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今天又哭了吗》 1. 夜半 夏夜燥热,河东郡城素有宵禁,万籁俱寂。 长孙无瑕是被惊醒的,她身子骨弱些,自来有气疾,由是夜里觉浅。 躺着发了会儿呆,听到外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慢慢坐起身,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外间并未点灯,银色月光顺着窗子打进来,落下一地蜡白。 一个身形健硕的人盘腿坐在矮榻上,穿白色中衣,正抬手擦眼睛。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正是他发出的—— “…郎君?” 那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如鹰似虎的脸庞,尤那双上扬的丹凤眼,气势非凡,眼角却挂着模糊的亮色。 见她出来,他立即站起身,擦了一下眼睛,“你醒了?是要起夜?” 长孙无瑕揉揉眼睛,疑惑得很,“你怎的不进去歇息?” “你几时回来的。” “刚回来。”李世民站起身,登时比她高了一个半脑袋,微顿,他语气闷闷地,“我是从军营回来的,太晚了。” 两人的影子投在矮榻上,一高一低,不像夫妻,像兄妹。 无瑕见他眼睑有模糊的亮色,便问:“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沉着一张脸。 活似有人欠他百八十万钱,以往这般,外人总要怕的。 外貌为他带来的气势与生俱来,加之他生的人高马大,经过几年战场缠斗,看人时眼神与常人有些不同。 无瑕却不像婚前那般畏惧。 只因—— “啪嗒、啪嗒”两颗浑圆的泪珠滚了下来。 气性如此大。 “……”也不好装没看见。 带他回了内屋,她问:“是谁欺负你了?你说!”大有仗义执言的架势。 听她这么问,他顿时憋不住了。 “父亲他不听我的。” 无瑕:……那没事了。 李世民一屁股坐下,负气地压下一双眉眼,面上尽是郁色,不等无瑕再问,自己就说了个精光,“陛下雁门遇难,是我献策才使他平安脱困,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吗,他心里只有大哥。” 后句显然是气话。 公公待他这个二儿子,也是娇惯的。 不过,无瑕可不说人家兄弟间的事情,万一替他骂了,后面人家又哥俩好,那她不成傻子了吗? 他愤愤然说了许多。 她只管嗯嗯嗯,原来是这样,竟然如此?哇太过分了! 然后顺道抽出帕子佯装贴心的为他擦面。 李世民本说话利索,即便是愤愤中,也不曾言辞颠倒,一句接一句的不停顿。 被她柔软的指腹这么一抚,话就顿住了。 见他不说了,无瑕还纳闷呢,一抬头,好家伙,这人眼泪汪汪的一脸感动。 他生得漂亮,有别于一般习武人纯粹的阳刚,一双上扬的凤眸雌雄莫辨,睫毛也长,愣是叫她没了话说。 哄男人没经验,哄小孩儿还能没经验吗? 不论多少岁,只要爱哭,一准管用。 她抬手就把人给按进了怀里,学着舅母哄孩子那样:“好啦好啦,就这也值得哭成这个样子?大半夜骑马回来,你就不怕遇上郡兵?即便没有郡兵,路上那也不安全呀。” 李世民还没反应过来,鼻息间已俱是淡淡的幽香,耳廓微压一片柔软。 呼吸顿时滞住。 “……” 他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感到尴尬。 自打随着父亲出去平叛乱军,也有三个月不曾亲近。 只是这时候想这档子事,他有点不自然,若是让她知道,不定怎么想他。 这样想着,他干脆直起腰身,反手把人的肩膀给笼入了怀中,改为他拥她,浑然不在意道,“我是唐国公的嫡子,即便遇上郡兵,他们也不会拿我如何。” 再说了,“哼,有谁能拦得住我?” 无瑕听的犯困,环住他的腰身,轻蹭了蹭,“嗯嗯嗯,我郎君最是厉害不过,即便来百八十个郡兵,他亦能破出重围,任谁也追赶不上。” 听了这话,李世民就是心里有再大的气,这会儿也消了个七七八八。 平心而论,妻子说的那都是实话,“这话是不假,上回我——” 无瑕隐晦翻他一个白眼,听他声音扬了起来,就知道他自得。 连忙柔臂勾了他的脖颈,巴巴央求,“那咱们快快歇息吧,天色不早了。” 话停在了嗓间,他不由得垂头看她。 只见她长发微乱,笼着一张娇小而莹白的脸颊,乌黑浓郁的眼睫挂着莹莹泪珠,如含苞待放的粉白芙蓉。 她如此神态,仿佛惹人怜爱的催他快吻一吻。 一团火倏然燃起来。 他没有停顿,当即倾身而至,勾住她的腰肢笼近,“好好,歇息,歇息。” 无瑕微呆,是这个歇息? 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先被他热腾腾的气息烫得发软,不自觉搂紧了他的脖子。 两人成婚这些年,他并非她闺中幻想的儒雅君子,因而婚前她处处躲避他,能不见就不见,婚后他的好处却显了出来。 他常年习武,不仅面容盛浓,更有一身的好力气。 她身子弱些,向往这样的生机,仿佛被他的滚烫纠缠着融为一体,便能叫她也畅快地焕发新生。 素了几月,他稍撩几下她就化为柔软的春水。 只是蛮子到底是蛮子,年轻气盛又不懂体贴,轻易就捏疼了她。 她抬手便挠他。 他嘴里含糊着道歉,转头就把她当白馒头啃。 啃得她再没力气作乱。 内室昏黑一片,气氛闷热。 无瑕如同快要溺亡的人,竭尽全力地缠绕身上的浮木,任凭他如何起伏飘荡,也要牢牢固固地抓住,绝不脱手。 她忘了所有,直到唇瓣被人以吻封之。 “观音婢,”滚烫的交换彼此的气息,汗液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他气息不均,带着低笑,“小点声。” 稍顿了顿,他又道:“我是偷溜回来的,天亮前还要回去。” 合着这人跑回来就是冲她发牢骚的? 她的指尖倏然陷入他的后脊。 他嘶了一声,故意问,“不舒服了?”捞起枕边挂着的香囊,递到她鼻前。 这香囊里装的是治气疾的药材,若她呼吸不畅,身子不爽,闻一闻就能立竿见效。 是他两年前结交的药师亲手所制。 无瑕羞恼,一手拍开,“你压我头发了!” 他笑着托起她的头,将长发捞起柔情地铺在枕上。 指腹拂过如丝绸质地,不自觉轻轻凝她,她气喘微微,颊边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胸脯起伏连连,眼尾泛着红。 见状,他的呼吸一重,火亦燃得更盛。 大掌捧住她娇小的面颊,情不自禁地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攻城略地,战沙场。 千军万马,奔腾不休。 无瑕恍惚间想着,这人自幼便随他父亲唐国公上战场了,至今好像还没打过败仗,外间传他神勇无比,能以一敌十。 她也见过他策马奔腾的样子,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的确耀眼极了。 侧过头,她昏昏欲睡的盯着窗子处洒落的月色,两人的影子恰好被她看清。 他就像一匹疾驰奔腾的骏马。 骏马疾驰时,肩颈起伏不休的线条、腰腹处鼓动的 汗珠,也是这样的吗? 矫健,迅捷。 还能抽空狠狠亲她。 她胡乱闭紧眼睛,羞于细看。 一直到天色转亮,马才终于停歇。 中衣早就乱糟糟,被丢在了床下,无瑕浑身是汗,热燥的她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感知得到他亲吻她的脸颊,顺着往下,埋在她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吻落在她小腹上,他就这么靠在了这里。 无瑕平躺着,望头顶的床帐,无意识摸向他的长发,一下一下又一下的顺着。 月色彻底褪去,窗外愈发明亮。 无瑕推开他的脑袋,勉强坐起身。 “不睡了?”他问,“还早,府中没什么人,也不必惦记着早起请安。” 无瑕动了动嘴唇,恹恹道,“黏腻的很,都是汗,睡不着。” 他哦了一声,记起她爱洁到了极点,往常回来不洗澡不能进内屋,若是不换衣裳,绝对不能往床上坐。 他虽出自陇西李氏这样的名门望族,却也没这样讲究。 不过,她本就娇嫩,通体的肌肤也薄的厉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侧颈、锁骨以及腰腿上便复出片片红痕。 “那便沐浴过再睡。”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打转,自己还什么都没收拾,先捞起干净外衣把她盖上,随后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无瑕微吓,只来得及抱住他的脖子。 把人放到净房的石凳上,他又去打了温水过来。 她简直慌得厉害。 郎君虽说泪窝子极浅,情感充沛,情绪上头容易哭,却并非懦弱无能之辈,相反他十分要强,善谈风趣,爱憎分明,人更是开朗张扬的。 但再敞亮,也不能光着身子到处走吧! 尤其是刚激烈过一场,他脸上挂着餍足,大张旗鼓的在她跟前晃悠……毫不知羞。 她紧紧扯着身上的外衣,“你穿裤子!” 李世民顿了顿,“哦。”顺从的走了。 探头瞧了一眼,确认他真的回去找裤子穿了,无瑕连忙丢掉外衣,跨步坐进了浴桶。 刚窝进浴桶,他就回来了。 窗外已然大亮,晨光照在他身上,更显他肩膀宽阔、腰腹劲瘦。 “我自己洗。” “好吧。”他还有些遗憾。 她的脸颊还红着,长发被水打湿,有几缕贴在秀丽的肩与臂上,美丽到叫人痴迷,神态却暗含警惕。 他心想,自己又没那么畜生,没打算再来一回。 等她沐浴后出来,他才进去风风火火的洗洗刷刷,裹上干净的衣裳阔步走了出来。 “——二郎!” 吓得奴婢春儿手中的铜盆掉地,“您何时回来的?!” 李世民微讪,“我特意回来检查检查你们的警惕性,”虚指了指她,他训斥道,“不像样子,下回警醒着些。” 春儿重新端起铜盆,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 到了正屋,下人们正在预备早膳,已端上来了一碟樱桃寒糕,这东西酸甜可口,都是小孩儿才爱吃的。 李世民到内室一瞧,妻子正在梳妆。 “你不走了?”隔着镜子,她小脸疑惑。 他盯着她的脸来回看,自打成婚之后,他向来是看她脸色说话。 两人幼年定过亲,后来她父亲便亡故了,被同父异母的兄长赶出了长孙府,到舅舅家讨生活。 不巧她舅舅也遭牵连陷入政治漩涡,想来遵婚约嫁给他,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嫁给他那年,她还是个孩子,如何会不诚惶诚恐。 李世民自然是怜爱枕边人的,嘴边的陪你用膳便转了个弯,“我饿了,要留下用饭。” 2. 李氏 无瑕正精挑细选今日簪戴哪只钗,哪儿有功夫理他,“既饿了,便先用吧,不必等我。” 李世民:“……” 她向来这样的,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 先用就先用。 待到外间,他随意踢掉鞋,跃上矮榻盘腿坐下,拿起一块儿樱桃寒糕便吃了起来。 一会儿的工夫,膳食摆了一桌,许是因为他在家中吃,样式丰富许多。 杏仁粥熬得发软,米粒晶莹剔透,放了牛乳,香气四溢。 羊肝被煎过切成大小适中的长条。 各色腌菜,并着猪、鹿冷盘。 一旁的是且还热乎乎的芝麻胡饼,杏仁粥只有一碗,这玩意奶呼呼的,李世民吃不惯,下人端上来一大碗馎饦摆在他跟前。 他风卷残云,吃饱喝足,内室中梳妆打扮的人才慢悠悠出来。 看见他坐姿大马金刀,膳桌的早膳去了一大半,无瑕便心生不满。 只是屋里还有不少下人,她自觉掌管李府上下事宜,人前且得端庄得体,于是拿了帕子佯装按压颊上的浮粉,隐晦的瞪了一眼他。 便是这么一抬手,衣袖下滑,手腕处露出一圈昨夜被用力攥着生出的红痕。 李世民看得眼神略直,自知理亏,立即侧坐在她身旁,捞起她的手腕吹吹揉揉,小意又殷勤,“杏仁粥我已搅过,不烫了,现下用正正好。” 嘴里奉承人的话更是一句接一句,丝毫不嫌多。 “夫人神机妙算,梳妆的功夫都是掐着点的,不早也不晚。” “这玉簪也衬你,乌发云鬓一抹碧,更显肤白,实乃天下第一美人。” 没皮没脸! 无瑕用力抽手腕,反倒被他递到嘴边亲了一口,“你还不走,郎主若是知晓了,要生气的吧?” 他支着身子靠在桌旁,漫不经心咧嘴笑,“有什么妨碍的,生我的气不是你的气,怪不到你头上,你放心吧。” 那昨夜为何特意让她小点声。 一肚子坏水,怎会有这种人? “……”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无瑕被吸引了注意力,推搡他凑近的胸膛,问:“什么东西?” 李世民扬声叫人把东西抬进来。 ‘嘭’地一声宝箱落地,无瑕一瞅,竟是满满当当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春儿惊呼出声。 非是震惊,而是这些金银珠宝就这么囫囵的装在一起,实在新奇。 哪儿有这样随意的装法? 倒像是从哪儿抢来的。 无瑕饭也顾不得吃了,跪坐在箱旁,还翻找出一只精致的宝匣,打开来看,稀奇古怪的首饰近在眼前。 蜘蛛宝石挖耳簪、金凤步摇、翠玉蝶丝玉穗等等。 险些叫她看花了眼,惊疑不定:“你从哪儿弄来的?” 李世民漆黑的眸子炯炯有神,十分阔气,“这些都是我的战利品。” 取了一只金凤钗在她鬓发上比划,他又举了镜子让她好生端详,解释道,“我随着父亲镇压反叛军,那些地方鱼龙混杂,什么都有,父亲不缺这些,人都压了,东西自然是我跟大哥一起平分了。” 虽说唐国公的妻子前些年已经病故—— 无瑕看了看屋外,还有些独吞好东西的心虚,“郎主的妾也不少,万娘子不是很得宠吗?” “那是他的事,不须咱们操心。”他哄道,“都是你的。” 李世民自认不比大哥李建成差,虽说没能做世子,但来日建功立业,也未尝不能混个国公当当。 他这么想,对她更是不加隐瞒,直言道,“以后还有更好的,什么金钗银钗、金山银山,我要让你也做国公夫人!” 郎君有志气比什么都好。 他武艺不凡,她还真信他说的。 于是主动偎在他怀中,软下嗓音指使:“那你给我戴上。” “好。” 李世民换着花样给妻子簪发,将她夸出了花儿而来,尤见她不停揽镜自照,便看着她一直笑。 两人坐在一起说话,门房忽然来人报,说长孙大郎来了。 长孙大郎名叫长孙无忌,是无瑕同母所出的亲哥哥,当年两人父亲亡故,继承了家业的长兄容不下两人,将他们赶出府,叫他们自立门户。 那会儿都还小,谈何自立门户? 还是舅舅高士廉把两人带回了高府养着。 无瑕惊愕,与李世民对视一眼,急忙叫人请进来。 她嫁到国公府后没多久,舅舅高士廉便遭牵连被贬去朱鸢县做主簿,哥哥长孙无忌没跟着去,而是留在了大兴城。 去年唐国公调任河东,举家搬迁,由是此时无瑕也在河东郡城内住着。 河东离大兴城可不近,大早上的长孙无忌就来了,岂非他昨夜就在路上? 夫妻俩疑窦丛生。 等了会儿,人未至,声先来: “玄贞,观音婢。” 正是长孙无忌。 无瑕已有近一载没见哥哥,自是想念,“哥哥!”微红眼眶迎了上去,嘴里急切,“你怎的这个时辰来了,可是累了?饿了没有?” “我来看看你们,”长孙无忌抚过她的小脸,仔细检查过才肯放心,“眼瞧着你像又变了个样子,看来在这里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你真是。”无瑕埋怨的打了他一下。 惹得他乐呵呵的笑。 李世民正经行插手礼,道:“我待观音婢的心,兄长还不知道吗?” 长孙无忌无语。 还能不知道?以前住在大兴城高府时,他三天两头借口往高府跑,就为了多瞧观音婢一眼,对他那叫一个亲热,整日辅机兄长辅机兄短。 有一回爬到高府后墙上,差点被小厮带人抓个正着。 笑话,若是真被抓着,不打死他算小厮白拿月例。 可惜就是抓不着他。 “你还兄长上了,”长孙无忌没好气,一拳捶在他肩上,斜他一眼,“看在我妹妹丰腴些的份儿上,饶你此回。” 无瑕叫人上茶点的功夫,这俩已经哥俩好上了,闹着要去外头比武一场,看看谁身手退步、谁身手见长。 她张罗着饭食,风风火火的又叫人备下热水新衣,好让哥哥待会儿梳洗用。 待比武过回来,长孙无忌已换了称呼,亲近的改称李世民为世民,不再唤他的表字。 表字是男子出门交际用的,名却更亲近些,唯有家人才能唤。 李世民的表字是玄贞,跟无瑕的小字观音婢有些相似。 这时候佛道文化盛行,这两个字都沾染着浓厚的佛道智慧。 坐下后,长孙无忌终于说起了正事: “世民,你可曾听说,前几日民间传唱了一首特别的歌谣,已经传进了陛下的耳中。” 李世民比武后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什么歌谣?” 无瑕为二人沏茶,狐疑的看向长孙无忌。 ——“李氏将兴天下。” 气氛静了一瞬。 “什么?”李世民疑心自己听错了。 长孙无忌沉沉道,“李氏将兴天下,陛下起了猜忌之心,正满朝廷的搜罗姓李的人。” < p>无瑕蓦然攥紧茶杯,大惊失色,“这样荒诞,陛下也会信?” 刚说完,她就闭上了嘴巴,神色凝重。 不信,怎么会搜罗姓李的人呢。 无瑕跟李世民成婚第一年,陛下强征百万民夫和徭役,一心要征服高句丽,没想到杨玄感因此叛乱了,他带兵镇压过,竟还不放弃再征高句丽。 结果,耗费如此大的心神,打到最后竟也没完全获胜。 陛下穷兵黩武,耗空了国力,以致大隋人口骤降,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兴土木、开凿运河,激起无数民变。 正因为起义不断,他只怕才更猜忌到了极点。 李世民没说话,他皱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再抬眼,仍是笑着,“多谢无忌兄告知,想来我父亲已经接到消息,难怪我彻夜未归,他也不派人抓我回去。” 唐国公名李渊,也姓李,难保不会被陛下怀疑到头上。 长孙无忌下去沐浴更衣,李世民揉了揉无瑕的头发,“你别怕。” 说着,他顿了一下,眉眼染上一份内疚,“我娶你,本是想要在这一方乱世中护你无忧,没想到刚进府,大嫂骤故,府中上下都是你在操持,你实在辛苦了,眼下又遇到了这档子事。” 无瑕早已镇定下来,不复方才的慌乱,还有些不满他轻看她,“我不怕,也没觉得辛苦。” 她认真地抬起脸颊,“夫妻当同心同德,风雨同舟,任何时候,我都会站在你的身后。” 李世民闻言一愣,竟然哈哈大笑,“我要你站在我身后做什么?” 无瑕:“?”什么意思,这话很好笑吗? 他倾身揉捏着她的脸颊,笑的眼角冒泪花,声音却意气盎然:“站我身旁才是!” 被搓得脸颊生疼。 她推开他的手,故意呛他:“我又不会打仗。” 李世民一本正经,“你往城楼上一站,那些敌军便会统统坠马。” “为什么?” “国色天香,颇具杀伤力。” “……”神经病。 骂归骂,她还是忍不住掏出小镜照自己。 结果还没看两眼,身子骤然腾空,被人托着腋下给举了起来。 她愣愣的握着镜子,好半晌才慢慢腾腾的反应过来,瞳孔中呆呆的染上惊恐,“……你干什么?”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走,我带你出去玩。” “成何体统?!”她目瞪口呆,不自觉结巴,“放、放我下来呀。” 他举她像举一只狸奴那样简单,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放肆,不由分说,也不容拒绝:“去街上,没人认得你。” “……!!” 蛮子!野蛮人!哪儿有半分风度翩翩的君子样?跟儒雅二字连边都不沾! 气得她什么规矩也没了,在空中胡乱锤打,果然就是讨厌他! 李渊从军营回来,还没到家门口,就在大街上撞见二儿子驮着儿媳上蹿下跳,儿媳跨坐在他肩上,抓着他的头发和肩衣。 儿子嘴里还一个劲儿的问:将军有何指示? 他眉毛狂跳,嘴皮子抽搐个不停,“做什么呢?!” 两人瞧见他,都吓了一跳。 规规矩矩的下来站好。 李渊听闻‘李氏将兴天下’的歌谣,心惊肉跳的一整晚没睡安稳,无数次梦见被陛下抓住砍头,几个儿子围在他身边痛哭流涕,惊醒后他汗如雨下,两股战战,又惊又惧。 回来一瞧,没哭,笑的一个比一个灿烂! 忍了半天,李渊没忍住,扭头便要找棍子,“孽障!” 3. 管家 这样不庄重的一面被当家郎主看个正着,无瑕紧张的直冒汗:“父亲安好,我与郎君其实是在……” 扭头,哪儿还有李世民的身影? 她微愣,一头雾水。 李渊冷笑一声,“你很好,不必惶恐,都是那逆子带坏了你,待我训过他再来说话。” 说罢,提棍扬长而去。 不多时,长街尽头传来叫喊声,“耶耶当街打人了!耶耶当街打人了!” 无瑕:“……” 晌午时分,李世民衣衫半褪,趴在床榻上鬼哭狼嚎。 脊背青一片红一片的,这药膏虽效果好,抹上去却火辣辣的疼。 无瑕轻也不是,重也不是,偏床上人还哭鼻子,见他这惨样,她都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笑话,还得腾手给他擦眼泪。 正在这时,李建成和他的续弦妻子郑氏来了。 拿来透气的薄毯盖好他,吩咐春儿将人引进来。 李建成是唐国公府的世子,比行二的李世民大了近十岁,今正值盛年,他的样貌较弟弟更斯文些,肤色也稍白,一派芝兰玉树的温润。 郑氏则没比无瑕年长几岁,生得清丽无双、端庄娴雅,白面上时刻含着和气的笑。 无瑕起身见礼,郑氏忙扶起她,拉她到一旁说话。 瞧了瞧弟弟的伤势不重,李建成稍放心,“都是皮外伤,父亲不曾下狠手,他心中有事,你别怨他。” “我怎么会。”李世民嘟囔两句,“谁还不知道他。” “那你哭哭啼啼的这是做什么?”看了一眼一旁正跟郑氏说话的长孙娘子,她生的实在貌美动人,一颦一笑皆引人侧目。 李建成心里犯嘀咕,很是不解自己的这个弟弟缘何从不避讳在妻子跟前落泪,也不嫌丢人,“好了,像什么样子?” 李世民理直气壮,“我疼。” 疼了也不许哭?那谁能忍得住。 “……”李建成说起了正事,“听说长孙大郎过府叙话,想来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 “知道。” “嗯,你这些日子不必往军中去,正好身上有伤,好好在家里养一养。” 李世民正等这句呢,眼前一亮,立马点头,“听大哥的。” 李建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旁的没多说。 确认弟弟无碍,便带着郑氏离开了南跨院。 河东国公府偌大,下人行走办事却有条不紊,可见素日里掌管家权的人有多么聪慧能干。 郑氏笼着袖子,垂眸问,“郎主还未提让长孙娘子交出管家权的事情吗?” 李建成视线扫过府邸的一草一木,见府邸得宜,没什么不满意的,由是劝她,“你到底新入门,也不急着这些事情。” “我嫁给你已快一年了,名义上我是世子夫人,大家故去,阖府上下合该我管着,”郑氏咬唇,握住他的手凝重道,“郎君,妾并非看中这点子权力,实在是郎主这般不妥当了,我好好的呢,倒让二郎那头管家,到底谁是世子、谁是世子夫人?置你我的的颜面于何地呢?” 郑氏并非李建成的原配,而是续弦,原本府邸事务在国公夫人故去后,是被他的原配掌管着的,奈何原配夫人操劳过度也染了病,没多久竟也离世。 这才叫长孙娘子顶了上来。 原本这也没什么,她管家就管家,但郑氏毕竟已经嫁过来了,她如今是世子夫人,还让长孙娘子管家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郑氏尴尬了近一年,如何甘心? 李建成听闻此言,动作微顿。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好吧,得空我寻父亲说一说。” 听他这样保证,郑氏心里满意,亲昵地挽过他的手臂。 李建成拍拍她的手臂,“营中还有政务,我就不在家中用饭了。” 郑氏体贴,嘱咐他路上小心。 人刚一走,一旁的婢女便愤愤不平地瞪着南跨院的方向,“娘子,按奴婢说,南跨院那位实在没点自觉,您才是世子夫人,来日便是国公夫人,她又算得了什么?还想跟您抢管家权!” 郑氏沉默了片刻,“说这些做什么。” 奴婢见自家娘子听不进去,心善至此,便气不打一处来,急急切切说:“娘子!” “长孙兄妹俩当年可是被赶出长孙府的,她无依无靠的,被高家收留没两年,才十三岁就急匆匆嫁给了二郎,不就是生怕国公府会反悔撕毁婚约吗?更别提一入府她就把管家权牢牢握在了手心,这种能是什么好的?” “您可莫要被她每日的笑脸给骗了!” “她让您没脸了一年,何时主动提过把管家权交还给您?” “就是居心叵测之辈,长了一张花容月貌的脸,把二郎迷得五迷三道的。” 郑氏的确没脸了一年,听闻此话,脸色逐渐难看起来,高声打断她:“好了,混说什么呢?” 婢女住了口,委屈中,仍挂着几分愤愤然。 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经过,郑氏道,“这话若是被二郎听见,焉有你的活路,不扒你三层皮他便不叫李世民,我也救不了你。” 婢女打了个冷颤,彻底闭上了嘴巴。 见她终于安分下来,郑氏领着她往回走,淡淡道,“她给我的没脸,我记着呢,待到拿回管家权,还没有磋磨她的时候?何必说这么多。” “我是世子夫人,一味的呈口舌是非,只会拉低我的档次。” 几句话,说清了郑氏的盘算。 婢女倏然乖顺下来,心里也盈起了喜意。 长孙娘子规矩重,整日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一派端庄贤惠的模样,跟木头似的,也不知道二郎到底喜欢她什么。 南跨院,待人走后,无瑕刚回到内室就冲他打听,“世子都说了什么?” 李世民闲闲的枕着下巴,“叫我在家中养伤。” 哦,那挺好的呢。 无瑕瞄他一眼,主动摸了摸他的耳朵,又想起了旁的事情。 静默片刻她有些惆怅,“陛下只怕又要大开杀戒了吧。” “一直在杀,从没停过,谈何‘又’呢。” 当年杨玄感反叛,陛下带兵镇压,彼时李世民正在军中,见识过当中的惨烈,无数权贵世家一夜间被灭门。 至于因他暴政而催生出的起义军们,他亦持着‘坚决屠杀,绝不招抚’的政策,杀得天下百姓惶恐不安。 李渊被委以重任,清剿义军,李世民作为他的儿子,骁勇善战,当然也杀了不少义军。 心知她这是想起来被牵连贬官的舅舅高士廉,李世民放缓了声音,“若是想你舅舅舅母,便去一封信探探情况,朱鸢县地偏人稀,事儿想必也少,日子过得舒心也未可知。” 无暇疑惑瞟他,摇摇头,“这种关头,还是不了,陛下猜忌心重,省得牵连到舅舅,又坏了郎主的大事。” 毕竟唐国公府可是姓李,李在这时候正敏感呢。 李世民听了这话,微微一愣,不自觉笑出了声。 “笑什么?” “我笑…”略顿了顿语气,他说,“我没笑。” 无瑕:“?” 没理他莫名其妙犯病,她说起了另外的事情,“大嫂入府快一年了,这管家权我是否该交还?郎主缘何从来也不提。” 李世民一听这个就撇嘴,“他哪儿会管那么多,这两年外头乱糟糟的,谁管家又有何区别?” 他问,“她刚才拉你到一旁说话,莫不是就问的这个。” “……”无瑕无语,瞪他一眼,“那怎么可能,无论如何我们妯娌间面儿上的交情维持的还 是很不错的。” “就是隐约觉得她好似不高兴了。” 李世民被她瞪了一眼,心里美得很,别说瞪他,打他也没事,打是亲骂是爱。 妻子的小脾气只为他展现,不就说明他特殊? 握住她的手,他正色道:“从前母亲在世时,府里上上下下都被她打理的妥帖极了,从不叫父亲费心半分,大哥的头一个夫人于此事上不通,母亲过世后由她管家,事儿没办好人又累倒了。” “出了这许多乱摊子,外头起义军不断,几个男人都无暇顾及家中庶务,是你嫁过来一一整顿好的。” “父亲嘴上不说,对你那是极为满意的,否则他为何不提此事,你可别以为他是忘了,他心中门儿清。” 万事利己,过得又舒心,谁会想着要改变? “这都是父亲的主意,与你何干?他是管着一家事务的郎主,你也只是听命行事,怨也怨不到你的头上来。” 这话很有道理,无瑕想了想无处反驳,不由得软下神态,“我知道了。” “她要想管家,只管自己去找父亲说就是了,父亲安排了,你我夫妻无话可说,父亲不安排,你便安心做事。” 李世民毫不在意,微顿后,“谁要是欺负你,说你的是非,你只管跟我说,我必叫他再也开不了口。” 话至末尾,他的语气仍旧笑意盈盈的,说的话却叫人起鸡皮疙瘩。 无瑕规规矩矩的坐在床边,双手摆在腿上,姿态一板一眼的端庄,听了这些话,忍不住抬起眼睛偷看他,卷翘浓密的眼睫毛微微发颤。 李世民最爱她偶尔露出来的细微真实,可爱的很。 盯着她看了看,他勾勾手指。 “嗯?”她果然俯身。 他上半身猛然发力,以迅猛之势把人给按在了床上。 生猛的好像山里的野兽。 她吓得哇哇乱叫,心脏狂跳,胡乱中给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响亮极了。 他挨了打,却埋在她颈窝处闷闷地笑。 没几日,朝廷内许多李姓臣子被诛杀的消息传了过来。 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陛下忘记唐国公也姓李了,对李渊没什么异动,也或许是因为李渊毕竟是陛下的表兄弟,不好计较。 总之,国公府异常安静。 李渊甚至多纳了两房小妾,整日回来都醉醺醺的,干出许多荒唐事来自污名声。 李世民也没闲着,在河东结交了好几个朋友,每日吃酒习武,日子倒也平静。 翻过了年,李渊终于松口把管家权交还给世子房中。 旋即以防备突厥、讨捕群盗为由,请旨出任太原留守,陛下应允。 任职的地方在太原晋阳,离河东并不近。 李渊没带世子李建成,也没带其他任何孩子,唯独要带走自来喜欢行军打仗,又有排兵布阵、实战经历的二儿子李世民。 郑氏正在翻看田亩册和账本,听闻此消息露出一抹微笑,若有所思地翻过一页。 婢女大喜过望,“二郎不在家中,既如此,家中一切娘子说如何就如何。”包括长孙娘子。 终于要翻身了! 昔年丢失的面子,可得好好找回来! 南跨院,无瑕正替李世民收拾行李,他风风火火的卷了进来,大张旗鼓的吩咐春儿,“给你们家娘子把得用的都带上,一件不留,路上辛劳,少不得要吃苦,能顺心就得顺心。” 主仆两人都愣住了,“什么?” “观音婢。” “我要带你去晋阳。”不容置疑的说完,仿佛是后知后觉,他又装模作样的询问,“你愿意吗?” 无瑕:…… 骨子里就是强势的人。 装什么善解人意呢。 4.无耻 无瑕对河东郡城并无留恋之意,说走,收拾得也很快。 只是不明白这次为何李世民非要带她一起上任。 不多时,二郎要带夫人一同去往晋阳的消息就在府中传开了。 次日,阖府上下为几人送行。 门前婢女、小厮张罗着装车事宜,李建成此番留府,有许多话要嘱咐即将远行的二弟,李世民听着,不时点头。 无瑕抬起眼睛就瞧见了郑氏身旁的婢女—— 她一直在看她,眼神愤恨不甘,一双手把手帕搅得变了形。 乍然对视,猛地缩起脖子垂下头去。 无瑕微微皱眉,不免多看了两眼郑氏。 郑氏倒是没什么变化,正指挥下人多带些路上的吃食,觉察到无瑕的目光,便冲她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 一贯而言,奴婢所言所行皆代表着主子。 郑氏的婢女如此,无瑕却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得罪过她。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唤醒了无瑕。 ——“二嫂。” 无瑕闻声扭头,瞬时对上了一张丑陋的脸,她毫无防备,吓得叫出了声音:“啊!” 这一叫喊,在场人的注意全都投了过来。 李世民加快步子走来,一把将两人隔开,“你先进去坐着。” 无瑕心有余悸的恼怒,点点头拉着春儿就上了马车。 哪有站在人背后喊人的,不是存心吓唬她吗?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离她竟只有两丈远。 “娘子,您还好吗?”春儿担忧的替她抚着后背。 无瑕摆摆手,示意自己还好。 不光是她,春儿亦心跳如鼓,见自家娘子没事,便偷偷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左右马车里也没人,她悻悻然嘀咕,“娘子,四郎他……” 喊她的正是李渊的第四子,名叫李元吉,今年十三岁。 李元吉容貌生得奇丑无比,不是普通人的丑,而是近乎残缺的丑,据传他的生母生了他,当场就命人把他给扔掉。 所幸他的奶娘把他给带了回去,好生抚养。 在府中他跟谁也不亲,脾性残暴古怪。 若非今日阖府上下要为郎主与二郎送行,无瑕也看不着他。 “别说出来,”无瑕呵止,指使道,“你把我昨夜整理好的书取来一本,我路上也好打发时间。” 春儿依言闭上了嘴巴,打开随身宝匣取出书来。 靠着看了会儿书,心绪平复了许多。 马车摇摇晃晃,正式启程。 李世民在李渊的马车中侍奉了一段路途,中途停下歇息时钻回了无瑕的马车中。 他刚一上来,二话没说把春儿给赶了下去。 春儿敢怒不敢言,跺跺脚冲他的背影撇嘴。 屁股还没坐热,这人抬手就把她手里的书没收丢去了一旁。 无瑕:“干什么???” “马车乱晃,看书对眼睛不好。”李世民把装书的匣子挪得远远的,殷切地挨着她坐,“我瞧瞧你眼睛可有妨碍。”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抬手推搡他,心里骂骂咧咧。 半晌后,无瑕不复方才的端庄,已然面颊绯红、云鬓微乱。 李世民把她滑落的衣领提起来,温柔的为她理好鬓发,见她眸光水润,气喘微微,依依不舍得复又贴近。 这回他的吻轻柔了许多,落在她饱满的唇上,含情地一再靠近。 无瑕不习惯白日里如此亲近,都被挤到了马车最里面,他还要往这边凑。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捡起手边的书便按到了他的脸上,直接炸毛: “不能规矩一些吗?” “……” 李世民揉着脸怨念的瞪了一眼那本书。 碍事,总有一天全都烧了! 观音婢在床下从不依恋他,他愤愤的在心里嘀咕了好一阵子,“别理李元吉,他存心吓唬你,你可是他嫂嫂,他还是个人吗?真不是东西!” 无瑕吓了一跳,也不至于忽然骂的这么狠?没一点预兆。 “好了好了,”理着裙裾,她又拿出小镜细致的检查仪容,看了一眼他,“我怎会同一个孩子计较呢。” 听着她有些小骄傲的语气,李世民也不骂了,熟练地从妆匣中取来唇脂,双手奉上,“长孙娘子大度,某佩服之至。” 无瑕瞟他,哼了一声,打开唇脂盖子。 他立刻十分有眼色的重新举起镜子,好让她看得更仔细。 这支鎏金镶宝石的小靶镜是崭新的,李世民头一次见,上回见到的不是这个款式,妻子光小镜子就有十多把,每回穿衣打扮,都要搭配合适的镜子。 他刚回家那年,投其所好送了她一把名贵木材所制的小镜,她为了配它,专门叫人裁了一身衣裙,连披帛也特意取了个名字,叫流云紫峭披。 披上它,行走间如流云漫卷,美不胜收。 她以指尖蘸取唇脂,点涂至唇上,匀开,对镜轻抿唇瓣。 盯着她的唇瓣看,李世民慢慢说:“父亲为躲避流言,自请上任太原留守,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几年。” 合起唇脂,无瑕道,“没关系。” 说起这个,她嫁给他也有四年了。 世子李建成膝下已有好几个孩子,他却空空如也,家里只有她一个正妻,也没提过纳妾。 他一向争强好胜,对世子这个大哥虽恭敬爱戴,心中却也有一丝不服气……莫非他一心带她去晋阳,是为了赶紧要个孩子? 毕竟归期不定,这一别,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要的上。 想到这里,无瑕不自觉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 ——“发什么呆?” “嗯?”无瑕回神,发现他一错不错的盯着自己,“你说什么?” “我说,”他加重了语调,“太原虽北临突厥,常年受突厥南下侵扰,却也有重兵把守。” “咱们到了晋阳,就住在离宫附近。” “离宫是为陛下驻跸所造,也属皇家宫院,周围禁军森严。” 无瑕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他反问。 “到了晋阳,会有陛下的眼线,行事说话要更谨慎?” “……”李世民恨恨地掐住她的小脸,“我是这个意思吗?” 虽然她说的不错,脑子着实转得快,人也聪明,但是—— 无瑕不乐意,她肌肤细腻,稍用些力就疼,“干嘛?” “不干嘛。” 神经。 无瑕伸长手臂,捞回被丢到角落的书。 刚直起腰身,耳畔便冷不丁传来一句:“你方才想什么呢?” 微愣,她对上他的眼睛,“没想什么。” “说谎。” 无瑕无言,“真没想什么。” 对别人的想法也这样有占有欲? “我不信。” 两人僵持住,他似乎一心要她说个明白。 无瑕也不是个拧巴的人,干脆坦然问了,“你带我去晋阳,是为了尽早要孩子吗?” 李世民微愣,没想到她出神是为了这个,有点被气笑了,“孩子?” 他重复了数遍孩子,没明白她的心思,“孩子有何要紧的?” 他这样问,倒叫她迷惑了。 “我身子弱,兴许会艰难些。”这是真切存在的问题,无瑕道,“我方才想,你我已成婚近四年,若你急于膝下有子,到了晋阳……” 话至此,她有些犹豫。 李世民倏然沉默下来,缓缓问,“什么?” “到了晋阳,”她看向他的眼睛,到底说出了口,“便让郎主再寻一位脾性好的女子,我不会为难她,届时有了孩子,我亦会视如己出。” 这话实在体贴,合该是一位当家主母该有的格局与眼界。 李世民听着,面色古怪,“你就这么大方?” 这话问的。< /p>她有点沉默。 气氛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有先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无瑕主动开口: “我方才以为你念的是孩子,才会如此想,现在——” 话没说完,被他一把抢断:“跟这个没关系!” “……?” 他骤然发怒,无瑕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忽然吼这么大声做什么?” 许是车内动静大,车夫敲了敲木板,“阿郎?” 他转头就骂,怒目以对:“没你的事,驾你的马!” 车夫不敢再说话。 车内寂静一片。 他转回头,深呼吸一口气,开口噼里啪啦下暴雨似的:“我当你能憋出什么说法来呢。” 无瑕:? “我何时说过是为了要孩子,孩子到底有何要紧的,我带你去晋阳,你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还有纳妾,你怎么就这么大方呢?上赶着给自家郎君纳妾,有你这样的吗?贤惠,太贤惠了!” 他气性大,情绪一旦上来难以控制,一腔怒火尽数喷涌而出。 无瑕瞠目,没接得上话。 没别的原因,因为真的是下暴雨,各种意义上的暴雨。 他风风火火得怒了一通,嘴没停,怒到极致还会打哆嗦,一对凤眸憋不住的红。 无瑕其实没有太生气,从他前面的话不难猜出他带她去晋阳,或许只是因为—— 此刻,他的表情跟无瑕第一次见他哭,一模一样。 那年她十二岁,他也不过十四五岁。 她躲了他许久,谁知被人在马车前给堵了个正着。 在她心惊肉跳的畏惧之下,他嘴角微抽,憋了半晌,问出一句:“你在躲我?” 她吓得要死,以为他要动手……谁知道是哭了! 而今,她又把人给弄哭了。 无瑕只觉得尴尬无比,面子下不来,“你哭什么?不是就不是,我不说就是了。” “什么不是就不是?本来就不是,你心里根本一点也没我。” 说到气处,他扭头就要跳下去,“不跟你坐一起了!” “哎!你疯了!”她大惊失色,连忙抓住人的衣袖,“马车还在跑着呢!” 再强健的身子骨,也要摔坏啊。 他人高马大的一个汉子,被妻子这么一拽,顺着就倒了过来。 无瑕忙将人搂住,拍拍又哄哄,“好了好了,我误会你了。”对不起行了吧。 他埋在她的怀里,闷闷的,瞧着是委屈的厉害了。 “你说话呀。”她晃他。 还得哭上一会儿? 他不肯说话,一味地埋在她颈窝处。 好半晌后,才终于有声音传来,“我方才说的那些,是希望你宽心,到时候咱们住在离宫附近,禁军森严,守卫严密,安全得很。” “……”哦,她以为说正事呢。 “你不听我说话,你心不在焉。” 这句自然又是控诉。 “……是我不好。”她能有什么招?当然是哄了。 听她利索的道歉,他不再说了,抱着她腰肢的手微微收紧。 无瑕能感知得到他高挺的鼻梁蹭在自己锁骨旁的软肉上,他简直浑身上下热气哄哄的,热源自他的躯体往她身上烧。 叫她的心跳悄然加快了几分。 两人安静的抱着。 片刻后,他低低的声音自颈窝处传来,“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每回完事儿…都弄出去了,”微顿,他又道,“你没有怀孕也实属正常。” 什么? 她登时把人放开。 “我怎么不知道?”想了一大圈,也没想起来啊。 乍然脱离了妻子的怀抱,李世民微微失望,不过,“你不是把嗓子叫哑就是昏死过去,我便是顺着把你全身上下亲一个遍你也未必能知道。” 无瑕:“?” 脑袋一阵轰鸣。 无耻! 5.笔迹 李世民只被妻子哄了一刻钟不到,剩下的全是他哄她。 真是血亏。 以后再也不说那些孟浪的话了。 发自内心的也不行。 她的承受能力堪比一颗苹果。 抵达太原,是好几日之后的事情了,好不容易入了晋阳城门,以为能热闹许多,谁知街上的叫卖声远没有长安的洪亮。 无瑕掀开车帘往外看,入目皆一片灰扑扑的:行人不见欢颜,挑重物的、身形佝偻的、搂着孩子行色匆匆的等等……甚至没隔多远就能瞧见沿街乞讨的乞丐。 无瑕失望,不忍再看,干脆放下了车帘。 李世民见状,开口道,“陛下滥用民力,动辄强征民夫、加重徭役,外头的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更有传言称生男不如——”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生个男儿,让他被抓走暗无天日的做苦力、还是充军死在战场上呢?百姓过得苦,做皇帝的却纸醉金迷,沉浸在自己‘征服高句丽’的成就中,整日骄奢淫逸,始终无法着眼于庞大帝国之下的渺小平民。 半年前他为了出游玩乐,下令造豪华巨舟,活活累死无数苦力之后,还要嫌弃他们脏了他的巨舟。 李世民面色微沉,这半年,他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怀疑,怀疑陛下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李家、值得自己效忠。 手被握住。 他抬起头来。 无瑕轻声提醒,“到离宫了。” 离宫便也是晋阳宫,是陛下建在晋阳的行宫。 不光是暗地里的眼线,便是李渊上任,身旁跟着的两个副手也都是陛下的人。 他反手握住她的,整顿好心绪露出笑脸,“好,下车吧。” 下了马车,一群身穿官服的人迎了上来。 无瑕身为李渊的儿媳,没有说话的机会,便安分地立在李世民身侧。 刚看到一人,李渊便大喝:“裴玄真!” 听到这名字,无瑕立即追寻着目光看去。 李世民也摸了一下鼻子,微微侧身低声解释,“此人名裴寂,年轻时与父亲一同在朝为官,素有同窗情谊,后来他调任晋阳,做了副监。” “他们二人已经多年不曾相见,没想到此番又能成为同僚。” 无瑕同样低声,很是诧异,“我是惊讶,他怎么也叫玄贞?” 莫不是李渊实在喜爱这个好友,特意把他的字给自己儿子用? 想到这里,无瑕狐疑地看了好几眼激动地跟裴寂握手寒暄的李渊。 “……”李世民,“他是真假的真,我是忠贞的贞,岂能混为一谈。”微顿了顿,他反复打量裴寂,“何况,他是个老头。” 嫌弃溢于言表,偏他表情仍旧装得严肃。 无瑕也仔细瞅了一眼裴寂,顿时:“……” 人也不老啊,就是留着胡子罢了。 怕被人看出来,她连忙悄悄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腰,要他正经些。 岂料他嗷了一声,仿佛被她给撞疼了,夸张的捂着腰。 无瑕:“?” 你有病啊。 她忙拽住他的手臂,周遭有人频频看过来,各色的目光臊得她面颊绯红,心里讨厌死他了,恨不得抽他解恨。 ——“想来这位就是李家二郎了吧。”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无瑕立即放下掐李世民胳膊的手,脸上的端庄快要维持不住,隐隐泛僵。 “您是?”李世民扬起眉毛。 “在下晋阳令刘文静。” 李世民恍然,“原来是刘大人。” 双双客气的叉手行礼了一番,他对刘文静介绍,“这是内子长孙氏。” 无瑕温婉微颔,仪态端方,“刘大人。” “夫人。”刘文静亦回礼,不住地对二人点头露笑,“久仰二郎大名,雁门之才早传遍大江南北,未曾想真人竟如此英武。” 郎君最喜欢听旁人的夸赞,这下可好了,刚到晋阳就被夸到了心窝里去,无瑕提起帕子微掩唇,不用看都知道他的嘴角能翘到天上去。 果然,李世民一本正经的含笑,“唤我玄贞就行,不必如此客气。” 没说多久,李渊需要修整,一行人便回了晋阳宫附近的李府,听说这处府邸是几日前就在收拾的,顶头牌匾的‘李府’二字依稀能瞧出新雕刻的痕迹。 到了新的地方,无瑕也有的忙碌。 李渊轻装上阵,一个妾都没带,想来到了这里会新收用,她得提前预备。 除此之外,也只有无瑕和李世民二人了。 叫来府邸管事的,春儿帮衬着,两人力求快速上手。 春儿挑选着册子,幸灾乐祸道,“娘子,咱们这一走,郑娘子只怕要气死了。” 无瑕埋头做事,心不在焉,“什么意思?” “您想啊,您管家多年,郑娘子手中空空如也,这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管家权,还不等她找您的事儿挣回颜面,您竟跟着二郎走了!” 说着,春儿哈哈笑出声,越想越可乐。 无瑕微愣,忽然恍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是这样呀。” 春儿撇嘴,“郑娘子身旁的婢女秋蝉,整日看奴婢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就是妒忌您手里有权,她在府里呼风唤雨,可惜那些下人根本不搭理她。” 无瑕摇摇头,虽然也跟着笑了一下,心中却若有所思。 所以她察觉到郑氏不高兴了,这是真的。 “这两日你到我的库房好生选一选,选些好的包起来,着人送回河东府上,就说我心中惦念大嫂。” 春儿一愣,“娘子?”她登时放下册子,睁大了眼睛,“您这是……” “她不高兴是应当的,是我想岔了。” 春儿不赞许,“可是,您管家这事是郎主拍板定下的,又非您主动揽权。您也曾想过归还,郎主不是行色匆匆没工夫听,就是不在家,您又怎好僭越,越过郎主交接给郑娘子呢?” “依奴婢看,郎主根本就是不想听这事,他就是想让您接着管。” 李世民也是这个说法,所以无瑕才会迟疑,可现在她想明白了,“不论旁人如何想的,咱们行为上要做的分明,不要留人说嘴的余地。” “一些金银,不过身外之物,不值当什么。”她言辞坦坦荡荡,也浑然不在意这些东西,她更想谋划的是别的,“这阵子外头如此乱,家中怎能再起龃龉,若引得世子与二郎之间不快,岂非得不偿失?” “这是做给世子看的,要他明白我不是有心跟郑氏抢什么,二郎也不是有心跟他抢什么。”说罢,她赶紧催促,“你快去吧。” 春儿语塞,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屈膝退下。 夜幕四合。 李世民回家听春儿说起了此事,摸着脑袋在院里走了会儿。 这丫头贼精贼精,这是替她家娘子问他讨要补偿呢。 可惜他身无分文,所有东西都是观音婢在管。 有时候遇上她生闷气,他连贴身衣服在哪儿放都不敢问她。 爽快洗了个澡,他边漱口刷牙,边琢磨去哪儿坑点钱财送给妻子,哈了口气,确认没有酒味慢慢进了屋里。 妻子正在灯下执笔记些什么。 “写什么呢?”他凑近看。 竟是些府中的人际关系。 她平日里就喜欢写写记记,却是李世民第一次看她写的内容。 入目的字体丝毫不柔婉,走笔如游龙,尽显锋芒。 李世民微愣,不自觉专心看。 灯火之下,这些字的每一处弯钩、撇捺仿佛都有了生命,在他的注视之下变换形态,成就了她的一颦一笑,转眸、嗔怒。 美的惊心动魄,烈的磊落铿锵。 妻子素日里,表面爱表现得端庄温婉,实则内里可爱活泼,自信又爱美。 没想到她的字竟是如此的浓烈英武。 呼吸悄然急促。 他一瞬间心火沸腾、心鼓狂跳,仿佛全身上下都被烧了起来。 无瑕特意指出两个人,“郎君,这两个一定都是陛下的人!”说罢,她抬起面颊,等他说话。 谁知他一错不错的盯着她的脸看,什么也没说,眼神说不出的奇怪,她有点不高兴,“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一个宝贝。”他骤然笑了一下。 “……”无瑕担心有下人看见,坏了她历来端庄持重的面子,立即看了一眼屋门口。 确认没人看见,才搁下毛笔,抿着唇瓣露出一抹矜持,“晋阳到底留有重兵,又临着突厥,陛下是不会放心让郎主一个人来的,但是让其他人来他更不安心。” 李渊毕竟是陛下的表兄弟。 “要找出府邸里谁来历不对,也很简单。” 虽然是谦虚的说辞,那对漂亮的眉毛已微微扬起,透彻的眼眸透出亮光,映满了李世民的脸庞。 她好像有点得意,刚才就盯着他看……难道是在等他夸她? 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样想着,他倏然笑出了声,将人拦腰抱起,“阿音才思敏捷,世无其二。不过,写了这些字,手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无瑕听了这话,顺从伏在他胸膛前,举起手给他看。 他自然而然的凑近亲了下她的手掌。 动作轻柔、温软。 她微微屏息,抬着小脸看他。 两人的视线纠缠在一处,气温悄然上升。 他要亲她脖子,她连忙推开,“别在这里。”催他回内室。 “好。” 刚到内室,刚把人放下,他宽阔的身躯便压了上来。 分明是初秋时节,床帐中仍旧燥热。 不知为何,他这次特别得急。 没忙活多久,就难耐的迈上正题。 他还惦记着她,于是为她整理了长发,以免待会儿动作太大不小心压疼她,随后强忍着冲动问,“如何?” 问什么问,这种事情也要问? 无瑕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的的握着他的长发,全身血液皆在燃烧。 见她如此,他就知无碍,便放松了心神。 无瑕被他整个抱着,只觉他像一座沉重的山。 一呼一吸间尽是他的气息。 动弹不得。 他喜欢将脸庞埋在她的颈窝中,手掌烙铁一般锢在她的腰间。 如此,耳畔边都是他不均匀的气息。 无瑕听得口干舌燥,整个世界开始旋转,耳中只有彼此的呼吸与喃喃声。 不自觉搂紧他的脑袋,微蹭他着耳廓。 他年轻旺盛,不知疲倦,好在是个体贴的人,不需要无瑕特意表现出什么,装有药材的香囊总会恰到好处的出现在她的鼻息旁,唤醒她的气息,令她舒畅。 不过,他今日实在奇怪,亲热时握着她的手指亲了一遍又一遍,嘴里亦神神叨叨的念着什么肌如白玉,适合作画。 完事儿竟拿了毛笔就想往她腹上写字,她又惊又恼,一把扯过被单,抗拒的脚抵他的腰腹,“我不要!你走开!” “那你写。”他丝毫没恼,甚至笑了下,把毛笔塞到她手里,非常大方的躺下,“写这儿。”指了指胸膛。 无瑕:“?” 6.送礼 怎么感觉他是故意的?这是什么爱好。 无瑕狐疑的扯紧了被单。 床上的人还在催她,格外大方的躺着,姿态大剌剌,全然没有半分羞赧。 “……” 她捡起地上的外衣,避开目光披在他光着的腰腹以下。 李世民:“嗯?” “别动!” 他微扬眉梢,“好。”不动就不动。 ……还真是第一次这么听话, 就是目光隐隐的热切着,一错不错的盯着她的手与笔。 无瑕捏紧了毛笔,直起腰身,长发瞬间披落,笼住了她的双肩。 她垂落目光,在他的身上打转。 她写就她写,反正别往她身上写写画画就行。 这么想着,她不自觉看向自己即将要描笔的地方—— 许是遗传了他的母亲,他生来拥有一身白肤,纵然前些年上战场有些晒黑了,近年在家中竟然很快就养了回来。 抬起的手臂线条利落而干净,肩峰美丽且外扩,内侧若隐若现游走着鼓起的青筋。 整体看来并不夸张,却难掩他身上蓬勃的力量感。 他常年习武,手臂对力量的控制感自然极为强悍,这一点无瑕早体会过了。 不管是举、搂、扛、抱,他都游刃有余,尽在掌握。 再往下,是富有弹性的胸肌。 此刻沾染片片汗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无瑕来回流连,随后飞快瞟了一眼他。 他不知在想什么,微微支臂,懒懒地托着太阳穴瞧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半晌后,她顶着压力抬起了手臂,谁知毛笔被润得太足,刚抬起,一滴浑黑的墨便顺着坠落,结实地砸在他的小腹。 “!!!” 无瑕忙去擦,指腹下按,他的皮肤瞬时紧绷住。 嗯? 她抬眼看他,果然他方才惬意的笑渐渐消退,严肃的看着她手中的毛笔。 她忽然不紧张了,甚至抿唇笑了下,再次重复,“别动。”随后一本正经地提笔,就着那团墨迹微压笔尖,开始勾勒。 随着湿润轻柔的毛笔扫过,他开始有微妙的变化。 手腕处首先就受到了阻碍,无瑕往下看了一眼,“……”脸颊登时红了,“干什么呢,你快消下去!” 他:“……我也没办法。” 干咳两声,转移话题,“你在作画?不是写字吗?写快些。” “等会儿就知道了,不是你非要我写的吗?你急什么?” 他无语凝噎,只好躺平任君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收笔。 李世民迫不及待,一把掀开垂落大腿的外衣,下床找镜子去了。 无瑕怕他看不清,特意举起烛火到他身边为他照明,欣赏一遍自己的杰作,她还挺满意的,于是歪头一本正经问,“如何?” 他身上,赫然画着一幅墨色的寒梅图。 梅树粗壮的树干自他腹处向上生长,生机盎然的开出无树枝杈,汗珠滑落,浸染了墨迹,于是画作愈模糊了,多了几分迷离。 至于梅花,正是他胸前那—— 李世民瞠目,“你——” 镜中人明目张胆,执着笔,竟透着些洋洋得意。 他被惊得顿了好半晌,止不住的笑着,新奇无比。 随后突然调转视线。 这下无瑕笑不出来了,她心生警惕,扭头就要跑。 下一刻,整个人腾空而起。 吓得她在空中扑腾,毛笔坠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 后续自然是被他压着好生询问梅花就这样好看吗?然后让她也开花。 不知别人郎君勇猛是如何的,反正无瑕是真的吃不消了,好几次早晨起床小腿肚都在打颤。 吃的太撑也不是个事儿啊!他不上战场,一身精力无处发泄,逮着她使劲儿折腾。 好在自打跟刘文静熟起来后,他在外交际也稍稍多了几分,让她有了口喘气的余地,开始琢磨河东的事情。 一月后,河东国公府。 李建成处理完公务回到府邸,恰撞见一个面熟的仆役骑马归来。 见着了他,仆役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世子。” 李建成细致地瞧他,没两眼就记起了他是谁,“你是世民身旁的脚力李万?你怎会回来的?” 说罢,他问,“世民有信给我?” 李万笑了下,侧身让世子看清马背上的箱笼,“回世子的话,二郎未曾有信给您,不是不写,实在是晋阳事务繁杂,还没有整妥呢。” “那你这是?” “这些是长孙娘子差遣小人送回来的,娘子惦念世子夫人,特特让小人务必亲自送到夫人手中。” 李建成微微皱眉,不知想到了什么缓缓舒展开,他悠悠 然哦了声,上前几步,“打开我瞧瞧。” 李万翻出钥匙,躬身开锁,掀盖。 珠光宝气的霞光顿时从箱笼中射出,竟全是珍贵的首饰、金银之类的物件,还有一只圆滚滚的瓷瓶,用红布妥善地系紧。 李万拘起狗腿的讨好,解释道,“这是晋阳特产的葡萄酿制而成的酒,二郎喜欢,我家娘子便想送回来给世子和夫人尝尝鲜。” “若是您喝得惯,也喜欢,日后小人再送。” “葡萄酿酒?”李建成讶异地挑眉,拎起抛了两下,稳稳接住,“倒是新鲜。” “是当地人的喝法儿,二郎也是初到晋阳无意间品到的,他时刻惦记您呢,自己也才得了两罐。” 自己才得了两罐,给了他一罐。 李建成失笑,面庞更加柔和了几分,招呼他进门,“哎,你先别走,待我写封信,你顺道带回晋阳。” 李万立马直起腰身,喜气盈盈,“得嘞。” 郑氏听说了这件事情,秋蝉叫人把箱笼抬回来,她倾身瞧了瞧,捡起一支金钗细看,语气赞扬,“弟妹出自长孙氏,果然是见过好东西的。” “这些首饰不论做工还是手艺,都是极精细的,模样也好看,是河东没有的样式。”比之宫中的也不差什么了。 秋蝉心中虽然嘀咕,也被这满箱子的珠宝迷了眼。 “世子呢?”比划着这些首饰,郑氏笑意盎然问秋蝉。 秋蝉知无不言,“世子去了书房,说是要写封信让李万带回晋阳给二郎。” “是有些日子不曾联络了,”郑氏深以为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吩咐秋蝉,“日前我耶耶使人送来的两盒霜糖,你分些,装起来给世子,只说是给弟妹的便是。” 秋蝉一惊,“娘子!那霜糖制作艰难,用的还都是荥阳最好的柿子所制,拢共才那么些!” 不是,长孙娘子一箱子珠宝怎么就把您给收买了?! 在国公府,什么好的会见不到呢? 郑氏不悦,瞥她,“弟妹既肯花功夫示好,我信她从前年轻,是无心僭越的。”再说了,天高皇帝远,人家都跑去晋阳了,她还能如何? 这些就不是送给她的,而是给世子看的。 既然世子要去写信,说明已经心无芥蒂,自来夫妻一体,世子如此,她也不能坏他的事。 秋蝉咬唇仔细看郑氏的表情,见她似乎真的不在意那件事,便顺从的屈膝退下。 7.造反 李万是专门做脚力的,所骑的马是李世民专门赐给他的良马,行路速度极快。 在第一场秋雨落下前,他顺利回到了晋阳。 无瑕捻起一颗霜糖放进嘴里,探头去瞧李世民,也顺带喂给他一颗。 他在烛火之下展信细看,妻子塞给他东西,看也没看就张开了嘴巴,待沁着凉意的甜滋润心脾,他才转移注意,“这是什么?” “霜糖。” 无瑕道,“养喉滋脾最佳,入了秋的确易起内热。”给他看了看,“这是大嫂送来的,你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吗?” 李世民扬起眉毛,“柿子?” “……” “你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因为我无所不知。” 人怎么可以臭屁到这种地步?? “好吧,”他放下信纸,明亮的灯火投在他的脸庞上,于他的鼻侧落下小片阴翳,他哼笑一声,“荥阳有什么好东西,还用说吗?不就是柿子,柿饼我也见过,白白的、扁扁的,入口甜中带涩香,跟这个味道有些相似。” 霜糖正是柿饼表层上刮下来的白霜,压成一片一片小糖片,润喉最佳。 好了好了,省得某人再装,无瑕干脆合起盖子,“给你装起来,带到帐中吃。” 李世民一愣:“嗯?” “从前我耶耶在时,我听他说过,说战场上领兵布阵须得敞开嗓子喊,因为人多,怕站得远的士兵听不见,”她找到一块花纹细密,呈蜡黄色的绒布,把盒子包起来,“长久策马喊话,嗓子也要干了,这糖入口微凉,还能提神呢,是好东西。” 总之,她不爱吃这个。 说罢,她故作体贴地模样补了一句:“若你吃着有用,我叫人买些柿子来自己做。” 他一时有点没话说。 过了会儿,端着信挪到她身边坐。 “干什么?” “一起看,一起看。” 家信有什么好一起看的…… 忽然腻腻歪歪的。 结果还真看出了点不一样的,她的礼送出去,有回报。 李建成在信中说了些河东的局势,又提到了瓦岗义军,瓦岗义军近来又打败了隋军,这不是个好兆头。 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名,无瑕惊讶,“刘文静?刘文静和瓦岗义军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沉吟,解释道,“瓦岗寨义军的首领叫李密,李密与刘文静是儿女亲家。” “如此说来,李密率军打败了陛下,这对陛下而言是好大的一个没脸,那刘文静……”无瑕迟疑。 李世民难得寡言,没说话。 果不其然,三日后,长安有诏。 陛下大怒,下令严惩李密及其亲族,刘文静被迁怒,以勾结乱党的罪名投入太原监狱。 李世民在家中发了好大一一通脾气,悲愤的好一通落泪。 他这脾气,无瑕是没办法的,还好够了解他,提前就把府中两个疑似奸细的人给支了出去。 想一想,郎君悲愤也寻常。 自打来了晋阳,他就跟刘文静关系要好些,两人很能说得来话,刘文静是否勾结李密,他应该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刘文静比我大了近三十岁,已不是年轻时,如何吃得消牢狱之苦呢?”李世民神情悲痛,带着一抹兔死狐悲,“这一进去,许后半辈子便没了希望,死在狱中也未可知啊!” 无瑕干脆给支了个招,“既然惦记,不如去看看他。” 牢狱昏暗。 刘文静盘腿坐在草铺中,满脸平静,连老鼠从脚边慢慢悠悠的走过,也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分毫。 自嘲一笑,他想。 自己不是没想过死法,是战场杀敌被斩?被同僚陷害?甚至是得罪了谁被暗中弄死了,都没想过竟会因为李密遭牵连。 勾结乱党…… 好啊。 刘文静沉默了。 ——倒是给他机会勾结啊! 哈哈,真想猝不及防勾结个大的! 不勾结都对不起皇帝的迁怒! ……气死他得了。 这狗隋朝,迟早要完。 这念头不是今日才有的,而是前些年就有的,皇帝不仁,民变纷纷,隋朝灭亡指日可待,因而他一直很关心天下大势。 自古乱世出英雄,刘文静也曾听过不少厉害之辈。 最初是杨玄感,杨玄感的父亲是杨素,杨素功高震主,惹皇帝忌惮。杨玄感深知父亲一旦死了,杨家定会被安个罪名满门抄斩,与其等死,不如造反! 刘文静期待他有作为。 结果啊,他短视,又一意孤行,拒谏饰非,所以他败了,败的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人带着大军打不过,在急匆匆后撤途中,听到隔壁郡城有人骂了他一句……他竟都无法容忍,提刀就上去干人家了。 不是,你还记得你是在跑路撤退的吗,身后还有追兵呢! 就非得停下? 打就打吧,攻了三天都攻不破城,倒把身后的隋军给等来了。 你不死谁死?? 后来河北义军窦建德进入了他的眼帘,听说他仁厚爱民,是民心所向之人,可依刘文静看,此人根基不稳,核心是河北的地方豪强,缺乏世族集团的支持,恐怕难以吸引什么顶级人才。 说难听点那不就是一群地痞流氓吗。 不过这都是以前了。 当时还挑剔人家,现在连挑剔的机会都没了。 向后躺倒,刘文静像一条咸鱼一样,生无可恋。 就在他快躺睡着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刘文静登时清醒了,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来砍他头的? ……不至于这么快吧?? 没人会不怕死,平日里摆摆阔气装装相得了,进了牢狱,谁不想酣畅淋漓的跪下求饶一顿? “我冤啊大人——”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身披黑色兜帽披风的人竖起手指,对他比了个‘嘘’。 刘文静愣住。 这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姿容天成、柔婉温柔却不显怯懦的脸庞,“刘大人。” 刘文静顿时有点尴尬,他第一时间没能想起来站在狱门外的女子是谁,狐疑地觉得有点眼熟。 不过瞧着她的身段、相貌,他不合时宜地感慨:真是一个美人。 ——“肇仁兄!” 女子一旁身形高大些的男子脱下兜帽,压低嗓音冲他大喊。 刘文静虎躯一震,望着他的脸,一瞬间头晕目眩。 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扶着木柱瞠目,“二、二郎?” 来人凤眸上扬,鼻梁高挺,眉目英武,声音洪亮,不是李家二郎又是谁呢? 他怎么会来?! “你可好?” “我…我、我好啊!我好得很!”李世民竟到狱中探他,刘文静顿时感动起来。 原来这女子是长孙娘子,他这狗眼方才没认出来,还在心里夸人家漂亮,实在僭越了。 只是,他见过的女子罕见有这样胆子大的,长孙娘子长着一张柔婉的脸,竟然跟着李二郎入狱看他。 夫妻俩并肩而行,倒不像夫妻,像同伴了。 “我看你不像好得很。”李世民叹了口气。 无瑕四处留意着人,以防有巡查的役兵过来。 “入了狱还能说什么好与不好的,” 两个大男人对着寒暄了好一阵子,肉麻的话不要钱,一套接一套。 刘文静眼睛一转,如今自己想要活命,唯有造反 。 劝说李二郎造反? 可他出自陇西贵族,生来没吃过什么苦,这种人轻易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何况他的父亲可是皇帝的表兄弟。 哎,可惜他刘文静已经死到临头,能见到的也只有李二郎这么一个天纵之才,他有得选吗? 试探一番再说。 斟酌了片刻,他试探性对眼前之人说,“二郎,眼下天下大乱,狼烟四起,百姓们苦不堪言……何时才能天下太平啊。” 无瑕看了一眼刘文静,视线从他脸上转向李世民,耳朵默默支棱起来。 李世民想了想,自然而然说:“须有胸怀天下,心有大志之人出世,才能天下太平。”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一丝僭越与怨怼都没有,他果然没有异心。 刘文静长长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于是露出一抹惆怅,继续说:“如今民变纷扰,家国大乱,百姓的处境如此……想要有刘邦、刘秀那样的人出现,岂不是比登天还难?” 李世民深以为然,也露出惆怅,“肇仁兄说的是极。” 然后俩人不说话了,对视着。 刘文静心里咯噔一声,莫不是他说的太明显,被看出来了?他举例的那两个人可都是帝王,不是什么良臣善将。 无瑕:“……”这里没人,要不你们敞亮点说呢? 搁这儿互相试探啥呢。 就知道郎君想来探望刘文静,不是单纯同情他,否则他那么有主意的一个人,怎么会她一提议,立马屁颠屁颠地就同意了。 装模作样的,这会儿又装傻吓唬刘文静。 干咳了两声,俩人顿时一起看过来。 无瑕委婉提醒,“时候不早了。” 刘文静脸色扭了扭,正要说点什么找补,那李二郎忽然开口了: “像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能人肯定是有的,只可惜伯乐难遇,恐怕要埋没了人才。” 刘文静闻言,头皮猛炸,兴奋自胸腔中迸开。 长孙娘子催了一下,他竟然就说话了!说的还是这么一句颇具暗示意味的话! 他猛地握住李二郎的手,强自按捺着冲动,“在下不才,常以伯乐自居,想相看一番二郎是否是千里马,不知二郎愿意与否?” 李世民没拂开他的手,盯着他微微一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那太好了。” 刘文静呼吸加重,简直不敢相信,“正是!我——” 话没说完,李世民径直打断他,“不过,得伯乐相看与否并不要紧,千里马单枪匹马,任凭它如何强悍,也是无用的,关键在于马主人如何拉缰绳、如何把控方向。” “正巧,我此番来探望肇仁兄,也是存着此难题能被你解出的希冀,马主人的意志恐怕才是最重要的吧?” 刘文静愣住,电光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马主人,他是说……李渊? 想通这个关窍,他通身一麻。 原以为此人心性纯然,正值少年,日子过的富庶,不会想造反—— 结果他压根不是没想,而是已经跨越想不想造反这个念头,来到了如何实践这层,甚至他问的都是——如何左右李渊的意志、如何劝说李渊起兵造反! 难不成,他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来看他,毕竟只有此时他才会倾囊相授……会有这个可能吗? 此少年绝对不简单,他才十八岁,已经如此妖孽,来日更待如何? 刘文静暗自心惊,忍不住正眼打量李二郎,见他天庭饱满,英武不凡,眉眼含笑,看不出城府,相貌更是仪表堂堂有龙章凤姿。 ——但是,探讨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竟然也要带着妻子? 刘文静下意识瞟向一旁的长孙娘子,她正眸光奇怪地顺着看过来,似乎在疑惑他怎么不说话。 8.谋定 ——“肇仁兄,你看什么呢?” 长孙娘子的身影被另一道更为高大的遮蔽住,入目的是一张含着疑惑的脸庞,他在笑,眼神却快遮掩不住那份不满了。 “……” 刘文静生怕被误会,忙指着长孙娘子解释,“某实在疑惑,夫人她……” “这没什么。”他打断,径直道,“我夫人不是外人。” 刘文静哑然,既如此,他只好说起了正事。 “眼下造反之人无可计数,便是你我嘴边的李密,也已包围了东都洛阳,这等紧要关头,昏君却还在南方游山玩水,实在荒淫无道!”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这位二郎。 他今日一身漆黑,腰佩长剑,更显身形高大,气场内敛而沉默。 这是刘文静第一次见此人用长剑,听说他本人极其擅弓。 不过这不是在战场上,夜入牢狱,佩剑的确要更灵活一些。 带着妻子到这种地方,使用的若非是拿手兵器,恐怕也不行。 由此看来,于剑术上,这位二郎只怕也颇有造诣。 “隋灭亡已成定数,如果能抓住这个大好时机,趁机夺取天下并非难事!” 刘文静将话说得直白,不留一丝转圜的余地。 李世民神情平静,抚着剑柄的那只手却忽然收握了起来,他侧过脸庞,视线冷不丁移来。 顶着他的目光,刘文静问,“我做晋阳令多年,对这里的情况还算了解,二郎身处晋阳这些日子,想来也认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人?” 李世民静默片刻,忽然哼笑了一声,扬起眉毛,“的确如此。” “这就是了!”刘文静深感欣慰,只是,提起当今又痛心疾首起来,“目下太原已成乱局,突厥频频南下烧杀掠抢,日子本就艰难,昏君复又横征暴敛,百姓们早避无可避,生不如死。” “为了活命,他们能进城的都进城了。如果方法得宜,召集十万兵马也不过几日之事,况且你父亲唐国公手握几万兵马,到时候振臂一呼,谁不响应?” “有了这十几万兵马,届时咱们趁天时地利攻入关中,只要能安抚民心,不须半年,定能成就帝业!” 刘文静说得兴奋,可见这些事情在他心中转了不是一日两日,闲着没事晚上就要琢磨琢磨。 李世民终于笑了,毫不遮掩,“肇仁兄妙想,英雄所见略同。” “只是……” 刘文静笑了笑,稍微恢复冷静,在牢狱中踱步片刻,忽然停下,转身看向李世民,“二郎的疑虑不错,此事再急,首要的便是唐国公李渊,国公是一个……呃,稳重之人。” 佯装没听出他描述李渊时措辞的停顿,李渊说是稳重,实则谨慎多疑。 李世民转而问,“你可了解裴寂此人?” 刘文静稍怔,立即反应过来,“裴寂?裴寂此人——”脑子微转,他便知晓李二郎问的究竟是什么,定了定神,他缓声道,“裴寂此人会投机、懂钻营,国公颇为倚重他,万事也肯听他的意见。” 说罢,他又适时道,“不过他有一点不好,那便是嗜酒善赌,且易被赌局左右心情,赢了便万事大吉,输了少不得迁怒旁人。” 接下来两人又制定了一系列计划,自然第一步是先说服李渊起兵。 从太原牢狱出来,月亮已经高悬。 马车近在咫尺,无瑕忽然腿一软差点跌倒,李世民眼疾手快,捞起人便拥入了怀中。 不等他说话,无瑕先问了,“你怎么不承诺救他出来,也好让他安心?” 李世民拥着她往前走,“你是想问,我方才态度为何如此傲慢,应该礼贤下士才对吧。” 她的确是这么疑惑的。 他摇摇头,为她解惑,“刘文静此人虽然才学不及诸葛亮、张良之辈,却心高气傲,我未必是他心中的那个最好的人,否则这话岂会轮到今日才听见,他只是没得选了,”说着,对上无瑕微惊的面颊,李世民挑起眉头,缓慢道,“不过,我要的就是他没得选,他一定觉得自己的计谋妙极了,无人能出其右。” “面对这种人,要赏识他,却也不能太赏识他。好比拿张饼吊在将要饿死之人跟前,他才会想方设法的讨好拿饼的人。” 说罢,瞧着她心有余悸,却强作镇定的小脸,他倏然笑出了声音,柔声问,“我吓着你了?” 无瑕抿唇,“那也没有。” “嗯?” 她搂抱住他的臂弯,在他耳畔小小声,“我早知你有此意。” 不只是来太原时,他在马车上露出的那抹愤恨厌憎。 两人成婚后没多久,他应诏参军,跟随陛下亲征高句丽,后来又参与了杨玄感的平叛之战。 前者还好说,是征服外敌,打杨玄感则完全不同,杨玄感是统治阶层的核心大臣,想来会狠狠震慑到李世民。 那时候李世民也才十五六岁,他出自陇西贵族,是不折不扣的二世祖,打小活在蜜罐子里的,生来张扬肆意,自由自在, 在面对杨玄感等人时,他会想什么? 无瑕不知道他会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十七岁回家后,皮肤黑了,身上有伤,连带着眉弓处也有一处伤痕,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怎么爱笑。 或许在这无数日日夜夜里,他逐渐不甘心、逐渐愤怒、逐渐思考起了别的可能性。 而无瑕是隋朝名将长孙晟的后代,一箭双雕的由来正是她父亲,她岂会没有志气? 这会儿腿软不是吓的,而是兴奋! 李世民侧过头,与怀中人四目相对。 无瑕有一股冲动,莫名的冲动。 在他的视线看过来的这一刻,突然抬起面颊主动吻在他的唇上。 轻柔、短暂,一触即离。 李世民的脚步 猛地顿住。 他在想……这仿佛是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主动亲他,亲的不是脸,而是嘴唇。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其实他带妻子到晋阳,没有别的原因。 他不甘心他幼时萌动、少时情动的人都是她,在她那里,他却只是‘郎君’。 会不会换个男人,她也是一样的? 婚后的那三年,他基本都在战场上度过,极少与她培养感情,这是形势逼人,没办法。 现在不一样,他不愿再与她分开,一时一刻都不行。 他想要的不只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心、她的全部,差一根头发丝,那也不是全部。 李世民胸腹剧烈起伏,忽然加快脚步,几乎要飞起来了,埋头往回赶。 无瑕吓了一跳,“怎么了?”身后有人在追啊? 李世民:“快点回家!!” 无瑕:“……” 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谈成了一桩事,野心催动情y,太过于激动? 总之这一晚无瑕被折腾得够呛,早晨醒来还惦记着把这些年他攒的钱取出来。 刘文静说的那么明显,无瑕也能听出来潜台词,“这些钱,你拿去。” “只一点,”她很严肃,“你不许自己去赌。” 李世民满口答应,“我都听你的!” 从她手里拿到这么多钱,他还挺激动的,虽然本来就是他的钱…… 不过在这事之前,他先找了个时机与李渊促膝长谈。 无瑕猜测不太顺利,因为郎君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李渊亦勃然大怒。 李世民怎会甘心,第二日他又去了,结果再次铩羽而归。 无瑕见状,也不由得心生疑惑,当今陛下多疑刻薄,对李渊这个表兄弟没有半分真心。 李渊就算做了官,也不受他的重用,他真的就这么坚持效忠于杨家的江山吗? 实在没办法,夫妻俩商量之后,还是想办法接触裴寂。 裴寂是李渊的心腹,他的话,李渊会听。 李世民把无瑕给他的钱统统交给了自己信得过的龙山令,要他每天去跟裴寂赌钱,只准输,不能赢。 裴寂擅赌,有人上赶着陪他赌,何乐而不为? 赌一次,他赢了;两次,大胜而归;三次四次,还是没输过。 连着赢了小半个月,裴寂终于觉得纳闷:他这臭手有这么好? 该不会透支的是日后的好运吧……那怎么能行?! 一定是龙山令放水了。 仔细一查……果然是放水了。 裴寂又失望又庆幸。 原来是李二郎命龙山令陪自己玩。 哎,不愧是李渊的儿子,虽然只是次子,却仗义疏财,人品上佳。 弄清楚后,他热情地开小宴,请李二郎小坐,一同饮酒作乐。 9.起意 裴寂毕竟是李渊身边的人,无瑕低调,这次小宴没随着李世民一同去。 谁知从那之后,裴寂便跟他黏黏糊糊了起来,两人时常一起游山玩水、拜访朋友,不过两个多月竟无话不谈。 平心而论,李世民想跟谁交好,就没有不成的。 他十分的不摆架子,跟谁都能打成一片、称兄道弟,只要跟他一起玩,就算最开始讨厌他的,最后也会变成勾肩搭背的关系。 或许,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魅力。 在这方面,无瑕也挺佩服他。 深夜,李世民刚回到家,就对无瑕说:“父亲与裴寂一同吃酒,与离宫中的一个宫女……” 这话无异于一道天雷。 无瑕吓得不轻,大震,“他疯了?!” 话脱口而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裴寂……?” 李世民点头,“多半是,父亲自来谨慎行事,不肯行差踏错半步,离宫的宫女都是皇帝的女人,谁敢擅动?” “若是被陛下得知此事——” 无瑕听了这话唏嘘不已,忍不住惊叹,“裴寂好大的胆子,他就是存心逼你父亲起反心。” 李世民玩味道,“这人果然不肯安于现状,我不过提了提拥父亲起兵之事,他嘴上推辞,背地里行动得却这样快。”手段还如此狠辣,顿了顿,他又笑了,“倒是让我钦佩。” 若能说得动李渊,就是大好事。 无瑕不评判裴寂为人,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来裴寂也不甘心只是在晋阳做副监。 外头下起了雪,两人一同边说话边观夜雪。 “这是我们在晋阳看的第一场雪。” 李世民搂住她的腰,却说,“我希望第二场雪,”微顿,他偏过头看她,“还是回长安看吧。” 无瑕抿唇一笑,故作正经地观窗外飘雪,好半晌后,凑在他耳边问,“郎君,男人吃酒混醉,当真还能……?” 李世民:“?” 他没想到她会在话翻篇好久之后,忽然接这个茬—— 好在他又不是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思绪马上就拉回了正路,干咳两声,赶快撇清关系,“我又不知道,我鲜少喝得烂醉,每回都有神智,否则有人趁人之危怎么办?” 无瑕收起笑脸,瞪他一眼。 他忙说,“你是说父亲他其实是故意放任的。” 她看看四周,手遮在嘴边凑近他耳畔,“你三番四次怂恿郎主起事,他每次都回绝,且还要愤怒责骂你,但是夜深人静时,肯定也会忍不住想你说的话吧。” 话听到这里,李世民仔细回想往日里与朋友吃酒的模样,他朋友酒品都还不错,他更是鲜少在外喝醉,所以没有这种经历。 他只有观音婢一个女人,在这方面其实也不了解那么多。 不过,他有一回倒是也见过酒意上头无节制的,最后喝得烂醉、神志全无。 店家抗人出去,对着他屁股踹了两脚,人都没醒。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沉思:对上这种醉汉,女人就算把手搓破皮,他也硬不起来吧? 这事儿成了,明面上责任在裴寂,又不是李渊自愿的。 嗯,符合耶耶一贯的作风。 这么想着,他竟然笑出了声。 无瑕:……忽然笑得这么奸诈。 此后一段时间,李渊深居简出,很是低调,仿佛惶恐难安。 直到入了春,突厥人又到马邑抢夺财物,李渊命副留守率军抗击,结果王仁恭和高君雅竟然战败。 要知道高君雅是陛下派来的监视李渊的。 失利于突厥,陛下可不会责怪高君雅! 那他会迁怒李渊吗? 李渊似乎真的被惊到了。 李世民上去就是一个恶鬼低语:“耶耶,盗寇横行,谁也不能百战百胜,但是陛下肯定会迁怒您的,您因战败获罪是迟早的事,与其担心这个,不如直接反了!” “我反正觉得您长得挺像皇帝的。” 李渊急眼了,提起棍子就要打儿子。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李世民很有道理要说,“孩儿这是在安慰您啊。” 李渊指着门外,“滚。” 滚就滚。 不久后,陛下得知了战败的消息,果然以抵御突厥不力为由,要罢免李渊和王仁恭的职位,独高君雅没受干扰。 随后,他又下诏令派使者前往太原,预备将二人押送到江都静候发落。 这两个难兄难弟齐聚一团,王仁恭抱着李渊的大腿便鬼哭狼嚎,直喊冤,“怎么能去江都,去了就没命了!” 高兴的李世民多吃了两碗饭。 无瑕无语,然后替他又盛了一碗。 当天,李渊露夜将李世民和裴寂一同叫到了他的院里,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后半夜李世民回来,满身兴奋。 “观音婢,父亲实是一个精明的人。” 无瑕知道他为何会这么说,其实若是李渊真的没有反心,任凭旁人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这是她的直觉。 李渊醉酒一事,是 李世民没见过喝得烂醉的人,一时没想到这一点,但他到底是个敏锐的人,一旦牵扯到正事上,反应很迅速。 两人躺在床上,他睡不着,便抱着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先说就知道父亲一早就有反心,又深沉地提到杨玄感,发誓不要走他的老路,最后来回琢磨招兵买马之事。 说到来劲的地方,还要反复说。 说的嘴皮子都快干了,一低头,妻子依偎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睫毛宁静而低垂。 他止住了话,安静下来。 就这般侧身支脸望着她,身体里的躁动慢慢得到了平复。 她生的美丽,眉目娇婉,鬓边乌发成云,长睫低垂,呼吸随着沉睡一起一伏。 李世民忍不住俯首亲吻她的额上,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的面颊。 她轻轻皱眉,似乎是被弄醒了,又贪睡,眼皮只睁开一条缝,旋即往他怀中趴,声音沙而软的唤他,“郎君…” “我在呢。”他圈住她的腰,轻易就把她往自己这边收。 不仅她的脸颊、上半身趴在他怀中,下半身也要紧紧贴着。 李世民还是没睡,他想了一些能让他恢复宁静的事情——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了。 长孙家看中他的母亲窦氏,认为窦氏很会教养孩子,所以定下了年仅十岁还看不出什么的他。 那是一个春日,李世民见到了小小的未婚妻。 她不过七八岁,因为身子不好,身量比寻常孩子更矮,就这么站在她的母亲高氏身侧,半是躲避着朝他望过来。 他那时候虽然只有十岁,却不是什么也不懂,几位长辈们有话要说,打发他带着长孙妹妹出去玩。 他冲她伸出手,她很紧张,垂着头左右观察了好久,才把手放在他手心。 她不说话,显得他的话特别多。 他说他力气很大,能保护她。 他说他的名是世民,是四岁时,耶耶带他出去玩,遇到一个相面书生,那书生看到他惊为天人,断言他长到二十岁,一定能济世安民。 所以他耶耶为他取名世民。 他说他在家中行二。 他说了许多许多,她只软软糯糯地说了两个字,“二郎。” 听了这句称呼,他顿觉她无比可爱,却长了一张容易受伤的脸。 出于好奇,他们见了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直到见过很多次之后,李世民才发现她一点也不脆弱,只因那时的他一见钟情,所以才总害怕她会受伤。 10.战事 许是听闻陛下将要降罪于唐国公李渊,第二天一大早,有急报来袭—— 有一个叫魏刀儿的,前几年在上谷聚集了十万余众,如今他的部下意图将趁乱打劫,率众朝着太原攻来了。 无瑕吓了一跳,虽说这些年天下一直不是很太平,但起义军打到家门口的情形她还是头一次见。 晋阳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李渊到底还坐镇在晋阳,且来日起事也要以太原为根据地,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管。 事急从权,他当即领兵迎战。 李世民当然要跟着一同去。 无瑕心惊肉跳,来不及说话,李世民就已将甲胄穿戴整齐,临出发前捧住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等我回来!” 她堪堪扶住门,迎风远眺大军远去。 春儿近前搀扶住她,小声劝慰,“娘子,二郎他不会有事的。” 无瑕勉强恢复镇定,用力点点头。 奇怪,当年刚成婚他也曾应诏随军离家,那时候的她虽然有些担心,却没有到此刻腿软的地步。 容不得她多想,眼下父子俩一同前往河西平叛,晋阳城内人心惶惶,她也不能坐视不理,于是让春儿扶她回内室换了一身衣裳出来。 另一边,告别了妻子的李世民策马奔腾,始终行进在李渊身侧。 这场战事来的汹涌突然,父子俩沿路讨论战术。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在次日太阳正中之时,两军在河西郡相遇。 李渊勒马远望,敌军黑压压一片,少说两万人,他向后看自己的身后,骑兵步兵加起来,也不过五六千人。 不过他没有慌乱,侧头吩咐,“辎重车全部插旗,推到后阵,力气小的居中,把鼓给我擂响了。” 李世民知道父亲用的这是疑兵之计,旗帜靠后,混淆敌军视听,从而让他们误以为大军在更靠后的位置,前面的这五六千人只是打头阵。 兵者,诡道也,打仗其实比得就是骗术。 兵不厌诈正如此。 不多时,鼓声骤起,如闷雷滚过河滩。 李渊拔出横刀,高声下令,“骑兵队跟着我冲锋!步兵随后接应!” 李世民已经利落地拔出了弓,断言道,“父亲,我只要两百骑兵,必能从西北角突进去!” 李渊正准备出发,听闻此话微愕,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过去,听他说,“贼军主力正在北面挤压我们,西北角的预备队已经调空了,我突进去之后你们不用管我,直接往东南方向打出一片开阔地带。” 他细看,果然如此。 不过儿子毕竟还年轻,虽然骁勇,很懂得排兵布阵,但只带两百骑兵能行吗?这也太少了。 李渊在犹豫。 李世民却没犹豫,他趁父亲没反应过来,夹起马腹,抽鞭勇猛飞了出去。 “哎!世民!”李渊反应不及,被儿子这举动震到,急得干脆挥手,大喊:“快啊!跟上去!务必要护好二郎!” 于是呼呼啦啦两百多骑兵踏踏然跟着冲了上去。 李世民入了战场,犹如入水的鱼,畅快自在。 他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打仗、如何杀人。 敌方一侧的预备军似乎没想到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冲锋,一时有些惊到。 领军定睛一看,来的也不过才二百多人。 等等。 ……多少人? 两百人敢往这儿里冲??!到底谁有两万人,怎么对面冲出了他们才有两万人的气势呢? 他们错愕不已,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世民冲在最前方,弓弦连响,三箭齐发,数人应声倒地。 领军看得真切,打头的那个少年射出的箭矢如影,‘簇——’地一声破空,笔直扎入同伴的喉咙,竟从脖颈后穿了出去! 同伴狼狈地被箭矢的力道带着从马背上仰摔下马,后颈银光一闪。 待再看,人已经被锋利的箭矢死死钉在土丘上,歪头没了气息。 ——这是什么力道? 这人立时脊背发凉,握着长刀的手打了个颤,不可置信。 本能的求生欲与恐惧袭上心头,险些叫他当场扔刀逃跑,还好战意犹在,领军调整过心态,恼怒的举刀大喊,率军发起冲锋,“兄弟们,随我冲锋! “噢!!”瞬时,应声呼啸而过,马蹄踏震地面,大战一触即发。 李世民扯紧缰绳,勒马迎风眺望,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既入阵中,他收起了弓,居高临下的拔出了身后的长枪,见他们战意正浓,哼笑一声,“今日就陪你们玩玩!!”话毕,豪气万丈的冲进了敌军阵心。 他神勇如同天神,烈日当头,晃人眼影,竟丝毫不能折损半分他的气势,枪锋所及之处,血雾横飞。 杀敌容易催生毁灭欲,这一下,他彻底杀红了眼。 并非失去理智的疯狂,而是冷静到极致的、蓬勃的杀意。 他如同一匹修养多日的战马,有朝一日能重返战场,浑身上下的战意满溢,握在手中的不是长枪,而是一根红色的血棍,而他那双上扬的凤眸,亮的像冬日里剧烈燃烧的红炭。 有胆小的被震慑到。 只因那带头的少年生的人高马大,却灵活如同鲶鱼。 每一枪都精准且致命,战马在他的胯..下不停灵活地旋转、突进,一时之间竟挥砍不到他! 有人开始本能的、控制不住的退缩,在持续一刻钟的挥砍进攻都是徒劳的情况下,当然会有人畏惧,因为不服气、上头急眼的人都被他一枪给挥没了。 于是前排的人往后退,后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想往前挤,骂骂咧咧的叫喊声起伏不断。 预备军的大阵就这样被区区一个人撕出了裂痕。 魏刀儿坐在中军,看不真切远方的骚动,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传令兵跑过来,急得满头都是汗,“有人冲进了预备军阵中。” “多少人?” “就、就他一个。” 魏刀儿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不是,不是,是两百多人,可打头的就那一个。” 魏刀儿站起身眺望,主力军那边正跟李渊的骑兵缠斗,预备军这头却被一个年轻的少年穿越了第一道阵线,他犹如杀神附体,长枪所及之处,人仰马翻。 再这样下去,预备军的士气都要被挥没了! 他登时大怒,抄起弓箭骂了句脏的,搭箭拉弦,瞄准那少年。 李世民时刻警醒着,他深知贼军在近战上一时奈何不得自己,便一定会远程射箭,想要钳制住自己的气势。 所以,他紧握盾牌,不敢自傲地掉以轻心。 忽然,耳朵抽动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己动了——挥出的枪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铿锵的脆响。 随后,脖颈侧面一片火辣辣的疼。 抬手摸一下,有血。 他的身体总比脑子快一步,这是他的天分,更是他引以为傲的本能。 李世民冷眼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魏刀儿见自己射出的箭硬生生被打落,愣住了,“巧合吗?” 好一会儿他才回神,吞咽了一口口水,不可置信地问旁边的人,“你看着了吗?” 不等人答话,他猛然拔高嗓门,不是问旁边人,而是在问苍天,“这还是个人??!!” “他是谁!给老子查!!!” 李世民本想拉弓杀了射箭之人为自己报仇,一转头,脸色大变。 主力军那边, 带头冲锋的李渊被贼军包围了! 他大惊失色,二话不说立马撤出预备军阵中,单枪匹马冲进阵里,“耶耶!” 李渊心神猛震,他身陷重围,儿子竟不顾死活冲进来,要知道他如此行事,也有丧命的风险,这么想着,他急急高喊:“小心!” 李世民气上心头,暴怒难挡,左突右冲,抽出弓频频举箭。 他打了这么久,竟丝毫不见疲态,仍然骁勇得很,李渊没有特别惊讶,晋阳的兵却第一次见,惊讶的频频侧目,钦佩不已。 李世民的出现打乱了主力军的节奏,硬生生给李渊争出了一口喘息的机会。 就在这时,布置在后面的步兵终于赶到了。 李渊父子见援军至,又精神抖擞地大杀一阵。 可谓之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贼兵受到前后夹击,纷纷溃散。 魏刀儿见对方的旗帜在后阵,不禁头皮发麻。 太原北临突厥,素来设有重兵,眼下这五六千人看起只是打头阵的,后面一定还有大部队。 而自己这头的军心已乱,他决定不再恋战,调转方向跑了。 李世民没想到魏刀儿撤军得这么快,原以为还得苦战一阵,他心中虽然高兴的松了口气,暗地里也隐隐看不起魏刀儿。 至此,这一场仗打完了,李渊父子用兵六千,打赢了魏刀儿的两万人! 刀山血海中,晋阳的士兵们躺地的躺地,都在用力地喘气,一脸庆幸。 李渊靠在石头上平复,待好些后,沉重地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见他浑身都是血,赶紧问,“你受伤了?” 李世民扯起嘴角,眉毛微扬,很是得意,“都是别人的血。” 李渊听闻此言,断断续续地笑起来,“不愧是我的儿子!!” “二郎,是你救了我,你想要些什么奖励呢?” “我不缺什么东西,”李世民正色以对,“只想做父亲的左膀右臂。” 李渊大为感动,当即撑住儿子的手臂站起身,“好!好啊!生子当如世民!” 得了这句赞扬,李世民更显精神。 一路返程都在跟父亲交流战时心得。 回去比出来稍慢,马也累了,走了两天才看见晋阳城的城门。 刚入了晋阳城,海浪一般的欢呼声叫嚣着冲着几人的面门裹了过来。 许多人心神放松下来,纷纷含了笑跟百姓们打招呼。 李世民发现,出发时乱成一团的晋阳城眼下井井有序,沿街放着无数空担子,他们一进来,立即就有人冲过去抬伤员。 衙役旁腾出了数十间宽敞的屋子,外面男男女女烧水、备药,还有止血用的布条干净整洁,没人哭喊,即便有人心疼的落泪,亦手脚麻利的忙活着。 另一头还有人在起锅烧饭,晶莹的白粥咕嘟咕嘟在锅里冒泡,蒸好的蒸饼热气四溢。 “什么馅儿的你交代了吗?他们基本都有伤,万万不能吃发物。” 一道纤细的背影,背对着他站在蒸笼前。 春儿拿头巾把头发全都包了进去,雷厉风行的,“都交代了,是猪油拌芥菜馅儿的,里头搁了些切碎成丁的猪油渣,香得很!” 无瑕听了这话,满意点点头,随即拉近春儿,小声说,“府里有一笼包了羊肉的蒸饼,二郎爱吃羊肉,战毕得这样快,想来他没有受伤,吃点羊肉无碍,你悄悄叫人取来,待会儿给他。” 春儿捂嘴忍笑,“知道啦!” “……不许笑。” 无瑕说完,一扭头,猝不及防撞见了一个人吓得差点叫出声。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偏头扶着长枪,眉眼浅笑着看她。 仿佛没听清,他故作疑惑,“谁家娘子如此惦记郎君,真是好命,惹人嫉妒。” 11.如果 无瑕:“……” 她还没说话,春儿突然捂嘴尖叫,一脸惊惧。 李世民后知后觉自己还一身血。 行军打仗条件艰苦,尤其是此番马不停蹄的一直赶路,别说洗澡了,就连梳洗的功夫都没有,他回来的路上粗略清理了一番,但浑身的血腥味仍没消退,就连手上的枪也沾染了不少血迹。 可不吓唬人小姑娘吗。 他忙不迭扔了枪:“是汗,是汗,都是汗!” 春儿害怕,“可是二郎您身上都是红的啊。” 李世民边说边看无瑕,嘴里狡辩:“我汗的颜色本来就偏红。” 春儿一时忘了害怕:“……” 您是汗血宝马吗? 无瑕一直盯着他来回看,没看到明显的伤势,听他声音也中气十足,便把手里的布巾塞进人的怀里,轻声催促:“快回去洗一洗,出来就能用饭了。” 她不太怕血腥,小时候见过父亲上战场。 春儿方才一直在忙着灶台上的事,还没到外头看其他人,第一眼就看见了李世民,被吓着也是寻常。 李世民懊恼,“噢。”握住汗巾扭头便走。 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枪忘了拿,忙转身捞起,步伐匆匆地,生怕吓着妻子。 净室,刘叔等候已久,他裸着精壮的上半身,手持陶爽冲李世民笑,“阿郎,我这些日子特意练过了,李万都说我手劲儿贼大,保管搓得您舒舒坦坦,日后绝对没机会再说我没吃饭!” 李世民撇他一眼,矢口否认,“我可没说过这话。”说罢,他卸甲褪衣,大马金刀的靠在石椅边坐下,任由温水从身上滚落。 刘叔撇嘴,憨厚笑笑。 下一刻,李世民嘶了一声,只觉肉皮子都要被刮下来一层,他大怒:“你故意的?好大的胆子。” 刘叔:“没有,没有,这与往常一样得呀,阿郎您是累着了?” 李世民被气笑了,还敢阴阳他,他抬腿便给了他一脚,“好好搓!” 刘叔这才收起笑脸悻悻然老实下来。 剩下的时候,李世民边靠着歇息,边将这些日子晋阳城的大小事宜问了个清楚,得知这一切都是无瑕在操持,悠悠然喟叹,“观音婢聪慧能干,果然不会让我与父亲有后顾之忧。” 刘叔深以为然,嘴甜的一顿狂夸。 李世民听一句两句,还兴致盎然、与有荣焉,听三句四句,脸便黑了下来,“好了好了,闭嘴。” 半个时辰后,一身干净清爽的少年重新出现在了人前。 ——他又黑了一个度。 褪去甲胄,无瑕一眼就看到他侧颈处的红痕,“你受伤了?!” “我没事,我没事。”刚回来时她脸上且还带笑,这会儿却没什么表情,李世民直觉不太对,忙搪塞说:“擦破些皮罢了,一点也不疼,过两日自己就好了。” “那怎么能行呢?” 她反应忽然大得很,连同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倒是把他吓了一跳,只好愣愣地看着她从自己跟前走过。 不多时,她拿着一只小瓷瓶走了出来。 药膏涂抹,初时微凉,随后刺痛火辣。 这点伤对李世民来说不算什么,不痛不痒,忍着没吭声。 脱离了战场后,他的身体跟着冷却下来,双腿肌肉酸重,脚掌疲痛,浑身只剩下乏力。 不过他战中亢奋的余晖仍在,拖累的他有几分勉强,他一直没有抬手做什么,因为手会微妙地发颤,容易被她看出来。 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那就显得有点弱了。 上好了药,脸庞忽然被捧了起来。 李世民枕在她的手心上,抬眼仰视着她。 烛火的方向正在她的身后,她的脸颊被照出了几片阴影,她今日穿戴简单,一身洁白,乌黑的长发只粗略挽起,长发散坠于腰间,昏黄的光影中,她的神态叫人看不真切,好像一尊面容蒙纱的圣洁观音。 他一时看入神,直挺挺地望着她, 面庞被她柔软的指腹轻抚,他不自觉问,“怎么了?” 她身形俯近了几分,神态从模糊的光影走进了他的视野。那双美丽的眼睛来回逡巡他的脸,好半晌才有声音,“你怎么没哭?” 李世民一愣,原来是在看他的表情,“我哭?我哭什么?” “那以前为什么总哭?” “……” 他没找着话。 无瑕指尖抚过他的侧颈,“这是箭伤,我认得。”稍比划了一下,“这意味着,只差这么一小寸,你就没命了。” 李世民摸了一下鼻子,侧过脖颈避开她的手,“我其实都算着呢。”略顿了顿,他大言不惭,“我是故意的,容他放一箭而已,他能如何?便是容他放上两箭、三箭、十箭也没事,真能杀得了我我立马跟他姓!” 瓷瓶突然被无瑕重重搁下。 李世民闭上了嘴巴。 他很迟疑,“观音婢,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跟你生什么气?”无瑕冷笑一声,“我方才可是听说了李二郎的威名,带两百个人冲进两万敌军中,将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无人能出其右,谁能耐你何?有这样威风的郎君,是妾身百年修来的福气呀。” “……”坏了。 观音婢从来没以此自称过,此称虽为女子自谦的称呼,可她一向不是个过分自谦的女子,自己什么该拥有,什么不该拥有,她从不怀疑。 李世民憋了口气:“是我不对。” 他嘴上道歉,其实心里觉得自己厉害坏了,哪里有错?他没错。 无瑕见他脖子一梗,就知道他在放什么屁,心中气得狠了,扭头就要走。 “——哎!” 李世民径直拉住她的手,扫了一眼四周,勉强拉下面子,“那你说,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什么?”无瑕指了指自己,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男人的执拗,也是,能力强悍的男人心中是有他自己的一套行事风格的,不会为旁人的几句话就反思,“你觉得我想听你说什么?” “我如何知道。”他不是赔不是了吗? 这下可好,无瑕的眼圈倏然红透,这是被气得。 她使劲儿抽手,”放开我。“ 他力气一向大,她落在他手里就没有能挣脱的时候,次次都被他欺负。 没想到今日轻轻抽了一下,他竟颤着小臂没抓稳。 她身子微歪,险些摔倒。 李世民也没料到,‘腾’的一下站起身,伸手要扶她。 无瑕不知是被惊到还是怎么,转过面颊,泪珠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他狠狠愣住,顿时慌乱,“我不是有意,你没事吧?”懊恼冲上心门。 这怎么看,都像是他故意放手。 生怕被误解,他顾不得不服气,“是我不好,我行事冲动惹你生气了。”手忙脚乱地为她擦泪。 谁知抬起的手不听使唤,哆嗦个没完,不仅没擦干,反倒是把人的眼泪在脸上给抹匀了。 “……” “你哪里疼?我看看,手腕疼吗?撞到哪里不曾?” 无瑕当然知道他不是有意,她在意的不是这个,“我没事,有事的是你吧。” 李世民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自己看看这像是没事吗?你还装!” ”你还记得大婚前你是如何同我说的?你说你是我的,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无瑕生来就不是个好性子的女子,这会儿自然一句比一句凶,“你若是出点什么意外,这儿还是我的家吗?你要失信于我,我绝不能容忍!” “我——”李世民想狡辩。 无瑕抢断他的话,嗓音愈高,“莫说一箭两箭射过来伤不到你了,若伤到你,就是那个人该死!可置自身于险境的是你自己,那便是你存心想伤你自己。” “你是我的,我不能容许任何人越过我伤害你,即便那个人是你自己!那也不行!” 李世民怔怔然,没想过会从她的嘴里听到这样的一番话。 它响亮、震人心肺,叫人难以呼吸。 他想说不是两百人,李渊就在身旁,五六千人呢,不过他单枪匹马率先发起冲锋倒也没错。 数次张嘴,都没能说出话。 原来她不是生气,是害怕。 一股滚烫的冲动涌上心头,心脏处一片绵密的隐痛,他嘴唇微动,泪光闪动。 “现在你倒是又哭上了?!” 他一声不吭地抱住人,将脸庞埋在她的腰腹处。 真是个无赖! 无瑕想捶他,却想起 他方才为她擦泪时的手发颤,到底不忍心,鼻头一酸回抱住他,摸了摸他微微湿润的长发。 李渊梳洗罢,稍作休整就出去了,大战后率先要犒赏三军。 历来食物以羊肉为上佳,他命人宰羊架火,今夜势必要与将士们不醉不归,刚发完话,就得知羊肉早就屠宰好了,就等他们回来架火。 城中一切井井有条,这都是长孙无暇的功劳,李渊心下更满意这个儿媳。 左找右寻,都不见儿子李世民。 正巧遇到抱着蒸屉的春儿,拉住问:“二郎呢?” 春儿一直畏惧郎主,不敢不说实话,“二郎跟娘子在屋里抱头痛哭。” “……” 儿子神勇,但毕竟年轻,又曾丧母,前些年他也没仔细教养过他。 李渊回想了一番,这一路他好像真的没安慰过他。 “二郎是有些孩子气。”他没说什么,见这婢女害怕他,便摆了摆手,“去吧。” 春儿一溜烟跑走。 裴寂在一旁笑,“二郎虽然立下不小的战功,到底还是个娃娃,合该让长孙娘子好生抚慰一番才是。” 年仅十八岁的李世民,在这群均龄四五十岁的人中,的确是童子般的存在。 李渊一想也是,“这倒也是,”随后展开手臂,哈哈笑道,“走,吃酒去!” 裴寂怎好先走,坚持要李渊走在前头。 两人往外走,裴寂捋过胡须,“多年不曾见过世子,不知他如今怎么样?” 提起李建成,李渊脸上笑意更胜,“建成稳重,你见了一定喜欢,不过眼下不宜叫他们过来,容易打草惊蛇,陛下的仪仗就在江都。” “主公圣明,江都可是个好地方,”裴寂微微一笑,若有所思,“适合游玩。” 不用想也知道皇帝到江都本就是玩去了。 目下全国各地起义不断,他却跟没受影响似的。 这样也好。 若能助李渊成大事,他裴寂就是当之无愧的帝王座下第一人,试问哪一个臣子没有做宰相的野望? 刘文静还想跟他争李渊的看重,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裴寂心中冷笑,不过他现在被投了大牢,死在里头也未可知。 另一边屋里。 夫妻俩抱着哭了一遭,互相擦干泪水。 李世民发自内心地道歉了许久,才把人哄好,“观音婢,这是你第一次为我而哭。” 无瑕如何肯承认,撇过身子,“……我没有。” 李世民跟着挪过去,非要在她对面,一丝一毫不愿错过她的表情,见她仿佛羞赧,却绷着小脸儿,有些恼怒的样子,不禁握住她的手亲吻了一下。 “在这个家里,你只有我一个,若我有什么意外,你该怎么办?” 无瑕才不想听这话,怒得很,“你学我说话干什么?”就非要把那句话重复一遍吗? “所以。” 所以? 她抬起眼睛,还有些抽噎呢,狐疑地瞧他。 “我日后一定不让你担心,我发誓。” “光发誓有什么用。” 李世民噎住,看她是真的不高兴地在反问,而不是故意阴阳他,词穷了,“我人都是你的,要是受点伤,算我对不起你,回来任你处置!” 无瑕就听不得这种话,觉得马后炮,没有意义,“那你要是死了呢?” 李世民登时睁大眼睛,很是委屈,“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你心里没我。” “你带着两百人往人堆里冲的时候,怎么没见心里想起我。”说说怎么了,“你要是死了呢?我改嫁吗?” 李世民闻言,脸色顿变。 妻子这么问,那一定不是她的问题。 莫不是有谁企图勾引她了?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好几张脸,上到有些权势的官员,下到有些姿色的小厮,一个都没放过。 她平时跟谁多说了几句话,他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久之后,他欲言又止,“……别改嫁。”他怎么能忍受她嫁给别人,稍年幼些的那些年,观音婢多看别的男人一眼,他都觉得是那男的该死。 无瑕气他没说自己一定不会死,“自私鬼!不许跟我说话!”不想理他了。 自私鬼怎么可能照办,当然是像做鬼一样缠着妻子了。 12.招兵 待从屋里出来,小夫妻俩已然和好如初,腻歪更胜往昔。 无瑕一脸羞恼:“以后不能这样。” 李世民却说:“别的夫妻也这样。” 无瑕:“……但是我嘴巴好酸。” 李世民:“我给你揉揉。” 还没上手,有人经过,她登时把他的手给拍开。 上回在马车里亲她,也是亲了许久,她不乐意如此,把书按到了他的脸上,这回除了不轻不重推搡他,旁的再没有了。 “我能吃羊肉吗?” 无瑕瞧了他一眼,想了想,点头,“可以。” 他又问蒸饼是不是她亲手做的。 她不会做饭,不过在旁边看厨子剁肉拌馅儿时,象征性跟着卷了两只。 “我一定能找出哪两只是你卷的。” “……”什么意思,她卷的就一定特别丑吗? 结果,羊肉蒸饼送来,他装模作样地探头细看,还真找出了无瑕卷的那两只。 “这两只翻过来,”李世民说得认真,“这儿有你的手印。家里厨子五大三粗的,手指短而粗;你手小,手指却纤细修长。” 尤其是饼的边缘留有了几个小小的指印,呈半弧形,像一个人的笑脸,应该是她用力捏饼时留下的。 别提多可爱了。 李世民都没舍得吃。 见他这般,无瑕的坏心情一扫而空,放软嗓音,答应以后还给他做蒸饼。 他这才乐呵呵地吃饭,期间话也没停顿,将战场上的一切尽数说出,他善谈,说什么都像说书的,讲故事似的趣味横生,极易叫人有代入感。 无瑕听得好几次心惊胆颤,不禁心生不满:“依你所说,那魏刀儿身后是有突厥撑腰,突厥人狼子野心,多年来从不肯放弃进犯大隋的疆土,着实可恶!” 李世民将自己的手指按在饼表皮的小巧指印上,发现大了一圈,对不齐—— 他嘴上漫不经心地说道,“当年北齐北周对峙,突厥虽势强,许多东西却都无法自产,依赖北齐北周的纳贡。隋帝统一天下后,国力渐强,便停止了对突厥的纳贡。” “突厥原本只是利益受些损,不巧又遇上了连年天灾,草原荒灾严重,畜生死伤无数,吃饭都成了问题,他们自然要另寻出路。” 因而进犯隋朝边境烧杀抢掠就成了他们的选择。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他道,“北周公主因其父被开皇所杀,鼓动沙钵略可汗向大隋复仇。” 无瑕点头,“是我父亲后来用远交近攻分裂了突厥,才使他们臣服。” “这只是表因,”李世民问她,“从前北齐北周俱在,是两个能被突厥牢牢捏在掌心的同源政权,可汗视北齐与北周为两儿,希望它们孝顺。现在大隋统一了关中,实力大增,跃然成了突厥的心腹大患,可汗夜里还能睡得着?” 无瑕微微疑惑,托腮一脸认真地听他说话。 他冷哼了一声,语气十分玩味,“是北周公主死了父亲,又非可汗死了父亲,”说白了,可汗自己死了爹都不一定这么上心,“历来出兵攻伐他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他总不能把真实原因摊在明面上吧。” “开皇在位时,大隋国力强盛,制衡突厥不是问题。”李世民看向头顶的星空与银月,叹了口气,“后来陛下继位,三征高句丽,又不顾百姓死活大兴土木,耗尽了国力,后来更是以皇帝之尊在雁门狼狈地被突厥人马所包围……以至如今的大隋,不论实力还是气势,都远不如突厥了。” 无瑕曾听人恭维过她的父亲长孙晟,说他亡故之后,大隋便失去了制衡突厥的最佳利器。 她不是那等容易被好听的话所蛊惑的人,自然知道一国大事,不可能尽皆系于一臣之身,难道长孙晟亡故后,就没有别的聪明人吗?归根结底是陛下专横,不善纳谏。 她幽幽然道,“所以,突厥不断扶持起义势力,目的正是为了分裂大隋,寄希望大隋重新变回那两个他可以掌控的儿子。” “顺便烧杀抢掠而已。” “好一个坐山观虎斗。”无瑕的心中不禁烧起火焰,为这些起义军们叛国,向狄戎弯下脊背、跪下膝盖;又为隋帝无道,压榨百姓,以至英雄好汉需要借助狄戎的势力才有能力反抗暴政。 见这事挑起了妻子的怒火,李世民忙好声好气地哄人,“不想这些,不想这些。”随后又为她倒了杯凉茶。 月亮高悬,夫妻俩到人多的地方一同坐下,李渊见两人并肩而来,高声喊李世民过去,当着所有将士的面搂着他的肩膀好一顿夸赞。 打赢了,所有人都高兴,连续几日都风平浪静。 李世民到底年轻气盛,不过歇了两天就又生龙活虎,他半点闲不住,不知在哪儿寻了个厉害的工匠给他打了一把弓。 无瑕从没见过那么长的弓,站它旁边……她还没一把弓高! 她抬起头看了看弓,又扭头看人,疑心这人是故意挤兑她。 偏他一脸严肃,表情深沉,仿佛在思索什么大事。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 无瑕:0-0 李世民:=.= 半晌后,他:“……咳。” “……”果然混蛋一个。 入了夜,他答应给她也锻一把弓,教她射箭,现在只能拿他六七岁练习过把玩过的小木弓给她玩。 ——毫无杀伤力。 无瑕眯起一只眼睛,拉弓对准了他。 李世民:“马邑校尉刘武周起兵反了,王仁恭被他当了祭旗工具。”他正在说正事,留意到妻子木箭的箭矢对准的是自己,立即配合的稍举双手。 无瑕睁开闭合的左眼,惊讶无比,明亮的灯影被她洁白的衣袖滤成了蜜色的光,“前些日子王仁恭分明还抱着郎主的腿,说不想去江都,去了便会丧命。” “不知道到底那种死法,王仁恭会好接受一些呢?” 弓弦被拉紧,倏然放开,木箭笔直地射了出去,打在李世民的胸口,慢慢悠悠的掉在地上。 他捡起小木箭,走到无瑕身边递给她,“想活命的人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愿意去死。“ “这是好事,刘武周兵马离晋阳不过三日路程远,咱们也好借此机会招募兵马。” 他握住她的手臂,两人一同拉弓,两张脸庞贴在一处,双双眯起眼睛瞄准方向—— ’哧——‘ 木箭精准射中了苹果,箭矢穿透苹果半寸。 无瑕募然睁大眼睛,侧过头看他,这不是一样的箭、一样的弓吗? 他清晰的在她的眼底看清了自己的倒影,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刻意慢慢悠悠顿了片刻,才说话,“箭是一样的,弓也是一样的,人不一样。” 无瑕表情一垮:“……”抬手便要锤他。 他闷闷笑出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拉弓射箭若只是比力气,那天才可就多了。” 很显然,他觉得自己是天才,关键是他的觉得还是对的,无人能反驳出半句话来。 她不说话,柔软的手臂滑落,轻轻的握着他腰间的衣襟。 灯影之下,两人的身影慢慢靠拢在一处。 无瑕微抬面,她不会接吻,每回都是被动承受来自他的亲近,能做的唯有张开嘴巴,于是他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感知得到那只托着自己下巴的手掌上有一层茧,摩挲得她肌肤发痒。 她本能的想要退缩躲开,那只手却向后去,改为扣托她的后颈。 这个姿态严密,不容她后撤半步,只能被动承受。 他向来索求无度,不知为何,总急得很,恨不得生吞了她。 无瑕偶尔会被吓着,但今天,她觉得很热,湿热。 不知过得多久,钗发被他解开,她微微气喘着被放平,他的身影近在咫尺。 纯白的衣裙并未褪下,倒是他的手越过了界限。 无瑕一阵恍惚,心想他指腹上的茧子,是常年习武所致。 忽然,他向下弯腰。 无瑕一惊,立即抓住他的头发,面颊爆红:你…你干什么?” “我看看。” “看、看什么?” “你说呢?” 说来他已经经历许多战场,其实还在对许多事物好奇的年纪,尤其是能给自己快乐的事情上,比如妻子的身体。 她不给看,他非要看。 夜幕黑浓,等她有意识以后,已经到了净室,温热的水流声哗哗啦啦。 她半躺在他怀中,感知到他的手指的动作 他富有耐心,似乎要把那些东西清理的干干净净,她才动了一下脚,就被重新撑开tui,“先别动。” 无瑕实在困得很,埋在他怀中蹭蹭,手不自觉搂住他的脖子,完全是随着本能反应半啃半亲的蹭在他的侧颈处。 于是他的动作顿住了—— 翌日醒来,无瑕头昏脑涨,昨夜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净室可是洗澡的地方啊! 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登时满脸通红。 “娘子,您醒啦!”春儿喜笑颜开,“二郎命人备了您素来爱吃的,您要起身梳洗吗?” “我——”话一开口,便是低低的沙哑。 无瑕重新闭上嘴巴,老实的改成点头。 用着早膳,无瑕得知李渊邀王威与高君雅商议招兵之事,并把牢狱里的刘文静给放了出来,叫他跟李世民一同招募兵马。 春儿:“奴婢看得真真儿的,裴大人的脸当场黑得跟锅底似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是强忍着才没吱声!” 裴寂和刘文静貌似不对付。 无瑕笑了笑,若有所思。 不知是否是太原附近的百姓早就对陛下的暴政恨之入骨,招募兵消息只公布了没两天,李渊就召集到了万余人。 只是王威与高君雅不放心这些人由李渊直接控制和指挥,开始频频出入城中,与李渊一同办公,亲眼盯着。 入了五月,天亮的越发早,也一日比一日炎热。 这日天刚亮,王威和高君雅便一同去晋阳宫寻李渊。 刚到晋阳宫的门口,便遇到了一个眼熟的貌美女子—— 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短襦与高腰长裙。 裙腰至胸口,以绿豆色素娟束之,裙子是两色拼接的间裙,青碧与柳黄各占一大幅,每道条幅宽仅两寸,细密的褶随着步伐轻轻开合,走起路来像新发的绿意在她的脚边流淌而过。 她手臂上挽着的则是一条藕荷色的纱罗披帛,微微曳地。 云鬓首饰没有太多,堆出慵懒简约的发髻,斜插一支羊脂玉簪,更显脖颈修长白皙。 正是初夏时节,她这样一身素净却又鲜妍的颜色,风从宫墙拂过,披帛贴着小袖飘起来,远远看去,好像从壁画中走下来的神妃仙子。 美则美矣,却不是人人都能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 王威只一眼便低垂眼睛,与高君雅礼貌退避。 “长孙娘子。” 无瑕身旁带着两个婢女,对他们莞尔,“王大人,高大人,今日来的这样早,可曾用早膳了?” 两人赶紧说粗略用了些,毕竟一路赶过来也要时间,每天在路上能吃什么好的,是个人都想吃口热乎的。 “我来给二郎和国公送饭,这些都是早间新出炉的羊肉馒头,还热乎,不如你们拿一些。”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遇到长孙娘子了。 这些日子衙里招兵,李渊和李家二郎忙得脚不沾地,这位娘子日日都来的,两方遇到了总会寒暄闲聊几句。 紧张的气氛,因这位娘子的调和松快不少。 不是他俩胆小,实在是如今晋阳城上下都被李渊把控,若是李渊有异心,岂有他们兄弟俩的命在? 可他们的提防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眼下起义势力四起,听说谁谁谁忽然反隋了都已经不稀罕了,若是把怀疑露出来,没准会招惹李渊不快,万一他恼怒真的想反怎么办,手里毕竟有这么多兵。但不让他们招募兵马,外头的刘武周又虎视眈眈。 他们得稳住局势,再有十日陛下派遣押解李渊的使者就到晋阳了,晋阳的招募大事就可以换人来做。 兄弟二人警惕李氏父子,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能引起他们的深思和疑虑,这位长孙娘子却不同,她毕竟是后宅妇人,年轻貌美、手无缚鸡之力,满心都是侍奉郎君、孝顺公公。 “这……”高君雅有点不好意思,探身看了看,果然冒着热气,“咱们兄弟吃了,国公他们吃什么呢?” 13.当斩 “不妨碍,府里还有,不过两步路的功夫。”无瑕仔细看了看他们,温温柔柔地叹了口气,“我看你们这些日子来回奔波,都清瘦了。” “哎……”高君雅心里发苦。 刚要拿馒头,胳膊被一旁的王威隐晦地撞了一下。 他回过了神,干咳两声,灰溜溜的重新把手揣回袖子里。 无瑕面露疑色。 王威生的面黑,也更有威严些。他上下打量了一阵眼前的女子,随后客气道,“娘子善心,不过我等沾不得膻腥,素来也不爱羊肉,倒让你白费了。” 无瑕微愣,忙理解地摇头,“一万个人有一万个人的口味,怎好勉强。” 高君雅眼观鼻鼻观心,没乱插嘴。 王威笑笑,“我们哥俩有公务在身不能多说了,下回一定登门拜谢。”说罢,拉着高君雅就要走。 “哎——” 王威有些不悦,暗地里皱眉,转过身去却露出一抹笑,“不知娘子还有要紧事?” 无瑕为难地笑笑,“确实有一桩事。”顿了顿,她将目光流连在王、高两人的身侧。 两人身侧一边跟着一个魁梧的壮汉,各个胡须浓密、体态粗壮,分别佩刀、持枪,走起路来微摆。 见长孙娘子看自己,两位壮汉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高君雅好奇疑问。 无瑕仿佛不知该如何说,支吾了一阵子。 反倒是她身旁跟着的两个婢女一个个脸红起来。 高君雅顿时扬眉,打量这两个婢女—— 这两个婢女,一个稍高些,体态纤细、皮肤白皙;另一个稍矮些,身形丰腴、面颊透粉。 不过她们都脸盘白嫩,长相喜人。 无瑕微微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似的问,“不知两位大人身旁的小哥,可曾婚配了?” 这话问得王威一愣,他回想了一番,这些日子他们总遇见长孙娘子,当然不会以为是巧合,还当她想替她郎君李世民打听些什么。 可她什么也不问,每回见了也只是寒暄、闲聊几句,偶尔往这边隐晦地打量几眼。 弟兄俩只顾着防备了,也没想那么多,没想到竟是因为…… 真是忍不住叫人发笑,同时也身心一轻。 两个壮汉哪儿见过这种场面,顿时闹得脸红脖子粗,面面相觑一番,把目光投向王、高二人身上。 高君雅嗤笑出声,笑骂道,“娘子问你们呢,哑巴了?看我干什么?” “没、没有。” “俺也没有!” 俩人一个接一个地嘴急。 这都是打小就随军了,一路往上爬到现在的位置,被陛下差遣到高、王身侧,哪儿有什么功夫娶妻,整日在军营里,连个女人都没见过。 无瑕掩唇而笑,对王威道,“这事还得细说,我这两个妹妹正在说亲,挑来挑去,相中了大人身边的人,想来能跟在你们身边的不会是什么俗人,他们算得上良配啊。” 好听的话没人不爱听,即便是王威,听了这话面色也和缓了不少,更别说一旁对着两个壮汉痴痴作笑的高君雅了。 “我便不打搅两位大人办公了,不知能否借用这两位小兄弟一用?” 不等王威先说话,高君雅直接做了决定,“当然可以,你们快去吧,好好跟长孙娘子说说清楚,不得隐瞒家世出身,欺骗小姑娘,知道了吗?” 两个姑娘不好意思地垂下脸颊,期许的眼神不住往人脸上瞟。 壮汉当即站直身子,抱拳称是。 王威干咳了两声,虽然不满高君雅越过他直接做决定,嘴上还是附和了,“快点回来,别耽误正事。” 这三人毕竟是后院女子,算不得什么,他心想,果然女人心里就这点子事。 目视王威、高君雅进入晋阳宫,无瑕转身一笑,“咱们到那边去说,这会儿太阳大,那儿晒不到,我这两个妹妹虽是婢女,却自来娇生惯养,说是半个女娘也不过分,受不得晒。” 稍年轻些的那个壮汉瞧了瞧,长孙娘子指的是城墙拐角的地方,那里栽了一排高耸的柳树,烈日当头,树荫下当然凉快些。 “合该如此,合该如此。”他忙不迭张开手臂,让她先走。 长孙娘子从他身旁走过,他的目光从那一汪流动的春意向上看,只到小腿窝处便不敢再看了。 长孙娘子一旁是那个身形略丰腴的婢女,她个子不高,更叫人有保护欲,当然,壮汉看她,不全是因为她长得好……她一直偷偷抬眼瞅自己。 一时之间,他心猿意马。 一行人便朝城墙拐角处走,边走边说话。 “敢问姑娘芳名?” 她含羞带怯地捏着手绢,看了一眼长孙娘子,得到鼓励的眼神之后,才小声回道,“春儿。” 说罢,她露出几许好奇,声音清甜,“我留意你许久了,你今年多大了?” 那壮汉从没受过女子的主动,不由得紧张起来,,“二十有七了。” “比我大不 少呢,我叫你大哥可好?” “都、都行。” 壮汉脑子一片浆糊,又听长孙娘子笑着问自己,“你们随着两位大人整日奔波,想来也辛苦吧。” “不辛苦,不辛苦。” “身旁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日子才过得舒坦。来日咱们都得在晋阳住着,若是我把春儿许配给你,你们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长孙娘子说的很是。”壮汉嘴笨,只会附和,说完就听见春儿姑娘的偷笑,脸不由得臊得发热。 不知不觉已走过了城墙转角,阴凉从头顶落下。 春儿姑娘冲他一直笑,羞答答的。 下一秒,一道银光‘锃’的刺来,划破了春儿姑娘的笑脸。 壮汉来不及反应,本能后撤,待看清银光是什么,脸色顿变。 往四周看,周围哪儿还有什么高大的柳树,成片手持长枪的甲兵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他立马觉得不妙,要是还没明白上当了,他就真的是傻子了。 一股火蹭的一下窜上心头,春儿脸上哪儿还有什么羞涩,她狠狠朝他啐了一口,一脸嫌恶,“不要脸的东西,方才眼睛往哪儿看呢?你也配!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你——”只骂了一个字,反应过来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掉头就要跑,同时手往腰上摸。 然而没逃窜两步,身后一重,便被人死死压在了地上捂住了嘴:“来人唔——” 无瑕好整以暇的望着这两人意图从腰上抽东西的动作,笑了笑,俯下身,替他取了下来。 是一发信号烟,想来若是高、王二人有什么意外,这信号烟会被立马燃放,届时城外便会有人即刻策马去信给陛下。 他们身手好,却没想到会被这样的计谋压住。 壮汉目眦欲裂,仿佛用眼神将无瑕骂了千百遍。 无瑕觉得好玩,瞧了瞧信号烟,对壮汉笑。 李世民那夜跟无瑕说,高、王二人不能死,要活捉,他们还有大用,麻烦的是他们身旁的那两个手下。 高、王二人对晋阳城有提防心,不可能会让手下被谁支开半步。 无瑕说她有办法,愿意一试。 两个壮汉愤怒难当,黑脸涨红,满心都是骂言骂语。 前些时候笑得端庄温柔,还关心他们随军过得苦不苦的长孙娘子,此刻像变了个人一样俯下身来看着他们二人,“入了晋阳,可别乱带东西,否则依军律……”她一字一顿:“当斩。” 14.反隋 事情发生的很快,随着阿音带人挟制住这两个壮汉,阻拦他们企图通风报信的行动,晋阳宫内迅速兵戎相向。 不多时李世民出现在城墙之上。 见阿音安然无虞,手里还在把玩信号烟,他狠狠松了口气,“长孙娘子好计谋,某心中甚是钦佩!” 阿音得了夸奖虽然得意,但也很疑惑,“若要钳制高、王二人,趁他们不防直接抓了就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李世民侧坐在宫墙之上,单膝支起,手臂稀松平常地搭上,“我也这么想啊,但父亲不愿,他认为上策是顺利策反王威和高君雅。” 结果也看到了。 “王威和高君雅抵死不从。”说着,他脸上的神态渐消,从宫墙上跳下来。 地上趴着的壮汉气喘难平,被人死死堵住了嘴,脖颈处的青筋因用力挣扎而暴起。 忽然,一道阴影落下,他艰难地抬起头来。 “今日尔等败便败在瞧不起女人上。”李世民自上至下地俯视他,“尤其是我的女人。” 说罢,他抬起手,拇指按在壮汉的左眼皮上,脸上犹带着余笑,意义不明:“方才你便是用的这只眼睛瞪她?” 壮汉愈发激动,死死盯着他。 阿音趁机告状:“春儿说他还偷看我的小腿!”恨恨瞪他一眼,依偎到郎君身边。 壮汉眼睛蓦然放大,脸上滑过慌乱,若是李家真的要造反,他们这些人临阵倒戈,未必不能留一条命,更有甚者立了战功,还能得封赏,但觊觎上位夫人的罪名一旦落下…… 李世民脸上的余笑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直挺挺地盯着壮汉,“哦?” “是吗?” 出入晋阳城这些日子,这位李二郎向来风趣开朗,跟谁都能称兄道弟、打成一片,脸上总带着笑,像此时此刻眼神阴冷地能杀人,他从未见过,不自觉胆寒。 “真是一双好眼睛。”他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属下,“带下去。” 壮汉畏惧,猛地挣扎。 属下心照不宣地了然,恭敬垂头带人将这两个壮汉押了下去。 阿音心里本腻歪,报了仇才觉得好些。片刻后,她后知后觉周遭好多甲兵……她刚才是不是有些恶毒了?一点也不贤良温柔,舅母和阿娘就从来不这样。 佯装无事地瞟了好几眼周围的人,确认没人随便看她,也不说依偎郎君了,她规规矩矩地站好,拿帕子施施然的掩面,一派高贵端庄的模样,仿佛方才可怜兮兮告状地女子不是她。 李世民抱了个空:“……” 待周围人呼呼啦啦离开,春儿挽起好姐妹的手走开了些,以免打搅二郎和娘子说话,正好也防着有人偷听。 见人已经走完,阿音关心局势,赶紧问:“里面如何了?” 李世民怕太阳晒着她,牵她到柳树下纳凉。 “王威和高君雅本就觉得晋阳未经上报就私自募兵不妥,只是迫于形势,他们实在无话可说。这两日外头声音大了,有人看出父亲有异心,他们更是提防。” 阿音听了这些一点也不意外,笃定道:“魏刀儿那一战,晋阳上下早已臣服于你们,自然募兵云集,加上你们操练频繁,想来他们是猜忌你们真的有反心。” 他不置可否,“的确如此。” “所以王、高二人策划了一场祈雨大会,打算在大会上趁人不备诱杀父亲。” 此言一出,阿音讶然,“这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事情?” “就是方才。”李世民道,“有刘文静和裴寂双管齐下,王、高二人宁死也不肯效忠父亲,高声辱骂了有一刻钟。” 阿音:“……” 这么有志气? 哼了一声,她说:“我看他们是恼恨被我蒙骗才会如此吧。” 的确如此,不过这话也不能说出来,否则她要心里不舒服了,李世民只当没听见,“愚忠的人自古就有,也不稀罕,怎么会跟你有关呢?” 说着,他掀开笼盖,准备拿里面的羊肉馒头。 阿音一惊,立即拍他的手,“不能吃。” “怎么?” “有蒙汗药。” 李世民愣住,旋即不可抑制地笑出声:“你还有后手,哈哈哈哈!” “什么呀,我这是先手,他们不肯上当罢了。”她觉得他是在笑话自己,气恼地拧他好几下。 “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他笑着举手投降,煞有其事地夸赞,“阿音甚是聪慧机敏。” 懒得理他,她拿了最靠下的一层馒头,拍了拍,递给他,“这个能吃。” “……”李世民看了又看。 蒙汗药应当没法穿过馒头皮染上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沾了药的只铺了上面这一层。”阿音炸毛,“粮食不要钱吗?全都放上蒙汗药,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一笼馒头!” 民生多艰,阿音也不敢随意施粥做善事,传进陛下耳中,只会被猜忌李家是否不满他,才想做这种事收揽美名。 “没有,没有,我是想说这馒头真白。”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在哪儿听过? 没想起来,阿音不去想了,埋怨他道,“吃了有蒙汗药的正好,早知道不拦了,趁早药昏你,正好让你睡个安生觉,省得晚上在床上翻来翻去。” 李世民连声保证,“我今夜一定早睡。” 阿音撇开头低哼了一声,余光见他额头亮晶晶一层,忍不住拿出帕子为他擦汗。 李世民配合地俯首,扶住她的腰,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擦来擦去。 气氛静谧下来,夏风无声,浮动柳条。 柳絮在空中飘动,宛若细雪。 阿音擦完,把带汗的帕子刚塞给他,就听他语气柔柔地哄,“天热,你回去吧,我待会儿便归,好吗?” 想了想,“好吧。”原本还想跟他一起进去呢。 他在树下为她理了理头发,将她的钗重新佩戴好,目视她带着两个婢女离开晋阳宫。 回到府邸,阿音取出些钱财,丰厚的奖赏了一番春儿和另一个婢女,她选她是因为她身段好,也貌美,没想到这样的场面她不露怯。 “你叫什么名?” 这婢女俏生生屈膝一礼,“奴婢名葵。” 阿音问她,“你会什么?” “奴婢会梳头、也懂些妆面,洒扫洗衣什么都能 干。” 阿音决定留下她:“那你日后就在屋里服侍吧,我瞧你和春儿关系好,倒不好叫你们姐妹分开了。” 葵当即兴奋得小脸红扑扑,不停谢恩。 摆了摆手,阿音歇了个回笼觉,醒来后春儿端来了汤碗,“娘子,是温的。” 阿音嗯了声,见汤液成琥珀色发黑,便抵触得很。 春儿劝慰,“这是二郎特意寻的温补方子,对您的气疾有好处,可不能不喝呢。”说完又端来一小碗鲜果,“有您爱吃的石榴,奴婢剥得干干净净,您瞧,果肉红灿灿的。” 阿音叹了口气,托着下巴,郁闷地捡了几颗石榴籽吃了,才去喝药。 喝了两口,她便发觉不对,“今日这药入口微甜,是换方子了?” 春儿道,“娘子嘴巴真尖,这是昨日新改过的方子,二郎命人检查过了。” “还是从前在长安时,二郎交好的那位医师所写。” 阿音噢了声,将汤药一饮而尽,又连着吃了好几颗石榴籽。 那位医师她也见过一面,是一位年轻的女娘—— 她名叫杜者,年约十八,却有一手好医术,为人心善却又不失圆滑机敏,年纪轻轻便经营了一家医馆。 阿音听说她,还是李世民有一回回家说杜者救下了一个产后生病的妇女,不过人家生得是什么病,李世民不好追问,因而阿音也不得而知。 杜者有法子治阿音的气疾,李世民便暗中帮扶她的医馆,让她相安无事地开了好些年。 也不知她在长安如何了。 春儿捧着空碗,一脸向往,“人生若像杜医师这般,悬壶济世、行走江湖,不拘能赚多少钱,此生也不算白来。” 阿音自然道,“以后若能回长安,我便允了你去杜娘子跟前学艺,来日也帮你开一家医馆。” 春儿一吓,立马把脑袋摇成拨浪鼓,“那还是算了吧,学医多辛苦呀。” 入了夜,李世民回来,说起白日之事的结果,刘文静带着开阳府司马到晋阳宫,取出一封密信,当场就把企图造反的事儿给扣到了王威和高君雅头上,诬陷他们二人暗中勾结突厥,行为不端。 也是巧了,李氏父子刚用此借口命长孙顺德和窦琮把王、高二人给下了狱,外面便有人来报,真的有突厥数万骑兵入侵太原。 一时在场人都尴尬地没说话,怎么看着像报应呢。 好在李渊足够冷静,他当即下令,让所有人把晋阳城的各个城门打开,然后命裴寂等人暗中率兵协防。 突厥人看见城门大开,也不知里面的虚实,疑心有什么埋伏和陷阱,不敢进来,竟干脆退兵了。 阿音听得一头问号,有时候真的觉得兵书上说的那些盛大的战事都是假的,怎么感觉他们就是个草台班子呢,想法如此朴实无华。 “既然如此,王、高二人勾结突厥的罪名坐实了。” 没想到她睡了一觉,发生了这么多事。 李世民点头,精神抖擞地在屋里踱步,片刻后,他猛地停下脚步,扶住阿音的肩膀,“父亲已写了密信去河东,要大哥带着全家人赶赴太原,只等他们到晋阳,咱们即刻起兵反隋!” 15.团聚 几日后,太阳的余晖慢慢落下,李建成等人从河东抵达了太原。 李渊带着阿音和李世民亲自迎接。 裴寂、刘文静、长孙顺德等人亦侍奉在侧。 马车堪堪停下,情难自抑的呼唤声便起了。 “父亲!” “耶耶!” 见到阔别已久的孩子,李渊难免激动,险些落下泪来,父子几人好一通寒暄。 世子夫人郑氏还算镇定,与阿音也说了两句话。 李世民看了看四周,发现少了一个,“大哥,智云呢?” 李智云行五,是李渊的妾万娘子所出的庶子。 李渊一瞧,果然没见李智云,有些疑问,“还在马车上?”说罢,冲着马车喊人,“五郎啊,五郎。” 李建成面色划过一抹不自在,顿了一下,他自然道,“父亲,二弟,五郎年幼,经受不起这一路的颠簸,故而没带他,河东府上人手俱全,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不日便要起兵,隋军会不屠杀造反的李家人? 李建成这话说得李世民当场沉默了下来。 阿音数了数,发现世子带过来的全是嫡出,没一个庶出。 她轻轻晃了晃李世民的手。 李智云和李元吉不是同岁吗?世子担心李智云经受不住,怎么不担心李元吉呢? 李世民捏了捏妻子的手,示意她别问出来。 阿音果然听话,装作素日里寡言的摸样不吱声。 那头李渊好似不介意,听李建成这样说也没意见,已经带着他去看战旗了,声音很远便飘到了这边: “大郎啊,你来看看我跟二郎一同制的战旗。” “突厥的战旗是白色的,前些日子为防范咱们起兵后突厥前后夹击,迫于无奈,我让刘文静走了一趟北边,送了些金银过去,突厥不仅答应不会出兵攻打太原,还想出兵援助咱们,不过我拒绝了。” “但这白色旗子肯定不能用,若是用了定会激起关内百姓的反感和憎恨,反而不利于募兵。” “但是呢,用了隋朝的红色旗子,同样会引起百姓的仇恨和抵制,”李渊笑了笑,指向旗帜,“左思右想,我便叫人缝了一面红白相间的旗帜。” 阿音暗自撇嘴,只当没看见。 夫妻俩回到府中更衣,刚入院子,李世民猛然阴沉下一张脸,将一应下人吓得不敢抬头。 阿音摆了摆手,叫他们都退下。 “大哥一向看不起庶子庶女,也跟他们不亲,反观元吉暴戾愚昧,只因他也是嫡子,就能被大哥所接纳。”他如何不郁闷,“而智云聪明懂事,文武双全,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他扔在河东自生自灭。” 这已经不是人品的问题,而是人性上的凉薄。 阿音亦听得动气,她自来与他同仇敌忾,即便不是因着两人是夫妻关系,也很看不惯李建成的行为,“我从前就想说他了,六娘才十四岁,世子半年前迫不及待叫人张罗着把她给嫁了出去,郎主竟也乐见其成,我都不好说!六娘还是个孩子呢!” 六娘是李渊的庶女,行六,上半年她出嫁时阿音还给她添了妆。 阿音说得气愤,谁知李世民听了这话,倏然转过头,冷不丁看向她:“从前就想说他了?那从前为何不说?” “……”阿音微懵。 不是在说李建成吗?他怎会把话跳得这样快。 气氛就此顿住。 见她语塞,他嗤笑一声,点点头。 她不说,他也知道她是如何想的——这人表面看不出来,实际谨慎得跟东躲西藏的狸奴似的,轻易不会把尾巴露出来。 李世民重重坐下,酝酿了一阵子,毫无顾忌地打开了话匣子。 阿音听着听,逐渐目瞪口呆。 许多关于李建成的事情,郎君不说他的想法,她还真当他是忍王! 原来他跟李建成小时候也不亲。 李建成自恃有世子之尊,不屑于讨好旁人。 加之与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年纪差了好些,所以他从来也不爱同他们一起玩,顶多说几句话,过问一下功课。 “他虽然脾气好些,但规矩大,弟弟妹妹们轻易不敢在他跟前胡闹,也只有三娘能跟他多说几句话。” 三娘阿音认得,她是跟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一母所出的嫡女,素来有主意,长得也很像他们兄妹已故的母亲窦氏。 及笄后三娘嫁给了一个叫柴绍的人,阿音见过几次。 说罢,李世民问:“你呢?你从前有哪里不满?” 阿音正听呢,火烧到自己身上了,“我?” “我已经尽说了,轮到你了。”他若无其事地笑,“我说了别人的坏话,有把柄落在你手里了,你也要交出把柄才算公平。” 阿音没说话。 捏着帕子迟疑了许久,她佯装不经意地瞟了他一眼,对上他仿佛很有耐心的目光,顿时压力倍增。 “……” 李世民如此也有原因,他发现观音婢很少有自己的表达,除非是气急了,否则大多数都是顺着他的话来说,像个可怜的应声虫。 他生气,她跟着生气;他高兴,她便笑着夸他。 这的确是好妻子会有的品性,却泯灭了她的自我。 她素来爱读书,饱读诗书的人怎会没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 这只能证明她的心不与他的在一处。 今日之事是个好时机,既如此,那便从说人坏话开始吧。 阿音踟蹰了好一阵子,才慢吞吞说了一件事情,“从前是我管家,大嫂心中不满,却从来没对我说过,她应当很讨厌我吧,从河东离开来晋阳那日,我看见她身边的婢女秋蝉瞪我。” 李世民一直听着,见没了下文,挑起眉头:“没了?” “这不算吗?” “算吗?” 这不是告状吗,半点没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说的是旁人做的事,以及你所猜测的旁人的想法,你的呢?”他问,“大嫂讨厌你?秋蝉瞪你?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她今日就没发现郑氏到晋阳,身边的婢女已经换了个人,秋蝉不见踪迹了? 阿音难住了,巴巴地抬起眼睛。 “慢慢说。”他放慢了语调,笑着摸摸她的头发。 她再次闭上了嘴巴。 李世民还是没急,她的小眼神不停在他脸上打转,或许是在思考,也或许是在猜疑什么。 好半晌,阿音迟迟疑疑开口,语气一句一顿,“大嫂想要管家权,却不愿主动开口,寄希望我伏低做小自觉交还,好稳坐高台,装作自己本来不想要,是旁人看重非要给她。” “即便她清楚这事是郎主敲定,不是我能置喙的……或许我惹不惹郎主不悦, 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我觉得,即便是女子,有野心也从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如果仅仅只是管家权都需要这样拉拉扯扯地腻歪,她这辈子难成什么大事。” “今日五郎之事,我在世子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不过世子更毫无遮拦一些,或许是因为郎主明目张胆地看中他吧?他不需要像大嫂这样委婉含蓄,他们夫妻是一样的人。” 说着,阿音慢慢地盯着李世民的表情看,稍犹片刻,又道:“这个世子,还不如让郎君来做,郎君比他好上千百倍。” 李世民听得认真,尤其是最后一句入耳,骤然笑出了声音。他新奇地盯着她反复看,越笑越止不住。 “……你笑什么?”她说得太过分了吗。 她无法不心惊肉跳,偏他越笑越开怀,弄得她坐立难安,捏紧了手指不知所措。 李世民笑得眼角冒泪花,不忘记死死握住她的手,以免她吓得挣脱,缩到一边当乌龟。 “你是不是想说,这个世子夫人换你来做,你同样能比她好上千百倍?” 阿音吓了一跳,“我没——”这话刚出口便被她硬生生止住,随即气呼呼地不甘心,“我也可以跟世子比啊,凭什么只能跟大嫂比。” “你到底在笑什么?你可别把我的话说出去,我也有你的把柄,你说了好多世子的坏话。” 还威胁上他了。 李世民擦去眼角的泪,“我不说,我不说。” “过来。” 阿音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被握住手抱在他的腿上。 捧起她的小脸,他眉眼含起一分余笑,笃定道:“他们夫妻是一类人,咱们夫妻也是同一种人,你我同进同退,”顿了顿,他的眉眼微微扬起几分,意有所指,“如你所言,有野心可从不是什么坏事。” “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这才是正道。” 难不成是她说对了他才笑得?那他们夫妻的确是一种人,这是好事。 阿音欢喜地捏起他的脸庞,向两边拉。 揉揉搓搓,像玩泥团。 他俯近将她吻住。 灯火之下,那双凤眸似乎比白日里的张扬柔和了太多,瞳中尽是她的倒影。 阿音也没闭眼,两人都不爱闭眼,互相看着对方。 他常年习武,大腿敦实热乎,像某种孔武有力的野兽,源源不断的热气自他的身体向她蔓延。 湿热的触觉,并着他温柔的气息将她整个笼罩。 阿音仿佛才品出亲吻的舒服,觉得唇齿相依也别有滋味,情不自禁地搂住她的脖子,在他气息的覆侵之下主动伸出小舌,与他的交织勾缠在一起。 心跳加快,舌尖相触、纠缠,酥酥麻麻顺着电流蔓至四肢百骸。 面颊滑过温热,阿音错开小脸看,发现是泪水。 ——不是她的。 “我亲得你不舒服了吗?” “没有。”他声音很轻,微哑,扣着她后腰的那只大掌愈发用力。 注视着她因他而生出的潮热,将她的面颊燃沸催熟,他喉头微微滚。 阿音想和他亲近,鬼使神差贴近过去把他眼角淌过的水渍吃掉了。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 下一刻,她的唇瓣被封的死死的。 情意合一的热吻,不亚于rou.灵合一。 他纯粹是爽的。 16.玉龙 九日未见,当夜阿音热情似火,两人方才沐浴罢休便缠到了一起。 李世民哭笑不得,“观音婢,咱们不说说话吗?你不想我?” “想啊,好了好了,不许说话。”阿音嫌他话多,侧眸看向莲花筵席上铺的软榻,膝盖跪在上面都不会痛。 这么想着,她一把将他推倒。 他不明所以然,下一刻,她在他的注视之下跨腰坐在了他的身上。 ——就像骑马那样。 随后软软地塌下腰肢,抬起白皙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李世民愣愣地看她,灯影笼下,她伸出手指抵在他唇前,“郎君累了,你别动。”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他的喉结难以抑制地滑动了几下,心跳加快,几乎克制不住地抬起手。 然后‘啪’地一声被拍开。 “别动。”有的人,经常嘴巴还没亲上,手就已经放到她胸上了。 看了一眼身下,她补道,“腰也不许动,更不能忽然——”顶一下。 李世民:“……” 她说,不能光他好奇她的身体,她也要好奇他的。 不知道这方面,她这莫名其妙生出来的好胜欲是哪里来的。 让她自己来,偏偏努力了数次都不得要领。 弄得他落泪了两次。 吓得阿音顾不得研究了,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捏疼了他? 他咬牙说:“没事。”不是疼的。 最后的最后,半梦半醒间,她仿佛瞧见李世民把床帐上挂着的药材香囊取下来,放在了两人的枕边。 这个距离,似乎更容易被人嗅到。 她其实近来很少被气疾困扰,小时候遇上炎热潮湿时会喘不上气,嫁给他之后,定期吃药疗养,已经逐渐不发病了。 就比如此番情好热烈,也没有半分不适应,没必要嗅这个药囊。 她困乏的不想动弹,便伴着这股药香渐渐睡去。 次日醒来,阿音摸了摸,身旁空无一人。 她坐起身发了会儿呆,口渴得厉害,便轻轻敲敲床板,不多时春儿就进来了。 “娘子,您醒啦,可是饿了,阿郎吩咐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您要起身吗?” 阿音应了声,抬起手。 春儿迎了上来,扶她起来坐好,随即扭身去取昨日自家娘子搭配好的衣裙。 什么样式的衣裙配什么样式的鞋子,什么颜色配什么首饰,娘子都极有讲究,轻易不能乱了,否则她要生气的。 看了这许久,也不见人,阿音疑惑:“二郎呢?” 春儿道,“长孙大郎送了信到晋阳,阿郎嫌李万脚程慢,自己策马去取了。”说罢,她冲阿音笑,“今日阿郎一直在屋中陪您,可惜您一直睡着,怕是没瞧见。” “也是奇了,阿郎刚走片刻,您就醒了呢。” 阿音唔了声,肚子确实饿了,沐浴梳洗一番,穿上前几日新裁的衣裙在镜前照了许久。 春儿张罗着下人摆膳,见状掩唇忍笑,过去跪坐在地上,将娘子的裙摆小心地铺好,捧手道,“娘子天人之姿,最是美丽,不知道舞起来是何种风采。” 阿音幼时因为身子的缘故,不怎么爱动弹,所以不会跳舞,听见春儿如此说,迟疑看向镜中的自己,“是吗?” “当然!奴婢听府中人说郎主和阿郎都会跳舞。” 阿音知道李世民会弹琵琶,不仅喜爱收藏字帖,对曲乐也甚有兴趣,他不怎么饮酒,自控力极强,不过到了大场面也会饮些,若是饮得尽兴甚至还会哼唱几句。 但是跳舞,她确实没见过,不免好奇。 正巧,李世民这时回来了,“什么跳舞?” 春儿微微笑着,屈膝一礼,退了出去。 阿音新奇,几步扑去抱住他的手臂,“郎君,春儿说你会跳舞,我不曾见过。” 李世民摸摸妻子的头发,“这些年正事多,哪儿有功夫寻欢作乐,少时参宴的确有过,”顿了顿,他摇着头,刻意扬眉看她,“那时候你一瞧见我便有要紧事离席,没见过那不是很正常吗?” 阿音:“……”一本正经的阴阳她。 她只当没听见,连忙好奇他手里的书信,“哥哥写的信里都说了什么?” 说不上来,干脆就不说。 这就是她。 李世民也不同她计较,她虽本性活泼,但行事婉转谨慎。 “路上我看过了,你看看。”把信递给她,他粗略道,“无忌不久前收到咱们的信,便马不停蹄地赶去河东国公府,智云是个聪明的孩子,和万氏一起躲了起来。” 说着,李世民神色稍凝,语气沉沉,“隋兵查至府邸,河东府已人去楼空,他们打听到智云和万氏还在河东没跑远,便日日夜夜派人追捕。” “只是隋帝暴怒,阴世师为了平息他的怒火,把父亲的一应妾室统统杀了。” 阿音来不及细看信中原文,只顾着听他说了,听到那些妾室的命运,呼吸猛然窒住,“全杀了?” 他颔首,微顿后道,“隋帝欲杀了父亲的所有子嗣泄恨,所幸这些年从大娘到六娘都已陆陆续续地出嫁,也不能完全算是李家人,隋帝且还得顾忌她们的夫家,到底没有杀红眼。” 阿音不知该不该高兴,“郎主的六个女儿,的确都已经出嫁。”顿住,她想到一个可能性,“世子把才十四岁的六娘嫁出去,郎主不曾反对,不会就是因为……” 李渊既然早有反心,当然会考虑孩子,从这方面来瞧,他似乎不算个坏耶耶,但对待李智云被李建成遗弃在河东的事情上,他又采取了冷漠的默许态度。 所以,这件事里交织的从不是什么父爱不父爱,而是利益。 李渊没因为李智云的事情怪李建成,只是因为李建成不曾触及他的利益,庶子而已,想生的话要多少没有呢? 同样的,把女儿早点嫁出去,既能保护她们,也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姻亲联盟。 届时他立新朝称帝,阻力会更小。 看阿音脸色如此,李世民就知道 她想的明白。 她忽然扯住李世民的手,按到自己腰上,“你抱着我!” 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反应,李世民有一瞬被逗笑,“怎么?”手上动作倒是上道,依言圈住她的腰,顺势揉了揉后腰,“还酸不酸?” “……说正事,你严肃些。”阿音不满。 “好好,我严肃,我严肃。”他立即干咳两声,清清嗓,严肃起来。 她偎在他怀中,展开信,手指循着字行指,“你说到了这里。” 信的内容李世民能倒背如流,还须看什么呢,偏偏她认认真真的,他只好装作记性不好跟着一同看: “信中说,无忌有心寻智云,智云也聪明,欲带着万氏求助于他,两人正好撞见了。” “无忌藏起了两人,如今正悄悄往这边赶,以免我们担忧,便先行送来一封密信。” 阿音狠狠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欢喜起来,“我哥哥果然厉害,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李世民:“……”上回听见这话,不是夸他的吗? 几日后,长孙无忌还没到晋阳,李渊正式设立大将军府的消息传入了阿音的耳中,李建成做了左领军大都督,李世民则为右领军大都督。 阿音:“李都督?” ……李嘟嘟? 说嘟嘟,嘟嘟到,刚进门他便兴冲冲地给了她一只盒子。 打开来看,盒中静谧地躺着一只方形镂雕玉璧。 这玉璧通体碧色,一只游龙跃于其上,正闲适地戏弄三珠。 阿音瞬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这是什么?” 李世民取出玉璧微举起,门外的日光照射进来,径直穿透了玉璧,令它呈现出剔透的淡金色,“它叫玉龙子,是我前几天在晋阳宫所得,雕得有些水准,尚能入眼,拿来给你压襟甚好。” 听见这个名字,阿音狠狠惊讶。 “玉龙子,不是前朝祭祀、祈雨、传递皇权的信物所用吗?” 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有些水准?尚能入眼? “我当真能拿来压襟?被看出来如何是好呢?”她小心翼翼地趴在他怀中,戳了戳他的胸膛。 “那又何妨,你也说了是前朝所用,来日的皇室——”李世民不以为意,微微俯身与她一同观这只玉璧,停顿过后,侧眸盈着笃定的笑意,“是我们。” 李渊拥立杨侑当新帝,却不打算给他权力,他完全将杨侑架空,只待局势稳定,便会让杨侑禅位给他。 “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做王妃,有什么不能用的?”他爱惜地亲吻她的脸颊,“我要给你这世间最好的。” 阿音听了这话很高兴,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权势。 上一次他如此保证,说的还是叫她当国公夫人呢,如今悄悄升了不知道多少级! 既然玉龙子是信物,以后她要给他们的孩儿,让他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雀跃着抬脸,也亲了亲他,“世上最好的,还是我们一起拥有吧,不能光我有,你也要有,我不让你吃苦。” 17.随军 李渊设立了大将军府,该封赏的基本都已封赏妥了,裴寂得封长史,刘文静则为司马,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亦为统军、副统军,其他人也均有官职。 想要谋取天下,目光势必不能拘泥于太原一隅。 半月后,李渊亲自率军南下,李建成和李世民分别为副将。 ——这一次,李世民如约带上了阿音。 阿音穿的是更轻便的骑装,通体为玄红二色,乌发高束,露出一张莹白的面颊。 李世民素日里爱穿红衣,今日穿的也是红色,遥遥望去,鲜衣怒马正少年。 两人的马齐头并进,旁人一眼就知他们是夫妻。 战场无情,行路也艰苦,右都督的夫人长孙氏也肯跟着来。 军中许多人一开始还私下嘀咕跟来了一个累赘,依照都督宠妻的脾性,指不定要为她放慢行军速度,这是打天下,又不是踏春郊游,女人能懂什么? 谁知一连数日,长孙氏都不曾喊苦喊累,行军速度丝毫不曾因此停滞,反倒是大军在霍邑前的贾湖堡遭遇大雨天,被迫安营扎寨,停了下来。 长孙夫人身旁的侍女挨着火炉,给他们分发熬汤之物。 长孙顺德盘腿坐在帐子沿,炉中的热水刚烧开。 打开来看,是一块油乎乎的固块儿,整体呈奶白色。 “这是何物?”他凑近嗅了嗅,“有股肉香味。” 一旁的男人们也不认得,纷纷看过来。 侍女莞尔,“统军大人,这是启程离开太原前半个月,我们夫人叫人制的汤膏,用的是新鲜的羊骨、羊皮和羊蹄小火慢吊了数天,熬出了油,稍放置便凝成了膏状,随后分切开来,用油纸妥善包好。” “您别瞧它很小一块儿,临炊时,放一块进锅融了煮沸,便是有滋有味的羊汤。” “咱们一路只能啃干粮,还得留存力气用来杀敌,得吃些好的。” “只是它比不得城里正宗的羊汤,滋味也要淡些。” 侍女又道:“还有许多晒干的羊肉干,待会儿奴婢便送来,大家都有的吃。”说完她便走了。 长孙顺德听得愣愣的,他手热,拿了没一会儿,那块羊膏就有融化的痕迹。 周遭的男人们也都鸦雀无声,有人挠了挠脑袋,与身旁人面面相觑。 “统军快煮来给弟兄们尝尝鲜啊。” 不知道是谁吆喝了这么一句。 长孙顺德走到锅边,将汤膏溜边放进去,此物遇上热水快速融化,他取来长勺搅拌,清澈的锅水慢慢染上了奶色,羊汤的醇香气味霎时荡开。 “男人堆里还是得有个女人才好。”一个男人直直地望着锅子。 大家伙行路了快一个月了,都是吃干饼喝水,偶尔路上遇到野味,晚上加加餐,跟城里吃的的确没法比。 不过,行军打仗本就如此,众人早就习惯了。 猝不及防看见这一锅羊汤,许多人眼都直了。 长孙顺德撇他一眼,“不是男人堆里有个女人好,而是咱们中间有个都督夫人才好。” “是,是,统军说的没错,你小子说什么呢,夸也夸不到点儿上。”旁边人一巴掌抽在那人的脑袋上。 前些天就你小子喊打仗要女人作甚最大声。 那人讪讪,嗫嚅着点头,“对对对。”捧着碗过去,他心思一动,“统军是都督夫人的族叔,关系亲厚,不知夫人身旁跟着的那个婢女叫什么?” 长孙顺德这话听得舒坦,似笑非笑拍拍他的肩膀:“不是你能肖想的。” 那人心中懊悔,只得吞咽回剩下的话。 阿音坐在帐子里,见帐外细雨不断,路泥泞不堪,心说马儿跑不起来,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太阳。 一张厚饼撕好,在碗里堆的满满登登,春儿正好回来了,阿音把碗交给她,“浇好热汤,先让郎主、世子和二郎用。” 春儿嗯嗯应下。 羊肉用了容易内热,阿音不太碰这个,只取来甜果酿喝了几口,蜷起腿歪在柔软的垫子上看书。 不多时李世民便掀帐回来,见她坐姿这样,小小一只,只能瞧见她的发旋和眼睫,便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怎么样?” “我很好呀。”阿音抬起脸,“这个故事好好笑,你看。” “什么故事?”他侧过脸庞一同看去。 “春秋时,景公生了病,巫师预言他吃不到新鲜的麦子,他偏不信,新麦方一成熟便让人煮成了粥,结果还没吃进嘴里,忽然腹胀难忍,在入厕时掉进粪坑里溺亡了。” “……”李世民忍俊不禁,“你用饭了吗?” < p>“没有呢。” “难怪看得进这样的故事。” 阿音垮下脸,使劲儿推他一下,没推开,“我是觉得,在命运面前众生平等,即便是君王,也不尽人人都能有一个宏大的结局。” “景公和预言较劲,反而狼狈地应验,人生果然还是顺其自然才好。褪去权力的外衣,大家都是脆弱且普通的凡人。” “好好好,你看书向来仔细,不是看过便抛之脑后。”李世民说,“你不爱吃羊肉,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都知道她没用饭的原因,方才那么问就是为了打趣她。 阿音忍不住悄悄瞪他一眼,才说,“什么啊?” 李世民从衣襟里掏出一把红艳艳的果子,新鲜的还沾着水珠。她这才留意到他肩上,衣角沾着水汽,鞋底也有些泥渍。 “!!!” “是从哪儿摘的!”她惊喜,拿起一颗擦了擦,还没嗅,蜜甜的味道透过果皮直往阿音的鼻子里钻。 他接着从袖口掏出几颗,又撩开衣摆,从裤子外夹层里掏出更多。 跟变戏法似的,一颗一颗不间断。 没一会儿小桌就摆了大半。 阿音目瞪口呆。 难道他方才就是这样,揣着一身果子,一本正经地在人前走来走去? “主帐后不远处长了一颗野果树,这果子没名字却蜜甜无比,好吃却很少见,多栽在山腰,策马在野外若能遇上,也是充饥利器。” 李世民撩起衣摆,大刺刺地拔掉鞋子,盘腿挨着妻子坐,“我上一回见它,还是随杨广征高句丽那年。” 那时候他不过十五岁,这样一比,此果的确罕见。 “树上结的不多,凡是熟的我全摘了。”他说起来还有些遗憾,“可惜行军不便,不能连根挖起,把树也带走。” ……咋这么坏? 阿音发觉他喜欢吃什么,就会一直吃,喜欢用什么,就会一直用,如果没有,便会想方设法弄到,“分一些给郎主吃呢?” 李世民听见这话,脸庞顿时紧绷住,“不行。” “为何?”她也吃不完。 “我的心意你也要分?全收着。” 阿音:“……?” 凶凶地说完,他犹不放心,“装好了,不许让别人看见。” 18.大哭 春儿分发完羊肉干回来,正巧听见二郎凶了吧唧的话,手里的小筐险些没拿稳。偏外面下着雨,她无处躲,只好猫着腰尽力隐藏自己的存在感、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阿音看见春儿,下意识把桌上的果子抱住——没让别人看见。 “……”噗。 春儿迅速撇开眼睛,脑袋使劲儿往下埋。 溜到帐子最里面,春儿状似忙碌地收拾器具、擦拭桌子,又坐下叠起阿音今晨换下来的袜子和小衣,待忙完了,实在没别的可干,干脆抄起扫帚垂开始扫地。 实则偷偷支棱着耳朵。 阿音反应过来,立马放下手拂了拂袖子,含糊地顶他,“我知道了!”真讨厌。 她方才下意识的动作取悦到了李世民。 他一向敞亮,说话也没个顾忌,全然不知害羞为何物,还觉得说的不够,“不许把我给你的东西给别人。” 末了,又补充,“也不许把我给别人。” 显然,他还记仇。 这都一年了,小气鬼! 阿音有些不乐意了,“腿长在你身上,我不许有何用。”她佯装数这些果子的颗数,数了好半天,竟然有这么多,“你的心意有这么多呢,我不小心掉一颗,没准就被谁捡走了。” 她拿不住的,不需要她相让,来日他也会有属于别人的一天。 想起这个可能性,阿音倏然捏紧了手里的果子,一把将手里唯一的一颗也丢开了。 桌上的果子被撞击,顺着桌沿滚落了两颗。 春儿吓了一跳,忙捏紧了扫帚把,紧张地偷看。 李世民接住果子,将果子在掌心抛起复又接住,目光意外地在她脸颊上打量—— 他并未说话,半晌后,若有似无地笑:“有这么容易被谁捡走?” “你都说了果子好吃,那当然了。” 她在想,李渊若称帝,随着他一同打天下的郎君势必要封王,有几个王不是娇妻艳妾的环绕在侧? 反正阿音没见过一个男人只有一个女人,这个世道如此,他这样说,才是另类的那个吧? 这想法过了个脑子,阿音很快就反省了自己,觉得方才摔果子不对,又灰溜溜地把它捡了回来,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脸,“我说错话了,我会收好的!不过这么些呢我真的吃不完,放坏就不好了。” “郎君若是要拿走些给别人,只管来拿,我先保管着。” 这话说得完满,没有一丝一毫容人辩驳的余地。 春儿听着自家娘子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控制不住扭过头去看二郎,果然见他方才还在笑,听见这话脸色一瞬阴沉了下来,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 二郎从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只是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比如他礼贤下士、待所有人仁善,似乎开朗又平易近人,从不摆架子。 这难道是没有目的的吗? 他不是世子,没有天然获得别人依附的资本。 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自家娘子于情爱上实在不通,她就不知道,自己也是被二郎争取抢夺来的吗? 就好比娘子七岁那年春季,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把玩柳絮,以至她的气疾复发,无法喘气,面色煞白。 少年手足无措,慌乱之中竟然跑了。 是二郎救了她。 少年比二郎大五岁,竟打不过这个弟弟,被压着反复拳揍至鼻梁断裂,险些丧命当场。 娘子太小了,加之窒息之际神志不清,不记得那么多,只看见了二郎一脸凶悍的将人揍得满脸鲜血,回去便开始做噩梦。 此后的许多年里,她都很害怕二郎。 二郎的确情感充沛,爱笑,狂放不羁,兴之所至难免情绪激动,但也不至于动不动就在她面前就哭。 偏这一招娘子最吃。 她幼年经历过被赶出家门的事,也曾可怜的落泪…… 李世民目光盯着眼前这个说完话,就认真数桌上的果子,捡起一颗咬开品尝的人。 果皮被咬破的声响清脆。 他少有像此刻这样完全不笑的模样,脸庞冷凝如冰,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地重新抬起凤眸,不过几息间便恢复了常态。 他也拿起一颗果子,以笑盈盈地姿态递给她,口吻旁若无人,“这颗红,定然更甜。” 阿音尝了,果真如此。 如此过了几日,天还是没有放晴的预兆,一味地消耗粮草让人焦躁,屋漏偏逢连夜雨,晋阳那边的紧急探报,说刘武周勾结了突厥,预备趁着李渊大军南下出征之际袭击晋阳。 阿音陪着李世民一同巡逻回来,就听说李渊要明天撤军北还。 阿音惊讶,很快就觉察到了这里面的猫腻,狐疑的与李世民对视,“刘文静不是此前带了金银送去给突厥,突厥也保证了不会进犯太原,怎么可能这样快就违背盟约?这不会是刘武周故意诈咱们的吧?” 李世民赞许她的猜想,“刘武周表面依附突厥,实则两方互相猜忌,突厥不许他骚扰太原,他畏惧突厥不再给予他支持,定然不敢违背。” “但若是放任我们南下,便是眼睁睁看着我们坐大,他不会甘心,搞些小动作、耍耍心眼也不算是违背了突厥的意志。” “那你快快去找郎主,否则真退兵北还,岂非前功尽弃了。”她忙催促。 “你先回营帐。” “嗯嗯,几步路的功夫罢了,你快去。” 李世民走后,阿音慢慢停马下来,把缰绳交给小兵后,见他神色惶恐,便安慰道:“晋阳之事未必属实。” 小兵抬臂,以袖抹眼,“夫人,您可知一旦晋阳失守,咱们便有家难回了,眼下不光是刘武周,侧翼还有李密虎视眈眈,南面的隋军也实力雄厚,现在周围所有都是敌人,军粮又快吃完了……” 话至此,他已然哽咽如陷入绝境的小兽,“属下的阿娘还在晋阳呢。” 阿音沉默了片刻,轻轻拂去他肩上的水珠,“不光是你们,上到大将军、两位都督,下到长史、司马,军统,他们的家人也都在晋阳,大家都是一样的,咱们的命运捆在一条麻绳上,进一同进,退一同退。” 小兵顿了顿,擦了擦眼睛。 她笑了下,“不过呢,我知道哭不是为了有用,也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不用擦,眼泪并不意味着脆弱。”她拿开他的手臂,“把你的害怕、恐惧统统释放出来 ,哭过发泄过,你才能冷静下来思考更多的事情,这也是能让你变得更强大的一种途径呀。” 小兵听了这些话,脸上带着狼狈的泪痕,呆愣愣地看着她。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些,旁人只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哭有什么用?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男人哭便是软弱无能。 哭是让人变得更强大的一种途径? “我随便说的,不打扰你做自己的事情了。”阿音说罢,笑眯眯摆了摆手。 小兵望着都督夫人的背影,下意识想继续擦眼角,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回了帐子,春儿竟也在收拾行李。 阿音赶紧叫停,“先别忙这些了,还未必要走。” 春儿不懂打仗的事情,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主仆俩从天亮等到了天黑,外面已经烧起了火堆,也不见李世民回来。 事关退兵与否,阿音也很上心,数次在帐边走来走去。 到了要用膳的时候,刘文静忽然请见。 阿音已经很久不曾单独跟刘文静见面,不便叫他进来,她便自己走了出去。 “刘司马?” 刘文静见她出来,一拍手中的折扇,“夫人,您快去瞧瞧吧,都督同大将军吵了一架,这会儿在主帐外面哭呢,别人都哄不住,大将军心里有气,不许让旁人与都督说话。” 阿音:“?” 啊??? 这还了得,阿音登时怒从中来,谁敢欺负她郎君! 她提起裙摆便往主帐那边赶。 到了帐后,里面灯火通明,裴寂说话的声音若隐若现,果不其然李世民边淋雨边哭鼻子,声音还挺大的。 他也不躲雨,空地那么大,偏偏要在帐子的窗口处哭,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阿音一眼没瞧见,郎君就哭成了这个样子,气得跳脚,恶狠狠瞪了一眼主帐。 “郎君!” 李世民瞧见阿音,站起身,见她打着伞才松了口气,他眼眶通红,仿佛是委屈到了极点,惹得阿音忙上前拿绢帕为他擦面。 “你哭什么呀?谁欺负你啦?”她要为他讨回公道。 “父亲不听我的,大哥也不听我的,所有人都不听我的。” “不听就不听,也没必要骂哭你吧!!还不许旁人跟你说话,好冷漠!” 什么人啊!就算当人父亲的,也不能这样啊,孩子都多大了,还当众斥责?一点面子都不给的吗? 李世民:“……”他上一次在她面前说李渊不好,她那时候还讪讪然的闭口不谈,一副绝不说旁人父子是非的模样。 他怕她真骂出来什么不好听的,惹李渊迁怒,赶紧把先前想好的措辞大声说出来,“大军已经出动,有进无退,进则生,退则死,死到临头了,怎能不哭?” 果然,窗户‘腾’的被用力推开,李渊就站在窗内,脸色铁青:“只是退兵,怎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你在乱说什么?” 阿音吓得呀了一声,伞歪了。 见李渊脸色虽然不耐烦,视线却不住地在李世民脸上扫,似乎在惊疑不定他说这话的原因。 略一思索,她伸手捅了一下郎君的后腰,小声说:“哭大点声!” 19.混蛋 李世民被捅了这么一下,情绪有一瞬间的卡壳,“……” 李渊面如阴云,李建成和裴寂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齐齐将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裴寂皱着眉,满脸不赞许,却因与李世民也有些交情,不好直接反驳; 李建成则眉眼无奈,动了动嘴唇想替弟弟说几句,看了一眼不悦的李渊,到底闭上了嘴。 见李渊终于肯搭理自己,李世民的一腔情绪终于有用武之地,当即做孩童状,破罐子破摔大喊,“父亲长期带兵,比谁都明白军队攻守全靠锐气,若是退兵必然导致锐气丧尽!” “若是敌人乘胜追击,我军毫无斗志,定会四散奔逃、土崩瓦解,去岁孩儿与父亲在河西郡与魏刀儿那一战,不正是如此?” “魏刀儿分明领兵两万,却被父亲的疑兵之计震慑,军心溃散,只好撤兵,若是当时父亲手中的兵马并非五六千,必能当日就将魏刀儿斩于马下。” 李渊听到一半,神色便变了。 若是他决策失误,使大军陷入此番境地,他的颜面往哪儿搁。 李世民趁热打铁,“父亲您想一想,突厥刚与我们和好,未必会马上背弃盟约,刘武周依附突厥,却不曾与他全然交心,他有惦记太原之心,但他的根据地马邑也并不稳固,这样的情形之下,如何出军进攻晋阳?” “李密便更不足为虑,他当下只盯着洛口,无暇顾及远方。” “军粮那就更简单了,现在正是庄稼成熟的时期,还怕找不到粮食吗?只要我们坚持南下,前方的隋将宋老生为人轻浮急躁,不足为惧,是这雨挡住了你我的脚步。” 他没有骂李渊想成就帝业,却意志不坚定,一遇到困难就想打道回府,只会让随将丧失信心,反而语气痛恨的谩骂刘武周,“刘武周此人奸诈,忌惮父亲手握民心,恐您成就大业后他反成了寇贼,便处处使计骚扰您的判断,其心可诛!若能生擒,定当千刀万剐!” 自古以来,君是明君,臣是佞臣。 君主怎会有错呢?有错也是被小人蒙骗。 直到李世民骂起了刘武周,李渊的脸色才微微和缓,他在帐中沉吟着走来走去,嘴里且还重复着儿子的几句话,似乎在沉思。 裴寂起初觉得退兵北还好,现下听完李二郎的话,又觉得不退兵才是正道,“哎——”一看,大将军也在思索,又把嘴闭上了。 李建成则不住地朝帐外的弟弟投去目光,片刻后,扭头斥责帐门边的人:“右都督在外淋雨,你们怎么连个伞都不给打?眼里可还有这个都督?” 阿音半个身子侧在郎君身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他的衣襟,抬脸瞧见他一本正经的急切和忧郁着,雨珠从他高挺的眉弓往下滑,以往极有气势的凤眼微微下垂…… 忽然,他背过手来攥住了她作乱的手腕,目光却仍旧向前看着李渊。 阿音抽了抽,抽不掉。 偏自己一只手还拿着伞,不能两手并用掰他。 她瞪大眼睛,忍了又忍,狐疑地探出半颗脑袋盯他。 几个小兵着急忙慌过来送伞,这都是李建成的手下,李世民放开了手,接住一柄,客气朝他们颔首。 刚拿到伞,后背就被猝不及防的小锤一拳。 他侧过脸庞往后看,只看见包着怒气的两只大眼—— 她实在是矮,还非要为他撑伞。 让她来撑伞,那伞跟帽子有区别吗?就差没盖在他脑袋上了。 两人大眼对小眼,都不好说话。 忽然,帐内‘嘭’地一声。 李世民忙看向帐内。 李渊似乎终于想明白关窍门,回转了心意,他追悔犯难,“二郎哪,你说的有理,只是目前左军已经出发北还,只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有何难?”李世民毫不犹豫,“左军应当还没走远,我马上就去追回来!” 李渊同意,让李建成跟上一同。 李世民匆匆把伞塞到阿音手中,就跟着李建成离去。 阿音手拿两把伞,心中沉着一口气,回过头,刘文静站在不远处,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摇扇。 春儿站在他旁边,“先生,您很热吗?” 刘文静:“啊?呃…”合起扇子,“还行。” 李世民自来是个行动派,要做什么,一向迅猛。 果然没过多久,他和李建成就追上了正在北还的左军—— 李建成是左都督,统率左路三军,有他在,左军得以顺利回到营地。 两日后,天气放晴,运送粮草的义军也抵达了营地。 李渊一声令下,大军继续南下进攻。 谁知道霍邑城内的宋老生为人谨慎,闭门不出,绝不迎战,事态又僵持了两日。 李世民想了个办法,他仅仅带着十几个人正大光明地跑到霍邑城外走来走去,就像回到家了一样。 随后让这十几个人辱骂宋老生,什么难听骂什么,骂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宋老生果然被激怒,开门就要迎战。 李世民扭头便策马逃跑。 宋老生一见这个毛头小子挑衅了自己,见自己开门又跑了,认为他胆小怕事,还没交战就胆怯,于是自信地指挥大军追赶。 正在这时,李渊大军三面夹击,将宋老生人马围了个正着。 宋老生悔之晚矣。 霍邑一战缠斗整整两日才大捷,李氏阵地再次扩大。 此后的日子,阿音跟随起义军长驱直入,打下河东、大破潼关。 李氏带领的起义军竟入关了!长安无数人被吓破了胆子。 李渊命李世民率领右三军继续进攻渭北,阿音照例同往,他是不会把妻子单独丢下、让她和别人待在一起的。 况且阿音才思敏捷,也颇有想法。 两人一起直取泾阳、占据武功,才 稍作停留。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阿音坐在马背上眺望整座城池,风儿喧嚣而过,吹起她的长发。 战火将熄,城中的一切却保存得宜,李世民打仗从来不搜刮百姓的东西,相反,他待百姓们都很不错。 “你还记得这里?”她问。 “不记得了,当时父亲很快就迁职,没在这里住多久。住所叫做别馆,兴许还在。”说罢,他来了兴致,冲她伸出手,“走,去瞧瞧!” 阿音看了看他的手,疑惑不解:“干什么?” “邀你共乘一马。” 她面皮一紧,侧头看了看身后。 那些跟着的将士们看天的看天,低头的低头,还有的已经扯着缰绳哄马去别的地方吃草。 手腕倏然被攥住,她还未曾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她吓得叫出了声音,慌忙抓住他的肩膀。 ——他竟然单臂就把她从相邻的马背上托起,硬生生隔着几寸距离,像抢人一样把她掠至自己的马背之上。 再定心神,自己已然侧坐在他怀中。 长风猎猎作响,身下的骏马飞驰而出,像一道闪电。 阿音想打他泄愤,却又怕得只能抓紧他胸前的衣襟。 这样的姿势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手里没有缰绳,马奔跑的方向在左边而不是前方,唯有全身心地依赖他一人。 “你故意的!!”她气鼓鼓的。 “没有啊。” 他的声音拉长了,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凝着她的小脸细看。 没有啊~没有什么没有! 她气不过,抬手便要作乱,却被他猛然锢住下巴抬起,下一刻,他整张脸覆了下来。 这是在骑马,又不是在散步! 阿音被吓住,害怕极了,方一开口,嘴里的骂言骂语就被他给吞没殆尽。 狂热、奔放,和着蒸腾的青草香编织成一只滚烫的牢笼,将她牢牢地困于其中。 他身上的炙热直往她身上烧,阻拦不得、抵抗不得,唇齿相依,斗争、抢夺。 身下的马剧烈颠簸着,一如阿音的心跳,汇聚成一串密集的‘踏踏踏’,刺激得她的天灵盖一阵空白,连同脚趾都在发僵。 她喘着粗气,恍惚的望着他的脸,一瞬间好似跟不认得他了一样。 马儿渐渐慢下来。 他掌心稍收,指尖习惯性隔着薄薄的衣料抚揉了一下,罢了才垂下视线盯着看,“梅花开了。” 阿音的脸颊‘腾’的通红,一手护住胸口,一手毫不犹豫抬起扇了他一耳光:“混蛋!” 根本打不疼他。 他甚至笑了一下,盯着她舔过嘴角—— 随即猛地朝她压了过去。 他一贯如此,阿音若是不给他好脸色,他也不敢招惹,想方设法哄一哄,若是给他一个好脸,他立即就敢蹬鼻子上脸把人往死里欺负。 20.武功 行军这数月,路上艰苦,也不得闲,尤其是夫妻俩俱住在营帐,与士兵们挨得近,阿音不肯让他碰。 晚上他都是自觉打地铺睡地下的,两人隔开睡,倒也还好。 今天不一样,只有他们两个。 刚到武功别馆,阿音便被扔在了床榻上,后肩微麻,气得她拿脚欲踢他,谁知刚抬起就被那只近在咫尺的大掌攥住了脚腕,挣脱不得。 他甚至没用多大的力气,就这般一扯,她的背便擦着榻面往他的方向滑去。 ——连跑都没地方跑。 只听‘撕拉’一声,她呼吸滞住,一股脑仰身坐起来,身上的裤子竟被硬生生被扯出了裂痕。 这布料结实,高强度骑马也不会被摩坏,如今到他手里脆弱的跟一张纸似的,轻易碎裂,阿音气急败坏,胡乱捶打他,“野蛮人!野蛮人!” 猫猫拳,于挠痒痒无异, 他哪儿顾得上那么多,抱着她囫囵的哄着:“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待会儿让人再去城里买你喜欢的,一天三条换着穿,绝不重样。” 嘴上道歉,动作上却仍旧牢牢把人钳制在身下,温热的手掌虎口托起她的小脸,趁着她破口大骂的空挡,吞吃她的舌尖, 阿音猛地被口水呛到,在彼此的唇角都深度覆合中咳了几声,面颊的绯红瞬时向下晕染,整个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 湿热的气息交织,顺着喉前的气管直往她的脑子里钻。 面对他,她毫无力气反抗,指尖在他的后臂抓挠而过,留下几道红痕。 床幔扑簌簌抖落,温软的细纱遮蔽住人影。 □*□ 纱帐中的人狼狈地痉挛。 好半晌迟滞的思绪才重连,她侧过首,自己的衣裳已然散落一地—— 她不甘心,使劲儿推他,推不动,每次好不容易错开些许距离,总能被他更加凶悍的拉近。 这人只怕还当她故意玩什么情趣呢吧。 今日真没那心思,啊啊啊! 他生得这样人高马大,半点没有自觉。 □*□ □*□ □*□ 不过四个月没有亲近而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存了一分好奇。 摸了摸她的面颊,安抚亲吻过,旋即俯身检查。 他的视线灼热,看得她浑身不舒坦。 忍耐着羞涩没乱动,只是许久不见他说话,她有点紧张,“怎么了,是不是流血了?”若当真如此,她要生气了。 □**□ “什么?”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下一刻,柔软的触觉传入心扉,她脑袋一阵轰鸣,接着是被鼻梁轻蹭过的滋味。 “郎、郎君……”她的声音轻颤。 他没回应。 有那么一瞬阿音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梦见自己脚踩云端,化为鸟儿在天上飞。 再次醒来,夜幕早已黑透。 睡前的记忆悉数倒灌,欲撑身起来,却一软又倒了下去。 “娘子!” 是春儿的声音,她竟然也在,不是在武功别馆外跟旁人一道去喂马了吗? “您靠着歇会儿。”春儿扶着阿音坐起身,解释说,“您睡着了,有些……不过阿郎为您上过了药。” 阿音呆住,头一次思绪混沌。 春儿咬唇,有些羞赧,“奴婢方才到城里买了几身干净新裁的衣裳,都是您能穿的,您是否要选一选?” “……哦,好。” 春儿去取新制的衣裳,阿音见她出去,立马掀开被子检查自己。 只一眼就立马盖好。 红的、青的都没眼看! 不疼,是酸和胀。 涂药的地方也不曾受伤,泛着些红肿。 片段化的记忆闪回,纠缠的最为热烈时,脸颊蹭过一片湿润的水迹,她还以为是自己的眼泪,一看,是郎君的。 他不像是哭了,脸上却真切的滚落水迹,转眼间淹没在两人之间。 她还以为自己咬疼了他的舌头,蹭蹭他 的脸庞问:“我亲得你不舒服了吗?” 他嗓音低哑:“没有。” 他牵着她的手,按在她自己的小腹上,强迫她感受那抹律动,偶尔也会故意压几下。 她如今虽然养好了病弱的身子,但身子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长成的,尤其是身高暂时没能追赶上同龄的女孩子,就连腹部仍旧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确轻易可以感受到什么。 她问他在做什么。 他闷笑了下,说压一下她就会哼唧一声。 “……” 阿音绷着小脸呆坐在床榻上,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等春儿进来,她立马问:“二郎去哪儿了?!” 春儿还真知道,“娘子,阿郎不久前为您上了药,又去买了吃喝回来,一个奴婢也不知晓是什么城的城尉前来投靠,他是带着马鞭子直接到营中求见的,怪得很,阿郎便留他说话了。” “带着马鞭?”阿音微微皱眉,又问,“叫什么你知道吗?” “似乎叫什么……”春儿绞尽脑汁想了会儿,想起来了,“哦,房乔,阿郎唤他玄龄。” 阿音也没听过,只噢了声。 气鼓鼓的起身简单梳洗,换上新衣,瞟了一眼被撕坏的衣裳,她板着脸想了好一会儿,说:“包起来带回去吧。”这件马装她甚少穿,颜色很漂亮。 春儿应下。 这时候的衣裳浆洗起来会掉色,洗过一次的衣裳便不如新做的鲜艳,色泽单一的衣裳洗几次照样能穿,无非是颜色褪了几分、被人看出来衣服掉色很尴尬; 绣样繁复的衣裙却不行,浆洗过一次颜色会糊成一团、绣线松散,珠子也一一掉落,便不能穿了。 所以有权有势的人家里,同一件衣裳是不会穿第二回的,不是丢掉就是赏人。 赏了人,下人可以把衣服当掉贴补己用,这也是一种体贴。 皇室就更夸张了,每年光制衣就有上千上万件,主子们根本就穿不完,一年到头,绣房里还会留下大量地华服没被‘临幸过’。 21.封王 绣线松散、颜色糊掉的华服的确洗过就没办法穿第二回,好在这样的华服阿音这两年穿的机会没那么多,毕竟行军打仗,衣着还是要方便行事的好。 粗略地用了些茶点,也不知郎君有没有用饭,便带着些吃的去营帐寻他。 这一路走去,所见的将士一瞧见她,便恭恭敬敬地停下手中的事情唤她夫人。 等她走过去了,有些人还在行注目礼。 长孙夫人跟着都督行军的这些岁月,他们底下的这些人无一不拜服她,还有些年纪小的想认她当干娘。 这在行军的队伍里很常见,当将帅的通常会收些义子,如此将帅关系更亲厚,打起仗来也肯卖命。 但尴尬就尴尬在都督虽然行军老练,计谋成熟高明,却比绝大部分将士都年轻——他才十九岁。 人家夫人更是年轻,圆圆一张小脸,貌美稚嫩。 你比人家还大,有脸喊义父、干娘? 到了营帐,两侧值守的看见是阿音,也不必通传了,纷纷殷勤地掀开帐帘好让她进去。 刚一踏入,迎面阿音就听见了郎君愉悦的笑声,想来那个叫房乔的人多少有些才华,郎君素来惜才,把他们当朋友对待。 许是听见了帐外的说话声,李世民一瞧,果真是妻子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前,体贴地扶她过来,“观音婢。” 阿音不轻不重瞪了他一眼,这才扶着他的小臂向帐内瞧去—— 只见一个年约四十的男子立在帐内,他身穿墨灰圆领衣袍,体态端方,蓄短胡,眉眼清明。 “此人名房乔,字玄龄。” “我都听春儿说了。”阿音好奇,打量房乔一阵,抿唇而笑,“房大人。” “夫人。”这人端正的抱拳颔首,“在下来时已决意不再侍奉隋帝,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大人了。” 房乔眼神正直,不像其他男子,要看她不敢看,会趁着行礼时瞥上那么一眼。 他不偏不倚,目光光明正大的落在阿音脸上。 “来这儿之前,在下曾听过夫人美名,久仰了。” “美名?”阿音本就觉得他磊落,听闻此话眼前一亮,状若不经意间地矜持细问,“什么美名啊?” “都督率军攻打河东时……” 房乔说的仔细妥帖,言之有物,绝非一般人,不过李世民听着,视线却不在房乔身上,而是饶有兴致地放在阿音的脸上。 她骄矜地听着,时不时谦虚几句,表面上一派温婉和顺的模样,实则若是给她身后按一个尾巴,一准能把他给扇着凉。 房乔笑夸:“这方圆数十个城池,夫人英勇聪慧的名声早已传遍,被许多人视为楷模。” 阿音谦虚:“哎,哪有!都是乱传……还有呢?” 房乔又夸:“夫人之贤,不再脂粉针线,而在抚慰将士之心,都督之幸,不在兵甲之多,而在枕边有同赴汤火之人。” 阿音狐疑:“是吗?这也是大家对我的夸赞?” “……” 房乔觉察到了什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一旁的都督,却发现他侧身似乎在摸鼻子,脸上是没憋住的闷笑,偏装作一本正经的严肃。 他恍然,原来这位夫人喜欢听别人夸她这个人,而非夸她作为都督的夫人有多么的好。 斟酌片刻,房乔盈起笑意从善如流道,“在下一路西进,所见所思加起来比前半生都要多,有多少人面无人色,深陷困顿无法自立。唯有夫人,镇定从容,乱世不因苦难而丧志,此等气度风骨,足以令帐下的那些自诩英雄的壮士们汗颜。” 阿音听得雀跃,她和李世民是夫妻,两人是一样的爱面子,当然也看中名声。 加之见房乔此人眼神清明端方,不像个坏人,便果断抱着李世民的手殷殷地嘱咐:“房乔不远万里特地来投奔,也不容易,郎君可一定要用他呀。” 李世民当然有用房乔的心思,已经决定记他为参军,不过,他乐得观音婢更开心一点,“夫人如此说,我当然是听的。” 房乔诧异连连,心想早就听说李二郎与其夫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情分非同寻常,婚后更是恩爱有加,几年里从无别纳。 李二郎说起话来,也只为了哄她开心,没别的缘由。 这位夫人虽说爱听些夸词,却并非什么好听的话都听,她的秉性并不虚浮肤浅,大抵只是个贪图面子的年轻孩子。 夫有勇有谋,妻敏锐细腻,这两人合在一起还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依房乔看,李二郎比李大郎更有天人之资,来日何必拘泥于一个小小的王位。 正这么细思着,便听见李二郎含笑的声音:“玄龄啊,你才思敏捷,又善于言谈,我便封你做个参军,日后常伴我左右,你觉得如何?” 房乔神情一肃,躬身接下,“乔自当不负都督所托,尽心侍奉,忠心不二。” 李世民满意。 阿音侧偎在郎君身边,亦弯起眼睛笑眯眯。 半晌后,她才想起来了什么,开心地问:“对了,你们可曾用饭了?我让春儿进城买了些点心和菜色,比营地开灶做的好吃些。” 买都买了,就算是吃了也得说没吃,李世民赶紧道,“夫人体贴,我早就饿了。”说罢,示意房乔,“玄龄兄一路策马,想来也饥肠辘辘?” 房乔很上道,“看来今日有口福了。” 好酒好菜摆上,三人相谈甚欢。 几日后,营地又有一位来客—— 对方是阿音的一个熟人:李渊的嫡女李怀昭。 李怀昭今年不过二十一岁,听闻李渊起兵后,立马变卖了家中的财产成立了一支军队响应,这一路打过来,她同样勇猛。 今天,姐弟两人终于汇合。 阿音净听李怀昭说起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与战况,听得入了神都不舍得回营,一连几日都跟她一起抵足而眠。 李世民起初还满心欣慰,慢慢的就有些挂脸。 李怀昭:“……”无语,还给你还给你! 房乔做了参军后大放异彩,他富有谋略、眼光毒辣,在关中不过半月,便为李世民招揽了不少人才。 阿音也很喜欢和他说话,有时候不打仗,两人便坐下手谈几局。 不过总有扫兴的人乱掺和,经常棋局进行到一半,某个都督就硬挤过来骗她说她的棋局死了,让他来。 阿音争不过他。 李怀昭斜倚在帐中,“不许欺负观音婢。” 李世民不认,“我怎么会。” “那你是在?” “救她大厦之将倾。” “……”总有那么多歪理要说! 阿音气得炸毛,“玄龄!给我狠狠打他!让他输得一钱不留!” 李世民呵呵笑:“我不可能会输。” 结果通常是下了五局,两胜两负一平。 没输,但也没赢。 李怀昭摇摇头,心想房乔可真是个妙人,在人夫妻间端水,哪边都不得罪。 待大军修整完毕,一行人再度出发。 细数李世民手中的兵马已经来到了十三万,比李渊和李建成手中的都要多。 他带兵一路打到了原秦朝的阿房宫城,战无不败。左思右想后,李世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去信告知李渊一切准备就绪,请求立马进攻长安。 李渊允。 天慢慢冷了下来,到了十月初,李渊、李世民与李建成三路合围,直攻长安,将唐旗高高插到宫墙之上。 李渊先拥立杨侑为新的隋帝,并自封唐王。 原以为权力交接还要一段时日,李渊总要先联络各大世族,稳固地位。不曾想不久后,就有急报传来:前隋将宇文化及在江都杀了隋帝杨广,并残忍地血洗了隋朝的整个宗室。 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称帝时机? < p>李渊做梦都要笑醒了。 果不其然,不久后,杨侑以杨氏气数已尽为由,正式禅位给李渊。 至此,李渊登基称帝,立朝为唐,建都长安,改元武德。 长安的国公府还未修缮整理完毕,就这么要搬进宫里住啦? 直到随着李世民踏入宫墙,阿音都还在恍惚。 她想起一件事,“郎君。” 李世民牵着她的手,怕她不习惯,一直留意着脚下的宫道,她今日穿着华丽,光彩照人,无一处不引人注目,“嗯?” “去年下雪的时候,我们还在晋阳一起观了夜雪,那时候你说今年的雪要回长安看。” 阿音的话刚落,天空荡荡悠悠的盘旋起雪花,晶莹的、雪白的慢慢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与鲜妍的宫裙上。 两人一起抬起头看雪,李世民扬起眉毛,“我从来不骗你,以后也不会。” 阿音用力的回握他的手,露出一抹灿灿然得笑,“嗯!” 郑氏一直留意着身后人的对话,听见这几句微微侧目往后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静默了会儿,她微不可查的扯了扯李建成的衣袖。 李建成沉浸在要做太子的喜悦中,被扯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温声问:“怎么了?” 郑氏欲言又止。 李建成想起郑氏的心性,低声细语的提点,“以后你便是太子妃,千万要端庄稳重,凡事多想多看少说话,遇到拿不准注意的便来问我,不要擅自做主,你我是一体的,你明白吗?”他声音很轻,没让除了郑氏以外的任何人听见。 要做太子妃了,郑氏怎能不高兴,可她想听的不是这个,不过这种关头,她也不敢反驳什么惹他不快,“妾身晓得了。” 这一年以来,长孙氏跟在二郎身边,在军中威望颇高,她这个太子妃却无甚美名。 她是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也要跟着去,何必贪图那点管家权。 李建成怨她不曾随军……她又不会未卜先知,能早料到长孙氏那个病秧子会大放异彩。 李智云没有成亲,是一个人走的,经过玄武门是瞟了几眼:这就是他书童所说的玄武门啊……然后飞快瞄了一眼前头牵着二嫂手的二哥。 今日是李唐王朝的第一次朝会,除了封赏一应功臣,最重要的就是册立太子与诸王。 李渊言笑晏晏,意气风发,大手一挥,封赏结果便出了。 他册立嫡长子李建成为太子,嫡次子李世民为秦王,嫡四子李元吉为齐王。 为补偿李建成故意抛李智云和万氏在河东,破例将庶子李智云也一并封王,封号为晋。 与此同时,特立万氏为贵妃。 李渊决定不再立后,万氏将是万妃之首,掌宫权,无人能逾越。 同样有军功的李怀昭却只得了一个平阳公主之称,并无实际的任何权力。 李渊在上首走来走去,等近臣念完诏书,忽然出声打断了下方的谢恩,“二郎啊,不必急着谢恩。” 李世民不明所以,且还跪着。 李建成亦跪坐在筵席上,侧目看向李世民。 李渊笑道,“朕能入主长安,最大的功臣就是你啦,从晋阳到长安,你率军势如破竹、从无败绩,贾湖堡之事也正是有你的竭力劝说,才不使朕酿下大错!” 李世民恭恭敬敬,“臣——” “哎,不要谦虚。”李渊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朕便在封你为秦王之余,加封你为尚书令!” ——尚书令,尚书省的最高长官,实为宰相。 李建成脸色微变,手猛然攥成拳。 李世民根本没谦虚,他有何可谦虚的?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便笑着接诏。 阿音一板一眼的跪在郎君的侧后方,她满心欢喜,自己的新头衔也顺理成章地落了下来。 从今以后,她不仅是秦王妃,也是宰相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