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掠夺》 1、第 1 章 初秋的雨丝敲打着京市华庭顶层某房间的落地窗,整座城市在雨雾中模糊成光晕。 套房里氤氲着冷杉香,床尾凳上搭着黑色男式衬衫,椅背挂着皱成一团的裸色缎面裙。 茶几和床头上还有几个被拧变形的透明打结套。 一只藕臂从被子里伸出,没摸到手机,反而露出一张莹莹的美人面。 女人长发如墨,脖颈线条瓷白生光。 “嘶……” 关知澜努力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她浑身酸软乏力,头疼欲裂。 迷朦间,感受到搭在自己腰间的温热,掌心滚烫,熨帖着她赤裸的皮肤。 她倏地清醒过来。 昨夜那一场和陌生男人的混乱与荒唐,碎片般涌回脑海。 昏暗的光线,凌乱的呼吸,抵在耳畔低沉的喘息…… 她红着脸,咬牙把那只手从自己腰上挪开,动作又急又慌。 自然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人的指尖在她腰际极轻地蹭了一下。 嗡—— 这时,扔在沙发上的女士手包中突然震动起来,催命一样,一声接着一声。 关知澜忍着酸痛下床,捡起内裤套上,又捞起胸罩挂在肩膀上。 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反到背后去扣内衣扣,没顾上看来电显示。 电话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焦急的声音: “澜澜你终于接电话了!你不知道我打了多久,你在哪儿呢?我……” 听到前男友章玉麟的声音,关知澜本就微蹙的细眉皱得更深,下意识就想挂断电话。 可就在这刹那,身后的光线暗了下去。 一道高大的影子不声不响地笼下来,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随即,她身后那只死活挂不上的内衣扣被人从身后轻易扣好。 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抚过脊背,激起一串细密的战栗。 同时滑落的手机被一只大手稳稳接住,塞回她手心。 “不用谢。” 关知澜浑身一僵,昨晚的记忆裹着熟悉的灼热瞬间涌上来—— 那只手曾掐着她的腰,把她按进床褥深处。 那道声音曾在黑暗中贴着她耳廓,低哑地哄她放松…… 刹那,她的双腿已经听话地发软,几乎撑不住身体。 察觉到她的失态,男人一把捞住她的手臂。 掌心滚烫,漫不经心的嗓音似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廓。 “怕什么,昨晚不是你先抱我的?” “……昨天一直——谁在说话?” 电话那头瞬间炸开了锅,“关知澜,你到底在哪儿?!” 关知澜仿佛被电到似的回神,摁断手机,转头想要争辩。 然而下一刻,近在咫尺的蓬勃男性躯体几乎贴上面门,她瞬间哽住。 倒三角的精壮身材,贲张的薄肌下蕴着无穷的爆发力……她昨晚已经领教过了。 此刻趁着昏暗天光,冷白色的皮肤上几道泛红的抓痕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肩头,触目惊心。 她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慌忙移开。 大脑空白一瞬,紧接着,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 黑暗中,她失神地攀在他肩头,指甲划过他的脊背。 那时他闷笑着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气息烫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小脸倏地烧起来,她羞赧至极,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可身后就是床褥抵着她膝窝。 无路可逃。 她只好硬撑着抬起头,不甘示弱地看向男人正盯着她的英俊的脸,咬紧牙关挤出声音。 “昨晚分明是你先……!” 她想说,是他先搂上她的腰。 可话还没出口,他忽然微微俯身。 一瞬间,男性荷尔蒙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慌张的倒影。 她瞳孔震颤,男人懒散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只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的炸毛小猫。 “嗯?” 她的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后半句话堵在喉头。 男人从容自如的态度,让她胸口忽然涌上羞愤。 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用疼痛逼回那股莫名其妙想哭的冲动,一把推开他。 “……反正你颠倒黑白!” 说完,她不敢看男人的反应,勉强从床脚捞起那件裸色连衣裙,背对着他匆匆套上。 布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她能感觉到那道有如实质般的视线,不疾不徐落在她身上。 她抿着嘴唇,逼自己不去在意,可指尖还是好几次都没能抓住拉链。 男人一直没再开口。 终于整理完毕,她几乎是逃跑一般快步拉开房门。 走廊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赤着的手臂上立刻泛起一层细小的颗粒,整个人轻轻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一件宽大的男式西装外套落在她肩上。 温暖的冷杉香气瞬间将她裹紧,和昨夜如出一辙的味道,强势滚烫,无处可退。 关知澜一怔,下意识要扯下外套,一只不容抗拒大手已经扣住她的肩头,身后低沉的嗓音落下。 “穿着,外面下雨。” 她回眸,皱着细眉瞪他,嘴唇动了动。 男人似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薄唇溢出轻笑,补了一句: “不用你还。” - 关知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虽然男人昨晚已经为她做过清洁,她还是把自己关在浴室,狠狠又洗了三遍澡。 热水浇在身上,却冲不掉那股仿佛浸在骨子里的陌生气息。 身下红肿微痛,像是时刻提醒着她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咬着唇,眼泪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瓷砖上。 关家家教很好,她从小到大都无比乖巧,连和章玉麟在一起都守着最后底线。 可昨晚……她没想到追债的会追到华庭,慌不择路推开那扇门时,甚至没看清房间里有人。 那个陌生男人帮她挡下了门外的纠缠,声音莫名让人安心。 最近这段时间,章玉麟的出轨,母亲时好时坏的病,永远还不完的债,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酒精的催化下断了。 她没有力气推开他的拥抱了…… 她和护士长请了半天假,软倒在自己那间一居室的小床上,胡思乱想中睡了过去。 中午闹钟响的时候,屏幕上又多了数个章玉麟的未接来电和信息轰炸,她厌烦地直接拉黑。 来到医院,在护士站换好衣服时,闺蜜潘柠刚好下了手术。 见关知澜脸色不对,潘柠一把摘了手术帽,听她断断续续说完昨晚的事,面色沉下来。 “有没有受伤?他强迫你了?” 见关知澜摇头,她紧接着确认:“戴套了吧?” 关知澜闻言一怔。 她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 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些破碎的画面。 自始至终,她像被巨浪卷着走的浮木,除了抵死的缠绵…… 完全不记得有没有听到过撕开安全套包装的声音。 她呼吸收滞。 如果……万一…… 想到可能的结果,她浑身发冷,忍不住抱紧双臂,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潘柠比关知澜大几岁,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赶紧搂过她颤抖的身子安慰。 “别慌宝贝,我给你开药,72小时之内都来得及,你说你也真是……” 潘柠看着她,责备的话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女人垂着轻颤的眼睫,脸色苍白,眼尾洇着一点嫣红,护士服勾勒纤秾合度的身段。 领口微敞,露出一小节细白锁骨,纤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啊……”潘柠给她拢好衣领,心疼又无奈叹口气。 “长成这样,还这么不让人省心,下次不许这样了啊。 关知澜紧抿着发白的唇,拉紧闺蜜的手。 没有下次了。 昨晚那样灭顶般的感受,失控的感觉,像被卷进漩涡里,身体和意识都不属于自己…… 她绝不会再体验第二次。 这时门口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都听好了,今天谁出岔子,我饶不了她!” 是护士长梁芢。 潘柠是医生,显然这会儿护士长来训话。 赶紧咬上一口关知澜给她塞嘴里的士力架,又捏捏她的手,猫着腰溜出去。 随着梁芢一声厉喝,又从外面跑进来几个来晚的小护士。 挨了梁芢一记眼刀,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人到齐了吧。” 只见梁芢让小护士关上身后护士站大门,面色肃然。 “听好了啊,今天下午院里真正的老板要来,院长亲自作陪,你们都给我把皮绷紧了,一丝错儿都不许出!” “记住了,咱们是高端陪护疗养性质的综合医院。” “医生那边我管不着,但护士这边,服务必须给我做到位。” 她仔细环视一周,在每个护士脸上都转了一圈,最后叮嘱众人。 “今天下午不管病人说什么,统统不许反驳!谁要是在这当口给我掉链子,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梁芢似乎很忙,说完没再多留,紧急安排手下带的几个实习护士下午工作,带着两个护士转身离开。 临走前留下一句,“赶紧的,都动起来!” 这番动静彻底把关知澜惊醒,她定了定神,勉强打起精神,身旁的同事们已经叽叽喳喳议论开来。 “哎,找到了找到了!”一向消息最灵通的翟莉莉戳着手机招呼众人。 “看,官网上发公告了——” “阎氏掌权人近日回国,集团有意接手济康,未来将全面向更高规格、更私人定制化的高端医疗服务产业转型……” 方婧轻咳一声,大家都知道她家里经商,对这方面了解,只听她说。 “你们知道阎氏什么概念吗,福布斯常驻前十,产业横跨医疗、金融、房地产、互联网……” “最重要的是他家掌权那位,阎煜,mit双硕士,二十三岁就接手集团,三年开拓海外业务,阎氏市值直接翻番!” “哇!” 方婧很享受众人的惊叹,一旁的翟莉莉不甘示弱,“听说他还是单身!” 说着便把手机往众人面前递,那条公号下还有附图。 画面是深夜抓拍,一辆加长林肯停在昏黄的路灯下。 后座男人神色清冷矜贵,筋骨分明的大手握着工作手机,腕表折射疏冷的光,浸透屏幕的距离感和压迫感。 “而且阎总身高一米八八,咱们这身高都够不到人下巴!” 关知澜正系鞋带的手指一顿。 他……似乎也很高。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男人今早几乎把她整个人嵌在怀里,她头顶才堪堪抵住他锁骨,长指搭在她腰际,轻轻一拢就能把她圈满…… 心脏忽而漏跳一拍。 她咬着牙,甩开脑中这毫不相干的画面。 “这得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他啊?” “你就别想了!”小护士们红着脸叽叽喳喳,惊叹调笑。 “对了小关,你应该认识吧?” 这时,方婧忽然转向。 关知澜抬眸,之前还在议论阎氏的同事们,目光随之落在了她身上。 只听方婧继续道,“关家之前也是京市有名的豪门了,就算现在落魄了,还是会有些人脉吧?” 说着,还把翟莉莉手机递给她。 好像是真的觉得她应该认识似的。 关知澜抿着唇,还泛红的眼眸此时平静地注视着方婧,没看一眼手机。 更衣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滴滴滴—— 这时,关知澜随身的呼叫器响起。 伴随着梁芢在门口吼:“干嘛呢都,等我请呢?!快去干活!” 小护士们顿时回过神,乌泱泱拿起本子往外跑。 方婧最后看了关知澜一眼,扭头走了。 梁芢看着落在最后攥着呼叫器的关知澜,看了眼来电显示,拍拍她肩膀,“s38床事儿多,这两天汪萍不在,你多上点心。” 汪萍是骨科带关知澜的带教老师,也是s38床的责护。 “好的护士长。” 关知澜忍着腿间的不适,快步走向呼叫的病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的怒吼: “你们会不会看病?!药吃了还不如不吃?!” 她心下一突,赶紧推门走进去,就见和她一组的实习护士李小敬,正眼圈通红缩在床边,一声不敢吭。 “女人就是没用!哭哭哭就知道哭!”坐在床边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唾沫星子乱飞。 关知澜没见过他,之前这床病人廖展家属是他母亲。 带教老师不在,关知澜把李小敬拉到自己身后,拿起病床后的病历查看一番。 见没什么事,心下微松,看了眼躺在床上脸色难看的廖展,朝着中年男人微笑。 “您好,您是廖先生的父亲吧?有什么问题直接和我说……” “和你说?”中年男人打断她的话,上下扫视她几眼,关知澜感觉略微有些不适。 就见这人直接拍着床板站起身。 “说什么说,腿到现在还没好,我儿子明天还要见阎总,!” “就你们这破水平耽误事,你们赔得起吗?!” 说着,直接一挥手—— 李小敬惊叫声中,关知澜下意识闭着眼侧身躲闪。 手里的病历簿被打飞,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小护士被吓哭,关知澜来不及安慰她,蹲下身捡病历页,余光中却看到门口有人簇拥着进来。 她心下焦急,想起刚刚护士长的训话,只想赶紧捡完纸页息事宁人,没顾上抬头。 然而耳边忽而安静。 一双薄底皮鞋骤然踏入眼帘,停在散落的纸张旁边,鞋面纤尘不染,裤线顺直笔挺。 顷刻间,熟悉又陌生的冷杉香笼罩住她。 一如昨晚整夜耳鬓厮磨的气息。 她怔忪抬头。 窗外雨过天晴,残留着夏日灼火的晨曦映在面前人身上。 男人一身笔挺手工暗调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眉眼淡漠疏离,冷白皮肤,下颌线干净利落,身材高大挺拔,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势。 这是她第一次见西装革履的他。 明明是相同的面容,却和昨晚以及今早混不吝的不羁模样完全不同…… 关知澜瞳孔震颤,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 腰侧仿佛还残留着今晨那只手掌的余温,腿间隐隐约约泛上酸软感,几乎让她站立不住。 下一秒,那只大手扣住她的手肘。 她浑身一抖,条件反射想抽回手臂,脚步却钉在原地,那力道不由分说地将她扶起。 男人俯身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长指不紧不慢地正了正她胸口佩戴的名牌,矜磁嗓音落下。 “关护士是吧,我这里,可没有让人受气的规矩。” 2、第 2 章 跟随男人一同进来的,还有几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关知澜看到了自己唯一认识的程院长,正皱眉望向自己。 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她和男人之间逡巡,却没有一个人出声,个个谨言慎行。 原本大发雷霆的胖男人双眼放光,立刻弓着身子迎上去。 “阎总!您怎么来了?我是武胜科技的廖宇,您那个恒生项目的竞标方……” 关知澜此时脑子还是懵的。 这位面前的新任济康阎氏老总,为什么会是……昨夜和自己荒唐一晚的男人?!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天亮之后各奔东西,再也不会有交集。 可现在…… 她抬眸想确认什么,却瞬间顿住。 只见男人正勾着淡笑,那双幽深的黑眸,一瞬不错地注视着她。 关知澜呼吸一滞。 她几乎是本能地错开目光。 却依然能感受到男人意味不明的打量落在她身上。 须臾,男人才终于大发慈悲放过她,挪开了视线。 胖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试图攀交情。 阎煜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意翻过两页病历,半晌才淡声开口。 “听说廖先生想见我?” 显然方才屋内那些动静他都听到了。 “啊对!阎总您看我这……” “病房不是吵闹的地方,”阎煜抬头微笑截断他,语气倒是客气礼貌。 “哪怕您是病人家属,也应该保持安静,您说是吗?” 胖男人不知为何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是是是,阎总,是我不好,我……” 阎煜抬手随意一挥。 “徐生,带他去会客室等我。” “是,阎总。” 身后一名同样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应声上前,朝胖男人比了个“请”的手势。 胖男人又惊又喜,原以为要坏事,没想到竟还有机会。 当即手忙脚乱地去搀行动不便的儿子下床。 却不料男人再度开口,声音冷淡三分。 “在此之前,廖先生是不是应该先向我的两位员工道歉?” 关知澜一怔,抬眸望向他。 男人此时却没看她,只是垂眸随意扫着手中病历。 胖男人闻言也是动作僵硬一瞬,朝阎煜弯腰,脸上挤着笑。 “哎是是是,真是抱歉阎总,我刚才实在是……” 他说了一长串,语速飞快,姿态放得很低。 可他最在意的男人只是微微偏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廖宇对上那双眼睛,忽然哆嗦一下,嘴巴打了磕儿。 他想起面前这位主儿,自上位以来一直有个不太体面却格外贴切的绰号—— 笑面阎罗。 半晌,他这才缓过来明白男人的意思,赶紧转向关知澜和李小敬,艰难地弯下肥胖的身躯: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是我冒犯二位了……” 屋内,只听胖男人不停道歉,几近词穷。 可阎煜没有发话,在场的谁都不敢吭气。 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关知澜下意识抬眼。 只见男人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病历页,仿佛眼前的闹剧与他无关。 他是……在等她反应? 关知澜心里忽然冒出这个荒谬的念头。 男人好像确实没有要让步的意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晾着。 她看着面前已经大汗淋漓的胖男人,试探摆手。 “没、没事的。” 她话落,就见阎煜这才阖上病历。 纸张落下发出轻响,房间里的气氛明显随之一松。 男人似无所觉,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礼貌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辛苦廖先生先在会客室等我一会儿,我忙完就过去。” 胖男人脸色发青,还得挤出笑来。 “哎好好好,那就麻烦阎总了……” 没等人说完话,阎煜已经转身离去。 皮鞋轻扣大理石地面发出声响,打断胖男人的聒噪。 一场医闹就此才消弭于无形。 关知澜下意识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程院长落后阎煜几步,经过她身边时皱眉欲训斥,走到门口的男人却忽然停下。 “关护士,等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关知澜倏地抬头。 在场其他人也神色各异看向她。 一旁的程东庭神色几变,终究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了上去。 随着一行人离开,李小敬声音还在发抖。 “关关,他、他会不会开掉你……我用不用跟着?” 关知澜也不知道阎煜为什么点名要见她。 她心里乱成一团,甚至不确定阎煜有没有认出自己。 她抿唇压下翻涌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没事别怕,我先去看看。” 阎氏掌权人的行踪本就是焦点,哪怕在忙碌的济康也不例外。 病房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没几个人知道。 但病人家属闹事,阎总亲自开口让当事护士去找他,这两件事加起来,传得比什么都快。 关知澜嘱咐好病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不少人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有担忧的,有好奇的,也有……不那么善意的。 倚在墙边的方婧表情戏谑,想说什么。 关知澜却径直朝电梯走去,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进入电梯,方婧身旁关系不错的小护士见她脸黑,凑过来套近乎。 “装什么啊,一会儿被开了看她还能不能装得下去……” 关知澜没心思理会身后的声音。 随着电梯门合上,她脱力地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即使在心里拼命找理由,但男人看她的眼神…… 八成是认出她了。 脑海中忽然浮现今早男人披给她的大衣。 还有刚才病房里,旁人还以为是她惹麻烦要挨骂,可是却是他替她挡在前面。 她不敢多想,只揉了揉微热的脸。 但或许……不会像他们说的开除那么糟。 顶层,济康董事长的办公室。 现在属于那位阎总。 办公室敲门没人应,关知澜坐在门口等待。 胡思乱想间,昨晚的疲惫裹着酸软涌上来,她靠着椅背,不知不觉眯了过去。 阎煜上来时,高大身形微顿。 女人柔软的身子半倚在长椅靠背上,粉色护士服衬着白皙的脖颈,耳际垂着一小撮碎发。 巴掌大的小脸泛着微红的苍白,秀眉轻蹙,红唇微启,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关知澜觉得自己约莫是魇着了,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不受控地向一侧栽去。 下一秒,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她猛然惊醒。 男人那张冷白清隽的脸近在咫尺,狭长黑瞳隔着金丝眼镜,正静静看着她。 掌心稳稳托着她的肩背,熟悉的温热隔着薄薄的护士服布料渡过来,烫得她脊背一僵。 恍惚间,身体像是被拽回了昨晚。 那只手也是这样扣着她,不容拒绝地收紧,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回过神慌忙后退,声音微抖:“阎、阎总……” “嗯。”男人似一无所觉,只淡淡睨了眼她嫣红的脸颊,起身打开办公室门。 “算是知道我名字了。” 他果然认出她了。 关知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口泛起的微妙涟漪,跟着他走进去。 一夜情的对象忽然变成自己的老板……脑子里还乱成一团,她魂不守舍地跟在他身后。 鬼使神差地,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咔哒。 锁舌落入槽位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关知澜倏地回神。 她怎么……把门关上了?! 然而已经迟了。 密闭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 面前的男人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黑眸隐在无光的阴翳里,隔着金丝镜片落在她脸上,闪着一点微芒。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关小姐,”他鼻尖错出轻笑,语气淡而平和,倒也称得上温润。 “早上跑得那么快,现在却主动关上上司办公室的门——” 他顿了一刹,眸光微沉,却像猎人无声收紧拉网。 “是什么意思?” 关知澜心脏漏跳一拍。 她本能觉得不安,正想后退,后背却结结实实撞上了门板。 “砰”地一声闷响,惊得她眼睫轻颤。 男人顺着她的退势,随意朝前迈了一步。 一只青筋盘虬的大手撑在她耳侧,沉沉压上门板。 她浑身一颤,已经被骤然覆上来的高大阴影笼罩得严严实实。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勾唇轻笑,语气还带着逗弄般的漫不经心。 “反应这么大,看来早上跑掉,不是不满意昨晚的服务——”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她的腰侧,拇指精准地抵在她肋骨边缘。 ——他昨晚任意磋磨,自知这里她最是敏感。 力道不轻不重,像在随手把玩一件盈润白腻的温香软玉。 被他指腹轻抵着的地方传来一阵酥麻,顺着神经一路窜到尾椎。 她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别……”嘴角不自觉溢出一声难耐的求饶。 岂料这不仅没能如愿脱困,反而更增加几分男人的恶劣。 只听他尾音虽无并无半分狎昵,却带着一丝玩味,不疾不徐地补上一句: “现在关上门,我可不可理解为关小姐……是想重温一下?” 下一秒,男人一只膝盖直接顶入她双腿之间,撑住她欲下落的身子的同时,也强势地撑开她本能想要合拢的防线。 关知澜杏眼不可置信睁大。 她的身体瞬间被钉在了门板上,浑身僵硬,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可谁知他犹不满足,下一刻,竟微微俯身。 鼻尖抵着她的发丝一路下移,沿着耳廓缓缓擦过白皙后颈。 似在嗅闻,又似在品尝。 滚烫的鼻息激得她薄弱的肌肤一寸寸起栗,仿佛野兽在标记领地。 她瞳孔剧烈收缩。 周遭全是他的气息。 那股干燥温暖冷杉的味道,和昨夜一模一样,却比昨夜更加不容抗拒。 宛如无数根无形的金丝线,将她紧密缠绕捆绑,细密地扎进她的皮肤里。 她几乎忘了怎么呼吸,胸腔里那颗心脏疯了一样地跳,每一下都撞得生疼。 几乎和昨晚如出一辙缺氧的窒息感涌上来,她大脑短暂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关知澜终于回神,勉强站直身体。 就见面前的男人黑瞳微微眯起,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似乎是在肆意欣赏猎物受惊的模样。 看着他戏谑瞳孔中映出的无措的自己,她胸口霎时涌上一股恼恨。 恼他这般无理调戏,更恨自己身子竟这样不争气,饶是被如此轻薄对待,还会对他的靠近起反应。 双腿还打着颤,她咬牙垂眸挤出几个字:“……阎总,请您自重。” 双手抵上他宽厚的胸膛,借着身后门板的力量用力一推。 男人身形纹丝不动,只是喉咙滚出一声轻笑,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她怔忪抬头。 掌心还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男人坚实有力的肌肉下的心脏正在沉稳地跳动。 而对比她的指尖,却在止不住地发抖。 屋内一时陷入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却像催命的符咒,一声一声撞在她心口。 时间被拉长,房间也仿佛变得逼仄起来。 关知澜这时才忽然意识到,面前人是个她无力抵抗的成年男性。 此刻两人独处一室,他若真想对她做什么,她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羞恼一点点褪去,本能的畏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瞳孔微缩,指尖一点点变凉。 然而下一秒,男人似是察觉她的情绪,忽然收手后撤。 她微微一怔。 直到窗外初秋午后的日光重新洒在她身上,这才感受到些许刺目暖意。 活动僵硬的手指,慢慢缓过神来。 她抬眸,小心望向男人。 片刻工夫,阎煜已经抬步走到办公桌后。 逆着光,他倚在靠背上,英俊淡然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姿态慵懒随意,冰冷镜片后的黑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抬眸扫向她的刹那,和方才在病房里俯视众生时一模一样,克制又疏离,不见半点刚才调笑的痕迹。 疏落冷淡嗓音忽而落下,似是不带一丝感情: “关知澜。” 四目相对,关知澜喉头轻动。 仿佛刚才那场近乎侵犯的却又毫无触碰的挑逗,不过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只有鼻尖残留的冷杉气息,是他刚才逾矩的罪证。 面前人漠然到近似寡情的上位者姿态,不经意间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关知澜出走的理智倏然回笼,周身渐渐漫上寒意。 眼前这个男人,昨夜是与她纠缠一宿的陌生人。 而今日,已经变成了动动手指就能轻而易举能将她碾碎的人上人。 他刚才的调戏就像是猫逗老鼠,不过是图个乐子。 可笑她之前竟然天真到认为他会因为昨夜,就对她有所不同。 她难以轻易释怀的初次,可能是他夜夜笙箫里的沧海一粟。 给她外套不过是上位者施舍的绅士风度,教训廖宇则是对挑衅他权威人的杀鸡儆猴。 他们本就天壤之别。 她还在纠结昨夜和他的荒唐情事,他却早已站在商人角度,将她像商品般利弊权衡。 这些念头如同一盆冰水浇上心头,她瞬间清醒无比。 身上还残留着昨夜激烈的酸痛,此刻却显得不值一提。 她死死捏紧手指,无能为力的恐慌从胸口涌上来,冷汗一层层往外渗,浑身发冷。 阎煜此时却并未注意她,他随手翻开桌案上的文件,动作一如既往地闲散自如,语气平淡无波,公事公办: “之后你不用再干普通护理工作了。” 关知澜心下一沉。 果然。 她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喉间的涩意。 虽然知道大概率没意义,还是想开口说些什么来挽回这份她好不容易就要转正的工作—— 却又听男人平淡嗓音不紧不慢续道: “接下来,你直接调岗到特需医疗部——” “我是你的直属上级。” 3、第 3 章 见关知澜出来,早就候在外面的徐生就侧身进了办公室。 屋内,阎煜正倚在桌案后看手机,日光斜在他额上一抹影儿,隐着轻蹙的眉峰。 似是对着什么不太顺眼的消息。 徐生也不耽搁,直接开始汇报今日后续行程,同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案上。 “阎总,这是刚才鼎盛的赵总亲自送来的浅水湾医疗城合作意向书,需要您过目签字。” 阎煜“嗯”了声,顺手接过。 “武胜科技廖先生那边,您还去吗?”徐生问。 阎煜签字的笔尖微顿,像在想了两秒才想起这人是谁,眼皮都没抬。 “放着吧,不用理。” “好的。” 这边事毕,接下来还有别的行程,阎煜径直起身离开。 临走前,徐生余光扫见桌上那份翻过的文件。 “阎总,这份南湖别墅的采购意向书,您还需要带走吗?” - 关知澜连电梯都没坐,魂不守舍地往下走。 到了楼下,焦头烂额的李小敬迎面拦住她。 “怎么样关关?” 她恍惚了一下,骤然回神。 刚才男人端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手里大概是她的实习记录。 他语气平淡,说她表现良好,决定将她转岗为直属下级。 她估计自己当时呆愣在原地很傻,才惹得他一声轻笑。 然后她就同手同脚地走了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到现在才算真正回过味来。 她预想中大概率会被开除,至少也要惩戒一番以儆效尤。 结果却不仅没有如此,反而被稀里糊涂升职加薪。 她看着面前的李小敬,突然惊觉这才是实习生该有的样子。 ——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生怕留不了待遇极好的济康。 而她却被莫名其妙地捧着往上走,就因为他一句话。 她凭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后背渗出冷汗。 顾不上李小敬和周围好奇的打量,她转身就往楼上跑。 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打上标签的东西,被随手拎到了高处,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被拿捏在手里,莫名被施舍的感觉,让她透不过气。 她得和他说清楚,她不想这样,更不能这样。 可等她回到那间办公室,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就在她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想着要不要先找护士长说一下时,身后传来一声。 “小关。” 她转身回头,程院长一身白大褂,正笑着向她走来。 “还说你去哪儿了,带你看看办公室,你在这儿,正好省得跑了。” “院长。”关知澜点头问好,没注意他话。 正心说找院长表明自己态度也可以,后者已经打开了阎煜隔壁那间屋子大门。 “进来看看。” 屋内格局与阎煜那间相似,办公区之外,还配有单独的休息室和独立卫生间,落地大飘窗视野开阔,能俯瞰济康周边接近市中心的景致。 还没转正的实习生,竟然和老板一个工作环境待遇。 “这里就是你之后新的办公室。” 程东庭不着痕迹地打量愣在原地的小姑娘一眼。 关知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院长,我不能接受转岗,我目前手上还负责有病人。” 总不能直接拂老板面子,她寻了个正当理由。 “没事儿,你又不是责护,”程东庭心说就算是责护也得给那位的安排让路。 忽然又想起一事,“还有,一会你去人事办理下转正,顺便签下转岗确认单。” “院长,我真的不能接受……” 程东庭花白眉毛皱起。 “你是不想服从上级安排吗?” “不是院长,只是我——” “行了,”程东庭打断她,显然已经有些不耐。 “这是阎总的决定,你有什么意见,直接去找他谈,我只是负责带你来看办公室。” 关知澜咬着嘴唇。 她当然知道这是阎煜的意思,可她不想这样莫名其妙被安排。 程东庭看小姑娘眼圈泛红,叹口气软下声音。 “你们年轻人好面子,我懂,可面子能值几个钱?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转正、升职、进特需……别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位置,现在送到你面前,你不要?” 他顿了顿,萝卜加大棒: “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喜欢就可以推掉?这是职场!阎总看得起你,是你的运气!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你倒好,还往外推。” 程东庭见人不作声,以为她终于听进去了,谁知道下一秒就听她说:“院长,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就这样接受换岗。” 声音虽然小,却异常倔强。 “你……!”程东庭刚皱起眉要发火,关知澜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打断了两人的僵持。 他冷哼一声,撂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随即拂袖离去。 关知澜垂眸抿唇,缓了缓才掏出手机, 待她看清上面新来的两条信息,小脸瞬间煞白。 - “关护士?关护士?” 关知澜倏地回神。 人事处的工作人员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说着往她面前推了推桌上的转岗确认单,“先签字吧。昨晚夜班?看你这神游天外的样子,一会回去赶紧睡一会儿。” “……嗯。” 她站在人事处办公桌前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刚才两条信息。 一条是母亲住的医院的,限她今天内尽快缴费,否则无法安排后续治疗。 另一条是昨晚追到华庭讨债的,警告她再不连本带息还上,就去她母亲所在的医院门口拉大字报,让她看看她的好女儿。 她很需要钱,但是…… 手中签字笔被她捏得发疼,用力太大微微颤抖,笔尖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时,程东庭正好路过门口,看见她在里面。 “想通了小关?你说你刚才闹什么,多好的事不是?”勉励小姑娘一句,“多经历几次就知道了,面子又不能当饭吃。” 关知澜惶惶然抬头。 看着程院长欣慰的笑容,却觉得那有如千斤重,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 回到更衣室收拾东西,不知道哪个闲下来的小护士呼朋引伴,不一会儿周围就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问她什么情况。 还没等关知澜回复,外面进来一人,平时和方婧关系好的,抱臂嗤道。 “什么情况,人家现在可是有靠山了,升职加薪,和我们这些底层不一样了。” 众人哗然,纷纷带着异样的眼神看向关知澜。 只见她垂着眸,长睫眼睑投下轻颤的阴影,细白的手指正紧紧攥着换洗护士服的衣领。 她长得好看是济康公认的事实,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她当护士是暴殄天物。 可现在,这份美丽反而成了靶子。 同事的视线如芒在背,扎得她抬不起头。 “怎么回事啊关关?”有平时关系还可以的同事小声问。 “‘怎么回事’?关知澜,你说说呗,”那人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冷笑一声,“你这博出位的手段从哪学的啊,犯了错反而让大老板注意到了,真厉害!” “你……!”关知澜脸色霎白,猛然抬头看向她。 对方脸上带着有恃无恐的挑衅,仿佛知道自己说的是事实。 她银牙紧咬,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被靠近的小护士担忧地搂了搂肩膀。 ……若是刚才她没有签字,或许现在还有几分反驳的底气。 这时兜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门外也适时响起梁芢的怒吼。 “干什么,都不上班了是吧!等着我去处理病人?!” 小护士们吓一跳,这才放弃吃瓜鱼贯而出。一个个都绕着走,不敢看梁芢恐怖的表情。 梁芢见人走光,来到还在打电话的关知澜身边,正要开口安慰两句,却见她忽然惊慌失措抬起头,神色怆然惊惧: “护士长,我、我想请假,我妈妈要做紧急手术……!” - “司机师傅,麻烦您再快一点。” “哎哟小姑娘别催了,我已经超速了呀,现在的年轻人急的哟……” 关知澜紧握着手机坐在后座,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她闭着眼,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主治医师的电话,母亲突发心包填塞,必须马上做心包穿刺引流,急诊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并缴费后才能启动。 她想让他们先手术,她马上过去补缴费用,可是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她付不起济康的费用,所以母亲一直住在离这边有段距离的仁信公立医院。 从没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没钱,没往医院账户里预存足够的费用,以前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今天…… 她几乎上不来气,胸腔里被今日接踵而至的事情堵得发麻。 无论如何,母亲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她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她拼命在心里祈祷,一遍又一遍。 可越想越怕,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冲到急诊手术室门前的时候,被护士拦住。 “14床?手术已经结束了,病人刚送回病房,放心,手术很成功。” 关知澜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一遍,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几欲脱力,腿软下来差点跌到地上,被面前护士扶住。 哑着嗓子道谢完,她踉跄来到病房,深吸口气,抹干净眼泪才推开病房门。 蔺央正靠在床头挂着吊瓶,瘦弱的身子裹在发白的病号服里,见到女儿,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虚弱的笑意。 关知澜心下一松,快步上来握紧她的手,颤声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即使看到母亲没事,她依然心有余悸。 “妈没事,”局麻导致蔺央神思恍惚,下意识心疼她,“澜澜,还有钱吗?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 “有钱,妈您不用操心,我不累,就是路上跑的急了点,没事……” 关知澜哄着精神不济的母亲睡下后,红着眼眶坐在床边,鼻翼间满是术后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药味。 蔺央曾经是个漂亮的女人,关家出事前,她也是娇养的富家太太。 可一朝变故,丈夫入狱,这难治的免疫病又缠上她,病痛磋磨下,早没了从前的光彩。 关知澜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把冰凉的脸颊贴在她手背上。 不想起来,想永远停在这里,只有这一刻是最安心的,她无比贪恋母亲的温度。 良久,她起身检查了吊瓶和引流管。 确认无误后,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准备去补缴手术费,正好在走廊遇上了负责母亲的彭医生。 “14床是吧,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 彭医生以为她是问病人情况,翻了翻病历记录,简单和她说了下。 关知澜又问了些注意事项,连忙道谢: “谢谢您和院里通融,先给我妈妈做上手术了,现在液体也输上了,我这就去补交钱。” 彭医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手术可以走绿色通道,但欠费的话,药房是开不了药的。” 顿了顿,又道,“刚才有位先生来办过手续了,替你们把所有欠费都结清了,还往账户里预存了二十万,你不知道吗?” “……什么?” 彭医生见她一脸茫然,便翻出手术签字单递过去,关知澜低头一看。 签名栏上,龙飞凤舞的“阎煜”两个字大喇喇地撞进眼底。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 耳边彭医生还在好奇打听:“你男朋友?” - “澜澜宝贝儿,好想你啊——” 晚上十点半,潘柠刚忙完吃上饭,电话一接通就撒娇,哼哼唧唧地吐槽今天的糟心事。 关知澜隔空哄了她几句,两人乱聊了一会儿。 潘柠听出她欲言又止,塞了口饭,含糊不清地问: “咋了宝贝?” “阎煜是我一夜情对象。” “谁?”话题突变,潘柠一愣,没反应过来,“哪个阎煜?” “……阎煜?!咱新老板?!” “……嗯。” “噗——咳咳咳……” 电话那头传来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关知澜愧疚:“我该给你个缓冲的……” “不是不是,你们竟然……!”潘柠缓过来,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艳福不浅啊小关关!” 随即想到自己闺蜜的美貌。 “不对不对,应该是阎总艳福不浅……我们澜澜这姿色,便宜他了!” 随即想到什么,打趣。 “你说,方婧她们要是知道你们还有这层关系,那表情得多精彩?” “你够了……” 关知澜扶额。 潘柠适时打住,想起今天听到的闲言碎语,“所以今天她们说你升职的事……” 关知澜结结巴巴地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 潘柠听完先是松了口气。 “还好阿姨没事……不过仁信也是真不行,什么人都让签字,一点责任都不想担。” 关知澜还没来得及回她,却听对面直接开骂。 “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呢,你昨晚喝完酒胆子也太大了!” “……当时情况特殊。” 关知澜小声辩解。 “特殊个屁,你就是心软,人家稍微一示好你就觉得人是好人。” 她嗫嚅不语。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他给你升职,给你妈交钱,还亲自跑去医院签字,”潘柠掰着指头数,“这些事明明随便派个人就行——” “他干嘛非要自己来?” 关知澜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才会打这通电话。 “你说他是不是……看上你了?”那头欲言又止。 “怎么可能。” 关知澜脱口而出,耳根却莫名一热。 关家出事前也是圈子里的,她自然知道这些人什么德行。 不论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还是精英教育培养出的继承人,换女人都比换衣服还勤快。 阎煜单说相貌身材,连圈子里见惯顶流明星的千金们都趋之若鹜。 更遑论他阎氏掌权人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怎会因为一夜风流就和她扯上关系? 潘柠也意识到两人阶级差距,难得正经起来。 “澜澜,这种有钱人精得很,你下次见他之前先打开录音,万一他动手动脚的,你还能留个证据。” 关知澜猝不及防想到午后在办公室里两人独处,点头时差点咬到舌尖。 潘柠又叮嘱几句,关知澜一一应下。 挂了电话,她仰躺在床上,思绪乱成一团。 她万分感激他危急时的援手,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母亲的情况,但今天若不是他及时签字,后果她根本不敢想。 只是……她怎么能这么轻易接受他莫名其妙的帮助? 闭上眼,眼前一会儿是昨晚男人摘掉眼镜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会儿是集团内他正襟危坐时镜片后疏离的冷光,一会儿又是万一今天没有他,母亲没来得及手术…… 迷迷糊糊间,她终于扛不住疲惫,发着冷汗不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关知澜在济康楼下买了杯咖啡,准备带给阎煜当作谢礼。 经过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她觉得无论如何,也该谢谢人家昨天帮她解了燃眉之急。 至于他这么做的原因……她昨晚纠结到半夜,差点黑眼圈也没想明白。 今早顶着鸡窝头,索性决定不内耗,想着今天趁他收下她谢礼时直接问问他。 济康一楼大厅门诊一大早就忙得团团转。 关知澜拎着咖啡,见几步外的电梯门正要关上,赶紧“哎”了一声,小跑着赶过去。 电梯门重新打开了。 她正庆幸遇上好心人,结果进门时脚下绊了一下。 咖啡脱手飞出,整个人直直向前扑去。 惊呼声还没出口,预想中的摔倒却没有发生。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她踉跄着撞进一个怀抱里。 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上行。 “唔……”鼻梁又酸又痛,泪眼汪汪,她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刚要抬头道谢,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干燥清冽的味道。 她怔怔地抬起头。 只见胡思乱想了一晚上的男人清隽冷白的脸近在咫尺,金丝眼镜后的黑瞳正垂眸看着她。 她甚至能看清镜片边缘那圈细碎的光,和他眼底淡淡的笑意。 她的双手还撑在他硬挺的西装上,鼻尖差点蹭上他的喉结。 “……!” 她下意识慌忙往后仰了仰,却没有着力点,本能抓紧他的衣服,衬衫前襟瞬间被她攥出了两道皱痕。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喉结在她眼前轻轻滚动了一下。 “才半天不见——”他顿了顿,来自男人的胸腔震动撞在她的心房,“关小姐一大早就这么热情。” 揽在她腰间的大手却没收回,顿了半秒,长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放开。 像是故意逗她似的。 关知澜骤然回神,余光瞥见电梯侧面的光镜。 她整个人几乎嵌在他怀中,他慵懒从容地靠在厢壁上,一手虚揽着她的腰,指尖若有若无地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稳稳端着那杯洒了些许的咖啡。 确实……怎么看,好像都是她主动扑上去的。 “不是……我……” 她语无伦次,耳朵轰地烧起来,脸上腾起一片热意,手忙脚乱地推开他。 可退得太急,脚下踉跄,后背险些撞上电梯壁。 阎煜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轻轻一带,稳住了她。 她慌忙站直身子,这时才注意到电梯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是昨天被阎煜唤作徐生的助理。 此刻他正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如常,目视前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见她看过来,甚至礼貌微笑打了个招呼。 “……” 他这副样子,关知澜反而更臊了,整张脸涨得通红,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4、第 4 章 电梯缓慢上行,关知澜从没觉得密闭空间如此难熬。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只剩旁边那人不容忽略的呼吸声。 这时,阎煜忽然把咖啡递过来,清淡嗓音落下。 “你的咖啡。”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句经典的“不,是你的咖啡”,没来得及反应,鬼使神差脱口而出。 “这是给你的谢礼……” 说完才她就后悔了。 这杯不加糖拿铁杯盖歪了,咖啡洒了小半杯,杯壁上还挂着褐色的水渍。 ——这哪是谢礼,简直是灾难。 “不是,这个不能给了……” “嗯?” 她正想拿回来,却见男人挑了挑眉,垂眸看着这杯狼狈的咖啡,唇角微微扬起。 “关小姐这送礼方式还真独特。” 他目光落在自己袖口,“想请我的西装也尝尝?” 关知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件深色的暗纹手工西装袖口上,星星点点的褐色洇渍,刺眼得像罪证。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 “那、那你还给我……”她伸手去抢,声音又羞又窘。 “我重新买一杯给你。” 阎煜侧身避开,把咖啡举高了一点。 动作幅度很小,算不上躲,可关知澜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她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堪堪擦过杯底,又被他云淡风轻地移开。 男人语气平淡,眼底却分明映出笑意: “送出来的礼,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你还给我。” “不。” 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越看越觉得可恶,关知澜咬着唇瞪他,又伸手去够。 指尖还没碰到杯壁,忽然觉得背后不太对劲,她猝然回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达到顶层,电梯门已经开了,门口正站着一位护士。 关知澜认得她,是全科的张伶俐。 此刻正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 关知澜低头看了看。 自己正踮着脚尖,半个身子几乎贴进阎煜怀里,一只手摁在他的胸膛上,而阎煜一手举着咖啡,垂眸看着她,姿态懒散又从容。 ……怎么像在打情骂俏,好像还是她主动的。 她的脸轰地一下热起来,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子。 她赶紧走出电梯,张伶俐打破安静。 “阎、阎总,您好,我是来自荐应聘的!” 身后的阎煜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 关知澜这才反应过来,她怎么先领导一步出门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连刻在骨子里的教养都忘了。 阎煜走在后面,将她的懊恼尽收眼底。 小姑娘眉头微蹙,咬着下唇,恨不得退回去重新走,他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一旁的徐生纠结半晌,还是试探着伸出手,想接过老板手里那杯洒了咖啡的杯子。 再怎么着也得擦擦手不是? 阎煜侧目淡淡睨了他一眼,徐生立刻了然收回手,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得,他就是事多闲的。 昨天院里听说阎总新成立了特需医疗部,很多人都蠢蠢欲动想要争取机会,张伶俐是最果断的。 几人进入办公室,张伶俐的简历被徐生接下,阎煜笑着勉励两句,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就被晕晕乎乎送出了门。 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办公室内一旁的关知澜自然目睹了这一切。 她看见阎煜随手把张伶俐的简历搁在一旁,看都没看一眼,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过她没说什么。 他是上司,她无权置喙。 “坐。” 阎煜轻声开口,一旁的徐生已经拉开了办公桌前的椅子。 关知澜愣了一下。 刚才张伶俐面试都没让坐,自己就来说两句话,哪用得着坐。 她正想说不用了,抬眼对上男人那双黑眸。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乖乖坐上了那把椅子。 她坐直身子。 “阎总,昨天的事……谢谢您。” “我母亲的医疗费用,是您帮我垫付的,我替她谢谢您。这笔钱我会尽快还给您……” 抿抿唇,“可能不会太快,但我一定会还。” 她抬起眼看向他,并不躲避。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帮我这些,但是我很感激您对我母亲的帮助,但以后……请您不要再这样做了。” 见阎煜正盯着自己,关知澜背脊更挺直了一些。 “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和我母亲……都受不起这么大的恩惠,我会努力工作,用业绩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岗位。” “至于其他的……我会自己想办法。” 小姑娘不卑不亢,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受了恩惠,却偏不落下风。 可爱又执着。 欣赏片刻,阎煜淡淡开口。 “关心员工,解决员工的后顾之忧,是我的分内之事,你不用想太多。” 关知澜微怔。 分内之事。 昨晚微妙的不安又涌上来,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她咬了咬唇,抬起眼直直看向他。 “阎总,我只是个实习生,济康那么多员工,每个人都有家庭,每个人都有困难……您都帮得过来吗?” 许是他对她带笑的眼,或是那晚的火星还没彻底熄灭,她胸口忽然生出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 “您为什么……要对我特殊?” 胸口的浊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然而阎煜闻言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斜倚上桌沿,低低轻笑一声,震得关知澜心尖莫名一颤。 “关小姐想得到什么答案?” 关知澜倏然抬头。 房间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男人忽然俯身,双手摁在她椅子两侧把手,高大身躯压下来,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他额前落下一缕碎发,掩住几分眉眼的锋利。 四目相对间。 她呼吸一窒。 天光掩映下,他难得凌乱的碎发透出暗影儿。 携出一股惊心动魄的黯然寂寥。 他冷白如玉的脸庞不似平时那般游刃有余,竟生出几分少有的滞涩。 关知澜微愣。 只见他浓眉微拧,喉结轻滚却没出声。 指腹不自觉捏紧一瞬皮质扶手。 声音些许喑哑: “如果我说,我爱上关小姐了——” ……什么? 她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她双眸中,映出他的釉黑的瞳仁。 不似往常那般疏离,反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沉郁,有复杂的微芒一闪而逝。 关知澜心脏莫名漏跳一拍,怔怔地看着他。 只有剧烈的心跳声不绝于耳。 她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下一秒,男人径直起身,退开半步。 眼中的情绪一瞬间被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一瞬泄露出的莫名情绪只是她的错觉。 他垂下眸,难得没瞧她。 嘴角勾了勾,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不知道关小姐觉得,这个理由够不够?” - 关知澜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强迫自己专心交接工作,不再乱想。 干起活来她就顾不得那些了,也没在意同事若有似无的打量,一直忙到下班。 她一天没上楼,好在阎煜也没再出现。 她交完班,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华庭骑。 这一整天,男人那双眼睛,还有那句似真似假的话,一直在脑子里回放。 昨晚她也想过这种可能,当时只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 可他说的那话……什么爱她?…… 心跳又不争气地快起来。 甚至有一瞬间,她想,万一是真的呢? 可这个念头刚冒头,脑子里就浮现出他最后那漫不经心的笑容。 和之前很多次戏弄她时一模一样,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懒散。 她知道,这种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哪怕现在身居高位,骨子里还是带着猎艳的劣根性。 和女人之间逢场作戏,打情骂俏,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对自己不过是逗弄两下,哪里当得了真? 随即胸中又涌上一股被耍弄的气恼。 ……不过她就算气,也不敢真的杀上楼去质问他。 好像自己上赶着要结果似的…… 来到华庭后门,她甩甩头,拍了拍自己微烫的脸颊。 关知澜,别想了。 你真是疯了。 华庭是京市集餐饮住宿,会议康体于一体的高端涉外会所。 薪资和小费都高,但对员工要求也严。 她当初靠良好的家教通过面试,又培训了半年才正式上岗。 目前每周三个晚上的兼职,收入比实习工资多得多。 母亲高昂的医药费,还有时不时上门的讨债人,全靠这份工勉强撑着。 她从不让母亲知道这些。 蔺央至今还以为,治病还债靠的是关家留下的信托。 上次就是在华庭被讨债的堵住,她才误入了阎煜的房间。 那群人是关家出事后关知澜走投无路借的民间机构。 起初还算仁义,利率不高,让她们慢慢还。 这几年关知澜断断续续还了不少,但是缺口却还在。 听说最近换了新头儿,手段激进起来,才有了上次的追债和短信威胁。 这两天他们没再来,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出现。 关知澜心下忐忑,但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华庭的员工通道门。 换衣间里有几个同事正在聊什么,见她进来忽然顿住。 关知澜心里乱没注意,径自走去自己的更衣柜。 “哟,这不是关知澜吗?”身后飘来一道声音。 “都攀上高枝了,怎么还来这种地方跟我们挤啊?” 关知澜回头,是一个平时和自己不太对付的同事。 她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没理。 褚秋指尖夹着烟,见她这副看不起自己的模样,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 华庭服务生的工服简约正经不露肤。 关知澜身材好,轻薄布料包裹着玲珑曲线,反而更引人遐思。 她眼中闪过不屑和嫉妒。 “你怎么还来上班?阎总没把你养起来?” 关知澜一顿,扭头皱眉看她。 “你别胡说。” “我胡说?”褚秋抬高声音,让更衣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那天早上你披着阎总的西装下楼,以为大家都没看到?还是说,你就是故意的?让大家都看见,好显摆自己攀上多高的枝?” 关知澜闻言反应过来,脸瞬间白了。 褚秋看着她变了脸色,嘴角翘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哎哟,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平时不是挺清高的吗?从来不跟我们一起,我们还以为你是正经人呢,结果呢?” 她顿了顿,“原来就是这种货色。” 更衣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正在换衣服的服务生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许是因为鼻尖满是呛人的烟味,关知澜喘不过气。 “你……!” 她想反驳,却被人直接打断。 “你都被开了还来干什么?阎总那样的人物,哪怕就是一夜风流,也不许你出来抛头露面了吧?” “万一你又故技重施,攀上别的客人,让人家阎总脸往哪儿搁?” “……什么‘被开了’?” 关知澜愣住,顾不上她说话难听。 “你还不知道?你……” “行了!说了多少遍不让在更衣室抽烟……” 领班陈灵出现在门口。 把吃瓜的众人打发走,她来到关知澜身边。 女孩脸色难看,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愁雾。 漂亮的眼睛里蒙着愁绪,像雨打过的梨花,显出几分不自知的动人。 关知澜抹了把脸。 “陈姐,我这就去换班——” 被陈灵打断:“小关,你以后不用来了。” 又补一句,“按劳动合同给你赔了一笔违约金,你回头查一下。” 关知澜倏地瞪大双眼。 “是因为上次来那伙人吗?陈姐,我保证他们不会再来了。” 陈灵摇头,关上更衣室的门。 “小关,当初是我带你进来的,手把手教了两年,想让你接我的班。”她声音沉下来,“可你干的这叫什么事,让我的脸往哪放?!” “陈姐,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陈灵失望无比,“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华庭这地方诱惑多,但咱们是靠本事吃饭的,不是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往上爬!” 关知澜的眼眶红了,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你说说你,”看着她这副模样,陈灵又不忍心。 “那种男人,新鲜劲儿一过,哪还记得你是谁?你年纪还小,就这么把自己毁了?……” 离开前,看着呆立在门口的关知澜,她还是提了一句: “今天这个结果,不是我要赶你走,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是谁的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 关知澜晚上回到家,先是清点了一下手上的现钱,越点越心慌。 ——若是没了华庭的兼职,就不够负担后续母亲的医疗费用了。 她紧紧咬住下唇,绝对不能没有华庭的工作。 那个人凭什么干涉她的工作?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天的事情,她浑浑噩噩睡下。 没怎么睡着,早上起来心脏砰砰砰直跳。 本想一大早去找阎煜问个清楚。 可是一到科里就开始忙,脚不沾地直到下午两点才空下来。 间隙还有投向她的异样目光,甚至还有同事来找她问新工作情况。 她只说还没正式开始,敷衍过去。 刚忙完,饭都没顾上吃,她直奔顶层。 站在“济康董事长”的门牌前,她稳了稳心神。 昨晚想了一夜,越想越气。 可笑她还有一瞬的悸动,男人说爱她时候的表情莫名在脑子里打转。 昨晚她一面唾弃自己自作多情,一面又忍不住心跳。 她明明清楚,昨天他对她说的那番话,已经看清了他的本性。 这男人恶劣又轻浮,只拿她当消遣。 除了被三番五次戏弄的羞恼,更多的是恐惧。 他可以随意地干涉她的工作和生活,而她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只能任人摆布。 就因为那一夜的荒唐? 他到底想干什么? 哪会真像他说的什么“爱自己”? 别傻了。 关知澜定定地握了握拳。 哪怕身份地位不如他,她也不允许他如此随意轻贱,她要要回华庭的兼职。 她在脑子里又过了遍自己的诉求,伸手轻敲了三下门。 隔了两秒,里面响起一道低沉男声:“进。” 关知澜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迈步走入。 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的靠椅上。 似乎刚在休息,这会儿没戴眼镜。 他撩了下眼皮,见到是她又闭上眼,神色不变。 “坐吧。” 关知澜心中有气,偏不遂他愿。 她走到他办公桌前,翠竹似的直挑挑站着。 男人也不在意,指骨抵着太阳穴微微打圈,眉峰轻蹙。 没等他问,关知澜开门见山。 “阎总,华庭那边辞退我,是您的意思吗?” 虽然基本肯定,她到底要找人确认一下。 不过语气不太好,像是质问。 面前男人终于抬起眼,看向关知澜,“嗯”。 即使早有预料,此刻还是心下一沉。 不再回避,她直直地看向他。 随即微微一怔。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有光线的地方,看到他不戴眼镜的样子。 此时没了镜片遮挡,却愈加显出那双黑眸中难以掩饰的攻击性和侵略感。 原本是镜片折射疏离冷光,却没想到他的眼瞳才是最令人生畏的存在。 被这样一双眼睛毫无顾忌地打量,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她心底却升起寒意。 她强迫自己直视男人的黑眸,咬了咬牙,不甘示弱。 “阎总,我谢谢您替我母亲垫付医药费,也谢谢您给我升职的机会。但这些不是您插手我私生活的理由。” “华庭的工作是我自己的事情,您没有开掉我的资格,请您把华庭的兼职还给我。” 阎煜闻言靠回椅背,唇角一弯,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容。 “关护士,”他语气平淡,“济康有规定,员工不得同时兼任其他工作。” 关知澜一愣: “之前院里没有这个规定。” “之前是之前,”阎煜随手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头都没抬,从容又淡定。 “我是老板,新加的,现在你知道了。” 关知澜睁大双眼站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他的无赖。 她可以在范围内跟他争辩华庭的事,可他直接增加规则,把她的兼职定性为违规。 看似合情合理,却还是上位者一如既往的肆意妄为。 恍惚中,她想起了昨天早上的张伶俐,那时候她还对他的轻慢感到不适。 如今才猛然惊觉,这几天的她和那张伶俐又有何区别,不过都是被他恣意摆弄的对象。 她大可以理直气壮控诉他的无赖行径,可然后呢。 华庭的兼职已经没了,如果因为顶撞他,再丢了这里的工作,她又怎么还钱,拿什么给母亲治病? 更可恨的是,她不得不屈服在这里的高薪工作,不过是他轻飘飘一句话塞来的。 她讨厌他,更讨厌无能为力的自己。 来之前要讨一个公道的豪气干云,和昨天那点不能明说的悸动散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关知澜咬着唇,眼眶慢慢泛红。 她脾气很好,平时生气都很少,更遑论和人如此争执。 此时虽然他强词夺理,此刻她却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无措地站在原地。 最终她招呼也没打,直接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哭出来。 在这种人面前流泪。 太丢人了。 视线追随着她消失在门口的清瘦背影。 屋内,阎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房间里似乎还回荡着她急促逃开的脚步声,以及一缕犹自绕着他的浅淡馨香。 良久,他静静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双眼里再没了刚才的疏离冷落,只剩下无尽的不明晦暗。 5、第 5 章 自上次不欢而散,关知澜就没再上过楼。 阎煜似乎也很忙,不过她偶尔听同事说起,停在地库的豪车倒还是雷打不动出现。 暂时没有了华庭的兼职,她只能先努力做好济康的工作。 三天的交接工作结束后,特需医疗部暂时没活,关知澜便向梁芢争取到了助理责护的工作,总算回归正轨。 梁芢勉励了她几句,关知澜乖巧点头。 没注意到对方转身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刚从s16床方金华的病房出来,关知澜一抬头,就见走廊那头站着魏雨晴。 平时总爱巴结方婧的那个小护士。 楼道口,潘柠正朝她招手,关知澜刚要迈步过去,魏雨晴先开了口。 “哎,小关,我是真佩服你,现在还有心情上班。”语气阴阳怪气。 潘柠两步就蹿了过来,一把拉住关知澜的胳膊,张嘴就要怼回去。 关知澜没理魏雨晴,直接拉潘柠走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不想站那儿被人当猴看。 “还好吗?” 去食堂的路上,潘柠说今天他们科里也知道了,估计全院都传遍了。 关知澜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毕竟他们说得也不全错,她和阎煜确实…… 食堂里,她们打好饭坐下。 四周的目光从各个方向射过来,窗外明明是初秋的太阳,照在身上却莫名发冷。 潘柠看她脸色白得厉害,搂住她心疼: “你呀,就是心眼太实,你和阎总那关系,你把他搬出来挡,他能说什么……” 关知澜怕她担心,勉强笑了笑说人都是健忘的。 当初传她家世那会儿,不也是没多久就没人提了。 潘柠哑口无言。 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里发酸,恶狠狠地朝周围打量的目光瞪了回去。 - 关知澜本以为这场谣言少说还得再传几天,等那些好事之人的窥探欲慢慢淡下去。 没想到下午,就再也没人提了。 从关系还不错的同事那里听说,是程院长在下午的中层领导大会上点了方婧等人的名。 梁芢开完会回来,直接把几人劝退了。 没有说原因,但大家都不傻。 “关关,”旁边的同事凑过来,语气羡慕。 “能劳动院长出面,这肯定是阎总的意思……他对你好好哦。” 关知澜还有些发愣。 是阎煜么。 没准是院长觉得院里不能传谣言呢。 但她知道更可能是他。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为什么要帮她? 也许……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名誉。 她告诉自己别自作多情。 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一瞬。 但是总觉得…… 哪里怪怪的。 关知澜还没来得及细想,余光就瞥见一个人影踉跄着朝她走过来。 竟然是魏雨晴。 来到她身边,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关知澜吓一跳,下意识扶住她。 这才看清她的情况。 才几个小时没见,她整个人脸色灰白,眼睛红肿,哪里还有上午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关、关关,你帮帮我,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声音发抖。 “我家里还有老人要养,我弟弟还在上学,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关关,求求你了……” 找她有什么用,她自己还自顾不暇呢,关知澜眉心轻蹙,侧身想拒绝。 “我没办法帮你。” 这几天魏雨晴她们冷眼看她的谣言传遍全院,仿佛她关知澜活该被踩在脚下。 现在又来找她帮忙……她怎么好意思的? “你帮我求求阎总,阎总肯定会听你的话的……” 关知澜一怔。 找阎煜? “你去跟阎总说说好话……” 听着魏雨晴的哭诉,她忽然反应过来刚才觉得哪里不对。 阎煜这么做,美其名曰替自己出头…… 其实不就是向她展示他能为她摆平一切的能力吗? 而她呢? 还无反手之力,只能乖乖承认他对自己的照顾和掌控,成为他的附庸。 如果她心安理得接受,那她和他有什么区别? 不也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随意碾压弱者的上位者的帮凶了吗?…… 偏偏这一切都裹着蜜糖,她刚才甚至心中还有一些涟漪。 ……她不知道是第几次暗骂自己犯傻。 “求求你关关,帮帮我……” “你和阎总说,他一定不会这么狠……” 她低头看着魏雨晴那张哭花的脸,心里除了些许的同情,更多地是厌倦。 厌倦魏雨晴前后的变脸,厌倦阎煜处处拿职权便宜行事,厌倦所有人都轻信谣言,又因为上位者的一句话风向逆转。 只有她,自始至终被玩弄于鼓掌中,随波逐流,她不想让这一切再继续了。 就从这件事开始。 关知澜把她扶好站稳,抽回手。 “我会去找他。” 魏雨晴一愣,没想到她会答应。 脸上刚要露出喜色,却对上一双清澈却冷淡的眼睛。 “但不是为了你”她说。 “只是因为我不想变成和你一样的人,更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她转身走了,留下魏雨晴呆在原地。 - 关知澜没想到阎煜还真来了。 自从上次两人不欢而散,就没再见过他。 站在半掩的办公室门前。 魏雨晴如获大赦的道谢声,旁边同事劝她再考虑考虑的声音,还在耳边转。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 她知道不该再来找他,除了那笔医药费,对于这个男人,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但是她这次来也是想和他说清这一切—— 他不能再仗着身份地位,随随便便就替她做决定,插手她的事。 “怎么不进来。” 门内忽然传出的声音打断了她。 关知澜愣了下,没想到他知道她在。 自己还在这儿犹豫半天……她定了定心神,推门走进去。 阎煜正倚在靠椅上看手机,眉目俊朗,轮廓分明。 他今天还是一身三件式深灰西装,即使坐着,肩线到袖口的线条也利落干净。 见她进来眼珠都没动一下。 似乎预料到她会来一样。 关知澜觉得这事儿不好说,而且已经是下班时间。 犹豫了一下,没走到办公桌对面,而是绕到他身前站定。 “阎总,关于下午辞退的事……” 她向来懒得和他绕弯子,“是不是处理得有点太重了?” 阎煜这才抬起眼,看着她。 许是过了下班时间,她今天没穿护士服,换上私服,白t牛仔裤,像是个刚入学的大学生。 见阎煜表情,关知澜知道他懂她什么意思,于是继续道。 “我觉得她们有错误是应该处罚,但是直接开除并不符合济康常规处理尺度。” “所以你是来为她们求情的。” 声音没什么起伏,似乎只是陈述事实。 关知澜一顿,其实并不是。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男人似乎有些不高兴。 她摸不准他脾气,只暗觉果然这种人果然喜怒无常。 不过今天她来就是要解决问题,迎着阎煜打量的视线,她硬着头皮打开天窗说亮话。 “阎总,我不知道您这么做的原因,但是……”她咬咬牙,“但是她们不应该成为您展示手腕权利的牺牲品。” 越到后面她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在喉咙里。 她其实本来想说不该成为“他们关系的牺牲品”的,但是脸皮薄实在说不出口。 这种话实在不是她平时能说出来的话,关知澜感觉非常别扭。 也不顾男人的反应,只想尽快结束对话。 一不做二不休,她索性提气道。 “而且请您以后不要再干涉我的事情了,您……您没这个资格。” 意思是表达清了,就是被他看着,底气不是很足。 话落,他一时没吭气。 她不解地看向他。 片刻,阎煜忽然轻笑一声。 好几天不上楼,人影都见不着,上次被他辞了兼职不满意来争,结果一句话就给堵了回去。 像只被碰了触角的小蜗牛,缩回去不敢再出来了。 好不容易今天终于来了,以为是要说法,或者好歹谢他帮忙。 谁知道却是为了那几个伤害她的人,跑来质问他。 今天这事儿,换成别人,早忙不迭顺杆爬了。 她倒是有主意,借着张罗别人,把自己从他这儿摘出去。 她比他想象中更倔。 半晌,他淡声。 “减轻惩罚也可以。” 关知澜微愣,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谁知下一秒就听他道。 “前提是她们没犯错。” 他话没说完,忽然起身朝前迈了一步。 关知澜顿觉不对,下意识想退。 然而身后就是他的办公桌,小腿撞上桌角,绊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猛地一带,跌进他怀里,他顺势落座,她结结实实坐在了他腿上。 关知澜惊得轻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撑住他的肩膀,拼了命地往外推。 可他揽在她腰间的手纹丝不动。 “……你干什么?!放开我!” 感受到腿下的热度,她又慌又恼。 阎煜低头看她。 暗沉的黑眸里映着她警惕的脸。 “她们没错,那谣言就不再是谣言,只能坐实。” “关小姐,你准备好了么。” 关知澜反应过来什么意思,震惊地看着他。 像是不敢相信他会如此厚颜无耻。 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胸中的微澜,她不甘示弱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阎总,”她的声音轻颤,但还是努力说清,“您这样……就不怕有损名誉?” 阎煜好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透过她撑在他肩上的手掌,震得她指尖发麻。 “关知澜,”他叫她全名,声线低下去,像含在喉咙里,“你胆子不小。” 关知澜呼吸一窒。 如同嗅到天敌的小动物一般,本能感知到一股危险。 男人镜片后的黑眸中翻涌着浓郁的墨色,一瞬间朝她沉沉压下。 “说我滥用权力,可你这样来求我,不也是仗着我说了算?” 她心神震颤。 牙根咬得发酸,她强行把那股被人看穿的狼狈咽下去。 “阎总说得对,我是让您收回成命,可我从没想过用您的权力替自己谋过什么。” “升职不是我要的,转岗不是我要的,连您替我垫的钱,我也在想办法还……” “若不是您当初非要在医院和我扯上关系,我连这个门都不会再踏进来。” 随着她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她的眼眶泛红,却直视着他,毫不退缩,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阎煜看着她没说话。 半晌,就在关知澜被他盯得都有些发毛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 “你说得对。”似是一声轻叹。 说着,没等关知澜反应过来,他直接托住她手肘,“你走吧。” 下一秒,她已经被他扶着站了起来。 “你……” 没想到他怎么突然转了性,她刚想说什么,奈何腿还有点软,才离开他大腿,重心一晃,又跌了回去。 ……反而比刚才坐得更结实了。 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意识到什么,她大脑霎时宕机。 下意识想跳起来,却听到一声沙哑的。 “别动。” 她僵在那里,耳朵瞬间红得滴血,双眸羞恼地盯着他温莎结上的条纹。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片刻,轻扶着手指终于松开。 “起来吧。” 声音恢复了平淡,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关知澜如蒙大赦,这一次她没敢再逞强,赶紧用手撑着他的肩膀站起来。 腿还有点软,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一声轻响,后腰抵上办公桌沿。 “那几个人,就按你说的办。” 阎煜已经恢复如常,双腿交叠,回归正题。 她还没回过神,反应过来正想说什么,腰间的传呼机忽然响了,有病人找。 虽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可在医院工作,哪有真正的下班。 她来不及多想,匆忙结束这场混乱的对话,小跑着出了办公室。 自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男人紧紧锁着她离开背影的目光。 长指随意把玩着桌上的白瓷杆钢笔。 然而下一秒,它却倏地从指尖掉落,骨碌碌滚过桌面,不听话地掉在地上。 他垂眼睨着那根钢笔,半张脸隐在斜阳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 第二天一大早,魏雨晴几个就感激涕零地来道谢。 说她们不用被开了,只是扣几个月奖金。 关知澜正整理推车上的医疗器械,闻言手一顿。 她心中微动,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感觉。 她们还在感谢她,她摆手推托。 至于她们心里会怎么想她和阎煜的关系关知澜就无从得知了。 去病房的路上遇到了方婧,对方欲言又止。 关知澜没在意,径直过去了。 她心思有些乱,纠结了半天,下午还是去了趟银行。 昨天她自认已经和他说明,虽然过程有些曲折…… 好歹她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 他大概也听进去了,不然也不会撤回开除的惩罚。 不过无论怎样,她还是得和他划清界限。 两人身份天差地别,就像陈灵说的,他对她不过一时兴起,趁着兴头利用职权给她尝点甜头。 她要是信了,才是真傻。 除了那笔钱,他们不该再有别的牵扯。 可他这几天好像很忙,之前一直在这边,那天之后好几天都没来济康。 倒是流言彻底平息了。 她也不得不承认,他杀鸡儆猴效果很好。 这天临下班,关知澜路过电梯口,终于见到阎煜。 他身边还跟着徐生,似乎正准备离开。 “阎总。” 阎煜闻言脚步一顿,转身回眸。 男人今天许是没有重要会议,一身暗纹休闲西装,下摆敞开一颗纽扣,松散地垂着。 头发没像之前那样梳成背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冷白的脸多了几分年轻的英气。 关知澜走上前,看了一眼旁边的徐生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同事,咬了咬唇。 “……能借一步说话吗?” 阎煜挑了下眉,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他跟着她走到楼梯间转角,一个没人的角落。 徐生很识趣地守在外面。 阎煜靠在墙上垂眸看她,姿态闲散,薄唇勾着淡淡的笑意。 这几天集团那边忙,他没顾上来,也不知道她满不满意这个处理结果。 她把他堵到这里,倒是头一回。 “什么事。” 关知澜深吸口气,从护士服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他面前。 “阎总,这里面是一万块钱,我先还您一部分,后续的我尽快打到卡里,您收着。” 阎煜没接,垂眸落向那张银行卡。 卡片很新,显然是最近刚办的。 她这是准备和他断绝来往了。 嘴角笑意敛去。 “还钱?” “嗯。” 关知澜察觉到好像不对,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从她手中抽走那张卡,随意地夹在指间。 她双眸倏地睁大,抬头看向他。 “五万块?这可不够,”他居高临下俯视她,声音沉下来,“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少一分都不行。” 关知澜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心中涌上不安。 但这两天已经想得很清楚,现在的局面也表明这个男人很危险,她应付不来。 不能再和他纠缠。 咬咬牙应下:“好,我会尽快还清。” 答应得异常干脆。 阎煜敛眸看她。 她眼底泛红,单薄的肩膀明明还在发抖,却依旧挺直腰杆不肯服软。 势要和他彻底一刀两断,为此再过分的要求都能答应。 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心中涌生一股无名火。 关知澜本能感到危险,还没来得及退。 在她惊惧的目光中,他向前半步,低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额发。 她清清楚楚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愠怒。 “我改主意了,我不要钱。” 他不顾她的意愿,指腹强硬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直视他。 她双眸震颤,看到他喉结滚动,压得极低的冰冷嗓音,一字一句碾过她的心头: “我要什么……关知澜,你最清楚。” 似是怕她听不懂,他穿着西装裤的长腿向前踏入她双腿之间。 分寸倒是拿捏得精准,堪堪并未碰触她。 不同于两人第一次重逢在办公室中暧昧调情。 这次是显而易见的警告,提醒她认清到底是谁在掌控局面。 关知澜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猛地一把推开他。 “……阎总,您是我的上级,这里是医院,请您自重。”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他,对于他不着痕迹地威吓,眼中带着怒意。 阎煜垂眸,视线从她雾气氤氲的眼瞳慢慢滑到颤抖的双腿。 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半晌,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不像是笑她,倒像是自嘲。 “好。”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多留,直接抬步离开。 关知澜愣在原地。 她以为他会继续纠缠…… 他这种人,显然不是轻易罢休的性子。 可他就这么……走了? 阎煜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朝她微微偏了偏头。 安全通道内昏暗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英朗的轮廓和凌厉的下颌线。 他打眼睨了她一眼。 黑瞳隐在阴翳里,映着忽明忽暗的微芒。 她瞳孔轻颤,心脏莫名紧缩一霎。 他收回目光,迈步离去。 软底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内一下一下回荡着,渐渐远了。 关知澜终于脱力地靠在墙上,闭着眼轻轻喘气,手还捂着不停跳动的胸口。 脑中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 她慢慢蹙起眉。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临走前那个眼神…… 她总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6、第 6 章 之后的几天相安无事,关知澜每天出租屋、济康、仁信三点一线生活。 王萍出差回来,关知澜虽然已经转正,但还继续跟着她学习。 那次在楼梯间里,男人临走前的那个眼神…… 以及她当时莫名的不安,如今看来好像不过是一场错觉。 发工资那天,她发现卡里多了十万块。 关知澜震惊询问财务,说是上次她和家属起冲突。 济康新设了一个“侵犯人格尊严补偿奖”,这是院里的赔偿。 “我叔叔之前跟廖宇那个公司有过合作。” 人事的小姑娘来财务串门,瞄了关知澜一眼,八卦道。 “听说最近他们股价暴跌,项目全停了,连总部大楼都人去楼空,估计是彻底完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有人惊声。 关知澜微微顿了顿,没再听下去。 她攥紧手里的工资条,转身走了。 她心中微动。 又是阎煜吗? 突然设这个奖,解决她的燃眉之急。连那个大闹病房的廖宇,也被收拾了。 像她之前想的,他这么做……还只是为了彰显权威,展现手段? 理智告诉她,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那他这样的人,又何必在她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她心里有些乱,回到科里,见大家正围着大屏看下个月的护理排班表。 注意力被吸引,她也凑上前。 目光扫了一圈—— 怎么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正要去找护士长问个清楚,梁芢已经从病房回来。 “小关,以后这边的排班没你了。” 关知澜愣住,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已经被梁芢拉到一旁。 “好好干你的新岗位吧,别两头惦记了。” - 关知澜奔上顶楼,微微有些气闷。 济康董事长办公室旁边,就是她那间所谓的办公室。 除了搬过一些平时用不到的东西进来,她几乎没再进过这里。 早上那笔多出来的十万块钱又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轻轻喘着气,他到底什么意思? 之前只是动她的岗位,现在连明明新岗位还没工作内容,她现在学什么,做什么要被插手。 这已经不是越界了,是在断她的路……! 他凭什么这个也要管?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是在耍她吗? 看她被折腾得晕头转向,胡思乱想,很好玩? 胸口堵着一口怒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走到阎煜办公室门前,房门虚掩着,她抬手敲了三下,力气有些重。 没等里面回应,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岑助理正站在阎煜办公桌前汇报什么,阎煜靠在椅背上听。 两人见她进来,同时停下。 阎煜看她一眼,随意摆了摆手。 岑铭心中微讶,面上却丝毫不显,侧身退了出去。 路过关知澜身旁时,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 ——这就是徐特助提过的那位关小姐吧? 不然还有哪个女人敢闯进阎总办公室? 他跟阎总时间没徐特助长,但投怀送抱,借故攀谈的女人都见过不少,没一个能让他分半个眼神。 这位倒好,气势汹汹闯进来,阎总非但没动怒,反倒把汇报都叫停了。 而且……好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岑铭啧啧称奇,也不敢多看,虚带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关知澜站在办公桌前。 借着胸中那口还没顺过来的气,直言道。 “阎总,我想问清楚,”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您现在连我学什么都要管了吗?这已经不是调整岗位了,这是在影响我的职业生涯。” 相较于关知澜的冲冲怒气,阎煜倒是心平气和。 他闲散地靠在真皮椅背上,长腿随意交叠,手肘支在桌面,十指松松交叉,抬眼端详着她。 半晌才开口,“特需医疗部的岗位需要,关护士有意见可以提。” 唇角还勾着温和的弧度,眼中笑意不减。 但若是岑铭还在,就能发现。 方才他老板那点若有若无的愉悦,现在已经一丝不剩。 关知澜一无所觉,反倒被他云淡风轻的态度惹得更恼火。 “可我没有同意——” “合同里写了,员工需服从医院工作安排。”他指骨轻扣桌面,铛铛两声似钟鸣敲在她心头。 “你签了字的。” 窗外暖阳映在他脸上,面前的男人明明还挂着微笑,镜片却折射毫无温度的冷光。 刻进骨子里的优雅,却同样也是与生俱来的凉薄本性。 关知澜瞳孔轻颤。 之前是他施恩,他可以和她调情,亲近,做最亲密的事。 可若是他收回这一切,所有温柔都不过是一场幻梦。 他想拿走什么、改变什么,只是一句话的事。 可对她来说,那会是灭顶之灾…… 关知澜浑身血液慢慢凉下来。 她太天真了,还在想他的甜枣,殊不知应该早就远离这个危险的存在。 “阎总,那我辞职。” 这几个字落下去,办公室内安静了一瞬。 两人四目相对。 阎煜眯了眯眼睛。 女孩好像想通了什么,眼中不再有刚才的怒火,反倒平静下来,映出几分决绝的残忍。 她想走。 她想逃开他。 他不允许。 阎煜盯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在她不解的目光中慢慢起身,踱步到她面前。 关知澜本能后退半步,他顺势斜倚坐办公桌。 片刻,他开口。 “辞职可以。” 关知澜一愣。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又落下,“这一行就不用再做了。” 轻飘飘的,却有如千斤的泰山般。 “……什么?” 差点以为自己没听清。 关知澜瞪大双眼,震惊地看着他。 不敢相信他会如此得强势霸道。 “你凭什么?!你敢!你别开玩笑……!” “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 “你不能……!” 她愤恨出口,却骤然顿住。 ……其实她很清楚不是么。 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可以随手碾碎别人命运,无论是对魏雨晴她们,还是对廖宇的公司。 只是他一次次的欲擒故纵让她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会有什么不同。 她合该知道,两人身份不对等,靠近他,早晚会引火烧身。 如今便是她贪恋他施舍的下场。 是她不自量力,咎由自取。 她紧紧咬着嘴唇,忍不住鼻尖泛酸。 意识到再待下去只会更难堪,不愿在罪魁祸首面前丢了最后的体面,她转身就走。 然而,手刚握上门把,阎煜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消失了,阴沉沉一片。 身后传来男人的体温,像这个夏天最后的挣扎,湿热,闷郁,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砰”地一声闷响。 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来,狠狠摁在门板上。 关知澜打了个激灵。 她不敢转身,门把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强忍着不出声,因为用力克制,整个人颤抖不已。 “你今天从这个门出去,”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有如千钧,“就再也进不了任何一家护理行业的大门。” “你知道,我做得到。” 她浑身一僵。 这句话落到早已紧绷的神经上,仿佛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想到自己这些天来所有隐忍退让,委曲求全。 想到还欠他的钱,以及……躺在医院的母亲。 力气仿佛被抽干,门把上瘦削的手终是无力滑落下来。 她终是再也忍不住。 身后人好像察觉到什么,动作有一瞬的凝滞。 “……转过来。”他声音有些哑。 她单薄的身子轻轻发着抖,却挺着脊背不动。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把她的脸转过来。 她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双眼。 阎煜动作一顿。 女孩紧咬着嘴唇,唇上几乎渗出血丝,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水,透过那层朦胧却清透的双眼,恨意无处可藏。 狼狈,脆弱,依然倔强,绝不示弱。 他眸光微动。 ——明明想对她好,又何至于把她逼到这个地步? 他到底在干什么? 手指不自觉落在她脸上,僵硬地擦过她眼角的泪痕。 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细嫩的皮肤,动作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然而下一秒,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偏过头去—— “别碰我!” 没等他反应,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狠狠一把推开他,踉跄着躲到一旁。 “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上书柜。 “唔……” 女孩下意识痛呼一声。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却在触及她目光的那一刹顿住。 那双通红的眼中,厌恶不加掩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走动声。 两人在无声中对峙。 片刻,他收回手,退开门口半步。 关知澜察觉到他的松泛,狠狠用手背擦了把脸,没看他,拉开门跌撞着逃了出去。 走廊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门口的岑铭差点被她迎头撞上,震惊难以掩饰。 阎煜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握成拳头。 指尖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潮湿,却早已变得冰凉无比。 - 那次不欢而散后,关知澜从电梯失魂落魄出来。 脑子里一片混乱,自尊和理智在打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一路走一路就要写电子辞呈。 迎面撞上护士长,梁芢见她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到一旁,避开来往的同事。 说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后续的工作安排。 回到科里,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辞职界面,指尖悬在“确认”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母亲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有些疲惫的关切声音。 嗡嗡地,打在她的心头。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明白了。 自尊心算什么?她早就没有了,现在还能留住母亲,她就该感谢上天的垂怜了。 好在蔺央没什么事,只是心血来潮想女儿了,最近她那边还算平稳,精神也好了些。 听着母亲那边的声音,关知澜鼻子又泛酸。 紧咬着唇没让眼泪再落下,徒增母亲忧虑。 晚上去看她,蔺央让她去感谢那天签字的人,末了又不经意地打听那个男人和她什么关系。 当时关知澜含糊两句敷衍过去,没敢接话。 关知澜不知道的是,这几天她心理建设做了个遍的功夫,钟鸣鼎食的阎氏却因为她的存在炸开了锅。 叔伯们和继母本想借着联姻往新家主身边安插人手。 谁知人轻飘飘一句“已经有合适的了”,就把他们的算盘全打翻了。 阎煜只说笑说要给老爷子带回来看看,分毫不理他们这群长辈。 老头儿再糊涂也依旧洞若观火,又怎会不知他们野望。 阎家人心思各异,纵是咬牙切齿,却也只能屈服于两位的权威。 不过这些,还不是现在关知澜能知道的。 这会儿,她正站在济康主入口的落客区,等老板下楼。 他的宾利停在门口,司机已经拉开车门。 梁芢那天说,之后她的工作内容就是全程负责阎总的个人健康。 根据其行程定制健康方案,在其工作或出行时随行保障。 她撇了撇嘴。 以阎煜的身价……什么人找不到? 关知澜就算实力过硬,大学前跳级,大学后专业绩点从没下过年纪前三。 也不觉得自己一个刚转正的小护士有什么资格当他随身护理。 她也不想低头,只是…… 心中胡思乱想时,身旁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关知澜?!” 她回头看去,眉心瞬间蹙起。 是前男友章玉麟。 自从上次把他拉黑之后,就再没和他有联系。 她以为他已经自讨没趣放弃了,现在他怎么又来这里了? 章玉麟一身休闲西装也称得上一句帅气,凑上前来。 “澜澜,我的好澜澜,这么多天我好想你……咱们复合吧!” 关知澜吓了一跳,见周围有人看来,压低声音让他走开。 “你是不是有病?自己出轨现在又来求复合?” 他慌忙解释。 “之前是有人害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鬼迷心窍,我……” “和我无关,我们不可能了。” 关知澜厌烦无比,刻意冷淡打消他念头。 章玉麟的脸色变了变,目光落在旁边那辆等她的豪车上。 忽然抬高声音,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 “哦——我知道了,难怪甩我甩得那么干脆——” “你这是攀上高枝了?!” “你别胡说八道。” 她皱紧眉头打断他,转身想先走到一旁。 见关知澜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勾勒出身材曲线,他忽然响起那天早上听到的电话里的男声。 “以前碰都不行,现在倒是主动送上去了?” 见她要走,话音未落,他就伸手来抓关知澜的手腕。 “……你胡说什么!” 她没想到他这么恶心,来不及躲,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就要碰到自己。 下一秒,一只手臂从她身侧探出。 扣住章玉麟的手腕,猛地就是一甩。 “啊……!” 章玉麟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踉跄几步,一脚踩空,直接从门口台阶上滚了下去。 关知澜还没回过神,下意识怔愣抬眸。 阎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 男人长身玉立,逆光而站,深褐色西装下包裹蓬勃贲张轮廓。 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青筋微凸的手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发力后的余劲。 看也没看被他随手扔出去的东西,自然有人会处理。 阎煜侧身护在她身旁,微微偏头示意后座,“上车。” 关知澜回过神来,垂眸掩住抵触情绪,本能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阎总,我是员工,应该坐前面的。” 他没接话,只是垂眸似笑非笑看她。 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侧两寸的距离。 向前一步是后座门,向后退半步就会靠上他的掌心。 她被他卡在这个进退两难的距离里,腰际能感到他掌心发烫的温度。 身后传来章玉麟的大呼小叫,伴随着工作人员的阻止声。 她下意识回头想看,却只有男人宽厚的胸膛。 她抬头对上他的双眼。 方才那一幕太快,这会儿周围的众人才反应过来,若有似无的打量过来。 可他仿若一无所觉,也不催促,就这样耐心地等着。 那双沉静的黑眸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关知澜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不想如这个男人意,但也不想在这儿被人看猴戏。 她努力掩下心中的抗拒,终于还是咬着牙,不情不愿地低头朝后座钻。 阎煜虚扶在她腰侧的手顺势上移,稳稳护在了车顶门框边缘。 他微微倾身,手臂和胸膛在她上方围出一个狭窄空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 关知澜动作一顿,瞬间绷紧了脊背。 像是昭示着她若不从,他不介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看笑话。 想到男人以往的恶劣行径,她本还想再挣扎一下,这下也顾不上了,逃也似的钻了进去。 得偿所愿,阎煜勾了勾唇,给她关好车门,却没急着上车。 车窗缓缓落下,他开口,“济康员工福利好,后排宽敞。” 关知澜一愣。 这是回她之前说员工该坐前面那句。 她余光扫见他欠扁的笑脸,想起前几天的那些事,别过脸去不看他。 阎煜也不恼,轻笑一声,绕到另一侧上车落座。 好在车厢后排确实宽敞,男人身材高挑,两人中间也隔了段距离。 见他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关知澜悄悄松了口气。 车子启动。前排司机很有眼色地升起了挡板。 密闭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他们两个人,空气中氤氲雪山般清冷的熏香。 关知澜偏过头,一言不发地看向窗外。 显而易见的抗拒。 阎煜靠在椅背上,眯眼瞧她。 女孩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高丸子头,几缕碎发散落在小巧的耳廓旁,露出那一截白得过分的后颈。 确如她所说,他惯于用强硬手腕追求一击必杀,不择手段,不留余地。 但她又哪里是他要对抗的敌人。 本意不过是想对她好,却惹得她如此抗拒。 是他手法激烈,太急于求成。 偏她也是个倔强性子,宁可浑身是伤仍不肯低头。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他忽地想起熟菱角来。 白白嫩嫩的一小只,捏着软嘟嘟的。 可咬下去才知道,芯里又硬又韧,绝不打弯。 关知澜正望着窗外出神,耳边忽然落下他的声音。 “你说,”阎煜不紧不慢地开口。 “刚才我替你赶走那只烦人的苍蝇,是作为一个男人替女人解围……” “还是作为你的上司,在工作时间处理员工的私人感情纠纷?” 关知澜闻言一顿,却没回头。 ——纵是再怎样说服自己,被强逼着低头的滋味实在难受。 她以为自己能够轻易折腰,可一直以来无论何时都是靠自己渡过难关。 ……还是放不下自己那点在人面前不值一提的体面。 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搭建起的心理防线,还是在刚才看到他出现时瞬间崩塌。 以至于……她给老板脸色看。 可教养刻在骨子里,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可以不看他的脸,可以不应他的话,但不能不认自己的错。 那是她最后的底线了,哪怕被人踩在脚下,她也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蛮不讲理的人。 车子平稳行驶,车外景色流动,车厢内却气氛发闷。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也不催她,安静地等待着。 半晌,她终是僵硬回头,却还是不肯看他。 从齿缝间艰难挤出,“……阎总,是我工作失职,私人纠纷影响到工作场合,我……” 直接下意识忽略了第一个选项。 她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有一刹那,她忽地生出一股疲惫的破罐破摔。 若是他看不惯她,就这么开了她,也许就解脱了。 但随即就被欠债的现实和理智拉回来。 饶是再怎么做姿态、满足自己无用的自尊心……她还是需要这份工作。 她银牙紧咬,心头回荡着他惩治挑战他权威人的酷烈手段,心慢慢下沉。 当面落他脸面……她又会是什么下场? 就在她盘算着他会怎么处罚自己时,忽然听见一声轻叹。 “关知澜,”他换了称呼。 语气里竟有一丝难得的无奈。 “我宁愿你觉得,刚才替你解围的,不是作为你的上司——” 她怔愣抬眸。 阎煜的双眼同样深深凝望着她。 目光掠过女孩微颤的肩,停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而是作为一个男人。” 7、第 7 章 车内熏香静谧地氤氲着,阎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关知澜难得有机会偷偷端详他。 男人靠在后背上,长腿随意交叠,青筋盘虬的大手拢在膝盖上。 他冷白的皮肤上眉峰轻蹙,长睫在卧蚕上阴影微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关知澜还没回过神来。 他刚才那句话,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她脑子里来回转。 明明是他在逼她道歉,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无奈和柔软,竟像是她误会了他似的。 她抿了抿唇,偏过头看向窗外。 不能多想。 他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做一些让人心软的事。 等她当真了,他又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在冷冷地告诉她,她想多了。 她已经上过很多次当了。 她寄人篱下,没有资格胡思乱想。 他的喜怒无常,他的阴晴不定,都和她没有关系。 关知澜闭了闭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期待,掐灭在心底最深处。 她胡思乱想间,阎煜缓缓睁眼。 与此同时,车子驶达阎氏合翰集团中国区总部。 大厦矗立在cbd最核心的地段,玻璃幕墙倒映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高耸入云,无声地宣告着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的掌控者。 下车后的一整天,关知澜都作为阎煜的私人护理随行。 他处理公务时,她便在内间翻阅他的健康资料。 私人护理这块她几乎是从零开始,大学时只辅修过相关课程,这几天一直在恶补。 直到昨天接到外出的通知,才从徐特助那里要来了阎煜的资料。 傍晚,阎煜还在开会,关知澜起身活动。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这间办公室三面环窗,地理位置优越,视野比济康开阔得多。 她正眺望着层层叠叠的火烧云,忽然余光瞥见书桌下微敞的抽屉里,放着两瓶药。 大约是刚才起身时不小心带开的。 职业病使然,她拿出来查看。 佐匹克隆,美托洛尔。 一个助眠,一个稳定心率的。 关知澜握着药瓶,放回了抽屉。 想起今天他在车上那不安稳的浅眠,还有几乎没停过的忙碌,这几瓶药也不难理解。 坊间传闻,阎煜接手阎氏时,家族内斗正酣,外有群狼环伺,他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杀出一条血路,坐稳了今天的位置。 手段之狠、心性之韧,圈内无人不怵。 可如此年纪便站到这样的高度,背后付出的代价,又岂是常人能想的。 关知澜不自觉想起了父亲。 那个曾经温文尔雅、在商场上却杀伐果断的男人,是她和母亲最坚实的依靠。 谁曾想,最终竟落得蒙冤入狱、横死狱中的下场。 她从未放弃查清真相,可眼下母亲的治疗费,追债的步步紧逼,自己这份摇摇欲坠的工作,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正当她心情难过时,头顶忽然落下一个低沉的男声。 “在想什么?” 关知澜一愣,下意识抬头。 大概是会议已经结束,阎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正双手插兜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回过神,不想看见他,垂下头想绕开。 可他的视线先一步落在了桌案上摊开的资料上。 她顺着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工作时间开小差,还被老板当场抓到。 一天之内,两次被老板撞见在工作时间分心,饶是关知澜心里还堵着那股被他胁迫的怨气,此刻也实在没了底气,难免觉得自己过于失职。 “阎总,我、我这就……” 她垂着眼,想赶紧回到桌案旁。 不料阎煜却朝前迈了一步,冷杉气息随之裹挟而来。 两人距离拉近,彻底面对面。 “伸手。” “……什么?” 她没反应过来,却本能听从,摊开一只手掌。 他这是什么意思? 总不会是要打自己手心吧……? 没等她胡思乱想,下一秒,一颗草莓软糖落进她手心。 粉嫩嫩的,带着微微凉意,隔着包装纸都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什么……? 关知澜愣愣地抬眸,正对上男人那双黑眸。 素来幽深的瞳仁,此刻被窗外的晚霞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少了几分冷峻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不合适……” 关知澜下意识想推拒。 男人却已经转身,丢下一句。 “员工情绪管理也是上级的职责,不要拒绝。” 关知澜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人已经走出内间。 徐生适时出现在门口,微笑告诉她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好。” 她这才回过神来,慢慢握紧右手。 包装纸上的锯齿硌着娇嫩的掌心,传来微微的痒意。 ……她不该接受的。 明明是她走神在先,明明对他还有不甘,怎么就稀里糊涂收下了? 等等。 员工情绪管理? 她愣了愣。 所以,他是发现她不高兴,才给她糖的? ……怎么可能,他那种人,哪有那么细心。 就一颗糖,人顺手就给了,哪来那么多意思。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淡淡冷香。 窗外的夕阳落进来,把她整个人笼进一片金灿灿的光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 暖融融的,像他递出那颗糖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手心的温度。 嘴角还是不自觉小小翘了一下。 她轻咳一声,揉了揉微微发热的耳廓,快步走了出去。 - 阎煜临时接了个工作电话,半小时后几人才从办公室出来。 关知澜正准备回家,阎煜却说要犒劳员工,请他们吃饭。 她看了一眼徐生,对方只是微笑,没作声。 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刚才淡淡的暖意还没完全消散,便跟着上了车。 徐生坐前面,她和阎煜还是同在后座。 以为不过是顿工作餐,最多老板要求多,档次高一些。 等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一家外观极为低调的餐厅,却丝毫不能掩盖其内里的考究。 关家出事前这种地方她也来过,越是看起来不起眼,越是不简单。 这不是寻常人能订到的位置,甚至不是有钱就能踏进来的地方。 她心中觉得不对,下车就见徐生似乎没有进去的意思。 “徐特助?” 阎煜推开车门,看了一眼徐生。 阎总的特别助理什么样的人精,立刻心领神会。 当即谢绝了阎煜的好意,表示自己还要回家照顾孩子。 阎煜看着微愣的关知澜摊了摊手,似乎还挺无奈。 在关知澜狐疑的目光中,徐生微笑把两人送进餐厅。 心说自己得赶紧和老婆要个娃,以后这种时候可不会少。 侍应生领着两人穿过一道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独立的包间,灯光昏暗而柔软,桌上铺着浅色绒布。 中央一盏细颈花瓶里插着几支深红的玫瑰花。 四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甚至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暧昧香气。 关知澜脚步微顿。 ……这哪里是老板请员工吃饭的地方? 她不是傻子,刚才徐生显然是刻意避开。 什么回家陪孩子,不过是迫于老板淫威的借口。 现在又来布置成这样的地方吃饭,他想干什么? 她手指攥紧双肩包带,心中愈发不安。 阎煜绕过她径直走入,伸手拉开椅子,动作从容。 若不是她此刻对他满心戒备,倒也想称一句绅士。 关知澜皱着眉,站在原地没动。 “阎总,这不合适。” 阎煜没说话,勾着唇角抬眼看她,灯光落在他高耸的眉骨上,投下的阴影衬得黑眸愈发深邃。 她咬着唇,挺直脊背与他对峙。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优雅温和。 如男人对女人那般的恰到好处,不轻浮刻意,让人无可挑剔。 在他的注视下,十几秒后,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不甘心地落了座。 椅子顺着她的动作被男人轻轻推回。 关知澜坐定后,也不看他,“阎总,我可没听说员工餐是米其林级别的,还要老板亲自服务。” 话里带刺,明晃晃地发难,誓要找回场子。 “标准因人而异。”阎煜还没退开,一只手还搭在她椅背上。 “更何况,也不是第一次为关小姐服务了。” 他顿了一下。 “不知道关小姐对我的服务,还满意吗?” 关知澜一愣,反应过来他在暗示什么。 正想张嘴想怼回去,却没想阎煜径自直起身,绕到对面坐了下来。 ……本想借机刺他两句,哪成想又还是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此刻若再开口,才更像是认输。 看着那边已经笑着和侍应生吩咐菜品,还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问她忌口,关知澜生出些许挫败。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没有菜单,每日出品全凭时令而定。 侍应生开始上菜,一道一道,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箸,像把节气与风物都盛进了盘子里。 阎煜今天心情不错,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随口聊着这家店的来历,菜品的讲究。 俨然真就一副平易近人好领导的模样。 关知澜开始只是敷衍地应着,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但或许是刚才那个玩笑抹去了一点距离,又或许是他的话题实在有趣。 她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竟卸下了些许防备。 虽还有些困惑,但竟也能真心实意地接上几句话。 吃到后半程,阎煜看着她眉目渐渐舒展,这会儿终不再是一副视他如洪水猛兽的模样。 他笑了笑,放下筷子,从身侧取出一个丝绒盒子,轻轻推到她面前。 关知澜一愣,瞬间冷静下来。 看向面前不合时宜的暗红色首饰盒,原本好不容易被他卸下些许的心防立刻又竖了起来。 果然来了。 “这是什么?”她没动。 她不知道他今晚支开助理,只剩两人,到底想干什么。 反正阎总一秒钟千万上下的身价不会就只是为了请她这个小员工陪吃饭。 “打开看看。”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 关知澜看他模样,这么长时间和他打交道她也知道,再这么僵持下去也没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自觉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准备,伸手打开盒子—— 柔和的灯光下,一条红宝石项链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 主石通透浓郁,鸽血红幽邃深靡,在光影流转间折射出灼灼光华。 像一滴凝固的心头血。 在她困惑的目光中,阎煜小臂支在桌面上,微微向前倾身。 “关大小姐——” 那双平日里带笑的眼眸,此刻忽然却敛起了所有的散漫,沉定地凝望着她。 包厢内灯光并不昏暗,她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漾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似海般渊深。 她张了张嘴,却溺了进去,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珠光宝翠的红色在她余光里潋滟着,映着她有些慌张的脸。 她怔怔地和他对视,一时间忘了呼吸。 只听对面男人的声音难得认真,低缓而沉定,像酝酿了很久,又恰似只是一如初见。 “关大小姐,考虑一下,做我的阎太太。” - 关知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倒在自己小破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话。 协议结婚。 她帮他挡联姻,他替她负担全部债务和母亲的治疗费用。 她当时大脑死机,整个人呆坐在椅子上,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阎煜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辨不分明。 “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关大小姐,在台前幕后演好阎太太的角色。” 她好不容易回过神,立刻就想直接拒绝。 阎煜却让她再想想。 他说三天后有一个舞会。 如果她来了,代表他们可以讨论下后续具体协议方案,如果不来,他也不会再纠缠。 窗外夜色沉静,隔音很差,寒蝉的残鸣一声一声唤回关知澜的思绪。 从他出现的那一晚起,她的生活就彻底变了味,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今晚更过分,她满心防备着他又要借职权之名在工作上动手脚,没想到他竟然抛出这么荒唐的提议。 关知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是没有退路。 华庭的工作没了,但济康特需医疗部的薪资足够覆盖母亲的日常医疗费,甚至还能腾出一部分还他钱,还旧债。 她靠自己能活,为什么要接受这种近乎卖身的交易? 连他给的升职她都不愿受,又怎么可能答应更离谱的婚姻? 小时候父母恩爱,她对爱情不是没有过幻想。 可如今生存都成问题,那点幻想早被现实碾碎了。 可即便不再期待真爱,也不是她答应他的理由。 这件事,没什么可考虑的…… 她心中乱七八糟地过这段时间以来的事情,迷迷糊糊睡着了。 关知澜是被巨大的手机铃声震醒的。 自从上次差点错过母亲急诊手术的消息后,主治大夫彭玉的号码就被她设成了特别提醒。 凌晨两点半,她好不容易打到车,一路冲到母亲病房,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彭玉正站在病床前,见关知澜进来,简单交代了母亲的病情。 肺动脉压力升高,建议做右心导管检查,必要时术中直接球囊扩张。 手术不急,这几天做都行。 但能精准主刀这个手术的医生,整个京市也没几个,档期早就排满了,而其他人做,成功率要大打折扣。 彭玉离开后,她坐在病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女孩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 她看着母亲吸着氧气,脸色苍白地皱着眉,一脸痛苦的样子,心慢慢往下沉。 不说彭玉刚提到的那笔天价手术费,就算她砸锅卖铁凑齐了钱。 主刀医生呢? 她虽然只是护士,到底明白这种级别的专家,一般挂号都挂不上,排期排到半年后。 没有人脉,她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拿什么去约? 她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能为她牵线?……医院的同事?大学时的同学?以前华庭的客人? 一个个人名从脑海里闪过,又被她一个个否掉。 潘柠家也虽然只是普通人家,但如果她开口,潘柠一定会帮忙。 可她不想开这个口,她不想和朋友扯上金钱和人情,那是她仅剩的、珍贵纯粹的关系了。 脑海里闪过今晚男人的提议。 她忽然感到一阵茫然。 母亲没事时,她还能勉强撑住。 可一旦出现急性并发症,她连抗风险的能力都没有。 上回已经有一次前车之鉴,这次情况更加严重。 若是之后还发生这样的情况…… 她匍匐在母亲的床边,心中翻来覆去地挣扎。 半梦半醒间,听到母亲难耐的响动。 一个激灵起身,以为母亲不舒服,却是她不安的呢喃。 “文君……” 关知澜手一顿,是父亲的名字。 这么多年了,母亲还在梦里叫他。 她想起昨天白天还在想的父亲的冤案,因为她自顾不暇,一直悬而未决。 而以阎煜的身份地位,想必比她要容易太多…… 即使头疼欲裂,她也再没了睡意,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夜未眠。 - 这两天,关知澜请了假在医院陪着母亲。 蔺央看出她心事重重,免不了担心。 关知澜只说是没睡好,挤出笑让她别多想。 蔺央催她回家好好睡一觉,说医院里有护士在,不用她守着。 关知澜看着母亲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说话都有些喘的模样,忍着心疼,笑着摇了摇头。 蔺央虽然能自己下床排便,但身下还是垫了护理垫,以防洒漏,关知澜换得勤,用得快。 这天一早,她见剩的不多了,便出门去仁信附近的药店买一些。 大早上人不多,从药店出来,关知澜思虑深重,没注意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围上来。 是之前追到华庭的讨债的。 “上次让你跑了,这次终于逮到你了!” 领头的朝住院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母亲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别让我们难做。” 她瞬间像被泼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忽然想起昨天母亲随口说的,最近总有人在楼下往这边看,她当时没在意,没想到竟然是他们。 之前的短信也不是虚张声势,他们真的已经踩好点了……! 她甚至可以想象他们站在住院部楼下,仰头数着窗户,确认母亲住在哪一间。 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他们闯入病房的情景。 她浑身发冷,脸色霎时煞白一片。 “……别动我母亲!” “那得看关小姐配不配合了——” 旁边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想把她堵进药店门口的墙角里。 话没说完,一辆黑色轿车忽然从路边插过来,带着呼啸凌厉的风声,正好横在关知澜和那几个人之间。 几人被逼的后退半步,惊魂未定,不知道这是从哪冒出来的碍事的。 关知澜也下意识看过去。 车门打开,下来的竟然是徐生。 他扫了一眼那几人,微笑着晃了晃手里打出110的手机:“这里是医院门口,几位要闹事?” 为首的人脸色变了变。 他倒是不怕进局子,可他识货,这辆车,全城也没几辆。 敢开这种车的人,他老大都不一定惹得起。 也不知道这娘们儿走的什么运气,一次两次都抓不住她。 “三天,最后三天。” 他最后瞪了关知澜一眼,带着人走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关知澜才回过神,腿还有些发软。 徐生转过身,语气温和下来: “关小姐,您还好吧?阎总让我来一趟。” 确认她没事,他随之从车内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礼盒,双手递到她面前。 在关知澜疑惑的目光中,他说这是阎总为她参加舞会准备的礼服和首饰。 “都是按照您的身形特意定制的。” 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他这是算准了她会去? 知道她走投无路,特地让徐生来软刀子逼宫,吃定她一定会答应那荒谬的要求? 想到这些天自己辗转反侧的纠结和动摇,在这一刻全变成了被人看穿的羞耻。 那边徐生继续道。 “阎总让我转告您,如果您最后不需要了,这些东西您都可以自行处置。” 关知澜闻言一顿,攥紧手指,脸色微微发白。 “他这是什么意思?施舍我?可怜我?那你告诉他大可不必。” 就在她拒绝的话哽在喉咙时,下一刻却见徐生轻轻掀开礼盒一角。 朱砂红的礼服静静躺在里面,前襟处用金线绣着云纹,勾勒出一朵兰花的轮廓。 花芯处缀着一点极淡的蓝,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关知澜却一眼认出,瞬间瞳孔微缩,愣在原地。 “阎总说,关家的体面,不该因为一时的变故就被人忘了。” “这套礼服是按关家旧时的规矩准备的,兰花是关家的底色,阎总特意让人寻了老纹样,一丝不差地还原出来。” 徐生语气认真。 “关小姐,这不是馈赠或是施舍,只是阎总的一点诚意。” “他说您怎么处置是您的事情,但他该做的,一样都不能少。” 8、第 8 章 水晶吊灯垂泻而下,将舞会大厅浸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 雪白桌布铺展如流霜,银质烛台与水晶杯盏错落有致,侍者无声穿梭其间。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这座城市最顶尖的圈层,今夜尽数汇聚于此。 “哎你别说,阎总圈子里真的是独一份。” 穿鹅黄色礼服的女人是庞家小千金,“晚会从来不携女伴,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可不是,”旁边有人接话,“我家老头子去年想牵线,递了好几家千金的照片过去,人家那边客气收了,转头就没了下文,连面都没见着。” “不止呢!听说上次有个模特在酒会上往他身边凑,他全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听说啊,后来那模特在圈子里再也接不到阎氏的活了。” “所以我妈说,这种男人要么是真的对女人没兴趣,要么——” “就是眼光高到天上去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哎,你们说,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谁知道呢,连咱们这样的入不了人眼……缪缪,你在听吗?” “嗯。” 被称作缪缪的女人随口应,目光落在人群里那个身影上。 他正与人交谈,唇角挂着礼貌的笑意,疏离又从容。 不等这几个世家小伙伴反应,她端起酒杯,朝男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还真去了。”有人小声惊呼。 “缪家要是能攀上阎氏,那可就不是现在的光景了……” 阎煜今天穿的是一套考究的黑色燕尾服,缎面驳领。 精良的剪裁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挺拔的腰身,禁欲中透着几分随性。 此刻,正被一众人簇拥着。 他手中握着一支红酒,漫不经心应着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阎总,这是缪家小姐,缪缪。” 有人见女人来,顺势向阎煜搭话。 阎煜礼貌地弯了弯唇角,淡淡道,“幸会。” 没有握手,甚至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明明白白的婉拒。 缪缪话都还没出口便被拒绝,脸上的笑僵住,旁边的人赶紧打圆场。 “阎总这是眼光太高了,还是早就心有所属了?” 舞会即将开始,灯光一层层暗下来,唯余几束微光笼着大厅中央。 厅内大门已经阖上,似乎所有人都已到齐,只等开场。 阎煜没有接话,连唇角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淡了。 周遭气压在这片沉默中低了下去。 周围的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惶然。 刚才问话的人更是心里发怵,恨不能把话收回去。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 香槟微微晃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若是徐生或岑铭在场,一定会愕然。 他们跟了阎总这么多年,几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不安? 缪缪站在几步之外,作为女人的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紧闭的大门。 ……他是在等人?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至极,谁有资格让他等待? 更何况现在舞会即将开始,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缪缪看着被众人环绕的阎煜,这个男人还有想等等不到的女人吗? 就在众人神色各异,司仪拿起话筒,正要宣布舞会的开场时,正厅大门忽然缓缓打开。 门外的光线霎时涌入。 一抹逆光的窈窕剪影出现在门口。 漫长寂静中,男人突然出声。 “眼光不高,只是恰好,有一个人能达到。”是回复刚才的问话。 语毕,他将酒杯搁在一旁,抬手整了整袖口,迈步朝门口走去。 紧绷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众人面色各异,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一袭朱砂红礼服如烈焰般撞入眼帘。 女人肤若凝脂,衬得那抹红愈发浓烈,腰肢纤细,裙摆如流云般铺展,每一步都踏在心尖上。 金线绣的兰花云纹顺着前襟蜿蜒至腰线,在灯光下流转着灼灼光华,美艳至极,又不失清冷矜贵。 一张小脸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似点朱,五官浓艳,偏偏神色清冷,像隔着一层薄纱,恍若自带朦胧柔光。 场中人无不凝神屏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关知澜看着向她款款走来的男人。 她……终究还是来了。 阎煜走到她身前,一手随意负在身后,另一只手优雅地曲起手臂,将臂肘递向她。 显而易见的邀请。 只见他微微倾身,旁人看来不过是正常的耳语。 可关知澜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她倏地抬眸,眼波流转,撞进他那双黑眸里。 “红色很适合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就像第一次见你那样,让人挪不开眼。” 她仰起头,怔然地看着他。 此刻,他的双眼中,只映出唯一一人。 心神恍惚间,她一瞬神游物外—— 第一次见她,那时候……她好像不是穿的红裙。 因为她已经很久不穿红色了…… 关知澜不知为何,心脏霎时漏跳一拍。 而此时,灯火葳蕤,流光潋滟。 那片墨色中,却只有她。 阎煜一瞬不错地凝望着她。 女孩褪去平时清丽的学生打扮,她今晚穿着他送的衣服,金线勾勒完美曲线,肩头莹白如玉。 因他的靠近,耳廓不自觉染上醉人的酡红,美得张扬,偏还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局促。 他眼眸渐深,感受到四面八方射向她的目光,没等她挽住自己手臂,直接转身与她平齐。 抬手虚揽上她的腰侧,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领地里。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她,也挡住那些探究的视线。 “关小姐,准备好表现你的诚意了吗?” 关知澜浑身微微一僵,他掌心传递来的热度,灼得她瞬间清醒。 她自然是听懂了。 这是提醒她两人间的协议。 心神几乎是瞬间归了位。 她抿了抿嘴唇。 太久没来过这样的场合,她都差点忘了。 刚才那些暧昧得让人心跳加速的赞美,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 他对她这身装扮的欣赏或许是真的,但更多是给阎太太这个头衔的,不是给她的。 或许也是他对落入彀中的所有物的验收,现在更是告诫她,做个合他心意的称职女伴。 把胸口那股说不清是悸动还是失落的东西压下去。 关知澜轻轻吸了一口气,朝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会好好扮演的。 在男人眯了眯眼中,后半句话被她吞回了喉咙里。 阎煜垂眸,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眉心微微蹙起,像是想说什么。 然而,周围反应过来的宾客已经围了上来,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冲散了大半。 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关知澜初高中时也随父母参加过不少晚宴,那时她还是个孩子,没人真正在意她。 此刻被众人簇拥着,虽然教养还在,礼仪未丢,心里却怎么也自在不起来。 看着有人端着酒杯等了半天,只为插上一句话。 还有的凑到跟前,话还没出口,笑容已经堆了满脸。 甚至有几位太太不动声色地挤到关知澜身侧。 仿佛能靠她沾上阎家的光。 ——她倏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从关家出事后,她再也没来过这样的场合,心中对关家的定义还停留在高中时候,所以自然而然忽略了。 就算是关家鼎盛的时候,也够不上阎煜如今的位置。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找关家联姻? 更何况是这样一个落魄到只剩母女二人的关家? 关知澜心中有疑惑,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到两人跟前,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打量。 “这位小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看模样是个身份不低的,对阎煜也没旁人那般谄媚。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朝他们这边看来。 关知澜心里一紧。 她想起关家出事后,圈子里某些人对他们家的态度,此时不想在这种场合被人刨根问底。 脸上犹挂着得体的笑,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 腰间那只虚搭的手忽然紧了紧。 阎煜侧身,不动声色地挡在她面前,自然从容地接过了话。 “赵总,关小姐是我今天的女伴。” 不等人反应,他便直接随口问起对方最近和合翰的一桩生意。 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带开了。 周围的人悄悄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阎总身边这位,怕是不能随便打听的人。 关知澜站在他身侧,余光映着身旁高大宽阔的肩膀。 手指蜷紧一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似乎……总是很容易就能察觉她的情绪。 她又想起那颗草莓软糖。 心中微微纷乱,她让自己不要多想。 但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却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离他稍微近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一会儿,客套寒暄暂时告一段落。 侍者穿梭着更换酒水,舞池边的交响乐团开始调试音准。 众人三三两两散开,或落座或取酒,等待今晚的第一支舞开场。 正在这时,大厅的灯光突然熄灭,四周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人群中略显慌乱的惊叫声不断,“怎么回事?” 关知澜也是一声轻呼,下意识抓紧旁边人的袖子。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腰间的手臂已经收紧——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黑暗中,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灼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皮肤。 “你……!” 她本能地挣了挣,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和颈侧。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醉人的香气,他只觉像被一只小猫轻轻挠了一下。 心头发痒。 阎煜眸色渐深,揽在她腰间的手松开,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上移,指腹擦过礼服的边缘。 最后落在她的后颈。 他将她披散的长发轻柔地拢起,一点一点拨到一侧肩前。 指尖从她颈侧划过,流连般多停留了一瞬,这才不舍似的收回。 她整个人倏然一抖。 没有头发遮掩,她光裸脆弱的后颈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毫无防备地呈现在他面前。 一片漆黑,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身体本能地绷紧。 难道是要她表现之前他所说的“诚意”? 可是就在这里……这怎么能行? 似是察觉到她的防备,身后人适时出声。 “别怕,”男人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还没那么没品。” 话音刚落,一抹冰凉的触感贴上了她锁骨下方的皮肤。 沿着她的颈骨缓缓滑过,绕过脖颈,在颈后轻轻扣合。 冰凉的链条贴上温热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冷颤。 ——他在给她戴项链。 她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 然而,还没从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中缓过来,散开的头发已被他认真拢起。 一绺一绺,仔细地拨回肩后,遮住那片白皙的后颈。 他的指尖擦过她后颈敏感的皮肤,有意无意地停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她禁不住战栗了一下。 “好了。” 他的话音刚落,还没等她反应,柔和的灯光已然一层一层亮起来。 周围人声渐起,没人知道黑暗中发生了什么。 关知澜垂眸,看清脖颈上他刚戴上的项链,鸽血红在明亮的灯光下更显剔透瑰丽。 是……她前几天在餐厅没答应收下的那条。 显然,刚刚项链扣合的刹那,也算是她正式应下了这场婚约。 ……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 明明来之前就已经答应了,可此刻那抹冰凉的触感贴在锁骨下方…… 就像一个小小的印记,提醒她这不是自己原本想走的路。 ……好了,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抬眸。 却见男人正直直望着她。 似乎还没来得及收敛黑暗中的情绪,眼眸里掩藏着……她不明白的东西。 她微微怔然,他似是这才回神,嘴角勾起惯常的弧度,眼中的墨色随之淡去。 像之前也有过那样,只一瞬间便消失无踪,似她一场错觉。 她的心跳忽然莫名快了一拍。 这时,司仪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微妙的氛围。 原来熄灯是舞会的惊喜环节:灯光重新亮起后,追光灯随机选中了一对为今晚领舞。 好巧不巧,正是他们。 “让我们恭喜这对幸运儿!” 关知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砸得有些发懵。 脖颈上的项链在追光灯下折射出细碎流光,映在她莹白的皮肤上。 两人还没收回的亲密姿态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周围的掌声此起彼伏。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慌张地看向阎煜。 阎煜见状,脸上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莫名其妙的安排并不在他预料之中。 主办方无非是借他的身份讨好,才弄出这么一出。 他倒是无所谓,只是她显然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刚才的社交已经让她如坐针毡。 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小脸,他眉心微蹙,正要出声拒绝,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他顿了一下,垂眸看她。 感受着周围人各异的视线,关知澜知道,这场合拒绝不了。 阎煜身份和她不同,自己现在作为他的女伴,如果连一支舞都怯场,丢的是两个人的脸。 纵是她再不满很多男人之前的霸道,此时两人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更何况,他刚刚还帮了她,她不想欠他人情。 “没事。” 她小声道。 阎煜垂眸看她,自然是懂她心思。 只是她不知道,就算是他今天拒绝一切,也没任何人敢多说一个字。 嘴角慢慢扬起,眼尾也难得染上愉悦的笑意。 小姑娘还是对自己太没信心了。 不过难得糊涂,现在这样,也很好。 护在她身侧的手臂不急不缓地收回,随即一只手掌心向上,朝她伸出。 另一只手背于身后,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不知我是否有荣幸,邀请这位美丽的小姐,开启今晚的第一支舞?” 万众瞩目中,饶是做出选择,关知澜还是有些紧张。 抚在胸口的手指不自觉抓紧前襟,指尖碰到细小冰凉的丝线。 她微微失神。 ——是象征关家的兰花云纹。 她忽然想起刚才有人问起她的身份。 既然答应了这场婚约,家世早晚都会公之于众。 面前的男人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自负,仿佛哪怕她拒绝或是逃跑,他都能接得住。 连他都尊重关家,不惧人言,她作为关家的女儿,又怎能在这种场合让关家蒙羞? ……这不像她,更不是她,她不能也不该如此。 从前的她低头是小女儿玩闹,现在的她却不再是自己,需要代表关家挺起胸膛。 她慢慢提起嘴角,红唇弯起。 不再刚才应酬时迫不得已,反倒带着几分曾经关家大小姐风采的自信微笑。 何必囿于一时。 纵然前路荆棘,她骨子里仍然保有撑着她站在这里的骄傲。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她施施然伸出手,稳稳搭上他的掌心,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 “乐意之至。” - 几支舞下来,再应酬时,关知澜虽尚算不上游刃有余,却似乎已然恢复了关家千金的气度。 她大方得体地微笑着,本就明艳,此刻更是耀眼夺目。 不少人看向她,目光里带着纯粹的欣赏。 惊艳于女人站在阎总身边,竟也丝毫不逊色。 阎煜面上似笑非笑,敷衍地应着话,眸色渐渐冷了下来。 视线淡淡扫过一个盯着她的公子哥,那人一个激灵,慌忙寻了个借口走了。 似是察觉到这位爷的意兴阑珊,周围的人慢慢歇了声。 关知澜一无所觉,她只是隐隐觉得脚踝被高跟鞋磨得生疼。 心思一晃,母亲病房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犹在耳畔,讨债人威胁的嘴脸也跳将出来。 连带着几日来积攒的忧思和疲惫,这会儿随着渐渐放松,全涌了上来。 她拉了拉阎煜的衣袖,男人附耳下来。 “我去偏厅休息一会儿。” 见他没反对,向旁人道别完,她径自转身离开。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停住了,最后只是看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偏厅的门扉之后。 阎煜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觥筹交错的光影映在他脸上,暗沉的黑眸看不出情绪。 氛围有些微妙,好在有人及时转开了话题。 终于半晌,应酬暂时告一段落。 阎煜抽身离开,穿过长廊,推开偏厅的门。 正厅的灯光和喧闹只漏进来一线,随即被阖上的门扉挡在身后。 隔绝外面的喧嚣,偏厅里昏暗安静,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她倚在柔光下的沙发一角。 女孩蜷缩着侧靠在扶手上,精致的妆容遮不住眼下的疲惫,眉头还轻轻蹙着,梦里也不安稳。 裙摆铺开,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沉静又孤寂,哪还有方才在正厅那般璀璨夺目。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微微凹陷,她没醒。 他伸手,小心地把她的头揽过来,轻轻靠在自己肩上。 她的发丝蹭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香。 他偏过头,垂眸凝视着她的睡颜。 女孩睫毛像小蝴蝶一样扑簌簌轻颤,嘴唇有些干,呼吸很浅。 那层外人面前始终坚硬的外壳,在睡着时全都卸下了,此刻不过是个累极了的小姑娘。 才二十岁出头,无依无靠,扛着两个人的命。 偏偏骨头还硬得很,宁可打落牙和血吞,也不肯开口求人一个字。 他想起今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最是清楚,她素来招人,哪怕当年年纪还小,就已经迷得多少纨绔央求家族纷纷上门提亲。 只是关家的变故让她的美丽被深藏,这才给了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他的。 也只能是他的。 他起身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看着她微蹙的眉宇,他抬起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似是想抚平那愁绪。 最终,那几根手指慢慢蜷起,只是替她拢了拢衣领,什么都没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关知澜迷迷糊糊醒来。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香。 她眨眨眼,慢慢清醒过来。 这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身上披着件尚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 她怔愣抬头,正对上他那双昏暗中的眼睛。 浑身轻轻一抖,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感觉,一瞬好像有些……温柔? 是她的错觉么…… 9、第 9 章 被他如此看着,关知澜略微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挪开视线。 面前的男人只穿着深灰色马甲和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腕,自己身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 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里只有两个人,明明不用在人前表演,他怎么还把外套脱给她……? 只是……身为绅士的体贴吗? 她垂着眼,耳廓微热,感受着身上传来的阵阵温暖,无论如何还是轻声道。 “……谢谢。” 没等男人回声,她便想撑着沙发起身,脚掌刚落地,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 她没忍住“嘶”了一声,又急忙咬住嘴唇收声。 她还想起来,却被阎煜轻轻摁住手臂。 他听见了。 黑暗中,那双眼睛忽然认真起来,他顺着她刚才的动作,目光落在她脚踝上。 “怎么了。” “没事……” 她蜷起脚趾,小腿往后缩,整个人往沙发另一侧躲去。 裙摆垂下来,把脚踝遮得严严实实。 男人不理她躲避,不再说话,朝她俯身。 下一秒,她的脚踝被一只大手从裙摆下方握住,手心的灼热烫得她浑身轻颤。 “我说了没事。” 她挣了一下,脚踝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 她更用力,膝盖撞上沙发扶手,闷响一声,他也不松手。 她急了,双手抵住他的肩膀往外推,可他连身形都没晃一下,像她这点力气只是给他掸了掸灰。 “阎煜!”她声音发紧,带着恼意,“你放开——” 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不费什么力气,轻易把她的手拉开了。 动作从容,甚至称得上温柔,可犹自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丝毫不得反抗。 她终是失了力气,胸口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瞪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 低磁的嗓音随之在她头顶落下。 “别动。” 关知澜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托起她的小腿肚,慢慢地将高跟鞋缓缓褪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下看得分明,细嫩白净的脚踝不足盈盈一握,此刻却已经被磨得发红。 阎煜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那片泛红的皮肤,带着薄茧的粗粝感让她浑身微微一抖。 他动作放得更轻,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男人垂着头,关知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这瞬间心跳得很快。 分不清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许是察觉到她的注视,阎煜倏忽抬头,两人呼吸交织中,关知澜望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 那双黑眸晦暗无比,如深渊,如旋涡,几乎要把自己全部吞没进去。 她不敢再看。 “……我自己能走。” 她赶紧撑着沙发,挣开他的手,再次想要借力站起来。 “怎么走?”见她坚持自己来,男人声音沉下来,“让我的女伴穿着不合脚的鞋,在所有人面前一瘸一拐?” 光线黯淡,面前人轮廓模糊,高耸的眉宇深深蹙起,眉眼中与生俱来的锋利不减分毫。 她忽然冷静下来。 他这是……生气了么? 自己确实没扮演好女伴的角色,在众目睽睽之下掉链子,这种不得体的行为,显然会影响他的声誉。 他这样的身份,定是最看重面子,自己这样会给他丢脸的。 ……是她的问题,刚醒来还不太清醒,怎么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关知澜垂着头,刚才跳舞应酬时还好,只是有隐隐的蜇疼。 现在歇了这片刻,再落地时那股疼反而更钻心。 小腿不自觉发着抖,她咬着牙拼命忍着,鼻尖泛酸,不愿让他看出来。 他们本就不平等,她不想在他面前暴露更多脆弱了。 “我可以……” 她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忽然腾空。 他直接就着坐姿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 “……!” 她猝不及防一声轻呼,下意识抓住他的前襟。 男人一只手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随意地取下她脚上挂着的高跟鞋。 指尖勾住细带,长臂穿过她腿弯,两只鞋晃晃悠悠地垂下来。 月亮不知道什么之后出来了,月光洒进窗内。 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只有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腿露在外面。 “你松手……” 关知澜回过神来,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脸一下烧起来。 她抬手推他的肩,扭着身子想挣开。 “……疼么。”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带起细小的绒毛。 声音低低的,没有不耐,更没有责备,倒像是……心疼。 关知澜浑身倏地一僵,连挣动都忘了,怔怔抬头。 月光掩映下,他眉心微蹙,下颌线绷得很紧,那双黑眸里在昏暗的微光中没了平时的疏离。 他这是……在关心她? 她以为他会责备她的失职,嫌她不体面或者麻烦。 原来,他不是对她不满,却是在自责,在生自己的气么? 可是女人的高跟鞋磨脚和他有什么关系…… 关知澜垂下头,紧贴的宽厚胸膛传来有力的震动,一声一声打在她心口。 她不敢多想,脸颊却微微发热。 阎煜看着她碎发下微红的小耳朵尖,眼尾携上一抹笑意,长腿一迈就要出门。 关知澜回神,“……你要去哪?” “你想在这里过夜?”他一挑眉。 她被堵得一噎,细白的手指本能地攥紧他的衬衫。 “可是外面……” 不理她的反对,他一手稳稳托着她,一手拎着她高跟鞋的细带,径直往走廊大厅迈步走去。 穿过大厅时,立刻就有宾客注意到他们。 目光一道道落过来,关知澜的脸腾地烧起来,下意识往他胸口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藏进他怀里。 阎煜垂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别乱动。”他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再动,我快撑不住了。” 带着一丝明显的坏心眼的笑意。 关知澜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羞恼交加,伸手推他胸膛。 “……你放我下来。” 他哪里会放手,一只手就足以让她挣脱不开。 她越推他反而走得越稳,像怀里根本没揣着一个人。 她余光瞥见更多人朝这边看过来,窘迫到了极点。 虽然很稳当,她却真怕掉了,索性破罐破摔,伸手环上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她的脸完全埋进了他颈窝,鼻尖抵着他硬挺的喉结,四面八方全是他的气息。 他沉稳的心跳透过衬衫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外面的世界忽然远了,那些目光,窃窃私语……全都被隔绝在外。 她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了进去。 阎煜穿过人群,神色自若。 有相熟的面孔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微微颔首,从容应下,脚步丝毫不乱。 振腰往上扥了扥抱稳她,怀里的人被这一下颠得轻轻“唔”了一声。 温热的鼻息透过衬衫薄薄的布料,烫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人儿,阎煜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 他送她回家。 晚高峰已过,车流稀疏。 她望着窗外是飞驰而过的夜景,忽然想起一事: “阎总,我能不能……恢复之前的工作内容?我不想荒废自己的护士专业。” 这几天请假照顾母亲,私人护理的工作只做过一次。 她心里清楚,自己并不具备完善的私人护理能力,与其这样,不如回一线做真正有意义的事。 今晚的氛围似乎还算融洽,也许是个不错的时机。 她鼓起勇气,正要再解释几句—— “可以。” 他直接道。 关知澜微张着嘴,愣住了。 显然没想他怎么轻易就松口。 阎煜偏过头看她,眉梢微挑: “怎么,不信?” “不是……” 她下意识否认,可脸上的表情哪能逃过他的法眼。 “既然觉得我不会同意,为什么要问?” 语气不重,似乎就是单纯好奇。 关知澜偷偷瞄他。 男人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交叠,外套还搭在她肩上,他自己只着衬衫。 没了平时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距离感,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悠闲。 见她没回应,阎煜转头看向她,就听她道: “问一问又不亏,万一呢?你看,你这不是就同意了。” 车内灯光昏暗,大概是得了他的首肯,女孩语气轻松。 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盛了进去,带着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毫无防备的笑意。 阎煜一时失了神。 不知是察觉到自己失态,还是被那道目光看得别扭。 关知澜回过神来,赶忙收了笑,垂着眼小声道了声谢。 阎煜又看了她片刻,直到她耳廓都染上了粉色,这才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这次,这密闭的空间难得不再让人觉得压抑。 - 母亲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虽然偶尔还需要戴着呼吸机,至少不再喘得让人揪心。 蔺央怕耽误女儿工作,再三催她回去上班,关知澜拗不过,只好销了假。 母亲手术已经联系了京市这边最好的医生,和胡医生约好了会面的时间。 这段时间仁信没来催过缴费,她记得他给母亲垫付的医药费,她不用再为这笔钱焦头烂额。 前两天华庭把补偿金发过来,关知澜也给阎煜那张卡打过去了一些。 虽然两人现在是名义上的婚约关系,但毕竟八字还没一撇。 关知澜并不太想在金钱上欠他太多,道理都明白,但到底还是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 哦对,她签下了岑铭送来的拟好的结婚协议。 核心内容倒也简单—— 为期两年,她替他出席家族场合,配合公开亮相,他负责她母亲的全部医疗费用,每月另有固定报酬。 两年后协议终止,各不相欠,没有感情绑定和利益纠缠,很简单的一场交易。 合上笔帽的刹那,她还是免不了片刻的迷惘。 想到他,就想起那晚。 她能感觉到两人最后的氛围有些微妙,却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每次想到心里就乱糟糟的。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退路,答应婚约,是最好的选择。 可清楚是一回事,心无芥蒂地接纳一个男人,又是另一回事。 也许是那几天心思太乱,那晚又发生了太多事,她一时缓不过劲来。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阎煜都没在济康出现。 不用面对他,她也偷偷松了口气。 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完全忘了自己已经和他定下婚约这件事。 她大概是还没真正把这事落进心里,虽然已经想通了,可忽然成为人未婚妻这件事,对她来说还像一场梦。 直到几天后,她收到了阎煜的信息,临下班前,他车出现在济康门口。 来接她去老宅参加家宴。 关知澜抓了抓衣角,在男人的注视下钻进后座。 从收到信息那刻起她就开始紧张,偏偏今天科里忙得脚不沾地,她还差点打碎一瓶蛋白。 这会儿上了车,想到一会儿要面对阎煜的家人,她再度紧绷起来。 答应了婚约后,她上网查了查阎氏。 纵然出身关家这样也算得上豪门的世家,关知澜还是被网上阎氏一条条新闻震撼到,这才意识到自己将要踏入一个怎样的门庭。 她想起那个一直想问却始终没问出口的问题,他为什么会选关家联姻。 但是无论答案是怎样的,她毕竟已经应下,直到现在她都有些恍惚,自己是怎么敢答应这个婚约的…… 车子平稳地驶出济康大门,忙了一天的疲惫渐渐漫上来。 她光顾着紧张,手指不停来回捏着衣摆,没精力在意身旁人,胡思乱想中竟然昏睡过去。 关知澜是被轻微的颠簸晃醒的。 她睁开眼,车已经停了,外面是一片陌生的景色。 阎煜正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她,一身笔挺西装,金丝眼镜片在余晖下映出冷光。 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瞬间坐直身子,意识到已经到达目的地,自己却睡着了。 “……不好意思。” 她怕再耽误事,不等他回应,便拉开车门下车,身后同样传来车门关上的轻响。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灰墙黛瓦隐在古木丛中,山水叠峦间竟有白鹭惊起。 气派不张扬,却处处透着深不见底的贵气。 还没等她仔细看,下一秒,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撑在车门上。 她转过身,鼻尖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他低头看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身后是车,身前是他,她被夹在那点逼仄的空间里。 不远处隐约有人声和脚步声经过,偶尔夹杂着几句寒暄,大概是老宅里进出的佣人。 阎煜似乎毫不在意,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不紧不慢的矜冷嗓音在头顶落下。 “关知澜,道歉要有诚意。” 她耳廓发热,偏过头想躲开他的视线,余光里却瞥见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匆匆别开脸走了。 关知澜抬头,对上他定定注视自己的双眸,慢慢反应过来。 之前说的就是应付他家里,现在看来他这是……需要自己按照协议约定,在人前扮演他的恩爱未婚妻。 母亲的医药费阎煜已经帮忙了,现在该轮到她来表现了。 若说在舞会上是赶鸭子上架,后来的协议文件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此刻的关知澜,才真正意识到答应婚约,不止是签个字而已,她需要履行怎样的义务。 她攥紧手指,努力掩下心中那点害怕和微不可察的涩意,轻轻踮起脚尖。 下一秒,女孩在他脸颊上小心地啄了一下。 她似是第一次主动做这事,长睫扑簌簌地轻颤着,昭示着心中的不安。 如同被白色的柔软羽毛划过心房,带起丝丝痒意。 阎煜垂眸看她微微绯红的小脸,心中微动。 片刻后,男人抬手,拇指与中指分别扣住镜框两侧,取下眼镜: “家宴迟到,这点诚意可不够。” 关知澜一愣。 ……什么?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打断两人,有人经过,笑着和阎煜打招呼: “阎总回来了?” 关知澜浑身一僵,反应过来这是阎煜的熟人,虽然做好了表现的准备,还是窘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下意识伸手推他。 “你快让开——” 他哪里会让,甚至往前倾了半寸,将她笼在他胸膛的阴影里。 她心脏砰砰砰直跳。 她咬了咬牙。 几次交锋也知道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恶劣性子,只好再次凑近。 她抿着嘴唇闭上眼,朝他脸颊靠过去,只想着快点演完,快点结束…… 他忽然微微偏头。 下一秒,嘴唇上忽然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显然不是脸颊。 她一惊,倏地睁开眼,本能地想退,腰间却被一只手臂稳稳箍住。 “有人,别跑。”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脸已经停在很近的地方。 那双黑眸垂下,从她的眼睛缓缓滑到她的嘴唇,目光不紧不慢地描摹勾勒她的唇形。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缓缓低头。 却是并不一蹴而就,似是给她足够的时间躲开。 不知是什么原因,她没躲,瞳孔里映着的他的脸,越来越近,直到呼吸交缠,鼻尖几乎相触。 他的唇随即覆下来。 她忘了呼吸,也忘了闭眼。 ——他的嘴唇没有他本人平时不近人情的冷硬,反倒意外的柔软温热。 不同于她惊愕地睁大双眼,他那双惯常深邃锋利的黑眸阖上了。 没了镜片遮挡,他的长睫扫在她的脸颊上,带起些微令人颤抖的痒意。 他闭着双眼,近乎从容地吻她,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像是……在享受。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在演给别人看。 ——他是真的在亲她。 她心脏倏地漏跳一拍。 怕吓到她,阎煜只是轻轻碾了一下,就退开了。 他垂着眼看她。 女孩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张着,那双眼睛里水蒙蒙的,还带着没回过神的震惊和茫然。 他笑了一下,很轻,气息拂过她的唇瓣。 “呼吸。”他说。 关知澜这才猛然回神,小口喘气,耳廓已经红透了,杏眼圆睁地瞪着他,嘴唇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只剩下满心羞窘。 “你……!” 意识自己还在人怀里,她赶紧推他的胸膛。 这次阎煜没再坚持,顺势松了手。 “别担心,我也在。” 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余音,缓缓淌过她的心尖。 她怔了怔,抬眸看他。 这才发现,忐忑了一天的紧张,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在刚才那个吻里慢慢散了。 ……所以,他看出来她在担心害怕,刚才是想缓解她的情绪? 她想起他刚才吻下来的模样,笃定自然,没有半点迟疑,丝毫不似演戏。 好像在他心中……他们本来就该如此。 呼吸滞了一瞬。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年,她一直习惯于一个人扛着一切,但是这一次,他一直都在。 哪怕她对他或许还有些许不满,至少这一刻……还有他在身边。 只是—— “那、那也不是你……的理由。” 她咬了咬嘴唇,囫囵着说,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上还烫得很。 “好的,阎太太,” 阎煜从善如流,低低笑了一声,她没看到他眼中的柔和笑意,“下次不会了。” 关知澜更窘了,还想反驳什么,他也不再逗她,退开半步,微微侧身,将手臂抬至她身侧。 佣人已打开大门,垂首立在一旁。 她微微一愣,垂眼看着那条递过来的手臂。 片刻后,纤白的手指轻轻搭了上去。 阎煜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幅,两人并肩踏进大门。 两人跨进屋内,正厅是传统的中式布局,高阔的挑空下,紫檀木泛着温润的光泽,中堂悬挂巨幅山水,两侧对联笔力遒劲。 简简单单,却不失大气磅礴。 饶是从小在关家也是见惯了这一套的关知澜,此时也被阎家老宅的恢弘震慑了一下。 “都是虚招子。”只听旁边男人突然道。 这是发现她的惊讶了。 关知澜抬头看他一眼,当他是自谦,不置一词。 良好的家教不允许她更多四处张望,只随着阎煜的步伐朝内厅看去。 却只见桌案上连冷盘都没摆,佣人还在布置花艺。 ……晚宴根本还没开始? 那刚才在门口那一出,他分明就是故意的,还说什么讨要道歉诚意…… 她偏头瞪了阎煜一眼,始作俑者却好似一无所觉。 有人来找阎煜,说有长辈在等他。 离开前,叫过来一个和关知澜年纪相仿的女生,帮忙照看她。 女生是阎煜的表妹,叫阎月。 厅里原本坐着几位,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阎家的人,阎月随口叫着人,笑眯眯拉着关知澜在沙发上坐下,眼睛一转,张口就喊“嫂子”。 关知澜脸一红,下意识就想否认。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端着酒杯晃过来,目光在关知澜身上转了一圈。 阎月向关知澜介绍着众人,见他过来。 “这是我二哥,阎栩。” 还没等阎月介绍关知澜,阎栩直接道: “这位是……我想起来了,关家大小姐?听说你现在做护理?” 关知澜听出了那语气里的不怀好意,神色未变,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阎月微微蹙眉,正想说什么就被阎栩打断。 “那应该是我哥的私人护理吧?”阎栩笑意更深。 “当年关家大小姐眼高于顶,我们阎家上门提亲都被拒了。” “如今倒好,巴巴地来给人当私人护理了?” “也是,关家落魄了嘛,这伺候男人的活儿啊,也得干。” “二哥,你胡说什么?!” 阎月终是忍不住,见其他人也看过来,压低声音皱眉道。 阎栩不为所动,抬着下巴似笑非笑,目光始终落在关知澜脸上。 周围的人看向他们,目光各异,但显然都没有搭腔的意思。 关知澜起身,抬眸和他对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然平静。 “阎二少爷说得对,关家确实不比从前,不过我父亲教过我,做人要懂得尊重别人的职业。” 她的声音清清泠泠,轻荡在厅内。 虽不善与人争执,但涉及关家,她也不会轻易让步。 “倒是阎二少爷,对护理工作这么熟悉,是有人常年卧病在床,您耳濡目染?” “还是……您自己身体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 这时,阎老爷子拄着拐杖下慢慢走来,其他人见状,纷纷向他问好。 阎栩也赶紧收了声,退到一边。 阎秉权原本半阖着眼,路过关知澜的时候瞥了她一眼。 “阎老先生。” 她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阎秉权没应,收回目光,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他拐杖点地的声音。 半晌,才对一旁点头,“这小丫头,有点意思。” 声音不大,也就身边人能听清。 老管家笑着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看了关知澜一眼,搀扶着老爷子落座。 厅内一时安静片刻。 关知澜脸上不显,还带着得体的微笑。 然而身侧的手却因为用力攥拳微微发抖,不长的指甲掐进手心,身子止不住轻颤。 “爷爷,您看我哥也真是的,来趟家宴,还带个落魄的……” 阎栩犹不满足,然而正说着,忽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瞬间哑了声。 关知澜正困惑,然而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她肩上,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 大厅里的交谈声忽然低了下去,阎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身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微微朝她俯首。 “抱歉,我来晚了。” 10、第 10 章 阎煜的手虚搭在关知澜肩上,微微低头侧身,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范围里。 保护的姿态显而易见。 关知澜还有些回不过神,抬眸微怔地看向男人。 大庭广众之下,虽近在咫尺,距离却拿捏得很好,并未直接触碰她。 许是被他周身的温热围绕着,她原本冰凉的手指也渐渐回温。 众人见状,神色各异,暗地里来回交换着眼神,掩不住的惊讶探究。 但谁也不敢说什么。 随着阎老爷子入座,家宴正式开始。 阎煜随意环视一圈。 “既然人都到齐了,正好和大家介绍一下。” “关知澜,关家大小姐——”顿了顿,声音在一片安静中格外清晰。 “也是我阎煜的,未婚妻。” 众人顿时一片愕然。 本以为最多是阎煜护短,见不得别人欺负自己带来的人,哪成想竟然是未婚妻?! 落魄的关家竟然成了他们阎氏的联姻对象? 这怎么可能?! 有人立刻就皱起眉想说点什么,一旁的阎栩更是完全变了脸色,抬头就见那边阎煜刚好看向他。 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了小栩,听说你手里那个瑞恒医疗器械的项目最近不太顺。” 他也不看他,随手给身边人加了块雪白莹润的东星斑鱼肉。 “我们阎氏不做亏本的买卖,下周一之前,把瑞恒的股权转让协议送到合翰总部。” 阎栩脸色瞬间惨然一片。 “哥——” 阎栩的亲爹见状哪里坐得住,立时放下茶杯。 “阿煜,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家里人……” “二叔,”阎煜笑着打断他,声音虽温和,“您说得对,自己家里人。所以您投的那个养老地产项目,我看您面儿,没动。” 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位叔父脸色也是青一阵红一阵,显然气得不轻。 不过最终他只能看着儿子神情一阵灰败,嘴唇动了动,没再开口。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中全是遮不住的震惊之色。 刚才想借机发挥的人,现在哪还敢出一个字,没看刁难她的都是什么下场? 在座的大多是阎家长辈,可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关知澜。 女孩二十出头,小脸有些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嘴角挂着得体的弧度。 落魄是落魄了,到底还留着几分大家闺秀的影子。 可即便如此,一个还没过门的落魄户,也值得他阎煜对自家人下这么狠的手? 众人心思各异,没人再敢说什么,心中对阎煜又畏惧两分,最终是阎老爷子接下话头。 “你祖父关鹤年,当年和我一道下的海。” 阎老爷子……竟是直接和关知澜说话。 一桌人纷纷看向阎秉权。 关知澜本在食不知味,闻言也诧异抬头。 “他是个有骨气的人,前些年关家遭了难,我帮不上忙,一直觉得对不住他。” 阎秉权语气平淡缓慢,目光落在关知澜脸上,“没想到他的孙女,还能坐到我面前来。” 关知澜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话。 攥紧手指抵在膝盖上,因为用力微微颤抖。 忽然,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稳稳包盖住了她捏紧的拳。 关知澜微怔,余光落向身旁的人。 男人没看她,掌心的温热却顺着冰凉的肌肤蔓延,将她的不安尽数收拢。 关知澜微怔。 阎秉权似一无所觉,见她模样,语气缓了几分。 “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你祖父当年的样子。”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既然来了阎家,就好好待着。这小子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 阎煜在旁边笑了一声。 “您这话说的,我哪敢。” 桌边有人低头扒饭,有人不动声色地对了个眼神。 没人分得清老爷子是真瞧上了这穷酸姑娘,还是不过借她来巩固家主的话事权。 各怀鬼胎,但谁也没在这件事上多嘴。 晚宴后,走出偏厅时,夜风拂面。 关知澜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老爷子很少夸人。” 周围偶尔有佣人路过,阎煜的声音从身侧落下。 她回神,只听他又补充道。 “他对你这个阎家媳妇儿,很满意。” 关知澜一愣,看向他。 回廊灯影摇摇晃晃,他双手插兜走在她身边,剪裁良好的西装勾勒出完美的身形。 似乎……也像是落下了什么重担一样,比平时多了两分少见的随性不羁。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难道刚才,他也和自己一样在紧张吗? 随即又觉得荒谬。 怎么可能?他可是叱咤风云的阎氏掌权人,大风大浪经历无数,岂会在意这点小事。 她想起刚才阎老爷子说话时,他握住她的大手。 带着些微的暖意,似乎此时还残留在手背上些许,中和着微凉的夜风。 清冷月光落在男人面庞上却更显莹润,树影在他高耸的眉宇间打下暗影。 她耳根微微发烫,不再看他,别开眼轻声嘟囔。 “……谁是你媳妇儿。” 还没扯证呢,他倒是叫得顺口。 “嗯,”阎煜睨着她染上一缕微红的耳朵尖儿,眼尾浸上淡淡笑意,从善如流。 “那就未婚妻。” “……” - 那天从阎家老宅回来后,关知澜又恢复了三点一线的生活。 回想起来,只觉得像一场梦,并不真切。 阎煜似乎很忙,只发了一条信息,通知了婚礼的日期,让她抽空去试婚纱。 当时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婚礼……婚纱…… 她真的要结婚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护士长喊她去忙。 手机塞回兜里,这事又被日常的忙碌冲散了。 她还没告诉母亲。 虽然蔺央的病情虽然还算稳定,她不想让她多操心。 这周二,是关知澜好不容易约上的胡医生的门诊。 胡医生是这段时间从国外回来的特聘专家,一诊难求。 胡医生坐诊在京市最大的公立医院,瑞和。 关知澜请了假,一早就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母亲的病历。 终于轮到她进去,把自己的诉求说了一下,还没说完,胡立欧已经皱起了眉。 “你这种约手术的,应该走正规流程,挂专家门诊不是用来插队的。” 他目光落在显示器上,看都没看她一眼,“况且我也没时间,下一位。” 关知澜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这是要赶人了。 她站起来,声音有些急。 “胡医生,我母亲的情况真的很紧急,她等不了那么久——” “所有病人都觉得自己是紧急的。”胡立欧已经低头翻下一本病历,语气冷淡,“小李。” 旁边的护士走过来,客气地示意她出去。 关知澜攥着母亲的病历站在原地,身后已经有人推门进来了。 她被赶走,那母亲怎么办? “胡医生,您……!” “等等……蔺央?” 胡立欧正不耐烦挥手,忽然在电脑上看到什么,开口打断她。 关知澜闻言一愣。 胡立欧似乎在电脑上翻着什么。 “混合性结缔组织病,肺动脉高压……她是你母亲?” “是……” 病历还在自己手里,关知澜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这些,但还是下意识应下。 胡立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你母亲的手术已经安排上了,”他这才接过关知澜手里的病历,翻了两眼,似乎是确认无误后又还给她。 “我到时候得去你们那边医院做。” 关知澜还有点懵。 旁边的护士体贴为她开门,小声道。 “阿姨这台手术是临时加进来的,前几天有大人物直接联系我们院领导,所有流程都开了绿灯。” “您真幸运,不然想约胡医生要排到十个月以后。” 关知澜被护士送出门诊室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病历,封面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会是……他吗? 她抿着嘴唇,心脏缓慢跳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心弦。 两人只是协议结婚,他只需要为她负担母亲的医药费。 他没义务做这些的。 为什么?只是因为她是他未婚妻吗? 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心,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何必做到这一步?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 关知澜心思纷乱,一个人安静地站了很久。 - 胡立欧去仁信给蔺央会诊后,交代了注意事项,说目前情况稳定,手术定在一个月后。 关知澜微微松了口气,上班时总忍不住给母亲发条消息问两句。 到底是手术,她始终放心不下。 这天她趁潘柠下夜班,换了个班,拉着闺蜜陪自己去试婚纱。 前几天潘柠听说这事时,嘴张得半天没合上,连着几天刨根问底,又是八卦,又是担心。 关知澜笑骂她,当年要有这精神都能进京大医学院了。 “那我还怎么遇见你啊宝贝儿。” 潘柠一把搂住她,插科打诨中,两人来到阎煜那边安排好的婚纱店。 店面隐在一棵大梧桐的尽头,没有招牌,只有门牌上一行烫金的英文小字。 推门进去,灯光温柔克制,似乎是提前调好了色温,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 “是关小姐吧。” 一位气质温雅的女人早已恭候多时,微笑引着二人来到试纱区。 几套早已准备好的婚纱一字排开,每一件都美轮美奂。 蕾丝缎面,薄纱层层叠叠,各式各样的都有,在柔和的灯光下流光四溢,美得令人屏息。 在潘柠的惊呼声中,关知澜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婚纱。 这是……她即将穿上的。 她会穿着这么美丽的裙子,嫁给一个男人。 从今往后,就成为别人的妻子。 心脏加速一瞬,随即又沉下来。 因为这一切,不过只是基于一场她别无选择的交易。 “澜澜,澜澜?” 潘柠焦急的声音把她的思绪唤了回来,“没事吧?” “抱歉,我不是……” 闺蜜就算了,意识到自己在外人面前失态,关知澜回过神来连忙道歉。 女人并不介意,给她递了一杯温水。 关知澜接过来喝了两口,缓了缓神,低头用指腹抹了抹眼角。 她忽然闻到一缕极淡的香气。 她的动作忽而顿住。 这是……晚香玉的味道? 是来自她的指尖,刚才她轻轻过的件婚纱……?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一排婚纱上,发现有两件主纱的裙摆和腰侧,绣着细密的纹样。 女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轻轻“唔”了一声。 “这个啊,阎先生特意嘱咐的。” “……什么?” 女人看着面前微愣的女孩,想到那天见到的男人。 只有提到这位新娘时,他那双疏冷的眼睛中才染上一点温度。 她顿了片刻,柔声道。 “他说,您以前家里种这种花。” 阵阵花香萦绕鼻尖,带着暖意的清冽,像夏日将尽时院子里涌进来的夜风。 关知澜有些发愣,回忆不自觉倒带。 她最喜欢晚香玉,小时候央求父亲,把小院周围全种满了。 每到夏秋,满屋子都是那种恣意的花香,她和还没生病的母亲穿梭期间,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后来关家出事,她再也没闻过这个味道。 她不自觉伸出手指,轻轻抚上了那簇簇绣着的晚香玉。 触感竟然有些柔软,仿若真实的花瓣那般,好像还浸着露水的丝丝凉意。 女人察言观色。 “阎先生亲自请了最好的刺绣师傅,说要还原花朵本来的样子,连触感都尽量接近。” 关知澜指尖微顿,花香萦绕,像一根细细的线,被他将很远的从前牵到她的面前,慢慢带走她先前的不安和迟疑。 女人声音温和,却字字轻敲在她的心尖。 “他说,希望您能通过它,重新找回一些曾经的快乐。” - “宝贝你穿婚纱真的美极了,晚香玉那一片绣在裙摆上,简直像为你量身定做的。” 傍晚从婚纱店出来时,潘柠还搂着她的胳膊感叹,随即话锋一转。 “对了,阎煜怎么会知道你家种过晚香玉,还知道你喜欢?” 关知澜心思还有些恍惚,闻言只是微微摇头。 除了父母,她没对任何人说过。 也许小时候的时候去过她家,那时候两家的身份还没现在这么天差地别,见过她家种的花也说不定。 可是就算真是这样,这么多年了,他又怎么可能还记得? “澜澜,虽说你们是协议结婚,但听你说之前的,还有今天的事,我感觉,他对你……还蛮用心的。” 关知澜脚步微顿,她忽然发现试婚纱前的犹豫和茫然,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一些。 她低头抿了一下嘴唇。 像是还能嗅到那阵晚香玉的香气,浅浅的,却让人心安。 潘柠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挽住她的胳膊: “走,陪我喝两杯去,最近科室忙得脚不沾地,再不喝点我怕我猝死在值班室里!” 关知澜知道她是看她状态不好,想拉她出去透透气。 她心下温暖,没有拒绝。 “这家清吧威士忌调得特别干净,你这种不喜欢喝酒的也会喜欢……” 关知澜被潘柠带着,拐进一家热闹的酒吧。 暖橘色的灯光在杯沿上折出细碎的光,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酒香和喧闹。 两人坐上吧台。 纵然之前的晚香玉小插曲让她的心情好了些许,但到底心头压着事情,她不自觉就多喝了两杯。 潘柠正招呼调酒师,就见身边人已然自己把自己喝得微醺。 “潘柠,你说他怎么总是那么霸道?” 关知澜撑着下巴,酒意上头。 “我不想跟他扯关系,他非把我调去特需,我想好好当护士,他非要换我的岗……” “我辞职又走不了,欠他的钱,他还拿工作威胁我……!” 她说得又快又急,声音越来越高。 把一直压着的委屈尽数倾倒出来。 潘柠原本还边听边附和,忽然一愣,然后拼命给她使眼色,但她哪里还看得见。 自然也没感觉到刚才还热闹的酒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静了下来。 “他这个人,真的完全不顾别人感受——”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结束最后一句总结,关知澜神清气爽,总算注意到好闺蜜眼睛快眨抽筋了。 “……怎么了?你眼睛不舒服吗?” 没等潘柠回话,下一秒,一道阴影从身后笼下来,她头顶的光瞬间被遮得严严实实。 关知澜后颈一凉,察觉不对劲,慢慢回过头。 男人高大的身躯斜倚着吧台边沿,手臂上还搭着西装外套。 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打出光怪陆离的颜色,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怎么来了? 等等,刚才她还正在骂人家…… 她这才注意到之前还挺喧闹的酒吧,这会儿异常安静。 关知澜的酒意瞬间醒了点。 ……所以,她刚才说的那些,他全听见了? 还被全酒吧的人听到她骂他? 窘迫和惊慌瞬间涌上来,她讷讷低着头,完全不敢看他。 潘柠飞快地看了一眼阎煜,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关知澜,十分识趣地抓起外套。 “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来我夜班,先走了啊。” 关知澜想叫住她,话还没出口。 两只手臂已经撑在了她身侧的台面上,把她整个人圈在吧台和他之间。 两人距离很近,她不得不抬头看向他,好似无意识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女孩脸蛋酡红一片,蹙着眉,洗白的手指搅成一团,声音里还带着酒意。 软绵绵的,明显还没醒过神。 阎煜低头看她,弯弯唇角。 “整个酒吧都能听见你在骂我渣男,想不知道都难。” 关知澜若是还清醒,就能察觉到他在偷换概念。 轻描淡写地把话题绕了过去不说,反手就给她扣了个帽子。 可她这会儿脑子被酒精泡得半软不硬,愣是没转过弯来,反倒觉得确实是自己骂人的问题。 完了,他肯定生气了…… 堂堂阎总当着这么多人被下面子,关知澜混混沌沌地想,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协议…… 正胡思乱想,面前男人低下身来,呼吸落在她耳侧。 “原来你有这么多不满,看来我们私下沟通得还是太少了。” 她下意识抬头看他,只听他顿了顿,又道: “不如……现在回家,好好深入交流一下?” ……什么? 她醉醺醺的脑子本就不清醒,本能觉得被戏弄,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一把推开他的胸口: “还没结婚呢,不可以!” 阎煜退开一步:“我说的是回家好好聊聊天,你想哪儿去了?” 声音无辜,好像受了她多大的冤枉。 关知澜愣了一下,眯着潋滟水光的眼睛瞧,他唇角眉宇带着明显的笑意,忽然反应过来。 ——他在耍她。 “你……!” 她瞬间热意上脸,耳朵尖烫起来。 偏偏酒后脑子不转圈,反驳的话堵在喉咙一团浆糊,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那副游刃有余的笑脸,关知澜越看越可恶。 这人总爱逗她,看她被他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是吗? 许是被酒精放大了情绪,一股委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鼻尖微微泛酸。 关知澜不想再理他,一秒钟都不要再看到他,她抓过包,一脚从高脚台下来。 谁知道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接往下栽去。 她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觉得自己八成要趴到地上了。 然而下一秒,一双大手伸过来,捞住了她的腰,稳稳地扶住了她。 直到她彻底站稳了,扶着她腰际的手才撤去。 关知澜慢半拍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已经没事了。 又是他帮了她……她心里忽地泛上一股又气又窘的愤懑。 他怕不是现在又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觉得她笨手笨脚,就等着戏谑她。 她恨恨地抬头,却对上一双正定定注视着她的沉定黑眸。 男人微蹙着眉,脸上哪还有笑意。 方才那一瞬的担心还没有收敛干净,甚至……还有些紧张和庆幸。 她呼吸微微一滞。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下午婚纱上的晚香玉,以及设计师说的话。 胸口好似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 若是平时她还会再纠结一下,可酒精上头的脑子根本转不动。 她甩了甩发沉的脑袋,抓起包,一把推开他还护在身侧的手,径自朝酒吧外走去。 不理酒吧中人们各异的反应,阎煜结了单子跟上她。 目光追随着她单薄的背影,像一只自己永远也握不住的蝴蝶。 外面冷风一吹,手指上那点残留着的她的体温,也瞬间就散了。 女孩倚上车后座靠背就睡着了,眉心微微蹙起,眼角还残留着些许微干的泪痕。 他抬手想拂开那缕碎发,指腹堪堪停在她颊边。 车子开回了阎煜的住处,佣人吴妈迎出来。 正看见一向不近女色的先生,小心地从车后座抱下来一个女孩儿。 她愣了一下,顾不上惊讶,连忙端出先生提前吩咐好的解酒汤。 女孩并不配合,意识迷糊中,嘟嘟囔囔不肯喝。 吴妈正想接过女孩,她来帮忙喂。 就见素来雷厉风行,没什么耐心的男人俯下身,轻声耳语,又哄又劝了好久,终是让人乖乖把汤咽下去了。 她敛下心中诧异,收好汤碗退出去,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宽阔的肩头。 他正坐在她床边,替她轻轻拨开脸颊上恼人的碎发,专注地注视着她。 似乎已经…… 看了很久很久。 11、第 11 章 京市近郊,整片山坡都铺着香槟色的玫瑰,两侧的法式梧桐挂满了白纱。 穿过雕花铁门,仪式台搭建在湖心草坪上,水晶吊灯从百年榕树上垂落,白玫瑰和晚香玉铺满了宾客席间的每一张桌案。 阎氏掌权人的世纪大婚。 举世瞩目。 庄园被警戒线围得严严实实,外围架满了长枪短炮,记者被挡在几道防线之外。 而庄园内,挑高的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财经新闻头版上的人物三三两两地散落其间,举杯交谈,像一场无声的权力展览。 几乎所有人都在小心打量着今天的新郎,阎氏新任家主阎煜。 男人今天一身高定黑色礼服,领结打得不松不紧,珐琅袖扣闪着矜持的光芒。 肩线利落,腰身收得克制,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对这场仪式的重视。 然而此刻,众人无暇欣赏他相比往日尤甚的优雅矜贵,全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落在他脸上,不时地小声交头接耳。 无他,良辰已至,然而新娘却并未到场。 只是,其他人并未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男人依旧神色自若地和身边人说话,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得体从容。 并未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不动声色地掠过门口,落空时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整理袖口的手指在袖扣上缓慢摩挲着,像是想从金属纹路里按住一点什么,最终却只有一点凉意残留。 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被他抬手挡了一下。 他要了杯温水,端在手里,指腹贴着杯壁,直到那点温热慢慢变凉,也没低头喝上一口。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滑过,满座宾客面面相觑,眼底的惊愕越来越多。 这阎煜的未婚妻,娘家无人到场也就罢了,竟连婚礼都敢迟到?这是多大的胆子? 男人身旁的位置始终空着。 饶是他本人面色如常,那把空椅却大喇喇地杵在那儿,刺眼得很。 席间有人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商场上那个流传多年的诨号。 笑面阎罗。 此刻他那张弧度分明的笑脸,落在眼底便多了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 像薄冰下暗涌的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骤然炸开,将冰面连同上面站着的人一并吞没。 众人悄悄收回目光,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但心中不约而同浮起同一个念头,这新娘和娘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而落座主位的阎老爷子,脸上虽然还撑着体面,却已不如当年那般喜怒不形于色了。 今日来到现场的,多是受邀来与阎氏交好的,但到底有和阎氏并不对付的,此时不发难更待何时? “阎总,这都过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这新娘——到底还来不来?” - 与此同时。 “关护士!s16床刚刚咳了大量粉红色泡沫痰,可能是急性心衰……叫主治医来!而且氧饱和掉到85了,面罩吸氧没用,准备插管!” “患者意识不清,家属联系不上……” 关知澜昨晚临时换班,凌晨刚歇下不到两小时,就被传呼器吓醒,此后便再没合过眼。 插管,穿刺,抽血,监护…… 一阵折腾她从床前守到床边,等病情平稳下来,人还没缓过气,又坐到电脑前补录抢救记录。 用药时间,生命体征,出入量,逐条核对,一个数不敢错。 然而,一行字还没写完,走廊那头又有人在喊她。 直到一路兵荒马乱,正准备把方金华送进手术室,梁芢接过她手里的正抱着的小型氧气瓶。 “今天不是还有事?赶紧走。” 关知澜一愣。 “……护士长。” “行了,接下来交给我,你这是人生大事,不要废话了。” 她被推出病房,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路跑出医院大门。 车已经等在那里。 弯腰钻进去,扫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分。 而婚礼通知的时间是十点整。 关知澜两眼一黑。 身上还穿着护士服,领口那道被方奶奶攥出的皱痕还没消。 窗外景色飞驰,礼服袋子搁在座椅上。 司机默默升起挡板,她顾不得什么了,伸手就去解扣子。 脱掉外套,露出手臂,裙子围上胸口,又被卡了一下,拽了半天才拉下来。 勉强整理好裙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妆还没来得及化。 只好从包里翻出唯一一支口红,对着手机屏幕,往眼皮上蹭了蹭,又往脸颊抹了抹,最后抿了一下唇。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早上来不及打理的碎发乱飞。 她索性一把扯下发圈,微卷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 终于忙完一切,车子缓缓驶入庄园的拱门。 无数摄像机早已等在庄园内外,尽管车窗贴着防窥膜,关知澜仍觉得那些镜头像一只只眼睛,隔着玻璃也要把她看穿。 初秋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婚纱单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过神的那一刻,心跳骤然滞住了。 她迟到了。 在这场属于他的婚礼上,她把他一个人晾在那里,整整两个多小时。 脑海里猛然浮起半个月前,自己宿醉,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的情景。 早上她在他的床上醒来,身旁早已空空荡荡。 那之后,她再没见过他。 她曾惴惴不安地等了很久,以为他会取消婚约,可他什么也没说,像那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然后就是今天,万众瞩目的阎氏大婚。 ——她作为新娘,迟到将近两个半小时,和逃婚几乎只差一步。 她捂住脸,把额头抵在手臂上。 若说上次是个意外,这次就明摆着是她先违约的,没演好阎太太的角色,让他成了所有人目光下的笑话。 他肯定会生气…… 是当场大发雷霆,让所有人看她的笑话?还是不动声色地记下这笔账,日后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想起那些忤逆他的人的下场。 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慢慢渗出来,薄薄的婚纱料子贴在后腰上,冰凉而黏腻。 万一他当场悔婚呢?那母亲的医药费怎么办…… 而她卡里那点余额,连欠他的那十几万都还不上。 她攥紧手指,掌心湿冷一片。 车子到达婚礼现场,窗外震耳欲聋喧嚣即隔着车窗都能听到。 轿车缓慢停稳,车门被拉开的一瞬,嘈杂的声浪与刺目的闪光灯一起涌了进来,瞬间将车内的寂静撕得粉碎。 来不及多想,关知澜攥紧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狠狠抿住嘴唇,硬着头皮探身下车。 可下一秒,一片宽阔的阴影倏然笼罩下来,恰到好处地截住了所有灼目的光线。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 男人逆光站在那里,肩线宽阔而沉稳,把她和外面沸腾的世界隔绝开来。 两簇碎发随意落在额间,微乱的弧度压不住眉骨分明的轮廓。 关知澜回神下车,脚刚落地便匆忙开口。 “阎煜,我——” 声音却在撞上他目光的那一刻,生生卡住。 她见过他冷漠幽沉,不动声色的模样,却没见过他此刻这样的眼神。 短暂的愣神之后,一抹淡淡的微光从他眼底浮上来,像是沉潭里忽然碎了月光。 他安静地凝视着她的脸,目光细细掠过嘴唇,鼻尖,最后落回她眼睛里。 似乎有些微不易察觉的松动,好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来了。 心脏忽地轻跳一拍。 ——那些她一路反复排练,早已准备好承受的怒火,竟然一点都没出现。 她的手指还掐得紧。 但是胸口绷紧的弦,莫名松了一寸。 “对不起。”两人还站在车前,关知澜反应过来,垂下眼。 “我迟到了……不管你怎样责罚,我都认,你提什么要求,我都愿意补偿。” 阎煜闻言挑眉,目光顺着她的脸滑下,半晌,才淡淡开口。 “什么都愿意?” 她迟疑片刻,还是点了下头。 毕竟是她的过错,即使他看起来不生气,她还是应该主动赔礼道歉。 正想着,不料他忽然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车门框。 高大的身躯一寸寸逼近,肩线拓开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拢了进去。 摄像机的光,人群的嘈杂,秋日微凉的风,一瞬间全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胸口那片逼仄的存在感。 霎时,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 她抬眸,瞳孔微缩。 他……想做什么? 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记住迟到的代价吗? 他的呼吸落下来,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 她看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慢慢滑落,向下。 心跳如擂鼓,神经再次绷紧。 阎煜低头看她。 女孩脸颊白皙,更衬得双唇嫣红,婚纱的白衬得她像一捧刚落的雪,每一寸轮廓都干净得让人屏息。 似乎是怕他做什么,像只想要逃跑又不敢的小鹿。 目光停在她的身上某个地方,顿了一瞬。 关知澜呼吸收滞,还没反应过来,只觉锁骨下方的皮肤忽地一凉。 是他的指尖,蜻蜓点水般轻擦过她的皮肤。 她却好似被电了一下,身子轻颤,肩头微微一缩。 瞪大的双眸晕着水光,不可置信地屏息看着他。 然而,她预想中的难堪并未出现。 他的指尖只是自然地向上,捻住那截歪斜的抹胸边缘,不疾不徐地替她拉正抚平,将那片裸露的肌肤重新收进布料之下。 他的动作很慢,她能够感觉到他的指腹纹路隔着薄纱碾过她的皮肤。 直到婚纱的边沿妥帖地贴回胸口,她才怔忪地从刚才的紧张里回过神。 ——原来他不是要…… 心脏还砰砰跳个不停,只听男人低低笑了一下,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补偿先留着。” 话音未落,那只替她整理衣襟的手顺势滑落,掌心贴住她的腰侧,微微一收,将她从车门边轻巧地揽了出来。 关上车门的一瞬,外面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他宽厚的肩膀挡在她侧方,把所有刺目的光都截在了半步之外。 他牵着她的右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低下头。 轻轻地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吻,薄唇温热的触感印在皮肤上。 男人随即俯身,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嗓音低而清晰,只有她能听见。 “好了,全世界最美的新娘,现在准备好,跟我一起进去了吗?” - 挽着男人的手臂,两人并肩穿过宴会厅时,关知澜才慢慢回过神。 穹顶的水晶灯倾泻下亿万片碎光,将整个大厅照得恍如白昼。 空气里浮动着香槟与玫瑰交缠的甜馥气息,脚下光洁的大理石映着憧憧人影,每一步都像踩在流光之上。 可那些目光比她脚下的光更快地聚拢过来。 四面八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细密尖锐得像一根根无形的针,齐刷刷扎进她的后背,让她几乎想要缩起肩膀。 ……她来之前,他们也是这样看他的吗? 那个从来受人敬仰、被人仰望的阎总,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全是因为她的迟到。 她心里泛起凉意,男人方才在车边那些看似温存的举动,或许不过是顾全体面的表面功夫。 毕竟今天是阎氏的大日子,他总要维持住应有的姿态。 关知澜脸上勉强挂着得体的微笑。 可四面八方涌来的视线如夜幕下的深渊,浓稠而幽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臂弯里他的西服布料挺括而硬,硌着她的皮肤。 她捏紧手指,几乎要撑不住,只着单薄婚纱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来,轻轻握住了她挽在他臂弯间的那只冰凉的手指。 “别怕,有我在。” 男人沉稳淡然的声音落在耳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安抚意味。 像一脉温热的溪水,缓缓淌过她绷紧的心尖。 关知澜微微一怔,抬眸望去,正对上他定定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 今日他摘掉了惯常戴着的金丝镜框,那双黑眸里惯有的侵略性便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可这一刻却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片沉定浅淡的墨色。 像是……努力地轻抚着她。 似乎有他在,什么都不是事儿。 ——他可以为她摆平一切。 她忽然想起,婚礼流程的安排里,本该是她一个人走过这条长长的甬道,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可他却亲自步下高台,为她拉开车门,把她从车里接了出来,一路引她走过这段路。 所以他是……不想让她独自承受这些目光吗? 关知澜呼吸一错。 一股暖意顺着他握着她掌心的那只手,丝丝缕缕地渗进四肢百骸。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悄悄打气。 方才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阎煜几乎是本能地覆上她的手。 这时,掌心忽然被她的指尖轻轻挠了一下。 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又轻又痒。 他微讶垂眸,正对上她仰起的脸。 那双潋滟的杏眼里,分明还残存着些许紧张和不安的涟漪,此时却浮起了一抹不肯服输的光。 耳边忽然落下一声男人的轻笑。 似是很满意。 关知澜微微回神。 那点暖意还残存在指尖,她却忽然清明了几分。 这应该也算协议里的一部分吧。 他方才的举动,不过是新郎对新娘应有的周全。 他这时对她的认可……大概是因为她终于摆正了位置,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更大的差错。 手指上的温热渐渐散去,她垂下眼,将心底那缕不合时宜的波澜抚平,重新敛住了神色。 与此同时,两人已经穿过了那条长长的甬道,站定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 瞬间,更多的目光汇聚,关知澜甚至感受到了来自阎老爷子的凌厉视线。 阎煜牵着她的手,在满座宾客面前站定,他微微颔首,声线平稳如常: “今日是我夫妻二人招呼不周,劳各位久候,阎某在此致歉。” 话音未落,席间便有一道冰冷的声音斥了过来。 “阿煜,阎氏百年门楣,大婚之日新娘迟到两个多小时,这让我阎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是阎煜的二叔伯阎郴,花白眉毛压着沉沉怒意,此时一双锐利的目光正如刀锋扎向关知澜。 关知澜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上前一步。 是她的问题,她的迟到导致了阎氏蒙羞,无论结果如何,她也早就做好了承担的打算。 “我——” 可她刚往前迈了半步,手腕便被一股温沉的力道握住。 并未使力,却不容抗拒。 身旁高大男人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前面。 宽阔的肩线恰好遮住了她大半身形,也截断了所有朝她投来的锋利目光。 关知澜微微一愣。 “二叔伯说的是。”他语气平淡,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不过,她今日迟到,事出有因。” “有什么‘因’也不能——” 没等人说完,阎煜直接打断,看也不看他,反倒对着所有人说道。 “知澜除了是我阎煜的未婚妻之外,还是一名护士。” 关知澜闻言双眸微微睁大,只听男人继续道。 “前夜她在医院值守,凌晨参与急救,挽回一条命。” “医者仁心,人命关天,她一时分身乏术,是救人,不是失仪。” 他顿了一下,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此时他虽并未言语,整个宴会厅却都在他沉冷的目光中都安静下来。 “我阎家百年基业,讲究的是立身正,行端方,能娶一位救死扶伤的医者为媳,是阎家的体面,又岂能被称为蒙羞?“ “‘阎家的脸面往哪搁?’,阎某倒以为,这才是我阎家该有的风骨。” 台下一片寂静中,关知澜怔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他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此刻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落在耳畔时模糊而不真切。 他这是……在替她说话? 明明是她迟到让他陷入难堪,让阎氏蒙羞。 可他却为她挡住了那些目光与诘问,把她的过错说成职业荣光,一字一句为她正名。 ……仅仅是为了阎氏的脸面吗? 或者……这也是像刚才一样,只是因为协议,因为身为新郎的妥帖,因为他对自己识趣的满意? 她望着他侧脸的轮廓,无数碎光将他的下颌线勾勒得分明,薄唇开合间吐出的字句从容笃定。 心脏跳得很快,似乎除了感激,还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悄悄松动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细思,目光落在他宽阔挺拔的后背。 倏地一顿。 宛若山岳一般,遮风挡雨。 然而同时却也如沉实的巨石,压在她心口。 她惶惶然意识到,他也并非慈善家,此时为她做的每一分,日后都要她来偿还。 这份好越是晦沉难辨,她将来要付的代价就越是说不清…… 心中刚泛起的涟漪还没扩散,便被陡然生出的惶恐敛了去。 她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向前半步。 婚纱的裙摆轻轻曳过他的鞋尖,肩线与他臂膀之间只余一掌之隔。 无论之后未来如何,既然签了协议,此时此刻,她所能做的,就只有信守诺言。 众人此时仿佛才从方才那番变故中重新醒过神来。 无论心中作何计较,面上的功夫总是要做足的,掌声便从四面八方次第响起,汇成一片。 那些惯于巴结逢迎的,早已堆起笑脸,声声夸着阎氏好气魄,新人如何登对,郎才女貌云云。 高台侧方,阎秉权微微眯起眼睛,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仪式重新开始,司仪立刻接了话,乐队奏响弦乐,一切衔接得天衣无缝。 仿佛那两个多小时的空缺从未存在过。 阎煜牵着她走到台中央,掌心温热,手指微微收紧。 交换戒指时,他垂着眼,将那枚钻戒缓缓推过她的指节,动作慢得近乎郑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番誓词。 男人深深地注视着她,声音低沉,字字清晰,视线一刻不离她。 关知澜怔怔地望进他那双黑眸中。 那些话好像是真的…… 她这一刻,仿若真的是他等了很久的人。 心倏地轻轻突了一下。 司仪的声音这才让她回神,她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小声地回应。 配合她泛红的耳尖,倒也算得上新娘的矜持腼腆。 底下的人看在眼里,只觉得这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新郎深情款款,新娘含羞带怯,怎么看都是一桩美满姻缘。 她垂眸的视线落在手上。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圈住她的指根。 硕大的主钻灯光下折出无数道细碎的白光,像一枚被凝固的星辰。 碎钻沿着铂金戒壁密密铺陈而下,蜿蜒成一道碎晶光河,贴着指根缓缓流淌。 微凉的金属贴合着皮肤,严丝合缝,像一枚妥帖的枷锁。 不松不紧,如同正主那般张弛有度,正好将她套住。 她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抽回被他握着的手。 指腹从他掌心滑过,像一尾鱼从指缝间游走,轻而快,不留痕迹。 随即迎着他沉静的黑眸,端起侍者托盘上的酒杯,温婉妥帖地敬向长辈,姿态端得滴水不漏。 阎煜同样举杯,神色从容,姿态自然。 嘴唇沾了沾杯沿。 捏着酒杯手指微微用力,指腹反复碾过杯壁上一道并不存在的痕迹。 像在寻找方才那一缕滑过的温度。 触到的却只有冰凉的玻璃与满手的空。 掌心那道微凉的触感还残存着,如同暖不热的玉。 他垂眸咽下那口酒。 12、第 12 章 饶是堂堂阎氏掌舵人,也逃不过婚礼敬酒应酬的桥段。 关知澜挽着他的臂弯,一杯一杯地陪笑。 脚下那双细高跟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杵得脚脖子酸软。 笑容在脸上挂了一整天,两颊几乎要僵住。 眼底那层淡淡的乌青在宴厅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阎煜与人碰杯的间隙,偏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眼下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面上不露分毫,只将手里那杯还没喝的酒轻轻搁在侍者的托盘上。 侧过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嗓音说了句。 “你先回去。” 关知澜微微一怔,刚要开口说什么,他却已经转回去与人寒暄。 仿佛刚才只是她听岔了,但字字又分明入耳。 她抿了抿唇,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撑一会儿,男人忽而又侧过脸来。 那双黑眸在宴厅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幽深,熟悉又陌生。 “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她心头一松,刚要点头,他那道低沉的嗓音又追了一句,热息拂在耳畔。 “……不过最好别睡太熟。” “还有什么事么……” 关知澜揉揉发痒的耳朵尖,几乎是本能接话。 实在是今天一天对他言听计从惯了,但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收住声。 她下意识抬眸。 男人那双向来沉静如墨的眼瞳里,此刻分明藏着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还没来得及细思,当事人就已经直起身,重新端起了酒杯娴熟地微笑。 ……她的耳根莫名不受控地,悄悄烫了起来。 - 车子驶入庄园深处,沿着一道蜿蜒的林荫道又开了将近十分钟,才在那栋小别墅前停下。 关知澜下车时回头望了一眼。 方才宴客的主楼早已隐没在层层树影之后,只余一片灯火晕染出的光晕,远远地浮在天际线边缘。 这一整片地界,在寸土寸金的近郊像一块被圈起来的孤岛,青石围墙外是车水马龙,围墙内是另一个世界。 她今天听宾客里有人说起,这块地皮当年阎家拿下来的时候,市里几方势力都盯着,最后落进阎煜手里。 很明显,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佣人已经体贴地放好了水,浴缸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精华。 热气氤氲,蒸得镜面蒙上一层白雾。 关知澜将自己沉进水里,温热包裹住每一寸酸胀的肌肉。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一整天,终于能松下来了。 可那口气还没呼完,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男人临走前那句话。 她的脸往水里沉了沉,热水漫过下巴,嘴唇,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水面轻轻晃动,将浴室顶灯的光搅成细碎的金色碎片。 她盯着那些碎片,心里开始来回地翻。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那次……那次是意外,是她鬼迷心窍了,他估计也喝了酒…… 虽然事后她恨不得彻底,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 可到底还是被他捉住。 既然是协议结婚,夫妻之间的义务迟早要履行。 ……她早就做过心理准备,没什么好怕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可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上次是意外情动,迷迷糊糊的,很多细节都不记得了。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可是无比清醒的,他要是一会儿真的来了…… 那跟上次,完全是两回事。 她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镜子里的自己双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被熏得泛着水光的双眼,映着完全掩不住的慌乱和紧张。 她吸了口气,从浴缸里站起来,裹上浴袍。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怕—— 咔哒。 门阖上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在满室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忽地顿住脚步,脑子里嗡了一下,刚泡过热水澡的那点昏沉瞬间散了。 ……是他吗?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应酬到很晚? 心跳猛地蹿到嗓子眼,她攥着浴袍领口,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抬起眼,视线穿过里间卧室,朝外看去。 阎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似乎还没察觉到她,径直踏进房间,动作里带着一种独处时才有的松弛。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一半,衬衣领口微微敞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整个人褪去了白日里的那层端然,多了几分不加防备的随意。 关知澜鬼使神差地提了提脚跟,想趁他没注意悄悄退回去。 然而脚尖还没落地,他却忽然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男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正抬手扯松领带,那双黑眸里似有一闪而逝的怔忪。 修长的手指勾住那截深灰色的绸带往下一拽,喉结随之滚了一下,那根领带松松地挂在他颈间。 如同扼制猛兽出笼的莫须有束缚。 ……她忽然就想起方才浴缸里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脸颊原本就被热气蒸得发烫,此刻更是烧了起来。 她站在浴室门边,进退不是。 阎煜听见响动,转身,目光落过来。 她整个人被热气氤氲得透出淡淡的粉色,双颊嫣红,嘴唇润着薄薄的水光。 浴袍领口微微敞开,一道晶莹从颈侧蜿蜒而下,消失在柔软的布料深处。 他抬手,指腹捏住领带。 温莎结应声扯开,只剩一道垂顺的缎带松松地挂在颈间。 唯一的束缚刹那间缴了械,像猛兽颈上的绳索被一刀割断,只余些许乖顺垂首的假象。 她瞳孔微缩。 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随手将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扔在了地上,朝她走过来。 领带还挂在颈间,随着脚步不甘地晃了一下。 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踏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呼吸上。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鼓胀。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腿弯却撞上床沿,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坐进柔软的床褥里,床垫微微弹了一下。 一声轻呼,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头顶骤然笼下一片庞然的阴影。 顶灯的光被截了个严实,眼前只剩一道逆光的轮廓。 肩线拓开的暗影将她整个罩住。 她惊愣抬头。 熟料男人犹不满足,一条腿屈起,膝盖抵住床沿,俯身逼近,双臂撑在她头侧。 将她困在他胸膛和床铺的方寸之间。 她仰面陷进被褥,浴袍的腰带在方才的动作里松了几分,领口微微散开。 几乎无法呼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眸被墨色浸染,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滑下。 掠过她小巧的鼻尖,可爱得近乎可怜的唇珠,顺着脖颈那道还在发烫的红痕,一路向下。 ——似乎能穿透浴袍的布料,看见更深处的起伏。 她仿佛真的被他看了个透彻,脸上瞬间烫了起来。 那股热意从脸颊烧下去,连浴袍下方被目光扫过的地方都像着了火似的。 他缓缓俯身,灼热的鼻息洒在她颈侧,那片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沿着颈线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不……!”她浑身一颤,终于回过神来,猛地偏过头。 呼吸又急又碎,胸口剧烈起伏。 这才后知后觉涌上一股惧意。 掌心慌乱地抵上他胸膛,就要推开他。 他动作一顿。 脖间的热息收束,她感觉到头顶那片沉沉的阴影忽然移开了些许,气压骤然一松。 她睁开眼,他已经站直了身,背对着她绷着肩线,衬衣后背微微褶皱。 那根领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扯掉了,随手扔在一旁的地毯上。 怔了一下,胸口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紧张缓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微愕。 “怎么……?” “你不想。” 他已经背过身去,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我不强迫。” 压迫骤消,还得了他应允,关知澜撑着手肘坐起来。 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男人逆光而立,肩膀的线条微微紧绷,颈侧那一截皮肤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沉默而肃然。 像是料到了她会如此抗拒。 她心中微微一动。 他退得这么干净利落,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推开他,所以才干脆先站远了,省得自己落空? 看着他静立的背影,她抿了抿唇,忽然生出点没来由的不甘。 不甘心被他施舍似的照顾,好像自己在他心里遇事只会逃避,连试探都不值得。 许是方才那阵心悸还未散尽,冲动比理智快了一步。 “我没有不愿意……”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等等,她在说什么? 想收回话,可为时已晚,覆水难收。 他已然转过身。 领带脱逃,衬衣领口随之大敞,锁骨和胸膛上方一小片肌肤裸露在灯光下,线条分明却不失温润。 他沉沉地看向她。 目光落过去的一瞬,忽然凝住了。 她撑着手肘坐在床上,微微喘着气,眼神里带着刚回过神的茫然。 浴袍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大半,领子顺着她撑坐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肩头,锁骨下方那片柔软的起伏,在灯光下半遮半掩。 水痕都还未干透,潮潮的,反光。 偏偏本人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勾人,犹然一只毫无防备的懵懂小鹿。 扎眼得很。 他喉间微微动了一下,黑眸暗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小鹿自是一无所觉,哪想到下一秒,他忽然欺身逼近,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关知澜惊呼一声,双手腕已经被他单手随意扣住,高举过头顶,按在了柔软的枕头上。 他的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高,膝盖强行抵进她腿间,将她分开。 两个人的身体紧贴,她甚至能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衣,感受到他胸口滚烫而坚实的温度。 淡淡的酒气和男性气息混杂在一起,将她整个人密密匝匝地裹住。 浴袍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松了,衣襟向两侧敞开,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她禁不住打了个了寒颤。 目眩神迷中,她依然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敞开的领口一路扫过。 像一团看不见的火,灼得她皮肤发烫。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迫使她无处可躲地对上他的眼睛。 她忘了呼吸,只得顺从地惊惶抬头。 那双黑眸里,惯有的从容沉定此刻全数退去,只剩致命的侵略性,摄得她浑身一颤。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嗓音低而缓,带着一丝危险的轻笑。 “‘没有不愿意’……”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