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背面是什么》 1. 雨转晴 《太阳的背面是什么》 文/惊雏 「别人眼中的你,不是真的你。你眼中的自己,也不是真的你。你眼中的别人,才是真正的你。」 - 六月初的栖州正值雨季末,空气里凝结着湿稠的水汽,灰蒙蒙的天空堪比被人戳了洞的塑料膜,滴滴答答不间断地下了一星期的雨。 期间偶尔停歇下来喘两口气,迷惑着人们把衣服挂出去,一转眼又被细细的雨淋了满头满脑。 向汀雯不喜欢晴天,这段时间连绵的阴雨天很合她胃口,一连几日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心情好到同桌祝以清都对她刮目相看。 “不是我说汀汀,你真的不觉得下雨天湿漉漉的很难受吗?” 祝以清刚从外面回来,正皱着眉头擦鞋子上的泥泞,不光是鞋子,过长的校裤被踩得又脏又湿,惹得祝以清十分嫌弃。 “还好啦,你不觉得下雨天真的很舒服吗?”向汀雯头也不抬地把手伸进抽屉,丢给她一包还未拆封的纸巾。 “哪儿舒服了?作为南方人不应该对回南天深恶痛绝吗!寝室的地又湿又滑,我早上刚摔了一跤!下午还有体育课呢,我可不想这么宝贵的休息时间又被占去上课!” 祝以清撅着嘴不满地控诉着,向汀雯还是没抬头,“嗯嗯”地回应着,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直到最后一串数字写完。 “呼——写完了!清清你说啥?哎呦这个不一样!哪里不潮?你看教室的墙都有水珠渗出来……哦对你摔哪了,痛不痛?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虽然向汀雯转移话题的速度堪比火星撞地球,但也是事事有回应,噼里啪啦地一套下来把祝以清的话全都接起来了。 “呵,冷漠的女人,滚去跟你的数学过一辈子吧!”祝以清佯装生气地把头扭到一边去,又被向汀雯笑着掰回来。 “哎呦,你看我这不是忙着写午练作业嘛,拿去吧,本小姐已经写完了!”向汀雯一手搂着祝以清的脖子,一手把试卷拍在她桌上,豪气十足地说。 另一只手凭空伸出,从向汀雯手掌底下抠出试卷。 “多谢向汀雯!”是她的前桌赵泊,他满脸堆笑地拎着试卷,冲着向汀雯感激涕零地点头哈腰。 “先借我看看,正好最后一题不会,解我燃眉之急。” “喂!我同意了吗赵伯你就拿!”祝以清愤愤不平地嚷起来,声音刚好被呜哩哇啦叫的上课铃盖住。 “泊”是多音字,可以读“bó”也可以读“pō”,虽然赵泊一直叫嚣着在他名字里念“pō”,但大家自动忽略了他的抗议,一口一个“赵伯”,活活给他喊大了一圈辈分。 祝以清也没有真的生气,只不过虚张声势喊两嗓子,赵泊也知道她现在懒得写,给他看也无妨,就笑嘻嘻地说中午就还她。 不知道是不是祝以清的抱怨被老天听见了,待到中午时分,原本阴沉的天色逐渐放晴,阳光从铅灰色的云里撕开一道裂缝,等下午体育课前,外面已然变得云开日出,连湿漉漉的跑道和篮球场都已经晒得半干。 这是梅雨季节难得一见的晴天,同学们在屋子里憋了一个多星期,都快要发霉了,尽管期末考试快要火烧屁股了,但大伙还是不愿放弃这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上节课刚结束,男生们就一哄而散,纷纷赶去抢球场。 赵泊一马当先冲在第一个,边挥舞着羽毛球拍,边对着身后磨磨蹭蹭的几个人大吼。 “快跑快跑!二班拖堂了赶紧走!”嗓门大到二班全部人都听见了。 靠窗几个关系熟的没忍住推开窗,冲着赵泊发出礼貌的问候。 结果就被台上沉着脸的老师瞪了好几眼,原本即将结束的课又被迫往后拖了三分钟,直到一班人差不多走完了,她才慢条斯理地摘下小蜜蜂,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向汀雯走到楼梯口了才发现自己忘拿外套,在晒太阳和回去拿之间做了几秒的心理斗争后,向汀雯提了下裤子,准备冲回去拿。 恰好二班下课了,一大波人乌泱泱涌出,瞬间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在众人嘈杂的抱怨声里,向汀雯听到有人在喊她。 “欸?向汀雯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们班不是早就放了吗?”黄知言挽着朋友出来,她和向汀雯都是学生会部门的,瞧见她逆着人流挤过来,便随口打了声招呼。 “哈喽呀知言,我忘拿外套了。”向汀雯弯着眼一笑,十分热情地跟她们打招呼。 “那你要快一点哦,还有几分钟马上就要上课了。”黄知言看了眼表,好心提醒她。 “okok!我很快的!” 向汀雯迅速冲进教室,时间确实有点紧了,等她出来时走廊上人都已经走光了。向汀雯撒腿狂奔,偏偏一班有几个男生还在楼梯口磨蹭,她在后面急得跳脚,试了几回都挤不过去,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等下完一层楼,向汀雯这才看准时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 那群男生不知在聊什么,其中一个手舞足蹈的,害得最边上那个不自觉往墙上撞,不偏不倚挤到向汀雯身上。更倒霉的是,挤她的男生下意识抬手,胳膊肘结结实实砸到向汀雯的肩膀。 我去!有病吧这人!走路不长眼吗!向汀雯虽然挨了一肘,但她着急下楼也懒得计较,揉了揉肩膀狠狠翻了个白眼,便匆忙抓着围栏跳下去,和他们拉开距离。 身后隐隐传来躁动,似乎有人在叫嚷着什么,但她已经跑远,自然听不清在说什么。 向汀雯在操场门口追上祝以清她们,这才长舒了口气停下来。 二中的体育课是男女分开上的,可能是为了方便管理,毕竟男女生的考试训练项目不一样。 她们的体育老师已等候多时,见后面还有几个磨磨蹭蹭的,便吹响哨子,示意她们赶紧归队。 “啊——不是吧,哪个傻逼不长眼?”祝以清站在向汀雯身边,听完她怒气冲冲的吐槽,趁着“向右看齐”的间隙低声安慰她,“没关系汀汀,咱别跟他们计较。” “好,今天我们上课的内容……”趁着老师在前面说话,向汀雯往男生那边看了一眼,她其实不记得是谁了,只知道那人比她高出不少,不胖,撞她时手肘的骨头硌得肩膀发疼,她扫了一圈没什么发现,悻悻地收回目光。 “怎么啦?你刚刚遇见什么了?”前排的黄知言也听见向汀雯的吐槽,趁着转体运动偷偷扭头问她。 “没什么,就是路过你们班男生被打到肩膀了……知言你再往前一点,不然弓步压腿我会踩到你的。” “是谁!竟敢打我们小汀雯!看我回去不揍他!”黄知言义愤填膺地嚷起来。 “我没看见人,不然我直接杀过去揍他了……” 热身运动其实挺无聊的,但向汀雯东一句西一句和周围人聊美了,等体育老师喊着让她们排好队伍时,向汀雯差点没听见。 “女生两两一组去器材室借垫子,这节课练仰卧起坐。” 仰卧起坐对向汀雯来说小菜一碟,做了几轮后便开始划水,老师管得不严,再加上向汀雯和老师挺熟的,她便睁只眼闭只眼。过了十来分钟,看大部分人已经累瘫了,老师便宣布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了。 向汀雯和祝以清都不想动 弹,便去器材室借了副跳棋来玩。有些去打羽毛球,剩下的三三两两坐着聊天,也有不少人溜去篮球场看男生打球。 一班二班都是二中的重点班,男女比例差不多,里面不缺学习好长得好看的人,比如打球的,里面就有几个比较赏心悦目,惹得不少女生来看。向汀雯对这些没兴趣,只顾着低头和祝以清在棋盘上厮杀。 今天手气不佳,等到老师吹着哨子喊集合时,向汀雯被杀得脸都绿了。 “怎么回事!天一晴我的好运气都消失了!”向汀雯抱着外套跟在祝以清身后走进教室,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这么看还真是,你今天确实有点倒霉,先是没拿外套,接着又被来路不明的傻逼肘击了,下跳棋还连输三盘哈哈哈哈哈……”祝以清笑到一半就被向汀雯扑上去掐住脖子,差点岔气。 二人打闹了一番,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向汀雯便唧唧歪歪地闹起来,她抱着祝以清手臂开始哀嚎:“清清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找个对象?” 向汀雯这人,每日不发个疯骚扰祝以清都不过瘾,被她一脸冷漠地推开脸后,又嘤嘤嘤不死心地贴上来。 “要对象是吧,喏,窗外那个,个子最高的,送你了别客气。”祝以清把她脸掰过去,本是开玩笑随手一指,不料窗外那幸运儿竟然看到,放慢脚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们一眼。 “我去怎么还看到我了!”祝以清反应很快,猛地弯下腰,只留下向汀雯和窗外男生面面相觑。 她有点近视,再加上刚才上体育课没戴眼镜,那男生的脸像是蒙上一团马赛克,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 嗯……个头确实挺高的。 向汀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是懵懵地盯着他,那人脸上表情动了动,竟然笑起来,他把脸转回去,不紧不慢地走了。 向汀雯:?这是干什么? “他……走了吧?”祝以清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往窗外看,“哎哟怎么就刚好看见了,这也太尴尬了吧。” “祝以清!你想怎样!我还跟他对视了半分钟!”向汀雯彻底抓狂,平日里口嗨惯了,以前也经常拽着祝以清念叨要找对象,怎么偏偏是这次!好巧不巧被人家看见了…… “没关系的汀汀,他应该没听见……”祝以清的安慰被一头热汗走过来的赵泊打断。 “向汀雯,你语文作业写完了没?” “语文啥作业,文言文翻译?” “对对对就是那个!” “没写没写!”向汀雯烦躁地摆摆手,从桌底抽出张试卷,“啪”地丢在桌子上,“我现在不想写,今天的物理作业可烦了……” “行——那你写完记得给我。” 体育课后是每周一次看新闻的时候,大家翘首以待的新闻周刊的声音响起,向汀雯看准时机,值班老师前脚刚走,她便拎着水杯溜出教室,向走廊尽头走去。 今天或许真的是向汀雯的倒霉日,刚走到拐弯处,杯子上的绳子突然断开,金属杯子如同出逃的鸟儿一般飞出,在地上发出惊天巨响,惹得旁边教室里的人纷纷往外张望。 向汀雯简直欲哭无泪,地还有点倾斜,那杯子落地后没有停留,咕噜咕噜往前滚,不偏不倚停在饮水机边。 有个男生插着兜站在那里灌水,瞥见滚到脚下的水杯,不解地转过头,看到拎着半截绳子狼狈不堪走过来的向汀雯才明白,不由得笑起来。 他看起来很面熟,但向汀雯一时没想起来他是谁,模样很周正,浓眉大眼的,笑起来露出嘴角的虎牙。 “这是你的杯子?它……好像有点摔漏水了。” 2. 就是他 “所以,你出门灌个水,不仅摔了杯子还把水泼到人家鞋上了?”祝以清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同情,新闻周刊已经接近尾声,大家该说话的说话,她也就没压低声音。 向汀雯把脸贴在桌面上,满脸寂寥。 “哎哟喂,汀汀你今天真的太倒霉了,要不让赵伯给你做个法驱驱邪?” 赵泊是家中老人带大的,老人信佛,他从小跟着耳濡目染,也有点迷信,平日里神神叨叨的。 虽然他这个迷信没用在正形上,每次考试前大费周折地施展他的“好运宝典”——实际上就是对着书磕头。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赵泊的成绩一直都不错,向汀雯偶尔考前焦虑时也会对着书本蠢蠢欲动,然后被祝以清强制拦下。 赵泊闻声回头。 “谁?向汀雯?你怎么了?” 向汀雯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摆了摆手。 “没事……现在暂时不需要你,让我先缓缓……” 杯子摔漏了,这不是重点,漏出来的水全浇人家鞋上了。向汀雯脸都木了,她和男生大眼瞪小眼,后知后觉才发现这好像是刚才对视那人,吓得向汀雯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倒是把男生吓一跳。 “没事没事,就一点点水擦擦就好……”男生帮她拿起水杯,有点无奈地说,“放心又没弄脏,别那么紧张。” 向汀雯手足无措,只好呆呆地看着他将水杯擦干,重新递回到自己手里。 “……”她有点心虚,见他没吭声转身去干自己的事了,便忙不迭跑走。 应该没认出来吧。 向汀雯试图描述是谁,但大脑当时过于慌乱,导致她回想起来男生的脸是模糊不清的,唯一有点印象的是他有虎牙,祝以清一听就笑起来。 “汀汀,你怎么就盯着他嘴看啊……” “!!!什么嘛!” 祝以清哧哧笑起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一摇一晃地甩着饭卡。 “罢了罢了,下回遇见记得指给我看。” “别了……好尴尬……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 高一下也在兵荒马乱中结束了,半个月后的散学典礼上,祝以清难以置信地盯着台上领奖的人。 “舒景南?原来……就是他?” 名字向汀雯有所耳闻,但她万万没想到真的就是上次那笑起来露虎牙的高个子。 期末复习这段时间向汀雯窝在教室里,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看书看得头晕眼花,导致视线一度变差,摘了眼镜走在路上,五米开外男女不分。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就在隔壁班,向汀雯直到散学典礼才发现。 舒景南站在一堆人中间,垂着眼一副乖巧样,看上去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类学生。 向汀雯在底下坐着,还是没忍住又往台上看了一眼,他笑眯眯地捏着奖状,冲着台下挑挑眉,不知谁在炫耀,她终于想起为什么会觉得他面熟了。 上一次期中考向汀雯发挥失常,本就郁闷,舒景南又是那次考试冒出来的新秀,一溜人站在台上,他可谓格外显眼。 向汀雯是见过他的脸,只不过脸和名字没对上罢了。 “舒景南也是选文科的,他不会和咱一个班吧。” 向汀雯懒懒地把头倚在祝以清的肩膀上,刚刚拿来的奖状被她卷在手心:“一个班就一个班,反正过个暑假谁还记得谁?” 后背被人出其不意地戳了一下,向汀雯一个激灵弹起来,以为自己这幅懒散的模样被老师看到了。 结果只是咧着嘴冲她傻乐呵的赵泊。 “想怎样!吓我一跳!”向汀雯压低声音,不满地瞪着他。 “不小心碰到了——小汀雯,下学期咱就不是一个班的了,想想还觉得心酸……”赵泊佯装拭泪,“那我的作业怎么办?以后抄谁的?” 二中是高一结束就分班,可选择的科目组合很多,但笼统来讲大体还是划分成文理科。赵泊学不来文科便毅然选理,因此不和学文的向汀雯她们一起。 二人同时被他厚颜无耻的话怔住,祝以清露出一点同情的神色,这是她今天第二次露出这表情了。 “那你只能另寻一个靠山了,我家汀汀可就归我喽——” “或者你退而求其次来文科班——” 向汀雯和祝以清不愧是同桌,一人一句怼得赵泊说不出话,只好灰溜溜地缩回脖子。 听完校长冗长的发言后就放暑假了,大家拿着成绩单和暑假作业一哄而散,赵泊喊住她们,盛情邀请二人去门口奶茶店喝一杯。 门口奶茶店是某不知名品牌,但价格实惠味道又不赖,高中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大还不挑食,因此很受大家欢迎。 此刻的奶茶店里三层外三层挤到爆炸,三人站在门口目瞪口呆,踌躇了半分钟,毅然放弃,转身走向后街。 后街的奶茶店是正儿八经的知名奶茶,虽然好喝,但比校门口的贵上不少。但此刻赵泊别无选择,答应请客了,哪有拒绝的道理,便含泪为笑逐颜开的二人买单。 向汀雯叼着吸管,脸上的笑意不留余地。 “多谢赵伯请客!下学期有不会的作业欢迎来找我,物理化学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会给你弄到答案的。” 门口传来声响,一大波人突然冒出,呼啦一下涌进来,祝以清下意识抬手猛戳向汀雯。 她不明所以,懵懵地抬起头,恰好看见人群里的舒景南。都是十几岁的大小伙,个个抽条长得快,但舒景南在他们中间就是与众不同。明明个子差不多高,但他头身比例就好得多,手长腿长的,往那一站很是养眼。 但眼下养不养眼都不重要,向汀雯可是一秒都不想和他多待。 她是个极其容易尴尬的人,任何事无论大小,可能都会让她在心里反复咀嚼,有的嚼几遍索然无味就会淡忘,而有些尴尬事每一次想起,都会让向汀雯恨不得脚趾抓地,抱头哀嚎。 而这件事经过半个月的发酵后,已经到见到本人就会闪回当时画面的程度,她二话不说跳起来拽着祝以清就跑,留一头雾水的赵泊在后面吱哇乱叫,慌忙去追。 赵泊的动静实在有点大,惹得整个奶茶店的人都闻声向他看去,舒景南也被惊动,微微偏过头,注视着刚才夺门而跑的几人。 向汀雯边跑边回头,她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满很生气,笑着对身后的男生嚷嚷,催促着他赶紧跟上来。 舒景南看着,下意识弯起嘴角,脑海里却闪过她上次手足无措递纸给他的模样。 …… “舒景南你别发呆啊,要喝什么?”他的片刻神游被身旁人打断。 “唔……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吧。” 他又往外面看了一眼,她们早就跑没影了。 舒景南收回目光,对着身边举着手机悄无声息凑过来的姑娘坚定又不失礼貌地摇了摇头,向自己的朋友走去。 - 虽然放暑假了,但向汀雯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暑假必定不是轻松的,一回到家,她一把甩开书包,整个人往沙发上一跃—— 不堪重负的沙发发出抗议的叫声,钱茗女士在厨房里挥舞着铲子,油烟机“刺啦刺啦”地叫着,但还是比不过钱女士的大嗓门。 “别一回家就躺在沙发上!”她端着两碗面走出来,“快去洗手吃饭!” “哦——好。”向汀雯从松软的沙发里艰难爬出,汲着拖鞋去洗手。 “明天……后天。”钱茗拿着手机翻了半天,筷子悬在空中,上面挂着片菜叶,晃晃悠悠半天也没塞进嘴里。 “妈,先吃饭——”向汀雯的提醒刚出口,钱茗放下手机,开始往嘴里扒拉面。“后天早上九点,你去市政府那边上英语补习班。” “啊——又上!” 钱茗对向汀雯的哀嚎置若罔闻,将最后几口塞进嘴里,自顾自端着空碗起身去厨房。 “啊什么啊,上半个月试试效果,它这个是小班课,一个班二十个人,你去听听行不行。” “我能不能不补课。” “不补课?你能不能看看你的成绩!你要是英语成绩和数学差不多,我才不会多花这个冤枉钱!向汀雯,你知不知道你过完暑假就要高二了,就你那七上八下的成绩,看得我都害怕。” 钱茗嗓门一下子高起来了。 又到向汀雯最害怕的环节,她不吭声,低头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面,把碗往水槽一扔便拎着包钻进房间里。但钱茗的说教刚拉开一个序幕,自然碗也不洗了,跟着走到房间门口。 “你看看楼上五楼那小姑娘,和你一样大的也在二中读书,这次考了年纪前二十!你看看人家!在家可听话了,谁都像你一样,自己对学习一点都不重视!” 这样的对话自从上学开始,隔几日就要重复一次,无一例外对着向汀雯的成绩,钱茗对这个女儿操心地不行,要求也严格。虽然向汀雯早就习惯了,但还是不免被她的话干扰情绪。 她一声不吭地在桌前坐下,对着窗外发了十几分钟的呆,直到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这才提起一点精神,慢慢把桌上的杂物推开,抽出几本暑假作业。 抽屉年久失修不太灵活,向汀雯使了点劲,“轰”的一声巨响,抽屉被整个拉出,重重砸到地上,钱茗在厨房发出一声怒吼:“还没开始写!” 向汀雯没理她,自顾自弯下腰,在里面找出支有墨的笔,再将抽屉原封不动地塞回去,这才长吁短叹地开始写作业。 放暑假的第三天,向汀雯睡眼惺忪地站在一栋老破小区楼下,她的目光落在楼梯上贴着的“素雅瘦身,十五天瘦五斤”的广告语,不确定地扭头问钱茗。 “就……这里?” “就是这,上去吧,有老师在的。”钱茗冲着她挥挥手,“我走了,上课好好听知道不。” “行行行快去上班吧,路上小心。” 教室在三楼,是由住宅屋改成的,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桌椅,向汀雯找到教室,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那里已经放着个浅灰色的书包,但主人不知去了何处。 她没在意,把空荡荡的帆布袋放下,趁还没上课赶紧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前两晚向汀雯报复性熬夜过猛,今早起来困得两眼发黑,如今一头栽倒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没过几分钟,耳畔隐隐传来动静,大家陆陆续续进来。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离向汀雯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她身边。 …… 向汀雯从浅眠中惊醒,她在短短几分钟内做了个梦,梦里的人站在她面前,看不清脸,但在笑,露出嘴角尖尖的虎牙。 她幽幽睁开眼,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但教室里的人稀稀拉拉没到齐,向汀雯就换了个姿势,准备再眯一会。刚趴下她就感到不对——身边好像坐了个人。 应该是书包主人回来了。 向汀雯艰难支起手臂,依依不舍与桌面分开,捂着脸狠狠搓了几下,才勉强睁开眼。 边上坐着个穿着黑T恤的男生,耳朵上挂着耳机,低着头飞快地在手机上发消息。察觉到向汀雯的目光,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他似乎心情很好,看向汀雯时脸上还带着笑意。 就是因为这一笑,向汀雯原本就不好的心情彻底跌入谷底,这一天都没再起来。 靠…… 怎么和梦中那张模糊的脸重叠了…… 阴魂不散吗!!! 舒景南似乎也认出她来,微微挑眉,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你好。” 3. 补习班 好什么好!我很不好…… 向汀雯对于这种补习班的态度十分消极,因为从小到大真的没少上过。 因此早上被钱茗女士从床上提溜起来时,她困得坐在床上发了几分钟的呆,直到钱茗隔着房门发出最后的威胁,向汀雯才无精打采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刷完牙洗好脸,套上前几年买的旧T恤衫,素面朝天就过来了。 毕竟按道理来说不会有人认识她,但眼前很显然有个不按道理出牌的人。 舒景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成绩不是蛮好的吗!怎么还来补课?! 向汀雯满腹疑问无从出口,胡思乱想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回应他。 “嗨喽嗨喽。”她迅速换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微笑地向他点点头,然后坚定地起身,拎上自己的包潇洒离开。 舒景南:……? 但向汀雯只是表面潇洒,她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快速打量着前排坐着的人,试图找个机会坐下。 没想到真有人来救场。 黄知言一脸不情愿地走到教室门口,她气呼呼地挂断电话,抬头看了眼门口,又伸长脖子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地观察,试图确认到底是不是这。 “知言知言!”向汀雯扑上去抱着她的胳膊,“我都等你好久了!” 黄知言瞧见她,不由得眼前一亮。 “小汀雯!天哪这么巧,你也在!” 向汀雯一边跟黄知言聊天,一边拽着她在第三排坐下,这样离舒景南就有两三排的距离远。整个过程非常自然,向汀雯的演技语气毫无破绽,俨然就是跟朋友约好一块坐的。 她其实有点心虚,不敢回头看舒景南,便继续和黄知言讲话。 “哎呀我真的服了,我爸非要让我来,说这里老师好。”黄知言见老师已经来了,便凑到向汀雯耳边抱怨。 “我也是!” 两人找到宣泄口,眉飞色舞地吐槽了几句,便被讲台的老师打断,他敲了敲黑板,示意她们安静下来。 英语这门学科,说好学也行,说难学也可以,反正这么多年向汀雯就没有学出什么名堂来,但老师确实还行,她听他唾沫横飞讲了一个半小时,当真有了些许收获。 放学的时候向汀雯还是很心虚,飞快理好东西,拽着黄知言第一个走出教室。 她们没有着急走,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会。 窗外的人走来走去,大多都是下课离开的人。向汀雯嘴里嚼着半块鱼豆腐,慢吞吞地拆着酸奶包装袋。 “哟,这不是舒景南吗,他怎么在这?”黄知言端着半杯关东煮,却不着急吃,反倒东张西望,终于让她瞧见熟人了。 向汀雯闻声抬头,舒景南单肩挎着,从楼梯口走出。 他边走边伸手捋了把头发,原来还算整齐的发型被他这一弄变得乱蓬蓬,舒景南戴着耳机,指尖在手机上滑动,不紧不慢地从窗前走过,没察觉玻璃窗里坐着谁。 向汀雯刚放松警惕,黄知言却冷不丁喊了他一声。 “舒景南!” “等等……”向汀雯大惊,试图阻拦,但舒景南已经听到了。 他摘下耳机在原地绕了一圈,这才瞧见便利店里并排坐着的两人。 幸运的是他似乎有急事,只是冲着她们点点头,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离开。 “跑这么快,看来真有事了。” “知言。”向汀雯搅着酸奶里面谷物伴侣,口气轻快地问,“舒景南是不是成绩很好啊。” “他啊,还行,不算特别厉害,但也足够甩我一截。他能来这我倒没想到,他英语都一百多分了,就不要来打击我这个连及格边缘都困难的菜鸟。” 黄知言把塑料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里,有些惆怅地说,“要是我能考到三位数真的就谢天谢地了。” 黄知言学理,和赵泊的选课一样都是物化地,没准他们下学期还可能是同学。 “不过我真的不理解,舒景南他理科也不赖,为啥非要学文。”黄知言吃完关东煮还不过瘾,又拆了盒奥利奥。 “可能喜欢文科吧,谁知道呢。” 说话间黄知言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奥利奥也不吃了,拿起手机聚精会神地开始回消息。 向汀雯看着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没忍住戳了戳她的脸。 “和谁聊天呢,笑成这样。” “没什么。”黄知言关上手机,脸上的笑意还未收敛干净,向汀雯咬着勺子弯着眼看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哦——没~什~么~是不是快了?” “什么快了吧,没有!”黄知言还是嘴硬不肯承认,但她脸上已经泛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红晕。 向汀雯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最后一点酸奶舀进嘴里,这个牌子的酸奶吃起来口感偏酸,她下意识眯了眯双眼。等嘴里的全部咽下去,这才开口问道。 “哎,知言我问你,舒景南有没有对象?” “他?你猜猜?” 向汀雯没有这么八卦,只是出于好奇随口一问。 “有?没有?我不知道哎,这个好难猜。”她托着脸,指尖绕着耳边的刘海,有些踌躇。 “他还没有对象呢。”黄知言递了块奥利奥给她,笑嘻嘻地说,“给他送巧克力送饮料的小姑娘倒是有几个,但最后大多被他送回去了,送不回去的就被我们几个瓜分了。” “哦——”向汀雯没有多嘴,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沉默不语地打开手机。祝以清已经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约她下午去图书馆。 “知言,我朋友约我有事,那我先走啦。” “好。” 现在已经快到夏天最热的阶段,便利店里有冷气倒还挺舒适的,但一出去,热浪扑了一脸,向汀雯的眼镜片立刻起了一层薄雾。 她皱起眉头,顺手把眼镜摘下来。树影摇晃,一块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明晃晃地映在她的脸上。 向汀雯眯起眼睛,向公交站台走去。 她感到有些烦躁,不知道是不是接下来的日子还要见舒景南。 她一点都不想见他。 - 上补习班的时间还是过得很快的,几天过去,向汀雯跟舒景南也没什么交集,倒是黄知言偶尔会在他进出时叫住他,闲聊几句或是让他帮忙看几道题。 其实那些数学题向汀雯也会。 钱茗之前数落向汀雯“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读书的时候英语成绩很好,也不知生个女儿来为什么对英语不开窍。 每到这时向德飞都会笑嘻嘻地拍拍向汀雯,打岔道是遗传他的。 “向德飞你还笑,你看看你女儿和你一个德行的!” 但好玩的是,向汀雯物化生水平都是中游上下,但数学确实不差,平日里稳居班级前三。 黄知言问舒景南的都是一些基础题,但他也不会不耐烦,坐在她对面手把手教。即便黄知言对某个简单知识点不清楚,他也会耐心地在纸上列出公式给她看。 二人对话清晰无比地落在向汀雯的耳朵里,她看似埋头写理解,但五分钟过去只看进去A项。 笔划在纸上发出略带刺耳的“沙沙”声,背过的单词依旧想不起来,向汀雯第三次翻过试卷去看前文,却莫名感到心浮气躁写不下去。 旁边的舒景南和黄知言没有察觉到不 对,还在争论“奇函数偶函数”的问题,向汀雯突兀起身,打断他们。 “不好意思啊知言,让我出去一下。”虽然情绪有点低落,但向汀雯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她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有点抱歉地开口。 “哦哦好,汀雯你出去吧。”黄知言眼睛没有离开题目,“不对啊,舒大神你再讲一遍吧,我真的没听懂!” 舒景南的目光没在题目上,他左手撑着脑袋,笔一下一下点着草稿纸,看到向汀雯手里的水杯。 她换了个杯子,青绿色的,没有绳子,看上去挺耐摔的。 之前那件事,也随着杯子的更替,锁进遗忘的记忆里,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下意识往上移动了一下视线,落到她握着杯子的手上。向汀雯的手指很长,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看上去晶莹剔透的,很符合这个年纪女孩子的审美。 “是不是这样啊——”黄知言的声音让他意识回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伸手把她的草稿纸扒拉过来,试图理解为什么这一块会听不懂。 门口有个简易饮水机,方便同学们灌水。 向汀雯的水杯里其实还有一大半水,她“咕噜咕噜”喝了几口,伸手去按饮水机的按钮。明明还有不少水,但不管向汀雯怎么按,流出的水只有细细一条,灌了半天都没有多少。 她只好作罢,重新拧紧盖子。 胸口像是压着块石头,闷闷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胃像是被一层纱网束缚,悬在腹部不上不下的,噎着难受说出来矫情。 向汀雯很清楚自己的情绪由何而来,说到底还是自己过于敏感,因为一点小事在心里反复纠结,思绪万马奔腾,然后全汇聚成最坏的打算。 她知道黄知言没有做错什么,是自己自尊心在作怪,但就是莫名感到不开心。 欸…… 向汀雯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靠在墙边,开始漫无目的地刷,直到注意力被搞笑视频分散了一些,她才勉强缓解掉心里的不适感,整理好情绪走回去。 黄知言已经问完问题了,她抬起头,看到走过来的向汀雯笑着招呼。 “快来快来,要上课了。” 向汀雯看着她,忽而一笑。 “来啦。” 等枯燥乏味的补课结束了,暑假也已经过去一半多,剩下的时间向汀雯也没怎么闲着,除了被钱茗拉着去隔壁市溜达了一圈,玩了两三天稍作歇息外,她也就和祝以清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 当然也不是都在好好学习,她们趁着吃午饭的功夫在商场里面晃来晃去,蹭空调的同时还可以逛逛精品店。 “汀汀,你觉得这个玩偶怎么样?”祝以清抱着一个软乎乎的兔子玩偶,扭头询问向汀雯的意见。 她正在首饰区挑挑拣拣,听到祝以清的声音,便艰难地从窄窄的货架间挤过来。 “可以啊,很可爱嘛。”向汀雯伸手rua了一下兔子脑袋。 “那行,我送给我妹妹。她开学初三了,那家伙聪明,哎——希望她能考上一中。”祝以清抱着兔子去结账,一边和向汀雯说。 “正好学习压力大的时候可以抱着这只兔子,我真是个贴心的姐姐!”向汀雯知道她们姐妹关系蛮好的,虽然她是独生女,也不由得为她们高兴。 店员将东西包好递给祝以清,她们并肩走出精品店,准备回图书馆去。 还没走出商场门,背后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和谐的争吵声。她们循声回头,却看见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站在小吃店,冲着个背对着他们的男生大声嚷嚷。 “赔钱!我要你给我赔钱!现在的小年轻怎么都这样了!一点素质都没有!” 4. 开学日 向汀雯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奈何争吵声过于刺耳,她架不住祝以清的拉扯,便往汹涌的人群里挤了挤。 大伙从各个角落冒出,一拥而上,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耳边萦绕,充斥着向汀雯的耳膜。 她抬眼,周遭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后面还有不少人闻声涌上来,心里生出一丝不安,伸手拽了把祝以清。 “清清,别太往里挤,人太多了蛮危险的——” 向汀雯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那人情绪愈加激动,激烈的争吵声和肢体接触的摩擦声紧锣密鼓地响起,没过几秒,清脆的玻璃碎声尖锐传出,原本层层叠叠往里挤的人爆发出一声惊呼,“呼啦”一下像潮水般瞬间散开。 “快走快走!那人疯了拿玻璃碎片划人!” “啊啊啊他划到人了!血都溅出来了!” 大伙一听见血了,更加慌乱,摩肩接踵地疯狂往后退。向汀雯猝不及防被人踩了一脚,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紧紧拉着祝以清的手,生怕被横冲直撞的人群挤散开。 幸好她们没有凑太近,没一会就冲出人群,看着周围人惊恐的神情,向汀雯皱着眉往里看,她甚至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匆匆赶来的安保人员已经冲进去疏散人群,她们帮不上什么忙,也不便留下添乱,只好赶紧离开。 那天晚上,向汀雯在本地电视台的新闻里看到白天那件事的播报。主持人称顾客之间产生了矛盾,其中一男子情绪激动,砸碎碗还试图用碎瓷片威胁店员,但被一年轻小伙拦下。所幸的是无人员伤亡,涉嫌男子已被公安机关控制。 而帮忙的小伙却在事后悄然离开,主持人在节目最后,真挚地对着镜头表达对这个不留名好心人的感谢。 钱茗边啧啧感叹,断言那男子估计受了什么刺激,边举起遥控板换了一台,没一会就津津有味地开始看起宫斗剧。 向汀雯对她发表的观点不作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扒完碗底的饭,眼前浮现起那个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 但她一直不知道他是谁。 直到很多年以后,向汀雯偶然间在舒景南换衣服时注意到,他肩关节上有处不明显但不短的伤疤,当年的那个小插曲才缓缓从她的记忆深处浮现。 明明是很多年前的事,但等向汀雯问出口,舒景南诧异地看着她,再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讲述那件事时,向汀雯毫无征兆地落泪。 她错过太多他极其脆弱的时刻。 因为那时的她,是恨舒景南的。 - 美好的假期转瞬即逝,分班结果也在开学前两周出来。向汀雯和祝以清很幸运分到一个班,里面有十来个都是之前班的同学,剩下的她或多或少听过名字,也算有点了解。 祝以清放假前的话一语成谶,舒景南当真是她同学。 当向汀雯看到名字时脸都黑了,而祝以清则是火上浇油,发来一个长达六十秒的语音,点开一听全是她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汀汀,这叫什么,缘分!”祝以清看热闹不嫌事大,扯着嗓子促狭地开起玩笑。 向汀雯没跟她说舒景南就是之前被她乱点鸳鸯谱那个,不然凭祝以清的性子,可能会笑得更大声。 彼时Q/Q大伙也在用,二中校园墙开得火热,里面发什么的都有。向汀雯倚在床上吹空调,一个刷新下去,又弹出好几条投稿来。 “墙墙,问问准高二什么时候开学。” “墙墙,暑假可不可以回学校打球啊,球场还开着吗?” “墙,出水卡,打八折,有意向加联系方式。” 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投稿看得向汀雯不亦乐乎,里面还掺杂着一些匿名表白,有些人她认识,也知道发稿的人在开玩笑,有些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向汀雯看到里面有舒景南的名字,投稿人扭扭捏捏地说想认识一下,底下的好兄弟十分热心肠,将他Q/Q号直接放出来。 向汀雯眉心一跳,斟酌了片刻还是将这串号码复制下来。 跳出来的头像是一个暗色调的网图,页面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好看,也可能是他不怎么用了。 向汀雯有点做贼心虚,不好意思进空间访问,便划了出去。 班级群也拉起来了,大家在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向汀雯点进去看了几眼,她们在聊韩娱,这不是她了解的东西。恰好祝以清见她半天不回复,又摇头摆尾地跑过来弹了几个表情包给她。 向汀雯不想打字,随手点开语音通话给祝以清拨过去。 “喂,向大小姐午安,现在心情怎么样。” 向汀雯仰面躺在床上,房间里开着空调,窗外是蔚蓝的天空,树枝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看上去宁静又平和。 倘若在房间里,没有热浪袭击,她对晴天的容忍度就会高一点。 “心情不错,不想开学。”向汀雯将手机放在脸上,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作业写完了?” “当然没有,但是快了,赵伯每日轰炸我,让我快点把语文作业发给他。” “那舒景南……” “别提他!” 手机那端传来祝以清哧哧的笑声,见向汀雯如此抗拒,她也不再继续打趣。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来分钟,躺在床上吹空调真的太舒服了,向汀雯迷迷糊糊间差点睡着。祝以清正窝在椅子上看电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时不时顺着手机传过来,偶然夹杂着祝以清的笑声。 “姐!我有道题不会!”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向汀雯从梦中唤醒。 “哎呦喂,汀汀我先挂了,以宁有事找我。” 结束通话,向汀雯也清醒了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准备赶在钱茗回来前多写点作业,省得她晚上盘问自己。 窗外依旧是蓝天白云,向汀雯把脸贴在窗户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外面。楼下的车像蚂蚁搬家一样动来动去,不远处的居民楼里人影晃动,窗户是温热的,贴上去很舒服,但可想而知外面是有多热。 向汀雯磨蹭了好一会,才在桌子前坐下:快点补完作业还能多休息几天。 终于还是到开学那天,向汀雯之前就不太热爱上学,这次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愈发恐惧,反常到钱茗都忍不住问她,怎么天天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钱茗把她送到校门口,拍了拍她的后背:“背挺直,打起精神来!上学是件开心事,怎么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但向汀雯还是提不起精神,拽了拽包带,不咸不淡地冲着她招了招手,走进校门。 但总有人会为开学感到开心,一进教学楼,向汀雯就被突然窜出的人拦住去路。抬眼一瞧,是赵泊。 也不知道这家伙欢喜什么劲,上学还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向汀雯,一个暑假不见,怎么一来就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还能怎样,不想上学呗。” “别这么灰心丧气,来都来了。”赵泊话还没说完,身后追上一男生,将羽毛球拍丢进他怀里。 “赵伯,等一下放学去打球。” “行!” 向汀雯没心思和他聊天,匆匆找了个借口摆脱他,三两步跳上台阶跑了。 她和祝以清在楼梯口撞了个满怀,二人同时发出惊叫,随即扭成一团,手挽手走到三班门口。 她们来得早,便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正好前面坐着的也是向汀雯叫得上名字的,虽然算不上很熟,但毕竟是新班级,能有点熟悉就很不错了,几人便愉快地聊起天来。 栖州是个小县城,地方不大,教育资源也不是很充足,能叫得上名的好学校就没几所,连高中都只有三所,一中是市里扶持的重点教育基地,分也高,一般只有每个学校的头部学生考得上。 而二中就亲民很多,是那些成绩不上不下、中不溜秋同学的好去处,三中就混乱很多,绝大部分考不上二中的都集体打包丢进三中, 也有些不甘去三中,就去隔壁县城念书。 向汀雯初中成绩也是中游水平,在一中边缘摇摇欲坠,但进二中重点班倒是绰绰有余。 很不幸的是,向汀雯还是没考上一中。钱茗对她没考上其实很不满意,高一的时候没少拿这事数落向汀雯。 向汀雯虽说在外人伶牙俐齿的,但面对钱茗总是反驳不过,好几次都被气哭,但又无力反驳,只能躲进房间里偷偷抹眼泪。 所以二中有不少人都是在小学初中就认识了,一见面便忍不住感叹一句好久不见。 新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进来,她叫柯小安,看着三十出头,书教得有板有眼,因此很受领导器重,让她来教文科重点。 她见人到得差不多了,简单说了几句,便把人全赶出去,重新分配座位。 向汀雯和祝以清个子都蛮高,便自觉去队尾。男生稀稀拉拉只有十几个,松散地站在一边,向汀雯一扭头就看见同样站在队尾的舒景南。 他半眯着眼倚在窗台上,头发有点长,一直垂到眼前。 向汀雯没戴眼镜,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勉强能看见他的五官。从这个视角看过去,他笔直的鼻梁和微微突起的尖下巴在浓密的头发下显得格外适合,使得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徒生出一丝秀气。 “哎,舒景南也和我们是一个班的。”不少人都认识他,前面有几个从后面班级考上来,对舒景南只是略有耳闻,便好奇地伸着脑袋去看他。 “舒景南是谁啊?”当然,也有对此不关心的人,站在向汀雯前面的圆脸姑娘扭头问身边人,“为什么前面的人都在说这个名字?” 向汀雯刚想好心给她指一下,舒景南倒是抢先一步开口。 “我就是舒景南,怎么了?找我有事?” 他的声音很温和,长刘海下的眼睛弯成月牙状,亮晶晶又毫不退缩地迎上她们的目光。 那姑娘可能没料到正主就在眼前,吃惊地睁大了眼:“你就是舒景南?” 他偏了偏脑袋:“怎么?不像吗?” 向汀雯其实没和舒景南正儿八经说过几句话,这么一看,他似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至少和谁都可以平和地聊下去。 隔壁班也在换位置,一大波人叽叽喳喳地涌出来,黄知言冲出来,穿过人群“噌噌噌”跑来,先是在舒景南眼前一顿,冲着他脸挥了一下手,紧接着跟伸手臂拦截她的向汀雯爽快地击了个掌。 向汀雯顺势拽住她的校服外套,笑着问她:“小知言你干什么去啊?” “上厕所!”黄知言扑过去挠了她一下,趁机挣脱出来,“尿急!走了走了!” 舒景南刚被黄知言逗了一下,目光下意识跟随,看到跟黄知言打闹的向汀雯。 他微微偏过头,垂着眼盯着她。 舒景南不脸盲,他和向汀雯见面的次数不算少,自然认得她是谁。 只不过这个小姑娘很奇怪,每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友善,凶巴巴地绷着脸。明明她跟别人讲话时笑得那么开心,怎么唯独对着他甩脸? 这倒是让舒景南有点迷茫。 向汀雯似乎察觉到他在看她,下意识回过头来。 她梳着高马尾,看上去干净利索,前额的刘海好像是女生很流行的八字刘海,舒景南看有不少女生都是这样的,但在她脸上却别样好看。 向汀雯很喜欢笑,无论谁跟她说话,她总是笑吟吟地看着对方,此时她脸上笑意未散,舒景南这才发现她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舒景南长这么大,没怎么见过笑起来有酒窝的人,向汀雯的酒窝很有特点,平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向汀雯和舒景南对视上,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变了魔术般消失殆尽,抿着嘴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柯小安排座位的速度很快,没一会走廊上的人都进去得差不多,她看了眼剩下的人,冲着向汀雯她们招了招手。 “你们俩,坐窗户那里。” 5. 一束光 不知不觉间开学已经半个月了,大家也逐渐适应新班级的生活日常,向汀雯和周围人也熟悉起来。 她本就健谈,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在她嘴里说得绘声绘色,而且向汀雯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幽默感,不管说什么都可以轻松把人逗笑。 因此无论谁坐在她边上,没出三天就会和向汀雯聊起来。祝以清正是如此。高一刚开学她还忧心忡忡,结果巧合间和向汀雯坐在一起,祝以清也不是内向的人二人很是合拍,每日天南地北地瞎聊一气,拿赵泊的话来说就是“臭味相投”。 说这话时赵泊还被向汀雯狠狠瞪了一眼,揪着他衣领怒斥他到底会不会讲话。 也正因如此,她们顺利将周围不爱说话的同学带动起来,比如向汀雯的前桌。 前桌名叫高思龄,是那天问谁是舒景南的圆脸姑娘。她平日里很安安静静,总是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看书,向汀雯后来得知她是从普通班考上来的,天赋不够,但是基础很扎实,肯在学习上下功夫。 很多人初次见到向汀雯,会下意识觉得她是个很开朗的人,温柔体贴,心思缜密,对待所有人都是如此,高思龄也不例外。 开学的时候,高思龄拘谨地坐在座位上,因为从普通班考上来的,她都不认识其他人,看着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的同学,又不免感到一丝尴尬,只是借着余光偷偷瞄着她们,内心又羡慕又胆怯。 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看到像向汀雯这样漂亮又落落大方的同学,她总不免生出一丝自卑。 那天晚上高思龄吃完饭回来,向汀雯她们正坐在教室里聊天,高思龄不太好意思从她们面前经过,特意绕到前面,想悄无声息地回到座位上,却被向汀雯喊住。 “你……叫高思龄对吧,你……要吃这个吗?”向汀雯手里拿着一包百奇,语气欢快地问她。 高思龄先是惊讶于向汀雯怎么知道她名字,并在这么短时间就记住,又对她分零食的举动产生极大的好感。 “谢……谢谢。”她慌忙道谢,扭捏地拿了一根。 向汀雯“咔擦咔嚓”嚼着百奇,一旁的祝以清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突然大笑起来,倒在她身上,还不忘举起手里的百奇问高思龄还要不要吃。 她赶忙摆摆手,扭头慌慌张张地在抽屉找了找,红着脸掏出几颗糖递给她们。几人关系也迅速升温。 后来熟悉后聊起第一眼印象,高思龄不由得有些感慨:“汀汀,你就像一束光。” “很真挚地照亮了我。” 向汀雯听罢一愣,随即扬起嘴角,笑着摆摆手:“哎呦~我也没那么厉害啦。” 其实小时候的向汀雯是个内向的孩子,但钱茗觉得自家女儿总是一声不吭,见到生人也不爱讲话,就擅作主张给她报了不少兴趣班和活动,强拉着向汀雯去。 第一次上台,好像是个讲故事比赛,向汀雯看到台下乌泱泱的人头死活不肯上去,在后台爆哭,钱茗没办法只好把她带回家。但从此之后,这就成为向汀雯儿时噩梦。 钱茗会将这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时不时会提起,每次说着她就会忍不住开始数落向汀雯,还不忘将她当时的窘态绘声绘色地描绘出来。 之后向汀雯无数次被推到聚光灯下,看着台下一张张陌生又模糊的面孔,都会想起那日。 每次上课其他小朋友都是叽叽喳喳的,就她一人站在角落,倘若不说话,就会遭到小朋友的嘲笑,老师也只会拍着她脑袋哄她:“你要学会和其他小朋友打交道。” 向汀雯听完老师的话,呆呆地站在一边,许久之后,她抹掉眼角的泪花,绷着小脸转身,咬牙向嬉戏打闹的小朋友走去。 她开始学着给自己套上虚伪面具,竖起厚厚的墙,将真正的自己包裹在内。现在的向汀雯早就学着利用这份虚伪的面具,成为在别人面前游刃有余的人。 - 栖州的九月多以晴天为主,虽然不合向汀雯的胃口,但她讨厌晴天大部分原因是出门容易碰见人。眼下烈日炎炎,大家都偏爱有空调的教室,因此向汀雯并没有抱怨,只是整日窝在座位上看书写作业,有空就趴在窗边看风景。 除了吃饭外,向汀雯很少在白天出门,但也按耐不住经常有人来找她。 开学没几周,向汀雯已经和班上大部分人都交谈甚欢,不论男女,唯独对着舒景南绕着走。 其实也算不到绕着,她只是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和舒景南遇见的场合,偶尔避免不了在走廊上碰见,她却还是能笑吟吟地冲着他打声招呼。 祝以清着实看不懂她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向汀雯恨铁不成钢地敲敲她脑袋:“我确实不想和他打交道,但得做个表面功夫,维持同学间的良好关系懂不懂!” “好好好,受教了——” 等从紧锣密鼓的课程中喘一口气,已经到九月底了,国庆前要开运动会。柯小安对于学习之外的事情十分宽松,对于运动会也没有插手,让他们随意发挥,但这也苦了体委承欢。 承欢本名程承欢,但大家觉得喊他“gg”实在拗口,便简化成承欢。他人高马大,是校篮球队的,每学期都会去栖州市里打比赛,为学校赢几座奖杯回来。 虽然承欢长得魁梧,往那一站像堵移动的墙,脾气倒是很好,动不动就会请班上几个狐朋狗友喝饮料,其中还有向汀雯。 祝以清脸皮薄不好意思,但向汀雯在学业方面帮了承欢不少忙。 刚开学时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处理好,各学科教材满天飞,承欢每天训练回来都要面对桌上堆积如山的练习册和试卷,但这不是最恐怖的。每当老师说要哪张卷时,承欢慌慌张张伸进抽屉里,把桌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卷子时,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没拿到。 为了摆脱如此手忙脚乱的场景,承欢用小卖部抢到的甜甜圈“收买”向汀雯,让她帮着收拾一下。 向汀雯喜欢吃甜食,而小卖部的甜甜圈就很合她胃口,不过每日限量供应,倘若不跑快点难以抢到。 二人便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而眼下,承欢正捏着报名表踌躇不前,班上男生少,承欢也不怕得罪人,能跑能跳的全都被他一股脑丢上去,但女生就不行,一连几日都没有人报名,眼看报名马上就要截止,承欢便咬牙盘算着,想先怂恿向汀雯来参加运动会。 但承欢着实没料到,向汀雯竟然没有拒绝,反而一口答应下来,这不禁让他大喜过望。有了向汀雯的帮忙,陆陆续续有不少女生也报名了,终于赶在截止时间前凑齐了人数。 某天晚自修下课,向汀雯看老师不在,便偷偷缩在墙角啃承欢抢来的甜甜圈,她吃得急,但嘴里塞太多一时半会咽不下去,两颊圆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向汀雯边吃边东张西望,以防外面有主任路过,无意间看到承欢把运动会报名表扔在桌上,便伸手想捞过来看。 伸到一半旁边凭空多出只手,抢先一步捏住表格。 向汀雯:? 她顺着手往上看,和满头大汗的舒景南四目相对。 他应该刚跑完步回来,白净的脸上浮着一团红晕,舒景南拽了拽领口,半垂着眼,看到她悬在半空的手,睫毛微微一颤,立马松手将手里的表格放下。 “不好意思你先看吧。”他匆匆扔下句话转身就走。 “哎!你……”向汀雯下意识想喊他,奈何嘴里的甜甜圈实在太多,嚼了半天都没咽下去,她的话被迫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她眼睁睁看着舒景南宛如屁股着火般越走越快,直至消失在门口,不由得扬起眉毛。 他不是刚进来吗!怎么跑这么快! 待到运动会前一天,大家都已经无心上课,心心念念期待明天的到来,班上女生甚至都在悄悄讨论明儿里面不穿校服短袖,换上她们新买的衣服去拍照。 柯小安见众人心不在焉的模样也是心知肚明,但毕竟明天才是运动会,她站在讲台上,板着脸哐哐敲黑板,威胁 他们赶紧把黑板上的题解出来交上去。 临近放学时分,柯小安从教室后面进来,点了几个同学去办公室帮忙。 “你,祝以清还有何棠,去楼下空教室打扫一下卫生,桌椅什么排整齐。” “向汀雯。”柯小安拍了拍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向汀雯,“你和舒景南一起去仓库换块新班牌,然后再拿几盒粉笔回来。” 向汀雯本心不在焉地扣着鞋带上的死结,冷不丁听到这话,一个激灵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她顿了顿,飞快系好鞋带,趁低头间隙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才笑着抬起头。 “柯老师——我想和祝以清一起……” “少废话,我可放心不下他们俩的工作效率,让祝以清过去盯着点,就十几分钟的事,你们快去快回,一下就好了。” 柯小安随意地冲着她挥挥手:“去吧去吧,搞完直接去吃饭,别浪费时间。”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向汀雯也没办法,只好神色复杂地扭头看了眼身后的舒景南,他脸色很平静,但没有看她,只是默不作声地拎起班牌走跟着她出来。 二人一前一后下楼,向汀雯闷头往前走,虽然没回头,她还是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舒景南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他走路很轻,但外套拉链轻微的碰撞声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顺着步伐悄无声息地钻进向汀雯的耳朵里面。 短短三层楼,向汀雯感到自己的脸已经变得热腾腾,之前胡乱扎的马尾松了,几缕头发滑出,在衣领上扫来扫去,痒丝丝热乎乎的。但想到身后的舒景南,她咬咬牙,决定再忍一会。 仓库在行政楼边上,走过去要穿过一片大花坛。 身后传来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拉扯着向汀雯的心,让她有一种忍不住想回头看的冲动。 不行,这也太变扭了,舒景南在后面让她浑身不自在,再这么走下去,要是不留神出丑了那多尴尬! 于是向汀雯当机立断,踩了一脚刚系好的鞋带,她“哎呦”了一声,往边上走了两步,闪出空隙来蹲下去系鞋带。 不知道舒景南有没有看见她有些拙劣的演技,向汀雯只顾低头,前额的碎发垂下来,遮挡住她的视线。向汀雯瞥见舒景南在她面前略微停了停,还是走了过去,这才放下心。 她心疼地拍了拍自己的鞋子,原本还是雪白的鞋带已经被踩黑了一块,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指尖飞快地绕了两圈,确认系紧之后她起身,顺势扯下头绳,三两下将头发重新扎紧。 舒景南没有回头,自顾自迈开腿往前走,但他走得不快,始终和向汀雯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到仓库门口。 卷帘门半开着,舒景南上前推了推,稍微使了点劲,把卷帘门推上去一截,回头看向向汀雯。 她没吭声,默默加快脚步一猫腰钻过去。 仓库有一半在地下室,一进去就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凉气袭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带着点蛛网的天花板上悬着盏白炽灯,忽明忽暗,有气无力地照亮偌大的空间。 换班牌是在仓库里面的小房间,向汀雯之前来过,便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带路。 她指了指墙角,开口对舒景南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班牌你放那里吧,我先填一下表,新班牌我来找,你去拿粉笔。” 舒景南还是没说话,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墙角放好班牌,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碰撞声。 仓库里本来就安静到极点,一点响动都非常明显,在空旷的回声里,向汀雯俯下身,提笔刷刷刷开始写。 因为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向汀雯有些心不在焉,一不留神把班级写成高一一班了。 她回过神,赶紧提笔划掉重写,却听见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舒景南似乎已经拿好粉笔。 向汀雯没抬头,加快了写字的速度,耳边忽而响起舒景南不太自然的声音。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6. 没关系 是没有防备的一句话。 向汀雯笔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印。她没有立刻回答,飞快签完自己的名字,合上笔盖,这才抬起头。 舒景南倚在门边,他个子高,随意一站都像是在摆pose,但他的脸色倒是很平静,向汀雯在这关头依然下意识想起一件事:似乎他们同班后,舒景南跟她说话时,脸上很少会有表情。 但印象里,舒景南对所有人都是笑脸相迎,这倒是和她很像。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向汀雯的目光落在舒景南的脸上,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再加上眉弓略微突出,不笑时看上去很有攻击性。 舒景南长到眼睛的刘海前些日子终于被德育处主任看见,挨了顿臭骂后指着学生手册上的规定,让他三天之内务必处理好,否则就拉去校门口十元一位的理发店那剃成寸头。少了刘海的遮挡,他眉眼倒是变清晰了许多,看着更加清爽。 向汀雯的临场反应和演技在这些年突飞猛进增长,她稍稍一顿,便想好对策。 “这话怎么说?误解?哪来的误解?”她微微挑了挑眉,佯装惊讶,转身把边上的新班牌拿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她头发扎得高,顺滑的头发一水儿垂下,稍有轻微的动作都会在后脑勺晃来晃去,像逗猫棒一般一弹一弹的,很是俏皮。 舒景南也是犹豫很久才决定问的,他和向汀雯其实很像,人缘好,在三班很受大家欢迎。 向汀雯是真的好相处,看谁都是笑眯眯的,不管谁来找她都是笑脸相迎。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很快就能熟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向汀雯很少和他说话,路上碰见也会悄无声息地溜走,偶尔躲不掉她也会不冷不淡地跟他打招呼,不算热情,但也很体面。 仅此而已。 舒景南仔细回想一番,暑假在补习班时向汀雯对他的态度就有点变扭,可是再往前,也没什么事发生,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 向汀雯究竟对他有什么误会? 舒景南满腹疑问涌出,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沉默的几秒钟里,向汀雯已经走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她一笑:“也有可能是我开学这几周太忙,疏忽了舒同学的感受。” 哦对,舒景南记起她好像是学生会某个部门的部长,刚开学还要招募高一新成员,每日风风火火的确实很忙。 想到这他赶忙开口:“不是,就是我……有点好奇,就想问一下……” “没关系。”向汀雯笑眯眯打断他的话,“多大点事,你现在去吃饭吗?” “不……”舒景南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向汀雯牵着鼻子走,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我准备回寝室,那……这几盒粉笔你能拿回去吗。” “可以的给我吧。” 向汀雯能屈能伸,她不肯跟他掰扯,至于真相,也不可能告诉他。 这种敏感又尴尬的情绪,她根本说不出口,怎么可以告诉舒景南。 更何况他不是和前后左右都聊得甚欢,何必要分心过来管她!他又没住在太平洋,管这么宽! 三两句打发完舒景南,瞧着他向寝室走去,向汀雯刚舒一口气,便听到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扭头一看,果然是祝以清。她本想偷袭向汀雯,结果被她抢先看见,只好直接扑上来。 “小汀雯——你们俩没打起来吧。” “啥意思?在你心里,我是这么暴力的人吗!” “没有没有,你和舒景南不对付,结果小安又派你俩一起去干活,这不妥妥往枪口撞嘛……”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回去放东西就来不及了,直接放楼下吧,快快快,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去吃面!”祝以清看了眼表,拽着向汀雯撒腿就跑。 “清清你慢一点!别跑这么快!明天咱俩可是都要去跑步的!” 话说运动会不参加活动确实是很舒服,但是奈何向汀雯打小运动基因好,小学的时候被老师挑去参加市里比赛,本想让她去体校,但钱茗死活不肯,舍不得送自己娇生惯养的女儿去吃苦,于是此事不了了之。 幸而向汀雯文化课也不赖,运动就成了她消遣生活的方式,也就每年参加运动会赢几个名次回来,算是为班级贡献一份力。 第一天的四百米轻轻松松不在话下,向汀雯物欲不高,又嫌麻烦,就没有像其他运动员穿自己衣服。 她悠闲地站在跑道边上,穿着校服短袖和长裤,胸口别着醒目的号码牌,梳着干净利索的高马尾,看着平平无奇,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她。 祝以清举着从赵泊手里抢来的相机,在看台上上蹿下跳为她寻找最佳机位。 “汀汀在这边!看镜头!”祝以清嗓门亮,一嗓子嚎得半个看台的注意都被吸引过来,她全然不管,只顾咔嚓咔嚓给向汀雯拍照。 舒景南刚被柯小安派去搬水回来,一上看台就听到祝以清的声音,他眯了眯眼,今天天气好,除了热了一点,倒是很适合跑步。 目光再次投向操场,向汀雯她们已经在裁判的示意下上跑道,不少人一股脑涌到栏杆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瞬间把坐在一旁的舒景南淹没。 “快快快要开始跑了!” “在哪呢阳光怎么这么刺眼!我根本看不见!” “向汀雯在内道!看着感觉会轻松一点。” 在七嘴八舌的叫嚷声里,裁判缓慢举起发令枪。 舒景南夹杂在兴奋的人群里,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他瞧见远处飞奔的向汀雯。 几乎是下意识,他不自觉坐正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快到模糊的身影。 向汀雯跑得很轻松,第一个冲过终点,竟然还有力气冲着看台上招手示意。 虽然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但她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懒懒地靠在上前扶她的同学身上,眉眼弯弯,坐在舒景南身边的女生们兴奋地跳起来:“走!我们也下去看看!” 舒景南手扶着膝盖也想起身,但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动声色地默默坐回去。 没过一会,向汀雯回到看台上,虽然她看着是一副轻松的模样,但毕竟是拼劲全力跑的,脚步还是有些迟缓,迈台阶时有些吃力。 祝以清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挽着她手臂嘘长问短,几把遮阳伞横七竖八地架在她们头上,只露出向汀雯的小半张侧脸。 热浪扑鼻,她的脸染上一层薄薄的的红晕,大概是剧烈运动的原因,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散开,凌乱的碎发垂在脸颊边。向汀雯丝毫不在意地撩了把头发,大大咧咧地靠在台阶上。 柯小安从另一侧挤过来,简单询问了一下向汀雯的情况,见她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样子便放下心,转头吆喝着承欢把运动员的水和面包拿过来给她。 “承欢!承欢?”柯小安喊了几声,迟迟不见承 欢身影,何棠这才反应过来,高声回答道去厕所了。 “上厕所——行,让他下次走之前跟我说一声,快,谁把面包拿过来。” 何棠那小子精,推了把舒景南,他不知道什么事,稀里糊涂地被身边人拽过去,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向汀雯眼前,一手拿水一手捏着面包。 向汀雯刚和周围人绘声绘色地讲完自己跑前有多紧张云云,结果一抬眼,舒景南像个木桩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眼前。 她虎躯一震,半张着嘴茫然又诧异地盯着他,惊讶于为什么是舒景南来送。 “承欢呢?那家伙死哪去了?”向汀雯嘴里嘟囔着,探头张望。 “承欢肚子疼去厕所了,面包和水,每个运动员都有的,给你放这里了。”舒景南俯身将东西放在她书包边上,动作顿了顿,随即压低声音,不太自然地说,“你跑得很快,真厉害。” 向汀雯想去拿面包,结果听完他的话,整个人宛若雷劈,瞪着舒景南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怎么了?难不成吃错药了吗?怎么突然对她嘘寒问暖的?! 但面包还是挺好吃的,虽然不是向汀雯喜欢的甜甜圈,但她也不介意,撕开包装就开始吃。 接下来的时间向汀雯就没什么事,便陪着祝以清参加项目。 祝以清紧张不安地站在一边热身,跳高她并不算擅长,但矮个子里挑高个,她也勉强排得上号,就被派过来了。 “扑咚!”前面那个女生第二次尝试还是没跳过去,反而将杆子碰倒,只好红着脸绕回队尾。裁判指挥旁边的同学把杆子扶起,挥手示意下一个人。 “清清加油!”向汀雯一脸紧张地注视着祝以清,她动作轻巧,腿擦着杆子越过,稳稳落在垫子上。 但还有一轮要跳,祝以清不敢掉以轻心,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拧在一起,有些不安地晃来晃去。 向汀雯挽着她胳膊东张西望,不料瞧见黄知言了。她应该是来帮忙的,正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守着备用垫子。 一个男生从操场边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两瓶饮料,向汀雯瞥了一眼,是小卖部的新品,上面还带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男生向汀雯看着有点面熟,但她能确定是高三的,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也是学生会的。 他径直走到黄知言后面,悄悄把饮料放到她手边,黄知言发了半分钟的呆后终于发现。她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拿饮料,而是惊喜地回头,看清是谁后满脸笑意地往后倒,轻轻靠在他身上。 男生虚扶着黄知言的头,伸手帮她拧开瓶盖,等黄知言接过去喝了一口,他才绕到垫子边坐下。 向汀雯交叠着手臂,目光带着点戏谑:这应该就是黄知言支支吾吾不敢说出口的小男朋友,二人感情看着很不错嘛。 向汀雯没有声张,看了几眼就挪开眼,等祝以清跳完过来招呼她。她最后一跳还算顺利,能拿奖,但第几就不得而知了。 “走吧汀汀,看什么呢?” 向汀雯没回答,跟着祝以清走了两步后又忍不住回头。 黄知言这下终于看到她,她脸上还挂着羞涩的笑意,向汀雯没忍住笑起来,冲着她眨眨眼,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黄知言脸上的笑一僵,有点局促地坐直身体,冲着向汀雯皱了皱鼻子,佯装恼怒地挥挥手,示意她哪儿凉快待哪儿去。 7. 拍张照 运动会确实比上学的日子要舒坦得多,但在接连不断的比赛和部门琐碎之事的包裹下,时间还是过得飞快。 转眼到第二天下午,向汀雯简直玩疯了,没参加项目的人窝在看台上休息,有的在快马加鞭地赶国庆作业,准备赶紧写完之后可以爽玩七天。 而向汀雯什么作业都不打算写了,包里塞满零食和饮料,拽着祝以清满校园乱窜,只有参加项目时才会短暂露个面。 赵泊的相机还在她们手里,这是赵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价格实惠,拍出来的照片也挺清楚的。 祝以清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非常眼馋,软磨硬施,威逼利诱,但赵泊其他事情爽快,对这相机死活不松口。毕竟当时还是很少有人会带相机,顶多除了宣传部的举着相机满操场跑,为了多拍几张照片往公众号放。 最后没办法,拜托走读生向汀雯给他带了一星期的饮料,这才成功从赵泊手里借走相机。 向汀雯高一本是住校的,但二中住宿条件一般,不知是环境问题还是读书太辛苦,住了一年向汀雯直接瘦了一圈。 本来她就不胖,这下倒好,脸瘦得到巴掌大,钱茗看着心疼,再加上家离学校不太远,便改成走读。 她又放心不下向汀雯每天晚上走夜路,于是钱茗便骑着电瓶车每天接送她。 每天放学向汀雯飞奔出校门口,钱茗都会站在校门对面等她,偶尔眉飞色舞地和周围家长唠嗑,见她过来会塞给她一瓶温温的牛奶,或者一小袋洗好的水果。有时候碰巧遇见小摊,钱茗还会默许向汀雯去买点烤肠或烧饼来吃。 在学校筋疲力尽地上了一天课,这些夜宵无异于珍馐美味,因此每日晚自习下课成了向汀雯最期待的时候。 祝以清羡慕的不得了,但她妹妹正是初升高的关键时刻,父母工作也忙,只能把精力先放在妹妹身上。但祝以清已经和他们商量好,等到高三就可以走读了,这让祝以清很是期待。 每当她啃着向汀雯偷偷带进来的早餐时,祝以清就会满怀希望地提一遍,像是个微不足道的心理安慰。 而眼下,拿到相机后的二人简直放飞自我,一天恨不得拍八百张照片。 向汀雯还拽着高思龄一起来拍,开始她有些抗拒,觉得自己并不漂亮,上镜会丑,但向汀雯不分由说按着她拍了好几张。等到高思龄看到相机中的自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我的天呐!汀汀你怎么把我拍得这么好看!” “是你本来就很好看啊——”向汀雯把头靠在高思龄的肩膀上,笑嘻嘻地举起相机,“你看这张,多漂亮,这侧脸这个光,真的是绝了!” 可惜拍了几天,相机就出了点小问题。赵泊对他这个宝贝相机很是上心,立马闻言赶来,捧着相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痛心疾首地说内存卡快满了,让她们悠着点用,向汀雯她们这才稍作收敛。 不过眼下还有几小时就放学了,她们务必得抓住这机会,多留点照片下来。 祝以清拽着向汀雯去找她crush合影,其实也算不上crush,祝以清上学期偶然在路上遇见,惊为天人色令智昏,觉得他长得实在好看,在向汀雯耳边念叨了好久,觉得不合影一张都可惜了。 向汀雯之前活动的时候见过,那男生是高三的,她们在底下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他们班的位置。 刚走上看台,向汀雯一眼就瞧见了,他正和几人靠在栏杆边上聊天。模样确实出众,倘若在人群里遇见应该会印象很深。 男生的长相很有特点,不能用帅来形容,如果要找个确切的形容词,应该是……非常漂亮。 是没有一丝女气的漂亮,面无表情时让向汀雯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喜欢玩的洋娃娃。 祝以清临门一脚又忽而退缩,拉着向汀雯做了半天心理准备,这才鼓起勇气上前想拍他。结果好巧不巧,男生突然抬脚向反方向走。 祝以清的手扑了个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让她一下子不知所措,祝以清悬着手臂,尴尬不已地站在那里,向汀雯正犹豫要不要冲上去喊住他,坐在旁边的一个学姐突然扭头看向她们。 “你们找谁?是要找盛添南吗?” 祝以清抿着嘴,脸上透出一层淡淡的绯红色,一路蔓延到耳后根。向汀雯察觉到她的尴尬,赶紧握住祝以清的手腕,忙不迭点头回应。 “对……是他……” “那我帮你们喊他吧。” 学姐扭头冲着男生的尚未走远的背影大喊:“盛添南!回来!有事找你!” 她嗓门很亮,盛添南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回来。学姐便重新将目光投向向汀雯她们,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弯成月牙。 “你们找他干什么呀?” “我……”祝以清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这下她的脸红得快滴血,只顾抓着向汀雯的手,力气大到她都有点吃痛。 “哎哟没事,我就问问。”看祝以清这幅模样,学姐赶紧安抚道,她很有气质,明眸皓齿,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真烂漫,但举手投足间却散发着一股沉稳感。 盛添南走回来,微蹙着眉站在他们面前,偏过头问学姐:“怎么了?” “喏,小学妹来找你合影,去吧。”学姐拍了拍祝以清的手臂,示意盛添南看向她手里拿着的相机。 向汀雯先是吃惊于她竟了然她们的来意,又惊讶于二人之间熟稔的互动。 看来遇到一个好心的学姐了。 “快点……磨磨蹭蹭的……”见盛添南不动,学姐又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开口催促道。 向汀雯的八卦之心忽而熊熊燃起,她敏锐地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彼时祝以清已然一副半身不遂的模样,凭着最后的一点意识把相机塞给向汀雯,便拖着僵直的身躯懵懵地走到盛添南边上。向汀雯无心多想,慌忙举起相机给他们拍照。 “咔嚓。”二人拘谨的合影留下,学姐热心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开始嘲笑盛添南。 “哈哈哈哈哈你的头发怎么回事,被屁崩了一样,好傻哈哈哈哈!” “少废话!我本来要去看他们扔铅球的,结果刚走出去就被你喊回来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怼起来,向汀雯佯装看相机里的照片,实则偷偷用余光瞥着他们。 她经过一番艰难的心理搏斗,最后还是小声地开口问道。 “学姐……我能不能……和你拍一张,你长得好漂亮……”向汀雯的声音逐渐弱下去,她虽然不社恐,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高三的学长学姐,底气就是有点不足。 学姐先是一怔,随即眉飞色舞地跳起来。 “当然可以!”她甜甜地笑起来,上前两步站在向汀雯身边,笑盈盈地比划着,冲着镜头露出欢快的笑意。 “我叫孟扶芸,你们有空也可以来找我玩。”学姐回到位置上,一猫腰躲进身边同学的伞下,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盒糖分给她们。 “要吃点吗?” 向汀雯和祝以清做梦都没想到,她们竟然遇到一个非常好的学姐,活泼开朗,很会找话题聊天。 她夸向汀雯梳得辫子好看,笑眯眯地端详祝以清手里的相机,要不是运动会即将结束,二人恨不得赖在她身边多聊几句。 回班的路上她们还是抑制不住兴奋,举着相机细细翻看合影。 “ 汀汀,你不觉得孟扶芸和盛添南很配吗。”祝以清盯着自己和盛添南的合照,眼神有些飘忽。 “我也感觉!”向汀雯脸上的激动根本掩盖不住,刚才走的时候,盛添南在追问孟扶芸,昨天来找她的男生到底是谁。 孟扶芸嚼着口香糖,轻描淡写地说不认识,随即睨着眼似笑非笑地问他今晚要不要出去玩。 还真不是向汀雯八卦,二人的互动带着不易察觉的熟悉,盛添南似乎对孟扶芸言听计从,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二人正对自己所猜测的内容兴奋不已,向汀雯一抬眼,看到舒景南迎面走来。 他应该刚比完最后一个项目,手里还拿着奖状和奖牌。 但不知是不是向汀雯的错觉,他走得很慢,骨节分明的手在锁骨处轻轻按了按,眉头轻蹙,露出一丝疲倦的神色。但他垂了垂眼睑,脸上表情转瞬即逝,又恢复平时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她们走的这条路没有其他出口,一面是看台一面是栏杆,即便有出口向汀雯也不好掉头就走。毕竟前天刚和舒景南对峙过,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打发他,她可不想这么快就打脸。 但祝以清就没这么多担忧,她忙着拍树梢上的喜鹊,镜头随着它蹦蹦跳跳的身影下移,直到一张脸闯进。 祝以清手一哆嗦,按下快门。 她忘了关闪光灯。 虽是白天,但闪光灯还是非常明显的。 一道白光闪过,向汀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握住祝以清的手臂,绝望地合上眼。 ——有的时候真的很想逃。 现在要躲也没意思了,向汀雯把右手背后,不着痕迹地掐了祝以清一下。 后者飞快地瞥了眼舒景南,冲着向汀雯露出讨好的笑容。 “嗨——”向汀雯先发制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舒景南点一点头。 “好巧。” “嗯,这么巧。”舒景南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扬起嘴角,半边脸连带着发丝被夕阳染成金黄色。 祝以清没忍住又举起相机,舒景南神色微变,但没有躲开。拍完后祝以清看了一眼,没忍住啧啧称奇。 “舒景南你真的很上镜!” 向汀雯勉强保持的微笑垮了一半,还是没忍住偏过头看了一眼显示器。 啧,确实好看。 不枉他长着这张脸。 “那真是多谢了,如果可以,这张照片能发我吗。”舒景南似乎想笑,但不知为何只是扯了扯嘴角,更用力地捏了捏肩膀,“对了,马上就要集会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好。” 上楼梯时向汀雯感到自己的右眼皮突然跳了好几下,她漫不经心地伸手摁了摁,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今天又是晴天。 果不其然,她楼梯都没走完就被人拦下,抬眼向上望,是个个子跟向汀雯齐平的男生。向汀雯跟他大眼瞪小眼,不由得感到一丝莫名其妙。 她没搞懂男生的来意,正想开口,祝以清“噌噌噌”跑上来了。 她正低头翻看着相机,上来动作慢了一点。 “小汀雯你怎么还在这里……哎呦!” 祝以清这家伙走路不看路,脚下一绊差点一个趔趄摔出去。 向汀雯一边拽着她校服外套把她捞起来,一边蹙着眉头看向男生。 “你找我有事吗?我们好像不认识吧,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哎等等!”男生瞪着双小眼睛,目光像是水里的鱼,在向汀雯脸上四处流窜,逐渐汇聚到嘴角,融成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是向汀雯对吧,我注意你很久了,咱……能不能认识一下。” 8. 没礼貌 其实长这么大,鲜会有人来搭讪向汀雯,扪心自问,向汀雯眼观鼻鼻观心,认为自己并不漂亮。 小时候向汀雯一下课满校园乱跑,被晒得乌漆麻黑先不说,换牙期缺了块门牙,还喜欢咧着嘴傻乎乎冲着人笑,倒是颇有几分谐星的味道。后来长大了知道爱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依旧唉声叹气。 虽然比起小时候的自己,向汀雯现在女大十八变,倒是出落得很标致,但她还是不太开心。 明明不胖,但脸就是圆乎乎的,鼻梁也不挺,向汀雯左看右看很是不满,捏着鼻子跑到钱茗面前嘤嘤哭诉,为什么自己没遗传到她的高鼻梁。 钱茗正悠哉悠哉地刷着手机,留了个耳朵听她絮絮叨叨地抱怨完,然后一口咬定是她小时候不听劝,喜欢把鼻子往玻璃上贴的缘故。 “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女儿!”向汀雯气得跳脚,钱茗眼睛依旧没有从手机上离开,以一种哄小孩的语气敷衍她。 “没关系,就算是小丑八怪你也是我女儿,都养了这么多年了,还不是长得好好的。” 向汀雯哑火了。 除了脸上一对酒窝看着很讨喜之外,向汀雯挑不出自己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也为此苦恼了一番。 她在网上看到句话,叫“被困住的,终究是我自己。” 漂亮是个很主观的形容词,而向汀雯的青春期就是被自卑和狂妄包围,二者时常互掐,惹得向汀雯左右摇摆。最近一段时间风生水起,导致狂妄张牙舞爪盘踞心头,让向汀雯不由得走路看天,字典里“谦虚”二字不知所云。 去他的漂不漂亮!老娘全世界顶美! 其实很多人喜欢和向汀雯一起玩,也不是看她漂不漂亮,而是无论你说什么,她总会眼眸明亮地看着你,认真地帮你想法子。 也许之后向汀雯会泯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但当有人喊她,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她还是会笑着回头,大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真的很耀眼。 祝以清的看法亦是如此,她一度觉得全天下男生眼睛都瞎了,这么好一姑娘喜欢她的人应该排到法国。 她的眼睛在男生和向汀雯之间穿梭了几圈,心中便了然,准备伸手去拽向汀雯。 “认识?不用了……”向汀雯礼貌地拒绝,她现在没心思也没力气和他掰扯。 “哎哎哎,就认识一下嘛,你给个面子呗……”男生见她想走,赶紧拦住她,眼神飞快地瞟了旁边一眼,神色不太自然。 “我之前老是碰到你,昨天也看到你了——你是学生会的吗?” “对。” “那正好,我也有进学生会的打算,可不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什么的,以后方便找你……”说罢,他忽然理直气壮起来,竟从口袋里掏出笔纸。 “……” 还是有备而来? 向汀雯神情复杂地盯着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看上去皮笑肉不笑的,她不由得生出一丝警惕来,偏过头,往他之前下意识看的方向看—— 那里站着几个男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察觉到自己被发现,有几个嬉笑着蹲下,但打头的依旧毫不畏惧,脸上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俨然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靠……被耍了…… 向汀雯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一阵羞耻感顿时涌上她心头。 这群人是不是有病? 尴尬和愤怒让向汀雯的脸连带着耳根一同热起来,她知道上面那波人正等着看笑话,向汀雯便懒得装客气,原本还想先礼后兵,但对方连礼都谈不上,那只能用兵了。 她一把拨开碍眼的男生,祝以清也反应过来,抢先一步拉着她就走。 “哎不是你别走啊……”男生急了,还想伸手继续拦她。 “是不是有病!去你的滚!” “我呸!臭不要脸!” 向汀雯和祝以清几乎是同时开口,她们的声音撞在一起格外响亮,吓得那男生一怔。 他欲言又止,那双小眼睛巴眨着,透露着迷茫,脸上后知后觉涌出一丝恼怒。 但下一秒,他肩膀又被人狠狠撞了一下,男生太过瘦小,被撞得不由得趔趄了一下,晕头转向地回头,一晃眼瞧见身边一个面无表情的男生,冷眼瞪了他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回到班级,向汀雯松开祝以清的手,三两步走回到座位上,她还是有些恼怒,拧开水杯喝了一口,默不作声地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汀汀……” 高思龄正准备把写好的试卷收进去,扭头看见向汀雯带着一身怒气坐下,吓了一跳,赶忙开口问她。 “怎么了?谁惹你了?” 祝以清也跟过来,给高思龄使了个眼色。 “哪个班的!怎么这么臭不要脸!”高思龄听完祝以清讲的来龙去脉,一下子没忍住跳起来。 “不是他们有病吗,闲着没事干吗!” 祝以清和高思龄两人一唱一和地骂起来,向汀雯托着脑袋,听她们口无遮拦地乱骂一气,心情竟莫名其妙变好了一些。 赵泊抱着几瓶饮料路过,瞧见向汀雯挂着个脸,便凑上来关心一下。 可惜他这个棒槌不偏不倚撞枪口上。 “向汀雯,你怎么脸黑成这样,这太阳这么大?” “不对啊,你……谁惹你生气了?脸这么臭?!” “赵泊,不会讲话就闭嘴。”向汀雯抄起旁边的矿泉水瓶,在手上颠了颠,心里比划着该在哪里给赵泊一下比较合适。 赵泊是个人精,听到向汀雯破天荒直呼他大名,就晓得自己大概说错话了,祝以清冲他耸耸肩,示意他不会说话就赶紧滚蛋。 “额……这个给你,那……我先走了……”赵泊不敢继续追问,只好挑了瓶饮料丢下,转身一溜烟跑走了。 恰好广播打开,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大腹便便的德育处主任正操着他倒欠二乙的普通话,扯着嗓子让操场上乱跑的同学赶紧回班。 “呼呼……大家赶快有序排好队伍,到操场集中。” 下看台时好巧不巧,向汀雯又看见那几人,她本想离远点,但转念一想是个好时机,便拉着祝以清加快步伐冲过去,抢先一步挤到他们面前。 看台本就路窄,她们背着书包又手拉着手,直接将路堵得严严实实。向汀雯还明晃晃地回头,冲着他们翻了个白眼。 “我艹!” 身后有人气不过,骂骂咧咧想开口,但向汀雯根本不给他们机会,逮着缝隙撒腿就跑,没两下就混入人群不见踪影,只留 下他们在后面气得直跳脚。 两人一溜烟跟上自己班级的队伍,想到他们吃瘪的模样,向汀雯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活该!” “就该给那群傻逼一个教训!” 她出了口恶气,笑容重新爬上脸,像个小孩子一样没忍住蹦跶了几下,追上与前面人拉开的距离。 结果向汀雯跳完一扭头,才发现旁边站着舒景南,他吊儿郎当地提着书包,正偏着头听承欢嘟嘟囔囔地抱怨什么,大概是自己上午的比赛马失前蹄了忙着找补。 他漆黑的眼珠一转,刚好撞上向汀雯的目光。二人这两天关系稍有缓和,舒景南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些许好笑,破天荒主动搭话。 “报完仇很开心嘛。” 向汀雯愣了愣,知道他就在她边上,肯定全都看到了,也就不藏着掖着。 “那肯定,本小姐有仇必报。” “不是,向汀雯,谁又和你结下梁子了?”承欢听到他们对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大咧咧地问道。 “想听吗?”向汀雯神神秘秘地冲着承欢勾一勾手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凑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承欢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但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往向汀雯这边迈出一步,凑了过来,向汀雯往前走了几步,佯装要说话,却飞快伸手“啪”地在他耳边打了声响指,随即大笑起来。 “向汀雯你!”承欢站在向汀雯面前,横竖有她两倍宽,让人不禁觉得承欢可以一把将向汀雯提溜起来的错觉。 但承欢只是不满地嚷嚷了几句,用手肘轻轻撞了把向汀雯,示意她别墨迹赶紧走。 向汀雯边走边笑嘻嘻地回头问他:“呦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不骂人了!” “要放假了心情好,本大爷不计较这个!” 向汀雯重新把头转回去,跟着队伍前面的人往后退,领导在上头举着麦克风指手画脚,学生则在底下像无头苍蝇般乱窜,还不忘抓紧时机忙着讲话,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等向汀雯站定,她才发现隔壁班的小情侣站在自己身边,他们自打高一进来就很高调,整个年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除了老师外大概没有会觉得他俩是普通同学。 男生正哼哼唧唧地贴在女生身后撒娇,向汀雯屏息凝神,但还是抵挡不住他的声音灌进耳朵。 向汀雯嘴角抽搐,没忍住又想翻白眼:不是,有必要在单身狗面前秀恩爱吗! 结果下一秒她一下瞪大眼,脸上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 二人旁若无人般地打闹,两张脸以平均一厘米每秒的速度靠近,吓得向汀雯慌不择路转移视线。 她猛地别过脸,舒景南的身影映在她的眼底——他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向汀雯的斜前方。 向汀雯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舒景南的脸上,然后顺着他笔直的,被阳光照得透亮的鼻子一路滑下,一不小心停在他的嘴唇上。 她突然发现,舒景南的嘴看上去红艳艳的,像是涂了口红一般。 向汀雯下意识抿了抿自己干裂的嘴唇——今天又忘涂唇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跟承欢聊天聊傻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突然从她脑海里弹出。 舒景南撒娇是什么样的? 9. surprise 听完台上冗长的闭幕演讲,终于可以走了,大伙一哄而散,开始享受长达一周的国庆假期。 向汀雯早就嘱咐钱茗来接她时带杯奶茶,于是急不可耐地收拾好东西,匆匆告别祝以清转身就跑,一路飞奔冲到门口,却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surprise!”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向汀雯先是一怔,随即回头飞扑过去。 “小姨!” 钱茵今天是多巴胺穿搭,穿着件湖蓝色背心,外套是马卡龙格纹衬衫,搭配着一条深色的阔腿牛仔裤,在一群家长中间格外引人注目。 她带着遮去大半张脸的墨镜,只露出涂着裸色口红的嘴唇,咋一看还以为是哪个明星。她拎着个醒目的外卖袋子,笑吟吟地冲向汀雯张开双臂。 “阳阳!” 这是向汀雯的小名,她出生于清晨,朝阳初升之时。护士把裹在小毯子里的向汀雯,抱给躺在床上的钱茗看时,窗外初升的阳光刚好笼罩着她,照亮她皱巴巴的小脸。 因此在还没确定下大名之前,钱茗为向汀雯取下小名,后来向德飞看着襁褓里一边啃手一边对着他笑的女孩,扭头和钱茗商量,该给她取个什么样的大名呢? 此时正是栖州的雨季,钱茗还有些虚弱,她接过女儿,轻柔地碰了碰她娇嫩的小脸,婴儿的咿呀呢喃混合着沙沙雨声,钱茗目光柔和地看向她,温声说:“栖州总是在下雨呢,那就叫汀雯吧。” 向汀雯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她喜欢雨,喜欢水,喜欢潮湿的空气,喜欢爬满墙角的青苔。对她而言,潮湿是她生命里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钱茵一把将向汀雯搂进怀里:“哎呦,怎么一段时间不见,感觉变成大姑娘了呢!” 上一回见钱茵还是放暑假前的事,她是自由职业,工作时间不定,因此把手头工作做完就有有大把时光可以去玩。整个暑假她几乎脚不沾地,回来两天就去出差,出完差歇息两天,就带着全家去北方的海边避暑。 向汀雯不是没羡慕过她们,奈何钱茵的孩子才刚上小学,正是不愁成绩每日吃喝玩乐的好时机,她也只能徒留下羡慕的泪水。 “小姨,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啊!我妈呢?” 钱茵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欢快地撕开外卖袋,从里面掏出一杯奶茶塞给她。 “你妈妈昨天就出差去了,放心明天回来。”大概是看到向汀雯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她麻利地撕开吸管包装袋,将奶茶往她嘴边推了推,“刚好早上打电话给我,我一听就说我要来接你,你外甥外甥女已经在车上准备就绪,只等你到来。” 她把胳膊往向汀雯背着书包的肩上大咧咧地一放,大笑起来:“快走快走,等不及了我要去吃火锅!” 向汀雯被她扯得直踉跄,但还是舍不得放开嘴里的奶茶,只好哭笑不得地跟着钱茵快步向停车场走去。 直到快走到车前,向汀雯才费劲地将满嘴小料咽下去,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小姨,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当然是你妈妈告诉我的。”她把墨镜从脸上取下来,冲着向汀雯轻快地眨眨眼,替她拉开车门。 “看着不错,下次我也要点来尝尝……”钱茵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小崽子们的尖叫声打断。 “姐姐姐姐!”小酥小饼两个小同志“啪叽”一下扑上来,一人抱一边大腿,扯着嗓子开始比谁嗓门大。 哦,忘记说了,钱茵生了对龙凤胎,弟弟叫小酥,妹妹叫小饼,俩孩子精力旺盛,每日都在家上蹿下跳的,前两天钱茵工作去了,把孩子丢给自己的丈夫照顾,结果他陪孩子打闹时一不小心扭到腰,现在还躺在家里长吁短叹地哀嚎,自然与这顿大餐无缘。 “上车去!别抱着姐姐!姐姐动不了了!”钱茵在驾驶室探出脑袋来大叫,向汀雯一手拎着自己的袋子一手护着奶茶,实在是有些寸步难行。 幸好她们在停车场深处,即便喊得再响也没人在边上。 “小茵女士。”向汀雯弱弱地开口,“酥饼将小的包围,无法脱身。” “哎呦!”钱茵重新解开刚系上的安全带,跳下车一手一个,将两个腿短手短的小家伙扔进后排。 “包给我,你去坐副驾,不然你会被这两个家伙缠到天荒地老。” 钱茵重新戴好墨镜坐下,轻咳一声,身后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向汀雯正忙着刷手机,突然意识到车里变安静了。她扭头一看,小酥和小饼坐在儿童座椅上,安全带系得结结实实,绷着小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怎么了?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小酥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姐姐,坐妈妈的车要系好安全带。” “不然你就会感觉自己在天上飞!”小饼伸着细细的胳膊,不太安分地挥舞着。 “真的假的,小姨你的车技又到lever了吗?”向汀雯虽然嘴上这么问,但还是乖乖扣好安全带。 “都准备好了吗!坐稳喽——” 向汀雯已经做了准备,但很显然她做少了。 钱茵今天开的是她的心肝宝贝SUV,车身庞大,但她眼都不眨就一脚油门踩下去,车“biu”得蹿了出去,小酥小饼在后排发出惊呼,而向汀雯猝不及防,差点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又被安全带束缚住,“砰”的一声砸回靠背上,手里的奶茶泼了一裤子。 向汀雯有段时间没坐过钱茵的车了,顿时被这顿猛如虎的操作惊呆。 “姐姐,我们都说了,非要自己亲身体验一下才行嘛——” 小饼撅着嘴,在后排笑得前仰后合,小酥小手紧紧捂着脸,瓮声瓮气地说:“妈妈你开到了再喊我一声!我害怕先不看了——” 等钱茵耀武扬威地冲出停车场,到路口就被声势浩大的学生斩断前进的路。 她本想轻巧地点一点刹车,让车缓缓停下,却一不小心踩猛了,又将哭丧着脸擦裤子的向汀雯一把拍在靠背上,动弹不得。 绿灯亮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们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浩浩荡荡地走过马路,而他们只需偏一偏脑袋,就可以看见为首这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向汀雯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仰头靠在座椅上。 而好巧不巧,何棠和舒景南两人就夹杂在人群里,一边聊天一边过马路。 舒景南没有拿行李箱,只是松松垮垮地提着个黑色的袋子,何棠手里拿着个鸡蛋汉堡,大概是校门口买的。他把胳膊搭在舒景南肩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全靠舒景南领着他往前走。 舒景南倒是没看手机,他插着耳机,不紧不慢地顺着人群往前走,时不 时回头看一眼,确保走路不看路的何棠没和他走散。 刺耳的刹车声让众人不由得往这边看,向汀雯脸一下烫起来,她裤子上的奶茶渍还没擦掉,又有几滴溢出,悬在手腕处不上不下,想躲又躲不开。 算了,还是面子重要。她一咬牙,十分别扭地弯下腰,把脸埋下去,不让舒景南看见自己。 “小姨!快帮我抽张纸!” 她害怕奶茶再往自己身上滴,但又一时腾不出手来擦,只好扭头求助钱茵。 “你干什么?干嘛把头低下去?”钱茵一脸莫名其妙地给她抽纸,瞥了眼车前来来往往一学生,又看向一言不发只顾拼命擦裤子的向汀雯,脸上突然出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该不会是前面有你熟人?不对,你这丫头碰见人会打招呼,那就是……仇人?还是暗恋对象?” “咳!”见钱茵口无遮拦越说越起劲,向汀雯赶忙打断她的话。 “说什么呢小姨!我人缘可好了……” 刚好绿灯亮起,钱茵没有接着说,而是潇洒地扶正墨镜。 “坐稳了阳阳!奶茶再撒真的没得喝了!” 在疾驰的车上向汀雯仓皇往窗外看,蓝蓝白白的校服间,她没再看到舒景南的身影,应该是没入回家大军,不见踪影。 向汀雯心不在焉地抱着奶茶喝着,无视了小酥小饼在后排的尖叫,但是钱茵闹归闹,正逢晚高峰堵车,她还是规规矩矩地开,安稳地把他们送到火锅店门口。 “今天咱吃鸳鸯锅!”钱茵豪气十足地一挥手,把菜单往向汀雯面前推了推,“阳阳你慢慢看,今天小姨请客——不用管他俩,你随便点。” 两个小不点在座椅上打闹成一团,听到钱茵的话立刻握手言和,屁颠屁颠地凑过来。 “妈妈!我要吃球球冰淇淋!” “妈妈!我想吃那个脆脆的薯条!” “妈妈……” 结果话还没说完,两小只又打起来了,踉跄揪着对方的袖子,嘴里时不时蹦出“冰淇淋”“薯条”的字眼。 “就先这样吧,小姨你看你要吃什么。”向汀雯把菜单推回去,刚想去把小酥小饼给分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打开一看。是赵泊。 赵泊:【小汀雯,这些是你们的照片,太多了,我把它拷到网盘里你自己去看。】 向汀雯:【好嘞好嘞!多谢赵伯,改天我请你去食堂吃饭!】 赵泊沉默片刻,对话框闪烁半天,蹦出几个字。 【向汀雯,做人要讲良心。】 向汀雯:【哎呦,开玩笑的,请你去外面吃!啥时候都行!怎么样?】 赵泊:【行吧行吧,我要打游戏去了,你记得跟祝以清讲一声,你们拍的全都在里面。】 聊完天,向汀雯马不停蹄地去网盘看照片,密密麻麻有上百张,她随手点进去,迎面第一张就是舒景南的脸。 是那天下午祝以清拍的。 光从侧面打来,把他的脸分割成两部分,一明一暗。 向汀雯指尖悬浮在屏幕上,盯着他照片沉思了几秒,而小酥小饼不知何时停止了打架,两个小脑袋并在一起凑到她身边来。 小酥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抬头问向汀雯:“姐姐,这个哥哥是谁呀,长得真帅!” 10. 我是谁 ?!! 向汀雯光顾着看照片,竟然没察觉到身旁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小鬼,一个激灵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俩怎么过来没声音的!嘘——不要喊这么大声,等一下妈妈生气了!”向汀雯手忙脚乱地息屏,佯装镇定地教训咯咯笑的小酥。 幸好钱茵忙着跟服务员说话,否则要是被她听见,铁定会八卦地凑过来追问。 钱茵没心没肺,要是转头跟她姐聊天随口提到,钱茗可不管是真是假,向汀雯逃不掉一顿骂。 想到这个后果,向汀雯感到自己后背一凉,不由得掐了一下小酥的脸蛋。 “快快快,让你妈给你点冰淇淋吃!” 不过钱茵难得没有说什么,给他们点了薯条冰淇淋,二人看见吃的就乐不思蜀,叽叽喳喳地伸手去拿。 小饼嘴甜动作也麻利,捏着薯条屁颠屁颠跑到钱茵身边,把薯条往她嘴里塞,笑嘻嘻地说妈妈吃,接着又如法制炮,跑到向汀雯身边喂给她吃。 “姐姐张嘴,啊——” 向汀雯叼着小饼递过来的薯条,像小仓鼠一样嚼嚼嚼地咽下去,拉长声音喜笑颜开地回应道:“谢谢小饼!” 小酥不甘示弱,举着刚在嘴里捣鼓过的勺子闹着也要喂钱茵吃冰淇淋,被她一把拦下。 “妈妈不吃冰的东西。”向汀雯幸灾乐祸地看着钱茵面不改色地撒谎,结果下一秒小酥撇着嘴,扭过头来看她。 向汀雯笑容凝固在嘴边,目光十分艰难地看了一眼小酥手里的勺子,脑子里瞬间涌过无数个理由,最后她还是用力抿了抿嘴角,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一点,温声哄道:“姐姐也不吃冰的。” 眼看小酥小小的脸上五官全都挤成一团,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时,向汀雯只能一边想个能转移他注意力的法子,一边拼命祈祷他别哭。 所幸锅底和菜恰到好处端上来,钱茵赶忙转移话题,指挥小酥小饼自己去打调料,小酥虽然还不是很开心,但还是撅着小嘴乖乖过去。 向汀雯不放心,也跟过去看着他们。 两人玩归玩闹归闹,但在钱茵的教育下,公共场合还是个乖宝宝。 小酥小饼规规矩矩地拿着小碗,垫着脚尖舀调料,向汀雯心里还惦记着照片,但她还是耐心地端着碗,看着两小只慢吞吞地折腾完,再跟在他们后面一路护送回去。 钱茵挥舞着筷子哐哐往锅里加菜,主要是红锅,顺带着往清汤里面象征性地加了一小碟素菜,又下了几个丸子和肉片。 向汀雯趁着煮的时间又忍不住拿出手机,一打开就是和舒景南的脸面面相觑,向汀雯两眼一黑,忘记退出来了。 她糟心地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 小酥小饼正举着筷子对锅里尚未沸腾的水蠢蠢欲动,钱茵在回消息,她这才放下心继续看。 向汀雯先把网盘账号发给祝以清,毕竟里面照片大部分都是她们俩的,接着零零散散一些其他同学的照片也被向汀雯挑出来,分门别类发给对方,直到剩下舒景南的照片。 她没有加他联系方式,本想转发给黄知言让她帮忙传达一下,但转念一想,接下来还要做两年的同学,没准早晚都要加,向汀雯只好重新打开手机。 Q/Q除了校园墙外向汀雯用得不多,于是她打开微信,捏着鼻子想去从班级群里找舒景南的微信。结果意外在联系人这里看到一个小红点。 她不明所以点进去,就看到验证消息那儿明晃晃五个大字:我是舒景南。 ? 向汀雯指尖悬在半空,目瞪口呆宛若见鬼了一般。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正当向汀雯左右摇摆不定之时,钱茵猛地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别看手机了阳阳,快吃啊菜都熟了。”她放下手机,兴致勃勃地夹起煮好的肥牛卷,往面前的油碟里滚了滚,确保蘸满料汁后再一口塞进嘴。 “好烫好烫!”她张嘴嘶嘶吸气,但又舍不得吐出来,只好龇牙咧嘴地嚼了嚼咽下去,钱茵抄起漏勺麻利地舀了一堆菜,放到向汀雯碗里。 “你想吃什么自己放下去昂,哎哎哎,那个还没熟不能吃!”钱茵手疾眼快拦住小饼,牛肉丸子才刚放下去就被她捞上来,里面还是生的。 “吃这个,这个熟了。”她舀了点虾滑到小饼碗里,“有点烫,自己用嘴巴吹吹冷。” 小饼很认真地鼓起嘴,对着冒热气的虾滑吹了快半分钟,才将其塞进嘴里。 “妈妈!冷了……” “那是你吹太久了,吹几口温温的就好了。” 向汀雯从善如流地放下手机:先吃饭,什么事情跟我的胃说去吧! 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依旧生意火爆,可想而知是有多好吃,红汤很入味,辣得向汀雯嘶哈嘶哈龇牙咧嘴,一边吃一边往嘴里灌柠檬水。 酒足饭饱后钱茵把向汀雯送回家,向德飞方才给她发消息,说临时加个班晚一点再回来。很遗憾的是,向汀雯走到门口才想起这件事,她在门口上蹿下跳地找钥匙,最后悲哀地想起自己早上着急忙慌出门,把钥匙扔桌上了。 向汀雯长叹一口气,倚着门坐下,分别给钱茗和向德飞发消息哭诉。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还没通过舒景南的好友认证。 向汀雯手忙脚乱地点开微信。 - 【你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消息发来时,舒景南刚洗好澡出来,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放好多年前的一部抗战老剧,时不时传来闷沉的爆炸音效和突突机关枪声。电视安静的间隔里,舒景南听见老人疏远绵长的呼吸声。 他没着急看手机,将手上的毛巾放下,放缓动作走到客厅边。 电视里正演到高潮,男女主在炮火中山盟海誓,相拥而泣,真叫人为之动容,而坐在电视前的两人根本没在看。 外公仰着头靠在沙发上,已经睡得不省人事,而外婆靠在小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头一点一点垂下去,又猛地惊醒,迷迷糊糊抬起眼来,看见站在角落的舒景南。 “阿南……”外婆出声喊他,她放下扇子,揉着胳膊站起来,沟壑纵横的眼角沁出几滴生理性眼泪。 “外婆,你困了就去洗澡睡觉吧,我爸我妈应该还要一会才回来。” “哎好,阿南你也早点睡,等一会你爸妈回来,让他们记得把纱窗关好,最近蚊子还是不少,我老了不咬我,你还小,秋天蚊子毒等一下痒得很……”外婆一边念叨着一边往里屋走。 舒景南嘴里轻轻应着,目送着外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走过去伸手关掉电视,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呼呼的风扇声里,隐约能听见外面传来小摊的叫卖声。 他看了眼张着嘴惬意打鼾的外公,老人家上年纪了,耳聋还嗓门大,他不好叫醒,只能等外婆洗漱好出来喊他。 舒景南替外公关小风扇,听到自己手机又发出几声提示音,这才汲着拖鞋走回房间去。 向汀雯通过好友申请,在自己乱七八糟的表情包里飞快挑出一个正常一点的打招呼表情,随即火急火燎地将他的照片发过去,“啪”的关上手机,长舒一口气。 九月底的栖州不冷,况且她住的小区楼层比较高,门窗加固做得好,不会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向德飞让她稍微等会,半小时后他就回来了,向汀雯很是无奈,但也没办法,只好百般无聊地坐在门口发呆。 周遭很安静,每层只有两户人家,对门是对普通夫妻,每日早出晚归的忙得不见踪影,偶尔见到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 向汀雯觉得他们看着很辛苦,因为两口子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的模样,但身上已经看不出一丝年轻人的朝气,宛如行尸走肉般在公司和家之间来回穿梭,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人。唯有到放假的时候,屋子里才会穿出几声不大不小的声音,稍稍会有点活人气。 我以后该不会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吧。向汀 雯把脸贴在膝盖上,目光担忧地盯着对面。 看着看着向汀雯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家的装饰很一样,别人家过年门上贴“福”字,但他们家的门上贴着很有特色的装饰画,让原本普通的门看上去熠熠生辉。 向汀雯每天进进出出,这还是她第一次发现。于是她挪了挪有些酸痛的屁股,饶有兴趣地继续观察。 门口的鞋柜没关紧,透过缝隙,向汀雯看见里面有一双黑色高跟鞋,还是细跟的,这是她之前从未注意到的,也没见女主人穿过,惹得向汀雯不由得多看两眼。 向汀雯对高跟鞋很感兴趣,奈何钱茗不穿,每次路过商店,看见橱窗里闪闪发光的鞋真的会让得她贴在玻璃上细细欣赏一番。 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她手支着地面一骨碌爬起来,想先去看看那双鞋的庐山真面目。 手机好巧不巧震动了一下,拦住了她的动作。 她以为是舒景南回她了,赶忙摁开屏幕,没想到是钱茗的消息。 她先是不留余地地嘲笑了向汀雯一顿,末了才告诉她自己放了备用钥匙在门口。 “备用钥匙……”向汀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原地转了几圈,依稀想起钱茗之前藏钥匙的地方,赶忙趴下去找。 可能太久没用过备用钥匙了,向汀雯费了老大劲,从满是灰尘的墙缝扒拉出钥匙,还吃了一嘴的墙灰,咳得撕心裂肺差点背过气去。 不过好歹是进来了。 向汀雯扔下包冲进房间,她攒了一个星期的快递终于可以拆了,钱茗虽然每次帮她拿快递时都抱怨她乱花钱,但还是任劳任怨地把快递一股脑全堆她桌子上。 前两天她刚买了条很漂亮的装饰项链,终于可以拆开看看了。 这么一忙活,等向汀雯再次想起找手机时,它已经被向汀雯埋在一堆废纸箱底下。 舒景南回她了,寥寥两行字。 【多谢。】 【拍得很好看。】 向汀雯皱着眉头,抱着手机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木质椅子发出变调的抗议声。 【没关系,照片是祝以清拍的,谢意我替你传达了。】 舒景南的头像是张简笔画,一个小人背影,看着萌萌的,与本人形象极为不符,但略微有些粗糙。向汀雯放大看了一眼,应该是板绘的,画画的人有一定的基础,但不知为何画得潦草。 她本想参观一下舒景南的朋友圈,结果被条冰冷的线挡住。 -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行吧,向汀雯讪讪地退出来,看到舒景南已经回复了她。 【嗯。】 嘶——向汀雯皱起脸来。 看着不是话蛮多的吗!怎么发个消息像挤牙膏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向汀雯觉得这聊天记录自己看着有点头痛,便果断切了个软件开始刷视频。 - 舒景南坐在桌前,屋外热浪不减,蝉鸣一声比一声急促,树影轻微摇晃着,一切安静到极点。 家里静悄悄的,外公外婆早就睡了,父母忙完回来也先后睡下。他们连房间门都没有过来敲,就默认舒景南已经休息了。 作业和零碎的东西全都大大咧咧摊在桌上,但舒景南并没有在写作业,他正支着脑袋发呆。 不被打扰或许是好事,但他真的挺希望父母可以过来看他一眼。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了,外婆外公可以互相拌嘴,舒景南有时打起精神想跟他们聊天,又会难免被老人的车轱辘话烦到不想开口,久而久之他在家变得特别安静,孤魂一般飘来飘去。 或许……还有他看不见的陪着他。 想到这,舒景南的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喜是悲的笑容,他打开与向汀雯的聊天框,重新点开那几张照片。 拍得还挺好看的,舒景南盯着看了好久,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拍过照。 也好,算是留个纪念吧。 11. 顺路的 放学铃欢快地响起,柯小安掐着时间讲完最后一道椭圆方程问题,将手里断掉的半截粉笔“啪”的扔回黑板槽,转身瞪了一眼最后一排蠢蠢欲动的承欢和何棠,敲着黑板开始强调明天月考的事情。 “虽然是月考,但也不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刚才过来看的时候啊,有些同学——很浮躁!”她故意拉长声音,目光在所有人脸上都扫了一圈,最后回归到自己手里的试卷上。 “都好好考听到没,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考场什么都没问题吧,自己记得别忘了,不要明天准备考试了又跑来看自己教室在哪……” “就这样吧,放学放学,走读生赶紧走,不要磨磨蹭蹭,赶紧回去吃点东西洗洗睡了……”柯小安念叨起教育人的话就刹不住车,还不是为了他们的身体健康,每天都不厌其烦,追在他们身后絮絮叨叨。 她话音未落,向汀雯已经背起书包,对着一脸幽怨的住宿生们抛了个飞吻,笑逐颜开地走出教室门。 “小汀雯!”结果一踏出教室门,向汀雯就被守在门口的赵泊喊住。 “能不能帮我去校门口买几条咖啡,明天考试我怕我睡过去。” 向汀雯有些诧异地扬起眉毛:“怎么突然让我买,你们班没有走读生吗?” “有是有的,但是你知道,蛮少的,而且今晚他们都打算再留一节课,等他们出校门都很晚了……” 向汀雯一想觉得有道理,拽了把快掉下去的书包,打断了他的话:“那行,就小支的咖啡是吧,别的还要什么吗?” “再帮我买桶泡面吧。”赵泊从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卷零钱塞到向汀雯手里。 “嗯……应该是够了的,如果不够跟我说,我明天补给你。” “没事没事我先买,那我走了!” 向汀雯原本打算早点冲出校门的,结果被赵泊这么一拦,只好作罢。 走读生已经走了一波,楼梯上剩下的是不那么着急的和不回去的住宿生,向汀雯扶着栏杆“咚咚咚”跳下去,脚步声在有些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但她很快意识到回声里不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这本来是个很正常不过的现象,但向汀雯隐隐约约感觉这个脚步声似曾相识,便回头张望了一眼。 不出所料,舒景南单肩挂着个包,低着头从上一层楼走下来。 他脚步有些迟缓,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向汀雯记得舒景南好像是住宿生,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回家。 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向汀雯见他一直低着头,没看见自己,也没多想,她不太想和舒景南单独处在一个空间内,拔腿跑了。 等向汀雯从拥挤的小卖部里钻出来,向德飞已经稍稍有点不耐烦。 难得今天是他过来接,不同于钱茗,向德飞出门喜欢开轿车,等一下校门口车流量大,路上耽搁太久回家就晚了。 向汀雯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忙脚乱地把给赵泊买的东西往书包里塞,接着三两步小跑追上向德飞。 “多大人了,怎么还爱吃糖?”向德飞替她拿过书包,见向汀雯“嘎吱嘎吱”地嚼着嘴里的糖,顺嘴问。 “便宜嘛,一块钱三根。”向汀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根塞给向德飞,“喏,原味的,吃不吃?” “不要,我都几岁了还吃糖,太甜了我不爱吃。” 幸好路口没有想象中那么堵,向汀雯窝在后排啃向德飞路上给她买的西瓜,正吃得满嘴都是,车忽然停下。 向德飞在前面发出一声不耐烦的抱怨声。 “谁家小孩,怎么站在路口不走呢!”他用力摁了一下喇叭,把头探出去大喊。 “哎!站在路中间干什么!挡别人路了晓得不!” 向汀雯把满嘴西瓜艰难咽下去,正想抬头瞧瞧是谁,却听到一个略带着焦灼的声音响起。 “额……叔叔你好……那个方便借一下手机吗,我……想打个电话给我爸妈。” 那人逆着光,向汀雯没戴眼镜又散光,一时没看出他是谁。向德飞是个老好人,一听便知道应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给他。 向汀雯对亲爹助人为乐的喜好没什么意见,但眼看着还要再耽搁一会,她便摸索着在书包里掏出本书,想着临时抱佛脚多看几眼。 向德飞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竟然听见她在后排细微的翻书声,便伸手将灯摁开。 “看书开起灯来看知道吧,眼睛都近视了还不好好注意。” 向汀雯头都没抬,“嗯嗯”敷衍道,她哗啦啦地翻着书,找到自己还没背完的一个知识点,低着头默背起来。 而另一边,那个男生打完电话,连声道谢,把手机还给向德飞。向德飞接过手机,见他脸上还是一副十分焦虑的模样,还是不怎么放心,便顺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男生吞吞吐吐了一下,轻声说家里人本来说来接他,但是临时有事,他要么再等一会,要么自己想办法回去。 向德飞一听,哎呀这大晚上的,小孩子一个人回家肯定不安全,好事做到底,他便十分热心肠地说要不他送他回去。 “你家在哪?”他探头问男生。 男生一怔,报出一个小区名,离二中不太远,开过去十分钟,但走路少说要半个小时。 “你是二中的吧?”见男生点点头,他继续问了几句,“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高二三班,舒景南。” 向汀雯刚默背完知识点,这才意识到向德飞在跟谁说话,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词,她有点懵,不由得开口问。 “爸,你这是要带谁回去?” “阳阳,我记得你也是三班对吧,这个男生说他也是三班的,应该跟你是同学。” “谁啊?”向汀雯把书扔到一边,扒拉着座椅把脸往前凑。其实她刚才隐约听到名字了,但还是抱着一丝莫须有的期望,期待是自己空耳听错了。 舒景南站在车边,昏黄的路灯终于照到他的脸,将他的五官一并清晰勾勒出。 也几乎是同时,舒景南看清了车后排的人。 他脑袋“嗡”的一声响,呆呆地盯着向汀雯的脸,完全没料到她竟然会在这里。 怎么会是向汀雯?! 向汀雯第一次意识到缘分真的妙不可言,虽然感觉自己的表情即将濒临崩溃边缘,向汀雯还是深吸一口气,勉强冲他挤出一个笑容。 “还真的是同学……” 向德飞一听是同学就放心了,立马招呼舒景南上车。 “来吧,你和我家阳阳是同学,那叔叔就把你送过去吧……没事顺路的上来吧。” 面对向德飞的盛情,舒景南或许真的有急事,他无助地回头看了一眼路口,最后还是下定决定上车。 “你坐……” “副驾吧!副驾是空的!”向汀雯眼见得拦不住了,只能做最后的挣扎——不能让舒景南坐她身边。 “那行,你坐副驾吧。”向德飞没有强求,爽快地答应了向汀雯的要求。 舒景南背着包绕道另一边,打开车门坐进来。 向汀雯合上书,顺手把后排的灯关了,整个人蜷缩成一 团,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向德飞神经大条根本没察觉到异常,反而提高声音招呼向汀雯打招呼。 “阳阳,同学来了怎么不吭声,你们不熟吗?” 向汀雯此时无比想给向德飞的嘴堵上,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奈何舒景南在,向汀雯不好说什么,只是闷闷地探出头,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 “好巧。”舒景南微微扭过头,透过座椅的空隙看向向汀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没事……顺路嘛……” 既然拉开话匣,她便顺势多问了几句。 “我记得你不是住宿生吗,怎么突然回家?” “回家有点事。” “哦。” 纵使巧舌如向汀雯,这会面对舒景南,她舌头拐了好几个弯,终究找不到话题,只好讪讪地闭嘴了。 车载广播正在播报着本市的电台,主持人是个呼呼咋咋的姑娘,正在绘声绘色地讲着她今天早上买早餐时遇见熟人的故事。 向汀雯很喜欢听她讲故事,觉得这种没有剧本随心所欲的聊天很合她胃口,故事正讲到高潮处,忽然戛然而止,随即是广告时间。 “城市再忙,也有属于你的片刻宁静……” 听到一半被吊胃口,向汀雯十分不爽,只好兴致缺缺地把头靠在车窗上,她的目光在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上掠过,又鬼使神差地转了转眼珠,透过座椅间的空隙,她看见舒景南小半张侧脸。 他靠在座椅上,正盯着窗外发呆,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的鼻子很挺,在一明一暗闪烁光照下别有一番氛围。向汀雯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是感受到她炙热的目光,舒景南垂下的睫毛忽而轻轻一颤。 向汀雯回过神,下意识移开目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不塌但不算高的鼻梁,没忍住撇撇嘴。 凭什么他长得这么好看! 十分钟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向汀雯前五分钟的心思还在舒景南身上,结果不知是不是广告时间太久还是向汀雯学了一天太累,等不及了干脆闭上眼假寐。 结果真睡着了。 待到车缓缓停下,向汀雯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一脸茫然。 “到家了?” “是我到了。”舒景南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他已经下车,眉眼弯弯地看向向汀雯。 “谢谢叔叔,也谢谢你,那我就先走了,路上小心。” 大概是真的没睡醒,舒景南本来只想跟她打个招呼,结果向汀雯随手摁下车窗,抬着满是困意的双眼看他,一边撩着睡乱的刘海一边冲他招招手。 “拜拜……” 她的嗓音有点哑,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路边昏黄的灯光照下来,刚好打在她的脸上,向汀雯刚打了个哈欠,眼底生理性眼泪盈盈转动,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悄无声息地晃了舒景南的眼。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忽而又沉默了。 向德飞倒是没察觉他们之间诡异的气氛,喊了声路上小心,便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嗖”得弹出去,直接把向汀雯从后座甩到前座的靠背上,一下就清醒了。 “你怎么开车跟小姨一样……” 向汀雯挣扎着坐直身体,不满地嘟囔着。 “再耽搁真的有点晚了,你明天是不是还要考试。”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刚刚那个同学,叫什么舒……舒什么的同学说的,明天月考。” “嗯……”向汀雯听到他又提舒景南,不太想搭话,便把外套往脸上一蒙,继续假寐。 12. 坏情绪 考试期间的同学们气压普遍很低,走进教室会有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错觉。 向汀雯坐在座位上,看着一副八分不动的认真样,实则是在摆架子。面前虽然摊着书,但她眼神涣散,思绪已不知飘到哪个角落了。 语数考完也算是稍稍喘口气,虽然这次题目又考得众人鬼哭狼嚎,但向汀雯平心而论,觉得数学发挥没什么问题。 这一个月上的课她听下来觉得没什么难度,再加上向汀雯仔细观察过班上同学,应该没有几个数学拔尖的,别的不说,数学应该十拿九稳。 这点让向汀雯很是愉悦,她美滋滋地从美梦中抽离,重新把目光落在失宠已久的课本上,往后翻了一页,开始背诵一个必考点。 坐在一旁的祝以清已然一副虚脱的模样,宛若团加多水的泥巴一般瘫在桌子上。 “怎么办还有好多没背……” “我也是……”向汀雯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晚自习反正也不上课,就让他们自主复习。她往讲台上看去,明天要考的科目的老师正被同学围得团团转,忙着给他们答疑。 向汀雯伸了个懒腰,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做什么事都就带着点懒散的感觉,她今天来得匆忙,没带头绳,只好借用了祝以清的发夹,松松地在后脑勺夹了个盘发。 向汀雯晃悠着脑袋,刘海要掉不掉地挂在脸颊边,她对这个发型很满意!环顾四周,大伙或多或少面前都摊着本书,但不少人只是盯着书发愣,或者竖起书本来挡视线,与旁边人眉飞色舞地聊天。 氛围很是松散。 但向汀雯的后方倒是传来朗朗书声,读得热火朝天。 考试期间的座位全都拉开,顶多前后稍有出入,但总体区别不大。承欢依旧端坐在向汀雯身后,他难得也没有在做其他事,拿着课本聚精会神地念着。 平时训练落下的知识,到头来都是要还的。 他可不想自己考个倒数的成绩,然后被柯小安大骂一通,让他别去训练滚回来上课。 舒景南则坐在她的斜后方,她也丝毫没有松懈,承欢大嗓门休息的间隙,他背书的声音飘忽地传进向汀雯的耳朵里。 她支着胳膊捂住耳朵——东张西望看够了,准备再背一会,但没过几分钟就被打断。 高思龄举着昨天的卷子,凑过来问轻声问她一道选择题。 向汀雯看了半天还是无从开口,有些羞愧难当,自己上课听的又全都还给老师了。一抬眼恰好见地理老师从十万个为什么的隔壁班挣脱出来,晃悠到自己班门口,向汀雯二话不说跳起来去找老师。 她知道高思龄比较含羞,一般能问同学的绝不去找老师,因此需要向汀雯做这个出头鸟。 地理老师是个个子娇小的女人,圆脸,小鼻子小嘴巴看着很是喜庆,身上总带着股好闻的花香味。 她看见向汀雯她们走来,便顺势拉了张凳子坐在门口,伸手接过试卷。 “哪题?” 恰好下课铃响了,黄知言立马提溜着水杯出来,大概是憋在屋里复习累坏了急需说话,打招呼声顺着走廊一路传过来。 “嗨喽呀小汀雯~”黄知言也学地理,见她们在问问题,水也不灌了,挤上来和向汀雯一起听老师讲。 “就是这样,所以这题选b听懂了吗?” 向汀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见一旁的高思龄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嘶——还是有点没听懂……” “哪没懂?” 老师扬起自己细长的眉毛,抬头看她们。她很喜欢学生提出疑问,眨着圆眼闪闪发光地看着她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向汀雯不动声色地捅了高思龄一下,她一愣,赶紧用红笔指向图中的一条线。 “就是这里,这个气压怎么判断……” 向汀雯没打算听一遍,转身抱着黄知言手臂开始撒娇。 向汀雯这家伙在熟人面前没皮没脸的,整个人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黄知言身上。 “不想考试——”黄知言长叹一口气,任由向汀雯把头靠在她肩上。 “谁不是呢。” “物化好难,学不明白……”黄知言大吐苦水,今天不知道是几号,天上的月亮半圆不圆的,她仰着头凝眸几秒,不知是赏月还是发呆。 “我该不会用理科天赋换了一个永不离开我的男生吧……” 向汀雯:“……恭喜,愿望实现了。” 黄知言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扭头看见向汀雯已经笑得趴在栏杆上,她方才反应过来。 “哎呦!怎么回事!” 黄知言脸都羞红了,一下子跳起来,想去挠还在咯咯笑的向汀雯。 “哈哈哈哈哈别激动!别激动知言!你就说,这是不是很有道理啊!” 向汀雯抱头鼠窜,黄知言气势汹汹向她逼近,惹得她慌忙后退,结果一不留神跟谁撞了个满怀。 走廊上人多,但基本都长眼,除了赵泊。 他正从厕所出来,低着头,脑海里神神叨叨地想着一道自己今天没解出来的题,就没能看见向汀雯。 二人做了一年同学,实打实的欢喜冤家,虽然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能和平相处,但一旦掐起来简直势均力敌。 舒景南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向汀雯正跳着脚,不知对着谁气急败坏地叫嚣着。她今天换了个发型,不是以往眼熟的马尾,而是用抓夹将头发夹起。 很漂亮。 但刚刚那么一闹,头发散了,有几缕落下来,摇摇晃晃地垂在脸边,乱糟糟的。 承欢从他肩膀上方探出脑袋:“你看什么呢,再不走上课了。” “没……向汀雯她一直这么彪悍的吗?” “哦。”承欢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考试期间嘛,多吵吵利于身心。”说罢还顺手拽了把舒景南,让他赶紧走别挡道。 说是掐架,其实根本没掐起来,二人只是装装样子,色厉内荏地喷了几句,就打算息鼓偃旗。 舒景南走过去,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向汀雯脸上带着没心没肺的笑容,一边和黄知言说话,一边手脚轻快地整理发型,她重新扎好头发,还不忘臭美地扭过头问好不好看。 舒景南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搞不懂她。 - 三天的月考结束,但还未到放假时间,考完试将座位拉回来,各科老师宛如八爪鱼一般一起涌进教室,轮流把答案放出来,让同学们赶紧对完,接着就紧锣密鼓地开始分析卷子。 向汀雯猜得没错,自己数学考得确实不赖,选填只扣了个位数,后面大题看着没看错,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是,小三门出意外了。 向汀雯举着红笔,颤巍巍地往自己选项上打叉,时不时抬头,屏气凝神地盯着黑板上的字母,又埋头去看自己的答案。 坏了,向 汀雯粗略把选择小分一算,顿时两眼一黑,觉得自己的心情堪比过山车,直直坠进深渊里面。 到了晚饭时间,祝以清好说歹说,终于把赖在桌上半天没动静的向汀雯劝起来。 本来她们还在嘻嘻哈哈地对答案,结果向汀雯看着看着就不吭声了,祝以清捅了她几下见没反应,就抢过她试卷看了一眼。 考砸了的滋味谁都不好受,但是祝以清神经大条一点,再加上有妹妹中考身先士卒,父母对她的火力堪堪少了一半。 但向汀雯就不一样。 祝以清知道她只是心情差,但人是铁饭是钢,饭怎么可以不吃。 二人面对面坐在人潮攒动的面馆里,向汀雯食欲不佳,用筷子慢吞吞地戳着碗里的面条,时不时挑起一小簇塞进嘴里。 祝以清停下动作,瞪着眼看着一脸失神的向汀雯,在思考要不要用沾着汤汁的筷子给她脑袋来一下。 又过了五分钟,向汀雯终于从神游之外反应过来,抬眼瞧见目眦欲裂的祝以清和她面前的空碗,这才意识到什么,挥舞着筷子三两口把面吞完,跳起来抹抹嘴,示意她可以走了。 青春时代的心事大多都是无痛呻吟,什么友谊啊,暗恋啊,学习啊,成绩啊等等等等啊。 大家会对着不理想的成绩哭哭啼啼,也会对着朋友吐槽为什么喜欢的那个ta从来都没注意过我,或者是去他的为什么全世界都在和我作对! 这些落在成年人眼里自然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他们自然理解不了,比如钱茗。 向汀雯是难过成绩,但她更害怕的是,回到家后,面对钱茗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说出她不想听到的话。 然后忍受她阴阳怪气的问话和暗戳戳的打压。 两种恐惧盘踞在她心头,让她一时间难以招架。 祝以清还要回寝室,向汀雯不想这么早回去面对现实,便陪她一起过去。 她们原本是一个寝室,后来搬走了几个,又搬进来几个,来来往往的,一转眼再见都生疏了不少。以至于向汀雯走进去,只有班长冲着她打了声招呼。 班长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女孩,剪着短短的齐耳发,看着有点像小时候经常吃的朱古力,又像雨后树林里冒出头的小蘑菇,大家就亲切地喊她“菇菇”。 虽然她干什么都活力满满,但是因为她个子实在不高,谁看见她这样都会忍不住生出一丝怜爱之心,便光荣成为人民的好班长。 “菇菇!” “小汀雯!” 两人笑着打闹一番,祝以清从隔壁寝抢了袋零食凯旋归来,大摇大摆地四散发了一遍,还冲到厕所里面,给每个在忙活的人都喂了一片。 高思龄正在洗澡,祝以清也是不依不饶,硬是从浴帘缝隙里塞进去,势必让每个人都吃到。 菇菇则跟向汀雯在聊八卦,她坐在第一排,对后面的事情不太了解,向汀雯便给她东拉西扯地说了一气。 最后话题又绕到考试身上,向汀雯心情有所缓和,便毫不客气地自揭伤疤,张牙舞爪地尖叫自己小三门考得稀巴烂。 菇菇则是忧心忡忡地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涂错答题卡,扣着手指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她晃悠着腿,从床边跳起来。 “算了算了!考完不想了,反正明天应该就出成绩了。” “是啊是啊,说不定运气好呢。” 但向汀雯没想到的是,幸运之神并没有眷顾自己。 13. 暴风雨 待到成绩出来后,教室的气压变得更低。 柯小安的脸色堪比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从进门开始到她站在讲台上,大家全部屏气凝神,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 “我知道咱们班是文科班,但这个成绩……实在是有点超出我预料了。”柯小安“砰砰砰”地敲着黑板,看上去一副要晕倒的模样,她颤抖着捏起成绩单长吁短叹,向汀雯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张纸上,望眼欲穿。 “第一名会是我吗,应该……是我吧……”她没在意柯小安絮絮叨叨的担忧,只是在惴惴不安地想着,刚洗的刘海滑落,挡住了她的视线,向汀雯低下头,有些焦灼地等待着结果。 “但是高分的同学还是很不错的。”柯小安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有意无意在向汀雯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她心跳都慢了一拍。 “最高分是130……”柯小安终于开始提成绩,她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前几名分蛮近的。” “舒景南,130,向汀雯129,何棠122……” !!! 怎么回事?! 柯小安的声音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向汀雯耳边猝不及防炸开,也让全班同时沸腾起来。 高思龄很是欣喜地回过头:“天呐129!汀雯你怎么这么厉害!我感觉我连及格都没有……” 向汀雯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伸手拍拍高思龄的后背安慰道:“没事的,还没报到你呢,说不定就考得不错,再说了月考而已。” 祝以清直到听见自己上一百分了,这才舒了口气,扭头开始关心向汀雯怎么回事,舒景南怎么考得比她高。 “不对啊……这……这怎么可能,他踩狗屎运了?” “130……就比我高一分……” 自己满怀希望的结果竟然被人半道截胡,向汀雯回味过来,几乎是下意识扭过头去看舒景南。他恰好也在看她,二人视线在空中短暂地接触了片刻,向汀雯有些慌乱,又“唰”地把头转回来,一时有点语塞。 祝以清则是喋喋不休地在她耳边念叨自己哪题不该丢分,向汀雯魂不守舍地听着,强撑着回应两句。 柯小安在台上手舞足蹈地挥舞着粉笔,讲得如痴如醉,而向汀雯连头都没怎么抬起来过,偶然看一眼讲到哪了,剩余时间一直在全神贯注地解一道考试没写出来的题。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向汀雯身心俱疲地趴在桌子上,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感。这节恰好是大课间,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也不用跑操。 原本死寂的班级稍微热闹了一些,大伙纷纷交头接耳,激烈地讨论着自己这次考试大概又要完蛋。 柯小安不知何时又重新走进来,她刚发了一通火,将众人吓得瑟瑟发抖,全都打起精神来认真听课。 “向汀雯你过来一下,课代表呢?让她去办公室把答题卡拿回来。” 教室里又像是施了咒一般骤然安静,向汀雯正一脸悲痛欲绝地靠在祝以清肩上,心力交瘁地思索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处处都要和舒景南杠上。 听见柯小安在喊她,她一个激灵跳起来,快速回想了一遍最近应该没干什么坏事,那就是成绩。 其他科目该不会考得很差吧。 向汀雯只好惴惴不安地走出教室,但柯小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用公办公事的口吻问她。 “向汀雯,你之前班的班主任跟我说过,你数学其实蛮有天赋的,当初怎么不去物化班,非要来学文?” “唔……”向汀雯老老实实地交叠着双手,垂着脑袋想了一下,才回答了她的问题,“很多因素,我自己的想法,然后家里意愿……” “嗯好,我感觉吧,你其实蛮适合学理科的,就跟那个谁,舒景南一样,那家伙也不知道为什么,死活要学文,谁都劝不动……” “我看过你的卷子,基本知识点都很扎实,还有点小粗心,题目知识点不看仔细,大题第一题就是因为步骤不完善被扣了一分,加上这一分,你的成绩就上130了。” 柯小安是个很注重学习成果的老师,她很清楚每个同学的优缺点,并将其指出来,她跟向汀雯简单聊了聊后,又走进去喊另一个同学出来谈心。 向汀雯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走廊上静静站了一会,雨下大了,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白茫茫一片。连她最喜欢的雨天都没能让向汀雯提起点兴致,她的目光投向天空,天色惨白,死气沉沉,毫无活力,迎面扑来的萧瑟感让向汀雯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 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但她又下意识想起刚才柯小安的话,向汀雯之所以学文是觉得自己文科不赖,理科学不好又要被钱茗逼着上补习班,又费钱又费力的。 但舒景南又是为什么,他看着就很有理科天赋,英语也不赖,明明很适合学理,为什么要学文? “向汀雯,正好你站在外面,去办公室帮我把答题卡拿回来,课代表好像不在,我刚刚喊了她半天没人理我,真的是……” 老师日常上课用的办公室在楼梯口,也不远,向汀雯随口应下,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今天的走廊很安静,大概是看到自己惨烈的成绩,一个两个良心发现决定开始发愤图强。 走到厕所门口时,承欢和舒景南二人刚好从里面出来,向汀雯余光敏锐地瞥见,赶紧加快步伐,抢在他们看见自己之前,头也不回地钻进办公室。 这个简易的办公室不大,由于去行政楼不方便,平日里老师会把上课要用的东西放在这。 眼下一进门,向汀雯就瞧见还没来得及发下去的答题卡堆了一地。柯小安坐在里面,她只好艰难跨过层层叠叠的书海,走到她桌前。 厚厚一叠答题卡里混杂着好几个班。向汀雯快把脸贴到桌上,条形码上班级名字太小了,害得她费了老大劲辨认。 “四班的……三班的在这里……” 她往下翻了几张,确认是自己班的,便把它们抽出来。 向汀雯本想直接抱走,但又想到什么,抬头警觉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心虚地瞄了眼紧闭的门口。向汀雯的手在空中伸缩犹豫了几下,还是下定决心,飞快地从里面抽出舒景南的答题卡。 他的字很规矩,卷面看着也很清爽,向汀雯记性不差,答案还都在脑子里,一眼扫下去他哪里对哪里错就知道个大概。 舒景南的脑子转得很快,有几道题的解法并不完全按照着标准答案,但是很巧,就这么恰到好处地解出答案。 向汀雯做贼心虚,一边看一边全神贯注绷紧神经,掌心都冒出虚汗。 门外猝不及防传来一声动静,门把手轻微转动了一下——有人在外面,似乎准备进来! 向汀雯一个激灵,把答题卡“啪”地一下放到最顶上,匆匆忙忙把那一叠拿起来,低着头向外走。 进来的人是个面熟的同学,大概也是帮老师拿东西,向汀雯和她擦肩而过,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心虚。 嘶——不对啊,你心虚个什么劲,就算是看一眼有什么好怕的! 向汀雯觉得自己的思绪自从成绩出来后就打乱了,她快步走在走廊上 ,雨下得更大,“哗啦啦”地倾泻下来,不少渗进走廊里,将地面弄得湿淋淋。 她小心翼翼地靠里走,清新又微带着点凉意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尖,让向汀雯的脑子清醒一点。 为什么生气,不就是原本计划好的第一名被抢走了嘛,这有什么! 我可不是小心眼的人。 但五分钟后,向汀雯捏着答题卡,咬牙切齿地捏紧拳头。 凭什么他这么厉害! 向汀雯想做个“放浪形骸之外”的人,但是又事实狠狠打脸。她走回来的一路都在心里拼命做建设,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次小考试,结果下一秒承欢扯着大嗓门,一把勾住舒景南的脖子,嚷嚷着他怎么这么厉害时,嫉妒与不满几乎如火山喷发一般涌出。 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这几天考试有点焦虑,向汀雯的嘴唇裂了道口子,一动就痛。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却没摸到唇膏,估计又是掏东西弄掉了。 她转过头瞪了一眼承欢,他识趣地闭上嘴安静下来。 向汀雯焦虑不安地咬了咬嘴唇,又撕下一块死皮来。她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嘴唇,那种干燥的难受感这才消退了不少。旧水杯上个学期被摔坏了,于是向汀雯这次特地挑了一个结实一点的,应该不会再被摔烂。 下一门课的老师走了进来,向汀雯终于平复被情绪裹挟着的大脑,将答题卡和试卷胡乱叠在一起,一同收下去。 祝以清本来还是有点担忧她的心情,但她对着祝以清轻松地笑笑,便没有再在提过这件事。 舒景南看着随意,和谁都是嘻嘻哈哈的模样,但事实上,他对情绪的感知度几乎达到显微镜的程度,比如这几天,舒景南就明显意识到向汀雯有点不对劲。 他本来以为自己和向汀雯的关系有所缓和,但自从月考后,准确来说是月考成绩出来之后,向汀雯对他的态度忽而就转了一百八十度。 体育课下课,舒景南抹着汗冲到水龙头边洗脸,原本正在他边上灌水的向汀雯会突然加快动作,抢先一步搞好,匆匆离开;走廊上遇见,倘若向汀雯一个人朝他走来,还是会像没事人一样看他一眼,露出一个稀疏平常的微笑。要是她和祝以清她们一起,向汀雯则会混杂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比刚开学那会还要冷淡得多。 舒景南大致回想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数学课上,向汀雯回头看他的那双眼睛, 当时他与她对视上太过震惊,只知道仓促躲开,但她眼底的难以置信和不言而喻的愤怒,让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应该是因为成绩吧。 一向随和的舒景南却在此刻没了办法,冥思苦想了半天,只好有点孩子气地在心里暗暗想到,那以后都不和她打交道了。 但他不知,向汀雯这段时间心力俱疲,也实在是没功夫搭理舒景南。钱茗前段时间忙,没过问她的成绩,后来闲下来才想起,顺口问了一嘴。 向汀雯除了数学发挥稳定外,其余科目都有些惨不忍睹,加起来的总分也实在有点难看。 果不其然,钱茗听完成绩脸都黑了。 “开学第一次考试,考这么点分数,我看你读书魂都读丢了是不是!”钱茗声音大起来,开始质问向汀雯每天都在学什么。 她越说越气,顺手捡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砸在向汀雯的身上,她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滑落。 向汀雯是个很傲气的人,但只有在钱茗面前,自己视若珍宝的尊严会被拦腰折断。 但她却无力反抗。 14. 日记本 因为向汀雯月考的失误,导致家里有几天氛围十分诡异。 钱茗这人比较好面子,觉得考低分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向汀雯从小这么被骂过来,其实也对她的脾气习以为常。 她只会在学习上说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话,此外母女二人都是母慈子孝,日常相处也是一片祥和。 但钱茗根本没消气,尽管她跟以往一样接送向汀雯,回到家后会给她准备点水果点心之类的,向汀雯十几年来的经验告诉她,这只是表象,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无声地隔在她们中间。 向汀雯规矩了半个月,连手机都不怎么碰,因为一旦她把手伸向手机,钱茗就在她背后不经意地咳一声,惊得她一哆嗦,只好拎着包灰溜溜地进房间。 此外,这段时间向汀雯学得很努力,毕竟一次的失败不算什么,但次次失败那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因此期中考试时,向汀雯的成绩实现了一个质的飞跃。 但数学还是没争过舒景南。 向汀雯败在了一道多选。一个不留神就漏选了一个,被多扣了两分。 看到分数出来,舒景南又排在自己上面,向汀雯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唯一的优势都要被他打压一头!为什么自己这么粗心!向汀雯觉得自己已经能完全共情祥林嫂了,自己遇到这点小挫折都要在心里想上几十遍,逢人就要吐槽一遍,更别说祥林嫂遇到那么痛苦的事情,不说上个几千遍怎么能甘心怎么能好受。 不仅是成绩的问题,班上的氛围也在悄然变化,以往大家数学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问向汀雯,连课上遇到不会的题目,全班集体沉默时,柯小安也会率先点向汀雯来打个头阵。 但经过这两次考试后,不少坐在舒景南边上的都选择去问他了,柯小安也不会将向汀雯当作唯一人选,有时候会先点舒景南来答。 这种失去关注度的感觉让向汀雯心里很不是滋味,学生时代让人为之骄傲的,无非是老师的夸奖和同学的肯定,而她曾经被众星捧月过,自然接受不了这种落差感。 也是……人家长得帅,性格好,大大方方的,成绩又这么亮眼,受人瞩目是应该的…… 向汀雯余光瞥见后排人头攒动,不由得酸溜溜地想着,从鼻尖里发出一声轻哼。 她曾留心观察了舒景南一段时间,看着他每日心平气和的状态就十分不爽,最后她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关注度实在有些过头了,这才强迫自己消停下来。 向汀雯这人,委屈又拧巴,嘴又硬得要命,她释怀不了。 自打上一次月考后向汀雯就已经开始别扭,原本想着倘若这次考得好,她调整好心态说不定还能去尝试缓和一下关系,结果还是失败。 舒景南也察觉到不对,她们就很默契地再也没说过话。 这种尴尬疏离的相处模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年的秋天很萧瑟,冬天的到来比向汀雯印象里的任何一年都要早。 在这个秋末冬初的十二月,发生了一个他们都不曾预料的转机。 向汀雯有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平日里喜欢在上面随手记一些零零散散的事情或者心情,权当是一个潦草的日记本,有时候和祝以清她们聊完天,觉得有意思的小纸条也会随手塞进去,但就在一个星期前,向汀雯忽然发现自己的本子不见了。 这本子她常用,有时候为了图方便,会把本子揣在校服外套里带来带去,好巧不巧这几天她拎着外套到处晃悠,去了不少地方。 在几番寻觅无果后,向汀雯猜测自己大概是从口袋里拿东西时不小心把它弄丢了。 这让她很是郁闷,因为向汀雯这本子从高一开始就往上写,虽然内容不是很多,但都是她弥足珍贵的记忆,幸好小纸条没塞几张进去,经过向汀雯紧急检查过后断定,所有大尺度,或拿出来她和祝以清就会被乱棍打爆的纸条都被她严严实实地塞在夹缝里,十分安全,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祝以清也觉得奇怪,帮着找了一回,最后随口安慰向汀雯,会不会被别人捡走了。 日记是个非常私密的东西,向汀雯沉默了片刻,一下子想起里面某些内容,忽然有点不寒而栗。 发泄情绪的吐槽的话先且忽略,除去纸条外,日记里的内容稍微收敛点,但还是见不得台面,她不由得脸一热,想找块豆腐一头撞上去。 这要是被人看见,还不如丢了算了。 转眼差不多过去一周,向汀雯放弃挣扎,周末的时候又重新买了个新本子,准备替代原先那个重新开始写。 星期一上午,两节格外催眠的连堂英语课,不少人凭着意识苦苦挣扎,横仰八叉地支棱在座位上。 英语老师已经习以为常,将好几个白眼快翻到天上去的同学拎起来回答问题,奈何震慑力不够,和周公畅聊的同学们只是掀起眼皮,不到五分钟又恢复原样。下课铃终于在众人期盼间响起,英语老师的话还没说完,祝以清就已经一头瘫倒在桌上。 班里人尽接其后,宛如秋风扫落叶般倒了一波人,个个伏在桌上立马睡到不省人事。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吼叫着作业课代表记得去拿,看着台下众人气急败坏地转了几个圈,最后决定去找柯小安告状去。 向汀雯困意不重,倒是有点饿了,从包里翻出包麦片,端着杯子把祝以清拽起来。 “别睡了清清,这么吵你你睡得着吗就睡。”向汀雯知道她在假寐,便凑过去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骚扰祝以清。 “哎呦!向汀雯!你想怎样!” “走走走陪我接水!”向汀雯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一把将她拽起来。 开学的时候教室里多搬了两张桌子过来,教室高桌子又重,大家也懒得将其搬回去,就放在最后一排,权当做一个废品回收站。 平日里多余的试卷课本,没人要的东西统统丢在上面,谁少了张试卷都会先去这里看看,八成还会有的。 而承欢、舒景南、何棠坐在最后一排,更是将其视为流动行李架,几乎把大半的平时要用的东西都堆在上面。 平日里承欢训练完回来,冲进教室就把带着汗臭味的校服外套往书堆上一扔,舒景南则会叫骂着让他赶紧拿掉,放在他边上污染空气。 平日里向汀雯很少会在意这里,但今天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突发奇想,她忽然停下,想到自己似乎没有找过这里,便打算碰一碰运气。 桌子上的东西每天都在变,今天上面又不知道堆着谁的破外套,看着感觉像在水泥地里滚了一圈,上面斑驳着粘着脏兮兮的灰。 旁边坐着的就是舒景南,他估计也听困了,正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纵使向汀雯再怎么看不惯他,但在别人休息时不打扰是最基本的礼貌。 向汀雯试着拎起外套,拉链磕在桌角,发出声清脆的声响,她动作顿了几秒。 舒景南没什么反应,眼看着下面成堆的试卷课本摇摇欲坠,向汀雯把杯子塞到祝以清手里,小心地将上面的东西移开。 她把层层叠叠的试卷一张一张翻开,结果没翻两下就找到了。 失踪许久的本子赫然压在一堆试卷下面! 向汀雯不会看错,这就是自己的本子。这个巴掌大的小玩意还是向德飞出去出差时给她带回来的,她喜欢得不得了,放在抽屉里珍藏了好几年,直到去年才翻出来。 而且上面印着的可是好几年前流行的款式,向汀雯在本市的商店里找了一遍,都被店员告知这边没有进过这样的货。 更让她震惊的是,本子几乎就挨在舒景南的手边,像极了他看完随手放下的。 “不是吧真的在这!”祝以清也看见了,她一下子没控制好音量,惊动了舒景南。 向汀雯赶紧拿起来,本子倒是完好无损,但翻到后面,她的火气瞬间就涌上来。 “谁干的!”她脸色铁青地举着本子,指尖有些颤抖,“谁特么在别人本子上乱涂乱画!” 舒景南可能真的困了,眼皮上的褶皱翻了一倍,反而显得她 眼睛更深邃。他抬起眼,眼神还有点飘忽不定。 他的头发长得很快,刘海又垂到眼睑处,睡乱的头发勾着他的下巴,看上去很是乖巧。 向汀雯直勾勾地盯着舒景南的眼睛,把画满涂鸦的那几页伸到他脸上,面无表情地问:“谁干的?” “为什么本子会在你这里?你捡到的?” 舒景南眼神终于聚焦到本子上,他拧着眉盯着本子看了一会,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猛地瞪大眼。 “这本子是你的?”他低头揉了揉浓密的头发,像在思索着什么,“我说怎么扉页上写着tw……” 也许舒景南的本意是想感慨一下真没想到会是她的,但向汀雯却从他的话里嗅出了别的信息。 “什么意思?你……看了这个本子?舒景南,你能不能先回答我,这个本子是不是你捡到的?” 他抬起头,被向汀雯的脸色吓了一跳,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额……这是我捡到的。好像是上周吧,有一天我回座位时,看见它掉在地上,就是那,怎么又有垃圾,谁的纸条?”舒景南指了指桌底,向汀雯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脸色瞬间冻住了。 “这张纸条也是我的……” 舒景南手指一下卡在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承欢大喊着要亲他一口一样。 这叫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或许是看见向汀雯脸色逐渐变得铁青,他忙不迭为自己辩解。 “我……我就打开看了眼第一页,不知道是谁的,我问了旁边几个都说不知道,就没再问,随手扔这里了……” 舒景南的声音低下去,向汀雯双手抱着胸口,冷笑起来:“大哥,撒谎都不打个草稿吗,本子离你手只有连五厘米都没有,你说你没看?骗鬼呢!” “还有,既然你说没看,那这后面又是谁画的?” 舒景南迷茫地盯着涂鸦,下意识想张口说不知道。 “好了不用说了,偷看别人日记……好啊舒景南,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真没有……” 二人争吵的声音稍稍有点大,引得不少趴桌上睡觉的人抬起头,眯着眼半睁半闭地回头张望。 向汀雯不想和他继续进行无意义的辩解,一件事一旦在心底埋下种子,无论怎么样,都会或多或少地影响看法。 她捏着本子的手指收紧,用力到发白,向汀雯感到自己心里怒火翻腾,生怕自己再跟他这么说下去,恐怕要语出不逊,便将日记本一把揣进怀里,怒气冲冲地挽起祝以清的手。 “走吧清清,再不接水就来不及了。” 很多年以后向汀雯依旧记得这一天,冬季一向干燥的栖州久违地落了场大雨,寒气一直渗入骨髓,冷得人直打颤。 承欢刚刚不在,何棠趁大课间溜去体育馆打球了,因此所有火力全都对着舒景南一个发泄,他一脸难以言尽的表情瞪着向汀雯的背影,感觉自己这回真的百口莫辩。 走到门口时承欢和她们撞了个满怀,他脸上藏不住事,挠着刚剃的板寸头,疑惑地回头看了几眼,好奇地走过来打探情况。 “怎么回事,向汀雯怎么这个表情?发生什么事了?”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捡到的本子?”舒景南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没头没尾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本子?” “就放在这个桌上的,小小的,大概就巴掌这么大。”舒景南举起手比划了一番,承欢牙疼般皱起脸,苦苦思索半天,方才吐出几个字。 “好像……有点印象。” “那是向汀雯的日记本。”舒景南的脸看上去活像是被人丢进冰箱里冻了三天三夜一样。 “我前几天捡到了,随手扔在桌上,没想到是她的,现在向汀雯觉得我偷看了她的日记。” 承欢张大嘴巴,似乎被舒景南的话打了一拳,半晌他漫长的反射弧才回味过来,讷讷地挤出一句话。 “那你真的完了。” 15. 说清楚 向汀雯是个好脾气的人,很少会发火。 她在众人面前一向都是那个爱笑爱闹,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挂脸的人。生气,发脾气这个词似乎都与她毫无关系。 但这次她罕见地真的生气了,祝以清蹙着眉,看着站在饮水机前默不作声接水的向汀雯,生怕她一个不留神被开水烫到。 向汀雯看似无比冷静地端着杯子回去,实则坐回位置上就忘记自己要把麦片搅拌一下,魂不守舍地低头开始理东西。祝以清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扔在一旁的勺子拾起,夺过杯子开始搅拌。 她默不作声地搅拌好,瞥了一眼向汀雯,她的脸色倒是很平静,东西也不理了,呆呆地坐着。祝以清心里清楚,有时太过愤怒,会导致没有力气再往脸上写情绪。 祝以清端起杯子,吹了口热气腾腾的白烟,低头喝了一口。后背被猝不及防被谁拍了一下,几颗麦片涌进食道内,差点把祝以清呛得背过气去。 承欢一脸惊恐地看着祝以清原本白净的脸颊,在短短几秒时间内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他手忙脚乱想抽张纸巾给她,一只细长的手伸过来,抢先一步递到祝以清手里。 向汀雯不知何时从失神中抽离,迅速递上纸的同时扶住了她,一脸担忧地看着祝以清,伸手拍背给她顺气。 承欢的手一下子悬在了半空,不知自己要不要收回去。 “没事吧。”祝以清剧烈咳嗽了几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条搁浅的鱼一般,眼角沁出生理性的眼泪。 她就着向汀雯递来的餐巾纸胡乱摸了把脸,接着把只喝了一口的麦片往她面前一推,转过身怒火冲天地给承欢一拳。 “程承欢!你有病是不是?没看见我在喝东西!我刚才快被呛死了!” 祝以清的咆哮声灌了承欢一耳朵,他像小媳妇一样委委屈屈地缩起脖子,双手合十陪着笑脸:“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 祝以清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沉默了几秒,还是觉得自己不要浪费口水为妙,便随手抄起本书,探过身子,对着他砸下去。 承欢不愧是在篮球场上叱咤风云的小健将,人胖但动作极其灵活,一猫腰躲开了,结果被祝以清反手拧住胳膊。 “嘶——”“九阴白骨爪”的威力可比书砸在身上强得多,承欢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胳膊呜呼哀哉连连求饶。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祝以清和他对峙了十几秒,这才松开手。所幸现在是冬天,穿得厚,但承欢还是疼得叫唤了几声,他撩起袖子,但胳膊太黑,看不出红印,只瞧见两道深深的掐痕。 祝以清对他的苦肉计嗤之以鼻,没好气地说:“滚,别想从我这里打探消息,有本事自己自己张嘴问。” 没本事,刚想从祝以清这边旁敲侧击一下的承欢:…… “不要这么扎心吗……” 向汀雯端着杯子,慢吞吞地喝着,麦片温度适中,喝着很是暖胃。她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看完祝以清和承欢两人吵架,她的心情就好了许多,趁着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她起身出去洗杯子。 舒景南其实很是委屈,问了一圈试图寻找罪魁祸首,结果一无所获,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干的,还让他无缘无故背了个黑锅。 但他转念一想,觉得这件事还是觉得要找向汀雯说清楚。 于是舒景南推心置腹,打了一晚上腹稿,决定明天体育课时去找她,为此他还拜托走读生帮他买了点零食来赔礼道歉。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向汀雯。 结果第二天,舒景南踩着点进教室,却瞧见向汀雯的座位上空空荡荡的。 ?怎么回事,人呢? 直到第二节下课也不见向汀雯的踪影,舒景南一个早上往门口看了八百遍,终于被迫接受这戏剧的现实,向汀雯该不会是请假了吧。 高思龄起初都没发现,直到早读结束,课代表纷纷开始收作业,她按照惯例想问向汀雯作业交了没,结果转头发现向汀雯今天根本就没来。 “欸,祝以清,向汀雯哪去?”祝以清帮着接过她的作业,无奈地耸耸肩膀,“不知道是那包麦片喝的还是被气得,昨天下午就说自己喉咙不舒服,应该是病了。” 这番对话被一旁竖着耳朵的舒景南听去了,向汀雯请假了,那这件事只能暂时告一段落,等到她回来再提。 但舒景南没想到向汀雯连请了好几天,直到周六她拖着虚浮的身体回来上课。 她看上去还是没有痊愈,戴着医用口罩,整张脸被遮去了大半,看上去有些憔悴。周六只上半天课,况且大家都很关心向汀雯的身体,每节下课她身旁都围了好多人,舒景南根本没找到机会跟她说话。 再拖一周似乎又十分不妥…… 舒景南有点烦躁,但一时又想不到办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微信给她发条消息。 向汀雯这次是重感冒,先前就有些征兆,但她根本没放心上,想着自己年轻,身强力壮的,喝了包药熬一熬,也就将就撑过去了。 还真的被祝以清说中,大概是喝了麦片上火了,也有可能是被舒景南气得,还没放学向汀雯就感到全身酸痛地不行,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一回到家她就支撑不住扑倒在沙发上。 钱茗一进屋见她躺在那,哼哼唧唧一副蔫蔫的模样,还以为她又要偷懒,结果一摸手发现烧得滚烫,吓得她赶紧给向汀雯找药喝。 但病来如山倒,那天晚上向汀雯睡得特别难受,喉咙肿胀灼烧,每咽一口口水都宛若刀割,扁桃体肿得难受,再加上浑身烧得滚烫,折腾到几乎整夜没睡。 钱茗本来第二天还有工作,但看向汀雯这幅模样她还是放不下心。 向德飞工作的地方比较远,再加上临近年末应酬多,他大部分都是住在公司里,大部分时候,还是需要钱茗来照顾向汀雯,她只好请假留下来陪她。 向汀雯感觉自己刚合眼不久,又被钱茗喊起来吃药,挣扎着爬起来,灌了包感冒药下去,总算在药效的作用下睡着了,再等她幽幽睁开眼,已经是下午了。 钱茗正在外面打电话,向汀雯听了一会,应该是和小姨在聊天,钱茵的大嗓门透过电话,隐隐约约传到她耳朵里。 “应该是流感吧,小酥前两天一直在咳嗽,喂了药也没什么用,早上起来小饼也咳起来了,如果再不好就要带去医院看看……” 向汀雯感觉稍微舒服点,便一骨碌爬起来,抬手揉了揉睡乱的头发,踩着拖鞋无精打采地走出来。 钱茗正靠在沙发上谈笑风生,茶几上还摆着电脑,看到向汀雯走过来,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轻声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饿了。”她虽然还是很疲惫,依旧含着笑意,扬着声音大喊“小姨好。” 钱茗冲着厨房努了努嘴:“锅里煮了粥, 你去舀点来喝吧。” 钱茵在手机那段哧哧笑着:“这丫头听声音精神还不错。” “她要是真的病好了,我明天就把她送回去上学,看样子还要再休息休息……”钱茗轻哼了一声,也起身跟过去。 清汤白水的粥看着属实没什么食欲,向汀雯撇撇嘴,还是舀了一小碗。生病期间钱茗不让她乱吃东西,只给她炒了一小碟鸡蛋作配菜。 本以为今天休息了就会好一点,没想到到了后半夜向汀雯又烧起来了。 她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的,被子紧紧卷在被子,她艰难动了几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烫成火炉了。黏腻的汗打湿了额头的刘海,连带着全身都是说不上来的难受。 向汀雯挣扎着踢开被子,捞起床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才凌晨五点。 她欣慰地想到,要是在学校,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起床了。 隔壁房间传来父母熟睡的鼾声,向汀雯抬头看向窗外,脖子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连抬头都会感到酸胀。天色还是深灰色的,没有什么光亮。离开被窝久一点又会感到寒意袭来,她又重新钻回被窝里。 本想再玩一会手机,结果没看一会手就握不住手机,向汀雯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重新躺回去,半梦半醒间,她潜意识里又想到之前那件事,想到自己的那本日记,向汀雯下意识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也不知是冷笑还是嘲讽。 就这么反复发烧,直到周五才彻底痊愈,向汀雯除了身子有些酸软外,基本已经没什么问题。 病好了向汀雯就想吃好吃的,老城区有家很有名气的面包店,向汀雯很喜欢吃里面的椰蓉面包和巧克力碎甜甜圈,但平日里不顺路,也很少去买。 碰巧向德飞忙完这茬周六回家,见她病好得差不多了,便张罗着去外面下馆子吃,她便顺势嚷嚷要去买。 晚上这家店里的人依旧不少,向汀雯看见什么都想吃,奈何胃口有限,只挑了几个就去结账。 提着面包走出门口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向汀雯一时腾不出手,赶紧把袋子塞到向德飞手里,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是舒景南发来的。 向汀雯原本还洋溢着微笑的脸一下子垮了,她盯着消息看了半天,迟迟没下一步动作,久到一旁的钱茗都察觉到不对,偏过头来看她。 “发什么呆呢?” 向汀雯摇了摇头,反而冲着钱茗嘿嘿一笑,想凑到她面前去,却被钱茗一巴掌推开。 “你感冒还没好呢,离我远点。”向汀雯惨遭亲妈嫌弃,只好嘤嘤嘤地跑开,径直冲去车上,消息也自然忘看了。 但向汀雯不知道的是,舒景南正站在自家阳台上,垂着眸冷眼看她从面包店出来,一边和家里人打闹,一边沿着街走远。 那家面包店就在他家对面。 真巧。 身后的客厅里,电视依旧不知放着哪个年代的剧,女主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你不要走啊!”,外公外婆在厨房里忙活着洗碗,时不时发出拌嘴声。 这些都隔着层纱网,若有若无地传入舒景南的耳朵里,他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瘦长的背影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看着格外寂寥。 舒景南靠在栏杆上,重新摁亮手机屏幕,他漆黑的瞳孔麻木地倒映着自己五分钟前刚刚收到的消息,忽然觉得一切都可笑至极。 16. 恶作剧 【在吗】 向汀雯在车上坐定,这才分出点精力,有些忐忑地打开消息。 映入眼帘只有寥寥二字,但却让向汀雯瞬间警觉起来。 她捏着手机,头脑开始飞速运转:舒景南不打自招来找她,总让向汀雯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忐忑。 况且向汀雯的胡思乱想水平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她盯着屏幕踌躇了半天,脑海里浮现过无数种情况后,还是高冷地敲了个“在”发出去。 舒景南似乎在等她回消息,名字立刻跳动了几下,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向汀雯捏着手机,耐心地等着对方的回答。名字反复跳动了几次,直到她都忍不住想扣个问号过去了,舒景南这才姗姗来迟地回复她。 舒景南:【你之前请假了,我没找到机会说,我……赔你个新本子吧。】 向汀雯有些意外地皱起眉头,这件事她本想置之不理,努力将其遗忘,但又被舒景南强行翻出来。 舒景南猜到她的疑惑,紧接着又发了条消息过来:【你的本子不是被涂了吗,那我再赔你个新的吧。】 他还认真解释了理由,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向汀雯盯着屏幕,觉得自己想发火又发不出来。虽然自己在现实中骂起人来毫不留情面,但隔着个手机她也不好说什么。 有些话当面说说倒还好,倘若写在纸上打在屏幕,读起来又是另一番味道了。 她看向窗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头有点晕,可能是车里太闷了。 但眼下她还未放心上,抱着手机指尖飞快地移动,迅速打完一行字发出去:【不用,我自己有本子,你没必要赔给我。】 发完她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妥: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 向汀雯来不及细想,胃里忽然一阵翻涌——车里暖气开得太大,导致很多不一样的气味发酵着混合在一起,本来这些味道没什么,但呼呼吹出的暖气将味道扩散开,瞬间席卷她的鼻腔。而且向汀雯刚才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晕车劲后知后觉突然上来了。 手边面包的香味还在她鼻尖萦绕,但向汀雯食欲全无,倒是刚吃下去的晚饭在胃里攒动,一阵恶心涌至喉间。 她当机立断扔下手机,挣扎着将手伸向车窗按钮。车窗开了条缝,冷风劈头盖脸灌进来,终于冲消了车里甜腻又夹杂着车载香水的暖气。 “怎么了?”钱茗听到她在后排发出的动静,扭头看她。 “晕。”向汀雯用指尖掐着太阳穴,头靠在窗玻璃上,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头晕还看手机,等一下回去再喝点感冒药,早点睡。”钱茗瞥了眼她还没锁屏的手机,伸手把即将滚落到座位底下的面包袋捞起来。 “嗯……”向汀雯含糊地回应了一声,眯着眼将屏幕摁掉,把羽绒服外套的帽子戴上,缩着脑袋开始闭目养神。 舒景南没再回她。 向汀雯还是第二天才发现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的体力还是没有恢复好,一回家喝了药倒头就睡,直到早上九点才睁开眼。向汀雯伸手捞起床头柜的手机,一个激灵爬了起来。 钱茗前两天在家,耽误了点工作,便早起去公司了,没人来催她起床,向汀雯便缩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了会手机。 她随手点开校园墙,有段时间没看了,便飞快地刷了一通,没想到没看几条,向汀雯竟然看到自己的表白帖了。 “墙墙,捞捞高二三班向汀雯小姐姐的联系方式,觉得她好好看想认识一下!” 向汀雯目瞪口呆,把图片点开又缩小,整张脸快贴到屏幕上,希望能找到点线索,但这人投稿时要求把头像名字都码了,她研究半天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该不会是恶作剧吧……” 向汀雯嘟囔了一下,下面也没有人回复,她想了想,还是选择无视。 看完投稿,她便切去微信回消息。 幸好只攒了几条,挨个回完之后,向汀雯才发现舒景南的对话框里并没有小红点。 他没回她。 忽然给她发个消息,又忽然不理她…… 真是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下午返校时,向汀雯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座位上还是出现了一个本子。 崭新的,款式封面都很漂亮,是她会喜欢的种类。 舒景南还是赔给她了。 向汀雯捏着本子,忽然感觉心里五味杂陈。她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舒景南这么一搞,又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为难他了。 正因如此,向汀雯自习课上得十分心不在焉,对着练习册写几笔就开始发呆,心思百转千回,连祝以清跟她说话她都听漏了好几句,只能让她再重复一遍。 直到放学去吃饭时,她才注意到舒景南的座位空荡荡的。 他竟然没有按时返校。 有一瞬间向汀雯想张口喊住一旁经过的承欢,想问问他为什么舒景南没来。 但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找了个理由自我安慰,他可能有什么事吧…… 舒景南是周二回来的,那天中午天气不错,他们正趴在桌子上埋头写字。柯小安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不由得裹紧羊绒大衣,在教室里开始晃悠,等待着铃响收同学们的午练作业。 就在这时,后门被推开,年久失修的门发出一声略带尖锐的叫声,向汀雯刚好写完最后一题,下意识回头张望。 进来的人竟然是舒景南,他的脸色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也显得他眼底的青黑非常明显。头发乱蓬蓬地翘着,上面还沾着点碎屑,看着像是刚从奔波中逃离一般,唯独他那双黑色的眼珠,在碎发底下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向汀雯一怔,竟忘记收回目光,就这么看着他一路沉默不语地走过来,不少人也闻声转过头,有些懵地看着他头也不抬地坐到座位上。 他对同学们研究的目光视而不见,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东西。 柯小安刚跟菇菇说完话,一转头瞧见他进来,“咦”了一声,快步向他走去。 向汀雯不是顺风耳,自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柯小安没说几句就皱着眉抬头看他们,一下提高嗓音:“看什么呢?午练写完了?还有五分钟就要交了。” 众人慌忙转移视线,一片骚动后纷纷安静下来,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向汀雯察觉到柯小安往她这边看,只好不情愿地把头扭回来,祝以清正好凑过来看她的答案,指着倒数第二道问她这题为什么这么写。 向汀雯把练习纸扒拉过来,准备看一遍理一下思路,结果发现自己看错题目了。 “哎不对不对,我写错了。”她看了几眼,估量了一下位置,决定划掉重新开始写,这题计算量还是有点大的,向汀雯粗略一看觉得写过,就没有仔细想,顺着思路一气写下去。 她正耐着性子算着二面角的正弦值,耳边忽然传来柯小安愈加激烈的气声。 “你现在还小,这些事情对你来说还是很复杂很困难的,也不要太过于纠结,不然会影响你生活的!” 她可能有点生气,不自觉说得用力了一点,向汀雯按耐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她很不凑巧,和柯小安对上视线。 向汀雯心头一震,坏了,要来找她了。 她慌忙低头开始飞快地写,奈何刚刚热闹一看,她一下忘记自己要写什么 了,只好干瞪着眼从头开始看。 故不其然,柯小安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什么后,便绕过“废品回收站”,径直向向汀雯走来。 “写作业专心点……别东张西望的,写完了没?”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向汀雯的后脑勺,一股很淡很好闻的香水味包裹住她的鼻尖。 向汀雯很喜欢这个味道,很清爽,闻起来有一股花露水味,她悄无声息地吸了一口,想着以后自己一定要买一瓶一样的。 但柯小安抢练习纸的动作一点都不轻柔,强行从向汀雯手底下扣出来。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忐忑不安地看着柯小安。 “这题怎么不写完?不会吗?” “不不不——”向汀雯赶忙露出乖巧的笑容,解释道是自己看错题目了。 “行行行,赶紧写完,好,午练写完的往前传,课代表你收一下,不用送到办公室,直接放讲台上,过一会我来改。” 说罢,她又重新绕回舒景南身边,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出来。 向汀雯顺手把午练塞给急得跳脚的承欢,眯起眼狐疑地瞟向门口。 教室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向汀雯的第六感告诉她,应该是有什么事发生。 - 转眼间已到今年的最后一天,早上开始大家就格外兴奋,交头接耳讨论着元旦这几天该怎么度过。 祝以清心情愉悦地坐在座位上,她父母决定趁着假期带着两孩子出门散散心,要去最近很火的一个乡村农家乐玩。 向汀雯还不知道钱茗要去哪里玩,毕竟她和向德飞都是听从钱茗女士的指挥,她要去哪就去哪。 “该不会去爬山吧,我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是天晴。”向汀雯嘴里叼着一袋巧克力奶,含糊不清地说。 “也有可能,锻炼身体——哎哎哎你小心!” 祝以清的提醒没说完,向汀雯嘴里的袋子没咬稳,褐色的牛奶从缺口溢出,淋了向汀雯一裤子。 “没事没事。”她面不改色地擦了擦,将袋子重新握在手上,“咕噜咕噜”开始喝。 她对哪里玩兴趣倒是不大,食堂最近饭菜不知道中了什么毒,吃进去难受嘴巴,咽下去难受肚子,向汀雯本就肠胃脆弱,被折磨得已然成为厕所常客,每日端着个杯子喝午时茶,整得跟个领导人一样。 因此向汀雯十分期待晚上能去吃大餐,不然她想到食堂的饭菜,就感到自己的胃已经开始隐隐难受了感觉。 “汀汀,你还是少喝点冷牛奶吧,最近肠胃这么差。” 向汀雯将最后一点牛奶挤进嘴里,豪气十足地说:“管它呢,先喝再说。” 结果上了半节课后,向汀雯虚弱地趴在桌子上,捂着肚子开始哎呦哎呦叫唤。 “祝以清你这个乌鸦嘴……”她虽然肚子疼,但还是死要面子,嘴硬着叫嚣,结果下课铃一响,向汀雯便跳起来,带着碎了一地的面子向厕所冲去。 等她从厕所出来,看见舒景南在一旁灌水。 细细一想,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舒景南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了,话都变少了不少,每日看着都很疲惫,上课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们的视线短暂对上,舒景南没说话,他看上去瘦了不少,使得原本就没怎么有肉的脸看上去更瘦削,反倒衬得下巴更尖了。 他淡漠地点点头,权当打了招呼,原本乌黑明亮的眼珠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勉强施舍了几分目光后径直离开。 向汀雯目送着他离去,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舒景南活像变了个人一样,这段时间很少在别人面前耍贫嘴,也不跟她的脾气一般计较了。这让向汀雯一时不知道是好是坏。 17. 新的年 向汀雯猜得不错,跨年前的最后一顿他们一家三口的确去吃了大餐,不过餐桌上,钱茗提议明天去附近一个相传很灵验的庙里逛逛。 “为什么啊?”向汀雯一下没反应过来,夹了块脆皮烤鸭塞进嘴里,边嚼边顺口说。 “啧,小孩子家家不懂,新年新气象,要去求个平安健康。” “哦——行,母亲大人说什么都对!”向汀雯夹了一筷子菜,只顾埋头扒饭,便很没诚意地吹了波彩虹屁,气得钱茗没忍住在桌底踢了她一脚。 “哎呦……”向汀雯佯装受伤,把筷子一丢,笑着往向德飞身后躲。 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温馨。 第二天早上,钱茗如约将向汀雯拉起来,其实他们起得不早,等去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向汀雯还是没睡够,在后排缩成一团,哼哼唧唧了一路。 庙在半山腰,历史悠久,周遭被参天古树包围,青石板路一路蜿蜒,牵引着迷茫的人走向心中所求的孤岛。 朱红色的墙面残留着爬山虎的痕迹,残墙见证着岁月的流逝,檐角悬挂的青铜铃铛随风轻轻颤抖着。庙里香火旺盛,但是很安静,少有喧闹声,终年的雾气和袅袅青烟混合在一起,使这座半山腰上的寺庙看上去神秘又寂静。 向汀雯以前跟着钱茗他们来过几次,后来念高中后就没再来过,但对这还有一些印象。她平时不怎么进寺庙,走进去时还是带着点小心和拘谨,眨着眼左顾右盼。 大抵是来晚了,庙里人不算多,零零散散的。虽然已经到新的一年,但农历新年未过,向汀雯还是穿着她穿了好几年的旧棉袄,带了条墨绿色的棉围巾,将下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向汀雯跟着钱茗去各个庙里都拜了一圈,她倒没什么大愿望,只是虔诚地在佛前祈祷自己能够在期末考考出好成绩,外加自己和家人身体健康云云。 钱茗去挨个点香,向汀雯有点累了,便去外面找向德飞,发现他正坐在庙外抽烟,向汀雯闻不惯烟味,也没有想去吸二手烟的打算,便重新进来,退到不远处的大平台上窝在那里晒太阳。 向汀雯正在温暖的阳光下昏昏沉沉,差点睡着时,一个穿透力极强的手机铃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过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 “喂——” 寺庙里老人多,这独属于老年机特有的铃声,强行把汀雯从迷迷糊糊的瞌睡状拽出。 她扶着膝盖,晕乎乎地站起来,向汀雯总觉得觉得自己气血不足,猛一站起就眼前一黑,站在原地缓了十几秒才恢复视线。 她先是眯着眼往庙里看了一眼,钱茗还在里面。向汀雯便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算去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外婆,你把东西放着吧,我来帮你。”一个略显低沉的嗓音响起,向汀雯困得缩成一团,伸手掏了掏耳朵,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等那人再说第二句话时,她才勉强从混沌的困倦中剥离,抬起自己细密的睫毛。 今年冬天还是和以往一样,多晴天。向汀雯对晴天无感,但暖烘烘的阳光属实有点温暖人心。困倦时缩在阳光下晒一晒,也会舒服不少。 庙的门口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件及膝的黑色羽绒服,脸庞白晃晃的,如同一张易碎的纸般。他身边的老太太穿着略显宽大的深色棉袄,袖口还带着一对深紫色的袖套,看着慈眉善目,抬头跟一旁男生说话时,眉眼间带着点笑意。 舒景南双手插兜,侧着脑袋微微弯着腰,认真听老太太讲话,时不时回应两声,他在脑海里回忆了一番,记起买香蜡的地方,想着一会过去买。 这段时间上面隐约又有些消息传来,舒景南又重燃起希望,几乎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关注这件事。其实父母曾阻拦过他,觉得这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应该掺和进来,但舒景南不肯退步,默不作声地站在他们面前流泪。 外婆看不下去了,她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声音沙哑:“难得孩子有这份心,你们拦他他心里也难受啊……” 桌上的资料文书都翻到快散架,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文件夹里。 外婆外公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们都知道舒景南在想什么,但他熬了几个大夜后依旧没有什么结果。老人们很心疼自己这个外甥,但斟酌许久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这件事在他们心里也是根咽不下的刺。 偏偏这孩子真的叫人心疼,瞧见他们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模样,还会反过来安慰道。 没事的,听说有记者去采访了,爸妈不是说换个律师嘛,没关系的。 老太太信佛,平日每逢初一十五就会来拜拜,一遍一遍地祈祷这件事能快些结束,恶人都有报应。 舒景南一有空就会来陪她。 这不,元旦假期他有空闲,也就跟着过来了。 他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瘦瘦的人影,即便是冬天,裹着厚厚的外套,向汀雯看上去依旧很单薄,但她并不是弱不经风,她爱吵爱闹,虽然每天看着都是懒洋洋的模样,但一到体育方面又截然不同。 舒景南又想起运动会时她意气风发的样子,第一个冲过终点,还不忘给观众席招手。 她的身上似乎集聚所有的光芒,宛若一颗炙热的小太阳,源源不断地温暖着身边人。 舒景南其实一直都有在偷偷关注向汀雯,上次那件事他其实挺抱歉的,也知道为什么她会发这么大的脾气,想开口缓和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更何况最近姐姐的事稍有眉目,他腾不出什么精力来再去管其他。 幸好成绩没怎么退步,但向汀雯上一次考试总分和数学全都超过了他,看着小姑娘兴高采烈的高兴样,舒景南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如今,这个学习上的假想敌正睁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在刘海和围巾的遮挡下,堂而皇之地注视着他。 舒景南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却意外发现,向汀雯眼睛很圆,再加上眼尾微微下垂,看着人的时候觉得格外亲和。 他下意识想向汀雯大笑起来的模样,圆眼弯成一轮明亮的月牙,更是惹得人想再逗一逗她。 可现在,向汀雯只是略带戏谑地眯起一只眼,把脸再往围巾里埋了埋,不咸不淡地冲他招招手。 舒景南下意识也笑了笑,结果扯到嘴唇上的口子,疼得表情都僵了一下。 向汀雯用一种很新奇的眼神打量着他,脸上表情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打断。 钱茗走到外面,扯着嗓子喊了她一声。 向汀雯脆脆地应了一声,她把掉下来的围巾往肩上一甩,头发散下一缕在脖子边晃啊晃,但她没发现,轻快地跑开了。 舒景南看着向汀雯走到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士身边,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了什么,接着屁颠屁颠地跟着走进庙里。 他眯起眼,目光落在里面供奉的神像上,是文昌帝君。 外婆眼神不怎么好,根本没发现舒景 南和谁在交流,她嘴翕动着,无声地默念着什么,翻出自己身上的旧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一卷皱巴巴的零钱。 舒景南眼尖瞧见了,知道她要干什么,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老太太正在碎碎念自己带没带够钱,结果一抬头发现外甥跑得没影了,急得她东张西望,结果舒景南已经抱着一箩筐香烛走过来。 “走吧外婆,这个怎么拜啊……” “哎呦!阿南你怎么买了!”外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佯装生气,老人颠三倒四地骂了他几句,上手把香烛分开放好。 向汀雯心不在焉地跟着钱茗的指挥,将文昌阁里面的神像全都拜了一遍,她这才拍拍手,轻快地说走吧,我们去找个饭店吃。 向汀雯都走到门口了,犹豫再三还是回头瞄了一眼,老人不知去了何处,只剩舒景南独自一人站在蜡烛墙前。 满墙烛火轻晃,豆大的烛泪簌簌滚落,又在大理石板上凝成一滩暗红。他的黑色羽绒服几乎与墙融为一体,不知为何,看着格外寂寥。 - 临近期末,考试与成绩压力骤然上来了,各科老师不要命般给他们发试卷,一打写完接着一打,把他们当成永不停歇的学习机器。 焦头烂额之时,向汀雯还遇到另一个麻烦。 之前在校园墙匿名求向汀雯联系方式的人竟然不是开玩笑,他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向汀雯的信息,先是悄无声息地加上她的好友,待时机成熟,便在某天下课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高二三班的教室外面,大摇大摆地拦住一人,让他帮忙喊向汀雯出来。 他拦住的是承欢。 承欢这二百五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把头伸进窗口,一嗓子喊得全班都听见了。 “小汀雯,外面有人来找你。” 一屋子人都往外看,但凡没有眼瞎的全都看见承欢旁边的男生。 班上大部分人都和向汀雯关系不错,这个年纪又对男女之间的情感敏感到极点,大家看了一眼,就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几人目光一对便了然,纷纷带着八卦的笑意看向向汀雯。 彼时向汀雯整个人都泡在书堆里,正焦头烂额地在写一份语法填空专练,还浑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以清推了她一把,她懵懵抬头,发现班上人都在看自己。 “外面有个男生找你。”祝以清示意她往外看。 “啊?”向汀雯一脸懵,往外看了一圈,“外面不就承欢吗,谁找我啊?” “喏,那个发型跟小夫一样的男生,就承欢边上那个,哎哎哎那边那边!看见了没!” 向汀雯五味杂陈地扫视着四周,感觉觉得自己这回又被莫名其妙推到聚光灯下,她不好坐着不动,只能硬着头皮起身走出去。 那个男生向汀雯看着觉得似曾相识,但这几日学习学得CPU过载,连反应都慢了半拍。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脸上表情格外僵硬,原本从善如流的聊天方式全部死机,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但是我认识你,我就是前几天加你的那个人。”男生和颜悦色地开口,向汀雯平日里只管口嗨,但真的碰见这种情况,她还是本能会感到慌张只想逃离。 她好说歹说终于打发走他,结果向汀雯一进教室,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瞅着她笑得一脸八卦,几个熟一点已经凑上来想八卦一番,又被向汀雯按着脸推开。 “这一天天遇到的都是什么糟心事啊……” 18. 无辜者 元旦过了之后离期末就非常近了,向汀雯也难得收起平日里的性子,开始认真花心思在学习上。 终于,半个月后,忙到脚不沾地的期末考结束了。 向汀雯累得溃不成兵,高强度的复习考试让她想着考完就要好好放松一下,最后一门考完便拽着祝以清背着书包直奔商场。 期间钱茗专门打了个电话给她,东拉西扯了几句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考得怎么样。 “感觉良好。”向汀雯哧哧地笑着,拍着胸脯打包票。 “那……”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去吃饭了!”向汀雯掐着点打断钱茗的话,轻快地说,“反正成绩还没出来,先让我玩一下吧!” 在自助火锅饱餐一顿后,二人拎着新上市的奶茶,怀里抱着桶爆米花,喜滋滋地坐在电影院看最新上映的电影。 这部听说口碑不错,网上好评如潮。 向汀雯这段时间看电影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方面她懒得出门,另一方面确实太忙了没那么多闲情雅致,但偶尔兴起,又会兴致勃勃地去看一场。 她们找到位置坐定,向汀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机一直在口袋里孜孜不倦地震动,她还以为有什么急事,打开一看竟然又是之前那个小学弟。 向汀雯恨不得穿回去给当时口不择言的自己一巴掌,就应该直接拒绝他的!学弟非常有毅力,也丝毫不会看人脸色,完全将向汀雯面露难色的表情视为兴奋剂,不屈不挠地一直来找她。 不仅如此,他还十分殷勤地给她送零食,送奶茶,送自认为女生会喜欢的小礼物,向汀雯只有几回实在嘴馋,忍不住接下了,其他的都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但即便如此,学弟依旧不放弃。本来期末复习任务就重,况且她还是文科班。向汀雯每日两眼一睁就是刷题背书,还要抽出功夫来应付学弟的打扰。 向汀雯理论知识没少看,就是缺乏点实战经验,没有在第一时间拒绝,导致他一直以为自己有机会,便铆足了劲开屏。 奈何学弟的长相实在有些寒碜,也与向汀雯的审美没一撇合上的。之前她还在纳闷学弟是怎么认识自己的,后来一次部门活动后向汀雯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在黄知言部门。 向汀雯和黄知言关系挺好的,二人手下部门任务也有些重合,所以向汀雯时不时会在他们部员面前晃悠,因此刷了个眼熟。 电影尚未开场,向汀雯勉强耐着性子看他发来的消息,看了一半她就撑不住了,抱头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同意他加微信,一有空就来发信息骚扰她,简直苦不堪言。 “谁在给你发消息啊?”夺命连环短信祝以清也听见了,顺口问了一句,向汀雯的脸堪比冒着寒气的冰块,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脸上。 祝以清一目十行扫了下来,没忍住笑了。 “又是‘小夫’,他怎么这么孜孜不倦,毅力感人啊!” 学弟的发型很有个性,前额刘海硬邦邦地往前戳,跟《哆啦A梦》里的小夫简直一模一样,就落下一个很贴合的戏称。 “怎么办啊清清,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我要怎么拒绝他啊……” 祝以清往嘴里塞了把爆米花,“咔擦咔嚓”地嚼着,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 “emmm,我觉得吧,还是要找个理由拒绝他。” “什么理由呢?”向汀雯有些无奈地摊开手,“我在手机上根本没法说出口,当面讲还说不定好一点。” 祝以清没有立刻回答——电影已经开场,“噔噔蹬蹬”的声音响起,电影名缓缓在屏幕浮现,向汀雯摁灭手机,打算先晾一会他。 看到一半,祝以清忽然把头伸过来,凑到她耳边说。 “小汀雯,我有一计,不知行不行得通。” 向汀雯正沉浸在剧情中无法自拔,被她的话一下勾回现实中。 “啊?” “你告诉小夫,说你有对象了,让他不要再继续追求你了。” “……” 向汀雯沉默片刻,差点要跳起掐祝以清,结果动静有点大,差点失手把爆米花桶打翻,被祝以清手疾眼快扶住了。 “你听听这合理吗?!” “真的!我是认真的!”祝以清电影都顾不上看了,语速极快地打断向汀雯的反驳,“小汀雯你想想,这样真的能彻底拒绝。但凡他有点自知之明,就不会继续纠缠下去,倘若他还是不肯放弃,那就只能说明一点:他人品不行,这个男生绝对不能要!” 向汀雯嘴巴张开又闭上,竟然一下子找不到反驳的话,她重新靠回座椅上,大银屏上正在演到高潮,男女主骑着摩托车在大街小巷飞驰,一路横冲直撞,惹得路人尖叫连连。 四周的观众全都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期待着接下的剧情。唯有向汀雯脸色阴郁,重重靠回座椅上。 她在心底纠结了一番,发现祝以清讲得似乎真的有点道理,自己真的想摆脱他的话,必须要断了他的念想。 快刀斩乱麻才行,否则会后患无穷。 耳边是发动机轰鸣的音效和主角配角的呐喊声,不得不说这个影厅的音效真的不错,4D环绕,但她在乒乒乓乓的声音里坐正身子,连爆米花都不吃了,开始认真思索到底该怎么做。 祝以清提完建议就开始沉浸式观影,抱着爆米花桶嘿嘿嘿傻笑,这个点子是她刚才灵光一现想出来的,生怕自己忘了便赶紧告诉向汀雯。 等电影结束,祝以清跳起来左三圈右三圈地舒展了一下筋骨,顺手夺过向汀雯手中的奶茶,咕噜咕噜喝了两口。 “走吧走吧,坐着想啥呢?” “我还在想你刚才说的法子,也不是不行,就是……”她挽着祝以清手臂,把书包背好,“要是……我说万一啊,他要是问我对象是谁,我该怎么回答呢……” 祝以清嘴比脑子快,直接脱口而出:“舒景南怎么样?” “怎么又是他!”向汀雯有点崩溃,“怎么总把我们俩捆在一起!” 祝以清撇撇嘴:“但是说实话吧……哎哎哎小汀雯你别激动!你俩势均力敌,真的很配啊!” “而且你想想,不然你说谁,承欢?赵泊?这么看起来,还不如说舒景南呢!哎哎哎等一下!” 祝以清一拍大腿,茅塞顿开地哦了一声:“凭什么他问啥你回答什么,随便糊弄一下就好了,没必要说实话。” “哦……对,也是哦……” 她们走出商场,祝以清掏出手机来打车,她们回家不顺路。向汀雯盘算着该怎么回去,又想起钱茗跟她说过今晚不在家,看来得去买点东西备着,省得自己饿肚子。 她和祝以清打了声招呼,又急匆匆跑回商场去。快要九点了,再不快点回家也不安全。 向汀雯冲进超市,宛若鬼子进村一般推着购物车就开始狂奔,一路横冲直撞差点撞飞几个走得慢的路人。 她在零食区一路看过去,想吃什么全都一股脑拿下来,反正放假在家,多拿点屯着也不错。 她有段时间没来超市了,晕头转向的差点拐错方向,工作人员也差不多快要下班了,纷纷开始收尾工作。 向汀雯路过烘焙区,见到柜台上还摆着几盒临期甩卖的面包,看着挺好吃的样子。阿姨十分热情地问她要不要 ,打折便宜卖。在面包和价格的双重诱惑下,向汀雯还是将这几盒面包一并纳入怀中。 收银台只剩下一个开着,前面还排着几个人,看着像是加班结束的上班族,急匆匆踩着点过来采购点食品。 向汀雯身上还穿着冬装校服,刚才一通跑都给她整热了,她胡乱拉开外套拉链,匆匆把跑散的头发扎起来,金属拉链撞在推车栏杆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剧烈地震动,向汀雯以为是钱茗不按套路出牌,又赶忙掏出手机来。 屏幕显示出来的名字一度让她以为自己眼花,向汀雯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小夫竟然给他打语音电话! 要是之前那些骚扰行为勉强归为他说自己没谈过恋爱,有些不谙世事,那眼下向汀雯只会觉得他脑子有病。 看来祝以清说得无不有道理,向汀雯捏着手机,觉得自己被气得头疼,再加上马上就轮到自己付款,她有些着急,迅速拒绝通话,飞快打了行字发出去。 【你打语音干什么?我们很熟吗?我不喜欢你,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以后不要给我发消息,也不用来找我。】 发消息删除拉黑一气呵成,向汀雯卡在最后一秒把表情恢复,笑着回应售货员说有会员,强装镇定地开始结账,实则指尖还有点发抖。 不知为何,打这句话的时候,向汀雯的脑海里当真想到舒景南了,想起他惴惴不安的道歉和桌上的新日记本。 向汀雯皱紧眉头,用力耸了耸肩,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到结账上。 手机终于消停了不少,向汀雯这才意识到之前小夫是有多么聒噪,好在已经放假了,小夫应该不至于追到她家来找她。 但向汀雯还是低估了这个疯子的威力,他先是换了小号来加向汀雯,在好友申请那里一个劲卖惨,见她不理自己,便转头冲去校园墙,发了个匿名贴撒泼打滚开始耍赖。 小夫很会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满篇言语间都是自己尽力付出却被向汀雯“渣”得一点都不剩,他倒聪明,并没有把向汀雯的信息发出来,只是用模棱两可的语言暧昧描述,读起来令人浮想联翩,看到帖子的人私底下讨论一番,自然而然会把矛头指向他们所想的那个人。 这招真的很狠。 向汀雯起初都不知道,还是祝以清发现的,火速截屏转发给她。 看完整篇文章向汀雯差点气笑,拜托,要追的是你,现在哭唧唧来当受害者的又是你,恶不恶心要不要脸? 但她并没有急火攻心被小夫牵着鼻子走,反倒是写了篇条理清晰的说明,不紧不慢地把证据列出来,顺便把他左右脑互搏的话全都反驳掉,甩给校园墙后还顺便呼吁自己的好友,让她们帮忙去那条帖子下骂一骂为自己撑腰。 身边人开始都只是想磕一下糖,结果收到向汀雯的消息才发现那男生就是一混账,立马拉起十二级警戒,一窝蜂涌去给向汀雯撑腰。 黄知言得知此事火力全开,毕竟小夫她有过接触,为人也是有点了解的,部门内对其风评层次不齐,黄知言稍稍旁敲侧击一下也了然,毫不犹豫地替向汀雯出头。 原本小夫还在负隅顽抗,最后被黄知言骂了一顿才彻底老实。 这件事也算是彻底解决,向汀雯静静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里不断跳出来的消息,一下子没想通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她懵懵地按着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觉得自己应该要睡觉了。 但汹涌的情绪在夜深人静之际爆发,难以言说的委屈汇聚成无声的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她捂住嘴蜷缩到被子里,任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流下,打湿半边枕头。 19. 寒假里 向汀雯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发生在寒假,不少网速慢一点的压根没注意到这场校园墙大战。舒景南平时是不怎么登QQ,自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但也不算晚,有时偶然间想起,就会登上去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这场闹剧。 起初他只是顺手滑下去,没在意也没有仔细看,但是发现底下评论吵得格外激烈,且大部分都是自己班人。他手指一顿,这才认真看了几眼,几乎一下就从只言片语间推断出是谁。舒景南下意识坐直身子,重新点开图片开始一张一张细细看。 “这是什么意思……这男的在讲什么屁话?”舒景南皱紧眉头,有些莫名其妙地退了出去,然后再看时间,发现已经是一周以前的事了。 向汀雯和小夫的事情他知道,毕竟小夫非常光明正大,每次都带着东西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教室后面,有时看老师不在,甚至直接走进来找向汀雯。 舒景南知道向汀雯不喜欢他,虽然她的心情很少会往脸上写,但是看见小夫她就没怎么笑过。舒景南看不惯小夫,也看不惯二人尴尬至极的互动,每次小夫一来,他便顺手捞起水杯,拽着何棠一起去灌水或上厕所。 他还以为小夫在勇敢追爱,怎么就变成反咬一口。舒景南好奇心一下上来了,点进墙里面,开始认真吃瓜。他看到向汀雯投稿的澄清贴,相比起小夫的控诉,向汀雯的话逻辑很清晰,一环一扣的反问让人无懈可击。 “倘若你喜欢别人,但别人不喜欢你,也不能往那人身上泼脏水,你这个不叫爱,叫自私、不尊重。我当初是好声好气拒绝的,你却非要把事情弄得如此难看,那也别怪我说话难听。” 舒景南的眼型偏细长,但却由于看人的目光总是很温和,会让人下意识忽略他的眼睛很有攻击性。此刻是凌晨五点,他刚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挣脱,冬天天亮比较晚,仅有的一点光亮也被窗帘挡得严严实实,手机屏幕的冷光倒映在他的眼底,盈盈的盛满了看不出情绪的色彩。 看到这段话,他几乎能在脑海里想到向汀雯说这些话的声音。她讲话语速不快,沙沙的,带着点南方人独有的黏黏糊糊的感觉。 舒景南全部看完,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好像……来晚了一步。 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不管结局如何,体不体面,都已经被人们在心中揭过一页。 而他就像一个迟到的乘车人,在烈日下满头大汗急匆匆赶到站台下,才被告知这班车早在半小时前就开走了,而且是最后一班。 在太阳底下暴晒的燥热难耐,狂奔时喉头涌出的血腥气,厚重衣服粘黏在身上的窒息感,以及满怀希望却被狠狠泼了盆冷水的落差,会让一个斯文体面人摇摇欲坠的心情瞬间崩塌。 舒景南垂着眼关上手机,重新在床上翻了个身,冷漠地想到,倘若自己死在家里,没准等他臭了才有人发现他。 外公外婆不会主动进他房间,放寒暑假他作息不怎么规律,白天起得晚,晚上睡得迟,况且老人在家待不住,白天几乎都不在。要不是他主动出来,一天估计也见不到一面。 更别提他父母了,自从姐姐出事后他们一直很惭愧,拼命挣钱四处奔波,找律师找政府找警方,一遍遍跑,就想讨个说法。 舒景南无法指责他们,于是选择责怪自己。 每每想起这些,他就会难受得喘不上气,只好将自己蜷缩起来,困在一个虚构的安全屋中。 在外人眼里他属实令人羡慕,成绩好,家庭殷实,性格也很好,对谁都是温柔谦虚,情绪稳定,只有舒景南自己心里清楚,他早就困死在过去,再也走不出来了。 - 这个寒假过得不温不火,向汀雯又被钱茗拽去补课,她早就习以为常,每日慢吞吞地裹上厚厚的外套,像只笨拙的企鹅般摇摇晃晃地去上课,教室里暖气很足,她缩在外套里,没一会就迷迷糊糊打起瞌睡。 讲台上的老师看着她小鸡啄米般点着头,脖子上又长又大的围巾将她大半张脸全都包裹住,实在是有些明显。但毕竟是辅导班,老师只管拿钱不管学习成效,向汀雯就这么埋头苦睡了几日,终于良心发现,强打起精神开始学习。 寒假天数本来就不长,向汀雯寒假作业没动几笔,学也尚未学出什么名堂来,新的一年就赶着步子过来了。 补习班的老师也要回家过年,农历二十五六就放假了,向汀雯就被钱茗拽去买年货买新衣裳。其实上学时间都穿校服,也穿不到几次新衣服,但钱茗还是坚持要买,毕竟都到新的一年了,再穿去年的旧衣服也不怎么像话。 钱茗很喜欢打扮向汀雯,觉得养个小孩就应该将其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出去玩。小时候的向汀雯有满衣柜的衣裳,碎花裙、蓬蓬裙、各种五颜六色的卡通小短袖,还有各种各样的玩偶玩具,童书绘本等,几乎是向汀雯想要又在能力接受范围内的,钱茗几乎都会给她买来。 向汀雯一路这么长过来,吃得最多的苦还是学习上的。 哎……要是人永远不要长大,永远不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烦恼,永远不要体会生老病死的痛苦就好了,可是……这不就是痴人说梦吗。 儿时撒欢儿嬉戏玩乐的公园几乎在记忆里淡忘,那时她还是个小学生,没有学业压力也没有对未来的担忧,只需要好好享受当下…… “哎哎哎!向汀雯你又在发呆!还不快写作业!” 钱茗正趁着阳光好,在阳台上晒被子,一扭头就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隔壁房间里的向汀雯捏着笔,支着胳膊看着外面发呆。 钱茗一嗓子把向汀雯从回忆拉回到现实,看见钱茗系着围裙在外面忙前忙后的,阳光照得她的头发发亮,也能清楚地窥见几根白发,从钱茗刚染不久的发间顽强钻出。 向汀雯不由得心头一颤,但想了想还是趴到窗口,不正经地吹了声口哨:“这位美女,有没有兴趣来找我玩啊?” “闭嘴,写作业去话怎么这么多!” 向汀雯充耳不闻接着嚎:“妈,你的头发染了也没啥用啊,白头发又钻出来了。” “什么!又长出来了?” 钱茗女士很爱美,但又嫌店里染发贵,上回买了染发剂回来,自己动手把头发染成红棕色,可惜染得不怎么均匀,但社交距离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向汀雯哧哧地笑起来,冲着钱茗做了个鬼脸,一头坐回桌子后。 钱茗没理她,过了十几分钟后她抱着一堆洗好晒干的衣服走进房间,向汀雯正对着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题发呆,被她弄出的动静打断了思路。 向汀雯扭头看了钱茗一眼,丢下笔,抱怨的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今天中午吃什么?” “吃空气,你不是刚吃了早饭,这就消化完了?”母女俩的嘴毒也是一脉相承,钱茗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拎出一件大红的毛衣,丢到向汀雯怀里让她试试。 “啊——这么鲜艳啊——”向汀雯抱着毛衣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有点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穿上试试,芬姨说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特地留了一件给我,让你穿一下看看。” 芬姨是钱茗的高中同学,二人关系很好,她毕业后辗转换了几份工作,最后攒了些积蓄在市中心的步行街开了家服装店,虽然这些年实体店生意并不景气,眼瞧着快要走下坡路,但芬姨巧舌如簧,又蛮有商业头脑,店里生意还是很不错的。< /p>钱茗照顾老同学生意,再加上她那儿衣服确实不错,便时不时拿几件衣服过来给向汀雯试。 向汀雯虽然嘴上抱怨着,但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套上毛衣,兴冲冲地跑去镜子前照了照。 真别说,红色真的衬得人格外精神,顺带着脸色都红润了不少,设计也很有巧思,短款小高腰,正是眼下最流行的款式。 “还不错嘛,这个显得我腿很长。”向汀雯照着镜子里的自己,冲着钱茗臭美地转了个圈,捏着衣角左看右看,竟然有些舍不得脱下。 “那就……留下来?”钱茗靠着门边,顺手帮她把领子调整好。 “要要要!这个好看!留着过年穿!” “行,那脱下来吧,我拿去洗一下。” 向汀雯心满意足地冲出换衣服,刚说自己不是三岁小孩,马上就要十七了还不是一样,每天咋咋唬唬的,一件新衣服就高兴成这样。 不过是比小时候开朗多了。 钱茗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心没肺倒也还好,要是能对成绩更上点心就好了。 向汀雯知道她妈还把她当小孩看,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懂,只不过她不知道的事多了去。小夫这件事她在家一句话都没提,好在自己情绪也没怎么受到干扰,只不过小夫还是会被祝以清她们三日两天拉出来骂一通,反复鞭笞几回才能缓解心中不满。 大年三十晚上,向汀雯吃过年夜饭早早洗好澡,窝在沙发上把春节联欢晚会当背景,兴致勃勃地开始刷手机。 祝以清正跟她在打电话,喋喋不休地吐槽着饭桌上爹味十足的长辈,向汀雯咯咯笑起来,怂恿她反击回去。 “算了——大过年的等一下说我破坏气氛,哎我跟你说,我妹妹学习学到走火入魔了,大年三十晚上还在房间里写作业,后生可畏啊……” 祝以清气老横秋的话让向汀雯忍不住吐槽:“你才多大,年纪轻轻觉悟就这么深了?” “可不是吗,等下过了年父母就说你已经十八了,四舍五入就二十岁了!” “哈哈哈哈哈!”向汀雯忍不住狂笑起来,整个人半躺在沙发上,外面的烟花噼里啪啦在空中炸响,害得她只能冲着话筒大喊,“不得了啊清清,岁数上来了等一下辈分没上来,遇见一个比你年轻的要叫叔叔婶婶可就惨咯——” “那又如何。”祝以清不满地“切”了一声,开始扯着嗓子大呼小叫起来,“祝以宁——祝以宁小姐在吗——” “干嘛。” “出来陪你亲爱的姐姐一起看春晚。” 向汀雯没忍住吐槽:“刚说完就找你妹妹耍威风啊,这样不行哦。” “我这叫关心小辈……” “你不会讲话就闭嘴。”祝以宁“啪嗒啪嗒”汲着拖鞋走来,一屁股坐在祝以清身边,抢过遥控板把音量调大。 “祝以宁你干什么,没看到我在打电话吗!” “哦~原来你在打电话啊。”下一秒震天响的音乐声顺着话筒传来,差点没把带着耳机的向汀雯震聋。 “新年快乐啊汀汀,我先挂了,祝以宁她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祝以清的咆哮声比外面的烟花声还要大,向汀雯不出声地笑起来,挂了电话,正好向德飞拎着袋瓜子从房间探出头来,问她要不要吃。 “吃吃吃!”向汀雯一骨碌跳起来,欢快地跑去抓了一把,便跑去阳台边嗑瓜子边看烟花。 钱茗在房间里找东西,知道他们父女俩在一起准没干好事,骂骂咧咧地冲过来,让他们离她刚洗的衣服远一点,向汀雯嚼着嘴里的瓜子抱头鼠窜,只留下向德飞一人承担火力。 她没有注意到,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20. 兜兜转 向汀雯的手机在跨年夜被各路消息轰炸得震天响,但她还是很耐心地一条一条认真回复过去。 【清清宝宝新年快乐~爱你么么哒,新的一年咱们继续每天开心~】 【谢谢思龄,要天天开心呀——朋友圈的那家店看着很好吃哎,店名推我!】 【知言知言!我最最喜欢的知言!什么时候出来一起吃饭!】 向汀雯发消息叽叽喳喳的,她一路划到最底下,发现舒景南突然“诈尸”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群发的,对话框里只有寥寥四个字。 【新年快乐。】 连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 “应该是群发的吧。”他并没有卡零点,而是提前了十几分钟发的,向汀雯想了想,还是回了一个简单的新年快乐,还贴心地加了一个烟花的表情。 舒景南发完消息后依旧销声匿迹,势必装死到底,向汀雯也习以为常,转头就和朋友聊天去了。 以往过年向汀雯全家都会出去旅游,今年也不例外,关于旅游地点,全家经过了几番讨论,期间向汀雯还和钱茗吵了一架,这才勉强定下地点。 大年初一一早,他们便提着行李箱出现在动车站。 “口罩戴好,站台风很大的。”钱茗整理了一下口罩,扭头提醒向汀雯,伸手把她堆在下巴上的口罩提上去。 “这样很闷哎。”向汀雯嘟囔着,还是动手把口罩整理好。 向德飞叼着香烟,在一边念叨钱茗非要带一袋零食出来,钱茗听罢瞪了他一眼。 “带着路上吃怎么了,不就嫌拎着重嘛,有本事到时候别吃!” 向德飞一想确实有道理,只好悻悻地颠了颠肩上的背包,吐出一口烟,不再吭声。 “哎呦呛死了,一边去一边去!” 向德飞吸完最后几口,没忍住怼了一句:“等一下在车上可没法抽了。” “一会不抽可憋不死你!” 向汀雯把口罩再往上拽了拽,以免闻到烟味,下意识在心里默默想到,自己以后一定要找一个不吸烟的男生。 她可闻不惯烟味。 这次去南方,虽然栖州也位于南方,但冬天也是蛮冷的,可惜近些年全球变暖,栖州已经很多年没下过雪了。上一次大雪可能还是向汀雯五岁那年下的。 但向汀雯对雪没什么执念,比起干燥寒冷的北方她更喜欢去南方,毕竟她真的怕冷,这次出行计划也是费尽心思挖坑,忽悠向德飞和钱茗同意去南方,因为一家三口都很有主见,向汀雯不说服他们,就要跟着向德飞去中原。 过去的动车大概要四五个小时,向汀雯一起早就困,但是座椅靠背太直,后面人又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没法将靠背放倒,她只好倚着硬邦邦的玻璃打瞌睡。 春节正是全家出行的好时候。当向汀雯第三次被车厢里小孩的吵闹声弄醒,瞌睡终于消失殆尽。 她瞪着前座人的头顶,怨气十足地在心里预想了一回该如何将他们骂一顿,奈何向汀雯是思想上的巨人,真遇到这种情况又拉不下脸来。 她扭头幽怨地看了一眼身旁,向德飞和钱茗丝毫不受干扰,闭着眼睡得正香。钱茗女士的脑袋还靠在老向的肩膀上,随着他们的呼吸和车厢的晃动轻微起伏,向汀雯被猝不及防塞了把狗粮,只好悻悻地扭过头,继续盯着前面发呆。 看着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前面这位大叔有点中年秃顶,稀稀拉拉的看着格外潦草,向汀雯在心里脑补了一下地中海的画面,忍不住哧哧笑起来。谁曾想前座大叔听力格外灵敏,立刻坐直身子回头瞪了向汀雯一眼。 ??? 向汀雯有仇必报,她脸上的笑意尚未消退,就十分不爽地用力合上桌板,声音响得把钱茗都吵醒了。 钱茗巴眨了一下眼睛,却看见前面的大叔再次地回过头,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结果迎面撞上向汀雯冰冷的眼神。 “你干什么?” 钱茗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向德飞也被吵醒了,皱着眉头很用力地“啧”了一声。大叔扫了一眼,这才发现他们是三个人,刚酝酿好的骂人的话顿了顿,又被他重新咽下去。 刚好广播在提醒马上要到站了,大叔拎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期间还冲着隔壁座反应慢一拍的老人大声嚷了几句。 看来是个只敢窝里横的软骨头。 向汀雯默不作声地眨着眼,淡定地在心里评价道。 他们这次去的是另一个省的省会,一下车向汀雯便拽着二人直奔当地特色小吃。 向汀雯一向奉行“民以食为天”的标准,倘若到了新地方能吃上好吃的,那这个地方在向汀雯心中的好感度会直线上升。 这里比栖州温暖不少,但晚上还是寒风阵阵。向汀雯裹着围巾觉得闷得慌,便扯下来搭在手臂上,跟在钱茗身后,顺着楼下的小吃街一路逛过去。 各地的夜市其实都差不多,像什么铁板大鱿鱼,羊肉串,臭豆腐,水果捞之类的,向汀雯看着眼馋,但遭到钱茗禁止——路边摊的东西吃了会拉肚子,又只能望洋兴叹。 逛了大概半条街后,钱茗回头看了向汀雯一眼,开口问道:“你围巾呢?” “围巾?手上啊。”向汀雯说着想去拿臂弯上的围巾,却摸了个空。 “我围巾呢?!” “你围巾问你自己啊,什么时候弄掉的?” “我……我就放在手臂上啊,我也不知道掉哪里了。” 钱茗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着孩子大了不要骂,但良心过不去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围巾不戴了可以放包里,就非要挂在手上!你看看现在掉了!” “那我怎么知道会掉!”向汀雯很委屈地应了一声。 “还不快回去找一下。”向汀雯没等她说完扭头就往回跑,钱茗想跟上去,向德飞拿一碗虾滑从一旁的人群钻出来,有些懵地问道怎么了。 “你女儿把围巾弄掉了,现在回去找。” “哎呀围巾掉了多大点事啊,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向德飞虽然嘴上说着,但还是跟在她们后面走回去。 向汀雯一路看过去,直到走到路口,才在垃圾桶旁边发现了围巾。也算她倒霉,围巾被垃圾桶里的断树枝勾到了,而向汀雯当时被人挤人推着往前走,也就没有注意到臂弯间的围巾不见了。 围巾一截瘫在在地上,上面留了行人乱七八糟的脚印,一截在垃圾桶里,被树枝勾开线了。向汀雯怯怯地抬起头,冲着一脸黑线的钱茗露出讨好的笑容。 钱茗咬牙切齿掐住她的胳膊,掐得向汀雯“哎呦哎呦”求饶。 “意外,这次是意外……” “反正这里热用不着戴,回去买条新的好了……” 但钱茗并没有很生气,这也在向汀雯意料之内,她只不过做个样子罢了,但是向汀雯还是有些心疼,想着下次要买条短一点的围巾。 闲暇舒适的时光过得很快,尚未从旅游回来的戒断中脱离,向汀雯又陷入写作业和补课的循环中,寒假也就在这中间悄悄溜走。 开学前一天,按照惯例他们去商场吃向汀雯心心念念许久的火锅。 冬天真的很适合吃火锅,向汀雯脱掉厚重的棉袄,挥舞着筷子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新围巾放好,再丢就不买了。新学期要好好加油,下半年就高三啦……”钱茗往她碗里夹了几片鸭血,向汀雯嫌烫,用筷子一点一点夹碎放进调料里,低着头敷衍道。 “知道知道,我很努力的。” 钱茗显然对她这话非常不满意,皱起眉头张嘴想说,但向汀 雯佯装调料不够,起身打断钱茗的话。 “我要去加点调料。” 再等她回来,刚才那个话题已被悄然揭过去,钱茗在跟向德飞讲一个向汀雯没听过的事。 “什么什么,我也要听!”向汀雯一把撂下碗,厚着脸皮凑过去打断她的话,钱茗看了她一眼,顿了顿,还是把前面的话简短重复了一遍。 “前年还是大前年……忘了,反正好几年前,就老城区那边不是路边店铺拆迁吗,然后台风天,铁皮围栏倒下来压死了好几个人。家属一直在告,到处闹,但是还没有结果,最近说又去派出所门口闹了……” 这件事向汀雯略有耳闻,当时闹得蛮大的,但那时她还小,好像还在念小学。老城区治安管理都不是特别好,发生这事后那种铁皮围栏都消失了好一段时间,应该是被勒令整改了。 向汀雯共情能力强,思想也很跳脱,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觉得实在是有些惨了,心里也不是什么滋味。想着想着,她的注意力被其他东西吸引,也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 外面下起淅沥的小雨,快到傍晚时分忽然变大,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似乎想把来往行人通通淹没。舒景南举着把黑伞,手里拎着个大袋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公交站台上。雨水顺着伞沿不断下滑,滴滴答答落到他脚边,溅湿了裤脚。 公交车还有几站才到,舒景南脸色在黑色的外套的衬托下白得几乎反光,他垂着头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台阶下的水坑。旁边忽然冲进来一个跺着脚的老太太,她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拍打着身上的雨水,顺带溅了几滴在舒景南手背上。他浑浑噩噩回过神,用略带着点潮湿的手背揉了揉微微湿润的眼角。 舒景南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关进囚笼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使不出一点力气反抗。手指紧紧握着伞柄,力气大到手柄硌得掌心疼。 一种很难形容的压抑感劈头盖脸扑上来,让他在厚厚的外套里依旧感觉寒意汹涌。 刚才他在商场里看见了向汀雯,她穿得很普通,甚至连头发都没有好好梳,后脑勺的几簇头发被衣领挤得翘起来,一晃一晃地像小辫子。 可能天冷,她脸上戴着宽大的医用口罩,但也遮掩不住她欢快的笑意。向汀雯一手挽着一个,一家三口边说边笑,缓缓向他这个方向走来。 舒景南手足无措,只好仓皇逃窜。 向汀雯就像一面厄里斯魔镜,舒景南站在她面前就会看见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但那些都不属于自己,与其说临渊羡鱼,那还不如退避三舍,以免自己做一些无用的幻想。 不远处传来公交的轰鸣声,他抬起伞,天色昏暗,隔着密密的雨帘,他看清了挡风玻璃上的数字——不是他要坐的那班。 身旁的老太太兴奋地往前走了两步,打算车一停就一个箭步扑上去,等到车开进才看清不是自己要坐的那班。老太太不死心,用胳膊挡着脸,试图抵挡大雨,也不顾来往的电瓶车就一下冲过去。 “这辆车去不去医院!” “不去不去!” 司机毫不留情面,挥手让她不上就别挡道,气得老太太跳着脚扯着嗓子用方言大骂扬长而去的车。 雨变大,舒景南踉跄往后退,但冰冷的雨水还是被一阵不知吹向何处的风刮到脸上,他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还是羡慕向汀雯,羡慕她有和睦的家庭,能有父母的陪伴,能在这个年纪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快乐,他觊觎她的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如影随形地黏上他的心间,每每看到她,舒景南就会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捏了一把,这种深入骨髓的感觉让他感到无处不在的自卑,以及不由自主的怨恨。 他不想见到向汀雯,他几乎要恨上她了。 21. 人声沸 新学期新气象。 或许是前一天晚上火锅的滋润,直到坐到座位上,向汀雯依旧是笑逐颜开的模样。 高思龄拎着水杯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站在过道上忙着把书从包里掏出来,便踮着脚尖溜过去,伸手在她左肩上一点,一个滑步迅速在向汀雯右边的座位坐下。 向汀雯条件反射朝左看,和刚从办公室回来的菇菇撞上。菇菇的头顶差不多与她耳根齐平,穿着厚棉袄,短短的头发刚洗过,蓬蓬松松的看着更像朵小蘑菇,向汀雯没忍住把菇菇抱进怀里摇晃了几下,伸手摸摸菇菇的脸颊,还顺便薅了一把她短短的,像兔子尾巴的发尾。 菇菇嘿嘿一笑,但她还有事要忙,甩一甩头发打了声招呼后又“蹭蹭蹭”跑走了。 向汀雯这才扭过头找高思龄算账。 “我就知道是你!”向汀雯扑上去要掐高思龄的腰,她很怕痒,又被困在狭小的位置里躲都躲不开,只好一边笑一边连声求饶。 “你竟然剪头发了!”大闹一番后,向汀雯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一把她柔软的碎发,印象里高思龄总是梳着整齐的低马尾,前面的刘海都用夹子夹得整整齐齐,一丝碎发都没有。 但这次寒假回来,高思龄将原先快到腰际的长发一刀剪断,变成顺滑的齐肩短发。 “洗头好麻烦,学校能插抽风机的地方这么点,每次我都要去排队,而且这么长吹不干,披肩上等一下被老爹看见他又要大叫,‘这个同学你是哪一班的!站住!披头散发的成什么样子!’” 高思龄顺口抱怨着,还压低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教导主任‘老爹’的声音。 老爹是个个子不高但体格壮实的中年男人,热衷于游荡在走廊上,看见任何不合心意的事情都要大呼小叫一番。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话说多了,他的声音听着沙哑低沉,颇像一只四处嚎叫的乌鸦,听着很有喜感,也不知哪一届学生为他起了个绰号叫老爹,也就这么传下来。 老爹自己也知道‘老爹’这个外号,起初想制止,奈何喊的人多了,他也就默认了。 “噗哈哈哈哈——”向汀雯扶着她肩膀大笑起来,“哎呦不行了笑得我没力气,思龄你寒假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去学讲笑话了……” 高思龄撇撇嘴,不自然地将剪短的刘海撩到耳边:“每次洗完腰都很酸,短发洗着方便点呢。”她拿起桌上的小镜子左右照了照,“这个发型也不丑,哎呦你别摸了,我刚洗的头!” 向汀雯这才停下自己四处撩闲的爪子,把脑袋靠在高思龄肩头,哼哼唧唧地撒娇道歉:“不好意思啊思龄,手感很不错一下就没忍住……” 向汀雯这人就是有点皮痒,像只闲来无事喜欢逗人的猫一般,挥舞着毛茸茸的爪子去挠身边人,偶尔给她们挠急眼了就跳起来摇尾巴蹭蹭撒娇。 承欢敞着校服外套,一手拽着摇摇欲坠的书包,一手拿着手机指尖飞快打着游戏,大摇大摆地走进门,顺便将堵在门口的何棠挤开。 “一边去一边去,你特么站在路中间干什么!” 承欢扒拉了一下落灰的桌椅,便拽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眼睛还黏在手机屏幕上,手已经伸过去拍向汀雯肩膀。 “小汀雯小汀雯!语文古诗填空那套卷借我。” 向汀雯正好手里拿着一叠试卷,从里面抽出一张转身摁在他桌上,看到承欢一来就抱着手机不放,她便恨铁不成钢地冲着他咆哮:“别打游戏了,你写不写?等一下要交别在那吱哇乱叫!” “还有……”她的话忽然停下,像是被什么突然掐住脖子,紧接着向汀雯骤然提高音量,差点把承欢耳朵揭翻。 “程承欢!你桌子怎么这么脏!你到底有没有擦过!亏我还把手压上面!”向汀雯心疼地拍着自己刚洗的外套,袖子上赫然挂着一记灰印子。她立刻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拽,与承欢的桌子间空出一个半人宽的间隙。 承欢终于打完这盘游戏,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餐巾纸,三两下抹掉桌上的浮灰,想了想又在抽屉角落找到半包还未用完的手帕纸,讨好地举到向汀雯面前,赔着笑问她还需不需要。 “滚滚滚,我都已经拍干净了。”向汀雯只给他留下一个没得商量的后脑勺,高马尾摇摇晃晃,发尾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半圆。 不过承欢还是赶在柯小安进来之前抄完了答案,等柯小安风风火火冲进教室时,乱哄哄得让她还没推开门就听见里面的吵闹声。 老爹又好巧不巧路过,抢柯小安一步推开门走进去。 “哎哎哎!上课铃都响了还在那吵!老师还没来吗?开学第一天就这么不像话啊!啊?” 他背着手进来,在后排晃悠了一圈,看见三班著名景点“垃圾回收站”大为震撼,发表了一段参观感言,惹得众人没忍住笑起来。 “安静安静!记得把这里理一下,书都快要比人高了!” 等老爹踱着步子晃出去,前门被“嘭”地一下推开,门后露出柯小安难看到极点的脸色。 “可以啊,开学第一天就被安主任看见了,咱班纪律很出色嘛。新学期我暂时还不想骂你们,你们好自为之……最后一排那堆是什么东西?舒景南,把桌子理一下,没用的东西都扔了,别放着占位。” 柯小安的口气很生硬,但她没怎么发火,这倒是让众人长舒一口气,但她很快就用另一种方式惩罚回去,火速让课代表拿来一打预习讲义发下去,让大家今晚就写,晚自习结束就收。 寒假要求写的那几张卷子她也是立马收上去,坐在讲台上开始检查同学们的作业情况。 向汀雯和祝以清二人本就聒噪,话多得可以塞满一箩筐,整个寒假虽然在聊天,但发消息属实是抵不过当面讲。向汀雯一翻开书,想说的话就咕噜咕噜往外冒,二人起初还在担心会不会被柯小安听见,之后话题拉开,便将其抛之脑后,忘情地凑在一起,叽里呱啦地开始讲着各种各样的奇闻趣事,八卦闲谈。 连高思龄都没忍住,偷偷扭过头插了几回嘴。 奈何柯小安的耳朵不是摆设,二人聊到激动处便笑作一团,即便捂着嘴刻意压低声音,但在一众书页摩擦声和讲小话的窃窃私语里格外明显。 她抬起头,刚好和做贼心虚的向汀雯对视上。柯小安抓住把柄,立马起身从讲台走下来。向汀雯心头一紧,急忙收起笑容,和祝以清二人一个低头佯装在抽屉里找书,一个手忙脚乱抽出练习册翻开。 柯小安不紧不慢走来,中途顺手把钻研题目出神,整张脸都快贴到本子上的小方同学的脑袋托起来。 “坐姿要端正,都已经戴眼镜了,再离本子这么近,眼睛不要了?” 紧接着柯小安往前跨了几步,指关节在向汀雯的桌子上 笃笃敲了几下,带着点警告。 “你们俩讲得很开心啊,没事做了?明天要上的课预习完了?要不要我再拿点练习给你们?” 向汀雯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她,连忙摇头。她和柯小安的关系还不错,可能是经常找她问问题的缘故,柯小安也挺喜欢向汀雯的,毕竟教了几年书,很少见到对数学感兴趣且学得很不错的女生。 柯小安没再说什么,正好门外有老师喊她,柯小安敲了敲向汀雯的脑袋,示意她放点心思在学习上。 承欢看热闹不嫌事大,缩在座位上笑得浑身发抖,还不忘用笔戏谑地戳了向汀雯一下,但她刚挨骂了,还不肯这么快就造反,只能冲着他狠狠甩了一下头发,悄悄把手伸到背后,对着承欢竖起一个鄙夷的中指。 承欢见暂时喊不动向汀雯,便扭头想找隔着一个座位的舒景南聊天。 虽然开学前柯小安在群里提过仪容仪表问题,但很显然舒景南根本没听。他的头发本就又黑又密,刘海悬在他的眼睛上方,将他深邃的双眼几乎挡了大半。 承欢看了一眼就觉得十分难受,他受不了头发长度盖过耳朵,也无法理解像舒景南这种留这么长头发的感觉,刚才老爹进来转悠的时候还没发现! 他光顾理发店次数比去老师办公室还要勤,有段时间常去的理发店涨价,承欢气不过自己在家剪,结果不出意外剪毁了。他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即便自己审美细胞已经死光了,还是觉得丑得没法见人,只好再灰溜溜地去理发店重新修一遍。 舒景南托着下巴,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虽然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毕竟长相摆在那里,不苟言笑时看起来还是有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疏远感,承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表情有一刻凝固了。 如果他没看错,舒景南应该在看向汀雯。 承欢脑子里呼啸着跑过一群草泥马,但还是伸腿踢了桌子一脚。 “舒景南!”他咬牙压低声音喊了他一声,舒景南淡定收回视线,微微偏过头看他。 “你在看向汀雯?”承欢不敢大声说,生怕被向汀雯听到扭头胖揍他一顿,便用口型示意他。 “……” 舒景南没有立刻说话,反倒是沉默了。 “你……” “发呆而已。” 承欢的质问差点脱口而出,舒景南终于降尊纡贵地开了金口,打断承欢的猜测。他耸耸肩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愉快地扬起嘴角,“刚刚她头发上停着一只苍蝇。” 舒景南的笑容和语气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就是带给承欢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他认识舒景南很多年了,二人之间倒是有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因此有一点承欢可以笃定,舒景南最近应该遇上什么事了。 他想开口问,又一下不知从何说起,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件事会与这有关,但这件事是舒景南不可触碰的雷点。承欢倒是不怎么害怕舒景南会不会揍他,而是设身处地地为他感到担忧。 要不什么时候旁敲侧击一下? 承欢瞟了舒景南一眼,他正偏着头,耐心地看着前桌女生问他的问题,他眉眼舒展,还是平日里那副模样,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的笑意,语气轻松,三两句就逗得女生哧哧直笑。 他又把想说的话咽下。 罢了罢了,之后有机会再说吧。 22. 对与错 开学没几天,向汀雯和舒景南就大吵了一架。 也算不上吵,二人针尖对麦芒一般对峙了好几分钟,但剑拔弩张的气氛害得夹在二人中间的承欢瑟瑟发抖,追悔莫及觉得自己就不该多嘴。 起因其实是件稀疏平常的事,承欢晚自习抓耳挠腮了一节课,快把一旁的草稿纸划烂,终于把数学卷子憋到只剩最后一道。 他长舒一口气,摇晃着椅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承欢往右看了一眼,舒景南正在坐在座位上写英语,旁边的大部头词典被他翻得哗哗响。 他拿着卷子跳起来,椅子落地发出一声响,承欢用脚尖把椅子踢回去,大摇大摆去找舒景南问让他头痛欲裂的函数单调性问题。 “舒景南!舒景南!快快快最后一题!” 舒景南被承欢这个大块头压着,依然面不改色地接过试卷,还不忘把他超出常人重量的胳膊推开。 “重死了,手拿开!” “最后一题?既然都放最后一题了,没点难度也说不过去,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写别的。”舒景南对承欢毫不嘴下留情,但承欢不依不饶,肩上的手臂又压紧了。 “不行,哎呀别管那么多,舒景南你讲就行了!” 舒景南沉吟片刻,估量了一下承欢的脑回路,决定从头开始,耐心地跟他讲。他在纸上列了一堆式子,把步骤一点一点推下去。 舒景南口干舌燥讲了快五分钟,承欢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听得很认真,但还是感觉有些懵懵的,便犹犹豫豫张口打断了他。 “等一下等一下,舒景南,这一步能不能这样求?” 他抢过笔,在纸上潦草地写下一串式子。 “嗯……你能不能写得清楚点,连数字都写得跟狗爬一样!”舒景南皱着眉头,不满地骂了他一句,凑近勉强辨认着他凌乱的字迹。 “哎呀多大点事,反正你看得懂。就是这一步,求导!把这个导成这样——”承欢提笔刷刷在草稿纸上勾画出来,抬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舒景南。 舒景南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他又侧过脑袋认真地看了几眼,有些无奈地开口:“谁教你这么写的?” “向汀雯。”承欢毫不客气地将向汀雯供出。 “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她教得不对,这个方法不可信。”舒景南语气坚定地反驳,明明声音不大,但不远处正在聊天的向汀雯还是听见了。 她的第六感很准,几乎是在舒景南语音刚落就扭过头,蹙着眉盯着二人看,她的眼睛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笃定他们是在讨论自己,便从扎堆聊天的一团女生里挤出来走过去。 “怎么回事?谁在叫我?承欢,有问题干嘛不来问我?”向汀雯轻巧地绕到他们背后,侧过身来看题。 “额,这不是看你在聊天嘛,就没好意思打扰你……” “这不是我昨天下午教你的那道题吗,就是条件变了一点,怎么,还是没听懂?”向汀雯有些绝望地揉了揉太阳穴,她昨天可是讲了整整十分钟! 当时承欢拍着胸脯说听懂了,合着还是在哐她! 承欢一时语塞,下意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舒景南,舒景南错愕回望他,有些不解地挑挑眉。 “看我干什么?你不会又不是我不会。”他淡淡开口,声音很平静,舒景南重新把目光落在题目上,不肯多施舍一点目光给他们。 向汀雯吃完饭去祝以清寝室玩了一趟,臭美地照了镜子,还特地将昨晚刚洗的头发梳整齐。 趁着晚上没人来检查她就故意不扎马尾,将快到后腰的头发披在肩头。教室里空调暖气开得很足,向汀雯脱了厚厚的校服外套,露出她的新衣服——短款小高腰的红色毛衣,耀眼得就像一团燃烧的火苗,即便在人群中也很是显眼,高思龄看到她第一眼就没忍住嚷嚷,这件衣服太适合她了。 黄知言更为直接,走廊上遇见,直接上手搂住向汀雯的腰,尖叫着女神嫁给我,逗得她笑了一路,二人拉拉扯扯,向汀雯差点把黄知言拐回三班。 “嗯……就是这里,向汀雯,你昨天不是教我这个式子吗,我刚才问舒景南,他……他说你这是在一派胡言……” 向汀雯原本还只是嘻嘻哈哈地过来瞟一眼,毕竟她和舒景南之间气氛怪尴尬的,待久了会很不自在。 但他竟敢说她的方法有问题! 向汀雯顿时不高兴起来,脸上的表情微微垮了几分,但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撩头发,把掉下来的刘海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没错啊,这道题可以这么写。”向汀雯把试卷放下,她重新看了一遍题有些疑惑地嘟囔着,把目光投向在一旁装哑巴的舒景南,“凭什么说我在乱说?” “我记得柯小安上课从来没有讲过这个方法,你这个就算最后能算出正确答案,也不是规范的写法,承欢连基本解法都没掌握,你教他这个他照样还是解不出来。” “这个是参考答案提供的另一种方法,算得少,比较容易写。”向汀雯直起腰,很不爽地将乌黑笔直的长发往后背甩,“承欢让我教我就尽自己的义务教,这个方法那也是能写的,你凭什么这么说。” 向汀雯一遇到超出预料的事脸就容易激动,再加上教室里本就闷热,她语速骤然加快,情绪稍稍激动,脸颊上就浮现出淡粉色的红晕,倒和毛衣更加映衬。 倘若事情到此处就此结束,那么二人关系或许还有周转的余地,偏偏舒景南抬起头,猝不及防直直撞上向汀雯不满与谴责的眼神,她灵动又执拗的眼睛让他的心猛地一颤,记忆忽而被拽向开学前一天的匆匆一瞥。 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口攒动,是他无法形容的嫉妒。 这段时间舒景南过得并不好,而向汀雯咄咄逼人的质问,让他一下子产生一种剧烈的排斥感,也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语气骤然变得尖锐了一些。 “是是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说你,但是如果我没记错,你上学期期末好像没考过我吧……”舒景南挑挑眉,带着点挑衅口气扭头向承欢开炮,“承欢你听懂了没?听懂就滚吧。” 说罢他若无其事地起身,却被向汀雯喊住。 “你什么意思?”她咬牙切齿,声音微微些发颤,向汀雯感觉自己的脸呼啦一下烧起来,头发紧紧贴在后脖子上,黏糊糊地摩擦着,热到难以言喻。 舒景南则后退了几步,注视着向汀雯的眼睛,又恢复平常温和的表情:“没什么意思,我说的是实话。” 上课铃还有半分钟才响,他不打算多说,转身卡着点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向汀雯气得攥紧拳头,承欢则在一旁目瞪口呆——自己只是想问个问题,怎么到头来二人还吵了一架? 他不太敢看向汀雯的脸色,但捏着卷子沉默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为舒景南找借口:“那啥,舒景南最近可能心情不好,说话有点冲……” 向汀雯三两下把头发扎起来,她的脸更红了,但看不出什么生气的神色,强颜欢笑地扯了扯嘴角:“是吗,那也不至于……对我发脾气吧,我这是撞在枪口上了?” 实则向汀雯内心OS:???(竖中指)(滚 )他有病吧,装什么装,之前装绅士装得那么算一回事,现在倒好,演都不演了,直接开始阴阳怪气挑衅我?!亏我还是好声好气跟他说话! 祝以清听见他们的对峙,但被二人莫名其妙呛起来整得有些糊涂,她见气氛不对,便第一时间走上去挽住向汀雯的手,连哄带拉地把她往座位方向推。 第二节晚自习,向汀雯作业都不写了,立马和祝以清酣畅淋漓地抨击了舒景南一番,骂完还不够解气,向汀雯便掏出自己见不得人的小本本,开始吭哧吭哧往上面写。 【3.8日晴 今天天气不错,不得不承认冬天晒太阳真的好舒服,但是什么时候下雨!感觉栖州已经有十几天没有下过雨了!不想跑操TvT。 本来心情还行,结果晚上把我这一整天的好心情都毁了!傻逼舒景南!他的态度我一直都捉摸不透,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其实他没说什么重话,我听上去就是很不爽,但这也有个好处,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冲着他摆脸色了哈哈哈!不然别人会以为我斤斤计较,实则不然,我早就看他不怎么顺眼。】 向汀雯平时写八百字议论文磨磨蹭蹭,这下倒是下笔如有神,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面后,满意地举起来看了看,觉得自己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她扭头看了眼教室后面挂着的钟,还顺便瞟了眼舒景南,他坐在书堆旁边,何棠也不知道去哪了,留他一个坐在那里。舒景南神色淡漠,拿着厚厚的英语工具书在翻看。 向汀雯严重怀疑他对别人的注视格外敏感,她的目光只是稍稍停留了几秒,舒景南就动了一下,探究的目光就从书的背后扫了出来。 向汀雯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气呼呼把头扭回来,翻开作业本开始赶剩下的作业。 也就是那天以后,向汀雯和舒景南彻底杠上。 或许是打翻了潘多拉的魔盒,二人一见面火药味十足,不是翻白眼就是冷嘲热讽。向汀雯在赵泊身上试过的撒泼打滚劲不是虚的,每次骂舒景南时都会把他怼到哑火。 而舒景南也不甘落后,柯小安上课时他抢先打断向汀雯的发言,飞快地将自己答案报出,说完还会挑衅地看向汀雯一眼。 二人很少有当面吵架,甚至连话都很少说,但又在各个方面暗自给对方下套。因此有段时间向汀雯和舒景南看见对方的脸色都臭得要命。 这一闹属实让班上同学大吃一惊,因为向汀雯和舒景南二人都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和好人缘,怪就怪在这两个怎么还能闹矛盾! 黄知言目睹向汀雯隔着大老远,给故意堵她路的舒景南比中指后就大为震惊,没忍住连连盘问,但向汀雯笑嘻嘻地靠着她,语气如同今天中午吃什么一般淡定。 “早就看他不爽,上回吵了一架,结果发现他也看完不爽,就这样了。”向汀雯无奈地摊开手,“这不就巧了吗,刚好相看两厌。” 黄知言:……不可能!你们一定是吃错药了! 后来大伙也逐渐习惯了,但祝以清有一回旧事重谈时没忍住感慨:“汀汀,感觉很多事情都和你扯上关系,上回小夫,这回是舒景南,你的感情线呢?怎么都是爱恨情仇,要不去找赵泊给你算一算最近的运势吧。” 向汀雯咬着牛奶吸管,早春的气息扑面而来,风终于不是割人脸的感觉,她伸手把窗往外推开一点,听着祝以清絮絮叨叨的话,没忍住轻笑起来,露出脸颊上两个酒窝。 “算了吧清清,我还不如找菇菇算塔罗呢,你说会不会比赵泊准一点?” “有道理……可以去试试。” 23. 塔罗牌 虽说是玩笑话,但向汀雯后来还真的认真考虑了一番,有一回和菇菇聊天时,无意间话题扯到这个方面,向汀雯便顺口问了一嘴,可否帮她抽一张看看。 菇菇初中的时候很着迷塔罗,虽然上高中后就没怎么认真玩过了,但她还是会偶尔抽一张出来,看看今天运势如何。 “你要玩一下吗?学校里不太好抽,我回家给你抽一下吧。”菇菇拽着连帽卫衣的带子,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又十分严谨地补充道,“但是我也不是专业的,就是半吊子水平。” 向汀雯伸手搂着她的肩膀,啊巴啊巴地撒娇说没关系,她也想玩一下。 菇菇便爽快答应了。 等向汀雯周六下午放学回到家,菇菇就已经迫不及待给她发消息了。 【小汀雯,快想想你要问什么问题,我洗一下牌。】 向汀雯在心里过了一遍问题,都问塔罗了,就不问学业啥的了,要不就试试感情方面。 其实向汀雯对谈恋爱的想法不多,她的人生爱好之一是看别人恋爱,但看多了偶然间也会一时上头,蠢蠢欲动地冒出这个想法。 比如前两天她又看见同年级那对很高调的小情侣,二人并肩一起回家,女生手上还拿着一根烤肠,男生佯装去抢,被她嗔怪地打了几下。向汀雯故意走得慢,看他们就这么打闹了一路,忽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但看他们看得太入迷,向汀雯就和来接她回家的向德飞擦肩而过,差点闹了个乌龙。 上回经历过小夫的骚扰后,害得向汀雯都有些阴影了,她对着屏幕思索片刻,认认真真打下一行字。 【菇菇,我想算一下,未来几个月是否还有感情纠纷。】 隔了五六分钟后,菇菇发了张照片过来,向汀雯点开一看,是她抽出的三张牌,看着各不相同,牌面挺生动的,但向汀雯对这个一窍不通,刚想问菇菇什么意思,她便发了一长条语音过来。 【小汀雯,这个牌面我看了一下,嗯……她说未来几个月还会有感情冲突,应该,稍微有些激烈,但是不是近期。这个牌面不坏,应该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我也说不准,毕竟这是我推断出来的,你要是不信也没事。】 “不是近期”,“稍微有些激烈”…… 向汀雯对着这几个字眼陷入一种诡谲的沉思,这是什么意思,还会有人来纠缠她?她可不想要再来一个小夫,这么折腾她真的避之不及,但菇菇也说这是概率问题。 向汀雯切到浏览器,特地搜了一下塔罗,想尝试理解一下牌面,但她没什么经验,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最后她还是说服自己,不要想太多,一切顺其自然。 菇菇见她半天不回消息,不放心追问了几句。 向汀雯把页面切回去,将手机举到嘴边,带着点笑意的声音轻快地说:“我知道啦菇菇,刚刚没看手机,谢谢你呀~” 话音刚落,钱茗端着盘切好的凤梨走过来,见向汀雯还抱着手机傻乐呵,便催促她赶紧写作业。 刚开学没几个星期,月考尚未到来,因此钱茗还没有开始给向汀雯施加压力,母女二人相处十分太平。 “啊——”向汀雯放下手机,脚尖点地,悠悠将椅子转了个圈,面对钱茗张大嘴,示意钱茗喂她。 “你怎么这么懒!自己不会伸手拿啊!”钱茗踢了她一脚,害得向汀雯顺着惯性又转了一圈。虽然嘴上抱怨着,但钱茗还是叉了一块塞到向汀雯嘴里。 她三两下把凤梨卷进嘴里,钱茗挑得个头比较大,凤梨又酸甜多汁,向汀雯费劲地嚼嚼嚼,但还是被噎得直翻白眼。 钱茗看她这副模样没忍住,半带嫌弃地嘲笑了她几句,向汀雯鼓着嘴,很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 钱茗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到向汀雯眼前,让她看上面的裂痕。 “你又干什么了?” “太倒霉了,摄像头都磕坏了。”钱茗很心疼地说,“刚刚搬东西进门,裤子口袋太浅,手机滑出来砸到门框上,还要去修一下……对了小姨昨天打电话过来,说自己出差带来点东西,但是今天小酥小饼放假,她送他们去上补习班就嚷嚷着累,走不动路了。我去修手机,顺便把早上买的凤梨带给她吃。” “去吧去吧。”向汀雯冲着她潇洒挥手,又忽然想到什么,瞬间变换手势,对着钱茗勾勾手指。 “干什么?” “我想吃公园门口那家烤鸭——能不能带半只回来。” 向汀雯挤眉弄眼露出一副撒娇的死样,钱茗看了一眼觉得辣眼睛——自己女儿脑子里整日不知道在想什么,总是故意来恶心她,便上手往她脸上拍。 “别做鬼脸!丑死了!” “哎呦!我要吃嘛!”向汀雯被钱茗一巴掌拍得,觉得自己鼻子都被压扁了。她见傲娇不行,就开始撒泼打滚嘤嘤嘤嘤开始闹腾。 “看情况吧,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听见没,手机拿来。”钱茗冲着向汀雯伸出手,示意她把手机给她用一下。 向汀雯顺手递给她,还不忘喋喋不休地叮嘱要买烤鸭,钱茗不耐烦地敷衍道,用她手机对着碎了的屏幕拍了好几张,便匆匆忙忙出了门,走时还顺手把她手机揣在裤兜里带走了。 等向汀雯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钱茗已经骑上电瓶车,一溜烟开得没影,向汀雯一脸绝望地扑在玻璃窗上,欲哭无泪。 钱茗和钱茵两姐妹关系很好,二人坐一块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向汀雯绝望地瞥了一眼钟,才下午四点半。 估计等钱茗女士从八卦里回过神来,已经天黑了。 更别说她心心念念的烤鸭了。 向汀雯唉声叹气,但又没法说什么,只好溜溜哒哒地走回桌前,开始写作业。 但出乎意料的是,才过了一小时,钱茗竟然就回来了! 向汀雯听到开门声,疑惑地探出脑袋来。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和小姨畅谈人生了?” “哪有,没聊几句呢。你小姨父回来了,小姨让他去接小酥小饼,结果他下楼忘拿车钥匙,又跑上来一趟,又忘拿门钥匙。”钱茗伸手把门拽上,扶住向汀雯的肩膀,单脚跳着甩掉脚上的鞋,顺便把手里的塑料袋塞给向汀雯。 “钱茵气死了,打开门把他骂了一顿,说他出差几天就丢三落四的,然后让他拿着钥匙麻溜滚蛋。我一想啊,你要吃烤鸭,等一下去晚就没有了,就赶紧跑回来了。” 向汀雯一脸幸福地抱着袋子,急匆匆打开包装袋,拿了个鸭腿就开始啃。 < p>“少吃点,别等一下饭吃不下。” 刚烤出来的鸭腿还热乎的,向汀雯咬了一大口,外皮酥脆,还撒了点孜然,香喷喷的,吃得她满嘴流油。她叼着鸭腿,还不忘伸手去掏钱茗的口袋,但被她无情地拍掉。 “写作业去,别整天想着玩手机。” 向汀雯只好委委屈屈地缩回手,又突然想起钱茗英勇破损的手机,便追着钱茗屁股到厨房门口。 “那你手机呢?” 钱茗把围裙系在腰上,转头将刚买的一袋青菜倒进水槽里,流水哗啦啦地冲着翠绿的菜叶,她翻动着菜叶,慢悠悠开口。 “镜头玻璃碎了,师傅不在,我明天再拿去修,但我感觉我可以换新手机了,我看最近新上了新款。我那部质量不好,给你也不好用,就还是先用这部吧,等毕业再换个新手机。” 钱茗把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拿起菜刀开始咔嚓咔擦地切起来。 向汀雯对换手机倒是没什么感觉,看钱茗开始做饭,她也不打扰她了,嗦着鸭骨头屁颠屁颠溜回房间。 — 转眼到四月中旬,学校又一时兴起,要求高二各班搞个什么班级活动来丰富校园生活。柯小安遇到这种事情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她是教数学的,又不是组织活动的!让她来搞这些,还不如组织一场数学题打比拼来得痛快。 但柯小安点子也多,某一日坐在办公室摸鱼刷视频,看见一个打辩论的视频,将近一个小时的内容柯小安看得津津有味,于是火速拍板定下,今年活动就来个班级辩论赛。 当她兴致勃勃地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讲台底下的同学面面相觑,承欢则拿着个本子呼呼扇风,这几天不知为何气温骤升,承欢这人极其怕热,但还没到开风扇的点,他只好穿着件短袖给自己散热。 他靠着身后的空调,扯着嗓子大喊:“打辩论?什么形式啊?选八个人来打吗?” “对,就是按照常规流程,顾荞,你班会课选一下人,然后跟大家讨论一下,选一个题目来打。” 顾荞是菇菇的真名,本来大家喊顾顾,结果菇菇的发型实在太可爱,喊着喊着就变成菇菇了。 柯小安私底下也会喊她菇菇,但上课这种严肃场合,她还是十分严谨地喊大名。 她瞟了一眼用力给自己扇风的承欢,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吐槽:“承欢,你这么热吗?这几天确实升温了,也不至于穿个短袖拿本子给自己扇风吧。” 不只是同学,连老师都觉得程承欢读起来拗口,自动省略前一个字,对此承欢同学没有任何异议,毕竟他也觉得自己的名字拗口。 “真的很热啊老师!”承欢举着团纸擦汗,委委屈屈地说,“我比较怕热。” “老师你看他这胳膊,满满都是热量,热散不出去啊。”另一边何棠嬉笑着耍贫嘴,被承欢狠狠瞪了一眼,大伙一同笑起来,连柯小安都没忍住,笑着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安静,准备上课了。承欢,把衣服穿上!还没热起来呢,一冷一热小心着凉。实在热把窗打开,教室里闷久了会有味道。” 打辩论这件事就这么被草草定下了,柯小安下达完命令就当甩手掌柜,剩下的全权给同学们自己发挥,而她就等着验收结果。 24. 正反方 菇菇是校辩论队的,因此对于这个看起来很是随意的班级辩论赛,她很有信心。况且柯小安始终贯彻不干涉他们行为的教育理念,倒给他们留出很大的空间自由发挥。 向汀雯和祝以清二人觉得打辩论应该蛮好玩的,再加上和菇菇比较熟,在她三言两语哄骗下欣然同意,报名参加。男生这边,承欢和何棠二人不分由说,架着舒景南去参加,可怜舒景南都没来得及发表自己意见就被迫报上名,只好臭着脸嚷嚷着,给承欢坚实的手臂狠狠两拳。 这样就只差两个人了。 高思龄思想斗争了一节课,还是犹犹豫豫地拦住菇菇,说她想试试。菇菇大惊,反应过来后狂喜,扑上去抱着高思龄惊喜地嚷嚷说欢迎。 看着人马上就满了,菇菇这才稍稍重视起来,让承欢赶紧再拉个人过来凑满,自己则认真开始准备。 柯小安说得很轻松,但组织起来并不容易,因为除了她之外,其余没有一个人打过辩论,但菇菇也不打算折腾复杂,她简单列了提纲和流程,便在周五上晚自习前将一帮人拉出去开个短会。 “首先分个组,大家抽一下,看看是和谁一队。”菇菇简洁明了地将要点讲完,冲着他们摊开手掌,里面是一些小纸团,大家陆续上前,在她手心挑挑拣拣半天,才选出一个命中注定的纸团。 向汀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舒景南的位置,悄悄绕到祝以清的左边,挤在角落抽了一个。 大家同时安静下来,教室里只有窸窸窣窣打开纸团的声音。 “靠我没和你一组!” “什么!那舒景南呢?也不和我一起!”承欢把他硕大的脑袋挤到舒景南和何棠中间,然后惊讶地叫嚷起来。 向汀雯向来臭手,但这次竟然勉为其难给她开了后门,抽中和祝以清一组。更幸运的是,舒景南不和她一组。 向汀雯长舒一口气,拉着祝以清上蹿下跳欢呼。 菇菇、高思龄、何棠和舒景南一组,剩下的承欢和向汀雯她们一起。 这个队伍匹配看着很不错,众人皆无异议,菇菇在纸上记下名字,然后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几个题目让他们选。 向汀雯没怎么看过辩题,一眼扫下去,眼睛瞬间睁大了。 “互联网上的共情是对善良者的奖赏/惩罚。” “美术馆着火,救猫还是救画。” “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和明月高悬独不照我,哪个更痛苦。” “愚公应该移山还是应该搬家。” …… 也不知道菇菇从哪找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大家看完大为震惊,七嘴八舌吵了一通。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打的题目,大家各抒己见,还没选好题目就已经跃跃欲试开始为辩论热身了。 承欢嚷嚷着打愚公移山,一边的何棠叫嚣着要猫和画,舒景南被他们吵得头疼,抬手起手打断二人激烈的争辩。 “打个屁,听我的选明月。” “切——”结果遭到二人强烈抵制,舒景南便梗着脖子去骂他们。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和明月高悬不独照我……这个题目好有意思……”向汀雯把胳膊往祝以清肩上放,挠着下巴若有所思。 “感觉还是独不照我更痛苦。”向汀雯把手放下,双手交叉,很认真地得出结论。 “别人都有的就我没有,这个难道还不够痛苦吗?!” 也不知是不是向汀雯的错觉,她说这话的时候,舒景南似乎在看她,但她把目光投向舒景南时,他却不动声色地偏过头,佯装在听承欢说话。 “好了好了,你们都是新手,道德情感方面不好打,我当时随便抄了一堆题目,嗯……要不就在愚公移山和美术馆里的猫画里选吧。” 最后还是“愚公移山”这个论题险胜。 “那就定这个啦,这个题目蛮好玩的,来吧来吧,正反方也抽个签。”菇菇示意他们上来再抽个签。 向汀雯这回不敢再赌自己的臭手,便和祝以清一拍即合,把承欢推上去了。 “好好抽哦承欢,要移—山—哦,我们组看你了。”向汀雯在他身后笑眯眯地弯着眼,但口气里的威胁依旧不容忽视。 承欢敢怒不敢言,只好在嘴里碎碎念要抽移山。 没想到幸运女神真的降临了,承欢随手一摸,当真抽到移山。 “哈哈哈哈!”承欢兴高采烈地挥着纸条,几乎把它怼到向汀雯的脸上,“看到没,这就叫运气!” “滚啊!你都戳到我眼睛了!”向汀雯推了承欢一把,“不错啊承欢,锦鲤啊,下回考试手气分我一点。” “不行!”承欢宝贝似的缩起手,一脸警惕地瞪着向汀雯,“我要把好运用在地理选择题上,下次一定考八十分以上。” “行行行。” “那我们就是搬家,OKOK那就这么定下来了,下周班会课就要打啦,大家周末务必准备一下,至少要知道自己说什么内容。然后大家把一二三四辩分一下,我们这个打着玩的没有这么多规矩,就是二三辩说得话比较多……” 菇菇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刚好预备铃恰到好处响起,她便刹住话头,便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独不照我……哎这个题目真的好有意思,但要打该怎么说?”向汀雯一手挽着祝以清,一手挽着高思龄,她还是心心念念刚才那个问题,便垂着眼一路思考着该怎么回答。 “我觉得吧……假如有个老师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对你态度一般,或者一个人缘特别好的人,对其他人都是和颜悦色,唯独对你冷脸,这算独不照我……是不?” 高思龄轻快地接过话茬,顺嘴举了两个例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向汀雯听着她的话总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奇怪在哪里,直到祝以清接过话茬说,“这不是冷暴力嘛,独不照我……你们不觉得这听起来有种恨海情天的感觉嘛,这个放在里真的巨带感!年上、强制爱、师生……” 祝以清作为一个资深爱好者,噼里啪啦报出一堆设定,随即就和二人疯狂安利起来。 “我觉得前几年有一本真的很好看,是……宿敌变对象!特别甜,拉扯感十足……”祝以清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极力推荐。向汀雯这时脑袋“嗡”地一声响,终于豁然开朗。 前段时间,自己似乎就是这么对舒景南的……向汀雯有些心虚,其实她当时在气头上,又看他很不爽,根本没有意识到不妥,不由得感到脸皮有些发烫。 这么看来还挺对不起他的。 但向汀雯忏悔归忏悔,对舒景南的态度倒是一点都没有回温,想到他心情反而更烦燥了。 想什么来什 么,向汀雯正想心事想得出神,耳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我说你走这么慢就算了,手臂有这么长吗把走廊都挡完了。” 原来舒景南一直跟在她们后面,但由于三人手拉手,将整个过道挡得严丝合缝,他几次试图挤过去都没成功,实在忍不住开口。 “?” 向汀雯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涌现出愠怒的神色。 “你就非要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去教室的路四通八达,走不过去换条路不行吗?” 舒景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向大小姐说得轻巧,另一条路在反方向,走过去岂不是又要费力。” 高思龄感受到二人翻涌的气氛,收紧自己抓着向汀雯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往里面移了一步,空出一个位置来。 “思龄别让他过去!”向汀雯急得跳着脚嚷嚷,舒景南自然懒得理她,笑逐颜开地挤过去,快步走到她前面,还不忘回头损她。 “你看看人家,就不能好好对待同学?哪有你这样子的。” 向汀雯张嘴想反驳,忽然感觉眼前场景似曾相识。似乎去年体育课前,她也是被隔壁班的男生这么挡在楼梯间,还被一个傻逼肘击了一下。 想到这向汀雯狐疑地皱起眉,记忆中的人已经很模糊了,她依稀记得比她高出不少,不胖,手肘的骨头很明显,撞得她肩膀生疼。 模糊记忆里的影子就这么慢慢与前面的舒景南重叠,向汀雯后知后觉回味起来,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好啊,积怨已久是吧。 她没有这么小心眼,也没打算翻旧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舒景南高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哎,今晚晚自习是谁啊?” 祝以清猛地刹住脚步:“坏了,今天老师换班了,晚上是小余,她要抽背!” 小余是三班政治老师,以干货极多的上课和极其严格的背诵要求在她教过的班大杀四方,远近闻名。 三人同时发出一声哀嚎,撒开手开始狂奔。 但还是没逃过一劫。 “向汀雯,刚好点到你,来来来喘口气,我先说问题啊,你坐着想一下。”小余看着向汀雯她们进来,毫不意外地招呼道,低头哗啦啦翻着选必三的课本,冷酷无情地报出题目。 “简单点,逻辑思维的基本要求,三个,然后稍微解释一下。” “额……”向汀雯没有复习大脑已完全宕机,和小余大眼瞪小眼半分钟后,她在旁边同学的疯狂提示里憋出了“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 “然后呢?” 向汀雯用力抠着手指,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抬头无奈赔笑:“老师我忘了。” “行,周一上课前再来找我背,好,舒景南你来,跟向汀雯一样的问题。” 向汀雯用力扭过头,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他,却看见舒景南从容不迫地重复了一遍,流利地将定义说出来,讲完还略带挑衅地看着向汀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简直就是挑衅! 向汀雯气呼呼转过来,从桌底抽出还没来得及拿出的课本,面无表情地开始默背。 选必三的知识点十分费脑,向汀雯看了五分钟毅然罢工,又重重合上书本,打算等周日晚再临时抱个佛脚。 25. 烦恼丝 虽有一点小插曲,但丝毫没有影响到向汀雯的心情。 等到周末回家,她还很臭屁地舞到钱茗面前,告诉她自己要去打辩论这个消息。钱茗对所有校级以下的活动皆不认可,所以三言两语敷衍了事,说她这个性子上去唱歌跳舞都不足为奇,就把向汀雯轰回房间去。 向汀雯早就料到钱茗会是这个反应,但她只是单纯炫耀,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回到房间后向汀雯拿出手机查了一番论题,还专门跑去搜了一些辩论视频来看,也算是对这个有一定的了解了。虽然这不是正式比赛,充其量就是个小活动,但向汀雯还是希望让自己稍稍有把握一点,毕竟她很容易尴尬内耗,倘若出了点差错,往后夜深人静时将又是一个噩梦。 向汀雯她们队有两个男生,除承欢外,与他同寝室的王梓豪也来了,王梓豪属于那种半吵不吵的性子,拿承欢的话来说就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四人周日回学校简单交谈后,敲定让向汀雯和承欢作二三辩,王梓豪作一辩,祝以清来当四辩总结。 向汀雯主动担起责任,挨个认真看完每个人的稿子,提了几个大致需要改的意见,便让他们自个去练了,而她苦着脸,抽出政治书一通翻,好不容易找到要背的那一页,兴致缺缺地开始背书。 祝以清一脸同情地看着向汀雯抓耳挠腮的样子爱莫能助,她合上语文书,展开稿子认真地读起来,祝以清是总结,既要听前面人的观点,还要在最后说说自己对这个观点的看法,不多做些准备是免不了紧张的。 向汀雯靠在椅子上挣扎着背了会,觉得姿势不对不够高效,便把双手支在桌子上捂紧耳朵,周围人嗡嗡的读书声被手掌隔绝在外,变得模糊,遥远。 但这种充满安全和温暖的环境没让向汀雯集中注意力,她的眼睛盯着书本上的几行字,嘴巴还在机械地重复着“思维的确定要求,A是A”,但意识逐渐放松下来。 书本的油墨味混杂着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不经意间扑了向汀雯一鼻子,她就这么没头没脑地想起初中的事。 初中正是向汀雯中二病大爆发的阶段,自己那段时间放假出去,耳朵上一定是要挂着一个十几块的地摊货耳机,里面放得还是装逼用的纯音乐。那时候满大街小巷都会放一些震耳欲聋的口水歌,或者就是凤凰传奇、玖月奇迹等大家耳熟能详歌手的经典之作,向汀雯嫌吵,便故作冷漠地把耳机往深处塞了塞,再把音量拉上去,盖住震天响的音响。 现在想想,自己耳朵没聋真的算得上是奇迹。 结果这么听了三年,她还真的喜欢上纯音乐了。歌单里存了不少她爱听的歌,有时心情不好就会挑一首来循环播放,一边听一边整理东西,听着听着就会好了不少。 上高中后她听歌次数减少了不少,如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回忆起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格外熟悉的旋律。 向汀雯下意识轻哼了几声,恍惚间想起这大概是自己初三时候听到的,那时正逢初升高升学压力,她深夜赶作业赶到焦头烂额之时,总会听这首歌。向汀雯干脆书也不背了,全心全意回想这首歌的旋律。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时,教室门被推开,大家原本就已经无精打采的声音骤然弱下去,纷纷抬起眼看是谁大驾光临。 老爹像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飘进来,除了开门声——教室门年久失修,一拉开先引吭高歌一曲,想让人不注意都难。他伸出自己粗粗短短的手指,对着后排凑在一起的几个脑袋就是一下,打得他们一个激灵蹦起来。 向汀雯一下子坐直身体,和祝以清对视片刻后才懵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何棠欲盖弥彰地把桌上的一叠试卷扒拉过来,试图把什么东西遮掩在,承欢隔着大老远和他们畅聊,身子大半个都悬在桌子外。他趁着老爹忙着找何棠麻烦,便悄无声息地挪动着脚,一点一点默默将自己庞大身躯缩回到座位上去。 这几天早晚温差大,老爹的嗓子被冷空气一冻,变得更呕哑嘲哳,像在锯木头的小提琴。 大家被他声音惊到,不少人的嘴角忍不住扬起又克制着放下,紧接着继续捏起书本装模作样做自己的事,而何棠还在负隅顽抗垂死挣扎,还是被老爹从纸缝里抠出那张稿子来。 “依我所见,愚公须搬家,古往今来,凿山都是一件非常非常艰巨的事情。在现在高科技的加持下,将山挖开都需要费很大的劲,更不用说在愚公那个时代,移山还不如搬家来得快,你想搬哪就搬哪去……” 何棠的稿子写得倒是认真,老爹满腔怒火在他这几行字下慢慢冷静下来,耐着性子问他这个是什么。 “学校不是要求搞个班级文化活动,咱们班打辩论……我这个是稿子。”何棠心虚地摸着鼻子,有些尴尬地说。 “收起来,现在是晚读时间,你这个什么时候不能搞?非要现在弄?快快快书拿出来,语文古诗文言文背起来,英语单词都会了?你们是文科班啊,政治历史地理都要背,任务艰巨啊,还不赶紧加油。唉唉唉,这边这个男生,你怎么还不拿出书来?” 舒景南反应很快,“啪”地翻开书,立马十分谦逊地道歉:“不好意思老师,我马上拿出来。” “等等。”老爹的目光在他脸上划过,瞬间停在他头发上,开学的时候老爹没发现他的头发不合格,后来舒景南为了躲老师视线,偷偷去理发店修了点刘海和发尾,虽然拿承欢的话来说就是剪了也等于没剪,但舒景南也就这样撑了一个月都没被发现。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这下被老爹抓个正着。可能是舒景南不苟言笑时的臭脸太有个性,老爹说完这话端详他片刻,皱着眉嘶了一声。 “你这个同学,我怎么记得上学期也是没剪头发被我抓了,是不是啊——嘿,我说现在的男同学,头发留这么长干什么,又不是女 同学,人家女同学还把头发整整齐齐梳起来呢,你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 “这周回去赶紧剪了,你叫什么名字,我下周要专门过来看看你,要是没剪啊,就去门口那家剪成寸头。”老爹背着手,趾高气昂地弯下腰凑到他面前看校牌。 “舒……舒景南,好记住了,记得去剪了,要像这个同学一样。”老爹指了指承欢的板寸,满意地点点头,“这个才清爽,多好。” “哎哎哎读书读书!声音呢?隔壁二班的声音我都听见了!”老爹话题一转,又提高声音嚷嚷着,示意其他人赶快读起来。 向汀雯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美滋滋扭头看热闹,瞧见舒景南这幅吃瘪的模样她就想笑。 舒景南似乎很看重自己这头发,人家男生剪头发都剪得很短,而他每次大动干戈理完发回来头发只受了皮外伤,但这次应该没有这么容易糊弄过去,毕竟老爹从不哐人,他要求的你要是不听,那他就会动真格。 向汀雯在脑子里幻想了一下寸头版的舒景南,觉得过于诡异,有些不忍直视了。 等老爹悠悠离开,舒景南一脸不情愿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抬眼瞧见斜前方的向汀雯,她虽然把脸转过去,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很显然是压抑不住的笑意。舒景南咬紧牙,气哼哼地收回目光,从抽屉里抽出揉得皱巴巴的稿纸,幸好自己反应快没被老爹看到,不然就要挨两顿骂。 舒景南把纸铺在桌上按平,目光在纸上快速掠过,这个稿子他没花多少劲写,主要也是写了一些便于反驳对方的观点,剩下都全凭现场发挥。 到周三下午的班会课,上节课一结束,大伙就兴奋地起身,将桌椅移动了一些,排出相对的两列。双方队伍各站一边,黑板上用花体字写好了本场比赛的辩题“愚公应该移山还是搬家”。 柯小安这几周有教研活动,听课开会连轴转,忙得不可开交,直到上课铃响起的最后一秒拿着听课本急匆匆进来。 她扶了把滑到鼻尖的眼镜,迷茫地看着黑板上的题目。 “愚公移山?你们打这个啊?” “对啊,柯老师,我记得我给你说过题目吧。” “哦哦哦,好像确实说过……我这段时间太忙了,听见了不代表我记住了。”柯小安撩了撩头发,在第一排坐下,点头示意可以可以开始了。 讲台上站着的是小方同学,他招架不住菇菇的软磨硬泡,被拉来当主持人。 “老师同学们下午好,我是本场辩论赛的主持人,接下来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参赛人员……” 两队人看着吊儿郎当,但其中暗流涌动,特别是向汀雯和舒景南。他们都是二辩,双方四目相对,旁边的承欢敏锐感觉有一股杀气莫名袭来,赶紧拽了向汀雯一下,凑到她耳边低声小声重复了一遍战术安排,转移她的注意力。 “本场辩题是,愚公应该移山还是搬家,下面我宣布辩论开始。” 26. 白日梦 “愚公移山是自古以来流传的故事,他的精神感染了很多年轻人,这说明移山是有一定道理的……” “移山实在荒谬,理想可以伟大,但不能这么空洞,况且搬家又不是件难事,何必与太行王屋这两座大山一般计较?” 柯小安起初没抱什么希望,结果听着听着发现他们说得还真有些道理,便把二郎腿放下,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见没人注意她,重新坐直身子开始认真听他们的对话。 向汀雯说得有些激动,白净的脸上涌现出一片淡淡的红晕,柯小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向汀雯微微侧着脸,听完对方的话后,蹙起眉头,低头看手上的稿子,神情带着几分思索和迷茫。 这是她思考问题时的动作,柯小安其实很喜欢这个姑娘,嘴甜,聪明伶俐,很有眼力见。虽然说出来可能不太好,但向汀雯真的是她教书这几年来,遇到的最让她欢喜的学生。 这姑娘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应该会有大作为。 她笔直站在那,整个人裹在宽大的校服外套里,头发梳得整齐,蓬松的刘海垂在脸颊边,笑起来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很是可爱。 向汀雯身上带着点这个年纪学生的稚气和自满,但却一点都不让人感到厌烦。柯小安赞许的目光遮掩不住,被刚好抬头的向汀雯瞧见了,她茫然又好奇地看了一眼柯小安,反倒歪着脑袋对她笑了笑,又重新把目光投回到手里的稿子。 和她争论的是舒景南,在柯小安的印象里,舒景南的性格也很不错,成绩优异,模样也端正,除了家庭情况有些特殊,柯小安不是当事人,爱莫能助,只能时不时劝一劝他。但舒景南脾气倔,每次都是恭恭敬敬地说老师我知道了,扭头就把她的话当耳边风。 这么看来,刨去一些其他因素,舒景南和向汀雯二人可以算得上十分相似,柯小安没有脱离群众,班级里的事她还是略有耳闻,传言向汀雯和舒景南二人不对付,但现在…… 柯小安支着脑袋,看着二人有来有回地辩论时,觉得他们的思维反应十分契合,但目前来看,还是向汀雯略占上风。 她虽然说着说着有些着急起来,但口齿依旧清晰,在承欢和菇菇开口说话时一直在认真听,还小声为脑子暂时下线的承欢提词。向汀雯真的很努力地在说服对方,“愚公移山”这个选择没有错。 最后即将到祝以清总结的时候,向汀雯甚至顾不上私人恩怨,眨着明亮的眼睛看向舒景南,轻轻放下紧攥在手里的纸,一字一句坚定地为自己的话结尾:“所以我认为,愚公应该移山。” 舒景南原本垂眸在看手中的稿纸,闻言睫毛没忍住轻轻一颤,掀起眼皮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向汀雯,原本打好腹稿准备再说几句的话被他咽了下去。 由于小方同学觉得自己会偏心,这场比赛胜负就由下面学生一致投票选出。 向汀雯他们队以微薄的票数险胜。 舒景南听到结果,脸上的表情丝毫不意外,反倒靠着桌子轻轻舒了口气,侧过脑袋口气温和地冲着高思龄和菇菇开玩笑:“看来我们还是准备得不够充分。” 高思龄知道向汀雯和舒景南之间的矛盾,便笑嘻嘻地调侃道:“舒大神输给咱汀雯了,甘不甘心?” 她比大二开学的时候开朗了一些,但其实高思龄也是个爱说爱闹的小女生,刚来时候可能有些拘谨,后在向汀雯身边耳濡目染了一段时间,便找回自己,叽叽喳喳地很是闹腾。 舒景南抬眼,眸色深深地看了一眼向汀雯,扯了扯嘴角,满不在乎地开口:“让她一次,下回一定是我赢。” “切,菜就多练,没本事别在那事后做马后炮。” 向汀雯耳朵很尖,故作高傲地抬起下巴,冲着舒景南毫不留情地说:“想赢我,做梦吧你。” 舒景南:…… “我去,向汀雯你的字典里是不是没有谦虚两个字?瞅把你给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全校第一了……”舒景南想装好人没成功,向汀雯看着他咬着嘴唇,脸色逐渐变得牵强难看,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嘲讽起来。 “怎么了?我这个年纪,这个实力,我不狂谁狂!倒是你怎么说话的啊!我看你就是欠揍!”向汀雯跳起来,差点要翻过桌子要给舒景南一脚,被祝以清及时拦住。 “好了好了,安静下来,把桌子收拾好搬回去。”在众人欢呼雀跃的吵吵声里,柯小安终于出声,微微扫了他们的兴致。 “不错不错,大家都很厉害啊,我还以为辩论是几个人讨论的形式,没想到你们搞得还挺像模像样的。”柯小安眉眼带着点笑意,指挥着底下人赶紧排好桌子坐下。 向汀雯和舒景南被迫阻拦住,只能隔空怒目而视,向汀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蠢,一扭头单方面打断这个孩子气的对视。 班会课还剩下最后十分钟,柯小安难得善心大发,默许他们可以看电脑来点娱乐活动,众人一阵欢呼,菇菇抱着本书走上讲台,费力地推开黑板,问大家想看什么。 也不知谁提的馊主意要看《非诚勿扰》,柯小安刚说完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大家没了约束纷纷放飞自我,有的嚷嚷看电视剧,有的说看综艺,菇菇被他们七嘴八舌的话灌了一耳朵,想了想还是点开个视频网站刷起来。 可惜时间太短,学校电脑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卡了好一会视频直接变成清朝压缩画质,好不容易能看了,没刷几个就要下课了,急得众人唉声叹气,目光却舍不得离开屏幕一刻。向汀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学校里的视频可比家里好看多了,她实在有些舍不得走。 “汀汀你别看了!吃饭去!我先走啦!我要去面馆吃面了!”祝以清下课铃一响就蹿出去,只留下她的嗓音在后门那里回荡。 放学冲去食堂的同学堪比丧尸出城,浩浩荡荡一窝蜂冲出来跑下楼,震得地板都在微微摇晃。向 汀雯瞥了眼楼下,去往食堂的路已经满满当当都是人,心里了然:跑过去已经毫无意义。 于是她慢条斯理地抽了几张纸,先去上了个厕所。这个节点厕所除了蚊子外空无一人,向汀雯轻声哼着歌,在镜子前照了照。她自打上高中开始,就逐渐对自己的外貌有了些自己的看法。留了长发,剪了刘海,除了头发出油的时候,她都会梳起高马尾,让自己看上去十分清爽。 向汀雯凑近镜子,用刚洗完湿漉漉的手捋了捋打绺的刘海,确保自己班会课前刚梳的发型没有乱,又将耳后的刘海放下来,细心地将发丝抚平。 等她走出厕所,原本还有三两人走过的教学楼彻底安静下来,向汀雯估摸着这会过去排队人应该少了很多,饭是吃得上的,只不过没有那么热乎。 向汀雯溜回教室喝了口水,顺便把灯都关掉,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溜溜达达走出去。今日晴,看着天色没准还有晚霞,向汀雯抬头看着天出神,一转弯瞧见饮水机旁竟然站着个人。 是黄知言。 她端着个桶装泡面,小心翼翼地贴着出水口接水,向汀雯喜出望外,便出声喊她。 “知言!你怎么也没走啊——”向汀雯走到她边上,把脸往她肩膀上放,看着她把接好水的泡面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叉子来把口封紧。 “那你怎么也这么晚?”黄知言抬手看了一眼表,略带惊讶地说,“还有五分钟高三要放学了。” 二中为了确保每个人都能吃上饭,特地错峰放学,实际上就是高一比高二早五分钟,高三再比高二晚十分钟,不过这个时间时不时会变动一下,以防时间分配不匀称。 向汀雯听完没忍住跟祝以清吐槽,倘若她们到高三还要最晚吃饭,高低要把学校炸了。本来学习就烦,累得半死到食堂只剩下剩菜剩饭,这不是坑爹吗! “没什么胃口,就慢慢来,你晚上吃泡面吗?”向汀雯看了眼泡面,是一个汤很好喝的品牌。 “这个口味怎么样,我还没吃过呢。” “还可以,不过这不是我的泡面。”黄知言甩了甩脑袋,脸上浮现出有些羞涩的笑容,“给小魏泡的,等一下我和他一起吃饭。” 小魏就是运动会时拎着饮料找黄知言的男生,后来再向汀雯的威逼利诱下确定就是她的小男朋友。 “哦——”向汀雯脸上瞬间露出一副八卦的表情,揶揄地贴近黄知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 “小知言,我有点好奇……” “嗯……你要听哪个部分。” 向汀雯自打运动会后见过好几次黄知言和她对象,他们有时在食堂吃饭,有时在操场上散步,但向汀雯也只是混了个面熟,还没认真问过黄知言讲他们之间的故事。 “从头开始!”向汀雯兴奋不已地蹦哒着,露出洗耳恭听的模样,黄知言又抬手看了眼表,“还来得及,那行,咱们边走边讲。” 27. 祸临门 向汀雯家里看得严,再加上她从小到大也很听家人的话,规规矩矩的根本没有感受过恋爱的滋味。况且向汀雯也尚未遇到让她心动不已的人,对她有好感的倒有,但全都是无法直视扶不上墙的烂桃花。 正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大家对这些事总是带着点好奇和憧憬,班上谁谁谁和谁谁谁的关系很微妙,他们只消一眼便晓得,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好奇得要命。 向汀雯按耐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开口打听。 黄知言和小魏是去年夏天认识的,那时黄知言正逢期末,压力有点大,在操场散步时看见正在打羽毛球的小魏,她一见钟情,就厚着脸皮去要了联系方式。 黄知言是个很大胆的人,她的做事不太会瞻前顾后,只会面临当下。她随便找了几个话题开始跟他聊天,二人聊了一个暑假,逐渐变得熟络,高二开学后二人就互相袒露心意在一起了。 在别人眼中看来,他们很般配,男靓女美,二人虽然不是同个年纪,但一有机会就粘在一起,互相打闹着依偎着,很是幸福。 黄知言三言两语把大概过程说完,她们也到食堂了。向汀雯心满意足地回味着这个泛着粉红泡泡的故事,去窗口打饭,黄知言找了张空桌把泡面放下,也跟了过来。 “你也吃这个?今天运气好,阿姨刚端了盆新的上来。”向汀雯盯着窗口里面热气腾腾的土豆牛腩,不自觉咽了口口水,一种强大的饥饿感终于在饭菜的香味里翻涌着上来。 她们打好饭菜坐下,第一批高三的同学风风火火地冲进食堂,饿虎扑食般冲到窗口。原本就吵闹的食堂声音瞬间又翻了一倍。 到了高考前夕,各方面的压力下,大家的话变得更多了,每天一睁眼就开始输出。此刻大家的心情格外亢奋,吐槽天吐槽地,吐槽每一次小考,吐槽每一个厌烦的小事。 向汀雯在人来人往间埋头扒饭,软糯的土豆混合着软烂的牛腩真的非常下饭,她三两口吃了大半,又夹了一筷子水煮白菜塞进嘴里。 今天的饭菜没有异味也没有糊,这种开盲盒开出隐藏款的兴奋让向汀雯风卷残云般将饭菜席卷了大半,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 黄知言面前的饭菜只动了几筷子,她的注意力不在饭上,黄知言心不在焉地举着筷子,目光锁定着门外不断涌进来的人。 “知言?你……先吃饭吧,不然等一下冷了。” “哦好。”她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牛腩,慢慢咀嚼。 “嘶——这个牛腩都嚼不烂!”黄知言微微皱起眉,把一块带筋的碎肉吐出来,向汀雯正好在擦嘴,顺手递了张纸给她,正好看到姗姗来迟的小魏向这边走来。 “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黄知言看见他,立马委屈地开始抱怨,“你看食堂的牛腩有多难嚼!我上次还在里面吃到碎骨头了!” 小魏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包辣条塞给她:“拖了会堂,不好吃别吃了,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等一下饿了吃这个,我们班上下午有人请假出去,我让他给你带杯奶茶怎么样?你想喝什么?” “嗯……喝果茶吧,我看上新品了……” “那知言我先走了。”向汀雯不好打扰他们互动,便礼貌起身告辞。 “哦哦好!拜拜!”黄知言弯着眼冲她挥手,向汀雯明显感觉到小魏过来后,她的兴致都变高了,她无奈地笑笑,端着饭盘,顺着人流向倒饭的地方走去。 在食堂门口,向汀雯迎面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孟扶芸,她个高,在人群里十分亮眼,跟一个朋友手挽手走过来,但向汀雯知道盛添南应该也在她附近,她粗略扫了一眼,果然看见跟在她身后的盛添南,二人刻意保持着距离,生怕走太近会被老师看见。 向汀雯笑眯眯地走上去,甜甜喊了声“扶芸姐姐”。 孟扶芸闻声看过来,“哎呀”了一声。 “这不是向汀雯嘛,这么巧啊。”她未语先笑,亮晶晶的眼眸盯着向汀雯的脸。 她们的关系不错,路上遇见也会聊聊天什么的,孟扶芸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很会提供情绪价值,看问题也很有自己的见解。 “对啊对啊~高三是不是学习压力很大啊,感觉你都瘦了点。”向汀雯有些担忧地问道。 “嗯——实不相瞒高三是我这三年玩得最开心的一年……”孟扶芸摸了摸脸,没忍住笑出声来。 一旁的盛添南也认识向汀雯,但他性子偏冷,只是冲着她微微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可能这真的是学霸的世界吧,高三如此繁重的学业压力根本没有影响到他们,孟扶芸插诨打科地很闹腾,对毕业的憧憬已经压不住了,走的时候还不忘笑嘻嘻地跟向汀雯说,等她毕业了回学校时给她带奶茶喝。 “好~那我等着那天!” 向汀雯前十六年过得太顺风顺水,她尚且没有预料到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但虚构的乌托邦摇摇欲坠,终会在猝不及防间被打碎。 一周之后一个大雨滂沱的早晨,向汀雯拎着湿淋淋的雨伞,狼狈不堪地冲进教室,敏锐地闻到一丝八卦的味道。 大家看似在读书,实则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快要盖过所剩无几的背书声。 “怎么了?”她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好奇地扭头问祝以清,却看到她一副宛若雷劈的模样。 “清清?你怎么这个表情?发生什么事了?” 祝以清一把抓住她,冰冷的指尖冻了向汀雯一下,她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汀汀,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啊,你听了也……也先别激动。” “不急不急,什么事你说。” 祝以清咬着下嘴唇,仿佛鼓足勇气一般才开口:“我听说……听她们在说,盛添南出事了。” 向汀雯的心沉下去了,她的大脑因为这个信息空白了几秒,才勉强想起自己要说的话:“什么意思?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她们她们说……说他已经死了。” 窗外恰到好处炸响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吓得教室里的同学刹住话匣,面面相觑。 “什么?!”向汀雯的嗓音因为过于震惊而干涩变调,声音大到让同学们纷纷扭头看她。 向汀雯惊慌失措捂住嘴,她清晰感觉到自己脑袋里似乎有一根弦断掉了:这怎么可能,盛添南出事了?出什么事了?她上周还看见他来着…… 那孟扶芸怎么办? 这不可能吧。 到最后向汀雯的脑子里只留下这个念头,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关系非常好,向汀雯听到这个噩耗都觉得难以接受,那孟扶芸怎么办?她还有四十几天就高考了,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向汀雯的脑子乱成一团,祝以清的情绪也不太好,毕竟她之前真情实意地喜欢过盛添南,后来看见孟扶芸和盛添南的互动后,她就很有眼力见地把喜欢默默吞咽下去,再也没有提起过。 早读一下课,承欢就扯着嗓门,天真地追着何棠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被舒景南紧急摁住嘴强制闭麦,但正是他这一嗓子,使得原本被诡异气氛笼罩的班级找到一个宣泄口,消息一下子长出了翅膀,飞速传遍整个学校。 向汀雯一个上午都在吃瓜,终于勉强把故事拼凑起来。 盛添南似乎死于意外,而且对方还是肇事逃逸,令人唏嘘不已。不同的版本传来传去,到最后谁都不知道他们说得是真还是假,向汀雯在震惊和难过之余,却察觉到舒景南的不对劲。他听完何棠传来的最新八卦后,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显得十分焦虑不安。但向汀雯自然不可能去问他原因,只能当作没看见,然后戳着承欢悄悄问他知不知道。 承欢这家伙,嘴巴倒是挺严的,他隐约猜到原因,但也没法说出来,便告诉向汀雯,舒景南胆子比较小,听到这个有些害怕。 要是 虽然向汀雯不怎么相信,但她也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好嗯嗯啊啊地应过去了。 中午放学时她实在放不下心,偷偷跑去高三教学楼,她不敢贸然打扰孟扶芸,只是在他们班门口看了几眼。孟扶芸班的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此时整个班都在埋头做题,安静地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向汀雯不好站在教室门口,就躲在厕所门口等着众人放学。 铃响,大伙鱼贯而出,他们刚写完试卷,全都是面无表情,三三两两走过厕所门口,而向汀雯始终没看到孟扶芸的身影,更不用说盛添南。 向汀雯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指尖冷得发颤,大雨似乎带走了晚春所有的热量,这时向汀雯才反应过来,即便是一个不那么熟悉的人的离去,也会让她如此感同身受。 她的共情力太强了,路上看见卖菜的爷爷奶奶摊位无人关顾会感到难受;有人说话没人接腔她会替他们尴尬,然后默默地接下话题;看到谁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也会设身处地地为他们考虑接下来做什么。 这或许是上天赐予的技能,但这就像一把双刃剑,刻薄地将向汀雯劈成两半,让她时时感到矛盾和痛苦。 那我何必要为难舒景南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向汀雯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爱恨无法共通,向汀雯沉默良久,发现自己是个矛盾集合体。 看来我真是个怪胎。她冷笑了一声,得出一个结论。 28. 第 28 章 但这件事其实并没有闹出什么大的波澜,因为盛添南没有死在学校里,大家权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老师也没有怎么提起过,偶然想起,也只是将其当作上课的反面事例。 几天后的上午,大家刚跑完操回来,热得满头大汗,恹恹地伏在桌子上,勉强托着下巴强打起精神听课。 电风扇的“嗡嗡”声,书页扇风发出的“哗啦”声和桌椅扭动“咿咿呀呀”作响声混杂在一起,伴随着柯小安讲解数学题的嗓音,简直就是绝佳入眠时刻。 向汀雯整个人都蔫了,缩在座位上困得快睁不开眼,昨晚没睡好本就精神不济,再加上跑完操十分疲倦,向汀雯强撑了几分钟还是坚持不住,支着脑袋开始打瞌睡。 柯小安看底下人这幅模样也习以为常,喝了口水润润嗓,想着说点什么闲话吸引他们注意力。 “我想起一件事啊,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前几天啊,我们学校,高三一个同学出意外了,好像是在回家路上,被人撞了……” 柯小安讲着讲着没忍住啧啧叹息,说那个学生很聪明,成绩也很好云云,向汀雯的耳朵捕捉到一些关键词,一个激灵,一惊一乍地抬起头,把练习册都弄掉了。 “怎么了?向汀雯你有什么问题?”书本掉落声让本和周公会面的大家醒了大半,向汀雯一脸尴尬地坐直身子,举着罪魁祸首,赔着笑说没事。 柯小安三两句讲完这个题外话,她不怎么爱说八卦,只是公办公事地提了一嘴,末了还不忘提醒他们上下学注意安全。 “上一届有学生自己开电瓶车来上学,结果到校门口了摔了一跤,鼻青脸肿的过来找我请假回家,你说这也太不好了吧。所以,大家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听到没。” 果然不讲课大家全都清醒了,看着大家揉着眼睛,拖声带气地回应她,柯小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打起满腔的热情继续讲课。 向汀雯抬头认真看了眼黑板:柯小安在分析昨晚作业,她有些魂不守舍地翻开作业本,前面题都会了她也没打算听,拿起铅笔准备把没写完的压轴题解出来。 奇怪的是,平日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题目信息,向汀雯足足看了一分钟都没有动笔写下一步,她盯着题目,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刚才柯小安说的话。 虽然她没说名字,但一听就知道是盛添南,这是她听到的第四个版本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来盛添南的死因究竟是什么,这让向汀雯很迷惑,仿佛他就是一颗无关紧要的小卒,在无聊匆忙的生活中一闪而过,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衣角都抓不住。 整个五月向汀雯过得不怎么开心,一方面是临近期末,部门事情增加,部员干活懒散,向汀雯在老师和同学之间斡旋,两头忙活差点没累到自己。再者就是舒景南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了,使劲蹦跶,三天两头找她茬,向汀雯简直不厌其烦,恨不得给他一巴掌让他滚远点。 但幸运的是,向汀雯的生日要到了。 在她十六岁生日到来前,钱茗提前几天就笑眯眯地问她想要什么,向汀雯坐在书房深色实木桌子前,面前放着一打洗过的试卷,她摇晃着咿呀作响的木椅,一脸无奈地说,可不可以先把椅子修一下。 “又松了吗?让你爸回来拿钉子钉一下吧,上一回我钉歪了。” “行,可是今年生日又不是周末——可不可以请假出去吃饭?” “不行。”钱茗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就这么缺这口饭吃?周六不能去吃?” “好吧——”向汀雯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其实她料到钱茗不会同意,在她心里,天大地大都比不上学习重要。 “没有想要的就给你点钱,自己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去买,平时不是可爱买东西了吗,每个月都有杂七杂八的快递让我去拿。” “等等等等,我应该有东西要买!”向汀雯手忙脚乱打开某购物软件,结果看到空荡荡的购物车,她非常心疼地啊了一声,“不是吧,我上上个星期激情消费了——” 钱茗倚在门边,脸上的嘲笑不留余地。 “蠢。”钱茗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字。 向汀雯严重怀疑自己的刻薄劲99%都是遗传钱茗的,钱茗这人无事爱损人,骂起人来更是攻击力十足,每次都把向汀雯气得直跳脚。这次也是,向汀雯毫不客气地对着钱茗翻了个白眼,指着外面言简意赅,让她该干嘛干嘛去。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钱茗还是和向德飞一起用心准备了礼物。六月一号早上,向汀雯睁开眼,看见枕头边上放着一个很漂亮的小盒子,里面装着条很漂亮的银项链。 等钱茗进来喊她起床时,就看见她端坐在床上,捧着项链细 细端详,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向阳阳小朋友,生日快乐。”钱茗一脸坏笑地说,帮她把项链装回盒子里。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钱茗挑着眉毛,得意洋洋地把一双新袜子丢给向汀雯,“没想到给你买礼物了吧……” 她话还没说完,向汀雯扑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兴高采烈地嚷嚷着,还“吧唧”亲了钱茗脸一口。 钱茗为数不多的母爱瞬间消失了。 “哎呦你没刷牙!赶紧起来,等一下迟到了。” 但向汀雯许久以来的情绪低落终于一扫而空,她笑逐言开地吃完早饭,连进教室都脚步轻盈。 祝以清一见到她就神神秘秘地起身,向汀雯眨着眼看她,把肩上的书包扒拉下来,她看见座位上放着的礼物袋,没忍住小声惊叹起来。 “哇塞!这么多!清清我爱你,思龄我也爱你,菇菇——我就知道!”向汀雯激动地表达着谢意,一手把路过的菇菇搂进怀里,像往常一样狠狠地抱起来晃悠。 “生日快乐汀汀!”菇菇踮着脚尖探出脑袋来,语气轻快地说,“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个礼物……” 承欢一脸困倦,拖着死狗一样的步伐和炸成鸡窝的脑袋进来,被她们的声音扑了一脸。 “怎么了?谁过生日?”承欢把胳膊里夹着的矿泉水放到桌上,睡眼惺忪地看着她们。 向汀雯冲着他眨眨眼:“本小姐今天生日。” “什么?!今天你生日?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通知我?”承欢佯装不悦地嚷嚷起来,“我都没有给咱向姐准备什么东西。” “罢了罢了,小的心意我收到了,这回姑且原谅你。” “好好好,那就祝我们向姐生日快乐,万事如意,然后早点脱单!” “承欢!” “哎呦你不是老是嚷嚷着要对象嘛!这个祝福专业对口!”承欢油嘴滑舌的,火速转移话题,“那个……昨晚的数学卷借我看一眼,我需要数学答案。” “给给给,抄不死你!”向汀雯笑着骂了一句,顺手把试卷递给他。 向汀雯沉浸在幸福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舒景南刚从门口进来,他好巧不巧,听见承欢说他要找对象的话,身体一僵,下意识看了向汀雯一样,又立马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29. 准高三 梅雨季节淅沥的雨水里,天气一日接着一日热了起来。 放完高考假回来,他们就成了准高三生:高考倒计时的牌子贴上了,启动仪式开始,校长刚以一副依依不舍的姿态送走笑逐言开的高三毕业生,扭头就慷慨激昂地对着台下瑟瑟发抖的高二生开始鼓舞士气。 “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三生,高考的大门已经向你们打开,而你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年时间里,尽自己所能,去拼搏,去努力,去奋斗!” 中年发福的秃顶校长站在台上说得唾沫横飞,每个班的班长被迫站在台上,在激昂的音乐里,接过那面沉甸甸的高考必胜的旗子。菇菇双手用力举起旗子,奈何旗面太大,她的整个脑袋都被盖得严严实实,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向汀雯坐在台下的塑料椅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对她而言,这种强制打鸡汤的方式效果微乎其微,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刷两道题呢。但这时的向汀雯尚未料到,高三的压力其实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期末考结束后只放了一天假,向汀雯一个懒觉睡醒都快到中午了,她眯着眼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片阳光,它明晃晃地打在雪白的墙壁上,在某个角度精准地刺到向汀雯的眼睛,意识终于从无边的梦境里挣脱。 她看了眼手机消息,班级群里冷冰冰的消息弹出:“明天早上八点返校,请各位同学务必穿好校服,注意仪容仪表,准时到学校。”这么说只留下半天不到的时间了,向汀雯心灰意冷,重新滚回床上呜呼哀哉,抱着被子打滚,结果一不小心整个人重新陷进柔软的床内,迷迷糊糊差点又睡过去。 好在知儿莫若母,钱茗掐着时间打电话进来,把向汀雯轰炸起来。 “起床了吗?饭在锅里,你看看还热不热,冷了自己热一下。” 向汀雯汲着拖鞋,叼着牙刷,顶着已经睡到打绺的头发,在屋子里噼噼啪啪地走来走去。她麻利地点火,将锅里的馒头重新热了一回,再火急火燎地冲进卫生间,漱口洗脸一气呵成,三天没洗的头发被她用手指捋了几下,顺手用皮筋扎成一个不松不紧的丸子头。 倘若不是学习时间,向汀雯是个极其懒散的人,慢悠悠地吃早饭,把餐桌收拾好,再溜溜达达地挪到书房,对着考试前被复习资料扔了一桌子一地的惨乱场景叹了口气,动手开始收拾。 直到黄昏时分,向汀雯飞速洗了个头,顶着半干未干的头发,扫了辆共享单车屁颠屁颠去钱茗公司找她蹭饭。 钱茗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几年,向汀雯都是这批老员工看着长大的。人事处的张姨拎着串钥匙走进来,看到窝在钱茗位置上玩手机的向汀雯,便高声招呼她。 “阳阳来啦,桌上有饼干拿去吃啊,不用客气,这个我家西西喜欢吃,我买了好多好多……”张姨十分热情,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往向汀雯面前放东西。 “你妈妈还在开会,你在这里等一下啊,别乱跑等会钱总开完会回来找不到你。”明明向汀雯高中都要毕业了,这些叔叔阿姨跟她说话时,依旧带着点小孩子的宠溺。 十来分钟后,钱茗拿着叠资料进来,看见向汀雯正叼着片饼干,像个大爷一般翘着二郎腿,不知和谁在叽叽喳喳聊天。 “走,吃饭去。”钱茗把资料往桌上一丢,伸了个懒腰,“吃完饭让你爸带你回去,我有个项目没搞完,还要加班跟进一下。” “啊——那你要加班到几点?” “不知道,看情况吧。”钱茗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灌了几大口,“你还是祈祷你老娘能在九点前下班吧。” 公司食堂不大,主要也是高管经理之类的人来吃,桌边已经坐着好几个人,钱茗让向汀雯直接过去吃,自己再去打点菜来。 那一桌子人差不多都认识向汀雯,她也毫不怯场,挤在一个最眼熟的阿姨边上,笑得一脸灿烂,甜甜地喊叔叔阿姨好。 “哟,阳阳来了,快坐下快坐下,小胡你往我这边移一下。碗筷子有没有多的,给她拿一份,茗姐在那边舀汤,给茗姐也留双筷子。” 众人叽里呱啦一通指挥,碗筷杯子全都从他们手里传过来,整齐地摆到向汀雯的面前。 “多谢多谢!”向汀雯也丝毫不害羞,拿起筷子端起碗对着一桌的菜肴跃跃欲试。 “来来来快吃快吃,这个是牛肋排,那个是红烧带鱼,别客气快吃吧。” 等钱茗过来,向汀雯的嘴里已经被香喷喷的肋排塞满了,她鼓着嘴,费劲地嚼着嘴里的肉,冲着钱茗咧嘴一笑,结果挨了钱茗一巴掌。 “吃有吃相,做个女孩子吃饭这么粗鲁。” 向汀雯吐了吐舌头,胡乱抹了抹嘴角,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才伸筷子去夹菜。 坐在向汀雯身边的李阿姨亲切地夹了一筷子小青菜放到她碗里,温声提醒她不要光顾着吃肉。 “谢谢阿姨!”向汀雯十分捧场,三两口将青菜吞下去。 “哎,我记得阳阳你是不是马上 就要高考了?”李阿姨忽然想到什么,扭头去问向汀雯。 钱茗踢了向汀雯一脚,但看到她嘴里还叼着虾壳,一时半会说不出话,只好帮她回答。 “对,明年就要高考了。” “哎呀,时间过得这么快,我印象里记得你还在读小学呢,那时候还黑黑瘦瘦的,眼睛很大,倒是比现在含羞一点。”李阿姨笑眯眯地比划着,不由得感慨道,“一转眼都长成大姑娘啦,再过几年都可以嫁人喽。” “阳阳打算考哪个大学啊,以后想学什么?”另一个相熟的阿姨凑过来问她,向汀雯一怔,其实她还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便含糊其辞地说。 “不知道,可能留在栖州吧,或者去省城……我也没想好。” “哎呦还是得看成绩,今年栖州大学的分数线也不低,再加上她学文科,不好说……”钱茗也来帮腔,挥舞着筷子叹息。 “这个也不好说,分数嘛一年一变,谁知道呢。”李阿姨塞了一筷子带鱼进嘴,皱着眉把细小的鱼刺吐出来,“呸呸呸,这个带鱼味道不好,不会又是菜市场门口那家鱼摊上买的吧。要跟阿姨说一下下次别买那家,鱼都不新鲜。” 说着李阿姨喝了口杯子里的饮料,起身去后厨找阿姨去了。向汀雯默不作声地嚼着米饭,忽然惊觉自己确实没有想过去哪所大学,要不等返校的时候,去找本大学宣传手册来看看。 补课的时间安排比上学要轻松得多,学校还特意安排了晚间运动时间,把他们一股脑赶到操场去散散步透透气,反正现在学校里只有高三的,他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向汀雯很喜欢散步,因为在操场上溜达的时候可以看见很多不一样的景象。那对从高一进来就在一起的小情侣感情还是很好,肩并肩在一起散步。而黄知言和小魏黏在一起的次数倒是变少了,有时向汀雯看见她和几个朋友一起叽叽喳喳聊天。 赵泊不知受到什么刺激,每日坚持跑两圈操场,他跑得快又没声,好几次蹿到向汀雯背后吓唬她,看到向汀雯一蹦三尺高被吓得嗷嗷叫,他便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加快步伐赶紧逃离。 奈何向汀雯体育不是吃素的,短程距离她的爆发力非常足,一番激烈的追逐后,赵泊的后背狠狠挨了一巴掌,疼得他哎呦哎呦直叫唤。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也十分短暂,在家屁股都没待热又被遣送回学校学习了,但返校的第一天,向汀雯遇见了一个非常大的难题,几乎让她情绪失控。 30. 第 30 章 向汀雯要疯了,她千算万算没料到,开学竟然还有一劫。柯小安不知道发什么疯,竟然让舒景南坐到她后面! 舒景南要变成她的后桌!那承欢要换到哪里去? 向汀雯一脸麻木地回头,张口想对着远离他乡的承欢道别,结果看到他露出一副极为悲壮的面孔,很是坚定地对向汀雯说:“臣一退,就是一辈子……” 向汀雯:……滚滚滚!早知道这么丢人现眼,就不煽情了。 “没事的向汀雯,我也就坐到何棠边上去了,也不算太远。”或许是承欢看见向汀雯的脸色实在是有些勉强,赶忙出声安慰道,向汀雯抬眼看他,眼里满是他无法理解的难以言喻。 舒景南顶着张臭得要命的脸,背着书包,怀里抱着打试卷走了过来。向汀雯早已把头扭到一边去了,眼不见未净,省得开学第一天就闹心。但舒景南这人不知道是不是缺心眼,向汀雯都已经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动作了,他还不死心,非要贴上来找揍。 向汀雯气不过,“噌”地一下跳起来,一手按在他的桌上,一手指着教室门口,冷冷开口说道:“你有病是不是?再特么废话滚出去!” 舒景南抿紧薄唇,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向汀雯,半晌,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轻笑起来,低下头慢慢地将凳子上的东西塞到抽屉里。从向汀雯的视角只能看见他尖尖的下巴和小半张侧脸,舒景南身上生人勿近的气质很浓,总给人带来一种很成熟的错觉。 半分钟过去他依旧不吭声,向汀雯的耐心彻底消失,要不是祝以清一个劲在旁边戳她,她今天非要和舒景南大吵一架才肯罢休。 向汀雯十分不爽地坐回座位上,伸手把刚发下来的试卷理好,再将多余的试卷一股脑全都丢给舒景南,明明“废品回收站”就在边上,她本可以将这些多余的试卷放在那里,但向汀雯偏不,故意往舒景南桌子上堆。 等他从外面回来,看见桌上横七竖八叠了好几打试卷,脸色沉沉却还是默不作声,顺手拿起来塞给承欢。 开学的第一天他们在相互挑衅试探中度过,向汀雯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去找柯小安申请换个位置,反正祝以清对于坐哪都无所谓,但还没等她想好措辞,柯小安先发制人,抢先一步找了她。 那是开学的第三天,学校里依旧只有高三命苦地来上学,因此也不存在跑操啊体育课之类的东西,大家要是想休息一下,就会跑去找班主任要节自修课来放松放松。向汀雯正偷偷摸摸拽着菇菇,商量这星期哪节自习课拿来休息比较好,就听到高思龄在门口喊她。 “汀汀,小安叫你。” 向汀雯很不喜欢听到老师找她之类的话,可能是小时候留下的阴影,小学的时候向汀雯就是班上的尖子生,老师心中的乖乖女,根本用不着操心,所以一般老师找她,要么是特别重要的大事,要么就是谈一谈心。二年级的时候向汀雯因为上课走神,被老师留下来罚写口算纸,偏偏那天下了场暴雨,学校担心学生安全,就放他们进来接孩子。钱茗拎着伞,挽着头发穿着职业服急匆匆地赶过来,看到的是向汀雯抓耳挠腮写着口算。严厉的数学老师在家长中间穿梭,解释留堂的原因。 走到钱茗面前时,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钱茗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很是恼火地瞪了一眼向汀雯,见她还没写完就眼巴巴盯着她们,一气打不过来,吼了她一声。 小小的向汀雯怯怯地看着钱茗,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又不敢拿纸去擦,只好边写边用手背抹眼睛。好不容易写完交给老师,钱茗一把将她拉到身边,点着头抱歉地对老师说给她添麻烦了,然后拽着向汀雯匆匆离开。 雨停了,空气中是好闻的花草泥土的味道,但向汀雯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听着钱茗不断数落自己种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从小到大向汀雯也没少挨过骂,但这次给她留下的印象是深刻而持久的,以至于多年之后她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柯小安坐在办公桌前备课,向汀雯忐忑不安地敲响了门进去。 “柯老师你找我?” “向汀雯你来了,坐吧。”她头也不抬地指了一下她身边的空凳子,示意向汀雯坐下。 她忐忑不安地坐下,双手藏在宽大的校服外套里,紧紧攥成拳头。目光在办公室里胡乱地扫了几圈,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场“鸿门宴”。果不其然,柯小安慢条斯理地扣上笔帽,终于舍得抬头分给向汀雯一个眼神。 “我这次想跟你聊一聊啊,你和舒景南关系怎么样?” “啊?”向汀雯一脸震惊地看着柯小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看你和舒景南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啊,从高二开始,其实这话我不应该说的,你们 同学之间相处的如何我也无权插手,但是把……” 柯小安很懂谈话的真谛,故意在关键时候停下,吓得向汀雯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她不由得坐直身子,紧张地注视着柯小安的脸,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你们俩是我们班上数学最好的两个,我觉得啊,如果你们关系融洽一点,多讨论一下数学题,说不定能从对方那里吸取一些不一样的经验,把你们彼此的薄弱项都提一提,然后帮助其他同学一起学数学。毕竟我们是文科班嘛,这个数学成绩跟人家物化生物化地比起来,还是差了一节。所以我想啊,把你们两个放一起,说不定你们可以试着交流一下……” 柯小安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计划,向汀雯感到自己的指甲掐得手掌生疼,却还要强撑着表情听她讲。这下倒好,彻底把向汀雯的计划打乱了,柯小安都这么说了,自己实在是骑虎难下,只能含泪点头答应。 从办公室回来的路上,向汀雯可以说是十分沮丧,不安地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发现又裂了个口子。 祝以清瞅着她去时一副四海皆空的模样,归来更是看破红尘的模样,便猜到刚才那番谈话准没好事。 “怎么了?柯小安跟你说了什么?” 向汀雯警惕地看了一下周围,确保舒景南不在附近,且五秒钟之内不可能抵达她的身边,这才凑到向汀雯耳边,一五一十地把刚才柯小安的话复述了一遍。 祝以清脸上的表情看着很是勉强:“这招很狠啊汀汀,这下除了你和他打一架外。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说服柯小安调座位。” “哈哈,哈哈哈哈哈!”向汀雯趴在桌上仰天长啸,已经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 “清清,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十个月,你将看到我和舒景南大打出手,互相厮杀的残忍场景。” 高思龄听着都有些于心不忍,回头试探地问道:“我说汀汀,你们真的没有可能关系缓和一下吗。” “不可能!除非……嗯……除非火星撞地球!” 高思龄哧哧笑起来:“那我还是相信火星撞地球吧。” 向汀雯也跟着一起笑起来,她把椅子往前移了移,和舒景南的桌子间空出半个人的位置,以免她撞到舒景南桌子被他讹一把。 现在要做的就是比谁先沉得住气。 31. 第 31 章 八月下旬的某一天,年级突然召集成绩前一百名的同学去听什么讲座,向汀雯的成绩常年在九十名开外游走,这回碰巧没考砸,也跟着去听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年级主任既无颜值又不幽默,叽里呱啦讲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鸡汤,连带着什么复习计划啊,学习习惯之类的。向汀雯听不得这些,一听眼皮就一个劲开始打架,她换了个姿势,木质的椅子硌得人腰酸背疼,一旁坐着的菇菇看着也萎靡不振。向汀雯便顺手把菇菇的手臂拽过来,百无聊赖地捏着她手臂上的软肉玩。 大家都喜欢这么捏,菇菇也习惯了,把头靠在她肩上,小声打了个哈欠,低声吐槽还有多久才结束。 三班来得人不多,高思龄来晚了被挤到后面去了,祝以清成绩没到没法过来,向汀雯斜对面的舒景南两眼空洞,估计也没在听。她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无事可做,只好给自己找了最舒服的姿势继续听。 “最后讲一点啊,离高考还有三百天不到了,大家就是务必注意自身安全,每年都有同学不顾劝阻去河边游泳,溺水而亡的案例。我想大家马上就要成年了,也应该有自己的意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清楚……还有自己走在路上也要小心,去年就有同学高考前半个月下楼梯摔了一跤,左手骨裂。幸好是左手,右手还能拿笔写字……” 向汀雯听着听着,不知怎么又想起盛添南了,那件事之后她就没怎么见过孟扶芸,只在高考假前把不常用的东西全都搬到高三教室外边时,匆匆瞥见了她。 她和好几个朋友站在一起,孟浮芸的脸看上去很苍白,那双细长动人的丹凤眼有些浮肿,脸颊上的婴儿肥也消失了,露出尖尖的下巴。身边人不知说了什么,她轻轻笑起来,眉眼盈盈。 向汀雯还是没有上去打招呼,她静静站在那里,悄悄看了孟浮芸许久。她的脸上其实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跟着朋友走来走去,和路过的老师打招呼,拎着杯子去接水,但向汀雯毫无由来地想起,前段时间她在电梯里遇见对门的年轻夫妇,男人个高,像根行走的竹竿,眼底带着点青灰色的阴影,女人个头到男人下巴处,戴着宽大的口罩,将她的脸几乎遮去三分之二。两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牵着手。 向汀雯那天早上很困,完全没注意到电梯里还有人在,她背着书包,包上拉链都没有拉严,包的夹层耷拉下来,看着像只无精打采的小狗。向汀雯整个人像没骨头一般倚靠在墙壁上,电梯缓慢向下,她的头一点一点,像个不倒翁一样晃来晃去。 当电梯到四楼的时候,遛弯的老太太准时跨进电梯,一嗓子就把向汀雯嚎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站直身子,感到手臂被人扯了一下。向汀雯扭头看见对门的夫妻二人,拍了拍自己憔悴灰暗的脸,冲着他们一笑。 男人小声开口提醒:“你的书包拉链开了。” “嗯?哦哦哦谢谢你。”向汀雯有些尴尬,手忙脚乱把拉链拉好,也彻底清醒了,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想到现在才六点半,哪个公司这么没人性,六点半就要去上班?向汀雯挠了挠还没来得及扎起来的乱蓬蓬的头发,这才意识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早上遇见他们。虽然上一回遇见也不知是某年某月的事情,但向汀雯敏锐地意识到肯定有点问题。 电梯光线不是很亮,但向汀雯粗略瞥了一眼,还是看清他们的脸,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憔悴,看上去都跟命苦的高三生差不多了。尤其是那个女人,在向汀雯的印象里,她算不上太精致,但也绝不会如此憔悴。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了,要不是靠着男人的肩膀,向汀雯都感觉她下一秒就会晕倒。 两个人的脸在这一瞬间重叠,向汀雯的心顿时一沉。因为后来听钱茗说,对面的女人家里出了非常严重的事情,有段时间整日以面洗泪。钱茗也是个热心肠,拎了点自家做的炸丸子就去敲开他们家的房门,送了几回吃的,也勉强让她的心情有所缓解,当然这都是后话,向汀雯过了好几个月才知道的。 向汀雯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拐角处,满目心疼地注视着孟扶芸,或许这时她该感谢自己极其敏锐的共情力,让她在某一时刻设身处地地感受到孟扶芸的痛苦。 也就是灌完水的转身,孟扶芸看见了向汀 雯,她的脸颊上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是感动。她和同伴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地走过来。 “扶芸姐……”向汀雯下意识张嘴喊了她一声,就被孟扶芸一下抱进怀里。 向汀雯的个子不矮,但孟扶芸比向汀雯还要高出小半个脑袋,向汀雯没有说话,眼眶竟然不争气地红了,她用力抱了抱孟扶芸。 “你……还好吗……” 孟扶芸依旧在笑,她的声音有点低沉:“哎呦,你怎么哭了,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向汀雯有些不好意思,抬起手摸了摸眼角,松开了孟扶芸。她垂着头攥了攥衣角,想到什么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孟扶芸。 “嗯……还是祝你高考加油!以后一切都平安顺利。” 向汀雯没有料到自己短短的两句话竟然把孟扶芸说哭了。她含着眼泪笑着说谢谢。 “谢谢你,我们都要努力,努力地去面对生活的任何困难。” 从那以后,向汀雯就再也没见过孟扶芸了。 这件事都过去好久了,但向汀雯又从犄角旮旯里将其翻出来重温了一遍。想着想着向汀雯感觉自己又有点想哭,便赶紧坐直身子,佯装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掏出纸来擦拭眼角的泪花。 舒景南不知道为什么看了她一眼,他似乎看出来向汀雯的伪装,本来都看向别的地方,又非要扭回来再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 二人现在的关系照祝以清的话来说就是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而她则战战兢兢,以免自己成为点燃两个炮仗的那点火星。 向汀雯抬起下巴,带着点挑衅瞪了舒景南一眼,他很明显看到了,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 二人日常就像是小菜鸡互啄,谁对着谁龇一下呀,谁对谁亮一下爪子,虚张声势的,鼓点大雷声小。 老师明明都讲到结语了,坐在前面的一个同学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师一下又拉开了话匣,ppt也不放了,滔滔不绝地开始讲。 向汀雯和高思龄隔着几排脑袋无奈地对视了一下,这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32. 第 32 章 枯燥无味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又是一年九月,这次运动会承欢遇到一个大难题:都高三了,大家长时间圈养在教室里,快要被书本和试卷腌入味,对参加项目的热情程度几乎为零。 向汀雯也兴趣缺缺,但在承欢死皮赖脸的祈求下还是答应继续参加。 “程承欢,我已经连续三年参加运动会了,要不是真的能跑能跳,你这种强制报名的策略我一定会把你头打掉的。” 承欢自知向汀雯是三班最不可或缺之人,面对着向汀雯的威胁只能双手合十想做一副讨喜样。 可惜夏天的太阳太大,承欢好不容易捂白的脸成了紫外线最喜欢的地方,没几天又黑回原样,连防晒霜也救不了他。一张堪比包公的脸无论怎么挤眉弄眼向汀雯也不会为此心软,最后她还是冷冷地撂下一句话:她不会跳高也不会跳远,要是人手不够承欢敢私自给她多报项目,即刻剥夺他优先抄数学作业的权利。 不过承欢求爷爷告奶奶找了不少人,也算是把人喊齐了。二中运动会管得松,去年走方阵时就有不少班级整新花样,跳舞的,cospy的应有竟有。不过当时刚分班,大家都不怎么熟悉,又嫌麻烦,直接穿着自己的衣服就来了。但今年不同,最后一次运动会,大家还是商量着要不要搞点有趣的,免得以后毕业了,回想起自己的校园生活发现没什么乐趣。 柯小安依旧当甩手掌柜,让他们自己拟几个方案出来,而她只负责审核和采购。但大伙的想法五花八门的,最后讨论下来也没几个靠谱的。 闹到最后成功惊动了柯小安,她是个怕麻烦的人,于是快刀斩乱麻,当机立断租了几套玩偶服给男生穿,又征集了几个跃跃欲试的女生,让她们自由打扮,到时候走队伍前面当门面。 向汀雯和祝以清二人对这种事情的热情很高,反正运动会都是来放松的,自然要玩得开心。 再加上上高中后不穿校服的日子太少了,但钱茗一如既往喜欢给她买衣服。芬姨那里总会进一些时新的,年轻女孩喜欢的衣服,钱茗一看到心仪的就会拿回家给向汀雯试穿,久而久之向汀雯就有不少没怎么穿过的新衣服。 不过运动会嘛……自然要穿些平时不常穿的才有意思。 于是那天早上开幕式前,男生们还在教室里闹吼吼地套着玩偶服,而向汀雯和祝以清一起,抱着衣服神神秘秘跑去厕所换。 没一会二人回来,大家都很浮躁,早读声没多少,全都在聊天,她们一进来便惹得众人的目光。向汀雯穿着一件橄榄绿的长T恤,胸口带着漂亮的猫咪印花,下半身穿着一条黑色短裙,搭配小皮鞋,显得俏皮又活泼。为了让整体搭配更和谐,向汀雯还特地在脖子上还挂了一副大大的耳机,挎着一个同色系的小包,看着十分青春靓丽。 而祝以清的穿搭偏中性,花里胡哨老爹见了喊打的斜肩黑灰色T恤加上一条高腰牛仔裤,最亮眼的莫过于她胸口戴着的几条夸张又醒目的项链,带着点轻亚元素,别具一格。 由于时间匆忙再加上条件简陋,她们只化了点淡妆,但坐在教室里依旧十分明显。柯小安过来时,看见后排的男生正穿着玩偶服打打闹闹,不满地呵斥了几句:还没到下去集合的时候,这么吵吵闹闹太不像话了!接着她一扭头,看见正偷偷低头照镜子的向汀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下去。 柯小安沉默了几秒,走上前敲了敲她桌子,向汀雯这才姗姗来迟预感到危机,把镜子往桌底一丢,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柯小安。二人四目相对,柯小安略带诧异地扬起眉毛。 很漂亮,不同于书卷气的感觉,向汀雯的身上显露出一种纯粹的独特的气质,看来摆脱校服的束缚,精神气都不一样了。柯小安不着急开口,往祝以清这边一瞧,这才发现相比之下,向汀雯的打扮已经非常日常了。 祝以清胸口花里胡哨的装饰品和图案看得柯小安嘴皮子痒痒,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怎么才三十出头就看不惯现在小年轻的打扮。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毅然离开——虽然看不太惯,但她不想做扫兴的老师,于是还是选择眼不见为净。 承欢和何棠二人挤在一起,你一下我一下的玩得不亦乐乎,玩偶头套过于闷热,被他们摘下来放在一边,二人挥舞着肥大的袖口,觉得对方十分滑稽,便躲在书后面哧哧地傻乐。舒景南穿着一身悲伤蛙的衣服,脸上的表情看着十分勉强,因为半分钟之前刚被向汀雯丧心病狂的笑声打击了一番。 舒景南有点郁闷地把视线移到前方,向汀雯的背还在一下一下颤抖,整个人都快趴到桌子上去了。 不是……有这么好笑吗?舒景南十分糟心地拽了拽裤脚,无比后悔自己答应来扮演玩偶。 衣服的材质不怎么好,摸上去有些粗糙,坐下来还会滑稽地鼓起来,让舒景南没头没脑地想起工地上的塑料布。 他无意识地伸手抚摸,一段不好的回忆趁虚而入,瞬间填满整个脑海,舒景南意识到不对劲,慌忙想将其从大脑里剔除,但谈何容易。 浩大凌乱的雨声,尖锐到直逼耳膜的警笛声,人们慌乱的呐喊,铁皮围栏被反复摔打在地的轰鸣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一般,闷得喘不上气,麻木感瞬间涌入四肢,舒景南难受到完全坐不住,只好无力地靠在桌子上。本来早饭也没吃多少,胃也忽然开始疼以来,双管齐下的症状部让他眼前逐渐开始发黑。 真是祸不单行。 舒景南其实不记得上一次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他有段时间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后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症状不知不觉间有所缓解,但很快又被新的情况干扰,他时不时会胸闷气短,整个人难受到发抖。他试过很多方法,最后发现集中注意力做事情的时候,会有些效果。但一旦松懈下来,反噬的威力犹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舒景南出于本能闭紧双眼,整个人贴在桌子上,双手用力攥在一起,试图缓解强烈的不适感。 他不想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掉链子,但生理上的痛苦来势汹汹,一时根本没办法消除。尽管她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还是惊动了向汀雯。她对背后的动静过于敏感,桌子缓慢向前移动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朵里,向汀雯本能皱起眉头,转身想质问一下舒景南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结果就看到舒景南像脱水许久的鱼一般,奄奄一息地趴在桌子上。他的脸色很难看——向汀雯从未见过舒景南这幅模样,到嘴的话被吓得四散而逃,她转头猛戳祝以清。 “清清……你……你看一眼,舒景南他他他怎么了?”向汀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祝以清扭头盯着舒景南看了几秒,“噌”地一下弹起来。 “他是不是晕过去了?!” 祝以清的声音惊动了承欢,他试探地喊了他几声,见没反应,连忙走到他身边把舒景南拽起来。 祝以清看了一眼,脱口而出:“我去!他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舒景南本来就很白,但现在的他连带着嘴唇都没有血色,脸颊灰暗发青,看着感觉下一秒就要撅过去了。 他的眼神非常恍惚,视线已经完全聚焦不上了,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看上去特别吓人。 “把他衣服脱了!玩偶服穿着太热了!”向汀雯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爱恨情仇,急得直接上手拽玩偶服,拉链在侧面,几个人一拥而上,三两下把舒景南从笨重的衣服里拽出来。慌乱间她触碰到舒景南的手指,凉到极点,感觉都没有人的体温。向汀雯惊恐地缩回手指,一脸震撼地看着舒景南,心里五味杂陈。 柯小安飞奔进教室,刚才她还在办公室和其他老师交谈甚欢,结果菇菇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连门都忘敲了,站在门口扶着门踉跄喘气,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老师……舒景南出事了……” 柯小安觉得自己上班以后就没有跑过这么快了,而且今天为了运动会走路方便,她还特意换上运动鞋,结果真的排上用场了。 柯小安大学体测时八百还能跑三分半,蹿得飞快,菇菇跟在后面都撵不上她,但她还是来晚了一步,就在刚才,大伙手忙脚乱地把舒景南扶到承欢背上,他背起来就往医务室跑,何棠等人也跟着过去了。 柯小安瞥了一眼丢在地上的悲伤蛙外壳,神情非常复杂,匆匆喊来菇菇让她管一下纪律,转身又赶去医务室。 33. 幕布下 好在舒景南并无大碍,校医初步断定是低血糖加上焦虑引起的头晕和胸闷,强迫他灌了一大杯葡萄糖水,脸色终于好看一点。 赶到校医室的柯小安脸色铁青,自告奋勇留下来陪舒景南的承欢哆哆嗦嗦地挤在边上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校医刚开好的药,拼命吸气减少自己的体积。眼神在柯小安和舒景南之间来回跳动,连大气都不敢出,声怕惹祸上身。 舒景南勉强可以坐起来了,正靠在椅子上,沉默地捧着装满温水的杯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 刚才帮忙送他过来的同学除了承欢外都去走方阵了,毕竟开幕式即将开始,留在这里方阵没有人也不像话。承欢便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玩偶服塞给其他人,让他们帮忙顶替一下。 柯小安气喘吁吁赶过来,还放心不下自己班上那堆小崽子,给自己的好闺蜜兼工作搭子——隔壁二班班主任柳思思一连打了三个电话,每次她刚开口只说一句话,在校园里疾驰的柯小安就一个手抖挂断了,直到第四个电话打过去,忍无可忍的柳思思在电话那头大喝一声:“柯小安,你能不能把话说完再挂!” 柯小安这才停下脚步,迅速理了一遍自己要说什么,噼里啪啦一股脑全说了。柳思思作为多年老友,极快地从她一秒钟五个字的话里提取出关键信息。总结一下的意思就是看好她班的学生,记得给她打掩护,不要让领导发现。末了她还不忘威胁柯小安记得下次请她吃饭,就啪地挂了电话。 柳思思已经撑着伞站在操场上,等着自己班人走过来,她看着跑道上密密麻麻一团一团挤在一起的班级,找到高三二班和三班,见他们走得还算整齐,又左右环顾,偷摸找一下领导在哪。校领导大半都是挺着啤酒肚的中年人,这个天气除了学生能在太阳底下活蹦乱跳外,没有人受得了。 领导们全都嫌热不肯从主席台下来,柳思思这才放下心,无声地骂了一句鬼天气怎么这么热,踩着新买的平底鞋“噔噔噔”地走向自己班。 柯小安凌乱不堪地冲进医务室,进门看见舒景南活人微死的脸色差点两眼一黑,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扒拉住栏杆,原本超负荷的心脏没准“嘎嘣”一下直接罢工,到时候可就真的要喊救护车了。她定了定神,得亏听到校医说情况不严重,先坐在这观察一下才勉强舒了口气。 柯小安疲惫地捞了张椅子坐下,感到自己廉价的工作机又在口袋里嗡嗡作响,便掏出来开始回消息,一轮工作消息发完,柯小安瞥了一眼安静如鸡的两人,收起滚烫的手机,一口气灌完校医给她接的半纸杯水,准备开始说教。 “早饭吃过没?” 舒景南把手里的纸杯攥紧,幅度很小地点点头。 柯小安看他这样火气上来了,毫不客气地戳穿:“一个包子还是一个茶叶蛋?还是一盒牛奶?我说你们高中生这个年纪早饭要好好吃啊!上午这么早起来,不多吃一点,写数学题脑袋怎么转得过来?” 舒景南的动作没变,但柯小安几年观察微表情的经验下来,轻松看出他脸上的心虚。她又把刚放下几秒的手机拿出来,换了个话题:“你回家休息一下吧,我打电话给你家里人,爸妈在家吗?” “别……别打……”一提到回家舒景南终于有了大反应,他抬起头,脸色虽然还是难看,但他的眼神带着些许慌乱,身子也下意识向前倾,“柯老师,别跟我爸妈说,他们……他们不在栖州。” “出差去了?两个都不在?那你周末一个人在家?” “我外公外婆在……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老师你不要找他们。”舒景南的手在神经质地颤抖,几乎是一种哀求的语气。柯小安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舒景南,把手机放下了,言简意赅地说我们聊一下吧。 缩在一旁试图当空气失败的承欢弱弱开口:“老师,我……要回避一下吗?” “承欢你别走。”舒景南抬手拦住他,他说话还有点喘气,“这件事你可以听。” 承欢圆圆胖胖的脸上透出一丝和他本人相符的迷茫,但毕竟是多年老同学,他小眼珠一转,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什么。 “这……这个真的能说嘛……”承欢看看柯小安又扭头看看舒景南,屁股在塑料椅上挪来挪去,一点事情都藏不住。 “没事,我也知道。”柯小安替承欢打消疑虑,她抿了抿为了掩盖自己有些憔悴气色涂上的唇釉,重新把目光落回舒景南身上。 “上一次这么严重是去年了吧,那次是……”柯小安迟疑了一下,“你姐姐的事情有了新进展……对吧。” “是。”舒景南声音很轻,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把脸别过去,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他的眼窝很深,睁眼的时候双眼皮堆了几层褶皱,使得他看上去格外沉郁,“大概是这两年来最有用的消息,我缠着我父母跟过去,结果……”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出口,一股热流瞬间涌上来,舒景南眨着眼,哽得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承欢的表情看上去像是牙疼,两只因为打篮球而格外粗壮的手搅来搅去,显得十分不安。 “那次我回来就进急诊了。” “什么?!”承欢一惊,急得一巴掌呼到他胳膊上,“进急诊?舒景南,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舒景南黑白分明的眼珠落在承欢脸上,他看着认识多年的朋友,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几乎悲悯的神情。 “老毛病了,轻微躯体化再加上着急上火发高烧,一下火车就被我爸妈丢进医院。承欢,对不起,不是我不说,这件事我……真的没法说。” 其实那次情况非常严重,舒景南亲眼目睹到父母拖了不少关系找到的人冷漠无情地将他们视若珍宝的证据丢到地上,抬着脸,用一种傲慢又鄙夷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开口说道:“不好意思,这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追究起来非常麻烦,更何况应当赔钱的人不止一方,你找我有什么用?要怪还不如怪你家女儿走路不看路,这么大一块铁皮倒下来都不会躲,不然怎么别人没砸到就她被砸到了?” 舒景南他们风尘仆仆赶来,只想抓着一丝希望,舒景南的怀里甚至还紧紧抱着姐姐的照片,想着她能看到他们为她讨回公道,但眼前的一切被男人的话彻底打碎。舒景南看见父亲疯了一样冲上去,自己和母亲死命拽住他的衣袖,那人从鼻子里发出冷哼,缩回被拽的衣袖拍了拍,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在舒景南眼底燃烧,他咬牙切齿,恨他恨到骨子里。 其实 这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个情况,但舒景南实在没办法接受,明明对方来之前信誓旦旦地说会有结果,却还是遇到如此绝望的情况。这像是一场大型又缓慢的凌迟,他这几年经历过的事太过复杂,有段时间舒景南甚至都快要失去想起姐姐的勇气,更何况剖开伤疤反复折磨。 “舒景南,对于你姐姐的事情,我其实也感到很难过,这件事闹得很大,结果到现在了还是没有什么结果,各个部门负责人推诿扯皮,纠缠了这么久还是迟迟解决不了。” “这话很残忍,但是我还是要说,你别生气。我站在一个老师的视角,还是希望你多多放点心思在学习上。高考只有两百多天了,你月考成绩有点下滑,但努把力可以回来的。我知道,你读文是想学法,那就努力考个好一点的大学,努力学成来再去做你想做的事,好吗。” 柯小安说这话时心里有点忐忑,毕竟站着说话不腰疼,谁都不想听见这些说教,但舒景南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柯小安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操场上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在这里也听得一清二楚,主持人朝气蓬勃的声音依旧嘹亮,但屋内是一片死寂。 一滴透明的泪珠砸到舒景南的手背上,接着又是一滴,他的肩膀剧烈抽动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但他只哭了一会,就倔强地扬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承欢不知从哪变出一包纸来,哗哗抽了一堆纸递给他。 “舒景北……我想想,那时候是我第二次教高一了。她进来坐在位置上,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学习,一点都不受别人干扰。特别真诚善良的小姑娘,很喜欢找老师问问题,闲下来就和朋友在学校里瞎逛,每个老师提起她都赞不绝口……开学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一下子想到她了,你们名字很像,长得很像,如果……舒景北还在的话,应该上大学了吧……” 舒景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还有的话柯小安没有说,向汀雯的性子其实很像舒景北,她们在各个方面都有相似之处,但是接触后又能察觉到两人的不同。舒景北细腻,像绵延不绝的春雨,而向汀雯更为炽热,是明艳的太阳。 他们没有催促,只是让舒景南静静地哭完,承欢的大脑终于开窍,非常有眼力见地跑出去买了水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乌龙茶?”柯小安看见承欢吭哧吭哧抹着汗,从怀里掏出瓶饮料递给她,十分惊讶。 “老师您最高记录是一星期喝了七瓶,要是不喜欢干嘛每天都喝?”承欢陪着笑回答,将一瓶汽水塞到舒景南手里,“哭完了吗?喝点水补充一下吧。” 舒景南起身去洗了把脸,灌了几口下去。除了眼睛有些发红,里面带着暂时退不掉的血丝外,他的脸上基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柯小安看了眼时间,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太久了,再不去看看班上人她心里有些没底。柯小安站起来,活络了一下坐久就僵的筋骨,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嘴:“你真的不回家休息一下吗?” 舒景南虽然脸上状态调回来了,但大脑刚被眼泪淹了有些短路,恍惚地看着柯小安,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师,我现在能申请走读吗?” 柯小安:??? 能不要给我找麻烦了! 34. 第 34 章 本来今天应该是个很愉快的日子,但出了舒景南的岔子后,害得众人走方阵时都心不在焉,脑海里舒景南令人心头一颤的脸色总是挥之不去。 从理性角度来想,向汀雯其实很想做个冷漠无情的人,但出于人道主义她还是忍不住会担心舒景南。向汀雯穿着这身很是青春靓丽的衣服走在方阵前端,太阳刺眼,照得她不自觉低下头,浑身都热起来,但向汀雯依旧感到指尖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刚才触碰到舒景南手指的场景还是历历在目,向汀雯想着想着,一个出神差点走错道,被身边的祝以清及时拉了回来。 开幕式结束后向汀雯和祝以清都有项目,二人便如同打仗一般,狂奔到操场边上的厕所去换衣服。解下夸张的装饰,换上校服,两人把头发三两下扎起来,又变回普普通通的学生模样,顺着人群混进了操场。 少了舒景南和承欢,男生那堆人显然安静了不少,只有何棠在一个劲地蹦哒,吵吵嚷嚷地说着什么,向汀雯和他没有这么熟,也安静地窝在自己的位置上写作业。 半张地理卷都没写完,赵泊不知从哪冒出来窜到她们,神神秘秘地把向汀雯和祝以清喊到楼梯上,打听有关舒景南的事。 “向汀雯,你们班早上咋了,怎么突然吵起来了,他们说那谁……嗯个子蛮高的数学挺好的,说晕倒了是不是?” “是,不过数学没我好。”向汀雯回答之余还执着地强调了一下数学成绩,但赵泊的心思很显然不在这上面,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反倒因为得知这个劲爆的消息激动地爆了声粗口。 “我去!真的是他!他们上午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敢信……为什么啊?!” “我哪知道?”向汀雯很不高兴地冲着赵泊翻了一下白眼,“你难道不知道我跟他什么关系?” “哦对,本来看着就烦,结果还一不小心变成前后桌了哈哈哈哈!”赵泊火上浇油,幸灾乐祸地嘲笑来。 “你怎么这么闲?今年没参加项目?”祝以清感觉这个话题再说两句,向汀雯和赵泊两个人一定会掐起来,于是冷不丁开口说话,悄无声息地转走话题。 “参加倒是参加了,但是挺轻松的,而且都在明天。哦对了,我的相机被我老姐拿走了,今年你们拍不成照片了。” “什么!” “啊——” 哀嚎声瞬间灌满赵泊的耳朵,他下意识退后了半步,十分谨慎地确定了一下自身安全,再看向她们。 “你们看看谁带相机了,去蹭几张来拍吧。” “赵伯——我很失望。” “滚,你失望关我屁事!”赵泊不怎么耐心地挥挥手,转身走了几步又不知道想起什么,扭头冲着她们喊,“去不去小卖部,现在没人。” 向汀雯和祝以清看着好好学生模样,实际长期在校规边缘游走,柯小安短暂地过来露了个面,不知道有什么事又急匆匆地跑走了,二班班主任柳思思正在她们班的位置上坐着,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偷偷溜走。 连赵泊都不怕 ,那还管什么呢。 三人一拍即合,便兴致勃勃地跑向小卖部。 冰柜里的雪糕补足了货,还有几个向汀雯之前没见过的新品,赵泊已经二话不说推开柜门伸手挑起来,祝以清也蠢蠢欲动拿了个甜筒。向汀雯眼馋得咽了口唾沫,想到等一会要去跑步,肚子又隐隐疼起来,便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下去,伸手拿了瓶常温的果味饮料去结账。 祝以清和赵泊叽叽喳喳地在货架上挑来挑去,向汀雯想到自己等一下要去跑步又难受起来,顿时食欲全无,只好靠在收银台等他们选好。 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从外面进来,向汀雯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指甲,没注意到谁进来,直到祝以清和赵泊的声音渐近,她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不看不知道,一看简直要被他们吓到,二人手里七七八八拿了一堆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去野餐。 “吃得完吗就拿!”向汀雯龇牙咧嘴地看着二人费劲地把东西放到台上,再从口袋里拿出饭卡来刷。 “汀汀……帮我一下。” “不行!” 虽然嘴上这么说,向汀雯还是任劳任怨地帮祝以清把几瓶难拿的饮料揣进校服外套里,准备离开,却听见后面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 向汀雯在看与不看间犹豫了一回,还是禁不住好奇心回头。 好巧不巧还和身后人对视上了。 向汀雯一个手抖差点把祝以清的饮料甩飞。 大变活人吗,有点意思。 35. 冰山角 承欢本想着死守这个秘密,奈何祝以清用她的水杯威逼利诱,承欢这人虽然偶尔会犯贱,但是个道德感极强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几轮纠缠下来,原本坚定的意志悄然豁了个口子,向汀雯见有戏,于是立刻跳起来在一旁连连拱火。承欢的圆脸上浮出五味杂陈的神情,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斗争,他还是不怎么情愿地开口了。 “这事说实话,我真的不能说,但是吧,告诉你们一点点边角料可以。”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示意她们凑近一点。 “舒景南家里出了点事,然后就对他本人刺激蛮大的,你别看他看着无所谓,想太多了就这样了。” 承欢很懂得把握分寸感,信息在他嘴里若有若无地透露出一个边角,像是螺蛳里面的肉,吸不出来,非要拿牙签挑一挑才能吃到嘴里。 “什么事?”向汀雯一时嘴快问了出来,但见承欢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便晓得他不肯说了,想必如此隐晦,也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那家伙还挺倒霉的,脾气又倔……”承欢耸耸肩膀,忽然想起什么,狐疑地看着向汀雯,“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怎么还老是向我打听这些?” “哎呦,八卦和这个又不冲突!”向汀雯双手抱起,指尖在胳膊肘轻轻点着,她盯着承欢半晌,不满地开口,“军心不稳啊承欢,你有背叛我们的倾向……” 承欢一脸惊讶状:“我什么时候是你这边的了。” 向汀雯:…… 祝以清缩在遮阳伞下面,憋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你们别逗我笑了,汀汀你还是算了吧,别想着拉拢承欢了,他墙头草,哪边有好事去哪边……” 等向汀雯再次见到舒景南已经是晚上了,话说她早上一度以为舒景南会直接被救护车拉到医院去,结果下午就在小卖部看见脸白得跟幽灵一样的舒景南,属实被吓到了。 他一脸淡定地坐在教室里,见大家三三两两进来也不为所动。几个关系不错的人过来,看见舒景南完好无损地坐在座位上都吃了一惊,纷纷围上来问东问西起来,顿时他的位置被围得水泄不通。 等向汀雯吃完饭回来,看见的就是眼前这一场景。 “哎呦让一让让一让!”向汀雯费劲地拨开人群,从里面挤出一条道回到座位上。祝以清被半路遇见的朋友拐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先溜回来。刚才吃下去的面在胃里翻涌,汤很浓郁,但吃完属实口渴,她便麻利地翻出一瓶牛奶拆开,“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离上课还有点时间,向汀雯没兴趣写作业,便咬着吸管,翘着二郎腿,把新借的还没看完的掏出来,靠着墙壁优哉游哉地看起来。 身后众人聊天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也不知谁嚎了一声:“什么!舒景南你要退宿!” “咳咳咳!”向汀雯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惊到,刚吸进嘴里的一口牛奶呛进喉咙里,刺激地她激烈咳嗽起来。 辛辣感冲上鼻腔,但喉咙的瘙痒感尚未停歇,向汀雯有几秒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一只手颤抖着捂住胸口,但瘦削的胸腔还是不断起伏,不断咳出响亮的声音。 缓了足足一分钟,向汀雯才勉强平静下来,丢下牛奶用纸把呛出来的眼泪鼻涕擦干净。她坐直身子,没敢接着喝牛奶,打开水杯喝了口水润润了还不是很舒服的嗓子,又端起书,竖起耳朵佯装不经意地继续听。 “你小子倒是很懂得享福!怎么说服柯小安的?” “就是就是!她怎么同意你半道退宿的。” 舒景南把椅子往后一仰,十分臭屁地说:“实力。” 结果迎来大家齐刷刷的“切——” “那以后买东西什么都靠你了舒景南!”他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倒顺着小卖部哪个泡面好吃争论起来。 向汀雯没有听到关键信息,心里痒痒的很是焦灼,但她也没办法追问,只好坐直身子,继续看自己的推理。 晚自习管得很松,柯小安不知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今天几乎都没怎么露面。柳思思过来了一趟,但也没说什么转了一圈也消失了,一切都诡异得不正常,向汀雯合上刚看完的,觉得必有蹊跷。 她原本已经不对这件事抱什么期待,但三天短暂的国庆假回来后,她却无意之间得知了一个秘密。 大伙也不知道舒景南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柯小安,反正放假回来之后他就成了悠哉悠哉的走读生了,每日在班上一半住宿生嫉妒的眼光里,背着书包大摇大摆地离开。 祝以清的父母也信守承诺,让她在高三的时候走读,于是每天回家向汀雯终于有人陪着一起走了。 十月初的天气跟夏天没什么区别,向汀雯和祝以清放学前就商量好要去门口买泡面和冰棍吃,于是下课铃一响二人背起书包就跑。从门口的小超市出来,向汀雯一晃眼没瞧见钱茗的身影,以为她在停车场,就匆匆告别祝以清直奔停车场。 向汀雯此时一心在手中的 冰棍上,忙着舔已经化掉的部分,也无暇顾及其他,结果一抬头她发现舒景南和何棠正走在前面。 向汀雯有时真的很费解,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巧,她经常在一些奇怪的地方遇见舒景南。 比如元旦的时候在寺庙。 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向汀雯还是在脑中回想起他裹着件黑色羽绒服,脸色苍白的模样,不知为何印象深刻。 他们俩正在聊天,但周围声音过于嘈杂,电瓶车的喇叭,汽车的轰鸣和几百个人混杂在一起的说话声,几乎要凑到他们背后才能听见。 奈何向汀雯的听觉比较敏锐,小时候待在家时,她经常需要竖起耳朵分辨外面是不是钱茗的脚步声,要是听见熟悉的钥匙扣在哗啦哗啦响,向汀雯就会立刻冲回房间,把手中的课外书或者玩具替换成一本像样一点的练习册来糊弄她,久而久之向汀雯就练成了在嘈杂环境中捕捉声音的技能,比如现在。 在昏暗的路灯下,他们没注意到向汀雯跟在后面,还在自顾自聊天。何棠正在天南海北地乱扯问题,忽然想起来什么开口问舒景南:“哎舒景南,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怎么不叫舒景北啊,这个南北有什么特定的因素吗?” 舒景南沉默了一会:“我姐姐叫舒景北。” “哦哦哦!这样啊,舒景南……舒景北,挺好听的,有什么纪念意义吗?” “我爸是北方人,然后我妈是本地的,一南一北嘛,就叫这个了。” “哦~原来如此。哎你姐多大了呀,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嗯……”舒景南像是遇到什么难回答的题一样,短暂的沉默后,他才回答,“应该大……大四了吧。” “哇,和你差得不多哎,那她是不是要工作了?” “谁知道呢,哎哎哎走过了我到了已经。”舒景南一个急刹车拐进旁边的弄堂,何棠还有话要说,便跟过去抓紧时间再聊几句。 在后面听完全部对话的向汀雯愣住了,她拽着书包带原地宕机了好几秒:舒景南有姐姐?她还第一次知道。向汀雯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思绪发散了一会,才想起正事,扭头扫视了一圈停车场,却依旧不见钱茗的车。 奇怪,不在停车场,那去哪里了? 她有些踟蹰,在原地来回踱步,刚吃完的冰棍黏糊糊地还捏在手上,向汀雯也无暇去扔,眼看下晚自习的人走了大半,向汀雯又没有手机,她斟酌了片刻,还是决定跑回校门口看看。 36. 酿苦果 向汀雯一直以为,到了高三父母应该不会太过于给她施压,但在钱茗的冷嘲热讽中,她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到头来,他们对自己的努力还是视而不见,觉得成绩退步就是没有认真。 到家之后,向德飞听完母女二人各自的倾诉后,也只是和稀泥地讲了几句,什么“孩子都这么大了就别大吵大闹了,好好说就行”“你妈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每门成绩都很好,那你妈肯定不会说你啊,这么大了懂事点”。 向汀雯满肚子委屈却又百口莫辩,因为他们一旦认定自己的想法,岂又能轻易改变。她本还想着要和父母说清楚,但很显然越解释越乱,还不如闭嘴安心。 于是向汀雯非常愤怒地别过头,对于向德飞的话置若罔闻,但眼里的泪水还是憋不住,不争气地涌出来。她只好拼命吧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对桌上早准备好的水果点心强行按捺下想吃的欲望,背着书包冲进书房,把门“嘭”地一下用力甩上。 一切终于安静了。 钱茗瞪着紧闭的房门,怒不可遏地转头跟向德飞抱怨:“你看看!你看看你的女儿!这什么脾气!我说两句都不让说了!” “哎算了算了,你别说话了,这水果我等一下给她端进去。” 向汀雯虚脱般瘫在椅子上,任由脸上的泪水流下。委屈、愤怒以及高三学习所带来的难以名状的压力一瞬间爆发出来,几乎将她淹没。向汀雯眼泪簌簌往下掉,哭得快喘不过气来,想发脾气但舍不得砸桌上的东西,她只能窝囊地把被眼泪浸湿的纸团狠狠丢到地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摩擦声。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向汀雯勉强平复好自己的心情,抽了张湿巾擦掉脸上的泪痕,沉默地打开书包,从里面抽出明天要默写的语文诗句。 转眼夏天的燥热被急匆匆落下的秋雨席卷一空,高考的压力也逐渐在此期间张牙舞爪地显露出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向汀雯和舒景南之间那根绷紧到极点的线有所放松:他们很少说话了,见了面也互不理睬,像是两个形同陌路的路人。 向汀雯在学习的间隙偶然想起这个,蓦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和舒景南讲话是什么时候了。 第一轮复习已接近尾声,每天刷刷发下来的试卷量可以瞬间填满桌面。每过几天,向汀雯都会把先前做的试卷整理一下,一股脑丢进文件夹里,等到已经撑破边的文件夹实在不堪重负,她才会把这些试卷放进书包统统带回家。 而柯小安的原来美好的计划在他们的冷漠的疏远面前,瞬间变成一个可笑的天方夜谭。只是苦了柯小安,费尽心思却发现跟他们沟通的效果简直为零。两个人在她面前十分乖巧,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转头还是互不理睬。 也就是这年秋天,学校收到上级通知,突然开始抓紧纪律,严查带手机和翻墙出校园等有损校纪校风,严重违纪的行为。 老爹甚至在年纪大会上鼓励同学们多多检举身边人。这个消息一出,所有人顿时炸开了锅,几乎每个人都对其持反对态度。 检举?说难听点就是举报。十几岁大的孩子正是最重视面子的时候,谁会冒着被全班孤立的风险,去举报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况且说到底,大家平日里偶然在校规边缘徘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根本不会费心去搞 这些事情。 老爹这种试图让大家自相残杀的行为简直招人唾弃。众人义愤填膺,但终究不敢在规矩和制度面前反抗,只能私底下偷偷抱怨几句,默默管好自己,生怕被人背后落井下石。 舒景南觉得这种行为是无稽之谈,真的太弱智了,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会有人这么搞。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倒是先成为了炮灰,中规中矩做了两年多的好学生,结果一纸举报信直接捅到老爹头上。 那是十二月中旬,快到栖州最冷的时候,早读的教室开着空调,暖烘烘地让人睁不开眼。向汀雯的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语文教辅资料,上面还叠着一本历史选修一,但她既然没背语文,也没背历史,反而低着头,埋头苦抄英语小抄。 昨晚作业太多,向汀雯没工夫把精力分给费时又费脑的作文。奈何英语老师,一个中年男人却十分热衷于让他们背书默写,为了防止默不出来去办公室享受一对一服务,她只好赶在早自习补个进度。 走廊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向汀雯生怕老师进来抓个正着,火速把教辅资料从最底下抽出来挡住小抄,结果用力过猛把历史书弄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起身时刚好对上柯小安的脸,把本来就心虚的向汀雯吓了一哆嗦。 但柯小安的目标不是她,她越过向汀雯,径直冲着舒景南示意,让他出来。 窗户缝没有关紧,柯小安的说话声虽然不响,但还是能听见。远处的承欢回头张望了好几回,手舞足蹈地给向汀雯打手势问她怎么了,向汀雯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只好让承欢先别急,因为柯小安的脸色属实难看,应该不是好事。 37. 第 37 章 “什么?”向汀雯把自己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圆了,她感觉自己大脑的CPU霎时间过载了。 舒景南违纪?开玩笑吧,要是他都能违纪,那二中还有不违纪的人吗?但是话说回来……他能违什么纪,能让柯小安如此大动干戈? 向汀雯原本落在她浅灰色羊绒大衣的目光一动,随即抬头看向柯小安。两人四目相对,看得出来彼此眼中满满的无奈感无奈。 “你想一想,平时……有看见过吗,倒不一定就是,我就问一下看看你能不能想起什么。”柯小安沉默了片刻,她涂了层薄薄粉底的脸上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倦,像是什么很难开口的问题,“因为舒景南被别的班的同学举报,说他……在学校里抽烟。” “啊?”向汀雯本来就很懵,被柯小安接二连三冒出来的话轰炸得更是说不出话来。 “真……真的有人举报啊。” “不清楚,但这件事要查清楚,因为抽烟是一件很恶劣的事情,比带手机还要更严重一点。”柯小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她的脸色很凝重,看着向汀雯轻声说,“昨天邵主任很生气,因此不管真假,都要给学校一个交代。” “你和舒景南不是前后桌吗,就算是不能和和气气交流,那坐得这么近,也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老师……您刚刚不是问了承欢何棠吗,他们俩跟舒景南的关系应该远远超过了我吧,既然他们俩都不知道的话,就别为难我了吧……” 向汀雯挣扎了一下试图甩锅,但柯小安还是不死心地追问:“那上个星期天下午,你有没有看见舒景南?” “上个星期天下午,我想想……”向汀雯原本出教室前还有话要说,结果走廊上的冷风一激,吹得她大脑直接空白,愣是想不起要如何委婉地推掉责任,也不记得上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算了算了,你回去想想吧,这件事在班上不要声张,我会去找监控看看的。” “好的老师。” 柯小安裹紧大衣,不知谁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没等向汀雯进去就接着电话步履匆匆离开了。向汀雯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转过脸往外面看。高三教学楼外面是街道,但现在才早上七点半,除了命苦的高中生外,也没有几个人会这么早爬起来,街道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外面走,没走几步就钻进街边的小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向汀雯靠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寒风实在有点刺骨,她转身推开门,温暖如春的教室迎面扑来一阵热浪,被冻得半死的脑细胞终于复苏。 承欢等人没有堵在舒景南身边,等向汀雯进来时,坐在门边的舒景南竟主动回过头,看向身后站着的向汀雯。 有一瞬间,他脸上表情浮现出一丝期盼,似乎想开口说话,但这个表情仅仅只是一瞬,很快他就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向汀雯犹豫着停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虽然舒景南没有说话,但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种无声的询问。不知道是不是出于高敏人的直觉,她总觉得舒景南想开口,但不知道碍于什么,终究没有吭声,只是沉默地移开目光。向汀雯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感觉他怪可怜的,整个高三都多灾多难,倒霉到家了,应该去庙里拜一拜。 不行不能心软,向汀雯强迫自己把圣母心收一收,面无表情地抚平有些褶皱的衣角,收回了目光,绷着脸绕过他的座位,径直回到位置上坐下。 祝以清看着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向汀雯默默给她递了一个眼神,祝以清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她身后,遗憾地将自己想说的话按捺下来。 第一节是英语课,照例先默写。向汀雯熟练地把小抄按在默写本底下,趁着老师在讲台上转身的功夫飞速瞥一眼,提笔刷刷刷开始写。 这套动作向汀雯完成得行云流水,不到三分钟她就抄完了,但还没到上交时间,她一手支着脑袋,笔尖在纸面上打转,做出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好,都写完了吧,最后一排往上传。”向汀雯伸手接过递到肩头的默写本,心里想的还是刚才柯小安说的话。 舒景南这家伙抽烟?还是在学校里?他连班上三分之二人划水的英语默写都一丝不苟地写完,还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违规?可能性堪比我要翻墙逃出学校。 不对,我为什么要拿自己作类比。 向汀雯顺手捞起红笔,翻开桌上厚厚一本的英语教辅,抽空看了眼黑板。老师如同以往一样打开ppt开始放昨晚作业答案,她往椅背上懒洋洋一靠,后排不少人已经趴在桌子上重睡回笼觉了。 红笔在纸面上飞舞,向汀雯琢磨不透为什么会有人举报,便开始思索上周日自己有没有看见舒景南。 上周日回来干什么了……下午课堂小测,然后就是晚饭时间,那吃完晚饭之后呢…… “都对完了吧,那我们来复习下个单元。” 向汀雯想到一半的思路被说话声打断,昨晚的答案已经对完了,又接着开始复习下一章的知识点。她往后翻了两页,把资料在桌面上摊好,把自己整日带来带去的高考核心单词表掏出来。 “要我说,还不如自主复习。”祝以清嘟嘟嚷嚷着摆好书,开始每日一牢骚,“这种复习法的效率简直为零。” “就是说,而且!为什么大家英语都这么好!不听也能考个110+!分我十分呗!” “切,分你十分就能上三位数了吗?” “maybe……” 向汀雯绝望地把单词表往胸口一扣:“好痛苦——要是不学英文就好了——哎对了我问你,上周日吃完饭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啥?上周日?你来我寝室了……吧?” “哦对对对!我去你寝室玩了,然后我……”向汀雯卡壳了一下,先前卡死的记忆忽然像潮水般 涌进大脑。 向汀雯忽然激动起来,一巴掌往祝以清腿上呼。 “卧槽你干嘛。”祝以清瞪了向汀雯一眼,却发现她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你今天早上吃错药了?” “不不不你听我说,我弄清楚了再完整告诉你。还有几分钟下课,我……我要去找柯小安,和她talk一下。” 结果等向汀雯风风火火冲到办公室,柯小安又不知去了何处,大半个上午不见踪影。幸好最后一节课是柯小安的,向汀雯盘算着有几分把握能在上课铃响前堵住她。奈何柯小安不仅卡点进教室,身后还跟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过来。 是两张陌生的面孔。 大家对没见过的人十分好奇心,全都仰着脖子睁大眼看着他们。 柯小安笑吟吟地为同学们介绍这两个人,他们都是柯小安上一届毕业的学生,放假有空过来看望老师。 刚被自己班的小崽子们气到头疼的柯小安看见自己亲爱的毕业生带着奶茶鲜花来看她,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大吐苦水。随即将两人拉过来进行简单的高考动员和大学宣传。 两人看着有点害羞,互相谦让了一番男生先上台了。 “我当时成绩一般,班级中游嘛,真的很怕自己考砸,但好在高考发挥正常。我和她。”男生指了指讲台边上的女生,笑着说,“成绩差不多,但是我想去一个更好一点的学校,就报了省外,结果被两千公里外的学校录取了。” “啊——”底下的同学听闻也不禁为其感到悲哀,男生被大家的哀嚎一打断,也忍不住扶额苦笑起来:“一不小心给自己弄到大老远的地方,连回家都不方便。” “所以大家如果比较恋家的话,就别报远的地方,真的真的,血的教训。” 向汀雯对大学的概念还是比较模糊,只能从历年的录取分数线和一些学校发的招生简章来了解一下,但要去哪所学校,她心里还是十分没底,听到学长的建议后,向汀雯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未来的去处。 而学姐的建议则更为简短,她只是笑着调侃了自己上考场前比较紧张,于是去后山的鲤鱼池喂鲤鱼来妄图增加自己的好运。 “哦对,后山的锦鲤略通人性,我记得……上上届有个学姐去问了锦鲤数学选择最后一道,好像误打误撞真的对了……” “什么?!”大伙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到,纷纷激动起来,讨论着等会吃饭的时候要去求一求锦鲤。 “哎哎哎这个是玄学,大家还是要靠自身实力……” 和学长学姐聊了十来分钟,柯小安冷酷无情地出手,打断了恋恋不舍的同学们,“好了同学们,再不上课今天的进度就来不及了,你们俩先去找其他老师聊聊天吧,那谁,柳老师在办公室呢,去骚扰一下她。” 放学的时候向汀雯赶忙冲上前拦住柯小安:“老师老师!我有个重大发现!” 38. 好心人 舒景南刚得知自己被人举报抽烟后有些哭笑不得,虽然不知道得罪了谁,但那他开刀未免有些弱智。 舒景南不抽烟,也不可能胆大妄为到在学校里抽烟,这种作茧自缚的行为他再没脑子也不会干,但关键问题是那人很狡猾,举报他抽烟的地点选在老师办公楼背后,那里荒草从生,是监控死角。而且学校体育生经常聚集在那,有的体育生不怎么上文化课,也无视校规,经常挤在那里抽烟,因此地上一屁股烟头,往那一站物证都不用找了。 这个情况对于舒景南而言其实挺不利的,他无法自证,因为周日下午他抄近道确去过那里,又没证人又没监控,虽然学校无法判决他吸烟了,但这个嫌疑要是不赶紧消掉,对于舒景南而言也是件不好的事情。 柯小安属实是病急乱投医,虽然知道肯定不是他,但没监控就很难说,转身在班上抓了几个人过来,试图给他找个证人。 舒景南不对此抱什么希望,只是盘算着自己是不是要试试到老爹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妥。好不容易等到中午,舒景南硬着头皮再又去找柯小安,想着让她先不要告诉爸妈,省得他们知道要担心。 但舒景南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向汀雯竟然主动跳出来,帮了他一把。 办公室门虚掩着,舒景南把有点潮湿的手掌往裤子上抹了抹,抬手礼貌地轻叩了几下门。等了几秒没有回应,他把门推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刚想喊一声报告,却和屋内人四目相对上。 “老……”舒景南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柯小安不在里面,而站在办公桌旁的竟是向汀雯。 室内空调暖和,她把冬装校服外套脱下,露出里面高领的厚毛衣。 栖州的冬天是湿冷的,寒气会顺着任何缝隙毫不客气地侵入,冻得人全身发抖。向汀雯似乎很怕冷,总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胖乎乎的企鹅,厚重的衣服很好地掩盖住她的瘦弱,使得她看上去更圆润健康。 舒景南下意识的反应是后退一步,他很久没和向汀雯说过话了。曾经二人吵得鸡飞狗跳,也不知何时起,两个人一起默契地抛弃这个略显幼稚的做法。 他们终究成了死对头,就像跷跷板的两端,一方下沉一方悬空,应当老死不相往来。 但当向汀雯回眸看向他时,一切轰然倒塌。 “额……嗨?你找柯老师吗,她刚出去,马上就回来了。” 能看出向汀雯其实也很尴尬,但她依旧落落大方地打了招呼,还解释了柯小安不在的原因,只不过向汀雯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反而自顾自挑了张舒服一点的椅子坐下,顺手翻阅起刚到还没发下去的《中学生时代》。 舒景南没来得及接话,等他反应过来张嘴想说什么的时候,向汀雯已经坐下来了。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静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舒景南错过唯一说话的机会,只好闭上嘴,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周,办公室被椅子和一打打书籍资料所包围得水泄不通,一时让人有些难以下脚。他拿不准柯小安什么时候能回来,犹豫再三后还是就近扒拉了一个凳子坐下。 好在柯小安及时进来,打破这种濒临窒息的尴尬氛围。 “哎,舒景南你也来了,那正好,向汀雯刚找我也说了关于你的事情。” “啊?我的事……和向汀雯有什么关系?” “向汀雯刚才跟我讲了一遍上周日看见你的全过程,你再讲一遍,我看看是不是对的。” ——五分钟之前。 向汀雯猴急地蹿上来,嚷着说自己想起来了。据她的描述,女寝楼上是能刚好看见老师办公室后面的,而当时她亲眼看见舒景南提着瓶饮料,顺着后山绕道到办公室后面,然后从另一边走回到教学楼。 “当真?” “千真万确。” “还有谁可以证明?” 向汀雯把祝以清的前室友报了出来:“她当时和我一起看见的,但是我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 而现在,向汀雯听完舒景南的描述,又补充了几点。说完,她有点无奈地耸耸肩膀:“不过老师,谁主张谁举证,政治课上刚教过的。这样随意给人乱扣帽子,不是什么好的品行。” “嘘——你这话不假,但是也先别说。” “好——” 她拖长声音回应道,抬手看了眼时间,一下跳起来:“那柯老师,没我什么事了吧,那我就……先走了?再不去吃饭食堂可就没有饭等我咯——” “去去去,赶紧去吃,别错过等会的午练。” “好嘞!保证准时回来!”向汀雯笑眯眯地冲着他们招招手,一溜烟跑走了。 柯小安往自己的护腰椅子上一靠,喜上眉梢,“我就说嘛,身正不怕影子斜。昨天老邵把我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等一下找他算账去。放心吧舒景南,有向汀雯这么一说,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倒要看看是谁高三了还这么闲着没事干!” 接下来的话舒景南迷迷糊糊地也没听清,满脑子都是向汀雯替他打抱不平的声音,他只管点头!等他走出办公室,原先阴云密布的天空竟破天荒出了太阳,撒下一片没什么温度的光影。舒景南深吸一口气,缓缓向楼下走去。 “嘟嘟嘟……喂,阿南?” “喂,妈。” “怎么了?突然打电话过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听筒贴在耳边,妈妈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时,舒景南猛地咬紧下嘴唇,突如其来的委屈让他瞬间哽咽。 有一秒钟,舒景南想抛弃一切,痛痛快快地将自己这段时间来的委屈悉数吐出,但下一刻理智回笼,他微微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喂?喂!阿南?听到吗?怎么不说话呀。” “没……没事,就是好久没跟你们打电话了,就想着打个过来……” “那就好,你一个人租房子住还好吗,我打电话让外婆给你送点水果什么过去好不好。”

“不用了,过来一趟怪麻烦的,我自己周末回家带就好了。你们……还没回来啊。” “快了快了,前几个星期回来了一趟,还要个三四天就回来。马上年底了,有一大批货要赶,平时太忙了都没怎么给你打过电话,这个月的生活费也打给你了,你要是有什么学习资料或者想吃的东西的自己去买,等这段时间忙完我和爸爸来陪你。” 妈妈不知不觉间又絮絮叨叨起来,舒景南觉得自己的情绪快要收不住了,慌忙找了借口挂断电话。他静静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穿堂风呼啸,把他还未脱离眼眶的泪水一点一点吹干。舒景南靠在电话机边很久很久,忽然又伸手摘下话筒,颤抖地输入一串数字。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机械的电子女声冷漠地响起,但他没有放下,反倒紧紧攥着话筒,等到整个语音即将播放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对着无人接听的听筒轻声说:“生日快乐,我……好想你。” …… 舒景南那件事最后究竟怎么处理的向汀雯其实并不知道,反正直到学期末的集会上都没有舒景南的名字出现,反倒有好几个体育生被老爹狠狠通报批评了一顿,还火速将办公楼背后安装上最先进的监控设备,彻底杜绝了这种极其恶劣行为的发生。 向汀雯对于帮舒景南这件事其实没什么感触,她虽然对舒景南的态度很复杂,但毕竟他是无妄之灾,没办法往里添火,于是昧着良心捏着鼻子顺手卖了个人情。 但舒景南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了,竟然真的良心发现,对她和颜悦色起来,想方设法和她套一下近乎。向汀雯不明所以,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便将其统统忽视。 之后一个周五下午,向汀雯独自去面馆吃面,吃完又一个人晃悠着去小卖部买了杯冲泡奶茶,准备等一下做题的时候喝。周五的时间较为宽裕,向汀雯不用像住宿生一样回寝室洗衣服洗头之类的,便慢慢溜达回去。路过篮球场还停下看了好几眼打得热火朝天的承欢。 “向汀雯。”背后有人在喊她,向汀雯闻声回头,却看见舒景南大踏步向她走过来。 天色变暗,向汀雯微微扬起头,淡淡地看着舒景南走过来。他个子高,穿着臃肿的校服也没有显得很丑陋。向汀雯这时才惊觉,自己似乎很久没有正眼打量过舒景南,二人做了几个月前后桌,倒是彻底变成陌生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向汀雯觉得舒景南似乎又长高了,但这些想法并没有在她脸上显露出来,向汀雯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带着点审视意味直视舒景南的眼睛。 “怎么,突然一反常态,这几天总是想跟我说话,舒大神这么降尊纡贵的行为让我很害怕啊。” 一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向汀雯丝毫没有收敛自己的刻薄,反而下意识竖起警惕的刺,随时准备回怼过去。 但舒景南黑漆漆的眼珠落在她脸上,说出一句她意想不到的话。 “谢谢你。” 39. 侧耳听 向汀雯快速眨了眨眼,终于舍得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分给他一个眼神。 “不用谢,都是同学嘛。”向汀雯故意把“同学”两个字咬得很用力,似笑非笑地怼他。 这句话说出口,向汀雯隐约觉得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看见舒景南突起的眉弓在眼下投出一片模糊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去年夏末的时候,舒景南犹豫着问出口的问题:“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那时向汀雯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还希望能够将高中生活过得更有滋有味一些,因此格外张扬,会很自以为是地利用自己擅长的圆滑和演技,来把身边人哄得团团转。 想到这,年长一岁的向汀雯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审视着过去的自己,一时有些无法理解。她尴尬地移开视线,目光不自然地从舒景南的眼睛一路滑落,竟鬼使神差落到舒景南胸口的校牌上。 校牌很旧了,上面的照片有点磨损,但依旧能看清刚入学时的舒景南,他眉眼比现在青涩了许多,看向镜头的眼神里带着点桀骜不驯的倔强,向汀雯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不自觉翘起嘴角。 “我,应该要向你道个歉……” 舒景南嗫嚅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但向汀雯佯装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呦,这是干什么,亏心事做多了终于良心发现了?” 向汀雯阴阳怪气了几句,见舒景南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顺着他,自己自顾自向教学楼走去。舒景南面对向汀雯避重就轻的态度还是不肯罢休,喋喋不休地追上来。 “我……我认真的,就是之前对你的态度确实有点差,我挺抱歉的……” 舒景南的声音越来越小,向汀雯没回头,她懒得回,也不想回。虽然她对身边人的情绪很敏感,但对于舒景南,向汀雯揣测不出来他葫芦里到底藏着什么药,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几番措辞,又觉得不妥。听他的口气似乎是认真的,向汀雯的手在口袋里搅来搅去,扣着缝隙里掉落的线头,无奈之下选择闭上嘴,任由舒景南继续说下去。 向汀雯厌恶任何意料之外的事,事物的改变会让她产生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恐惧,舒景南可能也很紧张,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听得向汀雯不自觉涌上一种很别扭的情绪,慌乱转着眼珠,带着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扭头看向舒景南。 “你……我们……”快到教室时,向汀雯还是憋不住开口想发表点自己的意见,结果出师不利,声音压在了喉咙里跌了个跟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说话欲望又瞬间灰飞烟灭了。 “什么?”等舒景南再追问她时,向汀雯把话安然咽进肚子里,佯装无事地摇了摇头,偷偷在心底默默掀过这一页。 高三的考试频繁到跟吃饭睡觉差不多,向汀雯有几天心情很差,因为上回英语考砸了没及格,难受得不行,靠在祝以清肩膀上哭了半节晚自习。舒景南被她的眼泪吓住了,竟然趁她出去时塞了瓶草莓味的牛奶在她抽屉里。 回来的时候向汀雯捏着这瓶牛奶看了许久,她的脑子很混乱,一方面她真真切切感受到对成绩对未来的迷茫,另一方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舒景南在主动找机会,想试图缓和二人关系。向汀雯无暇分心思给舒景南,只好将其通通无视。 但舒景南没再做过什么越界的行为,只是开始频繁地拿题目来找她。数学一轮复习已经结束,最近柯小安正在大幅度训练综合大题。这种题比较难解,但要是掌握了至少可以确保十几分拿到手。起初向汀雯耐着性子理他,但问的次数一多,舒景南伸手拍她时,向汀雯就会下意识在心里咆哮:他不是自诩很厉害嘛,怎么还要来找我问问题。 想归想,向汀雯出于礼貌还是会任劳任怨地接过他递来的题目,看完题,反驳的话到嘴边又不好说出口。 舒景南这家伙不知怎么回事,找了不少有难度比较复杂的大题,但刚好这些又是她比较擅长的部分。 向汀雯对解题对难题的兴趣是从小开始的,小学的时候“鸡兔同笼”和“逆流划船”等奥数题她写得得心应手,这种掺杂函数、统计或者平面向量和导数的题十分有挑战性,好比送到嘴边的肉,让她一时心痒难耐,鬼迷心窍地接过去看了几眼,脑子里已大概找到点思路。 “嗯……第一题很简单,不用我说秒了,第二题是证明,证明题格式好好写,也就那样……” “哎哎哎不对,按照这个思路好像不能解……”向汀雯用铅笔在题目边上简单写了几笔,狐疑地抬起眼,舒景南正弯着眼,翘着嘴唇愉快地看着她。 “对啊,这个思路不行。” “……你故意的?”向汀雯满脸诧异地瞪着舒景南,对他清奇的脑回路感到费解。 “我做这题的时候也在这里卡了,你看看你能不能解。” 向汀雯:……行这招算你狠。 她二话不说接下这个瓷器活,金刚钻虽钝,但未必不能用。这种题目单纯看着有意思,写起来可一点都不轻松,她从散了一桌的试卷底下翻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刷刷刷开始写起来。 这种题新高考改革后其实逐渐变得常见,柯小安上课的时候也提起过几回,但模拟卷比较迟钝,还不会往这个方向上出,因此向汀雯都没怎么好好写过。第二题有个大坑,向汀雯绕啊绕啊绕了整整五分钟才发现自己写漏了一个比较关键的证明,而第三题更是有些无从下手,向汀雯试了好几个写法都卡在一半没有成功。 虽然第一节晚自习的时间本就是写数学的,但她本来规划好要把其他作业都写完,第二节课留出充足的时间练一套英语模拟卷。 这道题解了向汀雯半个小时,导致她计划不得不改变一下,到下课的时候她还在急急忙忙地订正政治作业答案。 听到下课铃响起,向汀雯一下子跳起来,连凶狠的表情都忘记摆了,急急忙忙把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草稿纸甩到舒景南的桌上。 “写完了写完了!你究竟在哪里找到这道题的。”向汀雯把有些出油的刘海抓蓬松了一点,觉得自己脑细胞死了一大片,已经有点转不过弯来了,便翘着二郎腿,顺手抓起丢在桌上的唇膏往嘴唇上涂。 “就是在那本专项训练题上面啊,答案简略得要死,能看懂的可以去揣测柳思思的脑回路了。” 柳思思教隔壁班化学,她的课很有个性,一个知识点自由发散,可以联系到各个方面,一节课下来黑板写得满满当当。这种课有利也有弊,跟得上的同学一节课可以学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而跟不上的走个神就不知所云。 反正高二刚开学时赵泊是没有听懂的,每节课他强打起精神想认真听,结果一低头柳思思又稀里哗啦写了一黑板,让人眼都不知道该往哪看,气得他有段时间在向汀雯面前大骂她一通。 偶尔柳思思会任劳任怨地放慢语速,耐着性子认认真真讲易错题目,没过几天又迫不及待地开始自己的发散思维。大家跟着磨合了许久,到现在大半个班的人都能跟上她的进度,真可谓不容易。 但柳思思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样子,讲着某个知识点转头就开始延 伸拓展,或许这个方法真的很有用,反正在她手下的学生,化学低于七十分的几乎是个位数。 “专项训练?我怎么没看到。”向汀雯靠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抄着政治大题答案,顺便在不熟悉的知识点上打了一个记号,方便她等一下复习。 “我去,你这个方法好巧妙,我刚才写的时候完全没想到。” “对的吗?我有点硬算了,卡了好久才搞出来……”向汀雯顿了顿,脑海里下意识回想起舒景南的解题思路,“我记得你不是很擅长用简洁的思路写吗,怎么这题没写出来?” “谁说我没写出来,我这叫虚心求教,柯小安不是总想让我们两个互相帮助嘛,那……不妨试一试?” 向汀雯功夫搭理他,她默默把头扭回来,心里盘算着的还是自己写完历史选择要多久,等一会真的有空做模拟卷吗。 唇膏涂多了,向汀雯拿起水杯,顺手用纸在嘴上抹了几下,把多余的膏体蹭掉。丢垃圾时她才发现纸上凭空出现一抹玫红。向汀雯一愣,随即冲回桌前,举起自己那支蜜桃味的唇膏一看,果然拿错了,这个是同一种味道的变色唇釉。 “坏了坏了!清清我的嘴唇红吗?” 祝以清抬头看了她一眼,“扑哧”笑出声。 “这里。”祝以清点点她的嘴角,“其实你现在的嘴唇……蛮红的。” 祝以清说得还算委婉,舒景南进来时看见她的脸,原本故作镇定的脸瞬间崩塌。 “你……你这个颜色……还蛮好看的,但刚才涂的不是唇膏吗?怎么还变色了。” 向汀雯没好气地举起镜子:“涂错了而已。” “哦~变色唇膏啊,把嘴角擦一擦,都红了一圈了。”舒景南十分礼貌地提醒她,向汀雯被他气笑了,“多谢提醒,我拿着镜子看得见。” 她用纸一丝不苟地擦干净颜色,确保唇色恢复正常,这才从口袋里取出真正的唇膏涂上。而那支变色唇釉立马被她丢进书包夹层,打入冷宫不再受宠。 高三的日子略带麻木,大家都在重复着一样的生活轨迹,教室里永远都散发一股挥之不去的咖啡味。向汀雯小时候还挺喜欢咖啡的香气,直到整日被这个味道包裹,才逐渐发现这东西闻多了想吐——特别是早上,困到睁不开眼早读时,旁边的同学吭哧吭哧从书包里摸出一条咖啡,熟练撕开包装倒进保温杯里,拧紧盖子摇了一通以后,惬意地往嘴里灌下一大口。靠着咖啡因的支撑精神抖擞度过一天。 当然也有喝多了对咖啡免疫的,黄知言极其容易犯困,在喝遍校门口所有的袋装咖啡,最后得出一个绝望的结论:喝完反而睡得更香了。 在一抽屉一抽屉试卷的挤压下,旧的一年在笔墨书页流转间又只剩下最后几小时。如今跨年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实质的感觉了,无非是倒计时的天数又减了一位,又熬过本周不知第几场考试,教室后面的成绩单还没粘牢,下一张新鲜出炉的排名又贴了上去。 离放学还有几分钟,向汀雯坐在位置上慢吞吞地将一些用不到的书收进包里,窗外有些心急的人已经点燃烟花,迫不及待地庆祝着新一年的到来。 大家兴奋地探头向窗外看去,在夜幕里光彩夺目,美得让人视线久久落在上面,舍不得移开。 即便是元旦,学校咬紧牙关从里面挤出一天来放假。但放学的时候大家脸上也露出松懈的笑意,为短短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感到一丝愉悦。 而在十二点即将到来前,向汀雯竟久违地收到舒景南发来的消息。 40. 年复年 高三的日子麻木,重复着一样的生活轨迹,教室里永远都散发一股挥之不去的咖啡味。向汀雯小时候还挺喜欢咖啡的香气,偶然趁着钱茗不注意偷偷泡一包给自己尝尝过过嘴瘾。 直到现在整日被这个味道包裹,她才逐渐发现这东西闻多了想吐——特别是早上,困到睁不开眼早读时,旁边的同学吭哧吭哧从书包里摸出一条咖啡,熟练撕开包装倒进保温杯里,拧紧盖子摇了一通以后,惬意地往嘴里灌下一大口,靠着咖啡因的支撑精神抖擞度过一天。 而向汀雯闻到这味,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疼起来,捏着鼻子顺了顺气,才敢迎接猛烈的廉价香油味攻击。 当然也有喝多了对咖啡免疫的,黄知言极其容易犯困,她在喝遍校门口所有的袋装咖啡,最后得出一个绝望的结论:喝完反而睡得更香了。因此只能往桌上放个风油精,一犯困就往脸上抹,刺到眼泪鼻涕全出来才勉强清醒。 在一抽屉一抽屉试卷的堆叠挤压下,旧的一年在笔墨书页流转间又只剩下最后几小时。如今跨年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实质的感觉了,无非是倒计时的天数又减了一位,又熬过本周不知第几场考试,教室后面的成绩单还没粘牢,下一张新鲜出炉的排名又贴了上去。 离放学还有几分钟,向汀雯坐在位置上慢吞吞地将一些用不到的书收进包里,窗外有些心急的人已经点燃烟花,迫不及待地庆祝着新一年的到来。 大家兴奋地探头向窗外看去,在夜幕里光彩夺目,美得让人视线久久落在上面,舍不得移开。 即便是元旦,学校也故作困难只肯挤出一天来放假。但放学的时候大家脸上也露出松懈的笑意,为短短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感到一丝愉悦。 而在十二点即将到来前,向汀雯竟久违地收到舒景南发来的消息。 那时她洗好澡,舒舒服服往床上一躺,享受着久违的放松间隙。 窗外的烟花声此起彼伏,空调呼呼吹着暖气,蓬松柔软的睡衣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洗衣液香味,向汀雯刷着视频,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 “嘟!” 手机的震动吓得她从浅眠惊醒。 “谁啊。”向汀雯摁亮屏幕,还没到十二点,不知是谁给她发了条消息。 现在玩手机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向汀雯挣扎着爬起来,揉了揉睡眼朦胧的眼睛,眯着眼看消息。 是舒景南。 他就像一个定时播报的机器,掐着时间点给她发了条信息。 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新年快乐”。 向汀雯伸手翻了一下二人的聊天记录,惊讶地发现他们之间几乎没怎么发过消息,一翻就看到底了。 她神情复杂地沉思几秒,回了他的消息。 【新年快乐,你怎么跟个人机一样一到过年就出来,你是年兽吗?】 回完消息向汀雯“扑通”一下将自己砸回到床上,举着手机继续刷视频。空调开久了房间温度逐渐上来,她觉得有点热,起身将温度调低了点,起身去桌上拿水喝。 喝完水回来,消息已经弹了好几条出来。 舒景南:【呆萌.jpg】 舒景南:【这叫基本问候好吗,我可不做骚扰人的傻逼。】 向汀雯知道他在内涵谁,盯着那行字不出声地笑了半天。 二人难得心平气和地聊起天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话题也算正常,向汀雯甚至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服:不必绞尽脑汁想办法去损对方。他们东拉西扯聊了一通,手机左上角的时间不知不觉跳到11:59。向汀雯盯着时钟的秒针,静静等待零点到来。 两根长短不一的指针重叠的瞬间,伴随着窗外的烟花爆竹声,不少消息齐刷刷弹出,此刻无论是群发的消息还是逐字逐句斟酌的祝福,都会令人不由得心情愉悦。 向汀雯回完大家的消息,又打开和舒景南的聊天框,想着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讲完。她打下一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空几秒,目光扫过那段话还是选择了删除。 有些话要一口气讲出来,卡顿一下又会失去意义。 向汀雯闲着无聊,顺手点进他的朋友圈,眉心不由得一跳——舒景南破天荒发朋友圈了。 一张烟花照,没有文字也没有表情,在他一贫如洗的朋友圈主页看上去格外寂寥。陆续有些共友点了赞,向汀雯也默默点了个赞,退了出去。 房间只点了一盏小夜灯,朦胧的光线照得屋子格外温馨。隔壁房间的钱茗和向德飞大概率已经睡熟,轻微的鼾声被外面还未消停的声响掩盖到一干二净。向汀雯一骨碌翻身爬起来,赤脚踩在有点冰凉的木地板上,伸手把窗帘拉开条小缝。 远处的高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不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来来往往,即便新的一年也没有阻拦他们停下的脚步。不被人打扰的宁静夜晚是向汀雯很喜欢的时段,她站着看了会夜景,觉得脚有点冷,便轻巧地跳回床上,用厚实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结结实实的球,缩在里面继续开始刷手机。 也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临睡前向汀雯鬼使神差又点进舒景南的朋友圈,却惊讶地发现他几十分钟前发出来的烟花已经不见,只剩一条冰冷的“三天可见”。 手机幽幽的冷光打在向汀雯的脸上,铺天盖地的困意已经让她有些神志不清,混沌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以为自己记错了,便强撑着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脑袋“扑通”砸进松软的枕头里,整个人瞬间卷进意识深处。 - 外面仍然有些声响,大概是到中心广场上跨年的人回来了。舒景南靠在床上,家里的床有些时日没有睡过了,躺上去总有点潮湿和寒冷。老人舍不得开空调,要不是舒景南好说歹说劝了一顿,他们只会抱着热水袋,往被子上盖一件厚实点的棉袄御寒。 他的手机界面停在一个聊天框里,很长很长的一段信息,思念凝结成千言万语,依旧道不尽。舒景南把零点发的朋友圈私密,顺手将手机关机扔到床头,缓缓钻进被子里。 父母赶在新年到来前回到栖州,连轴转的出差和工作车马辛劳,让他们很是疲惫。闲暇功夫几乎都在休息,妈妈今晚还亲自下厨炒了几个拿手好菜,笑吟吟地让舒景南尝尝。 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父母做的饭菜,饭桌上依旧是熟悉的菜,舒景南夹了片豆腐干塞进嘴里,还是熟悉的味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想起一些往事。 妈妈做的鸡翅是舒景北舒景南姐弟俩都非常爱吃的菜,以往一端上桌,两个人挥舞着筷子抢起来,汁水溅起 了一桌子,最后还免不了遭到父母一顿臭骂。这时候舒景北又会故作乖巧地道歉,主动提出要洗碗谢罪。 但最后那些碗全都是舒景南洗的,那时候他也才上小学的年纪,被自己的老姐唬得一愣一愣,什么男孩子从小要学会做家务,不然长大了不会有小姑娘喜欢你,什么会做家务的男子汉很棒,将来一定能考个好大学。舒景南那时对这些东西很懵懂,但姐姐说的他也就坚信不移,乖乖去洗碗做家务。 外公外婆是舒景北离世后才搬进来的,本意也想着老人能照顾一下舒景南,但他坐在桌前,看着外婆精心准备的饭菜,还是没由来地想念舒景北的独门泡面。 在舒景南有记忆起,父母的工作就逐渐忙碌起来,幼儿园时他就被送进晚托机构,每天放学后被老师领着在陌生的环境里吃不怎么可口的晚饭,吃完后在小教室里和小朋友一起玩玩具等到八点父母来接。这是上学的时候,而寒暑假舒景南几乎全都跟着自己的老姐混。 舒景北比他大四岁半,但她自诩家里只有自己和弟弟时,就要担起点大人的责任。虽然父母每天都会给他们准备足够下馆子的钱,但舒景北小小年纪会攒钱,在解决二人温饱的同时,偶然会给他露一手,煮一锅香喷喷红烧牛肉味方便面,往里面加鸡蛋火腿肠。小时候方便面是稀罕物,吃上一回让舒景南特别开心,而且舒景北攒够钱就会偷偷摸摸带着舒景南去离家一站公交的肯德基吃大餐。 在那个时候这种西洋快餐很少见的,栖州市也没有几家。那里可以说是舒景南最向往的地方,炸得香脆可口的薯条,蘸上甜辣酱酸甜可口的鸡块,加满冰块,喝一口刺激得舒景南龇牙咧嘴的可乐,还有塞着生菜鸡肉的大大汉堡。 里面的儿童游玩区也很好玩,舒景南在里面蹦蹦跳跳玩耍时,总能看见姐姐耳朵里插着耳机,一边往嘴里塞薯条,一边拿着父母淘汰下来的旧三星手机捣鼓着什么。 每周吃完肯德基还会有点闲钱,他们会去门口的小卖部买点零食解解馋,偶尔攒得多一点,舒景北会带着他去商场里的小电玩城玩抓娃娃什么的,但是俩人手气不佳,几乎抓不到什么,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真的很开心。 整个小学生时代,毫不夸张地说舒景南都是舒景北一手带起来的,父母笑着说他是姐姐的跟屁虫,舒景南也充耳不闻,一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是会屁颠屁颠去找舒景北给她看给她吃。 但一切的一切,终究在他六年级毕业前夕结束。 舒景南想不下去了,回过神来,饭桌上老人正在讲一下邻里之间的小事,父母会抱怨难缠的客户和不怎么景气的行情,唯独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他半道截胡鸡翅会给他一脚,然后报复地给他夹一筷子自己不爱吃的海带豆角的人,少了个能分享自己生活里喜怒哀乐的人,自己犯了错误也不会有人蹲在一边幸灾乐祸,在他被打的时候又跳出来打圆场的人。 舒景南毫无端倪地难受起来,低着头将最后一个鸡翅就着碗底的饭咽下去,沉默地起身离开。 “阿南你吃饱了?” “嗯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我回房间了。” 舒景南把头埋在被子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思念的分量太重,以至于夜深人静之时,才敢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41. 许誓言 向汀雯和舒景南说上话了,最高兴的还非柯小安莫属。因为她突然发现两人关系奇迹般有所缓和,上回还撞见他们凑在一起讨论题目,二人各执一词也没有吵起来,心平气和地讨论了一会没有结果,向汀雯便跑到讲台上找她。 柯小安一看她拿过来的题目有些诧异,两个人开始研究创新题,这种超前的学习理念让柯小安很刮目相看,毕竟她也打算二轮结束的时候再多讲这种题。题目出得不赖,柯小安一时半会没法完整解出,便让她先回去等着。 向汀雯乖巧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回去,柯小安又张嘴喊住她。 “你们俩现在关系不错。” 向汀雯脸上戴着她写作业时用的银框眼镜,使得看上去带着几分书卷气,向汀雯没料到柯小安会突然问她这件事,一瞬间差点接不上话,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冲她嘿嘿一笑。 “算……算是吧,我们聊题目还算融洽。” “我就说吧。”柯小安激动地一拍大腿,“我之前不是跟你们说过嘛,你俩数学这么好,多讨论有益无害啊!” 她声音有点大,惹得前几排同学抬起头看了她们几眼。菇菇正和同桌说悄悄话,也闻声抬头看了向汀雯一眼,二人目光在空中接触了几秒,忍不住同时笑起来。菇菇还好,把头低下去贴着书本就看不到了,向汀雯憋笑憋得脸有点红,连忙别过脸做几个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 “好了好了别柱在这里傻笑了,快下去该写作业写作业该背书背书。” 向汀雯回到座位上,对着黑板上的作业溜了会神,最后万分痛苦地摸出自己还没写完的英语模拟卷,打算再练几篇。 “对哦,我都忘了问,你们两个怎么又开始说话了。”祝以清偷偷瞄了眼后面的舒景南,他正在低头看地理试卷,“我真的搞不懂你们两个,从高二开始,先是两人莫名其妙很别扭,勉强能说两句话了,忽然又吵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吵就算了又突然不说话了。现在呢?又是怎么回事,又聊上了?” 祝以清悲痛欲绝:“我是你们py的一环吗?!” 向汀雯:……啥? “祝以清!你在想什么!我看你是看脑子看坏了吧!”向汀雯回味过来,“邦邦”给了她两拳,差点没把笑得喘不过气的祝以清推倒在地。 二人纠缠成一团,差点殃及到后面的舒景南,他倒是见惯不怪,抬头一脸平静地看到两人在互掐,便把桌子往后移了移,继续看题。 “好了好了我闭嘴我闭嘴OK,别挠我腰了我真的喘不上气了。”祝以清揉着眼角的泪花,举着手宣告投降。 “你问我,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反正真的讲不清楚我们俩到底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不吵架也好,省得我被他气死。”向汀雯合上试卷,飞快抽出语文作业,“快快快你语文答案借我看看,我都忘了这个还没写。” 柯小安这时刚好从台上走下来,向汀雯被她吓得一哆嗦,连忙将祝以清刚递过来的答案往抽屉里一丢,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出两道横线,耳边便传来柯小安的声音。 “这道题我刚看了一下……大概是这么写的……” 柯小安把题目按到向汀雯未干的字迹上,她下意识“嘶”了一声,弱弱开口:“老师我刚用直液笔写字……” “啊?”柯小安赶紧把纸抬起来,果然刚划的两条杠已经糊了。 “我都说多少次了!少用直液笔,普通作业考试最好都不要用,万一养成习惯高考用到写题目干不了,手一擦就糊了!”柯小安抓住一个把柄,立刻喋喋不休地教育起来。 向汀雯暗暗叫苦,只好连连点头应和,手忙脚乱把本子合上。背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舒景南也凑过来听。 “舒景南这题你解出来没。”柯小安分心问了他一嘴。 “我绕复杂了……”舒景南的声音冷不丁从向汀雯的头顶响起,她觉得自己后背汗毛“唰”地立起来,便咬着嘴唇不动声色往祝以清身边挤了挤。 至少放寒假前,他们不会吵起来。向汀雯在柯小安滔滔不绝的讲解声里,略带欣慰地想道。 当然,高中最后一个寒假是不可能过得愉快的,向汀雯的成绩还是不稳定,但钱茗越来越心急,放假没几天两人已经吵了不下五架了,但凡向汀雯露出一点松懈的迹象,钱茗就像背后长眼睛一般冲过来,扯着嗓门嚷嚷她不好好学习。 向汀雯本就不厌其烦,要是平时她左耳进右耳出也不会放心上,但现在这个时候本就心情不佳,她气不过,跳起来又更大的嗓门吼回去,家里堪比三战爆发。 向汀雯其实知道钱茗真的很操心她的成绩,但她这个人嘴硬心软,说出来的话不中听也不中用,还带有浓厚的个人情绪色彩,二人能心平气和聊天的概率比火星撞地球还要小。 这边钱茵终于忙完手头的工作,准备开始享受假期,却惊讶地发现连上高三的外甥女都已经放寒假了,便立马张罗着要她们过来吃顿饭。钱茗也好久没见钱茵,欣然同意,转头还不忘警告刚吵完架还在赌气的向汀雯:“到小姨家不许摆你那个臭脸!” 向汀雯冲着她气呼呼翻了个白眼,把旧棉袄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戴上挡风的口罩和围巾,结结实实地将自己保护起来,将钱茗的话通通屏蔽掉。 有段时间没见小酥小饼了,两人一如既往地热情,一听到钱茵嚷着姐姐来了,他们同时丢下手里的玩具齐刷刷冲出房间。 “姐姐姐姐!”小酥小饼的尖叫声一如既往嘹亮,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似乎有着更长的气息和力气支撑他们喊下去。向汀雯是个低精力的人,被二人拽着转了几圈眼前就直冒金星了,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长坐不起。 但两人并没有打算放过她,小酥小饼很快拿来自己的玩具往向汀雯身边堆。现在小孩的玩具可比她那时候高级多了,向汀雯随手捞一件扭了几下玩具也没有动静,只好将其丢下,转手拿了另一件细细端详。 “这个到底怎么玩啊?” 小酥凑过来想教她,但他盯着向汀雯手里的玩具看了一会,忽然大叫起来:“你把它掰坏了!” 很显然小酥喜欢这个玩具,毕竟年纪还小,情绪直接摆在脸上,“哇”地一下哭出来了。 钱茵和钱茗本来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声响纷纷跑出来查看。向汀雯举着纸巾,徒劳地说着些安慰话,试图让小酥停下来,看见救兵过来立刻挥舞着手里的玩具,冲着她们扬声喊:“他这个玩具……被我不小心搞坏了。” 钱茗狠狠地瞪了向汀雯一眼,而后者假装没看见,把被眼泪浸湿的纸往垃圾桶一丢,继续拿新的纸给小酥擦脸。< /p>“哦哦没事没事。”钱茵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风风火火跑过来,“我来我来,阳阳你带妹妹玩一会。” 正好小姨夫买菜回来,钱茵立刻将还在哭的小酥塞到他怀里:“你带去楼下哄一下。” 小酥抽搭搭地被小姨夫牵出门,客厅里只剩下向汀雯和小饼。小饼对哥哥哭了没什么反应,捏着魔方坐在沙发边上悠闲地晃着腿。向汀雯心里有点内疚,便问小饼哥哥那么喜欢那个玩具,自己给他弄坏了怎么办。 小女孩仰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向汀雯,嘻嘻笑起来。 “没关系的,我哥那个玩具本来就容易坏,这次坏得有点彻底而已,妈妈不会怪你的。” 明明是个刚上小学的小孩子,小饼却呈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一直很专注地把玩着手里的魔方,试图将其复原回来。 向汀雯小学的时候也玩过魔方,看着有点心动,想问小饼过来玩一会,但被她很认真地拒绝。 “姐姐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好了。”说话间小饼指尖飞快开始转动,不过十几秒的功夫魔方被复原了。 “哇!好厉害呀,你竟然会拼魔方!”向汀雯吃惊地睁大眼,接过拼好的魔方细细端详,“我都舍不得给你打乱了。” “没事你打乱吧,我还会把它拼回来的。” “姐姐,妈妈说你要高考了,高考是什么东西。” 向汀雯放下魔方认认真真思索了片刻,一年级小孩离高考确实有点远,但现在了解也不是不行。 “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考试,小饼你们不是有期末考吗,期末考是不是比普通考试要严格得多。”见小饼点点头,向汀雯继续说,“高考比期末考还要严格,而且只有一次机会,这个可以决定你上哪所大学。” 说到这向汀雯想起小时候家人问自己的问题,话音一转:“小饼以后想考哪所大学,想干什么呀。” “嗯……我……我想当科学家,妈妈说首都有很多好大学,我想考首都的大学。” 小饼的回答略微出乎意料,虽然理想有点太过宏大,但人总要有个希望吧,没有目标怎么努力呢。 向汀雯想起自己琢磨有段时间的理想院校和目标,决定吃完饭回去要将它们通通敲定下来。 小饼拼完魔方便拿起英文绘本慢慢翻阅,看了会她想起什么,扬声对向汀雯说:“姐姐你要加油哦,妈妈说你之后几个月学习会很辛苦,我们见不到你,等你考完再过来和我们玩好不好。” “好——我会的!” 和小饼待的几十分里,向汀雯竟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宁静,小饼不会说教,也不会太过吵闹,遇到开心的事会咯咯笑,会抱着娃娃给她换衣服,也会趴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玩玩具小车。相比起没心没肺哭闹完回来就开开心心开始拼乐高的小酥,小饼更为沉着冷静。钱茵招呼她们吃饭时,小饼还会主动起来整理玩具,并催促沙发上的哥哥去洗手。 真好,向汀雯拍了拍小饼的脑袋,心情愉悦地蹲到她面前。 “来姐姐跟你讲悄悄话,小饼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棒的人!” “真的吗?” “真的!姐姐不骗你,来我们拉钩,小饼要努力,好好学习,以后考去首都当科学家!” “好!一言为定!” 42. 谁理解 假期结束前几天,向汀雯去理发店剪掉自己快到腰的长发。高思龄说的不错,剪短发真的很轻松,头发没有剪太短,及肩高层次,扎高也很有气质,披下来刘海的弧度恰好与她脸上浅浅的酒窝相映衬,看上去很是灵动俏皮。 正月初八就放假回来,大家看上去全都死气沉沉,满心满眼都是对假期结束的不舍。此时需要有个好玩的吸引人眼球,而向汀雯恰好顶着一头炸毛的头发进来,惹得众人皆好奇地看向她。 菇菇正在后排问承欢“垃圾回收站”里面有没有放假前的作业遗留,看见向汀雯格外引人注目的头发,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她的发尾。 “你怎么也剪头发了小汀雯。” 向汀雯轻轻嗯了声,她的眼皮因为昨晚睡太晚还浮肿着,黑板右上角有个高考倒计时,上面的数字刚被人重新写上:“离高考还有99天”。 向汀雯胡乱撩了把头发:“一想到昨天睡前洗的头,一觉醒来头发炸了眼睛肿了,一想到开学更烦了,现在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十分美丽。” 菇菇哈哈大笑起来,她在向汀雯脸上比划了一番:“小汀雯,我觉得你戴个眼镜再戴个口罩,都可以去当氛围男神了。” “氛围男神?不敢当不敢当,给他吧。” 刚好舒景南进来,向汀雯一抬下巴,顺理成章把这个名声送给了他。 菇菇想笑又不敢大声笑,憋了好久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舒景南没听见向汀雯的话,他们也没有熟到可以当面打趣,因此向汀雯也只是私底下拿他开刷。 “顾荞是吗?柯老师找你。”隔壁班的班长从窗口探出脑袋,他是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不管谁站在他身边都显得很娇小,本就是小个子的菇菇站在他身边像一个小手办。 “哦哦好的谢谢,我马上去。” 向汀雯看着菇菇忙忙碌碌的背影,觉得自己和她相比,还是比较清闲的。 烦恼不会只在一个人身上停留,向汀雯被情绪裹挟左右的同时,每个人都在承受着不一样的压力。 开学没几天,她在厕所迎面撞上有些时日没见过的黄知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看上去格外憔悴,靠在厕所墙壁上默默掉眼泪,好友陪在她身边,脸上带着点难以言说的焦急。 向汀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起初以为她考砸了还是什么,但等她上完厕所出来黄知言还在哭,也没多想就上前安慰她。 “知言你怎么了?拿点纸擦擦吧。”向汀雯从口袋里掏出小包的面巾纸递过去,黄知言大口喘着气,她的睫毛上沾着水珠,哭到有些缺氧,甚至都没看清楚是谁,她就接过纸捂在脸上,泪水顿时晕湿大半张纸。半晌她勉强止住泪水,神情恍惚地看清眼前站着向汀雯。 “嗯……向汀雯?你……”黄知言含糊地打了声招呼,向汀雯伸手扶住她,她没有继续问黄知言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耐心地劝她厕所味道重,要不还是先出去吧。 黄知言沉默了片刻,冲着向汀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汀雯,你先回去吧,让……我先哭一会,我等会下午来找你聊聊天,好吗?” “没关系知言,你注意身体啊,哭太久会对身体不好。”向汀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十分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都到这个时间点了,大家的情绪其实都格外敏感,一向大大咧咧的承欢这段时间都是唉声叹气的,整日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舒景南倒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也不是不认真,就是十分松弛,每周还有空和何棠一起去打羽毛球运动一番。班上有些关系不怎么样的也闹了一场,彻底互不理睬了。 最后不到一百天的时间,大家心怀鬼胎,各有各的打算。而黄知言就是在这紧要关头,收到小魏发来的分手短信。 黄知言这人对感情很重视,小魏突然提出分手她短时间肯定无法接受,但现在上学时间她没办法拿到手机和他扯皮,只好拼命给他打电话想问清楚。 小魏在她打第四个电话时才接,电话那边是KTV嘈杂的音乐声,黄知言扯着嗓子,在寒风中连声质问,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提分手。 而小魏只是沉默,许久他吐出一口气:“黄知言,不爱就是不爱了,哪来这么多原因,我们……不合适,我对不起你,你想要的那个盲盒我已经买给你了,以后……我们就不要联系了好吗。” 黄知言坐在舒景南的位置上,说着说着眼里又有泪光在闪,向汀雯赶忙又抽了张纸给她。 她看着黄知言哭红的眼角,忽而想起去年和她聊起小魏时黄知言亮晶晶的眼睛,一时觉得很不是滋味。 但好在黄知言并不是什么软弱的人,她敢于追求爱,也能将其放下,大哭了几场后她再讲起这个故事时,眼里只有淡淡的哀伤。 其实说到一半舒景南就回来了,看到黄知言霸占了自己的位置他也没说什么,在一旁的空位坐下。黄知言和小魏的感情舒景南也知道,如今听到二人分手,舒景南顿时懵了。 “为什么啊,你们俩不是感情很稳定吗?”舒景南凑过来,傻愣愣地追问道。 黄知言苦笑了两声:“因为人都会变。” “那……是他不喜欢你了吗?” “嗯。” “嘶……可是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啊?” 黄知言十分无语地冲他翻白眼:“为什么?为什么你问姓魏的,他自己说不喜欢我了,那我能怎么办?死缠烂打?人家在大学乱花迷人眼,谁还会等一个灰头土脸的高中生呢。” “啧啧啧,还是不懂爱啊。”向汀雯笑着揶揄了他几句,舒景南很不服气地怼她,“哟,你搞得很懂的样子,难不成你谈过。” “我的理论知识可比你丰富多了,而且我可是当过军师的人,感情这方面可比你懂得多!” 黄知言支着脸,看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怼,觉得很有意思,原本失恋的难受的都消退了不少。 “伤心的人是我,怎么你们俩借着这个话题聊起来了。” “对啊,怎么聊起来。”向汀雯伸手捏捏黄知言的脸,“知言咱们不理他,你自己调理好就行,这种渣男咱们不要也罢。” “反正他毕业了,栖州这么大,我们说不定永远都不会碰见。” 送走黄知言,二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秒,又心怀鬼胎地移开视线,气氛一瞬间有些僵硬,好在向汀雯发现自己水杯里没有水了,立马拎着 水杯跳起来去灌水。 她的水杯高一下摔坏换了个新的后就一直用到现在,虽然中途摔了几回,但是这个水杯比较耐摔,因而顽强挺到现在。 灌水回来舒景南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的目光落在向汀雯手里的水杯,沉默片刻舒景南忽然开口:“我记得,你这个水杯是不是高一暑假上补习班的时候就用上了?” “嗯?水杯啊,对……对啊,因为上一个摔坏了嘛……” 二人心照不宣地再次四目相对,向汀雯觉得自己的脸“呼”地烧起来了,她扯了扯嘴角,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有些陈年往事说出来未免有点太尴尬,还是不提为妙。 开学考紧锣密鼓地到来,向汀雯这回考试手感不对,每门都在简单题卡壳,考试前背到滚瓜烂熟的知识坐在考场上又乱成一团浆糊。 尤其是考英语时,在理解上耗费太多时间,以至于写到读后续写时只剩下十分钟,向汀雯稀里糊涂看了遍原文,觉得自己脑子还没理解意思,手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动起来。 最后还是没写完。 现在考完试也不存在任何缓冲期,大家前脚刚踏进教室,后脚各科老师轮番进来,把答案解析一并发下。 柯小安安慰大家不要在意分数也不要过多焦虑成绩,只要在高考前发现自己的知识漏洞一切都来得及,向汀雯面对自己这次滑铁卢勉强还在自我打气,说没事只要查漏补缺就行,但周末回家,钱茗在看到向汀雯成绩的下一秒就彻底爆发。 二人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对峙,一个立在门口,一个背对着坐在书桌前。钱茗的声音响起,带着让向汀雯最厌烦的质问和责备:“这次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几天你看看,离高考还有几天!你就考出这点成绩来,向汀雯,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学。人家考试每次都是越考越好,你倒好越考越差!” 向汀雯埋头抠着嘴唇上的死皮,一不小心把刚结好的痂弄破,刺痛和鲜血一并涌出。她强忍着怒气低声回答:“考试难免有失误,而且老师都说了,不要看考试成绩,你要把自己不会的题目弄懂就行,现在的成绩不重要。” “怎么就不重要了,考试不看成绩不看排名那看什么?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不会的题目你弄懂了吗。就你每次考砸都有借口,你什么时候考好过,管你还要嫌我烦,要是你考全年级第一,谁管你干什么。都高三了还整天想着玩手机!” 钱茗“嘭”地把虚掩的门踢开,提上自己的包怒气冲冲地去上夜班。 向汀雯一直坐在窗前,半个小时前钱茗送来的切好的梨放着没动,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任由眼泪簌簌落下。天色已暗,房间里一片漆黑。向汀雯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绝望,甚至在某一刻,她想推开窗,踏向另一个解放的世界,但向汀雯终究没有站起来。 脸上的泪水打湿衣襟,直到再也流不出来。向汀雯机械地往嘴里塞了块梨,鲜甜多汁,很好吃,但她此刻无心考虑这些。手机早已被没收,向汀雯也懒得去找,她草草穿上外套,拿了点零钱,甚至连脚上的保暖拖鞋都没换,就急匆匆地冲下楼。 她需要透气,她要憋坏了。 43. 心里话 钱茗差不多九点多下夜班,满打满算向汀雯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自由时间。青春期都没有爆发出来的叛逆此刻如潮水般汹涌,她顾不上考虑钱茗回来时家里的那股窒息、压抑的氛围,向汀雯觉得,倘若自己再不泄愤一下,恐怕真的要憋疯。 向汀雯心心念念便利店的鱼丸许久,于是直奔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晚饭倒是吃过了,但餐桌上钱茗的数落就没停下,虽然那时她还没看到成绩,但她依旧会将其他人的成就细数一番,再将言语一点一点磨成尖利的刺,悉数砸向向汀雯。 一桌丰盛的饭菜向汀雯却吃得味如嚼蜡,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三两口将碗底的饭扒拉进嘴里,甚至来不及咽下就匆匆起身离去。 到此为止向汀雯都能忍受,但是成绩出来后钱茗自大武断的揣测让她感到极其不适。烤得滋滋冒油的金黄鱼丸在唇齿间炸开,一股热气蒸腾着扑向口腔上颚,烫得向汀雯赶紧抓起手边的冰奶昔猛灌两口。唇齿留香的鱼丸下肚,向汀雯感觉自己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食物的香气明显让她原本接近崩溃边缘的状态有所缓解,向汀雯顺着街边胡乱溜达了几步,想着找个地坐会。 虽有开春的迹象,但栖州的气温没有怎么回升,早晚仍带着点难以抵御的凉意,但这些比起精神上的折磨,简直是九牛一毛。向汀雯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过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这个方向是通往江边的。 也罢,要不去江边吹吹风好了。 向汀雯做出这个决定后,便从善如流地拐了条近道。江边修葺了供人散步的路和草坪,向汀雯提着半瓶没喝完的草莓奶昔,奶昔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捏着很冻手,但向汀雯还是紧紧攥着它,找了块人少点的草坪坐下。 公园建了很多年,但设施近些年完善了不少,至少没有无缘无故坏掉的路灯。明亮的光线将草坪照得一览无余,向汀雯坐在那里,远处隐隐可听到若即若离的广场舞声音,但依旧让人感到无比宁静。 向汀雯安静地抠了好一会脚边的枯草,这才惊讶地发现江边的石头上坐着个人。 那块石头几乎贴着岸边,往年汛期一个浪就可以将其吞没。而石头上的那人宛若一尊佛像,一动不动地坐在上面,任由脚边的江水缓慢流淌。 如果不是仔细盯着方向看一会,很少有人会发现,因为他大半个人都藏匿在阴影里,散步的行人根本不会往这里看,唯有向汀雯这种特地找安静地方透气的才会注意到。 向汀雯双手抱着膝盖,盯着他落寞的背影看了好久。虽然看不见脸,但隔着厚棉袄也能看出他的个子不矮,似乎也是个高中生。但他坐在这个位置……向汀雯的眉毛拧成一团,这样看着着实不怎么安全,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跌进冰冷的江水,纵使岸边水并不深,但刺骨的寒意会让人瞬间失去力气。 向汀雯心里带着一丝没由来的不安,揣摩到底要不要去找保安,万一……她走的时候他做出一些意料外的举动,那就不是小事了。事到如今,向汀雯悲哀地发觉:即便自己都已经活得一团糟了,还非要咬牙去管别人。 她把自己冰凉的手指塞进怀里暖和,石头上的人毫无征兆地动了。 来不及多想——向汀雯感觉自己的心脏静止了半秒——那人的身子已经向前倾了。 冷汗从尚未回温的指缝间黏腻地渗出,一声嘶哑变调的呐喊冲破喉咙。 “等一下!” 少女尖利的嗓音成功唤起他的注意,打断他的下一步动作。那人茫然间闻声错愕回头,暴露在灯光下的小半截下巴让向汀雯当机立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拽着他手臂用力往后一拉。 ——“你特么是不是有病!疯了吗!” 舒景南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漂浮在云端,直到被向汀雯拖着重重砸向地面,失灵已久的感官系统这才缓慢开始运转。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尖叫呼喊声由远及近,慢慢逼近他的耳膜。舒景南本能蜷缩起来,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浮上来一般,开始剧烈地大口喘气。 “咳咳咳……”喉间灌进冷风,剧烈的痒意让他挣扎着坐直,还没等他喘足气,向汀雯又扑上来揪他的脸,“舒景南?舒景南?卧槽你要死啊,你能不能听见我讲话!喂!理理我,你不要命了!” 他终于缓过点力气,用冰凉的指尖按住她在自己身上乱挠的爪子:“我听得见,咳……你能不能别用指甲掐我脸了。” “我去,你终于肯理我了……刚刚你要干什么?跳江?我要是不喊住你,你是不是就跳下去了!” 向汀雯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倒霉透了,先是在钱茗那受了一肚子火,想散个心还遇到同学要跳江,再这样自己真的要去找个庙来拜一拜驱驱邪了! 面对着向汀雯歇斯底里的质问,舒景南没有吭声,咬着嘴唇沉默着,缓了好一会,他从口袋里摸索片刻,不知在找什么笨拙地停了一会,剥开颗糖塞进嘴里。 “向汀雯,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说吧。” 商场临街的咖啡店里,空气中是暖融融的咖啡豆香气混着烤面包的麦香,让人闻起来很有食欲。 舒景南从柜台前回来时拿着两杯热拿铁,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向汀雯面前。她刚才在江边吱哇乱叫了几嗓子,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毫不客气地端起来喝了几大口,见对面的舒景南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二货样,一气打不过来,伸手“笃笃”在他手边敲了敲。 “喂,问你话呢,你到底怎么了,有话快说,我等一下就要回去了!” 热拿铁的温暖顺着指尖源源不断涌进体内,向汀雯半天没听到舒景南说话,抬头发现他眼眶红了。 “哎哎哎?不是,你怎么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舒景南郁郁寡欢地撑着脸,混乱纷繁的思绪在大脑里纠缠成一团,让他不知道从何 开口。 向汀雯见他这样也猜到几分,自己刚刚从这种情绪挣脱,要说什么感觉真的难以启齿。目前看来,舒景南应该比她要严重不少,已经逼到寻死觅活的程度。 但……不应该吧,他看着不是好端端的,这么高压的学习氛围下也没有很焦虑,难道和她一样都是装出来的? 向汀雯心绪百转千回,但嘴上的问题却十分一针见血。 “坐江边干什么,不会真的想跳河吧?” 舒景南睫毛轻颤,没有否认她。 “不是,你不是很外向很开朗吗,怎么……怎么突然要这样。” “外向开朗……”舒景南出声冷笑起来,“看来我演得挺真啊,把你们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什么……”向汀雯被他的话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演的?” “是,所有人想看到的都是一个活泼热情,对所有人都是笑脸相迎的舒景南,但我骨子里就是个懒人,靠着层五彩斑斓的画皮伪装,我真的装累了。”舒景南痛苦地将额头抵住桌面,“失眠,胸闷,头晕,心理因素带来的疾病太折磨人了。我现在甚至都想不起来晚上到底有没有睡好,而每天起来,还要调整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这不是原因。”向汀雯突兀出声,打断了舒景南的话,她下意识挺直腰板,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舒景南没有抬头,向汀雯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尖上挂着滴晶莹的泪珠,“这些可以是骆驼身上的草,但是压垮你的绝对不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导火索应该是……某个事情导致的,对吧?” 舒景南不知所措地抬头,他的眼睛里还含着亮晶晶的泪花,还是抵挡不住他的惊讶。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才发现,原来我们是同类人啊。”向汀雯双手交叠着,讥讽地自嘲起来,“舒景南,你知不知道,一个小时前,我刚想从楼上跳下去。” 这回轮到舒景南惊讶,他脸上的泪痕尚未擦干,看向向汀雯的目光里混杂着难以名状的茫然:“啊?” “怎么,吓到你了?”向汀雯偏了偏脑袋,眼里的狡黠明快地闪烁着,“很正常,我反正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了,不如听听你的烦恼来分担一下。那让我猜一猜,是不是跟你的姐姐有关?” 舒景南猛地抬起头,动静大到差点把咖啡打翻。 “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 “电视剧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向汀雯挑起眉毛,“你自己说的,我……不小心听到了。” “那很不小心了。”舒景南沉着脸说,“没想到你还有这等癖好。” “喂!想什么呢,我真的是不小心,话题别跑偏了,我的时间很宝贵的,别在那磨磨唧唧。” “我姐……那你知道我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她,五年前因意外离世了。” 44. 第 44 章 这下向汀雯一个激灵差点把咖啡砸了。 她张口结舌,本来打好腹稿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生离死别向汀雯还没有亲身体验过,家中老人健在,亲近一点的亲朋好友也都好好生活着。长到这个年纪她还觉得这种事情很是遥远,但如今被舒景南猝不及防的话一激,她瞬间哑了火。 向汀雯的眼睛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悲悯,长久地凝视着舒景南的脸,他垂着睫毛,看上去格外落寞。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向汀雯心里很不是滋味,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这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你不用懊悔,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没关系的,这几年我早就麻木了。” 即便听到舒景南的安慰,向汀雯依旧惴惴不安地咬着上嘴唇,几番犹豫后轻轻开口:“我冒昧地问个问题,是……因为什么啊?” “那天下着大雨,我家附近有一个老旧小区门口施工,围了铁皮护栏,但是不牢固,我姐放学从底下走过,就……” “哎等等,是老城区那边吗?” “对。” 向汀雯脑子里霎时浮现出之前钱茗随口讲的一件事,铁皮围栏压死了好几个人,家属一直在告一直在闹,还是没有结果。 “那……这算意外伤害吧。” “嗯,但是维权特别困难,各个部门推诿扯皮,把我们受害者家属当做皮球来踢来踢去。” 舒景南把杯底最后一点咖啡喝进嘴里:“草菅人命的一群人,要不是我们家属一直在闹,甚至连个说法都没。”他崩溃地将脸埋在掌心,“事发地点没有监控,施工方得知出事,不惜破坏现场将剩余的铁皮护栏全都拆掉。这种事情看起来似乎是板上钉钉的结果,但申诉打官司都是困难重重。直到现在,我姐出事马上都要五年了,还没有一方站出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说着说着舒景南的语气更沮丧了:“可能是高三了,压力太大,我前段时间频繁梦见她,也时常想起她。她。她走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思念她,最开始那一个星期我完全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听到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警报声,我姐头上手上带着没擦干的血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向汀雯光是听着脑海里就能想象出大致的画面,这种设身处地的痛苦太令人窒息,使得她也无端难受起来。 泪水糊住视线,向汀雯本来就有些近视,出门走得急没戴眼镜,半米开外舒景南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用力巴眨了下眼,一时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你说的没错向汀雯,本来我觉得这一切咬咬牙我都能熬过去,但是……”舒景南没有理她,自顾自讲下去,“昨天最新一轮调解,我们提出的要求又被对方被一个一个驳回,相关负责人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计较有什么意义呢,人都在土里烂到没影了,还不肯收手啊。” “但这个不是关键,我父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近些年生意难做,他们越来越忙,我多问了几句,我爸就冲着我歇斯底里地大吼,质问我为什么不把心思放学习上,为什么总要给他们打乱……” 舒景南讲述这些事时,除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向汀雯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上的波澜。他平静地把目光转向窗外,外面的步行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今天是周六,下班的放学的人难得有空,一股脑找个地方来放松自己。大多数人都是步履匆匆,也有人和友人伴侣一起,说说笑笑着走过,偶然好奇地看一眼坐在窗边年纪不大的二人,随即继续向前。 “所以,你……你现在还好吗?” “说点心里话,聊胜于无。”舒景南重新把头扭回来,重新弯着眼笑吟吟地看向向汀雯,眼里盛满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和。 “我其实还好,刚才忘记说了,坐在那里是因为小时候我就喜欢那块石头,小的时候水位线没这么高。所以我只是坐在那里喘口气,暂时没有想撒手人寰的意愿。还要跟你说声抱歉,刚才情绪有些失控吓到你了吧,还望理解一下。” “干嘛突然这么客气,你要散心哪里不能散?就非要坐在那里,谁看了都会被吓到的好吧。要我说,你今天真的跳下去,明天你就可以上本地新闻头条了,别犯傻,你要带着你姐姐一起活下去。”向汀雯叉腰皱着眉头,口气很不满地训斥了几声,又觉得自己语气过重,只好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准备再说几句安慰人的话,却被舒景南打断。 “那你呢?现在天气又没暖和,你干嘛也跑到江边来,这么巧刚好让你碰见我了。” “别提了。”向汀雯十分烦躁地扣着空咖啡杯 边缘,将其边角都扣出细碎的纸屑,“还不是因为成绩!学习学习!每天都在学习!我真的受不了高三了,我妈简直就是走火入魔了,恨不得我一天24小时全部拿来学习,学到死她才满意。” 舒景南听她絮絮叨叨地抱怨完,伸手把“伤痕累累”的杯子从她手里抢出来:“看来每个人的烦恼都不一样,我们俩在这里抱头取暖呢,也是同病相怜了。” 向汀雯嗤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荣幸至极,其他同学一定想不到,我们两个闹翻天的死对头如今竟然能面对面坐着聊天。” “那我们……还吵吗?” “现在吵也没什么意思?我……我当时其实单纯是看你不顺眼而已,大名鼎鼎的舒景南那么耀眼那么坦荡,很让人羡慕啊。”向汀雯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似乎想透过空气怀念过去一番,“我记得你当时还傻兮兮地跑过来,想找我问清楚,结果我反将一军,把你怼到没话说。” 她轻笑起来,黑羽般的睫毛扑闪:“这么看我以前很幼稚。” “人都是流动的,倒也正常,我反正已经想不起来了你所说的事了,要不就一笔勾销……” “时间不早,我要先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老城区离这里还是有点路的,多谢你的咖啡,改天我请回来。”向汀雯匆匆打断舒景南说到一半的话,看了眼窗外站起来,把坐皱的衣角拽平,“离九点还有多久?” “十分钟。” “我真的要走了。” 向汀雯顺手把擦过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张惶地思考着钱茗到底什么时候下班,手腕却被一股力量扣住。 是舒景南。 “向汀雯,那我们……可以试着做朋友吗?”他皮肤白,衬得眼尾泛起一层薄红,但舒景南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丝期待和祈求。 向汀雯别在耳后的头发恰好滑落,挡住她大半张脸,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逆光使得舒景南看不清她的脸色,但自己抓着向汀雯手腕的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她愈来愈快的脉搏。 向汀雯的手腕很细,舒景南也没使劲,她若想挣脱只需稍稍使点劲,但向汀雯没有。 二人长久地僵持着,过了一会向汀雯慢慢抽回手腕,把刘海往后脑勺一撩,露出她一贯熟悉的笑颜。 “真的吗?要不……试一试也行?” 45. 纯音乐 舒景南在最后一刻选择说出口,这是向汀雯完全没预料到的。 既然彼此都说了些真心话,或许……真的能试一试。舒景南听完向汀雯的回答,愉快地扬起嘴角:“那太好了。” 第二天下午返校时,向汀雯的脖子上围着墨绿色的围巾,将大半张脸遮住。也是走运,她在教学楼底下遇见舒景南,二人的眼睛都略带点浮肿,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两人昨晚一起熬夜了。 “嗨……你还好吗?”舒景南主动打了声招呼,向汀雯抬起下巴,冲他笑了笑手,“还不错,你呢?” “活着。” “你怎么那么爱讲冷笑话?” “哦?有吗?” “对啊,你高二开学的时候就这幅拽样。”向汀雯连说带笑地比划着,她穿得厚,背上的书包又有一定的分量,四层楼爬上去累得她直喘气。 "我记得你体育不是还可以吗,怎么爬个楼梯还喘成这样?" “这两没有什么直接联系,而且,现在是冬天!”向汀雯费劲地踏上最后一格台阶,把书包往肩上拽了拽,“考完试良心发现想弯道超车,结果还是没看,又原封不动背回来了。” 舒景南的嘲笑声才发出一个音节,背后不知是谁在大喊他名字,两人本来一前一后走着,此刻齐刷刷回头看——是萧全秋。 作为舒景南的前同桌,他们的关系似乎挺不错的,大概跟黄知言差不多。向汀雯和班上大部分人关系都还可以,但萧全秋性格比较冷淡,所以两人几乎除了问问题外没有说过话。 向汀雯想起自己去年最讨厌舒景南的时候,似乎连带着对萧全秋的印象都不太好。想到这向汀雯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便冲着她温声打了声招呼。 谁知萧全秋根本没分给向汀雯一个眼神,从楼梯口到教室二十米的路程,萧全秋几乎全程都在和舒景南讲话,大声抱怨开学考很难,紧接着细碎地吐槽承欢坐在她后面都没法问问题。起初向汀雯还和他们走得很近,但聊着聊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自觉被拉开到两三米远。她注视着二人交谈甚欢的背影,意识到自己还是不要硬挤进去为妙。 舒景南被萧全秋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砸迷糊了,等他好不容易搪塞完萧全秋的话,才发现向汀雯已经不知所踪。他走到位置坐下,没装几本书的书包连书包拉链都没拉开,就被他原封不动地挂到椅背上,向汀雯这才晃晃悠悠地进来,见他已然安稳坐下,开口瞬间蒙上一层刺:“你们走得也太快了,我跟都跟不上。” “那下回你走前面怎么样?” 向汀雯没有理他脑回流清奇的回答,反而想起另一件事,顺嘴问道:“你喜不喜欢听纯音乐?” “纯音乐?” “明天午休结束是我上去放歌。” 柯小安想着法子让他们放松一下,高三时便允许同学们午休结束后用多媒体放歌来听,既能听歌又能把没被午休铃叫醒的同学喊起来。 “你想放就放呗,这个全看个人意愿,但别学承欢,上回他上去不知放了什么魔性MV,整整在我耳边萦绕了半个星期,太他妈难听了。” 在祝以清、高思龄、菇菇和舒景南的一致赞成下,向汀雯终于放宽心,第二天午休结束前早早把歌选好,坐等铃声响起放音乐。 是她初升高时最爱听的纯音乐,很舒缓的一首轻音乐,带有浓厚怀念的意味。 舒景南早上饱受各科老师的摧残,因为他这次也没发挥好,但比起向汀雯的滑铁卢是小巫见大巫,他勉强将各科答题卡改好,午练把政治小测写完后,又飞快整理好错题抄到本子上,忙完这些睡觉只有二十分钟不到。他把薄一点的校服外套折好当做枕头,“扑通”栽倒在上面,沉沉入睡。 在这短暂的浅眠里,他又梦见了舒景北。这次是在肯德基的儿童游玩区域,他正兴奋地爬到滑梯顶端,高声喊着姐姐你快看,我要滑下来了。 梦里的舒景北穿着很时髦的格子衬衫牛仔裤,戴着耳机,拿着父母用旧的手机兴致勃勃地刷着什么,手里捏着根新鲜出炉的薯条,沾了点番茄酱往嘴里送,听到舒景南的呼喊,她抬起眼看他,眉眼带笑,略带敷衍地回应道:“看到了看到了,真厉害!” 舒景南从滑梯上爬下来,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回舒景北身边。 “姐你在看啥呢!” 舒景南看不清那一小块屏幕究竟在放什么东西,只记得舒景北摘下一侧耳机塞到他耳朵里。淳淳的音乐声轻快地涌进他的耳朵里,舒景南听得很认真,但眼前温馨的场景不知何时烟消云散,舒景北也消失不见,四周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白色,但耳机里的声音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播放,越来越响,几乎将舒景南完全包围起来…… “啪!”教室里已经有同学开始走动,路过时他手边的书本不慎被谁碰掉,发出声不小的声响,舒景南被吵醒坐起来,但整个人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他喝了口已经凉透的水,出神地回味着短暂的幸福时光,梦里的舒景北总是在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一旦他冲上前喊她,舒景北就会慢慢消失不见。 舒景南回过神,教室里正回荡着悦耳的旋律,他听了一会,诧异地睁大眼,这似乎就是他梦中听见的那段音乐声! 向汀雯回来时看见他书掉了也没有捡,便顺手帮他拿起来。 “想什么呢,书掉了都不捡?”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你听过?这么有品位?名字好像是英文名吧,我写给你。” 向汀雯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飞快地写上一串英文字母丢给他。 “这是……我姐很喜欢的一首歌,以前她读初中的时候经常放给我听。” “那很有缘了。”向汀雯笑眯眯地接上他的话,“我初中的时候也特别喜欢,那会比较中二,喜欢戴着耳机听歌。” 她脸上的酒窝一笑就浮出来,舒景南看着她的脸不由得有点走神,心猿意马地问了别的问题。 “你的酒窝……我怎么感觉变深了呢……” “哦?真的假的?”向汀雯按了按酒窝,“可能胖了点,酒窝看上去就比较深吧。” “你这个酒窝很有标志性,我其实很少见到有人有酒窝。” “这个是基因问题吧。”向汀雯趴在椅背上跟他说话,看到他桌上没收下去的错题本,便好奇伸手拿过来看。 “你的字有点秀气啊,跟你本人形象不怎么符合。”向汀雯草草翻了几页,看到他列出整整一面的政治易错点,不由得停下仔细看了两眼。 “舒景南,你上午柯小安讲的那题抄解题过程了吗?”萧全秋跟另一个女生从教室外面进来,她还没走到舒景南身后就出声问他,他想了想,从桌上一打试卷里抽出一张递给她。 “我的解法应该是对的,但是柯小安的那个方法我也抄了,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 “看得懂看得懂,你的字我认得出来,那就先借我看看啦,我等一下还你!” 向汀雯捏着本子目睹了整个过程,等萧全秋挽着好友的手离开时,她瞅了舒景南一眼,若无其事地开口:“你们俩也很熟嘛。” “嗯。”舒景南把下节课上课要用的试卷本子找出来,头也不抬地说,“她经常找我问问题。” 向汀雯没有继续接话,她把本子放回舒景南桌上,扭头给祝以清使了个颜色,后者心领神会地拍拍她的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恰好上课铃响起,地理老师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教室,熟练地发下一张综合知识点和习题的试卷。 向汀雯其实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丝不一样的感觉,但她并未放在心上,像往常一样继续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 周末回家时,向汀雯打开朋友圈,看见舒景南转发了自己告诉他的那首音乐,出于一种得意的认同感,向汀雯不仅非常臭屁地给他点了赞,还乐滋滋评论了一句上去。 【真的很好听啊!!!】 她闲来无事点开舒景南的头像看了几眼,他的头像一直没变,还是那个简笔画小人背影,心中便有几分猜测。 退出来时舒景南已经回复了她的评论。 【有品.表情包jpg】 向汀雯不出声地翘起嘴角,指尖在屏幕上一划,切换到音乐软件,点开播放键,熟悉的音乐响起,与记忆里不差分毫。 她静坐着,认真将整首音乐听完,房间门在这时被推开,向德飞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出来吃饭了阳阳。” 饭菜一如既往地丰盛,钱茗在吃饭间隙提起单位里某个同事的子女考研上岸,话题又不自觉绕到向汀雯身上。 “向汀雯同学,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要考哪一所大学啊?” 向汀雯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 “都快要高考了连考哪都没想好吗。” “要么栖州大学,要么就去周边的城市呗,还能去哪。”向汀雯虽然嘴里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藏在抽屉最底层的那份大学名单。上面的前几所是本省和隔壁省大家都耳熟能详的大学,这些向汀雯不敢奢侈,只能虔诚地填在最上面激励自己。接下来陆陆续续写上的几所院校向汀雯自己也拿不准,但有个目标放在心里也不是不行。高三刚开学时柯小安就给每人发了张纸,要求大家写一下目标分数和院校,那时向汀雯比现在盲目多了,也根本不了解,胡乱写了点就交上去了。 向汀雯嚼着十分入味软烂的大排,又往嘴里扒拉了两口饭,决定还是不告诉钱茗自己有计划过,省得她在一旁指手画脚。 钱茗“切”了一声,起身去砂锅里舀汤时还不忘呵斥向德飞不随手关灯。 “讲了几遍了每次都忘!你们父女俩就是一个德行!” “冤枉啊!这跟我没关系!” 46. 甜甜圈 向汀雯开始频繁地和舒景南聊天,向汀雯健谈,而舒景南也毫不逊色。二人在学业歇息之余讲相声般唠上一个来回,足够将祝以清和高思龄笑得直不起腰来。或许是高二时打过辩论赛的影响,近些时间向汀雯消遣时很迷恋看往届的辩论赛,既解压又能为议论文积累素材。 祝以清听完大为震撼,觉得简直不可理喻:“我休息的时候大脑必须放空,否则脑容量就会过载,完全转不动。” “这样才对嘛清清,你想啊,这样把知识往脑子里灌,即便考试来不及也能靠着脑子的句子抓一句写一句。” 向汀雯埋头翻看着语文老师发的几篇议论文范文,耐心地拿笔勾画上一些好词好句,准备回头抄到自己的积累本上。 “哎呦不搞这些,汀汀走吧,马上就要上课了。” 现在反倒没有老师占体育课,临近高考,大家想着给大伙一个放松身心的时间空间,但也有不少同学会带着写满知识的小纸条,趁着二十来分钟的闲暇时刻争分夺秒地复习。 向汀雯没兴趣将这宝贵的空闲时间埋葬在学习里,她现在无比眷恋为数不多能待在学校的时间,便在操场上闲逛,和表面凶悍实则不跑八百就和蔼可亲的体育老师聊天,坐在篮球场边看男生打球,偶然兴致上来也会嚷嚷着让承欢把球给她打几下。 舒景南放学倒是不打羽毛球,他把全部精力都留在体育课来打。向汀雯先前没有仔细看他打球,现在偶尔逮着空闲会坐着静静看一会,在他跳起来扣杀时蓦然发现舒景南拿球拍用的是左手。 打羽毛球需要比较大的力气,向汀雯在脑海里认真回忆了一番,确定舒景南写字拿东西什么用的都是右手,应该是右撇子。 那怎么打球用左手? 她有疑问也不会藏着掖着,趁舒景南打完一回合走过来喝水的功夫,向汀雯隔着篮球场的网格喊住他:“你怎么打球用左手啊?” 舒景南抹了抹前额被汗微微浸湿的刘海,起初他没听清向汀雯说了什么,便微微侧过脸,往她方向凑近了一点。 “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说——你为什么打球用左手。”向汀雯抬起胳膊示意。 “哦,因为打球要力气嘛,打羽毛球后等一下累得连笔都握不住。”舒景南活动一下自己的肩膀,伸手在锁骨边上按了几下,又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自己捏着球拍的手腕。 “所以以防右手肌肉拉伤,就用左手来打了,保险些。” “我看你左手打得也很有劲,能练到这个地步,应该有段时间了。” “对……别催了我来了我来了。”何棠等不及了,站在那儿扯着嗓子催促舒景南,他匆匆应了向汀雯一声,扭头又举着球拍回去。 “好无聊啊,汀汀你要不要下跳棋啊。”祝以清把脑袋靠在她肩上,手里举着张叠成小方块的试卷来挡太阳,眯着眼一字一句地看过去。 向汀雯瞥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也行,你这样子看能记住多少?” “我的要求不高,能记一点就一点。” “好,那我来考考你。”向汀雯一把抢过卷子,“嗯……从改革开放开始,讲一下中国的对外开放。” “额……经济特区,沿海城市开放,沿海经济开放区域,加入世贸……对吧。” “还可以,要不要我再问一个?” “我也来我也来!”高思龄本来在一旁和菇菇聊天,听到向汀雯的话也凑过来。 “行,那也问你一个。” “喂!不要卷了!体育课是拿来休息的!” “就看一道!别把我试卷撕烂了啊啊啊!” “……” - 舒景南的生日是在4月下旬,这个还是前几天向汀雯和舒景南聊天时才知道的。 “4.21——是什么星座来着。”向汀雯没骨头般靠在祝以清身上,嘴里还嚼着甜甜圈。 小卖部曾经最受欢迎的甜甜圈不知什么原因断货下架了好一段时间,害得向汀雯难受许久,前几天又悄无声息上架了,热度依旧不减,遭到大家一通疯抢。 向汀雯厚着脸皮去贿赂承欢,央求他帮忙买一个,但承欢上回体育课打篮球拉到韧带了,走起路来都一瘸一拐的,更别提跑步了。 为了心爱的面包向汀雯决定自己亲自出马,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柯小安的,她照例讲了半节课,剩下的时间留给大家自主整理错题。 向汀雯知道隔壁班最后一节是柳思思的化学课,她和柯小安是吃饭搭子,两人会提前两分钟下楼吃饭,省得被一帮饿疯的高三学生挤到下不去楼。 倒计时还有一分钟时,向汀雯把试卷合上,猫着腰一屁股溜到靠门的座位边,顺势把后门拉开条小缝。 舒景南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转头看了眼紧盯手表做准备的向汀雯,很是无奈地开口:“不是,你座位离门口也只有两步半,干嘛跑到这里来。” “慢一步就会落后一操场的人。”向汀雯对舒景南的疑问嗤之以鼻,“一点思想觉悟都没有。” 放学铃响起的前一秒,向汀雯拉开门拔腿就跑,教室里的人只能听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鞋底摩擦声,走廊上传来向汀雯扯着嗓子的尖叫声。 “卧槽赵伯你能不能不要挡在我前面啊!” “向汀雯!你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吗!” “哎呀滚滚滚别挡着我的路!等一下我抢不到面包都怪你!” 最终向汀雯如愿抢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面包,美滋滋地吃起来。 “金牛吧。”祝以清想了想接过话茬。 “金牛?好像确实,我真的有点记不住星座。” 舒景南端坐着,目不斜视地看着彩绘的世界气候图,但嘴上的话毫不客气,“你的巧克力碎掉到我桌子上!” “哦?这样啊,那赏你了不用谢。” “向!汀!雯!”舒景南捏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干什么?天大的好处还不跪下来感谢我。”向汀雯把最后一口 面包塞进嘴里,鼓囊着脸颊冲着他嫣然一笑。 舒景南本来要说的话又被堵住了,只好生硬地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 虽然向汀雯嘴上嚷嚷着他生日管她什么事,但4月21号早上,等舒景南睡眼惺忪地叼着袋豆奶,踢踏着脚步走进教室,一晃眼看见桌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舒景南先是一怔,还未睡醒的脑子反应过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来着。 紧随其后的承欢眼尖,一走进门就看见舒景南站在桌前发呆,便笑嘻嘻地伸手给了他后背一巴掌,打得舒景南一个趔趄差点跪下。 “哦对,差点忘记说了,生日快乐。” “真是谢谢你了。”舒景南面无表情地把承欢的铁手拍开,桌上放着的是个不大的盒子,他小心翼翼地拎起来看了几眼,发现里面好像是一块造型精美的小蛋糕。 谁会给他送蛋糕?舒景南犹豫了一会,脑海里冒出一个猜想对象,不由得心跳乱了几分,慌忙把盒子放下去。他看了眼前面,祝以清已经到了,但不在位置上,而向汀雯的位置空荡荡的,很显然还没过来。 真的是她送的?舒景南有些疑惑,但思来想去又猜不出第二人,只好惴惴不安地翻开语文书,心不在焉地开始看起还没背熟的古文。 向汀雯是卡着早读铃冲进来,她一屁股坐在座位上,一边和祝以清吐槽着早上老爹举着金属探测仪在校门口查手机,一边飞快从书包里掏自己要用到的东西,末了还摸出一个塑料袋。舒景南定睛一看,原来是她的早餐,金黄色的手抓饼里夹着绿油油的生菜和里脊,她手指在桌底动了动,把手抓饼调整到一个适合吃的角度,警惕打量了四周一圈,埋下头飞速咬了一口。 舒景南无奈地看着向汀雯塞了满满一嘴,低着头费劲地鼓着腮帮子嚼啊嚼。 柯小安今天早上没来,等语文老师进来晃悠时,向汀雯早已将其吃的连个渣都不剩,心满意足地掏出瓶牛奶灌了几大口。她从堆满试卷书本的桌子上抽出语文试卷看了一会,顺势拦下走到身边老师,开始向她请教一道有疑问的选择题。 整个过程几乎是一气呵成,舒景南盯着她忙忙碌碌了大半个早读,才意识到自己连第一段都没有背完,全光顾着看向汀雯去了。 他对自己有这么久的耐心感到惊讶,但不得不说,之前怎么没发现向汀雯这么闹腾? 到后半段早读时很明显向汀雯有点累了,她一手支着头,一手扶着桌沿,摆出一副端坐的模样开始闭目养神,直到老爹晃悠的身影悄然在前门出现,祝以清勉强挣脱美梦的困扰,一手肘砸过来,成功唤醒向汀雯。 好不容易等到早读结束,向汀雯没有趴下,反倒在书包里掏了掏,拿出两大包不同口味的薯片丢到舒景南桌上。 “喏,给你,生日快乐嗷,一点心意别嫌弃。” 舒景南和小龙虾味的薯片面面相觑:“啥?那个蛋糕不是你送的?” “什么蛋糕?我去还有人送你蛋糕,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47. 不再见 舒景南这才发现闹了个乌龙。 向汀雯哧哧笑了半天,半晌才抹着眼角的泪花问他:“所以这个是谁送的。” 祝以清原本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听见向汀雯的声音一个箭步直起身,眼都亮了几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早上过来时看见萧全秋提着一个盒子,看着应该就是这个。” 她说着向舒景南这边挤了挤眼,舒景南看着两人在他面前交换了回视线,又凑到一起叽里咕噜说起小话,无人在意他的死活,便把手伸到她们眼前,强行打断对话。 “你们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个到底是谁送的?” 向汀雯扫视了一眼整个教室,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或者干自己的事,便不出声地笑起来,指尖轻轻在他桌子上敲了两下。 “放心,你马上就会知道。” 第二节下课是大课间,外面天气不好飘起了小雨丝,阴天看着让人很提不起精神来,大家大多都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干自己的事,而向汀雯和祝以清翘首了两节课的“大鱼”姗姗出现。 萧全秋装作有事的模样,故意提着水杯从后门出去,没一分钟又溜了回来,蹲在后门系了回鞋带,这才故作镇定地起身,轻声喊住舒景南。 “舒景南……你吃蛋糕了吗?” 舒景南:“?卧槽不是真的是你送的?” 萧全秋神色一僵,讪笑了两声:“怎么,很意外吗?” 舒景南脑筋急转弯转到一半卡死了,但他没忘自己的“画皮”。上回和向汀雯吐过苦水后舒景南和她讲话就非常放飞自我了,但在别人面前又恢复到先前那个大家所熟悉的温柔礼貌的舒景南。 “额……谢谢你啊!给我一个这么大的惊喜。”舒景南一个抬头的功夫,脸上已经迅速换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原本他的虎牙还在的话就会显得更加乖巧,但这两颗牙过于蛮横,轻微影响到他的生活,舒景南高一结束时就跑去拔掉了。 没有虎牙少了几分讨巧卖乖的气质,但丝毫不影响他在别人面前周旋,舒景南三言两语谢过萧全秋,并成功找了个理由摆脱她。出教室门刚好碰到祝以清抱着书走回来,她瞧见舒景南的脸色便晓得谜底已揭晓。 “是她吗?”祝以清用口型示意了一下,舒景南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向汀雯还在饮水机那,你要找她吗?”祝以清知道自己说准了很高兴,还不忘好心告诉他。 “额没事,我去柜子里拿东西。”舒景南有点慌乱地挠了挠头发,随口搪塞过去。 绕过走廊拐角,舒景南一眼就看见向汀雯像个人型树懒般黏在黄知言身上,黄知言瘦了点,眼底浮出淡淡的眼圈,但精神看上去还是很不错的。 向汀雯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最近用脑过度,连带着视力又下滑了几分,向汀雯戴眼镜的时间更为频繁,只有放学前才会摘下。 舒景南慢慢走过来,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向汀雯的头发长长了点,梳高马尾还是会炸毛,倒不影响美观。 倒是……挺可爱的。 黄知言率先看到他,便扯着嗓子嚷嚷起来:“舒景南!快把你的前桌拉走,她又开始发神经了!” “怎么了?”向汀雯一声不吭,整张脸都埋在黄知言的肩头,连带着耳根都有点泛红。 “去去去!”黄知言把向氏“狗皮膏药”从身上撕下来,往舒景南身上推,“她‘骚扰’我!” “哪有!”向汀雯抵不过黄知言的大力驱赶,一个踉跄把舒景南撞到墙上,后脚跟狠狠踩在他的鞋尖,得亏舒景南没有甲沟炎,不然这一脚下去够给他踩哭。 “你能不能不要专挑白鞋踩,我真的洗不干净啊!” “早知道送你买包湿巾擦鞋。”向汀雯目光愧疚地看了眼他留了道黑印的白鞋,很没诚意地说。 “那我真要谢谢你了。”舒景南发出一声冷笑,“不如……赔我双新的?” “舒景南,你这叫谋财!奸商!” 转移战火的黄知言站在一旁幸灾乐祸,还不忘趁机拱火:“就是说啊,舒景南你怎么这样!” “闭嘴,黄知言你上回在报告厅的时候把饮料撒到我身上,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 “你应该庆幸撒的是雪碧不是可乐,不然泼白色校服上根本洗不掉好吧。” “切——” 柯小安真的该庆幸这三人没有都在一个班,否则一人一句吵得人头都大了一圈。 “对了蛋糕是谁送的?是那谁不?”向汀雯冲着教室抬了抬下巴,见舒景南略显迟疑地点头,她兴奋地提高音量,“我就说是她吧,不然还有谁还会送你。” “什么……什么蛋糕?”黄知言一时摸不着头脑,目光在两人脸上狐疑地扫来扫去,“今天难道有人过生日?” “就在你眼前啊小知言,舒景南今天生日。” “原来是今天,今天几号来着,我现在真的记不住时间了,只记得今天是周四,后天就能回家了……” 黄知言揉了揉眼,松开手时眼皮变成了三层,她眼神恍惚地盯着舒景南,很不走心地说了句生日快乐。 “礼物下回给你补一个,瞧我这记性……我先走啦,有点困回去补个觉先。” 黄知言一走,原先还剑拔弩张的二人瞬间收敛了不少,向汀雯用手背抹了抹脸,她脸上的潮红退得差不多,圆眼滴溜转了一圈,利索地道了歉。 “那个……刚踩你脚不好意思啊,我忘记道歉了。” “没事的我很大度,送我双新鞋就好了。” 说完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向汀雯先前觉得只要每天坚持复习一部分,弄懂些自己还没搞明白的知识点来得及,但时间并不等人,老师的复习进度一天一天推下去,一些常考的知识点被反复搬出来记忆背诵,频繁的随堂小测和周考一轮接着一轮,长到让人恍惚着看不到头,但算着时间又能两个手指头都扳得过来。 钱茗已经表现出如临大敌的状态,一扫前两年多的鸡娃教育,变成一个善解人意的知心阿姨,有空还会 给她送顿午饭或者晚饭。其实也不止钱茗一人上心,临近高考家长们纷纷想起自家还有一个“国宝”级别的高考生,便都开始散发为数不多的母爱父爱,连校门口来接的家长都多了不少。住宿生有一点心情不好想回家,柯小安批假条比谁都快,生怕他们一个没调整好状态又要闹出大乱。 向汀雯开始还习惯不了钱茗突然转性不骂她,但后来一想,没有家长给她施加压力,明显自个精神状态都好了不少。向汀雯虽然会焦虑,但她不会一直想着这件事,适当的焦虑可以促进学习状态,但焦虑过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有一回吃饭,向汀雯看见坐在不远处的菇菇对着眼前满盆的饭菜发愣,迟迟不肯动筷。二中食堂的饭菜虽然一直被同学们诟病像泔水,但倒也不是不能吃。 向汀雯扫了眼菇菇餐盘里的菜,鸡排,鱼香肉丝,冬瓜,虽然不怎么合她的胃口,但也不至于一口都吃不下。向汀雯放心不下跑去问了一嘴,原来是刚才周测试卷过于恶心,考完没胃口再加上对于考试的焦虑,害得菇菇一口饭都吃不下。 “哎呦周测多大点含金量,我说白了这些周测就是来检验我们还有什么不会的而已,别给自己施加太多压力,如果不想吃这个,要不要去小卖部买桶泡面或者面包啥的,甜甜圈卖完了,但我还知道另一个椰蓉面包特别好吃!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不了不了,我现在也不饿,我直接回寝室洗澡好了。小汀雯你想吃吗,这里面的菜随便挑。” “好——那我就不客气啦!” 六月的栖州已经步入夏天,核对准考证,高一高二整理东西放高考假,看考场分布,一切都有些不切实际。向汀雯捏着崭新的准考证,看着上面冲着镜头微微抿嘴的自己,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六月七日,高考正式开始,向汀雯被钱茗和向德飞簇拥着送到校门口,过安检时她扭过头,向德飞紧张地搓着手,冲她笑:“好好考啊,晚上放学我和妈妈在门口等你。” 钱茗边招手边喊:“东西都带齐了吧,放平心态,考得都会蒙得都对!” 平日里说烂的祝福语在此刻也像一枚强有力的定心丸,向汀雯没有再回头,她顺利通过安检,走进这座自己已经待了无数个日月的校园。 挑灯夜读的苦衷年年都有,无数的欢笑和泪水汇聚在一起,最终凝结成电子屏上冰冷的祝福:“祝高三学子高考加油,金榜题名。” 四天的考试时间比向汀雯预想的要快得多,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时,整个校园爆发出一种狂热的欢呼,大伙疯了般冲出考场,理好东西背起书包冲向外面广阔的世界。 在嘈杂的人群里向汀雯茫然张望着,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解脱,不远处,舒景南刚从另一间考场走出,二人隔着小半个走廊的人群安静对视,不知为何向汀雯心里泛起一丝没由来的难受,她眨着眼,感到泪水逐渐填满眼眶,向汀雯隔着人群向他挥手,像无数次道别一般,轻声在心里说再见。 但,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48. 思绪乱 很放松的一觉。 向汀雯许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从冗长的梦里醒来,睁开眼房间还是一片昏暗,但明媚的阳光已经倔强地从边边角角的缝隙里钻进来。 向汀雯平躺在床上,睁着眼出神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床头的手机在嗡嗡震动。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而毕业典礼将在下午一点半如期举行。 祝以清给她打了两个语音电话她都没听到,现在打过来的是第三个。向汀雯接通电话,把手机扣在枕边,懒洋洋地开口:“喂,怎么了清清?”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了!”电话那段,祝以清的杀气完全掩饰不住,即使离向汀雯的耳朵有着几十厘米的间隔,依然震得耳膜微微有点麻。 “拜托,高考完了就应该好好睡觉啊,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睡过好觉了,而且我订了闹钟的。”向汀雯觉得躺着讲话自己没准一会又睡过去了,干脆一骨碌坐直身子,“我订了十一点半的闹钟,结果我醒得比闹钟早!知足吧祝以清小姐,我是不是很勤奋!” 电话那头的祝以清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尖叫:“祝以宁!赶紧的麻溜从我的床上滚下去,信不信我揍你!” 祝以宁——比祝以清小两岁傍晚就要结束高考假滚回学校的命苦高一生,一大清早就冲进她刚高考完,已经沦为“四害”的老姐房间里,撒泼打滚闹腾着让她不许睡觉。 祝以清气得嗷嗷尖叫,但她现在已经没有一键召唤爸妈过来教训自己这个“魔丸”妹妹的能力,只好抓着床上的玩偶把她砸出房间。回笼觉睡了一小时都不到,祝以清又被一声惊天巨响吵醒,她家楼层低,几个大妈买完菜回来,在单元门口扯着嗓子唠家常里短,吵得人不得安宁。 祝以清实在没招了,想着睡不着就不睡了,爬起来给向汀雯打电话。 “哎你说,咱下午要化妆吗?” 向汀雯摸了摸自己堪比鸡窝的油头,很无奈地对着屏幕说:“不画,太累了,顶多洗个头不能再多了,再说了我化妆品都没有几样,等会毕业典礼结束后咱去商场看看怎么样?” “可以,我刚好想买只唇釉,去看看有没有心仪的。” 夏天的栖州天气多变,上午起来还是艳阳高照,等向汀雯收拾好准备出门,才发现天阴了下来,看着要下雨。 雨天是向汀雯最喜欢的天气,即便还没下雨,她的心情顿时又好了几分。等向汀雯小跑着冲下公交车时,离一点半只剩下两分钟。从公交车站到校门口还要走个五百米,从校门口到礼堂还有一小段路。向汀雯累得喘不过起来,索性不赶时间慢慢走。 等向汀雯慢悠悠溜达进来时,校长的发言才开了个无关痛痒的头,祝以清给她留好了位置,她猫着腰连声道歉,从狭窄的过道内快速穿过去。后排的同学闹哄哄地凑在一起,明明昨天刚分开,今天再见彼此似乎又有说不完的话。 典礼结束再去教室拿个毕业证书就可以散伙了,向汀雯路上遇见自己高一的老师,又停下来打了回招呼,回教室的时间耽搁了会。 毕业了大家根本不想在学校多待,没个十分钟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菇菇守着剩下几本毕业证,坐在讲台边和柯小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见二人总算过来,菇菇跳下桌子把毕业证塞到她们手中。 “你们终于来了!剩下这本柯老师先放你那儿保管好了,快快快高思龄我们走,等一下电影开始了!”菇菇考完就去把头发染成冷棕色,摆脱了宽大的校服,她今天的打扮很有个性,长衬衫配牛仔短裤,显得她的比例十分协调。 “哎菇菇等等我们——我们也要走!柯老师再见!”原本外面还在下小雨,她们走出教学楼时雨停了,投下一片薄薄的阳光,祝以清原以为向汀雯会忍不住抱怨一下,但并没有。向汀雯只是停下脚步,仰头眯着眼望着逐渐放晴的天,转过脸笑着说:“天气真好,我们快走吧。” 属于他们的假期正式开始了。 班级群沉寂了几天,也不知是谁提的建议要来个毕业聚餐,炸出一群躺尸的人。除了几个出去玩不在栖州的人外,大部分同学都在家无所事事地玩手机吹空调,便麻溜地应下来,准备出来好好玩一会。 聚餐的前一晚向汀雯有点失眠,可能是白天睡多了,她躺在床上干瞪眼整整十分钟,依旧没有一丝困意找上门来,只好自暴自弃地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在各个软件内切换来切换去,最后点开了微信。 上一回和舒景南聊天还是毕业那天,二人东拉西扯找了些话题,并心照不宣地没提出考场时看见了对方,向汀雯其实有点拿不准自己的想法,她挺想跟舒景南聊天的,但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每每点开聊天框想发点什么,打几个字又觉得有点尴尬,只好作罢。 现在也是,左上角的时间显示马上就要一点了,向汀雯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发现共友刚发的一条动态舒景南点赞了,她的心猛地停滞了一拍,顺势点进去飞快给他发了条消息。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舒景南确实没睡,刚发出去的消息就秒回。 【没呢,你怎么也没睡?】 【有点睡不着,应该是白天睡多了吧。】 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等了大概一分钟,舒景南的消息发了过来。 【睡不着不用硬睡,顺其自然好了。】 【对了,明天你……来聚餐吗?】 向汀雯翻了个身,换了个凉快点的位置继续回消息。 【当然去啊,群里接龙你没看见?】 【我……看见了,再问一下,何棠就是临时有事明天来不了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舒景南说着,发了个哭唧唧的小人。 向汀雯本想发个摸摸头的表情包,谁知黑灯瞎火的按错了,误触旁边萌萌比爱心的表情。向汀雯虎躯一震,指尖一抖又按到另一个表情包上。 这个更离谱,上面用亮闪闪的艺术字滚动播放“爱你么么哒”的字样,土得令人汗毛倒立。向汀雯两眼一黑,手忙脚乱想撤回,却听见父母房间传来一声动静,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向汀雯条件反射般关上手机放好,躺在床上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确定只是钱茗或者向德飞翻了个身而已,彻底没动静后,她才放宽心,欲哭无泪地重新打开手机。 这也导致向汀雯错失了撤回消息的大好时机,看见屏幕跳出舒景南已经回了她消息的提示,向汀雯的指尖堪堪悬在软件上方,一时有点不敢点进去。 她有些胆怯地把手机捏在掌心,思来想去地犹豫,掌心攥得出了点粘稠的冷汗——在此期间手机又震动了两下。到最后向汀雯实在没招,心一横还是点开了。 舒景南先是扣了个问号过来,见她没反应也没撤回消息,又发了个可爱小猫过来。 向汀雯还是没有理他,对面只好小心翼翼地再发条消息:你还在吗。 向汀雯绝望地选了大哭和磕头的表情发过去。 【不好意思,手滑了。】 这回轮到舒景南沉默了,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我还以为……算了没事。】 向汀雯:?干嘛话说一半? 她重看了一遍上面的聊天记录,感觉他们的聊天充斥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什么呢…… 难道! 向汀雯一个打挺坐起来,黑暗里手机屏幕的暖光像大海里的一点渺小的灯塔,刚才还没开窍的脑子此刻电闪雷鸣地呼啸一番。 躺久了坐起来又头晕眼花,向汀雯只好举着手机,“扑通”一下又把自己重新砸回柔软的枕头里,结果手机没拿稳脱手了,狠狠砸到她下巴,疼得向汀雯瞬间眼泪汪汪。 喂!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但你真的没有吗?另一个念头潜滋暗长,缓缓从向汀雯的心里冒了个头出来,她在那一瞬忽然有一点动摇,记忆回溯之时,眼前又浮现起咖啡馆昏黄灯光下,舒景南薄红的眼尾。 啊啊啊啊!这些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向汀雯像碰到烫手山芋般把手机丢到一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太尴尬了,她本就是一个极其容易尴尬的人,这种感觉像是手指沾到了油,黏黏腻腻的,不管用清水怎么冲洗都无济于事。再过几天午夜梦回,她又要难受到埋头尖叫几回。 为了缓解这种难用言语形容的不适,向汀雯来回滚了好几圈消耗精力,竟然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错过了舒景南最后发的一条消息。 49. 不暧昧 向汀雯一觉睡到快十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去摸枕边的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消息,她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霎时睁大,脚在打滑的凉席上蹬了几下,勉强把自己瘫软的上半身支棱起来。 【我准备了点毕业礼物,毕业典礼那天本来打算给你的,但那天太乱了都没遇到你,今天晚上我带过来。】 向汀雯:哈?毕业礼物? 这算……意外之喜? 向汀雯坐在床上愣了愣神,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向汀雯懒得揣测他,跳下床先跑去厨房看看钱茗有没有给她留早饭吃。 待在家里的这几天向汀雯没有闲着,她终于有功夫练习化妆了,便跟着网上给出的建议备好基本的化妆用品,跟着新手教程学了几回,自己大致能画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妆容。但一想到晚上的聚餐她又有些踟蹰,毕竟大家可能都趁着高考假期好好提升自己。向汀雯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镜子,突发奇想决定去做个新美甲,既然没体验过那就别犹豫,趁现在赶紧去试试。 向汀雯当机立断,趁着刷牙的功夫给祝以清打了个电话,宣称自己半小时后即将大驾光临她家楼下。 “快快快清清,你不是说你家楼下那家美甲店做得好人很多吗,那等会先去你家楼下做个指甲,然后你帮我化一下妆,我还是没学会怎么贴假睫毛。” 向汀雯风风火火地叼着牙刷,冲到衣柜前开始翻找自己想穿的衣服。 下午四点,太阳在天边明晃晃地挂着,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的向汀雯往镜子前一站,满意地点点头。 祝以清对各种妆面都很感兴趣,平日自个会琢磨一下妆容,对于这种日常妆自然得心应手。 “走吧,我们俩现在打车过去刚好,早点到还能坐个偏一点的角落安心吃饭。” “行,你把充电宝带上,我手机要没电了。” 她们以为自己出门够早,时间应该是绰绰有余,结果遇到一个不是本地人的司机,连着两个路口都开错,等她们七绕八绕抵达餐厅门口,只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包厢里的谈笑着隔着门都能听见,向汀雯打头先进去,还没看清人已经听到桌边掀起热情的招呼声。 “哟,小汀雯和清清来啦,你们要坐哪里啊。”菇菇从旁边那桌晃悠着探出脑袋,“要不来坐这边?这桌人少点。” “行嘞行嘞,你们怎么都来这么早?” “哎我跟你们说,我今天才发现我们几个住得很近,刚才打拼车,拼到两个还是承欢和舒景南。”菇菇笑着把饮料转到她们面前,“来喝什么自己挑。” “噗——不是这么巧?” “对啊!真的特别好笑,我一转头大吃一惊,你们怎么在这里。” 菇菇说着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你们要喝点特调吗,这家店的特色。” 向汀雯捏着椰汁的手一顿,随即一口应下:“好啊好啊。” “对了这是菜单,你们俩可以看一下,还有谁没到,快快快在群里问一下。”菇菇又去招呼隔壁桌了,向汀雯扫了眼高思龄递过来的菜单,起身把椰汁放回去, 她这才注意到舒景南坐在她旁边的旁边,他把原本就长的头发抓乱了点,看样子似乎是精心做了造型的。上衣是一件带着领口的黑色T恤,看着普普通通,但往他身上一穿,倒是显得格外慵懒有型。 向汀雯狐疑地看了眼承欢的衣服——他俩似乎穿的是同款,但落到承欢身上,这件T恤都有点紧得修身。 这个反差有点太大了吧。 舒景南看过来时,正好瞧见向汀雯脸上没收干净的疑惑,便下意识往她方向偏了偏脑袋:“怎么了?” 向汀雯大大方方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末了还补了一句:“我觉得吧,承欢你应该寻找一下适合自己的衣服,这简直就是买家秀和卖家秀啊。” 舒景南眯了眯眼睛,刚想说什么就被承欢打断。 “向汀雯我跟你说,舒景南下午可臭美了,对着镜子研究了好久的发型。” “看出来了。”向汀雯往嘴里塞了块冰冰凉的凉拌黄瓜,“这个发型一看就是喷了定型喷雾。” 舒景南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神情,反倒兴致盎然地扭头问向汀雯:“怎么样?好不好看?” “还可以,收拾一下也看得过去。” “只是也看得过去吗?” 向汀雯很是诧异地瞪了舒景南一眼:“你指望能从我嘴里听到什么好话?” “也是,向汀雯你损人的程度已经到巅峰造极的水平了。” 谈笑间大家陆续进来,大概来了三十几个同学,见差不多到齐了,菇菇就招呼着服务员可以开始上菜。 祝以清看了看手边玻璃杯里的深红色液体,端起杯子抿了口果味特调,皱着眉细细品味了一下,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谨慎变成惊喜。 “我去……这个还挺好喝的。” “真的吗,我以前喝过啤酒,感觉非常难喝。”向汀雯半信半疑地端起杯子喝了口,眼睛瞬间亮起来。 “真的哎!这个口感很好。”向汀雯没忍住多喝了两口。服务员陆续开始上菜了,大家也纷纷刹住话匣,挥舞着筷子对着满桌的美食开始大快朵颐。 开始向汀雯还想稍微矜持些,但几筷子饭菜下肚,大家又逐渐话多起来。 高思龄吃着吃着盯着向汀雯的脸看了好一会,惊叹道她的睫毛好漂亮。 “是哪个牌子的链接推我。” “额我也忘了,应该是我随便刷到的。”向汀雯把垂下来的发丝撩到耳后,报出一个品牌名字,高思龄立刻放下碗筷,飞速在手机上下单。 “什么?假睫毛?向汀雯你还贴了假睫毛?” “看不出来吗?有这么日常吗?”向汀雯借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脸上的妆,“承欢你这个眼光也太直男了吧,我化妆你看出来没?” “有……有点吧……”承欢转头就戳了戳正在埋头苦吃的舒景南,“你看得出来吗?” 舒景南借着杯子的遮挡认真看了向汀雯几眼:“她们 几个都化了吧,这个不是很明显吗。”他顿了一下,将嘴里的虾咽下去,“不过我其实也稍稍收拾了一下,但你连女生都看不出来,就更不用说我了吧。” 承欢一脸凝重地抬起头,跟满眼戏谑的舒景南对视了一会便甘拜下风,端起可乐一饮而尽。放杯子时承欢的手劲稍微大了点,一不小心把舒景南手边的杯子打翻,里面的红酒顺着桌布滴滴答答滴了舒景南一腿。 好在大部分被布制的椅子吸走了,他拿纸巾将裤腿用力擦了擦,暗红色的液体还是在牛仔裤上留下一块不算明显的印子。 “算了算了,我还是换个位置坐吧,承欢你这个危险分子离我远点。”舒景南拉开自己左手边的椅子,顺势坐过来,这下向汀雯和舒景南就是紧挨着的了。 向汀雯没过多在意这个,她淡定地把自己的碗筷往里推了推,还不忘问舒景南要不要再来点特调。 “要的要的,多谢。”舒景南的目光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停了一下,注意到她新做的美甲。 “你这个美甲还挺好看的。” “是吗,今天刚做的。”向汀雯心花怒放地冲着他摊开手,笑得格外灿烂,“眼光不错。” “那是,哦对了,这个给你。”舒景南把手插进口袋里,顺手掏出一个小袋子塞给她。 “这是什么——哇,还挺好看的。”向汀雯伸手接过,舒景南的指尖有意无意在她掌心划过,让她有点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你特地准备的?真是费心了。”向汀雯垂着眼看向掌心的手链,嘴角漾起酒窝,“多谢多谢。” 二人的小动作其实被旁边几人尽收眼底,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露出一个神秘微笑,继续转过头做自己事,唯有承欢一人沉醉于美食之中,吃得不亦乐乎。 酒足饭饱后大伙又提议一起去KTV唱歌,除开几个五音不全对唱歌毫无兴趣的,和吃完饭忘记预留时间,即将奔赴下一场的人开外,十几个半大的姑娘小伙浩浩荡荡地走向就在隔壁的KTV。 前台对眼前的情景习以为常,娴熟地带他们进房间,还贴心地嘱咐他们房间厕所出了点小故障,建议内急的去外面上。 几个男生很是绅士地把麦克风留给女生们,几个人对着角落的立式话筒更感兴趣,一顿哄抢后,承欢率先抢到使用权。 “来来来第一首歌是什么,有人跟我合唱吗?” “我来我来,这首我熟。”祝以清自信地举起麦克风,向汀雯和高思龄两个凑在一起,摩拳擦掌准备大唱一顿。 “舒景南你要唱什么,别干坐着快来点!”向汀雯举着手机,兴致勃勃地翻看着自己的歌单,转头却看见他安静地缩在角落,微垂着睫毛,静静看着承欢和祝以清二人在前面又蹦又跳,唱得正欢。 “行你们先点,我再看看。” “下一首——是谁的AlwaysOnline?” “我我我!” 向汀雯一个健步冲上去,冲着底下坐着的人愉快地喊道:“这首谁来和我一起!” 50. 特别人 舒景南之前没听过向汀雯唱歌,熟悉的前奏声里,她捏着话筒,略带着点局促地开口唱出第一句歌词,舒景南一下被她的声音吸引住。 向汀雯的嗓子带着点熟悉的沙哑,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声音,反而使得歌声听起来有种明显的颗粒感。 包厢的灯光是轮番变化的七彩灯,赤橙黄绿青蓝紫打在在坐的人身上,使得大家的面孔看上去都模糊不清。舒景南坐在拐角处,震天响的伴奏声里,身边人聊天唱歌的声音一股脑往耳朵里钻,他在这个无人在意的角落,毫不遮掩地注视着向汀雯,她边唱边跟坐着的人蹦蹦跳跳地互动,即便光线不佳,依然能窥见她脸上的笑容。 刚在餐桌上咽下去的红酒现在在血液里缓慢流淌分解,为舒景南注入一丝不知名的勇气,等到向汀雯唱完一首歌下来,见大家在软沙发上挤成一团,就随便找了空位坐下歇着。 灯光轮换间像是各路主角粉墨登场,每唱一首歌前,大家都互相推搡一番,轮到一首R&B的抒情歌时,话筒不知何时传到舒景南的手心。 “舒景南你坐着干什么?你不是挺爱唱歌的吗,来来来快过来,这首歌给你唱!”承欢坐在沙发边边,冲着舒景南兴奋地招呼着。 舒景南捏着话筒看向屏幕,心脏顿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是一首……可以说比较暧昧的歌,但话筒都到他手里了,哪有不唱的道理,他斟酌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到承欢边上,勾着他肩膀嚷嚷着要和承欢一起唱。 等舒景南开口,台下人的神情齐刷刷变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谁也没料到舒景南唱歌会这么好听,他的咬字和唱腔都别有一番风格,娓娓道来时的情绪处理更是达到一种逼近专业的水准,即便在承欢大嗓门的衬托下,依旧无法掩盖他的声音。 向汀雯唱累了,在玩手机的间隙听见歌声,不自觉抬眼看向舒景南,屏幕上的亮光刚好打在他脸上,勾勒出一个极具观赏性的剪影,她怔怔凝望片刻,鬼迷心窍般举起手机,偷偷拍下这张照片。 恰好要到副歌部分,这首歌的副歌是谁听见了都会忍不住跟唱几句的程度,大家纷纷抬起头,扯着参差不齐的声音开始跟唱。舒景南在此刻回过头,有意无意地往向汀雯这个方向看去,缓缓唱出“我们是对方,特别的人”这句歌词。 向汀雯摇晃着脑袋,捕捉到这一丝不同寻常,舒景南的目光其实只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但他温柔的声音唱出的每句词,似乎都变了味道,一下一下敲击在向汀雯的心上。 或许是刚才喝了酒的缘故,唱了一会,向汀雯无端觉得有些燥热,口干舌燥的急需喝水。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向汀雯向着走廊深处走去,她先去镜子前照了照自己的妆,玩闹了这么久,已经稍稍有点脱妆了。向汀雯掏出粉饼细细补了补脸上的妆,又将嘴唇上残留的印子细心擦掉,掏出口红重新涂上。她的嘴唇很容易干裂,因此向汀雯特意挑选了滋润的款式,再干燥的嘴唇涂上都不会卡纹。她退后两步,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上前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冰凉的水淋在微微发烫的皮肤上,反倒让向汀雯感到一丝舒畅,美甲上贴的闪钻沾上点水珠,不经意间刺了一下向汀雯的眼。身后的房间门被暴力推开,走过来的人脚步很沉,在地砖上发出粘稠的拖沓声。她回眼望去,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脸像被开水烫了般红了一片,小眼睛眯成条缝,闪烁着点让人预感不祥的意味。 果然,那男人醉得似乎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咧着嘴嬉笑着往向汀雯身上贴:“呦,小美女一个人呀……” 向汀雯冷着脸迅速退后一步,厕所门口的顶光打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长长的浓密的假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黑色的阴影,将她森森的目光挡住了大半。 男人扑了个空,肥硕的身体诡异地摇晃了几下,勉强保持住平衡。他没料到向汀雯竟然会躲开,佯装的酒醉都醒了几分。 房间虽然有隔音,但还是抵挡不住有些人过于诡异的嚎叫声穿墙而过,不合时宜地钻进向汀雯的耳朵里。 “哎……”男人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稀疏的脑门上沁满了油,看着格外恶心,他脸上堆着格外虚浮的笑容,又试图往向汀雯这边迈进一步。 “别过来!”眼前这个比他高出大半个脑袋的女生发出一声尖利又不容违抗的命令,她高昂地挺直后背,脸上露出像是谁把垃圾塞到她鼻子下的神色,厌恶地显而易见。 “怎么?觉得我好欺负,就故意借着喝醉酒想动手动脚?”向汀雯穿着的是带跟的小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双手抱胸咄咄逼人地往前迈出一步。 “再不走我喊人了!”见男人依旧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也没耐心和他兜圈子,干脆利落地发出最后的警告。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接着响起“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这里靠近。男人突然间“酒醒”,恨恨地瞪着向汀雯,整张脸像是蒸熟的包子,皮厚肉少都快兜不住汤汁了。他转身钻进厕所,假装无事发生逃离现场。 “有本事你躲在里面别出来!我操你大爷的臭不要脸!”向汀雯年轻气盛,对于这种行为简直要被气个半死,站在厕所门口高声叫骂了几声,见那人确实不敢出来了,这才气冲冲地转身打算去找前台投诉。 “怎么了,我刚出来就听见你站在这里骂人,还是男厕所门口。”舒景南探头往里看了眼,“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舒景南你来得正好,我要去跟前台说一下,刚才被一个很恶心的臭傻逼搭讪了。” “啊?你没事吧,他又干什么吗?” “好着呢,他要是敢碰我一下,我立马报警。”向汀雯今天穿的鞋跟高,转身时视线几乎要和舒景南平行。 “那……我陪你一起。”舒景南双手插兜,立马跟上向汀雯的步伐。 跟前台告知过情况后,向汀雯要了瓶矿泉水,还不忘扭头问舒景南要什么:“想喝什么?我请你。” “来瓶可乐吧,要冰的。”舒景南接过挂满水珠的可乐,眼疾手快把钱付了过去。 “哎哎哎你怎么抢先付了?!干什么这是!” 向汀雯试图阻拦,但舒景南笑着对她亮出付款界面:“没事,下次你请我怎么样?” “……好吧好吧,算你速度快。” “你现在要回去吗,还 是……去透一下气?”KTV外面有个小平台,向汀雯刚在里面又蹦又跳地着实有点累了,按了按有些酸痛的脖子,顺势点头应下来,跟了出去。 他们肩并肩站在栏杆边缘欣赏夜景,起了点风,不大,但足够将向汀雯的头发吹得往后扬,露出颈部优美的线条。 舒景南看似发呆实则一直在暗中蓄力,但鼓了几回勇气还是没能克服心理障碍,只好沮丧地拧开可乐。 “噗!”舒景南拧可乐时心不在焉,没注意到棕色的气泡骤然形成上涌,瓶盖还没拧完可乐就冲出瓶口,稀里哗啦淋了舒景南一手。 向汀雯闻声回头,看见舒景南局促地捏着瓶身,除开手上外,衣服裤子上都或多或少粘上点可乐的痕迹。 她扶着栏杆大笑起来,边笑边从口袋里掏出纸帮舒景南擦。 “你的裤子跟着你有点倒霉啊舒景南,又是淋红酒又是洒可乐的。” 借着不太明亮的路灯,向汀雯帮他重新拧好瓶盖,一抬头发现舒景南的耳朵已经熟透了,连带着脸都红了起来。 “这个红酒这么上脸?”她有些吃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嘶——好像确实有点烫哎。” 为了缓解尴尬,舒景南讪笑了一声,下意识喝了口手里的可乐。 “怎么脸上还有。”舒景南仰头喝饮料时,向汀雯看见他左脸刚才被溅到了点没擦掉,想都没想就伸手帮他抹掉,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回味过来,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直到这时向汀雯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有点醉了,再加上假睫毛戴得她视线略微有些模糊,连带着脑子也有些理不清楚。 舒景南的脸在她瞳孔里逐渐放大,向汀雯慢一拍反应过来想后退,但手脚都有点软绵绵地使不上什么劲,让她有些寸步难行。 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的睫毛,痒丝丝的。向汀雯扑闪着眼,后知后觉品味出一丝慌乱。 一种毫无章法的紧张,被风一吹,四散着在胸腔里翻涌炸开。 “舒……舒景南你要干什么?” “我能,告诉你一些事吗。” 舒景南直起身子,注视着向汀雯的眼睛,她的眼圆,眼尾还有点下垂,平时不说话没有表情时,总让人觉得她很冷淡。如今在眼妆的加持下,眼波流盼间带着点羞涩与不安,轻巧地牵动舒景南的心。 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有些不安地捏着衣角:“向汀雯,我……我一直都想告诉你,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上学的时候我也不敢说,就一直藏在心里,昨天你给我发消息时误触了表情包,我还以为……” 舒景南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说着他的眼眶不自觉有些发红:“还是要谢谢你把我从深渊里拽出来,高三下的时候我真的很痛苦,痛苦到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当时姐姐的事情无疑是雪上加霜,要不是你,我或许……”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与其说是告白,不如是剖开自己的内心,将最真实的模样袒露。 向汀雯没说话,这不难猜到,舒景南这个方面掩饰得不咋地,多留个心眼都能看出来,她伸出手,做了一个自己长久以来都想做的一件事—— 她拥抱了舒景南。 51. 真相白 舒景南看着瘦,但抱起来的感觉倒是很踏实,肩膀宽阔,让人很安心。舒景南先是怔了一下,被向汀雯这个举动吓到,接着他立刻张开手臂,紧紧回抱住她。向汀雯把小半张脸贴在舒景南的肩上,鼻尖贴着单薄的布料,被洗衣液和男士香水味所包裹住。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向汀雯眨了眨泪眼朦胧的双眼,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舒景南没有回应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压抑的抽噎。 向汀雯之前不是没想过谈恋爱,但总是没遇见一个合适的人,她也绝不会为了恋爱而恋爱,这样在她眼里是毫无意义的。 就在刚才,向汀雯对上舒景南含着热泪,却掩饰不住自己情绪的眼睛,听到他试探着表明自己心意时,她在那一瞬终于体会到不一样的滋味,原先躁动不安的五脏六腑也顺着这个念头被安抚住。 真奇怪。 这是……心动的感觉吗。 舒景南越抱越紧,向汀雯感到自己的胸口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到舒景南愈发急促的心跳,像源源不断的潮水,几乎将向汀雯整个人吞噬包裹。 “怎么还在哭?你倒是说句话呀。”向汀雯侧着脸,看到舒景南把下巴靠在她肩上,特别委屈地低着头,听到向汀雯的话他哭得更凶了。酒色上脸,舒景南连带着眼都红了,也不知道是哭红的还是醉了。 “所以……你愿意接受吗……”舒景南勉强平复住自己的情绪,他松开手,胡乱摸去脸上沾染的泪水,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向汀雯,感觉听到自己不爱听的话下一秒就要哇的哭出声音来。 向汀雯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轻轻捏了捏舒景南的手臂。 “那我问你,舒景南同学,你愿不愿意和我谈个恋爱?”向汀雯含笑的嗓音响起,刚才唱歌太过使劲,导致现在她说话都有些费劲,声音带着点低沉的沙哑。 “愿意!当然愿意!”舒景南被这意料之外的喜讯乐得冲昏了脑袋,主动去牵向汀雯的手,刚碰到时她一惊,差点把手缩回去,意识到他只是要牵手后,便放任舒景南去了。 这家伙告白成功喜形于色,十指紧扣还不够,像小狗一样拿脸去蹭向汀雯的手背,低下头黏黏糊糊亲了好几下她的掌心。 向汀雯感到温热潮湿的气息在指尖萦绕,弄得她有点痒痒的。 “哎,我们这样……算在一起了吧,我看电视剧里,别的情侣在一起后都会亲一下,我们……不试一试吗?” 向汀雯晃了晃手臂,嘟着嘴仰头看舒景南,虽然她理论知识经历过博览群书后已经很扎实了,但真的落到自己身上时,向汀雯还是被砸得晕头转向,紧张地不知道手往哪放,只好笨拙地抓着他的胳膊。 “可以吗,我……能亲你吗?”舒景南歪着脑袋,眼睛亮亮地望着向汀雯的嘴唇。她刚涂过口红,嘴唇红艳艳的,像黑夜里悄然绽放的玫瑰一般,带着令人无法抵抗的诱惑。 “来吧。”向汀雯有些期待,弯着眼笑起来,浓密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扑闪起来带来一阵细碎的风。 和想象中的感觉不同,柔软,冰凉,却带着点令人着迷的气息。 二人开始都很生疏,向汀雯更紧张到忘记换气,无措地在每一个间隙难耐睁眼,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心跳如鼓,每一下都敲击着向汀雯的胸膛。 到后面她已经被亲得大脑空白,双腿都有些发软,要不是舒景南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说不定真的要滑下去了。 分开时向汀雯已经有些迷糊了,摇晃着一下扑进舒景南怀里,仰头看着他湿润的双眼,笑得格外灿烂。 “这里。”她点了点舒景南的嘴角,“蹭到口红印了,都红了一圈。” “你帮我擦好不好?”舒景南把脸埋在向汀雯的脖子边,乖乖地撒起娇来。 “也行,抬头我帮你擦一下,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感觉咱出来实在有点太久了,有点不太好。”向汀雯说着往门口走去,舒景南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出来时很不凑巧和祝以清撞了个满怀。 “汀汀?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在房间里吗?” “不是吧我都出来这么久了!你都没发现我不在!” “哎呦房间里太暗了,我就没看见……不是?啥情况啊?”祝以清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脸上表情跟见鬼了一般。 向汀雯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和舒景南十指相扣呢。 “你你你……你们两个啥情况?不是,这这这……啊?”祝以清的舌头在嘴里滚了一圈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反倒吓得差点咬到舌尖。 “额……就在刚才。”向汀雯举起紧握的手,“他向我表白了。” 祝以清:? “不是……我去我去!这么快吗!”她难以置信地退后两步,被这个过于炸裂的消息惊到有些不知所措。 “嘘!清清你别急,我等一下慢慢跟你说。”向汀雯赶紧去捂她的嘴,“我知道你很震惊,但是先别这么激动好吗!” 祝以清被向汀雯压着肩膀捂着嘴,吓得瞪着眼死命挣脱开,生怕自己撞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眼前两个人要把她灭口。 “走走走少废话,那个……舒景南你等一下再进来吧。”向汀雯拽着还在叽叽喳喳不停追问细节的祝以清向房间走去,扭头冲着几步开外的舒景南喊道。 一推开沉重的隔音门,一首慷慨激昂的广场舞神曲齐刷刷弹到向汀雯和祝以清脸上。 承欢抱着立式话筒,把包厢唱得堪比演唱会现场。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在众人扯着嗓子的唱歌声里,二人重新在角落坐下,旁边的高思龄看见了她们,在跟唱的同时还不忘把话筒丢过来。 “你们干什么回来?快来唱,大家都有点唱累了。” “那下一首我来。” 等舒景南掐着时间回来溜进来,迎面就撞上向汀雯坐在门边唱歌,二人对视了几秒,向汀雯冲他眨了眨眼,把腿往后缩给他让开位置,继续若无其事地唱歌。 这场聚会闹得很尽兴,快到回家的点大家也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告辞离开,向汀雯他们没有这么着急,先把四五个家住得远的同学送走。 承欢又唱又跳地早就精疲力尽,收拾好东西走出包厢,此刻倚着墙壁困得直翻白眼,意识模糊前他想起件事,强撑着回头想问舒景南要不要和他一起拼车回去,却瞧见他正黏黏糊糊抱着向汀雯手臂,脸都快要贴到向汀雯脸上,和她小声说着什么 。 向汀雯听完还扬声笑骂了他一下,试图想摆脱他的手,却发现甩不开,只好任由舒景南继续抱着。 承欢的瞌睡被如此离奇的一幕吓飞了,他抬起自己粗大的手掌,用力搓了搓自己有些憔悴的脸。 这是什么情况?他俩讲话归讲话,为什么要黏在一起? 承欢疑惑地扬起自己粗短的眉毛,有些不解地开口:“你们俩在讲什么国家大事,为什么要靠这么近?” 舒景南:……? “您老是缺心眼吗?还是……看不懂肢体语言?” 承欢的视线从二人的脸一路滑到手臂,这才发现两个人的手正牵在一起。 这叫啥?普通朋友还带牵手的? 或许是承欢懵逼的神情太过好笑,向汀雯实在没憋住,只好出声提醒他。 “承欢,咱都明示到这个份上了,还看不出来吗?” “扑通!” 承欢手里的矿泉水瓶应声而落。 “什么!!!” “你们!在一起了?!” 承欢的大脑估计高考后就没再使用过,这么大的惊吓害得他语言系统暂时下线,只好求助般看向站在一边的祝以清。 祝以清无奈地抬了抬手,爱莫能助地用口型告诉他自己也是刚知道的。 “什……什么时候的事啊,这么突然吗……”承欢弯腰拾起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大口试图压惊,结果舒景南一句“今晚”害得他又受到惊吓,嘴里还没咽下的水“噗”地喷出来。 承欢捂着胸口,指尖颤抖地指着舒景南,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反倒“哎呦哎呦”捂着心口,宣称自己看见二人心脏病要发作先走了。 “行,你先走吧,慢走不送,不过话说你一个人在家安全吗,要不要直接来我家待着,反正我外公外婆都在。” “不了不了,我觉得我需要睡觉了,都见鬼了。”承欢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等他们下来时承欢已经跑没影了。 看样子是真的被吓到了。 菇菇有事先走了,留下高思龄和祝以清二人在一旁吃瓜,见承欢被吓跑了,祝以清趴在高思龄肩头笑了好一会。 “别说承欢了,我刚才看到的时候也吓得不轻。” “但是我真的好奇,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记得你俩之前关系差得要死,隔三差五吵一架,要撸起袖子正儿八经打架地那种。” “这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向汀雯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退,她有些踌躇,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们解释自己的想法。 总不能是日久生情吧,两个之前恨不得让对方消失的人,竟然在长久的争吵里滋生出来感情。 咦——想想就觉得离谱。 那是什么呢? 向汀雯捏着手在原地徘徊了两圈,仰头看路灯时刚好和舒景南盈盈的目光对上。 他的目光很热切,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执着。 在那一刻,向汀雯忽然有点想通了,他们是同类人,沉浮于同样的困境中时,不分彼此,不分敌我,只需伸出手拉一把对方,就能并肩走下去。 他们是彼此的知己,也是彼此的爱人。 这样就足够了。 52. 甜品店 窗外的蝉正在声嘶力竭地鸣叫,明媚的阳光将整个城市照得格外亮堂,蓝天白云宛若一副永不褪色的油画。 向汀雯晃着腿趴在床上,聚精会神地浏览着面前的电脑,丢在枕头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了好几声,她保持着姿势不对,等到消息响完才伸手将手机捞过来。 是舒景南的消息。 【你在家吗?】 【在家,怎么啦。】 她等了一会没等到舒景南的下文,正想给他扣个问号,一个语音电话打过来了。 “喂~你在干什么呀。”舒景南黏糊糊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向汀雯听着有点想笑,想不到舒景南撒起娇来声音这么甜,她懒懒地打个滚,笑眯眯地卖关子。 “你猜我在干嘛?” 向汀雯起初还不适应这种无时无刻的分享和聊天,舒景南也不怎么适应,但祝以清和她聊天时十分痛心疾首地说感情是要维系的,如果不聊天不出去玩,那这个恋爱有什么滋味。 说得也挺有道理的。 “你……在家吗?” “在啊,我正在床上看今年大学招生计划,明天就要出分了——好紧张啊怎么办!”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多大用处,要不多转发几个神墙祈祷一下?” “心理安慰吗,我等一下转几个吧……” “先别想这个,有个快递到门口你记得签收一下。” “你又给我买了什么?”向汀雯惊讶地从床上支棱起上半身,看了眼热浪滚滚的窗外。 “没什么,小东西。”舒景南在电话里轻笑了几声,“你快去看看吧。” 推开防盗门,鞋柜上放着一个不大的盒子,快递单上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向汀雯便举起手机拍给舒景南看。 “是这个吗?” 门边的电梯“叮咚”一下打开,向汀雯抱着箱子,和刚走出来的对门女主人四目相对。 女主人叫小曼,是一名网管运营,平时工作也忙,向汀雯以往只能在休息日才能和她碰见,今天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 脑海里盘旋的疑惑四处飞舞,但她舔了舔有些干瘪的嘴唇,乖巧地喊了声姐姐好。 小曼今天似乎心情很好,见向汀雯和她打招呼,也停下来笑着问了声好。 “姐姐你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啊?” 小曼把掉落下来一缕刘海别到耳后,她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盘好夹在鲨鱼夹中,几簇发黄的发尾从缝隙间不安分地钻出来。 她把脚上的粗跟拖鞋踢掉,冲着向汀雯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升职了,就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真的啊!那太好了!” 曼曼凝视着向汀雯的眉眼,她满心满眼都是听到好消息的喜悦,这种欢喜是完全演不出来的。 曼曼微微仰起头: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忽然有点想哭的感觉。在尔虞我诈的职场里整日提心吊胆,猝不及防遇见一个完全不用掩饰的人,满身疲惫瞬间卸下。 “我记得阳阳你是今年高考对吧,成绩是不是马上要出了啊?” “明天。”向汀雯感到箱子在往下坠,但她脸上的笑容一丝没退,幅度极小地颠了一下箱子。 “那祝你考个好成绩,我大学……当时年轻气盛想去外面看看现在回到栖州还是觉得家乡好。”曼曼转了转咯噔咯噔响的颈椎,轻快地说我先进去啦,便把门缓缓合上。 向汀雯听着曼曼的话若有所思,但她没磨蹭,进屋三两下就把箱子拆开了,里面竟然是一个拍立得和一个造型精巧的手提包。 “这……都是你买的?” “对。”舒景南的声音带着点压抑不住的雀跃,“我觉得这个你用得上。” “这算什么礼物?生日?” “不是,我单纯想买给你而已,生日礼物不是早就送了吗……”舒景南轻描淡写地说道。 向汀雯一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生日在高考前夕,为了避免分心便打算考完试再邀请好友聚餐。向汀雯本想让舒景南也来,但他觉得还是不来打扰她们为妙,便掐着时间点送了一大束花过来。 特别鲜艳的粉玫瑰,那天每个见到这束花的人都啧啧称奇,夸赞它的漂亮。 “小汀雯这个是谁送的呀,这个品味很不错哎。” “舒景南。” “啊?!”菇菇一脸茫然,“他为什么要送你? “你不知道吗……” 菇菇的疑问还没出口,就被祝以清和高思龄一左一右捂住嘴退下,拉到小角落紧急为她补充错过的消息。黄知言举起手机咔擦咔嚓对着花拍了两张,慢悠悠地开口。 “还真别说,这花真的很漂亮,舒景南竟然不是直男审美。” 黄知言是前几天刚知道的,不过是从舒景南口中,他得意忘形在黄知言面前一通炫耀,给她气得直接跑去找向汀雯问清情况。 向汀雯知道这件事有些哭笑不得,舒景南未免有些孩子气了,但他倒是振振有词,宣称黄知言之前整日在他面前秀恩爱,自己偶尔秀一回有什么问题。 “好了,你快看看这两个能不能用,你……喜欢吗?” 舒景南略带着点忐忑的声音顺着手机听筒传来,将向汀雯的思绪拽回到眼前。 “谢谢你,我很喜欢!哎舒景南,这个拍立得我们可以拿来拍合影了!”她雀跃地来回摆弄着相机,却听到舒景南淡淡的声音,“要不现在?我马上就要到你家楼下了。” “啊?”她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冲到阳台往下看,舒景南正在马路边等着,看见向汀雯探出脑袋,笑着向她招手。 “现在吗……可是我都没收拾……” “没事,你不是说要出分紧张嘛,出去兜风缓解一下,再顺便去吃甜品好不好。” “那我要去吃老城区那家面包店!我看好像又出新品了。”向汀雯三两下换上一条白底连衣裙,胡乱抓了抓已经有点打结的长发,扣上帽子就急匆匆地出门。 等电梯时和小曼又打了个照面,她刚把一袋子垃圾丢到门外放着,看到向汀雯穿戴整齐在等电梯,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外面的天气。 “阳阳你不带把伞吗,现在外面阳光很晒的。” “我涂防晒了,应该够了吧。” 曼曼想了想轻笑起来:“也是,年轻人晒一晒太阳身体健康,我现在出门不穿防晒不打伞简直寸步难行。” 谈笑间电梯上来了,向汀雯和曼曼说了再见后跨进电梯,对着电梯里的镜子认真照了照自己今天的打扮,明明都已经成年了,但她觉得自己私下的穿搭都特别显小,走出去大家都还以为她刚上高中。 刚走出小区门向汀雯就看见舒景南,他长腿支在地上,趴在车头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机,头盔将他的脸挡了大半,依然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 向汀雯小跑着过去,跳到舒景南面前想吓唬他。他没被吓到,反而淡定地撩了撩前额的刘海,伸手将一个崭新的头盔递给向汀雯。 “哎呀我忘记把拍立 得拿下来了。” “没事你有空了好好研究一下怎么用,上车吧。” 向汀雯起初还在纠结怎么坐,结果等舒景南一拧油门,车宛如离弦之箭般钻出去,吓得她赶紧伸手攥住舒景南的衣角。 但舒景南开车其实不快,只不过是这个车的原因,偶然刹个车就有一种极强的推背感。 “你这个车有点像我小姨。”向汀雯往前凑了凑,但还是不好意思在大街上有过多亲密举动,只是虚虚地把脑袋往前送。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她来接我放学,天呐,那车开得跟碰碰车一样,太吓人了。”风声有点大,向汀雯只好提高音量讲话,一不留声灌进嘴里一股冷风,呛得连连咳嗽。 舒景南没吭声沉默地递来一包纸,过了一会他才慢悠悠说:“我好像有点印象。” 向汀雯:!? “啊?你……我记得当时好像确实看到你了……” “对啊。”舒景南的声音夹杂着风声传来,“是在校门口的斑马线上吧,那车急刹声音特别响,我特意看了一眼,坐在副驾的那人应该是你。” 时间地点都对上了,这下轮到向汀雯尴尬,她一脸生无可恋地往后一靠,抱头哀嚎起来:“好了不许说!” 听着向汀雯碎碎抱怨起来,舒景南忍不住大笑,笑声被呼呼的风声吹开,余音在混杂着草木尘土的空气中拐了个弯,消失得无影无踪,向汀雯嗔怪地掐了他一下,叉着腰训斥舒景南好好开车不要和她讲话。 老城区的面包店出了几款新品,向汀雯站在收银台前对着两款甜品摇摆不定,戳着菜单扭头问舒景南的意见。 “要不都点吧,两个都尝尝好不好吃。” 向汀雯的指尖在台面上划了划,觉得也有道理,便愉快地要了两份不一样的。 等甜品上来期间,向汀雯东看西看,突然神神秘秘地凑到舒景南耳边小声说:“舒景南你看,一份感觉分量不小,我们两个都够吃了……” 舒景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了下她的脸。 “你怎么吃个东西还要瞻前顾后,吃不完就打包带回去吃嘛,反正都是你爱吃的。” 谈笑间甜品端上来了,向汀雯迫不及待地举起勺子,挖了勺塞进嘴里。 不愧是栖州数一数二的老牌面包店,蓬松的蛋糕胚,奶香味浓郁的奶油,甜香的薄脆和巧克力碎,在唇齿间蔓延。 向汀雯连吃了好几口,这才想起来把自己这碗推过去。 “你也尝尝。” 舒景南把另一碗放到向汀雯面前,面露难色:“这个我感觉一般。” 比起第一口惊艳,这个确实稍微逊色一些,但向汀雯来者不拒,依旧吃得眉开眼笑。 她很瘦,也从来不会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女孩担忧自己吃多甜食要发胖,向汀雯每天可以随心所欲选择自己想吃什么,她胃口也不小,基本都能吃完不浪费。 舒景南吃了几口就放下勺子,支着脸耐心地看着向汀雯吃。他的目光透过落地窗,在自己家的阳台上徘徊片刻,想起什么闷闷开口。 “对了,你大学……准备在省内读吗” 向汀雯挖奶油的勺子顿了一秒:“得看成绩了。”她捏着勺子,对着香甜可口的甜品叹了口气。 “舒景南,其实我还是有点慌,万一没考好,我……有点不敢想着结果。” “我相信你,一定会有一个好结果的。”他轻轻捏住向汀雯虚浮在桌面的手指,“就算结果出乎意料,我也会陪着你的。” 53. 绣球花 出成绩的下午钱茗比向汀雯还紧张,她早早从单位跑回来,在沙发上捏着手机坐立不安,隔个几分钟就神经质般看一眼有没有消息通知。 向汀雯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觉得有点头晕,便早早逃回房间去。说不紧张是假的,时间越往后移向汀雯就越紧张,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在各个APP界面跳来跳去,也不知道看进去什么东西。 舒景南给她发的消息向汀雯也没回,不是没看到,她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去处理别的事情,正忙着一遍遍祈求着能有个好成绩。 快到两点的时候钱茗在客厅发出声尖叫,紧接着挥舞着手机冲进房间——成绩出来了。 “570分!”钱茗女士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向汀雯一蹦三尺,从她乱挥的手中抢过手机,一目十行地扫过屏幕上的分数——这比高三任何一次模拟考发挥得都要好! 向汀雯兴奋地在原地转圈,钱茗已经美滋滋去给亲戚朋友打电话报喜去了,丢在床上的手机开始嗡嗡震动,此起彼伏的消息弹出来。向汀雯终于能在书桌前安心坐下,吐出口沉郁多时的阴霾,她重新打开手机,和舒景南的聊天界面还是早上,他正想办法在安慰她,又是打字又是发表情包的。向汀雯实在焦虑,面对着他笨拙的安慰几乎一条都没看下去。 指尖在发尾绕了绕,向汀雯在聊天框里斟酌了好久,才试探着发消息过去。 “成绩出来了。” 舒景南破天荒没有秒回,过了好一会他发来张截图,向汀雯点开一看,舒景南的成绩竟然和她所差无几。 向汀雯机械地盯着截图,指尖悬在屏幕前退出来又点进去,一时不知道该发什么消息好。 还是舒景南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喂——”电话接通,那端立刻传来嘈杂的背景音,老年机中气十足的彩铃声,不知一个老人的声音,他们同时扯着大嗓门在吆喝,甚至还有街坊邻居叽叽喳喳的聊天声。 向汀雯默默将手机拿远了点,幽幽开口问道:“你究竟在哪里。” “在——楼下的老年活动中心!我外公在打麻将,我过来陪他。”说来好笑,舒景南倒是没有像向汀雯这样如临大敌,专门蹲在家等成绩出来,他一早就被外公拉着出门晨练,运动完陪着外婆去买菜,吃完饭又在老年活动中心看外公打麻将。 连成绩都是蹲在麻将桌脚边查到的。 见向汀雯垂死半天终于活过来开始回他消息,舒景南刚想去外面回电话,妈妈的电话率先打进来,也难得她有功夫关心自己,还知道今天出成绩,听到分数妈妈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等他们晚上回家再说。 舒景南也没期待父母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来,他指尖飞快地捣鼓手机,打电话给向汀雯。 说话间还带着窸窣的脚步声,一个老人在一旁大喊着“阿南”,舒景南捂着话筒,轻声对着老人解释了几句,老人耳朵不灵光,舒景南不得不提起嗓门跟她说话,向汀雯静静听着祖孙二人鸡对鸭讲的对话,觉得特别有活人味。 过了几分钟舒景南总算摆脱热情的老人们,蹲在桂花树下继续和向汀雯聊天。 “你觉得怎么样?” “很满意,超出预期了。我考数学的时候特别紧张,就怕自己连简单题都写不出来,幸好最后考得还算中规中矩。” “那真是恭喜恭喜。” 向汀雯整个人趴在桌上,一边摆弄着眼前的拍立得,一边东拉西扯地和舒景南闲聊。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会还是艳阳高照,下一秒天就阴下来了。身边有邻居走过,好心催促着舒景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嗯好我知道,谢谢阿婆你小心点。”舒景南彬彬有礼地道谢,在活动中心门口的旧木凳上坐下,“成绩也还行,我有脸去见姐姐了。” 舒景南不避讳这个话题,不管是向汀雯还是自己都能在聊天时大大方方提起,仿佛她只是出了趟远门,去个远方而已,总有一天她会在众人谈笑间风尘仆仆归来,像儿时一般,笑着说大家都在啊。 “我……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了。”舒景南轻声拒绝了向汀雯的提议,“路很远,来回要很久不方便。” “那……替我送束花给她,好吗?”向汀雯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带着点变调的杂音,“她喜欢什么花?” 舒景北喜欢什么花?舒景南怔了一下,依稀想起也是这样一个夏日,舒景北带着他吃完饭,沿着绿荫遮蔽的小路走回家去。舒景南跟在她屁股后面,全心全意地摆弄着手上刚得到的玩具,电玩城打弹珠得到的半个巴掌大的恐龙玩具,在那个时候是件很新奇的玩具。 舒景南捧着宝贝得很,一不留神撞上舒景北的后背,她停下脚步,对着沿街店铺的橱窗不知道在看什么。 “姐,怎么不走了?” 舒景北攥着手里几卷皱巴巴的零钱,有些留恋地在花店老板精心摆出来的花束上看了几眼,没吭声,把手往后一背,老气横秋地指挥着舒景南走他前面。 很平常的一幕,但现在想起又不由得让人眼睛微微发酸。 “洋甘菊和绣球花,她喜欢这两种。” “现在绣球花应该开了。”向汀雯认真地想了想,“那行,我跟花店说一下,先挂了我妈在叫我。” 舒景南轻轻“嗯”了声,挂断电话后还对着黑屏的手机发了好一会的呆。肩上莫名多出点重量,他皱着眉回头,认识的保安小伙正十分不着调地跟他打招呼。 “你一年轻人坐在老年活动中心干什么?要和他们打麻将吗?” “滚!”舒景南和他关系不差,笑骂着把他的手推开,“你一暑假工,不好好守小区跑这里来干什么?” “当然是为人民服务啊。”小伙扶着自己刚被打歪的帽子,一本正经地说,“队长派我来这里给老人送清凉。” 他踢了踢脚边的矿泉水:“来吧一起。” 舒景南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他拉着,忙忙碌碌开始给老人们送清凉,矿泉水死沉死沉的,舒景南贸然使劲差点没把自己腰闪了。 但这不妨碍他第二天早早爬起,外公外婆不知道他又偷偷跑墓地去了,知道准会又气又急,就不让老两口操心了。 花店老板正弯腰将一大束玫瑰搬到外面的桌子上,她很年轻,才三十出头,是个精通各种花的热情北方人,直起腰抹汗水的功夫瞧见了他,隔着十来米就开始招呼:“今儿来这么早!” “杜姐早,我来拿昨天定的花 。” “在里面桌上放着呢,我刚喷了点水,水灵灵的。” “多谢杜姐,这花真漂亮。对了还有一束,是个女生定的我也一并拿了。” “哟女生?不得了啊阿南,你要送她花?也在桌上放着呢,小心点被给我其他东西碰到了!” “哪有!”舒景南抱着花出来,很是无奈地看着她,“我要去看我姐!” “哦哦哦看姐姐啊,你瞧我这嘴快的。”杜姐有些懊恼,连连道歉,麻利地上前检查包装有没有损坏。 “小心点,这抱着有点重,你去南城那边还要坐好一会公交,路上小心。” 杜姐总是这样热心肠,舒景南轻巧地答应了声,恰好公交车开进来,舒景南抱着花,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去,在窗边坐下。 墓园建在南山脚,公交车一路晃过去,满车人都在沉默,起初车上人还很多,等到墓园时,只剩舒景南和一个中年男人,六月底了他还穿着薄薄的黑色西装,手里拘谨地拎着一口袋东西。他们一同下车,男人显得有点茫然,举起手机对着四下场景转圈,似乎在确认是不是这里。 舒景南无暇顾及他,径直抱着花走进去。 有些时日没来,墓碑风吹日晒留下斑驳的痕迹,舒景南从口袋里掏出毛巾,认认真真地将墓碑擦了一遍,照片上舒景北的笑容很灿烂,她青春期喜欢酷酷的风格,留下的大部分照片都是高冷地凝视着镜头没有笑意,唯独这张是全家出游时拍的,舒景北搂着一脸局促的舒景南合影,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舒景南把两束花放好,蹲在墓前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他讲了很多,高三很忙,许多事憋在心里终于有了宣泄口。 这些时日我过得其实不好,那你呢,你现在怎么样? 会在某个瞬间,悄悄出现在我身边吗? 讲到最后舒景南不自觉有些哽咽,他挺直腰板,直视着照片,一字一句轻声告诉舒景北,他遇见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她像一颗炙热的太阳闯进自己原本灰暗的世界。 眼泪砸落到水泥地泅开点深色的印子,没过一会又蒸发地无影无踪,按照舒景北的性子,定会很不屑地伸手拍一巴掌自己后脑勺,威胁舒景南一定要好好对人家小姑娘。 等到太阳快偏西了,舒景南才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他深深看了眼墓碑,目光扫过那两束晒得有些蔫吧的花,绣球花大朵大朵挤在一起,漂亮地夺目,洋甘菊点缀在边缘,二者的搭配格哇哦融洽。 舒景南深呼了口气,略带点僵硬地抿起嘴唇,露出一个坏笑:“我走啦,别太想我。” 出墓园时舒景南又碰到那个男人,他捏着啤酒瓶醉醺醺地连坐都快坐不稳,像个小孩一样扑在一块墓前,哭得眼泪鼻涕齐刷刷流下。 要是放在以前舒景南没准会停下来看一会,但心里蔓延上来的冷意让他连个目光都不想多给,他面无表情地坐上最后一班回城的公交车,靠着摇晃的车窗陷入一种抽离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一个急刹停下来,舒景南缓缓下车,整个人仿佛只剩一具空壳,他顺着年久失修的人行道走回去时,心里还盘算着要找什么理由跟老人解释自己今天去哪了。 直到一个声音喊住失魂落魄的他。 54. 我爱你 向汀雯快步上前,细长的手指按住舒景南的肩膀,将他拽向自己。 “我都喊了你好几遍了!”目光扫过他略带着点灰暗的脸色,向汀雯有些担心地摸了摸舒景南的脸,“还好吗。” 明明向汀雯用的力不大,但舒景南还是很不自然地缩了缩肩膀,深黑色的眼珠透露出一丝耗尽情绪的茫然。 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眨了好几下干涩的眼,涣散的视线才逐渐汇聚到一起。 “你怎么来了?”他微蹙眉头,用掌心用力按了按肩胛骨,刚才哭得过于厉害,再加上这几个小时舒景南既没吃饭又没喝水,行动全凭所剩无几的意识。 向汀雯没说什么,抬手给舒景南看袋子里的奶茶:“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放心我跟祝以清约好了等一下去吃饭,不用担心我。” 他真的饿得快要虚脱,向汀雯送来的奶茶无疑成为救命稻草,舒景南就着她的手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感受着充满寒意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冻得他胃有些难受,但至少是吃下东西了,舒景南觉得自己稍稍能喘过气来。 不知是不是情绪问题,舒景南刚想说点什么,喉咙一阵发紧,堵得他眼睛鼻子又不由开始发酸。 “你是不是没吃饭!”向汀雯见他脸色还是不好,立刻想到之前运动会时舒景南面如死灰晕过去的样子,顿时吓得三魂丢了七魂,赶紧把奶茶往他手里塞,“快快快再喝几口。” 舒景南稍稍恢复点力气,见眼前的向汀雯急得跳脚,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他有点耳鸣——大脑还是一片混乱,几乎是意识所驱使,伸手抱住了她。 “谢谢你……”他把脸埋在向汀雯的颈窝处,今天她没喷香水,倒是有股浓烈的,让人格外心安的花露水味。 向汀雯眼睁睁看着自己教训了他半天,反倒被舒景南圈进怀里抱着,刚想开口,他呼吸时吐出的热气拂过颈间的皮肤,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手虚虚地抵在他的胸口。少年的火气很旺,热气透过衣服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向汀雯觉得自己的脸又烫起来了。 “好了好了松手——” “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脸色还这么不好看。”向汀雯朝着旁边的居民楼看了眼,不少人家的窗口已经亮起灯,依稀可见人影攒动,低楼层的炒菜声清晰入耳。饭菜的香味顺着没关严实的窗飘出,扑了向汀雯一鼻子。 “那我走了,谢谢你的花,她应该很喜欢。”舒景南正小声说着,向汀雯眼珠一转,一把拽着他领口往下,他稀里糊涂地跟着弯了点腰,脸上落下向汀雯的吻。 她亲完露出得逞的笑容,蹦蹦跳跳地退后几步,十分愉悦地冲他挥舞着手臂。 “走啦拜拜!” 舒景南愣在原地没动,看到她走出几十米后,从花坛后面突然开出辆电瓶车,上面正是鬼鬼祟祟在一旁看热闹的祝以清。 见向汀雯真走了,他这才回味过来,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向汀雯亲的位置,心跳速度顿时加快几分,在失控的心跳声里,舒景南垂眼看着手里的奶茶,原先疲倦的眉目间染上点如沐春风的笑意。 向汀雯此刻坐在好闺蜜祝以清的后座上,她仗着自己车技非凡,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横冲直撞,向汀雯紧紧抱着祝以清的腰,胆战心惊地看着她轻巧一甩尾,从满是电瓶车的非机动车道蹿进人行道里。 “啊啊啊清清你别开这么快好吗!后面怎么还有车在嘀我们!” “不用管他!”祝以清牛气冲天地看了眼后视镜,“那死老头追不上咱放心好了。” 得亏只是辆小电瓶车,油门拧到底也快不到哪去,但她这种开法也足以成为“马路霸主”。 “我就说我看人没错是吧!你和舒景南就是很有缘分!”祝以清在一个窄窄的弄堂口急刹,随即拐了进去。 “那我真的要谢谢你!大预言家!”向汀雯费劲地把自己的身子往后移,刚才急刹的惯性太强,下巴磕到祝以清的头盔,疼得她忍不住倒吸口冷气。 向汀雯心里想着刚才和舒景南的聊天内容,冷不丁忆起什么陈年旧事,赶紧唤了声祝以清:“哎清清,我记得……菇菇之前给我算过回塔罗牌。” “嗯?你还信这个?” “感觉很有意思嘛……”说话间她们到地方了,向汀雯跳下车,把吹乱的头发用手指捋顺,“我看看聊天记录还在不在。” 等向汀雯真将记录找出来,看完占卜结果的她顿时目瞪口呆。 “清,你知道菇菇当时给我算出来的结果是什么吗!” “是什么是什么?”祝以清正埋头点菜,顺手接过手机一看。 “未来几个月有感情冲突,有些激烈,还不是近期……”祝以清一字一句读出来,脸上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你们关系回温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应该是十二月。” “还真的不是近期。”祝以清把陶瓷水杯重重砸到桌上,有些激动,“天哪,她竟然还说是好事!我现在找菇菇算一算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去吧。”向汀雯喝了口寡淡无味的大麦茶,轻描淡写地说。 “这些菜够了吧,你还想吃什么吗。”祝以清没理会她的调侃,把菜单推过去,向汀雯简单扫了眼又推回去了,“都行~清清点的都好吃!” 说话间她嘴闲不下来,又开始嗑桌上的瓜子,边嚼边若有所思:“你还别说,有些东西真的是缘分天注定。” “那我的桃花呢?” 向汀雯对上祝以清纯洁无辜的眼神,虚空给了她一筷子:“说不定转角遇见爱了呢……” 哦对,我前两天不是发朋友圈了吗,就那个。”向汀雯分给祝以清一个“你懂的”表情,“赵伯的反应乐死我了。” “他一连给我扣了好几个问号,问我这是什么情况,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然后呢然后呢。”祝以清手里忙着剥虾,还不忘连连追问。 “我说完他二话不说直接拒绝接收我的消息了。” 祝以清把头埋在臂弯里,不出声地狂笑起来。 校园生活往往在回忆里才会徒生出一丝怀念,比如现在,向汀雯和祝以清聊起高中那帮人的八卦还是没完没了。 那对高一进来就在一起的小情侣分手了,说来好笑,他们在无数老师同学的见证下多次诠释深情,结果高考一结束又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说到这两人短暂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究究竟是为什么,不过很快她们又转到其他话题去了,开始讨论赵泊暗恋两年迟迟不肯表白的白月光。 “要我说,毕业了不表白机会渺茫啊……”祝以清故作深沉地评价,向汀雯哧哧笑了几声搭腔道,“说不定表白没成功哈哈哈。” 幸好赵泊不在场,倘若听见这等荒谬的言论,准会被气得嗷嗷叫,连声指控她们污蔑人。 向汀雯光顾着聊天没看手机,等她吃饱喝足时,发现舒景南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奶茶很好喝,我已经吃过饭了,有点累先休息啦~有什么事你先发,我醒来回你哦(亲亲)】 隔了好几分钟,他又没头没尾地发来一条消息。 【我爱你。】 向汀雯有些玩味地垂眸,注视着这两条消息,可想而知,能让舒景南说出这种肉麻话,他应该鼓足了不少勇气。她觉得很有意思,不自觉笑起来,顺手将吃饭的照片发过去。 【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我也爱你哦~】 发完消息后她收起手机,对面的祝以清瞧见她脸上的笑容就知道她在和谁聊天,托着下巴揶揄地笑了两声,好奇问了嘴。 “没什么,”向汀雯摇了摇头,刚想说点什么,手机刚好震动了一下,她话也不说了,立马举起手机查看。 “哎……男朋友比我重要了——”祝以清酸溜溜地嘟着嘴,向汀雯可不愿听这话,丢下手机扑过去,发挥自己的树懒本事,整个人黏黏糊糊地往她身上挂。 “怎么会——肯定是清清你重要啊!” “不爱就是不爱——” 那条引起点小插曲的消息确实不是舒景南发的,是钱茗。 她给向汀雯弹了张截图,是从某升学机构的账号视频里截下来的,上面写着用醒目的大字写着最适合文科生的五大热门专业。 也不知是什么老掉牙的信息,向汀雯对这上面的专业看了半晌,最后假装自己在忙没看见,重新把手机关上。 钱茗在高考后的情绪态度都稳定多了,没有什么可以内卷的学业压力,拿她本人的话就是“高考都结束了,还管这么多干什么!自找苦吃吗!” 虽然这回五楼的小姑娘考出一个很不错的成绩,足以上个一本,钱茗也只是当做一件无足轻重的消息,在饭桌上随口告知了向汀雯。 向德飞平时对于妻子的教育理念不会提什么别的意见,但这回不一样,他少见地主动跳出来,用宽大的手掌热切地拍了拍向汀雯的肩膀:“咱女儿已经够很努力了,不用管别人怎么想,是不是啊阳阳。” 向汀雯正在低头吃饭,听到向德飞的话也只是咧嘴一笑,没吭声自顾自继续吃。 没有学业的压力连带着精神状态都好了不少,向汀雯甚至觉得钱茗现在骂她的 话火力和程度都小了不止一倍,落在身上还没雨点疼。 时候不早了,和祝以清分开后,向汀雯想透口气,一个人顺着江边慢慢溜达回去。 路过开春时拦下舒景南的地方,向汀雯停下脚步,朝着江边那块石头看去。栖州冬天多雨,夏天相对会干燥一些,江面看着下降了点,石头离江面也有一米多的距离。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晚风吹动衣角,带来草地淡淡的青涩味,在鼻尖萦绕,再有动作时是向江边走去。向汀雯鬼使神差地走到石头边坐下,旁边长满了一人高的芦苇,像一片小小的森林,风一吹没骨头似的四处倒伏,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 向汀雯托着腮帮子盯着蓬松的花穗看了好一会,意识到此刻前有水后有花,天上还有不甚明亮的弯月。 此情此景……是不是该吟诗一首。 高考前背的一大串古诗还在脑海里盘旋,但向汀雯憋了半天,惊讶地发现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的只剩下“沅有芷兮澧有兰”。 坏了坏了,这下真的考完知识全丢光了,一点不剩。 虽然向汀雯承认坐在这里吹风还蛮舒服的,但时候确实不早了,她正准备起身,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 向汀雯生怕钱茗开始质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而且这么晚了还没回家,手忙脚乱地查看消息时差点把手机打飞。 这回竟然是舒景南。 【我是认真的!!!】 看着他一连三个感叹号发过来,向汀雯呆滞了一下,后知后觉品出一丝醋感。 舒景南其实有些安全感缺失,不仅黏人,而且很喜欢叽叽喳喳过来刷存在感,一天恨不得给她发八百条消息,于是两人为了聊天更方便,闲着没事就会打视频或者打电话。 比如现在,向汀雯嫌发消息慢,干脆利落地拨通了舒景南的电话。 没等舒景南开口向汀雯抢先开口。 “我也是认真的呀!怎么可以这么想我!对了舒景南,你猜一猜我现在在哪?” 舒景南很明显刚睡醒,说话还带着点鼻音,迷迷瞪瞪地啊了一声。 “你现在在哪……怎么这么突然……有提示吗?” “没有哦,你猜一下嘛。” 电话那段霎时安静,只传来几声略沉的呼吸声,向汀雯想象得出他对着屏幕冥思苦想的模样,她也不着急,低头慢慢踩着脚下的石板砖,人们长年累月地行走让原本粗糙的砖块变得有些光滑,她挑着同色的格子跳来跳去,几下蹦跶后,舒景南说话了。 “我猜你在江边,有水声,还有……芦苇叶被吹响的声音。” “这么厉害。”向汀雯笑嘻嘻地夸了他一嘴,“我去那块石头上坐了坐,不得不说,坐在那里发呆真的很舒服。” “确实,小时候和我姐吵完架就会跑这里来,那时芦苇长得更茂盛,我姐追过来找我没找到,急得要命都气哭了,满公园喊我出来。” “然后完了我一出去,她立马不哭了,死死拽着我胳膊往家拖,关上门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说着舒景南忍不住笑起来,向汀雯也跟着哈了几声,她举着手机低着头,忽而很认真地开口。 “舒景南,你觉得太阳的背面会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问题……” 向汀雯总喜欢在某个瞬间提出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有些很深奥,有些简单舒景南也不会嫌烦,每次都会认真思考,给出属于自己的想法。 “我突然想到的,你说,会是什么?” 舒景南长久地沉默着,在向汀雯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发出声很淡的笑声,低低地开口:“对我而言,你就是太阳。所以太阳的背面是我,一直以来都是我。” 这个回答远超出了向汀雯的预料。不知为何,舒景南的答案让她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向汀雯仰起头,看见无数次走过的街道在眼前缓缓铺开,远处的高楼林立,铺展着戳向深灰色的天空,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但在脚步轮转间,落下些时间的碎片。 电话那头,舒景南轻声呢喃了几句,似乎还在喊她名字,但声音已经慢慢小下去,或许真的太累了,他强撑着陪她打完电话,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向汀雯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没有惊动他,而是轻手轻脚挂断电话。 楼前的路灯投下些深深浅浅的影子,有野猫窝在墙角,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向汀雯抬头望向自家窗口,隐隐透出些许光亮,一切都亦如平常。 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如此。 ——全文完—— 2026.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