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雏鸟》 1、成鸟 2020年7月6日,伦敦温布利球场一共有八万多个人在尖叫。 这样仿佛永远燃烧的热情尖叫一直持续到探照灯亮起,此时记分牌上的数字已经定格在2:2。 内马尔无所谓地用手臂擦擦脸上的汗。 看似你追我赶的分数实际上有着惊心动魄的一个多小时,直到五分钟前巴西还在以进球数为零的绝望地位仰望着对手。 但是就在刚刚短短五分钟内,内马尔连连踢进两球将比分追平。 内马尔在中圈附近接到了球。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早已浸透了球衣,继续带着球往前跑。 决赛直至最后二十分钟仍然保持着2:0的比分,这样的绝境已经在让绝望其他人身上开始蔓延。但是。 时间来到最后一分钟。 对方后卫凶狠地滑铲着靠近,内马尔脚尖往下挑一下,避开之后继续往前,皮球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防线。 但是这么多年他经历了太多绝境。 年少被骗、背负债务、未竟之梦、不被认可的第三人,数不胜数的伤病和恶意,接踵而来的恶意…以及亲手送走自己挚爱。 甚至于有段时间内,他分不清足球到底带给他爱更多还是痛苦更多,踢球的每一天似乎都在受苦。 直到现在。 膝盖深处隐隐作痛,体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但他却找回了最熟悉的节奏。 最后二十秒。 全场球迷的呐喊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又仿佛瞬间被抽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脚下那颗滚动的皮球,以及前方那片空当。 最后十秒。 他趟过了最后一名后卫,面对出击的门将,内马尔抡起右脚。 内马尔想。 果然还是热爱更多一点。 他果然还是如此地喜欢踢足球时的感受。汗水被睫毛挂住,内马尔垂眼看向这最后一次机会的一球。 他果然最喜欢的事情还是在绿茵草地上和他最好的朋友一起驰骋。 那就再来一次! 内马尔将球狠狠抽向球门远角,再一次在草地上共舞。 皮球如炮弹般砸入球网。 轰——! “球进了!” 终场哨响,温布利球场瞬间被点燃,金色的纸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尖叫声此起彼伏,颁奖典礼在狂欢中拉开帷幕,内马尔作为球队的核心,被队友们高高抛向空中。 背景音是导播包含情绪地讲述内马尔这么多年的经历,同时伴随着慷慨激昂的音乐,grace隔着屏幕潸然泪下。 就在grace着屏幕和在场其他球迷一起落泪时,公寓门被轻轻打开,grace抬头看到一个披着头发瘦瘦的身影,是她室友回来了。 “你的…主队?”室友对足球不太熟悉,犹豫了一下措辞再继续:“是这么说吗?你的主队赢了吗?” grace哽咽地点头,因为太激动了拉着她的室友絮絮叨叨,讲述对方有多不容易,讲述这迟来的兑现天赋对她们球迷而言等待了多么久。 室友抽张纸,安慰地让她擦擦眼泪:“听起来好辛苦啊,这么多年都在追逐自己的梦想。” 室友一边说着一边凑过来:“那他叫什么名字呀。” 很幸运的是,恰巧在她靠近时,电视转播镜头从观众上一转,回到今晚的主角身上。 于是她刚好看见蓄着狼尾的人捧起足球,轻轻地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她的目光里带着打量。 很意外的是对方是个体型有点瘦削的男人,相较于足球场上许多人高马大的球员,他显得又高又瘦,薄薄的身体,这种轻盈让他看上去像一支要飞出去的箭一样锐利。 对方正弓着背,穿着明亮的黄色球衣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10号,同时也写着他的名字。 而看到名字时,眼睛上方睫毛一颤,紧接着下意识出声:“ney……mar?” “哦对。”这时grace想起来了。 “我忘了和你说。” “你们两的名字很像。” “他叫neymar。” “而你叫neymara。” “很巧对吧,简直就像专门从他名字里取的。” . grace后来继续说他的名字读作内马尔,而她的读起来像内玛拉。 她室友一听,思索后反驳:“那应该不太一样,我的中文名不是这个内马拉,neymara只是当年资助我的人给我取的名字。” “我知道嘛,”grace无所谓,“就像我既能叫grace也能叫格蕾丝,还能叫张颂清。你说呢neymara,或者说。” grace道:“小幼。” . 而对于这个问题,小幼则再次给出否定的答案:“那可能还是不太一样。” 见grace一脸愿闻其详,小幼继续:“我现有的官方名字里只承认这个葡语名字,所以准确意义上我只有一个名字,小幼是我的昵称。” 她私底下可以用小幼这个名字,但稍微正式的场合都不许,必须乖乖地写neymara。 grace闻言无语:“你那资助人也真是的,明明知道你有中文名也不帮你留一个,霸道地用个葡语当正式名,这和占据你的生活有什么区别?” grace继续打抱不平:“只要你要用名字的地方就和他有关,这不就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你他的存在。” “这什么人啊,他什么目的啊,你联系上对方了吗?之前的事情还是想不起来?” 小幼朝她摊手:“想不起来了。” 小幼又闲聊了一会,最后说声再见留回房间,面对挽留连连拒绝:“我都不认识他,也不会踢足球,那我就不看啦。” grace便不再强求,继续蹲之后的夺冠庆典采访,和她一样的人有很多,当然也会有持续不断的新人。 这样的世界级赛事的热度本就很高,更别说还是这样传奇的世界巨星,因此在这场让二追三最后绝杀的球赛后,李鹭人已经很顺利地成为一名忠实球迷。 于是李鹭人花一个月刷完一些比较有名的赛事后,发现自己连连发了两百多条博文!我去! 内容分别从“我操内少牛逼”变成“妈的对面是不是眼瞎”,再变成“你不努力不自律就无法兑现天赋这是你自找的”。 最后“妈的内马尔牛逼我会永远爱你你是永远的传奇十号世界球探第一人最后的桑巴绝唱卧槽啊牛逼!” 他用一个月走完了别人十几年的路。 一个月后他像众多球迷一样,准时收看巴西电视台为内马尔特别制作的节目,名字在翻译之后是:为何不当作一场游戏随性有趣地和足球共舞。 形式很特别,没有主持人也没有预订的流程,仅仅只是给了内马尔一个纸箱子,告诉他里面是以前的照片,随便讲讲里面的故事就好。 这个节目并没有台本,所以哪怕是内马尔本人都些意外。 听完规则后他略一扬眉,点点头当作同意,接过纸箱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录制地点。 来之前对方说着装随意,他便索性找了套休闲西装换上,再去挑饰品,找出银制古巴链挂在脖子上,再找出耳钉和手表。 租用的摄影场地是一个比较新的聊天室,身前是可播放的屏幕,如果需要展示可以把照片放上去。 工作人员看着镜头说声ok,录制正视开始。录影机里是今天的主人公,因为长得太帅太过俊逸,坐在里面像是在开价值几百亿的会议。 内马尔打开箱子,先看到了自己幼时的照片。 冷不丁看见自己年幼的照片差点让他笑出声,随即想到房间里还有摄像头,伸手略微抵住自己的嘴唇遮挡笑意,恢复之后才继续。 只是收回手之前,他快速地亲吻了一下自己的无名指。 这里本来应该一对男戒和女戒,被改成活口的女戒平时会和男戒一起戴在无名指,这里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而当他比赛或者有摄像时会被摘下来收好。 亲吻这对没来得及交换的戒指是他生活里的习惯,这导致了很多重要场合都有他亲吻空指的痕迹。 内马尔把照片放在扫描的地方,屏幕上出现同样的画面:“这是我小时候,大概六岁,这个时候已经有人问我要不要去踢足球了…” 他逐一讲着背后的故事,偶尔会回答照片上的粉丝问题,比如一张13年比赛后咬着金牌的纪念照。 “为什么不再留这样风格强烈的发型了?”内马尔重复一遍问题,然后看向镜头。 这张纪念照里他留着彩色的头发,那几年内大多都是这种亮色的发色,与他这几年内一直保持的直发狼尾风格大相径庭。 当时留那些头发时,一旦回家就会听到很大的声音:“内马尔你又换这样的头发!” 他故意想惹人生气,生气的话看上去会更鲜活一点,而不是病怏怏的,于是他乐此不疲地换发型。 不过要是换到一个很奇怪的头发,那他晚上会被踹下去,除非他可以永远不开灯。 比如明明刚才还抱在一起,某个人看清他的头发之后用力推他:“不好看我不喜欢这样的发型,你…你走,或者你把灯关了,你的头发像鸟巢好难看好难看。” “…我现在这样怎么去关灯嘛。” “那你出去。” 内马尔气笑了:“你是说现在出去吗。” “轻一点…不要这么用力,我肚子好累,我不管,你去关灯,谁让你弄这样的头发。” 他不想动也不想关灯,关灯就看不着脸了,干脆掀翻人从后面压着:“看不到就可以了嘛,好了别再说了我不出去,不许啰嗦。” 所以她就只能埋头趴着,一小时后他去哄人,捏着脸刚亲一下又被推开,紧接着:“就是好难看,你去把灯关了,你这样我不亲你。” “到底要搞什么嘛!”灯终于被人关上。 而这几年他再也没换过以前那样的发型。 至于原因…内马尔毫无破绽地说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动:“因为这几年更喜欢这样的风格。” 视频录了一个多小时,照片差不多要到底了,内马尔把手上这张放下去。 他随意地抽出下一张,同时身体始终保持着很轻松的姿态,直到他看到照片的样子。 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再毫不在意地放回去。 他更换一张新的照片,夸张地哇出声,再扮个鬼脸,故作搞笑地说:“当时这一场比赛可艰难了…” 再过十分钟有工作人员来敲门,礼貌地和他说结束了,内马尔指着箱子:“我能带回去吧。” “当然。” 他把箱子抱回车上,再开车回到自己的家,车库玻璃倒映出他的模样,内马尔神色冷漠地扫过自己,黑色碎发下是半阂着眼皮的眼睛。 他走进室内,随手把西装外套扔在一边,再重重地摔在沙发上。 十分钟后他拖过箱子,找到自己要找的那张照片。 节目组问过他能不能提供相册,他同意了,因为他把人亲手送走时整理过照片,有关记忆全被他好好放起来,所以这张应该是另一个人偷偷塞起来的。 内马尔半躺着举起照片。 室内的光线让薄薄的相纸有点透光,内马尔捏着一角,这两年他的体型恢复成以前的样子,用力捏着东西时劲瘦的手臂上青筋鼓起。 因为另一个人,他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不然。 内马尔把照片盖在脸上。 室内只有他自己,他随意地分着腿,球鞋踩在地毯上,衬衫松松地挂着,手垂在沙发上,昂贵的手表折射耀眼的光芒。 不然他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和她见面。 不然他不需要在当时用尽一切力气保证自己不要失态。 2、飞鸟 2012年。 *** 晚上内马尔回到房间,看见盘着腿玩小游戏的背影,犹豫半天后压在她身上:“巴萨有人来找我了。” 小幼被他冷不丁压得失去平衡,连忙扶正身体,同时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说让你平时关注一些足球,你…算了,”内马尔大少爷地挥手,“不和你计较。” “大概意思是,我要去欧洲了。” “真的吗?!太好了!不过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是时候去更大的世界了。” 没想到内马尔突然不满意:“你什么意思,欧洲有什么厉害的,你夸他们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 “我没有!” 内马尔连连听小幼保证几遍他最厉害才结束,拉着她往后躺,两个人手牵手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半晌后他迟疑着开口:“我之前不是很想去欧洲。” 他的手被人扯开,同时紧紧挨在一起的男孩子女孩子十指相扣。 内马尔笑一下,继续:“他们很有钱也很厉害,很会培养职业球员。” “那为什么现在想去了。” “因为职业足球对他们来说是全部,而我不是。” 小幼牵着他的手转身,看见内马尔轻轻地笑着,看着天花板,看着梦想:“他们有很多强队劲旅,也很有钱,可以全世界发掘好的苗子,职业足球在欧洲,但是我觉得…” 他脸上有点得意。 内马尔是个年轻人,他有着天赋、能力、无与伦比的球技,但这和年轻人无关,这是上天给他的礼物。 与年轻有关的,是他那颗有点天真的真心,那颗比小幼见过的任何珠宝都漂亮的心。 “职业足球在他们那里,但是足球在我们这里。”小幼看见他这样说。 “所以我想登陆欧洲,用我自己的踢法,正面和他们碰碰拳头。” “我才不学他们的东西,我就只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本事。” “或者让他们看看,我有什么本事。” 欧洲,世界的另一端。 那里豪门林立资本众多,汇聚天下英才,内马尔有着其中最卓越的天赋,所以他自信轻狂心怀梦想,他不是过江之鲫。 他要当一个孤身登上巨轮的人,在那片土地搅起风浪,敞开双手狂欢自己的胜利,在风呼啸而过的时候,他要肆无忌惮地大笑。 他要赢下所有之后回头:“我看你们这也不怎么样嘛。” 心怀梦想和少年意气的人身上会有着夺目的光芒,吸引得人情不自禁地靠近。 小幼就是这样被吸引地将头凑过去,她先说:“我听懂了你的意思。” 他的梦想太澄澈而璀璨,巴西、南美、乃至世界正在升起一颗明亮的星星。 世界要等待他的成长,暗暗窥探暗暗忌惮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但那和她无关。 她的第二句是道歉:“但是真的很抱歉,你这样说话,我集中不了注意力。” 全世界都要等待这颗星星大放异彩,但她不用,因为,她难为情但又诚恳地说:“对不起,此刻我只想和你接吻。” 因为此刻她只想亲吻这颗明亮的星星。 她和内马尔交换了一个吻,带着男孩子女孩子的潮热,带着彼此口腔里湿润,带着女孩子砰砰跳的心脏。 而在内马尔要扶着她的头时,小幼偏头躲过:“那你什么时候去。” 突然的中断让内马尔低骂了几句,最后才愤愤地回答她的问题:“不知道呢。”因为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没解决。 他把眼睛投向小幼。 这个目光让小幼察觉不对,谨慎地问:“和我有关。” “对。”内马尔直接承认。 同时他紧紧盯着小幼,用不允许她拒绝的态度:“要去叩开世界的大门,那我就必须去更远的地方。我一定要去。” “但是,你也要和我一起去。” “你先别说话。不要想着拒绝我,我不听你那些不想出门、不想认识别人的借口,你自己和我保证了永远陪着我,你自己说的,所以不要想着任何其他的可能,没得商量。” “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地方,你想住哪里都行,或者钱和卡都给你,在西班牙你想怎么一个人待着都好。” “平时你可以干自己的事情,你之前那个老头子,就那个什么文学老师,我说真的你就是读多了书才把脑子读坏了,诶你打这么重,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你别打了!” “反正去欧洲了我也给你请,再贵都可以,或者把这边的带过去,但是你别想说一大堆借口要留在这… “我本来就是要去啊,”小幼听他唱了一大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内马尔一下卡壳了,这个事情居然就这么容易地解决了? 他还准备好把人打晕扛上飞机,或者两粒安眠药下去醒来后:“好奇怪我们怎么在西班牙。” 可现实怎么这么轻易。 小幼狐疑:“你应该没有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吧。” “肯定没有啊。”他睁着眼睛撒谎。 问题解决之后他继续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声音古怪:“你不会现在骗我,然后偷偷溜走吧。” “从今天开始你把我绑在你身上好了!”小幼无语地回他:“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不愿去?” “可我让你去欧洲你就去,那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小幼冷笑:“那不去了。” “你干嘛!”他把人扯回来,“你怎么动不动就生气。” 拉拉扯扯打架半天他才继续:“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应该是你先拒绝,然后我再逼你去吗。” “为什么?” “因为你有你想干的事情,就像我,我想踢足球,所以你应该不要这么轻易地同意我,而是提一些要求之类的,或者和我吵架。” 小幼被问烦了,爬起来压着他,跪坐在他身上。 她手比个枪指着他:“你别说话了,要让我去巴萨必须满足我这些要求。第一,每天练球,第二,什么都听我的,第三…第三,每天开心一点。” “满意了?!”她骂完才爬下来,嘴里还念叨着搞不懂他,被人从后面抱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样…你这样我觉得害怕嘛,你一点喜欢的东西都没有吗?” “我喜欢你啊。” 她最喜欢的就是内马尔。 说着又去亲他,两个人快速地结束一个吻,继续:“别的东西没有吗,你这样我觉得你没有什么留恋的。” 除了他之外呢? 她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随着他,可如果哪天她要走怎么办,他怎么留住她。 她不喜欢钱也不喜欢贵的东西,永远躲在一边。可他只能挣钱,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他又不会像那些大作家那样读诗。 小幼歪着头,听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什么毛病。 她真的没什么想要的,她的过去已经很糟糕了,她早就失去了所谓热情所谓梦想。 但此刻她直觉自己不能说这些,想想后开口:“那就读书好了,你送我去…美国?应该离你比较近吧,别让我离你太远。” “再找个学校读书,学什么?我想想,学如何哄一个脾气很大的人…啊啊啊我开玩笑的你别追我了!” 小幼跳下床,嘴上还在继续:“我不会离开你的,真的,我不能没有你,实在不行那就读书,但我真的不会离开你的。” 终于把人说服了,小幼翻翻东西找出相机,再度回到他身边,邀请他留下这一天的纪念照:“记录我们未来即将声名大噪的世界巨星。” 她紧紧抱着他。 2012年,内马尔即将迎来事业的上升,他们会一起去到新的地方。 那里语言陌生充满挑战,同样也充满机遇,那里正在敞开大门等待内马尔的到来,世界正准备好礼物鲜花和惊涛骇浪等待内马尔着陆。 海水拍打西班牙的沙滩,再过不久就会有一个赤手空拳的年轻人带着轻狂的桀骜的心态要大展身手,所有人都要等待他的崛起。 而在狂风暴雨之前,两只幼鸟紧紧依偎在一起,他们很期待,也有点微弱的害怕,毕竟每一个决定都如此重要。 但这样的害怕似乎在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前不值一提,因为此刻他们以为可以永远拥有彼此,他们可以永远相依为命地把对方当作自己的救命稻草。 所以,一声长唳跨越数万里的大洋从南美传到欧洲这片土地。 砰!海浪正在撞击礁石。 飞鸟已经掠起。 这位未来新星脸上桀骜自信,把抱着自己的人揽得很紧:“我肯定会变成世界第一。” “那我就保证,在你实现愿望那天,给你一束鲜花。” 骗人倒是厉害。 内马尔把照片从脸上拿下来。 明明世界杯已经都过去一个月了,明明他实现愿望也过了一个月。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天上的星星缀满夜空。 黑夜由于星光璀璨带着各色微弱的光芒,像无穷无尽的宇宙留下的一颗颗宝石。 “今天晚上天气不错嘛。” grace把窗户关上。 这时她发现地上有包色彩鲜亮的彩色纸,回头:“小幼!” 没人理她,她气得连连换好几个名字,直到最后:“neymara!” “来啦来啦。”拖鞋接触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跑出来问她干什么。 还好意思问她干什么? grace没好气:“你这收到的花都一个月还不扔,已经干了!又是哪个帅哥给你的吧?” “哦这到没有。”小幼蹲下去。 她把干掉的花抱起来,用鼻子触碰一下花材:“这是当时送给那位世界冠军的。” “我都看到了他的胜利,也算看了一场比赛,总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吧。” “而他有那么多掌声和关注,那我就不多余地为他庆祝现在了。他一路走来应该很辛苦,那我送束花给他的过去。” 不过纽约一束花居然惊人地达到两百刀,小幼得知价格时大为咂舌。 坑人吗这不是! 但她最后还是定了一束。 因为这束花里面包含向日葵、天堂鸟、月桂,分别意味着追光逐梦、理想高飞和最后的荣耀。 “不过纽约和伦敦离得太远了,我只能隔空敬佩他,而欣赏漂亮鲜花的人就是我啦。”她开玩笑道。 “再说这位有无数人喜欢的巨星肯定不缺我这一束花。” . 回去之前她继续道歉:“别生气了我忘了嘛,最近我实在太忙了。” “可恶啊为什么资助我的人啥事不干送我来读书?这不是整我嘛!” “好了好了我现在就处理掉。” grace说声这还差不多,然后蹲之后的节目,看完那档《为何不当作一场游戏随性有趣地共舞》继续痛苦地完成学校里的任务,几天后刷到一个有意思的帖子。 帖子发布者的id倒是有趣,叫:我是路人一枚哩。 李鹭人把自己截取的片段发上去,这里面内某个瞬间,内马尔出现短暂的停顿和迟疑,该不是什么过去有矛盾的队友之类的吧。 不过李鹭人就是随手一发,他只是互联网上小小的冲浪者之一,转头他就把这事忘了,去看内马尔巴萨时期的精彩场次。 然后几天后他再度上线,发现好像事情有点不对了起来。 李鹭人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个上亿的播放量和99+的评论。等等!难道谁盗他的号公然放片了吗?这是聚众impart!不会要被抓起来吧! 他惊恐地去检查,终于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在他那随手发布帖子下有个评论,点赞量已经好几万,李鹭人看到了那条评论。 白马非马:哈哈内马尔多年以后你依旧不愿提起这个 3、幼鸟 短短的一句话掀起惊涛骇浪,李鹭人点开对方的头像。 ta的账户最后一次更新是在几年前,长长的控诉后只剩下一句话:内马尔随你的便,你愿意让天赋付诸东流让自己泯然众人,那你继续。以后我不会再关注你。 李鹭人先看着这句话,再看看现在的id,喔,原来咱们球迷都一模一样。 白马非马还在回复其他人的询问,28岁的内马尔有没有不愿提起的事情是网友的好奇心。 但七岁的内马尔确实有件不想提的事情。 他在踢球的时候一脚把皮球踢在小女孩头上,然后直接把对方踢进了泳池里。 水花炸开,有些溅到他膝盖上,内马尔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看着泳池里的人还在扑腾,他连忙跳下去把人拖出来。 果然是小女生。 七岁时又瘦又小的内马尔爬上岸,看着缩着发抖的人,摔一下就怕成这样。 掉在水里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池子这么浅,而且又不会死人。 不会要哭吧,他好头大,但是把人踢下去之后跑掉太逊了。万一老师知道这件事,肯定要批评他,而且其他同学肯定要笑话他欺负女孩子。 那不行。 他已经是七岁的小大人了。 于是小大人内马尔想过去问问这人怎么样,然后他刚弯下腰撑着膝盖就被人一脚踹在肩上,直接踢进池子里。 水花在池子第二次炸开,伴随着很大动静,他喝了几口水才反应过来连忙向岸边游,刚要和对方打架,发现人已经走了。 他气得把足球狠狠抛在一边,结果皮球反弹撞上他的额头,他捂着头哇呀大叫,一步两步三步,轰,他第三次掉进池子里。 内马尔第一句粗口出现了:“porra!” 我去。 这怎么一个神经病。 被内马尔骂作神经病的人正缩着脑袋返回,耳边都是嘈杂的陌生语言。 她会的语言只有中文和英语,高大的人流未知的环境让她像一株漂浮的蒲公英。 还是被打湿的蒲公英。 身上的衣服裤子被水打湿之后挂在身上,她尽量把自己不要被人注意到异常,往小姨家走。 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 其实她听不懂大人的话,只知道一大堆人突然找到她,紧接着在几小时的飞行后她来到小姨这里。没见过几次的小姨牵着她:“以后就在我这里住。” 那时她说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我爸爸妈妈被大海吃掉了吗?” 说完她看到周围人怜悯的目光,小姨只说:“我们走吧。”后来小姨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想想,发出一个you的音。 王清岱头痛了。 她的姐姐和来自美国的姐夫不久前死于海难,只留下一个女儿,现在这个孩子暂时送来巴西由她照顾。 小孩子才六岁就失去双亲,因为过大的创伤对过去的印象很模糊,一个you的发音可能对应着很多汉字,可以是佑幼宥里面的任何一个字。 最后她想想,取了个代称。 其他以后等她长大了再说,或者等别的事情,或许会因为不同的事情找回自己正式的名字。 所以,这株马上要走到小姨家门前的小蒲公英有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小幼。” 王清岱叫道,同时吓了一大跳,猛地朝浑身是水的孩子走过来。 她姐姐姐夫死于海难,这小孩子现在明显是从水里爬出来。 王清岱是不想照顾一个没见过面的小孩,但是责任已经给她了,总不能完全不管,于是她焦急的询问。 耳边是小姨的问候,还有姨父的声音,姨父的话她听不懂,和今天那个人说的是同一种话,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如果小姨生气怎么办。 于是她伸手牵着她:“小姨,我没事。” “今天有个很坏的人,他真的把我推下去的。” 王清岱:“真的?” 她思考了一下,根据小孩子的语言成长环境:“故意吗,故意推你。” “正确…对,他真的……他故意推我。” 原来如此,王清岱还以为是小孩心理不正常,算了,她不再想这个事情,蹲下来:“那你不要再和对方接触了。” 巴西街头未必稳定,她也不能给小幼出头什么的,只能让她不要再和对方有联系。 小幼有点冷,但她不敢说,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接…?” “哦,就是,”王清岱反应过来,“不要和他玩,不要理他。” 小幼点点头:“那我不会理他的。” · 到晚上她洗完澡脱下了湿漉漉的衣服,整整病了三天,三天后擦着鼻涕被小姨送去读书,心里有两个模糊的念头。第一,如果和别人玩的话就会生病,第二,小姨一直说要避开别人。 于是她低着头局促地往里走,走着走着找不到地方了,犹豫几次问路过的其他同学。 但她只会两种语言,一是和妈妈学的中文,而是和爸爸学的英文。 她捏着衣摆的一角,刚试探性地说声sorry,收到别人笑她的目光,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泡泡,她低着头离开。 而在多次对比名牌上的数字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班级。 刚走进去—— 应该找错了。 小幼看着在教室后面踢足球的几个人。几个男生穿着和她一样的白色短袖白色中裤,其中有一个背对着她正在边笑边叫。 她连忙后退,继续对比。 看看自己的名牌:0704,看看门上的数字:0704。 肯定看错了,再来一次。 第二次结束之后,对不起小姨。小幼捏着自己的手不想进去。为什么和那个很坏的人一个班,下一秒,砰——足球迎面砸在她头上。 这个坏人甚至已经开始打她了。 天呐。 教室里面内马尔笑着:“你们这是乱踢。”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跑,迅速地在桌子间穿行,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捂着头在地上,他先把球捡起来,再伸手,用着葡语:“对不—— 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这次他没被踹得后退,但是…porra,内马尔认出这人是谁,这什么呀,这么又遇见这个人,好倒霉! 到放学时他还很不满意。 老师出现之后说有个新来的同学,带着那个新同学进来,新同学低着头说自己的名字,you,什么难听名字,neymar撑着下巴抖着腿。 这新同学居然不会说葡语,用英语在那介绍自己。 好装。 新同学要选座位,教室里只剩两个地方,新同学看一眼他旁边,火速选了离他更远的。 嘁。 内马尔本来想报复这两脚,后来想想,他是男孩子,怎么能欺负小女生呢,于是放学后他就开心地拉帮结伙踢足球了。 算了,放过她吧。 那个很坏的人走了,小幼偷偷往外看,那就好。班上的同学都不理她,这刚好让她觉得很开心,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和别人做朋友。 所以小幼就这么保持一个人孤立全班的状态到了三年后,至于她害怕的那个很坏的人,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三年的时间让她已经能用葡语进行基本的交流,她犹豫几下,低声和给她作业本的老师说声谢谢。 现在已经放学了,但她没有回家,而是乖乖地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直到一小时后门被人推开,她赶紧低头。 当然返回的那个人也不想理她。 内马尔从后面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鞋子,把球鞋换下,再塞进书包里,然后带着一身汗往家里跑。 小幼拖到不能再拖了,才起身迎着快落的太阳往家里挪动脚步。 在门口犹豫几下后,她拧开门,小心翼翼地往里探,下一秒被人拎着领子失去平衡,紧接着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小幼连忙缩着脖子用葡语道歉,姨父连连打了她几下才松手,恶狠狠地说怎么不死外面。 如果可以死外面的话她倒也是愿意。 她试过顺着人流走到别的地方,或者直接蹲在街头乞讨,但是很快就被人抓了回去,逃跑后抓回去的话会被打得更惨,她要整整一周后才能回学校。 刚回学校时好撞见溜出去踢球的内马尔,怕他笑自己,装没看见他一样进去。 姨父他们不让她走,说她欠了他们的。 除和爸爸妈妈相处的那六年外,其实她也和小姨姨父表哥有过和谐的时间,但两年前姨父赌球赌输了,点着炉子在家里喝酒,结果着火了。 小幼在家里被呛醒,连忙从储物室改成的卧室怕出去,家里只有姨父和表哥,她接连敲门,但是毫无反应,于是赶紧出去求救,跑出几步后听见更大的爆炸声。 她带着一脸灰回头,黑黑的眼珠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姨父和表哥都没死,但他们都失去了双腿。在医生宣布情况的时候,晚班回来的小姨含着泪扭头,眼神让小幼害怕地不敢靠近。 她只能尽量让自己不要发抖:“小姨,不是…” ‘不是我’的辩解被一巴掌打断,从此开始了她挨打的生活。表哥和姨父因为失去双腿性情大变,她变成了唯一的发泄途径。 她和人接触太少了,父母两人都是搞学术研究的,也不知道人际社会人情往来是怎样,没有保护自己的意识,也不知道求救,小小年纪被打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实在受不了了就下跪求饶磕头。 但下跪后她又不知道哪里点燃了他们,刚刚结束了上一顿打,又开始下一顿。 小姨晚上才会回家,她不会动手,但也不会保护她,和她说这是赎罪,长大之后还要嫁给表哥。 她真的听不懂,但是说得多了小幼觉得好像确实是自己的问题,因为当时她应该和爸爸妈妈一起离去,或者死在火里,而不是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总而言之活着就是一个错误。 至于嫁给表哥。 学校有游泳课,老师知道父母的事情,允许她不用参与训练,所以她一个人坐在远离人群的水池旁边。 她不知道嫁是什么意思,好像是像爸爸妈妈那样在一起,那她不要,因为爸爸妈妈那么爱彼此,她不能弄脏了这样的关系。 那她可以。 小幼看着水波荡漾的泳池,蓝色的光晕晃着晃着变成翻滚着波浪的大海,她伸手去够吃掉了爸爸妈妈的海水。 那她可以去见见他们,她想要爸爸妈妈保护她,她其实,一直以来,也是有点难过和害怕的。 这时身后传来轻轻地撞击,像爸爸妈妈鼓励地推她一把,于是她顺着跳下去。 可下一秒:“你干嘛啊?”她的手臂被人抓住。 紧接她看见一张正在发脾气的脸。 内马尔恶狠狠地咬牙:“我这么轻地拍拍你,你就要跳下去,你是故意让我挨骂是吧。” 他就是远远地看着这人一个人坐着,突然想起自己被踹的两脚,都三年了他总要报仇了吧,于是悄悄地靠近想吓吓这人。 该不会吓得跳下去,内马尔有点干坏事的兴奋。 但是扬起手后他又想,算了,哪有男孩子记仇记三年的,所以他放轻力气,这事就当结束了。 但这人居然直接掉下去了。 这不是坑他吗。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内马尔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只能赶紧让她上来。 他的手掌到手臂都缠着白色的护腕,拽着瘦瘦的手腕不放。两个人的手上挂着泳池里面的水,湿漉漉地相互缠绕在一起。 两只细细的手臂交握。 像共生的藤蔓,像纠缠的水草。 但他毕竟也就是个十岁的小孩,拽了几次之后像拔萝卜一样砰地掉下去。 宽大的白色校服在水里飘动,像白帆又像水母,他赶紧游过去,把人推着游上岸,上去之后先大骂:“你脑子有问题吗?” 再喘着气过去想问她怎么样,刚过去就看到抬起来的脚。 “.……” 他受不了了他真的受不了了,感觉又要被踹下去了,内马尔麻木地等着。 不过这次意外出现了,抬起来的脚并没有踢他,犹豫几次后落下来。 内马尔做好的准备没用上,眉毛一扬。喔,那还是不会恩将仇报,同时他看见这人要说话。 肯定是要感谢他,内马尔美滋滋地等着,紧接着他听见这人:“谁让你救我的。” “……” 她就是脑子有问题! 从今天起内马尔将会把这个人当作他最讨厌最讨厌的人,他这辈子绝对绝对绝对绝地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管她! 任何事都不会管。 他发誓!他认真地发誓! 4、橘子 发誓这辈子绝对不理这个神经病的内马尔很有出息地直接离开了。 不仅如此,他以后也会一直这么有出息的,到底谁要搭理神经病。 还每天在那读书,居然每天在那学英语!英语!她不是美国人吗还要学什么英语? 他一脸地不爽地挎着大书包往外走,湿透的衣服在高温下很快被烘干,而他的不爽在来到球场后也被抛在一边。 内马尔把挎包随意一扔,喊着“我来了我来了”冲进去。 场上不加他一共有十个人,每队五个,他的朋友见他来之后大呼得救了,和他拍拍手碰碰拳当交换上场。 内马尔先高兴地跳进去,看到结果后不满:“怎么对面都进三个球了!” 他们这个小比赛踢赢了可以吃免费的冰棍,输了当然是请别人吃,不行,难不成他要把他仅剩的一点钱给别人吗? 那不能够! 内马尔把校服上衣扎进裤子里,再把小腿袜拉过膝盖,摆出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跃跃欲试地看着前面。 新的一局开始了,他拿到球开始带球。场下聚集了很多人,有大人也有高中生,以及在最角落还有在喝酒的老头子。 有些会欢呼有些会发嘘声,内马尔才不管呢,他寻找着周围的队友。 这种场子非常小,球很容易就被抢走了,他之前看队友丢球了气得想跳起来,队友反驳:“踢球不就是会丢的吗?” 内马尔先不信任地看着他。 真的假的,难道不是拿到球就能踢进吗?他不是偷懒之后骗自己吧,他眼里带着怀疑。 不过他后来终于丢了一次球,这时他才知道还真是,那就算了,那就只能找别的方法。 好在他有个特殊能力,他不用盯着足球。 其实内马尔根本不懂别人为什么要把眼睛长在球上,你都踢球了总看着皮球干什么?又不会丢,不应该一边带球一边找人吗,但别人就说自己不行,还说什么空间小。 内马尔大惊,这么大还小? 这不是有空当吗?难不成还得无人防守?那不如住在球网里得了,而且两三个人围上来不是更刺激吗,越拥挤越能找出突破口。 对面那人一笑,嘲讽他:“可能是你个子矮吧。” 然后内马尔把他打了一顿。 他内马尔有仇必报...只除了那个神经病,这辈子唯一没报仇的就是她,porra!下次一定踹她两脚。 狠狠地踹!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要让小幼知道厉害的内马尔此刻正在护着自己的球,他从五六岁开始踢,每天踢五六个小时踢到大晚上,他早就知道怎么骗这群人了,能够轻易地把对方逗得跳脚。 不过这次防守的人显然有点水平,内马尔微微停顿,他用右脚带着球,想把球拨向左侧,结果这人已经堵住了。 球被人带走,可恶! 他一边追着一边想,时不时注意一下全场情况,心里不解着说不对啊,如果这样会被带走的话,那他该怎么突破这样的障碍。 当时必须拨向左边,只有左边是暂时的出路,但是后来会被堵住...要不,内马尔眼里带着思考,拨回来试试。 那就试试。 这么想着他冲过去,紧接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对峙被他复刻出来。 在场的人都是当看小孩子玩,没什么有本事的人,哪怕经常看球对足球具体的技能也知之甚。 他们并没有察觉,有个十岁的小孩居然能在一念之间,复刻一个同样的对抗,并把随机的事情纳入自己的想法里。 ......也不太算。 至少最角落那个喝酒的老爷爷在看见这个对峙时,突然一挑眉,随后眼里带上几分正色。 这么小声的动静别说内马尔,就是在他身边的人也发现不了,而内马尔此刻正在思考刚刚的解法。 于是他说:“我会往左边踢,你去左边挡我。” 防守的人:? 这么装?这么挑衅? 对面这人眼里全是那我非得拦住你不可了,而内马尔则懒得理,他现在只剩对自己尝试自己想法的冲动。 所以他着用刚刚一样的动作,脚的外侧轻轻一拨,球滚向左边,被防守的人拦住。 紧接着内马尔快速地追过去,用脚内侧把球拨回来,两个动作在电光石火间连在一起,球快速地从防守者身边过去了。 角落里的老人猛地坐直。 内马尔一声欢呼,跃向空中挥拳:“好耶!” 然后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可恶! 但他太高兴了,跃跃欲试地想要再来一次,叫着再来再来,那个防守球员也不信邪,追着内马尔不放。 他很高兴,看球的人们也很高兴。小孩子玩球当然有意思,所以在场几乎所有人,包括兴高采烈的内马尔自己在内,都没有看出一件事。 正式球场上有一种很用的过人技巧,视觉上很炫酷,但更重要的这种技巧非常适合用来当作突破,两次变向期间防守球员容易被欺骗。 成功的话可以在被堵的情况下获得新的空间,也可以拥有新的突破路线从而获得射门机会。 但这个技能不常见,因为技术门槛太高了,几乎绝大多数球员无法稳定完成。 这个招数需要单脚连续两次触球变向,依赖于高球感脚踝灵活节奏感好,还要有敢于创造的性格。 在实战中性价比低,同样的一对一有更多的选择,所以,能够稳定使用的人,大多都是公认的好球技,而这个过人有个有点有趣的名字,叫做牛尾巴。 现在,一个所谓的很难练、容错低的牛尾巴过人,却正在一个小男孩的玩闹间渐具雏形。 · 内马尔踢到了晚上八点才回去,挎着包枕着双臂咬着棒冰的木棍,训练包里还有赢下来的另一份。 他踹开门,果然看到那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内马尔一句话都不想和她多说,每次晚上踢完都能看见她,他已经习惯了,内马尔把柜子里的东西放好,扭头就想走,不过这次他稍微有点迟疑。 这脑子不正常的人居然一整天过去了衣服还没干?他坐在后面的桌子上抖着腿,别冻病着了吧,所以最后他决定晃过去,一看,又学英语? 因为是他把人推下去的,逃避好像不是男孩子该做的,他还是问问吧。 这么想着内马尔先掰断棒冰,黄色的棒冰一人一根,再主动打招呼:“你为什么每天学英语?” 喔,这英语还有加号,这么高级,他好奇地说道:“你们美国人的英语还有符号呢?” 小幼很冷,所以不想吃棒冰,目光先看向男孩子带着白色绑手的手腕,他身上带着汗味和泥土味,还有橘子棒冰的果味,像青涩多汁的小橘子。 她先偏头躲过,再写完最后一个a+b。内马尔气死了,刚要说你爱吃不吃,就听见这个脑子有问题的人说:“这不是英语,这是数学。” 黑黑的眼珠看向他,再快速地挪开。 “...” 内马尔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了。 “我管你学什么!”气急败坏的人愤怒地吃完冰棍,挎着包往外走,出门后赶紧张嘴哈两下,拯救自己被冰到的口腔。好冰好冰。 口腔回暖他才走,并且在心里再次—— 他内马尔发誓,这辈子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和她说话,是绝对!他发誓,认真地发誓!第二次这么认真,绝不会有第三次。 绝对绝对! 小幼看人走了,也把东西收拾好,再不情不愿地往家里挪,关上门之后被人一把推倒地上,她连忙起来道歉。 她被打得蜷缩,心想要是有根冰棍就好了,可以放在很痛的地方,这样晚上睡觉就没那么痛了。 橘子味的冰棍突然在眼前晃动。 带着蜜甜味的橘子香混合着果皮的清苦,像拨开后黄澄澄的橘子,透亮鲜活,微涩清酸,还带着夏天的味道。 在小幼挨打道歉时内马尔正用脑袋一下下顶着足球回家,半天之后回头:“你这个老人家跟了我一路了,你要干什么?” 内马尔一出教室门下楼,走出几步一顿,倒退着走路返回。 为什么那有个老人家。 他再往上看,楼上还有个学数学的人,高级得不得了呢。这老人家没见过啊,该不是故意在蹲楼上的那个吧?这个想法一出内马尔撑着脸坐下。 十分钟后对方还盯着他这个方向,内马尔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哦,他有点明白了,在等他吗? 他试探性地往外走,又不敢走快了,怕留下那个脑子有问题的——说起来他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对方是女生,他怕那陌生人是在等她,总不能留她一个人吧。 还好这个人跟着他,所以内马尔现在开始质问对方:“我提醒你,我一脚就可以把你踢倒,你不要看我个子小就觉得可以和我打架。” 没想到那人却拍拍手:“来,试试看。” 内马尔说试就试,他对挑战来者不拒,膝盖顶两下再狠狠抽过去,足球先发出巨大的声响,再高速地飞出去。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出现了,看着很恐怖的一脚被他轻轻地卸下,脚点几下再给他还回来。 内马尔来了兴致,一来一回地和对方过招,十分钟后对方摆摆手表示暂停,内马尔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对方在一边,半晌后突然问:“今天你在场上踢球的时候,为什么会想要那样?” 内马尔懂了:“你是从球场看到我的?你是谁?球探?” “是又如何,你想当球星吗?” 内马尔把球踢出去,弹回来滚到脚边:“我想踢球。” “那你想当球王吗?” 小内马尔并没有出众的身高或者体型,在别人问他时正用脑袋顶球,眼睛里有路灯、星星、月亮的光芒,明明晃晃的。 他往前弯一下,让球落在背上,再卸下球,带着男孩子得意的笑:“球星球王都无所谓,我只想高高兴兴地——” 他抬腿抽射:“快快乐乐地踢球。” “这样就很好了!” 内马尔说。同时一边的老人家露出一个笑。 5、齿轮 足球骨碌碌地滚过来,内马尔脚一勾把足球挑到空中,再用手抱住,然后随意地摆摆手:“拜拜咯老爷爷。” 在他走出几步后,老人看着内马尔的背影。 眼前的小孩穿着学校里宽大的校服,很瘦,从骨骼来看未来应该会有着比较纤细的体型,在足球这样的发展趋势下,对方未必能顶住冲击,所以老人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些,但对方给了他很多意外。 一棵野路子出生的杂草,尚未被挖掘,还没被严谨地按系统按纪律培养。 所以他身上有一股劲,或者说一种野性。他靠自己玩闹间就能碰撞出新的踢法,可以说混乱散漫没有秩序,但这个词可以换一个说法,自由和随性。 更别提他还有着灵动的技巧、罕见的球感等加成。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玩足球而不是踢比赛的心。 于是这个老人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关键的决定。 而这一刻,咔啦咔啦,响起齿轮运作的声音,一座建筑内部的机械已经开始生锈,或许这座建筑很快就要顶不住冲击,但很幸运的是—— 上一颗做出关键重要的齿轮滚在地上,齿轮变成机械师。这位机械师正在寻找新的零件,千辛万苦之后终于找到一颗新的齿轮。 甚至这颗齿轮比他自己更坚硬可靠,更充满希望,倘若重新按在核心的地方,说不定会带来新的可能和未来。 这个老人开口:“那你知道什么是快乐地踢足球吗?” 内马尔闻言回头,看老爷爷脸上的笑容,似乎在说他什么都不懂。于是他一笑,挑衅道:“难不成你知道?” 说完后他转头就走,直到老人家第二句:“南美足球已经要消失了。” 内马尔停下脚步。 “倘若南美足球消失,你还可以快乐地踢球吗?” 内马尔转身,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 老人家知道他们可以开始对话了,继续:“既然如此,那就来听故事吧。” · 足球起源于英格兰,这没什么好说的,后来诞生出组织足球,传球和空间控制也开始走向舞台,紧接着就是足球、或者说漂亮足球的崛起。 其主要代表就是南美技术足球,特点是观赏性强、有趣、灵动。而这期间有两个国家成为中心,一个是乌拉圭,另一个就是巴西。 人们喜欢足球,喜欢这种艺术。自由换位带来由衷的畅快,连续配合让人感受到组织的美丽,持续不断的创造力让球场变成一个舞台,数不胜数的人为一次次惊艳的操作而振臂高呼。 足球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玩、为了奔跑、为了享受风、为了亲吻草地,这是一种艺术,赢只是顺带的结果之一。 这就是美丽足球的理念。 赢球很重要,但踢得开心踢得漂亮更重要。 然而,在南美兴起的同时,实用主义这条路的代表,结果足球也开始崛起。二者理念截然相反,后者认为这是比赛,赢球高于一切。 内马尔这时还控制不住脾气,也不知道收敛,闻言发出一声不屑:“那就是踢比赛啊,这和踢足球有什么关系,每天想尽办法赢就好。” 老人先笑了,为对方孩子气的说法。 “对于这个问题,”内马尔听见那个老人说,“没有谁是对谁是错,一个是相信足球,一个是相信结果,但很遗憾的是,二者是无法共存的。” 尤其当足球以比赛为主的情况下。 欧洲俱乐部越来越重视纪律和严谨的组织,数据开始进入足球,动作被纳入计算。两方开始对峙,南美本来是美丽足球的拥趸,甚至可以说是发源地,但南美漂亮足球却率先开始衰落。 因为先后有过几次重要的转折。 “第一是1958年阿根廷以1:6大败捷克,”聊到这个对手时老人并没有什么诋毁,甚至还带着惋惜,“这没什么值得责怪的,毕竟对方采用了新的方法。” 但这是转折的开始。 阿根廷小组赛被淘汰后,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舆论:单纯依赖技术和即兴发挥,是否还能抵御欧洲球队。 在当时这个舆论并没有直接产生什么影响。“直到,”老人说,“直到乌拉圭、阿根廷为首的拉普拉塔流派力压其他巨星,接连拿下数个解放者杯冠军。” “其中包括那位所谓的球王贝利,他曾在1964年半决赛被对方淘汰。” 这段时间南美球坛的荣誉争抢,正式催生出暴力足球这一流派,南美彻底分裂成部分,一部分是暴力足球,而另一部分则是以巴西为代表的美丽足球。 然而欧洲在这期间还在兴起。 “他们越来越有纪律,同时他们开始收集全世界的天才。” 老人看着内马尔的脸:“而世界上,回到足球,和足球玩,推崇漂亮足球的堡垒只剩...” “巴西。”内马尔回答。 巴西是最后坚持这种理念的足球王国,像桑巴舞一样热烈快乐自由浪漫,但这个堡垒正在生锈,因为里面很多齿轮已经老化脱落。 所以它等待着最后一击之后的溃败和彻底投降,又或者等待—— 下一颗齿轮。 · 故事讲完了,内马尔无所谓地在地上踢着球,他的脚法很乱,但是又很有特殊的秩序,像千变万化之中有一根轴心。 他低着头哈一声:“那真是可惜了。” 然后再度把球抱起说自己该回家了,又拖长声音:“不过,我还是没想当球王。” 他不想踢比赛,太无聊了,规规矩矩的,目的只有赢。如果旅途的出发,只是为了抵达终点,那为什么不在家里睡大觉。 赢,确实会带来荣誉,很让人快乐,但如果只是想赢,为什么非要踢足球,学那个有病的人学什么高级的数学不是也很厉害吗。 不过她居然能一天到晚读那个书,这么牛?他多看一眼就要晕了,内马尔越想越觉得她有毛病。还挺厉害的。 他喜欢踢足球是因为太快乐了,他喜欢奔跑,喜欢鞋子和皮球接触时沉沉的触感,喜欢学会新的一招之后把足球抱起来亲一口自己的朋友。 老人一笑,同时又有点惆怅和失落,还有点无奈。 改变就是改变,倘若巴西不能再证明一次回到足球本身也有意义的话,就会吸取其他人的方法,但这也意味着一去不回头。 他没什么好抱怨眼前这个孩子的,看年龄他才十岁出头,他只是有点惋惜而已,为即将崩塌的大厦。 “但是。” 可是老人听见他这样说。 “我知道如果赢不了他们的话,也许足球真的会消失。”老人的心脏略微加快。 “所以。”内马尔回头。 老人看见对方的眼睛和瞳仁。他有着一双棕绿色的眼睛,像草原上自由奔腾的野生动物。 这双动物一样的瞳仁上遍布着螺纹,细密的螺纹在老人眼前突然开始旋转,转着转着转成齿轮。 “我决定踢赢他们。” 内马尔说。 “让他们不敢再有任何轻视。” “南美、欧洲,或者其他地方,我没有去过,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我知道的最远的国家就是中国和美国。”有个很笨的人就来自这两个国家。 “那我踢服他们就好了。” 这个小少年这样说。他没去过远方,不知道对方有多强,正是因为这样他才狂妄,可真是因为这样,他才有希望。 害怕畏惧无法向前,只有天不怕地不怕才有机会搅起风浪。 老人一愣,很快做出反应,他发出畅快的大笑。 恍惚间他听见咔哒咔哒的机械声,他知道自己帮自己效力的国家找到一枚齿轮。 很快这里将会迎来他们等待许久的巨星,带着荣光梦想很珍贵的天赋,和绝无仅有的精神和勇气,接过扛起堡垒的重担。 他会登陆新的土地,带着势如破竹的锐气,一往无前地往前冲,用自己不服输的性格和豪门、强队,和那群去他妈的纪律制度死板的数据分庭抗礼。 天色沉底暗沉,隐隐约约有些不对劲的动静,也许是什么天气变化,又也许是—— 轰隆隆。 这个时代的未来出现。 天边璀璨的星光已经稍有暗淡。 同时。 巨星将至。 老人大笑着结束今天的对话:“此刻我们无需介绍彼此,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等我能听到你的名字时。” 两个人、两个时代、年轻和衰老,面对面的站着,路灯的光晕晃晃悠悠,居然有点像传递的火炬。 “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贝利说。 . 这是个对很多人来说很普通的晚上,除了小幼痛得难以睡着,昏昏沉沉间期待自己有一根橘子棒冰,除了慢悠悠地回家的内马尔心里燃起的一把火。 很快又过了一个月,内马尔这个月内非常有出息,他半个眼神都没给那个什么小幼。 不过为什么来巴西了还不用一个正常点的名字,这名字太难叫了,他偷偷学了好久才学会。 话说回来,他半个眼神都没给对方,甚至有次他感觉对方想找他说话,他直接扭头就走,跑远后大乐,哈哈他终于赢了一把。 既然赢了,内马尔转念一想,那就别和她计较了,看看她要什么,可是下次找这什么小幼啊一个好难念的名字好烦,这人开始彻底躲着他。 靠! 早早练完球回家的内马尔此刻内心怒骂,原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避开一点,继续骂那个傻子。 就她能躲着他,他就不行?他用葡语骂了好几句脏话,最后立下誓言:他妈的他内马尔这辈子绝对不会再理 “neymar!”一个声音响起。 小幼在转弯处重重地摔倒后看见内马尔,大声地叫道。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靠近他:“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内马尔的誓言堵在心里,目光往下,看见眼前这人脸上重重的巴掌印。 所以他想也不想地拉起要摔倒的人。 他手掌落在她的手腕上。 6、夜奔 小幼没想到求救路上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内马尔。 最近她本就很糟糕的生活更艰难了。那天她浑身湿漉漉的回家,姨父先打了她一顿,半夜她带着痛辗转反侧,第二天回家姨父又要打她。 几年的时间让她慢慢意识到哭是没有的,甚至有些时候,在她求饶时会挑起姨父和表哥更加激动的情绪,所以她学会了闭嘴,站在原地挨完就行。 可这样她姨父尝不到打人的快乐了,从此家里多了一个受害者,她的小姨。 她小姨不敢反击,又觉得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怨毒之下变成家里的第三个施暴者。 于是小幼就从家里的底端下滑到更底端。 晚回来,一巴掌;回来早了,被小姨踹。总归有各种不顺眼的事情,而这些都能找她算账。 她已经很能忍受痛苦,不过偶尔也会难过自己怎么一个人。 可令她更难过的是,她慢慢地要想不起爸爸妈妈的样子了,只有蓝色的水波留在她的记忆里。 实在痛得受不了了,她就想去找内马尔。 太痛了,请借她一根棒冰吧。 可是内马尔逃命一样的跑远,小幼一低头,看见自己袖子的伤,也许是对方看到了这些丑陋的印子很害怕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身上。后来她怕再吓到内马尔,凡事都躲着他。 今天她按着规定的时间回家,表哥找不到理由教训她,在他吃瘪之后更恨更气,把她推下楼,她从楼梯滚下去,只记得护着自己的头。 小姨在这时回家,径直从她旁边路过。 表哥的暴虐没在一声不吭挨打的小幼身上发泄过瘾,突然抓着小姨一阵打,小姨凄厉地嚎叫。 小幼好害怕,所以偷偷看了一眼,刚好撞见小姨的目光。 小姨被自己的儿子暴打,觉得没了面子,又因为现在的生活精神状态摇摇欲坠,对视之后突然升起怨毒。 她吓得脸色惨白,看着小姨抽出一根不粗不细的铁棍。 这样的棍子打人和巴掌不一样,像是在抡她的骨头,她有次被打中小腿,足足两天都站不起来。 害怕之下她大声求饶,大喊着小姨我错了,可棍子带着风声落在她背上,小幼痛得猛地反弓起背,再重重落下。 疼痛让她有些混乱,于是在下一次重击之前,她奋力地往窗外跳。 她没死。 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听见下楼声,慌不择路地往外。 一路上都没有人,身后是小姨暴戾的骂声。小幼彻底陷入了绝望,甚至已经做好了这次去找爸爸妈妈的准备,可是她脚一滑,紧接着。 她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人。 瘦瘦的,背着挎包,穿着运动鞋,袜子堆在脚踝,手里抱着一个足球。 放在平时她绝对会避开他,可此刻她却下意识:“neymar!” 这是小幼第一次叫内马尔。 被沙砾擦破的手臂蔓延出疼痛,但这点疼痛和身上任何一处相比都不值一提,她赶紧撑起来,像抓住救命稻草:“求求你,救救我。” 不管怎样救救她吧,怎样都好。 她太痛了,痛了一年两年三年,以为眼泪流干了,可其实没有,每天痛不欲生,为什么她要一直一个人。 她抓住了对方的衣服,紧接着也看到了自己的手。 这时对方躲避自己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手里的布料开始发烫,脑海里突然闪过几个眼神。 她分不清了,像畏惧像厌恶像躲避,因此猛地抛开他。 “你干嘛啊?” 可内马尔立刻抓住眼前这个人的手腕。 她突然间发抖地摔下去是要干什么? 内马尔想问对方怎么了,又或者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可现在情况特殊,没有时间聊这些,所以他把人拽起来,再快速地转身。 几步之后回头,骂道:“你站着干什么?” 他折返几步,第三次抓住她的手腕。 第一次在他轻轻推着对方而这个人故意摔下去的时候,第二次在刚刚见她吓得纸一样惨白地摔下去的时候,第三次是现在。 而这一次,是为了奔跑。 内马尔回头,他先叫了小幼的名字,这个太难念了。 他偷偷练了几百遍,内马尔觉得很丢人,好在第一次叫出来的时候还不错: “小幼!” 这是内马尔第一次叫小幼。 他回头看着她,这时他有点想要逃跑的冲动,又有点逃亡时的跃跃欲试,他大喊: “跑啊!” 下一秒,他们一起奋不顾身地狂奔。 内马尔跑在小幼前面,他每天都要练足球,所以跑得很快,像一匹小马,像飞出的鸟。 穿着和小幼一样的校服,比她高一些,但很纤细,宽宽的白色上衣被灌进了风,鼓起来之后像白色的热气球。 偶尔会有车辆驶过,从车底和地面的间隙能看见两双未停歇的腿,都有着纤细的脚踝,还有着溅起来的尘土和滴落的汗水。 小幼好几次踉跄,内马尔的速度比她快太多,她几乎全部靠他拖着,时不时要栽个跟头,可内马尔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听到背后小姨的叫声,也听到这几年里始终围绕着她的吞去了父母的海浪声。 小幼不明白,就算内马尔比她高一些,可他明明也很瘦,为什么手上的力气这么大,像是要把坠入深海的她拖在岸上。 他那比她大一点的男孩子的手掌,牢牢抓住她的手臂。 就算摔倒、踉跄、要栽跟头也没有松开,紧紧地握着,从未分开地握着。 2002年巴西街头有一场男孩子女孩子的夜奔。 瘦瘦的手交握在一起。 骨头贴着骨头那样交握。 他们一起跑过球场,越过各个街头,内马尔熟知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所以他能轻易地找到路。 他们就这样一直跑,跑到听不见小姨的声音,跑到小幼听不见了要吞噬她的海浪,跑到两人的白色校服被风得猎猎作响,跑到小幼大汗淋漓呼吸急促。 跑到头发被风吹成黑夜的花的形状,跑到内马尔回头得意地笑,跑到他松开小幼的手腕,晨光在两人身边乍起。 他撑着自己的膝盖,向小幼伸手,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说:“我们成功了!” . 第二天两人在学校碰面。 小幼后来还是回去了,内马尔不懂,但他和对方又没什么交集,最后还是把人送到楼下,不过当天晚上,他总想起小幼脸上的巴掌印。 第二天他犹豫再三,撇嘴晃过去,问了一句情况怎么样,想想又觉得烦,这人绝对又要躲着,他看他自己也脑子有病了。 本来烦得要死,结果眼前这人犹豫几次,最后和他说声谢谢。 内马尔一顿。 “也没什么吧不用谢了。” 这样的小秘密让两个男孩子女孩子之间建立起纯洁的友谊。 内马尔每天都要去开心地踢足球,晚上再绕道走小幼她家下面过,如果遇不上他就踢着球回家。如果遇到了就冲过去,递给她一只手。 “我们走!” 男孩子女孩子在夜色下快速地牵住彼此,有男孩子手心的汗水,在地上打滚时的草皮,还有女孩子手心微凉的温度。 他们牵着彼此狂奔,跑去安全的地方。 小幼不是所有的时候都会逃跑,很多都会忍过去。内马尔一听大骂她是傻子,挨打了不跑怎么行。 她说自己寄人篱下只能这样,给他气得够呛,指着她的鼻子骂“那你就忍着吧”,结果回家闹着让他爸爸去把小幼接过来,被他爸给打了一顿。 “……” 被打了一顿的内马尔没好气,顶着脸上的乌青,买包棒冰,掰开一半给她:“要不要?” 小幼收下了,但是没吃,而是贴着自己身上,内马尔一看,好啊还装可怜,他才不会管她。转身又买了一包,扔到她身上。 内马尔毕竟没办法把小幼接走,所以只能每天给这人买冰棍当作冰敷。 两人保持着暗中的友谊来到2003年,这一年内马尔身上发生了一件事,他入选了桑托斯青训。 回去路上小幼低着头走在前面,内马尔走在后面,他开心地说自己马上就可以认真踢足球了。 还说自己的梦想。 小幼跟在一边给他鼓掌。 内马尔很高兴,说他要让世界知道自己的厉害,“不过,”他话题一转,“之后我要去训练,但我每周会回来,其他时间你能搞定吗?” 小幼点点头。 她没办法说话,昨天晚上被打了一顿,脸肿了起来,内马尔一看气得猛地站起来,被小幼拉住了,尽量忍着痛说话:“你要干什么?” 内马尔被问住了,最后发现自己什么也干不了,臭着脸去买冰棍给她贴着。 此刻虽然见小幼点头,内马尔还是有点不放心,可他现在没办法把这人带走,他找他爸爸只会被暴揍一顿。 所以每周一结束训练就跑回来,站在窗户下叫她,让她伸出头让他看一眼。 这么周而复始的就到了2004年,也就是现在,内马尔进入桑托斯青训的第二年。 训练回来的内马尔遇到小幼逃跑,想也不想地冲过去拉着她:“我在这里!我回来了!。” 然后他们熟练地逃跑,内马尔找个地方蹲下去,拖着人藏在自己身后,等危机过去后回头看小幼。 小幼正在喘气,内马尔问声还好吗,在她摆摆手后他再往外看,确定之后第二次扭头:“我不是说每周都回来吗?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你不是说自己能处理好吗?”内马尔撑着手站起来,进入桑托斯的一年让他长高了一些,他拉一把小幼,连连骂了五分钟。 小幼后来说要回去,内马尔继续骂她:“回去干嘛,你又不能还手,那跑出去来又什么用。” 但他知道自己还是要把人送回去。 他现在又不能把人留着。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嘴上聊着这一周内的事情,在内马尔要说他最近学到的东西时,身后突然传来动静。 内马尔反应很快,直接拽着小幼把人挡在自己身后,顺利阻止了别人把小幼抢走。 然后看向来人,也就是小幼她小姨:“你干嘛?” 她小姨破口大骂让小幼回去,小幼不敢出去,哆哆嗦嗦地藏着。 她小姨这两年内彻底疯了,小幼回家必须快速钻回房间才行,不然抓到就是毒打,内马尔说过想办法把她接走,她说着好但是心里不信。 平时她可以忍着,但现在被抓回去她觉得后果不会很好。 内马尔没回头,只问:“你走不走?” 身后的人哆哆嗦嗦地哭。 哭得内马尔心烦意乱,大声吼着:“别哭啦!你怎么什么都哭啊?我不是在吗?到底跟不跟她走?” 小幼抓着他的衣服:“害怕,我不敢…” 内马尔听清了,“你就知道哭,”这么骂着先挣开小幼,再冲向前重重一推,她小姨摔在地上,听内马尔说她再不走那他就打人了。 她小姨最终还是一个人走了,没能把小幼从十二岁的内马尔身后抢走。 她当然抢不走。 很多人都没能成功抢走。 内马尔很厉害的,毕竟能成功把人从内马尔身边抢走的机会很少,只有一次。 但那次对面赢了。 7、藤蔓 等她小姨走了内马尔才回头,这人正畏畏缩缩地哭着,哭得他好烦躁,走上去给她擦脸:“谁让你不敢打回去,谁打你的话你就打谁嘛。” “我不敢。” “你踹我就敢了。” 内马尔和她吵吵闹闹地在外面走着,然后找个地方坐下,等她小姨那家子晚一点消停了再把人送回去。 桑托斯是海滨城市,海边步道旁边有着高高的棕榈树,两人在支起遮阳伞的长椅上坐下。 内马尔把拎了一路的书包还给她,一起把书拿出来。 他现在还是要完成基础学业的,经常看着书抓耳挠腮,后来想想他好像认识一个聪明人。 聪明人的作业本第一页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you,另一个是neymar,后者是内马尔学她名字学烦了时,报复性地写上去的。 后来neymar就一直留在上面,和you一起。 他一个字都不想看,全交给旁边这个人,同时手托着下巴睡觉。 其实桑托斯的训练不算轻松,每天都要重复联系,其中u11阶段训练主要以培养球感为主,光是触球就要求每天达上千次。 这很重要,触球是一切的基础,只有上亿次的训练才能让足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在夯实的基础下发挥高超的球技,和千变万化的即兴招数。 每个球员就像一个发电装置。 球感、或者说和球的熟练程度像他们的电池容量,球技是他们的发电方式,身体强度是这个发电装置外在的铁皮。 球员们正是通过年幼时期的训练,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决定未来高度的电池容量。 然而内马尔很悲催。 他在内心默数的时候用错了方法。别人左右脚一趟算两次触球,但他一直算一次,因为当别人每天完成三千次触球时,他每天都要累积足足六千次。 他心里还好奇为什么别人那么快,又是不服输的性格,别人能做到他就不能?每次一落后,他就给自己一拳,痛得龇牙咧嘴,再继续刷新自己的极限。 因此他硬生生地在维持质量下,把双倍触球数量的时间压缩到和别人差不多。 所以,悲催的内马尔每天都很累得要命。 但是内马尔又很幸运。 因为他的不甘心、他那不甘于落后他人的性格,他在十二岁不仅积累了远超于别人的触球次数,同时早早就获得难以想象的球感。 一个前所未有的电池正在慢慢所有人都未察觉的时候慢慢形成。 像一个正在蓄能的庞然大物。 和同龄人相比双倍的训练强度自然会让他很累,可他总怀疑小幼有毛病的小姨会姨父趁他不在的时候欺负她,所以还是选择时不时回家住。 他的想法很简单。 小幼被打事情只有他知道,那他就得保护她,因为她是小女生,又因为他是她的朋友,他对朋友一向都是很好的。 就因为这个想法,内马尔从小就培养了护食的习惯。 他潜意识里打下一个烙印:如果有人要从他身边夺走小幼,那就是要对她不好。 她很可怜啊,这是内马尔认为的、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有责任有义务保护她,作为一个勇敢的男孩子也作为她的朋友,所以他必须把抢走她的人打倒,不管是谁。以及大人很会说颠三倒四的坏话,那么他一句别人的话都不能听,别人说的话都是别有用心。 谁抢小幼他打谁。 谁要把她从他身边夺走,谁就是他的敌人。 而小幼,她很逆来顺受,这是天性和生活环境同时造就的后果。如果别人欺负她,那她就道歉,实在不行就求饶。 倘若没有内马尔的话,她只会成为孤零零游荡在世界上的、一个早该死的短命鬼。 可内马尔会挡在她前面,因此在一次次被他护在身后时,某种念头在她脑子里根深蒂固了。 只有内马尔可以依靠。 内马尔说的都对。 她本来的人生注定没有任何追求,但是漩涡出现某些干燥的、炽热的、激烈的、热情的、带着梦想的、充满男孩子运动中后带着汗味的东西,所有她有了新的追逐目标,把别人的梦想当作自己的意义。 巴西,桑托斯。 这里是热带雨林气候。 阔叶林茂密高大,棕榈树随处可见,城市边缘有着广袤的红树林,靠近海滩的地方生长着适应盐碱的草本植物。 巴西暖流从东海岸吹来,丰沛的降水量让这里变得潮热,粘稠潮热的气候让藤蔓在这里生长。 两根藤蔓以濡湿、诡异、相互供养的共生关系,再以不允许外界擅自干预和介入的姿态,在某时某刻,开始稳定地纠缠在一起。 · 小幼把第二个人的作业写完时扭头,内马尔正支着脑袋睡觉,她伸手去戳他,被吵醒的那个带着一点起床气:“干嘛?” 知道是要回去后,他没好气地把东西都装在自己的包里,再发脾气一样地催人:“你能不能快点。” 小幼不回他,慢吞吞地走路。内马尔气死了,她还敢不回自己,所以一直在说她是乌龟。 两人开始过马路,这时路过一步履匆匆的大人,把小幼撞个踉跄,回头发现是个小孩:“你走这么慢还不看…” “你骂她干嘛!”内马尔火冒三丈,当即就像和人打架,被人拉着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还在想冲回去一脚飞踹的可能性。 拉拉扯扯相互依靠的道路从桑托斯的海边走到了2006年。 2006年,内马尔十四岁了。 他进入到了u14的训练阶段。前几年都是大量练球的基础训练,而在u14之后,他们开始进行战术训练。 内马尔和其他人一起嘻嘻哈哈来到训练场地,开始今天的热身。 今天他们有个小小的比赛,和圣保罗同年龄的一队,对方已经到场了,双方都开始准备。 他踩着球开始今天的热身。 pedro佩德罗是今天从圣保罗来桑托斯的u14学员之一,在他热身快结束时身边到了一个对面的人。 这种训练每个基地都大差不差,本来他想直接去集合,走两步余光里看到什么,眼睛猛地往回转。 这人在干什么?! 佩德罗一脸震撼地看着不远处那个人,对方穿着蓝色的衣服,只看身高的他还怀疑要小两岁,但为什么足球在他脚下传得这么快。 内马尔热身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看向那家伙的眼珠子,他不爽地问:“你总看着我干什么?” 对面那个人开始说一大堆,问他他在干什么,听了半天之后内马尔还是没听懂,什么叫怎么速度这么快?他就是因为每次都比别人慢才偷偷努力好不好。 他努力了一个月才和别人差不多,这人是不是在挑衅? 所以内马尔嘴上说着这不是每天的日常训练吗,但是心里下定决心今天要好好报复回去。 之后他就不想和对方再浪费时间,换了地方完成今天的任务,然后随着教练的安排,开始今天的训练赛。 哨声一响,男孩子开始跑动起来。 而今天来到桑托斯的不仅仅是圣保罗俱乐部的教练和学员,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坐在看台上捏着下巴。 他那墨镜下的目光,现在正带着兴趣地落在一个消瘦的男孩子身上。 个子不算高,身材单薄,看上去身体条件并不出众,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这个男孩子很灵活,跑动间非常自由,轻而易举地突破防线。 男人叫亚历杭德罗·塞拉诺,如果非要让他保持谦虚的态度进行自我介绍的话,他只是一名略微有点成就和眼光的球探而已。 不过,他来自欧洲的西班牙。 或者说,他来自皇马。 西班牙首都马德里有一个顶尖的豪门俱乐部,那里曾有无数优秀的球星为之效力,拿下西甲欧冠洲际足球杯世俱杯的数量数不胜数,有着前赴后继的天才在那里诞生和扬名天下。 而那个俱乐部,也叫皇马。 训练赛由两部分组成,前半部分是一场场的小场比赛,一旦有一方进球就叫停,后半部分则需要持续45分钟才能停止。 塞拉诺一笑,对着身边人说对小朋友们的要求这么高,“不过,”他又自言自语,“毕竟还是年轻的孩子们,正是要锻炼体力的时候。” 塞拉诺目光落在某人身上。 对吧,这位身前写着11号的小朋友,让他千里迢迢从西班牙来观看你的比赛。你有着这样的天赋和能力,如果没有跟得上的体力的话,那就是天妒英才了。 这位写着11号的听到别人叫他小朋友会生气的小朋友现在非常生气,他快气死了。 自从他十年那年发现一个过人招数之后,他打磨过很多次,越来越娴熟。 这个招数是先向外甩,再迅速抽回来,像牛抽动尾巴那样。 所谓难以驾驭的牛尾巴已经在内马尔的打磨下日趋成熟。 这招其实本质是骗人的重心。 如果目的是从左边突破,就先用右脚拨向右边,让防守人重心偏右,再快速地拨回来。 这一招内马尔简直无往不利……在以前的时候。 现在有两个比较特殊的情况,第一是某个站着不动的人。 内马尔回家路上边走路边带球,灵机一动有点新的突破,喊着小幼来防他,然后迅速地穿过去,以此把牛尾巴再改进一点。 但她就生气了,因为自己骗得她要摔跤。 冤枉啊他好冤枉,他明明刚绕过去就去拉她,她根本就没摔跤!装可怜吧!就是装可怜吧! 但她一生气就可怜兮兮得不说话,沉默地一个人走。 内马尔觉得匪夷所思,你怎么能输球就生气呢?然后他梗着脖子保证:“我不会再骗你了。” 于是以后他要是再灵机一动来点小巧思,就臭着脸:“等下我要往右边。你会先看着我去左边,但那是我骗你,站到右边去。” 服了!他内马尔没见过脾气这么大的人! 他就非得惯着她吗?!啊?! 而现在是第二种失利。 因为这不是正式的球赛,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他的教练才开始前给对面开小灶:“别看内马尔的运动趋势,在他动之前就确定好往哪边防守。” 可恶! 防守无非就是往左往右,如果看着他就一定会上当。 但是,如果直接事先去赌,那就有50%的胜率,在这种不正规的小比赛里,输了一球没什么,可是可以大大地给他添堵。 他失败好几次后气得想锤墙。 不行,真的不行,内马尔在中场休息时一边喝水一边暗暗下定决心,他必须找到新的过人方法。 8、朋友 新的一局开始,佩德罗换了另一边。上半场和现在,佩德罗一直在观察对面那个11号。 这一局内马尔依旧在挑战突破,牛尾巴的效果在教练教他们耍赖之后大打折扣,他一边愤恨,一边只想那就必须踢服这些人。 过人…地上他暂时没想出来,可恶短暂的时间怎么能就想出新的招数,地上根本…内马尔脚踝灵巧地带着球转一下,同时眨眨眼睛。 要绕过一个人,不是只有地上这条路,内马尔先跃过去了,同时抬眼看一眼上方。 天上…不也是吗? 很多年以后佩德罗已经不踢球了,他很幸运,虽然没被入选一线队,但他成年后开了个酒吧,生活很稳定。 他并没有在足坛留下多少名字,但其实他是可以留下一点的。 因为,他让内马尔琢磨出了从空中过人。 或者说,大名鼎鼎的彩虹过人。 未来的彩虹过人只在内马尔心里留下快速掠过的想法,他现在全心全意地在和对面过招,而他的每一个行为和快速的决定都落在塞拉诺眼里。 他和自己的助理坐在对外公开的看台。 旁边有些来看小孩子们踢球的观众,上四排是三个老头,正下面有个瘦瘦的小孩,左边隔着六个位置的地方有几个家庭。 塞拉诺看着内马尔,教练可以给这个小朋友设置了障碍,这个小朋友现在正因踢得不顺而赌气。 他一乐,用着西语和身边的助理沟通:“果然是小孩,天赋是真的,脾气也是真的。” 他的助理闻言瞥向他。 他们说是球探,但其实更像是懂球的商人,而塞拉诺是其中最合格的商人,很擅长在全世界挖掘好苗子给欧洲俱乐部输血。 对他而言,天赋不过是用作价值衡量而已,好一点的苗子就是贵的人,更好一点的就是更贵的人。 哪怕现在如日中天的几位球星都有他挖掘过的痕迹,但他很少会用上天赋这个词。 天赋。 上天的赋予。 上天的礼物。 这个词被用烂了,才让人觉得什么都是天赋。可很多万里挑一的人出来之后,也只是接下来的百万、千万的分母之一。人类太心软了,所以让人觉得天赋是常见的东西。 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塞拉诺不作评价。 天赋这个词太过浪漫了,对商人来说,何必用上这样的评价呢,对塞拉诺这样的商人而言,何必给与如此大的评价呢? “一个很贵的苗子”,助理觉得这么说不是更好吗?他为何要给予这样正色的态度,除非…助理也用上西语。 巴西,南美洲唯一不讲西班牙语的大国,在西班牙和葡萄牙瓜分这块土地时,东边的巴西是葡萄牙的殖民地。 这里的主流语言是葡语,那么对于塞拉诺和他的助理而言,切换西语可以让他们聊得更深入些,也可以更不避讳些。 所以助理用西语问道:“这个孩子,天赋很高吗?” 塞拉诺又一笑。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什么是天赋,什么是足球的能力,到底该怎么衡量足球的能力,这样的问题教练需要知道评定的标准,球探当然也要。 足球能力可以分为一个三角形,其中三足鼎立的分别是球感、球技和体质力量。 再把球技用六边形衡量,盘带、控球、传球、射门、空间理解、意识决策。 塞拉诺说:“你看这个小11号,他没有过任何点拨,甚至现在还在玩耍。” 他是一只在外奔跑的野生动物,是自由生长的小草,他一直在玩,开心地奔跑。 但他居然已经自己开始打磨出不错的盘带,他甚至能够以80%的成功率做出牛尾巴这样的过人技术。 “球技、球感,这些他学习的速度会远超常人,上天如此爱他。” 基本的三角形里,他居然已经点满了球感这个基础,顶级的球感让学得所有技能对他而言,如同探囊取物。 “居然给他这样的礼物,他不需要早早地去接触这些,总有一天他都会领悟。” 上天如此不公,上天如此爱内马尔。 “而他真正要做的是,保护自己的脚踝。”塞拉诺点评道。内马尔未来的每一场都要无数次急停急转,内切外切,他的脚踝至关重要。 “以及…” 他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成千上万次地练习摔跤。” “跌倒,不断地跌倒,跌倒到能够把玻璃骨头锻造成有韧性的金属,用疼痛换取熟练度,换取他学会在被碰撞之后该怎么滚动缓冲、怎么释放冲击。” “不然凭他的打法他的球感,别人怎么可能抢走他的球。” 足球,二十二个,不,二十个人追逐的东西,让在场的人追着的东西。明明这才是足球,可是—— “那个球在追着他走。别人都在追着皮球,可足球只追着他,足球只偏爱他。” 塞拉诺感叹,感叹差距、感叹天资。 他并不知道内马尔在过去几年里是如何以双倍的强度进行训练,他并不知道…一个小孩在双倍的强度下,亮着眼睛带着期待,就算条件不好,就算没有优秀的训练资源,依然上亿次地和朋友接触,和足球共舞。 所以这个优秀的商人只是难以理解,都是绿茵草地玩耍的孩子们,为什么足球就偏偏愿意和他人球一体。 上天的爱真是残忍。 亿万人中他只爱内马尔。 “而未来,别人只能对他犯规,不犯规的话没有人能拦下他。” 不犯规的话,足球将会永远选择他。 “所以,他必须尽早学会保护脚踝,学会保护自己。如果能帮他训练出强大的踝关节,如果教会他摔跤…” 商人一声轻笑。 他毫不留情地教训欧洲土地上的那片小崽子:“那么,那些从小被优秀的教练可贵的教育资源培养起来的小天才们,从现在开始,应该更努力一些,再努力一点,不然…一年,两年,也许三年之后。” 塞拉诺羡慕。 “我们珍贵的小天才们就应该想想,怎么努力地让这位11号,这位还在被打磨的11号,停下来看他们一眼。” “当然如果他们足够幸运,足够努力,说不定能够和对方过上一招。” 一声喟叹响起,带着藏不住地羡慕:“五星巴西,好一个五星巴西。” 国家队每拿下一个世界杯就有一颗星星绣在队徽上,而世界上唯一拥有五颗星的国家是巴西。 他又在空中画一个三角形,再画一个六边形:“五星巴西,多么幸运的地方。” 时代正在改变,战术足球结果足球已经是最大的浪潮,足球已经有了工业化的趋势,逐渐演变成一个产业,去追求所谓的最优解。 而工业化产品,只需要批量的复制就好,卖门票给球迷卖衣服,找出适合这个位子的好苗子放进去,不行了就换一批。 个人的特质逐渐被磨平,球王越来越少,现在已经没有了上个世界那样璀璨的星光,有自己传奇色彩的球员接近于零。 可是巴西,好幸运的巴西。 在欧洲已经全世界挖掘好苗子之后,还能出现这样的人。 足球王国,不愧是足球王国。 空中不存在的六边形围绕着球场的内马尔,现在六个生来就拉满的潜在技能正在闪烁,金光灿灿。 “这个幸运的五星巴西…” 塞拉诺中间轻轻一点,虚虚指着内马尔:“他们的第六颗星。” “在这里。” · 塞拉诺起身离开,他的助理问他就结束了吗,塞拉诺一笑,风趣幽默地开着玩笑:“难不成让我点拨他吗?” 他虽认可内马尔,但他并不是什么惜才爱才之辈,如果内马尔加入皇马、为皇马效力,自然有专业的教练来指导他成长,教他保护自己的脚踝。 可如果不呢?如果他不加入,塞拉诺说:“那我为什么要帮他呢,我的时间很珍贵。” “回去让人早点来联系这位11号,比坐在这里继续欣赏未来的天才,似乎从价值意义上更高。” 他们两人离开了。带走了欣赏的目光,也带走了带着羡慕的叹息,留下了空气里口香糖的薄荷味。 也留下了几句至关重要的叮嘱。 两人从上方的出口离去。 然而在刚刚他们坐着的地方,一排椅子之下有个小孩,现在那个小孩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 1999年,有双对于人类发展而言很珍贵的夫妇葬身于海难。 其中丈夫是位伟大的数学家,妻子是位伟大的语言学家。他们留下了一个女儿,很可怜,饱受虐待。 也留下了一些资产,比如未来他们的女儿能用到的财富,比如几个亲戚,比如珍贵的数学天赋,又比如……珍贵的语言天赋。 这个被父母留在世界上的可怜的女儿,曾在无聊期间学会了三门母语之外的语言,非常巧,这三种语言分别是: 和内马尔有关的葡语,和更远的未来的内马尔有关的德语,和没那么远的未来的内马尔有关的——西班牙语。 小幼起身。 所以,不能说塞拉诺此行毫无意义,至少他留下了几句如何保护内马尔的珍贵道理。 · 内马尔踢完球了,他现在很不爽,不爽炸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如果只是输就算了,是对面用了最粗暴的方法,直接放弃跟上他的思路,那他再怎么虚晃一招都不行。 他倒是想过别的方法……没想出来。 气死了!他今天不睡了直接踢一晚上足球!…但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可以睡一会吧。 他就这样气冲冲地往外走,结果迎面和人撞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内马尔刚要冲上去,突然看清摔在地上的人,这时即将爆发冲突立刻改成质问,同时把人拉起:“你来找我怎么不和我说,万一我已经走了呢。” 他和来找自己的小幼往外走,离开之前让人在外面等他,自己快速地冲澡换衣服。 这时内马尔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情,踢球的时候对面那个高个子球员一直盯着他,盯得他好烦,他差点要问这人是不是看不起自己了。 而现在结束之后,小幼也一直盯着他…的腿? 内马尔前前后后打量一遍,这人真的在看着他,她要干什么? 他带着疑惑想问清情况,可这人突然蹲下,蹲下之后圆溜溜的像个蘑菇,内马尔刚想笑,结果伸手去敲他的脚踝。 轻轻地,但很突然,突然到以至于内马尔一下没反应过来,受到冲击后径直抬腿,然后把蹲着的人踹了个结结实实屁股蹲。 还好不是有鞋钉的足球鞋,不至于弄出什么伤口,只留下灰灰的鞋印,可是。 “…” 四目相对。 坐着的那个人突然低下脸,眨眨眼睛满眼都是眼泪和害怕,唰地站起来,紧接着第一次头也不回地开始跑。 内马尔连忙大叫着追上去:“我又不是故意的,难道你很痛吗,我之前摔了很多次,你踹我两次,我就踹回一次,扯平好不好,扯平,唉你真是太过分了。” “那我让你踹回来好吧,只能两次,不能超过三次,好吧那就最多五次,”内马尔终于抓住了她的手,“我说你到底要干嘛!” 怒吼终于换来了小少年们原谅彼此并继续当朋友的机会,但是有条件。 “为什么要去和教练说练习脚踝?”内马尔不解地看着她。 小幼说不清楚,只能伸出两根手指:“你踹了我,我又摔跤了,所以我要两个条件。” 内马尔:“你不如把今天撞上时摔跤也算给我好啦!” “那就三个。” “…哇塞你真敢说啊。” 小幼继续:“第一,你去问问怎么训练脚踝;第二,你去问问怎么联系摔跤;第三。” 说完第三她突然看着内马尔,紧接着:“我错了。” 空气陷入安静。 她不好意思地站着,合着膝盖抠着裤子,眼睛看着地上,犹豫几秒还是开口了:“之前我踹了你,没有给你道歉。” 然后她突然非常认真地鞠躬:“请你原谅我,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会保护你的…但是我的力气很小,可是我也会保护你,我会想办法,我有自己厉害的地方…虽然我也还在找。” “但是请相信我吧,你是个非常好的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很感谢你,非常…所以,之前真的对不起,如果你愿意的话——” “请内马尔继续和我做朋友吧。” 最后那一声非常大,像喊出来那样,把内马尔吓了一跳,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的头发垂下来,被风轻轻拨动。 而在他犹豫几秒后,他做出了举动。 他弯下腰,同样给对方鞠躬,并且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不过你是女孩子,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不管怎样,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两个男孩子女孩子头顶着头,在巴西,在桑托斯,在阳光下,结结实实地给彼此鞠躬。 9、玻璃 新的一周来了,内马尔手一伸张开双臂拦住教练。 其实他不懂小幼的目的,可他当时踹一脚把她踹哭了,哭得他好烦,帮她擦眼泪:“你怎么是个爱哭鬼,我就说了一句…我不说了你别哭了!” 因此他答应了小幼的要求,还承诺要永远当朋友。 “朋友。”翻墙进去的内马尔嘴里欢乐地念一声,他们以后就是朋友了,甚至还是永远的。 他有点高兴,既然如此,他会完成这个承诺,他拦下教练开始说这个事情。 教练叫做帕瓦,今年35岁,是个很守规矩很稳定的中年人,同时他很保守和庸俗。 他一听内马尔的话,扭头:“不练球想这么多干什么?” 他把内马尔骂了个狗血淋头,不仅如此,接下来五天内马尔找一次他就罚一次,五天都没让他碰球。 内马尔这就不干了,他什么都能接受唯独不能别人限制他踢球,于是他决定熄火,而等小幼问起时嚷嚷道:“哦我在练了啊。” 他们在街边,有人正在格斗,踢出了一个很帅的回旋踢,人们爆发出欢呼。 而不远处的两个小孩板着脸对视。 内马尔知道瞒不过了,嘴硬道没练又怎么样,说完打算解释教练会罚他,结果小幼低头小声说他骗她。 他当即就怒了,怒不可遏! 她眼里自己这么没有信用,这是朋友之间该有的信任吗?她上周还在那里什么永远的好朋友,全是骗人! 两人开始吵架,内马尔两天没去找她,带着一肚子火气回桑托斯,周五冷着脸回家。 转角处有个中年人在教训小孩,吵吵闹闹的声音让他没听清脚步声的动静,于是一转身遇到某个他不想看见的人。 刚要冷脸离去,突然发现不对,紧接着音调拔高:“你脸怎么了?” 小幼一顿,紧着用力地推他。 …没推动。 内马尔依旧拽着她。 这时挨骂的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内马尔面无表情地站着。 她怎么可能推得动,他平时和她玩多了才给了她这种错觉。 内马尔不想再废话,伸手就去掀她的头发,小幼缩着脖子挣扎。 躲了几次他脾气上来了:“不给我看你就以后都——” 然而他的话却卡在嘴边,紧接着猛地把小幼塞在身后:“没长眼睛吗?没看见认错人了?” 他沉着脸看着追出来的中年人。 是那个小孩的家长。 小孩禁不住打选择了逃跑,这人追出来想抓到了接着揍,可他把小幼当成自己的小孩。 所以内马尔上一秒还在和小幼吵架,下一秒看见有个中年人伸手要去抓她的肩膀。 其实当时他还在气头上,但这人要把小幼抢走的动作让他什么都忘了,瞬息之间完成了到进攻姿态的转换。 谁抢她他就打谁。 初中生虽然才到人家肩膀,但沉下脸后唬人得很。 内马尔是个脾气很大的人,容易被挑起情绪,青训队里想欺负他的全被他揍了。 不过他虽然脾气大,但他性格很好,当下揍完就不再和人计较。 加上他球风太好太干净,所以人缘很好,朋友络绎不绝。 此时冷着脸的内马尔感受到小幼在发抖,一声低骂:“我在这里你到底怕什么?!你能不能有点本事?” 可却把手给她,牢牢地牵在一起。 内马尔继续把人牢牢遮住:“这不是你家小孩,这是我家的。” “我的朋友,你认错人了听不懂吗?” 差点和人干仗的小炮仗把人骂走了,所以话题继续回到她的脸上。 小幼犹豫再三,拉着他的衣服找个地方坐下,思考着措辞。 那两个男人的话让小幼很在意。 其实她不懂足球,但她懂什么是对内马尔有好处的。 听完之后,她那“实现内马尔的梦想”的长期目标,分化出一个小任务:让内马尔去增强脚踝的强度。 因此她耍赖让内马尔去练,然而内马尔没去。 吵架吵着吵着,她的注意力突然被远处的动静吸引,远处有几个人在练回旋踢。 巴西有一种格斗术,叫卡波耶拉,因为杀伤力太高有个别名,叫作战舞。 小幼不认识站舞也不认识格斗,她只是注意到那个在回旋踢的人,他做出了大量地低位滑步。 她内心升起一个想法。 可她不敢随便让内马尔乱练东西,便打算去道馆问清楚,此时她又遇见一个问题。 她没有钱。 小姨怎么可能给她钱。 她一直靠用内马尔的钱生存,这个习惯因为过早地形成,让双方坚信这是绝对真理。 内马尔一直觉得给小幼花钱天经地义,而小幼也觉得有关钱的可以直接找他。 因此被道馆赶出来时,小幼同学的第一个任务出现了!她捏着书包的肩带。 …她没解决,实在解决不了。 回家找小姨要钱被打了一顿,周二她顶着脸上的巴掌印,一脸严肃地蹲在道馆门口想怎么挣钱。 道馆的老师见人是个可怜的小孩,松口说来打扫卫生:“那就靠做劳务换上课吧。” 小幼高兴地回家都还在欢欣雀跃,结果小姨说以后下课推着表哥去晒太阳。 那可不行,她直接拒绝。 因此又被打了一顿。 要是平时她会求饶,可涉及内马尔她不会让步的,始终一声不吭地站着,打了半小时之后她被赶回房间,第二天顺利到道馆。 她趁着有空去问馆长能不能锻炼脚踝,老馆长闻言嘴里慢悠悠地:“当然可以。” 虽然有个听起来好听的名字,战舞,但卡波耶拉本质是门搏斗。 “我们每天都要在不平整的地方训练踮脚、单脚切换,要保证脚踝的肌肉持续不断地微调。” 练格斗的人每天大量滑步腾空起落,强制脚踝去不断屈伸,这样会增强内外翻的缓冲。 “要我说,那群练足球的人肯多来练练格斗,说不定就不是什么玻璃娃娃。” 小幼认真地听着,憧憬地想象内马尔以后拥有金刚不坏的脚踝的样子。 这些她不想告诉内马尔,只说那里好玩,让内马尔周末去。 可内马尔是个聪明人,他只是不想读书而已,他又不是真的笨蛋。 于是他直接说:“我不去。” 小幼闻言急了:“为什么不去,你去吧去一下吧,那里对你有好处的,我都每天要被...” 棕绿色的眼睛在眨眼后落在她身上。 玛瑙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她猛地卡住,知道对方刚刚在诈自己,而且已经猜出了一切真相。 小幼:“……” 半晌后,小幼率先打破沉默,问内马尔在青训队失败的真相。 她再蹲下来,和坐着的内马尔额头顶着额头。 有着无限可能的男孩子此时也只是无能为力的小孩而已。 他会为了有一个永远的朋友高兴,会为了承诺努力,踢不到球了会难过,听到朋友质疑自己会生气。 所以,他当然会为了朋友为自己的付出、为自己承受的伤痛而一滴一滴地落泪。他要是很有钱就好了。 “我要是能挣很多钱就好了。” 泪水从男孩子的睫毛坠落。 “以后会的,”小幼鼓励他,又说,“你怎么这么聪明,我不告诉你,你还知道骗我。” 小幼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所以眼泪只是从一个人脸上落到另一个人脸上。 内马尔:“我不需要你这样。” “我想帮帮你嘛。”她哄他哄得十分熟练。 “我做不到,而你也努力过了。那等以后你变得无所不能,我就不用做这些了。” 他安静了很久,最后低声:“我知道了。” 小幼的目的达到,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先给自己擦擦眼泪,又给内马尔擦擦眼泪。 内马尔不好意思,自己扯着袖子粗鲁擦几下。 他们达成一致开始回家。 小幼看着前面那个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后脑勺,半天后突然开口:“我这么爱哭那我是什么。” 反应很快的嘴:“你是个爱哭鬼。” 反应慢半步的脑子:“…” 脚步一顿,内马尔转身。 紧接着:“怎么啦,难道你说我就行嘛?你别追我了,你就是哭了啊,我不说了!我知道错了我是爱哭鬼我才是!” 几分钟,男孩子的后脑勺不心事重重了,双手枕在脑后哼着歌,咬着一根小草,后面还有一个女孩子乱糟糟的鸡窝头。 两个初中生周末出现在道馆。 不过。 老馆长看着眼前挎着包的男孩子,问他有何贵干,脾气很差的男孩子粗鲁地拿出一把零钱。 “你把你们这里那个脑子很笨的人赶回去,只允许她周末过来,听清楚了没?” “我下周会给你下次的钱,不允许她平时过来!来就把她赶走!但你别揍她哈!” 老馆长抓着还有汗意的钱,最后:“喔。” 不过小幼还是选择了每天待在这里,而内马尔开始了每周两天的格斗术训练。 第一天教练进行测试,让内马尔自由跑动,冷不丁去踩他的脚踝。 钻心的痛让他腿软,摔在地上滚几圈。 小幼吓了一大跳,以为出现了教学失误,面如纸色地抱过去扶住他,含着眼泪想和别人同归于尽。 教练看着没出息的小女孩。 明明昨天他还给拎着桶子擦楼梯的小女孩开灯呢!他沉默了一会,狠狠拍拍她的脑袋。 “你的好朋友不会出事,”教练抓住内马尔的腿,“我测试一下他的强度而已。” “哦,”教练不客气,“居然是玻璃。” 他又敲敲膝盖:“还是两根玻璃。” 内马尔:“…” 小幼:“…” 两个小孩尴尬地蹲下,教练转身去整理训练方案。 至此内马尔每天需要做三十分钟的热身,通过左右横向移动强迫腓骨肌,也就是防崴脚肌肉持续收紧。 然后他就开始挨打。 刚开始他被突然打了一下不服气,撂挑子就不干了。 教练无所谓,根本不管他,转身就开始打小幼:“那就你来替他。” 内马尔:“……” 他臭着脸站好。 内大少爷的挨打生涯开始,他痛得龇牙咧嘴,刚要发疯和对面拼命,教练不伺候他,不配合?可以。 反正他不在意小女孩挨不挨打。 他直接指向远处蹲着擦地的人,“去换吧,”然后大少爷就闭嘴了。 罢工不行,他只能想办法实现低位躲避,以减少疼痛,所以他开始频繁地蹲闪,还要学会腾空后卸掉力道顺势翻滚。 每周会测试一次进步,每次都是跑动间去铲他的脚。 明明教练已经控制力度确保不会受伤,但是他每次都摔倒,再哇呀哇呀地大叫。 然后这时,有个小女孩会冲上来先扶他,再转头和教练拼命。 教练看着哭着的小女孩只能再三保证不会受伤,然后看向后面。 躺地上的男孩子朝他摆手,“hi,”再对着他做一个鬼脸,眨着单只眼睛朝他挑衅,朝他wink一下。 教练:“你别哭了他根本就没事!” 小幼扭头。 内马尔:“好痛!” 她现在就要和伤害内马尔的人拼命。 教练:…… 他妈的这个臭小子! 在教练打男生、男生装受伤、女生和教练拼命的循环里,内马尔开始打磨他脚踝。 他的脚踝膝盖都很强大,是天生的发动机,但是也很脆弱,是敲一敲就会碎的玻璃。 只要别人恶意铲他,他就会饱受痛苦。 然而现在,玻璃正在被打磨成有韧性的金属,他照样会感觉到疼痛,但他不会再受重伤。 以及教练会戳他的腰椎,酸得他捂着后背蜷缩在一起。 内马尔像小动物一样扶着后腰,一边流汗一边大声:“你这就是我捉弄你的报复吧?” 小幼连忙:“你怎么欺负他!” 教练一脸麻木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你听他说话只听一半是吧?!啊?!你听不到前面他说了捉弄自己是吧。 所以教练用别挨老子的表情拒绝再搭理两人,问得烦了之后把小女孩拎起来:“你怎么不想想万一别人顶他后背呢?” “他就一根脊椎,被顶出问题了拿你的眼泪换得回来吗?别烦老子了擦你的地去。” 小女孩被说得哑口无言,被凶巴巴的教练抛小鸡一样地抛到一边。 不过不管如何,女孩子的疼痛和他的疼痛叠加在一起,共同向上天交换一份礼物,他那坚韧的脚踝,和可以永远奔跑的能力。 在日积月累的挨打下,上天多给了他一份勤劳的回报,躲避他人恶意攻击的能力。 或者叫作移动生存能力。 两个人早上出发,晚上一起回去,就这么过了三个月,有封来自西班牙的邀请已经抵达桑托斯。 署名:皇马。 10、皇马 塞拉诺回到西班牙的第一件事就是提交报告,报告描述了一位14岁的左边锋。 这时内马尔还没有开始接触正规的技能,所以在描述长处时,他只留下一句未来可期。然而他带不动他的同事们,等他发现内马尔还没来时,已经过了三个月。 在他的暴骂下,这封试训的邀请终于抵达巴西,并从南美负责人传递到俱乐部管理层。 管理层主要负责人叫马塞洛,他去向青训队u14教练帕瓦询问。 帕瓦听完有皇马的人来了,第一反应就是最出众的那几个孩子。这几个长得人高马大擅长对抗,于是他先联系几人,再和南美负责人约好见面的日子。 赛拉诺按照约定的时间见面,一个中年人带着几个资质平平的小孩在等他。塞拉诺一乐,那11号小朋友不仅脾气大还架子大。 他又耸耸肩,算了,给天才浪费一些高额时薪的时间也是美谈,索性坐下喝咖啡。 一杯两杯三杯,在两小时后塞拉诺脸色不好了,再怎么天才未必也太过倨傲,所以对着帕瓦:“人呢?” 紧接着他看着帕瓦脸色懵逼地说不是在这吗,塞拉诺目光一转扫过几个小孩,瞬间明白什么意思。 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使得这位有点傲慢的欧洲人挂不住面子,脸色铁青地大骂这不是他要找的人。 在冲突后的第二天,塞拉诺终于见到了他等待的小天才。 小天才今天周末,没有训练,穿着黑色外套手插在兜里,带着怀疑和防备地听助理讲话。 助理先表明来意,又友善地说已经观察许久,至少三个月前已经来过,再问有没有兴趣去游学试训一趟,为期两周。 助理说完自信地等着,然后就听见眼前的初中生:“你能别说英语吗?” 内马尔臭着脸。 就他英语好?小幼英语那么好都没这么装,他敢和小幼比比吗? 助理:“......” 于是助理又换成对方听得懂的话再来了一遍,内马尔听完挑眉,“皇马?”说什么是足球俱乐部,还可以游学试训,说不定还可以和不同人切磋,因此他继续:“好啊,在哪里?” 皇马在西班牙马德里,距离桑托斯九千公里,内马尔没有什么概念,但是考虑到只有两个星期,还可以出去和别人踢球,他很开心地同意了。 塞拉诺和助理本以为小孩会恋家不肯去,没想到这么轻易,于是说一周后来联系他。 两人还想再培养一些对方对皇马的好感,但内马尔一摆手,“我有事,”说完转身就跑,留着向他们挥手的背影。 内马尔快速地穿越这个城市,赶到周末固定要去的地方,看见一个蘑菇在擦地,蹦过去蹲下:“我来帮你!” 小幼看一眼内马尔。 怎么这么高兴。 等两人把地擦干净后内马尔去例行挨打,三个月内他每周都要来道馆练满两天,在青训队时虽然不能进行低位躲避,但会老老实实地锻炼一小时脚踝。 所以这次测试强度时,助教在他快速跑动间奔着他的脚踝狠狠飞踹。 内马尔的脚踝猛地向外别一下,角度看得小幼心惊肉跳,他也被冲击搞得踉跄几步,嘴里骂着脏话说好痛,但是却没有停下,蹦两下继续跑。 教练手里还捏着小女孩的肩,小女孩手里拎着内马尔的外套,刚刚要跑过去护着内马尔,被他一把拉住,他再看着还在躲避的男孩子一笑。 又他对上仰头看来的眼睛,眨个眼,说道:“恭喜你,你的好朋友现在第一次脱胎换骨了。” “...” 馆内有着内马尔对助教叫嚣着要打回去的声音,还有女孩子微弱的一声感谢,和下一句:“太好了。” 下午内马尔因为挨打一天不爽地回家,突然想起什么,啊一句,又说:“下周我要去皇马了。” 黑黑的眼珠转动看向他。 内马尔心里有种想吹嘘的念头,于是先故作嘲讽:“你怎么什么足球都不懂?”再说:“皇马,是个很厉害的俱乐部,很有钱的,超级多厉害的人,我可以离我的梦想靠得更近了!” 他拍拍她的肩找地方坐下,开始给自己的朋友吹牛。男孩子至今为止有两件最值得开心,第一是踢足球,第二就是拥有一个好朋友。 所以他现在非常想让自己的朋友更崇拜自己一点,开始睁着大肆夸奖皇马多厉害,他又有多么梦寐以求去皇马。 内马尔看着小幼亮闪闪的眼睛越来越高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憧憬,他只去两周,但他就要让小幼佩服他,到时候他一定多学一点他们的东西,回来再让这个人知道自己的厉害。 而小幼,听内马尔要走由衷地为他高兴,他现在才十四岁,就能去更大的世界,而几年后,说不定她就能见他一面。 于是她认认真真鼓掌:“那太好了。” 内马尔一周后跟着助教启程西班牙,小幼非要来送他。他觉得明明就两周有什么好送的,而且桑托斯没有机场,要是她小姨抓到她乱跑又要挨揍了,所以他果断地拒绝了。 可他还是在圣保罗机场看到小心翼翼打量周围的人。 对方捏着书包垂下的肩带,行走在高大的人群中,怯生生地四处寻找。 虽然内马尔很生气她乱跑,但他又很高兴,准确来说高兴地无与伦比,大喊她的名字。 小幼听到了,眼睛也亮起来,还带着后怕,怕没能见到他。内马尔心想至于吗,可他有点陶醉,想笑话小幼胆子小,话说口之前被人抱住。 好朋友分别时的拥抱,在巴西的机场,带着男孩子的高兴,带着女孩子的眼泪。 小幼抱一下就松开,她看着内马尔,看着他未来的人生,带着难过和满满的高兴:“你一定会顺利的。” 他一定会顺利的。 内马尔心里有点奇怪,但时间已经到了,好朋友之间做完最后的告别,分别踏上自己的道路。 飞机从圣保罗机场起飞,越过地面的城市,从浩瀚的太平洋上穿云而过,耗时一夜终于落地。 随着内马尔跟着助教走到航站楼,远处时成排的白杨树,米白色的建筑有着红褐色的屋顶,空气中没有了热带雨林的水汽,而是安静陌生的城市气息。 这里是,马德里。 · 试训游学一共两周,第一天助教带着内马尔去了宿舍,体检之后可以让他去玩一玩转一转,内马尔好奇地跟在教练身后参观。 皇马和桑托斯可不一样,顶级豪门有着整齐的草坪,喷水系统旋转着在阳光下扬起水雾。 健身中心医疗楼聚集在一块,旁边是更衣室和青年队训练区,这就是内马尔此行的目的地。 他跟着教练进去。 更衣室里带着汗味和清洁剂的气味,木头柜子上贴着号码牌,墙上是写着训练内容的战术板。 更衣室是一种隐秘的权利游戏,核心人员占据主要位置,相同功能的人靠得更近,青训队的小豆芽就乖乖地站在边缘。 但是有个小豆芽既天不怕地不怕,也没意识到什么,指着11号:“是这个吗?” 助理还来不及说什么,小豆芽被人撞一下,撞得砸在柜子上。 几个高大的青少年从他身边路过,穿着训练的衣服,每个人脸上都有着嘲讽的神色。 豪门培养出来的小将们身上有着不俗的气质,体格一看就有着营养师营养师在长年累月地记录照顾。 几声愚弄的西语响起,内马尔捂着被撞痛的手肘,目光朝前看去。 最前面的人有着和内马尔差不多的深色皮肤,扎着脏辫嚼着口香糖,青训队的球号不固定,今天对方身上的号码是12号,上面的名字是vermeulen。 vermeulen吐个泡泡:“需要我来道歉吗。” 内马尔一偏头想问助教在说什么,对面显然发现他听不懂语言,所以开始哄笑,站在后面的18号turner改成葡语:“乡下人。” 这下他听懂了,冲着几人一笑,下一秒就冲上去要干仗,被助教护着拦下,嘴里劝着下午要训练,等人走后还说:“你就别记仇了,别放在心上,以后还是要合作的。” 内马尔哦一句。 助教肯定偏心自家的小队员,拦着内马尔不拦着其他人,他被暗暗踹了几脚,下午开始训练的时候裤子上还带着脚印。 下午的训练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测试,一个五对五的小场比赛,要等第二天才开始和同年龄梯队一起。 塞拉诺抵达看台,先和教练沟通,再和助教沟通,看内马尔浑身脏兮兮的,还臭着脸,乐着问:“就开始吵架了?” 助教向他解释,得知真相后他更感兴趣了,他们的小天才们脾气很大,可是这位他耗费功夫找来的小天才脾气也不小。 最重要的是... 内马尔站在一边热身,然后去做停球射门,方便找到射门感觉。 vermeulen和turner那几人站在不远处,嘴里发出嘘声,内马尔盯着球门,抬腿抽向足球。 然而足球猛地爆射出去之后,却不是对着球门的方向,而是诡异地朝着一个弧线飞去,下一秒重重砸在turner脸上。 球场响起闷哼,紧接着是暴喝:“你他妈居然敢...” 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内马尔追过来,“你他妈的看我敢不敢!”周围的人终于意识到他的目的,纷纷开始阻拦,可他毫无困难地闪过。 然后他跑到始料未及的vermeulen面前,又给他一脚,足球飞向第二张脸。 全场安静。 “哦?我什么?”内马尔踩着球,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两人。 他穿着自己的白色运动服,上面有着黑色的三叶草标,左边膝盖上贴着创可贴,对着turner:“你听得懂我说话对吧。” 他灿烂地一笑,露出自己的牙齿,虎牙尖尖的,说道:“真是对不起。” “我他妈是个乡下人,准头不好。” “还他妈的是两脚。” 教练让他不记仇就不记仇?他内马尔什么时候要听这些废话了? 远处目睹一切的塞拉诺大笑。皇马的天才们脾气很大,这个他耗费功夫找来的天才脾气也不小。 可最重要的是…他球技很好。 非常好。 好到皇马汇聚天下英才,vermeulen和turner都是其一,是同龄人之中的佼佼者。 但这些天才们,在内马尔面前。 都是过江之鲫。 11、白马 两人手一撑爬起来重重推一把内马尔,内马尔倒是不怕,冲上去就想和人干仗。 但教练来了,同时小场比赛开始,两人想踢爆内马尔,所以站在他的对面。 和内马尔一组的其他四人嫌弃他,青训队每场都要算积分,他们觉得他拖了后腿,直接当他不存在。 于是好好的球赛踢成四比五。 给内马尔气得够呛,还好他们的踢法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二十分钟后他所在的队伍落入下风。 看到对方进了第三个球后,和内马尔一队的希尔已经有了放弃的心思。 塞拉诺无聊地打个哈欠,捏着手里的纸片。 球感、球技、体质。这三项基本大三角里,球技是最方便加入评分体系的,毕竟球感玄而又玄,而体质……没受伤之前谁知道体质好不好呢? 所以塞拉诺为球技的六边形:盘带、控球、传球、射门、空间理解、意识决策,设置了分数评价体系。 上一线队之后满分为10,青训队里的小将满分则为5。 塞拉诺把手里的文件折成纸飞机,每张纸上都有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小天才的脸。 纸飞机折到了最后一张,这一张评分表很特殊,上面有个初中生的照片。 而他的评分,每一个都是问号。 这时情势出现了转变,中场的希尔踢出了一个球,这是一个后场远距离高空长传,打向对手后卫的空档。 这是一个反击机会,也是皇马体系下极度依赖的转换。 稳稳卸下之后就可以冲刺出去,但若是失败了就会把球权交给对手。 希尔刚踢出去,紧接着:“不好!” 这个球本意是踢给对方后卫空档的,但问题是他们现在是五对五,所以那里也是他们的空档,他的目光追着球过去。 更加大事不妙的事情出现了。 turner正在快速后撤接近这个球,他们这一队全部在自家半场,那边只剩下一个懒洋洋站着的内马尔! 一个没有用处的内马尔! 操! 希尔好想向天求饶。 绝望之下希尔大叫让内马尔上,又懊丧为什么和他分在一起 可希尔并不知道,在另一端,他们那位球探突然坐直。 他轻笑:“终于来了。” 塞拉诺终于等来了一个很重要的瞬间。 这不是一个好角度的球,甚至很可能接不到,但内马尔在皇马第一次碰到球。 这是皇马和内马尔的第一次交锋。 不过汇聚了全场目光的内马尔并没有心思在意他人,他正喜悦地盯着这个球,等待二十多分钟后他和朋友的第一次会师。 皇马太小气了,之前他一直被排斥在外围,只能看着球跟着别人跑。 现在球终于来了! 而希尔,他没想到内马尔不仅没迎上去,甚至瞄着球的方向后退几步。 希尔绝望了,果然还是得送…刚要捂脸,猛地看见一只脚轻轻抬起。 整个球场仿佛变成慢速帧,飞跃的足球在空中旋转,在绿荫草地穿梭,气流涌动,仿佛有翅膀正在展开,空气的气浪声仔细一听。 尖锐高亢。 像兴奋的鸟鸣。 紧接着足球鞋内侧微微倾斜,闯过去的鸟撞上鞋面,仿佛要拥抱上去那样,配合地卸掉力气,慢慢落在地上。 正在爆冲抢球的turner骤停:“…” turner拔声:“哈?” · 这不是个好停的球。 第一是因为速度快冲击力大容弹出去,第二则是这球角度不好,希尔不是一线队的正式球员,他踢不出稳定质量的长传。 所以哪怕是turner也是打算落地之后追球。 而现在,那个关键意义但是质量很差的球,稳稳地落在了某个人的脚尖。 可让全场出现情绪起伏的人毫无意识,开心地一推脚下的足球,下一秒开始奔跑。 他跃跃欲试蓄势待发。 来!轮到我了!让我看看你们的厉害! turner花一秒从震惊回复正常,立刻追上去,迎面开始一对一,他看着内马尔的势头向左,毫不犹豫地堵向左边。 成功…… 本以为要成功的turner愣在原地。 风从脸边刮过,余光里有人跃向空中,白球衣猎猎翻飞,球在他的勾动间也弹离地面,turner睁大眼睛。 耳边一声长鸣。 他好像看到抬起前蹄的骏马。 已经判断错的方向让他无法拦下内马尔,他只能用眼角往右上方看。 骗过他的人眼珠转动,此时他觉得自己报完仇了,所以不计较之前的事情。 对他快速做个鬼脸,呲牙眨个眼睛,说着葡语的声音雀跃得意。 男孩子笑嘻嘻地:“你上当咯。” 内马尔说完轻松落地。 turner连他人生道路上的关卡都算不上,他跑向远方,永远地把turner留在身后。 塞拉诺轻笑,慢悠悠地在盘带上面落下一个5。 世界上确实也有人在青少年时期拿到过最顶的五分,但很少,只有九个,现在出现了第十个。 可半晌数字五又被人圈起来,犹豫着在旁边打上了一个加号。 又说不定…是第一个。 牛尾巴这一招内马尔骗到别人的概率已超过80%,要解决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选择五五开的机会交给命运,第二,看人。 要是和小幼玩的话,她只用站着,而他居然必输,好家伙原来这才是防他的唯一办法。 内马尔心想还好小幼不是自己的对手,不然别人把小幼抓过去他不就完蛋了。 可她输球了就伤心,所以他一脚都不敢多踢,老老实实告诉她要去哪边。 那个人高兴了就捧着被拦下的球给他再说谢谢,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恶!他才不管她! 内马尔不甘心! 内马尔开心地说:“不客气嘛!我要踢右边咯,你快点站好。” 而现在,在两个情况都没有的情况下,内马尔飞快地绕过turner,冲向禁区。 vermeulen飞过来铲他,狠狠踩上他的脚踝。 他痛得要命,忍着踉跄几下,快速完成了他在皇马的第一个射门,然后在欢呼下转身就要和vermeulen打架。 两人再度被分开,这次护着内马尔的人变多了,球场上谁踢得好谁就是英雄。 而塞拉诺盯着内马尔的脚踝。 他好奇地:“咦?” vermeulen体格非常高大,已经达到一米八,他那一脚下去其实足以铲飞内马尔,可对方只是歪歪身体就能继续奔跑。 三个月前和现在有这么大的区别吗? 在桑托斯的青训队员都是内马尔的朋友,铲人也不会往残废整,但刚刚不同,那下是能让内马尔吃苦头的。 人们总会发现要拦下内马尔只有一个方式,让他在天上飞。 他拿到球后无往不利,只有铲他铲到站不起来,铲到他拿球就上天,只有这样,才会有赢的机会。 他捏着下巴,脸上有疑惑还有惊叹,他不由得好奇这三个月内发生了什么。 简直太不公平了。 被上天偏爱,被足球选择。 球感球技换来的代价是脆皮的身体,可在短短几个月内,他就能有这么大的进步。 原来上天连他要吃的唯一苦头都要抹去,他允许内马尔流泪、允许他摔倒,但不允许他埋没一点天赋。 不允许任何人影响他的天赋。 接下来希尔和内马尔那一方会开始反击,可塞拉诺不用再看了。 他安排了三天后的飞机,带着一个5+、五个问号的评分表离开了西班牙,继续去凑齐未来皇马新一批的银河战舰。 一群男生踢完球已经开始勾肩搭背,内马尔足足玩了两周,上午做技术训练,下午踢训练赛。 每天训练赛的人都不同,各个小队都知道来了个过人厉害的新队员,都想来过两招。 这时正是皇马银河战舰一期末期,很多一线球员闻言,也纷纷来看小孩,小内马尔甚至看到了特意赶来的罗纳尔多。 不过此时内马尔的射门只有两分。 当时的世一锋见到同样来自巴西的小孩,脚尖一挑,“来,给我也看看你的能力,”开始和小朋友踢球。 这完全是虐菜。 当时没有任何一名纯射手能在单兵突破上超过大罗,他把内马尔踢得地上打滚,狂轰滥炸地射门。 内马尔狠狠吃了苦头,二十分钟内让世一踢进十二个球,灰扑扑地爬起来继续。 而除射门之外,大罗拥有强大的对抗护球能力,他所有的盘带都是用作进攻,能用一种方式过人一百遍,和小内马尔为了玩耍的盘带截然相反。 他能用一百种方式过人。 · 两周后,一个助教找他签合同,内马尔反应了半天:“什么合同?” 经过解释才知道是要留着这里,他想都不想直接拒绝。 开玩笑,这里他又不认识人又听不懂,最重要的是—— 小幼还在家里等他呢。 她胆子那么小,他怎么可能留她自己孤伶伶在巴西,他们可是朋友!他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留下她一个人。 所以内马尔摆手:“我要回去。” 助教急了,开始劝人,先是什么回家也很方便的可以隔一段时间回去。 内马尔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于是说:“我要两周回去一次。” 助教一咬牙,“我来想办法,”让内马尔第二天去注册足协。 然而他们带不动的人太多了。 对方一听内马尔要求两周回一次巴西,轻蔑地嘲笑他是谁,再转头送客。 内马尔本来还在烦小幼的事,心想要不如接过来,一听这话喜出望外,连吵架都顾不得了,当即就准备回去。 小少年兴高采烈,当晚就买了飞机票。 所以等到准备银河战舰的塞拉诺回到西班牙时,他才知道皇马已经放走了内马尔。 “…你再说一遍怎么了。” “内马尔已经走了。” 塞拉诺深深地闭眼:“蠢货!” 他足足抽了两根雪茄才平复情绪。 旁边的助教只能劝他:“算了,就当小孩错过了皇马。” 可没想到塞拉诺闻言一声哼笑:“错过?” 久久之后他说:“你搞错了。” 被放走的白马归心似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皇马。 没有任何留恋,带着至今为止任何摸不到上限的盘带,带着早已被大罗点拨过的射门。 那么,“内马尔错过了皇马”是个不正确的说法。 应该说。 皇马正式错过了内马尔。 这个俱乐部很幸运。塞拉诺抽着雪茄思考,在内马尔还未成长起来时遇见了他。 可又很不幸,这匹白马甚至在他们的草地奔跑过,可他们不慎弄丢了他。 他们会回过神来的,而且塞拉诺知道不会很久。 只是等他们回过神一切为时已晚。 那么在那以后。 塞拉诺内心由衷地提醒——请西班牙皇家马德里俱乐部不要沉迷于在巴西这块土地刮彩票。 也不要想着通过疯狂找好孩子的方式再刮出一个内马尔来,想着哪怕只有内马尔一半都行。 因为他们早已经遗失了珍贵的、等待许久的、本应属于他们的白马。 以上就是世界第一球探、总共挖掘了六位世一的亚历杭德罗·塞罗诺为他曾经效力过的俱乐部献上的最真诚的建议和祝福。 顿首。 飞机横跨几千公里的海洋。 内马尔回到了家乡。 但是不能绝对说塞拉诺此行毫无意义。 尽管他没能为皇马招揽到内马尔,可他曾留下几句如何保护内马尔的珍贵道理。 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在桑托斯,在最珍爱彼此这个朋友的女孩子耳朵里。 塞拉诺抽完了第三根雪茄,目光投向远方,看来,他应该找找其他聪明人的去处了,他的目光投向了西班牙的另一个城市。 巴塞罗那。 巴萨。 12、月光 内马尔从圣保罗机场出来,回桑托斯的路上一直在担心小幼,而此时被担忧的小幼正在俱乐部门口等人。 内马尔要走,她肯定是很高兴的,她比任何人都高兴。 但同样的,她也很难过。 尤其是在人走后,航站楼的电子地图上小小的飞机正在跨越大西洋,小幼就这么蹲在巨大的屏幕下方,看着内马尔远去,看着内马尔安全落地。 她这才发现原来世界这么大,大到内马尔离开都要花一夜时间。 回家后一夜未归的她被揍得躺了三天才能出门。 她例行去道馆擦地,教练看小孩一直捂着肚子,“又挨打了?”小幼沉默。 半晌后她突然开口:“如果我要去西班牙,我不怕累,我也有内马尔留给我的钱,可以买东西吃。” “所以,如果这样。” 小女孩眼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期待:“我要走多久能到。” 教练低头看小孩。 女孩子穿着男孩子的外套,她小姨不管她的死活,所以内马尔和她一直不分你我地穿着同一批衣服。 教练收回目光,戳破小女孩的幻想:“你走不到,你追不上西班牙。” 西班牙离她太远了。 她去不了的。 “…”小幼低头,“哦。” 很微弱的一声,也没有抱怨,就是地板总擦不干,因为眼泪一滴滴落下。 但她仍然没有放弃,去问桑托斯的教练,对方说不清楚,又说:“去问问其他可能受访去学习的人看看。” 所以她有了新的方向。 归心似箭的男孩子抵达桑托斯后没见到人,转一圈之后绕到俱乐部。 这次他找到了,小幼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内马尔喜出望外,为和自己的好朋友心有灵犀而高兴。 刚要大喊一声再张开双臂,等待重逢时欢迎的拥抱,却发现小幼突然站起,随后发现她迎上去,再跟在别人身后。 笑容停滞。 再下一秒脸色狠狠拉下来。 小幼跟在别人身后,她不知道谁要去皇马,只能一个个追着问,今天她找的第七个人,拦下对方由于发抖半天没说清楚,被当作找茬的推到一边。 要摔倒之前小幼闭上眼睛。 可意料之外的疼痛没有出现,反而有人出现在她身后,让她坐在自己的鞋面上,再用小腿支撑她的后背。 小幼疑惑地抬头,对上望来的眼睛,以及: “哇你又找到了新朋友。” . 那人见是内马尔便打声招呼离开,于是剩下在场的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对方脚上。 几分钟后小幼撑着手站起来。 此时内马尔因为发现那人和小幼不认识,火气其实消散了很多。他恢复高兴的心情,喜滋滋地抱着手臂等待拥抱,然而他听见小幼:“你回来干什么?” “…”内马尔歪头,“嗯?”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不能回来?这是我家呀,而且你不是也在吗?” 可小幼回他:“你当时不是说要去很多年吗?是不是别人欺负你了?” “你别让别人欺负就好啦!”他听到那句欺负下意识反驳,再回答小幼,“而且谁告诉你我要去几年…”等等。 他一顿。 几年、去几年西班牙、回来。 脑海里是她刚刚说过的话,同时又浮现两周前机场的分别。 执意要来送他、祝福他顺利、流着眼泪告别的拥抱。 一切被串联在一起连续地播放,而电光石火间他终于想清了什么—— “你当时觉得我去西班牙要去一两年?” 内马尔扬声不可置信地问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居然是这么以为的,她居然带着这个想法。 以为他要扔下她独自离开,而且一走就是几年,就为了待在那个破烂西班牙破烂皇马。 她居然这么想。 “我说呢我说呢,”内马尔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非要来送我,我都说了不用去。” 原来是带着这样的想法来送他,以为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他这是回来了,倘若没有呢?倘若他真的留在那里呢? “我不回来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只是送送我,就那样随随便便告别一下就结束了?啊?要是我真不回来呢?” 西班牙离这里可是九千多公里,要是他真的留在那边呢? “你知道西班牙多远吗?我不回来了你居然就只是抱一下哭一下,你怎么不想想我走之后你怎么办。” 她不挽留他也不说跟着他去,就一句顺利一个拥抱,和他妈的几滴烫得他要命的眼泪。 内马尔听见她还敢反驳,说什么:“西班牙很适合你啊,那里很厉害,是你期待的地方。” 这话听得内马尔火冒三丈:“什么他妈的破烂西班牙!” “厉害什么啊,谁说过那里好,到底有什么好啊,我就非得去那吗?我就非去不可吗?” 内马尔气疯了。 他当时离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两周后回来,因此他心里是有一点担心,但是更多的是兴奋,两周而已,他马上就回家,所以从来没想过别的东西。 可她呢?她觉得自己要留在那里,留在什么破烂皇马什么垃圾西班牙。 她用这样的想法怀疑他之后,不多说一句话,就那样让他走,让他上飞机。在他每天想回来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在意这段友谊! 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的初中生愤怒无比,对着让他咬牙切齿的人破口大骂:“你没有挽留我一句都没有,你他妈甚至没让我带你走。” 她觉得自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说一句不问一句不祈求一句带她走。 “还说什么永远的朋友,这是做朋友的态度吗?” 内马尔气炸了,觉得这个人就是骗他,所以恨不得揍她一顿。 他一拳挥过去砸她身后的墙,想狠狠吓她一顿,结果反倒是自己痛出眼泪。 一流泪觉得没面子,又因为心灰意冷堵在心里,顿时烦得要命。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样,于是恶狠狠擦着眼泪,再说着她喜欢的冷漠无情的话:“随便你吧,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以后不回来了!” 小幼要阻拦他,在那之前内马尔毫不犹豫地跑远。 他抵达巴西时在周五,周六他面无表情地出门。 然后出现在道馆。 . 教练晚来了一点,看到男生后挑眉,看见两人的诡异氛围后第二次挑眉。 他开始今天的训练,只是教练想起什么,突然大嗓门:“你这走了两周脚踝估计顶不住冲击哦。” “我就在这你这么大声干嘛?” 教练不管他,大声说完铲向他的脚踝。 内马尔咕噜地摔倒,下一瞬有个身影冲过来把他扶起。 他痛了几秒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你别管我!反正你没良心你什么都不在意。” 他继续爬起来,每次教练铲之前都要大嗓门,练完之后,“没什么变化,不过,这两天要是没人在身边看着,那还是有风险的。” “你到底要和谁说话?” 教练看着两个离开的背影。 男孩子走几步扭头发脾气,女孩子缩着脑袋挨骂,但就是要死死跟着他。 教练微笑着摸摸下巴,略微陶醉。 他真是个好人。 . 这样的相处方式持续了一个月,内马尔真得气狠了,发誓这次要和小幼绝交到底。 和人绝交的内马尔又回到了桑托斯继续训练。 今天是训练赛,踢完他大汗淋漓地往外走,在过道处看到靠墙站着的人,见到他就想说话。 内马尔目不斜视地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不允许外人进入,但青训队不用踢正式赛,管制要宽松一些。 所以同为青训队的费利佩看见内马尔时,先和他招呼,再看到身后的小幼,以为他俩认识,便不打算阻拦,只说道:“朋友啊?” 可没想到内马尔却说:“不认识。谁啊?” 内马尔:“你带走吧。” 费利佩一听,哦,原来是误会,那便不能进了,于是便打算去拦人,把人赶在在外面等。 只是手刚伸出去,棕绿色的眼珠微微转动。 紧接着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扬在空中的手收回。 费利佩看着内马尔的背影,对方说着什么别跟着他,但是更衣室的门倒是没顺手关上。 费利佩:喔。 差点就挨打了。 . 小幼缠到觉得他脚踝安全了才放弃,可不去找他那天,待在家里的她心里一直很担心。 犹豫过后她从房间溜出去,偷偷拿走电话,轻手轻脚回房间,拨出看一眼记下来的数字。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小幼支支吾吾地说找内马尔,几分钟后她听见男孩子朗声:“谁找我?”再接通电话。 对方刚刚还在问是谁,听清是她后就要挂, 小幼连忙挽留:“你别挂!别挂我的电话,我...我想和你说话。” 内马尔冷笑:“我不和你说话。” 小幼摸不清他的脾气,只知道他生气了,连忙道歉。 道歉才不管用呢,内马尔听得冷笑,刚想指出她的问题再大骂一句,可这次那边响起了一声嘟嘟嘟。 他愣住了,紧接着意识到自己被挂了电话,短路之下气得笑出声,心里不想再看见她。所以他也狠狠挂上听筒。 可刚转身…等等。 内马尔一顿。 她哪来的电话? 她家那样的情况哪有电话给她,是不是偷偷拿的,可她为什么又突然挂掉了。 一个可能性出现在他的脑海,让他觉得无比恐惧。是不是…有人抓到她了! 这个念头让内马尔全身僵住,刹那间转身猛地拨回去,那边接通了,却没有声音。 内马尔喂了好几句,心里急得要命,顾不上别扭和吵架,对着那边追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在打你?” 小幼没声音,这让他想起一件事,万一刚刚她是来找他求助呢?! 内马尔后悔死了,连忙对着那边吼:“说话啊!” 又想起什么:“是不是身上哪里很痛?” 没动静的那一端让他心急如焚,她那群亲戚都是疯子,要是抓到她可怎么办。 不行,内马尔觉得不能在这边等,连忙说:“算了我知道了我马上来,你等我一下。” 说着想起什么,担心和急切盖过内心的别扭:“我…我真不该和你吵架的,你等我一下。” “我马上就来,很快很快。” “二十…不,十分钟,你一定要等我,说好了,好好躲起来。” “那就说好了,我来之前一定要躲好…求你了。” . 费利佩喷完止痛喷雾出去,一个身影从身边刮过。 内马尔气喘吁吁地在楼下停住,先踢石头去敲窗户,没有反应,连忙攀着墙爬上去。 天上是巨大的月亮,内马尔迎着月光一步步爬向小幼的窗台,他终于蹲上窗檐,然而没想到这时窗户却被人打开。 小幼在夜色下和内马尔面对面。 月亮落在他头上,落进小幼的眼里,他还穿着白天训练时的衣服,白色小腿袜上还有着泥土和脚印。 蹲下时纤细的小腿太长,膝盖顶住他的胸口。 窗帘被风吹得鼓动,月光落了一圈,又落到小幼身上,落进内马尔的眼里。 内马尔:“……” 她身上没有挨打的痕迹,很快内马尔也知道自己想多了。 没面子的他转身就要走,被人猛地抓着手臂。 小幼语速很快地:“对不起。” “你是不是以为我出事了?我想听你说话才给你打电话。电话是我偷偷拿的,现在掉在床缝里,我拿不到。” 眼泪滴落:“万一她们打我怎么办。” 背对着的身影声音冷漠:“关我屁事我都要去自己西班牙了。” 几分钟后凶巴巴的声音:“在哪里?” 小幼带着面无表情的人去捡手机,趁着自己留住他了快速说话。 第二个长篇大论唱歌的人出现。 “当时你和我说要去西班牙,我不知道在哪里,后来我才知道好远啊,我们怎么要隔那么远了。” “所以我每天都在想要攒多少钱去找你。” 内马尔:“你骗我。” “我没骗你,”小幼连忙说,“我每天都在想你,直到你回来。” “我怕你受欺负,又怕你是不听话被赶回来的。” “我那天一直在机场等你,看见屏幕上你的飞机到西班牙后我才回去。” “西班牙那么远,但是我想到你能看到不同地方的…”她卡壳了,不知道西班牙有什么能看的。 目光落在窗户外的天空,连忙说:“但是你能看到不同地方的月亮就好。” 内马尔觉得问题又回来了。 到底哪里的月亮不能看,问题是她根本不在意他要走。 于是他不想再沟通了,起身:“哪里的月亮都是一样的,我为什么非要去呢?” 他破罐子破摔:“你什么都不懂,你他妈别烦我了,我恨死你了。” 内马尔打算翻窗户走,被人狠狠拖住,小幼根本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她没有他聪明,而他又总是生气。 所以此刻内马尔要走的事实,让她恐惧到尖叫:“没关系啊!” “没关系的。”小幼急忙说。 “我希望你去西班牙,去别的地方也行,你可以看到月亮、和很多人踢球,我想让全世界认识你,知道你多厉害。” 她每天都希望他顺利一点,幸运一点,而其他的。 而她。 小幼哽咽:“而我、我每年,或者两年,三年也可以…好像有一点久,但没关系。” 内马尔听见她这样说。 她又哭了,好烦,他又没有欺负她,明明是她惹他生气,他才应该气死了。 可是她在说:“西班牙太远了,我去不了。” 要是能走过去就好了。 她当时这样想,如果可以的话,她会努力地一步步走去找他,可以不怕累也可以少吃一点。 可西班牙太远了,可内马尔太远了,所以。 “所以我只是想稳定地时不时看看你。” 她就想要是能多见他几面就好了。 13、纽扣 耳边是带着哭腔的一声祈求:“西班牙离我太远了我去不了的。” 内马尔猛地睁开眼睛。 他支起手喘两口气,翻过手机,日期那一栏写着2013年6月11日,时间是凌晨两点。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摸来,再趴在他身上,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又问做了什么梦。 内马尔:“梦见你还不聪明的时候。” 他草草含糊过去,再转身压着人。 他们小时候是相互理解的友人,出事后是不分彼此的亲人,直到现在变成共生的爱人。 但他最近总想起那个时候的小幼,好像有个模糊不清的问题一直留在脑海里。 内马尔打算压着亲一口,没想到被人捂住,他一把拉开要继续,再次被捂住。 在他要发飙之前,小幼:“你白天要踢比赛,不可以。” “我又不累。”不爽的声音从掌下传出。 “你每次踢完球晚上睡觉睡那么沉还不累,”小幼又躲开一次,“你别撒娇了,我不同意。” 她把人拉起来,紧接着从头亲到下巴足足亲了十次,再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亲完了!你别再撒娇了。” “…” 被连连亲了十下的人懵了几秒,紧接着看向还在一脸严肃的人。 他恨恨地:“到底谁比谁会撒娇?” 两个人吵完架缠在一起睡觉,第二天小幼先醒,内马尔睁眼时发现她在换衣服,穿的是件格子衬衫。 他们晚上要去参加一个新婚party,是他拖着她去的,让她能够多出去转转。 内马尔看了半天一挑眉,“怎么不穿这个?”他走下床站在她身后。 小幼说扣子掉了一枚,边说要边脱下,内马尔不爽:“掉了就掉了嘛!” 这是他的衣服,脱掉是什么意思。 “小时候你还天天穿我的衣服,现在掉个扣子就不行了?” 不爽的人弯腰看看,“影响也不是很大啊,”实在拗不过人再找来一枚耳钉,随意地扣好,“我给你找个纽扣,现在可以了,你不要再换下来啦!” 收拾完内马尔先送人去目的地。 今晚结婚的人叫莫雷拉,是巴萨曾经的后卫,又是巴萨更衣室派系里南美的那一波人,自然会邀请到爱玩的内马尔。 可内马尔今天有比赛,算上前前后后准备采访的时间,要很晚才能到人家的新婚晚会,所以小幼要一个人在那等他。 她生疏地和几人打招呼,再躲到一边去下象棋,引得小孩围着她看后才没那么局促。 后来越来越多巴萨的现役球员当场,有些会顺便过来和她打个招呼。 养伤的伊涅斯塔也来了,带着内马尔的拜托去找人。 找到后发现被拜托的不仅是他,还有很多人把自己的孩子留那里陪着对方。 伊涅斯塔走过去,见小幼在下国际象棋,心里来了几分乐趣。 他是当下巴萨最优秀的中场之一,平时主要是给他们巴萨最锋锐的三把剑送球,是内马尔除梅西、苏亚雷斯这两位哥哥之外,关系最好的人。 他想起内马尔喜欢夸小幼聪明,凑过去问:“和我下几局吗?” 小幼认识他,听完点点头,周围的人连忙给伊涅斯塔让座。 伊涅斯塔坐下,并习惯性说来点赌注。 倒不是赌钱,就是纯当个噱头和乐子,他们经常又当对手又当队友,可能前几天同一个俱乐部效力,过段时间又在世界杯上互铲。 不管什么比赛竭尽全力,所以难免会有下手太狠而尴尬的时候,于是就会在打牌的时候刻意输几把。 钱倒无所谓,每把也就几千几万欧,输一晚上也不会有多少,主要就是表个态度。 可伊涅斯塔没想到小幼一听要赌钱,摆摆手拒绝,说完对不起又要躲起来。 然而伊涅斯塔棋瘾上来了,很想和小幼碰一碰,想想突然说道:“那我们不赌钱,换个别的赌吧。” 他很自信地说,而小幼听完,犹豫几下乖乖坐下来。 玩着玩着小幼也来了几分兴趣,伊涅斯塔他见小幼在思考便说去拿杯东西喝,没想到这一走就出事了。 莫雷拉今晚结婚的妻子叫做莉桑,她本来应该寸步不离跟着小幼。 可她见伊涅斯塔在旁边,又有一大堆小孩,想着怎么都不会出事,便抽身去和其他宾客应酬。 因此在伊涅斯塔起身之后,小幼身边只剩几个小孩。 同时,有个女人出现在派对上。 她叫塞蕾,是今晚结婚的莫雷拉的前妻。 有前妻没什么,圈子里结婚几次的多了去了,只是偏偏有件事莫雷拉做得不地道。 他现任妻子给他的孩子,比前妻那个孩子还大个半岁。 前妻此行目的是来找莫拉雷和莉桑的茬,没想到幸运地发现了那个野种,当下就想找小孩开刀。 小孩对着尖叫的女人也害怕,哭闹着躲在唯一的大人身后。 因此,和对方对峙的人变成了小幼。 其实在对方扬手时小幼已经开始发抖了,可几番犹豫之后她还是没退开,颤抖着问:“要找谁?他们都在那边。” 前妻不认识小幼。 对方全身上下最贵的是几百欧的帆布鞋,这让她觉得是什么球星刚泡上的小女友,不客气地骂了很多不好听的话,骂完让人把小孩交出来。 小幼不肯,塞蕾便冲过去抢,边抢边撕扯大人,让小孩吓得直哭。 哭声终于惊动了远处的人群,众人一听动静发觉不对,又听到声音传来的方向,对视之后彼此心里重重地“糟糕”一句。 莫拉雷跑得最快,正好看见前妻对着打不得的人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扇得莫拉雷想上吊。 等他回过神时已经冲了过去,将人一把推开,同时怒吼:“你闹够了没有?” 他是万万没想到会把这位牵扯进来。 前妻私下不认识内马尔,不知道现在围着对方问“还好吗”的,都是内马尔的熟人。 这些熟人不想参与别人的家事,围着小幼去别的地方,心惊肉跳地怕她出事,更怕内马尔当场发飙。 实际上内马尔是个玩得开的人。 脾气大但是架子小,别人场上追着他铲,可他爬起来之后还能笑一下。 明明铲他的就是个普通球员,年薪可能就是内马尔一周的工资,然而站起来觉得普通球员也不容易,便没了算账的意思,贴近笑一下就算了。 这反倒让对方觉得不好意思,踢完去和内马尔合照。 可他同样也不窝囊。 当别人还会为着面子上过得去而粉饰太平时,他分毫不让毫不在意。 比如内马尔很喜欢花钱,他自己挣钱能力是球坛历代第一,又早早地开始商业化运作。 星光、荣誉、商业价值,这些让他如日中天风头无两,也让新闻媒体喜欢吃他的流量批判他的消费。 内马尔懒得理别人骂他,他不明白这个逻辑,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他又很有钱,为什么不能买。 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那他干脆别活了,别人算老几。 直到某次记者问起他最近的一个舆论话题:花三百万欧买个珍珠耳钉是否觉得奢靡? 内马尔听完脾气上来了,鄙夷地笑一声:“你又是谁,关你什么事,多挣点钱再来问这个问题。” 说完扭头就走,没有当下任何球星的谦逊姿态,让这段话被播出后引发了一轮攻击,说他狂妄嚣张,说他大手大脚。 于是他转头又买了对更贵的,特意戴着发视频,闭着一只眼睛比个枪,连打三发:“bang!” 再笑一下,吹个口哨。 挑衅得要命,因为张扬帅气的脸涨了一批粉,但也让恨他的人气得要命。 内马尔更高兴了,气死他们最好。 谁管他们。 而刚刚,如果莫拉雷的前妻稍微看一点新闻,就会发现那对更贵的珍珠耳钉,被人用别针勾了一下。 随意地挂在便宜的衬衫上,当作补上的纽扣。 喜形于色的内马尔对别人好时没有目的,所以,这也意味着他别无所求,想翻脸就翻脸。 他是性格好,但他不是没有脾气。 几个知道内情的人护着小幼去一边坐着。 内马尔从小护着她,两个人相依为命到现在,最穷的时候都没分开过。 叫他出去玩,可以,他很爱玩,只是去之前有几个问题:“你女朋友不会咄咄逼人吧?” “你家大儿子会打人吗?” “没有那种欺负人的小孩吧?” 他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心眼,但打小幼除外,那真是堪比拿刀砍他,能冲上来不管不顾地和人拼命。 几人看了半天,那一巴掌打在脑袋上,没碰到脸,又纷纷问头晕不晕。 小幼心里觉得尴尬,连忙说没事,再带着四五个小孩去一边玩象棋。 这时内马尔终于采访完了,和梅西一左一右地到聚会上,众人听到动静起身去接他们。 在场都是当下现役或退役的球星,新婚派对都穿上了西装。 只有内马尔还穿着刚换下的球衣,身形依旧保持着桑巴少年的纤细,像什么初出茅庐的青训队成员。 说话也是笑眯眯地,不会一套一套的说辞,和谁都能拥抱一下称兄道弟。 他看着不伦不类,不像个这种社交场合的成年人,但所有人都要来和他打招呼,要来迎接他的大驾光临。 然后内马尔第一句话:“人呢?” 第二句话:“吃饭了吗?” 得知小幼在玩象棋,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发现她正板着脸严肃地思考。 内马尔一乐,然后跟着其他人去嗨,玩到中途想人了,手一招:“我去看看人。”说完起身往外走。 一看怎么还在下棋,这么好玩?他去问身边的助理怎么回事,听完很惊讶:“她居然赌钱了?” 内马尔大为震惊,心想那好,今晚不管输多少都行,把他卖了都行,不能让她觉得做错了事情。 没想到助理有点古怪,内心说能输到把内马尔卖掉那真是很有本事,再憋着笑,回答:“不是赌钱。” 内马尔:? 助理继续:“她赢一把,你这周末多训练一个小时,现在已经赢了五把了。” “…” 内马尔脸都绿了。 几秒后愤愤地走过去,趴在她背上看棋局,没看懂,干脆对着她的后颈咬一口:“你就知道整我就知道整我,就你最坏了。” 小幼本来随着他,可内马尔可恶得很,咬完不松口,拿他的虎牙叼着肉再舔来舔去。 她觉得不好意思回头锤他。 内马尔这才起身,扬着手假装投降,嘴上虽然在说她脾气大,但眼里还带着笑。 刚起身,发现一个人脸色苍白地看着他和小幼,似乎在害怕他们的关系。 他不是一个擅长人情世故的人,但他对小幼的事情很敏锐。 一看这脸色瞬间猜出什么,神色骤然变冷,脸色有点难看。 众人知道他什么脾气,也纷纷不敢说话。 内马尔不打算影响玩得高兴的那个,掐掐她的脸:“晚点我来接你,想睡觉了和身边的人说。” 然后对莫拉雷扬个下巴示意出去。 西班牙,这个地方很特殊。 他曾经来过,又快速地离开,直到进入巴萨时第二次抵达。那时他非常弱小,后来也有过被人拿捏欺骗的时期。 可那时,他也曾和别人有过一次对话,那个人和他说:“西班牙太远了,我去不了。” 这句话留在了他的梦里。 所以内马尔必须要在这个地方,而且只能是这个地方,证明一件事:他可以永远把她带在身边,永远不分开,永远不受欺负。 西班牙对他而言堪比证道的地方,现在她不愿听他提这些,不愿他总是像以前那样没有志气,他也懒得惹她不高兴,脾气太大了这人。 但内马尔心里清楚,小幼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除好好踢球之外的所以努力,都是为了不能让任何人对她不好。任何人。 因此内马尔看着莫拉雷。 “我不和女人计较,”内马尔说,但他并不想装和气,也不想活稀泥或者后退一步,“你自己想,她离开西班牙还是我离开这里。” . 十二点内马尔说要提前走,去小孩堆里找人,等她醒了问道:“今天受欺负了?” 又说:“我没吵架,很顺利解决了。” “本来觉得有人陪着你就没事。” “但下次不能再留你自己了。” 可能是因为小幼没有缝隙地靠着他,心脏仿佛粘在一起,内马尔突然想清出了一个问题。 “你记得之前我们说过一件事情吗?”小幼嗯哼一句,内马尔继续描述当时的对话,说完问出多年以来模糊的疑惑。 “你当时,到底是觉得西班牙太远了。” 巴西的那个月夜,小幼让他去看远方,说皇马那么遥远。 “还是觉得,我太远了。”内马尔问。 她到底是在说西班牙、说皇马,还是说内马尔离她很远。 14、蛋糕 巴西,2006年某个潮热的夜晚。 内马尔安静地站在原地,耳边是小幼刚刚说话的声音。 她还在哭,她就知道怎么对付他。 内马尔好生气,觉得这个人倒打一耙,觉得明明该难受的人是自己。 可他走过去帮她擦眼泪,又骂了好多句什么叫做西班牙太远了。 内马尔不理解小幼的脑回路。 如果只从西班牙的距离来看,那里离他也很远,可是:“我不是在吗?” 他手很脏,擦了半天把脸擦得脏兮兮的,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连忙用上袖子。 “你觉得很远的话,我会带你去的。”内马尔说。 所以:“你去得了。” 他认真又笃定。 只要他能去,她想去哪里那她都去得了,因为他们是好朋友。 “你别哭啦!我今天不该对你发脾气,”内马尔继续,“可是你那样我不高兴,你不在意我一个人走,这样让我不舒服。” 小幼连忙向他道歉,他又高兴了:“我保证我去哪里都会带上你的,我们是朋友。” 这个世界有几亿平方公里,但朋友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和好时交握的手可能只有一厘米。 两个初中生之间和好如初,继续相互陪伴着长大,花半年的时间从2006走到2007年。 · 2007年2月5日,内马尔踢完今天的友谊赛,表情不好地下场。 对面是另一个俱乐部的球队,平均年龄比他们大一岁,但年龄又不意味着球技,他可不会因为别人年纪大就害怕。 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是最近他踢得很不顺,他的位置是左边锋,但是除甘索之外,其他队友传球传不到他这里。 导致他要么就是傻站着,要么跑回去找球。 然后友谊赛踢了个1:4! 内马尔想到这个数字,狠狠地锤一把墙,痛得收回手吹两下。 青训队在去年下半年换了一个教练,之前的帕瓦换成现在的扬尼斯。 他的水平和帕瓦不同,能看出内马尔的原因,本来想安慰一下对方,想想今天还有其他事情便算了。 内马尔换好衣服之后情绪好了不少,给擦伤消毒后去俱乐部休闲室找人。 这半年内发生了几件事情,第一是小幼她姨父自杀了,发现的人是要去上学的小幼。 小幼出门时看他姨父坐在窗前,本来缩着要偷偷出门,系鞋带时看到地上一滩血,几秒后响起尖叫。 内马尔听完担心得半死,担心她亲眼目睹这种事情后害怕,又怕她小姨发疯找她麻烦,说什么都要带回家。 把小幼带回家之后又发现不对,那她住哪呢,找了一圈没地方藏人,干脆依偎着在衣柜里睡了一晚。 某个人嘴里说着不害怕看见死人,还不是粘着他流泪。 内马尔不屑地撇嘴,手却绕到另一边,生疏地搭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别害怕了,我不是在吗?” 他以为是她看到的东西冲击太大,结果粘着他睡着之后听见几句mom和dad。 原来是想爸爸妈妈了。 他们缩在柜子里,有着衣服上清洁剂的香气,还有内马尔身上止痛冷剂的气味。 内马尔给她擦擦眼泪,低声问梦里做噩梦的人,她爸爸妈妈是不在了,可是:“你不是有朋友吗?别哭了。” 又不是只有爸爸妈妈会保护她。 不过他还有点不高兴,都到巴西了怎么还在说英语。 内马尔怀疑地看着小幼,该不是想回美国吧? 那不行。 于是他打算重重地弹个脑崩。 碰到脑袋之后变成轻轻的,算了,他内马尔饶她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再给她擦完眼泪,低声:“你家在这里,你家就在巴西。” 她家就在这里,不准再想美国了。 两个人依偎着躲了一夜之后,他把人送回去,但她小姨好像在那之后变得非常正常。 正常得有点诡异,甚至让内马尔有点害怕,干脆在12月暑假期间,把小幼带到青训队。 这就是这半年内的第二件事。 内马尔觉得很完美,又可以躲她小姨,又可以每天见面。 教练特意给她安排了一个房间,就在内马尔隔壁。 现在,他休闲区找了一圈,居然没找到。 平时小幼就待在这里,然后开始看书,内马尔觉得她太厉害了,她居然能坐着看书看一下午。 而且她学东西巨快,书上的东西看一眼就能记下来。 她没玩过国际象棋,而内马尔会,就会个皮毛,得意地说要教她。 内马尔仗着自己先接触象棋的知识,告诉她规则,小幼听完给他鼓掌,眼睛亮晶晶的:“你好厉害啊。” 他在小幼崇拜的目光下陶醉地说来一局。 第一局他赢了,因为小幼还在记规则,又给他鼓掌,“你太厉害了!”他简直爽飞了,便说再来一局。 第二局他输了,内马尔看着棋局有点怀疑,这是运气吗。 然后两个人坐到半夜。 小幼太困了趴在他背上睡觉,打哈欠说要回去。 内马尔不肯,她又被摇着起来走棋,迷迷糊糊地看一眼情况,困得趴回他的后背,没力气地靠着他:“这么走的话会输给我第九根棒冰哦。” “我要你提醒?" “可是我困了呀我不想玩了。” 臭棋篓子好没面子,背着她回去再塞回房间,不信邪地第二天再来,又输了六根,把人背回去,这次他信邪了。 信邪的内马尔去看是不是在下棋,没有,再去看看是不是躲在房间睡觉,都没有。 他挠着头想了半天,终于在后厨找到鬼鬼祟祟的人。 手一拦装不认识:“这是谁啊怎么乱跑,哪里的小孩把她抓走。” “别抓我别抓我!” “那你是谁?” 小幼不知道他什么打算,想了想只能说实话:“我是内马尔的朋友。” 然后他就高兴了,小幼好震惊。可她心里藏着事,说话支支吾吾的。 内马尔立刻察觉不对:“你还有事情敢瞒着我。” 小幼只好带着他去,看到一个冰箱里藏着的生日蛋糕,“教练说交给我来藏着,结果现在就被你发现了。” 这个教练说的不是帕瓦,是现任的扬尼斯,他上任不久就是十月,刚好是甘索的生日。 去年十月的时候小幼已经来了,生日蛋糕和她一起在休闲室,内马尔先练完来找人,看着蛋糕拖过来吃。 于是扬尼斯就看见内马尔用手指一口一口挖了一个巨大的洞! 直到一角要垮掉时,内马尔才觉得惹祸了,两个小孩没发现教练在不远处。 女孩子发现情况不对,居然不是想着告诉别人,而是想出一个包庇的办法。 她把蛋糕切成八块,把挖了洞的给内马尔,再把剩下七块拼成一个圆。 甘索哥哥来了之后,根本没发现这个圆有问题,只有扬尼斯看着那个不说话的小女孩。 聪明的脑子就用在这里。 可小女孩那聪明的脑子和溺爱的心只会让小刺头变成大刺头。 于是教练在内马尔生日时,为了防住内马尔偷吃蛋糕,对小女孩委以重任:“你能防着内马尔吗,要等到晚上的惊喜,让大家给他一起庆祝生日吗?” 小女孩:“我可以的。” 晚来一步的教练看着冰箱前的两个人,耳边又是小女孩的笃定,只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然而教练刚打算装没看见,并使用眼不见心不烦的精神胜利大法,突然,“咦?”他发现不对。 内马尔找到了蛋糕,但是没有拖出来你一口我一口,而是把冰箱门关上。 两个人坐到了一边,他挑眉。 还真防住了。 晚上教练和所有人一起给内马尔过生日,众人都知道小幼不容易,把切蛋糕的事情交给她。 然后就草率了。 小女孩先切两半,再拿出一半均匀地切好,紧接着直接把半个都给内马尔,其他的半个他们一堆人分。 众人“...” 甘索哥哥和教练语重心长:“你不能这样?” 小幼不解:“为什么不行。” 教练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诚恳,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说:“这样不公平,内马尔以后脾气会越来越大。” 说完看见小幼第一次震惊的神色:“给他一整个的话大家不用吃吗?” 教练:“...” 甘索:“...” 有没有一种方法是把整个蛋糕平分给所有人。 公平这个词的理解居然是内马尔要独占一整个?原来一直觉得内马尔吃半个对他还不公平是吗? 两个成熟的大人沉默了,而得到半个蛋糕的内马尔很高兴,晚上回去还兴高采烈。 回宿舍的路上他枕着脑袋走在前面,突然听到后面有动静,一扭头小幼栽了个跟头,说着怎么走路也会摔跤去扶她。 刚蹲下眼前一亮。 银色的链子在路灯下晃晃悠悠的,再一晃眼,看见小幼明亮的眼睛。 她庆幸地说:“差点就没忍住告诉你了。” 小幼心里藏着事,一直怕自己准备的礼物被发现,又怕自己想告诉他,还好还是瞒过来了。 “这不是你的钱买的哦。” 内马尔每天都塞一把钱在外套口袋里方便她用,但是她觉得不行,得自己挣钱,去找教练问方法。 教练看着小幼的脸,一边想不能让她一个人出去,一边又要让她觉得是自己付出努力赚到的,让她去给足球场清理草皮。 小幼挣到了小小的一笔钱,想想去问过了生日的甘索送什么礼物,甘索说球鞋。小幼去店里一看,什么鞋子这么贵! 囊中羞涩的她考虑半天,买了一根纯银的项链,回来的路上走一步就摸一下口袋,生怕路上遇到小偷。 抵达之后摸摸口袋,不出意外地已经空了,被人偷了个干净。 被偷干净的人把书包翻出来,找到用障眼法藏起来的项链。 内马尔听见小幼得意的声音:“我故意的,项链不在那里,他们只会找到那里的零钱。” 又很低落:“但是你口袋里的钱被偷没了。” 刚要说怎么办,被人一把抱住。 “没关系嘛!” 好朋友拥抱在一起。 “一点点而已。”内马尔说。 钱都是留给她用的,“以后我也会赚钱给你的,”小球员不知道自己能挣多少钱,但不管挣多少都会如此,“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因为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 内马尔高兴地过完生日,开始参与州内联赛,这次小幼也来看他比赛,他热身的时候去台子上找小蘑菇。 目光一转,突然发现一个人也在和台子上打招呼,那人正好是上次1:4那场友谊赛的中场,再一扭头。 小幼很犹豫地看着对方,似乎在辨认身份,但她还是点头回了那个问好,内马尔毫无反应地热完身,脸上还笑嘻嘻的,多交朋友不好吗。 上场之后冷脸。 好个屁他现在就要把那人给踢爆! 15、雏鸟 内马尔带着阴沉的气息上场。 他依旧是左边路,摇完硬币对面先开球,球一滚动便切换到认真的状态。 只是巴西各俱乐部之间的水平并不悬殊,足球又不仅仅是个人赛,内马尔在这一局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他能深入对面防线,像一支的箭那样锐不可当,但能进球前提是球能送到他脚下,而现实是没有这个前提。 这场比赛甘索哥哥甚至不在,十八岁的甘索已经顺利升入一线队。 所以内马尔现在陷入两难的境地,他做好了张弓搭箭的准备,但由于传球的水平,他只能一直站在前方。 而对方不同。他们没有个人能力强的球员,但他们配合得非常好。 尽管内马尔已经舍弃很多个人打法,选择开始回撤到中场,尽力和对方拉锯,但在上半场的最后两分钟内对方还是顺利破门。 他气得狠狠踹一脚草皮,在哨声响后强打起情绪,安慰其他人没事等下继续努力,转过身之后一言不发地下场喝水。 教练扬尼斯考虑了一下,突然朝台上的小孩招手。 看台上的小孩连忙爬下来,可是台子太高了,翻出栏杆之后又有点犹豫。 扬尼斯打算过去接人,只是脚步未动身边就走过一个身影。 带着刚刚喷过冷剂后清凉刺激的气味,带着身上蒸腾汗意时的热气。 内马尔走过去让小幼搭住他下来,再把小幼交给以为有什么事的扬尼斯,“给你,”然后走回原位。 扬尼斯心里喔了一句。 臭着脸还要赶来接人?他的视线从小少年身上挪开,然后蹲下和小幼说话。 说完拍拍她,指着内马尔:“去吧。” 小幼按照指令走到内马尔身前,抱着膝盖蹲下,给他擦擦脸上的汗,先好好夸了一会:“你好厉害啊。” “我刚刚看见你跑得好快啊。” “有个球差点就进了。” “…” 内马尔情绪好转,有点高兴之后撇嘴不屑地说:“下次就会进球了。” 这时小幼才开始复述扬尼斯让她说的话。 扬尼斯是个很有眼光的教练,不仅仅是当下的球局,还包括未来的职业道路。 在内马尔踢上半场的时候,他很敏锐地发现内马尔踢得难受的原因:他的队友跟不上他。 这对大多职业球员来说很常见,尤其是平时效力于各大豪门的球员回家踢世界杯的时候。 世界杯无疑是影响力最大的球赛,但欧冠才是技术水平最高的地方。 全世界的尖子生被俱乐部挖来,尖子生再开始代表各个强队劲旅互殴。 前段世界还在水平差不多和群星博弈,之后就要在世界杯上和不同水平的人一起,共同为自己国家的球队奋斗。 这样的事情很常见,可对青训队员来说很罕见。 除非…扬尼斯想,除非他是内马尔。 他很有天赋,所以遇到了困境。 此时没有人追得上他的脚步,这逼得他必须身兼数职,除了进攻之外,还得进行组织,因此才会不断受挫。 所以他让小幼安慰对方:“没事的,对面的中场已经有了很好的控制能力。” 这句话在扬尼斯眼里没有什么问题,在不懂球的小幼眼里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这句话问题很大。 这个很大的问题是:谁是中场。 中场是那个开局之前给内马尔的朋友打招呼的人。 所以刚刚被小幼左一句“你最厉害”,右一句“你跑起来好快”哄好的内马尔火冒三丈。 他本来还回抱着自己的朋友,突然就炸了,手一松:“他有什么厉害的?我没看出来哪里好。” 说完愤怒地让小幼等着瞧好了,于是小幼瞧到了2:3。 一球是内马尔头球顶进去的,另一球是他点球进去的,他的表现很亮眼,堪称力挽狂澜,但孤军奋战的人还是不敌对方。 输了的人下场第一件事,冷脸看小幼到底要和谁招呼。 小幼哪里知道内马尔会在意这种事情,心里担心他担心得要命,追着他迂回着安慰。 内马尔让人牵着自己,暗中回望那个中场几眼,用口型切一下,摇摇自己牵着的手,鼻子一皱做个鬼脸,得意地离开。 不过他还是打算生气,这人居然私下认识其他的朋友,然而生气的人三天后就食言了。 因为小幼周末回家了两天。 第三天他练完球哼着歌回宿舍,房间里安静无人,他打开衣柜想放东西,一打开看见抱着膝盖坐在里面的人。 内马尔:?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先把柜子关上,再打开,人居然还在。 内马尔蹲下,笑嘻嘻地问是不是要玩捉迷藏,“那我抓到你了,”结果被猛地扑一下抱住脖子,两个瘦瘦的小孩拥抱着在地上滚几下。 脖子上有东西在流淌,滚烫的。 从脖子上蔓延到心口的。 内马尔这才反应过来,撑着身体的手回抱过去:“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你别哭啦你说话啊。” 不管他说什么小幼都哽咽着流泪,他急得半死,想拉她起来,被小幼拽住,又拖回衣柜里躲着。 衣柜门关上时,熟悉的场景让他想起什么,睫毛一颤。 紧接着:“你小姨家出事了?” 出事了。 小幼抱紧他。 表哥突然发疯滚着轮椅追着她,她尖叫着躲回房间,死死地锁着门,直到第二天出门时,“他在看着我。” 表哥自杀了。 她刚好对上表哥未合上的眼睛。 衣柜很窄,和内马尔家里不一样,两个人躲在里面之后贴得很紧,内马尔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颤抖。 她又开始哭,内马尔因为她的眼泪心烦意乱,胡乱地擦着小幼的脸,又连忙揽着她。 她短时间内经历两次身边人的死亡,内马尔什么脾气都忘了,只剩帮她擦眼泪。 而在这之后小幼开始每天粘着他。 上学时直接翘课就坐在看台上等他,中场休息就跑过来粘着他,内马尔有点高兴,汗水让自己朋友身上也汗津津的。 可他又觉得不高兴。 他们每天晚上都躲在柜子里,像是要躲避亲人死亡时的冲击。 每天内马尔都要听见她想爸爸妈妈的呢喃,偶尔还会念叨几句什么姨父表哥之类的。 内马尔好烦,怕她哪天真的被美国人找回去。 于是内马尔忍不住了,说道:“你别哭了,你家就在巴西,你别想回去…但是。” “以后我们可以回去看看。” “…我带你去。” “除非我带你去,别想自己跑回去。” 躲在衣柜里的时间非常漫长,纤细的男孩子女孩子每晚在柜子里躲避死亡的阴影,直到一个月之后才不再爬进去。 而在小幼逐渐回到正轨后,扬尼斯终于找到了机会和她对话。 一个月前内马尔以2:3输给别人时他就想过这件事,但由于出事耽搁到现在。 扬尼斯想说的是内马尔的发展。 他是一个很会往远处看的人,同时也是个不害怕于面对缺点的人。 内马尔有个问题,他情绪波动很大,或者说很狂很傲。 现在他已经隐隐有无法无天的表现,扬尼斯简单地说了一下,又继续:“这不是个好的…” “可是…”但局促的小女孩突然开口。 她很礼貌也很内向,但此刻她却在打断扬尼斯的话,只为了证明一件事:“正是因为他的性格,才会导致他这样踢球。” 小幼说完这句话。 刚刚她意识到教练对内马尔的评价不是很好,有种微妙的意思,像是在否定他这个人。 这让她很不适,或许她不懂球,但是她有种莫名的感觉,内马尔的脾气是他的一部分。 如果只是说他喜欢生气,小幼会点头表示确实如此,因为她也老是觉得奇怪,但她不喜欢别人这样说内马尔。 他是喜欢生气,但那是因为别人故意铲他。 别人欺负他那他为什么不能发脾气? 小幼说完觉得教练和她不是一路人,起身就决定走,可她被人拦下。 “所以,”扬尼斯笑,“你才要听我的话。” 别人点评内马尔时,或许会因为个人的喜恶,草率地觉得他自由散漫随行所欲,未来会在上面吃亏。 但扬尼斯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是个孩子气的人。 高兴就笑,生气了就甩脸色,别人不喜欢他也会难过,喜欢谁就揽着称兄道弟。 正是因为这样外放的无所顾忌的性格,才会有他热烈的像火一样的球风。 但他也很容易遇到岔路。 未来无数人爱上他,同时也会招来前所未有的恶意。 人们总是不喜欢太张扬的人,要保持谦虚,要守规矩。 所以当小少年登上舞台,希望全世界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时,他会遇到毁誉参半的声音。 可他偏偏心肠软也容易被人影响。 别人讨厌他会让他难过,也会遇到很多浮躁的、涉及利益的、和成年人勾心斗角挂钩的选择。 扬尼斯是个爱才的人,他不希望内马尔因为和足球之外的事情一蹶不振。 因此在内马尔遇到麻烦时,必须有一个人牵着他悬崖勒马,走回正确的道路。 而这个人,要在外界声音下,坚定地和内马尔站在一起。 外界总是会有看似客观的大道理,“内马尔的性格会限制他的发展”“他自己太过随性导致天赋未被兑现”,但这些是噪音。 毫无用处的噪音。 达不到内马尔天赋的人请不要对他指手画脚。 这时小幼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但她又有点犹豫:“我觉得我不行。” 扬尼斯摸摸垂下的头:“你可以。” 当时那个被内马尔亲手推进去的蛋糕就是证据。 其实他真的吃掉的话,没有人会责怪他,他最好的朋友也会惯着他,但他还是推回去了。 顽皮的孩子守规矩地等到晚上。 因为那是她的任务。 扬尼斯很肯定地说:“你可以。” 他们共同相处的时间已经超过生命的一半,是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小鸟彼此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两只相互扶持的雏鸟。 体谅彼此是两个人养成的默契。 “所以,”对着小女孩的眼睛,扬尼斯即将拨开一片迷雾,“内马尔未来会犯很多错误。” 他这样的天才这样的能力,容易自大容易冲动,也会因为贪玩享乐犯下错误,可犯错不是问题,反而是磨砺成长的石头。但是。 “但你要永远记住去牵着他走回来。” “我觉得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可是我不懂足球。” “你不需要懂这些,”扬尼斯笑道,“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挽留、阻拦、对峙、争吵,包括…” 包括每一滴眼泪,都是武器。 最随心所欲的小孩会为朋友遭受打击后,在进球后保持安静。快速地飞奔回去,顾不上庆祝,用带着汗水的手扯着对方走。 “但是你要记住。”扬尼斯说出第二件事。 “不能永远惯着内马尔。” 两个人里唯一的缺点是,这个女孩子对内马尔太百依百顺了,这种放任会让内马尔越来越肆意妄为。 “足球上的方向他自己能看清,你要帮他看清每一次人生路上、朋友之间、规划发展时那些意气用事的瞬间,不要让他被骗,不要让他被裹挟着改变。” “不是改变他,而是帮他。” “帮他遮住收到噪音的耳朵,带上你的眼睛,让他永远保持这样快乐骄傲轻狂热闹的性格,走向他的成功。” 内马尔一生中有无数朋友和老师,扬尼斯就是其中一位。 恩师扬尼斯看着小幼,带着对两个小孩时长辈的慈爱,带着过来人的谆谆教诲: “你要在他犯错时劝他回来。” “和他一起牵着手往前走。” “你是他的指南针,要为他辨别方向。” 扬尼斯说。 “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16、愿望 扬尼斯说了一大堆小幼暂时还不理解的话,这些大人、长辈、老师留给小孩的道理,被小幼埋在心底。 “不过,”教练话头一转,“内马尔上次比赛暴露的问题该解决了。” 见小幼疑惑,扬尼斯想了个办法给她解释:“下盘棋吗?” 国际象棋不能完全对应足球,但能够在抽象规则上帮助小幼理解,不太准确但是好用。 他先说了兵。兵在棋盘上负责推进占位:“这就像中场,控制空间、连接前场和后场。” 国际象棋里常说兵决定局面,球场上也会有个说法是得中场着得天下。 然后扬尼斯拿起一枚棋子:“而knight。” 他们用的是斯汤顿象棋,大多数棋子都用了几何抽象的造型,唯独knight。 唯独战马。 战马昂首而立,鬃毛沿着后颈垂落,蓄势待发地准备冲破防线。 马在象棋里行动路线特殊,能够绕过防守,国际象棋里的马的作用是突破、骚扰、封锁和制造战术。 唯一能跳过其他棋子的骑士,即使前方拥挤也能进入目标位置。 knight不需要像其他的棋子那样,他可以随时改变攻击方向,上一回合还在防守,下一回合就可能跳到前线发起进攻。 难以预测,出人意料。 扬尼斯继续:“我们也有一位knight,他有着无与伦比的盘带,是我们突破型的前锋。” 他们很幸运。 “不过,”扬尼斯说完了前面的,开始说出现在的问题,“二者的区别足球可以全部移动,而目的是把球踢进去。” 内马尔太强了,他的队友却没那么强,让他陷入难题之中,这不是他的错,但扬尼斯发现一个现象。 他突然很执着于回撤回来找球,像要在这件事上证明什么。 可他不需要这样,他不需要学这些,持球重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让他长时间控球、组织、推进和最后一传,会消耗他的精力,他的负担会非常大。 “持球权越集中,对手越容易针对他。” 扬尼斯看着小孩:“内马尔是很厉害的人。” “我知道。” 教练看着小女孩连忙应和时的脸一笑。 “对他这么厉害的人而言,持球权重不是好事,”他继续,很快看着小幼神色一变,“他会被列为重点犯规对象。” 像他这样的天赋,越长时间持球,意味着更多的身体对抗、更频繁的犯规、更多急停和变向。 扬尼斯大概讲清楚了现在的状况,让小幼去拐着弯提醒内马尔:“你需要告诉内马尔,不要和对面较劲。” 扬尼斯不懂内马尔为什么在这方面钻牛角尖,他会走出巴西去更大的世界,那里有人会等他。 而小幼也不懂,但她得到了一个任务:说服内马尔接受现在的队友,不要因为其他人的问题改变自己的踢法。 扬尼斯走后小幼陷入思考,她在想那个人是谁。 当时第一招呼的时候,其实她以为对方是内马尔的朋友,所以才愿意回一个问候。 现在模糊的记忆碎片终于让她想起一些事情,在内马尔去皇马的期间,她很想知道内马尔的消息,所以接触了很多人,对方就是其中之一。 小幼想去找内马尔转达教练的意思,她还想增加一些可信度,便说:“而且对方也去过皇马,这样的话整体…” “你别再夸他了!” 内马尔本来挺高兴的,觉得她还专门研究过足球,很快发现她又在说一大堆难听的话。 什么破烂皇马?他甩手就想走。 小幼被吼得懵了一下,追上去牵着他:“我不是夸他,我的意思是你自己肯定是最厉害的,但你在一个队…” “你还在说他!” 内马尔暴躁地想让她闭嘴,她不是很聪明吗怎么现在脑子就这么笨,“在一个队又怎么了,我自己也行,你再说他的话你去找他好了,你别理我了。” 小幼看他真的要走,连忙大声喊自己要晕了,对方果然停住脚步,趁着内马尔折返回来时猛地抱住脖子。 抱住之后松口气,还好没让他生着气走。 再说:“我不找他!” 感受到内马尔不挣扎后,小幼抓紧机会继续:“我不想和别人交朋友。” “…我不信。” “我向你保证嘛。” 保证好多句之后内马尔终于不生气了,小幼才敢问他为什么生气,内马尔冷笑:“当时他给你打招呼你点什么头!你有毛病啊!” 原来如此,小幼终于知道了答案,内马尔高兴最重要,所以她连连保证不会再搭理他。 内马尔满意了,在小幼的道歉下,两个人和好如初,保持着一致战线走过三个月。 2007年5月2日。 这天内马尔正上场和一线队踢俱乐部内的友谊赛,虽然并不是全场,但他很高兴。 不仅甘索在场,还有其他之前遇见过的人。一线队可和其他小孩不同,直塞水平非常高,这种高效的配合让他如鱼得水。 如鱼得水的内马尔踢进最后一个球,以此结束了今天的比赛。 结束后其他人都过来摸摸小朋友的脑瓜,他得意地跑一圈炫耀自己的射门,为自己能把成年人耍得团团转而高兴,跑完再上树一样和其他人拥抱。 内马尔才十五岁,依旧瘦瘦的小小的,穿着蓝色的球衣,比所有人小一圈,能被轻易地举起来。 他现在还在长身体,不仅要戴护腿板,为了防崴要给脚踝缠绷带。 他不愿意,队医拿他没办法,扬尼斯一听把这个任务交给小刺头的朋友。 小刺头出发训练前一打开门,看见蹲着的朋友在等他:“绷带。” 内马尔怒斥:“你是叛徒。” 叛徒:“绷带。” 小刺头僵持几分钟让人进门,一起坐地上给地上给脚踝缠好。 缠完觉得叛徒不站在自己这边,转而怒上心头,压在小幼身上用绷带把她头缠起来。 内马尔这时很轻,小幼虽然骨瘦如柴,但是让他坐身上坐几分钟还是没问题,最多推一下:“你坐着我的肚子我喘不上气。” “…”起身,不爽的声音,“就你事情最多了。 可扬尼斯看见小女孩的额头大惊:“内马尔打你了?” 小幼:“没有啊他就是好玩而已。” 扬尼斯:“…” 就因为好玩就能惯着他吗?他不禁感慨那天和小幼说清楚了,不然就真的完了。 因为已成年的一线队哥哥们也惯着他,被逗了之后也不生气,相互问踢完要不要再跟着训练。 无法无天的小孩差点无人能拦住他。 此时大哥哥们还在邀请小孩一起玩,内马尔却拒绝:“我有事情。”然后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去,蹦着跑远后转身给众人招手告别。 他换好被汗浸湿的衣服,快速去学校接小幼。 自从她姨父和表哥相继自杀后,内马尔说什么也不让她回家。 偶尔小幼会半夜做噩梦,内马尔就住她隔壁,能听到她巨大的喘气声。 他连忙爬起来,从阳台爬到隔壁,在花盆下找出被小幼留给他的钥匙,几声金属声响起后钻进房间里。 小幼哭得醒不过来,内马尔熟练地把她挖出来,拍着背又帮她擦眼泪,又听她一句句地喊爸爸妈妈。 他再不厌其烦地重复他们不在了,“爸爸妈妈不在了,”不准再想回家的事情,但是:“我在这里。” 她的朋友一直在这里。 她不是孤伶伶的。 小幼白天照旧去上学,下午自己回来,晚上和内马尔待在休息室。 可今天他却不是回休息室等人,而是直接去学校接对方,因为。 “这是谁啊?”小坏人手一拦开始耍无赖,“谁家小孩今天要过生日啊?” 小幼举手:“是我是我!” 小坏人抱臂:“你到底是谁?” 这个奇怪的游戏小幼玩了很多遍,很熟练地回答道:“我是内马尔的朋友呀。” 内马尔听完很满意,和她一起去买蛋糕,找到可以坐下的地方,再让她许愿。 “希望内马尔都赢。” “这需要许愿?我肯定会赢的好吗。” “嗯…”小幼思考一下,“那就希望内马尔不要生气。” 小刺头不乐意了,是她惹他生气在先好嘛,所以直接粉碎她的念头:“许个简单的愿望。” “那就” “不要和我有关,这是你的生日。” “那我想不出来嘛。” “你就不能想想什么我能实现的吗?” “那就内马尔不要生气。” 内马尔起身:“我不听了——” “希望我下次做梦的时候念的是内马尔的名字。” 脚步停住,内马尔转身,许愿的那个睁着一只眼睛,“有的时候你擦眼泪力气很大把我弄醒了,不是故意听到的,”男孩子和女孩子看着彼此。 内马尔虽然依旧体型纤细,但他和小幼已经开始有细微的差距,小幼穿上外套时要折起一点袖子。 “但是,希望下次我再做梦的时候,念内马尔就好了,”小幼说,“这样内马尔就不用伤心…” “我没伤心!” “好嘛,那就是我舍不得内马尔。” “还希望内马尔每天帮我擦眼泪的时候轻一点,我的脸好痛…怎么办好像还是和你有关。” “…这个可以原谅一下吧。” 还有:“下次我就轻一点好了。” 两个小孩一起给彼此过完十五岁生日,而在六月到来之后,又开始新的一轮州内联赛。 第二场他居然再度对上那个中场卡约,内马尔转头看看某个人到底要和谁打招呼,结果发现小幼穿着他的外套在睡觉。 帽子戴起来,只露出半张脸。 内马尔:? 他疑惑地收回目光开始踢球,欢呼声把小幼吵醒,周围让她有点难受,便和扬尼斯说一声,再往外走,靠着身边的自动贩卖机睡觉。 一个多小时后球赛结束,小幼听着脚步声要缩起来,突然听到一句:“好久不见。” 小幼以为有人要找自己麻烦,连忙露出内马尔衣服上那个桑托斯的标签。 可对方还在附近,她这才抬头,这下认出人来了。 这时有个来找人的小球员也抵达不远处,看着站得很近的人一声冷笑。 而小幼不想和对方说话。 万一内马尔生气怎么办,生气就算了,他还会难过,其实他很容易伤心的。 于是小幼扭头就走,想想又停住,转身。 暗处的内马尔冷脸。 可小幼却说:“以后拜托你别和我打招呼了。” 冷着的脸色好转。 “哈?”卡约疑惑,嘲讽什么内马尔不让她说话就不说话吗。 小幼听不懂嘲讽只回道:“对。” “我只听内马尔的。” 脸色彻底变好。 这时内马尔打算出去接人,没想到新的意外出现了。 卡约开始滔滔不绝:“我不清楚内马尔为什么突然既要进攻又要组织推进,但他显然做得很差。” 女孩子的脚步一顿。 小幼听着身后的人还在说内马尔的坏话,大致意思是他草率冒进,去接下职责但是又做不好。 她不懂,当团队其他人能力不行时,他选择肩负其他的责任,即便他现在不熟练,但是这需要被指责吗。 如果逃避就是所谓的聪明人,那内马尔就永远当一个不聪明但不逃避的人吧。 但是。 “当然。” 缩着的人突然回头,中场卡约看见对方的眼睛,她穿着桑托斯的衣服,长头发垂在身前。 但是小幼不允许别人这样说内马尔。 她很胆小也很温吞,可她有需要保护的对象。 所以她继续:“你说的很对,你站在他的位置上肯定可以轻易地进球。” “我也可以。” “随便一个人都行。” “把嘴巴张开说话就好了。” 小小的走道彻底沉默,直到昏暗的角落里响起男孩子一声笑。 17、两极 微弱的笑声无法传到两人这边,卡约先一顿,很快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想要狠狠教训眼前的小孩。 大人总是这样的,小幼看着卡约快速后退,鞋底在地面发出碰撞的脚步声,一旦觉得没面子就要在她头上逞威风。 对方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一大块,处于极大的愤怒中。 她连忙开口:“我还有事…内马尔,内马尔在等我!” 小幼想吓一吓他,可搬出内马尔之后作用并不明显,走廊里响起逐渐靠近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直到她要大喊救命时,不远处出现隐隐约约的破空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飞过。 “砰—”重物落地。 以及:“你是没听到她在说内马尔在等她吗?” “还是你不认识内马尔是谁呢?” 害怕的人抬头,看到了走廊尽头的身影。 纤细的身影背着光,耳边有着身后传来的喘气声,还有足球在咕噜噜转动。 停住的脚步重新跑起来,越跑越快,昏暗之中有人扬起手,下一秒,两只手在空中交握。 交握的瞬间彼此的位置相交换,扑过来的女孩子熟练地躲在对方身后。 “不好意思啊,”内马尔把人牢牢遮住,“不小心踢到你脸上了。” 卡约闻言暴跳如雷,内马尔根本不怕他,甚至打算飞过去赏他一脚。 可这时桑托斯其他人陆陆续续赶来,先拦住内马尔,再寸步不让地说着对不起:“好了好了别和小孩计较。” 甘索哥哥在前面不允许卡约碰到自家小孩,另一边队医罗桑终于抓到了内马尔。 “跑什么呢?”罗桑顺利在死小孩溜走前拎住他的衣服。 小幼不解地看着内马尔如临大敌的模样,想要跟上被拖走的人,却被教练拦住:“我找你有事。” 拿坏小孩无能为力的大人又开始给乖小孩派发任务。 刚好是吃饭的时间,扬尼斯想带小幼去食堂,只是刚说出这个提议,遭到了乖小孩的拒绝。 小幼在教练的为什么下变得很紧张,扬尼斯是个好人,非必要小幼也不想拒绝他,但是这件事情上不行。 她低下头继续:“我要陪着内马尔吃饭。” “?”教练慢悠悠地眨眼,再问:“为什么?” 因为内马尔吃饭很慢。 青训生训练重,摄入足够多的营养。 内马尔每天要吃够钙和蛋白质,套餐的分量非常大,小小的小孩身前放着一个巨大的盘子,埋头和自己的食物决斗。 小幼第一次坐在旁边等他,突然发现内马尔吃得很急,快得就像要证明什么一样。 她问他原因,内马尔听完后却突然恼羞成怒,大喊关她什么事。 他一生气就是有事,小幼才不管他发脾气,哄了几句他才肯说。 “我以前吃饭很慢呀,”内马尔暴躁地说,“别人就说我是小孩子才这样。” 居然笑话他?听完这个话的内马尔气死了,所以才导致每次都狼吞虎咽。 内马尔说话还在愤怒,小幼得知了答案,连连保证等他。 内马尔最初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小幼撑着下巴坐在旁边,慢慢地这个习惯也纠正回来了。 扬尼斯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但眼前的乖小孩态度特别坚决,什么事都没让内马尔好好吃完饭重要,于是他梗住了,再指指方向,决定开始散步。 他们要去的是理疗室,就是内马尔被拖走的地方, 理疗室有着专门的主楼,楼内包含问诊医疗室和水疗区等等,这些都是用来给运动员放松肌肉。 “青训生也要,要时刻检查骨骼和肌肉的状态,以此保证身体正常发育。” 小幼认真听着。 “但你们内马尔除外,”乖小孩看着脚尖的眼睛抬起,“他经常用各种借口躲开。” “…为什么?” “因为他很痛。” 内马尔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对球、草地都有着敏锐的感知,所以能做出细腻的操作。 但一切有得必有失。 他获得了天赋,就要支付代价,用来交换天赋的是他的痛觉。 “内马尔的痛觉神经比别人强很多,别人感觉不到的痛楚对他来说都很强烈。” 他天生痛觉阈值极低,脆皮不仅是体质问题,四肢骨骼细薄,骨膜表面覆盖大量痛觉神经。 “比他更小的小孩用的筋膜枪档位都比他高,但内马尔不行,他只能用最低震频来打散肌肉结节。” 他每天都会因为疼痛难忍而流下大量的眼泪,可他没有一天想过放弃,使性子也只是逃避去理疗而已。 扬尼斯和罗桑会对小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更多的原因是内马尔不服管教。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两个无能为力大人麻木了,直到发现小幼,所以她又获得了一个新的任务,拖着内马尔准时出现在理疗室。 扬尼斯觉得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让小幼自己去找内马尔,没发现小孩走的时候低着脑袋。 她接到人后情绪低落,一言不发地和内马尔一起吃饭,痛得难受的内马尔也没发现异常,直到半夜自己的窗户被人打开。 内马尔刚睁眼,被子里就钻进来一个人。 “…”他疑惑,“你坐噩梦了吗?” “没有。” “那你跑过来干什么…为什么总背对着我,等下,你在哭吗?” 内马尔连忙爬起来,问小幼怎么了,问了半天也不说话,急得骂她时被人抱住脖子:“我想让你去理疗室。” “…” “你也听他们的话!” 内马尔觉得这人图穷匕见,刚刚装可怜就是为了这一刻,立刻想把人赶走:“你回去吧我不想见到你。” 想想又气不过,觉得小幼不体谅自己:“你根本不知道我…我不想说了。” 小幼感受到内马尔挣扎,又感觉他说完很挫败,着急的拦住他:“不是的不是的!” 她很害怕内马尔觉得自己孤伶伶的没人理解,连忙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很痛。” 挣扎的身体停住,半晌才继续:“你知道个屁。” 可他哭着的朋友继续:“我真的知道。” 他朋友又说:“我只是觉得你每天都在受苦。” 小幼哽咽地说完。 教练把任务交给她之后觉得卸下心头重担,可小幼突然想到,别人只看到他爱哭,爱笑话他小孩脾气,觉得他娇气,却不知道他每天要忍受怎样大的煎熬。 她以前也不知道,现在才得知答案。 原来他每天都在受苦。 日复一日地受苦。 她又想到之前在道馆的日子,那个时候内马尔每天挨打,他不肯了就准备撂担子,可是教练一指自己内马尔就继续。 她现在才恍然大悟,是不是因为当时他自己很痛,以为别人也会这样。 他自己痛得厉害,就不想让她也这样。 她后悔自己当时没陪着他,连连央求他去理疗,再保证她会陪着内马尔:“我陪着你,真的,我一直陪着你,你做什么我做什么。” 她很害怕挨打,但是痛觉感知上升了很多。 “我可以直接用他们大人的档位,或者最高的,我不怕的,我陪着你。” 尤其是电疗,扬尼斯说内马尔很讨厌那个,他身上肌肉很薄,电流很容易集中在骨头上,产生尖锐的刺痛,小幼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都快碎了。 “我不痛的,”她想说服内马尔,继续道,“你相信我!我没骗你,小时候我表哥经常电我。” 表哥经常电她,导致有段时间看见表哥,她都会浑身骨头开始像火一样炙烤。 她说这个是想证明自己,可她不知道埋在彼此脖子间的睫毛突然颤动。 小幼:“我以前都站不起来,可是我现在已经习惯了。” 她很胆小,内马尔比她勇敢很多,有的时候她躲在内马尔身后时,会想他也是这么小的小孩,会为什么他就那么勇敢。 但是她现在能鼓励他,这让她很高兴,又觉得很幸运。 她和内马尔就像两极,一个勇敢一个胆小,一个怕痛一个不怕痛,她小时候挨过的打居然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为自己挨打庆幸的女孩子继续:“所以我可以一直陪…” “你别说了!”可她的话被人打断,“我会去的。” 这个任务被圆满解决,罗桑第二天非常惊讶地看着准时出现的死小孩。 他老老实实地爬上去开始准备,乖得让罗桑觉得匪夷所思,唯独在小幼也伸手时情绪激动地让她出去。 小幼不明所以,不敢刺激他,只能蹲在旁边抱着他,内马尔真的很痛,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流泪,因此罗桑看着两个小孩一起抱头痛哭。 不管如何,内马尔每日恢复的训练走上正轨,晚上虽然痛得流泪,但能够每天保持着最佳的身体状态。 而白天,除了日复一日的训练,他还在想从边路爆破的功能,转变为以组织为主的前场自由人角色。 一方面是如果不这样的话,现在他们队内会停滞不前,之后联赛会越来越多,他不想出现明明知道问题但是不改进的情况。 另一方面是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可以。 扬尼斯察觉到内马尔在钻牛角尖,怕他这样频繁地场上拿球积累伤病,想去找小刺头的克星,被人率先拦住。 “你别去找她了。”内马尔说。 她自己每天那么多烦恼,内马尔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很多事情是别人告诉她,再让她来解决自己。 内马尔之前觉得没什么,直到小幼劝他去理疗室时说的话,她为了劝他把以前的事情说得那么云淡风轻。 可她要是真的有自己装出来的那么不害怕,那么那天晚上就不会磨磨唧唧半天,等他无语地挪开一点之后,说着谢谢留在他房间。 内马尔后背抵着她的后背,两人的脸对着不同的方向,彼此蜷缩的身体像蝴蝶的两翼。 室内好像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内马尔闭着眼睛,嘴皮动几下,不知道说给谁听:“这么久来辛苦了。” “以后不会再这样。” 而在那之后,有着微弱的啜泣。 踢球的事情是他自己的事情,“我能做决定,”小幼又不懂踢球,她听了之后只会瞎着急。 而且她自己也是小孩,每天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内马尔和教练说完这件事,去俱乐部门口等放学回来的小幼,晚上她来帮自己看牙齿。 他仰着头,“啊——”地张嘴,结束后低头,视线里红色的闪过,他猛地一僵。 “你怎么在流血?!” 18、乳牙 内马尔说话的语气特别吓人,仿佛自己要死了一样,小幼本来还在看他的牙齿,这时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他们两都拿运动装当睡衣,很舒服,上衣宽松,裤筒的下摆能遮住膝盖。 小幼跪在内马尔身前,膝盖下方是浅色的床单,现在床单被染上了血,从裤脚流到膝盖。 比起内马尔的僵硬和紧张,小幼迟钝地看了几秒,随即想起什么恍然大悟,然后慢悠悠地爬起来,下床去找纸巾。 内马尔此时却吓得不行,怕小幼是生了什么病,急匆匆就想去叫人。 可这人慢悠悠的毫不在意,他急得追着小幼:“你干嘛呀,走啊,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是生病,”小幼身上没力气,只能拖着内马尔站好,再弯着腰擦膝盖,“这是…” 她思考几秒才想出葡语里的这个词:“这是生理期。” “?”男孩子不解,还是心惊肉跳地看着脸色惨白的小幼,“别说这些了!还是去看医生吧。” 小幼再度说不用,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那我怎么没有呢?” “你是男孩子。” “难道男孩子就没有吗?” “你上生理课果然一直在睡觉。" 小幼说完继续:“只有女孩子才有。” 不过更详细的生理知识她也忘了,靠着印象解释:“女孩子十二岁左右就会开始。” 内马尔更惊讶了:“只有女孩子才这么惨,这不是很不公平吗?你在流血啊!你肯定很痛吧?” “…等等!不对!你说十二岁开始,你都满十五岁了,怎么没看你这样过。” 这一问也给小幼问住了,生理课还是小学时候学的,要不是今天,她一直忘了这件事。 小幼的停顿让内马尔觉得自己抓到了她的小辫子,当机立断做出决定:“你别说了你就是生病了,周末必须和我去医院。” “…”小幼找不出借口推脱出门,只能点头,“好吧。” 然后告诉内马尔她去换裤子,在整理之后回来。 内马尔已经把被子也换了,她觉得神奇,戳戳后背连连夸他:“你好厉害啊。” 小少年臭屁:“那当然了。” 约好周末出门后,她继续帮内马尔看牙齿。 两个人都用的是俱乐部准备的牙膏,说话的时候一股草莓味。 内马尔张着嘴仰头,小幼端着他的脸,目光看向他湿润的口腔,时不时轻轻转一转他的头。 他的牙龈很健康,淡淡的粉色,也没有蛀牙,小幼检查完放手,但又不解:“你的牙齿没问题,为什么还要去医院。” 于是内马尔告诉小幼他的大事。 他要去矫正牙齿。 “…”小幼确定了几遍自己没听错,语气疑惑地凑过去,“你的牙齿很可爱啊,为什么要去矫正。” 他的牙齿乱乱的,很像野生小动物,笑起来又很像一株自然生长的小草。 内马尔才不信呢,他要当帅哥。 他爬起来找出很多球星的照片,让小幼看他们有多帅:“他们才帅呢,哪有帅哥牙齿像小孩一样!” 小幼依次看过去,有个面如冠玉的哥哥还穿着巴西的队服。 小幼惊讶地指向写着kaka的人,说道:“他和我们一样,家都在巴西诶。” 内马尔的重点全部落在那个家上。 他高兴坏了,觉得小幼这个笨脑子变聪明不少,他心里美滋滋地,“对呀,他们都很帅,”说完又问小幼觉得谁最好看。 小幼一个个看过去,除了kaka好像都长得差不多,看完放下照片,慢吞吞地:“没感觉,我还是觉得你更帅一点。” “…” “别拍马屁!” 不好意思的男孩子开始大喊大叫:“你就算说好听的话周末也是要去医院的!” “什么?” 小幼被猛地骂一遍,懵懵地回他:“就是你更帅啊。他们都很好看,但是别人觉得的事情。” “就像别人觉得汉堡好吃,内马尔喜欢吃披萨。” “那我也是这样啊。别人觉得他们好看,但对我来说,和你比起来,就是觉得你更好看啊,你为什么要生气嘛?” 小幼太难以理解了,内马尔怎么每天都生气。 她只能实话实说:“难道我要撒谎吗?哎呀你就是每天生气,我都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非常挫败的小幼决定回房间,同时觉得她果然非常不聪明。 刚下床被人拽着拖回去。 “你不准走!”内马尔眉飞色舞。 要成为帅哥的内马尔成功把人留住,继续说之后要干什么。 他很爱漂亮,要去打耳洞买耳钉,听着听着小幼开始打哈欠。 这时听到内马尔以后要去把虎牙磨掉。 “好…为什么?”小幼坐起。 “很痛啊!” 内马尔张嘴展示给小幼看,又抓着她的手让她摸自己的牙齿,小幼被迫触摸他嫩生生的虎牙。 他嘴里塞着手指,所以说话含含糊糊的:“这个把我的嘴巴磨得很痛。” 他再把小幼的手拽出来,不信任地看着小幼:“你难道没有吗?” 小幼摆手说没有,他不信,非要小幼张嘴。 小幼不好意思地闭紧嘴巴,内马尔一看这人还敢拒绝自己,生气压着她捏开她的嘴。 男孩子手指骨头已经开始变得明显,带着茧的手指顺着牙龈一路摸过去。 摸到女孩子嘴巴里两个空空的洞。 手指一顿。 紧接着:“都说了没有嘛。” 小幼羞赧地缩起来:“这两个牙齿被打掉了,之后就没有再长出来。” 死掉的姨父力气很大,一拳头把她打得摔在地上,小幼咳了几下,看见地上小小的牙齿。 她也不敢哭,偷偷把牙齿藏起来,用纸巾包好放在床下,肿着脸许愿: 我的牙齿,你好,希望你快点长起来,不要害怕,下次不会再被打掉了,我会躲开的。 但是它们没有。 小幼说到这里觉得难为情,先和内马尔道歉,再说:“我不知道虎牙会磨到嘴…” 说话的声音顿住。 内马尔原本坐在她身上压着她,这时他却弯着腰,后背拱起一个弧度。 额头和额头相抵,泪水从一个人眼里落在另一个人脸上。 小幼吓一大跳,以为他怎么了,想帮他擦眼泪,被内马尔摁着手不准动。 青训生宿舍大楼晚上十点就要宵禁,大楼里只剩细微的声响,时不时有揉搓护腿板的水声,走廊外还有擦脖子时毛巾的拍打声,还有人在吐槽教练有多严厉。 以及有男孩子在道歉:“对不起。” 呢喃着的低语:“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他只是想和小幼玩而已。 桑托斯近海,微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马路上还有零星的摩托车轰鸣,卧室里还有含着泪的呢喃。 “我的牙齿掉了之后我也藏起来了。” 他的乳牙被他收好,之后顺利让他换了新的牙齿。 “下次回家的时候我去找出来。” 那她也会的,因为他把自己的乳牙送给她。 “那要是没有呢?”半晌后卧室响起女孩子委屈的声音。 如果不愿再长出来的牙齿如果还是不原谅她呢。 “那我们就永远放在一起,”内马尔说,“让牙齿也交朋友。” “像我们这样的朋友。” · 交换牙齿的朋友周末先去管矫正的事情,内马尔顺利戴上牙套。 未来的大帅哥捂着嘴巴,愤怒地看着小幼:“你知道我不能吃东西,还专门吃冰淇淋。” 小幼觉得他鼓着脸说话好可爱,直接把冰淇淋丢了,再举手:“我不吃啦!” 未来的大帅哥这才满意,然后在去医院之前说去买衣服。 小幼一听就头大,不想去。 内马尔审美对她来说好高级,他喜欢荧光色的球鞋,带着很多金属亮闪闪的衣服,低级审美的小幼还需要再培养一下。 头大的人假装听不见,喊着‘什么我听不见’往前走,被人从后面勾住:“你跑什么?” 小幼只觉大事不妙,实在不想再出现找衣服穿时找到金色的皮衣,连忙说去看看别的东西:“我们去给你买耳钉吧。” 内马尔觉得小幼心里有鬼,但想想还是不纠结了,点点头放过她,抵达后开始给小幼补生日礼物。 找来找去想送她代表友谊的戒指。 于是他问饰品店的导购有没有某种款式,小幼听了之后好想离开。 戒指就戒指,为什么非要有个足球! 而且这店里居然真的有,小幼看着被雕刻成足球形状的宝石,震惊得说不出话。 然后她以每秒移动一厘米的速度不情不愿地挪动。 不好看,她不想要,她真的不想要。 反驳失败,她被内马尔抓着手腕压着坐好。 内马尔现在手已经比她大了一圈,左手接着她的手背,右手捏着金属圈。 他的骨骼也开始发育,手腕明显带上一点男孩子的粗野,缠着保护稳定的绑手。 手指上带着粗糙的茧子,手指很长,明明和小幼天天待在一起,但手型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区分。 导购叫卡塔琳娜,她本来在看两个小孩吵架玩闹,看着看着又觉得不对,目光落在两小孩专注的脸上。 金属环被捏在男孩子指尖,一寸寸靠近女孩子的手指,直到正式套进去。 卡塔琳娜想描述清楚这种不对的感觉。 “算啦!”可这是内马尔撒手,再把小幼的手松开。 同时戒指从指尖挪开。 “你就是没眼光,”这么说着他把戒指抛回去,再抬抬下巴,刚好挥散了卡塔琳娜的思索。 他继续和小幼说话:“你自己去选吧。” 逃过一劫的小幼也买根项链,和她送给内马尔的差不多,然后庆幸地跟着内马尔去看医生。 内马尔一路上都在骂她眼光不好,直到在医生门口还没结束,臭着脸坐下。 医生问怎么了,小幼连忙说自己十五岁才第一次来生理期。 “营养跟得上吗?” “应该可以。” “她平时不吃饭,半个苹果吃两天。” 拆台的内马尔遭到了朋友的捂嘴。 医生安娜看着小朋友玩闹一笑,继续问道:“为什么不吃饭?” “肚子痛。” “为什么肚子痛?” 小幼不确定地:“生理期?” 安娜:“…” 安娜:“在玩绕圈子游戏呢。” 她问了好多句,只当小孩在胡闹,便没有生气,开一点止痛药送走两个有趣的小孩。 内马尔放心了,带着小幼回去,刚好有个大人和他们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大人叫门德斯,在医生门口敲门,医生叫他进去。 医生问门德斯什么情况,他说自己肚子痛。 安娜正好在录入信息,一时间分神了,于是门德斯听见医生问自己:“生理期吗?” 门德斯:“…” 门德斯:“我是男的。” 安娜哈哈大笑,说自己遇见两个小孩,然后继续问情况,问了一大堆说没什么事,让他去拍个片子。 安娜连接打印机:“有没有过什么剧烈撞击的经历。” 门德斯:“比如?” 安娜:“车祸、踩踏,这些都算。” 门德斯摇头,安娜便宽慰他:“不管如何,先去检查吧,之后就知道结果。” 门德斯说着谢谢出门,安娜想起什么哦一句,慢悠悠地:“剧烈斗殴也算,没有什么打架吧?” 门德斯摇头:“没有。” 安娜回答:“那大概率不是内脏的问题,之后再来找我。” . 内马尔牵着小幼回去,告诉她以后他一定会挣很多钱,然后给她买最大的戒指。 “又是戒指…可以不要是足球吗?” “那就球鞋好了。” “…” 小幼站着不肯动,内马尔抱着手臂等了几分钟,最后:“你说什么就什么啦!” 小幼这才高兴了,感觉生理期肚子痛,朝他伸手:“我难受。” 内马尔弯下腰让她趴自己背上,听见背后的声音: “那我以后买怎样的呢?” “你自己想。” “你帮我想想呀。” “足球。” “…我想不出来,还是别送给我了。” “你怎么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内马尔恨铁不成钢。 痛心疾首的男孩子只能接过这个任务:“那我来想吧。” 他掂一下小幼:“买最漂亮的钻石戒指,要亮闪闪的,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有,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我们一人一个。” “那肯定很贵哦。” “我会挣很多钱的!你在小瞧什么?” “要一百万欧吗?” “…有点太多了吧,”内马尔说,“我真的能挣这么多钱吗。” 小幼趴着笑,再把脑袋凑过去:“你肯定可以啊!你怎么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你会挣最多最多的钱,成为最厉害的球员。” “…那你就等着看我给你送多么多么多么多么多么漂亮的,钻石戒指。” 19、草莓 小幼没事内马尔就高兴,他把人背回去,让她去洗澡睡觉。 内马尔洗完澡后身上带着沐浴露味,清爽海盐和儿童牙膏混在一起,爬着窗户过来看好朋友。 小幼正缩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背上,内马尔掀开被子躺下。 两人面对面躺着,他看了一会,用手去戳她鼻子。 停留几秒再往上碰眼睛,指腹碰到她的睫毛。 这个人天天说他的睫毛长,要端着他的脸说一万句眼睛漂亮,有这么夸张吗。 她是不是太喜欢她最好的朋友了?内马尔得意,好吧好吧没办法那就随着她的。 内马尔从眼睛上挪开,再戳一戳脸颊。 就是因为不吃饭脸才这样瘦巴巴的。 这么想着他突然一乐,脸上的表情变成幸灾乐祸,看来以后有人要陪着他吃一大堆东西了。 好了。他收回手,看起来没问题。 他凑过去撞一下睡着的那个的额头:“走了。” 走之前吸吸鼻子,也是草莓味。 男孩子探望完朋友快速地翻着窗户离开,留下粘着被子的体温和带来美梦的香气。 周一内马尔准时醒来,小体育生和朋友分别之后去上课。 虽然内马尔虽然是个体育生,但巴西要求小孩们完成文化课,因此俱乐部有合作公立半日制学校,从八点上到十点。 小体育生最痛苦的两个小时! 其他男孩子也一脸绝望地坐好,开始听老师讲天书,数学老师讲到九点半时一回头,全部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他不厌其烦地一个个叫醒,内马尔坐在最后,被叫醒时好暴躁,撑着下巴转笔,长长的笔杆在男孩子指间灵活地转动。 十点一到众人终于解脱,达尼洛和库蒂尼奥来找内马尔,他把帽子反戴着,和两人勾肩搭背地去训练。 首先要完成日常训练,之后就是每周一的对抗赛,要检验当日战术,同时也要竞争周末正式赛首发名额。 内马尔分到二队,穿上黑色的球衣,和大家一起开始赛前听训。 扬尼斯说完基本的要求,目光落在某张脸上,突然咳嗽一声,然后继续已结束的话题。 “除上述内容之外,边锋只在前场左右拉扯,目标是冲击防线,允许协防,但仅限浅度回撤。” 这段话的暗示太明显了,某个人着听着发现在提醒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两声:“知道知道。” 在扬尼斯说完“不许沉到中线后腰位置”后,跟着众人齐声回答明白。 随着哨声响起,对抗赛正式开始。 扬尼斯看着小孩们开始跑动,坐在一边嚼口香糖。 他是故意说给内马尔听的,不然这小孩上场后一旦局势不对又要蠢蠢欲动。 可扬尼斯没想到就算这么千叮万嘱了,死小孩踢急眼之后依旧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比赛开打仅仅二十分钟,一队顺利通过右路长传,打穿了二队的左路防线三次。 其实双方防守都不怎么样,大多都是十五、十六岁的小孩,球技什么的刚刚起步,每周一的对抗赛是为了让彼此记住每次准备的战术,在比赛中找感觉。 但一队专找内马尔所在的左侧打。 两队天天待在一起训练,除内马尔之外双方实力差不多。 足球界有个世纪辩论,防守和进攻谁更难,讨论来讨论去都没有结果。 前者容错率低,进攻方可以狂轰十次,只要一次成功就得分,而防守不能输一次,输一次就丢球。 后者吃天赋,踢不进就是踢不进,进攻靠上天轻轻在眉心一点,送给足球的孩子一份打破平衡的能力,作为密集铁桶阵的破局者。 但对现在的桑托斯的小孩而言,这个问题就简单很多了,彼此都是能攻不能防。 对面也知道一旦内马尔开始攻击,局势会调转,所以目的就是搞内马尔心态。 他才十五岁,心里虽然清楚对方的想法,但也确实上钩了,因为这三次进攻他队友一直在漏人,每次都补位不及。 内马尔心里越来越急,因此在又一次同样的操作后,他决定回撤去找球。 妈的防不住就他来防。 只是脚步一动就有哨声响起,内马尔听着尖锐的声音咬牙,目光看向场边,扬尼斯脸色不善地指着他应该在的地方。 小孩要冲回去的脚最后落回去,带着一声不爽的低骂。 扬尼斯不管内马尔怎么不高兴,现在是在训练战术的时期,他随意回撤就是打破纪律不服管教。 队内输球怕什么,他是天才,但天才也要栽跟头。 小时候多输一输,把胜利和失败常态化,未来才能不被外界影响。 然后场外的主帅再怎么阻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一队险些第三次进球后,内马尔心一横,决定莽着头干。 别吹哨了他聋了!听不见。 装聋作哑的小刺头开始大步回撤,从边路径直冲回中线。 他的速度很快,猛地扎进人群时像奔腾的白马。 日常一起训练的队员都知道内马尔什么水平,他们本来的打算也就是利用机制,用教练安排的阵型硬控内马尔。 正是借助这样的操作,把最锋锐的箭钉在原地,才给他们创造了优势。 现在内马尔冲回来,已经让众人心里乱了几分,轰乱之下三四个人开始追他。 跑回来的小少年轻轻一笑,追我的话你们可是会输的。 他脚一勾绕过围着自己的两人,跑远时还留下一句话:“又输给我咯。” 局势彻底开始倒转,当然哨声也从现在开始变成驻场bgm。 充耳不闻的内马尔在对方再一次压上强攻后,顺利找到对方的失误,快速抢到球正式开始反击。 他的速度、频率、触球细腻度,所有的球技都完全碾压同年龄段所有人。 拿到球之后足够让所有人如临大敌,扬尼斯安排阵型从此开始大乱,两边都变得乱七八糟。 原本成颓势的局面被他粗暴地逆转。 狂奔半场之后跑到禁区前沿,对着球网一脚兜射。 球场瞬间安静两秒,随即炸开。 内马尔赢球了,他的队友都冲过来抱他,内马尔一跃又高兴又得意,忽略教练铁青的脸,跳到朋友身上和众人拥抱。 二队士气大振,加上局势已经全被内马尔冲没了,很快又追了一球,哨声响起后以2:2结束比赛。 男孩子们玩开心了,纷纷欢呼,内马尔一个个击掌,大笑着跟着众人下场,迎面对上扬尼斯铁青的脸。 不好。 小少年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多胆大妄为,冷静下来后脑子就清醒了,顿时汗流浃背。 不行,当众挨骂多没面子,他的脑子开始疯狂转动,终于想出什么,举起手:“我们小幼肚子痛我去接她放学。” 说完就想开溜,被人扬尼斯侧着身挡住。 “你们先走,总结换到晚上,”扬尼斯先看着周围的人,示意众人离去,然后看向内马尔,“你留下。” 内马尔连忙看向库蒂尼奥,希望朋友能救自己,获得了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求助失败的小刺头悻悻地站在原地,等众人走后试图缓和气氛,熟练地走过去搭扬尼斯的肩。 扬尼斯没有嬉皮笑脸的意思,撒娇耍赖这一套对他不好使。 扬尼斯示意他站好,开始复盘内马尔出现的问题。 内马尔最初还能笑着插科打诨,很快也觉得面子,两人为错误和理念争吵,于是小刺头很顺利地拿到了处罚。 “下场全程坐场边观赛,训练结束单独留堂复盘录像,加练边路折返跑,递交训练反思。” “你不需要再证明自己没错,我不再说第二次,否则这两周俱乐部间训练赛全部不准上场。” 小幼下午从学校回来后去找内马尔,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直到问完库蒂尼奥才白天的事情。 她连忙和库蒂尼奥说谢谢。 训练场在另一端,球场左侧整条边路边线摆着很多锥形桶,小幼抵达时看见内马尔在边路上来回冲刺。 他被罚了也笑嘻嘻的,小幼放心不少,坐在旁边等他。 挨罚的小少年要一直加训到晚上,夜色逐渐变得昏暗,只剩下草地周围的泛光灯还亮着。 小幼怕他无聊也担心他委屈,在旁边把他数数,时不时给他鼓掌。 两个好朋友相互陪伴着度过挨罚的晚上,终于结束之后内马尔去接人,“走啦,”内马尔身上都是汗,懒洋洋地揽着她。 手臂比其他同人纤细很多,但是肌肉很劲实,垂在她肩上,嘻嘻哈哈地去吃饭再去理疗,然后回房间。 刚洗完澡出来,看见一个小蘑菇坐在他的床边。 小幼朝他摆摆手当打招呼:“晚上好。” “我来帮你看看牙齿。” 内马尔觉得莫名其妙。凑过来猛地一张嘴,两个人都闻到彼此的草莓味。 他想把人赶回去睡觉,只是在那之前听见某个人下意识的声音:“你怎么香香的呀。” 内马尔:“…” 小少年哇呀大叫:“你到底要干嘛!” 他猛地把人提起来要推出去,可某人耍赖地往地上一坐,再急忙找话题:“我还要看看我送你的项链在哪里。” 小幼怕被赶走急中生智:“你是不是把我们友谊的象征弄丢了!” “我每天都戴着怎么会弄丢?你胡说什么呢?” 内马尔从衣服里拖出银项链,泛着月色光芒的链子垂在深色的皮肤上,像巧克力上的糖霜。 “看清楚了吗在这里!”又去她脖子上找,直到把她的项链从衣服拖出来才满意,“知道挂着就好。” 第二次指着隔壁:“回去。” “我还想…” “到底要干什么?” “…”小幼沉默。 在内马尔来抓她之前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装晕:“我不走!我肚子好痛!” 说着偷偷睁开一只眼,刚好对上漂亮的眼睛,睫毛微微垂着,似乎在看好戏。 泄气,沉默。 最后爬出来,和他肩并肩靠着,“我担心你呀。” “挨训有什么好担心的?” 内马尔不屑地笑一声:“这么点强度我—— “我是担心你心里难受。” 声音顿住,内马尔扭头,看见望着自己的眼睛。 小幼扶着他的脸:“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内马尔确实脾气很大,但他并不是听不进话,如果真的有错他会粘着别人道歉,球场上踢到别人还会追着拥抱,以此表示自己的歉意。 他的情绪很外放,愤怒浓烈,喜欢也很浓烈。 所以他今天甘愿受罚也不愿辩解,说明他觉得自己没有错误。 他只是作为一个青训生接受了教练的处罚,那他心里肯定是会为自己的理念而委屈的。 两个好朋友并肩坐着,侧身面对面,小幼继续:“你和我讲讲好不好,让我听听。” “你肯定有非常棒的想法,别人不理解没关系,但是我绝对会理解的!” 同时配合的掌声响起。 内马尔:“…” 小幼说中了,但他不想让小幼再卷进这些麻烦事,便说:“你又不懂足球,你管这些干什么。” 说完却听见小幼冷不丁提到别的东西:“我不想上学了,我去做生意吧,或者打临时工吧,很累也没关系的,我什么苦都能吃的。” “你个小孩子怎么能不上学。” “可是内马尔又不用像我一样上学,内马尔也不懂读书的事情。” 被质疑的人语气急切声音不满:“我不懂上学那我还不懂你——”卡壳。 额头撞上来。 “对呀。” 撞得两个人呲牙咧嘴。 “我不懂足球那我还不懂你吗?” 小幼觉得自己不能看着他的眼睛,不然要额头顶着额头要成斗鸡眼,所以把眼睛闭上。 “小幼虽然不懂足球。” 白天球场的吵闹在夜晚安静下来,床单带着棉布的柔软,男孩子的床上比他好朋友的要乱很多,还有随意塞着的漫画书。 他的好朋友继续说道: “但是小幼很懂内马尔的。” 20、摘星 内马尔平时挨教训的不少,不过他性格外向,又很坦率,挨骂了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自己知道错误的话,会去拥抱教练或者助教,黏黏糊糊地说知道错了。 严肃的大人架不住小孩撒娇,最后摸摸脑袋,“记住这次教训,”然后就放过了犯错的小少年。 但这次他没有被放过。 内马尔犹豫几下,望向小幼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别人都会有倒映的光点,看上去非常有神,但她眼珠子很特殊,总是黑漆漆的。 内马尔十五岁后身高接近一百七十公分,但是很纤瘦,细长的美少年身材,体重已经是同龄人里最轻的。 而小幼比他矮半个头,体重居然还能比他轻十五千克。 瘦小苍白的脸上一对黑黑的眼睛,喜欢沉默地站在角落,像什么瓷白又没人气的黏土娃娃。 内马尔不舒服,直觉地拉着她去玩。 让她能够像别的小孩那样摔跤,又面无表情地惊叹他的衣服有多花哨。内马尔一边大骂她眼光差,一边心里安心不少。 现在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珠里面只有他的倒影。 内马尔开始讲今天发生了什么。 众人走后教练在训他,他虽然一直应声,但没有听进心里。 教练的观点是球场是团队,他和其他人应该各司其职。他只需负责边路进攻,而不到后腰帮忙防守。 内马尔不解。 如果他们能拦住,他当然不会回去,但他们不能。 对面一直从左边进攻,十次里面能漏九次,难道要死板地遵守纪律吗? 他不敢触教练眉头,便说着‘是是是’‘好好好’、可这次教练非要让他保证绝不再犯。 内马尔嘁一声,睁着眼睛开始保证:“我保证…” 反正上场了他就听不见!这是内马尔在保证,和场上踢球的球员无关。 内马尔是谁啊?他不认识。 只是他内心侥幸的打算被人识破,扬尼斯打断他:“拿小幼保证。” “…”沉默,内马尔:“你” “我什么?没听懂我的意思吗,”扬尼斯道,“那就重复我的话。要是我内马尔再屡教不改,那小幼离开这里。” 内马尔急了:“我的事情和她什么关——” “你要是发自内心地保证,现在急什么?” 气急败坏的小刺头卡壳了。 几分钟后仍然站在原地,被直接戳穿后下不来台,但就是说不出半句保证。 这一段他没告诉某个人,有什么好说的,说了也只会苦着脸瞎烦恼。 “教练说每次擅自乱跑都会掏空整条左路,然后导致毁掉整个队伍的布局。” “可我赢了呀。” 这个训练赛他赢得很漂亮,连输两球之后的十分钟内,他靠回防顺利地找到对方的漏洞,直接追回两球。 战术战术,难道就是自己永远守在前锋吗?足球需要什么战术?有球有机会就去追,这是巴西这不是他们那群欧洲人,要那么多纪律干什么。 他言之凿凿地为自己辩解,为自己的想法夸夸其谈,说完恨不得鼓掌。 然后顺利地拿到惩罚。 内马尔听着扬尼斯的话沉默,下一场比赛只能观战。 . 小幼听完了经过,拉着内马尔一起躺在床上。 根据内马尔的描述,她大概明白问题所在:教练应该是在说内马尔的离开会暴露大片的左路空档。 他很草率,轻易地离开既定的位置,他是赢了,但那是他的天赋在兜底。 赛后没人敢骂功臣,队友只看到绝杀,但是他确实触犯了队内应该保持的纪律。 打乱全队、私自越位回撤、无视纪律,全部都是实打实的战术错误,这也是扬尼斯对他生气的原因。 想到这里她突然坐起来,这导致内马尔身边空了一块。 男孩子下意识抓住对方的手臂,想把人拽回来,小幼轻轻挣扎一下爬下床,从衣柜里找出内马尔挂着的球衣,再套在自己身上。 然后她转身,紧接着内马尔听到了很神奇的一句话:“我们去踢球吗?” “…哈?” . 两个人大半夜偷偷来到球场,内马尔觉得小幼这个提议匪夷所思,但是又很高兴,故意秀给小幼看。 他连连做一些花式足球里的动作,他球感太好了,几乎人球一体,环绕地球这样的动作可以一直转圈。 小幼觉得新奇,也跟着尝试,连连几次都失败。 内马尔故意逗她玩,踢着球跑远,再回头大叫:“快点来我这里!” 于是内马尔看着小幼跑起来,不伦不类地穿着他的球衣,头发晃动摇摆。 可是球场的灯光很明亮,所以她的眼里汇聚了一些光点,粼粼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仿佛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某个天才本来踩着球,突然一脚把球踢飞。 这让对方因为追球而失去平衡,紧接着一头栽在大笑的天才球员身上。 巨大的球场里探照灯像白色的光束,足球在飞向远方,身边蒙着光圈的身影飞扑着拥抱。 好朋友在巴西的夜晚相拥在一起。 内马尔顺势往后躺,咕噜噜在地上打滚,身上都带上了小草。 小幼晕乎乎几秒才撑着手坐起来,内马尔在她旁边,现在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明亮。 她凑过去:“现在高兴了吗?” 男孩子依旧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我都说啦,我并不难过。” “那…”小幼歪头,“你知道自己犯错了对吧。” 看着天空的眼睛眨动,再挪到对方脸上。 小幼假装没看见,伸出手指数数:“知道自己没有听从命令,知道自己违反了教练的安排,知道自己差点因为暴露缺点闯下大祸…” 内马尔脸色变冷,起身要走:“连你也想批评我呢?” 他甩脸色:“不想听了。” 但他被人拽着,再被人压住,内马尔被批了一顿脾气上来了想把她推开,小幼大叫‘肚子痛’顺利阻止了他的动作。 等他不挣扎了她才凑过去,看着表情不善的男孩子:“第一个问题,我不是要批评你。” “其次,这些都是真的…等一下别动别动,你先听我说完。” “这些都是问题,想赢是真的,爱踢足球是真的,球场上爱赌气的时候是真的,爱玩是真的,不服管教也是真的…啊肚子好痛!不要动。” 内马尔:“你别装可怜了!” “哪里痛?”手贴在衣服上,“我不知道怎么帮你。” 他想把人提起来扔回房间,可在那之前—— “不过梦想也是真的。” “想为队伍获得荣誉也是真的。” 小幼认真地:“想为巴西再获得荣誉,也是真的,是不是?” 七年前巴西拿下第五颗星,而三年前摘星的是意大利,明年,2008年,新的一届世界杯即将来临。可内马尔那时才十六岁,这些东西和他无关。 但是下下次内马尔就二十岁了。 他并没有自谦什么‘未来的事未来再说’,真正被天赋选中的人都知道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他很谨慎地在考虑未来的事情。 感受到内马尔的安静,她把头靠过去:“你觉得自己未来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对吗?” 未来他的队友可能也是现在这样,组织能力并不出众,他不能永远安于现状留在边路,他要寻找新的办法。 小幼继续问他:“你知道自己擅自行动后如果输了的结果吗?” 她说:“自大、无能、团队失败的根源。” 他想往前冲,想带着巴西突破,那就要承担风险,这些就是他的风险。 赢了当然没事,但是输了的话,他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内马尔嘲讽地笑一声:“你想多了我才不在意呢。” 小幼心想才怪呢,明明别人随便一句话他就会伤心。 难道他不清楚这些吗,随遇而安或者安分守己是聪明人的做法。 不出格就不会有被挑刺的机会,他老老实实地当好自己的边路,输了也就是一句别人传控不行。 可等到他二十岁的时候,世界杯在家门口举办。 六十四年,足球在外面转了六十四年,终于回到这个土地,终于轮到巴西举办世界杯。 桑巴王国经过六十四年再迎他们久违的朋友。 所以他明明可以选择更周全的、更成年人的做法,可他是个很笨的人。 对纯粹的人来说,被千夫所指的风险很大很严重,可远远不如他弯下腰来擦亮第六颗星。 带着证明自己的梦想,带着争夺荣誉的愿望,在家门口为巴西敞开双臂。 再欠身做一个弯腰的礼仪,像桑巴舞者终幕,又像多年旧友重逢。 带上沉沉的笑,满身的汗水,一路的鲜血和眼泪,对着足球真诚地说一句: “多年未见,欢迎回家。” 内马尔现在只有十五岁。 他并不世故和老练,甚至于说有点愚蠢。 他只想着迎难而上,所以哪怕现在遇到很多挫折,哪怕未来他走错一步就会被唾骂指责,他也要头破血流地冲上去。 可十五岁的少年有一颗执着的心。 比钻石还要真。 足球场上女孩子趴在男孩子身上,用轻轻的语气撬开了朋友心里的事情。 内马尔沉默了很久,突然箍紧他的朋友。 有件念头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到底是对是错,所以他只把这个事情当作小插曲。 但现在,内马尔突然有了一些勇气。 欧洲,那个地方劲旅林立。 从皇马回来之后,他虽然说着破烂西班牙,但他也知道了世界上群星璀璨,而未来他要代表南美足坛去踢馆,所以他开始了解欧洲那样的地方。 西班牙是技术流的巅峰,意大利在把防守玩成混凝土,法国开始在后齐达内时代的新星涌现。 内马尔有很多东西都不懂,语言、各种乱七八糟的名字,但他很认真地在认识这些。 所以他注意到了德国。 少帅克林斯曼确立攻势足球,要求球队攻防指之间能够快速转换,勒夫又进一步加强了进攻。 所以德国能够做到保持高空轰炸的高压迫,也能地面渗透,进行快速有效的防守。 五个月前,内马尔刚过生日。 他外出去检查牙齿,有人来找他,当时他原本打算转身就走,而这个说辞最终让他停下脚步。 内马尔犹豫几下,把他的朋友抱得更紧一点,他想去德国,很想去,甚至已经开始接触。 但是,内马尔低声:“如果我想去德国,你陪我好不好,你陪着我吧。” “我会照顾你…我不是很会但是我可以学。我好好照顾你,不让你肚子痛。” “也会挣钱给你,你是我的朋友,我们应该一直在一起…” 不对。 内马尔猛地低头,发现小幼正白着脸喘气,他连忙坐起来,吓得手脚发软:“你怎么了,不舒服吗?等我,我现在…” “没事。” 巨大的摇晃让小幼从昏迷里醒来,她努力睁开眼睛:“我只是肚子痛,生理期都是这样的。” 看内马尔的表情,她又扯开一个笑:“女孩子很辛——” 她被人猛地抱住。 内马尔把头埋在她的脖子间,又急又怒地骂她:“你吓死我啦!你不舒服你告诉我呀。你真是吓死我了。” “你不能这样你真的不能这样,你不说话不告诉我,我不知道你什么感受,我…我讨厌你这样。” 小幼听到他的声音,男孩子因为不好意思在强压哽咽,她心疼内马尔,便回抱他,连连揉他的脑袋,毛茸茸的小栗子一样。 咳嗽几下,安慰他:“吓到你啦对不起嘛,别害怕,我真的没事的,都怪我,是我吓到你了,那你现在带我回去吧。” 内马尔起来背着她,小幼想缓和情绪,保持清醒和他开玩笑,说他以后想干什么。 可他不想听这些:“你别说话了,我…我不想这些,我。” 内马尔低声:“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肯定会的。” “你保证。” 她伸出手拉钩:“我保证会健健康康的,永远永远永远陪着你,永远不分开。” 内马尔掂一下她:“你坐我手上,我没有手和你拉钩。” “那你长三只手就好了。” “我会被抓起来的。” 21、宝宝 内马尔把人背回去睡觉,肩并肩在盥洗池前刷牙。 之后小幼轻轻端着他的脸,短时间内的矫正还没起效果。 他的牙齿看上去很原生很可爱,有一种纯真野性的感觉。 戴矫正器肯定会感到不适,牙齿被施力量开始移动,牙周膜受到挤压,尤其是他痛觉神经更敏感。 太臭美了吧,为了变帅还能忍受不适,小幼偷偷看一眼张着嘴的人。 明明怎样都很可爱。 以后变整齐了笑起来是阳光的可爱,现在是乱糟糟的可爱,像小豹子一样。 内马尔很奇怪,别人说他可爱或者夸他就行,但是她就不行,一说就要挨骂。 比如现在她下意识地:“你——” 被人打断:“你别说话!我是男孩子你天天说我好香好可爱怎么回事。” “…我控制不住嘛。” 内马尔冷漠:“那就努力控制。” 冷漠无情的人把她赶上床,再爬窗户回房间,第二天醒来后陷入思索。 今天训练赛他不能上场,他想去别的场地自己踢球,想象倒是很美好,只是被抓到了估计又要挨罚。 但是教练要出去…他今天有事,那他就非得去吗?啊? “吓死了!” 内马尔及时赶上众人,偷偷在场下坐好。 他本来已经梗着脖子打算不来,可在旁边踢球时看到折返回来的扬尼斯。 内马尔顿时汗流浃背,躲着对方抄近路地赶回来。 只是幸运的内马尔还没放松多久,扬尼斯已经径直朝他走来,然后问:“你刚刚在哪?” 他无话可说,麻木地听着禁赛从一天延长到一周。 只是扬尼斯说完就走,内马尔捶胸顿足,不知道他是不是克自己,专门回来那一下,就那个正好把他抓住了。 不高兴的人还有第二件不爽的事情,扬尼斯外出,监督他们人变成助教,而今天轮到的助教和内马尔有矛盾。 内马尔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招人恨,他觉得全世界都应该爱上他,毕竟他很帅还很强,但这个助教非要找他茬。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脑子有病。 只是,坐在场下的内马尔决定唯唯诺诺,不管对方怎么挑他麻烦,绝对不要再生事端。 这个内马尔眼里脑子有问题的助教叫做阿图尔。 阿图尔来自圣保罗州,和其他男孩子一样六岁开始踢球,但是十七岁才被乙级队签下,而且只是作为防守工兵。 二十岁那年他效力于一只巴乙小队,而对内有个十八岁的天才攻击手。 天才。 多么冷漠的一个词,全队都要围着他踢球,他十九岁才获得一次去葡萄牙二级联赛踢球的机会,可是对方十六岁就能去欧洲各个俱乐部游学。 他和这位天才在训练中发生口角,踢球嘛,哪有不发生冲突的。 对方技巧好、迅捷灵动,他被罚了,可教练的话才最让他印象深刻。 教练说:“阿图尔你以为你是谁,你踢一辈子也达不到他的水平,老老实实把球抢下来给他就行了。” 天才! 阿图尔这辈子最恨天才。 后来他退役后选择转型,自费去国外考教练证,带队三年后回巴西。 他厌恶巴西球风里的热烈灵动自由,这会让他想起年轻时的噩梦,因此强调球员的站位、纪律、跑动数据,这让他难以更进一步。 他比不上扬尼斯,有着名帅的名头,对方说他的战术分析能力不错,施舍地聘用他为助教。 阿图尔觉得没关系,至少他可以稳定地当一个教练,但是他没想到遇到了自己的梦魇。 比曾经那个把他踩在脚底下的球员,更有天赋的人。 一个被足球选中的孩子。 内马尔跑得越快,玩得越开心,和朋友之间的关系越好,他就越走不出自己当小球员时的岁月。 他失去的东西就是内马尔获得的! 这让他怎么能不恨。 阿图尔在纸上写下某个球员的数据,目光落在和朋友嘻嘻哈哈的人身上,最近他发现了一件事。 内马尔私下在和不认识的人接触。 · 观看训练赛太无聊了,内马尔看得打瞌睡,结束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留在球场玩花式足球。 踢了两脚注意到阿图尔朝他走来,为避免暴打助教之后加重处罚,他决定赶紧跑路。 可阿图尔拦住他,拍一下左肩再拍拍右肩,内马尔觉得不舒服,露出牙齿灿烂一笑,再火速后退。 什么东西。 可对方故弄玄虚地说:“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教练会中途回来吗?” 只有扬尼斯才能决定上下场机会的惩罚,他说话的语气神秘兮兮,好像知道什么大秘密。 阿图尔果然看见对方一笑,他继续,“今天教练之前有个人拦住他,你知道是谁吗?”说完等着内马尔上钩,然后。 “关我屁事。” 内马尔一脸莫名其妙。 这神经病显然故意激他,内马尔又不蠢,为了不再被禁赛一周,他决定息事宁人,哪怕他现在拳头很痒。 不过阿图尔显然没有感受到内马尔的让步,他非常脑残地说了一句话,“是你那个接来这里的朋友。” 也顺利引爆了强忍脾气的刺头。 因为他下意识用了puta来形容小幼。 这个词在葡语里和b*tch很像,随着语境变化出现了褒义,但这里他说的就是贬义。 朋友。 凭什么,内马尔想把朋友就接来,他想做什么都行,到底凭什么。 因此阿图尔私下找过小幼,大肆介绍内马尔的光荣事迹,他倒要看看要是最好的朋友弃他而去,那这位世界第一天才会不会出现崩溃。 但他说完后,对方:“你是谁。” 又怯生生地露出一个笑,问道:“你也觉得他很可爱吗?” 很快恍然大悟,“所以你很嫉妒他对吗?” 小幼被拦下之后其实懵懵的,他以为是和队医罗桑一样的人,嘴上说着内马尔不听话,但是很爱护他。 只要爱护内马尔,她就和对方做朋友。 阿图尔先说了一大堆:内马尔一输球就乱扔护腿板、场上被犯规之后会失去耐心、在判罚时大声鼓掌表示嘲讽。 小幼以为他在夸内马尔,说他性格张扬狂妄自信,便问对方是不是觉得内马尔很可爱,但她一说完就察觉到对方的卡壳。 哦,原来是嫉妒。 原来是把上天送给内马尔的东西,当作自己失去的东西。 她毫不避讳地问道:“你很想成为他对吗?” 小孩子并没有太多的社会化,甚至连廉耻感都很少,伤人的时候并不存心,说的都是最纯粹的想法。 比如此刻小幼,她很诚恳地在问阿图尔,但他只觉得对方在说:你以为你是谁。 时间好像倒转到阿图尔年轻的时候,教练的鄙夷和他的自卑,以及那一句:“你以为你是谁。” 阿图尔觉得皮肤在发热,大脑也在发热,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把人狠狠地打了一顿。 钉鞋踹在肚子上把她踹得飞出去,阿图尔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把小幼踹得撞在栏杆上,然后他找到了一种微妙的报复感。 内马尔这样的天才,要是知道这一刻会怎么样,他会很难过吗。 于是他有一种狂热,他要让内马尔失去一个朋友,他要杀了对方。 他看到对方察觉到不对,撑着手开始慢慢后退,阿图尔低骂一句puta,再狠狠地啐了一口。 “谁在那里?” 路过的小孩们对着球场大叫,阿图尔仓皇地逃窜,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看到小幼,吓得半死来扶她。 小幼:“你们喜欢内马尔哥哥对吗?” 几个小萝卜们点头,小幼跪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说话:“我也喜欢内马尔哥哥。” “所以。” “这个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内马尔哥哥会伤心的。” 阿图尔本以为第二天内马尔要来找他算账,没想到相安无事,打听一下知道小幼家里又死了一个人,好像是什么表哥。 刚刚,他下意识骂了之前的脏话。 要往前走的人突然一顿,然后听见意味不明的笑声。 内马尔训练结束,爱漂亮的帅哥第一件事就是把手表和耳环戴上,现在他在慢慢地摘东西。 这些东西被他随手扔到一边,然后。 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我操你妈,”一声怒喝,紧接着阿图尔又被人对着肚子踹了一脚。 内马尔斗殴从不留手,挨罚就挨罚,他火上来就是真干架,管你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他照打不误。 足球运动员再瘦腿上的力气都不小,所以他直接把阿图尔踹倒在地上。 在他摔倒间对方愤怒地追过来,被砸懵的阿图尔在此时反应过来,一口吐掉嘴里的血,手一握拳打回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见状想要阻拦,被内马尔阴沉地望来一眼:“你们过来试试看!” 众人脚步顿住,转身去喊教练。 阿图尔体型比他大很多,每一拳或者每一脚都很重,但是内马尔根本不在意。 他打红了眼,好像所有的痛觉神经都暂时消失,就直接朝着他的脸挥拳。 “你他妈的再说啊!说啊!我看你说什么!” “你再骂一句试试看?!” 两人的争斗引发很大的哄乱,这时放学回来的小幼在和扬尼斯说话,得知内马尔又禁上场一周后两眼一黑。 天呐怎么一天之后又罚上加罚了。 她连忙向教练求饶,双手合十地举过头顶,连连保证会看着内马尔,只是保证还没说完,听见远方的动静。 一伙人跑来,对着扬尼斯吵着说内马尔在和助教打架,听得小幼脑子轰地空白。 “在哪?” 她抓住对方的手臂,得到方向后快速跑到球场, 两人的斗殴里内马尔占了上风,他不如对方高大,但是他很拼命。 自己完全不防护,就专门对着阿图尔打,这种不要命的驾驶让阿图尔心生畏惧。 局势开始一边倒,只剩内马尔压着他单方面揍,他阴沉着脸,机械地砸在他的脸上,他要把阿图尔的牙全部打下来。 小幼吓得要命,生怕对方出事影响内马尔,扑上去抱住他。 “滚!”内马尔一把推开她要继续,被人死死抱住。 “是我!”小幼大声道。 “等一下,是我,”小幼语气急切地抱住他,手从他的手臂间往上按住他的脑袋,“是我是我,你别动!你这样我害怕。” 内马尔一挣扎她就大叫害怕,小少年虽然处于冲动之中,但是底层代码仍然会起作用,所以每次都能被及时拦住输出,同时小幼示意其他人把阿图尔拖走。 阿图尔一被移动内马尔就想追过去,小幼连忙:“你走了我害怕我害怕陪着我吧。” 她那天不敢和内马尔说就是因为怕他上头,他现在才刚刚开始,真出了什么事会把他毁了的。 所以那天虽然很痛,五脏六腑都在痛,但是表哥的死让她能够哭一哭,哭一哭就好了。 可能是眼泪拦住了内马尔,犹豫之后扬起来的手落在瘦瘦的背上。 小幼再接再厉地哄他:“别人惹你生气了吗,说什么了吗?是不是欺负你了。” “谁能欺负我?!”下意识的嚷嚷。 几秒后,声音再度响起,“他说…你叫扬尼斯回来抓我,”被故意挑拨关系后的确存在的害怕。 他不在意阿图尔想找事,但是他不能那么说,他那样说的话就是要把小幼从他身边夺走。 小幼感受到了内马尔的委屈,连忙道:“他太坏了怎么能这么说,他是不是早上看到我了?我在拜托教练让你回来呢。” “他还说,”内马尔打断她,“他说你…” “说我什么了?” “…不好听的话。” 小幼想起什么,试探道:“puta?” 她继续安慰:“我不在意…” 她真的不在意,别人的爱恨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对这个世界只剩打量,安静地审视着这个世界。 其他人对她来说和路边一棵树一朵花没有区别,如果不是和内马尔有关,她不会停下来看对方一眼。 可内马尔猛地打断她,“不是!”像是要证明什么。 他不想听见这个词。 犹豫半天之后:“是bebe。” “说我是你的宝宝?”小幼有些难以置信,觉得莫名其妙。 真会说这个吗? 但是现在顺着内马尔更重要,于是她揉着内马尔的头:“那你也是我的宝宝好不好,别生气了,他都被你打倒了。” 22、晴天 有队医扛着担架来拖阿图尔,内马尔刚熄下来的火气再度蹭地冒起,喊着脏话要冲上去继续把他牙打光,看他还敢不敢对小幼说这些。 一群人吓得半死,小幼朝他们挥手,不顾内马尔喊着什么不准走,直接道:“没事你们走,这里交给我。”再死死抱住内马尔的脖子。 “走什么走!” “别理他,先去看看问题,其他的交给我。” 内马尔看着人被扛着气死了,但小幼的手臂对他来说很细很瘦,绕在他脖子上时像小树枝,剧烈抗拒就会折断。 他很愤怒,但不敢用力地挣扎,只能把扯开再起来,然后又被缠上,最终顺利让人把阿图尔扛去检查。 他被内马尔打出了脑震荡,之后怎样还要看情况,而内马尔又被禁了一个月。 禁就禁吧,内马尔无所谓地想,小幼轻轻地帮他擦着脸上的伤。 队医之后叫他去处理,他不乐意去,觉得谁都讨厌,小幼站在身后对着众人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处理伤口时会感受到刺痛,小幼时不时帮他吹一下,内马尔眼珠在她脸上一转,再看向前方。 宿舍陷入安静,直到内马尔声音响起:“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做得不对。” “为什么?” “我现在被禁了五周。” 这个人可烦了,比他自己还担心他能不能踢球,内马尔冷静下来之后才想起不对,手足无措地站着。 可她现在好像又不在意这些,耐心地蹲在他前面帮他擦药。 内马尔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小幼蹲在他膝盖中间,棉签轻轻贴上他的嘴角,“我很在意的,”内马尔痛得缩一下,她连忙直起身,说着不痛不痛捧着他的脸吹气。 他禁赛五周,小幼差点气死了,小受气包也是会有脾气的,内马尔不好好踢球她就要板着脸生气。但是。 “但是你今天很生气对吧。” “你这么生气,肯定是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或者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但是他肯定是受委屈了。 他不是无理取闹或者会随便欺负别人的人,他这么生气肯定是别人不对。 这种偏袒和信任让小男孩觉得有底气,又觉得委屈,他再怎么张牙舞爪,当别人污蔑他最珍贵的友谊时,内心也是会有些难过的。 于是目光挪向一边,再换上告状一样的语气:“他说的话我讨厌。” 他也不想禁赛,但是那个人说话太可恶了,内马尔恨得咬牙切齿,他不可能听完之后不报复他。 本来内马尔想要是小幼误会他怪罪于他,那他就三天不理她,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他没有辩解的打算,她自己是一个小蘑菇,内马尔才不舍得告诉她什么事情。 他是她的朋友,所有难过的事情都应该为她挡在外面,要为她遮风挡雨。 可女孩子不仅没有对她的朋友生气,而是把东西放到一边,再向上抬头。 “那我也讨厌他。” 头顶着头鼻子贴着鼻子,好朋友之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依旧同仇敌忾,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会选择彼此。 小幼蹭一蹭内马尔,哄他道:“禁赛五周也很快的,那你这段时期可以好好学习研究一下。” 内马尔被顺毛顺得没脾气了,说:“别人研究我才对。” “要谦虚一点啊内马尔同学。” 而带来安全感的聊天之后,内马尔陷入犹豫,最后咬牙,他低声道:“昨天…” 昨天他和小幼说了去德国的事情,不仅仅是想自我突破,还有想帮巴西拿荣誉。 转会不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情,涉及到估值博弈,皇马回来之后桑托斯管理层给他一份合同,年薪一百五十万欧,对青训队而言非常高。 他确实心动了,甚至已经到签字的地步。 有钱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就可以把小幼从他小姨家接走,可以好好养小幼。他们可以一起住在外面,她可以好好地长大,健健康康地长大。 但是那个时候扬尼斯已经来到桑托斯,突然拦下他,帮他推辞说十六岁再说。 因为这个合同也是一份双方的锁定,如果他签了,要走就得支付两千万欧。 内马尔肯听这个老头子的话,就是因为当时对方拦下他时的姿态。 他不是一个商人,而是一个保护小孩的大人,甚至于听到内马尔的原因后,许可地让他把小幼接过来。 现在德国和他联系的人愿意支付买走他的钱,而且年薪开到三百万欧。 可他还在犹豫,因为转会涉及到俱乐部之间的忠诚,还有和严师之间人情的拉扯。 昨天和小幼说完之后,他没有听到答案,刚刚小幼的话让他想再问一次。 他揽紧一点抱着自己的人,紧张又期待地问他的朋友:“昨天的事,你会同意我,你会答应我吗?” 睫毛微微颤动,略带不安地说出自己的请求:“…你会陪着我吗?” 昨天?小幼眼睛往旁边看,看到他的发梢和耳朵,昨天说了什么? 她怎么把内马尔的话忘了,说自己忘了肯定会听到这个人大发雷霆的,万一三天不说话呢。 心虚的女孩子汗流浃背,连忙拍拍他:“当然当然。” 当然会陪着他,留在桑托斯,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内马尔长松一口气,难耐心里的高兴,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雀跃:“那就好那就好。” · 禁赛五周开始,内马尔没什么好抵赖的,老老实实地坐在场下,此外他还想和扬尼斯提一下转会的事情。 这个之后会有德国的人和俱乐部管理层交流,但是扬尼斯不仅仅是客气的工作关系,他想和对方认真说一下。 不过扬尼斯很忙,此时他没时间搭理内马尔这个给他找事的小混蛋。 阿图尔的脑震荡非常严重。扬尼斯从队医那里拿到报告,不知道这死小孩哪来这么大的手劲,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能气成这样。 队医那边的意思是,阿图尔现在有点认知紊乱,比如指着水杯要喝水时,会说成某种颜色。 不过认知紊乱之后找事的功夫倒没消失,一直闹着要让内马尔三停,再找足协上诉。 扬尼斯好头痛,不是认知紊乱吗,为什么他要每天去应付阿图尔发疯。 今天阿图尔又吵着要见他,见面开始怒吼要报警,扬尼斯想抽根烟,最后因为禁止吸烟不爽地嚼口香糖:“你消停点吧。” 他又继续:“你不去挑内马尔他能发疯吗?” 内马尔这小子是不好管,但又不是真的品行差,扬尼斯估摸着是阿图尔私下笑话他了,让他面子上挂不住。 因此扬尼斯直接做决定,“别说这些了好好养伤,”再不容拒绝地告诉他,内马尔的惩罚是五周禁赛,“其他的不用再说没有用。” 阿图尔怒了,脑震荡的影响让他口不择言:“当时我就该把她打死!” 病房响起那句声嘶力竭的怒吼,以及停下的脚步。 紧接着陷入沉默,队医罗桑预料性地站起来,房间里很安静,电子仪器运作期间时不时滴滴几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扬尼斯仔细分析着这句话,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低笑两声然后开始摸脑袋。 他是个很古板的人,来到桑托斯后连内马尔都被他怒吼“滚回去练你的基本功”,当然这次他遇到了不仅有天赋而且努力的天才。 小孩一笑,给他狠狠炫了一把扎实的功底。 他还抓小孩们的学业,只要踢球荒废读书就开除,内马尔一听:“他能开除我不成?”然后当晚跟着其他男孩子一起看着书抓瞎。 扬尼斯知道自己的问题,他很过时,未来也无法应征国家队的主帅,但这没什么。 这个时代变得很快,小孩们会被送去踢商业赛,拿刷履历用的奖杯,被挖去给运动品牌代言。 有钱当然很好,可他是个比小孩们平均高出三十岁的中年人,他有义务当一个警钟,或者当一个防线。 不是每个孩子都是内马尔,有着前途无量的未来。 他是一位老师,不仅仅是商人。 他同样需要考虑,当这群圆头圆脑的小孩们,流血流泪站上职业队,再踢满十几年二十年的职业赛后,该如何体面地作为一个普通人进行生活。 所以当内马尔提出要求的时候,他很轻易地同意了。 这是因为这死小孩看不到他朋友就寝食难安,扬尼斯想让他宽心,再专注地踢球。 然后扬尼斯看到了一个特殊的小孩。 很安静也很听话,认认真真地读书,从不闯祸,大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简直是最完美的小孩。 可是怎样的小孩会失去对自己的怜悯,怎样的小孩会在放下防备之后,发自内心地问他:“是生活本就如此痛苦,还是只对我这样。” 黑色的眼睛甚至没有抱怨,只有疑惑和不解。 他突然好痛苦也很难过,比任何时候都痛苦,他已经快五十岁了,自诩看过无数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小孩子应该顽皮又胆大,去摔跤、去草地上打滚,为学业头痛,为朋友欢呼,和家人闹脾气。 而不是这样麻木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用着这样的眼睛。 于是他说,桑托斯旱季少雨,五月到九月是阳光灿烂的黄金季节。 他和小幼玩个游戏,如果明天依旧天晴,那她未来的人生会没有痛苦。 “可如果下雨呢?” 对方这样问他。 “那就是阳光灿烂的季节里罕见的雨天。” 扬尼斯说。 “野花会盛放。” 他认真地看着黑色的眼睛:“桑托斯的旱季落下大雨,那么野花会盛放。” “我们就为野花庆祝一下。” “而在之后,总有一天会放晴,”扬尼斯诚恳地说,“我向你保证。” 第二天内马尔还在睡觉时窗帘被人拉开,有人躺在他旁边,再用手盖在自己的脸。 短暂的安静之后,像自言自语地呢喃。 “内马尔。” “今天是个晴天。” 可他听见了,哪怕踢完球精疲力尽的男孩子还在睡意中。 他凭直觉揽住自己的朋友,同样低声地呢喃:“以后也会是晴天。” 哽咽:“你保证吗?” “不是的话我带你走,我们坐飞机去永远天晴的地方。” 病房里扬尼斯摸着自己的头,西装下的手臂肌肉绷紧,咬肌鼓起,手掌的青筋贲张。 他忍了又忍,突然开始大笑,随即猛地转身一脚踹在对方身上,“你他妈个畜生。” 23、央求 扬尼斯一脚落在阿图尔身上,再他开始哀嚎时又扬起拳头,罗桑连忙去拉他,可在那之前拳头已经狠狠砸在对方身上。 闷声响起,阿图尔整个人弓起来,还没来得及躲避,第二拳又到了,带着暴怒像是要把情绪全部砸到他的骨缝里。 阿图尔只能仓皇地逃窜,罗桑怕事态变得更严重,想要出手阻拦,被扬尼斯一声怒斥骂得停在原地。 罗桑:… 这个球队有好说话的人吗? 能不能不要这么一脉相承地使用暴力呢?戴着眼睛的队医退开一步。 病房里出现激烈的搏斗,扬尼斯很高大,几乎是按着阿图尔打,鸡飞狗跳之后玻璃杯碎了一地,阿图尔逃跑到瘫坐在墙根,看扬尼斯追过来,蜷缩着求饶。 扬尼斯再次举起拳头,然而这一拳头隔着几厘米停在空中,指节被捏得咯吱作响,阿图尔对着他一声大叫,扬尼斯看着他的样子问道:“你很害怕吗?” 他变得很狼狈,嘴角的涎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断断续续地求饶。 扬尼斯拖过椅子来坐下,低下头和他平视。 “我当时是真的看你不容易啊,”中年人说,“阿图尔,我是真的看你不容易啊。” 阿图尔现在快四十岁了,还在地方小队里打转,当着小小的助教。 扬尼斯是真的看他不容易,一直努力但是生活没有变好。 他想到阿图尔小时候也像青训队这群小鬼头,也曾努力地训练,付出自己的青春,心里不忍,所以才让他成为助教。 可是他的好心、他那所谓的好心,换来的是什么。 明明那个约定里是晴天。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严肃的男人说话时甚至在发抖:“阿图尔,那是我们这里孩子,我怎么对你,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呢。” 身高可能只到大人的肩头,会小声地问好,远远看见会小幅度地笑笑,再挥挥手。 大人不应该对任何孩子心存恃强凌弱的心思,因为他们是真的真的、真的无能为力。当孩子受苦之后,他们是真的不敢反抗的。 每一句怒吼每一次暴力,对孩子而言都是山崩和海啸。 成年人尚且对暴力充满畏惧,成年人在工作中生活中遇到暴力都会觉得委屈。 那手无寸铁、在尝受暴力后无法自保,必须寄人篱下的孩子们呢,他们内心每时每刻都在哭泣,每时每刻都在受苦。 “你现在面对我都如此害怕。”他们都是成年人,虽然体型有差距,但并不悬殊,可阿图尔怕成这样。 “那你是否有一刻想过,就一瞬间,停下来想过小孩们是怎样害怕和无助的呢。” “阿图尔你是否知道。”他长长地泣叹。 “你求我。” “就如同小孩在求你啊。” 他现在怎么求的自己,当时被无端施加暴力的小孩就是怎么求他的,他能感受这种无助和害怕吗? “你也会害怕吗?你也会感受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感受吗?”他垂泪地问道。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能够感同身受吗?” 都是同样的暴力,可他是个成年人,对方只是个小孩,他真的能够切身地体会那种恐惧吗。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静,包括一直在求饶的阿图尔。 直到扬尼斯捂着脸做出决定:“之后会有人来和你谈离职的事情,原因是对小孩施加暴力,我会让人上诉你,你自己做好准备。” 阿图尔听完脸色惨败地向他求饶,失去这份工作,以这样的原因被开除,他下半辈子真的会完蛋。 他的求饶被扬尼斯打断,“你还不明白吗?” 离职已经是最好的选择,扬尼斯扔开他拽着自己裤脚的手:“你还没有懂我的意思吗?阿图尔,人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你应该庆幸,是我知道了这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内马尔” 扬尼斯停顿。 内马尔亲手把人接到这里,他要是知道因为自己的好心,反倒重新把人送到被欺凌的困境里,他会怎么样? 内马尔是会看任何人脸色的人吗?他想做什么的时候什么没做成功。 他现在是最热切轻狂的时候,竭尽全力地把朋友接到自己身边,满心满眼就是自己救她爱护她保护她拯救她。 接她来是为了避免暴力,想要续约是想挣钱给他的朋友,他把自己放在是她的小英雄的身份上。 他们两个这样的关系,要是知道这一切,他怎么接受得了,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自己失言、自己的过错。 他怎么可能不恨之入骨,他只会咬死了阿图尔开始疯狂地报复。 扬尼斯继续:“你真的觉得,禁赛这样的事情,能够拦得住内马尔。” “还是觉得,所谓的私下斗殴,别人描述的暴力倾向,甚至…” 他停顿几秒,面不改色地继续:“哪怕他在桑托斯因为私下斗殴而被开除,他也只会遇到更好的球队。” 球迷只看球技,和球场无关的花边新闻、人品问题、过往事迹都不重要。 只要不是不能原谅的事情,再锈迹斑斑的人都会被称为英雄,但是冲动之下会发生什么,有谁敢打保票。 谁能保证不会发生不能原谅的事情。 内马尔不能被阿图尔毁了。 扬尼斯最后落下一句话:“你尝到了同样的恐惧,失去现在的一切,余生都要活在生活的痛苦中,在这样的痛苦里为自己赎罪吧。” 他转身离去,可在出门之前,阿图尔想起什么,大喊道:“内马尔!我知道内马尔的秘密!他要去德国!” “…什么?” · 内马尔找了一圈都没见到扬尼斯这个老头,决定先去练球,晚上接到小幼之后再去找人。 他被禁止上场,自然只能去不影响别人踢球的场地。因此绿茵草地上,一堆十岁十一岁的小萝卜好奇地看着臭脸的小哥哥。 臭着脸的小哥哥一招手,叫大家过来围着他,然后给他们展示自己的花式足球。 花式足球在场上用处很少,小孩们肯定不会花时间接触,因此看内马尔的花招觉得很新奇。 他狠狠秀了一波,非常开心,和小萝卜们一起击掌。 这时有u11时期的教练发现内马尔带着小孩玩,怒吼:“内马尔不许影响其他人训练。” 他挑衅地做个鬼脸再快速地钻到一边躲起来,刚兴奋没多久,一扭头:“…” “你们这群小鬼头跟着我干什么?!” 小鬼头左看右看,大惊:“内马尔哥哥你是要见死不救吗?” 不管他们就是见死不救的内马尔哥哥,所以某人只能冷着脸带着小孩们躲避。完蛋了,他绝望地想,绝对要被告状了。 不过内马尔哥哥依旧很够意思,他熟练地带着几个小孩走僻静的地方,避免他们被教练抓到。 走之前一个个摸脑瓜,语重心长:“教练问起来说是其他哥哥们带你们玩的。” 摸完最后一个后,内马尔转身离去,打算去找扬尼斯说转会的事情,只是走出两步脚下一顿,视线向下,看到抓着自己衣服的手。 抓着他的是个很健壮的小孩,像个小牛犊一样,内马尔以为他还想玩花式足球,摆手要拒绝,却听见他问:“姐姐还好吗?” 笑容微微僵住,带着一点微弱的苍白:“什么还好吗?” “她上次回去之后身上还好吗?” “什么时候?” 他说了一个大概的时间,内马尔对比了一下,大概是小幼她表哥自杀之后。 这些话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他仿若状况外地听着,只有大脑在疯狂地转动,直到砰地一声,一切被串联到一起。 他的脸上出现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再然后,他发出短促的一声笑:“哈。” 可一旁小孩子莫名有点害怕,那个笑声像是对他自己的嘲讽,又像是压抑情绪之后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几秒的沉默后,内马尔弯下腰,手撑着膝盖,眼睛沉沉,语气自然情绪冷静地问:“怎么了?你说,让我也听听。” 小孩子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他。 内马尔蹲在台阶上,听着听着用手捋头发,他头发变长了一些,额前碎发被他撩在脑后。 对方讲完之后踟蹰地看着他,内马尔让他带自己去那天晚上找到人的地方,就在球场的一脚,远处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修理球门螺丝。 “这里,”小孩指着一个角落,又指着另一边,“鞋子在这边,我只看见她一个人,从那边爬到这边捡鞋子,然后告诉我们不要告诉你。” 内马尔神色莫名:“她说的不要告诉我?” “…哥哥你可以不要生姐姐的气吗?” 内马尔蹲在鞋子掉落的地方,用指尖触摸粗粝的地面:“我不会生她的气。” 又拍拍对方示意他走,“不关你们的事,其他的都不用管。” 更小的小鬼头走了,内马尔安静很久,像是一尊雕像,然后突然狠狠砸向地面,指关节很快变得鲜血淋漓。 一点都没察觉他真的一点都没有,内马尔口腔里血气翻涌,再痛苦地捂住脸,喉咙深处发出难以形容的动静。 他妈的他真是混蛋。 他简直想大笑,笑自己放松警惕笑自己自鸣得意,真的觉得自己能做到、做成他想做的事情。 可他却发出很痛楚的一声哭泣。 小少年蹲在地上蹲了很久,蹲到球门修完一边,蹲到某一刻带着某种决心放下捂着脸的手。 抬头时他恢复正常,嘴里嘻嘻哈哈地朝维修人员走去,站在旁边聊天,随便聊了几句然后扭头离去。 维修人员心想怎么回事,再低头环视一圈,挠头不解:“我扳手放哪来着一点记性都没有。” 内马尔把东西藏在袖子里,为避免修理人员发现不对找到他,面目表情走偏僻的地方,径直奔着目标而去。 可刚进俱乐部医院的大门,他便迎面和扬尼斯撞上。 “…” 内马尔深深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已收敛好情绪。 藏着的扳手紧贴着他的手臂,冰冷的金属提醒着他,现在应该避免引起扬尼斯的警惕,于是他一笑:“怎么这么巧,我来看看我的脚踝。” 他想早点解决扬尼斯,再上去解决那个老不死的。 内马尔强忍着情绪,努力想要混过去,但他希望落空了,因为扬尼斯脸色铁青:“你有什么应该和我说的吗?” “伤到脚踝有什么好说的?” · 库蒂尼奥转着圈等人,看到某个身影之后终于觉得得救了,连忙上前拦住小幼,在对方疑惑下,告知她内马尔和扬尼斯正在吵架。 两人一起赶到正好听见扬尼斯在发飙: “你还敢瞒着我!谁教过你有合同在身可以擅自和其他人接触?!啊?!” “你到底每天在想什么,你告诉我你不好好训练每天在想什么?” “没有现在的管理层点头谁允许你去谈判?谁允许你去德国?你有没有想过任何可能出现的问题?谁允许你如此草率地行事?” 小幼听到这个误会吓一大跳,担心内马尔犟着脖子吵架,连忙冲上去,先抱住他脖子:“别吵架别吵架,是我是我。” 再扭头:“搞错了,不是不是,我们不去德国。” 她说完抬头想让内马尔解释清楚,然后看到他错愕的眼睛。 瞳孔猛地收缩。 小幼浑身僵硬地看着内马尔,她们贴得很近,近到呼吸交错,她能清晰地看见内马尔的眼睛。 错愕、惊讶、不解,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目光。 心脏开始重重地跳动,电光石火下脑海里出现几天前罚训的球场、她失去意识的几分钟,再出现昨晚她答应内马尔的画面,一切串联到一起,带着警铃大作时的鸣叫,最后落到现实中,她听见自己巨大的呼吸声。 她无措地看着内马尔,声音里有着不安,还有潜藏的绝望:“是我…是我说的话。”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脸色苍白,如果不是内马尔及时接住她,她早已瘫倒在地上,浑身都因为紧张绝望而紧绷,五脏六腑都痛得像燃烧。 “是我…让你…”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她。 24、泪水 “之后再说。” 内马尔照旧用鼻尖蹭她的鼻尖,再帮她擦擦眼泪。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小幼心里突然蔓延出恐惧,凭直觉去抓他的袖子,手心的触感让她猛地一颤。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只看到内马尔冷漠擦过的半个眼神。 小幼这才发现,他那样阳光的人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睫毛细长,眼皮半阖,微微半遮瞳,只有半个眼珠子露在外面。 棕绿色的眼睛因为睫毛的阴影呈现暗色,他开始跑起来,像是怕被人拦住他。 小幼看见他的背影。 他奋不顾身地往前,时间好像开始倒转,回到2002年的夜晚,他们在巴西街头的出逃、夜奔向远方时,内马尔也是这样的背影。 他很纤瘦,四肢很长,皮肤黑黑的,像从荒原跑来的野生动物。 纤细的身体像一株植物,但是很坚硬,所以没有幼苗的柔韧,而是像黑色的石头,像白雪盖住之后黑色的枝条。 他跑得很快,快到小幼觉得他要离开,永远地离开,内心无数个声音在尖叫着:“追上他!”“拦住他!” 全身血液都仿佛倒流,带着恐惧和寒冷,她带着胆战心惊的恐惧追上内马尔。 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快到在场的所有人反应过来时,耳边只有凄厉地喊内马尔停下来的声音。 但他依旧在往前冲。 微微弓着腰,瘦削的棘突顶起白色的衣服,背上一对肩胛骨也在布料上浮现痕迹。 仿佛孤绝的鸟俯冲向悬崖时张开翅膀的一瞬,他带着愧疚痛恨撞山撞海一样地要实施报复。 小幼看着方向知道了他的目的,可一切变得很快。 快到他只靠须臾就找到阿图尔,快到罗桑根本来不及阻止,快到众人还在远方他就已经一脚踹倒阿图尔。 但又好像很慢,慢到内马尔抓着阿图尔的头发、逼他抬头时小幼已经赶到他身后,慢到扳手滑到掌心时小幼还能用力地抱住他的手。 慢到上天给了内马尔一次机会,在他大喊着“滚”的时候两声尖叫: “我知道错了!” “我知道错了!” 叫住他的当然不是屁滚尿流的阿图尔丑态百出的求饶,而是小幼抱住他的肩膀时一声哀鸣般的低泣。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了。”小幼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他现在完全听不进话,可他这一扳手下去阿图尔必然会死的。 她不知道内马尔从何得知这些。 她真的想瞒着他。 痛楚、暴力这些对她而言只是家常便饭,常见到痛觉阈值已经加强,她不想影响内马尔,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是她哪里做得不对吗。 手足无措和恐惧一起裹挟着她,毁掉内马尔这个念头让她陷入巨大的愧疚之中。 可她发现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 她想扑在阿图尔身上拦住这一下,可是内马尔情绪变得更加失控,他吓得落泪,却又情绪激动地喊着“你挡一下试试!”所以到最后只剩下两人的眼泪。 可是她的眼泪从来都没用,拦不住多年前的海浪,叫不停每次扬起的手掌,没用到她此刻只能低着头央求他: “我不会再这样了我真的不会了,别再继续了,我真的知错了。” “我保证我真的保证,我不会瞒着你了,以后所有的事情我都告诉你。” 她像一个穷途末路的旅客,迷路在错乱的世界里,深深地低头,哽咽着呢喃着地问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请你教教我吧,我到底怎样才能留住你。” 阿图尔真的会死,内马尔会被毁了。 她怎么才能留住他。 只是在她低着头哭求时,在她为自己无用的泪水而难过时,被内马尔吼着不准过来的人们,看见那带着一换一的决心要砸下去的手扬在空中。 挣扎,颤抖,像荒原里狂风裹挟着的树苗,像悬崖前马蹄抖落的砂石。 再然后“叮——”清脆的一声。 攀着树苗生长的藤蔓在破土而出,亢奋激动失去理智的白马脖子上落下银链。 扳手被内马尔扔在一边。 泪水好像很没用,改变不了的东西太多了。倒掉的牛奶哭不回来,翻涌的海水比眼泪还咸涩,暴力之下的泪水是施暴者掠夺的战利品。 但是眼泪本就不是为了有用存在。 只是被父母留在世界上、孤零零的孩子在表达痛苦。而有一天,她自以为无用的泪水,会变成世界上唯一的、最有用的、牵着朋友回家的武器。 内马尔跪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另一个更瘦的身影叠在他旁边,两个身影像两个块嶙峋怪石,脊背削峭得像尖利的瘦金体。 然后他失力一样地坐下,苦涩的眼泪、混杂着愧疚一起滑落,他终于放弃了进行自己的报复,声音从胸腔冒出。 带着沉沉的疲惫,带着对泪水缴械投降的让步。 他长叹:“我不想再看见他。” 众人一窝蜂地冲上来赶紧把阿图尔拖走,内马尔忍不住垂着眼和小幼碰着头,鼻尖是她的泪水,他难耐地低声询问,带着发自内心的疑惑:“你为什么这么多眼泪呢?” 为什么你的人生总是这么多眼泪? 为什么在这里都不能让你的泪水只出现高兴和欢呼的时刻? 他到底多么多么强、站到怎样的高度,才能让任何人不敢欺负她,才能让所有人动手之前知道害怕,要掂量一下轻重。 说完起身,留下一句“其他的事情晚上再说”之后对上扬尼斯:“你想听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内马尔走了,拜托队医照顾一下小幼,然而她并没有等到内马尔。 “回去?”小幼看着扬尼斯。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中年男人带着歉意。 内马尔要走,现在双方正在博弈,小幼的身份太特殊了,她不能留在这里。 小女孩不想让大人为难,但是又很难过,最后问了一次:“可以等到晚上吗?” 内马尔说晚上见,要是看到她走了会难过的,他会把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 沉默。 小幼明白了,深深地鞠躬,为这段时间的照顾:“麻烦你了。” 她应该和内马尔叫教练,或者叫叔叔,但是她低着头:“老师。” 她用了老师这个词。 “真的麻烦你了。” 扬尼斯在楼下等她,她的东西很少,五分钟就下楼,很安静地离开,扬尼斯站在门口,几秒钟后一脚踹在墙上,“妈的。”算什么老师。 枉为人师。愧为长辈。 从俱乐部到小姨家要坐公交车,小幼口袋里还有内马尔留给她的钱,她买了车票之后靠着窗坐好。 车窗蒙着薄薄的灰,路边是老旧的房子,墙面上涂着很多彩色的涂鸦,电线杆立在路旁,电线悬悬地横在空中。 车头有一个很老旧的音响,放着chegadesaudade,一首很经典的巴萨诺瓦,吉他轻柔,在唱忍受别离的思念,煎熬是为了重逢。 小幼下车,看着远走的车子,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咬咬嘴唇又学着内马尔皱鼻子,低声的委屈:“为什么是我呢?” 小姨在家里,见她回来也毫无反应,安静地坐在窗前看蓝天,小幼不知道天有什么好看的。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同样很快就处理好了,于是陷入无所事事地状态,等她回家之后才发现原来这么孤单。 她在床上抱着膝盖坐好,一下下地数数,数到太阳落山,数到窗户被人敲响。 埋着头的身体很快动起来,脚麻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再把窗户打开。 窗户被打开,眼前出现一道光缝,随着窗户拉开越来越大,直到看到一模一样的月亮。 穿着长袜的小腿,到锁骨的膝盖,背着光而阴翳的脸,以及棕绿色的眼睛。 内马尔蹲在她的窗户上。 他们重逢一样地拥抱,紧紧地抱在一起,因为高度差,她的鼻尖抵住内马尔颈侧的血管,微弱的搏动好像让她能感觉到内马尔的心跳。 小幼怕他摔跤,连忙拉着他进来。 内马尔钻进她的房间,开始解释这些经过,德国那边很早就接触了他,开出的条件很优渥,这是他考虑的原因之一,还有一部分就是那天晚上说的。 他很想去,非常想去,他披过巴西的国旗,想在世界杯上再披一次。 2012年,他二十岁那年,是巴西第二次举办世界杯,再上一次就是六十四年前。 首次在家门口举办世界杯却失冠,马拉卡纳之殇留在他们每一个人心里,他很想在这一年接足球回家。 俱乐部和他吵架,他根本不在意,也没有解释的想法,他没多少时间了。 “具体的流程下周就会开始进行,大概…” “我不想去。” 内马尔:“…” 内马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等一下等一下,”小幼从前面死死抱住他,鼻尖贴着他的脖子,“你先听我说。” 她知道内马尔的目的,她清晰地知道内马尔是想为巴西拿荣誉,但是她不懂为什么非要去,听上去很合理,但是有很多地方都存在可能的问题。 语言怎么办,生活上怎么办,那边如果逼着内马尔踢他不习惯的东西,如果有其他的纷争呢?他才十五岁,他远走德国,万一被人欺负怎么办? 但这些问题上她和内马尔都没能达成一致。 “为什么一定要去德国呢?是为了我吗?我不想你这样,我们留下来吧,巴西也可以学到这些。”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是在问这个问题,我误导了你,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让你去同意这个要求,我们现在去商量,不是还没有签订合同吗” “已经签了。” “…那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内马尔却没再回答她,这是她们第一次不欢而散,离开之前留下一封信。 “这个月二十号走,十七号之前给我回复,机票和…”他停顿一下,“都在里面。” 走之前想起什么,又回头,重新扶住小幼的头:“你别哭,我不是要怪你。” 鼻尖是她的泪水,明明他才是爱哭鬼撒娇精,可今天却总是在安慰他,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 她不想他这样,他是粘人的小孩,为什么非要逼着他变成这样。 “你别哭,我不想你难过,之前…”内马尔偏头停顿一下,咽回苦涩,“之前是我不对。” 他太自以为是了,直到狠狠栽个跟头。 “我想保护你,我真的想保护你,但是我总是发现不了,我学东西没有你快,包括保护朋友这件事。” 他真的真的最初的愿望只是好好保护她。 “不管怎样…我都会去德国,”这是他要肩负的责任,他不能躲避,“但是你不用多想,机票...都在信封里。” “哪怕真的……但我们总会见面的,大不了我就每个月回来一次。”哪怕真的要分开,他都会想办法回来。 “不管什么问题,我都会解决。” 然后他仰头,再重重地撞一下朋友的额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她开玩笑:“走了。” 骨棱凸起的男孩子一跃翻身下楼,走得快速利落,他的时候没有关上窗户,小幼趴在窗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内马尔的背影看不见了她还趴着,努力憋住自己的眼泪,他这么决绝,是不是今天对话的时候和俱乐部吵架了。 小幼想趴在自己手臂间流泪,只是目光一顿。 看清什么被留下之后她指尖颤抖,轻轻地捡起,放在手心,月光冷白泪水滂沱,她把留下的东西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走得干脆,坚强得不像话,像是不会难过不会害怕一样。 可是有东西隔着薄薄的脸部组织,依偎着牙龈上空空的洞。 可是内马尔留下了他的乳牙。 嫩生生的乳牙。 25、小姨 宁静的夜晚只剩窗前捧着牙齿的小孩,泪水像小溪,要浇灌手里两颗心贴近后留下的种子。 在小幼把对内马尔的心疼和难过都哭个够之后,她捧着牙齿回到床上。 二十号,今天离这个日子还有两周,小幼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她依旧不同意内马尔去德国,未知的事情太多了,她还是想留下他。 二十号、二十号,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小幼把牙齿收好陷入睡眠。 第二天她决定去拦内马尔,他说十七号之前给他回复。 什么回复?她不管了,她要耍赖把他留下。 只是她转了一圈都没找到内马尔,于是想偷偷溜进去,门口的叔叔不假思索地拦下她。 小幼被拦住了,抠着裤子站在原地。可明明昨天还会打招呼…怎么这样。 犹豫几秒后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保安叔叔:…… 小女孩悄声说句谢谢再顺利摸进俱乐部。保安叔叔打个哈欠。什么?刚刚打了个盹发生了什么啊?他不知道耶。 不过就算顺利度过第一关,她还是没能见到内马尔。他根本不在这里,小幼确定了几次之后只能失落地回家。 路上想起什么又绕道去买东西,买一个小玻璃瓶,她认认真真地把内马尔的乳牙放进去。 尽管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忘记过去,但随着成长和时间的流逝,来巴西之前的记忆都变得非常模糊。 倒是来这里之后的一切清晰可见。 她记得内马尔的每一时刻。初次见面时的误会、夏日的小橘子冰、潮热夜晚的夜奔、赢球时的欢呼、输球时的眼泪。 他小时候很可爱,当然现在也可爱。同样他也很帅气,是迷人的帅气的可爱的男孩子。 扬尼斯的话她始终记在心里,小幼再一次把小玻璃瓶贴在脸庞。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既然教练这么说的话,说不定她真的有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所以她一定会拦在内马尔身前,不让别人伤害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慢慢来到七月十四号,离内马尔离开还有不到一周。 她每天都出门找内马尔,至于学校的事情…都这个时候了她完全没有心思管这些。 不过十四号这天有个意外。 开门的时候她看见小姨摔倒在地上。 如果非要问她除内马尔之外、还有什么算作温馨的事情,那可能是刚来这里时她和小姨几人的相处,那时还没有爆发大火。 表哥是个很开朗的人。他莫名其妙多了个妹妹,新奇地每天都要绕着圈和她说话。 但她真的不爱说话,还在家的时候她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平时趴在爸爸肩上,或者妈妈膝头,和他们一起看手里的东西。 当然她看不懂那些,只是偶尔会指一下某处,问出一个天真某个问题,再看到爸爸妈妈眼里奇异惊叹的光。 但是她来到了这里,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住在别人家里还不理别人会不会被赶出去?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学着表哥的笑,又努力回着他那些奇怪的问题。 可有天这样事情被人打断,表哥的脑袋被拍了一下,“叽里咕噜说什么,谁想在意你昨天滑板赢了还是输了。” 紧接着她被人揽住,“别理他了,”小姨拉着她到院子里,“不想说话的话,就帮我打理花花草草吧。” 这是她第一次被选择,小幼迟钝几秒,低头处理花草。 她照顾了一朵小花,想想最近好像要下雨,于是简单地支起一个小帐篷。虽然还是免不了风吹雨打,但是这样应该会顺利地长起来吧。 她低下头祝福小花。 日子在这之后开始慢慢变好。虽然她依旧容易被忽视,但是也会出现某些情况,比如小姨突然想起没有她的凳子,而最后她可以坐下吃饭。 表哥也会在回家时看到背着书包的她,快速跑过来,搭着她的肩:“妹妹!” 第一年圣诞到了,她获得了一个小帽子。表哥蹲在旁边问她向圣诞老人许的心愿,她仔细想想后摇头。 她上次许的愿望是和爸爸妈妈在一起,那时有着高大的圣诞树、五万个小灯、飘雪的水晶球。 她们家很大,在洛杉矶的海边,有着巨大的落地窗,妈妈和她一起装小灯装了两个月,到处是铃铛和礼物。 最后她站在登机口,安排的保育员牵着她的手。爸爸妈妈对着她摆手,和她说照顾好自己,然后坐上了飞机。 她记得的东西不多了,蓝天映照在她的脸上,保育员和她说回家,她听不清,再抬头时周围的环境开始快速变化,然后。 “回家。”小姨牵着她的手这样和她说。 表哥:“为什么不许。” 小幼:“圣诞老人不会实现我的愿望。” 表哥:“你说话真奇怪。” 可晚上睡觉的时候门被人打开,紧接着有人抱住她,带着洗过的衣服香味。 “你有什么愿望?” “我没有。” “我不是圣诞老人,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我想让爸爸妈妈回来。” 小姨:“…” 小姨:“这个不行。”什么死小孩这太难了。 “那我没有了。” 她靠着大人睡觉,睡到半夜睁开眼睛,大大的眼睛清醒明净,又低声说了一句话。 · 小幼看着晕倒在家里的小姨,沉默几秒后背着书包出门。 第一天回来时她还在地上,她默不作声地回房间,第二天也就是十五号,打开房门小姨还在地上,她继续出门。 只是这次门锁上后又过了几分钟,再次被打开。 她小姨醒了,咳嗽几句被递过一杯水,喝完像是要解释一下:“我看天的时候摔倒了。” “天有什么好看的呢?” “是啊,”小姨说,“天有什么好看的。” 她的小姨侧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小孩,王清岱这才发现她瘦弱成这样,比寻常十五岁的孩子要小一圈。 安安静静地坐着,衣服并不是她们准备的,比她大上一些。白色的衬衫短袖,藏青色的五分裤,纤细的手臂,背像削出来的木头。 小幼把水杯蓄满,又把买来的吃的放在一边,告别道:“我有其他的事情。” 卧室门被人拉开,身后却传来一句话:“对不起。” “对不起嘛!” 内马尔连忙拉起她。他刚刚在练骗人,小幼追球时摔跤了,现在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见状心想就知道装可怜。 他心疼地要命:“我看看我看看,没有受伤啊,好嘛好嘛,你的膝盖我擦干净了,不要再生气了!我都说对不起啦!” 小幼闻言点点头:“好吧。” 可内马尔反倒不爽了:“怎么能别人一道歉,你就原谅别人呢?” 小男孩脸色认真严肃:“你不能这样啊你个小鬼头。” 自己也是小鬼头的人说道:“道歉是欺负你的人想要原谅自己,不是让你原谅他。” “他心里不好受、坐立难安,于是才想道歉,说出来的瞬间觉得自己赎罪了。” 说着内马尔突然开始找东西,然后从训练包里变出一杯可乐,他拉开拉环递给她。 小幼虽然疑惑为什么要喝可乐,但还是说声谢谢接过。 只是刚接过可乐就被人一巴掌打翻,可乐倒在地上,碳酸气泡发出刺啦的声响。 小幼懵懵的,在反应之间听见他的道歉:“对不起。 “我向你道歉啦,然后呢?”内马尔说,“你还是没有可乐。” “别人也是这样。道歉?胡扯!这不是骗子嘛?!骗你这个小笨蛋。让你原谅他们,让他们自己心里好受。可你呢?没有人弥补你,你还是没有可乐喝。”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真的对你怀有歉意的人会弥补你,轻飘飘的对不起有什么用?” “所以别人向你说对不起,很可能就是要骗你,你千万不要相信。” “这不是你的错。你被欺负只是因为别人想欺负你,而不是你、不是我们家小幼有任何错误。” 小幼愣愣地看着他,内马尔自觉自己说了一番大道理,陶醉地等待小幼崇拜的目光时,可他听见小幼的声音:“那你呢?” “…”内马尔卡壳几秒,揽住小幼的肩,“好哇!在这里等我呢?是不是觉得我欺负你了!” 小幼连忙开始辩解,可内马尔见她紧张,反倒一笑:“你害怕什么?” 抱着她的脑袋:“你害怕什么?紧张什么?对我也要害怕嘛?我和你开玩笑是想让你生我的气,你应该大喊‘内马尔你又欺负人’,而不是害怕。” “不要怕我,也不要紧张,不需要这样对我,这么小心翼翼,”他很认真地看着她,“我不会欺负你,永远不会,我可以拿一切来发誓。”他可以拿他的所有来发誓。 “哪怕真的有那一天,”哪怕他真的这么混账,像失心疯一样混账,“我会比任何人都先帮你教训他。” 小内马尔会想办法发明时空机器,拎着混账内马尔狠狠揍他一拳。 揍到他清醒,揍到他鼻青脸肿,再带着痛苦的眼泪发自内心地问他:“你他妈的是不是被撞坏了脑子。” “哦对了对了还有哦。” 这么正经地说完之后,他又想起什么摸摸口袋,再拍拍她的肩,吹个口哨:“看左边。” 小幼扭头。 左边什么都没有,她疑惑地转回来,对上贴着脸的一抹红色。 红色的易拉罐贴着她,冰凉的触感,热烈的颜色,像盛放的玫瑰,像女孩子要滴落的心脏。 “不过内马尔好像有两罐可乐。” “打翻了一瓶的话。” “会赔给你一瓶。” 男孩子耍帅地笑:“毕竟内马尔很厉害的。” 小幼愣愣地看着他,她不知道内马尔是怎样变成这样的人,坚定、聪明、热烈、勇敢,以及这么这么这么这么这么的浪漫。 她只能抱紧他,想说谢谢,想说永远不分开,想说这辈子最感谢他,最后变成几声微弱的:“内马尔,内马尔。” 手从内马尔的肩膀落到卧室门把手,眼前的画面从回忆变成现实,耳边还有那句对不起。 可她已经是十五岁了,不再是曾经的七岁八岁九岁,她停顿几秒,最后回答她:“我不会原谅你。” “小姨。” “我被伤害是因为你们想伤害我。” “不是因为我有任何错误。” 她曾经孤零零的,内心害怕彷徨迷惘。可是有人牵着她、认真地教她道理。 不是人应该善良包容一切,而是教会她一下叛逆的、不乖巧的道理。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文瘦的女孩子微微点头当作回复,继续去找她的朋友,留下躺着的大人。 王清岱突然捂住脸,最近她突然想清了很多东西,也想起了很多东西,想清了她的错误、无能、冷漠,想起了第一年圣诞。 小孩躺在她旁边,躺到半夜,以为她睡着了,低声许愿: “我想要妈妈。” 粘着她:“妈妈。” ——卷一·友人—— 26、大雨 十六号这天,小幼终于见到了内马尔。 他在和别人说话,对方是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小幼犹豫几下选择了等待。 半小时后他们才结束对话,等内马尔一个人离开之后,她隔着一些距离跟在他身后。 小幼盯着他的后脑勺。 脑袋圆圆的,发质很硬,很粗粝的野性味道。 今天没有去训练场,同时七月份的桑托斯比较凉爽,所以他穿着一件很帅气的飞行员夹克。 她后来才发现内马尔品味没有那么夸张,是专门逗她玩的。 相反他其实很会穿衣服,也很喜欢装扮自己。 当时小幼看着他几盒耳钉,宝石流光溢彩,再扭头看着内马尔,下意识说他像王子,说完连忙察觉不对。 内马尔不会要生气吧? 可内马尔一听不仅没生气,反倒眉梢一挑,“好啊,”男孩子逼近她,球鞋鞋尖抵住她的圆圆的小皮鞋。 棒球帽的帽檐擦着她的额头,内马尔干脆摘下来戴在她头上,再从下面钻进来,躲进同一个帽檐下,他笑道:“那你是什么?” 内马尔低头,“我是王子你是什么?” 他笑:“princesa?” 很会穿的小帅哥背影板直,黑色五分裤上还有金色的星星,瘦长的小腿上裹着白色的袜子。 小幼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心里想了一百种叫住内马尔的方法,最终还是挫败地放弃。 可这时前面那个反倒停住脚步了,再转身,“等你一路了,”内马尔无语,“还是没想出来怎么开口和我说话吗?” 等她的男孩子脸上带着笑,而踟蹰的人终于有了行动。她奔跑起来撞进扬起的双手之间,和好朋友拥抱在一起。 将近一周多没见,小幼有点想他,走路的时候也抱着他的手臂。 内马尔吹气:“你怎么这么爱撒娇啊。” 这么说着却不抽出手臂,然后问她吃什么,买了披萨之后把手塞进她的衣服口袋里,说把零钱给她。 “拉链我帮你拉起来啦,不要把钱弄丢啦!” 手指弹她的脑袋:“说好啦,给你的零钱不能弄丢啦,不然我…”停顿。 再继续:“不然我就收拾你。” 小幼乖乖地拍一下口袋表示会收好。 她和内马尔坐在海边,吃了半块就不想吃,求助地看着他,内马尔一脸‘真是服了你’的神色,把她咬的半块接过去。 她一直惦记着内马尔要走的事情,几次尝试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然而—— “我不想听的事情不要告诉我。” 内马尔先打断她。 小幼:“…” 她垂头丧气地低头。 “你太聪明了。” 内马尔堵住她的话,又转而安慰她:“十七号之前我都等你。” “明天就是十七号,你…你根本就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 “那你就快点想清楚嘛!” 不管怎么吵架,小幼想劝他留下的打算再次失败。 吃完披萨之后她不肯走,被他拽着手臂拉起。 小幼又想别的方法,说自己肚子痛走不了,什么借口都想过,就是要多缠他一会,但内马尔全部都不同意。 他一直这样小幼脾气也上来了,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回家。 带着脾气她被内马尔送到楼下,心里还想再挣扎一下,可刚扭头却陷入温暖的拥抱。 内马尔自上而下地抱着她。 “我的牙齿呢?”他低声。 “…”沉默。 “你要这么生气吗?!好吧,我错了,总待在外面干什么?还生气呢?原谅我吧。” 内马尔埋头蹭一蹭她:“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他这样撒娇,小幼被可爱得什么脾气都没了,脑袋晕乎乎的,说他的乳牙已经被自己好好收起来。 “那你要好好留着,这样你的牙齿才会长起来。我看看你的牙齿,张大一点嘴巴,嗯…好像没有变化。” “…”小幼继续,“怎么可能有变化嘛。” “没关系啦!就算没有长起来,我们的牙齿会做朋友。” “你答应了我什么?重复一遍,对!记住了,不要搞丢了我留给你的钱,就算是零钱也不能随便乱丢吧。” “我送你的项链呢?好啦好啦我看见了,要一直挂在脖子上,我当然挂在脖子上啊!我们的项链是一样的,会连着我们彼此。” 他那根银链子上穿了三个镶着宝石的字母,写着njr,银链子和他的名字挂在脖子上,像小孩戴上长命百岁的金锁。 “停,你说的话我不想听……拜托,就说一句也要难过呀?我不说啦!” 内马尔哇呀大叫,说她不讲道理,再抱住她。 长长的睫毛扫过她脖子上的皮肤:“不要哭了不要流泪,你个爱哭鬼…” “内马尔才是爱哭鬼。” “你要快快乐乐地长大才对。” “…我只想好好保护内马尔而已。” 他说了一大堆话,然后抬头示意她上去,小幼闻言转身,走出一步就被用力地拽着手臂拉回去。 “分别也不和我说再见,你不是乖小孩嘛,怎么没礼貌呢?” 礼貌的小孩连忙拥抱他:“再见。” 恶劣的小孩偶尔讲礼貌偶尔很任性,他嘴上经常说着各种奇怪的话。 这次倒是很认真,但是好像和现在无关。 “明天桑托斯有大雨,出门的话要带上伞。” 内马尔撞下她的头,“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去。 小幼看着他的背影,他把夹克衫的帽子戴了起来,走路间能看到匡威鞋底若隐若行的彩色星星。 她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感受,下意识叫住踏星而去的人:“内马尔!” 脚步停顿。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和我说?” 脚步继续。 “有啊!”他背着手招手,朗声回复她。 “你少让我生气好不好!” 小幼:… 明明是他自己喜欢生气。小幼鼓着脸上楼,进门后注意力暂时被转移,徘徊几次后还是去房间看了一眼她小姨。 看到人还活着之后她松口气,然后悄悄地关门回房间。 内马尔在和足球的事情上很执着。他有他自己的想法,而且很坚定,这很好,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想做、并坚持去做的事情。 他是属于世界的人,他必须不断地前进。 可是小幼真的很犹豫,她真的很害怕内马尔遇到什么问题。 等他再长大几岁,或者等他成年之后,他想干什么都行。可现在他才这么小,为什么非要去德国。 万一他出事了怎么办,她又不能帮到他。 情绪一向慢半拍的小孩苦恼地在床上转来转去,目光落在内马尔留给她的信封上。 他二十号走,算了不管了,十九号她绑住内马—— 时空仿佛陷入停滞,小幼身下的床变成虚无,她飘在迷乱的空中。 耳边是有节奏的动静,像是她的心跳,像海边的浪花拍打沙滩,飞翔的海鸥发出旷远的鸣叫。 她觉得自己木楞楞地躺着,直直地看着虚空,二十号的飞机、十七号之前回复他。 二十号、十七号。 画面开始纷飞,有内马尔几小时前在楼下说话的情景,口型一张一合的,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咔哒咔哒咔哒—— 她飘在空中,像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可是心跳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这样的声音让人如此不安。 她努力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什么在她头上,是一个巨大的带着时间的表盘。 惊惧、尖叫、害怕,“啊啊啊啊啊” 一声带着不安和恐惧的尖叫,她奋力撑起身体,掌下再度感受到床单的触感,泪流满面的她回到现实。 错愕和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信封上。 她不想走,所以从来没拆开过。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小幼慌乱地摔在地上,为什么心跳声这么大,为什么时间永不停止流动。 她狼狈地爬过去,颤抖着撕开,白着脸看着手里的机票。 航程:圣保罗起飞、法兰克福中转、德累斯顿是最后的目的地。 时间呢时间呢……时间,泪水一滴滴落下,女孩子脱力地坐下。 时间是,十七号凌晨两点。 机票从手里滑落,和男孩子的信一起,信里有很多模糊的字迹,像是什么滴落之后晕开来的痕迹。 信的最后一句写着: 我想去拜仁,我想带你走。 但是我不想让你为难,如果我没有等到你,那你可以生气几天,是我这个坏人不和你个乖小孩玩了,不是你抛下我。 可以生气不要伤心……但生气也不要生很久,我会抓紧一切机会回来看你。 和一个大大的笑脸,落款是: 你的bebe。 周围一切像是被什么隔绝开,小幼听到尖锐的嗡鸣,然后再度看见今晚内马尔和她说话的样子。 牙齿、钱、项链。她跪倒在地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哭得蜷缩在地上。 他在交代,他在交代好一切,他怕他走后她照顾不好自己,所以交代好这些。 如果她没想起这些,真的等到二十号才查看信封,他是不是连离开都没人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她真的不知道,她抗拒内马尔的离去,所以才不肯看这封信。 他是不是每天都在等她,今天是不是也在等她。 在她最后叫住他的时候,在他停下来的那几秒里,是不是也在等她。 “轰——” 城市上空夜色沉沉,暴雨来得毫无征兆,雨水密集得连成白幕,潮湿的水汽冲进房间。 桑托斯即将落下大雨,出门的话要带上伞。 小幼崩溃地大哭。 她怎么就是没想清楚,她为什么就那一下想不明白,为什么想不明白呢?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他在和她告别啊。 因为明天就没有人再撑着伞来接她了。 · “这鬼天气。”浅金色头发的男人从自动门走进出发大厅,行李箱滚轮从地面划过。 他叫诺亚,诺亚拢拢自己的大衣,继续和电话另一端打电话。 身边不断有旅客来来往往,有些分别时带着依依不舍,有些则难过地蹲在地上,孤零零地抱着自己的手臂。 圣保罗机场广播一遍遍想着,轻柔的葡语、英语、西语交替,不过男人说的不是二者中的任何一种语言,他说的是德语。 另一端的朋友问他飞机什么时候,他发出无奈的哼声,“飞慕尼黑的要等到早上七点。” 他还想抱怨什么,突然一顿,因为有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在他的不远处,穿着小孩的运动服,头发湿漉漉的,乌黑的头发和苍白的脸粘在一起。 她眼里含着大颗的眼泪,抱着自己的手臂,脸上却面无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紧紧盯着他。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发疯一样地跑去提供服务的地方。 诺亚听见她急切的声音:“我和爸爸妈妈走丢了,我需要联系她们。” 工作人员连忙打开门,可对方猛地一推,把人推开,再锁上门,然后开始用起电脑。 门被人砰砰地敲着,工作人员在用对讲机叫人:“这里有个小孩擅自使用电脑。” 小幼没空搭理这些,脸色苍白地点进搜索的地方,指尖微微发抖:德国知名的足球俱乐部在哪里。 她快速点进去。 拜仁。 所在城市慕尼黑。 主机场…muc慕尼黑国际机场。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是这样的,搞错了肯定是搞错了,小幼差点摔下去,硬生生撑着身体站稳。 一定是搞错了,她强忍着恐惧,再次输入新的东西:德累斯顿和慕尼黑的距离。 时间一分一秒度过,小幼开始祈求,祈求不要太远,只是时间紧迫才飞往这个城市,可是她应该想谁祈求,没有人回应过她。 屏幕终于跳出一个数字—— 400公里。 黑色的数字冷冰冰地落在小幼的眼里,她死寂地看着屏幕,很久之后一声笑。 400公里。笑声越来越大,大到门外的工作人员怕她出事,纷纷安慰她冷静。 大到她最后捂着脸蹲下,抱紧她的机票。 拜仁,拜仁。 可为什么会是德累斯顿。 可为什么会是四百公里。 内马尔,这个世界这么大,内马尔,你被带去了哪里。 门终于被打开了,工作人员打算去控制失控的孩子,可突然一个身体夺门而出。 “别拦我!”小幼看一眼巨大的牌子,记住了对应的登机口,忍着空气刮过喉咙时的疼痛剧烈地奔跑。 不行,她不能让内马尔走。 圣保罗机场出了一个奇怪的事情,一个小女孩不顾别人的阻拦,一路奔跑到登机口,最后被安保人员拦下。 而在安保人员要武力和电击器拦截她放倒她时,她声泪俱下地央求:“别电我,别电我,我害怕,求你了叔叔。” “我的朋友在这架飞机上,我不能失去他。” “叔叔,别电我,我害怕,让我上去吧,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也许是小女孩的哭泣,又或许是这个世界坏人很多,可好人同样很多。 严谨认真的工作人员突然出现无意的失职,拍拍小女孩的脑袋,“好孩子,快去吧,”而这个小女孩顺利地跑过了最后一关。 机组人员吓了一大跳,小幼从她们阻拦的胳膊下钻过去,脸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连忙擦干净,一排排地大叫内马尔的名字。 没有,没有,没有,内马尔你到底在哪里。 她泪水涟涟,到最后甚至开始祈求他跳出来,做个鬼脸,然后笑着说:“我在骗你。”最后和她回家。 可是都没有。 小幼觉得快要站不住了,为什么这么多张脸就是没有内马尔。 终于,在她绝望之际,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就仿佛溺水者被施以援手,就好像枯沉的小树遇到春天。 她得救了。 崩溃地想打他、质问他为什么不看清楚;又想拥抱他,告诉他没关系,我们回家。 绝处逢生让她脱力,她带着喜悦扭头。 “小朋友。” 耳边又是嗡鸣,长长的嗡鸣顺畅地衔接成引擎的轰鸣,又响起巨大的动静。 “你是不是找错了,如果是国际航班在另一处航站楼。” 远处的飞机已经飞离跑道。 27、獠牙 机组人员在重复地问小幼“还好吗”,但耳畔的声音听起来很远。 耳膜带着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水流包裹着一切,让周围带上沉沉的闷音。 “你干嘛!” 耳边大声的问话让小幼猛地睁开眼睛,顶喷还在源源不断地放水,水汽弥漫在室内。 有人帮她擦干净脸上的水,后怕地说吓死了,再一把抱住她开始骂人:“都是你平时不锻炼才这样!” 视线从他的脖颈落到浴室的墙壁上。 巴塞罗那市中心往西南三十公里左右,有个沿海小镇。 这里的独立的庄园隐秘性好,还有着私人花园和足球场,开车十五分钟就能抵达甘伯体育城,是球星优先选择的居住地。 浴室为了匹配海滨风光,喜欢用微水泥处理墙面,现在冷色调的墙面映照在小幼眼里。 内马尔说着要退开,当然嘴上正因情绪起伏而不好意思地骂骂咧咧:“你…你体力不行就别逞强嘛。” 但他说话总是像撒娇,小幼连忙抱住他的脖子,先说自己没事,“是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又问:“不是你想玩吗?” 回复间又因为知道内马尔怕自己出事,所以说了很多话哄他,哄得他埋着脸蹭她的脖子。 他总是很害怕她出事,明明今天回家的时候追着她说鬼主意,还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但是等她站好后又不情愿了。 扶着肩让她转过来,面对面拥抱,骂她:“还是算了万一肚子痛怎么办。” “是你自己说让我背对你的!”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她当时脑子混沌一片,这个人力气非常大。 足球运动员需要靠腰肌和背肌支持身体,不管是空中挺身头球,还是射门时身体扭转,都需要强悍的腰腹力量。 内马尔之前看她晕过去大为震惊,非常直接地叫醒她:“刚刚过去十五分钟而已诶。” 又捏着她的脸笑她,“你好没用啊,”笑到最后被踹下去。 刚刚她也这样晕晕乎乎的,一听内马尔怒声‘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下意识回答:“…不可以吗?” 说着的同时想清醒一点,可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再然后被人牢牢抱住,然后听见有人呢喃着你有毛病啊,可是又要说好爱她。 意识混沌间她心想内马尔除了足球第一,撒娇的本事也是第一。 而现在,“我…也没有很想玩吧。” 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好啦!你又想起什么了?” 内马尔给她一条毛巾,自己一条毛巾擦头发,撑着手和她平视,笑:“你又想起我什么好帅的时候了。” “每个时候都很帅吧,”小幼熟练地拍马屁,说完抱住他的头,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认真,“内马尔。” “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她靠近他:“你走的那天我去送你了,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走的。” 他这个‘走’的行为,总共也没几次,而提到了‘送’,更是屈指可数。 某个人瞬间意会到她在说什么,有点不想谈这件事,说着我去找衣服要起身,小幼却说着肚子痛骗着他不准走。 “你在骗我吧。” “对呀,”她很坦率地承认,“不要扔下我嘛。” 知道的那个也不敢赌,最后生着气被她圈住脖子。 她这才继续道:“十七号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开始登机,所以没办法当面送你。” “我不想谈这——” “我当时已经知道你上当了。” 这句话让内马尔彻底陷入沉默,小幼闭着眼和他额头对额头,鼻尖对鼻尖。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动作变成她们彼此安慰间的动作。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别人才会轻易骗到你。” 他很心软,脾气好得不像话,当年那群带着低买高卖心思的人,肯定是在言语上给了他很好相处的印象。 他信任对方、觉得对方是好人,认为是长辈一样的角色,才会跟着他们走。 只是没想到内马尔这么刚烈,他们才开始折磨他,让他受伤受苦失去很多东西。 他是个很坦然很乐观的人,可她总觉得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他度过了风声鹤唳杯弓蛇影的日子后,变得百忍成金。深知抱怨没什么用,才变得这么乐观。 可是抱怨也不是为了有用存在的,是为了让她心疼他。 “在外面吃苦的每一秒并不是一个人。” “我一直在想带你回家。” “我也找到了你留给我的卡。” 他买完披萨一直在强调不要弄掉口袋里的零钱,小幼后来想起这个奇怪的事情,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他走之前拿到了三十万欧,留下二十五万欧给她,卡就藏在那堆零钱里面。 小幼继续:“我当时想过直接买下一趟的机票。” 她在机场隔着玻璃看着机坪上的警示灯崩溃,想到什么冲去买机票,这时摸到了她的口袋里的卡。 电光石火间想明白了他当时的异常,痛苦和悔恨裹挟着她,一边说着买机票一边流泪满面。 “可是我没有成功,”她没有证件,没有其他的信息,她连连恳求他们放她走,怎么央求都没用,“所以我才没能拦下你。”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虽然遇见的痛苦也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回报,但是等她们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过了一年多了。 内马尔回蹭她:“现在提起这些是干什么,想和我道歉吗?” “不是不是,”她连忙道,她不是想和内马尔道歉。 她只是不希望内马尔难过,任何可能性都不要,她想告诉他自己一直被他牵着,“我在告诉你当时每一刻我都在——” 内马尔打断她:“可我在和你道歉。” “可我在和你道歉,”他重复一遍,终于落下泪水,可他们还在浴室里,流下来的水流混着眼泪,又像大雨。 “我真的回不来。” “我不想丢下你的,如果我知道你…我就不会走,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走,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就算别人用枪顶着我的脑袋我都不会留下你。” 提到这个事他就有些激动,说话也语无伦次。 他不是每次都很幸运的人,但是小幼在外出事后的那一年中,她能死里逃生,是他觉得不幸的很多年里最幸运的一件事。 “我真的不想,可是我被拦住了,我真的回不来。” “我看不懂德语,他们的名字写的是fcvanguardbayern,我真的以为是拜仁,我以为是和桑托斯一样,要在圣保罗下飞机,再坐车前往目的地。” “直到我站在门口,”那个时候有件事情让他如坠冰窖,“我才发现不对。” “什么不对?”身边的助理问他道。 说话间座椅上的屏幕感应到声震,亮起微弱的光,上面的地址还没更新,显示着圣保罗,时间则是2007年7月17日,凌晨三点。 内马尔连忙说搞错了,“没事,”再捏着手里的卡。 他差点以为自己留给小幼的卡给错了,真要是这样他跳机都要回去。 旁边是拜仁给他安排的助理蒂姆,他登机之前这人一直打电话,而且说的是德语,他不爽地问能不能说葡语,不然他听不懂。 “我是每个月都能回来吧?” 蒂姆笑:“当然。” 内马尔再度确定之后,看着越来越远的城市,夜晚时灯光展现出斑斓的夜景。 他们先在法兰克福中转,这是欧洲最大的航空枢纽,也是他来到欧洲的第一站。 内马尔想给家里那个等他的小蘑菇打电话,圣保罗机场和法兰克福完全不同,前者很热闹,还能闻到咖啡和烤肉香,后者就很严肃安静。 明亮的玻璃长廊,冷冷的灯光,超大幅的球星吊幔。 内马尔看着挂着的广告,心想要和小幼说一下,以后他也要挂在这里,然后让她哪里都能看见自己。 他这么想着去打电话,播出之后发现接通不了,蒂姆:“因为刚到德国,你之后更换手机号之后就能和家里打电话。” 内马尔兴高采烈,心想很快就能联系到她了。 很快他第二次下飞机,并看见了和桑托斯不一样的风景。 德累斯顿在德国东部,哪怕是七月,空气里都带着萨克森州的湿冷气候,他很兴奋也很新奇,虽然有点不舍……内马尔握着自己的项链放到唇边亲吻。 但是他会争取早日回去,这样他们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 上车之后他开始倒时差,靠着窗户睡觉,再睁眼时看着大门。 眨眼、迟钝、思维慢半拍。 周围的颜色开始褪去,仿佛变成黑白分明的画面。 内马尔脸上血色尽失,缓慢地扭头:“你什么意思?” 穿着西装的人突然俯身,露出甜蜜的笑,他身后好像被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什么什么意思?” “别和我装!”内马尔铁青着脸用力地推一把蒂姆:“你真当我傻呢?!” 蒂姆整理一下凌乱的衣服,笑得温和:“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我们给你三百万欧,你在我们这里效力五年。” “哦对,是五年三百万欧。” “第一年的钱我们已经给你了。” “你的朋友也分到了一笔钱不是吗?” 黑色的影子咧开嘴巴,俯瞰着中间的男孩子,地面开始距离地震动,频率甚至和心脏重合。 巨石滚落,天崩地裂间内马尔转身开始逃跑。 “内马尔。” 但是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劝你别跑。” “三千万欧的违约金,”脚步停止,鞋带乱糟糟的匡威落在开裂的地上,“第一笔钱,你拿了五万欧,剩下二十五万欧在谁手里。” “我提醒过你啊内马尔,我想我已经非常善意了,留给朋友的多了未必是好事。”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斯文的人身后有着正在低落涎水的獠牙,轰轰轰,雷声大作。 眼前的画面变成高高的野草,他像一个猎物,一只野兔,这时眼前突然出现飘动的红色光点,仿佛在给他引路。 内马尔看着自己草率地跟上去,直到某一刻他突然间听见自己的声音。 “停下来!那不是引路的路标!” 他大声:“那是猎人的激光点!” “砰——”可是一声枪响,快过他的最后一句话。 以及:“你又觉得,债务是落在谁头上。” 他终于开始下坠。 在他下坠间,身后的黑色空间浮现巨大的双眼,正在注视他的下坠。瞳仁旋转变成转动的钟表,再变成商人眼里的硬币。 他落地了,地动山摇间周围的土地开始变化,哐哐哐地有东西拔地而出,像收紧的手掌,更像困住他的笼子。 内马尔向上抬头,他被彻底困住了。 蒂姆欠身:“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协议。” “那么,五年之后,你就能回到你想去的地方,不管是巴萨、皇马、巴黎、拜仁,你想去的地方都能去,只要他们能支付起,我们想要的报酬。” “两个里面必须有一个下地狱,你会舍得选择在家里的那一位吗?” 沉默安静对峙,时间一分一秒走着,带着冷漠带着残忍,带着命运对小男孩玩着游戏时的愚弄。 “哈?”直到一声嘲讽打破这样的僵局。 而后一个身影沉默地走到蒂姆身边。 意料之内的妥协让蒂姆很满意,他又恍然大悟地想起什么:“哦对,你这一路上都在叫我什么叔叔。” “我不是。” “我只是个商人。” “随便你是不是,”内马尔却只扭头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想把我卖多少钱?” “一个亿,哦,两个…” “那够了。”内马尔直接打断他,然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蒂姆被踹懵了,内马尔趁着这个时间摁着他不要命带着拼命的心思,一拳拳地砸向他,直到司机把他拖开。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你他妈给老子记住,”咬牙切齿的人眼里带着疯狂的恨意,“只要我没违约,那我就值几个亿,我比你全身都值钱。” “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你出现一次我打你一次,”他猖狂地大笑,“你大可以试试看!” 最后有人来把蒂姆和他分开,他面无表情地进去,在宿舍里遇见两个人,一个是俱乐部的走狗,一个是傻逼。 28、妈妈 未来的走狗叫凯文·范德尔贝格,未来的傻逼叫埃尔·沙拉维,他们住的是个三人间,内马尔拖着箱子进去时两人并不在。 俱乐部让他第二天去报道,内马尔直接当看不见,并觉得这群人傻逼。他们自己坐十几个小时飞机第二天再去踢球试试。 他懒得理,反正现在他不能走,又撕破了脸,那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以到晚上时还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 挣扎和冲击萦绕在他心里,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爬起来站在宿舍提供的电话前。 他回不去了,也不想告诉小幼这些。 五年,说久很久、说快也很快,可她在家里,她一个人,要是想见他怎么办。 内马尔挣扎许久还是拨出那个电话,心里一直在想各种撒谎的内容,好好骗骗她,不要让她瞎想。 刚拨出时还紧张得不行,怕自己露馅,但很快他就没了这个心思。 因为这个电话没有打通。 火苗跳动,木质做的窗户发出劈里啪啦的干裂声。 电线被烧焦,火势在海风下迅速向上蔓延,除了倒映在痛失朋友的女孩子眼里之外,也打断了朋友之间最后一通电话。 火警很快抵达快速控制情况,大火被扑灭,周围乱糟糟的,众人都在说“还好还好火只烧了几分钟”。 小幼也这样想,同时穿过人群往楼上走。 她走路悄无声息,一时之间没人发现她正往火势爆发的地方走,然后门被打开。 墙壁倒是黑了一圈,但是很多地方都免于火灾,她安静地走回房间,找到抽屉里的玻璃瓶,内马尔的乳牙还好好地装着。 庆幸的一个笑,玻璃瓶被她贴在脸上。 噔噔噔噔的脚步声,桑托斯火警终于被告知有个小女孩偷偷跑上楼了。众人心里以为小女孩是心里着急,所以上来找父母,连忙前来找孩子。 门敞开着,他们脚步急促地冲进来,然后愣在原地。 客厅直直地坐着一个人,眼睛仍然睁着看向窗外,另一边的小门能让他们看见室内。 小女孩站在没被烧毁的房间里,怪异地拿着一个小玻璃瓶。 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们小心翼翼地叫她,怕她应激,说她先出去,他们来救人,“我们来救你的妈妈。” “不用麻烦了,”可她说,“她死了。” 众人下意识说未必,不希望她放弃,下一秒一群高大的男人突然鼻尖一酸,因为小女孩突然麻木地看向她们:“她真的死了。” “自杀的人都是这样的眼睛。” 这样的麻木足以说明一切,因此他们下意识:“那爸爸呢,爸爸在哪里?没关系的,小孩子有爸爸在也可以好好长大。” 可他们听见:“她不是我妈妈。” 直接地:“我爸爸妈妈也死了。” 众人看见小女孩开始收拾东西,拿出一把把的零钱,可她毕竟是个孩子,再怎么坚强都难免狼狈地摔倒。 他们不忍地想上前帮她,听见强硬的一声尖叫:“别帮我!” 零钱洒落满地,她蹲在地上一个个捡起,眼泪一滴滴落下,却仿佛没察觉那样,直到把钱捡完。 “我需要留在这里吗?” 众人连忙摇头,“之后会…” “那我走了。” 看上去很没礼貌的一个小孩,不理会大人的帮助,甚至会凶巴巴地大吼大叫。 可最后一群人捂着脸为她流泪。 因为出门前她转身。 电线已被烧毁,楼梯灯无法亮起,她身上只有众人的探照灯。 这么亮的探照灯都照不亮她的眼睛,黑漆漆的眼睛回望着众人,向那个安慰她的人说道:“叔叔。” 被她叫作叔叔的人叫马修斯,他今年三十三岁,家庭幸福生活稳定有双儿女。 儿子喜欢搞摇滚乐,女儿才两岁,喜欢玩亮闪闪的公主贴纸,还会贴在他的头上,再大笑着喊“爸爸爸爸”。 马修斯下意识应声,以人父的身份、天性使然地一句“叔叔在这里”,然后他听见转身的小女孩继续,她没有声嘶力竭地抱怨,没有小孩耍赖求安慰地痛哭。 她安静地、平稳地、要证明事实地,哽咽地:“其实没有爸爸也可以长大的。” 呆滞,沉默,冲击。 痛苦、泪水、鼻酸、哽咽,阻燃材料制成厚重防护服下呼吸沉重。 他们见过无情的水火,听过哀嚎痛呼,触摸过灰扑扑的脸上流下的鲜血和眼泪。 人可以安慰别人的愤怒,可是人安慰不了一条小溪。每一滴流淌的水都是她的血液,每一滴血液也是她的泪水。 请问上天,他们发自内心地询问,他们该如何安慰一条静默流淌的小溪。 人只能听见小溪无声地质问“没有妈妈也可以,不然我怎么长大的?”这一刻,回以她汹涌的泪水。 原来眼泪可以这么这么这么大颗。 原来成年人可以对着小孩嚎啕大哭。 原来几句话就能让人流泪满面。 桑托斯大雨又来了,小幼看向黑色的天空,雨水浇在她的脸上,她摇晃地站着,突然听见妈妈在叫她。 妈妈不可能叫她,但她依旧顺从地往前走。 直到坠落。 她坠入仿佛多年前的水池,这次没有藤蔓牵着她往上,她的藤蔓被人从她骨头里剥走。 水池里头发和衣服飘飞,小幼闭着眼睛,水在缠绕着她,像柔和的羊水。 她在内心流泪,绝望地道歉,痛苦地央求。 “妈妈我记不起你的样子了,我知道你在怪我,我真的记不起来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真的记不清了,是不是这样妈妈才来找她,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内马尔他在等我,”同样坠落的声音响起,身影快速向她重来,带着温度的身体背着她,她依旧在哀求,“再给我一点点时间,让我把他带回家。” “他在外面,他在外面吃苦,我害怕他受欺负,让我去把他带回家吧,”破水而出,她被背着跪在地上,“再等等我,别忘了我。” 缠着她的水流消失,她睁开眼睛,“汪,”看见一只湿淋淋的流浪狗,湿润的鼻尖在顶她的额头。 小幼抱着救了自己的狗,泪如雨下。 “谢谢。” 大雨下了三天,第三天比阿特丽斯打开大门,她是个兽医,和妹妹共同经营一个兽医院,开门没多久开始帮人……不对,不是人,帮小动物们处理小毛病。 cookie在海滩偷吃了半条烤鱼,沙子和鱼骨一起留在它胃里,现在正在洗胃。 她把曲奇处理好之后,又去给一只吉娃娃打疫苗。 鸡飞狗跳的上午过后,门铃再次响起,不过这次的人非常没有礼貌。 比阿特丽斯受伤正在给绿鹦鹉处理翅膀,随口说一句马上就好,又问:“怎么了?” 冰冰的声音:“狗被车撞了。” “怎么会这样?!”她惊奇地道,又狐疑地问:“是没牵绳子吗?” 当下人很多养狗都不牵绳,出事之后倒开始急了,比阿特丽斯心里有点没好气,刚想讽刺几句,对方先开口了。 “因为没有绳子,因为车想撞它,或者开车的人看不清,又或者狗本来就该被车撞,随便哪个答案,你喜欢的都行。” 比阿特丽斯被呛了一下,无话可说,内心骂道:这也太没礼貌了吧。 几分钟后来看受伤的动物,检查过后语带叹息,不过她们干这一行的,因为长年累月地接触分别,倒是很能做好情绪分离。 所以她虽然语气悲伤,但内心冷静,说道:“很抱歉它已—— “死了吗?” 对方直接打断她,语气甚至比她还冷漠。 比阿特丽斯呆滞几秒,然后愣愣地点头:“对,对,送来的太迟了,已经离开了。” 对方点点头当作回应,抱着狗就要离开,比阿特丽斯抱着职业操守问道:“需要办死亡证明吗?可以提供火化服务,有骨头形状的骨灰盒一并在内。” 本来只是一说,因为并不便宜。可对方居然同意了,比阿特丽斯无可无不可,还觉得有点庆幸,能赚一笔是一笔。 因此她开始处理离去的狗,又给来人一张表单,给出去之后发觉不对,连忙道:“这是英文的…” “我看得懂。” “哦,”比阿特丽斯语塞几秒,为避免留下服务不好的态度,继续道,“家在外面啊。” 对方却停顿几秒,给出一个她想不到的答案:“我以前家在这里,现在家在德国。” 没过多久比阿特丽斯又听见对方问:“性别写什么,women,female还是girl?” 比阿特丽斯:“都行,写sis或者lady,哪怕你写princesa都行。” 她忙着去处理其他小动物,转身离开,几分钟后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连忙跑来,没想到没礼貌的孩子倒是很守信用,鲜血淋淋的狗在担架上,表单在桌子上,上面是一把钱。 比阿特丽斯拿起表单,一个个核验,输入信息,为其制作专属的金属牌,目光往下直到看到性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瞳孔猛地收缩,手在剧烈颤动。 紧接着泪水夺眶而出,比阿特丽斯看惯生死,她的第一条金毛死的时候她痛求上天,宁可拿自己的性命和对方交换。后来她慢慢变成冷漠的大人,悲悯地看着亲人和亲人的离去。 但此刻她涕泪交加,因为在性别那一栏。 那个孩子写的是。 mom. . “mom.” “dad.” “mom.” “dad.” “听到了吗?”内马尔得意,“你儿子也在催你去出门看球赛。” 他们的儿子是条狗。 桑托斯那年的事他知道,带狗回家的时候很忐忑,但他怕小幼无聊,犹豫过后拿出身后的箱子:“我给我们两找了一个儿子。” 小狗被顺利地留下,而现在,“你在poker提醒吃饭的按铃上放了小狗零食,它当然会摁下去!” “那不管嘛!”内马尔强词夺理,“你自己说的poker也叫你出门的话就出门,它是不是叫妈妈啦?它是不是叫爸爸啦?” 内马尔低头看着poker,大夸好宝宝,金毛笑眯眯地吐舌头,“咬着她裤脚,拖你妈妈出去玩。” 被耍得团团的人只能坐上副驾驶。 小幼好生气,明明平时她照顾的时间更多,每次一遇到出门的事情,就帮内马尔对付她。 一双眼睛通过车内后视镜,快速地望下副驾驶,看着生气的人轻笑一句,突然停好车,然后对她扬手! 狗开始狂叫,吓得小幼护住内马尔,再扭头想骂他开什么玩笑,刚扭头就被吻住。 内马尔抽回湿淋淋的舌尖:“那我更喜欢你嘛!” 他继续:“而且我一对你扬手它就要咬我,怎么看都是更喜欢你吧。” 他说完觉得自己好有道理,想等小幼夸他,结果这人迷迷糊糊地说喜欢他,然后拜托再亲一下。 “…”气急,“你昨天晚上不让我亲!” “你要比赛呀!” “亲一下会怎样嘛?” 不信任的眼神:“你会只亲一下吗?” 最后小幼又被亲了一下,幸福地坐回去,下车前才清醒,解开安全带后察觉不对,看着内马尔扬手。 poker开始对着她喊! 内马尔:“……” 内马尔:“保护爸爸也很正常的吧。” 29、爸爸 没打通这个电话让内马尔有些不安,他估计着和桑托斯的时差,打算明天再打一次。 第二天他卡着小幼在家的时间拨回去,听筒挂在耳边,摁了好几次摁键都没有声响,再一看,电线已经被人拔了。 “俱乐部不允许向外打电话。”声音从身后传来。 内马尔回头,是个比他高一些的人。 对方开朗地一笑,说叫他埃尔就行,又说电话线全被剪了,内马尔低骂一句操,逼问着“线是你剪的”追上去。 “是我。” 然而又有一个声音出现,是那个叫做凯文的室友。 他正好处在“整个俱乐部都是脑残”的阶段,看谁都觉得恶心,回以同样的冷笑。 只是要动手之前他想起一件事:“你们为什么都会说葡语?” “这里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埃尔和事佬地搭着他,“毕竟巴西天生就很会踢足球。真好,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值钱就好,可惜我是个赔钱货。” 内马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和神经病有什么区别。 凯文则嘲讽一句:“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这个世界只是有钱人的俱乐部,上一个也觉得自己能赢的天才现在已经泯然众人,你以为你是谁。” 三人的第一次见面在内马尔担心着家里的小幼时结束了,当然他也有了对二者的初步印象。 一个是被俱乐部洗脑成舔狗的走狗凯文,不知道舔俱乐部人家能搭理他吗?一个是能说出自己是赔钱货的傻逼埃尔。 不过整个俱乐部都他妈该死。 第二天内马尔终于跟着两人去了训练场,原因是俱乐部会给青训生打分,且为了管理和监督实行绑定机制,内马尔和剩下两个人是一个集体。 他打算和俱乐部对抗到底,躺在床上睡大觉不肯去,凯文和埃尔就左右开始放闹钟,吵得他头痛欲裂,不情不愿地起来。 第一周他全部不配合,内马尔心里烦,不让他去哪边他就去哪,把球场闹得翻天覆地。他逐渐找到了乐子,心想走不了就整死这群人,反正要指望他卖钱。 一周后有人找上他,那个蒂姆可能真怕他说到做到这次没来,来的是三个管理层人员,穿着西装说要和他聊聊。 开门见山地说已经认识到了他的水平,很满意,希望之后能够让他们更满意。 更满意的标准是:第一,不允许再玩任何的桑巴舞步式挑衅意味的挑球过人。 为首的那个人叫芬恩,他说道:“这样的动作没有效率,等需要你进行表演的时候,你再表演给其他人看。” 第二,要严格服从这里的管教,不允许擅自和外界通信。 芬恩说了一大堆,等待内马尔的回应,内马尔很不出意料地嘲讽道:“你说的这些关我屁事。” 芬恩不甚在意,包括这个反应也在他们的预料内。 内马尔很硬,天赋硬球技硬。 骨头也很硬。 他被卖到这里之后,能快速地抓住一个“自己值钱”的重点,以此来作为筹码给他们添堵。 倘若他没有弱点的话,他确实是他们买来的最不可估量、也最硬的骨头,可能要花很久很久才能折软他的脊梁。 但是。 “当然关你的事。” 他露出一个对顽皮孩子包容的笑,然后捏起一枚飞镖,径直投出去,擦过内马尔的耳侧。 ‘他能怎么样,有本事就杀了他’,内马尔带着这个念头无所谓地转身,脸上是轻嘲和自得,直到看见那枚尖锐的飞镖插进照片上的心脏。 “这张照片拍于我们最后一次在桑托斯沟通时,你最好、最重要、愿意付出一切保护的朋友,就坐在你的远处守着你,等你结束对话后才跟上你挽留你。” 骨头很硬的男孩子有着很软的心脏,这意味着,他有着很明显的弱点。 朋友、朋友、朋友,芬恩慈爱地笑着,倘若不是内马尔每一次都要确定“我真的能带上她吗?”“她不能一个人我必须照顾她”这样的问题,他们也会短暂地为拿下内马尔头痛。 可是,看呐,怜爱朋友的滚烫的心。 上天留给他们的武器。 芬恩:“我们现在是否可以对话。” · 内马尔面无表情地出来,按照要求先去体检,然后去更衣室换衣服。 凯文就在他旁边,声音混着布料声传来:“我早就说了这里只是有钱人的俱乐部和后花园,越往上走越是如此。”甚至越往上走越容易遇到被同化的人,大兴球坛政治。 “你是天才,但那又如何。” 他很老成精明冷静,和埃尔是两个极端。 他也很会落井下石,对着内马尔说:“这个世界天才并不少,你太高看自己了,服从管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情——” “你说完了吗?” 内马尔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他。 内马尔:“我和你说话了吗?按照你的道理,你又能卖多少钱呢?” 见凯文语塞,他继续:“我的事情是由你来考虑的吗?你凭什么来对我指手画脚?” “你只需要给我送好每一次球。” 内马尔把项链摘下来,亲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内心又低骂,早知道把她的名字也挂上,这样也可以亲亲她的名字。 他一边放项链一边回望凯文。 俱乐部拿他最重要的人要挟他,好,他这次可以认输。 内马尔不能去赌这群畜生用着债务这个名头,会对家里那个干什么,他没有任何能拿来赌的机会,一次都没有,输一次他就完了。 没关系,他可以被迫退让半步,像掉入冰窟一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草率,浑身浸满冷水。 但是,这不意味着他要忍别人,“哗啦”一声破水而出,内马尔浑身带着坠落寒潭之后的寒气,可他的血依旧很热。 五年,只要五年,有本事这群人五年之后再这样和他说话,他一定会报复这群人。 而现在,内马尔半眯着眼看系鞋带的人:“听清楚了吗?” 没有小幼作为要挟的筹码,他不需要忍任何人:“你只需要给我送好每一次球。” 门被关上,内马尔留在德累斯顿的生活正式开始。 当时留给凯文的话说得很帅,但现实没有想象中这么容易。 俱乐部训练中一般采用433或者4231的阵型,他踢球追求一个标准:自由。但在这里他连打电话骗小幼安心的自由都没有,跟别提踢球了。 他依旧在左边,但是要达到两个要求。 第一,随时参与防守,并且防守时退回本场左中场、甚至是左后卫。 第二,他又要具备足够的进攻能力,必须直插肋部,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花招。 内马尔踢了这么多年球,玩球是他的天性,怎么可能短期内达到要求,所以一旦他在场上违背要求,就会受到惩罚。 惩罚是在纵深大概六七十米的范围内开始无球跑动,和凯文埃尔这两个脑残一起,他们一个是左中场,一个是左后卫。 只要哨声响起,他就要从前场全力跑回来,还要照顾怎么切断对方回传中场的路线,一旦和凯文埃尔之间的距离或者阵型出现变动就要重跑。 俱乐部很在意他的身体,体检饮食一个不落,一边加压力一边养体质,他就像一个水池,一边放水一边蓄水,无休止地训练防守回追。 最初还会抗议,对着教练吵架:“你他妈个死人你去踢给老子看看。” 可是爆粗口要扣分,内马尔说葡语也没用,葡语骂人也算,一旦超过最低分,就和合同某些条例相冲突,最后他只能咬牙忍下来。 以前他踢球靠眼珠转动和直觉,现在他的身体因为折磨形成了肌肉记忆,能靠本能去封锁住最危险的传球空间。 他每天都很痛,单场累计总跑动超过十公里,其中还有一千米以上的高强度冲刺,而且要达到单场30次以上的冲刺次数。 高强度的跑动要求让他痛得在理疗室冒冷汗,内心比着中指给全俱乐部拜访他们全家。 等理疗师走后才愿意冷着脸流泪,又低声呢喃:“你还说每次都陪着我呢。讨厌你。” 很久之后:“只讨厌五秒钟。” 埃尔和凯文要负责来扛他,因为他们三个还有一个特殊的训练。 内马尔站在区域中央,周围是体格很高大的后卫,教练从四面八方给他传球。 他必须快速卸完球塞给前腰的凯文,只要多趟一步想炫,就会被身后的后卫撞飞。 身后那个后卫绝对是孙子,他妈的他已经快成这样了,还是要撞上来。 教练置若罔闻,只站在那里叫他起来:“别装了,起来。” 很好。内马尔起身,下一次直接对着教练兜射,球砰砰落地,全场寂静一片。 内马尔吹个口哨道歉:“被撞得看不清方向,踢错了。” 第二句:“别装了,起来。” 埃尔笑出声,害得他们三个一起挨罚,罚着罚着终于能正常地说几句话。 埃尔问他怎么被俱乐部拿到了把柄,内马尔目光顺着天空看向远方。 这里出不去,吃饭睡觉都要被纳入计算,他很不爽,踢球也踢得不高兴。 为了不被撞伤,他必须锻炼自己的视野,在触球瞬间顺着别人的力气和方向起跳或者转体,因为受伤了要扣分;他必须攻防之间快速转换,和走狗凯文傻逼埃尔打配合,不然也要扣分。 每天都是扣分扣分扣分,他想把这里直接炸了送他们去天上扣分。 但是。 内马尔两只手臂一左一右地搭着另外两个人,声音平静:“我要回家。” 内马尔第一次谈及和自己有关的东西,也是埃尔第一次,他突然一笑,“真好,”然后内马尔听见他意味不明的声音:“我永远不会回家。” 看向天空的眼睛挪向旁边。 埃尔仿佛在思考什么,自顾自地继续:“我永远不会回家。” 他说的借口是他家很糟糕,没什么值得回去的,内马尔当时没懂,他也不在意,被扛回宿舍之后蜷缩在床上,带着被压迫的痛苦陷入沉睡。 直到训练赛中埃尔突然间倒下,队医快速赶到,几分钟后抬头,说心脏骤停救不了,内马尔状况外地听着,迟钝地问一句:“你在说什么?” 然后他冲上去,抓着对方的领子质问,“救都没救什么叫救不了?!”他被人拉开又冲上去。 挣扎痛苦绝望反击,像被困住的笼中野兽。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摔在地上,这个时候已经是德国的冬季,他刚好撞到眉梢,鲜血流淌在他脸上,同时带着汗水和不解的泪水。 挂在他因为寒冷气候而有些变红的鼻尖,他看着一群人,乌泱泱的一群人。语气带着荒谬、不解、迷惘:“这他妈是一条人命啊?” 鲜血流下,混着眼泪。 教练回答他说拯救成本太大,而且已经死亡,没有意义,他们说:“内马尔,这是成年人的世界,我们是商人。” 雪一点一点地飘落,把血冻成冰。 他因为受伤修养了一天,第二天凯文和他说俱乐部已经准备给埃尔父母一笔钱,用作善后,内马尔找到管理层:“我去帮你们送。” “你们放心,你们拿住了我的命脉,我跑不了,跑的话我不会等到今天。” 他在眉间贴了一个创可贴,很直言不讳地说:“你们不配为他送这一笔钱。” 内马尔终于走出了俱乐部,一路往北。 冬天湿冷,易北河两岸挂上白霜,圣母教堂在严寒之下高耸,他穿着厚厚的外套,戴着帽子和手套,踩着湿雪走过灰色的城市。 他一步步从俱乐部走到目的地,走到普罗利斯,看到这里目的地愣住,然后开始大笑,笑得恨不得拖那群人滚过来下跪。 他说怎么如此轻慢毫不在意,为什么能够如此忽视一条人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普罗利斯样板房林立。 这里是难民区。 雪落在他拿着卡的手里,内马尔终于见到了埃尔的家,他妈妈病倒在床没有意识,他爸爸接待了内马尔。 年迈的男人颠沛流浪中年丧子,第一句是:“埃尔如果还活着,是不是和你一样高。” 第二句:“这么远赶过来送他,真是谢谢你。” 战火没夺走的孩子被利益夺走,丧子之后年迈苍苍的父亲抓住眼前高中生的手:“万分感谢你此次前来送埃尔最后一程。” “这里很危险,很冷、很脏、很乱,请尽快离开,越快越好,请去到安全的地方。” 他们已经直不起腰,像垂下的麦穗。 埃尔今年十七岁,如果他能够健康成长,他会不会像你一样可爱。 好孩子,请你尽快离开,请你到安全的地方,请你幸福长大。 内马尔离开了普罗利斯,留下了俱乐部给埃尔的一万欧,留下了他代替埃尔留给父母的五万欧,和三句沉甸甸的问候。 “会的。” 眼泪砸下,深深地鞠躬:“会的。” “真的会的,他比我还高一些。” 然后他回到俱乐部,在照旧打配合时突然放弃预定的进攻,站在原地。 一时之间所有人顿住,而内马尔回头看向教练,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听好了。” “我们这群你们看上去很蠢的小孩,你们可以轻易拿捏,这没什么关系。” “但是,这个世界有一亿个两亿个甚至十亿个聪明的商人,所以从来不缺你们这群成年人。” “你听好了,你也给我看清楚。” 说完之后他对着某个位置一踢,所有要防守的人本来要行动,可在看清之后纷纷选择放弃。 教练的口哨吹得震天,但任凭教练怎么吹口哨,大家都无动于衷。 这里很冷很阴暗,阴云蔽日,好像人们都习惯了漫长的冬天和潮湿的世界,可德累斯顿俱乐部中出现了一个接力赛。 一群男孩子们站着,有些眼睛麻木,有些含着泪水,有些被暴风雪吹得鼻尖通红,他们站得很板正,一脚一脚地传着足球,把足球传到对应的球门。 轻轻地应声落网。 德累斯顿地处大陆过渡带,冷空气主要来自西伯利亚地区,冷高压势力强盛,干冷空气横扫波兰平原,涌入这个城市,把一群男孩子吹得遍体生寒。 但那个足球被弹出去的地方,也是埃尔倒下的地方。 内马尔回头看着教练:“你看清楚了吗?” 但骨头和血都如此炎热、温暖、干燥,明亮如太阳。 三大冷空气齐会这个城市,吹完第一年,吹第二年,吹第无数年,大雪茫茫,但是明年秋天会硕果累累,但是开春总会有太阳。 30、凛冬 凯文站在不远处内心计算着时间。今天是2008年11月29日,他微微弓着身,教练正在变着角度把球抛出去。再过两天就是圣诞假。 其实德累斯顿俱乐部学的是英国人的做法,不会给他们安排冬歇假,去年冬天甚至还有密集的圣诞战役。 每个人都在风雪下踢球,等到24号管理层才大发善心说放两天假。 不过去年发生了埃尔的事情,加上这里的青训生大多没地方可以去,所以众人放假也只是到圣母教堂听颂歌。 数千根蜡烛把巴洛克式教堂染成暖黄色,凯文和其他穿着防风大衣的人一起在席位上唱圣歌。 内马尔就坐他旁边,手里一节节地摸着自己的银项链。 合唱团引着大家一起,歌声穿透东德冰冷的寒夜。 然而今年不同,2008年冬季,德累斯顿乃至整个萨克森州都遭遇了强烈的极低寒潮。 俱乐部要指望他们赚钱,肯定不能让他们冻死,权衡之下,今年十二月开始,有一个长达六周的圣诞假。 球被教练踢出去,再被快速卸下,传到凯文这里。 卸球再传回来的那个流畅到都不需要思考,只用几秒就能送到他脚下。 可就算如此,那个蓄势待发的后卫仍然在往前飞撞,被他撞的那个身形比他纤细很多。 穿着和凯文一致的灰色队服,带着防寒的防护面罩,头上是黑色的护耳发带。 他根本没看后面,只凭直觉就能完成起跳转身和卸掉力道落地,再避开容易受伤的地方,砸在冷硬的地面。 只是就算他成功躲过别人的暴力对抗,但还是蹭地爬起来要干架:“你再眼瞎试试?” 想和对方打架的内马尔被拦住了,面色不善地去听训,教练用着数据分析问他能不能再快点。 内马尔听着一乐:“你去呗。” “反正你肯定行,我踢球远不如你。” 在场的不乏刚到这个俱乐部的新生,听着对方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纷纷露出奇异的神色。 教练被呛得吃瘪,可内马尔的存在很特殊,价值高得难以估计,他对内马尔的处罚也只能是加训,此外什么都干不了。 被罚加训的人熟练地开始无球跑动,凯文和另一个青训生和他一起。 埃尔的死不会让俱乐部为他停下来。 唯独圣诞祷告之后,有两个男孩子在祈祷角撞见彼此,手上拿着几欧的哀悼蜡烛。 内马尔挑眉,再说:“我以为你真是个走狗呢?” 他语气带着嘲讽,凯文把蜡烛放在雕着花的铁架上,平静地回道:“是吗?” “可能走狗也会为朋友的离开难过吧。” 总之双方因为离去的伙伴缓和了一些关系。 此外,俱乐部还因为条件紧张,要安排一些老训练生外宿。内马尔闻言去申请住在外面,俱乐部当然不肯,他们害怕内马尔跑了。 内马尔心知这群人的想法,又觉得无聊和傻逼。 他们拿住了他最大的弱点还怂成这样。 但是他是一定要出去的,宿舍里走了条活着的生命,“你们随便一个人能和我们住在那里的话那我们就留下。” 俱乐部到底心里有鬼,闻言无话可说,最后内马尔和凯文一起在外面租了一个三人间。 内马尔的惩罚结束了,他拿起水瓶含水,几秒后再吐掉。 凯文在旁边问他圣诞假回公寓吗,内马尔呼吸逐渐顺畅平稳,把长款羽绒服穿上,“不了,”说着的同时把兜帽拉起。两人在队医评估之后分别。 凯文走出俱乐部。 内马尔很有毛病,明明争取到了难得的外宿机会,可以逃离这个密不透风的地方喘气,但他住了一段时间就收拾东西回到宿舍。 因为他们租的地方是三人间。 房东很够意思,看着都是高中生年纪,每人只需要交一个人的钱,但同样的,当别人要租房的时候,不需要二者的同意。 他们住了两个多月,来了个新室友,名字叫作hannah汉娜,在韦伯音乐学院学小提琴。 来的那天两人刚好要和其他州内俱乐部踢友谊赛,凌晨才回到德累斯顿,穿过城市回到公寓,一开门之后面面相觑,以为自己走错了。 再三确定之后才知道真的多了个新室友,住了两周之后内马尔拎着东西搬回宿舍。 被问原因时他阳光开朗地笑着:“没什么事,你不要在意。” 说话也很绅士礼貌,先说以后有难处可以找他们两帮忙,再给出妥帖的理由:“只是我睡眠不好,有的时候听到你的小提琴会影响我休息。” 门被合上,凯文难得促狭地笑他:“当年我和埃尔用闹钟叫你叫了五分钟你才用动静。” 内马尔吹声口哨。 凯文又继续,说什么多交个朋友没什么不好的,虽然汉娜应该不是只想交朋友。 内马尔:“那多好,留给你交朋友。” 凯文:“…” 他是这个意思吗?凯文先为内马尔的脑回路感到震惊,“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紧接着还想再说什么,可他被人打断,帽子下的眼睛看向他。 刚好是春夏之交,内马尔穿着卫衣戴着粉色的帽子。 他适应能力很强,俱乐部这样高压的环境里他也能迅速找到让自己舒服的节奏。 每个月工资水平不算多不算少,他都用来买自己喜欢的衣服,买很具备设计感的首饰。 看向他的时候耳朵上戴着钛钢制的耳钉,脖子上纹了一个写着ny的刺青。 正处于成年和少年之间的年龄,刺青让他显得有些叛逆和痞气。 “说了留给你交朋友。”他转动帽子反着戴,高高瘦瘦的,有些混不吝的模样。 “再来一万个都可以留给你。” 内马尔继续往前,凯文被他落到身后。 声音自前方传来:“我不会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和别人接触的打算。” “我只需要一个朋友。” “她在等我,而我要回去。” “这是我要考虑的全部事情。” 凯文恍然大悟,看来是懂呢。他跟上去,话题一变聊足球,从次就是他在外住着公寓。 但是圣诞也留在俱乐部?凯文站在车站听着有轨电车,目光一转,又打算去买杯咖啡和柏林果酱包。 面包屋里麦香浓郁,混杂着焦糖味,黄铜柜上是壳皮硬脆的小面包。 糕点架上放着圣诞期间的各种蛋糕酥饼,上面的糖霜亮晶晶的。 凯文在床边坐下,轻轻擦擦玻璃,戴着雾气的玻璃被擦干净,他观察着来往行人。 大多数上班族穿着深色大衣或者羽绒服,过着围巾戴着帽子,凯文捧着杯子转动着目光,突然一愣。 这种从外地坐飞机的人不先研究一下德累斯顿的气温吗? 他看着远处的那个身影。 长头发,身上是板正的黑色裙子,长度到膝盖,白色的袜子黑色的皮鞋,有点像修道院女校的日常制服。 德累斯顿寒潮来临,风雪很大,她身上都落着雪。 很快他喝完了自己的咖啡,裹着面包推开门,对方似乎也在观察这个城市,刚好和他对上视线。 凯文礼貌地点个头,再迎着风雪回到公寓,躺了一会去楼下拿自己的信件,一边上楼一边查看内容。 看完某封信之后一顿,连忙给留在俱乐部那个打电话。 “不是吧?”内马尔夸张地说,“我不在那里住也要在水电气账户上签字吗?” “只用签字。”凯文说,这个默认三个住,没有内马尔签字不行,连忙催促他:“你今天就来处理一下吧,马上十二月的严冬来了。” 内马尔只能选择外出。 马上十二月,整个城市已挂上了浓郁的圣诞氛围,夜晚来得很早,三点明明还亮着,一过四点就昏暗下来。 他坐在门口穿好靴子,出门前缠上红色的围巾,再把发带戴好。 出门前凯文打电话催他,内马尔不爽地回一句等着,又说:“我吃了饭再来。” 凯文想骂他,内马尔直接挂断电话,谁鸟这傻逼,跑这么远给他签字还事这么多。 铁铸路灯陆续亮起,冷空气带着冰晶的洁净气味。 他绕道去了一趟圣诞集市,人群乱糟糟的,时不时有街头艺人表演,内马尔也跟着众人大笑。 集市亮起暖色的灯光,到处是圣天使的小灯和雕像,肉桂和苹果的暖香交织,他在某个小摊买了一块果脯蛋糕。 俱乐部对他的管控很严格,饮食全部要纳入计算,平时吃的东西吃得他觉得自己在耕田犁地,多吃一口就要挨骂。 别人买麦当劳回来,他多看一眼就要被扣分。 内马尔本来没打算吃的,俱乐部出乎意料地发现内马尔很自律。 但他一看这群傻逼的模样,脾气上来之后觉得那就非吃不可了,撕开包装咬汉堡。 真当他傻呢,多吃半个麦当劳就屁事一大堆,真的管控饮食还是找他麻烦他分得清楚。 等这群脑残死了去他们墓碑前吃。 一边吃一边比耶拍照。 腌渍过朗姆酒的蛋糕被切成两半,内马尔放到自己对面,做一个祈祷的礼仪,微微垂着眼皮。 他合着手,手指上戴着不少戒指,大多都是时下流行的街头风格。 先叫一句葡语里的bebe,这是他们留给彼此的昵称,她哄他去理疗也是这样叫,内马尔说道:“我的宝宝。” 重复道:“我的宝宝。” 认真地:“圣诞快乐。” “但是今年不是圣诞,到了那天我再和你说一次。” “只剩三年半了,我很快回家。” 他吃了两口过了嘴瘾就起身,顺着人群准备离开圣诞集市。 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着星星和雪花,松针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扬着笑意和众人互道祝福,然后准备离去,有轨电车金属车铃响起,内马尔笑着扭头。 然后脚步一顿。 毫无防备的人站在原地。 黄色的有轨电车沿着轨道行驶,“叮叮”声响起。黑沉的夜色中雪粒飘飞,被金色的灯光照成闪烁的金子。 周围环境温馨喧闹,小天使的圣杯盛满了雪,麋鹿观光车绕着集市盘旋。 内马尔围着红色的围巾,半张脸埋在毛线里,脖子上的刺青在发烫,两个人的名字紧紧地摆在一起,从脖子烫到心脏。 灯光朦胧,寒夜飞雪。 他的视线直直地望向前方,灯光下的身影显得纤瘦,为什么会瘦成这样。 穿着和这里季节冲突的裙子,通红的鼻尖,因为紧张合起的膝盖。 微微垂着的脸再度抬起,泪涟涟的眼睛,模糊五官的白气。 电车在眼前呼啸而过,“轰——”拖着轰隆隆的金属轰鸣,车厢的灯光变成连起来的明亮轨迹,照在他的眼里。 圣母教堂吟颂声开始了。 歌声遥远空灵圣洁。 在这样的歌声之中,眼前的电车变成蓝色的水池、奔跑的夏夜、窗户前的月光、桑托斯的海风、依偎着的眼泪、大雨将至之前的泥土气味,最后变成漫长又苦寒的暴风雪。 电车飞向远方。 他和她遥遥相对。 她的肩上落着雪。 31、雪夜 雪层层叠叠地铺在地上,有两个恍若隔世的人站在轨道两边,直到某一边率先迈动脚步。 圆圆的皮鞋踩在雪上。 雪被踩扁,踩成脚印的形状,湿雪的鞋底走过雪地、走过轨道、走上台阶,一直走到离对方只剩几厘米的距离。 德国比桑托斯冷得多,小幼鼻尖呼出团团白色的雾气,她看着已经挪开目光的男孩子,控制不住自己的鼻酸。 一年多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好像长高了不少。 她能够离开医院时就想马不停蹄地来找他,但她遭到了各种阻拦,医生不放她走,每一次声泪俱下的央求都不能成功。 哪怕是这一次她也觉得会失败,没想到最终成功了,以至于高兴之下没有研究德国的气候。 这个城市并不大,走遍这个城市并不需要很久,她从南边找到北边,从东边找到西边,找到灯光亮起,找到雪夜落在身后。 没找到人的她打算找地方休息,第二天再出发,可转身的那一瞬,耳畔仿佛浮现熟悉的笑声。 她有些难以置信,怕是自己的幻觉,又觉得有点近乡情怯,不知道见面之后该说什么。 就这样挣扎几番之后,她才敢回头,回头看见了温暖明亮的圣诞灯火。 看见了漂亮的圣诞树、旋转的麋鹿、冒着雾气的热可可、欢笑的行人,热闹的世界。 看见了孤单的内马尔。 泪水难以控制,快速地蓄满眼眶,她含着泪站在远处看着他。 他戴着防寒发带,圣诞树上的彩灯倒映在他眼里,漂亮的眼睛明亮,耳钉璀璨。头发乱糟糟的毛茸茸的,像小猫耳朵。 内马尔看着很开心,可如果他真的开心,就不需要在人多的圣诞集市接着陌生人的祝福驱赶孤独。 他站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直到他转身,直到他脸上浮现迷惑迟疑惊喜和害怕,眼眶盛满的泪水终于落下。 内马尔。 我们真的好久好久好久没见了。 小幼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身体和他贴在一起,以前她的鼻尖能碰到他的脸,现在只能碰到脖子上的围巾。 安静、等待、心脏剧烈地跳动,如梦初醒,她被人捏着肩膀推开,对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小幼站在原地,看着板正的背影,路灯从上空照在她的头上,脚边是一团小小的影子。 踩雪的声音嘎吱嘎吱的,慢慢地又仿佛毫不留情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住,最后扭头。 她看见他害怕失望害怕大梦一场的脸。 小幼难耐心里的酸楚,哽咽地:“好久不见。” 然后更快频率的脚步声响起,沉闷的脚步声扬起飞雪,直接冲到她的面前。 她被人自上而下地抱住。 雪轻飘飘地落在她们身边,因为力道和身高差距,她需要微微仰头,两人的头发都遮住眼睛,留下阴影的半张脸。 不解地声音自上方传来,直愣愣地,像是在梦中呢喃:“你跑这么远来这里干什么?” 却又很痛苦:“这么远你到底怎么来的。” “这么冷,你又怎么受得了呢。” 她把手从垂在身边慢慢往上挪,挪到抱住另一个人的后背,流泪道:“是你在牵着我。” 是他在牵着她。 哪怕垂危濒死,她都不敢放弃不敢放松,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拎着她,把她拎回这个世界。 内马尔的脸埋在她的肩上,很快又抬起来,小幼下意识抱紧他,可她的动作被轻轻的挣扎打断。 脖子上传来温暖的温度,柔软的羊毛贴着她的脖子,视线微微被遮挡,很快又变得清晰。 红色的围巾被他一圈圈缠在她的脖子上,他很讲究,围巾质感很好,还带着淡淡的香味,男孩子身上的气味和香水味。 就好像漫长的折磨突然被人看见,本来她没什么感觉的,可这一秒她觉得自己被人举起来问是不是好辛苦,又像每一次呕血呕出内脏碎片时被人抱住。 人被看到委屈时会更委屈。 所以她开始扁着脸流泪。 泪水模糊了眼睛,再然后是手套,她的手被人牵起,皮质手套被摘下,再戴在她的手上,体温熨着她冰凉的手。 内马尔直起腰,扶着她的脸靠近她,蹭蹭她的额头。 他的呼吸也很热,喷在她的脸上,给冻僵的脸带来些许热量,然后他开口:“你已经看到我了,回家吧,我送你。” 小幼睁开眼睛。 “什么回家?!” 内马尔只当她是舍不得自己,语气平淡地说:“我送你去机场。”一边说着一边解开大衣的扣子,要把身上的衣服给她。 小幼连忙钻进去,贴着他薄薄的羊毛衫,再双手绕在他身后,急切地:“我不走我不走。” 她躲进内马尔的衣服里,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被同一件大衣遮挡住沿途的风雪,靠近了之后小幼又能闻到内马尔的气味。 他为什么这么香,不仅仅是淡淡的香水味,好像还有皮肤温热的气味,从血管里渗出来那样。 男孩子的体温让冰凉的身体感觉到温暖。 她知道自己拗不过内马尔,要是他真的下定决心,肯定说什么都会送她上飞机,而现在又不是说他和俱乐部的时机。 着急之下想到办法,眼睛一闭靠着他:“我头好晕。” 内马尔:“这只对我小时候管用。” 他还想说什么别装可怜,就见缠在他衣服里的人身体一软,绕在背上的手臂松开,像张纸片一样飘下去。 他心头重跳脸色惨白,吓得像是血液倒流,追着去接她,和她一起栽在雪里。 再扶着她的脸:“哪里难受啊?别吓我,你怎么晕倒啦?等一下,你说话啊,你到底——” 垂下去的手快速搭着他,缠住他的脖子,一只眼睛睁开:“好像长大了也管用。” 内马尔:“…” 内马尔冷漠:“放开我。” 说着要挣脱她的手臂,这次动作幅度真的有些大了,小幼有点害怕自己身上的事情被发现。 她现在没有完全好,稍微出点事就必须全身检查,因此吓得白着脸:“不能推我不能推我!” 内马尔一顿,目光向下看到她苍白的脸。 他根本就没想推她,他又不是发疯了或者脑子被枪打了,但是小幼害怕得太奇怪了。 这种紧张和恐惧让他直觉不对,手猛地扶住她的脖子逼她抬头:“你有事瞒着我?” “…”敏锐程度太高了,就这样都能察觉到异常,她无语一会,连忙抓住这个机会,“你带我回去我就告诉你。”才怪呢。 不可否认的时候有几刻她是真的危在旦夕,好几次医生都做好了准备,所以他知道了也是伤心。 才不告诉他。 内马尔呵一声:“我就非得知道?” 然后他蹲下:“快点。” 远方车里突然响起一声轻笑,还真的有办法对付内马尔呢? 旁边的助理问笑着的人情况如何,他语带笑意说:“看起来挺顺利的。” 他本以为要手指一动,叫个人开着摩托去装个样子,当着内马尔的面把人抢走,以此来让两个人和好。 不过这应该是风险很大的事情。 孤身一人千里迢迢来找他,内马尔现在应该是别扭又心疼得要命。 嘴上可能硬得不行,真要当着他的面抢走,内马尔估计得当场发疯,把对方摁在地上拼命。 但是转念一想,他真的需要这么担心吗?小孩子之间的把戏而已,他到底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等了一年又追来德国。 车窗合起的瞬间,小幼从地上爬起来,依旧站在原地,“我不能这样趴着。” 这是实话,她坐飞机时都害怕颠簸,离开前别人对她千叮咛万嘱咐。 这一年她在对方的帮助下才活下来,所以尽管还因为内马尔的事情多次起冲突,但是还是好好地答应了这件事。 内马尔冷笑:“那你待在这里吧。” 内马尔:“谁理你啊。” . 公寓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但是似乎很不方便一样,转了几下还没打开。凯文听着动静想来帮忙,嘴里又催促着对方:“叫你来签字要花这么长时间吗?” 他从卧室走到客厅,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公寓门被人打开。 冷气猛地灌起来,微微冲散室内的暖气,也冲散了凯文上一秒的思绪,他愣在原地。 内马尔脸色不善地走进来,再一把将钥匙扔在柜子上。 来自拉美地区的男孩子适应不了这样的气候,抱怨着鬼天气:“冷死了!” 穿着和平时差不多的衣服,看上去很潮很帅,说话语气也和平时一致,但是,凯文却久久不能没能回神。 另一个脚步声响起,汉娜也走出来,和凯文一样目瞪口呆。 因为内马尔身边还有一个人,单薄的裙子,手上带着男士手套,脖子上是熟悉的围巾。 因为她正坐在内马尔手上。 而她的脸埋在内马尔的肩头。 室内暖气片不断运作,管道内发出水流循环的咕噜声,窗外雪夜的风声呼啸,两人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直到内马尔疑惑,“你们傻站着干什么?”凯文才从呆滞从清醒。 他状况外地指一下对方,“这个…” 内马尔面无表情地说:“不认识路上捡的今天晚上在我房间住明天你们任何一个人都给我直接把她赶走不要让她留在我这里。”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汉娜本来脸上有点苍白,闻言又好了不少。 她还以为内马尔和对方关系是… 从房间走出来时她就看见双方怪异的姿势,看不到脸的人被内马尔一只手抱着,那种直挺挺地竖着抱的姿势。 说实话男女之间各色的拥抱不少,就算是她们三人初次见面时,也会礼貌客气地行拥抱礼仪。 但这种一方坐另一方手臂上、再趴在对方肩头的姿势,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情人间恋人间的拥抱带着淡淡的暧昧,可他们的姿势不是这样的。 女孩子瘦小,坐在内马尔手上,直愣愣的后背,抱紧脖子的双臂,双腿悬空,鞋尖蹭着他的大腿。 没有任何称得上柔情似水的意味,也没有任何甜蜜的氛围,就像抱着一个娃娃一个玩具那样,让对方坐在自己手里。 可这种氛围反倒透露出难以言说的亲昵,像抱着自己什么宝贝。 倘若不是内马尔脸色不善,她甚至觉得内马尔想把对方塞进自己的衣服里,再把扣子扣起来,两人裹紧他带着体温的大衣之中,紧紧缠绕着,不分彼此。 32、祷音 汉娜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当然是喜欢内马尔的,不仅是因为对方的外形,还有对方的性格。 他对任何人任何事情都不在意,有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气。 在他们三个同时居住在公寓的几周内,曾有一大堆西装革履的人来找他。 当时她躲在门缝后偷看,内马尔双手搭在沙发上、同时翘着腿,一副混蛋模样地听人说话。 对方说了一大堆,她没听清,但从凯文的脸色肯定不是什么友好的内容。 凯文似乎想辩驳几句,在那之前内马尔拉住他,然后抽起桌子上的钱。 捋着头发来回走两圈,嘴里好像在重复又好像在嘲讽,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预料的情况下冲过去,把一沓钱抽在对方脸上。 “谁他妈和你们在这里耗,再用这个借口骗我试试。” 拿钱扇脸很侮辱人,对方被扇懵了,几秒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怒不可遏,站起来扇回去。 内马尔轻笑,不慌不忙地压着对方的肩,迫使对方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说话语气高高在上。 他说:“我好像没有允许你站起来和我说话。” 允许、允许,汉娜琢磨着这个词。 这个词带着上位的姿态,他用了这个词。哪怕他现在不是很好,他还是很自信自己处在高位。 他很狂,但是,汉娜的心跳开始加快,其他人居然必须忍耐他的狂妄和轻慢。 内马尔俯身逼视:“你敢打我吗?” 他脸上带着嘲讽。 其实他的长相是阳光帅气那一挂,身上混着拉丁美洲的热烈和野性,但此时此刻却有点难以形容的气质,那种热情和好相处蜕变成了压迫和强势。 他的未来到底有多么不可限量。 拿钱抽人是多么不给面子多么傲慢。可对方还是得按捺住脾气和他沟通,让他更具备独特的魅力。 汉娜不受控制地开始幻想,她成为对于无法无天气焰嚣张的内马尔来说很特殊的一位。 内马尔有辆重型摩托,油箱硕大热熔胎宽沉,启动后声浪咆哮如巨兽。 整辆车重达数百公斤,明明他身形纤细,可俯身骑在上面时能够完美地贴合在一起。 巡航车粗犷霸道,他匍匐在上面,脸上骄傲肆意带着炫耀,像一只势在必得的猎豹。 他的年龄无法拿到驾驶证,但他能和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人打好交道,拿到所谓的驾驶证非常容易。 其实比他更有趣脾气更好的不是没有,他长得很帅但更符合欧洲人审美的长相也不是没有,可能让见过他都喜欢他的只有这一个。 人格魅力太奇妙了。 只要见过他就会想和他做朋友。 他和德累斯顿各种人都能玩到一起,出自贫民窟的南美少年不讲阶级出身种族,讲义气玩得大玩得开。 只要你对他表露善意,他就愿意以诚心相待,回以最珍贵的友谊。 去纹个身都能和街头男孩子称兄道弟,和扎着脏辫的街头混混碰拳,和浑身金属饰品的人玩滑板。 骑着摩托冲到俱乐部的途中,别人只靠摩托车的轰鸣就能认出是他,流里流气的男生们大笑着和他说话。 他打个喇叭就能让所有人给他让路。 人群鱼龙混杂,可这群不算好相处的人却对他很热情,纷纷说着有空出来玩。 内马尔笑骂:“那群神经病能让我有空吗?故意惹我生气呢!” 再放缓摩托的速度,扬起一只手当作打招呼,风在他戴着皮护手的指尖呼啸,头盔泛着利落的光。 他朗声大笑:“谢啦!” 汉娜试着去接近他,比如说晚上问能不能来接她。 说的时候很忐忑,但对方却出乎意料地很绅士,言辞礼貌地答应了,还说注意安全。 她坐在拉风的摩托上,心里突然升起某种得意,尤其是别人羡慕她的时候。 第二次又想问他能不能送自己,可这次内马尔却避之不及地说:“摩托给凯文了,你找他吧。” 汉娜一顿,没来得及询问原因内马尔又搬走了。 她有点不满,但又会在和别人的对比间有一点暗爽。 有一次在珠宝店遇见内马尔,他从俱乐部出来买耳钉和手链,打着领结穿着燕尾服的导购在一旁给他介绍。 她假装自己没钱或者卡有问题,当着众人的面拜托内马尔付钱。 说的是借钱这个借口,可是内马尔只会当场付掉,事后不会再提要钱的事情,因为他很阔绰豪爽,做不出找女人要钱的事情。 几千欧的手链说买就买,别人自然会对她产生艳羡,这种羡慕让她内心暗自高兴,于是第二次又故技重施。 内马尔真的很大方,在外不会落女人面子,闻言直接答应,只是这次一扭头,把她朋友都叫过来。 “你们一起吧,反正都是朋友。” 汉娜顿在原地。 他当天花了几万欧,每个女孩都拿了条一样的手链,甚至还请全场去吃饭。 有人刻意说a掉费用,他也很配合,笑嘻嘻地:“开什么玩笑怎么能让女孩子付钱呢!”说完去账单上签字。 别人见到内马尔这种性格,自然也会和她有一样的心思,有些则会说什么“因为她的原因才全场买单”。 汉娜心里暗自高兴,又觉得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内马尔强调每个人的手链都必须一样。 当她想要更漂亮的宝石时,内马尔会带上淡淡的神情,不容拒绝道:“我认为这个会更适合你们。” 都一样的话怎么体现她的特殊。 同时,她很不满那群因为内马尔的阔绰大方,而对他动心思的朋友。 虽然这么说不合理,但她有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撬墙角的不适,情绪上来之下对着对方阴阳怪气。 对方闻言反唇相讥:“可你又和内马尔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汉娜内心突然冒出某种念头,是的,就是这样,“至少我们两个吵架的时候,我相信内马尔不会帮你。” 没错,至少她因为各种原因最特殊,她彻底安定下来:“不行你打电话试试,还是说你根本打不通电话呢?” 汉娜带着这种微妙的优越感留在公寓。 内马尔带着人进来的时候,她内心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也有一种领地被侵占时的防备。 可他说的话又让她松一口气。 内马尔是个很好心的人,随便见义勇为并不奇怪,捡到落魄的人也很正常,最重要的是,他对女性的包容度非常高,这是拉美文化里的一部分。 强调女士优先、日常生活里会注重不让女士提重的东西,出门主动买单,这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习惯。 她心知这一点,时不时打电话叫他来支付公寓的账单,内马尔则问道:“凯文不能交吗?” 她想展现几分亲昵,便很娇蛮地说:“不管嘛你立刻回来。” 她当然知道内马尔会打电话和凯文吵架,听筒里是他的声音。 对待凯文时不需要强撑着保持绅士风雅,骂道:“你他妈的准时交钱会死是吗?” 此外他也从不回来,表面功夫做得很好,斯文礼貌绅士谦和,可他不想做的事情说什么都不做。 每次她都说账单很严重,内马尔电话里嗯嗯嗯,最后还是凯文付钱。 但她不在意,就是想借着内马尔的习惯,尽量拉近一点距离。 所以在听到内马尔对待对方的态度时,她长松了一口气。 他除了面对俱乐部的人之外基本都笑脸相迎,能让他这么冷言冷语的,肯定对他而言并不重要,甚至于是厌恶。 果不其然,内马尔继续,指着门口:“明天就走,不要留在这里。” 那个女孩子撑着手臂坐着,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汉娜见状彻底放下心。 这样想着,汉娜心里的敌意,又微妙地变成了怜悯和炫耀。 是的,炫耀,汉娜看着被放在沙发上的人,内马尔转身回房间,只留下对方一个人坐在客厅。 性格木讷衣服沉闷,身形干瘦脸色苍白,除了通红的鼻尖显得有些可怜之外,身上没有任何值得在意的地方。 这么想着她想缓和一下气氛,更想让对方知难而退,“你可能不清楚,”她用着娴熟的语气:“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再问:“你还好吗,别和他计较。” 身后传来一声笑,凯文对上她的视线摸摸鼻子,为自己忍不住的笑声连连抱歉。 内马尔是个好说话、善良、大方、豁达,但是难搞的人。不触碰他不可退让的地方,你和他说什么他都有可能答应。 而他的这个“不可退让”,凯文猜测道,应该就是俱乐部要挟他的筹码,也应该是去年圣诞祷告时脱口而出的名字。 祷音渺渺,圣天使慈悲。 他在祈祷时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漫天烛火圣歌飘扬,他合着双手,手上缠满了戒指和手链,银项链绕在手里低垂。 那条银项链对他来说最便宜,可却是他唯一的宝贝。会无数次地亲吻,好好地放在心口,给他全世界都不会用来交换。 那个njr的名字贴着粗硬的腕骨,像捏着带着十字架的祈祷绳。 明明坐在凯文身边的人打着耳钉,纹了不少刺青,一副痞气混蛋的模样,可祈祷内容却无比老土、平凡、以及沉甸甸的朴实。 念不出优美的颂诗,也不说出华美的语句,只诚恳地、稚拙地、天真地祈祷着。 脾气最大的男孩子此刻却低眉垂眼,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念着——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十字架曾胜过死亡,求您的爱降临世间。 我别无所求,只希望我最亲爱的bebe、我的朋友能够健健康康。 我的宝宝。 我只要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 “好痛” 护士推着病床快速跑动,内脏有问题的女孩子又呕出一口血。 她幼年期间长期遭遇腹部暴力殴打,当时看着只有皮肤的淤青,但其实肝脏和胃壁都弥漫着细微撕裂。 这些裂缝只有脆弱的疤痕,并未完全愈合,就像被一次次敲击而敲碎的瓷器,用着粘土填好缝隙。 看上去完整安全,实则随时可能再次破裂。 沉疴像幽灵一样缠着她,直到她毫不犹豫地踏上带朋友回家的路,上天正式为她下达了催命符。 气压的变化让她不适,腹腔内部压强增大,挤压脆弱的疤痕。 可她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不敢给大人添麻烦,坐在椅子上痛苦辗转。 直到落地之前气流带来的颠簸,彻底诱发出血发作,她感到一阵不安和恐惧,用尽全力抓住别人的手。 “救救——” 她没办法再说出话了,鲜血被她一口口吐出来。 这段时间她被送到这里,护士怜悯她帮助她,但是怜悯不起作用。 她的情况时好时坏,而临近圣诞的时候突然开始衰败。 鲜血染红身上的衣服,她没办法进食,只能靠输入药水活着,骨瘦如柴,痛得神志不清。 抓住护士的手腕,气若游丝,含着泪哀求:“求求你救救我。” “我想活着去找他。” “救救我。” 圣诞夜飞雪,穿着西装的男人在急救室之外等待踱步。 命运对待很多孩子总是苦涩的,他深知这一点,并且,他是个冷漠的人。 施以援手只是因为这个小女孩对她有用,只是因为她能够用作他交易的筹码。 他帮了这个女孩子,帮她逃离死亡,内马尔欠他一笔账。 内马尔可以不管任何事情,但是一定会记住,也一定会深恩深谢这份恩情。 因为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恩情。 他这样想。 可在某一刻,他透过窗户往外看时,看到了暖黄色灯光下悲天悯人的圣母像,他突然开始祷告。 带着难以理解的心情,带着对自己的嘲讽。 塞拉诺,你应该是个商人。 可他依旧祈祷着:请命运高抬贵手,让她的人生稍微没有那么苦涩吧。 雪纷纷扬扬,落在东德的教堂,落在离德累斯顿遥远的红十字上,落在钟楼的檐角,落在圣母像的脸庞。 内马尔突然睁开眼睛捂住胸口浑身冷汗,好痛,痛得他心如刀割宛如刀绞。 凯文连忙询问:“怎么了?” “……” “怎么了?” 冷漠的商人快步上前问道,终于得到了这个冬天第一个好消息,弱小的生命又一次胜过死亡。 他再往外看—— 雪居然融化了,在圣诞夜融化成圣母像脸庞上的雪水,看着仿若眼泪。 圣母垂泪。 回应一声声含着鲜血的哀求。 回应一声声来自东德的祷音。 圣母蒙着面纱伸出手,膝头仿佛靠着两只逃过命运的小羔羊,他们的四肢被荆棘磨得血肉模糊,在苦寒之尽头得到垂怜,被怜爱地抚摸头顶。 “怎么了?” 汉娜的声音,打破凯文对一年前的回忆。 他想,这个“被祈祷身体健康”的人,应该和眼前这个女生,有着一模一样的名字。 并不是内马尔对她粗鲁,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内马尔可以用不客套的礼仪对待她”,可以闹脾气、任性、孩子气。 内马尔当然大方,世界上难以找到比他更对朋友好的人。 倘若他有一个亿的话,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支出五千万给朋友救急。 但前提是剩下的五千万,能够保证让祈祷时那个脱口而出的名字好好吃饭、健康长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假如,凯文只是在内心和自己假如,内马尔真的只有一万欧时,他应该只会把钱塞到对方的口袋里,云淡风轻地拍拍他能给出的所有。 再笑嘻嘻地轻飘飘地说一句:“你看到别人有可乐喝自己想喝也要买嘛!” 凯文觉得这应该才是内马尔大方的真相。 只是此刻凯文无意掺和,带着看乐子的心扬手:“和我无关,我想到了别的事情。” 汉娜收回目光。 对方抬头看她,犹豫几下之后回答她,声音带着试探:“没关系?” 室内陷入安静,对方似乎没有意会她的意思,汉娜又想继续,这时内马尔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好像拿着什么。 她想展现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像之前的每次一样,便说道:“就让她在这里多住几——”声音猛地卡住。 内马尔依旧一脸冷漠,冷若冰霜。 可他却蹲下去。 可他却把加热包轻轻贴在冻得通红的膝盖之上。 33、温室 “neymara!” grace一边喊着室友的名字叫她签字,一边对着电脑大叫:“我靠!” “好好看啊但是怎么这么贵!谁来懂我一下?!好贵但是好好看,但是好贵,为什么这么贵。” 穿在拖鞋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响起:“我来啦我来啦我来懂懂grace。” “什么东西这么贵这么好看!”对方说着坐在她身边。 grace点开链接,给小幼看自己称赞的东西。 她在看介绍珠宝腕表类饰品的网站,里面会介绍一些欧洲国王王后的皇冠项链,也会分享一些顶级腕表顶级珠宝的最新交易信息。 她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 虽然明面上是个学生,学校title也看着很唬人,但其实是那种又绿色又金融还夹杂着点管理的神奇学科,也就是二世祖俱乐部。 但那怎么了,只要她不去创业,想怎么买怎么买……大概。 “买个游艇之类的还是要扮扮孝子。” 总之她的爱好就是当个小网红,谈谈小明星,偶尔全世界飞,时不时炫富爽爽。 grace的话引起小幼的揶揄,让她自信一点。 需要自信的人这次惊咦的东西在网站“典藏馆”这个栏目下,本周展示的是一块手表。 表壳是掉落在南极冰川陨石,里面有千万年前形成的透明黄绿橄榄晶体。 “而且它居然整整镶嵌了二十四颗天然的隐夜蓝钻!二十四颗!” grace瘫倒:“好想要。”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她嚎叫着,“草,怎么会要六百万刀…” 然而。 “这个我有啊。”有人说道。 顿住,眨眼,眼睛移动。 她看见身边的室友用手碰着触摸板,放大一些屏幕:“你可以拿我的拍照。” grace:“这个全世界只有三块。” grace:“唯一有记录的在日内瓦。” “可是我真有啊,就放在我的床头,”小幼说道,“因为晚上会有幽光,所以我拿来看时间。” 说完后她看到了grace的震惊脸,这才意识到对方误会了什么,连忙说:“但是肯定是假的。” 说着她跑回房间,在枕头下找出手表。 蓝色钻石在室内光线下呈现深海蓝到紫罗兰的渐变。 手表是她当时来这里时带来的,和口袋里当零食的香蕉放在一起。 小幼凑过去提议说拿假的装一下,反正隔得远远的拍照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发现不发现倒不是问题,”grace却说道,同时把手表举起来,“只是,你不觉得这个手表的做工…已经夸张到不正常了嘛?” “这两个陀飞轮居然真的可以做到三个维度全方位旋转,以此抵消地心引力误差。” “光是机芯拆下来,在二手市场上几十万刀乐随便卖啊,”grace皱着眉观察,然后说出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妈呀你这不会是真的吧?” 她知道小幼有钱。 美国绝对大多数地方没车就等于残疾,曼哈顿就是这个少数。 可她们仍然经历过明明开车只要十分钟、但走路居然一个半小时的步行经历。那也就算了,走就走吧,这么想着她们出发了,结果发现自己非常草率。因为到最后人行道若隐若现,留下她们两站在立交桥上瑟瑟防抖。 于是她们决定买车,她还在考虑买什么,小幼就直接开回来一辆,grace沉默半天问对方那个资助人一年给她多少钱。 “!”小幼闻言大惊:“我忘了告诉他了。” 她连忙发邮件知会此事,grace在一边吐槽:“不是说对方从不回消息吗?” 但还是要告诉对方吧?毕竟是大额支出诶。这么想着小幼发送一封‘不好意思我用了一大笔钱’的邮件。 结果当天对方居然回消息了,而内容是:你钱不够用吗? “卧槽!”grace大受震撼,“这么久了发什么都不回,一说钱就回了,还他妈问你是不是没钱用,这不是慈善家吗。” 这个经历让她印象深刻,因此哪怕可能性非常渺茫,渺茫到0.000000001,grace仍对这枚手表有个大胆的猜测。 “肯定不可能呀。” 她向grace解释。 在醒来后,她没有立即开始读书,而是在纽约附近的修养。 那段时间她身上没力气,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闲逛,别人问她:“喜欢这里吗?” 说话的语气像不喜欢就会搬走,她点点头,“还好,”说完低头,看到手腕上的疤痕。目光一顿。 照顾她的人顺着视线望去,看她盯着手腕的动作吓了一跳,喊着“快联系那位…”,那位是谁被她吞掉了,总之就是去打电话。 小幼不想添麻烦,牵住她缓和气氛:“我只是饿了。” 对方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问她想吃什么。 这时她摸到口袋里的东西,里面是一根香蕉,几张卫生纸,还有这个手表。 护理员说这些是别人塞给她的,小幼有一点印象,好像是她在抱着别人哀求着要看时间,对方才把腕表摘下来。 但她也只有这一部分印象。 小幼说完事情的经过,再回道:“应该不是真的。” 她要看时间就摘下来给她,这怎么可能,还和口袋里香蕉放在一起,不怕弄坏吗? 小幼把手表留给她,让她用完了还给自己。 只是起身离开时被人抓住,扭头看见grace无语的脸,“签字!我们的水电账户要停用了。” 她连忙坐下,在对应位置写下自己法律认可的名字: neymara. grace在一边看着,发出感慨:“每次只看你写前几个字母,都觉得你都和内马尔…… “哦对了,你记得内马尔吗?就是我们之前看过的那个球星。” “我记得,”小幼回答道,“是你喜欢的球员,我不是还他隔空给送了一束花吗?两百刀呢!他长得好帅哦。” “你们签名特别像,尤其是名字重复的部分,乍看之下像他手把手教你写的。” grace表情奇怪,像到她可以直接签支票的地步。 小幼闻言看一眼照片,收回目光:“不像,他的字都飘起来了。” “这是给粉丝签名,怎么可能和平时写字一样?我说的是字迹,”grace说:“以前你不认识他的时候,我就没和你说,现在想想,完全就像他亲自教你写的。” 这样的字迹要长年累月地学习,一方牵着另一方认认真真地写。她撑着脑袋。这真的合理吗? “真的吗?”小幼开玩笑着说,“那我就偷偷签他的支票好啦!明天当亿万富翁。” grace:“你会被抓起来的。” “求饶的话他会放过我吗?” “可能呀,你再说自己送了他一束花求情试试看呢?” “啊?人家万一说‘我缺你这一束花吗’怎么办?我会很没面子的。” 小幼起身把账单还给她,grace从头检查到尾:“没签完呢!” “没签字就走了?!” 凯文穿着厚厚的衣服问着客厅里的人。 同样被冻醒的小幼对着凯文点点头,问:“很麻烦吗?” 昨天两人回房间之后,内马尔可能想起他们应该是不认识,所以猛地站起来,再把发热包塞给她,同时说道:“自己弄!”说完走回房间。 出来时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外套也不穿,没等她说话直接开门离开。 内马尔可能预料到她会追着他,提前把她的鞋子踢到了一边。所以她只能回房间睡觉,第二天再去找他。 至于把她赶走…她就当听不见好了! 晚上她反复开窗户等人,人没有等到倒是吹得找纸巾擦鼻涕。 凯文说早上应该有人来过,但没有在邮箱里找到东西,以为他们冬天不在这里住。 “估计我们要去暖和的地方过冬,所以把供暖系统停了。” 他去给某个人打电话,嘟嘟两下就被接通,内马尔的声音响起:“今天把她赶走。” 语速很快,说完就挂了电话,留下凯文抓瞎地站着,这时汉娜也醒来,三人站在客厅里。 那个女孩子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留在这里,凯文:“当然当然。” 他可不想和内马尔打架。 他又不是闲得慌。 寒潮之下留在公寓会被冷死,三人决定出门找地方待着,先有去处可去再想办法。 离开前凯文陷入犹豫。 内马尔平时不在这边住,但是东西留在这边。他贵的东西不少,两人怕丢了东西不好解释,很少进他房间。 既然如此,凯文也不好代表内马尔来招待对方,那就只能让这位自便。 可他那句“你自己找找衣服”还没说出来就被快速地吞回去。 汉娜也是如此。 因为他们亲眼看着对方直接拉开柜子,一件件翻着衣服,有些太复杂的款式还会拿出来好奇地看看,直到找到合适的卫衣套上。 旁边有个抽屉式收纳柜,里面放着墨镜、耳钉、手表之类的东西,拉开时没控制好力道,一副墨镜摔在地上,摔得镜片从金属框上掉下来。 她安了一下没成功,干脆把镜片塞回抽屉,再把镜框架在自己脸上。 内马尔喜欢戴金属镜框,他觉得好看。 泛着冷光的镜框戴在脸上,眼镜斯文,但是表情混蛋。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混合在一起,斯文的绅士的恶劣的混蛋的,看上去有点雅痞的意味。 小幼第一次见到时好奇地伸手,居然真的没摸到镜片。 内马尔见她的表情笑话她:“怎么眼睛睁这么大啊,看上去笨笨的。” 再把金属框架在她脸上:“给你,拿去玩吧。” “这种应该比有镜片的便宜吧。” 内马尔说她是小土包子:“开什么玩笑,要贵很多的,可以买很多副。” “那我还是还给你吧。” “为什么?” “弄坏了怎么办?”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嘛!” 小土包子把墨镜镜框架好,又把他昨天留下的外套穿上。 她觉得自己不冷了,拍拍自己以作鼓励。扭头想和两个新朋友一起出门,发现两人呆滞地看着自己,两脸震惊。 小幼:“…”难不成?! 小幼:“如果这是你们的墨镜的话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是内马尔的…总之会赔给你们的!” 凯文摆手:“不是不是。” 他和内马尔可不是一个工资水平,低到前几个月房租是对方付的。他可不会花几个月的房租买副墨镜。 他只是对二者这种相处太震惊了。 哪怕他知道二者关系不寻常,但这也太…算了还是别管了,凯文开口:“我们走吧。” 他们去了附近的酒店,一个重建的巴洛克式宫殿。旁边有着温室花园,里面提供下午茶服务。 三人走进内部,打领结戴白手套的侍者欠身:“欢迎三位来到茨温格皇家花园。” 地面铺着柔软的地毯,高大的棕榈树和琴叶榕在暖气里舒展。 中央是大理石喷泉,穹顶悬挂着几顶铜制吊扇,缓慢地旋转着。 欧式金属点心架放着三明治泡芙和水果塔,红茶和咖啡的香气氤氲,侍者在其中穿梭,柔和的音乐流淌。 点单的是凯文,菜单是法文,他点了三份套餐。 这时小幼不小心看了一眼,立刻意识到什么,有话想说,可在那之前凯文已经把菜单还给对方。 她只能紧张地坐在原地。 紧接着两个穿着燕尾服的男士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人,手里拿着托盘和支架,鱼贯而入地走进她们的小隔间。 凯文一愣一愣地看着众人快速架起支架,这时他终于到感觉大事不妙,可已经晚了,因为两人快速给他们干拉了三首小提琴! 什么吃的都没有,就纯干拉! 凯文:“…” 汉娜:“…” 小幼:“…” 小幼感受到了尴尬的氛围。 她不清楚法国文化里还有点小提琴曲的项目,但是她看得懂法语,但这个时候也不好再说这件事。 三人局促地重新点东西,但是咖啡越喝越苦,最后对视一眼决定离开。 只是两位大师的小提琴演奏让下午茶的价格连翻无数倍,拿到账单后凯文再次沉默。 不行这得叫内马尔来。 面无表情的男孩子打算说一句“等等,付钱的人还在路上”,却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在这里签字吗?” 其实小幼本来也打算等内马尔来付钱,她内心还想又能见到他。 内马尔留给她的钱不少,但都在她的行李里面,而行李在某个大人那里。 只是在等待间,她突然想起出门前拍拍自己时的触感。 连忙摸摸口袋,找到了内马尔的钱包,打开一看,现金和信用卡都在里面。 得救了。 她举手示意其他人。 因此凯文和哈娜看到对方在翻内马尔钱包。毫不在意地拉开,翻到证件还会抽出来仔细看看上面的照片。 然后她拿出内马尔的信用卡交给侍者,等账单和卡夹拿回来的时候,直接签上对方的名字。 错愕的反应小幼并未察觉,她只是签到中途停了一秒,眨眨眼。对哦,那个水电账户也可以让她签啊。 回去途中她向两人提出这个办法,再问:“这样可以吗?” 凯文同样试探:“也不是不行?” 反正内马尔不会不认这笔账,后续交钱的时候肯定会照交不误。三人打定主意实施计划。 她们回到公寓,蹲在外面签字。 纸张铺在铁质信箱上,笔帽被小幼拔开攥在手里。内马尔被人骗过,遇到签字的地方她都会谨慎一点。 检查账单时路灯落在她们三人头上,雪花纷飞,她读得很慢也很认真,读完才准备落笔。 然而这时有只手盖在她手上。 被摘下的手套用另一只手拎着,温暖的手心和她的手背贴在一起。 “谁教过你和我字迹不一样的时候可以代表我签字。”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幼抬头。因为写字的姿势,她被人以环抱的姿势裹住。 他的发梢挂着冰晶,鼻子微微发红,微红的鼻尖显得他很漂亮,有着帅气的脸蛋美丽的眼睛。以及—— 他的睫毛上带着雪。 “今天付钱时我也写了怎么办呀。” “警察会抓你。” “那我们要是写字一样呢?” 内马尔看她一眼:“才不教你。” 雪纷纷扬扬,包住她的手微微用力,男孩子的腕骨比她粗一些,低声说着“手腕放松”,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下: neymar. 34、冬禧 供暖系统当晚无法恢复,考虑到晚上气温会接近零下十度,凯文拍拍内马尔示意过来一下。 两人在站在路边对话,对话内容大概围绕着“这里太冷了没办法睡”“宿舍哪里能睡这么多人”“酒店那么小住着多难受”这几个关键的问题。 最后凯文无奈地抱头对着内马尔怒吼:“你他妈的到底要怎样嘛!” 在经过多次提议、质疑、反对的循环后,两人商量出了结果:两个回宿舍,另外两人住在市中心的酒店。 内马尔还是不爽:“那酒店那么窄,这和睡走廊有什么区别!她住那里肯定很难受的。” 凯文闻言没好气地反问:“要不你把人带回宿舍我去酒店睡。” “…”内马尔眨眼,“也不是不行。” 凯文:“哇塞。” 凯文:“你真厉害啊。” 他们最后达成了一致意见。四人顺着雪地里被踩出来的小路走到了市中心,内马尔把卡交给凯文。 凯文对此并不推脱,他欠内马尔的不差这一些,说声谢谢伸手接过,又敲敲他的肩膀:“有事联系。” 两人走进旋转门,内马尔看着他们的背影偏头,本来想叫旁边的人跟着自己回去,突然发现她脸色紧张如临大敌。 眼睛轻轻眨了几下,瞬间清楚了她的想法。 内马尔咳嗽一声,装出不爽的神情,语带催促:“怎么还站在这里,跟着凯文去住酒店。” 小幼:“…” 怎么还是要送她去酒店。 她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低头时刘海遮住自己的眼睛,小声地说道:“我不想去。” “我想跟着你,”她自暴自弃地说,“能不能别让我去别的地方。” 说的时候很直接,其实她做好了央求很久的准备,因为小幼后知后觉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能够造成足够多的改变。 其实她和内马尔之间有了很多的距离。 昨天在他房间住的时候,看见了窗户边的小蝙蝠侠,门后搭着一块带着涂鸦的滑板,桌子上还摆着一台电脑。 小幼碰了一下鼠标,上面的霓虹色灯带亮起,紧接着电脑屏幕也亮起,但是需要输入密码。 她先试了内马尔的生日,没成功;又试试彼此见面的时间,还是没成功;最后试试自己的生日,顺利打开了电脑。 里面有着他打发无聊时玩的射击类游戏,账户名统一用的ny,照片则是原始图片。 她看了看数据记录,内马尔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游戏玩得很好,出于好奇她也体验了一把,然而她玩得很糟糕。 因为她不太能接受剧烈的动静。 戴上耳机后的脚步声、枪声、炸弹声都会让她紧张,游戏期间她只能一惊一乍地坐着,浑身紧绷僵硬,最后只能关掉声音,所以她当然玩得很差。 等游戏结束后,小幼安静又无语地看着自己糟糕的结果。内马尔不会笑她吧!小幼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撑着脑袋。 漫长的沉默后,室内响起带着无奈的叹气声。 内马尔有了很多新的爱好、新的经历、新的朋友,他本来就是很乐观活泼的人,怎样都会过得很好。 但她没有。 过去一年内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医院,重复着“醒来昏睡醒来昏睡”的经历,她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别的东西。 她的时间早就停在了一年以前。 下飞机时她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近乡情怯,买了好几份报纸,快速地翻了翻。 她临时抱佛脚地想能多了解一点是一点,可就算这样也无法掩盖她很无聊很死板。 无聊又死板的她在昨天晚上摸着自己的脸。为什么要流泪?她疑惑地擦掉眼泪,再看向窗外。 冬天的夜晚天空特别黑,大雪纷飞,窗外的建筑上有着暖黄色的小灯,照在雪花上像黑色幕布中间的碎金子。 天空黑沉漫漫,她居然看出了几分好看的样子,这样躺着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汉娜敲门问她要不要吃樱桃脆,开门后语气震惊:“为什么要开着窗户?你不冷吗?” 小幼在等内马尔。她怕内马尔会从窗户回来,关着窗户的话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没想到汉娜这么惊讶,连忙解释让对方放宽心:“我只是在思考一些问题。”又说谢谢,拒绝了樱桃脆的邀请。 汉娜得到拒绝后耸耸肩,关门前留下一句吐槽:“这么黑的天有什么好看的?” 确实,她重复着:“这么黑的天有什么好看的?” 门被人关上,她继续睡在内马尔的床上。 这个房间太久无人居住,床上没有内马尔的气息,她突然间很想他,爬下床去找他的衣服,穿到一件睡衣连忙套在身上,清浅的气味围绕着她。 小幼这才再度躺下,脑海里是“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的这个问题。 然后她坠落到记忆的深海。 看到那个夏夜、小姨、那场大火、落水之后的背着她的温暖身体、那场大雨,以及她见到了妈妈。 很奇怪的是,这次她很看见的画面很清晰。其实她这段时间的记忆变得很差,同时很爱睡觉,这是这一年内首次这么清晰地看到过去。 她看到自己当时在哀求的模样。 当时她忘了妈妈的样子,忘了爸爸的样子,她这么坏,可是妈妈还是来接她了。 但她要带内马尔回家,她只能拒绝妈妈。 是她的问题、是她的错,是她误导了内马尔,没有她当时说过的话、没有她的误导,内马尔不会这么草率地签字。 她错过了最后的那封信,她很蠢,蠢到一直没理解内马尔的暗示,她为此很愧疚,是她让内马尔坐上了飞机。 于是她又从深海里浮起来,落在床上。 外面有汉娜的小提琴曲,琴声徘徊无力,有点微微的凝滞,小幼还有点微微的好奇。这是什么音乐?怎么会是这样的歌,好奇怪的歌。 琴声终止,凯文也在问什么歌,但他觉得很好听:“好好听啊,适合睡觉听。” 汉娜无语,“你个土逼,”嘴上继续回复着他:“这是舒曼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 小提琴再度响起,盖住两个人的对话。 汉娜在给土逼凯文科普,舒曼是德国举足轻重的音乐家,只是天妒英才,他后期眩晕、抑郁、精神不稳定,出现了幻听,说自己听到了幽灵的声音。 汉娜说道:“后来他精神恶化出现幻听,说自己听到了幽灵的声音,写完歌之后就跳河自杀,被救回来之后一直处于精神问题中。” “你听到的部分就是他写下的幽灵变奏曲。” 被称为土逼的凯文本来有点愤怒,这下连忙悼念几句不是故意的。 市中心的圣诞树周围有音响在放着圣诞歌谣,小幼睁开眼睛,画面从昨晚回到现在。 小幼再次明确了自己的决心:她是为了带内马尔回家才来到这里。她只需要完成这个任务,而且一定要完成。 这是她唯一的任务。 做完就结束了。 思索着如何央求时被人搭住肩膀,紧接着被人扶着头,内马尔低低的声音响起:“我逗你玩的,你紧张什么?” 她懵懵的,被人揽着离开市中心,酒店的灯光被他们抛在身后,内马尔落后她半步。 落后的那个人正看着她的后脑勺。 他确实是想逗小幼玩。 她反应很慢很迟钝,老是面无表情,呆呆的笨笨的很像小机器人。很可爱,但是他想让她热热闹闹地去思考,为无关紧要的问题鼓着脸。 直到她低下头,内马尔看着她的头顶,猛然醒悟,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忘了一件事:小幼是孤身来到这里的。 她独自穿梭在人海中千里迢迢地来找他,而他们之间有一年没见了。 她这么这么小,年纪小胆子小,从小经历了这么多,她一直处在很害怕的状态里。 而刚刚,他真的感觉到了她的防备和恐惧。 她在防备自己被扔下。 内马尔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过去那么多年,她对着她那群亲戚会害怕到发抖,对着巨大的声响会应激,对着暴力和冲突会防备,但她没有害怕过他。 刚刚她是在防备他抛下她吗? 是他让小幼这么紧张吗? 雪地里有两个人,一个带着紧张和微弱的恐惧,一个脸色茫然。 然后某一瞬,内马尔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受。 小幼脸上有种很奇怪的表情,她像是想清了什么,做出了某种决定,突然间明亮起来,她以前脸色苍白,这种突如其来光彩…内马尔对自己的念头感觉到恐惧和不安。 他说不清这种奇怪具体来源于什么,但他有一种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的直觉、一种预兆,一种求生般的本能。 全身细胞都在告诉他必须打断这个时刻。 他不假思索地追过去,有些急切地逼着她仰头。 内马尔逼迫她和自己额头相抵:“我在逗你玩,我在逗你玩,我不是故意说这些。” 他不是的。 他不是想她如此害怕。 他最最最最重要的宝宝,他最最最最珍爱的朋友就是她,但是为什么她会这么紧张。 内马尔看着前面那个脑袋,突然抽了自己一巴掌:“妈的。” 他这和混账有什么区别。 咬着牙的人径直上前,手一捞把人举在自己手里。 小幼状况地坐在他的手臂上,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犹豫几下,用自己的鼻子蹭蹭他的脸:“我很想你…虽然我很无聊,但是我很想你,别赶走我好不好。” “什么无聊?”内马尔没听懂,她的鼻尖湿凉湿凉的,内马尔回蹭回去,彼此呼吸交错:“现在回家吧。” 内马尔:“不说话。” “生我的气吗?” “原谅我吧原谅我吧,”重复着宝宝,“我是逗你玩呢。” “我不是生你的气。”小幼也用葡语回应着bebe。 她犹豫着思索,她只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追不上内马尔了。 “我是觉得,其实我们之间这一年…” “我劝你最好不要说一些让我不高兴的话。”内马尔的声音响起。 他瞥一眼话被吞回去的人:“不要说什么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了很多的距离。” “我不喜欢这样的话。” “我们之前应该不分彼此。” 然后他用点力让小幼往上看,薄薄的云层没有完全封住夜空,月亮蒙着一层朦胧的白雾,雪粒泛着淡淡的银亮。 内马尔:“哪里的月亮都是月亮,巴西、西班牙、德国,你答应过我,无论我去哪里,都让我把你带在身边。” 可是他们之间不是月亮的问题,是游戏、滑板、摩托车,是她的时间、时间、时间,是她永远灰暗的时间……耳边突然响起尖锐的海啸声,波浪不断翻涌,咆哮着向她袭来。 “等一下!”…别带她走! “什么等一下?” 小幼这才意识到自己喊出了声音,抱紧他的脖子,微微勾紧腿,他的手臂夹在自己的小腿间,转移话题:“那现在呢?你为什么不和我回家。” 某个人被问住了,沉默,走路,踩雪声细微,月亮边缘模糊。 直到内马尔说:“三年之后。” 小幼追问着为什么是三年,但是内马尔没办法回答她。 她陷入了一个怪圈,夹杂着某种狂热和激进,‘带内马尔回家’这个念头对她来说变成一种信念,一种支撑。 她不断地质问为什么现在不可以,甚至变得有些激动,问内马尔:“…你是不是其实还是想留在外面。” 被迫留在外面的外面听到这个问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最后闭口不谈,刘海压下来,脸色变得有些难过和阴翳。 相处氛围由温情再次变成拉扯和对峙,小幼后知后觉自己的冲动,抱着他流着泪呢喃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明明知道内马尔是被骗来的。 她好讨厌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内马尔把她放在宿舍门口,帮她擦擦眼泪,用钥匙打开门让她进去。 小幼看出来了他想走,站在原地不肯动,她在闹脾气,内马尔有点心烦意乱,揉揉她的头:“我出去走走。” “我也” “我自己出去。”内马尔说。 “晚上我会回来,你在家里自己洗澡,衣服在柜子里,取暖和灯的开关在一起,敲门不需要管,我会自己开门,我自己出去走走。” 内马尔轻轻摁住她的嘴,再次阻挡她的挽留:“我自己出去。” 低声念出的宝宝缠在两人呼吸之间,内马尔安慰道:“我不想对你大吼大叫,我不能这样,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出去转转。” 他的本意是退让一步,内马尔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对她展露出凶狠暴力的样子,他要爱护她保护她对她谦让。 但他的“退让”在小幼的眼里变成了“退开”,而这种推开把两人间的距离变成了长长的台阶。 小幼觉得自己在台阶上往上奔跑。 内马尔继续解释:“我难以设身处地得知你的感受,你也无法对我感同身受。”他想安慰小幼那句脱口而出的话。 但这句话像一个投入死水里的炸弹,小幼如遭雷劈地听着,只觉得自己被巨大的锤子从头敲到尾。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像做错了事情那样恳求,无力地低头,露出无害的后颈:“那我可以听听。” 只是她被人推进去,再打开门时只剩远去的背影,同时,“咚——” 台阶从后断开,她竭尽全力地奔跑往前伸手,但最后开始裂在她的脚下。 她错失了伸出的手,堕入黑色的空间之中。 . 内马尔把手塞在口袋里,宿舍住着一个人,他不敢走远,绕着俱乐部外围一圈圈走着,同时整理着思绪。 债务是他最大的问题,三千万欧他还不起,但要是只在他头上还好,可是这群傻逼把小幼也卷进来。 他很烦,这一点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她出一点事他就不用活了,所以看见她的眼泪也不敢和她说回家,不能平白给她希望。 妈的,内马尔低骂几句,还是想把俱乐部炸了。 在他踱步着思考问题时,一辆车停下他的不远处,很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他眼前。 内马尔挑眉:“你为什么在这里。” 站在不远处的是塞拉诺。 塞拉诺也很疑惑自己费这么多劲干什么。 他只是一个商人,就算不玩这个了,他可以回家坐着收钱,为什么会有现在的结果,他为什么非得跟在小屁孩身后? 内马尔一圈圈地散步,时不时抓抓头发,他大概猜出了事情的发展,塞拉诺心想关我屁事,反正他又捞不到好处。 但是他还是下车了,妈的,他是不是疯了。 疯了的人为自己叹口气。 可是大雪意味着来年丰收,他们都苦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去年弥冬苦雪,今年总该解决一些问题吧。 不该烂好人的商人对内马尔说道:“要不要聊聊。” 内马尔不出意料地说:“谁要和你聊。” 塞拉诺不甚在意,扔出一个内马尔一定会停下来的消息:“一年以前我顺手救了一个快死的小孩,现在对方正在找她的朋友。” 身形僵硬,猛地转身,脸色苍白无错茫然。 带着恐惧、不安、迷惘、后怕: “…你说什么?” 35、商人 巴西。 “撞到人了?”坐在后座的人撑着头问道,前方的司机和助理则回答只是有人在拦车。 于是后座之人说:“那就直接开过去。” 助理:“…” 司机:“…” “开个玩笑罢了。”塞拉诺笑道。 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之后,助理率先下车,再帮他拉开车门,塞拉诺慢条斯理地走到狼狈的人面前。 一个灰扑扑的小孩,看上去十四五岁,伸手来抓他裤脚时,塞拉诺快速地退开半步,再礼貌地笑笑。 对方语速很快,但似乎不擅长大段大段地说话,有点结结巴巴,语言则是葡语英语西语混合…西语。 塞拉诺一顿。 他蹲下去,很笃定地问出一个疑问句:“你认识我?” 这很不对劲,他确信自己没有遇见过对方。 他有两个母语。一个是英语,源自他在美国搞医疗保险且有着众多情妇的富豪老爹,一个是西班牙语,来自他作为老爹情妇的老妈。 只是很不巧,老爹有那么多个情妇,居然只有一个孩子是他的。更不巧的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早早跟着老妈在西班牙生活,对老爹的印象为0。 当他成年后有人来找他,而被接回去时只有一句话:“你谁啊?” 但是有万贯家财何乐而不为呢?街边混混赛拉诺装了一段时间的孙子,顺利地当上了亿万富翁。 这真是个高兴但又悲伤的故事。 高兴在于,医疗保险公司是全社会给他买单,他非常有钱,有钱到身价在天梯榜上都有名有姓,一般来说,绝大多数人见到他都要低半个头说话。 悲伤在于,这是笔烂账,整个体系都是烂账。 一旦保费没有按时交上保单就失效,而之后生个病就可以把不动产清零,这就导致了不堪重负的人必须忍着一切给他交钱。 被扒吸血的话总会有人不满意,于是他老妈被人顺利地用几发子弹带走,于是他朋友被顺利地出了一个带走小命的车祸。于是、于是、于是,塞拉诺是个万贯家财的孤家寡人。 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无妻无子。 只有很多很多的钱。 便宜老爹死的时候他装模做样地哭了一场,老妈和兄弟走的时候,他坐在家里,仰天举杯碰了几下。 耳畔响起老妈在一边帮他擦膝盖上的伤、一边骂着不要鬼混的声音,很快又变成兄弟勾着他的肩:“你放心我永远跟着你,等以后我儿子出生了,认你作教父。” 他不声不响地留下了几滴眼泪。 小命要紧,他迅速把公司处理了,变成了一个有很多、很多钱、相当多钱的人。 他游手好闲了一段时间,心里觉得不行,他得找个事情做,开始回顾自己生平遇过的人有什么遗愿。 给老妈烧了好多个包,给兄弟办了很多次party,给兄弟的前妻一笔可以好好过日子的钱,绞尽脑汁算到最后,发现教子这个时间应该要去足球队青训了。 他去见了他的教子,个子小小的,毕竟才八岁嘛,死后的照片也小小的,“这么小也要被报复吗?”塞拉诺怀疑道,手指擦着他圆圆的脸。 这个世界真他妈烦。 小孩子就好好踢足球嘛!死后被一把火烧成骨灰是要怎样? 塞拉诺整理好自己流浪汉的头发,走到俱乐部说他要去发掘小球星,得到了一句回复:“你他妈谁?”然后被直接赶走。 塞拉诺认真地比了中指,但是没关系,他有足够多的钱,给会员制的俱乐部砸了足够多的钱之后,他可以穿上西装衬衫去打工了! 打工很多年的塞拉诺此刻很确定,他并不认识眼前的小孩。 小孩在求他一件事,能不能帮她一个忙:去救她被骗走的朋友。 塞拉诺微笑:“不。” 小孩不放弃,又说了很多东西,塞拉诺仍然想不起她是谁,但是他对某个名字恍然大悟。 对方提到了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熟悉到想起来还是得骂骂某些,对方说:“内马尔被骗走了…你能不能…” 小幼低声央求着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小姨死后她去领自己的东西。她获得了自己相关的证件,便赶紧跑到圣保罗买机票去追内马尔,可她再一次得到了拒绝。 她是未成年,出境需要持有监护人公证出行许可,但是她已经无父无母无任何亲人,机场联邦直接拦下了她,而她面临的途径是,带上双亲死亡证明去法院提交申请。 首先,她要证明父母已经死了,她是没有监护人的小孩;其次,她要在法官指定临时监护人并获得出行裁决书之后才能离开。 可是她没有这么多时间等待,她等不了。在绝望之际,她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她想要尝试。 对方很富有很有能力,同时从内马尔能毫无损失地离开西班牙这一点来看,他应该品行不错、至少不算不堪。 不算不堪的人似乎在思考,然后给出他的回复。 “好啊。”塞拉诺说,从这个小孩的只言片语大概能够推测内马尔是怎么被骗走的,虽然他还是觉得荒谬。 不过,这是一个交易的机会。 他想拿下内马尔,很能挣钱欸!带这个小孩出境并不是难事,救不救的回来就和他无关了。 一个顺手为之的举手之劳,换一个人情,很划算,这是一笔回报可观的交易。 只是他没忍住问:“不能找你家里人吗?” 对方很直接地说:“这并不关你的事。” 喔,原来和家里关系不好。 没关系,他不在意。他继续说出自己的要求,带她出境,可以,但是之后他会再次和内马尔谈判,这件事需要用作交易的筹码之一。 说完塞拉诺仍然微笑着等待,他很自信。 这个条件其实对他们来说不算过分,他只是要求谈判时多一份人情、一份筹码,而不是直接让内马尔答应。他赚了一笔,但这不是零和博弈,他们并没有亏什么。 但是对方却从地上直起身:“不。” 他错愕地扬眉。 小幼说完决定离开。 她分得清轻重主次,选择求助是因为她不能等时间。如果对方要的是钱或者别的东西,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能给的都会给,不能给的就去努力得到。 但是他要的是内马尔脖子上一个绳子,这个轻飘飘的承诺如果、如果能够影响很多东西呢?如果再一次影响他的决定呢? 礼貌地点头之后,她起身决定去想别的办法。 塞拉诺一脸有趣地看着离开的小孩,扬声:“说服父母去找朋友难道会比答应我容易吗?” 前方有声音传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助理提醒他该走了,塞拉诺手一挥,“这两天看看热闹,”他倒要看看,还要和父母吵架的小孩该怎么跑到德国去救朋友,拿她买玩具的零花钱吗? 然后他看见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小孩,站在冰冷的柜台前,开始证明自己的父母已经身亡。 证明完父母身亡之后,开始证明小姨的死亡,姨父的死亡,表哥的死亡。 最后工作人员甚至难以置信:“你确定吗?你只有十五岁。” 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嗯。” 人来人往人海茫茫,她孤身站在柜台前,没什么表情,手搭在桌子上签字。 塞拉诺摸着脑袋回到车上,开始敞着窗户抽雪茄,抽到最后很匪夷所思地一声笑。 “这他妈啥狗屁世界啊?” 小幼得到了一个通知,等到证明上达之后,会开始评估临时监护人,匹配后会通知她。 她以为要等很久,每天都不安地等待,可是三天后就有人来通知她一切准备就绪,对方是个四十八岁的男性,经济条件不错,没有不良记录。 她跟着安排的工作人员来到机场进行交接,看到对方之后扭头牵住工作人员:“是他吗?” “是我哦,”塞拉诺摆手,“很巧诶。” 穿着西装的男人和背着书包的小孩坐在机场椅子上。 “吃麦当劳吗?” 沉默。 “冰可乐喝不喝?” 沉默。 “别的小孩都会买那个拼图在飞机上打发时间。” 沉默。 “我得和你说清楚,其实从监护关系上我现在…” “我爸爸已经死了。” 我去,塞拉诺心想,谁要给她当爸爸,这什么死小孩。 他坐的是头等舱,贫穷的小孩买机票的钱也是自己的,不舍得多花钱,只能坐在经济舱,飞行时长很久,塞拉诺说她要是愿意,可以获得一个坐头等舱的机会。 对方只留给他一个离开的背影。 于是他冷笑着回复和内马尔一样脾气的人:“你救回内马尔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对方终于回答他了,很坦然地接受:“那我也要去找他。” 塞拉诺带着看乐子的心坐上了飞机,在巴黎戴高乐中转,然后几个乘务人员一脸慌乱地来找他,说他负责监护的那个孩子不行了。 时间变得很快,塞拉诺从坐在头等舱到坐在车里最后坐在医院外面,等他听清话的时候,别人在通知他是怎样濒临破碎的身体内部,再说要做好准备。 妈的。他的买卖还没回本呢,没见到内马尔就死在路上,这算什么事,重利益的商人说:“救了再说。” “会的,只是要…” “救了再说。” 他们滞留在法国。 破碎身体开始快速衰败。濒危急救的频率非常高,最初的一个月几乎每周他都要被通知一次。 巴黎,这里很美,八月时很多人会去南部度假,游客倒是很多。 梧桐树叶深绿浓密,塞纳河畔热风轻轻吹动,天色黑得很晚,暮色燃起时窗边的玫瑰盛放。 巴黎、巴黎、八月的巴黎,这里应该有这长长的夏天、炽热的风、和旺盛的生命力。 妈的。十五岁啊。 人可以五岁来巴黎、二十五岁巴黎、五十五岁来巴黎,哪怕八十五岁,也可以和朋友热热闹闹地来巴黎,因为巴黎永远在这里。 但怎么能十五岁时孤单地死在巴黎? 象征生命的数字不断波动着,代表时间的钟表不断拨动着,衰败的生命从八月走到十二月,首次睁开眼睛,缓慢地眨动着。 窗外飘着细雨,寒风穿过街巷,梧桐树叶几乎落尽,枝桠留在灰蒙蒙的天空。 首次清醒时间并不长久,她很快又陷入昏迷。第二次更长了一些,第三次又更长,而快临近圣诞前,甚至长到能简单地说说话。 塞拉诺拉着椅子坐在室内,说他以前经常当圣诞老人给别人送礼物:“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虚弱的声音:“我想要内马尔回家。” 微笑的拒绝:“做梦去吧。” 空手套白狼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她闭上眼睛,说没什么想要的了。穿着西装的圣诞老人继续催促,快点,随便什么都行,这是传统。 因此她只能说话,说几个字就要停顿着喘气,几个字说了很久:“那我希望……圣诞老人们都能得偿所愿获得幸福。” “…” 香榭丽舍挂满串灯,杜乐丽花园圣诞歌谣回荡,热红酒烤栗子摆在木棚小摊中。 巴黎夜里的温度久违地达到零下,雪很大,寒风刺骨,落在圣母悲天悯人的脸上,落在祷告的圣诞老人窗前。 以上就是塞拉诺给男孩子讲的全部故事。 他转身扬起手,接过飘落的雪,云层散开,刚刚被遮掩的月亮再度出现在夜空中。 债务真是好沉重的心理压力,会让人陷入执着,执着到忘掉一件事,如果阴云蔽月,回家的路也会看不清楚。 商人对着身后狂奔着回家的人扬手,再说出一句不计较成本的祝福:“一路顺风。” 弥冬苦雪,终遇丰年。 散云见月,一路顺风! 带着朋友逃离痛苦时会在夏夜里牵着手奔跑,追上自己弄丢的朋友时会在机场奔跑,很想、非常想、无与伦比地想见到朋友时—— 会在雪夜里奔跑。 衣服被风吹得鼓动,围巾的尾巴在身后飘扬,靴子落下的脚印被快速遮盖。 呼吸湿润,喉间刺痛,还有带着后怕带着心痛带着后悔带着怜爱的…一颗快速跳动的心脏。 宿舍门口有着雕着花的路灯,灯光洒落时像个圆锥,光柱落在抱着膝盖坐着的人身上。 突然间小幼的耳边响起急促的动静,她疑惑着从手臂里抬头,有人迎着风雪奋不顾身地朝她跑来。 愣住、清醒、手臂撑着自己爬起、朝着对方奔跑。 小幼被用力地揽住。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耳畔是呢喃,内马尔撒娇着说,“好想你,特别想你,最想的人就是你。” 垂着的手慢慢往上,直到抱住对方的后背,两颗心贴在一起。 其实她还是有点委屈的,所以说道:“昨天晚上我一直开着窗户。” 她的朋友哄道:“为什么?” “我怕别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于是她被推着进门,同时电话被放在她的耳侧,通话着的另一段在奔跑,同时说着:“把窗户打开!”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还好没关窗户。” 冷气灌进室内,她的发丝纷飞,蹲在窗户上的人迎着风雪背着月光。 他的脚上穿着短靴,皮革包裹着劲瘦的脚踝。 电话里和室内的声音有着轻微的滞后,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差点就不能回家了。” 小幼哽咽地问道:“…回哪个家?” “只有巴西这一个家。” 手机被摁掉,再被随手扔到一边,对方从窗户上跳下来,靴底的雪在地毯上融化。 内马尔快走几步,然后自上而下地揽住他的朋友:“我一个人做不到,我们一起想办法,回我们的家。” 36、圣诞 内马尔开始和小幼坦白,同时脑海里响起几句重逢时的“别推我”,此时他终于明白当时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种心情和她的经历串联在一起,让他必须对自己之前的打算做出更改。 她脑子愣愣的转不过弯,这么千山万水都要来找他,而且胆子很小,找不到时肯定会很害怕,最重要的是—— 她肯定会难过。 那这也太可怜了,内马尔想,他非常认真地扶住小幼的肩膀,“我要认真和你说一件事,”然后内马尔开始仔细讲述他遇到的问题。 被骗来这里之后背负的债务,他遇到的威胁,遇到的拿小幼来威胁他的对话,还有那整整三千万欧。 说话时他为自己的态度道歉过几次,不过大多对话类似于:“虽然我做的不对,但是你不能生气…生气也不能太久,不然我会收拾你的!” 小幼连连摇头:“不生气不生气。” 可等内马尔讲完一切之后,却听到她疑惑的声音:“就这些吗?” “什么叫就这些吗?!”内马尔的表情从严肃变成震惊,“三千万!欧元!把我们两个卖掉都赚不回来。” “我得踢多少年球才行,我真的能挣这么多钱嘛?而且你也要还钱。” 他当时就是个脑残!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呀。”她不是很理解这个问题,沉重的债务听上去很可怕,但其实有一个具体的目标,要还多少就去挣多少。 而且她也会想办法的,小幼保证:“我也可以去赚钱,我们是一个整体。” 可内马尔却没这么乐观,说不需要她想办法,她只要好好陪着他就行。 于是在几次眨眼后,她捂着腹部无力地摔下去,像烂泥一样瘫在床上。 内马尔连忙接住她,脸都吓白了,听着她语带痛楚地说:“手术费好贵,后来我就没有治疗了。”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内马尔说着把她一把举起来,让她坐在臂弯中。 “等一下等一下,你不能睡觉,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我带你去。”说着还问多少钱。 小幼:“三千万欧…” 她熟练地哭出声:“放弃我吧。” 内马尔:“没事没事别怕。” 内马尔:“我在这里我来想办…” 脚步顿住,眼睛挪向旁边。 刚刚还趴着的人此时支起身,讨好般蹭一下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内马尔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内马尔目光错开:“你少来这一套。” 紧紧抱住对方的人继续说第二点。 “假设这不是我们要偿还的钱,而是换回我的性命…” “别做出这样的假设。” “好吧…假设使用三千万换一个已经失去的人回来。” “那这对我来说非常划算,就算三个亿,我都会很感谢的。” 她很认真地看着内马尔:“没有任何事情比你重要。” 脑袋粘着他:“你对我来说最重要,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不会把问题交给我一个人,那我为什么要担心?” 内马尔语塞很久,最后只能回复一句你就歪理多,然后放下她准备催她去洗澡。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带着三千万违约金回家,反正内马尔想好了,要是小幼出事他就和他们同归于尽一了百了。不过结束之前他又想起一件事,便和她商量道:“我有一个朋友…” 晚上两人一人一床被子,小幼面对着墙壁睡在里面,室内呼吸声均匀,仿佛都陷入睡眠之中。 直到女孩子问:“你睡了吗?” 沉默。 她转身凑近一些,头枕在他那侧的枕头上,再度开口:“你好香呀。” “…”大叫:“你到底要干嘛!” 小幼不是想惹他生气,只是不这样他就不理自己,那就只能出此下策,不过她不懂为什么每次内马尔听到这个反应都这么大。 她老老实实地坐起来,手撑在床上,发丝垂下:“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现在不是待着吗?” “不想这样待着。” 内马尔:“关我什么事。” “手好冷。” “那你就不要冷。” “我想牵手。” “…” 小幼往后仰躺着,头依旧和他靠在一起,小声地说道:“我怕你是骗我,半夜又偷偷走了,那我怎么办?我想和内马尔牵手。” 沉默。然后微微退开一点。 她意识到什么,眼睛快速亮起来,再下一秒掀开被子钻过去,高兴地抱住他:“还可以和你一起睡觉吗?” “这下我要是走你就知道了…没事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们穿着厚厚的衣服,枕在深色的枕头上,呼吸交织。 同样的洗护用品让彼此之间气味相近。内马尔的呼吸好像温度比她更高一些,而且身上好像有残余的香水味,总之很好闻,像男孩子身上的气息。 小幼特别开心特别高兴,她就想毫无距离地粘着他,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觉得,这一年漫长的距离在慢慢拉近。 头发散乱地落在枕头上,面对面着依偎着彼此,在她陷入沉睡之前听见内马尔的低声:“你那天说自己无聊是什么意思。” 小幼蹭蹭他,贴着他陷入沉睡。 内马尔此时不急于得出她的答案,他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件事。 室内呼吸声越来越绵长均匀,直到第二天响起钥匙声,凯文把门关上,他早上回来是为了还卡。 凯文抖抖身上的雪,再提步往自己的房间走。 推开自己的房门后陷入沉思。 昨天晚上有个人和他讨论了十分钟晚上怎么住,最后得出结果;把凯文赶去酒店,某个人睡凯文的房间,某个人的朋友睡某个人自己的房间。 而现在,假如凯文没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人,那这个人应该在哪里? 凯文:哈哈。 我去!那非得把他赶走到底是要干什么! 一脸麻木的凯文关上自己的房门,犹豫几下后选择打电话而不是敲门。 另一端接通了,先是几声低低的安抚“你继续睡,”然后打着呵欠:“有事直接说。” 凯文说自己来还卡,本来要直接放在桌子上,门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咚咚咚地快速逼近,紧接着门直接打开 凯文大叫着要闭眼,突然一顿。 两个人脸上都是刚睡醒的神色,看上去呆呆的,但是……凯文对着两个表情正直纯洁的人,对自己猜测产生了怀疑。 内马尔是拉美人,有着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开放的文化氛围。 这样的文化习惯下,又和朋友这样亲近的关系,凯文觉得自己有这种猜测很正常吧! 结果现在看看,两个人脸上很自然,倒像是他脑子有病。 脑子有病的凯文状况外地走了。难不成他真的误会了二者的关系? 剩下两个人接着待在宿舍,而在几天后内马尔终于找到了机会询问那天的问题:“你说的无聊是什么意思?” 听完某个人的想法后,他语带震惊:“就因为这些,你认为我会觉得你无聊?” 他先指着人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连连说读那么多书结果脑子还是笨笨的,“笨死你好了。” 小幼缩着脖子低头,还没来得及低落,凶巴巴的那个却冷着脸来拽她。 她最初在疑惑怎么了,很快知道了答案。 内马尔在给她戴头盔,这让声音听上去有点沉闷:“天气好差骑不了,但是…” 内马尔把她拎上后座:“可以让你感受一下。” 他让小幼趴在自己的背上:“坐我的摩托背后是这样的感觉。” 然后把人拖下来,指着一边的滑板让她站上去,她摆手说自己不会玩:“会摔跤会摔跤。” 内马尔才不管她的拒绝,直接揽着她站好,“不会也没关系,我扶着你,”她笨手笨脚地站着,因为个子问题像个小鹌鹑。 雪堆得厚厚一层,根本滑不动,所以内马尔用脚尖推着滑板,让她划出好几米,“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滑着滑板出门,”速度会更快一点,在街头巷尾巡航时比走路快很多。 再然后是电脑,内马尔把她压在身上,她的脚尖微微悬空,听见他的声音:“名字是我们两个的名字,不仅如此我还纹在身上,这样别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你说你玩的很差?哪一个?这个你也玩得很差?…好啦我不说了,我们再玩一次。” “我不想玩…我害怕。” 内马尔直接拒绝:“不行。” 在她要哭出来之前,他把耳机戴上:“我帮你听,我抓着你的手打,再玩一次。” 他们交叠在一起,女孩子坐在男孩子身上,她还在犹豫,身后那个没耐心了,抓着她的手直接开始。 他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戴着戒指,打游戏是能一手握住鼠标或者手柄。 他们又打了一把,但游戏不像游戏,哪有游戏是打两下就要擦擦眼泪。 哪有打游戏还有男孩子对着糟糕的结局低声,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不是打得很好吗? 到最后小幼眼泪越流越多,她确实很害怕,但是习惯了忍耐。 但是,内马尔却说:“你生气也好觉得我欺负你也好,都没问题,但是我不是说你可以随便对着我生气哈我会收拾你的。” 擦眼泪的人生气地扬手,他笑着道歉,逗完人继续:“但你是不是在做我抛弃你的准备。” 内马尔看到错愕地望来的眼睛。 “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想你随时做好自己会被抛下的准备,”内马尔蹭蹭她的鼻子:“不要害怕我嘛,你就这样我不高兴,我不喜欢。” · 这天之后内马尔觉得自己解决了最后的问题,他们商量好假期结束后去和俱乐部谈解约,时间慢慢来到圣诞前夕。 凯文抱着圣诞树,根本没有手开门,只能用脚踹踹,大叫:“开门!” 里面有人喊着‘来了来了’靠近,棕红色的门被打开,对方已经换上麋鹿的衣服,戴角的帽子落在背后。 凯文先说:“内马尔自己穿那么好看就让你穿这个啊?” 内马尔自己打扮得那么潮那么帅,给人穿这个麋鹿玩偶的衣服,他自己怎么不找棵圣诞树穿上。 再说汉娜今天有演出,晚一点再来,最后笑道:“merrychristmas!” 37、换吻 而在凯文向小幼祝福间,内马尔催促的声音不断传来:“开个门要开这么久吗?能不能快点!” 然后凯文看见她快速跑回去。 这让他不由得好奇地跟上,发现两人在打游戏,但是这次跑回去的那个直接坐另一人身上。 不得不说她的身形非常小。内马尔后背单薄瘦削,四肢又长又直,对于踢足球的人来说相当轻盈纤细,但她居然能完全被内马尔挡住。 说起来凯文还问过这个问题。 圣诞假期间他会和内马尔在室内练球,他们可是运动员,放假还是得任劳任怨地完成训练指标。热身闲聊期间问道:“看着个子小小的瘦瘦的,不像我们的同龄人。” 他们四人里他和汉娜大上一年,内马尔和小幼都没满十七,但小幼从后面看时看不出和他们同龄。 其实他自己觉得问的不算冒犯,然而就好像踩到了内马尔的禁区。平时热情洋溢脸色肉眼可见地拉下来,眼里带着防备和警惕,几乎是冷若冰霜地回他:“不关你的事。” 当时他以为是有什么内情,连连道歉,内马尔似乎在评估他的威胁,确定没有伤害之后才放下这种攻击性,简单草率地搪塞说:“她小时候不容易。” 语气淡淡却态度分毫不让:“她不容易她很可怜,她身边只有我。我不喜欢别人这样谈论她,我不喜欢别人点评她。” 内马尔是贫民窟出来的,以前没有这么多钱,没办法照顾她,连把她从小姨家接出来都不行。 后来她又生病了,这过去的一年里都没办法进食,每天吊着水维持生命体征。 她从小到大都不容易,内马尔看着脾气差对她凶巴巴的,其实想到都很难过,会掉眼泪那种。 因为挨打受苦营养跟不上,所以才个子小小胆子也小小,如果不是被他捡到能跟在他身后,那她会怎样?内马尔不愿多想。 内马尔自己喜欢嘲讽她欺负她,说她小矮子,说她是小骷髅,可是前两天称体重,看到穿着冬天的衣服还不足四十千克的数字后却陷入沉默。 然后小骷髅鬼小心翼翼打量他,怕他生气还要安慰他。 内马尔心里难受。 他不生气,他就是觉得她好可怜,觉得她真的真的好辛苦。 凯文噤若寒蝉,连连保证不会去招惹欺负对方,内马尔才放松下来。 事后内马尔想到自己的态度,冷着脸说了几句别多想,又道歉了几句,最后才发自内心低声几句:“她不容易…凯文,我不是针对你,也不是觉得你是坏人,我还是把你当朋友当兄弟的。” “可是她只有我,她身边只有我。除我自己之外,我不敢轻易相信别人,我也不愿意别人提这些,并不是针对你。” 凯文看着一下不好说话的人露出真心的样子,不由得愣了几秒,最后才搭住他的肩,“知道啦以后不说就是了,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回忆被正在打游戏的内马尔嚷嚷着挥开:“都怪你这么慢现在又要重来了!” 小幼坐他身上转身抱他,脸贴着他的脖子:“对不起嘛。” 凯文:喔。 那天回去之后到今天再来这里之前的这段时间内,他其实一直在考虑内马尔和小幼的关系。 要是非要说他觉得二者毫无关系,那必定是假话,但是他又能非常笃定地给出判断:两个人并不是男欢女爱的情侣关系。 这不是很诡异吗? 密不可分但却不是情侣。 于是无聊的球员在难得的假期升起几分探索的趣味,他开始仔细地观察二者的相处,这一观察还真得到了些许结论。 首先是亲密,这简直是难以形容。睡在一起还他妈是同床被子,衣服贴身衣物都混在一起洗,共用彼此的水杯,共享一切生活物品。 凯文甚至旁敲侧击过内马尔:“你觉得好朋友之间的距离是什么?”然后内马尔开始大谈什么要互相理解等等,可是但提到小幼时他就开始大声“那不一样嘛”。 从他和内马尔的对话中,凯文发现对方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他们本应如此。 凯文听完大惊,转念又狐疑地想:这小子不是在这里装傻吧? 可是一向聪明成熟情绪感知能力高的内马尔就像进入结界那样,他的脑子会诡异地完成某种自我说服。 汉娜想和他搞暧昧,他能瞬间察觉快速避开,别的女孩想和他睡,他会避之不及地躲开,但是现在他突然开始不懂了,就像和小幼达成某种共识,他们生来密不可分,没有皮肤没有器官只有血融于血。 凯文:… 他还是觉得这小子在装疯卖傻。 绝对是装的吧! 不过“内马尔在装疯卖傻”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凯文又观察到新的特征:二者还真是一点多余的想法都没有。 拥抱就是拥抱,和身材什么的无关,是好朋友之间的亲近;喝水只是喝水,面不改色地喝同一杯水是因为没必要多买杯子;在一起睡觉也只是睡觉,没有要瞎搞的念头。 凯文:真的假的? 算了他得阴内马尔一手。 带着这个念头,凯文犯贱地把自己喝过的可乐递给小幼。对方还没来得拒绝,内马尔的脚先来了,他被刺头一脚踹翻,然后是警惕地:“你他妈想干嘛?!” 再看见内马尔把人紧紧藏在自己身后。 那这不是能有反应吗?凯文大呼“好玩啊!”现在他就要整死这傻逼! 吃瘪很久的凯文终于找到了整内马尔的方法,从此开始随时随地让内马尔启动防备状态。 偶尔回宿舍的时候遇到两个人拎着购物袋回家,故意大声地对小幼说:“你累吗?我背你吗?” 然后内马尔快速地牵着她的手后退,后退好多步,如临大敌地看着他,留下凯文看着逃窜的背影哈哈大笑。 两人玩了一会游戏,走出客厅开始帮忙,傍晚时分门铃被人敲响,化着舞台妆的汉娜提着音乐会的蛋糕进门,同时把东西交给凯文。 时间到了,他们开始装圣诞树,彩灯小铃铛什么都已经串好所以挂上去就行,礼物则被放在树下。 装饰圣诞树期间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们从而两人得知,小幼穿上麋鹿的衣服是因为打游戏连输十二把。 十二把!jesus! 听得两人也不好再为小幼鸣不平。 内马尔则不爽地辩驳两句:“哪里难看了?” 手摸摸圆圆的头套,再拍拍棕色的肚子,看着笑眯眯的脸,对着小幼做一个‘笨’的口型。 等人生气地转身之后,再回复凯文和汉娜:“明明就很可爱。” 之后汉娜要去烤苹果派,小幼好奇地跟着,搞砸几次后被人拍手腕教训:“站一边去!”然后只能眼巴巴地站在旁边看,汉娜切完还有苹果剩余就全塞给了她。 她咬着苹果片靠近烤箱,眼睛透过玻璃看着里面不断鼓起的酥皮挞,她眼里闪着惊奇的光。 真好,原来圣诞节是这样的,温暖幸福热闹,大家都在一起。 而另一端内马尔和凯文在砍面包。 这是一个体力活,砍到最后内马尔震惊地看着石头一样的面包。五分钟过去纹丝未动,我去这和锯木头有什么区别。 他大惊失色:“那还不如当砖头扔了。” 凯文则说:“那你要小心。” 在内马尔不解间,凯文继续:“这是建筑垃圾。” “……”内马尔大笑,“你有病啊!” 切面包的两个看着时间去外面检查天气,提前踩点烟花放在什么地方不会被雪浸湿。 凯文抱着烟花筒气喘吁吁,前面那个人穿着风衣里面是衬衫,潮流帅气风度翩翩,他不由大怒:“你他妈的滚过来搬一下!” “什么我不听见。” “滚过来搬东西啊你个脑残。” 雪地里是吵架的回声,转了一圈之后烟花被好好地放下,凯文任劳任怨地在检查,而在他忙碌间内马尔突然开口:“过完圣诞我就回去了。” 内马尔:“既然她来接我,那我不能让她自己孤零零回家。等我谈好违约的事情就走了。” 凯文:“哇那真是恭喜你!但是特意和我炫耀有点太不人道主义了吧。” 内马尔则回骂‘你是人吗什么人道主义’,却没有停住,而是转而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你是因为多少钱被扣下来的?” 擦着雪的手顿住,同时心脏开始怦怦跳,凯文听见听见自己的声音:“五百万。” “这么贵?”内马尔扬声,怀疑地说,“你不是猜出我要说什么故意报这么高吧?你能值这么多钱嘛?” 凯文:喂喂。 内马尔胡说八道完,再语调随意地继续:“算了,就当你值这么多钱吧。” “我送你一个圣诞礼物。” 他轻飘飘地说:“你自由了。” “不用拒绝,我缺大钱不缺小钱,”内马尔说道,“这个和小幼商量好了,她同意我才同意。我可不想帮你反正你就是傻逼,不过五百万对我来说也只是在很多的债务上多加了一笔而已。” “总而言之,”内马尔双手枕在脑后往前走,留下一个背影,“圣诞快乐!” “这是帮我们家小幼说的,可不是我想祝福你。” 内马尔举起手,给他比了个中指:“这个才是给你的,你个傻逼,老子和你住的每一天都想揍你。” 凯文大吼:“你他妈滚远点!” 然后大叫:“兄弟!多谢!” 以及最后:“内马尔!” “如果有一天有机会的话,”声音变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会给你送好每一球。” 门被拉开,从外走进来的男孩子被猛地撞一下。 对方用力抱住他的腰,眼里是期待、欣喜、对他沉甸甸的在意,再露出一个乖兮兮的笑:“圣诞快乐!” 内马尔笑着回答她:“圣诞快乐。”后缀是bebe。 圣诞快乐,我的宝宝。 室内响起圣诞歌谣,小幼在调电台频道,里面是德累斯顿市政府的圣诞祝福。 矮松圣诞树立在窗户边,壁炉里燃着火把,盘子里放着苹果派和音乐会带回来的曲奇,沙发上几个人随手放着的衣服。 他们坐在地上,互相举起杯子,热红酒里泡着橙子片,陶瓷杯撞在一起。这时市政府的祝福念到了最后: 这个冬天,祝大家健康、快乐,友人时时见面,家人常在身边,爱人永不分离。 秋绥冬禧,顺颂时祺。 德累斯顿敬上。 同时室内爆发欢呼:“merrychristmas!” 时值凌晨,凯文喝红酒喝得摊在沙发上高声唱歌,汉娜倒在另一边。 小幼不能喝酒所以还保持着清醒,内马尔考虑到之后要分别,简单喝了两口。 现在他正带着微微的醉意靠在她身上,闲闲散散地从后面环抱着她,一边下国际象棋一边和她说话。 他没喝酒就下得不行,稍微有一点醉意之后更是下得奇差无比!而且特别会耍赖,发现不对就拉下她的头套用力咬她的脖子。 “你的虎牙咬得我好痛!” “你让我撤回这步我就松开你。” “内马尔你这是耍赖…别咬我了你撤回你撤回吧。” 内马尔得意地耍赖,撑着手臂靠着她散酒意。说话时身上那种馥郁的红酒香,温暖地围绕着她。 这时钟声响起,紧接着播报里主持人开始读圣诞夜来信,宁静祥和的声音传来: “当缀着白果的槲寄生悬挂在树上,圣诞暖光落在枝条,人们应该在此交换一个吻。” 小幼微微抬头。 “弗丽嘉曾定下约定,槲寄生下的吻是爱的象征在槲寄生下接吻的人,会在白浆果的注视下,永不分离,倘若所爱之人就在身边,不如——” 听着播报的女孩子一顿,然后猛地回头。 “请大家在槲寄生下交换一个吻。” 微微醉意男孩子被人摇醒,他手里抱着的麋鹿站起来,紧接着牵着他快速往外跑,寒风凛冽,吹在他们散着热意的脸上,他们一直跑到灯光斑斓的市中心。 跑到男孩子抓着头发醒神,说话间带着橙香红酒香:“你想买什么吗,还是想……等下。” 内马尔:“我想想要说什么,等我休息一下,这什么红酒度数这么高…不对你出来干什么?” 可对方没有理他,而是在四下搜索打量,直到某一刻发现了什么,脸色变得明亮。 她拉着他站在槲寄生装饰条下,彩灯闪烁,金铃摇动,冰雪透明美丽。 内马尔看见小幼欣喜的眼神,她的鼻子红红的,漆黑的眼睛此刻却光芒闪动。说话间嘴巴一开一合,平时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欢欣雀跃。 她说:“内马尔!” 脸上露出怯生生但又直接坦率的笑容:“内马尔,我想给你一个吻。” ……吻? 内马尔顿住了,酒精麻痹了他的脑子,此刻还在思考。她说什么,要给他一个吻…给他一个吻吗?在这里? 远处有对情侣也在槲寄生下,他们正浪漫地热烈地舌吻着,抒发彼此的情爱。 于是他下意识低头,纤长的睫毛垂下,眼睛朦胧地想要追过去,迷乱道:“好啊——” 然后他愣住了。 冷风吹动他凌乱的发梢,吹动他大衣下精心搭配的衬衫,吹动他的昂贵的围巾。 而他愣愣地站着。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错愕地站着。 不仅仅因为酒精而导致微醺的大脑,还因为他最珍爱最重要最最最最爱护的朋友说着给他一个吻,牵着他的手后退半步。 在大雪纷飞的冬天里,在冰霜遍地的东德,在世界的一个角落。 在槲寄生下。 认真地、希望永远在一起地、笨拙地、轻盈地、眼睛亮亮地、满怀期待地。 她的想法如此天真、笨拙、质朴,如此纯粹,带着一点无聊和傻气。因为别人说在槲寄生下的吻可以让人永远在一起,所以她想送给他一个吻。 所以她珍爱地牵着他—— 给了他一个吻手礼。 38、回家 圣诞过后时间仿佛突然间按了加速键。 解约不是找到老板大喊一声“我要解约”就能结束的事情,内马尔需要让律师代表他去通知俱乐部,表示希望终止合同,并愿意支付违约金。 律师是小幼找人借的,否则算上律师的费用,他们现在的境况只会雪上加霜。 来源则是那个听到要求后,挑着眉毛说“我凭什么借给你”,但最后还是借了的成年人。 成年人在小幼回去之前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你们可以把还别人钱这件事转变成还我的钱。” 塞拉诺看着她的背影。几千万欧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他可以先支付这笔钱,两人再还给他。 顺手为之地做个人情没什么不好,塞拉诺可不是要做慈善,这是要还的,内马尔以后肯定还得起。 小幼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拒绝,把这个消息带给内马尔,但内马尔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 平时很嬉皮笑脸的男孩子摇摇头,在她想解释时低头靠着她,鼻尖与她相抵,闭着眼睛,彼此湿润的气息交错。 额头抵着额头是要认真商量的意思,小幼只能安静地听他说话。 内马尔这才慢慢地讲清楚他的想法:“可我们总是要靠自己来想办法解决问题。” 也许对方真的是出于好心,或许出于他对小幼的怜悯,但依靠别人不是长久之计,别人给予的东西总是会被收回的。 是他们选择了回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要承担起应有的代价。 这是他这一年学到的东西。 以前他总觉得很多事情存在着侥幸,认为天时地利,心想自己非常幸运,所有都会给他让道。 直到他一次次被当头一棒打到措手不及,内马尔才学会了这个道理。没有什么天时地利,人总要脚踏实地。 明白这个道理的路程很波折,因为他不算圆滑世故聪明,甚至于可以说自己天真又愚蠢,但是没关系。 只要他们永远在一起,其他的他能接受,摔倒也好,失去很多东西也好,慢慢学的话总会学会的。 “除了你和我之外。”但他们是例外。 除了她永远能够依赖他这个特殊例子之外,内马尔声音清浅,气息温热,说道:“人总是要靠自己的。” 这个土地上的每株树苗,都要靠自己努力扎根向下,才能不断向上。 石块会挡住根部、贫瘠会拖慢速度、干旱会逼着树根往更深处寻找水分。 树苗需要这样不断地成长为苍天大树,才能给缠绕在身上柔弱的藤蔓足够多的养分。 两个人的脸亲昵地靠在一起,半晌之后小幼才哽咽着开口:“你真的长大了,变得好厉害,变成了厉害的大人。” 他们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一致意见,然后打电话和律师约定一些事情。小幼在旁边等着等着露出惊讶,原来不是去和别人打架吗? 这么想着她去摸口袋,亏她还偷偷准备了…指间察觉到异样的触感,连忙翻出来一看。 小刀被人换成了口香糖。 再抬头,收到某个人凉凉的眼神。 危机感浮现在心头,小幼双手合十,连忙用气声道歉:“我知道错了。” 内马尔约好时间挂断电话,戳着她的脑袋骂她笨:“就算真的要到这一步,我也不会让你去干,你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能偷偷溜出去买折叠刀,你没成年怎么买到的。” 他连连骂了好久才拉着她出门。 律师先确定情况,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发现内马尔当年是真的没有检查过合同。 律师:“哇。” 内马尔心里也不好意思,嚷嚷着让他处理。 处理的具体内容就是商量怎么赔钱,三千万肯定是赔不起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有几种走向,第一:“新俱乐部出钱。” 内马尔:“没有新俱乐部。” 律师伸出第二根手指:“留在这里。” “……”内马尔大怒:“你什么破律师?” 律师则冷笑:“你既没有钱,又没有人愿意支付违约金,还拒绝履行合同,他们不可能放你走的。” 冷嘲热讽的律师离开,然后代表他们去和俱乐部进行了谈判,最后总算是带回了一个不算好但也不算坏的消息。 俱乐部可能也看出内马尔不服管教,之后会反过来整他们,打算就这个机会捞一笔钱快钱,在之前的合约上提出了一个新的条件。 律师说:“百分之二十的利息,总金额3600万,五年内偿还。” 还要求未来收入质押,内容是约定年薪、商业代言、转会收入等都要优先用来还钱。要是五年后没还完,以每年为期限,逾期一次再提升5%的利息。 律师继续:“而且第三方担保的费用得由你自行承担。” 这相当于拿内马尔当冤大头整,第一年工资六十万,提前给了三十万骗他来之后开始装死。 内马尔冷着脸找上门,“再装傻老子和你们同归于尽了,”这样找了几次后,俱乐部才不情不愿地把剩下三十万给他。 他回巴西之后要从头开始,估计短期内只能拿一线队替补的合同,最多就是几十万欧。 而按照巴西的球员普遍水平,要在能成为联赛明星球员之后,年薪才超过百万的数额。 虽然这些是基本工资,但代言收入转会费什么的收入要等到多久之后。 这就意味着以后每年内马尔拿到工资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带小幼出去玩,而是他妈的开始还还还还还不完的钱。 但他最后还是同意了这个提议。 靠谱的律师大概知道内马尔的底线,去给他谈最好的结果,而在这个期间,内马尔决定把他全部的首饰衣服手表摩托车卖掉。 一般来说急着卖的话价格肯定不会很高,不过他朋友不少,变卖东西之前先去找了一些有门路的朋友。 在街头玩滑板的特拉奥雷闻言:“行,我来想办法。”然后带着他左转右转,找到不少二手珠宝商和做回收的商人。 人高马大的特拉奥雷扎着脏辫,指关节在玻璃柜上敲敲,说:“有个朋友有点东西急着卖,你看看值多少钱,都是朋友嘛。” 靠这样的方法,他变卖的价格没有低到一成这样的数字。 内马尔跟在特拉奥雷身后转悠,整整一天都在重复着刚从黄金回收店出来,又转头进入新的一家典当行的操作。 一部分是现金,一部分典当行的老板说留下卡号,会打到卡里。特拉奥雷拍拍他的肩:“你放心,这一块我帮你盯着,我们兄弟们都在呢。” 内马尔心里感激他,特拉奥雷见状哈哈大笑:“你现在有难处,再说什么谢不谢的就没意思了。” 凶神恶煞的人敞亮地揽着朋友:“走吧,内马尔,早点回家。”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买门票去看你的球赛,再指着你的照片吹牛,说你是我的朋友。” 特拉奥雷送走了内马尔,再继续在四处晃悠。他是黑人,又是穷人,想也知道肯定会收到歧视。 可内马尔不一样,他很讲义气而且品行不错,不会对别人谄媚讨好卑躬屈膝,也不会向下欺负侮辱别人,谁家有难处都会竭尽全力地帮助。 特拉奥雷转悠一圈后回家,买烟的时候发现不对,愣神几秒,把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 几沓钱皱巴巴地卷着,还有一行漂亮的字,为防他不认识,内容写得很简单: 这个拿去给你妈治病,不管何时都是兄弟,只要你来巴西,我一定赶来接你。无论何时。多谢。 “我操。” 特拉奥雷嘴里骂着脏话又挠着头,错愕地不知道作何反应,最后把钱塞回口袋,认真地收好。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有些人稍微有一点优越都会欺负他人。 也有些人,哪怕生活窘迫,窘迫到要把自己东西都卖了,还会保留着尊严和品格的形状。 特拉奥雷双手交握闭上眼睛,为他远行的朋友践行,开始真诚地祈祷:春天要到了,这个季节很温暖。我的朋友,好好回家吧。 钱很快打到内马尔指定的卡上,卡里八万七千欧,加上现金一共十万八千欧,内马尔把现金留下,卡则塞到小幼的口袋。 小幼下意识拒绝:“拿去还钱。” “还钱之后再说。”内马尔阻止了她的动作,“之后他们可能会想办法监视我们的收入,可能要穷很长一段时间。” 小幼:“我并不害怕” “我知道,”内马尔打断她,“但是万一你又…” 她的身体虽然好了不少,但是内马尔不敢放松警惕,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抓紧时间把东西卖掉,再托人给她重新开一张卡,把这笔钱留给她。 “还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小幼只能沉默地把卡收好。 看上去已经被人说服,晚上睡觉的时候却死死缠着他的脖子,身体交叠在一起,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脖子上。 内马尔任由她抱住,细伶伶的胳膊绕着脖颈,嘴上则说着:“好啦好啦别哭啦。” 察觉到泪眼朦胧的小幼想说什么,率先开口:“我不想听见和对不起相关的东西。” “……”要开始吟唱的人被打断了,犹豫之后转身,留下一个生气的背影。 尖锐的虎牙咬上她的脖子,“还敢对我生气,你现在胆子真的很大诶,”然后她被人从后环抱住,下巴靠住她的肩,“不要对不起,我不喜欢这样,能回家就好了。” 内马尔:“钱什么都是小事嘛。” 但放下大话的内马尔很快就被啪啪打脸。 律师竭尽全力寻找漏洞,内马尔回家的条件比之前好上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总金额变成2400万加凯文的380万,利息15%,分五年偿还,违约的惩罚还是如此,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于是内马尔要带着2780万欧的债务回巴西了! 那么他的身上有多少钱呢,不到两万欧,欠的钱和持有的钱之间的差距,居然达到了惊人的2780:1。 内马尔看着悬殊的差距,笑一声,侧头:“溜走之后我能直接不管这个吗?” 律师:“…” 他想说明这和内马尔的职业挂钩,不踢球四处东躲西藏还好,可要是还准备踢球的话以后是能上诉的,同时想让旁边的女孩子一起提醒内马尔。 但对方点点头,同样认真地看着他:“可以吗?” 律师:“…你们觉得呢?” 内马尔笑:“开个玩笑嘛。” 说着在小幼检查过的文件上签字,等律师走后拥抱在一起。过去的一年混乱不堪,但是终于可以回家了。 航班在德国时间12月31日早上九点启程,在法兰克福中转,停留一段时间后飞往圣保罗,抵达时大概巴西时间晚上八点。 从德国一年的最后一天回家,抵达巴西后刚好能赶上圣保罗的新年。 内马尔下意识想买两张头等舱,发现票价达到了夸张的八千欧,捉襟见肘之下只能买经济舱。 凯文来给两人送行,内马尔问起自由的凯文之后的规划,凯文很直接地说:“关你屁事。” 时间临近最后时汉娜也赶来,几人依次拥抱道别,要进去之前,凯文含着泪大声:“一切顺利。” 眼泪并非全然意味着悲伤,愿风吹拂你们的身后,愿你们顺利回家! · 比安卡疲惫地靠着候机处的椅子,她的出差生活终于要到头了,她放松地关掉电脑,开始闲逛。 登机口附近的航站楼有层在卖东西,有很多奢侈品店,卖包卖鞋卖饰品。这些是给绝望的丈夫准备的,是他们最后的生存机会。 还有什么留下纪念的店,可以拜托工作人员画下想要的东西,再打印成德累斯顿这里的明信片,还能有专属邮戳。 还有这种?比卡安大为震惊,她此行唯一的回忆就是累,工作真不是人能干的。 不过玻璃前站着两个人,穿着防寒冲锋衣的男孩子看上去帅气利落,看着价格难以置信:“只是一张明信片居然要九十九欧?” 九十九欧?比卡安爆发出同样的惊讶。怎么不去抢啊! 看向对方的男孩子眼里光影绰绰,嘴里说着好贵,但是脸上却笑意沉沉。 男孩子旁边则站着一个女孩子,两个人牵着手,并没有十指相扣,而是小孩牵手那样,笨笨的手套抓着彼此。 眼睛里充斥着“想要”这种情绪,然而却点点头:“好贵,我们走吧。” 说着转身要走,倒是那个嫌贵男孩子站在原地,笑着把她拽回去用力地抱在身下,然后狠狠地撞她的头。 “想要就说嘛,这种东西我还是能买的,钱什么的是我来考虑的事情!走吧,让我看看我们小幼有什么回忆。” 喔。比卡安吹声口哨。青春啊!贫穷和窘迫都阻拦不了尽力实现对方愿望的一颗心。 现实生活成本金钱都不重要,利益计较更是让人讨厌的东西,看着对方为昂贵的小礼物头痛时只会带着笑意,觉得对方如此可爱。 只要在一起的话,就不关心苦日子和好日子,见过的东西太少什么都不懂,所以勇敢和滚烫,不怕后悔不计较得失。 给彼此金子一般的真心。 最纯净的珍爱。 比卡安轻笑,互相依靠的青春。 内马尔带着小幼进去,让她去抽明信片的问题。 他是陪小幼玩的,本来还在想着当个无聊的游戏玩,但他听见工作人员读出内容:“抽出来的问题是‘关于德累斯顿今年冬天最深刻的印象’呢。” 他微微顿住,然后变得神色淡淡。 过去的这一年里经历有好有坏,他遇到了挺好的朋友,也失去了不错的室友。 收到了很多压力和威胁,当然也和不同的朋友在街头有过大声的欢笑。 但他关于今年冬天,他只记得一件事。 塞拉诺和他说完小幼经历的那一天,他快速地跑回去,心里忍不住害怕。万一他没有这么幸运,万一小幼…那他知道也得三年后了。 三年后他满怀高兴的回家,知道他的朋友死在路上,他会怎么样,他只会如遭雷劈当场崩溃最后毫不犹豫地去找她。 带着失去对方的恐惧,他奋力地跑回去,看见小幼孤零零地坐在路灯下。大雪落在她身上,像是被全世界遗弃。 这个画面就像一道闪电穿过他的身体。 从此以后,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刻。 内马尔有点不想谈这个,不愿意说出这个事情,他只会永远记住,永远提醒他不能得意忘形。 可身边的人却问:“那能不能画他?” 呼吸放缓,视线偏移,沉默的人视线落在小幼身上。 她露出一个怯怯的笑容,描述着说:“我们再次见面那天,他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红色的围巾,头发竖起来像小猫,鼻子红红的。” 今年冬天包括去年冬天,她有着很多难过的事情、很多磨难、很多眼泪,但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因为。 内马尔听见她说:“我觉得他好漂亮。” 因为很多难过的事情如此沉重,但过往种种都为序章,她不会在意每一刻难过,她只记得她完成了最后的任务,她只记得。 下雪的时候内马尔好漂亮。 39、新年 若昂从法兰克福回圣保罗。本来应该是很疲惫的一趟行程,但他遇到两个有趣的高中生。 他们坐在同一侧,每排有三个座位,若昂上飞机时先看到女孩子。她正在把小行礼箱放到上方,若昂顺手帮了她一把。 与她同排的有个男人,座位在靠窗户的地方,在对方坐下后男人开始打招呼。 先说自己叫巴罗斯,女孩子犹豫半天,若昂听见她回复了一个you的音,再问:“您有什么事?” 巴罗斯说:“我想问一下,你能不能换个座位呢,我的女朋友也在这个航班,但是我们的座位不在一起。” 若昂坐在后排一声冷笑,心想这男人可真不要脸。真想和自己女朋友坐就多花钱买一起的座位啊! 女孩子看着性格比较内向,连连后缩,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于是正义的路人若昂决定挺身相助。欺负未成年算什么本事? 可令两人都没想到的是,看着胆小的女孩子听完之后脸上露出疑惑,再然后。 “为什么情侣就要换?”小幼问道。 她的反应超出了两人的预期。一般来说这种事情上,换就是换、不换就是不换,一声“抱歉但是不行”就好了,不会这样直白坦率地追根究底。 可对方不一样,很认真地看着他,没有“这样会不会尴尬”的想法,正经严肃地在询问原因。 这给旁观的若昂一种感觉,只要巴德罗说出合理的原因,她就会同意这个要求。 若昂:… 若昂:居然是这样的性格? 家里人就让这孩子独自出行吗?没有能给她出头或者撑腰的人在吗? 而巴德罗也被问得一愣,下意识说道:“因为我们是情侣。” 情侣?小幼听到这个词,“你应该说过了,”接着问道:“然后呢?” 巴德罗额间跳动几下,觉得对方有点毛病,说话也变得没好气:“情侣就是…要时刻待在一起,牵手拥抱。” “也会想要未来一起生活,睡觉吃饭什么的都不分开,喜爱对方,想到对方就想待在对方身边。” 在他说完之后,巴德罗看见对方陷入思索,直到确定后抬头:“那我们也是这样。” 哈?巴德罗不理解她的意思,对方则自顾自地继续:“你说的这些事情,我和内马尔每天都这样做。” 巴德罗则满脑子‘内马尔又是谁’,在他愣神间面无表情的女孩子露出一个笑脸:“我们不是情侣,但我们也做这些事情。” “所以我们之间并不次于你们的情侣关系,我不需要给你让座位。”有点神经的人在巴德罗思索间又说了一句话,同时旁边有其他人哄笑几声,这让他心里升起几分难堪。 难堪会让有些人自卑自大,而一旦面对的人看上去很好欺负时,这种无礼会被成倍地放大。 巴德罗脸色阴沉,说:“你他妈的…” 看好戏的若昂见状不对想要上前给人解围,但这时一句“抱歉我有急事”快速掠过,同时身边闪过冲上去的身影。 来人速度很快,带着后怕的表情把女孩子护到自己身后,上上下下检查一遍才放下紧绷的情绪,紧接着扭头,毫不犹豫地重重一推,咬牙切齿道:“你再敢对她大吼大叫试试看。” 喔。 给小女孩出头的人来了。 若昂坐回原位。 巴德罗被推搡的从站起的姿势变成摔在座位上,而他的女朋友也赶来了。在女朋友面前出糗一事更显得丢脸,疯狂地想要找回面子,激动地指着他们骂脏话。 内马尔本来在牵着小幼后稍稍冷静了一些,看他这样又变得火冒三丈。 他本来就是炮仗,本事硬骨头硬拳头也硬,去年看着像收敛了嚣张的气焰,但本质是被拿捏弱点之后掩饰性的蛰伏。 现在他没了威胁,无法无天的本性和桀骜的脾气再次从装乖装听话的表象下跑出来。 火上来后的男孩子满脑子要把人揍一顿,急得小幼抱住他:“我没事我没事”。 乘务人员正喊着不要吵架赶来,小幼察觉到不对的局势,害怕内马尔真的被赶下飞机,连忙抱紧他。 几句‘我害怕’喊出来后,内马尔天大的火也得往后放,被她半求半抱地推到一边。 她顾不上和空乘们解释,全部注意力在拦下内马尔上,又是拥抱又是头顶着头和他一起呼吸。 “我没事我没事,是我是我,不要走,呼吸慢一点。”此时飞机上只有少数乘客,她在一边牵着他的手,一边靠着他帮他平复情绪。 她之前就是在飞机上出事的,内马尔看着不在意什么都不说,但其实特别紧张。 有点风吹草动就应激,她咳嗽一下便如临大敌,上飞机前一直说要去上厕所,实际上去拿冷水洗脸逼自己冷静。他看别人想对自己动手肯定会受不了。 乘务人员连忙询问情况,正义路人若昂觉得自己该出场了,指着巴德罗描述这个废物怎么欺负小女孩。 小幼感激地朝他点点头,但此时顾不得认真道谢,寸步不离地贴着内马尔,牢牢把他和对方隔绝开。 “我真的没事,你要是打架的话会被赶下去的。你走了我才会害怕的,别留下我一个人。” 这些话顺利安抚住了内马尔,而空乘人员也成功把人赶回去,她礼貌地微笑:“您需要的话我们提供升舱服务。” 事情顺利地解决了,两个人不知道正义的若昂还在观察彼此,牵着手坐回座位。 内马尔和小幼换了位置,让她坐在外面,自己坐中间。 此时他情绪稳定不少,在刚刚张牙舞爪要揍的人旁边安静地坐下,甚至还能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阴恻恻的笑容让巴德罗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都不敢睡觉,怕自己睡梦中被人暴打一顿。 若昂看得想笑,觉得又装又怂。反倒是两个小孩子靠着彼此睡觉,让他大呼精神素质非常强大。 随着飞机落地舱门打开,整躺航程也到了终点。 他们两个随身行李只有一个箱子,内马尔快速拿下来,拍拍小幼让她出去,让她在舱门口等自己。 确定她能顺利跑掉之后,内马尔猛地转身,扬手抽了巴德罗一巴掌,脸上露出笑容:“你个傻逼老子忍你一路了。” 再把他鞋子踢到别的地方,把人气得半死之后钻在人群里往外跑,回头比个中指:“滚!” 内马尔已经从最拥挤的地方跑出来,所以再也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他头也不回地跑向小幼的方向。 空乘人员被快速跑过的人影吓了一跳,来不及做出反应,热闹的道贺声响起。 不仅是她们,飞机上所有疲惫的、烦躁的、带着睡意的、又或者想要回家的,都听到了这个高兴欢乐的声音:“新年快乐!” 内马尔在要出飞机之前停住脚步,潇洒地给所有人弯腰欠身,再次说道:“新年快乐!” “…” 喧嚣响起,伴着天空炸开的烟花,彼此之间大声地叫着:“新年快乐!” 可内马尔没有再回复他们,德国的所有只是他人生里很短暂的过客,在告别之后他只剩下一个目标。 内马尔快速地跑到小幼身边,手一捞牵住她。 此时刚好是2008年的最后一天,人们在庆祝一年的过去,新一年的到来。 机场周边的城区在燃放烟花,彩色的星雨泼下来,金色流苏垂在黑色的天空。 内马尔左手拖着他们两个的拉杆箱,右手手牵着小幼,彼此的手套都摘了下来,用绳子绕着脖子挂在衣服前面。 他们随身的东西最少,所以最先出来,此刻廊桥内只有他们彼此。 机场声音被广播过滤地朦朦胧胧,装着他们行李的滚轮磨擦着地面,身后还有中年男人暴骂内马尔的怒吼。 可这些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 他们只需要在廊桥里往前跑,快速地往前跑,抛掉一切过去,手牵着手奋力地跑起来! 内马尔很兴奋,不仅仅因为他整了对方,这样的事情只会给他带来短暂的快乐。他现在的心跳和烟花的声音重合。他的兴奋源自于幸福。 他时不时回头,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小幼,大声地说快一点:“我牵着你呀,别害怕快一点,你就是慢吞吞的,跟上我!” 别害怕,跑起来,他会牵着她。 小幼跑步速度比他慢,所以难免踉跄,不过没关系。她并不害怕,欢欣雀跃地跟着内马尔穿过廊桥。因为内马尔不会放开她的手,也不会让她摔跤。 要过去的一年正处于黑夜,可是停机坪探照灯的光芒耀眼,让廊桥灰色的地面反射白光,像洒满阳光的康庄大道。 感应玻璃门拉开,他们身披巴西夏季烟花的光芒,跑出廊桥、跑过黑夜、跑到终点。 玻璃门打开,他们回到了巴西的土地。 内马尔手里的行李箱被他随便地抛下,因为速度还在往前滑,直到重心失衡而歪倒。 但此时已经没人在意这些,而在明亮的灯光下,内马尔猛地转身,手扶着身体两侧,把小幼举着抱起。 烟火在天空亮起不同颜色的光云,星屑漫天坠落,给赶着时间回家的人们一场祝福。 内马尔和小幼紧紧拥抱着,因为姿势问题,所以她的高度更高一些,内马尔仰着头:“我们回家了。” “新的一年来了。你把我带了回来,我也没有放开过你,太好了…我会永远感谢你。” · 落地圣保罗的第一件事是打车回桑托斯还是找酒店?都不是。两个人对视一眼,内马尔:“好热!” 在外太久居然忘了巴西处在夏季这有点荒谬,两人走到旁边脱衣服,脱到只剩薄薄的卫衣才行。 两人去拿托运的行李,等待期间小幼坐在小行李箱上靠着他睡觉,由于时间太过仓促,考虑之后决定在圣保罗住一晚。 内马尔身上的欧元足够兑换四万雷亚尔,他已经在德国机场换成了雷亚尔。 汇率差点就差点吧。他想。换好钱可以存卡里,落地巴西再处理的话大概就是被人平等地打劫。 出租车司机在帮忙搬行李,内马尔牵着小幼去酒店办理入住。 贵就贵吧!虽然要三百雷亚尔但也就一天,内马尔敲敲柜台,可工作人员说他们是未成年的孩子,“没有授权书不允许入住。 “?”内马尔听得一愣一愣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这里是巴西。” 巴西要在意这些吗?随便去高中拦住一个人和对象做过的概率高达99%好不好。 小幼体力很差,撑不住这样漫长的舟车劳顿。现在看着还能站着,其实眼睛已经迷离,全靠抱着他的手臂强撑。 内马尔想让她早点睡觉,好言好语地和前台商量:“就一晚,价格好说,我们开一间房,你可以算两个房间的钱。” 然后被微笑地请到了外面。 最后还是小幼看他一脸抓狂,捧着他的脸安慰:“没事,住哪里都行。” 说话间时不时因为睡意愣神几秒,像那种慢悠悠的动物一样停住,看得内马尔想笑,想咬她几口看看会不会醒。 他用手托着她的下巴,小幼这才如梦初醒地说完上一句话。 内马尔蹭蹭她的鼻子:“笨死了。” 迷迷糊糊的人在安慰他不要担心,内马尔应着“好好好”,巴西夜晚街头有点混乱,时不时有亮着彩灯摩托车驶过。 内马尔手里拎着一把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长刃刀,当飞车党想过来抢东西的时候,手腕摇一摇,反射出来的银光和他的眼神一起落到别人身上。 他没什么好害怕的,最重要的人就在身边,所以失去这个概念只代表一切结束。任何人都可以来尝试,亡命之徒只会疯狂地报复。 人对危险有着莫名的直觉,因此两人顺利地保住了自己的行李,最后决定按照小幼的意思去住旅舍。 旅舍很小,说是双人床,其实宽度只有160厘米,洗完澡后他们缠在一起吹着空调睡觉。 内马尔思索着踢球的时期。 他现在再回桑托斯人家能搭理他不?他可以很听话……但也不能太过分。 明天就是2009年,州联赛新赛季马上开始。 1月27日开赛,在14号前会提交一波主力名单,额外注册最晚到2月27日,赛程则是持续到五月。 …他有点想去。 赶在第一波大名单肯定是来不及了,但是后面还有点机会。 而且就算非要让他很谦虚,那他也可以说自己球技很牛。 这一年他完全被当机器来锻炼,自己对自己的实力最了解,内马尔可以毫不含糊地说自己进步了很多。 但是好尴尬啊! 内马尔在黑暗中捂住脸。当时肯定会吵架嘛,对方气急了骂他,骂得很难听。 他是为了争荣誉出去的,心里肯定不好受,而且他在桑托斯长大,那里就和他家一样。 各种原因之下又很难过又很伤心,一流泪就觉得好丢脸,于是也放了很多类似于“你们这群死老头子给老子等着”之类的狠话。 他为什么非要说这些?现在好了吧! 好想撤回那些话。 尴尬的内马尔绝望地望着黑暗的天花板,而旁边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几秒后才合上。 小幼凑过去假装做噩梦把他抱紧一点,内马尔的心思快速放在了哄她上面,复杂的思绪被拨散,慢慢的他也浮现睡意。 算了。内马尔咬牙。丢脸就丢脸吧!总是要回去的,他要好好踢球绝不闯祸从此以后服从管教。 然后内马尔发现他完全多虑了。 因为一群老头子们和扬尼斯那个混蛋叫他滚。 40、小家 第二天小幼醒得更早一点,蹲在箱子前找衣服,她先换了上衣,刚准备弯腰把裤子穿上,身后传来慢悠悠的声音,夹杂着打呵欠的动静。 “这条裤子是冬天穿的。”内马尔说道,她闻言连忙换上合适的。两个人收拾好之后开始最后一段返程。 从圣保罗到桑托斯只有几十公里,但是海拔要足足下降七百多米。 出租车先离开城市,然后进入塞拉多马尔山脉,从巴西高原穿过云雾一路向下,沿途经过广袤的雨林,直到降落在海边。 落地第一件事是寻找住的地方,他们身上能用的钱是四万雷亚尔,而要维持两个高中生日常开销的话,最低能低到每个月两千左右。 听上去还能生存一段时间,但其实两千只能维持非常非常拮据的生活状态,还是内马尔在没考虑自己要踢球的情况下。 就这样也只维持基本的衣食住行,同时他们两不能生任何病。 从贫民窟出来后挣过不少钱的内马尔再次感受到了生存的压力。 计算着未来支出的内马尔拖着箱子牵着人在城市里行走,小幼看着他的后脑勺,粗粝的头发上仿佛写着头疼。 她微微用点力示意自己要说话,在内马尔转身后手摸向身上的卡,然后棕绿色眼睛里疑惑的眼神突然变成等待。 内马尔微笑着看她要干什么,而小幼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时候说出“你把这张卡拿去用吧”可能会被骂一顿。 于是一向反应慢悠悠的人爆发出某种绝境中的智慧:“我们去租房子吧。” 内马尔发出一声轻笑:“算你聪明。” 租房进度很快,他们没什么时间精挑细选。 首要考虑的条件是安全,然后是条件也不能太差,最后是要距离桑托斯俱乐部近一点,要能做到内马尔有任何事都能及时赶回去。 中介听着这个要求给了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独立公寓,两室一厅,但是除了床这种基本的家具之外,电器什么的都自行准备。 第二个则是一室一厅,不过里面配备了基本家电。 内马尔和小幼没有租房的经历,不太能确定哪个更好,但在那之前内马尔先假装熟练地问:“那钱呢?” 中介:“每个都是一千雷亚尔。” 内马尔轻嗤一声扭头就走。 中介:“但是八百也行…不能低于七百。” 内马尔这才转身。 他虽然不懂租房什么的,但是现在最低工资水平不到五百雷,你他妈随便两个公寓价格算他一千,那人家上班的不用住房子吗? 两个不懂装懂的人开始讨论,最后出于不想花更多的现金买家具,他们决定租一室一厅的那个。 解决完问题后小幼抱着他的手臂,左一句“好厉害”右一句“省了好多钱呀”地夸内马尔,把他夸高兴了,连连吹牛以后一定要买最大的房子给她。 内马尔:“要有泳池,足球场,还要能停飞机的地方,就算是五千万我也会直接买下来的!以后你可以带所有的朋友来家里玩,他们都会很羡慕你的。” 小幼却说:“但是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她脸上露出幸福的样子:“不过他们应该会很羡慕我,因为我有你。” “…”内马尔面露怀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小幼:“什么意思?” 内马尔:“为什么要一直对我撒娇。” 很厉害的、省了很多钱的内马尔带着他的好朋友出去。可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那个中介说道:“遇到两个好骗的。” 语气带着赚大了的得意:“本来是四百五每个月,结果用每月七百的价格租了一年。” 兴奋的中介和两个手拉手的高中生对视。 在没面子的内马尔要冲上去打他一顿时小幼抱住他:“算啦,没关系嘛,不要生气啦。” 对方趁这个机会开溜,内马尔气不过想追过去让他把钱还回来,虽然他知道不可能,但就是心里窝火。 小幼倒是不在意,内马尔见状说她没出息,难怪别人喜欢欺负她,转念一想还好他在她旁边,“看来以后我得一直守着你,”不然她怎么办才好。 “我不在意这些。”她没这么多想法。 内马尔被她拦着坐在椅子上,她抱着裙子蹲在他的小腿中间,手肘撑在他的膝盖上。 她托着他的脸,笑眯眯地憧憬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可以住在属于我们的房子里,是属于我们两个的房子…虽然只有一年,而且还被骗了钱,但是我有你就好了,只要这样就好。” 她总在漂泊,上次这么安定的记忆在很久远的过去,仿佛孤身一人漫步在巴西亚马逊雨林里,可是从现在起,她说道:“我们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家了。” 凶巴巴的男孩子陷入沉默,然后突然用力地咬她的鼻子。他们离得很近,内马尔半垂着眼睛看她皱起来的眉头,在她说痛的时候骂道:“痛的话你才能记住。” 说完抱住她的头,让她的鼻尖贴着他脖子上的血管。 “你怎么总是忘记呢?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桑托斯、德累斯顿这些都是你的家,”内马尔认真严肃伤感地说,“我以后会对你更好一点的。” 而他这么心疼她的情况下,小幼则回答他:“你说什么你的脖子上血管这里的皮肤好香我听不进你说话。” 一个暴栗之后内马尔收回手,“这样能听进了吗?” 小幼扁着脸捂着头:“听得进听得进。” 他们拿到了钥匙,回到他们的第一个家。 公寓在维拉马蒂亚斯这一块,这里本身就是城市住宅区,有很多面包店药店学校公交站之类的设施,在桑托斯岛内的中央位置。 地址倒是和内马尔要求的符合,但“基本家电”这个说法,有点太基本了。 公寓只有四十平方米,客厅非常小,内部陈设只有一个沙发,一个内马尔觉得会掉下来的吊扇,至于空调这种东西那就是想都不要想。 窗户推开之后就能看见街道和电线,米白色的墙面有点泛黄,厨房和卫生间连在一起,意外的是厨房里居然有个冰箱,圆圆的胖胖的,有点像动画片里的东西。 小幼惊奇地蹲下去,说可以买棒冰和冰淇淋放在里面,内马尔靠在冰箱上,看她小小的脸上有着高兴的表情,懒洋洋地向下伸手,和她一起击个掌:“好耶!” 卧室有张窄窄的双人床,两边有两个木头柜子,可能上个租户没搬走多久,内马尔在抽屉找到了半包烟一个充电头还有几个避孕套。 小幼发现有东西凑过来想看是什么,被内马尔压脑袋靠在他身上,内马尔再随手把这些东西全扔进了垃圾桶。 租房和入住等一切事情做完之后居然才下午两点,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两个人买了东西回来坐在客厅里吃午饭。 吃到一半内马尔眼睛瞄向旁边的人,开口:“下午我去桑托斯了。” 小幼举手说她也要去,内马尔拒绝了,又不是很麻烦的事情她跟着干什么,“你就在家里等我,”内马尔说道,“晚上我带你出去玩。” 这么说的内马尔被保安拦在门外。 第二次说要进去被拦下之后,内马尔把墨镜摘下来,“你看清楚,”我去这个老头子之前还每天和他说话,“你一年的时间就能忘了别人的长相嘛?” 保安:“这是球员通道,无关人员不准进,球迷正常买票。” 曾经的球员现在的无关人员内马尔忍了又忍,说:“那怎么办?” 那他得正常地预约等待,直到管理层要见他,一群人和扬尼斯坐着等他,第一句话是:“原来是要让我们等着瞧的大明星大驾光临。” 第二句话是:“所以今天来我们小小桑托斯是有什么事吗?” 这些话都是内马尔曾经说过的,他一脸想走地坐在几人对面,最后还是没忍住,嘴巴动几下,蚊子般说话。 大人们:“听不见。” “…”内马尔大声地:“我说我还能踢球吗我还能踢球吗我还能踢球吗?” 几人开始假笑,几分钟内马尔在对面叫他滚之后摔门而去而他走后管理层之一问现在的教练:“真让他这么走了,他可是去哪都行。” “磨两天性格。”扬尼斯说。 他们几个大人当时都做得不对,内马尔要走的时候都气疯了,指着自己家的孩子骂他忘本骂他心思都在外面,骂他有没有想过对不起桑托斯。 大家说出口之后都觉得不对。 内马尔真的是很好的孩子,他以前很穷所以不希望别人穷,希望多挣钱来回馈俱乐部。明明很会耍赖,小聪明也不少,但偏偏在训练上踏实努力。 他知道努力、汗水、鲜血会把失败的泪水变成成功的泪水,所以认真地努力地踢好每一球。 他那个时候才十五岁,没现在这么高,真的很小很瘦,被说了“叛徒”这样很过分的话,错愕地看着几人,眼泪很快速地涌现。 铁青着脸想和几人打架,最后一边擦眼泪一边恶狠狠地比中指,大喊再也不想看见他们。 内马尔回到巴西之前,他们收到了一个电话,也不说自己是谁,只说:“我家老板让我来提醒你们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几人摸不着头脑,而在这期间,那边的声音继续传来:“恭喜你们。” 对方说道:“你们的内马尔要回来了。” 2008年已经过去,南非世界杯上巴西再次错失第六颗星星。 明明已经对2004年巨星在场但是不像整体的错误进行了调整,邓加深谙2004年的教训,让这次的比赛非常有纪律像个整体。 没那么星光璀璨也不要紧,大家稳打稳扎地把每一个地方做好,防守很稳定,卢西奥和胡安坐镇中卫,右路也有很强的冲击,还有着强势的锋线。 在第一次质疑桑巴巴西之后,他们一度势头大好:小组第一出线,十六强漂亮地拿下3:0z 一切迹象都显示这次终于终于要拿下新的荣誉,但命运又开了一次玩笑,巴西又一次输了。 不过,也许接连两次失败后的泪水打动了命运之神,在内马尔失去消息的一年多以后,他们接到一个电话。 被气走的孩子又回家了。 成年人认错的成本很高,彼此都在说是他当时自己要走。 可这样说完之后,却会私下和门卫叮嘱不要随便放他进来,但是、但是、但是,“一定要及时通知,不要让他生气之后又跑走了。” 扬尼斯安排的助理会跟着内马尔,用准备好的借口让他去次级俱乐部待几天。 这很必要,他要去看看别人怎么踢球,看看小球员怎么谋生,等他磨练几天再习惯几天之后,会再把他接回家。 当然,扬尼斯目光看向天空,他们总不能一直因为内马尔心肠软,哪怕自己有错也置之不理。大人也欠小孩几句道歉。 41、食色 然而,“你说什么?”扬尼斯提声问道。 助理悻悻:“内马尔说我是骗子。” 他自称来自乙级俱乐部找到内马尔,感兴趣的话可以来试训。虽然其本质是桑托斯的卫星俱乐部。 扬尼斯听完立刻想去抓人,在那之前想起有个孩子可能跟着一起回来,问出猜测,得到肯定答案之后坐回原位:“那算了。”有人会把内马尔带回来。 能把内马尔带回来的人此时一脸谨慎地问着:“什么叫做让你滚?” 内马尔黑着脸:“看不上我呗。” 他随便乱说的,但是小幼信了他的鬼话,脸上露出急切紧张的神色,连忙改口:“不要担心啦!没什么,下午还有人叫我去试训呢!” “只不过是乙级俱乐部,我才不去,把他当骗子骂走了。”内马尔说。 这应该是借口。 小幼看着他的脸思索。 早在昨天晚上他就近乡情怯,今天回去时甚至不让她跟着。什么乙级甲级的她听不懂,但应该不是这个原因,而是他心里想回桑托斯这才一口回绝。 但他现在刚被桑托斯拒绝,硬逼着接受第二个俱乐部或者回桑托斯的话,都会让他生气。 因此她说:“明天我出去找工作吧。” 这句话让内马尔的难过一扫而空,大骂她发什么疯:“你才这么小,你还是小孩子呢!” 内马尔把她拎起来比划身高:“站起来才这么高出去找什么工作,别人一拳头就能把你拍扁…我不允许!” “可是我们要用钱,”小幼继续,并给出了内马尔必须承认的事实,“生活方方面面都需要用钱,我想买空调。” 之前他们觉得有风扇就行,可真住进后发现里面非常闷热。白天就算了,晚上完全待不下去。 内马尔觉得她完全就是在强词夺理,反正他不同意,他嚷嚷道:“我不允许!” 小幼才不管他,第二天早上溜出去中午才回来,通知他:“我要去炸薯条了。” 这个通知把内马尔气得够呛,门一摔回到房间:“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别和我说话了!” 爱怎么样怎么样的小幼当天就有夜班,出门前家里那个坐立难安,她一看过去就假装冷脸,小幼跟着装傻,离开家之前朝他摆摆手。 这是她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做不好还要挨骂。经理考虑到她是未成年所以工资低而偷偷雇用她。 这是个体力活,要一直工作到四点,后半夜时她累懵了,手撑在机器上保持站立。 下班时小幼和与自己同上晚班的同事从后门出来,对方是个胖胖的黑人阿姨,走之前给她塞了很多包薯条。 小巷子里摆着很多垃圾桶,小幼带着食物的香气往外走,刚走出几步看到路灯下的身影。 靠着铁杆穿着夹克,纤细的小腿上带着涂鸦的袜子。小幼想和他打招呼,可内马尔转身就走。 闹别扭的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楼下回家。浴室的热水器有问题,水温要么很高要么很低,率先洗好澡的在外面帮她看着,嘴里则说着:“我可不是去接你…反正把你这个工作辞啦!” 然而他再次被拒绝, 此时接近凌晨六点,两人坐在床上,内马尔面对面坐在她前面给她吹头发。 他穿着一件浅黄色的工字背心,很柔和漂亮的颜色,头发蓬松地搭在头上,显得他很柔软可爱。 小幼说着说着捧住他的脸,夸他好可爱,内马尔本来想给她一个暴栗,突然想到什么眼珠一转,抵住她的额头:“你要是不再去炸薯条,我就让你每天看见这样的我。” 说着靠近她一点,洗完澡后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内马尔低声:“你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我吗?” 她晕晕乎乎地抱住内马尔的脖子:“别的也是很喜欢的,每一个内马尔都很可爱。” “…你别在这里撒娇!我不吃这一套!现在是我在和你说话!” 小幼又获得了一个怒之暴栗,捂着脑袋泪汪汪地看着他。说实话她对这个提议心动了。 内马尔身上带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气,对提议心动到迷离的程度,几乎就要当场同意。 只是一句“好啊”被要让内马尔去踢球的念头塞回肚子里,她舍不得地说道:“不行呀。” 小幼给出的理由依旧是没有钱,合理到内马尔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别的东西。 第二天内马尔看着小幼又要出门,忍不住地拦下她:“我替你去!行了吧?你就知道折腾我。” 小球员内马尔就这么穿上工作服戴着帽子去炸薯条了,然后累到眨眨眼睛。 内马尔已经是体能很好的人,就算在运动员里也数一数二,然而他干到最后依旧懵懵的,回来时甚至狠狠地撞在门上。 这终于让两个人薯条工人的工作落入尾声,小幼看他这样心里受不了,妥协地和他说:“我不去了。” 内马尔只当自己是收拾了她,心里升起几分得意,刚要炫耀几分,看见了失落的后脑勺。 小幼现在很失落,原因是没成功让内马尔去踢球。 她想不出别的办法,生气倒还好,可直说他会觉得有点难堪,她想维护内马尔的心情,所以才出此下策,没想到折腾了他几天。 而她这个失落被内马尔误以为对生活的不安和恐惧。 在租房等一系列事情后,他们身上的钱只剩三万雷,说他不焦虑是不可能的。 焦虑的内马尔看着垂头丧气的脑袋好烦,此刻他们都坐在客厅的地上吹电风扇,毫无用处的热风只会把头发吹得搭在脸上。 内马尔烦躁地把人抓过来坐自己身上。 彼此都穿着背心和宽大的裤子,内马尔盘着腿靠着沙发,小幼抱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身上,膝盖跪在两边。 高温热得两人受不了,背上都是湿淋淋的汗,四肢也黏在一起。两个人都很瘦,夏天的时候骨头都仿佛散发着热意,撞在彼此身上。 她在偷偷掉眼泪,内马尔真的很想把她揍一顿,直接打扁!可最终只是抓着她的脖子咬两口。 生活和钱有关之后,就会变得麻烦。但是。 “赚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我给你找轻松的事情。”有两人在不就好了,一起过日子就是很好嘛。 内马尔恨恨:“你折磨我的时候最厉害了!” 他转了一圈找到在博阿特工作的机会,当然不想带她去,可不带过她去就扁着脸哭。 她小时候没被人疼爱过,不知道发脾气最好是大吵大闹,只会安静地坐在一边睁着眼睛流泪。正常来说这种完全没有用处,但是内马尔就吃她这一套。 “带你去带你去。” 博阿特就是夜店,他们两个都是六点到十点这个时间的班,内马尔穿着衬衫当服务生,小幼则去帮别人看管衣帽间。 他对此很满意。 他肯定是想挣钱的嘛,不然还债怎么办,可是去那个乙级俱乐部他不愿意,他想回桑托斯,但是再去上门求第二次,他还得准备准备。 现在就很好,工资上虽然不比踢球,但和其他的相比给钱给得多,而且他和小幼在一块,那他们就是同事了!内马尔时不时钻到员工区去欺负同事。 她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坐在衣帽间的窗口里,内马尔欺负同事的方式伸手进去敲一敲,催她去找不存在的衣服。 内马尔打算先待几天。 这样小幼就不用因为钱而难过焦虑,至于时间…最多1月10日,在那之后他一定会去的。 满意的内马尔从超市出来,此刻他手里抱着这几天的饮用水,开门后发现客厅没人,内马尔直接去卧室找人,她确实在里面。 然而他遭到了迎头痛击。 内马尔如遭雷劈地看着她的后背:“你穿这个干什么?” 小幼在背对着门换衣服,此时正在拉拉链,因为够不着而努力尝试。 内马尔就是此时推开了卧室门。 换衣服没什么,他经常帮她,让他反应强烈的那件乱七八糟的狗屁裙子。 裙子短到弯下腰就会走光,前面的布料用挂在脖子上的绳子固定,但他妈的这个固定是自己打结的那种,他拽一下脖子上那个蝴蝶结就能把衣服拽开。 小幼听到了他的声音,喊着让他来帮自己:“我拉不到这个拉链。” 可她转头后内马尔脸上表情变得更加难看,直接走过去捏住她的脸:“脸上又是什么?” 他神色有点莫名,从眉头看得出在压抑情绪,小幼有点状况之外,只能试探着回答:“脸上的妆吗?” 内马尔:“对。” 她脸上蒙着一层很艳丽的妆,嘴唇上也涂了什么,看上去亮晶晶的。 “这是经理让别人帮我弄的,”她说,“裙子也是,说今天晚上穿。” 内马尔觉得额头跳跳,但不想让她害怕而咬咬牙忍住脾气:“我和他们说过你只在后面帮其他人看衣服,不准让你出来。” 小幼察觉到内马尔生气了,而且这次生气非比寻常,甚至没有情绪波动,而是微微敛着眼皮语气淡淡地说话。 她为此不敢隐瞒任何事情:“经理说我待在后面的话没什么事干太可惜了,让我穿这个时不时出来转转,别人会很喜欢我,这个对我来说很合适…” “不合适。”内马尔捏住她的脸阻止她说完,然后又说了一遍:“不合适。” 合适个屁! 内马尔现在想把这个世界炸了。 这种裙子为了美观里面不穿内衣,怎么处理则是看穿裙子的人什么想法。 她拎起来的时候肯定疑惑过怎么穿,但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在不安的直觉下,在里面穿着薄薄的背心。 这是她日常穿在短袖下的背心,他们两个的衣服混在一起洗,谁想起来了谁顺手晒一下,内马尔摸到柔软的布料时,总是会有种冬天晒太阳的温暖和厚实感。 然而这狗屁裙子甚至裹不住白色的布料,肩头有着细细的肩带,内衣的领口甚至比裙子高。 白色的肩带、后背上的布料都在裙子外面,看上去很奇怪很滑稽,可内马尔心里带着庆幸,心想还好有点奇怪。 不然他要是看见她身上只有这条裙子,现在就想冲进去把那个博阿特砸了。 内马尔用手背帮她把脸擦擦,没擦掉艳丽的妆容,擦了几次之后都擦不掉,像死死缠在她脸上的咒符一样,所以他暴起然后用力地踹一脚房门 “他妈的!” 内马尔骂着他自己。 在他自己看她的时候,喜欢用可爱这样词来形容她。可爱、令人喜爱、惹人怜爱,这样的词最适合她。 但是小幼喜欢说他漂亮,蹲在他的膝盖旁边认真地说:“内马尔你真漂亮。” 于是他也会用这样的词,说:“我们家小幼真漂亮!” 她会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但内马尔和她的想法不太一样。漂亮是因为她的眼睛总是黑漆漆的,或者惊奇时呆呆的脸,是这样的漂亮。 可他忘了别人不会这样,这里是巴西,人们习惯了及时行乐。 上班的时候男男女女随处打炮,光是一条走廊都能说“抱歉打断两位…额三位也行,打断一下我要过去”连说三次。 有些是同事,有些是客人。男的看见内马尔想给他叶子,女的则把避孕套扔他脚边。 内马尔对着叶子和避孕套、或者加料的东西,都会露出灿烂的笑容。戴了几年矫正器,现在他的牙齿变得整齐了不少,笑的时候很阳光。 阳光开朗的内马尔在对方“你真上道”的目光下扬起手。 指关节上戴着廉价的金属戒指,内马尔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把男的女的都扇得嗷嗷叫,把他们扇得跑走。 穿着衬衫端着托盘,头发抓得很有型,身上带着香水味,说道:“别烦老子!” 这里大多数年轻人都是这样,博阿特只是年轻一辈的缩影。大家对未来不安看不到希望,所以只注重于食、色二字。 彼此间开放又疏远,一个眼神就能滚到床上,可是谈到未来就闭口不言,维持着爱无能和性开放的状态。 内马尔对小幼是那样的想法,习惯性地以为别人也会这样想。忘了别人不在意她,不在意她被欺负,不介意拿她这张脸来做交换。 她很漂亮。胆子越来越大,敢对着他发脾气,笑起来脸圆圆的,蹲下去像个小蘑菇,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是这样的漂亮。 可那群人是真的在打她的主意。 骗她出去转一转,万一别人拦住她呢,到时候她要是挣扎别人会帮她… 内马尔睫毛颤动,觉得眼里热意流动,心里又怕又悔,尤其是现在还能看到她肩膀上细细的肩带,抱着她的时候眼泪一滴滴落下。 心里恨意滔天想把夜店砸了,又想把自己暴打一顿,最后扶着她的脑袋,让她先去把衣服换掉,连连催促她:“你去换掉你去换掉我不喜欢你这样你快点去。” 小幼紧张得不行,她最担心的就是内马尔难过,找到衣服连忙换好,再快速跑回来抱住他:“你为什么这么难过,你告诉我,你现在我好担心。” 内马尔牵着她去擦脸,把她脸上带着化妆品香气的东西都擦干净,然后抵住她的鼻尖,一声声bebe地喊她,再说对不起。 最后低下头,“我们再去一次桑托斯吧,我认真地道歉,我好好踢球,我不想这些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该死,我怎么能忘了这些…让他们欺负你。” 42、卫星 很多时候,人都必须承认一件事。 “周末不是放假吗?”妈妈的声音自厨房传来。 “是说有新的青训生加入,”雷南蹲在地上系鞋带,“想趁周末进行适应性训练。” “专门叫人回去吗?听起来是很厉害的球员。” 雷南:“可能吧。电视上不是很喜欢这么说吗?‘巴西未来的天赋之子’,大概就是这种人。” “天赋可真残忍,所有人都要配合他,”水流和妈妈的声音交织,“不过只要踢球能给你带来稳定的收入就行。” “我走啦!”雷南喊道。 没错,要承认天赋很不公平。雷南骑着自行车往俱乐部赶。努力在天赋面前会失去意义,马马虎虎过得去就行。 反正怎么努力都不如别人。 所以怎样都好,只要能拿一份工资糊弄日子。 俱乐部在桑托斯西北侧,一线队主要活跃在州较低级别的职业联赛活动,倒是青训队价值不错,那些暂时进不了顶级青训或者身体发育较晚的孩子便会去到次级俱乐部。 这样的次级俱乐部也有个形象名字,卫星。围绕着行星运转的、不是中心本身的存在。 护卫、围绕、从属在侧。 连星星都分卫星行星,人类更是这样。 雷南把自行车锁好,穿过不怎么气派的大门来到更衣室,把衣服换好再用皮筋扎起头发,准备好一切后去草场。 教练已经在等候他们,雷南和其他几个打招呼,然后看向场内的最后一人。 这应该就是他们要迎接的人。雷南打量着对方。墨镜遮住半张脸,红色的帽子反着戴,很像帅气明星的打扮,当然脸蛋也是。 足球彼此消息互通,稍微厉害一点的球员都会被专门研究,雷南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 “接下来几周内马尔会和大家一起训练。” 他确定自己没见过内马尔。 俱乐部围绕的对象是桑托斯,加上教练说的几周,雷南猜测对方是闹矛盾后被罚到这里。 教练让几人相互认识,雷南想简单地走个过场,可他被用力地抱了一下,同时,“多指教啊!”他有些惊讶。 不仅是雷南,剩下的几人都是如此,被热烈地抱住打招呼。 由于内马尔没有球鞋,教练让他们解散。其他几人开着玩笑往回走:“这也太大费周章了吧。” 雷南:“很正常吧。习惯了众星拱月的天才遇到轻慢就会甩手走人,而俱乐部自然会用对别人截然相反…” 几个朋友错愕的眼神让雷南猛地察觉自己失言。在几人询问“你怎么了有点情绪不对”时,雷南抿抿嘴。 “没事,我刚刚在别的事情,”他找了一个借口,“只是没想到性格这么开朗友善。” 说着对方性格好的雷南和几人告别,然后撞见内马尔在和人吵架。 雷南:… 虽然偷听不算光彩,但是眼前的画面实在太过神奇: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正在和内马尔对峙,而内马尔身后有个抱着他手臂的女孩子。 因此在经历了快速的抉择后,他坦然地蹲下偷听。 双方之间都很熟稔,内马尔能指着几位西装革履破口大骂,而为首的人也能把他锤得嗷嗷叫:“扬尼斯你个死老头子敢打老子!” 死老头子扬尼斯又揍了一拳,并说:“兔崽子你和谁老子来老子去的。” 雷南不厚道地笑出声。 几人还在继续,而雷南大致听懂了起因经过。双方之间有一个约定:内马尔完成某个要求后才能回桑托斯,之前达成了一致意见,但现在他不干了。 因为他被要求住在俱乐部,而这要和身后那个分开。 之后的话题围绕着“不行”“凭什么”“我现在就走”等内容,并以女孩子直接捂住他的嘴结束了吵架。 在内马尔气得火冒三丈时,对方猛地抱住他,然后…扭头咬上他的鼻子。 所以雷南亲眼看见内马尔从大发雷霆的状态变成了愣神的状况之外。 而对方则说:“他同意。不要管他!” · 几人走后两人留在原地,内马尔终于从愣神的状态恢复正常。俱乐部球场外围响起冷笑,手也跟着扬起来,一副要打人的模样。 紧接着雷南看见内马尔恶狠狠地伸手…把人抱了起来? 那种坐在手上的姿势,两个人额头靠着额头,这次的对话他听不清什么,只有内马尔时不时大声地吼他女朋友。 “我想干什么?我想收拾你!你还敢咬我,什么叫我也咬你?那不一样嘛。就是不一样!我控制不住想咬你嘛…不会吧居然很痛吗?又在装可怜!你真的觉得我不会揍扁你是不是?” 而在最后…雷南把门打开,看着站在外面的人。对方露出一个笑容:“接下来我们是室友。” 因此,雷南和他最不想遇到的一类人,行星,成为了室友。 天才的脾气总是很大的,而别人也愿意哄着他。第二天是周日,俱乐部问他要不要训练。 内马尔房间的门半开着,他少爷一样地翘着腿躺在床上,笑容灿烂地说:“不。” 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察觉到雷南的目光后懒洋洋地一扬手,说:“是我的电话吵醒你了吗?下次我注意一点。” 雷南:“真的不去吗?俱乐部可是非常看重你呢。” 内马尔:“气气他们,不然以后更容易挨骂。要让老头子们知道你不好惹他们才不会每天啰里叭嗦。” 雷南笑:“只是因为不能陪伴在宝宝长宝宝短的女朋友身边就生气的话,挨骂很正常吧。不过可能这只是我的想法,对于你们这种” “她只是我的宝宝,不是我的女朋友。” 他被人打断。 声音继续:“你看上去对我有点不满意嘛?以及,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我有一个‘她’的存在,但是。” “我不喜欢别人谈论我们之间的事情。” 内马尔半靠在床上敛下眼皮,明明语气淡淡,但是气势猛地拔高,压迫感如洪水般咬来。 他说:“不要再犯。我不说第二次。” 气氛不由有些尴尬,可内马尔很快却又变脸,笑嘻嘻地说别紧张:“开玩笑的啦!” 内马尔倒头睡大觉,雷南则出发去体检,回去时遇见内马尔那不是女友的宝宝在登记信息,而他则在门卫的声音下接过给对方带路的任务。 雷南要去吃饭,因此只是送到门口,对方朝他鞠躬。 而在门要关上的最后,雷南看见她直接掀开被子爬进去,直到从被子另一端钻出,以抱着他脖子的姿势趴在内马尔身上。 对着不去训练的内马尔说话,可问的内容却是:“是不是别人欺负你了?” 居然是在问有没有被欺负。果然行星就是这样的。 总是众星拱月被人喜爱。 雷南开始他那每天一致的训练,训练完擦着汗出来。虽然没有意义,虽然别人倒在床上睡大觉也能轻易超过他,虽然… “这才多久?”笑着的声音从训练场传来,“起来!” 草场里站着几个球员,除了他那位室友之外,还有被叫回来的马科、塞萨等几人。 内马尔穿着俱乐部的球衣,额头上戴着吸汗的运动发带,他撑着腰在和马科几人说话。 马科气喘吁吁地大呼饶命。 十二点他们撞见内马尔在吃饭,勾肩搭背地问下午要不要训练,约好后两点在球场集合。 先是身体激活然后是个人技术训练,内马尔踢球非常…体育生马科在自己有限的词汇量里找到了合适的形容。 扎实。 个人训练从触球开始,不断地重复对他来说很简单的拨球拉球,再开始第一脚处理。 巴西一月份时特别热,俱乐部条件不比那些好的豪门,几人躲到一边纳凉,他却在大汗淋漓地重复最简单的基本功,似乎完全不在意湿热的气候。 练完叉着几人起来,内马尔大王从不压抑脾气:“不起来我揍人啦!” 拉着他们开始动态热身,只是抢圈也全神贯注,再开始做战术训练。和中场后卫一起开始无球跑动,高强度的全力冲刺,只要有问题就要大叫重来。 马科和萨塞两人吃了最多的苦头,不禁问他哪学来的,内马尔闻言脸色铁青比个中指,“一群脑残逼老子学的!” 几人不想继续,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些上面消耗体力?不仅如此马科还想起了什么,问:“而且你好像不是双利脚,既然如此为什么两只脚都要训练这么久?” 内马尔:“别人都知道我右脚好,万一专门封住右脚不是给人白送吗?能练出来为什么不练?” 马科被这个粗暴的说法说得愣住。 因为别人可能会针对他,所以硬生生抹平差距。居然只是这个理由吗? “就这么简单吗?” “那不然呢?” 马科:“有必要吗?”内马尔确实不是那类依赖无球冲刺和一脚终结的前锋,相反他要高频持球。但就算这样,真的需要花这么多功夫吗?只要能达到不会失误不就行了。 而面对这样的质疑,“什么事情都得过且过的话,”嬉皮笑脸的人露出认真的神色,“那最后结果也会得过且过的。”。 说话间他开始用脑袋顶着球玩:“我倒是不太懂你们的想法,说起来我本以为是让我来体验学习。” “不过说实话,我暂时没找到值得从你们身上学习的东西。” “…倒是有点太直接了。”马科:“那你肯定很强吧。” 正常来说这种问题人们都会谦虚地摆摆手,可内马尔却一反常态,很无所谓地说:“是的哦。” 内马尔把球放下,脚拨着球:“我很强的哦。” “…”马科哽住,“那不就得了!你是天才,当然没什么好从我们身上学的。” “你开什么玩笑!”可内马尔语调夸张地回道,“哪有不需要从别人身上学习的球员。” “我去年所在的俱乐部比这里糟糕多了,每天都要被折磨,里面的人绝大多数都不如你们,实力很差劲的。”毕竟都是买来刮彩票的,没几个正经球员。 “我经常怀疑这么差的水平也要买来吗?差点痛苦得要死掉呢。” 他做出一个扼住脖子的动作,脸上还扮着鬼脸。 “但是。” 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 “我们夏天踢球冬天踢球早上踢球晚上踢球,只要数据显示没问题,就不能休息,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奔跑。” “马科是中场对吧?我也遇到了一个傻逼中场,说话很圆滑虚伪!” “哪怕德国零度的温度我们都要训练。” 第一年没有冬假,穿着御冬的衣服迎着风雪热身,再开始体能训练基础训练战术训练对抗训练,砸在冷硬的地上时导致肘关节膝关节满是淤青,在世界的角落披星戴月。 那里难民多被骗的人也多,所以里面的人比任何一个俱乐部的青训生都更看不到希望。 但是没关系啊,真的没关系,因为这些都是场下的事情,而绿茵场上只需要,“给我跑起来!”凯文对着身后喊,再专注地追着内马尔给他送球。 因为绿茵场上只需要跑起来! “我说啊。” 内马尔扭头看着几人,似乎在尝试接纳他们的想法,最后变成自己那一套道理下坦然的神色。 “我不是很懂你们总是说天才天才的,仿佛是一个可以不用努力的借口。我倒不是说你们偷懒,而是你们的努力比较规矩保守。怎么说呢,是达到俱乐部的要求,得过且过就行,感觉在只剩十分钟时发现0:2这样的比分,就会在内心说反正跑起来也无济于事了。” 内马尔说:“至于天才…这个世界上找不到几个能和我一样,这并不是吹牛。” “所以,虽然让我来说这些有点奇怪,但是。” 他挠着头笑笑。 此时已经天色暗沉,天空看不见了太阳,站在场外的雷南一直从他们吵架听到了这里。 内马尔有个一直坚信的道理,毕竟他自己是这样的。毕竟有人曾展现给他看过,埃尔凯文德累斯顿的每个人都在全力地追逐他,他们是他要鞠躬敬佩的那种人。 “坚持努力竭尽全力更是一种天赋。” 太阳出现了。 太阳耀眼夺目能量强大,却不像把自己的能力快速挥霍掉的恒星,而是在几十亿年里从不缺勤,稳定输出持续散发热量。 以及,“别人眼里很一般的中场,就是那个傻逼走狗,能给我打出世界上最好的配合,很多人做不到这件事,仅从这个角度其实他很值钱的。” 站在场外的雷南怔怔。 “那个俱乐部的很多人都是我最好的老师。” 恒星行星卫星,听上去仿佛只有太阳光彩夺目,提供能量和引力,可是行星才能组成复杂世界,可是卫星才会增加更多的可能性。 “月亮出来了耶。”内马尔说。 “练不练?” 马科:“练吧。” 塞萨:“练吧。” “这么勉强?大声点!练球!” 可是太阳不在的晚上,月亮也会存在。 雷南从暗处走出:“…我也可以。”他举起手。 内马尔则说:“你怎么突然看我顺眼了?!” 月亮会照亮每个竭尽全力的人,照到了两周后内马尔完成约定的那天。 “…所以说你的任务是和对面踢球吗?”马科指着对面。 他只是个小小青训生,他不像雷南那样聪慧,虽然知道内马尔不简单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不简单。 内马尔:“对呀。” “你的队友是我们…怎么办?” 内马尔大笑着说紧张什么,刘海搭在眉梢,还没正式上场时耳朵上还戴着宝石耳环,“踢爆他们就好啦!” 马科怔怔地看着内马尔。 “小时候他们可是被我耍着玩的!因为被比年纪更小的人戏耍了而没面子,经常和我吵架。” “…”马科难以置信扬声,“小时候?!等等你他妈不是说你在什么很差的俱乐部吗。”这他妈可是桑托斯! “哦那是去年的意外,”内马尔像恍然大悟那样,“我忘了告诉你。” 他微微低下头,眼睛在这个角度显得有点锐利:“他们是我的老朋友。” 马科:…… 你他妈的忘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在马科满脑子‘我操原来你’这样的想法下,内马尔搭着他的肩:“走。” 他露出一个笑:“好久不见,让我看看他们的本事。” 他勾着马科从过道走出,对面台下几个高大的人正在说话,仿佛察觉什么人即将登场,突然顿住,紧接着纷纷转身,目光汇向某个方向。 足球破空而来,砸在他们身后的栏杆上,砰砰砰地给他们打了个招呼,几声轻笑,“臭小子。” 内马尔踢完这打招呼的一球后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痕迹,微微欠身,斯文绅士地做了一个见面礼。 然后抬头,眼尾上扬眸色沉沉,“给我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