拿什么抢?” 另一人怒道: “柳成林的火炮有多厉害,你们忘了吗?上次死的人还不够多?” “都给老子闭嘴!” 董山猛然一拍椅背,怒喝声如雷霆般在帐中炸开。 所有人顿时噤声。 董山抓起桌上的密信,狠狠撕开封口。 目光扫过信面,他的脸色从阴沉变成惊愕,随后又变成难以抑制的狂喜。 “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天不亡我建州!” “天不亡我董山!” 众部族长面面相觑。 一名亲信小心问道: “首领,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大事?” 董山猛地站起身,攥着密信,眼中满是凶光。 “这是天大的喜事!” “明国皇帝亲自给我送来密旨,许诺封我为建州王!” 他快步走到帐门前,张开双臂,指着外面的群山。 “只要我起兵出山,与漠北残部南北夹击九边,等秦烈一死,整个辽东便是咱们建州女真的!”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皇帝要咱们攻打秦烈?” “他不是大明的功臣吗?” “功臣?” 董山嗤笑一声。 “秦烈在宣府被朝廷死士刺杀,已经重伤垂死。九边诸将为争权闹得不可开交,大明朝廷自己都快烂透了!” 一名族长眼神闪烁。 “首领,那咱们是否立即出兵,替皇帝打秦烈?” “替他打?” 董山狠狠啐了一口。 “朝廷和秦烈,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他按住腰间弯刀,面容狰狞。 “皇帝想把咱们当狗使,秦烈想把咱们当刀砍。老子谁也不帮!” 帐中众人一怔。 董山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谋划里,仰天大笑。 “传我命令,全军戒备,继续积蓄力量!” “让秦烈和大明朝廷先自己斗个两败俱伤!” “等他们打完了,十年之后——这辽东,这大明江山,全都是我董山的!” 狂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然而,笑声尚未落下—— 轰! 轰轰轰! 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骤然从营寨外炸开。 炽热的炮弹撕裂寒风,狠狠砸入女真营地。 碎石、木屑与铁片裹挟着灼热气浪冲天而起,瞬间掀翻了数顶营帐。 董山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下一刻,第二轮炮火已经越过寨墙,落入大帐之外。 轰——! 火光冲天! 第366章 董山的末日(上) 长白山深处。 原本死寂冷清的冰原山谷,顷刻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轰——!” 第一声炮响,如同九天雷霆坠入山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三十门可拆卸式山地炮从两侧高地同时开火,炮口喷吐出炽烈火光。 黑压压的炮弹撕裂寒风,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砸进赫图阿拉的女真营寨。 木栅栏被炸得四分五裂,营帐连片倒塌。 木屑、碎石、铁片和人体残肢裹着灼热气浪冲上半空,又如暴雨般砸落下来。 营中战马受惊,嘶鸣着挣断缰绳,在火海与尸体之间疯狂奔逃。 谁也没有想到,明军竟会毫无征兆地杀到长白山最深处。 更没有人想到,他们会把火炮直接架到赫图阿拉大营两侧的高地上! “敌袭!” “明军打过来了!” “快救火!快结阵!” 惊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刚从帐中冲出的女真士卒,甚至还没有弄清楚敌人究竟来自何处,便被迎面飞来的炮弹撕碎。 董山在亲兵拼死护持下,狼狈地冲出倒塌的大帐。 他头上的金环早已被气浪震飞,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沾满烟灰。 原本威严的貂皮大氅被撕开一道口子,肩头还燃着几缕火苗。 “首领!” 一名女真千夫长踉踉跄跄地冲到他面前,浑身沾满火星,脸色惨白。 “明军打过来了!他们突然打过来了啊!” “混账!” 董山拔出腰间弯刀,厉声咆哮: “怎么可能?!” “大明朝廷正和秦烈斗得你死我活,柳成林的人怎么可能摸到这里?他们的大军和重炮,怎么可能进得了长白山?!” 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回应的只有下一轮火炮声。 “轰轰轰!” 又是一轮炮火砸下。 一枚开花弹落在女真军械库旁,剧烈的爆炸将半座木棚掀上半空。 火油、箭矢和干燥的木料同时燃烧,火舌顺着营帐迅速蔓延。 山谷两侧,明军炮位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巨兽。 炮弹精准地落在女真各部集结的木棚、粮仓和兵器库上。 许多女真士卒刚刚聚拢,便被成片炸倒。 有的被铁片贯穿胸腹,有的连同战马一起被掀飞出去。 董山望着眼前惨叫连天的营寨,脑中一片空白。 他哪里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早在数日前,便已经被明军谋定。 —— 数日前。 辽东前线,一座隐蔽在密林深处的军帐内。 案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长白山地形图。 山川、河流、隘口、密林和女真部落的分布,被一一标注其上。 赫图阿拉的位置,则被用朱砂笔圈了数道。 柳成林、顾清洲、宋墨,以及夜枭营统领黑蛋儿,正围在地图前。 黑蛋儿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手指在赫图阿拉上重重一点。 “自上次辽东大战之后,咱们夜枭营三百号兄弟,就没有一天真正歇过。” 他的眼神锐利,自豪道: “董山的大营怎么布置,巡逻队什么时候换岗,粮仓和军械库放在哪里,各部族长住哪顶帐篷,咱们都摸得一清二楚。” 黑蛋儿咧嘴一笑,继续道: “别说他本人了,就连他每天晚上有几个亲兵守在帐外,咱们都知道。” 柳成林皱眉道: “既然摸得这么清楚,先前为什么不直接杀过去,把董山斩首?” 黑蛋儿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柳将军,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弯腰指向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山道。 “长白山深处的路太难走。咱们的大军若是大举推进,动静太大,董山早就带着残部往更深处钻了。” “他们世代在这里生活,比咱们更熟悉山林。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山洞、每一道峡谷,都可能藏着陷阱。” “咱们若是贸然追进去,别说抓住董山,恐怕还会被他们用骚扰战一点点拖垮。” 黑蛋儿指了指一条狭窄山道。 “他们白天躲,夜里袭。咱们走在明处,他们藏在暗处。大军一旦被拖进山里,粮道和退路都可能被切断。” 顾清洲微微颔首。 “黑统领说得不错。过去咱们缺的,不是兵,也不是胆量,而是一件能够在深山中迅速打穿敌营的重兵器。” 他看向地图外侧。 “大炮运不进山,步骑搜山又容易打草惊蛇。只靠人命去填,最终难免陷入董山的节奏。” 这时,宋墨拍了拍身旁几只刚刚运到的沉重木箱。 箱中传出低沉的金铁碰撞声。 “所以,大帅派我来了!” 宋墨咧嘴笑道: “这些就是格物谷新造的可拆卸式山地炮。” “炮管、炮架和底座都能拆成数个部分。大件由骡马驮运,小件由士卒背负,哪怕是山路崎岖、密林难行,也能强行送到高地上重新组装。” 他抬手敲了敲木箱。 “只要选好炮位,三十门炮同时开火,董山的寨墙再厚,也得被轰开!” 黑蛋儿眼睛骤然一亮,抬手重重拍在案桌上。 “好东西!” 他俯身看向地图,语气迅速变得兴奋。 “夜枭营负责带路,先挑最精干的人手,把拆开的山炮分批送上赫图阿拉两侧高地。” “柳将军的大军压在后面,不能提前暴露。等炮位架好,咱们先轰他个措手不及,把董山的主力、粮仓和军械全打烂!” “等女真人乱了,再由大军推进,夜枭营封锁山路。到那时,董山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长白山!” 顾清洲抚掌大笑。 “妙极!先以奇兵潜入,再以山炮轰顶,打残其主力。随后依托墩台和堡垒步步推进,联合夜枭营搜山围堵。” 他将手掌落在赫图阿拉上,声音陡然变冷。 “不给董山喘息之机,也不给他逃入更深山林的机会。” 柳成林沉默片刻,随即一拳砸在掌心。 “就这么办!” 他抬起头,眼中杀意森然。 “斩草除根,就在此举!” —— 画面重新回到赫图阿拉大营。 炮声依旧没有停歇。 三十门山炮分布在两侧高地,轮番轰击。 炮手经过反复训练,装填、瞄准、发射一气呵成,炮火几乎没有间断。 一发炮弹越过木栅,精准落在女真中军大旗旁。 轰! 泥土与血肉同时冲天而起。 那面象征董山权威的大旗被当场炸成碎片,断裂的旗杆燃烧着,重重砸在地上。 “首领!” 亲兵惊恐地扑到董山身旁。 “顶不住了!明军的炮太猛,炮弹全落在人堆里!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 董山猛地甩开那名亲兵。 “老子是建州首领,怎么能逃?!” “首领,不能再犹豫了!” 另一名亲兵指着四周,声音都在发颤。 “各部已经乱了,粮仓和军械库全被烧了。再留下去,咱们连突围的兵器都没有!” 话音未落,一块燃烧的木梁从半空砸下。 几名亲兵连忙将董山按倒在地。 等烟尘散去,董山抬起头,看着满目疮痍的营地,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他咬紧牙关,目光中满是怨毒。 “秦烈……” 下一刻,亲兵们不顾他的挣扎,强行架着他冲向马厩。 可马厩中的战马早已受到炮火惊吓,撞翻围栏,四散奔逃。 好不容易才抓住几匹,董山便被几名亲兵推上马背,带着残部向后山逃去。 高地之上。 宋墨站在炮位旁,望着下方化作火海的女真营寨,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打得好!” “夜枭营摸得真准,三十门炮几乎一门没有落空!” 黑蛋儿从旁边一棵大树的枝杈上轻盈落下,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拔出腰间短刀。 “宋主事,女真主力已经被打散,剩下的都是惊弓之鸟。” 他望向董山逃走的方向。 “该咱们夜枭营收网了。” 宋墨立即转身,冲着传令兵喝道: “传令各炮队,停止无差别轰击,改为封锁营寨西北两侧!” 他随后看向密林深处。 “黑蛋儿,带上你的人,配合各路小队,封死所有出山隘口。尤其是北面的野狼谷和东面的断魂岭,绝不能放走董山!” 后方山道上,柳成林身披重铠,策马而来。 他按刀大喝: “堡垒向前推进,炮位跟着推进!” “咱们不跟他们拼一时之勇,也不追着他们乱跑。每夺下一处高地,便筑一座堡垒;每封死一条山道,便架一门火炮!” “把董山一点点压进绝路!” 黑蛋儿转身抱拳。 “得令!” 下一刻,数千名黑衣士卒如同从山林中生长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 他们没有举火把,也没有擂鼓呐喊,只借着密林和山势遮掩身形,迅速切断女真残部可能逃窜的路线。 赫图阿拉大营,则在明军炮火中彻底崩溃。 第367章 董山的末日(下)(求票) 接下来的数日,长白山深处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围猎场。 明军不再盲目追击,也不再试图一口吞下所有女真残部。 他们沿董山可能逃跑的隘口推进,砍伐树木,夯土垒石,就地修筑堡垒。 堡垒之间以壕沟相连,山炮封锁要道,连弩守住坡口,烽火台彼此呼应。 每到夜间,便有巡哨沿着山道往返。 女真人几次试图突围,都被炮火逼了回去。 他们想进山捕猎,林中早有夜枭营埋伏。 想下山抢粮,沿途便会撞上明军堡垒。 想分散逃跑,所有山口都被一队队黑衣斥候盯死。 黑蛋儿率领夜枭营,像一群最有耐心的猎犬,穿梭于寒风凛冽的密林之间。 他们不与女真残兵硬拼,而是专挑落单者、斥候和运粮队下手。 一刀封喉,立刻撤退。 女真人甚至不知道敌人从何处出现,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短短数日,董山残部便断了粮。 他们开始拆营帐烧火,宰杀战马充饥,后来连马皮和树皮都煮进了锅里。 十日后。 长白山绝谷,野狼谷。 天空阴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董山瘫坐在一截枯树下,披头散发,身上的貂皮大衣早已破烂不堪。 雪花落满肩头,几乎将他整个人盖住。 在他周围,原本数千人的精锐,如今只剩下不到二百人。 那些残兵一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发紫。 有的人靠着树干喘息,有的人抱着兵器蜷缩在雪地中,连握刀的手都在不停发抖。 一名亲兵捧着一小撮杂草,跪倒在董山面前。 “首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战马前天就吃光了。兄弟们已经两天没有吃过粮,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董山低头看着那撮沾着雪水的杂草,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吃草?咱们建州勇士,竟然沦落到吃草?” 没有人说话。 远处,明军堡垒上空升起一道狼烟。 狼烟之后,隐约传来沉闷的炮声。 董山抬起头,眼眶几乎裂开。 想李满住死后,他独揽建州大权,麾下部众众多,何等威风。 他以为明军在长白山外修筑几座墩台,不过是困兽之举。 他以为大明朝廷与秦烈相互厮杀,自己只要坐山观虎斗,便能等到双方两败俱伤。 更何况,他还收到了朱祁镇的密旨。 建州王。 辽东之地。 甚至是十年之后的大明江山! 那些虚妄的许诺,曾经让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天下棋局之外,随时可以成为最后的赢家。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秦烈根本没有给他坐收渔利的机会。 对方甚至没有等他决定是否出山,便直接借着密信送达的机会,发动雷霆一击。 先以炮火打残主力,再用堡垒和夜枭营封锁山道。 不追、不乱、不给机会。 一寸一寸,将他逼进了绝谷。 “秦烈……” 董山抬头望向风雪深处,咬牙切齿。 “柳成林……顾清洲……” 他猛地抓起一把雪,狠狠砸在地上。 “你们狠!你们真狠啊!” 一名女真将领踉跄着跑来,跪在董山面前。 “首领,明军的堡垒已经修到谷口了!再等下去,咱们全都得冻死、饿死在这里!” 他抬起头,眼中尽是绝望。 “拼了吧!” 四周残存的女真士卒也纷纷握紧兵器。 他们没有粮,也没有退路。 继续躲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董山缓缓站起身,抓住弯刀刀柄。那张满是血污与烟灰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绝路之上的疯狂。 “拼了!” 他环视四周,厉声喝道: “随我冲出野狼谷!” “只要冲过谷口,便能进入老林。进了老林,咱们就还有活路!” “杀——!” 最后的二百余名女真残部,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朝着谷口狂奔而去。 他们踩着积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冲过狭窄的山道。 然而,当他们抵达谷口时,等待他们的并不是生路。 两座石质堡垒已经拔地而起,封死了谷口。 堡垒顶部,数门山炮早已调整好炮口,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死神的眼睛,正对着这群走投无路的残兵。 宋墨站在堡垒之上,冷冷看着冲来的女真人。 他抬起右手。 “放近些。” 炮手屏息凝神。 直到女真残部冲入最佳射程,宋墨才猛然挥下手臂。 “开火!” 轰! 轰轰轰! 山炮同时怒吼。 开花弹在狭窄谷道中炸开,碎石与铁片四面横飞,首当其冲的女真士卒连同战马一起被撕成血肉碎片。 后方的人还来不及停下,便一头撞进前方的尸体与火海。 “退!” “快退!” 女真残兵惊恐地转身。 可就在这时,后方山坡上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退?” 黑蛋儿站在积雪覆盖的高坡上,手里握着一枚黑色手榴弹。 “退得了吗?” 他拉开引线,猛地向前一挥。 “夜枭营!” “手榴弹,砸!” “杀——!” 数百枚手榴弹从高坡上倾泻而下,像一场黑色的暴雨,落入拥挤的女真残部之中。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狭窄峡谷内接连响起。 火光冲天,气浪滚滚。 树木被连根掀倒,碎石如箭般四处飞射。 女真残兵无处躲避,只能在密集的爆炸中相互践踏。 惨叫声、哀嚎声和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短短片刻,谷道便被鲜血染红。 烟硝渐渐散去。 董山被一股气浪掀飞,重重摔进雪堆。 他的耳膜已经出血,视线模糊,半边脸也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 他挣扎着爬起身。 周围满是残肢、断刀和燃烧的衣物。 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的族人。 建州女真残部,全军覆没。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踏雪而来。 柳成林身披重铠,按刀走入谷中。 顾清洲、宋墨紧随其后。 黑蛋儿则带着夜枭营从两侧合围,将董山最后的退路彻底封死。 柳成林停在董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董山,你败了。” 董山用弯刀支撑着身体,满脸鲜血,忽然发出一阵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 “柳成林!顾清洲!你们不过是秦烈手下的走狗!” 他指着二人,声音嘶哑。 “你们造反!你们全都是逆贼!” “朱祁镇不会放过你们,天下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迟早会遭报应!” 顾清洲神色平静,缓缓上前。 “董山,你疯了。朱祁镇为一己私欲勾结外族,企图让女真铁骑南下,屠戮大明边军。” “他既然把天下百姓和九边将士当成棋子,便已经自绝于华夏。” 顾清洲看着董山,眼中全是讥讽: “大帅率军保境安民,清除叛乱,是顺天应人。至于你,不过是妄图趁乱夺取辽东的螳臂之徒!” 董山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老子不服!不服啊!” 他的咆哮声在山谷中回荡。 黑蛋儿冷笑一声,跨前半步。 “不服?李满住死的时候,也不服。” 听到这个名字,董山的身体猛地一震。 黑蛋儿盯着他,继续说道: “可他死了。今天,你也要死!而建州女真,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李满住。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铁钩,瞬间撕开董山最后的侥幸。 李满住死了。 建州女真败了。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部族,也在明军的炮火中彻底覆灭。 董山看着四周的尸体,眼中的疯狂逐渐变成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片刻后,他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秦烈……” 他缓缓握紧弯刀。 “老子在阴曹地府等着你!” 话音落下,董山猛然暴起,挥刀朝柳成林刺去。 刀锋撕裂寒风。 可他的动作早已被饥饿和伤势拖垮,别说刺杀,便是站稳都已经十分勉强。 柳成林甚至没有拔刀。 就在弯刀即将刺到他胸前的一刻,黑蛋儿眼神一寒,身形如猎豹般骤然扑出。 “唰!” 一道寒光划过。 “噗嗤!” 短刀精准刺入董山咽喉,从后颈透出。 董山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张着嘴,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声响,弯刀脱手落地。 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董山瞪大眼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砰! 他的身体重重倒在雪地中。 建州女真首领,董山,战死! 自此,困扰辽东多年的边患,彻底平定。 黑蛋儿蹲下身,手起刀落,割下董山首级,用一块破布包好。 顾清洲站在谷口,远眺长白山脉。 风雪渐停,天边露出一线苍白的阳光。 “辽东后患已除。”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振奋。 “接下来,招募流民,开垦屯田,修建城郭。只要把这片土地经营起来,千里辽东,便是我华夏永不陷落的北方基石!” 柳成林哈哈大笑。 “屯田、修城的事,交给顾大人!本将军只管替你守住边墙。谁敢来抢粮、毁田,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笑声过后,他神色一肃,看向黑蛋儿。 “黑蛋儿!选最快的马,把董山首级送往宣府!” “我要让大帅亲眼看看,这个曾经妄图坐收渔利的蠢货,究竟是怎么死的!” 黑蛋儿抱拳。 “得令!” —— 五日后。 宣府,总兵府大观堂。 张铁锤如同一阵狂风冲进大堂。 他手里捧着一只滴血的木匣,刚进门便将木匣高高举起,声如洪钟: “大帅!” “辽东大捷!” “柳将军与顾大人已经将建州残部全歼,董山伏诛,首级在此!” 大堂内,沈文度抚掌大笑。 “好!辽东后患彻底拔除,大帅北伐,再无后顾之忧!” 范霜华站在侧旁,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九边的北翼,稳了。” 秦烈从帅位上缓缓起身。 他走下台阶,来到张铁锤面前。 “打开。” 张铁锤应了一声,将木匣放在案上,咔嗒一声掀开锁扣。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顿时散开。 匣内,赫然躺着一颗双目圆睁的人头。 董山的面容依旧凝固在死前的疯狂与不甘之中,血污干涸在脸颊上,长发凌乱地粘在额头。 秦烈静静地看着那颗人头,没有说话。 后世史书中,那个曾经令中原王朝忌惮不已的女真部族,曾经被称作“满万不可敌”的白山黑水之师,如今还没有来得及崛起,便被他硬生生掐死在辽东深处。 朱祁镇想勾结外族,南北夹击? 想把女真当成自己手里的底牌? 如今,这张底牌已经被秦烈一炮砸得粉碎。 不仅董山死了,朱祁镇通敌的罪证,也将随之传遍天下。 秦烈伸手,重重合上木匣。 “砰!” 沉闷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他转身望向堂外。 宣府上空,难得露出一片晴朗的天。 可秦烈眼中的寒意,却没有半分消退。 “传本帅亲令。” 堂内众人立即肃立。 秦烈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堂: “将董山首级以石灰封存,制作木牌,随军押送。” “木牌上写清楚——” “建州女真首领董山,私通朝廷,意图出兵犯边,已被辽东守军奉命诛灭。” 沈文度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还要把朱祁镇的密旨一并公布?” “当然。” 秦烈冷冷道: “将朱祁镇暗中联络建州、许诺封王、意图借外族残害九边将士的罪证,一字不漏地抄录在告谕之上。” “让天下百姓、士绅、商贾和边军都看清楚。究竟是谁在卖国求荣,究竟是谁把华夏江山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他一挥蟒袍大袖,转身看向张铁锤。 “派铁骑押送,把这颗人头——” 秦烈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般在大堂内炸响: “传首九边!巡示天下!” 第368章 朱祁镇慌了 时间回到宣府刺杀之后。 卢忠向秦烈表明忠心,当夜便启程回了京师。 数日后。 卢忠并没有直接进京城,而是先来到陈勋所在之处。 大兴县,豆腐坊后院。 后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穿灰布短褐的汉子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看见卢忠,他没有行礼,只低声道: “卢大人,里面请。” 后院。 卢忠刚踏进去,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阴影里。 陈勋穿着一身青灰长衫,面前摆着一壶热茶。 “卢大人,辛苦了。” 他抬起茶壶,替他倒了一杯。 卢忠苦笑一声,坐下后,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热气滑入腹中,像一团火,暂时驱散了胸腹之间的寒意。 陈勋没有说多余客套的话,径直说道:“大帅的意思,等南伐大军兵临北京城下,锦衣卫必须打开一道门。” 卢忠目光一凝。 “夺城?” “夺权。” 陈勋纠正道。 “大帅不会让大军一开始就硬攻九门。京营、五城兵马司、内廷禁军,到时候未必全部愿意替朱祁镇死战。若能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京师便会自乱。” 他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划。 “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以及你能够调动的锦衣卫校尉,提前分成三队。” “第一队,控制京城各处关防和军械库。” “第二队,封锁宫城内外,优先控制乾清宫、午门和神武门。” “第三队,接应大帅的人马入城。” 卢忠沉默片刻,问道: “那朱祁镇呢?” 陈勋淡淡道: “秦大帅说,先留着。” 卢忠听明白了。 这让锦衣卫替新主清扫道路。 他端起茶盏,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我手里还能调动两百余人。” “够了。” 陈勋起身,淡淡说道: “真正关键的,不是这两百人,而是你们能不能让京营在最要紧的时候不放箭。” “这件事,我会安排。” 卢忠披上破损的披风,站起身来。 临出门前,他忽然回头。 “陈统领。” “嗯?” “你说,秦大帅若真坐上那张龙椅,会不会也变成朱祁镇那样的人?” 库房外,风雪敲打着窗纸。 陈勋沉默片刻,才说道: “谁都可能会变,大帅不会。” 卢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 乾清宫。 烛火彻夜未熄。 朱祁镇坐在暖阁中,面前摆着一盘已经凉透的御膳。 他已经等了十日。 十日里,没有卢忠的消息,没有使团的消息,也没有任何来自宣府的回报。 最初,他还能够强作镇定。 他告诉自己,宣府路远,风雪阻隔,犒赏使团必然需要时间。 卢忠老成持重,做事谨慎,或许只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才迟迟没有送回消息。 可到了第七日,他开始失眠。 第八日,他命小太监去北镇抚司打听。 第九日,派出去的人没有回来。 直到第十日深夜,宫门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了暖阁。 “卢指挥使回来了。” 朱祁镇猛然抬头。 “人呢?” “刚进了北镇抚司,据说……只回来了卢大人一个人。” 朱祁镇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靴面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什么意思?”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 “卢大人让人带话给陛下,说……说失败了。” 朱祁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刺杀失败。 他虽然早已预料到秦烈可能有所防备,可真正听见这个消息时,仍旧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若是卢忠当场被擒,圣旨、铁券、密令,甚至那些死士的身份,都有可能落入秦烈手中。 到那时,秦烈只需将这些东西送往九边,再公之于天下,自己便再也没有回旋余地。 “传卢忠入宫!” 不过几炷香的时间,卢忠已在暖阁外跪下。 “臣卢忠,叩见陛下!” 朱祁镇隔着珠帘看他。 “起来。” 卢忠起身,低头站在殿中。 “宣府之事,如何?” 朱祁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卢忠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臣无能,刺杀失败。” 这句话落下,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祁镇死死盯着他。 “失败?” “是。” “那些死士呢?” “死伤殆尽。” “密令呢?!” “落入……秦烈手中。” 朱祁镇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 “你说什么?!”” 他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砸中,踉跄着退后两步,手掌撑住桌案,才勉强没有摔倒。 “你为什么还活着?” 这句话脱口而出。 暖阁内的几名太监顿时屏住呼吸。 卢忠却没有半点惊慌。 他向前一步,躬身道: “因为秦烈要臣回来,他要臣回来告诉陛下,这天下……不是非得姓朱。” 朱祁镇的眼皮猛地跳动。 随即身体一晃。 他仿佛已经看见秦烈站在宣府侯府之中,脚下横尸遍地,手里握着那道染血的圣旨,正隔着千里风沙望向北京。 “放肆!” 朱祁镇怒吼一声。 “他不过是一个边军武夫,竟敢威胁朕!” 可他的怒吼很快便弱了下去。 秦烈不是普通武夫。 对方已经控制九边,掌控草原、西南和江南,手握二十万精锐,又有四海商会支撑钱粮。 更重要的是,西南那一战之后,天下已经将秦烈视作真正的主心骨。 朱祁镇很清楚,倘若秦烈将刺杀之事公之于众,自己不但会失去士人支持,连京营也未必还愿意为他死战。 “陛下!” 卢忠忽然跪了下来。 朱祁镇一怔。 “臣虽败,却并未背叛陛下。” 卢忠抬头,语气沉重。 “宣府侯府之中,秦烈的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臣若当场反抗,便只有死路一条。臣带去的十余人,都是臣亲自挑选的心腹。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活口落入秦烈之手。” 朱祁镇怔怔地看着他。 卢忠继续道: “如今密令落入秦烈手中,事情确实凶险。但臣以为,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臣愿亲自主持京师防务,整顿锦衣卫,搜查秦烈在京城的暗线。只要陛下稳住京营,封锁消息,便还有机会!” “机会?” 朱祁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机会?!” “秦烈纵然兵强马壮,也不敢轻易攻打京师。” 卢忠神色肃然。 “京师城高墙厚,天下士人仍有一部分忠于大明。只要陛下表现出镇定,臣再以锦衣卫清剿秦烈耳目,未必不能让九边内部生出疑虑。” 朱祁镇听着这些话,脸色逐渐缓和。 他从未真正信任卢忠。 可是此刻,满朝上下无人可用,北边又传来秦烈越来越强的消息,卢忠反而成了他唯一能够抓住的人。 朱祁镇缓缓走下御阶。 “你当真愿意替朕守住京师?” 卢忠低下头。 “臣受陛下厚恩,掌锦衣卫多年。纵然粉身碎骨,也不敢忘记君恩!” 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 朱祁镇眼中的猜疑散去不少。 他伸手扶起卢忠。 “好!朕没有看错你。” 卢忠低头的瞬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讽。 君恩? 这两个字,若真值钱,朱祁镇也不会走到今日! 可朱祁镇并未看见。 他只看见了一个愿意替自己收拾残局的忠臣。 “传旨——” 朱祁镇重新坐回御座。 “命卢忠加掌京师缉捕,凡有散播谣言、诋毁朝廷者,立即拿下!” 卢忠抱拳,“臣遵旨!” “还有。” 朱祁镇迟疑了一下。 “宣府的事情,暂时不要召集群臣议论。” 卢忠故意露出一丝为难。 “陛下,若不先行解释,恐怕消息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朕说,不议!” 朱祁镇声音陡然提高。 他最害怕的,正是群臣当面追问。 一旦有人问起为何派犒赏使团,为什么使团之中全是锦衣卫,为什么死士携带毒弩,他根本无法回答。 更不能让群臣知道,密旨上曾经写着“刺杀秦烈”四字。 “此事涉及朕的安危,也涉及朝廷体面。”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议论。” 卢忠低头应是。 他知道,朱祁镇已经开始害怕了。 而一个害怕的皇帝,往往比一个昏庸的皇帝更容易被推倒。 第369章 百姓自己会骂他 三日后。 北京城的风向,悄然变了。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东四牌楼下的一家茶馆。 一名走南闯北的商贩拍着桌子,压低声音说道: “你们还不知道?宣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朝廷派去犒赏秦大帅的使团,根本不是送赏,而是去行刺的!” 旁边有人嗤笑。 “胡说八道,圣上为何要刺杀秦大帅?” 商贩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 “这是我从宣府商队那里听来的。使团一进侯府便拔刀,袖子里藏着毒弩,十六个锦衣卫死士,当场被杀了干净。” “还有圣旨为证!” “胡说!” 那名嗤笑的人声音低了下去。 “你可知道,诽谤天子是什么罪?” 商贩抿了口茶。 “那你说,若真是犒赏,为何带那么多锦衣卫?礼部的车里,为何会藏毒针?” 茶馆里逐渐安静。 大家面面相觑。 很多事情,原本只要没人说破,便可以装作不存在。 可一旦有人将它摆到桌面上,所有人便会开始回想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 使团为何迟迟不肯出发? 为何从京城出发时,车马仪仗齐全,随行官差却个个身形矫健、目光凶狠? 为何卢忠回京时,只剩一人? 消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 不到两日,京城各处茶馆、酒肆、脚店和牙行里,都开始流传同一个说法: 朱祁镇假借犒赏之名,派锦衣卫刺杀秦烈。 更有人添油加醋,说朱祁镇早已与辽东女真首领董山勾结,准备南北夹击九边,屠戮边军重臣。 最初,百姓还将信将疑。 可紧接着,几名从大同、宣府方向回来的商旅,在城门外被人拦住询问。 他们说出的内容,竟与街头传闻大体相同。 “宣府侯府血都没洗干净。” “那使团带的确实是毒弩,连礼部的金册都是真的,唯独刀是毒刀,箭是毒箭。” 这一下,京城彻底炸开。 国子监中,最先有学生将一纸檄文贴在了监门外。 檄文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血字: “天子无道,暗害功臣,何以为天下主?” 第二日,国子监数百名监生走上长街。 他们穿着青色儒衫,手持写满字句的白幡,沿着长安街一路向午门而去。 “诛奸佞!” “问天子!” “还秦大帅公道!” “边军浴血杀敌,朝廷却背后放刀,天下岂有此理!” 起初,守门的军士还想阻拦。 可当他们看见领头的监生手里高举着一卷血书,又看见越来越多百姓从街巷中涌出,便不敢轻易拔刀。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挑着担子站在人群边上,听了半晌,忍不住朝身旁的孙女说道: “秦大帅打鞑子的时候,咱们家还在躲兵灾。如今京城里的人倒是会杀自己人。” 小女孩仰起头。 “爷爷,秦大帅会打到北京来吗?” 老汉沉默片刻。 “若真打来了,兴许咱们还能有口安稳饭吃。” 旁边卖糖人的小贩听见,低声嘟囔道: “别乱说,叫锦衣卫听见,咱们都得进诏狱。” 话虽如此,他手里的糖稀却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街道尽头,已经有人举起了“清君侧”的白幡。 而那面白幡之后,站着的并不只有读书人。 有被拖欠军饷的京营军户,有家中粮食被加征掠走的百姓,有被宝钞贬值逼得卖田的商贩,也有从西南逃难而来的山民。 他们或许不懂朝廷大义,却懂得谁让他们挨饿,谁让他们失去亲人。 —— 乾清宫内。 朱祁镇已经三日没有上朝。 他对外宣称偶感风寒,卧床静养。 实际上,他整夜坐在灯下,听着宫外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哗。 “清君侧!” “诛奸臣!” “还边军公道!” 那些声音隔着宫墙传进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神不宁。 “陛下。” 小太监跪在榻前,小心翼翼道: “今日已有六名大学士、三位尚书递牌,请求入宫觐见。” “朕不见。” 朱祁镇闭着眼睛。 “他们想问什么,朕难道不清楚?” “可若是一直不见,只怕……” “只怕什么?!” 朱祁镇猛然睁眼。 “只怕他们也要逼朕退位吗?!” 小太监立刻叩首。 “奴婢不敢。” 朱祁镇喘了几口气,又颓然靠回软枕。 他不敢召集重臣议事。 因为他知道,只要群臣齐聚,便一定会有人当面提起宣府刺杀。 到那时,卢忠是否投诚、圣旨是否落入秦烈之手、董山是否真的与朝廷有联络,所有问题都会被摆到明面上。 一个回答不好,便会引发更大的风暴。 “卢忠呢?” “正在北镇抚司查办乱党。” 朱祁镇沉默片刻。 “让他加紧。京城里,不能再有人胡言乱语。” 小太监不敢应声。 如今外面说话的人太多了。 总不能把整座北京城的百姓都抓进诏狱。 北镇抚司。 卢忠坐在密室中,听着手下汇报各处动静。 “国子监已有七百余名监生参与游行。” “顺天府衙门收到的请愿文书超过三百份。” “六部官员中,已有两位侍郎私下派人打听听风网的联络方式。” “京营之中,也有人在问,若秦大帅兵临城下,他们究竟该替谁守城。” 卢忠挥手让人退下。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 这是陈勋先前交给他的信物。 指腹摩挲着木牌上的断剑,卢忠眼中浮出一抹冷色。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 现在只是百姓开始议论,士人开始质问,官员开始观望。 只要再有一把火,便能将整个京城点燃。 这把火,很快便来了。 —— 第十日夜。 大兴县,豆腐坊后院。 陈勋正伏在案前看一份情报。 窗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他抬起头。 “进。” 暗门推开,一名浑身湿透的信使走了进来。 “头儿,宣府急信。” 陈勋接过油布包,迅速拆开。 里面是一封密札,以及一份盖着秦烈私印的军令。 密札内容很短。 九边密议已经结束。 九边诸将与秦烈麾下核心文武,正式结成攻守联盟,九边三军脱离朝廷节制。 秦烈的军令开头一句: “京师先乱其心,后断其胆。” 陈勋看完,继续往下读。 “将宣府刺杀之事传播京师,务必使天下皆知朱祁镇以犒赏为名,行刺杀功臣之实。另宣扬朝廷与董山往来,将其公之于众。” 陈勋将密札放在灯下。 火焰映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终于要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北京城被一根根红线标注出来。 国子监、六部、五城兵马司、京营、粮仓、城门,以及各处听风网暗桩,全部连成了一张无形大网。 “传令。” 陈勋声音低沉。 “第一,将宣府侯府的口供抄本送给国子监。” “第二,把朱祁镇与董山往来的证据,分三路送入六部、内阁和京营。” “第三,让京城所有说书人,明日同时讲一段故事。” 暗哨问道: “讲什么故事?” 陈勋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讲土木堡。” “讲朱祁镇如何丢下三大营,如何让数十万将士死在瓦剌铁蹄之下。” “再讲他如今如何故技重施,想让董山从辽东杀进来,让九边将士再次替他填命。” 他停顿了一下。 “不要直接骂他,只把事实一件件说出来。百姓会替我们骂。” “是!” 第370章 京城的火 第二日清晨,北京城的茶馆几乎同时开讲。 东华门外,说书先生拍响惊堂木。 “诸位看官,今日不说英雄豪杰,也不说神仙鬼怪。” “咱们说一说,皇帝老爷是如何请外贼来杀自家边军的!” “啪!” 这句话一落,满堂哗然。 有人急忙起身,想要离开。 更多的人却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台上。 说书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宣府侯府之中,十六名锦衣卫死士,人人携毒弩,刀上淬毒。若是犒赏,为何要带这些东西?” “其中一名死士用的是暴雨飞蝗针,见血封喉。” 台下,一个穿着旧军服的中年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耳根的旧疤。 “你说的可是真的?” 说书先生看着他。 “宣府来的商队亲眼所见。” 那中年人双拳攥紧,咬紧牙关。 “我弟弟当年就死在土木堡!” 他声音嘶哑。 “临死前托人带话回来,说不是死在鞑子刀下,是被咱们自己的上官丢在了营里。如今皇帝又要杀边军兄弟?” 茶馆内彻底安静。 角落里,一个替人缝补衣裳的妇人低下头,忽然开始抹眼泪。 她丈夫也是京营军户,已经半年没有领到军饷。 家里最后一袋米,还是靠她把陪嫁的银簪卖掉换来的。 妇人咬着牙说道: “鞑子来了,咱们男人上城墙。朝廷没粮,咱们女人饿肚子。如今他们还要勾结外贼杀人?” 有人猛地一拍桌子。 “这算什么皇帝!他连边军都敢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话音刚落,茶馆外便有人高喊: “董山反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 一个满身泥水的‘驿卒’冲进门来,摔倒在地。 他顾不得爬起,嘶声喊道: “辽东急报!建州女真董山再次起兵,攻破边堡三座,杀掠军民无数!辽东守将请求增援!” “董山……真的反了?” 有人喃喃道。 那‘驿卒’重重喘息。 “千真万确!昨夜急报,今早才送到京师!听说他们打的旗号,就是替大明清剿秦烈逆党!” 茶馆里瞬间炸开。 朱祁镇与董山勾结的传言,原本还只是传言。 可现在,董山真的反了。 反叛的理由,竟然也是“替朝廷讨伐秦烈”。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人群中,一个卖柴的年轻人冷笑起来。 “这下不用问了。皇帝老爷不是请外贼,是请外贼来杀咱们自己人!” “他今日勾结董山,明日是不是还要把京城也卖给鞑子?” “走,去午门!” “问问朝廷到底想干什么!” 有人拎起扁担,有人抓起木棍,有人直接抄起茶馆门口的长凳腿。 消息很快冲出茶馆,涌入街巷。 不到一个时辰,京城各处都有人在喊: “董山反了!” “朱祁镇勾结外贼!” “杀功臣,卖国土!” “请秦大帅北伐!” 街上的店铺纷纷关门,却不是为了躲避人群。 许多掌柜站在门口张望,嘴里骂着朝廷,手上却悄悄把一些粮食和热水送给经过的百姓。 一个卖馄饨的老妪,将锅里最后一勺肉汤盛给了几个穿旧军服的京营士卒。 士卒连忙摆手。 “老太太,我们没钱。” 老妪瞪了他一眼。 “谁要你的钱?!你们守城,老婆子给你们一碗汤,难道还要算账?” 其中一名年轻士卒端着粗瓷碗,眼圈忽然红了。 “若是秦大帅打来了,你们还守城吗?” 老妪搅动着锅里的清汤。 “谁给咱们饭吃,咱们就听谁的。” 她抬头看向远处混乱的人潮。 “但谁要是把鞑子引进来,老婆子第一个拿菜刀剁了他!” 年轻士卒低下头,将那碗汤一饮而尽。 碗底见空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 内阁之中,几名重臣面色铁青。 桌上摆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宣府刺杀案的供词。 一份是秦烈侯府遇刺缴获的毒弩与绣春刀图样。 最后一份,便是辽东急报。 “董山反叛,缘由是受到皇上密旨!” 一名老臣手指颤抖。 “这事太大了……” 另一人苦笑。 “可我们如今连面圣都见不到。陛下称病不上朝,卢忠掌京师缉捕。诸位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屋内无人回答。 他们当然看明白了。 皇上不是病了。 是怕了。 怕群臣问罪,怕事情败露,更怕自己一旦承认那封密旨,便再没有人愿意替他守住皇位。 而今朝堂没有第二个誓死保卫北京城的于少保。 “秦烈大军若至,北京还能守多久?” 有人低声问道。 “九边二十万兵马南下,京营军饷断绝,粮仓只够支撑月余。” “若真打起来,城中只怕先乱。” 又过了片刻,一名身穿紫袍的老臣叹了口气。 “去找听风网吧。” 众人齐齐看向他。 “如今还能传话到宣府的,只有他们。” “可听风网是秦烈的人。” “所以才要找他们……” 老臣闭上眼睛。 “若秦大帅愿意善待百官、保全百姓,咱们便不能陪着这位叫门天子一起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入众人心中。 当夜,京城数名重臣分别派出亲信,沿着不同路线,前往大兴县、通州和城南几处不起眼的铺面。 有人带着亲笔密函。 有人带着祖传玉佩。 还有人只让仆人带去一句话: “京城愿降,唯求善待百姓。” 这些消息,很快便送到了陈勋手中。 陈勋看完最后一封信,将它放在烛火旁,却没有立刻烧掉。 他望着纸上那几个苍劲有力的字,轻声道: “朱祁镇以为自己还坐在龙椅上。可实际上,京城已经开始替自己寻找下一个主人了。” —— 紫禁城内。 朱祁镇站在窗前,听着宫墙外越来越近的喊声。 “清君侧!” “诛国贼!” “迎秦大帅!” 他的双手死死抓住窗棂,指甲几乎嵌入木头之中。 “为什么?” 朱祁镇喃喃道:“朕才是皇帝。” 身后没有人回答。 宫女太监全都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远处,一声巨响传来。 不知是谁将一块石头砸在了宫门上。 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怒骂。 “朱祁镇滚下龙椅!” “勾结董山,卖国求荣!” “给边军将士偿命!” 朱祁镇猛然转身。 “卢忠呢?!” 一名小太监颤声道: “卢大人正在调集锦衣卫,封锁街道。” “他有没有说,京营还听不听命?!” 小太监不敢回答。 朱祁镇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京营南营已有数百士卒拒绝出营。 五城兵马司中,三处指挥使称病。 通州粮仓守军私自打开粮仓,向城中百姓售粮。 甚至连宫门附近的侍卫,也开始私下议论秦烈南下之事。 朱祁镇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并不是几位大臣,也不是几支军队。 而是所有人心中那点愿意替他赴死的念头。 “去传卢忠。现在就传!” 小太监刚要领命,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锦衣卫百户冲入殿中,跪地禀报: “大人,北镇抚司外聚集了大批士子和百姓,已有军户冲击街门!” 朱祁镇脸色骤变。 “让卢忠立刻调兵!” 那百户低下头,声音发颤: “陛下,调不动。” “什么?” “京营不肯出兵,五城兵马司也只派了几十名差役。其余人……都说要等秦大帅大军入城之后再做决定。” 朱祁镇手中的军报缓缓滑落。 他望着殿外黑沉沉的夜色,仿佛看见无数火把正在城中移动。 那些火把像一条条红色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向紫禁城。 而河流尽头,站着一个身披玄色蟒袍、手握战刀的男人。 秦烈! “陛下——” 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外面的人……已经喊到午门了。” 朱祁镇身体晃了晃。 他想下令镇压。 想召集群臣。 想让京营把这些叛逆全部杀光。 可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清楚,若真下达屠杀令,京城立刻便会彻底失控。 到那时,或许不用秦烈发兵,紫禁城的宫门便会被自己人撞开。 窗外又传来一声高喊: “朱祁镇无道!天下共讨之!”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朱祁镇缓缓坐倒在御座上。 那张曾经被无数人跪拜的脸,此刻只剩下恐惧。 而在北京城的黑夜深处,陈勋收起了最后一封密信。 他抬头望向宣府方向,低声说道: “大帅。京师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只等您的大军,前来添柴。” 第371章 范霜华往江南(加更求票) 宣府总兵府,后院书房。 窗外寒风渐止,檐角偶尔有水珠落下,敲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脆声响。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范霜华立在案前,身穿素雅长裙,袖口挽起,手中提着一管羊毫小楷,正在将一封封调拨粮饷的密札逐一封印。 案上已经堆满了漆封文书。 九边各镇的军粮、军饷、棉衣、药材,以及新一批火器的调拨数量,全都被她亲自核验过。 每一份札子落下朱印,便代表着一镇数万将士的生死粮道。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秦烈迈步而入。 他没有惊动门外亲兵,径直走到案旁,伸手按住范霜华纤细的手腕。 “夫人,够了。” 范霜华抬起头。 秦烈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眉眼,声音放缓了几分。 “九边各镇的兵马粮草,有四海商会统一调度便是。你如今已是大帅府夫人,何必还要事事亲力亲为?” 范霜华手腕被他握住,便顺势放下了毛笔。 她转过身,美眸之中没有新婚女子的娇柔,反而透着一股历经商海之后的睿智与果决。 “夫君,辽东已定,九边也已经归心。” 她看向案上那些密札,缓缓道: “可是,九边将士的表态,代表的只是军心归附。” 范霜华抬眸,直视着秦烈。 “天下大势,光有军心还不够。” 秦烈闻言,神色微微一凝。 “朱祁镇如今虽已失尽法理,可大明百余年的名分仍在。天下读书人、地方士绅和百姓心中,多少还存着几分旧朝观望之意。只要他还坐在北京城的龙椅上,只要江南还没有公开表态,天下便始终有人会说,夫君手握重兵,不过是拥兵自重。” 她顿了顿,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若要真正名正言顺,若要让夫君北伐之时,天下士人不再摇摆,江南这块大盘,我替夫君去扣上这最后一环。” 书房内安静下来。 秦烈眉头微微皱起。 “你刚与我成婚不久,宣府到南京数千里,路途遥远。如今江南局势复杂,地方官吏和士绅各怀心思,我不放心你南下。” 范霜华却没有退让。 她绕过书案,走到秦烈身前,轻轻拉住他的手。 “夫君莫忘了,在成为秦夫人之前,我是四海商会的大掌柜。” 她唇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笑意。 “江南的大户、士绅、官吏和商贾,我与他们打了几年交道。谁是真心归附,谁是在观望,谁想趁乱牟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今,九边军方已经定下来了,北京也已乱了起来。四海商会掌握着江南大半财赋命脉,只要我亲自走一趟,把江南士绅和百姓的态度彻底摆到明面上,夫君伐京之时,便不是孤军南下。” 范霜华的手指轻轻收紧。 “而是顺天应人,天下归心。” 秦烈定定地看着她。 他知道,范霜华既然亲自开口,便已经在心中把所有安排都推演了一遍。 她不是去江南游说。 而是要替他把最后一块名分拼图,亲手扣死在天下棋盘上。 片刻后,秦烈缓缓点头。 “好。” 范霜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秦烈转身看向门外,陡然提高声音: “铁锤!” 门外立刻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张铁锤大步走入,身披半副重甲,腰间挂着短斧。 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大帅!” 秦烈看着他。 “你带重甲营三百精锐,全程护送夫人南下。”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严厉。 “沿途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必须保证夫人平安。若是夫人少了一根头发,本帅拿你是问!” 张铁锤胸膛一挺,重重拍了拍胸甲。 “大帅放心!除非老张这条命没了,否则绝不让夫人受半点委屈!” 范霜华看了张铁锤一眼,随后又对秦烈道: “陆路只是第一程。到了长江口,我会飞鹰传信给郭斩云,让他的水师接应。” “从长江入南京,既快,也能避开沿途许多耳目。” 秦烈点头。 “水路由郭斩云负责。” 他转向张铁锤,继续吩咐道: “沿途听风网会送来各地情报。若有地方官吏试图阻拦,不必与他们纠缠,直接亮出本帅令牌。” “是!” 张铁锤轰然应声。 范霜华重新拿起案上的一封密札,却没有再落笔。 她看着秦烈,轻声说道: “夫君,江南这一步若走成,便再没有人能说你只是九边之主。到那时,你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朱祁镇,而是天下人对你是否能够坐稳这张龙椅的期待。” 秦烈握住她的手,沉声道: “你放心。既然天下把这条路推到我面前,我便不会让他们失望。” —— 次日拂晓。 宣府城门大开。 晨雾尚未散尽,三百重甲营已经列队完毕。 士卒身披铁甲,腰佩长刀,马匹披着厚重的皮甲,鼻息间喷出一团团白雾。 队伍中央,是一辆装饰简朴却十分坚固的车驾。 范霜华坐在车中,身边只带了几名女暗卫和四海商会的随行掌柜。 张铁锤骑在车驾前方,回头看了一眼。 “出发!” 马蹄踏碎晨霜。 车队如一条黑色长龙,沿着官道向南疾驰而去。 沿途驿站早已接到宣府密令,车马、粮草和沿途情报全部提前准备妥当。 重甲营昼夜轮换,几乎没有停歇。 数日后。 长江大营。 江面上水雾蒸腾,数十艘战舰排列成阵,桅杆上的战旗迎风猎猎。 战船两侧,水师将士披甲按刀,肃立如林。 旗舰甲板上,水师提督郭斩云早已等候多时。 远处车队刚刚抵达江岸,郭斩云便翻身下船,快步迎了上去。 张铁锤率先下马,重甲营士卒迅速散开,将码头两侧封锁。 范霜华在女暗卫簇拥下走出车驾。 郭斩云立即单膝跪地。 “末将郭斩云,参见夫人!” “郭将军请起。” 范霜华抬手示意。 郭斩云起身,恭敬道:“夫人一路辛苦。” “水师近来如何?” “回夫人,长江水道已经由我军完全封锁。” 郭斩云指向江面。 “南京及沿江各府的官船,没有水师手令,一律不得通行。江面上的商船、粮船和漕船,也都在我军监视之下。” 他压低声音: “南京城里的动静,末将尽在掌握。六部官员和魏国公府,这些日子都在等宣府的态度。” 范霜华微微点头。 她走到船头,迎风而立,裙摆在江风中猎猎飞扬。 “那就不必让他们等了。” 她望向江南腹地。 “直接进南京。” “是!” 郭斩云转身下令。 “升旗,起锚!” 数十艘战舰同时转向,劈开江面白雾,浩浩荡荡驶向南京。 第372章 江南万民书 南京。 江南重镇,大明留都。 自南京密使接连前往宣府拜见秦烈之后,城内的士绅官僚便一直在观望。 他们一方面暗中与四海商会往来,接受华夏通宝和北方粮道的好处。 另一方面,又不敢公开表态,生怕朱祁镇一旦稳住京师,秋后算账。 可如今,秦烈夫人范霜华亲自乘水师入江的消息传来,南京城内顿时一片震动。 南京守备、魏国公徐俌,率南京户部尚书、礼部侍郎,以及数十位江南名门望族的族长,早早便赶到江边码头等候。 战舰靠岸,张铁锤率先跃下甲板。 重甲营士卒鱼贯而出,甲胄碰撞声整齐而沉闷,转眼便将码头隔离开来。 范霜华在女暗卫簇拥下缓缓走出船舱。 徐俌赶忙带头躬身。 “南京守备徐俌,见过秦夫人!” 身后数十名官员和士绅齐齐下拜。 “参见秦夫人!” 江风吹动范霜华的衣袖。 她站在甲板边缘,面带微笑,神态从容端庄。 明明身后只有数名女暗卫,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徐大人,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她清脆的声音传遍码头。 “本夫人今日南下,代表的是秦大帅。” 范霜华目光扫过众人,“也是为了江南千万百姓的福祉。” 徐俌闻言,连忙起身,侧身引路。 “夫人一路劳顿,本官已经在城内备好行辕,请夫人入城歇息。” 范霜华没有拒绝,轻声道: “有劳徐大人。” 车驾缓缓驶入南京城。 沿街百姓纷纷驻足。 有人认出了四海商会的旗号,也有人听说车中坐的是秦烈夫人,低声议论很快便如潮水般传开。 “秦大帅的夫人来了!” “听说北边九边都已经拥护秦大帅了。” “这次南下,恐怕不是单纯巡视商会吧?” 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而街道两侧,那些身穿长衫的读书人和商贾,则默默注视着车驾远去,神色各异。 当日下午。 南京,四海商会总号。 大厅内灯火通明。 江南七省有头有脸的大士绅、大商贾,以及南京六部重臣,几乎全部聚集于此。 范霜华高坐主位。 张铁锤如一尊披甲杀神,立在她身后,双目如电,缓缓扫过全场。 厅中众人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呼吸。 最先开口的是徐俌。 他斟酌片刻,试探道: “夫人,如今京师那位暗派刺客,伪装犒赏使团前往宣府行刺秦大帅,此事早已传遍江南。朱祁镇勾结塞外、企图借外族祸害九边的消息,也已经人尽皆知。” 徐俌看着范霜华,询问道: “不知大帅对天下大势,有何打算?” 范霜华端起茶盏,轻轻刮去浮沫。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诸位都是聪明人,本夫人也就不说废话了。” 茶盏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朱祁镇昏庸无道,勾结塞外外藩,意图残害九边将士,祸乱华夏。他已经自绝于天下!如今九边兵马皆已归附大帅,辽东后患也已经平定。南伐京师,势在必行!” 此言一出,大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这是范霜华第一次在江南公开说出“南伐”二字。 一名年过七旬的老士绅颤巍巍地站起身。 “夫人所言,乃是顺应天意。只是……我等读圣贤书,也知道天下并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他环顾四周,声音逐渐变得坚定: “江南百姓苦朝廷久矣。宝钞贬值,赋税却年年加重!京师官吏争权,边军将士却连军饷都领不到。” “若大帅肯登高一呼,救民于水火,我江南士绅愿倾尽家财,襄助大帅成就大业!” “我等也愿相助!” “朱祁镇失德,已经不配继续坐在龙椅上!” “大帅若登大宝,江南百姓便有了主心骨!” 大厅内,表态声接连响起。 这些人此前与四海商会合作,不过是看中了华夏通宝的便利,也是在暗中下注、观望风向。 南京派密使前往宣府,更是带着几分试探之意。 可如今,秦烈已经握住九边兵权,四海商会掌控天下财赋,先前的西南大捷,现在辽东又传来大捷。 眼下范霜华亲自南下,显然意味着秦烈已经不再满足于做一个边镇大帅。 既然胜负将分,他们自然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范霜华望着众人,唇角微微上扬: “诸位有此心,大帅自然不会辜负。不过,口说无凭。” 她抬手按住桌面,目光扫过堂下,声音清冷: “如今最重要的,是让天下看见江南的态度。” 徐俌连忙问道: “夫人的意思是?” 范霜华一字一句道: “请江南士绅牵头,联合南京六部、各府州县官员、士子与百姓,联名上奏《万民劝进表》。奉大帅为天下共主,讨伐庸朝,解民倒悬!” 大厅内骤然安静。 片刻后,徐俌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 “高!” 他一拍掌,满脸振奋。 “夫人此计甚妙!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只要江南百姓联名劝进,天下便知道这不是大帅一人野心,而是万民共同所愿!” 那名老士绅更是激动得胡须颤抖。 “好!老朽这就发动江南十三府的学子与乡绅,连夜征集签名!” 他抬手指向自己。 “老朽第一个签!” “我也签!” “算我一个!” “我愿捐粮十万石,助大帅伐京!” 大厅内的气氛轰然炸开。 从经济上的暗中归附,到政治上的公开拥护,江南只差一张能够摆到天下人面前的凭证。 而范霜华,替他们把这张凭证送到了手中。 —— 接连数日。 整个江南掀起滔天巨浪。 南京城外,文庙广场前。 一张特制白绢沿着广场铺开,绵延数百丈。 两侧搭起了木架,绢面被一层层固定,避免被江风吹乱。 消息传出后,江南各府县的百姓、学子、商贾和农夫,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人乘船顺江而下,有人赶着牛车昼夜兼程,还有人徒步数十里,只为在白绢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写上我的名字!” 一名满手老茧的老农挤到案前,眼眶通红。 “朱祁镇发行的宝钞害得我家破人亡,辛苦攒下的钱一夜之间成了废纸!” “秦大帅发的华夏通宝能换粮食,能买布匹,能让咱们活下去!” 他咬破手指,在白绢上重重按下一个鲜红的血印。 “秦大帅才是明主!” “还有我!” 旁边一名年轻学子高声道: “秦大帅坐镇九边,挡住鞑子,保江南太平。如今朝廷却派人刺杀功臣,这样的皇帝,凭什么继续坐天下?” “我也按!” “算我一个!” “请大帅登基,安天下!” 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上至白发老翁,下至束发学子,男女老幼皆有人来。 有的人留下姓名,有的人按下血手印,有的捐出银钱和粮食,甚至有商贾当场立下军需契约,承诺北伐所需粮草由江南承担。 三日之后。 那张绵延数百丈的白绢之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盖满了无数鲜红的手印。 江南数十万百姓的意愿,终于汇成了一份沉甸甸的政治凭证。 《万民劝进表》,成! 第四日清晨。 南京城门大开。 徐俌与江南士绅代表率领数百名地方名流,身穿朝服吉服,双手抬着封存万民表的金漆大木匣,在张铁锤率领的重甲营护送下,正式北上宣府。 范霜华的车驾走在队伍中央。 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沿着运河和官道迅速传开。 车队所过之处,直隶、山东、河南各府州县的百姓闻风而动。 运河两岸,数不清的乡民自发聚集。 当车队经过时,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叩首高呼: “请秦大帅早登大宝!” “请秦大帅拯救苍生!” “迎明主,安天下!” 沿途官府根本不敢阻拦。 甚至有不少地方官吏看清局势后,直接脱下朝服,混入百姓队伍之中,跟着跪地劝进。 劝进之潮如黄河决堤,浩浩荡荡,根本无法阻挡。 —— 数日后。 宣府。 总兵府大观堂。 窗外狂风猎猎,堂内炭火熊熊。 秦烈高坐主位,沈文度、郭登以及九边诸将分列两侧。 大堂门外,徐俌与江南士绅代表捧着金漆木匣,恭敬入内。 众人走到堂中,轰然跪倒。 徐俌双手伏地,高声道: “臣徐俌,率江南士绅与数十万百姓,呈递《万民劝进表》!请大帅顺天应人,早登大宝!” 张铁锤大步上前,从众人手中接过木匣。 那木匣沉重无比,表面漆金,四角包铜。 他双臂发力,将其抱上台阶,轰的一声放在秦烈帅案之上。 “咔嗒!” 木匣锁扣被推开。 张铁锤与沈文度一左一右,将里面那卷白绢缓缓展开。 “哗啦啦——!” 白绢如一条白色长龙,从帅案前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大堂门外。 上面墨迹纵横,尚有不少未干的痕迹。 密密麻麻的姓名之间,混杂着成千上万枚朱红色手印与血印,铺天盖地,触目惊心。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次选择。 每一枚血印,都是江南百姓发出的呐喊。 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九边诸将望着眼前这幅景象,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军心、财权、民心。 如今,天下大势终于汇成了一股不可逆转的洪流。 秦烈缓缓站起身。 他走下帅位,一步一步来到案前,垂眸看着脚下延伸出去的万民书。 白绢铺过金砖,越过门槛,铺向门外的风雪。 万民劝进。 天下归心。 沈文度缓缓合上折扇,率先转身跪下。 郭登、马破虏、张铁锤,以及九边诸将紧随其后。 徐俌与江南士绅代表也齐齐叩首。 一时间,大堂内跪倒一片。 沈文度抬起头,声音高亢如雷: “天下万民表态,九边三军效命!请大帅——” 众将齐声应和,声浪冲破屋檐。 “择日即位!” “发兵南下!” “清君侧,安天下!” 呼声在总兵府上空久久回荡。 秦烈站在那卷绵延百丈的万民书前,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抬起头,望向北京城的方向。 第373章 奉天讨贼檄 天顺四年,夏至。 宣府总兵府,大观堂。 堂外长风卷过檐角,吹得廊下旌旗猎猎作响。 那幅由江南数十万百姓签名、按印的百丈白绢,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的墨迹与血印。 血印如丹,墨迹似铁。 秦烈负手立于帅案之前,目光落在那卷《万民劝进表》上,久久没有说话。 堂下,九边诸将分列两侧。 郭登、马破虏、张铁锤、沈文度,以及宣府、辽东、延绥、宁夏、甘肃诸镇将领,尽皆神色肃然。 今日之后,他们要议的,已经不再是出兵与否。 而是以什么名义出兵。 沈文度合拢折扇,快步走到帅案旁,低声道: “大帅,江南士绅、南京六部重臣,已经奉上《万民劝进表》。九边各镇也连夜呈来请愿书,愿奉大帅为天下共主。” “如今军心、民心、财赋,尽在我方。朱祁镇虽占着北京城,手里却只剩一块摇摇欲坠的旧招牌。”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动。 “大势已成,名分当立。” 郭登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大帅,朱祁镇自复辟以来,冤杀忠臣,纵容奸佞。如今又暗派锦衣卫,以犒赏之名行刺九边重臣,更勾结建州女真董山,意图借外贼之手残害边军。” “九边二十万将士,早已不愿再听从此等伪朝号令!” 郭登猛然单膝跪地。 “请大帅即刻颁布檄文,兴兵伐京,清君侧,安天下!” “请大帅兴兵伐京,清君侧,安天下!” 堂下诸将轰然跪倒,声浪震动梁柱。 张铁锤重重擂了一下胸甲,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大帅,只要您一句话,俺铁锤立刻带重甲营做先锋!” 他咧嘴一笑,眼中杀气沸腾。 “七日之内,俺就能打到北京城下,把那个昏君从龙椅上薅下来!” 众将齐声高呼: “请大帅顺天应人!” “发兵伐京!” “清君侧,安天下!”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秦烈却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堂内的呼声逐渐低下去,他才伸出手,按在那卷百丈白绢之上。 粗糙的绢面上,尚残留着许多血印。 那是江南百姓的名字,也是他们交到秦烈手中的选择。 秦烈的目光掠过一枚枚朱红手印,缓缓开口: “清君侧?” 堂内顿时安静。 秦烈抬起头,缓声道:“以往说清君侧,是因为君王受奸臣蒙蔽,朝中有人借天子之名行乱政之实。可如今呢?” 他五指缓缓收紧,绢面被压出几道褶皱。 “刺杀九边大将的密旨,是朱祁镇亲手下的。勾结建州女真董山,许诺粮饷兵器,命其袭扰辽东,也是朱祁镇亲自默许的。” “于谦、王文等救国忠臣,是他下令处置的。石亨、徐有贞、曹吉祥之流,是他纵容坐大的。” “他不是受了奸臣蒙蔽。” 秦烈声音陡然一沉。 “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奸臣!” 话音落下,他猛然一掌拍在帅案之上。 案上茶碗轰然翻倒,碎瓷四溅。 众将眼中杀意同时迸发。 沈文度折扇一收,沉声道: “大帅的意思是,不再用‘清君侧’之名?” “不错!” 秦烈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寒光掠过堂中。 “朱祁镇已经不是被奸臣蒙蔽的君王,而是残害忠良、勾结外贼、祸乱天下的独夫民贼!” “我军此番出兵,也不是替他清除身边的奸臣。” 秦烈横刀指向堂外,声音如洪: “是奉天讨贼!” “讨朱祁镇这个独夫民贼!” 短暂的寂静后,沈文度仰头大笑。 “大帅英明!” 他拱手而拜,声音铿锵。 “若再以‘清君侧’为名,反倒像是承认朱祁镇仍有君德,只是身边出了奸佞。如今既然天下万民已表态,九边三军也已归心,便该将朱祁镇的罪行明明白白列于天下!” “文度不才,愿为大帅执笔,撰写此檄!” “准!” 秦烈收刀入鞘。 “备墨。” 两名亲卫立即抬来一张丈许长的紫檀案几,铺开洒金白宣。 墨砚很快送上。 沈文度脱下外袍,卷起袖口,抓起一管狼毫大笔,蘸满浓墨。 秦烈站在案前,目光沉静。 “檄文开篇,先明君臣之道。” 沈文度提笔落字。 秦烈缓缓开口: “天生蒸民,树之君以司牧之。君有德,则天下安;君失道,则万民弃。” 笔锋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沈文度一边书写,一边高声诵读: “自古天命,非独在一姓。君能保民,则民奉之;君若残民,则天下共弃之!” “今有伪帝朱祁镇,昏庸失德,倒行逆施,自绝于天,自弃于民。其罪罄竹难书,今列十罪,昭告天下!” 他笔锋一顿,墨色在纸面上凝成沉重的一点。 “其一,土木堡丧师辱国。” “朱祁镇轻率亲征,妄动大军,致二十万精锐陷于绝境,兵败将亡,社稷蒙羞!其本人身陷敌手,辱没祖宗,遗祸天下!” “其二,复辟之后,冤杀于谦、王文等救国忠臣。” “于少保力挽狂澜,守北京、拒强敌,保大明不坠!朱祁镇复辟之后,不思报国功,反以私怨加害,使忠魂饮恨,天下寒心!” “其三,宠信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奸佞乱党。” “奸臣把持朝政,宦官擅权,纲纪败坏,朝堂沦为争名逐利之场!忠良受辱,贪墨横行,皆朱祁镇纵容之罪!” “其四,假犒赏之名,暗发密旨,遣锦衣卫死士刺杀九边功臣。” 沈文度的笔锋陡然加重。 “秦大帅麾下将士镇守九边,浴血草原,平辽东,定西南,保华夏边疆。朱祁镇非但不予嘉奖,反遣死士携毒弩入侯府,行刺功臣!” “此乃君臣相残,骨肉相戕,古今未有之暴行!” 堂内众将听到这里,神色越发冷峻。 张铁锤低下头,想起战死的兄弟,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其五,勾结建州女真董山,引外贼祸害边民。” “朱祁镇暗许粮饷兵器,纵董山袭扰辽东,意图借外族之刀,残害九边将士!。以华夏疆土为筹,以百姓性命为饵,卖国求荣,丧心病狂!” “其六,横征暴敛,苛捐杂税,逼反西南百姓。” “地方官吏层层加派,豪强趁机兼并,百姓卖儿鬻女,流离失所!西南叛乱之祸,表面起于地方,根源却在朝廷失政!” “其七,滥发宝钞,搜刮民脂民膏。” “宝钞日贱,物价日涨。百姓辛苦积攒的家财,一夜之间化作废纸!朝廷非但不恤民生,反以加税填补国库,致亿万苍生倾家荡产!” “其八,猜忌边防功臣,赏罚不明,寒九边将士之心。” “边军将士以血肉拒敌,以性命守土,朝廷却功不赏、过必诛,动辄猜忌,暗施毒手。今日刺秦烈,明日便可杀郭登、马破虏与九边诸将!” “其九,弃守辽东,纵蛮夷肆虐。” “边堡残破,军械短缺,军饷断绝。外贼窥伺关隘,百姓流离失所,朱祁镇却只知争权保位,不顾华夏疆土安危!” “其十,不敬上天,不恤下民。” 沈文度的声音越来越高。 “天灾频仍,旱涝相继,地震蝗灾接连而至。上天示警,朱祁镇不思修德,反以酷法压民,以谣言禁言。天怒如此,民怨如此,天下岂能再奉之为君!” 一列列罪名,铺满宣纸。 一行行墨字,犹如利刃,直刺北京城那座摇摇欲坠的龙椅。 沈文度写到最后,额头已经渗出汗珠。 他蘸足浓墨,笔锋顿挫,在檄文末端写下八个大字: “奉天讨贼,顺逆自明!” 落款: “华夏大帅,秦烈。” 最后一笔落下。 沈文度将狼毫重重搁在案上,转身长揖不起。 “大帅,此檄一出,天下便再无人能以‘谋逆’二字压住我军。” “朱祁镇失的不只是民心,也是最后一块正统招牌。” “从今日起,大帅伐京,便是奉天命、应民心、讨独夫!”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俯身看着那篇檄文。 十条罪名,字字沉重。 每一句,都是朱祁镇自己做下的事。 秦烈伸手压住纸角,眼底寒芒一闪。 “传令。” 堂下诸将同时抬头。 “传令听风网与四海商会,立刻将檄文分送天下。” “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江南十三府,以及辽东、西南各地,凡有州县城门、驿站、渡口、集市、书院,全部张贴。” 他顿了顿,声音冷厉如刀: “北京城的九门,要贴。” “紫禁城的皇城门,也要贴。” “我要让朱祁镇亲眼看看,他的罪名如何传遍天下!” “遵命!” 堂下两名亲信同时抱拳。 两人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数十名快骑从宣府各门奔出。 一批批檄文装入油布筒,交给听风网的暗哨; 一摞摞刻印好的文书装上四海商会的车队,随商旅、驿卒、镖队和粮队一同奔向四方。 这一次,不需要秦烈的军队先到。 他的声音,会先一步抵达大明每一座城池。 第374章 檄文传天下 十日后。 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江南十三府。 甚至辽东与西南。 一张张斗大楷书印制的《奉天讨贼檄》,如同漫天飞雪,落在城门、驿站、集市、书院和官衙之外。 有商队在夜色中停于县城门下,将檄文贴上墙去。 有说书人把檄文藏进书箱,带入茶馆,一字一句念给百姓听。 有书院学子连夜抄写,贴到当地文庙前。 也有听风网暗卫潜入府城,将一张巨幅檄文钉在知府衙门正门。 等衙役发现时,街上已经围满了人。 顺天府,北京城。 清晨,德胜门外。 薄雾尚未散尽,城门刚刚开启,赶集的乡民、挑担的商贩和进城做活的脚夫,陆陆续续挤入城中。 忽然,人群里传出一声惊呼: “快看城墙!” “那里什么时候贴了东西?” “好大的字!”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德胜门巨大的城砖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幅高丈余、宽数丈的白纸告示。 纸上黑字如斗,最上方盖着一枚鲜红大印。 “华夏大帅印。” 一名穿长衫的老秀才挤到最前方,眯起眼睛辨认片刻,脸色骤然变了。 “奉天……讨贼檄?” 旁边挑着豆腐担子的汉子急得直跺脚。 “老先生,上面写的是什么?快给咱们念念!” 老秀才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伪帝朱祁镇,昏庸失德,自绝于天,自弃于民。今列十罪,昭告天下!”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其一,土木堡丧师辱国……” “其二,复辟之后,冤杀于谦、王文等救国忠臣……” 念到这里,围观人群中忽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于少保……不是谋反死的吗?” “放屁!”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户猛地抬头。 “于少保守北京的时候,老子就在城墙上。他若是谋反,瓦剌早就进城了!”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奸臣?” 老秀才继续念道: “其四,假犒赏之名,暗发密旨,遣锦衣卫死士刺杀九边功臣。” “其五,勾结建州女真董山,引外贼祸害边民……” 念到这里,街上的议论声终于彻底炸开。 “什么?朝廷派人去杀秦大帅?” “还是假借犒赏的名义?” “难怪卢忠回京时没有礼部的车马!” “董山不是外族吗?皇帝竟然勾结外贼?”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脸色涨红,狠狠把手里的面团摔在案板上。 “秦大帅在北边替咱们挡鞑子,皇帝却在背后给他捅刀子!” “这还是天子吗?” 人群中,一个拄着木杖的老妇人忽然哭了起来。 “我儿子当年死在土木堡,朝廷只送回来一块染血的腰牌。” “这么多年了,连抚恤都没领到。” 她抬头望着城墙上的檄文,声音嘶哑: “原来不是鞑子害死他的,是这个皇帝害死他的!” 这句话像一把火,落进了人群。 “我的兄长也死在土木堡!” “我家祖传的银子,全换成宝钞,后来一张纸都买不来半斗米!” “我家田产被税吏夺走,孩子活活饿死!” “这十条罪,哪一条不是事实?”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已经开始高喊: “打倒昏君!” “秦大帅才是真正保境安民的英雄!” “奉天讨贼!” 口号从德胜门下冲出,沿着长街迅速传开。 很快,顺天府衙役与五城兵马司官兵闻讯赶来。 领头的差官拔出腰刀,厉声喝道: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朝廷告示也是你们能看的?全都散开!” 人群没有动。 差官又喊了一遍: “再不散开,便以聚众闹事论处!” 仍旧没有人退。 过去,百姓听见官差呵斥,早已躲得远远的。 可这一次,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们。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畏惧。 只有愤怒、嘲弄,以及一种再也不愿低头的冷漠。 领头差官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走到城墙下,伸手便要扯下檄文。 “你扯一个试试?” 人群中,一名赤着上身的老铁匠挤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柄沉重铁锤,胸膛上尽是烧炉留下的伤疤。 差官的手停在半空。 老铁匠盯着他,冷冷说道: “秦大帅在北边打鞑子,替咱们守家保命。朝廷不发军饷,不送粮草,反倒派人去杀他。” “你们这些当差的,难道没有爹娘妻儿?” “如今还要替这等独夫民贼遮羞?” 差官脸色发白。 他身后的几名兵丁互相看了一眼,竟没有一个人上前。 其中一人低声道: “头儿,别撕了。” “你说什么?” “这里的人太多。” 那兵丁攥着刀柄,声音更低。 “真要动手,咱们几个未必活得过今日。” 差官的脸颊抽动几下,终于缓缓收回手。 “就是!” “谁也不许撕!” “秦大帅奉天讨贼,这是替天行道!” 怒吼声轰然炸开。 数十名差官连连后退,竟无一人再敢靠近城墙。 而同一时间,长安街外、紫禁城门前、顺天府衙门口、国子监门外,也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檄文贴到哪里,怒火便烧到哪里。 —— 内阁衙门。 一只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散。 几位尚书、侍郎围坐在堂中,各自手里捧着一份抄录而来的《奉天讨贼檄》,脸色难看至极。 礼部侍郎手指微微发抖。 “这……这沈文度的笔锋,未免太狠了。” “十大罪名,条条见血。” 他咽了口唾沫。 “尤其是土木堡与于少保这两条,分明是要把陛下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撕掉。” “何止是撕掉?” 吏部尚书长叹一声,瘫坐在椅上。 “秦烈此前还以清君侧为名,至少承认陛下仍是天下共主。如今改为奉天讨贼,便是不再承认陛下的正统地位。” “他要讨的不是奸臣,而是朱祁镇本人。” 堂内一片死寂。 一名侍郎低声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看着秦烈带兵打进北京?” 吏部尚书抬起头,神色复杂。 “你们以为,秦烈还没打进来吗?” 众人怔住。 他指了指手中的檄文。 “檄文能贴遍九门,能让百姓当街骂皇帝,能让五城兵马司不敢撕纸,这便说明京师已经先失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 吏部尚书压低声音。 “听风网已经在京城活动。昨夜,兵部左侍郎与户部右侍郎,已经悄悄派管家去见听风网的接头人。”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变色。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下意识看向门外。 大厦将倾,谁又甘心做陪葬之人? —— 紫禁城,乾清宫。 宫中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朱祁镇坐在龙榻上,面前的案几已经被砸得一片狼藉。 奏折、玉镇纸、茶盏和砚台散落满地。 他双眼布满血丝,指着那张从德胜门拓下来的檄文,歇斯底里地咆哮: “乱臣贼子!” “逆贼!” “伪旨!全是伪旨!” “朕是天子!朕是太宗皇帝的子孙!秦烈不过是边鄙武夫,他凭什么列朕的罪名?” “凭什么!” 堂下跪着一众太监与锦衣卫高官,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卢忠跪在最前方。 他的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冰冷。 朱祁镇忽然将手指向他。 “卢忠!” “臣在。” “九门提督呢?五城兵马司呢?” 朱祁镇声音尖利。 “为什么城里到处都是这种大逆不道的檄文?为什么没人把它们撕下来?为什么不给朕抓人?” “把看檄文的百姓全部抓起来!” “敢替秦烈叫好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卢忠叩首,语气仍旧恭敬: “陛下息怒。如今京城人心浮动,百姓已经成群聚集。若强行大规模抓捕,恐怕会激起民变。” “民变?” 朱祁镇猛地站起。 “朕看他们现在就已经反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撕心裂肺,喉间很快泛起血腥气。 小太监慌忙上前搀扶。 朱祁镇一把将人推开,踉跄着坐回龙榻。 他望着地上的檄文,脸色惨白如纸。 那上面的每一条罪名,都像一把刀。 土木堡,是他的旧伤。 于谦,是他不敢触碰的死结。 锦衣卫刺杀,是他绝不能承认的密令。 董山,则是压在他胸口的最后一块巨石。 如今,秦烈把这些罪名一条条写出来,贴到了天下人面前。 朱祁镇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躲。 他不敢上朝。 他害怕走上奉天殿,看到百官脸上异样的神色。 更害怕有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他一句:“陛下,秦烈檄文所列,可有一条是假?” “朕病了……” 朱祁镇扯过锦被,将自己裹住,身体不住发抖。 “传旨。朕龙体不适,罢朝三日。”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三日仍不够,声音更加慌乱: “不,罢朝十日!” 卢忠缓缓起身,低头应道: “臣遵旨。” 转身退出乾清宫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龙榻之上,朱祁镇蜷缩在锦被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仍不肯承认败亡的困兽。 卢忠嘴角微扬。 独夫已孤。 而京师的天,正在一点点变色。 —— 当夜,北镇抚司后院。 卢忠换下官服,走入密室。 陈勋已经等在那里。 “大帅的檄文,已经贴遍京城。” 卢忠坐下,将乾清宫中的情形一一说了。 “朱祁镇不敢召集群臣,也不敢下令大规模抓捕。如今他只能缩在乾清宫里,靠称病拖延。” 陈勋点头。 “京营呢?” “军心不稳。五城兵马司表面听令,实则不敢动手。北镇抚司由我压着,还能维持表面平静。” “很好。” 陈勋将一封密信递给卢忠。 “宣府急报。” 卢忠拆开信,迅速看完。 秦烈已经下令九边整军。 伐京,只待最后一道军令。 陈勋收回密信,指尖在京师舆图上轻轻一点。 “咱们把这句话送回宣府。” 卢忠看向他。 陈勋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 “京师已乱,大势已至。” 窗外,长街上仍有百姓高喊檄文中的罪名。 一声接着一声。 从城门,到坊市。 从国子监,到紫禁城。 那些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正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第375章 天下响应 《奉天讨贼檄》一出,天下震动。 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仿佛有无数沉寂已久的火种,被这一纸檄文同时点燃。 最先响应的,是九边重镇。 山西、大同、延绥、宁夏、甘肃、蓟州、辽东…… 各镇总兵官联名具呈,拜表送入宣府。 九边将领一致推举秦烈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天下兵马,兴师讨贼! 宣府,总兵府大观堂。 秦烈倚坐帅椅,手边堆满各镇捷报与归附文书,厚厚一摞,几乎垒成小山。 沈文度摇着折扇,含笑走上前来,将一封漆封密信呈到案前。 “大帅,也速干统领的急信到了。” 秦烈拆开漆封,展开信纸。 纸上字迹凌厉,笔锋间透着草原儿女特有的泼辣与刚劲。 自从击溃阿鲁台残部之后,也速干率部纵横漠南漠北,连战连捷,收复大小部落数十个。 如今,她麾下已经聚拢了一万精锐蒙古骑兵。 信中,也速干言辞恳切,请求亲率一万铁骑出山,随秦烈入关南下,直取北京! 沈文度扫了一眼信纸,笑道: “也速干统领,倒是对大帅一片痴心。” “但若一万蒙古铁骑入关,声势必然惊天动地。到那时,北京城中的朱祁镇,怕是连龙椅都坐不稳了。” 秦烈看完信,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草原与辽东交界处,缓缓摇头。 “也速干收复草原余孽,功不可没。可蒙古铁骑大举入关,利弊参半。” 沈文度收起折扇,神色也认真起来。 秦烈抬手沿着舆图上的边境线划过。 “关内百姓受草原部族劫掠多年,心中积怨极深。若此时让大批蒙古骑兵南下,纵然他们听从军令,也难免引起百姓恐慌,甚至节外生枝。” “何况草原虽暂时平定,阿鲁台残部仍在暗中窥伺。辽东之外,朝鲜同样居心叵测。若抽空北方兵力,谁来替我们守住后方?” 沈文度抚掌道: “大帅明鉴。如今董山虽死,辽东与草原之间却仍需重兵镇守。若能让也速干统领蒙古铁骑,坐镇边界,既可震慑残部,也能防备朝鲜窥伺。” “如此一来,郭登与柳成林麾下的兵力,便能尽数调往宣府。” 秦烈点头。 他回到案前,提笔铺纸,亲自给也速干写下回信。 信中,他嘉奖也速干收复草原之功,封其为“草原护法统帅”,令其统率一万精骑,镇守草原与辽东交界,严防草原残部及朝鲜异动。 “边境之上,一粒米也不许流入敌手。” 秦烈落笔封信,抬头吩咐: “沈先生,通知郭登回新城调军,然后传令柳成林。草原与辽东,除留下足够守城的步卒外,各抽调五千精锐步兵、五千精锐骑兵,星夜赶赴宣府大营!” “遵命!” 沈文度拱手领命。 很快,两道军令便如离弦之箭,奔向草原与辽东。 一万精兵自草原而来,一万精兵自辽东而至。 天下大势,终于开始真正转动起来。 —— 西南,贵州。 镇远城外,群山如海。 夏风掠过苗疆,城头上的大明黄旗早已撤下,换上了迎风猎猎的“华夏”大旗。 杨信身披黑铁重甲,按刀眺望远山。 西南大捷后,秦烈命他统率两万苗兵镇守贵州,安抚各地。 身旁,参谋张松年展开舆图。 苗部老将龙老七则抚着腰间苗刀,忽然放声大笑: “听风网传来消息,大帅已经发布《奉天讨贼檄》,要讨伐北京那个昏君了!老子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杨信眼中寒芒闪动。 “这一天,确实不远了。” 张松年合上舆图,沉声道: “京师一战牵动天下。大帅既已举起奉天讨贼的大旗,西南便不能只顾守成,也该尽一份力。” 他指向城楼下方。 数十门火炮与山地炮整齐排列,炮身泛着森冷的光泽。 火炮营已经完成布防,炮口分别对准城外要道与几处险关。 “这些火炮和山地炮,必须全部留在贵州。” 张松年语气坚定。 “西南初定,各路土司虽已归附,却未必尽皆心服。只要火炮营镇守镇远、贵阳与各处关隘,便足以震慑宵小,让任何心怀不轨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杨信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炮械。 “不错!西南是大帅的后方,绝不能因为北伐而留下隐患。” 龙老七重重拍了拍胸甲。 “有这些大炮守着关隘,哪个土司敢乱动,老子就让他尝尝炮弹的滋味!” 张松年也点头道: “如今两万苗兵已经完成整编,各处险关都有驻军。只要火炮营不撤,西南便稳如磐石。” 他看向杨信。 “杨将军,你只管带重新补编的三千精锐北上,带上江丰年。贵州,交给我。” 杨信沉默片刻,问道: “你可有把握守住西南?” 张松年淡淡一笑。 “百姓盼安,苗兵求功,各路土司也都明白,逆着秦大帅行事只有死路一条。再加上火炮营坐镇,谁敢作乱,便是自寻死路。” “杨将军放心北上,西南不会拖大帅的后腿。” 话音刚落,一名满脸红光的工匠登上城楼,正是机关大师江丰年。 “杨将军,张参谋!” 他拱手禀报: “火炮图纸、铸造模具、零件样本和改良记录已经全部装箱。负责研发的核心匠人也已点齐,随时可以启程!” 杨信问道: “贵州的火炮营呢?” 江丰年连忙答道: “请将军放心,所有火炮、山地炮和炮弹都已留在各处营寨,炮手也没有调走。镇远城、贵阳以及主要关隘,均已完成布防。” “好!” 杨信当即转身下令: “传令三千西征营,立即出发!” “江丰年,图纸、模具与技术资料由你亲自押运。火炮营继续留守贵州,不得擅动!” “随军北上,直奔宣府,与大帅会师!” “遵命!” 城门缓缓开启。 三千西征营披甲上马,护送着江丰年与一队核心工匠,踏上北行官道。 杨信回望镇远城。 城头之上,张松年与龙老七并肩而立,身后是肃立如林的苗家将士。 城墙各处,火炮已经进入战位,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头头沉睡的猛兽,静静俯视着群山。 “西南,拜托二位了!” 张松年朗声回应: “北伐得胜,等你们凯旋!” 龙老七挥拳大吼: “有火炮和两万苗家子弟在,西南乱不了!杨将军尽管打进北京,把那昏君的龙椅砸了!” 杨信翻身上马,长刀出鞘,指向北方。 “出发!” 马蹄声如疾雷,三千精锐沿官道向北奔去。 张松年目送队伍消失在群山尽头,随即转身下令: “各营听令,严守关隘,安抚百姓!” “火炮营进入战备,各处炮台日夜轮值。从今日起,贵州只许稳,不许乱!” 城头之上,华夏大旗猎猎作响。 而那一门门留守贵州的火炮,也成为悬在所有宵小头顶的利刃。 西南既定,东南亦起。 —— 东南沿海,闽浙交界。 巨浪拍打礁石,轰鸣声如雷。 港口之中,数十艘巨舰一字排开,舰首重炮森然,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远海。 旗舰甲板上,郭斩云迎风而立。 战袍猎猎,长刀悬腰。 一名副将快步上前,抱拳禀报: “将军,朝廷派来的水师监军已经拿下!” 郭斩云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押下去,锁进水牢。” 他转过身,望向苍茫海面。 “大帅发布讨贼檄,天下易帜。朝廷如今自顾不暇,倭寇与海盗极有可能乘虚而入,骚扰沿海百姓。” 郭斩云按紧刀柄,声音冰冷: “传本将军令,水师火炮营昼夜巡航!” “凡未经许可擅自靠岸的船只,不论朝廷官船、倭寇战船还是海盗商船——” 他猛然拔刀。 “一律开炮击沉!” “遵命!” 旗号挥动,战鼓轰鸣。 一艘艘巨舰缓缓驶入海面,主炮齐发,震得海天俱颤。 在郭斩云的铁腕之下,东南沿海稳如磐石,也彻底断绝了京师朝廷从海上求援或逃遁的可能。 —— 江南,十三府。 南京、苏州、杭州、徽州…… 一座座城池之上,大明黄旗纷纷落下,华夏旗帜迎风升起。 百姓涌上街头,欢呼如潮。 有人拿着锄头铁锹,将朝廷设下的税卡砸得粉碎。 “不交税了!” “再也不用交那些杂税了!” “华夏通宝能买粮,秦大帅才是咱们的救星!” 读书人涌入书院,将朱祁镇派来的御史赶出城外。 商贾则纷纷打开粮仓,将成船成车的粮草,通过四海商会的渠道运往北方。 江南,彻底易帜! 至于北京周边的顺天府、河间府、真定府、保定府,表面仍挂着朝廷旗号,暗地里却早已被听风网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 深夜,保定府城楼。 守城偏将悄悄拉开侧门,一名黑衣暗卫闪身而入。 偏将压低声音,满脸急切: “兄弟,大帅什么时候发兵?咱们保定府三千守军,都等着大帅一声令下!” “只要大军一到,咱们立刻开城倒戈!” 暗卫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枚华夏通宝金币与一封密信。 “稍安勿躁。” “大帅有令,先备好粮草,藏好铁器。等伐京大军抵达,你们只需系上红巾,开门迎接即可。” “明白!” 偏将连连点头。 “咱们全听大帅的!” 此时的北京城,已经像一座四面漏风的孤城。 周边州县是锁链,听风网是暗网,而城中的百姓与官军,则是正在松动的砖石。 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第376章 誓师伐京 天顺四年,夏。 宣府,南门之外。 烈日高悬,风卷黄沙。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旌旗如海,铁甲如林。 十万南伐大军早已列阵完毕,肃杀之气冲天而起,仿佛一条蛰伏已久的黑色巨龙,只待一声军令,便要踏碎山河,直扑京师。 最前方,三万守夜营将士身穿黑煞铁铠,手执长枪利刃,沉默肃立,宛如一面巍峨不动的黑色铁墙。 右侧,一万重甲步兵披着双层玄铁重甲,手持半人高的塔盾与斩马巨刀。 沉重的兵器压在地面,刀锋映着烈日,寒光森然。 左侧,一万火器部队队列整齐,背负新式燧发火铳,身后排列着一门门黑洞洞的铸铁重炮。 炮车蒙着黑布,木轮深陷黄沙,仿佛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后方,两万辽东铁骑与九边骑兵精锐分列左右。 将士腰佩弯刀,背负强弓,胯下战马不断刨动前蹄,鼻息间喷出一团团灼热白气。 再往后,便是三万辎重部队。 粮车、弹药车、火药车首尾相接,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天地之间,只有风吹战旗的猎猎声,以及战马偶尔发出的低沉嘶鸣。 点将台上,祭天所用的三牲祭品早已陈设齐备。 朱红色的祭天大鼎立在高台中央,鼎腹之中,三炷碗口粗的降香缓缓燃烧,青烟袅袅升起,直入苍穹。 秦烈一身黑色蟒纹重铠,外罩猩红大氅,腰悬宝刀,龙行虎步登上点将台。 他的身后,沈文度、郭登、柳成林、陈勋、张铁锤、马破虏等文武重臣分列两侧,人人神情肃穆,目光冷峻。 陈勋身穿紧身黑衣,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风尘。 他刚从京城潜回宣府,便快步走到秦烈身侧,压低声音禀报: “大帅,京城那边已经布置妥当。听风网遍布九门与各处要害,朱祁镇称病缩在乾清宫,已有多日不敢临朝。百官人人自危,五城兵马司军心涣散,九门守军也早已无心恋战。”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只要大军兵临城下,京城必乱。” 秦烈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陈勋,扫向台下十万铁甲。 那一双眼眸深沉如海,却有寒芒在其中缓缓凝聚。 沈文度上前一步,从亲卫手中接过三炷降香,双手捧着,恭敬递到秦烈面前。 秦烈接香在手,转身面向南方,躬身三拜。 随后,他走到祭天大鼎之前,将三炷大香一根根插入鼎中。 青烟升腾。 秦烈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锋斜指苍穹,声音借着长风,轰然传遍校场: “天地在上,日月为证!” “我大明立国百余年,太祖驱逐胡虏,恢复华夏,所求者,不过安民保境,传承社稷!” “然而,伪帝朱祁镇昏庸失德,自绝于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宛如闷雷滚过大地。 “土木堡一战,二十万精锐覆没,国威尽丧,百姓流离!复辟之后,又冤杀于谦、王文等忠良,亲手自毁长城!” “他宠信石亨、徐有贞、曹吉祥之流,纵容奸佞祸乱朝纲;暗发密旨,遣锦衣卫刺杀九边功臣;更勾结建州女真,借外贼之手残害边民,置华夏江山于危亡之中!” 秦烈猛然一挥佩刀,刀锋破空,发出刺耳的锐鸣。 “如此之人,何配为天下之主?” “朱祁镇,罪在不赦!” “他已非天下之君,乃窃据神器、残害苍生的独夫民贼!” 最后一句落下,校场之上风声骤止。 十万将士目光灼热,死死盯着点将台上的秦烈。 沈文度跨前一步,展开手中卷轴,朗声诵读《奉天讨贼檄》。 檄文声如金石,字字诛心。 土木堡的惨败,于谦等忠臣的冤死,朝廷对九边将士的猜忌与屠戮,朱祁镇勾结外贼、祸害百姓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被当众揭于天下。 台下将士听得气血翻涌,双目渐渐赤红。 他们之中,有人来自九边重镇,祖辈死于胡虏刀下; 有人曾在朝廷军饷断绝之时,靠啃树皮熬过寒冬; 还有人亲眼见过土木堡遗民的惨状,家中父兄皆葬于那场灾难。 今日,大义终于有人替他们说出口。 檄文读毕,沈文度双手一扬,将卷轴投入祭天火盆。 轰! 烈焰骤然腾起,顷刻将满纸罪名吞没。 火光映在十万将士的铠甲之上,仿佛千万柄利刃同时出鞘。 秦烈跨前一步,按刀俯视三军。 “今日,我等在此祭天告地!” “不为一姓之私尊,不为一人之荣辱,只为天下苍生谋一条活路!” “今日伐京,便是奉天意、顺民心,诛独夫,清乾坤!” 他猛然抬刀,声震长空: “诸军可愿随我,北定京师,解民倒悬?” 短暂的寂静之后,柳成林率先拔出战刀,仰天咆哮: “誓灭独夫!解民倒悬!” 郭登等人单膝跪地,重重捶胸: “誓灭独夫!解民倒悬!” 下一刻,十万大军同时拔刀举枪。 枪尖如林,刀芒似霜。 “誓灭独夫!解民倒悬!” “奉天讨贼,华夏必胜!” “秦大帅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轰然炸响,十万人声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巨浪,直冲云霄。 远处山峦仿佛都在震颤,宣府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城中百姓纷纷涌上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铁甲洪流,眼中既有激动,也有难以掩饰的敬畏。 秦烈任由怒吼声在天地之间回荡。 片刻后,他将手中战刀猛然挥向南方。 刀锋所指,正是居庸关与北京城的方向。 “全军听令——开拔!” “开拔——!” 传令兵纵马飞驰,红旗沿军阵一路狂舞。 轰!轰!轰! 三声礼炮震响天地。 最前方的守夜营大旗轰然前倾。 三万黑甲步卒迈开整齐步伐,沉重的铁靴踏碎黄沙,甲叶相撞,发出低沉而整齐的金属声。 宛如一道移动的黑色城墙,滚滚向前。 紧接着,一万重甲步兵踏着大地而行。 塔盾连成一片,斩马刀寒光森森,所过之处,尘沙皆被碾入地底。 火器营随后推进。 一门门铸铁重炮在骡马与炮兵的合力牵引下缓缓前行,木轮碾过官道,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 炮口始终朝向南方,沉默之中,带着足以摧毁城墙的威势。 两万骑兵分列左右,战马踏碎路旁野草,弓弦与刀鞘相互碰撞,烟尘滚滚升腾而起。 最后,三万辎重部队推着满载粮草、火药与军械的车辆,浩浩荡荡涌出宣府南门。 长龙出山,铁流南下。 十万大军绵延数十里,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大地在万千铁靴与战马的践踏下剧烈颤抖,沉闷的轰鸣声如同雷霆,一阵接着一阵,传向远方。 秦烈骑着大黑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 猩红大氅被长风卷起,猎猎作响。 沈文度与陈勋骑马护在左右,望着那支正在南下的钢铁雄师。 “大帅,”沈文度轻摇折扇,笑意之中带着几分冷意,“出了宣府,前方就是居庸关。那守将乃朝廷旧部,不知能挡我军几日?” 陈勋冷笑道: “挡?听风网三日前便已送信过去。那守将若识时务,此刻应当已经打开关门,跪在路旁迎接大帅。若执迷不悟,只怕连半日都撑不过去。” 秦烈没有说话。 他回头望了一眼宣府城。 城头之上,华夏大旗仍在烈日下猎猎飞扬。 城中百姓立于墙头,目送大军远去,欢呼声隔着风沙传来,隐隐如潮。 秦烈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如冰。 他一拍马缰。 大黑马长嘶一声,四蹄扬起黄沙,驮着秦烈跃下高坡,冲入南伐大军的前锋之中。 “传令前锋张铁锤!” 秦烈的声音在风中传开。 “大军加速前行!” “三日之内,推到居庸关城下!” “遵命!” 军令传出,前锋大旗骤然加速。 黑甲如潮,战马如雷。 十万南伐大军带着碾碎一切的滔天声势,沿官道直扑居庸关。 而北京城中,那座看似巍峨不倒的朝廷,也终于听见了来自北方的铁蹄声。 第377章 居庸关下 官道之上。 尘土遮天,铁流滚滚。 十万南伐大军自宣府南下,势如破竹。 沿途州县闻风而动。 怀来县城门口,县令早已脱去朝服,换上素衣,带着城中大小官吏、乡绅百姓,双手捧着城门钥匙与户籍册,恭恭敬敬跪伏于路旁。 秦烈骑在大黑马上,缓缓勒住缰绳。 怀来县令叩首道: “罪臣怀来县令,恭迎大帅神兵!伪帝无道,天下苦之久矣。下官愿奉城归降,求大帅施恩,保全城中万民!” 秦烈居高临下,淡淡道: “开城,接管库房。凡朝廷仓粮,皆收归大军调度;凡百姓私产,不得侵占分毫。县令留任原职,安抚百姓。” “谢大帅宽厚!谢大帅!” 怀来县令连连叩头,额角渗血。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守夜营与重甲步兵军纪严明,列队而过,无一人擅入民宅,无一人索取鸡犬。 百姓聚在街巷两侧,看着这支衣甲鲜明、声势震天,却对百姓和颜悦色的雄师,无不惊叹。 “这就是秦大帅的兵?” “走在路上,连脚下的菜摊都没踢翻!” “可比朝廷那些路过便抢钱搜粮的官兵强太多了!” 一名老农领着孙子,推着一辆装满蒸饼和凉水的木车,怯生生挪到路边。 “将军们,吃个饼,喝口水吧!都是自家蒸的面食!” 张铁锤骑马路过,按住刀柄,粗声道: “老丈收回去!大帅有令,拿百姓一针一线者,斩首!咱们有军粮!” 老农急得眼眶泛红: “这不是抢,是咱自个儿送的!秦大帅保关外太平,咱给大帅的兵送口水喝,天经地义啊!” 张铁锤张了张嘴,最终只得摆手: “心意俺领了,东西你们自己留着!” 后方的大户士绅也看清了天下大势。 延庆州内,各家主动清点家财,押着数十车精米、香油与草料赶赴军营,求见沈文度,争着捐献军粮。 沈文度摇着折扇,一笔一划登记造册,又给各家开具四海商会的凭证。 “诸位盛情,大帅心领。此乃收据,日后可凭此抵扣新政商税。” 士绅们接过凭证,如获至宝,纷纷高呼: “秦大帅乃当世明主!” 军纪严明,民心所向。 原定十五日的行军路程,大军仅用十日,便横扫宣府至京师之间的北部门户。 第十日傍晚。 夕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燕山余脉染得通红。 天下第一雄关——居庸关,赫然矗立在两山峡谷之间,如巨兽横卧,扼守着南下京师的唯一咽喉。 秦烈勒马立于高坡之上,猩红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居庸关城墙高耸,城楼上的“大明”朱红大旗迎风招展。 城头刀枪如林,守军人影绰绰,城防弩、滚木礌石早已堆满垛口。 沈文度骑马上前,沉声道: “大帅,探子来报。居庸关守将乃朱祁镇亲信薛安。此人是朱祁镇复辟时的旧部,手下聚拢三万关防残兵与京营援军,已用土石封死关门,誓死不降。” 陈勋低声道: “听风网此前派人入城劝说,薛安当场斩杀暗卫,还放言:‘食朝廷俸禄,生为明臣,死为明鬼。秦逆若来,唯死战尔!’” 张铁锤拍马出列,声如洪钟: “大帅!区区三万残兵,管他什么薛安肉安!给俺三千重甲步兵,半日之内,俺便把这破关砸烂!” 秦烈抬手制止了他。 “再去问一次。” 他面无表情,冷声道: “薛安虽是昏君亲信,但他手下三万守军,皆是我华夏儿郎,不过奉命行事。再派使者过去,持本帅亲笔信,劝其开关投降,免去城中血光之灾。” “遵命!” 一名军中副官领命,怀揣劝降信,手系白巾,骑单马直奔居庸关城下。 —— 居庸关城头,风声呼啸,杀气腾腾。 居庸关守将薛安身穿黄金锁子甲,手按宝刀,面色铁青地伫立在城楼中央。 城下,使者勒马停住,高声喊道: “城上的将士听着!华夏大帅秦烈有信呈交薛将军!伪帝朱祁镇谋害忠良,勾结外贼,大义已丧!秦大帅顺天应人,率十万正义之师南下!薛将军若识时务,开关归降,大帅保尔等官职不削、性命无虞!若再顽抗,大军踏平雄关,悔之晚矣!” 说罢,使者将信笺系在箭羽之上,一箭射向城楼。 “嗖!” 箭矢稳稳扎在木柱之上。 副将取下信件,双手递给薛安。 薛安看都未看,直接将信撕得粉碎,顺风扬洒。 “呸!逆贼秦烈,也敢口称大义?” 他眼中满是狂乱与凶光,厉声喝道: “本将乃圣上亲封的都指挥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等背叛朝廷,皆是反贼!来人!” “在!” 两名校尉轰然应声。 薛安指着城下使者,喝道: “放下吊桥,带十名弓弩手出去,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反贼使者给本将绑上来!” 使者见城楼上撕毁信件,心知不妙,刚要拨马回奔。 “咔嗒!” 关门暗道骤然打开,十余名骑兵疾冲而出,战弩齐发,瞬间射倒了使者的战马。 使者翻身坠地,尚未站稳,便被明军死死按倒,扒去衣甲,五花大绑,拖上了城楼。 城楼之上,使者昂首挺胸,怒视薛安: “薛安!两军交兵,不斩来使!秦大帅念在同为边防将士的份上,给尔等一条生路,你切莫自寻死路!” 薛安狂笑一声,拔出腰间战刀。 “生路?本将不需要逆贼给的生路!” 他面目狰狞,一步踏上前去。 “本将就是要用你的头告诉秦烈——这居庸关,便是他秦烈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薛安挥刀猛劈。 噗哧! 鲜血溅满垛口,一颗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 “好!” 城头明军发出一阵稀拉而惊惧的呐喊。 薛安拎起使者的人头,走到城楼最前沿,用尽全力朝关外砸去。 “砰!” 人头跌落泥地,翻滚数圈,停在两军阵前。 薛安拔刀咆哮: “秦逆!人头在此!有胆便来攻城!本将与居庸关共存亡!” —— 高坡之上。 亲卫将那颗血迹未干的人头用锦帕包回,呈到帅案前。 空气彻底凝固。 张铁锤双目通红,暴怒如雷: “薛安老儿,安敢如此!大帅,给俺下令!俺今日不把这老小子扒皮,俺就不叫张铁锤!” 马破虏亦单膝跪地,铁拳砸得地面尘土飞扬: “大帅!薛安自绝于天下,斩杀来使,辱我军威!请大帅下令强攻!” 沈文度缓缓合拢折扇,眼中浮现出森冷杀机: “大帅,薛安此举,是想以使者之血祭旗,向朱祁镇表忠心。若不以雷霆之势将其粉碎,恐怕会延误南伐大计。” 秦烈静静看着案头那颗人头。 他的面容冷得可怕,漆黑瞳孔深处,滔天怒火正无声翻涌。 两军交兵,不斩来使。 本帅给过你生路,你偏要自寻死路! 秦烈缓缓起身。 黑蟒重铠在风中发出冰冷的摩擦声。 他抬头望向那座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雄关,抽出一块令牌,重重掷在地上。 声音如铁,响彻三军: “传柳成林。” “火炮,准备!” 轰! 军令落下,后方阵地大旗猎猎狂舞。 整整三十门秦氏特制野战重炮,在数百名黑甲火器营士卒的奋力推拉下,发出沉重的木轮碾地声,一字排开,推上阵地最前沿。 黑洞洞的炮口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缓缓抬起,对准了居庸关高耸的城门与城楼。 第378章 破关! 居庸关城下。 三十门黑洞洞的秦氏野战重炮一字排开,森严如山。 炮身由精钢浇筑而成,日光照落,泛着冷硬的漆黑光泽。 阵地中央,柳成林手持黄铜远望镜,立于炮兵指挥台上,双目死死盯住居庸关的城门与城楼垛口,飞快估算着风速与距离。 “目标,居庸关主城门及城楼垛口!” 柳成林拔出腰间小红旗,厉声喝道,“定距六百步!装填开花弹!药包压实!” 数十名火器营士卒动作麻利,抬起沉重的开花弹,塞入炮膛。 铁锤落下,夯实药包,插好引线。 指挥台上,红旗猛然挥下。 “开炮——!” 轰!轰!轰!轰! 三十门野战炮同时喷吐火舌,巨大的震感顺着大地疯狂扩散。 阵地前方,转眼升起一片浓郁而刺鼻的硝烟。 三十枚黑色开花弹划破长空,带着尖锐刺耳的呼啸,铺天盖地砸向居庸关城头。 居庸关城楼上。 薛安正挥刀大吼,督促守军拉弓架弩。 他眼睁睁看着对面炮阵喷出滚滚浓烟,还没弄清那究竟是什么,刺耳的尖啸声便已逼至头顶。 “那是什么——?!” 一名守军偏将惊恐大喊。 话音未落,一枚开花弹重重砸在城楼木檐上,随即轰然炸裂! 轰隆! 炽热火光在城楼上肆虐,无数碎铁片与弹丸如暴雨般横扫而出。 木屑飞溅,砖石崩塌,附近十几名守军当场被掀飞,惨叫声响彻云霄。 “炸了!城墙炸了!” “天雷!这是天雷啊!” 城头一片混乱。 薛安被气浪掀翻在地,头盔滚落,披头散发,满脸是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身旁被炸得血肉模糊的亲兵,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朝廷的红夷大炮,打出的不过是实心铁球,砸在城墙上顶多崩塌一角。 可秦烈的炮弹,落下之后竟会自行炸开! “不许乱!” 薛安挥刀砍翻两名奔逃的士卒,歇斯底里地吼道,“都给本将站住!拉弓!开弩!” 然而,第二轮呼啸声已然袭来。 “二轮齐射!开炮!” 阵地前,柳成林挥旗疾喝。 轰!轰!轰! 又是三十发开花弹齐射。 这一次,十余枚炮弹精准轰在包铁木门与城门洞上方。 剧烈的爆炸在狭窄的城门洞内翻滚,千斤重的包铁城门连同后方堆积的土石,被硬生生炸得坍塌开来。 坚固的青砖城墙遭到连续撕裂,巨大裂缝顺着墙体迅速蔓延。 第三轮炮击紧接而至。 三十发炮弹尽数砸在裂缝处。 轰——! 漫天尘土冲起数十丈高。 居庸关左侧那道高达数丈的厚重城墙,竟被生生炸出一道宽达两丈的巨大缺口! 砖石崩塌,烟尘遮天。 居庸关天险,在秦氏野战炮的三轮齐射之下,轰然失守。 “缺口开了!” “城墙塌了!” 高坡之上,秦军将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沈文度望着坍塌的城墙,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仍残留着震撼: “火器攻城,至此而改。居庸关天险,竟挡不住三轮齐射……” 秦烈拔出腰间佩刀,遥指那处塌陷的缺口,冷冷吐出一个字: “冲。” “重甲营,跟俺冲啊!” 早已蓄势待发的张铁锤暴吼一声,声如惊雷。 他身披双层黑煞重甲,手握丈余长的重型陌刀,一马当先,迈开大步朝缺口狂奔而去。 在他身后,一万重甲步兵如同移动的钢铁长城。 每名士卒皆身披重甲,左手扛着半人高的巨型铁盾,右手紧握寒光凛冽的陌刀与短斧。 踏!踏!踏! 万名重甲步兵踩踏大地,沉重脚步声震得整条峡谷都在回响。 黑色甲胄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铁流,直扑居庸关缺口。 缺口处,烟尘渐渐散去。 薛安嘴角淌血,扶着残破城砖站起身,看着下方滚滚而来的黑色铁流,面色惨白。 “堵住缺口!快!” 他嘶声尖叫,“拿人填上去!给本将把缺口堵住!” 数百名幸存的明军残兵,在校尉驱赶下,战战兢兢地举起长枪腰刀,推着拒马和木车,挤向废墟缺口,试图挡住秦军。 然而,张铁锤根本没有减速。 “死来——!” 他狂吼一声,冲到缺口前。 面对刺来的数柄长枪,他避也不避,凭着双层重甲横冲直撞,径直撞进人群。 长枪扎在甲胄上,火星四溅,却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张铁锤眼中凶光大盛,双臂猛然发力,重型陌刀抡出一道巨大半圆,继而重重劈下! 噗哧! 寒光掠过,最前方的明军校尉连人带盾,被这一刀劈得倒飞出去。 “杀——!” 张铁锤横刀狂笑,宛如自地狱中踏出的黑甲杀神。 在他身后,一万重甲步兵轰然撞入缺口。 铁盾相撞,骨碎声接连响起;陌刀如林,齐齐举起,又齐齐落下。 噗!噗!噗! 缺口处血光飞溅,明军残兵的防线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脆弱不堪,转眼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黑色重甲如潮水般涌入城内,所过之处,抵抗尽数被碾碎。 居庸关缺口,彻底失守! —— 巨石崩塌,碎砖横飞。 缺口处血雨腥风,惨叫不绝。 张铁锤一刀劈翻明军校尉,重甲步兵便如黑色铁犁,硬生生撞开了守军防线。 “顶住!不能退!” 居庸关参将嘶声咆哮,带着弩手与刀客死死堵住狭窄缺口。 密集长枪撞在铁盾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推!” 张铁锤顶在最前方,双臂青筋暴起,凭着重甲与蛮力,将数名守军撞得骨断筋折。 随即一刀横扫,三名守军连人带枪被拦腰斩断。 “杀!” 一万重甲步兵顺着血路蜂拥而入。 高坡之上,秦烈按刀而立。 望着城墙缺口处翻涌的黑甲,以及被炸得残破不堪的朱红大旗,他冷声下令: “守夜营,进场!” 战鼓轰鸣,红旗狂舞。 马破虏拔刀长啸: “守夜营,随我入关!” 三万黑甲精锐紧随重甲步兵,顺着缺口与塌陷的城门洞冲入关内。 守夜营一到,居庸关的防线彻底崩溃。 黑甲士卒迅速分兵,沿街道向城头与要道包抄。 残存守军斗志尽失,纷纷弃械奔逃。 “城破了!” “快逃,反贼杀进来了!” 居庸关主街。 薛安半身染血,披头散发,身后只剩数百亲兵。 他挥刀砍死两名溃兵,厉声喝道: “本将受陛下隆恩,今日便死于君事!谁敢后退,立斩不赦!” 一名偏将哭喊道: “薛将军,城墙已塌,守夜营包抄过来了,咱们撤吧,去北京禀报陛下!” “住口!” 薛安一刀削去他半边耳朵,面目狰狞: “居庸关丢了,本将回京也是死罪!随我杀出去,斩了那黑汉!” 他一夹马腹,领着亲兵向缺口发起最后的冲锋。 前方,张铁锤正带人清剿溃兵。 听见马蹄如雷,他抬头便见薛安纵马而来。 “逆贼张铁锤,纳命来!” 薛安借着马势,一刀凌空劈下。 “来得好!” 张铁锤不闪不避,左手巨盾猛然上顶。 咔嚓! 战马撞上铁盾,骨骼碎裂,悲鸣着翻倒。 薛安被冲力掀飞,重重摔进废墟,口吐鲜血。 他挣扎起身,佩刀早已脱手。 一道黑影笼罩而来。 张铁锤拎着一柄近百斤重的八角铁锤,大步走到他面前。 薛安抹去脸上血水,咬牙道: “逆贼!陛下不会放过你们!大明不会亡!” 张铁锤冷冷俯视着他: “大明亡不亡俺不知道,但你薛安,今日死定了!” 铁锤轰然砸下。 砰! 血肉飞溅,薛安当场毙命。 主将一死,亲兵彻底崩溃,纷纷丢下兵刃跪地投降。 不到半个时辰,关内喊杀声渐渐平息。 城楼上,那面破烂的“大明”旗被扯下,投入火中。 一面巨大的“华夏”黑旗迎风展开,重新立于居庸关最高处。 夕阳如血。 秦烈在沈文度、陈勋与亲卫簇拥下,缓缓踏入满是废墟的关门。 街道两侧,数千名缴械明军抱头蹲伏,瑟瑟发抖。 张铁锤浑身浴血,快步迎上: “大帅!薛安已被俺一锤砸死!关内三万守军,战死三千,其余尽数投降!居庸关,破了!” 秦烈接过染血腰刀,沉声问道: “我军伤亡?” “重甲营战死百余,守夜营伤亡三百,大多是被流矢和礌石所伤。” 秦烈微微颔首,纵马来到降兵聚集的广场。 降兵们纷纷叩首: “大帅饶命!” “我等只是奉命守城,求大帅开恩!” 秦烈环视众人,高举佩刀: “本帅说过,此次伐京,只诛昏君奸佞!尔等皆是华夏子弟,不过受朝廷蒙蔽,本帅绝不迁怒!” 他转头看向马破虏: “传令!降兵一律不得滥杀。伤者救治,愿回籍者发给盘缠,愿留军者编入辎重营。若有士卒抢掠降兵或百姓,军法处置,斩无赦!” 降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谢大帅不杀之恩!” “我等愿归附华夏!” 沈文度轻摇折扇,低声道: “大帅仁德之名传入京城,只怕守军连抵抗的胆气都要散尽!” 陈勋上前禀报: “听风网急报,京营与五城兵马司已有不少将领暗中接头,准备开门迎敌。居庸关失守的消息明日便会传到紫禁城。” 秦烈冷笑一声,翻身下马,登上残破城楼。 山风猎猎,猩红大氅迎风翻飞。 他遥望南方。 百余里外,便是大明帝都北京。 居庸关一破,北京便失去了最后屏障。 无险可守! 张铁锤、马破虏、沈文度与陈勋相继登楼,肃立于秦烈身后。 秦烈猛然拔刀,寒光直指南方。 “传令三军!” “休整一夜,明日清晨——” “全速进军,兵临北京!” 第379章 北京围城 北京城外,杀气冲霄。 大荒深处的风早已吹不到这里,可关外的铁血与硝烟,却跟着十万大军砸在了这百年来未逢大兵的帝都脚下! 晨曦破开薄雾,平原之上,黑压压的军队如大潮倾泻。 守夜营、重甲营、火器营、辽东与九边骑兵,连同数万辎重部队,以横扫千军之势,将整座北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安定门、德胜门、朝阳门、阜成门、永定门…… 九门之外,大旗遮天蔽日。 一面面“华夏”黑色大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森严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血光。 北京城,已成孤岛。 城外一里处,一座高耸的土山上。 秦烈一身黑色蟒纹重铠,外罩猩红大氅,按刀而立。 在他身后,沈文度、陈勋、张铁锤、马破虏等一众将领簇拥而立。 “大帅,各营已经就位。” 马破虏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守夜营三万扎营于德胜门、安定门外;重甲步兵一万与火器营压在朝阳门;辽东与九边两万骑兵切断了南下通州的所有通道!一只苍蝇也飞不出这北京城!” 秦烈举起手中的黄铜远望镜,望向那巍峨的北京城墙。 城墙之上,明军如临大急,正手忙脚乱地搬运着滚木礌石。 偶尔有几门老旧的红夷大炮推上城头,可那些守军推炮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守军脸色发白,军心散了。” 沈文度摇着折扇,微笑道: “居庸关半日而破,薛安人头落地,这消息昨夜传进城里,京师上下彻底吓破了胆。大帅,这围城之计,已成七分。” 陈勋凑上前来,低声道: “大帅,听风网密探刚从城内传出消息。城里现在彻底乱了套。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的差役根本不敢出门巡逻,百姓们暗中缝制黑旗、藏匿粮草,就盼着大帅破城呢!” 秦烈放下远望镜,面色沉静如水: “不可轻敌,朱祁镇虽是独夫,但城内还有禁卫军与锦衣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传令下去,围城要紧,切断粮道、水源,但不许擅自强攻。” “遵命!” 众将轰然应答。 秦烈转过身,对沈文度道: “文度,写几封信,用硬弩射进城去。给九门守将讲明白——降者免死,赏银封官;顽抗者,薛安就是榜样。” “大帅放心,文度早已准备妥当。” 沈文度躬身一笑。 —— 北京城内,早已是一片乱麻。 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关门闭户。 偶尔有几名锦衣卫骑马呼啸而过,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恐惧。 紫禁城内,奉天殿外的铜鹤与铜龟矗立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殿内沉闷得像是一座巨大的陵寝。 朱祁镇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下首黑压压的一众文武大臣。 这是围城三日以来,朝廷召开的第一次朝会。 也是这大明百年江山里,最死气沉沉的一回朝会。 朱祁镇猛一拍龙案,震得案上的御印格格作响: “说啊!怎么都不说话了?!平日里一个个满口圣贤道理、忠君报国,如今反贼兵临城下,把这北京城围得水泄不通,你们倒都成了哑巴?!” 龙颜暴怒,声回空殿。 台下文武百官低垂着头,死一般的寂静,无一人敢抬头迎视龙椅上的目光。 一位内阁大学士咬了咬牙,率先跨出一步,拱手厉声道: “陛下!逆贼秦烈假借‘奉天讨贼’之名,率边鄙之兵犯阙,实乃大逆不道!臣以为,居庸关虽失,但京师城高池深!城内尚有五万禁卫军与两万锦衣卫,粮草足支半载!只要陛下下旨死守,悬重赏以犒三军,各省勤王之师必至!若有言降者,皆为叛逆,当诛九族!” “李大人好大的口气!哪来的半载粮食供你吃喝!” 工部左侍郎王永寿冷笑一声,大步出列,朝朱祁镇叩首道: “陛下!如今江南十三府尽皆易帜,西南两万苗兵已归秦烈,九边重镇全听宣府号令!哪里还有什么勤王之师?!五万禁卫军连日来军心惶惶,逃者十之七八!再守下去,一旦城破,生灵涂炭,宗庙社稷皆毁于一旦啊!” 李大学士指着王永寿,胡须抖动: “王永寿!你食朝廷禄米,受陛下厚恩,今日竟敢在此蛊惑人心,劝陛下降贼?!你的骨气何在?你的忠义何在?!” “忠义?!” 王永寿站起身来,指着殿外,双眼通红: “老夫的忠义是对天下苍生!伪旨下达,冤杀于少保时,你的忠义在哪?密旨刺杀边将、勾结建州女真时,你的忠义又在哪?!秦大帅带给百姓的是饭吃、是太平!陛下如今众叛亲离,强守不过是拉着京城百万百姓殉葬!” “你——你大逆不道!” 李大学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永寿说不出话来。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主战派与主降派的大臣们拉开架势,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 “死守!死守!与京师共存亡!” “守什么守?!拿什么守?!拿你的嘴去挡秦大帅的火炮吗?!” “降了吧!开城请秦大帅入城,免去一场刀兵!” “逆贼!尔等皆是卖国求荣的反贼!” 骂声、争吵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奉天殿乱得如同一座菜市场。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群臣,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温顺如羊的大臣,此刻一个个面露凶光,甚至出言直指自己的过错,心中的恐惧与愤怒瞬间燃烧到了顶峰。 “够了!给朕住口!” 朱祁镇歇斯底里地狂吼,拔出龙案旁挂着的御赐宝刀,指着王永寿,双目赤红: “乱臣贼子!朕才是天子!朕还没死!你竟敢当殿劝朕投降?!来人!锦衣卫何在?!” 殿外的锦衣卫鱼贯而入,按刀肃立。 王永寿昂首挺胸,毫无惧色,冷笑一声: “朱祁镇!你独夫民贼,天下共讨之!今日杀了我王永寿,明日秦大帅的大军便会踏碎这紫禁城!” “给朕斩了他!拿刀来!立斩!” 朱祁镇癫狂地尖叫。 两名锦衣卫上前,将王永寿死死按倒在地。 寒光一闪! 噗哧! 鲜血喷溅在奉天殿的金砖之上,触目惊心。 王永寿的大好头颅滚落阶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龙椅上的朱祁镇,至死未瞑。 殿内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看着地上的鲜血与尸首,吓得面如土色,连呼吸都屏住了。 朱祁镇拎着沾血的宝刀,剧烈喘息着,恶狠地环视众臣: “看到了没有?!这就是言降的下场!从今日起,凡有敢议和、敢言降者,株连九族!与王永寿同罪!” 杀气腾腾的话语在殿内回荡。 臣子们纷纷低头,连声呼道:“陛下息怒……臣等不敢……” 朱祁镇看着噤若寒蝉的群臣,嘴角露出病态的笑意。 他以为自己用杀戮重新掌握了权威。 可他没有看到,那些低垂的头颅之下,每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的,不再是敬畏,而是彻底的绝望与刺骨的仇恨。 “退朝!” 朱祁镇抛下沾血的宝刀,失魂落魄地拂袖而去。 第380章 攻城前夕 朝会散去。 大臣们陆陆续续走出紫禁城。 午门外,风吹过大理石地面,带来阵阵寒意。 吏部左侍郎张大人紧了紧官服,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向自家马车走去。 刚走到车旁,工部的一名郎中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张大人……今日这朝会,您怎么看?” 张侍郎面无表情,掀开车帘,冷冷吐出几个字: “独夫寻死,吾等何必殉葬?回府!” 说罢,张侍郎上了马车,催促车夫快赶。 半个时辰后,张侍郎回到了位于东城的大宅。 一进门,管家便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将大门死死扣上,关紧了门栓。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听说宫里杀人了?”管家脸色发白。 张侍郎解下官帽,重重摔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决: “王永寿被当殿斩了!朱祁镇发了疯,这是要拉着咱们全家老小的命给他陪葬啊!” 管家吓得直打哆嗦: “那……那咱们怎么办?秦大帅的大军就在城外,火炮动一动,这城墙就保不住了啊!” 张侍郎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提起毛笔,快速写下一行小字。 信中明明白白写着——东城兵马司守军虚实、粮仓位置,以及愿意开城倒戈的十七位朝廷官员联名名单! 张侍郎将绢帛吹干,装入一根细小的竹筒中,递给管家: “叫二郎过来!” 片刻后,张侍郎的二儿子一身夜行衣跑进书房。 张侍郎死死握住儿子的手,眼眶发红: “二郎,今夜你带两个忠心的家奴,走城南水门,把这东西亲手送到城外秦大帅的大营里!告诉秦大帅,只要大军一到,我等愿为内应,大开城门!” 二郎重重叩头: “父亲放心!孩儿一定送到!” “去吧!若是被锦衣卫抓了……”张侍郎咬牙道。 “孩儿明白,绝不吐露父亲半个字!”二郎将竹筒藏入怀中,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类似的一幕,在这个深夜的北京城里,在数十座高官大宅中同时上演。 刑部尚书府、兵部侍郎府、顺天府尹宅邸…… 一封封投诚信、一张张城防图,在绝望与恐惧的催化下,被秘密书写完毕。 朱祁镇在奉天殿上斩杀王永寿的一刀,不仅没有立下威严,反而将这朝廷最后的一丝凝聚力,砍得粉碎! —— 北城,锦衣卫指挥使司大院。 堂内灯火昏暗。 锦衣卫指挥使卢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精致的华夏通宝金币。 金币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几名锦衣卫千户肃立在下首,面色凝重。 “大人,今夜东城、南城那边,动静不小啊。” 一名千户压低声音道: “好几个尚书、侍郎府上的家眷和管家,正悄悄往城墙水门那边摸过去呢。咱们巡逻的兄弟……抓还是不抓?” 卢忠将金币握在掌心,冷笑了一甩袖子: “抓?抓什么抓?抓了他们,给朱祁镇领赏吗?” 卢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那黑沉沉的紫禁城方向。 “朱祁镇倒行逆施,杀于少保,刺杀边将,如今又当殿斩杀大臣,早已是病入膏肓。秦大帅十万大军围城,火炮一响,这北京城就是个死局。咱们锦衣卫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几名千户对视一眼,纷纷单膝跪地: “我等愿听大人差遣!” 卢忠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传我的令!今夜所有巡夜的锦衣卫,全部撤回北镇抚司!遇到各家大臣的家眷出城,一律装作没看见!放他们走!” “另外……” 卢忠凑到那千户耳边,低声交代: “去告诉听风网在城里的接头人,就说我卢忠,已经把锦衣卫两万人的调防图准备好了。只要秦大帅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刻倒戈,生擒朱祁镇,献给大帅!” “遵命!” 千户领命,飞快退入暗处。 卢忠看着天空中的残月,长舒了一口气。 自古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这大明的天,马上便要塌了。 —— 深夜,丑时。 北京城南,护城河水门处。 水门由铁栅栏封死,水流哗哗作响。 周围的守军与锦衣卫巡逻队早已被打招呼撤走,只剩下黑漆漆的石墙与荒草。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水门旁的城墙上方。 “快!绳子系紧了!” 张侍郎的二儿子低声催促着。 几名家眷与随从将促织好的长绳系在城墙石墩上,随后抱着包袱,顺着冰冷湿滑的城墙,缓缓往下滑去。 “啪嗒。” 鞋子踩在浅水滩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二郎第一个滑落到了城墙脚下,浑身被打得冰凉,但他顾不上擦拭,飞快地帮着后方的家眷解开绳索。 不远处的水门铁栅栏旁,已经聚集了数十道黑影。 兵部侍郎家的管家、户部郎中的亲信、甚至是宫里偷跑出来的小太监…… 大家都压低着呼吸,眼神中满是惶恐与决绝。 “人都齐了吗?” 二郎压低声音问道。 “齐了!绳子都收好了,没留下痕迹!”一名家仆喘着粗气答道。 二郎从怀里掏出那封藏着十几位朝臣联名信与城防图的竹筒,死死握在手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庞大、如今却如同死坟一般的北京城,咬了咬牙: “走!去秦大帅的大营!” 数十道黑影猫着腰,顺着干涸的护城河沟,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入了城外的漆黑平原之中。 而此时,在数里之外的土山之上。 华夏大军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秦烈靠在帅椅上,手按宝刀,闭目养神。 沈文度摇着折扇,坐在旁边的案几前,正微笑着核对听风网刚刚送上来的城内名册。 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陈勋一把掀开帐帘,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大步跨入帐内,单膝跪地: “大帅!城里来人了!” 秦烈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中掠过一丝凌厉的寒芒: “哦?是谁的人?” 陈勋双手奉上一只沾着泥水与夜露的竹筒,高声道: “是工部、吏部、兵部等十七位朝臣的联名投诚信!还有卢忠的亲笔信与城防布局图!” “好!” 沈文度抚掌大笑,站起身来: “大帅!众叛亲离,内应已具!朱祁镇已是瓮中之鳖,这北京城……明日可破!” 秦烈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绢帛,借着烛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名单与密密麻麻的城防标注。 他站起身来,黑色的重铠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他一步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看向前方那座在夜色中瑟瑟发抖的帝都。 风吹过他的猩红大氅,猎猎作响。 秦烈拔出腰间宝刀,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寒芒! “传令三军——” “天亮之后,全军开赴城下!” “听风网与内应举旗为号!” “明日——踏平紫禁城!” 第381章 正阳门破 夜色笼罩着北京城。 护城河水门处,暗道出口藏在残破的水草后。 河水缓缓流过,发出低沉的声响。 忽然,水面微微一动。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单手扣住湿滑的城砖,翻身跃上石阶。 来人浑身湿透,黑衣紧贴在身上,脸上沾满泥水,目光却依旧冷厉。 正是听风网统领陈勋。 紧随其后,水面不断泛起波纹。 一名名黑衣汉子从暗道中爬出,肩背短铳,腰悬钢刺,动作迅速而安静。 片刻之间,三百名听风网精锐全部登岸。 这些人都经历过厮杀,能够被选入听风网,本就是军中最悍勇的一批人。 陈勋抹去脸上的水珠,观察片刻,压低声音道: “分批行动,按照预定路线潜入城内各处暗宅。今夜哪怕把命丢在这里,也要给大帅铺好进城的路!” “遵命!” 众人低声应答,随即三五成群散入夜色,沿着标记好的路线消失在巷陌深处。 当年,陈勋从土木堡跟随秦烈前往宣府,南征北战。 北胜门大胜后,辗转九边和北京城,替秦烈布下了听风网——这个天下耳目组织。 那时的听风网,不过是秦烈身边几名暗卫组成的耳目。 经过数年经营,如今已遍布天下。 九边各镇、辽东关隘、江南商路、西南府县,甚至北京城内的茶楼与商铺,都有他们的眼线。 陈勋也从冲锋陷阵的悍卒,变成了秦烈麾下最重要的暗战统帅。 夜色愈深。 东城,一条狭窄的胡同里,陈勋带着十名精锐贴着墙根疾行。 前方五十步外,便是听风网设在城内最大的据点——正阳门外的废弃染坊。 只要进入染坊,分散潜入城中的三百名精锐便能重新集结。 明日午时,他们将按照计划夺取正阳门,放秦烈的大军入城。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又响起马蹄。 陈勋瞳孔一缩,立即抬手示意。 “有人,躲开!” 十名精锐迅速翻过两侧院墙,藏入破败的院落。 有人伏进倒塌的柴房,有人贴在断墙后,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月光穿过云层,照出巷口的人影。 三十余名锦衣卫穿着飞鱼服,手提绣春刀,骑马转过巷角。 为首的千户面色阴沉,手掌按在刀柄上,不断扫视四周。 卢忠虽已下令放宽城防,不得擅自滋扰百姓,可锦衣卫内部并非人人听命。 仍有一批死忠于朱祁镇的人,趁夜在城中巡查,搜捕所谓的“乱党”。 一名锦衣卫勒住缰绳,侧耳听了片刻,道: “千户大人,刚才这边好像有水响和脚步声。” 千户翻身下马,拔出绣春刀。 “搜!” 他盯着两侧院落,厉声喝道: “陛下有旨,凡夜间聚集、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都给我搜仔细了!” “是!” 锦衣卫立即散开,持刀向院落逼近。 鞋底踩过碎瓦,咔嚓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楚。 刀尖划过墙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断墙后,陈勋右手按住腰间短铳,目光冷峻。 现在不能动手。 一旦枪声响起,必然惊动正阳门守军。 只要城楼提前戒备,明日的夺门计划便会失败。 距离陈勋三丈外,一名年轻战士慢慢抬起头。 他叫小石头,今年十九岁,是辽东老兵的后代。 自幼在军营中长大,十二岁练刀,十五岁接触火铳,十七岁加入听风网。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锦衣卫,又看了看陈勋,神色逐渐坚定。 小石头挪到陈勋身边,低声道: “统领,城外有大帅的十万大军。听风网不能折在这里!” 陈勋眉头紧锁。 小石头继续道: “我引开他们,您带兄弟们进染坊。” “不行!” 陈勋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你留下,我来引开!” 小石头咧嘴一笑,轻轻摇头。 “统领,您还要开城门。” 说完,他猛地挣脱陈勋,脱下黑衣,从怀中取出一枚震天雷,朝巷子另一头的砖墙砸去。 轰! 砖墙炸裂,碎石四处飞溅。 “什么人?!” 锦衣卫千户大惊,拔刀喝道: “有反贼!搜——” “大明昏君!” 小石头翻出院墙,扯开嗓子喊道: “吃老子一雷!” 他抬起火铳,对着夜空扣动扳机。 砰! 火光闪过,枪声打破了整条胡同的寂静。 “反贼!是秦逆的刺客!” 千户双目充血,挥刀怒吼: “追上他!死活不论!” 三十余名锦衣卫翻墙而出,朝小石头逃走的方向追去。 小石头一边奔逃,一边不断开枪。 枪声在夜色中忽远忽近,吸引着追兵越走越远。 片刻之后,喊杀声渐渐消失。 破院重新归于寂静。 陈勋死死握着断臂处,指节发白。 他望着小石头消失的方向,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一名暗卫抹着眼泪,哽咽道: “统领,小石头他……” “走!” 陈勋低声喝断他,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转身看向众人。 “小石头用命给我们换来的路,谁也不许浪费!” 他拔出短铳,指向染坊方向。 “走,进染坊!” 半炷香后,正阳门附近的废弃染坊内。 三道暗门依次合拢,机括声在地底密室中回荡。 三百名精锐全部集结。 昏暗的油灯下,众人围坐在一起,兵刃横在膝前,脸上带着未散的悲痛与肃杀。 陈勋走到木桌前,取出一柄淬毒钢刺,狠狠钉入桌面。 铮! 钢刺震颤,寒光映在众人脸上。 “小石头牺牲了。” 陈勋声音低沉。 “但他的命没有白丢,城外十万大军正在等我们的信号。明日午时,正阳门下,夺门、断锁、开城!”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我们只有一个任务——迎大帅入城!” “誓死开门,迎大帅入城!” 三百人同时起身,压低声音怒吼。 声音在密室中回荡,震得油灯火苗不断摇晃。 陈勋推开暗窗,望向远处的正阳门城楼。 夜幕下,几盏绣着“大明”二字的朱红灯笼随风摇摆,灯火昏暗。 他握紧钢刺,冷声道: “明日,破城!” —— 天顺四年,夏。 正午,烈日当空。 北京城,正阳门。 城楼上的守军靠着垛口,个个口干舌燥,神情疲惫。 连日的围城和城内缺粮,早已消磨了他们的斗志。 城门洞下,十余名偏将躲在阴凉处,围着一张破木桌掷骰子。 “六点!老子赢了!” “放屁,你刚才动了手脚!” 几人正争吵,城楼上突然传来惊恐的喊声: “报——!” “烽火!城楼上燃起烽火了!” 偏将猛然起身,抬头骂道: “大白天燃什么烽火?谁敢乱动火种!” 话音未落,城楼上传来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砰! 火光在垛口间接连闪烁。 “不好,有敌袭!” 偏将脸色骤变,拔刀便要示警。 就在这时,染坊方向的废巷中冲出数百道黑影。 陈勋冲在最前,手持短铳,身后的精锐全部端起火铳,腰间钢刺寒光闪动。 他厉声喝道: “听风网!” “开城门者免死,顽抗者斩!” 话音落下,陈勋抬手开枪。 砰! 铅弹贯穿偏将胸膛,血花飞溅。 “杀!” 三百名死士同时冲入城门洞。 正阳门守军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结阵,便被密集的枪声打乱。 砰!砰!砰! 狭窄的城门洞内硝烟弥漫,铅弹横飞。 守军成片倒下,惨叫声接连响起。有人丢下兵刃跪地求饶,有人转身逃跑,却被钢刺刺倒。 不到一炷香,上百名守军便彻底溃败,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陈勋踏过血泊,冲到绞盘前,厉声喝道: “斩断锁链,推开城门!” 数名汉子抡起大斧,重重砸向粗壮的铁链。 铛!铛!铛! 火星四溅。 咔嚓! 铁锁终于断裂。 几名汉子同时抵住包铁木门,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向外推去。 吱呀—— 沉重的正阳门缓缓移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数丈高的城门在烈日下逐寸开启,刺目的阳光顺着门缝涌入,照亮了城门洞内的血迹,也照亮了三百名死士的面孔。 城外一里,土山之上。 秦烈骑在大黑马上,举着黄铜远望镜,注视着正阳门方向。 当他看到城楼上升起黑烟,又看到城门缓缓打开,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陈勋成功了。 秦烈猛然拔出宝刀,刀锋在阳光下映出寒芒。 他抬刀指向洞开的帝都城门,声音响彻天地: “传令三军!” “正阳门已破!” “火炮营掩护,守夜营先锋!” “全军——总攻!” 轰! 阵地上,数十门野战重炮同时咆哮。 开花弹划过长空,轰然落在正阳门两侧的城墙上。 爆炸接连响起,残余守军被炸得四散,试图关闭城门的士卒当场倒在血泊之中。 “大帅有令,冲啊——!” 张铁锤与马破虏同时怒吼。 三万守夜营黑甲士卒、一万重甲步兵紧随其后,黑色战旗迎风展开,铁甲汇成洪流,向正阳门席卷而去。 战马嘶鸣,铁蹄如雷。 十万大军顺着敞开的城门涌入北京城。 城楼上的守军彻底崩溃。 两侧民宅的门缝中,百姓纷纷探头张望,目光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华夏”大旗上。 下一刻,震天的喊杀声冲破云霄。 “杀——!” 百年帝都的沉寂被彻底打破。 正阳门破! 第382章 北京巷战 正阳门外,烟尘未散。 沉重的城门缓缓洞开,门轴发出低沉的轰鸣。 张铁锤一马当先,手提近百斤重的精钢八角锤,身披黑漆重甲,率先踏入城中。 在他身后,一万重甲步兵列成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推进。 铁履踏过青石街面,声声沉闷,震得两旁屋檐上的灰尘不断落下。 马破虏拔出长刀,厉声喝道: “守夜营,跟紧重甲营!占住两侧巷口,不许敌军从侧翼包抄!” 三万守夜营精锐紧随其后,沿正阳门涌入城内。 正阳门内,主街宽阔,两侧却是纵横交错的胡同,民宅店铺鳞次栉比。 原本驻守在城门后的数千名禁卫军见城门失守,阵脚顿时大乱。 一名禁卫军千户拔刀怒吼: “不要退!后面就是皇城!随我杀,把反贼顶回去!” 数百名长枪手和刀盾兵强行稳住阵脚,结成密集阵形,迎着涌入城门的黑色洪流发起反冲锋。 长枪如林,寒光闪烁。 “找死!” 张铁锤冷笑一声,抡起八角锤大步迎上。 一万重甲步兵同时推进,巨盾并列,犹如一堵移动的铁墙,正面撞向禁卫军枪阵。 咔嚓!咔嚓! 禁卫军刺出的长枪撞上半人高的铁盾,木柄接连折断。 更多长枪扎在重甲胸前,只迸出几点火星,连一道明显的痕迹都没留下。 “给老子砸!” 张铁锤一声暴喝,双手抡锤砸下。 沉重的八角锤带着风声横扫而出,正面的三名禁卫军连人带盾飞了出去,鲜血溅在青石路面上。 “杀!” 重甲步兵稳步向前。 每推进一步,便将禁卫军逼退数尺。 巨盾不断撞击,重刀从盾后劈出,街道上顿时惨叫连片。 禁卫军的刀枪落在重甲上,只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而重甲步兵的长刀一旦落下,便有人倒地不起。 “砍不动!” “这些是什么怪物?” 禁卫军的阵形很快被撞开! 有人丢下兵刃逃跑,有人被身后士卒撞倒,转眼便被踩在脚下。 残余兵马沿着两侧巷道溃散。 就在此时,陈勋带着数百名听风网精锐从侧翼杀出。 砰!砰!砰! 短铳接连响起,硝烟在巷口弥漫。 逃散的禁卫军接连中弹倒地。 一名禁卫军小队长躲在墙后,试图持刀突袭陈勋。 陈勋侧身避过刀锋,反手一刺,钢刃贯入对方喉咙。 他抽出刺刀,抹去脸上的血迹,朝张铁锤喊道: “铁锤,别把队伍拉散!沿主街直插长安街!” “放心,老子有数!” 张铁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转身喝道: “重甲营继续推进,给守夜营开路!” 后方的守夜营迅速分成数队,以百人为单位,分别清理街道两侧的院落和房屋。 有禁卫军躲在民宅二楼,张弓放箭。 箭矢落在守夜营的铁甲上,发出一阵脆响,却无法阻挡他们前进。 守夜营没有贸然登楼,而是将轻型虎蹲炮推到街边,炮口对准紧闭的房门与窗户。 “放!” 轰! 火光一闪,木门炸裂,碎木四处飞散。 整座二层小楼随之倾塌,藏在里面的守军被埋在瓦砾之下。 燧发枪排射,刺刀冲锋,火炮开路。 伐京军各部配合熟练,面对复杂的城内街巷,依旧保持着清晰的推进节奏。 重甲营负责正面突破,守夜营负责清剿两翼,听风网则不断搜捕隐藏在民宅和巷道中的敌军。 不到半个时辰,正阳门至大明门之间的数条主街便被清理出来。 街道上硝烟弥漫,地面散落着折断的长枪、丢弃的盾牌和残破的旗帜。 偶尔有零星枪声从远处传来,却已无法改变战局。 伐京军一路推进,直逼长安街。 —— 长安街,午门之外。 这是通往紫禁城的要道,也是明军最后的防线。 此时,长安街上旌旗密布,杀气沉重。 禁卫军统领赵广身披金甲,站在帅旗下,手按刀柄,脸色苍白。 在他身后,近两万禁卫军已经列阵完毕。 长枪、刀盾排列整齐,数十辆偏厢车停在阵前,车上装着三眼铳和神机箭。 这是朱祁镇手中最后的兵力。 赵广望着街道尽头逐渐出现的黑色甲士,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是朱祁镇在斗倒石亨后一手提拔的亲信,今日若败,便再无退路。 赵广拔出佩刀,指向前方,厉声喝道: “弟兄们,身后就是紫禁城,就是圣上!今日退一步是死,守住长安街,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他猛然挥刀。 “随我杀敌,斩杀反贼!” “杀!杀!杀!” 两万禁卫军发出最后的吼声,声浪在长安街上回荡。 街道尽头,黑色大旗缓缓出现。 秦烈骑着大黑马,在黑甲亲卫和火器营的簇拥下走上长安街。 沈文度手摇折扇,骑马跟在他身侧。 秦烈看了一眼前方的禁卫军方阵,神色平静。 他抬起手,冷声道: “火炮营,推上来。” “开花弹,三轮齐射!” “遵命!” 火器营千户立即领命。 数十门野战重炮和轻型开花炮在战马牵引下进入长安街,停在距离禁卫军不足两百步的位置,炮口齐齐转向前方。 赵广看见炮阵,脸色骤变,急声喝道: “散开!快散开!” 然而,两万禁卫军挤在长安街上,方阵层层相接,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重新展开。 秦烈抬起宝刀。 “开火!”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喷出火焰,炮架在巨大的后坐力下向后滑动。 浓烟迅速弥漫,遮住了半条街。 一枚枚开花弹划过长空,落入禁卫军方阵。 砰!砰!砰! 爆炸接连响起,弹片和碎石向四面飞射。 最前方的三个方阵瞬间被炸开,士卒成片倒地,惨叫声响彻长街。 “我的腿!” “救命!” 还没等禁卫军稳住阵脚,第二轮炮击再次袭来。 轰!轰!轰! 火光接连炸开,街道两旁的房屋在冲击中摇晃,部分墙体轰然倒塌。 原本整齐的禁卫军方阵被炮火撕碎,士卒相互冲撞,旗手、军官和普通士卒混杂在一起,彻底失去指挥。 “火炮停。” 秦烈放下宝刀。 “守夜营,推进。” 三万守夜营士卒迅速越过炮阵,排成三列横队,踏过弹坑和血水,向混乱的禁卫军逼近。 “第一排,举枪!” “放!” 砰!砰!砰! 燧发枪齐射,白色硝烟翻滚而出。 前方还在挣扎的禁卫军成片倒下。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段击依次展开。 第一排射击后退至队尾装填,第二排和第三排依次补上。 枪声一轮接一轮,铅弹持续覆盖禁卫军阵地。 每一次齐射,都有大批士卒倒下。 赵广看着身边的亲兵接连中弹,也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禁卫军在火炮和火铳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终于陷入疯狂。 “为什么?” 他挥刀怒吼: “秦烈,有本事与我大明禁卫军刀对刀、枪对枪地拼一场!凭妖火取胜,算什么英雄!” 秦烈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张铁锤却听见了。 他提着八角锤,大步冲上前,嗤笑道: “战场上只论生死,谁跟你讲规矩?” 赵广怒吼一声,挥刀迎上。 张铁锤抡锤砸下。 当! 刀身应声折断。 赵广整个人倒飞出去,胸甲深深凹陷,口中喷出鲜血,落地后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统领战死,禁卫军最后的抵抗彻底崩溃。 剩余士卒纷纷丢下兵刃,扔掉旗帜,向两侧胡同和紫禁城角楼逃窜。 “逃啊!” “大明完了!” 两万禁卫军主力就此溃败。 长安街上的枪炮声渐渐停息,只剩零星的喊叫从远处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大批降兵跪在街道两侧,双手抱头,不敢抬眼。 北京城内的大规模抵抗,至此基本结束。 秦烈一抖缰绳,大黑马踏过碎砖和血水,缓缓走到长安街中央。 沈文度、陈勋、张铁锤、马破虏等文武将领随行在后。 秦烈抬头望去。 顺着长安街向前,不过数百步,便是紫禁城正门——午门。 朱红宫墙在残阳下显得冷硬而寂静。 那座曾经象征大明皇权的禁宫,如今已经暴露在华夏大军面前。 午门城楼上,几名太监和禁卫军探出头来,满脸惊惧。 秦烈将宝刀缓缓插回鞘中,转身下令: “传令——” “封锁长安街,包围紫禁城。” “封死九门和各处角楼,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他抬眼看向午门,声音冷冽: “明日清晨,随本帅入宫!” 第383章 乾清宫的黄昏(为大佬打赏加更) 紫禁城,午门外。 夏日的骄阳如火,将巨大的广场照得一片惨白。 午门朱红的大门紧闭,五座门洞沉寂如死。 城楼之上,最后的二三千名紫禁城禁卫身穿精甲,手持弓弩与长枪,冷汗湿透了衣背。 门楼上,大明的朱红大旗早已破烂不堪,随风发响。 门外,长安街上黑甲如潮。 秦烈策马立于中军,一身黑色蟒纹重铠,猩红大氅随风翻飞。 张铁锤提着八角重锤走上前来,声如洪钟: “侯爷!这午门城墙高大,门板包着厚铁,这帮残兵死守不降,怎么打?!” 秦烈抬眼望了望那巍峨的午门城楼,发号施令: “炮击门楼,先轰碎他们的胆!” “遵命!” 火器营千户猛一挥旗。 数十门新式重炮与开花炮瞬间推至阵前,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午门! “开火——!” 轰!轰!轰!轰! 炮声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橘红色的火光喷涌而出,数十枚开花弹带着刺耳的啸音,狠狠砸在了午门城楼之上! 砖石崩飞,火光冲天! 沉重的开花弹在城楼上方爆裂开来,无数钢铁碎屑与弹丸横扫而过! 城楼上的禁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狂暴的冲击波与火光炸飞出城墙,断肢残臂如雨般砸落在门洞前! “城楼要塌了!快跑啊!” “救命!我的眼睛!” 第一轮炮击刚落,午门正中的门楼便被硬生生炸塌了大半! 雕梁画栋化作飞灰,巨大的房梁轰然砸下,将数十名禁卫活活压死在砖石之下。 硝烟未散,第二轮炮火接踵而至! 轰! 午门城墙上火光崩塌,守军的惨叫声彻底被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仅三轮炮击,城楼上的三千禁卫便死伤过半,彻底失去了抵抗之力。 残存的禁卫缩在废墟后面,瑟瑟发抖,面如土色,再不敢抬头看城外一眼。 “重甲营!推攻城锤!” 张铁锤见状,仰天狂吼! 数百名重甲步兵赤裸着膀子,扛着一根由百年巨木打造、包着精铁冲头的巨型攻城锤,踏着隆隆的步子,直奔午门大门而去! “给老子——撞!” 张铁锤一马当先,单手扶住巨木,暴喝声震耳欲聋! 砰——! 撞角狠狠砸在包铁的午门木门之上! 巨大的撞击声在整个紫禁城内回荡,尘土与木屑沙沙落下。 门后抵挡的数十名禁卫被巨大的震劲直接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再撞!” 张铁锤青筋暴起,如怒目金刚! “一!二!撞——!” 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重达数万斤的包铁木门终于不堪重负,门栓咔嚓折断,巨门轰然倒塌,溅起滔天的尘土! “门破了!杀进去!” 张铁锤拎起百斤八角铁锤,大步跨过倒塌的门板,直冲入午门门洞! “杀——!” 一万重甲步兵如黑色的钢铁巨浪,顺着破开的午门,咆哮着涌入了这座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宫! 午门内,广场宽阔。 几百名侥幸存活的紫禁城禁卫提着腰刀与长枪,红着眼睛扑了上来,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保卫陛下!杀反贼!” 一名禁卫校尉嘶吼着冲上前,手中长枪狠狠刺向张铁锤的胸膛! 叮! 枪尖刺在重甲上,火星四溅,张铁锤连晃都没晃一下。 “螳臂当车,不知死活!” 张铁锤眼中杀机爆庸,顺手一锤轰出! 砸! 那校尉连人带枪被砸得骨肉碎裂,飞出数丈远,横死当场! 重甲步兵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推挤,手中的陌刀与铁锤上下翻飞。 雪亮的陌刀横扫过处,人马俱碎! 禁卫们的腰刀砍在重甲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而重甲步兵一刀劈下,便是连人带甲斩成两截! 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在重甲步兵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宫廷禁卫,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 鲜血染红了大理石铺成的御道。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午门广场上的抵抗被彻底拔除。 三千禁卫,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再无一人能立!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张铁锤浑身被鲜血染透,黑甲上挂着碎肉,手中铁锤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红白之物。 他转过身,向着城门外单膝下跪,声如洪钟,响彻午门: “侯爷!午门已破!” “请侯爷入宫!” 秦烈一打马缰,大黑马打了个响鼻,迈着稳健的步伐,踏过了染血的午门门洞。 在他身后,沈文度、陈勋以及数千名守夜营亲卫鱼贯而入,黑甲林立,杀气逼人。 秦烈环视这满地的尸首与残破的宫墙,眼神平静如冰。 “陈勋,带路。” 秦烈淡淡开口。 陈勋单手抽刀,厉声道:“守夜营!包围各宫!直奔乾清宫!” “遵命!” 黑甲士卒迅速散开,沿着宫墙巷道疯了一般包抄推进。 一路之上,宫女太监尖叫奔逃,丢下的珠翠撒了一地。 大明朝百年的辉煌与尊严,在这隆隆的脚步声中,碎了一地。 —— 紫禁城,乾清宫。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棂,洒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凄凉的昏黄。 殿外,喊杀声与枪炮声由远及近,最终归于沉寂。 大殿正中,龙椅之上。 朱祁镇身着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头上戴着金冠,手中握着一柄柄饰华丽的御赐宝剑。 他面色惨白,双眼凹陷,眼眶里满是血丝,身子在龙椅上止不住地发抖。 整座偌大的乾清宫里,空无一人。 太监逃了,宫女跑了,连平日里贴身的侍卫也早已不知去向。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脚步声起。 沉重而节奏分明的铁靴踩在金砖之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叩击声。 踏、踏、踏。 朱祁镇猛地抬头,眼角剧烈抽搐。 大殿门口,一道高大的黑影逆着夕阳的光芒,缓缓步入殿内。 秦烈一身黑蟒重铠,按刀而立。 陈勋手持短铳,带领数十名黑甲亲卫鱼贯而入,分立两侧,将整座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 秦烈停下脚步,立于殿央,冷冷地看着龙椅上的朱祁镇。 两人隔着数十步的御道,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朱祁镇死死盯着秦烈,看着这个当年在宣府不过是个微末总旗、如今却以踏平帝都之势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一股绝望陡然涌上心头。 朱祁镇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宝剑,歇斯底里地尖叫咆哮: “秦烈!逆贼!反贼!” “你不过是个宣府的小卒!是朕给了你官职,给了你荣华富贵!你食大明禄米,竟敢犯上作乱!逼宫犯阙!” “你的忠孝礼义何在?!你的圣贤道理何在?!” 朱祁镇狂笑起来,笑得眼泪横流,声音沙哑如鬼嚎: “朕是天子!是奉天承运的大明皇帝!你敢杀朕?!天下读书人会唾骂你!历史会定你为乱臣贼子!万世不得翻身!” 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 秦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既无胜利者的骄矜,亦无对落魄帝王的可怜。 唯有冰冷与坦然。 秦烈向前跨了一步,黑铠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抬起头,眼神如利剑般直刺朱祁镇: “朱祁镇,你到今日,还沉溺在你的天子大梦里。” 秦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重重砸在金砖之上: “天下,从来不是你朱一家的天下!” “天下,是这千千万万华夏百姓的天下!” 秦烈眼神冷冽,字字带血: “土木堡一战,二十万边关健儿因你的无能与自用,惨死异乡,白骨成山!他们的冤魂,可在找你索命?!” 朱祁镇身子猛地一震,脸色大变:“你……你胡说!” “我胡说?!” 秦烈冷笑一声,再跨一步: “居庸关外,边民被鞑子、女真掠夺,你为了保你皇位,胆敢密旨刺杀镇守边关的功臣!天下大旱,你盘剥百姓,致使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还有于谦于少保!” 秦烈暴喝一声,声震梁尘: “于少保力挽狂澜,保卫京师,拯救大明于危难之间!你复辟登基,却将这等社稷功臣酷刑冤杀于市!” “于少保的血,至今还在北京城的石板上没干!” “朱祁镇,你配做这天子吗?!” “土木堡的二十万英魂!于少保的冤屈!天下被你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今日,都在看着你!”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朱祁镇如遭重击,整个人被这如山般的罪名压得站立不住,连退数步,重重撞在龙椅之上! “不……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朱祁镇捂着耳朵,眼中满是恐怖与崩溃。 他看着秦烈,看着秦烈身后那一张张冰冷无情的黑甲面孔,终于意识到—— 大明,真的亡了。 他这个皇帝,彻底完了。 “朕……朕是天子!朕绝不落入逆贼之手!” 朱祁镇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眼中闪过一丝狠决,猛地抬起手中的宝剑,直直朝自己的脖颈抹去! 他宁可自尽,也不愿受这阶下囚之辱! 寒光一闪! 然而,还没等剑锋碰到皮肉—— 咻! 一道黑影疾如闪电般掠过! 陈勋早已防着他这一招,单手猛地一扬,手中的精钢刺刀化作一道电光,精准无比地砸在了朱祁镇的手腕上! 当! 剧痛传来,朱祁镇惨叫一声,手中的宝剑脱手飞出,重重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名守夜营亲卫闪身冲上前去,一左一右,如铁钳般死死按住了朱祁镇的肩膀! “放开朕!放开朕!朕是皇帝!你们这群狗奴才!” 朱祁镇挣扎着,尖叫着,龙冠掉落在地,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亲卫手上发力,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朱祁镇整个人瘫软在金砖之上,龙袍沾满了尘土,再无半点帝王尊严。 他看着那柄掉落的宝剑,又抬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秦烈,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 面如死灰,双眼空洞。 大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地平线,乾清宫内陷入了一片昏暗。 秦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朱祁镇,眼神中没有半点波澜。 历史的轮轴,在这一刻彻底转过。 旧的王朝覆灭了,新的时代已然到来。 秦烈缓缓转过身去,猩红的大氅在昏暗的大殿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 他迈开大步,朝乾清宫大门外走去。 嗤笑地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呵,在也先手上不敢死,在我们面前都是胆子大起来了。陈勋,看好他!” “待新朝大典过后——” “再行处置!” 第384章 血洗和安抚 秦烈一行人从乾清宫出来,开始对北京城进行清洗。 硝烟尚未散尽,正阳门、德胜门、朝阳门外,万千黑甲士卒已经列阵而立,宛如三道不可撼动的铁壁。 城内,街巷一片死寂。 两旁店铺紧闭,百姓缩在门后,透过门缝战战兢兢地望着街上的黑甲巡逻队。 自古破城,兵败如山倒,兵胜如虎狼。 抢掠、屠杀、纵火,向来是乱世破城后的常态。 百姓们搂紧妻儿,蜷缩在阴暗角落里,只等着破门声与惨叫声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灾难迟迟没有发生。 大街上,一队队守夜营士卒步伐整齐,枪刺如林。 他们目不斜视,沿主街列队巡逻;遇到倒地的尸首,便立即拖走清理;看见零星火苗,便提水扑灭。 他们不擅闯一户民宅,也不拿沿街摊位上的一针一线。 中军大帐内,秦烈端坐帅位,面容肃杀。 张铁锤、马破虏、陈勋、沈文度等文武将领分列两侧。 秦烈按住腰间佩刀,目光扫过众人,沉声下令: “传本帅三令!” 他起身而立,声音如重锤落地: “凡扰民者,斩!” “凡劫掠百姓财物者,斩!” “凡滥杀无辜降兵者,斩!” 秦烈的目光落在张铁锤与马破虏身上。 “军纪即是天理。部下犯禁,队长同罪;队长犯禁,千户同罪!哪个营出了纰漏,本帅亲自问责!” “遵命!” 张铁锤与马破虏面色一凛,单膝跪地,轰然应答。 马破虏拔出腰刀,厉声道: “大帅放心!守夜营若有谁敢动百姓一针一线,属下亲自取他首级!” 军令如山,迅速传遍九门与城内各条街巷。 短短半日,十几名趁乱闯入民宅、搜刮财物的溃兵,以及几名私自拿取摊贩面饼的辅兵,被执法队押到正阳门外。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这一刀,斩断了士卒心中的贪念,也彻底震住了城中的混乱。 街巷里的百姓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无不目瞪口呆。 “这……这是反贼的军队?” “官军过境如梳,反贼过境如剃。可秦大帅的军队,竟真的秋毫无犯!” “老天保佑,咱们京城百姓有救了!” 原本惶恐不安的民心,在铁一般的军纪面前,渐渐安定下来。 —— 与对百姓秋毫无犯不同,对朱祁镇余党与京中恶霸奸佞的清算,正如雷霆般展开。 北镇抚司,锦衣卫大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文度身着青衫,手执折扇,神色平静地坐在堂上。 陈勋率听风网精锐与守夜营执法队,将数百名被生擒的锦衣卫官校、五城兵马司将领以及朱祁镇的亲信太监押入天井。 众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求饶声此起彼伏。 “沈先生饶命!” “我们只是奉旨办事,并非有意与秦大帅为敌啊!” 沈文度展开手中那本厚重的账册,语气冷淡: “大帅有令——清算余党,只惩首恶,胁从不问。” 他合拢折扇,指向名册。 “锦衣卫中,历年来横行京师、敲诈勒索、冤杀无辜者,站出来。” 陈勋一挥手。 几名听风网暗卫如鹰隼般冲入人群,凭借多年搜集的密报与证据,将数十名作恶多端的锦衣卫千户、百户逐一揪出。 一名肥胖的锦衣卫千户拼命挣扎,破口大骂: “沈文度,你血口喷人!我是朝廷命官!” 陈勋冷笑着走上前去,将一叠供状摔在他脸上。 “去年九月,你为强占城东张家的产业,指使手下诬陷张家父子为‘于谦余党’,将三人活活打死,逼死张家妇人。今年二月,你私收贿赂,放走奸杀犯。” “这些账,听风网一笔一笔替你记着!” 那千户看着供状上的字迹与画押,脸色瞬间惨白,瘫倒在地。 沈文度面无表情,只吐出一个字: “斩!” “遵命!” 守夜营士卒上前,将那几十名锦衣卫爪牙拖出堂外。 刀光起落,惨叫声骤然响起。 剩下的普通锦衣卫与低阶军士吓得魂不附体,纷纷叩头求饶。 沈文度起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众人,声音朗朗: “至于尔等,多是奉命行事,并未犯下滔天罪行。大帅仁德,给你们一条生路。” 他拍了拍手。 几名士卒抬来数口木箱,放在堂前。 “愿卸甲归田者,每人领五两银钱,发给路引,自行回乡。” “愿继续从军者,编入守夜营后勤辎重队,管吃管住,军饷照发!” 话音落下,天井中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数百名锦衣卫齐齐叩首。 “谢秦大帅不杀之恩!” “谢沈先生大德!” “我等愿归附大帅!” 只惩首恶,不作株连。 沈文度以雷霆手段斩除奸佞,又以宽厚之策收服人心。 仅仅一日,曾令京师百姓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与城防体系,便被彻底瓦解、整编,再无反复之力。 —— 次日清晨。 阳光破开云层,金辉洒满这座百年帝都。 经过一夜整肃,城内各条主街已经清理完毕。 尸首被运走,血迹被冲刷,倒塌的门墙也被暂时清理出通道。 街边店铺陆续开门,掌柜与伙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当他们看见守夜营士卒不但没有强买强卖,反而主动帮老妇挑水、替车夫推车时,百姓心中最后一丝恐惧也随之消散。 忽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秦大帅出来了!” “华夏大帅巡视京城了!” 消息如风般传开。 原来,秦烈在乾清宫擒下朱祁镇后,便下令全城戒严,连夜处置城中残余势力。 待局势初步稳定,他才带领沈文度、陈勋等人,从紫禁城中出来,巡视北京城防,安抚百姓。 正阳门外,百姓奔走相告。 无数北京百姓、商贾、读书人,甚至一些退居家中的前朝老臣,也纷纷涌上街头,站在道路两侧。 战鼓声在正阳门外轰然响起。 秦烈没有骑马,而是乘坐一辆由四匹黑马牵引的敞篷战车。 他身披黑漆蟒纹重铠,手按佩刀,站在车前,神色沉静。 沈文度与陈勋分坐两侧,张铁锤、柳成林则骑马护卫在战车周围。 战车缓缓驶出紫禁城,沿长安街向正阳门方向行去。 “秦大帅出来了!” “华夏大帅巡视京城了!” 街道两侧人潮汹涌,数万百姓几乎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当他们看见战车上那道高大沉稳的身影,看见迎风招展的黑色“华夏”大旗,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秦大帅救了我们的性命!” “侯爷威武!” “华夏大帅万岁!” 欢呼声如惊雷滚过长街,震得屋檐簌簌落尘。 不少被朱祁镇苛政盘剥、以至家破人亡的百姓,当街跪倒,哭泣叩首。 “大帅万岁!” “华夏大帅万岁!” 几名年老秀才更是激动得满面通红,领着人群高声呼喊。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直冲云霄。 战车之上,秦烈听着四周的“万岁”之声,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了抬手,四周的欢呼渐渐平息。 百姓们满怀敬畏与期待地望着他。 秦烈环视人群,声音沉稳,传遍大半条长街: “诸位乡亲!” “本帅不过宣府一介武夫。起兵伐罪,只为给天下百姓谋一条生路,只为还华夏大地一片清明。”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高呼“万岁”的读书人与老者,微微摇头。 “新朝未立,大典未行。” “莫要称我万岁。” 秦烈顿了顿,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称我侯爷即可。” “谨遵侯爷令!” “请侯爷主持大局,登基称帝!” 人群再次沸腾,呼声直冲天际。 秦烈立在战车之上,任由山风吹动猩红大氅。 他的目光越过狂热的人潮,落向身后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大明数百年的江山,至此落幕。 而属于秦烈的新时代,正随着车轮滚滚向前。 就在此时,陈勋忽然靠近秦烈,压低声音: “侯爷,后宫出了变故。朱祁镇的皇后与几位太妃闹着悬梁自尽,还有几名前朝皇亲聚在太庙,拒不离开。” 秦烈闻言,他望向紫禁城,目光冷如寒铁。 “太庙?” 秦烈沉声道: “传令张铁锤!带重甲营,去太庙。” 他停了一瞬,语气毫无温度: “给本侯清理干净。” 第385章 三辞三让 三日后。 太庙与后宫的残局被张铁锤雷霆肃清。 大明朱氏宗族开门投降,皇宫内外尽数换上了黑甲巡逻队。 京城安定,百官归顺。 奉天殿前,白玉阶梯层层叠叠,直通云霄。 夏日的骄阳将巨大的广场照得一片通亮,大理石地面上不见一丝血迹,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然而,大殿四周立着的守夜营甲士,浑身散发着的百战杀气,依然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来。 今日,无早朝。 却有一场关乎华夏千秋万代的大事,在这奉天殿外上演。 奉天殿前,金水桥旁。 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 不仅有原大明朝廷的降臣百官,更有来自天下各方的代表!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身青色官服、面容沉稳的沈文度。 在他身后,九边重镇的镇守大将齐聚一堂! 辽东镇守使柳成林、大同总兵郭登、将将赶上的西征营主帅杨信、宣府大将马破虏、山西总兵……一身身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左侧,是江南士绅与富商代表,手持万民书,面带狂热与敬畏。 右侧,是来自草原各部落的十七位特使,身著貂皮弯刀,双手按胸,神色恭敬异常。 后方,更有西南苗疆三十六寨的头人代表,身穿银饰彩衣,跪伏在地。 天下五湖四海,九边各镇,尽集于此! 沈文度手中高举着一卷长达数丈、由金丝锦帛缝制而成的巨大表文。 这便是——《劝进表》! 沈文度理了理衣冠,双腿跪地,双手将劝进表高高举过头顶。 他朗声开口,声音响彻整个奉天殿广场: “自土木之变以来,朱氏昏庸,朝政腐败!内有奸佞横行,外有强敌环伺,华夏大地赤地千里,白骨露于野!” “朱祁镇失德于天,残害忠良于内,割地求和于外!天下无主,生灵涂炭!” 沈文度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三分,震耳欲聋: “今有宣府秦烈侯爷,起于微末,扫六合,平九边!北击鞑子,南定西南,破逆贼,安社稷!” “侯爷功盖古今,德配天地!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水火!” 沈文度双手将锦帛展开,高声高呼: “臣沈文度,谨代表九边诸镇、辽东将士、江南文武、草原各部、西南万民,叩请侯爷顺应天命,即皇帝位!以安天下苍生!” “恳请侯爷即皇帝位!以安天下!!” 沈文度话音一落,身后的九边大将马破虏猛地单膝下跪,抱拳狂吼: “九边数十万将士,只认侯爷!若非侯爷登基,我等决不答应!恳请侯爷即位!” 张铁锤拔出腰间八角锤,砸在地板上,发出通天巨响: “请侯爷称帝!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江南士绅代表老泪纵横,伏地大哭: “江南三省数百万老百姓,苦朱氏久矣!恳请侯爷顺应天意,登基称帝啊!” 草原十七部落特使齐齐叩首: “长生天在上!秦侯爷乃真天命所归!草原各部愿永世臣服,请侯爷即皇帝位!” 西南苗人头人亦是用蹩脚的官话尖叫: “西南三十六寨,叩拜新皇帝!” 数千文武大臣、各方代表,同时高呼: “恳请侯爷即皇帝位!以安天下!” “恳请侯爷即皇帝位!” 声浪如惊涛拍岸,直冲霄汉,震得紫禁城的琉璃瓦沙沙作响! 大殿之内,静悄悄的。 秦烈一身黑色蟒袍,高坐在大殿正中的龙椅旁。 他没有坐龙椅,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黑压压一片跪倒的人群。 面对这泼天的权势,面对这万人敬仰的帝位,秦烈的一脸平静。 片刻后,秦烈缓缓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奉天殿。 他站在高高的白玉阶梯之上,俯视着下方的文武百官。 “都站起来吧。” 秦烈平淡开口。 沈文度高举劝进表,大声叩首:“侯爷不许,臣等不敢起!” 秦烈微微摇了摇头,冷冷道: “本帅起兵,为的是解救天下苍生,杀尽乱臣贼子,并非为了这把冰冷的龙椅。” “朱氏无道,本帅代天讨伐,如今大局初定,自当寻择贤能,再议朝政。” “登基称帝之事,休得再提!” “将劝进表收回去吧。” 秦烈一甩袖子,冷漠转身,退回大殿。 这是——一辞! 广场上,群臣面面相觑。 沈文度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笑意。 古往今来,凡开国之君登基,皆要讲究一个“三辞三让”,以示正统与虚怀若谷。 侯爷这一辞,合情合理。 “继续!” 沈文度低声道。 张铁锤当即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侯爷!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啊!” “侯爷若不登基,这九边将士不服!这天下万民心不安哪!” 半个时辰后。 午时三刻。 沈文度带领百官,脱去官帽,跪在大殿门外,痛哭流涕,二次递上《劝进表》。 “侯爷!” 沈文度额头叩在大理石上,鲜血淋漓,声情并茂: “如今伪朝已灭,各方势力虽降,但人心未定!若无名分,何以统领万民?何以镇压蛮夷?!” “今日江南有万民书,辽东有千人血指印,草原有血誓结盟!这天下亿万百姓,皆视侯爷为救世之主啊!” “侯爷若执意辞让,岂非置天下苍生于水火而不顾?岂非让万民绝望?!” “臣等恳请侯爷,俯察民意,即皇帝位!” “恳请侯爷即位!”百官再次放声大哭,长跪不起。 秦烈再次走出大殿。 他看着满地叩头的大臣,看着神色焦急的九边将领,眼神微微动容。 “沈文度。” 秦烈沉声开口。 “臣在!” “帝王之位,承载天下之重,非同小可。” 秦烈长叹一声,“本帅不过一武夫,何德何能,敢称至尊?此差事,本帅担不起。” “尔等退下吧,莫要逼本帅。” 说罢,秦烈第二次拂袖而去! 这是——二辞! 大殿外,日头越发毒辣。 百官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不少年迈的文官甚至晕倒在地,却无一人敢离场。 所有人都明白,今日这大典,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是旧时代与新时代的交接! 未时末。 阳光开始偏西。 沈文度抹去额头上的血迹,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江南数万百姓按着红手印的万民请愿书! 另一样,则是从朱祁镇寝宫中缴获的——大明传国玉玺! 沈文度手捧玉玺与万民书,跨过金水桥,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梯。 马破虏、张铁锤、陈勋以及数十名黑甲将领,按刀紧随其后。 所有将领,哗啦啦跪倒在奉天殿大门前! “侯爷!” 沈文度高举传国玉玺,声音喑哑: “传国玉玺在此!江南万民书在此!” “天下九边三十六镇,四海蛮夷,亿万苍生,尽在此处!” 沈文度重重叩首,声震大殿: “侯爷若再不应允,臣沈文度,今日便撞死在这奉天殿柱之上!以谢天下百姓!” “臣等愿以死请命!请侯爷登基!” 张铁锤拔出配刀,猛地架在自己脖子上,暴吼道: “侯爷!你若不当这个皇帝,老子今日就把这颗脑袋砍下来奉给您!老子绝不回辽东听别人瞎折腾!” “请侯爷登基!” 数十名战功赫赫的黑甲大将,同时拔出配刀,架在脖颈之上! 气氛,在这一刻压抑到了极点! 天地之间,鸦雀无声。 唯有凛冽的杀气与决绝的意志,在奉天殿前弥漫。 大殿深处的帷幕被缓缓拉开。 秦烈一身黑袍,踏着沉重的步伐,第三次走出了奉天殿。 他看着架在脖子上的数十把钢刀,看着流血不止的沈文度,看着阶梯下黑压压跪倒的数千名天下代表。 他缓缓走下阶梯,来到沈文度面前。 秦烈伸出手,轻轻按下了张铁锤架在脖子上的配刀。 “把刀收起来。” 秦烈开口,带着威严。 众将闻言,纷纷收刀入鞘,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期待。 秦烈低头,看着沈文度手中那块传国玉玺,又看了看那张沾满了百姓鲜血与汗水的万民书。 自宣府起兵,杀胡虏,斩奸佞,安辽东,定西南,踏京城。 这一路走来,脚下是累累白骨,身后是亿万黎民。 这帝位,从来不是荣华富贵。 这是一条沉甸甸的、不能退缩的血路! 秦烈伸出双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辞。 他的双手稳稳地接过沈文度高举的《劝进表》,接过了那一块代表着至高无上皇权的传国玉玺! 轰! 这一刻,奉天殿前,数千人呼吸骤停! 秦烈低头看着手中的劝进表,抚摸着上面的金丝纹路,许久,仰天长叹了一声。 这一声长叹,似是响彻紫禁城: “天下苍生之重……” 秦烈缓缓抬起头,双眸之中精光爆射,吞吐八荒: “朕……” “不敢辞!” 自称“朕”! 这一声“朕”,宣告着四百年大明帝国的彻底终结! 宣告着一个庞大、强悍、不可一世的全新帝国,就此诞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文度第一个狂喜叩首,声嘶力竭地狂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马破虏、张铁锤等黑甲将领如疯了一般,抱头痛哭,疯狂叩首! 下方的数千文武百官、江南士绅、草原特使、西南代表,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地,顶礼膜拜!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万岁之声,如九天雷霆爆裂,响彻整个北京城,震动了整片华夏大地! 天地变色,风云汇聚! 秦烈高举传国玉玺,身披夕阳的金辉,立于紫禁城之巅,宛如天神下凡! 万民膜拜之下,沈文度从地上爬起来,擦去脸上的血迹,恭敬至极地递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朱红奏折: “陛下,天命已定,人心已归!” “臣请陛下定国号,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 秦烈手握玉玺,冷冷俯视着这片巍峨的江山,缓缓开口: “国号——” 然而,未等秦烈说出那震古烁今的国号,陈勋突然神色慌张地从阶梯下疾步飞奔而上,附在秦烈耳边,急声汇报了一句! 秦烈的双眼,猛地一凝! 第386章 草原余孽的伏击 数日前,北京城大局已定,朱祁镇沦为阶下囚。 九边安定,天下归心。 秦烈命听风网飞鸽传书回宣府,接范霜华、顾清漪等家眷以及前礼部侍郎顾佐入京,筹备登基大典与封后事宜。 消息传到宣府,侯府内一片喜气洋洋。 范霜华一身素雅锦袍,有条不紊地调度府中上下,收拾行装、清点礼器。 顾清漪身穿干练的月白夹袄,腰间系着软剑,正在院中核对随行车马与护卫名单。 “霜华姐,行李与车马已准备妥当。” 顾清漪走入堂内,声如细绢,眼神中带着几分英气与期盼。 范霜华拉过她的手,微微一笑,温声道: “清漪,辛苦你了。大帅在京城等咱们,顾老先生也在车队里,咱们明日一早便动身。” 顾佐从门外大步走入,抚须笑道: “老夫一把年纪了,没想到还能亲眼见到大帅登基大典!礼制规范、帝王仪轨,老夫早已谙熟于心,此去京城,定要为大帅操办得风风光光!” 次日鸡鸣,车队浩浩荡荡驶出宣府城门。 为保万无一失,宣府留守大将特意抽调了听风网五十名精锐暗卫,以及三百名身披重铠、手持火铳与锤刀的重甲步兵随行护卫。 车马隆隆,沿着官道向东疾行。 —— 三日后。 塞外风大,黄沙漫天。 车队驶入宣府与京师交界的葛峪堡关隘。 此处地势险要,两侧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向来是出入宣府的咽喉要道。 顾清漪骑在马上,手搭凉棚望向两侧山脊,眉头微微皱起。 她曾在大同格物谷旁听过秦烈亲自授课的军事地形学,对山川走势极为敏感。 “听风网小队!去山头查探!” 顾清漪拔出腰间短铳,冷声下令。 “遵命!” 几名听风网暗卫身法矫健,如夜枭般蹿上山脊。 然而,没等暗卫爬到山顶—— 咻!咻!咻! 无数支带毒的骨箭如蝗虫般从山林阴暗处暴射而出! 几名暗卫猝不及防,闷哼着跌落山崖! “有埋伏!保护夫人!” 听风网百户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厉声狂吼! 轰隆隆! 狭窄的关隘前方与后方,陡然响起雷霆般的马蹄声! 无数身着碎皮甲、手持弯刀与骨弓的蒙古骑兵从山谷两侧杀出,瞬间将关隘的前后出口死死堵住! 为首一骑,身材魁梧,面目狰狞,脸上挂着一道深深的刀疤。 正是原瓦剌太师也先的亲生儿子——阿剌忽。 土木堡之变后,也先战死,伯颜帖木儿夺取瓦剌大权,阿剌忽战败沦落,带着几千残部隐匿在边境小部落中。 先前秦烈大开边境互市,阿剌忽曾密谋与辽东女真结盟,试图夹击秦烈。 可他万万没想到,女真败得如此之快,秦烈更是一举踏平了北京城! 阿剌忽报仇无门,终日如丧家之犬。 如今得知秦烈的家眷要从宣府入京,阿剌忽倾尽部落最后两千精锐游骑,设伏于这葛峪堡关隘,誓要杀光秦烈的女人,报仇雪恨! 阿剌忽举起手中染血的弯刀,指向车队,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秦烈杀我父兄,灭我部落!今日,我要用他女人的血,祭奠长生天!” “杀——!一个不留!” “杀啊!” 两千瓦剌游骑嚎叫着,如潮水般沿着山谷向车队狂扑过来! 杀气冲天,尘土飞扬! 三百名重甲步兵迅速收缩阵型,将范霜华与顾佐的车驾死死护在中间。 “夫人!贼寇人多势众,至少有两千骑兵!此处是绝地啊!” 听风网百户满脸是血,急声喊道。 车帘掀开。 范霜华在丫鬟的扶持下走出马车。 她眼神镇定,没有半点慌乱。 她是秦烈的正妻,是跟随秦烈从宣府微末一步步走过来的女人! “慌什么!” 范霜华清脆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传开,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大帅在京城看着咱们!咱们不能给大帅丢脸!” 她环视四周地势,指着右侧一座地势陡峭的小山丘,果断下令: “重甲兵与车队,立刻退往高处山丘!借地势防守!” “百户!选四名骑术最好的死士,骑快马硬冲出去,回宣府与京城报信!” “遵命!” 百户咬牙,当即安排两骑死士包抄小路,拼死往外突围。 顾清漪跳下马背,秀眉倒竖,展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 “重甲营听令!” 顾清漪高举软剑,清脆发令: “以马车为掩体,在山丘缓坡布半月阵!一队持盾在前,二队火铳在后,三队准备重锤短刀!” “切记!敌骑冲山,不可乱动,听我口令再开火!” 原本有些慌乱的三百重甲步兵,见范霜华和顾清漪都临危不乱、指挥有方,心中的恐惧瞬间消失无踪! “遵命!” 重甲步兵轰然应答,迅速推着十几辆马车冲上山丘,横拉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大皮盾砸在大理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黑洞洞的火铳口从车厢缝隙中伸出,瞄准了山下奔腾而来的瓦剌骑兵。 顾佐站在范霜华身旁,紧握着拳头,暗叹道: “巾帼不让须眉!” 山下。 阿剌忽见秦烈的家眷不仅没有溃逃,反而迅速占据制高点布阵,顿时怒不可遏! “垂死挣扎!给我冲上去!踏平山丘!” 阿剌忽一挥弯刀,数百名瓦剌游骑冒着滚滚黄尘,沿着山坡向山丘猛冲而来! 弯刀呼啸,马蹄破空! 骑兵冲锋带起的腥风与寒气,铺天盖地砸向山丘上的防线! 五十步! 四十步! 顾清漪立于防线正中,双眼死死盯着敌骑的距离,清秀的脸上满是冷酷。 “放!” 顾清漪手中的剑猛地挥下! 轰!轰!轰!轰! 一阵暴雨般的火铳声响彻山谷! 硝烟喷涌而出,数百枚铅弹带着可怕的动能,狠狠砸向冲上山坡的瓦剌骑兵! 战马惨嘶,血肉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骑兵直接连人带马被铅弹打成了筛子,翻滚着栽下山坡,将身后的队友撞得人仰马翻! “放箭!给我还击!”瓦剌万户狂吼。 无数羽箭如雨点般落向山丘。 重甲步兵举起沉重的铁盾,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将羽箭尽数挡下。 “二队火铳装填!一队掷手榴弹!”顾清漪再次发令。 数十颗点燃引信的黑粉轰天雷被重甲步兵奋力甩下山坡!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敌群中炸开,火光冲天,肢体横飞! 瓦剌游骑的第一轮猛攻,硬生生被这极其凶猛的火力给打退了回去! 山坡下,留下了一地的敌军尸首与惨叫倒地挣扎的战马。 阿剌忽看着久攻不下的山丘,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该死的!这群明军的火器怎么会这么厉害?!” 手下千户策马赶来,急声劝道:“将军!他们占领了高地,又有火铳、轰天雷死守,硬冲伤亡太大了!反正他们没多少马匹,根本无法突围!咱们包围他们,不到一日就能困死他们!” 阿剌忽咬牙切齿,望着山丘上的范霜华与顾清漪。 两千游骑对阵三百护卫兵与女眷,对方竟然凭借地势与火器防得滴水不漏! 但是,他们只有三百人! 没有足够的马匹,所有人都不可能杀透两千骑兵的重围! 阿剌忽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冷笑: “围起来!把这山丘围得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我倒要看看,他们的火药能打多久!等火药用尽,本将军要亲自剥了秦烈的这两个女人!” 两千瓦剌游骑迅速散开,将山丘团团包围。 山丘之上,硝烟弥漫。 顾清漪快步走到范霜华身旁,压低声音,脸色严峻: “霜华姐……我们的火药不多了,手榴弹只剩三十颗。” 顾清漪转头看了看后方被困的女眷: “护卫的马匹不到五十匹,根本不够所有人突围。若死守下去,最多撑到明晚……” 范霜华抬眼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瓦剌骑兵,轻轻握住了顾清漪冰凉的手。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京城的方向,低声轻语: “清漪,别怕。信使已经杀出去了,大帅一定会来的。” 第387章 救援 紫禁城,奉天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仍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四方代表与文武百官匍匐在地,神情狂热,仿佛新朝的气运,已随着这一声声呼喊被彻底点燃! 然而,白玉阶上,秦烈却缓缓收回了听风网百户附耳低语的手。 他的脸色,瞬间冷若寒铁。 方才那一瞬还残存的温和与沧桑,尽数从眼底褪去,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是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杀意! “大帅,出了何事?” 沈文度察觉到气氛骤变,立刻压低声音问道。 秦烈没有回答。 他只是按住腰间宝刀,缓缓跨前一步,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群臣与各方特使,目光如刀,冷得刺骨。 随即,他低沉的声音,传遍整个奉天殿广场: “刚刚接到听风网密报——” 秦烈的目光,像利刃般扫过草原十七部落的特使。 “也先残部,阿剌忽,率两千瓦剌游骑,于葛峪堡伏击本帅的家眷!”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秦烈眼中寒芒暴涨,一字一句,杀气森然: “本帅的妻子范霜华,政务大臣顾清漪,以及顾老大人等一众家眷,如今被困山丘之上,生死未卜!” 轰! 这句话像一枚重锤,狠狠砸在奉天殿前! 刚刚还沉浸在新朝欢庆中的文武百官与各方代表,脸色瞬间大变。 “什么?!” “草原余孽竟敢伏击皇后与贵妃?!” 柳成林双目赤红,当场暴怒,猛地拔出腰间长刀: “老子这就剁了这帮杂碎!” 张铁锤一拳砸在白玉栏杆上,碎石崩飞,怒声如雷: “陛下!给老子三千铁骑!俺也去把阿剌忽那小子的皮剥下来,挂在城门上风干!” 江南士绅代表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草原十七部落的特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陛下息怒啊!阿剌忽乃是叛逆之徒,早已被我等逐出草原!此事与我等无关啊!” 秦烈抬了抬手,压下所有喧哗,沉声道: “本帅要登基,天下皆知。阿剌忽想用本帅妻子的血,来报他的灭族之仇。” 秦烈缓缓抽出腰间宝刀,厉声喝道: “那本帅便拿他阿剌忽的项上人头,来给登基大典祭旗!沈文度!” “臣在!” 沈文度当即上前行礼。 “登基大典与祭天事宜,一切照常准备!由你全权主持,不得有误!” “臣遵旨!” “郭登!柳成林!” “末将在!” 两名老将疾步上前。 “命你二人即刻整顿京城兵马,接管九门防务!其余文武百官,全力协助恢复京城秩序,筹备新朝大典!” “诺!” 布置完京城一切,秦烈霍然转身,看向后方守夜营亲卫,声音骤然拔高: “黑蛋儿!” “在!” “集结夜枭营三千重骑,配双马,带三日干粮!” “随本帅出城,踏平葛峪堡!” “诺!” 不过半炷香工夫,三千夜枭营铁骑便已在紫禁城外集结完毕。 黑甲如墨,铁蹄如雷,杀气冲天! 秦烈翻身上马,猩红大氅在风中怒卷如火。 “出发!” 一声令下,三千铁骑如同一道撕裂长空的黑色闪电,卷起漫天尘土,直奔城门而去! —— 葛峪堡,无名山丘。 夕阳西沉,天边像被泼满了滚烫的鲜血。 残阳映照着山坡上的惨烈战场,满目皆是断刃残甲与猩红血迹。 两千瓦剌游骑轮番猛攻,如今还剩一千余骑,死死围在山脚之下。 而山丘之上,防线早已残破不堪。 听风网五十名暗卫,为了将死士送出去报信,硬生生顶住了敌军最狠的一轮冲杀,如今只剩十几人,人人带伤。 三百名重甲步兵折损过半,剩下的一百多人衣甲尽裂,刀斧卷刃,满身血污。 最要命的是——火铳的弹药已经打空,轰天雷也一颗不剩! 负责守防的守夜营千户罗小虎,肩头还插着一支断箭,鲜血浸透了半边战铠。 “罗将军,歇歇吧!” 丫鬟绣娘带着哭腔,捧着一块撕下的白布,哆哆嗦嗦地给他包扎伤口。 罗小虎咬着牙,愣是一声没吭,只是按着腰间长刀,盯着山下越聚越多的瓦剌骑兵。 老侍郎顾佐拄着枯木杖,艰难走到范霜华与顾清漪面前,神情凝重: “夫人、清漪,敌军虽折损不少,但仍有一千余骑。天一黑,若他们发动总攻,咱们没了火器,根本挡不住。” 他顿了顿,沉声道: “为今之计,唯有分兵!老夫带几个护卫和丫鬟,换上夫人的衣裳,分两批从西侧杀出去,引开一部分敌军!然后你们趁乱,带剩下的人向东突围!” “不行!” 顾清漪立刻打断,语气坚决: “顾老先生是朝廷重臣,岂能让您去冒这个险?我带人去引开敌军!” “夫人、大人!我是护卫统领!要去也是我去!” 罗小虎推开绣娘,挣扎着站起身来,推开众人,粗声喝道: “军人战死沙场是本分!哪有让女人和老头子去挡刀的道理?” 一时间,幸存的几十名重甲步兵与听风网暗卫纷纷上前,争相请命: “我去!” “让我去!” “老子这条命是大帅给的,死得值!” 场面悲壮而混乱。 “都住口!” 一声冷喝,骤然压下所有喧嚣。 范霜华缓缓走上前来。 她不懂排兵布阵,却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件事——她们绝不能落到阿剌忽手里。 一旦被俘,不仅是生不如死,更会成为秦烈最大的软肋,甚至直接动摇新朝根基。 范霜华环视众人,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当机立断: “等!等到天黑。” 她望着满山伤兵,沉声道: “若天黑之后,大帅的援军未到……罗小虎,你带所有重伤、无法骑马突围的兄弟,先从左侧杀出去,引开敌军主力!” “随后,清漪与我,带剩下的人向东突围!” 这是一道冷酷却又明智的命令。 被点到名字的伤兵们,没有一个人反对,眼神里反而透出坦然与释怀。 夜幕,终于沉沉降临。 荒山野岭,风声如号。 两百步外,瓦剌骑兵已经点起无数火把,将山脚映得通明,准备发动最后的围剿。 “准备出发!” 罗小虎检查了一下腰间钢刀,将绑在伤口上的白布勒得更紧。 绣娘站在他身后,眼泪如断线珠子般往下掉,想拉他的衣袖,却又不敢。 罗小虎转过身,看着这个平日里娇娇弱弱的小丫鬟。 他粗鲁地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绣娘,别哭了,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好看!” 他挠了挠头,半响,终于是笨拙地开口: “其……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要是今晚能活下来,我娶你当媳妇!要是活不下来……下辈子,我还找你!” 绣娘哭得泣不成声,狠狠点头: “我等你!我一辈子都等你!” 罗小虎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他走到范霜华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 “夫人,属下去了!若见着大帅……告诉大帅,属下没给守夜营丢脸!” 范霜华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护卫,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十名神情决绝的伤兵,终究没有说那些“活着回来”之类的虚话。 她只是伸出双手,亲自替罗小虎理正卷起的领口,轻声道: “放心去吧。你们的家小,大帅会替你们安抚养大。你们的血仇——” 范霜华抬手指向山下那密密麻麻的火把,声音穿透寒风: “大帅,一定会杀光他们,替你们报!” “谢夫人!” 几十名伤兵齐齐暴吼! “兄弟们!随老子杀过去!给夫人开路!” 罗小虎翻身上马,拔出长刀,一马当先,顺着山坡狂奔而下! 几十名重伤的重甲步兵与暗卫,骑着仅剩的残马,挥舞着残破兵刃,如同一群扑向烈火的飞蛾,绝望而疯狂地冲向山脚下的数千瓦剌骑兵! “杀——!” 凄厉的喊杀声,骤然在黑夜中炸开! 山脚下的瓦剌骑兵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敢主动冲阵,顿时一片骚乱。 “他们突围了!快!围住他们!” 阿剌忽的狂吼声远远传来。 大量瓦剌骑兵举着火把,呼啦啦朝着罗小虎等人冲杀的方向涌去。 火光移动,山丘东侧的防线,终于露出了一瞬间的缺口。 悲壮的惨叫声与兵刃碰撞声从远处传来,每一声都像扎在人心上的针。 顾清漪眼眶通红,咬紧牙关,拔出软剑: “霜华姐,缺口开了!走!” 范霜华最后看了一眼罗小虎冲杀的方向,猛地转身,拉起顾佐,带着剩下的几十人,借着黑夜掩护,疯狂向东侧山谷冲去! 然而,阿剌忽到底是老练的草原恶狼。 “不对!这是声东击西!” 他看着冲来的几十个伤兵,瞬间反应过来,怒吼道: “分出一半人!给我封锁东边!绝不能放跑了秦烈的女人!” 数十支火把再次在东侧山谷亮起。 数百名瓦剌骑兵如幽灵般从阴影中蹿出,瞬间将范霜华与顾清漪等人的去路死死堵住! “哈哈哈哈!想跑?!” 一名瓦剌千户骑在马上,笑得无比狰狞: “把女人留下!” 第388章 千钧一发之际 东侧山谷口,火光攒动,夜风如刀。 顾清漪将范霜华与顾佐护在身后,握紧手中软剑,美眸中凝满决绝。 后路被封,前有重兵。 范霜华紧握怀中匕首,美目平静地注视着步步逼近的敌骑,毫无惧色。 而此时,另一侧的山坳险道中,惨烈的厮杀早已白热化。 为了将瓦剌骑兵的主力彻底引开,罗小虎等三十余名重伤将士特意换上了范霜华与顾清漪等众女的华贵披风与女装。 夜色昏暗,火光摇曳。 “慢些!再慢些!” 罗小虎战马受创,胸前伤口不断渗出鲜血。 他紧按着战马缰绳,咬牙厉喝: “骑太快,鞑子就看出破绽了!把速度慢下来,让他们以为咱们中间有女眷!” 受重伤的重甲兵与暗卫们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战马的速度。 “咻!咻!咻!” 后方追击的三百余名瓦剌骑兵见状大喜,连连弯弓搭箭! 乱箭如雨落下。 “噗嗤!” 两名早已失血过多的重甲兵背部中箭,闷哼一声,翻身栽下马背,瞬间被呼啸而过的敌蹄踏成血泥。 “别回头!继续引!” 罗小虎眼眶开裂,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原本三十人的敢死队,在敌人的狂滥箭雨下,短短半里路便只剩下了十二人! 十二骑残兵,拖着残破之躯,硬生生将瓦剌骑兵小半主力引入了一处两侧皆是悬崖绝壁的死胡同山谷。 “哈哈哈哈!没路了!看你们往哪跑!” 瓦剌千户领着三百多名骑兵呼啸而入,将山谷口堵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哪里有什么美貌的女眷,只有十二名浑身是血、身穿残破女装、眼神如恶狼般的死士! “妈的,被骗了!” 瓦剌千户气得暴跳如雷,“杀光他们!” 罗小虎抹掉眼角血水,看着退无可退的山谷绝地,仰天狂笑: “兄弟们,黄泉路上,咱们结伴!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 “杀——!” 十二骑残兵,面对正面碾压而来的三百瓦剌铁骑,悍然发动了最后的反向冲锋! 飞蛾扑火,何其悲壮! 撞击声、肉体穿刺声、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一轮惨烈的对冲过后,山谷内横尸一片。 十二名死士,只剩下了四人还能站立。 罗小虎半跪在地上,左臂已被敌刀硬生生削断,鲜血如泉涌,白骨森森。 他用独臂拄着卷刃的长刀,喘着粗气,身旁只剩下三名腹部穿孔、口吐血沫的弟兄。 而他们这一轮绝死冲锋,硬生生斩杀了三名瓦剌骑兵! “呸!” 罗小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愈发凶残起来,“狗鞑子,再来啊!” 剩下的数百名瓦剌骑兵被这股绝死杀气震慑,竟一时不敢前逼。 那瓦剌千户面色阴狠,缓缓拔出弯刀: “强弩之末!砍下他们的脑袋!” 数十名骑兵纵马直冲而来,弯刀高高举起! 罗小虎与剩下的三名弟兄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无畏,强撑着残躯便要迎上去。 就在弯刀距离罗小虎头顶不过三尺的死局瞬间—— “砰!” 一声惊雷般的枪响,骤然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三百米外的高崖之上,弹丸呼啸而至,将那飞冲而来的瓦剌千户连头带盔炸得粉碎! 无头尸体重重栽下马背! “砰!砰!砰!砰!” 紧接着,密集如暴雨的火铳声在悬崖上方炸裂! 硝烟弥漫,无数铅弹倾泻而下,前排的数十名瓦剌骑兵如割麦子般倒在血泊之中! “谁?!” 瓦剌骑兵大惊失色。 “轰隆隆!” 山谷入口处,大地剧烈颤抖! 一道庞大如黑云般的钢铁洪流狂涌而入,黑甲、黑马、猩红大氅! “夜枭营在此!大帅有旨——一个不留!” 黑蛋儿黑塔般的身躯一马当先,弩箭在手,连射三箭、射翻三骑! 在夜枭营三千重骑身后,一道黑金龙袍的身影如杀神降世,战马腾空跃过乱石,秦烈换上长枪,双眼赤红! “大帅……是大帅!大帅来了!” 残存的三名弟兄抱在一起,热泪盈眶。 罗小虎用独臂拄着刀,看着那道绝世无双的身影,嘴角泛起一抹解脱的笑意,眼前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急救箱!救人!” 秦烈一声暴吼,身形如闪电般掠过罗小虎等人身旁,长枪化作漫天枪影,杀入瓦剌骑兵阵中! 愤怒的黑甲铁骑如狂涛卷雪,将这三百名瓦剌追兵瞬间淹没! 片刻之后,这片山谷内再无一个全身的鞑子! “大帅!东侧山谷发现主力敌军!夫人正被包围!” 听风网暗卫飞马狂奔来报。 “全军转向!随本帅杀过去!” 秦烈一打马缰,战马昂首长嘶,直冲东侧山谷! —— 东侧山谷口。 阿剌忽领着近千名瓦剌游骑,已将范霜华、顾清漪以及顾佐等数十人逼到了崖壁死角。 “秦烈的女人!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 阿剌忽按着弯刀,狞笑着逼近:“本将军会好好享用你,再用你们的头,送给秦烈当登基大礼!哈哈哈!” 顾清漪将剑横于胸前,范霜华拔出匕首抵住自己咽喉,冷声道:“清漪,动手吧,绝不能落入敌手!” “霜华姐,下辈子还做姐妹!” 顾清漪美眸含泪,正要挥剑自裁—— “阿—剌—忽!” 如天雷滚滚般的怒吼声轰然炸响! 阿剌忽猛地回头,只见山谷外围的瓦剌骑兵阵型瞬间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路! 秦烈一身血染黑袍,枪出如龙,所过之处飞头无数! 在他身后,三千夜枭重骑如同钢铁狂潮,将近千瓦剌游骑彻底反包围在山谷之内! “反包围!一个不留!” 秦烈冰冷的声音响彻天际。 火铳轰鸣,重刀咆哮! 夜枭营展示出了压倒性战力,将瓦剌余孽切割杀戮。 不过两炷香工夫,山谷内哀鸿遍野,千余瓦剌骑兵尽数伏诛! 阿剌忽看着满地尸首,吓得浑身发抖,拔腿想往山林逃窜。 “想走?!”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他面前! 秦烈单手伸出,掐住了阿剌忽的脖颈,将这个魁梧的瓦剌少主生生提了起来! “秦烈……饶……饶命……” 阿剌忽脸色涨紫,双腿乱踢。 秦烈理都没理,手臂一发力,直接将阿剌忽摔在大理石上! “卡嚓!” 阿剌忽双腿骨折,惨叫连连。 秦烈懒得多说一句废话,拔出腰间宝刀,手起刀落! 寒光过处,鲜血喷涌! 阿剌忽的大好头颅横飞而出,滚落在地! 秦烈弯腰拎起阿剌忽的人头,交给身侧的黑蛋儿: “腌好!带回北京,登基大典上,祭旗!” “诺!” 收拾完战局,秦烈这才转过身,扔掉手中带血的长枪,大步走向崖壁下的车驾。 顾清漪手中的软剑当啷落地,范霜华手中的匕首也滑落下来。 秦烈一把将范霜华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任由铠甲上的血腥味弥漫。 “我来晚了。” 秦烈的声音微微发颤。 范霜华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眼角终于滑落一滴泪水,轻声微笑道: “不晚。” “霜华知道,大帅一定会来。” 顾清漪在一旁,看着这个征服天下的男人,泪眸中满是依恋。 这时,士兵抬着昏迷不醒但已被止血救回一命的罗小虎路过。 秦烈看着断了一臂的罗小虎,又看了看满山战死的守夜营兄弟,眼中杀机再次暴涨! 他搂着范霜华,转头发出一道杀气冲天的帝王之谕: “传本帅旨意!” “命杨信、马破虏,率一万大军踏平草原所有参与伏击的部落!” “追杀残羽直至漠北深处!凡高过车轮者,斩尽杀绝!” “本帅要让整个草原明白——动本帅的家眷,便是翻天灭族之祸!” 第389章 华夏开元 九月初九,重阳吉日。 北京城,紫禁城。 天色微明,九重宫阙在晨曦中巍峨屹立。 自午门至奉天殿,三千夜枭营铁骑与五万禁军身着崭新黑甲,执戟列队,肃杀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庄严。 奉天殿前,大理石丹陛上摆设着沉香木祭坛,青烟袅袅,直冲云霄。 文武百官、边镇将领、江南士绅代表,以及西方诸国使节、草原十七部落特使,数千人按官阶爵位整齐列队,鸦雀无声。 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顾佐一身绯色朝服,高捧祭天诏书,迈上丹陛,朗声宣读: “日月忽淹,朱明失德,天下倒悬!宣府秦氏烈,顺天应人,扫清六合,平定边患,救黎庶于水火,建万世之太平!今告祭天地宗庙,登基即位!” “改国号为——华夏!” 顾佐声音苍劲,传遍广场。 “华夏”二字一出,群臣震动! 昔日秦烈在宣府铸造“华夏通宝”,便已显露出囊括寰宇、归一华夏民族之宏愿。 如今以此为国号,意在告诫天下——新朝非一姓之私产,乃全体华夏子民之天下! “改元——开元!” “大赦天下!免除天下赋税三年!休养生息,与民更始!” “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将士与文武百官齐刷刷轰然下跪,山呼之声如惊雷过境,震得奉天殿檐下的金铃叮当作响! 祭天毕,接诏立后。 顾佐展开第二道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正妻范氏霜华,温良敦厚,同甘共苦,册立为华夏皇后,母仪天下!” “贵妻顾氏清漪,聪慧绝伦,功勋卓著,册立为贵妃!” 丹陛之下,范霜华一身凤冠霞帔,高贵典雅。 在她身侧,顾清漪穿着一身月白织金霓裳,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干练英气,多了几分娇羞与温婉。 在葛峪堡经历生死劫难后,顾清漪本想继续布道不涉后宫,却在范霜华的温言劝说与秦烈真情许诺下,终于放下顾虑,应允了这门婚事。 秦烈拉着二女的手,在众人的瞩目下缓缓登上金銮宝座。 他转头看着顾清漪,温声笑道: “清漪,朕答应你的绝不食言。从今往后,你既是新朝贵妃,亦是华夏格物书院的大祭酒!天下学子,皆受你教诲。” 顾清漪美眸泛红,微微欠身: “臣妾……谢陛下成全。” 侧旁,草原十七部落特使奉上的贺礼中,也速干身着胡服,神色复杂地俯首叩拜。 紧接着,封赏重臣与大封功臣的诏书连番颁布,开启了华夏新朝建立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议程。 这不仅是对随他打天下的兄弟们的交代,更是确立新朝全新权力格局的关键一步。 顾佐高声续读: “册封沈文度为新朝丞相,领百官事,封爵文正公!” 沈文度面露激动,整理衣冠,恭敬跪倒:“臣沈文度,叩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册封也速干为草原王,掌草原大局!” “册封郭登为大同王,永镇西北!” “册封辽东守将顾清洲为辽东侯!” “柳成林,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册封为兵部尚书、巧思侯!” “宋墨,供职工部,勤恳踏实,册封为工部尚书!” “原宣府大将陈勋,坐镇京畿,稳固后方,册封为京畿总兵、武安侯!” “水师大将郭斩云,平定海疆,开辟海路,册封为海宁侯!” “重甲营统领张铁锤,冲锋陷阵,勇冠三军,册封为重甲步兵都统、勇毅伯!” “杨信,忠心耿耿,护卫帝陵与禁宫,册封为禁军统领、忠勇伯!” “夜枭营神射手黑蛋儿,远射定局,数度护驾,册封为夜枭营都统、神射伯!” “猎骑营统领马破虏,疾如风迅如雷,册封为猎骑都统、骠骑伯!” “西南守将张松年,安抚土司,稳定西南,册封为镇南伯!” 随着一位位战功赫赫的将领上前受封,大殿内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然而,接下来的封赏,却让在场的旧朝降臣与江南士绅代表们大吃一惊,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听顾佐继续高唱: “格物谷大匠鲁铁石,研制火铳大炮,功在社稷,册封为格物院正,官居正二品!” “蒸汽谷大匠江丰年,打造蒸汽机械,开万世之利,册封为蒸汽院正,官居正二品!” “太医李老鬼,妙手回春,拯救数十万军民疫病,册封为太医院正,官居正二品!” “火器局大匠孙大头,督造火药枪弹,战功卓著,册封为火器监正,官居正二品!” 满堂哗然! 旧朝数百年来,士农工商,匠人皆为卑贱之流,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而如今,秦烈竟然将这群终日与铁锤、火药、草药打交道的“匠人”,直接册封为正二品的朝廷重臣! 这是前所未有、打破数千年传统的新创! 鲁铁石、江丰年、孙大头等技术骨干浑身发抖,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狠狠磕头: “陛下!我等贱业之人……焉能受此重恩啊!” 秦烈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响亮,掷地有声: “在朕眼中,没有高低贵贱!” “造出利炮者,可抵万军!通晓格物者,可强国富民!” “华夏新朝,绝不轻视任何一个凭本事强国之人!” 此言一出,全场肃然起敬。原本心存疑虑的文官们,也被秦烈这等宏大的胸襟与眼界所折服。 最后,顾佐合上帛书,声音带上了几分悲壮与庄严: “凡在宣府、大同、北京诸战,以及葛峪堡之战中战死之听风网暗卫、重甲兵及守夜营亲卫——全部追封为华夏烈士!” “入太庙旁享祭祀!其家属由朝廷负责终身抚恤!子弟入官学费用全免!” 大殿内一片安静,不少战功赫赫的老将皆红了眼眶。 死者有尊严,生者有依靠!这才是值得他们效死命的帝王! 大明二百载江山,至此彻底沦为历史陈迹。 封赏完毕,文武百官尽数得到重赏,新朝的权力格局与制度革新的基石彻底奠定。 新朝建立,华夏开元! 秦烈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身材魁梧挺拔,宛如天神。 他缓缓转过身,立于奉天殿最高处的丹陛之上,俯瞰着脚下的紫禁城与浩瀚天地。 秦烈缓缓张开双手,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宏钟大吕般在奉天殿内久久回荡: “诸位爱卿——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朕,与诸卿共建华夏盛世!” 下方,数万文武百官与将士再次狂热叩首,声震云霄: “臣等——愿随陛下,共建华夏盛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夏永固!陛下万寿无疆!” 滚滚山呼声中,秦烈按着腰间天子剑,心绪回到几百年后: 这一世,历史将由我来改写。 第390章 开元第一令 开元元年,十月初一。 北京,紫禁城,奉天殿。 深秋的晨风带着几分肃杀与凉意,穿过午门,掠过巍峨的九重宫阙。 奉天殿内,沉香袅袅,金炉吐翠。 这是华夏新朝建立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绯色、青色朝服交错。 站在最前方的,不再是旧朝那些脑满肠肥的国戚皇亲,而是沈文度、柳成林、陈勋、张铁锤等一路从血海深腔里杀出来的功臣宿将,以及身着正二品朝服、神情肃穆的大匠鲁铁石与太医李老鬼。 “升朝——!” 太监尖锐刺耳的唱诺声刺破大殿的寂静。 秦烈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龙行虎步,直上金銮宝座。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沉稳如山,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百官。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名官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震梁栋。 “众卿平身。” 秦烈抬手,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陛下!” 百官站定。 秦烈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旧朝腐朽,弊政如山。今日大朝会,不议虚文,只议国本!” 他转头看向左侧首位的沈文度:“沈卿,呈上来。” “臣,领旨!” 丞相沈文度出列,双手高捧一份厚厚的沉香木奏折,一步步迈上丹陛,恭敬奉上。 “此乃臣与兵部、工部及诸位同僚连夜商榷之结果,名为《开元新制疏》!” 沈文度转身,面向百官,朗声宣读,“请陛下与诸位同僚过目!” 秦烈接过奏折,并未翻开,因为其中的内容,早已是他与沈文度推演过无数次的国家架构。 沈文度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荡: “开元新政,意在破旧立新,立五大根本!” “其一,官制改革!废旧朝冗官腐制,设内阁与三省六部,权责分明,三省分权,文武制衡!凡朝廷政令,须经政事堂议定,尚书省施行,御史台监察!” “其二,军制改革!天下兵马,归于枢密院统辖。撤销卫所,实行募兵与职业军人制!兵将分离,军饷由中央户部统一发放,严禁将领私养家丁!” “其三,税制改革!取消一切杂税,实行‘税制归一’!以田亩、人头、商税为准,按等征收,杜绝贪官污吏层层加码!” “其四,教育改革!立格物书院为国子监之上,开创‘格物科举’!凡天下学子,除经史子集外,须修算术、格物、兵法、地理。格物优者,同进士出身!” “其五,法制与户籍改革!” 说到这里,沈文度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文官队列,“彻底废除贱籍、匠籍、军籍!凡华夏子民,皆为平民!匠人可自由择业,凭本事强国者,皆可入仕为官!” 轰! 最后一条一出,奉天殿内顿时像炸开了锅! 前面几条军制、官制改动,不少降臣尚能忍受,可这“匠籍解放”与“商人可入仕”,直接戳中了旧朝士大夫阶层的逆鳞! 一名头戴梁冠、身着旧朝三品文官朝服的降臣猛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 秦烈眼神一冷,居高临下看着他:“王御史,有何不可?” 降臣王庸叩首道:“陛下!自古以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士农工商,乃天道定数!匠人者,巧言令色,奇技淫巧,安能与圣贤门徒并列朝堂?若废除匠籍,许其入仕,天下读书人寒心啊!” “王大人所言极是!” 又一名江南士绅出身的朝臣站了出来,激愤道,“商人逐利,无国无家;匠人粗鄙,不识礼数!若让这等贱业之人登堂入室,朝廷威严何在?纲纪何在?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十余名旧朝降臣与读书人出身的官员纷纷附和,跪倒一片,声讨之声此起彼伏。 后方,正二品的格物院正鲁铁石、蒸汽院正江丰年等人面色发白,低着头,双拳紧握,身子微微颤抖。 他们虽然被封了官,但在这些传统士大夫面前,依然感到一种深深的自卑与屈辱。 工部尚书宋墨见状,勃然大怒,一步跨出,指着王庸的鼻子骂道: “放屁!一派胡言!” 宋墨性格刚烈,指着王庸冷笑道: “王大人,你说匠人是奇技淫巧?当初宣府之战,若非鲁院正造出水泥城墙,你现在早已是瓦剌人刀下之鬼!西南之战,若非火器局的新式大炮,这西南烂局能平?你口口声声圣贤书,能用圣贤书砸死鞑子吗?能用礼法挡住敌人的铁骑吗?” “你……你粗鄙!朝廷大殿,岂容你这般喧哗!” 王庸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宋墨直哆嗦。 兵部尚书柳成林也冷哼一声,按剑出列: “陛下,臣以为宋尚书所言极是!兵者,国之大事。若无新式火枪大炮,无水师战船,如何平定边患?匠人强国,有功于社稷,凭什么不能为官?” “好了。” 龙椅上,秦烈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冰锥般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龙椅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 秦烈站起身来,缓缓走下丹陛,停在王庸面前。 王庸低着头,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王御史,你说士农工商,天道定数?” 秦烈居高临下,声音逐渐变冷,“朕问你,大明立国百年,满口圣贤书的读书人千千万,为何挡不住三万瓦剌骑兵?为何救不了关外百万饥民?” 王庸战战兢兢:“臣……臣……” “因为你们口中的天道,是养懒人、养废物的天道!” 秦烈厉声道,“在朕这里,能造出利炮者,能种出高产粮者,能诊治疫病者,就是社稷之臣!朕昨日封了鲁铁石,今日就要下旨废除天下匠籍!谁若不服,辞官回家去读你的圣贤书!朕不养废人!” 霸道!绝伦的霸道! 开国皇帝的威严与杀伐果断,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庸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臣……臣知罪。” 其他几个附和的降臣也吓得连连叩首,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秦烈扫视全场,冷声道:“开元第一令,废除匠籍!通告天下,敢有阻挠者,以叛逆论处!” 第391章 发行国债 “陛下圣明!” 宋墨、柳成林以及一众将领齐声高呼。 鲁铁石与江丰年更是泪流满面,重重磕头。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天下的匠人,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做人了! 解决完官制与户籍的冲突,沈文度再次上前,面露忧色: “陛下,新政虽好,但眼下有一个绝大的难题。” 秦烈转回龙椅坐下:“讲。” “登基大典上,陛下诏告天下,免除天下赋税三年。” 沈文度叹了口气,“如今大局初定,但国库空虚得能跑马。京营军士的欠饷要发,格物院要拨银子造械,各地灾民要抚恤,三年无农税入账,就算宣府的银子全倒进国库……怕是也支撑不过三个月啊!” 此言一出,百官面面相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再好的新政也是空中楼阁。 就在此时,奉天殿后方的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盈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华贵朝服的范霜华,与一身月白织金霓裳的顾清漪,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殿。 新朝立后,范霜华乃母仪天下之皇后,顾清漪则是贵妃兼格物书院大祭酒。 秦烈特许二女可听政朝堂。 范霜华向秦烈微微欠身,随后面向百官,温声开腔: “丞相所忧,确是国本之患。农税虽免,但国库之钱,并非只有农税一途。” 户部与旧朝降臣们纷纷看向这位新皇后。 范霜华落落大方,侃侃而谈: “其一,铸新币!昔日陛下在宣府铸‘华夏通宝’,精纯耐磨,百姓与商贾皆争相使用。如今新朝建立,当立刻下诏,废除旧朝劣币与私铸杂钱,以华夏通宝统一全国货币!掌控铸币权,国库可得铸币之利!” “其二,整顿专卖!旧朝盐政腐败,盐商与官府勾结,税银十不存一。今后,盐、铁、茶三大专卖,皆归朝廷官营!由格物院精炼雪花盐,由官府统一发售,杜绝私盐与中间商盘剥!” “其三,”范霜华眼眸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发行‘华夏国债’!” 国债? 这两个字一出,连沈文度都愣住了。 顾清漪此时一步跨出,接着范霜华的话解释道: “所谓国债,乃是朝廷向天下商贾与富户筹集资金之凭证。凭证上写明利息与到期归还之日,由朝廷以国家信用担保!江南士绅与大商贾手中握有大量现银,与其让他们藏在地下发霉,不如由朝廷借出来,用于开荒、造船、建工坊!待三年后新政见效,朝廷再以商税和盐铁之利偿还!” 一唱一和,思路清晰,石破天惊! 统一货币、官营盐铁、发行国债! 三招组合拳砸下来,不仅完美解决了免税三年的财政缺口,甚至还把江南士绅手中的沉淀资金强行拉入了新朝的经济循环之中! 沈文度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忍不住抚掌大赞: “妙啊!简直是天工之思!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此计,解了朝廷燃眉之急!臣佩服!” 户部官员们更是心服口服,纷纷下拜。 秦烈看着身侧的范霜华与顾清漪,眼中满是赞赏与柔情。他猛地一拍龙案,大笑道: “好!就按皇后与贵妃说的办!” “户部、工部、格物院联合成立华夏银行,筹备铸币与发债事宜!沈卿,你亲自督办!” “臣,领旨!” 沈文度高声应答,神采飞扬。 至此,开元新政的总纲——军制、官制、税制、教育、法制五大改革,以及财政解决方案,彻底定下! 奉天殿内的气氛达到了空前的顶点。 文官不再抱怨,武将热血沸腾,匠人看到希望,新朝的基石在这一刻轰然奠定! 秦烈从龙椅上站起,缓缓走到丹陛最前沿,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群臣。 阳光透过奉天殿的大门照进来,洒在他身上的十二章衮服上,熠熠生辉。 他张开双臂,声音如雷霆般在紫禁城上空滚滚炸响: “华夏新朝,与民更始!” “今日这开元第一令,就是朕给天下百姓的许诺!” “三年之后,朕要让天下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 “华夏永固!陛下万岁!” 沈文度率先下跪,高声疾呼。 “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与殿外禁军齐刷刷跪倒,狂热的呼喊声直冲云霄,震得整座北京城都在微微发抖。 一场翻天覆地的伟大变革,自此拉开大幕。 —— 一个时辰后,散朝。 百官怀着激荡的心情陆陆续续退去,奉天殿内重新归于宁静。 秦烈卸下了沉重的冕冠,坐在后殿的御案前,范霜华轻轻为他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陛下,今日大朝会,那些旧臣虽然被压下去了,但臣妾看他们的眼神,心里怕是不伏贴。”范霜华轻声提醒道。 秦烈抿了一口茶,冷笑一声: “一群守旧的犬吠之徒罢了。只要军权在手,天下百姓支持新政,他们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 重甲兵退下,一道身穿黑甲、面容冷峻的身影快步走入后殿。正是京畿总兵、武安侯陈勋! 陈勋脸色凝重,单膝跪地,行礼道: “臣陈勋,参见陛下,娘娘!” 秦烈放下茶杯: “陈勋,何事如此慌张?” 陈勋从怀中摸出一封用蜡密封的密信,双手奉上,低声道: “陛下,听风网滇南暗哨飞鸽传书,万里加急!” 秦烈接过来,撕开蜡封,展开信纸。 只看了几行,秦烈的双眼便微不可察地眯了起来,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陈勋沉声道:“陛下,旧朝云南总兵、黔国公沐氏,拒不接奉天殿登基诏书。三日前,沐氏以‘清君侧、复朱明’为名,私自扣押了朝廷派去的宣抚使,并在昆明密会西南十八路土司,调兵遣将,意图不轨!” 后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范霜华与顾清漪脸色皆是一变。 云南沐氏,盘踞西南二百余年,根深蒂固,手握数十万土司滇军! 秦烈缓缓合上密信,将信纸放在烛火上。 火焰腾起,将信纸一点点吞噬,映照着秦烈那张冷峻如铁的脸庞。 “沐氏……” 秦烈看着跳动的火苗,嘴唇微张,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看来,这天下,还有人不相信朕的剑够快啊。” 第392章 草原的血债 后殿内,烛火摇曳。 暗卫呈上的飞鸽传书在火焰中扭曲、卷曲,最终化作一缕黑灰飘落。 “看来,这天下,还有人不相信朕的剑够快啊。” 秦烈冷冷注视着余烬散尽,眼神如刀。 一旁,陈勋微微低头,按剑肃立,静候帝心独裁。 范霜华与顾清漪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冷冽与凝重。 云南沐氏盘踞西南二百载,手握超过十万滇军与十八路土司,若真举兵谋反,确是新朝大敌。 然,外患未平,内忧亦需了结。 西南的战火尚在酝酿,而塞外的血债,却已到了清算之时! 秦烈收回投向南方虚空的视线,冷声开口: “云南之事,让听风网继续严密监控。沐氏若敢亮刀,朕便灭他满门。至于眼下——先随朕去午门!” “臣,领旨!” 陈勋轰然应命。 —— 北京城,午门外。 朔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 秋日的阳光洒在午门的城楼上,将那朱红色的砖墙衬得如鲜血般浓烈。 午门广场前,重甲步兵与猎骑营精锐列阵两侧。 铁甲如墨,长枪如林,一股凝重肃杀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城楼之上,秦烈一身黑色十二旒衮服,扶案而立。 在他身后,站着新朝贵妃兼格物书院大祭酒顾清漪、夜枭营都统黑蛋儿,以及身着胡服、腰挂草原王金印的也速干。 顾清漪美眸凝视着城下,眼角隐隐有些发红。 葛峪堡那一战,是她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华夏将士用鲜血将她和范霜华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的惨烈之战。 那一夜的厮杀、漫天的火光与惨叫,至今仍在她梦中萦绕。 黑蛋儿目光冷冽如刀,低声道:“来了。” 地平线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报——!” 一名骑兵飞马而来,在午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大喊: “报陛下!猎骑都统马破虏将军,平定草原叛逆,大胜归来!现已至午门外叩见!” “传!” 秦烈吐出一个字。 “传——马破虏将军进见——!” 太监尖锐的传令声层层递进。 午门大开。 马破虏一身染血的战甲,战袍早已撕裂,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翻身下马,按剑而行,身后跟着数十名面容彪悍的猎骑营将官。 在他们身后,是整整一百辆大车! 大车上,用麻袋装得满满当当,黑红色的血迹早已渗透了麻袋,在地面上滴下一路暗红。 那是一千颗首级! 参与葛峪堡伏击的阿剌忽残部首领、悍将、巫师,凡是沾了华夏将士鲜血的首恶,一颗不少,尽在此处! 而在大车之后,是用绳索串联成长龙的几千名草原妇孺与老弱俘虏。 他们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马破虏走到午门丹陛之下,解下腰间战刀,单膝跪地,双手捧过头顶。 “臣,猎骑都统马破虏,拜见陛下!” 马破虏的声音洪亮,“臣奉旨北伐,追击千里!斩首三千余级,生擒阿剌忽残部及伏击部落首领一千二百余人!葛峪堡血案首恶,已全部授首!” 说罢,马破虏一挥手。 亲兵猛地拉开大车上的麻袋,上千颗狰狞的人头哗啦啦滚落满地!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无比的血腥气。 城楼下,不少观礼的旧朝降臣与江南士绅代表吓得脸色惨白,掩面欲呕,双腿发软。 秦烈居高临下,看着漫地的人头,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葛峪堡一战,朕的将士死伤惨重!” 秦烈的声音穿透狂风,“今日,朕用这些贼人的首级,祭奠战死的英魂!” 城楼之下,几千名草原俘虏吓得轰然下跪,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马破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大声道: “陛下!这些部落背信弃义,伏击娘娘,罪大恶极!臣请将这些俘虏全部斩首,以儆效尤!让草原异族永世不敢再犯华夏!” 斩杀几千俘虏! 降臣队列中,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杀降不祥啊……况且皆是妇孺老弱……” 马破虏扭头怒视,吓得那文官立刻闭上了嘴。 秦烈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并未立刻发话。 复仇,是必须要给死去的将士一个交代。 但若是滥杀无苟,只知屠戮,草原便永远是一片野草吹又生的乱荒之地,异族也永远无法真正归心。 就在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杀气弥漫午门之时,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从秦烈身后走出。 也速干身着胡服,按着腰间天子赐予的弯刀,一步步走到城楼边缘,随后向着秦烈单膝下跪。 “陛下!” 也速干高声道。 秦烈看向她:“也速干,你有何话说?” 也速干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坚定: “臣,以华夏草原王的身份,请陛下开恩,赦免这些普通牧民与妇孺!” 马破虏眉头一皱,厉声说道: “草原王!这些部落参与了葛峪堡伏击,差点害了两位娘娘!你若护着他们,难道你心里还有叛逆之意吗?” 也速干冷冷扫了马破虏一眼,并不慌张,转而对着秦烈重重叩首: “马将军,葛峪堡之血债,罪在阿剌忽,罪在那些贪婪嗜杀的部落首领!如今首恶已诛,一千首级在此,血债已偿!” “陛下!” 也速干提高声音,“草原之人,终年游牧,水草而居。首领一声令下,普通牧民不敢不从。若将妇孺斩尽杀绝,只会让草原十七部落人人自危,逼着他们再次远走漠北,与新朝死磕到底!” 秦烈挑了挑眉:“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理?” 也速干高声说道:“臣请陛下,分而治之!” “首恶与沾血者,全部斩首,绝不姑息!” “剩余数千妇孺老弱,免其死罪,编入华夏‘草原屯田户’!” “朝廷发给他们土地、农具与种子,划定区域,强令其放弃游牧,改为定居耕作!建立村落,派朝廷官吏教其汉语,学华夏礼仪!” “三年之后,若其遵纪守法,便彻底除其贱籍,许其与华夏子民无异!” 此言一出,午门内外一片寂静。 马破虏愣住了。 城楼上的顾清漪也是美眸一亮,微微点头。 从游牧改为定居! 这哪里是简单的赦免? 这是要从根子上彻底瓦解草原部落的骑兵基础! 游牧部落之所以能频频南下劫掠,全靠来去如风的骑兵与部落体制。 一旦让他们定居耕作,学会了种地建房,骑兵的土壤便荡然无存! 这是比单纯的屠杀高明百倍的绝户计,更是长治久安的至理! 秦烈看着也速干,眼中流露出浓浓的赞赏。 这个曾经只知道挥舞弯刀冲锋陷阵的蒙古女将,在经历了大变与重任之后,终于展露出了惊人的政治智慧。 她不再只是一个纯粹的武将,而是一个真正合格的草原治理者。 “马破虏。” 秦烈开腔。 “臣在!” 马破虏躬身。 “草原王所言,甚合朕意。” 秦烈声音响亮,传遍全场,“阿剌忽残部首恶一千人,即刻斩首于午门之外,悬首示众!其余俘虏,交由草原王处置,编入屯田户,推行定居化!” “从今往后,华夏法则,恩威并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动朕家眷与华夏子民者,纵隔万里,必诛其族!”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将士齐声轰响,声震云霄。 下方哭喊的草原俘虏们更是绝望逢生,纷纷疯狂磕头,口称万岁。 一场浩大的复仇与血洗,以铁血斩首和政治怀柔完美落幕。 —— 午门受俘毕。 三日后,宣府,北门走马驿。 塞外的大风卷着黄沙,呼啸穿过古老的城门洞。 这里是北京通往大漠的咽喉要道。 城门外,一队千人规模的精锐骑兵整装待发。 他们抬着粮食、农具与华夏新朝的诏书,即将护送草原王北上,开启对草原十七部落的全面改造。 也速干身穿一袭紧身红褶胡服,外面披着黑色的战袍,腰间挂着草原王金印与天子赐予的宝刀。 她牵着战马,站在驿站外的斜阳下,神色有些复杂。 在她对面,秦烈一身便服,负手而立。 黑蛋儿与几十名亲卫远远地守在百步开外。 “这一去,可不比打仗轻松。” 秦烈看着她,缓缓说道,“草原十七部落习惯了水草而居,各部落贵族视土地与牧民为私产。你要推行定居化,要分他们的土地和牛羊,那些旧贵族必然会拼死抵制。” 也速干微微一笑,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泛起一丝傲然: “陛下放心。臣手里有陛下的金印,身后有新朝的铁骑!谁敢不从,臣的宝刀依然锋利!” 秦烈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挑英气的草原女子,脑海中浮现出两人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草原大战,她曾数次向自己表明心意;甚至在奉天殿册封之时,她甘愿退居身后,只求以草原王的身份为他镇守北疆。 秦烈杀伐果断,对敌人狠辣无情,但在情字一门上,看着眼前这个无怨无悔的女子,心里终究泛起了一丝亏欠。 范霜华是正宫皇后,顾清漪是贵妃兼大祭酒。 唯独她也速干,只得了一个“草原王”的官爵,要独自一人踏入那风雪交加、暗流涌动的漠北荒原。 “也速干。” 秦烈低声唤道。 也速干抬起头:“陛下还有何吩咐?” 秦烈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迈开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也速干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秦烈已经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那满是骑马磨出老茧的修长玉手! 掌心的温度火热而沉稳。 也速干娇躯猛地一震,那张平日里面对成千上万敌军都毫无惧色的俏脸,唰地一下红透到了耳根! “陛下……你……” 也速干结结巴巴,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远处的黑蛋儿见状,非常识趣地把头扭向了一旁,还顺便踢了旁边亲卫一脚。 秦烈握紧她的手,力道极大,语气霸道而温柔: “朕封你为草原王,是要你替朕看好北大门。但你给朕听好了——” 他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磁性: “草原的事,朕交给你。但你也要记住,你是朕的人!谁若敢伤你一根毫毛,朕领兵灭他满门!” 也速干美眸瞬间泛红,一层水汽打湿了睫毛。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劳、所有的默默付出,在这一句话面前,烟消云散。 她紧紧回握了一下秦烈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臣……遵旨!” 也速干声音有些哽咽。 她猛地松开手,翻身跃上高大的战马! 战马嘶鸣,扬起前蹄。 也速干在马背上拔出宝刀,高高举起,红色的战袍在塞外狂风中猎猎作响! “出发!” 也速干厉声高呼。 “遵命!” 千名铁骑轰然响应。 也速干最后深深看了秦烈一眼,猛地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夕阳西下,将她的背影拉得极长极长。 秦烈站在古道旁,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第393章 断臂的将军(加更求票) 城西,军医馆。 这里是新朝设立的疗伤重地,四处散发着浓重的草药味与烧灼创口的焦糊味。 屋檐下挂着厚厚的棉帘,阻挡着门外的呼啸朔风。 一辆没有标志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医馆门前。 车帘掀开,秦烈一身墨色便服,下了马车。 黑蛋儿怀抱长弓,紧随其后。 几名夜枭营高手按剑散开,警惕地扫视四周。 “陛下,罗将军就在后院甲字号房。”黑蛋儿低声道。 秦烈微微点头,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穿过回廊,走廊两侧皆是卧床养伤的将士。 有的缠着厚厚的绷带,有的下肢已空,呻吟声此起彼伏。 秦烈推开甲字号房门。 屋里生着炭火,暖气扑面。 木床上,罗小虎单衣靠坐在靠枕上。 他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垂在床沿。 原本威风凛凛的猛将,此刻面色苍白,下巴上长满了青涩的胡茬,双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迷茫与消沉,正愣愣地看着前方发呆。 床边,一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正捧着药碗,细心地吹着热气。 那是绣娘。 “将军,吃药膳了。” 绣娘柔声道,将药匙递到他嘴边。 罗小虎缓缓回过神,微微侧过头去,避开了药匙。 “绣娘,拿走吧。” 罗小虎声音有些沙哑,叹了口气,“吃了又能如何?我这只手到底是不在了。” “将军……” 绣娘眼圈一红,“您吃一点吧,大夫说这骨伤最伤元气。” “我不饿,也不想吃。” 罗小虎摇了摇头,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眼神愈发落寞, “绣娘,我如今连刀都拔不出来,以后在军中还能干什么呢?想起来,心里总觉得悬空空的,没个落脚处。” 绣娘端着药碗,站在一旁,轻声安抚: “将军别想那么多,先把伤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养好了伤,我也只是个废人罢了。” 罗小虎苦笑一声,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谁跟你说,没了右臂就是废人?” 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罗小虎猛地抬头,只见秦烈跨过门槛,负手走了进来。 黑蛋儿与李老鬼紧随其后。 李老鬼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木盒。 罗小虎看清来人,脸色一变,忙撑着左手想要下床挣扎行礼:“陛下……臣参见……” “别动了。” 秦烈走到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头,将他扶着靠回床上。 绣娘慌忙跪倒在地:“奴婢拜见陛下!” 秦烈摆了摆手:“你先起来,收拾一下。” “是。” 绣娘低着头,端着药碗退到了一旁,眼神满是担忧地望着床上的罗小虎。 秦烈拉过一张木椅坐下,看着罗小虎那空荡荡的右袖,温声道: “刚才在门口就听你在那叹气。朕费了那么大劲,李老鬼用了三斤白酒、上百针,才把你这条命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你现在倒好,一个人躲在这里发愁做废人?” 罗小虎低下头,神色局促而愧疚。 “陛下……” 罗小虎抬起左手,轻轻扶着右肩膀,眼中满是迷茫, “臣是军人,自幼除了打仗冲锋,什么也不会。如今少了右臂,连刀枪都拿不稳,臣以后……真的不知道该去哪,又能做什么了。” 黑蛋儿站在一旁,看着罗小虎那消沉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 葛峪堡那一战,若非罗小虎单臂死战掩护,只怕谁也撑不到援军赶来。 秦烈看着罗小虎,眼神沉静如水。 “朕再问你一遍,没了右臂,就真的上不了战场、做不了事了吗?”秦烈问道。 罗小虎愣了愣,低声道:“臣连兵器都握不住,不能上阵杀敌,还能干什么……” “糊涂!” 秦烈拍了拍桌案,语气冷了下来。 “打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股蛮力,还是这里?” 秦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在大同、在葛峪堡,排兵布阵,冲锋破敌,靠的是你这条胳膊,还是你脑子里的战术?是你多年杀场拼出来的心得?” 罗小虎哑口无言。 秦烈站起身,在屋里缓步踱着长衫: “我华夏新朝,千千万万的年轻后生正往军营里涌。他们有的是力气,有的是一股热血!但他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战场!他们不知道敌人埋伏在哪里,不知道箭矢飞来时怎么躲,不知道骑兵冲阵时怎么结阵!” 秦烈转过身,死死盯着罗小虎: “这些东西,书本上没有!只有你们这些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将懂!你把这些东西教给他们,比你上阵杀十个、百个敌人,管用百倍!” 罗小虎浑身一震:“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决定建立‘华夏讲武堂’!” 秦烈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凡战功卓著、因伤残不能再上前线的老将、老兵,全部进入讲武堂,担任教官!” “朕要你们把一生所学、百战心得,毫无保留地教给那些新兵!教给新一代的百户、千户、统领!” 秦烈走到床前,俯视着罗小虎: “罗小虎,朕问你,你愿不愿意接这个重担,做这华夏讲武堂的第一任总教官?” 讲武堂! 总教官! 这几个字如雷霆般在罗小虎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原本迷茫灰暗的眼神中,骤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不是被抛弃,不是等死,而是去培养新一代的华夏军官! “臣……” 罗小虎呼吸急促,嘴唇颤抖,“臣……真的能行吗?” “怎么不行?” 一直没说话的李老鬼嘿嘿一笑,拍了拍手里的黑木盒走上前过来。 “罗将军,你当老夫这段时间在医馆里是白吃的?”李老鬼翻了个白眼。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啪”的一声打开。 屋里几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盒子里静静躺着一件极为精致的铁器。 那是用熟铁与精钢打造的机械手臂,前端并不是手掌,而是一个精巧的漆黑铁钩,中间配有齿轮与皮带,尾端则是宽大的牛皮套环。 “这是……”罗小虎瞪大了眼睛。 “老夫称它为‘铁钩义肢’!” 李老鬼一脸得意,指着那物件说道,“老夫按陛下的构想,结合了机关术打造的。用牛皮套将它绑在你的残臂上,皮带绕过肩背。你肩膀一用力,这铁钩就能张开、合拢!” 说罢,李老鬼上前,掀开罗小虎的被子。 “来,试试!” 李老鬼与黑蛋儿一起上手,将那牛皮套小心翼翼地固定在罗小虎右臂的残端上,皮带紧紧扣在他的胸背之间。 罗小虎有些僵硬地动了动右肩。 “咔哒。” 一声轻响。 那漆黑的铁钩竟然应声张开! 罗小虎肩膀放松,铁钩又紧紧合拢! “这……” 罗小虎满脸不可思议。 李老鬼从桌上拿过一支毛笔,递到铁钩前。 罗小虎右肩一耸,铁钩死死夹住了毛笔! 又拿过一面令旗,铁钩同样稳稳握住! “哈哈哈哈!” 李老鬼大笑,“怎么样?握笔画图、挥舞令旗,一点不耽误!将来上讲武堂教学生,谁敢不听话,你用这铁钩钩他,保证比肉掌还疼!” 罗小虎看着自己右臂上那泛着寒光的铁钩,眼眶再次红了,但这一次,不再是消沉,而是狂喜与震撼。 他活动着肩膀,铁钩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轨迹。 “陛下……” 罗小虎翻身下床,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这一次,他眼中再无一丝迷茫。 “臣罗小虎,谢陛下隆恩!讲武堂总教官一职,臣领了!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定为陛下、为华夏,带出一批铁骨铮铮的猛将!” 秦烈仰天大笑,上前将他扶起。 “好!这才是朕的猛将!” 秦烈转头看了一眼躲在门边的绣娘,嘴角微微勾起。 绣娘见罗小虎重新振作,早已喜极而泣,正拿着帕子擦拭眼角。 罗小虎顺着秦烈的目光看去,脸上一红,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 左手提起毛笔,沾饱了墨汁。 虽然左手生疏,但罗小虎眼神凝重,一笔一画,在纸上极其硬扎地写下了一个大字—— 杀! 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不屈的煞气! 写完,罗小虎转过身,晃了晃右臂上的铁钩,对着绣娘嘿嘿一笑: “绣娘,等讲武堂开学,我就娶你。” “呀!” 绣娘俏脸唰地一下红透到了脖子根,跺了跺脚,转过身捂着脸慌忙跑了出去。 屋里几人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罗小虎摸着脑门,笑得像个傻子。 秦烈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从战损弃子,到人才再利用。 这讲武堂与义肢,不仅救了一个罗小虎,更是给新朝成千上万伤残将士开辟了一条通天大道! 秦烈收敛笑容,转头看向李老鬼,语气严肃: “李老鬼。” 李老鬼连忙收起嬉笑,躬身道:“臣在!” 秦烈看着那精密的铁钩义肢,沉声道: “这种义肢,不能只给罗小虎一个人用。传旨格物书院,建立专门的工坊,量产!按手臂、腿脚不同伤情分门别类!” 秦烈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声音低沉而坚定: “所有为华夏流过血、断过肢的将士,朝廷管他们一辈子!他们要尊严,朕给他们尊严;他们要饭吃,朕给他们饭吃!” 李老鬼面色一肃,重重扣首: “臣……领旨!” 第394章 云南的暗棋 开元元年,十月。 北京城,听风网北镇抚司暗室。 屋里没生炭火,冷得如冰窟一般。 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密信与飞鸽传书,红封、黑封、黄封,按紧急程度分门别类地堆放着。 陈勋站在案前,借着昏暗的烛光审阅刚破译出来的密信。 门外响起轻微而规律的叩门声。 “进。” 陈勋头也没抬。 一名身穿黑衣的夜枭营暗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将一只封着三重红蜡的竹筒双手捧过头顶: “都统!云南急报!贵州镇南伯张松年伯爷,用八百里加急飞鸽传回的绝密信件!” 陈勋眼神一凝,立刻接过竹筒。 刮开红蜡,抽出里面的羊皮小卷,上面全是用暗码写成的密文。 陈勋走到案前,翻开密码本,一字一句对照破译。 随着破译的深入,陈勋脸色愈发沉重,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备车!” 陈勋收起羊皮卷,厉声道,“随本侯入宫面圣!” —— 奉天殿后殿,暖阁。 秦烈刚从军医馆返回,身上带着未散的寒气。 他坐在龙椅上,正批阅户部关于北方冬赈的奏折。 “陛下,陈勋侯爷求见。” 太监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 陈勋快步走入暖阁,上前一礼,将破译好的密信呈上: “陛下!听风网截获绝密情报!云南沐氏,有大动作了!” 秦烈放下手中的御笔,抬眼看向陈勋:“讲。” 陈勋高声道:“据镇南伯急报,云南黔国公沐氏,自新朝登基以来,表面上奉旨称臣,私底下却大肆收拢西南败兵!不仅如此,沐氏还与贵州被剿灭的十七路土司余党暗中勾结!” “还有呢?” 秦烈的语气沉静,不见喜怒。 “张松年查明,沐氏使者已于半月前抵达昆明,密会滇南、滇西各大土司,许以重利,大肆囤积粮草,大集私兵!” 陈勋将密信向前一递,“更惊人的是,听风网从南洋海盗手里截获了一批走私货物,竟是整整三千杆新式火器与五万斤硝石!走私的买主,正是云南沐氏!” 秦烈接过密信,一页页翻看。 密信上,时间、地点、参与的土司姓名、走私船只的路线,记载得清清楚楚。 “沐氏盘踞云南二百载,手握十万滇军,十八路土司听其号令。” 秦烈冷笑了一声,“朕刚扫平大同,平定草原,他就迫不及待地在西南囤兵买枪。这是觉得朕的剑,够不到他的昆明城啊。” “陛下!”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丞相沈文度捧着一叠奏折走入暖阁。 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汇报,当即行礼: “陛下,沐氏拥兵自重,割据西南。若任由其与土司、海盗勾结,一旦朝廷在江南或东南大举动兵,西南必定大乱!臣以为,当早作筹谋!” 秦烈看向沈文度: “文度,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沈文度理了理思绪,高声道:“回陛下,臣献一策,曰‘先礼后兵’!” “讲。” “云南距北京万里之遥,大军南征,粮草运输极为艰难。” 沈文度侃侃而谈,“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朝廷若直接兴兵大举南征,耗费巨万不说,更给天下士绅留下‘好大喜功、嗜杀成性’的口实。” 秦烈微微点头:“继续说。” “陛下可下达严旨,以‘大朝会商讨西南军国重事’为由,令黔国公沐琮亲自入京朝觐!” 沈文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沐琮心中无愧,听诏入京,朝廷便可借机削其兵权,留京任职,以文官治滇,不费一兵一卒平定云南;若他推三阻四,甚至抗旨不尊,那便是公然谋反!届时朝廷师出有名,大义在手,举天下之兵讨伐叛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秦烈坐在龙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案几。 敲击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先礼后兵,大义在手,主意是不错。” 秦烈缓缓开腔,“定下这个基调,明日早朝,召集文武百官大议,把派兵事宜安排下去。” 沈文度躬身应道:“臣领旨。” 按快马脚程,从北京到昆明,朝廷的诏书哪怕走最快的驿站,送到沐琮手里,至少也需要二十日。 这二十天,既是给沐琮的最后通牒,也是新朝在西南暗中布局、蓄力的二十天! 沈文度领命退下去拟旨。 暖阁内,只剩下秦烈与陈勋二人。 陈勋站在原处,神色间似乎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直说。” 秦烈看了他一眼。 陈勋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陛下,有一件事,臣刚才破译密信时,发现了一处极古怪的细节。” “哦?” “听风网从南洋海盗那里截获的沐氏走私火器中,有一批极为精良的鸟铳。” 陈勋面色严肃,“格物书院的匠人查验过了,那些鸟铳的锻造工艺、枪管螺纹,甚至枪柄上的铭文,都带着极为明显的倭国铁炮痕迹!” 倭国铁炮! 这四个字一出,暖阁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秦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西南的沐氏,勾结贵州土司也就罢了,居然还通过南洋海盗,暗中采购倭国倭寇的火器! “倭国铁炮……” 秦烈轻声重复了一句,眼中的杀机如实质般凝聚。 陈勋低声分析道:“陛下,江南部分士绅暗中勾结东南倭寇与福建水师残部,这事听风网早已查明。如今云南沐氏的手里,竟也出现了倭寇的火器!这说明……” “说明什么?” 秦烈冷笑接话:“说明江南有些士绅、云南沐氏、东南倭寇、乃至南洋海盗,根本不是各自为战!” 陈勋额头渗汗,“没错,他们暗中早有联络!这是一张企图从陆地到海洋,将我华夏新朝彻底绞杀的巨网!” 秦烈缓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华夏疆域图前。 他的视线从西南的云南昆明,拉到东南的福建、浙江沿海,最后落在了东海之上的倭国群岛。 这几处地方,在地图上遥相呼应,隐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包围圈。 “好一个网。” 秦烈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云南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沐氏盘踞两百年,代代镇守云南,本是华夏功臣。可若是勾结外敌,自绝于华夏,那他这两百年的富贵,也该到头了!” 秦烈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磅礴的帝威。 陈勋按剑肃立:“陛下,沐氏火器有倭国铁炮痕迹,东南倭寇又蠢蠢欲动,咱们是否要调整兵力,先平东南,再图西南?” “不必。” 秦烈缓缓转过身,眼中寒芒爆射: “倭寇?看来云南和东海,确实是一张网。但这张网——朕先从云南收!” 第395章 朝堂之争 次日,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殿内生着数个大火盆,炭火熊熊,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肃杀之气。 秦烈一身黑色十二旒衮服,端坐在龙椅之上,眼神深邃,俯视群臣。 “陛下!” 礼部尚书顾佐跨步走出队列,躬身长揖, “云南黔国公沐氏,自洪武年间镇守滇南,至今已逾二百载。滇地山高路远,土司割据,民风剽悍。臣以为,朝廷新立,根基未稳,对沐氏当以羁縻安抚为主!若逼之太甚,恐引发西南大乱啊!” 顾佐话音未落,武将队列中便迈出一道魁梧的身影。 兵部尚书柳成林冷哼一声,对着顾佐拱手道: “顾尚书此言差矣!沐氏私吞盐铁,私操重兵,如今更是截留朝廷赋税,密会十八路土司,连倭国铁炮都买上了!这等逆贼,还谈什么羁縻安抚?依我看,就该大兵压境,铁骑踏平昆明,改土归流,永绝后患!” 降臣队列中,一位宋姓户部侍郎立刻站出来反驳: “柳将军说得轻巧!大兵压境?粮草何来?军饷何来?自古大军入滇,十人去,五人还!转运物资之消耗,十倍于北方!如今北方冬赈正紧,国库虚空,岂能再兴大兵?” “宋大人这是怕了吧?” 另一名年轻武将嗤笑道:“朝廷连蒙古野狗都灭了,区区一个沐氏,不过是井底之蛙!若不铁腕镇压,天下藩镇、各路土司纷纷效仿,新朝威严何在?” “你——!朝政大事,岂能全凭武夫一腔热血?” “老匹夫,你说谁是武夫?!” 顿时间,奉天殿内一片吵杂。 旧朝降臣主张“羁縻安抚,徐图之”;武将集团主张“大兵压境,改土归流”。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坐在龙椅上的秦烈冷眼旁观,并未发话。 直到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秦烈的目光才落到了沈文度身上。 “沈卿。” 秦烈淡淡开腔,“你以为如何?” 沈文度理了理朝服,从文官列中缓缓走出,对着秦烈躬身行礼: “陛下,顾尚书所忧,在于国力消耗与民生负担;柳将军所怒,在于藩镇割据与朝廷威严。二人所言,皆有道理,但皆有偏颇。”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文武百官纷纷看向这位极得圣眷的新朝丞相。 “沈相的意思是?”那位户部侍郎问道。 沈文度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清朗: “臣有一策,可兼顾两方——此乃‘推恩令+武力威慑’!” 顾佐一愣:“如何推恩?如何威慑?” 沈文度微笑道:“第一,朝廷下旨,大赞沐氏两百年镇守云南之功,顺势颁布‘推恩之诏’!令沐氏诸子分治云南各大府州!将黔国公的封地与兵权,一分为多!此乃阳光下的阳谋,沐氏若接诏,内部必起内讧;若不接诏,则是公然排挤亲族,自绝于滇人!” 群臣闻言,眼中皆是一亮。 分而治之,削弱割据,此乃千古阳谋! “第二——” 沈文度转面向秦烈,高声说道,“推恩诏书南下的同时,朝廷必须大军南下,进驻滇黔边境!若沐氏顺从,则留京授爵,以文官治滇;若沐氏抗旨,大军立刻雷霆出击,一举平定云南!” “好!” 柳成林一拍大腿,“沈大人这办法痛快!既给了他脸面,又亮了咱们的刀子!” 顾佐与郭登相视一眼,也微微颔首。 推恩令给了缓冲余地,不至于立刻引发大战,倒也符合文官的期许。 龙椅之上,秦烈微微点头。 “沈卿之言,甚合朕意。” 秦烈的声音响彻大殿,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 “推恩诏书,即刻拟定发往昆明!沐琮若识相,朕保他一世富贵;若敢抗旨——” 他眼中杀机一闪,“那云南两百年的沐氏,便到他为止!”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长呼。 柳成林跨前一步,大声请命:“陛下!臣愿领兵亲征云南!定为陛下扫平叛逆!” “臣等愿随陛下亲征!” 多名武将纷纷单膝跪地。 在众将看来,秦烈一路走来,大战小战无不身先士卒。 此次云南割据,皇帝御驾亲征似乎理所当然。 降臣队列中的顾佐等人则是心头一紧,生怕这位铁血皇帝又要动用全国之力去亲征远讨。 秦烈看着下方的众将,却轻轻摇了摇头。 “亲征?” 秦烈靠在龙椅上,淡然道:“朕不亲征。” 众将一愣,连顾佐等人也是吃了一惊。 秦烈竖起三根手指,冷声开腔: “朕不亲征,理由有三。” “其一,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北方冬赈、草原屯田、江南盐铁改革,皆需朕在京师坐镇筹谋。国本未稳,朕岂能轻易离京?” 百官闻言,纷纷点头。 “其二——” 秦烈脸上难得露出温和神色,“皇后范霜华,已怀有身孕!此乃朕之长子,新朝之太子!朕要在北京,守着朕的妻子与孩儿出生!” 此言一出,奉天殿内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冲天的贺喜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皇嗣诞生,国本永固啊!” 顾佐等旧臣更是喜上眉梢。 皇帝有了后嗣,朝局便有了定海神针,这比打赢十场胜仗还要稳定人心! 秦烈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肃静,放下了第三根手指,眼神陡然凌厉: “其三!区区云南,不过是一隅之地!区区沐氏,不过是井底之蛙!若天下有一处叛乱,朕便要亲征一次,要尔等文武百官何用?要我华夏千万将士何用?” 秦烈一拍龙椅,霍然站起! “打一个沐氏,何须朕亲往?派大将前往,足矣!” 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令所有人精神一振。 旧臣们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想:“这位新皇帝虽然杀伐果断,但终究还是知道轻重缓急,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 “传朕旨意!” 秦烈立于丹陛之上,大声下达调兵遣将之令: “封镇南伯张松年为征南大将军!统筹西南一切军政要务,主持征南大局!” “命龙老七为征南先锋,统领三万苗兵,为大军开路!” “忠勇伯杨信!日前平定西南,对西南山川险阻、民风土司了如指掌!” 秦烈高声喝道,“命杨信率三千原西征营精锐南下,率偏师从四川直插云南北门!” “命海宁侯郭斩云率部分福建水师战船,从广西沿珠江溯流而上,封锁滇桂水路,断其后退之策!” 四路并进! 镇南伯张松年为主帅,龙老七为先锋,忠勇伯杨信切北路,海宁侯郭斩云封水路! 一张巨大的铁网,在秦烈的挥挥手间,向着西南云南轰然张开! 秦烈冷冷扫过群臣,“朕要看看,是沐氏在云南的土堡硬,还是朕新朝的滚滚大势硬!” “臣等领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轰然跪倒,声震霄汉。 —— 退朝之后,北京城,兵仗局火器厂。 秦烈入京最先安排下去的一件事,就是立马建造京城格物谷。 从高耸、冒着浓烟的烟囱,还有交织成一片的机器轰鸣声与打铁声,足可以看出京城格物谷组建的效率之高。 秦烈一身便服,在柳成林的陪同下走入这片火光四射的重地。 格物院正鲁铁石正挽着袖子,满脸黑灰,拿着一把铁尺在校验一根刚铸造完成的枪管。 不远处的炮台旁,火器监正孙大头则正指挥着几十个匠人,用巨大的天吊调整着一门矮胖步兵炮的炮架角度。 “臣格物院正鲁铁石、火器监正孙大头,参见陛下!” 二人见秦烈到来,赶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拜倒在地。 “免礼。” 秦烈走到炮台前,抚摸着冷硬的炮身。 一杆杆崭新的燧发枪在匠人手中快速组装,一门门轻型步兵炮在冷却池里冒着滚滚白烟。 “征南大军四路并进,西南山路崎岖,骑兵冲不上,全靠火器压制!” 秦烈看向鲁铁石与孙大头,冷声道: “开春之前,征南军必须全盘换装!鲁铁石,枪管螺纹与燧发机括,可能跟上?” 鲁铁石拍着胸脯,声如洪钟: “陛下放心!格物院改进了水力钻床,如今打制枪管快了三倍!开春前,三千支最新式的燧发枪,差一杆臣提头来见!” 秦烈又看向孙大头:“孙大头,这轻型步兵炮可是在西南立过大功的,如今重量如何?山路好推吗?” 孙大头咧嘴一笑,指着炮架道: “陛下明鉴!臣把这炮架拆成了三截,用上好的百炼钢铸成,两匹骡马就能拉一门,到了山顶半炷香就能装好!炮弹用的是颗粒黑火药,威力巨大!” “好!” 秦烈转头看向柳成林,“柳成林,你监督兵杖局,全力配合他们二人!” 柳成林抱拳,高声立下军令状: “陛下放心!臣天天守在厂里!开春前,三千支新式燧发枪、一百门轻型步兵炮,一杆不少、一门不缺,全部送到镇南伯手里!” 秦烈微微颔首,缓缓走到火器厂的高台上。 从这里向南望去,天际边云层翻滚,遮天蔽日。 算算脚程,持诏南下的使者,此刻应该刚过长江。 二十日后,那份推恩诏书,便会送到昆明沐琮的手案上。 秦烈负手而立,墨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万重山河,落在了西南那片大山深处。 “张松年——” 秦烈低声自语:“朕把西南,交给你了。” 第396章 后宫温情 从火器厂回宫,漫天大雪飘然而落,将整座紫禁城染得一片银白。 秦烈脱下了冰冷沉重的十二旒衮服,换上了一身宽大舒适的黑色藏金纹常服,踏着积雪,径直往后宫的坤宁宫走去。 贴身太监小太监连忙撑着油纸伞跟在身后,却被秦烈挥了挥手打发到了一旁。 奉天殿上的唇枪舌剑、推恩阳谋、四路进军的铁血部署,在踏入后宫宫门的那一刻,皆被这漫天白雪压了下来。 坤宁宫内,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如阳春三月。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安神草药香与梅花清香,没有半点前朝朝堂上的肃杀与沉闷。 秦烈解下披风,递给门外的宫女,抬脚跨入暖阁。 软榻之上,范霜华正围着一条毛绒绒的羔羊毛毯,倚着靠枕,手里拿着一本格物书院刚印出来的民生农书,正借着窗外的雪光细细翻阅。 听到脚步声,范霜华抬起头来,清丽的面庞上顿时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陛下回来了?今日朝会怎么去了这么久?听说朝堂上文武百官吵得不可开交?” 秦烈走到软榻旁坐下,顺手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握在自己宽大温暖的手掌里,嘴角微微勾起: “一群老文官和武夫吵嘴罢了。顾佐想安抚,柳成林想猛攻,各执一词。随后又去了趟火器厂,看了看京城格物谷的进度。” “那陛下定下章程了?” 范霜华侧过身子,好奇地问。 “定下了。” 秦烈将沈文度提出的“推恩令”以及四路大军包围云南的部署简单说了一遍,随后轻笑了一声,“柳成林那小子还叫嚷着要朕亲征呢。” 范霜华闻言,手微微紧了一下,美眸定定地看着秦烈: “那……陛下答应了?” 秦烈看着她眼中的那丝隐隐的关切,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精致的鼻尖,柔声道: “朕拒绝了。” “为何?” 范霜华眨了眨眼。 秦烈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将她的手覆在自己掌心,随后轻轻落在了范霜华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 秦烈的眼神瞬间柔和到了极点,低声道: “朕在奉天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朕的皇后怀了朕的孩子。朕要在北京,守着我的妻子,看着咱们的孩儿平平安安地降世。” 范霜华娇躯轻震,双颊顿时染上一层动人的绯红,美眸中水光盈盈,有些羞赧又有些甜蜜地嗔道: “陛下……朝堂乃讲论军国重事之所,你怎么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说这些闺阁私事……” “这怎么能是私事?” 秦烈开怀一笑,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皇嗣乃是国本!朕有了后,那些旧朝降臣的心才能彻底安下来,天下百姓才能知道这新朝后继有人!况且……” 秦烈抚摸着她的秀发,眼神中满含深情:“区区一个云南沐氏,不过是一隅之地,还不配让朕抛下你们母子去御驾亲征。朕把征南印信交给了镇南伯张松年,杨信、郭斩云四路并进,足矣。” 听着秦烈强有力的心跳声,范霜华心中的牵挂与担忧彻底烟消云散。 她往秦烈怀里贴了贴,轻声道:“张松年出生贵州,有参与西南平定,有他统领三军,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只是……臣妾听太医说,云南瘴气弥漫,地形复杂,这一仗恐非一日之功。” “无妨。” 秦烈眼神睿智,“朕给张松年准备了最新的燧发枪和轻型步兵炮。格物书院的鲁铁石和孙大头正在火器厂日夜加班。只要火力足够,什么山川天险、土司毒瘴,在绝对的钢铁与火药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范霜华扑哧一笑:“陛下三句不离格物与火器。不过讲到格物书院,清漪妹妹昨日还给臣妾寄来了宣府蒸汽谷的信呢。” “哦?清漪说什么了?”秦烈挑眉。 “清漪妹妹说,宣府的蒸汽机改进极其顺利,双动式的功率大增,抽水炼铁不在话下。她还说,等过了年,她要亲自整理一份全国格物工业的年报呈给陛下看呢。” 范霜华微笑着,眼神里满是敬佩,“清漪妹妹如今掌管格物书院,真是越来越有大祭酒的风采了。” “你们二人,一内一外,皆是朕的贤内助。” 秦烈紧了紧怀抱,低头在范霜华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等明年开春,云南战事平定,孩儿出生,朕带你和清漪,一起去宣府看那蒸汽轰鸣、万炉齐吐的盛况。” “好,臣妾记下了,陛下可不许食言。” 范霜华甜甜一笑。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寂静。 屋内的暖阁里,秦烈陪着范霜华一页页翻看着农书,低声讨论着明年春耕与西南战事的后续安排,温馨的氛围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这短暂而宁静的后宫日常,宛如暴风雨来临前最温暖的避风港。 而在这温馨的表象之下,南下的诏书与征南的铁骑,正带着新朝不可阻挡的滚滚大势,向着西南漫天大山呼啸而去。 —— 半个月后,贵州,阳明书院前线大营。 “报——!朝廷宣诏特使到了!” 大营外骑兵轰鸣,三千精锐铁骑护送着一顶明黄色的黄轴诏书,风尘仆仆驶入中军大帐。 之前还是一介书生的镇南伯张松年,如今已是身穿重甲,跨步走出大帐,领着手下文武呼啦啦跪倒一片。 宣诏太监高举诏书,高声道:“镇南伯张松年接旨!” 张松年双手高举过头:“臣张松年,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南兵事,关乎国本。特加封张松年为征南大将军,赐双眼花翎、尚方宝剑!统领贵州、四川、广西三省兵马,全权主持征南大局!三省文武,敢有不听号令者,立斩不赦!” “臣,谢主隆恩!” 张松年重重叩首,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旨意与尚方宝剑。 起身后,张松年一手捧着“征南大将军”金印,一手按着尚方宝剑,眼神激动不已。 在他身后,先锋龙老七一身苗人皮甲,按着弯刀,双眼赤红。 周围数十名滇黔边防将领齐刷刷肃立,身上甲胄碰撞,发出令人心惊的金属铿锵声。 “来人!” 张松年厉声下令。 “在!” 龙老七跨前一步。 “将朝廷给沐氏的推恩诏书抄本,印发三千份!” 张松年拔出尚方宝剑,寒光照亮了他紧绷的面孔, “派夜枭营暗卫,飞马潜入云南!投放到昆明城内、投放到各大土司寨子里、投放到滇军各营大帐里!” 龙老七嘿嘿冷笑了一声: “末将明白!先让沐氏那帮王八蛋自己窝里斗!” “另外——” 张松年一剑插在案几的地图上,剑尖死死钉在云南门户胜境关上, “即刻传令各路兵马开始调动!封锁隘口,囤积粮草!只要二十日通牒一到,沐氏抗旨——” 张松年将大将军印重重砸在地图上,震得案几颤抖: “全军出击,踏平云南!” “遵命!” 众将轰然响应,杀气直冲霄汉! 第397章 蒸汽谷的新年(加更求票) 开元二年正月,宣府,蒸汽谷。 寒风呼啸,塞外漫天飞雪。 然而,在宣府城外的蒸汽谷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高炉吐着赤红的火舌,高耸入云的烟囱冒着滚滚黑烟。 河道两旁,巨大的水轮与机器轰鸣声交织成一片,冲淡了新年的喜意。 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黑色马车,在数十名护卫的拥簇下,缓缓驶入谷中。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 顾清漪身着一袭深蓝色貂裘大衣,缓缓走下马车。 在她身侧,跟着侍女与随行的宣府官员。 如今的顾清漪,不仅是后宫中的清贵妃,更是格物书院的最高掌舵人——格物大祭酒。 此时,距离北京下达云南推恩诏令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远在西南的贵州,镇南伯张松年正奉旨大举整军,边境局势如绷紧的弓弦。 而在北方的宣府,一切却显得格外平静与忙碌。 “臣格物宣府分院院长江丰年,参见贵妃娘娘!” 自从北京格物谷建立以来,江丰年变回到宣府开始研究蒸汽机! 他跨步迎上前来,躬身下拜。 在他身后,鲁铁石、孙大头这两位时常往返宣府和北京的大匠,以及数十名年轻的格物学院学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诸位快快请起!” 顾清漪声音清丽,颔首示意,“大雪纷飞,新年佳节,诸位仍在谷中操劳,辛苦了。” 江丰年擦了擦脸上的煤灰,笑得合不拢嘴: “娘娘哪里的话!陛下旨意下达,要咱们格物书院在新的一年推陈出新,大伙儿心里热乎着呢,哪顾得上歇息!” 顾清漪微微一笑,抬手紧了紧貂裘: “走吧,带本宫看看你们这几个月的成果。” “娘娘请看!” 江丰年领着顾清漪走入一座高大的砖石厂房内。 一进厂房,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白色的蒸汽如雾气般弥漫开来。 在厂房正中央,摆放着一台巨大的铁制怪兽。 复杂的连杆、巨大的飞轮,以及粗壮的气缸,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轰隆运转! “娘娘!这是臣与学生们历时半年改进的‘双动式蒸汽机’!” 江丰年指着那巨大的飞轮,激昂地解说道: “以往陛下设计的蒸汽机,全靠单向气压推动,效率极低。如今臣等按照陛下的指引,加装了冷凝器与双向进气阀门!这气缸两端都能进气推动!” 顾清漪看着那高速旋转的飞轮,感受着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美眸中闪过一丝震撼: “功率提升了多少?” “整整三倍!” 江丰年伸出三根手指,满脸自豪,“如今这一台双动蒸汽机,能顶上上百头大牲口!若用来带动水泵从矿井里抽水,一日夜抽出的积水,顶得上过去上千名矿工辛苦月余!” 顾清漪赞许地颔首: “江院正功不可没。本宫会在呈给陛下的年报里,为你记头功。” “多谢娘娘!” 江丰年大喜。 走过蒸汽机车间,顾清漪来到了后方的兵工厂试验场。 鲁铁石正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杆样式奇特的火枪,见顾清漪走来,忙上前行礼。 “鲁院正,你的后装枪研发得如何了?” 顾清漪开口询问。 鲁铁石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将那杆火枪递了过去: “回娘娘,按照陛下给的图纸,臣等制成了这杆‘后装线膛枪原型’。枪管内部拉出了螺旋弹道,从枪屁股后面装填弹丸,射程比现有的燧发枪远了一倍不止!” 顾清漪接过枪,仔细打量着那精密的闭锁机构: “既然远了一倍,为何看你愁眉不展?” 鲁铁石长叹一口气:“娘娘有所不知。这后装枪虽好,但闭锁机括的技术不过关!击发时,枪屁股缝隙里疯狂喷火漏气!漏气严重不说,击发几次后,火药残渣就把机括卡死,甚至……甚至还炸伤了两个打铁的匠人。这‘气密’二字,臣等实在破解不开啊。” 顾清漪抚摸着冰凉的枪身,沉吟片刻道: “不必急于求成。陛下说过,材料与工艺不过关,硬推新武器只会适得其反。气密问题,可以尝试用软铜皮做弹壳,利用火药爆炸时的扩张来密封。你慢慢实验,莫要伤了匠人。” 鲁铁石双眼一亮,如获至宝: “用软铜皮密封?娘娘妙思!臣明白了!” 一旁的火器监正孙大头也凑了过来,大笑着禀报: “娘娘!后装枪虽然受阻,但咱们颗粒黑火药的产量上来了!靠着蒸汽机带动的轧碾磨坊,如今宣府厂区一天的火药产量,比去年提升了五倍!南方的征南军要多少,咱们就能供多少!” 顾清漪听着众人的汇报,心中渐渐有了底。 夜幕降临。 蒸汽谷,官署。 屋内生着暖炉,桌案上堆满了各大车间与格物分院呈上来的账目与数据。 顾清漪一袭素衣,正端坐在案前,认认真真地编写着《开元元年末格物院年报》。 “报——!”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便服的夜枭营密使闪身进入室内,单膝跪地,将一封黑皮漆封的信件奉上: “贵妃娘娘!陛下密使赶到,传陛下亲笔手谕!” 顾清漪立刻放下御笔,接过信封拆开。 展开信纸,上面是秦烈那熟悉而苍劲有力的字迹。 手谕字数不多,意思却极其明确: “蒸发之机,乃万世之基。优先用于矿山抽水、钢铁冶炼与纺织织布,切勿拔苗助长全用于兵器。火器研发不辍,但不必操之过急。天下大势,在于民生百业,在于工业积累,而非一城一池之得失。” 顾清漪握着信纸,嘴角微微上扬。 她懂秦烈的意思。 朝中许多武将都嚷嚷着要把蒸汽机安在战车上、把后装枪直接发给征南军,企图以绝强火力横扫云南。 但秦烈看得比谁都远。 云南沐氏,不过是新朝脚下的一块石头。 而蒸汽机与工业革命,才是改变整个华夏千年命运的根本! 秦烈要的是打牢基石,是民富国强,而不是竭泽而渔的战争机器。 深夜,大雪停歇。 顾清漪披上貂裘,缓步走到官署的高台上。 从这里俯瞰整个蒸汽谷,高炉的火光将半个天空染成绯红,巨大的飞轮与皮带轰鸣运转,白色的蒸汽在月光下如龙蛇般升腾。 那一排排排房里,数以千计的格物学院学生与工匠,依然在灯下热烈地讨论着图纸与数据。 “陛下说的‘蒸汽时代’……” 顾清漪轻声自语,眼中跳动着睿智而坚定的光芒,“臣妾,已经看到曙光了。” 她回到案前,提笔给秦烈写下了年报的最后一页,并附上了一封私信: “陛下旨意臣妾尽知。格物民用,乃千秋之业,臣妾定当恪尽职守。西南战事若需火器,格物院仓库充盈,随时可以增产发往前线……” 顾清漪封好信件,交由密使飞马带回北京。 然而,她站在窗前,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她并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贵州山谷之中,镇南伯张松年的征南大军,已经在茫茫大山与诡谲的毒瘴中,遇到了极其棘手的麻烦。 第398章 后宫的冬日 北京城。 鹅毛大雪漫天倾泻,将整座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琉璃瓦上堆满了厚厚的白雪,飞檐下挂着冰棱,天地间静得只能听到风吹雪落的沙沙声。 乾清宫内,秦烈刚批完最后一封关于北方冬赈的奏折。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颈椎,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风雪呼啸,殿内炭火正旺。 “陛下,”贴身太监低声禀告,“贵妃娘娘今日刚从宣府蒸汽谷赶回京城,此时正在坤宁宫陪着皇后娘娘呢。” “哦?清漪回来了?” 秦烈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招手道:“摆架坤宁宫。” —— 坤宁宫,暖阁。 屋里炭火熊熊,散发着安神木香。 范霜华穿着一身宽大的松针绿呢绒袄子,斜倚在软榻上。 她腹部微微隆起,已有三个月身孕。 此时她脸蛋有些苍白,秀眉轻蹙,手边放着一只精巧的白瓷唾壶。 自怀上这胎起,她的孕吐便极为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也清瘦了不少。 “娘娘,把这碗温胃止呕的药汤喝了吧。” 老军医李老鬼挽着袖子,提着药箱立在榻旁。 他每日都要入宫为范霜华按脉请安,此刻正仔细叮嘱着一旁的宫女: “火候要小,慢熬半个时辰。放三片生姜,能压一压反胃的恶气。” 范霜华轻叹了一声,端起药碗抿了一小口,苦得微微皱眉: “辛苦李太医了。” “哎呦,娘娘折煞老头子了!” 李老鬼连连摆手,“老头子这条命都是陛下救的,能给娘娘和未来的小殿下保胎,那是老头子天大的福分!” 就在此时,帘子一挑,顾清漪解下沾满雪花的花貂披风,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霜华姐姐!” 顾清漪走到榻前,握住范霜华的手,见她脸色不好,眼中满是心疼: “怎么又吐了?我从宣府带了些山里特产酸枣糕,酸甜开胃,稍后让小厨房做给你尝尝。” 范霜华拉着她坐下,柔声道: “你一路上辛苦了。宣府那边一切可好?” 顾清漪美眸亮晶晶的,笑着说道: “好得紧!江丰年把双动蒸汽机弄出来了,功率提了整整三倍!孙大头那边靠着蒸汽轧坊,火药产量翻了五倍!这不,我赶紧写了《格物年报》,跑回来向陛下交差呢。” “交什么差啊?” 一道爽朗的大笑声从门外传来。 秦烈掀帘而入,抖落了一身上的寒气。 宫女们赶忙上来服侍他换上暖和的室内常服。 “臣妾参见陛下。” 范霜华与顾清漪起身行礼。 秦烈上前按住范霜华的肩膀,将她按回软榻上:“你怀着身子,礼就免了。” 他又看向顾清漪,打量着她微红的脸颊:“清漪,宣府辛苦了。你在信里说的蒸汽机与火药增产,朕都看到了,干得漂亮!” 顾清漪抿嘴一笑:“都是格物书院工匠们的功劳,臣妾不过是帮着统筹罢了。” “行了,今日不说公事。” 秦烈在软榻边坐下,吩咐道:“传膳吧!就在坤宁宫用,热气腾腾地吃上一顿!” 不一会儿,太监们便抬上了精致的防风火锅。 滚烫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红彤彤的炭火将屋里衬得格外温馨。 三人围坐在桌前用膳。 秦烈夹了一块炖得烂熟的羊肉放到范霜华碗里。 范霜华夹起来刚要吃,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连忙拿帕子捂住嘴,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看你瘦的。” 秦烈有些心疼。 范霜华摇了摇头,顺了一口气,微笑道: “不妨事的,李太医说了,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对了,陛下,臣妾前两日收到了江南四海商会那边寄来的信。” “哦?江南那边怎么说?” 秦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信里说,江南如今新政推行顺遂,盐铁大局安定。只是……沿海几个县份最近不太平。” 范霜华夹了一块清淡的豆腐,随意说道: “听掌柜说,偶有小股倭寇上岸骚扰掠夺,抢些粮米走。不过地方官府已经派官兵驱逐了,并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秦烈闻言,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小股倭寇骚扰? 联系到此前陈勋汇报的云南沐氏火器中发现倭国铁炮痕迹,秦烈心中隐隐生出一丝警觉,但见范霜华怀着身子,便没有深究,只淡淡说道: “东南水师海宁侯郭斩云正在调兵,等西南战局稍定,东南沿海的狗杂碎,朕一个也不会放过。” 顾清漪也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封带有奶香味的羊皮信件: “陛下,臣妾回京前,草原上的也速干妹妹也派骑兵送来了信和几件上好的黑狐皮裘。” 秦烈挑眉:“草原那边近况如何?” 顾清漪将信递过去,笑着道: “也速干妹妹说,草原定居化与屯田推行得很顺手,牧民们有了暖棚和精饲料,这个冬天冻死饿死的牲口少了八成!不过……信里也提了一嘴,说有三个不识抬举的老贵族暗中串联,企图煽动几个小部落闹事反抗定居。” 秦烈接过信大致浏览了一遍,冷笑了一声:“她处置了吗?” “处置了。” 顾清漪说道,“也速干妹妹根本没动用朝廷大军,自己率领狼骑连夜奔袭五百里,把那三个老贵族的头领全给拔了,部落全数拆散分流。如今草原安静得很。” “这丫头,倒是越来越有草原女王的狠劲了。” 秦烈大笑,眼中满是赞赏。 听着两个女人聊着家常,说起江南与草原的琐事,秦烈靠在椅背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难得放松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范霜华微微隆起的小腹。 隔着厚厚的袄子,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律动。 这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习惯了铁血杀伐的秦烈,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 “陛下在想什么?” 范霜华温柔地看着他。 秦烈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抚摸着她的肚子说道: “朕在给咱们的孩子想名字呢。” 范霜华与顾清漪都来了兴致,纷纷看向他。 “想好了?”范霜华问。 秦烈点了点头,缓声道:“这孩子若是男孩,就叫秦昭!昭告天下的昭,日月朗照,光耀华夏!” “秦昭……” 范霜华念叨了一遍,眼中放光,“好名字!霸气又不失光明!” “若是女孩呢?” 顾清漪笑着插话。 秦烈眼神愈发温柔: “若是女孩,就叫秦宁!天下安宁的宁。朕在外打拼流血,打下一个太平盛世,就是为了让朕的女儿能在一片安宁中长大。” 范霜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 “那陛下是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 秦烈扬了扬眉,豪爽地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男孩女孩都是朕的骨肉!不过……真要说起来,朕更喜欢女儿!女儿贴心啊!哈哈哈!” 温馨的笑声在暖阁里回荡,冲淡了窗外的漫天风雪。 —— 半个时辰后,用完晚膳,秦烈安顿好范霜华歇下,这才缓缓走回乾清宫御书房。 刚跨入御书房,原本温馨的面容瞬间隐去,重新挂上了帝王应有的冷峻与威严。 “陈勋,进来吧。” 秦烈坐在案前。 陈勋推门而入,呈上一封漆封的黑皮绝密奏折: “陛下!贵州急报!镇南伯张松年大人……遇到麻烦了!” 秦烈眼神一沉,接过奏折拆开。 奏折上是张松年的亲笔汇报: 自三个月前接到密旨与推恩诏书后,张松年便火速整顿军马。 忠勇伯杨信率三千原西征营精锐从四川南下,直插滇北。 海宁侯郭斩云率水师进驻广西水路。 龙老七率三万苗兵为先锋破关杀入。 四路大军声势浩大,一路推进极其顺遂,接连拔除了云南外围的数座土司城堡。 然而,当大军推至云南门户曲靖城下时,却撞上了一块硬石头! 陈勋低声补充道,“陛下,黔国公沐琮根本不理会朝廷的推恩诏书,反而斩了朝廷派去的使者!沐氏在曲靖依山建起了坚固的石头防线,并且……防线上部署了大量的火器!其火器的密集程度与威力,远超咱们之前的预想!” 秦烈仔细看着奏折上的文字。 曲靖乃云南咽喉,地形崎岖险要,易守难攻。 沐氏盘踞云南两百年,底蕴深厚,在曲靖经营多年。 加上他们暗中采购的大批倭国铁炮与走私火器,防线固若金汤。 龙老七的苗兵连续猛攻了三日,皆被密集的火网退了下来,伤亡不小。 “火器比预想的多……” 秦烈手指轻轻扣击着案几,眉头微微皱起。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测——沐氏背后,绝不仅仅是几个走私商人和土司那么简单!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局! 陈勋有些担忧地请命:“陛下,是否要从北方讲武堂调遣禁军精锐南下支持?或者让格物书院火器厂暂停民用,全力赶制重炮送往贵州?” 秦烈沉吟良久,最终却摇了摇头。 “不必。” 秦烈提笔,在奏折上刷刷写下批示: “沐氏盘踞两百年,曲靖防线乃其困兽之斗,有此顽抗在意料之中。张松年乃老成持重之将,懂山地战,又有杨信、郭斩云协助,他应付得过来。” 秦烈将御笔放下,冷声说道:“传朕口谕给张松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必为了赶进度而徒增伤亡!滇黔大山瘴气重,火器威力受限,让他多动脑子,分化瓦解各大土司,切不可急于求成!” “臣领旨!” 陈勋接过批示,躬身退下。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烈缓缓站起身,走到高高的窗前,伸手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窗。 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腰间的螺纹天子剑微微晃动。 望着窗外漫天飞扬的白雪,紫禁城的红墙白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 “瑞雪兆丰年啊……” 秦烈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入掌心的雪花,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轻声自语: “希望明年,是个好年景。” 他的声音很轻,转瞬便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第399章 云南沐氏的选择 开元二年二月,云南昆明,黔国公府。 后堂内,炭火熊熊,气氛却冷得像结了冰。 堂上正中,坐着老黔国公沐琮。 他一身锦袍,双眼微闭,手里的两颗铁胆转得嗡嗡作响。 “报——!” 一名亲兵飞奔而入,单膝跪地: “国公爷!朝廷的特使……到了!已进昆明城门,直奔府邸而来!” 这话一出,堂内数十人骚动起来。 “来得好快!” 长子沐诚站起身,面露忧色,“朝廷的诏书,在路上整整走了两个多月。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中途又在中原耽阁了些时日,终究还是到了。” “怕什么!” 次子沐昂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大哥!你怕那个杀人盈野的秦烈,我可不怕!这里是云南!是我沐家镇守了两百年的滇南!朝廷的使者来宣旨,那是来要咱们命的!” “住口!” 沐诚瞪了他一眼,“陛下如今登基称帝,扫平蒙古,灭了辽东、西南叛军!如今新朝大势已成,强硬对抗,能有什么好下场?若依我看,父王入京朝觐,表明臣服之意,朝廷看在沐家两百年功劳的份上,定能保全我沐氏一门富贵!” “富贵?那叫引颈受戮!” 沐昂冷笑道,“推恩之诏!嘿!把云南一分为多,分给我们兄弟几人?那不是要让我们骨肉相残、削弱沐家兵权吗?没了十万滇军,没了十八路土司,咱们就是北京城里任人宰割的肥猪!” 堂内两侧,坐着十几个滇南各大土司的首领。 这些土司身上佩着弯刀,戴着金银饰品,各怀鬼胎,交头接耳。 “黔国公,朝廷若真是改土归流,咱们土司可不答应!” 一名满脸横肉的老土司拔出弯刀,重重往案几上一插,“咱们只认沐家,不认什么新朝皇帝!” “对!大不了封山设隘,拼个鱼死网破!” “肃静!” 沐琮睁开双眼,精光四射。 他一拍扶手,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沐琮看着下方的两个儿子和各大土司,缓缓说道:“先把使者请进来。看看秦烈给老夫带了什么话!”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 朝廷特使身穿绯色官服,手捧明黄诏书,昂首挺胸走入后堂。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身穿黑衣、佩着螺纹佩剑的夜枭营护卫。 特使面无惧色,扫视了一圈堂内杀气腾腾的土司与滇军将领,径直走到堂前。 “大华夏皇帝诏旨到达!” 特使高声喝道,“黔国公沐琮,接旨!” 堂内鸦雀无声。 沐琮坐在龙木椅上,并未下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拱手道: “老夫身患重病,行动不便,不能全礼,请特使宣诏吧。” 沐昂等将领更是按着刀柄,冷笑连连。 特使眼神一冷,也不纠缠礼数,展开诏书大声宣读。 诏书内容正是沈文度拟定的“推恩之诏”与“入京朝觐之令”。 大赞沐氏两百年镇守之功,随后令沐琮于开元二年二月底前入京朝觐,顺带将云南各府州分封给沐氏诸子。 读罢,特使将诏书一合,冷声道: “黔国公,陛下的意思,下官已经宣读完毕。请黔国公接旨,收拾行装,随下官入京朝觐吧!” 后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沐诚跨前一步,刚想开口应承,却被沐昂狠狠一把推开。 沐昂走到特使面前,居高临下地冷笑道: “尊使好大的威风!我父王年岁已高,风寒入骨,受不得万里颠簸!这入京朝觐,怕是去不得了!” 特使面不改色,看向沐琮:“黔国公,这也是你的意思?” 沐琮转动着手里的铁胆,缓缓开口: “特使明鉴。老夫并非抗旨,实在是因为老迈多病,恐死在半路。至于推恩一事……云南各府州政务繁杂,分封诸子,恐生内乱。不如让老夫继续替朝廷镇守滇南,按时纳贡,岂不美哉?” 这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 沐琮想靠着“按时纳贡、听调不听宣”的割据状态,继续做他的云南土皇帝! 特使闻言,嘴角冷笑。 他看着沐琮,一字一顿地说道: “黔国公,下官临行前,陛下特意口谕交代了一句话。” 沐琮眼神一凝:“什么话?” 特使挺直脊梁,厉声说道:“陛下说了——黔国公若听诏入京,朝廷保你一世富贵,沐氏子孙永享爵位;若是不入京……” 特使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扫过堂内众人: “陛下说——不入京,陛下亲自来请!” “放肆!” 沐昂勃然大怒,拔出弯刀指向特使的咽喉: “区区一个传旨小吏,敢在国公府撒野?信不信本将军现在就剁了你!” 身后的四名夜枭营护卫刷的一声拔出佩剑,挡在特使身前,眼神冰冷。 气氛崩到了极点! 特使面对抵在眼前的刀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冷笑道: “斩了下官容易!但下官若死在昆明,三日后,贵州镇南伯张松年大军出关!四川忠勇伯杨信精锐南下!广西海宁侯郭斩云封锁水路!数十万大军会师昆明之日,就是你沐氏灭族之时!” “你——!” 沐昂气得脸色发白。 沐琮抬了抬手,制止了沐昂。 他深深地看着特使,良久,才缓缓开腔: “特使一路辛苦,先去馆驿歇息吧。入京之事,老夫需与部下商议三日,再给陛下复奏。” 特使收起诏书,拱了拱手: “下官在馆驿等黔国公三日!三日一过,若不出发,便视同抗旨!” 说罢,特使带人甩袖而去。 特使一走,后堂顿时炸开了锅。 “父王!” 沐诚急道,“朝廷大军已在边境压境!那张松年手握尚方宝剑,四川、广西四路并进!特使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咱们断不可硬碰硬啊!不如我陪父王入京,将兵权交出一部分……” “闭嘴!” 沐昂破口大骂,“大哥!你脑子进水了?秦烈是什么人?辽东叛军想投降,他全杀光了!蒙古部落服软了,他把贵族全给犁了一遍!咱们要是交了兵权去北京,那就是死路一条!” 各大土司也纷纷嚷嚷起来: “黔国公!不能降啊!” “咱们在曲靖建了防线,买了那么多倭国铁炮,还有几万私兵!怕他朝廷做甚?” “对!山高皇帝远,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听着争吵声,沐琮的面容一点点变得决绝。 他心知肚明,沈文度的推恩令就是阳谋,一旦接受,沐家立刻内部瓦解。 一旦入京,生杀大权全在秦烈一念之间。 他盘踞云南两百年,习惯了做土皇帝,绝不可能去北京任人宰割! “都别吵了!” 沐琮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沐诚,你不用说了!老夫意已决!” 沐诚面色惨白:“父王……” 沐琮冷冷看着他:“老夫身体不适,称病不奉诏!传令下去,将朝廷特使逐出云南!各大土司立刻回寨整兵,把所有的粮草、火器,全数运往曲靖防线!” “好!” 沐昂大喜过望,“父王英明!” 沐琮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寒声道: “秦烈以为他是真龙天子,能扫平天下。但他太小看云南了!” 沐琮转过身,对着沐昂说道:“云南的山,瘴气横行,关隘重重!这里不是北方平原!秦烈若敢派兵来动我沐家,老夫就让他看看,云南的山,不是那么好进的!” “末将领旨!这就去曲靖亲自坐镇!” 沐昂抱拳,杀气腾腾地退了下去。 沐诚站在原处,长叹了一声,眼中满是无奈。 沐氏内部的裂痕,在这一刻,彻底撕开。 —— 深夜,昆明城外,一处偏僻的密林中。 雪早已停了,月光洒在积雪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聚集在树林深处。 为首的一人,正是白天跟随朝廷特使入府的夜枭营暗卫之一! 他解开衣襟,从贴身处取出一张用极其细薄的羊皮绘制的地图。 地图之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昆明城防部署、曲靖防线的火器配置、粮草囤积的大概位置,甚至连沐氏各派系将领的矛盾、长子沐诚主和的心思,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正是听风网与夜枭营潜伏昆明数月,冒死搜集出来的绝密情报! “都记下了吗?” 暗卫低声问道。 “头儿,全部核对无误!” 另一名暗卫将羊皮卷紧紧卷起,装入一枚极小的铜管中,用蜡密封好。 那名暗卫从怀里掏出一只神骏的信鸽。 这可不是普通的信鸽,而是听风网用异种海东青与山鸽杂交培育出来的“铁翅鸽”,飞得极快,耐力惊人。 暗卫将铜管死死绑在信鸽的细腿上,抚摸了一下鸽子的羽毛。 从昆明飞到贵州阳明书院张松年的大营,山高路远,急飞需整整三日! 而贵州大营再用八百里加急飞鸽转送北京,又需要十日! 这一来一回,哪怕是最快的信鸽,当北京的秦烈收到沐氏正式抗旨拒绝入京的消息时,也已经是二月底了。 “去吧。” 暗卫抬手一扬。 信鸽振翅而起,划破夜空,向着北方的漆黑夜幕飞去。 两名暗卫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一道渐渐消失在月色中的黑影。 一名年轻暗卫低声说道,“头儿,这封信送过去,西南怕是要流血成河了。” 为首的暗卫按着腰间的螺纹佩剑,眼神冷漠: “沐氏自寻死路,怪得谁来?这张图送过去,数十万人的性命,全在上面了。” 风吹过树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信鸽在高空中越飞越高,穿过云层,向着贵州大营的方向呼啸而去。 云南的这场弥天大祸,再也无法避免。 第400章 贵州整军 开元二年二月下旬,贵州,贵阳前线大营。 中军大帐内,炉火通红。 桌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西南山川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黑两色的旗帜。 “报——!” 一名听风网暗卫快步入帐,双手将一枚封着红蜡的绝密铜管奉上: “大帅!昆明急报!夜枭营信鸽到了!” 张松年长身而起,接过铜管,捏碎红蜡,掏出里面的羊皮小卷。 这正是三日前从昆明城外飞出的防务绝密图! 张松年展开羊皮卷,仔细对照地图核验。 少倾,他眼中精光闪烁,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 “沐琮这老贼,果真抗旨了!” 帐内众将闻言,杀气大盛。 “抗旨好啊!” 忠勇伯杨信拍案而起。 他风尘仆仆,身上还穿着从四川赶来的铠甲,冷笑道: “陛下给了他活路,他自己要寻死!老子带回来的三千西征营老兵,刀口早就痒了!” 海宁侯郭斩云按着佩剑,沉声道: “本侯从广西溯江而上,水师战船已全数集结在滇桂交界处。只要大帅一句话,水陆并进,封死滇东水路!” 张松年深吸一口气,环视帐内文武。 此时的征南军,已全数集结完毕—— 张松年亲率贵州本地精锐与湖广调来的两万主力大军,坐镇中枢; 忠勇伯杨信统领四川五千精兵,从建昌南下,直插楚雄; 海宁侯郭斩云率广西水师与步卒,从广南一线形成夹击; 先锋龙老七则率领三千擅长山地厮杀的苗兵,严阵以待! 四路大军,近四万人马,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死死悬在云南的头上。 “诸位!” 张松年神色肃然,抽出一支令箭, “夜枭营已查明,沐氏将主力与绝大多数火器全数布置在了曲靖关隘!沐昂亲自坐镇,依山建堡,防线极其坚固!” 张松年将令箭重重插在地图上的毕节位置: “按原定方略,杨将军走建昌,郭侯爷走广南,本帅亲率主力从毕节正面入滇!四路合围,打他个措手不及!” “得令!” 杨信与郭斩云齐声抱拳。 “不过——” 张松年眉头陡然紧锁,指向地图上横亘在湖广与贵州之间的绵延大山,“眼前有个绝大的难处!” 杨信一愣:“何难?” 张松年长叹一声: “粮草!湖广调拨的数万石粮食,如今全卡在湖广入贵州的山路上!蜀道难,黔道更难!山路崎岖狭窄,大雪初融,泥泞不堪。运粮的骡马队一日只能走二十里,损耗极大!” 郭斩云也是面露难色: “水路也是如此。珠江上游枯水期未过,重型粮船根本上不去,只能换小船分装,极耗工夫。”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没有足够的粮食,四万大军进入云南大山,不用沐氏来打,自己就要饿垮! “工兵营如今何在?” 张松年转头问向副将。 副将忙回道:“大帅,工兵营三千人正拿着镐头铁锨,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日夜不停地修建骡马大道!可这大山实在太多,少说也要修上一个月,才能让后续粮草源源不断运进来啊!” 一个月! 时间不等人,若等一个月后大军再动,沐氏在曲靖的防线只会修得更加坚固! “大帅!让我去!” 一道粗犷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僵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龙老七一身短打皮甲,腰间挂着两把弯刀,大步跨出队列。 龙老七拍着胸脯高声说道: “大帅!主力大军和粮草要走大道,走得慢!但我手下那三千苗家兄弟,从小就在大山毒瘴里长大的!穿山越岭对咱们来说,跟逛后花园没两样!” 张松年眼神一亮:“老七,你的意思是?” 龙老七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给我三千苗兵和五百轻骑!我们不走毕节大道,我们走小路!从大山缝里钻过去!先行潜入云南,摸清沐氏的哨卡、火器库,顺便沿途采摘山野野味,自筹口粮!绝不吃大军一粒粮草!” 杨信听得直眨眼:“龙先锋,云南大山里全是毒瘴和沼泽,连当地猎户都不敢深进去,你们真能穿过去?” “杨将军,你这就不知道了吧!” 龙老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苗人有苗人的法子!涂上秘制草药,毒虫瘴气全得绕着走!再者说,大帅这阵子发给咱们的燧发枪,轻便好用,比弓箭厉害多了!咱们摸过去,只管探路,绝不硬打!” 张松年走到地图前,看着龙老七划出的那条几乎不存在的山间小道,陷入沉思。 这确是一奇兵。 若能让龙老七先行潜入,摸清曲靖防线的侧翼与后路,对后续大军破关至关重要。 “好!” 张松年拍板道:“本帅批了!龙老七,本帅给你三千苗兵与五百猎骑组成山地特遣队!即刻出发,先行入滇侦察!” 说到这里,张松年脸色一沉,严厉叮嘱道: “但你给本帅记住了!只许侦察摸哨,绝不许擅自与沐氏主力交战!若暴露了意图,本帅拿你是问!” 龙老七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大帅放一百个心!我龙老七别的不行,爬山钻林子、刺探情报,天下没人比得过我!绝不坏了大帅的大事!” “去吧!下去准备!” “遵命!” 龙老七轰然应诺,转身旋风般冲出了大帐。 定下了奇兵,大帐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郭斩云与杨信领了军令,各自回营调派兵马,准备按照既定计划,向云南边境缓缓推进。 文武散去后,中军大帐内只剩下张松年一人。 张松年走到案前,端起御赐的尚方宝剑,缓缓抽出半截。 剑身寒光凛凛,映照出他略显憔悴却无比坚毅的脸庞。 他提笔坐下,铺开奏折,开始给北京的秦烈撰写战局汇报。 字里行间,张松年毫无隐瞒,如实汇报了四路并进的计划、龙老七奇兵入滇的安排,以及眼下运粮路险、后勤艰难的残酷现实。 在奏折的结尾,张松年神色凝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云南地形极为复杂,山川天险重重。沐氏盘踞两百年,防线之坚固、火器之密集,远超预想。臣虽万死不敢退缩,然以眼下形势观之,此仗……恐非数月可定。臣定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负陛下重托!” 写完,张松年吹干墨迹,将奏折仔细装入漆封锦袋中。 “来人!” “在!” “用最快的八百里加急驿马,火速呈送北京御前!” “领命!”亲兵接过锦袋,飞奔而出。 —— 三月初一,大雪初融,山林湿润。 贵州西部,崇山峻岭之间。 密林深处,三千多名身着藤甲皮衣的苗兵与猎骑,正无声地穿行在参天古树与陡峭悬崖之间。 他们脚踩湿滑的落叶,动作敏捷如山猫,没有发出半点杂音。 龙老七骑着一匹黑色的滇马,立在一处高耸的悬崖边上。 张松年骑着战马,带着几名亲卫,专门赶到这山口为他送行。 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响声。 张松年翻下马背,走到龙老七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这位苗人汉子的肩膀。 “老七。” 张松年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满是凝重与期许: “陛下把西南这片天交给了咱们,咱们不能给陛下丢脸,更不能给新朝丢脸!” 龙老七看着张松年,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他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那枚朝廷颁发的将军勋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帅放宽心!我龙老七原本就是山里的野人,是陛下给了我饭吃,给了咱们苗家人尊严!我这条命,早就是陛下的了!” 龙老七指着前方茫茫不可见顶的云南大山,豪气冲天: “云南的山再高,水再恶,也挡不住咱们!等大帅率主力到了曲靖城下,老七定给大帅送上一份大礼!” 说罢,龙老七不再废话,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拔出腰间的苗刀,向着前方的黑山密林重重一挥: “兄弟们!入滇!” “吼——!” 三千苗兵发出压抑而兴奋的低吼声,鱼贯涌入那幽深叵测的大山之中。 不过片刻工夫,这支矫健的队伍便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崇山峻岭与浓重的大雾里,再无半点踪影。 张松年立在悬崖边,驻足远眺。 看着那翻滚的云雾与望不到尽头的大山,不知为何,他的心中竟隐隐浮现出一丝不安。 沐氏在云南经营了两百年,那固若金汤的曲靖防线,还有暗中采购的大批日本铁炮,真的能靠龙老七这一支奇兵打破吗? 后方的粮草道路,又能否在开春前彻底打通? “传令下去!” 张松年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冷硬,“主力各营,起行!向毕节推进!工兵营加紧修路,若延误了粮草,本帅决不姑息!” “遵命!” 战马嘶鸣,旌旗滚滚。 张松年的主力大军拔营而起,如同一条巨大的黑龙,在大山之间缓缓蠕动,向着云南门户逼近。 而那封带着贵州前线真实困境与“恐非数月可定”预判的绝密奏折,正由骑兵日夜兼程,向着万里之外的北京城疾驰而去。 张松年并不知道的是—— 当这封奏折历经十余日颠簸送达北京乾清宫时,高坐在龙椅上的秦烈,正眉头紧锁,被另一件突如其来的东南急报,折磨得大怒不已。 第401章 湖广的粮草难题(加更求票) 湖广,长沙府。 天刚蒙蒙亮,城外的大道上早已挤满了运粮的队伍。 一辆辆沉重的大车陷在泥泞的小道里,拉车的黄牛喘着粗气,浑身是泥。 运粮的夫役们光着膀子,用肩膀死死抵住车轮,口中喊着响亮的号子。 “一!二!推!” 车轮咕噜一声,艰难地向前挪动了几寸。 老夫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泥水,看着望不到头的山路,长叹了一声: “这何时是个头啊!从长沙拉粮去贵州贵阳,山高路陡,牛马都累死不少。走上二十天,一车粮在路上倒要吃掉大半!” 湖广乃天下粮仓,“湖广熟,天下足”。 为了支持西南张松年的四万征南军,湖广布政使司筹集了数十万石稻谷。 粮草极多,但运不出去! 从长沙到贵阳,一路全是崇山峻岭。 雨水一冲,泥泞不堪,车马难行,损耗大得吓人。 运三石粮食到贵州前线,路途上就要吃喝损耗掉两石! —— 湖广布政使司衙门。 湖广布政使韩林坐在案前,看着手头一摞厚厚的运粮账本,眉头拧成了死结。 “布政使大人!” 粮道官员急得满头大汗,冲进大堂: “不能再这么运了!沿途的黄牛累死上千头,夫役逃散了三成,再这么折腾下去,春耕都要被耽误了!可贵州张大帅那边日日发文催粮,说军队快要断炊了啊!” 韩林叹了口气,拍案道: “急有什么用?山路就那么窄,逢雨便塌!老子就是变,也变不出一条通天大路来!” 韩林站起身,在大堂内踱步片刻,咬牙道:“拿纸笔来!本官要越级上书,给北京御前呈递紧急折子!请求陛下调派人力物力,解决西南运粮难题!” 十几日后,北京,乾清宫。 秦烈批阅着韩林呈递上来的折子。 折子上“运一损二”、“山路艰险”、“民力匮乏”等字眼,极为刺眼。 秦烈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扣案几。 战争打的就是后勤,打的就是钱粮! 古代朝廷征讨西南,多半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被漫长崎岖的后勤线生生拖垮。 “陈勋。”秦烈开口。 阴影中的陈勋立刻闪身而出:“臣在。” 秦烈眼神冷睿,沉声道:“传朕旨意给格物院和工兵总局!调派工兵营精锐五千人,携带最新研制的碎石轧路工具与水力爆破药,火速南下入湖广!” “陛下的意思是……” 秦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湖广到贵州那条崎岖的丝绸古道: “修路!把这条烂泥小路,给朕改造成宽两丈、铺设碎石、排水通畅的‘骡马大道’!沿途每三十里设一处大驿站,建暖棚储备饲料,设换马所与修车铺!” 陈勋有些犹豫:“陛下,工兵营修路固然好,可动用如此浩大的工程,工钱、粮饷、材料,皆是天文数字。如今朝廷国库刚经历大同与北方冬赈,资金颇为紧张啊。” 秦烈冷笑了一声:“国库没钱,地方上的大户士绅手里有钱!” 秦烈挥袖道:“传旨给韩林,让他在长沙召集湖广所有的富商大户、豪强士绅!就说朝廷要发行‘征南国债’!由朝廷作担保,筹集军资与修路银钱!” 陈勋一愣:“国债?士绅们岂会甘心掏钱?”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利诱加威压!告诉那些士绅,认购国债者,朝廷按年给利息!待西南平定,云南的大量铜矿、银矿开发权,以及朝廷专营的盐引、茶引,优先抵扣给认购国债多的家族!谁若是一毛不拔……哼,听风网去查查他们的家底,看看有没有偷税漏税、强占官田的烂账!” “臣遵旨!” 陈勋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 三月中旬,长沙,巡抚衙门后花园。 湖广有头有脸的数十位豪强士绅、大盐商、粮商聚集一堂。 桌上摆着名茶美酒,众人却无心品尝,一个个面面相觑,心中忐忑不安。 布政使韩林高坐在上方,身后站着两队杀气腾腾的官军,腰间佩刀寒光闪闪。 “诸位——” 韩林端起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陛下御驾亲征西南,平定沐氏叛逆,乃是为了华夏万世之基。如今前线需要粮草,后方需要修路,朝廷念及诸位家底殷实,特许诸位认购‘征南国债’,共襄盛举啊。” 韩林将秦烈的条件抛了出来——云南铜矿、银矿分红,优先获得盐引茶引,年息一分! 这条件不可谓不诱人!云南的铜矿银矿,那是会吐金子的宝钵! 然而,也有不少老狐狸心存戒心。 一名老士绅干咳了一声,试探道: “韩大人,朝廷这‘国债’……万一打输了,或者朝廷不认账,咱们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韩林放下茶杯,脸色陡然一沉,声音变得冷如冰霜: “打输?陛下御驾亲征以来,何曾输过?再者说……” 韩林拍了拍手,几名听风网暗探拿着一叠厚厚的案卷走了进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韩林冷笑道:“张老老,三年前你家在岳州强占官田三千亩,漏税上万两;李老爷,你家私贩盐铁,案底可都在锦衣卫和听风网压着呢。朝廷如今对诸位客客气气,是给诸位发财报国的机会!谁要是觉得朝廷的刀不够快,尽可以一分银子不掏!” 威逼利诱! 双管齐下! 看着那厚厚的案卷和门外闪烁着寒光的佩刀,士绅们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不一会儿,一名大盐商咬牙站出来:“草民……草民愿认购三万两征南国债!” 有人带头,其他人哪里还敢抵抗? “草民认购二万两!” “草民出五千石稻谷!” 不过半日工夫,湖广布政使司便筹集到了近百万两白银与大批粮草! 这就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批“国债”! 打仗与发财绑在一起,士绅们虽然心里暗中抱怨“新朝刚立就打仗,赋税沉重”,但表面上只能乖乖掏出银子。 有了钱和粮,工兵营迅速进驻。 数万名湖广当地的贫苦百姓被招募到了修路工地上。 起初,百姓们战战兢兢,以为又是朝廷服免费的苦役。 可到了工地上,百姓们彻底震惊了! “开饭了!白米饭!里面有猪油和咸菜!” 监工的工兵营军官大声吆喝着。 不仅顿顿管饱,每到傍晚下工,工兵营的账房先生便摆开桌子,当场给干活的百姓发放现钱工钱! “以工代赈!” 这是秦烈亲口下达的旨意! 不征调免费徭役,而是用筹集来的国债银子,雇佣贫民修路! “我的天爷啊!” 一个干活的年轻小伙捧着沉甸甸的铜板,眼眶发红,“给朝廷修路,不仅能吃饱饭,一天还能拿三十个铜板!这新朝的皇帝陛下,真是大菩萨降世啊!” “可不是嘛!跟着这皇帝干,有奔头!” 消息传开,湖广各地无业的流民、贫苦百姓纷纷踊跃报名,修路工地上一片欢腾,干劲冲天! 这种“打仗+建设”的双重思维,不仅瞬间解决了修路的劳力问题,更极大地安抚了湖广的民心,将大量的无业游民转化为了建设者! 无数工兵拿着格物院特制的爆破炸药,逢山开路,炸碎巨石! 百姓们推着独轮车,将碎石铺平在拓宽的大道上,再用重型的石碾子翻滚压实。 —— 一个月后,四月初。 奇迹发生了! 一条宽阔平整、铺满碎石的“骡马大道”,竟然硬生生从长沙向前延伸了数百里,直接打通了一半的险要路段! 雨水落在碎石路面上,迅速顺着两侧的排水沟流走,再也不会变成阻碍车马的烂泥塘。 满载粮草的马车与新型骡马大车,在大道上飞奔。 运粮的效率,整整提升了一倍不止!损耗更是直线下滑! 后勤的血脉,终于被硬生生掐通了一半! 然而—— 远在贵州贵阳的前线大营里,气氛依然万分紧张。 中军大帐内,张松年看着手里告急的粮饷账本,眉头紧锁。 长沙到贵阳的骡马大道虽然修通了一半,运粮大为改观,但要彻底全线贯通,还需要时间。 而他手下的四万征南军主力,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无底洞! 贵阳大营的存粮,只够维持半个月了! “大帅!” 副将急得团团转,“湖广的新粮还在路上,咱们等米下郭啊!再没粮食,军心就要散了!” 张松年重重一拍桌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无奈: “不能再等了!传本帅将令——因粮于敌!” 副将一震:“大帅的意思是……” 张松年站起身,冷声道:“派出兵马,向贵州当地的各大土司与大户,按照朝廷规定的官价,强制征购粮草!若有不从者,按通敌论处!” “这……” 副将忧心忡忡,“大帅,贵州这些土司本就对朝廷心存戒心。若强行征购粮草,恐怕会逼得他们起异心啊!” 张松年长叹一声:“本帅何尝不知?但大战在即,四万大军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出了差错,本帅一人承担!去办吧!” “遵命……”副将无奈退下。 张松年的这一无奈之举,虽然暂时解了征南军的燃眉之急,但也埋下了巨大的祸根。 贵州当地不少被征购了粮草的老土司,暗中恨透了朝廷军队。 而这些怨恨与不满,很快便被远在昆明的沐氏细作捕捉到了…… —— 数日后,湖南与贵州交界处,骡马大道修筑工地。 阳光穿过云层,照耀着这条横贯山陵的灰色碎石大道。 大道宽敞平整,两侧树立着木质的里程碑与朝廷的驿站雏形。 一名年过六旬的老石匠,正蹲在路边,用铁锤仔细打磨着最后一块路基石。 工兵营的一名年轻监工走过来,递给他水壶,笑道:“老老,歇会儿吧!” 老石匠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伸手摸了摸那坚硬平整的碎石路面,眼中满是震撼与感叹: “官爷啊……老汉我走了一辈子山路。这路修得真好啊!以前咱们从这儿去贵阳走亲戚,深山老林,泥泞没膝,少说也要走上足足一个月,随时还会被豺狼叼走。现在有了这条大道……听说走骡马,十天就能到贵阳了?” 年轻监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老老,这算什么?陛下在诏书里说了!这条路只是个开始!等平定了西南,陛下还要接着修!” 老石匠愣住了:“还要修?修到哪儿去?” 监工转过身,抬手指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眼神中闪烁着狂热与崇拜的光芒: “陛下说了!以后要从北京修到昆明!从昆明修到南洋!甚至……还要修到遥远的西域!让普天之下,凡我华夏日光所照之地,皆通大道!” 老石匠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没合上嘴,咋舌道: “我的天爷……那得修到猴年马月去啊?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银子啊?” 风吹过山谷,带起监工衣角。 年轻监工遥望着北方北京的方向,轻声说道: “陛下说了——只要华夏的人还在,只要咱们的脊梁不弯,这路……就能一直一直修下去!” 老石匠呆呆地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修路大军,久久无法言语。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在硝烟与危机中诞生的大道,将在未来数百年间,成为华夏帝国经略西南、纵横天下的钢铁动脉。 第402章 沐氏的防线 四月,云南,曲靖。 雨后的曲靖关隘,弥漫着湿冷的雾气。 两山夹一谷,陡峭如刀削,乃是入滇的咽喉要道。 关隘之上,旌旗猎猎。 数万名滇军士兵与各路土司的武装正在漫山遍野地修筑工事。 木桩被深深打入泥土,削尖的鹿砦排成密密麻麻的铁蒺藜阵。 巨石与土包堆砌成厚实的堡垒,将狭窄的山道死死堵住。 老黔国公沐琮身披重铠,在次子沐昂的陪同下,巡视着这道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防线。 沐琮看着关隘前层层叠叠的防御,摸了摸下巴的白须,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秦烈高坐北京,只派了个张松年带些湖广和贵州兵马南下。他以为靠一个张松年,就能踏平我滇南两百年基业?简直是痴人说梦!云南的山,就是咱们最大的城墙;云南的林,就是咱们最锋利的毒箭!” 沐昂在旁拱手,冷笑道: “父王说得极是!张松年不过是个老成持重的文人将领,打仗讲究稳扎稳打。可咱们这里是云南!山高路险,瘴气肆虐!他想稳,咱们偏不让他稳!” 沐琮微微颔首:“昂儿,防务布置得如何了?” 沐昂抬手指着两侧的山头,得意地介绍道: “父王请看!儿臣在两边悬崖上建了十二座连环子母堡,相互呼应,居高临下!只要朝廷大军敢进谷,石头和滚木就能砸死他们大半!” 说罢,沐昂拍了拍手。 后方一排排身穿藤甲的火器营士兵跨步上前,亮出了手中的火器。 除了常见的旧式火铳和三眼铳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近两千支样式奇特的精良长枪。 这些长枪枪管修长,闭锁精巧,木质枪托打磨得光亮。 沐昂抚摸着其中一支长枪,阴笑道: “父王,这是儿臣背着朝廷,花了大价钱从东南沿海的倭寇和南洋红毛番商人手里购得的!足足两千支!有一大半是倭国萨摩藩制造的精良铁炮,还有几百支是葡萄牙红毛番的火绳枪!射程远,威力大,打得极准!” 沐琮拿过一支葡萄牙火绳枪,沉甸甸的,手感绝非朝廷过去的旧火器可比。 他赞许地点头:“好!有这些利器在手,曲靖关便如铁打的一般!张松年若敢硬冲,定叫他血流成河!” “父王!万万不可啊!” 一道急促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 长子沐诚在大批亲兵的护卫下,急匆匆骑马赶到了关隘前。 他翻身下马,顾不得身上的泥水,径直跪倒在沐琮面前,叩首道: “父王!不能再执迷不悟了!朝廷如今大势已成,新式火铳、新式大炮源源不断!咱们购进这区区两千支番邦火枪,在朝廷的滚滚洪流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啊!” 沐诚拉着沐琮的裤脚,苦苦哀求: “父王!二弟!趁着朝廷主力尚未攻关,咱们赶紧派人去见张松年大将军,表明议和臣服之意!保留爵位,永镇滇南,这才是保全沐氏家族的唯一出路啊!” 沐昂闻言,勃然大怒! 他冲上前去,一把扯住沐诚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厉声咆哮: “沐诚!你这个懦夫!朝廷的诏书是要削咱们的兵权,要把咱们沐家拆得七零八落!你居然还想着议和?你是想当沐家的叛徒,带着全族去北京引颈受戮吗?!” “我不是懦夫!我是为了沐氏两百年的血脉!” 沐诚红着眼睛喊道: “秦烈是何等狠辣的帝王?!咱们现在负隅顽抗,一旦关隘被破,整个云南的百姓和沐氏子孙,都要跟着陪葬啊!” “混账东西!” 沐琮面色铁青,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桩上,震得粉尘四溅。 他失望地看着长子沐诚,冷冷道: “老夫生了你这么个软骨头!还没有打,你就净说些丧气话,动摇军心!” “父王!我句句都是为了家族啊!”沐诚流泪道。 沐琮挥了挥手,眼神冰冷无情:“来人!将长公子押回昆明国公府,严加看管!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见他,也不许他离开书房半步!” “父王!父王!不能打啊!” 数名高大的滇军亲兵冲上来,不顾沐诚的挣扎与呼喊,强行将他架上了马车,押往昆明。 沐昂看着马车远去,吐了一口唾沫:“呸!废物!老子倒要看看,张松年怎么破我这曲靖关!” —— 昆明,黔国公府,后院书房。 房门被厚厚的木条钉死,窗外站着重重把守的亲兵。 沐诚被软禁在屋内,整个人憔悴不堪。 他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听着外面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心中满是绝望。 父亲和二弟已经被眼前的兵力和番邦火器冲昏了头脑,根本不知道新朝的实力有多么恐怖。 再这么下去,沐氏灭族就在眼前! “不行……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沐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提笔疾书。 他详细记录了曲靖关隘的兵力分布、后方昆明的粮草囤积点、以及各大土司的心态与弱点。 在信的末尾,沐诚写下了重重的一行字: “朝廷大军临城之日,沐诚愿为内应,劝降滇军,开城迎接圣驾!只求大帅宽恕云南无辜百姓,保我沐氏一门血脉不绝!” 写完,沐诚将信捏成一个小纸团,用蜡严密封好。 他走到后窗边,轻轻叩响了木板。 “公子,别叩了。国公爷交代了,谁也不许放您出来。” 门外传来心腹家奴阿福压低的声音。 阿福是从小陪着沐诚长大的家奴,忠心耿耿。 沐诚顺着木板缝隙,将那个小蜡丸和一块沉甸甸的金牌塞了出去。 “阿福……” 沐诚贴着缝隙,压低声音: “阿福,你听我说。沐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东西……你拿去。” 阿福接过金牌和蜡丸,吓了一跳:“公子,这是什么?” “这是给贵州张松年大将军的信!” 沐诚紧紧贴着木板,声音发颤: “你今夜混在出城采购的商队里,溜出昆明!一路向东,去贵州大营找到张松年大将军,亲手交给他!记住了,这信关系着沐家成千上万条人命!你若送到了,你就是沐家的大救星!” 阿福看着手中的金牌和蜡丸,感受到自家公子那股决绝的意思,重重一磕头: “公子放心!小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信送到张松年将军手里!” 夜幕降临。 雨丝淅淅沥沥地下着,昆明城门缓缓开启缝隙,一队出城采购物资的商队鱼贯而出。 阿福穿着一身破旧的马夫衣服,低着头,混在商队最后面。 守城士兵随意盘查了几句,便挥手放行。 出了昆明城,阿福猛地转过身,向着黔国公府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随后决然融入夜色中,直奔贵州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云南东部,茂密的崇山峻岭之中。 林间白雾缭绕,毒虫低鸣。 “咔嚓!” 一声微弱的骨折声打破了死寂。 龙老七收回绞杀的双手,接住了一名沐氏哨兵倒下的身体,缓缓将尸体拖入灌木丛中。 在他身后的暗处,三千名身穿藤甲的苗兵如鬼魅般伏在草丛里,悄无声息。 “头儿!这已经是咱们拔掉的第十二个哨卡了!” 一名苗兵副将猫着腰溜过来,将一份从哨卡木案上搜出的滇军兵力部署图呈给龙老七。 龙老七展开地图,就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妈的……” 龙老七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沐昂老小子,真他娘的舍得下本钱!” 按照地图和这几日的实地侦察,龙老七发现,沐氏不仅在曲靖主干道上设了重兵,甚至连周围几条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都埋下了鹿砦,修了坚固的石堡! 甚至在几处狭窄隘口,还部署了那些从番邦弄来的新式火绳枪与铁炮! 火力交叉,交叉封锁! 真要是让张松年的大军从正面强攻,不知要死伤多少湖广和贵州的兄弟! “头儿,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摸上去把他们的火器库给炸了?” 副将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炸个屁!” 龙老七拍了他脑门一下,咬牙道: “大帅交代过,只许侦察,不许打草惊蛇!咱们这三千人要是暴露了,陷在几万滇军的包围圈里,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龙老七从怀里掏出细羊皮纸,用炭笔快速将曲靖外围的真实防务与火器封锁点记录下来。 写完后,龙老七脸色凝重地加上了一句话: “大帅,曲靖防线层层叠叠,地形险恶,且滇军装备了大批番邦利器火枪!若从正面强攻,恐伤亡极其惨重!需另寻破局之法!” 龙老七将信折好,叫来一名最擅长山地奔跑的苗人精锐: “你,拿着信,顺着咱们来的小路跑回去!亲自交给张大帅!记住,要快!” “遵命!” 苗人精锐接过信,像一只敏捷的山猴,瞬间消失在漆黑的林莽之中。 龙老七蹲在悬崖边上,吐掉嘴里的野草,看着前方不远处曲靖关隘上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眼神凶狠。 这场仗,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艰难得多! 第403章 偏师入滇 四月下旬,四川建昌。 金沙江畔,浊浪滔天。 三千名将士列队于江岸边,清一色的黑甲玄袍,杀气腾腾。 这支队伍便是原西征营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疾行,正是秦烈先前布下的四路大军中的由四川而入的偏师。 统帅杨信立于高台之上,按剑勒马。 昔日秦烈身边的亲信守卫,在统领西南平叛之后,如今已独当一面,多了几分沉稳与果锐。 “将军,渡船与浮桥皆已准备就绪!” 副将上前禀报。 杨信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南方泛红的天际,厉声道:“全军渡江!入滇!” “遵命!” 号角声震彻峡谷。 三千铁骑鱼贯而过,铁蹄踏破江水,滚滚南下。 过金沙江,便是云南门户。 此地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自古被称为蛮荒之地。 偏师深入敌后,最忌孤立无援。 杨信未带重炮,全凭骑兵的极致机动,如同一把尖刀,直插滇中腹地。 队伍行至大凉山与滇北交界处,山道两侧突现密密麻麻的蛮兵。 “戒备!” 副将大喊,禁军骑兵瞬间拔弩张弓,围成阵势。 数十名身着兽皮、头戴雉羽的彝族首领走山道而出,手中并未携带兵刃,反而捧着羊羔与酒壶。 领头的一名老首领噗通跪倒在地,用蹩脚的官话高喊: “可是华夏圣皇的官军?老夫乃当地阿扎部落首领阿古拉!” 杨信翻身下马,按剑上前: “本将乃忠勇伯杨信!尔等聚众阻路,意欲何为?” 阿古拉连连磕头: “不敢!小人绝不敢阻挡官军!朝廷在四川发的告示,我们都听说了!圣皇陛下颁布诏令,要改土归流!要给咱这些受尽土司欺压的蛮民分土地!这是破天荒的大恩典啊!” 他抬起头,眼中泛着泪花: “黔国公沐氏和那些大土司,把咱们当牲口抽血!我们受够了!听说官军要来,各寨首领连夜合计,特来献粮投诚!” 言罢,后面的彝族汉子拉出成群的牛羊,抬着一袋袋粮食,堆在山道旁。 杨信大喜,赶忙上前扶起阿古拉: “好!陛下有旨,凡归顺朝廷者,皆是华夏子民!改土归流,分田给地,绝不食言!” 阿古拉抹掉眼泪,挺胸道: “将军!云南这山这水,我们最熟悉!沐家在各条小路都设了哨卡,小人愿带各寨勇士为官军做向导,带你们绕过官道,直取楚雄!” “好!” 杨信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有老首领引路,何愁大业不成!” 在彝族各部向导的带领下,三千龙骧骑兵如虎添翼。 他们避开了沐氏在滇北设下的数道要隘,踩着悬崖栈道,悄无声息地直扑楚雄。 —— 开元二年五月初,楚雄城。 楚雄乃昆明西面的门户,扼守滇西通往滇中的交通要道。 沐氏将主力全部抽调到了东面的曲靖,用来抵挡张松年的主力,楚雄城内仅留下了三千滇军与两千地方土司兵,由沐氏族人沐英后裔沐平守御。 这一日清晨,城头守军尚在瞌睡。 “轰隆隆——!” 天边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守城偏将揉了揉眼,往远处一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骑兵!是大批骑兵!” 黑压压的龙骧骑兵如同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踏碎晨雾,呼啸而来! “敌袭!敌袭!” 城头乱成一团,铜锣声响彻云霄。 守将沐平慌忙跑上城楼,看着城外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兵,脸色惨白: “哪来的官军?他们是从天山上飞过来的吗?!” 杨信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骑兵下马!结阵冲城!” 禁军精锐手持连发弩,对着城头便是一轮暴风雨般的倾泻。 “嗖嗖嗖嗖!” 弩箭密如飞蝗,城头的滇军纷纷中箭倒地,哀嚎遍野。 彝族向导推着简易的撞车,狠狠砸向楚雄木质的城门。 “砸!” “砰!砰!” 不过两刻钟,旧城门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冲进去!降者不杀!” 杨信拔剑大吼,一马当先杀入城中。 城内的土司兵本就是乌合之众,见官军入城,呼啦一下散了大半。 沐平还想组织抵抗,被杨信迎面一枪刺穿胸膛,挑落马下! 主将一死,剩余滇军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一战之下,楚雄破! 占据楚雄,等于一刀切断了昆明与滇西大理等地的联系,沐氏彻底沦为孤岛! 入城之后,杨信严明军纪,丝毫不敢犯乱。 他当即命人贴出安民告示,并抄写成数百份,派骑兵飞奔往周边各县散发。 “告示上写了啥?” 城中百姓与降兵围在告示牌前,交头接耳。 一名落魄书生念道: “华夏官军入滇,只诛首恶沐氏!凡胁从士兵,放下武器者,发给盘缠,放归田里!各级官吏,留任原职!” 告示一出,滇军震动。 原本被强征上战场的云南子民,本就对沐氏强迫他们抵挡朝廷不满,如今见官军不杀降,还分发盘缠,逃亡之风瞬间蔓延开来。 短短三日,楚雄周边数座要隘的守军跑得一干二净,有的甚至绑了沐氏的军官来投。 手下副将兴奋地找到杨信: “将军!城内降兵和逃兵已有上千!咱们一鼓作气,直接杀向昆明吧!从楚雄到昆明,不过三日路程!” 杨信站在楚雄城头,眉头却紧紧皱起。 他指着前方层峦叠嶂的山脉,沉声道: “不行!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何?沐氏在西边防御空虚,咱们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啊!”副将急切道。 杨信摇了摇头: “楚雄以西,地形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十倍。这几日斥候来报,沐氏在楚雄通往昆明的咽喉狭谷里,修了数座石垒堡垒,且布下了大量的毒弩和滚木。” 副将不以为然:“区区石垒,咱们连城都破了,还怕这个?” 杨信冷哼一声:“破楚雄,是因为沐平毫无防备,且我们占了奇袭之利。如今昆明已经得到消息,沐昂必然有所准备。咱们只有三千轻骑,没有重炮,拿什么去啃那些石堡?” “况且……” 杨信眼神深邃,“云南瘴气横行,若是深入狭谷被对方断了后路,这三千禁军精锐,可就全交代在这山谷里了。” 副将摸了摸后脑勺:“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不耗着,咱们打得是夹击战!” 杨信快步走回帅案,铺开地图,提笔疾书。 “写捷报!呈交贵州张松年大帅!” 杨信一边写一边下令: “告诉大帅,偏师已成功占领楚雄,切断滇西!但前方地形险恶,敌军层层设伏,偏师不敢孤军深入。请大帅在东线加大攻势,催动主力加速推进,与我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将信密封好后,杨信交给了最精干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夜不停歇!务必亲手交给张大帅!” “遵命!” 信使收好密信,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 八日后,贵州,张松年中军大营。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张松年正与麾下将领对着曲靖地图苦思破局之策。 “报——!” 一名满身泥水、双眼通红的信使跌跌撞撞跑进帅帐,噗通摔倒在地,手中高举着信筒: “大帅!四川偏师捷报!杨信将军已攻破楚雄!” “什么?!” 张松年霍然起身,几步跨上前,夺过信筒拆开。 麾下诸将也纷纷围了上来,面露震惊。 张松年借着灯光快速扫过信中内容,原本凝重的脸庞上猛然绽放出狂喜之色: “好!不愧是昔日的杨主帅!” “大帅,杨将军打下楚雄了?”副将赶忙问。 张松年拍案大笑:“不仅打下了楚雄,还得到了四川与滇北彝族各部的拥护!他切断了昆明与滇西的联系,如今沐氏后方已经大乱!” 帅帐内顿时一片欢腾。 “杨将军真乃奇兵也!” “这下沐氏腹背受敌,看他们还怎么在曲靖嚣张!” 然而,欢喜过后,张松年的目光再次落落在密信后半段上,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指着地图上的楚雄与昆明,沉声道: “诸位静一静。杨将军在信中说得明白,楚雄以西山高路陡,沐氏设伏甚多。他手里只有三千轻骑,不敢孤军深入。” 副将收敛了笑容:“大帅的意思是……” 张松年眼中闪过一丝焦虑,指关节重重敲击着桌面: “偏师虽然出奇制胜,但这只是第一步!沐氏在云南盘踞两百年,根基极深。若是咱们的主力被卡在曲靖不能动弹,时间一长,沐氏必然能腾出手来,调集重兵反扑楚雄!” 说到这里,他环视众人,声音冷冽: “杨信只有三千人!一旦被沐氏合围在楚雄,那就是各个击破的下场!他这支奇兵,反而会变成废棋!”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大帅,那咱们该怎么办?” 张松年眼中寒芒一闪,一巴掌拍在曲靖的位置上,厉声下令: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 “命令湖广兵、贵州兵,抛弃一切不必要的重辎重!三军昼夜兼程,加速向曲靖推进!” 张松年拔出佩剑,斩断案角:“三日之内,必须逼近曲靖关!我们要把沐氏的主力死死钉在东线,绝不给他们回救楚雄的机会!” “遵命!” 诸将轰然应答,领命而去。 大营内号角连天,数万大军连夜拔营,如滚滚洪流,直扑滇东。 与此同时,云南楚雄城。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杨信身披黑甲,伫立在楚雄东城头上,扶着城砖,凝望着昆明方向。 极目远眺,前方是黑漆漆的山峦,犹如一只只巨兽盘踞在夜色中。 副将踩着积水走上城头,将一件披风披在杨信身上,低声道: “将军,夜深了,风大。要不要先回府休息?” 杨信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片黑暗。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按捺不住,低声道: “将军,要不咱们再抽调一千精骑,试探着往前推进一段?说不定能直接摸到昆明城下……” 杨信缓缓摇头,声音极其坚决:“不行!” “为何不行啊将军?咱们手里的兵精,又有连弩……” “没有重炮,没有步卒,进去了就是送死!” 杨信转过身,打断了副将的话,“沐氏在前面设了十二座连环堡,地形一窄,骑兵根本施展不开。咱们这三千人要是钻进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副将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 杨信重新转过身,抬眼看向东方漆黑的天际,目光穿透数百里山川,落在了贵州方向。 冷风吹动他的发髻,杨信按紧了腰间的剑柄,轻声自语: “大帅,你可得快点啊。” 第404章 水师溯江 五月上旬,广西南宁,右江码头。 江水滚滚东去,江面上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数十艘样式奇特的战船一字排开。 这些战船船体平扁,吃水极浅,船头与船尾各伫立着一门漆黑沉重的步兵炮。 此乃朝廷工部专为内河浅滩作战研制的新式“江防炮船”。 水师统帅郭斩云立于主舰龙头之上,身披鱼鳞铁甲,手按腰间佩刀,目光如电。 “启秉大帅!广西各路土司送来的粮草已全部装船,两千名精通水性的百越水手也已各就各位!” 副将在旁拱手禀报。 郭斩云转过身,看着码头上乌泱泱的广西土司队伍。 因皇帝秦烈在北方雷霆称帝,威震天下,广西各路土司闻风丧胆,纷纷上表归附。 此次朝廷水师借道溯江,土司们不敢有丝毫懈怠,砸锅卖铁凑齐了粮草水手前来的效力。 “好!” 郭斩云一挥衣袖,“传令下去,扬帆,开炮开路!溯右江而上,进发云南广南府!” “遵命!” 角号声呜咽响起,战船扬起巨帆,顺着滚滚江水,直扑云南东南门户——广南府! 这支水师舰队,正是秦烈布下的四路大军中的第三路。 水陆并进,自东南撕开云南的防线! 战船逆流而上,一路劈波斩浪。 不过数日,舰队便冲过了滇桂交界,驶入云南广南府境内的右江水域。 前方江面骤然变窄,两岸悬崖峭壁,树木葱茏。 “报——!” 前桅杆上的斥候大声呼喊:“前方三里处发现敌情!是沐氏的水军!有数百艘竹筏和小船,横江设卡!” 郭斩云冷笑一声,几步跨上船头,举起单筒望远镜向前观望。 只见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沐氏滇军的竹筏和小木船,上面搭着简易的木板,滇军士兵手持弓弩,甚至还有不少旧式火铳,正严阵以待。 “一群土鸡瓦狗,也敢挡我华夏铁舰?” 郭斩云收起望远镜,厉声下令,“江防炮船排成一字横阵!前主炮装填实心弹,给本将狠狠地打!” “排阵!装填!” 传令兵旗语挥舞。 五艘江防炮船迅速横过船身,十门漆黑的步兵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对面。 “放!” “轰!轰!轰!轰!” 江面上响起雷霆般的巨响,浓烟滚暴。 重达数斤的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砸向沐氏的竹筏阵! “砰!咔嚓!” 木屑横飞,水花冲天! 只一轮齐射,数艘竹筏便被砸得粉碎,上面的滇军士兵断肢残臂飞溅,纷纷落入江中,惨叫声响彻山谷。 “这……这是什么炮?怎的打得如此之远?!” 沐氏水军偏将在后方小船上看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再放!” 郭斩云冷酷地下令。 “轰!轰!轰!” 第二轮炮火接踵而至。 步兵炮精准地在江面开花,那些单薄的小木船在绝对的火力面前,犹如纸糊的一般,被成片成片地撕碎。 “跑啊!快跑!官军的神仙炮打过来了!” 滇军士兵吓破了胆,再无一丝斗志,纷纷跳入水中拼命往岸上爬,数百艘竹筏乱成一团,自相践踏。 不过半个时辰,右江水道上的阻碍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顺江推进!占领广南码头!” 郭斩云挥刀大吼。 战船长驱直入,一举攻克广南府码头,彻底控制了右江这条通往云南东南的黄金水道。 战后,水师陆战兵开始清理江面浮尸,打捞落水俘虏。 广南码头上,数百名滇军降兵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郭斩云在亲兵的护卫下,巡视着俘虏营。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角落里的几个人身上。 那几人穿着古怪的宽大袍子,高鼻深目,肤色黝黑,与本地的滇人截然不同。 “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郭斩云指着他们问。 负责审讯的校尉连忙上前禀报:“回大帅,这几个是在战船上抓到的。他们不是滇军,好像是塞外或者海外的商人。” 郭斩云眼神一冷,大步走上前去:“抬起头来!” 那几名外邦商人吓得赶忙磕头,用蹩脚的官话哀求: “官爷饶命!大人饶命!我们只是买卖人!只是买卖人啊!” 郭斩云按紧腰间佩刀,冷声道: “买卖人?买卖人跑到云南的战船上来做什么?说!你们卖的是什么东西?卖给谁的?不说,立刻拉下江去喂鱼!” 一名领头的南洋商人吓得尿了裤子,嚎啕大哭道: “我说!我全说!我们是南洋满剌加的商人!我们……我们是给黔国公府送货的!” “送什么货?” “火枪!精良的火绳枪和铁炮!” 郭斩云心中一震,立刻想起了先前军情报信中提到的沐氏新式火器。 他一把揪住那商人的领口,将他提到面前: “那些火枪是从哪里来的?你们怎么运进云南的?老实交代!” 南洋商人哆哆嗦嗦地答道: “是……是从满剌加找葡萄牙红毛番买的!葡萄牙人的火枪最厉害,黔国公府花了大价钱!我们先把货物运到东南沿海,再雇走私船偷运进云南……这几年,已经运了好几批了!” 郭斩云听得脸色铁青。 南洋满剌加! 葡萄牙红毛番! 原来沐氏负隅顽抗的底气,竟然来自于远隔重洋的番邦外贼! “好一个沐氏,吃着朝廷的俸禄,却吃里扒外勾结番贼!” 郭斩云松开手,将那商人摔倒在地,转头对副将厉声道:“取纸笔来!” 他在案前提笔疾书,将审讯得来的这份重磅情报详细记录下来。 “把这份密信,八百里加急分送两处!” 郭斩云将信件封好,沉声道,“一封送交贵州张松年大帅,另一封,走驿道直呈北京乾清宫,亲呈陛下!” “遵命!” 郭斩云看着密信,眼神深邃,冷声道: “云南平定之后,必须请陛下下旨,组建华夏海军下南洋!斩断满剌加这条祸根,绝不能再让番邦火器流进华夏!” —— 解决了南洋商人的插曲,郭斩云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战局。 次日,水师舰队继续尝试顺着右江向云南腹地推进。 然而,仅仅前行了三四十里,郭斩云的眉头便深深皱了起来。 “大帅,不能再往前了!” 主舰舵手跑来汇报,脸色焦急: “前面的河床越来越浅,江面上全是乱石滩与急流!咱们这江防炮船虽然吃水浅,但船体太重,一旦搁浅在乱石滩上,就是活靶子啊!” 郭斩云走到船边,看着前方奔腾喧嚣的浅滩,清澈的水底下全是尖锐的巨石,心里冰凉一片。 右江上游,到了广南便已是极限。 再往西去昆明,全是一连串的峡谷陆路,大型炮船根本无法通行。 副将叹气道:“大帅,水路断了。咱们只有这几千水师,若丢了船上陆,没马没粮,根本打不到昆明去。” 郭斩云伫立在船头发愣。 水师虽然开辟了第三战场,控制了广南,但受制于这破地形,竟也陷入了瓶颈,无法直接威胁沐氏的大本营昆明! “大帅,咱们怎么办?”副将问。 郭斩云思索良久,咬牙道:“我们去不了昆明,但我们的炮能震慑滇南!” 他大步回到帅舱,提笔写给张松年写信: “大帅,右江上游水浅滩多,水师大型炮船无法继续推进,只能屯兵广南。然广南已破,水师在此屯重兵打旗号,必能吸引沐氏南线大批兵力。” “建议大帅:水师在广南牵制沐氏南线,大帅主力不必分兵东南,只管从正面曲靖全力突破!” 写罢,郭斩云命人将信火速送往贵州大营。 —— 五月中旬,广南府右江码头。 江风烈烈,战旗飘扬。 数十艘江防炮船一字排开,锚泊在江面上,炮口森严地指向前方。 郭斩云身披重铠,站在龙头主舰的甲板上,迎风而立。 两岸是高耸入云的云南大山,脚下是奔流不息的右江水。 副将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壶酒:“大帅,信已送出去了。张大帅的主力只要动起来,云南这局棋就活了。” 郭斩云接过酒壶,猛喝了一大口,辣得喉咙一阵发烫。 他抹了抹嘴,望着那奔腾向东的江水,眼神炽热: “这条江,将来要一直通到大海!通到南洋,通到更远的地方!” 副将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奇地问: “大帅,更远是哪里?过了南洋,不就是一片大汪洋了吗?” 郭斩云收回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敬畏与狂热: “陛下说,大海的尽头,还有大陆。” “还有大陆?”副将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天方夜谭。 “对!比咱们华夏还要广袤的大陆。” 郭斩云按紧了腰间的刀柄,轻声道,“陛下说,天底下所有的陆地和海洋,将来都该踏上我汉人的铁蹄,扬起我华夏的日月旗。” 他不知道,那个“大海尽头的大陆”,将在很多年以后,成为华夏新的边疆。 “走,回舱!” 郭斩云转过身,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传令全军,炮火戒备!给老子把广南守死了!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昆明!” 战船之上,号角声再次响彻江面,杀机隐现。 第405章 山地潜行 云南东部,乌蒙山脉。 浓重的白雾在参天古木间肆虐横行,遮天蔽日。 林间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草木腐烂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直扑鼻端。 一列身穿藤甲、面涂草汁的士兵正沿着陡峭的悬崖缝隙悄然前行。 他们动作敏捷,落脚无声,人人背着短小的燧发枪,腰间挂着钢刀与绳索,正是龙老七率领的三千山地特遣队。 “都给老子踩实了!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龙老七猫着腰,用手里的短刀砍开挡路的荆棘,声音压得很低。 为了在这陡峭险恶的乌蒙山中快速穿行,特遣队丢弃了所有重型装备,全员轻量化。 除了燧发枪与短刀,每个人只带了三日干粮、一卷麻绳与轻便的牛皮帐篷。 “七哥,前面是夜枭营标记的警戒区了。” 一名身形瘦削的暗卫从树冠上滑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到龙老七身旁。 他解下胸前的羊皮卷,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点: “这是咱们夜枭营摸清的哨卡。前方两里外,沐氏设了个连环暗哨,架了三张连弩。” 龙老七接过地图看了看,拍拍他的肩膀: “干得好!通知兄弟们,歇息半刻钟,绝不能弄出半点响动!” “遵命!” 特遣队迅速隐入灌木丛中。 士兵们掏出干粮,就着竹筒里的生水嚼了起来。 —— 半刻钟后,队伍继续前行。 走出密林,前方山坳里赫然露出一座苗人村寨。 木质的吊脚楼错落有致,却一片死寂,不见半点烟火气。 “戒备!” 龙老七挥手,特遣队瞬间散开,燧发枪纷纷举起。 村寨里传出一阵惊恐的尖叫,数十名手持竹矛、身穿破烂麻衣的苗人男女战战兢兢地堵在寨门口,眼神里全是绝望与恐惧。 一名老苗人跨步上前,用蹩脚的官话哭喊: “官爷!饶命啊!村里的粮食都被黔国公的兵抢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啊!” 龙老七收起短刀,大步走上前去,将老苗人扶了起来。 “老人家,别怕!” 龙老七抹掉脸上的伪装,亮出胸前的华夏军徽: “我们不是沐氏的贼兵,我们是华夏皇帝派来的华夏官军!我是官军先锋官龙老七!” 老苗人愣住了,身后的苗人百姓也面面相觑。 龙老七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布袋,解下来一把摔在木案上,啪嗒一声,里面滚出十几枚华夏通宝银币。 “老人家,我们轻装急行,没带大包小包的货物,但朝廷的诚意,少不了你们的!” 龙老七高声喊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朝廷入滇,只打沐氏暴政!改土归流,分田分地!凡我华夏子民,不论汉苗,一律平分土地,免税三年!这些银钱你们收着,回头跟着官军,要什么买不到?下山去官府,盐巴布匹管够!” 苗人百姓们自是知道现在外面广为流通的华夏通报钱币,又听着免税分地的大恩典,眼睛都红了。 老苗人颤抖着双手捧起一枚华夏通宝,眼眶通红,嗷地一声大哭起来: “华夏通宝!是真的银币!是朝廷的官军啊!” “华夏皇帝万岁!” “官军万岁啊!” 数十名苗人哭喊着跪倒一片。 老苗人擦干眼泪,紧紧拉着龙老七的手,涕泪横流: “将军!沐家不给咱们活路,动不动就抓咱们去修堡垒,还拿毒箭逼咱们当死士!我们恨死他们了!你们要打沐家,老夫带村里的后生给你们带路!我知道一条苗人古道,能绕过前面的暗哨!” 龙老七大喜过望: “好!老人家,若能绕过去,本将记你头功!” 在老苗人和村里年轻勇士的带领下,特遣队抄小路摸到了沐氏暗哨的后方。 夜幕降临,雨丝淅淅沥沥。 沐氏哨卡的十几个守军正围着火堆饮酒取暖。 “动手!” 龙老七冷声下令。 几名黑影如鬼魅般跃入哨卡。 “噗嗤!” 短刀切开喉咙的声音清脆响亮。 不过两刻钟,整个哨卡被悄无声息地拔除,十几个滇军守军全部被俘,竟无一人逃脱。 搜查战利品时,夜枭营暗卫从哨卡木案的夹层里搜出了一份厚厚的大理石板图卷。 暗卫呈给龙老七: “七哥!你看这个!” 龙老七就着火光展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竟是沐昂亲自签署的《曲靖至昆明兵力部署总图》! 上面详细标注了沐氏在滇东设下的所有子母堡、火器库以及粮仓位置! “好东西!真是天助我也!” 龙老七狠狠挥了一拳,将图卷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 然而,山地的残酷,很快给这支胜利的队伍浇了一盆冷水。 次日清晨,特遣队强行穿越一道名为“天生桥”的悬崖绝壁。 崖壁湿滑,下方是万丈深渊,白雾腾腾。 “拉紧绳索!一个接一个!” 龙老七扯着嗓子大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撕裂了宁静。 一名年轻的苗人士兵脚下踩空,湿滑的苔藓没能挂住靴底。 他身上的绳索咔嚓一声断裂,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坠入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小刘!” 旁边的老兵伸出手去抓,却抓了个空,眼眶瞬间崩裂。 还没等众人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后方又传出两声闷响。 受惊的两名士兵滑落绝壁,瞬间消失在白雾之中,连呼救声都没能传上来。 龙老七贴在悬崖上,死死握着刀柄,额头青筋暴起,双眼通红。 三条活生生的兄弟人命,就这么没了,连尸首都不找不回来! 穿过天生桥,全军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还没等龙老七喘口气,有位略懂医术的苗人士兵急匆匆跑了过来:“七哥!出事了!” 龙老七快步走过去,只见两名士兵倒在草丛里,面色惨白,口吐白沫。 其中一人的小腿肿得如木桶一般,上面有两个漆黑的血洞。 “是滇南的七步蛇!” 苗人士兵咬牙道,“剧毒!” 他不敢耽搁,掏出随身携带的秘制蛇药,捏碎了塞进其中一名伤势较轻的士兵嘴里,又用利刃划开伤口排毒。 那名士兵哼了一声,脸色渐渐缓和过来。 但另一名士兵毒气已经攻心,整条小腿都烂成了黑紫色。 “救……救我……” 士兵抓着龙老七的衣角,眼泪混着冷汗直流。 苗人士兵摇了摇头,拔出腰间利斧,面色铁青: “毒气要上心口了。想活命,只能截肢!” 龙老七看着那年轻士兵,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砍!” 龙老七转过头去,声音发颤。 “啊——!” 惨烈至极的号叫声在山谷里回荡,斧头斩断骨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龙老七站在一旁,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血肉里。 这一刻,他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场战争的残酷。 这不仅是面对敌人刀枪的较量,更是与这天地、山林、瘴气、毒虫的血肉搏杀! 云南的山,真的能吃人! —— 六月初,乌蒙山深处。 特遣队终于走出了最艰难的绝壁地带,抵达了曲靖以东的山区。 站在山头向西俯瞰,前方一山之隔,便是关隘森严的曲靖防线。 滇军的营寨与堡垒星罗棋布,如同一条巨蟒盘踞在山谷之中。 龙老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夜枭营校尉飞奔过来: “七哥!大帅的中军已经到了贵州与云南交界处!另外……咱们在路上截获了昆明放出的信鸽,得知黔国公长子沐诚被软禁,其家奴正带着内应密信往贵州赶!” 龙老七眼神一亮: “沐诚要当内应?好!这是破局的大利器!” 他当即取出细羊皮,将缴获的《兵力部署图》、曲靖后方的地形、以及沐诚密信的线索,详细写了下来。 写完,龙老七将信装进信筒,绑在了一只神鹰般的信鸽腿上。 “七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副将走上前问。 龙老七看着山下沐氏的防线,冷声下令: “原地潜伏!全军吃干粮,不许生火,不许暴露!等张大帅主力正面攻关的那一刻,咱们从屁股后面给沐昂这小子狠狠来一刀!” “遵命!” 龙老七走到山巅,负手而立,狂风吹拂着他破烂的藤甲。 他看着远方的曲靖,对身旁的夜枭营校尉说道: “告诉大帅,云南的山,挡不住我们。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 校尉重重点头,抬手放飞了信鸽。 “咕咕——” 信鸽拍打着翅膀,划破白雾,直飞东方天际。 龙老七俯瞰着山下那一片片沐氏的营寨,缓缓拔出腰间染血的短刀,指着曲靖方向,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沐昂,你的末日,快到了。” 第406章 曲靖的僵持 六月初,云南,曲靖关隘。 狂风呼啸,细雨绵绵。 两山挟一谷,陡峭如刀削。 曲靖关横亘在山谷中央,城墙皆由青巨石砌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到了极点。 关隘之上,沐字大旗与各大土司的旌旗迎风猎猎作响。 关隘之下,两万华夏征南军主力扎下绵延数里的营盘,营盘整齐,杀气腾腾。 张松年身披铁甲,立于中军高台上,按剑远眺。 在他身后,站着火器军统领与数名大将。 “大帅,各部已就位!” 副将上前禀报。 张松年面沉如水,冷声道:“开炮!给本将轰开这道死门!” “开炮——!” 数名传令兵挥动红旗,高声传令。 火器军阵前,数十门新式步兵炮推上了阵地。 炮手们快速调整炮角,装填颗粒火药与实心铁弹。 “放!” “轰!轰!轰!轰!” 狂暴的震响撕裂了山谷,硝烟弥漫。 数十颗重铁弹呼啸而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向曲靖关隘的石壁与城楼。 “砰!砰!” 石屑纷飞,关隘上的几座木质敌楼被轰得粉碎。 然而,硝烟散去,那厚实的青石城墙却依然矗立,仅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白印。 沐氏的关隘乃是依山体盘旋建造,山石一体,步兵炮的实心弹砸上去,大半威力都被山体承受卸去。 城楼上,沐昂拔出佩刀,狂笑不止: “张松年!你这几门破炮,给老子挠痒痒都不够!打!给老子打回去!” 沐氏火器营士兵纷纷冒出头来。 除了旧式火铳之外,一排排身穿藤甲的守军亮出了两千支番邦火枪。 其中大半是日本萨摩藩制造的铁炮,还有不少葡萄牙火绳枪。 “放箭!开枪!” 沐昂大吼。 “啪!啪!啪!啪!” 爆豆般的枪声陡然响起,密集的铅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虽然倭国铁炮射程较近、精度欠佳,但在居高临下的关隘防御战中,威力却被发挥到了极致。 铅弹混合着滚木礌石,沿着狭窄的山道倾泻,形成了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冲上去!夺下第一道土垒!” 征南军数百名步卒举着盾牌,冒着枪林弹雨向上强攻。 “砰!砰!” 铅弹穿透盾牌,击碎铁甲。 鲜血飚飞,士兵们成片倒在泥泞的山道上,滚落山谷。 “退!快退!” 前线偏将眼红暴怒,高声鸣金。 不到半个时辰,试探性进攻被狠狠击退,山道上留下了近百具征南军士兵的尸体。 抬回来的伤兵哀嚎一片,满地鲜血。 副将脸色难看,低声道: “大帅,这关隘太陡了!沐氏的火器卡住了所有的隘口,硬冲……伤亡太惨了。” 张松年握紧了佩刀,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 中军大帐内,灯火昏暗。 张松年坐在帅案前,看着案上的曲靖地形图,眉头拧成了川字。 “报——!” 一名骑兵风尘仆仆闯入大帐,单膝跪地: “大帅!四川偏师杨信将军派来联络官求见!” 张松年抬起头:“传!” 片刻后,一名身上带伤的轻骑校尉快步走入,躬身呈上信件: “末将参见大帅!杨信将军已攻下楚雄,切断昆明与滇西!杨将军派末将前来请示,建议大帅在正面牵制,偏师从楚雄东进,东西夹击曲靖!” 帐内诸将闻言,皆是一喜。 “大帅!杨将军这计策好啊!沐氏把兵力都调到了曲靖,楚雄东进,直接抄他后路!” 副将急切道。 张松年看着地图,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指着楚雄到曲靖之间的漫长山路,沉声道: “不行。杨信手里只有三千骑兵,轻装无炮。楚雄至曲靖,山高路险,狭谷无数。沐昂既然已经得知楚雄失守,必然会在东进的必经之路层层设伏。” 张松年叹了一口气: “三千骑兵深入狭谷,一旦被伏击,就是全军覆没!本将不能拿三千禁军精锐去冒这个险。” 联络官急道:“大帅!杨将军说了,若是主力不动,偏师孤悬楚雄,恐被沐氏各个击破啊!” 张松年抬手打断了他:“回去告诉杨信,让他守住楚雄,打出朝廷旗号即可!只要楚雄不失,沐氏就心存顾忌!” 联络官咬了咬牙:“遵命!” 待联络官退下后,副将低声道:“大帅,若是不夹击,咱们怎么破这曲靖关?” 张松年站起身,冷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暂停强攻。筑堡设栅,围困曲靖!断其水粮!曲靖关内有五万联军,人吃马喂,耗资巨大。待其粮尽,自然溃散!” —— 然而,局势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张松年的预料。 半个月过去了,曲靖关内依旧安稳如山,甚至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城楼上传来的酒肉欢歌声。 夜枭营暗卫送来密报:沐氏在曲靖囤积了足够一年使用的粮草草料,水源更是引山泉入城,根本不怕围困! 想靠围困逼降,短期内绝无可能。 还没等张松年想出新的破局之策,后方贵州又送来了急报。 一名后勤校尉跌跌撞撞跑进帅帐,跪倒在地:“大帅!不好啦!” 张松年心里咯噔一下:“何事惊慌?” 校尉带着哭腔道:“大帅,咱们为了保证供给,沿途在贵州向当地土司征购粮草,实施因粮于敌之策。可贵州有几家大土司暗中不满,嫌朝廷给的价低,又怕朝廷改土归流……他们……他们暗中与沐氏勾结了!” “什么?!” 张松年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震落落地,摔得粉碎。 校尉颤声道:“贵州水西、乌萨几家土司,暗中截断了咱们的粮道!运往曲靖的前线粮草,已被截劫了两批!再这么下去,三军要断粮了!” “这群反复无常的土司叛逆!” 副将拔出佩刀,杀气腾腾,“大帅,分兵去剿了他们!” “不能分兵!” 张松年一掌拍在案上,脸色惨白: “咱们手里只有两万主力,分兵去贵州剿匪,曲靖的沐昂就会杀出来!可不分兵,后路粮道被断,两万人马就要饿死在曲靖关下!” 强攻攻不下,伤亡惨重。 围困耗不起,粮草充足。 后方土司反叛,粮道受阻。 这位新晋华夏镇南伯,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与焦灼。 他瘫坐在帅椅上,看着大帐外的风雨,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许久,张松年长叹一声,提笔铺开黄绢。 他手腕发颤,写下了给北京乾清宫的第二封紧急奏折。 字字沉重,如实汇报: “臣张松年顿首谨奏:曲靖防线险峻,敌凭番邦利器坚守,臣屡攻不下,伤亡已达数百。曲靖粮草充裕,围困短期难见效。又兼贵州部分土司暗通叛逆,截断粮道,后方不稳。臣进退维谷,罪该万死!请陛下速增精兵重炮,或另赐破敌方略……” 写完奏折,张松年盖上帅印,将其严密封好。 “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张松年声音沙哑。 “遵命!” 信使翻身上马,冒着暴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大帐之内,灯火摇曳。 张松年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曲靖那狭小的隘口,眉头紧锁,眼神迷茫。 副将端来一碗热汤,小声劝道: “大帅,您一日没吃东西了。要不要再集结精锐,攻一次试试?说不定能撕开个口子……” 张松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发涩:“不行,不能再攻了。兄弟们的命,不能白白填进这无底洞里。” 他转过身,推开大帐的帘布,望向北方那漫无边际的夜空,那是北京的方向。 风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张松年缓缓合上双眼,轻声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陛下……臣无能……曲靖……臣拿不下来啊。” 第407章 江南的警报 时间回到五月下旬,对马海峡。 海面上风浪翻涌,数百艘倭国战船密密麻麻,帆影遮天。 秦烈派张松年为征南大将军、郭斩云率东南水师主力从广西溯江入滇的消息,早已借由走私商人和密探,传到了日本九州与对马岛。 狂风吹拂着战船上的日月五七桐纹旗与各家大名的藩旗。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一名身披朱红胴丸、面佩般若鬼面的倭寇大头目立于船头,拔出倭刀,指向东南方向,猖狂大笑: “华夏主力全都调去了西南深山!那个叫郭斩云的水师统帅,把战船都开进了广西的泥坑里!如今浙江、福建沿海千里空虚,连艘像样的战船都没有!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周围数十名倭寇小头目弹冠相庆,嗷嗷狂叫: “发财!去华夏发财!” “抢光他们的丝绸!抢光他们的金银!” “抢他们的女人!” 倭寇头目挥刀直指南方: “传令下去!乘着东南季风,全军南下!登录浙江、福建!见村就烧,见人就杀!抢够了就回海上!” “呜——!呜——!” 螺号声响彻海面。 两万余名倭寇,分乘数百艘大小战船,如同蝗虫,顺着季风,直扑华夏东南千里海岸线! —— 开元二年六月初,浙江台州府,沿海村落。 夜色深沉,海浪拍打着礁石。 村里的百姓早已熟睡,四下里一片寂静。 突然,近海处漂来数十艘吃水极浅的小木船。 数百名赤裸上身、头顶剃去发块的倭寇,口中咬着倭刀,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沙滩。 “杀!” 带头的小头目一声尖叫,打破了夜的宁静。 火把瞬间被点燃,扔向了木制民房。 草屋轰地燃起熊熊大火,惨叫声、哭喊声响彻夜空。 “倭寇!倭寇来了!快跑啊!” 老弱妇孺赤着脚奔逃,却哪里跑得过挥舞倭刀的凶残匪徒。 倭寇见人就砍,见房就烧。 壮年男子被当场砍断头颅,哭喊的孩童被摔死在地,年轻女子被强行拽上船只。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村落沦为一片焦土,数百口人无一幸免。 天亮之前,倭寇将抢来的金银粮食搬运一空。 更可恶的是,为了制造恐慌、吓阻周边村镇,倭寇将数十具男女老幼的尸体用铁钩穿透,高高挂在村口的树干与木桩上,鲜血滴滴嗒嗒,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待天色大亮,倭寇早已乘坐小船退回了近海的大船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是台州,温州、泉州、宁波……浙江与福建沿海千里海岸线上,数百股倭寇化整为零,趁夜登陆,打完就跑,杀完就退。 不过半月,数千里海岸线处处烽火,数十个村镇惨遭屠戮,百姓死伤数万,哀鸿遍野! 当地官府急调卫所残兵前往围剿。 然而,东南卫所久疏战阵,军备废弛。 遭遇大股倭寇,卫所兵一触即播,被杀得溃不成军;遇到小股倭寇,官兵刚赶到,倭寇早已溜回了海上。 “报——!大……大人!倭寇的小船吃水太浅,直接划进内河了!咱们的大福船体型太重,在近海根本追不上啊!” 卫所千户跪在台州知府面前,哭丧着脸禀报。 知府拍案大骂:“追不上?追不上也得追!再让倭寇这么烧杀抢掠,本官的乌砂帽保不住,你们的脑袋也得掉!” 官兵拼死追击,偶尔在一两处浅滩围住几十个落单的倭寇,斩首数十级,可还没等报捷,几十里外又有三五个村镇被洗劫一空。 周而复始,防不胜防! —— 然而,更严重的危机接踵而至。 六月中旬,倭寇之中突然出现了成建制的“假倭”——那根本不是寻常的海盗,而是日本九州萨摩藩、萨克藩大名的正规军! 这些假倭身穿精良铁甲,装备着大量葡萄牙火绳枪,战术极为娴熟,进退有序。 他们不再满足于洗劫无辜村落,开始合兵一处,猛攻县城与卫所坚城! 宁波城外,硝烟弥漫。 数千名装备火绳枪的假倭列阵推演,猛攻宁波城墙! 宁波急报! 温州急报! 杭州城内,浙江巡抚震恐,连夜关闭城门;南京留守兵部紧急戒严,长江沿岸全线收紧! 江南留守官员慌了神,连夜写下八百里加急急报,飞骑送往北京! 然而,江南距北京数千里,快马疾驰也需十五日,消息传递有着致命的延迟! —— 开元二年六月底,北京,紫禁城。 通政司官员手捧着一叠沾着风尘与血迹的急报,失魂落魄地冲进乾清宫,噗通摔倒在地。 “陛下!江南急报!福建、浙江沿海遭遇数万倭寇突袭,数十村镇被屠,宁波被围,杭州震动!” “什么?!” 御案后,秦烈霍然起身,眼中寒芒爆射。 他几步跨下台阶,一把夺过急报。 随急报一同呈上的,还有锦衣卫密探拼死附上的《沿海暴行图》。 图卷展露,一张张惨绝人寰的画面跃然纸上:被烧成废墟的村庄、被屠杀的妇孺、以及被残忍悬挂在树干上的百姓尸体…… 秦烈看着图卷,脸色铁青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 “砰!”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墨倾倒,汁水横流! “混帐!一群狗杂碎!” 秦烈仰天怒吼,龙威浩荡,整个乾清宫的太监宫女吓得纷纷跪倒,瑟瑟发抖。 “竟敢如此欺我华夏!竟敢如此屠我子民!” 秦烈指着图卷,双眼通红,“传朕旨意!召沈文度、陈勋速速入宫!” “遵命!” 片刻后,沈文度与陈勋急匆匆小跑着进了乾清宫。 两人见到地上散落的急报与秦烈那择人而噬的脸色,心里皆是一沉。 “陛下息怒!” 二人躬身参拜。 秦烈将急报摔在陈勋脚下,指着他厉声质问: “陈勋!你告诉朕!朕的神机军火铳比倭寇先进,朕的步兵炮比倭寇厉害十倍!为何江南还会被一群海贼骚扰成这个样子?!卫所在干什么?官军在干什么?!” 陈勋捡起急报看罢,额头渗出冷汗,躬身苦涩道: “陛下息怒!非是我军火器不精,实在……实在是不对等啊!” 陈勋叹了一口气,解释道: “陛下,倭寇狡诈至极,他们根本不与我正规军正面决战!千里海岸线,处处皆可登陆。他们化整为零,数百人一股,打了就跑,抢完就上船。我军没有成规模的东南水师……” 说到这里,陈勋顿了顿,低声道: “郭斩云大帅带走了东南水师的所有主力战船,去了广西溯江入滇。如今东南近海一艘大船都没有!卫所的小船追不上倭寇,大船又出不了浅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近海穿梭!偶尔歼灭小股,可别处又有倭寇登陆,周而复始,兵力被牵着鼻子走啊!” 听完陈勋的话,乾清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秦烈站在偌大的皇舆全览图前,目光从江南沿海慢慢移到了东海,最后定格在了日本九州与对马岛上。 他久久没有说话,脑海中飞速盘算。 秦烈终于彻底明白了。 倭寇之患,根本不在陆上,而在海上! 只要日本的老巢还在,只要没有一支能远航深海的无敌舰队,倭寇就像野草一样,烧不尽,斩不绝! 今天剿灭一千,明天九州的大名又能招募两千! “不灭日本老巢,不建远洋水师,东南永无宁日……” 秦烈按着剑柄,低声自语。 但眼下,云南在大战,东南在滴血,当务之急,是必须先稳住江南! 秦烈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决与果断。 “陈勋!” “臣在!” 秦烈一指辽东方向,厉声道:“传令辽东!命顾清洲率辽东骑兵五千,乘坐辽东水师战船,立刻从旅顺港出发,沿海路南下,直抵杭州!” 陈勋一愣:“辽东水师?” 秦烈沉声道:“辽东水师虽刚组建,战船不过三十余艘,但运送五千骑兵与装备,足够了!走海路最快,不必绕道陆路,二十日内,必能赶到江南!” 陈勋脑海中飞快推演,赶忙上前一步: “陛下英明!从北京传令到辽东旅顺,快马六日;顾清洲接令整军登船需三日;从旅顺海路南下杭州,顺风十三日即可到达!总计二十二日,江南各县城池坚固,定能撑到!” “好!” 秦烈拍案道:“传旨给顾清洲!到江南后,全权统辖浙闽军事!组织民团,坚守城池!记住,朕只要他保住城池与百姓,严禁盲目出海追击!没有大舰队,出海就是送死!” “臣遵旨!” 陈勋大声应答。 秦烈又看向沈文度:“沈卿!” “臣在!” “命福建、浙江残存的水师力量,全部收缩进港口,配合顾清洲,坚守要害!另命江南各级官员,立刻实施坚壁清野!将沿海十里内的百姓,全部迁入城中与坚固堡寨!粮食水井全部封存,一颗米也不给倭寇留!” “臣领旨!” 沈文度躬身应命。 秦烈走到御案前,提起御笔,在一张黄绢上手谕疾书。 写罢,他将手谕交给了锦衣卫指挥使,冷声道: “用飞鸽与八百里加急,双管齐下发往辽东!亲自交给顾清洲!” 秦烈看着手谕,眼神冷酷: “告诉顾清洲,坚守待援,不可浪战。等朕平定了云南,收回手来,朕要亲自带着铁骑大炮,平了这群狗杂碎的老巢!” “遵命!” 锦衣卫接旨,飞快退出了大殿。 旨意发出,乾清宫内稍稍恢复了平静。 秦烈深吸一口气,坐回了帅椅上,手掌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御案。 他心里清楚,顾清洲只有五千辽东骑兵,加上辽东水师那两千水卒和江南的残兵民团,保住杭州、宁波等核心大城不失已是极限。 要想根除倭患,必须等西南罢兵!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地图上的日本九州和对马岛,眼里的寒光如刀锋一般刺骨: “小日子……你们的好日子,不多了。” —— 半个时辰后,数匹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冲出了北京城门,扬起滔天尘土,直奔辽东旅顺方向而去。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秦烈伫立在大幅地图前,静静看着江南与云南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眉头拧成了死结。 两线告急,风雨欲来。 沈文度走到秦烈身后,轻声劝慰道: “陛下,旨意已发。顾将军二十二日内必到杭州,江南大局可定。只是……西南那边……” 秦烈接过话头,语气凝重: “西南张松年,还没有最新消息传回。” 他抬眼看向遥远的西南大山,叹了一口气:“希望张松年……能尽快攻下曲靖吧。” 然而,秦烈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张松年写下的那一封“曲靖僵持、后方不稳、请求指示”的第二封奏折,正由快马押送,在暴雨中狂奔往北京! 那封求援奏折,将与江南的第二封血书急报,几乎在同一时间,狠狠砸向北京的朝堂! 两线危机,即将全面爆发! 第408章 西南消息传到北京 七月初,北京,紫禁城。 盛夏的北京,酷热难耐,空气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 午后,两匹汗流浃背的快马几乎同时冲进了东华门。 信使浑身被汗水浸透,翻身落马时直接瘫软在地,手中高举着绝密信筒。 通政司官员不敢有半点耽搁,捧着信筒一路狂奔,直趋乾清宫。 “陛下!紧急奏报!西南张大帅第二封密折!江南第二封急报!” 大殿内,冰块散发着阵阵凉气。 秦烈一身明黄龙袍,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关于改土归流的户部清册。 闻听呼喊,他手里的御笔猛地一顿,一滴朱砂墨重重崩落在白纸上,晕染开一片刺眼的血红。 “呈上来!” 秦烈低喝一声,带着无形的威压。 两封密信迅速被递到了御案上。 秦烈先拆开了张松年的第二封奏折。 折子上,张松年用沉重的笔触如实汇报: 曲靖隘口极其坚固,沐氏凭藉番邦火枪与山势死守,征南军屡攻不下,伤亡数百; 曲靖城内粮草充沛,围困短期难见效果; 更致命的是,贵州水西、乌萨等几家大土司暗通叛逆,在后方截断粮道,征南军后路不稳,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张松年请罪求援,请朝廷速增兵派炮,或另赐破敌方略。 秦烈看完,面容冰冷,将折子按在案上,又拆开了江南的第二封急报。 急报上字字见血: 倭寇化整为零,数万贼寇在浙闽海岸线四处开花。 宁波城已被成建制的假倭围攻整整十日! 城内正规守军不足三千,民团虽有万人,但缺乏火器训练,死伤惨重,宁波随时可能沦陷! 杭州震动,江南财税重地风雨飘摇! 而顾清洲率五千辽东骑兵乘辽东水师南下,此刻尚在海路上疾行,未能赶到! “啪!” 秦烈将两封信重重扣在案上。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上,双眼微闭。 整个乾清宫静得可怕,只有冰块融化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 许久,秦烈睁开双眼,眼底一片冰凉。 “传沈文度、陈勋、柳成林入宫。召满朝文武,乾清门议事。” —— 半个时辰后,乾清门前,文武百官列队而立。 沈文度、陈勋、柳成林三位重臣站在最前列,面色凝重。 当通政司官员将两封急报的内容在众臣面前高声宣读完毕后,整个朝堂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曲靖拿不下?后方土司还反了?!” “宁波被围了十天?江南要烂了?!” “东南水师去了广西,沿海居然连一艘能打的战船都没有?” 原本以为“云南沐氏不过是一隅之敌、弹指可破”的旧臣与勋贵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户部侍郎跨步而出,声音发颤: “陛下!西南僵持,东南糜烂,这是两线作战的绝境啊!江南乃我华夏财税根本,若宁波失守,倭寇深入腹地,朝廷拿什么凑集军饷?臣建议,立刻命令张松年撤军!先调征南军回师东南,肃清倭寇!” “放屁!” 兵部尚书柳成林当即回身怒骂: “大军已出金沙江,楚雄已破!此时从西南撤军,沐氏顺势杀出云南,贵州叛乱土司群起响应,西南半壁江山瞬间荡然无存!张松年两万人马会全军覆没!” 一名御史小声道:“那……那就从北方调兵增援西南,再派大将去江南……” 柳成林冷哼一声,打断道:“说得轻巧!北方边防不要了?辽东骑兵已被顾清洲带走了五千,若是九边空虚,塞外骑兵扣关,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况且,去江南增兵有用吗?倭寇战法是化整为零、打了就跑!没有成规模的水师封锁海面,你去十万陆军,也只能跟着倭寇的小船屁股后面吃灰!” 群臣吵成一团,有人主张撤兵,有人主张增兵,议论纷纭。 但古怪的是,诺大个朝堂,竟无一人敢提“请皇帝亲征”。 因为早在开元二年初,秦烈便在大殿之上明确定下了方针——皇帝坐镇北京统筹大局,绝不轻易亲征。 谁提亲征,便是质疑皇帝当初的决策。 秦烈高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吵吵嚷嚷的百官。 他抬了抬手。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吵够了吗?” 秦烈语气平淡,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臣纷纷低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秦烈站起身,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户部保证粮草,兵部拟定调兵预案。沈文度、陈勋留下来。” “臣等告退……”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了乾清门。 乾清宫内,重归宁静。 大屏风前,巨大的华夏疆域图悬挂在墙上。 秦烈背对着二人,站在地图前,目光在云南的曲靖与浙江的宁波之间来回扫视。 “文度。” 秦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文度连忙上前一步:“臣在。” “你给朕说实话。” 秦烈没有回头,“张松年,能靠自己拿下曲靖吗?” 沈文度沉默了片刻。 这位向来以果断著称的内阁首辅,此刻眼神中满是苦涩。 “陛下……张松年是良将,但毕竟年轻作战经验不足。云南地形太恶劣,沐氏盘踞两百年,根基太深,更有番邦火器助阵。加之贵州土司截断粮道……” 沈文度长叹一声:“臣以为,若无重大变故,曲靖关……非半年不可定。张松年能保住大军损失不多,已是不容易了。” 秦烈眼神一沉,又问:“那江南呢?顾清洲能撑多久?” 陈勋上前接话: “陛下,顾将军即日内可赶到杭州。到杭州后,他整合辽东五千骑兵、辽东水师两千人、江南留守守军两万,加上民团可战之士,能凑出四万人马。守住杭州、苏州、南京绝无问题。” 但是他话音一转,语气无比沉重: “但是……宁波守不住了。宁波城内缺乏重火器,守军不足三千,面对数千装备火绳枪的假倭猛攻,随时会破城。而且,顾将军手里没有大规模的远洋舰队。倭寇化整为零,可以在千里海岸线任意一处登陆,顾将军兵力再精,也无法处处设防。没有水师,倭寇之患……根除不了。” “根除不了……” 秦烈重复着这四个字,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地图上的日本九州岛上。 “朕以前以为,发两路大军,派一员名将,就能荡平滇南;朕以为,沿海有些小股倭寇,靠地方卫所和民团就能剿灭。” 秦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深沉的自嘲: “朕错了!倭寇之患,根本不在陆上,而在海上!不彻底摧毁倭寇的老巢,不建立一支能横行远洋的无敌水师,这群海贼就像地里的毒草,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秦烈转过身,看着二人,目光如火: “江南是华夏的血脉,是朝廷财税的命根子!宁波若失,江南被蹂躏,朝廷等不了半年!西南僵持半年,华夏的国力就会被活活耗干!” 沈文度与陈勋对视一眼,心头巨震。 他们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杀机与决绝。 两线危机,已经把华夏国逼到了悬崖边上! 若不以雷霆手段打破这个僵局,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秦烈并没有立刻说出那句“朕要亲征”。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北方,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犹豫与挣扎。 大局之上,他是华夏国的皇帝,需要决断天下。 可在这深宫后院之中,他还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坤宁宫内,皇后范霜华已怀胎七月,临盆在即,肚子里的骨肉即将降生。 此时内政改革处于最关键的骨节上,皇帝若是离京亲征,不仅要冒极大的军事风险,后方朝堂与后宫,稍有不慎便会生变。 两线危机的巨石,重重压在秦烈的肩上,让他第一次感到了窒息般的沉重。 —— 深夜,乾清宫内灯火依旧。 巨大的地图前,秦烈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陈勋捧着一碗安神汤,悄悄走上前,轻声劝道: “陛下,夜深了。明日还要早朝,保重龙体啊。皇后娘娘……还在坤宁宫等陛下呢。” 秦烈站在地图前,一动未动。 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飘忽: “陈勋,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陈勋一愣,赶忙说道: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横扫藩镇,削平叛逆,功盖千古!” 秦烈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朕以为,坐在北京城里,运筹帷幄,派几员大将出去,就能平定天下。朕以为,皇帝待在京城,比去前线更重要。” 秦烈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可现在看来……西南僵持,东南发疯,两线作战,拖一天,华夏子民就多流一天的血。这么拖下去,对天下不利啊。”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陈勋的心脏却剧烈跳动起来——他跟了秦烈这么久,怎会听不懂? 皇帝动摇了! 那位去岁扬言“坐镇北京不亲征”的帝王,在两线糜烂的绝境面前,动了亲征的念头! “陛下……” 陈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劝还是该赞,最终只能深深一躬。 秦烈睁开眼,眼神中的迷茫与犹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然。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迈步朝大殿外走去。 “去坤宁宫,看看皇后。” —— 坤宁宫,暖阁。 柔和的烛光下,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安息香。 皇后范霜华身穿一袭宽大的藏青色凤袍,小腹高高隆起,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 她正坐在榻上,就着灯光,细心地缝制着一件婴儿穿的小金丝肚兜。 听闻脚步声,范霜华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容。 “陛下,您可算忙完了。” 秦烈走上前,坐到榻边,轻轻揽住范霜华的肩膀,将手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掌心里,能清晰感受到胎儿微弱而有力的踢动。 “孩子……今天乖吗?” 秦烈声音温柔,褪去了乾清宫里的杀伐果断。 范霜华依偎在秦烈怀里,柔声道: “乖得很呢……适才太医来瞧过,说胎位很正。陛下……是不是江南和云南的局势……不太好?” 秦烈娇躯微微一震。 他看着妻子那张温柔而信任的面庞,心中的柔情与杀意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了坚定。 西南的瘴气,东南的鲜血,江南百姓的惨叫,以及怀中妻儿的安危…… 一切的重担,都在逼着他做出最后的选择。 第409章 秦烈的决定(为大佬打赏加更) 自打张松年的求援奏折与江南的血书急报同时送达后,秦烈已经整整犹豫了三日。 这三日里,乾清宫内的灯火彻夜不熄。 不亲征的理由极其充分。 皇后范霜华怀胎七月,太子即将临盆降世; 朝廷内政改革正处于削弱地方、改土归流的关键骨节上,离不开皇帝坐镇枢纽; 加之皇帝亲征风险极大,倘若龙驾出了差池,天下必将动荡。 况且眼下西南僵持、东南告急,两线皆有危机,亲征云南,江南不稳; 亲征江南,西南必溃,顾哪一边都是天大的难题。 然而,亲征的理由却一日比一日更为迫切。 西南曲靖卡住了征南军,后方贵州土司叛乱,两万精锐随时有断粮全军覆没的危险; 东南宁波被围已有半月,化整为零的倭寇四处屠杀,江南财税重地一片糜烂; 顾清洲虽已率军登船,但在海路风浪阻隔,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致命的是,派任何一个大将去都解不了这局—— 张松年已是老成持重,却压不住云南复杂的土司网与朝中盘根错节的利益分歧。 若再派重臣,朝中已无镇得住两线的威望之士,唯有秦烈这个皇帝亲临,才能以至高皇权强行整合西南兵权、破除文武掣肘,一挥而就! 更何况,作为一名穿越者,秦烈骨子里深藏着对那个岛国的滔天恨意与终极执念。 他绝不能容忍倭寇在这个时代肆虐华夏! 派大将去,顶多是将倭寇赶出海,可他要的,是亲手拉开大幕,将那个凶残贪婪的岛国连根拔起、彻底抹去! 两线拖得越久,华夏的国力被耗得越空。 三日来,秦烈食甘寝疾,眉头的死结从未舒展过。 …… 第三日午后,后宫,坤宁宫。 阳光穿过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烈推开了暖阁的门,身上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杀气,多了一丝疲惫。 范霜华正斜靠在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 她没有像其他后宫嫔妃那样避讳政事。 秦烈从未隐瞒过她,西南与东南的紧急军情,她早已知晓得一清二楚。 见秦烈跨入门内,范霜华放下手中的针线,想要起身迎候。 秦烈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按回榻上,柔声道: “怀着身子,动弹什么,快躺好。” 秦烈顺势坐在榻边,伸手贴在范霜华的小腹上。 掌心里,胎动依然沉稳有力。 两人沉默了许久,空气中只有微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 范霜华看着丈夫眼眶里的红丝,伸手轻轻抚摸着秦烈憔悴的脸颊,声音无比平静: “陛下,臣妾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好。太医每日都来,后宫也有清漪照顾,一切安好。陛下不必为了臣妾和后宫分心。” 秦烈身子一震,抬眼看向她。 范霜华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娇气与怨尤,字字清晰: “天下之事,千头万绪,陛下当断则断。陛下是华夏的皇帝,是天下百姓的主心骨。无论陛下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臣妾都支持。臣妾在北京,安心等着陛下。”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击碎了秦烈心中的所有犹豫与阴霾! 看着妻子那深明大义的面庞,秦烈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是啊! 妻子在后方安胎,视大局为重,自己这个打下一半江山的皇帝,岂能在京城前怕狼后怕虎?! 派大将去,打破不了曲靖的死局,更压不住四方降将;唯有他御驾亲征,才能集中全国之力速战速决! 而那个横跨千年的宿怨,也唯有他这个穿越者,才能亲手去斩断! 越是退缩,危机越深! 唯有雷霆一击,速战速决! 秦烈握紧了范霜华的手,低声道: “霜华,朕明白了。朕要先亲征云南,在三个月内扫平沐氏与叛乱土司!然后再回师江南,踏平海岸,直接扑灭倭寇的老巢倭国!朕要让咱们的孩子降生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四海升平、海疆无事的华夏!” 范霜华眼中泛起泪花,重重地点了点头:“臣妾等陛下归来。”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大殿。 沈文度、陈勋、柳成林等核心重臣被紧急召入。 秦烈高坐在御案后,身上的龙袍无风自动,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再无半点动摇。 “传朕旨意!” 秦烈一拍御案,声如洪钟,“朕,决定亲征云南!” 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首辅沈文度脸色大变,急忙跨步而出,拜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啊!皇后娘娘怀胎七月,皇子随时可能临盆!朝廷改革到了关键时刻,陛下怎能离京亲征?况且大将军张松年已在前线,再派大将增援即可,何须陛下万乘之躯犯险?两线作战,龙驾深入瘴疠之地,风险太大了!” 秦烈俯视着沈文度,沉声道:“沈卿!正是因为皇后有孕,正是因为太子即将降世,朕才非去不可!” 秦烈站起身,按着腰间佩刀,大步走下台阶: “派普通大将去?张松年已是朝中重臣,他都压不住云南各路土司与地方势力的盘剥纠葛,换别的大将去能比张松年更管用?唯有朕亲自去,才能号令三军,一旨废除土司私兵,以至高皇权砸碎曲靖关!在三个月内以绝对兵力推平曲靖,斩断沐氏!” “平定云南之后呢?” 沈文度急道。 “平定云南之后,朕立刻带领百战精锐回师江南!” 秦烈拔出佩刀,刀锋狠狠戳在墙上的倭国地图上,眼神冰冷如铁,透着一股积蓄已久的穿越者恨意: “江南的倭寇,朕命令顾清洲先死守三个月!等朕腾出手来,先扫清沿海的贼寇,再率领远洋大军亲征倭国!把九州、对马岛,乃至整个倭国岛屿全部踏平!朕以前想错了,以为封锁海岸就能御敌于国门之外。现在朕明白了,倭寇之患在海上,更在那个卑劣贪婪的国家本身!不彻底覆灭倭国,不将这个国家从世上抹去,华夏沿海将永无宁日!” 秦烈眼神冷酷,语气斩钉截铁: “这不仅是平定边患,更是朕必须亲手完成的使命!朕要给朕的孩子,留下一个彻底太平的天下!谁也阻挡不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陈勋与柳成林听得热血沸腾,双眼冒光。 沈文度看着皇帝那不可动摇的眼神,知道龙意已决,更听出了陛下言语间对覆灭倭国的决绝杀心。 再阻栏已无意义,他深深磕头:“陛下英明!臣……遵旨!臣必当竭尽全力,筹备亲征一切钱粮辎重,保后方无虞!” “好!” 秦烈收刀入鞘。 —— 决断既下,庞大的国家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乾清宫内,调兵遣将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发出。 秦烈当即下令:“柳成林听令!” “臣在!” 神机军统领柳成林挺胸而出。 “命你率神机军主力一万五千人,携带所有新式步兵炮与重型火铳,随朕亲征!” “领旨!” “张铁锤听令!” “末将在!” 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张铁锤瓮声应答。 “命你率铁壁军一万人,随朕亲征,充当大军中坚!” “末将领旨!” “马破虏听令!” “末将在!” 骑兵将领马破虏跨步而出。 “命你率龙骧精锐骑兵五千,随朕亲征,负责奔袭与侧翼!” 秦烈目光扫过三人:“神机军一万五,铁壁军一万,龙骧骑兵五千,共计三万精锐!加上张松年在云南的两万征南军,五万大军汇合,朕要给沐昂一记重锤!” 同时,秦烈看向兵部尚书陈勋:“陈勋,听风网全速运转!从北京到云南,从北京到江南,所有的驿站、飞鸽、暗卫全部动起来!朕要确保前线的军情与京城的旨意,七日之内能够互通!” “臣领旨!听风网绝不误事!” 陈勋大声保证。 紧接着,秦烈提笔,亲自写下了给顾清洲的第二道皇帝手谕。 手谕上字字沉重: “顾清洲接旨:朕已决定亲征云南,要在三个月内踏平曲靖!命令你部到江南后,以守城为主,组织民团坚壁清野,坚守三个月!严禁浪战,严禁贸然率小船出海追击!辽东水师初到江南,以守港与运送物资为主,切不可与倭寇战船在深海正面决战!待朕平定滇南,立刻率精锐大军回师江南,与你汇合,灭倭寇,征倭国!” 盖上皇帝私印,手谕交由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飞骑送往江南方向。 —— 夜色渐深,后宫偏殿。 老军医李老鬼背着药箱,战战兢兢地从坤宁宫暖阁里退了出来。 秦烈等在走廊上,见状问道:“老鬼,皇后和胎儿状况如何?” 李老鬼赶忙下拜,摸了摸胡须,嘿嘿笑道: “陛下宽心!老夫刚刚仔细请过脉了,皇后娘娘气血调和,脉象稳健无比,小家伙在肚子里活泼得很!绝对母子平安!保准能顺顺当当给陛下生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 秦烈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李老鬼的肩膀: “好!照顾好皇后,少不了你的赏赐!” 秦烈转过身,隔着窗户看着里面正在安睡的范霜华,手掌按在砖墙上,心中默念: “孩子……等父皇回来。父皇去去就回,一定会亲手给你打下一个无后顾之忧的太平天下!” —— 深夜,后宫的另一处宫殿内,灯火温馨。 秦烈推门而入。 屋内,贵妃顾清漪正坐在灯下,手中穿针引线,极其细致地缝制着一件软和的婴儿小袄。 在她身旁的小案上,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领厚实柔顺的貂皮小裘——那是远在草原的也速干前些日子派商队千里迢迢寄回北京的。 也速干在信里大大咧咧地写着,要给即将出生的华夏太子做一件草原上最暖和的狼皮大衣,可惜信里错字连篇,却满是真挚。 见秦烈进来,顾清漪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秦烈走到她身旁坐下,看着满桌子的婴儿衣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但眼神中的决绝却愈发坚定。 秦烈伸出手,握住了顾清漪柔嫩的手掌,轻声道: “清漪……” 顾清漪抬起头,那双美眸清澈动人,微笑着接话: “陛下……要亲征云南了,对吗?” 秦烈手一顿,看着她:“你知道了?” 顾清漪微微一笑,眼中没有丝毫惊慌,也没有妇人家的小儿女姿态,只有无比的理解与包容。 她反握住秦烈的大手,轻声道: “臣妾乃陛下的贵妃,怎会不懂?西南东南两线告急,换别的大将根本解不了这局,朝廷拖不起,陛下必须亲自出马去定乾坤。陛下尽管放心去吧,北京城有沈大人和陈大人看着,后宫与皇后娘娘……有臣妾照顾。” 顾清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有臣妾在,没人能扰了后宫的安宁!” 秦烈看着面前这个懂事的女子,心中感动,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有你们在后方,朕……彻底放心了。” 第410章 军制改革(为大佬打赏加更) 北京城外,京郊大营。 虽然亲征决议已下,但三万大军拔营南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秦烈没有急于拔营,而是利用这出征前充裕的半个月时间,将筹划已久的军制改革彻底落实,并对亲征大军进行生死锤炼般的全面整训。 大营校场上,烈日如火,万余名士卒列成方阵,口号声震天动地。 秦烈身穿便服,按剑立于阅兵台之上,身侧站着陈勋、张铁锤、柳成林与马破虏等一众心腹爱将。 “陛下,各部名册与改制条目,已全部核验完毕。” 陈勋呈上一叠沉甸甸的军籍清册,沉声回禀。 秦烈接过清册,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迹。 从当年草创时期的守夜营,到后来的重甲步兵、火铳队与猎骑排,华夏的军队终于要在今日,脱去流寇与义军的旧壳,蜕变为真正现代化、正规化的帝国铁军! 秦烈当即在大营中挥笔签发军令,正式颁布全新军制: 原起兵核心“守夜营”,正式改编扩建为“华夏禁军”,作为拱卫京师与御驾亲征的绝对主力,由陈勋出任华夏禁军大将军; 原“重甲步兵”彻底淘汰笨重的冷兵器战甲,适配轻量化防具与重型战斧、刺刀,改组为“铁壁军”,由张铁锤出任都统,专司正面破阵与坚守; 原火器部队全面扩编为“神机军”,由柳成林出任都统,全员装备新式燧发枪与步兵炮,作为远程毁灭打击的核心力量; 原哨探与轻骑“猎骑排”,扩编为“龙骧骑兵”,由马破虏出任都统,装备骑枪与燧发马枪,专司机动奔袭与侧翼包抄; 原精锐刺探“夜枭营”,彻底并入“听风网”,重组为兼具情报搜集、敌后渗透与特种斩首作战的帝国特种军警,仍由陈勋兼任指挥使。 除了番号与职能的重组,全军编制更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全军全面淘汰冷兵器为主的旧式编制,全员换装新式燧发枪,枪口统一配备精钢刺刀! 排枪射击与白刃刺杀合二为一,近战远攻再无死角! 不仅如此,秦烈更抛出了一项撼动帝国根基的宏大制度——兵役制。 规定凡华夏境内适龄男子,皆须轮流服役两年。 服役期间接受新式军纪与火器操演,退役后返乡务农做工,但全员编入地方预备役。 一旦国家有事,一纸调令,便能瞬间拉出数百万训练有素的火器精兵! 然而,变革的巨浪,终究撞上了沉疴旧疾。 军制改革的旨意下达不过数日,京郊大营各部便暗潮涌动。 不少从当年义军时期就跟着打天下的旧军头、老老少少的老兵油子们,私下里聚在一起,满腹怨言。 “凭什么啊?咱们当年拎着大刀跟着陛下出生入死,流了多少血?” “就是!现在又是走方阵又是背军规,错一步还要挨鞭子!” “依我看,陛下这是嫌咱们这些老兄弟没文化,想方设法要把咱们老兄弟都换掉,给那些新兵蛋子腾位置呢!” 抱怨声越传越广,甚至有几个立过战功的伍长在操练时阳奉阴违,故意刁难新兵。 听风网密探将这些风声原封不动地呈递到了御案前。 张铁锤气得脖子粗红,拔出战斧就要去逮人: “这群不知好歹的忘恩负义之徒!陛下给他们发军饷、供吃穿,他们还敢暗中嚼舌根!末将这就去砍了那几个领头的!” “站住!” 秦烈叫住了张铁锤,神色平淡无波:“砍人能解决问题?他们不是有怨气吗?明日召集全军,朕亲自跟他们谈。” —— 次日清晨,京郊大营大校场。 三万大军黑压压一片,肃立在台下。 空气闷热,寂静得只能听到旗帜翻卷的呼呼声。 秦烈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军服,没有带任何侍卫,径直走上了高台。 他环视下方数万双复杂、不安、甚至带着几分抵触的眼睛,开门见山,声如洪钟: “朕听说,这几天有人在私下里抱怨,说朕搞这个军制改革,是要过河拆桥,把当年跟着朕流血拼命的老兄弟们都换掉!说朕亏待了你们!” 台下一阵骚动,不少旧军头低下了头,不敢与秦烈对视。 秦烈陡然拔高了音量,厉声质问: “朕问你们!当年咱们在荒山野岭挨饿受冻、把脑袋拴在腰间跟鞑子拼命的时候,咱们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打下天下后,继续让咱们的子弟凭着一股血气去跟人家拼命送死吗?!” 秦烈指着台下高高矗立的新式步兵炮与精良的燧发枪,字字铿锵: “朕不是要换掉谁!朕是要让华夏的军队,成为这天下间最强大、最无敌的军队!” “老兄弟有老兄弟的位置,新军有新军的位置!只要你肯学、肯练、能打胜仗,你就是华夏的功臣!但谁要是想凭着昔日的一点功劳,就在大营里睡大觉、装大爷,阻碍我华夏军队强盛——朕绝不姑息!” 秦烈按着剑柄,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觉得朕亏待了他的,觉得这新军规受不了的,现在就站出来!当面找朕说!” 诺大的校场,三万人马,鸦雀无声。 那些心怀不满的旧军头们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秦烈这番话,既给足了尊严,又挑明了利害,更展现了不可动摇的帝王意志。 “谨遵陛下圣旨!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华夏效死!” 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声。 紧接着,三万大军如梦初醒,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华夏效死!” 声浪直冲云霄,所有的怨言与不安,在这滔天的呐喊声中烟消云散! —— 开元二年七月底,北京,卢沟桥畔。 经过了半个月的血汗锤炼,改制完成的三万亲征大军在此列阵,举行出征前的大阅兵。 天高云淡,长风浩荡。 三万大军整齐划一地排列在永定河畔,清一色深蓝色的新式军装,胸前扣扣熠熠生辉。 每一名士卒手中,都端着亮晃晃的燧发枪,枪尖上的刺刀在日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森森白芒。 神机军的几十门新式步兵炮一字排开,炮口狰狞; 龙骧骑兵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铁壁军方阵坚如磐石,杀气如虹。 没有嘈杂,没有紊乱,只有三万人如同一人的沉稳呼吸与整齐步伐。 沈文度等文官集团站在观礼台上,看着眼前这支脱胎换骨的恐怖军队,一个个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秦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巡视过一个个方阵。 他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身侧的陈勋、张铁锤、柳成林与马破虏等将领,眼底满是骄傲与豪情。 “看到了吗?” 秦烈指着眼前这支杀气冲天的新式军队,沉声道: “这就是华夏的钢铁长城!这就是咱们打天下的基石!” 秦烈拔出佩刀,直指苍穹,声音传遍全场: “打完云南,这支军队,还要跟着朕去打倭寇!去打南洋!去打西域!去打欧洲!” “朕要让凡阳光照耀之地,凡江河奔流之处,皆响彻我华夏铁骑的脚步声!” “打!打!打!” 三万精锐举枪高呼,刺刀如林,直刺青天!轰鸣的呐喊声震得永定河水激起滔天浪花! 众将与万千士卒轰然应诺,热血彻底被点燃! 阅兵结束,傍晚。 秦烈卸去铁甲,回到卢沟桥行宫内。 首辅沈文度手持公文,快步跨入殿内,躬身施礼: “陛下!亲征军粮草辎重已全部筹备齐备,首批五十万石粮饷已由运河直下湖广,转运西南!” 沈文度顿了顿,继续禀报: “陈勋大人的听风网暗哨,已将飞鸽与快马通讯网彻底延伸到了贵州与云南前线!前线的每一风吹草动,七日之内必达御前!随时可以出发!” 秦烈走到桌前,端起凉茶一饮而尽,重重将杯子扣在桌上。 “好!” 秦烈眼神冷冽,掷地有声:“传旨下去!三日后,全军发兵,誓师出征!” 沈文度躬身应命:“臣,遵旨!” 第411章 西征军誓师 开元二年八月十五,中秋。 北京城外,卢沟桥畔,杀气冲霄。 永定河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桥头广袤的沙滩上,四万余大军集结完毕,方阵如墨,刀枪如林。 这便是即将随秦烈南征的西征军精锐—— 张铁锤率领的铁壁军一万人,人人身负精钢防具,手持重型战斧与带刺刀的火铳,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柳成林率领的神机军五千人,清一色换装了最新式的燧发枪,身后整齐排列着数十门刚从兵工厂拖出来的轻型步兵炮。 马破虏率领的龙骧骑兵三千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骑枪与燧发马枪,猎猎风中战马低鸣。 另有工兵两千人,负责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再加上两万多负责运送火药、粮食与炮弹的后勤辎重兵,实际出动的人马足足有四万余人! 晨光破开云层,照耀在全军统一的深蓝色军装上。 秦烈身穿黄金打磨的冷锻明光铠,按剑立于三丈高的点将台上,目光如电,俯瞰全场。 在他身后,内阁首辅沈文度、兵部尚书陈勋、贵妃顾清漪,以及满朝文武重臣肃然而立。 “三军将士!” 秦烈猛地拔出佩刀,直指苍穹,喊声借助大喇叭传遍三军: “今日中秋,本是团圆之日!可云南沐氏勾结叛逆,封锁通道,屠我士卒,图谋割据!江南倭寇肆虐,屠杀我沿海百姓,焚我村镇!” “沐氏割据,朕必灭之!云南改土归流,在此一战!至于江南倭寇——待朕平定滇南,回师之日,便是灭其老巢、斩草除根之时!” “踏平云南!灭绝倭寇!” 张铁锤率先举起双臂,仰天怒吼。 “踏平云南!灭绝倭寇!” “杀!杀!杀!” 四万大军同时举起手中的燧发枪与利刃,雷鸣般的咆哮声响彻云霄,震得卢沟桥上的石狮子仿佛都在颤抖!永定河水激起滔天巨浪! 高台之上,沈文度与朝中老臣们看着这支秩序井然、杀气腾腾的新式火器大军,无不热血沸腾,心神俱震。 誓师大会结束,三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拔营、集结。 点将台后方的大帐内,秦烈解下披风,将沈文度单独召入了帐中。 大帐内只有君臣二人。 秦烈走到案前,将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推到了沈文度面前。 沈文度一愣,赶忙躬身双手接过,展绢细看,瞳孔登时一缩。 “陛下……这是……” 秦烈看着沈文度,沉声道:“文度,朕这一走,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京城乃华夏枢纽,不可一日无主。朕不在京期间,确立‘监国体制’。” 秦烈指着诏书上的条目,一字一句交代: “自今日起,你以丞相兼内阁首辅之身份,总揽朝廷一切日常政务。凡寻常政事,由内阁五人合议,过半数即可签发执行;若遇征税、调兵、人事变动等重大决策,必须由内阁五人合议一致,呈交坤宁宫,由皇后加盖凤印,方可颁布天下!” 沈文度听得心头剧震。 皇帝这是在自己出征期间,将华夏最核心的权力,交给了内阁与后宫! 内阁合议、首辅总揽、皇后加印——这三道锁链互相制衡,既给了留守朝廷足够的处置权,又绝了任何奸臣越权作乱的可能! 这不仅是应对此次御驾亲征的临时之举,更是秦烈为华夏未来建立的“皇帝可脱身”的监国制度雏形! 沈文度捧着重如千钧的诏书,眼眶发红,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贴在地面上: “陛下如此信任微臣,臣万死难报万一!请陛下宽心前往前线,臣在,北京在!臣若有一丝私心,天诛地灭!” 秦烈弯腰,一把将沈文度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 “朕信你!内政与朝堂交给你,后方稳定,朕在前线才能放手一搏。” 离开行营大帐,秦烈来到了不远处的皇家马车前。 车帘拉开,贵妃顾清漪扶着腹部高高隆起的皇后范霜华,正等候在那里。 范霜华怀胎七月,身子沉重,行动不便,本不宜出城远行,却坚持要在顾清漪的陪同下,亲自到卢沟桥为秦烈送行。 秦烈快步上前,握住范霜华有些冰凉的手,语气中满是疼惜: “风这么大,怎么不在宫里好好待着?走这么远,伤了身子怎么办?” 范霜华温柔地笑了笑,反手握紧秦烈的大手,柔声道: “臣妾不累。陛下今日率军远征,臣妾若是不来送送,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她将另一只手贴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看着秦烈,眼神无比坚定: “陛下放心去吧。宫里有清漪照顾,朝中有沈大人坐镇,臣妾和孩子……在北京等着陛下凯旋。” 秦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看向一旁的顾清漪。 顾清漪美眸含泪,却强打起精神,对秦烈重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朝政与后宫有臣妾和姐姐在,万无一失。您在前线保重龙体,切不可仗着武艺亲自冲锋陷阵了!” “朕知道了。” 秦烈伸手摸了摸顾清漪的头发,又轻轻抚摸了一下范霜华的肚子,柔声回应,“等朕回来。” 吉时已到,三声号角响彻天际。 “出发!” 陈勋翻身上马,听风网的数十名飞骑率先打着旗号拔地而出,作为前锋开路。 秦烈不再拖泥带水,猛地转过身,跨上那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掌中定光剑一挥:“全军——开拔!” “轰!轰!轰!” 铁靴踏地,炮轮滚滚。 四万西征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缓缓驶离卢沟桥,沿着官道向南滚滚而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十数里,遮天蔽日的尘土将午后的阳光都遮蔽了大半。 秦烈一边骑马缓缓前行,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行军日程。 古代交通艰难,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从北京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南下前往湖广,即便昼夜兼程,至少也需要十五日; 到了湖广之后,换乘船只或走山路转入贵州,山道崎岖,又需要二十日之久; 再加上沿途补给粮草、休整兵马的时间,等他率领这四万精锐真正抵达贵州与云南交界的前线,最快也需要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的时间,变数太多了! 想到这里,秦烈勒住马缰,叫来了随行的陈勋。 “陈勋!” “臣在!” 陈勋骑马赶上前来。 秦烈凝重道:“从北京到贵州,行军需一个半月。这段时间,朕在路途上,对前线的掌握绝不能断!你的听风网,准备得如何了?” 陈勋拱手禀报:“陛下宽心!臣已在沿途每一个驿站都部署了听风网的暗哨与换乘快马,同时准备了上百只经过驯养的信鸽!信鸽传递紧急情报,快马传递详细折子,双线并行!前线张松年大帅每隔三日便有一封密报送达,绝不耽误陛下决策!” “好!” 秦烈点头,“一定要确保行军途中,朕能随时掌控云南与江南的局势!” “臣遵旨!” 大军渐行渐远,北京城的轮廓在后方渐渐模糊。 烟尘滚滚中,秦烈在战车上勒马回望。 远处高耸的卢沟桥城楼上,一身素衣的顾清漪正搀扶着范霜华,站在风中,遥遥朝南方的队伍挥手告别。 秦烈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一丝儿女情长强行压下,心中默念: “清漪,北京交给你和文度了。霜华,安心待产,等朕凯旋!” 秦烈猛地转过头去,眼中最后一丝温存荡然无存,他一扬马鞭,指着南方那茫茫的大山与无尽的阴云,厉声暴喝: “传令加快行军速度!” 第412章 行军至贵州 八月下旬,大运河畔,官道如龙。 西征军四万大军踏着沉重的步伐,自顺天府京师城外卢沟桥出发,一路折向西南。 由京师入保定府,过真定府,跨黄河至河南府,再南下直扑湖广武昌府。 这支改制后的新式大军,行军纪律严明得令人发指。 每日天未亮即打擂起身,造饭整队,准时拔营; 每日严格行军七十里,到了申时末刻便就地扎营,安营扎寨,修筑防务。 每隔十日,全军就地休整一日,保养燧发枪械,清查粮草弹药,为伤病员推拿疗伤。 大军之中,没有高高在上的帝王龙辇,也没有张扬的黄罗伞盖。 秦烈身穿着普通的军官铁甲,骑着白马,终日与普通士卒一道顶着烈日翻山越岭。 到了宿营时刻,秦烈便端着大号的粗瓷大碗,蹲在篝火旁,与张铁锤、柳成林以及普通伙夫一撮人围坐在一起,啃着干硬的军粮面饼,喝着滚烫的野菜杂粮汤。 “陛下,您贵为万乘之尊,怎能天天跟着俺们吃这等拉嗓子的干饼?” 张铁锤大口嚼着牛肉干,有些过意不去,低声劝道,“后勤营里备着细面和鲜肉呢,俺让伙夫给您单做一份去。” 秦烈横了他一眼,用面饼蘸了蘸汤水,一口塞进嘴里,含糊却掷地有声地说道: “胡扯什么!士卒吃什么,朕就吃什么!兵书有云,甘苦与共,方能同心协力。当年咱们在荒山野岭蹲鞑子的时候,连这干饼都吃不上呢!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就想搞特殊了?” 一旁的柳成林笑着摇了摇头: “张都统,你就别劝了。陛下这是在给全军树立榜样呢。你看台下的老兵新兵,见陛下都吃一样的干粮,谁还敢偷懒发牢骚?” 张铁锤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不敢再多言,低头猛刨碗里的热汤。 周围的年轻士卒们偷偷看着这位年轻的开国皇帝,眼中满是狂热。 主帅与士卒同甘共苦,这支军队的气势,在日复一日的漫长行军中,非但没有衰减,反而如同一块被反复锤炼的精钢,越发沉稳凝练! 行军途中,陈勋的听风网密探如同一条条无形的纽带,将天下的局势源源不断地送抵秦烈御前。 每日早晚,必然有带血的信鸽或骑着汗血快马的听风网飞骑,尘土飞扬地追上海陆大军。 行军至河南府境内时,陈勋骑马靠向秦烈的战车,递上一封加急密信: “陛下,西南与东南的新情报送到了!” 秦烈勒止战马,接过信笺展开。 信上字迹遒劲,正是张松年与顾清洲等人的字迹。 “讲。” 秦烈一边看信,一边沉声道。 陈勋快速禀报:“西南方向,张松年大帅率两万征南军仍在曲靖州前与沐昂死磕。虽然久攻不下,但听风网探明,沐氏为了围困曲靖,抽调了滇南大批壮丁,其后方农事尽废,粮草开始出现亏空,沐昂私下里已经开始强征民粮了!” 秦烈冷笑一声:“沐昂这是饮鸩止渴!滇南民怨一沸,他离死就不远了。” 陈勋接着说道: “东南方向也有消息,杭州城由顾清洲大将军继续接防坚守。倭寇在杭州城下被新式火炮重创,吃了几次大亏后,暂时退回了海上。不过这群狗杂碎并未退远,依然化整为零,在沿海州县骚扰劫掠。” 秦烈将密信揉成碎粉,随手扬在风中,眼神冰冷如刀: “让顾清洲给朕死死钉在江南!只要保住财税重镇不失,等朕在西南捏碎了沐氏,回头就带兵下海,去收割这群狗杂碎的狗命!” “遵旨!” —— 九月初,大军跨过长江,正式进入湖广布政司境内。 一入湖广,平坦的官道渐渐消失,入眼是延绵起伏的崇山峻岭与崎岖不平的山路。 按常理,大军携带重型步兵炮与数千辆辎重马车,逢山开路,行军速度必然大打折扣。 然而,当西征军开入湖广与贵州布政司交界的险要山区时,眼前出现的一幕,却让秦烈和众将大吃一惊。 只见原本狭窄陡峭的山路已被拓宽了数倍,路面上铺满了碎石与夯土,极为平整坚实。 道路两旁,成千上万的湖广本地百姓正顶着烈日,挥舞着铁镐与锄头,热火朝天的开山凿石。 在这些百姓身边,朝廷的官吏正支着大锅熬煮白粥,旁边堆着一袋袋作为工钱发放的白米和铜钱。 “这是……以工代赈?” 柳成林骑在马上,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随行的湖广地方官赶忙跑上前来,拜倒在秦烈马前,高声禀报: “微臣参见陛下!回禀陛下,这是朝廷半年前颁布的以工代赈之策!湖广今年遭了小旱,朝廷拨下专项粮款,招募当地灾民修建这条连接京师至西南的骡马大道!如今湖广境内数百里山路,已全部拓宽夯实,保证陛下的大军与重炮能够通行无阻!” 秦烈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虽然衣衫破旧、但脸上带着饱饭希望与笑容的修路百姓,心中感慨万千。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柳成林说道: “成林,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基建的力量!这条骡马大道,打完仗之后,绝对不能废掉!不仅不能废,还要继续修下去!” 秦烈挥动马鞭,指着那蜿蜒通往大山深处的道路,豪情万丈: “等平定了西南,朕要动用天下之力,把这条路从京师一直修到云南府!再从云南府修到南洋!修到西域!路通到哪里,我华夏的兵锋与商品就能延伸到哪里!” 柳成林听得热血沸腾,他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趁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 “陛下英明!不过微臣以为,光靠骡马大道,运力终究有限。军械局此前研究的蒸汽机车与铁轨构想,已经在京郊试跑成功。若将来能用精铁铺设轨道路线,以蒸汽机车牵引,从京师到云南府,数千里的路程,恐怕只需短短数日!” “蒸汽机车?火车?” 秦烈闻言大喜,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你个柳成林!想得比朕还要远!等这次亲征归来,朕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朕要让那钢铁巨兽,咆哮在华夏的大地上!” 君臣二人相视大笑,豪迈的笑声在大山间久久回荡。 —— 山路漫漫,岁月如梭。 西征军战胜了酷暑、瘴气、险峰与长途跋涉的疲惫。 从八月十五卢沟桥誓师出征,一路昼夜兼程,行经保定府、河南府、武昌府、常德府,穿过茫茫大山区。 九月底,当第一缕凛冽的秋风吹过贵州高原时,庞大的西征军大军,终于抵达了贵州布政司治所——贵阳府城下! 从京师到贵阳府,整整走了四十五日! 这四十五天里,四万大军跨越数千里,无一人掉队,无一门重炮毁损,展露出了令人震撼的军事组织力! 贵阳城外,黄土铺地,杀气弥漫。 大将军张松年早已接到消息,领着贵州留守的文武官员,风尘仆仆地候在城门口。 看到远处那如同一方方黑色巨石般轰鸣推近的新式大军,看到军旗飘扬下骑着白马的帝王身影,张松年这个在西南受挫的主帅,眼眶瞬间红了。 “臣张松年,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松年不顾身上的伤势,快步迎上前去,在秦烈马前重重地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陛下……臣无能!卡在曲靖州前月余,久攻不下,未能为陛下分忧,反而劳动陛下御驾亲征……臣有罪啊!” 秦烈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张松年面前,伸手双手,一把将这位儒将扶了起来。 秦烈拍了拍张松年铠甲上的尘土,打量着他憔悴的面容,沉声道: “张爱卿快快请起!何罪之有?曲靖关乃西南第一咽喉,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沐氏又经营了数百年,换作任何人去,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攻破!” 秦烈眼神透露出绝对自信,一字一句说道: “不是你无能,是沐氏的防线确实坚固。不过,朕既然亲自来了——接下来,一切交给朕!” 张松年看着面前威严赫赫的皇帝,看着皇帝身后那整齐划一、装备着可怖火器的四万精锐,心中顿时有了无穷的底气! “谨遵陛下圣裁!” 张松年高声应道。 —— 秦烈进入贵阳城,没有歇息片刻,甚至连一杯热茶都未喝,便径直步入了贵阳大元帅府的大堂。 大堂中央,早已摆放好了一座巨大的西南地形沙盘与详细的地形地图。 秦烈解下披风扔给侍卫,直接走到沙盘前,双手按在沙盘边缘,沉声喝道: “张松年,把曲靖前线最新的局势,一五一十给朕盘出来!” “遵旨!” 张松年赶忙走到沙盘旁,拿起木杆,指着沙盘上那座险峻无比的关隘,详细汇报起来: “陛下请看,曲靖关夹在两山之间,关高城坚,沐昂亲自率领五万滇军死守于此。关前布满了滚木雷石与毒弩,我军前几次强攻,伤亡惨重。” 说到这里,张松年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按照陛下的部署,听风网与暗卫早已展开布局!龙老七率领的特遣队,此刻已秘密绕过主峰,潜伏在曲靖关后方的黑风谷中,随时准备接应!” “另外——” 张松年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双手奉上,“这是听风网暗哨,冒死送出来的密信!” 秦烈眉毛一挑,接过密信展开。 信中,详细标注了曲靖关内粮仓的位置、守军换防的时间,以及沐昂中军大营的兵力部署! 秦烈快速浏览完毕,将密信重重拍在地图上。 他伸出手指,狠狠按在了沙盘上那个代表着“曲靖”的木块上,大笑了一声: “好!不愧是能渗透天下的听风网!” 第413章 贵州大营 贵州布政司,贵阳府大元帅府。 秦烈率领四万西征军抵达贵阳府后,并未冒进,而是传旨全军休整三日。 这三日里,大军补充粮草弹药,修整械具,而秦烈则昼夜不停地与张松年推演前线战局。 大堂内,巨大的沙盘旁挤满了西征军与征南军的高级将领。 “陛下,曲靖州乃云南咽喉,两山夹一谷,关隘高大,石头垒筑,极为坚固。” 张松年指着沙盘,面色凝重,“沐昂率领五万滇军死守关隘,关前又设了三道壕沟、无数拒马与毒弩,强攻伤亡太大。” 正说话间,门外亲兵高声喊道:“禀陛下!听风网飞骑带龙老七特遣队密使求见!” 秦烈眼神一亮:“快传!” 一个身材瘦小、身上穿着滇南猎户兽皮衣服的汉子快步走入大堂,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卷在竹筒里的密信: “小人参见皇上!小人系龙老七队长手下暗哨。龙队长率特遣队已在曲靖州以东的黑风谷山区潜伏了整整一个月!” 秦烈接过竹筒,倒出密信展开。 密使抬起头,急切地口头禀报:“皇上,龙队长让小人带话!曲靖关正面虽无懈可击,但其东侧悬崖极为险峻,沐昂以为鸟雀难飞,故而防御极其空虚!龙队长带领弟兄们摸索了一个月,已找到一条极其隐蔽的悬崖小道,可以通过钢爪和绳索攀爬而上!只要攀过悬崖,就能直接绕到曲靖关后方!” “好!” 张铁锤一拍大腿,瓮声说道,“龙老七这小子真有两下子!这一下切中了他的死穴!” 秦烈合上信,微微点头:“龙老七立了大功。让他继续潜伏,没有朕的旨意,绝不可暴露!” “小人遵命!” 密使领命退下。 然而,惊喜还不止于此。 当日午后,陈勋急步跨入大堂,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尘土、面容憔悴的商人打扮的中年人。 “陛下,昆明城里来人了!” 陈勋压低声音道,“这是沐氏大公子沐诚的心腹家奴,折腾了一个多月,辗转从滇南绕道贵州,冒死见圣!” 那家奴嘭的一声重重磕头,从贴身内衣里拆开一道缝线,掏出一封密信,捧过头顶: “小人叩见皇帝陛下!我家大公子沐诚,呈上亲笔密信!” 秦烈接过密信,信中字迹飞舞,显得极为仓促: 信中写道,沐氏内部如今分歧极大,大公子沐昂执意死守曲靖州,与朝廷决一死战。 而世子沐琮坐镇昆明府,极度恐慌。 昆明府如今城防极为薄弱,兵力不足五千。 沐诚在信中许诺:“若圣驾亲临曲靖,大举进攻,沐昂抵挡不住,必然紧急求援!昆明沐琮胆小如鼠,定会抽调昆明最后的守军去增援曲靖!届时昆明空虚,沐诚愿在城内招募死士、洞开城门,迎朝廷大军入城!” “妙啊!” 柳成林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眼中闪过异光: “若昆明被破,沐氏老巢被拔,曲靖州的沐昂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滇军人心必然瓦解!” 秦烈看着地图,脑海中盘旋着整条战略路线,当即拍板,制定出了全新的破滇计划: “传朕旨意!” 秦烈一挥长袖,指着沙盘各处,掷地有声: “第一路,由朕率领西征军主力与张松年的征南军,正面大举进攻曲靖州,声势越浩大越好,死死吸引沐昂与滇军的主力!” “第二路,龙老七特遣队从东侧悬崖攀爬绕后,专等关键时刻打掉沐昂的中军大营!” “第三路,密令楚雄府的杨信,率部东进,摆出围攻昆明姿态,配合沐诚在昆明城内策反!” “三路并行,内外开花!朕要让沐氏顾头不顾尾,彻底崩盘!” 众将听得热血沸腾,齐声轰应:“陛下英明!” —— 然而,就在新作战计划定下的当天深夜,后方听风网的八百里加急飞骑连夜闯入了贵阳大堂。 陈勋手持一封沾着朱砂的皇家密折,面色极为复杂地走到秦烈身前。 “陛下……京师坤宁宫的急折。” 秦烈心头一紧,立刻接过密折。 拆开一看,密折是老军医李老鬼与首辅沈文度联名呈递的。 信上只有数行急字: “皇后娘娘胎动频繁,气血翻涌,太医请脉,就在这两三日内,太子殿下即将临盆降世!请陛下示下!” 秦烈拿着密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与范霜华血脉的延续,更是华夏帝国的第一个继承人! 作为丈夫与父亲,在这个骨节眼上,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京师,守在范霜华的病榻前,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呱呱坠地! 大堂内一片寂静,张松年与陈勋等人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知道皇帝对皇后的深情,更知道这第一个皇子对国家的意义。 “陛下……” 张松年迟疑了一下,低声劝道,“大军刚到贵阳,士卒连日劳顿。要不……在贵阳多休整数日?等京师传来太子降生的喜讯,陛下再出征不迟?” 秦烈站在大堂中央,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范霜华临别时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陛下当断则断,臣妾在北京,安心等着陛下。” 又浮现出江南被倭寇屠杀的百姓,以及西南被战火撕裂的疆土。 片刻之后,秦烈睁开了双眼。 个人情感,在天下大局面前,必须让路! “战事瞬息万变,沐昂在强征民粮,沐诚在等朕的消息,数万大军人吃马喂,多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秦烈猛地将密折合上,冷声道: “战事不等人!传朕旨意——全军拔营!三日后,向曲靖州发兵!” 陈勋与张松年对视一眼,无不被皇帝这种舍小情、顾大局的雄主气概所震慑。 “遵旨!” —— 十月初五,大吉,宜征伐。 号角破空,战鼓擂响。 秦烈亲率四万西征军与张松年两万征南军,合兵六万,浩浩荡荡自贵阳府出拔,直扑云南门户——曲靖州! 六万人马沿着大山间的狭窄道一路推进,旌旗蔽日,火炮滚滚。 此时的征南军旧部,原本因久攻曲靖不下而士气低落,如今见皇帝御驾亲征,又带来了清一色装备新式火器的四万大军,全军上下士气狂飙,如火山喷发一般! 经过数日急行军,大军正式跨过贵州与云南的边界。 十月初十,西征军主力抵达曲靖州城东三十里处的关山平原,就地扎营。 放眼望去,前方耸立着连绵不绝的险峻山峰。 两山交汇的隘口处,一座雄关如同一头巨兽盘踞在那里,关楼上挂满了滇军的“沐”字大旗,密密麻麻的守军正手持弓弩、毒箭与石头,严阵以待。 曲靖关前,硝烟未散,数月厮杀留下的血迹与断壁残垣依然清晰可见。 两军对峙,杀气将天空中的云彩都染成了铅灰色。 决战,一触即发! 深夜,西征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秦烈身披金甲,立于大帐门口,掀开帐帘,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面庞。 他遥遥望着三十里外那座隐没在黑夜中的曲靖雄关,眼神冷冽如刀。 张铁锤、柳成林、马破虏与张松年分立两侧,肃然而立。 “铁锤!” 秦烈头也不回地喝道。 “末将在!” 身材魁梧的张铁锤跨步而出,抱拳轰声应道。 秦烈指着曲靖关正面防线: “明日天一亮,由你的铁壁军打头阵!带着重盾与斧头,给朕进行正面佯攻!声势搞得越大越好,死死吸引住沐昂的兵力和注意力!” 张铁锤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陛下放心!俺老张就算用牙咬,也把滇军的眼珠子死死钩在正面!” 秦烈转过头,看向柳成林:“成林!” “臣在!” 柳成林挺胸而出。 “你的神机军,把所有的步兵炮与重型火铳给朕全推到阵前!不要省弹药!给我狠命地轰!猛烈地砸!朕要让沐昂和他的滇军知道,什么叫炮火覆盖!什么叫降维打击!” 柳成林眼中闪过无比兴奋的光芒,舔了舔嘴唇:“陛下宽心!臣明日就把这曲靖关城楼,炸成粉末!” “马破虏!” “末将在!” “龙骧骑兵在侧翼戒备,随时准备追杀溃兵!” “领旨!” 布置完一切,众将领命纷纷退下赶去部署。 大帐内重新归于安静。 秦烈独自一人走出大帐,站在冰冷的夜风中,缓缓转过身,望向了遥远的东方,那是京师的方向。 夜空深邃,繁星闪烁。 秦烈按着腰间的佩刀,脸上浮现温柔与愧疚: “霜华……孩子……今夜,或许你已降生;或许,你正在哭泣。父皇没能陪在你和你母亲身边,对不住了。” 第414章 曲靖决战(上)(加更月底求月票) 十月十一,清晨。 云南曲靖州城东,关山平原。 浓雾渐渐散去,露出曲靖关的城廓。 关隘高耸,两山夹峙。 沐昂站在关楼之上,身披重甲,按剑而立。 关楼下方,五万滇军与各路土司联军密密麻麻,沿着壕沟与土堡扎下阵脚。 滇军的前沿阵地上,布置着上百门从倭寇与西洋商人处高价购得的铁炮,以及数千名持鸟铳的步卒。 “二爷,华夏军队动了!” 副将指着前方,声音有些发颤。 沐昂凝神远眺。 三十里外,华夏西征军浩浩荡荡推向阵前。 军旗如云,甲士如林。 四万西征军与两万征南军排成数个极其整齐的方阵,踩着沉重的步伐,如黑色巨浪般滚滚而来。 “慌什么!” 沐昂厉声呵斥,眼神阴鸷: “曲靖关天险,易守难攻!当年太祖皇帝打云南,也是费尽心机!秦烈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依靠些奇技淫巧罢了!传我将令,火器营准备,只要华夏军进入射程,给老子狠狠地打!” “遵命!” 前方,华夏中军战车之上。 秦烈身披金甲,手持远视镜,冷冷注视着曲靖关上的兵力部署。 柳成林与张铁锤一左一右立于车下。 “陛下,滇军把所有的铁炮和鸟铳都押在第一道防线上了。”柳成林低声道。 秦烈收起远视镜,冷笑一声: “沐昂还当这是十年前的打法。他的铁炮,射程不过二百步。成林,你的步兵炮,能打多远?” 柳成林挺起胸膛:“回陛下,神机军新式步兵炮,加重药包,射程可达六百步!精度极高!” “好!” 秦烈挥动马鞭,断然下令:“不必废话!神机军率先开火,压制滇军火器!给朕狠狠轰!” “领旨!” 柳成林转头,拔出腰间佩剑,声如洪钟:“神机军炮营!向前推三百步!架炮!” “咔嚓!咔嚓!” 数百名神机军炮手推着八十门精钢打造的新式步兵炮,快速冲出方阵,在离关隘四百步开外迅速架设阵地。 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塞入实心铁弹与开花弹、校准角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关楼上的沐昂见状,皱起眉头: “华夏军在干什么?四百步远就架炮?他们疯了不成?这距离连铁炮的毛都打不到!” 滇军火器营将领也哈哈大笑: “这群北方来的人懂不懂打仗?这么远开炮,纯粹是砸自己的脚!” 然而,他们的笑声还没落下。 前方神机军阵地上,柳成林长剑猛地挥下: “放!” “轰!轰!轰!轰!” 八十门步兵炮同时喷出耀眼的火舌!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大地剧烈颤抖,浓密的硝烟瞬间笼罩了神机军阵地。 数十颗黑色的铁弹与开花弹划破长空,带着呼啸的尖锐破空声,铺天盖地砸向滇军的前沿防线! “嘭!嘭!嘭!” “轰隆隆——” 开花弹在滇军火器阵地中轰然炸裂! 火光冲天,破片肆虐! 滇军那些简陋的铁炮被瞬间炸飞,木制炮架断裂碎飞。 守在炮旁边的滇军炮手与鸟铳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炸得血肉横飞,断肢残臂四处横飞! 实心弹更是以不可阻挡之势,狠狠砸穿了滇军的矮墙与土堡,在人群中犁出一条条血腥的通道! 第一轮齐射,滇军的前沿火器阵地便化为一片废墟! “这……这是什么火炮?!” 沐昂在关楼上被震得站立不稳,脸色瞬间惨白,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四百步开外! 不但射得远,而且威力大得惊人! 他们的铁炮在华夏军的新式火炮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开炮!开炮!打回去!” 滇军副将发疯般喊道。 滇军炮手战战兢兢地点燃几门幸存的铁炮。 “轰!轰!” 铁炮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铅弹飞出,却在离神机军阵地还有一百多步的地方颓然坠地,砸在泥土里,连华夏军的毛都没碰到。 射程与压制力,天差地别! “继续轰!不要停!” 柳成林神色冷漠,再次挥下长剑。 “轰!轰!轰!” 第二轮、第三轮炮火接踵而至! 炮弹如雨点般倾泻在曲靖关的前沿阵地上。 爆炸声此起彼起,滇军的火器营彻底瘫痪,硝烟与火光将整个关前阵地淹没。 滇军士卒被这毁天灭地的火力打得魂飞魄散,纷纷抱头鼠窜,阵脚大乱。 “不许退!退者斩!” 沐昂气急败坏,拔出佩剑砍翻了几名溃退的士卒,大声吼道: “传我将令!调土司兵上去!用人填!把壕沟给老子守住!” 上万名手持长矛与盾牌的滇南土司兵,在督战队的逼迫下,战战兢兢地顶着炮火,拥入前沿壕沟与壕沟后方的木寨中。 秦烈在战车上看得真切。 滇军的火器已被完全压制,敌军阵脚已乱。 “张铁锤!” 秦烈大喝。 “末将在!” 张铁锤跨步上前,声如洪钟。 “率铁壁军,发起正面佯攻!” 秦烈眼神冰冷:“给朕大张旗鼓,擂鼓助威!把沐昂的所有注意力,全给朕吸引到正面来!” “得令!” 张铁锤大喜过望,翻身上马,拔出腰间双斧,狂吼道: “铁壁军的弟兄们!随老子冲!让这群滇狗尝尝咱们的厉害!” “杀——” 三千名身披重甲、手持大盾与火铳的铁壁军精锐,如同一道不可摧毁的钢铁长城,跨过神机军阵地,浩浩荡荡朝曲靖关前沿壕沟扑去。 “擂鼓!吹号!” 秦烈挥剑。 中军大帐前,数百面巨鼓同时敲响,号角声撕裂长空! 西征军主力摇旗呐喊,杀声震天,声势浩大到了极点。 关楼上,沐昂见华夏军重装步兵压了上来,心胆俱裂,急忙大吼: “快!把所有兵力调到正面来!滚木、雷石、毒弩,给老子往死里砸!绝不能让华夏军冲过壕沟!” 滇军主力被这浩大的正面声势所吸引,源源不断地朝曲靖关正面防线汇聚。 所有的弓弩手、石炮手以及生力军,全被挤在了前沿关楼与壕沟一带。 沐昂紧紧盯着前方的张铁锤部,冷汗直流,浑然不知死神已经悄然爬上了他的后背。 与此同时。 曲靖关东侧,黑风谷悬崖。 这里山势陡峭,绝壁如削,高达百丈。 崖壁上怪石嶙峋,云雾缭绕,别说走人,便是猿猴也难以攀爬。 沐昂一直认为此地乃天险,故而在此处连一个哨兵都没有布置。 此刻,悬崖上方的一棵老松树旁。 一只带钢爪的飞钩悄无声息地挂住了树干。 接着,一道矫健的人影顺着坚韧的麻绳,如同一只灵巧的黑猫,轻巧地翻上了悬崖顶端。 正是龙老七! 龙老七满脸涂着黑灰,身上穿着与山石同色的潜行服,腰间插着两把新式燧发手枪,背上绑着几枚黑沉沉的轰天雷。 他趴在崖顶,警惕地环视四周。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龙老七朝崖下招了招手。 “刷!刷!刷!”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身手敏捷的山地特遣队队员顺着绳索攀上崖顶。 整整两百名特遣队精锐,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登顶! 这两百人,在黑风谷潜伏了一个月,吃尽了苦头,摸清了地形,等的就是今日! 龙老七趴在草丛中,顺着山势向下望去。 悬崖下方不足二百步的地方,正是沐昂的中军大营! 大营内,因兵力全被调往正面关楼抵御华夏军炮火,此刻显得极其空虚。 留守的巡逻队稀稀拉拉,不少滇军正聚集在大营中央,惶恐地望着正面火光冲天的战场。 大营中央,那顶绣着金边的大勾连“沐”字中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粮草堆积如山,弹药箱随意摆放。 龙老七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队员们打了个极其干脆的手势: “分两路!一路摸过去引爆弹药库,一路跟老子直扑中军大帐!” “动作要快!动手!” 队员们眼神炽热,无声地点了点头。 两百名特遣队队员如同一群出山偷袭的猛虎,借着密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下方的沐氏中军大营摸了过去。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一名留守的滇军军官偶然回头,隐约看到树林里闪过几道黑影,愣了一下,大声喝道: “什么人?!干什么的?!” 回答他的,是一声刺耳的破空声! 龙老七手抬弩现,一支毒箭瞬间贯穿了那军官的喉咙! 军官捂着脖子惨叫倒地。 “暴露了!给老子打!” 龙老七不再隐藏,暴喝一声,从腰间摘下两枚拉开引信的手榴弹,狠狠砸进了滇军的中军大帐与巡逻队中! “有敌袭——” 滇军的惊呼声刚刚响起。 “轰隆!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沐氏中军大营内部轰然炸响! 黑烟冲天,火光四射! “打!” 两百名特遣队队员同时端起燧发枪,朝乱成一团的滇军守军猛烈齐射! “砰!砰!砰!砰!” 密集如炒豆般的枪声在中军大营后方骤然暴起! 铅弹如飞蝗般扫过,留守的数百名滇军如割麦子般倒下一大片。 “引爆弹药库!” 一名特遣队分队长大吼,将引燃的炸药包扔进了滇军的后勤弹药棚内。 “轰——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二次爆炸声响彻山谷! 滇军存放的大批火药被引爆,火浪卷起数丈高,将周围的数十顶帐篷瞬间撕成碎片! 中军大旗在火光中轰然倒塌! 大营内部顿时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着火啦!后方失守啦!” “华夏军从天而降啦!快跑啊!” 溃兵四散奔逃,互相践踏,整个中军大营乱成了一锅粥! 此时,曲靖关楼之上。 沐昂正全神贯注地指挥着正面防线,抵御张铁锤的佯攻。 突然,一阵巨响从他身后的大营方向传来! 地面剧烈震动,一股冲天的浓烟与火光在后方大营腾空而起! 伴随而来的,是密集无比的枪声与无数滇军凄厉的惨叫声! 沐昂猛地回头,望向身后化为一片火海的中军大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中佩剑差点跌落在地! “发生了什么事?!后方哪里来的枪炮声?!” 沐昂失声尖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一名浑身是火、满脸黑灰的亲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关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 “二爷!不好啦!不好了啊!” “华夏军从后方悬崖上掉下来了!中军大营被他们端了!弹药库炸了!大旗倒了!” “什么?!” 沐昂如遭雷击,脑海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悬崖? 那百丈悬崖,飞鸟难渡,华夏军是怎么上来的?! “二爷!后方大乱,弟兄们以为全被包围了,正面已经顶不住了啊!” 副将带着哭腔吼道。 果不其然。 中军大旗一倒,后方火光冲天,正面防线上的五万滇军与土司兵瞬间军心大乱。 “大势已去!后方被抄了!” “华夏军有天兵相助!跑啊!” 土司兵们率先崩溃,丢下武器,疯了一般朝关后逃去。 正面防线的防御崩溃只在眨眼之间! 远处战车之上。 秦烈看到沐氏中军大旗倒下、后方起火,眼中爆发出夺目的精光。 “龙老七干得好!” 第415章 曲靖决战(下)(加更月底求月票) 龙老七率领特遣队,从后方悬崖直扑沐氏中军大营! 手榴弹在军帐间接连轰响,火光冲天而起,硝烟弥漫了整个山谷。 燧发枪的齐射声密集如炒豆,将留守的中军亲兵打得成片倒下。 关隘之上的沐昂听到身后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与冲天喊杀声,脸色骤然惨变,眼中闪过恐慌。 “二爷!后方大营炸了!秦军从山上杀下来了!” 副将连滚带爬跑过来,声嘶力竭地大喊。 “混账!哪来的秦军?后方只有悬崖!” 沐昂破口大骂,按剑的手不断发抖。 他看着后方翻滚的黑烟与四散溃逃的溃兵,急得目眶俱裂,当即拔出大刀狂吼: “快!分出一半兵力!跟老子回援中军大营!绝不能让后方塌了!” 关隘前线的滇军与土司兵本来就在硬顶着步兵炮的轰击,听到后方失火,心神早已大乱。 如今见主将又抽调了一半兵力掉头回援,前线的防线顿时出现了巨大的破绽! 远处的指挥高台上。 秦烈负手而立,通过望远镜将沐氏防线上的骚乱看得清清楚楚。 “敌军后方火起,前线兵力抽离,贼人心乱了。” 秦烈猛地挥下长剑,声音洪亮: “传令——全军总攻!” “咚!咚!咚!咚!” 中军战鼓声陡然变得极其高亢激昂,响彻整座山谷! “神机军!炮火延伸!给老子往关隘城楼上砸!” 柳成林挥剑怒吼。 数十门步兵炮再次发威,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关隘城墙。 “轰!轰!” 砖石飞溅,木屑横飞! 关楼上的滇军弓箭手与滚木队被炸得哭爹喊娘,残肢断臂随着碎石四处滚落。 马破虏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龙骧骑兵厉声喝道: “龙骧骑兵!随本都统从左翼迂回!切断敌军退路!杀!” 三千铁骑如同一道卷起的黑色狂风,沿着山脚缺口轰然刺入敌阵侧翼! 而在正面战场上,张铁锤手持一对硕大的八角铁锤,仰天狂吼: “铁壁军!上了刺刀!跟老子冲!” “杀——” 一万铁壁军将士齐声震吼,脱去笨重的外袍,端起上了精钢刺刀的新式燧发枪,如潮水般向沐氏防线发起了冲锋! 走在铁壁军最前排的,正是昔日顾清漪在大同重建新式学堂的第一批学员、如今升任百户的老兵王二牛。 王二牛一手高举精钢大盾,一手紧握带刺刀的燧发枪,脸上溅满了火硝黑灰。 他双眼猩红,一边向前大步狂奔,一边高声咆哮: “弟兄们!保持阵型!跟老子冲!” “破了这曲靖关,昆明就在眼前!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杀!” 数千名铁壁军士兵跟着王二牛踏过满地壕沟与乱石,径直压到了沐氏阵前二十步! “举枪!” 王二牛暴喝。 前排士兵瞬间止步,挺枪。 “放!” “砰!砰!砰!砰!” 排枪齐射! 一道白烟升起,密集的铅弹将城隘下方负隅顽抗的百余名滇军守军扫得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石阶。 “冲上去!刺刀见红!” 王二牛大喊一声,拔出刺刀,第一个踏着血泊冲上了矮墙! 前线防线全面溃败,惨叫声不绝于耳。 正率亲兵回援后方的沐昂回头看到这一幕,急得目眦欲裂。 他知道,一旦正面失守,两面夹击之下,五万大军今日便要全军覆没在这曲靖关前! “退者斩!都给老子顶住!” 沐昂发了一般地抽动马鞭,率领最精锐的三千滇南亲兵,硬生生调头朝正面突破口反扑过来! 沐昂手持一柄镔铁大刀,面目狰狞,凶悍无比。 “官狗受死!” 沐昂纵马狂奔,手起刀落,竟凭着一身横练武艺连斩了三名刚刚冲上矮墙的铁壁军士兵,硬生生将破口堵住了半边! “休得伤我弟兄!” 一声如洪钟般的暴吼声骤然炸响! 张铁锤如同一头下山黑熊,踏着满地尸骸疾步冲了过来。 他双眼圆睁,手中数十斤重的八角铁锤打了个呼啸,兜头盖脸朝沐昂砸去! 沐昂大惊,赶忙举起镔铁大刀横格! “当——” 一声金铁交鸣声响彻阵前! 火花四溅! 沐昂只觉得双臂剧麻,虎口瞬间爆裂,鲜血淋漓,胯下战马更是承受不住这股万钧巨力,发出一声惨嘶,双膝嘭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沐昂跌落马下,摔得灰头土脸。 “逆贼!拿命来!” 张铁锤不给沐昂丝毫喘息之机,大步跨前,左手铁锤扫开沐昂刺来的刀锋,右手铁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一锤砸在了沐昂的大刀刀身上! “咔嚓!” 镔铁大刀应声折断! 张铁锤顺势借力,半侧过身,那一枚冰冷的八角铁锤余势未尽,狠狠砸在了沐昂胸前的精钢护心镜上! “嘭!” 护心镜瞬间凹陷碎裂! 沐昂如遭重锤轰击,整个人倒飞出丈余远,重重摔在泥水里,口中鲜血狂喷,挣扎着再也爬不起来。 “二爷败了!二爷倒了!” 滇军亲兵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此时,关隘后方突然传来更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龙老七率领特遣队,拎着滴血的刺刀与手榴弹,从烟火弥漫的中军大营一路砍杀过来,与正面突破的铁壁军正式会师! 腹背受敌,主将被废! 沐氏联军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尤其是阵中的上万土司兵,他们本就是被沐氏威逼利诱强行拉上战场的,见大势已去,哪里肯继续卖命? “败了!沐氏败了!” “投降啦!别杀我们!” 土司兵首领率先丢下手中的长矛与藤牌,跪在地上抱头求饶。 有人带头,成千上万的土司兵如风吹麦浪般纷纷丢弃武器,解开战甲,四散溃逃或跪地投降。 兵败如山倒! —— 战事自清晨始,至午后未时便已尘埃落定。 硝烟渐渐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与浓重的血腥气。 不到半日功夫,号称固若金汤的曲靖防线彻底告破,沐氏五万主力大军全军覆没,死伤逃散者不计其数,被俘者达两万余人。 关隘残破的石阶上,龙老七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伸手拎起胸骨碎裂、神情萎靡的沐昂,像拖着死狗一样,一路拖到了城楼上方。 此时,秦烈在众将簇拥下,缓缓走上了曲靖关最高处的箭楼。 老兵王二牛手臂中了一箭,鲜血浸透了衣袖。 军医要抬他下去,王二牛硬是咬牙推开,用布条狠狠缠住伤口,继续端着枪高声指挥手下士兵清点俘虏、搜缴械具。 秦烈经过王二牛身边时,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学堂出来的,没丢朕的人。” 王二牛身姿挺拔如松,大声回应:“愿为陛下效死!” 秦烈微微点头,转头看向跪倒满地的土司兵俘虏,传下帝谕: “传旨!朕征讨者,唯沐氏逆贼耳!各路土司兵皆乃华夏子民,被贼人胁迫。凡投降者,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给俘虏分发口粮与路费,登记户籍,放他们回乡种地!” 此言一出,数万土司兵俘虏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皇帝陛下万岁!华夏万岁!” 不少土司兵痛哭流涕,叩头如捣蒜。 他们原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能拿到路费回家! 秦烈这一手,彻底瓦解了滇南各路土司对朝廷的敌意与恐惧。 降伏土司的根基,在这一刻悄然种下! —— 关楼风大,猎猎作响。 龙老七一把将面如死灰的沐昂推到了秦烈脚下。 “陛下!逆贼沐昂带到!” 龙老七单膝下跪,抱拳禀报。 秦烈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云南霸主之子。 沐昂口中不断渗血,挣扎着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秦烈看着他,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沐昂,你说云南的山是你的城墙,滇池的水是你的壕沟,朝廷大军来多少死多少。” 秦烈指着身后破碎的关隘与满地的乱石,冷声道: “现在,你的城墙塌了。” 沐昂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口带内脏碎片的大血块。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帝王,又看着周围那些装备着恐怖火器的军队,眼神彻底灰暗下去,一言不发,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秦烈不再看他,转过身,眺望着西方那片延绵起伏的山峦。 越过这片山峦,便是云南的心脏——昆明府! “曲靖已定,云南门户大开。” 秦烈环视张铁锤、柳成林、龙老七与张松年等众将,掷地有声: “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拔营,直扑昆明!” 众将轰然应诺:“遵旨!” 然而,就在众将准备退下部署之时—— “报——” 一声凄厉而急促的嘶吼声打破了硝烟。 关隘下方的官道上,一匹口吐白沫的驿马轰然倒地。 马背上一名听风网信使滚鞍落马,连滚带爬地扑上石阶。 信使单膝跪倒在秦烈面前,双手将一封沾着封泥与汗水的密信高高举过头顶,声嘶力竭地喊道: “陛下!北京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听到“北京”二字,秦烈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一步跨上前去,抓起那封密信,指尖微微有些抖。 这是从京师坤宁宫发出的加急文书! 秦烈深吸一口气,刺啦一声撕开封泥,展开了信笺。 信笺之上,只有首辅沈文度与老军医李老鬼极具喜色的几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开元二年十月初八,坤宁宫大喜!皇后娘娘顺产,诞下嫡长子!母子平安!皇子哭声洪亮,体健貌端!恭贺陛下!恭贺华夏!” 看着那“母子平安”与“诞下嫡长子”几个大字,秦烈那双曾斩杀无数敌寇、握枪御剑从未颤抖过的双手,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站在寒风呼啸的关楼之上,看着手里的信,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啊!” 秦烈猛地转过身,面向北方,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温柔与豪情,喃喃道: “霜华,你辛苦了!朕有儿子了!华夏有后了!” 第416章 沐昂之死 关楼上,信使瘫软在地。 秦烈将那封来自京师的加急密信紧紧贴在胸口,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皇帝的笑声在硝烟未散的关山平原上空回荡。 张铁锤挠了挠头,大步跨上来,瓮声问道: “陛下,啥喜事啊?笑得这么痛快!” 秦烈压下眼中的泪花,高声说道: “京师大捷!坤宁宫喜讯!皇后给朕生了个皇子!母子平安!” 话音落下,中军大帐前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冲天的狂欢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张铁锤一拍大腿,嗓门震得关楼嗡嗡作响: “哈哈!有太子啦!华夏有后啦!” 柳成林与马破虏也是面露狂喜,躬身行礼: “恭喜陛下喜得贵子!华夏社稷绵长!”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条防线。 数万西征军与征南军将士抛起手中的军帽,欢呼声如惊雷般炸响: “陛下万岁!” “太子殿下万岁!” “华夏万岁!” 秦烈挥动长袖,对着众将士朗声道: “今日曲靖大捷,又逢太子降生!传朕旨意——全军犒赏!今夜酒管够,肉管够!与朕同喜!” “陛下万岁!” 数万将士雷动响应,战场上的肃杀之气瞬间被无尽的喜悦所取代。 —— 当夜,曲靖大营内篝火通明。 肉香与酒香弥漫在山谷之中,将士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欢声笑语不断。 然而,在大营深处的一顶重兵把守的铁战营帐内,气氛却冰冷到了极点。 沐昂被死死捆绑在木柱上,身上血迹斑斑,胸骨断裂的剧痛让他面部扭曲。 阵阵酒肉香与外面的欢呼声传进来,刺得他眼角泪流不止。 脚步声响起。 秦烈身穿一袭黑色便服,在张铁锤与陈勋的陪同下,步入营帐。 沐昂猛地抬头,狠狠瞪着秦烈,眼中满是不服气。 秦烈站在他面前,淡淡开口:“沐昂,曲靖已破,你的五万主力全军覆没,还是不降?” “啐!” 沐昂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昂起头,傲然怒吼: “秦烈!你这关外起兵的乱臣贼子!我沐氏先祖随太祖皇帝平定云南,镇守滇南两百年,世袭罔替!我沐昂乃大明忠臣,岂会降你这狗贼?!” “大明忠臣?” 秦烈冷笑了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犀利: “好一个大明忠臣!朕问你,你勾结倭寇,引狼入室,屠杀华夏百姓,这也是忠臣所为?你割据一方,私征暴敛,让滇南民不聊生,这也是忠臣所为?!” 秦烈跨前一步,声音如洪钟大吕: “朕乃华夏正统皇帝,奉天承运,平定寰宇!在朕眼里,勾结外贼、残害同胞者,皆是华夏逆贼!你沐氏把自己当成了云南的土皇帝,你才是真正的叛逆!” 沐昂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阵红阵白。 他咬紧牙关,脖子上一条条青筋暴起,依旧狂叫: “成王败寇罢了!要杀就杀!少废话!老子若眨一下眉头,就不是沐家子孙!” “倒是个死硬骨头。” 张铁锤啐了一口,拔出腰间短刀: “陛下,让俺宰了他!” 秦烈抬手制止了张铁锤,冷冷看着沐昂: “想死?朕成全你!但朕不会让你死得像个英雄,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背叛华夏、勾结外贼的下场!” 秦烈转过身,背对着沐昂,下达了旨意: “下旨!沐昂勾结倭寇,割据抗命,罪无可赦!明日午时,押至曲靖城外,斩首示众!” “首级悬于曲靖关城楼三日,随后传示云南三十六路土司!” “告诉各路土司——勾结倭寇者,死!割据一方者,死!屠杀百姓者,死!” 听着这一道道冰冷的命令,沐昂浑身剧烈发抖,眼中的凶残终于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悬首传示! 这是要让他死无全尸,名声扫地啊! “秦烈!你不得好死!我在地下等着你——” 沐昂歇斯底里地狂吼起来。 秦烈连头都没回,径直跨出了营帐。 次日午时,阳光刺眼。 曲靖城外,大军云集。 在数万将士与赶来的滇南百姓注视下,刽子手大刀挥下,鲜血喷涌! 曾经不可一世、割据云南的二爷沐昂,首级落地! 当那颗血淋淋的首级被高高挂上曲靖关城楼时,围观的滇南百姓与投降的土司兵们无不震颤,对朝廷的威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 中军大帐内,香烛摇曳。 处置完沐昂,秦烈独自坐在案几前。 桌案上铺着一张精美的宣纸,旁边放着研好的墨汁。 作为杀伐果断的华夏皇帝,他曾签发过无数道覆灭敌国的杀伐手谕,但此刻,他的手却有些微微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写家书。 秦烈提笔,蘸饱墨汁,在纸上缓缓写下: “霜华展信佳: 朕收到京师捷报时,正立于曲靖战场的硝烟之中。关山破,逆贼伏诛,而朕的皇子降生。天地感应,此乃天意。 朕的儿子,生于兵戈平定之日,当光昭华夏,威加海内。如早先所论,朕已为其取名——秦昭。 昭者,日光也,明亮也。朕要他如朝阳初升,照亮华夏这万里的江山。” 写到这里,秦烈停下笔,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柔与愧疚。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写道: “未能陪在卿与孩子身边,朕深感愧疚。滇南大局已定,朕定会以最快之速度踏平昆明,平定西南,早日回京,抱一抱咱们的昭儿。” 写完给范霜华的私信,秦烈又取过一张黄绢,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道圣旨: “朕喜得嫡长子,华夏后继有人。为彰天恩,特颁大赦:自即日起,大赦天下非恶性重犯!另,云南、贵州、四川三省百姓,因战乱受苦,特免除三省赋税一年!” 信与圣旨写完,秦烈将其装入漆封盒中。 陈勋快步跨入大帐,单膝下跪:“陛下!” 秦烈将漆封盒递给陈勋,沉声道: “把信和旨意,交由听风网最高规格的飞骑,八百里加急送回北京!交到皇后与沈文度手里!” “臣遵旨!定以最快速度送达!” 陈勋双手接过,领命而去。 十月十三,大军开拔。 曲靖大捷之后,全军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六万大军结成浩浩荡荡的长龙,沿着滇东官道,向着云南的心脏——昆明府,轰然推进! 官道上,尘土飞扬。 已经伤愈的铁壁军百户王二牛,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列。 他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腰间挂着精钢刺刀,神采奕奕。 身旁,一个刚补充进来的年轻新兵战战兢兢地看着王二牛,眼中满是崇拜。 “百户大人,听老兵们说,前天打曲靖关,你第一个冲上了城墙?” 新兵忍不住小声问道。 王二牛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的枪管:“那还有假?!跟着咱们陛下打仗,只要不怕死,功名利禄全都有!” 王二牛指着前方的中军大纛,大声说道: “小子,看见没?跟着陛下,顿顿有酒肉吃,打了胜仗有大把的封赏拿,还能亲眼见证太子殿下降生!这等大场面,这等福气,普天之下除了咱们西征军,谁能享受到?” 新兵听得热血沸腾,挺起胸膛叫道: “百户!我懂了!等到了昆明城下,我也要跟您一样,第一个冲上去!跟着陛下打下一个太平天下!” 王二牛哈哈大笑,拍了拍新兵的脑袋: “好小子!有志气!到时候老子亲自给你请功!” 队伍中央,秦烈骑在战马上,身披金甲,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蔓延的群山。 听着士兵们高亢的谈笑声,秦烈嘴角微微上扬。 得子的喜悦与横扫天下的霸气在他胸中交织。 两日后。 西征军主力急行军百余里,大军推进至距离昆明城仅五十里处的呈贡平原。 前方,已隐约可见滇池那汪洋如镜的水光。 大军就地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刚刚搭好,龙老七便带着一名身材高大、风尘仆仆的先锋官快步闯入了大帐。 “陛下!昆明城内有天大的动静!” 先锋官单膝跪地,急切禀报。 秦烈眉头一挑:“讲!” 先锋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快速说道: “禀陛下!就在半个时辰前,沐氏大公子沐诚派人打着商队的旗号,秘密联络上了微臣的先锋侦查队!” “沐诚呈上密信,说曲靖大败、沐昂被斩首传示的消息传回昆明后,世子沐琮吓得失魂落魄,昆明城内一片恐慌!” “沐诚趁着城内大乱、人心惶惶之际,联合了被他暗中收买的城防将军以及数百名忠心家奴,突袭了软禁他的守卫,重新夺取了部分兵权!” “他如今已控制了昆明东门,正准备对沐琮发动宫变!” 秦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沐诚倒是个识时务的狠角色,懂得落井下石,给沐氏致命一击。 “好!” 秦烈当即立断,冷声下旨: “传旨给沐诚——只要他能按时打开昆明城门,擒拿沐琮,朕便兑现承诺!不但免除他过往一切罪责,更保他这沐家一脉香火不灭,封他为华夏云南布政使司参政!” 先锋官大喜:“微臣遵旨!这就去回复密使!” 先锋官领命急步退下。 张松年在一旁,感慨道:“陛下,昆明,不日可下。” 第417章 昆明开城 开元二年十月十六,夜。 云南府,昆明城。 曲靖惨败、五万大军覆灭以及沐昂被斩首挂城楼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昆明城内轰然炸响! 黔国公府内,一片死寂与恐慌。 沐琮瘫坐在花厅里,面如土色,怀里搂着酒坛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着烧酒。 “老二死了……五万军队没了……” 沐琮眼神涣散,披头散发,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皇帝有天兵天将!他有会飞的火器!咱们挡不住,挡不住了啊!” 属下几名将领跪在地上,急得抓耳挠腮: “国公爷!秦军主力离城不足五十里了!咱们抓紧召集城内兵马,死守昆明吧!” “死守?” 沐琮凄惨地狂笑起来,将手中的酒坛子重重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粉碎: “曲靖天险都守不住,就凭昆明这三千老弱残兵?拿什么守?拿命守吗?滚!都给本国公滚出去!” 将领们面面相觑,满脸绝望,摇着头悻悻退下。 沐琮整个人沉溺在绝望与酒精中,彻底放弃了政事与城防。 而此时,在国公府偏僻的后院内,被软禁多日的大公子沐诚,眼神却无比清亮。 暗室之中,黑蛋儿一身黑衣,如同一道鬼魅般从窗外翻了进来。 黑蛋儿按着腰间的匕首,低声道:“沐大公子,我是夜枭营黑蛋儿。陛下大军已到呈贡!你这边筹备得如何了?” 沐诚整了整衣冠,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城防将领已有三人被我暗中说服,我手中还有五百名誓死相随的私兵家奴!我父沐琮已经疯了,今夜便是动手之时!恳请将军带话给陛下,我愿戴罪立功,饶我父亲一命!此间种种叛逆之事,均是我那二弟鬼迷心窍。” 黑蛋儿略一停顿,微微颔首:“好!今夜子时,以火为号!你若控制城门,便点燃三堆大火,陛下大军即刻入城!” “一言为定!” 沐诚重重点头。 —— 子时三刻,夜凉如水。 原本寂静的黔国公府内,突然爆发出冲天的喊杀声! 沐诚手持长剑,带领五百名打着火把的家奴与亲兵,如同一股狂风般杀入了国公府前院。 “大公子发动宫变了!降者不杀!” 家奴们大声疾呼。 守卫府邸的滇军本就人心惶惶,见大公子带头,加之主将沐琮整日倒退废弛,纷纷放下武器投降,根本没人抵抗。 沐诚带人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包围了沐琮的书房。 “砰!” 沐诚一脚踹开书房大门,拔剑跨入:“父亲!大势已去,不要再固执了!” 然而,书房内并未出现喊杀声。 桌案上的残烛摇曳,照亮了悬挂在大梁上的一具尸体。 沐琮身穿整齐的国公朝服,双脚悬空,早已绝气身亡。 在他的脚下,散落着一封用血写就的遗书,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八个大字——“沐氏两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沐诚看着吊在梁上的老国公,身形猛地一震,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站在原地,久久沉默不语,眼角流下一行浊泪。 “大公子……国公爷他归天了,咱们怎么办?” 家奴低声询问。 沐诚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将父亲遗体放下来,好生安放!随我往南门去——开城门,迎圣驾!” 昆明南门。 三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在城楼上高高举起,红透了半边天。 厚重的昆明木质城门在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城吊桥重重轰塌落在护城河上。 早已在城外待命多时的华夏西征军,在张铁锤与龙老七的率领下,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井然有序地涌入了昆明城! 没有巷战,没有流血,云南的心脏——昆明,和平解放! 次日清晨,阳光洒在昆明的大街小巷。 秦烈身披金甲,骑着战马,在数千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驶入昆明城。 街道两旁,早已贴满了华夏官府的告示: “只诛沐氏首恶,百姓各安其业,扰民者斩!” 入城的华夏军纪律严明,士兵们目不斜视,秋毫无犯,甚至连路边小贩的菜摊都没有碰撞一下。 原本关门闭户、人心惶惶的昆明百姓,偷偷透过门缝观察,见大军果然如告示所言,不抢不杀,纷纷大着胆子打开了房门。 不一会儿,街头巷尾便挤满了夹道欢迎的百姓与商贾。 人群中,一位身穿破旧儒袍的昆明老书生抚摸着胡须,看着眼前威武雄壮、秩序井然的华夏军,对身旁的人感叹道: “沐氏统治云南两百年,横征暴敛,视我等如草芥。如今华夏圣上亲临,大军秋毫无犯,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师啊!” 旁边的街坊邻居纷纷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听说还要减免咱们赋税呢!” “天可怜见,咱们终于有太平日子过了!” —— 黔国公府,大堂。 秦烈缓步跨入堂内,看着摆在堂中央的沐琮遗体以及那封血书。 张铁锤撇了撇嘴:“这老小子倒是有几分骨气,知道必死,干脆自己吊死了。” 秦烈静静看着遗书,沉默片刻,开恩下旨: “沐氏先祖曾对华夏有功,沐琮虽顽抗,但临终知辱自尽,未拉城中百姓陪葬。传旨——以国公之礼将沐琮下葬。” 此言一出,周围的滇军降将无不感激涕零,叩头高呼皇恩浩荡。 就在此时,沐诚解开战甲,赤裸上身,背着荆条,一步一叩首地走进大堂,嘭地一声重重跪倒在秦烈脚下: “罪臣沐诚,引外敌入滇,又逼死亲父,罪该万死!然臣不忍昆明数十万百姓惨遭兵燹,故而开城出降!请陛下施刑,臣绝无怨言!” 秦烈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沐诚,跨步上前,伸出手将他搀扶了起来: “你识时务,保全了昆明满城百姓的性命,何罪之有?” 秦烈拍了拍沐诚的肩膀,温声道: “朕说过的话,字字千钧。自今日起,免去你一切罪责!朕封你为华夏云南布政使司参政,协助朝廷派来的官员,治理云南!” 沐诚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随即感动得热泪盈眶,再次轰然下拜: “臣沐诚,叩谢陛下天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昆明平定,云南大局已定。 秦烈当即在黔国公府设立临时皇帝行辕,雷厉风行地展开善后工作。 “传朕旨意,沐氏积累两百年的家产、田庄,除沐诚一脉全部充公!” 行辕大厅内,秦烈对着账本,掷地有声地下达旨意: “所没收的资产,一半划拨国库。另一半,留在云南!用于修建滇藏、滇贵官道,并在云南各州县兴办华夏格物分院与蒙学堂!” “遵旨!” 接着,秦烈召见了留守北京沈文度的接应使者。 秦烈站在高台上,看着堂外巍峨的昆明城,对使者沉声道: “回去告诉沈丞相,云南平了!沐氏割据已成历史。” 秦烈眼神冷冽,一字一顿道: “朝廷的派官与改土归流国策,从今日起,在云南全面推行!凡有忤逆不遵者,以叛国论处!” “臣遵旨!定将陛下圣意原原本本带回京师!” 使者领命,急步退下。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昆明城的大街小巷,晚烟袅袅,一片祥和。 秦烈独自一人走上国公府的高台,凭栏远眺。 看着城内亮起的万家灯火,感受着这片重归华夏怀抱的土地,秦烈在心中轻声呼唤着那个新生的名字: “昭儿,父皇把云南打下来了。” 夜深,行辕密室。 陈勋快步跨入室内,恭敬地递上两封刚到的密信: “陛下!北京与杭州,同时送来了急信!” 秦烈挑了挑眉,接过信件。 他先拆开了来自北京坤宁宫的信。 信是沈文度与范霜华合写的,信中说皇后调养得极好,太子秦昭身体健朗,能吃能睡。 沈文度在信末恭敬地请示陛下何时班师回朝,并附上了一张精致的太子满月酒邀请函。 秦烈看着信,眼中满是温暖与意动。 然而,当他拆开第二封来自杭州顾清洲的急信时,脸上的温柔瞬间荡然无存! 顾清洲在信中急报: 倭寇得知秦烈率主力远征西南,竟联合西洋海盗,集结了数百艘大舰、数万亡命之徒,再次浩浩荡荡扑向江南沿海!宁波府再次告急,沿海数个县城已被围攻! 两封信,一封是温情的家园与喜悦,一封是刺骨的硝烟与边患! 秦烈捏着两封信,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陈勋与周围的亲兵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倭寇……真是给脸不要脸啊……” 秦烈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爆发出狠厉杀意: “以为朕远在西南,江南便可任你们践踏么?!” 秦烈猛地将杭州急信拍在桌上,冰冷下旨: “传朕旨意!云南后续善后与改土归流,全权交给张松年负责!” “全军——加快善后节奏!早日班师!” “等回北京抱完儿子,朕要亲自东征,彻底踏平倭国,断了这帮海贼的根!” 第418章 昆明的新生 虽然昆明和平开城,沐氏覆灭,但秦烈并未立刻挥师班师。 秦烈明白,兵戈杀伐不过是破旧,治理安抚方为立新。 打天下易,治天下难。 云南地处边陲,民族交错,土司盘根错节。 若是拍拍屁股走人,等大军撤回北方,此地必然再生反复。 连日来,秦烈脱下金甲,换上一身青色布衣,仅带黑蛋儿与亲兵,每日在昆明城内的市井巷陌间巡视。 从羊市街的农货摊,到滇池畔的渔家码头,秦烈走走停停,与当地的汉人百姓、小贩以及进城交易的少数民族同胞交谈,亲耳倾听民间疾苦。 三日后,昆明行辕。 一名身穿浆洗得发白的旧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怀抱厚厚一叠宣纸,捧于头顶,战战兢兢地跪倒在行辕门前。 陈勋快步跨入内堂呈报: “陛下,门外有一昆明老书生求见,自称前明举人陈德安,说有平滇治滇之策呈献!” “哦?快请!” 秦烈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不一会儿,陈德安被带入大堂。 老者满面沧桑,双膝跪地,行大礼叩拜: “草民陈德安,叩见皇帝陛下!” 秦烈起身,亲自将他扶起:“老先生不必多礼。听闻老先生有治滇之策?” 陈德安双手将那一叠宣纸恭敬呈上,声音有些发颤,却极为清晰: “草民生于滇南,长于滇南。亲眼目睹沐氏割据两百年间,私征暴敛,土司横行,百姓苦不堪言。陛下王者之师入境,秋毫无犯,草民感念天恩,连夜撰写《云南治策十条》,冒死献于圣前!” 秦烈接过宣纸,展开细看。 宣纸上字迹工整,笔力雄健。 十条方略条分缕析: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开办学校、改土归流、修路通商、安抚土司、推广农耕、发展矿业、整肃吏治、军民联防。 字字句句,皆切中滇南数百年来割据与贫瘠的病灶! “好!这个《云南治策十条》不错!” 秦烈拍案叫绝,眼中异彩连连。 他拉着陈德安坐下,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老先生这十条方略,切中要害,乃是万金难买的治国良方!朕欲在昆明开办《华夏格物分院》,招收云南各族子弟入学读书。老先生可愿出山,任这格物分院的山长?” 陈德安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湿润。 他一辈子被沐氏打压,空有抱负无处施展,没想到今日竟得当今圣上如此重用! 陈德安推开椅子,重重叩首下去,声泪俱下: “草民……臣陈德安,领旨!定为陛下、为华夏,在滇南育才造士,粉身碎骨而不悔!” 当日下午,昆明城外营区。 龙老七率领的千余名苗兵特遣队正驻扎在此。 这群苗兵虽然军纪严明,但服饰打扮与汉人截然不同,起初昆明城内的百姓颇有戒心。 但不过数日,苗兵们帮百姓修缮房屋、运送粮草,与城内百姓相处得融洽无比。 龙老七进宫面圣,主动向秦烈躬身建议: “陛下,微臣这几日在城外与各寨苗兄弟交谈。云南苗人、彝人极多,过去常被沐氏与官府欺压,所以才躲进深山与官府作对。” 龙老七眼神真挚,继续说道: “若能让苗人子弟也能像汉人一样入学读书、参军入伍,让他们知晓朝廷视他们为华夏子民,苗人定会真心归附,再不反叛!” 秦烈赞赏地看着龙老七。 这小子不仅是个翻山越岭的悍将,如今也有了政治眼光。 秦烈当即拍板,挥毫写下手谕: “准奏!传朕旨意——云南格物分院与讲武堂云南分院,即日起面向滇南各族招生!优先招收苗人、彝人子弟!入学食宿全免,优秀者可直接推举至北京国子监与讲武堂总部!” 旨意传出,滇南各族的平民百姓无不欢呼雀跃,民族融合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然而,改土归流的刀子切下去,终究动了少数人的利益。 十月二十八,夜。 黑蛋儿面色凝重地跨入行辕密室,递上一封拦截到的飞鸽密信: “陛下,夜枭营截获了密信。滇西的几家小土司暗中串联,起兵造反的企图昭然若揭!” 秦烈拆开密信看了看。 信中,丽江木氏土司以及周边几家小土司暗中密谋,叫嚷着“秦烈改土归流是剥夺土司权柄与土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等朝廷大军班师后下手”。 陈勋压低声音问:“陛下,要不要让张铁锤率铁壁军,现在就扑过去抄了他们的老窝?” 秦烈摇了长袖,冷笑了一声: “打打杀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杀了一批土司,还会冒出下一批。传朕口谕,召这几家土司的首领,三日内来昆明赴宴!朕要请他们喝一杯顺气酒。” 三日后,昆明黔国公府内,杀气与酒香交织。 几位心怀鬼胎的小土司战战兢兢地坐在席间,屁股底下如坐针毡。 宴会一开始,秦烈便带着他们上了昆明城楼。 城楼下方,张铁锤率领一万铁壁军精锐,展示了新式火器演练。 “轰!轰!轰!” 步兵炮齐射,将远处的荒山炸得碎石横飞。 上千名铁壁军排枪齐射,硝烟如龙,弹雨将数百步外的人形靶子打得粉碎! 威势震天撼地! 几位小土司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打颤,连酒杯都握不住。 展示完武力,秦烈回到宴席上,微笑端杯,抛出了甜头: “诸位土司,朕推行改土归流,并非要断绝诸位的出路。” 秦烈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道: “凡主动归顺改土归流者,土司保留爵位与朝廷俸禄!诸位的子弟,可直接免试送入北京国子监读书!学成之后,朝廷任命为流官,可去江南、去中原做知县、做知府!岂不比在这深山老林里做个土皇帝强百倍?” 威逼利诱! 几位小土司被深深震撼,又被巨大的利益所诱惑,互相对视一眼,当即离席,嘭地一声全部跪倒在秦烈面前,双手高举印信: “陛下圣明!臣等愿意顺从朝廷改土归流,献出土地户籍!永不叛乱!” 唯独坐在最末席的丽江木氏土司,眼神闪烁,依旧有些犹豫不决。 宴会散去后,秦烈单独将木氏土司召入了密室。 秦烈没有多废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黑蛋儿端着一个漆黑的木盒走上前,当着木氏土司的面,将盒盖缓缓揭开。 盒子里,正是沐昂那颗被石灰腌制过的、双眼圆睁的血淋淋首级! 旁边还放着沐氏覆灭、云南全境解散私兵的严苛告示。 木氏土司只看了一眼,便吓得惨叫一声,噗通重重瘫倒在地,浑身剧烈抽搐,额头在砖地上磕得咚咚作响,鲜血直流: “陛下饶命!木氏愿意归顺!木氏愿意倾尽家产归顺朝廷啊——” 至此,云南最后一道叛乱的隐患,被秦烈以极具智慧的恩威并施手段,烟消云散! —— 十一月初一,大吉。 滇池畔,水波潋滟,彩旗飘扬。 经过近半个月的整顿,云南局势全面稳定。 秦烈在滇池畔摆下百桌大宴,盛情款待云南各族首领、朝廷将领、士绅百姓代表。 这一日,封赏的圣旨响彻滇池上空: 原镇南伯张松年,平滇有功,晋封为云南布政使,全权主持云南改土归流与民政; 龙老七加封为云南都指挥使,执掌滇南兵权,专司边防与少数民族事务; 沐诚正式任命为云南布政使司参政; 陈德安正式任云南格物分院山长。 宴会上,酒过三巡。 老书生陈德安端着酒杯,走到秦烈面前,恭敬地敬酒,感叹道: “陛下!云南百姓在这大山里苦了一辈子,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像陛下这样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的英主啊!” 秦烈与他碰杯,一饮而尽,哈哈大笑: “老先生过誉了!今日只是开始!以后,你们的子孙后代,会见到一个更加富庶、更加太平的天下!” 宴席间,苗人首领与彝人汉子们欢呼着跳起了粗犷的苗家山歌,汉人书生与将领们高声吟诗作对。 官民同乐,军民同欢,欢声笑语在滇池的上空久久回荡。 第419章 云南善后 十一月,昆明城。 寒风初起,天空蔚蓝如洗。 昆明城虽平,但秦烈深知,若无铁打的规矩,大军一撤,边陲依旧会乱。 次日在云南大朝,临时行辕内,秦烈当众颁布四项善后大政,将所有的临时措施,彻底化为万世法度! “第一项,改土归流,全面推行!” 秦烈立于台阶之上,声如洪钟: “废除云南境内一切土司世袭治民之权!设府、州、县三级,由朝廷统一派遣流官治理!原土司保留爵位与朝廷俸禄,子弟必须入国子监或云南格物分院读书!” 文武官员与滇南降将无不肃然。 失去了治民权与兵权,土司便再无割据之实。 “第二项,修路筑城,贯通边陲!” 秦烈看向刚从后方赶来的工部大匠鲁铁石。 鲁铁石出列,躬身抱拳:“微臣在!” 秦烈沉声道:“朕允许你从工部抽调三百名顶级工匠随你调遣。采用碎石铺路、双侧开沟的新法,两年之内,必须打通昆明至贵阳的大道!再加固昆明城墙,修缮滇池水利!” 鲁铁石拍着胸脯吼道:“陛下放心!臣带了最新的碎石夯筑技术与水泥火料,保证修出一条通天坦途!” “第三项,开办格物,文教兴滇!” 秦烈看向山长陈德安:“陈老先生,云南格物分院即刻开学!第一期招收学员三百人,苗人、汉人及其他各族子弟各占一百!教授汉文、格物、算学、地理!” 陈德安出列,躬身流泪:“臣领旨!定不负陛下盛德!” “第四,官督商办,开采矿山!” 秦烈眼神犀利:“云南铜、银、盐资源极为丰富。即日起,全面勘探铜矿与盐井!云南铜矿储量冠绝天下,开采之铜,优先直供华夏宝泉局,全力铸造新币!” 四大善后政策一出,云南的政治、经济、基建、文化,被全盘纳入了大秦朝廷的轨道之中! 政策定下,执行更是雷厉风行。 秦烈不光坐镇指挥,更是亲自深入基层,注重民生细节。 呈贡至昆明的大道修筑工地上,人头攒动,尘土飞扬。 过去官府征调民夫,皆是强拉硬拽,不给饭吃,死伤无数。 可如今的工地上,却排起了长龙。 鲁铁石支起几十口大锅,白米饭与大块猪肉的香气弥漫野外。 “大家排好队!工钱一日一结,三十文钱,管饱顿顿有肉!” 鲁铁石扯着嗓子大喊。 秦烈身穿布衣,走在工人们中间。 一名正在推土的昆明老农抹了一把汗,见到秦烈,吓得连忙要跪。 秦烈拉住他,笑问道: “老人家,这工钱能按时拿到吗?饭菜管够不?” 老农激动得嘴唇直发抖: “回……回皇上的话!管够!顿顿有大米饭和肥肉!做工给现钱,一天三十文!家里老婆孩子全靠这工钱买粮呢!皇上真是咱们滇南百姓的活菩萨啊!” 以工代赈! 既修了通天大道,又让战后的贫苦百姓拿到了活命的粮钱! 数日后,云南格物分院开学典礼。 学院门口,高悬着秦烈御笔亲题的四个大字——华夏一家! 三百名穿着统一新衬儒服的各族学子,整齐划一地站在操场上。 其中一百名苗人少年,皮肤黝黑,眼神中充满了新奇与局促。 他们过去在大山里,连鞋子都没有,何曾想过能走进这般宏伟的学堂读书? 秦烈跨步走上讲台,目光温和地扫过这群年轻人: “孩子们,你们是云南的未来。” 秦烈的声音传遍全场: “不管你是苗人、汉人,还是彝人、傣人!进了这扇大门,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华夏的学子!” “学好本事,日后回你们的家乡去,建路、开矿、办学!建设你们自己的云南!” 台下,上百名苗人子弟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而在矿山开采上,秦烈更是下达铁律: “矿工按月发饷,绝不得克扣一分!凡有工伤者,官府终身抚恤!敢有如过去土司般奴役矿工者,斩!” 这番改革,彻底打破了滇南数百年来土司将矿工视作奴隶的陋习,无数矿工奔走相呼,誓死效忠朝廷。 然而,新政的推行,并非一帆风顺。 改土归流剥夺了土司世袭治民的特权,部分习惯了关起门来当土皇帝的土司,暗中心怀不满。 云南西部的姚安高氏土司,便暗中纠集部众,推诿拖延,甚至派人暗杀朝廷派去的流官知县。 行辕内,张铁锤怒不可遏,一拍桌子: “陛下!这高氏不知好歹!给俺三千兵马,俺去踏平他的寨子!” 秦烈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杀人最容易,但也最容易激起民变。滇南刚定,不宜再动刀兵。” “那陛下的意思是?” 张铁锤愣住了。 秦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调虎离山。” 次日,秦烈下一道圣旨给高氏土司: “朝廷开元大典,特召高氏土司率族人入京朝见受封!” 圣旨一下,高氏土司骑虎难下,若不去就是公然造反,面对城外严阵以待的铁壁军,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几十名核心族人跟随着朝廷护送队伍,浩浩荡荡前往北京。 而高氏土司前脚刚走,朝廷的流官与驻军后脚便接管了姚安的政务与兵权,将土地户籍清查得一干二净。 高氏土司到了北京,彻底被京师的雄伟繁华与大秦的昌盛所震慑。 秦烈早已将高氏土司的儿子送入了北京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内,高氏土司看到了穿戴整齐、满腹经纶、正与中原名士切磋学问的儿子。 高氏之子见到父亲,拉着他的手劝道: “父亲!中原之繁华昌盛,远胜云南深山百倍!朝廷待我们不薄,入朝为官才是正途!何苦守着那贫瘠的山寨与朝廷对抗,害了子孙后代啊!” 老土司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又看了看京师的滔天盛景,心中的最后一点芥蒂荡然无存。 他当即长叹一声,写下劝降家书,彻底向朝廷交出了所有的兵权与印信,真心归顺! 一场可能引发大乱的危机,被秦烈以极具帝王智慧的“调虎离山”与文教感化,化解于无形! —— 十一月下旬,冬阳破虚。 云南的各项善后事宜,已全部步入正轨。 昆明城墙之上,旗帜飘扬。 秦烈身穿一袭紫金龙袍,扶着城砖,俯瞰着城内熙熙攘攘的人流与烟火气息。 民生复苏,商贾云集,曾经阴霾笼罩的昆明,如今焕发出勃勃生机。 张铁锤、龙老七、张松年、沐诚等重臣列于秦烈身后。 秦烈转过身,看向张松年,沉声道:“松年。” 张松年连忙上前,单膝跪地:“臣在!” 秦烈伸手拍了拍张松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云南这片万里疆土,朕交给你了。记住,治云南如烹小鲜,要恩威并施!既要让老百姓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也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顽固分子不敢乱动!” 张松年眼眶泛红,重重叩首下去: “陛下放心!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誓死为陛下守好云南,绝不让朝廷失望!” 秦烈微微点头,转头望向北方那连绵的群山,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无尽的思念: “云南已定……该回北京了。” 秦烈喃喃自语,嘴角流露出一丝温柔:“昭儿,父皇回来了。” 当晚,昆明行宫,最后一期军事会议召集。 大堂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而又高昂。 秦烈端坐在主位上,环视下方的众将,掷地有声地下达了最终的旨意: “诸位将士!云南大局已定,善后皆毕!朕决定——三日后,全军拔营,班师回北京!” “谨遵陛下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秦烈转向立于一旁的龙老七。 龙老七一身苗兵铁甲,身姿挺拔。 秦烈看着这位一路随自己浴血奋战的悍将,温声道:“龙老七。” 龙老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在!” 秦烈下旨道:“朕任命你为云南都指挥使,统领云南一切兵马!你手下的数千苗兵特遣队,也全部留在云南,镇守边疆!” 龙老七娇躯一震,眼中流露出不舍,但他知道责任重大,重重叩头: “臣领旨!只要臣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外贼与叛逆踏入云南一步!臣定为陛下守好西南大门!” 秦烈跨步上前,扶起龙老七,按着他的肩膀笑道: “你的能力,朕最清楚。把云南交给你和松年,朕一万个放心!” 龙老七热泪盈眶,重重点头。 三日后,十一月二十五。 晨曦微露,昆明城北门开。 西征军主力浩浩荡荡,结成绵延数里的长龙,拔营北返! 昆明城外的官道两侧,挤满了数以万计的百姓。 老农们挑着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腊肉,小贩们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线,争先恐后地往入城部队的士兵怀里塞。 “恭送陛下!恭送华夏大军!”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感激声响彻云霄。 城门口,山长陈德安带着云南格物分院的三百名各族学员,整齐列队。 学子们身穿统一的青色儒服,目送着天子銮驾。 一名穿着苗族服饰的苗人学员,忍不住冲出人群,对着秦烈的战马高声呐喊: “陛下!我们一定好好读书!将来学好本事,建设云南,报效华夏——” 秦烈在马上勒住缰绳,转过头来。 清晨的阳光洒在年轻帝王的脸庞上,显得无比英武威严。 秦烈看着那群朝气蓬勃的各族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好!” 秦烈挥动长袖,大声道:“朕——等着你们!” 说罢,秦烈猛地一挥马鞭: “全军——出发!” “驾——” 万骑奔腾,蹄声如雷,溅起漫天尘土。 秦烈率领着无坚不摧的华夏铁骑,带着平定西南的无上荣耀,向着北方的京师,向着江南的硝烟,浩浩荡荡进发! 第420章 班师的路途 十一月中旬,滇南冬日。 昆明城外,号角呜咽,尘土蔽日。 秦烈留张松年为云南布政使,龙老七为云南都指挥使,坐镇滇南。 自己则率领张铁锤、柳成林、马破虏等将领,提兵两万余人,班师北还。 昆明距京师四千余里,纵有新建的骡马大道与古官道,大军行走,少说也要五十余日。 秦烈并未一味狂奔急行。 他深知“打下江山靠兵革,坐稳江山靠政事”。 云南虽平,沿途各省新政落地如何,才是华夏基业能否长治久安的根本。 沿途之上,西征军秩序井然,行止有法。 —— 十一月下旬,贵州府,贵阳城郊。 古道两侧,碎石铺路,排水沟历历在目。 一队队骡马驮着盐巴、铜块与生丝,在官道上川流不息。 贵州巡抚与一众流官早已在驿站外迎候。 秦烈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指着宽阔的道路问道: “贵州的改土归流与大道修建,如今进展几何?” 贵州巡抚赶忙躬身出列,大声禀报: “回陛下!贵州各府改土归流推行极其顺利!废除土司司职后,百姓踊跃纳税,今年贵州国库赋税收入将比往年足足增加了三成!” 巡抚擦了擦额头汗水,指着脚下的公路,满脸兴奋: “至于这骡马大道,贵阳至昆明段到明年上半年便能全线修通!到时候过往商旅与官差运输效率,将比过去提升了足足两倍!盐巴与铜矿能源源不断运往中原!” 秦烈踏了踏脚下结实的碎石路面,满意地点点头: “好!做得不错!重重有赏!” 秦烈转头对随行的鲁铁石大匠交代: “莫要停下!继续修!一年之内,务必将贵阳至成都段的大道也给朕打通!” 贵州官员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十二月初,湖广,武昌府。 闻听天子班师途经湖广,数十名身穿绫罗绸缎的湖广富商与大士绅,早早便在江边码头恭候。 此前西征云南,军费开支浩大。 秦烈在湖广发行“征南国债”,这些士绅咬牙认购了数百万两。 如今西征大捷,士绅们心里打鼓,不知朝廷是否兑现承诺。 大营内,秦烈亲自接见了这批湖广士绅。 秦烈没有任何帝王架子,直接挥手,让陈勋捧出了一叠叠加盖朝廷大印的凭证。 秦烈环视众人,朗声道: “诸位爱卿!当初西征,诸位借钱给朝廷,支持前线打仗!朕言出必行!今日,朝廷以云南盐引与云南大铜矿的十五年开采分红权,抵扣国债利息与本金!” 此言一出,大厅内一片哗然! 云南盐引,那是稳赚不赔的暴利! 云南铜矿,更是源源不绝的金山! 一位年过花甲的湖广老士绅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接过凭证,当场跪倒在地,高声道: “陛下言而有信!重信守诺!我等读圣贤书,过去只知朝廷搜刮民财,未见如陛下这般尊约守信的天子!我等愿世代为华夏子民,誓死效忠陛下!” 周围数十名大商人、大士绅纷纷下跪,心悦诚服: “誓死效忠陛下!” 秦烈笑着将老士绅扶起: “好!华夏的繁荣富强,离不开商贸流转,更需要诸位士绅同心协力!” 一时间,朝廷信用大振,湖广士绅欢声雷动。 十二月中旬,河南,许州府。 北方已落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秦烈入城后,未进府衙,而是带着几名亲兵,直接走进了许州郊外的一处村落。 田野里小麦覆雪,村落里鸡犬相闻。 许州老县令,他还兼理一条鞭法试点,闻讯一路小跑赶来,冻得手脚发抖,跪地叩首: “微臣许州县令,参见陛下!” 秦烈蹲在老农家的小院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烤薯,笑着问道: “县令抬起头来。朕问你,朝廷在河南推行‘一条鞭法’,将徭役折银、按亩征税,民间反响如何?百姓日子过得下去么?” 老县令抬起头,满脸自豪,据实回禀: “陛下!一条鞭法乃是绝世良政啊!过去豪强隐瞒土地,穷苦百姓承担重役。如今按亩征税,豪强不敢隐瞒,百姓税负比以前轻了足足三成!” 老县令指着外面的打谷场,声音高亢: “今年河南风调雨顺,大获丰收!交完皇粮,每家每户仓里都有余粮!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颂扬陛下天恩!” 秦烈起身,走上前拍了拍老县令抖擞的肩膀: “能把一条鞭法落实到位,让百姓减负得实惠,你是懂做官的。旨意——升许州县令为河南知府!继续推行新政!” 老县令愣住了,随即狂喜,连连叩头:“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 然而,行军至河南开封府时,温馨平静的气氛被打破了。 陈勋怀抱两封加急飞鸽密信,踏着积雪,急促跨入开封行营: “陛下!江南与北京,同时送来急报!” 秦烈眼神一凝,立刻接过密信。 第一封,是江南顾清洲派人送来的血书! 信中字字刺目—— 倭寇纠集数万恶徒,化整为零,四处骚扰登陆! 宁波府被倭寇数万主力死死包围,炮火连天,几近弹尽粮绝!杭州再次告急! 顾清洲在信中写道:“辽东水师初到江南,水土不服,且巨舰难以深入浅湾,只能以守港为主,未敢贸然出海决战!倭寇如蝗虫过境,宁波若失,江南腹地必遭重创!求陛下速速班师救急!” 秦烈看着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泛起一阵寒意。 他又拆开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北京宫中寄来的。 信中写道:皇后范霜华得知陛下班师,欢喜万分。 小太子秦昭如今已经两个多月大,长得白白胖胖,眼睛明亮,会对着人咯咯直笑。 范霜华每日抱着小太子,在京师南宫墙上驻足远眺,期盼陛下早日归京。 两封信,一封是江南的硝烟危机,一封是京师的温情期盼! 张铁锤在一旁咬牙切齿: “这帮海上的矮倭瓜,趁咱们在西南打仗,竟敢在江南捣乱!陛下,给俺五千骑兵,俺昼夜兼程杀到江南,把他们剁碎了喂鱼!” 秦烈将两封信狠狠按在桌上,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别急!倭寇打的算盘,是想让朕首尾不能兼顾!” 秦烈看向张铁锤,沉声道: “传朕旨意——全军取消休整!加快行军速度!朕要在新年前,赶回北京!” “遵旨!” 十二月二十二,开封城。 西征军在此进行最后一日的粮草补充,距离北京,仅剩十日行程。 开封府内,刚升任河南知府的老县令前来交接粮草。 老知府向秦烈躬身禀报: “陛下,今年河南大丰收,军粮充沛!只是……城中有些变故。” “哦?何事?”秦烈挑眉。 老知府满脸感概: “陛下,开封城内的百姓听闻江南倭寇作乱,又听说陛下要东征灭倭,竟有数千名年轻后生,自发聚集在府衙门口报名参军!他们叫嚷着,要跟着陛下杀倭寇,保卫华夏!” 秦烈听闻,心潮澎湃,忍不住一拍桌子: “好!民心可用!民气可用啊!” 秦烈朗声道:“传朕旨意——凡河南自愿参军杀倭者,优先录用!入华夏讲武堂新兵营!其家属由官府免除三年赋税!” 消息传出,开封城内外欢声雷动。 秦烈率军离开开封城时,数万开封百姓涌上街头,夹道欢送,送水送粮。 人群中,一位穿破棉袄的河南老农,硬是牵着一头膘肥体壮的黑大牛,冲出了人群,拦在秦烈的战马前。 老农脸色冻得通红,双膝跪地,死死牵着牛绳: “皇上!这是我家最好的一头羊!平日里犁地最出力!听说皇上要去打倭寇,小老儿没什么好送的,这头羊送给皇上!杀羊吃肉,打赢那些海贼!” 周围百姓纷纷跟着高喊:“打赢海贼!保护华夏!” 秦烈看着眼前真挚的老农,看着那头哼哧哼哧喘着白气的黑山羊,眼眶微微发热。 他下马将老农搀扶起来,温声道: “老人家,你的心意朕收下了!但这羊是你的命根子,朕不能白要。” 秦烈转头示意陈勋。 陈勋立刻掏出一锭足足五十两的沉甸甸银子,塞进老农手里。 这银钱,足够买下二十头这样的黑山羊! 秦烈拍了拍老农的手,微笑道: “这羊朕买了,留给军队改善伙食!这五十两银子,你拿去给家里置办田产!” 老农捧着沉甸甸的银子,看着仁慈威严的天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噗通跪倒在雪地里,高呼: “陛下真是咱老百姓的救命好皇帝啊!万岁!万岁!” 数万百姓跟着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 开封城外,大雪纷飞,漫天卷雪。 秦烈重新登上战车,按剑而立,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全军——加速拔营!” 秦烈厉声下旨:“目标——京师!” “遵旨!” 两万华夏铁骑与步兵精锐,踏着厚厚的积雪,如同一条不可阻挡的黑色巨龙,向着北方的北京城,加速狂奔!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京师北京。 巍峨的大明门宫墙之上,寒风凛冽。 皇后范霜华身穿厚重的凤袍,怀里紧紧抱着用貂皮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皇子秦昭。 小秦昭已经两个多月大,长得粉雕玉琢,正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吐着泡泡,咯咯直笑。 顾清漪撑着一把伞,挡在范霜华头顶,轻声劝道: “姐姐,风雪大了,宫墙上冷,咱们回坤宁宫等吧。沈丞相说了,陛下的大军已过河南,这几天就能到。” 范霜华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温柔的微笑:“不冷。”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抚摸着怀中儿子娇嫩的小脸,柔声道: “昭儿,听到了么?你父皇平定了云南,正骑着大马,打着大胜仗归来呢。” 第421章 风雪归人 十二月下旬,大军行至河北境内。 大雪连绵三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官道上积雪深达半尺,泥泞不堪,西征军两万余兵马顶风冒雪,缓缓前行。 寒风呼啸,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秦烈推开了皇帝战车,翻身骑上一匹黑色的战马,与普通士兵一道踏雪而行。 张铁锤骑马赶上前来,劝道:“陛下,风雪太大了,路滑难走。您还是回战车里避避风雪吧!” 秦烈拉紧马缰,哈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 “将士们踩着冰雪徒步,朕坐在车里避风,像什么话?朕又不是始皇帝在巡视天下。传朕旨意——全军减速行军,各营注意防寒保暖,绝不能冻伤一人!” “遵旨!” 张铁锤高声应道,转身传达旨意。 皇帝不坐暖车,骑马与三军同甘共苦。 消息传开,两万西征军将士无不肃然起敬,呼出的白气汇成热浪,队伍中没有一人抱怨半句。 队伍中间,王二牛的百户队正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新兵小石头——那个在开封自愿参军的农家子弟,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抱胸,脚下打着滑,身子直发抖。 “啪!” 小石头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王二牛连忙止住脚步,跨步上前,一把将小石头拽了起来: “小子,怎么样?还能走不?” 小石头眼眶泛红,带着哭腔道:“百户大人……我手脚都冻麻了,走……走不动了……” 王二牛二话不说,直接解下自己身上的羊皮大氅,披在小石头身上,又从怀里掏出半块用体温焐热的干粮,塞进小石头手里: “把披风系紧!把干粮吃了!坚持住!到了北京城,陛下会给咱们发新棉衣,还有大米饭和热羊汤呢!” 小石头捧着热乎的干粮,披着厚实的大氅,眼泪哗哗往下掉: “百户大人……你对我真好,我自己都想放弃了……” 王二牛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小子!跟着陛下打仗,兄弟们就是一家人!互相搀扶着,才能活着回家,才能领赏受爵!” 小石头狠狠点点头,咬了一口干粮,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起来。 夜幕降临,军营在风雪中扎下。 营房内生起了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堆取暖。 秦烈身穿普通布袍,带着陈勋,挨个营房巡视检查保暖与伙食情况。 走近一座军帐时,秦烈看到一名老兵正蹲在地上用布条缠脚。 老兵的牛皮靴子破了个大洞,露出的脚趾已被冻得发紫溃烂。 秦烈眉头一皱,迈步走进军帐。 老兵吓了一跳,连忙要跪下叩头:“参……参见陛下!” 秦烈伸手按住他的肩,蹲下身子,亲自查看他的脚伤,转头发怒道:“营里的军医呢?为何没有及时上药?” 老兵急忙摆手:“陛下休怪!是小人自己没报告,靴子是在路上磨破的……” 秦烈没有多言,将一双陈勋递上来的备用布靴直接递给老兵: “把这个换上。” 老兵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磕头:“陛下!这万万不可!小人怎敢穿陛下的御靴啊!” 秦烈将靴子塞进他怀里,拍着老兵的肩膀温声道: “你们跟着朕在云南浴血奋战,又冒雪班师,怎能还让你们挨冻呢!穿上!” 军帐内的几十名士兵看到这一幕,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高呼: “陛下万岁!吾皇万岁!” 天子赐靴士卒的事情,一夜之间传遍整个西征军大营,全军士气空前高涨,寒风大雪再难阻挡铁骑一步! 十二月二十七日,河北通州。 雪终于停了,天空中挂着一轮寒日。 积雪融化后再次结冰,路面光滑如镜,行军依旧艰难。 黑蛋儿骑马飞奔而来,躬身呈报: “陛下!首辅沈文度大人率领留守百官,已出北京城三十里,在卢沟桥设立迎驾大营!京师数万百姓闻讯,自发夹道相迎,延伸数十里啊!” 秦烈听闻,当即拔出佩刀,指向前方: “传朕旨意——全军加速!不能让百官与乡亲们在风雪里久等!” 军令传达,士兵们听闻京师百姓在等待他们,个个精神抖擞,大步向前。 王二牛一边行军,一边拍着小石头的肩膀,指着前方的地平线笑道: “小子,看到了吗?那就是北京城!跟着陛下打胜仗,这就是莫大的荣耀!” 小石头昂首挺胸,大声道:“百户大人!我看到了!我以后要一直跟着陛下,杀敌报国!” —— 十二月二十八日,辰时。 北京城外,卢沟桥畔。 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首辅沈文度带领留守朝臣、百官,身穿朝服,恭敬地立于桥头迎候。 古道两侧,从卢沟桥一直延伸到永定门、午门,近二十里长街,挤满了北京城百姓! “来了!陛下和大军回来了!”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 只见远方的白雪天地间,一杆尊贵无比的九龙日月大旗迎风飘扬! 秦烈骑着黑马,身披金甲,率领着威风凛凛的西征军,浩浩荡荡而来!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首辅沈文度率领百官,轰然下拜,声震云霄! 街道两侧数十万百姓跟着下拜,欢呼声如惊雷狂飙: “云南平定!华夏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 秦烈骑在马上,微笑着向两侧百姓与百官挥手致意,浩浩荡荡驶入北京城! 半个时辰后,紫禁城,午门广场。 日光洒在巍峨的午门城楼上,显得庄严而肃穆。 午门前,一道婀娜优雅的身影伫立在风中。 皇后范霜华身穿大红凤袍,怀里抱着小皇子秦昭。 在她身后,顾清漪静静侍立;而另一侧,一身草原戎装的也速干也专程从北方草原赶回,英姿飒爽地站在那里。 秦烈翻身下马,解下身上的战袍交与侍卫,大步朝着午门走去。 百官肃立,屏息凝神。 秦烈径直走到范霜华面前,看着眼前的妻子,眼中流露出思念与温柔: “霜华,朕……回来了。” 范霜华眼眶泛红,含着泪水,微笑着点头:“臣妾,恭迎陛下大胜归朝!” 秦烈的目光下移,落在范霜华怀中的襁褓上。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范霜华怀里,第一次接过了自己的儿子——秦昭! 小秦昭此时正睁着一双黑亮如墨的大眼睛。 看到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的男子,小秦昭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咧开小嘴,对着秦烈咯咯地笑了出来,粉嫩小胖手还在空气中欢快地抓了抓。 秦烈这个在南征北战中身经百战、面对刀光剑影从不皱一下眉头的钢铁汉子,在这一刻,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骨肉,低头在小秦昭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随后,秦烈转过身来,一手抱着太子秦昭,一手牵着范霜华,面向午门广场上的百官与三军将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文度、张铁锤、柳成林以及朝堂百官、甲士,齐刷刷轰然跪倒,山呼万岁,声浪冲破云霄! 顾清漪与也速干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 秦烈站在午门台阶之上,怀抱太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华夏的漫天山河与滚滚铁骑,心中涌起一股气吞山河的豪情—— 西南平了!云南归附了! 华夏的根基已然稳固! 接下来……也该收拾江南的恶浪,彻底拔掉那些盘踞在海上的倭寇了! 秦烈将心中的冷冽杀意隐去,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咯咯直笑的秦昭,微笑道: “走,咱们回家。” 第422章 深宫温情与夜话 紫禁城,坤宁宫。 地热将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隔绝了城外的漫天风雪。 秦烈脱去了沉重的金甲与战袍,换上一身宽大的藏青色常服,盘腿坐在温暖的暖榻上。 范霜华卸去了繁复的凤冠,挽着温婉的发髻,正亲手剥着刚烤好的栗子。 顾清漪坐在稍远处的案几旁,提笔整理着各地呈送的内廷账目,时不时抬眼看向暖榻上的父子俩,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而也速干则有些拘谨地坐在圆凳上。 她平日在草原上骑马弯弓惯了,穿不惯大明宫廷的繁琐长裙,浑身透着一股英气与不安。 “咯咯……” 暖榻上传出清脆的笑声。 秦烈用粗粝的大手轻轻逗弄着怀里的秦昭。 小家伙刚吃饱奶,精神头正足,一双明亮的黑眼睛紧紧盯着秦烈下巴上的胡茬,伸出嫩藕般的小手,一把抓住了秦烈的胡子。 “哎哟,这小子力气倒是不小!” 秦烈不怒反笑,任由儿子抓着胡须,眼中满是初为人父的宠溺与欢喜。 范霜华将剥好的栗子递到秦烈嘴边,温声道: “陛下在滇南厮杀,这孩子在京城一天天长大。他呀,性子像陛下,打小就不怕生,见了谁都笑,尤其是看见那些舞刀弄枪的士卒就表现得感兴趣得很。” 秦烈咬下栗子,含糊笑道:“朕的儿子,自然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将来要镇守这华夏山河的,岂能只是个娇滴滴的文弱书生?” 顾清漪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走上前,将一碗温热的八宝羹端到暖榻旁,柔声笑道: “陛下刚从风雪里赶回来,肠胃尚虚,先喝点热羹暖暖身子。至于教导太子的事,日后有的是时间。” 秦烈接过羹汤,喝了几口,转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也速干,招了招手: “也速干,坐近些。从草原一路赶回京城,辛苦你了。草原如今局势如何?” 也速干连忙起身,局促道:“回大帅……不,回陛下。草原各部如今都安分守己。听闻陛下平定了云南,各部首领更是心服口服,不敢有半分异心。” “嗯。” 秦烈点了点头,“有你在漠南盯着,朕很放心。” 小秦昭似乎被也速干身上的皮毛气息吸引,转过头去,朝着也速干伸着小手,哇哇地叫唤着。 也速干眼睛一亮,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却又有些迟疑,不敢上前。 范霜华见状,拉过也速干的手,将她引到暖榻边,微笑道: “妹妹不必拘束。在草原你是统领各部的郡主,到了这坤宁宫,咱们就是一家人。来,抱抱昭儿。” 也速干有些慌乱地伸出双手,在秦烈的指导下,极为僵硬却又无比珍视地将小秦昭抱在怀里。 小家伙也不哭闹,反而靠在她结实的怀里,打了个哈欠,渐渐泛起了困意。 看着这一幕,秦烈心中一片宁静。 大半年在滇南的血雨腥风、刀光剑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深宫里的温馨与惬意。 夕阳西下,宫灯初上。 晚膳十分丰富,没有朝堂上的杯觥交错,只有四人围坐一桌的家常便饭。 秦烈频频给三女夹菜,讲述着一路的奇风异俗与征战趣事。 范霜华则细细禀报着京城的民情与后宫的安排。 顾清漪在一旁温声补充。 也速干虽然话不多,却也渐渐放开了拘谨,眼神里满是依赖。 用过晚膳,小秦昭已被奶娘抱去偏殿安睡。 顾清漪与也速干识趣地退下歇息,坤宁宫的内殿里,只剩下秦烈与范霜华二人。 红烛摇曳,光影斑驳。 范霜华亲手褪去了秦烈的外衣,伺候他洗漱完毕。 秦烈靠在床头,看着身穿薄纱内衫的范霜华,眼神渐渐变得炽热起来。 他离京大半年,征战沙场,血气方刚,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与思念。 范霜华卸下发簪,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靠在秦烈宽厚的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轻声道: “陛下,臣妾有一事,想与陛下商量。” “嗯?何事?” 秦烈顺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大掌在她光滑的背脊上轻轻抚摸。 范霜华抬起头,看着秦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臣妾想提议,陛下择个吉日,将也速干妹妹正式纳入后宫,封为贵妃。” 秦烈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微皱起,沉吟片刻道: “霜华,也速干的事情……有些复杂。她体内流着黄金家族的血脉,在草原各部声望极高。朕留她在草原,是因为她对朕忠心耿耿,能替朝廷镇住那些桀骜不驯的漠南部落。若将她锁在深宫,草原那边谁来镇守?” 范霜华微微一笑,伸出纤纤玉手抚平秦烈皱起的眉头,柔声道: “陛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正因为也速干妹妹有黄金家族的血脉,又对陛下忠心耿耿,才更需要将她收入后宫。” 秦烈看着她:“此话怎讲?” 范霜华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低声道: “也速干妹妹终究是个女子。如今草原各部服她,是因为有陛下的铁骑在她身后撑腰。可若是日后她年岁渐长,草原各部难保不会起异心。但若是陛下将她纳入后宫,让她留下属于陛下的血脉……” 范霜华顿了顿,语气逐渐坚定: “一个同时拥有华夏天子血脉与黄金家族血脉的孩子,才是将来永保草原安定、让蒙古各部彻底归顺的定海神针!也速干妹妹有了名分,草原各部便知她是天子的女人,谁还敢起反心?待将来有了子嗣,镇守草原更是顺理成章!” 听完范霜华这番透彻的分析,秦烈心中猛地一动。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体贴入微又极具政治远见的妻子,忍不住赞叹道: “霜华,你真是朕的贤内助!此计甚妙,既稳了草原,又安了她的心。” “臣妾也是为了华夏的江山社稷着想。” 范霜华浅浅一笑,美眸中水波荡漾。 “江山社稷的事,明日再说!” 秦烈看着怀中娇艳欲滴的妻子,体内的邪火彻底被点燃。 他离京半年多,此刻哪里还忍得住? “陛下……” 范霜华惊呼一声,已被秦烈一把抱起,沉沉地压在了软榻深处。 “朕憋了大半年了,今夜谁也别想睡!” 秦烈低吼一声,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红罗帐暖,春宵苦短,内殿之中顿时泛起一片无尽的缠绵与春意。 第423章 京城朝议东征 第二日,北京紫禁城,奉天殿。 金銮殿上,香烟缭绕,肃杀之气笼罩全场。 平定云南之后的大朝会正式开启。 秦烈高坐在龙椅之上,头戴帝冠,身穿紫金绣龙朝服,目光冷冽,俯瞰着下方列队的满朝文武。 文官以首辅沈文度为首,武将以柳成林、张铁锤等重臣为先。 秦烈一挥长袖,声如洪钟:“众卿平身!今日朝议,只论一事——江南倭患与东征!” 话音落下,内廷太监高声传旨:“宣江南信使入殿!” 一名满脸风尘的军校跨步入殿,单膝跪地,双手高捧战报,声泪俱下: “报——!小人乃辽东侯麾下亲卫!奉命送来江南急报!” 陈勋上前接过战报,呈递给秦烈。 沈文度跨步出列,转身面向文武百官,朗声汇报江南战局: “诸位大臣!江南战况危急!倭寇纠集两万余人,化整为零,在浙江、福建沿海数十处港口强行登陆!” “辽东侯顾清洲统领辽东骑兵五千、辽东水师三十艘战船,配合江南地方军及民团共四万人,苦苦死守,固守住了杭州、苏州与南京。然而——” 沈文度语气沉重,顿了一顿: “宁波府已被数万倭寇围攻整整一月!弹尽粮绝,随时可能失守!倭寇战法极其狡诈,打完就抢,抢完就烧,而后迅速退回海岛。朝廷若无成规模的远洋水师,根本封锁不住,追之不及!” 殿内哗然,文官们面面相觑。 那名江南信使叩首高喊:“陛下!辽东水师初到江南,缺乏远洋海战经验,只能以守港为主,未敢贸然出海决战!倭寇所乘小船吃水极浅,能在近海内河自由穿梭,我军大福船体型庞大,根本追不上啊!” “好在陛下南下滇南时,便提早传令郭斩云将军率水师回防东南沿海!郭将军战船精良,火炮猛烈,一到东南便连拔倭寇数个海上据点,打下了海上倭寇嚣张气焰,东南危机稍解!” 信使擦了擦眼角,悲愤道:“可这些倭寇就如地里的鼠辈,见我大军压境便四下逃窜,待我军一退,又四出袭扰,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啊!” 朝堂之上,气氛瞬间冰封。 旧朝降臣代表、礼部侍郎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朝廷刚刚平定云南,大军班师,将士疲惫!且国库虚耗严重,急需休养生息!臣以为,万不可再兴大兵啊!” 降臣纷纷跟着出列,附和道: “陛下!臣等附议!倭寇不过是海上海盗,芥藓之疾,不敢集结大军!陛下只需派遣一二勇将下江南督战即可,何须陛下亲征?” “况且太子殿下刚刚满月,京师根基初立,陛下岂可轻动龙体,远赴重洋?” 这话一出,武将队列中的张铁锤顿时暴怒,一拍腰间刀柄,出列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什么芥藓之疾?江南百姓正被倭寇屠杀,你们这帮老骨头缩在北京说风凉话!陛下平滇南只用了几个月,区区倭寇,一脚踩死便是!” 柳成林也出列,抱拳高声道:“陛下!末将赞同!对付这等凶残海盗,唯有大兵压境,直接打到倭寇老巢去,亲征灭倭,方能永绝后患!” 降臣与武将顿时在殿上激烈争论起来,吵得不可开交。 秦烈高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任由两派争吵,始终一言不发。 待众人争得面红耳赤、渐渐熄声之时,秦烈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彻骨: “争够了吗?” 奉天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秦烈看向陈勋:“陈勋,将听风网搜集的证据,念给满朝文武听听!” “遵旨!” 陈勋出列,展开一卷厚厚的血色卷轴,高声朗读: “过去半年,倭寇袭扰江南、福建,攻破州县十余座!杀害我华夏百姓数万人!掳走妇女数万!焚毁村庄上千!财产损失不可计数!” 陈勋的声音冰冷如刀:“更令人发指的是,此番入侵的倭寇中,掺杂了大量倭国大名的正规军!他们在攻破的村庄与城镇,实行残酷的屠村政策!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婴儿,尽数屠戮,鸡犬不留!” 殿内不少文官听得脸色发白,倒吸一口凉气。 陈勋又抽出一封密信:“听风网查明,倭寇手中的大量火器与佛郎机炮,购自葡萄牙商人,交易地点就在满剌加!而这股倭寇背后的真正主使,正是倭国九州的大内氏!” 满堂死寂。 秦烈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爱卿,都听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在奉天殿内轰然回荡: “朕并非好战之君!但江南百姓的血,绝不能白流!倭寇之患,不在陆上,而在海上!不彻底征服倭国,不粉碎大内氏,不毁了倭寇的老巢,这帮狂徒就永远剿不完!” 秦烈一掌拍在龙案上,震碎了瓷杯: “朕意已决——半年之后,亲征倭国!灭大内氏!让‘倭寇’这两个字,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皇帝龙威盛怒,决心已定,满朝文武无不震慑,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首辅沈文度深吸一口气,整理朝服,恭敬地出列跪拜: “陛下既已决意远征,臣等敢不效死?请陛下赐臣半年时间!半年之内,臣必统筹全国财赋,筹备充足粮草,扩建远洋水师,绝不拖前线后腿!” 秦烈凝视着沈文度,重重点头:“好!朕给你半年!半年之后,朕要在倭国上岸!” “臣领旨!” —— 大朝会散去,奉天殿后阁。 秦烈单独留下了四人:首辅沈文度、兵部尚书柳成林、工部尚书宋墨、武安侯陈勋。 君臣四人围坐在沙盘前,密议东征绝密方略。 柳成林率先上前,指着沙盘汇报火器储备: “陛下!神机军如今已全面扩编至一万人!全部装备了格物院最新的‘守夜二式’后装线膛枪!配属轻型步兵炮两百门、重型野战炮五十门、迫击炮一百门!” 柳成林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半年之内,工厂昼夜不停,可再增产燧发枪三千支、步兵炮五十门!火药弹药管够!到了倭国陆地上,神机军能撕碎一切敌军!” 秦烈微微点头,转向宋墨:“造船厂那边进展如何?” 宋墨额头见汗,连忙上前答道: “回陛下!南京龙江船厂与福建泉州船厂现已全部开工!半年之内,可赶造大型福船五十艘、中型海船一百艘、小型江防炮船两百艘!” 宋墨有些迟疑,低声道:“只是……若要跨越茫茫大洋远征倭国本土,风浪巨大,还需要体型更大、吃水更深、抗风浪更强的重型主力战船……” 秦烈直接挥手打断他:“半年!朕给你半年时间!想尽一切办法也要造出来!同时,传旨给郭斩云,命他率东南水师主力与辽东水师在东海汇合,组成华夏东征联合舰队!” 宋墨咬牙叩首:“臣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耽误陛下的大事!” 最后,陈勋出列,呈上一份绝密地图: “陛下,听风网在倭国的布置暗线已有突破!倭国如今处于战国割据状态,天皇形同虚设,幕府权力衰微,各大名相互倾轧!” 陈勋冷笑一声:“大内氏在九州猖獗,但其宿敌尼子氏、毛利氏等大名,对大内氏恨之入骨。听风网已与他们取得联系,这些大名表示,只要华夏天兵一到,他们愿意充当内应,听从调遣!” 秦烈看着地图,嘴角泛起冷笑: “以倭制倭,甚好!倭国战国割据,正是朝廷犁庭扫穴、彻底征服的好时机!” 秦烈一拳砸在沙盘上的倭国本土位置,沉声道: “各方准备,以半年为期!半年之后,朕要在通州誓师,踏平倭国!” “谨遵陛下圣旨!” 四人齐声轰然应诺! 密议结束,夜幕降临。 秦烈拖着疲惫的身躯,踏着积雪回到了坤宁宫。 内殿里,地热将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范霜华身穿素雅的宫装,怀里抱着穿着红袄的小秦昭,正坐在榻上等候。 顾清漪在一旁修剪着烛芯。 见秦烈跨步走进内殿,二女纷纷起身。 秦烈走上前去,温和地从范霜华怀里接过小秦昭。 小家伙两岁未满,长得愈发白胖,抓着秦烈的大手,嘴里咿呀学语。 秦烈看着妻儿,轻声道:“霜华,朝议定了。半年之后……朕要亲征倭国。” 范霜华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惊慌与意外,她只是轻轻走上前,将头靠在秦烈宽厚的肩膀上,柔声道: “陛下,臣妾早料到了。倭寇不除,沿海不宁,华夏的海疆便永无宁日。陛下放心去吧,这北京城,还有我们的昭儿,臣妾替陛下守着。” 顾清漪放下手中的剪子,走到秦烈身旁,温声说道: “陛下,格物院那边的蒸汽机研发有了重大突破。臣妾已吩咐下去,加紧攻关蒸汽船的制作!也许半年之后,咱们的战船便能用上不用看风向的蒸汽动力了。” 听着自己女人贴心的话语,看着怀里安睡的儿子,秦烈的胸膛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与豪情。 “有你们在后方,朕再无后顾之忧。” 秦烈握紧了范霜华的手,又看了看顾清漪。 窗外,开元三年的第一个月,京城夜空又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雪花敲打着宫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烈抱着小秦昭,缓缓走到窗前,凝视着北方茫茫的雪夜。 寒风吹拂着他的黑发,他看着怀中安睡的骨肉,在心中默默起誓: “昭儿……父皇一定要为你,为华夏,打下一个万世太平的天下!” “他们根本不知道,若放任这帮狂徒生长,几百年后,那个弹丸岛国会对华夏大地做出怎样惨绝人寰的侵略与屠杀……” 秦烈的双眸中迸发出毁天灭地的杀意: “这一世,父皇必须将他们彻底扼杀在萌芽之中!” “半年之后,父皇亲征倭国,斩尽倭寇,让华夏的海疆,万世太平!” 第424章 讲武堂开学 开元三年二月,北京西郊,讲武堂。 二月的京郊,寒气尚未褪尽,大地已有了复苏的迹象。 占地千亩的宣府讲武堂拔地而起,巍峨耸立。 校区内演武场、兵器库、讲堂、沙盘室一应俱全,青砖红瓦,威严肃穆。 今日,正是宣府讲武堂正式开学的日子。 秦烈亲自驾临,主持开学典礼。 第一期学员共计五百人。 其中有在云南战场上立下战功的优秀士官,有各族部落选拔出来的英勇子弟,还有数十名通过考核招录的平民俊秀。 五百名学员身穿统一的深蓝色军脊制服,挺拔如松,昂首立于演武场中央。 台侧,一众老将与教官肃立。 典礼伊始,罗小虎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向讲台。 他一身戎装,右臂衣袖空荡,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冰冷闪亮的铁钩义肢。 罗小虎环视台下五百名年轻的面孔,眼神凌厉如刀。 他举起右臂的铁钩,沉声道:“我叫罗小虎!讲武堂总教官!” 台下悄无声息,五百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罗小虎拍了拍铁钩,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你们看这铁钩!我的右臂,留在葛峪堡了!那一战,我手下的兄弟死了一大半!血水把雪地都烫化了!” 罗小虎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有人问我,后悔吗?我告诉你们,不后悔!为华夏打天下,为华夏护百姓,断一条胳膊,算个屁!” 罗小虎跨前一步,大声吼道: “今天,我教你们的第一课,就是‘什么是军人’!军人,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军人,是华夏的盾!是百姓的脊梁!当敌人侵我河山、杀我同胞时,咱们就要用命,把敌人砸碎!” 台下的学员们听得热血沸腾,不少新兵眼眶红肿,暗自抹泪。 自此,讲武堂教官阵容正式亮相—— 黑蛋儿任射击总教官,手把手传授燧发枪与线膛枪的射击要领; 杨信兼任战术教官,讲解步骑协同与攻城战法; 马破虏兼任骑兵教官,演练骑射与奔袭冲击。 这些浴血奋战杀出来的百战之将,成为了这批年轻学员最好的导师。 稍后,秦烈身穿帝王常服,缓步登上讲台。 全场五百名学员齐刷刷单膝下跪,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烈挥手示意平身,微笑道:“都站直了!在华夏讲武堂,没有君臣,只有师生!朕今日,是来给你们上第一课的。” 学员们闻言,纷纷昂首挺胸,目光炽热。 秦烈转过身,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出将入相】。 他指着这四个字,朗声说道: “古人云,为将者,知兵法、懂阵图即可。但在朕这里,不够!” 秦烈眼神睿智而深远: “朕要的华夏将军,不止要会打仗、能杀敌,还要会治国、会安民!打下一个地方,你们要懂得如何抚恤百姓、推行新政、恢复民生!能提枪上马杀贼,也能下马安邦定国!这,才叫出将入相!”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宣布了一项前所未有的新政: “从今日起,讲武堂除了传授兵法武艺,更要开设格物、算学、地理三门主课!” 台下学员微微骚动,不少人流露出好奇与不解。 秦烈环视众人,大声道: “有人觉得,打仗靠一股勇气就行了!朕告诉你们,错了!未来的战争,靠的是算学计算弹道,靠的是地理掌握地形,靠的是格物参透武器!” “未来的将军,要懂得用火炮、用蒸汽机、用铁路!要懂得用全新的武器去打仗!谁跟不上格物发展的脚印,谁就会被淘汰!” 一番话语,如黄钟大吕,震得台下学员振聋发聩,彻底打开了他们的眼界与格局。 典礼接近尾声。 演武场旁,树立着一块高达丈余的花岗岩巨碑。 秦烈接过黑蛋儿递上来的巨型毛笔,蘸饱浓墨,在巨石之上泼墨挥毫,铁画银钩! 四个斗大苍劲的大字跃然石上—— 【华夏军魂】! 落款:开元三年二月,秦烈。 全场欢呼声如狂风暴雨般炸响! 罗小虎立于石碑旁,伸手抚摸着那滚烫的石刻,眼眶湿润。 在他身后,绣娘身穿素雅的棉袍,缓缓走上前来。 二人自打在京城成婚后,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安稳而踏实。 罗小虎看着石碑,转过头对绣娘傻笑道:“媳妇……你看,陛下写的军魂。我这条胳膊……断得值!真值!” 绣娘眼中含泪,微笑着伸出双手,温柔地挽住了罗小虎空荡荡的右袖与完好的左臂,贴在他肩头柔声道: “傻瓜。以后,我就是你的右手。” 罗小虎嘿嘿直笑,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 秦烈站在高台上,看着罗小虎夫妻二人,又看着下方那五百名朝气蓬勃、眼神坚毅的年轻学员,心中涌起无限希望。 “老兵传承血性,新兵学习格物。” 秦烈微笑着低语:“这些孩子……就是华夏与华夏的未来啊。” 讲武堂开学典礼结束后,秦烈乘车返回紫禁城。 刚进御书房,神机军统帅柳成林便风风火火地跨步入内,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喜色: “陛下!大喜啊!” 秦烈放下茶杯,笑骂道:“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慢慢说。” 柳成林快步走到案前,躬身呈报: “陛下!火器局那边的产能翻番了!经过工艺改进,如今每月可稳定产出燧发枪三千支、步兵炮二十门!” 柳成林喘了口气,声音提高了八度: “更喜人的是,格物院与火器局联合攻关,后装线膛枪的气密闭锁问题取得了重大突破!江工匠他们研制出了新型的金属弹壳与闭锁栓!预计半年之内,守夜二式后装线膛枪便能实现大规模量产!” 秦烈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精光暴射:“此话当真?” 后装线膛枪! 那可是超越时代的杀器! 若是半年后远征日本,全军换装后装线膛枪,对付还拿着竹枪与旧式火绳枪的日本大名,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秦烈忍不住一拍桌子,畅快大笑: “好!太好了!有了这批神兵利器,半年后的东征,朕便有了十成把握!” 柳成林跟着嘿嘿直笑,随即又想起一事,连忙道: “对了,陛下,格物院的江丰年大匠让末将转告陛下,格物院那边的蒸汽机也有了关键突破!” “江大匠说,他们改良了气缸与曲轴,蒸汽机的动力大幅提升。再过半年,蒸汽机不仅能抽水,还能直接驱动纺织机了!” 秦烈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二月的寒风吹拂着面庞,遥望着京城拔地而起的工场烟囱,秦烈轻声呢喃,眼神邃远而狂热: “蒸汽机……纺织机……这只是开始。以后,蒸汽机能驱动的东西……会越来越多!驱动战船、驱动火车、驱动整个华夏……滚滚向前!” 第425章 水师扩建 开元三年正月中旬,南京龙江船厂。 江南的风雪渐渐止歇,长江两岸冰雪消融,水流滚滚东去。 奉天殿大朝会后,秦烈密旨连下,工部尚书宋墨星夜兼程赶赴南京,统筹东南造船大局。 龙江船厂与福建泉州船厂,两座大朝廷造船重地,同时接到最高级别的诏令——倾全国之力,扩建华夏水师舰队! 目标明确而苛刻:半年之内,必须造出大型福船五十艘、中型海船一百艘、小型江防炮船两百艘! 不仅如此,所有战船必须按新式规格改建,预留火炮甲板与重炮炮位。 诏令一下,南京城外数十里江岸顿时化作一片火热的工场。 三千名老船工早已在龙江船厂集结,但面对如此庞大的订单,人数远远不够。 宋墨身穿软甲,挽着袖子,站在高台上大声疾呼: “陛下旨意!征集天下船匠、木工、铁匠!凡入船厂者,月饷加倍,管吃管住!立功者授官赐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短短一个月内,从浙江、江苏、福建乃至江西赶来的各类工匠,呼啦啦聚集了整整两万人! 江岸边,数千座茅棚拔地而起,烟囱吐着黑烟,铁锤击打精钢的声音昼夜不绝。 不仅缺人,更缺技术与效率。 为了确保半年内交船,秦烈特意将格物院的大工匠鲁铁石调往南京船厂,进行全方位的技术支持。 鲁铁石刚到龙江船厂,便一头扎进了木料场与船坞。 “宋大人,看这!” 鲁铁石指着一座巨大的木制机械,兴奋地大喊。 宋墨快步走上前去,只见那机械正由一台小型蒸汽机驱动,粗壮的铁轴轰隆隆转动,带动巨大的圆锯飞速旋转。 “咔嚓!咔嚓!” 原本需要四五个木工拉锯大半天才能锯开的千年硬木,在蒸汽锯木机的锯齿下,不过片刻工夫,便被平平整整地锯成了厚实的船板! 周围的木工们一个个看傻了眼,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这是神仙手段啊!” 老船工们惊呼连连。 鲁铁石咧嘴大笑:“神仙个屁!这是陛下的格物学!有了这蒸汽锯木机,木材加工效率提升十倍不止!” 除了蒸汽锯木机,鲁铁石还带人彻底改进了造船技术。 他将传统的中国水密隔舱技术进行了几何级优化,采用新型铁钉与桐油灰进行双层密封; 又改动了船舵设计,增加了龙骨厚度,使战船在远洋风浪中更加坚固平稳。 造船需要海量的银两与物资,单靠朝廷拨款,压力极大。 秦烈对江南士绅下达诏令:“凡捐资助饷者,按数额大小赐予朝廷勋衔!未来华夏开海远航,捐资者优先享有海上贸易特权!” 这一招彻底引爆了江南士绅与豪商的情绪。 南京、苏州、杭州的大商人、士绅们踏破了官府的门槛,带着一箱箱白银争相捐献。 “我苏州沈家,捐银二十万两!支持朝廷造船灭倭!” “我杭州徐氏,捐精铁十万斤、桐油五千桶!” 商人们眼睛雪亮。 谁都知道,跟着秦烈打下倭国、开拓海外,那将是绵延子众的泼天富贵! 在两万工匠的日夜赶工下,一座座巨大的船坞里,战船的骨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 三月初一,南京龙江船厂,长江码头。 江风猎猎,彩旗飘扬。 第一艘竣工的大型远洋战船,即将正式下水! 秦烈赐名——【华夏号】! 水师大将郭斩云身穿铁甲,与工部尚书宋墨站在高高的观礼台上,目光火热地凝视着那艘庞然大物。 这艘“华夏号”大型福船,船长四十丈,宽八丈! 双层火炮甲板上,一排排漆黑的炮门赫然张开,整整装备了十二门重型步兵炮与守夜式攻城炮! 整艘船足可搭乘精锐水师士兵五百人,或装载货物两千石,堪称江海之上的海上堡垒! “吉时已到——下水!” 随着官吏一声厉喝,数十名水手斩断了巨缆! “轰隆隆——!” 庞大的“华夏号”沿着涂满黄油的滑道,如同一头出山猛兽,轰然滑入汹涌的长江之中! 巨大的船体切开江水,掀起滔天巨浪! 战船在江心剧烈摇晃了几下,随后便稳稳地伫立在江面上,巍然不动! “下水啦!华夏号下水啦!” 岸边两万多名工匠与数万围观百姓,发出破天荒般的欢呼声,声震云霄! 郭斩云眼眶湿润,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快步登上小舟,划向“华夏号”,随后顺着绳梯矫健地攀上了宽阔的甲板。 宋墨也跟着上了船。 郭斩云站在高耸的船头上,按着腰间佩刀,迎着猎猎江风,遥望着江水东去的方向,对身边的宋墨感叹道: “宋大人,真是奇迹啊!短短两个月,居然造出了如此神舟!有了这些战船,陛下的雄心与华夏的威严,就能彻底跨过这片大海了!” 宋墨按着官帽,哈哈大笑: “郭将军,这才哪到哪啊?这只是个开始!” 宋墨压低声音,凑到郭斩云耳边微笑道: “陛下私下跟下官说了,这福船不过是过渡。以后格物院还要造更大的船——不用风帆,用蒸汽机驱动,全铁打造的铁甲巨舰!” 郭斩云双眼猛地一亮,吸了一口气: “用蒸汽驱动?不用看风向?全铁战船?这……这世上真能造出这等神物?” “陛下说能,那就一定能!” 宋墨满脸自豪与崇拜。 —— “华夏号”的成功下水,标志着华夏水师扩建计划迈出了最为坚实的一步。 龙江船厂与泉州船厂的几十座船坞内,剩余的几十艘大型福船与上百艘海船,也已进入了最后的合拢阶段。 然而,喜悦之余,新的难题却接踵而至。 战船有了,但操控战船的人却成了致命的短板! 郭斩云不敢怠慢,当晚便写了一封急奏,派快马呈递京城奉天殿: “陛下,水师战船扩建顺利,半年内定能齐备。然臣深感忧虑——有船还不够,更需会开船、会打远洋海战之人!” “目前我军水师大多为江防水手,精通远洋航行者百不存一。远赴倭国跨海作战,稍有不慎遭遇风浪,便有覆灭之险!水手匮乏,实乃当务之急!” 奏折送达北京,秦烈看完后,当即在奏折上挥毫批示,下达三道严旨: 第一,下诏沿海各省,重金招募世代靠海吃饭的渔民、疍民入伍,充实水师底座; 第二,命宣府讲武堂立即开设‘航海与海战科’,选拔一百名优秀年轻学员,火速送往南京水师军营,学习天文、海图与海战术; 第三,派锦衣卫远赴南洋,以厚禄招募大批有远洋经验的南洋华人水手与船长归国效力! 秦烈在批示末尾重重写下一行大字: “半年之内,人船合一!水师必须形成毁天灭地之战斗力!不得有误!” 三月十五,南京龙江码头。 “华夏号”战船正静静停靠在港湾内,接受最后的火炮调试。 郭斩云一身便服,在船舱与甲板间仔细巡视检查。 这时,一名年过花甲的老船工,赤着双脚,双手粗糙如树皮,小心翼翼地走上甲板。 看到郭斩云,老船工赶忙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木质甲板上,连连磕头: “小人拜见大将军!” 郭斩云连忙上前,伸手将老船工扶了起来: “老丈快快请起!你老人家年纪这么大,磕什么头啊?” 老船工抬起头,浑浊的眼眶里泛着泪光,指着这宽阔无比的甲板,声音颤抖道: “将军……小人在东南大海上跑了整整三十年船啊!被倭寇抢过,被海盗追过,以前咱们的船小,见着那些外国的大船只能绕着走……” 老船工抚摸着粗壮的船桅,哽咽道: “小人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威风的战船!有了这些巨船,咱们华夏的子孙,终于也能抬起头,到大海那头去看看了……” 听到这话,郭斩云心中猛地一酸,随后涌起滔天的豪情。 他紧紧握住老船工冰冷粗糙的手,重重地点头,掷地有声道: “老丈,你放心!” 郭斩云转过身,面向浩瀚无垠的大海方向,双眸中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芒: “陛下说了,华夏的江河不是终点,大海才是咱们的舞台!用不了多久,咱们华夏的战船与巨舰,将会浩浩荡荡,航行在全世界的每一片海洋之上!” 老船工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点头:“好……好啊!老朽这辈子,值了!” 江风呼啸,战旗猎猎。 郭斩云按紧了腰间的刀柄,凝视着波涛汹涌的长江口,心中那股征服海洋的血性彻底燃烧起来。 他知道,一个属于华夏的海洋时代,即将轰然到来! 第426章 蒸汽谷的突破 四月,宣府蒸汽谷。 这时候的宣府,风沙渐退,大山深处一片青绿。 蒸汽谷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顾清漪身穿一袭利落的暗青色缎面宫装,发髻高挽,神采奕奕。 她如今除了是宫中的贵妃,更兼任着格物书院大祭酒,总理天下格物与器械研发。 在她身后,数十名格物书院的学生身穿青色长袍,手持账册与笔墨,神情庄重地紧紧跟随。 此时距离顾清漪上次巡视蒸汽谷,已整整过去了一年。 一年光阴,谷内规模比过去扩大了整整三倍! 工匠与学徒的人数从最初的一千人,暴涨到了如今的三千余人! 一眼望去,数十座砖石砌成的巨大烟囱拔地而起,白色的蒸汽与黑色的烟雾交织盘旋,直冲云霄。 锤打精钢的声响震耳欲聋,巨大的机械轰鸣声四起,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顾清漪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眼前这片如钢铁巨兽般的山谷,美眸中满是震撼。 “臣等,拜见贵妃娘娘!拜见大祭酒!” 大工匠江丰年、鲁铁石以及火药房主管孙大头,带着一众工匠快步迎上前来,轰然下拜。 顾清漪抬了抬手,温声笑道:“诸位快快请起。今日本宫是以格物书院大祭酒的身份来巡视,无需多礼。带本宫去看看这一年的成果。” “谨遵大祭酒旨意!” 江丰年擦了擦脸上的煤灰,侧身伸手引路,脸上难掩自豪与兴奋。 众人首先来到了第一车间。 一间占地极广的砖石厂房内,一台巨大的铁制庞然大物正发出呼哧呼哧的沉闷喘息声,粗壮的连杆上下起伏,带动着庞大的飞轮飞速旋转。 江丰年指着那台机器,大声喊道: “大祭酒请看!这是臣与数十名师徒攻关半年的成果!” 江丰年拍着冰冷的铁壳,高声道: “过去咱们用的双动式蒸汽机,都是单气缸运转型,推力不稳,推力受限!臣听从陛下的启发,将两个气缸并联,改造成了‘高低压复式双缸蒸汽机’!” “高压气缸用完的废汽,直接排入低压气缸二次膨胀做功!热效率整整提升了一倍,功率足足达到了五十匹马力!” 顾清漪美眸一亮,凑近细看:“五十马力?试过实用效果了吗?” “试过了!”江丰年连连点头,大笑道:“大同煤矿那边已经装上了三台!专门驱动地下抽水机、鼓风机和卷扬机!以前靠几百名矿工和骡马昼夜不停地运煤抽水,如今这铁家伙一开动,抽水如龙,运煤如飞!大同煤矿的产煤量,整整提升了两倍!” “好!太好了!” 顾清漪由衷赞叹,随行的一众格物书院学生也在账册上飞快记录,眼中满是狂热。 离开第一车间,众人来到了守卫严密的第二枪械靶场。 大工匠鲁铁石早已等候多时。 他光着膀子,胸口挂着皮围裙,手里捧着一支造型古怪的新式步枪。 “大祭酒!看臣的!” 鲁铁石声如洪钟。 他快步走到靶位前,将枪架在木台上,端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清脆而密集的枪声接连响起! 短短片刻工夫,鲁铁石便连续射出了八发子弹! 八百米外的铁靶上,爆出一阵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与火花! 射击完毕,鲁铁石熟练地扣动枪栓,吐出一枚黄灿灿的金属弹壳,转过头爽朗大笑: “大祭酒!这便是咱们的新枪!” 顾清漪上前伸手接过枪身,入手冰凉沉重。 鲁铁石指着枪膛介绍道:“过去后装线膛枪最头疼的就是枪栓气密问题,容易漏气伤人,弹丸也飞不远。臣采用了陛下提过的‘膨胀弹带’技术!子弹尾部包覆软铅,击发时受热膨胀,紧紧咬住枪管内的螺纹线,气密问题荡然无存!” 鲁铁石比划着手指,吐气扬眉: “如今这枪,有效射程从过去的三百米直接暴涨到了八百米!射速更是达到了每分钟八发!臣将此枪命名为——【守夜三式步枪】!” “守夜三式……” 顾清漪抚摸着光滑的枪栓,点头微笑:“如此利器,定能让敌军闻风丧胆。产能如何?” 鲁铁石拍着胸脯:“弹壳与闭锁栓已实现模具化!每月可稳定量产一千支!” 此时,一身灰泥的孙大头也小跑着凑了过来,从怀里掏出几个黑色的小颗粒,嘿嘿直笑: “大祭酒!小人这边也有大突破!小人找到了新型的树胶黏合剂,颗粒火药不仅颗粒更均匀、威力更大,生产成本更是直接暴跌了一半!要多少有多少!” 复式双缸蒸汽机、守夜三式步枪、廉价颗粒火药! 三大突破齐聚一堂,令顾清漪精神振振,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一扫而空。 深夜,蒸汽谷行辕官舍内。 灯火通明。顾清漪高坐在案几前,提笔将今日在蒸汽谷看到的所有突破与数据,事无巨细地撰写成一册厚厚的《格物院年报》。 窗外蒸汽谷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四下灯火通明。 顾清漪整理好厚厚的年报文册,又顺手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蘸饱墨汁,给远在北京的秦烈写信: “陛下吾爱:年报随文附上。蒸汽谷内轰鸣不绝,双缸复式机已成,守夜三式已就。陛下所言之蒸汽时代,臣妾在此深山谷底,已然看到万道曙光了……” 顾清漪停下笔,转头看向窗外。 夜空下,巨大烟囱吐出的白烟如同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顾清漪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重新落笔,在信末轻轻附上了一句: “前方风浪叵测,愿陛下东征保重。臣妾和孩子,在北京等你回来。” 把信与厚厚的《格物院年报》一并装入锦囊封好,交给门外的信使发往北京,顾清漪这才松了一口气。 信件送走后,夜已深沉,虫鸣阵阵。 顾清漪披上一件薄斗篷,踱步走出了官舍,不知不觉来到了蒸汽谷后方的水上试验场。 深夜的试验场一片静谧,只有水浪轻轻拍打木栈道的声响。 不远处的水槽旁,依然亮着一盏孤灯。 大工匠江丰年正蹲在水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水槽里的一件小玩意儿。 顾清漪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只见水槽里停放着一只只有一尺来长的小木船模型。 模型中间装配着一个如茶壶般大小的超微型蒸汽机,细小的铜管冒着缕缕白烟,带动着木船两侧的两个圆形叶轮——【明轮】,飞速旋转! “啪嗒啪嗒……” 小小的明轮在水槽里拍打出欢快的浪花,推着那一尺长的小木船,在水面上灵活地划过一条直线,速度竟比一年前下水的那艘老旧试验船快了数倍! 顾清漪看着那在水花中疾驰的小木船,美眸中迸发出夺目的光芒: “这就是蒸汽船的新雏形?” 江丰年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道: “回大祭酒……一年前咱们下水的那艘蒸汽试验船动力太慢,在江里龟速挪动,根本没法远航。臣深夜睡不着,便用这新改出的双缸复式机缩小版试了试。” 江丰年拍着胸脯,眼中泛着狂热的光芒: “是的,大祭酒。有了这新动力,再过两年,臣就能造出真正能跨海远航的蒸汽船!” 顾清漪伫立在水槽旁,看着那溅起的水花,嘴角勾起一抹惊艳而自豪的微笑: “好!陛下说过,以后华夏的船,要航行在浩瀚的海洋上。有了蒸汽船,这个愿望,就能实现了。” 小木船在水槽中吱呀转动,水花飞溅,映照着夜空中璀璨的星斗。 第427章 东征方略 五月,北京紫禁城,乾清宫内殿。 巨大的红木平案上,平铺着一张巨大的东海及海岛舆图。 大殿两侧,兽首铜炉吐着缕缕细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冰冷。 秦烈一身黑色金丝龙袍,伫立在舆图前,目光如刀,直刺东海方向。 大殿下首,文武重臣分立两侧。 内阁首辅沈文度、水师提督郭斩云、铁壁军统领张铁锤、神机军统领柳成林、龙骧骑兵统领马破虏、听风网指挥使陈勋,以及刚从江南快马赶回的顾清洲,悉数到齐。 水师扩建已全面竣工,近百艘战舰列阵天津港。 蒸汽谷运来的守夜三式步枪、双缸蒸汽机、新式颗粒火药,连同三省调拨的数十万石粮草,全部筹备到位。 风暴已至。 “陛下!” 新任水师提督、海宁侯郭斩云率先出列,抱拳轰声开道: “天津水师一万水兵、大小战船一百二十艘,已全部装备新式火炮与明轮蒸汽战舰!随时可拔锚出海,讨伐东洋!” “神机军五千火枪手,守夜三式步枪全部换装完毕!” 柳成林紧跟着出列,眼中精光闪烁,“弹药充沛,只等陛下下一道圣旨!” 张铁锤与马破虏亦是抱拳大吼:“铁壁军!龙骧营!随时待命!” 秦烈缓缓转过身,抬手压下众将的高呼。 “急什么。” 秦烈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 他看向站在最末侧的陈勋:“陈勋,听风网摸清倭国底细了吗?” 陈勋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漆封死的密信,双手奉上: “回陛下!听风网夜枭营潜入东洋半年,已将倭国虚实彻底查清!” 陈勋将密信呈给秦烈,朗声道: “如今倭国,正处于所谓战国时代初期。其国中大名割据,群雄并起,战乱不断。京都的倭国天皇与幕府将军,早已名存实亡,根本号令不动地方大名。” 秦烈拆开密信,冷笑了一声:“名存实亡?这倒是方便了朕。” 陈勋继续道:“陛下,先前袭扰江南的倭寇,并非乌合之众。其幕后真正的主使,乃是倭国九州岛的大内氏、大友氏,以及对马岛的宗氏!” “这三家大名私下提供港口、铁炮、战船,甚至直接抽调麾下武士与浪人,冠以‘倭寇’之名,对我华夏沿海疯狂劫掠,以此滋养其国中战资!” “好一个冠以倭寇之名!” 张铁锤一拍大腿,怒发冲冠:“这帮倭贼!面上称臣纳贡,背后暗中插刀!陛下,给老张一万精兵,老张去平了他们!” 秦烈摆了摆手,示意张铁锤退下。 他转过头,指着舆图上的三个位置,眼神冰冷: “打,自然要打。但不能瞎打。” 秦烈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直接按在了对马岛上。 “朕制定了东征三步方略。” 众将闻言,神色一肃,纷纷围拢上来。 秦烈沉声开道:“第一步,郭斩云率水师偏师,奇袭对马岛!占领对马岛,拔除倭寇跳板,将其改造为我东征大军的前进基地与补给枢纽!” “第二步,水师护送主力部队,在九州岛强行登陆!雷霆出击,彻底铲除大内氏、大友氏等倭寇幕后黑手,抄其家,灭其族!” “第三步,兵临京都!迫使倭国天皇与幕府签下降书,奉我华夏为宗主,永世称臣!” 先取对马,再平九州,逼降京都! 环环相扣,杀气腾腾!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首辅沈文度抚须思索片刻,出列奏道:“陛下此乃堂堂正正之师,必能大破倭贼。不过臣以为,倭国大名林立,内斗不止,我军或许可以继续贯彻年初的‘以倭制倭’对敌之策。” 秦烈挑眉:“哦?沈卿有何良策?” 沈文度指着舆图九州岛北方:“听风网情报所言,大内氏在国中亦有死敌。本州岛的尼子氏与毛利氏,一直觊觎大内氏的领地与矿山。陛下可派人私下联络尼子氏与毛利氏,许以重利,分化瓦解。届时我军正面强攻,他们背后刺刀,大内氏必死无疑!” 秦烈眼中浮现出一丝赞赏:“善!外交战与军事战同举,便依首辅之言!” 就在此时,站在一旁面色风尘仆仆的辽东侯顾清洲步上前去,拱手下拜: “陛下,微臣有要事禀报!” 顾清洲日前一直在江南主持防务与开海事宜,昨日才奉召星夜赶回北京。 “清洲,江南局势如何?” 秦烈温声问道。 顾清洲面色凝重,低声道:“回陛下,江南陆上倭寇虽被大破,残兵败退。但仍有万余名顽固倭寇与海盗残余,合流盘踞在舟山群岛!” “这伙人依靠舟山错综复杂的地形,盘踞海岛。若我东征大军主力东出,这伙人极可能趁虚而入,再次撕咬我东南沿海!” 听闻此言,众将面色皆是一变。 后背悬着一把刀,大军岂能安心东征? 秦烈眼神一寒,按在舆图上的手掌猝然握紧。 “后顾之忧,绝不能留。” 秦烈一锤定音:“东征大军发兵之前,先派出一支偏师,配合江南本地水师,围剿舟山群岛!务必将这万余残寇,斩草除根!” 顾清洲大喜:“陛下英明!” 秦烈直起身子,按住腰间龙泉剑,环视大殿内的文武重臣,厉声道: “众将听令!” “轰!” 张铁锤、柳成林、马破虏、郭斩云等一众将领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震瓦屋:“臣等在!” 秦烈声音宏亮,当庭宣旨: “宣布东征大军编制!” “此次东征,总兵力四万!” “水师一万人,由郭斩云统领,为东征先锋!” “陆军三万人:张铁锤率铁壁军一万为中军主攻;柳成林率神机军五千为火器主力;马破虏率龙骧骑兵三千为迂回突击;另调集工兵两千、听风网夜枭营两千随军出征!” 四万铁骑战舰,皆是华夏精锐中的精锐!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将高声轰响应答,杀气直冲霄汉。 军事会议至此结束。 秦烈拿起朱砂笔,在巨大的舆图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线。 那红线从天津港出发,穿越南海,直指对马岛,再延展至九州,最后死死钉在了京都之上! 对马岛——九州——京都! 一条灭国路线,跃然纸上! 秦烈转头看向郭斩云,沉声开道:“郭斩云。” 郭斩云抱拳:“臣在!” “水师先行出海,清剿舟山残寇后,直扑对马岛。朕率主力后续赶到。” 郭斩云单膝下跪,昂首喝道:“陛下放心!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三个月内,对马岛上定然插满我华夏大旗!” 秦烈满意地下颔,又转头看向沈文度。 “文度。” 沈文度出列:“臣在。” 秦烈拍了拍沈文度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朕率军东征之后,北京朝政与后方粮草筹备,全交给你了。皇后在京参政,监国体制,便按此前商议的规矩执行。” 沈文度面色肃然,深深一揖到底:“臣定当鞠躬尽瘁,保我大后方稳如泰山!静候陛下凯旋佳音!” “都下去准备吧。” 秦烈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众将与文官纷纷抱拳,鱼贯退出了乾清宫。 喧嚣的大殿渐渐归于平静。 唯有铜炉里的檀香还在缓缓飘散。 秦烈独自一人伫立在巨大的舆图前,静静注视着那悬浮在大洋之中的倭国列岛。 “踏、踏、踏。” 轻微的脚步声自后方响起。 陈勋去而复返,快步走到秦烈身后,低声禀报: “陛下,听风网在倭国的暗线,刚刚传来密信。” 秦烈转头道:“说吧。” 陈勋低着头道:“暗线已成功联络上了本州岛的尼子氏与毛利氏。这两家大名表示,愿意与陛下内外配合,夹击大内氏。” 秦烈嘴角泛起一丝弧度:“哦?可有条件?” 陈勋低声道:“有。他们的条件是——战后,大内氏麾下的周防、长门等领地,以及那座石见银山,必须划归他们两家瓜分。” “瓜分领地?还要石见银山?” 秦烈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眼中满是讽刺与冰冷。 “答应他们。”秦烈冷冷开道。 陈勋一愣:“陛下,真要给他们?” 秦烈缓步走到陈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答应他们又何妨?但你要记住,这些倭国大名,贪婪成性,各怀鬼胎,没有一个是可信的。” 秦烈负手而立,声音冰冷如刀: “借他们的手灭了大内氏。等灭了大内氏之后……” 秦烈顿了顿,眼中爆发出无尽的寒芒: “下一个,就是他们。” 陈勋心中大震,脊背升起一股凉意,立刻抱拳低吼:“臣明白!” “下去布置吧。” “臣遵旨!” 陈勋躬身退下。 偌大的内殿中,再次只剩下了秦烈一人。 秦烈转过身,重新看向东方的海域,龙袍在大殿的风中轻轻猎响。 “倭国,朕来了。这一次,朕要让整个东海,都成为华夏的内湖!” 第428章 舟山清剿 一个月后,浙江,舟山群岛。 日光洒在茫茫东海上,波涛汹涌。 舟山群岛大小岛屿星罗棋布,潮道交错,暗礁密布。 数月前在江南陆上大败的万余残余倭寇与海盗,便缩在这片岛屿之中,据险固守。 海面之上,数十艘华夏蒸汽战舰与战船静静漂浮,铁锚入水,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苍穹。 旗舰甲板上,顾清洲一身明光铠,手按佩剑,站在海图前。 水师提督郭斩云立于一旁,粗犷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冷冽。 “辽东侯,这舟山群岛岛屿上百,倭寇盘踞在各大小岛屿上,藏在山洞寨子里。” 郭斩云指着海图,沉声道:“若是挨个岛打过去,咱们就算水师船大炮猛,也得被这帮老鼠耗死在海岛之间。” 顾清洲看着海图,微微摇头。 “不能分兵,挨个岛打是死路。” 顾清洲抽出一支红旗,直接插在了舟山群岛最大的一座岛屿——舟山主岛之上。 “倭寇看似万人,实则人心不齐。主岛上乃是他们的粮草重地与大本营,倭寇大首领就在岛上。” 顾清洲转过身,看向郭斩云与身后的偏师将领,朗声道: “传我将令,此战不分兵,咱们围点打援!” “围点打援?” 副将有些迟疑,“将军,主岛防守最为严密,碉堡箭楼无数,易守难攻啊。” “要的就是它易守难攻!” 顾清洲的眼神锐利,下令道:“水师出动所有大船,彻底封锁主岛周边水域!陆军五千精兵——三千朝廷正规军,两千江南民团,直接登主岛,强攻其营寨!” “主岛一响炮,倭寇首领必然向四周几十个小岛求援。那些分散在各岛的倭寇为了保住主岛的粮草,定会乘船来救!” 顾清洲转头看向郭斩云:“郭提督,水师伏击,就看你的了。” 郭斩云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抱拳道:“辽东侯放心!只要他们敢下水,老子的蒸汽炮舰就让他们全部喂鱼!” “好!传令下达,三军拔锚,开赴舟山主岛!” “遵命!” 号角声在海面上吹响,沉闷如雷。 半日后,舟山主岛。 “敌袭——!敌袭——!” 主岛山寨上,哨塔上的倭寇发出了狂乱的尖叫声。 海面上,十几艘巨轮轰鸣而至,黑烟滚滚。 “轰!轰!轰!” 重型舰炮猛烈开火,实心弹与开花弹如暴雨般倾泻在主岛沿岸的防线与木寨上。 木栅破裂,山石崩飞,火光冲天。 “杀啊——!” 偏师将领拔刀大吼,两千江南民团与三千正规军乘着平底登陆艇,踏着浪花强行冲滩! 江南民团皆是受尽倭寇祸害的本地血性汉子,眼眶通红,手持长枪钢刀,不要命地往上冲。 “杀光这帮畜生!报仇雪恨!” “杀——!” 主岛滩头瞬间沦为血肉磨坊。 山寨高处,倭寇首领一身黑漆铠甲,手持倭刀,脸色阴沉如水。 “混账!华夏大军怎么会全力攻打主岛?!” 倭寇首领一刀砍断旁边的木栏,大吼道: “传令下去!靠山吃山,给我死守碉堡!同时派小舟从后山溜出去,向四周各岛发信号!叫所有兄弟带着船来包抄华夏军的后路!” “嗨!” 数名倭寇死士应声退下。 战斗持续了整整七天。 主岛上的防线被一层层剥开,但倭寇死守山头碉堡,居高临下投掷滚木礌石,硝烟弥漫整个海岛。 第七日深夜,主岛后山。 数十只小划子偷溜下海,将求援密令送往周围的各个小岛。 次日清晨,周围数十个小岛的倭寇见主岛告急,果不其然,纷纷拉出藏在水寨里的中小型战船、板子船,倾巢而出! 数千倭寇挥舞着倭刀,乘着上百艘小船,浩浩荡荡朝着主岛水域合围过来,妄图内外夹击,将华夏陆军困死在主岛上。 海面上,风浪大作。 倭寇各岛援军的小船借着风势,呼啸而来。 “哈哈!华夏人的大船在浅水转不过身!冲过去,杀光他们!”倭寇援军小首领站在船头狂笑。 然而,话音未落。 原本隐蔽在雾气与外海隘口后面的华夏水师蒸汽巨舰,轰然驶出! 巨大如城墙般的铁皮船身破开浪花,两侧炮窗轰然打开! 郭斩云站在飞桥上,拔出腰间佩刀,斜指海面: “开炮!给老子狠狠地打!” “轰!轰!轰!轰!” 数十门重型新式火炮同时吐出炽热的舌火! 实心弹在海面上砸起冲天水柱,开花弹在倭寇的小船群中炸开爆裂的火球。 “啊——!”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浪涛声。 木屑纷飞,断肢横飞。 倭寇的小板船在大明轮蒸汽战舰面前,犹如鸡蛋撞巨石。 蒸汽巨舰根本无需避让,直接开足马力,排山倒海般撞向倭寇船队! “咔嚓!咔嚓!” 连绵不绝的船体折断声响起,十余艘倭寇战船被直接碾碎撕裂,沉入海底。 海水瞬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战况呈一边倒的屠杀。 半日交锋,倭寇援军两千余人葬身大海,数十艘战船化为漂浮的碎木残骸。 剩余的小船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掉头乱窜,却被水师小型轻快帆船围追堵截,斩杀殆尽。 主岛山寨之上。 倭寇首领举着单筒望远镜,亲眼看着海面上那惨绝人寰的一幕,手脚冰凉。 “援军……援军全没了?!”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山寨里的倭寇们亦是目睹了海上的覆灭,士气在瞬间彻底崩溃,武器纷纷掉落在地。 顾清洲站在阵前,见状拔出佩刀,直指山顶大营: “主岛倭寇援绝粮尽,士气已崩!” “全军听令,总攻——!” “冲啊——!” 五千华夏将士发动了最后的狂飙。 铁炮轰开山寨大门,将士们如潮水般涌入。 “杀!” 顾清洲亲率精锐杀入中军大帐。 倭寇首领披头散发,红着眼狂叫着挥刀砍来:“老子跟你们拼了!” 顾清洲侧身一让,手中钢刀如闪电般划过一道寒芒。 “噗嗤!” 鲜血飞溅。 倭寇首领一颗硕大的头颅高高飞起,重重跌落在地,双眼死死瞪着苍天。 主岛,克复! 主岛一破,首领伏诛,伏击战中援军覆没的消息瞬间传遍了舟山群岛。 接下来上半个月,失去统一指挥与主力的小岛倭寇们,彻底成了无头苍蝇。 有些小岛上的倭寇试图乘小船逃跑,被郭斩云的水师在海上围歼。 更多的倭寇则是丢下武器,跪在沙滩上高举双手投降。 六个日夜奔波,一个月内,盘踞舟山群岛多年的万余倭寇残余,被彻底扫荡一空! 六月下旬,舟山主岛,原倭寇水寨大营。 海风呼啸,刺鼻的血腥味已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大营前,数千名被俘虏的倭寇与海盗绑成一串串,低着头跪在沙滩上,瑟瑟发抖。 偏师副将按刀走上前,向顾清洲请示: “辽东侯,俘虏一共五千余人。如何处置?是否全部斩杀,以绝后患?” 顾清洲看着这五千余人,眼神冰冷而清明。 他从怀中掏出秦烈此前给他的密诏,沉声道: “陛下有旨,执法当严分善恶,不可一概滥杀。况且后面征服倭国之后,还需要考虑民心。” 顾清洲高声道:“传我将令!” “第一,搜查名册,凡参与过江南屠城、劫掠洗劫村庄者,验明正身,全部押至海滩,斩首示众!” “第二,凡被逼胁从、未曾沾染华夏平民鲜血之普通杂役海员,免除死罪,发配辽东矿山做苦役!” “诺!” 随着命令传下,大营前响起了凄厉的哀嚎与求饶声。 刀光闪烁,鲜血染红了滩头的水泡。 这一日,斩杀恶贯满盈之倭寇三千余人,赦免并发配普通胁从两千余人。 至此,盘踞舟山群岛的隐患,被彻底连根拔起! 困扰江南东南沿海多年的海患,一朝荡平。 沿海百姓欢呼雀跃,江南海疆,暂时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数日后,捷报由快马与飞鸽传书,直呈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内。 秦烈看着顾清洲呈上的捷报,龙颜大悦,当即挥毫泼墨,在捷报上赫然批示: “舟山既平,后顾无忧!东征大军,择日拔锚发兵!” “顾清洲清剿有功,晋封江南海防总督,留守江南,统领东南各省水陆防务,巩固海防!” 谕旨传回舟山。 六月末的舟山主岛,阳光明媚。 主岛最高处的山崖之上,迎风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顾清洲一身长袍,按剑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辽阔无垠的东海。 海面上,华夏水师的蒸汽炮舰与巡逻艇正划开白色的浪花,交叉巡逻,旗帜飘扬。 两千江南民团与水师协同编防,海防固若金汤。 副将缓缓走到顾清洲身后,递上一领斗篷,感叹道: “将军,舟山终于平了,江南的百万百姓,这下终于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顾清洲接过斗篷,看着波涛汹涌的东浪,摇了摇头。 “安心?” 顾清洲的声音平静: “不把倭寇的老巢彻底端掉,不把那群居心叵测的东洋大名彻底打烂,江南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安心。” 顾清洲转过身,遥遥望向东方泛着金光的海平线,眼神炽热。 “舟山不过是剪除其羽翼罢了。” 顾清洲喃喃道:“陛下亲征倭国,直捣京都,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海风猎猎,吹动着他的衣角。 顾清洲长舒一口气,对着东方的大海,拱手遥遥一拜: “陛下……末将在江南,静等您的捷报!” 风声呼啸,巨浪拍打着礁石,砸碎成满天白玉。 遥远的天际线外,庞大的华夏东征铁骑与水师舰队,已然拔锚出海,如同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咆哮着扑向了那片未知而混乱的列岛…… 第429章 册封也速干 北京紫禁城,坤宁宫内。 初夏的日光撒在朱红的宫墙上,殿外树影摇曳,凉风习习。 范霜华一身庄重不失柔美的淡粉色常服,端坐在锦榻上。 顾清漪坐在侧旁,细心地剥着一枚新进贡的蜜柑。 在两人对面,站着一位身着紧身骑装、身姿高挑修长的女子。 正是这些日子一直留在京城、频繁进出皇宫的草原女王——也速干。 也速干未施粉黛,眉毛斜飞入鬓,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双清亮如鹰的明眸,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草原女子的飒爽。 “也速干妹妹,快坐。” 范霜华微笑着起身,拉着也速干的手,将她按在榻上。 顾清漪顺手将剥好的蜜柑递了过去,柔声道: “妹妹近来天天进宫陪我们说话,倒也投缘。今日我和皇后姐姐拉你过来,是有件大事要同你商量。” 也速干接过蜜柑,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爽朗一笑:“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有话直说无妨。我也速干是个爽快人,听不得那些弯弯绕。” 范霜华与顾清漪对视一眼,皆是会心一笑。 范霜华开门见山道:“妹妹在京中住着,平日里进出皇宫虽便当,但你在草原号令十七部落,身份终究有些尴尬。你若一直以异族之王自居,朝中御史少不得要日夜嘀咕。” 顾清漪接话道:“不错。我和皇后姐姐商议过了,与其让你顶着个外臣的虚名,不如正名分。妹妹若愿意,入后宫册封为华夏贵妃。但你依旧是草原的主人,陛下准你遥领草原十七部落,你的部族,依旧听你号令。” 也速干听完,娇躯微微一震。 她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眨了眨,脸上没有半点一般女子的羞涩,反而迸发出一抹炽热的光彩。 “贵妃?!” 也速干清脆笑道:“两位姐姐!实不相瞒,我早就想做陛下的女人了!” 早在当年秦烈单手征服她那一刻起,这个草原上最骄傲的飞鹰,心里就只装得下一个秦烈。 也速干站起身来,将胸膛挺得高高的,豪爽道:“我在草原是王,但到了北京城,我只是陛下的女人!” 范霜华与顾清漪被她这般直白的话语逗得掩面轻笑,殿内原本有些肃穆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范霜华拉着她的手道:“好!爽快!我这就去禀报陛下,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 —— 七日后,乾清宫前,钟鼓齐鸣。 礼部尚书高声宣读诏书,册封也速干为“华夏贵妃”,赐金册金印,兼领草原王,统领塞外十七部落。 留在京城并赶赴朝贺的十七部落特使,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与贵妃千岁。 大典盛大隆重,震慑塞内外。 夜幕降临,翊坤宫内灯火辉煌。 也速干褪去了繁重的贵妃吉服,换上了一件火红色的真丝抹胸长裙,露出一双修长浑圆的玉腿和洁白细腻的香肩。 秦烈刚推门进屋,一道香风便迎面扑了过来。 也速干如同一只敏捷的雌豹,直接扑进秦烈怀里,修长的长腿顺势缠上了秦烈的腰间,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颈。 “陛下……臣妾等这一天,等得花儿都谢了!” 也速干吐气如兰,双眼红扑扑的,带着一股炽热如火的欲望,凑上去便咬住了秦烈的嘴唇。 秦烈揽着她柔韧结实的细腰,狂野回应,抱着她径直走向大床。 “别急,今夜你是朕的。”秦烈低笑。 也速干娇喘吁吁,双手在秦烈结实的胸膛上抚摸,动情道: “陛下,臣妾不要你对我温柔……像在草原上那样,狠狠征服臣妾!” 一夜风雨,红浪翻滚。 次日清晨,范霜华亲自传下口谕,免了也速干这几日的晨昏定省。 不仅如此,范霜华还主动将自己与顾清漪的侍寝时间全让了出来,让秦烈接连宿在翊坤宫。 范霜华私下对顾清漪笑道:“也速干身体健硕,又是草原女子,若能早些为陛下诞下皇子,那北疆十万大山与广袤草原,便真真正正永固了。” 接连一个月里,也速干宛如不知倦怠的牝马,缠着秦烈温存索取。 在翻云覆雨间,也速干也向秦烈禀报了草原的真况。 “陛下,如今草原上三十多个大部落已经开始定居,盖砖房、修农田,贵族子弟也陆续送进了北京国子监。” 也速干趴在秦烈宽阔的胸膛上,修长指尖画着圈圈,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不过,那些顽固的旧贵族,叫嚣着‘草原人就该骑马喝酒,不能变汉人’,暗中联络起兵。臣妾前些日子传令下去,亲手下令斩了三个领头刺头的脖子,灭了他们的部落!” 秦烈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冷笑道: “砍得好。软刀子割肉,硬刀子杀贼。有你在京城遥领,镇着大局,朕很放心。” “只要陛下疼臣妾,杀光他们又何妨。” 也速干吃吃娇笑着,又翻身骑到了秦烈腰上。 光阴荏苒,转眼到了七月底。 翊坤宫内,也速干坐在镜前,眉头微微蹙起。 贴身侍女正在给她梳头,见她有些出神,低声问:“贵妃娘娘,今日怎么没换骑装?” 也速干按了按自己有些发胀的小腹,疑惑道:“古怪……本宫这月事,向年来得准时。这都迟了整整十天了,肚子还隐隐有些发酸。” 站在一旁的御膳房姑姑闻言,双眼猛地一亮,立刻道:“娘娘莫慌,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片刻后,太医院掌印太医奉命飞奔而来。 隔着红纱,太医将三根手指搭在也速干结实的手腕上,仔细诊脉。 不过片刻,太医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滔天的喜色,忙不迭地收回手,跪倒在地高呼: “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 “娘娘脉象如盘滚珠,滑疾有力,此乃喜脉啊!” 也速干愣住了:“喜脉?本宫……怀上了?” “正是!已有近一个月的身孕了!”太医连连磕头。 消息如同一阵风般刮遍了整个后宫。 “哈哈哈哈!” 一阵豪迈的大笑声自殿外传来。 秦烈龙行虎步地跨入内殿,脸上满是狂喜之色。 范霜华与顾清漪也闻讯赶来,满面笑容。 “臣妾拜见陛下……” 也速干正要起身行礼,却被秦烈一把按回了榻上。 秦烈坐到榻边,大手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中尽是温柔与霸气: “怀了喜,动弹什么!好好躺着!” 也速干看着秦烈那紧张的模样,心里甜得像倒了蜜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陛下,臣妾在草原上骑马打仗惯了,没那么娇气。” “胡说!” 秦烈瞪了她一眼,转头对范霜华道,“皇后,传朕旨意,翊坤宫上下赏赐半年俸禄!太医院派专人候着!” “臣妾遵旨。” 范霜华含笑点头,看着也速干,眼中尽是欢喜与大度。 也速干靠在秦烈怀里,小声道:“陛下,等这孩子降生了,等他大些,臣妾要带他回草原看看。” “臣妾要让他骑最快的马,拉最硬的弓,让他知道,他既是华夏高贵的皇子,也是草原无双的雄鹰!” 秦烈握紧了她娇嫩的大手,温声开道: “好!朕答应你!” 秦烈看向塞北的方向,沉声道:“这个孩子,不论男女,朕赐名一个‘北’字。” “秦北……” 也速干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眶微微发红,“北定草原的北?” “对,北定草原,永固华夏!” 秦烈回答得斩钉截铁。 午后,阳光洒落在御花园内。 夏日微风习习,枝头绿意盎然。 秦烈牵着也速干的手,在林荫小道上缓缓踱步。 也速干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脸上的桀骜与泼辣褪去,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光。 “陛下,臣妾希望这个孩子……将来能像陛下一样勇敢无畏,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秦烈揽着她的纤腰,微微一笑:“勇敢自然是要的。但朕更希望他,能像一座桥,让草原与华夏融为一体,永无烽烟,再无战乱。” 也速干依偎在秦烈的肩头,双眸明亮:“会的。只要陛下在,草原上的子民,便永远是陛下的子民。” 远处,亭台楼阁旁。 皇后范霜华怀里抱着用锦缎包裹着的长皇子秦昭。 顾清漪站在范霜华身侧,微笑着给小皇子逗乐。 秦烈与也速干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们。 四人视线交汇,在这夏日宫墙之下,融融惬意,一片祥和与温馨。 然而,这宁静祥和的后宫之外。 紫禁城前朝,兵部与工部的文书如流水般飞传递送,天津港的战舰炮火隆隆,演练不歇。 东征倭国的战鼓声,已然在浩瀚的东海上空,隐隐作响! 第430章 监国体制 数日后,北京紫禁城,奉天殿。 殿内金碧辉煌,气氛肃穆异常。 文武百官分立两侧,鸦雀无声。 舟山群岛大捷的捷报已送达京师,后顾之忧彻底铲除,秦烈亲征东洋倭国的日子,指日可待。 御座之上,秦烈一身明黄龙袍,目光如炬,环视下方重臣。 在他的右手侧,摆放着一张雕花锦榻,皇后范霜华一身庄重凤袍,端坐其上,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小皇子秦昭。 贵妃顾清漪与刚诊出喜脉的贵妃也速干,亦站在一旁列席。 秦烈缓缓站起身,沉声道:“舟山平定,东南海疆暂安。朕决定,于近日率领水陆精锐四万,亲征东洋,一举覆灭倭寇老巢!” 此言一出,百官微微一阵骚动,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闻皇帝即将拔锚出海,众人神色依旧凝重。 内阁首辅沈文度跨步出列,抱拳躬身: “陛下亲征,荡平丑类,乃万民之福。然国不可一日无主,陛下东巡海外,朝中大政当如何统筹,请陛下明示!” 秦烈点点头,按剑高声道: “朕今日召集众卿,正为了确立朕离京期间的监国体制!上次西征,该制度已经初行见效。” “而今太子秦昭,如今年仅一岁,尚无法临朝听政。” 秦烈走到大殿中央,掷地有声:“因此,朕精心筹划,设‘三权制衡’监国之策,以保我华夏后方稳如泰山!” 百官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秦烈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政务统筹。由内阁首辅沈文度总揽日常政务,领导内阁五人!内阁成员为丞相、兵部左侍郎、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工部尚书!凡国家日常事务,皆由内阁五人合议,票拟决定!” 沈文度躬身领命:“臣遵旨!” 秦烈伸出第二根手指,转向范霜华:“其二,最高决策权。皇后范霜华,垂帘听政,执掌监国最终大权!” “内阁所有合议票拟,必须呈送坤宁宫,加盖皇后凤印,方可颁行全国!凡涉及朝廷重大人事任免、国库大额调拨、全国军事调度,皆需范皇后亲笔批示同意!” 殿内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变。 内阁理政,皇后决策,权责分明,环环相扣! 秦烈紧接着看向顾清漪与也速干:“其三,辅政参议。贵妃顾清漪,统筹全国科技、工械与教育大局,督导神机局与国子监;贵妃也速干,统筹草原十七部落与北疆边防事务。二人不入内阁,但具参议之权,可直接向内阁与皇后递交奏折!” 最后,秦烈大袖一挥:“其四,信息联通。设通政司特别机要处,每日将北京朝廷的所有重大决策,与前线军情战报,通过快马信鸽、沿海蒸汽快艇实时互传!确保朕即便远在海外,亦能时刻掌握天下大局!” 一套成熟严密的监国体系,跃然眼前! 然而,秦烈的声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便骚动起来。 一名御史大夫与数名思想保守的旧臣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迈步出列。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啊!” 那御史大夫高声道:“丞相理政,臣等绝无异议。然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此乃历代祖宗之法!范皇后虽母仪天下,但终究是妇人。垂帘听政、执掌终决大权,恐违圣贤之训,致使朝政阴阳颠倒啊!”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数名旧臣跟着叩头高呼。 范霜华端坐在锦榻上,神色未变,眼神平静如水。 御座前的秦烈,眼神却在瞬间冰冷如刀。 他冷笑了一声,一步跨到那御史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祖宗之法?” 秦烈声音不大,却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帝王威严:“朕告诉你们!华夏新朝的祖宗之法,是朕亲手定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秦烈猛地一挥衣袖,扫视全场,怒喝道:“范皇后随朕起于微末,入能统领后宫,出能总揽后勤粮草!她的眼界与才能,胜过你们这群只知咬文嚼字的老皮十个!百个!” 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秦烈语气凶狠,一字一顿道:“朕心意已决!今日之后,谁敢再以‘后宫干政’为由阻挠政令,以抗旨谋逆论处!斩立决!” 帝王怒火,震慑全场。 那几名御史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忙叩头如捣蒜: “陛下息怒!臣等知罪!臣等知罪!” 首辅沈文度见状,立刻整了整衣冠,当先一膝跪倒,高声高呼: “陛下圣明!臣沈文度谨遵圣旨!臣定当鞠躬尽瘁,辅佐范皇后,看顾好北京朝政,绝不让陛下有半点后顾之忧!” “臣等谨遵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文武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声震殿宇。 旧臣的反对,被秦烈以无上帝威彻底碾碎! 午后,奉天殿内喧嚣散去。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洒在空旷的大殿中央。 秦烈站在龙案前,面前只站着两个人——首辅沈文度,与皇后范霜华。 秦烈看着二人,眼中冰冷消退,多了几分真诚与重托。 “沈卿,霜华。”秦烈开口道。 两人躬身听命。 秦烈看着沈文度,沉声道:“沈卿,你治国理政之能,朕万分信任。内阁这把交椅,交给你,朕放心。” 沈文度面色肃然,深深一拜:“臣受陛下隆恩,定当效死力。朝中政务,臣必秉公办理,绝不敢有半点私心。” 秦烈又转向范霜华,伸手握住了她温软的手掌: “霜华,前线打仗交给朕,后方大局交给你。有你在,朕在外拼杀,心里才踏实。” 范霜华美眸看着秦烈,轻声却坚定地开口道: “陛下放心。朝中有沈丞相,后宫有清漪和也速干妹妹帮衬。陛下在前方杀敌,臣妾在后方守家。” 范霜华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陛下放心,臣妾在,北京在,华夏的江山就在!” 秦烈心中感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转过身去,负手而立,凝望着东方蔚蓝的天空。 “好!” 秦烈大声道:“内阁理政,皇后决策,有重大争议者,快马报朕!” “传朕旨意!” 秦烈拔出腰间佩剑,斜指苍穹: “明日清晨,东征誓师!” “遵旨——!” 沈文度与范霜华高声应答。 —— 夜幕降临,月华如水。 坤宁宫内,灯火柔和。 这套严密的监国体制在今日确立,为秦烈扫清了最后的顾虑。 寝宫内,一岁多的小皇子秦昭正穿着肚兜,在软榻上歪歪扭扭地走着。 “父皇……父皇……” 小秦昭奶声奶气地叫着,跌跌撞撞地扑向秦烈。 “哎!朕的小皇子!” 秦烈哈哈大笑,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小秦昭咯咯直笑,手舞足蹈。 秦烈将儿子抱在怀里,逗弄了好一会,看着小家伙玩累了,在奶娘怀里渐渐睡去。 夜深人静,榻边只剩下秦烈与范霜华二人。 范霜华换了一身素雅的睡袍,卸去了凤冠,坐在榻边给秦烈整理着明日出征要穿的内衬软甲。 秦烈走上前去,从背后轻轻揽住了范霜华纤细的腰肢,将脸贴在她温热的颈窝间。 “霜华。” 秦烈低声呼唤。 范霜华停下手中的活计,顺势靠在秦烈宽阔结实的胸膛上,眼中满是不舍,却又透着无比的坚韧。 “陛下走之后,要照顾好自己。” 范霜华轻声道,“海风大,湿气重,莫要贪凉。还有……上了战场,莫要每次都冲在最前面。” 秦烈揽紧了她,温声道:“朕知道。朕走之后,你兼顾朝政与昭儿,也别累坏了身子。” 范霜华展颜一笑,握住秦烈搭在她腰间的大手:“陛下放心,臣妾没那么娇贵。倒是陛下……在海上,万事保重。” 秦烈将她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深情而温柔的眼眸,重重吻了吻她的额头。 “朕会的。等朕灭了倭寇,平了东洋,就回来陪你们!” “臣妾等陛下凯旋。” 范霜华紧紧抱住秦烈的腰。 窗外,月光如银纱般洒满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第431章 誓师东征(月底求月票) 开元三年八月一。 天津卫,海河入海口。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辽阔的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潮如海。 数万天津卫的百姓自发聚集在官道两侧,手中提着熟肉,抱着米酒。 临近中秋,还有端着刚出炉的月饼,夹道欢送。 “陛下!吃块月饼吧!” “祝华夏大军旗开得胜!荡平倭寇!” “杀光这帮东洋畜生,给江浙乡亲报仇!” 百姓的呐喊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海面上,浩浩荡荡的水师舰队静静停泊,桅杆如林,旌旗蔽日。 从南京水师基地开来的三百余艘战船已经全部就位。 舰队之中,三十艘庞大如山岳的大型福船赫然挺立,船体披着厚厚的铁皮,黑洞洞的重型火炮斜指苍穹,气势慑人。 其余的蒸汽大船仍在船厂日夜赶造,但眼前的三百余艘战舰,已是华夏当前最强盛的海上战力! 船舱之内,满满当当装载着四万东征精兵、数千匹战马、无数红衣大炮、火药与遮天蔽日的粮草辎重。 码头校场之上,四万东征精兵列成整齐的方阵。 铁壁军主将张铁锤手持重铠,身如塔山; 近卫军主将柳成林腰佩双刀,眼神如鹰; 骑兵大将马破虏牵着战马,神情凶悍; 黑蛋儿带着亲兵护卫两侧,如影随形。 众将士身披重铠,腰跨钢刀,背负新式火铳,肃立在海风之中,煞气冲天。 脚步声响。 秦烈一身金漆明光铠,按剑步上高高的誓师台。 海风猎猎,吹动他身后的金色披风。 秦烈站定,如巨峰横空,威压全场。 下方四万将士与数万百姓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秦烈抽出身旁佩剑,剑指苍穹,声如洪钟: “华夏的儿郎们!” 四万将士齐刷刷抬头,眼神炽热。 秦烈环视全场,大声道:“即将中秋佳节!本是合家团圆之日!” “但大家记不记得,就在几个月前,苏州的百姓、宁波的百姓、东南沿海千千万万的百姓,是如何被倭寇洗劫惨杀的?!” “他们的家园被焚毁!他们的妻儿被凌辱!他们的骨肉被砍杀!”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陡然拔高,满腔怒火喷薄而出:“这笔血债,能忘吗?!” “不能!不能!不能!” 四万将士举起手中兵刃,高声咆哮,声浪直冲云霄! 秦烈收剑入鞘,挥臂大吼:“从今日起!我华夏的军队,不再只守在陆地上!” “我们要跨过大海!去那东洋列岛,让那些敢犯我华夏的畜生,付出代价!” “苏州的百姓在看着我们!宁波的百姓在看着我们!全天下的华夏子民都在看着我们!” “你们能让他们失望吗?!” 张铁锤猛地捶打胸甲,仰天怒吼:“不能!灭倭寇!报血仇!” 马破虏拔出弯刀,高声附和:“灭倭寇!报血仇!” “灭倭寇!报血仇!陛下万岁!华夏万岁!” 四万将士的怒吼声汇聚成滚滚雷霆,在海河口炸响。 数万天津百姓亦是热血沸腾,跟在后面高呼万岁,不少受过海患之苦的百姓更是当场红了眼眶,跪倒在地。 这是华夏文明千百年来,第一次以无敌之姿,大规模跨海远征! 从陆权走向海权,这一步,惊天动地! —— 誓师毕,号角起。 四万精兵开始有序登船。 秦烈走下誓师台,在亲兵护卫下,径直走向旗舰“华夏号”。 “陛下!等等!” 一道清脆中带着焦急的呼喊声突然从官道后方传来。 秦烈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一辆华丽的皇家马车在大批骑兵护卫下飞驰而来。 车门打开,范霜华一身素雅的长裙,抱着一岁多的小皇子秦昭,快步下了马车。 “霜华?” 秦烈快步迎上前去,眉头微皱,沉声道: “朕不是说了吗?北京到天津卫路途遥远,你在宫中好生歇着,不必赶来送行!” 范霜华眼圈有些发红,但嘴角却强撑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陛下出远门,臣妾岂能不来?” 秦烈看着她眼底的眷恋,心中的硬气顿时化作了满腔柔情。 “父皇!父皇!” 小秦昭看到秦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叫着。 秦烈连忙伸手将儿子抱了过来。 小秦昭一入怀,两只小手便死死抱住秦烈的脖子,小脑袋埋在秦烈的铠甲缝隙里,咯咯直笑:“父皇……不……父皇不……” 秦烈看着小家伙天真无邪的面庞,感受着脖颈上传来的温度,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铁血杀伐的帝王,但也是个父亲。 这一去东洋,汪洋大海,生死未知,归期漫漫。 秦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鼻尖的酸楚,用胡茬轻轻扎了扎儿子娇嫩的小脸。 小秦昭被扎得咯咯笑,搂得更紧了。 秦烈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 “昭儿乖。父皇去大海那边打坏人,很快就回来。” “昭儿在家要听母后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懂了吗?” 小秦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奶声奶气道:“父皇……昭儿……父皇……” 秦烈将小秦昭递还给范霜华。 范霜华伸手接过儿子。 她没有像普通妇人那样抱头痛哭,她就站在那里,美眸凝视着秦烈,伸出玉手,细心地帮秦烈整了整肩头略微偏斜的金丝披风。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要把这一刻烙印在心里。 帮秦烈整理好披风后,范霜华抬起头,轻声开道: “陛下,早去早回。臣妾与昭儿,在京城等陛下凯旋。” 秦烈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了握她的手: “放心!照顾好自己!” 秦烈不再迟疑,猛地转过身去,大步踏上了旗舰“华夏号”的跳板。 他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心中的软肋便会动摇。 身后,范霜华抱着秦昭,静静立于码头沙滩之上,海风吹拂着她的裙摆,身影显得修长而坚定。 “拔锚——!起航——!” 随着通译官高亢的喊声传开。 沉重的铁锚被粗壮的麻绳拉出水面,遮天蔽日的巨帆轰然张开,猎猎作响。 “呜——!” 汽笛声与号角声交织成一片,撕裂了海空的宁静。 三百余艘庞大的战舰,如同一群巨大的远古巨兽,破开海浪,缓缓驶离天津卫港口,向着浩瀚无垠的东海深处驶去。 码头上,数万百姓久久不愿离去,挥舞着衣袖高呼送行。 秦烈站在“华夏号”最高处的前甲板上。 海风吹得他金色的披风狂舞。 他负手而立,凝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身姿挺拔如松。 在他的身后,三百艘战舰排成庞大的雁行阵,乘风破浪,掀起滔天的白色浪花。 四万华夏儿郎昂首挺胸,肃立在各船甲板之上。 近卫军主将柳成林扶着按在腰间的双刀,踩着稳健的步伐走到秦烈身侧。 柳成林看了看远方有些翻滚的海浪,低声建议道: “陛下,离岸渐远,海风渐大,浪头有些急了。是否要传令各船减速,以防兵士晕船?” 秦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 “可。” 接着,他继续吩咐道:“待士兵适应之后,传令全军,全速前进!” “朕要尽快踏上倭岛的土地!让那群东洋大名,听一听华夏铁骑的踏碎之声!” 柳成林心神一震,抱拳躬身:“末将领命!” 随着舰队不断深入大海,身后的天津卫陆地与千家万户的烟火气,渐渐消失在水天一色的视野之中。 十日后,船头上方的大海天际。 几只白色的海鸥穿透薄雾,盘旋啼鸣。 海平线的尽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片模糊的陆地轮廓。 对马岛! 东征日本的第一道门户,快到了! 深海泛着幽蓝的光泽,大潮翻滚。 天空中,圆月高悬,洒下一片银辉。 黑夜下的深海,显得深邃而危险。 铁壁军主将张铁锤大步走了过来。 这位身高八尺、在陆地上能一锤砸碎城门悍将,此刻扶着船栏杆,脚步有些发虚,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张铁锤走到秦烈身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船舷,咧嘴苦笑了一声。 “陛下。” 张铁锤有些抓耳挠腮,老实交代道: “末将跟着陛下打了一辈子陆战,这骑马砍杀、攻城拔寨,末将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这海战……末将还是头一回碰。” 张铁锤看着脚下翻滚的巨浪,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说实话,末将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万一要是掉水里,末将这百来斤重铠,可就直接喂鱼了。” 秦烈听着张铁锤这大实话,忍不住爽朗地大笑起来。 他伸手拍了拍张铁锤厚实的肩铠,打趣道:“铁锤啊铁锤,你在陆地上万夫莫敌,到了海上倒成软脚虾了?” 张铁锤嘿嘿干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秦烈笑止,转过头看向海面,收敛了笑容,温声道:“你放心。郭斩云的水师早就先行一步去探查海路了,有他在,海上的狂风巨浪、敌人的船队战舰,统统不用你操心。”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盯着远处夜幕下的海平线: “你要做的,就是上了岸之后,给朕狠狠地打!把你在陆地上的狠劲,全都给朕使出来!” 张铁锤闻言,眼中原本的惶恐一扫而空,露出滔天的煞气与战意。 他双拳重重一砸,发出“当”的一声响,抱拳暴喝: “末将明白!” 张铁锤咬牙切齿,厉声道:“上了岸,末将和麾下的铁壁军,就是陛下的铜墙铁壁!谁敢阻挡陛下半步,末将一锤砸烂他的脑袋!” 秦烈负手而立,轻声吐出几个字: “好,朕等着看。” 第432章 对马岛锁海 九月初,东海极北,对马岛海域。 严原港外,海浪滔天。 早在半个月前,水师大将郭斩云便率领五百先锋舰队,昼夜兼程,率先赶抵这片海域。 郭斩云并未冒进强攻。 他深知对马岛乃是倭寇盘踞多年的老巢,港内暗礁密布,浅滩延绵。 “传令,放蒸汽快艇!” 旗舰之上,郭斩云冷声下令。 数十艘身形敏捷、以蒸汽机为动力的轻型快艇离舰而出,如飞鱼般划破水面,直扑严原港外围。 快艇上的夜枭营斥候手持远望镜,将宗氏在严原港设立的木寨炮台、暗礁布设以及守军卡口,摸得一清二楚。 郭斩云更下令水师主力一字排开,锁死严原港所有出海通道。 不过数日,水师便连续截获了七八艘试图趁夜出海的倭寇小船。 “报——!” 一名副将拎着两名血淋淋的倭寇头颅上了甲板,单膝下跪: “将军,截获宗氏求援船两艘,击毙倭寇三十余人!搜出密信,系送往九州大内氏!” 郭斩云冷笑一声,拔出腰间佩刀,一刀斩断船舷悬挂的吊绳: “想去九州搬兵?门都没有!给我继续封锁,连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 对马岛内,严原港天守阁。 宗氏家主宗晴康坐立不安。 宗氏盘踞对马岛数百年,名义上是朝贡华夏与日本幕府的领主,实则是华夏东南沿海最大的倭寇祸首之一。 “家主!不好啦!” 家臣宗野慌慌张张跑入大殿,大喊跪倒:“华夏水师的庞大舰队把严原港彻底堵死!咱们出海的探子,全被他们半路拦杀了!” 宗晴康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如水。 他跨步走到楼阁窗前,举起从南蛮人手中购得的单筒望远镜,望向远方海面。 只见海平线上,黑压压一片全是华夏水师的遮天巨舰,铁甲耀眼,桅杆如林。 宗晴康倒吸了一口气,心生惧意。 但转念一想,他又冷笑起来。 “慌什么!” 宗晴康转过身,咬牙道:“华夏战船虽大,但咱们严原港浅滩极多!水深不过丈许,大船若是强行进港,定会搁浅在暗礁之上!” “自古以来,华夏水师不习水战!利在陆,而不利在海!” “只要咱们守住浅滩木寨,他们就飞不上岸!” 宗野擦了擦冷汗,低声问:“家主,那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大内氏的援军还没到啊!” 宗晴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华夏人讲究虚名。传我命令,派使者下海,带上金银珠宝,去会会华夏的主帅!” “就说这一切都是下属倭寇擅自妄为,是误会!咱们愿意割地赔款,上表朝贡!先拖延时间,等大内氏的援军到了,再与他们决一死战!” “家主英明!”宗野连连叩头。 半个时辰后。 一艘挂着白旗的小船从小港划出,向着郭斩云的旗舰驶来。 倭国使者宗太郎带着两名随从,提着箱子,战战兢兢地登上了华夏水师的旗舰。 一上甲板,宗太郎便被满船身穿精钢重铠、手持燧发枪的华夏水师将士震得浑身发抖。 郭斩云身披猩红披风,高坐在帅椅之上,按剑冷视。 “下官对马岛宗氏使者宗太郎,拜见华夏大将军!” 宗太郎噗通跪倒,双手捧着礼单,用蹩脚的官话哀求道: “我家主奉上金银五千两、珍珠十箱!此前沿海骚乱,皆是流民海盗所为,与我宗氏无关!皆是误会啊!” “误会?” 郭斩云的嘴角微扬。 他缓步走下帅椅,停在宗太郎面前,用靴尖顶起了那装满金银的箱子。 “宗氏祸害我华夏江浙百姓数十年,抢掠人口,焚烧村落。” 郭斩云声音陡然如冰:“今日大兵压境,你跟我说是误会?!” 宗太郎额头渗出冷汗,连连叩头:“大将军息怒!我家主愿降!只要大将军撤兵,宗氏岁岁朝贡,永不敢背叛华夏!” “想拖延时间,等九州大内氏的援军吧?” 郭斩云直接打断了他,眼神陡然冰冷。 宗太郎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恐惧:“不……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缓兵之计,在老子眼里就是个笑话!” 郭斩云猛地拔出佩刀,刀光一闪! 噗嗤! 宗太郎的人头喷着鲜血滚落甲板。 两名随从吓得尖叫起来。 郭斩云将宝刀上的血迹在宗太郎衣服上擦了擦,冷声下令:“将这两个随从丢进海里,让他们游回去告诉宗晴康——” “洗干净脖子,准备等死!” “遵命!” 亲卫上前,如提死狗般将两人扔下了大海。 斩了使者,郭斩云立刻走到案前,执笔疾书,将对马岛的水文地理、浅滩分布与防守虚实写成密信。 “传信鸽!” 郭斩云厉声道:“飞鸽传书向陛下汇报!先锋已锁死对马岛,请主力大军火速赶来决战!” 次日正午,天朗气清。 对马岛外围海域,海水剧烈翻滚。 “呜——!” 低沉而浑厚的号角声从天际传来,震耳欲聋。 海平线上,浩浩荡荡的主力舰队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长城,奔腾而来! 朝阳之下,三十艘庞大如山岳的大型福船一字排开,身后跟着近三百艘战船,遮天蔽日。 旗舰“华夏号”上,黑色的大明龙旗迎风猎猎狂舞。 秦烈一身金漆明光铠,立于船头,霸气逼人。 “陛下!” 郭斩云乘快艇飞速赶来,登上船,单膝下跪:“末将郭斩云,参见陛下!对马岛海域已全部封锁,敌船一只未漏!” 秦烈扶起郭斩云,赞许道:“斩云,干得好!” 秦烈转身走入“华夏号”大帐,大袖一挥:“召集众将议事!” 片刻后,张铁锤、柳成林、马破虏、黑蛋儿等将领鱼贯而入,围立在海图案前。 郭斩云指着海图,详细汇报: “陛下,对马岛守军约两千人,皆是宗氏精锐。他们依托严原港浅滩,修筑了大量日式木寨、暗礁工事与石垒。” “港内水浅,咱们的大型福船若强行驶入,极易搁浅。” 张铁锤一拍大腿,嚷嚷道:“怕什么!俺老张带铁壁军乘小船冲上去,砸烂他们的木寨!” “不可莽撞。” 柳成林摇头道:“浅滩无遮无挡,敌人在岸上有弓箭和火绳枪,强冲损伤太大。” 一直未说话的黑蛋儿跨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夜枭营请缨!” 秦烈看向黑蛋儿:“黑蛋儿,你有何计?” 黑蛋儿眼神如鹰:“今夜无月,海潮退去。末将愿率夜枭营百名精锐,划小船摸上滩头,探明暗礁通道,并在最佳登陆点插旗标记!” “顺便……摸掉他们的岸前哨所!” 郭斩云亦接话道:“陛下,只要夜枭营标记出深水通道与滩头,臣便能指挥小型战船近岸,以舰炮死死压制岸上碉堡!” 秦烈看着地图,思索片刻,猛地一拍案几! “好!” 秦烈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长短句切得掷地有声:“黑蛋儿,今夜摸清滩头,插旗为号!” “斩云,调集中型战船,准备近岸炮轰!” “铁锤、马破虏!明日天明,舰炮一响,你们率铁壁军与龙骧骑兵迅速登陆,给朕一举踏平对马岛!” “末将领命!” 众将齐声轰应,杀气冲天。 —— 夜幕降临,黑云遮月。 大海一片漆黑,唯有对马岛严原港岸上,点点篝火闪烁。 岸边木寨上,数百名宗氏守军手持弓箭与火绳枪,来回巡逻,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哗啦……哗啦……” 海浪拍打着礁石。 极深的海面下,数十只黑色的小木筏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向着浅滩靠拢。 黑蛋儿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嘴里衔着钢刀,趴在最前方的木筏上。 在他的身后,百名夜枭营精锐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刺骨的海水中。 黑蛋儿摸着海底的沙石,仔细辨别着水深与暗礁分布。 “队长,这里的沙滩平整,水深刚好过膝,小船能直接推上来!” 一名夜枭营斥候低声汇报。 “好!” 黑蛋儿眼中寒芒一闪,从怀中摸出一杆杆系着荧光布条的黑色小旗,狠狠插在了浅滩的泥沙之中! 一杆、两杆、三杆…… 一条清晰的浅滩登陆通道,在夜色中被精准标记出来。 不远处的木寨碉堡上,一名倭寇哨兵似乎听到了水声,揉了揉眼睛,探头高喊:“什么人?!” 噗嗤! 黑蛋儿抬手就是一记弩箭,正中那哨兵咽喉! 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栽倒下海。 黑蛋儿挥了挥手,夜枭营精锐迅速清理掉岸边的三处哨卡,随后打出隐蔽的信号,如潮水般退回海中。 海面之上,旗舰“华夏号”。 秦烈一身重铠,矗立在船头,夜风吹得他的金丝披风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数十艘大型福船与百余艘中型战船已全部调整好了姿态。 舷侧靠岸的一排排重型火炮,全部推开了炮门。 黑洞洞的炮口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冷死寂的光泽。 炮手们手握火把,严阵以待。 前方海滩上,荧光小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指引着杀伐的方向。 柳成林走到秦烈身侧,躬身道:“陛下,夜枭营已顺利返回!登陆通道与敌军碉堡方位,全标清了!” 秦烈扶着腰间佩剑,缓缓拔剑出鞘。 剑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寒芒。 “传朕旨意!” 秦烈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霸气冷酷: “各船装填火炮!” “明日鸡鸣时刻——舰炮开道,一举踏平对马岛!” “遵旨!” 战船之上,火把摇曳,杀气如狂潮般在深海之上积聚。 只待天边第一缕曙光破晓,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便将把对马岛撕得粉碎! 深夜,对马岛,天守阁内。 跳动的烛光下,宗氏家主宗晴康坐在榻上,额头上满是冷汗,坐立不安。 自打去送礼的使者被斩、随从被扔回海里后,他心中的不安便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 “报——!” 家臣宗野神色慌张地撞开大门,滚落在大殿中央,失声尖叫: “家主!大事不好!” “华夏的舰队把严原港外围堵得死死的!咱们派出去走陆路上山放信鸽的探子也被截杀了!” “大内氏的援军……到现在还没半点消息啊!” 宗晴康霍然站起,脸色铁青,眼珠子通红。 他一巴掌砸在案几上,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慌什么!鬼叫什么!” “大内氏在九州集结兵马需要时间!” 宗晴康拔出腰间的太刀,疯狂挥舞,眼中透着凶狠与侥幸: “他们船大入不了浅滩!浅滩上全是咱们的暗礁和木寨!” “只要他们敢靠岸,咱们两千大和勇士的弓箭和铁炮,就能把他们统统射成筛子!” “只要守住三天!大内氏的援军一到,就能将他们前后夹击,赶进大海喂鱼!” “家主英明!死守严原港!”宗野与一众家臣纷纷拔刀狂呼,试图用喧嚣掩盖心中的恐惧。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 此时此刻,平静的海面上。 华夏舰队数十艘战船的重型火炮,早已对准了他们的木寨与城堡。 炮弹已上膛,火绳已点燃。 只待鸡鸣! 第433章 破岛拔株 对马岛严原港。 天边划过第一缕破晓的晨光。 “鸡鸣了,陛下。” 柳成林按着腰间双刀,低声提醒。 旗舰“华夏号”前甲板上,秦烈刷地抽出了腰间天子剑,斜指前方被晨雾笼罩的严原港。 “开炮!” 秦烈一声令下。 下一刻,号角声刺破长空! 轰!轰!轰!轰! 数十艘战船侧舷的重型火炮同时吐出粗壮的火舌,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海水剧烈抖动,硝烟弥漫了整个海面。 上百发重型实心弹与开花弹划破虚空,如密集的陨石般铺天盖地砸向严原港的滩头防线! 轰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宗氏守军精心修筑的木寨防线在巨炮轰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坍塌。 木屑纷飞,石块四溅。 “啊——!” 惨叫声响彻海滩,无数隐藏在木寨后面的倭寇守军瞬间被炸得肢离破碎,横尸遍野。 “开门!开门!华夏人打过来啦!” 岸上的倭寇乱成一团,鬼哭狼嚎。 还没等他们从天雷般的炮击中缓过神来,第二轮、第三轮舰炮齐射接踵而至,将整个严原港滩头夷为平地,火光熊熊燃起。 “神机军续火压制!步兵登陆!” 郭斩云站在舰首,挥动令旗高呼。 数十艘平底木艇与蒸汽快艇如离弦之箭,沿着昨夜黑蛋儿插旗标记的深水通道,迅速向海滩挺进。 “夜枭营!跟老子冲!” 黑蛋儿一马当先,手持两杆精制燧发手铳,站在第一艘木艇的船头。 木艇刚一冲上沙滩,黑蛋儿纵身跃入浅水中,几步跨上滩头。 “放箭!快放箭!” 数十名残存的倭寇守军端着弓箭与火绳枪,从废墟后面钻出来,嗷嗷叫着扑向滩头。 黑蛋儿冷哼一声,双铳齐开! 砰!砰! 两名倭寇头领应声倒地,额头爆出血花。 身后的夜枭营精锐蜂拥上岸,三人一组,交替掩护。 黑色的燧发枪喷出密集的铅弹,将扑上来的倭寇成片打倒。 “尝尝华夏的火雷!” 几名夜枭营士兵拔出黑铁手榴弹,拉掉引信,狠狠扔进了倭寇残存的暗堡里。 轰!轰! 剧烈的爆炸将暗堡彻底炸毁,残肢断臂飞上了半空。 不过一刻钟,夜枭营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滩头残存的据点彻底铲平! “路开啦!骑兵上岸!” 黑蛋儿挥舞着带血的战刀高喊。 轰隆隆! 后方的大型福船放下宽大的跳板,马破虏率领龙骧骑兵牵马踏水上岸。 战马一踏上实地,马破虏翻身上马,拔出马刀,厉声狂吼: “龙骧骑兵!随我包抄!杀——!” 上千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顺着滩头平地发动了狂暴的冲锋。 马蹄声如雷震耳。 “纳命来!” 数百名持刀的倭寇试图以肉身阻挡骑兵,马破虏连眼都不眨,挥刀便砍。 噗嗤! 寒芒闪过,两颗人头高高飞起。 骑兵如风卷残云,马踏枪刺,将倭寇的侧翼防线瞬间冲得粉碎。 后方,张铁锤带领数千铁壁军大步踏上滩头,展开了全面清扫。 这一场厮杀,从晨曦初露打到正午时分。 面对舰炮的轰击、燧发枪的密集火力以及重骑兵的野蛮冲锋,宗氏守军的倭刀和竹弓毫无还手之力。 防线全面崩溃,尸横遍野。 华夏大军一路推杀,直奔对马岛首府——天守阁! 天守阁内,烟尘四起,杀声震天。 宗氏家主宗晴康手握太刀,满脸血污,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家臣,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 “八嘎!跟华夏人拼了!” 宗晴康咆哮着,拔刀刺向冲进门内的夜枭营士兵。 黑蛋儿脚下一滑,轻松闪过这一刀,顺势一记侧踢重重踩在宗晴康的膝盖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宗晴康惨叫了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没等宗晴康抬起头来,黑蛋儿手中的燧发枪已经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砰! 枪响,血花飞溅。 对马岛宗氏家主宗晴康,当场毙命! 天守阁内残存的数十名倭寇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兵刃,跪地求饶。 开战不到一日,对马岛两千守军全军覆没! 华夏大军,彻底踏平对马岛! 午后,严原港天守阁,宗氏府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硝烟味。 黑蛋儿率领夜枭营封锁了宗氏的密室与书房,开始全面搜查。 不过半个时辰,黑蛋儿捧着几个沉甸甸的铁盒,快步走入大厅,呈递给高坐在堂上的秦烈。 “陛下!搜出铁证了!” 黑蛋儿声音高亢。 秦烈靠在椅上,按剑沉声道:“念!” 黑蛋儿打开铁盒,抽出一叠叠信件与账本,朗声念道: “其一,宗氏与九州大内氏的往来密信六十余封!书中详细记录了宗氏如何接受大内氏资助,组建倭寇战船,洗掠华夏江浙沿海的全部经过!” “其二,宗氏劫掠账本三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近十年来,从宁波、苏州等地抢来的丝绸、茶叶、白银与掳走的人口数量!” 张铁锤在旁边听得眼珠子发红,一拳砸在柱子上,怒骂道: “这群畜生!果然是这帮王八蛋在背后捣鬼!” 黑蛋儿又抽出一张泛黄的洋纸,眉头微皱: “陛下,还有这个!这是宗氏与葡萄牙商人的交易契约!上面写着,葡萄牙人私下向宗氏出售了火绳枪五百杆、黑火药三十箱,换取宗氏抢来的华夏丝绸与金银!” 此言一出,大厅内的众将皆是一惊。 “葡萄牙人?” 郭斩云眼中寒光一闪:“这帮洋鬼子,手伸得够长的啊!居然敢私下给倭寇卖火器!” 秦烈伸手接过那张洋文契约,眼神冷幽幽。 西洋势力已经开始伸手搅动东洋的风云了。 秦烈将契约摔在案上,冷笑道:“好一个对马岛宗氏!证据确凿,死有余辜!” 说完,他霍然起身,大袖一挥,厉声下令: “传朕旨意!” “凡参与过劫掠的倭寇残余,一律斩首!悬首港口示众!” “岛上普通百姓、农夫,若未参与劫掠者,赦免其罪,收归华夏管辖!” “遵旨!” 众将齐声响应。 秦烈走到天守阁窗前,俯瞰着下方优良的严原港浅湾,沉声道: “此岛地理位置绝佳,扼守东海咽喉。朕决定,在此设立‘华夏对马岛海军基地’!” 忽地,他转向郭斩云:“斩云!” 郭斩云出列:“臣在!” 秦烈指着港口:“留水师战船三十艘,步兵两千!即刻征用岛上劳役,修建深水码头、大型军粮仓库与永备砖石炮台!” “朕要让这枚对马岛,成为我华夏大军横跨东海、进攻东洋永不沉没的桥头堡!” 郭斩云躬身领命:“臣遵旨!定在一个月内,将此地建成坚固要塞!” 傍晚,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将海面染得一片猩红。 秦烈在天守阁后院设立了临时军政指挥部。 郭斩云大步走入院内,躬身汇报:“陛下,前线斥候快艇来报!” “九州的大内氏已经得知对马岛失守的消息,极为震恐。” 郭斩云压低声音:“大内氏家主大内义隆正在集结九州兵马,据说已有兵员两万人,屯驻在九州北部的博多湾沿海,构筑防线!” “两万人?” 秦烈听完,不仅没有半点担忧,反倒冷笑了一声。 “朕去年在西南曲平,面对叛军五万人,一战灭之!”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指着九州岛的版图,霸气横溢:“区区两万倭兵,也敢挡朕的铁骑?” “传朕旨意——全军在对马岛休整三日!补给弹药,清点战船!” 说到这里,他一掌拍在九州岛的位置上:“三日之后,大军拔锚,直扑九州,登陆作战!” “遵旨!” 郭斩云肃然应答。 对马岛最高处的山峰之上。 几名夜枭营士兵将原本宗氏的旗帜砍倒,伴随着号角声,一杆绣着金龙与“华夏”二字的巨大黑色军旗,被高高竖起! 猎猎海风吹过,黑色大旗在蔚蓝的天空与大海之间迎风狂舞,威严凛冽。 对马岛,彻底易主! 华夏的第一步,已经牢牢踩在了东洋的门户之上! 深夜,天守阁地下水牢。 昏暗的火把忽明忽暗,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与血腥味。 秦烈一身常服,在柳成林、黑蛋儿与数十名亲兵的护卫下,缓缓步入水牢。 水牢深处,一名身穿华丽和服、遍体鳞伤的倭国老者被铁链死死锁在墙壁上。 此人正是宗氏的重臣、宗晴康的首席谋士——宗野。 看到秦烈走近,宗野浑身剧烈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他白天目睹了华夏军舰炮的毁天灭地与步兵的冷酷残暴,心中的傲慢早已被粉碎殆尽。 黑蛋儿上前,一把捏住宗野的下巴,冷声道: “老家伙,这是我华夏皇帝陛下!想活命,就老实交代!” 宗野连忙跪倒在冰冷的水中,朝秦烈连连叩头,用颤抖的官话求饶: “皇帝陛下饶命!皇帝陛下饶命啊!下官只是个谋士,劫掠华夏都是宗晴康逼我干的啊!” 秦烈懒得听他的解释,眼神冷漠如冰:“大内氏在九州的布防情况如何?说。” 宗野不敢有半点隐瞒,战战兢兢地哆嗦道: “陛下……陛下饶命!大内氏……大内氏得知对马岛一天就陷落了,吓得魂飞魄散!” “大内氏家主大内义隆,不仅集结了本家的兵马,还……还紧急联络了九州的其他大名!” 宗野咽了口唾沫,急促地交代:“大友氏的大友义镇、少贰氏的少贰资元……九州三大强藩已经结成联军!” “他们现在已经在九州北部的博多湾、赤间关一带,集结了整整三万大军!” 宗野抬起头,偷看了一眼秦烈的神色,颤声道: “他们沿着海岸线修建了绵延几十里的土垒和竹寨,布下了天罗地网,叫嚣着……叫嚣着要‘借海潮之力,将华夏军全部赶下大海打死’!” “三万人?” 秦烈挑了挑眉,面无表情:“还有呢?” 宗野浑身抖如筛糠,继续交代道:“还有!大内氏早在三天前,就派出了最快的快船赶往京都,向足利幕府的足利义晴将军紧急求援!” “据说……京都的足利将军已经大怒,下达了‘征夷将军令’,号令关西各个大名发兵援救九州!足利幕府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宗野叩头如捣蒜:“陛下!九州现在是铁板一块,几十个大名都动起来了!陛下虽然兵圣,但远离本土,万万不可轻敌啊!” 水牢内一片死寂。 柳成林与黑蛋儿皆是脸色微沉。 九州三万联军,再加上京都足利幕府的援军,这几乎是动摇了半个东洋的国本兵力! 重围之下,若是在登陆时受阻,后勤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 听完这足以让常人胆寒的情报,秦烈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嘴角反倒微微上扬。 他冷笑了一声。 “三万联军?” 秦烈背过手去,声音在昏暗的水牢里震耳欲聋:“再加上足利幕府的援军?” “好!” 他眼神锐利如鹰,透着吞噬天下的吞天霸气:“朕原本还嫌一个个去打那些小藩国太麻烦!既然他们自己聚到了一起——朕正好一锅端了!” 秦烈转过身,对身侧的柳成林下令道: “传令给张铁锤、马破虏、郭斩云!” “三日之后,全军拔锚,登陆九州!” “这一次,朕要让九州所有的东洋大名,彻底知道——” “什么,叫华夏军力!” 第434章 九州登陆 九月下旬,东海南部。 海风狂号,大潮翻滚。 对马岛休整三日已过。 “拔锚!南下!” 随着郭斩云一声令下,庞大的华夏主力舰队如同一条黑色巨龙,离开对马岛,直扑九州岛丰前国海岸。 而在舰队登陆之前,听风网的暗卫早已奉秦烈密令,先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九州腹地。 当时九州群雄割据,大名之间攻伐不断。 大内氏虽强,但在九州并非没有死敌。 丰后的领主大友氏、肥前的大名少贰氏,皆与大内氏积怨已深,苦其久矣。 暗卫穿针引线,不过数日,便扣开了丰后大友氏的大门。 九月二十三日夜,丰前国海滩外,旗舰“华夏号”。 军舱内灯火通明。 听风网头目陈勋领着一名身穿宽大和服、神色战战兢兢的倭国中年男子步入大帐。 此人乃是丰后大友氏家督大友亲治的密使——大友宗严。 大友宗严一进大帐,便被帐内昂然而立的华夏众将那股肃杀之气压得双腿发软。 他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紧贴地面,用蹩脚的官话恭敬道: “小邦大友氏使者大友宗严,拜见华夏皇帝陛下!” 秦烈高坐在帅椅之上,按剑俯视着他,淡淡开口道:“大友亲治派你来,所为何事?” 大友宗严抬起头,压低声音道:“陛下!大内氏狂妄自大,私通倭寇犯华夏圣威,实乃罪大恶极!我家家督大友亲治大人,深明大义,愿率本家三千精兵为陛下内应,夹击大内氏!” 秦烈挑了挑眉,冷笑一声: “内应?大友亲治想要什么条件?” 大友宗严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我家家督只有一个微薄的心愿……战后灭了大内氏,求陛下将丰前、丰后两国之地,赐予大友氏永世安居!” 张铁锤在旁听得眉头一挑,上前一步,嗡声道: “好大的口子!开口就要两国领地!” 秦烈抬手制止了张铁锤。 秦烈看着大友宗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爽快道: “好!朕准了!只要大友氏出兵相助,灭了大内氏之后,丰前、丰后两国,尽归大友氏所有!” 大友宗严大喜过望,连连叩头: “谢陛下隆恩!大友氏定誓死效忠陛下!” “退下吧,按约定行事。”秦烈挥挥手。 “小人告退!” 大友宗严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大帐。 大友宗严刚刚离去,陈勋跨步上前,低声道: “陛下,大友氏此前一直在观望,如今见我军势大才来投靠,此人靠得住吗?” 秦烈站起身,冷冷一笑,对陈勋道: “这些倭国大名,反复无常,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一个可信。” 秦烈抽出一半佩刀,寒芒映射在他的脸上: “许给他两国又如何?不过是缓兵之计。等灭了大内氏,下一个收拾的,就是大友氏!” 陈勋心领神会,躬身道:“陛下圣明,末将明白了!” 次日清晨,丰前国沿海,海浪滔天。 大内氏的主力守军皆被听风网的假情报所误导,将大半兵力集结在了筑前国的博多湾一带,防备华夏军队登陆。 而丰前国海岸防守空虚,只有区区不到千人守卫。 “传令!登陆!” 郭斩云站在舰首,挥旗狂吼。 轰!轰!轰! 数十艘中型战船近岸发炮,密集的步兵炮与开花弹铺天盖地砸向岸边。 丰前国的守军哪里见识过如此猛烈的火力? 木寨被炸得稀烂,守军被炸得哭爹喊娘,溃不成军。 “铁壁军!跟我冲!” 张铁锤拎着双锤,一马当先跃下小艇,踏水冲上沙滩。 “杀啊!” 八千铁壁军如虎入羊群,迅速占领了滩头据点。 不到一日工夫,华夏大军便在丰前国海岸成功建立了稳固的滩头阵地。 第一阶段登陆作战,异常顺利! 九月二十六日,华夏大军开始向内陆挺进。 张铁锤率领铁壁军八千人作为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疯狂推进。 柳成林率领神机军步兵炮队随行,以轻型步兵炮开路。 马破虏则率领龙骧骑兵在两侧巡逻,专门负责追击和歼灭溃散的倭国零星散兵。 大内氏在丰前国各地的驻军加起来不足三千人,面对华夏大军的火炮与铁骑,简直是一触即溃。 所过之处,村落与小城纷纷拔白旗投降。 然而,推进了几十里后,秦烈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 九州岛地势崎岖,多山多林,道路极其狭窄泥泞。 大军携带的大型重型火炮与重型弹药车,根本无法在狭窄的山道上通行。 “陛下!” 工兵营统领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单膝跪地:“山路太狭,大炮的车轮陷在泥里推不动!重炮队被卡在后方山口了!” 秦烈骑在战马上,看着眼前陡峭狭窄的山道,眉头紧锁。 陆权转海权顺利,但到了这海外异国山地,交通后勤确实成了大问题。 “不可延误军机!” 秦烈当机立断,下令道:“留下一千工兵,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边修路边推进!” “重型大炮留在后方,柳成林,把神机军所有的轻型拆卸式步兵炮和燧发枪全部调到最前线!” “末将领命!” 柳成林抱拳应道。 十月初,秋风萧瑟。 华夏大军克服山地艰难,一路势如破竹,终于推进至丰前国与筑前国的交界处——板柜川。 板柜川河面宽阔,水流湍急。 而在河对岸,黑压压的倭国大军早已阵列齐整,杀气腾腾。 大内氏名将陶晴贤,亲自率领一万五千大内氏主力精锐,在板柜川西岸修筑了长达数里的木寨防线,意图在此死死阻击华夏大军! 两军隔河相望,旌旗蔽日。 华夏军指挥部内,气氛肃杀。 秦烈站立在海图案前,指着板柜川地形。 “张铁锤!” “末将在!” 张铁锤一步跨出,震得帅帐微微发抖。 秦烈沉声下令:“大内氏主力就在河对岸。明日,你率八千铁壁军为正面主力,渡河强攻板柜川!” “末将遵命!” 张铁锤咧嘴一笑,杀气毕露。 秦烈又转头看向马破虏:“马破虏!” 马破虏单膝跪地:“末将在!” 秦烈眼神锐利如刀:“你率三千龙骧骑兵,不要参加正面渡河。从左翼迂回,秘密巡逻至大友氏军队驻扎的侧翼!” 马破虏一愣:“陛下,大友氏不是咱们的盟友吗?” “哼。” 秦烈冷哼一声,长短句切得冷酷严峻: “盟友?倭人最喜看风使舵!大友亲治一直在观望!若我军正面受阻,大友氏极有可能临阵倒戈,背刺一刀!” 秦烈盯着马破虏: “你的任务,就是给我盯死大友氏!他们若敢动异心,立刻给我踏平他们!” 马破虏心神一震,厉声应道:“末将明白!绝不让大友氏翻起风浪!” 部署完毕,决战之势已成! 深夜,板柜川东岸,华夏军临时指挥部。 天空中细雨绵绵,海风夹杂着山风,吹得帅帐外的灯笼摇曳不定。 秦烈身披明光铠,站在高坡之上,遥望着河对岸大内氏大营那连绵不绝的篝火。 脚步声响起。 柳成林快步走到秦烈身后,躬身汇报道:“陛下,听风网密报。对岸领兵之人乃是大内氏第一名将陶晴贤。” 秦烈没有回头,淡问:“此人如何?” 柳成林脸色严肃,低声道:“此人治军严明,善用骑兵突击,且麾下有一支由五百杆火绳枪组成的‘铁炮队’,在九州威名赫奕。大内氏能称霸九州,半数功劳在此人身上。不可小觑啊。” 秦烈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名将?” 秦烈嘴角勾起一抹斜蔑的冷笑,眼神傲视群雄:“朕打的就是名将!” 秦烈转过身,看着空中飘落的细雨,冷笑道: “朕倒要看看,他那区区五百杆火绳枪的铁炮队,能不能挡得住朕的神机军!” 说罢,秦烈转头看向身侧矗立如塔的张铁锤。 “铁锤。” 张铁锤上前一步,轰然抱拳:“陛下!”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铠,沉声说道:“明日一战,乃是我大军登陆九州的第一场硬仗!你的铁壁军,给朕打出华夏的军威来!” 张铁锤重重一捶胸甲,发出响亮的金铁之声。 张铁锤凶相毕露,声如巨雷: “末将遵命!明日过河,末将要让这帮倭寇好好知道——” “什么,叫铁壁!” 第435章 板柜川之战(上) 十月初,九州筑前,板柜川。 板柜川宽达数十丈,水流湍急。 河水南岸,大内氏一万五千大军一字排开,旌旗如云。 大内氏名将陶晴贤身披黑漆五枚胴具足,骑在战马上,按剑冷视北岸。 他将五百名“铁炮队”火绳枪手布置在最前沿的河滩浅阵,后方则是数千名手持太刀与长枪的武士骑兵及足轻。 陶晴贤意图极其明确——半渡而击! 只要华夏军渡河至半,铁炮齐射,骑兵掩杀,定能将华夏军赶回河里淹死。 与此同时,板柜川北岸。 八千铁壁军浩浩荡荡赶抵河边。 张铁锤身披重铠,骑在黑马上,手提两柄重锤,冷眼看着对岸的倭军防线。 随军前来的柳成林手下炮兵千户走上前来,躬身道:“张将军,对岸敌军防守严密,特别是前排的火绳枪队,正等着咱们渡河呢。” 张铁锤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半渡而击?想得美!传我命令,全军暂缓渡河!” 河南岸,倭军阵前。 铁炮队头领大声狂呼:“华夏军到了!准备开绳!” 五百名火绳枪手纷纷举起火绳枪,引线冒着青烟,对着北岸的华夏军吆喝挑衅,噼里啪啦朝着河面射了几枪。 铅弹打在河水里,溅起几朵小水花,距离北岸还有几十丈远。 陶晴贤见华夏军停在北岸不动,眉毛一挑,冷声道: “华夏军胆怯了?传令铁炮队,再往前推进三十步,射击挑衅!逼他们过河!” “哈依!” 数十名倭国铁炮手哇哇乱叫,光着脚踩入浅滩,举枪叫嚣。 北岸高地上。 张铁锤看着跳脚的倭寇,转头对炮兵千户高声道: “看到那群跳梁小丑了吗?柳将军给咱们配备的十门步兵拆卸炮,调上来了没有?” 炮兵千户嘿嘿一笑:“回将军,十门步兵炮早已在高地就位!随时可以发炮!” 张铁锤大锤一挥,厉声道:“倭寇的铁炮射程不过百米!咱们的步兵炮能打五百米!给老子狠狠地轰!先把对岸那群烧火棍轰烂!” “遵命!开炮——!” 高地上,十门黑洞洞的精钢步兵炮轰然推开伪装。 炮手们熟练地装填开花弹,拉动引信。 轰!轰!轰!轰! 十声巨响如晴天霹雳,打破了板柜川的宁静。 十发开花弹划过刺耳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落入了南岸浅滩的倭军铁炮队阵中! 轰隆隆——! 火光冲天,泥沙纷飞! 剧烈的爆炸瞬间将浅滩上的倭国铁炮手撕得粉碎。 断肢残臂伴随着火绳枪的碎木片飞上了天空,炸弹破片如暴雨般横扫四周。 “啊——!我的眼睛!” “天雷!这是华夏人的天雷啊!” 惨叫声响彻河滩。 倭国铁炮手何曾见过会爆炸的远距离重炮? 只一轮炮击,前排五百名铁炮队便死伤大半,阵脚大乱。 “不要慌!不许退!” 倭军头领歇斯底里地挥刀叫喊。 第二轮炮击紧接而至! 轰! 一发炮弹正好落在了头领脚下,直接将其炸成了血雾。 残存的倭国铁炮手彻底吓破了胆,顾不得陶晴贤的军令,丢下火绳枪,哭爹喊娘地往后方大阵狂奔。 南岸前沿防线,瞬间崩溃! 陶晴贤坐在马背上,脸色铁青,双眼死死盯着高地上的华夏步兵炮。 “混账!华夏人的火器竟然能打这么远?还带天雷威势?!” 陶晴贤咬紧牙关,心中震动万分。 他赖以成名的铁炮队,连华夏军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而北岸的张铁锤,根本不给陶晴贤喘息的机会。 “工兵搭浮桥!铁壁军渡河!” 张铁锤双锤一挥,声如洪钟。 “杀!” 数百名工兵扛着预制木板与铁索,飞快冲向河边,在步兵炮的火力掩护下,搭设浮桥。 八千铁壁军结成严密的“渡河方阵”,开始踏水渡河。 前排排头兵手举一人高的精钢大盾,严丝合缝地挡在前面; 中排士兵手持长矛与精钢刺刀,杀气腾腾; 后排士兵则端着燧发枪,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看到华夏军开始渡河,陶晴贤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华夏军已入河中!胜负在此一举!” 陶晴贤拔出太刀,直指河中,狂吼道: “武士骑兵队、枪队!随我冲锋!半渡而击!将华夏军斩尽杀绝!” “杀——!” 数千名身披铠甲的大内氏武士骑兵与枪足轻,嗷嗷叫着越过废墟,如潮水般向着刚刚踏上南岸浅滩的铁壁军扑来! 马蹄践踏泥水,声势浩大。 张铁锤见状,面不改色,大吼一声: “立阵!空心方阵!” 渡过河的数千铁壁军训练有素,脚踏泥泞,迅速向内收缩,瞬间在南岸滩头搭起了三个巨大的“空心防御方阵”。 咔嚓! 前排大盾狠狠戳入泥沙之中,形成一道钢铁盾墙! 密密麻麻的长矛与枪刺从盾牌缝隙中探出,犹如一只巨型铁刺猬! 方阵内部,数百名燧发枪手挺直了脊梁,举枪瞄准。 “冲过去!踏碎他们!” 倭国武士骑兵挥舞着太刀,凶猛地撞向空心方阵。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放!” 张铁锤爆喝! 砰!砰!砰!砰! 空心方阵内部,燧发枪齐声轰鸣! 密集的铅弹如同铁板一般拍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倭国骑兵如同撞上了隐形的铁墙,人仰马翻。 战马惨叫着倒地,将后面的武士掀翻在地。 紧接着,后续的骑兵狠狠撞在了铁壁军的长矛刺刀阵上。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长矛直接刺穿了战马与武士的胸膛,鲜血狂飙。 倭国骑兵死死卡在阵前,根本无法撼动方阵分毫! “开枪!刺打!” 方阵内部枪声不断,交替射击。 外层的铁壁军士兵配合默契,长矛抽回再刺,枪弹齐发。 冲上来的倭军武士成片成片地倒在方阵脚下,鲜血将板柜川的河水染得一片腥红。 杀戮,呈一边倒的态势! 这场惨烈的攻防战,从正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陶晴贤连续发动了七次狂暴的骑兵与步兵冲锋,但在铁壁军纹丝不动的空心方阵与密集的火器面前,全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惨败! 阵前堆满了倭军的尸体,足有三千之巨! 而铁壁军依托盾墙与方阵,伤亡不到百人! 天色渐晚,鸣金声响起。 陶晴贤看着死伤惨重的部下,面如死灰,握刀的手不停颤抖。 他终于见识到了华夏军事力量的可怕与绝望。 “撤退……撤退!退守筑前主城!” 陶晴贤咬碎了牙,吞下苦果,率领残部一万余人慌忙后撤,向筑前主城退去,同时火速派人向大内氏本家求援。 战场逐渐安静下来。 南岸滩头,硝烟未散。 张铁锤拎着双锤,走在堆满尸体的河滩上。 身旁的副将请命道:“将军!敌军溃退,咱们要不要乘胜追击,一举拿下筑前城?” “追什么追?” 张铁锤摇了口气,抹去脸上的血污,沉声道: “陛下有令——步步为营,蚕食九州!咱们大炮重装备还在后面,不可孤军深入!” “传我命令!全军在南岸建立永备阵地,打木桩,挖壕沟!等陛下主力大军渡河!” “末将领命!” 首日一战,华夏军大获全胜,牢牢站稳了板柜川南岸! 与此同时,丰前国华夏军临时指挥部。 战报飞鸽传书,落入了秦烈手中。 秦烈看着战报,轻轻扣击着案几。 柳成林站在一旁,微笑道:“陛下,铁锤在板柜川大捷,歼敌三千,自身伤亡极小!陶晴贤已经退守筑前城了。” 秦烈微点头,赞许道:“铁锤这小子,如今收敛了莽撞,懂得用方阵与火器压制,不错。” 顿了顿,秦烈看着战报上“陶晴贤”的名字,缓缓说道: “陶晴贤阵脚被打乱,还能收拢一万残兵有序退守,倒是个难得的将才。” 柳成林沉吟片刻,低声道:“陛下是否有惜才之意?若能将此人招降,或可便于我军后续经略九州。” 秦烈摇了口气,眼神深邃: “若能招降,自然可为我所用。” “但倭国武士极重所谓的名节与忠君观念。此人身为大内氏第一名将,心高气傲,恐怕……宁死不降。” 柳成林微微叹息:“可惜了。” 秦烈站起身,冷冷道:“可惜不可惜,全凭他自己的选择。若是不降,顺手碾碎便是!” 次日黄昏,板柜川南岸阵地。 晚霞如血,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过洗劫的土地。 张铁锤按着腰间佩刀,带着一队亲兵在南岸新修筑的壕沟外巡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尚未清理完的倭军尸体,还有几十名受伤被俘的倭国士兵,被绳索捆绑着押在一旁。 张铁锤停下脚步,看着一名倒在泥水里的倭国年轻武士。 那武士小腿断裂,奄奄一息。 张铁锤摇摇头,对身旁的军医道: “去,给他裹个伤,别让他流血死了。” “将军仁慈!” 军医提着药箱上前。 然而,就在军医蹲下身子的瞬间! 那名原本奄奄一息的倭国武士,眼中突然爆发出极度狂热与残忍的光芒! “八嘎!华夏恶魔!” 那武士猛地抽出藏在破烂肋下的一把短刀,借着死力,发疯般从泥水里跃起,狠狠刺向张铁锤的咽喉! 变故陡生! “将军小心!” 亲兵大惊失色。 张铁锤眼神一寒,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呼! 身旁的一名铁壁军亲兵反应极快,拔出腰间战刀,顺势向前猛地一挥! 噗嗤! 寒芒划过,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咕噜噜滚落在泥水里。 无头尸体重重栽倒在地,手里的短刀啪嗒一声掉在张铁锤脚边。 四周一片死寂。 被绳索捆绑的其他倭国俘虏,不仅没有害怕,反倒死死盯着张铁锤,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的仇恨。 张铁锤低头看着脚边那张狰狞的人脸,又扫视了一眼那些满眼仇恨的俘虏。 张铁锤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靴子,一脚将脚边的短刀踩进泥里。 “这些倭寇,冥顽不灵,喂不饱的狼!” 张铁锤声音冷得像冰,却杀气腾腾: “传我军令——” 张铁锤转过身,大袖一挥: “凡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凡眼神心怀怨恨者,不必留活口!” 亲兵们浑身一震,齐声轰应:“遵命!” 杀气,在南岸阵地弥漫。 张铁锤抬起头,眯眼看向远方。 天边暮色沉沉,地平线尽头,筑前主城那高耸的城堡轮廓,在晚霞中若隐若现。 像是一头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等待着最后的决择。 第436章 板柜川之战(下) 十月上旬,九州筑前城。 城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陶晴贤率一万残部败退回筑前城后,尚未喘过一口气,城外便扬起漫天尘土。 大内氏家督大内义隆闻听板柜川惨败,惊恐万分,急忙派其亲弟弟大内义兴,率领五千精锐援军火速赶来支援。 筑前城内,兵力重新聚拢至一万两千人。 天守阁内,灯火昏暗。 大内义兴身穿金漆铠甲,一掌拍在案几上,嚷嚷道: “陶将军!华夏军不过数千人跨海而来,立足未稳!咱们手握一万两千大军,凭什么缩在城里等死?” 陶晴贤面色凝重,低声道:“义兴大人,华夏军火器凶猛,阵型极其严密,万万不可轻敌。” “轻敌?” 大内义兴冷笑一声:“白天他们火器厉害,那晚上呢?华夏军远来疲惫,今夜定然松懈!咱们出动八千精锐,趁夜偷袭他们板柜川南岸的营地,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陶晴贤眉头紧锁,沉吟片刻。 他深知长久耗下去,后勤断绝,必死无疑。 “义兴大人所言甚是。” 陶晴贤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趁其立足未稳,今夜夜袭!我亲自带队!” 深夜,板柜川南岸,华夏军营地。 漆黑一片,唯有中军大帐前点着几堆篝火。 然而,看起来安静的营地外围,早已是机关重重。 张铁锤打了一辈子仗,早就养成了警惕的习惯。 早在占领南岸的第一天,他便下令铁壁军沿着营地四周挖掘了深达半丈的防骑沟,布置了密密麻麻的尖木鹿砦。 不仅如此,黑蛋儿手下的夜枭营暗哨,更是如幽灵般散布在营地周围三里的树林与小路上。 在营地最外围的鹿砦绳索上,还暗中挂满了铜铃铛。 夜黑风高,寒风呼啸。 陶晴贤与大内义兴率领八千倭国精锐,口衔木枚,脚踏草鞋,沿着山间小路悄悄向华夏军营地侧翼逼近。 “快!动作慢点!” 大内义兴压低声音,眼中满是狂热:“摸到华夏人的帐篷前再动手!” 八千倭军如同黑夜中的毒蛇,一点点挪向营地栅栏。 五十步。 三十步。 突然! 最前方的几名倭国足轻在黑暗中没看清脚下,一脚踩空,跌进了深沟之中,顺带拉动了埋在草丛里的细铁丝! 叮叮当当! 叮叮当当! 清脆急促的铜铃声,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有敌袭——!” 夜枭营暗哨的厉吼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响冲天的信号火箭! 咻——轰! 赤红色的火光将半边夜空照得通明。 营地内,原本“沉睡”的铁壁军营房大门轰然打开! 张铁锤提着两柄重锤,铠甲未解,大步跨出大帐,爆喝道: “好个陶晴贤!真敢来夜袭!一向都是老子夜袭别人!全军入堑!迎敌!” “杀!” 八千铁壁军士兵早已安放好武器,闻令而动,如潮水般涌入早已挖好的防御壕沟内。 前排盾牌上架,燧发枪推进枪眼,动作快如闪电。 南岸外围,陶晴贤见预警铃铛响起,脸色大变。 “该死!被发现了!” 大内义兴拔出太刀,狂吼道:“不要退!他们没准备好!给我冲!踏平华夏营地!” “杀——!” 八千倭军见偷袭败露,索性不再隐藏,嗷嗷叫着拔出太刀与长枪,向着华夏军营地发起了疯狂的强攻!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刚跑出十几步,便被深沟与密集的鹿砦死死挡住。 “这是什么东西?啊!” 无数倭寇在黑暗中栽入刺坑,被尖木扎得透心凉。 “放!” 张铁锤大锤一挥! 砰!砰!砰!砰! 壕沟内,燧发枪齐声轰鸣! 火光在夜色中喷涌而出,铅弹如暴雨般扫向鹿砦外的倭军。 冲锋的倭军如同被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深沟。 “不要退!冲过去!” 大内义兴歇斯底里地咆哮。 倭军凭借人数优势,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推进。 就在双方在鹿砦前僵持厮杀之际,后方的小山上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轰隆隆!轰隆隆! 大地震颤! 马破虏率领的三千龙骧骑兵,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一条赤红色的火龙,从斜刺里的山谷中狂奔而出! “龙骧骑兵!随我断敌退路!” 马破虏刀指敌后,厉声大吼:“杀尽倭寇!” 骑兵如同一把锋利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陶晴贤残部的后背上! “骑兵!华夏人的骑兵来啦!” 后方的倭军瞬间大乱。 骑兵踩踏,马刀挥舞。 在黑暗中,本就阵型散乱的倭军被龙骧骑兵一冲即溃,后路被彻底封锁! “怎么会这样?背后怎么会有骑兵?!” 陶晴贤脸色惨白,如坠冰窟。 他万万没想到,华夏军在夜间居然还布下了骑兵迂回! 大内义兴挥刀想要阻挡骑兵,却被马破虏一马撞飞,跌落马下,瞬间被密集的马蹄践踏成了一摊血泥! “义兴大人战死啦!” “后路断啦!” 倭军彻底崩溃,四散逃命。 陶晴贤眼眶撕裂,狂吼道:“不要乱!跟我向筑前城突围!突围——!” 这一场混战,从深夜一直杀到东方吐白。 天色渐亮,战场上一片狼藉。 八千夜袭的倭军,死伤大半,四千余人横尸野外,大内义兴当场战死。 陶晴贤身中两箭,在数十名贴身侍卫的死保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逃回了筑前城。 当城门轰然关上时,陶晴贤清点人数,身边竟然只剩下不到两千残兵碎卒! 带出去的八千精锐,全军覆没! 上午,板柜川南岸。 打扫战场的硝烟尚未散去。 张铁锤拎着锤子,走在满地的敌尸中间,看着被抬过来的大内义兴的尸体,冷笑了一声。 “夜袭?跟老子玩夜袭?老子跟陛下玩夜袭的时候,你们还在树上打滚呢!” 马破虏骑马走过来,翻身下马,抹去脸上的血渍: “将军,陶晴贤带不到两千人缩回筑前城了。咱们要不要现在攻城?” 张铁锤抬头看了看高耸的筑前城墙,摇了摇头。 “陛下有旨意,不可强攻坚城增加无谓伤亡。” 张铁锤转身对随军工兵统领道:“工兵营!给我绕着筑前城挖地道!准备黑火药!” “遵命!挖坍他们的城墙!” 工兵统领大笑应道。 次日,丰前国华夏军临时指挥部。 捷报送到秦烈面前。 柳成林拱手道:“陛下!铁锤与马破虏大破敌军夜袭!斩首四千,阵斩大内义兴!陶晴贤仅带两千人退守筑前城!铁锤已开始挖掘地道了。” 秦烈看着战报,微微点头,神色平静。 秦烈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指着筑前城的位置,缓缓开道: “陶晴贤已是冢中枯骨。不必急于破城。” 他转头对柳成林下令: “传朕旨意——” “围困筑前!” “切断城内一切水源与粮道!” “待其自溃,兵不血刃!” “末将领命!”柳成林躬身退下。 —— 三日后,筑前城内。 阴云密布,冷风呜咽。 城内一片绝望死寂。 井水被华夏暗卫投毒污染,粮仓内的余粮已然耗尽,士兵们饿得面黄肌瘦,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城墙下方,昼夜不停地传来华夏工兵挖掘地道的叮当声,如同催命的符咒,叩击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天守阁高台之上。 陶晴贤身披破烂的铠甲,单手按着武士刀,独立于冷风之中。 他的头发散乱,面容憔悴消瘦,双眼布满血丝。 城外,华夏军绵延数里的黑色营帐将筑前城包围得水泄不通,黑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名家臣战战兢兢地走上城楼,跪倒在地,带着哽咽道: “将军……城内……城内已经断粮两天了。士兵们……士兵们都在传,华夏军正向城墙下埋天雷……城……守不住了啊!” 陶晴贤望着城外那如钢铁长城般的华夏大军,又看了看城内奄奄一息的残兵。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太刀。 寒光闪烁,映照出他那张惨白而决绝的脸。 陶晴贤长叹了一声,声音嘶哑而平静: “华夏军的火器与战术,远非我等所能想象。这场仗……从一开始,我们就输了。” 他看着刀身上的寒芒,喃喃自语:“筑前,守不住了。” 家臣抬起头,满脸泪水,哀求道:“将军!大内氏的血脉不能断啊!咱们……咱们投降吧!” “投降?” 陶晴贤嘴角勾起一抹惨笑,眼神陡然变得极度疯狂! “华夏皇帝不会放过我们,大内氏的荣光也不容许投降!” 他猛地将太刀插在木地板上,看着家臣,厉声喝道: “武士的归宿,只有战场!” “宁可玉碎,绝不苟活!” 陶晴贤按着刀柄,字字如冰: “传我军令——” “明日清晨,打开城门!” “所有人,随我决死冲锋!” 说完,他仰天狂笑,笑声中满是凄凉与决绝: “我陶晴贤——” “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第437章 陶晴贤之死(加更求票) 时间转眼来到十一月初。 九州筑前城下,秋霜遍地,杀气凛冽。 次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 沉重而腐朽的筑前城门,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轰然大开。 “杀——!” 城门之内,绝望的吼声如伤兽咆哮。 大内氏名将陶晴贤,身着一领华丽的黑漆金丝五枚胴具足,头戴日月鹿角盔,手持一杆丈八漆松长枪,一马当先,从城门内狂奔而出! 在他的身后,是两千名面容枯槁、眼神疯狂的残部武士。 这帮倭寇光着脚,散着头发,口衔太刀,发起了最后的死志冲锋。 “华夏军!受死吧!” 陶晴贤双眼通红,拍马狂奔,战马呼啸着踏破晨雾。 板柜川南岸阵地。 八千铁壁军列阵整齐,如同一堵纹丝不动的钢铁长城。 张铁锤按着腰间佩刀,横刀立马于大阵中央。 “来得好!” 张铁锤眼中寒光一闪,抬手爆喝:“燧发枪,齐射!” 砰!砰!砰!砰! 第一轮弹雨呼啸而出,如冰雹般拍向冲锋的倭军。 冲在最前排的数十名倭寇武士瞬间被打成筛子,惨叫着栽倒在泥水里。 “放炮!放枪!” 第二轮、第三轮铅弹铺天盖地。 残存的两千倭军在密集的弹雨中成片倒下,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然而,陶晴贤悍不畏死! 他伏在马背上,挥舞着长枪,踩着部下的尸体,竟硬生生顶着枪林弹雨,一路狂冲到了华夏军大阵前二十步! “死来!” 陶晴贤一跃跳过深沟,借着马势,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 噗嗤!噗嗤! 两名枪眼后面的铁壁军士兵防备不及,被长枪刺穿胸膛,倒在血泊中。 “哈哈!给我开!” 陶晴贤狂笑,长枪横扫,竟然硬生生在铁壁军严密的防线上挑开了一道缺口! 数名疯狂的倭国武士趁机从缺口处涌了上来,企图撕裂大阵。 “狗东西!休得猖狂!”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响彻阵前! 张铁锤见状大怒,一把抄起挂在马鞍两侧的八角重锤,翻身下马,大步如雷,直扑陶晴贤! “受死!” 陶晴贤见华夏主将亲自扑来,眼中狠辣闪过,抖动长枪,化作数道枪影,直刺张铁锤的咽喉与双眼! 枪法凌厉,迅捷如风! 张铁锤连眼都不眨一下,双臂沉抖,左手八角重锤往上一砸! 当——! 火花四溅! 巨大的力量震得陶晴贤双臂发麻,长枪差点脱手而出。 没等陶晴贤抽枪再刺,张铁锤右手的重锤带着横扫千军的威势,顺势怒砸! 陶晴贤避无可避,横起枪杆死死硬挡。 咔嚓! 精钢打造的枪杆在重锤面前如同枯树枝一般,轰然折断! 张铁锤余势未尽,重锤如陨石般狠狠砸在了陶晴贤的胸甲之上! 轰! 护心镜瞬间炸裂,凹陷下去一大块! “噗——!” 陶晴贤口喷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出丈余远,重重砸倒在地,胸骨尽碎。 “将他拿下!” 张铁锤收锤立定,厉声大吼。 数十名铁壁军士兵蜂拥而上,用重盾与长矛死死按住了剧烈喘息的陶晴贤,抽去腰刀,将他生擒! 后方的倭军残部见主将陶晴贤被擒,最后一口死志荡然无存。 “将军败啦!” “逃啊!” 两千残兵彻底崩溃,有的丢下刀枪跪地求降,有的发疯般向深山溃逃。 筑前城,不战而下! 片刻后,军营大帐前。 陶晴贤被绳索五花大绑,浑身鲜血淋漓,押到了张铁锤面前。 两名铁壁军士兵用力按压他的肩膀,厉声道:“跪下!” 陶晴贤死死挺直了脊梁,双腿如铁,任凭肩膀被按得咔咔作响,硬是不肯下跪半分。 他昂着头,眼神傲然,咬牙冷道: “我陶晴贤,乃是大内氏的忠实家臣,九州的名将!岂会跪你这海外蛮夷!” “你说老子是蛮夷?” 张铁锤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爆喝道: “你口口声声自称名将、忠臣!那你纵容手下倭寇,攻破我华夏城池,抢劫我华夏财物,屠杀我华夏无辜百姓的时候——” 张铁锤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碗颠倒: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蛮夷?!你们烧杀抢掠,连妇人孩子都不放过的时候,算什么狗屁名将?!” 雷霆般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 陶晴贤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脸色铁青,竟被问得哑口无言,半句话也答不上来。 张铁锤大声啐了一口,挥手道: “押下去!好生看管,押往丰前临时指挥部,交给陛下发落!” “遵命!” 亲兵将失魂落魄的陶晴贤押了下去。 —— 然而,仅仅半日之后。 前往丰前的官道上,押送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一名夜枭营骑兵快马加鞭,风驰电掣般冲入了丰前的临时指挥部。 大帐内,秦烈正与柳成林商讨后续进兵的路线。 “报——!” 夜枭营骑兵单膝下跪,急声禀告:“陛下!陶晴贤在半路……切腹自尽了!” 大帐内顿时一静。 柳成林眉头微皱:“切腹自尽?看守的人死绝了吗,怎么让他死的?” 骑兵低头沉声道:“回大人,看守严密,未带利刃。但陶晴贤在被押送途中,趁看守解开战绳让其解手之机,拔出了藏在战靴夹层里的一把短小匕首……剖腹自尽,当场身亡!” 柳成林摇了摇头:“到底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高座之上,秦烈听完战报,默然不语。 秦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沉默了良久。 “留他全尸,葬了他吧。” 秦烈开口,语气沉稳而平静:“抛开敌我阵营不谈,作为一名战将,他战至最后一刻,以死保全名节,算是一个真正的武士。值得一份尊重。” 但下一刻,秦烈的眼神陡然变得冷酷如铁,语气字字带杀: “但是!他个人的名节,洗不清倭寇祸害华夏的罪业!”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厉声开道: “他的主君大内氏,必须为多年来沿海惨死的千千万万华夏百姓,付出血的代价!” “陛下圣明!” 柳成林肃然响应。 陶晴贤死后,筑前城内的残余守军彻底绝望,全部开城投降。 张铁锤率军进城接管,并按照秦烈的命令,封锁了大内氏在筑前城内的官署与政厅。 数日后,丰前指挥部。 张铁锤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身后几名士兵抬着两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 “陛下!” 他跨步入帐,轰然抱拳:“末将在筑前城天守阁密室里,缴获了大内氏的大量核心文书!” 黑蛋儿上前,将箱子打开,一叠叠密信与账本呈递到了秦烈面前。 秦烈随手翻阅。 这些文书里,不仅详细记录了大内氏如何私下接应、资助对马岛倭寇的来往明细,甚至还有与葡萄牙火器商人私下交易弹药、铠甲的契约草案! 更有甚者,秦烈在一封封密信中,赫然抽出了几张绘制精细的地图! 那是华夏江浙沿海的布防图,以及大内氏内部撰写的《进犯大明东南沿海方略》! 密信字里行间,充斥着大内氏妄图借倭寇之手掠夺华夏财富、甚至图谋华夏土地的狂妄野心! “好一个大内氏!” 秦烈看着那些文书,脸色阴沉得可怕。 啪! 他将文书狠狠摔在案几上,眼中爆发出暴戾杀意! “好一群狼子野心的畜生!” 秦烈按着腰间佩剑,冷笑连连: “朕本以为,他们只是求财的强盗!没想到,大内氏才是这漫天倭患背后,最大的幕后黑手!” 秦烈霍然站起,周身杀气如狂潮般涌动,充斥了整个大帐。 他一掌砸在桌案上,震得地图摇晃: “这一次朕要让大内氏,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秦烈转身,目光如炬,投向站在一旁的郭斩云与张铁锤,他将令旗轰然拔出,厉声道: “传朕旨意!全军拔营!直扑九州北部海峡,渡海向大内氏的核心居城——山口城进发!朕要踏平山口城,诛灭大内全族!” “末将领命!” 郭斩云、张铁锤、柳成林等众将齐声轰应,杀气冲天! 杀伐的战鼓再次敲响。 华夏军队的铁骑与火炮,向着大内氏的生死大本营,浩浩荡荡碾压而去! 第438章 大友的反水(猛猛更,求票) 十一月中旬,九州丰后国,府内城。 陶晴贤兵败战死、筑前城轰然陷落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狂风,呼啸着卷遍了整个丰后国。 天守阁内,大友氏家督大友亲治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如水,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原本打着精密的如意算盘——让海外打来的华夏军与霸主大内氏死磕。 最好两败俱伤! 到时候,大友氏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一举称霸九州。 然而,大友亲治万万没有料到,威名赫赫的大内氏第一名将陶晴贤,竟然在短短数日内全军覆没! 筑前城被华夏军像碾碎土块一样轻松拔除! 华夏军的兵锋之锐利,炮火之凶猛,远超他的想象。 “报——!” 一名家臣慌慌张张地跑入大厅,单膝跪地: “报家督!大内氏家督大内义隆大人派出的密使到了!正在后门求见!” 大友亲治眼神一抖,霍然起身:“快请!” 片刻后,大内氏密使被引入密室。 密使一见大友亲治,猛地跪下,声情并茂地劝说道: “大友大人!华夏军乃海外蛮夷,火器利害,嗜杀成性!陶晴贤将军已然殉国,筑前沦陷!若让华夏军踏平大内氏,下一个被开刀的,就是你大友氏啊!” 密使奉上一封大内义隆的亲笔书信,急切道: “我家大内义隆大人说了!只要大友大人此刻从后方反水,与大内氏夹击华夏军!事成之后,大内氏愿与大友氏‘九州共治’!分香酡美酒,共享九州天下!” 大友亲治拿着信,手指微微颤抖,心中起了惊涛骇浪。 九州共治! 这四个字,诱惑力不可谓不大。 但是,华夏军的战力,同样让他骨子里发寒。 犹豫不决之下,大友亲治当即召集了氏族内的核心家臣,在天守阁后堂密商。 “诸位!大内氏派使者来劝咱们反水,许下‘九州共治’!华夏军如今大胜,但兵力有限。你们看,该当如何?”大友亲治扫视众人。 话音刚落,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家臣大友亲贞率先站出来,大声道: “家督!万万不可反水!华夏皇帝神武盖世,舰炮天雷毁天灭地!咱们早已答应归顺,若此时反水,一旦华夏军掉过头来,我大友氏瞬间就会灰飞烟灭!臣主张信守盟约,借华夏之力,彻底消灭大内氏,壮大本家!” 亲华派的言论立刻引起了不少家臣的赞同。 然而,老家臣宗像氏贞却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胡说八道!华夏军是海外蛮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他们能灭大内氏,明日就能踏平我府内城!‘九州人治九州,驱逐蛮夷’!咱们应当与大内氏联手,将华夏军赶回大海淹死!” “放屁!大内氏何曾信任过咱们?与大内氏联手,那是与虎谋皮!” “依附华夏蛮夷,才是自寻死路!” 两派家臣在大厅内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拔出了腰间太刀,乱成一团。 大友亲治坐在高位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两边都有道理。 反,怕被华夏军一脚踩死; 不反,又怕华夏军灭了大内氏后,顺手把大友氏也给收拾了。 大友亲治左右摇摆,迟迟无法做出决断。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府内城的屋檐阴影之下,听风网的暗卫早已将大友氏天守阁内的一切风吹草动,化作密信,飞鸽传书飞往了丰前指挥部。 次日,丰前国华夏军临时指挥部。 黑蛋儿将听风网的密信递给秦烈。 秦烈看完密信,冷笑了一声。 “大友亲治,真是个不知死活的投机客。” 郭斩云按剑出列,冷声道:“陛下!大友氏心怀异念,摇摆不定!不如让末将率兵三千,先扫平大友氏,免留后患!” 秦烈抬了抬手,“不必打草惊蛇。” 他背过手,沉声道:“大友氏如今只是恐惧与贪婪交织。打,会逼他投向大内氏;拉,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做朕的走狗。” 秦烈当即下达了三条铁血指令: “第一!派使者前往府内城,重申盟约!告诉大友亲治,只要他忠心效顺,灭了大内氏之后,朕不仅给他丰前、丰后!朕还加封他为‘九州王’,连带筑后国,三国之地尽归他大友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第二!” 秦烈转向马破虏:“马破虏!” 马破虏向前一步:“末将在!” 秦烈双眼微眯:“你率龙骧骑兵两千人,即刻拔营!打着‘协助防守、防备大内氏偷袭’的旗号,强行进驻丰前后沿与丰后接壤的边境山口!” 他继续冷冷道:“兵临城下!把马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看他敢不敢动!” 马破虏咧嘴一笑:“末将领命!他若敢起异心,末将两千骑兵瞬间踏平他的边境!” “第三!” 秦烈看向黑蛋儿:“黑蛋儿!让听风网的暗卫,在丰后国各地散布谣言!就说‘大内氏密使暗中联络大友氏,乃是缓兵之计,大内义隆已发誓,等击退华夏军,第一件事就是屠灭大友氏全族’!” “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黑蛋儿嘿嘿冷笑,转身离去。 恩赏利诱!军事威慑!心理攻势! 三管齐下,漫天大网已然在丰后国轰然罩下! 数日后,丰后国府内城。 三重压迫,接踵而至! 第一重,华夏使者捧着秦烈的诏书大步入城,开口就是“加封九州王”、“领丰前、丰后、筑后三国”! 如此泼天富贵,砸得大友亲治头晕目眩,呼吸急促。 第二重,边界急报传来——华夏名将马破虏率两千精锐重骑兵,轰隆隆推进到了丰后国大门口! 黑色的钢铁骑兵漫山遍野,马刀擦得雪亮,借着“协防”的名义,杀气腾腾横在边境! 第三重,丰后国民间与城内军中,谣言四起! “听说大内氏要卸磨杀驴啊!” “大内义隆都立下誓言了,击退华夏人就灭了咱们大友家!” “跟大内氏合作,那是找死啊!” 家臣与士兵们人心惶惶,亲华派声势大涨,反华派气焰大衰。 天守阁内。 大友亲治看着手里的诏书,又看了看城外华夏骑兵扬起的漫天尘土,额头上冷汗如雨下。 这哪里是协防?这分明是悬在脖子上的斩马刀! 只要自己敢吐出一个“不”字,两千华夏骑兵与十门重炮,瞬间就会把府内城夷为平地! 利诱在前,重兵在后,谣言悬顶! 大友亲治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 “呼……” 大友亲治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凶狠残忍。 “来人!” 大友亲治拔出佩刀,厉声喝道:“大内氏密使妖言惑众,离间我大友氏与华夏上国的盟约!将其押上来,斩立决!” “家督饶命啊!大友亲治你这个反复无常的——” 大内氏密使在哀嚎声中被押上大厅,按倒在地。 噗嗤! 寒芒闪过,鲜血喷溅。 大内氏密使的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双眼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大友亲治将滴血的太刀插回鞘中,对华夏使者躬身深施一礼,颤声道: “请尊使转告皇帝陛下!大友氏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贼人头,便是大友氏的效忠之石!” “大友大人明智。” 华夏使者冷笑了一声,提着首级盒子,飘然离去。 这场动摇与反水,在秦烈的雷霆手腕下,被消弭于无形。 然而,看着华夏使者离去的背影,大友亲治抹了抹脸上的血渍,内心深处对秦烈那股掌控一切的霸道与冷酷,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与戒备。 削藩的阴影,已然笼罩在他的心头。 丰前临时指挥部。 大内氏密使的首级与大友亲治的表忠效忠信,一并送到了秦烈的案头。 郭斩云看着效忠信,微笑道: “陛下神算!大友亲治这老小子到底还是被吓住了,斩了敌使,彻底倒向了咱们。” 秦烈靠在帅椅上,看都没看那封效忠信一眼,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纸张在熊熊烈火中瞬间化为灰烬。 他站起身,冷冷说道: “大友氏,可用,但绝不可信。” “他今日能斩大内氏的使者,明日就能斩朕的使者。” “他不是忠于朕,他是怕朕的战刀,贪朕的土地!” 秦烈转向郭斩云,下令道: “传朕的密令给陈勋和马破虏——” “等大军踏平山口城、灭了大内氏之后!” 秦烈一掌拍在桌面,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华夏军回师的第一件事——” “就是收缴大友氏所有的兵器!削去大友亲治所有的兵权!” “敢有反抗者,全族诛灭!” 郭斩云浑身一震,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深夜,丰后国府内城天守阁。 寒风呼啸,吹得窗户猎猎作响。 大友亲治将大内氏密使的首级送走后,疲惫不堪地瘫坐在帅椅上,眼神空洞。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大友亲治的胞弟、大友氏核心将领大友亲盛,面色凝重地跨步走入密室,顺手关紧了房门。 大友亲盛走到大友亲治面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极度的不安: “兄长……你真的相信秦烈的许诺吗?” 大友亲治抬起头,沙哑道:“何出此言?” 大友亲盛冷笑了一声,低声道:“兄长!秦烈许诺封你为九州王,领三国之地。可是……我刚接到筑前传来的密报!” 大友亲盛凑近大友亲治的耳朵,声音颤抖: “华夏军刚攻下筑前城,秦烈便立刻派出了大量的文官进驻!他们已经在筑前城内设立了所谓的华夏筑前官署!开始统计人口、清查田亩、收缴府库!” “秦烈根本没有把筑前交给任何大名的意思!” 大友亲盛咬牙切齿,盯着大友亲治: “兄长!华夏人是在建立他们自己的官府啊!” “秦烈许给你的九州王——” “恐怕……只是个引咱们上钩的虚名!等灭了大内氏,华夏军的刀口,下一个砍的就是咱们的脖子!” 轰! 大友亲治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双手紧紧握住帅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密室内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唯有寒风在窗外咆哮。 许久,许久。 大友亲治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无奈与阴鸷。 “我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凄凉与隐忍: “我何尝不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大友亲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外面是漆黑一片、波涛汹涌的东海。 大友亲治按着腰间的太刀,看着那茫茫黑夜,喃喃自语: “但是……马破虏的两千重骑兵就在咱们的大门口!秦烈势大,咱们现在……别无选择,只能依附他。” 大友亲治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忍!给老子忍着!” 他转过身,看着弟弟大友亲盛,恨恨道: “等华夏军与大内氏在山口城打得血流成河……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咱们再……从长计议!” 第439章 困城之晨 这日,九州,山口城。 这里是大内氏经营了整整百年的本家居城。 城墙高大,垛口林立,城内粮仓堆积如山,足够维持整整一年。 然而,此刻的山口城内,气氛却惨淡到了极点。 “报——!” “对马岛陷落!” “筑前大败!陶晴贤将军切腹自尽!” “大内义兴大人阵亡!八千精锐全军覆没!” 一道道噩耗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山口城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两旁,店铺关门,街道空无一人。 大内氏家督大内义隆慌忙抽调了周围所有的守军,凑出了五千余残兵败卒,死死关闭了四方城门,全城戒严! 虽然城池依旧坚固,但恐慌,已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迅速蔓延开来。 城头之上,阴风阵阵。 五十多岁的老足轻藤吉,正打着寒颤,扶着一把生绣的竹枪,瑟瑟发抖地巡视在垛口边缘。 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竹甲早就不御寒了,肚子更饿得咕咕直叫。 藤吉悄悄探出头,向城外看去。 只一眼,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山口城外的平原上,黑压压的华夏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 军旗蔽日,枪林如海! 阵前那一门门黑洞洞、粗壮无比的精钢重炮,在寒风中闪烁着刺眼的金属光泽,径直对准了山口城的城门! “天呐……” 藤吉咕噜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手里的竹枪抖得停不下来。 “藤吉!看什么看!想偷懒不成?!” 后方传来一声凶狠的训斥。 一个身穿红漆铠甲的大内氏武士大步走来,挥起鞭子,狠狠抽在藤吉的背上! 啪! 竹甲碎裂,藤吉被打得跌倒在地,背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痕。 “老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看好了!” 武士踩着藤吉的胸口,拔出太刀,指着城外疯狂叫嚣:“华夏蛮夷要敢过来,咱们就用箭射死他们!大内家养你们这群废口,就是为了今天!谁敢退半步,立斩不决!” “哈依……哈依……” 藤吉低着头,连声应答,眼中却没有半点效忠的意思,只有无尽的麻木与绝望。 打? 拿什么打? 人家那炮打出来是能轰炸天雷的! 这城,守得住吗? 城内,黑漆漆的小巷子里。 中年小商贩三郎正跪在自家的地窖里,手脚麻利地将仅存的半袋杂粮塞进破缸底下,再盖上厚厚的稻草。 “快点!孩他爹!督战队又来抓人了!” 妻子躲在门缝边,声音颤抖得厉害。 三郎刚将稻草铺好,轰的一声! 自家那扇单薄的木门就被一脚踹得粉碎! 四五个凶神恶煞的大内氏督战队武士闯了进来,手里拿着麻袋和长枪。 领头的武士横扫了一眼破烂的房间,劈头盖脸地吼道: “搜!把粮食全抢走!男的带走去运土填沟防守!” 三郎急忙扑上去,抱住武士的靴子哀求: “大人!求求您了!家里的粮食前天就被征走两轮了,这是给孩子救命的口粮啊!” “滚开!低贱的狗东西!” 那武士一脚将三郎踢飞,重重砸在墙角,鲜血从嘴里喷出。 后方的武士一把拽住三郎十四岁儿子的衣领,死命往外拉! “爹!爹!救我!” 孩子尖声惨叫。 三郎的妻子嚎啕大哭,跪地磕头:“大人!他还是个孩子啊!” 武士不耐烦地抽刀一挥,刀锋擦过妻子的肩膀,鲜血染红了衣服。 “再吵吵,老子现在就宰了你们全家!大内义隆大人有令,全城男女老少,必须为大内家效力!谁敢抗命,按通敌罪论处!” 督战队叫骂着,扛着仅存的半袋杂粮,像拽死狗一样把三郎的儿子拖出了大门。 破落的院子里,只剩下三郎夫妻俩绝望的哭嚎。 街道上,四处都是这般强征民夫、强抢米粮的惨状。 鸡犬不宁,哭声震天! 大内氏对城内百姓的榨取与虐杀,让山口城积攒了百年的民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嘴上喊着遵命,心底却恨不得大内家立刻死绝! …… 就在山口城一片混乱之际。 几道黑影悄然穿梭在城内偏僻的废墟与小巷之中。 他们是听风网潜伏在山口城内的暗卫。 “传单都准备好了吗?” 领头的暗卫低声问道。 “回头儿,数百份传单与告示都已经抄写完毕!专门贴在流民集聚区和水井旁!” 手下压低声音应道。 “好!动作要快!” 领头的暗卫眼神冰冷:“大内氏强征暴敛,民怨沸腾!咱们再添一把火!” “告示上写清楚——华夏皇帝王师进城,只诛大内氏首恶与顽抗者!凡平民百姓、普通足轻投降者,一律免死!分发粮食!” “明白!” 夜色笼罩下,一张张白纸黑字的传单悄无声息地散播开来。 不少躲在暗处的小商贩、老百姓,甚至是巡逻辑查的底层足轻,偷偷拾起传单,借着月光。 “只诛首恶……降者免死……还给发粮食?!” 三郎躲在自家破屋里,借着微光看着手中的白纸,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不远处的水渠旁,老足轻藤吉也捡到了一张。 他识字不多,但“免死”和“发粮”这两个词,他看懂了。 藤吉将传单死死按在怀里,心脏狂跳。 “华夏皇帝……不是蛮夷?他们给条活路?!” 人心,在悄无声息中彻底瓦解。 ……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数张传单很快呈递到了山口城天守阁之上。 天守阁内,金碧辉煌,却充斥着一股浓重无比的血腥味。 大内氏家督大内义隆身穿奢华的紫色铠甲,双眼布满血丝,脸色狰狞如鬼。 他一掌将案几上的传单拍得稀碎! “通敌!全是在通敌!” 大内义隆拔出随身佩刀,歇斯底里地狂吼:“城内有华夏人的奸细!平民在看传单!足轻在起异心!” “给我搜!全城大搜查!” 大内义隆面目全非,彻底陷入了困兽般的歇斯底里: “凡是藏匿传单者,斩!” “凡是私下议论华夏军者,全家连坐,通通处死!”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随着大内义隆的一道狂暴军令,山口城沦为了人间地狱。 狂暴的大内氏亲兵疯狂冲入居民区,见人就杀,见屋就搜。 短短半日,城内的菜市口便堆满了数百具无辜百姓与底层足轻的尸体! 鲜血顺着石板路汇聚成河。 恐慌变成了绝望,而绝望,彻底转化成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天守阁大厅内,死气沉沉。 大内义隆召集了大内氏最后的十几名核心家臣,进行最后的军议。 两名老家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劝谏: “家督大人!华夏军数十门重炮已经堵在城门外了!” “城内断粮,人心散尽!再杀下去了,城池不用打就自己塌了啊!” “开城投降吧!给大内氏留一条血脉吧!” 啪! 寒光陡现! 大内义隆一刀挥出,直接将那名老家臣的人头砍飞了出去! 鲜血溅了另一名家臣满脸! “投降?!谁再敢言投降者,犹如此人!” 大内义隆手握滴血的太刀,扫视着噤若寒蝉的家臣们,疯狂狂笑: “我大内氏统治九州百年!岂能向海外蛮夷低头?!” “城内粮草充沛!城墙坚不可摧!” “本家要借这百年坚城,与华夏军决一死战!拉他们一起陪葬!” 家臣们低着头,没人敢再说话,眼中只有绝望与心死。 大内氏,彻底疯了。 此时,山口城外,三里处的一座高地上。 寒风猎猎,战旗招展。 秦烈身披金甲,端坐在高大昂扬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遥望着那座庞大而压抑的山口城。 在他的身后,柳成林、张铁锤、郭斩云、马破虏、黑蛋儿等众将一字排开,杀气冲天。 数万华夏铁骑与步兵精锐,阵型严密,将山口城围得水泄不通。 黑蛋儿骑马赶上前,附耳低声道: “陛下!听风网来报,大内义隆在城内彻底疯了。大肆抓捕搜刮,杀了几百个无辜百姓和足轻,连劝降的老家臣都被他斩了。” “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底层百姓和大内氏早已恩断义绝,恨不得开门迎咱们进去。” 秦烈听完,神色平静无波。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山口城上方笼罩着的浓重死气与隐隐传来的哭喊声,缓缓开口道: “自作孽,不可活。大内氏残暴不仁,对内剥削百姓,对外驱使倭寇祸害华夏,如今临死还要拉着平民陪葬。” 秦烈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皇帝宝剑,剑锋直指远方的山口城天守阁! “传朕旨意——” “合围山口城!” “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朕放出来!” “遵命——!” 众将齐声轰应,喊声震天! 咕噜噜——! 数十门重型步兵炮与攻城炮在工兵的推拽下,缓缓向前推进,定点锁定城墙。 绝杀的罗网,正式扣紧! 山口城内,天守阁顶层。 大内义隆披头散发,拔出佩刀,冲着城外狂怒咆哮: “来啊!华夏蛮夷!” “我大内义隆,与山口城共存亡——!” 狂妄的咆哮声在风中回荡,显得凄凉而可笑。 而在城下的阴暗小巷深处。 老足轻藤吉趁着搜查的亲兵不注意,溜进了巷子里。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杆生绣的竹枪,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啪嗒! 藤吉一松手,将伴随了自己半辈子的竹枪,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路边的臭水渠里。 水花溅起,竹枪沉入泥淤。 躲在屋檐底下的商贩三郎探出头来,两人眼神在空气中交汇。 三郎低声问:“藤吉大叔,你不守城了?” 藤吉啐了一口唾沫,低骂道:“守个屁!大内家根本不拿咱们当人!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孩子!” 藤吉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华夏告示,压低声音道: “这大内家,要完了。等城破了——” 老足轻与小商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咱们去开城门,迎华夏皇帝!” 轰——! 几乎在同一瞬间,城外高地上,第一声沉闷如寒雷般的炮响,轰然炸裂! 巨响震得山口城高大的城墙狠狠一颤,碎石剥落。 这一声怒轰,彻底扣响了大内氏百年的丧钟! 第440章 山口城的黄昏 轰!轰!轰! 炮声如雷,打破了天地间的寂静。 巨大的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山口城的石质城墙上! 刹那间,砖石碎裂,尘土飞扬! 城头上的守军被打得惨叫连连,纷纷抱头鼠窜,不少人直接被弹片撕成碎片。 大内义隆缩在垛口后面,灰头土脸,眼中满是惊恐。 炮轰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炮声刚停,一骑华夏军使者飞驰至城下,高声喊话: “大内义隆听着!” “华夏皇帝陛下有旨!” “开城投降者,大内氏可保全家族性命!” “若抗拒不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使者的声音在城下回荡,字字如铁。 城头上的守军骚动起来。 不少足轻悄悄看向大内义隆,眼神中带着期盼。 能活命,谁想死? 大内义隆看着动摇的军心,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狂热。 他猛地拔出太刀,越过垛口,指着城下大吼: “大内氏乃九州霸主!绝不向海外蛮夷低头!” “放箭!给我射死使者!” 嗖!嗖!嗖! 乱箭齐发,打在使者马前。 使者冷笑一声,调转马头,飞驰回营。 大内义隆一把拽过旁边一个面露犹豫的家臣,红着眼咆哮: “传令下去!有言降者,斩全家!” 华夏中军帐内。 使者归来禀报: “陛下,大内义隆拒绝投降,并出言不逊。” 秦烈眼神一冷,周身爆发出滔天的杀气。 给过生路,自己不选。 “很好。” 秦烈猛一拍案几,冷声道: “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他!” “下令,攻城!” 张铁锤与黑蛋儿同时出列,声如洪钟: “末将领命!” 工兵营早在炮轰时就已经悄悄摸到了城墙根下。 “开挖!” 工兵营统领一声令下,数百名工兵掘地三尺,开始挖掘地道。 山口城城防坚固,但城墙地基下方多为泥土。 工兵们夜以继日,顺着地道一路挖到了城墙正下方。 三日后。 深夜,地道深处。 几箱沉甸甸的黑火药被整齐地堆叠在城墙基石之下,引线一路延伸到了城外。 “禀报陛下!地道完成,炸药已安放完毕!” 秦烈站在高台上,冷冷吐出一个字: “点。” 引线被点燃,火花在夜色中急速蔓延。 城头上的大内氏守军还在警惕地巡逻,根本不知道脚下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 轰隆——!!! 一声毁天灭地的巨响在山口城下方炸开! 大地剧烈晃动,仿佛地翻天覆。 山口城那坚固无比的百年城墙,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塌陷!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乱飞! 一段足有十丈宽的巨大缺口,凭空出现在城墙之上! 城头上的数百守军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活埋在废墟之中。 城内一片大乱。 大内义隆在天守阁被震得摔倒在地,面如土色: “怎么回事?!发生何事?!” “报告大人!城墙……城墙塌了!被华夏人的天雷炸开了一个大口子!” 大内义隆脑中轰的一响,如遭雷击。 “杀——!” 没等守军反应过来,城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张铁锤挥舞着双锤,一马当先,率领数万铁壁军如潮水般从缺口处杀入城内! “铁壁军听令!挡者死!” “杀!” 华夏士兵如猛虎下山,甲胄鲜明,所过之处,大内氏守军纷纷倒塌。 与此同时,城墙另一侧。 黑蛋儿身穿黑甲,腰系短刃,领着夜枭营的精锐如敏捷的夜蝠,借助钩绳迅速攀爬上了残留的城墙。 “夜枭营,从内侧包抄!与铁壁军夹击敌军!” 黑蛋儿低吼一声,抽刀入人群,瞬间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两面夹击,城防彻底崩溃! “跟他们拼了!” “为了大内家!” 大内氏的武士们知道绝无退路,激起了凶残的本性,纷纷狂吼着拔刀迎战。 小巷深处,街道两旁,民房之内。 惨烈的巷战全面爆发。 生锈的铁枪刺穿甲胄,锋利的太刀斩断手臂,鲜血将山口城的石板路彻底染红。 大内氏守军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死守每一条街巷,每一间房屋。 华夏军步步推进,逢屋必搜,逢敌必斩。 战火蔓延,惨叫声、厮杀声、刀剑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这场厮杀,整整持续了一日一夜! 从黄昏杀到深夜,又从深夜杀到天明。 城内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第二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破败不堪的山口城。 城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残余的大内氏族人和亲兵,被迫退守到了最后的据点——大内氏居城天守阁。 天守阁外,已被夜枭营和铁壁军围得水泄不通。 “撞开!” 张铁锤大吼一声。 撞木轰然撞击在大门上。 嘭! 大门碎裂,夜枭营精锐如鱼贯入。 黑蛋儿一脚踢开顶层的大门,屋内的几名大内氏亲兵疯狂扑来,被黑蛋儿干脆利落地几刀剁倒在地。 天守阁中央。 大内义隆披头散发,双眼通红,手中太刀滴着血,身旁挤着数十名瑟瑟发抖的大内氏妇孺族人。 “别过来!都别过来!” 大内义隆咆哮着,还想举刀反抗。 黑蛋儿眼神一冷,欺身而上,飞起一脚重重踢在大内义隆的手腕上! 咔嚓! 太刀飞落,骨头断裂。 黑蛋儿顺势一记膝撞砸在他肚子上,将这位昔日的九州霸主狠狠按倒在地,用铁锁死死捆住。 “抓活的!” 黑蛋儿冷声道。 四周的大内氏族人吓得哭成一片,抱成一团。 半个时辰后。 秦烈身披金甲,在大步踏入山口城。 城内一片狼藉,尸横遍野。 街道旁,不少山口城的百姓偷偷躲在破烂的窗户后、门缝边,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位华夏皇帝。 秦烈骑马来到城中心广场,高高在上。 大内义隆被押解到了马前,重重跪倒在地。 大内氏全族数百口人,无论男女老少,皆被绳索捆绑,押解在旁。 哭喊声震天。 大内义隆挣扎着抬头,死死盯着秦烈,咬牙切齿: “华夏皇帝!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杀了我!给我大内氏一个痛快!” 秦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他缓缓开口“” “杀你?” “大内氏纵容倭寇,劫掠华夏沿海数十载,犯下滔天罪行。” “若只杀你一人,何以慰我华夏万千惨死百姓之灵?” 秦烈当即下达谕旨: “传朕旨意!” “山口城内,凡平民百姓、普通足轻,只要未参与顽抗者,一律赦免,发给口粮!” 听到这话,周围躲藏的山口城百姓一阵骚动,不少人眼中露出了不敢置信的喜色。 但紧接着,秦烈的下一句话,让全场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对于大内一族——” “大内氏全族男子,凡高过车轮者,皆斩!” “女子没为官奴,永世不得翻身!” “大内氏百年积攒之财产、土地、粮草,尽数充公!” 轰! 话音落下,大内义隆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不!陛下!求求您!给大内氏留一条根吧!” “求求您了!” 大内义隆疯狂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鲜血直流。 大内氏的族人们更是发出了绝望的惨叫与号哭。 然而,秦烈面无表情,眼神坚如磐石。 对待敌人,绝不手软! 对倭寇的幕后黑手,唯有铁血屠灭! 山口城的百姓目睹着这一幕。 老足轻藤吉和商贩三郎站在人群边缘。 藤吉看着被押上刑场的大内氏族人,眼中闪过恐惧,但很快变成了狂喜与解恨。 “好!杀得好啊!” 藤吉握紧拳头,低声唾骂: “这群吸血鬼!平日里横征暴敛,把咱们不当人!” “今天终于遭报应了!” 三郎也红着眼眶,流下了眼泪: “我的孩子……我的妻子……大内家,你们也有今天!” 城中的百姓们反应复杂。 有人因为这铁血手腕而感到深深的恐慌与畏惧,但更多受尽大内氏残酷压迫的底层穷苦百姓,却在暗中拍手称快,甚至忍不住小声欢呼! 山口城外,空地上。 刑场已经搭建完毕。 大内氏数百名成年男子被押上刑场,一排排跪倒在地。 大内义隆被押在最前方。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照在冰冷的斩马刀上,寒光闪烁。 秦烈站在高台之上。 在他的身后,站着数十名来自九州各藩国、各大名派来的使者。 这些使者原本是来观望战局的,此刻亲眼目睹了大内氏的覆灭,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秦烈冷冷扫了这群使者一眼,猛地挥手: “斩!” 咔嚓!咔嚓!咔嚓! 数十把斩马刀同时挥下! 人头纷纷落地,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将广袤的刑场染得一片通红! 浓烈的血腥味在天地间弥漫开来。 大内义隆的人头滚落在大地之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九州曾经赫赫有名、不可一世的百年霸主大内氏,自此,彻底灭族! 看着那被鲜血染红的刑场,九州各藩的使者们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纷纷跪倒在地,对着秦烈疯狂磕头,身躯瑟瑟发抖: “皇帝陛下万岁!华夏帝国万岁!” “我等愿臣服华夏!愿永世称臣纳贡!” “绝不敢再有二心!” 使者们的叩拜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秦烈站立在高台边缘,任由寒风吹拂着身上的金甲。 他俯视着跪满一地的使者,声音洪亮,如雷霆般响彻山口城上空: “都给朕听好了!倭寇之患,始于大内氏。今日大内氏灭,倭寇之根,断了!” 秦烈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扫过每一个使者的头顶: “但九州若还有人敢做倭寇的勾当,若还有人敢侵我华夏边境——大内氏,就是尔等的下场!” “谨遵陛下圣谕!我等不敢!绝对不敢!” 使者们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声哀嚎应答。 大内氏灭族震慑九州。 大内氏百年积累的庞大财富充入国库,华夏军军饷充沛。 而山口城百姓对大内氏的仇恨与对华夏军免死发粮的感激,也彻底稳住了山口城的秩序。 秦烈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去,负手而立。 他抬起头,目光跨越了重重山峦与海峡,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倭国的核心,是天皇与幕府所在的所在地。 秦烈轻声自语: “下一个,该去京都了。” 第441章 九州平定 时间转眼便来到开元四年正月。 九州,筑前。 大内氏全族被诛的消息如烈火过旱草,瞬间扫过整个九州。 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 山口城的废墟尚带焦黑,各藩大名无不肝胆俱裂。 再无哪家敢存侥幸。 一时间,驶往筑前的驿道上马蹄声不绝,各藩使者、家督争先恐后赶赴筑前,只求能纳贡请降,免遭灭门之祸。 筑前博多城内,华夏帅旗猎猎。 秦烈在这里召开了“九州诸侯大会”,正式锤音确立华夏对九州的统治秩序。 天守阁大厅内,炭火熊熊,却压不住满堂大名的战栗。 数十名九州大名按爵位高低偏安跪坐,人人低头垂首,不敢与高座上的秦烈对视。 秦烈高坐主位,身披赤金龙袍,神色威严。 郭斩云、柳成林分立左右,手按宝刀,目光扫过众大名,宛如鹰隼。 少贰氏等小藩大名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抬起,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木地板。 大友氏家督大友亲治坐在前列,身躯同样绷得极紧。 他虽先前曾暗中出兵顺应华夏军攻打大内氏,但如今看着华夏大军这浩荡天威,心中早已没了邀功的底气,只有深深的忌惮。 秦烈冷眼俯视众人,缓缓开口: “大内氏恶贯满盈,强梁暴虐,今日已灰飞烟灭。尔等知顺逆,明大义,率部投诚。朕,念尔等诚心,免尔等死罪。” 众大名喜出望外,连忙叩首: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过——” 秦烈语气陡然一沉,大厅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九州往后怎么管,得依朕的规矩来!” 众大名心头猛地一跳,屏住呼吸。 秦烈站起身,大袖一挥,利落地断出四条规矩: “第一令,废九州各藩大名世袭之制!自即日起,九州设立‘九州都护府’,由华夏朝廷直接派遣都护统管全境军政!兵权、行政权,尽归都护府!” 此言一出,全场大名脸色骤变,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废除世袭! 上缴兵权民权! 这等于彻底拧断了大名们的根基! 秦烈不等他们消化,紧接着道: “第二令,各藩大名保留爵位与部分私产,但不可留在本藩治理。所有大名,即日收拾行装,迁居京都!在京都由朝廷供养!” 说是供养,各藩大名心知肚明,这分明就是软禁! 把他们圈养在京都,斩断他们与九州本土的联系! 大名们面面相觑,眼底全是绝望与无奈,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出言反抗。 大内氏高过车轮的男子尸首还在山口城外烂着呢,谁敢出头,谁就是下一个大内义隆! 秦烈的目光转向了大友亲治: “第三令,大友亲治。” 大友亲治浑身一颤,连忙爬出案几,重重叩首: “微臣在!” “你大友氏助战有功,朕不亏待你。” 秦烈居高临下,“封你为‘九州王’。” 大友亲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可还没等他谢恩,秦烈下一句话便将他打入了冰窟。 “九州王,只领丰后一国土地。且大友氏子弟,必须挑选嫡长子二人,随朕发往北京国子监读书!接受华夏圣贤教化!” 大友亲治僵在原地。 封王? 只给一国土地! 兵权没了,地盘被压缩在丰后,还要送嫡子去华夏京城做人质! 这哪里是封王,分明是架空! 大友亲治嘴唇哆嗦,手死死捏着衣角。 他想反抗,想发怒,可以抬头触碰到秦烈那如利剑般的目光,再看看两旁煞气腾腾的华夏铁卫,满腔的不甘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友亲治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声音沙哑: “臣……大友亲治,领旨!谢陛下天恩!定派长子即刻启程前往北京国子监!” 他彻底认清了华夏皇帝的雷霆手段——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华夏要的是绝对掌控,绝不容许九州有任何割据豪强! 秦烈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宣布第四条: “第四令,九州全境推行华夏文字、度量衡与税制!设立‘九州格物分院’,开办学堂,教化九州子民!凡华夏法令,九州一体遵行!” 少贰氏等小藩大名眼见大友亲治都服了软,哪里还敢有半点异议? “臣等遵旨!” “陛下圣明!” 众大名齐声高呼,九州的统治秩序,在这一日彻底定型。 —— 九州大会的条令如风暴般席卷九州。 大部分藩国在大军压境与大名的严令下顺从交权。 然而,在肥前国,却有一处顽石。 肥前,平户城。 这里是九州西端最重要的港口城池,也是倭寇横行海上最大的巢穴之一。 平户城大名少贰资元,本身就是这片海域最大的倭寇幕后黑手。 他暗中盘剥海路,资助海盗,积攒了无数血腥财富。 得知秦烈要废除大名兵权、迁居京都,少贰资元狂怒不已。 “华夏皇帝要夺我祖宗基业,门都没有!” 少贰资元拔出佩刀,横眉怒目,对着手下三千精锐狂吼: “平户城城高池深,水路交通四通八达!华夏水师再厉害,还能下陆地不成?!” “本家已将海盗全数招回城中,存粮够吃两年!” “传我命令,死守平户城!与城共存亡!” 平户城紧闭城门,悬挂黑旗,誓死抗拒华夏召令。 消息传回筑前帅帐。 秦烈闻报,冷笑一声: “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他看向立在帐下的跃跃欲试的兵部尚书: “柳成林!” “末将在!” 柳成林咧嘴一笑,挺胸出列,声如洪钟。 “朕给你神机军五千精锐,炮兵百门!” 秦烈下达军令,“限你三日之内,平定肥前平户城!把少贰资元的项上人头拿来见朕!” 柳成林抱拳大吼: “若一日拿不下平户城,末将提头来见!” 次日清晨。 柳成林亲率五千神机军与百门重炮,浩浩荡荡杀至平户城下。 平户城城头,少贰资元身穿铁甲,按刀狂笑: “华夏小儿!有本事就冲上来!看本家的足轻怎么教你们做人!” 城楼上的倭寇与守军跟着叫嚣,手挥太刀,气焰嚣张。 柳成林骑在马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冷冷拔出腰间指挥刀,向前重重一挥: “神机军听令!” “不必留情,全炮齐射!给本将轰烂这座贼窝!” “开炮——!” 轰!轰!轰!轰! 百门重炮齐声怒吼! 黑洞洞的炮口喷出耀眼的火舌,遮天蔽日的铁弹与开花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平户城的城墙与城楼上!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少贰资元引以为傲的坚固木石城墙,在神机军重炮的猛烈轰击下,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轰隆! 不到半个时辰,城楼便坍塌了大半,木屑断肢四处飞践。 城头上的守军被打得肠穿肚烂,哭爹喊娘,气焰瞬间荡然无存。 “进击!” 柳成林刀锋一指。 神机军士兵挺着步枪,组成了三段击方阵,迈着沉稳的步伐,越过破损的城墙,踏入平户城。 砰!砰!砰! 火枪交织成严密的弹雨,企图肉搏反击的倭寇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中。 少贰资元满脸鲜血,挥舞着太刀疯了一样扑向柳成林: “我和你们拼了——!” 柳成林面无表情,手起刀落。 寒光一闪! 少贰资元的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双眼睁得老大。 “大名战死了!” “投降!我们投降!” 余下的二千多名守军与海盗吓破了胆,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这一战,从开炮到城破,连一日都不到! 平户城这个盘踞九州数十年的倭寇老巢,被柳成林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拔除! —— 平户城破,少贰氏覆灭。 九州全境,再无任何反抗势力。 九州彻底平定! 秦烈军令如山,迅速展开了九州的治理与部署。 他在九州设立了“华夏商馆”,由朝廷统筹控制九州所有的对外贸易。 特别是葡萄牙商人运来的火绳枪、火药与西洋货物,必须全数经过华夏商馆的盘查与交易,绝不允许私下流入本州与四国的大名手中。 博多港内,华夏巨舰云集,商旅穿梭,一派繁荣景象。 而九州的百姓们,在华夏都护府宣布免除苛捐杂税、发放安家口粮后,也从最初的惶恐中走了出来。 街头巷尾,不仅再无大名的欺压,甚至设起了华夏格物分院与学堂,不少年轻子弟开始跟着华夏文官学习华夏汉字。 九州民心,迅速安定。 博多城最高处的观海台上。 秦烈负手而立,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俯瞰着下方波涛汹涌的大海。 郭斩云大步走上高台,抱拳道: “启奏陛下!成林已清剿完肥前残敌,回师筑前!” “九州全境三十余城,皆已挂上华夏龙旗!都护府文官与驻军已全部到位!” 秦烈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随自己征战多年的猛将,微笑道: “斩云,做得很好。” 他缓步走到台边,指着浩瀚的大海,眼神中迸发出凌厉的锋芒: “九州这块垫脚石,已经踩实了。接下来,咱们走海路,直取大阪湾,兵临京都!” 郭斩云眼中爆发出炽热的战意,抱拳大吼: “陛下!华夏大水师与运输船队已在博多港集结完毕!” “战舰三百艘!精锐步骑八万!弹药粮草堆积如山!” “舰队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扬帆东征!” “好!” 秦烈长长吐出一口气,大声道: “九州交给你和柳成林了。留守五千步卒,镇守都护府,肃清沿海残匪。” 说着,他拍了拍郭斩云的肩膀,语气重若千钧: “朕要带着主力大军去京都!让倭国的天皇与幕府将军,亲自爬出城来,向朕投降!” 郭斩云重重一叩首,眼眶微红: “陛下放心!臣在,九州在!绝不让后方出半点差池!” “臣祝陛下龙旗所播,横扫京都!” 阳光刺破厚厚的云层,洒在博多港浩瀚的舰队之上。 帆樯如林,巨炮森然。 九州诸侯大会已然散场,九州的大名们失魂落魄地走在城外的官道上,黯然离去。 大友亲治走在最后面。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博多城天守阁上那面迎风猎猎飘扬的华夏赤金龙旗。 大友亲治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与不甘,最终还是低下头,钻进了前往京都的轿子里。 九州的旧时代,彻底结束了! 第442章 监国的日常 刚过完新年的北京城。 寒冬未尽,京城还覆盖着一层白雪。 皇帝秦烈率大军亲征倭国,远在海外。 朝堂之上,华夏的监国体制正紧锣密鼓、高效运转。 内阁首辅沈文度领衔群臣,主持日常政务。 皇宫大殿内,珠帘高挂。 皇后范霜华身穿正统翟衣,端坐于珠帘之后,垂帘听政。 凡朝廷重大决策、军国大政,皆需内阁拟旨,由范霜华审阅后加盖凤印,方可颁行天下。 珠帘前,沈文度身穿一品鹤袍,手持笏板,躬身出列: “启奏皇后娘娘,今日有三份要紧奏折,请娘娘裁夺。” 范霜华端坐如松,声音清冷而稳重: “沈阁老请讲。” 沈文度展开第一份奏折,朗声道: “第一件,河南知府上报,朝廷推行之‘一条鞭法’在河南试点大获成功!将杂税摊入地亩,按亩征银,官府清丈土地,财赋大增。百姓踊跃纳税,当地国库收入较往年增加了整整三成!” 珠帘后,范霜华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陛下临行前反复交代,一条鞭法乃利国利民之良方。河南试行有功,传旨,嘉奖河南知府,官升三品!内阁即刻拟定方案,待今年秋收之后,将一条鞭法向全国推行!” 沈文度抱拳应道: “臣遵旨!” 随即,沈文度展开第二份奏折,眉头紧锁: “第二件,山东巡抚急报。开春黄河冰凌成灾,河道堵塞,决口淹没了良田五万余亩,灾民达三万人之多,请求朝廷拨款拨粮赈灾!” 范霜华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开口: “灾情紧急,耽误不得。内阁即刻会同户部、工部办理!” “从国库紧急拨银三十万两,调用战备仓粮食五万石,火速发往山东赈灾!绝不能冻饿死一个百姓!” “同时,令工部派得力水利官吏赶赴山东,趁春耕前修筑河堤,根治河患!” 沈文度面露敬佩之色,高声回应: “娘娘圣明!臣等即刻办理!” 此时,坐在侧台的格物院院长顾清漪站起身来,将第三份奏折递上: “娘娘,格物院有喜讯呈报。” 顾清漪声音清亮,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其一,格物院工匠再破难关,蒸汽机第二型已正式下线!新式蒸汽机功率比第一型提升了两倍有余!目前第一批已成功在大同煤矿投入使用,抽水排水、运送矿石效率大增!” “其二,密封性解决之后,后装线膛枪已正式定型!打得更准,射速更快,并且已在京郊兵工厂开始批量生产!” 听到这两条喜讯,朝堂上一阵骚动,群臣无不露出惊喜之色。 范霜华脸上也露出了舒展的笑容: “顾院长辛苦了,格物院全体工匠大赏!” “蒸汽机第二型,批准向全国各大矿山、纺织工坊推广!这是国之利器,万不可延误。” 范霜华顿了顿,语气坚定: “至于后装线膛枪,产量优先保障军用!出厂的第一批新枪弹药,火速走海路发往九州,优先装备陛下的东征军!” 顾清漪躬身行礼: “臣领旨!” 议完政务,范霜华批复完奏折,加盖凤印。 沈文度领着内阁大臣们躬身退下,前往文渊阁处理后续执行事宜。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丝毫不见拖沓。 处理完繁忙的朝政,范霜华卸下繁重的礼服,换了一身素雅的袄裙,回到了后宫坤宁宫。 院子里,积雪已经被打扫干净。 一个一岁半的小男孩穿着厚厚的红棉袄,扎着双髻,正咧着嘴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咯咯直笑地追赶着一只残存的昆虫。 那是太子秦昭。 小家伙腿脚利索,跑起来像个小炮弹,肉呼呼的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廊檐下,围着暖炉,坐着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女子。 那正是蒙古部族的公主也速干。 她如今在京待产,肚子高高隆起,里面的孩子——未来的秦北,即将临盆。 也速干笑眯眯地看着秦昭在院子里折腾,手里还拿着小衣服缝制。 范霜华迈步走入院子,解下披风交给宫女。 “昭儿,跑慢些,别摔着。” 范霜华温声叫道。 秦昭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范霜华,立马张开双臂,迈着小短腿歪歪扭扭地扑了过来: “母后!母后抱!” 范霜华笑着蹲下身,将这个肉嘟嘟的儿子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也速干扶着腰站起身,朝范霜华行礼。 范霜华连忙过去扶住她: “妹妹大着肚子,快别折腾了,坐下说话。” 也速干坐回椅子上,抚摸着高隆的肚子,眼角带笑问: “皇后姐姐,刚下朝呢?陛下从海外可有信件寄回京城?” 范霜华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微笑道: “有。通政司刚送来的急报。” “陛下在九州打得顺遂极了。华夏大军大破倭军,九州最大的大名大内氏已经被全族剿灭!九州全境平定,陛下说,不日就要领大军兵临倭国京都了。” 也速干闻言,眼中满是崇拜与自豪,轻轻抚摸着肚子: “陛下真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 “臣妾这一胎,算算日子也快生了。希望是个男孩,能像他父皇一样勇敢,将来骑马打仗,为华夏开疆拓土。” 范霜华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陛下的骨肉,都是华夏的皇子公主。” “你在京里安心安胎,什么都别想,有本宫在,定保你们母子平安。” 也速干心中感激,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一名宫女快步走入院内,躬身禀报: “启奏皇后娘娘,讲武堂总教习罗小虎在宫外求见。” 范霜华点了点头: “宣他进来。” 片刻后,罗小虎身穿一身笔挺的华夏军官正装,昂首挺胸走入院内。 到了跟前,罗小虎单膝下跪,抱拳行礼: “微臣罗小虎,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贵妃娘娘!太子殿下万福!” 范霜华微笑道: “罗将军免礼。讲武堂那边情况如何?” 罗小虎站起身,从怀中呈上一份名册,声如洪钟地汇报: “禀娘娘!华夏军官讲武堂第一期学员,共计五百人,已完成全部战术与理论课程,即日起正式毕业!” “这五百人中,有两百人各项考核成绩优异,按规定可直接下发部队担任百户官!” 罗小虎说到这里,神色带上了几分自豪: “此外,遵循陛下‘万族一体’的旨意,讲武堂招收的少数民族学员中,有五十名蒙古、女真、苗人学员表现极为突出!不仅骑射精湛,火器使用与步骑协同战术更是名列前茅!” 范霜华过目名册,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陛下常说,讲武堂是华夏军队的骨干源泉。罗将军教导有方,功不可没!” 范霜华当即提笔在名册上签批: “传本宫谕旨,讲武堂第一期毕业生名册即刻送交内阁与枢密院。” “加上那两百名优异毕业生,以及那五十名少数民族精锐军官,优先抽调三百人走海路分配到东征军中,由陛下直接任用!其余人员,分发各地驻军,顶替空缺!” 罗小虎闻言大喜,再次单膝跪地: “臣替讲武堂五百名毕业学子,谢皇后娘娘隆恩!” “臣定继续为朝廷带好兵、练好将!” “去吧。” “臣告退!” 罗小虎起身,恭敬退出后宫。 看着罗小虎离去的背影,范霜华心中充满着对大局的掌控感。 前方军队浴血奋战,后方人才源源不断,这才是华夏帝国立于不败之地的根基。 小太子秦昭此时挣脱了范霜华的怀抱,又跑到院子中央,捡起一根小木棍,有模有样地挥舞起来,嘴里胡乱喊着: “杀贼!杀贼!” 看着儿子那憨态可掬又虎头虎脑的样子,范霜华与也速干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范霜华走上前去,轻捏了捏秦昭的小脸,柔声道: “昭儿,快快长大。” “你父皇在外面披荆斩棘打天下,你要好好读书,练好本领,以后才能帮着你父皇守住这万世太平的天下。” 秦昭停下动作,仰着小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傍晚。 夕阳斜照,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染上一层金光。 通政司官员一路小跑,捧着一份用红色绸缎包裹的奏报,气喘吁吁地直奔坤宁宫。 “大捷!前线特大捷报——!” 官员跪倒在地,高高举起奏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报——!皇上率军攻克山口城!大内氏全族伏诛!九州各藩大名全部上表臣服!” “皇上已率主力登上战舰,直扑大阪湾,不日将全面进攻京都!” 范霜华接过捷报,急忙展开。 纸上是秦烈那刚劲有力的字迹,字里行间透着斩尽杀绝的霸气与横扫千军的威严。 看完捷报,范霜华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自豪而欣慰的笑容。 她一把将旁边的秦昭抱了起来,伸出手指指着捷报上那个赫然可见的“秦”字,温柔地对儿子说道: “昭儿,你看,你父皇又打大胜仗了!倭寇的主力全被你父皇消灭了。” 一岁半的秦昭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看着捷报,又看了看母亲灿烂的笑脸。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似的,张开小嘴,奶声奶气地喊道: “父皇……厉害!” “父皇……棒!” 听着儿子这稚嫩的声音,范霜华忍不住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眼角泛起一丝温热。 她抱着秦昭,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吹掠,范霜华凝望着东方那片被余晖染红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她轻声念叨着,声音随风飘向遥远的大海: “陛下,你在远方……一定要保重。臣妾和昭儿都很想你……” 第443章 大阪湾炮声 一个月后,大阪湾。 海面风大浪急,云层极低。 庞大的华夏大水师舰队遮天蔽日,从九州博多港出发,一路劈波斩浪,顺利越过濑户内海,直逼大阪湾。 大阪,乃倭国之枢纽,更是富甲一方的商业重镇。 尤其是毗邻大阪的界町,商人云集,富可敌国。 他们不仅盘踞本地集市,更与大明、葡萄牙人通商往来,手里积攒了堆积如山的金银与货物。 此刻,大阪湾入口处,海水翻涌。 倭国守军为了阻挡华夏铁骑,在狭窄的水道口密密麻麻地点上了高大的木栅,水下更横拉起了粗如手臂的铁链,妄图将华夏舰队阻挡在湾口之外。 岸边的堡垒内,数千名倭国守军手持弓箭与火绳枪,战战兢兢地盯着海面上逼近的钢铁巨兽。 主舰龙舟之上,秦烈一身戎装,立于甲板最高处,凭栏远眺。 郭斩云、张铁锤分立两侧。 黑蛋儿领着几名夜枭营死士,肃立在后。 “陛下,敌军在湾口布了木栅与铁链。” 郭斩云手执远望镜,沉声禀报。 秦烈冷哼一声: “雕虫小技尔。斩云,破开它!” “遵旨!” 郭斩云转头,拔出腰间指挥刀,高声下令: “传令前锋战船!重炮开火,轰烂木栅!” “放出火艇,烧断铁链!” 命令瞬间传达。 数十艘华夏重型战舰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全部对准了湾口的木栅。 “开炮——!” 轰!轰!轰!轰! 雷霆般的炮声打破了海面的宁静! 数以百计的重型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木栅之上! 巨响声中,高耸的木栅被炸得粉碎,木屑四溅,浪花冲天! 紧接着,数艘满载桐油与硫磺的火艇被点燃,由快艇牵引着,狠狠撞向水面下的横江铁链! 熊熊大火在海面上燃烧起来,高温将铁链烧得通红、脆裂! “再轰!” 随着第二轮炮火砸下,烧红的铁链应声断裂,沉入海底! “湾口已开!” “全军进击——!” 郭斩云挥刀大吼。 战鼓轰鸣,数百艘华夏战舰如猛虎下山,顺着排山倒海之势,呼啸着突入大阪湾! 岸上的倭国守军吓得魂飞魄散,连箭都忘了射,拔腿便往城里跑。 华夏舰队刚入大阪湾,数艘挂着白旗的小型商船便从界町港口驶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近华夏主舰。 “报——!陛下,界町的商人派使者求见!”亲兵飞奔来报。 秦烈挑眉: “让他们上来。” 片刻后,几名身穿锦缎的长者战战兢兢地爬上龙舟,一上甲板便扑通跪倒,额头死死贴着木板: “草民界町商会代表,参见华夏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领头的老商人浑身发抖,声音哆嗦: “我等界町商人,久仰华夏天威!今大军到此,我等愿倾尽界町存粮,奉上白银二十万两、丝绸千匹,恭迎天朝圣驾!” “只求陛下开恩,保我界町百姓性命,勿要纵兵焚烧商港!” 秦烈俯视着这群商人,嘴角微微勾起。 这些商人倒是个识时务的,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缓缓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尔等识相,朕很欣喜。” “朕发兵至此,只诛顽抗叛逆,不伤顺从平民。” “朕许诺你们——只要界町安分守己,绝不参与战事,华夏大军保尔等财产不损!战后,准许界町商人继续与华夏通商,特许尔等贸易之权!” 老商人闻言,喜出望外,连连磕头,额头渗血都不自知: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天恩!” “草民等愿为大军指引大阪城通路,提供城内一切情报与粮草供给!” 有了界町商人的倒戈与背叛,大阪城的防御在华夏军面前再无秘密可言。 大阪城守将乃是幕府的一名死忠大名,闻得界町投降,狂怒不已,率领五千守军死守大阪城,狂吼着“与城共存亡”。 秦烈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张铁锤!” “末将在!” 张铁锤一步跨出,抱拳如雷。 “带上你的重炮营和五千步兵,配合水师炮火,给朕把大阪城轰开!” “得令!” 半时辰后,陆炮与舰炮同时轰鸣! 大阪城的城门与土墙在猛烈的炮火下瞬间崩塌。 张铁锤手持双斧,率领华夏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刀光剑影,火枪齐鸣。 那名誓死不降的倭国守将刚拔出太刀,便被张铁锤一斧子劈翻在地。 自炮响至城破,不到一日工夫! 大阪城破,全城肃清! —— 大阪城天守阁内,秦烈将大本营设立于此。 此地距离倭国京都,陆路仅仅只有两日路程! 华夏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如惊雷般在京都炸响。 次日清晨,黑蛋儿快步走进大殿,躬身呈上一份密信: “陛下,听风网密探急报!” 秦烈接过来,展开一看。 黑蛋儿在旁低声道: “陛下,京都大乱了!” “足利幕府将军足利义政闻得大军破大阪,吓得连夜带着亲信连夜逃出了京都,仓皇奔逃往近江去了!” “如今京都城内人心惶惶,公卿贵族乱成一团。” “倭国天皇派出了关白与特使,正急忙赶往大阪,想要见陛下!” 秦烈合上密信,冷笑了一声: “足利义政跑得倒是挺快。” 片刻后,殿外传官高喊: “传——倭国天皇特使入见!” 一名身穿宽大和服、面容苍白的中年公卿瑟瑟发抖地走进大殿,跪倒在秦烈脚下,双手递上一份求和文书,用生硬的华夏语说: “天神下凡的华夏陛下……我家天皇陛下派臣前来呈递降书……” “天皇陛下问……华夏乃礼仪之邦,要何等条件……才肯退兵息战?只要华夏退兵,我等愿割地赔款!” 听到“退兵”二字,秦烈猛地一拍案几,声如洪钟: “退兵?!” “朕率领数万大军,跨海东征,你以为朕是来跟你们小打小闹的?!” “朕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 倭国特使吓得浑身一抖,瘫软在地: “陛下……那……那陛下究竟想要如何?” 秦烈站起身,居高临下,眼神如刀: “回去告诉你们天皇!” “先取消天皇尊号!降为‘倭国公’!” “其次,想要朕止刀兵,让他亲自出京都,来到这大阪城下,面缚请降!” “三日之内,朕若见不到他裸袖绑缚来降——三日后,朕的大军踏碎京都!到时候,鸡犬不留!” 倭国特使面如土色,连连叩头: “臣……臣这就回去转告天皇陛下!” 特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阪城。 午后,阳光洒在大阪城外的界町街头。 秦烈身穿便服,在郭斩云与数十名铁卫的保护下,漫步巡视着界町的市井。 界町虽然刚刚经历了战火,但在华夏军严密的军纪下,并未遭到抢掠。 商铺陆续重新开张,街道两旁摆满了来自各地的货物,香料、丝绸、瓷器、金银器具琳琅满目。 商人们见到秦烈一行人,无不恭敬地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秦烈看着这繁华的街市,又看了看那些富得流油的界町大商人,转头对郭斩云说道: “斩云,你看看这界町。” 郭斩云躬身道: “陛下,这界町确实繁华,比之九州还要富庶数倍。” 秦烈微笑着摇了口气,缓缓道: “倭国这个地方,战乱不断,各路大名打得头破血流,但真正的财富,其实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全集中在这些精明的大商人手里。” “打仗靠蛮力,治理靠策略。” 秦烈眼神幽深,幽幽道: “以后,朝廷不需要靠兵马强行搜刮。” “我们要通过华夏商馆,控制海路!通过关税、专卖与贸易,把倭国这些商人和大名手里的金银财富,一点一点,源源不断地转移到华夏去!” “让他们替华夏绞尽脑汁地攒钱,最后,全入华夏的国库!” 郭斩云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深深抱拳: “陛下远见卓识,抽干其血脉而不费一兵一卒!陛下英明!” 秦烈摆了摆手: “京都那边,近了。” 两人回到大阪城天守阁。 阁楼高耸,站在最高处,向北远眺,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座笼罩在阴云与惶恐中的古老京都。 郭斩云大步走上台阶,单膝跪地汇报: “陛下,水师已将大阪湾及周边水道全数封锁!” “所有进出京都的海上通路、水路,已全部被我军掐断!” “现在的京都,是一座死城!其海上退路,已被彻底斩断!” 秦烈满意地點了点头: “好!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朕要让倭国天皇,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路可退!” 说罢,秦烈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立在阴影中的黑蛋儿。 “黑蛋儿。” “末将在!” 黑蛋儿如鬼魅般闪出,单膝跪地。 秦烈目光冷冽,低声下令: “足利幕府逃了,京都内部必然公卿与大名互相对立,人心思变。” “你立刻率领夜枭营精锐死士,悄悄潜入京都!” “联络那些对足利幕府不满的公卿与地方势力,分化他们,威逼利诱!” “朕不仅要拿下京都,朕还要让这京都城——不战而降!” 黑蛋儿眼中寒光一闪,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黑蛋儿起身,化作一道残影,迅速消失在天守阁的阴影之中。 秦烈重新转过身,面向北方,衣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威严的面庞上,映出一片红光。 他看着远方,冷冷吐出五个字: “京都,朕来了。” 第444章 京都的抉择 京都,此时已是风声鹤唳。 秦烈的最后通牒如雷霆降顶,直破京都皇宫。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十二岁的后土御门天皇身穿宽大的御衣,缩在龙椅之上,瑟瑟发抖。 管领细川胜元身穿直垂,手按宝刀,面色凝重,立于御前摄政。 台下,数十名公卿大臣与武士大名吵得不可开交,乱成一团。 公卿大臣瞬间分裂为两派。 主战派公卿目眦欲裂,出列高呼: “不可!绝不可投降!” “华夏暴君欺人太甚!要我等面缚请降,乃千古未有之大辱!” “陛下!我等当立刻迁都奈良,召集关东与陆奥之兵,与其死战到底!” 主和派大臣则脸色苍白,指着主战派痛骂: “死战?拿什么死战?!” “大内氏灭了!九州平了!大阪城一日便破了!” “幕府将军都逃了,华夏重炮就在大阪湾!一旦大军杀入京都,我等皆要粉身碎骨!” “开城投降,保全皇室与宗庙,才是唯一的活路!” 双方唇枪舌剑,互相指责,甚至有武士拔出太刀,破口大骂。 细川胜元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早已凉透。 他深知华夏兵威,连足利义政都跑了,凭京都这几千老弱残兵,拿什么去挡华夏的重炮? 就在此时,殿外传官高喊: “华夏皇帝使者到——!”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华夏使者昂首挺胸走进大殿,目不斜视,手持圣旨,高声宣读秦烈的条件: “华夏皇帝陛下有旨!” “第一,倭国天皇向华夏称臣,去天皇尊号,册封为‘倭国国公’!” “第二,废除倭国幕府世袭之制!设‘倭国都护府’,由华夏朝廷派遣都护统管军政!” “第三,割让对马岛、壹岐岛给华夏,永为华夏领土!” “第四,赔偿华夏东征军费白银一百万两!” “第五,派遣皇室子弟与公卿子弟三十人,即刻启程前往北京国子监读书,接受圣贤教化!” 宣读完毕,使者冷笑一声: “条件尽在于此。三日之限,尔等自裁!” 言罢,使者扬长而去,留下一殿失魂落魄的公卿。 主战派武士闻言,气得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细川胜元叹了一口气,转身面对十二岁的天皇,躬身道: “陛下,华夏势大,不可力敌。若不答应,今日之大内氏,便是明日之皇室啊。” 后土御门天皇带着哭腔,小声说道: “朕……朕听细川爱卿的。只要能保命,怎样都行。” 细川胜元当即锤音定板: “传令下去,接受华夏条件,开城纳降!” 然而,主战派武士贵族闻讯,彻底狂怒。 “细川胜元乃卖国贼!” “不能降!降了我们就全完了!” “挟持天皇!迁都奈良!与华夏狗贼拼了!” 深夜,京都城内火光冲天。 数百名主战派狂热武士暗中集结,手持太刀与火绳枪,突然暴动! “杀啊——!” 喊杀声撕破夜空。 叛军一路砍杀,径直包围了皇宫,猛烈攻打宫门,意图抢夺十二岁的天皇,挟持他逃往奈良继续抗战。 皇宫内乱成一片,宫女太监尖叫奔逃。 细川胜元率领数百亲兵死守宫门,节节败退,情况危在旦夕。 “快!派骑兵从北门突围,去大阪向华夏皇帝求救!” 细川胜元满脸血污,厉声狂吼。 老使者骑着快马,趁夜色撕开缺口,一路拼死狂奔。 —— 大阪城内,天守阁。 秦烈接得求救信,冷笑连连: “负隅顽抗,不知死活。”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猛将: “张铁锤!” “末将在!” 张铁锤一步跨出,身躯如铁塔一般。 “朕给你铁壁军五千精锐!不携带重炮,全员轻装,一日之内,赶到京都!给朕把这群乱臣贼子屠干净!” 张铁锤抱拳大吼: “得令!一日不到京都,末将提头来见!” 张铁锤雷厉风行。 五千铁壁军精锐全部换乘快马与轻型运兵车,沿着官道,一路急行军。 鞋袜磨破,马匹倒毙,军队脚不停歇。 从大阪到京都,原本两日的路程,铁壁军硬生生只用了大半日! 次日傍晚,京都皇宫前。 主战派叛军已经攻破了外层宫门,正疯狂砍杀守军,眼看就要破门而入。 细川胜元退无可退,面如死灰: “天要亡我等啊!” 就在叛军狞笑着用撞木撞击内宫大门时,后方突然传来了排山倒海的马蹄声与铁靴踏地声! “华夏铁壁军到!” “挡我者死——!” 张铁锤手持两把丈许长的宣花大斧,骑着黑马冲在最前! 五千铁壁军如神兵天降,从京都南门直突而入! “开火!” 张铁锤挥斧狂吼。 火枪队迅速排开方阵。 砰!砰!砰!砰! 密集如雨的燧发枪齐射出声! 铅弹如蝗虫般飞过,攻打宫门的叛军如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血肉横飞! “冲上去!剁了他们!” 张铁锤大怒,抡起大斧冲入敌阵,左右挥砍,瞬间将几名叛军武士劈成两半。 铁壁军挺着刺刀,如墙推进,摧枯拉朽。 主战派首领见状,挥刀扑向张铁锤,被张铁锤一斧子将连人带刀劈成两截! “首领死了!” “溃败了!快跑啊!” 残余的数百名叛军吓破了胆,扔下太刀,跪地求饶。 半个时辰,叛乱全平! 宫门缓缓打开。 细川胜元浑身发抖地走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与威风凛凛的华夏铁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多谢华夏皇帝陛下!” 张铁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冷哼一声: “少废话!清扫战场,恭迎陛下圣驾!” 两日后。 秦烈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开入京都。 华夏龙旗飘扬在京都大街小巷。 华夏军纪严明,入城之后,秋毫无犯。 原本躲在屋里的京都百姓见华夏军不杀平民,纷纷扒着门缝偷看,惊叹连连。 皇宫大殿前,白雪皑皑。 细川胜元率领文武百官,跪倒在两侧。 十二岁的后土御门天皇身穿最隆重的御衣,低着头,一步一颤地走下台阶。 秦烈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倭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后土御门天皇走到马前,双膝重重跪在雪地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木盒内,装的正是象征倭国最高皇权的三神器——八咫镜、草薙剑、八尺琼勾玉。 天皇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高喊: “罪臣……后土御门,率倭国文武百官,向华夏皇帝陛下……面缚请降!” “愿去天皇尊号,臣服华夏,世代为藩属!永不敢叛!” 全场百官随之重重叩首,哀鸿遍野: “请陛下纳降——!” 雪花飘落。 秦烈翻身下马,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他走到后土御门天皇面前,伸手看了一眼那盒子里的“三神器”。 秦烈并没有去接木盒。 他伸出手,一把将十二岁的天皇从雪地里提了起身。 秦烈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花,语气平静: “这三样破烂,你自己留着吧。” 天皇一愣,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冷笑道: “你记住——从今往后,你依然是这片土地的天皇。” “但你必须刻在骨子里——你这个天皇,不是什么天照大神给的,而是华夏皇帝册封的!” “朕能封你,也能随时废了你!听明白了么?!” 后土御门天皇双腿一软,再次重重叩首,眼泪混着雪水流下: “罪臣……明白!罪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秦烈转过身,面向身后的郭斩云、张铁锤、黑蛋儿以及万千华夏将士。 秦烈按着腰间宝剑,拔剑指天,声震云霄: “传旨天下!” “倭国,平了!” “吾皇万岁!华夏万胜——!” 数万华夏铁军拔刀高呼,吼声震动了整座京都城! 细川胜元与众公卿匍匐在地,浑身栗抖,再无一丝反抗之心。 繁华的京都天守阁上,华夏赤金龙旗在迎风猎猎作响。 后土御门天皇跪在秦烈脚边,低着头,死死盯着雪地。 秦烈站在高处,俯瞰着整座京都城,眼神深邃。 郭斩云躬上前,低声询道: “陛下,倭国已平,都护府何人镇守?残余的散兵游勇该如何处置?” 秦烈按着宝剑,嘴角冷冷勾起: “不急,明面上的打完了,暗地里的老鼠,还没清理干净呢。” 说着,他转头看向黑蛋儿: “夜枭营,全城搜捕!凡参与暴乱者,诛三族!” 黑蛋儿抱拳: “末将领命!” 第445章 倭国都护府 开元四年三月,京都。 早春的积雪尚未消融,紫宸殿前已是军威赫赫。 倭国全境平定,硝烟渐散。 秦烈御驾亲临紫宸殿,召集华夏诸将与倭国文武百官,正式设立“倭国都护府”。 大殿之内,气氛庄严肃穆。 秦烈端坐龙椅,俯视台下。 郭斩云、张铁锤、黑蛋儿分列左侧,一身戎装,气势凌人。 右侧则是细川胜元与一众颤颤巍巍的倭国公卿、大名。 秦烈清了清嗓子,沉声宣令: “传朕旨意!” “即日起,于京都设立倭国都护府,统辖倭国全境军政要务!” “任命郭斩云为第一任倭国都护,兼领水师,镇守此方!” 郭斩云大步跨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郭斩云,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托!” 秦烈微微点头,手一挥,身旁太监上前,高声宣读《倭国都护府条例》: “都护府立,推行新制,凡六条!” “第一,后土御门保留天皇名号,居住京都,不得干预政事!朝政由都护府全权‘辅佐’!” “第二,废除幕府与大名世袭之制!全国划为五畿七道,由都护府直接派遣华夏官员治理!” “第三,原大名、公卿保留部分爵产,然必须迁居京都,受都护府节制!各家须遣嫡子入北京国子监读书!” “第四,倭国全境推行华夏文字、律法、度量衡与税制!违者以叛逆论处!” “第五,于京都、大阪、界町设立‘华夏商馆’,全权掌管倭国对外贸易!凡海关税收,皆归商馆!” “第六,倭国赔偿华夏军费白银一百万两,分十年还清,以海关税收为抵押!” 条例读毕,殿内一片死寂。 这六条章程,无异于将倭国的军、政、财、文全数剥离,彻底融入华夏版图。 细川胜元脸色苍白,却不敢有丝毫异议。 他深知,能保住性命与爵位,已是天大的恩赐。 细川胜元出列,重重叩首: “臣细川胜元,叩谢陛下隆恩!愿率倭国百官,誓死效忠华夏都护府!” 秦烈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 “细川胜元。” “臣在!” “朕封你为‘倭国公’,协助郭都护治理地方。若有心怀异心者,你当如何?” 细川胜元浑身一抖,连忙高呼: “臣必亲自提兵,将其斩首,献于都护大人座下!” “很好。” 秦烈冷笑一声,“希望你记住今日之言。” 法令颁布,各方震动。 然而,战火并未完全熄灭。 正当京都新制推行之际,听风网密探飞马飞报: “报——!” “陛下!奥羽地区异动!” “足利幕府残余、足利义政之弟足利义视,拒绝接受诏令!率领残兵五千人,占据奥羽险要,起兵割据!” 殿内百官小声议论起来。 郭斩云眼神一冷,刚要请命,一道清脆的踏步声在大殿外响起。 “陛下!末将请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将军解下披风,大步踏入大殿。 正是从九州星夜赶来的神机军统领——柳成林! 柳成林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柳成林,奉旨自九州赶来!区区五千土鸡瓦犬,何劳郭都护动身?臣领神机军五千,半月之内,定将足利义视人头呈上!” 秦烈大笑,拍案而起: “好!成林来得正是时候!” “朕给你五千神机军,配重炮二十门!去,把奥羽的这颗毒瘤,给朕连根拔起!” “臣领旨!” 次日,柳成林率五千神机军拔寨出发,直奔东北奥羽地区。 奥羽多山,地势险峻。 足利义视依山筑寨,竖起足利家旗帜,狂妄叫嚣: “华夏小儿!有本事便攻上山来!” “我奥羽男儿,誓死不降!” 行军至此的柳成林骑在马上,遥望山寨,面无表情。 “攻山?本将为何要攻山?” 柳成林拔出佩刀,冷冷下令: “炮兵阵地展开!” “开花弹准备!” “给本将把这整座山寨,轰成平地!” 轰!轰!轰!轰! 二十门重型大炮齐声轰鸣! 密集的炮弹带着呼啸声,铺天盖地砸向足利义视的山寨! 开花弹在木栅、石墙间剧烈爆炸,火光冲天,山石崩塌! 倭国守军何曾见过如此凶猛的火力? 瞬间被炸得肢体破碎,惨叫连连。 “炮火不要停!继续轰!” 柳成林端坐马背,冷眼旁观。 整整轰了三个时辰,山寨已被炸得面目全非,废墟一片。 足利义视身中数块弹片,满身鲜血,瘫坐在断壁残垣下,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这……这是天威吗?如何能挡……” 还没等他喘过气来,硝烟中,神机军士兵挺着燧发枪,如潮水般涌上山头。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过处,最后数名守军倒在血泊中。 足利义视拔出太刀想要负隅顽抗,被数名华夏士兵同时用刺刀捅穿了胸膛! 战斗结束。 自神机军开拔至奥羽平定,耗时不过十二日! 足利义视战死,残余势力全数投降。 至此,倭国全境,再无反抗之声! 奥羽捷报传回京都,全城哗然。 那些原本暗中观望的旧贵族,彻底绝了反抗的心思,纷纷乖乖交出土地与兵权,搬入京都受封。 秦烈在京都留下了柳成林与一万精兵,协助郭斩云镇守倭国,清剿残余散兵。 同时,秦烈颁布圣旨,于京都设立“倭国格物分院”。 招收倭国贵族与公卿子弟入院,学习华夏文字、语言、算数与格物之术。 这一日,紫宸殿后花园。 樱花盛开,微风拂过,花瓣飘落。 秦烈与郭斩云并肩而行。 “斩云啊。” 秦烈看着满园春色,悠然开道。 “臣在。” 郭斩云躬身。 “这倭国都护府,交给你了。你心里可有底?” 郭斩云面色肃然,重重抱拳: “陛下放心!臣定当依规治理,不出三年,让这倭国上下,皆言华夏语,皆服华夏法!” “善。” 秦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但你要记住,倭国,不过是个开始。天下之大,超乎你的想象。” 说罢,他指了指遥远的地平线: “南洋有万岛,西洋有巨陆,更远的地方,还有无数未知的土地与财富。” “朕需要你在这里练好兵,守好门。将来,华夏大航海的铁骑,要从这里出发,踏遍四海!” “朝廷需要你这样能独当一面的大员!” 郭斩云听得热血沸腾,眼眶微微发红。 他猛地单膝跪倒,高声大喊: “臣郭斩云,粉身碎骨,愿为陛下踏平四海!扬我华夏威名!” “起来吧。” 秦烈将他扶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视线越过宫墙,望向南方的大海。 “倭国事毕,朕也该动身了。” “传令各军,休整三日,拔营回师。” “下一个目标——朝鲜。” 三日后,京都城北,紫宸殿。 此地原为幕府将军之府邸,如今已被改建为都护府行署。 大殿前,华夏龙旗高高飘扬,遮天蔽日。 秦烈身穿十二章滚龙袍,端坐于大殿中央。 下首处,郭斩云身穿都护官服,领着细川胜元及倭国百官,齐齐跪拜。 “拜见华夏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斩云双手过顶,接过了秦烈亲手赐予的“倭国都护印”。 郭斩云高举大印,重重叩首: “臣郭斩云,跪接都护大印!” “臣定当为陛下守好倭国!若失寸土,提头来见!” 秦烈走下台阶,亲自将郭斩云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道: “好!” “朕走之后,这片土地便交给你了。” “若有逆贼叛乱,不必请示,你可自行决断,先斩后奏!” 郭斩云眼中寒芒闪烁,抱拳沉声: “臣,遵旨!” 秦烈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紫宸殿。 张铁锤、黑蛋儿领着亲兵死士紧随其后。 殿外,数万华夏大军已然集结完毕,旌旗如云,杀气腾腾。 秦烈跨上战马,回首看了一眼这座古老而又屈服的都市。 随后,他猛地一挥马鞭,拔剑指向西北方的海峡! “全军出发!” 对马海峡的方向,风起云涌。 第446章 对马海峡 四月,对马海峡。 庞大的华夏东征大舰队自倭国港口拔锚,一路劈波斩浪,浩浩荡荡抵达对马岛。 水师在对马岛补充了大量的淡水与粮草,随即横渡狭窄的对马海峡,如黑云压境一般,直逼朝鲜釜山港! 此时,朝鲜半岛,汉阳城也就是后世的汉城。 倭国都护府设立、倭国全境臣服的消息,早已化作绝密急报,如惊雷般在朝鲜朝堂炸响! 朝鲜王朝上下震恐,举国惶惶。 景福宫大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朝鲜国王李瑈高坐在龙椅之上,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按着扶手,身躯微微颤抖。 台下,文武百官吵成了一锅粥。 “陛下!华夏大军连灭大内氏,一战平倭国,锋芒正锐!” 主和派大臣出列,声音颤抖,“如今华夏水师直逼釜山,若是相抗,我社稷危矣!臣建议,即刻派使者称臣纳贡,保全宗庙社稷!” “糊涂!” 主战派大将李澄玉怒目圆睁,一步跨出,大声呵斥: “我朝鲜有汉江天险!更有江华岛固若金汤!华夏水师虽强,入了我朝鲜内陆,岂能施展?” “臣愿提精兵据守釜山!借险要阻击华夏军!让他们知道,我朝鲜绝非倭国那等弹丸小国!” 李瑈听着两派吵嚷,心中犹豫不决。 他倾向主和,但武将们情绪高涨,高呼天险可守,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李瑈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莫要再吵!” “传朕旨意,先派使者前往釜山,试探华夏皇帝意图!” “在未明华夏虚实之前,切不可冒然开战!” —— 釜山港外,碧波万顷。 华夏重型战舰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苍穹,散发着无尽的冰冷与肃杀。 主舰龙舟之上,秦烈一身金甲,立于甲板最高处。 郭斩云随行至此,张铁锤、马破虏分立左右,威风凛凛。 “报——!陛下,朝鲜国王派来使者,求见陛下!” 亲兵奔上甲板禀报。 秦烈淡然一笑: “让他上来。” 片刻后,朝鲜使者战战兢兢地上了龙舟。 看着甲板上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华夏禁卫,再看看周围那巍峨如山岳般的钢铁巨舰,使者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国使者,拜见华夏皇帝陛下!” 秦烈俯视着他,眼神冷漠: “李瑈派你来,想问什么?” 使者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道: “我家国王……想问陛下,此番领大军兵临釜山,究竟……所为何来?我朝鲜向来尊奉华夏,不知何处得罪了上国……” 秦烈闻言,冷哼一声,道: “朕此次来,不是要灭你朝鲜。” “朝鲜与华夏同文同种,礼仪相通,朕不愿多造杀戮。” 使者闻言,眼中刚露出一丝喜色,秦烈的声音却陡然转冷: “但是!” “尔等必须向华夏称臣!开放所有港口!允许华夏大军屯驻!” “按华夏律法,纳贡交税!” 秦烈跨前一步,气势如山压下: “若是不从——” “倭国横尸遍野、举国沦为都护府,就是你朝鲜的前车之鉴!” 使者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 “陛下之言,小人定当原原本本带回汉阳!带回汉阳!” “去吧。” 秦烈挥了挥手。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下了船,骑上快马飞奔回汉阳。 然而,事情并未按照李瑈的设想发展。 汉阳朝堂之上,使者将秦烈的条件一字不漏地转述出来。 “开放港口?允许驻军?这与亡国何异?!” 主战派大将李澄玉暴跳如雷。 李瑈长叹一声:“华夏势大,若能保全皇室……” “陛下!末将绝不答应!” 李澄玉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根本不等李瑈下旨,退朝之后,便私自纠集了自己的亲信部曲三千人,星夜兼程赶往釜山! “陛下优柔寡断!本将便在釜山杀一杀华夏军的锐气!” “只要能击退华夏前锋,华夏皇帝自然会退缩!” 李澄玉咬牙切齿。 三日后,釜山海岸。 秦烈率领华夏大军开始大规模登陆。 一艘艘登陆艇靠岸,张铁锤与马破虏率领铁壁军与神机军有条不紊地排开阵型。 突然,前方山丘后杀声震天! 李澄玉手挥长刀,率领三千朝鲜阻击部队伏兵尽出,呼啸着冲向海岸! “杀啊!把华夏军赶下海去!” “射箭!开火!” 密集的弓箭与稀疏的鸟铳子弹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打在华夏士兵的重铠上,叮当作响,根本无法贯穿。 张铁锤见状,狂笑出声: “哪来的土鸡瓦犬?也敢挡老子的路?!” 马破虏也拔出佩刀,冷冷地下令: “神机军!举枪!” “瞄准——” 五百名燧发枪手瞬间排成三排交替方阵。 “开火!” 砰!砰!砰!砰! 火光喷涌,硝烟弥漫! 铅弹如飞蝗般席卷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朝鲜士兵如遭重锤击中,惨叫着倒下一片,鲜血喷溅。 未等朝鲜军反应过来,后面的重型野战炮也架设完毕。 “开炮!” 轰!轰!轰! 霰弹在朝鲜军阵中炸开,碎铁块摧枯拉领般扫倒了一大片人! 断肢残臂飞溅,哀嚎遍野。 李澄玉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这……这是什么火器?!” “冲!不许退!给我冲!” 李澄玉歇斯底里地狂吼,拔刀砍杀了两名溃退的士兵。 然而,在绝对的代差火力面前,勇气毫无意义。 张铁锤手持宣花大斧,率领铁壁军如猛虎下山般反冲过来。 “死吧!” 张铁锤狂吼一声,巨斧带起呼啸的风声,横空劈下! 噗嗤! 李澄玉连人带刀,被张铁锤一斧劈碎了胸膛,栽倒在血泊之中! 主将一死,三千朝鲜军瞬间崩盘,扔下武器择路而逃。 自战斗响起到平息,不到一个时辰! 三千叛军,全军覆没! 海岸边的釜山守军将领见状,吓得面如土色,当即解下佩刀,领着全城文武倒戈相迎,跪倒在沙滩上: “我等愿降!求上国皇帝开恩啊!” 秦烈踩着湿润的沙滩踏上陆地,看着跪倒一片的降兵,微微点头。 华夏军不费一兵一卒,顺利占领釜山港! 秦烈当即在釜山设立临时指挥部。 而此时,听风网的暗卫早已悄然潜入汉阳城。 暗卫们在城内四处散布消息: “华夏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只诛顽抗首恶,不伤平民百姓!” 同时,暗卫秘密联络主和派的大臣,施加压力。 三千阻击军溃败、李澄玉战死的消息传回汉阳,主和派大臣纷纷逼宫: “陛下!李澄玉擅自出兵,已被诛杀!” “华夏军已占釜山,不日便要兵临汉阳!” “若再不降,汉阳城破,鸡犬不留啊!” 李瑈跌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终于万念俱灭,长叹一声: “罢罢罢……传旨,准备降表,开城迎驾吧。” 釜山指挥部内,军情频传。 张铁锤大步跨入大殿,报喜道: “陛下!釜山周边已全部肃清!朝鲜国王已下旨开城请降!” “我军向汉阳推进,顺风顺水啊!” 秦烈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沉稳: “朝鲜比倭国容易对付。但越是容易,越不可轻敌放松。” “传朕旨意——全军向汉阳推进!” “沿途严明军纪,秋毫无犯,违者斩!” “得令!”众将齐声大吼。 就在此时,黑蛋儿如幽灵般闪入大殿,单膝跪地,递上一份听风网密信: “陛下!汉阳密报!” 秦烈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冷笑连连。 黑蛋儿低声道: “陛下,朝鲜国王李瑈确实已下旨投降。” “但是……主战派余党与部分宗室武将,根本不服!” “他们纠集了数千残兵,暗中在江华岛集结,意图劫持国王与太子,退守江华岛,借海天险继续负隅顽抗!” “江华岛?” 秦烈挑了挑眉,眼中满是冷意: “这群人,还真是死脑筋。以为弄个岛,朕就奈何不得他们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郭斩云: “郭斩云!” 郭斩云当即跨前一步,抱拳大吼: “臣在!” 秦烈指了指地图上的江华岛,冷笑道: “又是个岛。” “朕问你,你的水师,能不能把这个江华岛给朕拿下来?” 郭斩云傲然一笑,眼中闪过嗜血的战意,重重抱拳: “陛下放心!” “区区江华岛,比之大阪湾差了十万八千里!” “臣保证——三日之内,江华岛上,定插满我华夏大旗!” “若拿不下,臣提头来见!” 秦烈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朕便给你三日时间!” 秦烈缓缓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刺在地图上的汉阳城位置! 剑光凛冽,声震大殿: “三日后!朕要在汉阳城下,接受朝鲜国王的投降!” 第447章 朝鲜内应发力 朝鲜汉阳。 釜山败报飞马传回,犹如冷水落入滚油,汉阳全城瞬间炸了锅。 主战派大将李澄玉率领的三千精锐,在釜山海岸连华夏大军的衣角都没摸到,便在漫天炮火下灰飞烟灭! 消息传开,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华夏军用的那不是凡间火器,乃是天雷勾地火!” “三千精兵,半个时辰就死光了!李将军连尸首都没留下!” “快逃吧!华夏铁骑要踏平汉阳了!” 街巷之间,粮价暴涨,米铺门前乱成一团。 百姓扶老携幼,挑着担子,赶着牛车,疯狂涌向城门,试图逃往北方山林。 守城官军根本拦不住,哭喊声、喝骂声响彻云霄。 景福宫大殿内,更是乱作一团。 国王李瑈高坐龙椅,面如土色,眼神空洞。 台下文武百官吵得面红耳赤。 主和派领袖、领议政韩明浍挺身而出,怒视右侧的主战派勋贵,厉声发难: “陛下!李澄玉擅自出兵,轻启战端,致使三千健儿惨死釜山!” “如今华夏天兵势如破竹,全线推进,我等若再执迷不悟,便是在置宗社于火坑,置全城百姓于死地!”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下诛贼诏,罢主战之议,派使者往华夏军营求和!” 主战派贵族、宗室重臣李朝等当即跳了出来,拔剑怒吼: “韩明浍!你这是卖国叛逆!” “我朝鲜尚有汉江天险,更有江华岛宗庙!华夏军纵有天雷火器,渡得了江吗?上了得了岛吗?” “尔等文臣动辄议和,骨头软了,我等武将宁死不降!” 韩明浍冷笑连连: “宁死不降?李澄玉去之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华夏皇帝在倭国斩首数十万,灭大内氏,立都护府!尔等非要等汉阳城破、血流成河,才知后悔吗?” 两派越吵越凶,甚至在大殿上挥拳相向,拉扯衣襟。 李瑈听得头痛欲裂,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失魂落魄道: “莫吵了……莫要再吵了……” “降……议和……派使者议和……” 可旨意刚下,主战派贵族们便面露狠色,甩袖离去,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 —— 汉阳城内,西市一家不起眼的绫罗绸缎庄。 后院内,香茶袅袅。 一名身穿华夏丝绸商袍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 此人面容普通,眼神却精光四射,正是听风网统领——黑蛋儿。 不多时,后门轻响,一道身穿斗篷的黑影悄然闪入室内。 斗篷解下,露出的正是朝鲜领议政韩明浍。 作为堂堂当朝宰相,韩明浍此时却神色张皇,对着黑蛋儿拱手致意: “阁下便是华夏皇帝陛下的特使?” 黑蛋儿起身,微微一笑,抬手请坐: “韩大人,久仰大名。不必客气,请坐。” 韩明浍急切坐下,开门见山道: “阁下在密信中言,可保我朝鲜宗社不灭,保王室富贵,此言当真?” 黑蛋儿自袖中掏出一封盖有赤金龙印的信笺,推到韩明浍面前: “此乃吾皇陛下亲笔御书。陛下有言:朝鲜与华夏同文同种,礼仪相通,只要朝鲜朝廷罢兵称臣,开放港口,允许驻军,内政依旧由尔等自治。” 韩明浍展开密信,看完之后,长舒一口气,但眼神中仍有一丝犹疑: “可华夏在倭国杀伐过甚,废除幕府,改立都护府……我等实在心存疑虑。” 黑蛋儿哈哈一笑,自怀中又取出几张画卷与密报,丢在桌上: “大人请看。倭国细川胜元,识时务者为俊杰,投效陛下后,如今被封为华夏倭国公,食邑万户,在京都富贵荣华,何等快活?” “而那些负隅顽抗的石川氏、足利余党,如今安在?不过是地下枯骨罢了!” 黑蛋儿跨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无尽的蛊惑与威严: “韩大人,顺天者昌,逆天者亡。陛下给朝鲜留了生路,便看大人能否接得住了。” “若大人能促成顺降,平息内乱,这华夏朝鲜都护府成立之后,首任华夏委任的左丞相,除了韩大人,还能有谁?” 韩明浍看着信笺上的龙印,再想想细川胜元的下场与未来的泼天权势,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他重重一拍桌子,咬牙道: “好!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 “朝中主战派顽固不化,以李朝等为首,暗中联络残兵,必是祸患。下官定在内部瓦解他们,恭迎华夏大军入城!” 黑蛋儿满意地点点头: “韩大人果然是聪明人。听风网会全力协助你。” 次日,汉阳最高学府——成均馆。 数百名朝鲜儒学士大夫、老诸生云集于明伦堂前。 堂上,成均馆大司成高高站立,手中挥舞着儒家圣贤经典,慷慨陈词: “诸位!华夏乃我朝鲜宗主之国!数百年来,施恩布德,教我等诗书礼仪!” “今朝廷被一帮狂妄武夫蒙蔽,无礼而忤逆大邦,招致兵祸,此乃大逆不道也!” “圣人云:君子顺天应时。华夏皇帝乃当世圣主,兴仁义之师,平倭乱,救万民!我等身为圣人弟子,岂能助纣为虐,从逆贼而抗天朝?” 台下数百士大夫纷纷响应,高呼赞同: “大司成所言极是!” “宗主国发兵,乃是教诲小邦!岂能抵抗?” “李澄玉辈自寻死路,何苦连累全城生灵?” 士大夫阶层在朝鲜地位崇高。 成均馆这一闹,集会声讨主战派的文书迅速传遍汉阳大街小巷。 民间舆论瞬间大变! 原本恐慌的百姓听闻“华夏乃宗主国,入城只诛逆贼不杀平民”,恐慌之气大减,反而不少商贾开始暗中筹备欢迎仪式。 成均馆内,几名青年诸生甚至聚集在一起,研究起华夏传进来的格物书籍,对那能发“雷霆火炮”的格物之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然而,这股主和浪潮,却将主战派贵族逼上了绝路。 深夜,李朝等数名主战派勋贵密聚于宗室府邸内。 灯火摇曳,杀气腾腾。 “该死!韩明浍那帮文官勾结成均馆,已经把人心全弄散了!” 李朝一拳砸在案几上,面色阴狠。 另一名武将低声呼喝: “王上已被吓破了胆,明日便要下旨开城!若让华夏军入城,我等全族无赦!” 李朝眼中闪过一丝癫狂,拔出太刀: “大势已去,唯有一搏!” “今夜,调集各家私兵死士,共得一千五百人!” “随我杀入景福宫!诛杀韩明浍等卖国贼!” “劫持国王与太子,连夜退守江华岛!借江华岛天险与宗庙,与华夏军死战到底!” “走!杀进宫去!” 众人纷纷拔刀响应,夜色之下,一千五百名身穿黑衣的私兵死士悄然集结,直奔景福宫光化门而去! 黑夜之中,杀机四伏。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听风网的眼中。 景福宫外街角深处,黑蛋儿一身黑衣,立于檐下。 一名暗卫飞身落在他身旁,单膝跪地: “头领!主战派李朝率私兵一千五百人,已往光化门去了!” 黑蛋儿嘴角冷笑,摆了摆手: “知道了。给韩明浍送信,按计划行事。” 黑蛋儿仰头看着天空中被乌云遮蔽的残月,淡然道: “狗急跳墙了。今晚,就顺手替华夏把这些杂碎清理干净。” 光化门前,寂静无声。 李朝提刀冲在最前,见城楼上灯火昏暗,大喜过望: “禁军守备松懈!随我破门!入宫清君侧!” “杀——!” 一千五百名死士呼啦啦涌向城门,架起木撞击大门! 砰!砰! 就在城门即将被撞开的刹那—— 轰! 光化门城楼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将宫门前照得如同白昼! 韩明浍身穿朝服,站在城楼之上,身旁则是早已倒戈的禁军统领! “逆贼李朝!尔等强行逼宫,谋逆造反,证据确凿!” 韩明浍厲声喝道,“降者免死!顽抗者斩立决!” 李朝脸色大变,狂吼道: “老贼!少废话!给我冲!” 然而,没等死士们动弹,宫门两侧的墙头之上,突然冒出数百名禁军弓箭手! 更令人绝望的是,长街后方,脚步声如雷! 听风网暗卫联合早已调集好的三千城防军,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将一千五百名死士死死堵在光化门前的狭窄广场上! 黑蛋儿手执精钢连弩,立于高处,冷冷一挥手: “放箭!” 嗖!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落下! 黑衣死士们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惨叫声震耳欲聋。 “杀出去!冲出去!” 李朝挥刀格挡,发疯般狂喊。 黑蛋儿抬弩,瞄准,扣动扳机。 噗! 一支精钢箭矢贯穿风雪,精准无比地从李朝的咽喉穿过! 李朝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扑通一声重重倒在地板上,鲜血染红了宫门前的石板。 主将一死,死士们瞬间崩溃,纷纷扔下太刀,跪地求饶。 不到一个时辰,流血叛乱被彻底平息! 清晨,第一缕曙光破开云层,照耀在景福宫前。 光化门前,尸横遍野,鲜血未干。 韩明浍整了整朝服,跨过地上死士的尸体,昂首大步踏入景福宫,直奔大殿。 大殿之内,国王李瑈一夜未眠,蜷缩在龙椅上,面色如纸,浑身瑟瑟发抖。 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渐渐熄灭,李瑈眼中满是绝望,以为自己性命不保。 就在此时,韩明浍“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大殿中央,高举朝笏,高声大喊: “启奏陛下!” “主战逆党李朝等谋逆逼宫,已被臣联合禁军一举诛灭!首恶皆已伏诛!” 李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伏……伏诛了?” 韩明浍叩首,声音震荡大殿: “陛下!汉江天险已被华夏前锋攻破!” “华夏大军已至汉阳城外三里!枪炮如林,旌旗遮天!” 韩明浍长跪不起,厉声道: “请陛下即刻下旨,率百官出城,迎华夏圣驾!” 李瑈闻言,身躯剧烈一震。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门外刺眼的晨光,再想想死去的李澄玉与李朝,所有的侥幸与抵抗意志,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李瑈脱下头上的翼善冠,缓缓闭上双眼,眼角流下一滴浊泪。 他长叹一声,声如死灰: “罢罢罢……降了吧……” 第448章 江华岛的炮声 汉阳城内的主战派被一网打尽,但这股疯劲并未彻底消弭。 李澄玉的残部与几名朝鲜宗室将领,纠集了两千余精锐死士,败退至江华岛。 江华岛,乃是李氏朝鲜的“龙兴之地”。 当年开国君主李成桂在此起事,岛上建有宗庙,供奉着历代先王神位,更有后山绵延的王陵。 朝鲜人视此岛为神圣不可侵犯之地。 岛上守将乃是宗室武将李金,此人面目狰狞,此刻正提着钢刀站在城头之上,对着台下两千士兵狂吼: “诸位!汉阳的文官软骨头降了,但我们没降!” “这里是我们大朝鲜的龙兴之地!有历代先王神灵庇佑!” “华夏水师战船虽大,但在江华岛浅滩天险面前,不过是水中笨龟!” “只要我们死守此岛,华夏军队拿我们毫无办法!” “誓死不降!誓死不降!” 两千守军举起刀枪,齐声狂呼,杀气腾腾。 然而,岛外海域之上,黑压压的战舰已然排开阵型。 几十艘重型战舰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斜指江华岛滩头阵地与码头堡垒。 主舰旗舰之上,郭斩云一身银甲,按剑而立。 副将上前请示: “大帅!汉阳那边传来消息,陛下的大军已逼近汉阳。这江华岛守军气焰嚣张,嚷着要借海天险同我军死磕。咱们怎么打?” 郭斩云冷笑一声,眼神平静如水: “天险?在华夏战舰的巨炮面前,天底下就没有天险二字!” “传我将令!” “全舰队主炮准备,目标——江华岛滩头堡垒与水寨炮台!” “齐射!” 轰!轰!轰!轰! 刹那间,海面上火光冲天,浓烟如狂龙拔地而起! 重型实心弹与开花弹犹如陨石过境,呼啸着砸向江华岛滩头! 巨响震天动地,整个江华岛似乎都在瑟瑟发抖。 硝烟之中,守将李金吹嘘的固若金汤的水寨与木堡,瞬间被轰得粉碎! 断木飞溅,巨石崩塌! 守在滩头上的几百名朝鲜士兵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巨炮撕成了碎片,肢体横飞! “这……这是什么天雷手段?!” 城头上的李金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惨白,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未等朝鲜守军从剧烈的炮击中回过神来,海面上汽笛长鸣。 几十艘底盘平稳的华夏登陆艇如离弦之箭,直扑滩头! “陆战队,下船!交替掩护,推进!” 华夏海军陆战队将士手持燧发枪,腰挂手掷弹,踏着冰冷的海水跃上沙滩。 “举枪!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海岸线上骤然响起,铅弹如暴雨般横扫而出。 残存的朝鲜弓箭手刚冒头想要还击,羽箭落在华夏士兵的重铠上纷纷被弹开,而华夏陆战队的铅弹却直接穿透了朝鲜士兵的藤牌与皮甲! “掷弹手!破堡!” 几名陆战队骨干飞身冲上前,将拉开引信的黑火药弹狠狠甩进朝鲜守军的暗堡之中。 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过后,暗堡内一片惨叫,硝烟四起。 步炮协同,如行云流水。 从舰炮开火到陆战队彻底撕开滩头防线,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两千朝鲜守军在潮水般涌入的华夏陆战队面前,溃不成军,丢下几百具尸体,节节败退。 郭斩云踏上江华岛沙滩,看着溃逃的朝鲜败兵,冷冷下令: “全军推进,不要给他们喘息之机!” “半日之内,解决战斗!” “得令!” 陆战队一路掩杀,势如破竹。 朝鲜守军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全部龟缩到了岛内最核心的建筑——江华岛宗庙正殿与王陵周围。 这里是江华岛最高处,也是李氏朝鲜的圣地。 宗庙正殿外,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两千守军如今只剩下不足千人,人人带伤,面露绝望。 华夏陆战队与随舰运上岛的轻型野战炮已将宗庙包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枪口与炮口死死对准了正殿大门。 正殿之内,供奉着李氏朝鲜开国以来的历代先王神位。 困兽犹斗的守将李金双眼血红,彻底发了疯。 他一把推开拦路的兵卒,拔出佩刀,指着正殿周围大声狂吼: “搬柴草!把所有的柴草火油都给本将搬过来!” “堆在宗庙周围!快!” 士兵们面面相觑,战战兢兢地将一捆捆柴草堆在宗庙木柱与台阶旁,泼上刺鼻的火油。 李金手里举着火把,站在宗庙台阶上,面容狰狞地对着山下的华夏大军狂笑: “华夏将领!你给我听着!” “华夏军若敢再上前一步,或者敢开一炮,本将就一把火烧了这百年宗庙!” “把历代先王的神位与王陵全部化为灰烬!” “这可是我朝鲜的龙兴之地!你们若逼我,本将就与这宗庙同归于尽!让你们背上毁灭异国宗庙的骂名!” 山脚下,华夏陆战队将士闻言,纷纷怒目而视。 “大帅!这狗贼疯了!” 副将气得脸色铁青,“竟然拿自家祖宗的宗庙做人质!咱们一炮轰过去,送他上天!” 郭斩云抬起手,按住了副将的肩膀。 他眯起双眼,看着山顶上那座巍峨的宗庙,神色冷静得可怕。 若是强攻或者炮击,弹火无眼,必定会毁掉宗庙。 朝鲜人极重儒家礼法与宗族孝道。 华夏若为了平定江华岛而毁了朝鲜宗庙,势必会让整个朝鲜的士人与百姓心生剧烈恨意,日后统治必生祸乱。 更何况,陛下要的是一个臣服安定、能为华夏提供港口与税赋的朝鲜,而不是一个仇恨遍地、战火不断的烂摊子。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郭斩云脑海中闪过秦烈的教诲,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他当即下令: “传我将令!全军停止前进,炮兵撤下引信!围而不攻!” 副将一愣:“大帅,咱们不上?” 郭斩云淡淡一笑,高声道: “不上。传我的话,让嗓门大的弟兄往山上喊!” 少顷,数十名华夏军士站上一线,运足气力,向着山上齐声高喊,声震山谷: “山上的人听着!” “华夏乃礼仪之邦,吾皇陛下下旨,对我朝鲜宗庙王陵,秋毫无犯!” “华夏军不上山,也不开炮!” “郭大帅有言——谁降,保全富贵,既往不咎!” “但若有人敢点火焚毁宗庙、亵渎先王,华夏大军定将剥其皮、抽其筋!” “株连全族!连诛三代!永世不得翻身!” 喊声如雷,在山谷间一遍遍回荡。 这番话,犹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山顶上每一个朝鲜士兵的心头。 第449章 以宗庙为筹码 守在宗庙周围的朝鲜士兵们本就惊魂未定,此时听了这话,手中的刀枪纷纷握紧,眼神中满是动摇与恐惧。 他们是朝鲜本地的士兵,屋里有父母妻儿。 这宗庙里供奉的是他们本国的先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地! 为了一个发疯的将领,去亲手烧毁自家宗庙,背上欺师灭祖、毁灭宗庙的万世骂名,死后连祖坟都要被铲平,谁愿意? “将军……咱们……咱们真要烧宗庙啊?” 一名小队长战战兢兢地看向李金,声音发抖,“这可是先王的宗庙啊……” “闭嘴!” 李金一巴掌将那小队长打翻在地,拔刀恶狠狠地骂道: “谁敢言降,本将先宰了他!给本将守住!谁敢后退半步,立斩不赦!” 然而,李金越是疯狂,周围士兵眼中的恨意与恐惧就越发浓烈。 绝望的阴云,死死笼罩在宗庙之上。 夜幕降临。 江华岛上刮起了阵阵阴风。 山下,华夏大军支起了营帐,点燃篝火,埋锅造饭。 阵阵饭菜与烤肉的香味随风飘上山顶,诱得饥肠辘辘的朝鲜守军咕噜噜直叫。 山顶宗庙外,一片死寂。 士兵们三三两两蜷缩在柴草旁,冻得瑟瑟发抖,眼神空洞。 李金折腾了一整天,此时也疲惫不堪,抱着钢刀靠在正殿大门前昏昏欲睡。 深夜,子时。 几名身穿皮甲的朝鲜军官悄然聚集在偏殿阴暗处。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一名亲信千总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凶光,“华夏军围而不攻,就是要逼死咱们!明天一亮,华夏军若发狠,咱们全得死在这里!” “要死你自己死!我绝不烧宗庙!” 另一人咬牙切齿,“华夏大帅说了,只要降了,保全富贵,不上山毁庙!李金自己想求死,凭什么拉着咱们全族垫背?” “对!杀了他!拿他的头去降华夏!” “走!” 几人对视一眼,各自拔出锋利的短刀,借着夜色的掩护,如鬼魅般向正殿大门的李金摸去。 李金正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谁?!” 话音未落,那千总已然暴起发难,一刀狠狠刺入李金的胸膛! 噗嗤! 鲜血溅在宗庙的朱红大门上,格外醒目。 “你……你们这群叛贼……” 李金瞪大了眼睛,死死瞪着眼前的部下。 “是你自找的!” 周围几名军官蜂拥而上,乱刀齐下! 堂堂主战派守将李金,当场毙命,死不瞑目! 千总一刀剁下李金的首级,高高举起,对周围聚拢过来的几百名士兵大吼: “李金已死!扔掉柴草!随我开门投降!” “降了!降了!” 士兵们如释重负,纷纷扔下手中的火把与刀枪,将堆积在宗庙周围的柴草火油清理一空。 少顷,宗庙大门轰然打开。 几名军官举着白旗,捧着李金的首级,领着残存的七百多名士兵,失魂落魄地走下山来,跪倒在华夏军营前: “我等愿降!求华夏大帅开恩!开恩啊!” ——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在江华岛上。 郭斩云一身正装,大步走上宗庙正殿。 他看着保存完好的宗庙与王陵,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我军令!” 郭斩云转身对身后将士沉声道: “派精兵严密看守宗庙与王陵,一草一木皆不可损坏!” “岛上百姓,秋毫无犯!违者,军法处置!” “得令!” 华夏陆战队迅速接管江华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躲在山林与民房里的江华岛百姓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见华夏军不仅没有杀人放火,反而派兵将宗庙保护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拿出军粮分发给受惊的贫民。 “华夏军……真是圣天子的军队啊!” “不仅不烧宗庙,还给咱们发粮!” “拜见华夏大人们!” 百姓们感念至深,纷纷走出家门,伏跪在地,心悦诚服地归附。 江华岛最高处,古老高耸的灯塔之上。 风声猎猎。 几名华夏士兵拉动绳索,面色肃穆。 哗啦! 一杆巨大的赤金龙旗在风中轰然展开,迎风猎猎作响! 金龙昂首,翱翔于蓝天大海之间,散发着无尽的威严。 郭斩云立于灯塔之下,按剑远眺。 从舰队出兵到彻底平定江华岛,仅仅用了两日半的时间! 比秦烈限定的三日,还整整早了半日! 郭斩云眼中满是傲然之色,转头对副将道: “立刻派快马,走海路与陆路,向釜山与汉阳方向同时向陛下报捷!” “遵命!” —— 釜山临时指挥部内。 茶香袅袅,军案叠起。 秦烈坐在主位上,正在审阅黑蛋儿送来的汉阳密报。 张铁锤站在一旁,正焦急地踱着步子: “陛下,郭斩云这小子去了江华岛两日了,那边动静不小,又是开炮又是下陆战队的,不知道拿下来没有。可别耽误了陛下进汉阳的吉日啊!” 秦烈头也没抬,淡然一笑: “急什么?斩云打仗,有脑子。朕给暗示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飞奔入内,单膝重重跪地,高举捷报: “报——!” “捷报!江华岛大捷!” “郭斩云大帅率水师两日半平定江华岛!斩首逆贼首领李金!保护朝鲜宗庙完好无缺!” “如今,华夏赤金龙旗已插遍江华岛全境!” “好!” 张铁锤一拍大腿,狂喜高呼: “郭斩云这小子真有两下子!” 秦烈放下手中的密报,接过捷报看了一遍,龙颜大悦,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好个郭斩云!不愧是朕亲自带出来的水师统帅!” “不仅仗打得漂亮,这政治脑子,也开窍了!” 秦烈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挂着的大地图前,伸手一指那座代表着朝鲜都城的汉阳。 秦烈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冽而威严,长短句利落掷地: “江华岛定了。” “朝鲜国王李瑈,最后一丝倚靠与幻想,彻底破灭了。” 秦烈转过头,看向张铁锤: “张铁锤!” 张铁锤挺胸抬头,重重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在!” 秦烈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北方: “传朕旨意——” “全军拔营!向汉阳进发!” 张铁锤狂吼响应: “末将遵命!” 秦烈负手而立,透过大殿之门,凝望着北方汉阳的方向,冷声道: “李瑈,朕来了。希望你是个识时务的人。” “否则——倭国大内氏与石川氏的下场,就是你李氏王朝的结局!” 第450章 破晓入汉阳 汉阳城外。 江华岛失守、两千守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彻底成了压垮朝鲜朝廷的最后一把稻草。 没了天险,朝鲜上下再无一丝抵抗之力。 汉阳城门大开,白旗猎猎。 城门外的官道两侧,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的人。 为首者正是朝鲜国王李瑈。 此时的李瑈脱去了平日里的滚龙袍,身穿一套粗麻素服,背裸上身,用粗麻绳反绑着双手,面缚请降。 在他身后,领议政韩明浍以及朝鲜文武百官,无不身着素服,俯首贴地,战战兢兢。 “报——!华夏皇帝圣驾到——!” 一声高亢的吆喝传开。 轰!轰!轰! 脚步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铁壁军挺拔如松,重铠在晨光下泛着森冷寒光;神机军紧随其后,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苍穹。 中军之中,秦烈一身金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领着张铁锤与马破虏,浩浩荡荡而来。 看着前方伏跪在地、身躯抖如筛糠的李瑈,张铁锤在马背上嘿嘿冷笑: “陛下,这朝鲜小国王被吓破胆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秦烈神色淡然,并未理会张铁锤,只是微微勒紧马缰。 大军在城门前百步外轰然停下,万军肃立,寂静无声。 李瑈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泥土,浑身冷汗如雨下。 他心中一片绝望。 在倭国,华夏皇帝杀伐果断,灭氏族,废幕府,血流成河。 如今自己这个败军之君,怕是要被当众羞辱,甚至性命不保。 一步,两步,三步。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耳边。 李瑈闭上双眼,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降临的命运。 然而,预想中的喝骂与凌辱并未到来。 秦烈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李瑈面前,伸手按住他的双肩,竟亲自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秦烈抽出一旁禁卫的短匕,寒光闪过,捆绑李瑈的粗麻绳应声断裂。 “朝鲜国君,不至于此?” 秦烈的声音冷淡。 李瑈愣住了,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华夏皇帝。 只见秦烈神态平静,眉宇间满是宗主国帝王的大度与从容,毫无暴虐之色。 张铁锤捧着一个漆木匣子走上前,将木匣打开,里面正安然躺着朝鲜的国玺。 秦烈将国玺拿起,亲自放回李瑈颤抖的双手之中: “朝鲜与华夏同文同种,礼仪相通。此前不过是少数奸臣蛊惑,致使两国兵戎相见。如今逆贼已伏诛,朝鲜依旧是华夏之藩属。” 李瑈捧着沉甸甸的国玺,眼眶陡然红了,心中那股亡国的恐惧瞬间变成感激与敬畏。 噗通! 李瑈再次重重跪下,双手将国玺高举过头,带着哭腔高呼: “小邦愚昧,得罪上国!陛下不杀之恩,宽宏如天!臣李瑈……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韩明浍等百官见状,纷纷跟着叩首,高呼万岁之声响彻城门。 秦烈微微点头:“起来吧,进城。” “臣等……恭迎圣驾!” 大军鱼贯入城。 汉阳街头,鸦雀无声。 临街的窗户与门缝后面,无数汉阳百姓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偷看着这支征服了他们国家的异国军队。 百姓们原本以为华夏军入城后定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可眼前的场景,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华夏铁壁军与神机军军纪严明,四人一排,目不斜视。 没有入室抢劫,没有乱抓妇女,甚至连路边商贩掉落的果子,也无人踏踩。 长街角落里,几名逃荒进城的平民饿得晕倒在路边,骨瘦如柴。 行进中的神机军阵型中,几名背着药箱的华夏军医当即出列。 “老丈,醒醒。” 军医蹲下身子,先喂了清水,又从怀里掏出干粮和白面饼子塞过去。 “这是华夏军的伙食,快吃吧。” 军医熟练地号脉,又留下几粒治伤寒的丸药,拍了拍贫民的肩膀,快步跟回队伍。 周边围观的汉阳百姓看傻了眼。 “这……这是华夏的天兵?” “不抢咱们的东西,还给咱们治病放粮?” “圣人军队!这真是圣天子的军队啊!” 原本弥漫在汉阳城内的亡国恐慌,在这一幕幕场景下,开始迅速冰释瓦解。 商贩们悄悄拔下了门板,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景福宫,勤政殿。 秦烈高坐于龙椅之上,张铁锤与马破虏分立两侧,气势逼人。 李瑈与韩明浍恭敬地立于台下。 秦烈并未急着提出割地、通商、驻军等苛刻条件,而是转头看向黑蛋儿: “听风网安排的人到了吗?” 黑蛋儿躬身道:“启奏陛下,汉阳商会的三位领袖,以及成均馆的大司成与几位大儒,已在殿外候着了。” “宣。” 片刻后,几名身穿宽袖儒袍的老者,以及三名锦衣玉食的汉阳大商贾,战战兢兢地走入大殿。 “草民……拜见华夏皇帝陛下!” 众人伏跪在地,头都不敢抬。 大司成高声说道:“陛下,我等皆是读圣贤书之人,朝鲜虽小,亦知礼义廉耻!若陛下要灭我纲常,我等宁死不从!” 张铁锤闻言,眉毛一挑,刚要厉声呵斥,秦烈却摆了摆手,示意张铁锤退下。 秦烈看着那几位大儒,温和一笑: “大司成多虑了。朕闻朝鲜成均馆乃儒学圣地,尊奉孔孟。华夏乃圣人故乡,朕又岂会破坏儒家纲常?” 秦烈自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台阶: “朱子言格物致知,穷理尽性。然天下之理,不仅在诗书文章,更在天地万物之间。农桑之术、机械之巧、水利之法、医药之方,皆是格物之学,皆是造福百姓之大道。” “朕此次来,不仅不毁尔等纲常,反而要在汉阳设立‘格物分院’,派华夏大儒与工匠前来授业。” “将华夏最先进的农耕曲辕犁、水利风车、高产粮种以及医道药典,尽数引入朝鲜!” 大司成与几位大儒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原以为华夏皇帝是个只知舞枪弄棒的武夫皇帝,却没想到秦烈开口便是朱子理学与格物之道,字字句句高屋建瓴,甚至比他们这些苦读数十年的秀才还要精深! “格物致知……造福百姓……” 大司成喃喃自语,眼中露出极度震撼之色,随即深深一揖倒地: “陛下胸怀若谷,高瞻远瞩!将格物与儒学融会贯通,真乃当世圣主啊!” 几位大儒也是面面相觑,心中的敌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文化上的绝对归顺。 秦烈转过头,看向那三名发抖的商会领袖: “至于尔等商贾,更不必担忧。” “华夏数万大军驻扎,每日所需之柴米油盐、肉食蔬菜,尽数按市场高价采购,绝不白拿一针一线!” 他从黑蛋儿手中接过几锭沉甸甸的银元宝,丢在商会领袖面前: “不仅如此,华夏大军入城后,还要开辟海运。尔等若愿与华夏通商,华夏的丝绸、茶叶、瓷器、精铁,皆可优先供尔等贩卖!” 那三位大商人看着地上的银两,又听闻“优先通商”,眼睛瞬间放光! 这哪里是亡国惨祸?这分明是天大的商机啊! “陛下圣明!草民等愿为华夏大军输送粮草!愿效犬马之劳!” 三名商人叩头如捣蒜,满脸狂喜。 —— 短短半日时间。 成均馆的大儒们回馆后,大肆宣传华夏皇帝乃“格物圣主”,儒学正统在华夏,抗拒天朝乃是不仁不义。 而商会领袖们更是雷厉风行,将大量肉类、蔬菜、干粮源源不断地送入华夏军营,换回了一箱箱白花花的华夏银圆。 消息传开,汉阳市井一片沸腾。 百姓们得到了实惠与救济,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士大夫们得到了文化上的尊重与满足。 原本弥漫在汉阳城内的亡国恐慌,彻底被一种“重归华夏怀抱”的诡异安心感所取代。 傍晚,后宫偏殿。 国王李瑈与领议政韩明浍相对而坐。 听着手下人汇报着城内的变化,李瑈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佩服与无奈: “韩爱卿……华夏皇帝,真是神人也。” “一手握着毁天灭地的枪炮,一手握着圣贤的书卷与白花花的银子。” “不过半日,汉阳的百姓、商贾、士大夫,心全都朝向华夏了。” 韩明浍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 “陛下,大势已去。如今莫说底下人不想反,便是咱们想搞小动作,怕是老百姓第一个就不答应。” “明日华夏皇帝召集咱们商谈条约,臣看……无论华夏提出什么条件,咱们……都认了吧。” 李瑈默然地点了点头,彻底打消了心中最后一点盘算与侥幸。 深夜,月挂中天。 景福宫勤政殿前。 秦烈负手而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瞰着下方灯火通明、恢复了秩序与喧嚣的汉阳城。 晚风吹拂着他的帝王披风,猎猎作响。 张铁锤拎着一壶酒,大步走到秦烈身后,小声问道: “陛下,这朝鲜上上下下降得如此顺当,连这帮硬骨头文人都不闹腾了。照这么看,明天的《江华条约》,他们肯定不敢反抗。咱们是不是大功告成了?” 秦烈闻言,缓缓转过身来,冷笑了一声: “顺当?铁锤,你记住,这世上的局势,水面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李瑈和韩明浍降了,士大夫和商贾服了,但那些被清洗的主战派死士残余、那些依附于旧体制的亡命之徒,会甘心吗?” 张铁锤一愣,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陛下的意思是……有人敢作死?” 秦烈拍了拍张铁锤的肩膀,冷声道: “明天的签约大典,有些人怕是要做最后的狂吠。黑蛋儿!” 一旁的黑蛋儿单膝下跪:“臣在!” 秦烈眼神如刀,下令道: “明日签约,让听风网把眼睛睁大点!谁敢露头就给朕当场碎尸万段!” 第451章 《江华条约》 汉阳景福宫勤政殿。 大殿内外,铁壁军身着明晃晃的重铠,手持利刃铁枪,昂首挺立,气势肃杀! 殿内,熏香袅袅。 华夏与朝鲜的缔盟大典,今日在此隆重举行。 两国将正式签署决定朝鲜未来命运的重磅盟约——《江华条约》。 因江华岛一战彻底击碎了朝鲜主战派最后的抵抗意志,此条约便以此战之名立下。 大殿中央,一张巨大的红木案几横陈。 秦烈身穿赤金龙袍,端坐于主位之上,龙威浩荡,神色威严。 朝鲜国王李瑈身穿素色朝服,率领议政韩明浍以及朝鲜百官,战战兢兢地分列下方,神色极其恭顺。 郭斩云一身银甲,按剑立于秦烈左侧。 张铁锤大刀金马,护卫于右侧。 黑蛋儿则隐藏于大殿侧面的屏风阴影之中,双眼如鹰隼般扫视着殿内每一个朝鲜官员。 礼部侍郎高声宣读《江华条约》六大正文: “第一条,华夏皇帝陛下册封李瑈为朝鲜国王,朝鲜奉华夏为唯一宗主,世世代代向华夏称臣纳贡!” “第二条,华夏于汉阳设立朝鲜都护府,统管朝鲜全境之军事与外交大事,防范外敌,镇压内乱!” “第三条,朝鲜内政自治,但都护府拥有监督之权,重大政令须报都护府备案!” “第四条,朝鲜全境推行华夏文字、官话与度量衡,设华夏格物分院,教化子民!” “第五条,朝鲜王室须挑选嫡系子弟入华夏北京国子监进修,以修两国万世之好!” “第六条,朝鲜开放釜山、仁川、元山三处港口,允许华夏商贾自由通商、设立租界与建驻军码头,华夏货物入港,关税由都护府统筹制定!” 每一条读出,殿内的朝鲜百官心头便剧烈震颤一下。 这六条细则,条条致命,直接将朝鲜的军事、外交、文化乃至经济命脉,彻底纳入了华夏的版图之中! 开放釜山、仁川、元山三港,更是将朝鲜的门户彻底打开。 然而,看着台上面无表情的秦烈,以及殿外森严的华夏铁骑,朝鲜百官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异议。 领议政韩明浍率先出列,躬身大喊: “上国天恩,浩荡如海!此六条乃是保我朝鲜宗社永续、惠及万民之良方!臣等完全遵从!” 李瑈暗自叹息一声,知晓大局已定。 他整理衣冠,缓步走上台阶,来到红木案几前。 李瑈颤抖着提起毛笔,在两份用羊皮纸精制而成的《江华条约》文书上,重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李瑈自怀中取出朝鲜国玺,蘸满朱砂,重重盖在了文书之上! 红印落下,尘埃落定。 李瑈双手高高捧起条约文书的副本,躬身弯腰,举过头顶,一步步走向秦烈: “臣李瑈,代表朝鲜举国上下,叩呈文书!愿吾皇万岁,华夏与朝鲜万世永好!” “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的朝鲜百官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高呼万岁之声响彻大殿。 秦烈端坐于龙椅之上,嘴角带着一丝平淡的微笑。 他伸出右手,向前倾身,准备自李瑈手中接过了这份重如千钧的条约。 然而,就在秦烈的手掌刚刚触碰到羊皮纸文书的这一刹那—— 变故陡生! “狗皇帝!受死吧!” 一道如恶鬼般的暴喝声突然在大殿左侧炸响! 只见朝鲜礼部一名负责捧香盘的年轻小官,面容骤然扭曲,双眼目眦欲裂! 此人正是主战派死士残余,隐忍多时,只为等这最后近身的机会! “杀狗皇帝!还我朝鲜江山!” 刺客狂吼一声,猛地摔碎手中的香盘! 借着香灰弥漫的掩护,他自袖中抽出了一把淬着剧毒的匕首! 这人明显练过,他身形如电,脚踏案几,凌空跃起,直刺秦烈胸口! 这一下变起仓猝! 距离太近,突袭太快! “陛下!” 李瑈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嘴里哇哇乱叫着。 “护驾!快护驾!” 韩明浍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在大殿上大声呼喊。 张铁锤怒目圆睁,拔刀便要硬冲,但刺客已跃至秦烈面前尺许,出刀已然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大殿侧面的屏风后爆鸣而出! 黑蛋儿的身影甚至未曾完全显露,只听得一声机关扣动脆响! 一支带着飞羽的精钢短弩箭,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嘭! 寒芒闪过,血花飞溅! 短箭精准地穿透了刺客的喉咙,带着巨大的惯性,将刺客整个身躯狠狠带飞了出去! 轰! 刺客重重砸在大殿的红木漆柱上,随后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 他双眼圆睁,死死捂着喷血的喉咙,手中的毒匕首“叮当”一声掉在石板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断了气。 鲜血蜿蜒流出,染红了御道的白玉石板。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朝鲜官吏吓得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有些胆小的官员甚至尿了裤子,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高座之上的秦烈,从始至终,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他甚至连脚都没有挪动半步。 手掌平稳地接过了李瑈手中掉落的条约文书。 秦烈缓缓转过身,将文书交给一旁的禁军官,随后冷眼俯视着地上横尸的刺客,又扫视了一圈面如死灰的朝鲜百官。 那眼神,犹如看一群蝼蚁。 “陛下……陛下恕罪啊!” 李瑈吓得浑身发抖,顾不得形象,趴在地上疯狂叩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臣……臣绝不知情啊!此乃逆贼擅作主张!求陛下明察!求陛下开恩啊!” 韩明浍等百官也跟着疯狂叩头,哭喊声一片: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若华夏皇帝迁怒,整个汉阳城怕是要被血洗! 秦烈冷眼看着李瑈,神色不见怒意,淡淡开口: “李卿,起来吧。朕知道,此乃少数顽固逆贼所为,与你无关,与朝鲜百姓无关。” 李瑈闻言,如蒙大赦,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谢……谢陛下明察!” 秦烈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立于御道中央。 帝王的手腕,在于恩威并施。 “黑蛋儿。” 秦烈冷声下令。 黑蛋儿自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臣在!” 秦烈的眼神如刀,语气中杀气凛然: “刺客能混入景福宫,背后必有主战派贵族与旧体制死士接应。” “顺着这根线,查!” “凡参与刺杀、图谋造反者,不论是宗室勋贵,还是民间社团,一律抄家拔族!” “斩草除根,连诛三代!朕要这汉阳城内,再无不安分之人!” 黑蛋儿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臣领旨!三日之内,听风网必将这些地老鼠扫荡干净!” 殿内不少心怀鬼胎的朝鲜贵族闻言,吓得面如土色,几乎要晕厥过去。 然而,秦烈的话锋却在此时陡然一转! 他转过身,看向大殿外蔚蓝的天空,声音洪亮,传遍大殿内外: “然,兵祸连年,朝鲜子民何辜?” “朕乃天朝上国之君,视朝鲜子民如吾之子民!” “传朕旨意——” “因战乱纷扰,民生凋敝,华夏特免除朝鲜全国一年赋税!” “朝鲜即日起开仓放粮,救济朝鲜普天贫民!” “凡受战乱波及者,皆可领粮治病!” “华夏大军,与民休息!” 轰! 这番话落下,大殿内外瞬间陷入了剧烈的震动之中! 免除一年赋税! 开仓放粮二十万石! 前一刻还是血溅大殿的冰冷清洗,后一刻就是恩泽万民的天大赏赐。 一手握着雷霆万钧的杀伐之剑,一手拿着救苦救难的粮仓金元。 殿外的朝鲜侍卫与禁军听闻这番旨意,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一下子跪倒一片,发自肺腑地高呼: “圣天子万岁!” “陛下仁德!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多时,黑蛋儿一挥手,两名听风网暗卫上前,将刺客的尸体拖出了大殿。 宫女与太监们战战兢兢地端着水盆进殿,将御道石板上的鲜血擦拭得一干二净。 大殿之内重新恢复了庄严与整洁,仿佛刚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李瑈跪在秦烈的脚下,双手再次将朝鲜国玺高高举起。 这一次,他的浑身仍在剧烈颤抖,但眼神之中,再无半点侥幸,只有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敬畏。 “陛下……臣李瑈,愿永世为华夏守门……请陛下收下国玺……”李瑈带着哭腔说道。 秦烈俯视着李瑈,他伸出右手,将那块沉甸甸的玉玺,缓缓按回了李瑈的怀里。 他俯下身子,用只有李瑈能听清的声音,幽幽地开口: “国玺,你留着。这朝鲜的王位,你继续坐。但你要记牢——” “从今往后,你朝鲜李氏的社稷安危、富贵生死,全在华夏的一念之间。明白了吗?” 李瑈身躯剧烈一震,额头死死贴着秦烈的靴子,带着恐惧与顺从,连连叩首: “臣……明白了!臣万死不敢忘陛下教诲!臣记牢了!” 秦烈满意地收回手,不再看地上的李瑈一眼。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大殿门口,负手而立。 郭斩云快步走到秦烈身后,语气轻快道: “陛下,《江华条约》已定,三港开放,都护府已着手建立!朝鲜局势大定!” 秦烈远眺着东方辽阔的大海,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烁着雄霸天下的野望。 灭倭国,平朝鲜,立都护府,开海通商。 东亚的格局,已被他一手重塑! 秦烈挥了挥龙袍袖口,开口道: “东边的事,到此为止了。传朕旨意——” “留部分水师与陆战队镇守三港及都护府。准备班师回北京!” 第452章 东方局势与南洋之谶 东征大战打到五月底,算是彻底结束了。 这日,朝鲜汉阳城。 阳光洒在景福宫外的街道上,驱散了笼罩城池多日的阴霾。 汉阳城中央,一座高大宏伟的府邸门前,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朱红色的门楣之上,挂着一块由秦烈亲笔御书的黑底金字巨匾——华夏朝鲜都护府! 今日,华夏朝鲜都护府正式挂牌成立! 都护府大门开,两排身着明亮重铠的华夏羽林卫按剑肃立,威风凛凛。 秦烈立于台阶之上,身旁跟着郭斩云以及新任朝鲜都护——郭斩云的副将沈锐。 沈锐单膝下跪,重重抱拳: “末将沈锐,叩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重托,守好朝鲜!” 秦烈伸手将沈锐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沈锐,朕留给你五千神机军与铁壁军精锐,再留听风网暗卫百人。” “你的责任重大!” “首要任务是接管朝鲜全境防务与海关税收,绝不可出差错!” “其次,你要盯着李瑈与朝鲜朝廷,若有不轨者,允你先斩后奏!” “最后,你要注意防范地方豪强,贯彻免税与放粮政策,收拢民心!” 沈锐面容坚毅,高声应道: “末将遵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不远处,汉阳“格物分院”的牌匾也同时挂起。 几名随军的华夏参谋正手执教鞭,在分院门口给招收的第一批朝鲜学子训话。 而在汉阳城南门外,一列由几十辆华车组成的队伍早已整装待发。 车队里坐着的,正是朝鲜王室嫡系子弟、宗室勋贵之后,以及几十名成均馆选拔出的青年才俊。 他们收拾好了行囊,满脸好奇与敬畏,准备随秦烈的主力舰队一起,远赴华夏京师北京,入国子监深造。 一名年轻的朝鲜宗室子弟掀开车帘,看着高耸的汉阳城墙,对同伴感叹道: “听说华夏京师宏伟万分,比汉阳大上十倍不止!更有格物奇绝之术,真想快些赶到啊!” 旁边的老御史抚须笑道: “圣朝上国,万邦来朝。我等能去国子监,乃是天大的造化!到了北京,当虚心求学,万不可丢了朝鲜的脸面!” 车队缓缓启程,融入了华夏大军回师的浩荡洪流之中。 —— 当日,大军拔营,开往仁川港。 从汉阳到仁川的几十里官道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得知华夏大军今日回师,数万汉阳与沿途的朝鲜百姓,自发涌上官道两侧。 奇怪的是,这群百姓没有恐惧,没有恨意。 他们手中提着自家舍不得吃的鸡鸭干粮,争先恐后地往华夏士兵手里塞。 不少先前得了华夏军医救治、领了救济粮的贫民百姓,更是扶老携幼,顺着官道呼啦啦跪倒一片。 “恭送圣天子!恭送华夏天兵!”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陛下免税大恩!谢陛下救命之恩!” 欢呼声、叩谢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马背上,张铁锤看着路旁热情无比的朝鲜百姓,摸了摸大脑袋,满脸不可思议: “奇了怪了!太奇了!” 张铁锤转过头,对身旁骑马的马破虏嚷嚷道: “老马,咱们半个月前打进来的时候,这帮朝鲜人看咱们跟看吃人恶鬼似的,躲在屋里不敢露头。” “怎么如今咱们要走了,他们反而哭着喊着舍不得咱们?” “这打仗还能打出这种效果来?” 马破虏哈哈一笑,摇了摇头: “你这黑塔只知打杀,哪里懂得陛下的宏图大略?” 秦烈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微微勒紧马缰,转头笑道: “铁锤,破虏,你们记着。” 秦烈抽出一旁马鞍上的火枪,又指了指身旁满载粮草的马车,掷地有声: “打仗,枪炮只能赢一时,能打下一片土地,却占不住人心。” “若只知屠杀抢掠,今日占了,明日便有刀枪暗箭在背后等着你。” “要让一片土地真正臣服,靠的是严明的律法,是切实的利益,是高超的脑子!” 秦烈又指向前方欢呼的百姓,道: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尊严,让他们跟着华夏有肉吃、有钱赚。” “如此一来,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那些企图造反的逆贼扭送到咱们面前!” 张铁锤与马破虏眼中露出茅塞顿开的神采。 张铁锤更是一拍大腿,发自肺腑地赞叹: “陛下圣明!末将跟着陛下活到老,学到老!” 众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这铁塔黑汉如今也是会拽文弄词了。 午后,仁川港码头。 蔚蓝的海面上,几十艘巨大的华夏蒸汽战舰与铁皮运输船一字排开,黑洞洞的巨炮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烟囱冒着缕缕白烟,汽笛声阵阵,响彻海天之间。 郭斩云一身银甲,领着几十名海军军官,早已在码头前恭候多时。 见秦烈下马走来,郭斩云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参见陛下!” 秦烈笑着伸手将他拉起: “斩云,辛苦了。” 秦烈与郭斩云并肩而行,缓缓走向码头边高耸的海崖。 海风呼啸,狂风卷起秦烈的披风,猎猎作响。 站在海崖边,居高临下,整个辽阔无垠的黄海尽收眼底。 郭斩云指着海面上的战舰与远方的航线,语气中满是自豪: “陛下请看!” 郭斩云高声汇报道: “如今倭国都护府已被我军掌控,对马海峡设了水寨。” “今朝鲜都护府又立,仁川、釜山、元山三港尽归我华夏水师驻扎。” “从辽东到倭国,从朝鲜到华夏沿海,南北呼应,已成铁板一块!” 说道这里,郭斩云转过身,对秦烈重重抱拳道: “末将敢担保,如今这东亚的海域之上,除了我华夏的龙旗,再无任何势力敢掀起风浪!华夏在东方的海权,已然稳如磐石!” 听到这番话,身后的张铁锤与马破虏皆是胸膛挺起,满脸骄傲。 短短数月时间,平倭国,降朝鲜,建双都护府,这等功绩,震古烁今! 然而,秦烈听了郭斩云的话,却只是微微点点头。 他的神色平静依旧,甚至没有一丝骄矜之色。 秦烈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了这片湛蓝的黄海,越过了琉球与台湾,直直投向了那更遥远、更辽阔的南方天地。 他伸出手,重重按在郭斩云的肩膀上,低沉的声音在大海的风浪声中传开: “斩云啊。” 郭斩云闻言一愣:“陛下有何吩咐?” 秦烈看着海天相接的尽头,淡淡道: “东方的局势,确实是定了。可你觉得,这就够了吗?” 郭斩云眨了眨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陛下的意思是……” 秦烈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变得深邃: “倭国与朝鲜,地狭人稠,不过是朕给你们这群水师将士练手的地方罢了。华夏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郭斩云眼中猛地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陛下!咱们下一步打哪儿?!” 秦烈伸出手,指向南方天空之上翻滚升腾的滚滚云彩,大声道: “据听风网与海商来报,西洋人的船队,近来频繁在南洋海域出没。” “红毛鬼、弗朗机人,在南洋圈地建堡,抢夺香料,断我海路!” “南洋——” 秦烈的语气顿时变得森然起来: “那里的香料、橡胶、矿产、粮食,以及贯通东西方的黄金海路,才是华夏未来的命脉所在!” 他转过身,深深看着郭斩云,眼神变得霸气无比: “回京休整之后,朕要练出更多的巨舰重炮!到时候,朕亲自带你们,去把南洋掀个底朝天!” 去把南洋掀个底朝天!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郭斩云耳边轰然炸响! 郭斩云只觉得一身热血瞬间沸腾到了顶峰,整个人激动得微微发抖。 东亚不是终点,南洋才是新战场! 华夏大航海的宏图霸业,才刚刚拉开序幕! 郭斩云“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按剑高呼: “末将愿为陛下前驱!踏平南洋!扬我华夏国威!” “愿为陛下前驱!扬我华夏国威!” 身后数十名水师军官跟着单膝跪地,齐声狂吼,震耳欲聋。 秦烈哈哈大笑,挥袖转身: “好!登船!” “遵旨!” 呜——! 长鸣的汽笛声冲破云霄。 浩浩荡荡的华夏主力舰队缓缓驶离仁川港。 巨大的蒸汽轮船推动着庞大的舰身,在湛蓝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激浪。 巨大的红木战舰遮天蔽日,赤金龙旗在海风中展翅高飞。 码头上。 郭斩云率领留守的数千水师将士,整齐列队,单膝跪地,躬身高喊: “恭送陛下!恭送大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随风飘远。 巨大的战舰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渐渐缩小,最终化作海天相接处的一抹黑影。 第453章 凯旋归京 秦烈率大军返回北京用了约莫一个月。 北京城外,夏日的骄阳洒在大地上,官道两旁杨柳依依。 十几里官道,人山人海,喧嚣震天。 首辅沈文度身穿一品鹤补官服,带领满朝文武百官,足足出城十五里,恭候圣驾! “报——!” “陛下大军离卢沟桥还有十里!” “报——!” “陛下大军已过卢沟桥!” 一声声快马传令接连破空而来,声震四野。 沈文度理了理官服,对身后的百官沉声道:“都站齐了!今日陛下东征凯旋,平倭国,降朝鲜,立下万世不朽之功!谁敢御前失仪,休怪本官不客气!” “谨遵首辅命!” 百官肃然应答。 不多时,地平线上滚过一阵阵如雷的马蹄声。 黑压压的华夏铁骑与神机军如潮水般涌来,铠甲在烈日下散发着冷冽的寒芒。 中军之中,两杆巨大的降旗极为醒目。 一杆是倭国的丰臣与大内氏战旗,另一杆是朝鲜李氏王室的宗旗,此刻皆低垂随风,被华夏的赤金龙旗死死压在下方! 秦烈一身白色铠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 他没有乘坐奢华的天子战车,而是高居马背,神采奕奕。 看着道路两旁黑压压的百姓,秦烈微笑着按缰慢行,频频向百姓挥手致意。 “陛下万岁!” “华夏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欢呼声如惊雷般在旷野上炸响。 无数平民百姓自发叩首,沿途抛洒花瓣,盛况空前。 队伍后方,骑着高头大马的百户王二牛腰杆挺得笔直,摸了摸腰间佩戴的勋章,咧嘴直乐。 在他身侧,刚补充进铁壁军的新兵小石头看着两旁疯狂欢呼的百姓,眼眶发红,激动得浑身发抖。 “百户……这……这就是咱们京师的百姓?” 小石头声音都在打颤。 王二牛一拍小石头的肩膀,哈哈大笑: “小子,看到了吗?” “这就是跟着陛下打仗的荣耀!” “咱们在前面玩命,打出了华夏的威风,这天下百姓就高看咱们一眼!” 小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腰间的燧发枪拔得更直,满脸通红地喊道: “百户!我看到了!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跟着陛下打遍天下!” “好小子,有志气!”王二牛大笑。 大军轰轰烈烈入城,一路直奔紫禁城。 紫禁城,午门前。 白玉石阶下,红地毯铺了整整数百步。 皇后范霜华身穿朱红凤袍,端庄温婉,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的太子秦昭。 也速干穿着一身改良的草原锦服,怀里抱着刚出生两个月的小皇子秦北,站在一侧。 贵妃顾清漪则静静立于范霜华身旁,眼含笑意。 “陛下驾到——!” 高亢的吆喝声传来。 秦烈解下佩剑,大步踏过午门大阶。 离得老远,秦烈便看到了站在红毯尽头的妻儿。 他眼中的冷酷与威严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情。 秦烈加快脚步,一路小跑上前,竟直接卸下了帝王的架子,当众蹲了下来。 “昭儿!” 两岁的秦昭长得白白胖胖,穿了一件小红袄。 他先是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金甲、满脸胡茬的庞然大物,小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回想。 突然,小家伙认出了那张脸,眼睛猛地一亮,张开两条小胖手臂,扑进了秦烈怀里! “父皇!” 奶声奶气的啼喊,瞬间融化了秦烈的心。 “哈哈哈哈!好儿子!” 秦烈一把将秦昭抱了起来,搂在怀里,狠狠地在他那粉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哎呀!” 秦昭被抱得咯咯直笑,小手一把抓住了秦烈的胡子,咯咯笑道: “父皇……扎扎!父皇扎扎!” “哈哈哈哈!” 秦烈爽朗的笑声传遍午门。 范霜华掩口轻笑,掏出帕子递过去: “陛下,您这胡子好久没刮了,瞧把昭儿给扎的。” 顾清漪也在一旁微笑道: “陛下东征辛苦,小太子天天念叨着父皇呢。” 秦烈心中痛快,抱着秦昭,又转头看向也速干。 也速干眼眶微红,抱着怀里的婴儿柔声道:“陛下,您看看北儿。” “来,让朕抱抱朕的草原小雄鹰!” 秦烈小心翼翼地放下秦昭,伸手接过也速干怀中的秦北。 小秦北才两个月大,正睡得沉,突然换了一个硬邦邦的金属怀抱,被金甲冰得一嗦嗦。 小家伙小嘴一张: “哇——!” 嘹亮的哭声顿时响彻午门。 秦烈顿时手足无措,抱着孩子手忙脚乱地晃悠着: “这……这怎么哭了?朕没用力啊!” 也速干见状,连忙把孩子接了过去,轻声哄着。 范霜华在一旁打趣笑道:“陛下在战场上叱咤风云,降伏两国,怎么到了自家儿子面前,反而不会了?北儿还小,认生呢。” 秦烈摸了摸鼻子,尴尬地一笑:“这小……小子,哭声倒是挺洪亮,以后是个打仗的料!” 众人闻言,纷纷欢笑起来,午门前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 三日后,奉天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秦烈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接受百官朝贺。 沈文度跨步出列,高声大喊:“请陛下昭告东征大捷!” 秦烈微微点头,将早已准备好的捷报按在御案上,朗声道: “开元四年,朕亲率华夏水陆大军东征!” “历时数月,战破平户,灭大内氏,臣服倭国关东关西,立‘倭国都护府’!” “江华岛一战,破朝鲜叛军,平定汉阳,立‘朝鲜都护府’!” “自今往后,倭国、朝鲜皆为我华夏藩属!东方海疆,再无风浪!华夏海权,稳如泰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长呼,声震屋瓦。 秦烈站起身来,挥手道:“东征大胜,皆赖将士用命!” “传朕旨意——” “水师统帅郭斩云,智勇双全,平定海疆,晋封为海东王,统领东方水师镇守三港!” “陈勋、柳成林、张铁锤、马破虏、黑蛋儿等,各有封赏,赐爵升阶,三军将士,皆赏银三月!” “谢陛下隆恩!” 众将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封赏完毕,秦烈眼神陡然一凝,深邃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 大棒打完了,甜头给过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秦烈双手按着龙案,沉声宣布: “东方大定,内政当兴!” “朕今日宣布,即日起,全面开启‘开元新政第二阶段’!” 殿内百官心头皆是一震。 秦烈的命令缓缓传开: “第一令,全国范围推行‘一条鞭法’,合并赋役,按亩征银,严打地方豪强隐瞒土地!” “第二令,五年拨款一千万两,修建连接北京至辽东、东南、西南的全国水泥官道!” “第三令,扩建格物院,于各省设立格物分院,大力培养机械、水利、农桑、医药人才!” 这三条政令一出,如巨石落入深水,在文官队列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少思想守旧的老臣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 推行一条鞭法,要动地方士绅土地的蛋糕。 修建全国官道,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 扩大格物院,更是冲击了传统的科举读书人! 一名老御史忍不住想要出列谏阻:“陛下,一条鞭法干系重大,恐生变乱,格物之术乃奇技淫巧……”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秦烈那冰冷如刀的眼神便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秦烈身侧,张铁锤按着刀柄,黑蛋儿冷冷地盯着他,身后的武将群体杀气腾腾。 刚刚经历东征大胜的秦烈,声望与威严已然攀升到了权力的巅峰! 皇帝手里有击破两国的无敌雄师,谁敢在这时候挡他的路? 那老御史打了个寒颤,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沈文度见状,当即率先躬身大喊: “陛下新政乃利国利民之绝妙良策!臣遵旨!” “臣等遵旨!” 百官再无一人敢反对,纷纷叩首应尊。 秦烈看着这一幕,嘴角冷笑连连。 绝对的军权与声望之下,阻碍新政的绊脚石,注定要被碾得粉碎。 —— 傍晚,后宫偏殿。 没有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了战场上的硝烟弥漫。 温暖的宫灯亮起,一桌丰盛的家宴摆在大殿中央。 秦烈脱下了龙袍,穿着一身宽松的软袍,坐在主位上。 范霜华、顾清漪、也速干围坐在一旁,气氛融洽而温馨。 两岁的秦昭坐在特制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木勺,正努力地挖着小碗里的蛋羹。 小家伙吃得满嘴满脸都是黄灿灿的蛋粒,像个小花猫。 范霜华一边拿着小帕子温柔地给他擦脸,一边嗔怪道: “昭儿,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秦昭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挥舞着小木勺: “父皇……打仗……大马!昭儿……也要去打仗!” “哈哈哈哈!” 秦烈听得龙颜大笑,伸手揉了揉秦昭的小脑瓜: “好!不愧是朕的儿子!” “等昭儿长大了,父皇给你铸一把小钢枪,带你一起骑大马、打胜仗!” 范霜华白了秦烈一眼,笑道:“陛下就只知道教他打打杀杀,臣妾还指望他多读读书呢。” 另一侧,也速干怀里抱着两个月大的秦北。 小秦北此时已经醒了,正吃饱了奶,吐着泡泡。 也速干看着秦烈,轻声叹道:“陛下,北儿出生的时候您在东征,这孩子都没见过父皇几次呢。” 秦烈闻言,心中升起一丝愧疚。 他站起身,走到也速干身旁,小心翼翼地把秦北接了过来。 这一次,秦北没有哭。 小家伙睁着一双黑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甚至还咧开无牙的小嘴,咯咯笑了一下。 秦烈看着怀里这娇嫩的小生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秦北的小手,柔声道: “北儿乖。” 秦烈抬起头,看着一桌子的妻儿,轻声说道: “这些年,朕东征西讨,苦了你们了。以后……只要没有大变故,朕会多留在京城,多陪陪你们。” 范霜华与顾清漪相视一笑,眼眶微微湿润。 也速干也温柔地靠在秦烈臂弯旁。 一顿家宴,其乐融融,充满了烟火气与家的温馨。 夜深,家宴散去。 后宫沉入了一片宁静之中。 秦烈独自一人离开偏殿,漫步走到了御书房内。 御书房内,油灯摇曳。 整整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是一幅极其巨大、精细的《天下全图》。 秦烈静静地立于地图前,背负双手。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按在了地图上的“北京”二字上。 随后,他的手指沿着海路,缓缓向东移动。 划过了大半个渤海,落在了“倭国”与“朝鲜”的位置上。 这两处,如今已经被标上了华夏都护府的印记。 东方的大局,彻底定了。 然而,秦烈的手指并未停下。 他的指尖继续向南滑行。 越过了琉球,越过了台湾,划过了浩瀚的南海,最终,死死钉在了南海要冲——满剌加(马六甲)的位置上! 在这个位置旁,听风网用红笔标注着几个刺眼的小字——葡萄牙红毛夷驻军码头。 秦烈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冽无比,宛如鹰隼般锐利。 “葡萄牙人……” 秦烈看着那个位置,嘴唇微启,幽幽地冷笑了一声: “朕的舰队,已经在仁川升帆了。你们在南洋的好日子……不多了。” 第454章 天伦之乐 东征大胜,海疆大定,眨眼就是一个月。 回京之后的秦烈,难得享受到了一段极为清闲舒心的好日子。 以往散了早朝,他总是马不停蹄直奔御书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与军情报表之中。 而如今,每日朝罢,秦烈退下龙袍换上便服,第一件事便是抬脚往后宫去,看看妻儿。 七月的北京,夏日炎炎,御花园内绿树成荫,百花争艳。 太子秦昭如今已经两岁半,骨骼健壮,正是最好动、最坐不住的年纪。 小家伙穿着小短褂,迈着两条小胖腿,在花丛和草地上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 抓蚂蚁,追蝴蝶,一刻也不歇着。 “太子殿下,您慢着点儿!小心摔着!” “哎哟,我的小祖宗,可不能往那水池边跑!” 四五个带孩子的嬷嬷和太监在后面猫着腰一路小跑,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根本堵不住这小泼猴。 秦烈刚踏入后宫院子,远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径直走了过去,挥了挥手让那些手忙脚乱的嬷嬷退下。 小秦昭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正死死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 一抬头看见秦烈,小眼睛瞬间放光! “父皇!” 小秦昭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双手握着小木棍,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架势,直冲冲刺向秦烈: “看昭儿的剑!唰!唰!” 秦烈见状,顿时放下了帝王的万乘之尊,身子猛地一缩,满脸惊恐地向后退了半步,捂着胸口怪叫道: “哎呀!昭儿的这把神剑好生厉害!刺得朕好痛!朕败了!” 小秦昭见把大名鼎鼎的父皇“打败”了,登时得意地把小木棍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咯咯大笑起来: “昭儿厉害!昭儿是……大将军!” “对对对,昭儿是大将军!” 秦烈大笑着走上前,一把将满身是汗的小家伙扛在肩膀上,在大院里欢快地兜起圈子,逗得秦昭咯咯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顾清漪虽说大部分时间都在格物院盯着重型机器与水泥路料的研发,但每日傍晚下工后,定会准时回宫陪着孩子。 晚饭后,凉亭内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顾清漪拿出一块光滑的木板,上面用朱砂写满了阿拉伯数字与简单的汉字,耐心地教秦昭认字数数。 小秦昭记性极好,聪明伶俐,不过数日工夫,已经能口齿清晰地从一顺畅地数到了一百。 顾清漪收起木板,微笑着对身旁摇扇子的范霜华说道: “皇后娘娘,昭儿这孩子可聪明得紧,不仅记性好,对格物更是有异于常人的兴趣。” “上次臣妾带着他去格物院转了一圈,这孩子也不怕黑烟和响声,盯着那台运转的蒸汽机愣是看了半个时辰,还拉着臣妾问‘为什么这铁疙瘩喝了水、烧了火就能自己动’。” 范霜华停下手中的团扇,温柔地看着不远处玩耍的儿子,掩口轻笑: “这孩子,性子像极了他父皇。凡事总喜欢刨根问底,半点都不安分。” 坐在一旁的也速干怀里抱着三个月大的秦北,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也速干在京城住了一年多。 作为草原各部的寄托,她不能长久逗留京师,需要带着小皇子回草原抚慰诸部民心。 临行前的这个下午,也速干抱着怀里的秦北,微红着眼眶对秦烈说道: “陛下,臣妾在京中盘桓多日,明日便要带北儿回草原了,好让他也看看他母亲的家乡,见见他的族人。” 秦烈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看着娇妻与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秦烈心中万般不舍。 但他是一国之君,深知也速干带秦北回镇草原的政治意义重大。 秦烈站起身,走到也速干身旁,伸出宽厚的手掌,极其温柔地摸了摸秦北那嫩滑的小脸蛋: “北儿,在草原要乖乖长大。父皇答应你,等忙完朝中的事情,定会亲自去草原看你。” 也速干眼眶湿润,吸了吸鼻子,重重地下点头: “陛下……臣妾和北儿在草原等您。” 范霜华也缓缓走上前,拉住了也速干的手,紧紧握了握: “妹妹,这一路北上风沙大,多带些医官与听风网暗卫。北儿若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写信回京,本宫立刻派人送去。” “多谢皇后姐姐关怀。” 也速干感念不已。 —— 次日清晨,也速干领着草原护卫与车队离开京城。 送走了妻儿,秦烈重新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繁重的朝政之中。 可哪怕朝务再忙,他每日也定会抽空看看留守的秦昭。 然而,小孩子生病往往来得迅猛异常。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后宫突然乱作一团。 两岁的秦昭突然高烧不退,浑身烫得像一块滚烫的火炭,躺在小床上迷迷糊糊地抽搐着。 范霜华吓得脸色苍白,急得团团转,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秦烈闻讯,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好,大步流星冲入房间。 “太医!太医在哪儿?!” 秦烈厉声大怒。 不多时,李老鬼背着药箱,一路小跑着冲进屋里。 顾不得给秦烈行礼,李老鬼赶忙按住秦昭的小手脉搏,仔细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这才松了一口浊气: “陛下、娘娘莫慌!小太子这是夏日贪凉,吹了晚风,受了风热感冒。” “老臣开一剂发汗退热的汤药,喂服下去,再用温水擦拭身体,降下温来就无大碍了。” 李老鬼不敢怠慢,当场抓药煎药。 那一夜,紫禁城偏殿内灯火通明。 秦烈推开了所有的折子,打发走了所有的太监,亲自端着水盆,拧干毛巾,一遍又一遍地为秦昭擦拭着额头与手脚。 小秦昭烧得迷迷糊糊,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啼喊: “父皇……母后……昭儿怕……” 秦烈赶忙伸出大手,将小秦昭的那只小手握在掌心。 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秦烈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愧疚。 自打这孩子出生,自己便率军远征,一年到头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 打下了无边江山,登上了至高九五,却连陪着孩子健康长大都成了奢望。 秦烈握着儿子的手,就这么坐在床沿边,整整守了一夜,目不交睫。 天色微明之际,小秦昭身上的虚汗冒了出来,滚烫的体温终于渐渐退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均匀起来。 秦烈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红的双眼。 范霜华走上前,将一件披风披在秦烈肩上,靠在他的肩膀上,心疼地轻声道: “陛下,昭儿退烧了,您去歇息会儿吧。” 秦烈转过身,将范霜华揽入怀中,看着沉睡的儿子,哑声道: “霜华……朕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啊。以后朝政再忙,朕也要抽时间多陪陪昭儿,陪着他长大。” 范霜华靠在秦烈厚实的胸膛上,眼角含泪,柔声道: “陛下胸怀天下,臣妾明白。陛下能有这份心,昭儿长大后懂了事,定会知晓父皇的苦衷。” 次日中午,秦昭病情大好,已能喝粥。 便在此时,宫外太监传唤,罗小虎与绣娘入宫请安谢恩。 偏殿之内,秦烈与范霜华接见了二人。 如今的罗小虎身着讲武堂教习官服,腰杆挺拔如松。 虽然左手臂上依然戴着一只冰冷坚硬的精钢铁钩义肢,但整个人精气神十足,浑身散发着百战勇士的彪悍与干练。 而在他身侧,妻子绣娘身着一袭宽大的锦缎长裙,小腹高高隆起,已然怀孕六个多月,脸庞圆润,满是幸福的神采。 “臣罗小虎,携妻子绣娘,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二人恭敬地下跪叩首。 秦烈挥了挥手:“行了,都是老熟人,快起来!来人,给绣娘赐座!” 太监赶忙搬来垫了厚软垫的木椅,绣娘小心翼翼地谢恩坐下。 秦烈看着罗小虎,笑着问起讲武堂的近况: “小虎,讲武堂近来办得如何?第二期、第三期的学员可成材了?” 说到讲武堂,罗小虎眼中神采奕奕,上前一步重重抱拳汇报: “启禀陛下!” “讲武堂第三期学员共计一千人,已于上月正式结业!” “其中五百名考核优异者,熟读兵法,精通火枪炮兵战术,完全可直接下派各地大营担任百户、千户之职!” 罗小虎顿了顿,声音激昂: “此外,遵照陛下旨意,讲武堂招收的两百名北方少数民族与西南土司子弟,表现极为优异!训练考核皆名列前茅!” 秦烈听得龙颜大悦,击掌赞叹: “好!太好了!” 赞叹后,他站起身来,断然下令: “讲武堂乃是华夏新军的摇篮!这批毕业生,优先分配至各省驻军与都护府,充实中下层军官!” “朕要让讲武堂出来的兵,成为我华夏军队不拔的骨干!” 罗小虎的声如洪钟:“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另一边,绣娘坐在一旁,有些局促地向范霜华请教孕期与安胎的注意事项。 范霜华没有一点皇后的架子,拉着绣娘的手,从饮食调理、平日走动,说到产后用药,耐心细致地一一解答。 两个女人聊得火热,欢声笑语不断。 秦烈站在一旁,看着身材魁梧的罗小虎,看着怀孕待产的绣娘,再看看凤椅上笑容温婉的范霜华,心中感慨万千。 打天下,靠的是铁血杀伐、巨舰重炮,凭的是一股子狠劲。 可治天下,靠的却是这烟火人间、万家灯火。 看到身边的这些兄弟、妻子、战友,都能过上安定幸福的日子,自己此前受过的所有伤、吃过的所有苦,便全都值得了! 深夜,凉风习习。 紫禁城御花园的院子里,一片寂静。 秦烈一身墨色长袍,独自一人立于院落中央,抬起头,静静地凝望着北方的夜空。 算算日子,也速干与秦北出发北上,已有整整三日了。 也不知这母子二人到了何处,路上顺不顺遂,风沙大不大。 良久,秦烈收回思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御书房。 御案之上,摆放着首辅沈文度连夜呈递上来的《一条鞭法推行细则章程》。 秦烈在龙椅上坐下,挑亮了油灯,翻开章程,仔细审阅起来。 折子上,沈文度用工整的楷书写得清清楚楚: “清丈土地、按亩纳税、统一赋役、官收官解。” 整条方略,逻辑严密,直击痛处! 秦烈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沈文度不愧是老谋深算的治国栋梁,这套细则切中要害,能极大缓解朝廷财政,让底层贫民喘一口气。 然而,秦烈的眼神很快又冷了下来。 他太了解这天下的阶级了。 这套法令一旦在全国强制铺开,首当其冲被割肉的,便是江南那些占有大量隐瞒土地、偷税漏税的士绅豪强与地方官僚! 东征的硝烟才刚刚散去,朝堂与民间的另一场大风暴,已然悄然积聚。 秦烈将章程重重扣在案上,语气冷冽自语: “清丈土地,按亩纳税……江南的那帮老狐狸,怕是要坐不住了。” 第455章 穿越者的忧虑 这日,偏殿之内,药香袅袅。 秦昭喝下一小碗白粥,气色红润了不少,倒在软榻上昏昏睡去。 范霜华轻手轻脚地帮孩子盖好被子,眼中满是疲惫与庆幸。 秦烈站在床前,看着儿子稚嫩平静的睡脸,神色却没有丝毫松懈。 “陛下,小太子体温已平,脉象沉稳,再吃两剂调理的方子,便无大碍了。” 李老鬼躬身禀报,额头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 “辛苦你了,李老鬼。” 秦烈低声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朕出来。” 秦烈转身走出偏殿,径直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范霜华留下来照看秦昭,李老鬼不敢怠慢,赶忙跟在身后。 七月的阳光毒辣,洒在宫檐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生疼。 秦烈走得很慢。 他身为穿越者。 他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知道工业革命的巨轮如何滚滚向前,更知道现代医学的基本原理与微观世界的奥秘。 可来到这个时代后,他一直在打仗,一直在算盘着兵马粮草、战船火炮。 他建立了格物院,炼出了精钢,造出了蒸汽机,却唯独忽略了医学体系的建设。 这次秦昭的一场暴病,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醒了他。 走在御道上,秦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东征和云南战争,华夏新军锐不可当。 可战报上的伤亡数字,却藏着血淋淋的隐情。 东征军伤亡近千人,其中战死二百余人,受伤五百余。 而那受伤的五百人里,有足足四成,不是死在敌人的刀枪之下,而是死于术后发烧、伤口溃烂与并发症! 而这些浴血奋战的百战精锐,本可以不死! 秦烈的脚步停了下来。 背后的李老鬼也赶忙刹住脚,有些诧异地抬头:“陛下?” “李老鬼,朕问你。” 秦烈转过身,脸色沉得吓人,“现在军中与民间,外科手术能做到什么地步?” 李老鬼一愣,忙回道:“回陛下,如今军中军医已有不少会接骨、缝合伤口、刮骨去毒。可……可术后发热溃烂者,十有四五。一旦受了重伤,能否活命,全凭伤者的体质与天命。” “那瘟疫呢?”秦烈追问。 “瘟疫一来,死伤无数。” 李老鬼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天花、鼠疫、霍乱……这些疫病,古往今来都是绝症。臣等能做的,无非是隔离病患,焚烧衣物,再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听天由命罢了。根本没有根治之法。” 秦烈大步踏入太医院大门。 院内几名正在拣选药材的太医院院判见皇帝亲临,呼啦啦跪倒一片。 “微臣拜见陛下!” “都起来。” 秦烈摆摆手,在一张木椅上坐下,环视众人。 “朕今日来,不为拿药,只为问你们一个问题。” 秦烈看着太医院院判,“你们可知,刀伤枪伤,缝合之后为何会发炎发热、伤口化脓?” 一名年资最老的太医院院判出列,恭敬答道: “陛下,自古医书有云,此乃‘热毒’入侵,或是天地间的‘风邪’乘虚入体,致使气血淤阻,溃烂发脓。” “对,古籍记载皆是如此。” 其余几名院判也纷纷附和。 “不对!” 秦烈果断摇头。 众人一懵。 太医院院判错愕道:“陛下……此乃千百年来的定论,何处不对?” 秦烈指了指自己的皮肤,又指了指空气: “伤口发炎化脓,不是什么抽象的风邪热毒。是因为这天地间,存在着无数肉眼根本看不到的微小生物——朕称之为‘细菌’。” 细菌? 满堂太医面面相觑。 秦烈沉声解释道:“这些细菌极小,散布在空气中、水里、衣服上,甚至你们的手上。伤口一旦破裂,细菌就会顺着伤口侵入人的肉体,在里面疯狂繁殖,导致伤口发炎、发脓、发热,最终夺人性命!若能杀死这些细菌,感染率就能大大降低!” 太医院内鸦雀无声。 几名老院判眨巴着眼睛,眼神里带着怀疑与困惑。 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生物? 这听起来不像是医术,倒像是道士讲的神鬼志怪。 但说话的是当今圣上,没人敢出言反驳,只是心中大多不以为然。 秦烈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光靠空口白话,根本说服不了这群浸淫传统医术几十年的老大夫。 他需要证据。 “李老鬼。” 秦烈转头。 “臣在!” “格物院那边,有没有人在研究透镜?” 李老鬼赶忙答道:“回陛下,格物院有几个西洋传教士带过来的磨镜匠,还有咱们本土的师傅,能磨制水晶和玻璃,做出老花镜、近视镜,还有军中用的单筒望远镜。不过……那透镜的放大倍数有限,最多也就能放大十倍八倍。” “十倍远远不够。” 秦烈伸出两根手指,“朕需要能放大几百倍的透镜组合!将两片经过特殊研磨的透镜叠在一起,一片做物镜,一片做目镜,放在铜管里。如此一来,就能看到肉眼绝对看不到的微观世界!” 李老鬼眼珠子一转,呼吸有些急促起来:“陛下,您意思是……用这种透镜组合,去亲眼看那些‘细菌’?” “对!” 秦烈斩钉截铁,“你去格物院,找最好的磨镜匠,按照朕给的结构原理,制作一台这种仪器,唤作‘显微镜’!朕要让太医院的所有人,亲眼看一看细菌是什么模样!” 听到“亲眼看到”四个字,原本怀疑的太医院院判们骚动起来。 若真的能看到,那可就不是虚言了! 秦烈站起身,走到桌案旁,拿起毛笔,凭着记忆在宣纸上画出了显微镜的构造简图,又写下了几个大字: 消毒、抗生素、疫苗、解剖学、公共卫生。 他知道,要在十七世纪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现代医学体系,无异于大海捞针,绝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只要种下了这颗种子,华夏的医学,就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都坐下。” 秦烈放下笔,招呼众人,“今日朕有空,便与你们好好聊一聊。” 这一谈,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从正午斜阳,一直聊到日薄西山。 秦烈没有讲高深的化学式,而是用最直白的语言,深入浅出地讲解细菌理论。 “人痘接种,为何能防天花?因为那便是让身体提前适应极弱的病毒!” “为何大军驻扎,不可饮用生水?因为生水中布满了看不见的病菌,煮沸便能杀菌!” “为何外科手术后,十人有五人发热死掉?因为大夫的手没洗干净,用的刀剪上面全是细菌!” 太医院的院判们从最初的茫然与怀疑,听着听着,眼神逐渐变了。 震惊! 难以置信! 到最后,演变成了无与伦比的兴奋与狂热! 秦烈所说的每一句话,看似离奇,却又能严密地解释他们几十年来在临床诊疗中遇到的所有困惑! 为何用沸水煮过的布包扎伤口效果更好? 为何烈酒擦拭伤口能止腐?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杀菌”! 那位最年老的太医院院判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高呼: “陛下!您今日所讲的这些……若都是真的,那将是古往今来医学史上未有之大革命啊!” “是不是真的,等显微镜做出来,你们一看便知。” 秦烈扶起老院判,眼神坚毅。 “在此之前,太医院立刻下令,改进所有外科诊疗与军队军医的操作!” 秦烈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所有外科手术器械,使用前必须在沸水中持续蒸煮半个时辰!” “第二,伤口清洗,一律使用高浓度的蒸馏烈酒!” “第三,大夫在诊疗与主刀前,必须用肥皂和流水反复清洗双手!” “先在太医院和京郊大营做对比实验,一组用旧法,一组用新法,看看伤口感染率是否下降!” 李老鬼重重抱拳,高声道:“臣遵旨!臣这就是去办!” 秦烈走出太医院,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夕阳下的紫禁城。 他心中感慨万千。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从来不是预知哪一年发生什么历史事件,也不是记住几首古诗。 而是掌握着科学的方向。 医学、农学、工业、军工…… 这些,才是让华夏真正屹立于世界之巅、万世不拔的根本基石! —— 李老鬼片刻不敢耽搁,出了太医院,骑上一匹快马,一路狂奔赶往格物院。 格物院后方的工坊内,炉火通明,叮当作响。 李老鬼推开工坊大门,径直冲向最里面的磨镜房。 “老陈!老陈在不在?!”李老鬼扯着嗓子大喊。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单眼放大镜的老者从一堆玻璃渣和磨砂盘里抬起头来。 正是格物院首席磨镜匠老陈。 老陈擦了擦手上的灰,纳罕道:“李大人?这大半夜的,您老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李老鬼一把拽住老陈的衣袖,将秦烈画的那张显微镜草图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唾沫星子横飞: “老陈!陛下下了死命令!” “两片透镜组合,一片目镜,一片物镜!互相配合,叠加放大!” “陛下要能放大几百倍的透镜!能看清水里和空气里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生物!” 老陈拿着草图,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里既有惊异,又有跃跃欲试的疯狂。 “两片透镜叠加……放大几百倍……” 老陈低声嘟囔着,“光线的折射,弧度的打磨,还有镜片间距的微调……” 思索片刻后,他猛地抬头:“李大人,这个构想绝了!理论上完全可行!我可以试试!” 李老鬼大喜过望:“多久能做出来?!” 老陈皱眉算计了一下:“要磨出毫无瑕疵、曲率极高的小透镜,太难了。我需要时间试错,至少要一个月!” “一个月?” 李老鬼一咬牙,“好!一个月就一个月!你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工具,尽管开口!陛下交代了,格物院所有的资源和经费,优先保障显微镜的研发!” 老陈眼中精光闪烁,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有陛下这话,我老陈就是不吃不睡,也把这显微镜给你磨出来!我这就开始!” 老陈转身抱起一堆光学玻璃胚子,拿起了磨砂盘,熟练地干了起来。 李老鬼站在一旁,望着老陈在灯光下忙碌的背影,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陛下说的那个微观世界…… 那些叫“细菌”的微小生物…… 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第456章 新政序幕 次日,奉天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气氛肃杀。 秦烈高坐于龙椅之上,俯视群臣。 首辅沈文度大步出列,手持一卷厚厚的奏章,声如洪钟: “启奏陛下!臣奉旨拟定《一条鞭法推行细则章程》,历时月余,反复推敲,已臻完善。请陛下过目,恩准颁行天下!” 秦烈微微点头,一旁的小太监赶忙上台接过奏章,转呈御览。 秦烈展开奏章,仔细审阅。 章程中,清丈土地、按亩纳税、统一赋役、官收官解等核心条款,罗列清晰,更有详尽的执行步骤与惩戒措施。 虽说在医学显微镜的研发上,他是一个穿越者,拥有超前的眼光; 但在治国理政上,他知道,必须依靠沈文度这般老谋深算的本土能臣。 一条鞭法,乃是华夏财政之根基,是充实国库、也是能让底层贫民喘一口气的良方。 此法若成,华夏不仅能有足够的财力支撑南洋乃至全球的大航海战略,更能稳固国内统治。 秦烈将奏章重重扣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好!” 紧接着,他厉声下令: “沈爱卿所拟章程,深得朕心!传朕旨意,即日起,一条鞭法正式在华夏全境推行!凡我华夏疆土,无论是北直隶、河南、山东,还是江南各府,皆须一体遵行,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文度当即跪倒,高声大喊。 以柳成林为首的新朝武将们,纷纷跟着跪倒,杀气腾腾,声若雷霆。 他们是军队,军队打仗需要钱粮。 一条鞭法能充实国库,他们自然一万个赞成。 诏令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过了华夏大地。 河南、山东、北直隶等地,试点本就成功,百姓们早就盼着朝廷能正式推行此法,免去那些繁重的杂税与徭役。 一时间,这些地方锣鼓喧天,百姓们奔走相告,清丈土地的工作进展神速。 然而,这世上的事,往往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诏令传到江南,苏州、松江、常州、镇江这富庶的四府,却如同泥牛入海,迟迟没有动静。 江南巡抚宋墨,乃是秦烈亲自任命的能臣,得知诏令下达,接连发了几道催促府县清丈土地的文书。 可到了七月底,苏州知府的公文终于回了过来,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正在清丈。” 宋墨看着公文,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幕僚道:“正在清丈?这都过了一个月了,怕是一亩地都没量出来吧!” 八月初,奉天殿早朝。 秦烈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御案上,摆着几份宋墨从江南八里加急呈递上来的奏折,内容全是江南士绅消极抵制一条鞭法的情况。 “沈爱卿,这就是你说的‘全国一体遵行’?” 秦烈指着奏折,冷声问道。 沈文度面色尴尬,躬身道:“陛下,江南之地,士绅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清丈土地确实需要时间。臣已令宋墨加紧催促。” “加紧催促?” 秦烈冷哼一声,看向殿内右侧的旧朝降臣队伍。 这些降臣,要么是收了江南士绅的贿赂,在朝堂上做传声筒。 要么本身就是江南士绅出身,在江南有大量的隐瞒田产。 一条鞭法,就是在割他们的肉! 此时,一名旧朝降臣户部侍郎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手持笏板,躬身道: “陛下,臣有本奏。一条鞭法虽是良法,但江南士绅世代镇守地方,教化百姓,根基极深。若强行清丈土地,怕是会……会激起民变,动摇国本啊!”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名御史跟着附和道: “陛下!江南是朝廷的财税重地,国库大半皆赖于此。若士绅不安,田产动荡,臣恐……国库受损,得不偿失啊!” “对,臣等复议。应当缓行先做试点。” 旧朝降臣们纷纷交头接耳,附和起来。 秦烈看着这帮人,怒极反笑。 民变?动摇国本?财税受损? 说到底,就是不想交税,不想放弃手中那些欺压百姓得来的不法利益! “哦?民变?” 秦烈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名户部侍郎: “你是说,那些被士绅豪强欺压、连饭都吃不上的佃户百姓,会为了不让士绅交税,而起来造朕的反?” 那侍郎吓得冷汗直流,浑身哆嗦: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担心有人煽动……” “煽动?” 秦烈眼神如刀,语气冰冷刺骨: “谁敢煽动?谁敢造反?朕手里的火枪大炮,是摆设吗?!朕能平了倭国、朝鲜,朕也能平了这江南的逆贼!” 此言一出,殿内旧朝降臣们吓得面无人色,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他们这时才想起,龙椅上坐着的,可不是一个只会读圣贤书的软弱皇帝,而是一个手握几十万无敌新军、杀伐果断的铁血新帝! 秦烈冷哼一声,坐回龙椅,看向沈文度: “文度,你怎么看?” 沈文度面色肃然,跨前一步,大声奏道: “陛下,微臣以为,这几位大人之言,也不是全无道理。” 众人一懵。 沈首辅这是转性了? 沈文度瞥了那些降臣一眼,冷笑道: “江南士绅势力庞大,若操之过急,确实可能生变。但,一条鞭法关系国本,势在必行,绝不能缓行!” “臣建议,朝廷先派得力之人南下,化装侦察,摸清江南士绅隐瞒田产的底细,以及他们暗中联络、煽动民变的阴谋。” “有了真凭实据,再雷霆出手,将那些欺上瞒下的首恶连根拔起!如此一来,既能推行新政,又能稳固江南大局!” 秦烈眼神一亮,击掌赞叹: “好!沈爱卿之计,甚合朕心!” 秦烈当即转头看向陈勋,冷声下令: “陈勋!” “臣在!” 陈勋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秦烈继续下令: “命你亲自部署,听风网密探精锐即刻全数南下,进入江南各府!化装成商人、书生、佃户、僧道,给朕摸清苏州顾家、松江徐家等江南豪强的田产底细与不法罪行!” “朕要证据,要能将他们全族送上断头台的证据!” 陈勋眼中寒光闪烁,重重抱拳: “臣领旨!半月之内,听风网必将江南士绅的罪行呈于陛下案前!” 秦烈转回身,面向殿内旧朝降臣,厉声宣布: “即日起,朝堂之上,谁敢再议缓行一条鞭法、阻挠清丈土地者——以抗旨论处,斩立决!” “散朝!” 旧朝降臣们见秦烈态度强硬至此,暂时不敢再在明面上反对,只是暗中仍在加紧与江南士绅联络,传递消息。 范霜华得知后,忧心忡忡地对秦烈说: “陛下,臣妾听说江南士绅势力盘根错节,关系复杂。沈丞相这一去,两手空空,臣妾有些担心他的安危。” 秦烈微笑着按住她的双肩,眼中满是自信: “放心。朕已经给了他们便宜行事之权。” “江南的事,不仅仅是财税,更是朕对旧势力的宣战。必须解决。” —— 八月中旬,从江南回来的陈勋,手中多了一份厚厚的黑色密报。 秦烈在乾清宫内展开密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沉得如同万年冰山。 “好!好一个江南士绅!” 秦烈将密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厉声冷笑。 密报上,听风网探子冒死查回的数据,触目惊心: 江南士绅通过“诡寄”(将田产寄名在不收税的士人名下)、“投献”(伪造买卖契约将田产献给权贵)、“飞洒”(隐瞒田产强行摊派给贫民)等种种手段,隐瞒了大量田产。 松江徐家,名义上只有田产五百顷,实际上隐瞒了整整三千顷! 苏州顾家,名义上只有三百顷,实际上竟有两千顷! 这哪里是清丈不出来?这分明是这些家族在疯狂虹吸华夏的国血! 更严重的是,这些士绅还私设公堂、私养打手、逼死佃户、囤积居奇,江南百姓怨声载道,早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旧朝降臣口中的民变,说到底,就是这些家族为了维护自身私利,企图煽动绝望的百姓来对抗朝廷! 秦烈看完密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妥协”二字,只有毁灭。 这些士绅欺上瞒下,鱼肉百姓,罪该万死! 秦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大步走出乾清宫。 他早已做好了决定。 在倭国和朝鲜,他可以用枪炮解决问题。 在江南,他虽然要杀人,但也需要一个懂朝政、懂律法、能统筹大局的人去善后。 这个人,只能是沈文度。 秦烈对小太监说道:“去把沈首辅请来。” 片刻后,沈文度神色肃然地进入乾清宫。 秦烈将那份黑色密报丢给沈文度。 沈文度展开一看,脸色接连数变,最终也变成了愤怒: “陛下!这些家族……欺人太甚!不仅不纳税,竟然还企图煽动民变对抗朝廷新政!” “臣请陛下下旨,调动大军南下,血洗这些叛臣贼子!” 秦烈微微摇头,伸手按住沈文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口: “杀人容易,难的是杀完人之后怎么治。” “文度,朕命你为钦差大臣,即刻南下江南,全权负责清丈土地与推行一条鞭法!” 沈文度重重抱拳:“臣领旨!定不辱使命!” 秦烈眼神深邃,继续叮嘱道: “记住,只诛首恶,胁从不问。那些豪强家族的家主与核心人成员,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但对于百姓,他们只是被煽动的,不要过度为难。要利用咱们听风网查到的证据,让百姓知道,他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陈勋会随你同行,率领听风网配合你行动。记住——办事要雷霆万钧,手段要雷霆铁腕!” 沈文度重重磕头: “臣,遵旨!” 八月十五日,北京城南门。 沈文度和陈勋率领的一支车队,准备低调南下。 就在出发前,秦烈在乾清宫内秘密召见了他们。 秦烈面无表情,眼神中却闪耀着帝王的野望与杀机。 他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个黄锦包裹的长匣子,递给了沈文度。 沈文度有些纳罕地打开匣子,顿时,一股森寒的剑气扑面而来! 里面横陈着的,正是秦烈亲自督造的华夏第一把宝剑——尚方宝剑! 剑身用精钢打造,上面雕刻着九条金龙,剑锋锐利如冰,散发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之气。 秦烈看着沈文度,沉声道: “文度,这把剑,你带去江南。” “朕给了你先斩后奏之权!” “凡是敢阻挠一条鞭法清丈土地者,不论是几品官、多大的士绅勋贵,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先斩后奏! 这是帝王给臣子的最高授权,也是最残酷的杀戮命令! 沈文度双眼发红,他重重将包裹连同尚方宝剑举过头顶,跪在秦烈脚下,声若雷霆: “臣沈文度,定当不辱使命!臣若不平定江南新政,愿提头来见陛下!” 陈勋也大步上前,在沈文度身旁跪下,抱拳吼道: “臣的听风网密探,已经在江南各府布下了天罗地网!” “松江徐介、苏州顾炎之流,他们跑不了!” “他们平日里对陛下、对新政口诛笔伐,臣这就去把他们的嘴撕烂!” 秦烈微微点头: “好,朕在北京,等你们平定江南新政的捷报。班师回朝!” 沈文度和陈勋领命,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了乾清宫。 窗外,月光如水。 一阵晚风吹来,御书房的烛火晃动了一下。 秦烈独自一人立在窗前,看着沈文度离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从来不是知道历史走向,而是掌握着科学与权力的方向。 江南,朕的刀,来了。 第457章 南京的变局 南京,秦淮河畔。 夜色渐浓,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这繁华奢靡的秦淮河畔,气氛却比往年冷清了许多。 当初秦烈率领铁骑北定草原和辽东、即将定鼎京师之时,南京守备魏国公徐俌审时度势。 他知宣府军势大不可挡,遂果断率领南京六部文武百官传檄归附,使这富庶的江南大地免于战火涂炭。 秦烈登基称帝后,也算厚待归附重臣。 朝廷将南京六部改设为“南京留守司”,命徐俌担任南京留守,保留其魏国公爵位,世袭罔替,地位极其尊崇。 然而,尊崇归尊崇,实权却被削去了大半。 南京的军事兵权悉数收归朝廷军部,财税大权统统划归北京户部。 留守司名义上管辖江南,实际上不过是代朝廷掌管民政与日常治安罢了。 随着一条鞭法推行全国的诏令传到南京,平静的留守司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内部瞬间分裂,剑拔弩张! 此时,魏国公府,议事大厅。 雕梁画栋的大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南京留守徐俌高坐在主位之上,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 下首两侧,站满了南京留守司与六部残留的官员。 “诸位。” 徐俌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 “朝廷的圣旨与一条鞭法细则,大家想必都已经看过了。说说吧,江南各府该如何施行?” 话音未落,原南京礼部尚书胡濙率先出列,朗声道: “国公爷!陛下雄才大略,推行一条鞭法乃是利国利民的天下大计!” “当年陛下在宣府时,便已雷厉风行清丈过田亩。如今新朝定鼎,江南这一天迟早要来!” “我等既然早已归附新朝,受食君禄,就该恪尽职守,全力配合朝廷钦差清丈土地!岂能有半点犹豫?” 胡濙乃是主和派,深知秦烈的铁血手段,极力主张顺应朝廷。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落,对面一名身穿二品服饰的大臣便跳了出来! 此人正是原南京兵部侍郎薛远! 薛远面色铁青,双眼喷火,拍案而起大怒道: “配合?!胡大人,你说得轻巧!” “当年国公爷率我等归附新朝,不就是为了保持江南制度不变,保全我江南士绅朝臣的切身利益!” “可如今呢?一条鞭法按田亩纳税,清丈土地!” 薛远越说越激动,指着北京的方向厉声吼道: “我等家中在苏州、松江有土地者,何止千亩?若全清丈出来,不仅要补缴巨额赋税,还要被定上隐瞒田产的罪名!” “这哪里是新政?这分明是要抄我们的家!绝我们的后路!” “陛下这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放肆!” 胡濙气得胡子抖动,“薛远!你敢公然诽谤朝廷、诽谤圣上!你想找死不成?!” “找死?我看是你甘当秦烈的鹰犬!” 薛远根本不理会胡濙,转身面对殿内众臣,大声疾呼: “诸位同僚!你们在江南,哪个家里没有几千亩祖传田产?若是任由朝廷清丈,大家伙儿全得去喝西北风!” 听到薛远这番话,几个户部、吏部的旧朝官员纷纷站了出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薛大人所言极是!清丈田亩,根本行不通啊!” “若强行清丈,民怨沸腾,后果不堪设想啊国公爷!” 大厅内顿时吵成了一锅粥,主和与反对两派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主位上的徐俌始终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双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薛远与那些附和的官员。 “够了!” 徐俌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声音透着威严。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徐俌挥了挥手,眼神深邃莫测。 薛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胡濙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出大厅。 一场议事,不欢而散。 —— 深夜,南京城外一座幽静的避暑别业。 密室之内,灯火通明。 薛远解下官服,穿着便服坐在上首。 在他对面,赫然坐着三位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松江徐家家主徐介! 苏州顾家家主顾炎! 湖州陆家家主陆万龄! 这三人,代表着江南最顶尖的士绅豪强利益,家中占有的隐瞒田产动辄数千顷、上万顷! 徐介端起酒杯,阴恻恻地笑道: “薛大人,今日留守司大闹的事,草民等已经听说了。薛大人能为江南士绅发声,我等感激不尽啊。” 薛远咬牙切齿,恨恨地猛砸了一下桌子: “哼!老子不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老子自己!诸位不会忘记当初在广陵仓的事情吧,咱们可是联合将现今皇后关进过大牢的!” “而且朝廷那个一条鞭法,要按亩纳税,还要追查过去十年的欠税!老子在松江的那三千亩良田,真要清丈出来,老子这官也就干到头了!” 徐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凑上前低声道: “薛大人,说得好!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仅冒犯过皇后,这一条鞭法还动我们士绅的田产,也动你们留守司官员的切身利益。” “秦烈此人不仁,置当年归附之功于不顾,就别怪我们不义了!” 薛远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徐公,你们有什么计划?听北边的传信,朝廷的钦差首辅沈文度,可是已经南下了!” 徐介阴狠地吐出几个字: “四步棋!” 徐介伸出四根手指: “首先,发动舆论,让江南的书生文人写文章,痛骂一条鞭法是暴政虐民!” “其次,煽动民变!让各府的佃户、织工上街闹事,逼朝廷停手!” “然后,用重金朝堂贿赂,让北京的旧朝降臣继续给秦烈施压!” “最后,拖!只要能拖过今年,朝廷财政吃紧,自然就不敢强推!” 薛远皱眉道:“若秦烈铁了心要杀人呢?” 顾炎在旁接话,冷笑道:“若是秦烈当真不给活路……我们的底牌,就是‘清君侧’!” 薛远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清君侧? 这分明就是谋逆造反! 徐介死死盯着薛远,引诱道: “薛大人,您怕什么?只要南京这边有动静,我们江南士绅在苏州、松江响应起事!南北呼应!” “秦烈的大军刚经历数场,且都在北方和边境,他手头兵力有限,必然投鼠忌器,不得不向我们妥协!” 薛远呼吸急促起来。 想到自己那庞大的家产,再想到被剥夺的兵权,他的贪婪瞬间冲昏了头脑! 薛远一拍大腿,发狠道: “好!老子豁出去了!” “留守司里,我能联络十几个五品以上的官员!” “南京的兵权虽然被朝廷收了,但我手里还偷偷掌握着一些城防军旧部与巡检司的人马!” 薛远眼中露出狂热之色: “必要时,我率兵杀入留守司,控制南京城!到时候,南京就是咱们的天下!” 顾炎与陆万龄大喜过望,纷纷举杯高呼: “好!薛大人果断!有您在南京内应外合,大事可成也!” 众人在密室中密谋至深夜,敲定了分头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 次日傍晚,魏国公府。 后院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南京留守徐俌独自一人站在正厅前方,静静地凝望着墙上高挂的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身穿明朝国公服饰,威风凛凛,眼神如电。 正是他的先祖,明朝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 徐俌看着先祖的画像,久久不语,脸色沉重得可怕。 就在一个时辰前,听风网南下的暗哨,已经暗中将薛远与徐介密谋造反的消息,送到了他的案头。 纸包不住火。 薛远等人的所作所为,早已完全落入了朝廷的监控之中! “国公爷!国公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南京礼部尚书胡濙连门都没敲,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胡大人,何事如此慌张?”徐俌没有回头,低声问道。 胡濙反手将书房大门死死关上,快步走到徐俌身后,压低声音急道: “国公爷!出大事了!” “臣刚刚得到确凿消息,薛远昨夜私会了松江徐介、苏州顾炎!他们……他们居然准备煽动民变,甚至要动用城防军旧部控制南京城啊!” 胡濙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 “国公爷!薛远他们这是要造反啊!要抄家灭族的呀!” “您得赶紧写折子,八百里加急上奏陛下!向朝廷告发他们,划清界限!否则……否则我等全得跟着引颈受戮啊!” 徐俌缓缓转过身来。 看着急得如同一锅粥的胡濙,徐俌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苦涩。 “胡大人……你以为本公不想吗?” 徐俌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疲惫道: “薛远、还有留守司的那帮人……当年都是跟着本公一起归附陛下的。” “在世人眼里,他们就是本公的部下,是我魏国公府的人。” “如今他们走上了绝路,本公若直接向朝廷告发……朝廷禁卫军和听风网杀过来,薛远必死无疑,他们全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徐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沉声道: “本公想着……毕竟共事多年,是不是能找个机会,本公亲自去劝他们一次?让他们悬崖勒马,退还田产,向朝廷请罪,保下一条性命?” “劝?国公爷啊!您糊涂啊!” 胡濙急得直跺脚,大声劝阻: “徐介是什么人?顾炎是什么人?那是江南士绅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枭雄!” “薛远已经被贪念冲昏了头,被他们当枪使了!根本不可能回头了!” 胡濙指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喊道: “当今陛下是什么脾气,您难道不知道吗?那是挥手间灭掉几万大军的铁血帝王!” “您现在跑去劝他们,若被朝廷知道了,陛下会怎么想?陛下会以为您徐俌也在跟他们通气!是在给逆贼打掩护!” “您再劝,只会把您自己、把整个魏国公府百年基业,全都拖进刀山火海里啊!” 胡濙这番肺腑之言,如同黄钟大吕,重重地撞击在徐俌的心头。 徐俌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是啊。 当今圣上秦烈,眼里绝容不下半粒沙子! 探子来报,沈文度的钦差大队已经过了长江,而朝廷听风网的密探早已遍布南京街巷。 自己若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软弱,魏国公府百年荣誉,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徐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握着扶手。 许久,许久。 徐俌缓缓闭上了双眼: “胡大人……你先退下吧。让本公……好好想一想。” 胡濙看着徐俌那沧桑的背影,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深深地躬身作辑,叹着气退出了书房。 房门重新关上。 徐俌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依旧璀璨绚丽,笙歌艳舞。 可在这繁华的夜色之下,却暗藏着一股足以将整个江南撕得粉碎的血雨腥风! 江南这盘大棋,局势已经演变成了一死局。 朝廷要推行一条鞭法收回国本,士绅要守住利益誓私抵抗,薛远要造反谋逆,而他徐俌,被夹在中间,退无可退! 必须做出选择了。 选朝廷,亲手斩断跟了自己多年的部下。 选部下,魏国公府灰飞烟灭! 徐俌站在窗前,任由凉爽的夜风吹拂着自己的白发,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陛下啊陛下……您这是给老臣,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啊。” 不过也就一瞬,他收回目光,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色的宣纸,提起了沾满浓墨的毛笔。 这封信,是写给远在北京的秦烈的。 徐俌挥毫泼墨,在纸上笔走龙蛇,龙飞凤舞地只写下了极简的八个大字: “江南有变,臣请明示。” 写完,徐俌再次看向墙上先祖徐达的画像,整理了一下衣服,深深一鞠躬。 “祖父,孩儿只是想保全徐家百年基业……” 第458章 徐俌的忠告 徐俌站在书案旁,手中紧紧捏着那封写有“江南有变,臣请明示”的密信。 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只要这封信飞往北京,薛远以及留守司内那十几个牵扯其中的官员,便再无半点活路,定会被九族连诛、血洗南京城。 “罢,罢!” 徐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密信收入怀中,转头对门外沉声道: “来人,去请薛侍郎。就说本公在后花园设下私宴,请他一人过来叙旧。切记,莫要招摇。” 老管家领命退下。 半个时辰后,夜幕低垂。 魏国公府后花园水榭内,灯火幽暗,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与一壶陈年黄酒。 薛远大步跨入水榭,脸上带着几分疑虑与警惕。 “国公爷,半夜召下官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薛远拱了拱手,并未入座。 徐俌面色沉静,指了指对面的竹椅:“薛远,坐。你我相识多年,不必如此拘谨。尝尝这刚热好的绍兴老酒。” 薛远依言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水榭内只有池塘里的蛙鸣声。 徐俌放下酒杯,抬眼看着薛远,开门见山: “薛远,昨夜你在城外别业,与松江徐介、苏州顾炎密会的事情……本公知道了。” 轰! 薛远如遭雷击,脸色大变! 他猛地站起身来,双眼怒睁,浑身肌肉崩得紧紧的: “国公爷!你……你派人监视我?!” 暗处竹林里,徐显宗手握剑柄,几名死士瞬间拉紧了弩弦! 徐俌神色未变,只是抬手制止了暗处的动静。 他看着薛远,淡淡道:“若本公想抓你,今晚请你来的就不是这绍兴老酒,而是留守司的刀斧手了。本公是来劝你的。” 他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叹息道: “薛远,若本公想拿你,今晚请你来的就不是这酒席,而是听风网与留守司的刀斧手了。本公叫你来,不是要抓你,而是想劝你回头。” 薛远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了许久,终于缓缓松开。 他重新坐了下来,嘴唇发白,发出一声惨笑与冷哼: “劝我?国公爷,您是想劝我向秦烈那个暴君低头吧?!” 薛远越说语气越急,拍着桌子低吼: “当年大局已去,我薛远跟着您归附新朝,是因为您对大家伙儿说‘秦烈是当世明主,归附可保江南平安,可保士绅富贵’!” “可如今呢?他坐稳了龙椅,便卸磨杀驴!一条鞭法按田亩纳税,清丈土地,这是要抄我们薛家的家!要断我们子孙后代的根!” “这种忘恩负义的皇帝,凭什么要我薛远向他低头?!” 徐俌静静地听着薛远的怒吼,没有发怒,只是伸手拿起酒壶,亲自给薛远把酒杯斟满。 “薛远,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徐俌看着杯中摇晃的黄酒,语重心长: “陛下当年在宣府起兵时,便已雷厉风行地清丈过田亩、推行过新政。他是个什么样手段的人,你我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他能够以铁血手段扫平草原、平定辽东、打垮倭国,他夺天下靠的是无敌的军队与重炮!” “当年我们南京归附,说白了,不过是顺应大势自保罢了。就算我们当年死守南京,以新军的火炮,攻破南京也不过是多费半月工夫罢了!” 徐俌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的归附,是顺势而为的投诚,绝非可以用来要挟朝廷的‘从龙之功’!” “况且,陛下当年也从未亲口许诺过什么‘江南制度永世不变’。那是我们自己自以为是、自欺欺人!” “如今天下一统,陛下要建立的是一个政令畅通、真正统一的华夏大帝国,绝不允许江南继续做一个国中之国!” 薛远被说得脸色阵红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咬牙反驳: “就算天下一统,他也不能翻脸不认人!我们徐家、薛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盘根错节!他凭什么说动就动?!” “经营上百年?” 徐俌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经营上百年又如何?大明的朱氏皇族经营了上百年,国都被陛下灭了!当年不可一世的蒙古汗王、辽东女真,如今又在何处?何况你我区区地方豪强?!” 徐俌重重拍了拍桌子,厉声道: “一条鞭法按田亩纳税,按人头出役,天经地义!我们这些年来隐瞒田产、逃避赋税,本就理亏!” “陛下如今给的是一道新政诏令,是按律办事!若真把陛下逼急了,调动东边的水师舰队、北方的枪炮大军,到时候兵临城下,我们连同他正面对抗的资格都没有!” 水榭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薛远低着头,紧咬着牙关,双拳握得咯吱作响。 他知道徐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血淋淋的事实,可心中的贪念与傲慢却让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一切。 徐俌见他态度有些松动,语气放缓了下来,柔声相劝: “薛远,本公已经想好了。明日一早,魏国公府便会将家中所有的田产清册,一亩不少地如实上报给朝廷钦差。本公要亲自带头清丈土地,做这江南士绅的表率!” 他伸出手,按在薛远的肩膀上,真诚道: “听本公一句劝,把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放下吧。主动向朝廷申报田产,把隐瞒的土地退出来。” “陛下虽然铁血,但绝非滥杀无辜的暴君。只要你主动配合推行新政,本公用这条老命保你,陛下绝不会为难你的官位与家人!” 听到“带头清丈”四个字,薛远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猛兽一样,猛地甩开了徐俌的手! 他霍然站起身来,满脸不可置信与愤怒地看着徐俌,指着徐俌的鼻子厉声质问: “国公爷!您要投降?!” “您不仅自己要投降,还要把我们这些当年甘愿跟着您归附的兄弟,全都拱手卖给秦烈当功名筹码?!” 徐俌站起身,眼神悲悯:“薛远!本公这不是卖你们,是在救你们!再这么闹下去,死无葬身之地,那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救我?哈哈哈哈!” 薛远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疯癫与决绝: “国公爷,您恐怕是忘记了当初是谁主导抓捕范霜华下狱的了。是我!您觉得如今高坐皇后位置的范霜华会放过我吗?!” 薛远整理了一下衣襟,冷冷地看着徐俌,一字一顿道: “秦烈要想动我们薛家的田产,就是要逼死我们!而且我不相信他们会放过我。既然不给我活路,那我就跟他拼了!” 言罢,薛远根本不给徐俌再说话的机会,猛地转过身,拂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后花园。 第459章 埋伏失败 薛远怒气冲冲地出了魏国公府,并未回自己的府邸。 他借着夜色掩护,骑上一匹快马,回到了南京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二楼密室内,徐介与顾炎正焦急地等待着。 见薛远破门而入,面色铁青,徐介赶忙迎上前去:“薛大人,情况如何?魏国公怎么说?” 薛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几大口,咬牙切齿道: “别提了!徐俌那个老糊涂,他怕了!他彻底倒向秦烈了!” “什么?!” 徐介与顾炎同声惊呼。 薛远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低声道: “徐俌说了,他明日就要主动把魏国公府的田产清册交出去,还要带头清丈土地,做江南士绅的表率!他还劝我缴枪投降!” 徐介听完,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眼中射出森寒的杀机: “好一个魏国公!当年靠着江南士绅捧他,如今为了保住自己的爵位,居然想拿我们的基业去贴秦烈的冷屁股!” 徐介上前一步,逼视着薛远: “薛大人,徐俌若带头清丈,江南士绅的心就散了!他现在已经成了我们最大的障碍!” 薛远一拍桌子:“徐公,我也知道不能再拖了!咱们必须立刻行动!” 徐介压低声音问道:“薛大人,南京城防军,你究竟能控制多少人马?能否赶在沈文度大队人马入城前,彻底掌控局势?” 薛远伸出两根手指,满脸狂热与狠劲: “南京城防军共三千人,其中两千兵马的主将全是我当年的旧部,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 “只要我一道兵符下达,今夜就能发动突袭,封锁南京六门,杀入留守司与魏国公府,将徐俌和胡濙那帮软骨头全部软禁起来!” 徐介闻言大喜,一击掌道: “好!薛大人够果断!” “只要你控制了南京城,老夫与顾兄立刻返回苏州、松江,发动所有士绅起事!组织数万佃户与民夫打着‘清君侧、废新政’的旗号响应!” “南北呼应,南京在我们手里,秦烈远在北京,必然顾此失彼!到时候,咱们就有了筹码!” 二人越说越兴奋,在密室中密谋到了深夜,将兵变突袭的每一个细节推演得严丝合缝。 同一时间,魏国公府书房。 寒风吹得窗户猎猎作响。 徐俌坐在桌案前,看着薛远离去方向,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显宗。” 徐俌低声呼唤。 一名二十多岁、身着紧身骑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近。 正是徐俌的长子——徐显宗。 徐俌从怀中掏出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漆封密信,交到了儿子手中,沉声道: “显宗,薛远彻底疯了,他不会回头的。” “把这封信发出去。另外……你即刻带上府内最精锐的二十名死士,不,他们可能已经有所准备,备上一队人马在暗处尾衔,连夜星夜北上前往北京!” 徐显宗接过密信,有些迟疑:“父亲,孩儿去北京做什么?” 徐俌站起身,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坚定: “去表忠心!你亲自去一趟北京,求见皇上!把南京留守司的分裂、薛远与徐介勾结造反的阴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点滴不漏禀报给陛下!” 徐显宗有些担忧:“父亲,薛远他们毕竟曾是您的部下,若是朝廷怪罪下来……” “他们要造反谋逆,要拉着整个江南殉葬,为父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徐俌长叹一声,语气苍凉: “但为父绝不能让南京城、不能让魏国公府百年的声誉,跟着这群利欲熏心的疯子一起陪葬!” “当今陛下乃是绝世雄主,英明圣明,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去吧!越快越好!” 徐显宗重重抱拳:“孩儿明白!孩儿定将密信安全送到北京!” 徐显宗将密信藏入贴身衣物中,转身快步出了书房,领着五十余名国公府精锐骑兵分两队,趁着夜色悄然出了魏国公府,一路直奔南京北门而去。 然而,徐俌和徐显宗都低估了薛远的疯狂与阴险。 薛远在离开魏国公府后,便早已安排了自己的亲信死士,暗中盯住了国公府的各个出入口。 徐显宗一行人刚出城门没多久,盯梢的探子便飞马跑回秘密据点,向薛远禀报: “大人!魏国公府的大公子徐显宗,领着二十多名精锐骑兵,连夜出城往北方狂奔去了!” “什么?!” 薛远一听,眼珠子瞬间通红,怒发冲冠! “徐俌!老东西!” 薛远拍案大骂,脸色扭曲如恶鬼: “老子好心叫你一声国公爷,你竟然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派亲儿子去北京向秦烈通风报信!想要置我于死地!”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薛远转头看向身旁的死士统领,眼中凶光毕露,厉声下令: “带上五十名好手,骑快马抄小路追上去!绝不能让徐显宗活着走出江南!” “若是拿不到信,就将他们全部剁成肉泥!” “遵命!” 死士统领领命飞快而去。 黑夜之中,南京城外官道之上,蹄声如雷。 徐显宗一行人星夜疾驰,跑出约莫三十里路,来到了一处地势险要的峡谷小道。 忽然!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响!数支冷箭从道路两旁的密林中暴射而出! 几名国公府护卫猝不及防,惨叫着翻马倒地! “有埋伏!保护少爷!” 护卫统领大吼一声,抽刀格挡。 紧接着,数十名蒙面黑衣人杀气腾腾的树林中冲了出来,杀声震天: “杀!一个不留!” 徐显宗拔出佩剑,眼神冰冷。 幸亏父亲徐俌早有防备,派随行的全都是经历过战阵的国公府顶尖高手! “援兵就在后面,随我杀出去!” 徐显宗大吼一声,挥剑挡住迎面刺来的一杆长枪,带着残存的十几名死士,浴血奋战! “杀!救少爷!” 没一会儿,密林里就传来了徐家死士二队的喊杀声。 前后夹击! 一个时辰后,追杀徐显宗失败的消息传回了南京秘密据点。 “报——!大人,徐显宗逃了……他们早有准备……我们被埋伏了!” 死士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混账!一群废物!” 薛远一脚将死士踢飞,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徐显宗逃脱,这意味着用不了几日,秦烈便会得知南京变局的一切细节! 一旁的徐介也是脸色大变,急道:“薛大人,事情败露了!秦烈的听风网和军队很快就会动手!我们没时间了!” 薛远握着拳头,眼中露出一丝疯狂的赌徒光芒。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薛远猛地一挥手,震声吼道: “提前行动!传我兵符!通知城防军旧部与各路人马,明日深夜,全面起兵,血洗留守司,控制南京城!” 第460章 舆论风暴(为大佬打赏加更) “提前行动?” 顾炎在旁吸了一口凉气,“可沈文度带的钦差大队已过长江,眼看就要入城!” “那就抢在沈文度入城前,把江南的局势彻底搅浑!” 徐介站起身来,脸色阴狠:“第一步,发文文章,掀起舆论风暴!让秦烈的新政在天下人面前变成暴政!” 次日一早,江南各大书院、茶馆、集市,凭空撒出了无数抄印的卷轴与飞报。 常州东林书院内,数十名秀花生、举人围坐在讲堂前,一名老秀才正高声朗诵手中的长文。 “……一条鞭法,名曰便民,实则害民!征收银两,削弱本朝根基,使田联阡陌者避税,使无立锥之地者承担重役!此乃十害之法,违背祖制,使士绅寒心,使百姓流离!” 一篇《一条鞭法十害论》,一夜之间传遍苏州、松江、杭州、南京。 紧接着,文人们又联名写下了《江南士民万言书》,数百名士绅秀才在白布上押下红手印,声称“江南若行新政,必将民不聊生”。 酒楼茶肆之中,说书先生口风陡变。 “诸位客官不知啊,这朝廷要推行的一条鞭法,名义上是按亩扣税,实则是把那大户的税,全都摊到了咱们小老百姓头上!” 集市上百姓听得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这新政一出,咱每亩地要多交三成税!” “什么?三成?!那岂不是要把人逼死?” 与此同时,薛远以南京留守司的名义,动用驿站加急,往北京递交了一道正式奏折。 折子上赫然写着:“江南民怨沸腾,民心浮动,一条鞭法不得人心,臣恳请陛下降旨缓行,以安江南百姓之心。” 舆论狂潮铺天盖地,如同一张巨网,将整个江南笼罩在恐慌之中。 然而,仅仅靠文人的文章,还动摇不了朝廷的决心。 徐介与顾炎很清楚这一点。 苏州城外,顾家别业。 顾炎高坐在堂上,面前跪着几个神色凶狠的地痞头目。 “顾爷,有何吩咐?” 领头的地痞舔了舔嘴唇。 顾炎挥了挥手,手下抬出两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整齐的银锭。 “拿去分给底下的兄弟。” 顾炎的语气森然:“带人伪装成农夫,去苏州、松江各个集市散布谣言。就说朝廷清丈土地,是要把所有私田收归国有,以后每亩地要交五成官税!” “明白!这活儿咱们熟!” 地痞头目双眼放光,抓起银子便拜。 一日内,谣言在乡野间疯传。 顾炎又亲自带着家丁,深入自家的千亩农场,将数百名佃户召集在一起。 “乡亲们啊!” 顾炎拍着大腿,声泪俱下:“朝廷钦差要来清丈土地了!他们说我们顾家的田是违规占有的好田,要全部没收!田一旦被朝廷收走,你们上哪儿租田去?你们以后吃什么?活不成了啊!” 佃户们本就愚昧,被顾炎这么一煽动,顿时群情激愤。 “不能让朝廷把田收走!” “对!我们没田种,全家都要饿死!” “走!去衙门找知府老爷要说法!” 数千名被蒙蔽的佃户与被收买的地痞,浩浩荡荡拥向苏州知府衙门。 苏州知府乃是徐介昔年一手提拔的门生,早已与士绅勾结在一处。 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苏州知府不仅不派兵驱散,反而暗中下令:“把衙门大门打开,让百姓进来‘陈情’。” 数千“民夫”涌入衙门,围攻大堂,高呼“收回成命,废除新政”。 苏州知府假意安抚,回头便向朝廷发去加急文书:“苏州民变,百姓围攻衙门,新政万万不可强推!” 江南乱成了一锅粥,而这股风暴,很快通过飞鸽传信吹向了千里的北京城。 北京,紫禁城。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列队而立。 一名户部旧朝降臣出列,高举奏折,声泪俱下: “陛下!江南紧急奏报!苏州、松江等地爆发民变,数万百姓围攻衙门!江南士民联名上书《万言书》,请求缓行一条鞭法!陛下,江南乃天下粮仓,若逼民太甚,恐怕会引发大乱啊!” 随同出列的还有几名御史,纷纷附和: “陛下,一条鞭法不得人心,使江南士民寒心,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些大臣,私下里早已收了松江徐介派人送来的十万两白银。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喧哗,不少文官开始低声议论,人心动摇。 坐在龙椅上的秦烈,面色冷峻如铁,冷冷看着台下表演的大臣。 他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文官们说得口干舌燥,秦烈才缓缓开口:“江南民变?江南士绅寒心?” 他冷笑一声:“此事早有定论,不议!退朝!” 言罢,秦烈拂袖而去,留下一众心虚的大臣面面相觑。 西暖阁内,香炉里袅袅袅上升着檀香。 范霜华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暖阁,见秦烈正低头审阅桌上一封带有特殊标记的漆封密信。 那是徐显宗拼死送达北京的魏国公府密信! “陛下,喝口茶吧。”范霜华轻声道。 秦烈放下密信,抬起头,眼神中透着森然杀机: “霜华,江南的事,比朕预想的还要复杂。南京留守司里出了内鬼,南京兵部侍郎薛远与松江徐介勾结,要造反。” 范霜华大惊失色:“陛下!那南京岂不是危险了?魏国公他……” “徐俌是忠臣,他已经派长子给朕送来了密信。” 秦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薛远手里掌握着南京三千城防军旧部,徐俌手中兵力有限,凶多吉少。朕已发八百里加急密旨,通知刚过长江的沈文度。” 秦烈一指地图上的南京:“让沈文度放弃原定行程,率领铁骑直插南京,配合徐俌控制局面!控制南京后,再扑向苏州,剿灭徐介、顾炎这群乱臣贼子!” 范霜华颔首:“陛下英明。只是魏国公处在风口浪尖,只怕等不及沈将军赶到。” “朕再给徐俌下一道密令。” 秦烈抽出一张黄绢,提笔挥毫,写下一道密旨:卿忠诚可鉴,朕心甚慰。薛远叛逆,卿可便宜行事。若事不可为,可暂避锋芒,朕的大军随后就到。 秦烈将密旨封存,冷声道:“传听风网死士,星夜兼程,送交徐俌!” 然而,朝廷的密旨尚在半路,南京的局势却已急转直下。 南京魏国公府。 后堂内,徐俌面色凝重,正与南京礼部尚书胡濙秘密商议。 “胡大人,薛远那逆贼追杀显宗失手,定会铤而走险。” 徐俌按着桌案,沉声道:“本公已召集府内所有护卫死士,并暗中联络了忠于朝廷的几名参将。明日一早,我们便以留守司的名义,剥夺薛远的兵权!” 胡濙擦了擦额头汗水:“国公爷,薛远治军多年,城防军旧部只认他的兵符,我们动作一定要快啊!” “报——!” 一名国公府护卫浑身是血地冲进后堂,扑倒在地: “国公爷!不好了!薛远带领大批城防军,把魏国公府和留守司府衙全给包围了!” 徐俌与胡濙脸色剧变! “什么?!” 未等徐俌做出反应,轰隆一声巨响,留守司府衙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甲胄齐全的薛远,手提滴血的长刀,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城防军士兵,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大厅。 胡濙指着薛远,气得浑身发抖,怒斥道:“薛远!你率兵包围府衙,你这是造反!要抄家灭族的!” 薛远冷笑一声,眼中满是癫狂与不屑:“造反?胡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薛远这是‘清君侧’!” 薛远跨前一步,刀尖指向徐俌:“魏国公徐俌,暗中勾结北京暴政,出卖江南士绅百年来之基业!我等为了江南千万士民,今日替天行道,将徐俌软禁!即日起,南京留守司由本官接管!” 徐俌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薛远:“薛远,你以为靠这三千乱兵,就能挡住陛下的天威吗?你太小看当今圣上了!” 薛远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发狠道:“少废话!来人!将徐俌、胡濙押入后院软禁!严加看管!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徐俌与胡濙架走。 南京城,一日之间易主! 六门紧闭,城头换上了薛远的亲兵部曲,南京彻底沦陷。 夺取南京后,薛远片刻未停,立刻写下一封密信,交给自己最信任的骑兵死士。 “快马加鞭,送到松江徐介手中!” 三个时辰后,松江徐府。 徐介接过薛远的信件,展信一看,顿时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薛远!果真利落!” 徐介猛地一拍桌子,看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顾炎与陆万龄,狂喜道:“南京已在薛远手中!徐俌那个老东西已经被软禁了!” 顾炎大喜过望:“徐公,南京一落,朝廷在江南便没了眼睛!” “不错!” 徐介站起身来,眼中闪过疯魔之色:“通知下去!不必再装了!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同时起事!” 徐介披上长袍,大步走出了密室,登上了苏州城外的虎丘塔顶。 站在塔顶,俯瞰着下方烟雨笼罩的江南水乡,徐介张开双臂,任由狂风吹拂衣袍,发出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秦烈!你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就能动我们江南士绅百年的根基吗?!” 徐介脸色扭曲,牙关紧咬:“你想动江南,就要付出整个江南糜烂的代价!老夫倒要看看,是你这暴君的刀快,还是我江南士绅的人心硬!” 起兵的烽火,瞬间在江南四府同时点燃! 数万被蒙蔽的佃户、被收买的地痞流氓,在士绅的组织下,戴上红巾,打着“清君侧、废新政”的旗号,攻打县衙,斩杀朝廷派来的税务官吏! 江南,彻底大乱! 与此同时,长江北岸官道之上。 蹄声如雷,溅起漫天泥水。 朝廷钦差沈文度和陈勋正率领三千精骑星夜兼程。 “报——!” 一名听风网密探飞马迎面而来,扑倒在陈勋的马前,双手高举漆封密旨:“统领!北京八百里加急密旨!南京变局,薛远造反,已将魏国公软禁!” 陈勋一把扯开密旨,扫过上面的文字,脸色骤然大变,倒吸一口冷气:“什么?!薛远居然敢造反?!” 沈文度连忙上前结果密旨,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陈勋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高高举起,杀气冲霄:“全军听令!改道南京!日夜兼程,给本将踏平南京城!” “杀!杀!杀!” 三千精骑齐声呐喊,如同一股滚滚黑潮,向着南京方向狂飙而去! 而在暗流汹涌的南京府衙后院内。 窗外暴雨倾盆,雷声隆隆。 被软禁的魏国公徐俌,独自一人站在紧闭的窗前。 听着外头兵丁巡逻的沉重脚步声,徐俌缓缓闭上了双眼,面向北方,心中默念: “陛下……老臣能做的,都做尽了。江南的这盘毒瘤,已经彻底撕开了口子……接下来……就全看您的雷霆手段了!” 第461章 朝堂暗斗 九月,江南的舆论风暴、苏州松江的民变,以及薛远围攻府衙、软禁徐俌占据南京的消息,如同一阵阵惊雷,接连不断地砸进京城。 北京,奉天殿。 金漆雕龙宝座上,秦烈端坐其间,头戴十二章衮冕,脸色深沉如铁。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一名身穿二品绯色官服的文臣迈步走出队列,手持象牙笏板,声泪俱下。 “陛下!江南加急密报啊!” 此人正是旧朝降臣、礼部左侍郎。 他缓缓跪下,叩头哀呼:“江南民变四起,苏州、松江数万百姓围攻衙门,南京留守司已被乱党强行控制!一条鞭法激起天怒人怨,实乃不得人心之举!” “臣恳请陛下降旨,立即废止一条鞭法,恢复旧制!下旨招安薛远等江南士绅,以安天下苍生之心啊!”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旧朝降臣、御史中丞出列,大声附和: “陛下!钦差首辅沈文度在江南滥用职权,逼迫士绅,强行清丈土地,这才是激起民变的罪魁祸首!” “臣等联名弹劾首辅沈文度!请陛下将沈首辅问罪,以平江南士民之怒!” “臣等附议!” “请陛下废止新政,招安薛远!” 一时间,十多名旧朝降臣纷纷出列,跪倒一片,呼喊之声震耳欲聋。 秦烈高坐在龙椅之上,双手平静地搭在金龙扶头上,冷冷地看着这群大臣表演。 他没有发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一言不发。 见皇帝不说话,那几名跪在地上的大臣互相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就在这时,老户部尚书缓缓出列。 老尚书也是旧朝降臣,并未收受徐介等人的贿赂,只是为人向来守旧保守。 他躬身作揖,叹息道:“陛下,臣以为,一条鞭法虽是利国利民之策,但江南情况特殊,自古以来便是士绅繁衍之地。” “如今南京被乱党控制,苏州、松江又起事,若强行推行新政,恐怕会逼得整个江南流血漂橹,大乱难麻。臣建议……不如先招安薛远和徐介,等江南局势稳定了,再行图之。” 秦烈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老户部尚书,声音听不出情绪:“招安?” 秦烈缓缓开口:“薛远率兵包围朝廷留守司,软禁朝廷命官,控制南京城。徐介煽动百姓围攻知府衙门,斩杀税务官吏。” “老尚书,这是谋反。” “谋反者,你让朕招安?” 老尚书擦了擦额头冷汗,硬着头皮道:“陛下,薛远毕竟是当年率南京文武归附的功臣,徐介也是江南享誉盛名的文坛名士……” “功臣?!名士?!” 秦烈冷笑一声,陡然打断了他! 声如洪钟,震得大殿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归附的功臣就可以公然谋反?江南的名士就可以肆意煽动民变?!” 秦烈站起身来,目光如刀,狠狠扫过全场:“朕告诉你们!在朕这里,没有什么功臣!没有什么名士!” “华夏的大地上,只有守法的人,和违法的人!” “凡谋反者,无论他是王公贵族,还是文坛名士,朕只有两个字——必杀!” 老尚书吓得脸色发白,连退三步,再不敢多言半句。 秦烈转过头,看向文官队列末尾:“徐显宗,出列。” “臣在!” 一身骑服未换的徐显宗,大步跨上前来,跪倒在地,叩首流泪。 秦烈高声道:“你亲自向这满朝文武说说,南京究竟发生了什么!薛远和徐介,又是怎么‘民变’的!” 徐显宗抬起头,双眼通红,声音悲愤: “诸位大人!我父亲魏国公徐俌,忠心耿耿,当年率先率领南京文武归附陛下,保全了江南免受兵祸!” “可薛远此贼,私下勾结松江徐介、苏州顾炎,贪图自家隐匿的千亩私田,不愿缴纳赋税!他们暗中招揽地痞流氓,伪装百姓围攻衙门,制造民变假象!” 徐显宗狠狠拍打着地面,痛哭道:“薛远见事情败露,竟领城防军封锁南京六门,强行冲入留守司府衙,将我父与礼部胡尚书一并软禁!如今我父生死未卜!” “求陛下为臣父做主!为江南被蒙蔽的百姓做主啊!” 字字泣血,句句属实! 满朝文武闻言,一片哗然! 刚才那些高喊“民变”的大臣们,脸色顿时变得极不自然。 “听到了吗?” 秦烈居高临下,拍了拍手。 身旁的随行小太监立刻呈上一叠厚厚的密信与卷宗。 秦烈抽出一张卷宗,让其当众朗声宣读起来: “松江徐家,隐瞒私田三千顷,私设公堂刑讯,三十年来,逼死佃户十七人!” “苏州顾家,隐瞒私田两千顷,囤积居奇,操纵粮价,逼死百姓三人!” “南京兵部侍郎薛远,勾结江南豪强,私藏兵刃,软禁朝廷命官,意图占据南京自立为王!” 小太监读到最后,秦烈猛地将卷宗抢过来,重重甩在那些跪地的降臣脸上! 纸张四散飞舞! “江南四府士绅,联名筹措白银十万两,通过密道送入北京,贿赂朝堂要员!” 秦烈眼神像是在看死人:“需要朕把你们收钱的账簿、银票的编号,一个个念出来吗?!” 轰!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狂雷在奉天殿内轰然炸响! 那十几个收了徐介白银的旧朝降臣,瞬间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每宣读一条罪状,大殿内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原本跟着起哄的大臣们,此刻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秦烈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那几个降臣面前,冷笑连连: “你们口口声声跟朕说‘江南民变’?” “朕今天就告诉你们!那根本不是民变,那是士绅变!是乱贼变!” “百姓是被蒙蔽的愚民,你们口中的‘名士’才是背后的罪魁祸首!” “薛远谋反,徐介叛乱,你们拿着十万两脏银,在朝堂上替叛贼张目,替逆贼喊冤!” 秦烈猛地一脚踏在一名御史的胸口上,将他踢得吐血倒飞出去! “你们对得起朕发给你们的俸禄吗?!对得起天下的老百姓吗?!” 噗通!噗通! 十几个收钱的大臣彻底崩溃了,拼命地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哭喊求饶: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 “臣等一时糊涂!臣等也是受了徐介那贼人的蒙蔽啊!” “一时糊涂?” 秦烈俯视着他们,眼中只有厌恶:“收了十万两白银,叫一时糊涂?那朕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是不是也是一时糊涂?!” 他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厉声下令: “禁军、听风网听令!” “在!” 陈勋不在,柳成林立刻出列,抱拳轰然应答。 秦烈指着地上跪着的十几个降臣,杀气腾腾: “将这些收受贿赂、通敌卖国的逆贼,全部押入诏狱!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三族连坐!” “朝堂之上,若再有人敢妄言废除一条鞭法、敢替叛贼求情者——以抗旨谋逆论处,立斩不赦!” “遵旨!” 柳成林挥手,数十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进大殿,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些嚎啕大哭的大臣拖了出去。 殿外的惨叫声渐渐远去,奉天殿内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再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再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反对的声音。 秦烈走回龙椅前,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平叛大计: “传朕旨意!” “调山东镇大军两万,由张铁锤统领,星夜兼程,南下平叛!” “命沈文度为江南钦差总督,总揽江南一切军政大权,便宜行事!遇反即杀,不必请示!” “南京留守徐俌,忠勇可嘉,为国受难,朕心甚慰!即日起,晋封徐俌为‘南京王’!待平叛解围之后,节制江南七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齐刷齐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雷厉风行,铁腕镇压! 一场企图动摇国本的朝堂暗斗,在秦烈的绝对权力与铁血手段下,被瞬间碾得粉碎! 退朝之后。 乾清宫,后殿内。 龙脑香的气味淡淡飘散,与殿外的血雨腥风截然不同,这里一片宁静与温馨。 皇后范霜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耐心地教着两岁半的皇太子秦昭认字。 “昭儿,看这个字,念‘人’。”范霜华声音温柔。 小秦昭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虎头小马褂,粉雕玉琢,正咬着小手指发呆。 “陛下驾到——” 外头传来太监的呼喊声。 小秦昭眼睛一亮,立刻光着小脚丫从榻上爬了下来,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跑去: “父皇!父皇!” 秦烈大步跨入后殿,身上的杀气在看到儿子的瞬间荡然无存。 他笑着弯下腰,一把将小秦昭抱了起来,抱在怀里颠了颠,在他嫩乎乎的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昭儿今天乖不乖啊?” 秦昭咯咯直笑,搂着秦烈的脖子:“乖!昭儿认字呢!” 范霜华站起身来,微笑着走到秦烈身边,伸手帮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衮服领口。 “陛下,朝堂上的事……处理好了?”范霜华关切地问道。 秦烈抱着儿子走到榻边坐下,接过来范霜华递过的热茶,抿了一口: “处理好了。十几个收了脏银的旧朝降臣,全抄了家。薛远和徐介跳得欢,朕已经派兵南下了。” 范霜华轻叹一声:“魏国公徐俌老先生是个忠臣,当年为保江南百姓免受战火,率先归附。如今被软禁在南京,陛下可要保他平安啊。” 秦烈拍了拍范霜华的手背,沉声道:“放心吧。沈文度与陈勋的兵马已经快过江了,张铁锤的两万山东铁骑随后就到。” 说到这里,秦烈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南京,丢不了。江南这盘棋,该收网了。” 范霜华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温柔。 秦烈将小秦昭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拿过桌上的《三字经》,指着上面的字,笑着教他: “来,昭儿,父皇教你念。” 小秦昭睁着大眼睛,看着书上的墨迹,奶声奶气地念道:“人之初……性本三……” 秦烈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肉鼻子,耐心地纠正道:“不对,昭儿,不是‘三’,是‘善’。人之初,性本善。” 小秦昭摇晃着小脑袋,跟着重念了一遍:“人之初……性本善……” 范霜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父子俩,嘴角微微勾起笑意。 暖阁内,灯光温馨。 第462章 钦差南下 前期行军缓慢,后面收到秦烈密信之后,加快行军速度,这才花费了月旬,沈文度大军终抵南京城外。 细雨初歇,长江水汽弥漫。 沈文度与陈勋率领五千听风网精锐,连夜星夜南下,终于抵达南京城郊。 张铁锤率领的两万山东大军尚在后方一日程处,但沈文度并不打算等大军赶到再强行攻城。 五千听风网精锐扎营于城外树林,鸦雀无声,杀气内敛。 中军帐内,沈文度展开南京城防图,陈勋立于一侧。 陈勋开口道:“首辅大人,如今南京六门紧闭,城防军已被薛远掌控。咱们何时强攻?” 沈文度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强攻易,保城难。” 沈文度淡声道:“南京乃江南重镇,城内百姓数十万。强行用重炮攻城,玉石俱焚,坏了陛下安抚江南的大计。况且,薛远并非铁板一块。” 此时,一名黑衣密探掀帘而入,单膝下跪:“禀大人,听风网密探已从暗道潜入城内,与魏国公旧部取得联系!” 沈文度眼神微动:“城内情况如何?” 密探答道:“薛远虽然强行控制了南京城,但城防军三千人里,有不少是魏国公昔日旧部,只是被薛远以兵符威逼胁迫,并非真心造反。薛远软禁国公爷后,南京城内人心惶惶,商铺关门,不少富商正偷越城墙外逃。” 陈勋拔出腰间短弩,冷笑一声:“人心已散,这薛远不过是坐在火药桶上罢了。” 沈文度点了点头:“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传我命令,先打舆论战。” “陈侯爷,你立刻安排人手,将朝廷告示抄写万份,连夜射入城内,贴遍大街小巷。” “再派人去城外喊话,用魏国公的名义陈述利害。” 次日天明,南京城内炸开了锅。 无数带有朝廷红印的告示,凭空出现在茶楼、街道、甚至城防军的军营门前。 告示上字迹清晰,杀伐果断: “朝廷旨意:此番大乱,只诛首恶薛远!胁从士兵百姓,一律无罪!凡弃暗投明者,朝廷既往不咎;凡能擒杀贼首薛远者,封官三级,赏银千两!另,魏国公徐俌忠勇可鉴,朝廷已晋封其为‘南京王’,节制江南!” 消息一出,南京城防军大营内一片哗然。 城头之上,几名守城士兵躲在箭楼后,压低声音议论。 “你看了告示没有?朝廷说了,只诛薛远一人,咱们这些当兵的没事!” “我也看了!我本来就不想跟着薛侍郎造反,他这是带着咱们往死路走啊!” “可不是么!国公爷都被陛下封为‘南京王’了!薛远拿什么跟朝廷斗?这不是螳臂当车吗?” “小声点!要是被薛侍郎的亲兵听见,可是要掉脑袋的!” 话音刚落,城楼下传来急促的步履声。 薛远带着数十名亲兵巡视城头,脸色阴沉。 他路过箭楼,正看见一名士兵手里捏着半张刚撕下的告示,神色慌张。 “你在看什么?拿过来!”薛远厉声喝道。 士兵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倒:“薛……薛大人,小人没看什么……” 薛远跨步上前,一把夺过告示,定睛一看,面色剧变。 “混账!朝廷妖言惑众!” 薛远眼中杀机毕露,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刺穿了那士兵的胸膛! 鲜血溅了一地。 薛远擦了擦刀上的血,对着城头数百名城防军厉声大吼:“都给本官听好了!城外是朝廷的离间计!谁敢私存告示、私下议论者,与此人同罪,斩!” 士兵们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但眼神里的愤怒却愈发浓烈。 高压手段之下,军心彻底离散。 当天夜里,南京城西一处偏僻的破庙内。 城防军千户赵猛,穿着一身便服,神色焦急地穿过黑影。 赵猛乃是徐俌昔日一手提拔的旧部,掌管西门兵权。 破庙阴影里,一名黑衣男子缓步走出,手握守夜二型短铳:“赵千户,你终于来了。” 赵猛抱拳道:“听风网的?薛远丧心病狂,在城里大肆屠杀异己!兄弟们实在受够了!国公爷被他关在留守司后院,生死不知,请朝廷快快救救国公爷吧!” 黑一男子将他扶起:“赵千户起身。首辅大人有令,只要你配合开城,便是立了大功。” 赵猛咬牙道:“三日后夜半,轮到我率部轮值西门城防!届时,我会斩杀薛远的亲信,打开西门!接应朝廷大军入城!” 黑一男子点头:“好!一言为定!” 此后三日,南京城外的听风网精锐并未发动进攻,只是每日派人在城下高声喊话。 “城里的官兵百姓听着!朝廷大军已至,薛远谋反,时日无多!” “不要为逆贼卖命!开城投降者,朝廷绝不追究!” 喊话声穿透城墙,震得城内人心惶惶。 薛远龟缩在府邸之中,日夜饮酒,暴躁易怒,连杀数名劝谏的将领,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三日后,夜半。 三更时分,黑云遮月,南京城西门一片死寂。 西门城楼上,薛远的十几名亲信正围着火堆打盹。 千户赵猛眼神一狠,手握刀柄,对着身后的几十名心腹士兵使了个眼色。 众士兵会意,拔刀出鞘,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噗嗤!” “呃……” 闷响声接连响起,薛远的亲信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利刃割破了喉咙,纷纷倒在血泊中。 “快!拉起吊桥,打开城门!”赵猛低声暴喝。 吱呀——! 沉重无比的南京西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城外树林里,沈文度站起身来,眼中精光一闪:“入城!直扑府衙与薛府!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冲!” 陈勋率领五千听风网精锐,涌入南京城! 城防军士兵见状,不仅没有反抗,反而纷纷放下武器,跪倒在地。 五千精锐分作两路,一路扑向留守司府衙救人,一路直奔薛远的侍郎府! 此时,薛侍郎府内。 薛远正躺在榻上做着美梦,梦见自己与徐介平分江南,称王称霸。 突然,外头传来喊杀声与急促的脚步声! “报——!大人!不好了!” 一名亲兵浑身是血地冲进房间,大哭道:“朝廷大军入城了!赵猛开了西门!城防军全倒戈了!” 薛远猛地从榻上弹起,鞋都来不及穿,脸上惊慌无比:“怎么可能?!他们怎么进来的?!” 外头杀声震天,听风网精锐已冲入前院。 “杀贼寇!” “活捉薛远!” 薛远慌乱地穿上甲胄,拔出长刀,带着剩下的三十多名死士亲兵,想要从后门逃走。 然而,刚推开后门,破空声骤响!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迎面射来,倒下一片死士。 陈勋手持长枪,带人将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薛远,你还想往哪里逃?”陈勋冷笑。 薛远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朝廷精锐,心知大势已去。 绝望、愤怒、不甘涌上心头。 “秦烈!老子不服啊!” 薛远仰天惨笑,横过长刀,便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去,意图自刎! 陈勋眼神一冷,抬起手中火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火光喷涌,铅弹精准地击中薛方的手腕! “啊!” 薛远惨叫一声,长刀脱手飞出,重重摔倒在地,手腕鲜血直流。 几名听风网精锐一涌而上,将薛远按在地上,用铁锁链捆了个结结实实。 陈勋走上前,用枪尖挑起薛远的下巴,嘲讽道:“凭你这几斤几两,也学人家造反?可笑至极!” 与此同时,留守司府衙后院。 密室大门被撞开,沈文度与徐显宗快步走入。 被软禁多日的魏国公徐俌与礼部尚书胡濙正坐在里面。 徐俌身形消瘦,但神采依旧。 他看着走进来的沈文度,眼中泛起泪光,老泪纵横: “沈首辅!您可算来了啊!” 沈文度快步上前,双手将徐俌扶起:“国公爷受苦了!陛下日夜挂念您的安危,特命我等前来破贼!” 说罢,沈文度拿出密旨,高声宣读:“陛下旨意,晋封魏国公徐俌为‘南京王’,平叛之后,节制江南七府!” 徐俌整了整衣冠,对着北京方向重重磕头,高呼:“老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胡濙也在一旁长舒一口气:“朝廷王师至,江南有救矣!” 至此,南京城兵不血刃,重新收复! 一个时辰后,南京留守司大堂。 灯火通明,气氛森严。 沈文度端坐在主位之上,徐俌与胡濙分坐两侧,陈勋持枪立于堂下。 薛远被押了上来,披头散发,满身血污,跪倒在大堂中央。 即使沦为阶下囚,薛远依然梗着脖子,破口大骂:“沈文度!你休要得意!我薛远不服!” “秦烈忘恩负义!推行暴政!我等只是为了给江南士绅、给天下人讨个公道!” 沈文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冷笑一声。 “讨公道?” 沈文度放下茶盏,啪地一声摔在桌上:“薛远,你软禁朝廷命官,私藏兵刃,勾结豪强造反,这叫讨公道?” “你口口声声为了江南,可曾想过城内数十万百姓的死活?可曾想过被你们逼死的佃户?” 沈文度走下台阶,看着薛远,眼神中满是怜悯与讽刺: “薛远,你被松江徐介当成枪使了,你自己知道吗?” 薛远猛地一愣,抬起头来:“你……你什么意思?!” 沈文度背过手去,淡声道:“徐介在苏州、松江起事,却让你在南京守城!” 沈文度冷笑道:“你在南京替他吸引朝廷的怒火,替他在前面挡枪!等朝廷的大军一到,朝廷第一个屠的就是你薛远!” “而他徐介呢?见势不妙,随时可以卷走家财逃往海外!” “你跟着他造反,得到了什么?除了抄家灭族、遗臭万年,你得到了什么?!” 沈文度的一字字、一句句,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击碎了薛远最后的心理防线。 薛远的眼神从愤怒渐渐转为迷茫,最后化作无尽的惶恐与绝望。 他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事是我提的……徐介不会骗我……他怎么敢骗我……” “我……我被他们当成枪使了啊!!” 薛远说着说着开始俯伏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沈文度冷眼看着他,缓缓说道:“薛远,现在醒悟,还不算太晚。” “将徐介在苏州、松江的所有布局,兵力部署,以及勾结的官员名单,全部招供出来。” “或许,陛下看在你戴罪立功的份上,还能保你家眷免遭株连。”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薛远粗重的呼吸声。 薛远跪在地板上,剧烈地颤抖着。 许久之后,他长长地长叹了一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垂下了头。 “好……我招……我全都招……” 第463章 徐介的后手 南京留守司大堂。 薛远跪在地板上,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滴血,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抬起头,惨笑一声:“沈文度,我招。但我招出来的东西,怕你吃不下!” 沈文度面无表情,语气冷硬:“讲。” 薛远咽了口唾沫,凄惨道:“徐介答应我,只要我在南京控制住局面,吸引朝廷兵力,他就在苏州、松江起事,南北呼应。可直到被拿下的这一刻,我才明白,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的全部计划!我不过是他扔出来挡枪的一颗棋子!” “成了,他是江南世家的大功臣。败了,他随时可以弃我自保!” 沈文度眉头紧锁:“他怎么自保?朝廷大军压境,他能往哪里逃?” 薛远苦笑连连,眼中全是悔恨与怨毒: “逃?沈大人,你太小看徐家和顾家了!徐介、顾炎这两家,在南洋做了二十年海上生意!满剌加、爪哇、吕宋,全有他们的商号、码头和私人船队!” “他们在苏州聚敛的家财,早就在暗中往海上转了!他们要是败了,卷款往大船上一坐,直接扬帆下南洋,朝廷上哪里抓去?!普天之下,谁又能奈何得了他们?!” 此言一出,大堂内鸦雀无声。 沈文度与陈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这哪里是什么死守苏州的蠢货,这分明是一群早已铺好后路的老狐狸! 陈勋上前两步,低声道:“首辅大人,若让他们带着银子逃到海外,江南这案子算没结绝,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沈文度压下心中的惊澜,当机立断:“陈侯爷!你即刻率听风网一千精锐轻骑,星夜赶往苏州!不必攻城,先控制住苏州城与松江沿海码头,防止徐介和顾炎潜逃!” “遵命!” 陈勋抱拳轰然领命,转身疾步奔出大堂。 沈文度又转向身旁的传令官:“传令张铁锤!山东两万大军,一万两千人由他亲领,镇守南京城及周边州县,防止薛远余党死灰复燃;剩余八千人,由副将周大山统领,作为后续部队向苏州推进,听我节制!” “是!” 传令官飞奔而去。 沈文度看着陈勋远去的背影,长叹了一声:“希望能够赶得上吧……咱们还是低估了徐介这种老狐狸啊。” —— 次日,新晋南京王徐甫走上城头,亲手颁布安民告示: “南京已平,逆贼薛远落网!朝廷发兵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江南子民,各安其业!” 告示一出,城内人心大定,街道上的商铺陆陆续续开张,市井渐渐恢复了喧嚣。 然而,南京城内的动荡刚平,钦差行辕外却掀起了更大的风浪。 听闻朝廷钦差连夜拿下了逆贼薛远,被士绅恶霸欺压多年的南京与周边百姓,如潮水般涌向行辕门前。 有佃户控告士绅擅立私堂逼租致死,有商人控告世家操纵米市囤积居奇,更有寡妇血泪控诉豪强强占田产。 喊冤声、哭嚎声,响彻街巷。 就在此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拐杖扣地的笃笃声。 一个衣衫褴褛、双脚缠着破布的老者,在两名年轻人的扶持下,踉踉跄跄地挤到行辕门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老者面色干枯,双眼布满血丝,从怀中摸出一张泛着暗红血光的布帛,高高举过头顶。 “松江老农……叩见钦差大老爷!” 老者声音悲怆,如撕裂破帛:“这上面,是松江三十家佃户的鲜血指印!我们要告松江徐家逼死七条人命、强占民田五百顷!” 沈文度快步走出行辕,接过那份血迹斑斑的血书。 上面字字血泪,三十几个鲜红的血手印触目惊心。 看着看着,沈文度的双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五百顷……七条人命……” 沈文度霍然上前,躬身将老者扶起:“老人家,你放心!有陛下在,有本官在,这江南的天,塌不下来!本官一定给你们讨回公道!” 老佃户双眼泛泪,叩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啊!我们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几十年啊!” 站在一旁的南京王徐甫,看着这血淋淋的一幕,脸色惨白,长叹一声。 昔日他掌管南京守备,为了所谓的“江南稳定”,对世家大族的兼并与横行霸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看来,简直是助纣为虐! 徐甫向沈文度躬身一拜,愧疚道:“沈大人,老夫当年尸位素餐,对这些惨剧置若罔闻。以前总觉得江南士绅根基深厚动不得,如今看来,是老夫错了!” 沈文度拍了拍徐甫的胳膊:“王爷能省悟,未为晚也。陛下常言,朝廷要的是天下苍生的真正太平,绝非士绅压迫下的虚假稳定!” 言罢,沈文度眼神陡然转冷:“来人!传我命令,即刻传令给苏州的陈勋,让他把苏州知府与徐介、顾炎一并缉拿来南京见我!” 然而,信鸽刚飞出南京。 陈勋离开的第二日深夜,听风网信使便带着飞鸽密信,冲进了南京钦差行辕。 密探满头大汗,急报:“首辅大人!陈侯爷让属下紧急回报!苏州……出大事了!” 沈文度霍然站起:“说!” 探子快速道:“陈侯爷率一千轻骑飞奔赶到苏州城时,苏州知府早在两天前就打包金银细软逃之夭夭!而徐府、顾府早已人去楼空!” “据运河码头的力夫交代,前几天深夜不断有大船装货,全是沉甸甸的箱子,装满了金银、绸缎和古玩!徐介与顾炎打着防范官军洗劫的旗号煽动百姓守城,自己却带齐家眷与积蓄,连夜直奔松江码头,准备出海!” 沈文度面色大变:“这两个老狐狸果真要跑!传令周大山——后续八千人马即刻加速,向松江方向推进!另外,令福建、广东沿海卫所,严查所有南下商船!” —— 然而,沈文度到底还是低估了世家豪强的决绝与迅捷。 早在薛远被擒的消息刚传回苏州的当天夜里,徐府密室之内,便已是气氛凝重。 徐介与顾炎相对而坐,案上摆着几张南洋海图。 徐介端起茶盏,脸色阴鸷:“顾兄,薛远那个废物,连一天都没顶住。秦烈手下的兵马和听风网,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凶狠。苏州,肯定是守不住了。” 顾炎急得额头冒汗:“徐公,那我们怎么办?真要放弃这江南数百年的基业?那可是几万亩良田啊!” “蠢材!” 徐介猛地摔碎茶盏,厉声喝道:“田产没了可以再强占!房子烧了可以再盖!只要我们人在、金银在、船队在,到了南洋,我们照样是土皇帝!” “我们在满剌加、爪哇经营了二十年,那边的土王见了我等都要躬身行礼!何必在江南等秦烈来杀我们九族?!” 顾炎咬咬牙,狠下心来:“好!听徐公的!按原计划撤!” 二人分工明确,毒辣异常。 一方面,徐介派人在苏州城内疯狂散布谣言,称“朝廷官兵入城要洗劫屠城”,煽动数千不知情的百姓和私招的家丁去守城,以此制造混乱,拖延朝廷大军与陈勋精锐的脚步。 另一方面,徐顾两家将积攒了数百年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连夜装进上百个大木箱,源源不断地运往松江码头。 不仅如此,徐介还做了一件更狠绝的事。 苏州城西,火器监分厂外。 一名负责看守仓库的小吏将大门悄悄推开一条缝,外头几个黑衣家丁抬着沉甸甸的木箱鱼贯而入。 小吏颤抖着接过徐介亲信递过来的五百两银票,低声道:“快!图纸和火铳都在里面,搬完赶紧走!” 不过半个时辰,二十支最新式的守夜二型后膛线火铳、五百斤颗粒火药,以及一份详尽的火枪铸造图纸,被悄无声息地运出了火器监! 马车上,顾炎看着箱子里的火器,有些不解:“徐公,南洋天高皇帝远,我们带这些火器干什么?到了那边,难道还有人敢动我们?” 徐介抚摸着精钢打制的火铳枪管,眼中闪过一抹森然寒光: “顾兄,南洋可不安生。那边不仅有土王,还有佛郎机人、红毛夷,那些番鬼可不是善茬。” 徐介冷笑一声,语气怨毒:“有了这些守夜二型火铳和制造图纸,我们在南洋就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甚至……还能拿着这些东西,去跟佛郎机人和红毛夷做笔大买卖!” “秦烈想绝我们的路,我们就引红毛夷回过头来,断了他的海路!“ —— 薛远被捕后的第三日清晨,松江码头,水汽弥漫。 数艘庞大无朋的三桅大海船停靠在岸边,吃水极深。 最后一箱金银被抬上船舱,舷梯轰然拔起。 松江码头,海风猎猎。 庞大的商船缓缓驶离港口,翻起滚滚白浪。 徐介站在巨轮的甲板最高处,一身宽大的锦袍在风中呼呼作响。 他转过身,望着远方的苏州城,望着这片生他养他、却又将他逼入绝境的江南大地。 徐介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华夏朝……呵呵……” 第464章 人去楼空 苏州城外,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陈勋骑在汗血马背上,身后的一千听风网轻骑如同一条冷冽的黑色长龙,战马鼻息喷吐着白雾,蹄声碎如密雷。 这是薛远被擒后的第二日凌晨,陈勋率部从南京出发,急行军一夜,终于抵达苏州城外。 “加快速度!” 陈勋按着腰间短铳,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沈首辅在南京坐镇,周大山的八千后续人马随后就到。咱们作为先锋,务必以最快速度控制苏州城和松江码头!” 一个时辰后,城池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陈勋猛地扣紧了缰绳。 马匹昂首长嘶,骤然停下。 城门大开,吊桥放平,城墙之上竟然连半个守军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几个身穿破烂布衣的百姓在城门洞附近探头探脑,神色惊恐。 “大人,不对劲!” 副将按紧了刀柄,低声道,“太乱了,连个巡逻的士卒都没有。” 陈勋眉头紧锁,当机立断:“听风网精锐分出三队,打探情况!若有埋伏,放信号弹!' “遵命!”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城内并无喊杀声,只有数名密探如鬼魅般折返,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禀侯爷!徐府、顾府……全空了!” “什么?!” 陈勋双眼微睁。 “两家的主子、家眷、亲信家丁,甚至值钱的财物,全都凭空消失了!” 密探快速禀告,“城里只留下了被徐介煽动的几千不知情百姓和流民,如今没了头领,全成了无头苍蝇,乱作一团!” 陈勋牙关紧咬,一拳砸在鞍桥上:“该死!薛远在南京咬牙硬顶,这帮老狐狸竟然早早就收拾东西跑了!传令下去,入城!控制知府衙门与四门,安抚百姓,违令乱城者——斩!” “是!” —— 没多久,徐府大宅。 这座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江南第一豪宅,此刻显得无比空旷冷清。 地上散落着零碎的绸缎缎子、被踩扁的漆器,后院甚至还有火烧过的痕迹。 陈勋大步跨入徐介的书房,只见壁炉与院中的火盆里堆满了未烧尽的黑灰,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手下搜查了一圈,折返回来:“禀侯爷,所有地契、账册、往来书信,全被烧毁了,连一片完整的纸都没留下!” 陈勋怒极反笑:“好狠的手腕!连根毛都不给朝廷留!”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几名听风网密探押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一个是年近古稀、颤颤巍巍的老者,腿脚似乎有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另一个则是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破旧的蓝布长衫,满脸愤恨与悲凉。 “侯爷,在后院柴房里搜出两个人!” 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个看房子的老奴啊!” 陈勋看着二人,冷声道:“抬起头来。徐介连家丁都带走了,为何偏偏留下你们两个?” 那年轻人冷笑一声,眼中全是怨毒:“为何?因为我娘是丫鬟出身的贱妾,我是徐家最不受待见的庶子!逃命这种大事,徐介高高在上,哪里会通知我这种下人生的种?他是让我留在这里替他顶缸呢!” 老者也抹着眼泪哭诉:“老奴叫徐福,在徐家伺候了三代人……因为前些年摔断了腿,走不动路,老爷走的时候……只给老奴留了些钱财,让老奴看好老宅……” 陈勋看着这两个被世家弃如敝履的人,心中的怒火反而压了下来。 他让人搬来两把椅子,又递上一碗热茶,语气放缓: “朝廷办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你们二人既然被徐介抛弃,就该明白,唯有与朝廷合作,才是活路。徐福,你在徐家待了数十年,徐介的后路,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徐福捧着热茶,双手剧烈颤抖,看着陈勋那深邃的目光,又想起徐介临走时的绝情,终于长叹一声。 “大人……老奴说,老奴全都说!” 徐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徐老爷和顾老爷,早在二十年前就在南洋布下了大局!他们两家在满剌加开了一家极大的商号,叫顺昌号,掌柜的就是徐介的小舅子!那满剌加、爪哇、吕宋,全有他们的私家码头和私兵!” “他们跟那边的……对,跟那边的佛郎机人做生意!用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换佛郎机人的银子和香料。去年,还有一个佛郎机人的大头目悄悄来过苏州,在徐府密室里跟老爷谈了整整三天!” 旁边的徐元庆也咬牙切齿地补充道:“还有海船!大人,我管的城外小庄子,表面是个农场,暗地里却是个秘密造船厂!这几年徐介逼着我们在那里偷偷建造大型三桅海船,造好一艘就悄悄开往松江码头伪装成商船,少说也有十几艘了!” 陈勋越听心越沉,这哪里是仓皇逃窜,这分明是一场筹备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战略性撤退! 就在此时,一名听风网密探飞奔进来,脸色难看至极:“侯爷!火器监苏州分厂查出大问题了!” “说!” “分厂看守仓库的小吏王二,前日被徐介用五百两白银买通,趁夜放走了黑衣家丁……仓库里最新的二十支守夜二型后膛线火铳、五百斤颗粒火药,还有……还有一份详尽的火铳铸造图纸,全部失窃了!王二也跟着徐家的大船跑了!” “混账!” 陈勋一拳砸在红木桌案,双目赤红:“偷我华夏绝密火器,还敢拿去勾结外夷!徐介,本侯若不将你抽筋剥皮,誓不为人!” 陈勋当即转身,厉声下令:“留下一百人维持苏州治安,其余精锐随本侯上马!直扑松江码头!快!” —— 就在陈勋率领轻骑掀起漫天尘土直奔松江之际,苏州城外,滚滚黄尘再次扬起。 周大山统领的八千山东后续大军,终于赶到了苏州城下。 此前被陈勋派回南京报信的密探,早已将苏州人去楼空的消息呈报给沈文度。 沈文度当机立断,令周大山速率主力直奔松江,自己则带一千亲卫随后跟进。 此刻周大山步入城内,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听风网信使已经回京报信了。” 周大山按着佩剑,大步走向城门,“大军接管苏州城防,立刻安民!” 城门外,早一步得到消息的松江老佃户,带着几十名满身伤痕的受害百姓,举着血书,向城内被世家煽动的数千不知情百姓大声疾呼: “乡亲们啊!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 老佃户声音嘶哑破裂,举着那张三十几个血手印的血布: “徐介和顾炎跑了!他们卷走了江南几百年的银子,带着家眷坐上大船下南洋了!他们把你们留在这里当枪使、当替罪羊!你们还要为这群绝情的畜生卖命吗?!” 百姓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 “什么?!徐老爷跑了?!” “不可能!徐老爷说朝廷官兵入城要屠城,让我们守城啊!” “守个屁!徐府的大门刚才被官军撞开,里面早就空了!连看门狗都被带走了!” “他们把银子卷跑了,让我们在这里挡刀?我们被骗了!” “丢掉棍棒!打开城门迎接朝廷大军!” 刹那间,喊杀声与愤怒的咒骂声响彻云霄。 在残酷的真相面前,世家精心织就的谎言瞬间瓦解,原本摇摇欲坠的苏州城不攻自破,彻底归顺朝廷。 —— 数十里外,松江码头。 天空阴沉,海风狂暴地卷着浪花撞击着岸边的礁石。 陈勋率领的九百骑兵如同一把尖刀,以极限的速度冲破了码头外围的阻碍,杀到了岸边! 然而,海面上,二十余艘体型庞大的三桅大海船已经扬起了巨帆,借助顺风,徐徐向着深海驶去,翻起滚滚白浪。 “该死!还是慢了一步!” 陈勋看着那渐行渐远的主力船队,目眦欲裂。 “侯爷!岸边还有三艘装货的船没来得及离港!” 副将指着前方大喊。 “给我杀过去!一个不留!” 陈勋拔出短铳,带头冲向码头! 这三艘大船是徐介用来殿后和抢运最后一批粗重财物的船队,船上的上百名徐家私兵见官军杀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听风网精锐如狼似虎地扑上舷梯,刀光血影之间,短短半个时辰便将殿后船队的顽抗彻底粉碎。 当沈文度带着一千亲卫急忙赶到松江码头时,战斗已经结束一天,正清点完财产。 码头上,三艘巨大的商船被扣押在岸边。 陈勋大步走下船舱,脸色依然冰冷:“首辅大人,追击失利,徐介和顾炎的主力船队……已经入海了。” 沈文度走上前,看着被抬上码头的战利品。 整整几十个大木箱被撬开,里面露出了晃眼的白银、成匹的顶级官窑瓷器、古玩字画,以及数名瑟瑟发抖的徐家留守家丁。 “盘点过了吗?”沈文度问。 陈勋沉声道:“仅这三艘殿后的大船上,就搜出了白银五十万两、绸缎三千匹,以及各种古玩数百件。从抓获的家丁口中证实……徐介与顾炎带走了整整二十多艘主力巨轮,上面装载了至少数百万两财富,他们的目的地……正是满剌加的顺昌号!” 沈文度抓起一把白银,眼神冰冷如铁。 这些银子,全是江南百姓几百年来被抽干的血汗,如今却被这群吸血鬼卷走,甚至还带走了华夏最尖端的火器图纸! “满剌加……佛郎机人……” 沈文度缓缓抬起头,眺望着那片烟波浩渺的无垠大海,“徐介带着守夜二型火铳去,必然会与佛郎机人和红毛夷勾结,借夷狄之力,反噬我华夏!” 风浪在海面上肆虐,将沈文度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当即转身,大步跨入临时搭建的行营,提笔泼墨,在宣纸上写下了一封飞鸽传书,直呈京城皇帝秦烈: “臣沈文度顿首:江南逆贼已平,然首恶徐介、顾炎卷款数百万白银,携守夜二型火铳及图纸逃往南洋。二人在满剌加根基深厚,且密会佛郎机人。臣以为,江南之案虽结,南海之患方始。朝廷经略南洋、打破海禁、重组远航水师之事——已迫在眉睫!” 密信装入竹筒,信鸽扑棱着翅膀,逆着海风,向着北方的京城飞去。 第465章 收拾残局 (加更求票) 南京留守司大堂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时值开元四年十月,秋高气爽。 秦淮河畔的金桂尚未落尽,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百姓们挤在大堂外,纷纷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今日,钦差首辅沈文度要在此公开审判江南大案的众犯。 大堂之上,沈文度端坐正中,左侧坐着镇守南京的勇毅侯张铁锤,右侧则是听风网指挥使陈勋。 堂下乌央央跪了一排人。 为首者正是前南京兵部侍郎薛远,旁边是从浙江押解回籍的苏州知府。 再往后,则是十几名士绅家中的管事、家丁头目,以及三名在苏州带头煽动破门的暴民首领。 “薛远!” 沈文度拍响惊堂木,沉声喝道,“你勾结豪强、软禁朝廷命官、擅闭南京城门,意图谋反,可知罪否?” 薛远缓缓抬起头来。 他此刻形容枯槁,手腕上的旧伤虽已结痂,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死灰般的败气。 他惨笑一声:“知罪?我薛远自然知罪。可我最大的罪,就是信了徐介那老贼的鬼话!” 话音未落,他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在宽敞的大堂内不断回响: “我薛远自诩聪明绝顶,到头来……不过是人家随手丢下的一颗弃子!” 笑罢,他不再做无谓的狡辩,将如何与徐介勾连、如何软禁南京王徐甫、又如何调动城防兵马的细节,一五一十全部招供出来。 沈文度面无表情地听完,提起朱笔,在大案的卷宗上落笔宣判: “薛远,谋反大罪,革职抄家,斩首示众!然陛下念及天道仁厚,罪不及孥,其妻妾子女免于株连,即日逐出南京,遣回原籍为民。” 薛远浑身猛地一震,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沈文度并未停笔,声如洪钟: “苏州知府收受贿赂、纵容豪强、弃官潜逃,革职抄家,斩首!” “三名带头冲击官府、殴打官差之暴民首领,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其余家丁管事,按律分别判处流放、杖刑与罚银。至于被胁迫煽动的寻常百姓,一律赦免,就地遣散回乡,安分守己。” 宣判一出,堂外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低声咕哝:“薛远犯的是谋反大罪,朝廷竟然不诛连他全家?” “那三个带头作乱的倒真被砍了……朝廷这是只诛首恶啊!” 薛远被差役押解下堂。 经过沈文度面前时,他脚步一顿,没有挣扎,只是戴着枷锁深深一揖:“沈大人,我薛远输得心服口服。只求大人转告陛下,罪臣一人做事一人当,谢陛下不杀臣之妻儿。” 沈文度看着他,语气波澜不惊:“陛下圣德,已放过你的宗族。安心去吧。” 薛远长叹一声,不再言语,被扣上死囚头罩押赴刑场。 午时三刻,三声炮响。 薛远、苏州知府及三名暴民首领同时伏法。 刑场外围满了观刑的百姓,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暗自心惊。 朝廷不是不杀人,而是不滥杀。 谋反者必死,却不株连无辜;被煽动者可赦,但带头作乱者必惩。 这其中的尺度,拿捏得让人敬畏交加。 人群中,那个从松江赶来的老佃户拄着拐杖,眼睁睁看着薛远的人头落地,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留守司大堂的方向连连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虽说让徐介、顾炎那伙贼人跑了,但朝廷替咱们除了薛远这祸害,给咱小民还了公道啊!” 沈文度正好自大堂侧门走出,见状快步上前,亲自将老佃户扶起: “老人家快请起。徐介与顾炎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陛下迟早会出兵南洋将他们缉拿归案。如今最紧要的,是将江南的局势理顺,让大伙儿都过上好日子。” 老佃户老泪纵横,紧紧握着沈文度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行刑完毕,沈文度片刻未停,当即传令在江南四府全面设立清丈局。 清丈局的官员皆由京城直接下派,三人一组——文官掌管账目地契,听风网密探负责监督肃贪,当地的老农则负责辨识田界。 三人相互制衡,挨家挨户逐村丈量。 徐介、顾炎逃亡后留下的海量隐瞒田产,全被朝廷收归国有,按人头分给无地、少地的佃户。 那松江老佃户整整分到了十亩肥田。 他跪在田埂上,捧起一把黝黑发亮的新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地……咱们老百姓也有自己的地了!” 他那八岁的孙子——儿子被徐家逼死后留下的唯一骨肉,此刻正围着他欢呼雀跃: “爷!咱们有地了!往后不用再给地主老爷交重租了!” 老佃户一把将孙子紧紧搂进怀里,祖孙二人瘫坐在田埂上哭成一团。 与此同时,沈文度正式下令将“一条鞭法”推行至江南四府。 按亩纳税,统一赋役,官收官解。 百姓们挤在清丈局的告示墙前,比划着手指头反复核算。 算到最后才发现,如今的赋税比往常轻了整整三成,更不必再受豪强地主的层层剥削与敲榨。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甚至有人当场点燃了庆祝的鞭炮。 至于揭发徐介南洋生意的徐福与徐元庆,亦得到了朝廷的妥善安置。 徐福年岁已高且腿脚不便,被安排在南京王府中养老;而熟悉造船秘辛的徐元庆,则被授官派往龙江船厂,协助朝廷督造远洋海船。 十月底,南京留守司改组完毕。 徐甫正式就任南京王,节制江南民政与治安; 兵权则收归朝廷,由张铁锤率一万两千名山东精兵配合当地卫所驻扎; 胡濙出任南京礼部尚书,辅佐徐甫; 周大山则率兵八千分驻苏州、松江两地,清缴豪强残余并维系沿海治安。 江南四府土地清丈完毕,一条鞭法彻底扎根。 沈文度坐在留守司书房内,挥毫写下呈给皇帝秦烈的报捷奏折: “臣沈文度顿首:江南土地清丈毕,新增纳税田亩二十万顷,岁增税银八十万两。 抄没薛远及逆贼家产折银一百五十万两,截获徐介殿后船队白银五十万两,共计二百万两已悉数拨入国库。 另分给无地佃户土地十五万顷,江南大局遂定,民心咸安。 薛远伏诛,宗族获赦;苏州知府及作乱首领已斩首示众。 惟逆贼徐介、顾炎卷款逃匿南洋,窃走守夜二型火铳二十支及图纸,此乃后患。 南京留守司改组完毕,徐甫就任南京王,江南安定。” 奏折封上火漆,由八百里加急快马星夜送往京师。 数日后,京师,乾清宫。 秦烈读罢奏折,面沉似水,“啪”的一声将折子重重拍在御案上。 “徐介!顾炎!这两个老匹夫……竟敢盗取朕的火器逃往南洋!” 一旁正在逗弄皇子秦昭的范霜华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 小秦昭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缩进范霜华怀里。 秦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怒火。 他走上前,温柔地将秦昭接了过来,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昭儿不哭,是父皇不好,吓着昭儿了。” 小秦昭抽泣着,两只小手紧紧揪着秦烈的龙袍衣襟,奶声奶气地哼哧: “父皇……怕……” 秦烈心中一软,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转头对范霜华沉声道: “霜华,你看,这两个老贼逃到了南洋,还带走了我们的火铳和图纸。他们到了那边,必然会与佛郎机人勾结。这南海,终究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范霜华轻声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秦烈眼中寒芒毕露,语气却异常冰冷坚决: “下南洋!朕早晚要御驾亲征下南洋!不仅要把这两个老贼抓回来抽筋剥皮,还要将整片南海尽数纳入华夏版图!” 他抱着孩子走到墙边的天下舆图前,手指从江南一画而过,最终重重定格在了“满剌加”的位置。 “不过,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机。” 秦烈的声音低沉下来:“咱们的水师在近海打打倭寇尚可,远洋作战的能力还差得远。蒸汽船需要再改,格物院里的那些新东西,也没能完全化作军中的战力。朕需要时间。” 他转过身来,看着范霜华,眼神渐渐柔和: “霜华,朕打算过阵子去一趟宣府和大同,亲自去看看格物院。蒸汽船、新火器,还有朕要他们造的显微镜……这些,才是咱们将来荡平南洋的底气。” 范霜华莞尔一笑: “陛下要走,昭儿怕是也要跟着去。他整天嚷着要去瞧那‘会冒烟的大船’呢。” 秦烈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止住哭泣、正伸着小手好奇捏他胡须的秦昭,忍不住朗声大笑: “好!到时候带上昭儿,咱们一道去!” 第466章 秦烈的大道 开元四年十月。 江南一条鞭法顺利落地,局势大定,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已送达京师。 秦烈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立刻把眼光挪到了另一处大计上——医学。 国之强盛,不仅在于兵戈利器,更在于百姓生息、军士存活。 当初小太子秦昭暴病,朝廷军医术后感染死伤惨重,秦烈在太医院初讲“细菌理论”与“消毒法”,并留下了对比实验的门道。 他还画了显微镜草图,让李老鬼去格物院找磨镜匠老陈研发放大几百倍的透镜。 如今一个月过去,秦烈等不及了。 不仅如此,他连日翻阅太医院古籍,只觉病理混淆、糟粕甚多,索性凭着脑中的现代知识,要给大明整出一套科学医理来。 乾清宫偏殿内,药香与檀香交织。 “陛下,太医院正李老鬼,携太医院三位院判应召觐见!”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宣。” 片刻,李老鬼领着三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步入偏殿。 这三位院判年纪皆在五十往上,穿袍戴冠,规规矩矩跪倒在地: “微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老鬼一起身,就搓着手嘿嘿直笑: “陛下,您百忙之中召臣等过来,是不是想问格物院老陈那边磨镜的进展?” “显微镜的事,等会儿再说。” 秦烈端坐在龙椅上,摆了摆手: “今日找你们来,是朕要传你们一门全新的学问。尔等皆是大明杏林顶尖的人物,且听且记,莫要走神。” 三位老院判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上回陛下在太医院提的“细菌”与“消毒”,听着确实有些门道,可若说陛下要系统传授医道,他们心里多少仍有些犯嘀咕。 秦烈站起身来,直入主题: “上回朕给你们讲了细菌与消毒,今日朕要给你们讲讲‘解剖学’与‘公共卫生’!” 一位长须老院判出列,躬身道: “陛下,古人言五脏六腑,皆有定数。《黄帝内经》更有经络藏象之说,不知陛下这‘解剖’是何章程?” “人体的结构,古人的认识有很多错误!” 秦烈踱步至大殿中央,切齿发声: “古人言‘左肝右肺’,言脏腑之位,多有臆测!人死之后,尸身构造分明,心包、血管、肠道、骨骼,皆有定规!朕过阵子会下旨,准许太医院在死刑犯伏诛后,进行严密的人体解剖,绘制出世上最精确的人体解剖图!不知人体真正结构,盲目下针割肉,与杀人何异?!” 听到“剖开死人”,三位老院判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作揖: “陛下不可啊!死者入土为安,毁人尸首,乃是大逆不道、有违天伦啊!” “混账!” 秦烈厉声呵斥:“为了救活千千万万活人,剖几个死囚之躯,算什么大逆不道?!医者不求真伪,只求虚名,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这一声喝,吓得三名院判齐刷刷跪地叩头,不敢再言。 秦烈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再者,乃是公共卫生!” “瘟疫之传播,主要是通过水、食物、接触和空气!只要朝廷督导各州府做好饮水消毒、食物清洁、垃圾焚烧、病人隔离这四条,就能大大减少瘟疫发生,将疫病死死掐灭在萌芽里!” 大殿内鸦雀无声。 太医院院判们听得目瞪口呆。 细菌、消毒、解剖、公共卫生……这等宏大而严密的新医理,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在几位老医者的心头。 最先发问的老院判战战兢兢抬起头,满脸怀疑与迷茫: “陛下……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细菌……真的存在吗?臣等读了一辈子圣贤医书,总觉得如梦如幻啊……” 秦烈看着他,沉声道:“是不是真的,等显微镜做出来,你们一看便知!” 话音未落,旁边站着的李老鬼猛地拍了一把大腿,高声道: “几位老兄!何须等以后?一个月前陛下交代在太医院与格物院医馆做的对比实验,结果已经出来了!” 老院判们纷纷转头看向李老鬼:“结果如何?” 李老鬼掏出随身带的卷宗,扯着嗓子喊道: “臣已经在格物院医馆做了对比实验!选了条件相同的两间病房收治外伤割肉的军士!不用消毒法的病房,术后发热溃烂,感染率还是高达五成!” 他顿了顿,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而严格按陛下旨意,用沸水煮刀、烈酒洗伤、常洗手的病房,术后感染率直接从五成下降到了一成五!” “一成五啊!整整降了三成半的死伤!” 轰! 这组冰冷而震撼的数据,如同一柄铁锤,将三位老院判心中的固执击得粉碎! 数据摆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虽说肉眼还没亲眼看到那“细菌”,但实验结果已经铁一样证明了消毒法的神效! “陛下……圣明啊!!” 三位老院判浑身剧震,颤抖着叩首下去,声泪俱下:“臣等无知!差点误了陛下救世的苦心!” 秦烈见状,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都起来吧。” 秦烈坐回龙椅,沉声道:“单单救几个人,不够。朕要救的,是大明千千万万的子民,是千秋万代!” “朕决定,由太医院牵头,格物院协助,即刻编写一本《华夏医学大典》!” 秦烈站起身,掷地有声: “这本书,要涵盖细菌理论、消毒法、解剖学、公共卫生,以及常见疾病的对症诊疗!朕口述,李老鬼与你们三位院判负责记录、填补药方、整理成册!” 说到这里,秦烈的语气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霸气: “这本书,不仅要给太医院的医生看,还要给全国的郎中看!以后,所有行医的人,都要学习这本书,通过朝廷考试,拿到执照,才能行医!无证行医者,重惩不贷!” 建立医师资格考试,彻底将华夏医学标准化、正规化! 太医院院判们听得热血沸腾,齐刷刷跪拜: “陛下圣明!有了这本书与考试法,华夏的医学,将超越古今!” 秦烈望着跪拜的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穿越者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预知历史事件,也不是改变一时成败,而是把科学的种子,播撒在这个时代。 他相信,有了这些种子,华夏科学的医学、农学、工业,都会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都退下吧,按朕说的办。” “臣等遵旨!” 这一讲,不知不觉间,便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正午斜阳,一直讲到日薄西山。 秦烈讲得口干舌燥,嗓子火烧火燎般疼痛。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响起。 范霜华穿着一身素雅宫装,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汤缓缓走入殿内。 “陛下,喝口水,歇歇吧。” 范霜华将茶盏递到秦烈手中,眼中全是疼惜。 秦烈接过茶,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咽下,这才感觉冒火的嗓子舒服了些许。 顺手将范霜华拉到身旁坐下,范霜华顺从地靠在他的肩头。 秦烈看着窗外被残阳染得血红的天空,轻声道: “霜华,你知道吗?朕现在做的这些,可能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看到成果。但朕相信,只要方向对了,华夏的未来,不可限量!” 范霜华靠在他肩上,握紧了他的手:“陛下,臣妾相信你。” 第467章 大同煤矿 十一月的塞外风刮得紧,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寒气。 一列轻骑护着几辆厚实的大车,自北京城一路向西,风尘仆仆驶入大同地界。 车厢里,垫着厚厚的羊毛毯子。 秦烈一身夹棉暗龙袍,怀里抱着用小狐皮袄裹得严严实实的秦昭。 小秦昭两岁半了,长得白嫩结实,正伸着两只小胖手,扒着车窗缝隙往外看,嘴里哈出白生生的热气。 “父皇,地上的石头……黑的!” 小秦昭指着路边积雪里掺杂的黑煤渣,奶声奶气喊道。 秦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笑道:“那可不是寻常石头,那是黑金,能烧火,能做大用场。” 大同城外十里,一队人马早已候在官道旁。 为首女子一身利落的藏青色缎袍,发髻高绾,未施粉黛却清丽绝伦,正是格物院大祭酒贵妃顾清漪。 在她身后,站着身材高大、一身黑灰油污的蒸汽机专家江丰年,还有大同当地的官员与兵丁。 车驾停稳,秦烈抱着秦昭下了马车。 顾清漪跨步上前,微微躬身,按格物院的规矩行了一礼:“臣妾,参见陛下。” “清漪,不必多礼。” 秦烈摆了摆手,把怀里的小秦昭往上颠了颠,笑着道:“朕带昭儿来看看你说的‘蒸汽时代’。” 小秦昭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顾清漪,似是有点不认识这个小娘了。 顾清漪眼角染上柔和的笑意,轻声道:“昭儿越来越可爱了。” 随手又指了指身侧的江丰年,对秦烈说道:“陛下,江丰年早就等不及了。他说今日要让陛下亲眼看看,咱们格物院的蒸汽机在这大同深山里,究竟能爆发多大的力量。” 江丰年上前躬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臣在蒸汽谷守了一个多月,机器已经全部安顿好了!包陛下满意!” “好,边走边说。” 众人簇拥着秦烈,径直往城西的山谷驶去。 大同本就多煤,如今这山谷已被格物院封了起来,圈作了大同最大的采煤重地,军中与民夫皆称其为“蒸汽谷”。 车马刚拐过山嘴,一阵低沉如雷鸣般的轰鸣声,便呼哧呼哧地砸进耳膜。 “呼——哧!呼——哧!” 那声音沉重、有力,带着金属碰撞的冰冷与狂暴。 小秦昭吓了一跳,小手死死揪住秦烈的衣领,缩进怀里,又忍不住探出小脑瓜往外瞧。 远处的山谷中,十几座高耸的砖石烟囱拔地而起,正滚滚散着黑白相间的浓烟。 “父皇……那里是什么地方?” 小秦昭指着那些烟囱,小脸写满困惑:“为什么有这么多烟?像着火了一样。” 秦烈指着山谷,耐心地对儿子说道:“那里是煤矿,是专门把埋在深地底下的黑石头挖出来的地方。昭儿要记着,这黑石头叫煤,有了它,咱们大明的机器才能动,老百姓冬日里才冻不着。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东西。” 小秦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嘴嘟囔着:“煤……黑石头……” 车马停在矿区外围。 秦烈抱着秦昭,在顾清漪与江丰年的陪同下步入矿区。 眼前的景象,让秦烈心中微微震动。 比起他两年前来大同视察时,这片煤矿的规模整整扩大了五倍有余! 漫山遍野全是用粗木搭起的龙门架、高台,脚夫、矿工穿梭如织,粗粗打眼看去,怕不下三千人在热火朝天地忙碌。 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蒸汽味与刺鼻的煤烟气。 “呼——啪!呼——啪!” 在矿区的核心区域,十台由格物院打造的巨大蒸汽机正疯狂运转! 庞大的铁制飞轮在空中轰隆隆转动,带动着粗壮的皮带与铁链。 江丰年在前方引路,指着那些轰鸣的大家伙,唾沫星子横飞: “陛下!您瞧!这十台蒸汽机,可是臣带人磨破了皮才折腾明白的!” “其中五台驱动抽水机,粗大的铜管直插井底,日夜不停地把矿井里的积水往外抽!” “三台驱动巨大的风皮囊给矿井下送风,保证下头的矿工不至于闷死!” “还有最后两台,连接着铁索卷扬机,专门把井底装满煤的铁车给拉上来!” 大同煤矿矿长鲁铁石一路小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黑灰,眼神却亮得吓人: “微臣鲁铁石,叩见陛下!” 秦烈叫他起来,问道:“老鲁,用了这蒸汽机,比以往人力如何?” 鲁铁石激动得声音发颤,指着深不见底的矿井口叫道: “陛下!简直是神仙手段啊!” “以前咱这大同矿,最怕的就是井下渗水!人力挑水根本挑不干,挖到十丈深就得废井,眼睁睁看着好煤取不出来!” “如今有了这蒸汽抽水机,井下干干爽爽!咱们已经能挖到三十丈深的极好煤层!” “以往三千矿工,拼了命一天也就能刨出十万斤煤。现在有了蒸汽卷扬机和抽水机,日产量……整整提升到了五十万斤!” 五十万斤! 一天五十万斤煤! 秦烈忍不住朗声大笑,重重拍了拍鲁铁石的肩膀:“好!干得好!” 他转头看向顾清漪,感慨道:“煤是工业的粮食!没有煤,咱们的精钢炼不出来;没有煤,格物院的机器就是一堆废铁;没有煤,将来的蒸汽船就开不进大海!一天五十万斤,这才像个样子!” 秦烈看了一会儿,心中好奇,欲将秦昭递给一旁的顾清漪:“清漪,拿两盏矿灯来,朕要下井看看。” 顾清漪脸色大变,连忙伸臂挡在秦烈身前:“陛下不可!” 江丰年也吓了一跳,带着侍卫齐刷刷跪了一地:“陛下!井下狭窄黑沉,虽有蒸汽送风,依然凶险万分!陛下万金之躯,绝不可犯险!” “陛下,若是磕着碰着,臣妾如何向朝廷交代?” 顾清漪语气坚决,死死按着矿井栅栏,寸步不让。 秦烈见众人态度强硬,苦笑一声:“罢罢罢,朕不上前就是。” 他退到井口边缘,顺着粗壮的铁索往下看。 只见幽深巨大的井口处,一台蒸汽卷扬机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粗大的铁索绷得笔直,将一整车沉甸甸的黑煤从几十丈深的地下生生提了上来。 一车煤足有上千斤,人力若想抬上来,得十几个人推拉硬拽,累死累活。 而如今,机器飞轮转动之间,几息工夫便将铁车拉上了地面。 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几个刚从井下升上来的老矿工盘坐在井口歇息,浑身蒙着黑灰,只露出白牙。 秦烈走上前去。 老矿工们认出眼前的袍服贵人,慌得忙要下跪。 秦烈伸手按住一位年老矿工的胳膊:“老人家,坐着说话。在井下干活累不累?” 老矿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黑糊糊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 “回贵人的话……累是累,可比以前强太多了!” “以前靠人力刨煤、挑水,背着百来斤的篓子爬梯子,一年不知要摔死多少兄弟。下井就是拿命换一口饭吃。” 老矿工指了指那台轰鸣的蒸汽卷扬机,眼眶有些泛红: “现在有了皇上派人造的这铁疙瘩……抽水不用咱们,提煤不用咱们,咱在底下就负责把煤刨进铁车里!活计轻松了大半,工钱还给涨了!” 老矿工说着,对着紫禁城的方向遥遥拱手:“当今皇上,真是咱们这些苦命人的救命恩人啊!” 秦烈闻言,心中升起一阵温热。 他看着老矿工,温声道:“老人家,这还只是刚开始。过几年,蒸汽机还会改进。到时候,挖煤用机器刨,运煤用机器拉,你们不必再下到那么深、那么险的地方受罪。日子会越来越好。” 老矿工听得愣神,只觉得这位贵人说的话,比戏楼里讲的神仙故事还要好听。 视察完矿井,秦烈沿着矿区巡视。 山谷两侧,高耸的煤堆如同一座座小山,黑压压一片。 然而,秦烈看着这些煤山,眉头却慢慢拧了起来。 他注意到,矿区外停满了密密麻麻的牛车、马车、独轮车。 成百上千的运煤夫正用人工将煤一筐筐装车,鞭子抽打在瘦马身上,车轮深陷在泥泞的官道里,半天走不了几步。 秦烈指着官道上堵成一团的车马,叫过江丰年: “丰年,你发现问题没有?” 江丰年一愣,挠了挠头:“陛下指的是……运煤太慢?” “不是慢,是卡死了!” 秦烈神色严肃起来:“大同日产五十万斤煤,以后还要产一百万斤!可大同到北京,全靠牛拉马驮!一辆牛车能装多少?走一趟要多少天?遇到雨雪天,道路泥泞,这五十万斤煤全得烂在山谷里,京城与津门的铁厂全得断粮!” 顾清漪也走过来,秀眉微蹙:“陛下说得对。大同到京师八百里,如今运费比煤本身还要贵上三倍。运输若不解决,大同的煤再多,也运不出去。” 江丰年苦笑:“陛下,臣也知道运不出去。可全天下的牲口就这么多,路也就这么宽,臣总不能变出几万头铁牛来吧?” 秦烈看着江丰年,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朕,就是要给你变出‘铁牛’来!” “铁牛?”江丰年懵了。 “朕有一个想法——修铁路!” 第468章 铁路的构想 “铁路?在铁上面修路?” 顾清漪美眸中闪过一丝异彩。 秦烈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煤灰地上划了两条平行线: “平整路基,铺上粗大的木枕,再在木枕上固定两根平整的铁轨!” “车轮做成凹槽形状,卡在铁轨上行驶。摩擦极小……摩擦也就是阻力,一辆机器能拉动的货物,是寻常马车的几十倍!” 秦烈抬起头,盯着江丰年:“不仅如此!咱们不用牛马拉车!把蒸汽机装在车头上,用蒸汽驱动车轮转动,拉着后头的铁皮车厢在铁轨上狂奔!” “朕称之为——蒸汽机车!亦叫火车!” “用蒸汽拉车?!在铁轨上跑?!” 江丰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那个画面——一座巨大的铁疙瘩机器,冒着滚滚浓烟,轰隆隆拉着几十车沉甸甸的煤炭,在铁轨上风驰电掣! “这……这能行吗?!” 江丰年呼吸骤然急促,脸色涨得红通通的,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怎么不行?!” 秦烈起身,朗声道:“运量可以提升十倍!速度可以提升五倍!不管刮风下雨,只要铁轨还在,火车就能昼夜不停地跑!” 江丰年呼吸粗重,可随即又皱起眉头,神色迟疑: “陛下,这个构想……太惊世骇俗了!可要修八百里铁轨,得耗费多少生铁?而且蒸汽机车如何把力道传给车轮,臣……臣完全没有头绪啊!” “铁的问题,朕替你解决!” 秦烈挥手打断他:“大同不仅有煤,更有铁矿!用蒸汽机驱动鼓风机,给高炉送风,大同铁厂的生铁产量已经翻了三倍!朕准你优先调用大同所有的生铁!” “至于蒸汽机车的技术……” 秦烈拍了拍江丰年的肩膀,笑了笑:“朕今晚亲自给你画图!” “咱们先不修全国,先在大同到北京之间,修一条八百里的试验段!” “只要这条铁路通了,大同的煤,两天就能运到京城!全国的格局,将彻底改写!” 当天晚上。 大同行宫,灯火通明。 秦烈屏退了外人,只留下了顾清漪与江丰年。 桌案上铺开了几十张硕大的雪浪纸。 秦烈脱去外袍,卷起袖子,手握细黑的炭笔,凭着前世记忆里的工业常识,在纸上飞快勾勒起来。 “呼——” 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第一张图,是蒸汽机车的核心——卧式锅炉与传动结构! “传统蒸汽机是立式的,太笨重!要装上车,必须改为卧式锅炉!” 秦烈一边画,一边指着图纸讲解:“活塞推杆连接曲轴,曲轴连接大铁轮!活塞一动,带着曲轴转,曲轴带动铁轮在轨上滚动!” 江丰年趴在桌案旁,眼珠子死死瞪着图纸,口中连连惊呼: “妙啊!卧式锅炉……曲轴传动!臣以前怎么没想到还可以把活塞横着放?!” 第二张图,是铁轨与道岔结构! “铁轨不能做成平的,要呈工字形!车轮内侧要有一圈凸起的轮缘,死死卡住轨道内侧,防止脱轨!” “两条轨道交叉处,要设计‘道岔’,以便车头转弯换轨!” 第三张图,是铁路总局的组织构想与施工标准! 顾清漪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秦烈挥毫疾书。 烛光打在秦烈侧脸上,勾勒出无比坚毅的轮廓。 那一刻,在她眼里,秦烈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封建帝王,而是一位正在为整个民族勾画未来的伟大工程师! 顾清漪眼角泛起一丝温润,心中激荡难平。 次日清晨。 秦烈在大同行宫召集格物院、大同府及军方重臣,召开了载入史册的“大同工业会议”。 大殿之内,气氛凝重而狂热。 秦烈高坐在龙椅之上,声如洪钟,当众宣布了五条铁律旨意: “第一!大同煤矿继续扩建,格物院追加二十台蒸汽机!目标——日产煤突破一百万斤!” “第二!大同铁矿与炼铁厂全面升级,引蒸汽鼓风高炉!目标——年产生铁突破一千万斤!” “第三!朝廷正式成立‘铁路总局’!任命江丰年为总工程师,全面统筹北京至大同铁路的设计与修建!” “第四!格物院设立‘机械科’,由顾清漪统领,专门攻关蒸汽机车、高强度铁轨、道岔及车辆制动技术!” “第五!将朕绘制的《蒸汽机车与铁路构想图》发交格物院,列为朝廷最高机密,全力研制!” 旨意一出,全场震动! 江丰年出列,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接下图纸,眼眶发红,高声道: “臣江丰年,领旨!臣若造不出蒸汽机车,修不通这八百里铁路,提头来见陛下!” 秦烈走下台阶,将他扶起:“朕不要你的头,朕要看到火车的轮子在铁轨上转起来!” 会议散去,重臣们怀着无比震撼的心情各自奔赴岗位。 秦烈与顾清漪并肩走出大殿,站在高台之上。 远处的山谷里,煤矿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低沉的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震动着脚下的土地。 秦烈指着那片烟雾与山谷,转头看向顾清漪,微笑道: “清漪,你知道吗?铁路,将彻底改变整个华夏。” “有了铁路,朝廷的兵马一天就能赶赴边关;大同的煤、四川的粮、江南的丝绸,几天就能运达全国;百姓出门千里,不过三五日之功!” 秦烈眼中燃起熊熊烈火,声音充满豪情:“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这是一个属于华夏的机械时代!” 顾清漪偏过头,清亮如水的双眸凝视着秦烈,嘴角泛起一抹由衷的微笑: “陛下,臣妾信。” “有陛下的指引,格物院哪怕倾尽全力,也定会将蒸汽机车造出来,让这铁轨铺满大江南北!” 秦烈深吸一口爽冽的空气,望着辽阔的塞外天空,心中万千豪情翻涌: “蒸汽时代已经来了……铁路时代,还会远吗?!” —— 秦烈在大同整整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没有去游山玩水,每天早出晚归,带着侍卫穿梭在大同的煤矿、铁厂、水泥工坊与格物院试验场之间。 而小秦昭也一直跟着他。 两岁半的孩子,穿得像个小毛球,跟在秦烈身后。 起初他还害怕那些轰鸣咆哮的庞然大物,可到了第四天,小家伙已经敢拉着顾清漪的手,站在安全距离外,目不转睛地看着蒸汽机飞轮飞速旋转。 第五天傍晚,夕阳西下。 蒸汽谷的喧嚣渐渐平静下来,落日的余晖将庞大的蒸汽机和烟囱涂上了一层厚重的金黄色。 秦烈坐在矿区休息的木椅上,伸手将小秦昭抱到膝盖上。 小秦昭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指着不远处一台正在吐着白汽、发出“哧哧”声的蒸汽水泵,小脑袋歪着,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父皇……这些铁疙瘩机器,为什么会动呀?它们是不是活的?” 秦烈闻言大笑,揉了揉儿子的小脸蛋,耐心地解释道: “它们不是活的。是因为里面有蒸汽。” “蒸汽?” 小秦昭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 秦烈指着旁边水壶里冒出的热气,“就像咱们烧开水一样,水烧开了,就会变成气。别看这气轻飘飘的,把它关在铁盒子里,它的力量可大着呢,能推动好几万斤重的机器!” 小秦昭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胖乎乎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那高大威猛的钢铁机器。 小家伙忽然昂起头,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地喊道: “父皇!昭儿记住了!等昭儿长大了……昭儿也要造更大的机器!” “哈哈哈!” 秦烈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他一把将小秦昭高高举过头顶:“好!好儿子!昭儿以后造比父皇更大、更厉害的机器!” 第469章 透镜之光 北京西郊,格物谷。 相较于大同煤矿那漫天轰鸣的钢铁与蒸汽,格物谷后方的磨镜工坊内却显得异常死寂。 炉火昼夜不熄,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蒸汽与研磨砂的苦涩气味。 太医院正、如今兼掌格物院医馆的李老鬼蹲在角落里,眼眶通红,满脸胡渣,手里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 自打一个月前在紫禁城领了陛下的圣谕,他一日不敢耽搁,天天泡在这格物谷的磨镜房里,生生守了整整两个月。 “李大人,成了!成了啊!” 一声沙哑的破锣嗓子打破了工坊的死寂。 老陈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用黄铜打磨得精光锃亮的圆筒,跌跌撞撞地从内室冲了出来。 老陈浑身满是玻璃粉末,眼皮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可那双眼里却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光彩。 “老陈!当真做出来了?!” 李老鬼一甩茶碗,茶水溅了一裤腿,人早已扑了上去。 老陈将那黄铜筒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桌上,拍着胸脯喘粗气: “老夫带了六个徒弟,毁了上百块上好的水晶与透镜胚子!” “依着陛下给的构想,上下两套透镜组合,上为目镜,下为物镜,用螺纹微调间距!” 老陈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发颤:“两百倍!整整放大两百倍!老夫打磨了一辈子镜片,从未见过如此神奇之物!” 老陈抚摸着铜筒,转头看着李老鬼:“李大人,透镜磨好了。你快试试看,能不能看到陛下口中说的那个‘细菌’!” 李老鬼手心冒汗。 他按照秦烈此前教过的法子,取过一块平整薄透的水晶片,又用竹签从工坊外的水缸里蘸了一滴生水,滴在水晶片上。 将片子固定在铜筒下方,对准斜射进来的日光。 李老鬼屏住呼吸,缓缓将右眼凑到了目镜上方。 起初,视野里一片模糊眩目。 他咬着牙,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旋转黄铜筒上的微调螺纹。 一圈,两圈…… 突然! 眼前那片原本清亮透明的水滴,瞬间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朋的微观天地! 李老鬼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在这两百倍的视野之中,他看到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景象—— 水滴里,竟有无数活生生的微小生物! 有的圆如珍珠,成群结队地滚动; 有的呈短棍状,在水里急速穿梭; 有的宛如弯曲的螺丝,扭动着身躯; 甚至还有些小东西身后拖着细细的尾巴,疯狂地游来游去! 这根本不是死水! 这是一片活着的世界! 无数肉眼看不见的虫豸在里面疯抢、厮杀、游荡! “老天……这些……看到……看到了……” 李老鬼的声音发抖,脸色苍白如纸,身子剧烈颤抖起来:“我看到了!陛下说的……细菌!真的存在!真的存在啊!” 啪嗒! 两行老泪从李老鬼眼眶里砸落出来,狠狠砸在木桌上。 这哪里是什么天地风邪? 哪里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热毒? 千百年来,夺走无数百战将士性命、毁掉无数产妇性命的死神,竟真的藏在这小小的一滴水里! “快!去叫大祭酒!快把格物院留守的学生全叫来!” 李老鬼歇斯底里地高喊。 片刻之后。 留在北京格物谷主持日常事务的宋墨,带着学生小周等十几个青年学子,风风火火赶到了磨镜房。 小周凑到显微镜前,只看了一眼,便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刷地一下白了: “天哪!水里……水里怎么有那么多怪物在动?!” 小周爬起来,死死盯着那碗生水,喉咙干涩:“李大人……我们平日里喝的水,洗脸的水……里面全是这些小东西?!” 其余学生轮流上前观察,惊呼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整个工坊一片哗然! 宋墨也上前观察了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虽然眼中满是震撼,但神色依然保持着冷静与严谨: “李大人,这是一个足以翻天覆地的重大发现!” 宋墨看向李老鬼,沉声道:“但只有这些还不够。朝廷和天下大夫不会仅凭水里有小虫子就信服。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小东西’,确实就是导致伤口溃烂与发烧死人的元凶!” “尚书大人说得对!” 李老鬼一擦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毅:“做实验!照陛下给的法子,做动物实验!” 当天下午,李老鬼便在格物谷医馆后院搭建了一间封闭的病房。 他找来两只体型、重相仿的健康白兔,在它们的后腿上割开一道一寸长的伤口。 第一只兔子,李老鬼用沸水蒸煮半个时辰后的干净熟水,仔细清洗伤口,再用沸水煮过的布包扎。 第二只兔子,李老鬼直接用从坑塘里取来的脏水(显微镜下布满微小生物的水)反复冲洗伤口,用寻常脏布包扎。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到了第三天,结果显而易见! 用脏水冲洗的那只白兔,伤口严重红肿发脓,浑身抽搐发烫,没撑过第四天清晨便气绝身亡! 而用沸水清洗的那只白兔,伤口结痂干爽,依然活蹦乱跳,进食如常! 李老鬼不信邪,又连续做了整整五组对比实验。 三十只兔子,用脏水者死二十六,用沸水者活二十八! 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 李老鬼仰天长叹,伏案大书,将显微镜的观察结果、水滴采样图示以及三十只兔子的死伤数据,详细整理成一份千字奏报。 “快!用最快的加急快马,送往大同!呈给正在大同视察的陛下!” 李老鬼对着太医院差役大吼。 —— 大同行宫内。 秦烈正在批阅兵部关于边防的奏折。 门外脚步声急促,一名听风网密探捧着密函飞奔而入:“陛下!北京格物谷李大人八百里加急呈递密奏!” 秦烈拆开密函,只看了几行,便猛地拍案而起! “好!好一个李老鬼!好一个老陈!” 秦烈大笑,当即抱起正在一旁玩木块的小秦昭:“昭儿,你李爷爷和老陈在京城把‘显微镜’做出来了!陛下要即刻回銮,带你回去见识真正的神迹!” 七日后,秦烈御驾风驰电掣般返回北京,直奔京郊格物谷。 格物谷后院,李老鬼与老陈率领众学子齐刷刷跪倒在地:“臣等叩见陛下!” 秦烈快步走入房内,根本顾不上虚礼,直接扑到显微镜前,调整角度,凝神细看。 透过目镜,看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微观世界,秦烈双眼泛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对!就是这个!杆菌、球菌、螺旋菌!” “这就是细菌!这就是困扰人类数千年的魔鬼!” 秦烈又命人换上了病死兔子的脓血样本、人的唾液样本、以及泥土样本。 每一次观察,视野里呈现出的微观形态皆有不同。 秦烈将小秦昭抱了过来,放在高凳上:“来,昭儿,凑近看。” 小秦昭好奇地把小眼睛贴在目镜上,歪着脑瓜看了一会儿,抬头奶声奶气地问: “父皇……里面有好多小虫虫,好小好小,在游泳呢。” 秦烈笑着拍拍儿子的背,温声道: “昭儿,这叫细菌。它们虽然极小,但厉害得很。要是跑到伤口里或者肚子里,就会让人发热生病。” 秦烈认真叮嘱道:“所以昭儿以后吃东西前,一定要勤洗手,用皂角洗干净,记住了吗?” 小秦昭似懂非懂地眨了眨大眼睛,用力点点头:“昭儿记住了!昭儿勤洗手,不让小虫虫进肚肚!” 秦烈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李老鬼与老陈,神色无比庄重。 他跨步上前,一手扶起李老鬼,一手扶起老陈,沉声道: “李老鬼,老陈,尔等可知,你们打磨出的这柄铜筒,将救活我华夏千千万万的子民!将彻底改变华夏乃至天下的医术历史!” “此功,不下于破阵杀敌,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秦烈当即朗声宣布: “传朕旨意!” “太医院正李老鬼,验证微观医理,有大功于社稷,特封‘医学伯爵’,赏银五千两!” “格物院匠人陈老实,巧思天工,打磨显微圣器,特封‘巧思男爵’,赏银五千两!” 封伯拜爵! 大明建国以来,从未有大夫与匠人凭着医术和手艺获得如此崇高爵位的先例! 老陈吓懵了,捧着双手直打嗦,重重叩头:“陛下……臣不过是个磨玻璃的粗人,如何敢担此高爵啊!” 李老鬼更是老泪纵横,叩首高呼:“臣叩谢陛下天恩!臣愿为陛下、为华夏医道死而后已!” 秦烈摆了摆手,高声下令: “不仅要封赏!” “格物谷立刻设立‘显微工坊’,由巧思男统领,招募匠人!” “朕要让显微镜量产!一年之内,装备全国各大府衙医馆与军队军医!让全天下的郎中,都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这微观世界!”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秦烈几乎废寝忘食地泡在格物谷的实验室里。 他用显微镜观察了一个又一个样本。 凭借着穿越前的记忆,秦烈在厚厚的宣纸笔记本上,用细笔精细地画下了金黄色葡萄球菌、大肠杆菌、霍乱弧菌等各种常见细菌的形态示意图。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实验桌上。 李老鬼站在一旁,恭敬地递上一杯热茶。 秦烈放下毛笔,看着纸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细菌图谱,轻声说道: “李老鬼,你知道吗?” “在朕的家乡,人们先是用显微镜看见了这些细菌,而后花了上百年时间,终于找到了一种能专门杀死这些细菌的奇药,叫做‘抗生素’。” 秦烈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汽,叹息道: “有了抗生素,肺痈、伤口感染、破伤风……这些曾经的绝症,一针下去便能药到病除,治愈了无数苍生。” 李老鬼听得心神剧震,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发问: “陛下……这‘抗生素’究竟何物?是用何种神草奇药炼制而成的?臣等能否炼制?!” 秦烈看着李老鬼狂热的眼神,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 “抗生素需要极高的工业与生物学基础,现在的我们,还造不出来。” 秦烈按了按李老鬼的肩膀,微笑道: “但咱们不必好高骛远。我们如今有了显微镜,有了沸水烈酒消毒法,有了人痘接种,有了公共卫生防范……” “这,已经是跨越时代的巨大进步了!” 李老鬼若有所思,随即重重抱拳,眼神坚毅: “陛下圣明!臣明白了!脚踏实地,方能致远!” 秦烈拍了拍李老鬼的胳膊: “对,把眼前的事做好——全军推广消毒法,将显微镜配发各省,抓紧编写《华夏医学大典》,为朝廷培养第一批懂细菌、懂消毒的新式医生!” 李老鬼躬身行礼,声如洪钟: “臣——遵旨!” 秦烈转过身,缓步走到桌案前,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而精致的黄铜显微镜。 镜面上,反射着夕阳绚烂的光芒。 秦烈望着显微镜,心中万千感慨翻涌—— 科学的大门,终于在这个古老的帝国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透镜之光,照亮了微观世界。 而在这条缝隙之后,将是一个前所未有、波澜壮阔的全新世界! 第470章 古法与新法 腊月初,北京城,太医院。 冬日里落了一场大雪,青砖瓦檐上盖着厚厚一层白雪。 格物谷显微镜打磨成功、证实细菌存在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格物院医馆凭着沸水烈酒消毒之法,治愈了上百名溃烂伤患。 然而这股风吹进太医院,却撞在一堵沉闷坚硬的厚墙上。 太医院大堂内,地炉烧得炭火通红。 几位身着锦袍的老院判围坐在一起,神色冷漠,茶香袅袅。 为首者乃是太医院元老王太医。 王老先生今年整七十岁,历经三朝,医术精湛,在太医院威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各省医官,唯独思想至为保守。 “滑天下之大稽!” 王太医重重将紫砂茶盏拍在桌上,胡须乱颤,厉声道: “什么肉眼看不见的小虫?什么细菌?什么煮水泡酒?简直是荒诞不经!” 旁侧一位年轻院判小心翼翼地道: “老院判,听说李大人在格物谷用那显微镜,亲眼瞧见了水里有虫,且用兔子做过三十场实验,确实……” “闭嘴!” 王太医瞪了他一眼,喝道: “老夫从医五十年,看病诊脉,凭的是祖宗传下来的《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靠的是望闻问切、辨证施治、阴阳五行!” 王太医指着外头,冷笑道: “那些奇技淫巧,弄几个黄铜镜片凑在一起看水滴,能治好病?能开出抓药的方子?李老鬼放着正统医道不走,跟着格物院那些匠人瞎闹,简直败坏太医院名声!” 年轻院判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王太医起身,甩了甩宽大的衣袖,在大堂内踱步: “老夫话放在这里,太医院内,古法不可废!谁若敢在太医院推广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毒蒸布法,休怪老夫依规矩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温和却威严的笑声: “王老爱卿好大的威严,要清理谁的门户啊?” 大堂内众人浑身一震,转头发觉秦烈一身玄色棉袍,腰系玉带,手里牵着穿着红小袄的秦昭,在顾清漪与李老鬼的陪同下,缓步迈入大堂。 众太医面色大变,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高呼: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太医也是心头一跳,忙不迭躬身叩首。 秦烈牵着秦昭走到主位坐下,摸了摸秦昭的小脑瓜,微笑道:“都起来吧。” 众医官起身,低头伫立,大气不敢出。 秦烈看向王太医,脸上不见丝毫怒意,温声道: “王老爱卿刚才说,老祖宗的法子不可废,格物院的新法是奇技淫巧?” 王太医咬了咬牙,梗着脖子出列,抱拳道: “陛下!微臣并非冒犯天威。只是太医院乃国之医道正统,天下郎中皆看太医院风向。微臣以为,医者救人,当依古法阴阳调和,不可被那些虚妄小技蒙蔽!” 李老鬼在旁忍不住道:“王太医!那显微镜下清清楚楚,脏水里的细菌入伤口,当真会导致溃烂化脓死人!如何是虚妄?!” “眼见未必为实!” 王太医冷冷回顶,“自古伤口溃烂乃是气血亏损、外邪入侵所致!你拿几只兔子说事,如何服众?!” 二人针锋相对,大堂内气氛瞬间凝固。 顾清漪秀眉微蹙,刚欲开口,秦烈却摆了摆手。 秦烈看着王太医,淡淡一笑: “王老爱卿,你是太医院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医者仁心,朕知道你不是为了私利争气,而是真心觉得古法管用。” 王太医躬身:“陛下圣明,微臣不敢有半点私心!” “好!” 秦烈拍案道:“既然争执不下,朕不上嘴皮下嘴皮碰一碰说了算,也不以君权压你。咱们医者,最终凭疗效说话!” 王太医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秦烈起身,侃侃而道:“朕令太医院即日起设立两间隔离病房。” “一间由你王老爱卿主持,全用传统古法——凭望闻问切下药,用寻常布匹包扎,照你从医五十年的法子治!” “另一间由李老鬼主持,全用新法——遵循细菌理论,凡入房者皆洗手换衣,创口一律用烈酒沸水彻底消毒,敷药包扎用高温蒸过的熟布!” 秦烈扫视众人:“正巧京郊大营有一批因演练受外伤破皮的士兵,朕调一百名伤势相仿的军士过来。一房五十人,治一个月!一个月后,咱们拿数据说话!” 王太医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他从医半辈子,过手的伤患成千上万,岂会怕这等比试? 王太医拱手大声道:“好!陛下圣明!老夫就跟李大人比上一比!若古法赢了,证明祖宗之法不虚,陛下便莫要再强推那所谓的细菌消毒!” 秦烈挑眉笑道:“那若是新法赢了呢?” 王太医高昂着头:“若是新法赢了,说明老夫眼界狭隘!老夫当场拜李老鬼为师,恭恭敬敬向他请教新法!” “一言为定!” 秦烈抚掌大笑。 次日,太医院后院辟出两栋独立的屋子,两组病人陆陆续续送了进来。 王太医亲自坐镇古法房,按部就班地煎药、敷膏、包扎,动作熟练老到。 李老鬼则带领数名年轻院判守在新法房,进门前必用肥皂洗手,所有剪刀、白布皆经沸水大火蒸煮半时辰,伤口用高浓度烈酒反复擦拭,疼得士兵龇牙咧嘴,却咬牙坚持。 时间一天天过去。 起初前三日,两边看似并无太大差异。 可到了第五天,细微的分水岭开始显现。 古法房里,陆陆续续有士兵的伤口开始发红、发肿,发出阵阵恶臭,部分伤患夜里发烫说谵语。 王太医额头发汗,频频下重药清热解毒,可疗效甚微,病情急转直下。 反观新法房,士兵们虽被烈酒洗伤口时疼得嗷嗷叫,但包扎之后,伤口干爽异常! 七天过去,竟无一人伤口化脓!發热者寥寥无几! 半个月后,新法房已有过半伤患伤口结痂,能下床走动;而古法房内,呻吟声此起彼伏,已有两名伤重者因伤风抽搐而亡。 第471章 新中医 一个月之期弹指即过。 开元五年一月初,两间病房的最终诊疗结果清清楚楚誊抄在大板之上,悬挂于太医院大堂。 太医院全体院判、御医、吏目齐聚一堂,鸦雀无声。 红纸黑字,数据触目惊心—— 【新法病房】:收治伤患五十人。术后伤口感染溃烂者三人,因原本内伤过重死亡一人,彻底痊愈出院四十六人!痊愈率:九成! 【古法病房】:收治伤患五十人。术后伤口感染溃烂者二十三人,死亡八人,痊愈三十九人!痊愈率:近八成! 二十三人感染对三人感染! 八人死亡对一人死亡! 悬殊的数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守旧派医官的心口上! 王太医站在板前,浑身战栗,脸色苍白如纸。 他颤抖着手指去摸那些数据,嘴唇哆嗦着: “这……这怎么可能?老夫用的皆是名贵膏药,皆是对症之方……如何会化脓发热死这么多人?这不可能啊……” 秦烈带着秦昭步入大堂。 小秦昭牵着父皇的手,看着那些数据,歪头道:“父皇,是不是听话洗手的那边赢了呀?” 秦烈笑着摸摸儿子的头,随后看向抖如筛糠的王太医。 “王老爱卿。” 秦烈语气平静。 王太医身子一震,面如死灰,叩倒在地:“微臣……微臣无话可说。” 秦烈走到他身前,亲自将这位七旬老者扶了起来,温声道: “王太医,事实胜于雄辩。细菌是真实存在的,消毒法亦是真实有效的。伤口化脓并非气血亏损,而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在伤口里作祟致病。” 秦烈看着大堂内几十名神情茫然的太医,掷地有声地道: “古法有古法的长处,金针拨障、辨证开方、草药调理,皆是华夏数千年积累的瑰宝!但古法亦有局限,若固步自封,视新知为异端,受害的是天下苍生!” “我们要做的,不是用新法砸烂古法,亦不是死守古法拒绝新法,而是要把古法与新法结合起来!” 大堂内一片死寂,不少老御医若有所思,低头愧叹。 王太医站在原地,老泪纵横。 他闭上双眼,沉默了良久良久。 终于,老者正了正衣冠,缓缓转身,面向站在一旁的李老鬼。 在数十名门生弟子震惊的目光中,王太医弯下佝偻的腰背,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向李老鬼深深一揖到底! “李大人!老夫……服了!” 王太医声音哽咽:“老夫从医半辈子,自诩医术高明,不想竟是井底之蛙,害了许多性命!请李大人收老夫为徒,老夫愿从头学习这新法与细菌之理!” 李老鬼大惊失色,慌忙伸手扶住王太医:“王老太医!您快快请起!您是三朝元老,是医道前辈,如何能拜我为师?!” 李老鬼握着王太医的手,真诚道:“您老熟读典籍,对草药药性精通无比,这正是李某所短。咱们绝非师徒,而是同道!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方能救治更多百姓!” 王太医抬起头,见李老鬼眼中全无得意嘲弄之色,只有一片赤诚,老脸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啊!” 太医院顶梁柱王太医的转变,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打碎了守旧派最后的顽石。 连七十岁的老院判都开始夜以继日地捧着显微镜图谱学习细菌学,其余老御医哪里还敢自大? 原本心存疑虑的年轻院判们更是欢呼雀跃,争相报名前往格物谷学习显微镜操作与消毒法。 整个太医院风气大变,从原本死气沉沉的论资排辈,变成了狂热探讨微观医理与古方改进的学术之地。 见时机成熟,秦烈当即在太医院召开大会,推行一项重磅决策。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大堂中央。 秦烈坐在龙椅上,身旁立着顾清漪,桌上摆着厚厚一沓宣纸。 “诸位卿家!” 秦烈环视众人,洪声道:“今日起,朝廷正式启动《华夏医学大典》的编纂!” “此书由朕亲自口述总纲,李老鬼与格物院负责提供细菌理论、解剖学、消毒法与显微观察图谱;王太医率太医院众院判,负责收集全国名方、整理方剂、推拿针灸之法!” 秦烈一拍桌子,声如洪钟: “这本书,要打破门户之见,融汇古今!” “古法的方剂、汤药、针灸要精保留;新法的消毒、无菌、解剖要融入!朕将此法命名为‘新中医’!” 秦烈站起身来,目光如炬,环视台下神情震撼的众医官,沉声道: “天下万物,凡能救人治病者,皆为我华夏医道所用!这显微镜、无菌消毒、解剖生理,皆是探索天地之理的格物手段,本就该是我华夏医术之羽翼!” “朕要让全天下知道,世上本无什么新法古法之分!凡在此土地上汲取天地精华、格物穷理以救苍生者,皆是中医!” 宏亮的声音在宏伟的大堂内回荡,字字如雷,直击心灵! 话音落地,秦烈有句话没有说出口:“后世万代,天下将再无中西之争!凡格物救人者,统统皆为中医!在15世纪中叶,西医还没有诞生,现代西医奠基性的解剖学变革,如维萨里1543年出版《人体的构造》以及哈维1628年血液循环的发现,均发生在此后一两个世纪。” 王太医与李老鬼身子剧烈一震,眼中迸发出无与伦比的狂热与震撼! 把西医理论提前融于华夏名下,赐名“新中医”,不仅保住了千年中医的根基,更将未来的天下医道大权彻底握在了华夏手中! 大堂之内,几十名太医、御医齐刷刷跪倒在地,眼中闪烁着狂热与崇敬的光芒,高声齐呼: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必倾尽毕生所学,铸此万代医书!” “新中医万岁!华夏医道万岁!” 秦烈看着阶下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项改革最难的,从来不是研制出某种器械,而是砸碎人们脑海中沉疴已久的传统思想。 只要有血淋淋的事实与严谨的数据做支撑,再顽固的思想,终有破冰融化的一天。 半个时辰后,朝会散去。 秦烈牵着秦昭的小手,与顾清漪并肩走出太医院大门。 刚走到官道旁,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沙哑的呼喊声: “陛下!陛下请留步!” 秦烈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王太医气喘吁吁地从后院追了出来,因为跑得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官帽都有几分歪斜。 “王老爱卿,何事如此急切?”秦烈微笑道。 王太医跑上前,深深吸了几口气,躬身作揖道:“陛下……臣心里有一个疑惑,若不问清楚,今晚怕是寝食难安。” “哦?” 秦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说。” 王太医抬起头,眼中泛着一股对知识近乎执念的光芒,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此前在格物谷对李大人提及过……在那‘抗生素’一物。” 王太医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臣斗胆一问,陛下口中那抗生素……当真能杀死世间所有细菌?能治愈全天下的疾病吗?” 秦烈闻言,失声一笑。 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深邃:“不能。” “不能?!” 王太医一愣。 秦烈耐心地解释道:“万物相生相克。抗生素固然神奇,能专门摧毁细菌的细胞壁,治愈化脓与感染,但它只能杀死细菌,对于更为微小的病毒却无能为力。” “而且……” 秦烈语气沉了几分:“细菌是活着的东西,它们为了活命,会慢慢适应药物。若滥用抗生素,细菌便会产生抗药性,演变成连抗生素也杀不死的超级细菌。” 王太医听得目瞪口呆,只觉一扇通往浩瀚新世界的大门在眼前缓缓推开,里面的玄奥比他学了一辈子的医术还要深邃千百倍! “不过——” 秦烈转过话头,拍了拍王太医瘦削的肩膀,笑道:“即便有缺点,抗生素的发明,依然是人类医学史上最伟大的革命之一!” 秦烈注视着这位七旬老者,鼓励道:“王老爱卿,你如今既懂古方药性,又在学习新法细菌之理。你若能领着太医院好好研究发酵与霉菌之法……也许有一天,你能在这片土地上,亲手发明出华夏的第一种抗生素!” “华夏的第一种……抗生素?!” 王太医身子剧烈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夺目至极的光芒! 那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医者,在生命迟暮之年重新找到了毕生信仰的光芒! 老者重重叩倒在地,声音发颤却坚定无比:“臣……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不负陛下重托!老夫一定去试!去研磨!” “好!” 秦烈将他扶起,大笑道:“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完,秦烈转过身,牵着秦昭,与顾清漪一同登上御驾。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秦烈靠在车厢里,透过掀起的帘子,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太医院红墙,心中暗自呢喃: “抗生素……这能拯救亿万生灵的神物……在这个蒸蒸日上的时代,不知道在朕的有生之年,究竟能不能将你真正研发出来。” 第472章 农学兴国 距离新中医现世,已经过去半月之余。 北京通州,京郊试验田。 北风刮过辽阔的平原,带起阵阵呼啸的寒气。 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的村落升起缕缕炊烟。 秦烈一身石青色棉袍,脚踩一双寻常的布靴,手里牵着穿着小红袄、套着小貂帽的秦昭,正走在纵横交错的田埂上。 在他身侧,立着皇后范霜华与内阁重臣宋墨。 身后则是数十名身着粗布衣衫、裤脚沾满泥巴的格物院农学学生,以及几位面色黝黑的老农。 秦烈虽在京城大兴工业、改革医学,可他心中比谁都清楚——民以食为天。 没有肚子里的口粮,再犀利的火枪、再精密的显微镜,也是空中楼阁。 农业,永远是这个庞大帝国的生死根基。 早在半年前,他便下旨将北京近郊与通州交界的千亩良田辟为“农科院试验田”,专门研究选育良种、改土施肥与新式耕作之法。 “陛下,慢些走,这田埂上泛着霜,滑得紧。” 一道粗犷沙哑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快步走在前头,躬身指引。 老者面色黢黑如铁,满脸刀刻般的褶皱,一双掌心全是厚厚的大茧,腰间还别着一把磨得光亮的铁铲。 此人名叫老周,本是京郊种了一辈子地的普通老农,对气候土壤、庄稼习性了如指掌。 秦烈建立农科院时,不看门第、不考科举,只看农活手艺,破格封老周为农科院“七品农学博士”,统领通州试验田。 “老周,朕今日带昭儿和宋爱卿来看看,不必拘礼。” 秦烈摆了摆手,看着脚下整整齐齐的田垄,微笑道:“这两个月天寒地冻,试验田里的麦苗和地里的活计可还顺遂?”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拱手道: “回陛下!顺遂!按着陛下此前赐下来的册子,咱们这千亩试验田,可算是翻出了花样!” 老周蹲下身,指着脚下一块块排列极为规整的沟垄: “陛下请看,这就是您交代的‘代田法’!” 老周随手拾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比划着: “往年咱们百姓种麦子,满地撒种,乱七八糟。这代田法截然不同——先把地垄分成一沟一垄,种子专门播在沟里头。等麦苗冒了头,咱们再把垄上的干土一步步培到沟里去。” 老周眼睛放光,拍着大腿道:“这么一培土,庄稼的根系能往深处扎整整半尺!今年秋里风大,隔壁村的麦子倒了一片,咱这代田法的麦子硬是一棵没倒!而且耐旱得紧!下半年算下来,亩产比寻常种法硬生生高了整整三成!” 宋墨在一旁听得心头剧震,忍不住跨前一步:“老周博士,此言当真?!仅仅改个沟垄培土之法,便能增产三成?!” 老周拍着胸脯,粗声道:“宋大人,老小儿种了五十载地,若敢欺君,当场削了我的脖子!这账目和收成,格物院的学生们一石一石秤过,登记在册呢!” 秦烈含笑点头:“代田法好,省工又抗风耐旱,极适合北方的平原大田。老周,那‘区田法’呢?试得如何了?” 听见“区田法”三个字,老周更是激爽,连忙领着众人往另一片小畦田走去。 这片田地被划分为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小土坑,犹如棋盘一般。 老周指着小坑道:“陛下,这区田法简直是绝了!把田地挖成深坑,集中将沤好的禽粪、草木灰和水施在坑里。虽说极费人工,每亩地得三四个壮劳力伺候,可那收成……” 老周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发颤:“增产了五成!整整五成啊!” 宋墨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周挠了挠头,老实道:“不过臣也跟学生们总结了。这区田法太耗功夫,人少地多的地方种不过来;但若是南边人多地少、山多田窄的地方,用这区田法,能活无数人的命!” 秦烈赞许地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分析得透彻!不愧是老把式!因地制宜,才是农学正道!” “走,带朕去看看最关键的那几样东西。”秦烈眼神一凝。 “好咧!陛下请随老臣来暖棚!” 老周赶忙在前方引路。 通州试验田的后方,盖着数排用厚重草垫与高大琉璃窗搭起来的暖棚。 寒风吹不进棚内,里面炭火隐隐,温度比外头高出不少。 一进暖棚,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暖棚内分成三块区域,绿油油的藤蔓与宽大的叶片生长得极为茂盛。 看着这些作物,秦烈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盖的炽热。 玉米!红薯!土豆! 这是他一年多前,通过听风网与福建、广州的南洋商人,花费重金从美洲经由西班牙商船转运引种过来的宝贝! 在这个冰冷的冰河时期,北方干旱连年,蝗灾频发,传统的稻麦产量暴跌。 而这三种神物,正是支撑华夏渡过天灾的最强底牌! 老周领着秦烈走到一片秧藤前,激动得浑身哆嗦: “陛下!神物!这真是天降的神物啊!” 老周指着左边一人多高的秸秆:“这是御麦(玉米),臣等依着陛下的法子试种。这东西根本不挑地,连石头缝里都能扎根!前些日子收了一批,算下来……亩产竟能达八百斤!” 八百斤! 宋墨身子一抖,满脸不可置信:“如今北方良田种小麦,年景好时不过两百余斤!这御麦竟能产八百斤?!” “宋大人,这算啥!” 老周一把拉过旁边高高拢起的土堆,用手刨开松软的泥土,露出一个个硕大、紫红色的块根: “您看这个!陛下管它叫红薯!这东西吃起来又甜又软饱腹得很!臣等上个月刨了一亩地算账……” 老周咽了口唾沫,大声道:“亩产……两千斤!若是肥力给够,甚至能冲两千五百斤!” “两千斤?!” 宋墨惊得连连后退,失声惊呼:“天底下竟有亩产两千斤的粮草?!” 老周又指着右边堆积如小的黄色块茎:“还有这土豆,耐寒得紧,亩产足有一千五百斤!陛下,这三样东西,全都不怕旱、不怕贫瘠!山坡地、沙土地、甚至盐碱地边缘都能种!” 老周红着眼眶,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重重叩头: “陛下!老臣种了一辈子地,见多了大旱之年百姓吃树皮、抱头饿死的惨状啊……” 老周带着哭腔高喊:“有了这三样神粮,咱们华夏的百姓……再也不会饿死人了!这是救命的粮啊!” 秦烈深吸一口气,弯腰将老周扶了起来。 他看着那一堆堆丰硕的实物,沉声道: “老周,你说得对。这是华夏的救命粮,更是朝廷挺直腰杆的底气!” 秦烈转头看向宋墨,神色无比严肃:“宋爱卿,你记好了!” 宋墨连忙躬身:“臣听旨!” 秦烈厉声道:“传朕旨意!” “第一,农科院即日起设立育种局,由老周统领,拨银十万两!全速扩大玉米、红薯、土豆的种苗培育!三年之内,朕要让这三种作物在北方各省全面推广!” “第二,代田法与区田法,编印成册,颁发各府县!各县必须设立‘农官’一名,专门由农科院毕业的学生充任,下到乡下传授新法,指导耕作!” “第三,由农科院牵头,结合农家历代典籍与新法,编纂《华夏农政全书》!涵盖土壤、施肥、育种、水利、病虫害防治全貌!” “第四,工部与户部即刻统筹,在全国范围内兴修水利,修建水库与灌溉渠!工业省下来的钢铁与水泥,优先供给水利大坝!” 秦烈掷地有声:“农业、工业、医学,这是华夏立国的三大支柱!肚子填不饱,一切都是空谈!” 宋墨心潮澎湃,高声响应:“臣遵旨!工部拼了命,也绝不拖农科院后腿!” 半个时辰后,众人走出暖棚,来到通州试验田的晒谷场上。 农科院的几十名年轻学子与附近闻讯赶来的数十名老农,齐刷刷跪了一地。 秦烈看着这些面色黝黑、双脚沾泥的耕作者,大步走上前去。 “老周,诸位乡亲。” 秦烈微笑道:“你们虽然不在朝堂为官,亦不上阵杀敌,但你们手中握着的这把铁铲,种下的这一粒种子,救活的人命比朕的军队还要多!” 老周与众农夫闻言,感动得热泪盈眶。 老周躬身拜倒:“陛下如此重看我等刨土的粗人,老臣便把这张老皮脱在田里,也必定把这些神粮推广到全天下!” 秦烈仰望眼前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辽阔土地,心中感慨万千。 工业提供了强悍的武器与效率,医学拯救了病痛与生命,而农业,则为这庞大的帝国注入了源源不竭的血脉与生机! 有了这三大支柱,华夏民族将再无饥荒之虞,再无倒退之风险! 秦烈领着秦昭,漫步走入一旁刚刚收割完的玉米田暖棚边缘。 一株格外粗壮的玉米秆上,还挂着几个硕大的果穗。 秦烈伸出结实的大手,“撕拉”一声,亲手掰下一个沉甸甸的玉米。 他剥开一层层青绿的外皮,露出了里面金黄璀璨、排列得如同一排排珍珠般饱满的玉米粒。 秦烈折下一小段煮熟的温热玉米,递到了小秦昭面前: “昭儿,尝尝看。” 小秦昭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伸出两只小胖手接过,张开小嘴,咔哧咬了一大口。 香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小家伙嚼了几下,双眼瞬间亮如星辰,奶声奶气地欢呼道: “父皇!甜的!好好吃呀!” 秦烈揉了揉儿子的小脑瓜,温和地笑了起来:“好吃吧?这叫玉米。” 秦昭捧着玉米,仰起小脸,天真地问:“父皇……以后天下的那些小弟弟、小妹妹们,也能吃上这么甜的玉米吗?” 秦烈缓缓站起身来,将儿子一把抱在怀里。 他迎着刺骨的北风,俯瞰着脚下无边无际的土地,掷地有声地道: “能!一定能!” 秦烈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坚定无比: “父皇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全天下的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书读!” “再无饥荒,再无冻馁!” 站在一旁的范霜华静静看着丈夫的背影。 寒风吹动秦烈的衣角,将他的身姿衬托得无比高大。 范霜华眼眶微微发湿,美眸中满是无法掩饰的爱意与敬佩。 她的丈夫,不仅是个能征善战、平定天下的雄主,更是个真正将天下沧桑、黎民疾苦刻在骨子里的仁君! 有君如此,华夏何幸? 秦烈抱着秦昭,伸手轻轻摸了摸怀里那金黄饱满的玉米,目光跨越了眼前的通州平原,望向了更遥远的南方与关外。 玉米、红薯、土豆……这些救命的神粮一旦在全天下扎根漫延,大千帝国的粮食产量将呈暴发式翻番! 而足够的粮食,意味着暴涨的人口,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兵源,意味着无后顾之忧的大军! 秦烈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缕深邃莫测的光芒—— 等粮仓满了,就是时候解决那些盘踞在周边、对华夏虎视眈眈的祸患了。 第473章 微观世界 新岁刚过,京城里尚弥漫着浓浓的爆竹烟火气,北京格物院内却早已人头攒动,一片沸腾。 显微镜量产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下深潭,掀起滔天巨浪。 不仅是农学与医学界,整个格物院数百名年轻学子,尽皆沉沦在这神奇的“神奇铜筒”之中。 磨镜房后侧,特意辟出了一整层宽敞明亮的验视大厅。 数十台精光闪烁的黄铜显微镜沿窗一字排开。 学子们排着长龙般的队伍,手里小心翼翼捧着各式各样的白瓷小碟与玻璃薄片,交头接耳,眼中满是狂热。 井水、河水、口水、病患的脓血、墙角的黑泥、发霉的面饼……只要是能搜罗到的东西,都被放到了透镜之下! “快看!快看!我这湿布上的黑霉,竟真如大树发芽一般,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枝干!” 一名年轻学子死死贴着目镜,扯着嗓子大喊: “枝干顶上还有一串串圆球!这便是霉菌!陛下给的图谱上画的‘霉菌’!” 另一旁,负责观察面团的学生手舞足蹈,一屁股撞倒了身后的凳子: “我也看到了!发面的面团里有东西!成千上万的小圆球在动!这不是虫子,是酵母!难怪面团能发起来!是它们在里面吐气!” “我这酸奶里也有!无数短棍似的东西!这定是乳酸菌!” 欢呼声、惊叹声、倒吸冷气声在验视大厅内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昔日只存在于古籍经典里的天地万物,如今在他们眼前揭开了最神秘的面纱。 这哪里是寻常的学堂? 这分明是一座探索微观世界的无上乐园!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在圣上与大祭酒面前,安敢这般无礼?!” 一道严厉却带着笑意的咳嗽声自门口响起。 老陈捧着一叠新打磨好的透镜走在前头,顾清漪一身素雅儒裙随后,而秦烈则一身玄色龙袍缓缓迈入大厅。 太医院正李老鬼与刚刚加入新法学习的王太医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众学子见状,慌忙整理衣冠,齐刷刷叩拜下去:“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秦烈摆了摆手,温声道:“都起来吧。格物致知,探索真理,本就要心怀热忱。今日没有君臣虚礼,朕只是来看你们的成果。” 秦烈走到那名观察发霉面包的学生面前,低头看了看盘中的样本,笑着点拨道: “你们观察得很好。但切记,凡事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秦烈招了招手,将周围数十名学子围拢过来,伸出两根手指: “天地万物,皆有阴阳。这微观世界里的细菌与微生物,亦是有好有坏。” 众学子凝神屏息,连王太医也掏出小本子,凝神记录。 秦烈环视众人,清朗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好的细菌,比如发面的酵母菌、做酸奶做泡菜的乳酸菌、沤肥腐熟土壤的真菌,它们是华夏农桑与饮食的好帮手!没有它们,粮食不香,土地不肥!” 秦烈转过话头,神色微沉:“而坏的细菌,如伤口溃烂的葡萄球菌、导致霍乱拉肚子的弧菌、肺痈的结核杆菌,它们则是夺人性命的恶鬼!” “咱们格物院与太医院要做的,便是学会区分好坏!利用好的细菌帮百姓种地发粮,消灭坏的细菌帮将士去病延年!明白了吗?!” 一番话深入浅出,振聋发聩! 学子们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齐声高呼:“学生领悟!多谢陛下指点!” “陛下!老夫……老夫也有新发现啊!” 王太医突然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老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手里颤巍巍捧着一瓷碗熬得浓黑的汤药,以及几块浸泡过药汁的水晶片。 王太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秦烈面前,躬身道: “陛下!臣听了您讲的细菌之理,便取了黄连、黄芩、大蒜还有大青叶这几味清热解毒的古方名药,熬出浓汁,滴在布满恶菌的样本里……” 王太医声音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您猜怎么着?!透镜之下,那原本活蹦乱跳的伤口恶菌,遇到这黄连与大蒜的药汁,竟成片成片地僵死不动!连繁殖都停了!” 王太医激动得胡子抖动:“抑菌!这是抑菌啊!老祖宗传下来的清热解毒方子,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降火,而是这些草药汁液里,藏着能直接杀死坏细菌的神物!” 王太医噗通一声半跪在地,大声道:“陛下此前说的抗生素……臣以为,不一定非要从西洋或霉菌里苦寻!咱们华夏的千万千草药里,就藏着无数天然的抗生素啊!” “好!” 秦烈忍不住大赞一声,双手扶起王太医,开怀大笑: “王老爱卿!你这个方向对透了!简直是绝妙的神来之笔!” 秦烈拍着王太医的手背,高声道:“中医中药,是华夏千年的宝库!以前咱们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今有了显微镜与格物法,用科学去研究草药有效成分,提纯抑菌之物!这条路走下去,你便是华夏医药的大功臣!” 王太医老泪纵横,连连叩首:“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这时,李老鬼捧着一厚叠整理好的卷宗上前,躬身汇报告: “陛下,微臣亦有要事呈报。” 秦烈接过卷宗翻阅:“说。” 李老鬼面露喜色,条理清晰道: “首先,烈酒沸水消毒法已在太医院、格物院医馆及京郊各大军营全面推开!据各地汇总,战伤与外伤术后感染化脓率,从过去的整整五成,骤降至如今不足一成!” 李老鬼伸出四根手指,声音高亢:“特别是军队医馆,因破伤风与创口溃烂造成的非战斗减员,直接下降了整整四成!数千将士的性命保住了!” “好!居功至伟!”秦烈赞道。 李老鬼继续道:“第二,巧思男陈老实统领的显微工坊,这几个月加班加点,已流水线量产出第一批标准黄铜显微镜,共计三百台!” “其中一百台配发太医院与各省官立医馆;一百台装备边防各大军医处;余下一百台,留在格物院用于教学育人!” 李老鬼从怀里掏出本精美的印制书籍,恭敬递上: “第三,由陛下口述总纲、《华夏医学大典》第一卷《细菌与消毒篇》已全书印行完毕,颁发全国!目前臣正领着太医院与格物院生员,全力编写第二卷《解剖学与生理篇》!” 秦烈看着手中散发着墨香的宣纸书籍,满意地点点头。 他略一沉吟,冷声道:“推广还不够!规矩必须立起来!” 秦烈看向李老鬼与宋墨,沉声敕令: “传朕旨意!” “自开元五年六月起,全国各府县设立‘医官考校局’!凡天下行医游方之郎中、游医、产婆,必须强制参加考核!” “考核不求深奥,但必须熟知《细菌与消毒篇》,懂得沸水烈酒消毒之法!凡通过考核者,颁发朝廷认可的行医执照!” 秦烈眼神锐利如刀:“未通过考试或无照行医者,一律严惩不贷!朕要彻底扫除那些害人的巫医与无知庸医!” 此令一出,大厅内众人肃然起敬! 这是要彻底重塑整个华夏的医疗行业规范! 当天下午,格物院大礼堂内。 阳光透过琉璃大窗照洒进来,将高台映照得一片通亮。 格物院全体数百名师生、太医院数十名院判御医、以及京城各界名流齐聚一堂,座无虚席。 秦烈身着十二章衮服,缓步登台。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这位年轻英武的帝王身上。 秦烈扶着讲台,环视台下无数张年轻、狂热且充满求知欲的面孔,朗声道: “诸位卿家,诸位学子!” “今日,我们借由那一枚枚打磨精致的透镜,撬开了一扇沉睡千年的大门——我们看到了微观世界!” 秦烈声音宏亮,如洪钟大吕: “在这个肉眼看不见的世界里,有细菌,有细胞,有微生物。它们真实存在,操纵着生老病死,演变着天地万物!”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秦烈按着讲台,身躯前倾,目光灼灼: “显微镜能带我们向下看,看到致微的粒子!将来,我们还要造出能向上看的望远镜!去看看那日月星辰的轨迹,去看看漫天星河的奥秘!” “我们要造出更精密的仪器,去测量风雨雷电,去剖析金石草木!” 台下学子听得心潮澎湃,呼吸急促! 秦烈猛地挥臂,高声道: “朕希望你们,永不满足!永不固步自封!不要把圣人典籍当成真理的终点,要把客观存在的事实当成探索的起点!” “科学之探索,永无止境!华夏之文明,生生不息!” “凡我华夏儿女,当格物致知,穷理尽性,以科学之光,照亮万古长夜!” 话音落下,大礼堂内沉寂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 轰! 如潮水般的掌声与欢呼声轰然爆发! “科学之光!照亮长夜!” “陛下万岁!华夏万岁!” 数百名学子与老医官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高呼! 李老鬼热泪盈眶,王太医拍红了掌心,顾清漪美眸闪烁着崇拜的光彩,连小秦昭也跟着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秦烈静静伫立在高台上,看着这群狂热的师生,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希望。 思想的火种一旦点燃,便再也无法熄灭。 这些人,就是华夏未来的科学之苗! 有他们在,这个庞大的帝国终将打破停滞的宿命,跨入一个不可限量的新时代! 大会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方才散去。 喧嚣落幕,夜幕低垂。 格物院的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唯有一盏油灯散发着温和的光芒。 秦烈没有乘坐御驾回宫,而是独自一人留在静谧的实验室里。 他坐在桌前,微微躬身,将右眼凑在一台显微镜前。 载玻片上,放着一片刚刚从院里采摘的松针薄片。 透过目镜,那绿色的松针被放大了百倍,清晰地呈现出一格一格、排列整齐的植物细胞结构,细胞壁与叶绿体清晰可见。 看着这熟悉而又遥远的细胞形态,秦烈神色有些恍惚。 前世高中生物课上的那一幕幕,仿佛穿越了时空,重新浮现在脑海之中。 细胞、染色体、DNA、基因…… 那些属于现代科学顶峰的奥秘,对于眼下的这个时代而言,依然如同神话一般遥不可及。 但秦烈眼中没有泄气,只有无比的坚定。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秦烈低声自语: “只要方向对了,只要种下了科学的种子,一代代传下去……总有一天,华夏的科学家们,会亲手揭开这世间所有的奥秘,走在全世界最前列。” 秦烈直起身子,拉过桌面上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 那是他专门记录科学构想与帝国蓝图的随身手册。 秦烈提起毛笔,蘸饱浓墨,在空白的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行大字: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直面未来的磅礴豪气。 啪嗒。 秦烈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琉璃窗。 正月夜里,寒风扑面,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炽热。 第474章 铁轨的裂痕 开元五年二月,山西大同郊外。 塞外的春风来得晚,二月里的风依旧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大同城西郊外的山谷里,蒸汽谷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白相间的浓烟,低沉的机器轰鸣声隔着十几里地都能听见。 可今日,蒸汽谷外那片专门辟出来的铁路试验场上,气氛却凝重。 一里长的生铁铁轨,从山谷这头铺到那头,轨距五尺,枕木是粗实的老榆木,道砟是从附近山上采来的碎石。 这是江丰年带着三百多工匠,花了整整一个月,一锤一钉铺出来的。 铁轨的尽头,停着一台铁灰色的蒸汽机车。 这台机车是按陛下亲绘的图纸造的——卧式锅炉横在车架上,两个粗大的气缸分置两侧,活塞推杆连着曲轴,曲轴驱动一对四尺高的大铁轮。 锅炉后头是煤水车,装着两千斤大同煤和一水箱清水。 机车后头挂着三节敞篷铁车厢,每节装了两千斤煤块,算是模拟载重。 江丰年站在铁轨旁,一身油腻的玄色短打,胡子拉碴,两眼布满血丝。 他已经在这试验场上熬了三天三夜了。 “江大人,火升好了,气压够了!” 一个满脸煤灰的年轻工匠跑过来禀报。 江丰年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好!跑第三趟。” 他心里其实没底。 前两趟试跑,问题已经冒出来了——第一趟跑完,铁轨表面就被车轮磨出了浅浅的凹槽。 第二趟跑完,有三处铁轨出现了裂纹,车轮碾过的时候“咯噔咯噔”地响。 他本以为是个别铁轨浇铸时出了瑕疵,换了新轨再跑,可这第三趟…… “呜——” 汽笛长鸣,蒸汽机车喷着浓浓的白烟,车轮缓缓转动。 “哐当、哐当”,铁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机车越跑越快,三节煤车跟在后头,在一里长的铁轨上来回跑。 江丰年盯着车轮和铁轨的接触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能清楚地看到,车轮每碾过一次,铁轨表面就多一道发亮的磨痕。 有些地方的铁轨,已经被磨下去足足两分深! 更要命的是,昨夜下了一场薄霜,铁轨上结了一层冰壳,车轮跑上去直打滑,空转了好几下才重新咬住轨道。 “停!” “停!” 江丰年猛地挥手。 机车缓缓停下,工匠们围上来。 江丰年蹲下身,手指沿着铁轨摸过去——冰凉、粗糙、满是铁锈。 他摸到一处裂纹,用指甲一抠,“咔嚓”一声,一小块生铁屑就掉了下来。 “又裂了……” 江丰年的声音发涩。 他站起身,沿着一里长的铁轨走了一遍,越走心越凉。 整整一里铁轨,磨出凹槽的有十七处,出现裂纹的有九处,还有两处直接断成了两截! 铁轨表面锈迹斑斑,铁锈混着煤灰,把原本青灰色的铁轨弄得黑一块红一块。 “江大人,这……这生铁铁轨,怕是不中用啊。” 一个老工匠蹲在断轨旁,摇头叹气,“咱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这么不经磨的铁。这才跑三趟,就成这样了。要是真修八百里铁路,那得多少铁才够换?” 江丰年没有说话。 他蹲在断轨前,拿起一块断裂的铁轨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碎片的断面呈灰白色,有粗糙的晶粒,用锤子一敲,“当”的一声就碎成了两瓣。 脆,太脆了。 “去叫鲁铁石来。”江丰年站起身,说话的声音有点干涩。 不多时,鲁铁石匆匆赶来。 他如今是大同铁厂的总管,一身煤灰比江丰年还厚,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蹲下身,拿起铁轨碎片看了看,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钢锉,在铁轨断面上锉了几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是含碳太高了。” 鲁铁石言简意赅,“这是生铁,不是熟铁,更不是钢。生铁性脆,一震就裂!而且里头硫磷杂质多,容易生锈。江大人,你这铁轨,用生铁浇的?” “嗯。” 江丰年点头,“大同铁厂出的就是生铁,产量大,便宜。我寻思着铁轨铺在地上,又不用拿刀砍,生铁应该够了……” “够个屁!” 鲁铁石是个直性子,当场就爆了粗口,“铁轨是要被车轮反复碾的!生铁这东西,硬是硬,可脆得像冰坨子!你拿冰坨子铺路,车轮一碾不就碎了?” 江丰年被骂得一愣,却没法反驳。 鲁铁石又指了指铁轨表面的凹槽。 “你再看这磨痕。” “生铁不仅脆,还不耐磨。” “车轮是熟铁打的,比铁轨软,按理说该是车轮先磨坏。” “可你这铁轨表面一磨就掉渣,铁锈混着煤灰,反倒把车轮也硌坏了。” 他走到机车旁,摸了摸车轮的踏面——上面果然也布满了细小的凹坑和划痕。 “还有这霜。” 鲁铁石指了指铁轨上残留的冰碴,“大同这地方,半年都是冬天。铁轨上一结霜,车轮就打滑。生铁表面糙,摩擦力本来大,可一结霜就全完了。” 江丰年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原本以为,铁路最难的是蒸汽机车——怎么把活塞的力传到车轮上,怎么让锅炉不爆炸,怎么让车不脱轨。 这些他都熬过来了,机车能跑了,能拉货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难的不是机车,而是脚下这两根铁轨! “鲁大人,你说……用熟铁呢?” 江丰年抱着一丝希望问。 “熟铁软。” 鲁铁石摇头,“熟铁不脆,可太软了,车轮碾几次就压变形了,轨道歪歪扭扭的,车根本跑不了。” “那钢呢?” “钢好啊!” 鲁铁石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可钢多难炼啊!咱大同铁厂,一个月也就炼个几万斤钢,还不够打几把刀和枪的。八百里铁路,得多少钢?把全国的钢都凑上也不够!而且咱现在的钢,质量也参差不齐,有的硬有的软,做铁轨根本不放心。” 江丰年沉默了。 他想起陛下在成立铁路总局时说的话——“铁路,将彻底改变整个华夏。有了铁路,朝廷的兵马一天就能赶赴边关!大同的煤、四川的粮、江南的丝绸,几天就能运达全国!” 陛下把铁路看得比天还大。 可现在,铁轨就把他难住了。 生铁不行,熟铁不行,钢不够用。 那到底用什么? 江丰年越想越急,嘴角的燎泡又疼了起来。 他这几天急火攻心,嘴角烂了一大片,喝水都疼。 “江大人,要不……给陛下写封信请示下?如今陛下就在大同行宫。” 旁边一个年轻学子小声提议,“陛下天纵奇才,说不定有办法。” 江丰年眼睛一亮。 对啊! 陛下连蒸汽机都能画出来,连显微镜都能想出来,这铁轨的事,陛下说不定有主意! 他立刻转身往试验场的值房走,一边走一边对鲁铁石说: “鲁大人,你帮我把铁轨的问题都写清楚,这什么生铁含碳高、性脆、易锈、不耐磨、结霜打滑。还有,需要一种既坚韧又耐磨还不生锈的金铁。我这就给陛下写信!” 鲁铁石应了一声,跟着去值房帮忙整理。 值房里,江丰年铺开宣纸,提起毛笔,手都在抖。 他不是文官,写字难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认真。 他把试跑的情况、铁轨的损坏、鲁铁石的分析,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写道: “臣江丰年顿首:陛下所授铁路之法,机车已成,能跑能载。然铁轨之材,实为第一大难。生铁脆而易锈,三趟即裂!熟铁软而易形,不堪重载;钢则产量不足,质量参差。臣愚钝,遍寻良材而不得。伏乞陛下圣裁,指明精钢之法。臣若造不出合用之路轨,提头来见!” 写完,他吹干墨迹,封进信封,叫来听风网的驿卒: “八百里加急,送大同行宫,呈陛下御览!” 驿卒接过信,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江丰年站在值房门口,望着驿卒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坑坑洼洼、断裂生锈的一里铁轨,长长地叹了口气。 “陛下……臣可就全指望您了。” 在大同行宫内,秦烈刚批完一份关于大同煤矿扩产的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他是正月底从北京动身来大同的,带着三岁的秦昭。 本想着来看看铁路的进展,给江丰年鼓鼓劲,没想到刚到大同没几天,就收到了这么一封急信。 “陛下,江大人的八百里加急。” 陈勋双手呈上信封。 秦烈接过来,拆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沉默了许久。 江丰年的信写得很实在。 生铁铁轨跑三趟就磨坏了,这个问题,他其实应该想到的。 前世的铁路,用的是钢轨,而且是高锰钢钢轨,耐磨、坚韧、还有一定的防锈能力。 这个时代,连钢都产量极低,更别说什么合金钢了。 “陛下?” 陈勋见秦烈沉默不语,小心地唤了一声。 秦烈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行宫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天下地图前。 地图是他让人按自己的记忆重新绘制的,比这个时代的任何地图都精确得多。 他的手指先落在了大同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南移动,移过河南、湖广,停在了西南的云南、贵州一带。 他记得,云南有丰富的有色金属矿藏,铜、锡、铅、锌,还有铁矿。 更重要的是,西南的山里,可能有他需要的某些合金元素。 然后,他的手指又向东移动,越过大海,停在了倭国的九州岛上。 倭国的银矿、金矿闻名于世。 但他更在意的,是九州北部的那些矿藏。 他记得,日本的九州地区,有锰矿。 锰! 只要在钢里加入大约一成的锰,炼出来的锰钢就会变得异常坚韧,耐磨抗冲击,正是做铁轨的上上之选! 秦烈的手指在云南和九州之间来回移动,眼中渐渐有了光。 “精钢的原料,在那里。”他轻声说。 陈勋站在一旁,没太听明白,但他知道,陛下一定又有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想法。 秦烈转过身,眼中是一种笃定的锐利。 “陈勋。” “臣在。” “传朕的旨意,让格物院立刻成立矿冶科,组建寻矿队。朕要在全国范围内找矿。” “另外,给云南张松年、倭国郭斩云各发一封密信,让他们在当地找几种特殊的矿石。朕会把矿石的图样和特征,一并寄过去。” “臣遵旨!”陈勋抱拳。 秦烈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大纸,拿起炭笔,开始飞快地画起来。 他画的是几种矿石的外观图。 锰矿石是深褐色或黑色的,沉重,有半金属光泽; 铬矿石是铁黑色或褐色,硬度高; 镍矿石是黄绿色的,常和铜铁矿伴生。 画着画着,秦烈的嘴角微微上扬。 铁轨的问题,看似是个死局,但只要找到了合适的矿石,炼出了合金钢,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而找矿这件事,他恰好知道这天下哪里有宝。 窗外,大同的春风依旧凛冽,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可秦烈的心里,却已经燃起了一团火。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场席卷天下的寻矿大潮,就要开始了。 而这场大潮的尽头,是合金钢,是真正的铁路,是一个全新的工业时代。 秦烈放下炭笔,看着纸上那些矿石的图样,喃喃自语: “锰、铬、镍……你们藏在山里,也该出来见见天日了。” 第475章 合金的方向 次日清晨,大同行宫的偏殿里。 江丰年和鲁铁石一早就被召来了。 两人站在殿中,看着书案上摊开的那几张矿石图样,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图上画着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旁边标注着名字——“锰矿”、“铬矿”、“镍矿”。 这些名字,他们听都没听过。 “陛下,这……这锰矿、铬矿,是什么东西?” 鲁铁石忍不住问。 他打了一辈子铁,炼了一辈子钢,从没听说过这几种金属。 秦烈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说:“你们先坐下,朕慢慢跟你们说。” 两人谢恩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图样。 秦烈放下茶杯,拿起一块小铁块,在手里掂了掂: “江丰年,鲁铁石,朕问你们,铁和钢,到底有什么区别?” 鲁铁石是炼铁的行家,立刻答道:“回陛下,生铁含碳多,性脆。熟铁含碳少,性软。钢是介于两者之间,含碳不多不少,又硬又韧。” “不错。” 秦烈点头,“那朕再问你们,为什么加了碳,铁就会变脆?为什么碳少了,铁就会变软?” 鲁铁石一愣,挠了挠头:“这……这老辈人就是这么传下来的,具体为什么,臣也说不上来。” 秦烈笑了笑,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铁,是由无数细小的铁颗粒组成的。碳,就像掺在铁颗粒之间的杂质。碳太多,颗粒之间就被撑开了,一受力就散,所以脆!碳太少,颗粒之间太松,一压就变形,所以软。钢的碳含量恰到好处,颗粒之间既紧实又有韧性。” 江丰年和鲁铁石听得入神。 这些道理,他们炼了一辈子铁,却从没这么想过。 “那陛下的意思是……” 江丰年似乎抓住了什么,“铁轨需要的,不是普通的钢,而是在钢里再加别的东西?” “正是!”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纯铁软,生铁脆,普通钢虽然好,但还不够。铁轨要被车轮反复碾压,要经受风吹雨打,要在严寒酷暑中不变形。普通的钢,扛不住。”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锰、铬、镍。” “这三种金铁,加到钢里,就能改变钢的骨血。” 秦烈指着字说,“锰,能让钢变得异常坚韧,耐磨抗冲击,最适合做铁轨。铬,能让钢不生锈,光亮如新,做刀具、做零件都好。镍,能让钢又硬又韧,还能耐高温,做锅炉、做枪管最好。” 江丰年和鲁铁石听得眼睛都直了。 “陛下,这世上……真有这种神奇的金铁?” 鲁铁石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炼了一辈子铁,做梦都想炼出更好的钢。 如果陛下说的是真的,那炼铁这一行,就要变天了! “自然有!” 秦烈笃定地说,“只是它们不单独存在,都藏在矿石里,和别的石头混在一起。你们没见过,是因为没人知道它们的用处,也没人专门去找。” 他拿起那几张矿石图样,递给江丰年: “这是朕凭记忆画的矿石外观。锰矿,是深褐色或黑色的,沉重,有半金属光泽,用磁石吸,有的能吸住有的吸不住。铬矿,是铁黑色或褐色,硬度很高,用刀划不动。镍矿,是黄绿色的,常和铜矿、铁矿长在一起。” 江丰年双手接过图样,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什么宝贝。 “陛下,有了这些矿石,就能炼出您说的那种……合金钢?” 江丰年的声音有些发颤。 “能的。” 秦烈点头,“但前提是,先找到这些矿。” 殿内安静了片刻。 鲁铁石忽然站起来,抱拳躬身: “陛下!臣愿亲自带队去找矿!臣在大同炼了半辈子铁,对矿石还算有些眼力。只要陛下说的矿真存在,臣就是挖地三尺,也要给陛下挖出来!” 秦烈摆手让他坐下:“你不能走。大同铁厂离不开你。找矿的事,朕另有安排。” 他转向殿外:“传顾大祭酒。” 不多时,顾清漪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雅的青衫,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她是从北京赶来大同的,昨天夜里才到,还没来得及歇好,就被秦烈召来了。 “臣妾参见陛下。”顾清漪行礼。 “免礼,坐。” 秦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清漪,朕找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交给格物院。” 顾清漪坐下,目光落在书案上的矿石图样上,秀眉微挑:“陛下,这是……新的矿石?” “对。” 秦烈将合金钢的原理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道, “朕要格物院立刻成立矿冶科,专门研究采矿、选矿、冶炼。同时,组建寻矿队,分赴全国各地,找这几种矿石。” 顾清漪听得认真,等秦烈说完,她沉吟片刻: “陛下,寻矿是个全新的差事。格物院的学子,大多学的是机械、算学、格物,对矿石一窍不通。怕是要先教他们怎么认矿、怎么找矿。” “所以朕才找你。” 秦烈看着她,“你是格物院大祭酒,最会教学生。朕给你三个月,把寻矿队的底子搭起来。学子不够,就从全国招——只要对矿石、地理有兴趣的,不管出身,都可以来考。” 顾清漪点头:“臣妾明白。只是……寻矿队要去哪些地方?” 秦烈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第一路,西南。云南、贵州、四川,那里山多矿多,铜、铁、锡、铅、锌都有,很可能藏着朕要的矿。第二路,东方。倭国的九州、本州,那里有银矿、金矿,朕怀疑也有锰矿。第三路,西域。河西走廊以西,天山南北,那里可能有铬矿和镍矿。” 他顿了顿,又道:“每队配一名格物院学子领头,两名听风网密探护卫,三名当地向导。到了地方,先找当地官府和土司,让他们配合。陈勋那边,朕已经打过招呼了,听风网全力配合。” 顾清漪一一记下,心中已经开始盘算人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小脚丫跑过地板的“哒哒”声。 “父皇!”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了殿门。 是秦昭。 三岁的秦昭,穿着一身小小的锦袍,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他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好跟在后面的乳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昭儿,慢点跑。” 秦烈脸上的严肃瞬间化为温柔,张开手臂。 秦昭扑进秦烈怀里,把手里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举到秦烈面前: “父皇!你看!铁!” 秦烈接过来一看,是一块从试验场上捡来的生铁碎片,边缘还带着锈。 “父皇,铁这么厉害为什么会断呀?” 秦昭歪着小脑袋,认真地问,“昭儿问造大船的江伯伯,他说铁太脆了。脆是什么呀?” 满殿的人都被这孩子逗笑了。 秦烈抱着秦昭,耐心地解释:“昭儿,你吃的冰糖,硬不硬?” “硬!” 秦昭用力点头。 “那冰糖一摔,会不会碎?” “会!” “铁就像冰糖,硬,但是一摔就碎,这就叫脆。” 秦烈摸了摸他的头,“父皇要找一种新的铁,又硬又不碎,就像……就像你吃的牛皮糖,咬不动,摔不烂。” 秦昭眼睛一亮:“牛皮糖铁!昭儿要吃!”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秦烈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不是吃的,是用来铺路的。等父皇找到了这种铁,就能铺很长很长的路,大铁车就能从大同一直跑到北京,跑到江南,跑到天涯海角。” 秦昭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从秦烈怀里溜下来,跑到江丰年面前,仰着小脸问:“江伯伯,你找到牛皮糖铁了吗?” 江丰年被问得一愣,随即单膝跪下,认真地说: “回太子殿下,臣还没找到。但臣一定努力找,找到了,第一个给太子殿下看。” “好!” 秦昭拍着小手,“拉钩!” 江丰年伸出小拇指,和秦昭的小手指勾在一起。 看着这一幕,秦烈心中微动。 他知道,江丰年这个老工匠,是真的把铁路当成了自己的命。 有这样的人在,铁路一定能成。 秦昭玩了一会儿,被乳母带下去了。 殿内恢复了严肃。 “清漪,” 秦烈拿起那几张矿石图样,郑重地递给顾清漪,“寻矿的事,就交给你了。格物院最聪明的脑子,都给朕用在找矿上。三个月,朕要看到第一批寻矿队出发。半年内,朕要听到找到矿的消息。” 顾清漪双手接过图样,站起身,躬身道: “臣妾遵旨。臣妾回去后,立刻组建矿冶科,选拔学子,准备寻矿事宜。”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臣妾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说来听听。” “寻矿队深入不毛之地,风险极大。臣妾希望,朝廷能给寻矿队的学子一些保障。比如,找到矿的,封爵授官。在外面受伤的,朝廷养着。殉职的,厚恤家人。只有这样,学子们才敢拼命去找。” 秦烈点头:“准了。朕会让吏部拟个章程。寻矿队的学子,只要找到朕要的矿,最低封男爵。殉职的,追封子爵,家人由朝廷赡养。” 顾清漪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陛下这是把寻矿当成了和打仗一样重要的事了。 “江丰年,鲁铁石。” 秦烈又转向两人,“你们俩,在大同继续研究炼钢。锰矿一旦找到,立刻送过来,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炼出锰钢。朕给你们调最好的工匠、最好的炉子,要什么给什么。” “臣遵旨!” 两人齐声应道,眼中都燃起了斗志。 议事结束,众人退下。 秦烈独自坐在偏殿里,看着墙上的地图,手指在云南、倭国、西域三个位置之间来回移动。 他知道,合金钢的方向已经指明了,但从找到矿到炼出钢,再到铺出真正能用的铁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没关系。 他有时间,有人,有整个华夏的资源。 第476章 寻矿队出发 顾清漪是在开元五年二月初十回到北京的。 从大同到北京,马车快马加鞭跑了五天。 好在现在前往北京城的水泥路修得差不多了,不然秦烈也不会放心她如此赶路。 她一路没歇,脑子里全是秦烈交代的寻矿之事。 矿冶科怎么建,学子怎么选,寻矿队怎么编,沿途的补给怎么安排,这些事千头万绪,她在马车上就开始盘算。 一到格物院,她直接去了议事堂。 宋墨已经在等着了。 他如今兼职格物院的司业,相当于顾清漪的副手,管着格物院的日常事务。 听说大祭酒回来了,他立刻把最近的事务整理好,过来禀报。 “大祭酒,您可算回来了。” 宋墨迎上来,“机械科那边,蒸汽机第四型的图纸已经画好了,就等您过目。农学科的试验田,玉米苗已经出齐了。医学科的李老鬼,天天追着我要显微镜……” “这些先放一放。” 顾清漪打断他,径直走到议事堂的地图前,“宋尚书,陛下有旨,格物院立刻成立矿冶科,组建寻矿队,分赴全国找矿。这是眼下第一要务,其他事都往后排。” 宋墨一愣:“矿冶科?找矿?找什么矿?” 顾清漪从怀里掏出秦烈画的那几张矿石图样,摊在地图旁的案上: “找这三种——锰矿、铬矿、镍矿。陛下说,这三种金铁加到钢里,能炼出合金钢。锰钢坚韧耐磨,可以做铁轨;铬钢不生锈;镍钢耐高温。” 宋墨拿起图样,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大祭酒,这几种矿,学生闻所未闻。格物院的学子,也没人学过找矿。这……从何下手?” “所以才要建矿冶科。” 顾清漪坐下来,提笔开始写章程, “陛下说了,不管出身,只要对矿石、地理有兴趣的,都可以来考。你立刻发告示,在格物院内部和全国范围内,招对矿石有研究的人。另外,去太医院请几个懂草药的大夫来——他们常年进山采药,对山里的石头比谁都熟,虽然不懂什么矿,但认路、辨石的本事是有的。” 宋墨点头:“学生这就去办。” “还有——” 顾清漪叫住他,“去请陈勋陈侯爷。寻矿队需要听风网的人护卫,陛下已经打过招呼了,但具体怎么配合,还得和陈侯爷面议。” 宋墨应声去了。 顾清漪一个人在议事堂里,写了整整一下午的章程。 矿冶科的编制、寻矿队的组成、沿途的补给、找到矿后的奖励、伤亡的抚恤……她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傍晚时分,陈勋来了。 这位听风网指挥使,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短铳,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他进了议事堂,看了一眼案上的章程,抱拳道:“大祭酒,陛下的旨意,臣已经收到了。听风网全力配合寻矿队,要多少人给多少人。” 顾清漪起身还礼:“有陈侯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寻矿队要去的地方,多是深山老林、蛮荒之地,安全第一。每队配两名听风网的弟兄,负责护卫和联络。另外,沿途的官府、土司,也需要听风网提前打招呼,免得寻矿队被人当成奸细抓了。” “好办。” 陈勋干脆利落,“臣今晚就给各地的听风网分站发信,让他们全力配合。各地官府要是敢阻拦,听风网直接拿办。” 顾清漪点头,又和陈勋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寻矿队的暗号、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遇到危险时的撤退路线。 陈勋一一记下,告辞而去。 接下来的三天,格物院热闹非凡。 招贤告示贴出去后,来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有格物院的学子,有民间的矿工,有走南闯北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个和尚道士。 他们常年在山里修行,对矿石也有些了解。 顾清漪亲自面试。 她不问出身,不问学历,只问三样——认不认得矿石、进没进过深山、吃不吃得了苦。 一个叫赵铁生的年轻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赵铁生二十四岁,是格物院机械科的学子,成绩中等,不算拔尖。 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经历,他是矿工出身,从小在大同煤矿里长大,十六岁才被格物院招进来。 他对矿石的了解,比任何一个学子都深。 “赵铁生,你说说,你见过哪些矿石?”顾清漪问。 赵铁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回大祭酒,学生见过煤矿、铁矿、铜矿、锡矿、铅矿。还有一种石头,黑黢黢的,比铁还重,用磁石一吸能吸住,学生爹说那是‘吸铁石’。还有一种石头,绿莹莹的,学生在云南见过,当地人叫它‘孔雀石’,说是铜矿石的一种。” 顾清漪眼睛一亮:“你去过云南?” “去过。” 赵铁生点头,“学生小时候,跟着爹跑过几年商,从大同到四川,再到云南,走了大半年。云南的山,学生见过一些。” “好。” 顾清漪合上名册,“赵铁生,西南一路的寻矿队,由你带队。” 赵铁生一愣,随即单膝跪下:“学生遵命!” 另外两队的人选也很快定了。 一个叫孙矿石的学子,原本是浙江人,家里做过海贸,对倭国的情况有些了解,带队去倭国和朝鲜。 还有一个叫马远山的学子,是陕西人,祖上是戍边的军户,对西域的地理有些研究,带队去西域。 每队配两名听风网密探、三名当地向导、两匹驮马、足够三个月的干粮和药品。 顾清漪还给每队配了一套矿石鉴别工具。 小铁锤、钢锉、磁石、放大镜、装样品的布袋。 出发前一天,顾清漪在格物院的大讲堂里,给三支寻矿队上了最后一课。 讲堂里坐了三十多个人,有学子,有听风网的密探,有向导。 顾清漪站在台上,面前摆着几块矿石样本。 “诸位!” 顾清漪的声音清亮,“你们此行,肩负着陛下的重托。你们要找的,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能改变整个华夏的东西。” 她拿起一块深褐色的矿石: “这是锰矿的样本,是陛下从大同附近找到的,品位不高,但可以给你们做参照。锰矿,深褐色或黑色,沉重,有半金属光泽。你们记住,找矿的时候,先看颜色,再掂重量,再用磁石试,最后用钢锉锉一点粉末下来,看颜色。” 她又拿起一块铁黑色的石头: “这是铬矿的样本,铁黑色,硬度极高,用钢锉锉不动。铬矿多在山里,和蛇纹石、橄榄石长在一起。” 最后,她拿起一块黄绿色的石头: “这是镍矿的样本,黄绿色,常和铜矿、铁矿伴生。你们找铜矿的时候,留意一下周围有没有这种黄绿色的石头。” 赵铁生听得格外认真,把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 他知道,自己是矿工出身,底子比别人薄,但他有别人没有的经验。 他知道山里的路怎么走,知道矿石大概长在什么地方。 顾清漪的表情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你们深入不毛之地,可能会遇到危险。记住,命比矿重要。实在找不到,就回来,陛下不会怪你们。但如果找到了,一定要保护好矿脉的位置,不要声张,立刻派人回报。” “学生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 下课后,赵铁生没有走,他跪在地图前,仔细看着云南的位置。 地图上,云南在西南边陲,群山连绵,道路崎岖。 他小时候跟着爹去过一次,知道那里的山有多险,路有多难走。 但他也知道,那样的深山里,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宝藏。 赵铁生抬起头,指着云南的方向,眼中闪着光, “大祭酒,学生听说云南山里有奇矿,当地人叫‘黑石’‘绿石’,但不知道是什么。学生去那里!学生一定给陛下找到锰矿、铬矿、镍矿!” 顾清漪看着这个年轻人,点了点头:“好。赵铁生,我等着你回来。” 重重地磕了个头,赵铁生转身去收拾行装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三支寻矿队就从北京出发了。 赵铁生的西南队,走卢沟桥,经河南、湖广,入贵州,再到云南。 孙矿石的倭国队,走天津卫,坐船到朝鲜,再渡海到倭国。 马远山的西域队,走大同,经河套,入河西走廊,再往西。 三支队伍,三个方向,带着同一个使命,消失在天边。 顾清漪站在格物院的门口,看着队伍远去,心中默默祈祷。 她知道,这几支小小的寻矿队,就像三颗种子。 只要有一颗发了芽,整个华夏的工业,就会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回到院内,她立刻着手安排矿冶科的日常事务。 学子们的课程要调整,增加矿石鉴别、地理勘察、冶金基础等内容。 实验室也要扩建,增加矿石化验的设备。 她还打算从太医院请几位懂草药的大夫来兼课,教学子们认山、认路、辨毒。 宋墨走过来,“大祭酒,矿冶科的预算,户部批了。第一年五万两,以后逐年增加。” 顾清漪点了点头:“好!你把预算列个明细,每一笔钱花在哪里,都要清清楚楚。寻矿队在外,花销大,不能让他们缺了银子。” “学生明白。”宋墨应道。 第477章 西南的山 从北京到云南,赵铁生走了整整一个月。 出了卢沟桥,一路向南。河南的平原、湖广的水乡、贵州的大山,景色一变再变。 越往南走,山越多,路越难走。 到了贵州境内,官道就变成了碎石路,再往南,连碎石路都没了,只有山间的羊肠小道,驮马都走得小心翼翼。 赵铁生的队伍一共六个人. 他自己,两个格物院的学子,两个听风网的密探,还有一个从湖广雇的向导。 干粮吃了大半,鞋子磨破了两双,终于在三月初,踏进了云南地界。 云南布政使张松年,亲自在昆明城外迎接。 张松年四十多岁,身材瘦削,一脸风霜之色。 自云南之战之后,他便管着这西南边陲的一省民政。 听说朝廷派了寻矿队来,他早早地就做好了准备。 “赵大人,一路辛苦了!” 张松年握着赵铁生的手,热情得很,“陛下的旨意,我已经收到了。寻矿的事,云南全省上下,全力配合。你要去哪里,要什么人,尽管开口。” 赵铁生有些受宠若惊。 他不过是个格物院的学子,连官身都没有,张松年却是一省布政使,从二品的大员。 更别说张松年身上还有伯爵之身。 他连忙躬身:“张大人客气了。学生此行,全靠张大人照应。” “好说!好说!” 张松年哈哈大笑,拉着赵铁生进城,“走,先接风洗尘。寻矿的事,咱们慢慢商量。” 接风宴上,张松年给赵铁生介绍了一个人——云南都指挥使龙老七。 龙老七是个贵州苗族人,本名龙阿七,因为在兄弟里排行老七,大家都叫他龙老七。 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身苗家的刺绣战袍,腰间挂着一把苗刀,说话瓮声瓮气的。 “赵大人,要进山找矿,得有我老龙的人护送。” 龙老七拍着胸脯,“云南的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山里有瘴气,有猛兽,还有不认识汉人的寨子。没有我的苗兵带路,你们走不出五十里,就得被人当奸细砍了。” 赵铁生连忙道谢:“那就有劳龙大人了。” “不麻烦。” 龙老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要找矿,是好事。找到了矿,云南也能沾光。我老龙别的不会,带路打仗,还是在行的。” 第二天,赵铁生就带着寻矿队出发了。 龙老七派了二十个苗兵护送,还找了两个熟悉乌蒙山的苗民向导。 乌蒙山在云南东北部,连绵千里,山势险峻,云雾缭绕。 山里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出来的痕迹。 有的地方,需要攀着藤蔓才能上去;有的地方,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稍不留神就会摔下去。 赵铁生从小在大同煤矿长大,自认为吃得了苦。 可进了乌蒙山,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苦。 第一天,他们只走了三十里。 两个学子的脚都磨出了血泡,听风网的密探虽然能打,但爬山也不是强项。 苗兵们倒是如履平地,背着几十斤的装备,在山岩上跳来跳去,看得赵铁生目瞪口呆。 “赵大人,歇会儿吧。” 苗民向导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叫阿木,会说几句汉话,“前面就是黑风口,过了黑风口,就是老林了。今晚在林子里扎营。” 赵铁生点头,让大家休息。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喝了口水,从怀里掏出顾清漪给的矿石图样,又看了一遍。 锰矿,深褐色或黑色,沉重,半金属光泽。 铬矿,铁黑色,硬度高。 镍矿,黄绿色,常和铜铁矿伴生。 他把图样收好,环顾四周。 乌蒙山的石头,大多是灰白色的石灰岩,偶尔有几块黑色的,但用磁石一试,吸不住,应该是普通的岩石。 赵铁生叫住向导,“阿木大叔,这山里,有没有黑色的、特别重的石头?” 阿木想了想:“黑色的石头?有啊。黑风口那边,有一条山沟,沟里全是黑石头。我们苗人叫它‘黑石沟’。那些石头重得很,我们搬回来砌墙,比普通石头沉多了。” 赵铁生眼睛一亮:“黑石沟?离这里多远?” “不远,过了黑风口再走二十里就到了。” 阿木指了指前方,“不过那地方邪性,瘴气重,我们平时都不去。” “明天就去黑石沟!” 赵铁生当机立断。 第二天一早,他们穿过黑风口,又走了半天,终于到了黑石沟。 一进沟,赵铁生就愣住了。 整条山沟,从沟底到两侧的山壁,全是深黑色的岩石。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种奇异的金属光泽。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沉,比普通石头重一倍都不止! 他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磁石,往石头上一靠。 “啪”的一声,磁石牢牢地吸在了石头上。 赵铁生的手开始发抖。 他又捡起几块,一一试过——每一块都能被磁石吸住,而且吸力极强! “磁铁矿……这是磁铁矿!” 赵铁生的声音都在颤,“品位太高了!这整条沟,全是高品位的磁铁矿!” 两个学子也围了上来,一个个试过去,脸上全是激动的神色。 听风网的密探虽然不懂矿,但也知道能让赵大人这么激动的,一定是好东西。 赵铁生沿着山沟走了一里多地,越走越心惊。 这条沟,少说也有十几里长,两侧的山壁全是矿脉,露在外面的就有这么多,埋在地下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他冲到矿脉前,双手捧着一块黑色的矿石,眼泪都快下来了。 “陛下……学生找到了!学生找到铁矿了!” 虽然这不是陛下最想要的锰矿、铬矿、镍矿,但这么大的高品位磁铁矿,本身就是天大的发现! 有了这个矿,云南的炼铁业就能发展起来,西南的军械、农具,就不用再从北方运了! 龙老七是随后赶上来的。 他看着赵铁生激动地跪在地上,又看了看满沟的黑石头,挠了挠头:“赵大人,这黑石头……很值钱?” “值钱!太值钱了!” 赵铁生站起来,激动地拉着龙老七的手,“龙大人,这是高品位的磁铁矿,炼铁的好料子!有了这个矿,云南就能自己炼铁,自己造兵器、造农具!” 龙老七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能炼铁就是好事。 他咧嘴一笑:“那敢情好!我们苗人以前打把刀,得用马驮着铁矿石走几百里去换。现在好了,家门口就有矿!” 张松年第二天带着人赶来。 他沿着黑石沟走了一圈,越走脸色越凝重。 张松年站在沟口,望着这条黑色的矿脉,缓缓开口,“赵大人,这条矿脉,储量怕是不小。如果全部开采,云南的铁产量,能翻好几倍。” “不止!” 赵铁生兴奋地说,“张大人,这只是乌蒙山的一条沟。乌蒙山这么大,说不定还有更多的矿脉!学生打算继续往南走,去东川、个旧一带看看。陛下要的锰矿、铬矿、镍矿,说不定就在那些地方!” 张松年点了点头,忽然叹了口气:“赵大人,云南的矿,远不止这一处。我在云南呆了一段时间了,听当地人说过,东川有铜矿,个旧有锡矿,贵州还有铅锌矿。这些矿,藏在深山里,几百年都没人好好开发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有一个问题。矿是找到了,可怎么运出来?云南的路,你也看到了。这么多矿石,靠人背马驮,一年也运不出多少。要想大规模开采,得先修路。之前陛下就安排云贵的水泥路建设,但是现在还没有修通。” 赵铁生一愣,随即明白了张松年的意思。 是啊,矿在山里,路在脚下。 没有路,再好的矿也运不出来。 云南要发展,第一步就是修路。 赵铁生郑重地说,“张大人,学生回去后,一定向陛下禀报云南的情况,请陛下拨款修路。云南的矿,是国家的宝藏,不能就这么埋在山里。” 张松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赵大人,我替云南的百姓,谢谢你。” 当晚,他们在黑石沟口扎营。 苗兵们猎了几只山鸡,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阿木大叔喝了几口米酒,话多了起来,给赵铁生讲了不少山里的故事。 哪里有瘴气,哪里有猛兽,哪里的苗寨不好惹,哪里的土司最贪心。 赵铁生一一记下。 他知道,在西南这地方,这些经验比书本上的知识有用得多。 阿木大叔忽然说,“赵大人,你要找的那些奇矿,我听说在更南边的山里有。东川那边,有红石头绿石头。个旧那边,有白石头,听说是银矿。你要是去,我给你带路!” 赵铁生眼睛一亮:“真的?阿木大叔,你去过?” “年轻的时候跑过。” 阿木大叔笑了笑,“那时候跟着马帮,走了不少地方。现在老了,走不动了,但路还记得。” “好!” 赵铁生大喜,“那就有劳阿木大叔了!等找到了矿,学生一定在陛下面前为大叔请功!” 阿木大叔摆了摆手:“请功就不必了。只要朝廷开了矿,给我们苗人多一条养家糊口的路子,比什么都强!” 第478章 东川铜都 乌蒙山的磁铁矿发现后,赵铁生没有停留。 他让两个学子留在黑石沟,继续勘测矿脉的范围和储量,自己带着一个学子和两个听风网密探,在龙老七的苗兵护送下,继续向南进发。 下一个目标,是东川。 东川在云南东北部,地处乌蒙山南段,山势比乌蒙山北段更加险峻。 从黑石沟到东川,只有一条茶马古道,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宽,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走了五天,他们才到东川境内。 这五天,赵铁生算是真正领教了西南山路的厉害。 有一段路,是在悬崖上凿出来的,头顶是突出的岩石,脚下是奔腾的江水,人必须侧着身子,贴着岩壁一点点挪过去。 驮马不敢走,只能把货物卸下来,人背过去。 还有一段路,要过一条溜索。 一根粗麻绳系在两岸的树上,人挂在滑轮上,“嗖”地一下滑过去,下面是几十丈深的峡谷。 两个格物院的学子,一个过溜索的时候吓得闭紧了眼睛,下来后腿都软了。 另一个倒是胆大,还兴奋地说要把溜索画进格物院的教材里。 赵铁生却没心思欣赏这些。 他一路走,一路看路边的石头。 他记得陛下说过,找矿要看地形、看水色、看植被。 铜矿附近的水,通常会泛绿色;铁矿附近的土,通常是红色的。 他把这些都一一记在本子上。 刚进东川,赵铁生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这里的山,颜色和别处不同。 别的山是青灰色的,而东川的山,到处是一片片的暗红色、暗绿色,像是被人泼了颜料。 路边的溪水,也泛着淡淡的绿色,水面上偶尔还飘着一层油光。 “赵大人,这就是东川了。” 龙老七指着前方的群山,“我们苗人管这里叫红土山。山里的石头,有红的有绿的,据说都是铜矿。” 赵铁生蹲下身,从路边捡起一块暗红色的石头,用钢锉锉了几下,露出里面金属般的光泽。 他又掏出磁石试了试——吸不住! “是赤铁矿和孔雀石!” 赵铁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孔雀石就是铜矿石!这里有铜矿!” 他沿着溪谷往上走,越走越激动。 溪谷两侧的山壁上,到处是暗绿色的孔雀石和深蓝色的蓝铜矿,有的地方矿脉直接裸露出来,厚达数尺! “这……这得多大的铜矿啊……”一个学子喃喃道。 赵铁生没有说话,他沿着矿脉走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溪谷这头走到那头,又爬上两侧的山坡查看。 越看,他的心越跳得厉害。 这条矿脉,绵延数十里! 从东川的西北部一直延伸到东南部,横跨三座大山! 露在外面的就有这么多,埋在地下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大矿!这是超级大矿!” 赵铁生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立刻让学子取样,装了满满三布袋矿石样本,准备带回化验。 可就在他们准备安营扎寨的时候,麻烦来了。 一群苗族人,手持弓弩和砍刀,从山里涌了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苗家汉子,头缠青布,身穿绣着龙纹的苗袍,腰挂一把银饰苗刀,脸色阴沉。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我东川的山?” 那汉子用生硬的汉话喝道。 龙老七立刻上前,用苗语和他说了几句。 那汉子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充满戒备。 “赵大人!” 龙老七转过身,介绍道:“这位是东川土司,禄大人。他说,东川的山是他们禄家的,不许外人随便挖矿。” 赵铁生明白了。 云南的土司制度,由来已久。 上回陛下只是打倒了造反的沐家,云南大大小小的土司还有不少。 土司就是当地的土皇帝,山是他的,地也是他的。 朝廷要在他的地盘上挖矿,等于动了他的命根子,他当然不乐意。 赵铁生上前一步,拱手道,“禄土司,在下是朝廷格物院的寻矿官,奉陛下之命,来云南找矿。东川的铜矿,是国家的宝藏。如果开采出来,不仅朝廷受益,东川的百姓也能过上好日子。” 禄土司冷哼一声:“好日子?你们汉人来挖矿,把矿挖走了,把山挖坏了,我们苗人喝西北风?我告诉你们,东川的矿,是我们禄家的,谁也别想动!” 他一挥手,苗兵们立刻举起了弓弩,箭头对准了赵铁生一行人。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听风网的密探手按在腰间的短铳上,随时准备动手。 龙老七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是苗族人,又是朝廷的都指挥使,哪边都不好翻脸。 就在这时,张松年赶到了。 张松年是接到赵铁生的消息后,从昆明快马加鞭赶来的。 他一到现场,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张松年翻身下马,走到禄土司面前,语气不卑不亢,“禄土司,本官是云南布政使张松年。陛下有旨,云南开矿,朝廷和地方共享利益。你先把人撤了,咱们好好谈。” 禄土司认识张松年,知道他是云南的最高长官,不敢太放肆。 他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苗兵们放下了弓弩。 “张大人,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禄土司的语气软了一些,“这东川的铜矿,我们禄家守了几百年。以前也有汉人来挖矿,挖完了就走,留下一堆烂山,我们苗人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这次朝廷来,不会也是这样吧?” 张松年笑了:“禄土司,你放心!这次不一样。陛下说了,开矿要给当地百姓好处。本司给你三个承诺:第一,开矿的工人,优先雇东川的苗人,给工钱,管吃住;第二,矿产出的利润,三成归东川,用于修桥铺路、建学校;第三,禄土司可以入股,按股分红。” 禄土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守着这座金山几百年,却不知道怎么变现。 以前汉人来挖矿,都是偷偷摸摸地挖,挖完就跑,他连汤都喝不上。 现在朝廷居然主动提出给他分红,还给工钱,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张大人,你说的可是真的?” 禄土司有些不敢相信。 “本官以朝廷的名义担保。” 张松年正色道,“而且,陛下正在推行一条鞭法,云南的土司制度,迟早要改。你现在配合朝廷开矿,立了功,将来土地改革的时候,朝廷自然会优待禄家。要是抗拒……”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禄土司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知道张松年说的是实话。 朝廷的势力越来越大,土司制度早晚要废。 他现在配合,还能捞个富贵。 要是抗拒,朝廷大军一到,他连命都保不住。 “好!” 禄土司一咬牙,“我信张大人!东川的矿,朝廷可以开!但张大人说的三条,必须兑现!” “一言为定!”张松年伸出手。 禄土司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和张松年击掌为誓。 危机解除,赵铁生松了一口气。 他立刻带着学子,在禄土司的向导带领下,对东川铜矿进行了详细的勘测。 三天后,勘测结果出来了。 东川铜矿,矿脉绵延四十余里,主要矿石是孔雀石和蓝铜矿,铜含量极高,平均品位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有的富矿,铜含量甚至达到了百分之三十! 赵铁生取了最富的矿样,在当地用土法炼了一次。 他先把矿石砸碎,和木炭混在一起,放进陶窑里用大火烧。 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冷却后扒开窑,里面是一块块紫红色的粗铜。 再用炭灰和石英砂精炼,一斤矿石,能炼出三两纯铜! 那铜锭色泽紫红,质地纯净,用手一摸,温润如玉。 赵铁生用钢刀在铜锭上划了一下,划痕浅而匀,说明硬度适中,是上等的好铜! “宝贝!这是宝贝啊!” 赵铁生捧着炼出来的铜锭,手都在抖,“这么高的品位,这么大的储量,东川就是天下铜都!有了这些铜,朝廷的铸钱、军械、机械,就再也不愁铜料了!” 禄土司在一旁看着,眼睛也直了。 他守了一辈子铜矿,却从没见过这么纯的铜。 以前苗人用土法炼铜,十斤矿石也炼不出一斤铜,还杂质多得很。 现在朝廷的人一来,一斤矿石就出三两纯铜,这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也彻底散了。 跟着朝廷干,确实比自己守着金山受穷强。 他立刻写了一封详细的报告,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报告里,他不仅写了铜矿的储量和品位,还附上了张松年和禄土司的协议,以及他对云南矿冶基地的建议。 信送走后,赵铁生站在东川的矿山上,望着绵延数十里的铜矿山脉,心中豪情万丈。 张松年走到他身边,也望着这片矿山,缓缓开口:“老龙,你看到了吗?” 龙老七站在一旁,咧嘴一笑:“看到了!满山的铜,满山的钱。” “不只是钱……” 张松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云南的天,要变了!有了这些矿,云南就不再是边陲荒僻之地,而是国家的财赋重地。路会修进来,人会走进来,学院会建起来!几百年后,这里会和江南一样繁华。” 他顿了顿,又道:“而我们这些人,就是这大变局的见证者。” 龙老七挠了挠头,不太懂这些大道理。 但他知道,张大人说的是好事。 赵铁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这片矿山,心中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个旧的锡矿,贵州的铅锌矿,还有陛下最想要的锰矿、铬矿、镍矿。 第479章 个旧锡矿与贵州铅锌 把东川铜矿的消息送往京城之后,赵铁生留下一个学子在东川协助张松年筹备开矿,自己带着另一个学子和两个听风网密探,继续向南进发。 目标,是个旧。 个旧在云南南部,地处哀牢山北段,比东川更加偏远。 从东川到个旧,要翻过三座大山,渡过两条大江。 一路上,时而攀悬崖,时而涉急流,最险的一段路,是在金沙江的峡谷里,头顶是一线天,脚下是奔腾的江水,人必须抓着铁链,踩着岩壁上凿出的石窝,一点点挪过去。 两个听风网的密探倒是如履平地,他们常年在江湖上行走,这种路见得多了。 可那个格物院的学子,叫李文博,是江南人,从小在水乡长大,哪里走过这种路? 过铁链的时候,他吓得腿肚子转筋,闭着眼睛,被两个密探一左一右架着,才勉强过去。 “赵大人,这云南的山,也太吓人了。” 李文博过了铁链,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的惊魂未定,“学生在江南,走的都是石板路,哪见过这个……” 赵铁生笑了笑了,递给他水囊:“喝口水,缓一缓。云南的山虽然险,但山里藏着宝贝。咱们吃这趟苦,值!” 李文博喝了口水,喘了口气,又精神起来:“赵大人说得是。学生跟着您,这两个月见的矿,比以前一辈子见的都多。” 走了整整七天,他们终于到了个旧。 一进个旧,赵铁生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这里的山,和东川的红土山完全不同。 东川的山是暗红色、暗绿色的,而个旧的山,到处是灰白色的岩石,岩石缝里,偶尔能看到一些银白色的金属颗粒,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山脚下的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一层细细的银砂,溪水从银砂上流过,泛着细碎的银光。 “赵大人,这就是个旧了。” 苗民向导阿木指着前方的群山,“我们苗人叫这里银山。山里的石头,能炼出锡和银。老辈人说,这里的山,全是银堆的。” 赵铁生蹲下身,从溪底捞起一把银砂,放在手心端详。 砂粒细小,呈银白色,比普通的砂子重得多。 他又用磁石试了试,这个也不吸。 又从旁边的山壁上敲下一块岩石,用钢锉锉了几下,锉下来的粉末是灰白色的,带着金属光泽。 “是锡石!” 赵铁生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锡石!品位极高!你看这溪底的银砂,全是从矿脉里冲刷出来的。这说明,上游一定有大矿!” 他沿着溪流往上走,越走越激动。 溪流两侧的山壁上,灰白色的锡石矿脉越来越多,越来越宽。 走了大约三里地,在溪流的源头,他找到了一条巨大的矿脉。 那矿脉裸露在山壁上,宽达数丈,绵延数里,全是灰白色的锡石和黄褐色的褐铁矿伴生。 阳光照在矿脉上,泛着一层奇异的金属光泽。 “大矿!又是一个大矿!” 赵铁生兴奋得直搓手,“文博,快!取样!记录!把矿脉的宽度、长度、走向,全部记下来!” 李文博立刻拿出本子和炭笔,开始记录。两个密探也帮忙敲矿石,装样本。 赵铁生沿着矿脉走了整整一个下午,从这头走到那头,又爬上两侧的山坡查看。 他越看越心惊,这条锡矿脉,绵延至少十里,最宽的地方有十丈,最窄的地方也有两丈。 而且,这只是裸露在外面的,埋在地下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个旧的锡,够华夏用几百年了……” 赵铁生站在矿脉前,喃喃自语。 他在个旧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不仅勘测了锡矿,还在附近找到了几处银矿和铅矿。 他找了几个当地的老矿工,询问个旧锡矿的历史。 老矿工们说,个旧的锡矿,几百年前就有人开采了,大理国的时候,这里的锡器就闻名西南。 后来因为战乱,矿就废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散户在挖,用土法炼锡,产量很低,一年也就炼个几百斤。 赵铁生听了,心中暗暗盘算。 个旧的锡矿储量巨大,如果用新法开采,建大炉、用鼓风机,产量能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锡这东西,用处大得很! 做青铜器、做焊料、做镀锡铁皮、做活字印刷的字模,还能和铜一起炼出青铜。 陛下要发展工业,锡是必不可少的原料。 勘测完个旧,赵铁生又转向东北,进入贵州境内。 贵州的山,比云南更密,路更难走。 但赵铁生知道,贵州有他要找的东西——铅和锌。 果然,在贵州西北部的乌蒙山区,他找到了一条大型铅锌矿脉。 矿脉里,方铅矿和闪锌矿共生,方铅矿呈铅灰色,有金属光泽,闪锌矿呈黄褐色或黑色,用铁锤一敲,会碎成菱形的小块。 品位极高,几乎随手捡一块石头,都能炼出铅和锌。 赵铁生取了样,在当地用土法炼了一下。 铅锭柔软沉重,用指甲就能划出痕迹。 锌锭灰白脆硬,一摔就碎。 都是上等的好料。 “铅和锌,都找到了。” 赵铁生站在矿脉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出发到现在,两个多月了。 他在西南找到了磁铁矿、铜矿、锡矿、铅锌矿,还有银矿。 这些矿藏,加在一起,价值无法估量。 陛下要的工业基础,西南这一块,算是打下了。 但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陛下最想要的锰矿、铬矿、镍矿,他还没找到。 云南没有,贵州也没有。 他翻遍了乌蒙山、哀牢山,问遍了当地的矿工和苗人,没人见过深褐色的锰矿、铁黑色的铬矿、黄绿色的镍矿。 这三种稀有金属,到底藏在哪里? 回到昆明后,赵铁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西南的矿藏,全部绘制成一张详细的地图。 他用了三天三夜,趴在案上,一笔一笔地画。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矿种、位置、大致储量。 磁铁矿用黑色,铜矿用红色,锡矿用银色,铅锌矿用灰色,银矿用金色。 整张地图花花绿绿,密密麻麻,从云南的乌蒙山到个旧,从贵州的乌蒙山区到四川的边界,每一个矿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张松年看到这张地图的时候,手都在抖。 “赵大人,这……这张图,价值连城啊!” 张松年捧着地图,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全是光,“有了这张图,云南和贵州的矿,就全都清楚了。朝廷只要按图索骥,一个个开发,西南就能变成国家的钱袋子!” 赵铁生正色道,“张大人,矿是找到了,但要变成钱,还得解决运输的问题。西南的路太难走了,矿石运不出来,再好的矿也没用。学生建议,朝廷应该拨款,修筑从云南到内地的骡马大道,先把路修通,再谈开矿!” 张松年深以为然。 他回到衙门,连夜写了一封长长的奏折。 奏折里,他详细汇报了西南的矿藏情况。 乌蒙山的磁铁矿、东川的铜矿、个旧的锡矿、贵州的铅锌矿,每一处的储量、品位、开采条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请求朝廷在云南建立矿冶基地,并拨款五十万两,修筑从云南经贵州到四川的骡马大道。 奏折和赵铁生的矿藏地图,一起八百里加急送往秦烈。 奏折送到秦烈手上的时候,他正在大同行宫和江丰年讨论炼钢的事。 他看完奏折,又展开那张矿藏地图,眼睛越看越亮,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秦烈连说了三个好字,“赵铁生立了大功!西南的矿藏,比朕预想的还要丰富!铁、铜、锡、铅、锌、银,全齐了!有了这些矿,华夏的工业,就有了根基!” 他当即下旨,批准张松年的请求,拨银五十万两,用于修筑云南骡马大道和建立矿冶基地。 封赵铁生为“寻矿男爵”,赏银千两。 东川铜矿、个旧锡矿、贵州铅锌矿,全部由朝廷和地方合资开采,利润按比例分成。 同时,令工部选派工匠赴云南,协助建矿、修路。 半月后,旨意传到云南,张松年和赵铁生都激动不已。 五十万两白银,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巨款。 有了这笔钱,云南的路,就能修起来;云南的矿,就能开起来。 赵铁生收拾行装,准备回京复命。 临走前,他站在昆明城外的山坡上,望着云南连绵的群山,心中百感交集。 两个多月的跋山涉水,他找到了铁、铜、锡、铅、锌、银,六种矿藏。 可以说,西南的家底,已经被他摸得清清楚楚。 但陛下最想要的锰、铬、镍,还是没有下落。 他摸了摸怀里的矿石图样,又看了看西方的天空。 云南的西边,是吐蕃,是西域,是更远的地方。 也许,那些稀有金属,就藏在更西边的山里。 “陛下要的锰矿、铬矿,云南没有。” 赵铁生喃喃自语,“也许……在更西边。” 他翻身上马,带着队伍,踏上了回京的路。 第480章 倭国的银山 孙矿石是从天津卫出发的。 和赵铁生走陆路不同,他这一路走的是海路。 从天津卫登船,先到朝鲜的仁川,再从仁川渡海,到倭国的博多湾。 一路上,风平浪静,走了二十多天,终于在三月初,踏上了倭国的土地。 孙矿石二十四岁,浙江宁波人,家里世代做海贸。 他从小跟着父亲跑船,对倭国的情况并不陌生。 倭国的语言、风俗、地名,他都能说上一二。 也正因为如此,顾清漪才把倭国这一路交给了他。 博多湾码头,郭斩云派来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来的是一个倭国通译,叫佐藤,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他见了孙矿石,恭恭敬敬地行礼:“孙大人,郭都护有令,让小人在此等候。都护大人在京都,请大人随小人前往。” 孙矿石点了点头,跟着佐藤上了马车。 从博多到京都,要走半个月。 一路上,孙矿石仔细观察着倭国的风土人情。 此时的倭国,刚刚被华夏征服不久,大内氏被灭,倭国王室臣服,设了倭国都护府。 郭斩云任都护,封海东王,总揽倭国军政。 路上的景象,比孙矿石想象的要好。 倭国的百姓,虽然穿着破旧,但脸上没有太多的惶恐。 集市上,汉商和倭商混杂,用汉语和倭语讨价还价。 华夏的丝绸、瓷器、茶叶,摆满了货架;倭国的刀剑、漆器、折扇,也很受汉商欢迎。 孙矿石开口问道,“佐藤,倭国现在的局势,稳定吗?” 佐藤连忙道:“回大人,稳定得很!郭都护治军严明,秋毫无犯。那些大名们,起初还有些不服,后来被郭都护收拾了几个,就都老实了。现在倭国上下,都知道华夏皇帝是天命所归,没人敢再闹事。” 孙矿石点了点头,心中暗暗佩服郭斩云的手段。 到了京都,郭斩云亲自接见了他。 郭斩云比孙矿石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身华夏的武官袍服。 “孙大人,一路辛苦!” 郭斩云哈哈大笑,拉着孙矿石的手,“陛下要找矿,我郭斩云全力支持!倭国这地方,别的没有,山多矿多。你要找什么矿,尽管说,我派人陪你去找!” 孙矿石连忙行礼:“有劳郭都护。学生此行,要找三种矿——锰矿、铬矿、镍矿。另外,铁、铜、金、银,也都要。” 他把顾清漪给的矿石图样递给郭斩云。 郭斩云看了看,挠了挠头:“这些名字,我听都没听过。不过没关系,倭国有的是老矿工,他们在山里挖了一辈子矿,说不定见过。” 他当即下令,从倭国各地征召了二十个经验丰富的老矿工,又派了一队士兵护卫,陪着孙矿石去找矿。 第一站,是石见。 石见在倭国本州岛的西部,临海,山多。 孙矿石到了石见后,按照陛下给的图样,先找银矿。 他记得,倭国的石见银山,在历史上是赫赫有名的大银矿,产量曾占全世界的三分之一。 果然,在石见的大山里,他找到了那条著名的银矿脉。 矿脉裸露在山壁上,宽达数丈,绵延数里。 矿石是灰黑色的,里面夹杂着银白色的自然银。 孙矿石取了样,用土法炼了一下。 一斤矿石,能炼出五钱纯银! “大银矿!” 孙矿石激动得手都在抖,“这石见银山,储量巨大,品位极高!有了这个矿,华夏的白银,就再也不愁了!” 消息传开,石见附近的几个大名,立刻坐不住了。 这些大名,原本就是当地的豪强,虽然臣服了华夏,但心里还打着小算盘。 他们听说石见发现了大银矿,纷纷跑到京都,找郭斩云游说,希望能参与开矿,分一杯羹。 有的大名送来了黄金,有的送来了美女,有的甚至拍着胸脯说,愿意出劳力、出地盘,只求郭都护允许他们入股。 郭斩云看着这些大名,冷笑一声。 “诸位——” 郭斩云在都护府的大堂上,脸色一沉,“陛下有旨,倭国所有矿山,归都护府管理,任何人不得私开。你们想参与开矿,可以!但必须经过都护府批准,按朝廷的规矩来。想私占矿山,那是找死!”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朝廷不会亏待你们。开矿需要劳力,你们可以组织百姓来做工,都护府给工钱。矿产出了,也会按比例给当地一些分成。但矿山的所有权,必须是朝廷的。谁要是敢私挖乱采,别怪我郭斩云不客气!” 几个大名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郭斩云的手段,东征的时候,不服的大名,全被他灭了。 他们可不想步大内氏的后尘。 “都护大人说得是,我等遵命!” 大名们纷纷行礼,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孙矿石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佩服。 郭斩云这一手,既强硬又留有余地,把倭国大名治得服服帖帖。 石见银山之后,孙矿石又去了佐渡。 佐渡是倭国本州岛以北的一个大岛,以产金闻名。 从本州到佐渡,要坐一天的船。 孙矿石在佐渡的山里,找到了一条大型金矿脉。 矿石是黄白色的石英脉,里面夹杂着自然金的颗粒,大的有米粒大,小的像针尖。 用土法炼金,一斤矿石能炼出三分金。 虽然品位不如银矿高,但储量巨大,绵延十几里,也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孙矿石在佐渡待了三天,详细勘测了金矿的范围。 他发现,佐渡的金矿不仅储量大,而且开采条件好。 这里的矿脉离地表近,有些地方直接裸露在外面,不用深挖就能开采。 他立刻建议郭斩云,在佐渡建立官营金矿,用华夏的工匠和倭国的劳力,大规模开采。 “石见的银,佐渡的金。” 孙矿石站在佐渡的矿山上,望着远处的大海,感慨万千,“倭国这地方,真是遍地是宝。有了这些金银,朝廷的国库,就再也不会空了。” 他把金银矿的情况,同样详细写了报告,派人送回北京。 同时,他继续在倭国各地寻找锰、铬、镍。 从本州到四国,从四国到九州,孙矿石跑了一个多月,找了十几处矿山。 铁、铜、铅、锌,都找到了一些,但锰、铬、镍,还是没有下落。 他有些着急了,西南那边寻矿的进度已经传到他这边。 赵铁生在西南已经找到了六种矿,他在倭国,如果只找到金银铁铜,那也太没面子了。 这天,他来到了九州北部的山区。 九州是倭国最南端的大岛,山多,火山多。 孙矿石在一个当地老矿工的带领下,走进了一片深山。 老矿工说,这山里有一种黑色的石头,特别重,当地人叫它“黑铁石”,但不知道是什么矿。 走到半山腰,老矿工指着一处山壁:“孙大人,就是这里。” 孙矿石抬头一看,眼睛一下子直了。 山壁上,裸露着一条深褐色的矿脉。 矿石沉重,表面有半金属光泽,他用磁铁一试。 有的能吸住,有的吸不住。 他用钢锉锉下一点粉末,粉末是深褐色的。 孙矿石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想起了陛下给的图样——锰矿,深褐色或黑色,沉重,半金属光泽,有的有磁性,有的没有。 “快!取样!” 孙矿石的声音都在颤,“多取一些!带回去检验!” 他取了满满一袋矿石样本,连夜赶回驻地,用土法炼铁炉做试验。 他把矿石磨碎,按大约一成的比例,加进铁水里,一起熔炼。 炼出来的铁,颜色比普通铁深,质地异常坚韧。 他用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普通生铁一砸就碎,可这块铁,只砸出了一个小坑! 孙矿石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铁锤“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就是陛下说的锰矿?!” 他的声音颤抖着,“加了锰的铁,这么坚韧!” 他又反复试验了几次,确认无误! 这种深褐色的矿石,就是锰矿! 加了锰的铁,比普通铁坚韧数倍,正是做铁轨的上上之选! 孙矿石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找到了!终于找到了!陛下要的锰矿,在九州!在九州!” 他立刻坐下来,提笔给郭斩云和陛下写报告。 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写完报告,他抬起头,望着窗外九州的群山,眼中泪光闪烁。 两个多月的跋山涉水,终于有了回报。 陛下要的锰矿,找到了! 孙矿石发现锰矿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京都。 郭斩云接到报告,大喜过望,立刻从京都动身,快马加鞭赶往九州。 他知道,陛下为了铁轨的事,已经愁了好几个月。 江丰年的信一封接一封地往北京送,说生铁铁轨跑三趟就断,钢产量又不够,铁路的事眼看就要卡在材料上。 现在锰矿找到了,铁轨的问题,就有希望了! 第481章 九州锰矿 三天后,郭斩云赶到了九州北部的锰矿产地。 这是一片偏僻的山区,当地人叫它黑石山。 山不高,海拔也就几百丈,但满山都是深褐色的岩石,远远望去,整座山像是被墨汁染过一样。 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也是深褐色的,当地人说,这溪水不能喝,喝了会肚子疼,但用来洗铁器,能防锈。 孙矿石已经在这里搭了临时的炼炉,带着几个倭国工匠,反复试验锰钢的炼制方法。 炼炉是最简单的竖炉,用耐火砖砌成,旁边架着风箱,烧的是当地的木炭。 “孙大人!” 郭斩云一到,就直奔炼炉,“锰钢炼出来了吗?给我看看!” 孙矿石正在炉前忙活,满脸煤灰,两只手黑得像炭。 看见郭斩云来了,他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行礼道:“郭都护!您来得正好!学生刚刚炼出了一炉锰钢,正准备测试呢!” 他从炉里用铁钳夹出一块刚炼好的锰钢,放在铁砧上。 那锰钢呈深灰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氧化皮,比普通的铁颜色深,也更重。 孙矿石用铁锤敲掉表面的氧化皮,露出里面金属般的光泽。 郭斩云拿起一把八磅重的大锤,对准锰钢,运足力气,“当”的一声砸了下去。 火星四溅,锰钢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好!” 郭斩云眼睛一亮,又连着砸了五六锤,每一锤都用了全力,可锰钢上也只是多了几个小坑,连一条裂纹都没有。 他大喜道:“这钢,比普通的铁硬多了!而且不脆!普通生铁,我一锤就能砸碎,这东西,砸了五六锤都没裂!” 孙矿石在一旁解释:“郭都护,学生反复试验过了。在铁水里加入大约一成的锰矿石,炼出来的钢,就又硬又韧。锰加少了,钢不够硬,和普通铁差不多;锰加多了,钢又会变脆,一摔就碎。一成左右,刚刚好。” 他又拿出一块普通的生铁,和锰钢放在一起对比: “郭都护您看,普通生铁,断面是灰白色的,晶粒粗大,一砸就碎!锰钢的断面是深灰色的,晶粒细密,砸不碎,只会变形。而且,学生还做了耐磨测试——用砂轮磨了半个时辰,普通铁磨下去一分厚,锰钢只磨下去半分。耐磨性,是普通铁的两倍!” 郭斩云拿起两块铁,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高兴。 他又让士兵拿来一把普通的铁刀,对着锰钢砍了几刀——铁刀卷了刃,锰钢上只留下几道白印。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郭斩云把锰钢锭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有了这锰钢,铁轨的问题不就解决了?陛下要的,就是这种又硬又韧还耐磨的钢!江丰年那小子要是看到这东西,非得乐疯了不可!” 他当即下令,在九州建立锰矿开采基地,从倭国各地征召劳工,大规模开采锰矿。 同时,写信给大同铁厂的鲁铁石,请他派最好的冶炼工匠来九州,指导锰钢的炼制。 “孙大人!” 郭斩云用力拍着孙矿石的肩膀,“你立了大功!陛下要是知道锰矿找到了,不知道得多高兴!我这就给陛下写奏折,为你请功!” 孙矿石连忙道:“郭都护谬赞了。这都是陛下的指引。要不是陛下给了矿石图样,告诉学生锰矿长什么样、有什么用,学生就算找到了锰矿,也不知道是什么,更不知道加进铁里能炼出好钢。” 郭斩云哈哈大笑:“你就别谦虚了!找到矿就是大功一件!走,咱们好好看看这矿山,规划一下怎么开采!” 两人沿着锰矿脉走了整整一天。 这条锰矿脉,绵延十余里,从九州北部的山区一直延伸到海边。 矿脉裸露在地表的部分就有好几里,最宽的地方有五六丈,最窄的地方也有一丈多。 孙矿石估算,按目前的开采速度,这条矿脉至少能采一百年。 他站在矿山的最高处,指着矿脉的走向,“郭都护,这条矿脉,最好的开采方式是露天开采。矿脉离地表近,上面覆盖的土层也就几尺厚,不用挖深井,直接把表层的土剥掉,就能采矿。这样开采速度快,成本低,也安全。” 郭斩云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从倭国征调一万劳工,先修一条从矿山到博多湾的路,再建码头。矿石采出来,直接装船,运往大同和北京。”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炼锰钢的炉子,也得在九州建几个。矿石炼成锰钢锭,再运回去,比运矿石省事。锰矿石沉重,从九州运到大同,海路几千里,运费不菲。炼成钢锭,体积和重量都能减少大半。” 孙矿石深以为然。 他补充道:“而且,九州有的是木炭和铁矿,就地取材,能省不少成本。学生建议,在博多湾附近建一个大型铁厂,专门炼锰钢。倭国的工匠,虽然技术不如华夏,但吃苦耐劳,学东西也快。教他们几个月,就能上手。” 接下来的半个月,郭斩云和孙矿石就在九州忙开了。 郭斩云以都护府的名义,在九州征召了一万名劳工。 这些劳工,大多是当地的农民和渔民,听说给朝廷干活有工钱、管吃住,纷纷报名。 郭斩云把他们分成三队:一队修路,一队建码头,一队开矿。 同时,他又从京都调来了五百名士兵,负责维持秩序和保护矿山。 孙矿石则带着几个倭国工匠,反复试验锰钢的炼制工艺。 他尝试了不同的锰矿石配比、不同的熔炼温度、不同的精炼时间,试图找到最佳的工艺参数。 每炼一炉,他都详细记录下来,然后做硬度、韧性、耐磨测试。 倭国的工匠,起初对这个新来的孙大人有些不服气。 他们觉得,自己炼了一辈子铁,难道还不如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可当他们看到孙矿石炼出来的锰钢,一个个都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铁?这么硬?” 一个叫田中一郎的老倭国工匠,已经六十多岁了,炼了四十年铁,此刻拿着锰钢锭,翻来覆去地看,手都在抖,“我炼了四十年铁,从没见过这么好的铁!硬而不脆,韧而不软,这……这是神铁啊!” 孙矿石耐心地给他们讲解锰钢的原理。 在铁水里加入锰矿石,锰会和铁里的杂质反应,让铁的晶粒变细,从而变得又硬又韧。 倭国工匠们听得如痴如醉,对孙矿石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几个倭国工匠,甚至主动提出,要拜孙矿石为师,学习华夏的炼铁术。 孙矿石欣然答应,收了几个徒弟。 他知道,陛下要在倭国发展矿冶业,需要大量的本地工匠。 把技术教给他们,倭国的矿冶业才能真正发展起来。 半个月后,第一批锰钢锭炼出来了。 一共五百斤锰钢锭,每锭十斤,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里。 锰钢锭呈深灰色,表面光滑,敲击时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和普通生铁沉闷的“咚咚”声完全不同。 郭斩云看着这些锰钢锭,笑得合不拢嘴。 “孙大人,这批锰钢锭,我派快船送往大同,让鲁铁石试试,看能不能做铁轨。” 郭斩云道,“如果行,咱们就大规模开采,大规模炼制!到时候,华夏的铁路,就全靠九州的锰钢了!” “好!” 孙矿石点头,“学生也写一份详细的炼制方法,一起送过去。鲁大人看了,就能照着炼。另外,学生建议,从大同调几个经验丰富的炼铁工匠来九州,和倭国工匠一起研究,进一步提高锰钢的质量。” 当天,一艘快船从博多湾出发,满载着五百斤锰钢锭和孙矿石的炼制方法,驶向大同。 快船顺风顺水,预计十天就能到达。 郭斩云站在码头上,看着快船远去,对孙矿石说:“孙大人,陛下要的铬矿、镍矿,倭国也没有。我派人在倭国各地都找过了,没人见过那种铁黑色的铬矿,也没人见过黄绿色的镍矿。”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的大海,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也许……在南洋,或者更远的地方。” 孙矿石也望向南方。 他知道,陛下要的三种矿,现在只找到了锰。 铬和镍,还没有下落。 但他并不气馁。 锰矿找到了,就是最大的胜利。 铬和镍,迟早也会找到的! 想到这里,孙矿石道,“郭都护,学生打算继续在倭国找找。如果倭国真的没有,学生就请旨,去南洋找。陛下要的矿,学生一定都给找到!” 郭斩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志气!你放心,不管你去哪里,我郭斩云都支持你!需要船给船,需要人给人,需要银子给银子!” 第482章 铬镍难寻 开元五年四月,北京。 御书房的案上,堆满了来自各地的寻矿报告。 赵铁生从西南送来的,有乌蒙山的磁铁矿、东川的铜矿、个旧的锡矿、贵州的铅锌矿,还有银矿。 每一份报告都附了详细的矿藏地图和矿石样本,光是看那些数字,就让人心潮澎湃。 孙矿石从倭国送来的,有石见的银矿、佐渡的金矿、九州的锰矿,还有铁、铜、铅、锌。 最让秦烈高兴的,是那五百斤锰钢锭已经随快船运往大同,鲁铁石正在试验。 马远山从西域送来的,只有一封简短的信: 队伍已过河西走廊,正在向西域进发,预计半年后才能到达天山南北。 西域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短期内不会有寻矿结果。 秦烈一份一份地看,看到最后,眉头却皱了起来。 铁、铜、锡、铅、锌、金、银、锰,八种矿藏,全都有了! 可他最想要的另外两种——铬和镍,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西南没有,倭国没有。 赵铁生和孙矿石在报告里都写了,他们找遍了当地的山,问遍了当地的矿工和老人,没人见过铁黑色的铬矿,也没人见过黄绿色的镍矿。 秦烈放下报告,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这张地图,是他凭记忆绘制的,比这个时代的任何地图都精确得多。 他的手指先落在了西域的位置——天山南北,塔里木盆地,那里有丰富的铬铁矿和镍矿。 他记得,新疆的萨尔托海铬铁矿,是中国最大的铬矿之一。 新疆的喀拉通克铜镍矿,也是大型镍矿。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南洋——菲律宾的镍矿,印尼的铬矿,都是世界级的大矿。 他记得,菲律宾的镍矿储量居世界前列,印尼的铬矿也不少。 可问题是,西域现在还不在华夏的控制之下。 卫拉特部落盘踞在伊犁河谷,察合台汗国的残余势力在天山南北,朝廷的势力最多到河西走廊。 要去西域开矿,得先把西域打下来。 南洋就更远了。 葡萄牙人已经在满剌加站稳了脚跟,西班牙人在美洲有殖民地,南洋的海面上,到处是欧洲人的商船。 要去南洋开矿,得先有强大的水师,得先把南洋打下来。 这两件事,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陛下——” 顾清漪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告,“大同的鲁铁石来了消息,九州的锰钢锭到了,他试了,效果很好。用锰钢做的铁轨样品,耐磨和韧性都比普通铁好得多。他说,只要锰矿供应跟得上,就能大规模生产锰钢铁轨。” 秦烈转过身,接过报告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锰钢能用,铁轨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一半?” 顾清漪有些疑惑,“陛下的意思是,锰钢还不够?” “锰钢做铁轨,够用了。” 秦烈点头,“但朕要的,不只是铁轨。朕要不锈钢!不生锈的钢,做餐具、做医疗器械、做零件。朕要镍铬合金钢——又硬又韧还耐高温,做锅炉、做枪管、做发动机。这些,都需要铬和镍。”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西域和南洋:“铬和镍,在这两个地方。但现在,朝廷还控制不到。” 顾清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片刻:“陛下,那我们怎么办?没有铬和镍,很多东西都做不出来。” “先不急。” 秦烈摆了摆手,“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先用锰钢解决铁轨的问题,把铁路修起来。铬和镍,留待西征和下南洋之后,再解决。”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炭笔,在地图上西域和南洋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 “铬和镍,迟早是朕的!” 秦烈的声音难掩激动,“眼下,先把锰钢炼出来,把铁路修起来。有了铁路,朝廷的兵马和物资,就能快速调动。到时候,西征也好,下南洋也好,都有了底气。” 顾清漪点了点头:“臣妾明白。那矿冶科这边,是不是继续找铬和镍?” “继续找。” 秦烈道,“国内找不到,就往西域找。马远山的寻矿队,已经出发了,让他们重点找铬和镍。另外,再派一支队伍,去吐蕃看看。吐蕃的山里,说不定也有。还有东北,黑龙江流域,也可能有金矿和其他矿。” 他顿了顿,又道:“寻矿这件事,要长期做。华夏这么大,藏在山里的宝贝多得很。朕要把全国的矿藏,都摸清楚,绘成一张完整的矿藏图。以后不管发展什么工业,都能按图索骥。” 顾清漪一一记下。 她知道,陛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寻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一项长期的国策。 “对了!” 秦烈忽然想起什么,“赵铁生和孙矿石,都立了大功。朕已经封了赵铁生寻矿男爵,孙矿石也该封。你拟个旨,封孙矿石为‘寻矿子爵’,比赵铁生高一级。他找到了锰矿,这是眼下最急需的。” 顾清漪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陛下的用意——这是在激励其他寻矿队的人。找到越重要的矿,封爵越高。 这样一来,寻矿队的人就会拼命去找。 “臣妾遵旨。”顾清漪应道。 就在这时,陈勋走了进来。 陈勋抱拳,“陛下,西域寻矿队的消息到了。马远山带队,已经过了哈密,正在向天山进发。他说,沿途的卫拉特部落有些不老实,几次试图拦截寻矿队,但都被听风网的人击退了。他预计,至少还要半年,才能到达天山南北,开始寻矿。” 秦烈眉头一皱:“卫拉特?他们敢拦截朝廷的寻矿队?” “是。” 陈勋道,“卫拉特的首领,听说在联合西域的几个小国,想对抗朝廷。他们似乎知道朝廷要在西域找矿,特意派人阻拦。” 秦烈冷笑一声:“跳梁小丑!他们以为,拦得住朕的寻矿队,就能拦得住朕的大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西域的位置重重一点:“陈勋,传朕的旨意,令河西驻军加强戒备,保护寻矿队的安全。另外,趁现在粮草充足,让兵部提前开始筹备西征的粮草和军械。朕倒要看看,卫拉特能蹦跶到几时。” “臣遵旨!”陈勋抱拳。 顾清漪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感慨。 陛下的布局,一环扣一环——寻矿是为了炼钢,炼钢是为了修铁路,修铁路是为了调动兵马,调动兵马是为了西征和下南洋。 而西征和下南洋,又是为了更多的矿藏和更大的疆域。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秦烈转过身,对顾清漪说,“清漪,矿冶科的事,你继续抓。铬和镍的寻找,不要停。另外,锰钢的炼制,要让鲁铁石尽快成熟起来。朕要在今年之内,看到第一条锰钢铁轨铺在京大铁路上。” “臣妾遵旨。”顾清漪行礼。 两人退下后,秦烈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西域和南洋之间来回移动。 铬和镍,这两种在后世改变了世界的金属,现在还静静地躺在西域和南洋的山里。 他知道它们在哪里,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可他现在够不到。 但没关系。 他有时间,有人,有整个华夏的资源。 锰钢已经有了,铁路很快就能修起来。 有了铁路,西征就有了后勤保障。 有了西征,西域的铬镍矿就是他的。 有了铬镍矿,不锈钢、镍铬合金钢、各种特种钢,就都能造出来。 至于南洋,等蒸汽船造出来,等水师练出来,下南洋就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南洋的镍矿、铬矿、橡胶、香料,全都是华夏的。 秦烈拿起炭笔,在地图上西域和南洋的位置,又各画了一个圈。 “铬和镍,迟早是朕的。” 他轻声说,“眼下,先把锰钢炼出来。” 窗外,四月的北京,春风和煦。 御书房里,炭笔在地图上划过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个横跨欧亚的大帝国,正在这张地图上,慢慢成形。 秦烈放下炭笔,回到书案前,又拿起了鲁铁石的奏折。 奏折里详细汇报了锰钢的炼制情况。 第一批锰钢锭已经炼出来了,质量很好,硬度和韧性都比普通钢强得多。 鲁铁石在奏折里说,只要锰矿供应跟得上,他就能大规模生产锰钢铁轨。 秦烈看完奏折,心中稍安。 铁轨的材料,总算有了着落。 虽然铬和镍还没有找到,但锰钢已经够用了。 等西征和下南洋之后,铬和镍的问题,自然就能解决。 他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甚好。着鲁铁石加紧炼制锰钢,务必于今年内,造出第一批锰钢铁轨,铺设京大铁路试验段。” 批完奏折,他又拿起顾清漪送来的矿冶科报告。 报告里说,寻矿队的学子们正在加紧学习矿石鉴别知识,第二批寻矿队已经组建完毕,即将出发去吐蕃和东北。 秦烈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些寻矿队,华夏的矿藏,迟早会被全部摸清楚。 到那时候,不管是合金钢,还是其他工业原料,都不会再缺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 窗外,格物院的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机器轰鸣声。 秦烈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第483章 三大矿冶基地 五月伊始,秦烈下了一道旨意,在全国建立三大矿冶基地。 旨意很简单,但分量极重! 大同铁厂为北方基地,负责炼铁炼钢,供应北方的军械、机械和铁路。 云南东川为西南基地,负责铜、锡、铅、锌等有色金属,供应铸币、机械和手工业。 倭国九州为东方基地,负责锰矿开采和锰钢炼制,供应全国的铁轨和特种钢材。 三大基地,各有分工,又互为支撑。 矿石、钢铁、有色金属,在三地之间流转,形成一个庞大的工业网络。 旨意一下,三地立刻动了起来。 大同铁厂,鲁铁石是最忙的人。 他如今是大同铁厂的总管,封了冶金伯爵,管着五千多工匠和矿工。 陛下要建北方矿冶基地,他是第一责任人。 “扩建高炉!再建三座!” 鲁铁石站在铁厂的工地上,指着一片空地,对身边的工头大声说,“每座高炉,要比现在的大一圈,日出铁量要达到两万斤!还有,炼钢厂也要扩建,锰钢的炉子,单独建,不能和普通钢混在一起!” 工头连忙记下,转身去安排。 鲁铁石又走到原料场,看着堆积如山的铁矿石和煤炭,眉头皱了起来。 大同的铁矿石,品位不高,含硫含磷多,炼出来的铁质量一般。 以前凑合用还行,现在要炼锰钢,对原料的要求高了,这些矿石就不够看了。 “得从云南运铁矿石来。” 鲁铁石喃喃自语,“云南的磁铁矿,品位高,杂质少,和大同的矿石掺在一起炼,质量能提一大截。” 他当即给张松年写了一封信,请云南方面组织铁矿石运输。 同时,他又给郭斩云写信,请九州方面加快锰矿开采,尽快把锰矿石运到大同一批来。 信送走后,鲁铁石就天天站在铁厂门口,望着东边的路,等着九州的锰矿石。 他知道,陛下要的锰钢铁轨,全靠他了。 要是炼不出好锰钢,他这张老脸,就没地方搁了。 云南东川,张松年也在忙。 他接到陛下的旨意后,立刻在东川设立了“西南矿冶总局”,自任总局使,管着东川的铜矿、个旧的锡矿、贵州的铅锌矿。 他从内地招了三千多矿工,又在当地雇了两千多苗人,一共五千多人,开足马力挖矿。 “东川的铜矿,日出矿要达到十万斤!” 张松年在矿场上,对管事的人大声说,“个旧的锡矿,也要加到五万斤!贵州的铅锌矿,尽快修通道路,把矿石运出来!” 管事的人有些为难:“大人,矿石挖出来容易,可运出去难啊。东川到昆明,只有一条茶马古道,骡马驮运,一天也运不出多少。” 张松年当然知道这个问题。 他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拨款修骡马大道,可五十万两银子下来,修路也需要时间。 眼下,只能先用骡马硬扛。 “先把矿石集中到东川和昆明。” 张松年想了想,“然后从昆明走金沙江,用船运到四川,再从四川走长江,运到南京和北京。水路虽然绕远,但运量大,成本低。”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在东川建几个炼铜炉,矿石炼成铜锭再运,能省不少运费。锡和铅锌,也尽量在当地冶炼,运金属锭,不运矿石。” 管事的人连连点头,下去安排。 张松年站在矿山上,望着热火朝天的采矿场面,心中感慨万千。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山,苗人守着金山受穷。 现在,机器轰鸣,人声鼎沸,满山都是挖矿的人。 云南的天,真的要变了。 倭国九州,郭斩云也没闲着。 他在博多湾附近,圈了一大片地,建了“九州锰矿总局”。 从倭国各地征了一万多劳工,分成采矿、修路、建码头、炼铁四队,日夜赶工。 “采矿队,日出锰矿石要达到五万斤!” 郭斩云在矿山上,对管事的人说,“修路队,一个月内,把从矿山到博多湾的路修通!建码头的,两个月内,把码头建好,能停千石大船!炼铁队,尽快把锰钢炉建起来,先炼出一批锰钢锭,运往大同!” 管事的人是个倭国人,叫佐藤,就是之前给孙矿石当通译的那个。 他现在是郭斩云的得力助手,管着九州的矿务。 他连连点头,用流利的汉话说:“都护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办好!” 郭斩云又道:“还有,劳工的工钱,必须按时发,不许克扣。伙食也要管好,不能让工人饿着肚子干活。陛下说了,开矿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虐待百姓。谁要是敢克扣工钱、虐待劳工,我砍了他的头!” 佐藤连忙应道:“小人明白!都护大人的命令,小人一定严格执行!” 郭斩云点了点头,又走到码头工地。 码头上,几百个劳工正在打桩、搬石头,忙得热火朝天。 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孙矿石说:“孙大人,这码头建好后,锰矿石和锰钢锭,就能直接装船,运往大同了。你估计,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发?” 孙矿石想了想:“回都护大人,矿山已经出矿了,炼炉也快建好了。如果顺利,半个月后,就能炼出第一批锰钢锭。一个月内,第一批货就能发往大同。” “好!” 郭斩云大喜,“越快越好!陛下在大同等着用呢!” 三大基地,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建了起来。 五月底,第一批从九州运来的锰矿石,终于到了大同。 一共十万斤锰矿石,装在二十辆大车上,从天津卫上岸,经陆路运到大同。车队进城的时候,鲁铁石亲自跑到城门口去接。 他看着一辆辆满载锰矿石的大车,眼睛都直了。 他冲到一辆车前,抓起一把锰矿石,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用鼻子闻了闻,然后用钢锉锉了一点粉末,仔细看了看颜色。 “好矿!真是好矿!” 鲁铁石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品位高,杂质少,比我想象的还好!有了这东西,老夫给陛下炼出天底下最硬的钢!” 他当即下令,把锰矿石运到炼钢厂,今天就开炉炼锰钢。 当天晚上,大同铁厂的炼钢厂,灯火通明。 鲁铁石亲自守在炉前,看着工匠们把铁矿石、锰矿石、木炭,按比例装进高炉。 他反复核对了三遍配比——铁矿石七成,锰矿石一成半,木炭一成半,再加少量的石灰石做熔剂。 这个比例,是他和孙矿石通信讨论了好几次才定下来的。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四个壮汉轮流拉,炉火越烧越旺,温度越来越高。 鲁铁石守在炉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温。 他干了一辈子炼铁,对温度的感觉,比任何温度计都准。 “再加炭!风再大一点!”鲁铁石大声指挥。 工匠们立刻照做。 炉火“轰”的一声窜起三尺高,映红了整个厂房。 半夜时分,第一炉锰钢出炉了。 鲁铁石亲自打开出钢口,深灰色的钢水“哗”地流出来,顺着铁槽流入铁模。 钢水表面泛着奇异的金属光泽,和普通生铁的暗红色完全不同。 冷却后,工匠们打开铁模,取出一块块锰钢锭。 鲁铁石拿起一块锰钢锭,用铁锤敲了敲。 “当当当”,声音清脆,没有裂纹。 他又用钢刀在钢锭上划了一下,划痕浅而匀,硬度极高! 他再把锰钢锭放在铁砧上,用大锤砸了三下——只砸出三个小坑,连一条裂纹都没有! “成了!” 鲁铁石老泪纵横,“锰钢炼成了!陛下,老臣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他当即写了一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向陛下报捷。 信里只有一句话:“锰钢已成,铁轨可造。” 秦烈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御书房和顾清漪讨论格物院的课程。 他看完信,哈哈大笑,把信递给顾清漪:“清漪,你看,鲁铁石把锰钢炼成了!” 顾清漪接过信,看了一眼,也笑了:“恭喜陛下。有了锰钢,铁路就能修了。” 秦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大同移到北京,又从北京移到南京: “是啊,铁路能修了。从大同到北京,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广州……用不了多久,华夏的大地上,就会布满铁路。到那时候,朕的大军,一天就能从北京赶到大同;江南的粮食,三天就能运到北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有了铁路,西征和下南洋,就都有了底气。” 窗外,五月的阳光洒进御书房,照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 地图上,三大矿冶基地的位置,被秦烈用红笔标了出来,像三颗红色的星辰,照亮了华夏工业的未来。 与此同时,云南东川的铜矿也正式开工了。 张松年亲自坐镇,招募了三千名矿工,日夜不停地开采。 东川的铜矿石,品位极高,炼出来的铜,纯度达到九成以上。 这些铜,一部分用来铸币,一部分用来制造机械零件,还有一部分用来做电线——秦烈已经在格物院设立了电学研究室,开始研究电的应用。 倭国九州的锰矿,也在郭斩云的主持下,大规模开采。 每天都有装满锰矿石的大船,从九州出发,横渡大海,运往大同。 郭斩云还从倭国征召了两千名矿工,补充到开采队伍中。 倭国的大名们,虽然心疼矿山被收归国有,但在华夏大军的威慑下,不敢有任何不满,反而争先恐后地派人来帮忙,希望能从开矿中分到一杯羹。 三大矿冶基地,就像三台巨大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矿石从各地运往大同,在大同铁厂炼成钢铁,再运往全国各地,制造机器、兵器、铁轨。 一条完整的工业链,正在慢慢成形。 秦烈在北京,收到了三大基地的捷报,心中十分欣慰。 有了这些矿冶基地,华夏的工业,就有了坚实的基础。 接下来,就是把这些基础,转化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和战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