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山海有她》 1. 第一章 东海之外,扶桑神木灵力枯竭,扶羲临危受命,化形游走大荒的第三天,来到了凤阳山。 刚到山脚,便见一道冲天火光,霎时山石崩裂,飞鸟惊起,野兽乱窜。 她犹在山脚恍着神,忽见几个修罗夜叉般,兽首人身的怪物领着上百只恶彘[1],地动山摇地奔袭而来。 顷刻间,尘土飞扬,喊杀震天,慢一步就要被踏成齑粉,她只得奔袭而逃。 她身材灵巧,跑得极快,忽而,一道五彩流光快如闪电从身旁掠过,刹那间,疾风席卷,带得她在原地打了个转。 不转不要紧,一转那群恶兽已近在眼前,一张血盆大口带着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拇指粗的獠牙转眼间就要刮到她的手臂。 突然,腕间一痛,脚下生风,近在咫尺间,一道五彩身影飞一般地带着她逃离了虎口。 那身影劲瘦纤长,墨发如云,行动间如风似月,自带一股清凉之气。 逃命间不容多想,二人穿过一处密林,他忽地撒开了她的手,“快!藏起来!” 她本能地跃上树杈,滚滚而来的恶彘闷头追向前人。 尘土散尽,密林重归安静,她这才大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总算捡回一条小命,若真交代在这,神木怕真要燃成渣渣了。” 她从汤谷之地而来,受扶桑神木[2]所托,寻找大荒之中的三神母相助解困。 这才刚出发,就遭此劫难。 她本以为大荒之内皆是五彩珍禽,祥瑞异兽,万物和睦,瑞气萦绕。哪知出师未捷,刚出门就遇到了群修罗恶煞。 “早知如此,我就不逞能了。”话音刚落,还没走出这片密林,便见先前的恶彘竟折返了回来。 “看!在那里,是他同伙,抓起来!”领头一个青面獠牙的兽首怪人看到了她。 “什么同伙?我不认识他!”她一边后退一边辩解。 “抓回去再说,宁可错抓一万也不能放过一个!”兽首怪异的声音说着人话。 话音刚落,数十只恶彘向她围攻而来。 “真是和畜生讲不清道理!”她一个起身,在林间纵横跳跃,闪转腾挪,在林内绕了好几圈,才撒丫子向山坡下冲去。 奈何仍有十几只恶彘不死不休地穷追不舍。 她一边跑一边懊恼,“大荒这样凶险,神木怕是老糊涂了,怎么就单单派了我?” 跑了一天一夜,上山下水,树梢山洞,能躲的地方她都躲了,却总是甩不掉这些丑东西。 “难道是因为气味?” 说罢,她一头扎进了眼前的臭泥潭里,滚完了继续跑。 人非人,兽非兽的怪物喊道:“站住!” “站住?看本姑娘是个傻子吗?”话音刚落,她一不留神栽倒在地,天旋地转间滚下了个山坡…… 最后,终于被一棵树拦腰卡住。 待她一瘸一拐地拄着木棍,躲进一处隐蔽的山洞时,浑身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总算是甩掉了!” 她长舒一口气,在水潭前蹲了下来,看着水面上头发打结,满脸泥巴泥萝卜似的自己,打了打气,“万不能死在这,桑木还等着我呢!” 语毕,她捧了把水, 水很凉,沁入干燥的喉头,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目光忽然被水底的什么东西攫住了…… 莹润,剔透,于幽暗处隐隐泛着五色光晕。 一块玉石,静静地躺在柔软的水草上,随波轻荡,像在朝她招手。 “哎?”她伸手捞起,仔细瞧了一瞧,五彩光晕在石心流转,满目生辉,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刚一入手,那玉石像是长了脚般,一出溜滑入了水底。 “哎,你这小东西,本姑娘摸你一下你还不乐意了?”只她看上的东西,哪里就能让它轻易逃脱,她一把捞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那玉石竟像是真能听得懂一般,石心处的光,一闪一闪的,似乎在回应。 扶羲这下看清了,这玉石中心有条极细的裂,细深而狭长,“受伤了还不乖乖听话?以后本姑娘罩着你。” 哪料玉石竟猛然蹦起,从她手里飞了出去,她反应极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将玉石牢牢捂在了胸口。 玉石似乎老大的不服气,一个劲地在她掌下挣扎。 扶羲却极为得意,“逃什么呀!等本姑娘找到三神母,解了神木之困,就带你回汤谷,见碧海潮生,听陵鱼[3]吟唱如何? 石头还在挣扎。 “哼,大言不惭!”一道清冽的男音响起。 扶羲一骨碌地爬了起来,小鹿似地缩在一个死角,还顺手抄起了根木棍,“谁?谁在说话?” 只是那木棍只有手指粗细,像是风大折断了不知那棵树上的枝丫,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 她一路逃亡,被追怕了,只要闻得一点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 “呵!”男音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扶羲听出来了,这声音是石头发出来的。 她虽一打眼就看出来了这石头有灵性,化为人形是迟早的事,却不知他它竟已修炼到了能说人语的地步。 哼,竟被一个连人形都不会化的石头瞧不起,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她不服气地弹了那石头一指,“瞧好吧,非得让你见识到本姑娘的厉害不可!” “方才见识到了!”石头剧烈地抖动着。 扶羲勃然大怒,举手就要将手中石头扔去,却不知怎么的又收了回来,“算了,你只是一颗石头,本姑娘大人大量,不与你一般见识。” 她实在疲累,将玉石随手掖入衣襟作势要睡,却被凉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没事,捂捂就热了。” 却没注意到石心处的灵光正暴躁地跳了跳。 刚闭目,一声婴儿啼哭自山顶传来,凄厉、刺耳,扶羲猛然惊起,“怎么会有小孩?” “不对!”行至半路,她忽然顿住了。 她乃草木之精,食天地灵气孕育而生,幻化人形,六感敏锐,对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 山间的啼哭声裹着浓烈的戾气,根本不是婴儿,是山精野怪在游猎。< /p>“想骗本姑娘?”她撇了撇嘴,正欲下山,却又眉头皱起,那怪物身侧,还有另一道气息,纯净、温暖。 “糟糕,有人中招了!”她脚下生风,飞一般地冲上山顶。 果然,行到近时,地上正趴着一人痛苦地闷哼着,腿脚处一片血肉模糊,已然是受了伤动弹不得。 而一个人面虎身的怪物正卧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好似也在大喘着粗气,甚是奇怪。 “果然是马腹[4]。” 她在掌心凝起灵力,稀薄无力,最多只能打死一只兔子,怎么办? 只能智取。 说时迟那时快,一眨眼的工夫她已就近跃上了一个树杈,还顺手拔了几根夙条[5],找好角度,以灵力催动夙条直直射向那怪物眼睛。 “哇……呜……”怪物霎时张开血盆大口,面目狰狞地哭喊着,发出的声音却让人悲恸不已,闻之伤心,难以想象这样的凄惨哭音竟出自一个身长八尺吃人无数的恶兽口中。 她屏息凝神又是一射,那怪物另一只眼睛也被戳了个大洞,摇摇晃晃地朝她逼近。 只是此怪脚步虚浮,像是全身无力,与此同时伏在地上的人也回头朝她这边望来,竟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瘦弱女子,皮肤黝黑,面容沉静,一双眸子极亮。 怪物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她这株树晃来,奈何双目尽毁,此刻只能发了狂地乱转。 不巧的是竟被它误打误撞地寻到了,怪物力气极大,三五下腰一般粗的树干已经发出了“咔咔咔”的断裂之声,要不了几下这株树怕就要直挺挺地栽在地上了。 她并不怕,她虽灵力不高,但上跳下跃这点小事还是难不倒她的,若任由这怪物将树干与她一齐掀翻,岂非太过狼狈。 她瞅准时间,一跃而下,带着力道将手中最后一支夙条插入马腹后颈。 顿时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她被溅了一脸,亦被彻底发狂的马腹掀翻在地。 眼瞅着此刻满身血污的怪物又要朝她扑来,她正思忖着对策,忽闻:“快躲起来,他中毒了,熬不了多久。” “好呀,中毒了,看我如何治你!” 说罢,她猛地脚踩树干,却是借力跃上了另一枝头,这怪物被她搞得晕头转向,竟转身朝那女子扑去。 “好个狡猾的东西!”扶羲大怒,飞速跳下树干冲向马腹,挡在女子身前。 利爪在前,险些勾住她衣摆,又见一道黑色的绳索向这边飞来。 那锁链手腕粗细,上面挂着细密的倒刺,若用在人身上想必不死也得脱层皮,且越挣扎倒刺越是刺入骨髓,让人痛不欲生。 只是一看,扶羲便觉浑身一颤,一股凉意至脚底腾起,她携着那女子沿着树干飞跃而上。 “砰!”山间一声巨响,林木震颤,扶羲刚稳住的身形堪堪从摇晃的树枝上掉下。 与此同时,胸口一片灼热,霎时一阵血肉横飞,模糊了视线,闭眼的瞬间她隐约看见了一道五彩流光…… 那五彩流光极为眼熟,她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玉石不见了? 2. 第二章 血雾散去,一玄衣男子立于树下。 只见他一手提着血淋淋的黑色绳索,另一手握着什么东西。 扶羲定睛看去——是她的玉石,她暗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道:“那是我的!” 玄衣男子淡淡道:“我知道,还挺护主。” “护主?什么意思?”方才电光闪石间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以为我要拿这绳索伤你,迎了一击,其实我不过是想捆了那孽畜罢了。” 玄衣男子指了指零落在地上鲜红的碎肉。 竟是如此?莫非方才那五彩流光,就是这枚玉石所化? 那彩衣男子又是谁?他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又缘何被追杀? “喂!你怎么样了?”她拍了拍它。玉石毫无反应,连先前石心处那微弱的光都熄了。 “莫不是死了?”她嘴角微颤,眼眶泛红。 玄衣男子轻咳了咳,“不会,他大概只是太虚了,需要静养。”他一面应答,一面掌心运转灵力,缓缓推入那受伤女子的脚踝,不一会儿女子便能自行站立了。 “大庭氏风止戈,来自云梦泽[1],谢过二位救命之恩。”素衣女子重新背起药篓,拱手欠身。 原来云梦泽爆发了瘟疫,她此行就是为了采摘能治疫症的草药,寻求救治之法,方才那怪物中的便是她药篓里的桂竹[2]之毒。 “草药之事,我熟呀!”扶羲脱口而出,却又想到了神木之事,惆怅道:“只是我还得去载天山找后母。” 玄衣男子道:“既如此,一起走吧!先去云梦泽解决了瘟疫,然后我陪你一起去载天山[3]。” 扶羲认真端详了下眼前的玄衣人:灵力高深,体格伟岸,身形端正,只是周身气息驳杂,不过应当不是坏人,兴许他知道些什么。 “那你可知凤阳山发生了何事?我与他们无冤无仇却一路被追杀自此。” 玄衣男子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有东西伤了凤阳山山神延维[4],先民族[5]到处捉拿。” 扶羲略一思索,“你可知道他们捉拿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玄衣男子扫了眼她掌心的石头,“就是你手里的——女娲八千年前留下的补天石。” 风止戈道:“我也略微听过一些传说,说此石三千年间屡上凤阳山,挑斗王权之神延维,只是不知为了什么。” 扶羲只觉手中东西格外烫手,然而玉石却无动于衷。她看了眼那玉石裂缝,心道:到底是块顽石,打不过还去招惹,若非你,我也不会如此狼狈。 正想着,便见那群恶彘又追了上来,扶羲下意识地收紧玉石,作势要逃,却听身后的玄衣男子朗声,“请回去转告你们大人,这石头我固曾保下了!” “忘恩负义的小子,少对我们吆五喝六,我们只听延维大人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兽首怪人舔着獠牙张狂大笑。 玄衣男子再未多言,双臂伸展,土石凝聚,霎时一道土墙向前推去,土墙中无数根如流星一般的黑色利刺破空而出。 顷刻间,前方哀嚎一片,尘土未散,他们已跃上了一条飞鱼,飞鱼有尾有翅,白头红嘴,一声鸾鸣,他们便已飞下了山。 扶羲未料到固曾会救石头,毕竟延维美名远播,世人对其盛赞有加,以致于游离大荒之外的汤谷都人尽皆知。 固曾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那补天石灵力有损还能挺身而出,大概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再说,我也好奇他究竟为何与延维过不去。” 三人走了三天两夜,扶羲终于帮风止戈找到了一味叫苦辛[6]的药材,待来到云梦泽时,已暮色四合。 扶羲本以为传说中的云梦泽,该是蒹葭苍苍、浮光跃金、鹤鸣九皋、麋鹿成群。 可眼前所见,却是另一番光景。田垄荒芜,茅舍紧闭,道旁一处大坑里堆积着倒毙的牲畜,恶臭盈天,蚊蝇肆虐。 扶羲六感敏锐,刚踏入这片土地,便被一股浓烈的腐臭之气呛得险些作呕。 固曾站在她身后,亦是眉头紧锁,“此处不过是冰山一隅,毒疫肆虐已久,生人哀戚,亡魂幽怨,尽数郁结于此,这才沉下这一片死气。” 此时,迎面走来三五个打着赤膊的汉子,遮着口鼻,抄着火把,看样子是要焚了那些染病的牲畜。 行到近时,却朝她三人躬身行礼,准确的说是对风止戈行礼,“族长好!” 风止戈微微点头,询问了几句近日的状况,得到的答案是:“不得用啊!按照你的吩咐,没病的住一起,有病的分出来,吃的、喝的、用的,一样不落地用沸水烫过,可还是如今这样。” 为首的汉子指了指身后零星而起的炊烟,一面摇头一面叹气。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若是寻常瘟疫,照此方法多少也能缓解一二。”风止戈眉头紧锁。 扶羲看了眼周围林木枯黄的叶子,只觉身上更难受了。 固曾面色凝重,“只怕不是寻常瘟疫,你们先去煎药,我去别处查查。” 扶羲勉力维持,身形踉跄,险些摔倒。 幸而风止戈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又勉力走了几步,实在难受,她就近跌坐在地,让风止戈先去煎药。 风止戈不放心,临走时吩咐了方才那壮汉几句才离开。 扶羲从小生长在汤谷,那里碧波晴空,四季如春,灵气充沛。 如今离了神木,原本就断了灵力来源的她,偏生又遇到了这瘟毒,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叫人安生。 她紧握着玉石,大汗淋漓,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额间忽地亮起一点红光,一闪一闪,随后一阵天旋地转,倒在了路边。 昏迷之后变成叶子的她,全然不知道一股五彩灵流正顺着叶脉流转她全身。 待再醒来时,她已躺在一间草屋,许是这满屋的药香味缓解了她的症状,她只觉周身松快多了。 抬眼望去,风止戈正在灶前满头大汗地煎着草药,她道:“止戈,昨日我?” 风止戈匆匆回头,与扶羲对视一眼,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昨日阿大见你晕倒在路边,把你带了回来,你可好些?” 扶羲摸了把冰凉的玉石,玉石一动不动,任她怎么拍打仍是无动于衷,“我倒是好多了,只是这石头,怕也受了瘟毒侵害,不会死了吧?” 天下精怪有三,一等受日月星三光,二等食云霞雾气,三等享血肉滋补[7]。 想必这石头同她一样,对天地灵气格外敏感。可他现在变成了‘死物’,就算想用药草救他也不能,眼下只能等固曾回来了,她独自想着。 草屋外的空地上,数十个染病的村民或坐或躺,有的低声呻吟,有的歪在角落一动不动。 尚有几个小孩满脸通红,似是想哭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扶羲心中一痛,“止戈,我能做什么?” 风止戈尝了一口药,又“呸”地一口吐了出来,“青蒿的量不够,还得去采,你能帮我看着火吗?” 扶羲应下,风止戈正欲动身,二人却听茅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首领!耆老快不行了!”阿大背上驮着一个面色饥黄的老人冲了进来,气都来不及喘。 风止戈急忙上前查看老人的脉象。 片刻后,她脸色一沉:“耆老患病已久,他年老体衰,此药太猛,只怕一碗灌下去非但救不活还……” 扶羲思忖片刻,灵机一动,“要不我来试试?用木灵调和药性,兴许还能救。” “只是你自己……”风止戈看了眼她苍白的面色,犹疑不定。 扶羲并未理会,她虽灵力低微,且临行前桑木千叮咛万嘱咐,告诫她不可逞强。 不过眼下一无野兽,二无怪人,还是救人要紧。 不过是耗费点灵力,后面再养回来便是。 她掌心凝力,一缕缕青绿色的流光顺着她指尖所指,缓缓没入漆黑的汤药。 药汤剧烈翻滚,渐渐归于平静,浓汤颜色也由深入浅。 风止戈立刻盛出药汤,喂入老人口中。 片刻后,老人果然睁开了眼,较之方才进门时已然好了不少。 而此时的固曾正顺着一块玄色玉牌的指引穿过村落,来到了一处迷瘴。 迷瘴处浓雾弥漫,伸手几欲望不到五指,空气中还散发着浓烈的腥甜味道。 “咔嚓”,脚下忽然踩到了枯枝一样的东西,手中玉牌不停闪烁。 “应该就是这里了。”固曾聚气凝神,捏了个诀,“开!” 霎时周遭拨雾见日,固曾这才看清刚才脚下碾碎的是一节枯骨。而枯骨旁边是一口井,井周寸草不生,井上压着几块大石,玉牌直指井底。 固曾正要挪开井上石块,忽觉身后有气息流动,回眸望去,一抹白色残影迅速消失。 “什么东西?藏头露尾的算什么?”他大喝一声,却无人应答,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隐在层层叠叠的迷障下。 他正欲循声追去,掌中玉牌剧烈震动。 玉牌乃玄母赐予他的“冥令”,可沟通幽冥中关押的恶兽灵识,他便是顺着此物指引,一路途经凤阳山来到此地。 看来井下确实有不得了的东西,难道是想调虎离山? “哼!装神弄鬼,等会儿再收拾你!” 说罢,他再不犹疑,大手一挥,掌风掠过,井上大石登时碎裂在地,与此同时一股暴戾而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蜚[8]……?” 三千年前,此兽所过之处,赤地千里,江河尽染,尸骸遍地。 从此大荒战乱频起,幽冥暴动。直至后来三位神母联手,才将它镇压在幽冥之下,大荒至此重回安宁。 然而不久前幽冥中蜚灵躁动,他领命离开北冥,一路顺着指引来到此处。 井下究竟是何物?与蜚兽又有何关联? 而云梦泽突发的毒疫,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3. 第三章 固曾走后的第七日,大庭的瘟疫渐渐止住了,可扶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春雨嘀嗒,清凉中夹着一丝幽幽的桃花香,她气沉丹田,微微凝力,打了个响指,霎时,花瓣随雨共舞。 旋即,她猛一剑指:“去!” 只见花瓣似万千箭羽般冲出院门,她得意地拍了拍手,“果然灵力大增。” 奈何只高兴了一息,刚刚射出院门的花瓣便如霜打的茄子般纷纷扑簌而落。 “怎么会?”凝眉思忖间,见一玄衣男子正从院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待再走近些一瞧,不是固曾是谁?她刚要上去打招呼,就被他手里的东西逼得倒退了三步,“你提的是个什么?” 她一声叫嚷,唤的正在翻药渣的风止戈也回了头。 只见固曾那黑色锁链正捆着一只兽角,那角约莫成人手臂长短,通体漆黑,细细看去,似有暗红色的什么东西在角内流动。 扶羲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觉胸口发闷,连忙封住了灵窍。 固曾道:“蜚的兽角,里面有毒,入土融化,遇水生烟。云梦泽的毒瘟就是因她而起。” 风止戈恍然大悟,“难怪寻常方法治不了。” “这东西哪来的?这样霸道!”扶羲思及方才无故掉落的花瓣,又不自觉地后撤了几步。 忽然,一团黑气喷涌而出,困在铁索下的兽角剧烈挣扎着。 封了灵窍的扶羲一把扯开了风止戈。 固曾寒眉一凛,单手捏诀,褐色气流自掌中流出,瞬间裹住了兽角。黑雾退散,角内暗红色流淌的东西似乎凝固住了。 “此事说来话长,我不能在此久留,得先去趟北冥。”固曾眉头紧锁,“而且那白影……怎么像在故意逗我?”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独自思忖, “什么白影?”扶羲没听清。 固曾没再回答,他将那兽角封了个结实,对二人道:“这兽角只是其中一桩,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我得先回去禀报玄母。” “那你什么时候……”风止戈话还没说完,固曾已召来飞鱼,腾空而去。 扶羲总觉得他还有什么没说,端详了下他刚给的褐色令牌,只见上面赫然五个大字:二公子固曾令。固曾说拿着它就可以进入载天山。 “他竟是后母的儿子?”扶羲推搡了下风止戈,却见风止戈仍旧望着蓝天之上越来越小的人影。 她本来还想让固曾治治石头,都半个月了,玉石还是了无生气。 若非还能感受到它的灵脉,她真就以为他要死了。可固曾却说它近几日耗费灵力过多,是累的。 “每天除了睡还是睡,怎么会耗费灵力呢?”扶羲捣鼓着玉石,食指一会儿戳戳这里,一会儿戳戳那里,好似在找什么开关。 玉石终于亮了亮。 扶羲乍一惊道:“嘿!果然没死,止戈,你快看,他亮了。” 风止戈收了收神,提醒她道:“你别忘了,他可不是普通的石头,你这样作弄他,当真不怕?” 扶羲道:“怕什么?固曾不是说他不伤人还护主吗?” 风止戈面露疑色:“固曾的意思应当是他不会随意伤人吧?” “你别不信,你瞧他跟了咱们一路,不一直乖乖的?说不好还是那延维做了什么坏事,惹怒了小石头呢,对吧?小石头?”扶羲一面说,一面两只手随意地抛着石头玩了起来。 正玩得高兴,忽然“咚”地一声,她只觉额间吃痛,眼冒金星,疼得“啊……啊”直叫。 原来石头不偏不倚地砸在她额头,现下正安静地躺在一个草窝里,好似与他无关,一切都是凑巧罢了。 扶羲气急,就要上去抓他,奈何手指还未及碰到,那石头又猛地蹦了起来,扶羲慌忙捂住额头,却看那石头“咚!咚!咚!”地跳了出去。 她急忙去追,一石一人,一前一后,每当她以为就要逮住时,石头总是出其不意地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向前,一会儿直接砸她脑门上。 几番下来,她鼻青脸肿,大汗淋漓,却更加不愿善罢甘休,气急败坏吼道:“你有本事站住!不是只有你会变本体。” 她喊得气势汹汹,其实只是虚张声势,她若换回本体,一片叶子又如何抓住石头? 以叶击石?也太可笑了吧?她心内懊恼,忽然灵机一动,有了! “变作藤蔓不就好了?灵力应该够用吧?” 她正欲捏诀,然而玉石躺在河边不动了,她试探着又往前走了一步,玉石果然不动了。她向前探去,正欲一把捞起,却见玉石“呲溜”一下又滑入了河水中央。 扶羲扑了个空,结结实实地一头栽进了河里,“你又耍我?” 石头一闪一闪,不知何意。 “还在挑衅?”扶羲起身,摸向河中央,玉石猛地跳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了一丈高的水花。 扶羲被迎头一浇,全身都湿透了。 初春的风吹过,有些发凉,她怔怔地,一言不发地盯着石头,石头也不动,好似也在盯着她。 良久,她抬手,却没有再去捞他,而是随意地抹了一把脸。 旋即,扭身上岸,不再回头。 忽而,河畔生出一根绿色的枝丫,飞速生长,转眼间已抽出数条藤蔓,纤弱柔软。 却像吐着信子的蛇一般探向石头,石头猛地腾起,”咻!咻!咻……“数条藤蔓瞬间发狂,齐齐卷向它。 枝蔓横生,片刻间结成了一张绿网,顽石在其中闪着光,一跳一跳。 裹着顽石的藤蔓一通乱舞,心一样的叶子在风中震颤,吹荡出银铃一般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看你还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哈哈哈,就问你服是不服?” 石心处的光跳的更闪了。 倏而,绿蔓收回,河面上杏红色衣裙的少女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最后跌坐在地,“怎么这么晕?” 石头心内轻嗤:「这都能晕?真是伤敌一百,自损一千。」 除了毒瘴的山野青草连连,山花盛开,待到扶羲攥着玉石回到草屋时,屋蓬前已挤满了人。 细细瞧去,皆是这几日喝了药痊愈的村民们,大筐小篓装着各色食物前来致谢。 有刚从鸡窝来刨出来,还带着热乎气的鸡蛋,还有清香鲜嫩用竹笋煨过的笋子鸡,金黄糯香的鸭掌……不一而足。 不食人间烟火的扶羲看着直流口水,“这我能吃吗?” 风止戈笑道:“本来就是给你的。” 一围着葛布头巾的妇女 感激道:“是呀,小姑娘,多亏了你那什么法术,我娃儿现在都能活蹦乱跳了。” “小姑娘真是人俊心善喏,可有喜欢的人?婶子隔壁家的春生也是个好孩子,要不认识一下?”又一脸盘圆润,眉眼含笑的妇女极为热络地拉起了她的手。 “是呀,是呀,我家旺儿也不错……” “要我说阿大才是合适,人老实,干活又勤快。” “别胡说,阿大是有心上人的。” “谁呀?快说说,我怎么没听说呢。” “……” 一时间,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显得极为热闹。 扶羲被围在中间,不得动弹,连手里的玉石都险些被拽掉了。 她不明白何为喜欢的人?只听懂了要认识新朋友,又见众位婶子极为热情,正要一一道好。 一旁的风止戈解围道:“各位婶子别急,扶羲刚回来,先且让她歇歇,左不过再几日就是花山节,到时再说也不晚。” 人群中有人小声嘟囔,“自然知道马上就是花山节,所以才要先下手嘛。” 不过风止戈是部落首领,首领既然发话,她们也不好再做纠缠,留下东西一一散了去。 扶羲望着满屋的新鲜小食,嘴巴都合不拢,此刻她只觉得手中玉石碍事,便随手变了一根藤蔓出来将其绑在了腰间,这才心满意足地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捏着鸡爪想要尝个新鲜。 甫一入口,便尽数吐了出来,一脸菜色,“怎会如此难吃?” 风止戈也惊了,“你以前是否没吃过肉食?” 扶羲撇了撇嘴,“桑木不让,她说作为神木,应当晨昏定省,食天地草木灵气,万不能随意沾染腥臭杂物,否则有碍修行。” 说到修行,她这几日灵力大增,应与村民们有关。桑木曾说,灵力来源有三:其一承继,其二修炼,其三行善。 她乃桑木所生所养,先天承继了部分灵力,后又潜行修行了近三千年,如今是第一次尝到了其三的滋味,心中不免欢喜。 夜半时分,扶羲睡得正香,忽闻一股灵气——甜滋滋的,不由咂舌,咂摸了两下,却没尝出什么味道来,竟醒了。 “是在做梦?”她翻了个身,习惯性了摸了摸腰间,却发现玉石不见了! 她猛地坐起,借着月光才看到玉石就落在榻角,撇了撇嘴,“怎么?还想逃呀?就算要逃,也得告个别吧?” 玉石直接跳起,向地上砸去。 “喂,我说你大半夜能不能消停……”话音未落,便见一只雪白的兔子夺窗而逃。 玉石扑了个空,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扶羲瞧着这一幕忍俊不禁,“连个兔子都打不过,还想逃?” 石头心道:「睡得跟个猪似的,我差点被那兔崽子偷了都不知道,还傻乐!」 满屋的动静惊醒了一侧的风止戈。 扶羲正乐得睡不着,思量着白日里村民们的那番话,翻来覆去地问:“风止戈,何为欢喜之人?花山节又是什么?是能找到欢喜之人的节日吗?” 风止戈倦得很,含糊应道:“嗯,算是吧,女娲庙前……总之,你去了便知。” 扶羲眼睛一亮,“那我要去试试。” 石头似极为赞同地闪了两下。 4. 第四章 三月三,花山节。 英水河畔,桃李花开得正盛,花瓣飘零在水面上,在星河间流淌相会。 女娲神庙前的月场上,早早燃起了篝火,大庭氏的族民们围着风止戈载歌载舞,芦笙声宛转悠扬,响彻四野。 扶羲被人群推搡着挤进了圈子中央,有样学样地跟着踏歌起舞,她手脚不太协调,踩了旁边一个青年好几脚,对方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拉着她转圈。 “你跳的真好。 扶羲被转得晕乎乎的,心道:这哪里是跳舞,分明是陀螺打转。 可她心里欢喜,出来这么久,还是头一遭觉得这才是大荒该有的样子。 跳了几圈,扶羲从人群中钻出来,喘着气,脸颊被篝火烤得发烫。 她摸了把腰间的石头,凉丝丝的,“幸好,还在。” 抬头间,看见了女娲神庙,庙不大,青石砌成。门前立着两根木柱,挂满了红色的布条和花环。 庙前排着一条长龙,有年轻的男女在庙前牵手、低语,也有成双入对的夫妇跪在阶下,虔诚叩拜。 扶羲并不知道其中缘由,只见了是女娲神庙,便想着上前拜一拜,她摸了摸腰间的石头,“喏,知道你现在不方便,我来带你拜了,本姑娘想的周到吧?日后你该如何感谢我?” 石心处一闪一闪地亮着光芒。 扶羲轻笑,“高兴也闪,不高兴也闪,真不知道你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待轮到她时,她有样学样,三叩首闭目祈祷:“愿此番顺遂,得三女神相助,以解扶桑日星之困,如心愿达成,信女愿穷尽一生积德行善,回馈神力。” 拜完,她心里松快了许多。见庙旁有一株老桃树,枝干虬曲,花开得正盛,便来了兴致,一跃而上,骑在了一处枝桠上。 朝下望去,月台处人群熙攘。少女们捧着花球,一脸羞涩地在空中抛来抛去,壮男们奔走跳跃竞相争抢。 花山节,有一项习俗——抛花礼,顾名思义就是女子看准了谁,就将花球抛给谁,若看中的男子接住了,那就意味着双方情投意合。 在女娲神庙前,不须举行什么仪式。以撒满星河的天空为帐子,将绿草如茵的大地当做床榻,此为“天作之合”。 扶羲并不知此间规矩,只是看着花球在空中争跃起伏,煞是好玩。便顺手折了几根花枝,随手扎了个花球,在掌心掂了一掂,而后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动,注入了几分灵力。 “咻!”花球冲天而起,越来越小…… 扶羲仰头望着,“好像……抛得有点过了。” 花球飞到顶点,稍稍一顿,眼见着就要落下,扶羲忽然玩心四起,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接住。 甫一起身,蓄力飞至半途,便被猛然窜起的一道白影吓得失了神,“啊……” 那白影速度极快,快到她压根没看出来是个人。 骤然受到冲击,她灵力失控,开始极速下坠。 面目朝下,四肢在空中胡乱扑腾,心中料想着要来个狗吃屎时。忽然腰间一热,她稳稳落在了树杈。 还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刹那间,一道五彩光芒在空中流转击向那白影。 “砰——”幽蓝的夜空中炸起一道冲天白光。 劲风荡开,桃花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扶羲立在树杈,被花瓣裹挟其中,还未及看清究竟发生了何事,就被气流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险些从树上摔下去。 她只看到一朵如莲花般的五彩衣袂在空中炸开,携着她的绣球稳稳落地。 那公子长发如瀑,肌肤莹润如玉,眸色幽深,像深夜的静海。 几乎同一时间,那道白影也幻化成了一个翩翩公子,“花山节行抛花礼,原本就是姑娘抛花、郎君接花,你情我愿之事,你无故出手阻拦,这是何意?” “偷偷摸摸,非君子行径,你不配。”彩衣公子并未给他太多眼神,只反手将那花球抛回给了扶羲。 扶羲方才惊出的神这才收回了几分,磕磕绊绊道:“你……是那石头?” 彩衣公子只睨了她一眼,“有名字,仪玦!” “仪玦,仪玦……真好听。”扶羲念念有词。 彩衣公子眉头一蹙,像是浑身突然长了什么东西,极其不自在地抖了抖。 一旁的白衣公子身形灵巧,仪态优美,向还在树杈上的扶羲微微拱手,“在下讹离,很高兴认识姑娘。” 扶羲踌躇片刻,这才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有些局促地回礼,“噢,我也高兴,你唤我扶羲便好。” 说罢,她下意识地偏头回看了眼仪玦,却见他依旧死死地盯着讹离。 一时间,她摸不清楚头绪,只觉空气潮热,清了清嗓子,喊道:“风止戈,风止戈……” 而风止戈此刻正跟阿大站在一起,好似并未听到她的呼喊。 扶羲只好僵硬地勾着唇角,问向讹离:“你也是这里的人?” 讹离道:“不是,过路的,瞧着这里热闹,想来借宿一宿,不知姑娘可否……” “我……”扶羲刚要回应,就被仪玦一把扯住,“不可!” 下一刻,仪玦二话不说就拽走了她,她挣脱不开,只好回头朝讹离摆手,“啊……那个我也是客。” 待远离人群,扶羲一把拂开了仪玦,“你这样很没有礼貌,知道吗?” 仪玦轻哼一声,“怕你被人骗了都不知,算我多事。“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扶羲心道:我有那么傻吗? 只一眨眼,仪玦已走出去老远,她边喊边追,“喂!你去哪里呀?” 仪玦置若罔闻,她又道:“喂,照顾你这么久,你要走也好歹打声招呼吧?” 仪玦猛地顿住,扶羲跑得急,还未来得及刹住脚步,便一头栽到了对方背上。 “说过了!不叫喂,也不是什么小东西!”他侧了侧身子,一脸嫌弃,“再说一遍,叫仪玦。” 扶羲揉着撞痛的额头,正要反驳,却听他继续道:“就你这个样子,也敢说照顾我?你该不会以为受毒气侵袭,晕倒在路边是你自己好起来的吧?” 什么意思?扶羲独自思忖。 忽而脑中灵光一现——固曾临走时说石头这几日耗费灵力过多,难道…… 思及此,她怔了一怔,旋即躬身,“谢少侠相救。” “倒也不必。”仪玦别过脸,“你将我带到神像前,也算帮了我,扯平了。” 扶羲瞬息明白了几分:仪玦乃女娲炼化而成,方才神庙香火旺盛,他定是受了滋养,就像扶桑神木之于她一样。 想通此节,她眸光一转,扯了扯他的衣袖,“那说明我也还是有点用的嘛,你要去哪里?不如就跟着我吧?路上也好有个伴。” “不……” “原来你在这呀!” 仪玦刚开口,便见风止戈朝他们而来,而她身边的男子,正是方才那白衣少年。 “介绍一下,这是讹离,路过此地,来借宿一宿。” “……” “……” “又见面了,扶羲。”讹离笑着看向她。 风止戈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们认识?” 扶羲本想说不认识,可在瞥见一旁对讹离怒目而视的仪玦时,却不知怎的忽然改了口,“对!认识。” 呵呵,刚认识的算吗?她心内干笑两声。 仪玦面色更难看了。风止戈面色犹疑地看向仪玦:“这位朋友也来借宿吗?” “哈哈哈……”扶羲大笑,“止戈,看不出来吧?他就是那块石……玉石,叫仪玦。” 风止戈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过片刻便恢复了镇定:“那正好,你二人一间,我与扶羲一间。近日里忙,今晚夜已深,二位且先将就将就吧?” “那就叨扰风止戈姑娘了。”讹离谢过。 扶羲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仪玦。 而仪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扶羲却心内喜道:果然有用,看来这石头对那讹离确实不一般。 风止戈见状,打了圆场,“那就这么定了。” 四人就这么两前两后地走着,风止戈扶羲在前,仪玦讹离在后。 风止戈忽道:“扶羲,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你要去载天山,我可否与你一起?” 扶羲方才还发愁一路无人同行,正想着用什么办法才能捆绑那臭石头一起。 现在听到有人结伴,当即喜道:“好呀!只是你若走了,大庭氏的族人怎么办?你可是族长!” 风止戈回道:“有耆老在,其余事情我也安排好了阿大,听说载天山有许多灵异药草,我想采些回来,路上你也能帮我参谋参谋。” 身后的讹离忽道:“二位姑娘要去载天山?看来是有缘了。” 扶羲微愕,耳力灵敏地捕捉到了一声轻嗤,抬眼看去,却见仪玦并无任何表情。 风止戈也有些诧异:“怎么?讹离公子也要去?” “嗯,可否与二位姑娘一道?”讹离面容清秀。通常诸如此类人畜无害的俊美面庞,很少被人拒绝。 果然,风止戈应道:“多一个人也能互相照应,扶羲,你觉得呢?” 扶羲悄悄睨了眼仪玦,只觉他脸色更难看了。 她当即笑着应道:“讹离公子面相和善,又有一身的好灵力,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那仪玦公子呢?你既已化形,可还愿与我们同行?”大概是化形后的仪玦一直板着个脸,故而风止戈每次同他说话时都小心翼翼的。 仪玦却直接看向讹离,“阁下真会赶巧,不知此行前去载天山要做什么?” 讹离眉眼弯弯,笑得好看,“自然是走亲访友,总不会是上山打架吧?普通人应该没这个癖好,二位姑娘说呢?” 扶羲一直盯着仪玦,只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而讹离的话她也琢磨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正要询问,风止戈已抢先一步问道:“二位可是从前认识?” 仪玦斩钉截铁道:“不认识!” 讹离却说:“师兄,咱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怎么能说不认识呢?” 扶羲一脸疑惑,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风止戈忙打圆场:“看来真的是有缘,既然都是旧相识,也方便,明日上路,我先去准备些干粮,你们可有什么需要的?” 逡巡一圈,见无人应答,她才后知后觉:似乎只有她需要干粮。 夜里,扶羲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绳子,有些不习惯。 她想过石头会化型:或是个有头无脚、有脚无头的怪物,或是个只会喘气不会讲话的泥胎,又或者是个冥固执拗的古板老头,却怎么也没想到长这般样子。 “可是他怎么一化形就不认人了呢?好歹也朝夕相处月余,真是冷酷无情!” “怎么了,扶羲,睡不着吗?”许是她翻身的动作惊到了风止戈,风止戈出声询问。 扶羲手绞着发丝,“你说怎么才能让那石头跟咱们一道呢?”神情颇为懊恼。 她不知道的是,神庙前的老桃树上,彩衣男子正倚在她曾坐过的枝桠间,对月沉思。 5. 第五章 翌日清晨,讹离款款走来,扶羲不住地朝他身后张望,却没有看见那个五彩身影,“那石……你师兄呢?” 讹离摊了摊手:“昨晚就不在了,可能是走了吧?” “走了?”扶羲一脸惊讶。 她以为那块石头与讹离有过节,只要讹离在,他会不放心她与风止戈,从而勉强留下来,或者至少应该打声招呼…… 风止戈已经背好了草篓,里面装着些草药和干粮。见扶羲发愣,拍了拍她的肩:“那咱们上路吧,兴许他有着急的事要去做呢。” 三人起身,扶羲远远地瞧着女娲庙前的红布条和花环,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小声嘟囔道:“哼,果真是石头,又冷又硬……” 话未说完,却又瞧见了老桃树花影重重间一截五彩衣衫被晨风掀起又落下。 是他,没走? 临到近前,果然,仪玦抱臂等候在侧。 扶羲道:“你怎么在这?我们都还以为你走了呢?” “嗯,正要走。”仪玦撇过脸,并不看她。 扶羲又问道:“也是要去载天山?” 仪玦道:“嗯,正好路过。” “不是去打架就好。”讹离笑说。 仪玦置若罔闻,扶羲却不自觉地脚下生风,步子都轻快了起来,嘴里还哼着小调。 风止戈问道:“你这是什么歌?真好听。” 扶羲笑着回答:“我也不知道,东海的陵鱼就是这样唱的,不过你们大庭氏的山歌也别有一番风味,对了,好像没听你唱过呢。” 风止戈双脸微红,山花节的山歌是唱给心上人听的,这要她如何说? 她正想着该如何回答,扶羲已转头问向仪玦,“你会唱吗?” 仪玦不理她。 讹离却说道:“扶羲姑娘不知道我师兄,他平素里连话都不多,何况是唱歌呢?你若喜欢听,我可以唱给你听。” 扶羲正觉得四人同行,只她一个叽叽喳喳,多少有点无趣,喜道:“好呀好呀!” 仪玦冷冷道:“聒噪,要唱去别的地方。” 讹离摊了摊手,“那好吧,听师兄的。” 又生气了?扶羲心想:在这块石头心里,大抵讹离就算喘口气都是错的吧。 不多时她没忍住又哼了起来,却被一道声音冷冷打断,“你也是,难听。” 扶羲道:“得了,您二位好生走着,我还是去帮风止戈采草药吧。” 一路向西,行至深山,道路越来越窄,雾气越来越浓,隐约间似有淡淡的腥甜味道。 风止戈的草篓已满了大半,有通体银白,如羽毛般柔软的叶子,也有大如蒲扇的灵芝,亦有花蕊中荧光闪烁的幽蓝小花……细细看去,有不少清热解毒的珍品。 雾色弥漫,渐渐看不清路,扶羲折了几根黑色的树枝,上面有红色小花一闪一闪,她将树枝分给几人,“雾越来越大了,拿着它不迷路。” 风止戈、讹离乖乖接过,唯独仪玦拒绝了,“我不需要。” 扶羲却一个劲地往他怀里塞,“知道你不需要,你什么都行!你能看得清!但你不拿着,我看不到你呀。” 仪玦明显愣了愣,却没再推拒。 再往前走,几欲不能视物,两侧岩石上发出泉水滴答的脆响,草木窸窣的微弱响动却被遮掩了去。 扶羲心头不安,猛地抓住了风止戈,“大家还是手牵手吧,省得走散。” 说罢,她一手牵起风止戈,另一只手摸向隐隐约约的彩衣,彩衣一顿,旋即抽走,扶羲忙道:“仪玦,我怕!你灵力高强,可得护着我和止戈。” 彩衣果然顺从了许多,扶羲心下稍安。 可风止戈却没有她那么大胆,随意去抓别人的衣袖。 不消一会儿,扶羲感觉周边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非常缓慢,却好似在迷雾中紧紧盯着她,她只觉汗毛倒竖,抽了一口冷气。 风止戈道:“扶羲,你在发抖?” 她立即回道:“没……没,谁发抖了,只是有点冷。” 说完才意识到:风止戈好像也没说她是害怕得发抖吧? 她正暗自窃喜:好在无人戳破。忽而左手一空,怎么回事?仪玦走了? 与此同时侧方传来“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循声望去,只见数只红点在迷雾中左右上下胡乱腾挪。 是迷谷枝的光,仪玦在那里! 风止戈出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那边并未回应,红点渐渐黯淡,消失,最后只余两点。这才传来声音,由远及近,“无事,一些不入流的毒物,解决了。” 话毕人至,“都抓紧了,小心走散,风止戈,你右边那位,还在吗?”这次仪玦主动靠近了扶羲。 风止戈并不确信,因为讹离向来走路声浅,以她的凡人之躯想要仅凭气息推断身侧是否有一灵力高强之人,委实有点难。 不过眼下情形,她也顾不得许多,只得探手去摸,哪知才伸到半途,就被人拽住了衣袖。 “风姑娘别害怕,我在!”是讹离的声音。 “小心,这地方到处是蛇蝎虫蚁。”话音刚落,仪玦又闪了出去,又是一阵“噼里啪啦”草木断裂的声音,只是越来越远,连那零星的红点都看不清了。 四周静谧无声,扶羲右边空落落的,她动了动左边,好在风止戈给了回应,“怎么了?” 她心中稍定,继而问道:“讹离,你还在吗?” “他在。”风止戈衣袖一直被拽着,故而替他回答了。 扶羲道:“在就好,在就好,我们先继续往前走吧,有迷谷树枝[1],仪玦会看到我们的。” 走了不一会儿,果然前方有两点红光,由远及近,缓缓迎上他们来。 扶羲心中一喜,并没有想太多,便伸手捞去,“就知道你会来的。” “小心……”讹离刚出声,扶羲便摸到了什么冰凉爽滑的东西。 手指一痛,针扎似的,她猛地缩了回来,倒吸一口凉气,“嘶……” “扶羲,你怎么了?”风止戈惊呼。 讹离捏诀施法,“破!” 迷雾登时退开了一丈外,而面前站着的竟是仪玦,他声音冰冷,“没事乱摸什么?” 扶羲手指上赫然出现两个深红的血洞。 “是毒蛇。”风止戈眼疾手快,从药篓里翻出一株开着黄花的方型茎干。 讹离双指并拢,比着扶羲肿胀发红的食指,催动灵力,硬生生逼出一股黑红色毒血,“好了,上药吧。” 风止戈取了口中嚼碎的草药,摊在扶羲的两个血洞上,利索地用撵得极细的草绳将葛布紧紧地裹在她还略微发肿的手指上。 几人这才看清,一条手腕粗细,头如烙铁般的青色长蛇正偃旗息鼓地趴在仪玦脚边,一双眼睛泛着幽红的光,将灭未灭。 扶羲心道:原来方才是她看错了,这毒蛇的红光分明更锐利一些。 讹离问道:“师兄刚才去哪了?” “这话应当我来问你。”仪玦面色难看,声音冰冷。“咔嚓”一声,手里捏着的迷谷树枝也不知怎么招惹他了,被倏尔折断丢在路边。 “噢,那个……方才讹离公子一直在我身边,扶羲受伤也多亏他及时相助。”风止戈忙打圆场。 扶羲道:“这样好了,你二人走前面,我和风止戈走后面。” 讹离道:“我都可以,就怕师兄不愿。” 仪玦轻 哼一声,没再说话。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出发吧。”扶羲转向风止戈,“还有草绳吗?” 风止戈拿出一团,结了个圈,每人各执一端,两前两后,说来也怪,再没有毒物靠近。 穿过瘴气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巨大的裂谷横亘在前,宽约十数丈,深不见底。裂谷对岸,山体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扶羲问道:“那个就是成都载天山吗?” 无人应答,扶羲下意识地看了看仪玦。仪玦紧蹙着眉头,讹离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不然,“原来的山不长这个样子,没这么高,也没这么大。” 扶羲问:“我们走错了?” “确实是这里。只是不对劲,方才密林里就不对劲,以前可没那么浓的瘴气。”仪玦意味不明对看向讹离。 扶羲问道:“你们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呀?”她心里想的是:或许几千年过去,风吹日晒变了样,又或者后母突发奇想,想住得更高,这才拔高了山体。 见那二人都未说话,风止戈问道:“如果地方没错,那要如何过去?” 裂谷宽阔,无所依凭,峭壁上长满了青苔,藤蔓交错横生,方才她摸了一把,滑不留手。 风止戈刚问完,便见扶羲变成了一株细细密密的藤蔓,飞快地绞上了悬崖壁上原有的枝蔓,而风止戈腰间也不知何时缠了好几圈细密的蔓枝。 “止戈,我来帮你,你顺着藤蔓爬过去就可以。”枝蔓发出扶羲的声音,颇有点洋洋自得。 讹离正欲说什么,又听扶羲道:“别担心,一会儿你们也顺着藤蔓过来,不过一次只能一人,不然我怕我撑不住。” 风止戈已经攀上了枝蔓,正战战兢兢地一点一点向前挪着,讹离欲言又止。 正在此时,仪玦凝了山间的雾气化作一团云,轻飘飘地驾云而去。 讹离见状,吹了个口哨,不一会儿,一只巨大的鹰隼俯冲而来。 鹰隼长翼振动,扇起一阵飓风,架在宽谷两岸的长蔓震荡,风止戈面色发白,强忍着才没发出惨叫。 “猎鹰!”讹离一声呵斥,随即歉意地看了眼下方,“对不起二位姑娘,猎鹰性子一贯如此,是在下的不是,应当等二位先过去再说。” 眼见着那两位先后从头顶掠过,风止戈似乎不想因她而多耽误时间,爬得更快了一些。 待到了裂谷对面,扶羲终于幻化人形,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也不说话。 风止戈轻拍着发抖的双腿,勉力挤出一个笑,“那个……其实还挺好玩的,我幼时便喜欢荡秋千。” 扶羲见风止戈脸都绿了,还在安慰她,心里更气了。却不知气该往何处撒,只一个劲地瞪着仪玦和讹离。 讹离一脸歉意,“方才是猎鹰的不对,还请姑娘们见谅,下次再不会了。” 仪玦却是眉毛一挑,“瞪我干嘛?变藤蔓不好玩吗?” 扶羲听出了他的揶揄,心道:不光脾气臭还记仇,若非他灵力高强,谁稀罕与他同路呢! 终归是有求于人,她努力提了提嘴角,笑说:“你看岔了,我只是有一点点仰慕你罢了。” 她有意讨好,怎知仪玦却突然冷了脸,耳根泛红,视线相触间他猛地撇过了头,好似多看她一眼就会中毒一般,她心道:真是古怪,难道我刚才又说错了? “喂!”扶羲扯起嗓子大喊了一声,“有人吗?” “人吗——” “吗——” 清亮的嗓音穿透峡谷撞上山壁,仿若山神回应。 三人齐齐回头看她,道道目光有惊讶,有错愕,还有嫌弃? 而她盯着毫无动静的山体,神色凝重,“不对劲,此山有问题!” 6. 第六章 三人依旧盯着她,那目光各有各的意味——像是在说:你才是这山里最大的问题。 扶羲只好把话说透:“你们没留意吗?方才我那一嗓子,山谷都回了音,可这山里连一只飞鸟都没惊起来。” 讹离抬了抬下巴,望向那座直插云霄的山体,“此山之高,怕是连昆仑都逊了三分,更怪的是,竟无一兵一卒把守。昆仑山光守将便有十八位神官,层层盘查。” 扶羲眼睛一亮,“你连昆仑都去过?那北冥呢?” “北冥倒不曾。”讹离微微一笑,“只是机缘巧合,见过玄母几面。” 扶羲正要赞叹,仪玦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扶羲心道:这石头竟也去过?还真让她捡了个宝贝。正暗自得意,忽然腕间一痛,被人拔地拽起,登上了一片云彩。 云朵翻滚,踩上去并不松软,她一回首,发现已离地一丈,讹离与风止戈正仰头望着她。 “山顶见。” 话音刚落,云朵翻滚而起,扶摇直上,风止戈与讹离瞬间变成了两个不起眼的小点。 忽而空中一阵长啸,扶羲低头,一只鹰隼振翅盘旋而上,直逼而来。 “仪玦,它不会是想吃了我们吧?”扶羲一惊,不由自主攥紧了他衣袖。 不怪她多想,那巨鸟眼神凌厉,双翼震动,像是随时都能把脚下的云朵扇飞,更不用说那尖锐的长喙一声厉叫,似要撕破九霄一般。 她嘟囔了一声,“讹离这样一个温润和善之人,如何会用这样的猛禽做飞骑?” 仪玦轻哼一声,“专心点,站稳了。” 云朵骤然加速,扶羲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后仰去,幸亏她反应快,一把抱住了仪玦的腰腹,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 “你这云……比那凶鸟还快!”她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仪玦没应声。云层却渐渐变得松软,层层叠叠,像棉花一样没过她半截小腿,速度不减,却飞得更稳了。 也不知飞了多久,山峰重峦叠嶂,一路上并无二致,只见山石草木,不见飞禽奇兽,向上望不到尽头,“怎么还没到?”她嘀咕。 “扶桑神木直达天际,此山怕也如此。”仪玦语气平淡。 扶羲撇了撇嘴,“那不一样,在汤谷,我灵力还是很高的,去天际不用人载。” “噢?兴许在载天山你也可以?”仪玦偏了偏头,“要不试试?” 脚下的云忽然微微一沉。 扶羲心头一跳,急忙抱紧他的臂膀,仰起脸,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出了汤谷,一切都得靠你了——哥哥。” 云朵毫无征兆地翻涌滚动,卷出金边、罩着粉晕,像极了汤谷黄昏时铺满天际的晚霞。 扶羲惊讶,“这玩意儿还会变色?”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在这上面打滚是什么感觉? “这不是什么玩意儿。”仪玦声音一沉。 粉金翻卷的云层瞬间褪了色,变成薄薄的一层,像一不小心就会踏破一般,扶羲赶紧闭了嘴。 疾风之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尖锐而悠长。 “是讹离那鸟的叫声。”扶羲说。 云朵的速度慢了下来,果不其然,没多久,她便看见了那只巨鸟,讹离和风止戈正迎风立在鸟背上,讹离微微侧身,将风止戈护在身后。 四人目光相接,讹离显得有点力不从心,“你们先上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讹离又道:“上面阻力太大,猎鹰需要歇一歇。” 扶羲还想说什么,仪玦已驾云而上。 速度越来越快,耳边风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扶羲告饶,“仪玦,快停下,我撑不住了。” “不是我!”仪玦面色凝重。 话音刚落,她猛然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抓起,头皮发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飘,“怎么回事呀?” “仪玦,救我!”她惊呼出声,整个身子彻底倒挂却不下坠。 原本死死拽着仪玦的手亦被强力扯开,犹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残叶向上飞去。 正在绝望之际,五彩衣袂飞跃而上,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快!化藤,缠上我。” 她抓住了救命石,哪敢再耽搁分毫,瞬息之间缠上他,另一端拼命抓了棵十人合围的大树干,牢牢绞住。 “这下好了。”她喘着气,声音都在抖,“就算死也有人陪着了。” 像是在应她的话,吸力越来越强,藤蔓被拽得咯吱作响,她浑身发疼,不由自主地瑟缩,越疼越缩…… 仪玦闷哼一声:“你放松……想绞死我?” 她这才发现,仪玦腰间被她缠了个紧,可她哪里顾得上,颤声叫道:“我疼……啊……” “啪!”绞着树干的藤蔓断了,瞬息间她只觉全身痉挛,彻底脱力,轻飘飘的,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是他的掌心,霎时间她遁入一片黑暗,在温暖中向上。 “到了,你还好吧?”是仪玦的声音。 他似乎展开了手掌,她抬了抬叶尖,拍了拍他的掌心,以示作答:还好,没死。 不过片刻,她便发现了不对劲,“到了?到哪里了?”这分明是个山洞,阴冷潮湿,像是许久不见天日的地方。 仪玦道:“是在山顶,也是在山洞,是在山顶的山洞。” 扶羲奇道:“咦?你能听得到我说话?” 她等了许久,仪玦非但没有回答,反而将她置于一片空地上。 扶羲立时慌了,拼尽全力黏到他身上,“我错了,我错了!臭石头,你别丢下我……不对,哥,哥哥,好哥哥,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别丢下我。” 不怪她没骨气,这荒郊野外的九重云霄上又不知是什么暗无天日的鬼山洞里,她还受了伤,化成这样一副风一吹就跑的样子,过会儿要真遇到了什么,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噢?哪里错了?” 扶羲心道:哪里错了?我又哪里错了,该死,我不过随口问了一句呀。 “嗯?” 这语气不对,她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眉头轻挑,一副欠收拾的模样。 “我不该……”她绞尽脑汁,“不该……” “不该什么?” 她试探道:“不该多嘴?不该问的不问?”这化为本体任人揉捏的滋味可当真不好受。 话音刚落,她全身悬起,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酥酥麻麻,经络瞬间通畅,这是?他在给她输灵力? 片刻后,她双脚落地,看到了面前的彩衣公子,“我又变回来啦?” 仪玦面容冷淡,“还记得方才你说的话吗?” 扶羲连忙回答,“记得记得,不该多嘴,不该问的不问。” 仪玦凝视着她,“你说我让你做什么都行?” 她想了想,“嗯,只要你别丢下我。” 仪玦长舒一口气,撇过了头,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他究竟是何意思?扶羲暗自揣摩,不过她已打定主意不松口,她想好了,就算他让她日日磕头拜谢,端茶送水,洗衣做饭,她也都认了。 只是决计不能让他离开她,这样一个灵力高深,长得好看又如此慷慨的伙伴,大荒之内还上哪里去找? 终于,仪玦说话了,“让那个讹离走。” 扶羲愕然,惊掉的下巴久久不能收回,“我……我让讹离走?我好像没这个本事吧?再说,这路也不是我开的呀,他要走亲访友,我也不能拦着吧?何况我这点微末灵力那也拦不住呀!” “……” 他忽然一拍脑门,“等等,你方才不会是故意甩掉他的吧?” 仪玦定定地看着她,“还有风止戈!我那么丧心病狂?” 扶羲吃瘪似地低下了头。 仪玦声音冰冷,“他不是个好人。” “多年未见,师兄何时学会了背后说人?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是讹离的声音,只是听上去气力不大足的样子。 扶羲探头看去,见果真是他。一身白衣破烂不堪,头发污蓬,沾满了碎叶,脸上细密的血痕错落交差。背上趴着的风止戈倒是衣衫齐整,只是脸色煞白,额头一片乌青,不省人事。 随之而来的鹰隼更是狼狈,长翼上的羽毛已经落了大半,活像只斗败的公鸡。 她冲上前去,从讹离背上接过了风止戈,“她如何了?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应该只是惊吓过度,外加一些擦伤。”卸下风止戈后讹离立马瘫坐在地,喘了口气,才道:“你们没觉得这不是一个山,或者说不仅仅是一个山吗?” 仪玦道:“何以见得?” “我与风止戈歇息后再动身时遇到了飓风,我们和猎鹰一齐被吹到了半山腰,好在山林茂密,挂住了我们,这才没跌落谷底。待再往上时又遇到了飓风,这次倒是没费力,直接被吸了进来。师兄觉得这像什么?” 扶羲猜测,“像活物?会呼吸?不过方才我们上来时倒是没被吹走。” 讹离苦笑一声,“哦,那你们可真是幸运,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这般狼狈。” 仪玦神色凝重:“应是无路之人[1]。” “无路之人?”讹离皱眉,“从未听过。” “无路相传为盘古大帝开天辟地后的执念所化,四海八荒,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容。”仪玦声音低沉,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 扶羲后脊发凉,“那……我们现在当如何?不会被他吞入了腹中吧?” 忽而,山洞内传来一阵嘈杂的回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痛苦的嚎叫,细细辨认竟是从山洞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阵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作呕。 扶羲微怔,“这……怎么也有毒气?” 鹰隼一声嘶鸣,破烂的长翼卷起一阵黄土,扶羲怀中的风止戈呛得连咳了几声。 “洞口!”讹离高喊一声,声音罕见地惊惧。 扶羲抬头,只见来时的入口正在合拢,鹰隼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再看周遭的山壁竟像活物一般在蠕动、收窄,直至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没,四周彻底陷入一片幽暗。 脚下震颤,地动山摇,洞顶不时还有散土碎石掉落,扶羲忙拥紧护住了还在昏迷的风止戈,“这是要吃了我们?” 7. 第七章 昏暗中,一只手掌自肩膀处搭了过来,扶羲微怔。 “固曾给你的那块牌呢?拿出来!”是仪玦的声音。 扶羲惊魂未定,拍了拍胸脯,将令牌递将出去。 五彩流光霎时在黑暗中亮起,催动着令牌。 令牌震动,直指洞内,与此同时,一阵嗡鸣之声从洞底响起,似是回应。 讹离道:“此牌与载天山有感应,莫非……?” “下去再说!扶羲,你看着风止戈。”说罢,仪玦转向讹离,道:“你也走!” 扶羲也想跟着走,可看了眼怀中昏迷不醒的风止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周围空荡荡的,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浓烈的恶臭味再次从洞底涌了上来。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一把拽过风止戈旁边的药篓,凭着六感辨认其中药草。 翻找了好半天,终于寻到几味性温补气的。而后她催动稀薄的灵力绞碎枝叶注入风止戈体内,“应该会管用吧?” “止戈,止戈,好点了吗?你醒来看看我。” 风止戈转醒时,扶羲正扳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 昏暗中,她伸手摸去,却触到一片冰凉,“你哭了?” 扶羲:“幸好幸好,药管用,我以为我搞错了。” 俩人稍坐片刻,扶羲简单交代了她昏迷时发生的事情。 “是我连累了大家。”风止戈微微颔首。 “快别瞎说了,什么连不连累的,你可还记得固曾带走的那只毒角?这里的毒气与云梦泽的有些像。”扶羲隐隐不安。 风止戈一脸震惊,“你是说……?” “对,我猜测这下面有东西,说不好就是那蜚兽在作怪,我们还是得尽快告诉他们才是。”扶羲努力压抑着身体的不适。 风止戈知道她的体质,说话间从药篓翻出了几株清热解毒的药草让扶羲服了下去,又理出几株苍术和艾草,一人拿了一把。 洞里山壁时而陡峭,时而弯曲,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着石壁向前走着。 扶羲在前面探着路,猝不及防间,一脚踩空。顺着山壁滑了下去,撞到了下方的什么东西,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洞内回响着她惨烈的嚎叫声,紧接着,风止戈的呼唤声也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扶羲,扶羲,你还好吧?” 她正要回话,忽然感觉身下的什么东西动了起来,似乎在缓慢地向前蠕动。 而她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口鼻间像是灌满了黏黏稠稠的什么东西,滞涩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只瞧见黑暗中似有无数幽森的绿光,来自四面八方,向她逼近。 猛然间,身下的东西将她甩了起来。 半空中,她才看清下面密密麻麻,满地爬行的全是蝎子,而她方才正落在一只巨蝎的背上。 “这么掉下去一定死得很难看。”她一惊,抬手便抓,“嗯?硬邦邦的,骨节分明,只是……怎么在动呀?” 抬眼望去,她手里的竟是一只蝎尾,蝎尾卷曲,如倒刺样的毒针正在刺来。 “啊!”惊魂未定之时,又见方才地上那只巨蝎正举着大螯向她钳来。 “不管了!天灵灵,地灵灵!各路大神一定要保佑我能抓到些什么。”情急之下,她猛地化作一株长藤,如八爪鱼似地到处缠绕…… “嘎吱”一声,竟真给她缠到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她用力一扯,那东西没动,“还行,挺坚实,可算是捡回一条命。” 不敢多作耽搁,她借着这东西的力道倏而缩回,逃离了蝎窟。 “嘶!这也太凉了。”她整个人都贴到了那东西上面,滑滑的,一不留神险些掉下去。 “嘶!嘶!……嘶嘶!”周围的窸窣声此起彼伏,越靠越近。 “这究竟是些什么东西,还学舌,也忒没教养了些……” 话未毕,忽然,她怀里的东西动了一动。 旋即,两盏红光像两个灯笼似地在她眼前亮了起来,继而无数红光,无数‘灯笼’自洞顶到山壁,再到地面渐次亮起。 “是蛇!满洞的蛇!怎么才出蝎窟,又入了蛇洞呢!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谁来救救我呀!”扶羲又哭又叫,面前两盏灯笼似的血红双眼正死死地盯着她。 红色幽光照亮了四周,细长的蛇信子软剑似地震颤,似乎下一秒就要弹到她的脸上…… “慢着,放了她!”熟悉的声音,是仪玦? 无数长蛇循声探去,包括她怀里的这条。几百,上千道红光打在他身上,五彩光芒宛若天神降临,竟真是他? 可他能打得过这么多吗?喜到极处,又开始忧虑。 她道:“你走吧!别管我了。” 须臾间,她震惊了,怀中的这条巨蟒正缓缓抻开,移向那彩衣人。 她手脚并用,踢打着巨蟒,“臭蛇!毒物!你来呀!来咬我呀!他是块石头,又冷又硬,一点也不好吃,弄不好还得崩了牙,你……你快给我回来……” 巨蟒置若罔闻,一寸又一寸向彩衣人靠近。 眼见着离彩衣人越来越近,她满头冷汗,大喊:“快走呀!你见了后母,务必告诉她,要她一定要与王母、玄母一起救救桑木,救救太阳星,一切都靠你了,你千万不能……”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抬眸间,发现彩衣人已近在眼前,正笑着看向她,“别怕,没事。”声音不疾不徐,细细品去,似乎还带着一丝哂笑的意味。 扶羲来不及细想,“没事?怎么会没事,会没命的!” 然而,下一秒,彩衣人竟将手主动伸向了巨蟒。 巨蟒在他手掌抚摸间,居然餍足地眨了眨眼…… 这抻开足有十几丈的长蛇,此刻在他面前竟如豢养的宠物一般。 她瞪大了双眼,“怎么会?”然而,下一瞬,她猝不及防地晕了过去。 待再醒来时,她倚在风止戈的怀中,旁边是讹离,却独独没见仪玦。 “你没见仪玦吗?”没想到竟是讹离先问她。 扶羲皱眉,“不是他从蛇洞里把我救出来的吗?” 风止戈一脸错愕,“你从上面掉下来之后不久,讹离与我在这附近发现了你,当时你身边没有任何人。” 讹离道:“听到你和止戈呼叫,我和师兄就分开了。他说去寻你,我就来找止戈了。” 扶羲低声呢喃:“他是来寻我了。” 可他人呢?他为什么会和那巨蟒如此亲密? 那些蛇似乎和密林时趴在他脚边奄奄一息的分属同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路行来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透露着一种诡异,仪玦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脑中疯狂闪过无数种可能,“讹离,听你称仪玦师兄,这究竟怎么回事?” “噢!师兄呀!听说当年大荒天塌地陷,女娲为救苍生,熔炼五色石以补青天。可独独有一块,临到用时却开了裂。” 说到这时,讹离撇了撇嘴,“你们也知道,补天之石,自然要完美无缺。眼见着山河崩陷,生灵涂炭,万物哀嚎,女娲只好以自身代替残石,弥补了天缺。” 讹离渐渐压低了声音,“师兄就是那块残石。他很早就跟着师父了,只是不大和我们玩。” “那你可知他与蛇有什么渊源?”扶羲若有所思。 “这倒不知,他一向独来独往。”讹离摇了摇头。 过了小半刻,他又漫不经心道:“不过师兄既与女娲有关系,想来蛇类与他天生亲近?” “既是天生亲近,为何密林时他与那些毒蛇还要斗个死去活来呢?”扶羲不解。 讹离摊了摊手,“我也是瞎猜的,不过密林里浓雾弥漫,那些东西究竟是不是蛇也不好说。” 扶羲还在思索,忽然听到有人唤她。 “扶羲,扶羲……”声音急促,由远及近。 风止戈连忙应声,“我们在这呢!” “扶羲也在?怎么样?她没事吧?” 说话间,一阵风来,仪玦已在她面前蹲下,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好几圈。 扶羲这才看清,眼前的仪玦哪里还是蛇窟时的模样。 一身彩衣碎的七零八落,胸膛处一片血红,刺目惊心。一条衣袖不翼而飞,残破的衣摆上也不知沾粘了什么,黏稠又古怪。 “你好臭呀!”扶羲捏着鼻子,“咻!”一声,跳出了二丈以外。 仪玦微怔,旋即怒道:“临走时怎么和你说的?好生等着!明明受不了毒气还往里钻,你不要命不要带累了别人。” 说话间,他已施法,一身彩衣平整靓丽,与从前别无二致。 奈何紧缩的眉头却是比先前的脏衣服还要皱巴,“你们东海是没人了吗?太阳星出了问题,这么大的事!神木怎么会交给……交给你这样一个……一个半吊子,真是愚不可及!” 讹离道:“师兄,口下留情,那可是神木!” “仪玦公子,扶羲也是担心你们……”风止戈张口结舌了半天,嘴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们……”一向口齿伶俐的讹离舌头也打了结。 仪玦更是全身僵硬,像被谁施了定身咒一般,双脸泛红,眼睛发直。 扶羲全然不顾众人异样的眼神,牢牢扒在仪玦身上,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也不知要做什么。 磨蹭了好半天,才终于撒开了手。 “你!你!你……方才在做什么?”仪玦全身像熟透了一般,泛着古怪的潮红。 “没干什么!检查一下你身上的臭味洗干净了没。” 扶羲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然而她心下却愈发困惑。蛇窟昏迷前她隐约闻到了那彩衣人身上有股淡淡的甜味。 然而,与此刻仪玦身上如清风寒月的凛冽之气截然不同。 蛇洞里的人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冒充仪玦? 8. 第八章 仪玦额上青筋暴起,捏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你!” 扶羲冲他眨了眨眼,“可惜了,衣裳虽不臭,嘴却臭得要命。” 讹离怔住,风止戈掩口。 仪玦面色发青,在墙根处阴沉着一张脸,“你怎么不闻闻自己?” 闻言,扶羲果真抬起衣袖在鼻尖嗅了嗅。旋即,一脸菜色,“这还不如狼窝虎穴呢,起码没这么臭。” 讹离撇了撇嘴,“幸亏你碰到的不是毒□□。那东西,全身毒瘤,巨臭无比。我和师兄就没这么幸运了。” 扶羲讶然,她可是差点丢了小命,这也算幸运吗? 她看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讹离,揶揄道:“你也挺幸运的。” “那是!跟着师兄嘛,总是安全一些。” 讹离挑眉,扶羲却感觉他话里有话。 “是五毒!”仪玦突然出声。 “五毒?你的意思是这里还有蜈蚣和壁虎?”讹离神色骤变,“不对,五毒早已放生,怎么会……” “正是因为放了生,所以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仪玦面若冰霜。 风止戈若有所思,“五毒各有领地,寻常不会同时出现。” 扶羲心想:寻常不会,可眼下的情况非比寻常。她瞬时收缩成一片叶子,猝不及防地溜进了仪玦衣襟。 仪玦陡然色变,“扶羲,你做什么?快给我出来!” 下一刻,扶羲的心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嘘!不许动!让我看看。」 “快出来,否则我不客气了!”仪玦一张脸涨得通红。 「哥哥,我好怕呀!」说着,她又一溜烟向下滑了几分。 这哪里是示弱告饶,分明是威胁。仪玦再难保持风度,浑身颤动,亦用心声传道:「别动了……痒!」 衣襟内的扶羲果然安分了许多,「噢!我知道了,原来只要贴上来就能互传心声。」 神木只告诉过她,两具灵体互连心脉,即可见对方所知。 她要看的就是方才他失踪的那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与那蛇王又有什么关系。 霎时,扶羲的意识随仪玦的记忆沉入一片暗红——是蝎窟! 蝎子挤满了山洞,顶上、壁上、地上、密密麻麻。大者逾丈,小者如指。首尾交叠,细足攒动,钳螯如戟,朝他张牙舞爪。 “扶羲!扶羲!你在吗?回句话!”他的声音急促而狂躁。 倏忽间,领头那只蝎王率先举起巨螯直取他面门。 他双指化剑,寒光凌厉,由刺转劈,五彩光芒瞬间炸向地面,掀翻一片毒蝎——“没有!” 无数蝎子已自他腿脚顺着膝弯、大腿……一路攀爬而上,直到背部,后颈。 他一个鹞子翻身,五彩灵光自周身迸发,“噼里啪啦”震飞无数毒蝎。 小腿、脖颈、手臂布满肿泡,不知中了多少毒。 而他一剑不行,又是一剑,或撩或抹,或劈或斩,将整片地面轮番掀了一遍,然而除了蝎子,什么都没有。 五彩衣袂撕得破烂,沾满蓝色血污,与方才她见到他时一般无二。 而他却释然地笑了笑,像是庆幸她不在这里。 「难道他是在找她?真担心她被这群毒蝎撕碎了?」 只见他收剑打坐,运转灵力沉入丹田。神色痛楚,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滑下,落入泥土。 终于,一口黑血吐了出来,身上肿泡渐次消失。然而,衣襟处那道血红色的裂痕却越来越深。 扶羲愕然——这是石身上的那道裂纹? 又见他起身,走走停停,翻找了许多处才寻到他们此刻所在。 「竟是这样!蛇洞里的彩衣公子果然不是他,可究竟是谁做好事不留名?」扶羲一头雾水,「而且,云梦泽后她灵力分明有增强,怎么会在蛇窟突然晕倒?」 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脑中。 忽而,仪玦一声怒音传来:「你到底在看什么?还有完没完?」 「没完!」扶羲理直气壮的声音夹着一丝哭腔。 「你还有理了?」仪玦浑身僵硬,语气却不由软了下来。 扶羲不予理会,径直探去他胸口那道裂痕,裂痕深长,上面覆着沟壑嶙峋的厚痂,鲜血还在往外渗。 “止戈,给我一些治伤的草药。”扶羲闷闷的声音从衣襟处传出。 风止戈一阵错愕后恍然,“噢,治伤?有,有的。”她当即用石块碾碎药草,作势递给仪玦。 “不需要……”仪玦话未说完,一根细长的叶茎从他衣襟处探出,越伸越长…… 风止戈震惊间,叶茎已卷走草药,“咻”一声化作一缕绿色荧光缩入衣襟。 扶羲以木灵之气催动药性,伤口渐渐愈合,不再渗血。 “这是……”扶羲蹙眉,“是内伤?” 仪玦面若冰霜,冷冷道:“说了,不需要!” “能止血也是好的嘛,干嘛这么凶!” 寻常草药于这万年顽石之躯确实无甚作用,但扶羲的木灵之气能极大激发药性。仪玦的伤痕看上去好了许多。 此时,一直四处查看的讹离忽然出声,“你们有没有发现,只要不进任何洞口,就碰不到毒物?” “先前我与师兄一路沿着小径,并未遇到毒物,后来曲径通幽,小径狭窄闭塞,误入了一个山洞,结果就碰上了毒蟾蜍。”讹离煞有介事地说着。 扶羲仔细回想——她与风止戈沿小径走时确实没遇到怪东西,后面进的蝎窟和蛇洞周边都是山壁;方才仪玦的记忆里,他出了蝎窟也再无蝎子追上来。 “是了!就是这样的!只要沿小径走,就能避开毒物。”扶羲高兴得乱蹦。 “够了!”仪玦面颊一阵红一阵白,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扶羲立马乖乖缩在心口,不动了,“这毒气越往里越浓,我藏在里面会不会安全点?” “对了!我知道了!”风止戈一反常态,声音高亢,众人微微错愕。 “你们说这是无路之人。那么之前我与讹离在洞外碰到的飓风,应该就是他的呼吸,我们会面的位置,就是他的口唇深处。” 这些方才他们就想到了,所以仪玦才猜测这是无路之人,“还有呢?” 风止戈继续道:“我猜,如果洞里真有五毒,那便是五个洞,分属无路之人不同的脏器。从上自下应是蝎子、蛇、蜈蚣、蟾蜍和壁虎。洞内是毒物,洞外弥漫着五毒混杂的毒气,无路一呼一吸间,毒气上涌。” “什么是脏器?”扶羲问。 “呃……就像人外面的口鼻唇耳,里面也有不同的器官。”风止戈想了想,“若所猜不错,绕过这些洞往里走,或许就是载天山。” 众人略有所悟,“听上去像人体舆图。” 扶羲怕仪玦赶她,话少了许多,任由风止戈和讹离在前领路,她则趁机进入仪玦另一处记忆。 层峦叠翠,飞阁流丹,交相辉映中一幅巨大的牌匾映入眼帘:钟山烛院。 风吹竹叶,笙簧悠扬。各路神明衣带翩然,飘渺飞动,或紫衣霞帔,或流金曳玉,亦或轻衣浅束,个个遗世卓然。 一行人或飘或立,簇拥前行。 入内看去,琉璃瓦片,描彩绘金,玉白栏杆……穷工极巧。 扶羲慨叹:不愧是烛龙[1]的神邸!难道是群神宝宴? 神木曾与她说过,五千年前,烛龙天帝在钟山烛院办过一次轰动大荒的选宝大赛。 当年大荒之中,无论大神小怪,只要手中有奇功妙能的宝物皆可来此参赛。 说是比赛,其实更像一次展览,神明间互长见识,亦可互换些合用的宝物。 当然,喜欢凑热闹的也不在少数。 一来各路神明可互长见识,二来也可互换些与己有用的宝物。 当然,纯粹喜欢凑热闹的亦不在少数。 大殿之上,烛龙端坐金椅,面目和善,笑意盈盈。大殿之下,有一与他身形相仿,面容迥异的男子正张罗着桌椅碗箸,好似听人们叫他——延维? 他身后还随着一个童子,亦步亦趋。一张莹润的脸颊肉嘟嘟的,不大笑,穿着五彩衣…… 扶羲盯着那小孩眼睛一眨不眨,心内奇道:等等,五彩衣,不爱笑——这是仪玦?难道延维是他师父? 顺着他的视线来到后堂。他身量小小,只有踮起脚尖才勉强能够得到窗沿。 “玦儿,你可知何为‘同人不同命,同遮不同柄?’吗?”延维掩在一处屏风后窥探着什么,“同样是五色石,有的生来就能上天,普泽万物,有的却只能遗弃荒间,做个打杂的小鬼。” 扶羲顺着他的视线看 去,只见龙座上的烛龙神采卓然,正与众神欢笑。 而小仪玦却似没听到一般,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小凳,摇摇晃晃地踩了上去,扒在窗户上,远远地瞧着外面。 后院亦是热闹,成百上千飞天走地的奇异怪兽聚在一起,或于九天翱翔,或在地面追逐嬉闹。 窗口处的小仪玦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空中两只凤凰盘旋飞舞,一只赤红如火,一只五彩绚烂,一般的耀眼夺目。 “彩凰、赤凰快下来!”地上一只虎身九尾人面的怪兽叫喊。 “快来!他们欺负大哥。”另一只虎身九首人面的怪兽附和。 那赤凰一声啼鸣,旋即俯冲而下,快而迅猛,带起一阵飓风,“是吗?这倒是稀奇,平日里只见过你们欺负旁人。” 只见那九尾虎正在夺一个玄衣小男子手里的黑罐,而玄衣男子身前挡着一褐衣男子,两者长得极似,一样的俊俏,一样的端庄,只是褐衣男子稍长一些。 九尾虎道:“你给是不给?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九首虎亦在旁边虎视眈眈。 玄衣男子紧紧抱着黑罐,身前的褐衣男子道:“神门重地,哪家的畜生竟如此猖狂,干这等抢劫的勾当!”小小年纪气势很足。 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然而似乎均拿捏不准对方实力,并没有贸然动手。 彩凰旋即也盘旋而下,只是相比赤凰要温和许多,落地时轻而优雅,“陆吾[2]、开明[3],今日来做客,不许胡闹。” “今日众神相会,我们不过是入乡随俗,想与你们交个朋友,哪个神门下的童子竟如此小气,据人于千里之外?”一个个头不大,蜜蜂模样的鸟兽帮腔。 “是,钦原[4]三弟说得没错,我们没有胡闹,只是入乡随俗,想交个朋友。”九首虎附和。 “人多又如何?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罢了。”玄衣小男子从褐衣男子身后站了出来,眉目刚毅,一副不服输的架势。 扶羲方才便觉得这玄衣男子眼熟,这下可算看清了,这不是固曾吗? 又听那边赤凰道:“嘿!你这小子,我们也没怎么,你怎么就开始骂人了?” “废什么话,打一架好了!反正我们王母打架从来没输过,还能怕你们俩个毛头小子!”九尾虎一直蓄势待发,只不过一直被旁边的九首虎绊着脚。 扶羲注意到自打固曾骂完后,九首虎便撤回了按住的爪子。 扶羲心道:「这畜生还真是个有心机的家伙。」 眼看着两人两兽就要动起手来,一凤冠褐衣的庄严女子手持法杖走了进来,“信岳、固曾,何故闹事?” 扶羲心道:「这便是后母了吧?想必那信岳就是固曾的大哥。」 未及两小公子回答,一金衣玉带的妙颜女子款款而来,“钦原,你来说说究竟怎么回事?是谁欺负你们了?” 扶羲方才便见识到了钦原那张嘴的厉害,只道:「究竟是哪位神仙?这么护犊子!就她家这几个家兽,没一个省油的灯,真真是他们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果然见那钦原虽样貌丑陋,却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朝先后涌进来的众神行礼道:“参见王母、后母、玄母,还有各位上神,两位哥哥想与二位公子一起玩,许是吓到二位公子,故而闹了些误会,惊扰到了诸位上神,还请王母责罚。” 扶羲心道:「果然一张好嘴,黑的都让那他说成了白的。」 她正心下不忿,恨不能冲进去讲明来由,却见一直守在窗边的小仪玦出了声,“不是这样……” 人小声音也小,神怪嘈杂之中,并无太多人注意到,他就被闻风而来的延维捂住了口鼻,“这是什么地方,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乖乖看着便是!” “不是这样的!我亲眼所见,是他们两个要抢俩位公子的宝物玩,小公子不同意,这才起了争执,他们俩还想要他们三一起帮忙,以多欺少。” 一个乘着飞鱼半大不小的男子接上了仪玦的话,这小男子一头银发,眸如琉璃,衣如鳞片却滑似流云,举手投足间周身银光闪烁,泛着淡蓝的光晕,长得极为妖冶。 「这么热闹!若我能早出生个三千年,岂非也能来凑凑?」扶羲看着满院子耳熟的人物,心内不解,「只是延维既是仪玦师父,如今怎么反目成仇了?延维又与当初的天帝烛龙有什么关系?」 9. 第九章 “聒噪!再不安分,就出来走路!”安静的山洞里冷不丁地传来仪玦一声呵斥。 惊醒了尚在沉思的扶羲。 风止戈却似乎轻松了不少。原来仪玦一路眉头紧锁,她也不由跟着悬心,生怕忽然蹿出什么可怕的毒物。 如今看来大概只是因为扶羲。 只是她刚放下悬着的心,又发现了别的异样,“你们有没有发现,越往里走越亮堂了?” “是吗?我来瞧瞧!”扶羲一直躲在仪玦衣襟里,正想出来透透气。 她一点一点地蹭着衣襟,细长的叶尖,柳丝一般挠动着肌肤,从衣领处探出。 只见原本漆黑的山洞,此时亮起了幽微的紫光。 借着这抹紫光,确实能看到不少东西,比如仪玦泛红的脖颈……嗯……还有山壁上闪着荧光的紫色小花…… 她倏尔化藤,熟练地缠上了仪玦腰身,三五藤条飞快地攀上山壁…… “小心有毒!”风止戈大惊失色。 仪玦也已掌心凝力,似要阻挡。 然而风止戈话音刚落,细软的藤条已卷了五六朵小花抛到了仪玦怀中,自己则飞速变回本体,缩回了衣襟。 仪玦衣襟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无毒的,兴许还能解毒。止戈,你看看。” 风止戈这才反应过来,她遍尝草药,摸出“越是妖冶奇异的花越可能有毒”的规律。情急之下却忘了扶羲是草木之身,比她更懂草木之性。 幽紫小花散发着一股奇香,香气浓烈扑鼻。刚拿到鼻尖,她便觉头晕目眩,脚下踉跄。 “小心!”近在身边的讹离伸手托了她一把。 风止戈将紫花收入药篓,“无事,这花香味太浓,久闻致幻。” “可方才一路行来却没闻到。挨着它,毒气倒是淡了许多。”扶羲躲在仪玦衣襟里,瓮声瓮气的。 “既如此,你也该出来了。” 仪玦心脉处突然亮起了光,刺得扶羲经脉发麻,“有话好好说嘛,就躲一小会儿,您老通融通融?” 扶羲灵巧地溜到了他后背,一副我就不走,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扶羲?”仪玦尾调陡然扬起,风止戈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扶羲却置若罔闻,趴在后背一动不动,她尤自惦记着群神宝宴,不知那群神兽会如何善了,怎肯在这紧要关头出去。 忽而,一阵刺痛,一根针一样的芒刺隔着衣料扎在了她身上。 她慌了,「来真的呀?哥哥,你就可怜可怜我,让我再待会儿吧,就当我是个虱子,是跳蚤,总之不要在意我。」 仪玦僵了片刻,轻咳一声,道:“跳蚤没你这么话多!” 「我也话少,我可以闭嘴!我保证!」 针扎似的痛感倏而消失,扶羲喜道:「多谢我的好哥哥。」 仪玦莹润的肌肤泛起一阵潮红。扶羲等了许久,见他没再赶她,小心地辗转到前边,再次覆上心口,立刻接入了上次的记忆。 妖冶的小公子一番慷慨陈词后,一位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的玄衣女子冷声喝道:“冰夷[1],不可无礼,快下来!” 小公子弃了飞鱼,跃到地面,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参见玄母。” 后母闻言笑道:“咳,我当多大点事呢,原来是误会一场。小孩子家的玩意儿,没什么金贵的,信岳、固曾,还不快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在场诸神看完了这场闹剧,心领神会,打哈哈劝了几句后纷纷散了去,只留下方才与事的几位。 王母道:“陆吾、开明、钦原,临走时和你们说过规矩没有?以物换物,不可白拿别人的东西。” 九首虎开明道:“拿什么换?宝珠如何?赤妹不是有许多吗?保人青春的鲛珠?延长寿命的龟珠?还是亮光闪闪的金珠?” 王母皱了皱眉,似不大情愿。赤凰亦朝陆吾厉叫了几声。 “赤妹,就帮哥哥们这一次吧!下次你若再外出猎宝,哥哥们定助你一番灵力。”九首虎开明一番谄媚。 “哼,这还差不多!那你们可记住了,你们欠我的!”赤凰腾空飞起,在王母手中留下三颗宝珠。 一直伏在窗沿边上的的仪玦轻轻叹了口气。 扶羲这才看清,原来那黑罐子里的东西并非什么宝物,而是毒物:蛇、蝎、蜈蚣、蟾蜍、壁虎,正是五毒! 陆吾、开明与钦原分别挑走了毒蛇、蜈蚣和蝎子,唯余蟾蜍和壁虎。固曾主动将长相较好的壁虎送给了冰夷,冰夷欣然接过。 扶羲心道:「难道此五毒就是如今的五毒?」 正思忖间,外面传来一阵闷响,扶羲只觉头晕目眩,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只听风止戈一声惊呼,“怎么,怎么会?全都出来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与此同时仪玦全身灵力运转,蓄势待发。 扶羲心道:「糟糕,出事了!」 一阵黑雾夹杂着毒气冲入灵窍,刚探出头的扶羲呛得猛咳了几声,“天呐!怎么回事?” 幽暗中,无数光点亮起,密密麻麻,如星河倒泻,从穹顶到四壁,再到地面,潮水般涌来。 蛇的信子、蝎的长尾、蜈蚣的毒爪,蟾蜍的巨瘤、壁虎的尾巴——五毒齐出,将狭窄的甬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躲进去,别出来!风止戈,来我身后!”仪玦周身五彩灵力涌动,寒剑出鞘,剑芒凌厉逼人。 “讹离呢?”扶羲骤然发现少了一人。 风止戈道:“他去探路了。这里很绕,我们走了许久,方才打了个转又回到了原地。” 话音刚落,一道寒锋刺向穹顶。 扶羲这才看到顶上盘着一条巨蟒,身粗如柱,血红的竖瞳正冷冷地盯着他们,信子一吐一缩,像是试探,更像是挑衅。 仪玦剑锋一刺,竟被它灵巧地避开了。随后,竖瞳陡然扩大,如闷雷一般的震动声在甬道中回响。 霎时,周遭光点暴动。 穹顶群蛇下探,犹如万千倒挂的绳索;蝎群贴着地面推进,螯肢高举,尾针如矛,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蜈蚣百足齐动,所过之处皆是黑色的黏液;蟾蜍体大如 斗,背上的巨瘤张缩不止;壁虎长尾甩动,幽黄的瞳光阴森森地盯着他们…… 扶羲只觉一阵窒息,“这……这也太多了吧?”声音抖动,气息微弱。 她本能地想缩回衣襟,一片紫色贴了上来。 “好些了吗?”是风止戈手里的紫花,她瞬间舒服了许多,“原来此花真能解这里的毒,竟给她歪打正着了。” “有法子了!”她倏尔化藤,缠上仪玦腰身,万千青藤绿丝在空中张牙舞爪,“仪玦,为我开路,我要所有的解毒花!” 仪玦心领神会,长剑贯地。刹那间,五彩流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壁蔓延。顷刻间,无数毒物从壁上震落,青藤绿丝霎时掠下一片紫花,旋即洞内一片幽紫。 荧紫流光飘扬散落,黑雾散去,毒气消弭…… “成了!”扶羲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毒气被压制,只要不被蛰到,就不会有事。” 正当此时,穹顶的长蛇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喷气声,似乎在威胁他们。 万千藤蔓瞬时收回。“不好,小心脚下!”扶羲刚落地,便见无数长蛇匍匐前而来。 弹指间,仪玦扶剑起身,五彩衣袂空中翻飞,寒芒扫地,断蛇乱舞。 “扶羲,幸亏有你!”风止戈惊魂未定,“咳……咳,有点喘不上气了……” 原来方才电光石火间,扶羲缠住风止戈一跃而起,这才险险躲过毒蛇围攻。此刻风止戈像个绿粽子般到处乱跳。 “喔,对不住了,我太紧张了……”扶羲也喘着粗气,“仪玦,怎么办?实在没有下脚的地方。” 仪玦能在空中自由闪转腾挪,却不好带上她们。 扶羲只得缠着风止戈,在各种不明尸身乃至活物背上见缝插针地蹦来蹦去。 “太多了。”仪玦匆匆扫了一眼,又是一剑,“我挑哪你们站哪!” 扶羲欲哭无泪,“那可不还是得一直蹦?” “还有……越来越多。”风止戈惊恐地看着四周。 仪玦杀了许久,毒物非但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整个洞都要被填满了,到时就算不被毒死,也会被围死!” “讹离!讹离!你在吗?救命啊!救命!救命!……”扶羲撕心裂肺地满洞叫嚷。 仪玦持剑挥舞,“噼里啪啦”满洞五彩剑芒,“别叫了,喊他?还不如求女娲!” “女娲!后母!无路!各位大罗神仙,有一个算一个,你们能听到吗?求求你们,救命呐——”扶羲一通乱喊。 “啊!”猝不及防,她缠在风止戈身上的藤蔓被什么东西蛰了几口,“我快撑不住了……” 忽而,脚底震颤,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快!把那令牌丢掉!” 风止戈道:“令牌?是固曾那个吗?” “真喊来了救兵?”扶羲声若蚊蝇,全然没了方才呼救的气势。 下一秒,身子陡然下坠,五彩衣袂翻飞而来,朝她伸手。 然而,她浑身发软,使不出一点力气。 下面是什么?她不会就这么摔死吧? 10. 第十章 话音刚落,“砰!”一声,她缠着风止戈,二人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 不对!应该是从地上掉了下来。方才刹那间地上开了个大洞,她正好踩中。 现下摔了个正着,浑身痉挛,又麻又痛,她骤然缩成了一片叶子,被一只手掌托住了, “仪玦?” “嗯!是我,你哪里不舒服?”仪玦声音急促。 “我……哪里都不舒服……怕是要变成叶子了……不,我已经是叶子了……要枯了……”扶羲蔫蔫地贴在仪玦掌心。 “快,草篓里有解毒花!”风止戈刚刚同她一起坠地,此刻也是手脚发麻,只得眼神示意仪玦。 用解毒花覆在灵叶上,不一会儿扶羲便觉好多了。 她这才看清,周围聚了许多人,一圈一圈又一圈……比花山节那晚的人还要多。 而层层围绕的圆圈中心除了他们三个,另有三个眼熟之人。 讹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师兄,我方才回去接应你们时,甬道已围得水泄不通,这才找了后母他们一起想办法开了洞!” 仪玦冷哼,“为什么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涌出这么多毒物?” 讹离喉结滚动,泫然若泣,“师兄,你怀疑我?咱们一起来的,我和风止戈也在外面险些丧命。” 一个周正端方、身材高大的褐衣男子上前一步道:“我想你们误会了,应是吾弟那令牌惹得祸事,那五毒为他所养,许是你们进洞时被它们感应到了,这才躁动不已。” 扶羲猛然想起她在仪玦记忆里看到的画面,不解道:“既是这样,这群毒物不应该更听话吗?而不是……唔……” 不知仪玦做了什么,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封了口。 只见他豁然起身,步步逼近讹离,“那为何先前进来时五毒没有暴动?你随我一同进蟾洞时没有暴动,偏偏方才你一离开就出了事?” 褐衣男子挡在讹离身前,“我想大概确实有些误会,讹离方才听到你们在上面呼救,真的很着急,整个手都震破了。”说罢举起了讹离还滴着血的手掌。 扶羲这才看到,方才掉下来的的洞足有一丈厚,洞口正被灵力封着,而上面的暴动并没有消失…… 风止戈似乎也好了一些,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是呀,仪玦,要不先冷静一下?在外面的时候若不是有讹离,我恐怕凶多吉少,方才也是……你们都很好,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洞口褐色灵力涌动,却越来越稀薄。一直在旁边静坐的褐衣女子一言不发,猝不及防“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后母!后母……”讹离惊呼。 “母……”信岳上前一把搂住了后母。 “啊,后母怎么了?怎么会吐血……” “快看,洞口……洞口要塌了!”顿时人群一阵骚动。 “去!”仪玦见状,双掌凝力,托起五彩流光代替先前那道灵力封住了洞顶。扶羲则在情急之下被塞入了衣襟。 “撑不了多久了,还是得尽快想办法。”褐衣女子一脸疲惫。 扶羲方才只觉得她眼熟,一时没与仪玦记忆中那位个凤冠庄严的女子联系起来,心道:若她是后母,想必方才说话的就是信岳了。 原来先前五毒之所以安然待在洞内,是因为有后母的灵力辖制,眼下情况有异,信岳只好支散了众人。 几人来到一处僻静之地。信岳宽袖挥舞,褐色灵光倾泻而出,一道光幕赫然浮现。 光幕如水波荡漾,渐渐清晰,一幅鲜活的画卷徐徐展开。 是诸沃之野,三千年前王母所在之地。 只见万顷绿波,广袤无垠,清风拂过,草浪浮动。远处山峦层叠,云雾缭绕,鸾鸟和鸣,百花竞开,蝶舞峰喧…… 光幕之中,一棵巨大的梨花树下,三位女子身影绰绰。 树下金丝搭就的白毛软垫秋千上,荡着一位裙裾翩迁,杏眼桃颜的妙颜女子。女子唇角一抹狡黠的笑刚刚浮起,便见梨花飞舞,漫天白雨…… 树枝上倚着一位散着长发,提壶畅饮的黑衣女子。花瓣飘零,落了她满身,青丝白雪,别有一番韵味。 她长眉微蹙,不动声色地搁下酒壶。壶口酒滴晶莹剔透,瞬时化滴为雨,淋了妙颜女子一身。 妙颜女子登时变了脸,正要发作,玄衣女子已飘然落地,拍了拍沾花的衣摆,笑道:“金瑶,何故生气?你送我一衣花,我赠你一壶酒,莫不是嫌我的酒不够烈?” 梨花树下未能幸免的另一位女子,从发冠上拈下一朵尚沾着酒气的花儿,笑道:“嗯,鲜花配美酒,倒叫我这个做姐姐的占了便宜。” “哼,坤灵,你又偏袒她。”妙颜女子娇嗔道。 三位女子并肩而立,左侧女子金衣飞舞,灵动机敏,声脆如铃,是王母。 右侧女子玄衣黑发,身姿挺拔,英气凛然,是玄母。 居中者凤冠褐衣,面容温婉,眉眼含笑,是后母。 扶羲不曾想三神母的关系竟这样好,料想只要解了载天之困,后母自会与另两位神母商议对策,共助神木。 却听得信岳微微叹息,紧接着光幕一转,到了沃野深处的一处溪谷。 溪谷边上一群小童叽叽喳喳,好似正玩得热闹。 陆吾趴在地上,九条尾巴一通腾挪扭转好似打架,细细看去却是在轮番抛着条毒蛇。 开明则蹲在他身旁,一个脑袋盯着蝎子,另一个脑袋正四处张望,还有三五个似乎不大聪明的脑袋正在吵架。 “给我!我先玩!” “凭什么你先!分明轮到我了!” “能动手别动嘴,光吵架算什么好汉?” “动就动!” “打就打,到底谁怕谁!” “咦,这爪子怎么不听我使唤?” “哈哈,真是笨!要能打也不用动嘴了,几千年了,哪次不是这样?哈哈哈……哈哈……等等,谁?是谁在动老子!” 几个脑袋吵得不可开交。 钦原变作原形,忍无可忍地在叫唤得最欢的那个脑袋上刺了一针,“别吵了,惊动了王母,就等着一起挨鞭子吧!” 冰夷轻睨了他们一眼,藏在水下的半截银蓝鱼尾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水面上顿时泛起圈圈涟漪。 涟漪层层叠荡,碰到了一块大石,又怯懦地退了回去,固曾正坐在石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河中人。 高他半头的信岳与他同坐一石,正翻着典籍,忽地抬头碰了碰他肩膀,“想和他玩?” “哎,我说,大伙儿好不容易凑到一起,别各玩各的呀!”同样在溪边的一红衣小女孩撩了一把水,泼了河中冰夷一脸。惊得冰夷臂上长尾缠绕的壁虎骤然缩到了后背,亮黄的瞳仁鬼头鬼脑地在他肩后悄悄探望。 冰夷额头银角发亮,鱼尾一甩,抛出一串水花落入固曾怀中,惊得他怀里的蟾蜍“呱”地一声,顶掉了罐盖,跳了出来。 “一起玩呀,看谁先斗倒谁?”冰夷眉毛一挑,一声清亮爽朗的声音递给了固曾。 “蟾蜍与壁虎大战吗?我押壁虎赢!”红衣女孩豪爽一掷,抛出一颗通体幽蓝的珠子。 “赤妹的彩头?是那颗盗梦珠!含着它就可以随意进入别人的梦里。”开明 一个头兴奋大叫。 其余头也不再吵架,纷纷附和。 “走走走,大哥,我们也去吧!”钦原在陆吾耳边嗡嗡。 “哼,谁能斗得过我的毒蛇!”陆吾一甩尾巴,昂头站起。 “那时候,大家都还小。”信岳轻声说。 光幕中,一场“斗毒”赌赛正酣。比谁的毒物跑得更快、爬得更高、咬得更狠。 开明的蜈蚣百足齐动,快如闪电,第一个爬上树梢。 钦原的蝎子不甘示弱,尾巴一甩,将蜈蚣掀了下去。 陆吾的蛇缠住了冰夷的壁虎,壁虎断尾求生,一跃跳上了蟾蜍的毒瘤…… 正当众人拍手叫好时,毒瘤骤然破裂,乳黄色的毒液喷溅而出…… 几人哇哇大叫,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冰夷的鱼尾不能动弹,开明的九个脑袋个个肿如猪头,钦原的翅膀黏在一起,陆吾一只眼睛红丝满布,发出一声长啸。赤凰捂着胀痛的脸颊哇哇大哭…… 最惨的竟是固曾,只见他满身血斑,手肿如锤,脖颈上缠着一条毒蛇,那蛇越绞越紧。他双脸由红变紫,挣扎的双腿渐渐失去力气…… “不好!”信岳冲上前去,双指化剑,挥断长蛇。 固曾捡回了一口气。 远在树下乘凉的彩凰见此情形,骤然化形,振翅飞离,带起一阵疾风。 “王母,不好了!赤凰……赤凰,陆吾,他们,他们都中毒了!”待赶到梨花树下时,彩凰已急得语无伦次。 正在照镜贴花的王母霍然起身,手中玉镜碎了满地,“什么?!” 后母随即站起,“快走!” 玄母一言不发,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向溪谷。 三神母赶到时,已有几个昏迷不醒。王母当即暴怒,“是五毒!竟如此猖狂,敢伤我的人!”她随即抛出如意环,“看我不把他们抓回来碾成齑粉!” “只是些不起眼的喽啰,大抵只是为了逃命,先救人要紧!”后母却将那如意环挡了回来。 这个如意环,扶羲在仪玦记忆里的群神宝宴里见过,据说能随意变化大小。只要锁住恶虫,管它是什么腾天潜渊的巨龙还是泥土里到处打洞的蚯蚓,都必死无疑。 她心想:若现在有这法宝,是否就能制服上面那条蛇王? 思忖间,却见仪玦胸膛剧烈起伏,双眉紧蹙,似怒似忧,极力压抑着什么。 扶羲不解,随着他的目光继续看向光幕。只见里面的王母更加生气,一双杏眼瞪得发圆,“你还要护着它们?” “不是护着。”后母蹲下身,将固曾抱在怀中,褐色灵力缓缓注入,“都是生灵,犯不着赶尽杀绝。” 玄母闷声不吭,却已将冰夷的鱼尾治好了,又轻抚向赤凰脸颊,果然那肿胀发红的地方很快消了下去。 许是见里面的人陆续被医好,仪玦的躁动也渐渐平息。 光幕消散,风止戈惊叹:“方才那五毒,尤其是毒蛇,对固曾下的是死手!” 信岳撤回灵力,“对。所以我才猜测,如今五毒突然暴动应与吾弟的令牌有关。方才你们进来时我们就感受到了令牌,想必那五毒也有所感应。” 仪玦扫了讹离一眼,信岳旋即又补充道:“至于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暴动,或许是因为你们还没深入腹地,又或许蛇王还未来得及发信号。” 信岳不知他们此前在上面经历了什么。但扶羲却知道,讹离走前,他们已经在腹地兜转了许久,而那蛇王……她心中浮上一抹不祥的预感。 她思索良久,传音道:「仪玦,我在蛇洞遇难时见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吗?」 11. 第十一章 扶羲正等着回应,冷不防地被仪玦一把从衣襟里扯了出来。 “喂!干什么这么粗鲁,我的伤还没好呢!”扶羲在仪玦掌心不安分地一跳一跳。 “这叶子倒是有点意思。”正在调息的后母睁开了眼睛,苍白的面容也有了些许血丝。 扶羲听到被点了名,竟直接挣脱仪玦手掌,跳向了后母衣摆,“在下扶羲,奉扶桑神木之命前来载天,正是有事相求……” 不对,这是怎么了?扶羲彻底顿住了,“后母,你……” 后母沉了沉气,“无碍,你说吧,神木有何赐教?” 传说中后母有着天地间独一份的孕育神力,丰沛而充盈,千年来她滋养生灵,生灵反哺,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源源不断。 而此刻,扶羲离得她这样近,能感受到的却是一片静寂,她不知该如何说好了,蔫蔫地耷拉着叶尖。 下一刻,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掌心。 「可以吗?」后母接上了她的心脉。 可以吗?后母如今自身难保,如何还能帮她?可她本来就是个传话的,有什么资格说不可以,她微微抬了抬叶尖,以示作答。 连接心脉,就可以知她所知。她感受到一股力量正在温柔地靠近,酥酥麻麻。原来是这种感觉?她下意识看向仪玦。 「怎会这样?」一向庄严稳重的后母,此刻传来的声音却带着一丝急颤。 扶羲回道:「掌管日星的帝俊出游了五千年,神木以己之身勉力维持太阳星运转,如今就要撑不住了。」 「那也不能自燃呐?!」后母一声沉痛悲呼,周身稀薄的灵力震颤,又消散了几分。 扶羲急忙解释,「神木他实在没办法了,一开始帝俊出游,他靠着大荒土金水三行之力流转,尚能供应上面的日星。后面他说五行内土金水三力出现了驳斥,到他那里能转化的灵力较千年前十之去五,来的少,去的多,日子久了就能成了这样。」 「三行之力驳斥?」后母微微发怔,轻叹了一声, 「是了,天地之内,五行之气自然流转,扶桑神木护持日星,日星普耀大地,土金水依次相生,通过地脉再反哺神木,如今日星缺位,而土金水……驳斥……」 后母彻底顿住了,长叹一声,「没想到我们三个的私人恩怨竟铸成如此大祸!」 扶羲困惑不已,正欲再问什么,忽听有人来报,“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五毒攻下来了!” “还是交给我吧,后母。”是仪玦的声音,扶羲心道:真够自大的。 后母道:“也好!” 然而,下一秒,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她回到了仪玦手里,原来说的是她。 冷不防地,一股强大的力量破入心脉,不同于方才后母的温柔,这股力量来得又急又快,带起她一阵颤栗。 「仪玦,你在干什么?快出去!」扶羲惊呼。 不一会儿,他果然退了出来,「对不起,失礼了!蛇洞那人不是我,以后再与你解释,这里危险,别再乱跑了!」 扶羲顿时明白,原来刚才他强行连接心脉是看了蛇窟,果然不是他! “讹离,照顾好她和风止戈,别让我失望。” 仪玦这是要做什么,把她交给讹离?什么臭石头,说拿就拿,说丢就丢,真当她是片叶子了? 她一顿腹诽,霎时化为人形,与风止戈站到了一起。 风止戈一脸惊喜,“扶羲,没想到你好的这么快!” 扶羲迎来仪玦刀锋一样的目光,无辜道:“没,没全好,还伤着呢!”说着抬了抬腿。 风止戈连忙翻起药篓,却见扶羲脚腕处只有三五点针眼大的褐色小洞,错愕道:“是,是还伤着呢。” 嘴上这样说着,她却将刚翻出来几株重楼[1]又放了回去。 扶羲这才发现,连同信岳在内的好几人都在看着她,她尴尬地摸了摸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信岳双唇翕动,张嘴似要说什么,却被外间一声巨响打断了。 “轰隆”一声,山壁震动,尘土飞扬。只见方才还零星的一些毒物越来越多,因为上面的山体,有一块塌落了。 周围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扶羲这才发现,这下面很大,有数个山洞,呈众星拱月之势,而他们此刻正在中间。 以他们为中心,外面如涟漪般一圈套着一圈背向他们紧紧贴着,形成一道又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他们保护在内。 不!更准确地说是外圈保护里圈,直至外圈倒下,新的一圈重新替代。她无比真切地看到外圈的人与那些毒物殊死搏斗。 之所以说殊死搏斗,是因为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血腥与震撼。 一个被毒蛇咬了的青年男子毫不犹豫地挥刀斩下了那截带着血红小洞的左臂,而那条左臂方才还在他肩膀上有力地挥舞,此刻已被毒蛇卷曲缠绕在地,上面的手指还在动…… 这样的事,每一秒都在发生…… “斩杀毒物!保护后母!斩杀毒物!保护后母!……”一圈一圈,雄浑而有力,在山间激荡,响彻天地。 可后母……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后母…… “后母!”扶羲回身望去,只见后母双手撑天,褐色灵力在上方流转,时强时弱。而她身后是数个须发灰白的长老,最末的是信岳,从尾至始,一层一层输送着灵力,直到撑起头顶的这片天。 可这用褐色灵力苦苦支撑的天要塌了。后母满头虚汗,唇角不断渗着血渍。 她在硬撑!没有人比扶羲更清楚,她早已是一盏枯了油的灯。这样下去她会死的,她撕心裂肺地喊道:“后母……”可她无能为力。 听到她的呼喊,众人这才注意到后母胸前的血迹。 人群顿时乱了,方才喊声震天的雄浑之力变成了沸反盈天之声。 与此同时,尚在外围厮杀的仪玦冲向上空。 “上神女娲,赐我补天之力!起!”一道五彩光芒自穹顶亮起,耀眼刺目。仪玦立于半空,双手高举,一寸一寸向上推着。 霎时,喧嚣嘈杂之声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不约而同,连满洞密布的毒物都如定身了一般,所有人都盯着仪玦。 是仪玦,又不似仪玦。他周身是一道幻影,幻影身长数丈,人身蛇尾,长发如瀑,蛇尾袅娜,像极了……女娲! 而在众人愣神之际,一只巨大的毒蝎猛攻而来,是后母的位置…… “不妙!”扶羲猛然化藤欲将吐血虚弱的后母缠将过来,却见一道白影抢先一步飞了出去。 是讹离!只见他双肩正钳着一双巨大的蝎螯,那蝎螯原本对准的是后母,被 讹离挡下了! 此刻毒蝎正对着讹离,似要将他吞吃入腹。蝎尾猛然拱起,猝不及防地刺向讹离脖颈。 扶羲错愕之际,数条手腕粗的长藤死死绞缠上了毒蝎,“信岳,攻它侧面!” “都躲开!是蝎王!”信岳双指化剑,带着一道锋利的褐色流光刺向毒蝎侧面。 “咣当!”一丈长两尺宽的巨蝎轰然倒地。 扶羲急忙抽身,松了一口气。 再看周遭,满地断肢残骸,还有无数恶心的毒物尸身。 仪玦还在上空,五彩灵力托举着洞顶。周身幻影尽褪,他还是那个他……只是她能看到他双肩在发颤,胸前的五彩衣隐隐有血迹渗出,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山顶的重剑,寸步不退。 后母似垂眸入定,几位长老正在周边护持;讹离倒地抽搐,原本修长的脖颈此刻肿胀如桶,风止戈拼命揉搓着解毒花和草药…… “我来帮你!”扶羲上前查验伤势,催动着灵力,将风止戈手中碾好的草药缓缓注入讹离命门。肿胀渐渐消退,“太好了,有用,还能救!” 信岳守在旁边,“真能救吗?方才我便想请教姑娘,这紫花真能解毒?” 风止戈把先前上面解毒花的事交代了个大概,信岳面露欣喜,“若当真如此,他们就有救了!” 扶羲这才知道,原来她如今在石洞里看到的这些普通人,不过是整个载天山的三分之一。另有三分之二要么身形残缺,要么身中剧毒,还有许多早早不治身亡,留在了外面。 “奇怪!可是我们来之时在路上并未见到什么断肢残骸。” 信岳一展宽袖,褐色流光宽幕浮现眼前。 山谷密林之处,草木葱郁,风打林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地上绿草摇动,细细看去,却是许许多多的长蛇在开路,青色的,白色的,花色的…… 它们藏匿于草中匍匐前进。小径上行走的挑夫,树旁摘蘑菇的女孩,山崖上采药的童子,但凡路过的,无一幸免于难,遇害的越来越多…… 尸体铺满了草地,崖壁上滴着鲜血,落到下方的山石,发出“叮咚”脆响,宛若山泉…… 这是……他们来时的山谷密林?没有迷瘴,没有浓雾,之所以认了出来,是因为这山谷的尽头正是那十数丈宽的大裂谷。 “载天山附近像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许多村庄都毁了,能逃上载天山求救的都是各族的青壮年,老弱妇孺大多在此之前就遇害了……” 信岳褪去光幕,轻声叹息。 低低的啜泣声从四周传来,起初还压抑着,像是什么堵在喉咙里,只泄出几丝呜咽。 不知是谁?一声悲鸣打开了闸口,接着,抽泣声此起彼伏,哭声越来越大,如洪水般淹没了整个山洞。 扶羲这才注意到周围尽是壮年,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跪倒在地,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地面……想必他们的父母子女也都死在了诸如此类的山谷密林中。 风止戈嗫嚅着双唇,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原来浓雾之下是这样的景象……” 扶羲盘算着一路以来发生的一切,“那迷瘴只怕并非巧合,而是人为。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或者说怕我们看到了打退堂鼓。” 只是,到底是谁呢?又为了什么?扶羲不禁看向倒在地上的讹离。 12. 第十二章 “大公子可知道蜚?”扶羲终于问出了盘桓已久的心事。 信岳带着她们正赶往伤者的洞穴,闻言身形一顿,猛地停下脚步,“蜚?” 先前沃野‘斗毒’时她就想问了,奈何被石头封了口,现下终于得了机会,索性一齐交代了她们在大庭与固曾的事情。 末了,她道:“所以,我怀疑大庭的蜚角和这里的五毒有关系。” 信岳听罢,沉默了片刻,只低声道:“蜚的事,说来话长,还是等后母醒来再说吧。” 他神情落寞,与当初固曾提到蜚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扶羲与风止戈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多话,只亦步亦趋地跟在信岳身后,越往里走,血腥气越浓。 第一个洞穴里躺满了断肢的伤者。断手的、缺脚的、胳膊只剩半截的……简陋的葛布胡乱缠在伤口上,大半已被血浸透,结成暗褐色的硬痂。 有人昏迷,有人低声呻吟,还有人睁着眼睛望着石壁,目光空洞…… 扶羲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你们怎么下得了手?”她声音发涩。 一个约莫十八九的女子指了指空荡荡的裤管,“幸亏割得及时,要不然毒气攻心就只能像里面那样了。” 信岳轻微叹了口气,“里面都是中毒昏迷的,这样好歹能保住条命,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可是这般……”扶羲喃喃重复着,她无法想象,若换做是她,失了双腿该如何活? “啊……”女子一声痛呼,只见风止戈正挽她裤角,鲜血粘连着皮肉与布料,稍一牵扯残肢便抖动不止。 “不疼,尽管来。”女子果真再没发出一点声响,原来她口中紧紧咬着一根木棒,双手握石,还在往外渗着血。 风止戈望着满地的伤者,眉头越拧越紧,“要是能出去就好了,好歹还能弄点半边莲[1],止血的草药也不够。” “现在洞内只有解毒花,还是先看看里面的吧。”信岳领她们转向另一个洞穴,“这些都是中毒的,二位姑娘看看,还有救吗?” 这个洞比先前那个大不少,里面的伤患个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满脸紫黑纹路,有的浑身肿胀,有的蜷在角落里,浑身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风止戈查看伤势,扶羲已掠上山壁,摘了一大捧紫花下来。 幽幽紫光映着静谧的山洞,连呻吟声都没有,风止戈按着先前的方子为一位伤者用了药。 没有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怎么会……”她额上沁出细汗,“不管用?” 扶羲在一旁亦是着急,“难道这花不适合凡人?不对,一定是缺了什么。”说着,她将一缕灵力注入那人体内,催化着药性。 只见那人皮肉果然渐渐消肿,紫黑色的纹路也淡了几分,可人依旧昏迷,气若游丝,危在旦夕。 “不对。”风止戈猛地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忽然顿住,“缺一味药引子!你的灵力虽能催动药性,但剧毒已入心脉,药力寻不到要害,就像瞎子射箭,再大的力气也射不中靶心。” 信岳紧蹙着眉头:“什么药引子?” “蛇胆。”风止戈一字一顿,“五毒游走全身,先入皮肉,再攻肺腑。唯以蛇胆入药,提纲挈领,药力才能直达病根。否则,等毒性清除干净,他们的脏器早就衰竭了。” “蛇胆好说!”扶羲猛地起身,“外面死了那么多蛇,我这就去取。” “慢着。”风止戈拦住她,目光扫过满地的伤患,声音沉了几分,“普通蛇胆药效不够,若要见效快,最好是蛇王的胆。” 蛇王?扶羲想起那条盘踞在洞顶、血瞳如炬的巨蟒,它还在上面。 “怎么办?”她攥紧了拳头,猛然想起之前在蛇洞的那一幕,“信岳,除了我们这些人,这洞内可还有别人?” 信岳摇了摇头,“你们来之前,我们已在这困了三日,从未见着别人。” “我之前掉入蛇窟,一个人救了我,那蛇王对他言听计从,你确定这里真的再没别人了?” 扶羲捏着衣角,目光灼灼地看向信岳。 信岳眉头微蹙,“能控制蛇王?它曾经的主人固曾和陆吾或许可以,而如今……你们先前也看到了,五千年前五毒伤主逃窜之后便再没了踪迹,直到今天。所以不可能是固曾,也不可能是陆吾,你可看清他长相?” 扶羲将正欲说话的风止戈挡在了身后,忙道:“不曾,我当时太害怕了,直接晕了过去。” 她撒谎了,那人一定不是仪玦,扶羲心下想着。 忽而,洞外骤然传来一声嘶鸣,刺得人耳骨发麻,紧接着“轰隆”一声,尘土簌簌而落。 “是蛇王!”信岳脸色骤变。扶羲已先一步冲了出去。 待她出去时,只见那巨蟒自洞顶盘绕而下,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光滑发亮,行动间还隐隐泛着绿光。比他想象中还要长几丈,一双血红的竖瞳正冷冷地盯着仪玦。 仪玦依旧吃力托举着灵力,双手撑着塌陷的洞口,可那灵力却挡不住巨蟒。 底下的青壮们见此情形,纷纷排阵射箭,流箭如雨打向巨蟒,与鳞片撞击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却见所有的箭都掉落在地,竟是未伤那巨蟒分豪。 “退下!我来!”信岳身体微沉,周身褐色灵力流转,满地飞沙走石浮起,定在半空,倏尔,沙石猛然贴向信岳,不久,一个三丈身的巨人立在了中央,双手挥剑刺向蛇身。 “信岳,攻它七寸!”扶羲大喊。 “刺啦”一声,褐色流光霎时冲入巨蟒,带出一阵血雾,接着如柱的鲜血倾盆而下,众人纷纷拍手叫好,“刺中了……刺中了!” 却见那巨蟒只是顿了一瞬,蛇尾冷不防地甩向了信岳,信岳身形庞大,扭转不及,一条左臂被蛇尾甩了出去。 “刺偏了。”原来巨蟒比看到还要长,方才一截蛇尾隐在暗处,骗过了众人。 信岳右手之剑还未挥去,便见蛇尾猛地缠上了他脖颈,鳞片坚硬如铁,蛇尾灵活如鞭,信岳沙石之躯,行动迟缓,不消一刻已被制服。 而蛇首也没歇着,长信震动,探向仪玦,仪玦托着穹顶丝毫不肯松手,额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胸前血迹染红了五彩衣袂。 五彩光柱愈来愈亮,仪玦身形愈来愈淡,流光盘旋急转,丝丝缕缕,细如针、密如雨,在蓄力…… 他这是要做什么?自暴吗?用毕生修为与敌人同归于尽? 扶羲眼睁睁地看着,心脏骤然发紧,巨大的痛楚漫向四肢百骸,“不要啊!仪玦!”一声凄厉的鸣叫破口而出,继而气血翻涌,涌向丹田,灼热而汹涌,像是要破体而出。 忽而,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向穹顶,是火焰!自下而上喷涌,如一对赤色的双翼,包裹住了那道光柱,蛇首亦被逼退几分。 众人惊魂未定,电光闪石间不知发生了什么。 待红光散去,那道数丈高的虚影又出现了——人身蛇尾,长发如瀑,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芒,是女娲。 虚影数丈之高,蛇尾袅娜,缓缓盘绕,将还为人形的仪玦护在了中央,而她双手还虚虚抱着一个人,竟是扶羲。 虚影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却见方才那盛气凌人的巨蟒似乎败下阵来,蛇尾松动,信岳化为人形从半空中掉了下来,左臂一道劈伤,风止戈急忙上前为其包扎。 “用你之命,解万人之毒,偿你杀孽。”一道空灵之声响起,不急 不徐,如江河奔流。虚影周身金芒闪耀,如日喷薄,一股天地间的威压之势逼向巨蟒。 巨蟒的低吼声戛然而止,蛇身震颤抖动,扭曲盘绕。 扶羲只觉周身如火灼烧般的燎痛,不得动弹,接着便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是仪玦。他面色苍白,深海似的眼眸散发着奇异的光亮。 扶羲口舌干燥,艰难说道:“取它蛇胆。” “好!”说罢,仪玦脱出虚影,她稳稳落地。 接着,便见他闪身而去,一道长剑从双指化出,刃锋薄如蝉翼,寒光凌冽。 巨蟒察觉到危险,拼命挣扎,长尾胡乱甩动,却被金光虚影的威压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仪玦飞身掠至它七寸,长剑刺入,行如疾风,将其划拉了个大口子,直到一颗斗大的绿胆剖出。 “就是它了,蛇胆!”风止戈惊呼。 庞大的蛇身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一颤。 “终于灭了!”众人惊呼。 “太好了!都有救了!”风止戈看着绿油油的蛇胆,一双眼睛愈发亮了。 正当众人高兴之时,穹顶震颤,又有蜈蚣、蟾蜍、壁虎三毒首跃跃欲试。 “这声音……像是在哭泣……”人群中有人惊叫。 “不对,是愤怒。” “不好!定是杀了蛇王,彻底惹怒了三毒物。” “蛇王已死,五毒去了三毒,剩下的我们跟它们拼了!” “对,拼了!”众人纷纷持戈拿箭,斗志昂扬。 正在此时,空灵之声再次响起,“后母,带他们出去,我时间不多了。” 后母听到召唤,勉励撑起身形,微微点头,随即低声吩咐,“辛苦各位长老了。” 只见以后母为中心,几位长老列了阵,信岳亦在其中,褐色灵力流转,不到一会儿,地动山摇,整座山都在震颤。 “仪玦,你做的很好。” 是女娲的声音,扶羲抬眼望去,只见金色虚影微微颔首,朝他们这个方向,对着仪玦。 仪玦嗫嚅着双唇,似乎要回应什么。 却听女娲又道:“无路,接下来靠你了!” 霎时,天旋地转,周边褐色灵力笼罩,风声呼啸,背后是一阵轰隆之声,如天地悲鸣,万物沦陷…… 许久,声停了,风住了,灵力退去,绿水蓝天,一派春和景明。 “出来了,太好了,我们出来了,五毒都没了。”人群中一阵欢呼,又拥又抱,又哭又笑。 扶羲看到五座大山赫然屹立在眼前,填了裂谷,天地间隐约可见一道巍峨幻影,龙首蛇身,头角狰狞,神眉刚目,面容威严,“这是盘古大帝?” 信岳道:“是盘古大帝的遗念,和女娲一样,是他们,用残念封印了五毒。” 原来先前五毒荼害生灵,死者露尸荒野,生者逃到了载天山,五毒亦追随而至,齐聚于载天山脚。后母为阻止其继续祸害大荒,以土之灵召唤了无路。恳求其将载天山河吞入腹内,并裂了山谷,这才有了先前他们看到的景象。 “所以,后母你……从一开始就准备殉身了?”扶羲看向脸色苍白的后母。 “是我的错,当初宽纵了五毒,让他们为祸苍生,只是……终究还是连累了别人。”后母环顾四周,只见满地伤患,信岳伤了一臂,讹离到现在都昏迷不醒,仪玦满衣血污。 而扶羲自己,浑身灼痛,她抿了抿干燥的口舌,“后母,不久前固曾从大庭带走了蜚角,载天山紧接着就出现了五毒,信岳说千年来五毒都不曾现世,这里面可是有什么关联?” 还有密林中的迷瘴,蛇洞那个彩衣人,以及她又为何突然喷出天火?满腹的疑惑充斥在脑海中,她想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13. 第十三章 后母唇角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朝她招了招手。 扶羲乖乖凑近,后母掌心化出一枚蓝晶晶的水珠,挂上了她脖颈,“你是草木之身,乍遇天火,一定很痛吧?先养伤,养好了再来寻我。” “鲛珠?”扶羲一眼认出,这原是赤凰的宝珠,王母当年那般恋恋不舍,想来极其珍贵,她忙道:“这是固曾给您的,我不能要。” “收下吧。这珠子于我无用,若能助你也是缘分。” 扶羲还欲说什么,信岳已搀着后母远去。 “这鲛珠不是美容养颜的吗?于我有何用处?难道后母嫌弃我丑?”她蹲在溪边端详着水中倒影,“还行呀,也没那么丑吧?” “咦?这是个什么东西?”她忽然发现额间好似多了什么脏污,左戳右戳,戳得生疼,然而那眉心一点却纹丝不动。 正懊恼时,水面忽现一人影,她猛地转头,“仪玦,你快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都去不掉呢?后母都嫌我丑了。” 仪玦盯着她眉心那抹红,一动不动,好似被勾了魂。 扶羲等得不耐烦了,撇了撇嘴,“算了,我去问风止戈。” 刚转身,便被一股力道扯了回去。 “嘶……”本就灼痛的肌肤雪上加霜,她痛呼出声。 仪玦触电般缩回了手,她一个踉跄,径直栽进了河里。 “你个臭石头,怎么还恩将仇报!”她彻底恼了。 仪玦愣了一瞬,急忙转身,却并未离去,“不是……不是故意的,我是想说……想说……” 扶羲没好气道:“想说什么?是中了蛇毒还是蝎毒,还是ha|蟆毒?怎么还结巴上了?” “不丑,很好看!”仪玦飞快地说了一句,声若蚊蝇。 扶羲六感敏锐,听得一清二楚。心道:这闷葫芦啥时候嘴里能有这般好话,真是稀奇。不过她甘之如饴。 溪水清凉,全身灼痛似减轻了几分,她泡在水里一时不想起身,“喂,我先前救了你,你要如何报答我?” 仪玦双脸通红,仍背着身,“你想要什么报答?” 扶羲略一思忖,“今日你先替我望风?其余的以后再说。” “好!” 仪玦答应得痛快,扶羲始料未及。 河水淅淅沥沥,扶羲畅快地哼着歌儿,曲调轻快,婉转悠扬。在东海,每当春暖花开之时,总能听到陵鱼吟唱,她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哼着哼着,她便想到先前在密林时仪玦不喜歌声,他不喜她便偏要逗他,于是哼得愈发起劲。 果不其然,只片刻功夫,仪玦便出了声,“蛇窟那人,不是我。” 仪玦成功转移了扶羲的注意力,歌声止了。 扶羲道:“如果不是你,又会是谁呢?你莫再说讹离,若真是他,如今也不会昏迷不醒。” 仪玦突然回头,“不是我!” 扶羲未料到他会回头,视线撞了个满怀。见他这般激动,她眼里划过一丝狡黠,心道:还好,还是原来那个仪玦。 嘴上却无辜道:“不是就不是呗,干嘛又发脾气。” 仪玦脸红到了脖子根,不知是气的还是晒的,只一瞬便骤然转身,扬长而去。 扶羲感慨:这气性,真大! 然而,她刚上岸用灵力催干衣物,仪玦又神情古怪地回来了,“那鲛珠来自东海,能助你提升灵力,也能压制你体内的天火,戴着会好受一些。”仪玦兀自说着,也不看她,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怪道如此!不过,你是如何知道的?”扶羲总觉得仪玦看这鲛珠的眼神怪怪的。 “想知道?”仪玦神情凝重地望着她。 “嗯,当然!”扶羲点头如捣蒜。 “那你先告诉我,东海扶桑神木,如你这般修炼成型的叶子还有多少?”仪玦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自然只有我一片。”扶羲微微得意。 东海有花仙、有神龟、有龙鱼,有比翼鸟,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可一片叶子修炼成精,大家都说四海八荒大概也只有她这一例了。 仪玦唇角微微一挑,转瞬即逝。 她只当自己眼花了,讨债似地看向他,“该你了。” 仪玦似有犹豫,她疑心他反悔,忙道:“大丈夫一言九鼎,不许抵赖!” “那来吧!”仪玦掌心朝上,望向她。 扶羲不明所以,将鲛珠乖乖交到他掌心,岂料被他猛地拽住,“连接心脉不是只有那一种办法。”他扣住她手心,道:“十指连心,集中意念,这样也可以。” 扶羲心内一阵懊恼:「早说嘛,在洞里浪费了多少机会。」 忽听一道男声在体|内响起,「我听得到!」 她差点忘了,心脉共享念想无处遁形。她再不敢有杂念,阖上双目,顺着他的指引来到 一片海域。 “扶羲!扶羲!原来你在这里,可算是找到了……” 正当她迎面吹拂海风时,一道声音将她拽了回来。 是风止戈,她猛地睁开双眼,撤出意念。 “你们?不好意思……打扰了。”风止戈顿住脚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正色道:“我是想说,药熬好了,但是还需要你,只有你的是木灵。” “那还等什么,快走!”扶羲当即分开与仪玦相合的掌心,奔向风止戈,忽又回身叮嘱:“臭石头,刚才不算哈,回头继续!” 回至山前,讹离已转醒,信岳正在一旁照料。她来不及多问,径直奔向药锅,催动灵力缓缓注入浓汤。 过程并非她想象中那般顺利,只因方才她好不容易靠溪泉与鲛珠平静的灵脉,现下又不得不鼓噪起来。 灵力游走全身脉络,如同带着万千小针在体内穿梭,汗水入雨,双手双脚止不住地打颤。 终于,成了…… 双脚发软,四肢脱力,像是抽走了骨头一般。想变回叶子,轻轻软软的……此刻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撑住!扶羲,不能变回去,叶子扛不住你现在体内的天火。” 倒地之前,有人托住了她。 又是仪玦,他可真是无处不在呀!“疼,哥哥……” 仪玦身形顿了顿,“别怕,缓一缓,过会儿就好了。” 说着,一阵清凉沁入体内,似小溪般在灵脉里流动,缓慢而柔软,舒解着灼痛。 她喃喃道:“好多了,你说的对,这珠子真管用。” “别说话,静心。”仪玦继续催动着鲛珠,云水蓝一样的流光源源不断地没入她身体。 她依言闭目,渐渐沉入一片深蓝。< /p>海面辽阔,日光柔和,陵鱼的歌声自深海传来,清越空灵,激荡在整个海面,轻波荡漾,卷起层层白色的浪花,扑在脚边。飞鸟成双成对,在碧波上旋舞。 像极了东海时她趴在枝头的春季。 忽而,飓风骤起,飞鸟四散。深海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遭一切卷入其中。 陵鱼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如雷嘶吼。 她本能地想要逃离,却不受控制地主动朝漩涡扑去,巨浪翻滚而来,扑了满身。一阵窒息后,终于露出了头。 一声厉鸣划破长空,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团火红俯冲而下,直入漩涡中心,中心深处传来声声凄厉嘶吼,旋即一道血柱喷涌而出。 是赤凰。长翼震颤,赤红如火,只是比她在群神宝宴上看到的要小一些。赤红的爪子吃力地抓着什么东西,正振翅奋力而上。 还未及细细辨认,便见一个巨大的兽头随之而起,兽身极大,带起了几丈高的水幕,与此同时,獠牙外露,张着血盆大口,只消一瞬,便可将瘦小的赤凰吞入腹中。 倏尔。一道天火在水幕中如长矛一般刺向了巨兽眼睛。 扶羲心道:不好,水幕落下,赤凰要变成一只落汤鸡了。 正如扶羲所想,赤凰在数道水幕中左右周旋,渐渐败下阵来。火红的双翼也没了先前气势,歪歪扭扭地避着水墙。 「糟糕!她失了方向。」 火红急速下坠,扶羲心急如焚。电光火石间,她身随心转扑了过去,体内迸发出强大的灵力,伸手托住了力竭的赤凰,带着她飞速离开了漩涡,回到了岸边。 怎么……她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 赤凰爪下是一尾陵鱼,海蓝色的眼睛,如海藻般的长发,白里透着粉光的肤色,自腰而下的尾巴由深自浅,从深蓝到银白…… 鱼尾残缺不全,流着如墨的血液,粉红的唇角也挂着相同的黏液,大口喘息着。 扶羲想要问陵鱼发生了什么,奈何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谢你呀!大石头,今日多亏了你,否则本姑娘就要折在这海里了。”是赤凰在说话,她虽未化人形,人语倒是说得流利。 等等,大石头? 巨海中央漩涡消散,陵鱼歌声复又响起,只是听着凄婉哀绝,不似先前那般轻快悠扬。 赤凰身边的陵鱼也出声吟唱,像在回应。 片刻后,海面浮现一尾女鲛,雪白肌肤,通体银粉,带着淡淡的紫晕,如霞似烟,美极了。 二鲛相拥,如泣如诉,鱼尾交叠,天蓝色的流光在二人之间萦绕。准确地说,是从男鲛体内流转向女鲛体|内……女鲛伏在男鲛身上,直至气息涣散。 女鲛起身,对赤凰说了什么,赤凰听不懂。女鲛摆动鱼尾,忽然徒手撕下一块鳞片,扎向自己心口。 赤凰阻止不及,双翼展开,托住了缓缓下坠的女鲛,一颗水蓝色的晶珠自女鲛胸口浮出。 正是后母给她的那枚,原来鲛珠是这么来的。 这不是梦。 她猛然惊醒,仪玦与她四指相扣,掌心相合。方才她是共情了仪玦吗? 她问:“那大石头是你?”声音带着一丝呜咽,她后知后觉地抹掉脸上的泪珠。 仪玦看着她,“怎么哭了?那鲛人说的话你可听得懂?” 14. 第十四章 扶羲脑中浮现女鲛诀别时脸上的神情。 晶莹泪珠泛着荧光挂在脸上,嘴角却含着笑,“……能与他同葬大海,我很欢喜,鲛珠已融我二人之灵,今以爱之名让它守护你,祝你终得一人,刻骨铭心。” “欢喜……”她嘴里喃喃着,忽而想起花山节时,风止戈那晚曾说,“欢喜大抵便是怦怦心跳,见之难忘,想时时看着他,与他待在一起,哪怕不说什么,不做什么,见着便会心里暖乎乎的,见不着……” “见不着又如何?” 她那时好奇,最听不得这半截话,不上不下地将人吊起来。连番追问,风止戈才似不情不愿地补了后半句,“见不着便会觉得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既是欢喜之人,又怎会让人空落落的呢,真是不懂。 如今女鲛嘴里说着欢喜,眼里却流着泪,她照样不解。 「真是复杂!」她心里这般想着,忽而掌心一热,心头跳动,这才惊觉她还扣着仪玦掌心,慌忙撤了出来。 仪玦一脸疑惑,“什么复杂?鲛人可是交代了什么?” 扶羲脑中回想着女鲛临终时的遗言,她虽听得懂鲛语,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她那话中的意思,便按着她的理解,粗略回道:“她说那日他们大婚,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愿意奉上灵元,祝你们欢喜。” 仪玦狐疑地看着她,“只有这些?我怎么听到你方才还念叨了什么‘不负相遇……’?” “不能生相守,但求死同眠,相识相知,不负相遇。”这是两鲛相拥时,女鲛对男鲛说的话。 “你今日怎么婆婆妈妈的?这么喜欢刺探人家私密之事。”扶羲豁然起身,拍了拍手掌,“好啦!我去帮风止戈送药。” 仪玦依旧呆坐在原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满脸绯色。 待扶羲寻到安顿伤患的地方时,却不见风止戈,“哪里去了?” “云梦泽时,她能不吃不睡守在病患的棚子里三天三夜,无要紧之事决计不会离开患者半步,现下怎么寻不到人呢?” 扶羲想到之前在溪边时便见她面色憔悴,满手草色,双腿泥泞,难道又去采药了? 可药锅里还有一大半的汤药……不对劲,这地上怎么都是尸身? 扶羲错愕地看着只有一少半中毒转醒的人,喃喃道:“是药不管用吗?他们怎么都?” “姑娘,药再好也救不了死人呐!这毒烈得很,他们呐,在洞里时就不行了。”一个壮年勉强撑起了身子,回答她。 “终究还是晚了吗?”扶羲心内阵阵抽痛,死人?他们肉体凡胎,一路躲避毒物好不容易逃到了载天山,又在洞内鏖战数遭,只为活命,如今,还是死了吗? “风止戈她,会不会想不开呀?” 扶羲遍处寻找,终于看到山脚下一个小小的人影,背着药篓。是她,没错了。 载天山如同植物一般,由山顶到山底布满了藤条,平时出入便是靠着这些藤条。 以神力操控藤条,可使山至地三尺,亦能高十万丈,现下山上人多,为方便出入,山体降落。 扶羲不一会儿便顺着藤条追上了风止戈,风止戈看到她亦是惊喜,“你好啦?”旋即又垂下了眼眸,一脸的愧疚,“都怪我,太急了,还害你费了那么多灵力。” 一番交谈才知,原来风止戈竟真是去采药。 “听阿母说有一种树,树的叶子很香,只要不超过三日,死了的人闻着它就能活。”她顿了顿,目光黯淡了一瞬,“阿母是大庭的巫师,她说的一定没错。只是她走得早,没来得及教会我更多。” 扶羲心下一酸,风止戈从未提过自己的母亲,原来早已经不在了。 “三日?那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天了。”扶羲心下一阵盘算:载天山还有伤患要照料,风止戈连日劳累身体疲乏,她一个人兴许能更快些。 一番思索,她记下了返魂树[1]的香味和特征,便劝了风止戈回去,独自一人上了路。 随后,她一路前行,遍用灵力搜寻,可以她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些。 天色越来越暗,风冷飕飕的,仿佛刚出汤谷的时候,孤零零的就她一个,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要是那块破石头在就好了。”她缩着身子在林内穿梭,“等等,想他干什么,反正他也不说话,跟个石头似的。” “不对,他本来就是个石头。”她无奈地撇了撇嘴,“石头也行呀,就算不说话好歹还能借他的灵力更快些,要天亮前还寻不到,怕就要来不及了。” 思及此处,她又打起十二分精神,可环顾四周,彻底懵了,“这走哪里了?方才是这个方向?”没几步又顿住,“不对,好像是这个方向。” 她眉头紧锁,一脸的懊恼,“都怪那破石头,害我分神,反魂树没找到,路也丢了。” 正自言自语间,一阵邪风吹来,几个冷颤后,又来了一连串的喷嚏,“什么味道?这么香?”她揉了揉鼻子,眼睛一亮,“是返魂树!” 她一阵精神抖擞,寻着香味而去,越过百里,终于找到一棵巨树,却高兴不起来。 此时天已大亮,只见此树干若龙躯盘虬,围径三百尺,鳞片层叠,主干直上九霄,而叶子在最顶端。 “这么高!要累死了。”她一边费力攀爬一边嘟囔,“这要是扶桑就好了,哪里需要如此费力。” “可是扶桑……”扶桑还能撑多久?后母的身体只怕也是时日无多。 怎么好多事情都和她从前想的不一样?她一边爬一边想,竟是好久都没再说话,待到了树顶已近晌午。她倚在树梢,红彤彤的太阳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东海。 蒲扇般的叶子,她采了许多。大汗淋漓之后,她餍足地吁了口气,“这么多应该够了,天亮前赶回去或许还来得及。” 正说着便欲下树,忽而背上的药篓却被什么给挂住了。 转身间,一道熟悉的身影近在眼前——彩衣公子踏云而来,正是仪玦。 她先是一惊,后又疑惑地拧了一把那彩衣人。 彩衣人眉头微蹙,“做什么?” “太好了,真的是你,不是幻觉。”她高兴地在树上蹦起,被他一把拽上云端。 刚刚站定,她便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嘟囔道:“真是会挑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爬了这么高,叶子摘完了才来。” 话刚说完,便觉脚下的云似在极速下坠,她忙攀上他手臂,哭叫道:“怎么回事呀?仪玦,云要塌了,不会摔死吧。 ” “不会,把你放下,我过会儿再来。”身侧的彩衣人负手而立,语气平淡。 扶羲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我错了,臭石头,你来得正正好,不早不晚,恰逢及时……您就是我的天降福星,是我的命定贵人,是我的……总之,是我口无遮拦,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白云速度不减,彩衣人朝她微微偏了偏头,“嗯?叫我什么?” “哥哥,我错了,真错了。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她双腿发软,紧紧捏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都快挂上去了。 “是谁丢下了谁?”白云骤然升起,她彻底栽在了他身上。 她心内一阵腹诽:臭石头,可真是阴晴不定呐!好容易站稳,她再不敢乱说话。 静默良久,忽又听他说:“而且讹离他……算了,你离他远点吧。” “果然是因为讹离有问题,所以你才跟着他。等我离开了载天山,你也会丢下我的吧?” 天很高,云很快,风很急。她似乎听到了什么,方才他是说的“不会”吗? 她偷偷抬眼,却瞧见他满脸绯红,原来是脚下的云映的。 踩着软绵绵的粉色云朵,她忽然戳了戳他胸口。 仪玦后退,眉头微蹙,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果然,还没好。”她当即在他背上的药篓里刨了刨,从返魂叶下面搜罗出几株药草,麻利地碾碎,和着木灵注入他胸前。 仪玦盯着她眉心的红色印记看了许久,见她猛然抬头,却又撇开了目光。 扶羲扬眉得意道:“你这条命本姑娘也有一份,以后要注意点,听到没?” 仪玦不答,脚下粉红的云却不知何时又镶了道金边。 日落晚霞之时,他们回到了载天山。 风止戈见到他们时,险些跳了起来,一起等待他们的还有讹离与信岳。 “对不起,先前是我骗了你们。”讹离已完好无缺地站在他们面前。 扶羲愣了愣,旋即看向仪玦。 仪玦并未说话,搁下药篓便转身离去。 “师兄,密林的迷瘴是我布的。载天山遭此劫难,大公子与王母受困其中,我实在没办法,你灵力高强,只有你了。”讹离清澈的眸子浮上了一层水雾。 仪玦微微顿步,扶羲抓住了他的手腕,“等一等。” “讹离,你是怕我们看到路边尸骨就打退堂鼓吗?那你也太小瞧人了。”扶羲怔怔地看着他,“而且,你口口声声叫他师兄,怎么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刚迈出步子的风止戈也撤了回来,“是呀,讹离公子,仪玦公子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是我不对,是我小人之心了。”讹离一脸愧疚。 信岳突然上前,挡在了几人中间,“信岳在这里谢过几位相助。讹离也是为了载天,他有对不住几位的地方,信岳愿为他担下过错。” 仪玦突然上前,一把拽住了信岳衣领,怒目而视。 空气忽然安静,连风都停了。 “你担过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你担得起吗?赤凰的死,你担得起吗?” 在场几人都愣住了,包括信岳。 “赤凰死了?”扶羲惊愕失色。 15. 第十五章 “师兄,当年赤凰魂丧幽冥,你怪不得信岳。”讹离从信岳身后探了探头。 仪玦冷哼一声,眼睛死死地锁着信岳,“怪不得?赤凰被挡在昆仑山外有家不能回,不怪你吗?” 信岳双目失神,“非我本意,可终究与我有关。” 讹离道:“师兄,昆仑是赤凰的家,是谁不让她进门,你应该找他们算账。” 扶羲一脸的困惑:赤凰进不了昆仑山?魂丧幽冥?可昆仑山是王母的地界,幽冥又为玄母所管,这又与信岳有什么关系?难道之前王母说的恩怨指这个? 她正思索着,又见仪玦左拳握得嘎嘎作响,扔开了信岳,转而愤恨地瞪了眼讹离,“讹离,你和延维究竟在搞什么鬼?蛇窟里是不是你假冒的我?” 信岳疑惑的眼神朝她望来,蛇洞的事她是和信岳说过的,可她并未透露在蛇窟里看到的是仪玦。 “师兄这话我是听不明白了,如果真如扶羲所说,这里有人能驯服蛇王,那大家也不会受此重伤了。”讹离说罢扫了下周围。 风止戈正蹲在伤者堆里换药,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你们谁来搭把手,我这一个人转不开。” 几人这才散开,扶羲看着信岳与讹离去帮忙,犹豫了几息,还是追上了另一边早已大步流星离去的仪玦。 “你……你怎么发那么大脾气?”一路行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仪玦。 仪玦轻哼一声,并没有看她,“你也觉得是我在找事?” 扶羲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那个一腔孤胆冲进漩涡炽热如火的凤凰,那个在沃野开朗活泼的红衣小女孩,魂丧玄冥? 身死魂不灭,神人怪皆是如此,只要魂不灭,不论是化为幽灵长居北冥,还是放下尘缘转世投胎,只要魂在,便不算消亡。 灵力强大的还可以重塑肉身,不必重新投胎亦可以带着记忆重新行走世间。 而魂灭,那就是真的不在了。 “你走吧。”仪玦轻叹一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脚下已先迈出一步,扣上了仪玦的掌心,“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能知道吗?” 仪玦微微一怔,想要抽出手掌,却被牢牢扣住。 “我想知道。”扶羲定定地看着他。 仪玦再没有挣扎,连着心脉,带着她进入了一个地方。 巍峨高楼,金光闪耀,一只如火的凤凰振翅而来,化作一个红衣少女,敲开了一扇门。 扶羲心道:这是昆仑山?赤凰长大后的样子?一袭红衣,青丝紧紧地挽在脑后,一侧还留着几根小辫,发髻上是如火焰一般的赤色羽毛,眼尾恣意上扬,眉心处是一抹红色印记——赤色凤尾。 迎她进门的是一个褐衣公子,身量要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与如今的信岳无甚分别。 只见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红布包裹着的东西,飞快地塞入信岳手中,“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说罢,便又是一阵疾风振翅离去,门外另有一身影一闪而过。 信岳展开那红布,上面赫然躺着一块晶莹玉佩,花纹别致,雕工精美,却没什么光泽,而且还碎了。 扶羲不明所以,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仪玦,传音道:「这是?你的记忆?你在哪里?」 「不是我的,是讹离的,认真点,仔细看。」 待扶羲回神时,画面已闪过。 扶羲只觉得自己变小许多,身上疼得厉害,身边围着三个青年男子。 “怎么?变成这样博可怜?”说话的是一个宽肩窄腰,身有兽纹的青壮年,身后还有九条尾巴。 是陆吾?看来他也修出了人形。 正思忖着,突然头皮发紧,耳朵剧痛,像是要被揪下来一般。她惊恐地睁着眼,一张凶狠刚毅的大脸尽在咫尺,“看爷爷今天不摔死你!” “啪!”扶羲只觉浑身麻痛,四肢却丝毫不敢懈怠,一沾地便疯了似的狂跑,速度很快,心都快惊到了嗓子眼。 身后传来一阵哈哈大笑,有一人喊道:“跑什么呢?不就是去找信岳吗?” “走,大哥,我们也去,正好有事要问他呢!” 不一会儿,果真来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讹离一进门,便躲到了一人身后。 “他们又欺负你了?”听声音是信岳,但只能看到衣角,是褐色的。 扶羲只觉讹离上蹦下跳,好似在找藏身之处。忽然,她看到了一面镜子:白绒绒的一团,两只长长的耳朵——是兔子。 竟然是兔子,讹离的本体是兔子,只是这兔子有点眼熟。 不及多想,方才那三位男子已至门外。 信岳开门将他们请了进来,“他只是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兔子,贤弟们又何苦与他一般见识呢?今日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吧。” 另一个身材魁梧,表情变幻莫测的男子说道:“呵!他灵力虽低,心思倒多,细皮嫩肉的就会博人可怜,成天待在王母身边也不知说了我们哥几个多少坏话,你可不能也被他的美色迷惑。” 瞧了好一会儿,扶羲惊觉,那人并非表情变幻,而是脸,一个头九张脸,不停地变幻。 扶羲正觉得好笑,忽然身体抽痛,撞到了什么东西。 “咚!”一声闷响打破了对话。 只见掉在地上的正是那块红布。 “看,大哥,二哥,就是那个!昨夜我亲眼所见赤凰交到他手里的,还说什么‘千万不能和被人说’。”一道如公鸭嗓般的尖锐声音响起。 是钦原。只见他幻化的人形,身形削瘦,尖嘴猴腮,比本体好看不少。 想必那个九张脸的就是开明了。 这三兄弟真是形影不离。扶羲正要感慨,又见陆吾一把夺了信岳手中的红布展开,“这是……王母的戴胜?” “碎了!你们把王母的戴胜弄碎了?这可是去沃野的钥匙,怎么会在你手里?”开明九脸变幻莫测。 “是赤凰给他的。”钦原又重复了一遍。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定是你趁着王母不在,联合了讹离蛊惑赤凰,将戴胜盗取。”开明嘴动的飞快。 信岳一张脸涨得通红,“我没有……我不是……这不是偷……这是赤凰……”他挣扎片刻,只说了句,“这不能说,总之不是偷。” 陆吾一脸的难以置信,“信岳,我一向敬你,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钦原又道:“如今大荒动乱,战乱频起,说不好也是他们的诡计,为的就是夺取我们的沃野。” “大哥,还和他废什么话,如今局势动荡,王母不在,我们哥俩一定要守好白玉京,不能让别人钻了空子。”开明九张脸一个神情,同样的义愤填膺。 陆吾咬了咬牙,凶狠狠地盯着信岳,“自己滚下山,莫逼我动手!还有,带着那个东西。”颤抖地指向讹离。 画面消失,扶羲顿觉浑身松快了许多。 “连接心脉,一定得共情吗? 真的很痛,你不痛吗?”扶羲想到刚才浑身的痛麻就牙齿发酸,不由怀疑身为石头的仪玦是不是没有痛觉。 仪玦抬了抬两人紧握的双手,道:“这样子,由记忆的主人引领一同回忆,自然会共情。” 扶羲正要说先前窥群神宝宴时可不是这样子的。 仪玦已知她所想,“偷看的自然无法共情。” 她正要说什么,又听他道:“不可以。而且,后面的不痛了。” 忽而,手心一麻,紧接着她又被带进了另外一处记忆, 玉石栏杆,金光闪耀,他们置于九重山巅,山壁垂直而陡峭,下面是流淌着弱水的万丈深渊,四周环绕着燃烧的大山。 陆吾金甲长剑,率领着万千甲士在山顶排兵布阵,开明手持重锤在玉阶门口严阵以待。 讹离已化作人形,与信岳二人一齐被钦原押送至此。 开明为他二人打开大门,“走吧,大哥胸襟宽大,念在兄弟一场,今次饶你。如今的白玉京你今日也看到了,回去告诉后母,不该想的别想。” 信岳回头望了一眼,与陆吾遥遥对视,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忽而,一声清鸣划过天际,白云堆叠中露出一个急如闪电的火红身影,长翼振翅之风带得讹离飘飘欲坠,多亏信岳及时扶了一把,才将将站稳。 火红身影并未丝毫减速,猛然冲了下来。 信岳急呼:“有结界!” “赤凰,今日警戒,速速停下。”陆吾虎啸般的声音震彻九霄。 然而还是迟了,只听“砰”的一声,地动山摇一般,赤凰强力的冲劲撞上了方才陆吾精心布置的结界,落下台阶,幻化了人形。 她还是那身红衣装束,头发却潦草了许多,赤色毛羽东倒西歪地插在颅顶。 她敲了敲额头,满脸怒意,“你们三个在搞什么鬼?睁开眼睛看看,是我!连我也拦?吃酒吃多了吧!” 开明向前几步,趾高气昂地挡在她面前,“拦的就是你!赤凰,你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是要背叛王母吗?” “你不能先让你那九个头,不,九张脸停下来再说?晃得我头更晕了。”赤凰不耐烦地眼风一扫,一根赤羽便像箭矢一般钉在了开明额头。 那张插着赤羽的脸果真没有再变幻。 “今日没空陪你们玩,快放我进去,我有急事见王母。” 赤凰还想再闯,开明一记重锤已朝她抡来,赤凰一个下腰险险躲过。 她面色骤变,“九头,你来真的?” 开明又一重锤抡起,扶羲慌忙飞起,朝陆吾喊道:“大哥,你们这是作甚?我要见王母!” 陆吾雄厚的嗓音响起,“赤凰,莫逼哥哥们动手,王母回来之前,这里一个蚊子都不许进去。” 钦原道:“大哥,我觉得还是把赤凰关起来比较好,免得他们在外面串通一气。” 开明道:“傻呀你?放她进去,和彩凰联手,我们三个未必是对手。” 正当三人争吵之时,赤凰已振翅离去,临走前只留下一句,“王母不在,懒得与你们废话,待我回来再说。” 倏而,眼前一片漆黑,连接断开。 扶羲道:“就这样?然后呢?” 仪玦面色阴沉,“没了,这是讹离的记忆,她再也没有回来。” 扶羲恍然:怪道仪玦对信岳发那么大的火。 只是赤凰为什么没有再回来,那枚戴胜又是怎么回事? 16. 第十六章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讹离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扶羲愣了愣。三千多年过去了,眼前这个举止从容、朗朗如松的公子与当年白玉京那个怜小瘦弱、只会躲在信岳身后瑟瑟发抖的兔子已截然不同。 昔日信岳护他生死,今时他救后母于危难。怎么看他也是个重情感恩的君子,只是扶羲心内却隐隐不安。其实从她在老桃树下见他的第一面,她便知他不简单,摸不清,看不透,像裹在层层叠叠的迷雾之中。 “在想什么?”讹离的声音忽然近了几分。 扶羲猛然回神。仪玦已走出十余步,背影萧瑟。 “在想云梦泽时,那只兔子是不是你。”她说。 讹离微微一笑,坦然道:“是。那时只想把师兄带来载天山。 可惜,他不跟我走。”他顿了顿,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自嘲,“所以只好在花山节上抢你的花球了。” 扶羲也笑了笑,“的确狡诈。” “可我没有害任何人,不是吗?”讹离风度仍在。 扶羲沉默一瞬。她想起记忆中那块掉在地上的红布,“或许吧。” 讹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一种从里到外被人凝视的感觉让她格外别扭,不由加快了脚下步伐。 刚拉开几步距离,便听身后传来声音:“几千年来,师兄向来独来独往。你可知他为什么会跟着你走?” 扶羲脚步顿住。 讹离轻笑,几息间,已追上了她的步伐,与她并肩。 “三千年了,师兄屡上凤阳山,就是为了逝去的赤凰。你额间的印记,与她的有点像。”他的声音很轻。 扶羲微怔,旋即恢复神色:“已逝之人,多说无益。还是说说你的好消息吧。” 讹离道:“返魂树叶起了效果,救了一大半的人。讹离在这里谢过了。” “不必。”扶羲语气淡然,“没有迷瘴我也会来载天山。同样,寻找返魂树也不是为了你。你的坏消息呢?” “后母快不行了。”讹离的声音沉了下去。 快不行了? 凡人咽气尚能寻找返魂树,那是因为根基还在。 而后母,扶羲知道那是整个灵体的衰竭。纵使重塑肉身,纵使用了返魂树叶,怕也只能做个寻常凡人。 可寻常凡人撑不起这样的载天山,更没有办法将土的力量汇聚于扶桑神木。 她不敢细想,若后母真倒下了,整个大荒会变成什么样子。 “怎么这么慢?等你老半天了。”仪玦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眉心微蹙,目光从讹离身上掠过,旋即看向扶羲。 扶羲加快脚步,却也没有走向他:“快去找后母。” 三人匆匆踏入室内。 后母倚在榻上,脸色煞白。信岳跪在榻旁,眼眶泛红。风止戈垂手立在一侧,几位长老刚刚退去。 室内静得只剩下药炉上咕嘟咕嘟的沸水声。 后母见他们进来,缓缓抬手,示意信岳扶她坐直一些。 “仪玦,你来得正好,谢谢你救了载天山。”她顿了顿,“至于赤凰的死……你要怪,就怪我吧。” 信岳浑身一震,拼命摇头,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旋即,一道褐色流光划过,映出一片宽幕。 宽幕之上,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红珠,红如鲜血,耀眼夺目。紧接着,红珠炸开,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烈火。 虽非身临其境,却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灼热感。 待火焰褪去,众人才看清这是一座山。山体庞大,顶上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宛如一头凶猛的黑兽伫立在那里。 巨口之中不断向外涌动着浊流,浊流顺着山坡而下,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禽兽窒息……这是毒液? “哞——” 山口处忽而传来一声牛叫,这一声在山口四壁回荡,显得更加悲愤凄凉。 紧接着,一头巨大的牦牛出现在山口,通体光滑如蛇皮,漆黑中涌动着暗红色的东西,头顶两只巨角如象牙一般粗壮□□,满头白毛如狮子一般凶恶。 扶羲认出了那对角,与云梦泽时固曾带回的一般无二。 “这是蜚?” 正在惊讶之时,巨兽消失,山口喷发出巨大的火流岩浆,熊熊燃烧着。岩浆所过之处灼烧着先前的毒液,发出“滋滋滋”的响声,燃起滚滚白烟…… “是蜚。”后母迟缓的声音响起。 仪玦忽道:“是火山琉璃?” 褐色流光消散,宽幕褪去。 后母回道:“对,是火山琉璃。这令丘山上[1]的大火就是因为它。” 后母缓了缓,继续道:“当年赤凰寻宝,得了此物,交到了载天山。那时我正外出休整大荒,待回去时才发现此物玄机——令丘山的大火,是为了掩盖蜚兽的真相。” 扶羲急急问道:“后母,当年大荒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直觉这与后母所说的三人恩怨有关。 话音刚落,仪玦挥手,五彩流光划过,又一宽幕浮现眼前。 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尸堆成山。 有人,有兽,还有半人半兽。 有手持兵戈的战士,有搂着小孩的妇人,还有中毒蜷缩在地的难民。 他们混在一起,四肢扭曲,面目模糊。 红色的血流在地上,和着泥土,凝成黑褐色的硬块,皲裂成薄薄的地皮,一脚踩下去,“咯吱”裂碎。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焦糊的腥味,还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酸。 本该清冽的河水,一片红黑,浓稠而血腥。 河滩上搁浅着几具尸体,泡得发胀,皮肤泛着青紫。苍蝇嗡嗡不绝,不知从哪里来的罗罗鸟[2]争相啄食,尸身糜烂不堪,还有不知名的各色虫子在上面乱爬…… 光幕中,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清理战场。 后母褐衣素冠,面容沉静,没了沃野之时和煦的笑。 几个长老挥汗如雨,那时他们还很年轻,赤着膀子,一下一下地挥着锄头,一铲一铲地挖着大坑,掩埋众人拖过来的尸身。 “师父,你来看这个。”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扶羲循声望去——是一个少年。 身形俊逸,一身衣衫脏得看不出颜色,脸上、手上全是泥和血,唯独一双眼睛澄澈清亮。 是仪玦。他旁边立着一个体格健壮的女人。体格壮硕,麦色的皮肤上满是割伤,一头乌发结着数十条细辫,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兽皮与粗麻缝制的战甲,右手握着一根比她还高的巫杖——巫杖入地足有半尺之深。 满身的箭羽贯穿了 她的胸腹,密密麻麻。有的箭杆已经折断,有的还完整地插着,尾羽在风中乱颤。 可她却如山一般立在原地,久久不肯倒下,凭着一根巫杖撑到今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双唇紧抿。 在她周围,遍地倒着同样头饰、同样装束的族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手持兵戈,有的互相拥抱,垒成了一个尸丘。 仪玦就在这尸丘里扒拉着。 “还活着!”他兴奋地喊了一声。 一具浑身血污的“尸体”被仪玦抬了出来,那“尸体”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一个面容清隽,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快步走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 竟是延维?与群神宝宴上的模样大有不同。 忽而,他手指一顿,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轻轻淋在“尸体”脸上,又用衣袖为其擦去血污。 血污之下,是一张苍白的、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 延维问道:“你是哪个部族的?” 女子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发出极轻极弱的声音。 “大庭氏,师父,她说她是大庭氏的,名叫风泰贝。” 随后,几人继续清理着尸身,偶有幸存者陆续被扒出,一个,两个,三个…… 光幕之外,有人轻轻啜泣。 是风止戈。她双手环膝,埋首其中,肩膀簌簌发颤。 扶羲猛然想起:大庭氏……这莫不是止戈的祖上? 后母粗哑的嗓音响起:“此地名为孟渚泽[3]。三千年前,瘟疫肆虐。许多部落一夕之间爆发毒瘟,体弱的不治而亡,身强的持戈迁徙,争占其他部落的土地田宅。一时间,大荒之内兵戈四起,动乱频发,遍地死尸,生灵涂炭。” 扶羲问道:“当时都有哪些地方感染了毒瘟?” 后母叹道:“西起女床山[4],东至孟渚泽,无一不是伏尸百万,赤地千里。” 仪玦道:“不,有一个地方,荥泽[5],没有感染毒瘟。” 后母道:“荥泽是没有感染毒瘟,可荥泽死的人最多。” 扶羲恍然:“因为周围都感染了毒瘟,周边部落都涌去荥泽,反而造成了更大的战乱和厮杀。” 后母不置可否,沮丧道:“当时金瑶到处平息战乱,我负责恢复战后生息,北玄固守幽冥魂灵。我们三个,谁也顾不得谁。” 仪玦豁然站起:“是吗?仅仅是谁也顾不得谁?若你们当初不互相猜忌,不各自为政,会死那么多人?” 信岳呵斥道:“仪玦!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当初发生那样的事,谁也不是有心的。” 仪玦轻哼:“说得轻松,若非赤凰留下的火山琉璃,你们要多久才能抓到蜚?” 风止戈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信岳攥紧了拳头,垂下眼。 一时间,室内一阵静默。 扶羲听得头昏脑涨:大荒赤地千里,赤凰在令丘山寻到了火山琉璃,匆忙回昆仑山报信,却被阻隔山外,只好折返载天山报告后母——蜚的真相才公之于众? 可三女神又为何会互相猜忌?赤凰后面又去了哪里? 还有,为何一提到赤凰,仪玦就如此激动? 他……真的只是因为赤凰,才愿意陪她走这一路吗? 17. 第十七章 五彩流光再次布起,宽幕之中,一片狼藉,比先前孟渚泽之景更甚。 尸堆成山,满目疮痍。 后母站在一处残破的高台上,褐衣染血,面容憔悴。她的对面,是金冠锦衣的王母。 “金瑶,快停下吧。大荒的子民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降下如此天罚?倘若他们真的有错,你降在我身上好了,我替他们受。”后母开口,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 王母一脸的惊诧:“坤灵,原来你叫我来是为了这个?你以为这毒疫是我降下的?在你心里,我如此暴虐嗜杀?” “不是吗?”后母向前一步,指向西方,“楚水河畔[1]的部落是华胥氏最后一脉了,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那要如何?”王母声音陡然拔高,“不这样,难道要他们去别处挑起战争?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后母悲痛地摇头,眸中噙满泪光:“是这样吗?金瑶,你扪心自问,没有一点私心?难道不是因为你担心他们抢你的沃野?你已有白玉京,这还不够吗?” “沃野?”王母冷哼一声,指着额间的配饰,愤恨道:“你以为沃野就能好得了吗?你瞧瞧,瞧瞧!”她一把扯下戴胜,举到后母面前,“坤灵,这毒瘟哪里来的你没有数?你掌管群山,这毒到底从何而来,你一点都不知道?” 后母怔怔地看着那块毫无光泽的戴胜,“好,我信你,金瑶,毒瘟与你无关。可那些被毒瘟毁了家园的部族,你总该给他们一条生路吧!又何苦这样赶尽杀绝……你何时变得这样狠心决绝?” “那要如何?”王母的声调几乎撕裂,“群山万物皆在你的掌控之中,如今呢?看看吧!整个大荒生灵涂炭,前所未有!你好意思在这里跟我讲权责?” 空气凝滞了一瞬,王母背身而立,后母瘫坐在地。 一直立在王母身后的彩凰眉头紧锁,轻声道:“后母,王母她也有她的难处,若不用雷霆手段,大荒只怕会更乱。” 忙着收拾战场的延维见此情形,也劝道:“王母,以战止战固然果决,可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终究是无辜的,后母心系苍生,你又何必如此动怒?” 王母倏而转身,眯着眼睛看向延维,冷声道:“你是在教训我?” “不敢。”延维微微躬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后母,“只是觉得,王母若能稍退一步,或许……” “住口!”王母陡然暴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她抬手一道金芒激射而出,直奔延维面门。 后母下意识挥袖格挡,褐光与金光相撞,轰然炸开。 延维踉跄后退,被闻声赶来的仪玦一把托住。 “坤灵,你护他?”王母眸中怒火更盛。 “金瑶,你冷静……”后母话音未落,王母已飞身而上,掌心凝聚出一团刺目的金色光球,直直朝后母拍来。 后母退无可退,只得抬手迎击。 褐光与金光在空中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翻涌,将四周的碎石残骸卷起数丈。 一声清脆的裂响。 王母额间戴胜脱落在地,碎成两半。 两人同时愣住。 王母低头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戴胜,瞳孔骤缩。那是后母当年亲手所赠,是沃野之门的钥匙,也是她们情谊的见证。 后母也怔住了,抬起的手缓缓垂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冷若冰霜:“坤灵,你终于出手了。” “我……” “不必说了。”王母负手而立,“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正当此时,一声长鸣,自九天之上破空而下。 接着第二声,“锵——锵锵锵锵——” 连环相击,一声赛过一声。 闻声,彩凰向前迈了几步,“王母,是赤凰在吟唱。” 王母眉头皱了皱,“这么快就从幽冥回来了?” 仪玦亦随声望去,只见一道赤红在空中盘旋,叫声高亢而嘹亮。 紧接着,无数的鸟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吟似歌,响彻整片荒野。 大鹏一啸尖锐如刀、仙鹤唳声悠长、百灵和鸣明亮清脆,接着,黄鸟、酸与「1」、杜鹃……纷纷而来,就连王母的三只青鸾[2]亦振翅高鸣,声音清越如铃,绕着王母盘旋。 百鸟齐鸣,合成了一曲贯彻天地、悠扬入耳的乐章,仿佛回到了曾经清风拂叶、细雨润禾、水流急湍、蛙声一片、万物生机的时候。 王母蹙眉,“她这是又在搞什么鬼机灵?” 不及旁人说话,如火的赤色身影已俯冲直下,掠过仪玦,带起他飞动的五彩衣袂,眨眼间已化作人形近到王母身边。 王母睨了她一眼,轻斥道:“没大没小的,都多大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莽莽撞撞的。” “有姐姐稳重就够啦!” 赤凰戳了戳在一旁行止端庄的彩凰,彩凰同她使了个眼色,她这才看到瘫坐在一旁的后母。 赤凰稍敛了敛神色,“王母,后母,幽冥暴动,最近这段时间病死的太多了,而且这里面大多都是怨灵,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玄母那里该压不住了。” 后母问道:“所以你引来百鸟吟唱,度化亡灵?” “怎么样?我还算聪明吧?”赤凰高鸣一声,百鸟纷纷相和。 “不光聪明,还心善,如果人人都能像你这样,大荒也不会变成如今这般。”后母由衷赞叹,末了不忘看向王母。 王母轻哼一声,“走了,你自己野完了就赶紧回来。”说罢,乘着青鸾而去。 彩凰轻拍了拍她,亦振翅西去。后母见此情形,简单交代了延维几句,也骑着乘黄[3]离去。 忽而,脚下一声脆响,赤凰这才看到裂在地上的戴胜,慌忙拾了起来,眉头紧蹙,不知低声嘀咕了什么。 见仪玦走近,忙将戴胜藏于袖袋,扑闪着睫毛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光幕外,几声剧咳骤然响起,众人回神。 “阿母,阿母,你怎么样?”信岳跪在后母身边,掌中一捧鲜血。 后母嘴角亦挂着一丝血色痕迹,手中却捏着一枚熟悉的玉制物样。 “吐血了……”风止戈见状,忙扑到药壶旁。 后母艰难地摆了摆手,“都别忙活了,我时日无多。这个,是我欠金瑶的。” 她说着举起手中物样,“扶羲,好孩子,你过来,拿着这个。” 扶羲听话上前,却不知道后母要做什么,直到近前,才看清她手中拿着的物件,正是光幕中的戴胜,“后母,这……” “这不是给你的。你拿着它,去昆仑山,找金瑶。你所求之事……找她……或许会有办法。”后母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将戴胜交到她手中,“拿着这个,开明会让你上山的。” “还有五毒,大概与蜚有关。可惜了……我这身体,没时间查清这其中缘由了。恩恩怨怨,终究是因我而起……”后母又是一声剧咳。 “阿母,您别说了,我这就上昆仑山,去和王母求不死药,她不会见死不救的。”信岳眼眸含泪,抚着后母背脊。 “生死有命……”后母说罢便沉沉昏睡了过去。 “这样你满意了?”信岳愤恨地看着仪玦。 讹离道:“师兄,你确实不该当着后母的面再刺激她。” 仪玦望向躺在榻上无甚生气的后母,低垂了眼眸,“对不起,我不知道后母她……” “后母为救载天子民,早已油尽灯枯,这不怪你。”扶羲拍了拍仪玦,继而转向信岳,“如果没猜错的话,当年赤凰在白玉京私下找你,就是托你修复戴胜的吧?” “是,她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哪里知道……”信岳捏着双拳,狠狠砸向墙面,“我真的不知道她因此再也回不来了。” 讹离道:“不必自责,当年你即便说出真相,那三兄弟也未必相信。” “是啊,讹离说得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扶羲望向众人,“当务之急是上昆仑山向王母求得不死药。还有如今五毒和蜚角同时出现,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阴谋,总得查清楚。” 风止戈依旧待在药炉旁,眼圈泛红,许久都没有出声。 扶羲俯身拥向她,“孟渚泽的那个大庭氏,就是如今的大庭?” 风止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听阿母提到过,我们云梦泽这一支祖上最早能追溯到的一位族长,名字就叫泰贝。” 仪玦道:“那就对了。当年大荒暴乱,死了许多人,也消亡了很多部族,侥幸生存下来的都远迁了。不过真正迁徙成功的屈指可数,还有许多就此归顺了其他部落,实在找不到地方的,都去了凤阳山。” “凤阳山?那不是你师父……”扶羲话到一半才惊觉如今的仪玦似乎和凤阳山并不和洽。 于是改口道:“凤阳山不就是如今延维的地界吗?这么说他当初收留了许多难民?” 仪玦神色复杂,并未接话,讹离一副与己无关的神情。 扶羲看着二人道:“只是,如今的凤阳山怎么感觉都是一些修罗呢?像你二位这样周正的,似乎不多见了哈?” 讹离摊了摊手,“我是师兄捡回来的,自然貌美一些。” 听东海人讲,延维本体是条双头蛇,天生异相。扶羲心道:兴许异相人的审美确实要与众不同些。 几人说话间,信岳已收拾好行囊,“还是抓紧点时间吧。” 信岳要上昆仑山为后母求不死药,而她要去求王母解扶桑之困。至于别的人,路途遥远,她不确定。 思及此处,她不由伤感,抱了抱风止戈。 风止戈却道:“我能跟着你们吗?我想沿途多看看还有哪些奇花异草。” 扶羲自然高兴,二人在前面走着,不经意间又瞧见身后有人陆续跟了上来,心内一阵满足。 忽听仪玦道:“怎么?你也要去?不怕陆吾摔断你的兔腿?” 讹离也不恼,笑回道:“摔断了,给你们烤着吃。” 信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路上一声未吭。 可细细想来,谁又不是满腹心事呢。可纵使万般辛酸,该怎么样还是得怎么样。就比如眼下的他们。 扶羲道:“难道我们真要如此走着去吗?” “不然呢,难道让大家乘着你那八爪藤条去吗?”仪玦的嘴像淬了毒一般。 扶羲也不知哪里又招惹到他了。 讹离笑道:“不如大家都乘师兄的云去吧?” 仪玦闷声不吭。信岳一声哨响,唤来了一骑乘黄,“讹离,坐我的吧。” 讹离依言正要上去,仪玦睨了一眼,“马上就到昆仑了,还是收起你这套娇弱做派吧,那地方可没人喜欢瞧你这副模样。” “也是,师兄说得不无道理。”讹离牵起嘴角,眼里却无丝毫笑意。 只听他一声口哨,召来了那只久违的猎鹰。 上次见这猎鹰还是在无路洞内,那时它两侧羽翼,毛掉了大半,逃得甚是狼狈。如今一看又是副威风凛凛的模样,甚至还特意挺了挺胸脯,似乎要为先前的狼狈挽尊。 扶羲无端起了逗弄的心思,朝着那不会说人语的猎鹰笑嘻嘻地问道:“鹰哥儿,你如此威风,不知见了凤凰会不会低头呀?” 她原是无聊逗弄,怎知猎鹰竟脖子一缩,羽毛飞炸,退后了几步,险些把刚跃上去的讹离偃倒在地。 “别怕,你认错了,再仔细瞧瞧。”讹离无奈地安抚了下猎鹰。 猎鹰乌黑瞳眸瞪了她许久,忽又昂起了头颅,朝她戾叫一声,猛然向前挥动翅羽。 “啊!”扶羲猝不及防地被掀翻在地,她正要发作,却见那猎鹰昂头挺胸,一声长鸣,振翅而上。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望着同样向她投来目光的几人,地上三人,天上一人,多目相对,不知是同情还是怜悯,还是惊愕? 扶羲仔细分辨了一番,确信那是惊愕,在信岳的眼中。只不过似乎不是惊愕于她的狼狈和愚蠢,更像是对讹离竟然以这样的猛禽做坐骑的不可思议。 风止戈上前扶她,她道:“没事,不就是一只鸟吗?虚张声势。” “风姑娘不介意的话,还是坐我的乘黄吧。”信岳很绅士地邀请了风止戈。 风止戈道:“那就谢过信岳公子了。” “你救了载天山那么多人,该是我向你道谢才是。” 片刻间,风止戈坐定,信岳又朝她这边看来,“扶羲姑娘……” 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不挤吗?” 说着,一片七彩祥云已至脚下,扶羲还未回应信岳,就被一把拽了上去。 “那就昆仑山脚见吧。”信岳说罢,乘黄已展翅翱翔。 扶羲面对着眼前这张冷脸,正式说道:“仪玦公子,我们也上路吧。” 仪玦却是盯着她,好似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她不确信地摸了一把,沙沙的,黏黏的,再看掌心里是一道血痕,还有满手心的灰土。 扶羲嫌恶道:“那死鸟还真是脾气差,不过和它玩玩而已,竟下狠手。” 她边说边掏出袖中戴胜,戴胜晶莹剔透,光亮鉴人。只是刚照到人影,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几乎看不清周围景色。她惊恐大叫:“仪……玦……仪……” 刚出口的声音旋即被风湮没,连她自己都听不到一点。忽而,掌心一热,腰间也被托了一把。 待看清面前那张俊脸后,她心内瞬间安定不少。 下一秒,有音传来:「还好吗?」 她亦回传:「发生了什么?」 正在传音,忽有什么柔软覆在了她脸上,一触即离,是那块锦帕,像是幻觉。 「不怎么,你开启了戴胜,我们大概要去沃野走一遭了。」仪玦声音淡定而从容。 「开启戴胜?我?这灵钥也太随便了吧?」她掌心还硌着那枚环佩,只觉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越来越诡异。 仪玦传音解释:「戴胜乃万年灵玉所制,又有后母土灵加持,能鉴人可通灵,一旦开启便会将人迅速带回沃野。」 扶羲还在恍惚,顿了几息,仪玦神色复杂地望向她,「它大概把你认成赤凰了。」 「赤凰?」扶羲怔了一下,定定地看向他,「又是因为赤凰,你之所以一路帮我也是为了赤凰吧?」 四目相对,仪玦也望着她,却没有回答,她继续:「还有你屡上凤阳山与延维相斗也是为了赤凰?讨厌讹离也是为了赤凰?」 18.第十八章 「赤凰已经死了。」 仪玦表情淡然,缓缓敛眸,可扶羲却看到了那淡然之下的落寞。 她心中划过一丝不忍,犹豫了几息,「我不是故意的,赤凰很好,但我不是赤凰,你应该知道的吧?」 仪玦静默半晌,「我只是想找到真相,与你无关。」 听他如此说,扶羲渐渐放下心来,她只想尽力完成扶桑交代的任务,并不想背负莫须有的期待,更不想被人当作他人。 正想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猝不及防间,她与仪玦翻滚在地。 只见澄澈的蓝天上是绵软的云,天光从云隙间渗漏下来,碎在如茵的草地。 远处是叮咚的泉水,还有悠扬的笛音。 二人循着笛声一路向前,沿途水流蜿蜒而过,水声琤琮,如击玉磬,扶羲心道:不愧是沃野。 笛音越来越近,与之伴随的还有阵阵欢声笑语。 “真的有人?”扶羲拽着仪玦兴奋地跑了起来,“走快点,快去看看。” 忽而,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大地为席,苍穹为幕,人影绰绰,好不热闹,竟是一场宴会。 巨大的桑木长桌从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果肴,挂着露珠的蟠桃、赤红的枣子、金黄的枇杷,累累堆在蕉叶上。 循声望去,吹曲子的那人一身银白长袍倚在桑木长桌的另一端,额上两角闪闪发光,手中横着一管骨笛,十指翻飞间,笛声如鹤唳九霄,又似清泉漱石。 “好生俊俏,这是冰夷?”扶羲惊叹。 仪玦应道:“是他。” 忽而,一阵鼓声传来,浑厚低沉,如春雷翻滚,渐渐地合上了笛音。 原本闭目沉醉的冰夷抬了抬眼,望向与他合曲的固曾,二人相视一笑。 鼓声笛音,一沉一扬,一刚一柔,回荡在旷野。 忽而鼓点密集,笛音急促,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倏然跃入场中。 竟是信岳,只见他剑光如雪,随鼓乐起舞,剑意雄浑蓬勃。 “我也来助兴。”忽而,又一道身影持剑飞入,这次是陆吾。 二人一个刚劲,一个雄厚,竟是棋逢对手。 冰夷与固曾对视一眼,笛音陡然高亢,鼓点跟随,双剑相击,剑芒如雨,针锋相对,身形飞掠,只余残影。 “大哥,加油!”眼见着陆吾渐渐落于下风,开明开口呐喊。 最终,信岳一个反手撩剑击中了陆吾心脏,却是点到为止。 “好剑法!信岳,改日我让彩凰给你打一柄金的!”掌声响起,竟是王母,只见她锦衣金冠,服饰华美,妙容笑颜,又带一分威严。 “金瑶,你又要惯着孩子了。”后母一身曳地褐色长裙,笑的温婉又不失庄严。 “怎么,怕我把你家大公子拐跑了?”王母调笑地眨了眨眼,示意她看向青丝高束,玄衣裹身的玄母,“依我说,你还是小心她,你瞧她家冰夷快把固曾的魂都勾走了。” 玄母白皙的脸上绽出一抹得意的笑,“拐就拐了,又不是养不起。” 王母讥诮道:“在我沃野,还能如此大言不惭,怕是酒吃多了不是。” “吃多了又如何?还怕我喝空了你这家底?”玄母挑眉。 王母笑道:“你尽管喝,我这有玉液千壶,琼浆万盏,只怕你度量不够。” 后母戏说:“你们俩什么时候能好好说话不夹枪带棒呢?信岳、固曾一人分你们一个还不行?” 那边陆吾虽一脸的不服输,还是恭敬地朝信岳拱了一拳。 信岳亦以礼还之,“承让了,日后可一起切磋。” “这是?”扶羲疑惑地看着眼前场景,如梦似幻,似真非真。 “是一场庆功宴,那时候她们刚替烛龙平定了大荒的战乱。”仪玦声音极轻。 扶羲惊叹:“所以,这是真实的场景?” “曾经真实。”仪玦顿了顿,又补充道:“四千年前遂平一带爆发动乱,许多小部落联合攻打柏皇氏,柏皇氏没落,部落之间又是持续不断地征战,足足战了三百年。当时的烛龙不胜其烦,三女神主动请缨,扶持了伏羲氏的一支统领了各部,更名中央氏,平定了战乱。也是从那之后烛龙将大荒权柄一分为三给了她们。” 扶羲道:“所以这场宴会也是庆祝她们升任?” 仪玦微微蹙眉,“可以这么说,从这之后王母居昆仑掌瘟疫刑罚,主洪荒秩序;后母居地之中央,管土地群山,育万物生灵;北边玄冥,司天地威仪,掌破灭之能。只是如今……” 正说着,又听一声长鸣,赤凰带头,百鸟来朝,三女神把酒言欢。 笛声、鼓乐再次响起,一彩衣女子袅袅婷婷,步入了长桌中央,原来是化了人形的彩凰。 扶羲的印象里她素来端庄矜重,此刻却见她挽起了云袖,赤足踏上了铺满花瓣的空地。 青鸾三鸟亦来伴奏,清越的鸾鸣穿云裂石。 彩凰旋身,裙摆如一朵巨大的优昙在清风中绽开。她云袖翻卷,在空中带起阵阵花香,彩蝶围绕,成双成对,她指尖轻拂,两只灵蝶翩跹而去,落在了王母肩膀。 王母正倚在后母怀中,华丽的冠束歪在一旁,青丝流泻,她不动声色地抖了抖肩膀。 一只灵蝶起舞盘旋,落在了玉盏边缘,正执玉盏的玄母手指微顿,那只灵蝶又返向王母,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其额角。 “叮——”随着一声短促的清越之声,玉盏落坐,灵蝶消散,化成细密的五彩光点落了王母满身。 另一只灵蝶蔫蔫地躺在了王母怀中。 王母秀眉微蹙,“北玄……你,可真是会煞风景,活该将你派去幽冥。” 后母轻笑:“北玄喜静,你却偏喜欢逗她,不过今日难得,以后北玄镇守北冥,怕是这样的机会不多了,也应该热闹热闹。” 北玄瞥了一眼方才被灵蝶驻足过的玉盏,拿起了旁边的玉雕酒壶,直接仰面灌下。 “那有什么的,以后我来给你们送信。” 赤凰早已在上空看的技痒,不等彩凰退场便窜了上来,她赤足跺地,红衣飞旋,朱羽飘扬,动作大开大合,毫无章法,逗的在座众人哈哈大笑,袅袅笛声都被她 引的破了音。 一阵欢声笑语,忽而漫天花瓣轻薄如绡,簌簌扬起一片粉白烟霞。 落入流水,飘入杯盏,坠入跳台,满座的人沾了花瓣便随风消逝,独留一声放肆而凄凉的笑回荡在这寂寂旷野之中。 倏尔,笑声消失,一切皆是幻像。 不,有一人是真的。 扶羲尚在惊愕之中,一道刺目金光直朝面门而来,刹那间已近在咫尺。 扶羲正欲躲闪,一把强劲力道已将她推在一旁。 只见五彩流光与金光相击,“咔嚓”一声,长桌破裂,杯盘酒盏碎了一地。 “何人擅闯我沃野大地?”一声怒音裹着万千金刃破空而来。 仪玦亦挡在她身前,双指化出利刃,一阵五彩剑光与金光相击,“叮叮当当”快如闪电。 一剑难敌万刃,仪玦被击的后退了一步。 “我来!”扶羲双手汇聚灵力。 刹那间,清风袭来,树叶沙沙作响,漫天绿叶席卷汇聚,风骤急,叶尖如钢针迎上利刃。 仪玦骤然变色,疾呼:“扶羲,不可,金克木……” 话未毕,忽见漫天飞绿顷刻间化作了数万星火,星火舔上金刃,金刃瞬间软了下来。 扶羲趁着间隙,慌忙答道:“在下受扶桑神木差遣,有事相求,并非有意擅闯,请王母恕罪。” 瞬息间,金刃退去,一金色身影闪近身前,只见王母青丝铺满肩头,眼尾泛红,一脸怒容,“说!怎么进来的?” “是这个,后母给的,它带我们来的这里。”扶羲慌里慌张,衣襟袖袋一通摸索,好容易才掏出那枚剔透物件。 王母望着扶羲手里举起的戴胜,微微一怔。旋即,眸中划过一丝讥诮,“有事相求?既求了她又何故来求我?” 扶羲正斟酌着如何应答,又见后母打量向仪玦,“你旁边这个花里胡哨的倒是眼熟,哪来的?” “路上捡的。”扶羲想了想,如实回答。 “没问你,问的是他,何故来此?意欲何为?”王母声调陡然拔高。 扶羲侧耳倾听,脑中飞过他可能回答的无数答案,延维的徒弟?为了查赤凰死因?还是女娲遗石,路过此地? 想着想着,她心中也升起一丝好奇。大概是这问题太难回答,好半晌,仪玦才出声,“是她捡的,救命之恩,陪她来此。” 王母轻哼一声,“说的好听!” 旋即又转向扶羲,“那桃花雨是你下的吧?” “我……我不知道……”她方才见幻境美轮美奂,便想锦上添花,谁知竟有真人,而且还是威摄八荒的王母。 王母眉锋勾挑,“擅闯沃野,毁我庆功宴,坏我兴致,该拿命来抵!” 正说着,扶羲还来不及挣扎,便被掠上了三青鸟。 仪玦乘云追赶,被金芒击中,后退了半丈。 “若真有救命之恩,就舍命来昆仑山寻她吧!哈哈哈……” 王母青丝飞舞,狂肆大笑,犹如发了狂的疯魔一般,扶羲心下叫苦:这……不会是一个假的王母吧?” 19.第十九章 三青鸟飞得很稳,座榻上铺着金丝锦缎织就的层云软垫,五彩毛羽制成的华盖下悬着一串金铃,车驾行在空中,铃声“叮铃”作响,随风荡得很远。 扶羲惊魂未定,坐立不安。 王母似极嫌弃地睨了她一眼:“她还说了什么?” 扶羲回过神,知这个“她”多半是指后母,便将载天山之事一五一十交代了个遍,末了恭恭敬敬双手将戴胜呈上。 “哼,我当她怎么突然这么好心,送这劳什子给我。” 王母嘴上如此说,手上却丝毫没客气。只一眨眼的功夫,扶羲便见她将那戴胜佩在了头上。 扶羲心中猜测她大约是口是心非,此刻应是高兴的,便顺势提起了扶桑之事。 “这便是你说的‘有事相求’?”王母凤目如炬,紧紧盯着她。 扶羲老实点头。王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额间那道印记上停了一瞬,才开口:“这个青阳,竟也有求人的时候。他如何不自己来?” 扶桑神木以己之力支撑太阳星日夜运转,实在走不开。 她正想如此解释,却听王母冷冷道:“土金水三力互斥,既是互斥,求我也没用。”她顿了顿,视线又落回扶羲额间,“不过……你倒是有点意思。” 扶羲行了这一路,心中已有了猜想:三神母昔日交情匪浅,大抵是自受封三方之后往来日益减少,加之蜚毒之瘟、赤凰魂丧幽冥,三人渐行渐远。这应该就是后母所讲的“私人恩怨”,也是土金水三力互斥的根源,神木灵力自此开始衰竭。 眼下看来,若想解扶桑之困,不仅要救后母,还需三女神彼此放下心结才行。 正想着,三青鸟已飞过烈烈燃烧的火山,入眼便是数座直插云霄的金殿。 三青鸟穿云而下,层层宫阙映入眼帘,金光闪耀,三个大字光辉夺目:白玉京。 门口一位宽额广颐、身佩重剑的男子远远迎上前来。 王母淡淡扫了扶羲一眼:“带她去摇光殿。脏死了。” 那男子双眉轻蹙,脸上划过一丝震惊,似乎想说什么,却见王母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终是把含在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送王母离去后,才转头看向扶羲。 扶羲刚打量完自己半身的灰土,还有手臂上零星干涸的血渍,略显尴尬道:“在下扶羲,有劳这位兄长了。” 男子抱拳还礼:“公孙鸿,姑娘客气。” 扶羲心道:嫌脏?那应当不会立马要她的命。这位公孙鸿对她也还算客气,且“摇光殿”这名字,听来不像关押人的地方。 她渐渐定下心来,试探问道:“敢问这摇光殿是什么地方?” 公孙鸿只答:“去了便知。” 得,说了等于没说。 扶羲暗自撇嘴,四下打量起来。目之所及,殿宇不仅富丽堂皇,而且修建得极其精美,屋檐雕龙刻花,廊间描金绘彩,曲槛栏杆皆由白玉砌成,当真金殿玉墀。 方才在天上时只见这白玉京宫殿众多,四四方方,星罗棋布;如今入内再看,周遭处处是持兵戴甲的卫士站岗,无不巍峨庄严。 她不禁为外面的仪玦等人捏了把冷汗,他们能顺利进来吗? 公孙鸿将她带到时,她犹自晃神。 耳边响起好几声脆生生的呼唤,她这才发现周遭已围了五六个女娥。公孙鸿早已退去。 扶羲被七手八脚簇拥着去了浴室,不知不觉间衣衫已被扒了大半。 她连连叫苦。女娥们嘴角噙着笑,口里“姑娘长姑娘短”地哄着,手上却不停。若仔细看去,那些女娥眼里还有着说不清的疏离与淡漠。 扶羲从未有过这种待遇,从前无论在东海还是在后来的载天山,她都是自己随性下水,可没有哪一次下水时周围有这么多人盯着,还上手的。 如今虽是人在屋檐下,可要打要杀凭他们怎么来,这般折辱人是什么意思? 见好说无果,扶羲终于忍无可忍,施展灵力将几位死活不愿松手的女娥推开。她没想到的是,女娥们竟都弱不禁风,娇娇地“啊”了几声后便跌倒在地,化作几根晶莹剔透的玉髓,落地叮咚作响。 原来是傀儡? 扶羲望着地上东倒西歪的那几根玉髓,顿觉耳边清静了许多,便兀自跳进满是花瓣、温腾腾的浴桶里。 许是这浴汤有安眠之效,不一会儿扶羲便觉头脑昏沉,眼皮沉重。她挣扎着想要清醒,却似被什么拽住,沉得更深了,没多久,便靠着浴桶边壁沉沉睡去。 不知为何,梦里的她竟飞了起来。不是苦用灵力时那种沉浮不定的滞重,而是一种天高云阔、身轻如羽的自由。 她一面飞,一面口中发出声声吟唱。那声音她觉得耳熟,有点像赤凰的歌声。 忽而一道五彩光芒夺入眼眶,她俯冲而下,落在一座山巅,见那光芒来自一汪深潭。 她本以为又是什么稀罕宝物,却见一个小男孩打着赤膊立在水潭中,双眼瞪得发圆,小小拳头捏得生紧,分明在隐忍着怒气。 岸上还有几个男孩在朝他扔石头,嘴里念念有词: “小乞丐,没人要,模样怪,烂皮肉,躲得快。打怪胎,除妖邪,大家一起把他埋!” 男孩胸前的皮肉忽然裂开,一道长壑张张合合,露出里面猩红的血肉和森白的肋骨,五彩流光倾泻而出。 歌谣此起彼伏,犹如魔咒,长壑愈裂愈宽。男孩猛地蹲下身,蜷着身子抱作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怒吼道:“别说了!别说了!” 长壑掩在水里,染红了深潭。 她站在山巅,羽翼抖动,忽然一声嘶鸣,一个火球朝那歌声砸去。 顿时,地上传来一阵“哇哇”乱叫,火球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他们身前,几个男孩吓得纷纷弃石而逃。 她扑扇着羽翼,笑得“锵锵”了两声。 蜷在水潭里的男孩听到动静,露出整张脸,一脸惊诧地朝她这边望来。 她问:“喂,你明明有灵力,为什么不出手呀?” “我……他们说我是怪物……”男孩缓缓直起身子,胸前的长壑轻微地张合着。 她哈哈大笑:“你是怪物,那我也喽。怪物应该找怪物玩,记住了吗?” 男孩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振翅而飞。 身后传来声音:“喂,你去哪里?” 她穿云而上,只留下两个字:“钟山。” 扶羲猛然惊醒,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怎么会梦到变成了赤凰呢?那小男孩应当就是仪玦。” “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水依旧温热,可她再没有泡下去的心思。 出了浴桶,她环顾屋内,只见衣柜里挂满了朱色衣物,还有好几顶朱羽制成的帽子,赤色中夹杂着五彩斑斓,上面镶嵌着各色珍珠宝石,绚丽夺目。 这些衣物像是赤凰的,难道这是她生前的屋子? 王母为何将她安置在这里? 她思忖片刻,捏了个净衣诀,还是换上了来时的衣物。 现下室内只她一人,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她开始有些后悔动了先前那几个傀儡。 百无聊赖,她只好冲门口守卫大喊:“放我出去,我要见王母!” 无人应答。难道又是傀儡? 她周身运转灵力,双手合于胸前,忽而拍向左右两边。 然而预料中的“傀儡”并未倒下,反而持枪怒视。 动作整齐划一,严肃规整,比先前的傀儡还像傀儡,可他们不是。 在这种警戒森严的地方,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只好继续双手合十,却不敢再发动灵力,而是换了另一种方式。 只见她眉眼含羞,讨巧卖乖道:“两位哥哥好生威武,敢问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主子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呀?” 朱唇轻启,露出皓白的牙齿。然而对面的两名护卫依旧如雕塑般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夸张的笑容挂在脸上,扶羲只觉双颧发酸。 此刻她想收回之前的话,这摇光殿就是关押人的地方。 两计不成,她眼眸一转,又生一计。 旋即,便见她敛起笑容,双手叉腰,瞪眼竖眉:“告诉你们主子,若再不放我出去,我就砸烂这破屋子!” 两位守卫动了,他们纷纷退回原地,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她颓丧地回到屋内,躺在松软的百羽榻上,翻来覆去。百无聊赖间,忽然灵机一动:既然是赤凰的房间,会不会藏着什么宝物或机关? 她顿时来了精神,左右翻找,敲敲这里,拍拍那里…… 猝然间,头顶传来一声鸣叫,扶羲猛然一惊——一只鸟近在眼前。“傻瓜!傻瓜!……” 原来是屋顶的机关。不知她方才碰到了什么,从上面弹下来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鸟。然而此鸟除了骂人和唱歌,别无他用。 扶羲最后又锁定了墙上一面玉镜。镜子明亮清透,她左照右照,也没发现与赤凰有何相似之处。她指尖触到镜面,凉意渗入指腹…… 镜面忽然如水般波动起来,微澜轻起,里面幻化出无数人影。 仪玦腾云,讹离驾鹰,信岳端坐于乘黄之上。九重山下,玉石阶前,与他们相对的是无数披甲守卫,领队之人威武挺立,正是开明。 这是昆仑山门?他们到了? 20.第二十章 玉镜之内,开明手持重锤,严阵以待。 信岳率先开口:“贤弟这是什么意思?我等前来拜见王母,你也要拦么?” 开明铁面无情,“对不住,凡入昆仑者必先过了我这一关,这是昆仑的规矩。” “敢问要如何才能过了你这一关?”讹离负手立于鹰背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开明。 开明腮帮鼓动,抱臂而立,“你如何都过不了我这一关!” 说罢,他随手打了个手势,数队守卫排兵列阵,开明退居其后。 驾弩开弓,数千利箭破空而出,远远看去,多如牛毛、细如雨丝,似天网般朝那猎鹰而去。 猎鹰陡然旋转,快如闪电,利箭如影随形,在天空中追着众人看不清的虚影闪转腾挪。 渐渐地,虚影慢了下来。 扶羲在玉镜前屏息凝神,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她虽不在现场,却也知开明手下皆是神兵利刃,若讹离稍有懈怠,只怕要被穿成刺猬,破成齑粉。 正焦急时,镜中蒙了一层薄雾,如云似烟。 扶羲只当那玉镜要怠工,正要上去敲打,却见薄雾里讹离时隐时现,位置飘忽不定。 这是讹离的迷瘴之术?扶羲悬着的心连着身体,稍稍放回了百羽榻上。 她这忽起忽落的动作皆被木鸟看在眼里,“傻瓜!傻瓜!” 扶羲心道:真是叶落昆仑被鸟欺。 她本来无心与这木鸟一般见识,奈何它极其聒噪,她只好变出数根藤蔓细丝,将那木鸟连嘴带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再看那镜中,箭雨追着忽隐忽现的讹离在迷雾间穿梭,丝毫不见懈怠。 忽而,迷雾之中出现了两个讹离,箭雨瞬间乱了方向,有朝左的,有向右的,一时辨不清真假。 接着三个,四个,五个……迷雾中竟有数不清的讹离。 箭雨像被四面八方的风吹散了方向,在迷雾中一阵“叮叮当当”,碰撞出闪电般的灵光。 再看先前列在开明前方的箭阵,也开始七零八落。 原来那离弦之箭带着守卫的灵力,才能对目标紧追不舍。 然而,在讹离迷瘴与幻术的误导下,箭雨渐渐迷失方向,被引得四散零落,竟自相残杀起来。 开明原本悠闲看戏的神情已然变了,此刻正目眦欲裂地盯着上空。 眼见着持弓的士兵一排排倒下,同样按捺不住的还有信岳,只听他在下方沉声道:“讹离,适可而止。” 顿了一瞬,迷雾之上果然不见讹离身影。 失去了攻击目标的箭雨重新排列。 然而一息之间,整合后的利箭竟纷纷调转箭头,朝开明而去。 仔细看去,开明身前是立着一个虚虚的讹离身影。 开明自然也看到了,抡起重锤朝那身影砸去。 扶羲几乎能想象那一锤下去脑浆飞溅的画面。 然而,那虚影一闪,开明扑了个空。 就在他卸力的空档,箭网迎面扑来。 形势急转,下一刻被穿成刺猬的怕就是开明本人了。 千钧一发之际,开明变回本体。刹那间,九声虎啸冲上了九重宫阙,连在摇光殿的扶羲都感受到了脚下的震颤。 再看玉镜之中,方才还排列整齐的箭雨纷纷落地,与此同时持弓的上千守卫也被方才那呼啸震得东倒西歪。 “信岳,瞧好了吗?这就是你当年带走的好‘狗’。今日他这般,改日这对獠牙就会对准你。” 开明已幻化了人形,在场众人似都未料到素日里平和温雅的讹离会出此杀招。 扶羲庆幸的是,方才电光火石之间,仪玦用灵力及时护住了凡人之躯的风止戈,这才没被那声声呼啸震得五脏俱裂。 讹离不以为然,勾唇浅笑,“先下手的是谁?长着满嘴獠牙的又是谁?” 信岳轻喝一声,“讹离,够了,今日不是来打架的。” 方才一瞬,扶羲不知是否自己眼花,竟从讹离浅笑的脸上看到了滔天的恨意。 扶羲心中不禁浮上一丝疑惑:讹离再上昆仑,当真只是帮信岳求不死药吗? 再定睛细看,讹离还是从前那副平和温雅的模样,“我只是想拜见王母,当年离开得匆忙,还未来得及谢过她当年的收留之恩。” 信岳脸上划过一丝悲痛,“开明,大家都是旧相识,三千年未见,一定要如此剑拔弩张吗?” 开明闷声粗哼,“怎么不说为何三千年不见?我昆仑山与你们载天山早就恩断义绝,你怕是已经忘了赤凰如何死的了吧?” 信岳痛心道:“逝者如斯,生者一定要互相折磨吗?” 与此同时,又一道更为清冽的声音冷哼道:“凭你也配谈赤凰的死?”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开明被激得骤然直起了身,横眉扫过仪玦,和躲在他身后的风止戈,“信岳,我昆仑山白玉京是大荒什么地方!什么阿猫阿狗你也往这带?” 风止戈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肩上的药篓带子被她攥得生紧。 仪玦又是一声轻哼,嘴角飞扬,信步上前,“在场的诸位,谁与阿猫阿狗一般满身是毛,谁心里有数才是。” 开明九张脸飞速变幻着,却没有一张嘴说得出话。只是额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一脸不屑的仪玦生吞了去。 他双手抡起重锤,发了狠般砸向仪玦。 仪玦一个闪身,一把五彩剑锋已抵在开明颈间。 仪玦面若冰霜,连剑锋都凝了几丝寒气,“乖乖放我们进去见王母,饶你一命。” 然而,开明的九张脸又依次变幻了起来,每张脸都争先恐后地想说些什么。 “不能进去,陆吾非罚我们不可。” “闭嘴,没见刀已经架脖子上了,哪个轻哪个重?” “你个孬种,士可杀不可辱,属下都看着呢,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好好好,你清高,你要脸,我要命。那个什么……少侠,要砍先砍他的头,我是同意你进去的。” 闻言,仪玦的剑锋又进了几分。 这下安静了,只有一张脸出来说话,“都……都让开,让他们进去。” 守卫们不敢怠慢,纷纷退至两边。 信岳、风止戈、讹离依次跟在仪玦身后,步上玉阶。 然而,整个白玉京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有东南西北四附城,正门南,由开明常年把守。 内城中央是王母神宫, 神宫四角各有一处角楼,由陆吾看守。 几人顺利步上玉阶,到达了内层楼门,却被结界挡了回来。 仪玦厉声询问,“怎么进去?” 开明叫苦道:“陆吾布下的结界,我也无能为力呀。” “你平时怎么进去?你们是最好的兄弟,这个结界怕是难不倒你吧?”讹离在结界前抱臂端详,丝毫没有被挡在外的焦急,反而无端生出一种奇异的悠闲。 闻言,仪玦直接踹了开明一脚。 开明也没好气地呛道:“平时又没有结界,山下你们闹这么大动静,他怎会不作防备?” 信岳皱了皱眉,“那你总该能唤他出来吧?” “我不,你们把我弄成这样,我让他出来看我的笑话吗?”开明梗着脖子,一脸的倔强。 “你的好大哥,怕不是故意的吧?山下动静那么大,他都没出来帮你。啧,真是时过境迁呐!”讹离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仪玦周身运转灵力,还要硬闯,被信岳急忙制止,“不可!这并非做客的规矩,我们此番有求于人,方才山下实属无奈,万不能一错再错了。” 扶羲看着在外面兜转的他们也跟着着急。按理说山下动静那么大,王母身为白玉京的主人不可能不知道,如今这情形倒更像是故意躲着不见他们。 可这么干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灵机一动,看向木鸟,“笨鸟,你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外面的人?” 笨鸟被绑着喙,圆溜溜的小眼睛瞪了她一眼,旋即梗着脖子傲娇地偏过了头。 “你真有办法?”扶羲当场变了脸色,将那木鸟摆在高处,虔诚得似要跪下,“求求你了,鸟大哥。” 木鸟依旧高昂着头。 “鸟姑奶奶?” “……” “鸟祖先?” “……” 木鸟依旧不为所动。 扶羲干脆破罐子破摔,恼道:“臭鸟!” 那木鸟猛地转过了身,朝她头顶狠狠啄了几下。 “我错了!错了!香鸟!香鸟!……” 扶羲被啄得头皮发麻,那木鸟却格外记仇,一下也不肯停。 “真的错了!美鸟!美鸟!美……” 那该死的木鸟终于停了下来,扶羲像是摸到了开关,硬着头皮继续喊:“美鸟?” 那木鸟果然很受用地点了点头,两腮好似还浮起了一抹绯色,被缚着的双脚一蹦一蹦,翅膀也扑棱起来。 “您呐,是天底下最美的鸟,最香的鸟,简直是人见人爱,美得无与伦比,美得天花乱坠……”扶羲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撤去缠绕在那木鸟身上的藤蔓。 “大美鸟,能帮我知会个人来吗?”扶羲双目虔诚,语气卑微。 木鸟昂着头颅吟唱起来,与先前的曲调截然不同,不是高亢的嘹亮之声,而是刻意压低的婉转,悠扬绵长,音调不高,却格外细腻绵长。 一曲唱罢,木鸟“哼”地一声钻回了屋顶。 扶羲疑惑不解,“这就算完了吗?帮我知会的人呢?” 傻鸟骗了她?正抓耳挠腮时,忽然听到外面似乎有响动。 “参见玄女殿下!”疑似守卫的声音。 21.第二十一章 迎面走来的女子举止端庄、面容和善,携着一股清雅之气款款而来。 扶羲微微有些错愕:这是彩凰? 与她印象中的不同,如今的彩凰更添一丝坚毅,看到她的一瞬,眉眼间好似划过一缕失望。 “对不起,我不是赤凰。”不知怎么的,扶羲没来由地嘴里蹦出这么一句话。 玄女温婉一笑,“没关系,王母经常带人来这里。” 经常带人来是什么意思? 玄女道:“不过能支使动这只木鸾的,你还是头一个。想出去?” 扶羲尴尬一笑,恐怕这八荒六合,再也没谁会对一只木鸟如此低三下四了吧。 不过好在这番做小伏低也不算毫无用处,她略一思忖,“我想让我那些朋友进来,他们在楼门外。” 玄女听了她一番讲述,沉吟片刻,“昆仑山各司其职,此事……有些难办。” 扶羲一激灵,眼里放出奇异的光芒:难办不代表不能办。 “阿姊,你能帮我吗?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扶羲一把抓住玄女手腕,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玄女微怔,认真地看向她,用眼神描绘着她的整个轮廓,从眉毛、眼角到俏鼻,一路向下,直到她颈间的鲛珠。 瞳孔倏尔放大,“你……这鲛珠?”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扶羲以为玄女是要她这鲛珠作为交换,忙一面伸手取下,一面着急解释这鲛珠的来源。 玄女神色更为激动地看着她,“你能使得动天火?原来如此……” “我能探探你的灵脉吗?”玄女眼波流转,“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扶羲有求于人,也不好拒绝,乖顺地点了点头。 甫一闭眼,一道温流从额心没入。刹那间,周身经脉滚烫起来,久违的灼烧感自胸腹升起,溢出,针扎一样的痛刺得她闷哼出声,“唔……” 温流微颤,“唰”一下撤出。 下一秒,一道焦急而忧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妹……” 扶羲被那突如其来的灼痛弄得额心发紧,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双眼。 一双泛着晶莹水光的狭长的凤眼撞入眼帘,“对不起,阿姊弄疼了你。” 扶羲尚在混沌之中,玉镜里猛地传来打斗之声。 “铿铿锵锵!”短兵相接,快如闪电。 “信岳!到如今你还要护着他?”陆吾步步紧逼,手中利剑盛气凌人,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多年未见,一定要如此吗?”信岳左右格挡,密不透风,亦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一句话,我可以放你进去,前提是必须杀了他。”陆吾陡然旋身,避过信岳,剑锋直指在其身后的讹离。 讹离行动如风,剑锋“铮”鸣一声,只斩下了他一缕青丝。 陆吾本就是趁其不备,不料竟被讹离躲了过去。羞愤之下,余光瞥见开明一动不动,怒道:“九头,还傻站着干什么?” “现在知道着急了?方才我在山下时你干什么去了?”开明一张脸翻了个白眼。 讹离朝仪玦看去,“师兄,还是咱们兄弟情深,谢啦!” 仪玦挟持着开明并不理他,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可这话听在陆吾耳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他当即一道剑气朝仪玦挥来,“放开他。” 仪玦下意识地挥刀相接,开明趁机猛拍一掌,挣脱钳制,反手抡起重锤。 扶羲疾呼:“仪玦!小心!” “砰!”一声,仪玦当胸挨了一记,剑锋划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响声,他接连后退了数步,才堪堪用剑稳住身形,当即吐出一口鲜血。 开明不给他喘息之机。重锤破空而下,裹着风声砸向仪玦头顶。 仪玦侧身翻滚,捶风擦过肩头,将他身后的石阶炸开一个数尺宽的深坑,碎石飞溅如弹丸。 信岳想要回援,陆吾的剑却如附骨之疽,一剑快过一剑,将他死死缠在原地。风止戈被护在信岳身后,面色煞白。 讹离想从侧面牵制开明,刚掠近三步,便被开明随手一锤逼退。锤风扫过他的衣袖,撕下一截布料,在风中碎成数片。 他翻身急退,身影踉跄,险些撞上墙壁,根本插不上手。 仪玦勉强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开明又是一锤横扫,他闪躲不及,只得抬剑格挡,利刃难敌重锤,将他整个人击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玉阶上。 五彩剑锋脱手飞出,“丁零当啷”滚下玉阶,剑身嗡嗡震颤。 扶羲瞳孔骤缩,猛地转头望向玄女,“他不能死!” 玄女看着她眉心忽隐忽现的赤色印记,顿了顿,“我试试!” 只见她双手捏诀,竟如仪玦一般的五彩流光在指尖闪闪跳跃,一下,两下…… “铛!铛!铛!”三声钟鸣,短促而清脆。 镜中正酣战的陆吾和开明相互对视一眼。 陆吾:“有急事!” 开明:“谁敲的钟?” “先回去再说!”二人边打边撤,撤回了结界之内。 这边玄女紧紧牵着扶羲的手,安抚道:“待会儿有我在,你别怕!” 扶羲心中一暖,张嘴想要说什么感谢的话。 还未开口,便听玄女道:“我从前有个妹妹,很机灵,可惜她不在了。” 扶羲:“是赤凰?” 玄女点了点头,低低笑道:“你不喜欢别人把你认作她,这点倔强倒是挺像的。” 扶羲心中虽有不平,可她到底沾了这个身份的光,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方才我发了白玉京的急召,不消片刻大家都会去到玉徳殿。或许还有王母。我会和大家说,你就是赤凰。”玄女语气平静,不像在询问。 扶羲:“可我……” 玄女当即捂住了她的嘴,“不管是不是,待会儿你都得说是。如果你还想救后母,想救神木,这是最好的办法。还有你在外面的那个好朋友,他的伤很危险。” 扶羲心里一沉,“仪玦他?” “暂时没事。”彩凰微微蹙眉。 扶羲认命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赤凰她走了很多年,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叫过我阿姊。她从小话多,吵闹得很,所以我就雕了个木鸟给她,她经常和那木鸟对话……”玄女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叹了一声,“若早知道后面……便由着她去了。” 扶羲心里暗暗想着:原来话多那么遭人烦呐? 玄女看向她,“你可以一直叫我阿姊吗?” 扶羲咧嘴一笑,“阿姊,我也话多。”笑得甚是僵硬。 玄女抬手理了理她额前杂乱的碎发,轻柔道:“你怎么样都可以。” 扶羲从小在东海长大,神木说千万年来叶子修出灵元的也只有她一个,手足之情于她来说可望而不可即,倘若她真的能有一个亲姊妹……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赤凰拥有的太多了。可惜,她只是一个冒牌货。 不多时,二人来到了玉德殿。满殿的金色,黄灿灿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只见殿内已集齐了数十人之多,分列两侧,排列齐整。 “彩凰,你敲钟何事?来得这样慢。若无急事,我先走了,外面还有一帮兔崽子等着收拾。”陆吾位列班首,粗声粗气地嚷叫。 玄女走在两列中央,紧紧握着扶羲的手,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并不应答,直至到了队列最前端。 “若无事,也不会召诸位前来。”玄女空灵的嗓音在大殿内响起,“只因我寻到了王母的义女——当年的赤凰,故而特地领来让大家相认,免得日后相见冲撞到了。” 声音空灵而不失份量,话音落地,静默了半晌,才听一人低声嘀咕,“赤凰?那位小姑奶奶不是都魂丧三千年了吗?” 一旁的同僚连忙示意他噤声,用更小的声音回道:“可别乱说,王母三千年来一直在寻那位呢。你这话要被有心人听了去,非得治你的罪不可。” 陆吾盯着扶羲看了许久,扶羲也不甘示弱地盯着他,两只眼睛睁得发圆,连睫毛都不肯眨一下,生怕气势上落了下风。 终于,还是陆吾先败下了阵,“那个彩凰,你……” 玄女震慑道:“陆吾大将军,这是在玉德殿!” 陆吾不耐烦地挠了挠头,“玄女殿下,你如何断定这小丫头片子就是赤妹呢?” “我的亲妹妹,我不能断谁能断?”玄女威势不减。 开明阴阳怪气道:“玄女殿下,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与陆大将军还是亲兄弟呢,可当年有人冒充我进入白玉京时,他不也没认出来吗?” 陆吾冷哼一声,“总之还是不能这么草率。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王母亲自宣布吧?” 此话一出,先前静默不语的其余人等皆开口附和,“是啊,是啊,还是得等王母。” 玄女目光扫过众人,“王母亲自带回来的,还能有假?” “噗嗤”一声,开明笑了出来,“王母隔三岔五就会带来一个,哪次不是笑话一场?” “噢?什么笑话?讲给吾听听。”一声琳琅之音自帷幕后传来。 “王母驾到!”一道尖锐高亢的嗓音旋即响起。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参加王母,王母福寿永康!” 扶羲亦有样学样,随声附和,却忍不住偷偷撩起眼看向帷幕。 帷幕后影影绰绰,好似许多人,却听不到一点脚步声。 那曳地华服刚落了金座,就见一旁的玄女双手交叠,朗声道:“恭喜王母,寻得义女。” “噢?这次你可辨清了?”是王母的声音。 玄女答道:“儿臣以灵脉探其灵府,寻到了赤凰的天火。” 王母悠悠道:“既如此,那就给大家展示一下吧,否则大家又要当笑话听了。” 开明身形抖了抖,雄厚的双肩不由缩了一缩。 “回王母,赤凰灵元微恙,暂时还使不了天火。不过有一法,可证其身。” 玄女说罢,便朝扶羲轻声道:“忍着点。” 扶羲不知玄女要做什么,听她这么说便更害怕了,本能地想要后撤。 可看到几十双眼睛都巴巴地盯着她,心里那股子倔劲又窜了出来,深深地吸了口气,“来吧!”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玄女道:“闭眼!” “诸位可都看清些。” 满殿寂静无声,闭上了眼睛的扶羲感觉自己就像那被架上了刑台等待屠宰的羔羊。 阿姊到底要如何证明?真的能骗过这么多人吗?要是露馅了,王母会处罚阿姊吗? 她心如鼓擂。 22.第二十二章 忐忑间,一丝暖意自额心没入。 明堂内瞬间燃起一簇火焰,周身血液翻滚沸腾,似乎受到了某种召唤。 扶羲只觉全身酥麻、火热,似有无数细小的长足虫在皮肉内,在骨头里爬窜。它们纷纷去往一个地方——内府。 倏尔,胸膛似乎集聚起了一个火团,火团蓄势待发,犹如一头久困的猛兽,越来越大,越来越猖狂。 她再难抑制,一声叫喊喷薄而出,全身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灼痛间伴随着一丝轻盈。 霎时,殿内响起一声啼鸣,是从扶羲嘴里发出的。 众人惊愕间,看到了一对张开的赤翼,赤翼忽隐忽现,不像是实体,却带来了一阵热风。 翅翼自扶羲背部而生,眉间闪着一抹红光,细细看去像是红色的凤凰尾巴。 满殿寂静。 忽而,帷幔后响起一阵金玉相击的琳琅声。眨眼间,犹在闭目挣扎的扶羲身旁闪现出一位金衣凤冠的华贵美人——是王母。 “真是我凰儿!” 犹如烈火之后的灰烬一般,扶羲虚飘飘的,双腿发软。 可她尚存的一丝意识却挣扎着不想倒下,拼命地想要站住,越想站住就越觉得脚下虚浮,像仪玦的软云,怎么踩都踩不实。 满殿的人影憧憧,晃来晃去,最后压来一块黑布,沉沉地盖住了。 众人还在震惊之中,赤翼褪去,扶羲几个踉跄后栽到了彩凰身上。 “众卿可都看清了?”王母不怒自威。 众人纷纷低头,用眼角余光互相交流。 “喜迎赤凰殿下平安归来!恭喜王母!贺喜王母!”有人带头恭贺,众人纷纷跟随,大殿之内响起一阵雷霆之声。 王母挥了挥手,众人散去,唯余陆吾和开明还立在原地。 “真是赤妹?她真的还在?”陆吾一脸的惊与喜,还夹杂着一丝不确信。 开明眼疾手快地扒拉了一把陆吾,示意他闭嘴。然而比起陆吾,他的神情也似乎不那么聪明。 只见他九张脸像是被抽打了的陀螺,疯狂地转动着,压根看不清神情。 王母沉声问道:“你两位还有事吗?” 陆吾挠了挠头,“赤妹她……” 王母眉锋一挑,“嗯?” 开明忙应声,“没,没事了,我们改日再来看赤妹。” 说罢,将还愣在原地的陆吾拽了出去。 出了玉德殿的陆吾犹在晃神,“没错!这次就是赤妹,除了她,还谁有赤色印记!”他拳掌相击,撞出一声闷响,双眼奇异地闪着光芒。 “九头,你看到了吗?那红彤彤的大翅膀,我们的赤妹终于回来了!”陆吾一脸兴奋,厚掌拍向开明,重重的,一掌重过一掌。 开明吃痛,呲牙咧嘴的一张脸怒道:“喂!九尾!别以为我不会还手!” 陆吾似乎这才注意到他方才做了什么,立马敛神挺胸,别别扭扭道:“那个!不是有心的!” 开明九个脑袋正在打架,无心与陆吾计较,犹自思索着什么。 忽然,一道尖削的嗓音刺入耳膜,“当年赤凰魂丧幽冥,我们可都是去看过的,灵元摔了个粉碎,魂灵七零八落,被那躁动的幽冥亡灵争锋相食,什么也没留下。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小丫头片子,真的是赤凰吗?” 开明望着忽然挡住他们去路的钦原,警惕道:“你来做什么?” 陆吾怒目圆睁,“大殿之上,众人亲眼所见,不是赤妹还能是谁?” 钦原的三角眼微微一眯,“你们可别忘了,当初是谁将她拒在了昆仑门外?” 开明神情微滞。 “哎呀,有家不能回,活生生被亡灵撕碎的滋味儿一定不好受,想必永生永世都忘不了。”钦原手持灰色羽扇,似有若无地擦过开明脖颈。 开明浑身一颤,说不上是鸡皮疙瘩还是什么东西掉了一地,“拿开你那骚|毛!” “小弟言尽于此,哥哥们要善自珍重呐!”钦原哂笑一声,兀自离去。 灰色羽扇随主人一掠而去,扇出一道风。 开明脊背发凉,“喂!我说你什么意思呀?说清楚点!” 话音未落,钦原的一道残影已消失殆尽。 陆吾也早已走出几丈开外。 “喂!九尾,你做什么去?刚才那家伙的话你听到了没?”开明连忙追去。 陆吾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门外那群你放进来的兔崽子,打算留着过夜?” 开明三步并作两步,还不待赶上陆吾时,便见陆吾被飞天而来的玄女截住了。 “两位大将军,王母有旨,门外的那些人可以放进来了!” 原来就在方才,有医师诊断,扶羲神识受到巨大冲击,陷入了混沌。需得亲近之人守在床前将她唤醒。 “彩凰,你下手怎么这么重?她可是你亲妹妹。”王母望着昏迷在床的扶羲,指腹在锦被边缘轻轻摩挲。 玄女道:“我不知她是木灵所化,方才大殿上众目睽睽,若不给他们瞧个真切,怕是不好收场。” 王母凝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三千年了,摇光殿来来往往了多少人,你既知她是真的凰儿,怎不提前和我讲?” “不慎伤了赤凰,是儿臣的错,请王母责罚。”玄女躬身颔首。 “你呀,终究是下手重了些,还是得快点醒来才好。”王母轻睨她一眼,转而又一脸忧色地望向扶羲。 “王母不必忧心,小殿下身体无恙,只是神识受了冲击,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谁。”守在旁边的医师一番诊治后轻声汇报。 “不知道自己是谁?”王母一脸疑惑。 医师摸了摸山羊胡,“小殿下从小在东海长大,忘了前尘事。如今玄女殿下强行用天火唤醒了灵元,旧识冲击新识,陷入了混乱……” 王母摆了摆手,“你只管说,能不能治?如何治?” 医师道:“找和她亲近的人说些她相熟的事,让神识回归本位,稍加休养,方可苏醒。” “彩凰,让五色衣那小子进来吧!” 彩凰领命,正要告退,又被唤住。 “等等,还有信岳,一起的那几个,也都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见躺在榻上的扶羲悄悄向玄女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王母一脸忧色 地转头,她飞快地闭眼,又是一副昏迷沉睡的模样。 扶羲也不知道自己假寐了多久,只听到屋内出出进进,好似在搬动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扶羲心道:这装昏迷竟比逃跑都累。 她正要睁眼,忽听一声极轻的叹息,就在她床边。 她六感敏锐,若非灵力高强之人刻意隐瞒气息,她不会不知道。 下一秒,一点温柔摸上了她脸颊,“凰儿,你……” 竟然是王母,声音很轻。她屏息凝神,振耳倾听,生怕错漏了什么,给玄女带来麻烦。 然而,对方却什么都没说,似乎只是又帮她捋了捋头发。 半晌后,才又听她道:“罢了,你好好休息吧。” 终于,她听到了轻微的衣服摩擦声,而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扶羲却是愈加不安:王母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刻意隐瞒气息?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来玉德殿的路上,玄女就和她商量好了对策,让她事后无论如何要装晕,同时预先知会了医师,如此才换了仪玦他们进来。 她心里忐忑地想着,还不敢马上睁眼。又等了片刻,确认屋内再无活人,这才悄悄掀起了一条眼缝。 睁眼的瞬间,却发现满屋子摆满了奇珍异宝,有许多她甚至在仪玦记忆里那场钟山宝宴上见过。 “傻瓜!傻瓜……”又是那只木鸟。 扶羲撇了撇嘴,抬手就在那木鸟的冠上扎了一个发揪,而后满意地昂了昂头。 然而,没得意多久,便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扶羲忙翻身上榻,装作一副昏迷的样子。 门外有人交谈,“嘎吱”一声,门开了,那人越来越近。 衣料擦过床边,有人坐在了床沿,扶羲极力压制着唇角。 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像是从床顶掉下来了什么东西,“傻瓜!傻瓜……” “哈哈哈,哈哈哈……” 扶羲一睁眼便看见了仪玦惊疑不定的神情,“你?” 木鸟机械般地重复着“傻瓜”二字,直到扶羲将它那冠羽彻底‘松绑’,它才咽气似地低鸣了一声。 “去吧!下次若再敢对姑奶奶不敬,就大刑伺候,懂了没?”扶羲洋洋自得。 木鸟脖子一缩,警惕般地冲她翻了个白眼,直到飞了三丈远之外,才又啼叫道:“用鸟朝前,不用鸟朝后,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卸磨杀驴!” 仪玦无奈地看着她,“你就不怕进来的是别人?” 扶羲一脸的骄傲,“那你也不看看我是属什么的?” 仪玦浅勾着唇角,讥嘲道:“属狗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味道。” “有这么对你好的狗吗?辛苦冒充别人,就为了换你进来,还不领情。”扶羲“哼”的一声偏过了头,故意不去看他。 “冒充别人?”仪玦满脸疑惑,方才一路进来时,从守门卫卒到洒扫女娥,无一不在议论着白玉京小殿下——赤凰回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扶羲就是当年的赤凰。 可扶羲却说这是计谋,那她到底是谁? 23.第二十三章 仪玦瞠目结舌,半晌无言。 “你这是什么表情?只是冒充,可别想太多。”扶羲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只是冒充……”仪玦若有所思,“只是冒充,就能瞒得过所有人吗?” 扶羲冲他讥诮地眨了眨眼,“玄女帮的我呀啊,怎么样?本姑娘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下一秒,她一把捂住了仪玦的嘴,在他耳畔轻声道:“嘘!有人来了,一定不要露馅噢!” 果然,不一会儿门外映出了一个瘦瘦的人影,“赤妹!是三哥,能进来吗?” 竟然是钦原!扶羲并不知赤凰生前与他的关系如何,求助地看向仪玦。 仪玦一脸绯红,犹自晃神。 扶羲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下榻开门。 推门间,一张瘦削的脸映在眼前,唇角勾着一个不高不低的弧度,一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后飞快地向后掠了一圈,旋即又定在了她的脸上,轻笑道:“赤妹有客?是三哥来得不巧了。” 扶羲尤记得当年是他向陆吾、开明告的密。 信岳被赶下山,赤凰亦被挡在了昆仑门外,都与他脱不开关系。 “从前的事我记不得了,你是?”扶羲卡在门上,装出一脸的茫然。 “你刚回来,一定有诸多不适应的地方,今晚哥哥们预备了晚宴,给你接风洗尘。”钦原微微一笑,抬手就要摸扶羲发顶。 “啪!”一声,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打掉了还未碰到一缕头发的钦原。 钦原微怔,旋即笑道:“仪玦公子,你应该知道,昆仑山不是凤阳山,王母也不比延维大人好说话。出门在外还是检点一些为好。” “多年不见,一见面就动手动脚,这算检点吗?”仪玦冷哼。 “我们兄妹五人从小一起长大,赤妹年纪最小,不料却先一步离我们而去。如今失而复得,自然情难自抑。” 钦原说罢,目光停在仪玦脸上,轻叹了一声,状似惋惜道:“不过,想来仪玦公子这样的……怕是不太懂手足、亲人间的情感。” 扶羲心道:钦原这嘴比刀子还锋利,专门往人心口上扎。 她正要出头,就听仪玦道:“嘴上手足情深,背地里打小报告。把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当贼一样防的情感,我确实不懂。” 钦原笑容不改,“白玉京家大业大,小门小户出来的人未必理解。不过,既然是赤妹的朋友,晚宴时,那便一起来吧。” 什么一起来?怎么就又晚宴了,她答应去了吗?这个钦原可真难缠。“哎呦……”她突然脚下踉跄,手扶额头,身子绵软,似乎下一刻就要晕倒一般。 仪玦一把将她捞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疼……”扶羲扣上仪玦的手,顺势倒在了他的怀中,不经意间朝他眨了眨眼,传音道:「装的,让他走。」 说罢,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仪玦拦腰将她抱起,朝钦原道:“你看到了,赤凰身体有恙,怕是不能与你们手足情深了,请回吧!” 旋即,毫不客气地转身,一道劲风“砰”一声,门关上了。 钦原毫无防备,随手拿着的羽扇夹在了门缝,几根灰羽掉落在地。 双手交握,扶羲撩起一只眼传音道:「走了吗?」 「没。」门口人影一动未动,过了许久才离去。 仪玦道:“走了,起来吧。” “可算是走……”扶羲刚起身,猝不及防间,又被按回了床榻。十指相扣,他掌心滚烫,贴着她的手指严丝合缝。 「又来了!」仪玦偏着头,目光看向门外去而复返的阴影。 「你耍我?」扶羲干瞪着仪玦。 仪玦回眸,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她清晰地看到他眼里有个倒影——是她。 仪玦双颊泛红,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脸侧。她第一次觉得,人的呼吸可以这么热。 她只觉面颊发烫,喉头发干,心跳也越来越快,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张皇失措间她错开目光,可那滚烫的掌心还扣着她,怎么也抽不出来,「你……太热了。」 “笃!笃!笃!”敲门声骤然响起。 仪玦蓦地收回十指相扣的手,极为不自然地撇过了脸,冲门口道:“都说身体有恙,不,不方便,还来?”焦躁的有些语无伦次。 门外人影怔了怔,“赤凰殿下在吗?晚上王母有宴。” 扶羲正要回绝,又听门外道:“还有新来的其他客人,都在。” “好,知道了!”扶羲听出了是公孙鸿的声音,打开门又确认了一番。 信岳、讹离、风止戈他们都在,仪玦也在邀请之列。当然,还有玄女和那三兄弟。 公孙鸿走后,扶羲道:“去!为什么不去?就说头又不疼了。” 仪玦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瑶池前,夜宴初开。 翠玉长案两列并开,头挽飞天髻的女娥们,手持托盘,长裙曳地,缥缈飞动间张罗着美酒佳肴。 佳肴便也罢了,久闻昆仑山玉液琼浆,今日有幸品尝一二,扶羲自然没客气。 各式美酒尝了个遍,丝毫不在意对面牢牢锁着她的那几道目光。 “止戈,你也来尝尝,竟比晨露还香。”她双颊泛红,自顾自地为右边风止戈斟酒。 不一会儿,长案上酒壶就见了底。她长睫闪动,眼眸一转,手已探向左桌。 然而,刚握住酒壶,就被人牢牢钳住了手腕。 “做什么?再不规矩就坐回来。”仪玦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扶羲好容易才鸠占鹊巢,坐了他的位置,挨着风止戈,自然是不肯轻易回去的。 “公子酒盏空了,我为公子效力。”扶羲狡黠一笑,神情颇为谄媚。 仪玦慢悠悠地看向她,“这么说,是我冤枉你了?” 不等扶羲说话,已有一女娥呈了新的一壶酒上来。 “赤妹尽管喝,我白玉京有的是。”对面的陆吾忽然出声。 众人齐刷刷地朝她这边望来,仪玦松开了手, 压着声音道:“一会儿喝多了,别让我背你回去。” 扶羲抢了他那壶酒,又把新的那壶还了回去,“怎么会喝多,本姑娘海量的很。” 瑶池中,云雾缭绕,神乐袅袅,长歌曼舞。 扶羲再抬眼望去,只见陆吾举杯遥遥相祝,正与信岳对饮。而就在她不经意间掠向开明时,却见开明眼神闪躲,埋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讹离在坐席末次,独自畅饮,倒是怡然自得。 然而,又一壶酒下肚,正中央上方的金座空空,始终不见王母前来。唯有钦原左右张罗,时不时说一些场面话。 “嗯?阿姊怎么也没来?”扶羲小声嘟囔。 这边刚说完,那边信岳已霍然起身,“敢问钦原贤弟,王母何时前来?” 钦原微微还礼,“今日宴饮,诸位远道而来,王母体谅大家多年未见,不忍打扰,大家只管尽兴才是。” 扶羲问道:“不说是王母宴请吗?” 钦原回:“诸位在白玉京,所食所饮皆为王母所有,如何不算王母宴请?” “劳烦贤弟通报,信岳有要事求见。”信岳躬着身子再次行礼。 “诸位蛮闯白玉京,藐视昆仑。王母宽宏,不计前嫌,设宴款待,该知足才是。要知道旁人登门,哪个不是珍奇异宝,金银财帛先送上来。”开明下巴高抬,眯着眼睛看向手指间捻转的酒盏。 钦原干咳了两声,“总之,大家既来了白玉京,尽可以吃好喝好,昆仑山养得起。” 扶羲听罢,只觉得嘴里的酒瞬间没了味道。 信岳出席,走向对面,“陆吾兄,求你通禀王母,信岳确有要紧的事,求见王母。” “求神问药,首先要找对人。你拜错了,如今时常能见着王母的也只有上面那位了。”开明微微抬了抬眼,看向钦原。 信岳并不理会,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吾。陆吾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却垂下了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终究什么也没说。 忽而,一声巨响,“稀里哗啦”果肴杯盏碎了满地。 众人闻声纷纷望向拍案而起的扶羲,只见扶羲双手叉腰,一张脸涨得通红,“他们都是我带上山的朋友,你们这样阴阳怪气是做给谁看呢?如果不认我是这白玉京的小殿下,我们即刻就走,免得吃穷了你们。” 她一通火发完,犹嫌气势不足,仰着脖子喊道:“仪玦!信岳!止戈!我们走。” 止戈默默站到她身侧,就着她的耳朵怯声道:“扶羲,没拿到不死药,我们还不能走呀。” 扶羲心里自有主意,然而另一边的仪玦迟迟没给反应。 再一看,右边座位空空如也,唯有桌案上多了块玉石。 玉石莹润、剔透,五彩光晕依旧在石心处缓缓流转,不是仪玦是谁? 只是……他一般不会轻易幻化本体,之前也是因为受伤…… 现在怎么?明明方才二人还在商议:她故意撒泼,他帮她把事情闹大,不信王母不出来。 然而,他怎么眨眼间就…… 24.第二十四章 扶羲心里本就没底,这下没了人撑腰,心内顿时一慌:这可如何是好? 她望着一动不动的石头,突然灵机一动,“你们这是做什么?堂堂白玉京竟使这种下作手段!好好的人,怎么用了你们的菜肴就晕了?” 她越说越生气,横眉扫过三兄弟,咬牙切齿道:“我要见王母!” “赤妹怎么这么大气性,昆仑山的酒烈,没喝过的人第一次喝不习惯也正常,可不能冤枉人!”钦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拿起酒壶闻了闻,道:“没问题呀,就是寻常的翠涛饮。” 说着,兀自斟了一杯,推到扶羲面前,“赤妹若不信,可以亲自尝尝。” 还不及扶羲推拒,忽然,有人挡在了她面前,“为什么不是你自己尝?” 竟是讹离! 猛然间,扶羲心中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她咬了咬牙,捏着拳头,深吸一口气:不管了,反正先把事情闹大再说。 “我刚说是酒的问题了吗?分明是做贼心虚,今日必须查。”总算还有人站在她这边,她自觉又多了几分底气。 而且仔细回想,那壶酒是后来专门为她上的,她只是想故意逗仪玦玩,才将新酒换给了他。方才钦原又不依不饶地让她尝,难道说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 如果不是被她换了,那么此时化回本体的就是她——一片叶子。 那不就露馅了? 想到此处,她更加确信就是那壶酒的问题,“酒给我!”扶羲伸手去要。 “赤妹,这是要向着外人,怀疑自家哥哥?”开明也走了过来。 “这小子欺师灭祖,赤妹这么做,不值当吧?我们才是你的家人。”钦原犹自拿着酒,并不打算给她。 “我们白玉京行的端,坐的直,给赤妹看看又何妨?”陆吾也站起了身。 扶羲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附和道:“都说手足情深,你们如今连大哥的话都不听了吗?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开明忽道:“是呀,钦原,大哥的话还是得听的,就给赤妹吧,这样她也放心。” 没料到,一直拒绝的钦原此时竟顺从道:“既然大哥二哥都这么说,赤妹又执意如此,不给倒显得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有鬼了。” 说着,钦原将手中酒递向开明。 然而,那酒壶刚要碰到开明时,就落了个空。 几乎同一时间,扶羲惊呼,“小心!”眼见着酒壶落地,她只能干着急。 方才二人说话间,她就注意到开明给钦原使了个眼色,奈何远水解不了近渴,中间还隔着一个讹离。 下一秒,那酒壶竟然完好无损地递到了她手中,是讹离,他接住了。 讹离讥嘲道:“两位也太不小心了,倒像是故意的。” 扶羲凑到鼻尖闻了闻,不同于之前她喝过的清甜,手中的这壶辛辣刺鼻,她当即怒道:“你这是酒吗?分明是辣椒水。” 话刚出口,就被身旁的风止戈扯了扯衣袖,“有种酒就是辣的。” 在场众人哈哈大笑,连端茶递水的女娥都忍不住掩面低笑。 陆吾更是毫不掩饰,整个殿内回荡着他爽朗的大笑声,“赤妹这些年真是忘记了许多事,竟连翠涛饮都不认得了,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趣。” “是吗?”扶羲以口型询问。 风止戈点点头,低声道:“但不排除掺了别的,烈酒味重,最适合做手脚。” 陆吾笑罢,“依哥哥看,就是误会一场。你身边那小子中看不中用,喝两杯就醉倒了,你也别放心上。” “并非如此。”风止戈忽然站了出来,“此酒不仅烈性十足,里面还掺了醉心花,此花有毒。” 扶羲愕然,“那仪玦他?” 殿内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酒壶,还有拿着它的风止戈,各怀心思。 负责上酒的几位女娥则纷纷跪地求饶。 “三哥这宴会办得好生热闹呀!”正在此时,玄女跨门而入,步步生风。 她身后还跟着公孙鸿,而公孙鸿方才还在殿中,看来,方才是他通风报的信。 只是,王母依旧没来。 “别担心,药量浅,仪玦公子应该只是暂时昏迷。”风止戈在她耳边轻语。 钦原朝地上的几位女娥训斥道:“一定是有人手脚不干净,把什么东西混进了酒里,自去领罚。” “三哥不必急着撇清干系,王母自会派人来查。至于这几位贵客,也不劳烦三哥招呼,我先带走了。”玄女径直走向信岳。 扶羲手里攥着玉石,掌心全是汗。仪玦昏迷,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了。 不过片刻功夫,几人来到王母的兴圣宫。 如今,王母是见到了。信岳上前陈情,可扶羲揣着仪玦,愈发惴惴不安。 她假冒赤凰,若被查到,她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不死药,怕是兜着这不省人事的仪玦跑不了了。 她心里盘算着应对之策,全然没听清信岳与后母说了些什么。 “休想!她咎由自取,求我做什么!” 忽而一声怒喝,将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五毒祸世,后母为救苍生不惜燃尽自身,王母您为什么就不能施以援手呢?”竟然是风止戈在据理力争。 王母冷哼一声,“死生存灭,世间皆有定数,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神,谈何庇佑苍生?她既那么伟大,又何苦来问我求不死药!” “可神之所以为神,不就是要不计后果地庇佑苍生吗?否则,何以享万民朝拜?”风止戈身子发颤,眼神却格外坚毅。 “呵,你个只活了几十年的小姑娘懂什么?神不是万能的,而且我的神职也没有救死扶伤这一条,我想你们搞错了。”王母宽袍广袖背身而立,“今日我乏了,玄女,送客!” “我不服!”风止戈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为何旁人都能携金带银求得不死药,我们却不行?难道这就是白玉京的规则?” 风止戈眼里划过一丝恨意,“你的规则,就是你的神权,你的白玉京,你的沃野。为此,苍生的性命可以不管不顾,任由他们自相残杀,互相毁灭吗?” 公孙鸿手持长剑,眼神不善地朝这边走来。 “止戈,止戈……”扶羲抢先一步上前搂住了她,歉意地朝众人解释,”晚宴喝得有点多,见谅见谅!” 风止戈还在挣扎,满腔的恨意无处安放。她死死盯着前方,奈何,凡人之躯挣不开束缚,急火攻心,她竟然张口咬住了扶羲的手腕。 扶羲倒吸一口气,却不敢缩手,若惹恼了王 母,只怕弄巧成拙。何况王母这样的人物,又岂会因旁人三言两语就改变主意呢,还是得再想办法。 然而,她不松手,风止戈便不松口,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扶羲忽然意识到,三千年前的那场祸疫,大庭氏痛失家园,举族迁徙,于她来说,那一页也没过去。 玄女见状,信手一点,风止戈便彻底晕了过去。 扶羲还想朝金銮上的人说什么,却被玄女一把按住。玄女冲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将她带出殿外。 临走时信岳依旧跪在地上,不动如山。讹离则颔首立于后方,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只听王母道:“信岳,求我也没用,你请回吧,我有我的难处。” 难处?什么样的难处?能让她做到见死不救? 不及扶羲多想,玄女已载着她与风止戈飞向了摇光殿。 安顿好风止戈后,玄女神色紧张地看向她,“晚宴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扶羲方才还在为这事忐忑,人在屋檐下,她又有错在先,更不想连累玄女。 一番诉说后,她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阿姊,他们已经起了疑心,如今又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你把我推出去的吧,这样,王母或许能对你网开一面。” 她习惯性地绞着衣袖,玄女却半晌无言。 扶羲忐忑地掀起眼帘,却撞上了玄女泛潮的眼睛。玄女凝视着她,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只是扶羲却觉得那笑有点像深秋的枯叶,带着点苦涩。 “你呀,既叫我一声阿姊,我又怎么会把你推出去?就算让他们知道了你的本体也没事,阿姊罩得住。”玄女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将她揽入怀中,“往后这就是你的家,阿姊就是你的亲人,你无需如此小心翼翼。” 有亲人固然是好的,可昆仑山不像是一个家,也没有家的味道。扶羲心里这么想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宽袖下的玉石。 “在想什么?和阿姊说说。”玄女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如哄小孩一般。 扶羲道:“开明他们……不会为难你吧?” 玄女安抚道:“放心,他们心思不纯,王母自会责罚。” “王母她……”扶羲欲言又止。 玄女轻叹一声,“王母她,确有难处。” 扶羲不解——三千年的情谊,怎么就敌不过一粒药,“后母有难,王母有不死药,她们从前那么亲厚,寻常人尚能求得不死药,为何到后母这里,反倒难了?” 登仙京前,扶羲在沃野亲眼见到了王母用自身意念凝成的幻境。那场庆功宴美轮美奂,里面的每个人都是那样的欢乐,和谐。 如今,怎么会连一粒药都不肯给? 玄女拍打她肩膀的手微微一顿,“寻常那些人,也没有得到不死药。从没有人从昆仑山拿走过不死药。” 扶羲彻底怔住了,猛地直起身,不确信地看向玄女。 玄女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若你知道不死药是怎么来的,或许就不会这么问了。” “怎么来的?”扶羲追问。 人人都道王母权势滔天,大荒人神共服。尤其是昆仑山的不死神药,多少人对此趋之若鹜,为求一药不惜豪掷千金。 然而似乎从未听过这药的来处。 25.第二十五章 扶羲猜道:“难道不是王母自己炼化的?” 玄女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旋即,广袖一挥,“你自己看吧。” 只见正中央的玉镜上赫然显现出一幕流动的画面。 钟山烛院内,王母蓬发苍颜,“就一颗!只用来救命,不做其他。” “王母,万物流转自有天地法则,这点你最是清楚。”烛龙一脸严肃,一改素日里温文尔雅的态度。 王母抿了抿唇,干哑道:“若说天地法则,赤凰找到了火山琉璃,发现了恶兽,总归也于大荒有功,难道抵不了一颗不死药吗?” “无论是曾经我的位置,还是今日你的位置,都没有徇私枉法的份!”烛龙不为所动。 “位置!位置?自从坐上了这个位置,就没有一日开心,什么王法?什么秩序?难道堂堂一方天神,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连救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吗?” 王母越说越激动,双手挥舞,近乎咆哮。最后跌坐在地,嘴里喃喃道:“那孩子也是你看着她从小长大的,就当真如此狠心?不能网开一面?” 烛龙神色微动,静默了半晌,从龙椅上起身,缓缓步下台阶,“网开一面?你可知,渔民捕鱼,若剪开一道口子,放掉的不只是一条鱼那么简单?” 他走近王母,将她搀了起来,“世人只知神药能召唤亡灵,能重塑肉身,能延年益寿,亦能增强灵力。但你应该知道,这样的神药自然也不是凭空得来的,也不是谁想取就能取的,纵使神也不行,你也一样!” 王母眼睛一亮,“不能凭空得?那需要付出什么?金玉?宝珠?我什么都有!” 烛龙掀起眼帘,淡淡道:“这些死物最是不值什么。” 旋即,他轻叹一口气,道:“不死药集千年天地灵气炼化而成,若你真想要,只能拿一千年修为来换,否则即便取了神药,也必遭反噬。” “能换我凰儿一命,千年修为不算什么,你取吧!” 说罢,烛龙捏了个诀,王母闭目,张开双臂,悬于半空。 霎时,万千流光自王母印堂倾泄而出,金光闪耀,似飞花一般飘出殿外,向四方散去,又如春雨一般落下,泽被万物…… 那流光正是她用千年光阴熬出来的修为。 而后,王母如枯叶一般飘零在地,面白如纸,额上沁着豆大的汗珠。 “如此倒行逆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烛龙广袖一挥,一个精巧的玉盒递到王母面前。 王母伸手,指尖颤了颤,这才揭开盒盖,只见一粒豆子大小的赤色丹药躺在盒中。 扶羲望着玉镜中的流转光阴,不由攥紧了手指,“王母……受伤了?” 玄女轻叹一声,“所谓的散修为,不亚于凡人抽筋扒皮。” “可是赤凰还是没回来。”扶羲心中五味陈杂。 “是。”玄女并不多言。 霎时,玉镜中又出现了另外一幕场景。 暮霭沉沉,乌云密布,海天相接。深色浪水汹涌起伏,犹如一只巨大的黑口袋在风中狂啸。 忽而,一声厉鸣撕破黑幕,耀眼流光划过天际。王母金衣蓬发,乘着流光,如利箭一般俯冲而来。 海面骤然掀起滔天巨浪,黑水喷薄而出,发出一声怒吼,一圈花白在数十丈高的空中定格。 不是浪花,是利齿!一只巨大的黑鲨跃出水面,血盆大口直冲金衣。 电光火石间,一道烈焰喷向黑鲨,映红了整片海域。 原来那道耀眼的流光是彩凰! 烈火之中,一阵“叮叮当当”,数十颗白齿被一把火剑带向空中。一声幽鸣响彻海域,沉痛而悲伤。 与此同时,利齿纷纷掉落海中,瞬时激起数十道海浪,似雷霆万钧的巨响震彻海域。 排山倒海之间,彩凰持剑开路,王母趁势潜入巨渊。 幽冥洞开,万鬼咆哮。彩凰与王母并肩而立,左右开弓。一人气沉丹田,双手飞出万千金刃,一人手持火剑,劈出道道火线…… 金火所到之处,黏稠的黑影瞬息化成黑雾,漫向四周。厉鬼嚎叫声此起彼伏。 “赤凰,你在哪里?阿姊来接你了!”彩凰发了疯地乱劈乱喊。 黑雾越来越浓,能听到的却只有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惨叫。 “赤凰!赤凰……”彩凰声声呼喊,火剑越来越慢…… “赤凰,你还在吗?回阿母一声。” 哀嚎声不绝于耳,然而没有一声属于赤凰。 彩凰力竭,跪坐在地,不消片刻,便有数不尽的黑爪向她伸来,它们就着她的耳朵肆意狂笑,“她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 “咯咯咯,咯咯咯……神仙的魂儿就是美味。”一个女鬼伸着三尺长舌舔向彩凰。 另一个粘稠的黑鬼,睁着两个黑漆漆的大窟窿到处乱嗅,“哈哈哈!那滋味……老子好想再尝尝呐!” “啊!”一道销|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不是送上门两个吗?现成的,嘿嘿嘿……” 那鬼倒吊在上面,干枯的脖子伸得比腿还长,在空中悠然荡来,直逼彩凰。方寸之间,两团白色的肉球自眼眶弹出…… 那白色眼球黏上了彩凰的头发,另一长舌在她颈间舔|舐,发出“吧唧吧唧”的水声…… 彩凰却面如死灰,毫无反应,任由这群恶鬼作弄。 “咔哒”一声,金刃旋向方才乱嗅的黑鬼。黑鬼头颅倒地,化成了一团黑雾。 “还是没有!”王母一脸的失望。 “哈哈哈,都被吃光消化啦,你找不到的……”那倒地的头颅还在“咚!咚!咚!”地跳着。 “没用的,赤凰真的不在了……”彩凰在地上呢喃。 “你做什么!这不是你死的地方!”数个金镖回旋,护在彩凰周围。 长舌倒地抽搐,女鬼“嘤嘤”哭叫。吊鬼头颅炸开,崩出脑浆,白色的眼球不知被哪个死鬼踩中,发出“吧唧”一声脆响。 王母蓬发狂舞,“啊!!!北玄竖子,你给我出来!”一声怒吼,万丈金光原地炸开,照亮了整个幽冥,鬼影带着凄厉惨叫退避三舍。 刹那间,一阵寒意扑面而来。 海潮般的黑水由远及近,缓慢升腾,行到近处,已卷起一丈之高,猛地冲向众鬼,霎时,满地黏稠消失殆尽。 “王母这是何意?”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随声而来的是一把白伞。 白伞散着森森白光,在漆黑中不显光亮,却极为刺眼。 “装神弄鬼做什么?还不快快现身!”王母眉间拧做一团,抬手便是一道金芒,劈向伞面。 伞面骤然急转,伞骨长出万千黑刺,挡下了金芒。 “你看我是神还是鬼?”伞面回旋,玄母一身黑衣立在伞下,身姿挺拔不减当年,唇红面白,像神,也像鬼!扶羲惊道:“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王母却并不惊讶,“快将我凰儿交出来!” “金瑶,不要装傻了。人已经没了,万鬼啃噬殆尽,你让我去哪找?”玄母敛目,脚步微顿,似要近前,却终是没有迈出一步。 王母怒道:“把它们都杀了,给我吐出来。” “怎么吐?方才你也试过了。结果呢?有用吗?”玄母双唇抖动,似在隐忍着什么。 王母横眉怒目,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拽住了玄母衣领,“我不信!那么大一个人,我不信一丁点都不剩!哪怕一丁点,我不信你没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 玄母并未反抗,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北玄,你赔我凰儿,是你杀了我的凰儿!” 王母双手越收越紧。玄母额上青筋暴起,双眼充血,惨白的脸越来越红。头顶的白骨伞面忽隐忽现,万鬼躁动…… “王母,不可!”忽而,一道褐色光芒袭来,“你要杀了玄母吗?” 是固曾! 只见他一个箭步冲到玄母身前,一掌拍开了王母,“恕我直言,你们怨不得玄母!” 王母怒道:“怨不得?那我的凰儿谁来赔!” “大荒动乱,毒疫横行,兵戈四起,多少怨灵来到此处!你们有关心过吗?”固曾喉头滚动,凄声道:“你们治不了毒瘟,止不了战乱,恶灵像山一样堆来。你们那么多人都没有办法,凭什么?凭什么出了事就要赖在一个人身上?” 玄母在一旁喘着粗气。王母掩面怒嚎……还有彩凰轻微的啜泣声,“赤凰……你究竟在哪里?” 玉镜中黑雾褪去,映出一张茫然的脸——双眸清亮,额间赤尾印记若隐若现。 「赤凰……」 忽有声音在体内响起,扶羲一惊,微颤的手正扣着另一只温热的掌心,身侧忽现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 “你醒了?”扶羲尚有泪痕未干。 “嗯,听到了……”仪玦欲言又止。 赤凰魂丧幽冥是许多人心中的痛,他一定也是因为听到了玉镜中的动静,才这么快醒来的吧。 想到此处,她从那温热的掌心抽回了手,朝玄女问道:“后来呢?” “赤凰走了,一片碎魂都没有留下,纵使有不死药也无济于事了。”玄女长叹一声,那叹息一点也不似出自一个年轻女子口里,倒像是来自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妇。 “再后来,王母隔三岔五就会带一些女子来白玉京,那些女子或与赤凰容貌相仿,或是性格相似,或干脆只是会使用火灵,她次次要我来辨认。”玄女自嘲似地摇了摇头,“开始我也抱了一些希冀,可没有一次是真的,我也麻木了……” 玄女深深地望向她,“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还真能再见你。” 扶羲略微有些不自在,双指绞着衣袖,喃喃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不死药是王母散了千年修为换来的,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赤凰。” 玄女道:“人人都知昆仑山有不死药。可不死药只有一颗,是王母为赤凰留的。三千年了,上山求药的人不计其数,可王母谁都没给,一直留到今日。现在你出现了,她更不会给。” 为什么?无论王母是否相信她是赤凰,神药与她的出现又有什么关系? 扶羲飞快地绞着衣袖,心思百转千回。她抬眸望了眼仪玦,旋即又垂下了眼帘。 26.第二十六章 很快,玄女解答了她心中疑惑。 “你不是赤凰,或者说不完全是赤凰。”玄女抬手抚上了她眉心,“这印记,还有你体内的天火,不该属于一片只修行了千年的无根灵叶。” 衣袖被扶羲捏得发皱,她紧紧抿着双唇。 “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玄女凝视着她,目光像是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她嗫嚅着双唇,唇角发颤,继而飞快地说道:“我是灵叶。生在汤谷,长于扶桑,三千年日日蒙太阳星泽被。木旺而生发为火,就像如今扶桑那样,正所谓一脉相传,我会用火这有什么稀奇?” 说罢,她满目恳切地对上玄女的眼睛,然而玄女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怜惜。 只是那怜惜,攥得她心脏发紧。她努力装作不在乎,勉力扯出一个笑,又望向仪玦,“对吧?” 仪玦并没有给出她想要的反应。 “你们真的误会了,我就是片叶子。”她有些着急了,一矮身,变回了本体,轻飘飘的声音在屋内游荡,“你们瞧,我就是扶羲。” 玄女轻叹一声,小心地将她护在掌心,“你是叶子,也是扶羲。” “我就说,你们搞错了的。”她心内一喜,化成人形。 却听玄女又道:“但那是从前。如今天火已被引燃,日后你灵力每进一层,天火之力便强大一分,直到你体内的木灵筋脉燃烧殆尽。届时天火会将你的神识一并吞噬,最后变成一个灵智不全的怪物。” “怎么会?我现在好得很!什么天火,什么怪物,你在胡说什么!”扶羲一把挣开玄女,径直向门外走去,“我这就去告诉王母,我不是赤凰,我骗了她,让她把药给后母!” “啪!啪!”两道劲风分别自左右掠过,五彩流光封住了门扉。 后方两人异口同声道:“不能去。” 扶羲一脸惊愕地看向玄女,“阿姊,你……”而后定在仪玦脸上,“连你也?” 仪玦道:“至少要听玄女把话说完。” “扶羲,你瞒得住别人,却骗不了我。烈火灼烧,蚀髓燃骨你打算藏多久?”玄女神色痛楚地望向她,“鲛珠能量有限,终有一日它也压不住天火的。” 扶羲眼里划过一丝惊恐,只有一瞬,快到玄女和仪玦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就扬起了唇角,“压不住又如何?时间久了自然会习惯的。” 仪玦蹙眉,“什么烈火焚烧,什么蚀髓燃骨?你到底瞒了什么。” 扶羲不言,只一味摇头。 玄女说的没错。无路山洞时,打从她护住仪玦之后,全身经脉便如烈火焚烧一般。得亏了鲛珠,灼痛之感才减轻不少。然而筋骨之中却常有如虫蚁啃噬般的麻痒折磨着她。 “如果我猜得没错,当年赤凰一缕碎魂流落到了汤谷,附在了扶桑灵叶上,此后受汤谷千年灵气所养,长到如今。” 玄女缓缓靠近扶羲,跪在她身边,拉过她的手,“扶羲,你听我说,天火只会愈来愈烈,而你如今体内魂识不全,终有一日压制不住天火,反被其累。” 仪玦抢道:“那会如何?” 玄女垂下眼帘,“会疯,会傻,会变成一个人见人怕的怪物。” 扶羲一直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才道:“如果我一直不增进修为,不提升灵力,天火是不是就能一直被压制?” “怎么可能?只要你活一日,天地日月精华就会源源不断供养灵脉,只要你帮一人,灵力也自会精进一分,你要如何控制?”仪玦独自在原地打转。 “扶羲,天火刚猛迅疾,莫说别的,但凡你有一点……”玄女顿了顿,看了仪玦一眼,“一思一念皆能引燃天火,你第一次是如何召唤出的天火,还要我多说吗?” 仪玦错愕了一瞬,急道:“那要如何?总有办法吧?” 玄女道:“服下不死药,魂识长全,自然可以驾驭天火,将天火收为己用。” 仪玦嘴里喃喃重复着:“不死药……不就是千年修为吗?我去,我再去趟钟山向烛龙求一颗就是了。” 玄女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 “阿姊,我可以做到心如止水,或者等我彻底疯了,你们就把我关起来。”扶羲扯起唇角,眸中含泪,“疯子挺好的,所有人都得让着我……” 玄女彻底塌在地上,拼命地摇着头,“别说了!扶羲,不可能的,王母她不会同意的。她已经看着你死了一次,你要让她看着你再疯一次吗?你有没有想过她?有没有想过……” 玄女她?玉镜幽冥时她也是这个姿势,赤凰是王母的义女,王母尚且如此悲痛。而玄女,她是赤凰的亲阿姊。 可不死药只有一颗,王母怎么办?扶桑又该怎么办?扶桑也是她的亲人啊。 她颓坐在地,撇开脸,尽量不去看玄女。心内却止不住地咆哮:天生我何用?让我亏欠这么多人!一次又一次,到底要如何做? 然而,没有两全之法。 那么,若死她一人,能救大荒于水火,也该是她的荣幸吧…… 片刻后,她有了主意。 她笑着看向玄女,“阿姊,若我吞下不死药,是不是就能变回赤凰?可以像你一样在天上翱翔,像你一样灵力高强?” 玄女木然的神情渐渐染上了颜色,“自然,不过刚开始可能会有些不习惯,多练练就好了。”不过片刻,又略带狐疑地看向她,“你想好了?” 扶羲眨着长睫,“那说好了,到时候,阿姊你得陪我。” 仪玦道:“就这么定了。扶羲,你安心服下不死药,我再去钟山为王母求一颗。” 扶羲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笑了笑。旋即偏过头,又问道玄女,”阿姊,还有一事,方才玉镜中,后来王母和玄母如何了?” 玄女道:“后来,后母来了,带着火山琉璃珠。众人才知是蜚那毒兽在作恶。几人联手在大荒搜寻了半个月,才在一处结界捉拿了它。”玄女双目低垂,轻叹一声,继续道:“再然后……她们三千年来再未见面,直到如今。” 扶羲飞快地看了眼仪玦,继而敛下神色,朝玄女道:“辛苦阿姊了,王母她……我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玄女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屋内二人面面相觑,扶羲率先打破沉默,“你一定很想赤凰回来吧?” 仪玦顿了顿,沉沉地望着她,双唇嗫嚅,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扶羲等了好久,她也不知道她想听到什么。她知道那个答案是肯定的,可他没说,她却愈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年时,你上钟山,是为了赤凰吧?后面就拜了延维为师。” 仪玦愣在原地,好半晌才道:“你……你偷看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心,有些惊慌地看向她。 扶羲惊讶于他的反应,他误会了她,误会她偷窥了他深常于内心的隐秘。 不知为何,她突然就释然了,笑道:“紧张什么?傻子都能看出来你喜欢赤凰,又不是什么秘密。” “你看看这摇光殿,是赤凰生 前住的屋子,这里到处是她的气息。也许她从来都没有走。我第一次住进来时,就梦到钟山脚下,她在山巅,你在河里……”扶羲眉眼弯弯,定定地看向他,“原来那不是梦,是真的,对吧?” 仪玦答道:“是,我以为你是钟山的。” “造化弄人,你与赤凰……着实可惜。”扶羲望着他幽深的眼眸,只觉双眼突然蒙了一层水雾,怎么看都看不清那瞳仁里的自己。 对不起,仪玦。这一次,你与赤凰,又要错过了。 她在心里反复揣摩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直到它越来越真实,三千年呐,又要让你失望了。 忽而,脸颊划过一丝冰凉,被一指温柔拭去了。 “别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这就去钟山求不死药,你等我回来。” 下一秒,猝不及防间,她被揽入一个怀抱,很轻,很快。待她反应过来时,那抹五彩身影已飘然而去,只余两扇门在风中晃荡。 扶羲怔怔地看了许久,看着门扇左右开合,却始终触不到一起…… 最终,一缕风擦过,将她吹醒了。 终于……都走了。 她抬手抹掉眼角最后那点晶莹,走到玉镜前,照着镜中的自己。 眉心处那抹朱红越来越刺眼。这样的颜色,的确让人见之难忘。然而除了这里,其他的一切都没有变——她还是扶羲。 没错,大荒不能没有后母,不能没有神木,更不能没有太阳星。而她,只是寄居于碎魂上一片微不足道的叶子。 实在是……不足挂齿。既然如此,就让她卑劣一次吧。 “止戈,止戈,你醒醒。”她手指捏诀,破了玄女的密咒。 止戈迷蒙地睁开双眼,待看清是她时,目光忽然冷了下来,“你如今已经是白玉京的小殿下了,该过锦衣华服的日子,我们实在不同路了。” 扶羲知道,她还在为兴圣宫的事生她的气,耐心解释道:“止戈,你误会了,我并非阻止你求不死药,而是另有办法。” 说着,她化出一道虚影,虚影里是一枚豆子大小的赤色丹药,“这个就是不死药,你能不能照着它,用最快的速度为我做一枚?” 风止戈瞠目结舌,“你要?莫非……” 扶羲道:“对,待我获得王母信任,拿到不死药,就能以假乱真,将真的偷出来,交给后母。” “可这是偷盗,取之不义……”风止戈不确信地看向她。 “放心吧,王母既然认了我做义女,那我拿自家的东西,怎么能算是偷呢?”扶羲拍着胸脯,说得煞有介事,“再说救王母要紧,不是吗?” 风止戈犹豫少顷,终于郑重道:“那行,我尽快。只是要想速成丹丸,须得强火。” “强火?”扶羲喃喃,摸了摸心口的躁动,“不是有我吗?只是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给人看到。” 风止戈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末了,又觉得不好意思,羞愧地低下了头,“扶羲,先前是我冤枉了你,险些坏了你的计划……” “咳,说什么傻话呢,我们一路从云梦泽到载天山,又来了这里,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说这些不见外吗?” 二人相视一笑,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扶羲心内终于短暂地舒了一口气。 只是要救神木,光救后母还不够。必须利用赤凰的身份,尽快解开三女神之间的误会才行。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27.第二十七章 兴圣宫外,有人一步并作两步拾上玉阶。 待扶羲再看时,那白影一闪,人已没入殿内。 扶羲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开明,这个时辰,他不是该在山门当值吗? 扶羲心道:他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该在门外当值吗? 待走近时,听到殿内有断断续续的尖锐尾音传来,似乎与她有关。她不由放慢了脚步。 “王母明鉴,确实是他自己喝醉了,并非有人故意陷害。” “是呀,钦原说得没错,儿臣方才看守山门,见他行动如风,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钦原、开明一唱一和,在殿内开脱? “启禀王母,酒中确实有毒,只不过师兄向来不喜饮酒,想来喝得少,并无大碍。” 讹离也在这里? 扶羲猛然顿住,“人这么多,露出破绽怎么办?”她摩挲着袖中丸药,心道: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正要转身,又听里面传来声音,“吾知道,你们疑心吾偏爱赤凰,也怕赤凰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扶羲蹙眉,“耿耿于怀?赤凰那么小心眼吗?” 赤凰,赤凰,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听到这个名字她便犹如魔怔了一般,迈不动步子。 “儿臣日夜思念赤妹,又怎会防忌她呢?” “赤妹若能回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 “你们都是我养大的,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们是否觉得赤凰整日游玩,我对她骄纵了些?” 里面的声音忽然断了,扶羲不由又迈近了几步。 “你们不知,那些年她满大荒飞来飞去,为白玉京传递了多少消息。那珠玉珍宝,又有多少在她手里,又有多少送给了你们?” 扶羲正听着,忽觉后背凉飕飕的。 回眸一看,一道银光如星河般迎面飘来。 还不及她反应,碎玉般的声音在眼前响起,“这位姑娘,可以让让吗?你挡着我路了。” 银光缓缓现形,是一个身穿锦袍,额长银角的白发公子。 扶羲虽觉眼熟,却并未多想,她一心虑着殿内事,脚下后撤几步,让开了路。 “谁在外面?”然而,殿内却听到了响动。 她再无处遁形,只好硬着头皮和那公子一齐进殿。 一进殿,便见殿内几人齐刷刷地看向他们,个个目露古怪。恍惚间,似乎连王母都错愕了一瞬。 开明九脸旋转,最后晃晃悠悠地卡在了两个半张脸上。许是看得多了,这次她并不觉得好笑,恭恭敬敬地朝上方行了个礼便退到一旁,为那位万众瞩目的公子腾开了位置。 那公子身形修长利落,躬身间银白束带飘动如流水,“冰夷参见王母。” 冰夷目不斜视,一双蓝色瞳眸澄澈如水,站在那里就像是尊供在高台上的玉像,让人只敢远远地看着。 王母道:“稀客,说吧,什么事值得她派你来?” “晚辈带了样礼物孝敬王母。”冰夷玉骨一样的手指轻轻一捻,掌心处立刻现出一枚足有凤凰蛋般大的墨蓝宝珠。 此珠除了大,远远看去,蓝的发黑,实在有些其貌不扬。 王母掀起眼帘,“可有何奇效?” “此物名为四海明珠,携之可入深海万丈,如在平地,亦可抵御熊熊烈火。”冰夷五指微动,海珠在空中向王母飘去,“王母见多识广,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这话听着谄媚,然而冰夷目光清寂,不含半分笑意,瞧不出丝毫讨好之意,反倒显得真诚了许多。 王母道:“北冥那位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和她一样的性子,直说吧,何事相求?” “想问王母讨一枚不死药。”冰夷白瓷一样的脸罕见地显现出一抹不自然。 扶羲心道:又是不死药?王母要如何拒绝呢? 然而不等王母开口,已听开明道:“一颗破珠子就想换我白玉京的不死药?充其量也就是个登仙京的价码。” 冰夷面颊瞬息染了一层云霞,神色极为不自在。 钦原不动声色地向后推了推开明,“仁兄年纪轻轻便统御四海,竟也能看得起这不死药的灵力之效?” “求药并非自用,为一性命攸关之人。”冰夷面色沉重。 王母问:“性命攸关?是谁的性命?” 冰夷左右微微观望,却不再说话。王母命众人退下,扶羲正要出去,忽被喊住,“赤凰,你留下。” 开明、钦原、讹离几乎同一时间回眸望向她。她虽心内好奇,却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奈何王母唤她,她只好回头。 冰夷蹙着眉头看向她,眸中尽是惊疑。 刹那间,扶羲似乎明白了王母的用意。 冰夷道:“是固曾,前段时日他从云梦泽带回一只蜚角,那怨念深重的蜚灵愈发强盛,固曾一直用灵力消解,如今被反噬了。 王母道:“有她在,怎么会让固曾消解蜚灵?你莫诳我。” “玄母她……她也有她的事。”冰夷垂下眼帘,欲言又止。 “噢,她有她的事,我也有我的。”说着,王母将扶羲拉到身前,面向冰夷,“看到了吗?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叫她赤凰?不,应该说赤凰为什么变成了这样?这都是拜你们北冥所赐。” 王母一边说,一边狂笑不止。 冰夷没说话,只是狐疑地打量着扶羲。 王母道:“冰夷,不死药能活死人,肉白骨,能强筋体,增灵力。可它只有一颗,现在只能救赤凰。” 说着,一颗赤色丹药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扶羲眼前。 王母眼神凌厉,一字一顿道:“吞下去。” 扶羲伸开手掌缓缓接住,而后看向冰夷,最后跪倒在地,“恕儿臣不能从命。” 她刚说完,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摁住了双颊,瞬间腮帮酸痛,不能动弹。王母竟强行将她手中的丹药推入喉头,而后,她只觉下颌被重重抬起,“啪!”一声,合上了。 扶羲被这一连串动作弄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谁也不能忤逆我,包括你,赤凰。”王母面若冰霜,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 这一刻,扶羲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开明钦原他们如此怕她。 “冰夷,看到了?这世间再无不死药,莫说固曾,就算是北玄她自己,我也无能为力了。”王母秀眉高挑,声音清亮,不见丝毫遗憾之色,微扬的下巴似乎还有种得意。 吞了药的扶羲,身子微微发热,此刻她只想尽快逃离兴圣宫。 却见冰夷“扑通”一声竟然跪了下来,“王母,北冥不好了,我只能求到您这里。” 冰夷道:“上千年的怨魂越积越多,玄母她一力支撑,若不是靠那龟珠吊着,如今怕也不行了。固曾一人看管蜚灵,实在难以压制,惨遭反噬。如果放任不管,再这样下去,幽冥会有大动乱。” 王母笔直的身子不为所动,扶羲却看到她微扬的下巴似乎在颤动。 然而,下一刻,她就怀疑自己眼花了。 王母冷哼一声,“那又如何?那是你们北冥的事,与我昆仑何干?赤凰当年魂丧幽冥,我都没找你们算账,如今你们出了事,反倒来找我?你这样说,幽冥出事倒像是我的昆仑的不是。” 冰夷伏在地上,愣了愣,“晚辈没这个意思,只是求您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帮帮幽冥。” “昔日交情?你们如何敢再提?固曾为何三千年苦苦守着那恶灵?怕不是他知道蜚与他当年饲养的五毒有关吧?当年五毒又是谁执意放走的?是他那烂好心的阿母!你们怎么不去怪她,若不是她,当年大荒何至于生灵涂炭?幽冥又何至于暴动?赤凰又何至于年纪轻轻……”王母顿了顿,冷笑一声,“如今反倒一个两个的来怪我无情,好没有道理。” 末了,她道:“走吧,冰夷,我无能为力。” 扶羲愕然,原来五毒与蜚真的有关系,王母竟然早已知道。 她想问个究竟,可眼下更要紧的是顺利脱身。她暗暗咬紧牙关,催动腹胸那团躁动的火焰,刹那间蚀髓燃骨之痛遍袭全身,紧接着,她“哇”的一声大叫,“阿母,好痛……” 王母果然回眸看她,眉间凝着一抹愁云,“怎么了,我的凰儿,是不是药起作用了,你哪里痛?告诉阿母……” “阿母,太痛了,想休息……” 她微垂着眉眼,气若游丝,手指不自觉地勾向王母。不是装的,确实太痛了。然而,她看进了王母眼里,那眼里是一汪清泉,消融着她身上的烈火,只是看着便觉得身上的痛减轻了几分,她不想撒手。 浑身剧痛,然而神志清明,王母再顾不得管冰夷,竟亲自驾车送她回摇光殿。 她歪在王母怀中,清晰地看到一路上无论宫娥还是守卫,垂首低眉间皆是震惊之色。 看来,她又做了件不得了的事。只是不知,若给王母知道了真相,会对她何等的失望。 不过,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 “阿母,你真好。”她缓缓吐出一句,抱着她的双臂微微一怔,“看来是真好了,还是那么嘴甜。不过嘴甜没用,好好养身子才是要紧。养好了身子,以后犯了错照样受罚,知道吗?” “那能不能一直不养好?这样就不用受罚了。”扶羲又往王母怀中蹭了蹭。 真相来得晚一些,痛苦的时间就会少一些,不是吗? 28.第二十八章 风止戈在摇光殿等候良久,忽听门开了,然而看到来人时,愣了一愣。 “她怎么在这?”王母不悦。 扶羲满身的刺痛,呲牙咧嘴地解释,“她不规矩,我怕她到处乱跑,再惹您生气,暂且关押在这了。” 说罢,她又哼哼唧唧一番,见缝插针地朝风止戈使了个眼色。 风止戈知道事已成,唯恐再坏了二人计划,忙缩到最不起眼的一处。 扶羲扯了扯王母衣角,娇呼一声,“阿母——” 王母微微蹙眉,“行啦,几千岁的人了,还来这套……”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眸中划过一丝怜惜,“不动她就是。” 扶羲心念一转,掩下眼中狡黠,道:“我们在云梦泽遇到了蜚角,幸亏固曾及时赶到将蜚角带回了幽冥,云梦泽毒瘟这才好转。后来又去了载天山,结果又碰到了五毒,止戈还救了好多人呢……” 她七拐八绕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王母厉声打断,“行了,这会儿不疼了?说这么多。” “疼……” 看来从王母口中套话并非易事,连苦肉计都失灵了,这更加激起她心中的疑惑。然而凡事过犹不及,来日方长,先解决了不死药再说,她虑到此处,连忙住嘴。 待王母走后,扶羲再三确认殿外无人,才将在兴圣宫偷梁换柱来的真药拿了出来。 “止戈,别跟他说是偷来的,就说是小殿下面子广,为他求的。”扶羲知道以信岳的为人,若知道此物取之不义,必然不肯收。 扶羲撑着身子继续交代道:“未免夜长梦多,拿了药你们就赶紧跑,趁他们还没发现。” 风止戈托着玉盒,端详着那红丹半天,还时不时地放在鼻尖轻嗅。 扶羲问:“做什么?有哪里不对吗?” 风止戈还不知她是假吞药的事,皱眉道:“你用假的换了真的,等后面上山求药的人拿了假药,于昆仑山信誉不好。总得想办法再做个效力差不多的,到时你再放回去,免得他们发现为难你。” 扶羲捂脸,在榻上笑得身子发颤,眼泪都冒了出来。 “你怎么了,哪里疼?”风止戈见状,忙捏住她手腕。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太好笑了。”不死药神人皆趋之若鹜,纵使旁人不知内情,也该知这药虽非举世无双,也该知不可多得,哪里能轻而易举复制。 她笑风止戈的异想天开,也笑她紧要关头还想着昆仑山的信誉,能顾好眼前已是难得,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以后。 然而,风止戈却捏着她的手腕,一脸严肃,“扶羲,你……你怎么?” 扶羲只觉得她越发好笑,打趣道:“我怎么了?手腕很白还是很好看?” 风止戈神色愈发凝重,“你周身经脉混乱,只怕……” 扶羲一瞬间慌了神,心道:她不是不会灵力吗?怎么摸一摸就能知道她的问题。 她忙抽出手腕,笑得背过了身,回道:“止戈,你可逗死我了,我是神怪,不是凡人,你这一套对我不管用的。” 风止戈挠了挠头,“是这样吗?” “不然呢?你看我现在和你有说有笑的,像是有问题的人吗?”扶羲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一副笑得累瘫了的模样。 风止戈见她似乎无恙,也不深究。 自顾自又研究起了朱丹,“这丹应是由灵芝、玉髓另加一主药,最后以丹水调和炼化而成。” 经方才一事,扶羲再不把风止戈仿丹的想法当成笑话。现在又听她这么说,心中不由燃起一丝希冀。 若当真能炼化出相差无几的不死药,固曾岂非也有救了? 然而不及她高兴太久,风止戈一句话就打破了她的幻想,“只是这味主药我从没有见过,不知是什么。” 扶羲扯了扯唇角,若无其事道:“罢了罢了,快与信岳一起下山吧。” 风止戈顿了顿,嘴角抽动,扶羲只当她要说什么。 正当洗耳恭听时,不料却被抱了个满怀。又觉脖间一凉,闷闷的声音在颈间响起,“扶羲,我会想你的。” “瞧你,哭什么?我可是赤凰,稍微扇扇翅膀就能飞到云梦泽。”扶羲压了压泛到嗓子眼的酸意,拔高了音量,“到时我还能带你翱翔九天呢,你放心,我飞的一定比讹离那臭鸟稳当。” “噗嗤”一声,风止戈也笑了,“其实大裂谷的时候,我好害怕,当时还真有点后悔没有乘讹离的猎鹰。” 扶羲道:“只是有点后悔吗?”那时她还因为仪玦不早带她乘云腹诽了许久,如今再想,竟丝毫不觉得窘迫,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那时她还是扶羲,如今,她变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而一路同行的他们终将离去,她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变成一只人人害怕的疯鸟吗? 风止戈道:“嗯,只是有点。总要经历一些不寻常的事,活着才更有意思。” 扶羲怔了怔。死不可怕,疯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意思——没有意思的活着又与死了有何区别? 她终于懂了,扶桑为何派她来。 扶羲强压下身体的不适,来到兴圣宫。然而,宫内不见钦原,反倒是讹离守在王母身边,尽心服侍。 她心中狐疑,讹离什么时候与王母这般亲厚了?不过于她来说,倒也不算坏事。不管怎么说,在这件事上,他们应该算是统一战线的。 王母许是未料到她会来,见到她的时候眉头皱了皱。 然而不待王母说话,她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阿母,云梦泽突现蜚角,载天山受五毒袭击,幽冥暴动,这绝非巧合,您一定得想办法帮帮后母,帮帮玄母。” “住嘴,我是否说过,你养好了身体再来。”王母一改昨日慈祥,近乎暴戾。 然而留给她的机会与时间也不多了,她迎上王母那猩红的眼神,道:“还有,赤凰前脚刚取了火山琉璃珠,怎么后脚就突然魂丧幽冥?纵然万鬼暴动,可以她当时的修为怎么会困在里面任由它们 撕碎吞噬?这么多年您就一点也没有怀疑过吗?把所有过错都归咎于后母、玄母,真的就能好过吗?” 王母双手撑案,猛然立起,黝黑的瞳仁牢牢锁着她。 然而,预想中劈头盖脸的怒骂并没有如期到来。 “说完了?”声音冷的如坠冰窖一般。 “没有。曾经的沃野姊妹情深,兄友弟恭,鸾凤和鸣,一派祥和。可如今呢?在这华丽辉煌的白玉京,昔日金兰反目成仇,昔日手足互相猜疑,我不相信这是您想要的。”扶羲体内烈火愈盛,肺腑灼烫,额角汗水不住地往外冒,她紧握的双拳,指甲嵌入掌心,压抑着呼之欲出的疼痛。 “好!好!很好!看来你是大好了。我等了你这许多年,你要跟我说的第一件事便是这个吗?”王母仰面闭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她喉间骤然发紧,胸腹之中似有什么炸开了一般,却似堵在了里面,什么都说不出来。双目眩晕,耳边也响起了隆隆声,她晃了晃头颅,神思才清明了几分。 隐约听到讹离在劝慰着王母什么。 “你既如此不喜昆仑,就去别处吧。”这一声,她听清了。 去别处?能去哪里呢?还没有说服王母,她哪里也不能去。何况,若在别处变作一只疯鸟,乱咬人怎么办? 她强撑着身子拼命向前挪动,手指从宽袖下探出,挣扎着向前,想要抓住那抹黄色衣摆,向昨日那样。 然而,王母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像昨日那样拥她入怀。 下一秒,一股劲风袭来。卷走了额间沁出的汗,留下了丝丝凉意,竟莫名好受了许多,她从一片灼热中拾回了些许神智。 天旋地转,是真的,不是头晕。眼前风景以不寻常的速度倒退,只留下看不清的残影,就像当初她与仪玦去沃野时那般。 仪玦?也不知道他如何了。钟山的不死药哪里是那么容易求得的,她也不过是为了支开他。有他在,一定不会同意她把药给信岳的,他那么想要赤凰回来,若知道她把药换走了,一定会恨她吧。 也好。离开了昆仑,他纵使恨她,也拿她没办法了。 她闭上双目,再不看眼前这浮影,亦不再抗拒,尽情舒展着双臂,想象在云端飞的感觉,下面是碧波万顷,清水潺潺,远山如黛……多么自由,她做梦都想这样…… 赤凰眼中的世界大抵就是这般吧? 瞬息间,身体极速下坠。还来不及惊呼,她就坠入一片冰凉,入眼即是碧波万顷,清水潺潺,远山如黛……与她方才想象的一模一样。 这里……是沃野?她竟又来到了沃野? 是了,她隐约记得,离开兴圣宫的最后一眼,王母头上的戴胜似乎泛起了一道亮光。 王母没有抛弃她。她鼻头一酸,整个人没入水中,任由清凉的泉水浸润着发烫的身体。 只是王母让她来沃野,究竟是囚禁还是放逐? 她的话,王母又听进去了几分?在这个地方,她还能做些什么? 29.第二十九章 一泓清泉的浸润,体内的烈火暂歇了几分。 偌大的沃野,空无一人,唯余鸟兽。扶羲刚出泉水便看到一个青面獠牙,毛发狂舞的三头巨兽,蹲在远处的草地上一动不动。 扶羲刚到凤阳山时,就是被诸如此类面孔的野人追了几天几夜,如今见着类似模样,便已汗毛倒竖——这样的野人都已那般凶恶,何况是兽。 正所谓敌不动她不动,不知她从哪儿听说有些动物只看得见动的东西。便天真地想着只要自己不动,对方或许就发现不了她。 她面对面与那青兽对坐,起初还大眼瞪小眼。时间久了,也不知怎么的,眼皮越来越沉,脖子上的东西也不听使唤地乱晃。 忽而,一声闷雷般的响动将她惊醒。她猛地抬头,见那青兽竟是寸步未挪。 莫不是个假的?石头雕的,还是木头刻的?竟这般逼真。她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想要上前查看。 然而,刚起身便觉手脚发麻,双腿绵软地乱颤,竟不像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 “隆——咚——”又是一声闷响。 那不大灵活的双腿一激灵,彻底跌回了地上。 对面青兽竟张开了血盆大口,“隆-咚-”“隆-咚”……两三声之后,它龇着牙,铜铃般的眼睛一眨一眨,竟像是在笑。 然而那闷雷般的叫声实在可怖。她本着“惹不起就躲”的人生信条,强行拾起那两条似刚长在身上的软条,以手遮面,岔开两根手指,眼睛从指缝里窥视着对方,缓慢后撤。 她后撤一步,那巨兽便前进一步,每进一步,地面便随之颤动一次。 她忽然有些怀疑——王母将她扔来沃野怕是别有用心。大约真以为她吞了药,能与这些飞鸟巨兽和睦相处吧? 她左顾右盼,终于瞧见约莫十丈远的地方有株梨花树。 撑在地上的软条似乎缓过了劲,渐渐支棱起来。她拔腿就跑,向着那棵老梨树。 她跑,它也跟着跑。她速度快,可它步子大,一眨眼的功夫,距离竟越来越近。 就在它刮蹭到她衣角时,她抓住梨树下的秋千绳荡到了树上。 她一面喘着粗气,一面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青兽。 那兽三面都是脑袋,后面还拖着几丈长的尾巴,整个尾巴连通脊椎上长满了倒刺。 想来声东击西那一套对它是无济于事了,三张血盆大口外加狼牙似的尾巴,一旦掉下去怕还不够塞它牙缝的。 想到此处,她又不自觉地向上爬了一截。 岂料那青兽竟也跟着跃了起来,她连连惊叫。可那兽抬起厚掌竟只是推了把秋千?一边推还一边朝她眨巴着铜铃大眼。 扶羲狐疑问道:“你要我玩这个?” “噜——”青兽眨了眨眼。 “那可真是受宠若惊呐。”就算如此,她也不敢轻易涉险呐!她闭目佯装休憩,刻意不去看它。 青兽等了片刻便不依了,“隆——咚——”又是一声闷响。树干震的发颤,梨花扑簌而落。 扶羲看着满衣梨花和飘荡的秋千,忽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或许它真的只是想玩玩而已?又或者只是想看着有人能在梨花树下的秋千上欢声笑语。 罢了,总不能困在这树上等死。 她心一横,跃上了秋千架。瞬间,青兽掌垫拍向她后背,嘴里发出“噜噜噜……”的响声。在它的助力下,扶羲荡得越来越高,看得也越来越远。 目光触及的半空中似有水纹波动,她伸手去触。水纹荡开,竟映出一张俊逸面庞。 难道这是王母在沃野布下的灵眼? 灵眼内,俊逸面庞神色慌张,嘴里大喊:“扶羲,扶羲你在哪?” 扶羲正要应声,却见仪玦倏尔转身,五彩衣袂飘动……看不到她? 原来此处灵眼和在摇光殿的一样,镜随心转,只能隔空看到灵界内的所有,并不能沟通。 仪玦所在的地方像是在摇光殿……他回了白玉京? 扶羲暗自得意,幸亏她动作快。不出意外的话,信岳和风止戈应该带着不死药下山了。 就算他知道了真相也无济于事,反正她躲到了沃野,他打不着也骂不到。 岂料她还高兴没多久,风止戈便闯入了视线,风尘仆仆地撞上了正要出门的仪玦。 二人俱是一愣,异口同声道:“扶羲呢?” 扶羲大呼“糟糕”,眼下她只能祈祷风止戈千万不要提不死药的事。 然而还有比事与愿违更骇人的事。 “药丢了,信岳正遍处寻药,事情怕是瞒不住了。”风止戈一脸着急。 扶羲恨不能伸手去捂住她的嘴,只是一切都晚了。风止戈已和盘托出了她那套说辞。 “你说什么?她把真药给了你?”仪玦捏着拳头,青筋尽显。 明白了真相的风止戈亦大惊失色,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药和扶羲。信岳已经在找药了,估计用不了多久整个白玉京都要知道了……” “哎……你做什么去?”风止戈话未说完,仪玦已扬长而去。 是去兴圣宫的路,他竟是直接去找王母。 然而他刚进殿就被一长剑拦下,“王母休沐,不见外客,公子请回!”是公孙鸿。 仪玦哪里肯听,手掌一挥,五彩气流瞬时炸开,公孙鸿并身边守卫被击得连连后退,兵戈落地碰撞出“丁零当啷”的响声,引来了陆吾。 陆吾身穿铠甲,手持长剑,一道低吼震得仪玦五彩袍角在风中猎猎而响。 仪玦对战陆吾,先前已在开明的助攻下吃过一次败仗,这次自然不会轻敌。他双指化剑,却只是格挡,“我有要紧事通报王母,事关赤凰,劳烦通禀。”仪玦竟也学会了客气。 陆吾见状止了进攻,长剑收鞘,冷哼一声,“且先等着,若再擅闯,定饶不怠。” 扶羲跟着陆吾的视线一同进入殿内。 王母蓬头垢面,一脸颓靡,身侧唯余讹离一人,竟连随侍的女娥都没有。 陆吾皱了皱眉,粗声粗气地汇报着外间动静。 “你说,不死药到了信岳手里,还丢了?”说这话时,王母微微眯起的眼睛像是一道带着寒芒的金刃,遥遥朝她射来。 扶羲一张脸拧成一团,想来她 既能通过灵眼看到白玉京,那王母自然也能通过那边的空镜看到沃野,什么都瞒不住了…… 想必信岳寻药不到,情急之下求到了陆吾头上,所有的一切都暴露了。 何谓偷鸡不成蚀把米?大概说的就是她。 “是,儿臣寻遍了整座白玉京,也没有找到。”陆吾亦是一脸的惆怅,“不过,冰夷今早刚走,是否要……”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不死药给找出来!”王母突如其来一声怒喝,为她捏肩的讹离瞬间抖成筛糠。 王母回眸睨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都滚出去……” 一向昂首挺胸的的陆吾也缩着肩膀脚步后撤,退至半途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门外的仪玦您是否……” “都滚!”雷霆怒音响彻大殿,陆吾连忙住口,与讹离逃也似地出了大殿。 扶羲下意识捂住心口,连昂着脖子的青兽都缩成了一团。 仪玦自然白等一遭,陆吾紧锣密鼓地又加派了一波人手到处翻找不死药。 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的开明也来了,左右顾盼一番,才附在陆吾耳边说道:“九尾,你说王母咋对你发这么大脾气呢?不死药虽是珍贵,那也是自家产的,让玄女再去炼就是了,何必对你撒气呢。何况就算真翻个底朝天又如何呢?若我是那偷了不死药的人,哪里等得到别人来搜,定然早早吞入腹中,来个死无对证才好。” 陆吾正忙的热火朝天,听他拱火更没好气,冷着脸道:“不干你的事!守好你的门,别把人给我放跑了。” 开明道:“九尾,兄弟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处处为那信岳留情,没准王母怀疑是你偷拿了不死药给外人。” 开明说得是有几分道理——若真有人偷吃了不死药,怕此刻已融入灵脉,就算开膛破肚也找不回来了。然而,听他的话,他大约还不知道具体内情。 陆吾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又来寻信岳,“你好好回忆一下,还有谁知道你有不死药,又有谁在这之后与你有过接触。” 得知真相的信岳更是懊恼不已,可他左思右想,自从风止戈把药给他之后,便只有冰夷来跟他道过别。 他道:“不可能是冰夷,冰夷那样的性子,何曾向谁低过头?更别说这等偷鸡摸狗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了。何况,他压根不知道我有不死药,倘若知道了,也不会拿固曾阿母的药给固曾,否则,他将来怎么面对固曾?想想都不可能。” 陆吾道:“可不死药亦非等闲神药,若寻常人吞了,灵力大增,必会外泄,我日夜值守白玉京,不会发现不了。” 扶羲远远听着对话,心中疑惑:灵力外泄?若真如此,王母会不知道吗?她当时吞下假药时王母似乎丝毫没有怀疑。 究竟是谁?既知道她吞的是假药,还知道真药在信岳那里,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还不被发现? 正思忖间,空镜内又有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大哥,你怎么不想想咱们白玉京最近还有一位不速之客,这等苟且之事,倒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 竟是许久不见的钦原,他也来凑热闹? 他口中的不速之客又是谁? 30.第三十章 空镜外,扶羲凝神细听。 陆吾道:“你说的他,我也不是没怀疑,可这几日他一直在兴圣宫,你是知道的。” “才刚来几日,就把王母迷得神魂颠倒。依我看,他可比当年厉害多了。”钦原也不客气,随意找个座,翘起二郎腿,兰花指捏着羽扇,悠闲极了。 信岳猛一激灵,“你们怀疑讹离?五毒围攻后母时,他舍命相救,绝不会是他。何况,这几日我从未见着他。” “随便你们怎么想喽,我只是提个醒,别被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钦原尖翘的尾音比陆吾的尾巴还长。握着扇柄的手一摊,撇了撇嘴,又道:“如今你们一个办事不利,一个痛失神药。我是无所谓,乐得自在。” “他大爷的,我现在看谁也像贼!究竟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在我白玉京作乱,若让我逮到,非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陆吾一拳砸向玉案,震起了几片灰羽。 钦原目光追着灰羽,眼珠子都似掉出来了一般。而后,轻轻合起羽扇,弓着腰将快要落地的灰羽拢入袖中,默默离开了。 “叫所有人集结,挨个扒光了给我搜!老子还就不信了,揪不出这个蟊贼!”陆吾低吼一声,獠牙外露,本体呼之欲出。 扶羲连忙闪过画面,凶兽恶相和扒衣服这样的场面,她一个都不感兴趣。 不过讹离,自打上了白玉京,确实有点古怪。 她望着水纹粼粼的空境,忽然想到从始至终都没见玄女。玄女若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应该会很失望吧? 境随心转,她用意念控制了好几次,然而,空境始终毫无反应。 “为什么?难道玄女离开了白玉京?怎么找不到她?” 她又试了一次,眼前依旧空空如也。 “仪玦也不在了?” 王母、玄女、仪玦,他们会如何想她呢?不知好歹的大骗子还是到处裹乱的麻烦精? 总之,他们喜欢的赤凰一定不是她这样的。 也难怪他们一定要她变回赤凰,摊上她这样的,任谁也会头疼吧。她颓在秋千上,任由青兽一下一下拍打着她。 忽而,一个爪子迎面扑来,按在了她胸口。她一时不察,顺势倒地,青兽龇牙望着她,狰狞的面孔离她越来越近…… 她毫无还手之力,索性放弃了挣扎。然而青兽只是凑到她身前,嗅了嗅。“噜噜”两声后,拿开了爪子,伏在她身侧。 压在胸口上的重量陡然消失,扶羲剧咳了两声,大口呼吸了片刻,才觉好了许多。 然而刚直起身没多久,青兽埋着头又拱向她。 “我真是……这到底是谁养的兽,怎么这样黏人!”扶羲扶额叹息,“就算没死,也被你那一掌给压死了。” 她挣扎着重新爬上秋千架,空镜中终于有了变化。 山门前,不知何时聚了一堆人,准确地说是兽人——各种诸如人头鸟身,人面牛身,亦或者是单手单脚,多头多脚的,形象怪异,不一而足。天上的、地下的,乌泱泱的一大片,看不到尽头。 好一番搜寻之后,她才这密密麻麻的一堆里寻到那抹身影。 仪玦和冰夷二人挤在其中,原本长身玉立的两人,此刻埋在这群怪异里反倒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摩肩接踵,每个人都在争相往前,天罗地网一般围堵在山门前。 “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如何进去啊?”仪玦抬臂抹了把头上的热汗。 “你问我?别跟我说逼我回来就是为了赏这人山人海?”冰夷正说着,忽有一只长着翅膀老鼠一样的东西[1]落上了他的银角。 银角微动,“咩”一声,老鼠扑棱两下飞走了。冰夷神色骤变,一个响指,那“老鼠”猝不及防掉入了一张大口里。 只听“哼哼”了两声,满身钢刺的彘,口齿张合,发出“咔嚓咔嚓”几声脆响,继而“咕噜”一下,方才还活蹦乱飞的“老鼠”已化作满嘴的鲜红,从咧到耳朵根的唇角溢了出来。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众人在一片拥堵中继续奋力前进。 冰夷尤自擦拭着额角,仪玦不由分说地拽起了他,随手捏了个诀,扯着冰夷拔地而起。 不料只飞了片刻,就撞到几只猫鹰一样的东西,硬生生给挤了下来。 两人齐齐摔在不知什么东西的背上,黏黏糊糊的,冰夷连滚带爬,甩开尤自扯着他的仪玦,“喂!我说了,药不是我拿的,既进不去我就走了。” 仪玦道:“你大可以走,反正惹了满身腥臭的是你,不死药一日找不到,你就一日脱不了干系。” 冰夷扫了眼脏污不堪的袍角,嫌恶地看向趴在地上的巨型鼻涕虫,转身就走,却被汹涌而来的人潮挤的倒退了两步。 他皱了皱眉:“你们能不能让出一条道,先让我出去。” 一个鱼头人捏着两缕胡须咧嘴大笑:“道?谁都想要一条道,谁给谁让呀?” 另一泥鳅一般的黑脸怪人朝前喊道:“喂!前面的都让一让,让我先走。” “神经病吧!”前面无人回头,只怒斥了一声。 黑脸怪人笑道:“嘿嘿,看到了吧?”语毕,面色陡然一变,转了张红唇白脸,一把推开眼前的冰夷,“不想当神经病就赶快让开!” 仪玦抱臂看戏,“瞧见了吧,现在只有一条路——上白玉京,这是帮你,也是帮玄母,你也不想她们二人误会更深吧?” 冰夷冷冷地盯了眼右侧肩上那半黑半白的蒲掌印,眼神一凛,额角发亮,锋利如银刺一样的东西在地面炸开。 霎时,怪人面色由白转黑,一根尖刺穿胸而过,“呜”一声,在地上化成了一滩脓水。 周围人见状,纷纷向后退,脚踩着脚,手扒着手。 “喂!你踩着我了。” “怕踩别来呀!”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就说怎么了,我还打你呢!” “砰”一声,拳头挥向一人,却乌拉拉地倒了一地,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哎!大家伙,都别闹啦!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人群中忽有人扯着喉咙呼喊,声音嘶哑干燥。 循声看去,竟是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头,手中拄着一根歪七扭八的榆树条,也不知是从哪个荒野坡上顺的,走起路来抖抖颤颤,活像是踩了个矮高跷。在一众五大三粗,奇形怪异的人兽群中格外显眼。 “来干什么?当然是讨债啦!那个不要脸的九头怪,骗得我好惨。”方才挥拳的六臂人哭鼻抹泪,竟呜咽了起来。 “是呀!我阿祖母唯一留给我的金疙瘩都给了那个多毛怪。”方才挨拳的大鲵婴儿似地哭在六臂人怀中。 “我也是!我也是!我哥当年为求药掉进了深渊,尸骨无存呐!我阿母都没见着他最后一面。他昆仑山 若没有不死药就早说呀!骗的大家好惨。” “喂!你们看看我,为了不死药,还没进白玉京的门就被火山烧成了这样,一到下雨天就又疼又痒,简直生不如死,还没你哥哥死的好呢!”老树皮似的枯褶面容上一张猴子□□开开合合,看的人心绞难受。 “说什么呢你?你才死的好呢!”方才说话的人不乐意了,一拳砸向老树皮,一只豌豆似的眼睛登时乌黑了一圈。两人扭做一团。 围观的众人七手八脚劝道:“别打啦!苦命人何苦为难苦命人。” “可不都一样命苦嘛!我从苍梧一路向北,过了六个春秋才来到这昆仑山脚,结果那看门将军一抬手就给我打发了。”这声音娇美柔媚,众人循声望去,然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众人兽没了耐心,有人疑惑道:“老头,你也是来讨债的?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个啥?” “依我看,你活了这么久,就算没讨着不死药也该知足了。” “就是就是,你怎么活这么大岁数的,说说……” “说说呗……” 顷刻间,老头周遭围满了人。 柔媚声音再次响起,“哎呦,我说你们呐,也不看看人家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鼻子两只眼的,长这样的都长寿,哪像我们嘞。” 众人这下辨清了,说话之人在地上。俯身看去,是个身如陀螺的女子,整个身体团缩着一个厚厚的外壳,唯余披着长发的脑袋露在外面,只有巴掌大小。 人兽群中一片唏嘘。 “谁说不是呢?我们这样的,多则十来年,少则五六年,也不知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就见不到天边的太阳了。” 有人冷哼一声,“若非如此,谁又会来这白玉京求不死药。” “是呀!是呀!哪料到神仙也骗人!他们天生神力,千年不死,还霸占着昆仑山这样得天独厚的好地方,好处都给他们占尽了。居然还惦记着我们这一星半点。” 有人叹息,“不容易啊,不容易……都不容易。” “哎!你躲小心点,当心有人给你一脚踩碎了。”‘陀螺姑娘’还在地上,有好心人贴心地将她踢向另一边,一骨碌就不见了踪影。 又有人问:“咦?我们说到哪了?” 另有人答:“上山,要债,还钱。” 人群中一阵鼓噪,片刻后,众人纷纷响应。 “对!上山!要债!还钱!” “上山!要债!还钱!” “要债!要债!” “还钱!还钱!” 方才你推我搡的局面瞬时变了,众人纷纷振臂高呼,无臂的或扑棱羽翅或狂甩尾巴,便是不慎打到了旁人,也无人再恼怒争吵。 老少相携,义愤填膺地向前涌进,像潮水一般。 仪玦和冰夷便在这潮水中裹挟着前进。 然而,路是通畅不少,两人却面面相觑。 “发现没,来这的都是兽人。”仪玦眉头紧锁。 冰夷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方才不是有人说了嘛,就因为是兽人,所以才上山求长生。” “可他们又怎知白玉京再无神药,又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汇聚到此处的?” “我又不是昆仑人,我怎么知道。”冰夷犹自拍打着锦袍上的灰土,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 “未免太巧了些……”仪玦暗自嘀咕。 31.第三十一章 岂止是巧,昆仑山不死药的秘密连开明都蒙在鼓里,然而眼前的兽人群却像是早已接到了消息。 扶羲恍然,“不好,有人要逃!” “快走!”空镜中,仪玦也似想到了什么,拽起冰夷上了云层。 扶羲心念一转,空中水纹波动,出现一只雪白的兔子。 白兔在宫中沿着墙角狂奔,猛一转角,遇到了一队巡逻守卫。它一溜烟地翻上了屋顶,速度极快,像一阵风一般,只余几根晶莹的白毛落在了守卫身上。 “呸!这是哪里来的骚毛?”打头的守卫一口唾掉了飘到嘴里的兔毛。 “老大别生气,那三殿下身材瘦削,不公不母,一定是在您面前自惭形秽,所以才不肯脱衣服的。”一守卫亦步亦趋跟在领头的身后宽慰。 “哼,钦原那鸟东西,不配合老子,下次有他好看!”领头守卫又啐了一口。 身后守卫凑在耳边小声道:“要我说,这上面不是为难人吗?每个人都扒光,那还不得长针眼?” “呸!这是长针眼的事吗?”领头守卫抬手就是一耳刮,“一会儿你去,给我扒光那小白脸,看看他究竟有何妙用,竟让王母留了他两夜。” 身后守卫捂着半边红霞脸一个劲地点头:“是是是。” 殊不知他们扬言要扒光的人,此刻正在墙头上侧耳聆听。 守卫刚走,白兔就一跃而下,利剑一样直奔反方向而去。 扶羲心道:果不其然,是他! 回顾白玉京近来发生的一切,每次她去兴圣宫都有他的身影,想必从她假吞不死药时,他就发现了端倪。如今偷了药,为保万全将药藏匿在身上,事后再趁乱伺机逃跑。 只是,这几日他寸步不离白玉京,如何能将消息递出去?又是谁在帮他搜罗这一大帮人? 昆仑山脚下的兽群,形态各异,一看就来自不同地方。究竟是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他们集结到此处? 如此费心费力,难道只为一颗不死药吗? 她心中疑团愈盛,再看讹离奔走的方向似乎不对。 他不是逃跑下山?竟是要去找信岳。 然而,白兔“咻”地蹿入一处矮墙,消失了。取而代之,出来的是一位素衣女子——风止戈? 讹离他用了幻形术? 只见他行色匆匆步上玉阶,抬手敲门道:“信岳,在吗?” 模样举止竟与风止戈本人无丝毫之差,就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屋内无人应答,他兀自推门,熟稔地找到一个玉盒,手掌微动,一个豌豆大的赤色丹丸赫然出现其中。 他端着那玉盒,一动不动,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啪嗒”一声合上。 正在此时,外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讹离猛然变回白兔,“咻”地从后窗逃了出去。 他这是……来还药的? “真是奇了,这药怎么自己回来了?”风止戈一进门便看到了玉几上的锦盒。 她轻嗅了嗅,两眼登时放出奇异的光芒,“是真的!信岳,王母有救了!” 信岳拿过锦盒,却被锦帕上的什么东西攫住了目光。 风止戈道:“究竟是谁?怎么又把药送回来了。” 信岳手指微颤,不动声色地捻掉白毛,道:“找回来便好,我去禀告王母,这药还是得还回去,它原本就是赤凰的。” 风止戈张了张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信岳刚出门就碰上了整装待发的陆吾,浩浩荡荡竟有数万人,朝正门而去。 他二话不说,紧着步子跟了上去,“陆吾,出什么事了?” 陆吾獠牙外露,低吼的咆哮声自喉咙深处发出,“内有贼!外有患!我倒是要看看这帮人究竟想干什么!” 扶羲也不由为白玉京的状况捏一把冷汗。不过,好在药回来了。 外面的兽人虽多,看陆吾胸有成竹的样子,想来以武力解决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如此难免激起众怒。 正如那群兽人所言,昆仑并不缺稀世珍宝,何以要骗他们呢?难道那些东西都进了开明腰包?如果是这样,那他胆子也太大了,比她还大。 不对,白玉京到处都是灵眼,尤其是山门处,连赤凰的扶光殿都有一只,若当真开明擅作主张,随意愚弄兽人,王母岂会不知? 她心念一转,朝灵眼试探,想看看此时的王母在做什么。 然而,灵眼没动,她倒是动了。 又是一番疾风席卷,比起来时,她此刻倒是平静许多,像是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谎言已被戳破,打也好骂也罢,她都受得住。 只是沃野的好日子看来是到头了,青兽虽然黏人,不过她喜欢,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心里胡乱想着,人已趴在地上,眼前是一衣袍角,金灿灿黄线刺得她眼睛疼。 “扶羲,我倒是小瞧你了,敢当着我的面耍花招?”王母容光焕发,顶簪戴胜,一改先前颓靡之像,眼里迸发着一种光,一种万物皆归我所有的笃定与狂喜。 扶羲垂下眼帘,避开那摄人心魄的光芒,“是我的错,让您失望了。赤凰已经走了,我就是片做事不知分寸,烂泥扶不上墙的破叶子,不值得那颗神药,还是给王母合适。” 王母轻笑一声,“你可比赤凰强多了,这么能屈能伸,不愧是东华教出来的孩子。” 她暗自嘀咕,怎么总是叫神木东华呀?何况这又关扶桑什么事,这难道不是她从小野到大的智慧吗? 忽而,手臂吃痛,被人一把提起,跌入了一个软榻。 她这才看清,殿内还有一人,是方才告别陆吾的信岳,双手捧着一枚锦盒。 他还真是……扶羲犹自思忖着应对之策,然而下一秒,王母说出的话却大出所料,“听到了吗?信岳。我本来是不想给那老姑婆的,奈何有人不稀罕,你就拿走吧。” “这……”信岳看了她一眼,面露难色,“我不能收,赤凰妹妹之前为了救载天山时引动了天火,才变成如今这样。 何况,这药本来就是她的。” “我说拿走就拿走,不必废话!赶紧走!在我反悔之前。”王母神色骤变,宽袖一挥,信岳已消失不见。 扶羲突然明白了什么,粲然一笑。 王母皱眉看了她一眼,“都快变成疯子了,还能笑得出来?还是说在你疯病发作之前会先变傻?” 扶羲彻底放松,笑看向对方,“王母,其实那日我吞假药,你不是没看出来,对吧?” 王母微怔,眸光又冷了几分。 扶羲却觉得这冷意让她心头暖洋洋的,“王母用药,固曾用药,我也用药,奈何神药只有一颗,你想救赤凰,也想救他们。可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你是最讲规则的,所以还是给了我,药给了我,选择权也给了我。所以,你看出来了,但没有阻止。” 王母唇角微勾,“喜欢耍小聪明这点,倒是一直没变。” 扶羲问道:“讹离也是你故意留在身边的?” 王母手掌一下一下拍打着玉案,好半晌才长叹出声,“养了五个义子,没想到最聪明的反倒走的最早。” “那昆仑山角脚下的兽人群,是否也早有应对?”扶羲问出了心中所虑。 王母道:“乱闯昆仑者,死。” 扶羲闻之一怔,却始终没有从王母脸上看出一丝松动的神情。又想到方才陆吾带了数万神兵甲士,心中惊疑:难道这就是她的应对之策? 她心中大为骇然,“既然白玉京只有一枚不死药,为什么不告诉大家?那些老弱病残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要搜刮他们身上最后的银钱?” “好哇!东华养的好孩子,又来质问我了?”王母挑眉。 扶羲捂着灼热的心脏,痛呼道:“王母,他们都是无辜的!” 王母轻哼一声,“无辜?谁无辜?那些兽人生来就有奇功异能,或能上天,或能入海,或力大无穷,或灵巧无比,这些都是寻常人没有的。他们求长生,寻常人又求强壮,人人不懂知足,到处求神问药,神又有何辜,要承担这些期望?” 扶羲只觉胸口发闷,体内似有无数火苗抽空了肺腑,火焰争前恐后向喉头袭来,她张了张干裂的口唇,嘶哑道:“我不懂,用不死药做幌子引他们倾家荡产来朝拜,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费力挣扎着,眼皮颤动,恍惚间看到王母掌中一团深蓝色幽光在吸引着自己。然而,她动不了,实在太痛了。王母也不说话,好似在看她又好似闭着眼睛,那深蓝幽光忽明忽灭,犹疑不定。 “赤凰!住嘴!不可对王母无礼!” 玄女忽而闯进大殿,跪伏在地,“王母,不知者无罪,求您看在她一片仁心的份上,救救她吧,儿臣求您了。” 扶羲听到了几声啜泣,鼻腔一热,她蹭了蹭,晕开了一片鲜红。 “呵!不知者无罪?不知就该问,而不是悖逆犯上。什么一片仁心,不过是与那老姑婆一般的黑白不分。” 玉阶之上,金衣拂袖而去,唯余那抹幽蓝还在闪闪发光。 32.第三十二章 “撑着点。”啜泣声止。 扶羲几近发狂。 幽蓝移近,悬在一臂之外,如同一颗自深海浮起的明珠,缓缓胀大,将她拢入其中。体内升腾的火焰像是被摁住了喉咙,渐渐败下势来。 扶羲拾回几分清明,“阿姊,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有四海明珠克制,天火会发作的慢一些。”玄女隔绝在外,声音自幽蓝屏障外传来,带着几分沉闷,“但也仅限于此了。” 体内天火愈来愈盛,心性也在悄悄转变。换做以前的扶羲,断然不会当众顶撞王母,可是如今……她渐渐失去了控制,“阿姊,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疯了,就杀了我吧。” “此病最忌心绪起伏。”玄女长叹一声,“你初来白玉京,许多事情并不清楚。” “昆仑山有不死药的消息不是我们散出去的。当初我跟随王母上钟山、入幽冥,待回来时,外间已有传言。然而他们并不知此药只有一颗,就连陆吾开明他们也不知,接着便有许多人上山求药。”玄女坐定,似乎要与她促膝长谈。 扶羲道:“那直接跟他们说没有不就好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玄女摇了摇头,“王母负神职,在世人看来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若你是世人,跋山涉水行走上千里,好容易走到昆仑山脚,却被告知千辛万苦寻找的东西压根就不存在,你当如何?” “会失望,神怎么会没有呢?”扶羲略一思忖,又道:“或许还会愤怒。” “所以,不能说没有。”玄女顿了顿,“何况,这也不是王母的行事风格。” 扶羲眼睛一亮,“拔高门槛,让他们求而不得?这样上山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玄女莞尔,“你还是那么聪明。”旋即又正色道:“入昆仑,要跨火山,跃深渊,寻常人自然知难而退。可偏生有些奇人异兽不罢休。” 扶羲心领神会,“来者是客,不能伸手打人。所以带足了黄金美玉的才给上山是吧?可总有一些法力高强,财力雄厚的,又该如何?” 玄女道:“鲜少有人能入仙京,入了仙京的,必非等闲之辈,所求也未必是不死药。或王母亲自接见,或赠与些别的宝物,亦不算枉来一次。” 扶羲隐约觉察出些许不对劲,“所以今日散布消息的人和当年散布消息的是同一批人?” “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玄女神情平静,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可计划就是消灭外面的兽人吗?也不知是否因为四海明珠的缘故,扶羲不由打起了一个冷颤。 “随我来!” 话音刚落,玄女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一眨眼的功夫带着她穿入一处密室。 密室幽暗森冷,借着明珠的幽蓝光晕,扶羲才看清光滑漆黑的四面墙壁挂满了兵戈甲胄。 “这是……” 扶羲只低低说了两个字,便有雄厚响亮的回声传来,可见此地宽阔远非目之所及。 这样的空旷之地,当真仅仅用于存放兵甲吗? “地下练兵场。”刺啦一声,火焰自穹顶漫起,照亮了整个空间。 “能容纳十几万人的练兵场?”扶羲骇然。 “我们准备了上千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玄女的声音极为平静,“当年有人过五关斩六将执意要取不死药,王母自然不肯。那人便在昆仑山赖了许久。我们本以为他只是贪恋仙京繁华,便也没甚留意。直到有一日王母在藏宝阁附近发现了一个可疑之人——那人扮作开明的模样,正要摸进宝阁。幸而发现的及时。” 扶羲恍然,“所以玉德殿上开明说有人扮他,陆吾没认出来,说的就是这次?” “是。那人法力高强,败露后逃走了。” “在王母的手下逃走?”扶羲心念急转,想到同样化形厉害的讹离,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玄女道:“此事自然不能伸张,也不知贼人意欲何为。从那之后,王母就秘密筹谋了此处。” 讹离幻形的记忆在扶羲脑中挥之不去,又想到曾经驯化蛇王时的五彩身影…… 一瞬间,她如遭雷击,丝丝缕缕的线索在脑中连成了一条线,“我知道了,是讹离。讹离养了五毒,故意在载天山设下杀局,耗后母灵力枯竭,引信岳上白玉京求不死药然后趁机窃取。他熟知白玉京布局,后下山学了幻形术,再上山盗取不死药,所以才能轻易逃脱。如今盗取不死药为顺利下山提前制造了门外的混乱。” 玄女却摇了摇头,“你说的我和王母也想过。只是……” 话音未落,眼前赫然浮现一道光幕,光幕之中正是昆仑山脚下。 万千甲士与兽人混战,陆吾开明混在其中。 陆吾手持重剑,重剑横扫一黑人,却被对方抬臂挡下,撞出一串火花。 “呔!竟是个铁臂。”陆吾怒目圆睁,“开明,用重锤抡他脑袋!” 开明正对付一个黏在身上的鼻涕虫,哼道:“你那么能耐!养上万甲士,求我作甚!” 陆吾利剑反挑,刺向开明,“呔!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 “噗嗤”一声,浓黄的黏液四向喷散,黏缠着开明的鼻涕虫瞬间泄了气,“哧溜”一下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变成了一摊兽大肠。 陆吾早已退开了一丈,开明九脸“啪啪啪”转了好几圈,才将糊了满头的黏黄甩干净,“要死了!弄老子一身,也不提前讲一下。” “少废话!哥帮了你,快捶那铁臂脑瓜!”陆吾被那铁臂逼得节节后退,利剑“丁零当啷”许久,却也只能撞出大片铁花。 “哼!这些年瞒我!骗我!根本不是我哥!我哥从来不会这样!”开明像是被黏液卡住了喉咙,说出口的话也带了几分粘稠。 “当啷”一声,黑人眼冒金星,愣了一瞬。旋即铁臂张开,竟幻化出了两片不长毛的翅膀。 陆吾手腕一转,先前重击铁臂头颅的剑柄掉了个个儿,又重新回到他掌中,“开明!快!他要飞!” 利剑刺向大翅,只“叮”了一下,毫无损伤! 又听“咚隆”一声,重锤正击黑人天灵盖,漆黑铮亮的脑门登时凹了一块。 黑人转动脖颈,“咔咔咔”几下,一声厉叫,长翼挥向手持重锤的开明,翼尾是长约一尺的长针。 若被勾到怕是肝胆俱裂,开明躲闪不及,幸而身穿重甲,只是划出一道沟壑,“哥!不行 呀!根本打不动!” 陆吾嘶吼,“一定有软肋!” “肋下!”一道凛冽的嗓音伴着五彩利刃破空而来,长翼落地。 陆吾见状,一个俯冲,擦地而过,另一长翼垂下。 黑人拖着两扇断翼,斗鸡眼似地踉跄了几步,“轰”一声,倒下了。 这边搞定一个,另一边又有尖锐的嗓音呼救,“大哥!二哥!” 陆吾开明循声望去,异口同声道:“钦原,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钦原正围困在三只猫鹰中,双手难敌六爪,他一身稀薄的灰毛被叼得愈发稀薄。 “嗷——”灰毛乱飞,钦原嘴里发出一声惨叫,“先救我啊!” “哈哈——”开明大笑两声,“没想到啊,你个龟毛也有今日!平日里是怎么对我的?还记得吗?” “快别幸灾乐祸了,我也是听命王母。”钦原嗓音越发尖锐,“再说,若不是你偷昧宝物,又为何怕我?” 开明瞬间换了一张脸,咬牙切齿,面色发黑,“很好,秃瓢这个造型适合你,且受着吧!” 说罢,刻意从他身边掠过,跃向另一狗头鸟人。 “错了,二哥,有话好好说。” 他在后面一阵鬼哭狼嚎,开明置若罔闻。 “嗷——”又是一声惨叫,“大哥!大哥救我,我来是专程告诉你,不死药找回来了,是那小白脸偷的。” 陆吾正与一只满身钢刺的恶彘鏖战,“呔!果真是那小白脸。” 说罢,长剑横扫,带起两团血雾,恶彘双眼倶瞎,满地乱蹦,喉咙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看,我就说不关我的事吧。”一道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飘来。 循声望去,是遥在天空乘鱼观望的冰夷。 “呔!下边乱成这样你就干看着呀?搭把手会死吗?”陆吾怒吼。 “到底还有没有人管我的死活了?”钦原还在呼救。 话音刚落,五彩剑光一闪,只听“唰!唰!唰!”三声,三只猫鹰应声倒地。 仪玦声音清切,“你说,不死药找到了?那赤凰呢?” “赤妹?我没见呀!我来是告诉你们,见到那小白脸,千万别放过!” 仪玦一把拽起钦原,扔上了冰夷坐骑,自己则乘上了祥云。 “你……”冰夷一张脸憋的通红,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三个字,“不要脸!” 仪玦已乘云远去,只丢下几个字,“走!回去说!” 陆吾道:“呔!怎么都走啦!” 开明抬首瞟了眼远去的几人,怒骂:“天杀的!一群只可同享福,不能共患难的家伙!” 扶羲看着乱糟糟的一片,担忧道:“这……他们能应付得了吗?” 玄女道:“你也发现了?这些兽人并非老弱病残,也并非全然无辜。” 扶羲望着光幕中愈战愈酣的兽人,心道:确实,若非如此,又怎么能以这么快的速度赶来。 可此番来昆仑山又所为何事?若只是讨金银那么简单,又何苦搭上性命。 扶羲猛然惊醒,“讹离。我们去找讹离,兴许他能阻止这场杀戮。” 33.第三十三章 白玉京不起眼的一处花圃里,醴泉潺潺,芳草掩映,一团白色蜷在里面,动也不动,像是一团遗忘在角落里等待融化的雪球。 “讹离!为什么?”声音自从半空而下。信岳驾着乘黄,还没下山。 无人回应。 “讹离,我知道是你。”信岳跃下乘黄,却不靠近,“我第一次见你,就在此处。你也是这样,你说陆吾、开明、钦原他们欺负你。” 信岳顿了顿,“从那时起,你就开始骗我了,对吗?” “利用我的同情,为你庇护,故意引他们来我房间,暴露戴胜。让陆吾误会我,误会赤凰。你究竟为了什么?”风声呼啸而过,却只有他一人自言自语。 “你想要灵力,想要保全自身,我懂。可你拒绝了跟我去载天山。如今你出息了,驯化猛禽,收为坐骑,寻常人已奈你无何。可你布下这好大一个局,就是为了不死药吗?”信岳掏出玉盒,“既是为了它,又为何还回来?” “你走吧,我的难处你不会懂。”白色团子动了动,两只耳朵猛然竖起,旋即又耷拉了下去。 “跟我走!”信岳也听到了动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刚拎起兔耳,便被一掌击开。 先前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一个白衣少年——正是讹离。 狂风骤起,白衣猎猎,扯着黑发在风中肆意狂舞,“信岳,我走不了了。” 玄女带着扶羲乘风而来,风住了,二人缓缓落地。 扶羲大喊,“讹离,快阻止山下的兽人,现在为时未晚。” “晚了,一切都晚了。”讹离低低笑了两声。 “是延维吧?他指使的你?”仪玦乘云而来,后面跟着的是冰夷和钦原。 “延维?”大约太过骇人听闻,钦原的嗓音愈发尖锐。 讹离俊秀的脸上划过一丝苦涩,“师兄,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你不该把我捡回去的,既然捡回去了,又为何丢下我?” 仪玦眉头微皱,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清了声嗓子后才道:“你当时被一只猫鹰死死摁在地上,若我晚到一刻,那爪子就在你脖颈里了。难道我救你还救错了?” “是!你就该让我死了,反倒干净!”讹离眼神凛冽,丝毫不像在开玩笑,“是,你是救了我。可比起你带我上凤阳山,我宁愿死在鹰爪下,起码还能有个痛快。” 众人不解其意,纷纷看向仪玦,而仪玦亦是一脸茫然。 讹离步步逼近,朝他伸出手臂,脸上挂着一副阴森诡谲的笑,“师兄,你不是探过我的灵脉吗?怎么?你忘了?要不要再试试?” 仪玦后退一步,躲开了。 扶羲正欲上前,玄女已抢先一步,搭上了讹离手掌。片刻后,她像受了雷击般身子猛然一震,旋即收回了手掌,皱眉道:“灵脉尽断?” 在场众人张口结舌。 信岳瞳孔骤缩,“没诊错?灵脉尽断和废人无异,别说驾驭飞禽,就连日常行走都是困难。” 讹离依旧伸张着手掌,一副若谁不信,尽管来试的模样。 信岳毫不犹豫地搭了上去,一次又一次,最后他像是被吸干了精气般,毫无气力地垂下手。 仪玦道:“不要信。都是他装的。” “师兄!”讹离怒喝一声,“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早已怀疑延维,怎么就想不到我在他手下能有好过?” 仪玦大声呵斥,“当初我探你灵脉尽断,你说是拜陆吾所赐,可你后面分明行动如常,不是装的是什么?你在蛇窟化成我欺骗扶羲,又在白玉京化作冰夷欺骗信岳。如今这样,又想骗谁?” 讹离冷笑,“我骗你的,灵脉早已断了,在你把我捡上山离开的三年后,就已经断了。” “不对!”仪玦语气急促,“后来我回去的时候你分明好好的,怎么会断?” “怎么会断?问的好。”讹离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是一片灰败,“你为什么不想想,我如何能在那兽人堆里活到今日?” 仪玦不解,“兽人堆?那时候的凤阳山……不都是普通人吗?” “师兄,你是女娲遗石,修行了近万年,若非如此,我真不知你是如何能活到今日的。”讹离长长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是兽,上山不久后就被扔到了后山。后山是什么地方?大荒里的猛禽凶兽,那里无所不有。你能想象我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样子的日子吗?” 他平静地看向仪玦,仪玦不语,那目光又依次扫过众人:冰夷、信岳、玄女,扶羲。 无人能答。讹离又是一声轻笑,“是了,你们个个身而不凡,自然不会懂。”末了,他忽然指向钦原,“你,或许你懂!” 钦原被他突然一指,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讹离眼里满是绝望,淡淡道:“总之……生不如死。后来,延维出现了,他救了我。他问我想不想变强,让那些欺负我的东西也尝尝被凌辱的滋味。” “自然是想的,谁不想呢?可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他喂了我一只蛊虫。”讹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隐隐显现出一团黑气,“只要我听命于他,说假话,作伪证,灵蛊就会慢慢长大,替我缝合灵脉,增强灵力。” 仪玦道:“你为何不早说?” 讹离低低笑道:“晚了,师兄。一切都晚了,看到山脚下的那些兽人了吗?那都是延维的爪牙。” 扶羲急道:“是你通风报信,说了不死药的秘密?” “秘密?不死药只有一颗,于大荒而言是秘密,可他却早已知道。我不过是他用来搅混你们的一颗老鼠屎罢了。” “什么?不死药只有一颗?”钦原大叫,狐疑地看向众人。却见众人皆神色镇定,他反而更加惊恐,一张脸霎时惨白。 讹离又笑看向仪玦,“师兄,你倒是跑了一趟钟山,可有收获?” 仪玦皱了皱眉,望向扶羲,眸中是化不开的浓愁,“不死药只有一颗,当年已给了王母。” 信岳亦是一脸歉疚。 “没事的,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有冰夷的四海明珠护体,死不了的。”扶羲在幽蓝光晕中蹦了一圈。 冰夷神色凝重地看向仪玦,“你不是很能耐吗?一趟钟山,一无所获?” “是有所收获,烛龙告诉 了我不死药的秘方,只是太难了……” 信岳眼睛一亮,“讹离,既如此,你偷取不死药也是延维指使的对吗?所以,你心有不忍又还了回来?” 讹离却哈哈大笑,如风中飘摇的残叶,“笑话,延维修行上万年,法力高深,要这不死药作甚?再说,我若拿到了不死药,自可重续灵脉,何苦再受他的蛊虫驱使?” 信岳攥着玉盒的手紧了几分,神情痛楚,垂下了头。 扶羲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却一时想不透,只道:“讹离,外面打的不可开交,你可有办法让他们退出昆仑山?” 讹离摊了摊手,轻飘飘地后撤了几步,“爱莫能助。” 钦原厉声道:“你以为你嫁祸延维就能逃得掉吗?快让你外面的人住手,白玉京可饶你不死。” “哦,你当年欺负我的时候可没有如此高看我。”讹离苦笑一声,“扑通”一声,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揪着胸口艰涩道:“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既还了药,也没打算活着走出白玉京。反正我这一条烂命,你们若看得上,尽管拿去好了。” 语毕,他一头栽倒在地,竟然晕了过去。 “讹离!”一个声音冒冒失失地闯入了众人视线。 风止戈疾跑而来,恰好撞见了讹离倒地的瞬间,忙不连跌地扑将了过去。 见众人面色冰冷地愣在原地,一脸错愕,“你们……怎么了?” 信岳一声口哨召来坐骑,不由分说地提起风止戈和讹离跃上了乘黄,“回去再说。” 众人纷纷跟随,仪玦顿了顿,眼见着扶羲已随玄女而去,他后知后觉地召来祥云追将而上。 讹离昏迷不醒,众人尤自思忖着他方才话中意思。 “延维休整大荒多年,扶危济困,救死扶伤,六合内多有赞誉,何苦与我们过不去?定是这小白脸撒谎成性,随意攀咬。”钦原原地打转,扇着掉毛的羽扇,急吼吼道:“什么灵脉尽断,还灵蛊,真是什么都能编的出来,现在又在这装死。” 风止戈守在床前,不知从哪里翻出一葛布袋,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粗细长短不一的银针,她手指飞捻,银针刺入讹离胸腹。 片刻后,化为原型的讹离已被扎成了刺猬。 钦原喋喋不休的一张尖嘴开开合合,终于闭了起来。 玄女蹙眉,“这是……” 扶羲道:“止戈医术了得,一路上救了许多人,且让她试试。现在当务之急是外面的那些兽人。” 玄女看向众人,“你们觉得讹离方才之言,几分真几分假?” 信岳道:“他能还回不死药,可见良心未泯,我觉得可信。” “你是他师兄,你觉的呢?”玄女看向仪玦。 “延维确实有问题。”仪玦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在他屋内见到了囚凤箸。” 玄女猛然抬眸,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囚凤箸,大荒失传已久的囚凤箸。我在延维的暗格里看到的。” “你确定?” “确定,就在赤凰出事后。”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34.第三十四章 囚凤箸,传说中遗失大荒许久的一件神兵,专门对付神力非凡的鸟禽。一旦被这东西缠上双脚,灵力尽失,法力尽毁。 “你是说……延维用囚凤箸害了赤凰,然后……丢入幽冥,任厉鬼撕碎?”玄女身体发颤,“为什么不早说?!” 仪玦摇头道:“我不确定,当年我听闻赤凰遇难,赶回凤阳山,想求他的烛镜一用,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被他拒绝了。” 众人问道:“烛镜?” 仪玦道:“烛镜上接九天,下通幽冥,可以照见这世间一切存在过的人事物,我少时跟在他身边,见他用过。” 扶羲突然想到什么,道:“所以你就探了讹离灵脉,看到了赤凰入白玉京被拒绝的真相?” 讹离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仪玦看了他一眼,道:“是,当年他离开凤阳山,去了白玉京。后来不知怎么又回来了,而那时恰好赤凰出事,我直觉这里面兴许有些关联。” 扶羲恍然,“所以是延维指使的讹离,借由戴胜一事使赤凰游离大荒,然后伺机用囚凤箸捕了赤凰,嫁祸幽冥?好歹毒的计谋。” “咚!”信岳跌在地上,掩面低泣,“非我所杀,却终究受我连累……因我而死啊!” 冰夷皱眉,“确实歹毒。那时幽冥暴动,厉鬼日夜咆哮,撕碎什么也不足为怪。” “不仅如此,他之所以置赤凰于死地,怕也是因为赤凰知道了蜚的真相,破坏了他的计划。嫁祸幽冥也并非只为了洗脱嫌疑,他要物尽其用——彻底离间王母与玄母的关系。”玄女双目赤红,身形踉跄,扶着桌角才堪堪站稳。 信岳道:“这样确实能说通了。他豢养了蜚,三千年前搅得大荒鸡犬不宁。三千年后,又故技重施。只是,他究竟想要什么?” 钦原张开的嘴能塞下一只凤凰蛋,仿佛被定了身一般。好半天过后,才似突然灵魂归位,眨了眨眼睛,“所以,延维确实是坏人?外面那些东西真的与他有关?” 他像是缓慢爬行的乌龟,所思所虑与众人隔着十万八千里,无人理会。 “仪玦,那烛镜当真能照见世间万事万物?”玄女整了整衣襟,微微眯起的眼睛,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巨大风暴。 “是。幼时我随他远迁凤阳山,想……”仪玦顿了顿,神色古怪,莫名看了眼扶羲,旋即撇开了目光,抿了下唇,正色道:“想钟山的时候,他给我看过。” 钦原道:“世间竟有如此宝物?你年纪小,会不会记岔了?” “不会,如此才能说得通。”玄女的眸光愈发坚毅。 仪玦扫了钦原一眼,淡淡道:“那烛镜是烛龙额间鳞甲所制,离开钟山时我亲眼所见,你们不知道也正常。” 扶羲道:“所以你这些年屡上凤阳山,与延维反目成仇,是因为你早知道他的阴谋?” 仪玦急道:“不是的,起先我只是想拿到烛镜,一窥究竟。后来他不给,我偷偷溜进了密室,才看到了囚凤箸,烛镜却不在里面。” 玄女冷声道:“这么大的事,你不该藏起来的。” 冰夷道:“大荒内,人人都说他欺师灭祖,怕是他说的话你们也未必相信吧。” 仪玦叹息一声,懊恼道:“那时我不知道火山琉璃与赤凰的事,也不敢想……不敢想是他……后来就被赶下了山,这些年我一直想拿到烛镜,可凤阳山的守卫太多了……我无能为力。” 扶羲猛然醒悟,“糟糕!烛镜既然无所不知,那我们此刻……他岂非都能看到?”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地面震动。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一刹那,仪玦与信岳分别闪到了扶羲与风止戈旁边,连同一直默默不语的冰夷,三人俱是面容严肃,蓄势待发。 玄女和钦原亦面色肃然,像在凝神聆听着什么。片刻后,两人异口同声道:“明白!” 众人还在恍神,钦原已如幽灵一般飘了出去。 “别担心,方才王母布了结界,外面的灵器暂时无法探测。”玄女说罢带着扶羲瞬时离去。 扶羲只觉衣角像被什么勾了一下,回头看去,只瞧见一抹消散的五彩光晕。 她愣了愣,收回了目光,问道:“王母知道我们?” 玄女道:“自从上次藏宝阁一事后,王母就在白玉京各处布下了天眼,我们方才所议她都听到了。” “那她也知道讹离?”扶羲想到讹离此次在白玉京的行为举止,不由唏嘘。 “王母早有怀疑。” 玄女并未说太多,但扶羲心中已明白了个大概。白玉京何等地方,他们在这的一举一动怕都逃不开的王母的火眼金睛吧。 只是,若真如他们推测,那延维必然也做足了准备。王母定是也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所以紧急召了玄女与钦原。 如她所料,不过片刻功夫,她们便来到了兴圣宫。 钦原已先一步到达,他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不停打转,看得出来心中有许多疑惑,却始终没有张口。 王母看了他一眼,吩咐道:“通知其他神官,下山去所辖之地。今日昆仑之近况,务必向各地山神,部落祭司传达到位。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山头,部落。若再有纵容族人来添乱的,全部革职,降罚。” 钦原不敢耽搁,即刻领命。 “玄女,钦点所有武器,备战。”玄女领命,正欲携扶羲一起退下。 王母扫了她一眼,“你留下。” 扶羲只好乖乖等候一旁,王母并不理会她,只隔空吩咐道:“陆吾、开明,拿下首级即可撤出混战。” 大殿上即可出现陆吾、开明幻影,皆点头称是。 王母锦衣华服,额上戴胜熠熠生辉,眉宇间尽是不容侵犯的威仪,“整顿兵甲,陆吾领三万天兵,开明带五万甲士,镇守山门。带头闹事者斩,执意硬闯者斩,造谣生事者斩。限三日之期,滞留者斩。” 陆吾领命退下。 开明九脸变幻,犹疑不定,出声询问:“王母,我们哪来的八万……” 话刚说一半,便被一只手臂幻影扯走,“先走,待会儿解释。” 幻影消失,只余几声回响在殿内飘荡。 扶羲只觉空荡荡的,殿内只剩她与王母二人。她低头犹豫了半晌,才嗫嚅道:“是我错了,先前太过鲁莽……冤枉了您。” 等了半晌,也无人应声,扶羲心里发慌,不由挑起眉头瞄向上首。 只听王母轻嗤一声,“头一天唤我‘阿母’,转头就骂我冷血,此刻低头认错,焉知过会儿又会说我什么?” 扶羲臊的双颊发烫,想要辩驳,脸上的这张嘴却似不听使唤,支吾了半晌,也吐不出一句顶用的。 王母叹道:“罢了,我这一大把年纪,若要和你这样一个孩子置气,那才是白活了。” 扶羲偷偷绞着衣袖,心思百转千回,不知王母留她的用意何在。 又思及王母虽待人冷酷,但对她着实无话可说。按理她应该道谢,按情她也该唤声“阿母”。 可平时伶牙俐齿的她,此刻却如同被下了哑药一般,只觉嗓子眼干燥的厉害,燎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阿…… “延维那小跟班……” 几乎同一时间,她刚鼓起的勇气就被压了下去。 她一脸迷茫地看向王母,王母脸上似乎也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和你一起上山的那个,似乎对你很关心?” 一起上山?一起上山的不是好几个吗?有一个现在还不省人事呢,“您是说哪一个?” 王母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声,“凤阳山上下来那个,我瞧他总粘着你。” “他粘着我?”扶羲心道:那个臭脸怪,不一直是我粘着他吗?若不是我苦苦哀求…… 想着想着,不知为何她心里泛上一阵酸涩,“他……他只是想查清楚赤凰的死因。” “噢?这么说你们早已相识?”王母却似乎来了兴致。 扶羲心内莫名一紧,“从前的事我都忘了。” “倒是个痴情的,难得。你若也喜欢他,吾就把她赐给你,如何?” 赐?这哪是说赐就能赐的?何况他还是那样的倔脾气,光想想都觉得是一场灾难。不!想都不能想。扶羲像被针扎了似的,连连摆手,“不,不……” 王母反问:“怎么?你不喜欢他?” “没,没有……”扶羲只觉今日这张嘴绝对不是她的,要不就是被下了药,不然怎么总结巴呢。 “既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了。”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呀?扶羲一阵懊恼,正欲出口反驳,又听王母道:“吾这就唤他前来。” 话音刚落,眼前赫然浮现一片光幕,仪玦与她四目相对。 扶羲见他嘴角动了动,似乎在唤她的名字,然而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在我这里,速来兴圣宫。”王母只简单交代了一句,光幕已赫然消失。 “昆仑动乱,大荒震动,玄女他们要忙一阵子了,你虽有四海明珠,可到底……”王母顿了顿,“还是有个人在身边比较好。” 闻言,扶羲从一堆乱麻中扯回思绪,“我们真的能打败延维吗?” 她心内隐隐不安,总觉得王母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笃定。 35.第三十五章 不消片刻,仪玦已来到殿内。 王母道:“听说你上白玉京是为了查赤凰当年的死因?” 仪玦偏头看了扶羲一眼,扶羲点头如捣蒜。 仪玦满脸疑惑,犹豫片刻,回道:“赤凰当年魂丧幽冥,确有蹊跷。如今水落石出,却依旧没有证据。” “哼,那老东西果真狡诈。这么多年,装的可真够辛苦的。”王母面色一凛,“可我白玉京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仪玦道:“白玉京固然厉害,可没有证据,终究是师出无名,王母打算怎么办?” 王母愣了愣,旋即笑道:“看来你也并非传言那般,全然是个顽石。我只问你,你此次上昆仑山所为何事?” 仪玦微微一顿,“确实与赤凰有关。” 王母道:“如今赤凰就在你面前,你又当如何?” 仪玦望向扶羲,眸中似有惊涛翻涌,面上却格外平静,“寻找琅玕树,配制不死药,帮赤凰修复碎魂。” “琅玕树?” “配置不死药?” 扶羲与王母齐齐惊呼。 仪玦道:“是,不死药虽已绝迹,但烛龙说,只要找到了琅玕树,摘到果实,就能再制不死药。” 王母微微沉思,蹙眉道:“一颗不死药就值千年修行,想必这琅玕果实亦非寻常之物吧?” “千年结一次果,且不知长在何处。”仪玦低眉垂首,神情有些黯淡。 他缓缓望向扶羲,眸中似含有千言万语,“我一定会找到的。” 扶羲眼睛忽而一亮,“琅玕树,我知道在哪里。” “东海有五神山[1],山里长有琅玕树。不过我也只是听扶桑神木提过,从未亲眼所见。”扶羲心里燃起一丝希冀。 王母轻嗤一声,“五神山,那不是姑射的地方吗?既是他亲口说的,必然是没错了。” 扶羲总觉得王母的笑有点苦涩,却又不知该如何问起。 王母又道:“东华那老货可还与你提到了什么?” 扶羲不明就理,疑惑道:“您是指哪方面?” 王母顿了顿,“如若那琅玕树当真千年才结一次果……”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值得一试。”仪玦的眼神愈发坚毅,“方才我已与冰夷、风止戈商议,明日即启程寻树。如今既知晓在东海,冰夷通水性,风止戈能辨药炼丹,倒比想象中更为便宜了。” 扶羲喜道:“你们都去,那我也去,东海我熟,可以指路。” 王母微微蹙眉,“我还没准允呢。” 扶羲只当王母不同意,扁了扁嘴,“他们此行也是为了我,我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坐享其成?” “行了,我说不同意了吗?冰夷那是为了你吗?”王母轻睨了她一眼,“你只想着他们,白玉京的人倒都成了外人。”语气颇为幽怨。 扶羲低下了头,再不敢乱说话。 王母步下玉阶,径直来到二人身前,“仪玦,我只问你,赤凰若随你而去,你能护她周全吗?” 仪玦看了眼扶羲,“竭尽所能。” “我不要听这些。我只告诉你,赤凰是跟着你走的,她若出了事,我只管找你算账。”王母直直地看向仪玦,威势逼人。 仪玦眸光坚毅,回道:“是,赤凰在,我在。赤凰……” 不等他说完,扶羲已伸手拽住了王母衣袖,清脆地唤了一声“阿母——” 王母故意板着脸,“没规没矩的。” 扶羲连忙攀上王母手臂,“是,阿母教训的是。待从东海回来,定要多跟阿姊学学规矩,不叫阿母嫌弃。” 她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扯着王母朝后殿而去。 王母无奈道:“魂还没长全呢,就成天想着往外跑,一点长进都没有。” “有阿母庇佑,赤凰哪里需要什么长进。”扶羲继续卖乖讨巧,倒不全是做戏。 她依旧不习惯“赤凰”这个身份,可若她的出现,能让大家开心,消弭这三千年来的误解与遗憾。那么,她叫什么也没什么所谓。更何况身边的这些人——他们对她这样好,她又怎会不动心。 王母却愣了愣,“这世间谁又能庇佑得了谁呢!” 扶羲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调转话题,问道:“阿母,此去东海,您有话要带给扶桑吗?” 王母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你这小鬼头,怎么这样问?是他说什么了吗?” 扶羲摇头,“听您好几次管他叫东华,定然认识许久了吧。” “您是不知道,他就是块木头,有时好几年都不说一句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大抵是想家了,一提到扶桑,她就不自觉的变成了个话痨,全然没注意到王母的神情。 “我又怎会不知……” 风从殿外吹来,拂动王母的衣摆,带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扶羲只当听岔了,“您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王母轻轻笑了笑,只是那笑里似有几分说不清的苦涩。 “这四海明珠虽能遥遥克制你体内的天火,但终究是外力,也不能过分依赖。你这病最忌多思多虑……”王母抚着她的掌心,好似还有什么话说,却止住了。 她只觉手心一凉,王母额上的戴胜不知何时已落入她掌中,晶莹的玉面贴着皮肤,似乎还带着一丝体温。 “这……” “收着吧。此物识灵,若你有了危险,它闻到血气自会带你回沃野。” 扶羲惶恐,推拒道:“昆仑山遇难,你们比我更需要戴胜。” “这是王命。”王母松开她的手,背过了身,“走吧,去跟你阿姊道个别。我也累了。” 话音刚落,一股柔和的力量已将她轻轻托起。她甚至还来不及再唤一声“阿母”,眼前的金殿已化作一片赤红的灼光。 再定神时,她已落入一处熔炉一样的地方。 火花四溅,铁水“滋滋”作响,周围充斥着“铿铿锵锵”铁器撞击的声音。纵然有明珠护体,她依然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造兵室? “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玄女望着突然出现的她,满脸惊愕。 扶羲亦是意外,“阿姊,开明他们说你炼丹,原来你是在造兵器。” 赤膊的工匠们挥汗如雨,铁锤落在砧上,一声接一声,沉闷有力。 玄女警惕地扫了一眼她身后,见无人跟来,才低声道:“嗯,所谓的炼丹,不过是王母用来掩人耳目的说辞。此地鲜少有人知道。” “阿姊——” 不知为何,她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鼻头泛起一阵酸涩,不由上前一步,将玄女紧紧拥住。 玄女被抱了个满怀,愣了一瞬,“究竟出什么事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扶羲在她肩头蹭了蹭,又吸了一下鼻子,才闷声道:“没有,就是明日要出发了,来跟阿姊道个别。” 她简单交代了琅玕树和不死药的事,“阿姊,等我回来。” 玄女张了张嘴,眸中难掩激动,“好事,我的阿妹自有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她抬手拢住了扶羲后背。 扶羲想要退开再看她一眼,却感觉拥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阿姊?”她轻轻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玄女没有说话,只是轻抚着她颈后的长发,狭长的明眸里氤氲着水气。 扶羲不再挣扎,只是顺从地将脸埋在玄女肩窝,“阿姊,我会想你的。” “嗯。”玄女轻轻应了一声,夹杂着一丝梗咽。 恰逢公孙鸿前来,似是有事要禀,玄女这才松开手,垂眸理了理衣衫,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 出了造兵室,夜风迎面 扑来,拂去了衣摆上沾染的热气。 大荒的一切,都和她从前想象的大不一样,她曾羡慕在沃野嬉笑玩闹的他们,敬佩镇守三方的三神母,也向往过人人称奇的白玉仙京。 如今这些离她很近,却又似乎很远。 也不知走了多久,快到摇光殿时,她看见门前一道熟悉的声音,正在阶前来回踱步。 “你怎么来了?”她略微有些惊讶。 仪玦顿住脚步,“讹离醒了。” 待扶羲到时,讹离已化回人形。他靠在塌上,面白如雪,神情却异常平静。 “是我做的。”他说,“云梦泽的蜚角是我放的,载天山的五毒也是我引去的,不死药也是我偷的。”他容貌依旧,只是眼里少了许多神采,一双眸子清澈见底,无波无澜。 “你……”信岳气得嘴唇发抖,抬手就要打他,却被风止戈一把扯住。 “他体内蛊虫反噬了,你这一巴掌下去,他又要昏迷了。” 仪玦二话不说,提起讹离的手腕探了探,皱眉道:“怎会如此?就这一点灵力了?” 讹离道:“我原本就该如此,不是吗?” 众人纷纷望向风止戈。风止戈道:“我不知道你们说的灵力。不过有一种蛊,靠吸食邪念为生。一旦找到寄主,就会迫使其做尽坏事,如若不然,寄主便会生不如死。” 信岳道:“这种害人的东西,怎么不吐出来?” 风止戈摇头,“蛊虫一旦入体,便与寄主共生。倘若强行剥离,必有性命风险。何况……”她顿了顿,看了眼讹离,“何况,他的灵脉全靠这蛊虫维系。” 扶羲恍然大悟,“所以,是因为他现在说的全是真话,才遭蛊虫反噬,灵力衰竭的?” 信岳指着讹离,痛心道:“你糊涂啊!你可知你害了多少人?且不说三千年前的白玉京,就说从云梦泽到载天山,你怎么忍心的?” 讹离淡淡道:“我是错了。可没什么忍不忍心的,当年那些糟践我的人,他们又是如何忍心的?” 信岳紧皱着的眉头更深了,“既如此,你好不容易有摆脱蛊虫的机会,又为何把药还回来?” “此生我唯欠你一人……唯有对你,我心中有愧。”讹离偏过了头,刻意不去看他。 “是吗?”一旁静默许久的冰夷忽然出声,“你故意把蜚角放在云梦泽,引固曾去拿,让他带回幽冥,算计他。你当真只亏欠一人?” 讹离却不以为然,“你说的这些,即便我不做,延维也会让其他人做的。” 他忽而又低笑了起来,“何况,你们憎恶多年的蜚,就是五毒喂养长大的。五毒是如何来的?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他们早有猜测两者之间的关系,可当亲耳听到时,依旧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五毒又有何辜?被你们关起来还不算,还让人家从小一起长大的五个兄弟互相争斗,残害,亏你们也能想的出来。”讹离眼角眉梢尽是嘲讽。 扶羲忽然想到蛇窟时,那条巨蟒对他俯首帖耳的样子,心中不由一紧,“可你还是亲手把它们葬送了。” 讹离又恢复了淡然的神色,“它们自愿的,它们毕生所愿就是让你们这些满嘴仁义,高高在上,自诩高贵的神灵,和它们一样零落成泥。” 扶羲心脏骤紧,“所以你们搞这一套,就是为了让后母、王母、玄母反目成仇,最好也能互相残害是吗?” 讹离道:“是仇是恨,这都与我无关。我只想好好的活下去,不被欺凌。” 扶羲猛然意识到,土金水三行力量互斥,太阳星日渐衰微,扶桑神木被逼至绝境,还有如今的局面……这一切的一切,居然都在被人操控着。 想通了这一切,她只觉浑身汗毛倒竖,背心阵阵发凉,“那你可知,延维究竟想要什么?” 36.第三十六章 “他要做什么,又怎么会告诉我。”讹离轻哼一声,“再说,我也没兴趣知道。” “讹离!”信岳怒吼,“纵然你身世凄惨,可眼前的这些人何曾错待过你?你得想办法弥补啊。” “弥补?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讹离唇角勾起一抹笑,满眼的不在乎,“更何况该说的我也说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问题。” “别这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当年的赤凰被你害成如今这样,也没见她像你这般。”仪玦抓住他的手,五色灵力源源不断地向他体内输送。 “你……”讹离瞪大了双眼,想要抽出手掌,可他哪里是仪玦的对手,挣扎了几息便已疲惫不堪,任由五彩灵力注入体内。 仪玦道:“你欠了那么多人命,不会让你轻易死的,等取到了琅玕果,你体内那恶心人的虫子取了便是。” 讹离平静的眼眸闪过一丝神采,旋即又垂下了去,“王母不会放过我的,延维更不会。” 信岳道:“你害了载天山那么多人,理应由后母处置,轮不到旁人。” 扶羲看得出来,信岳所言不过是保护讹离的说辞罢了,笑道:“放心吧,以王母的性子,要想惩治你,何必等到现在呢。” 更何况抛开三千年前那些事,讹离此番,不过也是王母钓出幕后延维的一只饵罢了。再者,扶羲能感觉得到,如今的白玉京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怕是根本没空理他。 冰夷也道:“你欠北冥的,自己想办法偿还。否则你就是死了,魂魄落到玄母手里,怕也不会好过。” 也不知究竟是谁的话奏效了,讹离面上渐渐焕起一些生机。 翌日。 信岳带着讹离骑乘黄经过山门时,上空三万银甲熠熠生辉,陆吾九尾原身虚影位列其中,像归列整齐的繁星拱日。 地上五万甲士一手持盾一手持枪,围列四周,队形齐整。 彼时地上突然蹿起一条数丈长蛇,长蛇击空,突然生出四片长翼,直奔同样幻化兽形的开明而去。 “咻!咻!咻!”空中数箭齐发,瞬间,长蛇背上扎满无数利箭。箭头入体,刺出道道血痕。 长蛇摆尾,鲜血如雨滴般洒向四周,落在守卫脸上。守卫训练有素,岿然不动。 利箭越来越密,血滴越来越多,长蛇口中不断喷着气音,似是极为痛苦。然而却丝毫不见瑟缩之意,反而摆动得越来越快,像困在笼中不屈的野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冲向开明。 开明身边是成百上千的守卫,莫要他亲自动手,只肖这六足长蛇怪再进一寸,便会有数不清的长枪将它挑飞。 他胸有成竹,威武的九头倨傲地睥睨着眼前的怪物。 忽而,无数短小的东西自翼下飞出,迅疾而猛烈,比长蛇快数倍。 “不好,是游隼。” “抬盾。” “护好眼睛。” 守卫们惊呼。游隼直奔开明而去,镇守上空的天兵亦不敢妄动,唯恐误伤了下面的守卫。 蓦地?,一把蒲扇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霎时,数十道细小暗箭脱闪而出,刺向迎面而来的游隼。 游隼落地,蒲扇归位,主人眉毛一挑,洋洋得意。 开明道:“你怎么来了?” “不怎么,只是不想要个瞎子兄弟。”钦原理了理蒲扇上微微凌乱的羽毛,满眼的心疼。 话音刚落,又见扎成漏筛的长蛇在空中扭曲狂舞,如天女散花般播撒着血滴。 “它在做什么?”有人惊呼。 “不好,有毒。” 只见守位中有人突生长翼,面上鼓起大包,双目狰狞,持□□向袍泽。 “疯了,他们都疯了。” 刹那间,五万守卫中惊叫声此起彼伏,队列中不断有人变异,每有一处,周围立时沸腾。井然有序的队伍霎时乱成一锅粥。 与此同时,空中作乱的长蛇终于力竭,一阵抽搐过后,“砰”的一声,轰然倒地,在兽人群中激起一阵血雾。 “我的个亲娘嘞,吓死我了。” “侬大个玩意儿,差点把我压死。” “呸!呸!呸!恶心死了。” 血雾弥漫消散,渐渐露出一个个奇形怪状的脑袋。 “鬼啊!” “我的个亲娘,你脸咋啦?” “你怎么也……” 触到血雾的兽人也变异了,原本就奇形怪状的身体变得愈发诡异,青褐色的脉络如藤蔓般自血滴处向全身蔓延,刹那间变得面目全非。与此同时,性情大变,双目圆睁,不分青红皂白地挥拳踢腿,互相攻击。 霎时,整个载天山脚一阵鼓噪。 原本有序后撤的兽人群此刻大肆厮杀,血肉横飞,震天的狂吼与哀嚎交织。 忽闻异动的扶羲在天眼前看着山门处的这一幕。 “你们看,那个长蛇……” 只见方才在空中疯魔乱舞的六足长蛇落地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驼背老头。一时间,竟也分不清究竟是他幻化成了蛇,还是蛇幻化成了他。 与她同在一处的仪玦与冰夷异口同声道:“是那个小老头。” 他二人前几日上白玉京时便觉得这个老头有点古怪,奈何那时一心记挂着不死药,便也没有留心。如今想来,当时不就是他拄着个榆树条鼓动大家一起闹事的吗? 扶羲道:“这老头,藏得可真深。” 先前陆吾与开明已经在山下亲手解决了一批闹事最凶的,本以为凤阳山上那起子领了命的恶人兽均已伏法。 余下这些被诱骗上山或跟风闹事的,只要见大势已去,便也不成气候。好好引导,待他们有序撤出,此事便能告一段落。 谁料这老头藏在人群里,众人都未发觉,这才让他酿成今日祸事。 风止戈皱眉,“这种血毒似乎会传染。” 扶羲背上冷汗直流,“可有解法?” 风止戈摇摇头,“我也是第一次见。” 冰夷道:“就算有解,也来不及了。” 正当此时,一声虎啸从上空传来,“带头闹事者斩,执意硬闯者斩,造谣生事者斩!”句句铿锵。 此令一出,箭雨从天而降,变异者纷纷倒地。 地上开明九头呼应,发出声声震山虎啸。守卫得令,不敢有丝毫犹豫,冰冷的长□□入昔日袍泽身体…… 风止戈嗫嚅着双唇,隔空看着山脚下惨绝人寰的血腥场面,嗫嚅道:“他们其实也是无辜的……” 无辜,突发异变的守卫无辜,血战而亡的士兵无辜,跟风而来的兽人也不可谓不无辜……无辜的人太多了。 可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渐渐地,队列重新归于齐整,围困的兽人们亦不敢再随意造次。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群看似规矩的兽人群中,是否还藏有类似小老头那样的祸首。 暴乱短暂的平息过后,信岳带着讹离穿过云层往南方飞去。 四人紧随其后,乘祥云朝东而行。 不同以往,这次扶羲脚下的云彩足有数丈宽。 冰夷一人孤僻地坐在后侧方 ,雪白的脸上罩着一层黑气,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就在方才,他本欲乘飞鱼,却被仪玦一把扯上了祥云。 与他相对的另一侧是风止戈,偏头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半晌才道:“其实,飞鱼也挺快的,你不要在意。” 冰夷面若冰霜,闻言,直接闭上了双眼。 仪玦道:“你不必沮丧,确实没什么能快得过我的祥云。” 冰夷抬了下眼皮,“是吗?能快的过赤凰?” 扶羲心道:仪玦是补天五色石所化,同气相连,怕是这漫漫蓝天就是他的场域,而赤凰是万鸟之王。二者相比究竟谁更快?她也好奇。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仪玦,不料被捉了个正着。 “快不过。”仪玦声音很轻,神情有种不易察觉的落寞。 扶羲惊讶道:“为什么?你比过?” 冰夷也募地睁开了双眼。 “嗯,那年上钟山的时候,我始终还是没追上。” 扶羲微微一怔,垂下了眼帘,若追上了又如何呢? 冰夷也没说话,一时间,空气又陷入了一片宁静。 许是过于沉静,有些诡异,半晌后,风止戈吞了吞口水,“其实只要快点找到琅玕树,坐什么不重要。” 扶羲忽然想到了什么,笑道:“冰夷,你不必介意。某人是怕到了东海,要托你帮忙不好意思,所以才要你提前欠他个人情,你若在意,就着了他的道了。” 扶羲有四海明珠护体,周遭自带一股凉气,旁人不便靠太近,是以她说话基本靠喊。 仪玦看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 扶羲笑了笑,她可比冰夷脸皮厚多了。这不,拽着一大把人陪她搞不死药,要说这里面有人会不好意思,那也该是她。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白云,他们掩在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因周遭的云也在动,是以并不觉得有多快。 一阵寂静后,她又扯着破锣嗓子喊道:“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仪玦道:“还有八个时辰。” 扶羲在心内盘算,从昆仑山到东海乘云共十二个时辰,这么说他们才走了四个时辰。 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大片,耳里听不到一点声音,她不由暗自叹息:这可真叫度日如年。 这也难怪,四人之中唯一话多的她像被上了金钟罩,与人触不得说不得,剩下的要么傲慢,要么古板,还有个闷葫芦,不无聊才是见鬼了。 她近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好在这云又大又软,想来确实要比几人挤在一条鱼上要舒服许多。 也不知天马行空地乱想了多久,她只觉脑袋越来越沉,不住地往下坠。 忽而,一道轻柔的风将她托住了,她不自觉地蹭了蹭,兀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歪着。 许久,她感觉脸颊处湿答答的,不由惊醒。 睁眼间,一片幽蓝夺入眼眶,周遭云雾散去,满目的夜光星辰尽在咫尺。 “晚上了?” 话刚出口,掌心便传来一阵温热,体内响起一道声音,「小点声,他们都睡了。」 许是太过突然,又或者没睡醒,她只觉浑身一阵酥麻。 仪玦何时离她这样近的?而她竟靠在他肩上。 她打了个激灵,连忙坐直了身子,偷偷看向身侧之人。 四目相接间,她看到了那宽阔的肩颈处洇着一片不明水渍,下意思地摸向自己唇角,指尖触到一片濡湿,这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一片绯色挂上了脸颊,都怪她睡的太沉了。 37.第三十七章 扶羲垂下眼帘,「怎么不叫醒我?」 仪玦肩膀又向她靠了靠,「时间还早,再睡会儿。」 她瞟了眼那肩颈处自己的痕迹,只觉随着她额间印记越来越浓,他对她的态度便也越发的不一样了。 她心里生出许多不自在,说不上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胸前一块像这周边的夜色般,越来越沉郁。 犹豫了许久,总觉得该问些什么,最后双目一沉,只道:「不必这样,我现在还不是赤凰。」心中泛起的酸意催促着她挣脱手掌。 然而,掌心的力道却容不得她半点忤逆,他近乎霸道地握着她,「名字不重要。」 她被这霸道搅得愈发不耐烦,怒道:「名字不重要,身份却并非如此,只因你们需要赤凰,你们就希望我是赤凰,你们都说赤凰如何如何,可我压根不认识她。」 仪玦怔了怔,「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放手。」 扶羲呼吸一滞,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潮热,「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想变回赤凰,那就不变了。我们就在东海,寻一处岛屿,看碧海潮升,听陵鱼吟唱如何?」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但她一时又想不起来,「真的?」 她知道这不可能,无论寻不寻得到琅玕树,她都必须在尚存一息时拼尽全力解扶桑之困。她明知如此,却还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真的。」仪玦无比郑重地望向她,眸中流动着她看不懂的情愫,心中犹如被石子激起了千层浪,汹涌翻腾。 至此,她终于想起来,扶桑有过感慨,“东海这样好的景色,只可惜无人共赏。” 扶羲曾不以为然。这样的景色她看了三千年,并不觉得有多好,若非要说好,那便是她时常偷偷溜下海,偷看各种精鱼虫怪。 可如今又觉得扶桑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她觉得大抵自己真的生病了,不然如何变得这般易变易怒。 就拿仪玦来说,他不过是她在路上随手捡的一块石头,他如何看她,又有什么要紧?管它是什么翱翔九天的凤凰,还是滚落泥潭的草根。她就是她,别人如何想她,于她何干? 想通了这一层,她顿时清明了许多。 她动了动,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手掌,不料却被他更为固执地捉住,原本交握的手掌变成了十指相扣。 她道:「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仪玦一双眸子深深地凝视着,里面如渊的深水像是要将她吞灭一般。 不知为何,她竟徒然生出一种心虚的感觉。 她要做什么?奇怪,明明是他非要握着她,反倒问她要做什么。再说握着手能做什么。看来病的不止她一个,她没必要跟一个病人计较太多,何况她也是个病人。 握着就握着吧,反正都是病人,谁也不怕传染谁。她这样想着,便也不再挣扎,任由他牵着。 就连昏沉之际,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放平在了什么位置,她也没再理会。 浩瀚的星空陡然变得宽广明亮。 “仪玦,你快点,怎么像个乌龟。”一道轻快明亮的声音在空中响起,赤红的火焰如疾风一般掠过,后面跟着一片烟粉云雾,似隐若无的轮廓闪着金边。像是怕被灼伤一般,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烟粉云雾忽然奔腾翻涌,如疾驰的骏马一般猛然冲向前方,靠近火焰时却突然停了下来,翻滚的云边仿若一朵盛开的牡丹,将那团赤红围裹其中。 “谁像乌龟?嗯?” 赤红宽阔的长翼渐渐收拢,化成了一名少女,双手抱臂,红衣猎猎,眼尾轻扬,“谁接茬就是谁喽。 翻滚的云边渐渐平息,一位彩衣公子赫然显身,食指中指间夹着一片赤色红羽,眉毛轻挑。 “还给我。”赤凰伸手去夺,仪玦侧身避开。她又扳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伸手再夺。他高抬手臂,她一跃而起,却被脚下忽而颠婆的祥云摔了个措手不及。 她反手撑在云上,眼含愠怒。然而,很快又扯起了唇角,“本姑娘大气,送你了。” 仪玦轻摇了摇头,眨眼间手指间变出了三根赤羽,“见你一次,就掉一根,总这样不得变成个秃毛鸡?” 赤凰满脸的不在乎,“秃毛鸡又如何?与我三哥不是正好可以凑一对?” 仪玦埋头理了理指间微微凌乱的赤羽,俯身,亲手插在了赤凰发间,闷闷道:“你要和他凑一对?” 赤凰不假思索道:“我与阿姊长得像,所以总被称作一对。若我真的变成了一只秃毛鸡,那不就和三哥一对了?” 仪玦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问道:“你可还记得东海的那一对鲛人?那才叫一对。” 赤凰抖了抖红色睫羽,“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长得相似的两个?” 仪玦长吁一口气,沉着双目,“总之,你和你三哥不是一对。”语气也冰冷了几分。 “其实和三哥一对,也没什么不好啊,大哥二哥是一对,我和阿姊是一对,唯有他,总是一个人……”扶羲托着双腮,若有所思,“你说姑射神女究竟在不在东海,如果找到她,说不定就能治好他的掉毛症了。” 仪玦微微眯起了眼睛,“所以那次你到东海是在寻找姑射?” 赤凰似是想到了什么,笑道:“那时我真不知你是五色石,否则还不得把你掳走。” 仪玦道:“掳走做什么?” 赤凰认真地想了想,“做朋友。沃野到处都是怪物,就没人说你了。” “是呀。”仪玦默默垂下了眼帘。 赤凰一脸的惋惜,“真怪,当年若不是那只巨鳄,或许我就找到了神女呢?” 仪玦道:“如果你想的话,下次我再陪你去。” 赤凰忽然睁大了眸子,“真的?” “真的。”仪玦顿了顿,“现在就可以去。” 扶羲觉得此情此景有点眼熟,尤其这两个字,仿佛就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她募地睁开了双眼。 发现天光已大亮。粉红的云霞,似一朵盛大的牡丹,将他们卷在其中,而她就枕在仪玦的膝上,十指紧扣。 她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梦中的一切都过于真实,难道她不自觉地读取了仪玦的记忆? 尚在思索中,头顶响起一道声音,“东海快到了。” 清澈的天边散着万丈金光,太阳星的光晖照耀着他们,云霞缓缓下坠,扶羲起身。 冰夷、风止戈二人也陆续转醒。 扶羲老远便瞧见一顶高耸入 云的树冠,树冠不比以往茂盛,扶羲掩下心中酸楚,回眸道: “到了,我得先去看看扶桑。” “这是自然。” “是木公吗?” 冰夷、风止戈相继说道。 扶羲觉得很有意思,她倒不知扶桑在别人眼中有这么多名号。又唯恐别人心中有落差,说道:“他话少,未必会理我们,到时我们打个招呼就走,不会耽误太久时间。” 仪玦皱了皱眉头,狐疑地望向她。 她道:“他上了年纪,不管琐事的,待会儿就说三神母要不死药,我是来引路的。” 风止戈担忧地看向她,欲言又止。 冰夷耸了耸肩,“你本来就是引路的。” 扶羲满目期待地看向冰夷,指了指周身笼罩的幽蓝光晕,“可否帮我把这个也撤了?” 仪玦忽道:“不可。” 冰夷也面露犹疑,“你确定?” “这是神木的地界,我感觉好多了,这东西真碍事。”她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仪玦盯着她额间赤红,轻嗤道:“你也知道这是神木的地界。你想瞒他,是不是还需要易容一番。” 扶羲差点忘了,这倒霉的印记不知何时像焊在了额上一般,怎么去都去不掉。 她轻扯了一下仪玦衣角,“那你会易容吗?” 闻言,仪玦将怒的半张脸却笑了起来,扶羲看着他,心道:阴阳脸的意思就是没回招呗。 她颇为遗憾地叹道:“若是讹离在就好了,说不定他会。” 云霞陡然下坠,一眨眼的功夫,四人已在扶桑树前。 扶羲还在斟酌如何开口,扶桑树下已悄然生出数十条枝干,虬枝龙爪,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向他们袭来。 冰夷本能地抬手格挡,苍劲的枝条却绕过了他。风止戈已瘫软在地。扶羲被四海明珠禁锢着灵力,不可置信的大喊:“扶桑,是我啊!快停下,他们都是我朋友,你……” 扶羲还在求告,数十条枝干迅如闪电,“咻!咻!咻!”几声,已缠了仪玦满身。 枝条粗糙皲裂,犹如耄耋老者精干崎岖的手臂,却虬劲有力,带着一股滔天怒意,缓缓绞紧…… 扶羲几乎能想象,若扶桑化形,那此刻定然是额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双手紧紧掐着对方脖颈,誓要将其拧断的那般架势。 可惜,她从未见过扶桑化形,更未见过这样的扶桑,她不禁怀疑扶桑是否也被异化了。 枝条席卷而来的刹那,仪玦并未躲闪,直到被完全收缚。此刻只露着一颗脑袋,一张脸由红到紫,说不出一丝话来。 风止戈跪地求告。冰夷立在原地,想要帮仪玦,蓄满灵力的双手却是犹豫不决。 一切都太过突然,无人知道为何如此。 扶羲望着快要断气的仪玦,扑上树干,嚎啕大哭,“扶桑,你睁开眼看看呀,我是丫头啊,求你了,放开他……” 四海明珠内隐有火焰跳动,扶桑树像是被灼伤一般,倏而松开了几条缠在脖颈的枝条。 一声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是扶桑的声音,他没有异化。 然而她却更加茫然了,哽咽道:“他?他怎么了?” 38.第三十八章 一片落叶从天而降,轻柔地覆上她额间,搭上了灵脉。 「丫头,你果真是赤凰。又如何不知谁害你至此?」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声嘶哑。 扶羲一阵错愕,谁害她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是她自己吗?若无载天山的莽撞,天火便不会出现。可她也因此护住了仪玦,所以她并不后悔。她该怪仪玦吗?若非遇见他,或许她到现在还只是扶羲。 又或者该恨那作恶多端的五毒,还是怪将五毒投放到载天山的讹离,又或者是幕后的延维,还是将五毒养大的固曾? 按着这个思路,追根溯源,或许还应该怪祸乱大荒的蜚,将赤凰撕碎的幽冥万鬼? 「老头,你什么意思?」究竟是谁害她到如今这步田地,她答不上来。 在她独自思索的同时,体内一阵酥酥麻麻,是被人探查灵脉的感觉。 这是扶桑第一次接她灵脉,她心中浮上一丝苦涩。果真,大家总是对赤凰更感兴趣一些,即便是养了她三千年的扶桑神木。 她曾以为扶桑只是年纪大了,所以才不问世事。如今看来,或许只是因为身为一片灵叶的扶羲不值得上心罢了。 倏尔,撤出身体的灵力抖了一抖,「怎会如此?木灵逐渐枯萎,前尘记忆却全无。」 她想,扶桑应该看到了所有。如果他看到了所有,便也无需她再解释,仪玦应该安全了。 不料,下一秒,缚着仪玦的枝条陡然发力,五彩衣袍撕了个粉碎,露出胸前一道可怖的纵深沟壑。 风止戈连忙捂上了眼睛,冰夷一脸的不可置信。 仪玦脸上露出一丝难堪,扶羲知道这是他的隐痛,毫不犹豫地展臂挡在他身前。 发力的树枝顿了顿,旋即又探向仪玦灵脉。 扶羲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艰涩道:“扶桑——” 若非方才亲耳听到他的声音,她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他认识那个扶桑。 在她的记忆里,扶桑话少不问世事,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与他无关,他独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像一个看淡世事的老人。 她曾暗自感叹,朽木也不过如此。 可如今…… 一切都变了,她变得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扶桑了。 不知过去多久,一声沧桑腐朽的叹息传来,“孽缘呐!” 虬劲苍老的树枝倏尔卸力,像一条条灰褐色的长蛇,缓缓收入地下。 仪玦亦无力地跌坐在地,勉力抬手捏了个诀,一身新衣上身,面色却依旧苍白,艰涩道:“敢问木公这是何意?晚辈可是做错了什么?” 扶桑只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走吧。” 仪玦扶羲面面相觑,扶羲道:“老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扶桑却不再说话。 一旁好几次欲言又止的冰夷也道:“无缘无故把人捆起来,扒光了衣服扔在地上,也不说明缘由,木公这样做似乎不妥吧?” 扶桑沉吸一口气,道:“小子,如果你真为她好,就离她远点吧?。”这话显然是对仪玦说的。 “木公可是怨当年晚辈来迟了?”仪玦皱了皱眉。 扶桑不答话,众人不明所以。 等了许久,扶桑树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扶羲道:“走吧,他不会说话了。” 冰夷撇了撇嘴,“你家老头也太古怪了。” 风止戈道:“我想木公定然有他的道理,我们还是先找琅玕树吧,救人要紧。” 扶羲心中烦闷,埋头走路。旁人不知道扶桑,她却知道,若非大事,他断然不会如此。扶桑不说话不怕,说话也不怕,最怕的是说一半留一半,总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无意识地踢着脚下的黄沙,直觉有一道视线盯着她后背。 身后传来声音,“哎,我说你当年究竟做了什么?让她家老头如此恨你?”冰夷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仪玦睨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说给大家听听嘛,刚才众人可是因为你都被吓坏了,是吧?”冰夷示意了眼他身边的风止戈。 风止戈低声道:“还好……” “确实有点吓人。”不知怎么话说到一半又突然改口,二人走得更慢了。 仪玦快走几步,追上了扶羲。 他道:“有一件事,我确实没说,当年大荒正值动乱,你本与我约定要一齐来东海。又一时放心不下王母,拿着支离破碎的戴胜回了昆仑,将来东海的事推迟到了第二年春天。可是没等那年春天到时,幽冥的噩耗却先一步传遍了大荒,后面我再来东海时,发现了三根赤羽。” 扶羲顿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他。 “那时我才知道,她早已来过东海,也许就在遇害之前。”仪玦喉头滑动,“若我早知道……早来一步,或许就不会……” 扶羲狐疑,“三根赤羽,你们不过来往三次,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却最先想到的是你?” “我不知道……”仪玦摇着头,“她说过她喜欢东海,或许是因为这个。” 扶羲蹙眉,“所以你想拿到烛镜,看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仪玦不置可否。 这便是扶桑口里的“孽缘”?就这么简单?她不知道。 “不管如何,琅玕树还是要寻的,先入海吧。”冰夷他们不知何时已赶了上来。 幽蓝的海面一望无垠,毫无遮挡地连接着天边。 “这……哪里有山?”风止戈极目远眺,只当是自己凡人之躯看不到,又揉了揉眼睛。 扶羲吹响一声口哨,“在下面,寻到了归墟之眼,便不远了。” 冰夷亦召来了飞鱼。 飞鱼之后,还有一条长约三丈的黑色长物,沉沉浮浮,唯有一片刀刃模样的东西始终留在外面,看上去杀气十足。 风止戈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仪玦不动声色地挡在她与扶羲身前。 那黑色长物刚近岸边,便向他喷了一道水幕,浇得他满身湿透。 “小黑,怎么这么调皮?”扶羲一把攘开了挡在她身前的仪玦,扑向黑色大鱼。说是鱼又不是鱼,那巨物并无鱼鳞,通体光滑,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你管他叫小黑?!”仪玦墨色的长发不住地淌水,他抬手将覆在脸上的水一把抹去。 风止戈被他挡在身后,一滴未沾。 冰夷早已退到一侧,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想到你这么讨嫌。” 扶羲摸了摸小黑圆乎乎的大脑袋,转身看向冰夷,“入了海,就不怕天火了,这明珠还是给止戈护身吧。” 冰夷依言将明珠收回,重新罩给了风止戈。 其实若她能用灵力,是可以与风止戈一起的,但深海下面水流湍急,若再遇到什么吃人的东西,她保不了别人。 冰夷亦有这样的考量,遂而邀了风止戈一起,仪玦则跟着她骑上了小黑。 仪玦刚坐上去,便有一道冲天水柱滋了他一脸。水柱强劲有力,他毫无防备, 猝不及防间竟被那水柱弄得前仰后翻,他呛了一口水,含糊道:“你——这是什么坐骑?” 扶羲本想喝止,不知怎么突然想到她从前乘坐小祥云时的狼狈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快意,面上却故作深沉,“我这坐骑灵性得很,定是你坏事做得多,惹它不高兴了。” 仪玦将濡湿的碎发一把捋到耳后,额上晶莹一片,长睫在艳阳的照耀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坚毅的下颌还挂着一串将滴未滴的水渍。随着他下巴的一张一合纷纷坠下,带出一串清冽音响,“那该如何让它高兴?” 四目相接,扶羲有些愣神。 冰夷轻“啧”了一声,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呐。” 仪玦睨了他一眼,“你高兴了?不就是把你强掳回昆仑山,又说了你那坐骑几句,记到现在。” 冰夷并不反驳,反而大笑几声,“说对了。” 说话的间隙,扶羲已安抚好了小黑,将仪玦拉上了她的后方,“抓紧了。” 仪玦并非不能潜水,只是若说水路,肯定是生在这片水域的小黑更为熟悉一些。何况小黑能长这么大,海中寻常的生灵见了它自会退避三舍,能省去他们许多麻烦。 更为要紧的是,以扶羲如今的身体,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就算不为别的,离开白玉京时他曾亲口许诺王母,要护她周全。 至于扶桑说的那些,他不知何意,想来也只能等取得琅玕果实后再慢慢查证了。 几息间,他们已在小黑的带领下潜入了深海。 忽而一片白灰的东西在头顶飘过,若非那东西身后拖着足有一丈长,细细如鞭的尾巴,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风止戈一声大叫,扶羲抬眼望去,只见数只状如蒲扇却似乎更柔软,如幽灵一般的东西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它们呲着尖锐细小的牙齿,双眼耷拉,看不清鼻子,整张似悲似怒的脸嵌在肥大的身体下方,又怪异又丑陋。 扶羲厌恶地睨了一眼,“别管它们,这东西只会恶心人,不敢拿我们怎么样的。” 小黑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不耐烦,速度更快地向下冲去。 水流波动,带着几股强大的冲击,扶羲不由一震。她回眸望去,只见身后有一只巨大的银白怪物,尖锤一样的牙齿上下开合,在深海中泛起了森白的光。 忽而手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体内响起一道声音,「前面。」 水下不易说话,故而除了方才四海明珠护持下风止戈的那一声,几人并无任何交流。 扶羲闻声看向前方,只见眼前竟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巨大怪物。 她并不惊慌,「小黑会解决。」 传音刚落,便见小黑滋起了一道水柱,霎时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泡,他们掩在其中。 与此同时,他们也丢了视线。 小黑一个摆身,扶羲便知,他们躲开了那两条怪物。 这样的把戏,小黑带着她玩过无数次。是以,就算她闭着眼也能知道小黑下一步会做什么。 她按照惯例,轻抚了下小黑软乎乎的头顶以示赞扬。 然而,小黑并未如她料想那般发出愉悦的低鸣,反而毫无预兆地疯狂摆动,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 与此同时,气泡散去,浮现在扶羲眼前的是一张獠牙巨口,明黄的两个瞳眸像黑暗中凭空悬挂的两盏灯笼,幽幽地望着他们。 「不好,是三千年前咬死鲛人的那条巨鳄。」仪玦向她传音。 39.第三十九章 巨鳄体型倍之小黑。 扶羲尚在惊愕之中,从前小黑驮着她下海无数次,从未遇见此燎?。 若在外面也就罢了,水下她与仪玦如何能敌。她欲向冰夷求助,回眸一瞬,身子陡然下坠。 小黑以迅雷闪电般的速度下潜,她险些从其背上滑落,腰间瞬时覆了一张大手,后背紧紧贴上了一具胸膛,将她牢牢禁锢其中。 剧烈的动作在深海中激起连连水泡。霎时间,冰夷与风止戈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扶羲急道:「怎么办?」 小黑还在不住地下沉,活像一具没了生气的死鱼。他虽纵横深海多年,但从不惹事,甚至有点怕事。无论是可怖爱吃人的深海怪还是丑陋爱骚扰人的小海精,他能躲就躲,能逃则逃,实在不行就干脆装死。 眼见着离上方越来越远,扶羲已无计可施。此时若冒死回去寻他们,再遇到那巨鳄,说不好真的会死。 只是,巨鳄并未追来。 两种可能,一种是冰夷制伏了巨鳄,他们安全。另一种就是巨鳄吞了他们,正饱食果腹。 若是第一种,冰夷有那样的能耐,想来很快也能寻到他们。若是第二种,那他们赶回去亦是无用。 思及此处,她坦然了许多,而身后的仪玦亦未回她。 扶羲心道:看来怕死的不止她和小黑。 她不禁向下望去,却是大惊失色。 只见小黑尾鳍上正挂着两尾陵鱼,一尾荧黄,一尾碧绿,皆是波浪般的长发。 仔细瞧去,并非鲛人挂着小黑,而是两尾陵鱼拽着小黑不断下坠。 怪道方才小黑那般迅疾,想来若非鲛人帮忙,他们未必逃得出那滔天巨口。 而仪玦腾出的另一只手,掌心正蓄着五彩灵力,将发未发,随时戒备的姿态。 扶羲传音道:「看着像帮我们的。」 然而,仪玦并未收回灵力,「言之尚早。」 扶羲撇了撇嘴,另一只手拍了拍坐下的小黑,「多日不见,你小子人缘见长呀,连陵鱼都来帮你。」 小黑低鸣两声,眨了眨眼,颇为受用的样子。 陵鱼怕生。从前她几次靠近,奈何只要近到百丈之内,陵鱼便很快警觉,继而消失。 如今陵鱼拖着他们不住下沉,正渐渐超出她寻常的活动区域。 她不由心慌,「仪玦,不对劲,不能再下去了。」 与此同时,她拍了拍小黑,示意其挣脱往上。 小黑闷哼两声,似是极不情愿。 扶羲道:「嘿,没想到你竟是这种鱼,见色忘义。从前我真是看走了眼,交友不慎。」 「你真是对鱼弹琴,它能听得懂吗?」仪玦一手传音,另一手积蓄已久的五彩灵力已砸向陵鱼。 小黑尾鳍狂甩,挣脱陵鱼,奋力向上。与此同时,背上倏尔喷出一串水柱,顶在了仪玦脸上。 三体灵脉相通,小黑用行动回答了仪玦的质疑。 仪玦模糊了视线,手掌紧紧拉着扶羲,「我在往下沉。」 不肖他多说,扶羲也已感受到了下方的力量。小黑奋力上浮,仪玦却仍在坠落,扶羲没有办法,只得松开小黑。 气泡渐渐散去,周围却越来越黑,就着偶而过路的一些发光水怪,才勉强看清彼此的脸。 扶羲忽觉鼻腔干涩,肌肤的浸润感也在慢慢退散,仿若进入了一个地下墓穴。 她张了张口,发出一道熟悉的声音,是她自己的。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海里吗?” 仪玦掌心托起一团灵力,五彩光晕照亮一方天地。 扶羲正要细看,却听“啪!”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合上了盖子。 若非骤然亮起的光芒,扶羲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在一个刚封了棺的墓穴。 他们身处一只巨大的母贝中央,母贝将海水完全隔离在外,四壁满是发光的珊瑚水草,还有各式在空中漂浮的水母,四面光辉刺的人眼睛疼。 只是眨眼的功夫,扶羲便觉双手突然被什么缚上了。接着,肩膀、手臂、腿弯同时发紧。像是被五花大绑了一番,动弹不得。背后贴着一具温热的身躯。 “你还好吧?” 两人似乎被捆在了一起,之所以如此不确定,是因为扶羲压根看不到她身上有任何绳索之类的东西,可那发紧的缚力分明存在。 “仪玦,怎么回事?你也被绑了?”扶羲心存最后一丝侥幸。 仪玦灵力充沛,身体也没受伤,即便是在水下,也不该毫无反击之力,怎么眨眼间的功夫他们就成了陵鱼的阶下囚? “嗯,这里面使不上灵力。”沉郁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压抑着什么,“扶羲,你……别摸了,痒。” 扶羲讶然,“我摸……你说我摸你?我为什么要摸你?” 背后的身躯怔了怔,与此同时,扶羲也觉腕处似有什么在摩挲,像是蛇信子一般,一下一下地舔舐。 她猛然惊醒,“不好,我们身上的是活物。” 一想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她身上乱爬,她便觉浑身如长满了虱子般难受。 她身体力行地抖了几下,却觉浑身瘫软酥麻。与此同时,被缚着的地方开始隐隐闪现淡粉的细密流光,在浮现的流光中,扶羲捕捉到了这活物的形状——三指宽的扁平条状,边缘微微卷起,贴着身体的部位泛着轻盈的光泽,犹如一条透明的扁蛇。 扶羲长吁了一口气,暗自庆幸不是什么鼻涕虫之类的,而且未知的东西永远比已知的东西更可怕。 “好像只要不动就没事。”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两人之中若有一人发力,淡粉流光便会闪现,让人浑身酥麻使不上力气。 仪玦闷声道:“鲛人为什么要绑我们?” 经方才一番折腾,扶羲已是筋疲力尽,“我哪里知道,我还想问你呢,从前他们见了我都绕道走。” 仪玦道:“你那坐骑倒是跑得快。” 一簇火苗“蹭”地从心中燃起,她不禁扭身问道:“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的坐骑?” 仪玦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好端端的,他为什么突然喷水,迷我们的视线?” 一阵麻意涌上心头,弄得她心烦意乱,“那是因为你对他不敬,骂他是牛。” 仪玦道:“谁对谁不敬?你倒是对他亲切,他弄我一脸口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扶羲心中火焰愈燃愈盛,“我与小黑相处数百年,难道他还会害我不成?倒是你,我总算知道老头为何要你离我远点了。” 身后的宽背僵直了一瞬,“为何?” “因为你是个扫把星。自打我在凤阳山遇到你,先是被兽人追杀,后又被五毒袭击,现在又无缘无故碰到那巨鳄,如今又成了阶下囚。我三千年都没有这么倒霉过。”扶羲无意识地踢了脚腿边的蓝色海贝。 蓝色海贝顺势翻滚了一下,扶羲正欲再踢一脚,海贝已自觉向后溜了一寸。 “嗯。”沉闷的应答自对方胸膛传 到她脊背,像是太阳沉入了海底,一瞬间暗淡了什么,“待拿到琅玕果实,我就离开。” 火焰渐息,宽大的母贝中还回响着“离开”二字。 扶羲怔了怔。 “你……生气了?方才是我口不择言,就算没有你,我也会被五毒袭击,或许这会儿死在了载天山也未可知。”扶羲轻轻向后蹭了蹭。 宽实的后背向前倾了倾,“你说的没错,三千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差点被巨鳄活吞,后来我们约在东海,紧接着你就魂丧幽冥。” 仪玦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三千年后……正如你所说,是我害了你。如果注定是孽缘,或许应该早点分开。” 扶羲恼道:“你说的没错,但你欠我一条命,还记得吧?就算要走,也得还清了再说。” “嗯。”又是自胸腔处发出的一声闷响。 不知怎么,扶羲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失去了支撑,跌倒在地。带着与她绑在一处的仪玦也踉跄倒地。 “你怎么了?”仪玦声音急促。 二人颇为狼狈地倒在地上,背对着背,互相看不到对方神情。 “麻,没有力气。”扶羲从喉间费力挤出几个字。 方才的踉跄让周身缚着的不明物又泛起了丝丝流光,身体袭来一阵令人颤栗的麻意。她神识游离,“仪玦,我们不会死在这吧?” 仪玦道:“少说些话,保存体力。” “不会的,一定不会死在这的,小黑会去找冰夷,冰夷纵横四海,一定有办法救我们出去。” 仪玦并未应答,扶羲似在自言自语。 “哥哥。” 仪玦紧绷的背脊又僵直了几分,轻应了一声。“嗯。” “陪我说会儿话呗!”她顿了顿,又道:“如果注定要死在这,你的遗言是什么?” 仪玦道:“要死也是一起死,两个将死之人互诉遗言?” 扶羲道:“说说呗,兴许身上这些能听得懂呢?” 仪玦闷了半晌,才道:“听得懂又如何?又没有人关心。” “我关心呀,你假装我可以活着出去,说给我听。”话刚出口,她便觉这话说的很不是味道,“算了,你不说你的,那我说说我的。” 仪玦依旧没说话,但宽实的后背却向后靠了靠。 “我这三千年,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走出东海,遇到了你们。”扶羲声音轻柔,饱含笑意,“云梦泽的乡亲夸我人美心善。载天山那么多人因返魂树重新苏醒。昆仑山上,我又得了阿母与阿姊,一路上还遇到了你、止戈、固曾、冰夷、讹离,还有大哥他们。我很知足了,老天待我并不薄。” 仪玦怔了怔。 “仪玦,不管如何,我不后悔遇见你。”扶羲费力地伸着手指,想去勾什么。一点温热自指尖到掌心,传到胸膛。 “真的?” 还未及扶羲回应,“咣当”一声巨响,母贝打开,一对陵鱼游曳而来。 扶羲瞬间警觉,猛地直起了身,用鲛语喊道:“你们要做什么?为何无缘无故绑我们?” 为首的那尾荧黄陵鱼缓缓靠近,道:“偿命。” 听不懂鲛语的仪玦一脸焦急。而扶羲更多的是错愕,“偿命?偿谁的命?” 一瞬间,曾经在仪玦记忆里看到的画面纷至沓来,陵鱼、巨鳄、鲛珠、赤凰,还有仪玦。 什么意思?分明是那巨鳄杀的鲛人,他们难道是怪赤凰当年没能阻止?扶羲只觉脑壳发胀。 40.第四十章 扶羲忽觉颈间一凉,鲛珠从她衣襟浮出。 “这是什么?哪来的?”往日悠扬婉转的鲛语此刻变得异常尖锐。 扶羲想要争辩,却觉浑身灼痛,喉头干涩,“咿咿呀呀”支离破碎的声音自唇间溢出。 她心内苦道:原来她早已是个废人了。 听不懂鲛语的仪玦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急道:“还给她。” 他奋力挣扎,意图夺回鲛珠,却带来一阵颤栗。扶羲彻底疲软在地,难受地呻吟着。 仪玦再不敢乱动,勉力转过头,直直地盯着鲛人,“还给她,求你了。” 鲛人置若罔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随后,数十条颜色各异的鲛人鱼贯而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怒目而视,将他们围在中央。 女鲛下令,“捆起来,焚尸祭祖。” 围观众鲛表情愤慨,群情激昂,口里喊着:“祭祖!祭祖!祭祖!” 扶羲心中一凛,先前她不过是借临终遗言弥补自己的口不择言,哄仪玦的。没想到竟要一语成谶,她真是赤凰转世吗?乌鸦还差不多。 他心内一阵懊恼,她想过会死,会疯。却没想过要这么窝囊地离开。 她悲愤地扭动着身躯,纵使身上的不明之物流光疯狂闪烁,浑身痛麻,她也不想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在这无人问津之地。 听不懂鲛语的仪玦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可他却不敢乱动。 直到几个似乎上了年纪的年长鲛鱼同时抬手,他二人被突如其来的灵力举起,升至本空。脚下一片灼热,幽蓝的火焰徐徐燃起,他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扶羲,你还撑得住吗?” 扶羲早已筋疲力尽,干哑的喉咙更是连一丝呻吟都无法发出。但她还是竭尽全力用手肘碰了仪玦三下。 仪玦顿时心领神会。纵然不能用灵力,他修行近万年,如要硬闯,身上这不明物带也困不了他,只是先前碍于扶羲,他不敢乱动。 此时危在旦夕,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气沉丹田,凝聚气力,绷紧全身肌肉,试图挣开…… 只见粉色流光如闪电般疯狂跳动,发出尖锐刺耳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想来是这活物在呻吟,扶羲最后一丝意识也随着这呻吟被吞没。 “噗!噗!噗!”接连几声爆破,身上的不明物碎裂在地,变幻出浅淡的银粉色,一截一截地蠕动着。 与此同时,仪玦半拥着昏迷的扶羲火速落地,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上了那女鲛脖颈。 女鲛被迫交出鲛珠,扶羲面色瞬时红润了几分,却依旧昏迷。 她不知道昏迷后发生了什么,待再转醒时,正躺在一处水床之上,鲛珠也在胸前。掌心一片温热,她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手掌倏尔一紧,“扶羲,你醒了?”声音干哑滞涩。 扶羲张了张嘴,喉头却如刀割一般,只能传音,「如何了?」 仪玦双眼通红,看了眼身后,道:“等你养好了,我们就出去。” 扶羲转动眼珠,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尾荧黄女鲛。 女鲛也看着她,更为准确地说,是干瞪着她。口里塞着一团头发一样的东西,活像个气鼓鼓的河豚,周身捆了个结实,唯有裸露在外的一截鱼尾急促地摆动着,似在挣扎。而那绳头就踩在仪玦脚下。 她有点忍俊不禁,「你是不是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仪玦道:“懂那个做什么?” 扶羲暗自叹息:石头终归是石头,感知力到底是差了一些。她颇为无奈地抿了抿唇,继续传音,告知了与鲛人的误会。 仪玦早已猜到,奈何他不通鲛语,又不能使用灵力,所以无法沟通。 扶羲虽心内着急,却也无济于事,出不了声的喉咙与哑巴无异。可若这么一直捆着女鲛,恐怕就真要结怨了。 万般无奈之下,她想出了一个办法,「仪玦,你照着我的鲛语复述给她。」 紧接着,她输出一串又长又古怪的语言,仪玦皱了皱眉,喉头滚动,似乎在酝酿什么。 扶羲满目殷勤地期盼着,只见仪玦张了张嘴,却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顿住了。 一个音节似乎跨越了千山万岁,终于破口而出。然而,刚蹦出口的希望却似突然被人摁住了喉咙一般,没了下文。 仪玦莹润的一张脸涨的通红,垂头敛目,「这究竟是什么鸟语?」 扶羲耐着性子安抚:「鸟语不是这么说的,这是鲛语。」 草木灵动,扶羲不仅六感敏锐,各种鸟语、花语、人语、兽语只要听上一些,她便能知晓其中意思。可她并不知,这份敏锐却不是人人都有的。 看着仪玦有些笨拙的样子,她强压下将要浮起的嘴角,「你再试试?小黑也懂鲛语,你若学会了,就能和他做朋友了。」 仪玦一脸谁要与他做朋友的表情,忽而脸色一沉,「你是说我还不如你那坐骑?」 「我可没这么说。」扶羲一脸无辜,心内却暗自喜悦。 仪玦果然僵硬地复述了一遍给女鲛,拔去了女鲛口里的填塞物。 女鲛皱着眉头回应了一句。 仪玦急道:“她怎么说?” 扶羲那句鲛语的大意是这是一场误会,如果能让仪玦恢复灵力,就可以给他们看当年鲛人死亡的真相。 之所以选择这句,是因为画面比语言更具说明效果。而且仪玦学的实在不像样子,若非她不能出声,此刻定已笑得满地找牙。可也正因如此,大悲大喜不能宣之于口阻滞于胸的感觉太难受了。 而且那女鲛似乎误以为仪玦故意用古怪别扭的鲛语嘲讽她。 更为重要的是,若能借此机会让仪玦恢复灵力,那么无论鲛人是否相信,恐怕都困不住他们了。 鲛人生性单纯,并不善武力,基于此她对仪玦还是有信心的。 然而,鲛人方才的回复却出乎她的意料,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桓许久。 仪玦面色焦急,不时催促,「那女鲛到底如何说?若她执意不肯,我就提着她杀出去。」 扶羲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似乎要望穿什么。大抵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他面上开始不自在。 忽而,他面色一紧,殷殷地看着她,「她究竟说了什么,可是要为难你?你记着,你要有事,我也不会苟活。」语毕,他面上拂过一缕绯红,旋即垂下了眼帘,「我答应过你阿母的。」 扶羲忽而一笑,传音道:「仪玦,你过来点。」 < p>仪玦依言靠近。 「不够,再近点。」 仪玦面上绯色愈来愈浓,几乎要滴出血来,「你……你要做……」 话未说完,他瞳孔骤然放大,嘴被堵上了。 扶羲主动覆上了他的唇瓣,胸膛剧烈起伏着,「不要动。」 她虽极力平复,传出去的音却依然带着几分颤意。 仪玦单手撑在她身侧,面上又惊又羞,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扶羲,我……」 「别说话,专心点。」扶羲也将纷乱的思绪拢了拢,云水蓝一样的流光自她口内渡到了紧密相贴的另外两瓣唇边。 那女鲛说,非族内之人,在此地皆无灵力。 扶羲心道:大抵正因如此,不善武力的他们,才能在此安然生存上万年。 鲛珠是他们的灵元,他们靠此间散发出的灵气互相辨认。故而怀揣鲛珠的她一入海就被鲛人感知。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只是,离了鲛珠她不能活。又如何将鲛灵渡给仪玦? 办法不是没有,她曾多次撞破两鲛相拥互渡灵力之事,类似于仪玦记忆中男鲛与女鲛临死前的场景。 此事也不难,依葫芦画瓢,肌肤相贴而已,她与仪玦已如此相熟,实在简单。最开始的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然而,不知为何,双唇轻碰的瞬间,却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犹如浪花拍打海岸一般,初时带着热烈的试探,又有一些莽撞,继而是温柔的退却,离开时竟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勾得她心里痒痒的,胸膛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像小兽一般跃跃欲试, 「你试试。」她飞快地传音,心中虽是好奇,又怯于看他。 仪玦却深深地望着她,幽深的眸子像是要将她淹没一般,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起身,撑在榻侧的手收回,蓄力,掌心处果见一团小小的五彩流光。 流光飞跃而出,在空中拉开一道水幕,正是当年他与赤凰在东海中心舍命相救蓝鲛的场景。 荧黄女鲛瞳眸倏尔放大,待看到水幕中鲛女拔鳞自剖灵元的刹那,泪滴滚滚落地,发出清脆之音,撒了满地的珍珠。 “扑通”一声,女鲛长尾屈地,做跪伏态,似是朝水幕叩拜,三起伏之后,水幕消散。 扶羲又借由仪玦那蹩脚的鲛语向女鲛解释当年的火凰和石头就是如今的她和仪玦。 女鲛不信。她只好让仪玦变回他当年未化形的模样。 而她自己,却是没办法自证身份。她心内苦笑:想要做扶羲的时候,别人说她是赤凰,想要做赤凰的时候,别人又不信。当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一番折腾总算是解开了误会。鲛女依样朝仪玦拜了三下,临走时却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仪玦蹙眉不解,「她有没有说自己精神不正常?」 扶羲撇了撇嘴,「拜你是谢你当年救了她祖宗,瞪你自然是因为你捆了人家。」 「不讲理。」仪玦面色清冷,望着卧病在床不能动弹的扶羲,欲言又止。 扶羲不动声色地松开了交握的手掌,掩上双眸,心中思绪繁杂。 她没和仪玦说的是,那女鲛临走时还说了一句话——出于安全考虑,鲛珠不能落于外族,除非他们留在此处。 41.第四十一章 她现在既不能离开鲛珠,又不得不出去。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她不知该如何说。 如鲛人那般与仪玦结合,让他彻底恢复灵力,打出去。 于她来说,倒是没什么。鲛人似乎很热衷此事,并且每次结合之后似乎格外高兴,那时他们合唱的歌声也尤为动听。 可仪玦好似并不喜欢与人触碰。尤记的载天山时,她不过蹭了蹭他脖颈与胸口,他都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 如今要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她实在心里没底,只怕他宁可将她留在这,也不会同意此事。 且不说她被王母封了灵力,便是不封,她也打不过仪玦,如今不能动弹的她又如何强迫他与自己结合? 她心中天人交战,虽是闭着眼,灵活转动的瞳眸却带着眼睫轻颤不已。 “在想什么?”清冽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 她心脏骤然发紧,手指绞着衣袖。 奇怪,她在紧张什么,又没做坏事。而且她还不能说话,连装聋作哑都省了。然而心脏却不受控制地陡然加快,如草原上脱缰的骏马,怎么也停不下来。 倏尔,掌心微热,一张大手覆了上来,「方才……」 顿时,扶羲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唯恐心里的盘算露出蛛丝马迹,急忙掐断对方怀疑的小火苗,「方才只是权宜之计,你别多想,我对你没想法。」 她飞快地传音,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慌乱的眼神出卖了心内的谋划。 大手微微一顿,「哦……」 她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仪玦,你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一条命?」 他道:「嗯。」 她道:「那如果作为报答,我要你做一件你不愿意的事,你会答应我吗?」 握着她的大手颤了颤,闷闷道:“嗯。” 扶羲心中咯噔一下,没想到她竟然走到了挟恩图报这一步。 她定了定心神,故作轻松道:「你身上的裂痕是怎么来的?」 还不及对方回答,她就一阵郁闷:还真是慌不择言,哪壶不开提哪壶。 意识到不妥后,忙又改口,「我是想说还疼不疼?要不要紧。」 「一直都有。不疼。不要紧。」声音毫无波澜。扶羲却愈发紧张,「能看看吗?」 她心中忐忑,等了良久,对方才回复:「你想怎么看?要一直闭着眼睛吗?」 闻言,她倏尔睁开双眼,一张健美的胸膛撞入眼眸,微微滑动的喉结,修长的脖颈,宽阔的肩膀,起伏的胸膛……一道如蜈蚣般沟壑崎岖的伤疤自上而下,一直蜿蜒至腰间。 眼前的一幕太过触目惊心,她陡然合上了眼皮。 仪玦似乎低声苦笑了一下,「吓到你了吧?」 她是被吓到了,却不是为那伤疤。仪玦显然是误会了。 但她也顾不得解释,咬紧后槽牙,无比艰难地传音道:「不许穿衣服。」 掌心蓦地被扣紧,「你……」 扶羲本欲循循善诱,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此刻像是做错了事被架起来审讯的犯人一般,认命地长舒一口气后,彻底豁出了心中奔腾的骏马,「你可愿与我交欢?」 空气陷入了一片宁静,静到她能听到对方喉头滚动的声音。 就知道他一定不愿意,她闭着眼都能想象他利箭般要身穿自己的眼神。恐怕若非她卧病在床,他会一掌呼她脸上吧。 那又如何?他欠她的恩,她此刻就是要讨回来,就算他心中千般不愿,也只能忍着。 思及此,她似乎又壮了几分胆,「你休要拒绝,可别忘了方才你亲口……」 传音到一半,她倏尔瞪大了眸子。 双唇覆上了一片冰凉,柔软滑嫩,浸润着她干裂的唇瓣,幽深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双手十指紧扣,动弹不了分毫,「如何交欢……可是这样?」 「仪玦……你……」古怪的感觉席卷全身。 「别说话。」冰凉的唇瓣辗转研磨,温柔缱绻,似乎生怕碰碎了什么。 奇异的清凉经由唇瓣,滑过干涩的喉咙,漫向滚烫灼热的胸膛。许久未得的轻松漫向四肢百骸。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轻轻挪开唇瓣,又啄了啄她鼻尖,最后抚开她额前碎发,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是这样吗?」 扶羲目光闪躲,「还不够。」 「那要如何?」仪玦拉着她的手扯向自己的胸膛,「你告诉我?」 扶羲顺势滑过那粗糙崎岖的疤痕,一路向下,停在了某处,「要这里。」 仪玦挑眉,「你确定?」 扶羲郑重地点了点头。 仪玦重新夺回了她的手,「现在还不行。」 扶羲蹙了蹙眉,「你不愿意?」 仪玦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再养一养。」 扶羲心道:那还不是不愿意?缓兵之计罢了,说不好等会儿就抛下她溜之大吉了。 她越想越不安,紧紧拽着他的手,轻轻摇晃着,「哥哥,现在就给我吧。」 仪玦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思忖什么。她轻轻撇了撇嘴,一双眼眸泫然如泣,「哥哥,我吧?」 仪玦怔了怔,倾身向前,「这可是你说的,一会儿别讨饶。」 咫尺之间,呼吸清晰可闻,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得逞之时,仪玦却猛然撇过了头,挣开手掌,头也不回道:“我出去透透气,你先养着。” 扶羲只当他临时变卦了,要抛弃她独自离开,连忙伸手去探,却不慎滚落床榻。 “扑通”一声,仪玦回眸,看着跌爬在地的扶羲,眸中染上一片哀色。 他忙将她拦腰抱起,她顺势勾住了他的脖颈,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再这么不规矩,就不管你了。”仪玦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后背。 她猛然埋下了头,张口咬上了他白皙的脖颈。他皱了皱眉,却也不喊痛,只是轻抚了下她背脊,就要将她重新安置床榻。 她哪里肯依,八爪鱼似地缠上他,双手还不闲着,穿过他的衣襟四处摩挲着。 仪玦也不拦着,面色却越来越冷,「扶羲,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扶羲彻底愣住了,愤恨地盯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一张脸涨得通红,泄愤般地掐着他的手掌,传音道:「我的身体,爱不爱惜是我的事。但你欠 我的恩,我现在就要你还。」 仪玦面色铁青,“情是情,恩是恩,二者怎可混为一谈。” 扶羲心中冷道:不还是不愿意吗? “我偏要勉强。”说着,她双手更为利索地扒拉着五彩衣衫。 仪玦又气又无奈,想缚住她手脚,又虑及她体弱,担心伤着她。一来一回间,二人竟扭打在了一起,衣襟散乱,他用全身禁锢着她。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了婉转空灵的陵鱼歌声。 扶羲心潮浮动,胸前的鲛珠也浮现出了淡蓝色的光晕,随着清越的歌声悠扬起伏,有流光从鲛珠缓缓溢出。 二人皆是一愣,扶羲一手挣开仪玦的辖制,抬指去摸,触碰到流光,流光便如一条细线般牵上了仪玦的手指。 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仪玦手指不受控制地顺着牵引,碰上了扶羲的指尖。 旋即,一股强大的力量贯穿心脉,似一河清凉的水流漫向四肢。 犹如烈日久晒的大地,突逢甘霖一般,是久违的松软自在。这感觉,方才与仪玦唇齿相贴时,她便隐隐感受了一二,只是这一次,更为充沛。 与此同时,一种大而空的感觉自心头浮起。 她想要更多,如被甘霖浸润过的大地迫切地想要迎接生灵一般,她想要承载更多,渴望连接更多,而眼前便有她想要的。 她不禁抬手抚上了眼前的面颊,倾身上前,覆上了他的唇。舌尖轻挑,勾着他与自己厮磨。 仪玦脸涨的通红,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他虽是禁锢着扶羲,却并不敢将全身力量压在她身上,仅用双足支撑,轻微地躬着身,腰腹紧绷,似在隐忍着什么。 扶羲却毫不犹豫地将他按回了自己。 仪玦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好了?” 扶羲也觉察到自己四肢突然灵活,先前卧病在床浑身的灼痛也荡然无存。 她眸中划过一丝狡黠,四肢陡然发力,翻身向上。瞬息间,掌握了主动地位。 仪玦愣了愣,双目赤红,如同一头隐而待发的猛兽,闷哼一声,“你确定要在上面?” 不待扶羲回答,仪玦已扣着她的后脑,将她更为紧密地压向自己。反守为攻,长舌扫过贝齿,又滑向深处,逗弄着她并不安分的舌尖。 她心甘情愿地随着他起舞,他却狡猾地含住了她,长指隔着衣衫四下摩挲,带起阵阵颤栗。 这异样的变化令她有些紧张,没有人与她说过肌肤相亲是这种感觉。 她从前也与仪玦牵手,也会轻柔地抚摸小黑,可不是这种感触。酥酥痒痒,仿佛肌肤在笑,欢快极了。 仪玦舌指轻柔,力气却霸道,倒像是怕她逃一般。 等等,他方才不是还不愿意吗?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难道被夺舍了? 思及此,她不由心中一紧,齿间发力,咬上了逗弄她的舌尖,微甜的血腥味道自唇间蔓延,扣在她后脑的大手松了松。 大口的空气自鼻腔涌入,她得到一丝喘息,探究地看向眼前双脸绯红,目光灼灼的俊脸。 炽热的眸子也定定地望着她,“你后悔了?” 扶羲不确信地探向他的胸膛,“你是谁?” 42.第四十二章 他捉上她的手,却并未阻止。而是将她掌心牢牢扣在自己灼热的胸膛,“你希望我是谁?” 扶羲探上他的心脉,看到的全是自己。 女娲庙前跪地祈福的自己,化身藤蔓缠着他的自己,返魂树上大汗淋漓的自己,沃野与他滚落在地的自己……来时祥云上枕在他膝边的自己。无数个自己渐渐与一张眉心红印,眼尾轻扬的脸重合,绽出一个明媚的笑。 那笑突然亲切了起来,飞扬的眉眼似乎在望着她,“扶羲,扶羲……”银铃般的叫声从耳边响起,仿若赤凰就在她身边,朝她笑,对她勾手,向她发出邀请,热烈明艳,毫不设防。 扶羲心脏突突直跳,她从未感觉赤凰离自己如此之近…… 掌心传来一阵温热,背脊处也是一片酥麻。她猛然间夺回了思绪。 “扶羲,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仪玦沉沉地望着她。 她再无任何顾忌,倾身相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手指缠上了他水墨般的长发,握在掌心,指腹抚上如红玉般的耳垂,凑到他唇边轻语。 下一刻,灵识互通,合二为一,她只觉周身气血通畅,先前淤塞滞堵的地方瞬间打通。 原来,所谓的交欢,相互亲近的从来不是肌肤,而是内心深处的羁绊。 “哥哥——”她低声轻唤,额头蹭在他颈窝,感受着他跳动的脉搏。 “嗯,可是疼了?”长臂轻轻将她拢入怀中,轻嗅着她的发丝,“是我不好,下次……我去学,不会再让你不舒服了。” 扶羲面颊一热,轻推了推他,“不说这个了。你试试,灵力完全恢复了没?我们闯出去应该没问题吧?” 仪玦一怔,松开了她,面色骤然发冷,“你与我……是为了灵力?” 扶羲点了点头,道:“对啊,你不也挺高兴吗?岂非一举多得?” 仪玦猛然下床,捞了一把衣服,背过身,胡乱地往身上套。两人衣衫纠缠,理也理不清,他又扔回给了扶羲。 自己捏了个诀,又是一副衣衫齐整的样子,仿若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然而,背过去的胸膛却如翻滚的天雷,久久不能平息。沉目,几个深吸后,才道:“穿衣服,如你所愿,一会儿就出去。” 扶羲不明所以,心内一阵腹诽: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恢复灵力不高兴吗?刚才她也没强迫他呀。 “有点累,想休息会儿。”她随手将衣服套在身上,又兀自躺了回去。 仪玦蹙了蹙眉,“我可以用灵力帮……”待他回眸望去时,却见扶羲身上披的竟是他的衣服,一张脸又红又紫,“你怎么……你不该……” “不该什么?我方才表现得不好?”扶羲不知他为何突然变脸,亦是满腹狐疑。 “不该玩我。”声音近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你想出去,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万不该这样。” 扶羲道:“这样不好吗?你方才明明很高兴的。” 仪玦面色由紫发黑,额上青筋浮现。 突然,外面一阵响动,越来越近,紧接着,“叮叮当当”几下叩击贝壳的声音。 有人造访。 仪玦目光一凛,视线飞快扫过扶羲。扶羲已经下榻,身上穿的还是五彩衣,只是衣衫齐整了许多。 “他们来的人挺多的,待会儿一开壳,我们就冲出去。”说话间,她已靠近仪玦,拉着他的衣袖,一副生怕他偷跑的模样。 母贝轰然打开,一道五彩流光飞出,击倒一片。 二人一跃而出,扶羲却被一声呼唤叫住了。 是那女鲛,她说她有话想说。 扶羲这才回眸,看到来人不仅有先前将他们拖下水的男女鲛人,还有要将他们火焚祭祖的几位长老。 仪玦面色不好看,拽着她就要走,她却隐隐感觉对方并无恶意。 两人复又折返,长老们提出要仪玦再现当年画面,说是要确认鲛珠的主人是否为他们消失已久的族长。 仪玦斜睨了她一眼,“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折磨你的?再说,着急逃出去不也是你吗?” 扶羲道:“可女鲛当年那么信任我们,若她真是族长,我们理应给她族人一个交代。” “随你。”仪玦虽是面色冰峻,却依旧召出水幕…… 望着水幕中女鲛剜胸剖丹的场景,扶羲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面色一凛,“糟了,鲛珠不见了。” 仪玦更为紧张地看着她,又见她与素日无异,面色才缓和了几分,“大概……方才那个时,蹭到了别的地方。” 扶羲也惊觉自己竟还能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鲛珠一定还在身上。然而,她将自己通身摸了几遍,依旧一无所获。 “奇哉!怪哉!难道吞了不成!”她正心内忐忑,见鲛人跪伏了一地,正朝那水幕。忙道:“快走,趁他们不注意。” 不待仪玦动身,跪伏的一队鲛鱼不知何时,已近到她身前。 她步步后撤,仪玦挡在她身前。 一个看似年纪最长的老鲛女突然对她躬身低头,说了一长串的鲛语。 扶羲满面震惊,连连摆手。 仪玦看着着急,问道:“她问你要鲛珠?” 却见众鲛人纷纷跟着老鲛女对他二人行礼,嘴里喊着同样的口号。 扶羲推了推仪玦,从他身后向前跨了一步,站在他身侧,“不是,他们要我做族长!” 仪玦蹙眉,“他们又要耍什么花样?” 扶羲扣上他手掌,道:“你探一探,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仪玦满面疑惑,却也依旧照做。搭上她的灵脉,脸上又惊又疑,最后喜道:“你好了?” 扶羲道:“是鲛珠,鲛灵融入了体内。” 原来当年那个剖丹的女鲛名叫琉光,东海那日是她继任族长的第一天,亦是他与男鲛成婚之日。他们在深海吟唱,互诉衷情,却不知怎么被巨鳄盯上了,这才有了后续。但鲛族当年并未找到他们的尸身,三千年来一直在等他们回去。 “他们也等了几千年?”仪玦怔了怔。 “老鲛女是鲛族的大祭司 ,当年的族人如今只剩她一人了。”扶羲顿了顿,“她说她找了许多年,女鲛当年继任那天她还是一个孩子,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等到琉光的消息。” 仪玦道:“可琉光已经死了,他们为难你没有用。” 扶羲道:“是,可是你忘了?只要鲛丹在,配成了不死药,她还是可以复活的。可现在,鲛珠入了我的灵脉。” “入了灵脉你也不是琉光啊!不能因为这样,就让你做族长,他们鲛族是没人了吗?”仪玦说罢,便要拉着她走。 扶羲却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你可知鲛珠为何会入我灵脉?” 仪玦驻足,扶羲道:“男鲛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与女鲛结合,二人灵力共同凝聚成了那枚鲛丹。你不是想知道琉光死前究竟说了什么吗?” 仪玦漆黑的瞳仁骤然放大,“什么?” “不能生相守,但求死同眠,相识相知,不负相遇。”她如今才真正明白当初琉光这句话的意思,“鲛丹凝结了他二人最浓的爱意,她说能与他同葬大海,她很欢喜,是我们让他们举行完了婚礼,她把最深的祝福与鲛珠给了我们。” 扶羲也终于明白方才她与仪玦交欢时,那润泽大地的甘霖究竟是什么了。鲛珠一定是感受到了什么,才幻化为灵力帮她修复了灵脉。只是灵脉通畅,五行之力在体内流转顺生,仅仅是因为鲛珠吗? 无论如何,琉光死前把最深的祝福给了赤凰,可…… “相识相知,不负相遇。”仪玦怔在原地,嘴里呢喃着,“我们相遇也是在东海,所以方才床上一起……它才有所感应?” 扶羲浅浅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只可惜,鲛珠还是错了。她是听到了陵鱼之歌才被感召的,却误认为是我们。” “什么意思?”仪玦蹙眉,想要问个究竟。女鲛祭司却夺走了扶羲的注意力。 只听他们又是一番长谈阔论。 扶羲神情激动,似在与那大祭司争辩。末了,她长叹一口气,神情萎靡,最后败下阵来。 她自问有条三寸不烂之舌,却不想还是败给了那位固执的老女鲛。 按照鲛族的规矩,族长代代相传,因琉光无故消失,族长之位已空缺了几代。如今鲛族事务皆由珠湄——就是审讯他们的那尾荧黄女鲛暂代。 如今,扶羲承接了女族长琉光的鲛丹。按大祭司的意思,她应当继任族长之位。 扶羲自然不同意,她建议鲛人直接传位给珠湄,可大祭司却说,除非她当上了族长,以族长之名传位,否则珠湄继位名不正言不顺。 扶羲从小生活在无人管束的东海,花了好一番功夫也不能理解这样做的意义所在。 可大祭司却说,若她能按照他们的规矩办事,便会帮他们一起寻找冰夷和风止戈,他们有进入五神山的办法。 一番思忖衡量,她觉得不亏似乎也不是什么为难之事,又念及琉光的恩情,便答应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比较难办。 遣走了鲛人后,她戳了戳仪玦,“我们成亲吧?” 43.第四十三章 “你说什么?”仪玦眸光微动,顺着她的手指望向她,“成亲?” 扶羲道:“我答应了他们做族长,就一日,传给珠湄后,我们即刻就走。但是做族长得成亲。” 仪玦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那就不要做族长。” 扶羲扯着他的衣袖,“可是她答应帮我们找冰夷汇合,而且他们还知道五神山的确切位置。” 仪玦冷道:“他们既然那么守规矩,又怎么非要你这个外族女子做族长?” “管他呢,只要能帮我们,就配合一下嘛。”扶羲依旧拽着他,“你就当玩玩,外面的人也不知道,做不得数。” 仪玦猛地夺回自己的衣袖,“又是配合?又是玩?是不是只要能帮我们,你什么都肯做?” 扶羲愣了愣,“不然呢?不应该趋利避害吗?” “扶羲,你到底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儿戏的。”仪玦凝神看着她,像是随时要在她身上剜个窟窿。 “只是配合一下,又不疼不痒不少块肉,你这么较真做什么?”扶羲已与那古板的大祭司周旋了半晌,如今只觉眼前这个更难缠。 她不禁心内腹诽:果然上了年纪的人就是难沟通。 “反正我不同意,大不了挟持一个,让他们带路。”仪玦神情肃穆,如同参加葬礼一般,“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做戏的。” “你就这么抗拒与我成婚?交欢也是如此,若非有那陵鱼之歌助兴,怕你也是抵死不从的吧?”扶羲喉间一哽,凝视着他。 交欢之时,她在他心里照见了自己。在他的心里无论是明媚张扬的赤凰,还是脆弱烦人的扶羲,至始至终都是她。 所以,她不再纠结自己是赤凰还是扶羲。 然而,大祭司说陵鱼之歌之所以动听,是因为有催情之效。 原来她以为的两情相悦全是在自作多情? “助兴?”仪玦不明所以。 扶羲微微仰头,望着他,“陵鱼之歌能惑人心智,令人情动。所以床上时你才会突然顺服,事后后悔了甩脸色,对吧?” “不……”仪玦猛然忆起床上之事,似乎确实在陵鱼之歌后才不能自持的,可亦全非如此。 扶羲见他无言以对,撇开了目光,“你若真不愿意,我另找别人成婚就是,不勉强。”说着,她转身提步,意欲离去,“欠我的你还完了,你要离开我也不拦着。” 刚迈出一步,却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扯了回去,她脚步踉跄,险些倒地,惊叫之余,身子已悬空在一个人的怀抱,“不许去找别人。” 她愤恨地盯着他,“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们已经两清了。” “究竟是两清还是你不需要我了?你三番五次撩拨我,口口声声喊我哥哥,不过是为了我保护你,对吧?如今身体刚恢复,就想一脚把我踹远,去找别的陵鱼成亲?跟别的陵鱼对唱情歌?”仪玦双目赤红,拥着扶羲的双臂青筋浮现。 扶羲感觉自己的腰都要断了,胸闷的难以喘息。 “你想两清?可有想过为何你体内灵力突然顺转,火燃木焦,仅凭鲛灵就能帮你抵御天火的折磨?”仪玦勾着唇角,目光阴鸷,“赤凰,你身体里都是我的印记,你想两清?” “咳咳咳!”扶羲胸闷难当,双脚悬空,无助地捶打着仪玦胸膛。 仪玦置若罔闻,“我不准你,不准你找别人。” 扶羲从未见过这样的仪玦,仿若失了心智的疯魔一般,她猛然俯身,用头撞向了仪玦。她这一撞,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她眼前瞬时一黑,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除了阵阵钝痛,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陵鱼歌声传来时,她正伏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她下意识地揉了揉麻痛的额头。抬眼时,发现一双幽深的眸子正盯着她,“你醒了?” 她几欲惊叫出声,顾不得额上肿起的大包,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上下来。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额头,凉凉麻麻,好受多了。“怎么弄的?”仪玦声音清冽,眼神清明。 扶羲却被吓得后退了三步,“你别过来。” 仪玦置若罔闻,上前一把拉住她,“别闹了,时间不多了,得赶紧去寻琅玕树,治你的病。” 扶羲挣开他的手,怒道:“仪玦!” 仪玦却是一脸茫然,“又怎么了?” “做了坏事装傻是吧?”扶羲咬咬牙,转身离去。 刚走了几步就被拦住了去路,“什么装傻,你说清楚。” 扶羲一把扣上他手掌,带着她进入自己的记忆,“自己看!” 那阴鸷的眼神,扶羲现在想来都浑身颤栗。而当时的始作俑者此刻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一手撑着额头,身形踉跄,“我不记得了。” 扶羲心中疑惑,反手进入他的灵识。她沿着灵脉一路探入,在那记忆深处摸到了一片淤塞,绕不过去,也无法穿透——那段争吵的记忆就困在里面。 她试着强行进入,仪玦闷哼了一声,突然靠在她身上,圈着她的腰间。 扶羲依旧心有余悸,想要挣扎,却忽听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扶羲,不要赶我走,也不要离开我。” 扶羲顿了顿,没有再挣扎,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如果那些话真是我说的,我向你道歉。”扶羲感觉拥着她的双臂似乎在颤抖,“陵鱼之歌是能催情,但我与你交欢,是出于真心。” 扶羲道:“我也是真心的,可你却说我利用你。” “真的?”仪玦突然扳开她肩膀,深深地望着她。 那眼神太过炽热,扶羲不由低下了头,“最开始我是想利用你。鲛女说不留下鲛珠,就不让我走。我怕你丢下我,所以才想要通过结合让你恢复灵力。但后来……后来是真心的。” 仪玦突然抬起了她下巴,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挲着,眸光闪动,温柔如水,“那成亲呢?我不想我们之间的一切都那么功利。” 扶羲道:“配合鲛人完成他们的族规,帮我们尽快找到琅玕树。” “仅仅是这样?和谁成亲都可以?”仪玦喉头滚了滚,抿着轻薄的唇瓣。 扶羲道:“尽快找到琅玕树要紧,成亲只是个仪式,身外之事,没那么要紧。只是,如果可以选的话,我更想要与你成亲。” 仪玦明亮的眸子暗淡了几分 ,低哑道:“那心内呢?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扶羲不答,只是抬了抬手掌,双颊泛红。 “我要听你说的。”仪玦搭上她的手掌,却并没有去探她的心脉。 扶羲讥诮一笑,“我就不说,想知道就自己看。” 仪玦将她紧紧地扣在怀中,“我不看,我要等你自己说。” 扶羲环上了那劲瘦的腰肢,微微踮脚,凑上了他耳垂,轻声道:“哥哥,有想我吗?” 鲜红的唇瓣擦过耳垂,晶莹的唇珠瞬间染了一抹绯色。 仪玦道:“怎样算想?” 扶羲望着那如红玉般的耳垂,轻笑道:“哥哥,我们成亲吧。” 仪玦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发顶,“可是,扶桑神木让我离你远点。” “你不想与我成亲?”扶羲鼓着一张小嘴。 “没有,今生今世,我惟愿娶你一人。”仪玦心中隐隐不安,“可是,我怕。” 扶羲道:“怕什么?” “外面不太平。大荒危机重重,延维蒙骗世人,号令人兽,作恶多端。我怕……怕我们会分开。”仪玦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扶羲青丝。 扶羲双手捧起仪玦脸颊,“你别听老头瞎说,他还总说世间万般皆是缘,还说要顺应天道呢。大荒那么多变数,快活一日算一日嘛,谁也说不好明日会发生什么。三千年前已经有太多遗憾了,不是吗?” 仪玦夺过她的手,轻轻吻了吻掌心:爱你,扶羲。 扶羲心尖一颤,主动在仪玦颈间落下一个吻。 “扶羲,别招我!”仪玦猛地倾身,近在咫尺,鼻尖擦着鼻尖,呼吸灼热,眸间尽是威胁的意味。 扶羲脸上划过一丝狡黠,飞快地啄了下他的唇瓣,“招你会怎样?” 仪玦愣神间,扶羲一矮身,已从他怀中溜了出去。 继任仪式与婚礼大典原本定在三日之后,可他二人心中还记挂着外面的事,好一番商议,大祭司才答应改在后日。 两人携手穿梭在众多形态不一的母贝间,中央是最大的一个母贝,如众星拱月般围在最里面,也是鲛族的集议厅,他们就在这里差点被火焚祭祖。 四周散落着其他大小颜色各异的母贝,不时有陵鱼歌唱的声音从不同的母贝中传来,就像他们那日听到的那般。循着声音探去,只见母贝闭合,轻轻晃荡,不时从夹缝出冒出串串气泡。 仪玦传音:「你就是这么窥视人家私密之事的?」 「不是,这样看不到。我通常都是在上面的浅水里,你要想看的话,待我们出去了,我带你去。」扶羲朝他眨了眨眼。 仪玦脸上莫名一红,「你看了许多?」 扶羲道:「嗯,以前无聊嘛,再说那时我又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了,还看?」仪玦一脸严肃。 扶羲道:「不是你说要学习的吗?不看怎么学?」 「哪里表现的不好?你可以告诉我。」仪玦臂上发力,一把将她拉近,在水中覆上了她的唇瓣。 「我错了,哥哥。」扶羲讨饶。 「讨饶没有用,告诉我,你那日开心吗?」 44.第四十四章 成婚当日,整片幽蓝的鲛人海域亮如白昼。 上百条鲛人汇聚于此,他们优美的长尾随波摆动,光亮的鳞甲由内自外散发出颜色各异的光,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 一对鲛人立于其中,鱼尾相结,荧黄与碧绿紧紧贴合。大祭司手握沾了星砂的珊瑚枝,在上面轻轻描绘着什么,幽蓝的光随着笔触流动,发出“滋滋滋”的响声。女鲛蹙眉,男鲛旋即吻上了女鲛。 响声停止,两条尾鳍上的同一位置,赫然显现出一模一样的墨色浪花纹样。 随后,大祭司向扶羲走近,手里依旧拿着珊瑚枝。 扶羲一身红衣,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插着三支赤羽。那赤羽仪玦保留了三千年,放到如今依旧亮丽如新。仪玦就站在她身侧,亦是一身红衣。二人紧紧相握。 扶羲看着那幽蓝火焰便发怵,缩起握紧仪玦的手,藏到了身后,用鲛语对那大祭司说道:“这个结印,可以免了吗?” 结印是鲛族成婚的习俗,鲛人一生只有一个配偶,成婚当日会由大祭司用象征爱情的珊瑚枝为他们打下相同的烙印,意喻着永结同好。 烙印刻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尾鳍,终身难消,且每对新人的烙印皆有所不同。 鲛人将爱奉若神明,生相守死同眠,是他们婚姻的誓言。 扶羲自认并非鲛族之人,亦不认同琉光死相随的做法。在她看来爱是很重要,可男女之欢是爱,母女之情是爱,手足之义亦是爱,为了一种爱赴死,岂非辜负了别的爱。 最为要紧的是,她真的不想被火燎。 大祭司一脸严肃,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站在他们面前丝毫不为所动。 仪玦主动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星砂带着蓝色火光在那掌心一下一下地描绘着。不同于鲛人的墨色印记,他的手心却是鲜红血痕。待珊瑚枝抬起,掌心赫然显现出一个赤色标识,与扶羲额间的一模一样。 扶羲不禁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摩挲,却被仪玦猛然捉住。十指相扣的刹那,扶羲只觉掌心火辣辣的刺痛直往心里钻。正要痛呼出声,却被突如起来的薄唇堵回了腹中。绵密细致的啄磨,一点一点地消解着钻心的疼痛。 空灵的陵鱼歌唱骤然响起,扶羲不禁回吻。仪玦眸光闪动,舌尖轻挑,忽而吃痛,一点腥甜自舌头蔓延。他倏尔撤出,认真地注视着眼前人,「你不高兴了?」 扶羲轻嗔:「谁让你擅作主张的?什么时候变这么狡猾了?」 仪玦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凑到她耳边轻语,“你让大祭司把珠湄与碧沚的成婚仪式放在我们之前,不就是为了让我学习吗?” 「那你需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扶羲脸上浮现一层红晕,就要撤出手掌。 「别动,要久一点,才清晰。」仪玦牢牢地控着她双手,「放心,你说的都记下了,一样一样学。」 许是红衣映人,扶羲的脸更红了,「怎么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非也,你上的是我。”仪玦趁机轻啄了下扶羲耳垂。 扶羲只觉心脏突突直跳,又感觉落了下风,闷了半天,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掌心之痛逐渐消退,仪玦松开了紧扣的十指,二人手掌中共同印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赤尾标识,「从今以后奴就是你的人了,可还满意?」 扶羲瞧着那抹赤红,手指轻轻摩挲过每一根线条,热烈、张扬,洒脱,不羁——是属于她的印记。 印记上还残留着仪玦的温度,浸润着赤尾,显得愈发鲜活。 往事不可追,前路漫漫,只争朝夕。 她望着那片结印出了神,“甚好,我喜欢。” 仪玦覆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心口,郑重道:“扶羲,从今往后,无论身外,还是心内,我都只有你。” 扶羲感受着那跳跃的悸动,笑道:“这么说,以前不是?” “以前是不是你不都看过了?在床上。”仪玦忽然凑近,“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扶羲凑上了唇瓣,十指相扣,红印相合,「仪玦,我想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又见一对小鲛人向珠湄与碧沚走去,小女鲛手捧一只巴掌大的珠贝,小男鲛拿着一个囊袋,囊袋里插着两把小匕首。 珠湄与碧沚双双举刀,割向手腕,墨色的血液瞬间涌出,“啪嗒!啪嗒!”滴进了半张的母贝里。 与此同时,另一对小鲛人也向他们走来。 仪玦狐疑地看向她。 方才她倒是看懂了,“珠贝就是鲛人的窝,需要长好几百年才能纳人。每对新人都会在成婚之日共同养育一只珠贝,以二人鲜血浇灌,以示共筑家园。等他们的孩子成婚时刚好可以作为新房。” 仪玦道:“那如果是生两个呢?” 扶羲道:“鲛人寿命虽长,却十分难产,一生能有一个已是不易。” 仪玦道:“若有例外,生两个、三个的呢?” 扶羲想也没想,“那就等出生时再养一个就是了。” 仪玦又问:“那样会不会太晚?” “深海里这么多珠贝,空置的尚有许多,无需担心。”扶羲指了指四周。 仪玦道:“住别人的有什么意思,还是亲手养的好。” 扶羲信口胡诌,“那就提前多养几只。” 仪玦勾了勾唇角,“那我们先养十个吧?” 说话间,已有一对小鲛人托着珠贝和匕首走近。 扶羲扫了一眼,“如果都放你的血,我是没意见的。”说着,拿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在仪玦手腕处划了一刀,鲜红的血珠瞬间在那道狭长的细缝中争相涌出,仿若解开了口袋的果实。 珠贝细滑的嫩|肉一下一下地吸食着。忽而,另有一道血滴也汇合于此,融为一体。 仪玦勾唇轻笑道:“嘴硬心软。”说着,略施灵力,将二人的伤口缝合了起来。 “先养一个,说不好以后我们还会来这里呢。”扶羲顺手摸了摸餍足的珠贝,“也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住上自己的大贝房。” 小鲛人捧着珠贝悄然退下,大祭司嘴里念念有词,一番祝祷,走近扶羲。 一根万年血红珊瑚权杖交到她手中,那权杖沉甸甸的,立起来比她还高。 她按照大祭司的指引,走向珠壳的最中央。 就在前不久,也是这个地方,她还被水带捆着,差点命丧于此。不过几日间的功夫,摇身一变竟成了族长。 珠湄跪地,双臂朝上。扶羲将权杖稳稳 地横放在她双手之中。 大祭司又是一番祝祷,珠湄这才起身,将权杖高高举过头顶。 珊瑚权杖赤红如血,权首上是一颗巨大的宝石,在珠贝中闪烁这耀眼的光芒。 众鲛人纷纷展开尾鳍,对着光的方向摆动,无数尾鳍上的虹光聚在一起,在珠贝中汇成了一道流动的彩虹。 大祭司最后一声祭词落下,众鲛人放声吟唱,空灵悠扬的陵鱼歌声在众人的齐声唱和下又增了一丝不容侵犯的气势,颇有几分战歌的意味。 退到一侧的扶羲不由想起别时的昆仑山,心下不禁忧虑。 陵鱼族这块地方在海极深处,又有先天的屏障庇护。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冰夷才一直没有找到他们,又或者他们也遇难了? “不知道王母他们如何了?冰夷他们会有事吗?”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独自沉思时,仪玦一直在注视着她。 “其实那柄权杖很衬你。”仪玦抚着她肩膀,凑近道:“不过,我们的婚礼,你想别的会不会有点不合时宜?” 说罢,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红珊瑚花环,戴在了扶羲头上,“好看。” 扶羲回过神来,轻笑道:“再衬也是别人的东西,何况那东西沉死了,谁要!”扶羲单手搭在仪玦肩膀,微微用力让他靠近自己,“没你的花环好。” 仪玦就势靠得更近了,近到那幽深的眸子里满是她的影子。 “我送你花环,你送我什么?” 扶羲沉思苦想,半晌才道:“我只会唱歌,可你又不喜欢。” “你说陵鱼歌声有催情之效,我信。所以你只能唱给我一人听。”仪玦飞快地在扶羲唇上落下一吻,“你唱的我都喜欢。” 扶羲脑中瞬间浮现过往种种,嗔道:“你究竟是石头还是口袋,装得真深。” “是什么,你说了算。”仪玦面含微笑,眼里是化不尽的温柔。 扶羲道:“那我说,我们一会儿就该走了,去找风止戈他们。” “好。”仪玦揉了揉扶羲头发,“你无须担心他们,冰夷在海里对付一只海怪绰绰有余,我们待会儿直接去五神山。” 仪式完毕,鲛人依言践诺,带着他们游出结界屏障。 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珠湄和碧沚。碧沚身为鲛人酋长,族中之人无人比他更熟悉东海海域。 然而,他的面色看上去也并不轻松。 一番交谈才知五神山之所以不为世人熟知,皆因这地方飘无定所,涨潮时能浮上海面,落潮时便回到归墟,还有一大半的时间,在归墟附近四处游荡。 归墟是万水之源,中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又有巨鳄把守。 碧沚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巨鳄,第二次便是在与他们相遇时。那时珠湄感知到了扶羲的鲛珠,又远远看见有巨鳄靠近,担心同族遇害,率而出手相救。却不知救的是他们两个外族之人。 当时,他们还不知巨鳄是害死蓝涟的凶手。 之所以没怀疑到它头上,是因为碧沚第一次与它迎面相遇时,巨鳄并未为难于他。 扶羲心内不禁疑惑,巨鳄究竟是与那鲛珠过不去,还是记恨了赤凰三千年?又如何才能绕过它进入五神山。 45.第四十五章 游出结界之外,扶羲正欲吹响口哨,却被仪玦堵上了唇。 仪玦传音:「不叫它,免得又出什么乱子。」 扶羲料想仪玦还在介怀因小黑喷水柱逗他,害他们落到陵鱼手中差点烧死的事。索性如今她已恢复灵力,可在水下自行游走,又有陵鱼带路,便也没再执着召唤小黑。 只是发了两声哨音,得到小黑空灵的鸣叫回应便放下心来。 然而,哨音刚发出去不久,水中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 珠湄道:“不好,有东西。” 扶羲传音,「难道又是冲我们来的?」 仪玦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另一手已化出一把长剑。 碧沚道:“不要慌!若是巨鳄,我来把它引开。” 闻言,扶羲虽是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大乐观。算来,那巨鳄她也见过两次,第一次便是生吞蓝漪,最后还是赤凰拼死飞上高空才躲开追击。 第二次便是前几日,若非他们人多,又及时撤到鲛人结界,现在她还能不能在这里已经不好说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低沉轰鸣声越来越近。 情急之下,珠湄与他们使了个眼色,当即便与碧沚唱着陵鱼之歌游向了别处。 「鲛珠已尽数融入灵脉,巨鳄怎么还能找到我们?」扶羲并不觉得巨鳄会随着歌声走,皆因刚出结界,这巨鳄就如此快地找上门,定然是冲着她来的。 「不怕,反正我们去五神山也绕不开这东西,早来早解决。」仪玦拍了拍胸脯,「不如你先藏起来。」 扶羲不由想到当初载天山的时候,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后面能做这么多事。 如今,不同了。总有一天她也能独挡一面,像阿姊那样,还有陆吾,开明,钦原。白玉京长大的,没有人是怂包。 她还能做更多的事,「我现在恢复了灵力,能帮你。」 仪玦看着她,「撑不住的时候千万别逞能,有我在。」 陵鱼歌声越来越远,预想中的庞然巨物并未到来。 扶羲凝神细听,那低沉的鳄鱼叫声竟随陵鱼而去。她心中顿时大惊,连忙施法为二人罩了个结界,也吟起了陵鱼之歌。 「必须让它回来,碧沚根本斗不过巨鳄。」她的想法很简单,若陵鱼当真能在巨鳄手下逃脱,那当初蓝涟又如何会死。 仪玦心领神会,用灵力带着扶羲极速向珠湄他们的方向冲去。 扶羲口中吟着歌声,手掌牢牢回扣着仪玦,「说好唱给你一人听的,不会生气吧?」 「会!所以你又欠我一次。」 扶羲轻嗔,「你这是趁火打劫。」 「不光如此,我还会趁人之危。」仪玦忽然凑近扶羲,扶羲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仪玦却只是蜷起手指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低低笑着。 歌唱声嘎然而止,扶羲猛然睁开眼睛。仪玦亦倏尔变脸,重新化出长剑。 果然,一片幽蓝中,两盏灯笼忽明忽暗。 扶羲道:“果然来了。” 灯笼愈来愈近,仪玦目光一凛,“这东西全身鳞甲,只能从它那半身长的大嘴入手了。” 明黄的瞳眸眯成了一条缝,像是两把蓄势待发的利剑直直地对着他们。然而长满獠牙的巨口却是紧紧闭着,让人摸不着头脑。 扶羲猛然想到此物似乎对陵鱼歌声极为敏感,与仪玦对视一眼后,急速后退中吟起了歌。巨兽一声低鸣,果然张开了血盆大口,仪玦趁势夺入,长剑在手中陡然一转,剑身倒竖,卡住了上下腭。 巨鳄暴怒,疯狂向前游冲,眼看着坚硬长嘴就要朝扶羲撞去,仪玦双手聚起灵力,一团五彩光球在掌中极速壮大,朝那深渊般的血红喉头而去。 “不要!” 电光火石间,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巨鳄头顶传来。 巨鳄猛然停下,站在猩红长舌上的仪玦险些倒地,扶羲趁势滑入血盆大口,“是止戈的声音。” 脱手的光球骤然炸开,“砰!”一声,一股强劲的气流带着浓厚的血雾乍然喷出,和着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仪玦揽过扶羲,将她护在怀中,借着气流冲出血盆大口。 撑着上下腭的五彩长剑嘎嘎作响。 血雾弥散,扶羲看不清眼前,大喊道:“止戈,是你吗?” “是我,你们还好吗?”风止戈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巨鳄一声沉痛的悲鸣盖过了扶羲的应答。 水中弥散的血花逐渐消退,扶羲才看清风止戈正伏在巨鳄身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半耷拉的黄色巨眸,巨眸眼睑处不断地冒着水泡。 风止戈抽噎了几声,“仪玦,能求你把剑拿出来吗?我保证它不会伤害你们的。” 仪玦不明就里,但方才那一击巨鳄已受重创,料想也再翻不出什么浪花,便将长剑召回。 扶羲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和这东西在一起?冰夷呢?” 巨鳄口角处淌着汩汩鲜血,风止戈凑在巨鳄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片刻后才答道:“佘蓄受伤了,需得尽快回五神山医治,路上说。” “佘蓄?”仪玦睨了巨鳄一眼,“那不是柏皇氏的族长吗?与它有什么关系?” “就是她,柏皇氏的最后一任族长。当年抛尸大河,一路顺流到了东海,被巨鳄吞食,心有不甘,魂魄夺取了这个躯壳。” 扶羲隐隐回想起来,之前在沃野时,仪玦曾与她说过,当年正是因为柏皇氏没落,众多部落征战不休,烛龙头疼不已,三母神首次合作平息了战火,这才有了如今大荒的格局。 扶羲不解,“这么算来,这佘蓄竟活了这么久。可她为何频频与鲛人过不去?” 风止戈摇了摇头,“她平时挺温和的,今日不知为何一听到歌声便突然暴躁起来。” 扶羲与仪玦二人面面相觑。 风止戈又道:“那日你们逃开后,冰夷降服了她,然后我们就去了五神山。后来她知道我是大庭氏的族人,便与我格外亲近。这几日她一直带我在海域找你们,直到方才听到你的哨音,又循着你曾经吟唱的歌声一路追至此处,不料……”风止戈垂下眼眸,“怪我,应该早点出声的。” 扶羲道:“不怪你,海域幽暗,本就视物不清。再说,若非那日她突然袭击,我们也不会走散,更没有今日的祸事。” 蓝涟死得那样凄惨,若非此巨鳄,琉光本来还有大把年轻的好日子。在扶羲看来,一个亡族之主,夺了别人身体,还为虎作伥,实在不值得同情。 扶羲面色不愉,风止戈忙岔开话题,“对了,这几日你们去哪了?”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被绊住了脚,好容易才出来,不过我的病好了。”扶羲 说着,主动伸手给风止戈。 风止戈搭上她脉搏,眸中划过一丝喜色,“如此甚好。五神山上是有琅玕树,只是千年才结一只果,如今成熟的也只有一枚。” “一枚?那固曾和讹离……”扶羲看了眼仪玦,仪玦抿了抿唇,未说一句,幽深的眸中却浸着一股寒凉。 风止戈轻叹一声,“姑射神女掌管五神山,她要冰夷帮她稳住山体,才肯把琅玕果给我们,冰夷回北冥找玄母想办法去了。” 扶羲握紧仪玦手掌,轻扯了扯唇角,“不算坏,最起码我们找到了琅玕树,姑射神女总不会见死不救的。” “神女独居五神山多年……”风止戈顿了顿,“也不知道固曾还能撑多久。” 说话间,海流愈来愈急,扶羲身子不受控制地歪斜,仪玦急忙将其带入怀中,才不致被极速旋转的海流卷跑。 风止戈有四海明珠护体,急忙追上二人,“快到这里来。” 四海明珠之内,风平浪静,如在平地。眼见着巨鳄穿进漩涡,风止戈忙道:“快跟上,穿过漩涡就是五神山。” “这就是归墟?”庞大的水势一圈叠着一圈向下塌,若非四海明珠,活人卷入其中,有死无生。 然而,穿过漩涡,归墟之眼却是无风无浪,宛若水幕之中的天空。又如坐井观天,除却脚下,四周一片幽蓝。 风止戈道:“是,五神山就在下面。” 巨鳄直冲海底,几人亦跟随而下。 向下而视,满目皆白。鹿鸣嗷嗷,仙鹤翩跹。刚落地,便有一身高三丈白衣白发的虚影现在眼前。 风止戈带头行礼,“参加姑射神女。” 扶羲仪玦纷纷跟随。 “扶羲?你便是王母与东华养大的孩子?”姑射白衣若云,飘渺飞动,檀口轻张,若珠玉碎盘。 扶羲心中纳罕:她是老头养大的不错,赤凰是王母养大的不错,可要说是他们一起养大的怎么听着那么奇怪。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神女并未计较她这状若痴傻的举动,空灵的嗓音继续响起,“既是故人之子,那便来吧。” 还不及扶羲反应,一阵风雪扑面,双脚腾空,几人便进入了一处白色宫殿。 宫殿宽阔,雕镂精美,白羽铺地,白玉为墙,云母作穹,光辉耀眼。 姑射神女背面而立,白羽做冠,白纱为衣,气质若霜雪映月。听到动静后,微微回眸,眉眼似笑非笑,唇角微勾,却带着几分清淡,让人琢磨不透情绪。 “坐吧。”白纱轻拂而过,便有一片白色流云浮现,流云高低错落,其上有冒着热气的白色琼浆,亦有泛着光的白色宝珠。 见惯了白玉仙京的美味珍馐和琼浆玉液,眼前这看似冰凉的吃食多少显得寡淡无味。 是以扶羲只是扫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带着探寻的意味看向眼前冰清玉洁的神山仙女,“您与神木和王母从前认识?” 姑射神女淡然一笑,“不如先说说,你们为何要伤我的看门兽?” 扶羲暗自腹诽,自己的看门兽伤人在先怎么不提?果然,上了年纪的人都霸道,不讲理的时候还这么理直气壮,白长这么好看,先前的好感顿时减了几分。 她不由撇了撇嘴,不动声色地用手肘击了下仪玦,作壁上观。 46.第四十六章 仪玦道:“神女既代巨鳄问过,敢问是否亦愿代其受过?” 姑射笑着看了风止戈一眼,“看来你说的这些朋友不似来求药,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等风止戈答,扶羲已抢先一步,“这是两码事,神女为何要混为一谈?” “噢,小姑娘如此讲理,不如帮我断断一桩案子?”姑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面前的神女似乎从见到她起便有意针对,却也没有理由拒绝。 “很久以前,一只小老虎日日在山中修行,受尽风霜苦楚,旁边的小树苗看在眼里。斗转星移,树苗渐渐长大,为老虎遮风挡雨,老虎亦为大树驱赶蛇蚁虫鼠。千年之后,二者共同化为人形,从此结伴相约——共同匡扶世道,不离不弃。” 姑射起身,立在窗外,遥遥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幽幽道:“二人走出大山,救了路边一个女子,女子为感激二人,邀其到家中做客。女子家乡常发水涝,大树从此便驻扎在了此处,用自身灵力固守一方,老虎却不愿永生留在此处,大树不听其劝,执意如此。老虎认为是女子误导了大树,使其违背曾经的诺言,愤然离开。可事实上女子什么都没有做,为明其志,女子此后再未与大树说过一句话。” 扶羲听得入神,丝毫未察觉身后已有人靠近,肩膀处突如其来的凉意将她从纷繁思绪中拉回现实,“你来说说,三人老死不相往来,究竟是谁之过?”丝丝凉意越过衣领钻入后颈。 “三者均无害人之心,何谈过之?”扶羲随后又嘟囔了句,“又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论个对错。” 搭在扶羲肩上雪白的纤手又拍了一拍,“大树有自己的理想,分明与女子无关,女子却要无端承受骂名,岂非老虎是非不明,将情与义混为一谈?” 扶羲应道:“女子既其心昭昭,又何苦纠结于无稽流言。” “这么说,是女子庸人自扰了?”姑射语气微沉。 “天下口舌千千万,如果旁人说什么都要去在意,那不得累死了。”扶羲忽然伸手,拽住了搁在她肩上的白纱衣袖,在上面留了个巴掌大的黑印,“就像神女的衣袖脏了,可冰雪女神始终是冰雪女神,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也改变不了。” 姑射神女甩了甩衣袖,袖角恢复洁白,“女子固然自洁,却不代表抹黑之人无罪,这是两码事。” 神女直直地看着她,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她心中一惊,猛然想到赤凰第一次来东海,似乎便是来寻神女,为了钦原之事。难道当年钦原得罪姑射是因为王母? 若是这样,那驻守海域的就是神木,神女与他们都是旧相识。 她瞬间恍然大悟,连忙起身拱手相拜,“方才扶羲多有冒犯,求神女宽恕小辈方才的抹黑之罪,小辈亦愿代长辈向您请罪,求神女宽恕。” “总算是还明些事理,但愿那老虎也能如此作想。”脆玉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扶羲道:“老虎若知晓其中误会,定悔不当初。” “你起来吧,他二人皆与我有恩,我又岂会记恨。”神女重新坐回位置,“可佘蓄的灭族之恨,却没那么容易消解。” 静坐一侧旁听的仪玦与风止戈也大约明白了方才二人的话外之音。 仪玦道:“当年柏皇氏没落,周围各小部落争相瓜分,佘蓄身为族长被抛尸大河,可是有何隐情?” “旁人之事,我不便多言,你们亲自去问吧。”神女摸出一支白色玉笛,“但愿她也能早日解开心结。 几人依言起身告退,身后传来一阵清灵笛律,笛音悠然涤荡,似山间静月,宁恬祥和。 离开了五神山主峰蓬莱,几人一路向东而行,白雾愈来愈浓,秀美的山峰间流淌着温热的泉水,泉水汇聚,在半山腰形成了一处百亩大的灵池,池边水汽氤氲,池中传来低沉的闷哼声。 仪玦探了探池水,道:“此地灵气充沛,有生肌续骨之效。” 风止戈轻唤了声:“佘蓄,我们来看你了。” 巨鳄低哼一声,在看到仪玦和扶羲时,明黄的瞳仁又骤然眯成了两条线。 “别乱动,现在受伤的是你,你若执意打架,我们也乐意奉陪。”仪玦说着,已下水靠近巨鳄。 巨鳄撑着前肢,向后缩了几寸,扶羲与风止戈亦纷纷下水。风止戈上前摸了摸巨鳄双腮,“别怕,他们不是来伤你。” 闻言,巨鳄果真不再抗拒,闭上了双眼,静静卧在河中。 扶羲与仪玦相继搭上它灵脉,搜寻着柏皇氏灭族时的记忆。 记忆深处,入耳便是几声凄惨的婴儿啼哭。半人高的草丛里,草叶窸窸窣窣,翠叶弹起,上面沾着斑驳血迹,利齿撕咬咀嚼的声音隐在其中。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草叶中才抬起两只兽眸,兽眸警惕地看向四周,嘴角还挂着扯碎的肉丝,下巴处的长毛打着鲜红的绺,末端还缀着血滴。 周围寂静无声,惟有远处山坡上一根树干旁贴着一女子,长弓搭箭,额间环佩的一块绿松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眼紧闭,一眼牢牢地锁着那头红犬,支在下巴搭箭的手猛然后拉,弓上利箭破空而出。 天犬[1]闻风而动,低头躲闪,利箭堪堪射中一只耳朵。天犬双眼怒视,四爪蹬地,如猎豹般奔袭而来。 女子双腿矫健,在林间左右穿梭,拉弓搭箭,动作行如流水。 天犬亦身姿灵活,动作迅猛,浓厚的皮毛下身中数箭,亦不肯停歇。女子脚下树枝倏尔折断,滑下树桩,天犬扑食而来,女子搭箭不及,忙用弓抵天犬喉咙,木枝发出劈帛的碎裂声,情急之下,女子单手握拳,砸向天犬颈侧。 就在此时,一把锃亮的石刃短刀一闪而过,随后一股温热溅到了女子脸侧。天犬痛呼一声,前肢险些跪倒在地,女子趁机猛然砸向其脖颈,天犬应声倒在一滩血泊中,口里连连往外呛着血,几番挣扎,终是挣脱不开身下的泥泞。 女子这才长舒一口气,跌坐在地上,看向来人。 来人左臂一只麒麟,正用鹿皮擦拭着带血的短刃,青竹簪挽着发髻,额前几缕碎发随风飘扬,正笑着看向女子。 女子道:“你是无怀氏的?” “无怀氏鹿怀,幸会。”男子将短刃塞回腰带,顺势在那鹿皮腰带上擦了一把手,向女子伸来。 女子勾住其虎口,趁势?起身,“柏皇氏佘蓄,刚才谢谢。” “没什么,天犬苦民日久,早该除掉了,若不是你,我一个人也应付不来。”鹿怀一把拎起地上尸身,往回走去,二人并肩而行,来到方才天犬啃食的地方。 地上一片血滩,血滩之中三尺长的小孩只余四肢和头颅,小孩手中还攥着一个小埙。 佘蓄道:“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小孩是你们部落的?” 鹿怀低低哽咽一声,就要道别,佘蓄有心相送,鹿怀委婉拒绝。 数日之后,柏皇氏迎来了一群客人,为首的正是鹿怀,“鹿怀愿率无怀氏全族自愿归顺柏皇氏,望佘蓄族长收留。” 傍晚时分,颖水河畔,葛蔓缠缠,佘蓄唇间抿着一桑叶,发出清悦的节奏。明月姣姣,照得她满面光华,河岸对面又有埙声相和,一身形高大的男子自暗色中走来,腰间短刃折射着阴寒的光芒。 佘蓄眼前一亮,“你会吹埙?” 埙声骤停,“阿母在世时教的。”鹿怀跃过河岸,近到佘蓄身前,自背上取下一长弓,弓臂以荆木为胎,中央抚部宽厚光滑,弓弦是浸过松脂的鹿筋,“试试趁不趁手?” 弓臂上刻着一处印记,印记是一株柏树,雕镂精美,栩栩如生。那是柏皇氏的图腾,佘蓄轻轻抚摸着,“送我的?” 鹿怀道:“谢谢你收留无怀氏,那日见你折损了一把弓,希望你不要嫌弃。” “这纹样也是你刻的?比我们柏皇的工匠雕的都要好。”佘蓄张臂试了试,似极为满意。 鹿怀敛目,少许后才道:“衬你。” 佘蓄满脸欣喜,全然没注意到方才鹿怀眼里那一刹那的悲愤。末了,还让鹿怀教她吹埙。鹿怀也并未推却。 此后,每日傍晚,二人皆会来此相会。佘蓄曲调愈来愈顺,二人关系也愈来愈近。 直到一月圆之夜,佘蓄正在河边吹着熟悉的曲子。一曲罢,鹿怀来到身后,“我新谱了一首,要不要听?” 佘蓄笑如弯月,“好啊!” 埙声曲调低沉婉转,轻缓绵长。伴着夏夜的微风,挠得人心里痒痒的,鹿怀双目若星,凝视着佘蓄,“要不要学?” “这首曲子可有名字?”佘蓄眸光潋滟。 鹿怀眉梢微挑,“学会了告诉你。” 佘蓄双手握埙,纤长手指有节奏地按压着孔洞。 “这个音错了,这个手指应该在这里。”鹿怀环过佘蓄肩头,手把手教着,佘蓄肩头一颤,回眸望向鹿怀。 四目相对,月光之下,眉目含情,他们望进了彼此的深潭,最终溺毙其中。 数月之后,佘蓄诞下一女婴,女婴取名静好——是那首定情曲的名字。 佘蓄抚育幼儿,族中诸事交由鹿怀代劳。 待静好日渐长大,脱离襁褓,佘蓄重新掌权时,却发现族中要职皆替换成了无怀氏旧部,就连柏树的图腾都换成了麒麟。 佘蓄怒不可遏,“鹿怀,你什么意思?这里是柏皇氏。” 鹿怀安抚道:“佘蓄,你别生气,如今柏皇与无怀早已是一家人,叫什么又有什么紧要。” 佘蓄冷哼一声,“鹿怀,你是不是忘了, 你无怀氏早已归顺我柏皇。若非当日柏皇好心收留,无怀族人怕早已饿死荒野了,如今这是要作何?鸠占鹊巢?” 鹿怀不耐烦道:“佘蓄,话别说那么难听。你这几年一直悠闲自在,若非我苦心经营,部落怕早就散了。” 佘蓄扬手一巴掌,怒喝:“带着你的人,滚出部落。” 鹿怀怒目而视,捂着半边脸,最后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静好被吓得哇哇大哭,待佘蓄哄好入睡后,外间已是乱作一团。火光映天,兵戈甲胄撞击声与嘶吼呐喊混作一团。 佘蓄望着墙面上挂着的弯弓,抹了把脸,当即抄起一杆长枪冲了出去。 “族长,柏皇氏完了,快逃吧。”迎面而来的小股柏皇旧部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们走!带着静好一路向东,去投靠大庭氏,能走多远走不远,永远不要回来。”佘蓄双目坚定,攥着长枪的指节白了有红,红了又白。任由几个心腹如何劝说,都不为所动。 佘蓄孤身穿过战场,来到颖水河畔。 又是一个月圆夜,明月姣姣,河水却是一片红浊,再映不出当年吹埙的少年,唯有一个暗红色的人影立在其中,仿佛等了许久。 “鹿怀,你果然在这里。为这一天,你是不是等了很久?”佘蓄额间的绿松石早已歪在一旁,漆黑的瞳眸像两口枯井。 鹿怀道:“是。” 佘蓄额角青筋隐隐浮现,语调却异常的沉稳,“为什么?” 风里似乎有人轻笑,“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时?小孩的哭声那么凄惨,地上的鲜血那么红。”他说着蹲下了身,掬起一捧水,喝了下去,“比这颖水红多了。” 佘蓄看着眼前如疯魔了一般的男人,枯井般的双眼透出生冷的阴寒,“我宁愿那时没遇见你,哪怕是被天犬拆入腹中,也好过今日这结局百倍千倍。” “佘蓄,你太天真了。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你们柏皇氏太久了,整个中原,所有的好地都给你们占了去。小部落只能去荒山,去野潭,日日与那些凶兽搏斗。你以为如无怀氏这样的部落是真心归顺吗?” “你知道族人日日被打压,受尽苦难与屈辱的感觉吗?”鹿怀突然仰天对月长笑。夜色下,像一头坐在地上的狼,“不!你不懂!你已经习惯了被万人景仰的感觉,哪里知道其他部族的痛。有你们柏皇氏在,他们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佘蓄冷冷地看着他,“少拿别的部落说事,柏皇对你们无怀不薄,我对你亦是如此,你有何不甘? 鹿怀“呵呵”笑着,“你以为那天犬嘴里的小孩是谁?那是我的孩子。呵呵,她的母亲也被犀渠[2]吃了。” “那你应该去找犀渠报仇,而不是残害我的部族。你现在,和兽没两样。”佘蓄手中紧紧攥着长枪,眸中似有火焰浮动,“不!比他们更坏。欺骗我的感情,利用我的信任,屠杀我的族人。鹿怀,你无耻!” 鹿怀中袖中掏出了一样的东西,圆圆的,在夜色中泛着漆黑的润泽,兀自放在唇边吹了起来,埙声低沉悠扬,如泣如诉。 佘蓄眸中泛起一层水光,握着长枪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 “佘蓄,我也不想的。我也想过与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一起经营好柏皇氏。”鹿怀从那暗红的河水中向佘蓄走来,一步一步,手里还拿着当年她吹过的埙。 他步步逼近,佘蓄唇角抖动,拼命地摇头,后退。他向她伸出了手,就像当年那样。佘蓄望着她日日夜夜抚摸过无数遍布满粗茧的掌心失了神。 就在此时,鹿怀毫不犹豫将她一把拉入怀中,就着她的耳畔低声道:“无怀氏已经很苦了,对不起,他们也想过好日子。” 佘蓄枯井般的双眸终于涌出两行清泪,下巴无力地搁在鹿怀肩头,口中不断涌着鲜血,染红了鹿怀半边衣衫。 “咣当”一声,长枪倒地,鹿怀打横抱起了佘蓄。佘蓄腹上插着一把雕镂精美的刀柄,柄上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正是当年刺杀天犬的那柄。 佘蓄手指微动,却再也发不出声响,静静地淌在暗红的颖水河中。 当夜便是一场暴雨,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颖水河畔那抹鲜红很快便被冲了个干净。 巨鳄唇角依旧有鲜血在渗出,伴着底层的闷哼声,一下一下往外涌。 仪玦与扶羲相继撤出心脉。 “陵鱼歌声能动情,鲛珠凝了蓝涟与琉光对彼此最深的爱意。‘情’之一事,她见不得也听不得,不想竟是这个原因。”扶羲神色哀戚,不自觉地抚上掌心赤尾印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仪玦眉头紧皱,道:“她女儿静好,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听到“静好”两个字,巨鳄猛然一动,口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响动。 47.第四十七章 扶羲问道:“是在柏皇氏灭亡之后?” 仪玦点了点头,在佘蓄眼前呈出一道宽幕。 宽幕中,夕阳降落未落,黄土垄上笼着一层光晕。一布衣女子在田间挥动石斧,听到有人唤“族长,喝水!”时这才抬头,隔空接过那人扔过来的水囊,朗声笑道:“趁天凉,大伙再干一会儿就休息。” 女子虽已年过半百,但眉间英气不减,鬓边碎发贴着面颊,在阳光下泛着水光,笑起来的样子格外眼熟。 “扑通”一声,佘蓄猛地腾起,冲向水幕,却扑了个空,又坠落池中,溅起几丈高的水花,将池中三人浑身浇了个透,而后发出“哄,哄,哄……”的几声悲哭。 风止戈率先上前,摸着她的两腮问道:“佘蓄,她是静好吗?” 巨鳄微微沉了沉脑袋。 光幕中还有画面在继续,一群农人在黄土垄间耕作,年轻的锄地翻土,年长点的跟在后面播种,另有小孩在地头捏着泥巴玩,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佘蓄说不了人语,却能听得懂。仪玦解释道:“这里是凤阳山,离开荥泽后他们在此地安家、播种,开始了新的生活,你心里放不下的是这个吗?” 巨鳄低哼了两声,旋即又摆了摆头。 扶羲道:“怕不止这一件,罪魁祸首鹿怀应该才是她袭击鲛人的原因。” 仪玦心下了然,“你走之后,无怀氏联系了其他一些后融入柏皇氏的小部落,集体镇压柏皇氏旧部和其他一些不服气的部落,死的死,伤的伤,荥泽被瓜分得七零八落。分裂出来的小部落,谁也不服谁,年年都征战,荥泽一片乌烟瘴气。” 光幕中画面流转变换,到了一片战场。 战场上,一中年男人手中持一长枪,长枪极为眼熟,正是当年佘蓄临死前握着的那杆。男人头发半白,满脸沧桑,与对方交战中,脚下步伐也略显滞涩。 几个回合后,长枪猛一刺出,还未沾染任何血腥就“咣当”一声掉落在地。长枪上还有一只紧紧攥着的手,手腕处连着小臂,小臂上连着大臂,大臂末端是一滩鲜红。抽搐了几下后,便迎来了它的主人——一张涨红的脸,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浮现,嘴里冒出的血沫胡乱地扎在尖刺的胡茬上,胡茬之下是切面齐整的脖颈。 地面颤动,一阵混乱的脚步奔来走去,还未看得清那圆睁的双目是否闭合,就被不知哪只脚带走了…… 仪玦道:“这就是鹿怀的结局。荥泽征伐不断,三母神助力中央氏在这场战事中收服了所有散族小部,重新统领了荥泽。” 亮黄的瞳仁蒙上了一层水雾,在池中渐渐浑浊混沌,最后盖上了沉重的眼皮。 光幕褪去,几人撤出水池。 刚走了几步路,就听白雾之下有迎面而来的脚步声。 三人大概以为是姑射,便也没作声。又近了几步,才看清来人。 “大白天的,哪有你们这样装神弄鬼不出声的?”冰夷看着眼前三人如出一辙的?如丧考妣,一脸嫌弃。 仪玦抬了抬眼,“北冥最不缺的就是神鬼,怎么?你刚从那回来还能被吓到不成?” 冰夷道:“听你这语气,是对我有意见?” 仪玦冷哼一声,“怕你是没想到我们能活着回来吧。” 冰夷道:“噢,原来你是为这个呀。被掳走那是你们的事,又不是我害的。” 扶羲皱了皱眉,原本她以为当时被巨鳄袭击时,冰夷只是来不及救他们。如今听他话里的意思,竟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拖走,任他们自生自灭。 在她看来,他们一路行来早已生死与共,却不想冰夷心中却有别的主意,“是为了不死药?你故意没救我们?” 冰夷道:“这话就严重了,没什么故意不故意的,生死有命,我向来不会插手。” 仪玦道:“既然如此,你又何苦大费周章跟我们一起来五神山寻琅玕树?固曾的命就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冰夷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我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可以选择救什么人,也许可以选择不救什么人,这是我的自由。” 风止戈道:“冰夷,你是故意的?那时你明明说他们没事的。” 冰夷耸了耸肩,“对啊,是没事,这不好好地站在这呢?” 扶羲心中震颤,“琅玕果实只有一颗,留给固曾吧,我没想过争。” 冰夷道:“就算争,也是固曾的。姑射神女要稳住五神山,只有我能办到。” 扶羲道:“即便如此,姑射神女能给你的只是果实,不死药还得止戈来配,你没什么好傲慢的。” 风止戈摇了摇头,“不论不死药拿来救谁,我都会尽力配好。”而后她又扯了扯冰夷,“扶羲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她原本就打算把药让给固曾的。” 冰夷垂下眼帘,撇过了头,“让不让是别人的事,与我何干。” 仪玦道:“简直难以理喻。” 说罢,便欲拉走扶羲,扶羲怔在原地,道:“冰夷,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 冰夷愣了愣,“噢,是吗?我似乎从没有这么说过。” 仪玦上前一步,猛地揪住了冰夷衣领。 冰夷道:“你确定要打架吗?” 仪玦幽深的瞳眸眯成了一条线,攥着衣领的手又紧了紧,冰夷却依然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 “算我看走了眼。”仪玦倏地放开了冰夷。 冰夷望着他掌心的鲜红,笑了笑,“友人可以有很多,但爱人只能有一个,倘若真有一天到了生死抉择的时候,爱人与友人你选哪一个?” 仪玦无意识地看了眼扶羲,扶羲道:“不管是友人还是爱人,都是人。没到生死抉择的那个时候就不应该被放弃。” 冰夷掸了掸衣襟的褶皱,漫不经心道:“是吗?讹离倒是把他当朋友,可到头来呢,他满大荒地追你,把讹离撂在一旁,又算什么?” 扶羲愣了愣,“满大荒?” 仪玦怒道:“你胡说,我那时并不知他……” 他还未说完,就被冰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现在知道了?你还不是照样撇下他,来到了五神山。” 风止戈劝道:“仪玦来五神山也是为了不死药,讹离一样也需要不死药。” 冰夷看向仪玦,“是啊,讹离也需要。你的友人,你的爱人都需要,我凭什么认为你会把药让给固曾?” “巧言令色,不可理喻。”仪玦转身就要走,却听池中传来“咕咚咕咚”的响声,风止戈连忙进去查看。 扶羲正要跟去,又担心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真的打起来,迈出了几步复又折返回来。 半晌后,水池中传来风止戈的声音,“佘蓄走了。” 扶羲与仪玦也相继进入池中查看,只见巨鳄双目紧闭,四脚上浮,一副安详模样。 又听冰夷遥遥喊道:“风止戈,琅玕果实已拿到,你忙完了来找我。” 仪玦冷哼一声,“求人办事也不客气。” 风止戈最后摸了摸佘蓄,轻叹一声,道:“我先回去配药了。” 待风止戈走后,扶羲又默哀几息,唏嘘道:“执念磨人,若当初我们第一次相见时就能为她解开心结,她也不必苦苦折磨这几千个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了。“ 仪玦道:“那时她应当是刚刚来到东海,鹿怀正气盛凌人,静好还在颠沛流离,我们也很难帮到她。” 扶羲道:“倘若后来不急着回去修戴胜,那时或许可以。” “那样或许就错过了发现蜚的时机,大荒还不知道要动乱多少年。”仪玦轻轻将她拢入怀中,“造化弄人,天意如此,不必自责。” 扶羲微微仰面,“静好去了凤阳山,按理说三千年过去了,如今柏皇氏后人应该已繁衍壮大,怎么没听人提起?” 仪玦道:“不是没人提起,是已经改名了,就是如今的先民族。” 扶羲道:“怎会改名?人族最是注重血脉承祀,如无怀氏那般,即便归顺同为风姓的柏皇氏,依然对此耿耿于怀。大庭氏历经三千年一路从孟渚泽迁徙到如今的孟渚泽都未曾忘本。柏皇又何故如此?” 仪玦道:“当年荥泽初定,三母神各领神职,我随延维初到凤阳山时,他们确实叫柏皇氏。只是后来,没多久就改成了先民族,具体为何,我也不大清楚。” 扶羲道:“所以,是延维改的名?在静好死之后?” “我不清楚,那时我很少回凤阳山。”仪玦突然握紧了扶羲,“对不起。” “那时你在做什么?”扶羲忽然想到讹离曾说过仪玦很少在凤阳山,又联想到方才冰夷说他满大荒……心中不由多想,“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仪玦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最喜欢去青要山,采那里的荀草[1];飞入苦山,惊着了山膏[2],与山膏对骂;在渭水河捡了一块宝石,不小心被兜里的白榖[3]枝染了个通红,最后不见了,哭了整整一夜……” 扶羲感觉合握的掌心有点潮热。 “对不起,那时我不该跟踪你。”仪玦手掌又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扶羲指尖微微发疼,“为什么要跟踪?” “我本来想还你赤羽的……”仪玦眸光闪动,“可是……那时我不敢与你说话。” 扶羲道:“赤凰会吃人?”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烛镜吗?我在里面经常能看到你。”仪玦双脸通红,“可自从蜚乱以后,延维就把烛镜收起来了。否则,你去寻火山琉璃珠的时候,也不会是一个人,后面可能也不会发生那些事……” 扶羲若有所思,仪玦神色愈发紧张,“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我……控制不住。总是想见你,听你说话,哪怕只是远远瞧着。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是,不要离开我。” “扶羲,扶羲你不要生气。”扶羲尚游离在外,直到仪玦晃了晃她,才恍然回神,显得有些迷糊,“蜚是延维的阴谋,蜚乱后,他把烛镜藏起来不给你看这很正常。” “可我还记得,当初你们说大荒毒蜚祸乱时唯有荥泽幸免于难?而荥泽是柏皇氏曾经的故乡,延维又将静好的部族改名先民族,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扶羲直觉,柏皇氏和先民族的故事与蜚和延维之间隐约有着某种联系。 48.第四十八章 仪玦摇了摇头,“太多蹊跷了,若是拿到烛镜就好了。” 扶羲笑看向他,“你说以前经常在烛镜里看到我是真的?”她有点不相信像仪玦这样冷傲的人竟会做这等幼稚之事。 仪玦耳尖发红,点了点头,又一遍重复道:“我知道这样做不好,但我不想骗你。” 扶羲见着他动不动就脸红的模样觉得甚是好玩,若再逗下去,面前这个男人怕是要原地变熟了。于是正色道:“紧张什么?我只是好奇,延维怎么会把这么宝贝的东西给你把玩?” 仪玦面上的绯色却是不自觉地又加深了几分,“我也只用过一两次。延维会时常看三母神在大荒的动向,你那时经常往来送信,所以出现的次数会多一些。” “这么说来,他可能很早开始就布局了。”扶羲微微思忖,“你可知烛龙为什么要把烛镜给他?” “延维当时还是好的,那时他一心为民,心系大荒难民。烛龙赐予镜那日我也在场。”仪玦说着,便不由分说拉起了她的手,贴向自己心口。 许是这动作来得太过突然莽撞,扶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拉着我做什么?我没说他当时不好呀。” 仪玦扯着她又近了一些,另一手三指并拢,“凡我知道的你都可以看,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拉着手不是也能看嘛,何必这么麻烦。”扶羲急忙将那朝天的三指拢入掌心,“再说,谁让你发誓了。” 望着仪玦一脸认真的神情,扶羲终于明白过来,眼前人怕是觉得自己当初的师父如今作恶多端,而他又跟随多年,担心她误会自己随延维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情。所以才如此紧张,急着证明自己。 可他哪里知道,她第一眼见他便觉得甚为亲切,却是从未疑他。 她笑着欲抽出手腕,想说不必如此。 可仪玦却倔着不肯撒手,“我想让你这样看。” 扶羲忽然凑近他耳边,“那你就不怕我变回本体挠你痒痒?” 仪玦道:“你现在的本体还是叶子?” 扶羲眸中光彩忽然暗淡了下来。方才口快,她一时忘了,其实私下里她偷偷尝试过变出本体,然而失败了。 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好在她现在整张脸都埋在仪玦肩侧,一时的慌乱也并未落入他人眼中。 她勉强扯起笑容,“逗你的,你让我看我就不客气啦!” 说罢,她接入仪玦心脉,来到了曾经的钟山大殿。 烛龙还是一如既往的威仪,“延维,你可想好了?当真要离开钟山?” 延维拱手行礼,毕恭毕敬,“如今大荒初定,荥泽刚经历一场战乱,难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愚弟想略尽绵力,帮他们重建家园,免于流离之苦。” 烛龙面露欣喜之色,“你能这样想,是大荒之福。身为神族,就该有此觉悟,之前让你管理后勤,是委屈你了。” 延维道:“兄长言重了,兄长料理大事日理万机,愚弟不才,能管好后勤免去兄长后顾之忧,已是愚弟的荣幸。” 烛龙喜不自胜,重重地拍了几下他肩膀,“你若真愿下山帮助流民,为兄自当鼎力支持,可需要派些人助你?” “多谢兄长厚爱,愚弟想,人就不必了。愚弟此番,只是帮流民安置,兵力太多反而容易吓到他们。”延维面露难色,踌躇片刻后,又道:“不过确实另有难处,荥泽战乱后,流民四散,大荒地广,一时很难找全。不知兄长可有速法能将他们尽快找到,也好将其聚到一处,能少些伤亡。” 烛龙略一思忖,威严的面容瞬时隐现真身,巨型的红色龙头赫然浮现眼前。 延维急忙阻止,“兄长,万万不可呀,灵台甲片聚天地灵气,失了它,灵元再难增进。” 烛龙兀自徒手撕下额间正中最亮的一片龙鳞,缺失之处瞬间便有一道冲天灵光泄露而出。 须臾,他变回本体,原本人面额间的第三只眼睛里流出一道血泪,“拿着它,上接九天,下通幽冥,能看尽天下事。” 延维拱手推辞,“愚弟万万不敢收。” “我如今已隐退,再强的灵元也是无用,若你能拿着它造福大荒,也算我的一份功德,莫要再推辞了。”烛龙说着,便将那光亮耀眼的龙鳞变成了一面同样形状的镜子,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延维手中。 延维连连拜谢。整个过程谦卑有礼,进退有度。 扶羲却看到了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恨与得意。到这一幕,她几乎可以断定,延维毒害大荒早有图谋,所谓的安置流民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目的便是离开钟山,骗到烛镜,在大荒培植自己的势力。 如今想来,毒蜚祸乱后,他带着仪玦帮后母清扫灾地,恐怕也是别有用心。 不过,那时的延维布衣薄衫,面容清雅,人神前都是一副谦卑模样,任谁也不会怀疑他。何况是一直从小跟着他长大的仪玦,若从一开始就被隐瞒,确实难以发现。 扶羲心中尚有别的疑惑,犹豫了半晌,终是没忍住。顺着心脉继续探查祥云上他与赤凰约定东海分开后的记忆——若果真如他所言,他有跟踪赤凰的习惯,那赤凰寻火山琉璃珠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记忆穿过万千花红柳绿,无数赤凰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天上的,河边的,树上的……太多太多。三千年前,赤凰在他心里已经有了这么重的分量。 扶羲心内感慨,怕就算她体内赤凰的碎魂长全,也记不得这么多了吧。心中又无端涌起一股涩意,不知是为她,还是为他。 三千年过去了,他好像还活在过去,而她,也死在了三千年前。扶桑神木口中的“孽缘”,大抵就是如此? 她闭着眼睛,顺着他的记忆一路摸索,直到云端。他俯身在她发间插了三根赤羽,她在他膝头闭目小憩……再往后,突然遁入一片黑暗,犹如陡然下坠的深渊,暗无天日,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着,那深渊底下像是个无尽的黑洞,黑洞里是永劫不复的地狱…… 扶羲心脏骤然发紧,猛地将意识撤了出来。 不知何时,她背后已是一片冷汗。大口呼吸着,犹如窒息了一般,喉头发紧,伏在他肩头干呕,身子不受控制地下坠。 “扶羲,你怎么了?”察觉到她不对劲的仪玦,猛地将她打横捞起。 扶羲干呕不止,面色却苍白如纸,眼角还扑簌簌地滚着泪珠。 仪玦面颊贴向她额头,急忙搭上她灵脉,“身体没问题。扶羲,究竟哪里不舒服?别吓我。” 一阵精疲力尽后,扶羲终 于止住了干呕。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脸颊,才像被什么拉回了一段距离,渐渐从那无法自控的状态中挣脱。 剧烈欺负的胸膛渐渐平缓,双目也逐渐聚焦——眼前是一张熟悉的,焦急的俊脸,近在咫尺。她想伸手去摸,却又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生怕碰一下就碎了。 直到她的手贴上那温热的下颌,才触摸到一点真实。 “扶羲,好点了没?究竟发生了什么?”仪玦清冽的嗓音带着几分急促。 扶羲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她像是突然掉进了一处万丈深渊。深渊里似乎有很恐怖的东西,可她看不到。心脏已抢先一步发紧,疼痛,整个胸腔仿佛被抽走了空气一般,手脚不受控制地发软。 可是,她始终什么都没看到,那处缺失的记忆究竟是什么。就像在海底鲛人那里,他发狂后缺失的记忆那般,凭空消失在黑暗里。 她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为什么?为什么消失的正好是赤凰离世的那段? 思及此处,她心脏募地收紧,指尖也不受控制地发抖,“你可还记得,当年与赤凰最后一面后,你去了哪里?她出事前你在做什么?” “赤凰回昆仑山找信岳修戴胜,我应该是回了凤阳山。然后,讹离突然回来……这之间……”仪玦猛地扶上额头,眉间拧作一团,嘴里喃喃道:“这之间,我做了什么……怎么想不起来。”他双眉紧皱,不住地拍着脑壳,神情极为痛苦,不像是装的。 扶羲不忍见他如此,伸手抚平他眉间褶皱,轻声安慰:“好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好在,都过去了。扶我起来点,我好多了。” 仪玦愣了愣,才好似回过神来,“怎么会想不起来,明明很重要的,怎么会忘记?” 扶羲道:“曾经的凤阳山,是柏皇氏的遗民。如今的的凤阳山,到处是凶兽恶煞,柏皇氏的遗民哪里去了?延维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连讹离都被残害成了个废人,他会不会也对你动了手脚?” “延维他……”仪玦欲言又止,“其实,他以前对我挺好的。” 扶羲道:“凤阳山下我们第一次遇见时,你被那些凶兽追杀,也是因为偷烛镜未遂?” 仪玦皱了皱眉,嘟囔道:“不是偷!是抢!只不过没抢到。” “好,不是偷。”扶羲哑然失笑,“那你抢了三千年,都没成功过一次?” 仪玦不服气地撇了她一眼。 扶羲晃了晃他手臂,“说说嘛。” “那些兽太多了,我打不过。”仪玦垂下了眼帘。 扶羲抿了抿唇,“每次都打不过,每次还能让你逃脱?看来他对你确实不错。” 仪玦道:“什么意思?” 扶羲知道,延维养育他多年,若非他亲眼见到延维恶行,怕是很难接受她的揣测,便也没再多言。 但她心中却有极为不祥的预感——延维这三千年来之所以不对他下手,一定有原因。 究竟是因为师徒之情不忍,还是另有谋划,她无从得知。也正因如此,便更加担忧,“除了丢记忆,你仔细想想,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仪玦摇了摇头,“该我问你才是,方才究竟怎么回事,你现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49.第四十九章 扶羲摸着自己胸口,叫苦道:“有点闷,这里堵着慌。” 仪玦扳开她的手,“怎么堵得慌?我给你揉揉。” 扶羲以为他在开玩笑,却见他掌心已蓄起灵力,直惹得她哭笑不得,忙伸手打掉他,“不是身体堵得慌,走走就好了,五神山这么大,我们去看看吧。” 仪玦道:“好,先去哪里?” 扶羲勾着他的脖子,“我要你抱着我,走遍五神山所有的地方。” 仪玦道:“好,都听你的。” 扶羲笑道:“答应这么爽快,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好?” 仪玦勾了勾唇角,“那也不一定,你可以多试试。” “仪玦。”扶羲望着他披散在肩侧的青丝,不由绞在指尖把玩。 “嗯。” 声音自鼻腔溢出,扶羲用捋在指尖的发尾轻轻扫了扫他滚动的喉结。青丝拂过,莹润的肌肤瞬间浮现一抹绯色。 扶羲心内暗喜,压着唇角,轻轻挪动发尾到下颌,顺着流畅的线条,一直到鬓边,耳垂,耳轮。直到整张脸都染成一片绯红,才作罢。 “好玩吗?”原本清冽的嗓音有些沙哑。 扶羲道:“赤凰在渭水河捡的那块宝石是你吧?你说当时你若现出人形,脸是不是和现在一样红?” “……”仪玦滚了滚喉头,双颊更红了。 “真不懂怜香惜玉呐!”扶羲故作惋惜地喟叹了一声,“赤凰哭了整整一夜呐,你也忍心?那时你若是不逃,赤凰还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日日带着身边?又何须你偷偷跟踪?” 仪玦忽然看向她,目光深沉,“就像你对我那样?随意抛着把玩,今日高兴染个红色,明日不高兴了染个青色?” 扶羲道:“那是赤凰,若你落在我手里,我要一面染个红色,一面染个青色。” 仪玦道:“没两样,没有一丝长进。”语调颇有一丝宠溺的味道。 “你长进不少,那会儿一句话都不敢说,现在倒是学会顶嘴了。”扶羲说罢,凑近他耳畔,故意压低了声音,“其实,你是故意变成美玉蹲守在渭水河畔的吧?只是你万万没想到有人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所以,你害怕了,逃开了?” “……” 山路崎岖,扶羲突然被颠了下,“哥哥,才几步路,就走不动了?” “……” 扶羲道:“你暗恋赤凰那么久,又不告白,她一点儿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先喜欢上别人怎么办?” 仪玦道:“不会的。” 扶羲有点不服气,“怎么不会?信岳忠厚,固曾沉稳,冰夷貌美……” 话说到一半,一阵天旋地转,她连忙勾紧他脖颈,两人连滚带爬地摔作一团,最终卡在一粗壮的树干旁,才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她就伏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胸前,正欲起身,却被他扣在她后脑的手压了回来。 “不是喜欢乱说话吗?现在满意了?”仪玦目光幽深地看着她,眸光里蓄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意味。 扶羲也回望着他,“你想吻我,对吗?” 仪玦眸中的欲望忽然黯淡了几分,“你……有些话可以不说出来。” 扶羲眼中划过一丝狡黠,忽地凑近他眼前,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我就是喜欢乱说话,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现在后悔了?” 她刚离开那绯红唇瓣一寸,又被压了回去。她虽在他上面,脑后和腰间却被扣得死死的。 不同于她那轻轻一啄,他的吻霸道而绵长,肆意入侵的唇舌汲取着她口里的空气,辗转揉搓,不让她离开分毫。 “唔。”直到她感觉唇舌发麻,口里不由发出一声轻哼,才被放开。 仪玦紧紧地盯着她,眸中翻滚的热浪似要将她焚毁一般,“不让你乱说话,是怕你后悔。” “哪里会后悔,分明是我占了便宜。”扶羲身子有些发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嘴上却不甘示弱,“不错,技术有进步,再接再厉。” “再接再厉?”仪玦幽深的瞳眸眯着了一条危险的线,“这可是你说的。” 扶羲方才还淡定自若的神色,在察觉到身|下之人的反应时,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仪玦,现在在外面。” 仪玦哑着声音道:“何为‘幕天席地,天作之合’?你在大庭的花山节没见过?” 扶羲尽力撑开她与仪玦的距离,“这是白天。” “白天就白天,你害怕了?”仪玦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恰在此时,地面忽然震颤,似有庞然大物在逼近。 “我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了。”就在不远处,有声音传来。 “好,找到了站那别动,我待会儿就到。”山崖下是另一道空远的回应。 扶羲低声道:“是冰夷和风止戈的声音,快放我起来。” “不放。信岳忠厚,固曾沉稳,冰夷貌美,那我算什么?难道我不如他们?”仪玦固执地圈着她,眼里竟然蒙起了一层水雾。 扶羲本来只是逗逗他,却不想他竟当真了,一时又好笑又得意,哄道:“哥哥,我错了,都是我胡说的。” 仪玦道:“不放,除非你夸我。” 树林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扶羲在他耳边飞快说道:“我此生只认你一人。” 仪玦撇了撇嘴,似乎并不满意,却也没再为难她,放开了圈着她的臂膀。她心里着急,撑着他胸膛就要起身,却又忽然被什么扯住了,头皮一阵发麻,不禁惊叫出声。 “扶羲,是你吗?怎么了?”脚步声渐趋渐近。 而扶羲这才看到扯着她的是他和她绞缠在一起的长发。她忘记了,方才一路行来仪玦横抱着她的时候,说话的间隙她无意识地给两人头发打了结。如今滚缠一番,再难解开。 风止戈似乎距离他们只有一丈之遥。 她正焦躁间,仪玦已双指化出一道流光,二人交缠处的青丝瞬时落地。 她这才挣脱,连忙理了理衣衫,回道:“是我,止戈,你们怎么在这里?” “太好了,果真是你们。”风止戈从树丛中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只大龟。龟壳大如山丘,四脚粗如圆柱,在看到仪玦的时候,忽然将脖子缩了回去。 大龟憨态可掬,扶羲不由上前,摸了摸龟壳,“真是雷声大雨点小,还以为是什么怪兽,原来是个胆小鬼。” 仪玦轻笑一声,道:“半斤八两。” 风止戈并未听出二人对话中的机锋,只道:“这是冰夷从北冥带出来的玄龟,要放到方壶下面,把整座山驮起来,他正在下面找位置布阵。” “噢,既是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仪玦扫了眼大龟,抬步欲走,却被扶羲一把扯住,“别呀,我还没见过龟驮山呢,留下来看看?” 风止戈忙道:“如果人多的话,能更快一些。五座山呢,现在只布了蓬莱一座。” 仪玦陡然拔高了嗓音,“有人那么能耐,又何须旁人帮忙。” 正说着,一银白光影乍然现身龟背,负手而立,仪态万方,唯有素日光亮的银发显露出几分杂乱。自上而下睥睨着他们,未说一言,便欲离开。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某人无所不能,还长了一张貌美俊脸,何须你们操心。”仪玦轻嗤一声,“可惜喽,空长一副好皮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龟背上的冰夷怔了怔,“你骂谁呢?” 仪玦道:“谁应就说谁喽,真那么有本事,又何苦求人家帮忙?配药,牵龟,连一句谢谢都没有,眼睛都快长角上去了。” 冰夷居高临下地睨了眼,冷道:“与你何干?” 仪玦双手一摊,“听到了?他自己说与我没有关系的。” “神龟,我们走。”龟背上的身影晃了晃,忽地坐下拍了把龟壳,龟首从壳里探了出来,曳尾徐行,却是相反的方向。 仪玦就倚在树干上,抱臂观看。风止戈皱了皱眉头,想上前帮忙,可看着冰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踌躇的脚步终是没有迈出去。 扶羲看着仪玦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很难不猜想他方才那一番讥讽之语是否与自己在他面前胡说一气有关。 冰夷连布两个大阵,内里必定虚耗,否则也不会连一只龟都奈何不得。可她若是冒然上前帮忙,冰夷是否领情另说,怕仪玦首先就要不高兴了。何况冰夷确实太过傲慢,给他点教训也好。 心里正是天人交战之时,见仪玦已从龟背上下来,与龟并排而行,拍打着神龟朝山下走去。远远看着倒像个农间放牛的老伯。若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与其说是他放龟,不如说是龟遛他。 风止戈似乎实在看不下去了,张口喊道:“冰夷,别硬撑了。深海的事确实是你不对,你认个错,大家还是朋友。” 冰夷不答,整个人撑在龟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止戈又扭头看向仪玦,“大家一路走来不容易,都是自己人,又何苦置气。” 仪玦目光从那虚弱的银白背影上挪开,不发一言。 风止戈只好朝扶羲走近,拽了拽她衣袖,向她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你快劝劝呀。” 扶羲心道:是该劝,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不死药,蜚,鲛人,还有她那一通胡言乱语,仪玦之所以这么大气性,无外乎这些原因,她确实不能坐视不理。 想到此处,她上前轻扯了扯仪玦,低声嘟囔了句。 仪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什么?没听清。” 扶羲凑近其耳畔,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仪玦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压抑不住的唇角勾了勾,“这还差不多。” 扶羲见已奏效,又道:“不看鱼情看水情,救的毕竟是固曾,我们还是帮帮他吧。” 仪玦道:“我本来也没想袖手旁观。” 说罢,便拉着扶羲腾空而起,跃上了龟背,冲还在下面的冰夷挑了挑眉,“什么样的神龟,让我来骑骑。” 冰夷怔了怔。 扶羲忙道:“你们还傻站着做什么,快上来呀。” 待四人一齐上了龟背,仪玦动用灵力驱策着神龟向山下笔直走去。 扶羲这才看到仪玦右手手背和腕处都是血色划痕,想来是二人滚下山坡时为杂草所划。划痕不深,却细密繁多,有一处还被石子硌出了个血坑,她不由想起滚下来时一直护在自己脑后的温暖。心中一阵懊恼,又去翻他的左手,却被躲了开。 冰夷在身后一直看着他倆,忽道:“现在是流行在头上种草吗?” 扶羲不明所以,顺着冰夷的视线看到仪玦发梢处果真沾了许多草木。 不过五神山的草木多为白色,倒也不打眼。扶羲抬手为其拈去头上杂草,“到处拈花惹草,被人笑话了吧?” 仪玦盯着她指尖刚捋下来的东西,“别胡说,只是草,哪里有花?” 扶羲撇了撇嘴,垂下眼帘,佯怒道:“草也不行,自己弄。” 仪玦看了看她,眸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只因身边有人,也未多言,抬手去拍头顶。 扶羲眸中精光乍现,忙揪住他忽而伸出的左手,在瞥见他袖管里不经意露出来的一小截东西,倏尔收回了目光。又怕被旁人察觉,忙将他按住,道:“别动了,还是我来吧。” “随你。”仪玦压了压唇角。 冰夷轻笑一声,“大荒犟种也有今日呀。” 仪玦不悦地盯了他一眼,“彼此彼此,有人自诩清高,如今不也落魄到求人的地步?” 冰夷低声嘟囔道:“没求。” 仪玦道:“说什么呢?跟苍蝇似的,敢大点声吗?” 冰夷飞快地吐出了几个字,“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扶羲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又听仪玦道:“什么?” 冰夷撇了撇嘴,“深海时,我只是想先一步到五神山,谁知道你那么没用,连几个鲛人都对付不了,耽搁这么久。” 仪玦张了张嘴,急道:“谁对付不了了?那是我心怀慈悲,不忍残害生灵。” 冰夷又瞥了眼他手心的烙印,“是不忍残害,都成证婚人了。” 仪玦忽然就红了脸,遮了遮袖口处露出来的东西,梗着脖子虚张声势道:“怎么,你羡慕?” 扶羲还在看戏,期待着冰夷的应对,却见冰夷忽而垂下了眼帘,“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幸运。” “这反应,你也有喜欢的人?”扶羲瞧着冰夷有点不大对劲。 冰夷没说话,连仪玦都不做声了。 风止戈抿着唇,看向冰夷的眸子笼着层少见的愁郁,“他不喜欢你吗?” 冰夷脸色有点难看。 扶羲拽了仪玦一把,让他耳朵贴近自己,低声道:“难道是固曾?” 实际上,她这么做实属多此一举。因为几人同在一个龟背上,离得并不算远,何况冰夷这点耳力还是有的。 然而这个不靠谱的问题却没有遭到他的回怼和白眼,扶羲已经明白了个大概。见他兴致不高,忙转移话题道:“神龟驮神山,一只龟一座山,这么说另外三座也得布阵?” 冰夷点了点头。 仪玦道:“海底布阵,这忙不是我不帮,属实爱莫能助了。不过几只龟我保管给你放到位置,省得你来回跑。” 冰夷扯了扯唇角,勉强笑道:“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行了,不想谢也不要勉强了。”仪玦嫌弃地“啧”了一声,又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口是心非的样子真的很难看。那些说你长得好看的人,真应该仔细看看你现在这张脸。” 仪玦这话虽是对着冰夷,眼睛却飘向了扶羲。 扶羲自然知道是冲着她来的,心内只道:活了几千年的人,怎么有时候还像个孩子?莫不是死物修成的人和活物修成的人质地不一样,能返老还童不成? 她勾了勾唇,挑着眉看向仪玦,“是得仔细看看,好看的脸是天赐的,若不细看岂非暴殄天物?” 仪玦怔了怔,起先还较着劲的眉眼,在看到扶羲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时,忽就生了怯意,不自在地垂下了眼帘,面上刚散下去的红又浮了上来。 冰夷轻咳一声,“适可而止。” 扶羲倒是面不改色,见仪玦消停了,心中升起一丝得意。言归正传道:“还有三座,仅凭你一人之力今日怕是难了,这山是神女的,你就没求她同你一道布阵?” 这下连风止戈都忍不住了,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 不过扶羲很快反应了过来,“求”这个字,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说出来的。她拍了拍冰夷,道:“放心,我去说。”神龟已到海面,扶羲一跃而下。 冰夷动了动嘴皮,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仪玦也跟着拍了拍冰夷,跃下龟背,“兄弟,下面的事我就帮不了你了。” 风止戈也道:“我也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能用得到的草药。” 扶羲正要扶风止戈下来,却见其手脚麻利地落了地。 “你一个人能不能行,要不你等我找完神女和你一起?” 风止戈微笑回道:“你们去做你们的吧,不用担心我,五神山没有恶兽。而且,我也渐渐感受到了你们所说的灵气,自保没有问题。” 扶羲望着那背着药篓的瘦削背影,不由想起了初遇时的场景。从凤阳山到云梦泽,经历了五毒蛇蝎和兽人围困,风止戈竟然陪她走了一路。 她忽然想,一直在赶路,好像忘记了许多重要的东西。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酸涩,拔腿追了上去。 “风止戈。” 风止戈听到喊声后猛地回头,药篓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留一只黑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了过来,“怎么了?扶羲?” 扶羲不由分说地一把搂住了她,“止戈,谢谢你。” 风止戈怔了怔,继而拍了拍她后背,安抚道:“怎么突然说这个,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其实很想说:谢谢你一路以来的陪伴,谢谢你救载天山百姓,谢谢你帮讹离,谢谢你在东海的不离不弃。心中千万个感谢临到嘴边却发觉许多事情她根本没有立场。 于是,只好掩下眼中的湿意,道:“没什么,等我找完神女回来一起与你采药。” 风止戈柔声道:“好。” 扶羲张了张嘴,想和她说累了可以歇歇,不必硬撑。却又发现这话伪实无用,只道:“止戈,认识你很高兴。” 风止戈笑着帮她将风吹拂的乱发捋到耳后,“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若再说,就见外了。” 扶羲心内惭愧,那日就算没有她,那中了毒的马腹怕也再难行恶事,她又岂能居功,终是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仪玦远远地瞧着亲昵的二人,好像终于是等得不耐烦了,朝这边走来。 风止戈见了,笑道:“快去吧,还有人等你呢。” 待她回到仪玦身边时,冰夷已潜入水下。 仪玦拉着她,揶揄道:“怎么到处投怀送抱?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扶羲道:“我只是觉得欠她一声谢谢的,又岂止冰夷一人。” 仪玦揉了揉她发顶,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扶羲想到他袖管里的东西,顺势从里掏了出来,“断发留着做什么?” 仪玦抬指刮了刮她鼻尖,一字一句道:“结发同心。” “花招真多,你自创的?”扶羲忽然想到什么,凑到他耳边道:“还是说你有什么专爱收集毛发的怪癖?” 仪玦一手撑在她额头,将她推了开来,“就算是怪癖,也就只爱收集你一人的,怕了吧?” 扶羲将手中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断发塞回了仪玦手里,“好好收集,到时候编个窝,给你这块石头睡觉。” 仪玦挑眉道:“难道不是给你做个窝,孵蛋用?” “你……”扶羲忽然胸口闷闷的,“你怎知是蛋?”凤凰能下蛋,可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草木躯壳,凤凰碎魂,鲛人灵元,甚至还有他的灵力……她如今的这副身躯承载了太多,也难怪已无本体可变。 “我胡说的,你不也是胡说?”仪玦忽然拍了下她头顶,“再说,我要睡也是和你一起,一个人睡窝算怎么回事?” “少胡说了,谁要和你睡一起。”扶羲瞪着眼,作势要拍回去。 仪玦握住了她抬起的手臂,一把拉入自己的怀中,“怎么,你不会刚睡了我,就不认账了吧?” 扶羲道:“是又如何?只是睡过一觉,就要赖上了?” 话刚说完,就被堵上了唇,还未及她反应,后背便传来一阵酥麻。灵巧的舌尖趁势撬开了她的齿贝,温热的气息带着一股霸道席卷而来,她腻在这温暖里,想要去迎接,舌尖刚刚碰到对方的挑逗,便传来一阵痛意。 她怎么也没想到,仪玦竟然咬了她。舌尖微微发麻,一丝血腥味渐渐弥漫了整个口腔。 仪玦挪开了分毫,目光幽深地望着她,“还敢胡说吗?嗯?” 扶羲道:“你狗转的?” 仪玦眸光又收缩了几分,猛地扯开了她衣领,整张脸都埋了过去,肩颈处一阵痛意袭来。扶羲心中一紧,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母贝中仪玦发狂的画面。 “仪玦……”无比熟悉的名字出口却抖得不成音调。 颈间的唇舌后知后觉地移开了一寸。 “你在抖,扶羲。”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颈窝,声音轻柔得不像话。 扶羲悬着的心瞬时落了地,积滞在胸中的一口气急需一个出口。然而,她却怕惊着什么似的,不敢大口呼出,只是轻轻的,一点一点缓缓吐着,与此同时,目光一寸寸挪到颈侧。 仪玦唇角还挂着一丝殷红,而颈侧却没有她预想中的血红牙印,只有一小片粉红,上面还泛着一层水光,没有一滴血。他唇角的那滴血是她舌尖上的。 方才竟是她的幻觉?她怎会以为仪玦发 狂咬她? 她眼中一瞬间闪过的惊惧尽数落在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眸里,“你在害怕?” 她确实在害怕,只是恐怕他理解的害怕和她切实感受到的并不是一回事,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也没想到母贝中他差点掐死她的场景竟然会在刚刚突然冒出来,然而他只是在与她玩笑,并无伤她之意。还有他那记忆里的黑洞,凡此种种,好像构成了她身体的应激反应。 “你若不喜欢,以后再也不会了。”仪玦轻轻为她拢紧了衣襟,眸中似有破碎的星光,连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样的仪玦,她要如何据实相告?说了会如何? 扶羲忽而攀上他脖颈,唇瓣靠近那白玉般的肌肤,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了上去,直到利齿划破肌肤,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满口腔,盖住了方才自己舌尖的那一丝腥甜,才罢休。 白皙的脖颈上赫然显现了两排齿印,她满意地看了眼,“以后只能我咬你。” 仪玦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从未离开分毫,从她额间的赤红,一点一点地描摹着,自上而下,掠过羽扇般的睫毛,微挑的眉眼,光亮的鼻尖,一直到同样赤红的唇瓣。 一片白茫中,这相得益彰的红格外刺眼,伴着她眼角眉梢的勾挑,竟无端生出一股魅意。 仪玦看直了眼,轻声道:“也好,都一样。”说着,便吻上了那娇艳欲滴的红。 只是,他再不敢用力,轻轻触碰着那温热与柔软,用唇舌一点点为她蹭去那上面属于他的鲜血。 扶羲溺在他深渊般的眸光里,闭上了眼,任由他在混杂着两人血液的唇齿间推杯换盏,消磨着口舌间的腥甜。 就是这样,只要日后都如现在这般,有足够多欢愉的记忆,会不会就能消融那坠入黑洞的恐惧。 附在唇上的温热微微错开了分毫,鼻尖蹭着鼻尖,“可还满意?” 扶羲低笑道,“一日千里。” 仪玦顺势在她唇畔又轻啄了下,“所以,睡一次不够。” 扶羲轻推了推他,“好啦,该走了,不然冰夷该等急了。” “嗯。”仪玦搂着她肩膀,另一手提起了膝弯,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我自己走。”扶羲挣扎了一下。 “不要,我乐意这样。”仪玦并未依她,“不想摔就别乱动。” 待二人回到蓬莱时,却发现姑射并不在屋内。 仙鹤引路,将他们一路带到了员峤山,山顶开阔平坦,宛若大荒部族祀山神的祭台。 扶羲远远便瞧见一棵数丈合围的大树,大树通体洁白,像是挂了一夜风雪,树枝横生盘绕,形成了一个状似鸟巢的树冠,树冠之中银光流转,瑞气萦绕。 “这是……琅玕树?”扶羲未及近前,便脱口而出。 “是。”姑射神女从树后缓缓现身,仰望着树冠,“集五神山灵气千年一果,刚成熟的那颗给了冰夷。” 扶羲惦记着布阵的事,“神女,冰夷虽拿了果实,但五座神山他……” 姑射神女浅浅笑道:“另外三座我已布好,神龟已交由瑞兽,它们会帮冰夷。” 仪玦道:“神女有话对我们说?” 姑射神女不语,只一味地盯着扶羲看。扶羲被看得心里发毛,“神女还是有话直说吧。” “你……谁也不像。”神女忽然轻笑出声。 扶羲暗自嘀咕:“废话,我又不是他们亲生的。” 姑射神女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盯着琅玕树看了许久,半晌才道:“五神山,鲜少有客,本想留你们多住几日。但听冰夷说你们着急赶回去,昆仑山出了大事。” 姑射语气平淡,扶羲一时分辨不清她这话里的意思,只应道:“是。” 姑射道:“罢了。佘蓄也走了,若你们路过幽冥,还请为她安排个好的去处。” 这个请求无可厚非,只是幽冥为玄母所管,她应了不算,正踌躇着,又见姑射凭空扔给她一个锦囊。 “这是琅玕树的种子,一共两颗,带上昆仑山,或许她用得到。”姑射神女背过了身,正欲离去。 扶羲忙道:“神女留步。” 神女果然顿住了。 扶羲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踌躇了片刻,才道:“谢谢神女,阿母会明白的。” “嗯。”神女微微仰面,却没有回身。 “扶羲还有一事相求。”扶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神女大量,既不怪罪阿母,那钦原……可否也请您高抬贵手。” “他若能像你一样公道,也不会那样。真想解咒就该自己来。”姑射神女已翩然离去,只留尾音在空中回荡。 扶羲打开锦囊,果见两枚红如赤豆的小籽,“虽是有了果实,可要成树结果还要个几千年,讹离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仪玦抿了抿唇,并未说话。 “我们去找止戈吧,五神山灵气充沛,说不好还能有其他有用的药草。”扶羲晃了晃仪玦。 “嗯,好。”仪玦微微勾了勾唇,眸光里却笼着一层阴霾。 待寻到风止戈时,她手里正拿着一株巴掌大的伞状植物,“扶羲,你来的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个与灵芝比如何?” 扶羲拿到唇边嗅了嗅,“这东西应该也是灵芝,只是长在了这里,所以看上去不同。闻着要比普通灵芝药效更好,你想以它入药? 风止戈连忙翻开药篓,从最下面分别取出两个锦布包裹,小心翼翼地在手中摊开,摆在平整的方石上,喜道:“那正好,加上昆仑山带来的玉髓,还有琅玕果实,三味合炼应该能成。只是,还需借你的天火一用。” 扶羲道:“好,就等着这一刻呢。” 仪玦拽了拽她,眉头微皱。 “不碍事。”扶羲推开,“灵脉通畅后,木火灵力都能使。” 说罢,她凝神聚气,左手木灵,右手火灵,分别指向地上的三味药材。药材升起,在明亮的火焰中消融转化,直至最后变成一枚赤色药丸。 “药好了?”冰夷乘鱼而来。 仪玦道:“你倒是会挑时候,来得刚刚好。” “我在山下看到了火光,不成想是你们。”冰夷跃下飞鱼。 扶羲收回灵力,深吸一口气,归入丹田。满意地看了看还有些烫手的丹丸,“这忙我可不白帮,佘蓄的魂去了幽冥,你得求玄母帮着照看一二。” “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冰夷笑着走近。 风止戈已将药收好。四人回到蓬莱,简单告别了姑射神女后便乘云一路向北。 临近北冥时,扶羲忽然想到下面是囚禁灵魂之处,终年不见阳光,怕是阴气繁盛,她在玄女的记忆里见过那可怖的场景,不免担忧道:“止戈,要不你就在上面等我们?” 风止戈攥着锦囊,锦囊束带被她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结,她低垂着眉眼,轻声道:“我想下去。” 冰夷道:“恶鬼最是喜欢人的味道,粘上了鬼气对你身体不好。” 风止戈捏了捏锦囊,“第一次配这个药,我怕万一……还是让我去吧。” 扶羲看向冰夷,“可有什么办法?” 冰夷道:“那你切记要跟在我身后,那些东西不敢造次。” 风止戈连忙点头,眼里也泛起了光亮。 “不过,毕竟是阴邪之地,终究对肉身不利。”冰夷略一思忖,在她腕处轻轻搭了搭,“好在你也结了灵丹,后面自己调点药,应该无大碍。” 平静的水面上有着似隐若现的斑驳亮光,伴随着水下低沉的吼声,像是无数头巨兽在下面紧紧盯着他们,只要稍一靠近,就会将他们吞噬殆尽一般。 “幽灵退散,开!”冰夷双手捏诀,果见下方如黑幕撕裂一般,开了一道口子。 风止戈紧随冰夷身后,仪玦拉着扶羲,几人飞快掠入其中。 扶羲感觉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四周漆黑不见五指,无声无息,仿佛大千世界唯有她一人,恐惧如潮水般袭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入万丈深渊。 “扶羲,你没事吧?” 熟悉的气息喷洒在耳畔,掌心也传来一阵温热,她似久溺的人突然抓住一根稻草,不确信地拽了拽,“仪玦?” “我在。” 空虚的后背突然贴上了一具胸膛,无所依凭的飘零终于有了归处,紧绷的身子松懈了几分。 头顶有手掌抚过,“别怕,都过去了。” 扶羲无声地点了点头,她其实什么也没想起来。只是,突然间,像探入他记忆的黑洞那般,很不舒服。 也正是这不舒服才提醒了她,正是在这里,赤凰被万鬼撕碎…… “到了,我们先去见玄母。” 前方有冰夷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她双脚落地,又找回了一点实感。 不同于她在玄女记忆里看到的那般,冰夷领他们来的地方一片幽静。 此地虽是无风无波,却总感觉有阴凉的气息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也不知这里究竟是什么构造,漂浮的绿光悬在他们头顶,一步一随,堪堪照亮周围一臂之遥。扶羲看着三张泛绿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小声嘀咕道:“烛龙让玄母分管幽冥,确定不是惩罚?” “固曾也住这里?”风止戈也开口询问。 仪玦道:“这地方,怕是鬼也嫌弃。” 冰夷道:“嫌弃也得待着。” 话音刚落,就听上方传来一道声音,“冰夷回来了?” 不待扶羲循声望去,便见一把白骨伞率先出现在眼前。伞下是一张披着白发的脸,大概是昏暗中的黑衣并不显眼,那张脸愈发让人不能忽视。 扶羲定了定神,连忙随众人一齐躬身行礼,“参见玄母。” 也不知他们脚下踩的是何物,脚踏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刚说完。便觉腕间一凉,“你就是扶羲?起来给我看看。” 扶羲心中咯噔一下,玄母因她而被王母误会多年,不会因此记恨于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