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之好 (先婚后爱)》 1. 1 七月的雍城,闷热难耐。日头虽已下去,知了的聒噪声却仍此起彼伏,似永不停歇。 门外两位婢女,立在门侧不敢动,热得似浸在汗里,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汗水从额鬓往下淌,流到眼中,腌得生疼,犹豫半晌才慢慢抬手去擦,生怕弄出动静,惹得公主动怒。 近几日公主情绪不稳,全然不是往常那个温婉的三公主。 屋内,她已独自在漆案前坐了许久。她着一件浅青色素纱深衣,深沉的呼吸使她胸脯起伏,黯淡的眼神中带着怒气。这是一张美而华贵的脸,年轻精致,她不过才二十岁,面容还带着稚气。 君父派出的人已追去半月,仍旧杳无音讯,他难道果真便这么走了?三年夫妻,本欲结秦晋之好,他竟如此恩断义绝!离开前竟未有半点迹象。更让她愤恨的是,他竟带走了姜昭——他当年从晋国带来的贴身婢女,看来此两人暗合已久。 桌案上的冰鉴缓缓地冒着凉气,冰湿了她靠近案边的一片衣袖,她只觉得一阵阵寒凉袭来,冻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望向漆案另一头,恍惚看到姬明仍旧伏案看书简,她心头一阵疼,猛转过头,牙关咬得更紧,双手用力绞着赤锦宽袖缘,绣纹的丝线经反复挤压,已几乎要断裂。 她在脑中拼凑出两人私下会面的场景,心口突然堵得难受,抓起一旁的玉杯狠狠握紧,遂奋力朝地面砸去,玉杯“啪”的一声裂成几片,门外的婢女吓得缩脖耸肩,不敢出声。 她望着碎玉透出的柔光,有一瞬的发怔。自晋公子姬明半月前离开以来,她先是惊慌失措,再到整日涕泪,如今心中几乎只有愤恨。 突然,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她寻声望去,目光如刃。 “启禀三公主,派去追公子明的兵士回来了。”赶来的侍者立在门外躬身道。 赢珂静默,她在心中猜测,追回了?还是未追回?她也不知她期望什么结果,她有些发抖。 若是追回了,必让他清偿所有亏欠与羞辱! 若是未追回…… 她心中又腾起一股无奈之火,狠狠地望向门外的侍者。 那侍者抬眼瞥见她一脸杀气,慌忙又低头,接着说道:“未追到。” 赢珂猛地起身往外走,立于门旁的婢女抬手擦着汗,匆忙跟了上去。 “君父,”赢珂立于秦公面前。 秦公看她一眼,面色冷漠凝重,“未追到,”他沉声道,“他赶在水汛前过了大河,如今水大,已过不去。” “看来他早有预谋。”赢珂尽量放缓语调。 “晋国君病重,他应是急着赶回去争夺君位。” 他果然要成那晋国的国君?姬明当年要封她为晋国夫人的承诺犹在耳畔,如今,这国君夫人,难道会是那婢女姜昭?她倒未曾觊觎过那君夫人之位,但这实是大辱!赢珂紧紧握了握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痛感让她有一瞬的畅快。 “听说……他带走的那婢女,已有身孕……五个月。”秦公低语。 赢珂猛然抬头看向秦公,脸色煞白。脑中是那婢女婷婷袅袅的模样,她何时怀的?她竟也未察觉。姬明从未夜不归寝,那他二人,是在何时?何地?她瞪大了双眼,呆立着。 “宫中早有传言,他常去那婢女屋中逗留。” 赢珂沉默着低下头去,胸中暗流涌动,她紧咬下唇,似要流出血来。 “你为何不知?你同他共枕三年,你如何……”秦公停住话头,拳头猛砸到漆案上。 这一记闷响也让赢珂心头一怔。是!为何?三年,竟未生下一儿半女? 三年前,秦公将她嫁于晋国在秦质子——姬明。她明白君父是为了牵制晋国,她是秦国公主,深知这是自己逃不脱的宿命,并不曾有过怨言。 她婚前见过姬明,他长相俊美,温文尔雅,对她以礼相待,她对他甚至心生欢喜。那时,全然看不出他会做出这等不堪的行径。原来,三年,他皆是在演戏。 她与姬明很少亲密,他总推说忙累,她竟还心疼他,体谅他是身在异国的质子,心中难免伤心不畅,需多加关怀,每日吩咐婢女为他炖熬滋补汤药,那汤药,怕是都滋养了那姜昭与她腹中孩儿。 是对他不够好吗?这些年,她周旋在他与君父之间,甚至事事更倾向于他。 他却带着一个怀孕的婢女跑了,那她赢珂算什么?堂堂的秦国公主,就如此被人欺辱愚弄? 赢珂胸中怒火中烧。 “君父,儿臣恳请,待大河水汛过后,出兵讨伐晋国!” 秦公看看她,长叹一声,“近日,义渠戎时常来犯,我军兵力疲乏,伐晋还需从长计议。” “君父!难道此事就此罢休?”赢珂满眼愤恨,尖利的声音响彻大堂,“女儿这三年,究竟算什么?他难道只侮辱女儿一人?他将我大秦国威放在眼里了吗?”话音回荡在殿中。 她竟被自己这话音怔住,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可悲至极。 秦公眼神犀利,沉默半晌,殿上突然静得可怕。当年秦公出兵护送助晋君回晋即位,助晋国度荒年,然晋君却背信弃义,承诺的河西地区不愿交割,秦有饥荒,颗粒无援……直至五年前俘晋先君,又转而议和,至此控制了河西地区,遂后送姬明到秦为质。原想结秦晋之好,哪知姬明又故伎重演,背弃大秦! “总有一天,要他偿还!”秦公浑厚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之中。 赢珂明白。不光是西北边境义渠戎的来犯,雍城到晋国绛城路途遥远,且要渡过大河,眼下正是汛期,雨多水急,这天气至少要持续到下个月,之后是秋收,动不得兵力,再往后又是冬天……出征伐晋,哪是如此简单?何况,晋国国力也不在秦之下。 如今,对身在晋国绛城的姬明确是无能为力。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回走。 她害怕走在屋外,连日来,她总觉得旁人在窃窃私语。 道旁宫人的碎语恍惚间连绵入耳,或是叹她独守三载未有子嗣,或是私下揣测那婢女腹中孩儿的时日,细碎闲话如芒刺背,难辨真假,压得她胸口发 慌。 世人皆在耻笑她!她快步奔回房内。 这里是栖梧宫,秦公赐予姬明与她的婚后住所。屋内似乎仍旧弥漫着姬明的气息,她忽感绝望,而又欲哭无泪。 她躺倒在榻上,最近无食欲,吃得极少,身上的精气也少了许多,却并不觉得饿,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细想这段婚姻的崩塌,怎会从无征兆? 姬明,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带给她的美好,却少得可怜。三年前新婚当夜,两人依礼合卺,他待她只是程式上的礼数,对她无半分温存。此后三年,他极少相伴,总似为完成必行义务,在仓促与沉默中开始,又在她还未辨清是何滋味时便草草结束。他总背对着她睡去,呼吸平稳得无丝毫波澜。她几番主动靠近,皆被他礼貌避开。 她也曾在深夜落寞流泪,最终在一次次无果的试探中无奈地习惯了一切。她甚至替他找了借口来慰藉自己,他太累,太压抑,此事不可勉强……到头来,她,秦国三公主,竟不如一个婢女! 她突然想起,有几次夜半醒来,卧榻之侧却一片冰凉,她竟从未疑心过他。看来,那时那刻,他皆是去别处相伴他人。如今想来,自己着实可怜。 她压制不住心头的狂怒,猛地起身,擎起灯盏冲出房间,跑去姜昭的小屋。 屋子很小,微光下更显逼仄,靠墙一张很小的床榻,想来便是他常来的去处。狭小的屋内,萦绕着闷热的潮气。赢珂说不清是妒忌还是愤怒。 她回到寒凉的屋中,重新躺下,一旁的枕上似乎还有姬明的味道。她暗想,姜昭每晚躺在那小榻上,是否也想会起他俩同榻而眠,也夜夜无法入睡? 若如此说来,姜昭那三年,倒是过得比自己更痛苦,可自己当时全然不知,岂不是被人玩弄暗嘲三年!究竟谁更可怜? 他姬明,凭什么可以逍遥快活,做了晋君,却将她一人抛下深渊?终有一天,让他付出代价。 她搂着自己,轻抚柔滑细腻的肩部,究竟有何不好?竟从未被人爱怜。这年轻的身体,难道要在这深宫中孤独终老?这让人如何甘心? 第二日,她退了自己宫中的侍者,婢女。从宫外新寻侍者与婢女,他们什么都不知晓,她可不用再疑心他们在背后议论她。 至于那些从前的宫人,她没有杀他们的狠心。只强令他们不可多嘴,若发现必斩。 在她看不到的角落,他们依旧会私下议论,她自然明白,但至少,她耳边是清静的。 屋中的摆设都未换,便让那些姬明的气息留在这案边,榻上…… 她把过往一切都锁在这栖梧宫,独自搬回内宫。 她想,时间会掩埋一切,身边的人也终将会忘却此事。但这伤将永远留在她心上,即使有天杀了姬明,仍无法愈合。 那一夜,曾经温婉的秦国三公主不知去向,她的心里似乎只剩下仇和恨。 此时,她尚不知,另有一位晋公子正在赶往雍城的路上,他将走进她的生命,掀起一场纠缠不休的情愫。 2. 2 半月后,消息传来,姬明即位晋国国君,但未立夫人。 秦公大怒,姬明在秦国为质五载,他好生善待,将最貌美的公主嫁与他,他却弃秦而去!可叹暂时无力伐晋,他终日思忖,该如何牵制住东边那一河之隔,日益强大的晋国。 赢珂反倒平静,这岂不就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果。猜那些朝臣也不可能同意立一位婢女为夫人。只是如今也奈何不了他们,她心中愤懑。偶尔,竟觉得或许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未绑住姬明,反让君父焦虑。 夏末,楚国世子羋瑕率使团到秦国,商议和亲之事。楚国是南方霸主,是秦国不得不联盟的势力。于是秦公大摆宫宴,好让楚世子挑选心仪的公主。 秦国诸公主皆与宴。赢珂本不想参加,因是被弃之人,怕因此平白遭人羞辱。但她在诸公主中容貌最盛,年方二十,尚且不大,亦无子嗣,秦公岂能不让她露面?赢珂似乎也想看看,自己是否真无半点魅力?当年正是因为她出众,秦公才将她许给姬明啊! 宴前,她对镜梳妆,她已许久未看镜中的自己。仅三年而已,她依旧年轻貌美,黑白分明的眼,依旧还有神,身心的折磨并未摧残她,甚至为她平添了一道独有的冷艳。 不过,她如今觉得,貌美实在算不得什么,那个叫姜昭的婢女,姿色平平,却如何牢牢牵住了姬明的心?她思来想去,琢磨不透。 宴上酒过三巡,楚国使团也暗中将对面的公主都细细看过,于席间低声商议。 “臣听闻,三公主曾许配与晋国国君,为何今日仍旧在列?”楚国使团有大臣向秦公发问。 秦公尴尬语塞。 赢珂闻言,心中的怨愤多于羞愧,虽并不想嫁去楚国,但也不想憋屈了自己。抬眼狠狠瞪向发问的楚臣。 “臣女守贞持礼,从未失节,只是他人负了我,臣女又有何罪?为何不可参宴?大人如若不喜,不看我便是,又何必出言羞辱。” 赢珂说得直白犀利,楚国大臣一时无言以对。宾客们却纷纷窃窃私语。赢珂习惯了这场面,自那事发生以来,她连自己的姐妹,也很少走动。此时,他们在议论什么,她也不在意。她静坐默然,恍若未闻。 “珂儿,休要无礼,得罪了贵客。”秦公怕伤了与楚国的和气,劝说道。他知赢珂貌美聪慧,本是枚好棋。但近日发生的事,的确让她性子大变。此时他竟有些后悔让她赴宴。 “无妨。” 发话的是楚国世子。他早已听说赢珂的事,原以为她只是个哀怨的弃妇,却见她年轻貌美,且性格锋芒,这正对他胃口,不由心生欢喜,笑着看她,“三公主所言在理。” 赢珂看向楚世子,却遇到他火辣的眼神,她心下一颤,又转回头。从未有人用这种眼神看她,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早听闻大秦三公主貌美,不知,还如此聪慧,三公主不知是否去过楚地?”楚世子笑意盈盈,话音爽朗。 “未曾去过。”赢珂低头礼貌作答。 “那,三公主是否愿意前往楚地一游?” 三年寡淡的婚姻和前夫的遗弃,让她不再是从前那爱脸红发窘的少女。她一双杏眼直直地看着楚世子,“敢问世子,此言何谓?” 秦公见状,心又提了上来,他已看出楚世子对赢珂有意,可她最近性子烈,怕坏了好事。 “是去楚地一游?”见他不语,赢珂接着问道,“还是嫁去楚地?” 她好生直爽!楚世子心下激荡,但却不知如何回复,笑容僵在脸上。 宴上静默无声,似都在等楚世子回话。 楚世子的确独对她颇有好感,可她毕竟曾嫁与他人,若要娶她,不知父王是何想法,他不敢自行决断。 秦公怕伤了和气,慌忙端起酒杯敬酒,又把局面暖了回来。 楚世子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轻拭嘴角,目光扫过赢珂。在他眼里,她不同于其他温和顺从的女子,是带着野性难驯的冷艳佳人,他心起征服之欲,他向来享受驯服猎兽的快感。 宴后,众人皆至园中散步。赢珂立在一丛花旁,与婢女说话。忽有一人影穿过,似有些熟悉,赢珂心头疑惑,转头望过去,想再辨认,却已寻不见人影。 “三公主,方才多有冒犯,望公主见谅。”楚世子走近,郑重向她作揖。 赢珂回过神来,见是楚世子,回礼答道:“世子并不曾冒犯臣女。”说罢又回身与婢女说事。 他未曾被人如此冷落,心下傲气,抬高嗓音道:“三公主!” 赢珂眼神略微一惊,回头看他。她不能惹怒他,得罪了楚王室,君父自会为难。 “世子有事要与臣女说?”她对他抿嘴一笑。 楚世子见冷美人温柔展颜,心下一荡,更觉此女非凡,“方才堂上说的事,公主可有意?” 赢珂转眼迅速打量一眼近前的楚世子,他生得风流倜傥,眉眼俊俏,只是眼角笑起时,似有一丝油滑之气。 “有何意?”她垂眼行礼,淡淡问道。 楚世子的眼神里溢着热情,“三公主不愿前往楚国?” “你们楚国王族,难道可婚娶二嫁的女子?”赢珂微笑着看他,丝毫没有自嘲的尴尬。 “确是未曾有过。”楚世子暗想,此女子聪慧,也有傲气。 “那恐怕此事不在我,而在世子……我愿不愿意有何重要?” 楚王子缓缓点头,“那公主是愿意?” 赢珂沉默一瞬,道:“此事,由不得我。” “确是如此。”楚世子看着她动人却冰冷的眉眼,猜不透她的心思。 宾客散去,秦公与楚世子在殿内议事。 “秦公在上,此次,臣奉父王之命前来和亲。此外,遵父王所托,将晋公子澈送来秦国。”楚王子向秦公作揖道。 “公子澈?”秦公愣了一瞬,面上已是掩不住的惊喜,“姬澈?” “是,晋国君之叔父公子澈。他在楚国已逗留数月,然楚晋相隔甚远,故父王将他送来秦国,秦晋一河之隔,此人……定有利于秦公。” “他人在何处?” “在殿外。” “速命他进殿。” 少顷,只见一年轻挺拔的身影跨进殿内,大步走到殿中,“外臣姬澈拜见秦公。” “堂下之人是公子澈?姬明之叔?”秦公打量他一番,眼中有疑惑,他竟是位年轻公子。 “正是。” “眉目身材倒确有几分相像,寡人不知公子竟与姬明年纪相仿。” “臣年长他几岁。” “寡人听闻,公子不在晋国已久?” “是,臣本在晋国封邑蒲城,因当年后宫设陷,君父疑心臣毒害于他,派兵攻打蒲城,臣便离开晋国四处游历,已有十五载。” “原来如此。”秦公轻捻髭须,眼神一亮,“既到了秦国,便是寡人的贵客,你且安心住下。” “臣漂泊之人,仰赖秦公赐一方安居,感激不尽。”姬澈躬身道。 “秦晋之好,由来已久,公子不必客气。” “臣得知前些日子,晋君姬明……弃秦返晋,得继大统……” “小人之道,不足挂心。你父兄与那姬明的行事,寡人不敢苟同。公子与他们不同。公子尽可安心在雍城住下。”秦公摆了摆手。 “谢秦公大德。” “今日招待不周,寡人将另行择日宴请公子。” 遂差人将姬澈送往栖梧宫暂住。姬澈行礼退出堂内。 秦公抚掌而笑,对楚世子道:“寡人多谢楚王厚意!世子今晚可有合眼的公主?” “诸公主皆貌美德善,臣未曾想好。” “ 好,不急,世子可慢慢想。等定了,告诉寡人!寡人定备丰厚妆奁,亲送公主于楚。” 赢珂正往秦公的殿中走去,遇上从殿内出来的姬澈。天色已黑,借着园中宫灯昏暗的光,赢珂注意到这正是方才在园中有丝熟悉的影子,她不自觉地慢下脚步。 男子在她身前停下,“臣见过公主。”他低头行礼。 声色沉敛清润。赢珂心头一击,正色打量他挺拔利落的身形,“你是何人?为何认得我?”她心下狐疑。 “在下晋国姬澈,初到贵国,方才在宴上见过三公主。”他抬头垂眼而立。 晋国,姬姓。 赢珂心中一痛,握紧拳头,低声问道:“你与姬明是何关系?” “如今的晋君,是在下之侄。”他低头恭敬回话。听不出他的情绪,看不到他的表情。 叔侄。 赢珂长睫微颤,难怪方才在园中遇见他,有一瞬的熟悉感,竟是叔侄,年纪似也相仿,体型似乎,要高大一些? 她禁不住努力在暗光下细看他的眉眼轮廓,确与姬明有几分相似。 他抬头看向她,对她微微一点头。她一惊,眼前这张脸,让她心生恨意,怨恨与屈辱直冲脑际。 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我……倒应唤你一声叔父。”这话是讽刺,也是在扎自己的心。说罢她便有些后悔,何必在外人面前如此自嘲。 “不敢。公主乃秦之瑰宝,在下不敢妄称长辈。”姬澈从容应对,神色中掠过一丝不失尊严的笑意。 他竟然笑! 赢珂转过头去,心中不满,再一回味,他那一瞬的神情,是什么?与姬明那向来小心算计的恭敬截然不同。赢珂心绪稍平和了些,未再言语,转身拂袖而去。 “臣女见过君父。”她在殿内向秦公行礼。 秦公点点头,语气温和,“方才那楚世子称,暂未选定哪位公主。但除了你,他并未与其他公主说话。依我看,他应心仪与你。” 秦公停下话,看着赢珂,“你意下如何?” “楚国是南方霸主,他堂堂世子,将来要继承大业,怎会娶一个被人舍弃的二嫁女子?”赢珂心下平静如水。 “立为楚夫人或许不行,但他若是有意于你,你可嫁做妾室……”秦公深知这是折人颜面的事,未再往下说,细看赢珂的眼神。 赢珂果然怒目圆睁,抬头盯了秦公片刻,“君父是要我去楚国做妾?”不可置信的话音中夹杂着恨意。弃妇又嫁做妾,这是更深的耻辱。 “这是权宜之计,为父只是与你商讨……”秦公沉声叹道。 赢珂见不得父亲无奈,他一生征战沙场,血雨腥风,如今国势衰微,撑着不易。 “君父方才说,那楚世子还未选定哪位公主,或许……他也并不中意臣女。”赢珂语气软下来。 “他似无意于其他公主,若你也不愿,恐失了这次联姻的机缘。” “五妹妹不是还未回宫吗?楚世子也未离开,或许他会对她有意。” “珞儿任性,寡人怕她处理不好这关系。” 赢珂脑中跳出赢珞活泼的身形与笑脸,她心中有一阵疼,她与这五妹妹感情最甚,她又哪里舍得看着她远嫁,只是在这君王之家,难道还有其他选择? “君父是舍不得珞儿。”她的语气里并没有情绪,“这一步总是要走的。”赢珂深知秦公也喜爱这小女儿。 秦公深吸一口气,叹道:“且等楚世子的回话再议。” 赢珂跨出殿门,姬澈的脸突然萦绕在脑海。 像,又不像。 方才宴上见过……那他当时坐在何处?为何没有注意到?她宫宴上说的那番话,他应都听到了。 他是姬明之叔,姬明弃她,他应都知晓。她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3. 3 秦宫西侧的兰台宫,雕栏玉砌,亭台楼榭,极尽奢华,是先君为会盟各国诸侯而建的一处馆驿。 黑色的漆地光亮如镜,映照着楚国使团大臣绰绰的身影。楚世子芈瑕跪坐于案前,一只手肘支在案上,斜撑着身体,听着众臣在堂下商讨。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赢珂在夜晚花园中那妩媚一笑。 那么美,姬明为何会弃了她? “三公主方遭晋国新君所弃,人人皆知,若娶归楚,恐贻笑大方,有损国威。”一位大臣躬身轻言。 “秦楚遥远,楚人或不知此事。”另一大臣愿附庸世子,上前反对。 “世子之夫人,必将举国关注,如今不知,将来总会知晓。”那人坚持。 “三公主谨守妇道,行事端庄,也未尝不可。方才宴上,看她举止大方得体,容貌甚佳。” “或可为妾?”另一大臣发话。 “那岂不折辱了秦公的颜面,他岂能同意?如此,对秦楚的关系也大为不利。” 芈瑕听罢,下垂的眼皮颤了颤,她怎会愿意?她长睫下的眼很美。 “诸位大人!”他咬了咬牙,看了眼堂下,突然发话,“尔等既难决断,便即刻奏请君父定夺。” “三公主确实出众,不过世子,果真没有其他选择?若是王不允……” 芈瑕未答话,转头看向别处,眉宇间已见不耐。 大臣们躬身退去。芈瑕背手低头,心里一团乱麻,君父微怒的脸与赢珂柔和的眼在他脑中乱旋。 内宫中,赢珂正准备就寝,却有人来报。 “禀三公主,楚世子命人前来送礼。” 这么晚,送礼。 赢珂将方欲退下的衣衫重新整好,婢女从门外楚国的侍者手中接过一金丝嵌纹的漆匣。 只这一紧致的小匣,已价值不菲。赢珂打开匣子,匣内衬着的朱红锦缎上,是一枚精致的玳瑁簪,簪上深色的云纹在灯下若隐若现,透着褐色温润的光。赢珂自知这玳瑁的价值,莫说在秦地,即便是濒海的富庶楚地,亦属罕见。 赢珂的眼中闪过一丝几近自嘲的笑,似在调侃自己。她自幼宫中长大,自然不缺什么,三年前嫁与姬明至今,却也从未有人赠过她什么物件。她如今这般境地,倒能得此贵重之物,她不禁心中感叹。 “世子邀三公主明日午后在兰台宫花园一聚,恭请公主驾临。” 赢珂将玳瑁簪在手中摩挲着,看着门外躬身的楚国侍者,想到楚世子热辣的眼神,怪异之感又涌上心头。那眼神,她实在不爱,却略微抚平了她多日来的悲悯情绪。原来,她这副皮囊,也还是美的。楚国强盛,兴许可借其势力伐晋?但不知他们是否有此打算。 “好。”她朱唇微启,轻语道,“夏日炎炎,园中怕是太过酷热,在屋内岂不更好。” “小人定会转告世子。”那人自知这差事办得不错,转身离去。 次日,赢珂坐于镜前描摹妆容。她定神望着镜中姣好的容颜,竟有些陌生,这三年,忙于婚内琐事,她几乎忘了,她是大秦最美的公主。 婢女帮她穿上绛色薄纱深衣,衬得肌肤越发盈润白皙。 “云儿,你不必随我同去。”赢珂对婢女说道。 她拿起那金丝嵌纹漆盒,交手遮与袖中,轻盈地跨出屋子。阳光下,绛红苗条的身影鲜艳动人。 从内宫寝居到兰台宫不太远的距离,她走了很久。她几番欲转道回去,又想到姬明的出逃,这痛,激着她继续往前走。一路酷日炙烤,蝉声四起,待到兰台宫,她身上已有微汗。 婢女引着赢珂到了堂前,跪下为她脱去脚上丝履。 赢珂跨入屋内的漆地,凉意瞬间从脚底沁来,她不禁周身一颤。 芈瑕背对着门厅立于屋内,只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薄绸里衣,挺拔健硕的身躯在柔软的衣料下若影若现。 “臣女见过世子。”赢珂立在门口,垂眼颔首躬身行礼。 芈瑕转身笑望赢珂,他看出她精心打扮过,心下欢喜,大步走近,伸手去扶她。 透过两层薄纱,赢珂感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道,心下一慌,慌忙收回手。 “公主昨晚睡得可好?”芈瑕觉出她有一丝紧张,有意靠近,在她耳边低语。 赢珂猛地后退一步,心里慌得乱了节奏。 芈瑕看到她眼中的失措,嘴角一斜,一切皆在掌控中。 “世子邀臣女前来不知有何事相谈?”赢珂恭敬行礼。 “为何非要谈事才可请公主?昨日在宴上一见公主,甚是倾心。昨晚辗转难以入眠,方差人去邀约公主,多有打搅,还请公主见谅。”楚世子快语笑道。 赢珂听这话,心里并不受用。只觉得一半是胡言乱语,一半是恭维,与那姬明并无区别。 “不打搅。世子不必挂怀。”她淡淡说道。 “公主可知楚地盛产美酒?”世子引她在案前坐下,“此次,带了些许佳酿到贵国。臣今日特为公主备下这席,公主定要好好品尝,不可推辞。” 赢珂抬头看他,他一嘴白牙,一对薄唇,长相端正,却笑得油滑。姬明不是如此,他笑得……他不怎么笑。 “臣女,不善饮酒。” “楚地的酒入口清甜,与秦地的不同,”楚世子拿起酒尊,将赢珂面前的酒爵斟满,“公主务必要试试。” 楚世子说罢,举起自己的酒爵,示意赢珂同饮。 赢珂微抿一口,浓重的酒味直冲脑际,并未觉出与其他酒有何不同,她放下酒爵。 楚世子已喝尽一爵,见她的酒几乎未动,又劝道:“公主为何不喝?不习惯?” 她向楚世子微微一点头,“谢楚世子,确实不习惯。” 她确有些傲气,不是个容易顺服之人。楚世子思忖着放下酒爵,又为自己斟满。 “公主如此,不是待客之道。不如这样,我饮一爵,公主喝一口,可好?” 赢珂未说话,他是君父贵客,无论他选不选她,都不可怠慢。 “今日,你我二人,必要将这一尊酒喝完才是。”说着他又仰头灌下一爵。 长得是个干净公子模样,不想却是个酒鬼,又步步紧逼,令她心生厌烦。她暗自拿他与姬明对比,那姬明纵使做出如此恶劣行径,平日里也未逼迫与她,让她生厌。或许素来偏爱那种模样习性,怪自己当初用情太深,反被伤得太重。 赢珂未回应他,取出袖中那金丝漆盒,轻轻置于案上:“世子昨夜遣人送来此物,不知是何用意?” 芈瑕望了一眼那漆盒,“公主以为呢?”随手又斟满一爵。 “发簪是女子嫁娶信物,”赢珂看着他,“难道楚地的风俗与秦地不同 ?” 芈瑕见她眼神犀利,放下酒爵,“风俗确实相同。” “那世子此举何意?我听闻,世子与大臣们还未商定要选谁为世子妃。” “未商定,”芈瑕想到昨晚大臣们的争执,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可我心所属只有三公主。” 赢珂闻言,只觉头皮阵阵发麻,低头不语。 他抬头看她,低语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将公主带回去。”他已打定主意,即便君父不让他娶赢珂,也要将她带走,他娶两个便是。他盯着她的眼睛,隔着桌案靠了过来。 赢珂觉得他像在说醉话,心头有些慌乱,转头躲开,“世子自重。” “公主愿意跟我回楚地吗?”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细长的脖颈,他又端起酒爵饮了一口,“只要公主愿意,我定可将你带回去。” 楚地,楚地,听来遥远又陌生,让赢珂心中莫名地忧伤。 “向来听闻楚国富庶强大,怕不是将来要继续向北扩张,吞并了大秦?”赢珂见他似乎有了一丝醉意,开口问道。 “公主言重,大秦强胜,岂可随意吞并,这不是正要迎娶秦公主联姻吗?”芈瑕说着又凑上前来。 “那北边的晋国呢?”赢珂萦绕在酒气中,有些难耐。 “晋国?姬明的晋国?”芈瑕仔细看她的脸,一笑,“哈哈哈,那可是秦国欲吞并的地方。” 赢珂知道自己的心思不难猜,她对姬明之恨,秦对晋之恨,有谁不知? “世子也知这是联姻,大家皆为各自利益罢了。”她直了直身子,挺起胸脯。 “那我的利益,就是得到三公主啊!”芈瑕看着她细腻的脸,禁不住伸出手来想要触摸。 “世子喝多了。”赢珂连忙站起身来,见他如此,有些慌乱,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怎会喝多?我说的是真话,若是公主随我回楚,将来秦楚联合,晋国哪里还是对手?” 赢珂低头看着他,“将来?将来是何时?” “将来,”芈瑕站起身来,“总有那么一日……”他又走近赢珂,抬手…… 赢珂眼见他靠近抬手,吓了一跳,瞪眼看着他后退了几步。他想做什么?他喝多了。 他仍旧逼近,几乎就要靠到她的身体,他突然伸手抓她的手臂。她猛地挣脱开,倏地转身向门口跑去。 “公主!”芈瑕要追出,却撞上脚边的桌案,他猛地清醒了些,抬手重重拍了拍额头,喝多失态了。都怪那些大臣扰他心绪,还有那女子勾他魂魄。 赢珂跑得匆忙,来不及穿鞋,光脚径直向外跑,踏着回廊温热的青石板地面,跑到殿外。她回头见他未追出,舒了一口气,停下调整呼吸。 脚底热了起来,她微微提起裙裾,低头看了看赤着的脚,试探着向阳光下粗糙的土路跨出一步。 灼热,硌脚。 这是日头最盛的时候。从屋内带出的凉气已然消散,脸上和身上微微渗出薄汗。蝉鸣的聒噪声让她心烦意乱。她需尽快离开,但她不敢再回去取鞋,她低头思忖着,又向外探出裸足。 “公主。” 她吓了一跳,屏住呼吸缩回脚,慌忙回头看,他未追出。她又转头看去,殿外不远处站着位一身黑衣的公子,干净挺拔。她认出那是昨晚见过的姬澈,在阳光下,正缓步向她走来。 4. 4 姬澈与他的谋士们,如今被安置在栖梧宫,即赢珂与姬明当初的住所。 他每日出入栖梧宫,皆要途经兰台宫。这兰台宫中住着楚世子和亲使团一行人,他自然知晓。他随他们从楚国郢都而来,一路半月的行程,与楚世子并不陌生。 此时,姬澈正从外归来,正巧望见赢珂慌慌张张从兰台宫内跑出来,又踌躇地立在殿门阴影中,便走上前去询问。 他向她行礼,低头轻语问道:“公主,可需在下帮忙?” 赢珂尽量平缓着呼吸,窘迫地轻轻向下扯了扯裙裾,微曲着膝盖,免得露出赤着的双足。 “无事,不劳烦公子。”她故作镇静,见他低着头未看自己,稍稍宽心。 他是她叔父,她叫错了。 “公主,可是伤到了脚?不能行路?”他低声询问。 “没有。”不知方才他究竟看到多少。 “可需在下去内宫请人来接公主?”他仍旧低着头。 “不可。”让人知道她在这兰台宫丢了鞋履,下人们议论起来,整个宫内将流言四起,他们会何如议论?楚世子尚未做决断要娶哪位公主,三公主便迫不及待前去兰台宫私会世子,乱了体统,怪不得姬明要弃她……其他公主又该如何议她?再说,她不能一人在此处等着。 “在下送你回宫可好?” 她是该立刻离开。可如何送?回内宫这一路,要遇到多少人?她孤身与姬明叔父同行,姬明方走,她便与他叔父纠缠不清?再说,地面太烫,走不了。 “不可。”她轻声说着,心下烦乱。 “那公主,可回世子那先歇息一会……” “不可!”她猛地提高嗓音。 姬澈抬头看她,她皮肤上有细密的小汗珠,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 她也看着他,他的眼睛温和而有神,似乎在询问她。 她也不知如何是好,转过头去,不说话。 “不如,在下带公主到栖梧宫暂歇,再派人去内宫取鞋……”他突然停住话头。 他果然都看到了,她未穿鞋履,她心中一声长叹。 栖梧宫?她心里又一惊,转头疑惑地看他,“栖梧宫?” “在下暂住在那里,离此地最近。”姬澈向她行礼说道。 她心绪翻涌,那是昔日她与姬明的居所,如今,却要随他叔父前去暂避,她心中酸涩。 “公主若是应允,此刻便走。若再等,宫人往来准备晚膳,路上行人便多了。”他低头说道。 他竟猜到她顾忌被人撞见。她环顾四周,似乎任何一个角落都会随时冒出一人。她别无选择,只好微点了点头。 如何去那栖梧宫?他扶着她或是背着她?或是……她在脑中想着,却见他已靠了过来,立在她身侧,挡住了刺眼的日光。 她抬头侧看他,他比姬明挺拔,宽阔。 “在下失礼了。”话音方落,他已一手轻轻搭到她肩上,未及她反应,已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她从未被人这么抱过,不,是从未被人抱过。她侧头看着一旁的景象,很低,横着。 她紧张,总怕要掉下去,一手不自觉地紧攥他胸前的衣料,黑色细麻葛布料,白色领缘。她突然想,那姬明,怕是抱不动她。 人前孤傲冷艳的三公主,原是个如此轻盈柔弱的小东西。他轻松地抱着她,向栖梧宫走去。 他也是第一次抱人,虽稳,却不太雅观,托着她肩背的手臂压得很低,如此,可尽量远离她,以免尴尬。 她的脚露了出来,她着急起来,绷紧着身体,仿佛如此便可不碰到他。两层薄纱而已,挡不住他身体传来的温热,腿弯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沉稳的力道。 她一路目光四顾,生怕遇到旁人。 兰台宫内,芈瑕用凉水洗了把脸,忽然瞥见门口赢珂的鞋履。她竟跑得如此慌张,方才酒后失态吓到她了,这如何是好? 他起身更衣,取过桌案上的漆盒,拿起门口那双丝履,往外走去。 待行至宫门,却见姬澈正横抱着赢珂朝栖梧宫的方向走去。他抬手握拳敲了敲额头,心中懊悔烦闷。 栖梧宫内,姬澈将赢珂放下,双脚落到微暖的席上,身体一瞬间便放松了。待站稳,她转身低头理了理裙裾。 “有劳公子了。”是不是又叫错了?可唤他叔父也颇怪异,他也就二十来岁?再说,她与姬明已无夫妻之名。 “公主客气了。”姬澈说罢,低头理了理胸前被抓皱的衣料。 赢珂装作未看到,转过头去,朝屋里凉快处走了几步。她环顾一周,她已搬走一个多月,这堂中家什器物摆设还同从前一样。 方才一路烈日,两人又挨在一起,她出了一身的汗,拿出帕子轻拭脸颊。 “天气酷热,公主喝水。”姬澈将桌案上的漆杯倒满水。 赢珂在案前跪坐下来,端起水喝了一口。曾经她也跪坐在此为姬明倒水,或许也是这同一个漆杯,她看着手中的漆杯,想得出神。 “在下派人去内宫取鞋履。”他说着就要出去。 “慢着。”赢珂叫住他。 他回身看她。 “我从前,住在此处,”她低头轻语,“公子若是未清理此院中杂物,寝室中或许能寻出一双鞋履。” 姬澈心中了然,难怪她愿意来此。 “昨夜才搬来,还未曾清理屋子。” “待我去寻一寻,若没有,再遣人去取不迟。”赢珂起身出屋,往从前的寝室走去。 “公主。” 竟是芈瑕的声音。赢珂一惊,回头看姬澈,“他怎会找到这里?” “或许是方才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姬澈抱着她?赢珂四处看着,手足无措,要不要躲起来?是他看错了,没人抱她,她不在这。她抬眼看到姬澈,不想失态,脸上强装镇定。 “公主不用害怕。”姬澈见她慌乱,安慰她道。 “害怕?为何要害怕?”她站直了身子,又是一副傲骄之态。是芈瑕对她不敬,怕他做什么?在此处,量他也不敢胡来,姬澈还在呢! 她眼见着芈瑕走进院来。他是楚世子,姬澈的下人自然不敢拦他。 “公主,”芈瑕进屋,匆忙向她恭敬行礼,“方才,臣喝多了,在公主面前失态,望公主见谅。” 赢珂不说话,看着他手中的鞋履。 芈瑕忙把鞋履递予赢珂,“公主方才走得急,臣特来送还。” “谢世子,”赢珂接过鞋履,转过身去,“不送。” “公主,”芈瑕怕她仍旧生气,凑上前来,挨到她身侧,“公主可是原谅臣了?” 赢珂闻到他口中残余的酒气,往一旁避了几步。 “臣女不敢。” “不敢?不敢原谅还是不敢生气?”芈瑕似乎还不够清醒。 “都不敢。”赢珂转过头去。 “公主。” “世子!”赢珂抬头瞪着他,显然还未消气。 芈瑕从袖中取出那金丝漆盒,递予赢珂,“公主请收下此物。待我将公主娶回,将来伐晋,必不在话下。” 赢珂听罢一愣,转头看姬澈。他是晋公子,如今晋君的叔父,她也不知他是何心思,若是姬明的心腹呢?芈瑕竟当着他的面说要帮她要伐晋! 姬澈垂首立在一旁,闻言,眼睫微颤,心中自有思虑。 芈瑕并不觉得冒犯。姬澈来雍城前,已在楚国待了一段时日,芈瑕知他有回晋的念头。 赢珂瞪眼看着芈瑕,芈瑕只觉得她凶起来也很美,恨不得又想伸手做点什么。 “世子休要乱说!此物贵重,恕臣女不能收受。”她低头向芈瑕行礼,又趁机瞟了一眼姬澈。 芈瑕便把那漆盒置于案上。 “世子不要让臣女为难。” “公主务必收下,这是臣的一片心意。” 他步步紧逼,那“叔父”又站在一边,如今知道她想伐晋,不知脑子里正在盘算什么……这实让赢珂难堪又气恼,她心中厌烦的情绪越来越浓。 “ 拿走!”她的声音陡然抬高。 芈瑕与姬澈皆为之一惊,抬头看她。 她正眯眼看着院里的阳光,好像刚才的话不是她发出的一般。 芈瑕慢慢收起漆盒,“那臣先告退。”他悻悻地出了院子。 姬澈退到堂外,留赢珂一人在屋中穿鞋。 “公子回来了?” 听到堂外有人说话,赢珂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是一老者的声音。 姬澈:“是。” 老者:“今日与秦公谈得如何。” 姬澈:“秦公明日设晚宴,邀众位一起参加。” 老者:“都去?” 姬澈:“是。” 老者:“好。” 姬澈:“今晚再议。” 老者:“我去与大家说一声。” 待老者的脚步声渐远,赢珂方走出屋来。 “这里还住着别人?”她问道。 “是,几位谋士,已跟随多年。” 赢珂微微点头,“多谢公子,告辞。”她说着便走出屋去。 “公子,”她突然又转身,看着姬澈,“今日之事……” “在下明白,公主放心。”姬澈低头行礼。 赢珂看了看他,思忖着说道:“方才楚世子说……什么伐晋……” 姬澈抬头看她。 “他喝醉了……没有这事。” “在下明白。” 赢珂未再说话,挺了挺胸膛,缓步走出院去。 次日,秦公告诉赢珂,楚国臣子以为立二嫁之女为世子妃,实为不妥,然芈瑕坚持,昨夜已修书一封,奏请楚王决断,看来还需再等一段时日。 赢珂出了秦宫殿门往外走,想起昨日芈瑕的醉酒场面,眉心微皱,实在不喜,但听他之言,似乎愿为其伐晋,那可是醉话?那昨日在栖梧宫,他总该是清醒的吧?可她却又拒了他的礼,说来实在尴尬。这一段波折,她自然未告诉秦公。 她低头思忖着,听到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望去,是姬澈与几人正往这边走来,边走边说着话,应还未注意到她。 昨日她听到了,秦公今日要宴请他们。她低头继续往前走。她与姬澈不熟,不可让旁人瞧出端倪。 待她与姬澈一行人对面遇上,她犹豫是否要停下行礼,或是装作不认识?此处回廊并不宽,不可并行,也不可装作看不见。 “臣等见过公主。”姬澈一行人停下向她行礼。 她扫了眼他们,姬澈与五六个谋士,其中有一位老者,应是昨日与姬澈对话之人。 “免礼。”她冷声道。 他们退到一侧,空出一条道来让赢珂走过。 殿内,秦公热情款待姬澈一行人,相谈甚欢。 “公子一表人才,又有诸位谋士相佐,前途不可限量,来日必可成就大业。”秦公高兴地捋着胡子,又一次举爵邀饮。 姬澈躬身谢过:“得秦公庇护,实乃幸甚,不敢妄谈前程。” “公子当年让位于兄长,反遭追杀,流落至今,是天将降大任也。公子这般胸襟,远胜那姬明小儿。” “秦公言过。” “公子孤身漂泊,并无家室,此次既到了雍城,不如择一位秦室公主,也好再续旧日秦晋盟约。”秦公今夜一席谈话,觉姬澈行事为人皆在姬明之上,心里又盘算着要与他联姻。 “谢秦公美意。”姬澈抬眼望向秦公,这不是客套话,他不可拒了秦公,让他生疑。 “前日宴请楚国使团,诸公主都在列,公子也在场,应见过她们的样貌性情,可有入眼之人?”秦公很实在。 姬澈低头思虑。秦公对姬明父子定恨之入骨,秦公有意助他返晋,再有秦公主捆绑,将来他便可制衡晋国。若是非要选一位公主…… “若那晚公子未看清,寡人可再另行安排晚宴,让公子与诸公主一见。” “不劳烦秦公另行设宴。” “哦?那公子心中已有人选?” “臣欲娶三公主。” 5. 5 秦公停住手中动作,抬眼看向姬澈,心中不曾料到,他竟也要赢珂。 殿内几位谋士齐齐望向姬澈,此事他从未曾提及。当然,众人亦未曾料到秦公今日要姬澈选秦室公主。如此,秦公定是有意助他归晋。 只是,即便如此,亦不必仓惶定夺。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秦公缓缓放下手中的青铜酒爵。 “公子所指,可是三公主赢珂?” “正是。” 楚世子芈瑕也中意赢珂,如今正等楚王批复,若是此刻答应将赢珂嫁与姬澈,楚世子那边不好交代。 “公子可知,她曾嫁与姬明……”秦公语气委婉,点出这层关系。 “臣自然知晓。”姬澈坦然道。 “秦宫中尚有其他公主,难道皆不入公子的眼?” 秦公本想让姬澈择一公主,日后再伺机助他返晋,取代姬明,如此可再续秦晋之好。不料他全不顾这叔侄关系,偏偏要选赢珂,实在出乎预料。不过转念一想,众公主中,只有赢珂意欲伐晋,倒也契合。 “唯三公主最美。” “可她与你之间这层关系……” “臣亦有婚约在身,与三公主也算两相登对。若三公主愿嫁,将来不论境遇如何,都将是臣之夫人。” “寡人自然无意见,我只怕珂儿心中不愿。待寡人先与珂儿说明,由她定夺,如何?”秦公暗自思忖,若是楚王回绝芈瑕的求亲,珂儿嫁与姬澈是上上策,此事暂不可再推辞。 “臣谢过秦公。” 宴罢,姬澈一行人步出大殿,往栖梧宫而去。 “公子为何执意要选三公主?论辈分,她可是公子的侄媳。”一谋士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正因如此,才选她。姬明弃了她,她伐晋心切。” “秦公并不需公子即刻定夺,何不再看看其他公主,或许尚有更佳的人选?” “是啊!若无可取,再择三公主不迟,毕竟两人关系本就尴尬。难道公子还怕她被人抢了不成?” “是。”姬澈答道。 谋士两两对视,不再多言。他们未见过三公主,心中猜测,或许当真因“唯三公主最美”而已? 可众谋士追随随姬澈十数载,自少年到如今而立之年,深知他并非贪恋美色之辈。昔日齐公嫁于他的公主亦是姿色出众,并未见他动何心思,更是借机逃离齐国。 当夜,秦公与夫人商量此事。 秦公夫人不是赢珂的生母,但却是姬澈的胞姐。 她听闻姬澈意欲求取赢珂,亦是大吃一惊。 “姬澈人品自是无可指摘,只是他为何要选赢珂为妻?”秦公夫人望向秦公,“我并非偏袒姬澈,纵然他是我胞弟。只是心中不解,他为何求取他的侄媳为妻。” “他称珂儿最美,依我看,多半还是为了伐晋之计。这些我倒不在意,只是楚世子亦倾心于赢珂,如今只碍于大臣反对,正等楚王回书,此时,怎可将她嫁与姬澈?” “这倒是棘手。不过楚王素来重颜面,必不会应允世子娶再嫁之女,若令珂儿屈身做妾,她断然不肯。倒不如嫁于姬澈更为稳妥。只是眼下,确实不可拒了楚世子。” “夫人可有良策?” “不如暂且拖延,静等楚王回书。” “只怕时日拖得太久,我担心那楚世子与公子澈为争赢珂,生出嫌隙。到时联姻不成,反倒把我秦国也卷了进去,互生猜疑。” “不如交由珂儿自己抉择。若她回绝,那楚世子与姬澈皆无话可说。” 秦公凝神片刻,颔首道:“此言有理。来日设宴请两位公子,让珂儿作陪,她未见过姬澈,此人样貌与姬明有几分相像。不知珂儿心中会作何感想。” 翌日一早,芈瑕到内宫求见赢珂,欲邀她一同骑马。 “今日天象阴沉,恐是要落雨,不便骑马。”赢珂实在不愿与他单独相处。 芈瑕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天色,“正因是阴天,不至过热,才邀公主外出。” “若遇上雨,便狼狈了。”赢珂推辞,她尚不能断定芈瑕是否有伐晋的意愿。 “这雨,一时三刻落下不来。” 昨日,芈瑕见识了赢珂的性情,知她不会曲意逢迎,便不敢唐突,待她反倒殷勤了几分。 “我们不必远行,只在周遭转一转便回宫。今夜,尚要赴秦公晚宴,不敢耽搁了正事。” 晚宴?君父亦传她今日赴晚宴,想来便是联姻之事。那便不可与楚世子弄僵了关系,让君父为难。 “若是遇上雨,该如何?”她略有些松口。 “公主宽心,定不会有雨。我们走得也不远,若是见有雨要来,即刻回宫便是。”芈瑕含笑许诺。 “那便带两位侍从一起,以防不测。”赢珂说道。她怕与芈瑕独处尴尬,也省得旁人说闲话。 两人并辔出了宫门,身后是两位侍从骑马随行。 “公主平日可喜欢骑马?”芈瑕问道。 “尚可。”赢珂握着缰绳,看着前方,不愿多言。 “为何?马乃通灵之物,体魄强壮,温顺驯良,当然也有烈性之马。”芈瑕显然十分爱马。 “五公主倒是极爱驰马狩猎。”赢珂突然想起五妹赢珞。 “五公主?”芈瑕疑惑。 “世子未见过她。她一月前外出狩猎,想来也快回来了。” “外出行猎这么久?那倒是一桩乐事。”芈瑕笑着点头。 赢珂暗自思忖,赢珞与世子性情相投,或许与他谈得来。不过,芈瑕或许能助她伐晋呢?不可急于将他推给赢珞。赢珂对此终有私心。 “沿途庄稼长势甚好,不过,他日公主若远赴楚地,便会见到别样风物,楚地栽的是稻米,不同于秦地。” 赢珂听他所言,想着将来或是要离开秦国,远赴南方,心中竟有些忧伤。 忽然,一阵急风刮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衣衫尽数翻卷。 “要下雨了。”赢珂抬起手臂挡风,欲调转马头往回走。 “不过一阵风,这雨来得没那么快。”芈瑕抬头看了看天,眯眼笃定地说道。 赢珂催他掉头,但大风吞了话音。 天骤然便黑了,大雨倾盆而下,令人猝不及防,顷刻之间便淋透了。芈瑕从楚地来,不熟悉这秦地的气候,当即大惊,紧抓缰绳,唯恐马匹受惊。 赢珂的马终究被骤雨惊到,突然狂奔起来。赢珂虽善骑马,此刻仍不免心跳加速,血液直冲脑门。雨太大,砸在脸上让她睁不开眼,她压低身子,本能地死拽缰绳,勉力维持自己不掉下马。 芈瑕竭力控着他的马去追赢珂,可马跑到半途却停了下来,径自奔到一旁树下躲雨。雨雾太大,再一回头,竟寻不见赢珂人影。 两位侍者见公主的马狂奔了出去,吓得不轻,马又不听使唤,立刻下马徒步追赶。

追不多久,雨势骤然小了,满天水雾慢慢散开。赢珂的马终于慢下步子,她驾着它掉头,慢慢往回走来。 嬴珂浑身被雨水浸透,发丝湿漉漉贴在颊边,鬓发凌乱。薄薄的衣料贴在肌肤上,勾出纤细单薄的身形,风一吹,刺骨的冷意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仍攥着缰绳不敢放松。 她素来体面要强,从未如此狼狈不堪,心底压着一团无名的火。她一手挡着胸口,一手抓紧缰绳,盼着快些回屋换衣服,万万不可被旁人撞见。 芈瑕本想借此好好展露他骑马的风姿,哪曾想落得这么狼狈,公主还险些出事,他不敢看她,也无颜向她道歉。 四人落汤鸡般骑在马上,默默前行,经过兰台宫时,芈瑕提议让公主先入内更衣,她执意不肯,芈瑕见她面色阴沉,不敢再劝。 于是一行人继续往内宫走去,此时正经过栖梧宫。 赢珂不由心头一紧,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庭院,下意识地夹紧马肚子,好尽快离开。 昨日失了鞋,今日又湿了身,这几日为何如此不顺?明日定不要再有什么意外。明日,不离宫便是。 栖梧宫的楼阁之内,姬澈已与几位谋士议事多时,见雨停了,他便走到亭台之上,正巧见赢珂一行人经过。 “雨停了?”那位老者从屋内跟出来,问道。 “停了。” 老者顺着姬澈的目光望去。 “原来,公子是怕楚世子夺了三公主。” 姬澈慢慢点了点头,“是。” “此女子不易,听闻她生母走得早,幸而得了绝世容颜,不至被冷落,十七岁嫁与姬明,二十岁便遭被弃,如今心中应只有恨。” “正好同我们一样。” “确实是个不错的夫人人选,”老者捋着胡子,“可若是楚世子看上三公主,公子又怎么好与他相争?毕竟楚王于尔等有收容之恩。” “三公主被姬明所弃,楚王应不会同意芈瑕求取。” “倘若楚世子非娶不可呢?他大可娶一位公主为正室,把三公主也一并带回楚国。” 姬澈转头看向老者,“亦有此可能,只要三公主愿意。”他又远远望了望那骑在马上湿淋淋的单薄身影。 “那三公主可会愿意?” “若是楚国愿出兵助她伐晋……” 老者含笑摇头道,“我明白公子的意思,可三公主不见得明白。” 姬澈点点头,“我明白。” “我看她方才的神情,似并不乐意与楚世子同行。”老者说着,看了一眼姬澈。 姬澈未说话。 “不过她确实美,倒也值得公子争上一争。”老者又笑着说了一句。 姬澈浅笑着摇头,沉默了一瞬,道:“今晚,秦公又邀晚宴。” “所谓何事?” “尚且不知。” “难道是要拒了公子昨日之请?” 姬澈摇了摇头,沉声道,“你我辗转漂泊十五载,遍历列国,秦国,已是我等最后的机会。” 老者默然颔首。 姬澈看着赢珂与侍从消失在宫门内,芈瑕一人调头往回走。 他收回眼神。一阵风吹过,带来几点冰冷的雨,打在脸上,凉意直侵心头。 “又要下了。”老者抬头看了看天,便转身进屋。 姬澈又望了眼宫门。 她这般,应有些冷。 6. 6 当晚日落时分,乌云渐渐散开,落日沉在西边的山头,半空的彩霞异常绚烂。 姬澈凝望着西边的天空,片刻后,动身前往秦宫赴宴。 行至入殿回廊处,察觉到一侧小径似有人走来,他便缓下步子,转头望去,是赢珂,正独自垂首缓步朝这边走来。 她应也是来赴宴,那么,秦公是想让她见一见我这叔父?此前二人皆是偶遇,并未正式照面。那赢珂是否已知自己欲娶她? 姬澈暗自思忖,见她走近,便低头向她行礼。 “在下见过公主。” 她停住脚步,抬头见他正低头行礼,这模样,太像昔日的姬明。为何她记忆中的姬明,皆是如此垂头行礼的模样?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见她不说话,便抬起头来看她,“公主也来赴宴?” 她忙转头看向回廊,神情孤傲,未说话,忽而打了个喷嚏,忙将帕子掩于鼻下。 姬澈抬手示意请她先过,自己缓步跟在她侧后方。 “公主许是今日淋雨着了凉,该添件衣物。”他淡淡地说道。 赢珂猛然停住了脚,回头看他,他怎知她今日淋了雨?他看到了?今日郊外骑马之时,四下并无旁人。 “今日的雨,来得确实仓促。”他对她微微笑了笑,神情坦荡。 她细看这脸,气韵风骨似乎又全然不像姬明。 她转头继续向前走去,看似步调沉稳,心中却早已乱如麻。他是随意揣测她淋了雨,还是……? 今日她经过栖梧宫,当时他若在宫中,站在那阁楼亭台……便能看到全身湿透的自己骑马经过…… 她不禁烦躁起来,脑中的画面是姬明搂着姜昭立于那亭台,远远看着她狼狈地经过,满脸鄙夷。她不禁一哆嗦,又打了个喷嚏。他正在她身后,此时仍旧看着她,她加快步子,匆匆往殿内走去。 厅堂内,已灯火通明,案上备好了酒菜。楚世子早已落座,正与秦公说话。 赢珂扫了一眼,除秦公外,只设有三处案几,那便是只有芈瑕、姬澈和自己。君父此举何意? 芈瑕见她到了,起身迎上来行礼。 三人礼毕入座。 秦公向两位公子举起酒爵:“两位公子自楚地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劳苦,寡人今日特设此宴,为二位公子接风洗尘。” “久闻秦公待人热忱,此次亲自领教,果真不虚。他日秦公若有得机缘到楚地一游,楚国上下必以厚礼相待。” “公子客气。秦楚皆是一方大国,理应互通交好。” 姬澈垂眸看着那喝毕的空酒爵,心底泛起一丝自嘲。自己不过是四处流亡的公子,寄人篱下,何谈待客?十五载颠沛流离,一贯如此,此次秦公待他甚厚,不必枉自惆怅。他浅浅一笑,沉默不语。 一旁的婢女又替他们斟满酒。 几轮酒水过后,芈瑕兴致渐起。 “他日秦公若赴楚,我必赠一柄上好楚剑,天下铸剑技艺,素来以楚地为最。” 他眉宇间的优越感越发明显。在他眼里,此宴是秦公专门为他而设。作陪的,一位是他看上的公主;一位是他从楚国带来的晋国公子——他是赢珂的叔父,亦是秦公夫人的弟弟……只有自己才是大国贵客。 酒过数巡,秦公看向嬴珂,缓缓开口道:“珂儿,为二位贵客斟酒。” 赢珂抬头看秦公。此宴的目的,她已揣测多时,却仍想不通为何要让她陪这二人。 她心中思索着,站起身,走到楚世子席边,跪坐后为他斟满一杯,她眼见着清酒从酒尊中缓缓倒出。 芈瑕细看她垂首默然的模样,心中迷醉念及今日让她淋雨受窘,恐她心中仍有怨恨,不敢多言。她倒完便起身离开,并未抬眼看他。 她走到姬澈席边,曲腿跪坐,斟满一爵。姬澈双手端起酒爵,谢过赢珂。 赢珂的目光扫到他端着酒爵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她收回目光。她也曾见过姬明端起酒爵的手指,他的手指似乎比姬明的更有力些。 不过,她从未细看过姬明的手,不知是谁为他修的指甲,想来是那姜昭。她脑中又冒出两人亲昵的场景,恨意漫上心头。 她的思绪游移不定,突然又打了个喷嚏。或许真得了风寒?她自觉失礼,连忙抬眼看姬澈,恰好迎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不知为何,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她忙低头,轻拭鼻尖,应是太恨姬明。 “公主保重。”姬澈轻语说着,垂眸看向手中的酒爵。 她顿时一慌,草草行礼,起身离开。 姬澈已猜到,此宴意在让赢珂再见见他二人,好做抉择。看赢珂席间无意散漫的神情,她应不知其意。 酒席间气氛稍有松弛,芈瑕举起酒爵朝向姬澈,“公子平日少言寡语,可晋国素来是一方强国。昔日公子曾与我父王闲谈,倘若日后沙场相遇,公子必退让楚军,哈哈哈哈……”芈瑕突然朗声大笑,“公子实是胸怀大志,前途无量,在下敬公子。” 姬澈举爵,笑道,“世子说笑,那只是在下酒后一时诳语,世子莫要当真,若不是楚王相助,哪有姬澈今日安坐于此?”他仰头饮下一爵。如今一无所有,空有一个晋国宗室公子的名号。昔日之言,他人也只当是戏语。 赢珂静静望着二人,芈瑕话语刻薄,必是有些醉了;姬澈,不曾想竟有过此等豪言,她对他不甚了解,不知他为何流落于此。她低头看着金灿灿的酒爵,那他,想回晋国吗? 宴罢,芈瑕与姬澈各自回去。秦公叫住赢珂。 “珂儿,”秦公问道,“方才宴上,见了两位公子,你有何想法?” “想法?”赢珂看着秦公,不知他为何如此发问。 “楚世子,自是风流倜傥,不在话下,那公子澈呢?”秦公婉转问道。 “公子澈……”赢珂脑中浮现出那浅笑的脸,轻语道,“也尚可。” “确实!他虽说是姬明的叔父,但年方三十,正是壮年,将来仍可有一番作为。”他说着看了看赢珂。 “君父此言何意?”赢珂的眼神一亮,“可是要助他返晋,取代姬明?”她仿佛看到姬澈将姬明推下王座,挥剑指向他胸口,姬明身后的姜昭吓得瑟瑟发抖。鲜血溅落地面,衣衫浸成鲜红。 她心中略过一丝快意。对姬澈悄然生出几分好感。 “为父正有此意。”秦公见她面有喜色,顺势问道,“他欲娶你为妻,你意下如何?” 赢 珂骤然怔住,屏着呼吸,疑心听错,呆望着秦公。此宴,意在此! “楚世子那边,暂时不好回绝,但楚王应不会同意立你为世子妃。若如此,你嫁与姬澈也甚好。” “可他是姬明的叔父啊!”赢珂失声说道,话音也突然抬高。 “你与姬明已无任何关系,再说,公子澈年岁也尚且不大……” “那也可将其他公主嫁与他,为何是我?这有伤风化。” “昨夜宴请公子澈一行人,他点名要娶你,不考虑其他公主。” 赢珂不禁瞪大双眼,“为何?” “他称……唯你最美。” 赢珂的心又跳得慌乱。他黑色的深衣、白色的领缘、浅笑的面容、细长有力的手指……均在她脑中闪现。这两日几番撞见他,一直是个正人君子的模样,为何突然提出这等无理的要求?今日,他定是看到了她全身湿透的样子,从栖梧宫的阁楼看下来,一清二楚…… “君父,不行,我不嫁与他。”她的话音有些颤抖,“他可是要娶了我,来羞辱姬明?” “他需我助他返晋,怎敢对你无理。” 赢珂不说话,不论他是何企图,她怎能嫁给他?被弃一月,转而嫁与姬明之叔,外人又该怎么看她? “为父也颇为难,自然不会马上应了他。也想听听你的看法,自然也要等等楚王的回书,不用急着回复。你且回去,再细细思量。” “君父,助他伐晋,也并非易事,是吗?”赢珂思忖着,抬头问道。 “这……确实,并无定数。” “君父信他为人?若是他与那姬明父子一般忘恩负义呢?” “为父这几日观察,他人品应远胜姬明。且他那几位谋士,皆非常人,愿跟随他漂泊十五载,不弃不离,已足见他的为人。” “他为何流亡在外这么久,不回晋国?” “皆因早年,他遭父兄诬陷追杀……” “父兄?”赢珂默念着,“晋国宗室竟如此凶险。” “是,伐晋,需从长计议。” 赢珂走后,秦公与夫人商议。 “她心中应有抵触。”秦公说道。 “自然是有的。珂儿好面子,姬明突然弃她走了,她本已受不了外人的议论,再嫁与叔父,她总会怕人说她。” 秦公夫人叹道,“其实,姬澈要比姬明好。” “我见珂儿也并不厌烦他,她对楚世子倒是有些不耐烦。”秦公捋了捋胡子,回想方才宴席上的细节。 “那难道她谁都不愿嫁?” “她总要选一个。”秦公看了看夫人。 “珞儿快回来了,若是楚世子能相中她,事情便简单了。” “只是楚地遥远……” 珞儿是秦公夫人亲生,她自然舍不得。但哪个公主能逃得脱如此命运,她自己也正是因和亲才嫁与秦公。楚世子将来是楚王,珞儿嫁与他,已是上上选,其他诸公主,皆只愁无这机缘。 秦公搂过夫人,拍了拍她的肩头。 “夫人放心,事情总会解决。”秦公凝望着前方说道。 秦晋之好,由他们这段姻缘为始,亲亲疏疏几十载。如今,秦晋邦交关系又走到低谷。 7. 7 赢珂思绪烦乱,彻夜难眠。脑中时而是姬明小心翼翼的样子,时而是姬澈沉静不语的面容,时而是楚世子张扬的笑脸,时而又是宫人窃窃私语的场景。 跟楚世子去楚地,是她不情愿的。她二嫁的身份尴尬,芈瑕的性子她也不甚倾心,大抵是个见异思迁之人。虽说他当下对她颇有心思,许诺伐晋,以后也可能背约。这情感不定长久,她若远嫁楚地,许诺落空,她孤身一人,必进退两难。 姬澈……他如今势单力薄,身边只有区区几位谋士而已。若顶着闲言碎语嫁与他,或许到头来空等一场。可他为何执意要娶她?瞧着也不像是个好色之人。她看不透他,也羞于对他有任何想法。 第二日一早,她觉得头晕发胀,连连的喷嚏打得她眼泪直流,清涕也开始流个不停,昨日那场雨终是让她染上了风寒。 她懒懒地斜倚在榻上,胃口全无,也不想起身,心中仍旧反复思量着那几个人。突然感叹自己实在无用,欲报此仇,却事事要倚仗他人,遂觉得有些无力伤感。 日头稍稍偏西,有侍从来禀报, “公子澈前来求见公主。” 听到这个名字,赢珂惊得一下坐直了身子,心头纷乱,他此行何意?难道是来催婚?心跳又有些乱,她倏地起身下地,唤云儿为她梳洗。 坐于铜镜前一望,彻夜未眠加上清涕不断,这眼睛鼻子周围的皮肤都有些泛红,颜色憔悴。 她叹了口气,“和他说,不见。” 她回了那侍从,拭着不断流淌的清涕,又歪回榻上。 不多会,那下人又跑了回来,“公子执意要见公主一面,称就说几句话,必不打搅公主休息。” 赢珂思索着又起身,唤云儿帮她梳洗。 “领他去侧厅稍等。”唯三公主最美……她又瞧了铜镜中的模样,这样也好,见她如此模样,或许便打消了娶她的念头。 云儿扶着她走到侧厅,见姬澈正背向她立于厅中。她看了眼他挺拔的身形,心里又莫名慌了一下。 姬澈听到声音,转身向她行礼。 “在下见过公主。” “公子有何急事?非今日见不可。”赢珂一脸肃色道。 “公主请坐。”姬澈挥手引公主到桌案边,案上放置着一青铜盉。 “这是何物?”赢珂垂眼看着那青铜盉,探手轻触,一阵暖意传到指尖。 “昨日公主淋雨,怕是得了风寒,在下命人煮了些姜汤,为公主驱寒。” 赢珂有些惊讶,抬眼望他。 姬澈跪坐下来,为她倾出一觞姜汤,抬头用眼神示意她坐下。 赢珂见他神色坦荡,便屈腿跪坐到案边。看着眼前红漆觞中色泽微黄的姜汤,神色动容。 栖梧宫那庖厨,她再熟悉不过。她曾常在那为姬明熬煮滋补汤药。两人亦是如此对案而坐,她总是微笑着,静静地看着他喝完。自昨日发寒到现在,她心事重重,无心顾及身上的寒症,身边也无人在意,竟无一人为她请医师、炖汤药。 “公主请用。”姬澈轻语道。 她抬眼看了看他,仍是淡淡的笑。她心中唏嘘,这唯一送姜汤的,也是虚情假意。 她嗓子有些哽,或许眼睛也红了。不过,她的眼睛原本就红,他应察觉不到。 她清了清嗓子道,“再凉一凉。” “公主应趁热喝。”他声音温和,将漆觞往她那边推了推。 “公子不是专程来送姜汤的吧?”她垂眼问道,所为何事?他俩皆心知肚明。 “公主先将它喝了,止住流涕再说。” 她听他语调似在调侃,心中不快,猛然抬眼看他,却又碰到他淡而温和的目光。她垂眼,赌气般地取帕子轻轻擦了擦鼻子,因流涕太多,鼻子周围的皮肤皆已泛红,帕子轻轻一碰便是刺痛。 她素来不喜生姜的辛辣之味,蹙起眉头,一手端起漆觞,一手举袖掩面,小抿一口姜汤。辛辣中裹着淡淡的甜。她放下衣袖,看他。 “放了些蜂蜜。”他对她浅浅一笑。 她侧身掩面喝姜汤,热辣微甜,自口中畅快地流入胸中,自觉松快不少。 方才窥见她脸色微妙的变化,姬澈兀自微微点了点头。他不懂女子心思,这姜汤是谋士为他备好,非让他亲自送来,以从公主那挣得一些好感。他们说得没错,这姜汤,果然有用。 她轻轻放下漆觞,心绪复杂。 “公主可觉得好些?”姬澈又低头要给再倒。 “够了,不用再倒。”她轻声道,“来此有何事,公子不妨直说。” 姬澈将那青铜盉放于案上,低头思忖一瞬,抬头望向她道:“公主,应该知道。” 她见他眼里闪着诚恳的光,低头说道:“云儿,你去帮忙备晚膳。” 婢女应声退下,偌大的屋中,只有他二人对案而坐,四下寂然。 她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方才的姜汤似乎有用,鼻子已略微可以通气。 “为何?”她直言问道。 姬澈自然知道公主在问,为何要娶她? “公主欲伐晋,找姬明讨要背弃之辱。”他语调平缓。 “我亦知公子欲返晋取代姬明,可那又如何?秦宗室公主众多,你随意娶一位公主,皆能得到秦国的扶持。” “确实,”姬澈点头道,“可公主呢?” 赢珂抬头看他,不明他是何意。 “公主随意嫁一人,也皆可助你伐晋?” 赢珂低下头沉默,楚世子确实不能全信。 “那日,在栖梧宫中,我听闻楚世子许诺,要为公主伐晋。”他慢语道。 赢珂见他猜测自己心思,有些恼火,默然不语。 “公主可知,楚王为何要送我到秦国?” 她娥眉微蹙,抬眼盯着他的眼睛。 “楚国自然也欲制衡晋国,可楚晋相隔遥远,而秦楚仅一河之隔。只有秦公可助我返晋。” 赢珂骤觉醍醐灌顶,不由地头皮发麻,她为何从未想到!楚世子完全是在骗她。她低下头,他早已看透,却眼看她被楚世子欺骗,她自觉丢了脸面,想起楚世子,恨恨地咬了咬嘴唇。 可又如何判断眼前这人是否也在骗她? “这么说,公子娶我,竟是要帮我?那又是为何?”她不禁冷冷一笑。 “也不算是帮公主。只是其他公主皆乐得安于宫中,唯有三公主心念旧怨,一心伐晋。在下,自然要选公主。” “秦公既已许诺助公子伐晋,必不会失信,公子娶谁都是一样,你我……关系特殊,还是,不要再有这层关系为好。”赢珂说着,紧了紧握在袖中的双手。 “确实。可若是秦公也改了主意, 在下便被动了。世事变化多端,唯有三公主伐晋的心不变。” 二人静静地对视良久。 赢珂仍旧游移不定,这可是个好选择?可将来的日子,日日与他在一起,该如何面对?她被他看得透透的,往后岂不处处受他牵制? 姬澈突然一笑,赢珂眼神一慌,不知他为何要笑。瞥了眼他微敛的双目,眼角一道浅浅的细纹,竟比姬明的眼还要好看。 “公主又流鼻涕了,”姬澈说着取过青铜盉,“再喝一点吧。” 赢珂尴尬地低头拭鼻。 “有些凉了,我让人再热一热。”说罢,他提着青铜盉转身走了出去。 赢珂一人留在屋中,她深嘘一口气,取帕子猛擤一顿清涕,方才在人前,她都忍着,这会终于松快了些。 “姐姐!”清脆的嗓音传进屋来,赢珞回来了。 她起身走到屋外,一个明媚利落的身影晃进院里,身后跟着两位仆人。 “珞儿。”赢珂向她招手。赢珞转身见到她,高兴地朝她跑来。 “姐姐,”赢珞拉着她的手,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姐姐病了?” “昨日淋雨,或是染上风寒了。”赢珂微笑着看她,赢珞性子爽利,自小与她格外亲近。 “可曾喝药?”赢珞的大眼睛望着她。 她一怔,点了点头。 “姐姐,我此去一月,不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都听母亲说了,未曾料想姬明那小子竟做出这等事情!若是我将来有机会碰到他,定将他碎尸万段,为姐姐报仇!”赢珞说着眯起双眼,咬住下唇,面色愤怒。 赢珂微笑着,“妹妹此去狩猎,玩得可好?” “自然好,猎得不少野物,我给姐姐带了些鹿肉脯,还有一张鹿皮。”赢珞说着,转身从仆人手中拿起鹿皮捧给赢珂,“可以做件裘襦,冬天也可暖和些。” “谢谢珞儿。”赢珂抚着柔软顺滑的鹿皮,心中百感交集。自母亲在她年幼时病逝,这深宫中,眼前这妹妹是她唯一的慰藉。 此时,姬澈提着青铜盉走进屋来。 “公主,”他抬眼望见另有一女子,便将那盉置于案上,看向赢珞。 “不知这位是?” “这位是五公主。” 姬澈躬身行礼,“原来是五公主,在下晋国姬澈,见过五公主。” “晋国姬澈?”赢珞转身好奇地打量他许久,又看向赢珂,“姐姐,你可有发觉,他长得有些像混蛋姬明?” 赢珂闻言一愣,果然是像的,不止她自己这么觉得。 “他是姬明叔父。”她轻声道。 “哦!”赢珞似乎恍然大悟,转着眼珠笑着说道,“那公子岂不是我舅父?” “不敢不敢。”姬澈浅笑作揖着回道。 “没想到舅父还如此年轻。”赢珞笑着,“这里面装着什么?”她指着案上那青铜盉问道。 “是为公主准备的姜汤。” 一旁的赢珂神情尴尬,不知赢珞会如何猜测他俩关系。她低头慢慢走到案前,放下手中的鹿皮。 “舅父带着姜汤来看望姐姐,可比那姬明好太多了,是不是,姐姐?”赢珞见姬澈俯身倒姜汤,看着赢珂说道。 赢珂点着头,垂眼望着姬澈,心绪纷乱。 “禀公主,楚世子求见。”有下人来报。 8. 8 赢珂不自觉地看向姬澈,他正起身将那一觞姜汤递给她。 她伸手小心接过,指尖擦过他温热的手背。细微的触感窜上心头,她不禁一颤。 姬澈却已从容地放下手,并未有半分慌乱。他微微点头,眼神示意她赶快喝下。 他竟没有要走的意思。 赢珂双手端着姜汤,眼神闪烁。怎好让他二人在此撞见? 昨晚方一起在晚宴碰面,今日姬澈又专程登门来送姜汤。这般密切往来,楚世子总要疑心他二人的关系。 “告诉楚世子,今日不便见客。”她吩咐下人道。 “慢着!”赢珞叫住下人。 她转头,一脸好奇对赢珂说道,“姐姐,可是那位从楚国来和亲的世子?我今日听母亲提到,母亲称他一表人才,正要设宴请他一见,今日他来得正巧,我可先见他一见,免得宴上生疏。” 说罢,她便让下人去请楚世子。 赢珂心中烦乱,姬澈不走,场面必然会有些尴尬,但她也不好当着赢珞的面,对她“舅父”下逐客令。 难道他是有意要留下?她一时捉摸不透,又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他却神情自若。 “公主,先把姜汤喝了,也好止住流涕。”姬澈热心提点道。 想到自己一夜未眠,风寒缠身,此刻颜面憔悴,清涕连连,却偏偏他们接连登门,赢珂有些气恼。 她斜睨姬澈一眼,低头看了看姜汤,抬手掩面,猛地一口灌了下去。 姬澈接过空觞放回案上,察觉到她面色有变。 “公主,”楚世子芈瑕叫着她便走进屋来,他俯首行礼,抬头见赢珂气色恹恹,惊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赢珂低头未说话。 芈瑕忽见屋中尚有旁人,姬澈竟也在此,那位女子面生。他的目光便停在赢珞身上。 “这位就是楚世子?”赢珞见他看着自己,便上前一步问道。 “正是在下,敢问这位是……” “五公主赢珞。”赢珞大方答道。 楚世子眼神一亮,记起昨日骑马时,赢珂提到过她,“可是那位喜欢马的五公主?” “正是,世子也喜欢马?我听说楚地的马,体型比我们秦地的马要小,可是当真?”赢珞好奇问道。 “是,楚地的马或许更耐热,但体型,耐力远不及秦地的良马。”芈瑕也兴致勃勃。 “昨日与三公主去骑马,不巧遇了大雨,若是在楚地,碰上那么大的雨,马定会惊到。不过昨日那马……” 芈瑕说着,忽然想起昨日赢珂的马确实被惊到,跑出很远。那正是雨势最盛之时,当时他正骑马于树荫下避雨…… 他转头看赢珂。 “公主是昨日淋雨受了风寒?”他再看桌案上的青铜盉与漆觞,难怪空气中似弥漫着一股姜辣味,“公主喝了姜汤?” 赢珂微微点头,正担心他会问起这姜汤的来历,赢珞接了话。 “原来,姐姐是昨日与世子骑马才淋雨受寒,”赢珞的话又多又密。 “舅父今日特地为姐姐送来了姜汤。” 赢珂听罢心头长叹一声,对着芈瑕匆匆笑了笑。 “舅父?”芈瑕疑惑。 赢珞伸手挥向姬澈。 姬澈听她熟络地唤自己“舅父”,心中觉得无奈,这头回见的侄女,一点不认生,他浅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芈瑕看向一旁站着的姬澈。亲自送汤药如此关切的举动,绝非寻常的宾客礼数。 他突然又想起昨晚宴席,二人似乎便举止微妙,今日又私会于此……他似乎觉察出一点什么,却又说不清楚,他可是赢珂叔父,又是这五公主的舅父,两人究竟是何关系?他有些错乱。 芈瑕又看了看桌案上的空觞,心中的不悦越积越深,慢慢握紧了拳头,他看着赢珂,眼神中似有些怒色。 “楚世子这是怎么了?”赢珞见他愣着不说话,问道。 芈瑕转头见她鲜活爽朗的模样,更衬得赢珂冷寂沉郁、满腹心事。 他回过神来,沉下眼神道:“没什么,想到昨日未护好三公主,让她淋雨受寒,有些过意不去,望三公主赎罪。” “世子言重了,一点小风寒而已,”赢珂慢语道,“世子登门,不知所谓何事?” “哦,无事。”芈瑕低语道,“原想邀公主明日再去骑马,如今看来,实为不妥。” 芈瑕暗想,他集楚宫万千宠爱于一身,向来随心恣意,想要的人和物,从未如此屡屡落空。他原以为凭他楚世子的身份,几句许诺,便可打动这心高气傲的三公主。可连日来几番接近,她始终对他疏离,暗中却与这落魄流亡的晋公子往来密切。 芈瑕此时只觉得心头憋着一股气,胸中装满妒意。 “明日,我可陪世子去,”赢珞爽朗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有一匹良驹,明日可借与公子试骑一番。”她看着芈瑕,眼神得意。 芈瑕转头看赢珞,很神气的精神小姑娘。 他对她微微笑道,“合适吗?”心中仍在纠结赢珂与姬澈的关系。 “怎么不合适?”赢珞眉头微皱,疑惑道,“世子难道是怕骑马输于我,失了面子不成?哈哈哈……”赢珞爽朗地大笑起来。 芈瑕看她,好狂傲的一个姑娘。“好,明日辰时宫门口见。” “一言为定!”赢珞说着伸出手要与他击掌。 芈瑕微微一怔,遂也伸手与她击掌。 “我方从终南山上林苑狩猎归来,明日我给世子带些猎得的鹿肉。” “公主一人去狩猎?”芈瑕好奇地看向她。 “自然有些随从,否则,谁来收拾猎物?” “如此说来,公主也会射箭?”芈瑕对她说的话颇感兴趣。 “那是自然,我后院便有射圃,公子可要一试?” 芈瑕自半月前离开楚地来雍城和亲,已久未射箭,一听这话便来了些兴致。 他转头看赢珂。 赢珂方才见他俩一来一往聊得投缘,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正低头看着袖缘上的绣纹,琢磨姬澈对她说的话。见芈瑕投来询问的眼神,忙笑道,“世子快去吧,我说过世子与五妹妹定会聊得来。” 芈瑕点头向她行礼,又转头看姬澈,行礼离开。他要与其他女子离开,赢珂眼中却无半分留恋,如此看来,她对自己果然毫无情愫。待他与五公主一走,这屋中,便是她与姬澈二人独处。他想着,胸中又涌起一股激愤之情。 “姐姐,我先走了,明日我再来看你,”赢珞又转头看姬澈,“舅父,你与姐姐继续聊,我们便不打搅了。” 赢珞赶到芈瑕前面,飞雀般地引着他往院外走。 赢珂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心中又有些怅然。赢珞与芈瑕皆是生来身份尊贵,生活无忧,爱恨随性的人,她羡慕他们,也无法成为他们。 喧嚣褪去,屋内空寂,又只剩她与姬澈二人。 如今,她身边难道只剩下姬澈?这个被父兄追杀,四处漂泊 十五载的人,似乎比自己更不易。 算起来,他开始流亡时,她才五岁。 她看了看他仍旧浅笑的面容,熟悉又陌生,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公子可有伐晋的详细筹划?”她的话带着闷闷的鼻音。 “公主可愿听在下细讲。” 赢珂看着他,点了点头。 “公主请坐,”姬澈引手示意她坐下,又给她倒了半觞姜汤,“放的蜂蜜可够?若是不够甜,明日我再多放些。” “够。” 赢珞后院的射圃内,芈瑕想着赢珂与姬澈,心有不甘,也心不在焉,屡屡脱靶。 赢珞又递予他几支箭,笑道:“世子方才可是说大话唬我?你至今未射中靶心。若是这个水准,一天都打不到一头鹿。” 芈瑕垂下头来,看着地面,缓缓摇头,又挺胸,取箭引弓,他试着瞄准半晌,又放下弓来。 “看来世子心不在此?”赢珞歪头看着他,“世子,可是心悦于我珂儿姐姐?” 芈瑕转头看她,一张鬼机灵的脸,双目明亮有神,“公主猜出来了?” “这还用猜吗?”赢珞将双手反背在身后,“我一看便看出来了,你还吃我舅父的醋。” 芈瑕眼神愣了愣,看向她,“我方才的反应,如此明显吗?” “明显,都在脸上。”赢珞说着摇头。 芈瑕深吸一口气,还是城府不深啊。 “我劝你该趁早放手。”赢珞说道。 “为何?”芈瑕还不打算就此放弃,“他二人也不过才两面之缘,何至于此,姬澈有心,三公主也未必对他有意。” “世子难道看不出来吗?”赢珞睁大眼睛疑惑地看他。 芈瑕更是狐疑。 “珂儿姐姐喜欢我舅父啊。” 芈瑕怔了一瞬,“何以见得?”他急切地看向赢珞。 “我最了解珂儿姐姐,她喜欢他那张脸。她从前便贪恋姬明的长相,我舅父,与姬明长得太像……” “公主这是猜的?姬澈若长得像姬明,三公主应厌弃他才是,怎会反倒心生欢喜?”芈瑕打断她。 “爱恨哪是如此简单?没有爱哪会有恨?”赢珞笑笑,“珂儿姐姐看我舅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芈瑕一时语塞,心中暗自感叹,看那姬澈,平日里言语不多,不想却早已与三公主有如此情缘。那次他抱她去了栖梧宫,或许二人早就……他在心中胡乱猜测。 那赢珂为何又愿去兰台宫见他?愿同他一起骑马?她不过是想借楚国之力助她伐晋而已。那她与姬澈如此周旋,难道不也是为此?他是晋国宗室公子,若有秦公相助,确实可伐晋,且父王将他送来秦国,不正是为此? 这就对了! 他恍然一拍脑门——三公主对谁都无真情,不过要找一个能为她伐晋之人。芈瑕突然觉得自己又有了希望,眼神不禁亮了。 “怎么?世子想通了?”赢珞看着他问道,“就是嘛,四公主也很美,世子可以考虑她。” 芈瑕看了看眼前这伶俐的妹妹,从容笃定地说道:“五公主,此事复杂,你年龄尚小,还看不透彻。” 赢珞一笑:“世子还是不必在珂儿姐姐身上多费心思。其他事我或许不懂,珂儿姐姐的心思,我最懂。” 曾经,有多少次,赢珂拉着赢珞,在栖梧宫的院中,满心欢喜地同她一遍遍描摹姬明的眉眼和笑意。 那模样,曾让她有多迷醉,如今便让她有多痛恨。 9. 9 翌日,芈瑕与赢珞一早出发骑马,两人一路切磋骑射经验,交流心得。赢珞又与他说起她狩猎一月的种种经历。芈瑕本就喜好狩猎,因此兴致颇高,暂时竟忘却了娶赢珂之事的烦恼。 傍晚,两人又同赴秦公设的酒宴。 此宴,名义上是迎赢珞一月狩猎凯旋,实则是秦公有意为二人制造相处场合。 芈瑕与赢珞皆心思纯粹,未察觉到有此深意,席间仍旧相谈甚欢。赢珞不忘前日约定,赠予芈瑕一些新狩猎所得的鹿肉脯。 秦公看二人一见如故,心中欢喜。当晚便与夫人仔细商讨两女儿之婚事。 “今晚宴上,我看他二人情投意合,听说今日还一同去骑了马。二人应可定下婚事,结秦楚之好。” “可要先问问珞儿的意思?”秦公夫人舍不得女儿,怕她不愿意。 “只能是珞儿了。”秦公叹口气道。 “楚世子执着于珂儿,但珂儿不易嫁去楚国。一众公主中,除了珂儿,也只有珞儿能与楚世子说得上话。”秦公点着头说道,“让他二人相处日久,总会有感情。” “楚世子若是执意要珂儿呢?” “我仔细想过,赢珂不可嫁去楚国做妾。她自己愿意与否另说,如此也有损大秦国威。况且,姬澈执意要娶她,二人可结秦晋之好。”秦公轻捋着胡须。 秦公夫人点头称是。 “前日宴上,珂儿也见过了姬澈,还未曾问过她的意思,劳烦夫人去劝她一劝,她若先嫁与姬澈,楚世子自然会放手。” 如此安排,秦公夫人自然乐意。楚地虽远,却是如今势头最强盛之国,珞儿是她亲生,若嫁过去,将来便是楚君夫人,已是上好的姻缘。 这日一早,姬澈又给赢珂送来姜汤。她的风寒已大好,但还是听劝,又喝了两觞。 天仍旧热,喝完热姜汤,赢珂出了一身汗,她取帕擦拭额头的微汗。 “秦公夫人,今日要召见我。”她垂着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 “所谓何事?”姬澈问道。 “夫人素来极少召见我,”她抬眼正色看他,“我猜,应是嫁娶之事。” 这桩婚约,是二人的交易,不必扭捏作态,她说服自己,看着他熟悉的眼睛。 “劝我嫁与楚世子……或是公子你。”说罢,她缓缓落下眼神。他穿的,仍旧是那件白色领缘的黑色细葛布深衣。 空气沉滞了片刻,屋外的蝉鸣声却更热闹了。 “公主可想好了?”姬澈轻声问道。 赢珂沉默了一瞬道:“若是,夫人要劝我嫁与楚世子……”她未再说下去。 她自然是想好了。她只是想问问姬澈,若如此,该如何推脱。此时仍羞于问出口。 “不会的,公主不必担心。” 赢珂听他语调笃定,抬眸看向他。 “秦公夫人定是要劝你,嫁与我。”姬澈垂眼看着桌案。 “楚世子身份尊贵,秦公夫人应当想将赢珞嫁与他,将来可为楚君夫人。”他继续说道。 赢珂一怔,她的确疏忽了这点,楚世子看上她,不少公主因此失落。只因她是二嫁之女,才生出这些波折,至今未有定音。 “为断了楚世子对你的念想,秦公必先促成你我婚约。如此,便可同时与楚、晋结盟。”姬澈又道。 赢珂心中豁然开朗,总想着借他人之力伐晋,未曾细思邦交大势。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何来自己选择归宿的余地。 任何人都是棋子,她若能如愿嫁与姬澈,不过恰好契合了秦公的利益。 赢珂怅然,唏嘘不已。 她抬头看着姬澈,他的眼角与眉梢像极了姬明,却多了几分沉稳的笑意。 她突然自嘲着笑道:“那么,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往来殷勤,君父总会将我嫁与公子。” 姬澈对她淡淡一笑,轻捋了捋袖缘,道:“我若不如此,公主恐怕也会嫁与楚世子。” 她的确曾考虑过嫁与楚世子为妾,他都想到了。 “那便另选一位公主,亦不会妨碍公子返晋。”赢珂说着垂下双眸,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句,他明明早已与她说过娶她的缘由。 “那自然还是三公主最好。” 她听不出任何其他情愫,心底有一丝说不清的失意。 赢珂抿了抿嘴,挺直身子,转头望着屋外,院子被日光照得晃眼。 竟如此被动,以为是自己在做选择,却不知从头都在被人算计。 眼前这人,早已将自己置于他的谋划中,也早已想好要与她结为夫妻,对她却无丝毫慌乱僭越之举。 他们之间到底只是交易,不该有其他的期待。 此人聪慧,能伐晋便好。 姬澈看着她落寞的侧脸,不禁疑惑,姬明为何要舍弃这容貌出众的女子?原本猜测或因她骄横跋扈,但几日接触下来,发觉她心性极好。 实在令人费解。 赢珂深吸一口气,既是棋子,便借棋局落势,君父要秦晋结盟,姬澈要借秦返晋,人人皆有所图。而她,便借这桩婚,抹平所受的屈辱。 她转回头,起身去见秦公夫人。 “珂儿见过夫人。”赢珂行礼。 “珂儿,”秦公夫人迎上来,扶起她的手,轻声问道,“听说你最近染了风寒,可好些?” “已大好,谢夫人挂怀。” “我听珞儿说,昨日公子澈送姜汤与你?” “是。那日晚宴上,他见我有风寒之状,便备了些。”赢珂见夫人提到姬澈,寻思他果然猜得不错。 秦公夫人遣退婢女。 “算起来,我当年嫁来秦国时,姬澈还是个八岁的孩儿,姬明也刚刚出生。”秦公夫人凝着眼神,忆起往昔。 赢珂也在脑中计算年龄,姬澈比姬明大八岁,那当时,自己还需两年才会出生,她觉得缘分奇妙。 “我们皆从晋国而来,只为秦晋两国可世代相好。”秦公夫人看了看赢珂,见她正低头出神,便又继续说下去。 “我已离开晋国二十二载,从未回去过。” 赢珂听出她话音有些哽咽,抬头望去,见她面色动容,颇能理解。 留下青春的地方,总让人难以忘怀,赢珂也舍不得离开雍城。 “夫人。”赢珂心头一软,轻声唤她。 秦公夫人看了看她,继续说道:“这些年,晋国一直不太平,当年君父听信妖女谗言,姬澈他们兄弟三人惨遭迫害,死的死,流亡的流亡。” 秦公夫人顿了顿,赢珂知道她正陷在伤感里,未插话。 “之后,秦公助姬明的父亲重返晋国即位。他走的时候,我叮嘱他,待返晋后,务必把姬澈也召回晋国,莫再让他流亡在外……”秦公夫人抬手拭泪。 赢珂听到此处,也不免对姬澈生出怜悯之情,那时他不过二十上下,正是自己这般年岁,便已四处漂泊。 “哪知他随后便派人追杀姬澈……”秦公夫人长叹一口气,“他连患难的亲兄弟尚且不放过,哪会有心回报秦公的恩德。只怪秦公看错了人,当年便不该助他返晋。” 赢珂跪坐在一旁听着,点头附和。 “姬澈比姬明父子得体懂理,温和端方,性子极好,比姬明更是不知要好多少。” 赢珂点了点头,姬澈浅笑的面容在脑中挥之不去。 “珂儿,”秦公夫人望着她,语气亲和温柔,“姬澈欲娶你为妻……”她细看赢珂的神色,未继续说下去。 赢珂抬头看着她,眼神温和,等她说下去。 秦公夫人原以为她会性情激动,百般推脱,早已备好几套说辞,此刻见她如此平静,有些意外,便又接着说下去。 “他在齐国时,齐公曾许配于他一女,不过那已是 从前旧事,自他离开齐国,二人便再无瓜葛。” 赢珂闻言,心头一颤,眼神闪烁。 此事,他从未提过……不过二人婚姻只是交易,自己也是二嫁。此事无关紧要,他自是不必向她提及。 “待他将来返晋,必立你为晋君夫人。”秦公夫人继续道。 赢珂只觉得心中被狠狠划过一道,旧日委屈又翻涌而来,心中暗自冷嘲。 晋君夫人!姬明也曾笑意盈盈地对她说过,到头来尽是欺侮。她从不曾觊觎那夫人之位,如今,她只愿将来能有机会,可在姬明的身上……狠狠地划过一道。 什么被弃公主、二嫁叔父,他人想议论便议论去吧。 她深叹了口气,心头从未觉得这般轻松。她抬头,微笑着看向秦公夫人柔美的脸。 “珂儿明白。” 二人婚事就此定下。 宫中卜人占得吉日,几日后便行婚礼。 赢珞送姬澈两张鹿皮,他便以此为纳贞之礼,聘娶赢珂。他漂泊十数载,颠沛流离,委实拿不出玉器丝帛之类的贵重纳征礼器。 赢珂并不在意。 芈瑕得知此事,整个人顿时懵了,一时难以置信赢珂会突然决定嫁与姬澈。他翻出那装着玳瑁簪的金丝漆盒,冲进内宫赢珂的院内,被下人拦住。 “三公主!” 他在院中大声叫喊,话音喘着粗气,带着愤怒。 赢珂正静坐于屋中,示意下人让他进屋。 芈瑕大步上前,在门口停住脚步。 “此事当真?公主真要与姬澈……这是为何?”他对着赢珂大声问道,“他是你叔父!” 赢珂转头看他,他立在门口,背光,看不真切他的神色。 “他不是我叔父,他是姬明的叔父,我与姬明,早已两清。”赢珂对着那光下的黑影淡淡说道。 芈瑕两步便走到她面前,紧锁眉头,满面困惑。 “可他……”他低头看着她,“难道公主是盼着他将来伐晋?求取晋君夫人的名分?可他如今一无所有,他如何能做到?” 赢珂默然不语,她愿意相信姬澈。 “难道是他逼迫与你?”芈瑕说着,俯身将手中的漆盒放于案上,语气固执,“公主不用怕,可拒了这亲事,我去找秦公,我总要把你带回楚国,将来也可许你楚夫人的名分。” “世子,”赢珂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没人逼我,恕我不能随世子去楚地。” “到底为何?公主为何如此?”芈瑕急切追问。 赢珂看了眼芈瑕,他面上带着孩子气般的倔强。 她沉吟片刻,说道:“除了恨,我什么都没有。世子尊贵,为何要娶我?” 芈瑕不禁垂下头去,无言以对,只因她美?还是因那第一眼萌生的征服欲? “若是姬明殒命于沙场,或死于意外,我可永居深宫,不会嫁去楚地做妾,也不会嫁与姬澈成他人笑谈。可姬明辱我弃我,我总要做点什么。世子未被弃过,不会懂。” 芈瑕目光茫然,无从体会她深沉的恨意。 “世子还年轻,暂时应无伐晋的谋划,”赢珂说着俯身拿起案上的漆盒,递还予芈瑕,“这簪子,或许该交予赢珞。” “赢珞?”芈瑕看着赢珂,面色凝住。 他怔怔地望着手中那金线漆盒。原来,即使贵为强国世子,亦无法随心左右人生命运。 他舍不得她的美好,又接不住她的仇恨,更拗不过世事命运……他心绪烦乱。 看着眼前美丽生动的脸,他心中生出难言的怜惜。如此美好的女子,为何要遭此磨难,被仇恨裹挟? 她真的只有恨吗?他忽而想起赢珞说的话,她说的对吗?他想知道。 “你是不是喜欢他那张脸?” 赢珂愣住,凝眉望着他。 她也不知道。 10. 10 这日午后,赢珞来找赢珂。 “姐姐,母亲要将我嫁去楚地!”赢珞满脸不悦。 赢珂正在整理她的婚服,见她面上是少有的愁容,便停下手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也到了你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赢珂笑看她,“不愿意吗?” 赢珞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么远的地方,谁想去?” “楚世子品性样貌甚好,你与他也谈得来,为何不愿意?” “与他一起骑马狩猎,做个朋友倒还可以。做夫妻,我从未想过。”赢珞托着下巴,抬眼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 “那便先做朋友好了,日久便有心了。君父与夫人,成婚之前都不曾见过彼此,不也安稳和睦?”赢珂劝她道。 “可他也不喜欢我啊!他的心全在姐姐身上。听说姐姐要嫁与我舅父,近几日他是寝食难安,叫他骑马都不去,真是没劲。” 赢珞满眼扫兴,说着突然看向赢珂,见她眼神恍惚,追问道:“姐姐!你不会是为了把世子让给我,才与我舅父结亲的吧?” 她睁大眼睛看着赢珂,一脸稚气。 “怎么会?珞儿你想多了。”赢珂对她笑着摇了摇头。 “也是,”赢珞又转头看外面,点着头道,“姐姐本来就喜欢舅父。” 赢珞说得轻飘,赢珂却听得慌了神,心跳竟不自觉地加快了。 “也没有。”她轻声解释道,“不过是君父欲结秦晋之好,顺势而为罢了。” “不对!那舅父大可选其他公主,既能成全国事,又可堵世人口舌。姐姐与我舅父,外人总有闲言……” 赢珞说着又顿住了,转头看着赢珂笑道,“难道,舅父也心悦姐姐?” 赢珂只觉一股热意攀上耳际,心头大乱,慌忙转身,佯装整理什物,避开她的视线。 “不是,他……”赢珂满脑子找说辞,“他年岁大,又曾有过婚约,自然不好选其他新嫁的公主。” “舅父年岁大吗?”赢珞低头想了想,“他看上去清俊健朗,骨子里还带着些……” “野性!”赢珞翻眼寻思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贴切的字眼,抬眸亮眼看着赢珂,拉着她的手臂道,“姐姐,你懂不懂那种感觉?” “你懂得可真多。” 赢珂低头轻语,热意却已窜到脸颊,案上的婚服似乎也变得烫手,不能触碰。 “姐姐,你的脸为何这么红?”赢珞眼尖、心直、话多。 赢珂抬手微遮脸颊,“天太热了。” “你瞧瞧!我就说,姐姐不用遮掩,”赢珞神色笃定,根本不接赢珂的话茬。 “我舅父的样貌,比起姬明,可好太多了。世间女子谁不动心?姐姐喜欢自是合情合理。姐姐也美啊,世间男子谁不动心?舅父喜欢再自然不过了。瞧世子那怂样……” 赢珞兴致盎然,话头有些收不住,说起世子,还连连咂舌摇头,满脸嗤之以鼻。 “珞儿!”赢珂叫住她,要止住这尴尬的话题,“那你还嫁去楚地吗?” “我当然不去。我好意送他鹿肉脯,他却无任何表示,这等行径,连做朋友都是勉强。我为何要跟他去?”赢珞满心不在意。 “君父终是要把你嫁过去的。” “那不是我的问题,那是世子的事,他太无诚意,我怎么嫁?我也不愿多想,太心烦,那么远的地方……总之,我不会去。”赢珞语气坚决。 “珞儿,你不小了,不能终日玩耍……” “三公主,秦公命你速去。”忽有下人来报,打断了赢珂的话。 赢珂见来者匆忙,知有急事,与赢珞对望一眼,即起身出发。 栖梧宫的楼阁之上,势高、清静、敞亮。 姬澈独自坐于窗边阅看书简,身后传来急促上楼的脚步声,他缓缓放下书简,回身抬眸。 “公子。”那老者谋士说道。他气息微喘,虽极力放缓声调,话音仍旧急迫。 “何事惊慌?”姬澈转头望向他。 “刚得急信,姬明遣使者,携重礼见秦公,欲迎三公主归绛城,立为晋夫人。” 话音方落,姬澈眼睫微颤,他转回头,凝神看着案上的书简。 “使者已入秦宫?”他语调轻微,听不出情绪。 “正是,听闻,秦公方才已传召三公主入殿问话。” 姬澈起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晋国局势动荡,有朝中大臣借机提议,迎回三公主,与秦和解,以此联盟,外可御敌,内可安民。”老者继续道。 此时,姬澈已然听不到任何声音。耳畔唯有自己猛烈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沉。 若她答应归晋,她与姬明的秦晋之盟便就此定下。他姬澈,于秦公便再无价值。列国已走遍,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她会答应吗?她对姬明有恨,她不会答应。但她也许会因此事原谅姬明,她对姬明的情意有多深? 再者,此事恐怕由不得她,秦公自会权衡。毕竟,将来助他伐晋的成本更大,也无胜算。 秦公既然传唤她,必是有意要将她送归姬明。若秦公执意,她也只有顺从。 姬澈反复琢磨,除非秦公执意伐晋,或者她说服秦公伐晋,可能性皆不大……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晚些,我去找她。”姬澈对老者轻声说道。 他背手走到亭台,暗自攥紧拳头。 太阳此时只微微偏西。待到申时,宫中用晚膳之前,便去找她,他暗自在心里定下时辰。 时间从未过得如此之慢。 赢珂的面容清晰地浮在脑海。阳光下覆着细绒的面颊,长睫下的眼睛……时而明亮,时而慌乱,时而垂眸,带着怨恨、傲气和一丝未脱的稚气。 日头西垂,橙黄的光影落到宫墙上。他转身下楼去往内宫。 传报后,宫人将他带到屋中。 赢珂正看着挂起的嫁衣出神,暖光轻笼着她纤细沉静的背影。 “在下,见过公主。”姬澈轻声行礼。 他等着她说话,他一路忐忑,此时心跳如擂鼓,怕她下一句话,便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她对他来说,举足轻重。 赢珂转头看他,沉默一阵,又回头看着嫁衣,语气平和:“这件婚服可好?” 姬澈看着她面前架上华丽的玄色婚服,不知她是何意。他看不到她的面容,猜不出她的心思。 “甚好。” “这是新裁制的婚服,”赢珂轻轻一笑,“与公子成婚,自然不能用三年前那旧衣。” “公主有心了。”姬澈听到此,心头巨石骤然落下大半,心生感念。 “我也让人为公子裁制了一件婚服,公子来得正好,试试可合身?” 姬澈心中一惊又一软,她竟为自己备了婚服。他抬头看向她,面上还是一贯的傲气。 “好。”姬澈小心附和道。 赢珂命人取来衣服,姬澈回避去里间换衣。 待他走出,赢珂上前半步,上下打量他,谁说不是比姬明好看很多呢? “我让人照着姬明的尺寸稍放大了,竟还是短了一些。”她慢语道。 姬明的名字她叫得随意坦然,姬澈反倒听得心中一震。 她随即命人叫来缝人。 “无妨,还来得及改。”她抬眸看他,笑了笑,暖光打在她面上,温和柔美。 姬澈心头一紧,不自觉地乱了节奏。他匆匆向她回笑,移开目光不敢看她。 他低头抬手,任那缝人细量尺寸,心中隐约受宠若惊,自十五岁离开晋国流浪,已很久未有人给他量体裁衣。他少有地手足无措。 “去将公子婚服仔细改好。往后,便照这个尺寸为公子制衣。”赢珂吩咐道。 那缝人躬身离去。 屋中只剩姬澈与赢 珂二人,偏西的太阳斜射到屋内,树影婆娑,在风中摇曳,落在地上,明暗斑驳。 屋内寂静柔和,细尘在光中慢慢游荡。姬澈低头看着地上的光影,欲言又止。 “公子可要留下用完膳?”赢珂突然打破沉寂。 这可是在提醒自己离开?姬澈琢磨不透,斟酌道,“多谢公主,在下不打搅……” “已备了你的晚膳。”赢珂打断他,“前日风寒,幸有公子备的姜汤,才得恢复。” “在下领命。” “公子此来,是得知今日秦公召见我,因姬明欲迎我回晋?” “正是。”姬澈答道。 “公子放心,我既应下与公子的婚约,定不会反悔。”她顿了顿,定睛看着姬澈,“公子,也定不可负我。” 方才与君父在殿上的一幕,漫上心头。 “珂儿,你去绛城,为晋国夫人可好?” “君父以为,这样,姬明便可与秦国重续旧缘?” “姬明返晋只一月,国内便大乱,他亦是顺应大臣之意,要与我大秦重新结盟。” “他只是被逼无奈罢了。哪日他觉得大秦与他无益,必将再弃大秦于不顾。” “经此事,他也应知大秦于晋的重要。若你能归晋,将来也可不必大动干戈伐晋。” 赢珂脑中闪过一念,若归晋坐上君夫人之位,她总有机会将侧身的姬明刺死……然后呢?自己便会当即殒命,秦晋将再起战乱。 如此复仇,代价太大。 “君父难道是忘了?当年,姬明的父亲是如何骗取信任,随后反目成仇,秦有饥荒不救的旧事了?” 赢珂望着秦公,眼中带着愤怒。 “姬明在秦五年,我们可曾亏待过他?他做的那些事,君父难道可以忍受?将来或许更甚!” “君父将女儿嫁与他,他却与人暗中媾和。是他弃大秦在先!如今他想把我接回去,我便要去?他把大秦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他做出此等卑鄙无耻之事,有何颜面再与大秦说话?” 秦公低头思忖。 “为父只是担心,将来助姬澈伐晋,也未必简单,风险不小。” 赢珂脑中闪过姬澈的身形,此人,究竟能不能成事?她也知前路茫茫,可比起回到那卑鄙小人身边,她宁可押注姬澈赌一场。 “那也好过屡屡背刺。亲兄弟尚且追杀,何况是我这异国女子?” 赢珂望着秦公,目光灼灼,“难道,君父不怕我殒命于绛城?姬明可与那姜昭合谋,将女儿暗杀,再向君父谎称女儿染病而亡。” “珂儿,你想多了。那来使称,姜昭已被逐出内宫,她腹中之子,亦无名分。秦国三公主才是他们所认的晋君夫人。” 秦公抬眼看着赢珂。 赢珂听此,不禁冷笑,可叹姜昭也是个可怜的女子。 “姬明又抛妻弃子?如此品行,君父觉得他仍可信?姬澈人品远好过姬明,是君父与夫人所言,亦是你们劝说女儿嫁与他,如今世人已尽皆知,若转而又将我送归姬明……世人将如何看?是畏晋?还是示弱?大秦威严何在?” 秦公思忖良久,长叹一声,摆手道:“罢了罢了。你既心意已决,便安心筹备婚事。晋国来使,为父自会回绝。” 赢珂拉回思绪,看着眼前静默的姬澈。如今,她已回绝了楚世子,断了回晋的路,从此,她的执念与余生,皆押在他一人身上,再无回头路可走。 她这心思,还有方才在殿上据理力争的种种,她并不打算告诉姬澈,这是她自愿清醒选择的一场交易。 但姬澈明白,这本不是秦公最好的抉择,也不是大秦最优的国策。这般局面,是她力争得来。她本有其他路可走,可她还是选了他。 “多谢公主成全。” “公子,伐晋之事,可稳妥?”她的话音温和从容。 “公主放心,姬澈定竭力为之。” 11. 11 这日是秋分。 黄昏时,西边的山头上漫天流霞,是难得壮观的落日景象,不少宫人立于城头眺望暮色,一向寂静的秦宫之内,泛起一阵阵难得的喧嚣。 待到戌时,残阳落尽,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缓缓爬上东边的宫墙。偌大的宫阙内又重归宁静,处处泛着橙光点点。 正是阴阳相交之际,栖梧宫的院内被灯火照得敞亮。寝室内,赢珂与姬澈穿着玄色婚服,对案席坐,礼官正为他们行昏礼。 案上摆着合卺酒,赢珂望着眼前盛满酒的匏瓢,一时恍惚,上次见此场景,是与姬明成婚,那时她心里应该是满心欢喜的,倏忽竟已三年。如今他身处异地,与她心隔天涯。 姬澈递来半瓢清酒。她的目光顺着那骨节有力的手往上,看到他低垂的眉眼。他正看着手中的酒,灯光映在脸上,别有气质,这或许就是赢珞说的野性。 也不算差,既已跨出这一步,便慢慢往下走吧。 他抬眼望向她,她收回眼神,接过酒,掩面仰头喝下。 这合卺酒甚清冽,她忘了三年前那瓢,是否也是同样的滋味。 礼官接过喝完的两个空瓢,将它们合二为一,取绳索细致缠绕。 赢珂默默看着被密实缠绕的两个瓢,似乎真得分不开了一般,与三年前一样。 礼毕,礼官与侍者尽皆退出。寝室内,只剩他二人对坐。 灯光微暗,寂静无声。 赢珂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礼毕后,她与姬明相互聊过几句,便同榻而眠。虽然那次……做得寥寥草草,也算成了礼。 一阵慌乱突然袭上心头。此事,竟未事先与他商讨。与他成婚,本就是交易,不用如真夫妻般同榻而眠。他心里,应也是如此想法吧?但礼数在此,他若是要硬来,她也无理反对,该推辞吗?可她是害怕的,她曾经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草草结束。 她偷瞟了他一眼,他跪坐在席上,似乎也有些无措。 她垂眼,不知如何打破僵局,接下来怎么办? 屋内静得让人不敢出声。 “公主早些休息。” 话音传来,她吓了一跳,抬头看他,正要起身。 她盯着他,心在狂跳,担心下一瞬,他便过来拉她。 “公子!”她叫住他。 他垂眼看她。 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公主有何吩咐?”姬澈见她迟迟不说下去,便问道。 赢珂垂首看着空空的桌案,强作镇定道:“夫妻之名而已,公子不必多想。” “在下明白。” 她见他回得干脆,放下心来:“既如此,公子可去别室歇息。” 姬澈沉默片刻。 “公主,若是你我分房而居,宫内人多眼杂,传到秦公那里,于你我皆不妥。” 赢珂听罢,心头略过一丝不悦,抬头看着他,“公子以为该如何?” 姬澈神情坦然,躬身说道:“在下卧于地下便可,不影响公主歇息。” 赢珂心中微动,他本是晋国宗室公子,因遭不幸才流落多年,怎可让他卧于地上就寝? “公子不必如此。”赢珂于心不忍,却也不想邀他同榻,心中矛盾。 “无妨,我早已备好席被,一会铺下便可。” 早已备好?他原本就未准备与她同榻,又是自己想多了。方才,真不该提,她不禁自嘲。 “好。”她淡淡说了一句,愣坐着。 “公主可先行沐浴。”姬澈提醒她。 “好。”赢珂起身,走到榻边。 婚服厚重,不可穿着入沐室,她难道就此脱衣?可他仍在屋内……她站着未动,见他仍无反应,便清了清嗓子。 姬澈见状,会意走到一旁桌案,背对着她,跪坐下来,遂又慌乱地打开一旁的书简,垂首看字,丝毫不敢动弹。 脱衣的窸窣声尽数传入耳中,接着,是她轻声步入屋后沐室的声响。 屋内终于只有自己一人,他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换了个动作。 少顷,沐室中连绵的水声又接连传来,他顿觉尴尬,放下书简,起身出屋。 赢珂虽明知他不会闯入沐室,仍心中忐忑慌张,匆匆洗完便穿上寝衣。 她低头看了看白色寝衣,单薄了些,明日需安排制几件厚实些的,她在心中暗想。 想到一会又要与他共处一室,她心中便有些异样。这个样子,到寝室又与他撞见……实在不雅。 原本想着可与他分房而居,哪知会如此窘迫,将来日日如此,怎生是好? 她思忖着走回寝室,见那案前空无一人,她环顾四周,空空荡荡,难道出去了? 今日是他行昏礼的日子,他那些谋士应不会找他,出屋应是为了避开自己。她坐于镜前梳理长发,暗自思索。 正想着,姬澈低头推门进屋,手中携着一卷席被。 她转头飞快地瞥他一眼,原来是去取席被。 “公主早些休息。” 姬澈说罢,便将席子置于地上。 “放于这个位置可好?”他背对着她,边铺边问道。 那席正对着床榻,仅两步之隔。但这寝室本就不大,也只有那可放置一张席子。 “好。” 姬澈便起身,脱了婚服。赢珂见状,忙转身低头。 姬澈大步走去沐室。 赢珂听着沐室内传来的水声。不觉又想起当年,也是如此听着姬明在隔壁沐浴,总是满心欢喜地等着他,然后又落空。 她抬眼细瞧这屋内,摆设器具竟与从前一样,除却地上新铺的席子。 她突然鼻子一酸,禁不住流下泪来。 从前的年少时光,她只想与一人相携到老,每日朝夕相伴,吃饭闲聊,安稳度日。三年一晃而过,竟是一场噩梦,连那偶尔几次隐约的欢愉,都成了耻辱。 那姜昭,与其说恨,不如说是羡慕她。她身为婢女却得了公子的宠。满以为她得了真心爱人。哪知转眼又被姬明弃如敝履,何其可怜? 这世间,可还有真情存在? 她听到姬澈从沐室走出的脚步声,慌忙擦了擦泪。 “公主还不歇息?”他随口低声问道。 姬澈也觉得二人如此共住一室,有些奇怪,往后日日如此,实在难受。方才沐浴时思量了一番,欲调整心态,只当自己是她长辈便可,说起来,他也的确是她叔父。于是有意放轻松语气,好让气氛随意些。 “嗯。”赢珂也接了一句,嗓音中带着鼻音。 姬澈转头看她,眼睛似乎也有些红,怎么哭了吗? 他走到席边停住脚步。 公主定是觉得嫁给自己委屈了。当时向秦公求娶她,一心为了加大伐晋的筹码。为此私心,便把这貌美年轻的公主拉下水,委实不对。她若能抛下仇恨,可在宫中独自安乐度日,大可不必与一个男子如此尴尬共处一室。 今日之前,他只考虑如何娶到她。如今,事情似乎更加复杂。若将来顺利返晋除了姬明,她自然要继续留在雍城。若伐晋久不成功,往后,还需与她长久独处。 不可终日如此。 姬澈叹了口气,望了眼窗外。皓月当空,甚是清朗。 一个念头闪过,他又回头看了看赢珂。 她穿着一身白衣,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完全不似白天那般傲气。 “公主若是睡不着,可想去阁楼赏月?” 赢珂正想着要等他睡下,再上榻,忽然听到这句,眼睫一颤,抬头看向他,轻声问道:“什么?” “公主可想去阁楼的亭台赏月?”他转身看着她,“今晚月色不错。” 他立在那里,一袭白色寝衣,颀长挺拔,胸膛结实饱满。 如此看,半点不像姬明。 她见他微微一笑,心里一慌,面上强装松弛:“好。” 她起身,正欲取衣裳。 “外面不冷。”他说着,已拿起一盏青铜灯,立在门口等她。 她轻盈地走上前,与他一起出门,心中竟有些难得的兴奋。 他举灯走在前 面,帮她照着前路。她看着地下的影影绰绰,一步步跟着他往阁楼的房间走去。 打开阁楼门,里面漆黑一片,赢珂一怔,她怕黑,不敢往里走。 他回头见她站在门外,“没事,不用怕。”他话音温和。 赢珂壮了壮胆子,跨进屋内。楼梯狭窄,姬澈侧身走在前面,引着她往上。 灯光黯淡,楼梯看不真切,赢珂收紧着心,摸索着往上走。这一步,脚下还是踩空了,她轻呼一声,往下倒去。 真不该来!她正暗想,忽然被一股力量猛地托了上去,脸瞬间贴到姬澈结实的胸膛上,后背一阵温热,那是姬澈的手。 整个人被他一手抱了起来,双脚皆离了地。她慌忙攥紧他的胳膊。 惊吓才过,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发,又让她乱了心跳,热意漫上脸颊。 “公主小心。”他说着慢慢放下她,转身继续往上走。 她还是很轻很软。 赢珂的心口仍突突乱跳,他的胸膛那么结实,温暖……她恍惚片刻,不自觉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姬澈低头看了眼,佯装并未在意,放慢了脚步。 两人立在亭台上,夜风徐徐,沁人心脾。 赢珂只觉脸颊仍旧微烫,方才的碰触依旧萦绕在心头。 一阵风吹来,白色寝衣飘了起来,时而贴着她的身体。 他看着月光下赢珂的脸,像孩子般天真,心底隐约泛起一阵爱怜。方才无意搂过这绵软的身体,竟又想伸手将她轻拥入怀中。 他察觉到这个荒唐的念头,自己也被惊到,不应该的。他慌忙收回眼神。 “公主从未上来过?”他轻声问道。 “没有。”阁楼窗小,在白日里也较昏暗,赢珂不敢一人上来。姬明向来对此无兴致。 “公子常来?”她问道。 “我们每日在此议事。”姬澈望着爬高的月亮。 赢珂点了点头。 三年,竟从未到过此处,赢珂抬头看着天空,心底一阵怅然,深深叹了口气,又觉得一阵轻松,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原来,夜空不是黑色,是深蓝色,借着月光,竟能看到几朵白云,泛着微微的粉光。 她望见东边漆黑一片的兰台宫。 前几日,秦公安排芈瑕与赢珞去上林苑狩猎,两人皆不情不愿地出发了。 姬澈见她望着兰台宫,暗想她或许还惦念着年轻的楚世子,神色不由黯淡了一瞬,她对世子终究有情意。 宫门口那条大道映入赢珂的眼帘。那日,她湿淋淋骑在马上的情形,他应当都看到了。 看到便看到吧,都已嫁给他了,有何可纠结的?她低头想着。 “回去吧?”她轻声对他说了一句。 两人转身走进昏暗的阁楼,赢珂慌忙又攥住他的袖子,紧跟在他身后,生怕黑暗中突然闯出什么鬼怪将她抓走。 二人进屋各自躺下。 赢珂在榻上面朝里,姬澈在地席上面朝外。 夜太静。 赢珂伸了伸腿,发出清晰的声响,她一下紧张起来,保持着姿势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这哪里还睡得着?她竖着耳朵,仔细听他的动静。 没有声响,难道他睡着了? 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起风了。 她应着这声响,一点点轻轻地翻着身,终于,面朝外躺好。 她见他曲身侧卧,长发洒于枕上,月光落在他侧脸,鼻子是立挺的……他突然动了一下,她慌忙闭上眼。 他很好…… 他带她看月亮,从没有人如此待她。方才楼梯上那温热的碰触,陌生又叫人难忘,似乎仍旧还留在她身上。 可成婚之夜,他为何不想与她同榻? 他待她好,多半是需她助他伐晋……他对她,应无丝毫杂念。 从前姬明对她,面上也是过得去的……他也一样。 她暗自胡乱想着,倦意袭来,终于沉沉睡去。 她未看到他的眼神,自然弄不明白。 12. 12 翌日清晨,赢珂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听到一阵声响,一阵又一阵,不绝于耳。 这一夜她睡得深沉,做了许多梦。不再是关于姬明和姜昭,那些让她生气伤心的旧梦。她想不起梦见了什么,但隐约是一种幸福的感觉。这梦仍未做完,她想继续睡去,好再沉浸到那感觉中。 可那声响仍一声声传来,她不情愿地细听了下,似乎是扫落叶的声音。 赢珂察觉到一丝凉意,秋天来了吗?她拽了下衾被,往身上裹了裹,更暖和了。 她突然记起来,昨晚她与姬澈成婚,他现在正睡在屋内。 她骤然清醒了,猛地睁眼,见榻前的地席已经不在。天还未大亮,清幽的天光从窗口泻下,落在榻前空空的地上。 他人呢?半夜跑了?莫非是个梦?未与他成婚吗?那这个梦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她恍惚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是在栖梧宫,她昨日搬回来了。没有错。 他为何起这么早? 她如此睡态,岂不是都被他看到了?她低头看了看,又紧了紧衾被。她不记得自己方才醒来时是什么模样了。 外面的声音仍一声声传来,她睡意全无。 “云儿。”她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这么早!连婢女都未起吗? 她寻了件深衣穿上,便起身出门。 清晨的屋外很凉,庭院内皆覆着淡淡的灰蓝色,没有人很静。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婉转动听。 小鸟竟起得这么早吗?她从未起得这么早,觉得有些新奇,心情也愉快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寻着那声响走到侧院中,透过树丛,她见前面有一白衣人在练剑,原来是这声响吵醒了她。 原来他练剑,怪不得他手臂那般有劲。赢珂记起昨晚阁楼上他有力的一抱,立在树丛后静静望着。 他仍穿着昨晚那件白色中衣,应是练了有一会了,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布料紧贴着背脊。面颊似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弯曲着贴在脸上。他身姿挺拔凌厉,挥剑干净利落。那柄剑在他手中看似很轻巧。 赢珂正看得出神,却见姬澈突然收剑,微笑着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明明隐在树后,为何也被发现了?她慌了神,低头转身就要离开。 “公主。”他叫住了她。 “公主也起这么早?” 她停住脚步,平了平心绪,慢慢转身看向他,“是,方才听到声响,便出来看看。”脸上还是一贯傲气的神色与语调。 “公子这么早练剑?”她淡淡的话音。 姬澈又走近了些。 他身上的热气夹杂着汗湿气扑面而来。她的脸颊顿时被这股气息熏红了。 她垂眼,目光在他胸膛衣襟前停留了一瞬,那里的衣衫也汗湿了……她的脸又红了一寸。 “可是在下练剑,吵到公主了?”姬澈看她红红的脸,带着未曾见过的娇羞,心底一阵悸动,莫非她对自己也有意? “是。”赢珂说着转过身去。 姬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汗衣……想多了。 “在下失礼了。”姬澈向她躬身行礼。 赢珂不说话,抬步离开。 “清晨有些凉,公主回屋吧。”姬澈走在她身后,轻声说着。 公主怕是没睡好,生气了……他见赢珂走得越来越快,暗自猜想。 “不如,我把练剑改到晚上。如此便不会吵到公主休息。”他又说道。 “公子随意。”赢珂匆匆走在前面,只怕被他看到脸上褪不去的红晕。 院里的鸟鸣声多了起来,似乎一院子的鸟儿都醒了,一路叽叽喳喳,吵得赢珂心头烦乱。 回屋后,姬澈去沐室洗浴更衣。赢珂听着他沐浴的水声,兀自洗漱穿戴完毕。 他仍未出来,她便立于窗前等他。新婚第二日,两人总要一起出屋才好,省的外人说闲话。 窗前离沐室远,听不到水声。她便又走回床榻边,站在这,水声听得清晰些,也好知道他何时洗完。 改晚上练剑也好,不用早晚都听他沐浴的水声。她心里暗自想着,又觉得自己实在矛盾,到底想听还是不想听? 她又朝窗前走去,瞥见一侧的剑架。赢珂伸手握住剑柄,用力向外抽剑,竟这般沉,越往外抽越觉得吃劲,她怕自己拿不动,掉地上砸了脚,便将剑推回鞘中。 脑中又闪过他方才练剑的身影,那般有力的臂膀……难怪结实。她低头想着,免不了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她不敢再想下去,朝沐室方向看了一眼,转头整了整衣衫,脸上又露出一贯的冷傲之气。 姬澈从沐室出来,已穿戴完毕,仍是那件白色领缘的黑色深衣。 赢珂瞟了他一眼,与他一同并肩出屋,缓步走去侧厅用早膳。 他的衣裳应新洗过,有隐隐朴素的皂角味。她忍不住斜睨身旁这人,他步履矫健,身形比她大了不少,怪不得昨晚能一把将她抱住,但穿着衣裳却也看不出有多壮实…… 初升的阳光亮得刺眼,照着走过回廊的这对新人。 姬澈在桌案前跪坐下来,见眼前摆有醢肉蒸菜,心想,与公主成婚,膳食竟也变得丰盛了不少,不禁低头浅笑。 “为公子裁制的新衣,今日应会送来。往后公子莫再穿这件了。”赢珂抬眼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熟悉的深衣。 “多谢公主。” 姬澈暗自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不是上次那件,我的衣物皆是这般样式。” 他流落多年,身边无人照料起居,素来过得粗简,穿戴也不讲究,衣裳的颜色款式都如出一辙。他怕公主误会他终日穿着同一件脏衣,忍不住要辩解。 赢珂抬头看他,他垂眼的神色似有些不悦,是担心她误解了他?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触到他的肩头、他的手……又迅速移开。她心头软软的,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般年岁的人,竟在意这个,看那神色,倒像个孩童。她忍不住暗自想笑:“公子平日繁忙,无心在意这些琐事,我自然明白。” “这件是新洗过的。”姬澈觉得她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赢珂低头,他在意她的想法,这让人心暖,“公子所行之事甚重,每日往来之人皆显贵,衣冠亦不可随意。新制的衣裳,衣料更好些,更适合公子。” 姬澈未再说话。公主自小锦衣玉食,自是看不上他这细葛布的衣物。不过,她的眼神倒也温和。罢了,无心去想这身外之物。他抛下此念,低头静用早膳。 “缝人一会过来,将公子几位谋士的尺寸也量去,各做两身衣裳。” 姬澈闻言,心中感怀,停下手抬头看她。 二人对视,赢珂见他眼光灼灼,似有感动,说道,“公子不必多想,应该的。在栖梧宫出入的谋士,穿着不可太随意。” 姬澈点头,“谢公主体恤。” 婢女送来菜粥,赢珂眼望着她离开后,对姬澈慢语说道:“往后,公子不应再唤我公主,下人听到不好。” 姬澈闻言微微点头,道:“都听夫人的。” “夫人”二字让她心头微颤,耳际又微微泛红。 二人静静用过早膳,未再多言语。 离开侧厅时,赢珂问道:“公子今日可有安排?” “有。” “那我便不打搅了。”赢珂说着便转身离开。 “缝人到了,我带去阁楼量衣,公子可方便?”她又回头问他。 “方便。” 片刻后,在阁楼之上,姬澈与几位谋士聚首议事。 “公子昨夜睡得可好?”有一谋士问道。 姬澈浅浅一笑,垂首轻语道,“还 好。” “公主她……”那人还欲再问。 “绛城可有新消息?”姬澈打断他。 几位谋士相互对了下眼神。 “公子,”另一位谋士发话。 姬澈肃目看向他,等着他说绛城来的消息。 “昨晚,你可与公主……” “说正事!”姬澈打断他,转头看向案头。 “公子,”那位老谋士沉声发话,“这便是今日的正事。” 姬澈看向老者,见他神色郑重,知并非戏言,转头垂首,看着桌案上的秦晋地图,沉默不语。 “绛城那边的事,我等自会密切关注,公子不必忧心。”老者捋了捋胡须,“公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好公主。如此,秦公方能安心助公子出兵伐晋。” 姬澈看着地图,微微摇着头道:“我明白,我尽力为之。” “何为尽力?”又一谋士看着他问道,“公子莫非忘了齐国旧事?” 姬澈缄默不语。 “若非公子执意要与那齐国公主分房而居,何至于错失机缘,再度漂泊?”那谋士的指节轻叩桌案。 姬澈听着他敲击案头的声响,心生烦躁,低声辩驳道:“齐公,本也无意助我伐晋。” “公子说得没错,当年齐公无意,可如今,秦公有意啊。公子为何还不与三公主……” “我已听诸位劝戒,并未与她分房而居。” “未分房!”那谋士听得满心焦急,背着手踱来踱去,“未分房有何用?公子要与她同房啊!”他转身看着姬澈,说得语重心长。 “你怎知……”姬澈搭话。 “没有,断然没有,我昨夜……碰巧经过公子屋外,”另一谋士截断话头。 “你……”姬澈直起来身来看他,一时语塞。 “太过安静,全然不是该有的样子。” 姬澈只觉得尴尬,抬手撑着额头,垂首掩面。这几人,谈起此等事,竟也毫无顾忌,颜面庄重。 “公子!此事绝非儿戏,公主于我们乃重中之重!”又一位谋士说道,“上次,若不是执意让公子送去姜汤,公主怎可能在那之后,仍辞了晋夫人之位,执意嫁与你?” “那是因她本就恨姬明。”他解释。 “那她大可入晋之后,寻机接近姬明,再暗害于他。何必要将赌注全押在公子身上?毕竟,公子将来伐晋成功与否,也未可知。” “那或是她……不愿冒险。”姬澈竭力寻着说辞。 “公子!”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公子当初选了三公主,的确是明智之举,可公子要把握住啊。” 老者说罢长叹一声。 “我等漂泊流离这么多年,该遭的难都已遭了,也该时来转运了。这三公主,或许便是我等的祥星。” 其余谋士皆点头附和。 “公子,最好尽快与公主得子。”老者沉声说道。 姬澈猛然抬头,怔着看向众人:“得子?诸位何出此言?” 此事,他委实从未想过。 “三公主不过是想借此报复姬明,待来日我等返晋除了姬明,她也就了却心愿,自会继续留在雍城。她与我无意,怎会与我生子?”他说得急切。 “姬明与公主三年无子,潜回晋国即位,秦公由此对姬明怀恨在心。若公子不留下子嗣,秦公怎会放心让你走?” 姬澈愣住,此事若真如他们所言,那他岂不…… “可公主她……未必愿意。”他轻声道,她昨夜便要与他分榻,自然也从未有过这心思。 “这,便是今日要商讨的正事!”一谋士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姬澈心头骤然一紧。抬手扶额撑在案上,低头闭眼,半句不想再听下去。 “诸位先生公子,”阁楼下有人禀报, “公主到了。” 13. 13 众谋士皆看向姬澈。 “公主来找公子?可是有何急事?” “不是,她带了缝人过来,要替你们量身制衣。”姬澈淡淡说道。 众谋士闻言皆静默不语,神色局促。方才还在议论她,谋划她,转眼她上门要为他们添置新衣,实在不该。 楼梯上响起轻盈的脚步声,赢珂缓缓步入阁楼,身后跟着两位缝人。 她身着浅色深衣,立在暗沉的阁楼内,光彩熠熠。 “在下见过公主。”众人向她躬身行礼。 她扫了一眼,目光在姬澈身上停了一瞬。他立在几人中间,个子最高,容貌最甚,颇为显眼。 “诸位一直跟在公子身边,费心出谋划策,幸苦各位,”赢珂声音柔和,“今日让缝人为各位量了尺寸,添几件新衣,寥表心意。” 众人心底着实感激,虽说从前皆是晋国的大夫臣子,优渥的生活也曾经历,但自十多年前追随姬澈漂泊至今,从未曾受过如此优待。 “谢公主用心。” “此外,每日的膳食,我已让庖厨多加费心,诸位尽可放心” “多谢公主挂念。” “不必言谢,用心助公子早日伐晋便好,”赢珂嘴角微微一翘,“辛苦诸位。” 两位缝人便着手为谋士们量尺寸。 赢珂慢慢踱步看了看四周,昨晚太黑,不知此处全貌,白日一看,倒也不小,几张案几,几处席子。 “这里,可还需添置什么物品?”她问道。 众人见姬澈不语,一谋士忙接话:“谢公主,暂时还不需要。” 赢珂瞥见案上的地图,走近案几,定定地看了会。 “绛城离雍城那么远。”她低声道。 “其实也不远,”一位谋士方量完尺寸,听到她的话,走了过来。 “从雍城到大河西岸,走水路,沿渭水行舟,不过七八日的行程。过了大河,再到绛城,也是四五日的水路。”谋士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说道。 赢珂向他点头一笑,心中盘算着日子。 “那何时过大河比较好?”她又轻声问道。 “盛夏河涨,不易过河;秋水不断,行舟甚危;若待到冬季,河面微冰之时,可以一试;再有就是春季,赶在上游冰水消融之前。”那谋士娓娓道来。 “那最快,今冬便可过大河?”赢珂眼神明亮。 “那自然也需看时局。” “什么时局?” “比如晋国绛城的情况,还有……”那谋士看了看赢珂。 “还有什么?”赢珂追问。 那谋士垂首道,“还有秦公的意思。” 赢珂看他一眼,又看地图,缓缓点了点头。 “请公主放心,我等必会尽力。” 赢珂微微笑着点头。 缝人量完各人的尺寸,垂首立在一旁。 赢珂便要告辞离去,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寻到姬澈。视线撞上去的一瞬,她眼神微微一滞,心底浮起一丝安稳的情绪。她敛了神色,转身缓步下楼。 待楼下关门的声响传来,众人方松了一口气,气氛又活了起来。 “三公主,莫不是以量衣为借口,过来探查情况的?”一谋士问道。 “公主甚聪慧。” “也贤德,吃穿用度都替我们想着。” “也确实美,从前未曾见过三公主,只听闻说她美。我想,一个人能美到哪里去?不就两个眼睛一张嘴?方才一见,果真不俗。” “的确,如此女子,公子难道不动心?”有谋士把话头转向姬澈。 姬澈没有理会他,兀自走开。 “如此贤德貌美的女子,为何姬明要弃之?”有人说道。 姬澈自己也常揣测。 “或许都是表面,你听方才她的问话,她对我们如此关怀备至,无非是要我们尽快伐晋。” “这也没错,她嫁于公子,不就为此。只是公子这事……不好办啊。” 众人都看向姬澈。 姬澈无奈,满心无力,转身看向阁楼外。 她如此待他,无非是要伐晋。 碧空中懒懒地扫着几片薄云,风从阁楼门口吹进来,掀起衣袂,赶去沉滞一屋的死气。这是初秋的凉风,干爽温和。 姬澈背手走出阁楼站到亭台,低头是晒得亮眼的绿色树冠。树下,赢珂正叫着几位婢女在院中晒冬衣。整个院落在日光下灿烂温暖。 姬澈看着她在树下时隐时现,走来走去,时而俯身抚弄席上的衣物,和一旁的婢女似乎笑意盈盈。 她心情不错。 或许是方才与谋士聊过,觉得伐晋快了,除掉姬明也快了。之后,她便可独自住在这栖梧宫内,一直如此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要不……” 谋士的话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收回眼神。 “公子与公主去骑马可好?天气也凉了。”那谋士走到阁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她应不喜欢骑马。”他说道,脑中闪过她湿漉漉骑在马上的样子。 “公子怎知她不喜欢?她不喜欢与别人骑,或许喜欢同公子一起。” 姬澈回头看了看他,问道:“为何?” “我看方才公主离开前,寻你的眼神不一般。” “什么?”他微蹙眉头看着他。 “公主或许对你有意。” 众人皆点头附和。 姬澈自嘲地轻哼一声,转过头,嘴角却微微一笑。 他又看向院子,赢珂抬手打发走了婢女,此刻院内四下无人。 她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中抱着姬澈那床衾被,她放下被子,又进屋将他的席子拉出铺到太阳下,将姬澈的衾被放到席上,蹲下身子,将衾被仔细铺平。 姬澈见此,心中不免疑惑。她贵为公主,竟亲自帮他晒衾被,还避开旁人……这是何意?那床席被,确实已许久未晒过。他早起将它藏于床榻侧边的暗处,她竟寻了出来。 姬澈看她一人忙乱着,全然不是平日所见的高傲模样,想起清晨她红红的脸和傲气的神色,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正思忖,却见赢珂曲膝侧坐在他衾被上,随后,她索性身子向后,仰躺在上面。 姬澈的心猛地一震,瞳孔放大,慌忙往后退了一步,隐在廊柱后,怕被她看到。他的心跳得慌乱。那一幕是真的?还是脑中臆想? 他定了定神,又慢慢探出头去。她侧身静躺在他的衾被上,惬意地晒着太阳。 “公子,去骑马可好?”阁楼里传出话音,“明日可方便?我去准备马匹。” “她或许不会骑马。”他想推脱。 “她上次不是同楚世子去骑过吗?”屋里有声音说道。 姬澈沉默了一会,说道:“待我问问她再说。” 夕阳西斜,姬澈立在亭台看着天上的云彩,估摸一会的日落会很美。 他瞥见寝室院中的衣物衾被皆已收回,便转身进了楼阁。 待回到屋中,空空荡荡,未见到赢珂的身影,他心里落空了一瞬。 云儿慌慌张张跑进屋来取东西。 “何事惊慌?夫人呢?”姬澈问道。 “夫人在庖厨……” “夫人受伤了?”姬澈见她手里拿着止血的药粉纱巾,不等她说完,夺了过去,转身便大步往庖厨跑去。云儿神色慌张,恐怕伤得不轻!他暗自猜测。 “不是,不是……”云儿说着在后面追上去。 “夫人,可是切到手了?”他冲进庖厨,脚步骤然顿住。 眼前,赢珂正举着一婢女的手,婢女手指上缠着赢珂的帕子,她正一手用劲捏着,血仍在往外渗。 “是啊,怕是伤得有些深。”赢珂回复到。 姬澈见伤的不是她,放下心来,暗想自己方才神色着急慌张,不知她会怎么想,觉得有几分窘迫。 他将药粉纱巾递上前去。 “公子怎么来了?云儿呢?”赢珂看了眼药盒,“把它打开。” “哦……”姬澈忙打开药盒,“方才碰到云儿,见她慌乱,我便先把药送过来。” 赢珂取药粉撒在那婢女的伤口上。 “夫人,”云儿赶了过来,“公子以为夫人受伤了,抢过东西便跑来了。奴婢未追得上 。”她解释着,蹲下身来,帮着包扎。 “无妨,你去忙吧。”赢珂说着,转头看姬澈。 姬澈眼神闪烁,有些不自在。听云儿这么一说,心里更是窘迫。他故作镇定,看着伤口,余光瞥见她在看他,忙低头看着药盒,慢慢盖上盖子。 “今日,要晚些用膳了。”赢珂起身对姬澈说道。 “无妨。”姬澈帮她汲水洗手。 “夫人,可要去阁楼看看日落?”他在她身旁轻声低语。 “日落?”赢珂转头看他的侧脸。 “是,今日云色正好,日落也应极美。”姬澈正往她手上倒水。 赢珂低头看着清水流过指尖。 昨晚看月亮,今天又看日落……他这般殷勤,倒是比从前姬明更甚些。他如此讨好她的法子,怕都是他那些谋士出的主意。那他方才误以为她受伤,着急跑来庖厨,总是真心的吧? 她取帕擦干手。心想自己对他也不差,他是该做点什么才过意得去。 “好。现在?”她问道。 “现在。”两人转身一同出门。 阁楼亭台上一片静谧,日落处霞光满天,赢珂静静地看着,不说话。 “这两日的晚霞都不错。”姬澈找话说。 “嗯。”她轻轻应着,仍看着彩云,似乎正沉醉其中。 姬澈本想借机提骑马的事,见她如此沉静地站在霞光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赏月、看日落只在院中,抬步即到,外出骑马却是桩大事,他斟酌着,犹豫不知要如何开口。 “回去吧,”赢珂突然说道,“一会天黑了,阁楼里太暗,不好走。” 姬澈默默点头,随她一起下楼。不着急,一会用晚膳时,还可以提。 晚膳时,也是安安静静,只有杯盏碰撞之声。姬澈心里慌乱,看着婢女进进出出,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向她提骑马之事。 无妨,一会进屋还有机会说话,姬澈安慰自己。 两人默默轮流着沐浴,铺床,上榻,姬澈竟又找不到与她说话的空挡。 二人熄灯,各自平躺着。 窗外一轮圆月清亮无比,月光斜照在榻前姬澈的席上。 屋中很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晒过的衾被有暖暖的阳光气味,上次闻到这气息,恐怕是十多年前了,姬澈有些感动。 “公主晒过在下的衾被?”他知道她也未睡,轻声问道。 “是。” 独处时,他仍唤自己公主。赢珂沉默了一阵,又说道:“今日晒冬衣,便让婢女,将公子的席被也一并晒了。” 明明是她亲自晒的,却说是婢女。她这是有意要瞒着他,姬澈心想。 “那婢女岂不是要疑心我睡地上?”姬澈有意问她。 赢珂沉默了一阵:“无妨,她是我贴身婢女。” “有劳公主了。”看来她不愿承认。她如此隐瞒,难道真的心悦于自己? 姬澈又想到她白日躺在衾被上的一幕,心中悸动,这被上可有她的气息? 该邀她去骑马了!否则她该睡着了,明日那几人还得追问自己。他在心中反复默念了几遍,开口迅速说道:“夫人明日可想去骑马?”姬澈说完,顿觉一身轻松,似乎只要问出这句,他能向谋士们交代便可,她答不答应都无所谓。 赢珂闻言心中一惊。他唤她夫人,他邀她骑马……她想起傍晚时分他着急冲进庖厨的神色。 “夫人?”他听不到她回话,难道睡了?他又唤她。 “明日……不会下雨吧?”她的声色有些抖。 “不会。今日晚霞好,明日定是个好天气。” “好。”赢珂心中愉快。 她很清楚,姬澈连日来对她做的这些事,真假参半。或出于伐晋大局,或得了谋士提点,但至少都让她感受到了些暖意。这婚姻本就是场交易,原就不用想的太过沉重。如今伐晋有望,与他相处得也不差……最近再看他,已没了姬明的影子。他举止更沉稳,对她,也带着些长者的关怀。 她这么一琢磨,内心又从容了不少。 一起骑马,何乐而不为呢? 14. 14 翌日清晨,姬澈洗漱完,便去告知谋士今日要与公主去骑马,不议事。 待他与赢珂用完早膳,走到院中,便见两位谋士牵出一高一矮两匹马来。 “两匹马方才已经喂过,公主与公子可往城南郊外骑,那边景色好。”谋士满脸笑意,把缰绳递予二人。 “劳烦先生用心了,今日不用议事?”赢珂接过缰绳询问道。 “我们自会妥善处理事务,公主不必操心,尽管与公子一道畅游便可。”谋士笑着将两人送到宫门外。 两人便上马往南郊而去。 自早起,姬澈便开始寻思一路要与她说的话题。他见赢珂是个柔弱女子,料想今日的情形,不过是二人并辔缓行,慢慢走上几里便可折返。 谁知赢珂上马不久便策马飞奔而去,骑术堪称一流。姬澈不禁对她刮目相看,忙扬鞭追了上去。 姬澈追出几里地,方赶上赢珂。两人又一起纵马奔出十余里,方慢下步子,下马歇息。 “不曾想公主的骑术如此了得。”姬澈由衷说道。 “怎么?公子以为我不会骑马?”赢珂眯眼遥望着原野,神色悠然。 “不是。只是,未曾想到过。”姬澈答道。 “我自小喜欢骑马,只是少有机会,骑得不多。” “秦国公主,怎会少有机会骑马?”姬澈笑道。 “晋国宗族公子,怎会四处流亡?”赢珂转头看着他。 姬澈心头一怔,看着她犀利的眼神,垂眸点了点头。 赢珂又凝望着前方。久居宫中,人会压抑,久违的旷野让她放松下来。 她突然毫无顾忌地问道:“那日我骑马淋雨,公子可是看到了?” 姬澈一顿,看她并无怒气,轻声道:“在下,当时恰好在亭台上。” “嗯。”赢珂用着鞭子扫着身旁的青草,“那姜汤,是他们叫你送的?” 姬澈听罢,低头笑了,“公主聪慧,什么都知道。” “哪有?若当真如此,怎会被人蒙骗三年。”她突然用劲,狠狠地抽向身旁的草丛。 “或许是他太薄情!或许是我经此变聪明了,”她又转头看姬澈,“公子不会骗我吧?” 姬澈看着她疑惑又有些怒色的眼神,明白她在提点他,正色说道:“昨日,公主已见过那些谋士了。” “是,你我目的一样,本也无可欺瞒。” “是,在下绝不会骗公主。”姬澈点头说道。 二人皆沉默了一会。 “那公子为何邀我骑马?看日落?”赢珂侧头看他的眼睛,“你我已成婚,我总会助你伐晋,公子大可不必在我身上花这些心思。” 姬澈躲开她的目光,想着昨日谋士们说的话,暗自羞愧,“只因为……”他心中仍在找说辞,“往后需与公主长久共处一室。在下想,多与公主接触,平日也好少些尴尬窘迫。” 赢珂看了他片刻,默默点了点头。 “公子说得在理。” 姬澈有一点明白,她不可欺骗。他暗忖,本想借此机会与公主走近些,哪知她今日盘问得如此直接,两人关系反倒更为尴尬了。 “天色不早了,我们往回走吧。”赢珂说着便过去牵马。 两人上马后,赢珂那匹马一个劲挪着蹄子,不肯迈步。她甩了两次鞭,那马仍旧不走。赢珂见马脖子上渗着汗,棕色的毛浸得颜色发深。 “怎么了?”姬澈见状,问道。 “它应是不舒服。”她滑下马,见马尾巴扫个不停,再看方才拴马的地方,散落着几滩稀烂的马粪。 “它吃坏东西,拉稀了。”赢珂看向姬澈。 姬澈也下马走了过来,“怎会如此?” 正说话间,那马一歪身子,竟卧倒在地。 “它走不了了。” 赢珂觉得事情蹊跷,想到早上那谋士的笑脸,突然转头瞪着姬澈,“是不是你们给它喂什么了?” 姬澈懵了,他看着赢珂,愣了一瞬,忙摇头道:“不曾。” “那便是公子手下谋士喂的。”赢珂看他的模样,也分辨不清他是否真不知道。转头看了看马,一脸怒气,走过去摸了摸马脑袋。 “他们为何如此?没有道理。”姬澈低头,疑惑不解。 赢珂见他如此迟钝,又不像是装的,也不好深究。 “只能将它留在此地,一会让人带些草料过来照看它。” “那请公主骑在下这匹马。” 姬澈此刻已明白了几分。谋士的心思昭然,是想让他二人共乘一匹马。不过,此事越辩解,越是欲盖弥彰,他沉默着不说话。 姬澈将那病马拉到方才拴马的树桩,仔细拴好。 回身请公主上他的马。那马太高,赢珂站在马旁试了两次没上去。 “可要在下帮公主一把?” 赢珂看看他,点了点头。 “在下失礼了。”姬澈说着伸手抱她送上了马背。 “公主可先行回去。”姬澈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她。 “那你呢?”赢珂眼神清亮。 “在下慢慢走回去即可。”姬澈转头往路的尽头看了一眼。 赢珂垂眼看着马脖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一起慢慢走吧。” 姬澈看着她,神色疑惑。 “我若一人先回去,被人看到,误以为你我争执,必惹人说闲话。”她解释道,“再说,公子是秦国的客人,我也不应如此待你。” “谢公主。”姬澈说罢牵着马缰往前走。 两人均未说话,默默走了几里路。 赢珂见他一路缄默,心中的怒气也消了大半。便暗自猜测,不知他此时是委屈还是生气,还是……仍旧盘算着如何与她同骑一匹马? “你在想什么?”她突然颇有兴致。 他闻言回头看了看她,“我在想,公主若是动怒,我回去不好与谋士们交代。” “他们出主意让你邀我骑马?” 姬澈听罢,眼睫一颤。 “是。”他说完立刻转回身去。 “他们真是什么都管,公子也都听他们的。他们对公子很重要?” “自然重要。” “那公子放心,我并未动怒。”赢珂顿了顿说道。 “如此,在下便谢过公主。” 她看着他的背影,抿嘴笑了笑。 又行了一阵,赢珂见前方有一片大水塘,便拉停了马,“前面有水塘,”她顿了顿,“你上马吧。” 姬澈回身看她,怀疑听错了。 她只看着水塘,说道:“如此,公子也好与你的谋士们交代了。我也不能让公子湿了鞋。”她说着对他笑了笑。 “那不合适。”他低头说着又转回身去。不能让她觉得,他真对她有所图。或许,公主正在试探他呢? “天不早了,如此走下去,几时能到?”她看着天说道。 姬澈又转头看她,脑中闪过她侧躺在他衾被上的模样。 “公主若不介意……如此,甚好。”他低头缓步走向马。 她坐在高大的马上,看着他慢慢走过来,肩背宽绰,身形挺拔,面上似带几分委屈。 “那在下失礼了。”说罢,姬澈便上了马,贴着她坐在身后,身前暖融融的。 赢珂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热意,她愣了一瞬,把缰绳交给姬澈。 姬澈抓缰绳的手臂不可避免地靠在她身侧。赢珂微微向另一侧避让,身子歪斜实在别扭,索性又正回身子,靠着他的手臂。她抓好马鞍,又向前挪了挪腿,可他的腿太长,她已经无处可挪,只觉得大腿下方热得发烫。 熟悉的淡淡皂角味包裹着她。不曾想,两人竟要贴得这么近,方才还是想简单了,那些谋士,果然有点子。 “公子的谋士想得周到,特意留了匹健壮的大马给我们。”她有意调侃,想消弱窘迫的气氛。 姬澈侧头避开眼前的发髻,苦笑 了一下。 她脑袋微微一动,发髻蹭上他的脸,簪子也被蹭歪。 赢珂有所察觉,伸手摸了摸歪斜的发簪。 “可有扎到公子?”她说罢,便顺手将发簪取了下来。长发如丝般飘散下来,落在她肩上。 淡淡的发香萦绕鼻下,他不禁有些恍惚。 他正了正身子,“无妨。公主可坐好了?”他低头看她。如玉般的脸颊,长长的睫毛下美丽的眼睛,他的心控制不住地柔软了几分。 只道他们安排两人骑马,未曾想还藏着这出!怀里这烫手的美人未动心半分,自己倒又深陷了一寸。姬澈心中暗想着策马往回走。 马飞奔而起,两人自然压低了身子。赢珂的长发向后飞扬,拂过姬澈的脸,为避开纷飞的发丝,他只得微微前倾身子,前胸贴上她的脊背,面颊抵在赢珂的肩上。 赢珂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赢珂微转头看他,离得极近,她看到他脸上的毛孔,鼻上一颗很小的痣。他的侧脸……竟也生得这般好看。 她转过头,望着前方迅速向两侧散开的景致,心跳悄然加速,耳根微烫。她清楚,这慌乱并非因快马疾驰而起。她贪恋耳畔他温热的气息,原本僵硬的脊背柔软了下来。即使新婚之夜与姬明在床榻之上,也未有过这般悸动。 无妨,只要不被他骗便好,他骗不了她,她也没什么可被诓骗的。她安抚自己纷乱的心绪。 飞舞的长发缠绕在他的颈间。 姬澈在栖梧宫门前勒住马头。早上牵马的两位谋士已迎在宫门口。 他二人早在亭台上眺望了半日,远远看到两人同骑而归,见赢珂还披散着头发,心中高兴,跑下阁楼相迎。 两人笑着迎上前牵马。 “怎么?还有一匹马呢?”一谋士佯装惊讶。 姬澈笨拙地理着缠在他身上的长发,赢珂只好坐在马上等着,觉得有些窘迫。她低头瞥了谋士一眼,未说话。 姬澈先下了马,又扶着赢珂下马。 “你说还有一匹马呢?”他看着那谋士,质问道。 “出什么事了?”那谋士佯装不知,满脸疑惑,又跟上去询问赢珂,“公主,怎么了?” “麻烦先生遣人去南郊将那马匹拉回,送些止泄的草料。”赢珂回头看他,“许是早上霉豆子喂太多了。” 说罢她自顾往前走去。 两谋士仍面色大惊,跟在身后道:“怎么回事!怎会发生此等事?” “是啊,早上我亲自喂的草料,会不会是路上吃了不该吃的?那一匹马有事,这匹马不是好好的……” “罢了!”姬澈站定,喝住他们。 见赢珂走远了,他说道:“此事做得不妥!快遣人去将那马拉回。往后断不可如此。” 谋士看着他:“怎么这事……公主她看出来了?” 姬澈点了点头,“你们为何还瞒着我?” “不瞒着公子,公子难道会应允?”谋士一脸不在乎。 姬澈无奈叹气,“实在尴尬,解释不清楚,险些徒步走回来。” “那公主不还是与公子同乘了?是她邀你,还是……” 姬澈看着他俩,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谋士一声轻叹。 “公子面皮太薄。这事若放在楚世子身上,怎么会如此?那不早就……” “此言差矣,”另一谋士背手道,沉吟道,“我看问题在公主身上。” “此话怎讲?” “楚世子与公主骑马那回,你可见到公主的表情?”他望着另一谋士。 “不甚高兴。” “你再看今日公主的面色?她的马拉稀,但她也并未动怒。” “我懂你的意思,公主对公子有意。那她……” “她才是面皮薄的那个。” “那可有什么法子?” “公主确实聪慧,需另想个高明的法子。” 15. 15 二人晚膳后,谋士请走了姬澈。 嬴珂一人回到寝室,思量着这一晚该如何与他独处。 她让云儿找出五弦琴。她已多年未抚琴,上次搬离栖梧宫时,她也未曾带走,如今还是在老地方寻到了它。 她拂尘打开琴囊,取出里面黑色的五弦琴摆在案头。她转轸调音仔细试了几句调子,那些少时常弹的曲调应还都记得。 姬澈走进屋来,方才他进院便听到有几声断断续续的琴音,原以为恍惚听错了,见她在摆弄琴弦,猜想她心绪应该不错,今日白天骑马之事,她也未放在心上。 “夫人,要抚琴?”他问道。 嬴珂抬头看他,见他笑意盈盈的,猜那些谋士可是又给他出了什么主意。 “是。公子可是要去练剑?”说罢,她又低头看琴。 “正是。”姬澈走到窗侧,取下剑架上的青铜剑,转身出门。 嬴珂遣退婢女,趁着他不在,更衣沐浴。 待她出来,姬澈仍未回。她便焚上一支香,跪坐到案前抚琴。 她随手便弹了曲她最熟悉的调子,心中想着诗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姬澈在院中听到琴声,手中的剑不禁一抖。 柔软的身体,缠绕于他肩颈的黑发,白皙的面庞,又闪回他脑中。 他又握紧剑柄,继续挥剑。 谋士七嘴八舌的劝说让他心神烦乱。方才他们将他叫去阁楼,仔细盘问今日他与公主骑马的细节。断定公主已对他动心,苦口婆心劝说他早日与公主同房,竟为他备好了图绘的房中秘术。 他对此从无经验,心中羞怯,推开那图转头不看。 “怎能强迫与她?”他轻声道。 “你情我愿,怎是强迫?”一谋士道。 “你情我愿?” “难道公子对公主不动心?” 姬澈顿觉窘迫,转头看向外面,不搭话。 “公主对公子也必定是有意的,公子大可放心,她定不会拒绝公子。” 姬澈闻言心中微微一喜,不露声色地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欲知为何他如此笃定。 “公子试想,公主为何如此憎恨姬明?定是她当年对他用情太深,情之以深,伤之以切。公子眉眼颇似姬明,她对公子必有好感。” “颇似姬明?”姬澈听罢,心中顿时落寞,低头道,“那不该是记恨我才是吗?” “不不,必然是心悦于公子,公子信我。” 心悦?不过是心悦姬明罢了,姬澈心绪烦躁起来。 “为何你们对此事如此上心?”他正色道。 “那不都为了消除秦公疑虑,好早日伐晋?” “其实也未必如此,非要有子嗣吗?”他说道。 “公子不可心存侥幸。” 平日里,这些谋士不敢对他不敬,但只要一谈到嬴珂之事,他便觉得窘迫,毫无应对之力。他与嬴珂,是谋划交易还是儿女情长,他自己都道不明白。 思绪从未如此杂乱,根本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进展。他突然没了练剑的心思,便收剑往回走。 他在门口立了一会,琴音仍在。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或许她对自己确有一丝情意吧。他打起精神,推门进屋。 嬴珂听到声音,双手覆住琴弦,琴声戛然而止。 “好一曲《蒹葭》,夫人为何不弹了?”他微笑道。 “公子也通音律?” “略知一二。此曲曲调幽婉……” 嬴珂的心猛然一惊,《蒹葭》是述男女情爱的曲子。他既知此曲,怕不会是想多了? “《蒹葭》在秦地流传甚广,我自年少时便时常练习此曲。”她打断他的话。 “难怪公主弹得如此……娴熟。”他懂她的意思,便也找了个毫无情绪的词。 “是。” 他见她穿着白衣,黑发垂肩,笑得优雅,与白日的神情判若二人。胸中似有游鱼搅动心河,目光停在她精致的脸上移不开。 “公子?”嬴珂见他盯着自己,“可是要去沐浴?” 姬澈回过神,目光落回到琴上。 “这就去。”说罢他将剑放到剑架之上,宽衣朝沐室走去。 沐室外又响起琴声。她的确聪慧,如此,便听不到沐浴时的水声,免去两人的尴尬。 他听出这曲是《终南》。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 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 这是夸赞君王的曲子。 方才那《蒹葭》让他生出的一丝勇气,转眼被这曲庄重的《终南》压了下去。 她应是怕他误会,刻意为之。她对他,到底是没有什么情意的。谋士这两日对他说的那些话,都是胡编乱造,只为鼓动他接近公主。 昨日她躺在他衾被之上,那……大抵也是因为自己与姬明样貌相似,勾起了公主对往昔的怀念。 眉眼颇似姬明…… 哼,谋士一堆费话,也就这句是实情。 想到此,他彻底泄了气。他在氤氲的热气中又沉浸了片刻,捧起水猛地洗了把脸,起身出浴。 道阻且长。 伴着嬴珂一曲铿锵的《终南》,姬澈默默将席被铺好,作势便要休息。 嬴珂弹罢收势,便轻声走去榻边。见他兴致不高,也不同往日般同她说话,心生疑惑, 难道今日让他走了几里路,便生气了不成?不对,他沐浴之前心情还很好。 或许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漂泊这么多年,总是有些心事的。 姬澈面朝外侧卧在地席上,仍旧未说话。 嬴珂也灭灯上了榻。 夜很静,他也很静,她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前两日他与她找话说,带她看月亮,今晚怎么突然如此冷漠?白天不是很恭敬吗? “公子有心事?”她也侧卧着,看月光照在他身上,忍不住问他。 姬澈未想到她会主动找他说话,愣着沉默一阵。 “没有。”他斟酌后,轻声回了句。 “那公子为何不说话?”今日骑完马,嬴珂的话似乎变多了。 姬澈又顿了顿,恭敬道:“怕搅了公主休息。” “公子是觉得睡在地上委屈了?”赢珂又问道。 “并没有。” 嬴珂也安静了一阵,但却不想就此睡下。 “公子漂泊多年,都曾去过哪些地方?” 姬澈想,公主似乎想要聊一聊,便躺平身子,好让她听得清楚些。 “宋国,郑国,齐国……” “公子最远去到哪里?” “楚国。”姬澈淡淡道。 “楚国那么远?”嬴珂喃喃道,她想,来日赢珞若嫁去楚国,不知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心中有些忧伤,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姬澈听她叹气,猜她果然还是忘不了楚世子,心中也颇落寞。 “楚国可好?”她又问。 “好。” “哪里好?” 姬澈一时语塞,他这些年,是流亡,并非游玩,从未有心留意过这些。 “景色好吧,”他想了想答道,“公主想去楚国?” “不是,”嬴珂寻思着是不是不该和他说,最后还是没忍住,“公子可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她见他不语,便接着说下去:“从前,宋国的君主与郑国姜氏一女子,虽有国仇家恨,仍成了婚。后来,宋君将君位让与他兄弟,与姜氏一起去了楚国。” “嗯。” “公子听说过?那可是真的?楚国,可真有郑远兵器?” “真的。郑远兵器还在。”他语调平静。 “还在?我只道是个传说。可是他们后人在经营?”嬴珂话音兴奋,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光。原来,如此美好的情缘真的存在。 “是。店主姓颜,他们铸的青铜剑颇有名声。” “公子的剑可是他家的?” “不是。” “公子去的地方真多。”嬴珂顿了顿,叹道。 她的语气中带着羡慕。自出 生起,她就从未离开秦国,连出秦宫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日复一日的宫中日常,索然无味。抚琴缝衣,不过是打发日子。听宫人或是街坊中流传来的故事,总让她浮想联翩。她也渴望不一样的生活。 嫁给姬明让她幸福了一阵子,两人相敬如宾。她从前想,那应该便是传说中甜美永恒的情爱。若能与他如此一生相守,也算如愿。 或许因此,她在过去三年里,对姬明投了太多心思,以至一旦失去,便毁了她的一切。 他竟与一个婢女跑了! 想到此,嬴珂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她转头看向地席上的姬澈,他不说话! 这般模样,如此熟悉!每晚,姬明也是如此冷漠的神色,不愿与她说话,不愿与她亲近。 今夜也是如此,方才一直是她在说话,他只是“嗯”、“是”地敷衍她。她方才那句话,他也未回复…为何他也不理她?厌烦她?着急去找旁人?她越来越生气,呼吸也快了起来。 “你为何不说话?”怒气直冲脑门,将这句话顶了出来。她大声质问姬澈。 姬澈被她惊到,不知她为何突然生气,转头看她。 “公主怎么了?在下方才不是说话了吗?” 我不是说话了吗!对,姬明也是这么回复她的,同样的恭敬语气!一模一样。 嬴珂觉得心口憋得难受,突然坐起身子,急速地喘着气。她怒目盯着席上之人,恍惚间辨不清月光下那张脸是姬明还是姬澈。 姬澈看不清她的神色,见她突然坐起,慌忙起身,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子看她。 “公主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他听她呼吸声急促,轻声道。 嬴珂抬头看他,昏黄月光下,那眉眼那么像他!他明明已带着姜昭走了,为何又多出这人来折磨自己? 委屈和怨恨瞬时冲到脑海,她用劲狠狠推他,可她推不动姬澈,她更恼怒,又奋力猛推他。 姬澈向后退了一步。 “你走!”嬴珂大喊道,“你都走了为何还回来!” 姬澈瞬间明白,她把他当成了姬明。 “公主,我不是……” “你和他一样!你也不理我。” 嬴珂大声说着,突然下榻,冲到几案边,将案上的玉杯砸到地上。 姬澈不知她脾气这么大,怔住了。 “公主!”他大声叫她。 嬴珂转头狠狠看他一眼,突然转身猛地跑向窗前的剑架。 “公主!”姬澈忙跑过去,挡在剑架前面。 “你让开!”嬴珂大声说着,避开姬澈,伸手去拿剑柄,却被他挡着,她更生气,顺手就猛打姬澈。 姬澈躲过她的拳头手掌,见她似乎失了意志,抓住她的双手,又猛地将她整个抱住。她挣扎,但动弹不得。 “公主!我不是姬明。”他用劲搂着她。 他将她抱紧,她僵着身子,使劲向下挣扎,想从他怀中滑脱。 姬澈顺势蹲下身子,整个将她横抱,放到腿上,一手紧紧扶着她肩背。 “公主!你仔细看看,”姬澈猛地端着她的脸转向自己,“我是姬澈。” “姬澈?”嬴珂看他,神情恍惚,伸手轻抚他的脸,“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姬澈低头看怀中的她,眼神温和。 “可你刚才不理我啊。”她轻轻哭出了声,侧脸埋在他胸前。 “我在和你说话呢,没有不理你。”姬澈小声哄她。 嬴珂侧坐在他怀里,头靠在他的胸前,小声哭着,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小小的,柔柔软软的。 姬澈见她衣衫凌乱,轻手略帮她理了理。她并无反应,或许方才竭力挣扎,太累了。 过了片刻,姬澈见她渐渐没了声音,便将她抱起,轻轻放回榻上,盖好衾被。 泪珠凝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微微泛光,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的脸颊柔滑冰冷。如此的柔弱女子,为何不曾被人善待? 他转头看向窗外如水月色,茫然不知自己是姬澈还是姬明。 方才的嬴珂,又何尝分得清——发怒,是因旧日弃她的姬明,还是因今夜冷落她的姬澈。 16. 16 清晨,嬴珂在乱梦中醒来。她睁眼躺在榻上,又做了许多梦,但一个都想不起来。她侧头看了看地上,姬澈已经不在了。 她拍了拍脑门,昨夜的细节记不太真切,总之是失礼了。许久未如此愤怒,这是怎么了?不知姬澈会怎么想,应会觉得她精神有些问题。无妨,他清楚她恨姬明,转嫁到他身上而已,谁让他们长得像呢? 嬴珂安慰着自己,起身洗漱。随后,她穿过回廊去侧厅。没有风,空气有些湿,她抬眼望天,有些阴沉,心情不禁也更低落了些。 今日又要做何事来打发日子?不如一会去庖厨炖羹?给姬澈吗?昨晚失手打了他,算做是补偿。这不好,他该乱想了。不如,给谋士们一人一觞羹好了。 她打定主意,心里略微安心了些,步履轻盈地跨进侧厅。 姬澈身着青灰色深衣,跪坐于他的餐案旁,正看着手中的书简。 他见嬴珂进屋,且面色如常,便放下书简,微笑道:“夫人睡得可好?” 她见他面上神情自然,怔了怔。 “尚可。”她轻声应道。 昨夜的事,似乎并不曾困扰到他。或许,自己当时也并不过分吧?她记不太清了。 那羹汤还炖不炖了? “今日公子可要外出?”她问道,若是他要出门,自然就不炖了。 姬澈不明其意,抬头看她。 “不外出。夫人有事?” “无事,问问而已。” 姬澈点了点头,低头用膳。 “公子这件衣裳甚合身。”嬴珂又忍不住瞟他一眼。 “是,还未谢过夫人。”姬澈笑着望她一眼。 “公子客气了。”她见他笑意盈盈,又如往常般同她说笑,也忘了昨夜的尴尬,心情大好。 炖! 二人用完早膳,便各自忙碌。 嬴珂到了庖厨,让人备好鸡肉及各色佐料,便遣退下人,穿上蔽膝,独自一人炖羹汤。 她的母亲爱做羹汤,送于秦公喝,母亲也会给她留一些。她自小常跟着母亲在庖厨,熟知各类羹汤炖法与滋补作用。秋日将近,当炖鸡羹养肺。 她从前常想,母亲为何爱炖羹,因为秦公爱喝? 成婚后,她也爱炖羹予姬明喝,但他似乎并不爱喝。或许她炖得羹汤味道差些,她自己也这么觉得,总不如从前母亲炖得香。 但是,炖羹,没什么不好。她喜欢一人在庖厨炖羹,一来打发时间,二来也可不用胡思乱想。炖出的汤羹,通常也不会难喝。 姬澈在阁楼同谋士在一起,他提心吊胆,总怕他们再提及公主。 过了半日,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姬澈回头往外看去,天空中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 姬澈走到亭台,抬头放眼望去,乌云压顶,密密层层,一阵风突然刮来,吹得他长衣飘飘。 他下意识朝寝室的院中望去,无人,屋里也未亮灯。院中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风越发大了起来。 天越来越黑,忽然就如夜般漆黑一片。 姬澈回身看时,阁楼内已点上了灯。 他记起那晚嬴珂来阁楼,她怕黑。又想到她昨夜失控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担心,她在屋中怎么不点灯? “我去去就来。”他与众谋士说着,转头便冲下了阁楼。 众谋士未及反应,他已不见身影。 “何事?从未见公子如此慌张。” 姬澈匆匆一路快步走到寝室,推门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方才嬴珂遣退了侍从婢女,此时院中也寻不到一人。 天越发暗下来,豆大的雨点开始往下掉。 “夫人!夫人!”他满院叫着,又跑回廊下,推开一扇扇屋门,皆空无一人。 他心中不觉慌张起来,头皮忽然有些发麻。为何都不见了?他加快脚步一间间屋子找人。 这阴沉的天,她应不会出门。 早膳时,她为何问他是否会出门? 难道她去找楚世子了?他不禁握紧了拳头。不,他与嬴珞狩猎尚未回来。 他见前方庖厨有亮灯,快步跑过去。 “可有见到夫人?”他说着便推开门。 嬴珂立在灶前,一手拿着搅拌羹汤的长匕,回身看他。 “公子有何事?”她见他神色慌张,满目讶异地望着他。 姬澈见她穿着简陋的蔽膝,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灯下楚楚动人,未抑住内心燥动,两步向前将她搂到怀中。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又是柔柔软软的,姬澈的心跳得越来越猛,搂着她的手越发用劲,似要把她揉碎。 嬴珂未动,任由他用力,耳廓泛红。他的衣衫有些湿,身上带着雨土的气息。 昨夜,他好像也是这么抱她的。不一样,昨晚是安抚,现在,是关心吗? 二人默默地搂抱片刻,姬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放开她,清了清嗓子,低头道:“方才,未找见你。怕你出事。”他说着,转头看向别处。 嬴珂的脸红红的,暗光下并不明显。她抬头默默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搅拌鼎中的汤羹。 “我会出什么事?”她轻声慢语道。 鸡肉羹的香味弥漫在屋中,热气笼着她的身影,迷迷漫漫。脖颈的曲线长而优美,粘着几根黑色发丝。 姬澈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窗外黑压压一片,雨声骤然入耳,听不到话音。 嬴珂回头,看他的嘴唇动了动,不知他是否说了话,凝眉疑惑着看他。 他看到她美丽有神的眼,躲过她的视线,俯首上前靠近她耳边:“若无事,我便先走了。” 他温热的耳语酥酥麻麻,让她忆起昨日马背上的悸动。 她犹豫着,凑近他耳边:“公子且等一等,可好?” 姬澈点了点头。 她转身轻轻地搅拌羹汤,撒下芜菁叶,又往里添加佐料……姬澈看着她站在热气中忙碌优雅的背影,心中平静温暖,时光若能停在这一刻,也甚好,不用去想返晋的事…… 片刻,嬴珂舀起一勺汤羹置于漆觞,转身端予姬澈,笑着看他。 姬澈接过,向她一笑。手中汤羹的热气漫上面颊,温热湿润,他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见他喝了一口,她凑近问道:“可要再放些盐?” 姬澈笑着摇摇头。 她转身也端起一觞。二人静静地喝完。 此时雨势渐小,乌云散去,天又亮了起来。 “味道可好?”嬴珂侧头问他。 “甚好。” “这些,都送去予你的谋士们喝。”嬴珂看着鼎中的热羹道,“秋日燥动,喝些鸡汤可润肺。” 姬澈帮她解开身后腰间蔽膝的系绳,手指触到她的后背,他不禁僵了一瞬。 两人将鸡肉芜菁羹一并装入盉中,携去阁楼分予众谋士。 众人见他二人关系融洽,甚是满意。 是夜,二人熄灯睡下。姬澈怕嬴珂又像昨日那般,不敢再冷落她。 “公主今晚可有事要聊?” 嬴珂仰面躺着,想说话,可又不知说什么,想到昨晚那一闹,自觉窘迫。 “没有。”她淡淡说道。 “那早些歇息,可好?”姬澈轻声询问道。 她无事可说,难道他也无话可说?难道总要她想话题?她不说他就没话说吗?嬴珂心中又生出怨念。为何一到晚上便会如此?哎,她自己也控制不住。从前一人是怎么过的?难道是这人搅乱了她的心绪? 她心中不快,猛地翻身,面朝榻里不说话。 姬澈听她翻身的动静太大,猜她又有了情绪。若是就此独自睡去,她恐又要闹脾气。 她白日好好的,到了晚上,心绪便不稳。 他担心自己转眼又变为姬明,决意哄一哄她再睡。 远处传来一阵闷雷。 “不如,在下陪公主去阁楼看看?”姬澈试探道。 嬴珂静了静,突然翻回身子,问:“看什么?”她寻思,现在雨虽停了,但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姬澈见她似乎颇有兴致,坐起身道:“或许有闪电。”说着他便披衣点灯。 嬴珂见状,眼神一亮,也立刻跟着起了身。 “阁楼太黑,不如就在院里看吧?”嬴珂跟上去提议道。 “院里看不到。”姬澈擎起青铜灯便往屋外走。 嬴珂快步追上,拉他的衣袖。姬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望了望她有些胆怯、又有些兴奋的双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冷而软。 一阵温热传来。嬴珂顿时一怔,瞟了他一眼。她只在幼时牵过母亲的手,可惜母亲走得早。 她的掌心覆在他的手掌上,有些粗糙,很有劲地握着她,她也握住他的手,大胆地跟了上去。 站在阁楼亭台,只见天空一片漆黑。风带着丝丝雨点打到脸上。 “公主可冷?” 她摇摇头。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未松手。 “看到了吗?”姬澈突然轻声问道。 “什么?” “闪电。” “哪里?” “过了。” 远处又传来一阵闷雷声。 “一会还有。” “你怎知有闪电?” “因为有雷。” 手被猛地握紧,姬澈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前方的夜空,那里的黑色被一道光裂开。 “可看到了?” “嗯。”嬴珂点着头,凝望着方才亮过一瞬的夜空。 从前也有这么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半夜她被雷声惊醒,却发现姬明不在枕边。 雷声炸裂般劈下来,震得她心头狂跳。她吓得躲进衾被,无心去想当时姬明身在何处。 她转头看看姬澈。如果他是当年的姬明该多好,如果从前的事都未发生过该多好……可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 忽然有一阵雷滚滚而来,声响越来越大,她松开姬澈的手,捂住双耳。 “无妨,离得很远。”姬澈安慰她。 “那边在下雨吗?” “应该是。” “若此刻行在雨中,应很危险。”她说着,不自觉往姬澈身上靠了靠,头微靠在他肩上。 姬澈低头看她一眼,又凝神望向前方,“我曾在那样的雨夜行路。” “什么时候?”嬴珂侧头看他,远处一道闪电照亮他的脸,又瞬间暗了下去。 “嗯,差不多在你这个年岁。” 姬澈想起那晚,他也不记得是要赶往何处,那时,他从未有过明确的目的地。雷电交加,大雨滂沱,马车深陷泥沼动弹不得,拉车的马匹也不知跑去了何处。 当时他身边还未有谋士跟随,只有两个年轻侍从。三人衣衫全湿,在马车中冻得瑟瑟发抖,听着雷声的巨响,夜空时而漆黑一片,时而如白昼般明亮。他在心中默数着电和雷的交替次数,一夜未眠。 “啊!”嬴珂惊呼一声。天边一道巨大的闪电,划亮了整个夜空。 姬澈下意识地搂过她,双手围入怀中,如此温热的身体。他低头闻到她发间的淡香。 随后一声惊雷炸在耳边,嬴珂又低头往他怀中躲了躲,听到他快速有力的心跳。 待雷电过去,姬澈松开手,低头看着她,鼻尖碰到她的额头,问道:“此时,公主可知我是谁?” 嬴珂抬眸看他,四周黑暗,只看得清他的轮廓,但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知道,”她低头靠回他的胸膛,轻声道,“你是姬澈。” 他自然是姬澈,姬明不会带她来阁楼,不会握她的手,更不会抱她。 17. 17 这般一连数日,每到睡前,姬澈或与嬴珂闲谈,或带她去阁楼亭台。二人相处和睦,嬴珂心情甚好。 这日下雨,不能练剑,姬澈便跪坐于案前看书简。 嬴珂沐浴完,出来梳理完头发,见他仍在看书简,便走过去帮他倒上一杯清水。 “公子喝水。”她轻声说道。 “多谢公主。”姬澈随口应着,目光仍落在书简上,并无要喝水的意思。 嬴珂在一旁看着他,半天不见他取杯喝水,那玉杯静静地被放置在桌案上。 “公子早些歇息。”嬴珂轻叹了口气,又道。 “公主先歇息。”姬澈正看在兴头上,并不想睡,又恐影响公主休息,便轻声说道。 嬴珂深吸一口,心中越发不悦。 姬明不会舞剑,每晚睡前必坐于此案前阅书简。她总是帮他倒杯水,他也总是不喝。水杯就那么放着,和现在一样! 他也总是让她先睡! 待她睡了,他想要去何处? “公子为何不喝水?”她的声音陡然抬高。 姬澈一听这声,顿觉不妙。他转头看向跪坐在一侧的嬴珂,白衣黑发,挺直着身子,满面怒色看着他。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莫非又把自己当成了姬明?他心中思忖着,慢慢放下手中的书简,低头看了看案上的那杯水,拿起来喝了,未说话。 敷衍! 嬴珂看着他喝完水,仍旧怒目看他,突然伸手拿起他刚放下的玉杯,抬手就要往地上砸。 姬澈猛然握住她的手腕,取下她手中的玉杯。 “公主怎么了?” 他抬头看她的眼睛,她咬着下唇不说话,仍旧生着气。 他心中暗想,她如此愤恨,不知姬明从前到底如是何伤她。他心头忽生怜惜之情,满眼温柔,向她伸出双臂,示意要抱她。 嬴珂见状一愣,长睫轻颤望着他,觉得自己方才又失态了,有些窘迫。他的手臂仍旧伸着,但她不能如此主动依向他。她一脸傲气地转过头去,慢慢站起身要走开。 姬澈探过身子,伸手猛地将她拽到怀中。她浑身骤然一僵,未及反应,已坐在他腿上,被牢牢圈在他臂弯里。 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的手臂紧紧环住了,动弹不得。她惶恐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自己方才太过分,让他生气了,她可打不过他。 姬澈看着她,他眼神温和。待她略微平静,他稍稍放松了手臂。 “好了,不生气了。”他说着,将她散乱的发丝理好。 嬴珂见他这般待她,有些吃惊,仍看着他的眼睛,心头突突乱跳。 “为何要生气?”姬澈轻声问她。 嬴珂垂眸不说话,身子又微微挣动,想要稍稍坐起身子。姬澈又将她轻按到怀里。 “你不可总将我当旁人。我不是他,知道吗?”他温柔地看着她。 她点点头,转头不看他。 他突然抬手转过她的脸颊,要她看着自己:“再仔细看一看,像他吗?” 嬴珂又是一惊,身体僵了僵,抬眼看他,撞见他犀利的眼神。 他执起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覆于自己脸上,“像吗?” 嬴珂从未见他如此失礼,一时怔住,愣愣地看着他。 她伸手轻抚他的脸,比姬明粗糙些,眼角有细纹,鼻梁高挺些,下颚线如刀削般利落分明…… 他突然俯身逼近她的脸,嬴珂心头一紧。眼前一暗,他的鼻尖抵到她脸上,二人滚烫的鼻息相互缠绕,熏红了她的脸。颈间阵阵温热气息,灼得她耳根发烫。 她一动不敢动,只觉得全身酥麻,隐约有淡淡的皂荚味。 这味道……不一样。 他抬起脸,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像吗?” 嬴珂慢慢摇了摇头。 “那往后,不可再如此,可好?”他的眼神又变得温柔了。 嬴珂盯着他的眼,点点头。 他低头看她,薄薄的白色寝衣覆在胸前,她呼吸急促,心口剧烈起伏着。 他忍不住又俯身,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脖颈,又凑近她的脸颊,说道:“那公主早些歇息可好?” 嬴珂双手拢于胸前,又点了点头。 他将她横抱起来,轻放到床榻上,拉过衾被帮她盖好。 嬴珂转身面朝床里,狂跳的心,久久无法平复。 窗外,初秋的雨仍淅淅沥沥地下。雨水轻轻落到花瓣,又滑落而下,濡湿了一地。 姬澈重新回到案边静坐下来。此刻也全无心思看书,眼望着书简,却一个字看不下去。方才有些冲动,可她那般太柔美……但她害怕了。他不确定她愿不愿意。她若由此对自己生出厌烦,往后不好相处,又需从头再来。他抬手扶额,心中有些懊悔。 榻上的嬴珂睁着眼,一动不动地侧躺了许久,回味他的气息和力量,这便是嬴珞说的“野性”?他是心悦自己?还是厌烦自己总发脾气? 灯仍未灭,也听不到他的声响。她好奇他在做什么,便慢慢转身侧头,瞥见他仍在案前看书简。 他听到她的动静,转回头看她。她慌忙闭眼转过身去。 她如此,应是未动怒吧?姬澈暗想着,起身铺席被。 熄灯。 翌日清晨,雨仍在下。 二人又如往常一般礼貌相处,眼神自然。昨晚发生的事,谁都不愿提及。 确实恍如做了场梦。 两人在侧室用早膳时,有宫人前来禀报。 “禀公主,今日酉时,秦公夫人于内宫设晚宴,请三公主与公子务必到场。”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又立刻各自避开眼神,看向那宫人。 “秦公夫人为何设宴?”嬴珂问道。 秦公夫人极少设宴,嬴珞与芈瑕外出狩猎还不曾回来,此番设宴,能有何缘由? “禀三公主,夫人称此次专为宴请内宫女眷。” “女眷?”嬴珂看看姬澈,又望向那宫人。 宫人会意,俯首道:“公子是夫人的胞弟,夫人称许久未见公子,故邀公子与公主一同前往。” 姬澈继续用膳,心底已然思量起与谋士的安排。 嬴珂见他毫不在意,也未多想。 当日申时末,嬴珂梳装穿戴好,便与姬澈一同出门。 天仍在下雨,四位侍从高举帷幔挡雨,护着二人去往内宫赴宴。地上湿滑,姬澈微扶着嬴珂的手臂,以防她脚下失足。她并未躲闪。 及到殿时,人还不多,只有几位公主在闲聊。 嬴珂与姬澈同去内室向秦公夫人行礼。 “自你二人成婚,迁居栖梧宫已一月有余。珂儿也许久未来内宫,正好趁着今日宴会,可与众姐妹聚一聚。”秦公夫人笑着对嬴珂说道。 “我听说,你们二人每日同食同寝,相处和睦,”她转头看了看二人,说道,“如此甚好,秦公也放心。” 嬴珂与姬澈低头含笑行礼:“谢君夫人挂念。” 三人说着一起往外殿走去。 秦公夫人拉住姬澈,有意慢走几步,避开嬴珂,轻声对他说道:“阿弟,放心。你那谋士已托人传话于我。” 姬澈不解,微蹙着眉头看向秦公夫人。 这时,一位公主走上前来,拉着嬴珂闲聊。 秦公夫人看着嬴珂远离了几步,转身对姬澈说道:“自然是子嗣的事。” 姬澈一惊,这些谋士,竟连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 “他们竟然……” “你不用责怪他们。你年岁已长,至今仍无子嗣,他们自然着急。他日你回晋即位,朝臣亦会多有议论。” 姬澈一时语塞。 “我原以为珂儿心甘情 愿嫁于你做夫人,不在乎叔侄关系。未曾想她竟还是这么倔。这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也不必太顾惜颜面。” “阿姐,我担心……”姬澈言语窘迫。 “担心什么?不用担心。今日我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姬澈看着她,一脸迟疑。 “别担心,没事!今日都是女眷,你去偏殿等着。用膳时,再遣人叫你。” 秦公夫人将他往外推。 “去把三公主叫来。”秦公夫人吩咐着一旁的婢女。 嬴珂走了过来。 “珂儿,”秦公夫人拉过嬴珂的手,“我有几句话和你说,来。”她说着便和嬴珂走进内室。 “君夫人有何事?”嬴珂柔声问道。 “珂儿,你与姬澈已成婚一月有余,可有动静?”秦公夫人看向她的眼睛,笑着问道。 “什么?动静?”嬴珂迟疑地看向她,不明白她指什么。 “看来是没有。”秦公夫人一声长叹。 嬴珂有些猜到,但仍装作糊涂,不言语。外殿的人似乎多了起来,她素来不爱这种热闹场面,此时却巴不得脱身而去。 “君夫人,人该到齐了。” “珂儿,”秦公夫人的语气关切,“这里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 她顿了顿,“从前,你与姬明三年,未有子嗣。如今,你与姬澈已一月有余了,却也不见有孕……或许,该调理一下身子。” 嬴珂听到此话,心中虽略迟疑一瞬。但想到从前与姬明,屈指可数,未怀上也不足为奇。如今就更不必说了。不过,此事折损颜面,又如何为外人解释? “夫人……” “明日,我便遣宫里的医者去栖梧宫,为你诊脉,服些汤药调养身体。” “不劳烦夫人。”嬴珂抑郁推辞,“珂儿自己找医者便好。” “不劳烦。此事关系秦晋交好,秦公一向最在意,我自然也需为他分忧。” 嬴珂闻言抬头看她,“君父他,在意什么?” “自然是在意子嗣。经姬明一事,秦公也谨慎许多,不愿重蹈覆辙,姬澈若不在秦国留下子嗣,秦公不会轻易出兵。” 这番话如晴天霹雳,震得嬴珂僵在原地。怎么还需生子!联姻还不够吗?从未有人告诉她需诞子嗣。若要生子,此交易太过沉重,这不是一桩婚姻,是一辈子的羁绊。 她脑中混乱,屏着呼吸,眼神定定地看向秦公夫人。 “你也莫着急,此事急不得,明日我关照那医者好生予你诊治。莫急。”秦公夫人安慰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们出去吧。人应都到得差不多了。” 嬴珂跟着往外殿走。大殿内人语喧嚣不绝于耳,她垂着头,仍旧未从方才的对话中缓过来。 他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需有子嗣,秦公方能出兵助他?婚后他一直以礼相待,从未强迫于她,他抱过她几次,也从未逾矩……他应不知道。 他人呢? 嬴珂环顾大殿,急切地寻他。 姬澈身形高大,又是唯一的男宾,她一眼便看到了他。他本该待在偏殿,此时却被几位秦公姬妾围着搭话。 他在同她们说什么?她走过去。 “公子如此一表人才,这些年,定是有不少女子看上公子吧?” “是啊。公子谈吐不凡,又是晋国宗室公子,不可能没有女子看上。” “公子从前,定是眼光甚高,没看上,这才与三公主成婚。” 她本就烦躁,听他们如此议论,心口越发堵得慌。她环顾四周,偌大的殿内,唯独姬澈一名男子,为何偏要围着他说话? 她心中不满,脑中又冒出子嗣的问题,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要她帮他生子,还在此与其他女子闲聊……情绪翻涌而至,她越发失控。 “姬澈!”她突然大声喊道。 18. 18 嬴珂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之中,她自己也不由一惊。众人皆停住话音,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她。殿内骤然静了,时光仿佛凝住了一般。 姬澈回头,一眼看出她眼中的怒气与惶惑,估计她正对生子嗣之事发怒。 他看了看殿内,转头对她温柔一笑:“夫人有何事?”他说着向她走来,牵住她的手,手指浅浅相扣。 她抬头看他,他满眼笑意,突然用力握紧她的手。她意识到众人此时皆看着她,自知又失态了。 “该用膳了。”她勉强挤出一笑,轻声说道。 “诸位各自落座用膳吧。”秦公夫人笑道。 姬澈默默拉着嬴珂走到案边。他不知秦公夫人究竟对她说了什么,但她如此愤怒的模样,必定是不愿意。 乐声扬起,数名舞姬到殿中翩然起舞。 嬴珂默默低头,心乱如麻,无心赏舞用膳,面前佳肴味同嚼蜡。 姬澈坐于她身侧,瞟见她神色郁结,心中一声长叹,不知今夜该如何收场。 一曲舞罢,众舞姬退下。 “妾身曾听夫人提及,公子自小便练剑,日日习练,寒暑不辍,想来剑术定是不凡。今日,我等可有机缘一饱眼福?”有一秦公姬妾含笑说道。 嬴珂闻言,脑中想起姬澈汗衣舞剑的场景,猛然抬起头来。她看向大殿对面的席列,方才发话的那位姬妾,生得美艳,甚得秦公垂爱。 哼!为何要为她们舞剑?嬴珂心中暗自不满,转头看姬澈。 只见姬澈从容地放下手中的象牙箸,微微拱手道:“君氏过誉。在下练剑只防身强体,不足以当众献丑。” “公子不必过谦,日日习练之技,怎会平平。我等久居深宫,难得有这般机缘,还望公子莫要推辞。”另一位姬妾接话。 姬澈侧头看了眼嬴珂,她微垂着头,仍蹙着眉头,面色不悦。 “今日,只知是赴酒宴,并未携剑。”姬澈推脱道。 “宫中护卫皆有佩剑,借来一用便可。” 那姬妾说着,便遣侍从到殿外取剑。 “公子今日不便舞剑。”嬴珂突然大声发话。 满堂目光又向她聚来。 “三公主,莫非是舍不得?”那美艳的姬妾淡淡一笑,带着几分戏谑。 “公子前日练剑,不慎扭伤手腕,尚未痊愈,已有数日不曾练剑。此时,怕还握不住剑。”嬴珂强颜笑着,缓缓应着,转头看着姬澈,示意他说话。 “是。”姬澈应着,却见嬴珂的脸颊微微泛红。 “原来如此,倒是我等唐突了。”另一姬妾道。 “果然还是舍不得。罢了,只怪我等无此眼福。” 秦公夫人发话道:“公子德厚,三公主心疼,亦是人之常情。”说着,她转头看向姬澈,向他微微点头,笑得意味深长。 嬴珂低下头,脸颊滚烫。 宴罢席散。众姬妾、公主皆回了内宫寝室。嬴珂与姬澈起身回栖梧宫,此时天色微暗,雨仍在下。 嬴珂一路默不作声,待出了内宫门,她见四下无人,忽然快步往前走去。举着帷幔的侍从们连忙跟上,四人步调纷乱,追赶不及。 姬澈知她胸中憋着怒火,一把夺过帷幔,疾步追上前,双手举着帷幔替她遮雨。 嬴珂猛推他一把,转身继续向前跑去。姬澈两步赶上,一把拉住她的手,一手高举帷幔挡在她头顶。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怒气冲冲地盯着他,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又闷头继续快步向前走。 他必定早就知情!他那些谋士,出的那些主意,目的不就在此?他竟还装作不知道!嬴珂胸中怒火翻滚,却不知如何开口问他。 “公主怎么了?为何生气?”姬澈轻声问她。 她骤然站定,转身看着他,终于忍不住扬声质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姬澈明白她指的什么,转头避开她的眼神,望向越发密集的雨帘。 “我从前,并未想到。”他低声道。 “你骗我!你必定早已知道。你们为何都骗我!”话音被雨声吞掉一半,一股无力感席卷而来。想起姬明骗她三年,如今姬澈也骗她,委屈漫上心头。 “就算你从前不知,你知道后,仍旧继续骗我!”她大声喊着,带着鼻音。 她眼眶发烫,强忍着泪水。她怎能在他面前落泪,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想到方才秦公夫人那番话,巨大的屈辱漫涌上来,泪水终于滚落。 “我从未想过要强迫与你。”姬澈心中也压着愧疚,往她身侧靠了靠。微光下,静静看着她的眼泪顺着下颌往下淌。 过了许久,他又缓缓开口:“你若一开始便知道,是不是……便不会嫁于我?” 嬴珂的眼神突然滞住。她凝神片刻,当时,她难道有其他选择?嫁去楚国?归晋做姬明夫人?这些于她,是更不情愿的事。 这是她选的。她闭上双眼,又溢出一汪泪来。 两人在雨中沉默着站了良久。嬴珂脸上的泪痕渐渐干了,夜风带着雨丝拂过脸颊,有丝丝凉意。 雨打湿了裙裾,风一吹,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姬澈伸手,将她搂到怀中,她身子一扭,推开他,帷幔沿下的雨水滴落到她肩上,他又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别动,雨太大。” 她定着眼神,未再挣扎。 “回去吧,时辰不早了。”姬澈轻声说着,拥着她向前走去。 嬴珂心中百转千回。从前,她一心只想着伐晋复仇。从未想过除掉姬明之后,自己何去何从。难道,往后要随姬澈同往晋国?两国联姻,本该如此,为何自己从前未曾想到?但他不可能未想到。 “你何时知道的?”她沉声问道。 “成婚第二日。” 她侧头看他,天色已很暗,但仍可辨清他神色坦荡,似乎并未骗她,这个日子也算合理。那么,从第二日起,他对她的种种体贴,皆是虚情假意。 “所有安排都是谋划好的?” “不是,”过去那段时日在他脑中一幕幕闪过,“只有骑马是。” 嬴珂沉默了一阵。心底有稍稍松动,那除却骑马,其他的……算什么? “在此之前,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想……”姬澈顿了顿,“我想,你定是不愿意的,待事成之后,你会留在雍城。” “那如今呢?”她垂眼望着地下模糊泥泞的路。 如今?姬澈心中惶惑,不知如何回答。她如此愤懑,那定是不愿意,那他又该如何? “哼!”嬴珂见他默不作声,冷语道:“公子所求不过是要伐晋?如今,你可再去向秦公求娶一位公主,为你生子。今日宴上,不是有许多女子围着你吗?” 姬澈揣摩她的话,似乎带着醋意,但更多的是委屈。她此刻,正在他怀里,也并未挣扎。他突然很心疼她。 “那……公主是不愿意?”他思忖片刻,斟酌着轻声问道。 嬴珂侧头抬眸看他,他看着前方,微光中,侧脸轮廓分明。 她未搭话,又轻轻哼了一声。他样貌生得好,纵使他对她的温情中 掺杂着算计,也不能将他拱手让于旁人。 雨势愈发大了起来,姬澈紧了紧搂着她的胳膊。两人一路无言,在黑夜中,往栖梧宫走去。 二人在路上耽搁不少时间,待到栖梧宫时,天色已晚,宫中的侍从婢女皆已歇息。 行至廊下,借着院内灯光,嬴珂才发现姬澈的后背与身侧皆已湿透。他一路搂着护她,一手举着帷幔也未顾上他自己。 她为此感动心软,转瞬又辨不清这是真情还是假意。或许是他的谋士们叮嘱他这么做。男子淋些雨,又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心里虽这么想,可眼见他浑身衣衫湿透,又有几分疼惜。 “公子先去沐浴吧。”进屋后,嬴珂对他说道。 姬澈点头,一身湿衣走进沐室。不多时,里面便传来水声。 嬴珂一念而起,转身出屋往庖厨走。二人都淋了冷雨,去煮一碗姜汤,也好暂且避开他沐浴的水声。 她独自在庖厨忙碌片刻,提着一盉煮好的姜汤走回寝室。这青铜盉,她认得,正是从前姬澈给她送姜汤的那只。 她进屋,见他仍未出来,便在案前跪坐下来。 难道两人便要如此长久相处下去?他如今待她不错,只是为了伐晋,将来伐晋成功之后,或许自己也会被弃之如敝屣。初婚时,姬明不也对她以礼相待?她受过一次背弃,哪敢再随意敞开心扉。 哎,既如此,为何又要煮这姜汤?罢了,自己也要喝的。 晋还是要伐,姬明也该有报应。可她与姬澈之间,该如何走下去? 她抬头望向沐室,一声叹息。收回目光,忽然瞥见案头摆着姬澈的寝衣。他竟忘了带进去?那如何是好?待会儿他岂不是要赤身而出。嬴珂脑中纷乱,不禁惶恐窘迫,又忙按住不该有的念头。 她拿起他的寝衣,走到沐室门外。 “公子,你忘拿寝衣了。”她朝里说了一句。 水声停了,“公主何事?”方才水声嘈杂,他未听清。 “公子的寝衣还在外间。” 里面静默片刻。 “可否劳烦公主送进来?” “好。” 嬴珂说着,按捺着砰砰乱跳的心,踏进沐室。室内热气缭绕,烘得她脸颊发烫。她颔首垂眸,看着地面往里走,走到浴桶旁,将寝衣放于一侧的小几。 她转身时,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宽阔结实的脊背…… 她心神一晃,脚下踩到地上溅出的一滩水,身子一滑,竟滑倒了。 她惊叫一声,忙抓着浴桶沿,想要撑着站起来。身后伸出一只有力的手,一把将她稳稳扶起。 “公主没事吧?” 她一手扶着桶沿,歪扭着身子,背对着浴桶。 “有事。” 她轻声说着,低头看了看脚,稍稍一动便疼,伤到了。 “可还能走动?”他探头看了眼她的脚。 嬴珂看了看一片片湿水的地面,恐怕单脚是蹦不出去的。 “暂时不能。”她不由心中长叹,晚宴上她谎称姬澈手扭伤,没想到转瞬自己的脚便伤了。真是说不得谎话,也不该瞎看。 身后猛的一阵水声,他从浴桶中站起身,嬴珂心头猛跳,脸颊又烧了起来。她闭上眼,怕又看到不该看的。 姬澈匆匆穿好寝衣,走近她,作势要抱她出去。 “不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方才一跤摔于地上,衣衫也湿了大片。 “我还未沐浴。”她双手扶着桶沿站着,转头对他尴尬地笑。 19. 19 姬澈垂眼看了看她的脚,她左脚踮着未着地。 “公主坐下,待在下看一看你的脚。”他说着蹲下身子。 “无妨,洗完再说。”嬴珂说道。怎能让他看自己的脚,她心里想着,下意识地踮着脚往一边挪了挪。 “若是肿了,便不可用热水沐浴。”姬澈抬头看她,语气笃定温柔,“会越发肿胀。” 不能洗? 那怎么办?嬴珂心头一沉,暗自思忖。今夜淋了雨,衣裙也湿了些,总要擦洗一下的。天这么晚,也不便再去叫云儿。难不成要这般湿濡地熬一夜?她心绪烦乱,慢慢坐到一旁的小几上。左脚微微动了下,脚踝便钻心得疼,她咬着唇伸直左脚,俯身吃力地脱鞋。 “我来吧,”姬澈伸手轻轻托起她的小腿,“你够不着。” “这不方便,不劳烦公子。”嬴珂面颊微热,说着便猛地收回腿,一阵疼痛随之袭来,猝不及防,她疼得直闭眼。 “听话。”姬澈轻声说着,两手轻握她的小腿,抬头默默看她一眼,“公主是在下的夫人,应该的。” 他话音方落,由不得她反对,已伸手解开她左脚的袜带。缓缓退下白色丝帛袜,只见脚踝部已发红微肿。 他一手托着她的小腿肚,仔细瞧她的脚。他伸手轻触脚踝,道:“这里疼?”他转头看她,见她脸已微红,心头不由一热,又忙转回脸去,目光只敢落在她红肿的脚踝处。 她嗯了一声,小声问道:“肿了吗?” “有些肿。”姬澈站起身道,“公主怕是需静养几日了。此处湿热,我先抱公主出去。” “那怎么办?”嬴珂脱口而出,说完便后悔自己嘴太快。他不会坚持要替她擦身子吧?“是夫人”也不应该那样。 “公主只能将就一晚。明早,再让云儿帮你擦洗。”姬澈是个老实人,替她擦身子的事想都不敢想。 他俯身,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抬着她膝弯处,轻松将她抱起。 嬴珂靠在他胸前,听他答得这般干脆,心头反倒有些失望。他竟说得丝毫没有迟疑。她抬头看看他的侧脸,又默默转过头去。自己怎会有如此念头?莫不是还真看上他了? 姬澈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于榻上,将她的伤脚垫高,又取来冷麻布敷于她红肿的脚踝。嬴珂见他做这些时,动作轻柔,与他的身形全然不符,对他添了几分好感。又想到他方才淋湿了外衣,心中颇有感怀。人生在世二十载,还从未有人如此关怀照顾过自己。 “可觉得舒服一些?”姬澈帮她敷完脚踝,起身看着她问道。 “嗯。”嬴珂说着点点头。 她抬眼看看他,垂眸想了片刻,轻声对他说道:“我需换身衣衫。” “在下出去一下。”姬澈说着便转身往外走。 “等等!”嬴珂忙叫住他。 姬澈心头一颤,不敢回头:“何事?” “公子需为我取下衣物。”她心里虽别扭,却也只能依赖他。 他低头回身,问道:“在哪?” 姬澈照着她的指点,帮她取好衣物。就要离开,却瞥见案上放着一只青铜盉。 他回身看向榻上的嬴珂。 “姜汤。”嬴珂默契地回他。 “恐怕是凉了,我再去为公主热一热。”姬澈提着青铜盉就要出门。 “那是给公子喝的。”嬴珂又是脱口而出,说完又窘迫不已,暗自摇头。 姬澈一愣,心头一暖,停住脚步说道,“那便与公主一起喝。”他说着便推门出屋。 屋子只剩嬴珂冷冷清清一个人,她听着屋外的雨声,换着寝衣,忽觉一阵落寞。 他是对自己克己守礼,还是毫不动心?他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一点辨不出来。可不能再对他如此用心,得管管自己的嘴了,都说些什么啊? 她换好白色寝衣,翘着一只脚半卧在榻上。她动了动脚趾,哎,都被他看到了,还被他摸了。她撇着嘴,恨自己方才不该偷看他。但他那个样子……不知摸上去是何感觉。 屋外传来敲门声,她一惊,深吸一口气,摆出淡淡的傲气神色:“进来吧。” 姬澈垂眼推门进屋,提着青铜盉到几案边倒姜汤。 “什么时辰了?”嬴珂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问道,“竟还在下。” “快子时了。” “这么晚了。”嬴珂想起宴后二人在外头淋着雨闹变扭,这会竟已是半夜,自己也够能折腾的,他倒未有一丝怨言……不过,是他骗她在先,闹一闹又怎么了?而且她还受伤了,他理应照顾她。 她看着姬澈端着一觞姜汤走过来,问道:“外面可凉?” “有些凉。”他将姜汤递给她,轻声道,“公主拿稳,莫要洒了。” “我又不是孩童。”嬴珂微微笑了笑。 姬澈望着她柔和温婉的模样,微微一怔。自今日秦公夫人与她说话后,他便一直忐忑不安。她又在雨中发怒哭泣,他担心这将是个无眠之夜,或许二人会从此闹翻。此时,她却这般安静温顺,她的性子实在怪异。 姬澈猜不透她的心思,难道她是愿意了?还是……每晚她总是情绪不稳,今晚这样子,或许也是她某种特别的情绪,再或许,她腿伤需要他照料,不敢惹他……她的心思可不少。 不过,她竟煮了姜汤,这可是她滑倒之前做的事,纯粹是关心他。姬澈喝着姜汤,暗自揣摩。 她双手捧着热热的姜汤,道:“我从未这么晚睡过。” 她话音里竟还透着兴奋,姬澈不禁又看她一眼,她的确正笑着。她心情不错,不会还在琢磨什么事吧?姬澈暗自思忖,说道:“在下也是。公主喝完便早些休息吧。明日请医者来看看。” “不用请了。”嬴珂瞟他一眼。 “要的。医者看一看,伤好得快些。”姬澈暗想,难道她还要再闹一轮? “秦公夫人会遣医者明日过来。”嬴珂低头看着手中的漆觞。 “为何?”姬澈接过她手中的空觞,问道,“公主可还要喝一些。” “不了。”赢珂又沉默一阵,“让医者为我诊脉,调理身子,好早日怀上子嗣。” 姬澈猛然看她。她面色淡淡的,并无情绪……她愿意了? 嬴珂也抬头,想看看他是何神色,见他面色中有些吃惊。她暗想,只是吃惊而已,全无惊喜之意?看来他自己原本便不情愿,只是碍着伐晋的目的,不得已同自己在一起而已。便淡然道:“这是秦公夫人的安排,不可拒了。医者也会向她回话,不可敷衍。他来便来吧,吃些滋补汤药,也无坏处。” “嗯。”姬澈点着头,尴尬地伸手蹭了蹭鼻尖。难怪她生那么大气,原来,秦公夫人说她怀不上。 他偷看她一眼,琢磨她的心思。她神色如此淡然,必不情愿,迫于秦公夫人压力勉强服汤药而已。他也不可趁机逼迫,让她行不情愿之事。 他便也装作不在意,道:“那也顺便看看脚。” “嗯。”她凝神望着衾被,觉得他对此事淡漠,毫无诚意,不可与他生孩子! 随后,姬澈又给她换了次冷敷的麻布,端水予她漱口洗面。她一言不发,乖得过分。 熄灯后,嬴珂躺在榻上,却仍无睡意。 从秦公夫人晚宴到现在,竟发生这么多事。他今晚对他还不错,两人若就此日日这般过日子,倒也尚可,只要他将来也能如此。但怎么可能呢?一切都为了伐晋而已。她责怪自己,生来便是个爱心软的人,只要旁人对自己稍加用心,便会满心感动。不可总是如此,再被人骗。 两日后,嬴珂的脚踝消了肿,但仍不可下地。姬澈每日亲自抱着她出入沐室洗浴,为照料她,每晚惯常的练剑也停了几日。两人相敬如宾,连 着几日未发生什么事。 不久,嬴珞与芈瑕狩猎归来。 这日,嬴珞来栖梧宫看望赢珂。 “姐姐怎么受伤了,是不是舅父太过粗心,未好好照顾你?” “不是,是我自己失足滑了,与他无关。”嬴珂立刻替他辩解。 嬴珞凑近细看她脚踝的伤,“不过也快好了。” “是,你与楚世子相处可好?”嬴珂斜靠在榻上,转了话题。 “谈不上好坏,还是那般。”嬴珞撇撇嘴,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妹妹是要跟他去楚国了,是吗?”嬴珂看着她,轻声问道。 嬴珞低头沉默了一会,“嗯,母亲说,女子总是要嫁人的,楚世子至少与我能谈得来,已是难得,嫁就嫁呗。” 嬴珂见她佯装洒脱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嬴珞从小无忧无虑,从未见她如此。小小年纪,却突然便要远嫁,被硬生生逼着长大,学着认命。 “楚世子对你好吗?”她柔声问她。 “也就那般。他整日莽撞天真,无甚城府,还自视甚高。”嬴珞说着一声叹息,“不过,他已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事事都听我的。他答应我,往后每年都陪我狩猎。” “那便好。”嬴珂笑着看她。 嬴珞突然探身搂住嬴珂,柔声低语道:“我只是舍不得你,还有母亲。” “无妨,秦楚也不是很远,想回来便可回来。”嬴珂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她想起姬澈说过,楚地很远。 “姐姐将来,也终究要同叔父去晋国。往后,你我天各一方,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嬴珞一声长叹,神色少有的失落。 嬴珂不说话,她愣着,将来果真要随他去晋国?秦公夫人曾说,她嫁来秦国二十几载,从未回过晋国。秦晋只一河之隔,便已如此,那遥远的楚地,岂不是真的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嬴珂如此想着,眼眶一红便落下泪来。 嬴珞见状,忙问:“姐姐怎么哭了?舅父对你不好吗?他未曾欺负冷落姐姐吧?” “没有。”嬴珂安慰她,“这几日,我脚扭伤,多亏他早晚照料,待我极好。” “那就好。母亲也说舅父品性温厚,还让我劝姐姐安心与他度日。将来,他回晋国即位,君夫人之位总是姐姐的,一生安稳有靠。” 嬴珂暗自一笑,姬澈姐姐对他倒是很用心思,不忘让嬴珞来劝她。无非是催她安心备孕。 正思忖间,云儿端着药走近榻边:“公主,该服药了。” 嬴珞伸手接过药碗,小心地递给嬴珂,“姐姐为何要喝药?脚伤需要喝药吗?活血化瘀?”她又瞥了眼嬴珂的脚踝。 “不是,”嬴珂接过药,“秦公夫人关照医者开的滋补汤药。” “滋补?姐姐身体不好?为何滋补?” 嬴珂不接话,掩面喝药。 嬴珞眼睛一亮:“哦!姐姐是准备补一补身子,好早日怀上孩子……” “别胡说,”嬴珂慌忙打住她,“没有的事。” “姐姐何须害羞?姐姐是该有个孩子,往后也好有依托。”嬴珞睁着大眼,认真地看她。 嬴珞自小在秦公夫人身边,年纪虽不大,懂得道理颇多。如此也好,她回去必会把这些告知秦公夫人,也让夫人安心。 几日后,楚国和亲使团启程回楚。年少的嬴珞,终究告别故土亲人,跟随楚世子远赴楚地。 秦公为她备下的妆奁丰厚无比。这位被他宠了十几载的小女儿,也终究逃不过联姻的命运。 嬴珞素来乐观要强,踏上离开雍城的马车之时,仍旧忍不住流下眼泪。 嬴珂望着马队后飞扬的尘土,又陷入焦灼。嬴珞虽嫁得远,毕竟前途明朗。自己呢? 姬澈伐晋尚不知成败,他对自己又是否真心,值得自己为他生下子嗣,堵上一生? 20. 20 这日傍晚,姬澈练完剑回屋,见嬴珂仍未沐浴完,便先铺了席被。 待姬澈沐浴之时,外间传来琴音,却是《蒹葭》。 嬴珂虽一直告诫自己不可动心,近几日姬澈的体贴照顾,仍扰得她心绪不宁。他抱她时,她侧靠在他胸前,贪恋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每每看到他面上淡淡的笑意,心底便不自觉地生出欢喜。 这该如何是好?她满心惆怅,手指触到琴弦,便随着心绪轻弹一曲。 曲调温婉动人,姬澈不想水声扰了那琴声,便慢下动作,静听其音,不自觉地沉浸其中,想象她白衣黑发抚琴的模样。 一曲弹罢,外间突然没了声响。姬澈方意识到,自己仍未沐浴完。因担心水声惹得彼此难堪,便匆匆洗罢,起身穿衣。 待他走出沐室,见嬴珂正立于剑架之前。一手握着剑柄,剑刃已抽出一段,一道剑光打在她脸上,清冷柔美。她凝神望着那剑,似有万千心事。 她一身轻盈的白色寝衣,黑发垂至腰间,纯美而静谧,与那铜剑寒光揉在一道,拨乱了他的心弦。他从未曾见过如此美的画面。 方才幽婉的曲调仍回旋在他脑中挥之不散,又见眼前此光景,他的心跳不由愈加快了起来。 从前,他曾有一位夫人——齐国的公主。她生得也美,但对他极为淡漠,两人并未有过几次言谈,这段婚姻薄淡而疏离。那时他年岁尚且不大,流亡多年,生活窘迫,对儿女情长无半分兴致。他思量,这应是他原本的心性,况且伐晋大业尚未完成,也不该有此念想。 但他却对眼前这女子生出念头,或许是自己年岁渐长,心底也有了些对温情的期盼。但两人的婚姻终究只是交易而已,他对此不敢有所期待。 然而此刻,他忽然有征服她的强烈欲望。这股力量,或许是他积攒内心数十年的原始冲动。他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悸动,下一瞬,几乎便要快步冲过去紧搂着她。 姬澈紧握了握拳头,定住脚步,担心自己一时失控,唐突了她。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静静地看她。她的手指在剑上游移,轻柔地摩挲剑面的纹理,如一记温暖的躁动滑过他的心口。 忽然,她将手指猛地划过剑刃,手指瞬时划开一道长长的殷红,鲜艳刺目。她愣神看着那手指,任凭血液往外涌,却似浑然不觉。 姬澈觉得眼前的景象如幻境般不真实。但她手指那一抹汹涌的红色撞入他的眼帘,血滴落到她白色的衣袖上。 嬴珂望着剑刃上残留的一抹鲜红血色,这剑果真锋利。这是一柄从晋国绛城带来的剑,是姬明与姜昭如今的所在之地,他们二人是何境遇。姬澈十几岁离开绛城时,便带着这柄剑,它已跟随他十五载。十五载,依旧锋利。 “公主!”他反应过来,快步冲过去,“你流血了。”他握住她的手腕。 他见她面上淡然的神色,心中忖度,她这般,究竟为何? 姬澈拉着她到案边跪坐下来,伤口不小,鲜血殷殷不止,“药盒在哪?”他急切地问道。 嬴珂指了指一侧的柜子,姬澈快步走去,手忙脚乱一顿翻找,抱着药盒又快步走回。 “为何又把自己弄伤?”姬澈帮她擦去手指上的血,轻声问她,声音温柔到极致。 又? 难道上次扭伤脚也是我故意的不成?嬴珂心里想着,轻语道:“怎么是又?原本都是我大意了。” 姬澈跪坐在她对面,抬眸看她,“是 大意了?”他方才看得真切,是她自己将手指用力迎上剑刃。 “嗯。”嬴珂小声应着,看着他往她伤口上撒药。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方才要将手指划伤。当时,她心中纷乱繁杂,有姬明、有姬澈、亦有姜昭。 “那也不该将手置于刀刃上。”他低着头,开始包扎伤口。 嬴珂看着他挺直的鼻梁。方才他都看到了,不知他心底会如何揣测自己。 “公子日日练剑,可曾伤到过自己?”嬴珂突然问道。 “有。”他的眼睫颤了颤,抬头看了她一眼。 “在哪里,让我看看。”嬴珂说话间便伸手扯他的衣袖,速度快得惊人。姬澈的一只袖子被她拉到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攀着微凸的青筋。 她盯着他的手臂,看了片刻,又转眼看他,眼里藏着几分羞涩和失落,轻声道:“没有。” 姬澈腾出手,慢慢拉下衣袖:“不在这里。” 嬴珂默默点了点头:“嗯。” 那在哪里?她在心里暗想,回忆着他练剑时的动作,哪里会被伤到? 两人皆沉默不语,受伤的食指被他裹得严严实实。 “要看吗?”他突然问道。 “什么?”嬴珂一愣,目光在他胸前的衣襟处定了定,连忙摇头,“不看了。” 他在她手指上打了个结,拿着她的手仔细查看。 嬴珂看着他打完结,又看他捏着她的手…… “好了。”他向她点了点头。 “嗯。谢公子。”她大胆地盯着他的眼睛。 是好奇、疑惑还是爱慕?他辨不清楚,心里倏地一阵慌乱,忙低下头。 他看着她的手,怔怔地发呆,她竟也不动,将手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掌心。他反手慢慢扣入她的指间,她的手未躲闪,手指顺从而柔软,似重若轻地触着他的手指,挠抓他的心绪。 他抬头看她,她还在盯着他,同方才一样的眼神。嘴角是似有似无的笑意,莹润的唇上有几条细微的褶皱。 他探身上前,慢慢靠近她的鼻息。她未躲闪,他轻贴她的唇角。 她的身子微微向后退去,他伸手托住她后背,将她往怀里揽。 她被整个围入怀中,她轻轻的鼻息在他唇边萦绕。他低头吻她的唇,温热香软,他舍不得离开,缱绻辗转。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便迅速放松下来,任由他温柔地探索。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是比这更柔软的,软得她心神荡漾,希望他永远不要停下。 他拥了她许久,把她放开。她羞涩地垂下眼去,他见她满脸红晕,又忍不住再次探过去。 他将她横抱起放到地席之上。她平躺下来,看着他,等他再次吻上来。 他一手缠着她,她很顺从,但并不迎合。 他察觉到她的被动与生涩,有些失落,此事不可勉强。他想着,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低声道,“睡吧。”说着便起身,“我抱你回榻上。” 嬴珂见他俯 身要抱她,望着他眨了眨眼,突然一个转身侧卧着,好让他没法将她抱起。 姬澈俯身凑近她的脸,轻声问道:“不回榻上吗?” 嬴珂不说话,转头把脸埋到衾被中。 “那你也睡这?” 姬澈见她不说话,模样又可人,先熄灯再说吧。 他又躺回到她身侧,平躺了良久不敢动弹,见她也一动不动,便大胆伸手将她揽过,低头探她的鼻息。 四周一片寂静。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暗夜中,只有彼此温热的呼吸纠缠不休。他舍不得松开,她也毫无睡意。二人就这么亲了一夜。 这是嬴珂第一次与人这般亲近,姬明从未亲过她,她不知这原来如此美好。 第二日清晨,嬴珂睁开眼,想到昨晚一夜温存,唇角弯出一抹笑意。忽然发觉自己竟睡在榻上,地上空空的,席被已收走。她猛然一惊,昨晚,自己明明与他一起睡在席上……难道皆是梦? 她努力回忆昨晚发生的事,举起右手,食指被裹着,那个结,是他打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可之后的事,不是真的?她恍恍惚惚辨不清楚。 她起身坐到镜前,对镜看自己的嘴唇,摸了摸,似乎有点肿,那么真,那么软……是真的啊。她抿嘴笑了笑,洗漱完便去侧厅用早膳。 他照例跪坐在那看着书简等她。她在门口停住脚,颔首抬眼看他,冷不防便对上了他的眼神。 姬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夫人醒了?睡得可好?” 嬴珂顿时僵住了脸——睡得可好?他俩昨夜不是一夜辗转未眠吗?他怎能这个态度?她蹙起眉头,走到餐案边跪坐下来。 她这会儿越来越清醒,知道昨夜都真的,可他却装作什么都未发生的样子。她心底暗自气恼,用早膳时声响弄得老大。 两人用完早膳一起走出侧厅。 “夫人生气了?”姬澈侧头问她。 嬴珂装作未听到,径直独自一人快步往前走。 “夫人可是生气了?”姬澈又问。 “不敢。”她气呼呼地继续走。 姬澈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了回来。她正欲对他发火,他便低头压了上来,那么温暖轻柔,与昨晚一样。她瞬时心神恍惚。 姬澈放开她,看着她的眼,“夫人昨晚睡得可好?” 她迷醉地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发现他们仍在院中,忙推开他,左右四顾。 “公主是我夫人,有外人看到又何妨。”姬澈说着,扣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寝室走去。她快步跟在他身后,步履轻盈得要飞起来一般。 关上寝室门,姬澈低头用力吻向她,她招架不住,却甘愿沉溺其中。 “我今日要出去。”他轻声说着,擦过她的唇角。 “去哪?”她的语音含混不清。 “南郊。”他蹭着她的鼻尖。 “何事。”她仰头闭眼迎着他的气息。 “有人从绛城来,不便进雍城。”指尖轻抚她的眉眼。 “绛城来的?”嬴珂目光清亮。 “嗯。”他轻轻吻她。 “公子今晚可回来?” 姬澈点点头,又紧紧拥了拥她,便转身开门出屋。 21. 21 姬澈走后,嬴珂在脑中不停回味昨夜的温存。温软的吻似乎还在唇边,一想起便叫人心神荡漾。她从未如此长久与男子亲密相依,也从未如此挂念过一个人。 稍一冷静下来,她便暗自苛责自己,是不是太过放纵?一整晚的纠缠厮磨,或许他只是一时贪恋自己的身子而已,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沉溺于他的气息?她顿时又红了脸。 她独自静坐在屋中思量,时而嘴角微翘,时而微蹙眉头。等回过神,发现竟已过了半日时光。 她起身出了屋子。有风掠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慢慢落到院中的青石板上,地面早已稀稀疏疏铺了一层落叶。 她抬头望了望天,有些阴沉,或许会落雨。她记得早上,姬澈同两位谋士是坐马车出的门,不必担心他们会淋雨,今晚总能回来。 不如去煮羹汤,文火慢炖半日,肉羹烂而入味,公子傍晚回来便可喝上,正好赶去一日风尘。 此念一起,嬴珂满心喜悦,便去庖厨忙碌。 昨晚划伤了手,有些不便,她让庖人帮她备好料,便打发他走了。她喜欢一人待在庖厨炖羹汤。 灶火热气升腾,熏得她面颊通红。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他便是在这里第一次拥她入怀。她的脸,也是这般滚烫绯红。当时,她尚不能确定他的心意,但昨夜那汹涌的情愫,应当不假吧? 鼎中的肉羹渐渐弥漫出浓郁的肉香。嬴珂便留鼎在灶上,用小火温着,去寝室稍歇。 不多时,便听到屋外的潇潇雨声。她出屋站到廊下,见院内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黑亮光滑,黄色的落叶黏在其上,颜色甚美。 “公主,该用晚膳了。”云儿过来唤她。 嬴珂猛地一惊,晚膳时辰已至,那岂不是快到酉时?城门酉时关闭,一旦城门关上,没有秦公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为何迟迟未回?难道路上遇了歹人?或跌落山谷? 嬴珂一慌,即刻遣侍从骑快马去往西城门,守在城门处等候姬澈归来。 “公主,先用晚膳吧?”云儿又劝她。 “不急,等公子一起。”她立在廊下,频频望向院门口,神色焦灼。 雍城南郊的一处僻静院落内,姬澈同两位谋士正与晋国绛城来的密使会面。密使细数姬明即位三月以来的新政利弊,及朝中各方势力的制衡纠葛。四人畅谈国事,一时竟忘了时辰。 天色渐暗,便有下人点燃烛火照明。姬澈见到火光,骤然一惊,抬眼望向屋外,天色灰暗,正下着绵绵细雨。 “什么时辰了?”他急声问道。 “快酉时了。”那下人回话。 姬澈猛地站起身来:“城门快关了。我需即刻赶回去。” 跪坐的三人皆抬头看他,一谋士道:“此刻动身,怕是已然赶不上了,不如在此留宿一晚,明日再走,正好还可细商后续的谋划。” 姬澈暗想,离开时,答应嬴珂今日傍晚归家。她原本就心绪敏感,一到夜晚更是极易不安,他脑中闪过她划伤手指的样子,若他不能赶回,她怕是又要闹脾气,他从前的用心或要尽数白费。更何况,经昨晚一夜温存,他也不舍让她独守空房。 “我答应她今晚会回去。”姬澈扫了一眼三人,“你二人留下继续细谈,明日再走。我快马往回赶,或许能赶在关城门之前。” 说罢,他取过下人递来的蓑衣、箬笠,边穿边快步出门。 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公子答应谁了?为何这般匆忙?”那绛城来的密使问道。 “自然是公主。”一谋士回他。 “公主?” “公子的夫人。”另一谋士捋着胡子,“公子若不留下子嗣,恐秦公不会出兵相助。” 那密使颔首缓缓点头:“原来如此,公子如此着急,莫非那公主……是刁蛮难缠之人?” “并非如此。公主品性端良,”谋士说道,“只是,她从前曾嫁于姬明……” “了然,了然,”那人会意道点头道,“先前,姬明听从大臣劝诫,欲迎回公主立为晋夫人。不曾想,她却转而嫁与公子。” “公主应不再信任姬明。故此,公子也不敢失信与公主。” “如此看来,公主与公子情谊尚可。” “但愿如此。” 姬澈冒雨快马赶往城门,看那城门近在咫尺,却如隔着千山万水。 透过雨帘,他看着城门一点点合拢,心急如焚。城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他认出那是栖梧宫的侍从,但却见他正转身上马。 他大声疾呼:“留步!留步!” 潇潇风雨吞了他的话音,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他眼睁睁看着那侍从上马挥鞭而去,消失在城门细小的缝隙中。 待他到城门口时,厚重高大的城门已全然关闭,只留他独自一人在雨中叹气懊悔。 酉时已过三刻,嬴珂见派去城门口的侍从独自回来,心底彻底凉透。 今晚,他定是回不来了。 她心中烦乱,差人叫来姬澈的谋士。 “公子今日去西郊,可有交代今夜不归?”她问那谋士。 “照理,是该回来的。或许因这雨,一时耽搁,今日回不来了。”那谋士答话。 “可有派人传话于诸位?” “并没有。” “此去南郊,沿途可有山崖险地?或贼寇藏匿之处?” 那谋士细细一想,“应没有。” “会不会在路上出了意外?”嬴珂低头思忖,眼神慌张,“待我去向君父求一道手谕,派人出城看看。”她说着便要起身。 “公主万万不可,”那人忙道,“公子这次去西郊与人会面,本是机密事宜,不可让外人知道,若声张出去,怕惹来麻烦。” 嬴珂僵在原地,心中焦急,又束手无策。 “公主不必担忧,定是他们耽搁了时辰,不会出什么事。公主安心等公子回来便是。” 那谋士见案上餐食原封未动,便劝道:“公主先用晚膳,切不可伤了身体。” 嬴珂点着头,“有劳先生,且回去歇息吧。” “庖厨炖着肉羹,先生可拿去与众谋士一起享用。”她又说到。 那谋士看着她,犹豫着未说话。 “无妨,公子今夜不回,也喝不了了。” 她看着一桌晚膳,毫无胃口,鼎中的羹汤自然也不想喝。 她起身回了寝室,天色暗了下来。恍惚间,忆起姬明消失的那晚,她亦是如此心神不宁,等不到他回来用晚膳。她心中由此生出一丝愤恨。忽而又想,还有几位谋士在此,姬澈定不是逃跑。但不回来,也应派人回来报信,如此不管不顾,说不回就不回,全然未把她放在心上。 转瞬却又担心他的安危,若是在路上出了事,如何是好?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心中千万思绪缠绕,嬴珂一夜未眠,直至天快亮时,才浅浅睡去。 翌日清晨,雨停风歇。姬澈独自骑马先回到了栖梧宫。入院时,撞见正在备早膳的云儿。 “公子回来了?”云儿见他,轻声说道,“公主昨夜忧心公子,未用晚膳,炖 了半日的羹汤也一口未动。” 姬澈心头一暖:“她可醒了?” “公主一夜未眠,此刻刚睡下。” 姬澈点着头,放轻脚步,缓缓推开寝室的门。 嬴珂的眼前闪过带血的剑刃,是姬澈的鲜血,他受伤了,她心疼又愤怒,不知是不是自己刺伤了他。鲜红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手臂上的青筋看得真切,他的面颊离得很近,模糊不清,可吻上来的唇依旧柔软温热。 她猛地睁开眼,他仍在吻她,难道还在梦里? 她惊得坐起身,眼前正是姬澈,一晚的委屈与怒火涌上心头,她顿时怒目圆睁,抬手便要打他。 姬澈眼疾手快,迅速抓住她的手腕。 “夫人又生气了?”他看着她,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是我的不是,昨日聊得太多,忘了时辰。夫人莫要动气。” 嬴珂靠在他胸前,觉得委屈,便落下泪来。 姬澈低头看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以为你也跑了……”她颤抖着说道。 “有这么好的夫人,我为何要跑?”他一手轻抚她的黑发。 “我好吗?”嬴珂抬起头看他,“因为我可助你伐晋,是吗?” “不是。” “那我哪里好?”她泪眼朦胧看着他。 “你为我炖羹汤。”姬澈说着低头吻她,呼吸交缠,直吻得她喘不上气,似乎要将错过的一晚时光尽数补回。 他放开她,望着她红红的脸,心神游弋。他突然想,曾经她与姬明,是不是也这般模样。 “姬明可曾如此待你?”他脱口而出。 嬴珂怔了,蹙眉看他。 他自知失言,忙又搂过她,拍着她后背道:“是我失言了。” 嬴珂依在他怀里,沉默良久,低声说道:“从未如此。” 姬澈心中一喜,但仍有一丝失落,她虽不推脱他,却从不主动,也并不热烈。他低头吻她额头:“不说了。” 二人沉默片刻,嬴珂问道:“昨日,可顺利?” “顺利。姬明杀了几位反对他新政的大臣,眼下晋国朝堂看似平静,实则人心惶惶,朝臣不敢直言进谏。” “对公子而言,不正是好时机?” “暂不可操之过急,还可再等等。百姓尚未有何异动之象。况且,此时也不是渡过大河的最佳时期。我们没有退路,需万无一失,一击即中。” 嬴珂点头。 “此时,秦公或许也不会出兵相助。” 嬴珂听此言,默默低下头,她懂,但她还不敢。 “姜昭,”姬澈见她不语,便转了话题,说道,“被逐出内宫之后,腹中的胎儿未能保住。她假扮宫女潜入宫中,欲伺机刺杀姬明,被人识破,已被斩了。” “斩了?”嬴珂一惊,抬头惶恐地看他。 姬澈点点头。 嬴珂心头一阵哆嗦,姜昭那眉眼,她记得清清楚楚,如此鲜活一个年轻女子,竟就此身首异处。早知如今的下场,当时又何苦与姬明纠缠? “公子将来,也会如此待我吗?”嬴珂看着姬澈,双目藏着惊恐与不安。 姬澈本以为,她听到这消息,必会心中大快,未曾想却如此多愁善感。 他搂过她安抚道:“夫人怎会这么想?他们都说,夫人是我们的祥星。” “祥星?”嬴珂抬眸望他,“仅此而已吗?” 姬澈看着她深邃动人的眼眸:“自然不止,”他抬手轻抚她的眼睫,低头吻她。 她仍不清楚,能信他几分。 22. 22 是夜,窗外月色撩人,屋内灯光柔和。 嬴珂对镜梳理长发。她在镜中看到姬澈从沐室走出,身着白色寝衣,正要往榻边去取席被。 “公子,”嬴珂叫住他,见镜中的姬澈转头看她,她顿了顿,开口道,“秋夜凉了,公子是否要睡榻上?” 姬澈的神色顿时滞住。他低头,内心的欣喜自是不能溢于言表,但他仍颇感意外,不曾想她会先主动提出,反倒显得自己太过拘谨。不过,原本也是想慢慢感化她,若操之过急,怕她对自己生厌。 他看了眼床榻,转头望着她的背影问道:“公主可想好了?”嬴珂缓缓点了点头。 “若迟迟无子嗣,不知要到何时才能伐晋复仇。”她低头轻声说着,将梳子轻轻置于案上,这是个正当的理由。 姬澈沉默了一阵,说道:“也好。” 熄灯后,二人静卧在榻上,之间隔着两拳的距离,沉默不语,连呼吸都被竭力放缓。各自心底却皆已翻江倒海。 姬澈紧张,他无经验。谋士塞给他的秘图,他也只是匆匆过了两眼,此刻细想想,毫无把握。 她就躺在身侧,气息香暖……总不能等她主动的,他慢慢抓住她的手,触感柔柔软软。脑中浮现秘图中的种种,他的身体泛起一阵燥热,却一时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开始。他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侧脸,很漂亮的轮廓,她也转过头看他。他靠过去亲她,她顺从地接纳。 月色攀上床幔,绵长的拥吻过后,衣衫散落于榻边,月光下的两人轻笼着淡淡的萤光。 姬澈胸中的燥热终究压过了忐忑局促。 嬴珂许久未经历过如此贴身的温存,也紧张起来,不由僵起身体,脑中跑出姬明的样子,她竭力不去想,越抗拒回忆却越清晰。她与他也曾如此亲近,虽说他从不亲她,更不会在那之前温存这么久……可眼前月色中的脸,不正是他吗?他当年草草了事,待她睡后,再去小屋,与姜昭长久缠绵……是不是正如现在这般? 难道,是因自己太无趣?所以姬明才那样…… 她心中猛然一沉,此念头如虫噬般蔓延全身。她突然竭力将他推开,裹起衾被转身朝向床里。 姬澈心里一凉,有些气馁,她还是退缩了,她终究不愿意。自己在她眼里,仅仅是伐晋的筹码。他在她身侧重新躺下,听到她似在小声抽泣。姬澈平缓了呼吸,侧身从身后将她隔被抱住。 “又想到他了?”他轻声在她耳边问道。 她没做声。 “我不是他。”他轻蹭着她的发顶。 “我知道。”嬴珂低声说着,突然转过身来,双手伸出衾被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他轻拍着怀中柔软的身躯,内心躁动又无可奈何。 “睡吧。”他轻声说着,拉过衾被盖好。 她的呼吸渐渐放缓,在他怀里睡着了。 翌日清晨,她像换了个人一般,不言不语,没有往常矜骄的神情,也不是淡淡的面容。她低头默默地洗漱完,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她陷入抑郁之中,她怕,他也会觉得她无趣,像姬明一样待她,她将无法承受。 姬澈见她神情低落,走上前靠近她,将她一把拉到怀里,低头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轻语。 “夫人又生气了?”他微皱眉头。 “没有。” “是觉得我不好,不想与我在一起是吗?”姬澈自然会这么想,她迫于伐晋生子的压力勉强答应,可心里并不愿意。 嬴珂闻言,倏地抬眼看他:“当然不是。” 姬澈看到她眼中的笃定,想到昨夜她主动抱他,觉得此言可信:“那究竟为何?” “公子若是洗漱完毕,便出去用早膳吧。”嬴珂不愿再说。 姬澈见她回避,心中焦灼,扣住她的手:“为何不可告诉我?是你忘不了他?” “不是。”她忙摇头。 “夫人,可否告诉我?”姬澈看着她,“不能总是如此。”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很想抱着他,也喜欢被他抱着,可是,如果…… 他仍旧盯着她,疑惑又温暖的目光。 她沉默了一阵,她不想让他误解自己,这关总要过,不如索性对他坦白,好过他日后猜忌。至少,自己不曾对他有所隐瞒。 她垂眼低声道,“我和姬明……并不好,”她看了看姬澈,他似乎并不明白。 “但他与姜昭,却很好。”她低下头接着说道。 姬澈不太懂,难道这还能有何不同?他低头看她:“什么意思?” “或许……是我的问题。”她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快速看了看他。 姬澈似懂非懂,搂过她道:“夫人会有什么问题?夫人是最美的女子。” 嬴珂见他安慰自己,心中一暖,在他胸口靠了一会。 姬澈托起她的脸吻她。 “现在可好?”他的目光灼热。 “不好。”她眼神一惊,随即羞涩地低下头去。 “为何。” “现在是白天。” “白天又如何?” “白天不好。” “那就晚上。” 是夜,姬澈沐浴完,见嬴珂仍跪坐在案边,便走去看了看。案上是一匹织锦,嬴珂正仔细抚摸翻看。深棕色的菱形图案繁复交织套叠在一起,织工细腻。姬澈认得这纹样,他游历各国,深知只有楚国才有如此精致的织物。难道是楚世子寄来的?他心中不免一沉,脸色黯淡下来。 嬴珂抬头看他,满脸笑意盈盈道:“公子看着纹样可好?” 姬澈望着她的笑脸,更觉郁闷难忍。从昨晚到现在,她终于笑了!只是因为这楚国送来的一匹织锦。她早上说的那些让他云里雾里的话,不过都是借口。她心里仍旧放着楚世子,因此!才无法接受自己。 他看着她美丽的笑眼,却不曾为自己展颜……他猛地将她一把拽起,她踉跄着站了起来,慌了神,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他从未如此无礼。 “公子怎么了?” 姬澈不由分说吻上去,她依旧未张嘴迎合他,这让他心中更加恼怒,她曾经孤身去兰台宫赴楚世子的约,为何嫁给自己却如此勉强?他紧搂着她狠狠地抵开她的唇。 嬴珂被吓到了,使劲挣扎着想要脱身。他的力量大得多,她根本无法逃脱。 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他仍旧不愿松开。 她突然惊呼一声,姬澈应声放开她。他咬伤了她的嘴唇。 嬴珂后退几步,看着他大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姬澈见她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印,想去搂她。 她慌忙又退了几步。 姬澈见状,心想她是有多讨厌自己?脑中又想到楚世子,妒火中烧,也对她大声说道:“你为何总是躲着我?” “我何时躲你了?你为何这样?”嬴珂委屈,声音也不小。 姬澈不说话,他无言以对。她的确不躲,但从未主动。 嬴珂想,他从前素来对自己以礼相待,难道因昨夜未能如愿,今日便这般行径想强迫于她?他到底心里只有伐晋,生子,对她无半分情意。 她恨恨地说道:“你不过是想着要与我早日生子,好尽快伐晋!” 姬澈暗想,她果然是不愿意! “你难道不是为了伐晋?你难道不是为此才嫁于我?你对我可曾有过一点点情意?若是有那么一点点,也因我长得像他!是不是?” 嬴珂听到此话,胸中百般情绪翻涌而至,难道在他眼里,为他炖汤是虚情假意?苦等他一夜也只为伐晋?昨夜鼓起勇气邀他同榻,难道也只为了子嗣?他怎能如此看轻她? “原来,你竟如此看我?你从来就不相信我!”嬴珂心中万般委屈。 “你又何尝相信我?”他的话音不小。 两人顿时沉默。 嬴珂虽说心中对他确实有怀疑,但他方才那般对她,实在让人气恼。她走到榻边,独自赌气躺下,故意弄出不小的声响,侧身面朝里。 姬澈也冷静下来,他见她一人孤零零躺在榻上的背影,心里却泛起爱怜,后悔方才自己举止失态,言语冲动,想好好抱抱她,安抚一番。但此刻,他是断断不敢躺到她身边去的。 他的席被今早已被嬴珂叫人收了去,他干站着,不知如何是好。他叹了口气,到案边跪坐下来,在桌案一侧取出一卷书简。见案上的织锦散乱,便慢慢将它一尺尺卷到布轴上。看着这花纹,想起楚世子大笑的脸,心里又是一阵烦乱。 他仔细卷好布轴将它放到一侧。见桌案上还有块细绢布,上有字迹,竟是封书信。他心中一沉,两人难道还有书信往来?他回头看了眼嬴珂,她朝里躺着。 他便快速扫那细绢布上的字句: “姐姐近来可好……” 原来是嬴珞。 姬澈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再细看内容,原来是嬴珞从楚国郢都寄来的楚地织锦。从信中内容来看,嬴珞在楚地,与楚世子相处也算和睦…… 他心中欢喜,自知误会了嬴珂,但伤了她心,该如何安抚她? 他又回身看嬴珂,她仍旧是方才那个姿势,侧躺在榻上。 她应该还在生气,他低头细想昨夜的温情,他实是舍不得她这般难过。他起身走到榻边,轻轻坐在她侧。 “夫人。”他伸手抚她胳膊,想让她翻过身来。 23. 23 嬴珂果然未睡,她方才一直听着他的动静,等他走近。 但她仍旧生气,猛地抬臂甩开他的手。 “夫人,是在下错了。”姬澈轻语。 “公子无错。”她怄气道。 “错了。”他拉过她的手,想扣进她的手指,她忽然握紧拳头,收回手去,轻轻哼了一声。 姬澈贴在她后背侧身躺下,隔着衾被将她搂着。 “夫人不生气了,方才……我以为那是楚世子送你的织锦,所以……” 嬴珂一听,垂眸细想,原来他吃醋呢……嘴角不禁弯了起来。 “是楚世子送的又怎样?”嬴珂故意问道。 姬澈沉默了一阵:“从前,我便担心你会跟他走。如今,他虽不在,我也担心你会……还想着他。” 嬴珂未做声,心中从未如此柔软,他一定是心悦于她,才会有如此念头吧? 姬澈又拉过她的手,扣入她的指间,她没有反抗。 “公主可是原谅我了?”他问道。 “那你错哪了?”她轻声问道。 “我不该咬你。”姬澈说着,掰过她的身子,“让我看看可有流血。” 嬴珂顺势仰躺过来,斜眼看他。她的下唇有一道深红的血印,并未破皮。 姬澈看到她垂眼正生着气,模样可爱,便忍不住俯身凑上去亲她。 “公主可原谅我了?”他在她唇边低语道。见她不语,又叹了口气,表情无辜道:“若是不原谅,今夜我可没地方睡了。也不知是谁,竟把我的席被收走了。” 嬴珂心中一乐,偷瞥了他一眼。 姬澈佯装没看到,凑近她问道:“夫人可知我那席被在何处?” “扔了!” “夫人扔的?那今夜,我只好睡这了,夫人可同意?” 嬴珂看着他近在眼前的双眸,抿嘴憋笑。 “夫人原谅我了?”姬澈见她笑了,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若是原谅了,亲我一下可好?” 嬴珂忽地侧过头去不看他:“你不光咬我,还使劲拽我。” 姬澈轻轻正过她的脸:“都是我的错,夫人也可咬我。” 嬴珂微微一怔。 他用指尖轻抚她唇上的那道红印:“疼吗?” 她轻嗯了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一阵狂喜骤然漫上他的心头,二人唇舌纠缠,心底翻涌着热烈的欢喜。他凑到她耳边轻声低语:“现在可以,是不是?” 她轻吻着他的耳朵回应他。 清晨,院里有一只鸟儿醒了,轻鸣了几声。 嬴珂也迷迷糊糊地醒了,仍被他从身后抱着。她贴着他滚烫有力的身体,心中感叹,原来男子与男子之间,竟这般异同。如此看来,从前三年不都白过了?她低头亲他横在身前的胳膊,还好未把他让于旁人。 他醒了,猛地从背后搂紧她,她如此温暖柔软。 院里的鸟鸣声多了起来,初秋的清晨,总是凉意袭人,不如寝室内温香舒适。 熟悉的满足感突如其来,她回头亲他,软语道:“一晚上了,还不够吗?” “夫人觉得够吗?” 二人再次缠绵拥吻。姬澈将她的黑发向后抚去,干净美丽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笑意。这一刻,他仍被她的容貌惊到。 “珂儿……”他轻声唤她。 “公子。”她温语道。 “你可知姬明为何弃你?” 嬴珂闻言心头一紧,禁不住全身颤抖。 他突然眉头微蹙,轻声道:“夫人放松些……” 嬴珂睁大眼看着他。 “从前我也想不明白,”他看着她,眼神温柔,“你太美太耀眼……他不敢碰你,也从未得到过你,你只属于我。” 嬴珂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姬明为何弃她,只有姬明自己知道。但如今,对她已不重要,她明白姬澈对她的情意。 “你太美好了。”他俯身吻去她的泪。 “公子,该起了。” 清晨,嬴珂推了推他。 姬澈搂紧她,不愿动弹。 “公子再不起来,他们该来找你了。” “今日,他们应会体谅我。”姬澈玩笑道。 “这事,难道公子也需向他们交代?”嬴珂也顺着他的话头戏谑道。 “不用交代,他们自会到屋外探听。” “啊?”嬴珂一惊,抬头睁大眼看着他。 姬澈笑了:“不会,逗你的。”说罢亲了亲她。 嬴珂叹了口气,一想到二人因伐晋而绑在一起,不知该因得了份真情而庆幸,还是因二人的坎坷而伤心。眼下二人笼在谋划的阴影之下,真情又有几分?怕他自己也分不清。嬴珂心中酸涩道:“可惜,你我皆是颗棋子。” “有何可惜?世人皆是如此。人人都是棋子,我也是你的棋子。”姬澈低头抵着她。 “公子此言何意?”嬴珂问道。 “对谁在意,自然便被谁控制。” 嬴珂看着他:“那往后,我也是公子的棋子。” 姬澈搂紧她。 “你对我,有多少真心?”嬴珂轻声问道。 “为何如此问?自然是全部的。” “怎么会,公子不是为了伐晋而娶我的吗?” “娶你之后,便不一样了。伐晋是伐晋,夫人是夫人。” “为何?” “你为我炖羹汤啊。” “这么简单便可得公子的真心?”她笑。 “自然还有别的,道不明白为何会生出情意。” “公子对从前的夫人,可有生出情意?”嬴珂瞥了他一眼。 姬澈沉默半晌:“我与她,并无多少交集。” 嬴珂看着他:“公子不必瞒我。那是公子从前的事,我亦不会计较。” “未瞒你,我与她,成婚半年皆分房而居,未见过几面。” “公子为何离开齐国?” “齐公并无伐晋的念头。” “那公子离开了齐国,岂不也是弃了她?”嬴珂细想,这不是同姬明离开她一样吗? “谈不上弃,她对我亦无情意。我走了,她或许过得更好,可寻个心悦之人,或是嫁于权贵之人。” 嬴珂有些明白,他是流亡之人,或许那齐国公主并不为他所动。 “公子往后,也不可再疑心我与楚世子。” “嗯。” “还有,”她顿了顿,“我未把公子当成旁人,你们不一样。” “好。”姬澈说着满心感动地搂紧她。 嬴珂突然睁大眼看他:“公子和从前那位夫人……从未在一起过吗?” “从未。” “那公子从前……从未有过吗?”嬴珂仍旧惊讶不已。 “夫人未有察觉?” 嬴珂恍然大 悟,怪不得昨夜,他那般无措,她原以为是自己异于旁人,当时心中不免一沉。 “第一次?” 姬澈看着她不禁笑了:“夫人可满意?” 嬴珂心头一阵动容,紧搂着他的脖颈吻他。 姬澈见她如此忘情,心中涌上更为深沉的热烈,抑制不住地将她缠绕。 “我帮夫人沐浴可好?” “我自己会。”嬴珂笑道。 “那夫人帮我沐浴可好?”他继续纠缠她。 “公子自己不会吗?”嬴珂嗔怪道。 “那我沐浴时,夫人可要在外弹一曲《终南》?”姬澈打趣道。 嬴珂笑着往他结实的怀里钻,见他胸口有几道伤痕:“这是怎么得的?”她伸手抚摸着心疼道。 “我也记不清了。”姬澈笑道。 嬴珂将脸贴到那伤痕上,愣神想着他从前不知吃了多少苦。 他抚了抚她的身子,起身将她抱起:“走吧,一起洗快些。他们还等着我呢。” 嬴珂帮他穿衣。 姬澈看着她在眼前转,心中不禁感慨。流亡半生,竟在而立之年遇到一位如此温婉美丽的女子,何其幸也。 但返晋之事,这么多年,却依旧没有定论。他曾经只是独自一人,了无牵挂。那些陆续追随他而来的谋士们,让他不得不朝着伐晋的路上走。 如今又有了嬴珂,他深知责任更重。将来,他若伐晋成了,必要带走她。但若不成,他或者死,留下她孤身一人;或者久伐不成,一直如此寄居于栖梧宫,倒是可与她长相厮守,可世人该如何评价?对谋士又如何交代? 姬澈紧紧搂住她,深探她脖颈间的气息。 “公子怎么了?” “将来,夫人会随我去绛城吧?” 嬴珂一愣,抬头看他:“是啊。” 姬澈听罢,心中宽慰,俯身抱了抱她,转身出屋。 这日,直等到晚膳时分,仍不见姬澈回来,嬴珂便去阁楼找他。 天色已暗,她擎着灯,推开阁楼屋子的门,壮了壮胆子走进去,虽听不到人声,抬头却见阁楼上有亮光,心里一暖。 “公子。”她向着阁楼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便一步步往上走去,待到了阁楼,见只有桌案上一盏灯,却没有人影,她心里一慌。 “公子?”她放下灯盏,又叫了一句。 一个身影从亭台门里出现:“夫人怎么上来了?” “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公子怎么还不下去?就公子一人吗?”嬴珂说着朝亭台望了望。 “是,他们先下去了。让夫人担心了。”姬澈走上前去,“楼道黑,夫人怎么一人上来了?” “有灯呢。”嬴珂一笑,看出他面色有些沉重,“出什么事了吗?” “晋国一员老将,被姬明斩了。” “此人私下与公子有联络?”嬴珂关切道。 “有过几次……极勇猛的一员大将。”姬澈垂首低语,长叹一声。 “姬明将他斩了,应与公子无关,公子不必自责。”嬴珂说着,走近他握了握他的手。 姬澈未说话。 “公子惜才,”嬴珂又道,“不过姬明少了一员大将,对公子来说是件好事。” 姬澈低头苦笑,上前搂住嬴珂。 “此事,总有代价。”嬴珂伸手环住他的腰,“先去用晚膳吧。” 24. 24 接下来几日,姬澈终日繁忙。 被姬明下令斩杀的那员大将,本是他们暗中筹谋的内应。此人一死,这条线便断了,他们需重新想其他法子,一时之间还毫无进展。 嬴珂见他辛劳,便日日亲自炖好羹汤,送上阁楼,默默为他分忧。 纵使公务缠身,二人每晚依旧要相拥缱绻一番才肯睡去。 这日清晨,姬澈早早与几位谋士去往南郊,见绛城赶来的密使。 嬴珂坐在院中抚琴,一片枯叶悠然飘下,轻落于弦上,瑟了琴音,她忽的心中颓然,便没了兴致。抬头望了望院中日渐光秃的树,怔怔地出神。 今日天色阴沉,她也辨不出时辰,不知坐了多久,直到云儿唤她用晚膳。 竟已快到酉时? 今晚,他应不会回来了,又未遣人传信,或许又是忙起来忘了吧。她悻悻地起身,让云儿收了琴,独自往侧厅走。 “夫人。” 身后传来姬澈熟悉的声音。 她心中一喜,笑意便攀上面颊。她转回头去,他已含笑走近,一手揽过她的腰:“又让夫人久等了。” “无妨,公子的事务要紧。”嬴珂低头嘴犟道。 他扣起她的手:“是我着急见夫人。” “公子独自回来的?”嬴珂望向他身后,并无同去谋士的身影。 “是,他们留下细谈。我今日赶回,也可早些将消息告知未去的谋士。” “公子先用晚膳。”嬴珂笑着拉他往侧厅走。 “那被斩杀的大将,其子正收拢部下,谋划伺机带兵马离晋。”姬澈边走边说道。 “是要来秦国归附公子吗?”嬴珂问他。 “是,只是最近雨水多,河水暴涨。如今正思量如何渡河。”他眉头微蹙。 “如此,对公子甚好。将来返晋也多些胜算。” “只是,这兵士若是来了秦地,尚不知如何安顿。秦公心中难免有顾虑。以我们如今的境遇,还不足以养兵。”姬澈说着低头沉思。 “确实,若公子在秦地养兵,君父或对公子生疑,不如让他们归降于秦,公子既不用担心养兵的开销,也足见公子对秦的诚意。”嬴珂说道。 姬澈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嬴珂见他不语,突然后悔方才说出的那番话。她怕他误会,又解释道:“并非因我是秦公主,才劝公子这么做。我并无私心。将来,秦公多半也会让这些兵士随公子返晋。” 姬澈道:“我们也有此意,只怕那些兵士会有些想法。” “可还有其他好办法?”嬴珂问道。 他低头思忖,嬴珂方才的建议也是他们最先想到的,有利有弊。他知世间难有万全之策,不论什么法子,其中皆有迂回曲折之道,还需细细商讨。此事,他在南郊已与他们商量了一日,回来时又想了一路,仍未想通顺。但此刻饥肠辘辘,他只想先吃些东西。 他拿起象牙箸:“待明日再与他们细商。先用晚膳。” 嬴珂见他不细说,心头一沉。方才这番话说得太急,这时细想,怎么都是偏向秦公的。姬澈虽未多说,定也如此认为。她方才说她无私心,可姬澈也未接她的话头。 她细细一琢磨,心里不是滋味。两人到底立场不同,难免各怀心思。但她并未露在面上,二人气氛融洽地用晚膳。 回屋后,姬澈沐浴完,并未像以往那般抱着她上榻,只坐于案前凝神看着地图。 嬴珂愈发笃定,姬澈定是因她的话对她生出了芥蒂。她走上前,跪坐在他身旁,给他倒了杯水。 姬澈瞥见,便伸手拿起喝了一口:“夫人先休息,我需再细想一想。”他的目光仍旧在地图上。 他见她迟迟未动,抬头看她。见她目光游移地看着案上的地图,怕她觉得被冷落而发脾气,便伸手搂过她:“夫人抱一抱。” 嬴珂抬眼看他,一见他温和的脸,她心中便高兴,嘴角也微微有了丝笑意。她凑近靠到他怀里,一贴到他身上,她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抬头亲他。 姬澈低头吻了她一阵,双手捧着她的脸道:“夫人听话,先去歇息。”转头又凝神看着地图。 嬴珂心中失落,看来,他终是不愿与她细说这些。她独自卧在榻上,胡思乱想一阵便睡着了,也不知他是何时上的榻。 姬澈并未留神到嬴珂的神情起落,他满心皆是那两千兵士的军务。如何避人耳目离开晋国?如何渡河到秦国?渡河后又该驻扎在何处,待到伐晋需多少时日,粮草又需几何? 次日,天未大亮,姬澈便醒了。他一夜难眠,诸事烦乱,嬴珂半夜又睡得不老实,他时不时帮她掖衾被。 今日需尽早与谋士商议,定好下一步方略,遣人赶去南郊传信于密使。 他轻轻移走嬴珂横放在他胸口的手臂。她睡姿慵懒,脸上微微的笑意让他心头一动,凑上去亲了亲她淡粉柔软的唇。 他独自起身穿衣洗漱,出门前又俯身搂了搂她温暖的身体,又帮她掖好衾被,转身便去找谋士。 嬴珂醒了,见他已不在身旁,这倒也寻常,他早起了便会先去侧厅,等她一起用早膳。昨夜心中的不快,她似乎已经忘了,洗漱穿衣后便往侧厅走。 待到了侧厅,发现他竟不在,他的桌案空空的。 “公子呢?”嬴珂问端来早膳的云儿。 “公子一早便与先生们去了阁楼,方才他们一起在阁楼用的早膳。”云儿说道。 嬴珂心中落寞。难道他是有意避开她?忆起昨夜的言谈,她心头更加沉郁,莫非是怕她将此事泄露于秦公? 她跪坐下来,没了胃口,随手搅拌着肉糜羹发愣。他终究还是防着她,未将她当夫人看待。 今日的天仍旧不好,她从侧厅出来,发觉竟下起了雨。 秋雨潇潇,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她立在廊下听了会雨,院中静静的,隐约听得到阁楼上的话语声。 她抬头望向阁楼,亭台上空空的,不知他们在商量什么。 今日自然是不能再炖羹汤了,他或许会疑心……她去送羹汤是为探听消息。况且,心情不佳,炖出的羹汤必也无滋味。 他为何防着自己?她心中愤然,猛地转身进了屋。 此刻,姬澈与谋士们正在阁楼上围着地图商议细节,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众人皆停住话音,阁楼里静了一瞬。 “什么声音?”有一人问道。 “像是金属声。”另一人说道。 “我去去就来,”姬澈转身下阁楼,“你们先议着,申时之前定下渡河的细节,赶在酉时闭城之前将信送出。”他在楼梯上又转头说了一句。 那声响似从寝室发出,他怕嬴珂出事,匆忙跑去。推门进屋,见他的青铜剑沉沉地躺在地下,剑已一半出了鞘,剑架也横倒 在地。 嬴珂立在一侧,垂眼愣神望着地上,听到推门声,也未抬头,只斜眼瞥了瞥他。 “夫人。”姬澈轻声叫她。 她抬眼与他对望时,是孩子怄气般的眼神,夹杂着紧张和倔强的神色。 她眼里没有害怕,看来是故意推倒的……姬澈不明缘由,心里暗自揣测,大抵是昨晚未陪她一同安歇。她素来敏感,稍有冷落便会胡思乱想,与从前一样……需好好安抚她。 他走上前搂住她:“夫人可有吓到?” “没有,”她推开他,往后挪了一步,“是我故意推倒的。”她一脸傲慢地瞥他一眼。 “为何?”姬澈觉得方才的猜测八九不离十,过去拉她的手。 她又甩开他:“反正你也没时间练剑,为何还留着它?” 姬澈听出这是她气话,应是责怪他未陪她。 他心里想着如何应对,俯身一手立起剑架,又弯腰拿起地上的剑,推回剑鞘。他又看了眼剑鞘,放回架上。 嬴珂立在一旁看着他,心里有些发慌。 她方才推完架子,一声巨响把自己吓了一跳,随后发现那剑鞘似乎有些开裂,也不知是本来就裂了,还是被她这一下给摔裂了。她自知任性闯了祸,原想拿起剑来摆好,可那剑实在太重,她拿不动。又听到他的脚步声近了,便慌忙站起来,摆出无辜生气的神色。 她见他又看了眼剑鞘,断定那应是被自己摔坏了……也不知他会不会生气。她不露声色地思量着,自己也一肚子委屈,何必怕他生气。 “夫人为何生气?”他靠近,轻轻搂过她。 她霎时便又找到了方才生气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扭身便想推开他,却被他死死环住。 “公子不知为何吗?还明知故问。”谁叫他不信她,也不理她,她心中愤然。 “夫人何意?” 嬴珂哼了一声,不说话。此时气氛微妙,她又摔坏了他的剑鞘,心中有些乱,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两日,是忙了些,昨夜未好好陪夫人,夫人莫生气。”姬澈轻抚她的长发。 “我不是为此……”嬴珂觉得怎能被他如此误解,难道生气只为了昨夜他未陪她? 但姬澈心里便是这么想的,她定是觉得昨夜孤独,又羞于直言才暗自生气摔他的剑。她过于敏感,需好好关爱。从前便是如此,每晚与她说说话,赏赏月,抱一抱,她自然便好了。 多简单的事,亲亲她…… 未等嬴珂说完,他便低头猛亲了上去。 明明不是这个意思,这如何能行?嬴珂心中着急,欲推开他,却又不舍得在这种时候让他停下,身子一软便顺从了。 两人唇舌相抵,气息缠绕间不知不觉躺倒在案上。 事后,姬澈又搂抱着她百般安抚,嬴珂被他迷得心神荡漾,一时没了气性,只想与他多依偎一会。 “好了,夫人再休息会,我还有事。今晚再好好陪你。”姬澈轻抚她的脸颊,说罢便起身整理衣衫。 嬴珂替他抚平领缘,环腰抱了抱他,将他送走。 嬴珂听着他匆匆离开的脚步声,心里一阵空虚,突然一想,这算怎么回事?满心委屈,一句都未说。他如何想她?他以为她发脾气就是为了同他……?他完全不懂她,把她当什么?委屈又漫上心头。 今夜,绝不能再如此!要与他好好说清楚。 25. 25 姬澈实在繁忙。 他匆匆回到阁楼,与众人商定兵士渡河细节,遣人于申时出发,赶往南郊传信于晋国来的密使。 随后,他又起身去谒见秦公。如实禀报两千晋军来秦之事。秦公允诺,可将他们屯兵在北境,代为防守抵御北边的义渠戎。原本防守此地的秦军可另作他用。 如此,这两千晋军可得秦国粮草。待他日姬澈返晋,这支军仍可随他归晋。 这是姬澈与谋士们想出的点子,若让这批晋军驻扎在秦晋交界,自然最好,但免不了秦公猜疑。主动去北境,缓解秦军北部军士常年防守压力,对秦大有益处,秦公自也不会猜疑。 秦公素来以诚信服人,将来姬澈要带走这支军,也无可推脱。 待姬澈回到栖梧宫,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嬴珂知他定会回来,便等着他一起。哪知他未来得及与她说句话,匆匆吃了两口,便又去找谋士。 嬴珂细想,这两日他确实太累,昨日往返南郊与人商议事情,一晚上未睡好,今日又一大早同谋士商讨,傍晚又去见秦公,晚膳都无暇顾及。可这期间,他听到摔剑的响声,仍赶回来安抚自己。哎!如此,不好。 嬴珂想,姬澈对自己尚可。不如过几日,等他稍清闲些再与他谈。 她回屋沐浴完,撑着下颚在案边看书简,等他等回来。既然去找秦公,那定是有了计策,也不知谈得如何。不过回想起他晚膳时的神色,应还可以。 嬴珂瞥见剑架,起身走过去,擎着灯,仔细看那剑鞘,确实开裂了。看这把剑,也有日子了,不如帮他买把新剑。 她想起姬澈曾说过,楚地郑远兵器铸剑颇有名声,心头一亮,便取来细绢,提笔给嬴珞写了封信,托她去郑远兵器为姬澈铸一把最好的青铜剑。 此事先不告诉他,待他拿到剑时,定会惊喜……她心里一想,翘起嘴角便放不下来。 她写完信又细细读了几遍。此时夜已深,一阵困意袭来,她眼皮一垂,便斜趴在案头睡着了。 待姬澈深夜回到屋里,见她趴在案头睡着,知道这是在等他,心里一阵暖意袭来,将秋夜的凉意一扫而空。 他走过去要将她抱起,见她手里还抓着细绢书信,便拿来一读,读完更加感动,望着灯下她熟睡的脸,孩子一般天真美好。他深深吸了口气,眼眶竟热了。 他将那细绢信件叠好,放于案上。俯身轻轻将她横抱起来,她动了动,未醒。姬澈低头轻蹭了蹭她细腻的脸颊,缓步走到榻边,将她小心放下,又帮她盖好衾被,她转了个身,便又睡熟了。 姬澈沐浴完,躺到她身边,侧身轻轻搂了搂她,温温暖暖的。他深深舒了口气,忙了整整两日,计划总算稍稍落定。 嬴珂睡意朦胧,往他怀里钻了钻。他凑过去轻轻吻她,她醒了,也回吻他,两人便紧搂在一起难舍难分。 次日早上,嬴珂醒来,他又不在身边。她忆起昨夜种种,怪自己为何又未控制住。 她长叹一声,洗漱出屋,走到侧厅,见姬澈竟在那等她,她心中禁不住一喜,但未露声色,颔首走近餐案。 “夫人睡得可好?”姬澈像往常一般同她说话,话音里带着笑意。 嬴珂听罢,心里很高兴,侧头看了他一眼。 “昨日见秦公,他同意了我们的建议。”姬澈说道。 嬴珂未搭话,她不想多问,怕他生疑。他若是想说,自然会说。 姬澈见她低头认真用早膳,也不理他,猜测她或许对此不感兴趣,便换了话题,“夫人今日可要炖羹汤?” 嬴珂见他不主动说下去,竟还换了话题,更觉得这是在有意提防她,心中暗自叹气。 “不炖。”她心情不好,语调也恨恨的。 姬澈听出她心情不好,不明白她又为何事生气。昨晚不还好好的?还写信让嬴珞为他定铸一柄剑,难道不是送他的剑?那也无其他人用剑……他抬眼看她。 “夫人怎么了?昨夜……” “昨夜我睡着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嬴珂一听他提昨夜,慌忙打断他。她本来就气自己昨夜未控制住顺从了他,他竟还提! 姬澈见状,心想,她怎么脸皮还变薄了?不过,他原本是想提那剑的事……或许她有意搪塞,是想将来给他个惊喜? “好吧,那便不说了。夫人若是累了,今日便不炖羹汤了,好好歇息。”姬澈顺着她说道。 此刻,有侍从来报,秦公召姬澈进宫,有齐国使者前来,要见姬澈。 嬴珂闻言,心中一惊,齐国,齐国的公主,那是姬澈从前的夫人那。为何齐国使者要见他? 姬澈略一思忖,便起身与嬴珂别过,随那侍从去了宫中。 姬澈一走,嬴珂便心里发慌,齐国公主是来把他要回去吗?不会,君父定不会同意的,否则将来如何制衡晋国?莫不是姬澈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中?那姬澈会不会离开她…… 她一人回到屋中,胡乱猜想着来回踱步,着急等着姬澈回来。 等了半日却不见人影,便唤来云儿询问。 “公子方才回来了,已去了阁楼。”云儿答道。 嬴珂一听,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一股股热浪往嗓子眼涌来。她满心焦虑等了他这么久,他回来竟未与自己说一声? 她打发走云儿,关上屋门。连日来的压抑堆积至此,她终于在这一刻崩塌了,眼泪不知不觉涌了出来。 那晋军归秦之事,他不愿与她说,连这齐国的事,也不能与她说吗?他什么都不同她说,处处防着她,难道真把她当秦公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自己难道就只是陪他睡觉而已? 对!确实!他只想与她尽快有子嗣,才好让秦公出兵助他伐晋。 终于都想通了,原来如此。他对她哪有什么真情?皆是为了伐晋,对她虚情假意。 可自己如此在意他,该怎么办?从前被姬明骗了,为何如今仍旧被他骗?为何会陷得这么深啊?是自己太容易相信别人?她为他制衣、炖羹、铸剑……他呢,只是对她搂搂抱抱而已。 嬴珂越发伤心生气,默默哭了会。觉得自己不该再留在此处被他继续欺骗,绝不该同他生出子嗣。若有了孩子,将来便一辈子被他牵制住。她一狠心,起身出门便一人回了内宫。 姬澈又与谋士们议到很晚,忘了晚膳的时辰。 “公子,公子。”姬澈听云儿在阁楼下叫他。 “何事?”姬澈探身往楼梯下看,阁楼里昏暗,看不清楚。但他听云儿语气着急,一下便慌了,匆忙下了阁楼。 “夫人怎么了?”他满面着急,沉声问云儿。 “夫人不见了。”云儿着急的话音里带着哭腔。 姬澈一惊,心跳加速,顿时觉得头脑也空白一片。 “何时发现的,都找过了吗?”姬澈快步往寝室走去,云儿在后面小步追赶。 “方才叫夫人用晚膳,发现她不在屋里。四处都找过了。”云儿跑得气喘吁吁。 姬澈推开寝室门,屋内摆设未变,什么都没少。他又转身往庖厨走,“庖厨看过了吗?” “庖厨内一直有人在备晚膳,未见到夫人。” 姬澈停住脚,一时茫然无措,心中慌乱焦急。 “都找过了?”他看着她又问道。 “都找遍了,不在栖梧宫内。”云儿说道。 “最后见她什么时候?在哪?” “在……在……”云儿着急地回忆着,“就在寝室中,夫人问我公子为何还未回来,我说公子回来了,已去了阁楼。她便让我去忙。然后,夫人便关了门……” “能去哪?”姬澈转身四处看着,自语道。 几位谋士闻声赶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公主不见了。”他蹙眉低语。 “莫急,莫急,公子细想想,近两日公主可有异常?” 姬澈有些懵,这两日他实在忙,已经记不清多少事,只依稀记得,没有陪她,她生气……但她昨晚还写信要铸剑,昨夜还……他实在理不出头绪,茫然无措。 “独自离开,必定是有气。”那老者说道。 姬澈低头细思,又摇着头,“她能去哪?” “会不会回内宫了?”云儿突然说道,“公主也未去过其他地方。” 众人点头。 “我去找她。”姬澈转身往院外跑去。 此时,已过了酉时,宫外人已不可进内宫,也不可通传。 姬澈与那守卫谎称找秦公夫人有急事。那守卫不敢耽搁,便去内宫通报。不多时,那守卫便跑回来,带着姬澈去见秦公夫人。 秦公夫人听闻经过,道:“珂儿在内宫,也就与珞儿走得近,如今珞儿不在,她应不会找其他公主。大概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看了看姬澈:“你与珂儿可是吵嘴了?” “并不曾。”姬澈答道。 “珂儿性子好,这等事从未发生。”她叹了口气,“你们成婚有日子了,还未曾怀上?” “快了。”姬澈答道,神色着急。 “罢了,我让人带你去她院子。你好生安抚,对她好些。当年姬明弃了她,她多少受了些伤。”秦公夫人看了看他,“年轻人吵一吵也常见,莫要生了嫌隙便好。” 姬澈匆匆赶往嬴珂内宫的院子。院内一片漆黑,没有灯。 姬澈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她怕黑,不该没有灯。难道她不在这? “珂儿。”他在院中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便往里走去,他曾来此送过几次姜汤,对这里还有些印象。 他到侧厅点了盏灯,擎在手中,往主屋走去。 “珂儿,”他唤着她的名,推开屋门,屋中太暗,他又将案上的两盏灯点亮,四周亮堂起来。 嬴珂果然一人跪坐于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珂儿。”姬澈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爱怜,慢慢走上前去。 “公子怎么来了?”嬴珂的话音冰冷。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跑回来了?”姬澈坐到她身侧,轻声说道。 她不说话。 “你怎么了?不是怕黑吗?为何一人待在屋中不点灯?”姬澈凑近看她,脸上有泪痕。 “太伤心便什么都不怕了。”她骄傲地说道。 “何事难过?怎么哭了?”他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她侧脸躲开。 他抬手搂她,她别过身子。他如此,皆是虚情假意,她忍不住又流下泪 。 “我不会再回栖梧宫了。公子只不过是想与我生个孩子罢了,不用如此待我,我往后也不会受你的骗。” “夫人为何这么说?”姬澈只敢小心待她。 “公子每天不就是想着同我睡觉吗?公务繁忙也不忘,无非是想早日有了子嗣,便可尽早伐晋。也好不用再费心骗我。” 姬澈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说出这些话来。 “所以,夫人并不喜欢和我……?” “睡觉睡觉!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我这几天太忙,未好好陪你。夫人莫要生气。” “你整日就想着伐晋!伐晋!” “难道夫人不想吗?夫人不想除掉姬明?” “对!我不想了!”她突然发觉,自己已不太在意姬明。 姬澈愣住了,她不想伐晋了,所以回内宫,所以…… 他心中难受,低头沉默良久,问道:“夫人不想伐晋,便不想与我在一起了,是吗?” “对!公子重新娶一位秦公主吧。我不想与你生孩子。”一想起他防着她,便心中愤然。 姬澈看着她伤心又倔犟的脸,说道:“夫人说的可是气话?” 嬴珂听罢,突然哭了。她有了姬澈,伐晋除掉姬明已不再重要。可是……她并没有得到姬澈啊。她恨自己,为何这么容易动心,这么快改变了心意,从前对姬明的恨到哪里去了? “珂儿,”他轻轻搂过她,她心里正软,未推开他。 “那你还会与我在一起吧?”他又问道。 嬴珂不说话,倚在他胸前哭。 姬澈轻抚着她的肩膀,问:“你怎么了?” “你为何问我这样的问题?”嬴珂哑着嗓子说道,“你是不是从未信过我?” “你独自跑回内宫,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为何生气?” “你是不是骗我了?”她语调坚定。 “我没有骗你,我骗你什么?”姬澈轻声问道。 “你骗我!你只想借我生个孩子,只想伐晋,你什么事都瞒着我。”她有些激动。 “不是的。我没有瞒你什么事,我为何要瞒着你?” “那我怎知?你是怕我将你们的事告诉秦公?你们都防着我。”嬴珂又委屈地大滴流眼泪。 “哪有这事,我们做的事,也未想过要瞒着秦公。若如此,将来他怎会助我伐晋。”姬澈抬手帮她擦眼泪。 嬴珂抬头看着他:“你说的这番话,便是在防着我,这不是真话。” “这是真话。”姬澈搂过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你们那些谋划?” “你从未问过,我说了,你也不搭话,我以为你不感兴趣。”姬澈有些明白她的心思。 “我怕你担心我会告诉秦公,不愿让我知道,我也……我也不敢问。”嬴珂又觉得委屈,带着哭腔,说话断断续续。 “怎么会呢?夫人想多了。”他将她抱起,侧坐到自己腿上,一手搂着她的肩背。 “那你去宫中见齐国使者,为何也不告诉我?” 姬澈眼神一闪,原来此事激到了她:“夫人为此事生气?” 嬴珂停住哽咽,不说话。 “那是从前在齐国相识的朋友,见一见而已,夫人也不认识。我想,你更不会感兴趣。” 嬴珂抬头看着他立挺的鼻梁:“我以为是齐国公主的事。” 姬澈一笑:“当然不是。原来夫人担心此事?” 嬴珂看着他笑眼尾的一道细纹,又哭了,转头埋到他怀里:“我担心她回来找你,把你带走。担心你不理我,不相信我……” 姬澈低头把她搂紧:“不会的。珂儿,不会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不会丢下你的。你这么美,这么好……” “我往后会老的。” “夫人老了也是美人。我年长你十岁,我老得可比你快。那时,你可会嫌弃我太老?” 她抬眸看着他,他的笑眼那么温暖。 “不会的。” “珂儿,”姬澈低头凑近她的脸,低语道,“若不是忙,我真想每日与你在一起,不停地亲你、抱你、睡你。”他说着便要亲她。 她一想到此事便烦躁不安起来,别过头去躲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总是如此,如此,便算是和好了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想要。因为爱你,相信你,我才想如此对你。你不该怀疑我,我不是只想与你生个孩子。” 嬴珂转头睁大眼睛看他。 “我们要生很多孩子,”他轻声说道,“夫人愿意吗?” 嬴珂心里一软,羞涩地低下头去。 “我从未如此在意一个人,你相信我吗?”姬澈柔声问她。 嬴珂垂着眼,点了点头。 “往后,有事直接说,不可再自己一人瞎猜,好不好?”姬澈俯身靠近她的脸颊,在她唇边低语。 嬴珂的唇被他吻去,她闭上眼,长睫扫过他的面颊,耳边是动人的唇齿缠绕之声。此刻,她的心又被融化了。 夜色静谧,两人紧拥在一起,滚烫炙热,一次又一次。他想把全部都给她,好让她不再猜忌和不安。 26. 26 翌日清晨,二人牵着手,笑着从内宫回到栖梧宫。 嬴珂在浴桶中泡澡,她眯着眼,满脸惬意,在氤氲热气中若隐若现,姬澈慢慢为她梳着长发。 “珂儿,”姬澈在心中斟酌了一番,轻声道,“过几日,我便要启程去王城。” 嬴珂猛地睁开眼,回头惊讶地望着他,“王城?” 他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她定不愿让他走,她怕夜晚独自一人。 “大河西岸的渡口。” “两千晋军,会从那里抵达秦国?” 姬澈点头,继续梳理她的长发。 嬴珂转回头去,沉默了一会儿:“那里很远,公子需离开几日?” “往来估计半个多月。” “那么久?”嬴珂低语,心中一阵阵难受,她怎么舍得与他分开十五日? “可有危险?”嬴珂突然转身看着他。 “没有。” 姬澈见她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更显清亮水灵,便低头亲她。 嬴珂躲开他的唇,侧着脑袋看他的眼睛。好分辨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宽慰自己的假话。 “怎么了?”姬澈问道。 “不危险?公子可是在骗我?”嬴珂疑惑道,忽闪着眼睛看他。 “真无危险,沿渭水往东……” “是坐船去?”嬴珂打断他的话,眼神顿时一亮。 姬澈点点头。 嬴珂记起那日,谋士曾说过,渭水行舟七八日便到大河西岸。 “我也去。”她抓着他的胳膊,脱口而出。 姬澈看着她,沉默良久。行舟数日,风餐露宿,她是娇嫩之躯,又有些脾气,万一路上闹腾起来,也麻烦。 嬴珂满脸期盼地望着他。 “不妥。” “为何?”嬴珂问。 “同行的都是男子……” “那些谋士,平日待我甚好,能有何事?”她忙接话。 “行船多日,枯燥乏味……” “你不是在吗?”嬴珂又打断他,满眼柔情,“我一人在家岂不是更加难熬?还需整日忧心公子的安危。” “到时,我白日事多,不能总陪夫人……” “白日,我不影响公子。晚上,公子总要休息的。”嬴珂抢话道。 姬澈一笑。 嬴珂急切地看着他,见他不说话,忽然贴到他胸膛上,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摇着他道:“我就要去,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姬澈抚着她光滑湿濡的背。 “那……” “为何不让我去?”嬴珂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看他,“我从未坐过船,也从未离开过雍城,反正我就要跟你去。”她眼里闪着光,又趴到他肩头。 她平日或骄傲或温婉,这是她头一次如此娇媚地同他说话,挠得他心里酥酥麻麻。他又哪里舍得留她一人在家? “那你路上不可闹脾气。” “好!”嬴珂眼神郑重地看向他,“我一定不闹。” 姬澈无奈一笑。 嬴珂高兴地搂着他,他低头亲啄她的红脸颊。 “现在可以亲了?”他柔声问她。 嬴珂俏皮地挑眼看他,微扭着身笑道:“不行。” “为何不行?不行便不让你去。”姬澈逗她。 “啊?”她惊讶地抬眼看他,一见他的笑,便佯装生气转过身去。 姬澈搂着她低头吻她的肩。 几日后一早,一行人坐马车到南郊登船。嬴珂与姬澈同乘一船,诸谋士另乘一船。一行人携秦公军令,沿渭水顺流往东。 嬴珂头一次坐船,又是出远门,满心按捺不住的新鲜与欣喜。她一人立在船头,看着两岸景致。 此时的水面尚不宽阔,岸上赶路的行人、闲逛觅食的小狗、屋舍、农田……皆让她看得目不暇接。船只驶离村舍水域,河面渐宽,船速也稍快了些。船边浑浊的河水滚滚向后退去,河面时而有浮物,或是一丛枯草,或是一段烂木,她也看得颇有兴致。 姬澈与谋士们谈完事情,转头见嬴珂仍然站在船头甲板,便走到她身侧。 “夫人在看什么?” 嬴珂舍不得挪开看着河面的双眼,高兴地说道:“有好多好看的。” 姬澈原本担心她会觉得孤寂,闹着要他陪,见她如孩童般快活,也放下心来。他搂过她的肩:“夫人在这站了许久,回屋里待会,当心着凉。” 嬴珂抬头看了看天,笑道:“怎么会,今日太阳很好。” 一汪蓝天,万里无云,干净得连一只虫鸟都没有。两岸是秋收后的农田,黄橙橙一片原野。 闭上眼,四下寂然,只闻船底水声汩汩,秋风拂过耳畔…… 姬澈将她环入怀中,只觉人生难得如此惬意。 是夜,停船靠岸。用过晚膳,两人立在船尾,四周漆黑一片,静得让人不敢出声。嬴珂一手紧搂着他的腰,依在他怀里。他低头找到她的鼻息,亲吻声清晰可闻。 第二日,起了些风,行船微颠。嬴珂头晕难受,吐得厉害。姬澈替她擦洗,帮她倒水,忙罢,搂着她侧躺,帮她按揉头部穴位。 屋外有谋士来找姬澈。 “公主吐得厉害?”嬴珂听到屋外谋士的声音,“我恰好带着草药香囊,可让公主闻一闻,应可缓解。” “谢先生。”姬澈的声音。 “不过公主若是有孕,便不可闻此香囊,”谋士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公主不会是有喜了吧?” “应该不会,”姬澈说道,“昨日她还无事,应是今日行船颠簸。” “好,好,公子不要大意便好。”嬴珂听出了谋士话音中的失落。 姬澈推门进屋,走到她身边,将香囊递予她:“夫人闻一闻,看会不会好些。” 嬴珂坐起身子,眉头微蹙。 “怎么了?又要吐?”姬澈看着她。 “不是,”她抬头看他,“会不会真怀上了?”嬴珂思忖道,“我也不太记得日子,好像是有日子未来月事了。” 姬澈心里一慌,坐到她身旁,搂着她道:“行船未带医者,待明日靠岸,或许能寻一位医者,再看一看。夫人莫慌。” 嬴珂突然心情复杂,不知道是希望怀上还是未怀上。若总怀不上,连那谋士都担心了;若是怀上了,便真的与姬澈分不开了,他将来会待她好吧? 姬澈继续帮她按着穴位,她斜靠着细想。心里一有事,晕船也似乎好了些。 待到第二日,月事竟就来了。 “未怀上。”她对姬澈说道。她心中更加复杂,也不知该失落还是庆幸。 “无妨无妨。”姬澈以为她难过,忙搂过她,安慰道。 嬴珂再一细想,最近,他俩几乎天天都在一起,竟还怀不上?她不禁有些焦虑,从前与姬明次数寥寥,怀不上情有可原。那如今……难道真是自己有问题? 姬澈见她面露愁容,问道:“夫人怎么了?” “我会不会怀不上?我们已经……很多次了。”她抬眼看他。 “只是这次未怀上,夫人莫瞎想。此事也不会这么快。” “可我们已经……很多很多次了 。万一一直怀不上怎么办?” “不会的,夫人莫急,未怀上定是次数不够多。我们还需努力。”姬澈笑着逗她,凑上去亲她。 嬴珂并未被逗笑:“若是我身体有恙,迟迟怀不上,君父或许,会让公子再娶一位公主。”她说着垂下眼。 “或许,有问题的是我呢?”姬澈仍旧安慰她。 嬴珂看着他,眼睛一亮,说道:“要不,就借此机会,谎称已孕可好?如此,君父便会安心派兵助公子返晋。” 姬澈心头一惊,也一暖,说道:“不可如此。假孕一时得益,将来总会被人识破。” “将来?未生出孩子,便可说我小产。再说,也许慢慢就真怀上了。”嬴珂睁大眼看他,“如此,公子便不用再操心此事了。” 姬澈见她甘愿为自己赌上名誉,心中感怀,但他怎可让她做这等事。 他搂紧她道:“夫人聪慧,但如此不好。弄虚作假终会败露,将来一旦被人识破,遭人耻笑,辱了夫人清白。” “我只怕,一直如此拖下去……” “无妨,夫人不用有顾虑。大业成败自有定数,不可牺牲夫人名誉。” 嬴珂想起从前的姬明,若换做是他,此事,恐怕是求之不得。她将姬澈的手搂在胸前,低头用脸颊轻蹭了蹭。 “夫人可好些?” “嗯,公子去忙吧。我好多了。”嬴珂说着松开他的手。 或许白天睡多了,这日清晨,嬴珂很早便醒了,似乎没了头晕恶心的感觉。她心头一阵轻松,在船内无力地躺了几日,终于可去甲板上看一看。她怕吵醒姬澈,放轻着动作起身洗漱,随后便出屋去了船头。 此时,船正停靠在渭水宽阔处。岸上一大片黄色的芦苇,延绵到天边。毛穗子静静地垂着头,上面结满露水,晶莹剔透。太阳升了起来,露珠上多了一点金光,越来越亮,一片芦苇丛金黄灿烂。 嬴珂看了许久,惊叹于这世间的美。 姬澈此时走到她身旁。 “那是什么?”她转头看了眼姬澈,指着芦苇丛问道。 “蒹葭。” “那就是蒹葭?”嬴珂眼神一喜,“蒹葭苍苍,原来是如此景致。” 姬澈点头。 船只启航,不久,便见有一处村落。 嬴珂远远望见一位女子在水边浣衣,一孩童在她身侧玩耍,似在用网捕鱼,满脸雀跃。那女子时而抬头笑着与那孩子说话,起身帮他卷起衣袖。这时,又走来一位男子,笑着与那孩童一同捕鱼。片刻后,帮女子收拾浣洗好的衣物,牵上孩童,三人一道离开。 嬴珂出神地看着他们三人离去的背影。猜想他们的家在何处。应有个院子,到家,便将这浣完的衣衫晾上,再一起准备晚膳,孩子总是闹腾的,但也热闹。若是没有孩子,也无妨…… 她想着想着,便落下泪来。 “怎么了?”姬澈侧头看她,轻声问道。 嬴珂沉默半晌,转头看了看姬澈,他二人皆身不由己,将来,恐怕不会有这般美好的日子。她很清楚,若她不能生育,他只能再择一位公主。 “他们真好。”她哑声说道,眼泪止不住大滴淌落。 姬澈看向那一家人远去的背影。自己遭多年追杀,漂泊数年,如今又是欲夺大权之人,将来,更是生死未卜。 他给不了承诺。 他将她揽到怀中,低头将她围住:“我们现在也很好,是不是?” “嗯。”她在他怀里哽咽地点着头,“以后,也会好的,是不是?” 姬澈将她搂紧:“嗯。” 27. 27 两日后,船行到大河西岸,众人换乘马车沿大河往北。又一日半后,抵达河西渡口王城。 一行人在王城一处馆驿落脚,等候渡河的晋军。 馆驿设在高处,可见大河。 嬴珂凭窗远眺,清风拂面。远处日暮余晖铺于河面,金光闪烁,大群飞鸟盘旋其上,岸边蒹葭随风微摆。 几条分支蜿蜒交错,其间有大片沙洲。遥望对岸,一片昏黄,看不真切。 嬴珂细看黄浊的大河之水,流速竟极快,与那渭水不可同日而语。心中忽然有些害怕。那日在渭水之上,行船只是起风微颠,她便又吐又晕,在这大河之上行舟,岂不危险? “水流这么急,如何渡河?”她不禁问道。 “前几日雨水多,水大。等一等会好些。” 姬澈望着那湍急的大河水,凝神说道。 翌日清晨,二人正用早膳。忽有下人来报:“公子,已有兵士行舟渡河,先生们让公子速到渡口营帐。” 姬澈听罢起身,嬴珂抬头看他。 “公子当心。”她对他说着,上前帮他理了理衣襟。 姬澈点头微俯身抱了抱她,转身出门。 嬴珂立在窗口,远远地,看到大河上有兵士乘着小舟,颠簸摇摆着往这边来,到了沙洲,他们便下船,拖拽至下一段河中,再度登上船。又有空舟返回大河东岸。大河之上,船只往来频繁。 今日看那河水,的确流得慢些,也无风。两千兵士,过河需耗时多久?过了河还需安置食宿……嬴珂在心中暗自思忖,恐怕姬澈不能回来用晚膳,早上他也未吃几口……她想着,便吩咐人准备了些吃食,提着去看姬澈。 她一路往河岸方向走,不多远处,便见已有不少兵士,有支帐篷的,也有生火造饭的。 “劳驾,可是从东岸渡河而来的兵士?”嬴珂上前向一位兵士询问。 “正是。”那兵士答道。 “那谋士与公子的营帐在何处?” “还需往前走,是个较大的营帐,就在大河边上一棵大树底下。” 嬴珂谢过,满脸欣喜往前走去。一路又见有兵士蹲在路边呕吐,想来也是晕船。 她又行了一段路,见前方大树下有一较大的营帐,便快步上前,掀开帘子便走了进去。 一股血腥味迎面扑来,嬴珂扫眼一看,帐中躺着些伤兵,或斜靠在帐边呻吟,或躺着一动不动。帐内光线昏暗,但仍可断定那些人满身是血。 她心中一紧,头皮一阵发麻,掩鼻便要退出,却瞥见前面还有一内帐,或许姬澈就在里面?她琢磨着便朝里走去。 内帐中只有一老者在处理伤兵的伤口。旁侧的小窗射进一道光,正打在那伤兵的伤口上,兵士的整条腿皆是血。老者麻利地脱去那伤兵的鞋,撕开沾满鲜血的裤腿,腿上的伤口仍在不停渗血,折断的箭杆深深陷在肉中。 嬴珂见状不由心跳加快,胸口一阵恶心,她干呕了几下,转身就要离开。 “把那布条递予我。”那老者头也未抬,突然说道。 嬴珂一惊,又回过身来,四下找布条,抓起递予老者。 那老者双手鲜红,将布条捆在那兵士伤口上部。 “酒来了。”这时,跑进一位兵士,手中端着一大瓢酒。 “让他喝下。”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 “你忍着点。”老者说着,又对送酒来的兵士说道,“你摁紧他。” 老者说罢,便抓着那伤腿,用刀沿着箭镞方向,将那皮肉划开。 嬴珂还未来得及转身闭眼,一声大叫已震穿她的心口。 “用力压紧他。”老者说着,又划下第二刀,“忍着,马上就好。” 惨叫声接连传来,嬴珂吓得挪不动步子,她紧闭着眼,心快跳出胸膛。 叫声停了,她转头睁眼看那兵士,他闭着眼,躺着不动。 “他怎么了?”嬴珂脱口问道。 那老者一惊,猛抬头,见是一美丽女子,更是讶异:“这位是?” “我……我来找晋公子澈。”嬴珂答着。 她手捂胸口,看了那兵士一眼,又颤抖着问道:“他怎么了?” 老者低头包扎伤口,道:“他疼晕过去了,伤口不浅。他一会会醒。” 他包扎完,起身行礼道:“这打扮样貌,应是大秦三公主,可是夫人?” 嬴珂点了点头。 “公子应在前面的军帐中。” 嬴珂未说话,低头仔细看着那兵士的脸,很年轻,或许二十不到。 “为何会有这么多伤者?”嬴珂转头看那老者,“渡河时……” “渡河时,遇到狙击。还好,伤亡不算大。”老者边说边擦着手,随后把手伸入盆中,一盆清水顿时变得鲜红。 嬴珂忙挪开眼。 “我去看看其他伤兵,夫人可去前面的军帐找公子。”老者说罢,起身离去。 嬴珂看了眼那兵士,也转身离开。 “夫人。”身后传来弱弱的话语声。 嬴珂转头看那伤兵,他脸上露着笑意,面色苍白,嘴唇似乎咬破出了血。 “可还疼?”嬴珂轻声问他。 “还有些疼。”他又微咧嘴笑了笑,“夫人真漂亮。” 嬴珂也挤出一丝笑。 “阿英也很漂亮,”他轻声道。 “阿英是谁?”嬴珂语音温和。 “从前认识的女子,她答应等我回去,”兵士眼中满是笑意,“等我回去,就与她成婚。” “定是个很好的女子。” “是,人家都羡慕我。”那兵士笑笑,脸上有一丝骄傲的神色。 “你出来多久了?” “快两年了,将军说,很快我们便能同公子一起回绛城,往后就不用打仗了,快了。”他轻声说着。 “为何不留在绛城?”嬴珂的眼泪慢慢流下来。 “将军说,留在绛城,只有死。跟着晋君要打很多仗,他杀了很多人。”他眯着眼,微笑着慢慢说道。 嬴珂点了点头,也对他笑笑。 “我运气还不错,同我一起出来的,只有我还活着。” 嬴珂突然心口憋闷,喉咙口抵着难受,对他说道:“好好休息。等好了,回去娶阿英,我先走了。”她说罢匆忙转身离开。 她快步走出满是血腥味的营帐,扶着帐门外的大树,留着泪吐了一阵。 她发了会呆,取出帕子擦了擦眼泪,理了理衣襟,往前面姬澈的营帐走去。 嬴珂一晚未睡好,鲜血淋漓的伤腿和老者满是鲜血的双手总是跳到眼前,她心里觉得害怕,转身抱着姬澈,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第二日,她仍旧提着食盒去找姬澈,经过伤兵营时,她停住脚,想了想,掀起帘子走进去。 她在外账寻了一番,未找到昨日那个伤兵,又往内帐走去,只有老者一人,在准备草药。 “夫人来了?”老者向她行礼。 “老伯,昨日那位伤兵,这么快就好了吗?”嬴珂想,或许这帐中,只留重伤的兵士。 < p>“哪位伤兵?”老者疑惑着看她。 “就是昨日,腿上受了箭伤那位。”嬴珂答道。 老者眉头微蹙,想了想道:“他已经死了。” 嬴珂愣了愣,道:“不是,他腿上有支箭,昨日取箭镞时,我还在……” “没错,昨日只有一位兵士腿上中了箭。”老者低头备着草药,神色平静,“半夜突然发烧,今早就走了。” 嬴珂眼神怔住,她又看向老者,老者缓缓点头,再次确认。她喉头一紧,突然转身走了出去。她愣着眼神往姬澈的营帐走去。 姬澈正出帐,见她神色空洞地望着前方,忙几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道: “夫人怎么了?” 嬴珂转眼看他:“公子,没事。” 是夜,姬澈坐案边看书简,嬴珂上前为他倒了杯水,便独自到榻上休息。 待姬澈熄灯上榻,发现她竟还未睡着,月光下,睁着一双大眼,不知在想什么。 “珂儿,”姬澈轻声唤她,“怎么还没睡。” 嬴珂不说话。 “在想什么?”姬澈侧身看着她,一手捧着她脸颊,她今日太安静。 她低头将脸埋进他的掌心上,道:“没什么。” 姬澈托起她的脸,看着她眼睛:“告诉我。” 嬴珂沉默一会,说道,“我害怕,”她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昨日,我看到很多血,晚上做梦也都是血。” “不怕,”姬澈拍着她的背,“昨日你去哪了?” 她垂下眼帘,顿了顿道:“昨日,我在伤兵营帐中,见到一位兵士,他的腿受了箭伤。”她抬眼看他,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今日再去看时,他已经死了。”她轻声说道。 姬澈沉默片刻,低语道:“征战杀伐,总有伤亡。” 嬴珂抬手摸他的脸颊:“他昨日说,等公子带他们回晋国,就不用再打仗了。”她说着,忽然眼眶一热流下泪来,话音也变了。 姬澈未说话。 “他说,他回去便要成婚,有个叫阿英的女子在等他……”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那个叫阿英的女子,此刻正在做什么?一人躺在榻上,满心盼着那个兵士回去娶她?她此刻尚且不知,他已永远回不去了,她或许永远也不会知晓,他死在何处……将来漫漫人生,她该如何度日? 姬澈将她搂到怀中,抚着她的背:“不哭了。” “我怕将来……” 嬴珂怕自己也会像阿英那样,但她不敢说出口。 “珂儿,”姬澈明白她的意思,“将来之事,求不得。我们此刻便很好,是不是?” 嬴珂抱紧着他,贴在他胸口,“可是……为什么要打仗?”她抬头看他,“要不,不伐晋了?” 姬澈轻声道:“夫人难道不想除了姬明?” “不除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好不好?”嬴珂双手紧紧搂住姬澈的脖子,凑到他眼前,看着他。 姬澈看到月光下嬴珂的眼,满含期待和泪水。 他没说话,低头吻她。 嬴珂明白,姬澈伐晋的缘由,比她沉重得多。她伐晋只为过去的恨,姬澈……不为十多年的追杀流亡,而是为了将来。 过去的,都已过去,曾经对姬明刻骨的恨,都已消散。可将来呢?求不得? 嬴珂又是一夜噩梦,她半夜叫着“公子”惊醒。 姬澈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美丽的脸上,眼睫上似有泪水,姬澈将她紧搂在怀里,不知不觉也湿了眼眶。 “我在。” 28. 28 几日后,姬澈与嬴珂一众乘舟,沿渭水逆流往西返回雍城。 王城渡口那些血腥画面,时时在嬴珂脑中萦绕,挥之不去,她夜晚总是睡不踏实,噩梦颠倒。 姬澈见此,有些后悔带她去了王城。他自责当时思虑不周,不该让她独自去了渡口,进了伤兵营。遂对她关爱备至,事事周到,生怕又有什么事刺激到她。 二人朝夕相守,夜夜缠绵,嬴珂深切体会姬澈的情意,不再怀疑他对自己的用心。 她依旧日日炖羹汤,一人立在灶前,看着一鼎清汤慢慢变得发白粘稠,时间也就过去了半日。 这日,她照例在庖厨中炖羹,正搅拌着肉羹,突觉一阵恶心,又干呕一阵。她跑到院中,摸着额头,似乎也有些微烫。她突地慌了,沉下心来细思,难道是怀上了?她没有经验,但他们说会恶心,她的月事,也未来。这次,恐怕是真的。 这是她和姬澈的孩子啊,她应当高兴的。他一定也开心,他年已三十,终于有了子嗣。可他,也该离开雍城去伐晋了……她一时心绪复杂,说不清是喜是悲,也不知该如何同他说起。 她与侍从提着羹汤送去阁楼。嬴珂见姬澈在忙,又难以忍受羹汤的油腻气味,便下了阁楼。 出了门,见院中立着一人,细细一瞧,是那老者谋士,独自站着似在低头抹泪。一阵秋风拂起他的衣衫,背影孤寂。 嬴珂顿了顿,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先生为何独自在此?” 老者回身,见是嬴珂,退一步向她行礼:“见过夫人。” “先生可有事?”嬴珂见他神情默然,又问道。 老者低头沉默,道:“无事,只是收了封家书,多年未见家人,略有感怀。” “先生的家人可是都在绛城?”嬴珂问道。 “不在绛城,”那老者说道,“我等追随公子,家人在晋国也难免身处险境,远离绛城自然稳妥些。如今落脚于大河东岸一小邑。” 嬴珂缓缓点头:“家人可都好?” “好。”老者叹道,“夫人有心了。” 嬴珂低头沉默,她自知问错了话,家人离散,怎会好。 “先生上阁楼喝羹汤吧,凉了,便不好喝了。”嬴珂轻声说道。 老者行礼,转身进了阁楼。 嬴珂一人立在廊下,望着浸在雨里的萧瑟秋景,暗自思量,他终究要走的,带着他们回绛城,回到家人身边。 或许还未怀上呢?只是身子不适……她心里想着,却忽然觉得浑身乏力,头晕恶心,只好回到屋中躺下。 接下来几日,她越发不能忍受庖厨的气味,便把炖羹汤的事交待给了庖人,自己仍每日送羹汤上阁楼。众人皆夸赞嬴珂,称她近日炖羹汤的手艺突长。 嬴珂暗想,怪不得当年姬明不爱喝她炖的羹,原来,自己比庖人的手艺差那么多。她抬眼看姬澈,他正凝神望着案上的地图,羹汤搁在案上未动。从前可真是难为他了,老说好喝,有什么好喝的?她一声长叹,下了阁楼。 已久未来月事,她知道这次定是怀上了。终于一切皆备妥了,秦公会派兵助他返晋,他过了大河,便去往绛城,斩杀姬明,登上君位……从前她便是这么想的。 如今怎么都变了?她希望他哪都不去,只留在她身边,每日与她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将来,教他们的孩子舞剑。至于那姬明,他想娶几位夫人,过得如何,是生是死……皆与她无关。 她打定主意,不同姬澈说了。 只要假装未怀上,秦公便不会让他离开秦国。他们还能在一起,多一日是一日。她摸了摸腹部,低头看了看,完全没有变化。 每日清晨,院里皆铺满黄色落叶。没几日,树枝便光秃了。几场冷雨过后,天气突然便冷了。 她不去庖厨炖羹,白日便无事可做,总会想到将来姬澈离她而去,不论是一日,一月还是一年,她都不愿意。她心中百般难耐。她想找些事做,也好不用整日乱想。毕竟,姬澈若是伐晋成了,便会回来接她。为何总往坏处想? 她记得有位谋士说过,初冬是过大河最好的时机。过了大河,到了晋国,岂不更冷? 他总是要去的。 她翻出几个月前嬴珞送她的一张鹿皮,还有两张姬澈聘娶她时给的两张鹿皮,三张鹿皮应可为姬澈做一件裘袄。 她抚着柔软细腻的鹿皮,想起嬴珞那日来送鹿皮时,她正得风寒,姬澈恰好为她送来姜汤。那时,哪里曾想到,从夏到秋,短短几个月,便与此人生出如此难舍的情愫。可转眼却又要送他离开。 当时还是想得简单,总想着不被他骗便好,哪知道,真情比恨更伤人心。 她还是禁不住流下泪来,滴落在鹿皮上,凝成一颗颗晶莹小珠。 嬴珂不会制衣。每日早膳后,便叫来缝人教她,自己仔细琢磨着边学边做。鹿皮坚厚,缝针不易,顶针用得也费力,指尖常被扎破。 那针扎进指尖,总是一阵钻心的疼,随即指尖冒出一滴鲜红的血。她扎了几次便习惯了那疼痛,擦一擦血便接着缝。到快用晚膳时,便把物品都收起,藏在柜中。 这晚,姬澈搂着嬴珂说话。 “这几日,夫人为何未再炖羹汤?” “不是每日都炖吗?”嬴珂转头看他,“他们不是还夸,味道变好了吗?” “那不是夫人炖的吧?” 嬴珂一惊,他不会猜到她怀上了吧?“公子怎么知道?”她细看他的眼神。 “我尝得出来。”姬澈笑着搂紧她。 “我炖的,味道就那么差吗?”她轻声问道。 “不是差,”姬澈蹭了蹭她的脸颊,“是不一样。” “若是不好喝,公子直接说便好了,我不生气,反正,公子从前都喝了。”嬴珂笑着说道。 “不管好不好喝,都是夫人炖的最好。”姬澈柔声说道。 嬴珂又是一乐,“最近,公子的嘴可真甜。” “夫人可要亲一下?”姬澈凑近她。 嬴珂捧着他的脸,细看了看,亲亲吻上去。姬澈抚着她的背,便要解开她的衣衫。 嬴珂拉住他的手,垂眼道:“最近不太舒服。” 姬澈搂紧她,道:“最近夫人胃口不太好,”姬澈握着她的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无事,或许还是想着伤兵营的事吧。”嬴珂想着托词。 “夫人的手怎么了?”姬澈突然惊道,他摊开她的手掌,见指尖上有些小眼。 “哦哦,”嬴珂忙缩回手,“没什么。” 姬澈又抓住她的手细看:“针扎的?” “是,”她见也躲不过去,便摊开手送到他眼前,“最近正为公子做件裘袄,鹿皮厚实,扎到手上好几针。”她笑着看姬澈。 姬澈抬眼讶异地看她:“夫人亲自做?” “是啊。冬天来了……天冷。到时公子若渡了大河,更冷。” 姬澈听到渡河,沉默了良久,搂紧她道:“夫人从未做过衣裳,何必亲自动手。很多小眼,疼吗?”他捏着她的手指细看。 “这点小眼算什么。我反正也无事可做,”嬴珂笑着,“最近忙着做裘袄,也忘了炖羹汤。无妨,我炖的汤也不好喝。”嬴珂怕他疑心,有时间做裘袄,为何不炖羹汤?或许会猜出她已有孕。 “怎么会,夫人炖的羹汤才好。”姬澈握着她的手,低头看她道,“那你做的裘袄,我应该能穿吧?” 嬴珂听出他在逗她,在他怀里扭了下身子:“当然能!那缝人日日在同我一起,我每做一步,她都细细检查过的。” 姬澈低头围住她:“夫人不必如此辛苦。” “不辛苦,不知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嬴珂轻声说着。 姬澈又是沉默良久,低语道:“不要去想将来的事。” 嬴珂凝神想事不说话。 “怎么了?在想什么?”姬澈问道。 “从前,我母亲爱炖羹汤,给秦公喝,也不知那味道如何,他爱不爱喝。我母亲走得早,秦公有很多夫人姬妾,不知他记不记得我母亲。” 姬澈突然心中难受,低头亲了亲她脸颊,道:“自然记得。” “公子往后,也会如此吧?”嬴珂轻声问道。 “珂儿,不论将来……” 嬴珂突然吻住他的嘴唇,又放开,道:“公子不用说了。将来之事,求不得。” 姬澈觉得喉头有些哽,他舍不得她伤心难过。此刻,他情愿她如从前那般大闹一场,可她却安静得让他心痛。他将搂紧她,紧贴着身体。 嬴珂感受着他发烫的身体,难舍难分。伐晋,倒不如败了的好,如此,他一辈子只爱过她一人,很炽烈的唯一的爱。他便永远是他一个人的。可她怎么舍得他死? 她突然失控般地箍筋他的身体,眼泪涟涟:“不要伐晋了,好不好?”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毫无意义。 姬澈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姬明弃你的仇,不报了吗?” 嬴珂埋在他怀中猛烈地摇着头:“不报了,不报了……不要伐晋了,好吗?”她仍旧又说了一次。 “珂儿,”姬澈低头凑近她的脸颊,“那条路,我总是要走的。你懂的,是不是?” 嬴珂哭着点头。 嬴珂自然懂,且不说他被宗族背弃,十五年坎坷流亡,受尽屈辱,那抛家舍业追随他数十载的谋士,那盼着不再打仗的两千兵士,终需一个交代。那老者谋士的家人,还有很多的阿英,都在等他回去。 姬澈低头吻她,他第一次尝到了泪水的咸味。万般不舍,也终要走出这一步。 “不要总往坏处想,难道你觉得我会败于姬明?”姬澈想逗她笑。 “不会的。”嬴珂说着,拉过他的手,将手掌覆于她的腹部。 嬴珂清楚,无论成与败,都不及此刻。 29. 29 天色阴沉,秋风瑟瑟,一页窗扇被凉意掀开,发出一阵阵的吱呀声。 “云儿。”她唤道,却无人应声。 嬴珂不舍地放下针线,起身去关窗。回身瞥见架上的青铜剑,抬手轻抚。托嬴珞铸的剑也该到了,应该赶得上吧? 她又重新跪坐到桌案边,拿起针线。缝针的手指有些发红,她握着拳头暖了暖指尖,继续缝衣。缝完这一点,这件鹿皮裘袄便做好了。这两日,嬴珂有意放慢了速度,舍不得将它做完。 做完这裘袄,可以做小娃娃衣衫啊。鹿皮裘袄都做得,那小衣衫更是不在话下了。念头一闪,她心中一喜,手里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往后一人在栖梧宫,总要找点事做。不知要等多久。 阁楼上,姬澈正与谋士们商讨伐晋之计。 “今晨方得到消息,姬明的行事越发过分,又降了几位朝臣的职,新颁布的一些法令也较苛责,百姓中已有了些躁动。如此下去,不出一月,必民心大乱,”这位谋士抬眼看了看众人,“机会难得。”他加了一句。 “真好也赶在冰封大河之前,是渡河的好时机。”另一谋士道。 姬澈垂眸静听,默默点头,道:“明日,我便去求见秦公,探一探他的意思。公主虽尚未有孕,但如此难得的机缘,秦公应会考虑。否则,至少也需再等半年。到时,晋国的状况不可预知。” “公子,”那位老者谋士慢语说道,“公主……已有一月闻不得荤腥味了。” 姬澈一惊,猛地抬眼望他,轻声问道:“什么?” 众人都看向他,向他点头。他环顾四周,心中大为震惊,垂首道:“所以她才不炖羹汤?” “公子难道未曾察觉?” 姬澈抬手扶额,却碰翻了案上的水杯,水刹时铺到案上,他慌忙将杯子扶起,又笨拙地浸湿了衣袖……众人起身帮着收拾。 真是大意了! 难怪最近,她早上总是赖在榻上不起,让他先用早膳。晚膳却又不等他,总说太饿,自己先吃。原来皆是为了避开他,怕突然恶心呕吐被他发觉。 再有,这些时日,她或是早早睡了,或是推脱身子不适,总不愿与他温存。他甚至疑心,是不是她对自己厌烦了。未曾想,是有孕了。 她这是有意瞒着他,她不想让他走。她想瞒多久,肚子总是会大起来的,真是傻。 他内心狂跳,深吸一口气,起身踱到亭台。 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他又闭眼细想了一遍她最近的种种怪异举动。心跳越发快起来,是真的没错。他们早就看出来了,自己真是傻啊!他与她有了孩子,竟未察觉,算算日子,是来年孟秋出生?他不会算,应是个很不错的时节。不知是男是女,长得像谁。取名叫什么好?姬珂?不急,慢慢想。 他低头望向院子,屋里有灯,她应在缝那件裘袄。她清楚他快离开了,她在做准备。想起那晚,她哭着让他放弃伐晋……当时该有多心痛。 他转身进了阁楼,走下楼梯要去见她。他不知该对她说什么,但此刻,只想去抱抱她。 他推门进屋,屋内温暖清馨,将秋日寒凉拦在门外。 嬴珂恰好缝完最后一针,打上结,方放下手中针线,正抚着裘袄细看。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他,面上一喜: “公子怎么这么早便回了?” 姬澈未说话,慢慢走近她。他小心翼翼,不知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才能不伤到她。 “珂儿。”他轻唤了一声。 嬴珂笑着起身拉他的手:“怎么了?” 姬澈看着她柔美的脸,半晌,说道:“你真美。” 嬴珂看他盯着自己,一愣,她想让气氛愉快些,笑道:“公子难道是才发觉吗?” 是啊!他竟才发觉她有孕。姬澈搂过她的腰,亲了亲她,道:“不是,夫人是大秦最美的公主,我第一眼便发觉了。” “第一眼?”嬴珂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神情与往日不同。 “第一眼,在秦公招待楚世子的晚宴上,公主应当未看到我。”他俯身抱她,探到她的肩颈,深吸她温暖的气息。 “难道那时,公子便心悦于我了?”她玩笑道。 “对。那时,我便想能日日抱你、亲你,不让你离开半步。一直担心你会被人抢了去。” 嬴珂微微笑着,搂过他的腰。不论真假,她都高兴。 姬澈见她不说话,问道:“夫人不信吗?” “信。”嬴珂柔声道。 “我也想与你安稳地过一辈子,就同那日在渭水上见到的一家三口。” 嬴珂听罢,胸口一股热浪袭上来,带着委屈和无奈。她想他应猜到她有孕,眼泪无声地涌出。那这太难了。 “珂儿,不哭。”姬澈擦着她不断涌出的泪,亲了亲她,“我们将来,也可同他们一样。” 她哭着对他笑。 哎,怎么可能呢?他说过,将来不可求,那才是真话。若是他伐晋成功,即位晋君,那便同秦公一样,姬妾成群,子嗣绕膝……那些话,只是安抚她罢了。但她仍旧慰藉,至少他懂她的心思。至少此刻,他只爱她一人。 她如今才明白,为何那姜氏女与宋君的故事,像个不真实的传说。 姬澈低头看着她的腹部,嬴珂会意,拉过他的手,覆了上去。 “别怕,我会回来的。”他搂过她,轻声说道。 “嗯。”她哭着,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 “待我回来,便接你去绛城,可好?”姬澈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她。 “好。”她哽咽着。 “不哭了,将来,我们会在一起的。” 嬴珂靠在他怀里,哭了一阵,在他身上蹭干眼泪,渐渐平静下来,道:“裘袄做好了,公子试一试?” “好。” 次日,姬澈拜见秦公。随即,秦公便召集一众谋士与诸将领详议伐晋事宜,伐晋之事就此定下。 姬澈踏出秦宫大殿,夜晚的冷风拂过面颊,将方才殿内争论时的燥热一扫而空。 他抬头望去,皎洁宁静的圆月已升到半空,时辰不早了,但嬴珂定还在等他。 他走进栖梧宫的院门,踏着他熟悉的小道,步入内院,很静,寝室的灯自然还亮着。他放慢脚步,不知她此刻是什么心情,该如何与她说起?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轻推屋门。 她静坐在案边,闻声抬眼看向他,一笑:“公子回来了?可用过晚膳?” “用过了。”姬澈笑着走向她,伸出双臂。 她起身迎向他,被揽入怀中。 < p>她突然抬头看着他,眼神明亮有神:“我也跟公子一起去,好不好?” 他摸摸她的头,温柔说道:“夫人不能去,此去危险。” “我不怕,我想同你在一起。”她眼神热切。 姬澈垂眸沉默:“秦公,暂时不会让你跟我走的。”他将她轻轻揽到胸前。 嬴珂也垂下眼,默不作声。她当然明白,姬澈若是败了,她腹中的胎儿,将来也是秦公伐晋的理由,制衡晋国的筹码。 “什么时候出发?”嬴珂低声问道。 “下个月初,秦军走陆路前往大河西岸。待下旬,我们沿渭水往东与他们汇合。” “我随你一同去王城渡口。”嬴珂说道。 “嗯。”姬澈点头。 “北境的两千晋军可也同你们一道过河?” “是,他们也在下月初从北境出发。” “君父派兵多少?” “一万。” “一万?”嬴珂看向他,她不懂争战,但他们应要面对整个晋军,这个数字似乎不大,“一万够吗?” 姬澈沉默一瞬,笑道:“需渡大河,兵士不易太多。” 嬴珂抬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又低头埋到他怀中,道:“公子去沐浴吧。早些歇息。” 他方才沉默,嬴珂已明了,一万,定是不够的。 她听着姬澈沐浴的水声,侧躺着思量。若是晋军太强,姬澈出了事,她便没了丈夫,这腹中的孩子也没了父亲。她可不愿再嫁。 明日,她要去见君父。区区一万人,怎么够?赢了是以少胜多,败了,那是大秦无诚意助姬澈返晋…… 她睁大眼睛,想着如何说服秦公。 晋秦争端已二十余年。倘若这次姬澈败了,短时间内,将再难有机会制衡晋国。腹中胎儿尚小,往后如何尚且不知……这么说,君父可会增兵? 她垂眼又想,君父好面子,秦公夫人是姬澈的胞姐……她太困,闭眼想着便睡着了。 翌日黄昏,秦公招姬澈一行人入宫,将兵士增到两万,重新部署渡河作战方略。 待回到栖梧宫时,已是深夜,姬澈见嬴珂歪在榻上睡着了,小心将她抱起,轻轻放平在榻上。正要给她盖上衾被,她却醒了。 “回来了?”她睁眼看着他,突然没了睡意,“怎么样?” “嗯,夫人今日去找过秦公?”姬澈问道。 “嗯,还找了秦公夫人。秦公可有增兵?”嬴珂脑中闪过秦公低头沉思的神情。 “两万。” “两万?我与君父说该增至三万……”她说着便要起身。 “两万够了,很多了。”姬澈轻按住她,“夫人睡吧。很晚了。太累对胎儿不好。” 嬴珂又躺下身子,两手抱着他的手臂,忽闪着眼睛看他:“真的够了?” “河东岸,还有降军。夫人放心。” “可与他们联络妥善?不会有诈吧?”嬴珂眼睁得老大,看着他。 姬澈笑道:“不会,都有详细谋划。夫人不必操心这些事。” 嬴珂看着姬澈温柔的笑眼,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她轻嗯一声,拉着他在身旁躺下。 姬澈侧身将她围入宽厚的怀中,低头吻她。柔软的吻让她稍稍安心,暂时不再去想将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