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瘾难耐》 1. 001 暮色四合,京师华灯初上。 红砖绿瓦的宅府后门外,长长宽巷间,时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身灰衣的小厮急急忙忙跟在主子身侧,抬手擦擦汗。只见那主子腰板挺直,石青色锦缎袍子。待到那门外,叉腰望着顶上的牌匾。 小厮顺着目光往上,灯笼摇曳,顶上晋王府几个字赫然醒目,顿时眉头紧皱。 这大晚上的,主子究竟怎么个意思。竟敢跑来晋王府闹事,怕是不要命了。 大祈王朝谁人不知晋王府是什么地方。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不过两年。朝中局势动荡,一派以太师为首,另派以晋王马首是瞻。上至皇帝,下至群臣,忌他之人数不胜数。 他家主子不过兵部顾将军家的小公子,哪里来的勇气跑这儿撒野。 小厮畏畏缩缩,心里暗觉不妥,伸手扯主人的袖口。 “小公子,咱回去吧,您行行好,就别闹了。” 那人闻言怒目,恶狠狠回首。 “我呸,欺负我刚从晏州上京,乡巴佬了?今儿谁都别劝,我非要找那臭丫头说说理!” 说话之人名叫顾无卿,约莫双十,是兵部大将顾昇的小儿子。早年在晏州住了三年,年中刚回京师。他自小性子嚣张跋扈,才回来没多久就在京师公子堆闯出一片天。 近年顾昇在边陲一役立了大功,年轻的圣上大有抬举他的意思。可谓满门封赏,风光无限。 因此顾小公子愈发蛮横,在家得宠,一向不羁散漫。此刻不知受了什么委屈,正立在王府门口,看样子不打算走了。 僵持间,后方突然来了一支小队,是顾公子的随身打手。 小厮眼见此景,忙着又劝。 “小公子,您可别折腾奴才了。那动手打您的姑娘是王府中人,身份岂非一般。您就是看着晋王的面儿,也不能如此肆无忌惮呀!” 生拉硬拽把人往旁扯,哪知对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愈发来劲。 “那丫头折了本公子的胳膊,到现在还抡不顺当。男儿颜面全无,让我善罢甘休?如何能够?” 怒气冲冲回怼,小厮满头大汗,遥想当日,悻悻地。 “我说那小姑娘…瞧着娇滴滴,竟不知有这般大的本事。您确定…当真是她所为?” 顾无卿脑中一晃,摒了摒,皱眉喝道。 “当日灯会就她近了本公子的身,不是她还能有谁?” 话音落,主仆二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突地没了动静。 说起这个,事情就要追溯到三日前的灯会游街了。 京师一年一度的中秋大节,城中街道人潮汹涌,热闹非凡。顾三公子本是赌输了钱打算去寻个乐子,听闻游街姑娘多,二话不说就溜了去。他性格一向不讲理,在那闹腾的灯会上没少找事儿。只是他当日似乎运气很不好,在一场猜谜中不知怎的与人发生争执。有意欺负人,后竟然被一姑娘偶遇,当街教训了一番。 要说是别的什么人也就算了,偏生还是个戴着面具的纤柔小丫头。人不可貌相,手上功夫了得,出手便折了他的胳膊。 顾无卿长这么大哪受过这等委屈,倒地不起,当下就命人去查对方家底。随扈在那丫头的马车外发现蛛丝马迹,严查几日,这才追到晋王府,守着要找人理论。 正当主仆俩对话时,门突地被人打开。几名束装家仆寻声走出,扬声。 “王府重地,何人在此胡闹?” 见这动静,顾无卿狠狠回头。好在他还记得规矩,临到这刻也不莽撞,蹙眉作揖。 “在下将军府顾无卿,求见王爷。” 轻飘飘一句,晋王府的人可没把他当回事,礼貌性拱手。 “顾公子,王爷今日有事议会,尚未归府,您请先回吧。” 冷不防下逐客令,顾三公子一听,立马恢复底气来了火。 “你,那你让那臭丫头出来,我跟她说。” 仆人怔愣,略微不解。 “敢问公子是指何人?” 攥拳走了个来回,他偏头望向身后,高声。 “张穆,打听清楚了吗?那臭丫头叫什么?” 颔首走近,那人一五一十。 “回公子话,那位姑娘…听说就寄居在王府。是早年温大将军的遗女,名叫…温芙。” 好吧,到底不是吃干饭的,三日时间将人查得彻底。顾无卿满足回头,利落道。 “好,叫那姓温的丫头出来,本公子要找她说理。” 不敢太出格,找那丫头说理还不成?他心底暗衬,好一个寄居王府,说到底不过是个失了家底的小姑娘,他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有何本事,敢揍他堂堂顾家三公子。 此起彼伏的吵闹声不见消停,微风轻拂,层层叠叠的瓦片在夜色下染上薄光。曲折的游廊尽头,得了家丁传话。侍女颔首,小步去往姑娘居住的院落。 此时傍晚,王府内静谧安宁。 亭台旁的大树下,鱼塘映着月光。青灰砖石小道直通廊下,半点声儿不闻。两名侍女一左一右守在亭内红木桌边,往前看,一位姑娘正在给鱼喂食。 大晚上行这事,倒也说不出的特别。 随着侍女移步,传话的俯身轻语,道出门外的情形。小姑娘似是充耳不闻,半饷后才抬起脑袋。入眼一张鹅蛋脸,精致小巧的秀鼻,朱唇雪肤。那般娇小的身段,却是曼妙纤纤。织裙勾勒出有致的幅度,抬首,双眸楚楚泛光,犹如画中娇人儿。 听了侍女来报,姑娘悠悠支起身,手中还握着鱼食,面上没有半分起伏。末了秀眉稍动,转头继续喂鱼去了。 眼看这姑娘不吱声,侍女捱了片刻,不得不再次走近。 “姑娘,门外那人…当真不用管么?” 发丝不安分地垂在耳侧,姑娘神情平静,人畜无害的小脸儿没有半分动容。 半响后才回了一声儿。 “他还说了什么,只是想见我?” 清润的女儿音,慵懒娇娇。一副不羁散漫的样子,此人自是那顾三公子口中所说的温芙没错。只不过无论是相貌还是语声,都无法同他说的臭丫头联想到一块儿。 侍女点点头,如实。 “是,听陆管家说,那顾公子气得不轻。眼下正在后门闹得不可开交,横竖是撵不走了。” 温芙默了默,脑海中浮起那日场景,不见气恼,竟是不自觉抿了笑。 她没有丝毫惧怕,只是没料到那小纨绔敢找到晋王府来。 那笑俏如芙蓉,灵动婉约,一派无辜的神情。 “既要说理,何不从正门进呢?” 扬手洒了剩 下的鱼食,姑娘利落站起身。 一句简单的话,大概品出那小子的心思。敢情对方大晚上跑来王府叫嚣,不走前门竟去了后门闹腾。终究是个无勇无谋的纨绔,成不了大事。 听了温芙的话,侍女心中有了主意,顺势道。 “估摸也是心底惧,碍于王爷的威严,只敢往后门闹。要让府里黑锋队的人察觉,总有他苦头吃。” 她闻此勾了勾唇,从容淡定,不再多言。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草草交代,完全不把对方当回事。 此地离后门不远,外面的叫嚣声一阵阵往里飘。嚷嚷声尽收耳畔,侍女无奈。 “那姑娘……” 话未说完,对方突地抬眸,眼里泛着不耐。侍女一滞,只能渐渐隐了声儿。 府里谁不知道这温小姑娘是王爷跟前的红人,晋王年少时曾与温老将军征战四方,二人亦师亦友,情义非一般。在将军战死时晋王更是把他唯一的女儿养在身侧,谁不知是怎样的情分。她这个做奴婢的,哪敢说二话。 气氛一阵僵持,温芙眼波流转。扫了眼院外,片刻后悠悠调转话题。 “王爷呢,今日回府了没有?” 侍女愣了愣,躬身回话。 “王爷在首辅家同几位大人议事,估计要过一阵才到。” 拍拍手上残留的鱼食,温芙长舒口气。 “让底下人回了吧,过会儿就要用晚饭了。王爷刚回京,吵得不安生,怪坏气氛。” 懒洋洋的语调,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下人拿她没辙,唯有颔首领命。 “那奴婢先找个由头,说您身子不适回了去。省得那人叫嚣,扰了府中清宁。” 她勾唇浅笑,话不多说。 “嗯,快去吧。” 洒脱摆手,侍女虽然还想说些什么,可见这模样,无可奈何只有随她去。 打发人离开后的温芙轻松坐定,拾起茶盏。不管门外守卫们投来的目光,把玩手里玉坠,安静品茶。 眼观她这行径,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小丫鬟咬唇走了过来。待人走远,细声。 “小姐,刚才碧萝姐姐说的那事儿,不会惹大麻烦吧?” 说话之人是她的随身丫鬟,名叫小棠,打小就跟在身边,是温芙最靠得住的心腹。 她家主子闻言却没反应,小棠挠了挠头,再度启唇。 “我看那顾家公子当真难缠,都找到府上来了,近来您还是少出门。否则闹大了捅到王爷那,横竖是说不清楚了。” 她有她的顾虑,想起那威严的晋王就不自觉背心发汗。可那始作俑者半点不惊,搁下杯盏,无辜挑眉。 “说不清便不说,急什么。” 小棠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迟疑。 “可是小姐,对方是顾将军府上三公子。倘若让人知道,怕是会…” 温芙悠然转身,腕不动声色拽了拽她。 “走,该用饭了。凭他闹吧,碧萝知道打发,别想这么多,回头我自有法子。” 爽快抬步,压根不愿多聊。 小棠表情怔怔,望着主人倩影,心里想着,法子,能有什么法子?急匆匆追上去,焦急。 “诶小姐,不是,您等等。” 2. 002 月光皎洁,繁星满天。 晋王府的饭厅内,百梅纹窗半开,精致的小香炉吐着浅淡的木香。墙间字画下,一张大圆桌,满盘菜式丰盛可口。 权贵家大多讲规矩,用饭的时辰,除了餐桌前细微的瓷碟碰撞声什么也不见。 下人呈上例汤,收拾布菜,随后低头退出,妥帖合上房门。 温芙端端坐在饭桌前,垂眸不言。手持勺羹,默默低头用餐。 她的举止很平静,仿佛不在意傍晚府外闹的那一出。 一众奴仆小心伺候着,来来回回斟茶送水。 目光往前,这个时候能这么安静自然是因为晋王回府了。偌大的厅内,男主人沉默倚在主座上。四周鸦雀无声,指腹摩挲手中扳指,听底下人上报顾无卿的事。 小棠正在伺候主子,抬首时不小心触上晋王的目光。心中一凛,立刻埋下脑袋。 她很害怕那个男人,包括府中所有奴仆。 那是一双狭长淡漠的眸子,华服掩盖下的身型高大挺拔,如同一把古剑。模样俊朗,五官如雕。举手投足间带着慑人的威势,态度冷,无论怎的都让人心生惧怕。 至少小棠是怕的,即便在王府伺候多年,仍旧不敢直视。 不久之后,管家陆福禀明傍晚发生的事。拢着袖口,时不时望向闷声进食的姑娘,他实际上也不愿多嘴。只是不得不回禀主子,舔着一张脸寻找合适的语气。 那些话温芙在旁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可她却没什么反应。微支身,兀自往碗里添了只鸡腿。 底下人以为她又惹了麻烦,纷纷悄然侧目。她的动作没有一气呵成,刚提起胳膊,不知为何,立刻手中一滑吃痛拧眉。 “哎呀。” 娇声轻嘶,边上的陆管家回头见这一出。愣住,忙不迭走近。 “我的姑奶奶,您这是怎么啦?” 小棠拿眼瞧,迅速领悟其意,接话。 “小姐前儿灯会扭了胳膊,这两天正闹得不舒服了。” 直愣愣解释,陆管家一听,惊讶道。 “什么?您也扭了胳膊?那小的让人去寻大夫来看看。” 温芙面不改色,动手摁住纤薄的肩头,秀眉拧了拧,露出一副隐忍的姿态。 “不必了陆叔,晨起已经抹过药酒,不妨事。” 话是这么说,但是在场的人都探寻似的望了过来。管家小心翼翼看了眼主座上的男人,作势劝。 “这伤筋动骨可是大事,姑娘怎这么不小心。回头若有什么闪失,王爷定然会责怪老奴的。” 最后一句刻意拔高语调,管家何其聪颖,知道主子的心思,赶在事前早早提了个醒。 温芙克制住微微勾唇,笑得纯粹。 “先才李嬷嬷还给揉了揉,她会治这伤。放心吧,没事。” 语毕不见动静,半饷过后,晋王终是看了过来。神情不见喜怒,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陆管家打量主子反应,清了清嗓子好奇道。 “那姑娘是怎的扭了胳膊?” 对于这样的疑惑,小棠猜到主子想做什么,俯身上前,正色。 “陆管家您不知道,还不是赖那顾家三公子。说来也是,我家小姐那日灯会不过是见他放肆,忍不住说了他两句。谁知那人竟然先动起手,瞧,给小姐胳膊都拧了。他还敢恶人先告状,上门找理说。” 小棠是聪明的,都说跟谁像谁,经过这些年她可真是愈发有鬼主意。 室内一阵默然,回想刚才在门外听到的话,管家皱眉哑然。 “啊?敢情还是那公子先动手?” 对于这样的反转,他明显表现得不可置信。 可小棠却面不改色,嗤之以鼻。 “可不是嘛,我家小姐哪里是他的对手。吃了一记闷亏,还得由着他上门嚷嚷,真是有理说不清。” 一出好戏,主仆二人配合得很好。一个叫疼,另个帮衬。望着那娇小玲珑的俏姑娘,果真让人怜见。 陆管家也是王府里的老人,这几年几乎看着温芙长大。听了此话略显动容,回首冲着自家主子请示。 “这……王爷,您看……” 从踏入饭厅到现在,男人至始至终都没说话。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越是不开口,越是让人生惧。 晋王是个活阎王,性子冷,不苟言笑。常年专注朝廷之事,闲暇时间很少。如今能坐在一块儿用饭已是难得,今日碰上这事,关乎府外,不知是何态度。 管家心里清楚,温芙更是明白。平平静静收了胳膊,先一步接了话。 “回王爷,芙儿没事。” 轻言一声,好生爽快。萧邺挑眉,饮茶的动作停顿。 小棠知事,顺势赶紧张口。 “启禀王爷,小姐伤得隐蔽,不便示人。饭后奴婢拿热水帮忙敷一阵,该是能缓解一些。” 她这么说自是怕旁人会上前察看。 温芙咬紧唇瓣儿,听罢立马配合瘫倒在椅子上,口里不住轻咛。 “哎哟,嘶。” 目视她这痛苦的小模样,奴仆不敢怠慢,尽都围了过去。小棠慌忙挤入其中,立刻动手扶起她家主子。 “那您可别再动了,让小棠来伺候着。” 装腔作势,一顿饭吃得不消停。还没动筷就被温大姑娘的呻吟声引去所有注意力。仆人手忙脚乱,一时嘈杂,话题终止,无人敢再去瞧主座上晋王的反应。 就这样,萧邺不动声色看了看她离去的方向,手上扳指转了几圈,往喉咙里灌了口酒。 这男人好酒,闲时总爱饮一些。 只不过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就不知这主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半柱香时间过去,天色又暗了几分。 温芙被好几人搀扶着去往寝居,路上一声也不吭。那是一处安静的小阁,在背山的府邸最深处,名叫踏雪阁。 道上一阵接一阵的脚步声,下人知她胳膊疼,小心翼翼不敢怠慢。妥善送回房,又慌忙找了不少药膏来。 晋王早年征战漠北,府上最不缺的就是疗伤药。安顿好了温姑娘,小棠与李嬷嬷守在榻边,一刻也没闲着。 关于主子的伤,小棠自是明白的,不过伺候她的李嬷嬷却一知半解。慌里慌张上去用药,见温芙趴着没动。好一会儿过去,小棠怕穿帮,急切地搪塞几句,将嬷嬷哄出房门。 此刻房中鸦雀无声,温芙懒懒抬眸,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刚想开口说话,门外便传来侍女通报。 “姑娘,王爷来了。” 只几个字 ,主仆二人对视,立刻没了话语。 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萧邺一般情况是不会进她房门的,只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不知其意,他竟亲自来了一趟。 温芙利落支起身,冲着小棠做了噤声的手势。摆摆手示意她退下,房门紧接着被人从外推开。 空气中增添不少莫名的气氛,小姑娘知理。在看到男人踏入房门时,小步轻快迎了上去。 对上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温芙沉默。因为身量悬殊大,让人颇具压迫感,她往后挪了挪,表情略微不自在。 她虽造次,可在这样强大的气场下,却表现得很乖。 为了缓解气氛,特随手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目视男人走上主座,把瓷杯搁到桌上。 “饭后腻得慌,王爷先喝口茶吧。” 萧邺没接话,甚至连茶水都没看。沉默,目光落到她胳膊上,一言不发。 猜到会是这样的氛围,温芙也不急,静静坐到对面,眨眨眼同样不语。 就在她以为谁都不会出声时,顶上突然传来一句。 “伤到哪了?” 她一顿,笑着摇头。 “没…没多大的事。” 萧邺没那么好对付,却也不咄咄逼人,漫不经心收回目光。 “以你的身手,不应该。” 姑娘垂眸,讪讪道。 “哪是,王爷可高看芙儿了。” 对方不置可否,挑了挑眉。 “苏牧夸你拳脚有进步。” 她立时卖乖。 “拳脚再好…在王爷跟前也是班门弄斧。” 语毕没了话,萧邺不开口,她也不吭声,二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默。 好在温芙是个乐呵性子,他不说,她却有事唠叨。尤其知晓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踩着禁忌话题,缓缓启唇。 “王爷,听说前些日子上头又给您说亲了。” 纵观整个京师,只有她敢问这个。 毕竟世人都传晋王对女色不感兴趣,甚至频频拒婚,压根不在乎这事,因而迟迟不曾娶妻。 话音落,意料之内的没反应。 温芙想着,借此转移注意力。 “虽然芙儿不懂,不过您一向是京师贵女心中不二的夫君人选,您要不要认认真真瞧一位?” 态度颇为语重心长,甚至带着体贴。 萧邺蹙眉,顺势饮茶,口吻不轻不重。 “管好你自己便是。” 她一笑,两手安分放在膝头。 “就那么一说,绝非有旁的意思,您不娶就不娶。若是娶了,芙儿还要搬远些,可不能打搅您和王妃的美满日子。” 一本正经帮忙规划未来。 男人深深一眼,知这丫头爱贫嘴,不予置辩。随后扫了眼胳膊,见她没事。鉴于男女之别,很快喝了一杯茶。交代几句,起身出门。 温芙话不多说,福礼相送。 自打及笄以来,他从不在她的房中多待,更别说大晚上。姑娘心底门清,索性张口扯出对方最避讳的话题,三言两语结束谈话,目送他离去。 回头忆起姓顾那小子,撇撇嘴,美眸中泛着厉色。看情势,终究算是蒙混过关,她活动着发酸的胳膊,暗自长舒了口气。 3. 003 响晴的天,万里无云,清风徐来。 鸟儿划破长空,街市人来人往,极为欢腾。 京师贵女们每三月一例的茶话会将在傅府举行。 主办者是傅三小姐傅苓,大学士傅征最小的女儿。其性子和善,不骄不躁,人缘极好。 而她最好的闺中密友便是温大将军的遗女,寄养在晋王府的温芙。 只是据闻温姑娘前些日子折了胳膊,正在府邸养着,今日怕是不能如约前来。只循例派人送了些点心,以慰在场女眷。 瓦蓝的天幕下,阳光倾泻。万物在澄澈中显露本真,连空气都漾着一股活力。 傅小姐得知温芙无法到来,心中担忧,转而命婢女过府探望。 这时候温大小姐还赖在榻中没起。 她本来没有这般懒惰,奈何昨夜跟苏师傅练拳,对方实在太狠。拉着她打到子夜,真真儿使出十八班武艺对付她这个徒儿,让人措手不及,简直吃不消。 温芙私下常练功夫,身为将门之后,怎能堪堪做一弱女子。年岁不大,身手却凌厉。被师傅拉扯着,不甘示弱,当真打了两个时辰。 随后回到寝居便是长久的疲惫,蒙着被子一闭眼,直接到了日上三竿。 陆管家怕她饿着,吩咐小棠过来取吃食。全是她爱吃的,一股脑给端了过去。 闻着房中美食的飘香,小姑娘到底没睡太迟。翻身两下,醒了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身更衣洗漱。 小棠耐心在旁伺候,待梳洗完毕。见主子穿了身淡色束身裙,未施脂粉,却容颜娇盈。正坐在椅子上用食。想起傅府过来的婢女,小声提醒了一句。 “小姐,您是否忘了今日还有什么事没做?” 温芙眸色流转,莫名抬首。 “何事?” 丫头屏了屏,犹豫道。 “头先傅府的小桃过来传话,说傅小姐的茶话会已经开始了。” 她动作停顿,恍然大悟,立时搁下筷子。 “你为何不早点提醒我?” 小棠悻悻地扯出一抹笑。 “您睡得沉,奴婢知您昨夜累着,不敢叫您……” 温芙闭了闭目,知道误了时辰,胡乱整理发丝,交代。 “赶紧备车,我过去瞧瞧。” 傅苓是她在京师不可多得的一位挚友,茶话会以贵女聚首为名,实则也是二人说私房话的时间。算算日子,她们大概也有一两个月没见了。温芙别说还怪想她,得知耽搁,话不多说带人出了门。 王府的车夫技术一向不耐,受温大小姐指令。端坐前方,挥动长鞭,马不停蹄往傅府赶。 好在两地之间不太远,约莫一柱香时间就能到达。 车夫习惯了温姑娘的雷厉风行,埋身守在车前驾马。留下主仆俩安静坐在车内,一边吃早点,一边观看两侧风景。 车轮极速滚动,穿过两条街,在人多的地方稍微放慢速度。随后驶上长道,径直去往傅府。 这时茶话会已经临近尾声,贵女们意兴阑珊,大多准备提早撤场。 傅小姐静静立在门口相送,目送姑娘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去,举止温柔体贴,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待人走得差不多,没过多久,忽闻边上传来醒目的马蹄声。 她一滞,自是认得那是王府的车辆。猜到定是温芙来了,莞尔一笑,抬步迎了上去。 不足多时,马车骤然停稳。 一位婀娜少女从内活泼跃下,一见是她,顾不得礼数,上前一把将人狠狠抱住。 傅苓好脾气仰头,被人锢得死死的,完全动弹不得。片刻后方才松开,无奈摇首,用指头戳了戳那小娇人儿白皙的脑门儿。 温芙只笑,环顾四周,拉她往内室去。 于是二人携手并肩,一起走向府邸花厅。 厅内还呈放着各种点心花茶,仆人见温小姐到来,俯身退离,重新换了新鲜茶点。知二位似有话聊,埋着脑袋又退了出去。 傅苓是个温柔的性子,为人宽和。双双坐定后亲自替好姐妹斟茶,视线往下,不由得问。 “听说你前些日子折了胳膊,故而今日才来迟了些,怎么回事?可否告知于我?” 温芙随手拾起茶盏,耸耸肩。 “也没什么,不过碰上一小鬼,被我这只小小鬼给教训了一番。” 对方听得秀眉紧拧,颇为惊讶。 “你又惹事了?竟跟男子动手?” 她勾了勾唇,冷冷轻哼。 “谁让他仗势欺人,给点教训罢了,无妨。” 傅苓无奈,目视婢女呈上吃食,待人离去,再度打开话匣子。 “那王爷怎么说?可有责怪你?” 她轻松摇头。 “没事,已经过去了。” 傅家姑娘犹疑。 “如此……” 内心仍旧犹豫,多是出于担心。 温芙心领神会,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她俩情同姐妹,许多时候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 说起两人之间的情义,还得追溯到自己刚来京师时。 那年温芙才将十二岁,父亲战死,孤苦无依。被十九岁的晋王带回府邸,养在身侧。奈何每每闺阁小姐们的聚会,大家都会想方设法欺负她。是傅苓一次又一次替她解围,事事帮衬,因此才造就了彼此深刻的友谊。 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温芙知道跟前女子有多好,捧着杯盏,会心一笑。 片刻后凝神望了过去,总觉得傅苓今日哪里不对。凑近打量,忍不住脱口。 “我瞧你有心事,眉头动了。不似往常,快告诉我,出了何事?” 那姑娘闻罢垂下眼帘,暗自叹息。避开视线,起身踱到窗下。回首时眼中带着惆怅,轻柔吐露。 “芙儿,我就要嫁人了。” 她顿觉吃惊,动作一顿,跟着走了过去。 “什么?嫁人?我怎的不知?” 傅苓微微摇头,如实道来。 “是上个月定下的,夫家是顾大将军府上的小公子,父亲极是满意,已经过礼。” 听了这话,温芙作势深思,按捺不住内心狂涌,惊诧。 “顾无卿?你要嫁给他?” 女子见状甚是不解。 “正是,听你的语气,你们认识?” 她抱臂站定,哼笑一声。 “何止认识,他便是我刚才所说的小鬼无赖。” 这回换傅苓惊讶。 “是他 ?他那日做了什么?惹你如此生气?” 她摆了摆手,拉着人坐回原来的位置。 “闹事呗,还能怎么,纨绔子弟一个,就知道欺负人。品格低劣,绝非夫婿的最佳人选。” “我……” “再者,你不是有钟意之人?” 思忖上下,问出心底的疑惑。 怎料傅苓听后愁容更甚,握紧丝绢,摇头道。 “那个人……父亲定然不会答应。” 这件事温芙自然知晓,欲言又止,干脆随了内心,坦白直言。 “可是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 后者牵唇苦笑,露出凄凉的神色。 “芙儿,婚姻大事我等无法做主。一切皆由父母之命,若要自己选择,谈何容易?” 她不知该如何讲,执拗道。 “但是顾无卿万万不可,你嫁给他就似跳进火坑,我岂能见你如此?” 傅苓一滞,眉目渐渐染上一抹温柔,从容解释。 “你得王爷庇护,他待你好,凡事都遂你的意。可我……爹爹注重权势,顾家如今风头正盛,他有意攀亲,怎会听我任性之见。” 温芙张了张口,内心不安,胡乱挠了挠头。 “等我想想,替你拿个主意。” 话音刚落,那姑娘幽幽飘来一声。 “他那日来瞧过我了……” 她怔了怔,自是知道是指谁。 “沈琮?他怎么说?” 就着这份亲昵的关系,傅苓不再隐瞒。 “他要我放下一切,同他离开京师。” 温芙霎时激动。 “那你呢?怎么想?” 女子抬首,四目相对,品那份关切,道出真心话。 “我并非没有动容,可若这般行事,往后我在傅家再无法立足。众叛亲离,亦是彻底和爹爹断了关系。” 道理谁都懂,可傅苓与沈琮的情意,温芙全程见证,岂会不明白。 明明好好的青梅竹马,到头来竟然抗不过父亲的势利攀亲。虽说沈家没落了,比不得如今风头正盛的顾家。可是自家女儿与沈公子从小玩在一起,彼此情深有目共睹。怎能棒打鸳鸯,强行拆散。 可惜事关父辈,又是家事。温芙不能胡乱定义,只意味深长望着好姐妹,无声叹息,出口承诺。 “此事我不掺言,但你谨记,倘若你当真要随心而去,我必定站在你这头。只要你捎句话,纵使再难,我都会尽全力帮你。” 这是实话,只要是傅苓的事,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姑娘听了这番话,眼泪顷刻间夺眶而出。 “芙儿……” 她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身边人。抬手拍上薄肩,柔声安慰。 “别哭了,话到此结束,你瞧着办。快来陪我吃点心,头先为了应付那些人,你定是没吃饱。” 言罢试图转移话题。 见她收敛神色,重新换上欢快的神情,活脱脱一小老鼠。傅苓看得忘了烦恼,破涕为笑,一味叮嘱。 “你慢些,别噎着。” 末了禁不住垂首拭泪,模样我见犹怜。温芙无言,亲自抽出绢帕帮她擦拭,鼓着腮帮子思量这场婚事,陷入一场漫长的沉思中。 4. 004 温芙十二岁入驻晋王府,算算日子,如今已是第五个年头。 说起来她还真的算是很幸运。 当初父亲战死,家族人丁稀薄,只剩她一个。晋王重情重义,就着曾经和父亲的关系。不顾拦阻,执意将她带回京师,养在王府。 更别说这些年对她的纵容与栽培。 在温芙的记忆里,除了刚开始入京时受了些许委屈。之后被晋王派专人教授功夫学问,她便一帆风顺,再也没有遭受任何不平等的待遇。 一切归功于晋王。 但也当真应了幸运二字。 所以如今她刚巧十七岁,逐渐懂事,也更加对某人怀揣感激。 至少他从未逼迫自己与任何人定亲。 哪怕从及笄开始,求娶之人亦不在少数。只要晋王不松口,旁的人也不敢强求。 温芙在回程路上思考着,想起过去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再看好朋友傅苓的遭遇,心底五味杂陈。 马车悠悠晃荡,小棠在旁摆弄傅小姐临走时赠予的一堆好物。回头见自家主子神情恍惚,以为她中了邪,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 小姑娘眸色未动,这才回过神。 若有所思拾起盒子内的百花糕,鬼使神差塞入口中。 最近京师很热闹,许是节庆密集,全都聚在了一起。每日晨起就有忙不完的活,比如命妇贵女们的应酬,以及代表晋王府入宫赴宴。 萧邺很忙,时常不见人影。 外人都传他跟太师暗地里剑拔弩张,年轻小皇帝是何等的羽翼未丰,等等大不敬传言。但温芙在这方面最能做到充耳不闻,只知无关女儿家,做到自己的本分即可。 正凝思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瞬间拉回她的思绪。 今日城中人潮拥挤,车夫改走小路回府。两旁树木密集,走得慢,马儿打了个响鼻。往常一柱香的时间,这刻却花了双倍。渐渐穿过山道,重回青石板路。挽住缰绳,迅速一抖。骏马立刻一路小跑,迅速朝晋王府驶去。 在傅府待了一个下午,归来已是夕阳西下。远处钟声飘荡在暮色中,惊起归巢的鸟儿。晚风轻轻摇曳,片刻后,马车顺利抵达目的地。陆管家匆匆迎上来,亲自伺候温小姐下车。 刚在车中打了个盹,此刻的温芙非常精神。站在门口伸懒腰,正准备抬步入内,忽觉陆福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对此小姑娘自是狐疑,莫名回看。 陆福一怔,邀人往里去,边走边道。 “小姐,王爷头先派人传话。让您准备准备,明日同他一起上灵霄山。” 温芙虽是性子乖张,但对府中下人却很客气,尤其是这位人好心善的管家。 于是顿住脚步,不解问。 “是吗陆叔?如此突然,不知所为何事?” 陆福颔首冲她解释。 “您忘了,一年一度的秋猎即将开启。圣上带领群臣上山狩猎,官家小姐们自然要随行。” 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点头道。 “哦,除了王爷……还有哪些人去?” 管家认真张口。 “回姑娘,苏师傅自然要去。还有傅大学士家的公子小姐,以及顾将军,程大人,诸护卫等人。” 她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美眸含波。 “苓儿也去?那敢情好,劳您替我备些物品,明日如约上路。” 两人前后进入主院,踩过脚下纷乱的落叶。陆福寻思,笑盈盈询问。 “好咧姑娘,需要带些什么呀?换洗衣物让小棠筹备吧,旁的……鞭子佩剑要不要?吃的呢?点心什么的也一并带些吧。” 话里替她张罗得妥妥贴贴。 温芙勾唇一笑,顺势应下。 “成,陆叔办事芙儿放心。你瞧着收拾吧,有劳您。” 陆福哪敢自居,随她踏过石桥,目视水池里游动的锦鲤,利落开口。 “温姑娘就会跟小的客气,倒是王爷让我问问您,胳膊好些了没有?” 她趁机活动手腕,一本正色坐到凉亭内, “唔,嬷嬷的手法有一套,揉按几次已经好了大半。叫他不必担忧,一切无妨。” 管家心领神会,哈腰埋身。 “好好,老奴明白了。您快进屋用晚膳,今儿王爷不回来,底下备了您最爱吃的松鲈鱼。” 温芙仍是笑,顺手拾起旁边的鱼食。 “好,我知道了。” 夜饭就在亭子内的八仙桌前进行,晋王不回府,府里全凭她说了算。 小姑娘嫌饭厅太闷,就想守着鱼儿用餐。底下人顺了她的意思,听话去厨房呈上吃食,一一端至她的身前。 一切无异,温馨惬意。 席间温芙吃得无聊,让小棠拿来一些可口的果酒。独自一人小酌两杯,结果酒水清甜,不知不觉上瘾。到了后来喝得微醺,命人送来一架古琴,兴致上涌,在园子里抚了好几曲。 琴声悠远,娓娓动听。游走府邸后院,编制成动人的画卷。 月色下那抹倩影如水似娇,碧玉年华,不似从前般青涩稚嫩。渐渐有了女儿家的媚,也出落得愈发柔曼,宛若一朵晶莹剔透的娇花。 那夜的她自是尽兴。 第二天清晨,王府在日出笼罩下泛着橙光。 头日醉酒作乐到子夜,翌日小棠本以为自家小姐会贪床。结果她竟大清早爬了起来,坐在铜镜前收拾梳妆,准备与晋王一同前往灵霄山。 不仅如此,她还涂了唇脂,描眉抹粉,穿了身粉色收腰托底罗裙,戴上轻纱腕带,腰间素色丝绦,将那身段衬得玲珑起伏。尽显贵气的同时带着少女的明媚,看得人眼前一亮。 小棠见状愣了愣,可忆起今日逢正式场合,小姐打扮情理之中。便体贴上前帮忙梳发,取了匣子中的一对珍珠耳饰,细心戴在姑娘耳垂。 随后主仆俩安静出门,等候晋王前来,在乘马车去往灵霄山。 晨起天气绝佳,薄雾缭绕间,日出东升。 等没多久,萧邺大步而出,同样一身墨色华服,高大英挺。见着端端等 候的温芙。眼中闪过些许异色,转瞬即逝。知她准备妥善,掀袍跃上马车,吩咐大队出发。 温芙礼貌福身,默默转头,一声不吭钻入车中。 灵霄山就在京师以北七八十里,路程大概需要耗费三四个时辰。沿途路过密林群山,偶时还能远眺附近的镜江,风景独特,很有诗意。 行路间闲得无事,温芙吃了几粒蜜饯,以解宿醉。可惜那果酒后劲实在大,她没晃多久又一阵晕眩,想着等会儿到了灵霄山还有宴席,不可萎靡失礼。便闭上双眸,靠在软枕上小憩补眠。 她在外面一向很有分寸,端庄知礼,明眼能辨的闺阁大小姐的模样。 风过林梢,云绕山峦。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队伍中途停下来给马喂食,外面嘈杂一片。待所有事情备妥,继续徐徐前行。 温芙睡得香,全程没来得及起身。迷糊中竟然还做了一个梦,梦见好友傅苓成婚,夫婿正是与她情投意合的沈氏公子。 只是梦没做完,小棠在旁轻声唤。她这才从沉睡中惊醒,得知已到灵霄山的温泉别庄。忙支起身收拾妆发,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才刚落地,迎面而来的山风顿时唤回她所有意识。 群臣都已到达,等候圣驾。 萧邺目不斜视踱到车前,扫了眼在场的官僚,扬手吩咐侍从,原地等候。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晋王面色肃然,气势冷凛。旁边跟了位娇娜的小姑娘,二人前后来到别庄。 大伙的视线齐刷刷望着同一个方向,每每这样的时刻,底下贵女们暗地里都会犯嘀咕。 随着年岁增长,温家小姐出落得亭亭玉立,愈发可人。两者孤男寡女,不禁令人遐想万分。 毕竟男未婚女未嫁,同处屋檐下,这算怎么一回事。 晋王若真善待温大将军的女儿,要么认姑娘作义妹,要么干脆收到房中,亦或者明媒正娶,都不算事。 搞得现在妹不妹妻不妻的,瞧着倒像一对璧人。可真正关系又不是那般,实在怪异得很。 可是晋王是个活阎王,权倾朝野。摄政位高,连初登基的圣上都要忌他三分,底下虾兵蟹将哪敢胡乱说闲话。 唯有狐疑几句,打发时间,讪讪作罢。 没过多久,丰帝乘御辇踏尘而来。缓缓行进,匀速停歇。一身十二章纹冕服,少年天子的威仪,气韵不俗。众人寻声叩拜,俯身跪迎。 悄然瞧去,那少年面上挂着与年纪不符的持重,扬手命人起身。唤来皇叔晋王,低声交代几句。合上车帘,去往帝王下榻的龙腾阁。 官僚们见状这才放松下来,恭送圣驾,依次入庄。 温芙始终垂眼跟在后头,等一切礼仪结束。行至女眷群中,望着遣散的人群,仰起脖颈四下寻找。直到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这才笑眯眯迎了上去。 傅苓知道她也会来,早就守在边上等候。 得见是她,含笑走近,温柔夸道。 “你今天好漂亮,我等你许久了,快随我入厅用餐吧。” 5. 005 温芙笑靥如花,俏生生嗯了一声。随后握住好姐妹的手,不紧不慢走向宴会厅。 因为圣上御驾亲临,灵霄山里里外外防守严密。身着铠甲的侍卫将数十里的别庄围得水泄不通,试图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负责现场兵力的是近来风头正盛的禁军统领,城中金卫樊如峰。此人是晋王一手提拔,洞察力极高。有他坐镇,安全问题大致不用担心。 丰帝年轻,辅政大权如今落在太师与皇叔晋王手中。二人明争暗斗,彼此不对付。因此这场秋猎除了樊如峰外,山脚各个角落还有太师手下的人。双方协力护驾,在暗涌不断的水平面之下,尽可能维持表面的和谐。 但这些都是男人之间的事,与温芙这等小姑娘无关。她只需应付女儿家的饭局,顺便在席间聆听一些见不得人的八卦。 比如太师效忠大祈,一生正直,不好女色。四旬已过的年纪,忽然老房子着火,看上一位爱弹琵琶的小娇娘。不顾众人拦阻纳入府中,见天带在身侧,可谓传奇。 温芙端坐在位置上,手捧茶盏,听人说起这等小道消息。眼中闪过笑意,不禁暗讽一声老不修。 她作为晋王府的人,自是站在萧邺这头。对上太师龙千云,明显反感。可是常年的闺阁礼仪让她不得不冷静端庄,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倒是旁边的傅苓,明显吃惊不已。小心翼翼瞧了她一眼,得到一个俏皮的微笑。 贵女们的饭局就是这般无趣。 除了闲聊各家各户的小事,便是攀比自己的金银首饰,以及夫家的来头,坐久些难免无趣。 温芙专心用餐,待吃得差不多,拉住傅苓,以更衣为由,起身去往后方花园散步。 庄子附近有几条通道,直达男子们的宴会大厅。 聚会的小厅外有处偌大的园子,树下池水涌动。壁间的清泉溅落水珠,前方一堵白墙,筑在水上。墙上爬满花藤,被仆人修剪成独特的景观。 在香气扑鼻的花圃旁,蝴蝶翩然起舞。这里风景好,每一处都叫人流连忘返。她们走了一会儿,逐渐看出了神。 两位姑娘正低声闲聊,忽然不远处走来一年轻男子,身着冰蓝色绸缎锦袍,头戴抹额,身姿纤长。入眼那般熟悉,不是那纨绔顾无卿还能是谁。 见他走来,温芙本能顿步。拉住傅苓的手,下意识将人护在身后。 顾无卿一瞧,暗自冷笑一声。带着小厮,趾高气昂走了过来。 “我说是谁呢,出门不利,竟在此地撞见你这个臭丫头。” 温芙气定神闲,不急也不恼,慢悠悠问。 “不知公子是?” 对方听后明显不悦,目不转睛怒斥。 “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从你入庄开始我就认出你了。那日灯会一事,小爷我还没找你算账!” 傅苓始终安分站在后头,待人说完,担心好姐妹摊上事。视线来回,不禁上前一步解释。 “顾公子,我想你认错人了。芙儿深居简出,从未去过什么灯会。” 顾无卿本还沉浸在与温家丫头的过节上,起初并没有发现她。闻听此言,注意力这才转到她那头。面露惊色,立即扬声。 “傅小姐,你怎的在这?” 没料到她和臭丫头竟然认识。 傅苓努力牵出笑,客气福礼。 “公子有礼,小女这趟随父而来,应邀参加此次秋猎。” 小子恍然大悟,拍拍脑门儿。 “瞧我,连这都忘了。头先才见过傅大人,还有你大兄,也在里头了。” 姑娘点头,保持一定距离。 “是,我们晨起……便一同上的山。” 面对佳人的温言软语,就着婚约的缘故,男子明显缓和了态度。 “原来如此,对了,前日我上门寻你,他们说你身子不适,如今可有好些?” 傅苓一滞,垂眸道。 “谢公子关心,已经好多了。” 怎料听了这话,顾家小子居然豪迈逼近。眼神一眨不眨,轻浮无礼,如同饿虎见了猎物。 “那就好,回头我差人送些滋补品,你多吃点。女儿家还是肉肉的好看,就像你这手,肤白匀称,握着多……” 语毕毫不避讳攥住傅苓的手,下一刻被温芙擒了臂膀,不费吹灰之力推开。 “你干什么?” 小子猝不及防遭人一击,心中本就憋了气,如今更加忍不得,咬牙喝斥。 “诶不是,与你何干?” 温芙抱臂不耐,眼皮都不见抬。 “苓儿的事便是我的事,劳烦你放尊重些。” 慵懒又带着警告的话语,顾无卿立刻来了火。 “我摸自己的未婚妻,犯哪条王法了,她迟早是我的人,轮得到你……啊!” 哪知话未说完,小姑娘扬手一击,打得人后退三步,顷刻间怒火中烧。 傅苓看得着急,赶紧抬手制止。 “芙儿,不要。” 男子被她如此对待,早就气不打一处来。握紧拳头走了过来,满脸怒容。 “你……臭丫头!你还敢动手?信不信我……” 话音落,臂膀倏地朝她挥来。温芙见状眼疾手快闪身,轻轻松松避开。如同那夜灯会般,灵敏又强悍。 这一幕让边上的傅苓担忧不止,心知温芙是帮自己出头,怎可能坐视不管。小跑着来到他们中间,匀了呼吸,柔声劝。 “顾公子,你快走吧。这里是姑娘们待的地方,圣上御驾亲临灵霄山,若你在此招惹事端,顾将军必然会谴责。” 试图搬出顾父,以求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拉扯。 顾无卿正当爱出风头的年纪,怎能在姑娘跟前失了脸面。不顾她的阻拦,准备抡起袖口大打出手。无奈随扈发现不远处的动静,连忙走近劝阻。 “小公子,外头侍卫好像往这边来了,您还是回去吧。” 他一顿,寻声望去,知道此举已经惊动侍卫。咬牙顿步,不得不停下,转而恶狠狠瞧了眼温芙,抬指威胁。 “算你运气好!给我等着,我们走。” 说罢左顾右盼,深深一眼,当真提起步子转身离开。 留下二位姑娘静静立在原地,待他一走,对视一眼。谨慎避开守卫,从小径穿出,三两步回到连廊,往先前用餐的小厅而去。 面对温泉别庄的防守,所有人都不敢造次。 温芙被傅苓生拉硬拽朝前走,面上本是不服。可好姐妹力劝,她不能不给面子。再者今日的确不宜生事,圣驾在前。姑且饶过那小子,往后有机会再教训他也不迟。 她是这样想,顾无卿何尝不是一样。走了老远都气不过回头张望,看得旁边的傅苓紧拧秀眉。知是因自己而起,就怕顾家公子为此缠上温芙,之后再寻她的麻烦。 瞧她如此担忧,温芙倒不以为意。懒懒收回目光,垂下手腕,视线落至厅门口,二话不说抬脚进门。 头先花园的小插曲并未影响之后的行程。 接下来她们依旧在厅中用餐饮茶,听女子们的酒后笑谈。品曲论歌,抚琴奏乐。直至月上柳梢头,时辰 渐晚,方才依次回到自己下榻的庄子,早早沐浴就寝。 许是喝了些酒,白日又在车中补过觉,此刻的温芙并不觉得困。不依不舍挥别闺中密友,在小棠的陪伴下去往山中别院。 饭后晋王派人传来消息,说是去了山间猎场,安排明日的现场防卫。 万籁寂,温芙无事可做,当然只有回房。上头就着秋猎的缘故,给每位官家小姐分放了独有的住所。大多临近后山,在一片伴有热泉的曲径通幽处。 她也不例外,据说这次下榻的地方叫做观星阁,位于西南方向的最高处,是晋王依了她的喜好特意安排。 关于晋王对自己的好,温芙打从心底感激。那份如兄似父的情意让人难以抗拒,尽管她表面一声不吭,实则心底已经把他当作家人。 正凝思着,才将踏入一处深巷。走着走着,突然脚下踉跄,身子微晃,险些摔倒。 她并非酒量差,也不会平白无故平路摔跤。视线往下,心中生疑。大脑飞速思考,免不得蹲在地上,用手蹭了蹭脚下的石板路。 果不其然,原本平坦无碍的道路明显泛着油光。让人做了手脚,踩上去滑得厉害,稍微不注意就能栽入旁边的阴沟。 而再看来时的方向,正是通往她下榻寝居的必经之路。 结果显而易见,有人提前在她回程的道路上设计使坏,蓄意图谋不轨。 温芙闭了闭目,当然知道是谁。 眼下这偌大的灵霄山,她怕是只得罪了那一人。 如此想,她当即拂袖而起。谁知没走两步,前方继续涌入十来位身型可观的打手。虽没带武器,却个个彪悍,明显就是要对付她。 小姑娘轻嗤,心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看来是打算新仇旧恨一并算了。 小棠见状略显担忧,后退两步,与主子对视,拔腿就去寻救兵。 而温芙不紧不慢退到边上,打量跟前一众蒙面男子。束好袖口,眼中泛起阴寒的杀意。 她师承萧邺手下第一高手苏牧,拳脚不是盖的,虽没有必胜的把握扳倒这帮壮汉,但拖延时间的功夫还是有的。 于是不等那些人出招,先一步踢翻跟前一侧的花盆。砸碎在地,飞身迎了上去。 打斗顷刻间在巷中上演。 姑娘身姿灵敏,舞动飘逸。看似娇柔,每一击直准要害。巧妙地攥过一位汉子的领口,挥力砸向另一位。 随后层层递进,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娇小的身段辗转往下,秀臂抡转,重击接连而出,裹挟劲风。 月光下的她步伐稳健,动作如行云流水。出招狠辣,搏斗间全神贯注,宛若巨龙。 看准时机,重重踩在敌人膝窝处。又在后方偷袭时侧身避开,一跃上了房顶。趁势蹲身,以瓦片为武器,一片片往下砸,让那薄片化作手中利物,直抵壮汉们的双眼。那些人避之不及,纷纷闪躲开来。不一会儿她再度跃下,矮身痛快横扫。不待众人反应,刹那间撂翻一片。 就在这时,小棠找的援兵火速赶来。眼见此景,尽数拔刀相向。 那些人一看,爬起来面面相觑。不敢打草惊蛇,相互使了个眼色,拔腿就跑。 余下的侍卫见状自是穷追不舍。 可惜来者似乎早就探清地形,从墙上跃出,待到外面的密林之中,分散向黑夜深处跑去。 派出去的人追了大半夜,而后无果,竟出乎意料地让他们逃掉了。 临近子夜时分,温芙平安回房。想起夜里发生的一切,坐定饮去一口茶,重重搁置桌面,冷冷嗤笑。 6. 006 有惊无险的一夜,事后温大姑娘没见任何惧怕,回头就像若无其事般。照常沐浴更衣,缩在汤泉中泡了个舒服的花瓣澡。 小棠全程惊魂未定,就怕哪里又蹿出一帮不速之客。仔细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并吩咐王府侍卫不得走远,就近保护小姐的安全。 关于这件事,温芙至始至终没说一个字。只让小棠早些去睡,自己则平静上榻,躺在被褥间翻了好一会儿的书。 窗外树影婆娑,明月高挂。秋猎让附近方圆几里张灯结彩,哪怕深夜黑暗,也显得格外柔和。 山中夜凉,温芙裹紧被子。看累了,安然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直至清晨。 在舒适的休息过后,她翌日提早起身,收拾准备前往一年一度盛大的秋猎。 灵霄山的晨时格外美,层峦叠嶂,推开窗便能闻到清新的空气。 温芙在小棠的伺候下换了身便利的束装,月白色的窄袖长衣,腰系犀角带,脚踩鹿皮靴。无任何饰物,却显得整个人飒爽笔挺。面容娇俏,隐去些许戾气。身段柔曼,带着小女儿的婉约。 对着镜子整理一番,她用了些早点,携婢女走出房门。 室外天色正好,阳光倾泻,照在脸上映得周身暖洋洋。 于是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抬步踏上昨夜的那处深巷。 只是才将行至主路,突然视线中多了一抹男子的身影。入眼斯文纤瘦,宛若书生,正是她的拳脚师傅苏牧。 别看苏牧是萧邺手下第一人,练家子出生。但外型却颇为文气,完全没有一点孔武有力的气势。面上总是笑眯眯,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 不过温芙知道他私下有多厉害,倒不敢造次,冲着他的方向,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苏师傅早,您怎的来了?” 苏牧的眼神充满探寻,面对跟前的温香软玉,不便在姑娘身上多瞧,嘴上平和道。 “听说你昨夜遇袭,王爷让我过来瞧瞧。怎么样?可有闪失?” 她一笑,微摇头。 “无事,小打小闹,无需多虑。” 男子听得明白,知她性子,不免责怪。 “你又来了,王爷担心坏了。若不是公务缠身,必定亲自过来看你。” 小姑娘的态度还是那般。 “让他忙,芙儿能应付,不必费事。” 提到这,苏牧是时候补充。 “不过那些侍卫护主不利,已经受到责罚。你往后警惕些,不许一个人独来独往。” 谁料温芙一怔,知自己连累无辜,不禁脱口。 “与他们何干?分明是……” “是谁?你知道?” 苏牧盯着她,一字不落地问。 她张了张口,事关傅苓,不愿将顾无卿的事说出。赶紧避开目光,换了轻松的神情。 偏过脑袋寻思一阵,忽然扯住师傅袖口,语气卖乖,转移话题。 “那个……苏师傅,听说今日王爷也要上阵狩猎。许久未见他骑射,芙儿好想前往观摩一番。” 苏牧狐疑地望着她,瞧了半天品出大概,没再深究,出言回道。 “得了,他老人家知道你有兴趣。早就给了我一块牌子,可以随意进出围场。但你可要谨记,不得擅自乱跑。全程跟着为师,记住了吗?” 她立即撒娇应。 “嗯嗯,苏师傅放心,我一定跟着您,绝不胡乱走动。” 说罢拽着他的胳膊,微微摇晃。 苏牧僵愣,念着她大了,不敢过分亲近。不动声色抽出手,无奈摇头,示意她跟着来。 温芙甜甜地笑,话不多说,利落跟上。 围场离别庄不远,大概需要一柱香时间。 为了低调行事,他们选择驾马前往。身后带了几名随侍,皆是王府中人。大伙熟知规矩,敛神持缰,紧紧尾随。 秋高气爽,山色如黛。 今年的秋猎排场十足,晨雾散去,草间悬挂着露珠,阳光透过黄叶洒在围场。空气中混合着浓厚的秋意,夹杂泥土的芬芳。号角声时不时从远方传来,数十骏马跃跃欲试。伴随此起彼伏的兽音,给这场狩猎增添一份澎湃的激情。 温芙随苏牧从南门进入。 扬鞭催马,迎风狂奔而来。守卫得见晋王手令,立刻躬身放行。 策马穿过密林,驶上高坡。待到一处隐蔽的树下,几人勒缰停马。居高临下打量场中情形,马蹄踱步来回,稳稳顿步。 她就这么端坐在马背上,聚精会神观察底下的场景。 视线扫过人群,落在晋王萧邺的位置。只见他一袭深蓝色劲装,腰悬镶宝石短刀,手上扳指在阳光下反射光晕。身型颀长,神情沉静如冰。 晋王宽肩窄腰,身条好,哪怕站在一众贵族子弟中也是相当出挑。 温芙瞧着,又将注意力转至别处。发现大部分官家男子都有出动,整体声势浩大,如同行军打仗。 除了这些,猎场的皇家军队更是在四面八方围了一整圈。防守严密,似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她敛神观察,翻身下马。 苏牧随之跃下,手握马鞭,吩咐侍从看好姑娘。因着手头上的公务,不得不暂离片刻。嘱咐温芙一定不要随意乱走,自己去去就来。 由于他要做的是晋王交代的秘事,不便示人,更不方便带个小丫头。于是只能暂时撇下她,携手下离开。 温芙听着只管点头,嘴上保证,笑眯眯目视师傅离去,甚至礼貌地挥了挥手。 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中,变作极小的黑点。她这才收敛神色,无声拉回注意 力。 在来时路上她已经想好了,鉴于昨夜那场突袭,此仇不报非君子。难得有这空隙,她才不会乖乖作罢。心念一转,望向马棚,打算找人麻烦去。 至于找谁的麻烦,答案当然无需猜。 秋猎现场来去人多,大伙都很忙,无暇顾及其他。她戴了绒帽,换了身更加不起眼的小厮服饰。混迹于底层,花了一番功夫,辗转几趟,寻到了顾家拴马喂食的地方。 温芙心思细,身型娇小曼妙,稍做乔装站在下人堆里并不起眼。 她首先在外听了会儿墙根,得知顾家公子还未到。他有一匹宝马,从晏州一路带来京师,是他最忠爱的坐骑,非它不可。于是趁小厮离开的间隙,找准时机溜进马厩。 温芙站了片刻,在确定周围没有旁的人时。小心翼翼掏出怀里备好的银针,轻车熟路,卡在了马儿活动的关键位置。 如此设计,起初是瞧不出端倪。 但随着马匹奔跑,针会渐渐磨穿薄护,伤及马身。跑不出十里,必然会受惊发狂,将人甩下。 而这匹马必是顾公子今天唯一的坐骑。 结果显而易见。 做完这一切,温芙紧了紧帽檐。趁人不备,悄然溜出。 整个过程并未耗费太多时间,她机敏灵活,走出马厩迅速换回了自己的衣衫。一路小跑。奔至高坡,待好不容易来到原先的位置。苏牧正巧完事归来,瞧她额角发丝凌乱,秀脸红扑扑。双手捧腮,正坐在长凳上含笑观猎。 神情无异,举止自然。 苏牧无声凝望,掏出刚才顺走的果子,给徒儿递去一份。 温芙莞尔接过,热情地邀请师傅一同入座。 时辰到,底下的秋猎正式拉开帷幕。 鼓号声响彻长空,旌旗飘扬。 丰帝居于高台,身着龙纹华服,外披金色披风,肃然下达指令。 号角沉郁而悠长,穿过林梢,惊动宿鸟。飞鹰在上空盘旋,成群的骏马刹那间如离弦之箭,踏碎脚下枯枝,倏地驶向广袤的围场。 围拢的侍卫将猎犬放出,鼓声震天,马蹄踏过处泥土翻飞。林中群鹿惊慌四蹿,箭矢破空,整个场地很快沸腾起来。 比起抢风头,立在人群中,晋王萧邺倒沉稳持重许多。脱离群体,行在边上。看准猎物,缓缓举起角弓,拉弓搭弦,眸光如鹰隼。迅速松开,直直射向不远处的雄鹿。 晋王以武起家,骑射功夫一等一。百步穿杨,十分精准。 刚上场不过片刻就拿下猎物,底下人见状无不拍手叫好。就连年轻的圣上也投来倾佩之色,称皇叔箭法独绝,实乃骁猛。 温芙看得热情高涨,不禁站起身,朝着底下不住挥手。感觉那男人同样抬首望了过来,淡淡一眼,调转马头,继续朝林子深处驶去。 7. 007 狩猎会一直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刚开始小姑娘还看得颇为专注,到了后来目光飘散,逐渐索然无味,干脆埋首吃起了果子。 苏牧全程作陪,身兼师傅与护卫二职,尽心尽力守在温芙身侧。 不知不觉时间耗去,正午太阳高悬,大地的轮廓在热浪中变得模糊。山中阳光格外强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钟鼓铿锵,箫管嘈喝。 不足多时,临近饭点。侍从躬身前来传话,告知饭菜已经准备妥善,请姑娘到雅阁用餐。 温芙礼貌点头,随之起身。 听说王爷也已结束上午的狩猎,收获满满,正更衣回到阁中。 她听罢不敢耽搁,迅速动身,前往几里外的傍山群阁。 那是专供贵族子弟们中场休息的地方,从高处俯瞰,可见灵霄山的极致美景。静卧于青山绿水间,错落有致,呈以数座,气派又有诗意。 这趟行走温芙依旧骑马,熟练地绕过枯黄的草地,径直前行。 搜刮脑海中的记忆,她似乎并非头一回过来。以往还未及笄时,她每年都陪晋王上山狩猎。那时的她比现在还要粘人,寸步不离跟着对方,去哪儿都不离。 凭着印象她很快来到雅阁,与苏牧先后下马。把缰绳递给小厮,轻快入屋。 直到门外,下意识敲了敲,推开房门。入眼满桌美酒佳肴,晋王身着墨色锦缎常服,腰系宝石带,身姿如松。剑眉星眸,正垂首品茶。 温芙一瞧,立马福礼。随即抬步走近,大大方方坐至男人对面。 苏牧跟着躬身拘礼,神色正经。得主人扬手,安静落座于边上。 能跟晋王同桌共食的人不多,温芙算是一个,苏牧是第二个。 待人到齐,晋王吩咐手下开饭。席间侍女依次传菜,房间内除了酒盏碰撞声。静谧如初,什么也闻不见。 温姑娘虽性子嚣张,但在饭桌上极为守礼。一味专心夹菜,目不斜视,只专注于碗中食物。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末了酒足饭饱,小姑娘终是释然。搁下碗筷,捧起瓷杯,模样乖得很,默默往喉咙里灌了口茶。 而后正打算关心一下秋猎的事,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晋王随扈颔首入内,看了眼自家主子,如实回禀。 “王爷,不好了,围场上出了点事。顾家小公子不知怎的,马儿受惊,意外坠马。医士正在诊治,听闻伤得不轻。” 听到这,温芙本能一顿。悄然垂眸,提壶斟茶。 萧邺面色无波,饮了些酒,挑眉望去。 “伤了便送回府,有何可报?” 随扈屏了屏,恭敬解释。 “并非如此,顾大将军怀疑有人在马背上动了手脚,要求彻查此事。” 男人气定神闲,只在对面姑娘斟茶时,不可察觉扫了她一眼。 “樊如峰呢?” 见主子发问,底下人拱手。 “樊大人正在跟进,属下才将得知,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前来向王爷回禀。” 晋王不作它想,冷淡道。 “派人盯着,有事再报。” “是,王爷。” 那人一丝不落,听话退了出去。 直到房门合上,屋中重新回到刚开始的氛围。苏牧眼观鼻鼻观心,似是充耳不闻。只在对上萧邺的视线时,神情不由得有些闪烁。 饭后侍女呈上点心,多是女儿家爱吃的品种。温芙继续夹起一块放入口中,不见吭声,倒有种异于往常的冷静。 雅阁周遭鸦雀无声,仿佛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声响。 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温芙实在吃不下了。咳嗽着摆了摆手,机灵的眸子纯粹柔和,出口说道。 “王爷,芙儿饱了,想先回别庄歇息。” 萧邺饮酒的动作停顿。 “午后还有赛猎,不看了?” 她微微摇头,故作懊恼。 “嗯,昨夜睡得太晚。身子乏力,有些困。” 话音落,男人目光不离,落在她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方才不紧不慢,扬手示意。 “苏牧。” “王爷有何吩咐?” “送温姑娘回去。” “是。” 苏牧起身端正抱拳。 之后看向温芙,做了个请的姿势。温芙这才回过神,勾唇一笑,规规矩矩福礼。 完毕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换了温柔的语气,趁势关切。 “午后易乏,王爷仔细些,休息会儿再去吧。” 萧邺没反应,微点头算是明白。 习惯了他的态度,温芙倒不觉有异。恢复平日的松散,跟随苏师傅一起走了出去。 刚才的事在她的计划之中,只是百密一疏,忽略了顾昇的洞察力。居然这么快发现端倪,竟要求现场彻查。 这个结果似乎出乎了她的考量范围,若不及时撤退,难免会让人捕捉到蛛丝马迹。 因此她来不及看完秋猎,打算早早回去别庄。 本以为这一走就能天衣无缝,哪知萧邺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若有所思,冷冷抬首。 顾无卿与温芙的纠葛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最近太忙,来不及处理这丫头的事。如今突如其来的一场意外,他迅速洞察到了什么。尤其那丫头的眼神,亦或者她反常的肢体表现。 男人想着,不动声色活动手中扳指,态度冷凛。 “李申。” “在。” “去马厩看看,勿要打草惊蛇。” 听主子这般讲,李申明显一怔。回想刚才的事,忍不住低声问。 “王爷的意思是?” 萧邺话不多说,漠然吩咐。 “事有蹊跷,去查。” 既然主子这么讲,李申不敢多言,躬身领命。 离开时又听男人下了道令。 “若是自己人所为,你知应该如何做。” 他一滞,应了声是,敛神退了出去。 由于此事是萧邺亲自叮嘱,手下不曾懈怠,立即派人跟进。动用人手了解事情经过,在顾家还未查出所以然时,从中插了一脚。费了番功夫 ,毁尸灭迹,最后连顾家公子的良驹也一并解决了。 萧邺的人办事向来果断狠厉。 事情的结果想当然闹得很大,甚至连圣上也惊动了。以李申的直觉,在顾无卿马背上动手脚的确是自己人无疑,所以王爷才会如此重视。以至于大费周章,动用各种隐蔽的关系。 只是会是谁呢? 李申暗自有了猜想。 知道能得王爷如此维护,必定身份非同一般。 为此他不敢胡乱定义,全当做好自己的本分,专心致志替主子解决麻烦。 秋猎场上闹了这一出,顾家必然认死理。尤其顾无卿还伤成那般,肋骨尽断,脚也折了。 鉴于顾家是有功之臣,圣上垂青。于是顾公子的事交由了检审司,有专人彻查。 温芙平安回到庄子内,为了打发时间,若无其事拉着苏师傅练了会儿拳。直到筋疲力尽,方才进屋小憩。 苏牧望着徒儿离去的倩影,心中闪过些许异样。以他的心思,当然知道白日的事多半与她有关。且凭对主子的了解,瞧那神情,怕是早已察觉。 他默了默,倒不便多言。既然王爷默许,他这个做手下的能说什么。 只是,未免也太惯着那丫头了。 苏牧暗自思索,不禁无奈摇头。想着围场还有事,转身出门,继续往那头赶。 日行已西,残阳余晖洒向大地。 策马拉弓一整天,众位王孙贵族、世家公子都已尽兴而归。其中大多收获颇丰,只余小部分不擅骑射的文弱公子,兜里空空,隐于后方尬笑。 晋王箭术精湛,猎了一只白虎,借此献给圣上。 围以锦幛的猎场内,搭了一处临时台子。百官归来,君臣共饮。台上篝火熊熊,歌舞升平。 夜宴持续到了子夜,席间所有人都饮了酒。由于萧邺的白虎颇得丰帝喜爱,以至于龙颜大悦,赏了晋王一杯鹿血酒。 世人都知鹿血大补,更别说极品雄鹿。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本是受不得。可惜御赐之物不可回拒,故而持起酒盏,仰头而尽。 周遭臣子见状相视一笑,免不得出言调侃。 “晋王殿下年轻,府上又无姬妾。此酒猛烈,可真难为您了。” 男人多的地方荤话不断,旁边臣子跟着附和。 “林大人慷慨,不妨赠予王爷几房美婢。晋王为朝堂之事鞠躬尽瘁,理应得此嘉奖。” 语毕继续传来一声。 “就是,林大人。昨日那琴娘可真绝色,今日正逢兴头上,不如舍此一女,献于王爷。” 那位林大人被夹在中间,左右不是。唯有舔着脸谄媚笑,大方说道。 “既如此,在下过阵派人送去王爷下榻处小小薄礼,望您笑纳。” 萧邺面不改色,酒盏一杯接一杯。眸如寒星,是时候冷声。 “圣驾当前,几位大人若是无事,不如多喝两杯。” 周遭人见他沉了脸,当即不敢多言。故作轻松笑了笑,举起杯子。 “是是,王爷此言在理。大家别说了,干了它。” 8. 008 场台觥筹交错,灯火通明。 席间热闹非凡,丝竹声声不绝于耳。酒过三巡,金樽映月。持续一个时辰后,圣上先一步回庄。众人这才收起兴致,齐齐恭送。 欢声笑语继续到了深夜,美酒倾注于杯盏。大伙尽心而归,依次坐入马车,互相道别,回到自己下榻的住所。 萧邺自不例外,虽周身酒气。但酒量一向不耐,并未饮醉。命手下牵来坐骑,翻身上马,长鞭砸下,驶向别庄。 入夜万物归宁,繁星坠落于一片墨布中,漾起静谧的氛围。 晋王马速快,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回到了庄子门口。丢开缰绳利落下马,抬眼看了看时漏。打算召樊如峰过来,询问白日事情的始末。 然而才刚入得庭院,席间的鹿血酒后劲突然上涌。迈步走上石阶,身体里蹿出一股火苗。烧得人烦躁不安,下腹绷紧,瞬间有了异样。 男人蹙眉闭目,冷声命随扈备水,调头去了浴房。 李申得令,辗转抬了两桶凉水过来。而后又去寻了些冰块,急匆匆拿到室内。目视主子除衣浸入水中,喉结滚动,健硕的手臂搭在桶沿,一言不发。 他迅速一眼,不敢多瞧。只正色颔首,望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以及肌理分明的上身。犹豫再三,询问要不要寻女子作陪。 萧邺挥手屏退,并未答话。 李申见状再不多问,垂下眼帘,迅速退离。 晋王洁身自好,哪怕烈酒加持,也从未用过侍婢。 同为男人,李申对主子的自持力极为佩服。抓抓脑袋走到廊下,打量周遭守卫,示意他们都退远些。 好在鹿血酒并非催/情药,倒不会一发不可收拾。稍微泡会儿凉水,身体逐渐缓和。萧邺腾出臂膀饮去凉茶,抽走架子上的巾帕,从桶内起身。 随后回到房中,套了身寝衣,上榻睡去。 庄外风起,月明星稀。常伴有断断续续的兽音,给温泉别庄增添了一丝诡异。 这夜的温芙睡得有些不踏实。 起初她只是略微担心白日之事,后来听到兽鸣,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遂爬起来喝了点水,又在房中踱步来回,方才躺到床上。脑中细数,缓缓阖眸。 她其实挺怕一个人睡,尤其小棠也不在的时候。 不过庆幸的是翌日就可以离开灵霄山,哪怕顶着眼下乌青。她还是准时起身,收拾梳洗,打算尽快回到城中。 由于圣驾那头晨时发生突发事件,急需马车周转。于是回程时温芙不得不挤在萧邺车中,与他同乘。 小姑娘得知后沉默片刻,换上轻松的笑容,表示怎么都可。 谁料刚进入没多久,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她忽然觉得不太自在,坐在边上僵了身板儿。 老实讲,自打及笄之后,她极少与晋王独处,更别说如此狭小的密闭环境。仿佛怎么都不对,唯有打着哈哈闲聊几句,试图化解这场尴尬。 随着鞭子落下,轮子碾过碎石,车身徐徐,朝前疾驰。 行驶中她掀开帘子欣赏室外风景,待到人多的时候。下意识收回目光,安安分分坐回原来的位置。 如此近的距离,稍微不慎就能碰到彼此身体。 温芙尝试放松,哪怕因此有些拘谨,仍旧故作镇定,两手放在膝头。 旁边的晋王比她想象中冷静,身着暗纹锦袍,眉目间凛然威仪,好似有些不悦。 可他为何不悦…… 温芙屏息观察,心思兜转。忆起昨日之事,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 队伍走了一段时间,顺利回到府邸内。小姑娘在随侍的搀扶下走出马车,望着熟悉的环境,顿时如释重负。哪知还未走到门口,萧邺顿步,沉声交代。 “过阵来一趟书房,本王有话问你。” 她微愣,张了张口,应了个是。 随后自然而然看向旁边的苏牧,后者竟事不关己,刻意避开,未曾给她半分提示。 如此严肃的邀约。 她想着,对上苏师傅的脸。眼波流转,心中霎时猜出大概。 不过温芙并不怕事,既来之则安之。咬了咬唇,去便是了。 园子里的小棠见她归来,忙着迎上前。告知甜品已经准备妥当,请她回房享用。 可是这个时候她哪有心思吃东西,三两下除去衣衫,换了身淡色罗裙。乌发垂至腰际,插上一根簪子。坐了片刻,抬步离开寝居,直接去了晋王的书房。 廊上的侍从见她路过,礼貌颔首。 待她进门时,萧邺早已等在案边,负手而立,神情瞧不出喜怒。 温芙停顿,静静走近。刚准备福礼,冷漠的语调瞬间响起。 “你昨日做了什么?” 姑娘默住,视线往上,幽幽。 “没什么,就是……” 话未说完,男人立时侧目,扬声。 “为何不提前告诉本王?非得亲自去?” 意料之外的质问,看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温芙哑然,四目相对,品那眼中的阴寒,她到底有所畏惧。寻了合适的理由,如实启唇。 “王爷,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芙儿已经长大,可以独当一面,不愿再兴师动众……” “你可知顾昇并非吃素的?你那点雕虫小技瞒得过他?” 萧邺压下火气,挑眉问。 她一时无言,口中犹豫。 “我……” 男人依旧平静。 “昨日圣驾当前,顾家力求彻查。若非本王提前安排,你以为自己能顺利脱身?” 他说着,恨铁不成钢。见她垂首,一时担心话重。按捺住,耐心告诫。 “本王不可能时时守在你身侧,倘若还有下回,何人护你?” 她哑口无言。 而他深吸口气,剑眉微蹙。 “温芙,你近来越发无法无天了。” 如此情形,她哪会瞧不出来。当即缓和态度,作势哄道。 “王爷,芙儿知道错了。您别气,气坏了芙儿心疼。” 面对这番撒娇卖乖,萧邺调离视线,没再吭声。 温芙知他当真来了火,顾不得多,拖住袖口轻轻扯了扯。 结果男人不为所动,严肃交代。 “听着,近三月没我吩咐不得出府,否则别怪本王拿你身边人开刀。” 他的话向来不是说说而已。 她瞪大双眼,迟疑。 “不要,我还得……” “还得什么?” 他盯着她问。 小姑娘一滞,内心起伏不定。长长吁气,抬眸解释。 “听说城郊万佛寺的平安符特别灵,芙儿已经安排妥善,正打算明日去给王爷求道平安符。” 虽然明眼能辨的奉承,但萧邺还是略微动容。松开拳头,意味不明转向她。 “你若安生些,胜过成千上万道符。” 她阖上眸子,终是无言以对。不愿真的惹人生气,唯有垂眸不语。念情势,多说无益。福了一礼,不肯再讲,不情不愿走了出去。 自她离去,书房回到往日的宁静。 萧邺目视她踏出房门,消失在视野。内心起伏,忽然一通烦躁。端起杯子饮了口凉茶,前所未有的憋闷。 事实上他完全不愿这般对她。 只是这丫头近年实在太过逾矩。 伤人事小,以他的脾气,杀了都不为过。可是若让她因此置身于险地,他实在无法淡定。 缓和片刻,男人收敛情绪。忆起方才的话,似乎有些太重。临到这刻突然后悔,坐回主座,陷入无限的心绪翻涌中。 论及近年经过,自打那丫头及笄以后,萧邺完全不愿在她跟前表现如此堪比长辈的一面。 天知道他从未想过做她的兄长,亦或者威严如父。 除了刚开始那两年。 那时温芙才十二岁,刚刚来到王府。彼时正逢萧邺被先帝禁足,斥他狼子野心。 在情势逼迫下,他未曾有眼下如日中天的势力,不得已只能按捺。 他在王府度过了相当沉寂的一年。 那年有位小丫头一直陪在她身侧,小小年纪,粘人得很。嘴又甜,时常做好吃的哄他开心。 萧邺当时便想,若真能认她做义妹,想来也是不错。毕竟是故友之女,又养在身侧,总得给个名头。 哪知后来随着她渐渐长大,他又不这么想了。且不说这丫头容貌出挑,那份活泼乖张的性子愈发打动人。他不知不觉沦陷其中,哪里还有半分为兄之意,自然不了了之。 以为再过一两年,等她彻底成熟,再行与她商议一些别的。殊不知这丫头却越来越规矩,年初刚满十七,在他面前当真如晚辈般。敬他如兄,完全没有任何别的。 但那份浮起的悸动压都压不住,那时的他已经清楚明白不可能再把她当妹妹,故而只能宠她,惯她。 直至今时今日。 她犯了错,他依然惯着她。 彼此关系在他的维系下一天天逼近于亲情,他忍不住想管她,又不愿真的让她错以为自己有为兄之意。 矛盾的情绪占据内心,让人难以自持。 回想刚才的对话,简直无形中添了把火。心念一转,起身离开书房,命人唤来苏牧,往平日练拳的演武房而去。 9. 009 萧邺早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如今身居高位,身手亦是一等一。 他素日里有历练,拳脚功夫一向不耐。 哪怕是名声在外的苏牧,偶时也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男人心情不好,首先想到的便是他。 如果苏武士都扛不住他的拳脚,旁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偌大的演武房传来一记记沉闷的声响,两旁摆放黑檀木打造的兵器架。地底铺设清灰色石砖,袅袅青烟萦绕,空气中充实着汗水与墨香。萧邺赤手空拳,抡起跟前男子,重重地丢在了前方的软垫上。 苏牧在打斗时不会退让,几乎是全力以赴。可即便这般,他今日仍被揍得不轻。 毕竟面前这位男人火力全开,每一拳都强悍刚猛。单比近身搏斗就是力量拉锯战,他实在应付不过来。整整捱了一个下午,不得不仰躺在地,露出认输的神情。 苏牧出生北方,是早年萧邺意外救得的将门遗孤。之后一直效力于座下,对其忠心耿耿。 他的身手向来不俗,只是遇上更加厉害的主子,不得已唯有服输。 萧邺知他已经力竭,倒不折腾。拾起巾帕抹掉头顶汗珠,掀袍坐至椅子上。揭开酒囊,漠然饮了一口。 苏牧见状撑爬起身,匀了气息,敛神走近。感知主子的沉默,谨慎启唇。 “王爷心情不好,不知所为何事?” 晋王没说话,示意他入座,态度明知故问。 对于主子的某些心思,苏牧当然明白。寻了合适的口吻,下意识问。 “是否关乎温姑娘?” 此话一出,萧邺喉头微动,丢开酒囊,面色沉沉。 片刻后投来视线,冷声斥责。 “她已愈发不知收敛,你身为师傅,可知罪?” 苏牧不敢再坐,当即起身拱手。 “属下惭愧,未能护好姑娘。灵霄山的事……是属下失职。” 言下之意已然明确。 萧邺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既然知晓,为何不守着她?” 对方颔首解释。 “属下当日有事在身,万万没想到姑娘会贸然行事。顾昇非善类,是属下疏忽,请王爷责罚。” 明人不说暗话,他便开门见山。 “本王已经派人处理,这几日你看好她,别再让她出去招摇。顾昇虽无证据,但很快会查到她头上。以他的肚量,难保不会寻那丫头的麻烦。” 听这一席交代,苏牧点头。 “是,属下明白。” 提到顾家,想起前日别庄的夜袭,萧邺心思缜密,直言交代。 “顾家人留不得,那夜巷口已经起了杀意。找机会除了他,你亲自去。” 以防后患无穷,为了某人的安全,他不得不未雨绸缪。 苏牧了然,想起那些袭击温芙的汉子,清楚主子的用意,笑着拱手。 “王爷对姑娘极好,属下身为男子,亦是羡慕不已。” 说罢见人神色微僵,继续出言宽慰。 “姑娘还小,相信再大些,定能明白王爷的心意。” 萧邺移开目光,不置可否,但心中已有定论。转动扳指,冷面不语。 而后脑海浮现要事,盯着他问。 “上次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对方正色回禀。 “回王爷,圣上确有南巡的打算,多是听信太师之言。我等在那方的秘密练兵不得已只能暂停,属下已经交代樊大人,让他尽快通知孔凌。至于旁的,已经全部打点妥善。” 就着宫里探听的消息,他一五一十说道。 男人心知肚明,哼笑。 “那几个阉人如何说?” 苏牧压低声音。 “张公公彻底沦为王府眼线,只剩余下两位,自太子时期就追随圣上,想来没那么容易为我们所用。” 阉人亦有阉人的好,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熟知不少秘事。 萧邺听得明白,话不多说。 “派人盯紧些,南巡的一举一动不可脱离掌握。你知道该如何做,不必本王教你。” 后者低头抱拳。 “属下遵命。” 聊完这些,晋王没再折腾苏牧,继续打了会儿木桩。直到暮色苍茫,临近饭点。复才顶着一身汗,去耳房沐浴更衣,回到饭厅。 这时饭菜已经上桌,主位上呈放着茶水与手碟。推开门扉,厅内寂静无声。管陆福安排侍女备好净手的铜盆,搭配两壶美酒。菜式各色,散发香气。 只是再瞧底下位置,空无一人。本该待在此处的温芙不见踪影。听说夜里没胃口,正在房中抚琴。 婉转的音色时不时从踏雪阁飘来,一弦一动,久久不散。 萧邺猜她是因白日的话心情不好,沉下脸,没让管家再唤,兀自动筷。 陆福不明所以,看了看那头,又瞧了眼沉默的主子。吩咐仆人将饭菜送去姑娘房间,安静退离饭厅。 夜幕繁星点缀,雾霭消散,月光银白。院外池塘映着淡光,风一吹,波澜尽显。 这夜温芙没再出过房门。 不仅如此,接下来的几日她都老实安分,哪里也没去。 以她的心思,当然知道顾家不好对付。顾无卿醒来必定会猜到她就是始作俑者,那夜的突袭历历在目。萧邺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她这次的确莽撞了些,不该在圣上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 多得有人善后,否则还真没那么容易脱身。 想到这,忆起萧邺的用意,姑娘陷入无尽的沉思中。 对于那个男人,她内心的感激无以言表。 除了这些,还有更多她不太明白的情绪。随着时间增长,愈发让人难以琢磨。 可她不是爱多想的人。 很快的,挥去繁杂的胡思乱想。望着桌上的饭菜,还是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秋分时节,气候逐渐转凉。王府近来空空如也,晋王前所未有的忙,许久不曾归府。宅子里除了下人就只剩温芙,苏师傅倒是每日都来,不过待的时间不多。教授她拳脚,随后很快离去。 在一个阴沉沉的上午,她意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打开信,入眼字迹熟悉,正是出自她的好友傅苓。 信上说,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已决定不再听取父母之命。追随内心,打算与沈家公子离开京师。 这就意 味着好友不必入火坑,更不必嫁给那个心术不正的臭小子。 结果自然喜闻乐见,只是她该如何脱身,这倒是个问题。 情势所逼,傅苓不得不求助温芙。 奈何温芙如今本来就自身难保,又怎么帮她? 合上信,姑娘两手托腮,怔怔地望着窗外乌云,秀眉紧拧。 时辰到,苏牧如约上门。 想到师傅,她立时起身,殷勤地奔了上去。 今日温芙穿了身粉色纱裙,外披锦缎小袄。袖口镶着花边,曼妙别致,活脱脱明艳娇娜。 眼见此景,苏牧当然正色持重。王爷的心思他岂会不知,对于这丫头,他眼下亦是看都不敢看。 “苏师傅,您来了。” 他狐疑地瞧了一眼。 “怎的了?这般殷勤,可有旁的事?” 温芙只笑,轻松摇头。 “没事,正想你来着。尤其昨日那招,芙儿还未想到如何拆解。” 苏牧点点头,耐心道。 “你用心些,想想为师的话。单招最好解,无需费神。” “我知道了,你快进来喝口茶吧。” 姑娘说罢就去拉他。 他下意识避开,嘴上拒绝。 “不了,今日早些开课。我过阵有事,不便多留。” 温芙不解。 “何事这般急?” 苏牧只能解释。 “近来公务繁忙,王爷交代的任务不少。我等不敢懈怠,务必提早完成。” “哦哦,原来如此。” 她会意过来。 男子见状温柔交代。 “去更衣吧,我在武房等你。” 语毕转身往另一头走,谁知还未抬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不了,苏师傅……” “怎么?” 他疑惑回头。 温芙换了正经的神情,认真说道。 “我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说。” 苏牧环视四周,确定没有旁的人,上前一步。 “说吧,就在院子里讲。” 姑娘屏息观望,半响后方才启唇。 “我想出去一趟。” 男子当即拒绝。 “不行,王爷说过,你近来最好哪里也别去。” 她很无奈,作势撒娇。 “可是我真的有要事。” 眼瞧这般小女儿的举动,苏牧深吸口气,不得已败下阵。 “芙儿,别怪我没提醒你。非常时期,勿要给自己招祸。” 话中有意提醒。 她心知肚明,望着对方,心念一转。 “不是,我……就是……娘亲忌日快到了,我想到她坟头祭拜,洒一杯薄酒。” 他甚是疑惑。 “这事你请示王爷便可,为何遮遮掩掩?” 为了把话说清楚,温芙再度正色。 “王爷事忙,不定能听我说这些。不如您陪我去,很快回来,绝不耽搁时间。” 苏牧明显有些为难,可见那丫头执意这般。默了默,迟疑不决。 “这……我想想,回头再跟你说。” 10. 010 有了萧邺之前的叮嘱,苏牧思量再三,自是不敢顺了徒弟的性子。 只是温芙实在太过缠人,一整堂课什么也没做,就只顾着在他跟前游说。 那丫头性子颇为执拗,打定主意卖乖,怎会轻言放弃。又是奉承又是低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翻来覆去不见消停。 男子听得一个头两个大,面露难色。迅速结束了眼下的授课,告知隔日再议。 横竖温母的忌日还有几天,不急于一时。 小姑娘听着,眸子转了转,不便逼迫,唯有作罢。 送走苏牧不久,陆管家匆匆来报,说有公子上门拜访,请求面见姑娘。 温芙听罢略微不解,直到看见对方呈上的物件,发现来者正是沈家公子。 其目的不言而喻,自是为了傅苓而来。 她很快明了,示意陆福带人过来。并让小棠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不久后,沈琮一身浅衫,举止低调,就这么跟着管家来到温芙的踏雪阁。 院中廊下空无一人,侍女全都守在外头。男子抬步入内,见着椅子上的姑娘。一本正经,端端作揖。 这是一位清俊谦和的公子,肤白干净,温润如玉。说话时亦是斯文有礼,看上去脾气很好。 见着他来,温芙自不用多问。邀人入座,抬手斟茶。 沈琮不敢自居,连忙接过。神色充满顾忌,一看便知心中有事。捱了阵,轻轻搁下茶盏,出口说道。 “温小姐,在下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到你吧。” 她微微一笑,疑惑瞥他。 “多日不见,沈公子瞧着似是清减了不少。” 男子皱了皱眉,不自觉轻叹。 “忧愁过度,寝食难安。故而茶饭不思,让姑娘见笑。” 温芙明白,干脆开门见山。 “公子有话不妨直言,你我已是熟识,无需这般客气。” 沈琮抬眸,触上那道目光,缓缓张口。 “既如此,在下却之不恭。关于苓儿的事,想必姑娘已经清楚。我与她自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彼此早已认定对方。奈何傅伯父前些时日已为苓儿定亲,夫家正是顾将军府上公子。他的为人,京师无人不知,于苓儿不算良配。亦是让我等深陷一场前所未有的困境,我想…这些事,温姑娘应该知晓。” 回想傅苓信中所写,为了确定此事,温芙继续问。 “她说要与你离京,此话可是当真?” 男子应了一声,娓娓道来。 “没错,我沈家在京师已无立足之地。听闻北阳府正在招揽画师,在下于书画方面颇有研究,欲前往谋取职位。苓儿拿定主意,决定同我一起离京,从此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如此这般,对面小姑娘听得拧了眉头。 “可是傅伯父并不好糊弄,你要带苓儿走,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这样讲,沈琮当即面向她,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请温姑娘受在下一拜,据闻三日后傅府将举行一场宴会,庆贺傅大人五十生辰。当日人多事杂,若姑娘可借此带出苓儿,送至城东门口。在下感激不尽,此生定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大概猜到他有求于自己,温芙并不意外,示意他免礼。 “这些倒是其次,我若能出去,找机会带出苓儿又有何难?只是我最近几日不太方便,怕是不好出府。” 沈琮踟蹰,犹豫问。 “如此……可有别的法子?” 她认真思索,随手抓起一把鱼食,投入身后池塘。 “容我想想,倒是苓儿要走,我是真心舍不得。她是我在京中不可多得的一位挚友,此番分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若能成事,你定要答应我,此生不可负她。否则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亲自上门教训你。” 话里带着威胁,沈琮哪会听不懂,面色坦然。 “温小姐的话在下谨记在心,别说是负她,就算让她多流一次眼泪,我亦是万分不舍。苓儿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相守一生的女子,她亦是同样。姑娘若能帮忙,我等皆是感恩。” 她仍在沉思,脑中搜刮解决方案,眸色定定。 “知道了,你先回去,有何异动我会托人传话。若是可以,三日后必定如你们所愿。” 沈琮会意,不便多说,立刻端正拱手。 “在下多谢温小姐。” 由于他的出现不合时宜,当下没再多待,简单喝了几口茶,二人聊了一阵。沈琮便告别主人家,很快走出了王府。 自他离开后,温芙愁云密布,深知苏师傅白日是在忽悠自己,压根不敢带她出门。回想事情源头,不禁纠结起来。 若是如实告知萧邺,他是否会应允? 她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惊到了。 可是这能怎么说,说她要去帮好友私奔?到底是不为人道的事,哪怕情投意合,又怎可能说服对方。 她在王府住了五年,于晋王不算生疏。就着彼此朝夕宛若兄妹的情意,猜测他知晓后必定认为自己在胡闹。 温芙不敢轻举妄动。 一番来回踱步后,她思考了一柱香时间。脑海中努力搜刮,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她在京师的第二位好友,城中风雅琴馆的文师傅。 那是一位温润翩翩的抚琴公子,琴艺堪称一绝,她的琴便是跟那人学的。只是文师傅早年伤了嗓子,不能说话。因为授课的关系,彼此成了知己。温芙时常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必会前去一吐为快。 久而久之,二人情义渐深。对饮时称兄道弟,极是熟络。 文昭今年二十有七,比她大十岁。但人很聪明,可以替她做许多事。 想到这,温芙有了主意。心中大石终是落下,放心吃果子去。 王府的夜晚很是宁 静,更深漏断,偶有犬吠。 烛火在窗纸上跳动,铜壶滴漏。一灯映着一影,正在案前持笔书写。 听说最近文师傅去了封安,明日才能回城。如果不出意外,对方收到她的信,应该有办法替傅苓脱身。 曾几何时,她与傅苓时常一起前往风雅琴馆。文昭对傅苓也很熟悉,知晓各中因由,定会出手相助。 温芙认真写下想说的话,封好信,交给门外的小棠。让她找机会送出王府,尽量做得隐蔽些。 小棠机灵,买通后门的小厮,将信传了出去。 三日后,黑云压城,天地被银帘笼罩。细雨洒落,如琴声般悠扬。 那天温芙没有出门,一直守在府邸品茶听雨。 文昭已经收到信,并表示可以帮傅苓脱身。让她安心待着,静候佳音。 于是她哪里也没去,默默坐在池塘边的凉亭下。 出乎意料的是萧邺这天也没出门。 不知是何缘由,竟一直跟苏牧樊如峰等人待在书房,看来有事相商。 他不走,她自然不能离开。 本打算亲自去送好友,这下看来全部落空。 晚饭时苏牧留下用餐,包括樊如峰,同样坐在饭厅。 室内烛火摇曳,檀香阵阵。 温芙一身鹅黄色上襦,外罩雪纱,下配留仙裙,灵动飘逸而来。抬眼见着几人,唇角勾出笑。 “苏师傅,樊大人。” 打完这声招呼,垂眼坐定,谁也没看。 苏牧与樊如峰立刻回了一声,不自觉望向主座。 萧邺默住,身着银纹黑衫,手肘抵在桌沿,眉宇间浮起一丝阴郁。 自那日书房对谈后,他们一直没有机会碰头。如今贸然相见,那丫头想必还记着,见着他压根不愿说话。 这样一来,场面霎时陷入冰封状态。 眼看气氛不对,苏牧清了清嗓子,起身斟酒。 “王爷,今日良辰美景,欢聚佳肴,属下敬您一杯。” 樊如峰见状愣了愣,跟着持杯。 “王爷,属下同样,先干为敬。” 萧邺默不作声,扫了眼桌台。端起杯盏,仰头而尽。 温芙还是那个样子,专注于碗筷之间,头埋得很低。哪怕苏牧已经暗中朝她使眼色,丫头依然充耳不闻。 这可如何是好,苏牧感受当下环境,眼中闪过一丝尴尬。 包括樊如峰,跟了晋王多年,早已修成人精。知道情势不妙,唯有老实喝酒用饭,眼都不敢抬。 这顿饭自是吃得鸦雀无声。 直到半盏茶之后,小棠悄然步入室内。小心打量主位上的男人,福礼躬身。随即低头附到温芙耳边,轻声道。 “小姐,奴婢有话回禀。” 姑娘霎时抬首,明白是怎么回事,搁下筷子,动作一气呵成。 “跟我来。” 11. 011 如果不是温芙方才交代,只要傅家的事有了眉目,立即来报,小棠是万万不敢在这个时候到饭厅打岔。 天知道里头的气氛有多僵。 晋王明眼能辨的心情不好,满室阴沉。她作为小喽啰,哪敢上赶着找麻烦。 夜间凉风袭来,廊口灌入冷风,吹得人为之一颤。 从饭厅出来后,温芙裹了件披风。加快步伐,尽量行至偏僻的院中。走到一棵大树下,环视周遭。确定无人跟来,适才停住脚步。 她走得快,小棠追得气喘吁吁,差点撞了上来。 半响后努力顿步,婢女一脸紧张,调整语气,从容启唇。 “小姐,文师傅刚才派人捎话。说傅小姐已经顺利接出,送到城东了。” 温芙立时欣喜。 “真的?他还说了什么?” 小棠认真回想,坦白告知。 “傅小姐说此次一别,再见亦是飘渺。她让文师傅传话,在城东等您半个时辰。若是可以,她想亲自同您道别。” 话音落,跟前姑娘怔住。看了看不远处的饭厅,想起即将分别的好友,心中百感交集。 怎么偏偏是眼下。 萧邺还在府中,那么多人瞧着。众目睽睽之下,她该如何若无其事出门。 温芙暗自思考,脸色变得凝重。 小棠何其不明,盯着主子得神情,一时陷入茫然。 凝神片刻,在一番天人交战的深思之后。温芙心一横,干脆下定决心前往看看。 她不想错过与傅苓道别的机会。 如此定义,姑娘倒不耽搁,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命人备马,一股脑踏出院门。 侍从得令立即照办,听小棠说得急切,连车都备好了。 陆管家得知此举明显很为难。 晋王就在府中,他没有发话,自己哪敢开门。 于是陆福斟酌情势,艰难地抓抓脑袋。不敢自作主张,只好拦住姑娘的去路。 正巧前往大门会经过刚才用饭的小厅,恰巧走到那处。陆管家硬着头皮挡在跟前,温芙一瞧,迫不得已止步。偏头望了望里面,对上萧邺的视线,佯装镇定,郑重回首。 “陆叔,我有急事,当真要出门一趟。” 陆福屏了屏,眼神闪烁,迟疑。 “温姑娘,这事……您要不要问问王爷?” 语毕朝向晋王深深拘礼。 温芙顿住,知他何意,没有动作。 这时萧邺抬眼望来,喝了口酒,丢开杯盏,起身走近。待到姑娘身侧,身型高出一个头,挺拔卓然,让人顿时生出一种压迫感。 不过温芙习以为常,倒不觉惧怕。抬头,一本正经凝视。 察觉此举,饭厅内的苏牧二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退开。 萧邺盯着她,打量那毫不畏惧的水润娇眸,正色问。 “何事?” 她来不及多想,当即脱口。 “情势紧急,芙儿不得已而为之。请求出门一趟,事后再向王爷解释。” 见她真有要事,萧邺移开目光,命陆福牵马。 “走,本王送你。” 温芙听愣了,瞪大双眼,眼中写满不可置信。直到对方转身,良久触动。这才回过神,提起步子追了上去。 此番相处仿佛后退了两年,那时的他对自己无不应允。凡事极为纵容,只要她开口,必定投其所好。 姑娘不知不觉陷入回忆,在漫长的思绪中放慢了脚步。 小棠追了上来,拿着披风小声提醒,说是夜里风大,切记不要着凉。 温芙任由她帮忙系紧披风,快步出门。来到王府门口,目视下人牵来坐骑,萧邺接过缰绳,翻身而上。用鞭子带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拎上马鞍。 感受后背贴过来的炙热身躯,小姑娘本能一颤。意识到是正经事,迅速恢复神色。尽可能放松,迎着夜风,融入一场飞快的疾驰之中。 晋王的坐骑百里挑一,加上他独一无二的马技,无需多想就知事半功倍。 驰骋中男人腾出时间问她要去哪,温芙静静回眸,目光落在对方下巴处。心下一紧,回了句城东神龙门,便赶紧回首,不敢再瞧。 这般身型紧贴,纵使再不懂男女之事,也会觉得过于亲密。 好在一切为了尽快赶去目的地,傅苓还在等着自己,她倒没心思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落定好心绪,温芙端正姿势。听脚下有序的马蹄声,神情染上急切。 两旁街市飞速从眼前划过,夜深了,万家灯火变得稀疏。许是萧邺挑了一条人少的小路,去时路上几乎看不到多余的路人。除了几处屋子燃着烛光,旁的什么也瞧不见。 清脆的踢踏响彻山林,伴随狂抽的鞭声,长鬃飞扬,驶出街市,来到林间。萧邺微微压下身体,使得姑娘紧紧依附在怀中,加快步伐,持续扬鞭。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疯狂追逐。 骏马踩过浅滩泥泞,溅起几处水花。中途不曾停歇,迎着夜色不住狂奔。途经一处密闭的防守,两排黑甲兵见状上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晋王勒缰停稳,单手打了个来回,只吩咐了一句。底下人认出是他,敛神躬身,立刻闪到一边。 大晚上他老人家亲自载着一位姑娘驶在京师大道上,论情势,的确称奇。不过碍于他的威严,侍卫不敢多话。老老实实,果断放行。 继续又走了一会儿功夫,有他在,速度的确飞快。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再抬首时,神龙门几个字已经赫然出现在头顶。 温芙轻轻吐息,来不及磨蹭赶紧下马。 那处守卫不多,较为隐蔽。 找准时机悄然出得城门,望着附近幽暗的环境,远山融入无边的夜色,小桥流水,四周空无一人,让她陷入短暂的迷茫。 不过温芙机灵,知道好友顺利脱身后必定隐藏了起来。小跑着奔了一段距离,在出城后的蜿蜒长道上寻觅一番。踩上石阶,左顾右盼,忽闻身后熟悉的女儿音。 “芙儿!” 她应声回眸,看见一男一女朝自己奔来。 傅苓身着黑色斗篷,内里男装打扮。秀眉微拧,眼含泪光。 温芙一顿,霎时迎了上去。 两名姑娘紧紧抱在一起,难分难舍,极是哀怨。 “芙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幸得上天眷顾,临行前可以再见你一面。” 傅苓哭得泣不成声,感慨出口。 温芙何尝不是同样,忆往昔。淌眼抹泪,吸吸鼻子。 “你还好吗?东西带够了没?此番上路事毕艰难,银两够不够?我这还有一些……” 说罢去掏怀里的值钱物品,却被对方坚定按住。摇摇头,柔声叮嘱。 “无需费神,敏之哥哥已经提前筹备齐全。倒是你……我担心此番离去,事后会牵连到你。” 知是指什么,温芙换了轻松的神情,出言宽慰。 “放心,文师傅做得隐蔽,不会有事。至于顾家,一时半会儿应当不敢发难。再说傅伯父,我若坚持不是自己所为,他应是不会为难。” 傅苓认真聆听,末了环顾周遭,隐隐见到前方有人过来。应是与她同行之人,黑暗中立在边上,高大颀长,抱臂沉默,一言不发。 于是她瞧了一眼,担忧道。 “倒是难为你大晚上东奔西走,过阵你如何回去?是谁送你来的?” 这时温芙也发现了不远处的萧邺,顿了顿,佯装无事。 “先不说这个,我们抓紧时间再聊两句。时辰不多,傅伯父知晓你失踪,定会立马派人寻你。” 傅家姑娘点点头,耐心告知。 “无碍,敏之哥哥部署周全。留了两名高手随身护送,还有文师傅,亦是设想周到。送了我们一匹快马,往后若有机会,劳你替我好生谢谢他。” 她专注凝望,握紧对方冰冷的双手。 “我知道了苓儿,到了那边记得给我传信,京师这边我会替你看着,傅府有事,我必出手相助。待你顺利在那方落脚,将来我定然前往瞧你。” 傅苓缓了语调,眼眶再度湿润。 “你也同样,顾家的事我且听说了,是否出自你之手?顾小公子若是康复,定不会善罢甘休。加之今夜的事,我真的担心你……” 温芙保持那番态度,试图安抚。 “没什么,有晋王在,他们不敢正面叫嚣。一切事我自会权衡,你安心跟着沈公子,不必挂心。” 四目相对,傅苓眼泪决堤。回想相识以来的经过,漫长的青葱岁月。心下感怀,泪目道。 “芙儿,此生有你这样的姐妹,胜过世间万千。今后无论多远,我都会真心祝祷你,一生顺遂,福泽绵长。” 她听得无声泪流,不敢耽搁,忙催促。 “好,话不多说,你们快走。否则让傅府的人发现便走不成了。” 话说完,两位姑娘都哭在了一块儿。 后方的萧邺默默瞧着,蹙了蹙眉,反握马鞭,调离视线。 沈琮这时感慨走近,抚住心上人的肩头。望向跟前泪流满面的小姑娘,抱拳一礼。 “温姑娘保重,我必会护好苓儿,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温芙心领神会,投去鼓励的目光。 “知道了,快去,勿要耽搁。” 说罢跟前一晃,傅苓张开双臂抱住她,埋身颈窝。 “芙儿,我……” 她努力拍打对方背脊,泪中带笑。 “听话,不许哭,我们还会再见的。” 抱了半响,缓和一阵,傅家小姐这才恢复神色。望着她,依依不舍道。 “后会有期,你且珍重。” 温芙勾唇应下,面上浮起微笑。恰如十二岁那年初见,她独自一人站在石桥上,望着贵女们的聚会,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安然自若。 二人深深一眼,不依不舍地分开。 傅苓在沈琮的搀扶下攀上马车,一步三回头。最后一次回眸,满面泪痕。知道时辰到,顾不得多。狠下心肠,埋身钻入车内。 温芙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马车平稳前行,驶上高坡,最后一点点消失在视野中,再也看不清。 眼见这一切,她的意识不禁飘到了过去,回到十三岁那一年。 那时的她并未有如今这般身手,晋王府也处在尴尬的位置。京师贵女们的聚会,她向来不为外人接纳。因此有次她被人设计,不慎跌入冬日的水池。是傅苓冲破万难,亲自下水施救。事后还把自己的新衣裳送给她穿,替她拭发,无微不至。 她温柔懂礼,正义果敢。 是自己少女时期的另一束光,除了晋王,亦是对她最好的人。 如今骤然分别,一切记忆似是尘封。可那样的好,她会永远铭记。且希望未来彼此能站在光下,向阳新生。 温芙想着,视线不离。在无数回忆中再度湿了面庞,不自觉地闭上双眼,任由泪水尽数滑落。 12. 012 萧邺至始至终守在旁边,目视她的感伤。沉默,心中有处角落不自觉泛起涟漪。 见她流泪,他何止是不忍。 可惜这时他什么都不能做,无声走来。瞧她仍旧伤怀,抬起手臂,悬在半空。靠近姑娘肩头,又倏地停顿。 温芙知道他来了,抹去泪水怔怔回首。 在转身的刹那,他的手放了下去,未曾揽她入怀。 小姑娘定定凝望,缓和情绪。为了道清今日事情的始末,将前因后果耐心讲了一遍。 无论如何,哪怕他认为自己帮人私奔有违人道。但事已至此,还是坦白告知的好。 好在萧邺得知此事并没太大的反应,只安抚她不许再哭。唤来前方坐骑,带着她重新跨上,砸鞭继续回城。 关于傅苓的事,他出乎意料的淡定。 奔走中温芙趁机回望,打量身后男人紧抿的唇线,不禁开始生出疑惑。 但她不是爱多想的人,垂下眸子,收拢十指握紧鞍上的皮护。心思辗转,渐渐平静下来。 不过这种反应倒不算坏,至少让她自在了些,不必思考该如何解释。 如此琢磨,她恢复心境,紧了紧披风。 回程路上依然一路顺风顺水。 晋王的坐骑无人盘查,更不敢多问。 即便这般,萧邺还是选了条低调的路,翻山越岭,绕了一圈才回到王府。 彼时已至子夜,府外灯火通明。傅家的人果不其然寻了过来,倒没有明目张胆怀疑她私藏。只稍做询问,得不到答案只好作罢。 那夜静谧如初,经过一晚上的驰骋颠簸,温芙倦意上涌,沐浴后换了身寝衣,躺在榻中闭目睡去。 季节蔓延至深秋,京师愈发寒凉。枫叶从浅到深,层层叠叠,宛若天边燃烧的晚霞。 独自待在府邸的日子很是无趣,除了吃好喝好,每天守着那把古琴,拨弄打发。偶时喂喂池里的鱼儿,趴在廊下放空发呆。 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温芙深居简出了一个月。 在月末的某一日,管家恭敬来报。说文公子过府,打算陪姑娘抚琴。 说来也是,自打傅苓的事情过去,她许久未再找过文昭。就怕傅家人怀疑到他头上,因此迟迟避讳。如今时过境迁,终是可以再次碰头。于是温芙命人备了茶点,请他到暖阁稍坐。 秋分时节,姑娘穿得厚实。一身碧色连身袄裙,脚踏胡靴。养得丰润了些,乌发及腰,明眸秀面。乍一看好似瞬间长大,美得不像话。 文昭静立于阁中窗下,见着她来,含笑回首。修长的身姿,长眉入鬓,鼻梁高挺。衣摆随风飘扬,气质温和有礼。 撞上他的目光,温芙笑得明媚,招招手示意对方入座,并让小棠搬来琴架。 男子无法开口,微微点头谢礼。下人呈上热茶,退出合上门。 她懒散靠坐,摆出随性的作派。纤指抚过琴弦,故作感伤。 “文师傅终是舍得来看芙儿,许久未来,师傅倒比从前更精神了。” 文昭静默抬首,由于不能说话,持起桌上纸笔,写下一行工整潇洒的字。 纸上说明自己最近在忙什么,乃至心中牵挂。时常命人过府打探,就怕她因上次的事有所牵连。 温芙瞧着,轻轻叹道。 “放心好了,外人不敢过府盘查,我已多日未出门,安全得很。” 对方一愣,欲言又止,随即点了点头。 一番简单的寒暄,她不再多言。指头来到琴弦间,有意无意轻弹。面色从容,长睫并垂,像是很投入。 文昭会意,很有默契抬起双手,恰如其分与她共奏。谱写一曲美妙的音律,双人合并,婉转动听。将暖阁衬得如空谷,清脆激越,直冲云霄。 可是渐渐地,姑娘似是开始走神,曲不达意,望向别处。也不知在想什么,弹得失了兴致。意兴阑珊,干脆收手戛然而止。 文昭不免跟着停下,投来探寻的视线。眉梢微抬,像是在问她出了何事。 温芙双手托腮,眼皮懒懒耸搭,默了默,俏皮感慨。 “我无事,就是想吃咸酥鸡。你知道的,城南汇源居的咸酥鸡可好吃的了。” 男子听得莫名,随即爽朗一笑,召来小厮,一本正经写下几行字。 温芙支起脑袋打量,眼神落至纸上。这才发现他是让小厮立即去买,只为她无聊的一句牢骚。 文昭是开琴行的,门徒颇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并不缺钱。 她一看,顿时吃惊嘟嚷。 “师傅不必迁就我,芙儿随口一说。你瞧,我近来都长胖了,哪里还敢多吃。” 对方作势饮茶,末了在纸上写了八个字——芙儿不胖,能吃是福。 女孩儿家多是口不对心,她瞧得莞尔。唇角微翘,让人如沐春风。 文昭见状怔愣,一时滞,双颊浮起异色,竟胡乱避开。 半下午的碰面,琴没弹多久,倒是热热闹闹聊了好半天。虽然都是她一人讲,却也绘声绘色,乐此不疲。末了吃到小厮匆匆送回的咸酥鸡,温芙大快朵颐,别提多满足。 文师傅在府邸待了一两个时辰,确定她心情不错,在傍晚来临之际告辞回府。 站在门口挥别客人,温芙待了好一会儿。许是太久没出门,总觉得府外的晚霞格外美。入眼橙红一片,残日绚丽,沉浸其中仿佛身心都放松。 看没多久,小棠在身后小声叮嘱,提醒近日不 安全,让她早些回去。 温芙知她顾虑什么,收起兴致,垂眸折返。 只是才将回头,忽闻前方一支小队策马前来。以为是了不得的不速之客,正准备闪开。哪知抬眸一瞬,发现来者正是熟悉的苏师傅。 姑娘停步,眼中浮现疑惑。 苏牧盛装前来,见着她会心一笑。勒缰下马,随后几步来到徒儿身前,笑盈盈道。 “芙儿,国公府有场盛宴,极是热闹。王爷让我来接你,想不想去?” 意外的邀约,她寻思不解。 “盛宴?我去做甚?” 苏牧正色持重。 “你不是最喜欢看人角逐,今晚的武士来头不小,不去瞧瞧?” 她错愕抬首,品对方的语气。意识到是正事,当下不再犹豫。 “这样……那好吧。我进屋换身衣服,很快出来。” 说罢示意他往里去。 苏牧应了一声,表示就在马车前等候,无需入内。 温芙只好转身进门,走了两步停下回头。见人偏头望远,压根不看自己,便狐疑着去房里换了身正式的服饰。 对着铜镜梳了清爽的缠丝髻,带了两只蝴蝶耳坠,简单挑了些首饰。皓腕素纱,身着修身窄裙。衬得身型玲珑有致,稍适整理,就这么走了出来。 全程没有墨迹,速战速决。 直至府邸门口,发现苏牧果真规规矩矩在外等候。 瞧她娉婷袅娜走来,苏牧眸中闪过惊艳。转瞬即逝。意识到自己失态,干咳一声,连忙邀她上车。 温芙还是不明所以,望着对面男子,小声问道。 “苏师傅,我怎么越想越不对,何时国公府盛会我也要跟着去?不都是男子吗?” 苏牧听着,一脸高深。 “今天不一样,女宾很多。” 她略诧异。 “为何?还有女宾……” 对方摸摸鼻子。 “这个嘛……还多是年轻姑娘。” 温芙终是觉得奇怪,直言不讳。 “不对,你必是有事瞒我。” 男子只好含糊其辞。 “为师哪敢,走吧,去了就知道了。” 小姑娘认真思考,意味深长盯着师傅。佯装耍赖,止步不前。 “你若不告诉我,我就在家抚琴,哪也不去。” 语毕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模样甚是娇蛮。 苏牧无奈,对上那执拗的美眸,认输般摇头。内心纠结一阵,方才走近,压低语声。 “罢了,我说还不成。瑞国公受太后嘱托,意欲给王爷选妻。夜里会来不少名门贵女,王爷他……叫我带你一起去,正巧帮他挑一挑。” 13. 013 此话一出,温芙怔在原地,梳理话里的内容。 选妻?她帮忙? 没听错吧。 可听苏师傅的口气,端正肃然,再正经不过,没有半分哄骗的意思。 这下她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不过作为在王府生活了五年的身边人,没准真如话中所讲。萧邺把她当作家人,此等人生大事,可不得帮忙参考。 温芙暗自定论,给事情寻了个合理的解释。眼看时辰不早,华灯初上。队伍在前方等候多时,便不再多问,提起裙摆走入马车。 看她听话照做,苏牧长舒口气,顿时如释重负,走到队伍前方攀上马背。 其实他也是临时被叫回来的,晋王吩咐,他不敢不从,再者其中深意他怎会不明。既然主子对姓温的小丫头早有心思,又岂会松口娶妻。一切无非走个过场,怕是顺便也想试试她的意思。 然而再瞧那丫头,面上似无任何波澜,怎可能有异。 回想这段关系,苏牧难得开始担忧。都说暗里的倾慕最是磨人,对方不知其意,总会有所误解,还不如直接坦明来的好。 他是这样想,但不敢跟主子出谋划策。只专注脚下,尽忠职守便是。 夜色将至,风声呼啸。 瑞国公位极人臣,世袭罔替。府邸巍峨,乃门第煊赫的勋贵,因此今夜这场盛会极是隆重。对外号称是京师赏秋宴,实则名堂颇多,只有部分人知晓内情。 随着马车笃笃,队伍走了一柱香时间,徐徐来到国公府。还未走近,温芙掀开车帘,远远就见门口大排长龙。不少名门淑女盛装而来,在侍女的搀扶下端庄现身。多是年轻适龄女子,容貌各异,举止优雅。 她悄然打量,看得眼花缭乱,殊不知竟有幸见到这番盛景。同为女子,这里头的人皆是刻意打扮,看上去极是耀眼。 也不知萧邺会喜欢什么样的,在她的印象中仿佛没见他跟任何姑娘有过交际。成日忙碌公事,刻板冷肃。得空就在武房练拳脚,爱好很是单一。 思考完这些,侍卫客气上前开门。她整理裙裾,低头走出。入眼一盏盏明灯犹如繁星点缀,周遭车水马龙,整座国公府在灯火下更显庄重。 来到门前,踏上石阶。守门的奴仆认得苏牧,点头哈腰领着他们入内。 府门高大厚实,上有数个金色门钉,门楣悬挂御赐金匾。四间垂花门楼,两旁连着抄手游廊。行至府内,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前庭。一方池水,生机勃勃。照壁上的刻画栩栩如生,可见主人家的品味。 听说瑞国公忠爱收藏字画,前年寿辰就有人赠予几幅西域特色绘图。老爷子爱得不行,命人特意悬挂在府内。 从廊口一路走过,这里的摆设看得人目不暇接。偶有古琴声从嶙峋的假山后阁传来,衬着那道雕花影壁,诗情无限。 往前走两步来到正厅,放眼望去,里头坐了一众华服男子。瑞国公花甲之年,看上去精气神极好。居于主座,笑眯眯与旁边的晋王交谈。 萧邺还是那副冷凛的模样,哪怕对着瑞国公,依旧态度淡淡的。 今天的他穿得很贵气,一袭绣有金边的黑色长袍,腰系同色带。悬挂名贵玉饰,脚蹬墨靴,整体气质傲然矜贵。 见着她路过,男人投来一道目光,意味不明。看得温芙微顿,回以端庄的笑。 在外她一向很知礼,不敢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奈何今日的萧邺却一反常态,眼神始终盯着她看。 这让温芙更愣,未曾多待。在仆从的指引下去往花厅,来到女宾们聚会的地方。 离了傅苓,她在京师已无多的好友。除了尚书府的一位姓罗的小姑娘,旁的几乎没有交际。 见厅内女子们聊得正欢,主母居于座前,大方攀谈。她低调走入,找了不起眼的位置。却被罗小姐招手唤到另头,示意她一起坐。 于是她应声照做。 只是才将掀摆坐定,同桌姑娘们的视线齐刷刷望了过来。里头有探寻,也有端详,更多的则是好奇她为何会来。 不是说给晋王选妻,这丫头莫不是代主人的身份前来把关? 意识到这点,大伙尽都端正了态度,坐得直直的,浑然像学生听师傅授课。 温芙环视一圈,不知为何,竟有些忍笑。 罗府的姑娘侧目瞧她,免不得以手遮面,鬼鬼祟祟。 “阿芙,你终于来了。我在这坐了大半天,都快闷死了。” 她叫罗珠,与温芙年纪相仿。因为心直口快的性子,彼此印象很好,关系也不错。 于是故作镇定,微微侧头。 “怎么回事?我瞧今日来了不少人。热热闹闹,倒真难得一见。” 罗珠用团扇隐了话,低声说道。 “你还不知道吗?是我阿娘逼我来的,说是有好果子吃。” 温芙听乐了,安抚性轻拍。 “那便多吃些,回头我让他们呈两碟过来。” 见她一本正经,对方细声嗔。 “你还闹,此果非彼果。小道消息说要给晋王选妻,你应是知道的。” 语毕盯着她,等候答复。 温芙不愿隐瞒,坦然道。 “我也才将得知,以为苏师傅说笑,竟是真?” 那姑娘点点头。 “千真万确,太后都派人过来把关了。只是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得而知。” 她顺势应下。 “无碍,既是盛宴,我们安心用餐便是。” 罗珠听着,悄然扫了眼同桌的一帮贵女。垂下眼帘,暗自嘟嚷。 “你吃得下吗?反正我是吃不下,你看,她们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端着,心里头想得多,怕是难以进食。” 见她这般讲,温芙诧异。 “阿珠也想与 大伙一争高下?” 对方赶紧撇清,摆摆手。 “胡说,我可对王府那位子没兴趣。再者晋王那般不怒自威,我怕得很,更是难以驾驭。” 她只笑,嘴上温和。 “其实王爷私下挺好的,勿要听信人言。你若有意,我可以帮你。” 罗珠一滞,头摇得像拨浪鼓。 “别,我们吃点心吧,回头开宴礼仪多,想吃尽兴都不行了。” 说起这个,温芙拢了拢袖口,拾起勺羹,悠悠启唇。 “你就知道点心,近来如何,婚事上可有着落?” 想起上次分别前的话题,关切询问。 身侧姑娘如实回道。 “没有,我前些日子染上风寒,许久没出门,也不见得有人扰。倒是阿苓的事我昨日听说了,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为了掩人耳目,她不便多言,只能打哈哈。 “我也不是很清楚。” 罗珠将信将疑,却不逼迫。 “其实知她离去,我倒挺羡慕。若自己也能一生一世随心而动,倒也不是坏事。就是人言可畏,我仍是不敢。” 温芙顿住,眼波幽幽,忽而好奇。 “阿珠今日感慨颇多,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这话说得人神情闪烁,忙否认。 “不会,没有的事……” 说罢专心用食,再不搭话。 温芙品得明白,接着逗了她两句。直至主人家安排开席,点心被撤下,这才规矩坐回,心不在焉地融入这场夜晚盛会。 其实这样的场合想吃饱肚子是不可能的,毕竟大家都在忙于交际,哪怕她再独善其身,免不得有人想找她搭话。 尤其她的身份,出自王府,亦是今夜主角的身边人。凭她关系如何,既然此刻出现在国公府,那晋王想当然应该很信任她。 于是贵女们无法在王爷跟前晃悠,只能大着胆子缠上她。 温芙应接不暇,忙到没有时间进食。 红烛高燃,室内欢声笑语,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小国公爷的夫人极会察言观色,亦是今夜花厅的主导。见温家小姐忙得不可开交,笑着走过来。牵出三名贵女,依次向她介绍。 这些女子无一不是名门之后。 容貌清雅脱俗,举止落落大方。面上含笑,既有大小姐的贵气,也带着未出阁的娇羞。 甚至除了外人,还有国公爷自己的亲孙女。 温芙不敢失礼,连忙起身相迎。 夫人见她客气,笑着上前一步。简单寒暄过后,视线跳脱花厅,移向水池对面的男儿聚集地。远远瞧见晋王持酒来到池畔水榭,知道夫君已经提前将他引到安静的地方,忍不住冲温芙说道。 “温小姐,劳您帮妾身一个忙。王爷难得有空,不妨请您带几位姑娘过去打个招呼,您看行吗?” 14. 014 风吹夜凉,灯火阑珊。望着跟前满脸堆笑的夫人,温芙被架在中间,不行也得行。 于是礼貌福身,抬眸望向羞怯不已的几位贵女。唇角牵出笑,随即点了点头。 对方瞬间释怀,起初还担心她不愿意。眼下见人这般随和,当即让婢女带路,随她们一道前往水榭。 晋王威名远播,出了名的不好相处。加之如今地位卓然,连圣上都要敬他三分。料想今天肯来,定是因为太后做主,国公爷搭线。看在上头的面子,半推半就过来赴宴。 意识到这,众人都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于是各自卖力施展自己,企图能得晋王青睐。 温芙虽没吭声,心中却看得明白。横竖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晋王不可能终身不娶。既然是难得的机会,她也顺应天理,希望对方可以从中挑选一名合心意的女子。 拿定好主意,她小心跟着夫人走入廊道。 夜晚的水池映射出层层光晕,似将星辰揉碎。微风拂过,荡起涟漪。晃得人面上光彩斑斓,成了人群中的一抹亮色。 夫人轻车熟路带着姑娘们来到水榭口,李申守候在外。见她们来,首先看向最熟悉的温芙。得到一个眼神,颔首让出条道。 姑娘们袅袅抬步,作出含羞状,不敢直视室内男子。 水榭附近侍从不多,除了王府自己人,国公府的仆从已经受命退离。 余下晋王与几名贵女,待人入内,水榭鸦雀无声。小国公夫人竟悄然后退,等待温芙发话。 事到如今她能怎么说,抬眸望去,见萧邺正漠然饮酒,周身气势如冰。不知为何,挤到嘴巴的话忽然埂了一下,微微顿步。 正打算重新组织语言,抬眸忽然撞上男人的视线。 那是一种极为深沉的眼神,赤裸裸,不带任何遮掩。温芙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莫名不解,下意识避开。 随即换上随和的笑,温柔说道。 “王爷,姑娘们得夫人引荐。仰慕您的天姿,特意寻机会前来拜见。”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怪,但具体说不上来。 好在大伙都很正经,面色如常,寻声福礼。 小国公夫人笑得极是灿烂,悄悄瞥了眼身后的姑娘们,客气躬身。 “妾身给王爷见礼,今夜得王爷大驾光临。国公府蓬荜生辉,实乃荣幸。” 萧邺手握酒杯,态度不羁,目光冷淡。 “夫人客气。” 对方含笑示意,眼神缓缓移向后方。品那气场,嘴上夸赞。 “王爷天人之姿,从前常听夫君提及。叹世间竟有这般男儿,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语毕见男人沉默,得不到回应,忆起此番前来的目的,她又轻松张口。 “让妾身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大人的千金,这位是龙将军的小妹,这位……” 哪知话未说完,晋王冷声打断,轮廓在灯下染上一层薄霜,似是生人勿近。 “本王正缺一位饮酒知己,不知哪位姑娘酒量不俗?” 夫人一滞,听这散漫不悦的口吻,顿时迟疑。 “这……” 三两句说完,水榭中的人相互对视,尽都面露异色。 包括旁边一声不吭的温芙,下意识瞄了眼晋王的方向,回头再看几位贵女,觉得氛围变得有些怪异。 僵持片刻,还是龙将军的小妹最为爽朗。清秀的面庞,肤色偏黑,身姿却是高挑。穿了身干练的短打长裙,看上去豪放张扬。笑了笑,柔声接话。 “回王爷,小女从小跟父亲耳濡目染,酒量方面还算不错。若您不嫌,小女便不拘礼了。” 萧邺挑眉望去,淡淡一眼。面上没表露任何情绪,不动声色让她落座。 那位龙姑娘霎时欣喜,赶紧走近坐了下来。目视对面男人的英俊挺拔,心如鹿撞,脸颊不自觉泛红。 小国公夫人见状,回头环顾,悻悻道。 “那其他小姐……” 主座上的男人随意把玩玉饰,漠然盯着那位女子。 “留她一人,其余都退下。” 大伙见势一目了然,以为他相中了那位姑娘,内心纷纷感到失落。后悔没有早些上前,唯有埋头俯身,轻轻应下。 “是,王爷。” 温芙跟着拘礼,意外于王爷的品味。瞅那姑娘略显得意的神情,眨眨眼,跟着众人的脚步,静静退出水榭。 岂料还没走到门口,背后忽然传来猝不及防的男音,低沉有力。 “站住。” 所有人闻声停步,小国公夫人一脸愕然,回头望着晋王,再看旁边的姑娘们,不明所以。 温芙默住,感觉那道视线直直射向自己,疑惑抬眸,不确定问。 “王爷唤我吗?” 萧邺不置可否,眼神示意她留下。 “过来一起喝。” 如此吩咐,即便她没想在跟前碍眼,也迫不得已止步。盯着前方一男一女,在晋王强烈的注视下,慢慢走了过去。 一边走一边在心底纳闷,今日是他选妻的日子,自己在这算怎么回事。 人家姑娘都留下了,她还杵在跟前,是否有些大煞风景。 可又能怎么办,萧邺目光灼灼,一刻不离。温芙无声打量,内心有种强烈的预感。若是她就这么走了,对方定然会十分生气。 所以他莫不成是害羞?头一回以这样的方式跟姑娘独处,需要熟人作陪? 带着这些疑惑,温芙心中悟出答案,收敛神色,鬼使神差留了下来。 于是水榭内的暧昧聚首顷刻间变成了三人小酌。 为了让气氛热络些,她首先坐下便提起酒壶,斟满琼浆,干了三杯。口中说到一些应景的祝词,比如良辰美景等云云。顺便还跟那位龙姑娘闲聊了一会儿,让她有事做,不必搞得太过拘束。 然而那女子丝毫不怯场,认准晋王看中自己 ,卖力施展魅力。说起饮酒,更是豪放得厉害,连饮数杯,还没半盏茶功夫已经喝掉一整壶酒。 温芙心下诧异,端起壶来认真瞧了瞧,才发现这是京师出了名的长乐酒。后劲极大,属于刚开始喝的时候没感觉,过后会痛苦不已的烈酒。 纵使她酒量不差,也不敢这般灌自己,更何况是旁边这位。 也不知对方具体酒量如何,她想着。视线来回,屏了好一阵。待再抬起脑袋时,发现萧邺正一动不动望着自己。 她略显尴尬,不懂他今天是怎么了。从刚进门在大厅碰头开始,再到水榭。对方的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幽深灼然,怪异得很。 温芙默默思考,朝他扯出一抹笑。似是探寻,似是告诫。怎知萧邺不以为然,仰头灌酒,喉结滚动,目光仍旧锁住她不放。 气氛逐渐趋于冷却。 临到这会儿,连那龙姑娘也发现了异样,不自觉尴尬停顿。想起外头那些传言,打量跟前这位标致的小姑娘,暗暗觉得她与晋王的关系并不简单。 许是女孩间的直觉,她默了片刻,笑着说道。 “温姑娘当真生得好,早前总是听人提及,眼下方才有机会近瞧。果真如花似玉,叫人一见倾心,不知可有定亲?” 温芙未料想她会问这个,咽下口中点心,语气温和。 “龙姑娘过赞,家父早逝。未曾有机会替小女做主,于是尚未议亲。” 那人听罢故作懊恼,眼波流盼,轻轻吐息, “那真是可惜,不知姑娘喜欢什么样的。我家兄长还未婚配,想来可否……” 结果话还没说完,萧邺突地挑眉看去,态度威严冷傲。 “与你何干?” 姑娘怔住,当下反应过来,惊得连酒都不敢喝,急忙解释。 “抱歉王爷,是小女失言。随口一说,且自罚三杯。” 说罢认认真真在杯里倒满酒,兀自往口里灌。 哪知萧邺不为所动,莫名发难。 “再多事就滚出去。” 那人吓得花容失色,犹疑。 “王爷……” 眼看场面忽然变得不可控,温芙自己也一头雾水。好在她习惯了萧邺的态度,以为又哪里不如他的意。笑盈盈起身规劝,试图打圆场。 “想来王爷应是喝多了,姑娘无须介怀,他素日里并非这般。快吃点菜,别只顾着喝酒。” 说着伸手安抚,顺便向对面的人使眼色。 那龙姑娘被这阵势惊住,心有余悸,看样子都快哭了。无可奈何应下,点头游说。 “是,小女谨记,请王爷不要往心里去。” 此话说完,晋王浑然不搭理,似乎完全不想听她讲话。 温芙无言,感受桌前的尴尬,笑着附和。 “龙姑娘温柔体恤,王爷不会的,放心吧。” 话音落,得不到任何回应。水榭风起,吹得周身凉凉。亦如此刻的场景,冷得透顶。 15. 015 那是温芙记忆里最尴尬的一场饭局。 就因萧邺凭空而来的怒气,接下来的对饮变得乏味难堪,甚至平淡无波,进而不了了之。 外面的人不知具体,更是云里雾里。只道明明刚刚还让人羡慕的龙家小姐,刹那间变成了不招人喜欢的角色。没过多久就被晋王随扈请出。走时还醉得吐了一地,别提多狼狈。 小国公夫人僵了脸,望着水榭这头,命人赶紧收拾。 龙家家仆见自家小姐搞成这般,纷纷上前搀扶。在众人热切的关注下,匆匆把人带出国公府。 一段简短而突然的插曲,像是发生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发生。剩下的人自是再不敢向晋王引荐任何女子,大厅内依旧喧嚣,国公爷坐在主座上,听儿媳回禀刚才的经过。面色迟疑,不得不尬笑作罢。 他只是个牵头的,能怎么做。品那晋王的态度,明眼能辨的不乐意。倘若再做得多些,无疑给自己找麻烦。倒不如草草了事,在太后跟前也算尽了力。 如此一来,水榭内霎时变得风平浪静。无人敢扰,更是无人敢近身。 温芙端端坐下,忙活半响脑门儿都出了汗。盯着对面漠然饮酒的男人,唇瓣动了动,话到嘴边停了住,倒不知该说什么。 从前只知萧邺性子孤冷,哪怕对自己还不错。今日乍一看,在外人面前竟这般难以琢磨,十足地热脸贴冷屁股。 她想着,面上却不敢表现。迎上那股意味不明的视线,无奈摇头,静静把余下的酒饮了干净。 本打算接着再斟一杯,岂料刚准备拿壶,萧邺却按住壶口,一把将酒拿了走。 她愣了愣,目视这一举动,还没开口询问,萧邺已经先一步发话。 “这酒太烈,别喝太多。” 温芙闻言停了下来,察觉他这是在关心自己。轻叹口气,悻悻道。 “我知道了王爷,倒是方才,您为何要这般做?” 问出心底的疑问,态度颇有几分怨念。 萧邺冷冷侧头,似乎在看不远处的正厅。 “多事之人不值得本王善待。” 她不置可否,耸耸肩。 “龙姑娘只是顺道关心罢了,何来多事。王爷就是这样,总不许人提芙儿的婚事。” 说到这,对面男人莫名扫了她一眼,狭长的眸子略显深沉。 “你知道就行。” 温芙不解,瞪大眼睛发出疑惑。 “所以……为何?” 关于这个问题,萧邺明显不想答,扬手唤来李申,剑眉微挑。 “吃饱了吗?饱了同本王回府。” 小姑娘垂眸,实则已经饱得不行。寻思着准备作答,男人已经起身离开桌子,抬步朝门口而去。 温芙错愕,未曾多待唯有跟上。 “诶,王爷……” 本能脱口唤,得不到任何答复。萧邺走得快,待到廊口停下来等了她一会儿。直至她小跑到了身后,方才拂袖侧身,继续去往正厅。 瑞国公得知他要走,赶紧走出来恭送。一帮子人跟随国公爷的脚步,齐齐送晋王出门。眼看他踏上马车,一语不发地扬长而去。大伙对望一眼,不知缘由,尽都止了声儿。 热闹的赏秋宴还在继续,坐入车内,温芙小心挑开帘子回望。见那些人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入内。这才整理好裙裾,收回目光,专心靠在软垫上。 整个马车漾着浓重的酒气,有自己的,也有晋王的。许是冷不防坐在一块儿,她下意识有些拘束。脑中回想方才的话,倒不曾深思。只百无聊赖握紧团扇,感受身旁男人的沉默,跟着陷入寂静中。 苏牧作为局外人当然瞧得明白,专心居于马背上,打量旁边紧闭的马车。抬眼望天,不敢说话。 临近深夜,大队顺利回到王府。车停稳,萧邺没有先一步下去。踩在车前,看了眼身后衣着繁琐的姑娘。示意她出来,抬手欲作搀扶。温芙见状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臂,隔着衣袖,慢慢挪下。随即微笑福了一礼,抬步入屋。 眼看姑娘的倩影消失在府邸的灯下,袅袅婷婷。男人目光深邃,慢慢移向旁边的苏牧。后者一怔,刚想说点什么。却听主子发话,让他到演武房等着。苏牧喉头干干地咽了咽,顿时如临大敌。 看来王爷心情又不好了,指着找他发泄。这样下去可不是法子,纵使自己再能打,也不能见天被揍。青天老爷,那丫头究竟何时才会开窍。 苏牧心中凉凉,感觉主子冷冷入内,迫不得已,唯有跟上。 秋夜漫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凉意。透过窗棂渗入屋内,连被褥都要多添一层。 这样的季节极好入眠,沐浴更衣后没过多久,温芙就捧着书倒在榻间。脑中细数些有的没的,不足多时就睡着了。 近来京师聚会增多,自中秋开始,数不尽的节庆。月圆那夜,群臣齐聚宫廷,举杯共饮,迎接一年一度的团圆之日。 桂花香,祭月礼至,甜腻的味道弥漫殿堂。 众人随天子在祭坛下行九叩礼,进香祈福。 入夜宴席设在亭台楼阁间,纱灯轻摇,金风送爽。 既是喜庆时,太后也来到大宴中。乐声与歌舞交织,经过一番明面上的应酬,事后独留晋王一人。想着国公府的事,打算再一次给他物色姻缘。 说实话,对于这位如日中天的辅政皇叔,她内心多少还是忌惮。但鉴于某些关系,又不得不笼络。来去微妙,抛开君臣之故。倒像普通家嫂般,试图与弟弟闲话家常。 晋王是先帝第五子,太后作为长嫂也算看着他长大。在太子登基前,他们关系并不算生疏。只因朝堂上不堪论道的局势,各处其位,风谲云诡,有所生变。 当然皇家女眷最会做表面功夫。 夜至,凤歆殿的人被屏退得差不多,只余近身侍女与亲信。放眼望去,殿内金碧辉煌,儿臂高的数盏红烛随风摇曳。太后约莫不惑之年,一身华丽的宫廷长袍,绣着金龙腾云图。生得风韵和善,笑盈盈望着底下高大的晋王。 “今日月圆花好,阖家美满,是个极好的日子。哀家留晋王小酌,不会扰了王爷雅致吧?” 萧邺身姿如剑,侧脸在烛火映照中轮廓分明。剑眉微扬,眸色深沉似海。 “臣惶恐,得太后亲见,是微臣之福。” 对方仍是笑,命宫人斟茶。 “五弟客气了,既是私下宴请。无须太过重礼,起来赐座。” 语毕邀他起身,晋王不卑不亢,掀袍落座。一身绛紫王侯礼服,腰系革带,掩去平日里的威严,倒显沉静清雅。 待他坐定,太后押了口茶,继续问。 “哀家听闻那夜国公府的赏秋宴,道五弟对那帮贵女不甚满意。可否告知哀家,是何缘由?” 知道她会说这个,萧邺平静接话。 “臣寡身多年,习惯独来独往。只求专心辅佐圣上,以社稷为重,并没有娶妻的打算。” 不止一次听他这样讲,太后明显诧异。 “哦?男大当婚,岂可如此?莫非五弟心中已有人选,只是碍于脸面,不便告知哀家?” 晋王面无波澜。 “回太后,确无此事。” 瞧他的神色,对方难得露了笑,忆起某些传言,不禁放缓语调。 “呵,听说温大将军的遗女一直寄居于王府。头些日子哀家也见过了,的确是个聪颖机敏的可人儿,不知晋王是否认同?” 提到温芙,萧邺眉梢不可察觉一动,口吻恭敬。 “她随臣生活多年,不谙世事,让太后见笑。” 座上的妇人不以为然,反倒眼中笑意骤深。 “怎会,那丫头端庄知礼,美艳不可方物,连哀家都忍不得多瞧两眼,何来见笑。倒是说来她也十七了,晋王可有打算替她做主,寻位好人家?” 话音落,殿内莫名陷入沉寂。萧邺眸色幽深,不动声色拱手。 “回太后,温氏年幼,品性欠缺。臣私以为还得再管教两年,方可许人。” 她一顿,勾唇而笑。 “这就是五弟的不是了,自己不找,也不许人出嫁。京里的闲言碎语向来不是空穴来风,莫非五弟当真心仪那丫头,舍不得把人嫁出去?” 底下男人面不改色。 “臣愚昧,不明太后所言。” 瞧他佯装无事,太后拾起果子,悠然放入口中,语气似是放松。 “有意思,哀家还是头一回见五弟露出这般神情。看来你和她的婚事,都还得再等等了。” 意味深长的话,萧邺却毫无动容。 “劳太后记挂,臣备感荣幸。” 见他油盐不进,压根不接这茬,那主子终是不再逼迫,正色叮嘱。 “罢了,你既不愿意,哀家也不会强人所难。但明年秀女大选,温氏年满十八,哀家不便再替你多留,你自己可得好好把握了。” 晋王肃然聆听,闻罢躬身垂首,行了最为郑重的大礼。 “多谢太后提点,臣谨记于心,绝不怠慢。” 16. 016 中秋过去,余下的事务不多。 大祈王朝有特例,秋后进入闲暇时。臣官可告假几日,回乡探亲亦或者自己分配。 上至重臣,下至小官,假期长短不一,以品级而定。 只是近年边境不太安生,圣上派遣纪大将军前往应援。南巡的行程因此暂停,留在京中处理朝堂之事。 晋王与太师同聚御案下,因立场缘故,各自保持不同的意见。 丰帝年轻,诸事需得听取大臣的进言。对于朝中党派的暗自叫嚣,他按兵不动,试图周全形势。 少年天子聪颖,知晓两方势力相互牵制,不曾助长任何一方。尝试隔山观虎斗,寻找可趁之机。 因此整场议会夹杂太多暗涌,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实乃波涛汹涌。 忙完一系列公务出宫,时辰已临近午时。 萧邺踏上车,漠然走入,携手下离开宫道。 那夜太后一席话始终藏在他心中,倒不是为着温芙的婚事。而是那丫头引起了旁人注意,于他不算乐事。 以萧邺如今的地位,需要考量的事情还很多。如果可以,他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他的身边人,毕竟担心会危及她的安全。 不过事已至此,容不得他想。 以他日复一日必得的心思,怕是迟早要将人收入囊中。 他看中的姑娘,不出意外绝不可能拱手让人。 太后的提点无错,那丫头明年就满十八了。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他的确应该做点什么。 深秋的天空高远澄澈,银杏如金,红枫似火。 从宫门口出来后,街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窗缝中挤入丝丝凉意,不似先前,逐渐冷寒。 李申驾马跟在车后,知晓主子今日无事。待到人少的地段,靠近请示接下来的行程,却意外听王爷问起温姑娘,让他引路,前往一探。 随扈领命,立即去办。经过一番仔细的询问,知晓温小姐与苏牧去了马场。遂让底下人在城东折返,直接去往郊外的纵马地。 晋王有单独的养马场所,就在郊外几十里的唤风台。温芙自打来到王府起就喜欢这个地方,时常跟苏师傅前往游玩,顺便提升马技。 在辽阔无垠的草地上驰骋,仿佛天地间只余自己。纵情奔腾,感觉极为放松,让人身心愉悦。 这里的坐骑由专人打理,嘶鸣声在空气中回荡。好似每一匹都格外矫健骁猛,踏蹄而过,扬起层层尘土。 温芙沉浸其中,试着张开双臂,与身下良驹合为一体,闭目惬意享受。 为了迎合今日的场景,她特意穿了干练的骑装。上为窄袖短衫,下着同色长裤。脚套胡靴,长发挽成辫,整体鲜活灵动。 骑了几圈,她尽兴而归。看苏牧倚在廊下翻阅册子,不便打搅。调头去了边上,打听马儿的近况。 她有自己独立的坐骑,是匹白色的机灵骏马。速度很快,品性温顺。最重要的是高度适中,很配她这样的小姑娘。 正站在马厩外与人闲聊,忽闻后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马风驰电掣而来,温芙迎风回头,发现来人竟是萧邺。 察觉于此,她舒展笑靥,立刻转身奔了过去。 之所以这般,是因她前日收到傅苓传来的信件。长长一整篇,写了许多。报平安之余,多谢她沿路以来的所有安排,让自己和沈琮得以顺利到达北阳,以示感激。 可是温芙看完却很纳闷,她并未派任何人打点途中事宜,再者她也没这个本事。究竟是谁做了这些,叫人忽而不解。 直到后来辗转碰上李申,稍做问询,他没有掩饰,直言一切都是晋王所为。由他操持,提前替二人疏通了每一站的关卡,并送去不少盘缠。 这让温芙十分惊讶,心下震撼,意外对方竟暗里做了这些。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立时生出不少感动。 原来他一直懂自己所想,并且大方心细,未雨绸缪。 于是见到他来马场,小姑娘表现得很开心,雀跃迎上,端端停留在马前。 “王爷,您怎的来了?今日不忙吗?” 萧邺来时还穿着暗纹朝服,只除了外衫,简单套了身束衣。整体高挺修长,举手投足带着肃然的威慑力。 见着她的身影,霎时收缰勒马。打了个来回,稳稳停在跟前,居高临下道。 “无事,顺便过来看看你。” 温芙了然一笑,招手让他赶紧下来。于是男人话不多说,利落跃下。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 寻了机会她顺势说道。 “头先还跟苏师傅聊起,说是近来百官休假,您该是不忙。要不去附近玩两天,游山玩水,只当散散心。” 男人手握马鞭,挑眉侧目。 “你想去?” 姑娘摇头,话里执拗。 “不是芙儿,是说你。素日里那般忙碌,难得闲暇,可不得出门透气。” 他并无所谓。 “随意,你安排便是。” 温芙含笑应下,停步望着他。 “那就好,对了,昨日芙儿才将得知。原来傅小姐的事,王爷暗里帮了大忙。怎的不提前告诉我,白当了好人,还不敢叫人知道?” 萧邺反应淡淡的,气定神闲回望。 “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她一顿,不知为何有些懊恼。 “原以为你当日得知此事,定会斥责我胡闹,殊不知是自己小人之心。看来王爷当真极好,是这个世人对芙儿最好的人。” 听到这,男人难得缓下语调。 “你真这般认为?” 温芙赶紧答。 “嗯嗯,千真万确。” 言罢见他眼中浮了笑,丰神俊朗,竟异常好看。她瞧得怔愣,察觉自己失态,连忙避开,若无其事投向别处。 可萧邺却未收回目光,眼神始终直视。片刻后,风从四面八方来,吹起衣摆,凉爽怡人。他这才恢复往常的神情,踱步前行。 踩过脚下枯枝,他们来到马场栅栏外。想起不久前的事,他不紧不慢张口。 “中秋夜太后留本王问话,顺便提及明年秀女大选。” 温芙对此事并非一无所知,关乎自己,免不得疑 惑。 “那您怎么说?可有法子避过?” 细嚼话里的意思,男人想当然问。 “避?你不愿进宫?” 她轻轻叹气,随即俏皮莞尔,换上轻松的口吻。 “自然,不仅如此,芙儿还不愿嫁,有王爷在,芙儿可以自由自在一辈子,怎么都不必焦虑。” 萧邺不置可否,故作严肃。 “此事避不过,这是规矩。” “那怎么办?” 她表情僵住,犹豫发问。 晋王倒是比想象中镇定自若,望了她一眼,沉声。 “除非你提前许了人。” 这话说得温芙略显局促,顿时垂头丧气。 “许人……可是我眼下没有心上人,也无议婚打算,这可难办了。” 见她当真有些着急,模样纠结,小鼻子小口,举止甚是可爱。萧邺收起气性,不愿逗她。 心中反复回想她方才所说的话,一句没有心上人,让他既烦躁又莫名喜悦。烦的是她竟从未正视过自己,喜的是多得没有,一切还算来得及。 于是正色持重,看似不经意道。 “年末再说,若是不愿,本王寻个借口替你挡了。” 话里意思再明确不过,实则早已有了法子,在她一筹莫展时帮忙应对。 温芙了然,顷刻间欢喜不已。眸色激荡,机灵古怪作势拱手。 “果真?王爷真是太好了。小女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结果还未低下身,立刻被人大力扶住,投来告诫性的目光,冷声吩咐。 “不许皮,走,陪本王跑马。” 知他已经看穿,小姑娘暗自吐吐舌头,重新勾唇,轻快道。 “好,您等着,我这就来。” 语毕转身小跑而去,命人牵来随身坐骑,示意晋王上马。二人迅速往场地深处驰骋,踏过广坡,穿过密林。享受无限的秋意,以及风中扬鞭的畅快心境。 其实驾马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抒发压抑的思绪,解放束缚,让人无比惬意。 难得的聚首时刻,温芙那天陪萧邺骑了良久,甚至还在林子中练了片刻的搭弓拉弦。全程由某人亲自授教,事无巨细,认真严谨。 晋王的箭术百步穿杨,向来所向披靡。能得他指导,可谓无上殊荣。 遥想过去,除了及笄前的那两年,他们已经许久不曾这般亲密。场外的苏牧远远瞧着,眼中笑意高深莫测,自然不敢上前打搅。只老实守候在外。并且擅自做主,屏退了一帮碍眼的随侍。 原以为这场独处会持续良久。 奈何好景不长,在傍晚来临前。宫中传来秘旨,请晋王入宫一叙,似乎关于某些正事。 于是萧邺才将出宫不久,被迫只能折返。归程时让李申亲自送温芙回府,自己则单独翻身上马,径直去往皇宫。 关于圣上召见的具体事由,传话的口风很紧,无人敢透露。只知是小事,不甚严重。 可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小事,边上的苏牧有些纳闷。但见主子漠然不语,唯有老实跟上,静观其变。 17. 017 见萧邺大晚上被圣上叫回宫,温芙起初并没多想。 只是后来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安定的因素,在见到翌日苏牧欲言又止的神情时,愈发生出疑虑。 这丫头机敏,往往能洞察很多事。 疑惑之时,免不得悄然打听。然而经过一番仔细的查探,李申闭口不言,苏牧更是谨慎严肃,压根探不出所以然。 于是温芙按捺住,压制住强烈的好奇心。坐在廊下品尝美食,眸子逐渐放空。 而后几日,她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时刻。 本来说好三个月不让她擅自出门走动,眼下竟忽然撤了管束,可以任由她如从前般四处游逛。 这让温芙更加不明所以。 以至于每日惶惶不安,总觉得暗里发生了一些事,是她始料未及的。 响晴的天,大雁南飞,秋叶如蝶。 她才将从集市归来,小棠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主仆俩抬步入屋,她坐下捧起热茶,尝试驱除些许凉意。 才歇了没多久,陆管家严肃来报,告知府里贵客到,晋王已在回来的路上。 意识到要见客,温芙不敢耽搁,草草回房收拾仪容,换了身正式的服饰,在陆福的引路下去往正厅。 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午后微凉,天空高洁。萧邺早已如约归来,身着玄色正装,高大英挺。眉眼泛着冷色,居于客厅主座,漠然饮茶。 等在旁边的还有今日意料之外的客人,正是近日风光无限的兵部大将顾昇,以及他的小儿子顾无卿。 温芙怔住,拧眉瞧去。 那小子的伤势看上去已经好得差不多,整个人不似初见时的跋扈。似是隐了性子,衣冠楚楚,贵气斯文。 眼看他们上门,温芙本能一顿。触上萧邺的视线,心下疑惑。恢复正色,端庄敛神。 稍适福礼过后,她缓缓坐了下来,行动时不禁瞥了眼对面的男子。然而对方态度平静,完全瞧不出端倪。 这是怎么回事?父子到齐,难不成找机会过府翻旧账? 不应该。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早前就没有证据,如今为何找上门? 她百思不得其解,一语不发,安然坐定。 坐在对面的顾无卿见她乖张高傲的模样,心中早已恨得牙痒痒,只是碍于场合不便发作。老实听了父亲的话,稳住心绪。 事实上在秋猎醒来过后,他便知是谁从中作梗让自己坠马受伤。除了那不怕死的王府臭丫头,还有谁敢这般对付他。奈何事后有人替她撑腰,竟毁了一切证据,帮忙掩护。让顾无卿活生生吃了一记闷亏,每每想起就怒不可遏,真真儿想把人生吞活剥。 可是又能怎么做,该查的都查了,没有证据,纵使到了圣上面前也有口难言。不得已只好稳住,等待报仇的机会。 顾昇得知此事自然很生气,但碍于晋王的威严,一时不敢明目张胆叫嚣。且还要防着有人对儿子不利,调动人手在府外层层守备,以至于苏牧迟迟寻不到下手的机会。而后在与傅家的婚事不了了之后,府中夫人出谋划策,给他想了一个法子。 温氏固然有靠山仰仗,让人奈何不了她。可若是大着胆子娶回家中,关起门来对付,是否又是另外一回事。 得了母亲的锦囊妙计,顾氏父子顿时茅塞顿开。想着一是可以与晋王攀亲,二来也能一雪前耻,彻底报复那丫头,何乐不为。 于是顾昇连夜进宫,以边陲一役的军功为例,请求圣上让晋王出面商议,求娶温氏之女温芙。 当日御书房内,萧邺并未明言拒绝。只请圣上给与时间,而后再做答复。 可惜顾家已经按捺不住,今日破天荒来到王府。看样子是要明着议亲,丝毫不顾局势,以及晋王早已藏不住的怒意。 场面一度冷凛,气氛僵持不已。还是顾昇老道,堪堪拱手,含笑拘礼。 “下官今日冒昧过府,不请自来,失礼之处还望王爷能够谅解。” 萧邺活动扳指,漠然发问。 “不知顾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顾昇是个老狐狸,一双丹凤眼,面上总是带着笑,坦言道。 “小儿面薄,有口难言,心中实乃倾慕温氏之女多时。只因礼数不敢贸然唐突,曾数次请求下官上门拜访。今日得空,又疑日前已经面见圣上,遂大胆过府。求问王爷,事情可有眉目?” 晋王冷冷看向顾无卿,未曾接话,反而不耐道。 “顾公子,令尊所言属真?” 对方适才回神,眼含异色,恭敬解释。 “回王爷,当日灯会初遇,在下早已对温姑娘暗自倾心。而后婚约加持,不敢逾矩。直至事毕,在下从傅氏之失后幡然醒悟。原来温姑娘才是良配,故而诚挚求娶。请王爷代行长辈之职,应允婚事。” 听完这席话,旁边始终静默的温芙险些以为自己耳聩。顾无卿求娶?凭他俩的过往,居心何在。 都说咬人的狗不会叫,对方沉寂良久,到底使出了杀手锏。想引她入门,来个瓮中捉鳖。 只是明知此举,当她三岁孩子不成。找不到机会报复,寻这样龌龊的法子,当真狡诈难防。 于是她垂眸起身,规规矩矩福礼。表面安静娴熟,出口却明言婉拒。 “顾将军,小女自问品性不全,容貌平平,不足以配得上令郎。还望将军三思,收回成命。” 顾昇听着,朗笑出声,赶紧摆手阻拦。 “诶,温姑娘哪里的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姑娘人中龙凤,品貌皆具。何以配不上犬子,是温姑娘自谦了。” 语毕望着温芙,补充一句。 “再者男未婚,女未嫁。议亲情理之中,连圣上都认可的一段佳话,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她霎时顿住,思考话中含义,心下困惑。 如此说来,莫非圣上已经应允,亦或者那日在御书房他们还谈了些旁的,是自己并不知道的事。 正当内心纠结时,顶上突然传来萧邺的语声,阴鸷冷寒,叫人琢磨不透。 “既这般,恐怕要令顾将军失望了。” 她愣了愣,顾昇同样抬首,不明所以。 “王爷何出此言?” 晋王起身踱来,一动不动睨着他,直至身前,负手而立。 为了把话说清楚,他眸色阴沉,带着慑人的气魄。 “早年温将军过世前,曾许诺本王,若此番未曾大捷,意外陷于不测。必将其女养在身侧,请本王代为照顾。” 对方听得明白,作点头状。

“这是自然,可是……又有何故?” 见他似是迷茫,萧邺加重语气,继续盯着他。 “顾将军莫非不懂何为照顾?本王既然应允温将军,岂会有违初衷?温姑娘才貌双全,秀外慧中,早已合本王心意。说句见笑的话。本王也正愁如何开口,请圣上赐婚,应允本王与芙儿的婚事。” 言罢不仅是顾氏父子,连温芙也错愕抬首,惊在原地。 顾昇颇为意外,哑然问。 “什么,王爷您……” 面前男人目不斜视,冷笑着示意旁边痴怔的顾无卿,阴冷挑眉。 “若令公子尚有求娶之意,不妨与本王一决高下,再做定夺。 看似平静的话,暗里却夹杂强烈的挑衅。 梳理话中含义,众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沉寂。还是顾昇头一个反应过来,抱拳躬身,眉头紧锁。 “下官不敢,只是万万没想到……如此说来,前日御书房面圣,王爷为何不直言坦明?” 萧邺若无其事看了看温芙,只一瞬,迅速挪开。 “芙儿怕羞,本王还想再瞒两年。至于何以不直言,事关本王脸面。突如其来,实在不知如何向圣上解释,顾将军以为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纵使再蠢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顾无卿瞪大双眼,完全没想到臭丫头跟晋王有这层关系。心下吃惊不已,怒不敢言,唯有隐忍不发。 顾昇瞧儿子这般,内心同样震撼。表面努力维持风度,尴尬恍然。 “是下官唐突,原以为温姑娘尚待字闺中,结果早已与王爷定情。下官对此一无所知,冒昧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萧邺回首落座,再不看他。端起茶盏,悠悠道。 “顾将军多虑了,既然把话说开,彼此皆一目了然。圣上那里本王会应付,还请将军闭口,勿再多言。” 对方僵了一僵,回神干脆道。 “是,是,王爷大方坦白,下官怎敢夺人所爱。我顾某当日所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望王爷与温姑娘别往心里去。” 说完这些,萧邺恢复往常的作派。见人纹丝不动,淡漠邀约。 “顾将军难得过来,不妨留下小酌,尽兴而归。” 顾昇赶紧拒绝,面上挂着笑。 “不敢不敢,犬子重伤初愈,想来无法陪伴王爷。待它日王爷大婚,下官再携全家登门,亲自为二位道贺。” 男人话不多说,欣然命人送客。 “事已至此,本王不勉强,顾将军请。” 顾氏父子对视,不得已颔首拘礼。随即顾无卿意味深长望向温芙,匆匆一眼,很快跟着父亲退了出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纵使温芙再云里雾里,也知顾家人居心叵测,妄图使坏。而萧邺的做法无非是为自己挡婚,迫不得已搬出这一说,以此逼退二人。 可是这算什么,分明是她惹的祸,竟连累晋王无端端一起下水。对方还未成婚,怎可如此行事。 她倒不在乎名誉,大不了往后离开京师,一走了之。 但晋王又怎么办,她想着,视线往上。秀脸泛红,不忿道。 “王爷何出此言,如此一来有损您的威严。即便是为芙儿周全,也不该胡乱为之……” 18. 018 萧邺一怔,被她的话噎了住,难得神情尴尬。以拳抵鼻干咳,一时之间竟没有接话。 温芙的视线一丝不落,就这么盯着人,不见吭声。半响后深深一眼,长叹口气。坐下,两两无言。 萧邺并非耐得住的人,有些话本来已至嘴巴。可瞧那丫头丝毫不觉的模样,只一味埋怨。唯有淡定饮茶,片刻后被她怔怔凝望,居然心乱不已。 这种时候最是难捱,哪怕他一个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大男人,亦是无法自持。 他开始思考该如何解释。 又或者无须多话,直接言明。 可这丫头对自己有看法,三言两语道不清,怎能凭添更多误解。 于是暗自压制,盯着她,按兵不动。 正当气氛微妙时,李申突然从外步入。瞅这场面,稍做停顿。念及要事,干脆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冲着主座拱了拱手。 “王爷,樊大人来报,城郊出了事。” 萧邺蹙眉沉声。 “何事?” 李申如实上报。 “圣上祭天遇袭,刺客来路不明,禁军正极力搜捕。索性天子无碍,只是伤了手臂。太师已经携人前往,就等王爷前去。” 天子遇袭不是小事,且在他离开的这个短暂间隙中。诸多猫腻涌现,他当然不能不去,于是冷声吩咐。 “知道了,下去备车。” “是,王爷。” 随扈领命退出。 温芙这才恢复正色,担忧地望着对面的男人。 事实上萧邺也是听说顾昇上门,单独抽空回来了一趟。否则他怎会不在祭天现场,以至于生出这么多事。 斟酌情势,他倒不多话。迎上小姑娘探寻的目光,耐心交代。 “本王有事出去一趟,刚才的话回头再议。” 温芙不是愚笨之人,自然知道事态严重,不容拖延。想起李申提到的刺客,柔声提醒。 “王爷当心,刀剑无眼。” 男人点了点头,正准备移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继续叮嘱。 “嗯,今日别再出去,书房里有你想要的字画,让他们带你去寻。” 忆起那些特意替她收来的名画,想当然提了一句。 姑娘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您快去,芙儿明白。” 果断应下,随他来到门口,待他转身走下石阶,目视人离去。 萧邺来不及更衣,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开府邸。坐入车中,命底下人立即启程。 那夜的他没有归府,留宿城郊,排查刺客行踪。 顾氏父子的插曲就这么被繁忙的公事掩盖过去,事后温芙没有多思,依然做自己该做的事。只是忆起萧邺当日所说的话,心中既愧疚又茫然,打算寻机会好好同他谈一谈。 至少再怎么受情势所逼,也不该用那样的理由搪塞。她于晋王的确是有父亲临终托付,可终究并非男女之情,怎能胡乱定义。 何况今后还得继续相处,若是套上那样的关系,她倒是不必嫁给顾无卿。可对方莫非不娶吗?这让将来的妻子如何想。 在她的心里,本能觉得晋王是为了替她挡婚才说出那样的话,全然没有当真。 温芙有自己的考量,冷静下来安然坐在书房内。望着跟前一幅幅名贵的字画,知道是谁特意寻来讨她欢心,心中百感交集。 因着圣上遇袭的事,接下来的晋王理所当然很忙碌。 白日除了上朝,还要关心丰帝的伤势。即便是小伤,但该走的流程一样都不能少。更甚者便是太师一党的趁势挑衅,欲斥晋王祭天途中莫名离去,护驾不力,方才导致圣上受伤。重重事情加在一块儿,萧邺需要应付的事情还挺多。时常子夜才归府,翌日天不亮又早早出门。 温芙知道那件事有自己的原因,当日若非担心顾氏父子上门闹事,萧邺岂会在祭天途中折返回府。以至于搞出这么多莫须有的麻烦,全怪她没有收敛脾气,招惹一通是非。 意识到这点,温芙之后的日子可乖,哪里都不去。每日老老实实待在府邸品画抚琴,顺便在小厨房钻研厨艺。 秋末冬初,天凝地闭。 今年京师的雪迟迟未至,气候却已趋于冷却。屋中早早烧起地龙,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不断摇曳。午后天空暗沉,更添一抹萧瑟。 得闲时分,罗家小姐会寻机会登门拜访,无所事事,留在府邸陪好友下棋品茗。 近来温芙厨艺渐长,比起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时常下厨做些精致的小点心,自己不吃,尽给了旁人。 因此罗珠今日上门被喂得前所未有的饱,吃了两大盘子,晚饭都不定能消食。 温芙看得莞尔,手持黑子,严谨地落至棋盘。秀眉上挑,示意她再多吃些。 罗珠无语凝噎,打了个饱嗝,苦笑道。 “得了,知道温大小姐你厨艺好。小的无福消受,还是留着等王爷回来再吃吧。” 她没急着打,观察棋局,轻松落子。 “他近日可忙,不定有机会。再者男子皆不喜甜食,留了也无用。” 对方一听,微微附和。 “说的也是,犹记我阿兄,半点甜食不沾。但自从阿嫂进门,他也跟着习得爱吃。男儿兴趣是会变的,尤其遇上心仪的女子。” 温芙不以为意,笑了笑。 “哦,原来如此。” 见她一门心思沉浸其中,罗珠撇撇嘴,忽然好奇。 “对了,那日国公府赏秋宴闹得不欢而散,你可知缘由?” 她不便多答,简洁应。 “王爷的性子琢磨不透,我也不是很清楚。” 对面姑娘眨眨眼,凑近打量。 “我倒是听说顾大将军前些日子替儿子向圣上求娶了,本来都请示过了,后来不了了之,可是你又想了什么鬼主意搪塞?” 迎上对方视线,知道事情不简单,温芙表现得很平静。 “你还听说了什么,不妨直接告知于我。” 罗珠被她一瞧,免不得垂下眸子,讪讪。 “唉呀,我也是道听途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京师里的人最爱嚼舌根。之前不是传你跟王爷……眼下因为顾家的事,传得就更厉害了。” 对于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她一向左耳进右耳出。 “没有的事,让她们别费唇舌。” 罗姑娘会意,小心在棋盘上布局。 “我道也是,你一心只惦记玩,何时会开窍惦记男女之事。不过有句话不得不讲,阿芙,我若直言你不会嫌我多事吧?” 语毕与她四目相对。 温芙好整以暇,不紧不慢回她。 “说吧,在我跟前何须藏着掖着。” 罗珠深吸口气,确定她真的不介意,方才悠悠吐露。 “那我就说了,关于你和王爷,纵使你再 大大咧咧,也该是时候琢磨琢磨。难道你真不觉得他对你很特殊?” 听到这,小姑娘心中略微触动,寻了合适的理由,郑重回道。 “王爷重情义,因着爹爹的关系施恩于温家。对我持以兄妹之情,何来特殊?” 哪知对方丝毫不觉,惊讶张口。 “什么兄妹纵成这样?我倒没有发现我阿兄对我有这般特别。阿芙,不是我说,男人对女人的情意是掩不住的。那日国公府我依稀瞅见王爷瞧你的神情……至少在我的认知里,绝非普通兄长看妹妹的模样。” 此话一出,就算温芙再不愿正视,也不得不停下动作,敛神沉默。 暗自思索一阵,她不是爱纠结的人。即便听了这话,却不多言。只俏生生凑了过去,视线由上至下,最终落至腕子处。 “你倒瞅得明白,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手上那条链子怎么回事?从前没有,无端端出现。还有你那日的欲言又止,可是有事瞒我?” 机灵地转移话题。 果不其然,罗珠闻听此言,立马犹豫闪躲。 “这个嘛……” “快说,否则我可不饶你。” 她目不转睛,作势威胁。 那丫头最怕她的刁钻,顿了半响,勉为其难搁下棋子,开诚布公。 “我有心上人了,是……府里的马奴。” 温芙顿时吃惊。 “你跟马奴……不怕你阿娘扒了你的皮?” 对于这个问题罗珠何尝不明,愁容满面解释。 “我拿你当好朋友才告诉你的,不许跟旁人讲。他人很好,有日马儿发疯差点将我摔下,是他舍命相救,进而才让我免于一难。” 她霎时了然,不禁脱口感叹。 “原来竟是救命恩人。” 那女子点点头。 “嗯,只是他与我身份悬殊,此生不定有机会。可我……心仪他,实乃愁思不安。” 见她这般认真的模样,温芙恍然大悟,只觉这表情似曾相识。忆起才将离开自己的傅苓,无奈瘫倒,怏怏感慨。 “你们一个个就知道这般,先是……现在又是你,怕是都要舍我而去,不再管我这个昔日姐妹了。” 听这语气,罗珠只觉得她在调笑,努嘴嘟嚷。 “你还有心思说笑,我心仪于他,都不知如何是好。舍你而去是不可能的,如你所言,我阿娘能把我生吞活剥。” 知她是来真的,温芙倒不好表现得太不正经。抓抓脑袋,美眸泛亮,忽而出了个主意。 “他不能一辈子为奴,得找机会除籍。再另辟蹊径寻条出路,让你阿兄帮忙,你觉得呢?” 罗珠惊讶顿悟,立时来了精神,口中欣喜。 “说来也是,还能寻我阿兄,听说城营里正在招人,若是他能进去干出一番成就,往后我们……” “必然柳暗花明。” 她是时候接了话。 对面丫头顿了顿,霎时有了盘算。内心如释重负,喜笑颜开。 “谢谢你阿芙,得你一言,茅塞顿开,你果真是我的福星。” 温芙会心一笑,意味深长勾唇。只知此事不容外人道,不再过多表露。 于是重新换了方才的神情,俏声催促。 “快落子吧,有的事点到为止。切记隔墙有耳,别再说了。” 罗珠闻言左右瞭望,品她的正色,果真乖乖听话,再也不提。 19. 019 解决完罗珠的事,因她不能耽搁太长时间,天黑前必须归府。温芙索性提早送她出门,让侍从驾马慢些,在门口守着她离去。 罗珠特别怕她母亲,俗称家中母老虎,每每外出都不敢晚归。 于是二人在风中分别,笑约改日再见。 而后温芙回到府内,目视院子里的枯枝败叶,长舒口气,转身钻进书房。 事实上她在王府有自己单独作画的房间,只是近来晋王不在,上次收来的一堆字画都在他的书房内。温芙为此懒得再搬,干脆时不时过来一趟。抽走一幅拿回去临摹,久而久之,来的次数也就多了。 不过陆管家知道这件事,倒不好表现出别的。只道王爷都默许温姑娘进他的书房,自己又何必多事。 因此在送走好友后,她轻车熟路穿过回廊,进了晋王的专属领地。 推开紫檀木门,室内青铜香炉青烟萦绕,墨香味扑面而来。正中一张宽大的书案,上头端砚微凹。即便来了多次,仍然觉得此地肃然庄重。傍晚的斜光映在青砖地上,四壁书架上的竹简纸卷整齐叠放。有些书脊泛光,将架子挤得满满当当。她小心避开重要的书册,来到放画的瓷筒前,顺势拿出一卷,展开细细端详。 萧邺的确很用心,找来的画都是她最喜欢的。其中有前朝大师之作,还有世间罕见的真迹,尽可用于典藏,名贵非凡。 因此她在取画时表现得特别谨慎,就怕不小心碰坏了,辜负对方心意。 书房角落有一矮几,桌面置有笔架狼毫,最适宜描一些简单的山水。这时温芙也不知哪来的心情,忽地不愿挪步。干脆坐到边上,就着手里的画卷,垂首观察,认真临摹起来。 如此一待,颇有几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味道。一旦坐下就是良久,直至晚饭时,小棠呈了碗粥送过来。她依然乐此不彼,沉浸其中。 婢女见状不敢打扰,知她暂时没胃口,索性合上房门退了出去。 温芙在书房一待就是两个时辰,直至画得尽兴,方才伸伸懒腰搁笔。心满意足望着自己的作品,唇角牵出一抹笑。 事毕打算把画放回原来的位置,只是才将起身,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一番努力构思,终是发现还差点意思。就着那段浓重的笔触,前往桌案寻找更合适的笔。 她全程专心致志,当是作画,完全没想过别的。回到晋王素日里的主案,默默低头寻找。一时情急,免不得开了抽屉。以为里头会有更多的羊毫细触,结果入眼第二格竟还藏着一幅画,看样子尘封许久,边角略微泛黄。 温芙顿住,手指抚过卷绳,鬼使神差拿出,莫名生出些好奇。 在如此隐蔽的位置,藏着这样的东西。明眼能辨寄予深意,亦或者算得上珍藏了。 可是晋王没有藏画的习惯,里头画的会是什么呢? 她愣出了神,喉头干干地咽了咽。左右打量,心跳蓦然加快。 虽然知道这样做有些不对,但实在克服不了强烈的好奇心。想说悄悄看一眼……应该不妨事吧。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到,只那心思作祟,实在放不下。犹豫再三,干脆豁出去拆绳,在烛火下迅速展开。 入眼一幕让她惊呆了。 纸上呈现的居然不是想象中的名画,而是自己十六岁时的丹青。 还记得那年她刚办完生辰宴,晋王让宫廷画师特意过府,满室同聚,替她画了这幅坐于庭院的全身图。 当日她才将梳了发,身穿月牙色软缎长裙,皓腕如霜,稚气未脱。整个人似晨露未晞时的花瓣,不施脂粉却娇艳欲滴。下巴微抬,双手银环泛光,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俏皮。 她跌坐恍然,突然什么都明白过来。 男子不会无缘无故藏姑娘的丹青,除非别有用心。 察觉于此,即便她再不通情爱,也瞬间了然。 原来那日萧邺所言属实,罗珠的提醒也并非没道理。他的确对自己有那样的心思,从那年起,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对她有了男女之情。 温芙痴怔,握画的手不自觉一抖。任由它滑到地上,落至毯子上。 一颗心狂跳,有羞,有茫然,更多的还是止不住的惊讶。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倾慕自己。 愣了阵回神,以为是误会,立即又去捡地上的画,试图反复确认。可惜才将埋下身子,忽然发现抽屉里还有一物。 小心拾起,入眼是个精致的银锁。 与她脖子上的这只一模一样。 只是略微大些,打造得较为儿郎化,像男子之物。却与她的锁相辅相成,明显就是一对。 这下再没有任何疑虑,握着颈间的小锁。温芙悄然摘下,将它们放在一块儿。对比时的画面让人呼吸一紧,的的确确,这就是男女各持一份的情爱锁扣。她怔了良久,完全难以置信。直到夜深更重,门外传来脚步声。紧绷的思绪立即松开,不敢再瞧,胡乱将画和锁放了回去。 来人正是小棠,以为她还在作画,过来催促她回屋用饭。 然而这个时候她哪还有心思用饭。 突如其来的发现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不敢再想,更不敢多想。害怕想得多了,一发不可收拾。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闷在心底。不知如何面对,更不清楚应该如何自处。 脖子上的锁扣曾是她最忠爱的物件,戴了许多年。但此刻她竟浑然无措,望着这偌大的府邸,甚至还有些想落荒而逃。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在她毫无 防备的情况下。 她开始怀疑是否自己行为不当,做错了什么事。毕竟本身也不是小孩子,整天毫无边界感在他跟前瞎晃。男女有别,到底是孤男寡女。以至于他生出此等心思,全是她不知分寸造成。 入夜雷声起,温芙把脸埋在被子中,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并不反感萧邺,也不是嫌弃他的暗中倾慕。只是觉得原先认定的关系顷刻间变了味道,是她始料未及的。 一阵纷乱的深思,她依旧无法自持。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倚靠窗边看大雨倾盆,夜色无边,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那日书房的事,她佯装什么也不知道。之后没有向任何人提及,只在翌日起床后做了一个决定。收拾行李离开王府,说要去城东万佛寺小住。 曾几何时,她时常去那里吃斋抄经,以慰偶时嘈杂的思绪。如今经历这一事,心下凌乱,便打算前往散心。 她走得突然,并未告知晋王。写了封信托管家转交,带上小棠,毅然决然踏入马车。 对于这件事,小棠亦是不明所以。只知主子交代不敢不从,收好两大箱子衣物,安分守己跟在小姐身旁。 室外的雨淅淅沥沥,远山朦胧不清。潇潇共雨,流水忘川。 与此同时,萧邺还守在刑部大牢,督促底下官员拷问当日袭击圣上的刺客。 在他雷厉风行的追捕下,刺客逃避无能,早已绳之以法。 此起彼伏的哀嚎从室内传出,男人似充耳不闻。这里伸手不见五指,阴冷刺骨,唯有微弱的油灯。刑房外有处小几,窗口透着微光。晋王就这么一丝不苟地坐着,一袭暗黑劲装,小臂搭在扶手。面容冷凛,衬着牢房的环境,宛若修罗。 不久后李申匆匆从外步入,眼神环视四周,默然颔首,恭敬道。 “王爷,属下有事回禀。” 知他有话不便直言,萧邺起身走出。待到外头,挑眉回首。 “何事?” 李申顿了顿,幽幽道。 “温姑娘走了……” 男人立时抬眸,戴着扳指的手一把擒住他的衣襟。 “什么意思?” 面对主子的肃然质问,李申不敢懈怠,如实回道。 “方才陆福来报,说姑娘晨起就开始收拾行李,说是去万佛寺小住。但所纳物品齐全,看上去不止小住这么简单。” 萧邺莫名拧眉,眼中浮现一抹异色。 “本王不在时出了何事?” 随扈同样不解,僵硬着拱手。 “回王爷,属下不知。只知姑娘昨夜在王爷书房待了良久,出来后就不对了。” 语毕晋王似乎瞬间明白过来,松开手中钳制。心中一时乱,冷声吩咐。 “滚下去,速速备马。” 20. 020 入冬的雨下起来不见停,一场雨一份寒。雨点打在窗棂,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道上的蹄声连绵不绝,雨后路面湿滑如蛇背。凹陷处积着浅浅的水洼,行过溅湿车轮。 野草疯长,攀附峭壁。 这个时节最是冷,行在山中能感觉到窗缝隙透入的寒风。让人不得不捧好手炉,拉紧外氅。 路蜿蜒而上,时而接入密林,时而又笔挺宽阔。拐过一道急弯,取而代之的是土径。为了不让轮子陷入泥地,车夫稍微打了几个弯,加快速度,扬鞭疾驰。 万佛寺常年香火不断,居于城东半山之间。青青翠竹遮掩下,周遭古松苍劲挺拔,见证千年岁月。 寺门两旁立着石狮,仰头咆哮。殿内香烟萦绕,如云雾般飘至梁柱旁。清晨的山路草木滴翠,鸟鸣清脆。立于院中,望着被香客脚步磨凹的石阶,主仆俩等候良久,终是盼来小僧出门迎接。 这里的主持认得温芙,知她时常过来抄经,命人好生带她入内。 只是听闻她要在这小住,心中颇为意外。 不过温姑娘向来豪横,为人热肠,香火钱亦是没有断过。曾经更是在佛寺一度吃紧前施以援手。全寺上下备感恩德,自是要礼待。 于是那些僧人不曾怠慢,知她到来,立即在后院腾出一间雅致的空房,以备姑娘安稳居住。 除此之外,知天气严寒,从后厨呈了不少热食送入。虽是斋饭,但也素净可口。小棠连连称谢,将食物端至桌前,安慰小姐尽快用饭。 温芙带的人不多,除了跟车的两名随侍,只余一位婢女。且知寺里规矩,摒弃闺里的华贵服侍,换了身清雅的白色袄裙。心无旁骛,俯身进食。 主持给的房间比她想象中要大,四角各立一盏青铜鹤灯。房梁高挑,窗下摆着红木案,屏风旁还有一张梳妆台。只是铜镜蒙尘,似乎许久无人使用。据闻曾是某位官僚夫人的暂居之地,时过境迁,而今换她入住。 温芙不挑地方,如此干净的居所已经让她意外。知晓万佛寺还有这样的小居,实在让人受宠若惊。 埋首于斋食间,她让小棠也过来一起享用,哪知那丫头压根不肯停歇。忙着归置物品,将衣物尽数叠好放入柜中。并用扫帚简单清理,把室内收拾得焕然一新。 毕竟要住上一段时间,不打理得干净些也不方便。 温芙知她卖力,体贴地留了一份吃食,起身撩起袖子,跟在婢女身侧忙碌。 小棠见状哪敢劳她动手,立马阻拦叫停。可惜自家小姐根本不听,亲自动手铺床,用抹布擦净,里里外外全都处理了一遍。 婢女纳闷迟疑,不解她这是怎么了。 先是莫名动身离府,如今又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好似突然变了个模样,直让人琢磨不透。 可是她却不敢问。 因为直觉告诉自己,小姐有心事,且还不是小事。想着先安顿下来再问不迟,便一鼓作气加入收拾,主仆俩协力,各自忙碌起来。 待做完这一切,时辰已将近傍晚。雨停了,远处钟声响起。小沙弥在院子里清扫,来去人不多。院中一口古井,小棠前往汲水,打了两桶,打算回去烧热给温芙洗漱。 时间归于平静。 在这顺利落脚后,仿佛生活远离尘嚣。明明前日还喧闹的环境,瞬间变成了一方净土。温芙跪在正殿蒲团上,点了三柱香,虔诚叩首。事后去了藏经阁,寻了一处桌台,安静抄经。 然而这份静谧安然并没有维持多久。 临近夜晚到来时,室内燃起烛火。山风穿堂而过,寺外长道突然传来有序的马蹄声。突兀醒目,极为惹眼。抬首望去,一支束装队伍持缰奔至,待到庙门口,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丢开马鞭,大步而入。 底下人不知来者何人,礼貌上前询问,却被旁边的随扈抬手拦下。告知家主亲临,不便相告。只说要寻一位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容貌出挑,今日刚来。 僧人闻言自是知道是寻温姑娘,堪堪一礼,不再多问,转身命人带路。 萧邺一身劲装,袖口扎着皮护。腰系束封,脚踏素面黑靴。衬得身型修长,貌冷气盛,径直去往后院。 这时温芙刚回到房中,听到动静,知是何人到访。怔怔坐定,饮了口茶,看向对面的小棠。 “如果王爷要见我,你去告知他,就说我睡了。不便示人,让他先回吧。” 对方闻着明显很为难,僵了身板儿,悻悻小声。 “小姐,您这是何意?奴婢不太明白。” 温芙被她瞧得心乱,听外头的动静,不禁胡乱强调。 “叫你去就去,不许多话。” 婢女不便阻拦,唯有听话照做。 “是,奴婢尽力而为。” 说罢深深一眼,知道客已至,不容它想。转身绕过屏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出门下了台阶,没走几步就撞上迎面而来的男人。抬眸一辨,自是萧邺无疑。小棠惊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本就畏惧。如今更是吓得一哆嗦,半响后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艰难地拦住来者去路,颔首恭敬。 “启禀王爷,小姐她已经歇下。夜深不太方便,您请回吧。” 天知道她说这句话费了多大的勇气。 萧邺背手站定,视线跃过她,直至身后那间房。态度漠然,出言告知。 “进去告诉她,她若不见,本王便不走。” 小棠一滞,看了眼天色。被这气势所迫,不得不老实埋首,又一次艰难地回到房中。 听了她的传话,温芙明显更加心神不宁。只知山间冬寒,哪怕再身健体壮也会吃不消。便顿了顿,干脆豁出去起身。哪怕有了书房的经历,她也做不到对他置之不理。温家祖辈重情重义,到她这倒不能忘了初心。 望着脚下门槛,想了又想。知情势并无退路,大着胆子拉开门锁,就这么静 静地走了出去。 在踏出房门那刻,抬眸就触上萧邺的目光。四目相对,彼此都是一滞。她神情闪烁,不愿直视。垂下眼帘,缓缓来到男人跟前。目视他的领口,眼神上移,停至对方面庞。默了片刻,风从院外袭来,拉回她的思绪,方才叹气启唇。 “王爷这是何苦,山中夜凉,府邸安适,何必跑到这来受罪?” 萧邺并不觉得冷,只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衣衫,接过小棠手中的外氅,顺势替她披上。 “你怎么了?平白无故避于此处?” 系上带子,男人沉声发问。 这时小棠已经识相退离,独留院中一男一女。温芙轻轻呵气,凝神说道。 “无事,只是芙儿突发奇想,打算换个地方散散心。加之近来有所感悟,认定年纪渐长,男女有别。不便再与王爷同处屋檐下,还望王爷能够体恤。” 萧邺并不理会她的话,蹙眉叮嘱。 “胡闹什么?跟本王回府。” 她微微摇头,执拗道。 “不,我不回去。” 为了把话说明白,男人重新换了温柔的语调,试图关切。 “谁招惹你?告知本王,定不轻饶。” 小姑娘仍是不肯松口。 “无人招惹,所有人都对我极好。只是芙儿渐大,不愿与男子同居。” 萧邺闭了闭目,吁口气,淡淡道。 “让李申备处宅子,你搬过去便是,跑这么远做甚?” 而她的态度却恭恭敬敬,明显变得不同于以往,规矩端庄。 “不必,芙儿已经打搅王爷多年,何以能让您破费。此地极好,便是住上一年半载又何妨。待开春之际,我再着手寻觅住处,不劳王爷费心。” 听到这,萧邺再是难忍,挑眉低声。 “温芙。” 连名带姓地唤,而后觉得太过,好脾气又问。 “告诉本王,出了何事?” 她默默抬眸,就着那灼灼的神情,轻柔张口。 “从前承蒙王爷照顾,芙儿心中备感恩德。只以往是芙儿不明事,诸多逾矩,让彼此生出误会。如今幡然醒悟,知男女大防,绝不应该。索性划清界限,望王爷今后独善其身,回归清净,不必再被小女干扰。” 这话说得萧邺咬牙,要不是多年的经历让他收敛了戾气,此刻怕是早已破防。 盯着她,沉寂一刻,方才回道。 “不干扰也扰了多年,现下想划清界限,谈何容易。” 她后退一步,心下触动。忐忑不安,只能佯装迷茫。 “王爷所言,芙儿听不明白。” 望着跟前丫头,萧邺一忍再忍,回想随扈的话,知她对某件事有所察觉。便开门见山,再不遮掩。 语气带着隐忍,小心斟酌,低头锁住她的眼眸。 “你动了书房里的抽屉,看了里面的东西,对吗?” 21. 021 姑娘听了这话,心跳骤然加快。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言承认。 “事发突然,芙儿不是故意。” 萧邺心知肚明,内心同样不安。却气定神闲,一字一句道。 “既已见过,你应知本王心意。” 她不敢多思,紧咬下唇,再次摇头。 “可是这些年芙儿一直视王爷为兄长,从未半分肖想,也压根不敢相信……” 品那坚定的语气,他顿时添加一抹烦躁。比朝堂之事还要磨人,却又不好发作,意味深长望向她。 “那你说,应当如何?” 温芙愣了愣,话已说来,此刻倒显尴尬。寻思一阵,小心翼翼。 “王爷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此回府。我们各处一方,再不牵扯。” 他并不理会,冷言阻道。 “想都别想。” 温芙没料到他竟有这一面,抛去高高在上的威严,浑然像个无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你,你这是闹哪般?” 好在萧邺未曾多话,恢复正色,拿出诚意继续游说。 “你我之情早已超越兄妹,纵使本王有意,长久以来彼此也算情义非凡,你就这么走了是何意?” 这话说得,掩去暗藏的心思,突然拿兄妹说事。她没法子,避开视线,不自在嘟嚷。 “你对我……我还不能避开吗?” 男人一顿,不置可否,认真劝解。 “外面不安全,顾家虽已按捺,保不齐不会再寻你麻烦。回去,有事之后再议。” 说完怕她不愿,再度重复。 “你若嫌弃本王对你图谋不轨,认定本王龌龊不堪,本王绝不自圆其说。只你的安危,本王不能不顾。” 这话说得没错,她也并非任性独断之人。多年来的相处历历在目,抛开别的不说,这份关切让人难以忽视。萧邺说得没错,纵使知晓他对自己的心意,彼此情分早已远超普通关系。温芙不是白眼狼,怎忍心如此。 何况,她当然知道言下之意绝非没有道理。 自己已经招惹过一次麻烦,还要招惹几次。面对这番话,深思熟虑,泄气应下。 “芙儿知道了,只是天色已晚,如何上路?让他们备间房,王爷在此将就一夜再走吧。” 他再无计较,痛快应下。 “嗯,让他们安排。” 语毕唤来院外呆若木鸡的李申,命他着手安顿住处。后者匆匆步入,得令后又迅速闪离。只因方才的话他全都听见了,不小心窥探到主子的心思,瞬间如履薄冰,压根不敢多留。就怕事后某人恼羞成怒,追姑娘不成,拿他开刀。 李申有自己的盘算,跟在晋王身边何尝不是人精。 温芙错愕盯着他的举动,杵了半天。在见到他佯装充耳不闻的神情时,居然牵了牵唇角,莫名有些想笑。 那俏皮的模样落入对面男人眼中,心中隐隐犯痒,却不敢多瞧。示意她回房早些睡,兀自转身走出小院,寻自己的住处去。 温芙瞧着,不自觉向前走了小段路。见人当真调头就走,背影在夜色下颀长伟岸。霎时松了口气,安分下来,听话回去自己的房间。 小棠自她归来,当下也不多话。浑然就像没听过她与晋王的对话,老实本分,伺候她洗漱更衣,再体贴地拉上床帷。 即便头先的谈话让两人都有些尴尬,但好歹一起生活了多年,贸贸然徒生隔阂不太可能。彼此一个肢体动作都能读懂,熟悉至此,怎会因为这点事彻底生分。 虽然知晓他的心意,温芙震惊多时。然而萧邺亲自过来接她,她仍旧做不到视而不见。 再者还有顾家。 她总觉得顾家上门那天被拒,之后定会有旁的事发生。晋王的说辞即便没有漏洞,却是太过突然。顾氏父子回过神不知会有怎样的猜想,亦或者认定晋王是为了帮她拒婚,方才说出那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是后患无穷。 带着这些顾虑,她夜里难以入睡。只是昨天已经顶了满眼的乌青,今天再不济也有些扛不住。熬到二更,窝在软榻上裹紧被子,闭眼渐渐入睡。 比起她房里的环境,萧邺那头就艰苦许多。山里的夜晚极其寒冷,侍从好不容易寻了几间多余的房,稍做打理,勉强可以入住。但没有地龙,凉意钻心。 不过晋王虽身居高位,私下却没有这般矫情。何况早年战场上历练,风餐露宿什么苦没吃过。就着眼下的小床薄被,凑合一下也就过去了。 男人想法较实在,满心满眼惦记某件事,倒没心思顾虑这些。 月光如水,一夜安眠。 在万佛寺过了简短的一个晚上,第二天晨时各自起身收拾准备,聚在后院的小亭内用早点。 他还是习惯照顾她,眼看食物不多,等她吃得差不多,自己方才拿起筷子。温芙眼见此景,让小棠又去拿了些馒头。穿着厚实的棉裙,秀脸正色,安静坐在位置上,也不多话。 萧邺沉默用食,三两下解决碗中粥点。回头正打算交代几句,李申忽然低头走近。停在跟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芙,犹豫开口。 “启禀王爷,苏大人传口信过来,宫里有旨下达。” 男人看都没看,只扫了眼对面的小丫头。 “这里没外人,直接说。” 既然如此,李申倒不好藏着掖着,如实启唇。 “前日边境战事议会,圣上独留了顾将军在书房。将军就着在王府发生的事,顺道提了一嘴。早前太后本就试探过王爷,如今便是认为王爷羞于启齿,实则已与温姑娘定情。” 萧邺听了个大概,面无波澜。 “然后呢?” 随扈迟疑片刻,拱手道。 “为了成全王爷的情意,圣上已经拟好旨意。全权操办,意欲给王爷与温姑娘……赐婚。” 话音落,温芙立马侧首望去。起先的淡定荡然无存,唯有心底的震撼,长久不散。 看来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阴差阳错,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来得猝不及防。 萧邺知她会有这般反应,话不多说,挑眉问。 “是否有转圜的余地?” 李申识相,悄然打 量旁边震惊的姑娘,犹豫着劝。 “此事已经惊动圣驾,王爷若这时候不认,岂不欺君?纵使圣上不觉,回头顾家知晓您寻理由搪塞,保不齐不会再次求娶。既然这件事已经闹到圣上那里,来去反复,总得寻个合适的说法。属下斗胆,请温姑娘、王爷,三思。” 他讲得实在,叫人退无可退。 整件事的发展已经渐渐脱离掌握,从那日萧邺以那样的理由拒绝顾家的求娶之后,就极有可能演变至今时今日的结局。 她该如何讲,张了张口,亦是拧眉踟蹰。 比起她的不知所措,萧邺反倒淡定许多。既然她已知自己的心意,那这个结果显然正中下怀。如果不是顾昇神来之笔,他都不禁开始担心温芙会不会认为是自己在全盘操纵。 可他怎屑于此?兜这么大个圈子促使圣上赐婚,他不见得这么卑鄙。 各种复杂的念头充实着彼此的脑海,待李申退出。二人尽都陷入沉默,无人吭声。 方才的话温芙自是听得一清二楚,连欺君都扯上了,何尝不意味着事情的严重性。她该如何做?莫非让晋王推翻之前的论述,告知天子那日所说的话皆是无稽之谈。 这怎么可能。 于是纠结地望向地面,忽而抬眸,迎上对方灼热的视线。 “王爷,关于此事……您怎么看?” 萧邺神态自若,一动不动盯着她。 “事已至此,全京师人尽皆知。圣旨拟好就差下发,你说呢?” 她被瞧得心神不宁,唯有摇头。 “我不知。” 见她如此反应,男人单手持杯,语气叫人琢磨不透。 “你若不愿,本王可推翻先前言语,求圣上定罪。” 姑娘微愣,回神后连连摆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件事本因芙儿冲动而起,如何能再次连累王爷?” 他倒不废话,索性就着这样的回复,笃定沉声。 “那就跟本王回去,奉旨成婚。” 温芙惊得一怔,霎时没了主意。 “我……” 话说完,萧邺饮去茶水,起身转头,看向不知名的远方山峦。 时间安静流淌,好半天过去。品这气氛,男人这才郑重其事说道。 “你既无意,本王何必勉强。可若尽力平息此事,难保顾家不会再生事端。你想清楚了吗?是认他的蓄意求娶,还是就此应允赐婚,继续寄于本王羽翼下?” 他的话足够一针见血。 姑娘缓缓抬眸,目视跟前的高大背影。两手放在膝头,垂眸不语。 眼观此景,萧邺没再逼迫。本准备抬步而去,竟忽地停顿。偏过头,正色保证。 “你若跟我,依然可以过从前的日子。只要你不愿,哪怕夫妻之事,我亦是不会勉强,只要还像过去那般。” 撇开本王的自称,直接用上我字,可见认真程度。 温芙听着,神情明显一僵。别开脸,手足无措。脑中反复回荡那句“夫妻之事,不会勉强”。她与他……究竟是如何顷刻间走到了这般离谱的一步。 22. 022 温家自祖辈起世代忠良,从大祈王朝开国初期就效忠君主。先父更是为国捐躯,牺牲战场。本就是将门嫡出,配晋王可谓天赐良缘,门当户对。 加之如传闻所言,两情相悦,岂不更是天造地设的良配。 于是圣上与太后商议,想当然赐定婚事。鉴于皇叔全心辅政,这两年功不可没。而今有了心仪女子,难以启齿。便大方帮忙,也算成全晋王的一片心意。 丰帝这样做,自是觉得晋王定会感恩戴德。 事实上萧邺的确得了一份意外的惊喜。 只是在见到那丫头迟疑的神情时,快意渐褪,慢慢的又不那么高兴了。 如她所言,一直视他为兄长,从未有半分肖想。 那他又算什么,上赶着自讨苦吃,做了一场无谓的热脸贴冷屁股。 因此从万佛寺出来后,萧邺面色沉沉,实在提不起兴致。 说好一起回府,温芙并没有因为方才的对话而放弃。整个人像脱线木偶般,无声坐入车中,思考彼此的关系,陷入漫长的沉思中。 曾几何时,她无比快乐。 因为晋王给了她想要的一切,无论发生任何事,皆是站在她这头。寄于王府,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专属于她。 她偶时也会想,要是对方当真是她兄长,一辈子就这样过去,该多好。 可是事与愿违,竟生出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其实在刚得知他心仪自己时,温芙的确是震惊。 但再次见到他,听了那席话,好像又并非那般反感。 这样想,她心头五味杂陈,回忆相处以来的日子。如果此生势必要嫁人,无论是明年的秀女大选,亦或者未来的天意指派。最终结果都是披上嫁衣,就此开启人生又一段旅程。 那嫁给晋王,是否并不算屈就。 熟人亦有熟人的好。 她想不到此生还有谁能这般待她,甚至还有如同王府般肆意的生活。 想到这,她开始举棋不定。 只是羞于面对忽然转变的关系,也不敢想象如果真的与晋王成为夫妻,接下来应该如何变换心境。 错综复杂的思绪一时占据大脑,比起前日书房所见有过之而无不及。 伴随马车晃动,温芙突然困倦不堪,精神萎靡。许是连续两夜没睡好,此刻的她倒是无法多思。就这么捧着手炉靠在软垫上,透过窗帘缝隙看萧邺居于马背的身影,不知不觉,慢慢睡着了。 迷糊之中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十三岁时顽皮上树。底下守了一帮担忧的奴仆,就怕她一不小心摔下来,伤到什么地方,主子会生气责罚。 然而就在劝解无能时,姑娘果不其然踩滑坠落。是晋王是时候赶来,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只是臂膀不慎被她手中瓦片所伤,如今四年过去,仍旧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 往事尘封许久,让睡梦中的温芙不自觉拧眉。 待再一次被小棠唤醒时,马车已经到达晋王府。 她在婢女搀扶下走出马车,视野中突然映入一支威风的仪仗队,与此同时,圣旨如期而至。 宣旨公公含笑步来,望着才将归来的晋王,俯身一礼。随即看了看温家姑娘,颔首点头。 没想到圣旨这么快就到了,二人稍做停顿,双双落跪,听候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治家之道,首重人伦。兹闻大将军温固之女温芙,禀性温良,持躬淑慎,克娴内则,有幽闲之贞静,无骄奢之习气。今晋王,才德兼优,匡扶社稷,适婚娶之时。 念两家世交之好,更兼门第相当,实为天作之合。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温芙指婚于晋为妻。着礼部择吉日备礼,钦天监监正选定良辰,以彰盛典。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萧邺叩拜接旨,温芙亦是同样,埋身磕头,随他一同起身。 在他们齐齐而立时,李公公笑着走近恭贺。不仅如此,全府同贺。萧邺扫了眼随扈,命李申派发赏钱。所有人围上来跪拜恭喜,事情就这么在大伙的欢呼下落定,昭告天下。 对于这桩意外促成的一段姻缘,纵观京师,亦是有人喜有人急。 顾昇那日回去细想,怎么想怎么不对。本以为晋王故意搪塞自己,试图在圣上跟前多嘴,意欲将他一军。殊不知当真如他所愿,更低估了天子的殷勤,间接促进良缘。 事后他肠子都悔青了,只道温氏之女就此成了晋王妃,以后再想寻她的麻烦,怕是难上加难。 突如其来的赐婚,京师贵圈霎时流言遍地。有人羡慕温芙,说她天生好命。有了晋王这座强有力的靠山,此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有人却认为她故意卖弄,明明跟晋王早已定情,对外竟秘不宣扬。让大伙尽都以为王府后位空缺,纷纷挤破头想往他跟前凑。 更有甚者称二人本就关系不简单,早前就盛传,是那些人痴愣,不知情势。 但无论外头的人怎么说,温芙与晋王的婚事板上钉钉,由丰帝亲自下旨,再无变换的可能。 从王府正门一路回到踏雪阁,温芙的心情可想而知的复杂。短短不过几日,从原来自以为单纯的关系霎时变作这般,她完全无法适应,更对未来怀揣各种不安。 小棠默默在后面跟着,老实讲她作为自家小姐的心腹,惊讶程度丝毫不亚于她。且最让她震惊的是,王爷对她本身就已动心。 冬夜如墨,回到房间后安顿好一切。换了身舒适的寝衣,推开窗,迎来了今年京师的第一场雪。 静默而盛大的雪花成群结队地降临,仿佛要将天地间的喧嚣一并吞没。枯木披了银装,让原本光秃秃的枝丫开满花朵。 她默然凝望,身上套了一层浅紫色的白狐边小斗篷。绒绒的狐毛包裹颈间,将那张娇小的脸蛋衬得更加俏丽婀娜。抬眸望雪,沉浸其中。殊不知萧邺已经来到踏雪阁,打量她深思的侧颜。示意下人不必通传,深深一眼,转身离去。 入夜他们并未一起用饭,晋王才将回府就出门办事去了。不知何时归来,于是陆福单独给温芙摆了一桌饭菜,都是她爱吃的。 眼下众人都知她的身份地 位,未来的王府女主人,是王爷捧在手心里的姑娘,谁敢怠慢。 因此卯足了劲讨好,事无巨细,比从前更加卖力。 饭后冬寒,她一个人待在房中,不愿作画,只能抚琴。抚着抚着倦意上涌,趴在熟悉的床榻内安然入眠。 还是待在王府睡得好,毕竟在这生活了那么久,环境熟悉。闻着帐子里的淡淡梅香,几乎整夜无梦。 第二天的她很早就被小棠叫起身,只因前来晋王府贺喜的人数不胜数,门庭若市。大伙得知圣旨赐婚,纷纷赶来道贺。 她的身份一跃高升,从寄养王府的闲散小姐到高高在上的晋王妃。一夜之间骤然转变,需要张罗的应酬太多。从晨起开始就忙得不可开交,送走一波又一波客人。直到日落西山,方才有机会坐下来喘口气。 得知她的忙碌,连应邀过府的苏牧都被挤到了边角,等了好几个时辰才盼来温芙的身影。 望着跟前疲惫凌乱的徒弟,深知她即将成为女主人,苏牧的态度异常恭顺。小心观察,含笑问道。 “主子这是怎么了?是否白日应酬太多,过于疲惫?” 温芙没好气看他一眼,端端入座。 “连苏师傅也笑话芙儿。” 言下之意不过斥他惺惺作态,苏牧知她性子乖张。依旧赔笑,拱手抱拳。 “非也,您往后可是王府的女主人。属下不敢逾矩,更不能再像从前那般。” 小姑娘听得蹙眉,执拗回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能改口?” 苏牧亦是不敢自居。 “属下惶恐,您若还认,王爷岂不也得敬属下为师?” 说起萧邺,温芙不太自在地品了口茶。望着跟前堆积如山的贺礼,默了阵,方才幽幽问。 “他今日又去了宫里吗?” 对面男子好奇地观察她的反应,正经摸鼻子。 “王爷去了晋川,估计要后天才会回来。” “哦。” “怎的了,惦记他老人家?” 瞧那纠结的小模样,苏牧大着胆子调侃了一句。 说完果不其然引来一顿责怪。 “苏师傅您还讲,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见她摆出那副严肃的作派,他当即绷不住,换回从前的口吻。 “罢了,不笑你。不过王爷对你情深一片,我等有目共睹,芙儿可不能辜负。” 梳理话中的意思,温芙不傻,故而直言。 “所以您早就知道了?” 苏牧犹豫着讪笑。 “这个……比你略早一点点。” 她立时欲言又止,面色一僵。可清楚他是晋王的手下,替主子保守秘密天经地义。便懒得为难,索性扭头不去接话。 好在对方这时候过来并非是为逗她玩,想着上次教授的招式,准备帮忙温习一下。 如此琢磨,苏牧正打算邀她去演武房。谁料小棠突然从外而来,望着厅内二人,迟疑禀告。 “小姐,文师傅来了,说要见您。” 23. 023 文师傅这个时候上门不知所谓何事。 温芙愣住,反应过来看向旁边的苏牧。嘴上应付一声,请他稍做等候,自己去去就回。 苏牧虽狐疑,但还是微微点头。只在她离去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脑中思索那位抚琴的小白脸,眉毛不禁上扬。 这可有意思。 该不会是他想象的那样? 同为男子,他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就像当初猜想晋王对温家丫头的心思,一样的精准无误。 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骨子里就是个鬼主意多的人。碰上这茬,免不得佯装饮茶,找机会时不时去隔壁晃荡一番。 小棠将文昭引到了旁边的花厅,那里较为隐蔽,适宜会客。且正中有张桌台,方便对方书写。 到底有口不能言,还是筹备妥当些为妙。 小棠想着,见男子抬步入屋,温芙也跟着走了进去。便仔细合上门,下去备茶。 此时正巧临近饭点,陆管家知道主子事多,刻意延了时辰。再者温芙整个下午都在会客,喝茶都喝饱了,哪里还吃得下晚饭。 索性干脆解决掉手头上的事,再寻机会用餐。 文昭出门时走得急,衣衫还保留琴行里的那一套。外氅下一身浅檀色直缀,衬得面色温和从容,气质高华。但眉宇间竟夹杂愁容,看样子颇为忧虑。 温芙不明所以,示意对方入座。随即待小棠呈上茶点,好奇问。 “文师傅这时候过府,是有什么事吗?” 男子不语,怔怔地盯着她,随即持笔在纸上写了一行话。 “听闻圣上已经下旨赐婚,让你嫁给王爷?” 她垂眼凝望,轻声。 “没错,您也听说了?” 听人答话,他继续写了一句。 “芙儿愿意吗?” 温芙看得一怔,视线慢慢回到他的脸上,诚挚解释。 “此事说来话长,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言述。文师傅放心,芙儿很好,不必替我担忧。” 文昭听着,不知哪里来的执拗,愤然持笔,字体刚硬。 “芙儿心仪王爷?” 她立时无言,仓促闪避。突地被一男子问起这些,到底有女儿家的羞怯。 于是别过头,不安道。 “您怎的问这个?我……我不知道。” 文昭深吸口气,换回平常的态度,静静落笔。 “在下只盼芙儿觅得良婿,与未来夫君喜结连理,白头到老。而不是被迫成婚,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温芙回首,在看得最后几个字是突地心乱,左右环视,小心告诫。 “你……勿要胡言,这事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与王爷……实则说不清楚。” 对方沉默,继续写下想说的话。 “你若有难处尽管告知于我,当日我能豁出去替傅小姐脱困,如今亦能帮你。” 说实话,在得知他的这些想法时,温芙略微有些惊讶,口中礼貌拒绝。 “不必了文师傅,事关私隐,我清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请您不要多想。” 语毕佯装捧起瓷盏,哪怕不愿饮茶,也被迫找件事做,省得太过尴尬,举止失态。 可惜更为震撼的话还在后头。 接下来在文昭再次书写时,她无声观望,惊诧程度超乎想象。 “芙儿,你应知我心,并不输于晋王。” 温芙惊呆了。 下意识看向他,在感觉到那真诚的目光时,赶紧回避开。内心五味杂陈,凌乱不已。殊不知才将探明晋王的心意,紧接着又是他。 从前她虽觉得自己模样尚可,但也不至于到这份上。如今贸然得知身边人接连而来的倾慕,亦是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惊了良久,久到茶水都凉了,适才回神望去,迟疑启唇。 “……你们一个个都……我,我不跟你们说了。苏师傅还在隔壁等着我,若文师傅没有别的事,恕芙儿先行送客。” 她开始打退堂鼓。 哪知文昭竟伸手拉住她的胳膊,隔着衣袖,将人紧紧扯回。另手急切书写,收笔时将纸呈到姑娘跟前。 “对不起,芙儿,是我唐突。有的话本想瞒一辈子,但得知此事,终究失了分寸。若你有任何难处,派人过来通传一声。只要你不愿,我定会倾尽全力助你。” 她心情复杂,没来由一叹。为了把话说清楚,耐着性子开口。 “文师傅,我与王爷的纠葛并非苓儿那般。他于我心中的份量,想来您应该知晓。” 文昭一动不动瞧着她,不死心,接着又写。 “所以芙儿是在报答王爷的恩德?” 小姑娘不置可否,背过身望向窗外。 “何为报答,我暂且不明。虽然……但我们亦有不同于常人的情义,这点毋庸置疑。还是那句话,芙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请文师傅收回方才的话。” 她的拒绝很是明确,以至于身后男子避无可避,怅然若失。屏了片刻,身体感受到一股萧瑟的寒意。悄然从怀里掏出一份册子,持笔回她。 “这里有份琴谱,是在下连夜赶工完成。各中心意,尽在曲中。若芙儿有时间,请耐心过目。” 温芙正经瞧着,知是怎么回事,温柔应下。 “……你先回吧,琴谱放下,待有机会我慢慢抚来听。” 文昭久立不动,可知晓她的态度,倒是不敢再写。从容搁笔,将桌上的纸一张张揉成一团,丢入篓子中。回头再看她的侧颜,默了默,拱手一礼,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份搁在桌上的茶水他一口也没碰,而今已是冷却,犹如他的心,没有一丝热度。 温芙闭了闭目,完全没想过他对自己也有那般心思。回想之前种种相处,一颗心难以安定,连小棠唤她都险些没听见。 原以为的兄长与挚友,皆对自己有爱慕之心。她不知这是否算是幸事,只知一个头两个大,无所适从。 对于文昭的来去匆匆,小棠实则不明所以。不过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不敢多问。只说苏师傅还在隔壁,请小姐尽快赶去。 温芙听罢恢复往常的样子,再一次抬步离屋,转身来到先才苏牧所待的小厅。见对方充耳不闻地饮茶,心虚地观察一眼,示意他往演武房去。 随后自己换了身束装,如同之前那样与师傅动起手来。只那心思渐渐飘忽,打得心不在焉,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苏牧不解,认真指导了几招,见人这般无心无力,暗自加快了进度。前后不过一柱香的时间,草草了事。叮嘱她早些就寝,结束离府。 待所有人都走后,温芙一个人坐在武房软垫上。心头乱得厉害,一会儿想起萧邺,一会儿又想起才将离去的文昭。好似突然在男女之事上有了新的感悟,茫然又无奈。 看来还是不能跟男子走得太近,以往是 ,未来更是。徒生不必要的误会与纠葛,是她从未料想过的。 处理好复杂的心绪,温芙解开秀腕上的皮护,去往前厅用饭。 那夜的她睡得很好,并没有受任何话影响。毕竟白天应付客人已经太累,夜里沾床没一会儿就呼呼大睡。 之后的两三天,她每日都处在高度的会客日程中。因着她与晋王的婚事,前往巴结贺喜的人数不胜数。她从晨起时就开始应接不暇,渐渐地,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京师的雪天非常美,雪后初晴,大地折射出刺眼的光晕。 晋王离开了几日,在某天傍晚时分赫然回府。同行的有李申苏牧,还有樊如峰。 几人进入宅子,迅速去到书房。陆福小心命人看茶,随即摒除一众侍从,守到院外。 苏牧知道主子有要事商谈,一本正经立于房内。从近来朝堂的动向,到圣上重新开启的南巡计划。梳理同行人员,樊如峰自然会跟去,余下的则是晋王信得过的人,以及太师提议的年轻近臣。 萧邺本可以同去,不过圣上念及他即将娶妻,新婚燕尔。遂免了他的南下行程,居于京师坐镇朝纲。 之后不知怎的,提及即将举行的婚事。说是就在下月初九,岁末年初时操办。 他倒没想过会这么快,不过深知主子期盼多年,并不觉意外。 事毕待大家纷纷离开后,萧邺留下苏牧。漫不经心,寻了闲暇的空隙,话里有话。 “她这几日怎么样?” 苏牧怔愣,反应过来是指谁,谨慎回。 “温姑娘一切都好,王爷不必担心。” 男人盯着他,继续瞥了一眼。 “可有旁的事发生?” 他忠于晋王,不可能隐瞒任何事。脑海中忽然想起那日过府的文昭,斟酌良久,坦然禀明。 “那日属下闻见琴舍的文师傅过府,似乎寻温姑娘有要事。” 萧邺淡淡品茶。 “他做了什么?” 苏牧迟疑,老实回道。 “文公子口不能言,想来应该是用写的。” 感知那份欲言又止,男人懒得绕弯子,挑眉质问。 “说来听听。” 对方当即颔首。 “属下斗胆,事关王爷私闱,属下本不应该多嘴。只担心有人居心不良,欲生事端。” 听了这话,萧邺漠然哼笑。 “从前是本王低估了,想来他也快按捺不住。” 思考言下之意,苏牧有些意外,错愕抬眸。 “王爷竟知道?” 萧邺沉默,摩挲杯盏,眸色幽深。 “她身边的人,本王何以会忽视?派人封了他的场子,另外查他底细,有消息立即来报。” 对面男子捕捉到猫腻,不确定问。 “主子莫非怀疑什么?” 男人笑了笑,眉眼阴沉。 “一个抚琴的小子,身手如此敏捷,背景应是不简单。” 苏牧恍然。 “原来如此,是属下疏忽了。” 事情关乎温芙,萧邺当然一清二楚。深吸口气,缓缓说道。 “从前本王不愿理会,是顾及芙儿之故。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派人盯紧些。” 简单交代,各中深意无需多言。 苏牧惊讶于主子的洞察力,顿了顿,垂眸领命。 “是,属下遵命。” 24. 024 腊月已过,喜迎新年。 大雪让旧年披上新装,迎接新春的曙光。 京师这些日子异常热闹,大小节庆不断。从阖宫宴请到府邸聚会,日程一个接着一个。宴席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琉璃宫灯如潮水,上百道珍馐尽显皇家气派。 年后太后决定去往西山小住,京师女眷争相迎送。各自献上不同的贡礼,前往宫中参拜陪侍。 温芙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生活,需要应付的礼仪变多,行程逐渐繁琐,令人手忙脚乱。 好在她本就常年流连于京师女眷堆,相对来说并不算生疏。只是眼下身份加持,处境有所不同。 另外婚期将至,她还要应付婚礼大小事务的操持。从前以为成婚简单,上轿拜堂即可。怎料落到自己头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光是喜服与现场的布置已经让她忙得不可开交。 旁人问她是否有迎婚的喜悦,她摇头不知如何回应。 虽然即将成为新娘子,但是繁忙大过憧憬。而且是嫁自家人,相当于从踏雪阁搬到府中主屋,好似也没有太大分别。 在婚礼到来前夕,太后提前命宫人嬷嬷上门教导礼仪。除了叮嘱婚礼流程外,还交代了一些已婚女子该懂的秘事。引她来到内室,就着画册耐心指点。 温芙起初懵懂聆听,以为是讲夫妻相处之道,并不以为意。直到视线落至册子上,方才被眼前一幕惊得满脸通红。 那是一副赤身男女图,有男子部位,也有女子的。嬷嬷正色讲述,告知她洞房当日需要做的事。温芙脑中莫名联想,禁不住紧握十指,羞怯不已。 她无法想象要跟萧邺做那样的事,骤然成为夫妻已经难以适应,更别说还要除却衣衫赤身露体。 光是想想已足够让人面红耳赤,纵使对方早有保证,不会勉强她行夫妻之事。可是都到了那份上,难保不会将誓言抛诸脑后。 她暗自思索,怯生生看了眼画册,听了嬷嬷的话,垂首点头。 之后裁衣师傅过府量了她的尺寸,打算五日时间赶工一件嫁衣。趁太后还未离去,圣驾也没开启南巡,尽快落定晋王的婚事。 在打点好一切后,温芙去了趟晟陵,祭拜过世的父亲。叩拜洒酒,在园子里安安静静待了一下午。 回城时碰上萧邺亲自来接,只因他近来也很忙碌。连未来老丈人的祭礼都来迟了,显然有些失礼。策马前来时让温芙稍做等候,自己则调转马头上了陵子。补偿进香,恭敬礼拜,方才重新追上她,一起返回王府。 回去路上李申询问主子是否去酒楼用餐,那里有温姑娘最爱吃的乌□□宝羹,萧邺看了眼马车,默许他的提议。于是众人入城后去了有名的汇仙楼,暂歇用食。 这算是赐婚以来他们头一回一起吃饭,望着满桌各式各样的美食,温芙别说还真有些馋。 回想近来的境遇,总是进出皇宫,参加各大宴席,从未真正吃过一顿饱饭。如今难得有机会,她倒不拘谨,拾起筷子痛痛快快地吃了起来。 萧邺望着她,顺手夹菜,一言不发。 只有她配他亲自动手,并且丝毫无忌讳,乐此不疲。 二人处一块儿,好似无需多言就能读懂彼此。哪怕吃东西也一样,他知道她的口味,投其所好,体贴备至。 温芙咀嚼口中食物,吃得心满意足。由于室内温热,她不禁出了些汗。中途索性除下外袄,直接穿了里头的锦缎淡色长裳。 这丫头生得白皙,楚腰纤纤,娇娜灵动。头上斜簪着珍珠步摇,柳眉明眸,很是动人。 男人默然瞧着,视线从上下滑,落至那起伏的身段。不知她何时变得如此婀娜,衬上那张勾人的双眸,看得人呼吸一沉。 随后拿起酒仰头灌入,吩咐随扈继续上菜。 这顿饭温芙可谓吃得尽兴。 填饱了肚子,心情也跟着愉悦。持起杯盏,利落与萧邺碰了一杯。 私底下她还如从前那般,随心所欲,果敢利落。 寻了说话的机会,萧邺视线紧锁。 “吃饱了?” “唔。” “还想去哪?我陪你。” 想到近来的忙碌,理所当然询问一声。 温芙顿了阵,没有立刻接话。故作轻松地斟了杯茶,抬眸回道。 “王爷事忙,不必费心。夜里有场宴席在罗府举办,夫人亲邀,想来也无多的时间。” 男人了然,扫了眼她唇角沾上的糕点残屑。 “让他们送你,早去早回。” “嗯。” 小姑娘安然点头。 随即他继续喝了些酒,指节分明的手握了酒壶,一动不动张口。 “今日过后你我要循例避讳,不可再单独相见。” 知他是指婚前规矩,温芙幽幽应下。 “明白,嬷嬷们已经告诉我了。” 望着跟前规矩端庄的小丫头,男人沉声。 “婚房就设在本王寝居,可有异议?” “无妨,哪里都好。” “你若不习惯,也可搬回踏雪阁。” 为了让她依旧过从前的生活,萧邺事无巨细,尝试安排。 温芙岂会不懂,既然都说到这了,顺势问了一句。 “对了,王爷试过婚服了吗?” 他提壶添了些酒。 “明日去,这几日太忙。” 她不作过多问询,正色敛神。 “那好,我跟制衣师傅说一声,让他明天腾个时辰亲自上门。” 话音落,男人微点头,陷入沉默。 自打捅破那层纸,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有些怪。倒不是疏远生分,而是各自都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似是小心谨慎,唯恐增添彼此的不自在。 事实上萧邺倒无旁的想法,只怕她不适应,忌他如恶虎,居心叵测。 温芙当然也能品味这份微妙,朝夕相处多年,要说不清楚都是假的。只两人一夕之间变成这样,她也难以自持,甚至变得拘束。 好在美食当前,小姑娘顾不得多。本来就最喜欢汇仙楼的点心,眼下尽数呈上。稍做歇息,继续开吃,嘴上渐渐忙不过来。 正当沉浸其中时,门外突然传来路人的低呼,伴随咣当的动静,语声突兀。 “不好了,楼底下那位文公子又开始撒酒疯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儒雅才俊,一夜之间变成了这副德行。” 温芙听了 这话倏地抬眸,扭头瞧去,听人继续。 “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是为了心上人。对方即将嫁作人妇,他心里头过不去,见天买醉。” “真是难为他,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文氏琴行的老板也不能免俗。” 她一怔,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下意识看了看萧邺。 “谁说不是了,让小二快去瞧瞧。别让他惊了旁人,扰乱贵客的雅致。” “是是,小的马上去。” 闻听这席话,纵使她再坐得住也有些忐忑。念他眼下的状况,说来却是因自己而起。文昭是她在京师不可多得的一位朋友,教授琴艺多年。如今遇上,怎可能视而不见。 哪怕得知他的心意,男女有别,诸多不便。但温芙并不是那种人,内心挣扎良久,决定前往一探究竟。慢慢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自她离去,萧邺的神情不可察觉一暗。 随即拂袖跟上,从后不紧不慢走来。与她一起来到廊口,停在栏杆前,打量楼下的场景。 入眼一幕让两人停顿,文昭正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酒水湿了衣襟。下巴蓄了邋遢的胡茬,满面颓废,完全失去往日的意气风发。 温芙霎时呆住,握紧手绢,怔在原地挪不动步。 然而偏头时发现对方也看见了她,目光痴痴的,没有半分意外。唇角噙出一抹笑,整个人萎靡至极。 四目相对,她不知该上前还是后退。因为心里有种直觉,对方并不希望她看见这样的自己。不仅如此,天底下的男儿应该都不愿心上人看到自己这般消沉。 经过一阵复杂的深思,她垂眸避开,小心朝向内侧,冲婢女说道。 “小棠,备碗醒酒汤给文师傅送去。” 后者应了个是,立刻埋身退离。 自她走后,廊口很快只剩二人。 萧邺不动声色盯着她,目光灼灼。半响后视线移至楼下,挑眉。鉴于她的关系,示意李申前往察看。 即便心里什么都清楚,也不好当着这丫头的面发作。只道那小子被封了店还能四处招摇,看来还是对他太过仁慈。 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旁人觊觎自己的女人,哪怕温芙还未过门,在萧邺眼中早与自己人无异。 感知底下的纷乱,他俩很有默契没再说话。温芙站了会儿,眼见小棠送去醒酒汤,便端端收回目光。 片刻后萧邺收紧袖口护带,看着归来的李申,淡然问。 “怎么回事?” 随扈面色迟疑,无须主子多言早已探清所以然。想起文公子的嘱托,掏出一张纸,说是指明要王爷亲阅。 萧邺没说话,冷眼接过,气定神闲扫了一遍,眼中倏地漾起一丝杀意。 温芙听到这声悄然回首,在见到萧邺的神情时,不自觉抬步走了过来。 那份表情她读得懂,虽很少在晋王身上出现,但一目了然。 于是大着胆子走近,接过男人递来的纸条,迅速展开。 在熟读上面的字后,温芙吃惊不已。瞪大双眼,反复回想入目的一行字。 文昭竟以她不甘不愿迫嫁为由,要晋王亲自下场与他单打独斗。否则以微薄之力,事毕争夺到底。 25. 025 酒楼内嘈杂不堪,因为醉酒男子引发的一系列事端,众人上前围观,交相私语。 面对此番议论,地上躺着的文昭似是毫不在意。小厮焦急观望,细心将他搀扶起来,试图劝公子离开。哪知他就这么一瞬不瞬望向楼上的晋王,大胆直视,手握成拳。 温芙从未在文昭眼中看过如此神情,欲言又止,下意识拉了拉萧邺的袖口。 后者当然不为所动,就着明目张胆的挑衅,他倒不会冲动到自降身份去理会。毕竟叱咤官场多年,如若这点定力都没有,何足与外人斗。 只是他的话正巧触了萧邺的逆鳞,事关温芙,何来淡定一说。望过去的眼神像是夹了冰,指关节泛白,目光如刀。 温芙惊住,虽然知道文师傅非一般文士,身手不凡。但她更清楚跟前男人的身手,战场上历练过的大将,早年秋猎频频拔得头筹。擒虎杀熊都不在话下,近身搏斗堪称无懈可击。 之前她经常围观晋王与苏师傅搏斗,暗里不止一次叹为观止。如今对上文昭,要是一个不及当真应了对方的单打独斗,她实在不敢想象会有怎样的后果。 伤了谁都是她不愿见到的事,与其如此,不如提前劝阻。 这样一想,她赶紧来到男人身侧,冲他微微摇头。 萧邺没说话,唇角抿出锋利的折线。调转视线望着她,收起内心翻涌的戾气,好半天过去才低声道。 “你夜里还有事,先回去,本王忙完就过来。” 不轻不重交代,随即冷冷示意边上的随扈。 “李申,送姑娘回府。” 对方立即领命,眸子垂下,朝她做了请的姿势。 廊口风拂,吹动额角不安的碎发。温芙迟疑一阵,没有动作,突地启唇。 “王爷。” 萧邺面无波澜。 “怎么?” 她想了想,犹豫着劝。 “不要,您不可如此。” 言下之意是指文昭所说的话。 男人默住,知她心中的顾虑,耐心告知。 “放心,本王若应了他的挑衅,岂不跟醉汉一般见识?这事本王知道该如何做。” 事已至此,温芙夹在中间两头不是,倒不好再劝。打量文师傅被小厮强行拖走的身影,不安凝望,终究还是别开脸,随李申一起走下楼梯。 然而动作并未一气呵成。 才将来到楼底,文昭赫然折返。 大步来到她的身前,目视裹挟狐裘的娇美佳人,顾不得脸面,一把拦住她的去路。 温芙疑惑抬眸,触及对方视线,目光一滞,久久不散。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那股让人备感压抑的醉酒气场。 虽然她清楚自己对文师傅没有男女之情,可细想相识以来的种种,品那坚定的神情,却做不到毫无动容。 文昭望着她,日思夜想多时,眼眶因为隐忍过度以至于有些泛红。多年来的自持让他意外做出这般破格的举动,不因旁的,只应了那片痴心。 二人就这么面对面在门口站着,温芙起先还能淡定,而后实在无法忽视路人的目光。索性唤了声文师傅,垂下眼帘打算离开。 李申见状抬手阻拦,甚至掏出佩刀,做出防备的姿态。 哪知对方丝毫不觉,伸手欲拉姑娘的秀腕,还没来得及靠近。一片茶盖从身后飞过,精准砸中他的虎口,让他吃痛之余只能停手。 袭击他的人自然是萧邺,如果刚才没见到此举,他还能保持淡定。如今骤然瞧见,却是怒火中烧,再也忍不得。 察觉于此,文昭同样愤愤回头,待看清来人,二话不说迎了上去。 一场激烈的打斗立刻在汇仙楼上演。 店家见势惊得失了分寸,只知其中一人是高高在上的晋王,哪怕大打出手,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上前劝阻。 而李申也是错愕不已,没想过主子会亲自动手,一时情急,不得不看向旁边的姑娘。 温芙无言,瞬间心头七上八下,心底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于是顾不得多,大着胆子上前两步。 “王爷,文师傅,你们别打了。” 话音落,无人回应。 萧邺的拳头快如闪电,看似不经意,每一次出击都刚猛无比。他本身素日里就有舞刀弄枪的习惯,眼下找到发泄地,毫不留情展开一场速度与力量的交锋。 相对于他,文昭也是卖力出招,酒劲上头不管不顾。敌进我退,试图巧妙抵御。可惜跟前男人太过咄咄逼人,拳风如雨点,腿扫似电裂长空,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别看晋王养尊处优,身手竟是一等一。围观的路人刚开始以为他会处下风,殊不知拳脚相当了得。出手时疾如流星,避拳时稳如磐石。在对手后退两步的间隙,腾空猛踢,擒住肩膀一把将人撂翻在地。 伴随桌椅砸烂的动静,文昭仰头倒地,额头浮现豆大的汗珠。不甘示弱,迅速翻爬起身。感觉喉头溢出腥咸,唇角挂着血,胸口立时钝痛。 可他竟不放弃,抡起拳头再次冲上去。萧邺眯眼打量,冷冷勾唇,周身戾气上涌。手臂肌肉绷紧,双臂如同钢柱,裹挟劲风,漠然迎战。 眼看二人斗得不可开交,温芙纠结拧眉。深知自己上去无疑火上浇油,于是求助李申,让他帮忙拦下。 李申颔首应下,可是才将准备走近,晋王分心瞥来,踢翻长桌挡开一众手下。目光阴鸷,口吻冷寒。 “都听好了,今日谁敢上前多事,本王定不轻饶。” 底下侍从一听,面面相觑,尽都不敢再动。 随后男人欺身而上,身形如电,两道影子纠缠在一起,上下翻飞。找准时机,他抬拳袭向对方面门,那一力道坚如磐石,仿佛空气都在震颤。文昭眉心突跳,试图侧身避开,似又来不及应对。被人灵敏钳制住,直直砸向胸膛。肋骨骤然断裂,匍匐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躺下不足片刻,又猛地被人大力拎起,带着千钧之力的拳头砸向腹部。一记又一记,撕裂空气,声势骇人。 事情如预料般,文昭在这场搏斗中的确卖力,甚至可谓是掏空所有。即便对上萧邺锐不可当的势头,依然顽强抵抗。可惜实在身手悬殊,体格亦是无法相较,还没斗上半柱香时间,明显已经扛不住。 温芙念他酒醉,又知萧邺出手向来狠厉。迫不得已只能除下外氅,毅然决然加入战局。 感觉视线中突地闪过一抹娇影,萧邺动作有所收敛。拳脚相交,闷哼声不绝于耳。在又一次严酷的对抗时,他正打算飞踢跟前男子,意外被温芙抬手挡开。眸色清凌,掩住身后早已奄奄一息的人,急切道。 “王爷,住手!请看在芙儿的面上,今日到此为止。” 感觉心上人的执意维护,萧邺僵住。品那坚定的神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脸色铁青,被迫只能收手。 沉寂一刻,袖口下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盯着倒地的男子。唇角忽地勾起,扬眉冷笑。 “你若还是男人,就别寄于女人裙下。” 这话是冲地上的文昭说的,聆听此言,对方几乎控制不住爬起身。拂去血渍,试图再次上前。 温芙赶紧拦住,匀了呼吸,定定张口。 “他口不能言,又饮醉了酒,王爷何需如此。之后还有要事,请随芙儿先行回府。” 说罢推了推文昭,让身侧小厮扶公子出门。自己则立在萧邺身前,收敛脾气,婉转相劝。 男人居高临下锁住她,如此对峙,自然不便再动。只忆起她的尽力帮衬,心中怒气盘旋,直接背过身拂袖而去。 温芙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气,可情势紧急,她无法置身事外。且他已经占了上风,如若再不管不顾地打下去,文昭必死无疑。她作为对方的朋友,怎可见得这般。 即便深知这样做会惹到他,但是思虑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出手相助。 待人一走,文昭也被小厮抬出门,她脚步停顿,速速走向门外。 经历如此突发的一幕,汇仙楼上下一片狼藉,前所未有的凌乱。掌柜知晓晋王身份,怎敢叫屈。事后命人收拾残局,一边清理一边自认倒霉。 温芙见状命小棠打赏一些银子,以示补偿。 老板收到赏钱喜极而泣,只道这姑娘仙人之姿,出手还大方,果真不是凡品。索性点头哈腰打算前往言谢,却见姑娘戴上帷帽,倩影拂动,悄然钻上马车。 拉上车门,她默默坐定,瞄了眼身旁的男人。心中百转千回,没有吭声。 回程途中的气氛自是可想而知,萧邺与温芙一起坐在车中,谁都没开口说话。行动间她无意中瞥见对方的手背,发现上头略有红淤,甚至冒着血珠,应是刚才争斗中所伤。便不动声色掏出手绢,抓过他的手。轻轻拭去,妥帖地缠了一圈。 感觉这一动静,萧邺紧绷的神色立时有了缓和。低头打量那不卑不亢的侧颜,本来有所动容。可想起她方才如何维护别的男人,心头打翻了醋坛,继续恨恨回头。 旁边姑娘心知肚明,不作任何解释。任由马车徐徐前行,穿过人潮汹涌的街市,直至王府门口。 待车停稳,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和,萧邺似是平静下来。伸手欲作搀扶,谁料那丫头避开他的动作,掀摆跃下马车。走上石阶,头也不回地回了踏雪阁。 萧邺顿住,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眸色霎时一僵。不顾两旁手下看热闹的目光,利落下车,直接进了府邸书房。 26. 026 自那天汇仙楼的事情过后,两人之间变得异常沉默。哪怕偶时碰头,亦是没有多的话。 对于晋王与文师傅的大打出手,温芙实则有些不知所措,更多的则是气愤不解。不知明明很明事理的两个人,为何在这件事上如此冲动。 她忘了男人间的小心思,既是对上心上人,哪有淡定的时候。没有搞出人命已经算不错,莫非还在乎身份颜面不成。 事后温芙细细回想,免不得倚窗长叹。正逢苏牧过府,问及此事。她只能把事情经过告知对方,引来一阵隐笑。感叹红颜祸水,当真百闻不如一见。 她张了张口,破天荒瞪了他一眼。苏牧知她眼下不好惹,面色一滞,识相噤声。 可她能说什么,静下心来想起文昭的伤。让小棠托人送一些药品过去,试图缓解僵持的局面。 月末这几日天气格外好,阳光怡人,万里无云。落定好婚礼的所有事,温芙难得腾出时间,领着小棠出了一趟门。 为了掩人耳目,她依旧穿了身男装。青衫束发,唇红齿白,乍一看容色绝佳,好一副俏丽的小公子模样。 琢磨成婚以后不定有机会出门晃悠,天天居在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会不会闷坏。索性趁有时间,尽可能多出来走走。在街市购置些胭脂水粉,还能下馆子吃点可口的美食。 打点好一切,她们来到城中最热闹的金云街,走走逛逛,看高处染坊晾晒的绸缎,试试小贩挑担里的晶莹糖人儿。几个步子来到河流石拱桥,避开来往的精致马车,去往另一头更热闹的地方。 饭点时分,她找了一处酒楼落脚,才刚进门不久,罗珠意外出现,说是在附近置办新衣,正巧撞见她,前来打个招呼。突如其来的偶遇,温芙怎会放她走。把人邀至旁边二楼雅间,大大方方点了一桌子菜。 两位双双坐定,临窗观望。远处传来阵阵丝竹声,街角铁匠铺发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动静,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很有生活气。 罗珠托腮而坐,一身精致的罗裙,望着对面男装打扮的老熟人,忍不住噗嗤一笑。 习惯了她的鬼机灵,温芙不以为意,提壶斟茶。倒是那丫头笑了会儿觉得没劲,小声嘟嚷。 “啧,瞧瞧,都是要当新娘子的人了,还这般任性妄为。我还没来得及说你,你可瞒得我好苦啊。全京师的人都知你与王爷定情,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就着近来发生的种种,罗珠的话带着明显的抱怨。 对此温芙一笑置之,坦然道。 “我没有瞒你。” 那丫头狐疑。 “还说,那日过府对弈我才问过你。说王爷对你不一般,你矢口否认,如今怎么说?” 她顿了顿,如实启唇。 “那时我的确不知。” 罗珠很是好奇。 “后来又是怎么知道的?” 温芙不便细说,只能含糊。 “因为一些事,兜兜转转……进而知晓。” 见人不愿解释,罗珠倒不逼迫。寻思着握住绢帕,眨眨眼凝望。 “好吧,那为何会传你与王爷两情相悦?他羞于启齿,所以迟迟没好意思求娶?” 她不置可否,含糊其辞。 “罢了,就当是这么回事吧,大差不差,我也不必再解释。” 对方迟疑,释然而笑,悠悠开口。 “不过王爷真叫人刮目相看,听说前几天才在汇仙楼与人大打出手。揍的还是琴行的文大公子,该不会是因为你吧?” 为了回绝她的接连盘问,温芙没好气回望,锁住人不放。 “你成日就知道打听小道消息,心上人的事发展得怎么样?” 那姑娘为此有些伤神,止不住叹道。 “唉,挺难的,我尽力了,可惜阿兄那里有些说不过去。” 上下瞧了她一眼,温芙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回想之前顾虑的事情,忍不住神秘凑近。 “你若帮我一个忙,我想法子替他脱离奴籍,你看成吗?” 罗珠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真的?不愧是马上要作晋王妃的人,果真有能耐。倒是什么忙?我不知自己能否应对。” 她想了想,小声张口。 “你不是认识一位治跌打损伤的名医,劳你带他去趟文氏琴行,替文师傅瞧瞧伤。” 对方拧眉深思,不急不缓地摩挲茶杯。 “这个……可以是可以,但你确定还能寻到文公子?据闻不久前那间琴行让人给封了,眼下他在哪里都还不知道。” 听了这话温芙惊讶抬眸。 “什么?琴行被封?何时的事?” 罗珠斟酌着,小心翼翼道。 “唔……就在圣上替晋王赐婚的之后几日吧,没来由的被封,我也是听苏小姐说的。” 品这言语中的意思,她一时沉默,很快察觉到了所以然。 如果是这样,未免也太巧了些。赐婚没多久文师傅的店就被封,此事是否跟晋王有关系。 她暗自思忖,面上却不愿流露出任何。讪讪地敷衍两句,心不在焉,不知心里在琢磨什么。 罗珠习惯了她的神神秘秘,当下也不多想。只道能帮助心上人除籍,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因此拿定主意,缠着温芙说了好半天,软磨硬泡求她想个法子。 既然话已出口,温大小姐当然不好袖手旁观。思考应该如何应对,以及当真帮人脱离困境。 姑娘家待在一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罗家小姐本就是个话唠,打开话匣子就唠叨个没完。顺便还说这顿饭由她买单,吃完再去城北的裁缝铺逛逛,添制几件合身的小衣。 女儿家的私密话题,聊起来就不消停。温芙含笑应对,调侃她身型渐长,连小衣也撑得不合身了。 罗珠鼓腮不言,笑说她才是心胸宽福,身段婀娜。本来很正经的对话,被她一说突地变了味道。雅间内不时传来女子的轻笑,雀跃欢然。 跟她待了整整大半天,温芙终是落定好手头上的事,挥别好友,乘马车回府。 路上忆起对方刚才提到的话,想起文师傅的店,心里头没来由的混乱。只道别应了自己的猜想,否则当真如此,那可真是连累了他。 回去时碰上夕阳西下,晚霞漫天。整个京师似都笼罩在这片橙云之下,河水浮光跃金,暮云合璧。心跟着那缕投射的暖光,渐渐变得辽阔。 从马车下来后走入府邸,小棠拎着购置的战利品跟在后头。绕过前堂,穿过回廊,径直来到花厅外的茶室。抬眸就见苏牧在此等候多时,说是今天提前上门授 课,明日要去趟城郊,没有多的时间。 温芙心领神会,让他稍做等候。回房换了身轻便的束装,缠紧袖口来到演武房。 苏牧教课专心,说是授业解惑,当真一丝不苟。亲自搬来桩子,站在室内比划做示范。可惜小徒儿瞧得眼神虚浮,意兴阑珊,像是有心事。 于是他常吁口气,掀袍坐定,也不急着问。只品了口茶,缓和片刻,悠然发问。 “这是怎么着,今日上街累着了?” 她佯装无事,寻了话头,趴在桩子前好奇。 “苏师傅,有件事芙儿略微不解,可否请师傅如实告知?” 苏牧沉默,随后换上和善的笑。 “行,只要是属下能力范围内,必然知无不言。” 温芙盯着他,索性不再遮掩,大大方方问。 “关于文师傅店铺被封一事,苏师傅可是知晓?” 她知道对方一定知晓内情,故而直接询问。 苏牧明显有些犯难。 “这个嘛……” 小姑娘紧拧着不放。 “你必清楚一二,何需迟疑不言。” 男子犹豫避开,深知瞒不过,沉思片刻,语重心长。 “芙儿,别怪苏师傅多话,关于文公子的事,想必你也清楚。他对你怀着那样的心思。任谁能忍?何况还是你的未婚夫婿?” 她抿唇凝望,神色执拗。 “如此说来当真是王爷所为?” 苏牧讪讪饮茶。 “我可没说啊,是你自己猜到的。” 温芙听得有些急切。 “他何以能这般,明明文师傅已经……” 回以她的是再淡定不过的劝解。 “诶,男人在这方面肚量可是小得厉害。再者那小子的确太过,明知你已受圣上赐婚,竟还过府示爱,这算怎么一回事?” 她内心挣扎,只道是因自己而起,做不到不管不顾,于是从柱子前退开。 “既然如此,我这就去请王爷……” 怎料还未走到门口,苏牧立时叫住她。 “千万不可,你若按兵不动,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要你真的为了那小子再次激怒王爷,后果可真一发不可收拾。” 温芙无言,停住脚步,悻悻回首。 “那该怎么办?” 苏牧不愿隐瞒,耐着性子告诫。 “芙儿,你既要嫁给王爷,旁的无关紧要的纠纷大可先放一放。那日汇仙楼的大打出手你莫非没有亲眼目睹?王爷脾气不小,对上你更是失了气性,不要再惹他不高兴,于你没有好处。” 道理谁都明白,可却无法释怀。默了阵,拿定主意。 “我知道了,但文师傅失了店,我不可能佯装不知晓。劳苏师傅想想法子,把店还给他,还有他的伤,也一并找大夫好生调养。” 对面男子摸了摸鼻子,神色犹豫。 “芙儿可太看得起在下。” 她一愣,反应过来直言不讳。 “没有您做不到的事,别以为芙儿不明。王爷必定能理会您的建议,比我直接说还要来得妥当。” 苏牧被她游说得无法,架在当口没有理由拒绝。寻思再三,干脆拱手。 “成,如若可以,属下尽力便是。” 27. 027 跟苏牧练了一个时辰,温芙受益良多。一边比划一边闲聊,待上完整堂课,差不多临近夜深。 由于白日逛了一天,回来又折腾了拳脚。她只觉疲惫不堪,匆匆沐浴收拾,很快就合上房门倒入榻中。 抬眸望着白花花的帐顶,脑海里浮现近来发生的每件事。心情随之而变化,似迷惘,也似深沉。 红烛摇曳,案上熏香阵阵。待在如此安适的环境下,她梳理思绪,没过多久便进入梦乡。 婚礼即将到来,日常琐碎逐渐增多,里里外外忙不完的事,大多需要自己亲力亲为。温芙开始没有时间多思,就连拳脚课业也落下,专心致志迎接婚期。 在这期间她与萧邺自然不能见面。 她循例回到曾经的温氏老宅,暂歇三夜。之后晋王会在婚礼当日以新郎官的身份迎她过府,走完整个流程。 时间不知不觉从指缝中流逝。 经过一番精细的筹备,红妆铺满,喜庆连宅,温芙终是要如约成为新娘子。自初九那天起,成为眼下京师贵女最羡慕的人。 都说入宫为妃才算官家女子最高的成就,可众所周知,嫁晋王并不算普通归宿。毕竟谁不知道他老人家如今的地位,温氏之女进门便是正妻,往后不出意外,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更何况还是传说中的两情相悦,相比于一般的联姻,终究算是难能可贵。 在大喜日子到来之际,温府人山人海。五更天未亮,府邸上下灯火通明。罗珠作为娘家好友前来陪侍,小棠以及一众婢女早早起身,鱼贯而入。挑开锦帐,伺候新娘梳洗换装。 窗外夜色沉沉,唯有红笼的薄光。温芙迷迷糊糊被人唤醒,在浴桶中泡了个花瓣澡,望着跟前的水汽氤氲,她只觉困意翻涌。嬷嬷趁势洒了十二香花,浓重的味道霎时唤回她的意识。饮去一口茶,精力扭转。被人搀扶起身,烘干发丝,换上华贵的喜服,坐在铜镜前任由底下人描妆梳发。 打量镜前那张还带着倦意的脸庞,温芙试图深吸口气。而后被人用细线开脸,瞌睡顷刻间消散。如瀑青丝挽成同心髻,婢女熟练地帮她涂抹胭脂,朱砂点唇,额间贴上金箔花钿。之后嫁衣加身,整个人褪去稚气,变得绝美明艳。 至少熟悉她的罗珠在见到这一幕时看呆了,平常只觉她生得娇盈,殊不知换上喜服竟这般美艳。水眸秀唇,眉如山黛,一张脸娇嫩如芙,让人叹为观止。 她的嫁衣是正红色云锦裁制,金线绣以牡丹,下摆曳地,纤腰束着金缕带。袖口缀以珍珠,行走时流光溢彩。 打点好眼下事宜,新娘以团扇半遮面,莲步轻移,坐至正中软榻间。感受身边人欣喜的目光,心情跟着慢慢放松。 老实讲,骤然迎来婚期,她内心多少有些紧张。哪怕是嫁给自己熟悉的男子,亦是无法全然适应。低眉敛目时夹杂平常没有的羞怯,朱唇轻抿,竟多了一份大家闺秀的端庄矜贵。 小棠含笑捧来食盘,念着房中无外人,破例让主子吃点东西。温芙本来还端着,见到食物忽然感到饥肠辘辘,拾起勺子小口吃了起来。 府邸内外锦绣铺装,连廊下挂着红绸。雕花贴金,喜庆非凡。 吉时到,王府迎亲队伍如约而至。 今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风过无声。 鼓乐齐鸣,唢呐高亢。八名侍卫持斧开道,十六人抬着金顶鸾轿,浩浩荡荡前来。 新郎一身绛红蟒袍,足蹬云纹锦靴。身姿挺拔。五官英俊逼人。牵住缰绳,骑着高头骏马踏至府门外,翻身下马。在仪官的示意下去往宗祠,手持玉圭,三跪九叩,行祭祖告天之礼。 而后迎接新娘,来到阁门口,被室内女宾好一通刁难。却是顺应礼数,沉浸其中。温芙隔着门窗观望,远远没想到平日里威严冷峻的晋王也有如此落魄之时。被逼吟诗作对,兜转来回,待众人逞够了本事,方才开门放他入内。 即便被人作弄,他入门时依旧面不改色。眸子直直望向新娘,隔着头纱看不真切,只知新娘轮廓柔美无比。衬上一袭喜服,整个人窈窕绝艳,看得人呼吸一滞。 在他目不转睛的凝视下,温芙微微垂眸。随后满室人趁机起哄,让新郎抱她出门。萧邺没有抗拒,默不作声走近,望着这身繁重的服饰。俯身搂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她很轻,抱起来毫不费力。几个大步就走出门外,来到婚车前。低头小心翼翼把她放入车内,行动间鲛纱起伏,可见里头秀美的容颜。男人不可察觉停顿,随即低声安抚她坐稳些。拉上门栓,转身去往坐骑方向。 仪仗队再次吹起喜乐,大队踩着长道径直去往晋王府。 府内早已筹备妥善,朱门高悬红笼,张灯结彩。宫中特赐御酒百坛,蜀锦千匹。圣上亲派里官督办。侍女们手捧金盘,往来如织。整座宅子处在热闹的喜庆中,宾客更是络绎不绝。 直到晋王携新娘归府,所有人尽数前往围观。孩童追逐撒花,新娘被红绸牵引,过火盆,跨马鞍,直至喜堂。纷纷争相道贺,恭维声不断。 红烛高照,喜幔迎着祥光。正中礼堂香案到位,喜娘在堂中高喊,礼官唱喝。二人踩着脚下扬洒的金箔,行了三拜大礼。 在此之前,温芙从未幻想过成婚的场景。只知喜庆,殊不知繁忙至极。自己还好,拜堂后被人送入洞房。伴着喝彩声,跨过门槛,余下便是长久的等候。 而这一天的新郎却忙得分身乏术。 从晨起开始,迎亲拜堂,招呼宾客。就着难得一遇的隆重大婚,百官尽数登门,平日里忌他之人趁势加入,持杯敬酒。如若不是萧邺海量,怕是无法安然应对。 除此之外,他的几名亲信盛装前来,守在主子身侧帮忙挡酒。不过晋王向来千杯不醉,京师人尽皆知。趁这大好时机,所有人都不放过他,意欲将人灌醉。场面逐渐不可控,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当中。 在此期间,樊如峰是现场唯一没有饮酒的人。受晋王交代,重兵围守,以备有人趁机生事,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苏牧与李申寸步不离跟着主子,呈酒尾随,交接应酬。 整场喧嚣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厅堂灯火如昼,院中大宴全席。宾客尽都喝得大醉酩酊,玉液琼浆贺新婚。朱漆大门次第洞开,客人送走一波又一波。临到戌时,丰帝又派了一道圣旨。庆贺皇叔成婚之喜,赐纳各式名贵物品,以示皇恩。 萧邺跪地接旨,打赏前来派送贺礼的宫人。处理完宫中事宜,继续应付在场宾客。前前后后忙了几个时辰,方才在子夜顺利来到洞房门外。 纵使他再能喝,临到这刻也有些上头。好在一路过来吹了不少夜风,酒意散去 大半。只剩满腔心绪起伏,想到洞房中的温芙,似有几分迫不及待。 这时喜娘与嬷嬷们早在门口恭候多时,见王爷大步而来,尽都跪地迎接,口里一个劲道着吉祥话。雕花木门打开,带入一阵凉风。他目不斜视,很快来到室内。绕过屏风,步至锦帐之下。 温芙身着喜服,头披轻纱,依旧乖乖坐着。哪怕等了良久,饿得前胸贴后背,亦是不敢在大喜之日坏了规矩,默默等候,一语不发。 透过盖头缝隙,她看到了脚下那双云纹黑靴。喜娘依例唱送,呈上托盘。萧邺扫了一眼,从容不迫拾起那柄带着红绸的玉如意,靠近盖头下方,顺势挑起。 入眼的娇容让他目光一顿,即便已经对眼前丫头十分熟悉,还是禁不住被她今日的扮相所惊艳。 秀鼻小口,眸色潺潺,眉眼中隐隐带着妩媚,长睫在脸上投下两弯阴影,顾盼生辉。整个人端坐在百子千孙帐内,层层叠叠的喜服衬得她娇小曼妙,宛若盛放的娇花。 见他瞧得出神,温芙下意识垂下眼帘。喜娘见状端来酒壶杯盏,口里笑道。 “请新人饮合卺酒——” 萧邺闻声收回目光,坐至床沿。看着温芙,端起红漆托盘上的匏瓜瓢,取了一只。待她拿起另一只,二人手臂相交,将琥珀色的酒液灌入口中。 这酒甜中带辣,温芙一整天没吃东西,不禁被呛了两下。男人抬眸,停住不动,眼神带着关切,似在问她能否饮下。 望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狭长眼眸,她心头没来由地一阵乱。赶紧摇摇头,将酒尽数饮去。 “一饮同心,二饮偕老,三饮子孙满堂。” 喜娘继续说着,看着他们饮完。随即送来剪子,示意夫妻两人互剪一段青丝,将两缕头发编成同心结,放入早已备好的锦囊。 手持金剪时,温芙始终没有抬眼。规规矩矩,认真取发。望着锦囊上的交颈鸳鸯,仿佛真正领会到何为结发夫妻。 直至动手剪断,喜娘将囊袋交到她的手中,口里念叨。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恭喜王爷,恭喜王妃,礼成了。” 萧邺听着,扬手一挥,几人含笑互望,识相退出房门。 经过整日的繁琐流程,终是来到最让人紧张的洞房时刻。温芙悄然抬首,凝望眼前格外英俊的新郎,只觉呼吸都在打结。 而他面前的男人却看似淡定许多,视线一丝不落。拿起床边的果子,顺势递了过去。知她等待多时必然饿极,话不多说,一本正经示意她先吃东西。 不知是否是彼此熟识多年的缘故,温芙在他跟前竟不拘束,除了刚开始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放松。见他深知自己脾性,一如既往的体贴。忍不住释然应下,接过果子,除下发顶厚重的华冠,任由青丝散落肩头,背过身开始吃了起来。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话,背影看上去像只贪婪的小老鼠。抛开礼仪,只为填饱肚子。 她在吃,他在看。甚至担心她噎着,很有默契替她斟了一杯茶。 温芙礼貌接过,自打那日汇仙楼过后,二人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相处。即便有诸多顾忌,眼下竟似释怀。她饮去茶水,吃了两个果子。回头望着偌大的床榻,稍做犹豫,尝试询问。 “您要睡了吗?若是困倦,我再去寻一床被子。” 28. 028 她不习惯与人盖一张被子,总觉得透风,夜里挣动会着凉。 萧邺没料到她出口的话这般实际,望着满床的枣生桂子,慢慢变得沉默。 温芙顺着他的视线打量,榻中物品一目了然。想说与其搬被子,还是先把床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便提起裙摆,埋首爬了上去。 眼见这样的画面,男人蹙了蹙眉。转身来到门口,示意外头的婢女再拿一条薄单。随后无声步回,发现那丫头正将枣子桂圆捧出,放到旁边的果盘里。 许是忙得太过投入,她没有发现萧邺的目光。折腾中发丝搭在额角,秀脸泛红,趴下又坐起,身段起伏有致,有种异样的美。 他看得出神,目光从纤细的腰肢一路来到领口。许是喜服领子设计得低,清晰可见两团饱满粉润的阴影。他不是圣人,因为本身就对她动了心,加之独处洞房,心底莫名燃起一把火。且酒劲上来,越烧越旺,直往下走,让人难以自持。捱了片刻,一时把持不住。直接擒了她的腕子,把人拉入怀中,俯身压了上去。 感受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温芙本能僵住。身型紧贴,感受来自于习武之人坚硬的肌理。从来没试过这样被他压在身下,喉头不自觉吞咽。只知对方力道好大,是她从未想过的。内心不安作祟,本能开始抵御。可是无论她如何挣,完全撼动不得,反而身子越动,他压得越实。 得知怎么回事,她突地慌了神。这一切来得突兀,她全然没有做好准备。意识中绷了一根弦,带动手腕不自觉震颤。她没有法子,紧紧阖目。就在男人俯身打算逼近时,婢女送来薄单,在外敲了敲门。温芙霎时支起,犹豫道。 “被子送来了,你先……起来。” 她还记得当日在万佛寺他说的话,若是不愿,连夫妻之事也不会勉强。眼下却像变了个人,完全没有平日的持重。 萧邺咬牙停住,知她心底顾虑,暗自悔不当初。只道洞房若还能稳住,他岂不是废人?有的举动是下意识的,控制不住。不过被这声拉回思绪,他缓了缓,起身让开。 温芙如释重负,连忙爬起来。 整理衣襟来到门口,推开门扉,接过婢女手中的薄被。转身慢吞吞回到帐前,深知彼此已经成婚,有的事的确不可抗力,心一横,一番复杂的思考,打算顺理自然。结果进门时见萧邺已经恢复如常,端起杯子里的凉水,仰头一饮而尽。 “你睡床,我睡榻。” 留下这句话,他拿走温芙怀里的薄单,挑开纱帘,去了不远处的小榻。 那是闲暇会客的地方,亦可以用来品茶。只是小得厉害,若他选择去那处睡。对于一个大男人,实在有些屈就。 反应过来温芙不敢自居,连忙阻拦道。 “不必了王爷,您就睡床,芙儿没事的。” 没事?方才她抖成那般,即便没怎么着也能感觉那股来自身体的抗拒。如果真的同床共枕,就他今日的定力,实在不能保证自己能否守诺。 萧邺想着,停顿叮嘱。 “折腾一天你也累了,去睡。” 她怔了住,目视此景何尝不懂。忆起自己刚才的反应,又回想嬷嬷告知的洞房隐事。神色一顿,落得不上不下的位置,好似怎么说都不对。 她实则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尤其突然变成夫妻。哪怕反复调整心态,还是无法适应。于是落定好思绪,屈身坐入帐中。想起他的处境,纠结良久,忍不住又走了过去。 “榻太小,你如何能躺?还是让我来吧。” 萧邺仰躺阖目,淡然道。 “不用。” 她拧眉观望,也不知哪来的劲。不顾他的抗拒,俯身顺走他身上的薄单。 “怎的不听劝?回头让人知道,定会说我不知规矩。再者,床那么大,你要回去睡也不是不能。你若不管不顾,我就打地铺,都不上床得了。” 聆听此言,男人无奈抬眼。只觉立在跟前的小娇人儿神气得很,知道这样下去今晚多半收不了场,索性挺身坐起。 她悻悻瞧着,知他已经默许。夺走被子,放回屏风后的床帐中,回头看了他一眼。 “被子我替你铺好,自己过来。” 之后拿了另一床薄被,轻车熟路返回,摆在榻间,兀自躺了上去。 萧邺皱眉,内心触动,看她睡在小榻上的扭捏模样,无形中感到一丝心疼。 随后温芙还没闭眼,紧接着天旋地转,忽地被他连人带被抱了起来。几步踱回主床,仔细放倒,拉上帐子,倾身挤了进来。 “一起睡,别再折腾。放心,你若不愿,本王绝不越界。” 落下这句,旁边男人丢开外衣,灭掉烛火,跟着躺下。 身上盖着厚实的被褥,屋中霎时一片宁静,温芙合衣而躺,不自觉僵了身板儿。二人离得近,仿佛能闻到对方周身的酒气。她微微侧身,欲言又止。回想方才的对话,小心翼翼退开一些距离。只道多说多错,当真老实了下来。 贸贸然同寝,这种感觉既特别又紧张。尘封的往事历历在目,多年来的陪伴,本以为的单纯关系却一点点变成如今这般,恍然如梦,叫人迷茫无措。 许是今天起得太早,好不容易睡下,只觉眼皮子打架。本来上一刻还觉得僵硬,但背过身正对墙面,倒一点一点平静。渐渐匀了气息,很快睡着了。 黑暗中某人单臂枕头,悄然睁眼。打量近在咫尺的姑娘,一夜难眠。 如此相安无事地捱过新婚洞房夜,翌日东方既白,晨曦微露。两人很有默契提早起身。婢女推门捧来入宫面圣的华服,温芙坐在镜前,小棠颔首走近。拿过木梳,将她的发丝尽数拢起,盘成高髻,呈现陌生又新鲜的已婚妇人打扮。露出的脖颈白皙修长,略施脂粉,整个人看上去灵动柔婉。 收拾妥善后,她来到萧邺身前,亲自垫脚替他更衣。眼见高大的男人换上正肩缂丝蟒袍,五行龙爪自右肩盘踞至前襟。她仰起脑袋抚平折痕,随后男人低头配合,任由她系上颈扣。叮嘱她尽快收拾,随即抬步出门。 温芙没有磨蹭,很快套上外裳,跟着走出。 今日是成婚后的第二天,两人需要去太后跟前拜礼,参与宫中盛宴。回头还得到城郊祭祖,日程比起婚礼当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必须早早启程。 好在温芙本就醒得早,突然同榻,倒是不敢赖床。何况后半夜她睡不踏实,穿得厚实,越睡越热。想起床脱衣,鉴于他在又不敢乱动,所以并没怎么睡。 出了王府,坐入马车,她拢好袖口,定定倚靠榻间。不久后萧邺前来,默然与她同坐。车夫挥鞭,夫妻双双前往皇宫。 圣上得知晋王新婚燕尔,免了他三日早朝,并且准匀假期。只是他习惯了忙碌,无法独善其身。谢绝旨意,打算处理完婚仪琐事,提前回朝。 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初春晨寒,空气中飘荡着槐花的甜香。 他们安静坐在车内,谁都没有打破这一沉寂。直至温芙忆起什么,眸子轻抬,伸手探入衣兜。拿出里头的物件,递到身旁男人手中。 “昨夜睡得迟,忘了把这个东西交给您。这是父亲在世时传下来的玉佩,说是赠予未来温家的女婿。芙儿既与王爷顺利完婚,往后此物便交由您保管。” 此玉佩意义非凡,萧邺一愣。神色触动,压下那股徒生的喜悦,面上却没有表露。 “嗯。” 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颔线,温芙思忖片刻,继续袒露。 “另外我深知自己已是王爷的妻子,承蒙多年照拂,此番结亲虽是顺应天意,但我知晓王爷的初衷。请给芙儿一点时间,慢慢适应。” 一夜的复杂心情因为这句话彻底缓和,他听着,慢慢回首,语气温和。 “万佛寺那日我已说过,不会勉强。至于旁的,顺其自然无不可。” 盯着她,想当然回道。 温芙一愣,含笑点头。 “好,芙儿明白。” 既然话已说开,萧邺难得放松。行走途中想起苏牧的回禀,耐着性子,继续开口。 “苏牧已将你的顾虑告知本王,琴行隔日会重新营业。记得提防那个琴师,他的身手非一般人。” 她略一沉思,捕捉到什么,立时脱口。 “您是说文师傅?如今身份不同,没有特别的事,我应是不会再见他,王爷大可放心。” 话音落,男人微点头,不再多言。 随即看她眼含倦容,回想昨夜同寝,知她没睡好,体贴交代。 “累就睡会儿,到了本王叫你。” 温芙听懂话里的意思,乖乖放缓身段,靠到车壁间。深知进宫还有许多事要做,决定好好补一下眠。 不过除开这些,对于他的细心叮嘱,她亦是觉得心暖。说是睡,当真放下顾虑,慢慢进入梦乡。 没过多久,马车行过一段坑洼地带,车身轻微晃动。她禁不住被颠到另一边,直接靠在萧邺肩头。为了让她睡得舒服,男人腾出手臂将她揽紧,打量那副放松的睡姿,默默坐正,任由她安心倚靠。 29. 029 半盏茶过后,车身驶过繁华的街市,顺着大道,直接来到宫门口。 侍卫认得这是晋王的双辕安车,稍做问询,颔首放行。 由于时辰尚早,他们要循例先行祭祖,在沉香袅袅之中三跪九叩。 就着规矩,来到玄和殿面见圣上,跨过一尺二寸高的朱漆门槛,呼吸角隅错金博山炉吞吐的龙涎香,在殿中坐了大半个时辰。头一回如此近距离与这位年轻帝王相处,温芙表现得极是规矩。以往总是远远跪拜,从未近身,殊不知他私下竟如此和善。言语间亲切地唤她为五婶,谈吐既有帝王威仪,也有晚辈的谦和。三人入座后聊了好长时间,多是客套话术。她安静聆听,不作旁的反应。 之后继续随晋王去了一趟太后宫中,请安拜礼。太后笑盈盈接待了这对新婚夫妇,出于对晋王的笼络,赐了温芙一对翡翠手环。镯子翠绿欲滴,一看就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她不敢失礼,连忙谢恩。来来去去耗到午时,留在宫中用了饭。 从宫门口出来,二人继续忙碌别的事。 大祈的规矩不仅仅是这些,拜访了皇族至尊,而后还要归宁。鉴于温府已无多的人,他们回去后只给父母牌位进了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俯身叩首。待香燃尽,走出府邸,折返回了王府。 如此一折腾,归来时已是半下午。 陆管家恭恭敬敬送来一叠信,多是余下几日各路府邸的邀约宴。其中一封没有署名,但字体熟悉,一看便知出自好友傅苓。 温芙没有犹豫,迅速拆阅。 得知她嫁给晋王,傅苓远远送来祝福。只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衷心为她祈愿。并呈上锦盒,里面放着一对精致的玉如意,希望他们百年好合,恩爱一世。她瞧着,唇角挂了笑。来到书案前,持笔回信。 接下来的几天,她在各路繁琐的规矩中完成皇室媳妇需要行的礼节。 婚后的生活如她意料之内,抛开晋王妃的头衔,日常诸事与过去无异。除了应酬变多,旁的倒是一如既往。 不过如今身份不同,她不敢如从前那般肆意妄为。得闲就待在府内,抚琴作画,看书习字。 冬去春来,枯枝间透出新芽,大地从沉睡中苏醒。 时下除去厚重衣物,换成了轻薄的罗裙。行动间不似冬日那般拘束,慢慢的,气温骤升。马场染上新绿,周遭植被鼓起花苞,很适合策马驰骋。 于是在一个闲暇的日子,温芙戴上帽帷,身着束装,来到城郊唤风台。 近来萧邺忙得厉害,圣上南巡,他主理朝政。除了与太师双双坐镇外,还有处理各部大小事务。时辰卯时初刻离府,天黑才会归来。偶时甚至耗到后半夜,近来两日更是夜不归宿。 为了作一个好妻子,她时常命小棠给晋王送吃食。多是出自自己的手艺,三两碟精致小菜,以慰他的忙碌。 今日才将送去没多久,底下就收到消息,说王爷去了隔壁樊城,大概后日才会回京。她得了空闲,决定出门找事做。首先想到驾马,便直接来了马场。 时值春季,草色初萌。 那里的牧监习惯了主子亲临,在她还未出嫁时彼此就已熟悉。知她到来,笑着带人去看西域新贡的玉花骢。此马通体雪白,四蹄乌黑,正沙沙地咀嚼草料。青石槽沿上整整齐齐码着刷马鬃的竹篦子,混合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温芙瞧着,很自然拿了食料,倒入旁边空缺的槽穴。 牧监见状直喊使不得,毕竟她如今贵为王妃,怎能行此事。 她听罢笑了笑,不理会对方的劝阻,继续找到自己的坐骑,熟练地开始刷马鞍。 从前她就喜欢做这事,如今也一样。 旁人知道拦不住,站到一旁,无奈作罢。 温芙做得专注,未曾顾忌周遭任何。直至后方突然传来马蹄响,安静回首,发现来人是一名身着胡服的明艳女子。 对方未戴帽帷,长发高束成马尾,鼻梁高挺,面容秀雅,呈现健康的麦色。五官有种不同于闺阁女子的美,干练明媚。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那人好像在暗自观察她,待反应过来,赶紧下马,冲着她的方向远远行了一礼。 温芙不明所以,看向旁边的牧监。她不记得马场有这样的女人,且明眼能辨的骑射师傅模样。 牧监见状立时拱手上前。 “禀王妃,那位姑娘是新来的骑射教头,名叫袁倾。因着箭术颇精,得到王爷赏识,近来时常带在身边。据闻前几日立了大功,主子犒赏,让她来马场选一匹坐骑,因而才会出现在马场。” 她略一思量,抬眸又望。 “原来如此,竟是王爷身边的新人,果真不似一般女子。” 对方点点头。 “正是,她的箭法百步穿杨,在女子中亦是佼佼者。更别说身手不凡,替主子办事。” 言下之意是夸她极其能干,这点毋庸置疑。以温芙对萧邺的了解,他从不用闲人,能入他眼的大抵不是普通人。 于是暗自观望一番,含笑示意,未曾多看,打算拾起刷子继续刷马。 小棠就着主子的方向往那望去,莫名其妙看了良久。 那人许是觉得这样打招呼有些失礼,终是收好鞭子,移步来到马棚下。行走时身姿笔挺,像是受过特殊训练。举止规矩,恭敬颔首。 “属下袁倾,不知王妃降临,失礼之处还望王妃勿要见怪。” 她闻声露了笑,正色凝望。 “无妨,我也只是过来走走,不知袁教头可寻到了合心意的马匹?” 袁倾见她出言关心,诚恳回道。 “日前闻听王爷收藏了数十匹名驹,属下有幸得见,实乃叹为观止。不敢妄挑,但求随意一匹,亦是满足。” 温芙会意,本就闲来无事,索性丢开手中物品,轻松张口。 “既然姑娘不挑,不妨让我来替你选上一匹?” 她一怔,立时应下。 “多谢王妃,属下愧不敢当,恭敬不如从命。” 自打嫁给萧邺,温芙的举止端庄许多,尤其在外人跟前。目光扫过在场马匹,从容介绍。 “王爷身边少有女部下,姑娘应是才能出众,方才得以殊荣,我怎能怠慢。你瞧那匹白色的新贡骏马,头颅方正,胸廓深阔。后驱肌肉发达,蹄质坚硬如石,想来配袁姑娘是极好的。” 袁倾意外于她的话,顺势拘礼。 “王妃精通马儿特性,一瞧便知是个行家。得您亲选,属下受宠若惊,定欣然接受。” 温芙笑着,示意马棚另一方。 “其实后舍还有几匹马也不错,毛色光亮,体态匀称。但相 马如相人,不能只看外表。眼下这匹肩甲角度完美,稍做鞭策,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对方默了默,客气敛神。 “甚好,多谢王妃赐教。” 瞧她似是拘谨,温芙接着解释。 “你若还有问题,大可知会于我。虽然我也不算特别精通,不过对于这座马场的良驹,已是再熟悉不过。” 袁倾哪敢多说,连连称是。 “王妃倾囊相授,属下受益良多。又逢您亲选,荣幸之至,怎敢再有异议。” 语毕牧监已经牵马走来,温芙慢慢上前两步,轻车熟路抚过马头,回首冲人讲道。 “袁教头无须多礼,且上马试试。好马不必过多操控,本就带有凌云之志。马眼如镜,能照人心,我瞧它似也迫不及待想被袁教头这般女子驾驭了。” 周遭风吹草动,回以她的是再端正不过的话。 “是,属下且跑几圈。” 言罢垂首接过牧监递来的缰绳,目视这匹昂头踱步的新坐骑,眼神自上而下。随即利落翻上,朝着温芙的方向再度颔首,夹紧马腹,慢慢小跑着往场子深处而去。 看着一人一马离去的背影,几人齐齐观望。 品马儿的撒欢肆意,顺道瞧瞧它的新主人是否能得心应手。 结果当然不负众望,袁倾很快驾驭了它。不仅如此,动作干净利落,冲入马场时如离弦之箭。待到平坦路段,稍稍攥缰慢行,前前后后表现得游刃有余,好似天生就该骑在这匹马上。 小棠惊讶于她的表现,聚精会神观察。看她在颠簸的马背上稳若磐石,阳光打在身侧,马尾随风飘荡。体态极致,英姿飒爽,别有一番独特的美。 其实漂亮女子不仅仅是罗裙纤腰,袅袅婷婷。如若这般,亦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小棠看愣了,回神后望着自家主子。屏了屏,意味深长启唇。 “小姐,奴婢瞧这人容色皆具。有礼不屈,看着好似挺不一般。” 温芙背手而立,懒懒扬眉。 “王爷身边岂会有一般人,你说得没错,算是很特别。” 婢女斟酌,缓缓又道。 “那您……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芙眼眸含笑,并不以为意。 “有话直说,与我有何顾忌?” 然而小棠的顾虑就比较多,思虑再三,老老实实道。 “如今小姐已经嫁于王爷,身居其位,应该要为自己考虑。尤其王爷的身份,想沾他的女人数不胜数。依奴婢看,小姐怕是要提防一下了。” 她面不改色,略微停顿,轻踢脚下拔高的草植。 “不消说,我心里清楚。” 为了把话说明白,小棠拧眉劝。 “再者……小姐与王爷还未……恐防有人趁虚而入,于您亦是不算好事。” 事关自身,她怎会没有洞察。没来由舒口气,似笑非笑,扭头盯着跟前丫头。 “罢了,你说的我都明白,还是先处理眼下的境况吧。陡然转变的一场关系,我且还夹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又有何理由多管这些。” 小棠闻言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内心七上八下,多是为着主子考虑。等再一次抬眼时,自家小姐早已转身进入马厩,不管不顾,沉浸于自己的事情去了。 30. 030 温芙在有的方面心很大,并不喜欢理会一些捕风捉影的事。 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她就不会往心里去。 何况新婚夫君身边多了一位如此惹眼的手下,事过境迁,她也时常会默默想起。 盛春气候安逸,适宜户外行走。河畔野樱开得正疯,画舫琵琶声悠扬动听。偶时驾马疾驰而过,惊飞满树白鹭,掠过水面钩织一副极致盛景。 最近名门贵妇们玩出了新花样,喜欢结伴在外巡游赏花。更有甚者将聚会转移室外,以地为局,豪放欢然。每每午后就能在山峦凉亭下看到诸多权贵女眷,待在一起品茶闲谈,氛围很是生趣。 从樊城归来后,萧邺闲了两日。因温芙近来要应付一些女儿家的聚会,他索性留在府邸武房练拳。两旁烛火应声而晃,他赤膊撞向包着皮护的榆木柱。拳风呼啸,酣畅淋漓,每一击都震得兵器架的铁枪簌簌作响。 除了朝堂上的公事,他私底下很是自律。而今二十四、五的年纪,身形修长紧致,没有一丝多余的肉。赤身时可见起伏的肌理轮廓,腹部棱角如刀刻,沟壑纵横。汗液顺流而下,浸湿裤腰,带入底下暧昧的阴影中。 练完无事,他首先沐浴更衣。之后回到书房,查阅三两日内的信件,喝茶暂歇。 那日温芙赠予的玉佩被他挂在腰间,随身携带。想着此物不同于旁的,担心不慎遗失,干脆放在贴身位置。 抽屉里那条银锁倒不便再拿出来示人,本就是暗自命人打造,又被那丫头无意间发现。若是还戴着招摇过市,难免惹她嫌弃。 对于温芙,他眼下恪守得紧,丝毫不敢外放,就怕破坏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微妙关系。 放眼当今天下,能让晋王如履薄冰的人不多,家中这位就是其中一个。 算算时辰,练了一整个下午,她也该回来了。不知今夜是否会提早上榻,与他一起相安无事地入眠。 想到同床共枕,就他们如今的相处距离,他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每每入睡,各自卧于床榻。佯装无事,隔着一人宽的间隙,闭目而睡。 从起初的僵硬到从容适应,虽然他时常会胡思乱想,但渐渐习得按捺。只是面对枕边的心上人,担心如此发展下去会落下毛病,毕竟他也是个正常男人。 正沉思着,管家陆福小心在门口回禀,说王妃已经回府。晚餐如约呈上,请他移步饭厅。 萧邺闻罢起身,收起复杂的思绪,抬脚走出书房。 因为在外应酬了一天,温芙出来时还保持着见客的打扮。一身浅色的纹缂丝大袖裙,腰束玉革。杏眸含露,额间红钿与雪肤相映,耳畔坠饰轻晃。整个人似比从前精致,也多了一分娇媚。 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持起酒盏,一饮而尽。 温芙深知礼数,微微福身。随即不顾席间的规矩,夹起一块肉,兀自塞入口中。 她依旧嘴馋,且奔波来回实在饥饿。成婚后应酬变多,总是吃不饱。如今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府中,她再也顾不得,亦是大快朵颐。 萧邺清楚她的脾性,并不觉有异。饮去几杯,停下来帮忙夹菜,一如既往地照顾她。 二人之间的相处跟从前没有两样,除了夜里同榻之外,跟过去几年似无任何分别。 偶时萧邺本人都会陷入迷茫,怀疑自己压根没有娶她为妻。 但即便如此,彼此都很清楚这段关系,从拜堂那刻起,彻彻底底变得不一样。 饭间陆管家走了过来,向主子禀明一些琐事。温芙边吃边听,安然自若。直到陆福提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她终是忍不住顿了顿。 “禀王爷,晨起袁教头过府一趟,送来您昨日在教场遗落的物件。说是一条腕带,请王爷查阅。” 话音刚落,温芙寻声望来。萧邺搁下酒壶,微蹙眉。 “此等无关紧要的事,让她不必多跑,直接交给李申。” 陆福听着,爽朗脆声。 “老奴也是这般想,只是袁教头态度正经,想来应是重要的物品,奴下不敢怠慢。” 男人面无表情,继续端杯。 “知道了,接着说。” 管家一五一十拱手。 “后日春波宴的现场已经布置妥善,大抵需要一支队伍保护在场人员的安危,王爷打算派谁负责?” 他想都没想,径直吩咐。 “李申事忙,让袁倾去。” 陆福点头。 “是,奴下明白。倒是苏大人才将运来一批好酒,小的已经让侍从放入酒窖,待宴席当日方可饮用。” 萧邺淡然饮酒,冷声。 “春波宴事务繁琐,多派几人协助。” 管家连连称是,似是想起什么,寻思问。 “还有……唐大夫回京了。需要邀他上门请平安脉吗?大夫医术高明,最会调理身子。想来能侍奉主子,尽点绵力。” 听他这样讲,男人无意识瞧了眼旁边的姑娘,沉声道。 “王妃近来睡不太好,让他过府,需认真调理。” 知他是为自己设想,温芙听得明白,笑了笑,赶紧应下。 “芙儿谢过王爷。” 陆福打量来回,见主子没有旁的交代,识相埋身。 “如此,奴下先行告退。” 语毕慢慢后退,领着几位奴仆消失在了饭厅。 自他走后,厅内霎时只余夫妻二人。回想刚才的对话,温芙没来由地沉默。只因陆福提到的袁倾,近来因着晋王的器重,频频携她在外应酬办事,京里的流言蜚语突地多了起来。 即便作为晋王妃,温芙已经尽可能不去理会。可事情越传越大,连今日罗珠都忍不住跑来打听,她终是稳不住,开始暗自生出计较。 那种感觉怪异得很,可能是因为彼此已成夫妻。身居其位,无法忽视某些言论。再者那女子跟在萧邺身边也确实碍眼,至少她眼下会隐隐生出不悦,也不知为何。 内心琢磨片刻,温芙盯着旁边的男人,迟疑一阵,俏声问。 “听说王爷身边进新人了?是那位袁教头吗?前不久我刚在马场见过,看上去很是厉害。” 萧邺面色无波,斟酌话里的意思。转动扳指,耐心解释。 “本王无意用女子,只是她实力不凡,绝无仅有。往后若是需要,正巧可以护你。”她一滞,眼波流转,故作恍然。 “原来如此,可您确定袁教头一身本领会甘于守护后院?这般安排定然委屈她了。” 男人默不作声饮酒,面不改色,挑眉。 “不过是一手下,做好本分即可,何来委屈一说?” 那丫头捧腮凝望,眸色机敏,忽而拧了拧眉。 “芙儿若有这本事,势必要随王爷干一番大事业,怎会甘心成天围着女人转。更何况,王爷近来频繁带她进进出出,料想也欲加以栽培,可不能辱没人才。” 这番刁钻古怪的口吻,萧邺怎会品不出。一本正经停下手中动作,复问。 “你听说了什么?” 她毫无遮掩,大方袒露。 “无事,就说王爷与她出双入对罢了。” 男人的眼神不可察觉暗了下来。 “若让本王知道是谁在嚼舌根,定不轻饶。” 言语夹杂威胁,她听后安静了一会儿,抬首悠悠。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晋王何许人?京师向来风言风语不断,想不叫人知道都难。” 只有她敢如此跟萧邺讲话,一副直言不讳,嚣张乖劣的小模样。 事已至此,就算傻子也听得出话里的意味。他想着,丢开酒盏,神色镇定,一动不动望向温芙。 “他们莫不知本王心底只有一人?” 她听得一愣,反应过来与之对视。 “知人知面不知心。” 男人听得闭了闭目,不耐扬声。 “芙儿。” 他不想跟她吵,何况是为了不相干的人。 温芙有恃无恐,咬唇道。 “怎的了?” 萧邺见这反应,暗暗拿她没辙,唯有放缓态度。 “本王已经解释过,非要在这事上挑刺?” 她并非不明事理的人,只因近来闲言碎语太多,人人都问,甚至在背地里议论。她心中烦躁,更是为他的举止所不解。 于是垂下眼帘,意味深长启唇。 “王爷若想继续带女人四处招摇,纵使芙儿假装不知,旁的人亦是会说闲话。这与挑刺无关,只与品性相连。” 说罢推开椅子,表情坦坦荡荡。看得男人霎时不悦,欲言又止。 “你……” 这声得不到回应,说完这些,温芙正色福礼,转身离开了饭厅。 留下萧邺一个人,坐在厅中主位。细品她方才的话,心头顿时怒气上涌。 只有她能轻而易举激怒他,且在明知他心意时,变着法寻他的麻烦。 突如其来的一场对话,男人再也没有闲情逸致喝酒。忆起这场争执的源头,不禁剑眉紧蹙。 说起那袁倾,不过一小小的教头。萧邺亦是因着公事,特许她随行罢了,怎知会引来这么多事。他习惯了从前的单身生活,殊不知如今骤然成婚,以此落下话柄,是他始料未及。 最重要是惹了那丫头。 想到这,他再是难忍,直接叫来陆福,让他安排接下的事。对于那位年轻的教头,他心中暗忖,隐隐生出解决之策。 31. 031 入夜下了一场大雨,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瓦片上发出脆响。而后骤然变大,千万条银线织成帘幕,将万物浸在氤氲中。 雨夜好眠,温芙提早沐浴收拾,换了身舒适的寝衣,坐在床边翻看书本。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廊道传来沉沉的脚步声。萧邺推门而入,无意识扫了她一眼。见人一声不吭,踱到内室换衣,留随侍在旁伺候。洗漱清理,方才着了身灰袍,无声步出。 整整大半个晚上,二人都没开口说话。 鉴于傍晚饭厅的微小争执。晋王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差。周身戾气,唇线紧抿,无形中散发一种威势,让底下侍从唯有垂眸,大气都不敢出。 做完这一切,男人扬了扬手。侍从如逢大赦,赶紧颔首退了出去。 自他离开,室内恢复了静谧,仿佛空气都已凝结,哪怕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声响。 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萧邺掀袍坐至桌前。兀自斟茶饮去,一言不发。 温芙悄然抬眸,猜他大概是要睡了,静静放下书本。挪动身板儿,让出床外的部分空间。 随后她安然躺下,也不知在琢磨什么。直直地睡在里头,眼神望着帐顶,同样沉默不语。 直到桌前男人偏头望去,见她准备入睡。利落起身,几步走了过来。 随着床榻蓦然一沉,他就这么脱去鞋袜,不紧不慢躺了上来。两人中间依然隔着一定距离,因着那场对话,关系愈发紧张。哪怕睡在一张床上,也浑然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萧邺有些受不了,没想明白她究竟是因着什么而生气。是流言,亦或者自己的言行。如若是后者,可否理解为另一层意思。 带着这一想法,他的心情逐渐变得复杂。 有些隐隐喜悦,又不得不正视话题,打算把没解开的误会说个明白。 可惜温芙自他上榻起就面朝墙壁,留下一个纤柔的背影,什么话也没有。 萧邺无奈,沉寂片刻,只能大力将人拉了过来,拉到最近的位置。俯身,一动不动盯着她。 然而那丫头太厉害,本就不是善茬,面临强硬的待遇,回过神就开始挣。他动她退,不依不饶,折腾一阵索性爬起身。顾不得发丝的凌乱,移到床沿,打算趿鞋下榻。 男人自然不愿让她走,伸手揽腰。温芙也是失了淡定,身子歪斜,直接送出拳头。 除了武房偶时对阵外,他俩这还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动手。 对于女儿家的花拳绣腿,萧邺自不可能还手。灵活闪开,退至床下。温芙趁机贴身而上,拳风来至男人左肩,被人侧身躲过。随即变换姿势,右腿袭向对方丹田。却被某人一把擒住脚踝,稳稳托住,再也动弹不得。 眼观此景,她急得面红耳赤,玉足在他手中,无形中生出一股羞怯。扭动不及片刻,重心不稳直接向旁边倒去。还是萧邺反应快,迅速拉了腿搂过腰肢,避免了这场狼狈的仰面摔跤。 稍适缓和,她悻悻抬眸。目视那正经无比的神色,四目相对,竟一点点泛起笑意。她心下一乱,赶紧退开。 “王爷若想找麻烦,芙儿今夜就回踏雪阁,不在您跟前碍眼。” 萧邺任由她挣脱,好脾气发问。 “究竟是谁寻谁的麻烦?不过一女子,犯得着这样?” 听他说起这些,温芙莫名羞耻,支支吾吾仰头。 “谁……谁这样了?是流言太难听,我……我气王爷不知分寸罢了。” 为了平息这场争执,男人好整以暇,走近认真问。 “你要我怎么做?” 她傲娇扭头。 “王爷应知自己的言行。” 萧邺沉默,视线紧锁,慢慢说道。 “方才我已命人带信,遣袁倾去兵部做事,往后不必再在本王跟前,如此你可满意?” 温芙没料到他这般雷厉风行,心惊之余,整个人怔了住。却负气不管不顾,轻飘飘一句。 “与我何干,遣去哪里都行。” 见她下巴抬得高高,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跟前男人无可奈何,漠然逼近。 “温芙。” “做什么?” “你究竟要我如何?” 临到这刻萧邺只想认输,从没见过这样的她,亦是不知应该怎么去哄。 温芙收回目光,抱臂回身,俏生生道。 “我要回踏雪阁!” 得知她要走,男人很快带住她的腕子,严厉吩咐。 “不行,话没说清楚不准走。” 她尝试挣了挣,只觉腕子生疼,拧眉抬眸。 “是王爷先前自己承诺,倘若可以,随时可以住回踏雪阁,怎的如今说话不算话?” 他似被噎了一下,而后目光不离。 “明知有误会,怎能放你离开?” 面对这般强势的钳制,她深知脱不了身,光洁的额头浮起汗,扬声抱怨。 “你,你就知道欺负人。” 萧邺顿住,这才察觉弄疼了她,立时松开束缚,郑重开口。 “芙儿,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告诉我,你可是因她而吃味?” 问出最后几个字,二人皆是一怔。温芙表情复杂,只觉心如鹿撞,垂首刻意避开。 “哼,谁会跟你这般坏人吃味,王爷多想了。” 他似是失望。 但聆听这番否决,虽是执拗,却带着些许不一样的味道。于是男人释然,恢复正色。 “好,是本王多想。但今后本王可以立誓,身边绝不再用女人,倘若违背誓言,定然天诛……” 怎料话没说完,跟前丫头重重推了他一记。 “罢了,你既知道分寸,我不闹便是。” 语毕娇蛮地背过身,不愿穿鞋,也不再闹着要回踏雪阁。赤脚走上榻,收起脾气,再不胡闹。躺下时拢过自己那条被子,打理得整整齐齐,方才安然而卧。 萧邺看得蹙眉,但暗忖话里的意思,又不禁如沐春风。 原来她一直在意自己,哪怕不算多,也不忍听他因别的女人而发毒誓。 得知这点,他的心情由阴转晴。不顾她的默然,亲自捡起地上的鞋,放回原来的位置。偏头看那气势汹汹的娇小背影,挑了挑眉,心底没来由地漾起一丝甜意。 大晚上闹这一出,室外奴仆无不战战兢兢,以为王爷当真跟王妃发生了争执,尽都埋着脑袋假装没听到。 谁知那动静忽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烛火熄灭,一切恢复往常。奴仆们见状暗自对视,脸上露出深沉的笑,全都默契般退出廊道。 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看来主子也应了这理。 黑暗中萧邺无声仰躺,脑海中浮现先才的一幕,内心起伏不定。偏头还准备说点什么,却是话到嘴边又咽了 回去。尝试匀了呼吸,一步步靠近墙面。循序渐进,直至二人之间没有距离。低头,意欲将人搂入怀中。 可是才将准备动手,温芙迷糊中翻了个面,大大咧咧仰躺过来。双目紧闭,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男人无言,目视那娇润的睡颜,倒不舍得吵醒她。借着室外微弱的光亮,目光从并排的长睫到饱满的唇瓣。身心蠢蠢欲动,生出一股强烈的倾占欲。 不过他并非冲动之人,明知她睡得香,怎能扰了她的兴致。何况成婚以来她一直忙于应酬,总是睡不好。如今难得入眠,他索性只有跟着睡。 如此斟酌,萧邺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放松心境,倒回去兀自阖目。 这场争执并未让彼此生出隔阂,反倒是风过无痕,一切一如既往。 翌日天明,雨后初晴。温芙从睡梦中醒来,抬身一瞧,萧邺早已起床离开。说是走时刻意叮嘱侍从,不可吵醒王妃。在隔壁耳房换了朝服,天不亮就进了宫。 她听着,悄然从被褥中坐起。回以昨夜那场闹剧,心头泛起涟漪。屏了阵,隐隐露了笑。随即命小棠伺候梳妆,起身做自己的事去。 关于晋王遣走袁倾的事,小棠也听说了。对主子的崇敬可谓无以复加,只道果真是自家小姐,本事通天,几句话就能让王爷彻底臣服。 在出嫁后的这些日子,小棠本还有些担心,怕温芙当不好妻子的角色。如今看来是她多想了,一切发展得刚刚好,似有扶摇直上的趋势。 自那以后,京师无人敢再提袁倾的事。更不敢私下议论晋王,先前的流言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就像从未发生过。 三日之后,盛大的春波宴在城郊平阳台举行,这是每年春季都会开展的一场盛宴,各路王公贵族以及官僚家眷都会受邀前来。品歌舞,赏春饮酒,相互倾谈。 温芙作为王妃自然要去。 大清早就开始打扮更衣,选了身象牙白的襦裙,袖口绣着牡丹,外罩轻纱褙子。两手戴了羊脂玉镯,衬得肤色通透,身段纤纤。既有女子的媚,也有独属这个年纪的娇俏。 对着铜镜抹上唇脂,她站起来重新稳了稳发髻中的步摇,确定无异,方才转身走出寝居。 这时李申已经恭候多时,得王爷吩咐,亲自过府接王妃去往平阳台。听说那处今日可是热闹,不仅有美酒佳肴,还有武士擂台切磋。另有一批新来的歌舞姬,助兴演绎,场面精彩绝伦。 对此温芙很感兴趣。 一路上乘马场去往目的地,心情没来由的雀跃。想着过阵就能见到罗珠,顺便谈谈那位马奴的去向。 自那日酒楼一遇,她就此应下了这份差事。毕竟罗珠素日里时常帮助自己,若有机会定当施以回报,何况两人情投意合。 正琢磨着,车轮突然一颠,原来是碾过石子路,行驶不太平顺。折腾中她掀帘望去,正巧看见旁边驶来一辆马车,里头的人侧脸很是熟悉,仔细瞧,竟是多日不见的顾无卿。 自打成婚以来,温芙再也没见过他。 要说她能成为晋王妃,还是靠顾家在旁推波助澜,某种意义上算是媒人。 只是他俩之前有那段纠葛,说到底顾家也是居心叵测,怎会乐见对方。察觉是她,顾无卿一愣,狠狠瞪了她一眼,迅速掩住车帘。 温芙没料到他还敢瞪自己,错愕之余,冷冷一笑。不顾小棠好奇的问询,握住团扇,淡定收回目光。 32. 032 大概过去一盏茶时间,踏出城门,还没行至平阳台,已经可见现场的热闹氛围。 空气中混合着花与酒的气息,乐声悠扬入耳。两排禁军手持长戟,如雕般立于两侧。门口站着一位穿玄色戎装的年轻将领,是临时调来的,但器宇不凡,一看便知德才兼备。 马车停稳后,温芙踩住脚蹬,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出。迎风望向不远处的人群中心,简单一眼,很快下车。 与此同时,顾家车队也已到来。顾无卿侧身下马,见到不远处的晋王妃,鉴于大庭广众。敛神垂眸,直直地行了一礼。 温芙懒得搭理,淡淡点头,转身入门。 迎接她的是熟悉的苏师傅,知她到来,处理完手上的琐事,准时等在门口。 毕竟是王爷亲自交代,怎敢懈怠。 李申送她到达目的地,见着苏牧,拱手抱拳。随即驾马去往另一头,忙别的事去了。 苏牧眼见温芙,一脸笑意。忆起打听到的一些秘闻,得知她因为袁倾的事冲王爷发了火。暗自思忖,渐渐觉得这丫头变得跟从前不太一样。 能有这样的反应,看来是件好事。至少主子那里将迎来柳暗花明的势头,怎么说也算峰回路转。 他默默斟酌,温芙却不明所以。沉寂一刻,抬眸不解。 “苏师傅为何莫名含笑?是遇上什么乐事了吗?” 对方佯装正经。 “没有,怎的会,王妃看错了。” 她狐疑打量,很快调离视线。 “好吧,您不愿说也没关系。今日到来的宾客人数不少,可有准备妥善?” 苏牧拱了拱手。 “王妃放心,王爷已经提前安排。我等不过是陪衬,做好本分便是。”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距离,来到平阳台的灵湖边。走走看看,寻了无人之地,小声抱怨。 “倒是来的路上碰见了顾家公子,一如既往的嚣张,居然暗里瞪我。” 跟前男子略显诧异。 “是吗?那小子怕是被惯坏了,指着父亲拼来的荣耀,不把人放在眼里。” 忆起当前局势,温芙想了要,忍不住询问。 “所以顾将军如今当真这般受圣上器重?” 苏牧顿了顿,如实相告。 “倒也未必,江山代有才人出,顾家想凭这点功绩站稳脚跟,确是异想天开。” 她一怔,狡黠而笑。 “您这样讲芙儿便放心了。” 对方当然听得懂言下之意,暗忖她与顾家的过往,眼观湖面,诚恳劝解。 “不瞒王妃,因着前段时间顾家生出的幺蛾子。王爷亦是会找他们的麻烦,您无须挂心。” 温芙不以为然,撇撇嘴。 “他还轮不到我多想,只是见着不悦而已。我们走吧,去那边瞧瞧。” 苏牧微微点头,领着她绕湖而行,去往女宾聚集的地方。 灵湖的水极清,近岸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石缝间偶有小鱼穿梭。日光倾泻,水面波光粼粼,仿佛镀了一层金。 他手上还有别的事,不便陪她太久。好在才将走到礼台下方,边上忽然走来一位年轻小姑娘。看样子很面熟,走近一瞧,正是罗珠。 那丫头一见到她立刻就跑了过来,顾不得礼仪,脱口唤。 “阿芙,你可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语毕看了眼旁边的苏牧,意识到不妥。转而一本正色。 “不对,臣女拜见王妃。愿王妃吉星高照,万事顺意。” 温芙看得掩唇,示意苏牧去忙,回头冲她说道。 “阿珠也习得油嘴滑舌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客套。” 苏牧陪了一抹笑,向二人拘礼,默默退出。 留下一对说知心话的小姐妹,停留在一棵树下,悠然倾谈。 “阿娘出门时特意嘱咐过我,今日场合特殊,务必要谨慎知礼。过会儿宴席开启,我等就更加不能逾矩了。” 温芙笑眯眯凝望,观察她新制的衣裙,看向旁边的凳子。 “罢了,你先收好礼数,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说罢她俩双双坐定,小棠在另一边守着,独留僻静的空间,以便她们放心闲聊。 罗珠还是老样子,心直口快,离了外人,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吧?听说顾家那位小公子又开始定亲了。女方同是将门虎女,来头可不简单。其父镇守西南多年,威风堂堂,府上小姐更是身手不凡,厉害得紧。” 温芙稍显错愕,轻摇团扇。 “他就应该找个能收拾他的女子,将门之后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丫头笑得促狭,小声斥道。 “可不是,这下大伙都等着看他笑话了。遥想先前这般嚣张,如今对上泼辣能打的新妇,都不知是谁压着谁了。” 提起顾无卿的未婚妻,温芙好似来了兴致,左顾右盼。 “她今天过来了吗?我也瞧瞧去。” 罗珠闻言抬手指向对面。 “喏,最右边那位不就是。身量高大,比起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肤色黝黑,女生男相,一看就不好惹。” 她立时顺着指引打量,发现那处果真坐了位健壮的女子。体格惊人,没有一点女儿家的娇柔。倒似男人般,看上去有趣至极。 于是温芙忍不住勾了笑,会意道。 “有意思,这门亲事是如何定下的?” 罗珠一五一十。 “不就是你家晋王,在圣上还未南巡前就推波助澜。念着两家都属将门,一南一北,且府邸公子小姐年纪相当。顾将军知晓后本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可是圣上有意安排,他也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了。” 她稍显惊诧,但回过神就知是萧邺刻意为之,眼中笑意骤深。 “原来竟是他,我都不知了。” 对方点了点头,就着话题继续讲道。 “我也是听我阿兄讲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只是顾公子连着定亲,难免惹人议论。先是傅……后来又是……” 温芙一滞,知道她想说什么,挑眉。 “怎么?你还想讲别的?” 罗珠尴尬,赶紧摆手。 “不不,我哪敢。阿芙,我们吃点心 吧,让我试试,可有你做的好吃。” 语毕示意婢女送来的两份吃食,再不敢多说。 温芙倒也不咄咄逼人,望着跟前的食物,叮嘱她先吃。回头暗自思考,想起顾无卿的结局,禁不住又是一乐。 难怪头先他敢那般瞪着自己,原来是被萧邺想法子整治了一通。憋着气,这才放肆流露。 说来也是,他那样的人娶这般气焰的妻子,于他确是种折磨。不过谁叫他咎由自取,能再娶妻已是便宜他。 温芙寻思着,搁下团扇,拾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仔细品味。只道宴席开始后就没有机会吃东西,还是提前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是这样想,罗珠何尝不是一样,吃得大快朵颐,别提多开心。 在树下坐了半盏茶功夫,小棠走近催促,说宴会马上就要开动,请主子入场就位。 于是温芙不再墨迹,轻声与好友耳语一番,随后各自起身,去往席台正中。 此刻临近午时,宾客陆续而至。先是马嘶人语,继而靴声阵阵。席面铺设妥善,两排八仙桌排列整齐。乐声起,圆台屏风后转出数名乐工。弦声铮铮,如珠落玉盘,场面立时变得热络起来。 温芙作为晋王妃,自是坐在前方雅阁内。萧邺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身御赐的五爪蟒袍,腰间挂着她赠予的玉佩,脚踩黑靴,肃面持重。在见到她时微微柔了目光,对视一眼,迅速掀袍落座。 自他到来,整个场子的气氛陡然变得正式。只因圣上不在,太师告病。今日属晋王独大,因此百官不敢懈怠。 随着他宣读圣意,大宴正式开启。 温芙在旁躬身落跪,与众人一起远拜丰帝,谢主隆恩,并且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现场这才恢复刚开始的氛围,歌舞升平,宾客举箸,高谈阔论。 这样的宴会看似热闹,实则枯燥乏味。温芙习以为常,只看了一会儿歌舞,渐渐就变得思绪飘忽。 席间大家对酒当歌,台面上的烤乳猪只动了几筷子。如此紧张的酌饮,当然每个人都肚腹空空。 她观察着,不自觉晃了神。意识到萧邺可能也没怎么吃,顾不得礼仪,取了一块咸口点心。拿到桌下,挑开席布,小心递给旁边的男人。 晋王起先还在饮酒,察觉此举,悄然望了过来。 夫妻对视,那双黑眸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温芙抬眸,冲他牵出一抹笑。男人会意,不动声色接过。甚至握了她的手,把玩好一阵,方才顺走那块点心。 暧昧的小动作让她面色一凝,双颊不禁泛红,赶紧抽回手。 萧邺倒不在意,很快吃下点心,继续举杯。 旁边临时搭设的厨房还在继续烹饪,三十几个炉子同时生火,厨子手持铁勺,在大锅前挥汗如雨。 酒过三巡,丝竹声起。 十几名穿着纱衣的舞姬踩着碎步飘上圆台,臂间缠着丈余长绫。鼓点转急,舞袖翻飞,如流云蔽月般,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等精彩的表演,温芙同样看得目不暇接。却没发现身侧的萧邺完全没在意台上的歌舞,视线一动不动,始终落在她的方向。 33. 033 这场春波宴持续时间很长,从午时开始,一直进行到夜幕降临。 在繁星点缀的苍穹之下,春日夜晚舒适惬意。两排描金灯被穿梭的侍从点亮,照得整个席台如同白昼。 期间温芙实在无聊,就着规矩守了几个时辰。在一番往来的觥筹交错之后,朝萧邺眼神示意,转身下场更衣。 身旁男人当然知道她待不住,扬手唤来李申,让他跟着去。 就此温芙彻底脱离了面前的喧嚣,从右侧小径穿出,打算透口气,顺便散散步,观赏灵湖的月色。 她是随性之人,多年的经历让她无惧黑夜。何况身边还有小棠和李申,周遭守卫森严,亦是安全得很。 这样想,她索性放下戒备。来到湖心凉亭下,仰望夜空,一尾金红鲤鱼突然跃出水面。荡开涟漪,与远处的乐声产生奇妙的混响。 温芙托腮观察,伸手探入水中,试图去抓游动的鱼儿。 只是黑夜深不见底,为了避免遇上蛇虫鼠蚁,她玩了一会儿就去了边上的群屋,打算找间房更衣。 这时李申不便再跟,颔首退下,守在门外。 不足多时,台阶下走来两名侍卫,告知王爷有事吩咐,请他速速折返。 李申对此有些犹豫,回头瞧了眼。确定里头无事,这才收起顾虑,去往灵湖正中。 小屋离宴席台有段距离,大概需要走五六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是贵女们小憩的地方。 然而这时只有温芙待在里头。 李申因为没进去,不知室内环境。走到席台,蓦然回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主子有事,他不敢怠慢。紧赶着奔上席台,前后花了一点时间,只觉现场阻碍莫名变多,人群越来越混乱。待到晋王身侧,已是半盏茶之后,他调整呼吸,在嘈杂中略微颔首。 “不知王爷何事吩咐?” 萧邺正饮酒,眼见他来,不悦问。 “你不是在守着王妃?” 李申不明所以。 “不是王爷托人传话,让属下……” 语毕很快被人打断。 “她人呢?” 他拱手禀明。 “还在探云阁,属下刚收到消息。说是主子有交代,特意过来一探究竟。” 回头刚想说什么,前方探云阁突然燃起熊熊烈火,似有冲天之势。他一惊,立刻脱口。 “遭了,阁内起火了!” 眼见这一幕,萧邺迅速丢开酒盏站起身。得知温芙还在里头,挥开一众手下,径直走出雅阁。 一帮侍从见状尾随而上。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知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会忽然着了火。且瞧着像有备而来,提早设计好,叫人防不胜防。 这时温芙还在房间内,整个探云阁没有别的女宾,只余她一人。 说来也巧,小棠头先因着衣物未拿,跑到马车中帮她取外裳。 突如其来的场景让她没反应过来,起初只是闻到一缕焦糊味,而后展开帘子,热浪扑面而来。直直朝向她的位置,西北角的箱子燃出一人高的火舌,浓烟很快从室内外扑散开。她不敢再待,提起步子来到门口。动手攀上扶手,却如何也打不开。外面传来敲铜锣的动静,房门被人反锁,如今就剩她在,显然成了孤立无援的局面。 意识到这,温芙暗自沉住气,深知有人蓄意加害。试着踢了几下门,高声呼唤,却意料之内得不到回应。 火势蔓延得很快,屋中热浪灼人。顶上的木制在烈焰中扭曲,发出频频爆裂声。 不足多时,鼻腔里传来闷沉沉的味道。火舌舔舐着檐角灯面,顺势而下,将壁上的名家字画烧出一个大窟窿。 于是她只能左顾右盼,急中生智,尝试在混乱中寻找突破口。 她深吸口气,首先寻到一处靠窗的位置,退到干净的边角。 转身尝试开窗,怎知那里也被锁住,竟然推不动。外面的声音嘈杂不堪,不知谁是谁。听着像是在尝试灭火,可她处在密闭空间,却不能眼睁睁坐以待毙。 别看她平日性子冲动,关键时刻竟淡定得厉害。撕下衣摆捂住口鼻,趴下寻觅。就在这时,萧邺飞快赶来,观察火势,命所有侍从立即救火。 底下人得知王妃还在里头,不敢耽搁,纷纷四散抬水。 守卫队知晓情势,在晋王的喝令下调遣更有效率的救援队。兵卒排成两队,一边从井中打水,一边有序传递水桶,形成高效水流输送线。 就着这阵势,外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好在这里临近储备营,很快就有一队骑兵护送几辆大车疾驰而来。上头配有木制水龙,只需合力压动杠杆,便有水柱激射而出。待到阁门外,李申安排几个壮汉立时迎上,将水口直喷最深处,试图尽快灭火。 萧邺蹙眉仰头,目光从起火上方下移,来不及多想。火速除去外袍,抬步迎上。 李申出言阻拦,包括奔过来的苏牧,知他意欲何为,同样满脸焦急。 “王爷使不得,您贵为主子,怎能以身犯险?让属下去。” 男人顾不得多,一把将人挥开。 “让开。” 语毕取了一只桶,抄起水浇满全身,用湿布捂了口鼻,毅然决然走入探云阁。 在场官僚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回过神群起号令,招呼下人迎上去帮忙。 如此紧急时刻,任谁见状皆是呆若木鸡。苏牧拧眉观察,不带犹豫,立时跟上主子的步伐。 此刻温芙还是趴在地上,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怎的,居然在角落寻到一把匕首。拾起来找准窗口位置,屏住呼吸,用力砸向门栓。窗户随之打开,她利落跃上,从口子处翻了出来。 好不容易得以透气,她用袖口擦去额角汗珠,深深吸气,拔腿就跑。 可是临到院外,大门依然落了锁。围墙太高,没有借力她很难翻上。沉住气思考,她倒管不了那么多。将身上繁琐的外袍除下,只余里头的中衣。继续趴在地上,如同刚才那样再度寻觅突破口。 就在这时,身后梁柱传来断裂的巨响。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砸落,她吓得一激灵,手指颤抖着摸索,只觉四周地面都开始发烫。 就在屋顶火星如雨点般坠落时,温芙捂鼻探寻,忽然在角落发现了一处狗洞。 那处不过两尺来高,边缘被水流冲刷,嵌在一堵土墙之下。洞壁浅窄,混合着各种难言的味道。 她瞧着,顾不得脸面,千钧一发之际,还是觉得逃命要紧。直接将身体挤入阴沟。忍着浓重的腥气,打了个喷嚏,慢慢向院外爬。 她全程动作又快又小心,两臂撑地,缩住肩膀。先钻入上半身,随后腰腹使劲,一点点朝外拱。 好在她身量娇小,刚刚可以穿越洞口。只是那里实在太臭,爬起来费了一番功夫。她努力克制住作呕的冲动,手脚并用。可好死不死身子意外卡住,进退不得,只能猛地一挣。 伴随衣物撕拉声,她的后背被利石扯出条口子。但关键时刻还是用足全力,灵活侧身,很快脱离了束缚。 没过多久,面前豁然开朗,耳畔传来纷乱的喝声,她呼吸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新空气。 眼见自己顺利爬出,她当即站起身。全身上下沾满污水,看起来着实狼狈。温芙为此咳嗽几声,抹开脸颊的湿水,看准大门口的方向,埋首狂奔。 哪知还没来到门口,远远就见前方走来几位熟悉的男人。为首的面色沉沉,口里不停地唤她的名字。神色凝重,不是萧邺还能是谁。 她见状顿住脚步,拭去额头上的脏污,雀跃唤。 “王爷,我在这!” 萧邺寻声回头,眼见是她,眉头顿时舒展。大步上前,不在意她满身的污水,心在那刻揪到了一块儿,俯身将她紧紧抱入怀中,贴住耳廓。 “芙儿,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她被抱得透不过气,垫脚仰头。看见身后的李申与苏牧,眼见此景,尽都识相偏头。 于是匀了口气,怔怔摇头。 “我无事,就是身子脏了些。还好我反应快,寻到一处洞穴,否则当真不堪设想。” 如实告知自己的狼狈。 然而萧邺压根不觉,力道大得似将她揉入骨血。好半天才回过神,脱下内里锦衣,把她从头裹到脚。随后打横抱起,径直走向门外。 “跟我来。” 落下这句,男人眸色凛凛,大步出门。 温芙倚在他的胸膛处,聆听耳畔沉稳的心跳,前所未有的踏实。刚才情势紧急,来不及多想。眼下平静过后,满脑子都是刚见他时焦急的眉眼。知他定然担心坏了,内心泛起涟漪,隐隐有种异样的欣喜。 可这时候她哪有心思多想,顺利脱困,只道始作俑者居心叵测,这番举动明显想置她于死地,究竟会是谁,竟这般狠毒。 阁外的小棠等得心急如焚,得知探云阁意外起火,她整颗心忐忑不安。在来去奔波数次后,发现自家小姐被王爷抱了出来,双目一亮,顷刻间奔了上去。 除了她,罗珠也是心惊不已,站在人群中伸长脖子等。直到见她成功脱身,方才长舒口气。 萧邺目不斜视,出门后谁也不看,直接抱着温芙穿过小径,走到平阳台的湖口。找准车队位置,走上马车。小心将人放至软垫,打量她周身的脏污,丢开锦袍,关切。 “把脏衣脱下,换我的衣服。” 她捧着水囊,满脸黑灰,强忍身上的味道,摇摇头。 “不必了王爷,此地不宜久留,我还是回府再清理吧。” 萧邺欲言又止,沉声应下。 “好,本王先陪你回去。” 随后挤入车中,试图揽她入怀。然而才将坐定,恍然忆起这场事故的因由。攥拳沉脸,掀帘冷声。 “苏牧。” “属下在。” “传本王令,立刻去查。” 苏牧刚刚走到车下,听到这声吩,毫不犹豫领命。 任谁都知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走水,如若猜得没错,定然有人蓄意为之。 萧邺强忍着想将凶手挫骨扬灰的冲动,神色紧绷,目光阴鸷,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的话向来不是说说而已,春波宴走水事大,闹到这副局面,诸多可疑之处。现场立时被禁军统领封锁,严查每一位在场人员。 因此自他们走后,平阳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嘈杂。 有人委屈叫冤,有人沉默不语。众人被扣押在宴席台中,等候公审司亲自查验。 除此之外,晋王的手下亦是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利用时机,暗自寻找始作俑者。 但是这些温芙就不得而知。 耳畔马蹄笃笃,在萧邺的陪伴下她平安回到王府。虽然她在火场中举止果勇,可事后还是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静静地裹了一层披风。待马车停稳,男人不让她下地。体贴抱起,一直走向寝居外的耳房。 他知女儿家爱干净,阴沟里爬了一通,回府定然要沐浴更衣,索性直接把她送入浴间。 小棠见势不敢磨蹭,一边跑一边命人抬水,奔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浴间外,见自家小姐坐在桌子上,发丝湿答答挂在额角。晋王垂首逼近,正一动不动盯着她。 画面暧昧又亲近,小棠一顿,只管低头避开。等再一次抬眼时,仆人已经送来热水。萧邺深深一眼,耐心安抚几句,转身离开了浴房。 而后就是漫长的清洗时间。 只要一想到自己在哪里爬过,温芙就是一阵皱眉。总觉得口鼻处怎么洗都有股怪味,浸入肌肤,好似浑身上下都在发臭。 为了帮她除去异味,小棠在浴桶里放了许多白芷,零陵香。伴着桶壁本身的缠枝牡丹,热水浸泡下生出更加浓郁的香味,试图掩盖阴沟带回的浊气。 随后捧来青瓷小钵,将里头的茉莉膏一点点抹在温芙的肩头。任由肌肤被热气蒸得泛粉,再用桂花油顺着发顶缓缓浇下。直至她舒适闭目,贴壁下沉。热水漫过脖颈,长发在水中散开,传来丝丝缕缕的甜香。 小棠耐心伺候着,听她说起方才的遭遇,内心起伏不安,又是后怕又是同情。闲谈中取来丝瓜瓤,沾了澡豆,耐心帮忙擦拭肌肤。那澡豆混合蜂蜜与丁香,可以完全驱除她身上的味道。来去反复,终是彻彻底底将怪味扫光。 温芙浮出水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因着那场可怕的大火体验,她今日沐浴费了好一番功夫。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方才烘干发丝从浴房走出。一张秀脸被蒸得嫣红,眉眼慵懒,唇似点珠。推开雕花门,安静地回到了寝居。 34. 034 经过精细的处理,此刻的她周身清爽。长睫处沾着未干的水汽,宽大的寝衣被风一吹,勾出婀娜的轮廓。抬首,萧邺正坐在床沿,默不作声望着她。 得知他早就已经沐浴更衣,温芙没有磨蹭,慢慢走了过去。靠近床前,忽地被男人抬臂拉至大腿上。不再顾忌先前的规矩,将人覆拥在了怀中。 他身型高大,衬得她像只慵懒的小猫,抱起来极有安全感。 温芙先是一僵,随后感到一丝欣慰,被迫仰头。下巴磕在他的肩头,感受如此一语不发的氛围。知他心中担忧,暗自沉静下来。 回忆刚才火场重逢,他的神情始终映在她心头,带着异样的震撼与冲击,隐隐抓心挠肝。 为了让她靠的更舒服,萧邺转而把她抱到床上,拉过被衾,紧密贴合。好半天过去,方才低头打量。 “好些了没?” 出口的话温柔无比。 她微微阖眸。 “嗯……好多了。” 男人满足于这样的拥抱,接着问。 “怕吗?” 温芙被他的语气逗乐,抬眸道。 “王爷又不是不知芙儿的性子,怎会轻易被人唬住。” 他神情似是复杂,沉默片刻,唇线紧抿。 “放心,我已命人彻查。如若得抓到凶手,定将他凌迟。” 她一愣,思考良久,随即顺应话题,一丝不苟斥道。 “不仅如此,还要把他丢入粪坑,让他也尝尝那股子难闻的恶臭味。” 那小模样一如既往的直率娇蛮,男人看得一顿,眉头舒展,低头凑近了些。 “真这么臭?本王闻闻。” 她虽沉浸在气愤中,却知避讳,悄无声息支起身抱臂。 “可不是,那沟里什么都有,芙儿当时怕极,只怕再也见不到王爷,这才忍着味道爬了出来。” 听到这,萧邺挑了挑眉。 “此话当真?” 她扬起精致的小下巴。 “不信你去试试。” 男人停顿,意味不明望着她。 “你知我不是指这个。” 她略显不解。 “那是……” 为了迎合这份微妙的氛围,他俯身靠近,低头与她对视。 “真怕再也见不到我?” 温芙反应过来,眼神闪烁。 “唔……” “再说一次。” “说一万次又有何难?” 她终是忍不住,瞪大眼睛继续嗔道。 萧邺心中骤暖,看了她良久,满腔热血随之沸腾。本想彻底拥了她,可对上那双纯粹的眼眸,却什么都没做。逼近碰了碰她的脑门,未曾扭着话题不放,宠溺地抚过她的额头。 “抱歉,芙儿,是本王的错,让你无端端身处险境。” 她倒不见多思,轻松勾唇。 “没关系,又不是头一回。只要王爷替芙儿报仇,严惩凶手。往后必能万事大吉,烟消云散。” 男人点头,眸色正经。 “是,本王向你保证。” 温芙抬眸,品那笃定的口吻,心中一荡,立时催促。 “那快睡吧,折腾一天,王爷定然也累了。” 然而萧邺却没动,亲自替她拢好被衾。 “我还有事,出门一趟。你先睡,不必等我。” 她从被子里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默了默,不假思索道。 “哦,那您早点回来,明日还要上早朝。” 男人收手起身,不再多话。 “嗯,知道了。” 语毕看了两眼,起身放下床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寝居门口。 自他走后,温芙百感交集。经历这样的惊险,要说丝毫不惧都是假的。她还记得头顶燃烧的烈火,浓烟滚滚。倘若不是她运气好,寻到匕首开窗,进而又找到狗洞,兴许眼下早已化作灰烬。 也是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死亡的感觉。 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她定然会遗憾。人生漫长,她还有许多事没做,比如云游四海,尝尽美食,享受天伦。 闭上双眼,她渐渐觉得自己想太多。看来真的是被吓到了,居然开始胡思乱想。 如此定义,她收起纷乱的思绪。饮去小棠送来的安神汤,慢慢睡了过去。 窗外黑沉沉,仿佛被墨汁泼过。星星疏疏落落地钉在天幕,淹没了周遭的声响与形迹。 而萧邺大晚上不合眼,自然是去处理当务之急。 他的人可不是吃素的,由李申和苏牧主理,双人协力将平阳台翻了个底朝天。包括同行的公审司,没一个是善茬。在探云阁的大火彻底熄灭后,来回搜索,到底在阁门外发现了蛛丝马迹。 原来那里有位老奴,事发时正巧在井边偷懒睡觉,凶手不知他在,疏忽大意。临走时留下一抹侧影,正巧被他发现。加之地上残留的脚印与衣屑,纷纷指向一人。 那就是今日前来赴宴的顾家小公子——顾无卿。 得知这个结果,众人并不感到意外。反而惊讶于他的胆识,居然敢公然放火,打算烧死晋王妃。 归结其因由,那可不知要追溯到几时。 然而顾无卿当场匍匐在地,抵死不认。只说有人买通了他的手下,意欲加害。 毕竟全程都是他的手下在动手,他丝毫没有亲力亲为。嘴上坚持否认,并跪地叫冤。 当时顾昇也在场,极力为儿子辩驳。可惜苏牧充耳不闻,面带笑意,直接让公审司办事。 混乱的场面在子夜时分戛然而止。 顾无卿入狱了,由一支精卫押送,直接关入了刑部大牢。 他也没料到事情会出纰漏,且上头的人当真敢关押他。 要说因由,自然是为着与温芙的诸多过节,总想着一雪前耻,彻底报复她一回。 昏暗的地牢内,水滴从石缝中渗出。空气里混合血腥与霉气,让人止不住作呕。他才入狱没多久,本以为能等来父亲的救援,哪知才将进去不足片刻便被底下人用了酷刑。 李申与苏牧亲自守在地牢内。 大概一个时辰后,万籁俱寂,晋王策马而来。没穿官服,只着了身普通黑衫。铁靴踏过台阶,神色灼然,径直入了最里面的那间牢房。 此刻的顾无卿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披头散发,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一双眼眸空洞无比,见是他来,霎时回神,脖颈青筋暴起,脸上布满冷汗。 “王爷 ?冤枉,冤枉啊!” 萧邺看都没看他,冷冷回身,面向苏牧。 “他怎么说?” “回王爷,这小子抵死不认,只说是手下做的,与自己无关。” 后者如实禀明。 男人漠然勾唇,这才盯着他,慢慢蹲了下来。带着扳指的手不住拍打他沾满血污的脸,语气低沉。 “冤枉?你频频对本王的女人不敬,可知罪?” 顾无卿眼睛睁着,就像死过去了一回,怏怏呢喃。 “若不敬也是……罪,王爷未免……强词夺理。” 萧邺一言不发瞧着,眸色极黑,很快闪过一丝杀意。不怒反笑,倏地揪住衣领,勒得他气竭,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好一个强词夺理,果真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接着用刑。” 狱卒颔首应是,顾无卿被扔在地上,早已坚持不住。捱了半天,精神疯魔,口出狂言。 “王爷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用刑,若让我父亲知晓,定然要在圣上面前……啊!” 结果话未说完,迅速被人踢了一脚。靴尖从脸颊划过,在他耳后留下红痕。 萧邺好整以暇俯视他,拾起烧得通红的铁烙,不顾他的求饶抗拒,直接钉在了他的下腹处。 感受那声非人的嚎叫,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方才继续逼近,怒视他的颤抖。 “就凭他?本王之前一忍再忍,无非是给顾昇一个面子。今日之事,纵使你不认,本王也有法子让你见阎王。” 顾无卿全身痉挛,不可置信道。 “什……么……” 男人动手烙了他好几次,面无表情丢开铁烙,转而看向随扈,冷声吩咐。 “李申。” “属下在。” “外面的侍卫打点好了没?” “回王爷,一切已经办妥。” 得到这份回禀,萧邺漠然活动手中扳指,视线从上至下,淡然下令。 “把这小子凌迟,丢入粪坑。” 李申明白,立即应。 “是。” 临到这刻,顾无卿彻底嗅到了危险,哪还有刚才的嚣张。只一味趴在地上,如蛆般蠕动,捂住下腹,嘴里哭喊。 “王爷!王爷不要,求求你,这事不是我做的。我若不明不白死了,父亲一定会……” 结果被动两下就被李申抬腿踢飞,萧邺负手而立,面容冷肃,火光下宛若修罗,朝公审司陈述。 “顾公子已经认罪,证据确凿,畏罪自裁。请公审司拟旨,明日广发上奏。” 那人态度平静,抱拳, “卑职领命。” 眼看所有人都被晋王收买,顾无卿瞳孔骤缩,用肿胀发紫的双手紧紧抓住地面,喉咙里发出哀嚎。 “救命,救命啊!萧邺,你好大的胆子,我顾无卿就算化作恶鬼,也要寻那臭丫头……” 后面几个字没说出口,下颔关节已被人大力错开。黑衣男人单手擒住他的下巴,阴狠发力,只动了两下,他便再也说不出话。 “你还敢提她?” 落下这句,萧邺愤然起身。扫了眼地上积聚的血洼,示意旁边的手下立刻动手。随即起身调头,大步离开了狱中大牢。 35. 035 晨光初透云纱,春风夹杂泥土香翩然而至。花朵逐渐生长,探出青砖墙头,迎风盛放。 京师接连大雨,冲刷青石路,压制泥土深层的狂涌。 平阳台的事在半个月后彻底平息。 顾家小公子恶意放火,欲对晋王妃不利。事后在大牢画押自裁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顾昇在丰帝归来后拼死上报,陈述儿子的冤情。却几度被驳回,而后回府大病一场,再也没出来示人。 事情结束后,萧邺为了温芙的安危着想,安排了十余暗卫贴身保护。并且免了她的各路应酬,以身子不适为由待在府中静养。 自那以后,温芙老实听话,安分守己在王府待了一个月。 每天依旧早起,练拳抚琴,得闲就在厨房忙碌,亲手给萧邺做饭吃。 她喜欢钻研厨艺,总觉得自己动手做的饭菜比吃现成的要香。且还有专属投喂对象,不怕做多了没地方塞。 萧邺近来不算忙,时常提早回府。陪她品茶打发时间,虽然多数时候都很沉默,但二人的相处渐渐变得像普通夫妻。除了更亲密的接触,已与常人无异。 盛春过后,紧接着进入初夏时节。 繁花凋谢,雨水增多。 雨天温芙不爱出门,守着武房的榆木柱不停摆弄。一身素雅的束装,手脚缠紧,发髻高挽。杏眸目不转睛盯着桩子,抬腿挥拳,看模样像在对待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萧邺有空则会陪练,严厉指导,下场配合。不过那丫头抵不过他三根指头,虽练得精,却怎么都不如他。时常被逗得一脸不愉快,耸搭着脑袋抱臂不言。 比起苏牧,他可谓是名严师。 无论她如何叫苦,始终刻板对待。除非温芙实在受不住,犹如今日这样一声不吭。男人方才收手,肃然的俊脸慢慢浮了笑。 其实他笑起来非常好看,眸色漆黑,五官棱角分明,叫人不敢乱瞧。 温芙不肯屈就,爬起身又来。两人对练了半个时辰,结果她又输了。索性耍赖瘫倒,如何都不起。萧邺无奈,打算伸臂捞她。自打那夜失火过后,他们之间的亲密举动变多。时常肢体接触,相互逗乐。 眼看那手臂就要靠近腰肢,温芙活鱼般躲开。俏皮一笑,灵活送出两指,直抵男人眉心。本以为势在必得,可惜在靠近鼻梁不过一寸,竟被对方擒了手腕,再也动弹不得。 她忍不住拧了眉,意识到自己偷袭不成,赶紧撤回手。结果萧邺攥住腕子不放,英挺的眉眼中笑意不减。 温芙小声嗔怪,不动声色挣开。知他故意使坏,背过身不再搭理。 男人见状轻咳一声,正准备上前哄哄。就在这时,管家陆福突然出现在门口,小心斟酌,告知贵客已至,请主子到前厅会客。 温芙一怔,恍然顿悟,这才想起今天是昭阳公主回京的日子。公主是先帝的皇妹,名叫萧阳曼。本已出嫁,怎料夫君战死成了寡妇。因作风不检点,府邸男宠无数,至此无人敢娶。前段时间去了关外,似打算周游列国。半月前发来书信,说是这个月就回京了。 对于这位性子张扬的姐姐,温芙本来极是喜爱。加之她与萧邺自小关系就好,虽是同父异母,却胜过一母同胞。而且他们的母妃情同姐妹,生前走得很近。造就了二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情义非凡。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萧邺渐渐不喜她与萧阳曼过多接触,以免沾染不好的习气。更别说如今成了夫妻,就更加不愿妻子被人带坏。所以在得知三皇姐回京时,萧邺的态度不冷不热,也不知心底在想什么。 他是弟弟,可以对姐姐视而不见。 但温芙是外人,怎好在她跟前失礼,于是赶紧交代管家备茶,匆匆回屋更衣。换了身较为正式的罗裙,不甚名贵。外披白色纱衣,头发梳成云髻,别了根简单的簪子。 半柱香时间过后,三人齐聚正堂。 萧邺还是老样子,居于主座饮茶,沉默饮茶。 而那周身华贵的昭阳公主就热情许多,容貌明艳大气,举止端庄矜贵。进门就将温芙搂入怀中,笑眯眯摸了摸头。似还像从前那般,将她视作小女娃。可在见到不远处一丝不苟的五弟时,笑意骤然僵住。 想起前不久那场盛大的婚事,她眼含不悦,抱臂感叹。 “啧啧啧,你俩且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怎的本宫才去了趟西域,芙儿就成了我的弟媳?” 这话是冲萧邺说的,后者似无所谓,喝茶的动作丝毫未停。 温芙一愣,回神望向主座。眼神来回打量,不知如何回复。 片刻后男人搁下茶盏,精健的小臂搭在扶手。 “皇姐久不回京,世事多变,人之常情。” 萧阳曼一听,顿时没好气道。 “哪里人之常情了?看不出来啊寅行,早前就知你对芙儿不一般,果真没叫本宫失望。怎么着?突然就把人拿下了?” 眼看姐弟俩又闹上了,温芙不禁转动眸子,走近拉了拉对方的衣角,如同之前那般撒娇卖乖。 “曼姐姐才将归来,定是舟车劳顿。让芙儿亲自下厨做几道好菜,好替姐姐接风洗尘。”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自小就懂得哄人,如今更是没话说。果真此话一出,昭阳公主立时放松语调。 “还是芙儿嘴甜,得了,本宫不计较。就是错过了你们的大婚吉日,实乃扼腕。这里有些精致的首饰,都是在西域购置而来。芙儿拿回去试试,就当姐姐赠予你的新婚贺礼。” 说罢命人呈上礼盒。 望着跟前琳琅满目的新鲜物件,温芙打从心底高兴,连连甜笑。 “芙儿很喜欢,谢谢姐姐。” 对方点头,温柔抚过她的手背。 “瞧吧,自小就姐姐姐姐地叫,如今可真的成了自家姐妹了,本宫当真欣慰。快来坐吧,不许忙活,吩咐下人去即可。” 可惜温芙不以为意,摇头婉拒。 “不行,曼姐姐难得回京,怎能失了礼数。芙儿喜欢做菜,不妨事。” 昭阳公主无奈只好顺了她的意思。 “行吧,你就是个操心丫头,姐姐知道 了。快去快回,过阵好好陪姐姐喝两杯。” “芙儿明白,曼姐姐稍等。” 小妮子乖巧应下,随即看了眼身后的男人,眨眨眼,抬步走出正堂。 自她离去,堂内立刻变得安静。陆福泡了一盏上好的热茶,恭恭敬敬送到公主跟前。萧阳曼也不客气,交代随侍打点礼盒,转身坐到主位,悠然开始品茶。 要说多久没来晋王府,算算日子,也快将近大半年。 窗外竹影掩映,室内一尘不染。 面对自家弟弟的威严冷酷,她完全习以为常。哪怕数月不见,依旧安然自若。动手搜刮茶盖,垂首品了一口。感受温热的茶水滋润喉头,眉目逐渐舒展开来。 铜壶中的清泉慢慢沸腾,好茶都是现泡的,水也有讲究,需要专人在侧侍奉。 陆福懂她喜好,默默站在边上动手。取来青瓷罐,将茶叶倾倒在宣纸上。喝一开换一盏,只取最精华的部分,送上最奢华的招待。 只是喝着喝着,萧阳曼突然停下。眼波流转,示意侍从退下。随后望向对面男人,漫不经心道。 “回程路上就听说了,不久前的春波宴出了点事,还折损了一名将门之后。事关芙儿,可是你干的?” 萧邺知她爱打听,面不改色。 “那小子该死。” 女子只笑,眼梢上挑。 “看来有些人这次是动真心了,我之前猜得没错吧?你早就心仪那丫头了,偏生还稳住不说。不过祝贺你,皇姐心中由衷替你们感到高兴。” 听到这般郑重的祝福,男人目不斜视,淡淡颔首。 “多谢皇姐。” 对方见状又乐了,鄙夷地扫了他一眼。 “芙儿是个好姑娘,你疼了这么多年,一朝收入囊中,可要好好对人家。若让本宫知道你欺负她,定然上门收拾你。” 他答得很是干脆。 “无须多言,我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说完这些,萧阳曼拧眉琢磨,忽然压低语声。 “我才刚回来,有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得人尽皆知。近来怎么样?圣上好应付不?朝堂里的事呢?” 对此萧邺不愿透露太多。 “国事繁琐,圣上亦有自己的考量,旁人还是不知为好。” 女子一滞,品这话里的意思,索性泄气道。 “是是是,我就只需管好府邸的幕僚,念你们男人的事做甚?不说这些,快告诉我,你怎么说服芙儿嫁给你的?她心里有你?” 语毕好奇凑近,观察弟弟漠然的侧颜。 萧邺迎上她的视线,不偏不倚,一本正经。 “目前不知。” 她似是反应过来,掩唇一乐。 “看来还没到手啊,要不皇姐帮帮忙?” 男人并无急迫,简洁应。 “无妨,我可以应付。” 见他嘴硬得厉害,萧阳曼淡笑不语,意味深长磕打桌面。 “这可是你说的,看得见吃不着,回头可别跟人急。” 36. 036 萧阳曼的喝斥可谓话糙理不糙。 其实这点萧邺也考虑过,只是经过一段日子的相处,他不喜欢强人所难。何况温芙已是他的妻子,时间可以证明一切,何必在某些私欲上多动脑筋。 再者他的心意,对方岂会不知。 如果她愿意接纳,相信用不了多久。 在彼此朝夕相处中,他已经渐渐可以感受到她的动容。从那夜的争执开始,关系无形中发生了变化。是她偶时的语气,亦或者眼神。 萧邺沉浸其中,怎会允许旁人多事。 萧阳曼自是知道弟弟的心意,瞧那灼灼的目光,以及笃定坚韧的口吻,想来有些事不用她过多操心。 姐弟俩坐下来聊了一阵,没过多久,陆福含笑来报。告知小菜已经上桌,请王爷与公主到饭厅享用。 别说这丫头动作还挺利落。 一边做菜一边招呼客人,举止熟练,就像寻常人家一般。埋身灶台前,专心致志掌勺。 昭阳公主因此兴致颇高,本就久不回京,一朝吃上熟悉的家乡菜,亲切感倍增。赶紧命人开酒,打算不醉不归。 她酒量向来不错,跟萧邺不相上下。 这里面只有温芙酒量稍差一些,不过有萧邺在,还轮不到她醉酒。 京师的酒比起西域更加香醇,萧阳曼才坐下喝了两杯,已经乐不思蜀,后悔没有早些回京。 席间免不得闲聊,看着自家弟弟冷肃的模样,昭阳公主将注意力移向另一头,含笑说道。 “本宫难得回来,之后想四处走走,明日进宫给太后请安,随即带芙儿去城郊别庄小住,你不介意吧?” 怎知话音刚落,萧邺意味不明搁杯。 “她近来不便出门,让旁的人陪你去。” 萧阳曼撇嘴不耐。 “诶,你怎的替人答话?我要听芙儿的意思。” 温芙睁大眼睛瞧着,不答反笑,机灵地转移话题。 “曼姐姐的别庄最有生趣,如今空落多时,不知可有人帮忙打点?” 对方轻轻松松张口。 “已经交代妥善了,就差几名婢女。而后从我的公主府带一波人过去,你愿意来吗?” 见她依旧想让自己去,温芙默了默,勾出一抹笑。 “芙儿愿意。” 昭阳公主满意点头。 “那好,剩下的由本宫来安排。你们放心,我那些亲卫可不是吃素的。跟着我去了趟西域,本事颇大。寅行若是担心芙儿的安全,大可再派些人跟着去。” 萧邺无声看向温芙,指腹摩挲杯盏,不知在想什么。 “后日我要去趟樊城,李申留下,护你安危。” 她听得明白,萧阳曼同样会意。 “啧,有李申在还怕什么?你安心去就是了。” 提到这,温芙品了口酒,幽幽问。 “王爷不带李侍卫去樊城吗?那苏师傅呢?” 男人对上她的目光,耐心解释。 “他和樊如峰同行。” 她若有所思,乖乖应下。 “原来如此。” 昭阳公主在旁听着,视线来回打量,忍不住脱口。 “要我说还得须一名女护卫才好,李申一个大男人,跟在王妃身边叫什么话。寅行,你手下莫非没有女子?” 这句问话让二人莫名陷入沉默。 忆起头先的袁倾,温芙只得埋头不语。 倒是萧邺似笑非笑,盯着心上人看。 “有。” 萧阳曼顿时不解。 “那怎的不用来保护芙儿?” 为了不提那些无用的过往,男人敛神正色。 “这件事之后再议,若有机会,我再寻一名善于拳脚的女子。” 温芙盯着杯子里的酒发呆,闻听此言,突地雀跃道。 “没关系曼姐姐,芙儿现在功夫了得,大伙都夸我进步不少了。只要不出旁的意外,大抵不会有事。” 萧阳曼到底有姐姐的气势,作势不悦睨她。 “春波宴的事还没让你们涨教训?凡事留个心眼,勿要得意忘形。” 她一怔,赶紧会意。 “姐姐说的是,芙儿明白了。” 听这话里的意思,萧邺暗自生出一丝担忧。仰头灌入一口酒,果断道。 “那便不出府,皇姐搬过来小住便是。” 萧阳曼愣了愣,反应过来不免揶揄。 “嘁,你真打算一辈子把芙儿关府上?总得出门透口气。不怕,这么多侍卫守着,出不得事。” 她是说真的,何况事情已经平息了。身为公主,她手下的亲卫也是身手不凡,不必过于忧虑。何况正如话中所言,莫非温芙永远不出府?迟早的事,相信她有能力处理好一切。 说起去别庄小住,温芙何尝不想同行。加之萧邺本来就要去樊城,她又该过回从前无聊的日子。与其这般,不如去皇姐那散散心,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见温芙没有意见,萧邺蹙眉望去,倒不再多言,顺应她的意思。 那日的昭阳公主因为太过欢喜,喝得酩酊大醉,几乎回不了公主府。饭后由温芙照顾,在房间内睡到酒醒,方才动身回府。 鉴于她们就要跟去城外别庄,萧邺特意在温芙身边增派了两名女护卫。除开十名暗卫,这两女子亦是能力不俗。受过专业的训练,性格机敏,甚至可以当细作。 为了她的安全,萧邺可谓相当用心。 温芙心底明白,入夜之后体贴地给他做了宵夜。自己动手包的包子,还蒸了拿手的翅羹,手艺比宫里的还讲究。直把人哄得服服帖帖,愈发受用。 可惜他要离京一趟,处理樊城的乱党纠纷。否则还真舍不得离开这丫头,尤其在彼此感情日渐升温的前提下。 至少眼下他能感觉到温芙的动摇,好似不像从前那般,完完全全将他视为家人。 初夏到来,槐绿成荫。 荷花池的荷叶已铺开小半水面,花苞怯生生地探出头。树叶褪去嫩黄,呈现饱满的绿意。阳光渐渐烈了,将光与热直射人间。 落定好前往城郊的行程,小棠提早帮忙收拾行李。说是小住,大概也就十天半个月。无须太多繁琐的衣物,只备几套裙衫即可。 昭阳公主位于城郊的庄子很大,名曰隐月居,是曾经父皇在世时就赠予的产业。她自小颇得承帝的喜爱,早早就有了自己的府邸。更别说之后的生活,锦衣玉食,从未被苛待。 只是运气不好,夫君早逝,独身多年。但她天性爱玩,又好男色,寡身亦有寡身的好,至少逍遥自在,何乐不为。 其实关于隐月居,温芙早几年就来过。那时的她还是个小女娃,最喜欢在顶层观星阁看日落。且这里总是有形形色色不同的玉面美男,她虽年纪小,却是看得移不开眼。后被萧邺得知,明言禁止,复才不敢再来。 时间过得很快,几天以后,温芙如约随 昭阳公主来到城郊。多年过去,这里还是老样子。四周松柏环绕。远望一片苍翠,时有山风,松涛阵阵,比起城中舒适不少。 室外守了一排侍卫,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待到门口,朱门金匾,石狮耸立。 内里青石铺就,莲池百亩,粉荷竟放。池心筑有水阁,夏日正可纳凉。后方十几处精舍,北面三层阁宇。还有一片跑马场,可独立策马,非常华贵。 她参观一阵,看得新鲜极了。沉浸于眼前的景致,带着小棠四处游逛。昭阳公主不喜多走,带着男宠们在池边戏耍。累了就瘫倒在榻,任由那些公子哥锤胳膊揉腿,口里包着颗葡萄,不羁散漫。 知她在内堂歇息,温芙不便打搅。找了处空地赏荷,顺道喂喂鱼。 听说午后还有别的节目,昭阳公主邀请了一批英俊的琴师上门抚乐。正巧温芙也喜欢,投其所好,大家一起打发时间。 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奴仆转身下去准备。由于郊外偏凉,温芙回房换了身藕荷色的织裙,乌发挽成云髻,点了唇朱。坐下不足多时,婢女来报。告知琴师到了,请王妃到花厅小坐。 于是她不便耽搁,很快起身步出。从回廊一路去往花厅,行至转角,忽然视线中撞入一抹熟悉的影子。抬眸望去,她显然一顿,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多日未见的文昭。 自那日汇仙楼一遇,他们再也没有碰过面。对方看上去比印象中瘦了不少,双颊凹陷,颧骨高顶。眸子比从前更加锐利,依旧一身白衣,风雅俊朗。 廊风迎面而来,吹拂发丝。见着是她,文昭明显愣住。 四目相对,还是温芙最先反应过来,释然一笑,柔声启唇。 “文师傅,别来无恙。” 男子望着她,痴怔良久。回头示意小厮先走,而后抽走他怀里的纸笔。就着廊道下的围栏,持笔书写了几个字。 “你怎么在这?是过来寻昭阳公主?” 看了他写的话,温芙静静点头。 “没错,我今日刚到,受公主邀请前来小住一段时间。倒是文师傅的身子……好些了没有?” 听到这,文昭神色微僵,缓缓写道。 “已经无事了。” 她心领神会,不便多说。寻了合适的话题,继续关切。 “那就好,店铺重新营业了吗?可有影响?” 男子垂眸挥笔。 “依旧如从前,一切无异。” 语毕她只能颔首,就着先前的过往,一时之间不知应说什么。 倒是文昭坚持,见她不语,同样写下关心的话。 “芙儿,你最近过得好吗?听闻前不久你险些遇上火情,我实乃担忧不已,可有受伤?” 温芙一瞧,没料到他已知晓。屏了屏,如实回答。 “此事说来话长,幸得平安脱险,您不必担心。” 文昭视线紧锁,似还有话讲。可惜就在这时,远处又走来一波人,看着像是昭阳公主身边的随侍。 于是小棠警醒,忙上前一步。 “小姐,公主的近身嬷嬷来了,要不还是等会再聊吧。” 温芙清楚,知道孤男寡女私聊太久不合规矩。索性微微一笑,冲着跟前男子说道。 “如此,文师傅先请,芙儿过阵就到。” 言罢伸手示意。 文昭当然明白眼下情形,点了点头,收起纸笔。离开时又看了她一眼,方才走下台阶,前往花厅。 37. 037 文昭是京师出名的抚琴师傅,眼下与众公子出现在公主别庄并不稀奇。 反倒是旁的不知名琴师,看上去不甚精通的模样。只是生了副好相貌,被底下人邀请过来凑数。 横竖琴弹得好不好是一回事,长相最关键。昭阳公主最不喜欢平平无奇的男子,既是打发时间,得她喜爱才是最重要的。 下午的阳光稍显刺目,不似晨时清冷。家雀飞掠而过,很快没入檐影之下。 听曲的地方设在荷花池外的花厅,庭院深深处,七八位素白广袖公子并排而坐。上半身隐于半卷湘帘下,十指悬于丝弦,姿态优雅,似在拨弄流云。 昭阳公主轻摇团扇,一袭浓艳的华服,就这么倚靠在正中软榻上。身侧坐着晋王妃,还有两名俊秀的小童。不顾大庭广众,蹲在脚下揉按腿际。 老实讲,对于这样的场景,温芙实则很是新奇。 她不懂被俊俏男子服侍是种怎样的体验。 毕竟自小到大接触的男子并不多,除了身边几位再无旁的。偶时见昭阳公主非常享受的样子,她也会好奇询问。结果回以她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告知她再长大些就能明白。 但温芙实在不能领会,只觉那些男子虽然长得不错,可怎么瞧怎么像女人。她不喜欢太过阴柔的男子,总认为少了些男子气概,不似某人那般器宇不凡。 想到这,脑海中忽然浮现萧邺的身影。她被这个念头所惊到,但他的确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无论气度还是五官,可惜这个时候忆起他,心中颇为怪异。唯有端起茶盏,悻悻地饮去一口茶。 美妙绝伦的乐曲在耳边回想,公子们弦与指合,指与音合。尤其是第一排的文昭,指法如行云流水,腕悬肘沉。拨弄一曲,如护磬鸣响。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直叫人沉醉。 温芙渐渐听得认真,深知文师傅的琴技,暂不作它想。 曲至入破,窗外竹影应声而动,滚拂处作万壑松涛。尾声泛音消散,久久回荡。余音奏出涟漪,他垂首按住,震惊四座。 一曲末,昭阳公主似是回神。慵懒的眸子微微抬起,笑着鼓掌。 “好,好啊!不愧是城中最有名的琴行老板,技艺卓越,让本宫佩服。” 文昭不敢自居,支起身接过纸笔,写下感激的话。 “承蒙昭阳公主青睐,在下愧不敢当。” 萧阳曼看着纸上的字,视线再次落至他脸上,犹豫片刻,不禁遗憾。 “就是可惜,若能生一副好嗓子,不知迷倒多少女子了。” 温芙默默聆听,见对方略显尴尬,适才出言活跃气氛。 “曲好便是才,文师傅风华绝代,若事事皆具,姑娘们怕是要踏破门槛。” 昭阳公主点头认同,忽地看向一侧,大方问道。 “芙儿,听说你也曾在他的琴馆学艺,怎么样?师傅弹得可好?” 她立时起身,一五一十。 “文师傅一向指走龙蛇,如钧天广乐。芙儿作为学生,实则倾佩不已。” 萧阳曼稍做回想,恍然大笑。 “本宫倒忘了,既然都是熟识,不如让他留下来用饭。今夜陪本宫好好喝几杯,不负良辰美景。” 文昭一滞,垂眸写道。 “谢公主邀请,在下却之不恭。 事已至此,昭阳公主不再理会底下划水的乐师。扬手一挥,大气吩咐。 “你们几个,先退下吧。文昭,上前一步,让本宫好好瞧瞧。” 男子停顿,仍旧眼观鼻鼻观心,抬步走近。眸子始终低垂,缓缓抬起下巴,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他的相貌偏俊秀,鼻梁高挺,眼梢上扬。唇似女子般,稍显饱满。但整张脸生得恰到好处,不会太女气,是时下姑娘们最风靡的类型。 萧阳曼一眨不眨地凝望。自是觉得他相貌出众。回头看了看一本正经的温芙,忽地问。 “长得倒是不错,可有定亲?” 文昭认真书写。 “回公主,不曾。” “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七。” 随着她的疑问,文昭一一写下,态度诚恳。 昭阳公主暗自思索,不解抬眸。 “那可不小了,该成家了,不知阁下可有意中人?” 话音落,温芙不可察觉抬起眸子,触上对方投来的目光,又鬼使神差垂首。 结果意料之外,文昭竟写了这样一句。 “让公主见笑,意中人远去,暂不在京师。” 萧阳曼顿悟,若有所思打量他。 “啧,还真有啊。让本宫猜猜,什么样的女子可入文老板的眼。大家闺秀?还是容才兼备?” 文昭目不斜视,淡定写着。 “公主说笑了,在下看中的女子,并非万全。但在鄙人心中,确是十分完美。” 温芙的眼神匆匆从纸上划过,看见这句,莫名冒汗,甚至有些不敢看接下来的回话。 哪知昭阳公主兴致高涨,再度发问。 “如此说来……文老板为何不上门求娶?是娶不了吗?” 文昭眼中浮现苦涩,神色落寞,安静书写。 “往事已去,愿随风消散。公主勿要取笑,在下不便再提。” 见他像是忆起伤心事,萧阳曼倒不好戳人痛处。不紧不慢回身,坐回原来的位置。 “成吧,你不说也没关系,再弹两首曲子给本宫听听。” 言罢文昭不再多言,拱手一礼。重新坐在案几前,纤指抚过琴弦,认真仔细地弹了起来。 他刚才写的一席话小棠也瞥见了,内心自是惊讶万分。眼神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只觉这文师傅太执着,竟还对小姐念念不忘。 只有温芙佯装不明,被架在这当口,她也只好装作无事。低头翻阅一本琴谱,目光定定,似是很专注。 继续听了两三首曲子,窗外的风忽然变大,打得树枝不住摇晃。就在这时,外出办事的李申悄然归来。入内瞥见矮几前的文昭,险些以为自己看错。脚步停顿,揉揉眼睛,在确定真的是那琴行的小子时,表情霎时变得古怪。 他怎的会在这,还正巧是王妃到来时。 李申觉得怪巧合,迎上温芙的视线,面上不敢表露过多。同样一脸如常,规规矩矩站到她的身后。 文昭始终居于琴前,十指翻飞,来回拨弄。弹奏的曲声清冷高洁,如雪后初晴。虚按的走手音忽远忽近,泛音段弄又似蜻蜓点水,余音绕梁。其实他的琴音很附和贵人审美,既有特点,又娓娓动听。配上独特的气质, 俨然成了花厅一道靓丽的风景。昭阳公主闭目沉醉,配合节奏,屈指在桌面一击一击地敲打。 悠闲惬意地捱过一下午,临近傍晚时分,庄子外的晚霞绚烂绝美。 婢女们受命前去准备吃食,温芙也跟去一探究竟,留下文昭陪公主在正厅闲聊。室内沉香缭绕,十二扇屏风逶迤展开,时不时传来女子的低笑。大概半柱香时间以后,婢女们鱼贯而入,呈上美酒佳肴。 公主依旧居于主座,旁边列下端坐着晋王妃,而后客位便是今日留下用餐的文昭。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把公主哄得异常开心。才将不过一个下午,已是投机得不行。 席间兴致上来,萧阳曼示意二人开始行酒令。在玛瑙盘中掷骰子,输家连饮三杯。 作为酒场上的行家,昭阳公主自是不会落下风。除此之外,温芙也是运气好得很,赢了许多次。余下的文昭,不偏不倚,总是落败。于是刚上场就喝了好几杯,脸颊浮起异样,看上去比平日添了些许不羁。 全程酒局下来,温芙压根不敢看他的方向,就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夜晚到来时,庭院中露水渐重。文昭因为豁达爽快的性格,得到公主的高度赏识。酒劲上头时,甚至下场与他勾肩搭背,慢慢暴露本性。 温芙汗颜,垂眸不语。 婢女们是时候换上掺了龙脑的新烛,火光一跳,屋中顿时明亮又香。案几上的琉璃杯带着女子的唇印,给这场宴席增添了暧昧的氛围。 温芙自认不胜酒力,饮到后头便开始专心吃菜。反观萧阳曼,倒是越喝越开心。满场游走,灌醉了几位俊俏的男宠,脚步虚浮,不紧不慢踱回主座。 她的兴致一上来,就连李申也无法幸免。被迫陪了三杯,退至边上埋头不语。 眼看场面逐渐脱离掌握,温芙这才抬起脑袋,看了看公主,又瞧了眼底下兀自持杯的文昭。正准备说点什么,萧阳曼重重搁置酒盏,开怀扬声。 “还是本宫的别庄待得舒坦,不似京师,繁文缛节偏多,规矩也是一道比一道重。芙儿,你说是不是?” 突地被唤,温芙下意识侧首,面上浮起笑。 “曼姐姐说的是,芙儿陪您。” 语毕打算举杯,却被对方伸手按住。 “你这丫头,得了,喝得差不多可以了。回头要是不慎饮醉,寅行不知如何跟本宫计较。有文老板在,你且收着,不妨事。” 她一顿,看向不远处的文昭,得到一个闪烁的眼神,赶紧收回目光。 “多谢曼姐姐。” 见她模样乖巧,萧阳曼倒不多话,矛头指向另一方,突然半醉半醒地说道。 “文昭,酒逢知己千杯少。你的性子与本宫颇为投缘,不知而后可有旁的安排?” 男子保持端坐的姿态,微微点头,持笔写道。 “回公主,不曾有。” 萧阳曼扫了他一眼,不禁朗笑。 “那便好,你难得过来,跟芙儿也是熟识,不如留下一同陪本宫。不会耽误太长时间,住个三天两夜,你看如何?” 此话一出,温芙愣了愣,连身后的李申也立时抬眸,场面陷入僵持。反倒是文昭,若无其事,淡定书写应允的话。 “能得公主赏识是在下的福分,一切听凭差遣,绝无异议。” 38. 038 文昭得以留下用餐,又意外被公主邀请留宿,是大伙都始料未及的一件事。 不过反应过来也很正常,昭阳公主本就喜好男色,时常与单身男子不清不楚。如果意外看中了琴行老板,邀他作陪,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行径。 更何况只是留他抚琴饮酒,打发时间。 只是偏偏是他。 温芙略显错愕。 更甚者就是身后的李申,受命守护王妃。得知这小子竟要跟她住在同一间庄子,思量因果,突地有些不知如何向主子交代。 尤其萧邺已经传来消息,过两日回京会亲自到城郊来接温芙回府。到时若是撞上这家伙,真不晓得会是怎样的场景。 忆起汇仙楼那场大打出手,王府众人尽都默住。 昭阳公主不知此事,只觉气氛突地变怪。眼神来回打量,扬了扬眉,倒不深究。 此刻她已饮醉上头,哪还顾得了旁人的想法。一双凤眸柔媚地在文昭身上打转,迫他又饮了半壶,方才收起兴致,示意众人回房歇息。 彼时已近深夜,厅中所有人尽兴而归。文老板被婢女先一步引下席,去往早已备好的客房。留下温芙,担忧地看了眼仰躺在侧的昭阳公主,意欲上前搀扶。却被对方摆手示意,让她去休息,不必操心。 温芙无法,只能颔首福礼,慢慢退了下去。 合上门后室内忽地传来酒盏坠地的动静,紧接着便是三两男子的轻笑。暧昧旖旎,她面颊泛红,再不敢多瞧。 别庄的夜晚静谧安宁,沐浴后在明月下倚栏独坐,浅淡的光晕映在窗前,仿佛空气都漾着缕缕沉水香。璀璨的星光映照着楼宇高台,轻罗小扇扑流萤,好一番极致体验。 待在这里无所事事,温芙也不贪眠。临睡前翻了几本有意思的古籍,方才伸伸懒腰,爬到帐中入眠。 成婚以来习惯了有人陪睡,难得枕边少了一人,竟意外的有些不踏实。一颗心仿佛飘在空中,空落落地无所适从。不过她不喜多思,闭上眼就摒弃杂念,听着室外的虫鸣,很快进入梦乡。 初夏的天亮得早,躺下没翻几个身就似已到天明。小棠推门入内,伺候她更衣洗漱。告知今日天气适宜,公主邀她到马场驰骋,顺便观赏附近的湖光山色,借此散心。 温芙久不出门,自是盼着这一刻。 吃过早点坐在铜镜前梳妆,未施脂粉,让小棠挽了利落的发髻。摘下首饰,重新换了身简单的束装。这才戴上帷帽,携婢女一块儿出门。 这时萧阳曼已经盛装等在门口,无论何时她总是穿得很华贵。旁边站着有礼有节的文昭,二人面色沉稳,丝毫看不出宿醉的模样。见她走出,踱步迎了上来。 他们已经用过早点,并且在小厅聊了好长时间。 温芙见状加快步伐,抱歉于自己的迟到,向公主赔礼。怎料对方丝毫不以为意,笑盈盈示意身后三匹良驹,邀她上马去往就近的镜月湖。 庄子附近几里地都是公主的产业,周遭景色极佳。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众所周知的镜月湖,映着天光,蓝得发亮,像一块打磨过的宝石。据闻先帝在世时曾多次邀人在湖中泛舟,流连忘返,沉浸其中。 那也是温芙近年最喜欢的地方。 只是后来年纪渐长,少于远游,便不常来此。其实她儿时经常随父亲前往,趴在岸边用石子打水漂,甚至来去于芦苇荡,嬉戏捉迷藏。 想起曾经的往事,温芙的目光不禁柔了几分。轻车熟路攀上马背,接过侍从递来的缰绳,夹紧马腹,很快挥鞭前行。 比起她的骑技,昭阳公主也不遑多让。之前在西域周游时就独自骑行数百里,技术娴熟,远胜一般男子。二人迎风驰骋,不知不觉就能将文昭甩出一大截。晨风中她们相视一笑,尽情扬鞭。 对比于前方两位女子,文昭的马技稍稍欠佳,但也不似毫无用处。待到平坦处加快脚程,竟也慢慢追上,不会落后太多。 从别庄去往镜月湖大概需要一盏茶时间,李申带领一帮手下跟在后头。同行的还有公主府的亲卫,浩浩荡荡一波人。马蹄踏过草场,激起连串的尘土。 约莫日头东升后不久,他们就已顺利驶过马场。从旁边的小道一路去往湖边,可见密集的树木飞快从两旁掠过。抬首望去,远远可见湛蓝的镜月湖湖面。倒映碎金似的光点,忽明忽灭,极有生趣。 还没行至湖边,昭阳公主已是开怀。迅速勒停马儿,丢缰翻下。头戴帷帽,迎风踱步。瞭望眼前的壮观景象,心随白鹭而飞,慢慢勾唇而笑。 温芙见她打算下地行走,跟着勒缰停稳,踩着马镫跃了下来。走到公主身侧,协同后方跟上来的文昭,一起沿着湖边小径散步。 三人行,虽一人不能言,但也氛围适中。 本是极好的户外时刻,在走了好一阵过后,文昭停在树下赏景。她们继续结伴跨过台阶,怎料不知为何,在走过一段鹅卵石地时。昭阳公主忽然脚底踩滑,险些摔倒。若不是温芙眼疾手快拉住,差点就掉了下去。 反应过来的她惊魂未定,扶住胸口喘息。脚踝瞬间传来一阵剧痛,疼得龇牙。萧阳曼跌坐在地,顾不得多,尝试俯首打量。结果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已经疼得两眼发黑。 温芙拧眉打量,急切。 “曼姐姐!您没事吧?” 她怏怏撑臂,眼皮耸搭。望着渐渐肿起的位置,抱憾道。 “遭了,我……怕是扭伤了脚。” 温芙一惊,焦急脱口。 “那怎么办?您等着,我去唤侍卫。” 语毕打算去后方寻找被屏退的侍从。 结果萧阳曼一把攥住她,艰难启唇。 “不必了芙儿,我能行,你先扶我起来。” 她内心忐忑,犹豫着用手搀扶。 “好,您慢些。” 言罢用足了劲,把人架起去往人多的地方。没走两步,身子微微一晃。对方只觉更疼,忙让她先行停下。 眼看她的额头浮起汗珠,温芙急不可耐,实在没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寻救援。 就在这时,文昭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许是听见呼声,脚步加快,几乎是飞奔而至。 来到二人跟前,首先看向温芙,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上下一瞧,索性入眼处一切无异。于是视线渐渐挪向另侧,触及公主的脚踝,正色停住。 在一番认真的观察之后,确定只是伤了脚。文昭蓦然蹲下,神情专注,毫不避讳隔着鞋袜握住萧阳曼的患处。 虽然这样做有些失礼,不过见她疼成这样,倒也顾不得多。 温芙见状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小心斟酌着问。 “文师傅,你这是……” 本以为萧阳曼必会介意,谁料她竟浑然不觉,反而在他触摸后缓缓淡定了下来。柳眉上挑,恢复本来的模样。 “芙儿,他应是会正骨,且让他试试。” 温芙张了张口,本想说点什么。可见文师傅一本正经,萧阳曼又毫无所谓。索性跟着敛神,把心思放在她扭伤的部位。 文昭在这方面颇有心得,年少时曾学过跌打损伤,正骨是他的强项。不算精,但普通的小伤不在话下。因为随身携带纸笔,他动手写下想要说的话,比如多有冒犯等等,安抚好公主,随即重新蹲到她的脚下。 他做这事尤为正经,以至于让人莫名感到心安。垂首拿捏好伤处,捏住脚掌,眼神示意对方先忍忍。随即一鼓作气,果断往反方向一扭。只听咔的一声,剧痛炸开。萧阳曼禁不住低呼,引来众侍卫尽数围上。为了不让旁人见到公主尴尬,温芙挥手将那些人屏退,扭头走回。 这时她脚踝处的紧绷感已经奇迹般地松开,肿胀虽然还在,但骨头似乎已经回到原位,不再保留那份别扭的错位感。 萧阳曼顿时松口气,试着稍稍活动,扶着温芙站起身。疼痛尚且还有,但勉强可以缓缓移步。抬眸望去,文昭还是一动不动盯着自己,让她面色微僵,突然生出一股少女时的羞怯。 温芙静静观察,丝毫没有留意她的神情,一味担忧。 “曼姐姐,您好些了没?今日这场游湖想来无法继续,我让他们备辆马车,即刻送您回别庄。” 萧阳曼听着,脸上掠过一丝尬色。 “怕也只能这样了,芙儿,文老板,本宫扫了你们的雅兴,当真失礼。不如你二人且留下,赏完湖再回庄子。” 听到这,温芙迅速看了看旁边的文昭。哪敢独留,摇头道。 “这怎么行,曼姐姐伤成这样,芙儿怎还有兴致游湖。还是随您一道回程,再去寻大夫替您好生瞧瞧。” 好在文昭同样认可,摊开纸卷,写下一段话。 “王妃说的是,公主伤了脚,我等亦是担忧不已,如何能安然留下。” 昭阳公主吊着一条腿,见他俩这般懂事,笑着说道。 “你们有心了,既如此,随本宫一起回吧。” 39. 039 一场原本规划好的游湖在公主扭伤脚后戛然而止。 回庄后婢女迅速请了大夫替她诊治,好在只是轻伤,且已经提前回正。之后只需注意休息,卧床几天即可康复。 因着这场意外,接下来萧阳曼应是无心再带温芙游玩。索性示意同样无所事事的文昭,让他们得空一起去镜月湖。 温芙本想拒绝,可惜昭阳公主实在觉得自己太扫兴,不忍她来到别庄后哪里都去不得。遂大方安排,横竖两人又不是不认识。 这让她无比汗颜。 而文昭竟毫无拒绝之意,大方认下,等她定时间。 温芙沉默,望着昭阳公主笑盈盈的目光,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别庄的生活很是悠闲,主人家倒下了,却将余下事宜全部安排妥善。文昭依旧每天守在公主榻前抚琴,得空就陪王妃在附近游逛,行程非常充实。 如果不论别的,这短短的两三天是文昭最为幸福的时光。 温芙自是能够洞察,就着如今的身份,只能刻意疏远,不予回应。 日子过得很快,四五天时间转瞬即逝。 五日后,文昭向公主辞行,意欲回城。临行前又见了温芙一面,在苑外小花园寻到她,打算告知一声。 小棠瞧着,安静退到边上。 今日李申不在,晨起就出门了。听说王爷有事交代,需得去趟城南,大概午时才会折返。 因此如今眼下只剩二人待在园子中。 温芙略显拘束,拢过袖口,端坐在石凳上。跟前放着一幅画,是萧阳曼才将赠予的名家山水。 文昭垂眸打量,匆匆一眼,随即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持笔书写。 “我已向公主辞行,准备午后下山。待我离开后,李侍卫也暂时不在。芙儿不可贸然出门,切记注意安全。” 看着纸上的字,温芙从容点头。 “我知道了,文师傅大可放心去。芙儿不是小孩子,可以照顾好自己。” 文昭欲言又止,似是不打算离开,继续写道。 “上次给你的琴谱,你抽空可有弹来听?” 她默了默,不好含糊其辞,唯有直言回拒。 “不瞒文师傅,芙儿已经出嫁,不可再留男子赠予之物。若有机会,我派人将谱子送回,请文师傅收好,勿要再示人。” 她现在的身份留琴谱是祸事,于彼此都不好。 文昭愣住,反应过来持笔书写。 “是我莽撞,未曾顾及你的处境。既然你无意,随手弃之便可,无须告知于我。” 温芙观察他的神情,迟疑一阵,默默说道。 “并非这个意思,文师傅年纪已不小,若有合得来的女子,还是觅一位知己携手此生。芙儿不值得您如此厚待,亦是辜负了您的一片心意。” 文昭并不认同,拧眉回她。 “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除开男女之情,我等始终是挚友,何来不值得?” 她张了张口,释然而笑。 “是芙儿多话,不该如此讲。” 为了把话说明白,他诚挚写着。 “今后无论你有任何麻烦,都可传信告知。我同样会像从前那般,尽心尽力为你解决燃眉之急。” 温芙知道他的心意,话里仍旧坚持。 “无妨,眼下我过得极好。只盼文师傅保重身体,便是芙儿最大的安慰。” 言罢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对谈中。她说得已经够清楚,只盼对方不要再执着。 文昭何其不明,品她字字句句的婉拒,深知自己再无机会。一颗心像针扎般,疼得不能自已。却还要强颜欢笑,不敢惹了心上人嫌弃。 这番对视没有持续了片刻,就在男子打算真的告辞时,小棠急忙从边上跑来。眼神看了看院外,支支吾吾提醒。 “小姐,不好了,王爷上山了。” 温芙怔住,没料到他竟神不知鬼不觉上山,比起前两天的消息还要提前了些,随即恢复正色。 “来便来了,何必这般鬼鬼祟祟。” 小棠抓抓脑袋,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纠结。 “不是,那个……” 话没说完,萧邺已经出现在院门口。 一身深青色云纹常服,腰束玉带,脚踩墨缎靴。面色冷凛,锐利的眸子直直射向前方,似在打量院中的一男一女。只那视线从温芙身上掠过,不偏不倚投向旁边的文昭。似笑非笑,语气怪异。 “本王竟不知,文公子也在此地?” 有了汇仙楼的过往,二人再不可能佯装无事。文昭听了这话,眼中划过怒色,正欲上前,却被温芙先一步制止。缓和态度,突地启唇。 “王爷怎的来了?不是说还有一日。” 萧邺负手而立,眼神冷得像冰。 “樊城事毕,提前过来接你。” 看他风尘仆仆,温芙了然,笑着转移话题。 “原来如此,您累不累?要不要先进屋喝口茶?” 男人满脸不悦,并未应允她的提议,反而沉下脸,瞥了眼后方。 “他怎么回事?” 话里指的当然是文昭。 温芙无言,为了场面不那么僵持,一五一十。 “文师傅是曼姐姐请到庄子里的客人,留下陪伴抚琴。今日正准备下山,特来向芙儿辞行。” 他当然知道自家三姐的脾性,只意外竟是文昭。 语毕两个男人对视,似有隔空交战之势。萧邺目光意味深长,淡淡道。 “是吗?” 她不多话,上前一步稳住他,随即回头冲文昭使眼色。 “时候不早了,文师傅快去吧。车夫已经等在门外,勿要耽搁时辰。” 后者虽是不甘,但在温芙的强烈示意下,也不好给她难处。收起神色,躬身一礼。而后带着小厮头也不回地走出园子,消失在了拱门口。 自她离去,温芙默默站在萧邺身侧。看看那头,又瞧瞧这头。幸得没有引起不可控的局面,暗自吁出口气,换上轻松的语调。 “王爷还瞧了,人都走了。您来得正好,几日前曼姐姐刚刚扭伤了脚,眼下正在厅内小憩,饭后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说完得不到回应。 萧邺表情紧绷,依然望着前方。 于是她没法子,只能好脾气又问。 “您吃饭了没?让他们准备一下,我们一同用餐,可好?” 他闻言蹙了眉,心道忙完樊城的事连夜赶回京师,就为看她一眼。结果刚上山就见到她跟别的男人待在一块儿。哪怕什么事都没做,依旧让他醋意大发,手不自觉攥拳,眸色漆黑。 “你光天化日与男子在院中私谈,成何体统?” 温芙一滞,不解问。 “何为私谈?何为光天化日?芙儿已经说了,是文师傅前来辞行,我们只是说了几句… …” 男人不予理会,愤愤扭头。 “罢了,你意欲这般,本王能说什么?” 眼观此景,这回换她绷不住,脱口问。 “王爷这是何意?” 他纹丝不动,语气生硬。 “你说呢?” 瞧他这副态度,翻来覆去说不通,温芙闭目,无奈道。 “既然王爷存心误会,芙儿不好自辩。您且随意,我先回房了。” 说着就要往里去,小棠与李申见状,赶紧闪到一边,以免惹祸上身。 结果还未挪开步子,忽地被人一把扯回,拉至身前,俯身与她对视。 “明知我要误会,为何还要同他接触?” 她腕子被握得生疼,感受这股压迫,怔怔扬声。 “芙儿怎知王爷会这个时候上山?” 萧邺视线紧锁,意识到她疼,松开手中力道。 “你的意思是没上山就可以?” 温芙哪里料到他会这样想,拧眉质。 “你怎的胡搅蛮缠?” 男人气得不轻,面上故作平静,一字一句。 “芙儿,他对你的心思,你岂会不知?” 知他会拿这个说事,女子暗忖片刻,同样正经。 “清者自清,如果为了划清界限连话都不敢说,岂不坐实了心中有鬼?” 他听着,不怒反笑,突地挑眉。 “好一个伶牙俐齿,别忘了本王现在是你夫君。” 她实在气不过,仰头直视。 “夫君就能平白无故冤枉人?” 话音落,男人彻底放开她。脑中浮现方才二人对谈的画面,一个儒雅才俊,另个秀雅娇娜。好似天生一对般,愈发让人火大。 可是温芙如此辩解,他怎能再咄咄逼人。临到这头,连素日里的持重都没了。落得这副拈酸吃醋的模样,实在有失气度。 何况回过神细想,她的话并无道理。 奈何火气上来,他竟然置若罔闻。 于是重新换回平日的口吻,耐心解释。 “你既知本王是谁,便更知本王心意。看见你与旁的男人……叫我如何不吃味?” 温芙装作听不明,上下扫了他一眼,抱臂道。 “哦,王爷这是承认自己吃醋,而非芙儿的不是?” 萧邺气滞。 “你……” 她慧黠地眨了眨眼,如实张口。 “既然王爷自认,芙儿还能说什么?进屋用饭,可行还是不可行?” 男人被她的话噎住,偏头不动。 “不吃。” 见他冥顽不灵,始终端着,温芙再不理会,负气鼓腮。 “你不吃我吃,饿了肚子我才不管你。” 说罢调头就走。 只是动作没有一气呵成,才将转过去。萧邺继续拉住她,收力钳制,没给她挣脱的机会。温芙无语,抬眸瞪他,使劲扭动两下,却怎么也脱不了身。 眼看二人僵持,小棠吓得一哆嗦。就怕事情闹到难以收场的局面,唯有求助旁边李申。 然而那家伙面露苦笑,深知主子的脾气,只能暗示她噤声。 就在场面愈发僵硬的时刻,不远处的侍从抬着一位华贵的女人走了过来。昭阳公主懒洋洋靠在抬椅上,俯视下方,单手扶额。 “哟,这是怎么了?还没走进园子,大老远都能闻到酸味。” 40. 040 昭阳公主既然敢这么说,就代表刚才的对话她全都听见了。 虽然只听到后半部分,但大致清楚是怎么回事。无非是自家弟弟见到媳妇儿与旁的男子相处,忍不住吃了醋。 说来倒是她的不该。 居然让文昭这样的男人去陪弟媳,论相貌气质,难免惹人误会。 当然了,她还不知对方倾慕温芙的事,只觉萧邺太过小题大做。故而出言调侃,轻轻笑着,命侍从放她下地,撑着拐杖支起身。 见她行动不便,温芙立马脱离束缚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在旁搀扶,再不管后面发火的某人。 萧邺一声不吭,剑眉紧蹙。 倒是萧阳曼看得一乐,在温芙的扶持下站直了身子。屏了屏,故作不解。 “谁家打翻了醋坛?让我瞧瞧。” 晋王负气看向远处,闻言纹丝不动。 她嗤笑一声。 “啧啧啧,只顾自己的火气,没见我伤着了?” 男人这才调离视线,打量她包裹厚实的脚踝。 “怎么回事?” 萧阳曼扬了扬眉。 “自己没站稳呗,还能怎么。倒是你,一来就怒气冲冲,意欲烧了我的庄子不成?” 品这刻意拔高的语调,萧邺面色沉稳,不轻不重。 “寅行岂敢。” 这回萧阳曼笑得更厉害。 “哼,还有你不敢做的事?进门就欺负我芙儿,说说看,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 话音落,使劲冲他挤眼色,暗示他说些软化哄哄媳妇儿。 奈何对方还在气头上,油盐不进,一语不发。 还是温芙知礼,冲昭阳公主陪了笑,温柔道。 “无事曼姐姐,王爷奔波劳碌,略微发了点小牢骚,想必过阵就好了。” 萧阳曼耐心聆听,而后瞄了她一眼。 “你就知道惯着他,告诉你,男人可惯不得,一惯就能上房揭瓦。” 温芙点点头,眼中笑意未减。 “芙儿没有,姐姐小心些。该用饭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是时候转移注意力,弄得公主一滞,倒不好多言,扬手吩咐婢女。 “行,我肚子也饿了,让他们备菜。” 言罢示意温芙先行,自己落在后头。目视她走上台阶,往廊口深处而去。回头被婢女扶住,面不改色晃到萧邺身侧,小声掩唇。 “差不多得了,别怪我不站在你这头,芙儿和文老板当真没什么。在我眼皮子底下了,连这都信不过?” 男人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温芙的背影上。被这声唤回意识,清楚是怎么回事,不再绷着脸,随她一道慢慢去往饭厅。 留下萧阳曼撇撇嘴,只觉这小子脾气越来越大,吊着一条腿,小心攀上了石阶。左右有人搀扶,倒不用她使劲,几乎是架着走进了屋子。 临到门槛处,萧邺气定神闲停步。见她行动不便,伸手捞了她一把。 昭阳公主面上挂着笑,感受弟弟沉稳的力道,意味深长拍了拍他的肩。 经过刚才的争执,这顿饭自是吃得静悄悄。除了萧阳曼开口说话,温芙和萧邺几乎没有交流。席间男人一直在喝酒,也不怎么动筷。面色虽然沉沉,但比起刚开始已经好了不少。 其实他心底信得过温芙,只是看见她和旁的男人待一块儿,不由自主失了分寸。照理说他平常可不这样,没有人可以真正让他失控,除了眼前这丫头。 想起她和姓文的小子谈话的场景,萧邺仰头灌入一口酒,心头醋意持续上涌。喝酒时省去杯子,直接用壶。看得萧阳曼愣了愣神,霎时不知该说什么。 饭后温芙送公主回房,之后便打算到寝居小憩。可是才将进入房间内,抬眸就见萧邺面无表情坐在床边。她停住脚步,打算调头去寻一间空房。只可惜推开房门,室外空无一人,全都被昭阳公主使计屏退了。 明知他俩在闹别扭,做姐姐的当然要想法子周全。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没准给点独处的空间,事情就可慢慢平息。 猜到是何人所为,温芙没吭声。那空房需要钥匙,她眼下一个奴仆都寻不见,当然不可能再去。想清楚是怎么回事,扭头又进了屋子。几步回到床边,也不管跟前这尊大佛。脱了绣鞋,轻车熟路从旁边钻入被衾,直挺挺地睡在里头。背过身面向墙壁,再也不看他。 萧邺剑眉紧锁,偏头看了她一眼。知这丫头和自己杠上了,同样除去靴子上榻。拔高的身量,躺下直接占了大半张床。让温芙没有翻身的机会,只觉越睡越局促。 就这强烈的压迫感,她哪里睡得着。 气不过翻过身,哪知锁在里头转身都费劲。挣得发丝凌乱,像被关箱子里似的,越动越难受,禁不住伸手就推。 然而他实在太沉,任她使出浑身解数都撼动不得。迫不得已喘口气,飞快地把手放在他肩头,准备换个方式再推。哪知才刚触碰,下一刻就被他攥过腕子拉至身前。让她直直扑倒在怀,两手撑在胸膛处,错愕抬首。 触上那股幽深的视线,温芙本能一怔。反应过来只管挣动,却被他扬手拍在臀上。力道不重,却让人瞬间红了脸。 借着酒劲,他控制不住动了手。 这个姿势实在太亲密,她完完全全俯趴在他身上,腰腹紧贴,仿佛那起伏有力的肌理都能感受得明明白白。 以往就算同榻,也从未被他如此紧密地拥抱过,除了遇火那夜。更别说还被拍了臀,难言的微妙从内而生,她又羞又急,连忙从他怀里挣脱。 只是跑得了吗,萧邺存心搂了人,怎能让她轻易脱身。一来二去两人都折腾出了汗,却谁都不让谁。她呼吸急促是因为太过用力,而他……几乎是男人本能,在她不住扭动时立刻有了异样。 本来宣泄的举动在这一刻渐渐变了味道。 为了不折磨自己,萧邺终是松开她。 温芙好不容易脱离钳制,本能退到边上。打量他飞快用被子掩了身,莫名之余,咬唇不语。 男人单臂枕头,无奈避开视线。在一阵长久的平息之后,挺身坐起,默不作声盯着她。 “别闹,回来睡觉。” 温芙听着,拂去额角汗珠,气鼓鼓道。 “谁闹了?是你挤我,让我连觉都睡不好。还打我……你……你欺负人!” 言下之意是刚才屁股上那一巴掌。 男人挑眉,望着那张绯红的秀脸,顿时失了气性。长舒口气,作势服输。继续把她拉到身前,严肃正经。 “是我错,不闹了。” 见他臣服,小妮子顿了顿,不紧不慢,别过脑袋。< /p>“那你大声些,我听不见。” 知她刻意为之,萧邺也不恼。俯身靠近耳畔,打量她耳朵上细微的绒毛。 “现在呢?” 语毕不管她愿不愿意,倾身覆拥,把人抱了个满怀。 温芙被此举惊到,反应过来脸更红了。伸手轻推,没好气。 “您不嫌热吗……都出汗了。” 他好不容易抱了她,怎肯轻易放手。意犹未尽用下巴贴了她的额,耐心解释。 “今日是我错,往后再不会有。但你也不可再跟那小子私谈,他身手非一般文人,之前就说过,你可记住了?” 她莫名停住,心思兜转,撇嘴垂眸。 “芙儿的心明镜似的,纵使您不说,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 男人点头,不再多话。 “嗯。” 既然话已说开,她倒不计较多的。美眸流转,突然好奇。 “还有,王爷并非小肚鸡肠的人,为何如今脾气这般差?” 萧邺听着,拉过她的手按在胸膛,态度诚挚。 “因为这里有你,见不得。” 她迟疑着动了动手指,感受那里的心跳,疑惑。 “心里有我……就要这样?” 他没多的话,逼近盯着她。 “你不也容不得袁倾?” 提起那件事,温芙被噎了下。下意识避开,支支吾吾。 “我,我那只是……流言蜚语太多,扰得人不安,方才出言阻拦。” 男人并未一笔带过,抚过她额顶碎发。 “是,纵使如此,本王也当你是在乎,承不承认?” 她哪敢答,迎上那道目光,心头乱得厉害,嘴硬道。 “哼,我不说。” 萧邺沉默,清楚她自小到大的性子,出奇地有耐心。 “无妨,我会等到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凝重,惹得温芙绷不住,莫名生出笑。心头荡起层层波澜,怪异又甜蜜。她似懂非懂,却不知如何诠释。只能仰头望去,大着胆子启唇。 “傻瓜,刚才席间都没见你吃东西,肚子饿了没?” 男人微摇头。 “不饿。” 她想了想。 “那……” 瞧她无所事事,萧邺提议。 “一起睡会儿?” 小妮子觉得似是可行,欣然应下。 “唔,只你松开些,抱得太紧会热。” 语毕男人很自然抱她躺倒。 “知道了。” 说完这些,两人难得静默下来。虽然他搂抱的力道丝毫未减,温芙仍然闭目,享受当下的平静,慢慢地放松下来。 其实她并不抗拒跟他一起睡,暖烘烘的,很有安全感。 只是随着呼吸起伏,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有什么物件始终戳着自己,每动一下,那物就坚了几分,奇奇怪怪,让她很不舒服。 看她如此不安,萧邺愈发僵硬。身型贴合,他又不是废人,如何能做到心无旁骛。更别说心里还有她,血气方刚,怎可能真的似和尚般。 温芙还不明白他的纠结,只觉越来越硌。深吸口气,抬眸问。 “王爷,您睡觉还带着匕首吗?硌得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