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线》 1. 领证 四月初的杭城还偏凉。连着好几天没有太阳,偏偏今天有了点春末的苗头。 言令仪在出门前着重整理了仪容。 虽然说做律师的,一打眼就要让人觉得专业可信,于是严谨板正的着装几乎是标配,部分还会特意装饰某些隐含阶级暗号的“头面”,比如名表、豪车,剪裁不扉的定制西装、鞋包配饰。 但言令仪并没有很看重这些。对她来说,日常着装的原则是得体就好。 战袍吗?明明是价值观的附庸。 “对哦今天要拍照……” 言令仪自说自话,把灰色衬衫的领子掖好,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很快反应过来,回房间换了一套白色的。 看人家红本本上都是白衬衣来着,差点掉链子了。 言令仪朝镜子里的自己撇着嘴挑眉,拿起门口昨晚理好的文件下了楼。 目的地是杭城市民政局。 /// 程嘉柏是早到的那一个。 在门口等待的时间里,他被迫吃了不少狗粮。一对对如胶似漆的新人旁若无人路过他,不知道两人三足怎么走得那么快的;还有一路摆拍过来的,摄像师就在不远处指挥,打了发胶的两颗脑袋越靠越近。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直到看到不远处等人的男士对上一个红肿着双眼的女士,一前一后无声地进了门。 他才忽然发觉自己是不是不该空着手——至少和那些新人一样,带束花才对吧。 不能失礼啊。 程嘉柏踩着台阶一节节往下,皮鞋跟发出有质感的钝响。本想随便穿,结果生生被他妈抓回去换的正装。 他走到路边张望,目之所及没看见花店,却正巧看见路边停好车走过来的言令仪。 这是他们见的第5次面,如果商场那次偶遇不算的话。 她的气质很好认,仅仅是侧面,程嘉柏就几乎可以确认。大概是从小学艺术对于轮廓和线条的感知吧,程嘉柏对于自己打量过的人一般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一般都喜欢把女子比作花,可言令仪似乎更像某些干净有型的植物。 程嘉柏原地插着手等言令仪走过来。她的头发油亮乌黑,利落盘在脑后。还是像之前一样素净,除了……带了点早晨特有的、还没被班味浸染的清新。 “hi。” 言令仪向他打招呼,程嘉柏才从自己奇怪的联想中回过神来。 “hi。” 这实在是一个不怎么样的开场白。 言令仪眨眨眼,朝他微笑一下。只是客套地抿了抿,很快散去的笑容,又好像是特意为了缓解此刻的尴尬。 程嘉柏回忆了一下之前的几面,好像没见她笑过。 “你这是要去……” 言令仪显然并不认为他是特意出来接她的。 程嘉柏微微启唇,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言令仪在他面前站定,刚要开口,程嘉柏忽然间皱了皱眉,伸手快速抓住了她的胳膊,一把拉向自己。 言令仪失措地往他怀里踉跄几步,终于扶着他半举着的手臂站稳。 一辆电瓶车从她身后疾驰而过。 “没事,你已经来了,就算了。” 程嘉柏看她已经站稳,很快就松了手,转身默默揉了揉自己胸膛中间的位置。 言令仪有些过意不去。刚才她十分努力地稳住自己,以免像某些偶像剧的桥段那样摔到他怀里——代价是她的肩膀硬生生戳到他的胸。 按照受力面积和压强的原理,应该很疼吧…… “不好意思。”言令仪想伸手帮他揉,临到胸前停了动作。好像不太合适。 “没事,走吧。”程嘉柏挥挥手,指指里面。 /// □□大厅不算繁忙,很快就到了他们的号子。 按流程签字拍照,站到红布前,两人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衣。言令仪把外套放在一边的桌子,转头发现早她一步完成这个动作的程嘉柏在拍照的台子上看她,是那种若有所思地看。 “怎么了,哪里不对吗?”言令仪皱了皱眉,再次检查自己的衣服、袖口,领子也摸了个遍。 “没事。”程嘉柏轻笑,“看来言律师确实不怎么打扮。” “哦?”言令仪淡淡走到了他身边,准备拍照。 “我是说一般女孩要面对镜头,都会化……比平时再精致几分。” 程嘉柏意识到自己多言,立刻漫不经心转移话题,“我是说刚才还看见有全程跟拍的,哎你说这个时代,除了婚礼跟拍,已经发展到领证也有跟拍了吗?” “是啊,不然朋友圈里的精装修怎么来的?”言令仪勾唇,“对他们应该是一件很值得记录的人生大事吧。” “值得记录的人生大事?”程嘉柏念念有词,似乎琢磨上了。 这回轮到言令仪哑口了。 领证这种事,不把它当成大事才奇怪吧。 像他们俩这样。 “来,两位新人,看这边。”摄影师的指令响起,两人刚好就坡下驴,结束这场自找尴尬的诡异气氛,挂起微笑。 “哎,笑得很美,很幸福,要是再靠近一点就更好了。” 看来往后的尴尬是不会少了,只要一直用这个身份一起行事的话。 言令仪刚觉得自己的心态还是得练,下一秒就主动贴过去和程嘉柏肩并肩。她一向知道如何快速达成目的,与其内耗,不如直接行动。 “哎对,那个丈夫先看镜头啊,一会再看妻子。对对对,来来一起说一个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两人面对镜头。 “状态饱满一点!” “新婚快乐!” 肩膀交叠,脑袋也微微偏向对方,定格一闪而过的甜蜜笑容。 领完证,程嘉柏先拍了个照片做交代。他发好消息,顺着言令仪的视线往前看,一对新人正在不远的玫瑰花打卡处比爱心拍照。 程嘉柏笑了笑,顺手收起红本本,指了指那个方向,“你也想要这样的?” 言令仪看他一眼,伸手。 程嘉柏一下不明白她的意思,愣愣看她。 他只是调侃一下,她这是当真了? “这不是一人一本的吗。”言令仪指指他揣在怀里的红本本。 “噢噢。”程嘉柏面色微窘,将其中一本递过去给她。差一点就真的要伸手去牵她了。 “那,我就先走了。” 言令仪顺手接过,直接放进了包里,转身要走。 “等等。” 程嘉柏上前两步,“我妈让我们晚上回家吃饭,我和你说过的。” “嗯,我会去的。”言令仪淡淡回头。 捏了捏手里的红本本,言令仪想:现在是盖章持证的合作关系了,还是客气一点好。 她张开五指摇了摇,说了再见。 程嘉柏怔了怔,也抬手挥了挥,“那一会忙完了,我去接你?” “不用。我会准时到。”言令仪很快垂眸离开。 她离开的时候,头发甩起来一些,程嘉柏就这么看着,她身上难得看到些动感 。 她太平静,太稳重,干净利落,连多余的解释都不会有。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应该很轻松,因为行事太有逻辑和道理,太有边界感,绝不会拖泥带水……也很难会为了谁留下吧。 程嘉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除了够了些空气回来,什么也没留下。 也是,她一直很忙,仅有的几次见面也有半数是风尘仆仆赶着趟的。听说业务能力很强,年纪轻轻就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并购律师,也不怪他妈梁知微要想尽办法留下她。 她们根本就是一类人,那种风风火火,嚷嚷着这个世界就要按我说的做的那种“执棋者”。 他天生不喜欢这种人呢。 程嘉柏轻笑一声,把手里一直捏着的红本本随意拋起来,又接住。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放到了耳朵边。 “喂,怎么了。” 程嘉柏一边讲电话,一边大步往外走:“不是说要去玩,带我。” “……昨儿我明明听见有人说以后不用喊他出来玩,说梁家的已婚男人家规很严来着……” “行了,地址发来。”对面嘲笑的语气让程嘉柏听不下去,立马打断了提重点。 “真的假的,你不是说下午要陪老婆……好好好。” 似乎是察觉到程嘉柏这边没有什么开玩笑的心情,对面很快答应把地址发过来。 程嘉柏挂了电话,跨上车,手上的红本本扔到了副驾驶。 是他想多了。言令仪不是什么需要人陪的角色。她平日里签诉状也就差不多是这样的流程吧。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广告里,两个合作方签好字说“合作愉快”的场面…… 程嘉柏踩了油门。 /// “哎来了来了,你看看,我们柏兄如今要见一遍可不容易。” 许铮,刚刚电话里那主,陈嘉柏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家里做酒店生意,今天算是分店的剪彩仪式。 他远远就看见程嘉柏一脸失意地走过来,觉得好笑,毕竟程嘉柏平日里在哥几个当中总要摆一副不入世俗的艺术家做派,凡事都没他在乎的。 这不,少见有让这少爷打蔫的,可不得大做一番文章。 “起开。”程嘉柏挡开他,没好气地说。 “好啦,哥们上回就说了,你妈看上的人哪能是小白兔,早劝过你了,非说看起来不是那样不是那样,你看,日子难受了吧?” 许铮弹弹他肩膀,“怎么了,刚领证就现原形了?给你立规矩,所以你干脆逆反心理?” 程嘉柏:“老许,我看你是故事会看多了。” 许铮:“打住,这玩意我初中毕业就没看过,少污蔑我。” “你也知道污蔑啊。”程嘉柏手插在口袋里,原地踱了几步,环视一圈。 许家人在招待来宾,整体的装修不算富丽堂皇,算是顺应了城市江畔的韵味,朴素之间带着现代感的典雅。 搞得挺隆重,许铮把哥几个人也都凑齐了,除了程嘉柏,还有平日里飞来飞去搞组装赛车的陈烬,和英年早接班的创二代纪南舟。 “换个地方。老许,你不是说楼上有风水宝地吗。”纪南舟压低声音,几个人面面相觑,也反应过来,这地方貌似不是一个说私事的地方。 “也是,上楼说!我跟你们说,我特地盯的设计,以后我们用多一个集合地。”许铮特地拍拍程嘉柏,“看,哥们知道你已婚,不能总是去‘娱乐场所’……” 程嘉柏的脸色暗了又暗。陈烬见状,把许铮往前推了推,赶到前面去带路。 2. “鸿门宴” 上了透明电梯到了酒店的22层。 除了许铮,几个人都是第一次来。纪南舟和陈烬自发打量起这一层,许铮走在前面兴致勃勃地介绍,一转身,程嘉柏还停在进门不远处的玻璃窗前不动。 “哥们,想什么呢。”许铮直接上手把他往前推,“过来看,这可是我专门给你做的装叉区。” 是一个茶歇区,紧邻落地窗,窗外就是一线江景,视野最好的一段区域,桌上茶具一应俱全。程嘉柏喝茶这个老干部喜好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吐槽。 “行啦,还能有什么事困扰到你,你不是‘最不吃压力之人’吗?”许铮说。 陈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显是浪得虚名,还以为你会严肃拒绝呢,什么时代还搞包办婚姻这一套,哥们你不会吧,这么听妈妈的话,你成年了没?” 程嘉柏不耐烦地瞪他一眼,坐下来摆弄起桌上的茶具。 许铮和陈烬对视一眼,“嗬,还真装上了。” 纪南舟摇摇头,坐了下来,“说吧,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啊,能怎么样。” 程嘉柏随意摆弄桌上的茶叶、茶砖,“怎么没有我要的?” “知道了,我让人去拿。”许铮拨了个电话,很快有人送了一罐子白毫银针上来。许铮把东西放到他面前:“所以……不会是领证没成功?人家放你鸽子了?” “没有啊,挺顺利的。”程嘉柏面无表情烧水,特地补充一句,“说了是任务,任务,少拿这事调侃。” 陈烬:“任务?谁家任务真领证的?领了证就受法律保护哎程嘉柏,我以为这种事只有许铮会干,表面夫妻然后私底下各玩各的?玩那么花。” 程嘉柏利落放下水壶,“又来一个造谣的,我看起来很爱玩吗?” 陈烬不说话了,只捏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他。 程嘉柏无力解释,他一个搞艺术品鉴赏并且幽默风趣有见解的男人,在同类群体里面算是又年轻又有建模的了,有时候风头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虽然这么想确实很不要脸……不过他们四个,彼此彼此了。 纪南舟:“我倒是觉得你妈这回会不会赌的有点大?你扶不起来可以理解……” 程嘉柏眼神警告。 “行,我是说你不是个继承家业的料……” 程嘉柏缓缓起身。许铮把他按住,“哎,老纪,人家心情不好,改天再损他。”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绝对没有人格歧视。”纪南舟举手示意,“程少爷志不在此,在乎山水之间嘛。” 程嘉柏慢慢坐下。 许铮拍拍他的肩膀,“你说你妈怎么想的?给你找个贤内助也不能找个这么会算计的吧,哥们之前就给你打听过,杭城有点门路的都听说过这个‘女魔头杀人不眨眼’,你非得跳这个坑,说了你要不过她的,条款法规给你算计的明明白白,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什么‘女魔头’?”纪南舟一头雾水。 许铮:“哎,你之前出差,不在不知道,程嘉柏他妈这一时兴起给他找的老婆可不简单呐,开庭胜率强的可怕,江湖人称‘言一刀’,快刀斩乱麻的意思,说是总能从一个奇异的角度打开局面。你看,一是懂法、二是聪明、三是要强,你看我们嘉柏少爷不得被她吃的死死的。” “怎么可能。”程嘉柏越听越觉得他们在说什么地主家的傻儿子,“我怎么可能被她吃得死死的?小看我。” “那是,我们纯情程少火辣辣,什么美女都不爱。所以问你成年没有,还总是自己和自己玩。我看你是没开窍,不过你们言律师除了冷若冰霜……冷若冰霜好啊,这款我也能吃……哎!”许铮没讲完,在桌下被陈烬踹了一脚。提醒他收敛。 “哈哈哈哈哈……”边上的纪南舟忽然笑起来,“到底是谁杀人诛心啊许铮。” “我纯情?”程嘉柏无厘头地反问道。 边上三张脸不约而同认真点头。 程嘉柏:“我只是不乱搞而已,不算吧?” 三人纷纷摇头又点头。“所以,证也领了,婚礼也不用办,事情都挺顺利的?” 程嘉柏:“嗯。” “切,那你摆什么脸子,反向炫耀你什么也不做,就有漂亮老婆从天上掉下来?”三人齐刷刷走向另一边的台球桌,晾程嘉柏一个人在这里喝茶。 /// 玫瑰园。 程嘉柏停好车,刚踩上院子里的石板小径,廊下正侍弄鱼池的王姨就看见了他,“少爷回来了。” 程嘉柏不备,顿了一下。其实他应该早就该在进门前做好准备了,只不过刚刚收到言令仪的消息,为了应对一会的盘问,他还是选择先对口供。 王姨的声音响亮,没一会就惊动了楼上的人,院子的二楼探出个雍容典雅的中年女人,“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言言呢?” 这就是嘉梁集团的董事长,梁知微。也就是促成程嘉柏这妆“复古”婚事的当家主母。 “一会就来。” 程嘉柏笑笑,梁知微却不买账,皱了皱眉离开了窗边。 程嘉柏垂眼的同时大步往里迈。意料之中。 什么少爷,他明明是这个家最人微言轻的小侍卫,连只来过一次的言令仪都比不上。 王姨结束手里的活计,追在程嘉柏身后,“少爷今天想吃什么?” “都可以,王阿姨不用这么客气。”程嘉柏有点服气王姨的人设不到,不明白她的工作热情到底从哪来。 “叫王姨就好,言小姐……”王姨忽然收了声,想了想又说,“少夫人爱吃什么?” 程嘉柏正要抬脚往台阶上买去,闻言踉跄,险些要栽倒。 紧跟其后的王姨吓了一跳,作势伸手要接,“小心,这孩子……”许是意识到称呼又错了,王姨马上收了声。 程嘉柏到底还是大受震撼,“王阿姨,真的不用这么夸张的称呼,叫名字就可以。” “不行的。我问了董事长,她也不知道少夫人爱吃什么……”王姨期待着看着程嘉柏。 程嘉柏叹了叹气,没再纠结,“我确实不太清楚,就准备厨房拿手的就好。” “好的。” 王姨欣然领命,小跑路过程嘉柏。 程嘉柏想,果然是太久没回家了所以水土不服。这也太抽象了。 言令仪来了,程嘉柏才有东西吃。 刚才光看梁知微眼色了,果盘的东西都不敢动。 程嘉柏暗自决心,看来是今非昔比,下回说什么也不要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席上的梁知微喜笑颜开,“言言怎么没有和臭小子一起回来?” 言令仪瞥了程嘉柏一眼,他倒是只顾随手顺着自己的头发,看起来对“臭小子‘’这个词接受良好。“嗯,有点工作要收尾。” “你们公司没有婚假的?刚领证还让你回去干活啊。”梁知微义愤填膺。 言令仪熟练地哄起人来,“不是的梁董,是我自己想快点结束,好没有后顾之忧。” “嗯?”梁知微沉声。 言令仪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话里有什么不对,放大双眼,不解地 看她。 梁知微叹气,“还叫梁董啊。” 言令仪瞬间反应过来,望了程嘉柏一眼,那边也是饶有兴致看戏。 她试探开口,“婆婆?” “行吧,婆婆也行,妈妈也行。”梁知微肉眼可见地高兴。 程嘉柏有些阴郁——怎么在言令仪这边就这么容易满足呢? 光天化日搞双标是吧?! “言言,程嘉柏这个人笨是笨了点,不会讨女孩子欢心……” 程嘉柏没办法再听下去了,“妈!” 梁知微瞪他一眼,“我说错了?” 这声音不怒自威,程嘉柏咬了口筷子,没再说话。 “梁董……婆婆,不关程嘉柏的事,是我不好,我也没和他商量。” 言令仪觉得再这样下去她也吃不好饭,干脆把事儿揽到自己身上。 程嘉柏眉眼动了动。 还算有点良心。不对,感觉还有点茶茶的是怎么回事? 梁知微打量了这两个一左一右,面对面的人,忽然笑了笑,似乎之前的严肃都是开玩笑罢了。 “好了,快吃吧,看看和不合口味。” 梁知微又问了言令仪平时爱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言令仪答了,梁知微又莫名其妙在桌下踹了程嘉柏一脚,他啃了一半的玉米都不香了。 鸿门宴啊。 程嘉柏干脆放空自己,精神上不受力这招是他的万金油。按他妈的脾气,这些只是前菜罢了。 果然——“言言,不办婚礼我可以听你们的,但蜜月总要度的吧,不然婚假不是很亏?”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没事的,出去玩也挺累的。”程嘉柏话音刚落,梁知微眼神也马上杀了过来,“你会累?你不泡在画廊的时候不都在户外当野人的?” 程嘉柏哑口无言,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没领证之前,当着言令仪还会收敛些,维护他的形象——还以为结了婚就不能把他当孙子一样损了呢,没想到现在的处境也别无二致。 程嘉柏甚至看到了言令仪的肩膀都因这动作微微瑟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他的眼神似乎都带了些怜悯。 “言言,真的,程嘉柏这个人看着散漫,但玩商蛮高,像那种雪山啊攀岩啊他都能爬,没事就满世界玩,旅行经验还是可以的,他会是一个好导游的。” 梁知微语罢看了看程嘉柏,程嘉柏当然要找机会上道,“当然,保证完成任务!” “是任务吗?”梁知微语带威胁。 “不是!是本分!” 程嘉柏像是喊口号一样,不假思索说出这么狗腿的话来,言令仪笑出声。梁知微也淡淡地笑了,没有再为难他。 刚吃完饭,程嘉柏眼看梁知微又眉飞色舞灵机一动背着什么坏呢,正发愁这回要怎么防御,王姨把她的手机递了过来,“董事长,电话。” “我有点事要回趟公司。”梁知微简单交代就要上楼换衣服,言令仪担心这事和她负责的合同有关,着急地问是什么事。梁知微让她不用担心,确实是海外项目的事,是驻地的中方管理人员突发疾病,需要紧急安排回国治疗,涉及到当地医疗资源对接、使馆协调、家属安抚之类的,比较麻烦,所以要她坐镇。 “是个老员工,我得在。”梁知微脚步停了停,回头看看两个人,“言言,今天留在家里吧,别回去了。臭小子,对我女儿好一点,一会带着人转转,认认路,听见没有?”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梁知微已经不见人影,只得徒留原地面面相觑。 3. 话梅核 “我今天要睡这里?” 言令仪扭头问程嘉柏,她不太确定她这“新鲜”婆婆说话到底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是可选择还是不容置疑的。 程嘉柏挑眉,“你最好按她说的做,更何况……” 他靠近言令仪,故意在她耳朵边上吹一口气,“今天可是我们新婚夜。” 言令仪翻了个白眼,打量起他来。 这人的名字其实挺正气的,程嘉柏,一派岁月静好兴兴向荣的样子,一听就很乖,于是实在算不上人如其名。 没事手就在口袋里插着,懒洋洋的,淡淡的死感,往中二了说就是忧郁文青。穿着倒是和他身份毫不相干的朴实……言令仪对时尚没什么见解,但在姐妹的影响下,也了解过一点,有种风格就是看上去简单朴素,实际上用料考究,内涵穿着者的品位和处世之道。程嘉柏大致就是这种,天然面料加低饱和,极简静奢。头发似乎也不修剪,还有点卷卷的……到也说不上乱,反倒遮掩了一些他本人下颌线的凌厉感。 程嘉柏慢悠悠后退半步,歪着脑袋接受她的审视,“我好看吗?” 言令仪抱了臂接招,“还行吧。” 程嘉柏笑了,“那走吧,我带你逛逛,顺便消消食?” “好。” 言令仪为了不显得自己过于没见过世面,第一回来这里也只是瞪大眼睛多看几眼,现在散步在这方庭院中,才知道这里有多大。 她默默意识到这世界上的富人是砍不完的,还有一些大隐隐于市,根本不会亮给你看。 “怎么了,害怕吗?” 程嘉柏把胳膊伸到她面前,示意她可以扶。 他们正走在池塘上的平桥,九曲十八弯的,离水面很近,还没有栏杆扶手。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行,程嘉柏在转弯的时候看见言令仪低着头,面色不善。 言令仪摇摇头挡开,“没那么菜。” 程嘉柏笑得过于轻快,“哦?” 可言令仪不接他的茬。 一般来说,面对这样略带调笑意味的“哦?”,对面大概率会解释、反唇相讥,言令仪的毫不在乎让程嘉柏挫败。 她甚至没有表情变化。 程嘉柏重振旗鼓,“你比我小三岁,叫声哥哥听听?” “哦?”言令仪皮笑肉不笑。“你喜欢玩背德的是吧?” 程嘉柏自然张开的嘴唇有细微的颤抖,上下抿了抿,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言令仪见状,眉眼微微上扬,心情大好,“哎,你妈是书香世家来的吗?喜欢这种新中式庭院,每天上演红楼梦?” “不是,你对你的老板一点都不了解啊,这不是职场大忌吗?我妈白手起家来的,算是抓住90年代的基建浪潮,一路过来才有了现在的嘉梁集团,我外公也是修路的……过世的很早,那时候我妈才上小学。” 言令仪怔住,迫使走在她后面的程嘉柏也停了下来,“我知道她厉害,没想到……” 嘉梁集团是本土影响力很大的基建出海民企,言令仪当然知道梁知微在公司以及社会面上女企业家的光辉形象,但要是把这些细节加注到现实逻辑,她还是不可置信了——比如,一个在国企占比的巨大的基建类目,民企如何夹缝生存?比如,为什么偏偏是修路造桥?钢精水泥的苦力活,她一个生理上天然弱势的女流之辈如何白手起家? “没想到这么厉害?哈哈哈。”程嘉柏把话接了过去,“你说一个人干什么要这么拼?” “你说,我妈会不会也被蜘蛛咬了,所以要当超人?哈哈哈。” 这个家真是奇怪,一个超人妈妈是怎么养出一个不着调的儿子?不过她这个时候才觉得奇怪好像也有些晚,都开出去十里地才发现是贼船吗。 “那个亭子是摆设吗?”言令仪指了指斜上方,那里树木掩映着一座六角亭。 “可以上去。”程嘉柏领着言令仪来到侧面,有一条小小的石阶通向上面,言令仪拎了点裤脚,踩了上去。 这亭子高于围墙,可以看到别家的景致,远眺也能看到二楼的窗户,算是一处瞭望点。言令仪好像格外喜欢这种能一下掌握许多信息的地方,她半倚在栏杆上,池里的游鱼渐渐看不到了。 “走吧,天黑了,喜欢这里的话,明天白天可以过来。”程嘉柏提醒道。 他走在前面,狭小的阶梯在昏暗的光线里暗藏危机,他下意识把胳膊伸给后面的言令仪。 言令仪也不客气,抓着他的小臂,还余两节台阶的时候就直接往下跳,把程嘉柏吓了一跳。 “还要去哪里逛逛吗?这个小区还算大,边上有山有水。” “不用了,休息吧。” “你也会累?” “我又不是机器。” “有过之而无不及。” 言令仪一个眼神杀过去,程嘉柏只当夜色昏暗,看不见。 “你看起来和你妈完全相反?” “哇,言大律师,我以为这已经很明显了。” “你明明不赞同你妈妈。”言令仪进入正题,“为什么会听她的?” 程嘉柏拖拖拉拉的步伐有一搭没一搭地踢起石子来。“你指的是我娶你这件事?” 言令仪眉头一蹙,“我们不算嫁娶。” “那算什么?” “合作。”言令仪一听她前面安上了一个“娶”字,就浑身不舒服。 她突然不能共情那些,把“我会娶你”当成浪漫誓言的人了。 程嘉柏莫名其妙,“可领了证就是法律上的夫妻,和普通的合作不一样的吧?就算有名无实,名义上的夫妻也对应名义上的嫁娶啊,这有什么?我说言大律师,你不用这么看不上我吧……” “我的意思是……”言令仪忽然没了往日的巧舌如簧,她哑了一阵,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哎算了算了。” 程嘉柏的腮帮子像是忽然塞了个话梅核,酸酸唧唧,鼓鼓囊囊。 “那你是为什么?” 言令仪瞟他一眼,“你觉得呢?” 按照他们之间的地位和人设,放故事会里都有好几页,不过不是灰姑娘和王子,是一绞尽脑汁跻身上流的反派女配和地主家的傻儿子。 程嘉柏轻笑一下,“谁知道呢,毕竟我这么招人喜欢。” 言令仪一脸黑线,赶在平桥的下一个转弯处超过程嘉柏,走到他前面,眼不见为净。 程嘉柏得逞,悠哉悠哉地跟在她身后。 “别不承认嘛,我可打听过你,全网无前任,人又独立,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突然改了注意?啧,那明显是正缘降临啊。” 言令仪突然转身的时候,程嘉柏正在整理刚因得意甩到一边的 头发。 真是自恋狂,她沉声,开口时又带了点戏谑,“你打听我?这么关注我啊。” 程嘉柏很快收敛,低了低头,认真看着昏暗环境光里那张劲劲的脸,“那你不打听我,就敢和我领证?” 言令仪抬手,指尖落在程嘉柏的肩膀,一路往下,滑倒他心脏的位置,“那自然是有利可图了。” 她直视他的眼睛,刻意流露出的狡黠和平日里拒人千里的板正对比强烈。 程嘉柏只觉得新鲜,“合作不就为的双赢吗,我还担心你吃亏呢,老婆?” 这两个字几乎是气声,安静无人的院子里,加上面对面完全传递的神态表情,更像是撩拨,含义完全超出这两个字代表的身份关系。 言令仪没见过有男的敢在她面前如此轻佻。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无耻这方面尚且追赶不上这个表面应付家里,私底下完全违抗的双面少爷。为了资源“不择手段”这种事,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这么羞耻的词也随便喊吗?好没有边界感。言令仪开始怀疑自己原先对他的判断,会不会过于自信了。 程嘉柏笑意更深,伸手握住那只触得他发痒的手。 即便言令仪很快抽走了。 “别乱喊。”言令仪皱眉。 “知道了。”程嘉柏又一脸温顺,就像他刚才面对他母亲一样。完全不知道刚才口出狂言的人去哪了。 好割裂。言令仪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要将他甩远些才好。 程嘉柏远远看着她,也不急着跟上。 他的新婚妻子好像忽然有趣了起来。 她的手比自己凉一些。程嘉柏摩挲着指腹,单手插袋,就这样走了回去。 /// 吃完饭还能在中式园林散步,这种体验真是新奇,好像在景区民宿,除了当中掺杂着程嘉柏令人不爽的玩笑。就当是景区奇奇怪怪不知名的小动物好了。 言令仪快步在程嘉柏之前到达,一进门,就有人递上拖鞋,与此同时还有雷霆称呼,“少夫人回来了。” 言令仪哆嗦一下,抬头看着眼前的阿姨,越发确信梁知微住在这种地方,一定是有点cospy的兴趣爱好,“阿姨,你是在叫我?” “当然啦,梁董特意吩咐过的,今天起,您就是这个家里的新成员,我们一定会安排好您的饮食起居。你可以叫我王姨。” “谢谢……但是……王姨?叫我名字就好。”言令仪礼貌地笑笑。 “不可以的,少夫人就是少夫人,要不然,少奶奶怎么样?”王姨甚至弯了腰说话,毕恭毕敬的。 言令仪当即双手扶她手臂阻止,劝阻在玩,王姨却还是沉浸在她的雷霆称呼里,言令仪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听她的吧。” 程嘉柏的声音于身后响起,他正倚靠着玄关的雕花们,单脚轻点地面,很是松散。 不知道这家伙在后面看了多久的戏。 “少爷回来了。” 程嘉柏路过言令仪,十分接受良好的换上王姨递过来的拖鞋,往里走去,撂下一句“习惯就好”。 天啦噜的还有这种风气,新中国成立的时候没有通知他们吗?言令仪早知道这种家庭大概率会长期聘请家政,没想到还有这种阶级称谓。 她再次留下句谢谢,追着程嘉柏上了楼。 4. 万无一失 言令仪一路跟着程嘉柏上楼。 之前来签字都只是在楼下会客厅,楼上她还是第一回上来。 程嘉柏自顾自绕进一个房间,完全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听不见脚步声之后,言令仪没了方向。二楼有很多房间,她不好四处乱逛,只能在心底暗骂,程嘉柏这个人的绅士礼貌估计是一闪一闪的,时有时无。 “程嘉柏。”她喊了一声。 “这里。” 好歹有点回应。言令仪顺着声音的位置,一进门就看见就四仰八叉躺在床尾刷手机的程嘉柏。 程嘉柏从手机屏幕探出来,果然看见一张和他刚才一样石化的脸,轻笑出声。 眼前是一片正红,中式纹样的喜被占了满床,床旗还放着一个篮子,盛了某些寓意吉祥的瓜果。言令仪很快镇定下来,意外是本能,但一想……似乎也合理。 “这……好夸张,这里应该还有其他客房给我吧?” 程嘉柏起身,一脸意外,俯身直视她的眼睛,“你还没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啊,少夫人?” “没想到你们家这么封建。”言令仪四下走动,打量起房间的陈设来。 程嘉柏嬉皮笑脸,“现在才知道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他瞥见言令仪正对他的书桌和书柜感兴趣,似乎是想看看抽屉里有什么,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拉开它。 “没事,你可以看,刚好可以考察一下我,有没有什么奇怪癖好。” 言令仪闻言也不和他客气,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有一些旧照片,笔记本之类的。东西不多,都是学生时代的玩意,还有魔方机械锁九连环之类的。言令仪直觉再往下的话,说不定还会翻到奥特曼卡片。 “真不客气。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邀请我去考察一下你的房间?” “你想看什么,要是小时候的,恐怕得跟我回老家。” 程嘉柏一下子坐起身来,“真的吗,好啊,按理说,新婚第二天是该回门……” 言令仪歪了歪脑袋,程嘉柏就知道自己不该表现得过于期待,“怎么我丑女婿见不了岳父岳母吗?” “你确定?我家可没有这种阵仗。” 程嘉柏对他们的合作关系心知肚明,这明显是给他面子的说法。他重新躺下,“你和你爸妈说了没,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结婚?” “说了啊,虽然现在结婚不用偷户口本,但毕竟是大事。” 书桌东西不多,言令仪随意拉开边上的书柜,一些工具书和教育部各学段的必读书目,没什么特别的,也看不出此人的品味。 言令仪随手拉开更靠里的一边柜门,一眼看见最底下的柜子里有一本牛皮做旧的本子,和边上的科普杂志格格不入。拿到手上才发现,这不是做旧,连书皮都有些掉渣了。 “那你是怎么说的?他们同意?” 程嘉柏是真好奇,他听说过别人家嫁女儿,要考察好几关,想想都要退层皮。 “他们有什么不同意的……”言令仪故意道,“和某人可不一样,我们家都听我的。” 程嘉柏从床上弹起来,又原地把气咽了回去,“……这感情好,那一定是把我的形象树立的很好了,这样的话我也不介意陪你回去演一出鹣鲽情深。” 言令仪转了个身,“那也大可不必。” “大可不必?正常父母会随便……你手里是什么?”程嘉柏顿声。 言令仪奇怪,“你柜子里的,你说我可以随便看。” 程嘉柏起身,快步走到言令仪眼前,拿过笔记本,“除了这个。” “这是什么,这么紧张?”言令仪问。 程嘉柏不语,只是把那本老旧的笔记本放回了原位。 言令仪见状也晓得大概率是个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就他们的交情,确实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这个房间干净空荡,估计是程嘉柏少年时期住的,看样子也不怎么回来,没有什么有效信息,她没有心思再继续参观。 “喂,给我安排个房间吧。” “找王姨就好。”程嘉柏随口应付。 “哎,少爷找我?”门口突然就出现了个“曹操”。 言令仪不像程嘉柏大惊小怪,“王姨,客房在哪里?” “不行的少夫人,梁董吩咐过,今天不一样,需要您和少爷克服一下。” 王姨双手在身前端着,好声好气的劝了一通。 言令仪觉得太阳穴有些胀,没怎么听进去。 反正核心意思就是晚上他俩得住在一起。 言令仪觉得自己一个外人确实没有什么话语权,于是看向程嘉柏。 程嘉柏朝她耸耸肩,意思是他的权限不如他妈。 言令仪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扎眼的婚礼四件套。哎,只能演到底了。 /// 程嘉柏把房间里的洗手间让给言令仪,自己去用另外的。没想到王姨跟征查兵似的出现了。 “少爷,你也不能睡其他房间。” 程嘉柏一如既往地被王姨惊了一悚,“王姨!能不能别总是突然出现……” 王姨叹口气,挡住他的去路,“您还是回去吧,哪有让新婚妻子独守空房的。” “王姨。”程嘉柏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们的情况,面都没见几回,就要和人家睡一起,是……很不礼貌的。” 王姨面露难色,“那也不行,梁总吩咐过,这是一个情感升温的好时机,不管你今晚是睡床上还是睡地板,总之底线是得在一个房间。” 程嘉柏暗骂一声,转头又可怜兮兮皱着眉头,“王姨,你看我这么久没回来,一回来你就忍心看我睡地板吗。” “少爷……加油。”王姨还是拦着门。 “那行,让我洗完澡再回去。” 程嘉柏泥鳅似的从王姨的手臂下面钻过去,“总不能让我们一起洗吧王姨,你放心,我会回去的。” 王姨只得作罢。 洗完澡,程嘉柏几乎把房子整个游荡了一遍,这个老宅总体和他离开之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离开房间的时候让言令仪自便来着,听说女人洗个澡都要几个小时,步骤贼多,太早回去不太好。他在音影房多待了一会,把小时候玩的游戏找出来玩了一遍。 玩到一半还接到陈烬的跨国电话,说是看见有一批旧书,更像是手稿之类的东西,上面隐约是藏语,问程嘉柏感不感兴趣。 程嘉柏读书的时候和这帮人就在一起玩。小时候因为外公的关系,一度对藏文化之类的东西感兴趣,现在又对外宣称搞点收藏品鉴定的活,哥几个看 见有意思的东西都会给他来个消息。陈烬玩车多年,经常需要从海外运汽车零件,有自己的货代和清关渠道。 聊着聊着,直到王姨来催他,说时间不早了。 程嘉柏抱着被褥大摇大摆打开门,没想到灯已经熄了,只好慢下来,借着走廊上的光线看路,蹑手蹑脚铺好了被子。 就着走廊灯和王姨打了招呼,房间门轻声关上。 程嘉柏适应着昏暗的光线,片刻之后,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他轻笑,看着床上那一坨人形,忍不住纳闷一个姑娘是怎么在这样奇怪、又被迫的情况下还睡得这么有安全感的。 忽然,床上的人动了动。程嘉柏在床角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此刻好像一个随风潜入夜的采花贼。 啪嗒一声,台灯亮了。程嘉柏偷感十足的身影无处遁形。 “那个……我……” 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间。 言令仪瞥了一眼床边地板上多出来的被褥,“你要睡地上?” 程嘉柏一听,偷感马上不见了,镇定自若地走到床边,“哎那怎么办呢,要一起睡吗。其实我是不介意的,你觉得呢?” 台灯的光线不算亮,言令仪的头发如瀑垂至胸前,遮挡住她大部分脸颊,看不清表情。前几面见她都是盘发,不知道原来这么长,又黑又直,缎面似的,在末尾平齐又突然锋利。 沉默中,程嘉柏不由着往前更近些,想看清她是什么态度。 言令仪随手把头发撩到肩后,程嘉柏看见她的衣着显露出来。丝绸的吊带,酒红色的,光线竟一时间暧昧起来,落在她的肩膀至锁骨的轮廓。程嘉柏早年画了那么多的人体,至此才领悟到古典油画里极富呼吸感的光晕,是怎么把皮肤之下的生命力抬上来的。 言令仪只觉得他有些呆傻。 她原本没有打算要在这住一晚,自然什么也没有准备,刚才在衣柜里发现有给她准备的衣服,不过适合穿着睡觉的也只有这一件吊带裙,同一套的家居服太厚。 这边三月份还开着地暖,难道是房子太大,太冷清的缘故? 明白过来他在看什么之后,言令仪一声不吭从枕头底下掏出家居服的腰带,“我不管你睡哪,手给我。” 程嘉柏乖乖伸了一只手给她,言令仪于是直接把他扯过来,把另一只手也抓到一起,“一个房间的话,捆你,有异议吗?” 程嘉柏忽然就坐到床边,好不容易稳住自己没直接扑在她身上,“你……” 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被绑在了一起,目测至少绕了三圈以上。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开口,“有必要吗?” “不好意思,我喜欢万无一失。委屈你一晚。” 言令仪冰冷的声音在他天灵盖震颤起来,程嘉柏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 像是一个人质一样,可怜巴巴倒在刚才随便铺好的被褥上,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言令仪,然后像毛毛虫一样挪动两下,示意自己盖不了被子。 言令仪很仁义地下床照顾她的“人质”,给他盖上被子。只不过“人质”突然把眼睛闭得很紧。 也是,裙子有点短。言令仪看了眼自己的穿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重新躺好之后,谁想“人质”又把头仰地老高,问她要纸巾。 5. 睡上来吧 言令仪眉头一皱,冷着脸把床头柜上的纸巾递给他。 动作十分自然,并没有因为睡裙布料少就神色扭捏,程嘉柏更不敢动。言令仪见他被绑着的两只手并不能灵活擦拭,上手帮他。 “等等,你还是先把我松开吧。” 程嘉柏已经感受到自己耳朵的热度了,等手上的束缚解开,便落荒而逃进了洗手间。 冲洗干净,连带着脸庞也一起降温。 程嘉柏眯着眼找毛巾,重见天日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红衣人影斜靠在门口注视着他。 程嘉柏一哆嗦,“干什么,你不知道一个红衣长发女半夜飘来飘去是一件很吓人的事情吗?” 好吧,其实很美,但移不开眼和不敢直视是两件事。程嘉柏一边觉得冒犯,一边又转头告诉自己要习惯,他现在身份不同,如此场景下回也依然有可能出现,他得尽快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没见识。 言令仪勾唇,似是看透一切,身体微微晃动时,发尾垂在腰间似珠帘坠落晃动,恰巧陷进曲线的最凹处。 程嘉柏此刻有点不想要这种对轮廓快速捕捉的能力了。 “没想到你还真不像传言那样。”言令仪毫不掩饰她的嘲笑。 程嘉柏闻言迅速解码她所说的“传言”指的什么。他在公司挂名不管事,偶尔有几个必须要参与的会,也就看情况抖几个机灵——大家都知道小程总志不在此,在各个拍卖会、艺术展,而这些地方又盛产漂亮姑娘。 要是有传言的话,除了“纨绔”就是“浪子”了。 程嘉柏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像吗?你从哪看出来。” 不像传言那样……难道不正说明,她在之前就没有完全相信传言?程嘉柏忽然间很想知道她的判断来自何处。 言令仪很有弹性地点了一下脑袋,似乎确认这一点,下一秒就转身要走,显然没有准备回答程嘉柏的打算。 程嘉柏下意识抓她的手腕。 “不回答完整,对律师来说好像不是一个好习惯吧。” 言令仪看看拉住自己的手,又质询般地看看伸手的人。程嘉柏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很快松手,视线也落向别处。 她的皮肤……居然也像她本人一样冷。 言令仪只哂笑一声,抬手转了转刚才被他捏过的手腕,“那你想听我说什么,‘哦,程嘉柏这个人真是浪得虚名,三十多岁还和十八岁似的,纯情?’” 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想要调戏他呢。言令仪甚至还特意切换了语调,感受到程嘉柏在她靠近的同时往后退让,进一步印证自己的想法。 “我说的,对吗?” 程嘉柏表情没动,也不看她,呼吸节奏不太对……似乎有些紧绷。 算了。言令仪想了想还是不逗他了,正想往后一步,程嘉柏的手臂一抬,扣住了她的后腰,往前一带,她就伏在了他怀里。 她立刻要退,没想到双手一起用力也不见得有什么效果。扭头一看,程嘉柏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撩开了她耳边的头发。 什么东西,她费那么大劲推不开,居然只用了一只手? 言令仪皱眉,“你干什么。” “证明啊。”程嘉柏刚才的退缩羞涩完全不见了,完全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证明言律师也有不够准确的时候。” 她几乎贴在他身体一侧,明显高于自己的体温传过来令她不适,但暂时挣脱不了的现状又让她冷静。 言令仪忽然听不进去他说什么,只觉得双手之下的胸膛……触感好像不错,心生一计,动手捏了捏。 程嘉柏马上弹开了,和她保持了距离。耳朵尖尖好像有点红。 “是吗?” 言令仪原地张了张爪子,笑得轻蔑,顺手把较劲间掉落的肩带复位。 程嘉柏不敢多看,言令仪心满意足的离开的背影只在余光荡漾成一抹玫瑰红,程嘉柏一个人愣在原地怀疑人生。 很久后,他眼神哀怨,也不再看镜子,擦干手走到床边。 言令仪果然已经躺好了,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程嘉柏一言不发,捡起刚才的衣带,走到言令仪床边坐下。 言令仪坐起来,眼神不解。这家伙不会是想要报复吧? 程嘉柏眼神复杂盯着言令仪,看得她心里发毛,直往后躲。 但程嘉柏却只把绸带递给她,“呐,绑吧。” 说着把两只手递到她面前。 言令仪诧异了,“……不会不舒服吗?” “会啊。”程嘉柏一下从松散无奈的状态切换成吊耳啷当的样子,“心软了?还是说……” 言令仪闻言迅速扯过绳子饶了两圈,抽紧,然后是两层的蝴蝶结。从前怕鞋带散掉也是这么绑的,明天帮他拆开也不太费劲。 程嘉柏也不磨蹭,“束手就擒”就到自己的地方,躺下之后,盯着眼前团成团的被子,干脆自己拽过来,手脚并用往上一抛,然后等着它自由落体盖在身上。 好歹盖了个大概,总比让言令仪这样一身……下床来帮忙的好。 程嘉柏刚闭眼,听见言令仪喊他:“喂。” “干什么。” 折腾了这么久,程嘉柏没心思再搭理她了。这个人确实不是好对付的,完全没有弱点。 似乎已经拿捏他这个人对她来说不会有实质性的危险。 要对付她的话,还得再从长计议。反正这个局面不能完全由她一个人的说了算,不然的话不是跟那几个小子说的一样了,他程嘉柏哪是那么容易被拿捏的。真是笑话。 “你要不上来睡吧。” 言令仪的声音在他后背响起。程嘉柏觉得自己怕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睡到床上来。” 程嘉柏觉得自己快气笑了,他翻了个身面朝言令仪,并没有起身。“我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个男的?” “我有啊,还挺尊重的不是吗。”言令仪指着程嘉柏被束缚住的双手,“地暖不热吗,万一又流鼻血怎么办?三更半夜的,我可不给你递纸了。” 她说的很有道理,程嘉柏想了想,带上自己的被子,翻身上了床。 心率渐渐平息,好歹床也足够大,两个人各朝一边。程嘉柏费劲往自己胳膊之间塞了一只枕头,好让自己被绑着的手有点支撑,不那么难受。 他扭头看了言令仪一眼。没什么动静且呼吸均匀。 她倒是睡得着。 她确实超出他的想象。 之前收到母亲大人的结婚要求,他没什么理由拒绝。除了他在这个家的确没什么话语权的事实外,言令仪也确实很符合他如果非要结婚的话、会考虑的人选类型。 首先他年纪确实不小了,梁知微明里暗里给他安排了不知道多少人,但联姻这种事情就和卖身没区别,到时候除了给他妈一个人请安,还得多请好几个,不值当;而言令仪不一样,家庭普通,人又事业脑,想必没心思过多干涉他。 他当然调查过,比如是不是通过接近梁知微来捞点什么好处之类的……他妈妈这个人虽然说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但毕竟年纪大了,又有些夙愿需要实现,有句话说,没被骗是没有遇上私人定制的杀猪盘嘛。 所以,在梁知微给他的信息之外,他还专门找了许铮。这人就和地头蛇似的,毕竟酒店行业,听到的情报不少——那时候大致确认这个“言一刀”确实是个业内狠角色,好多代理人一听对面找的律师是她的话,都会着急忙慌打听 有没有能在她面前说的上话的人。怎么可能,听说找谁都没用,就是她合伙人上司来了,都一点不带给面子的。 那感情好啊,有原则有底线,怎么会是抱着私心接近他们家的呢。 那是为什么?总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当然,他后面才知道人家也是他妈忽悠来的。 ……好吧。 ……那不是一拍即合吗,这么志同道合的队友在这里,当夫妻?大材小用。 …… 主要是!她会不会过于不在乎了?! 她好像……根本没把他当男人? 程嘉柏咬牙切齿转了个身,发现言令仪正好也闭着眼面朝向他,他吓了一跳,微微向后躲闪一寸,发现人睡得安稳,并没有被影响。 言令仪抱着被子,像是小朋友抱着玩偶那样,和她醒着的时候反差挺大。 程嘉柏哼了一声,心也莫名其妙软下来,也只有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较乖了…… 后来程嘉柏也迷迷糊糊睡了,大概是这个姿势实在不好受,翻来覆去,睡得很浅。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程嘉柏实在被捆得难受,自己咬开了手腕上的衣带,才又睡过去。 /// 程嘉柏醒来的时候边上的人已经离开了。 他坐起来,手腕撑在床上有酸痛的感觉,揉了揉,后知后觉想起来引起酸痛的原因。 找了一圈,看见那条衣带散落在地上,程嘉柏抓了抓脑袋,脑子还是空白一片。等到坐下来和梁知微一起吃早餐才隐约想起来,那衣带是自己半夜里太难受了咬掉的。 也是,言令仪也不至于这么好心…… “想什么呢。”梁知微昨晚在公司弄到太晚,就让司机先回去休息了,自己睡在了办公室。当然啦,有专用的休息室。 “言言怎么这么早走了?” “我怎么知道。”程嘉柏知道他妈这审查似的眼神多半是好奇昨天晚上的事,又没办法问的太光明正大,只得隐晦着来。 程嘉柏大口喝粥,一派不吃压力的样子。 “那你手上这是怎么了?”梁知微的眼神一下变得复杂。 刚才没注意看,手腕上有尚未消去的勒痕。这怎么解释? “不会吧,少奶奶看着不像这样的人。”王姨把刚炸好的油条端上来,抽空瞅了一眼,同时完成她今日份的rea。 梁知微拧了拧眉,拿着筷子的手放下,腕子上的手镯碰撞在桌角,叮地响了一下,然后中气十足沉声道,“那不一定,你不知道,言言这孩子确实比小柏气场强一些。” 程嘉柏不清楚她们说的是不是“那种”意思,也知道一定是把自己看扁的意思,“只是忘记摘手表而已。” 梁知微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一下笑了出来,“好好好,快吃吧。” 怪怪的,更像是看破一些之后要照顾当事人的心理才停止的问询。 程嘉柏半噎不噎的,就着油条灌了一大口豆浆。 “接下来没事吧,出去蜜月去。妈给资金,管你们南极看企鹅还是非洲看大象,去哪都行。” 程嘉柏还来不及反应。梁知微也并没有真的要等他同意。 “我只有一个要求,”梁知微挑眉,细细的中式远山黛显得更调皮一些,平日的严肃威严一下子消失不见,“带着我儿媳妇玩开心了,好好刷刷你在人家那里的好感度。” 程嘉柏彻底吃不下去了,“这事难搞,你看你宝贝儿媳妇这一大清早就没影的样子,人家很忙的。 “这好办,我会搞定的。” “……妈。” “怎么。” “没什么。”程嘉柏没脾气,两口解决了剩下的半根油条。 6. 接机 早上,言令仪抱着一条触感奇怪的东西慢慢苏醒过来。 半梦半醒间,她做了个排除法,不像被子、她床上的陪睡员抱抱龙玩偶,也不像她姐妹周念摸起来软软的胳膊肉。 闹铃响了,言令仪一下子清醒。回头一瞧,好家伙,是程嘉柏的胳膊。 什么时候解开的? “这么早……”程嘉柏嘟嘟囔囔,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言令仪从床上坐起来,又再次回头看看枕边人,接受了半晌,起身上班。 /// 辞呈已经递了。从表态到现在,两三个月,她婚都结了,离职进度还是原地不动。 言令仪收到顾兰因的消息回了一趟原律所,本以为终于有点新的进展,没想到还是缓兵之计。 先是非要在离职条款里加“放弃对现有客户的一切权益主张”,后来又以“合伙人会议讨论”为由反复拖延,不给她确切的答复时间。 好在她现在也不是很急,尚且可以看看,顾兰因,她实习的带教老师、她同门的师姐,如今可以做到哪一步。 律所里每个人手头上都有要忙的事。 原来手下的小组成员小赵来传了话,说顾律办公室还有个大客户在,还需要一点时间。 言令仪来之前也没准备这回就能比之前更快,她点点头,看了一眼自己原来的办公室,自顾自走到会客厅坐下。 小赵不忍心看她形单影只,端了咖啡过来陪她。 言令仪打量面前的小赵,瞅瞅一面玻璃门外的办公区,百叶帘也只拉了一半,“你还是去忙吧。” “没事的言律,听说你想独立出去?顾律怕是不肯放人。”小赵的筒裙利落修长,坐下的时候却略显拘束。 “挺八卦。”言令仪瞥她一眼。 小赵看得出来她不算责问,腆着脸打哈哈,“言律去哪也不知道带着小的。” “你不怕你老板知道了,说你站队叛徒?”言令仪逗她。 小赵有片刻的无措,尴尬地笑笑,“哪有这么夸张。” 言令仪笑笑,“听说前段时间顾律已经开过会了呀,没有什么动静?” “令仪回来啦。”顾兰因一手倚在门框上,西服的袖子往上卷起,露出一截衬衣袖口、白皙干净的手腕和一截亮金金的表带。 她眯着眼笑,看起来很开心。就像撞见一个每天同进同出的好友。 “师姐。”言令仪挎了包站起来,“既然忙完了,那咱们这回抓紧时间?” 顾兰因挑眉,“走吧,去我办公室聊?” 言令仪不置可否,率先抬脚,走在了前面。 顾兰因办公室。 言令仪在沙发上坐下,等着顾兰因一整套待客之道的流程做完。 可她坐下来的时候,依旧是两手空空。 “师姐,今天的流程还没走完的话,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顾兰因身体前倾,手肘架在膝盖,显得十分无辜。“令仪啊,你知道的,我们并不想你离开。” 言令仪实在厌烦这样毫无效率的推诿,“师姐,两个月了,我不是一时兴起。”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慎重一点,你选择这个时候离开,未免还是幼稚了些。” 顾兰因的卷发从她的耳侧垂下。 西装,卷发,精致妆容,得体的香气,既专业又同时彰显女性魅力。 她们很不同,言令仪最初以为,个性上的差别可以让她们在业务上互补。 言令仪不喜欢对抗,也不喜欢处理道德判断、情感纠纷,刚好顾兰因能做到独一份的人情练达;言令仪的做事风格是简练、高效、落地,恰好导师介绍这同出师门的师姐给她做领路人,甫一见面的相见恨晚还历历在目。 一个管非诉,一个管诉讼,各自占了律所半壁江山。言令仪不是爱创业争权力的人,她以为这样就不会有矛盾。 天下宴席总要散的,言令仪只希望不演变成案子中比比皆是的“八点档狗血剧情”。 “师姐,不是年长几岁就有资格说别人幼稚的。你直接说吧,还要什么条件?” 言令仪尽力保持平稳。 这件事最差就是得走官司,赔付一笔违约金。 最初成立这个律所的时候,她作为授薪合伙人有签署一份竞业协议,违约金要按照年收入的三倍计算。 不是一笔小数目。梁知微关于这一点承诺过她,言令仪完全有脱身的把握,但这之后,和师姐这边就等于撕破脸了。 有必要吗?言令仪不知道。 顾兰因颔首,像是苦笑,“你一走,我们律所关于并购的一系列业务就算是开了天窗,你要我怎么办,你的客户怎么办?还有。” 她明显停顿一下,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冰冷,“客户合同都是和律所签的。” 言令仪相比之下轻松不少,似乎没有受到来自谈判局势上面、要她“净身出户”的压迫感。 “没事的师姐,我可以不带走。” 看见对面的顾兰因神色微动,言令仪接着往下,“我完全不介意的,但是你也知道,并购这一块是我的专长,而且是我全程负责的,客户主动跟我走的话,就和我没关系了吧。” 言令仪眨眨眼,靠在沙发扶手上。 顾兰因嗬嗬笑了一阵,幅度小而文雅,“你……会不会太自信了一点?” “还好。”言令仪耸耸肩膀,“师姐这次要几天?我可以把客户资料给你们,你们来联系,我不过问。一个礼拜够不够?” 打几个电话而已,一周显然是个过于宽裕的时间。顾兰因表面无事,保持着面带微笑的松弛感,默默咬了咬牙。 她这个学妹,从不张扬,没想到竟然可以这么狂。顾兰因失笑,沉了气说,“可以,那一周后再见。” “那听学姐好消息了。我记得我们原来都不爱浪费时间……”言令仪故意欲言又止,然后晴朗地朝她笑了笑。 顾兰因不说话。 言令仪于是也不多留,挎上包,转身要走。 “就这么讨厌我?”顾兰因鲜少低着头。 言令仪闻言一咯噔,这话未免有些重了。 她摇头,“学姐,是‘不一样’了,我们选了不一样的路。我不想总是因为没有办法调和的问题而惹得大家都不愉快,所以到这里刚刚好。”她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侧了侧脑袋,示意“走了”。 像之前的每一次“再见”一样。 /// 走出律所,言令仪叹了口气。 她大步走向自己的车,导航到杭城机场——今天她姐妹周念要回来了。 言令仪在接机口等了一会,周念发来消息说晚点了,她只好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看手机里发来的消息。信息里程嘉柏问她今天回不回家,她想了想,难道不是默认各回各家的吗,昨天只是因为领证第一天,梁知微又叫他们一起回老宅吃饭的原因。 像昨晚那样的尴尬场面,还是要尽可能避免的吧? 言令仪眼前忽然浮现今天早上醒来的场景,她的脸就贴着程嘉柏的胳膊……她这辈子没想过这个场面,言令仪赶紧甩头清空。 看来捆手也没有用,为了预防下一次再出现同类型的危机,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是的,他们落地了,已经拿了行李,你把车开到离我最近的f口就可以,我一会出来。” 边上有个西装革履的一直在讲电话,打乱了她的思绪。 言令仪转过头去打量,西装男起身,恰好周围有人同时着急走过,手上的咖啡从饮用口撒了一些出来。对方道了歉走了,西装男夹着手机腾出手翻遍了很久的口袋,眼看着袖子上的咖啡液已经快渗透,都没能找见纸巾。 作为离得最近,并且刚好带了纸巾的人,言令仪很好心地给他递了一张过去。 西装男笑笑说了谢谢,言令仪摆摆手说没事,刚好有。 “你也是来接人?” 这人倒是挺会来事,言令仪只得礼貌回两句,“是啊,我姐妹也是这个点的飞机。” “姐妹啊,那感情很好了。” 废话,感情不好那怎么叫姐妹。言令仪腹诽。 跟着人流出闸的周念一眼看到言令仪的位置,她拉着行李箱,本想隆重登场,没想到姐妹愣是没看见她幅度120度的雨刮器式挥手,不对啊,对面还站了个商务男?这姐们总不会谈案子谈到接机大厅来了吧,那就有点过于离谱了。 “hi。”周念小心翼翼地靠近,言令仪和西装男同时看见了她。 言令仪本就想拉倍速赶紧过完这个客套part,没想到周念刚好出现,“我接的人来了,先走了。” 她丢下一句,拉着周念就走。 “哎,不认识的吗?”周念还频频回头看,“远看以为你谈商务呢,近看还挺精致一帅哥。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再不走你还想再多唠几个来回吗,又不认识。” “不认识你们在说什么?” 周念福至心灵,“啊,搭讪!姐们桃花啊,这个看起来不错啊,我同意了!” “同意什么。” 言令仪无奈,顺手接过她手上一部分的大包小包,原地叹气,“姐们已婚。” 周念石化。 车上,周念在副驾盯着言令仪的红本本看了很久。又是放到前挡风玻璃照自然光,又是打开化妆镜的灯,像是鉴别什么似的,反复好几次,才皱着眉头严肃地看向言令仪。 “姐妹,不会吧,真的不是杀猪盘吗?” 7. 游戏规则 言令仪嗤笑一声,“什么杀猪盘敢搞到公检法头上来。” 周念吹胡子瞪眼地把红本本甩到她身上,“你真牛。不是,你怎么想的?看不出来,口口声声对恋爱不感兴趣,怎么的,对包办婚姻感兴趣?” “包办婚姻吗,不算吧,我爸妈也没插手,我自己包办自己也算啊。” 周念一整个气不打一处来,“行,先回家吧。吃什么?” “先系安全带。” 言令仪顺手把红本本放在中控的夹层,提醒她。 周念照做,哼哼唧唧把她冲天的高马尾往边上一甩。 /// 藕花路小区是市中心的老小区,平时来往很多满头银发的老年人,电梯是后来大批量加装的。总体还算安静,离律所和地铁站都不远,生活设施也在百米之内,干什么都很方便。 这房子严格来说属于周念的婚前财产,是她爸妈特意留给她的“退路”。周念在社科院工作,没事就要四处田野调查,大多数时间不在家里,反倒显得住在她家的言令仪像独居。 言令仪偶尔也会感叹自己命真好,做周念的闺蜜简直像捡了大漏,不仅省了房租,还有好口福。 本来想说舟车劳顿,言令仪打算点个外卖随便吃点。周念一听夸口说简单,框框就卷了袖子说要搞两碗炸酱面,还说什么上吃饺子下车面。 “这男的就是我出差之前,我们商场里碰见的那个?”周念把手里的面条焯水。 还是快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周念说要买点出差用的东西,刚好言令仪也有空,就一起去了趟商场,大包小包快回家的时候路过边上的奢牌区,看见程嘉柏蹲在地上逗狗。 言令仪当时只觉得这人面熟,好像在嘉梁集团见过。于是多看了几眼,后来有个小孩过来,不知道说了什么,程嘉柏把狗给他,还连人一起逗了,看着很开心的样子。 周念嘲笑她是看上狗了还是看上人了,她就解释说是最近工作对接的嘉梁集团的人。周念好奇,这样一个亚麻长发男看起来明明是像边上艺术馆出来遛弯的,言令仪重新理了理,说自己只是在董事长的专用电梯见过此人,估计不是小白脸就是少爷。 两人于是一边八卦,一边想起来边上还有一个二次元快闪展还没有去,说说笑笑搀着手离开了。 炸酱面爆炒的酱香充斥整个厨房的时候,晚餐也已经可以吃了。 周念让她再等会,说再来两个溏心荷包蛋才算一切就位,搞的她这个帮人接风洗尘的尴尬起来,于是也翻找了冰箱里的现有食材,给她做个舒芙蕾。 说来也巧,周念做菜属于无师自通,但爱吃的小甜品却总是失败,反而言令仪跟程序一样严肃执行的步骤往往成功。 “所以你这算是合约婚姻?”周念一脸哭笑不得。 “嗯哼,专业对口。”言令仪抖个机灵。 两人都笑了。 周念不是一个会过于干涉别人选择的人,尽管她会最大限度地提供帮助。或许是相处时间够长,彼此了解够深,家人有时候也不能及。 “瞧把你能的。你这人……确实是不用担心恋爱脑什么的,就算有什么合同也不会让自己吃亏。但是领证会不会有点太冒险了,嘿,不会是哪里做的吧,这么真?” 言令仪愣了一下,看来周念至此还不认为那本证是真的,“是真的姐妹,我可不做假证。” “啊?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呀,都是合约了,谁会真的把自己搭进去……”周念渐渐不说话了,因为言令仪的眼神告诉她,她是认真的。 周念放下筷子,眉头一下蹙起来,“那你不是还要和他家里斗智斗勇?” “不会,因为实际上和我做约定的,是他妈妈,也就是嘉梁集团的掌权人,董事长梁知微。他爸很早离婚了,多的我也没有也已了解,反正是不用见面的人……家里不算复杂。” “啊?” 在这一连串的震惊中,言令仪艰难咽下喉咙里的食物,给自己倒了杯水,顺手也给了周念一杯。 “那意思是,你和他妈妈把他做局了?” “啊?” 现在轮到言令仪震惊了,原来这件事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居然是这样的吗? “真有你的。”周念眨眨眼。 言令仪摇头,这么抽象的角度也只有她能想到。 “哎,那她妈是怎么想的?哦,觉得儿子没用,所以要找个有用的而媳妇来接管家族产业?” 言令仪轻咳一声,“也没有那么夸张,我前段时间不是帮他们做了一个海外的并购案吗,解决了一个还蛮关键的事情,梁董她算是比较赏识我,还邀请我去他们公司的法务部。” “了不起的offer?那就高悬赏把你加入企业编制就好了呀,一大公司养个小律师也不难吧,有必要拐回家吗。” 周念再次捏着下巴思索起来,“你这个人,总喜欢把工作当成通关游戏的副本挑战,该不会是你觉得被包养没挑战宁死不屈,人家才出此下策吧。” 周念起劲了,任由咬了一口的荷包蛋流淌,变成面条里的蛋黄酱,持续分析道:“不过人家用这种方式收你也血赚啊,好歹能干又乖巧,除了有些时候有点轴,啧,我们言言还是很完美的。” “谢谢您。” 言令仪干脆由她猜测,只管自己安心吃面。 “但是。” 怎么还抑扬顿挫的。 周念继续说,“她们的动机很好理解,那你呢?” 她的眼神一下子犀利起来。 “你可不是前面有点诱惑就上钩的人,是什么让你同意结婚的?还这么快?这是闪婚啊言令仪!现在离婚还有冷静期呢,结婚就不需要了吗?” 感情前面的分析都只是铺垫,审讯现在才刚刚开始。言令仪小心搁下筷子,思忖一会,“呃,确实是我有求于他们。” 周念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接着说。 “我不是年初就动了离开律所的心思吗,但那边一直不是很顺利。” “你师姐那边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们算是自己人,不会吧这么为难你吧?” 周念知道这号人,某天下班还一起约过饭,还算好相处。 言令仪点头,“主要当初签了竞业协议。” 周念:“我知道这个,意思就是要你违约金?限制你接案子?” 言令仪用赞赏的眼神看她,“知道的不少嘛。差不多。也许是怕我走了,一下子又找不着填我空缺的人,怕我把客户带走?比较我这一块的收入在律所占比还是比较大的。” “那是不肯放你走了。那怎么办呢,违约金你可以吗?” “有点困难。” 言令仪朝她眨 眨眼,“所以我结婚了。” 周念茅塞顿开,“啊,原来在这等我呢,我说你这个小鬼灵精无利不起早,这组建家庭是为了分担压力来了。” 言令仪叹气,“我一开始也很……” “正常。” “正常?”言令仪有些惊讶,“挺惊世骇俗的吧?” “还好吧,婚姻自古以来就是契约。” 言令仪来了精神,“怎么说?” 周念终于重新开始动她的筷子,“按传统来说的话,我们汉族传统的“聘娶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来新中国成立,“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写进律法,这你比我了解。你看演变至今,变化很大吧,都从“必选项”到“可选项”了。 所以我觉得吧,没有什么奇怪的,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你们律师不是最会钻规则的空子了吗。” 周念所在的社科院就是研究社会啊、民俗啊,她确实见过少数民族和汉族不一样的婚俗。 “你倒是开明。” 言令仪嘴上质疑,实则一下子轻松下来——不用觉得自己过分利用规则,规则明明就是人定的,自己不定,难道等着别人来定吗。 她最讨厌做个唯唯诺诺的顺从者。她为自己的人生全权负责,当然也得全权掌控所有选择。 “那当然啦。”周念开始滔滔不绝,“云南摩梭人的“走婚”你知道吧,男女白天各自在母家劳动生活,夜晚男方才到女方家居住,第二天清晨返回。双方没有经济联系,也不需要组建核心家庭,感情好就继续,不好就中止……” 周念讲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婚俗,言令仪听得津津有味,到后来甚至怀疑她的言论过于异想天开,有参假的可能,周念于是又不得不把百科上的证据发给她看。 原来人生真的可以这么多样……言令仪隐约感觉到,某个角度来说,自己工作相关的条款收益,那些政策法规,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一项复杂的游戏规则。 没有什么游戏是不能撂挑子不玩的。 世界杯界是开放游戏啊。 她制定自己的规则,而且对方也签字认可了。这没有什么不可以、不应该、不妥当。 言令仪欣然接受这一点。 “那你刚才还生气。” 刚才周念的激情逼问让言令仪心虚得不行,现在如此理解的样子,属实是反差很大了。言令仪嗔怪道。 “我是气你不和我说,这么大的事情,我出个差回来,你告诉我生米煮成熟饭了?” 话说到这里,周念眼神玩味起来,“煮了吗,饭?” 言令仪一愣,反应过来,顺手把吃完的碗筷一攒,起身离开,“煮你个头。” “啊,证都领了,你们搞分居吗?” 言令仪赌气,“对我明天就搬走。” 周念两眼轱辘一转,撅起嘴,“不行!你和男人鬼混,我怎么办!” “反正你也不回家。” “不可以,我回来你就要和我住!我不在的话随便你。” “哦?你现在不在第一顺位了,法律上丈夫才是第一责任人,你要靠边了。” 周念也收拾了碗筷进来,言令仪说着把洗碗机打开。 周念干脆抱着她撒娇,“不行!你去改,姐妹并列!不行,我们可是天下第一亲闺蜜,让你老公靠边!” 8. 商讨 说着,程嘉柏打了电话过来。 言令仪狐疑地看了周念一眼,周念觉得好笑,“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老公。” 言令仪听见这个称呼撇了撇嘴,点了接听键。 “喂?” “怎么了。” “我还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回消息?” 言令仪后知后觉回想起他今天是有问她会不会回家,那时候还在机场等周念来着,后来一通弄完全忘了这件事。 “哦,忘记回复了,之前说过的呀,不打乱生活节奏,没什么事我当然回自己家。” “你没什么事,我有。等会见个面,我来接你?”程嘉柏少见地对她提什么要求。之前签协议的时候,问什么都是随便,一副不怕被卖的样子。 “啊,什么事?非得要今晚吗?” 周念在一边没憋住笑,整了点动静,似乎是被对面听见了,程嘉柏犹豫地开口,“你……和谁在一起?” “没谁,实在着急的话,一会我发你个定位,你来找我?” 言令仪腾出手按了几个按钮,把洗碗机启动了。 “行。” /// 刚下了点小雨,柏油路上湿漉漉的。言令仪照着程嘉柏发的照片找他的位置,还好,他这辆比一般车辆大一圈的城市越野不算难找。 上回商讨婚前协议的时候她见过这辆车,那时的言令仪感觉这个人展示给别人看的东西都很反差——外表看起来随性慵懒的,玩户外、搞文艺,对藏品貌似也了解不少,搞的既随意又讲究,既开放又保守。 她也想不通,照理该因此判断这个人难以捉摸风险很大,她当时居然会觉得有趣。 程嘉柏透过前挡风玻璃指指右边,言令仪就绕到副驾拉开门。越野的底盘也更高一些,言令仪不太习惯,琢磨一下轻身踩了上去,程嘉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伸出来打算拉她一把的手没有了用武之地,又缩了回去。 “说吧什么事。” “你忘了,老佛爷昨天下达了蜜月旅行的任务,小的是来推进这件事的。” 言令仪捏了捏山根穴,没有说话。 程嘉柏在静默中欲言又止,“你和人合租吗?” 签协议之前他们交换过家庭境况、体检报告、征信记录,连无犯罪证明都搞了,但不妨碍这是程嘉柏第一次来她住的地方。 他知道言令仪在杭城没有落户,也没有亲戚之类的在这里,所以只可能是租房子。刚才在电话里听见她边上有人,他有些不明白这个年薪百万的头部律师到底是怎么样在过日子。 又或者是朋友吗?程嘉柏发现自己对她的人际圈也一无所知。 “不算。”言令仪简洁开口,不多解释。 “不算是什么意思?” 言令仪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直说吧,今晚的任务是什么,别的都不重要。” “确定时间、地点,还要采买一些装备,在这解决不了。你不方便邀请我上去的话,可以去我家。”程嘉柏斜靠在方向盘上看她。 言令仪轻哼一声,不知道这茶茶的语气是怎么了,“方便,那上去吧。” 说着作势拉门下车。 “不不不。” 程嘉柏忽然有些尴尬,“攻略什么的都在我家。” 言令仪利落扣上安全带,“行,那走吧。” “不用回去……拿点东西交代一下?”程嘉柏看看言令仪身上宽松的家居服。 “不用。”言令仪肯定道,并向窗外望了一眼。按周念的风格,她这个时候应该就趴在窗户上看第一现场的热闹。出门之前她还在撺掇她带好“随身物品”,拍胸脯说她晚上一个人睡没问题。 发动机哄一下响了,程嘉柏踩了油门。 一路无言。 他住的地方不远,几个弯也就到了。 和梁知微的玫瑰园不一样,程嘉柏的住所是现代风格的大平层,不是那种好看但千篇一律的样板房,过于冷且……可以说是原始的装修风格,钢筋、水泥、射灯,展示柜、挂画、苔藓植物,言令仪咯噔一下,她早年爱看的悬疑片就是这么个风格。 每天这么住不会得抑郁症吗? 程嘉柏给她拿了拖鞋,长桌上笔记本电脑是屏保状态,边上散落一些手写稿,画了线条文字什么的,言令仪没细看,拉了椅子端正坐下。 程嘉柏给她拿了一瓶水,愣了一下,“为什么不坐沙发上?” 他指了指边上黑色牛皮的中古沙发。 言令仪朝那边瞥了一眼,“躺那我一会就困了。” 程嘉柏笑着坐下,“时间上应该空的出来吧,听说你那边在走离职程序,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嗯,这个也难说,因为那边不肯爽快放人,但出去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我无所谓什么地方,新鲜地方就可以。” “喜欢看风景的话,往西走?”程嘉柏眼里有光闪了闪。 言令仪捕捉到了。她挑眉,抬抬下巴,“你应该有谱了吧。桌上这些?” 总是有了目标再做详细攻略的。 程嘉柏笑笑,也不绕弯子了,“墨脱?” “西藏?” 言令仪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周念,她之前看见周念电脑上有几张古村落的照片就顺口问了一嘴,了解过一些,很偏远,是全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城。 “你去过?” “那倒不是。”按言令仪发疯图强的前半生,她去过的地方不多。 “有兴趣?” 言令仪想了想,那地方确实新鲜,只是……有些艰苦?毕竟高海拔。 或许蛮合适的?真去那些景色浪漫的海岛才尴尬吧。“没苦硬吃”一下反而分散人的注意力,毕竟表面蜜月旅行实则配合表演,真让他们朝夕相处的话,估计每天都会变得很煎熬。 那干脆就这里就好了,氧气一变得稀薄,人应该也就不会没事找事了。 “我觉得可以。” 现在轮到程嘉柏挑眉了,“胆子蛮大。条件会很艰苦哦,你确定可以?” “没事,虽然不太喜欢运动,但每天的工作量也算是一种磨砺了。”言令仪耸肩。 程嘉柏也不多说,把刚才自己规划的路线大致给她介绍了一遍。言令仪就这么听着,里面出现的地名、公路地标名她听着新鲜,但没有具体概念,也不知道代表什么。 程嘉柏似乎确实像梁知微说的那样,旅行经验丰富。 “你去过很多地方?” 她不合时宜插了个嘴,打断程嘉柏正在进行的讲解。 程嘉柏顿住了,“什么?” “没什么。”言令仪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没头没脑的问这么一句,大概是想跳过这无聊的一段。 “被我迷住了?”程嘉柏明显是听见了。 她难得对他的什么事情表现出兴趣,至少是他身份和家世之外的、合同附件之外的信息。 “放心,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靠谱。至少这件事是我的兴趣范围。”程嘉柏又说。 言令仪没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但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远吗?任务的事情,是不是随便找个近一点的地方快速完成就行了?” “你是怕和我单独呆的时间太长会爱上我吗?” 程嘉柏开始不着调。 这人的开关怎么莫名奇妙的,之前也没有对她说话这么随便,男人都这样吗,“睡”了一晚就觉得可以对她无理了?言令仪腹诽,她好像也没有给他可以开玩笑的信号吧,他们很熟吗? 程嘉柏见她语塞,得寸进尺,“哎,不用不好意思的,毕竟是人之常情啊老婆。” 言令仪怀疑上次的破绽让他错觉这会是她的弱点,被叫老婆之类会害羞?她得把这个刻板印象扭转过来。 “你这自恋的毛病是从盘古开天地的时候就开始有了是吧?” 程嘉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理解一阵,随即哈哈大笑,“不愧是当律师的,这嘴皮子上的战斗力可以啊。” 后面程嘉柏把自己初步选定的行程继续讲给言令仪,在她的意见下删减了几条,即便如此,走完行程也要个十天半个月的。 言令仪咬咬牙,就当是西天取经了,拓宽一下生命体验。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言令仪打了个哈欠,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十一点多了。 不知道是不离得近,程嘉柏马上发现她的困倦,“困了吗,要不先休息?我这里有空房间。” 休息?又要像昨天一样,睡他家吗?言令仪摇头,“送我回去吧。” 程嘉柏也不在强留,视线落在她身上打量两秒,“那走吧。” 言令仪本来就是空手来的,起身就直线到门口换鞋子。过了好一会,程嘉柏才慢悠悠从房间里出来,把手上的外套递给言令仪。 言令仪不解。 “晚上会冷。”程嘉柏仍旧那么举着。 她身上还是家居服,一路从车里马上到房间里,倒都是开了暖气的,没什么感觉,这个点估计确实要降温好几度。 还挺细心的。 不过她不需要。言令仪出手挡了回去。 程嘉柏眨眨眼睛,微微俯身好言相劝,“不是吧亲,不是小孩子了,我只是怕你吹了冷风影响旅行。一件衣服而已,别多想。” 入户灯照在他们的头顶,这个角度言令仪可以看见他睫毛的投影被阴影拉的有点长,显得皮肤也和白净的幕布似的。大概是前额撇开的刘海倾身时垂落到了眼睛里,程嘉柏甩了甩头发揉眼睛。 他的头发还挺香。 言令仪一把拿走他手上的外套,“行啦,又不是嫌弃你,哭什么。” 言令仪说完便逃也似的拉开门,留程嘉柏在原地啼笑皆非。 9. 出发 言令仪刚回家关上门,周念就听见动静,从卧室探出脑袋来,面膜都遮不住她脸上的惊讶,“居然放你回来?” 言令仪呆看了她一秒,“你在说什么,说了合约婚姻,不回来还要一起睡吗?” “无话可说。过于正常,就显得有点无聊了哈姐妹。” 周念看了眼时间,抱着臂看言令仪换鞋。 言令仪觉得好笑,“那你觉得什么有趣?” “你不知道我们调查做多了,最爱听的就是那一点‘超过’,证明我的观察有推进。现在看来,你们两个都不具备冒险精神。”周念说。 “我看不全是。”言令仪脱了外套去洗手,周念一路跟着,“什么鬼?那还能是什么。” “你们搞研究不该是追问真相的吗,我看你现在整天想着吃瓜。”言令仪擦干手,扭头看门口的周念,“改行编短剧吧。” 周念一下就把门堵了,“言令仪!我这可不是瞎编,这是敏锐的专业直觉。” 言令仪举手投降,“好好好,让我一下。” 周念心不甘情不愿的往边上闪了闪,言令仪跨了一步出来,又回头,“你的直觉怎么没告诉你,我能干闪婚的事?不知道谁,一听见我结婚了就吓个半死。” “是一码事吗,逻辑也得找个源头推演吧,你这闪婚的事也得先有个男朋友再有老公吧,关键步骤都能跳过,能怪我直觉跟不上吗?”周念义正言辞。 言令仪叹气,她说的……好像也不错,“好啦,别说这个了行吗,我爹妈都没说什么。” 周念的眼神一下变了,没再和她拌嘴,“他们也是知道的?” “不然呢,这有什么好瞒的。” 言令仪眼看着周念似乎把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就接着往下说,“你看,我真不是头脑发昏。程嘉柏名声一般,看起来还有点不务正业妈宝男,但其实我进可攻退可守。你知道,婚前协议是我亲自拟的条款。” “那就代表,主动权和退路都在我手上。” 周念眯了眯眼睛,思考一阵,“这梁家为了把你骗到手,付出不少啊。不过你也别想的太简单了,能把事业做那么大的女人,没几个会乖乖照章办事的。不是说很多从商的人都黑白两道通吃的吗。往近了说,还得把你师姐算上。” “怎么说?” “我要是你师姐,也不可能放你走。” “……”言令仪背过身回房。 来一个打一个,她不信这两个她都解决不了。不,是三个。 /// 言令仪出发墨脱之前,见了原律所的小赵。 她觉得自己独立出来,还是得有一个自己的工作室,也需要有人帮她完成一些事情。小赵从她最后一次去律所就给她打电话,说想和她混,言令仪刚好需要这么一个人,就爽快答应了。 小赵完全可以先当一个卧底,去帮她盯一下她的离职手续,看高层那几个有没有在使新的小绊子好给她通风报信。其次的话,关于工作室她看了几个选址,还没定下,这件事还是等回来再看吧,希望那个时候离职手续已经办理成功了。 收到程嘉柏说已经出发的消息,言令仪估算了时间,自己提溜着行李箱下楼等。 来了一辆mpv停在她面前,言令仪纳闷地盯着,自动门一开,一身户外工装运动服打扮的程嘉柏跳了下来,微卷的头发明显打理过。 程嘉柏拉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拖到一半又被开车的司机师傅来接,他自然地把东西递过去,回头言令仪还原地不动,就伸出大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看什么呢,上车。” “看你好看。”言令仪不慌不忙扔下一句,上了车。 程嘉柏这身在她眼里确实新鲜,之前只见过他穿西服及常服的样子,一整个懒散少爷的形象,这一身反而显得青春活力,尽管眉眼间还是藏不住颓废慵懒,但反而像那些商场海报里的模特。 啧啧,梁家要是有天没落了,程少下海估计也别有一番风味。言令仪勾唇。 程嘉柏不理解她堂而皇之的……调戏?这是跟他学的?他轻轻皱眉,这律师的胜负欲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但嬉皮笑脸分明是他的童子功,哪能这么容易输。 “怎么了,我就这么好看?” 他倾身往言令仪那边靠,言令仪抬手挡了。 “这么见外,好看就好看呗,我不介意给你多看几眼。” 言令仪瞪她一眼,程嘉柏笑了笑,继续说,“放心,只给你一个人看,我还是有男德的。” “那你很棒棒了。”言令仪见司机师傅上来了,也没心情再和他斗嘴。省些力气吧,刚开始就这样,后面十天半个月的旅程怎么办? “那是,我妈教的好。”程嘉柏心满意足的坐回去,倚在靠背上。 “教的那么好,你怎么不回公司好好当你的小程总?” 言令仪此前进出嘉梁集团,撞见过梁董的秘书和她汇报程嘉柏的事情,梁知微本人也有在商量婚事的时候向她透露过,她确实希望言令仪来当个说客,叫他儿子早点收心,好回来挑大梁。 言令仪只能老实说她改不了因果。一个人怎么能因为三言两语改变,她自己就很讨厌别人教她做事,自然也不会双标到替人家亲妈来管他。 “哦,老婆开始管我啦。” 程嘉柏侧过脸坏笑着看她,“那得给我点好处,我才能考虑考虑呀,你说对不对。” 言令仪嫌弃地看他一眼,转回来重新闭了闭,看窗外不再理他。 飞机落地林芝之后,程嘉柏带路,和一个穿着皮衣的大叔接了头。 “是小程总?” 程嘉柏伸手和他确认,对面亮了亮手上的车钥匙,“烬哥打过招呼,都按照要求给您挑的,小程总今天就要启程吗,还是休整一晚再走?今天不走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在林芝逛逛,这我熟。” 大叔看了一眼程嘉柏身后的言令仪。 “今天就走。家妻赶时间。”程嘉柏笑着回头看看言令仪。 “哈哈哈好,那我带小程总去停车场。” 这两人沆瀣一气的,言令仪皱着眉,人生地不熟的还得仰仗人家,暂且不计较。 那人在讲解完这辆车的性能和操作系统就打招呼离开了,言令仪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大少爷出去玩都有专属司机呢。” 程嘉柏绕到驾驶座给自己扣好安全带,“怎么会。” 他从后视镜看言令仪,“下来,到我边上来。” 刚才他俩在前面讲车,言令仪就自动做到后面。 “这有什么,不是一样的。” “不一样,你得坐副驾。” “不用了我坐这挺好的。”言令仪不打算搭理他。 程嘉柏见状咔一声解了安全带,下车打开言令仪的车门。 言令仪吓了一跳,这是不从就要上强度的意思吗? “你干嘛?” “老婆~”程嘉柏这么高大一人,倚在门框处,单手插裤兜,用一脸威胁的表情,撒娇? 边上有路人走过,他又喊了一声,音量明显更大了。 言令仪佛了,她一言不发挪到后座的另一边,开门自己下去,坐到了副驾驶。 程嘉柏才重新摇头晃脑地发动车辆。 言令仪心想完蛋,这一路看来是注定要受人掣肘了。 导航定位显示,从这里到鲁朗大约一百公里,言令仪吃惊,这不是要开一下午,“要不要去买点速食干粮还有水?路上应该没有商店吧。” “没事,后备箱有,陈烬给我们准备了。哎呀,忘记拿到前面来了,一会老婆大人饿了该怎么办?” 程嘉柏又煞有介事的靠边停车,从后备箱把东西提了出来,刚想放在言令仪腿上,忽然又改变主意,放在后座地面,“不行了太重了,你还是不要拿了。” 言令仪面如死灰地拿起手机,“你闭嘴吧。” 程嘉柏甚至吹了口哨。 言令仪明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得先把他这个轻佻的毛病治了,不然她这一路说不定就被藏传佛教吸纳了。 “陈烬是谁,你下属?” “哥们,从小玩到大的。” “哦是吗。” 程嘉柏眉毛一挑,变了音调,委屈巴巴地开口,“是我不对,这些都应该要讲给老婆听的。我们一起玩到大的加上我一共四个人,除了陈烬,还有许铮、纪南舟。” “陈烬玩点赛车什么的,这辆车是他弄的,他有点股份在那里面,所以好办事;许铮比我浪,家里做酒店生意;还有顾南舟,比较无趣,英年早接接班,总出差,搞的出来玩也总是三缺一………” “行了,我也记不住。”言令仪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窗外逐渐稀少的房屋。 “知道啦,有机会带他们给你认识。” “不用,我不喜欢社交,他们家里要是有业务咨询或者打官司的需要,可以介绍给我。” 程嘉柏眉眼一下耷拉下来,皮不动了,“出来玩可不可以不要提工作啊老婆,这很扫兴。” “好啊,那你别一口一个老婆。”言令仪也算是找到了拿捏他的一个小妙招,刚还在头疼怎么让他闭嘴,没想到这么快就把弱点送上门了。 啧,这少爷不想继承家业,原来是一提上班就反胃啊。 程嘉柏不说话了。直到一条蓝绿色的河流出现在他们眼前。 对言令仪来说,这样辽阔的景色是很稀奇的体验,尤其是岸边同时点缀着柳树和桃树,她忍不住感叹。 这没见识的样子,程嘉柏扫了一眼右边的后视镜,发现言令仪都快贴到窗户上了,他无奈笑笑,“这是尼洋河。” 言令仪回头,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和向往,程嘉柏愣了一下,他握紧方向盘,强迫自己注意前路。 “这才刚开始呢。” 10. 不逢时 “真的假的,你知道它的名字?” 言令仪收起激动的心情,估摸着程嘉柏是诌了个名字诓她的——按她学过的地理知识,西藏主要的河流不是应该叫雅鲁藏布江吗。 程嘉柏偏偏装死不回答,言令仪直接放大中控看导航,“你看,导航也说是雅鲁藏布。” “你仔细看嘛,现在是不是一段清澈一段浑浊?” 言令仪仔细看了,河流在靠主驾驶的那边,她只能几乎贴近程嘉柏的肩膀,在左侧的前后车窗来回观察,“好像是。” 想起刚才程嘉柏不非要她坐副驾的话,情况就会方便很多。言令仪一巴掌拍在程嘉柏的胳膊上。 程嘉柏嗷叫一声,“注意安全驾驶啊老婆,你现在就要我和你去殉情吗?” 言令仪太阳穴突突的,这人简直和周念发神经买的尖叫鸡有的一拼,还没怎么样呢,马上就发出贱兮兮且难听的声音。 “闭嘴,要不是你我也不用看得这么费劲。后座多好,想看左边就左边,先想看右边就右边。” “那怎么办,那我允许你挂我身上,我可以稳住方向盘的。” 程嘉柏又欠欠补了一句,“你看见的,蓝绿色清澈河流是雅鲁藏布的支流,人家自己有名字,尼洋曲。藏语里‘曲’是‘河’,‘湖’就叫‘错’。” “感谢科普。”言令仪淡淡地敷衍。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总能在吊儿郎当和正常人之间切换自如,搞得人一惊一乍之后又只能偃旗息鼓。 “不客气喔,其实‘藏布’的意思也就是‘曲’的升级版,指比较大的江河。”程嘉柏起了兴致,真给人当起导游来。 只是言令仪这次只剩个鼻音给他。 他说的倒有些可信度。 在交汇处,灰黄和蓝绿两种颜色的水流并排流淌,像是被隔开似的。沿途的桃花已经过了盛放期,大部分枝条已经长满了深浅不一的绿叶,粉色的花朵藏匿其中,刚才言令仪看见的那几株盛放的估计是晚开的。 这里的桃花颜色比杭城更淡些,就像远处在云雾之下若隐若现的雪山。言令仪不知道为什么而生出一些审美上的共情来,好像她情感上就天然地偏向这种淡淡的、盛放的,尽管时间上落后但同样毫不逊色的美丽。 要是下辈子能当一棵树的话也很好,没事就长高,开心了就开花,结不结果也没有那么重要。 再重要没有用。比如现在,当路中间有牦牛挡路的时候,再急也过不去。 “这种情况……” 考驾照的时候倒是有见过这样的题型,答案是不能鸣笛驱赶。 牦牛不是哪都有,遇上了还恰巧挡在路中间也不常见。那两只牦牛慢悠悠散步,边上的草长得翠绿也不见得让它们心动赶赴,反而盯着他们的车还挪近了两步。言令仪忽然有点害怕,这钢架的越野不晓得是不是那几只粗壮牛角的对手。 程嘉柏从后座掏了水给她,自己淡定的喝了两口,见她不动,还凝神静气的,安慰道:“别紧张,一会就走了。” 刚一路经过几个村庄,这会子周围的景色是大片有耕种痕迹的山坡,远远望去是一层薄薄的绿色。 “那边大概率是青稞田。”程嘉柏顺着言令仪的视线看出去,“你是拧不开吗?” 见言令仪把水瓶杵在手里,他就夺过来帮忙拧松了再递回去。 手里重新带回来一个带点温度的水瓶,言令仪白了他一眼,“怎么可能。” 程嘉柏笑笑,又从后面捞出面包和饼干,“托它们的福,刚好有空吃点。” 路程已经快两个小时。 “这段路一直在攀升,应该快到色季拉山口了。你不舒服的话要说,我给你拿氧气瓶。” 言令仪嗯了一声,说完谢谢,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程嘉柏就自娱自乐、自说自话。 翻越色季拉山口的那段路,越往上走雾气越重,等到了垭口,四周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程嘉柏车也开的少有的谨慎。 “到了,色季拉山口,是路线上有名的观景台,虽然今天估计是什么也看不见了,你要去看看吗?” “看一看吧。”言令仪点头,意识到开车的人应该看不见她,补充说道。 程嘉柏在路边找地方停了车,两人下车。 风很大,吹的衣服贴住身体,还好没听周念的,穿什么漂亮出片的小裙子,毕竟她给自己这趟旅程的定位是“来吃苦的”。 绳子上挂着的五彩经幡被吹出咧咧的响声,言令仪走进看了,每张上面都有藏语。 “上面是经文,藏民们认为,经幡每每被吹动一次,就是诵读了一遍经文。” 言令仪默默观察,没说话。 程嘉柏见她手臂抱紧,有些瑟缩的样子,“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南迦巴瓦,今天就算了吧,我给你拍几张照片?和经幡?” “不用了。”言令仪兴致缺缺。“走吧。” 程嘉柏跟上她,“我们大概傍晚能到鲁朗,今晚在那里休息,明早再上路。” 言令仪看过大概的路线图。攻略的部分程嘉柏自己打了包票,鉴于人家户外旅行的经验也确实比自己丰富,就没费神去钻研。这边的公路不像杭城,晚上的危险系数更加,不能冒险直通。 “你要休息一会吗,剩下的我来?”言令仪出于关怀司机且放疲劳驾驶的初衷,向他提出人文关怀。 程嘉柏认认真真看了她好长时间,然后不出意外地又笑了。“我老婆还真是……体谅我,放心,这点小事难不倒你老公,你就安心坐着吧……” 言令仪听到一半就有了不太礼貌的、心理上厌烦的情绪,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开口的时候像是回到领证前谈协议的语气,冰冷机械。 “第一,我不喜欢你这么称呼我,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请你重视;第二,我是出于不管是合作关系还是同行同伴的关系提出的分担,请你正视自己的需要,不要因为什么愚蠢的‘大男子主义’而硬撑,这是不利双方的态度。” 程嘉柏顿了好一会,眨眨眼,依旧笑着,“嗯,我确定,机场到鲁朗不过一百公里的路程,对我完全是小意思。” “别对我这么严肃嘛。” “你真的这么不喜欢,我就不说了。”程嘉柏语气很软。 言令仪压制住自己的不快,没什么心情理他。程嘉柏意识到什么,在拉开车门上车之 前把后备箱的氧气瓶递给言令仪,“吸一点氧气会舒服一点。” 言令仪接过照做。车厢过于安静,忽然响起的电话铃显得尤为突兀。 “喂,老程,在哪呢?” “路上。” “哎上回跟你说的,那个笔记,我已经……” 电话里的声音被程嘉柏打断,“哥们开车,一会再打给你。” “……也行。” 电话挂了。车内又恢复寂静。 今晚的目的地是鲁朗的一间小旅馆。 程嘉柏办好手续,帮言令仪开了房门,放好东西,“我就在边上房间,有事叫我。”留下一句就关门出去了。 言令仪躺到床上,闭上眼半晌,她以为自己会浅浅睡会,刚刚下车说的是连晚餐也不想吃了,没想到程嘉柏的脸又阴魂不散地浮上来。 哎,好像是言重些了。人家只是嘴巴上幼稚,青春期顽皮少年似的,其实也没有对她做过分的事,相反,把她照顾的挺好的,言令仪看看自己的两个大号行李箱,翻了个身。 更何况还是开车的人更辛苦一点。 算了,还是适应一下这个人的语言习惯吧。 稍作休整,言令仪搜了一下附近美食,然后去敲程嘉柏的门。 门里脚步声渐近,锁孔弹开的同时传出来接打电话的声音,“那怎么办呢,我只有先找找线索……” 程嘉柏打开门才往下看了看自己的着装并不合适见人,乱了一阵,指了指电话,走到洗手间把自己关了起来。 言令仪在门口随风凌乱,她刚才看到了什么?那不是一个刚洗好澡然后只围了浴巾在腰际的程嘉柏吗? 他把自己关在洗手间干什么,正确做法不是马上关上房门让她等会吗? 鉴于此时逃走很有可能被他揶揄是害羞什么的,言令仪没有踟蹰很久。 她走了进去,关上门,想着他应该要空间换衣服,还是得回避一下,走到了露台。 程嘉柏三两句结束通话,对着镜子里两手空空的自己,无奈抿嘴。他没准备她会来敲自己的门,刚下车她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还想着洗个澡出去给她带点吃的回来。 他拉开一点门缝。门是关的,屋里又没有声音,人应该没进来。 程嘉柏放心走出来,翻找衣服的时候瞥见露台有个人影,惊了一下,拿了衣服又回了洗手间。 再出来的时候言令仪正透过玻璃窗看他,他正对上,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程嘉柏推开露台的门,“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放我进来的吗。”言令仪回他,仍旧望着远处的美景,说到这,她回头看他,“身材不错啊。” “不好意思,看见是你就开门了。”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是谦逊的表达,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却十分接受良好。 言令仪揶揄,“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了。” “怕你生气。” “你最好是。”言令仪说,“林海湖泊,哪里给你找到位置那么好的酒店?” 程嘉柏愣了一下,旋即又笑,“你夸我了,不生气了?” “走吧,去吃东西。”言令仪扯扯嘴角。 11. 及时行乐 逛了一圈,鲁朗街头餐饮晚餐几乎被石锅鸡垄断,这是G318进藏的必吃美食。除此之外就是藏香猪和牦牛肉。 言令仪在街头站定,徘徊一阵回头看程嘉柏,“想吃什么?石锅鸡?” 程嘉柏打酒店出来就没发表过什么意见,而言令仪从出门到现在,一路上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似乎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进门的时候粗粗掠过的酒店也被她一路逛出景点的感觉,店家也终于找到时机给他们献上哈达。酒店是藏式与现代的融合,用了藏式木雕装饰,唐卡、转经筒等元素点缀。快八点了,天还亮着,给了他们许多探索时间。 言令仪一路流连,似乎只要是杭城见不到的,她都想好好瞧瞧,记在心里。 刚才行路到色季拉山口的时候,云层很厚,没能如愿看见南迦巴瓦雪山的风貌,此刻的烟火气才更显慰藉。 程嘉柏点头回复她,表示没有异议。言令仪认可世界上真的很需要有哑巴新郎这件事——这家伙微笑着的时候简直柔情似水。 什么假意真情的,言令仪觉得像她这样,能把自己安排的很好的当代人,就是会被情绪价值这种东西击中。 更何况是程嘉柏这种程度高富帅呢。目前看来,他完全是一个可以当朋友的角色:细心、周到、友善。明明自己忙着开车也会在高海拔路段关心她是否出现不适,言令仪翻看了他特意递过来的医药箱,血氧仪、氧气瓶,以及好些她看不明白的药品。这是带了一个万能导游啊。 至少当旅行搭子是很完美的。 “还想去哪?”吃完饭,言令仪问他。 程嘉柏一愣,怎么变成言令仪带着他玩了,这不对吧? 他在餐厅门口拉住言令仪,“等等。” 言令仪奇怪回头,“怎么了。” 之前听周念说,藏区入夜了大概率有舞会什么的,少数民族的锅庄舞,也就是圆圈舞,言令仪觉得新鲜,很想去凑个热闹,然后可以顺便给周念拍一点照片过去。 “咱俩到底谁是导游?” 程嘉柏似笑非笑看着她。 言令仪很快明白他在说什么,“你这当导游的控制欲还蛮强。” 她开玩笑地拍拍程嘉柏的肩膀,“您歇着吧,今晚用不到你,跟姐走。” 程嘉柏愣了一下,一下捉住她的手。 言令仪前行的脚步被阻,不明所以瞪大眼,“干什么?” 程嘉柏不满地皱眉,轻轻呼出一口气,最后眼神竟然一下子软了下来。 “你好过分。” 言令仪:? “我明明比你大,不叫哥哥;领了证,也不让我叫你老婆。现在居然自称姐姐,言令仪小姐,你这算不算倒反天罡?” “不算。” 言令仪抽手,碾转两下,程嘉柏才松手。 “那我怎么称呼你好呢?”程嘉柏无辜地看她。 言令仪忽然感觉她是什么难搞的罪人,让人家为难。 “叫名字就好。” “好的小言。”程嘉柏顺口一接。 言令仪马上皱眉,“小什么小言,我又不是实习生,长辈才这么叫吧,你是我上级吗?” “好好好。”程嘉柏似是预料到她会反对似的,“那叫你什么呢?令仪?” “少爷叫所有女孩都这么亲昵吗。”言令仪继续往前走。 “少夫人你在吃醋吗。” 言令仪夸张地一哆嗦,“我鸡皮疙瘩都要掉完了,哎,你们家的王阿姨不会是受你指使吧?” “怎么会。” “好了别狡辩了。” 眼看言令仪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路边的小狗身上,程嘉柏觉得再不洗白的话,这个罪名算是坐实了。 “真不是。这个王阿姨是喜欢看短剧,所以才这么叫,我也抗争过很多次了。”程家柏追在她身后。 朱瓦白墙的角落蹲坐一只小狗,言令仪靠近也不见躲。“哦?你是想说她短剧中毒,然后分不清现实?” “也没那么严重,哎,你有没有听说之前有一阵很火的一种‘人设学习法’?想象我是一个学霸,我就能严格按照学霸的日程进行。” 程家柏说着,见言令仪蹲在小狗身边,也一起蹲了下来。 “你是说心理暗示?” “差不多吧。” “她想通过这个人设完成什么?认真工作?” “不知道,也许有我们理解不了的乐趣吧。” “那照理来说,喊你妈妈不久应该是‘夫人’什么的?为什么喊‘梁董’?这不是串场景了吗?” 程家柏楞了一瞬,然后失笑,小声念叨,“这种事情上面也要这么严谨吗?” 言令仪毅然回头,“你在碎碎念什么,说我坏话?” “没有没有,说你严谨。”程家柏连连摆手。 好在言令仪没在和他纠缠这件事,就这么蹲着看小狗,“好可爱,这个花色好特别。” “小土狗罢了,你就这么喜欢?” “非要是名贵纯种才能喜欢吗?”言令仪不理程家柏,伸出手去。但她似乎不擅长和这些毛茸茸的东西打交道,在将触未触之间犹豫。 程嘉柏一把把狗薅过来,从脖子揉到脑袋再到身体,小狗一下就眯起了眼睛。 “你……万一咬人呢?”言令仪看呆了。 程嘉柏少见言令仪这样,怯生生的,对一件事情没什么把握的样子,笑了笑把小狗往她那里挪了点过去,“没事的,我抓着,不会咬你的。” 言令仪仅用手指部分摸了摸小狗脑袋上的那撮毛,很快起身,“走吧,去前面看看。” 闻言,程嘉柏起身,找到边上一个露天的水龙头洗手。言令仪也凑过去冲了冲。 刚才浓重的云层雾霭竟然已经消散,鲁朗小镇的石板在雨后泛着光,倒映着晚间映着淡紫色天光的藏寨与山林。沿街可见汉藏双语的招牌,以及绘有“吉祥八宝”图案的白色藏式立柱。 这边商业化的程度,能看的出来投入还是挺多的,传统建筑与现代业态结合,藏式白楼外建了新潮咖啡店,走着走着,还看见红墙配落地窗的艺术馆。不过都挺冷清的,相比较杭城来说,这里的设施目的地很强,一看就是用来服务游客的。 言令仪眼看着大概率是没有自己想要的、接地气的藏族风情,“好像没有好玩的了,艺术馆也没到展期。” 程嘉柏听出她语气里小小的沮丧,做个 鬼脸,“你刚刚还说跟‘姐’走呢。” 言令仪一个扫堂腿给他,程嘉柏灵巧躲开,“走,跟我走。” 程嘉柏拉住言令仪的手腕就往下榻的酒店跑,逆风回头的时候看见言令仪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几乎预判言令仪估计又要锤他,但言令仪还是跟着他跑了一段,解释说自己不太舒服。忘记她刚才有点高反的症状了,程嘉柏抱歉地停下来。 “你怎么一点症状都没有?”言令仪倒不是怀疑程嘉柏的体质,其实是怀疑自己的。凭什么人家好好的,自己却太阳穴突突? “不知道,天选之子吧。”程嘉柏嘴唇一咧,就知道说一些厚脸皮的话。 言令仪的语言过滤系统至此升级不少,她仅仅抿唇,破天荒地没给他嫌弃的眼神。 “好啦,这本身就是因人而异的事情。没事,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停下奔跑,程嘉柏的手依旧没有松开。言令仪单手撑着腰喘气,闻言挣脱开他的手,“少爷还是挺会的,这种话信手拈来。” 程嘉柏气笑了,也学她的样子撑着腰,“言小姐,你自己深受偶像剧荼毒还怪到我身上来?这是很正常的,在异乡互相帮助的人应该要做到的、最基本的互相帮助吧。” 他说着,故作宠溺的伸手,轻轻刮了言令仪的鼻尖。 “这才是。” 接着扭头就跑。 言令仪陷入震惊的情绪无法自拔,想起来这时候正应该再给他一个扫堂腿的时候,人已经拉开距离,难以追逐了。 /// 程嘉柏回酒店整理一个背包出来,然后开始组装,搬到露台上的时候,言令仪才发现一个相机的镜头原来可以这么大只。 “你这装备带的够全的。”言令仪拉了露台上一张露营椅坐了,程嘉柏又递给她一个望远镜,“还有呢。” 小镇的照明灯还亮着,已经有非常清晰的星迹出现了,言令仪把望远镜把玩一阵,丢在一边的桌子上。肉眼就很美了。 “鲁朗是国内顶级的观星目的地之一,海拔高、光污染少、风大云层易散。” 言令仪点头,“这地方还真是个宝地哎,雪山树林湖泊江流,还适合观星?要是有流星雨那不是更牛了。” 程嘉柏笑笑,“话是没错。附近说是要12点熄灯,熄灯以后会更明显。你要是困了可以先回去洗漱。” 他从地上一堆装备中抬头。 “行,那我一会过来。” 言令仪不知道的是,全暗情况下的星河居然可以这么耀眼。她冲洗完,仍旧给自己裹上了长羽绒服,走到隔壁房间,程嘉柏给她留了门。 借着一点点走廊光线,她见房里没开灯,就打开了手机的照明灯,小心绕过地上可能有的障碍。言令仪起初是看见连接露台的玻璃门上有不明彩色光点,当然最亮的还是她手机的灯光,她大概是真的困了,已经感觉自己是一个幻影了,玻璃反光投射出她的模糊轮廓——头、肩膀、以及房中最洁白的被褥。 程嘉柏看见屋里的灯光,回头看见言令仪在黑暗中走得很慢,从躺椅一下子跳下去接她。 他让言令仪搭着自己,将她牵引出来。跨出玻璃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言令仪颤了一下。 12. 星空 踏进去的那一刻,言令仪觉得自己正在进行一场穿越。 城市里的人其实和宇宙离的很远,宇宙像是结界之外的东西,一个普通人类的生活一辈子和它的联系只有夜间散步的那一抬头,谈不上什么收获,因为抬眼能明显看见的都已经通过义务教育的途径变成了你的常识。比如什么什么卫星小行星彗星,什么嫦娥奔月、星汉灿烂,再就是什么日心说、浑天仪的。 这些东西在世俗的日常中摸索,言令仪在一种超出想象的、新的视觉刺激中被震荡,像是沉积已久的流麻在一次新的摇晃中重新开始闪烁。 上一次有这种奇妙感受还是小时候,只有那个时候才有通往异想天开的钥匙,进入这样的魔法场景,闪烁的星空、无边的银河。 这太超出一个人习以为常的日复一日了,反而像是梦境。 可梦境里会有程嘉柏吗? 言令仪被他领着坐在另一张躺椅上。 “很美对不对。”程嘉柏小心确认她的状态。 言令仪点头,“我都不知道………” 她甚至有些失语。 连露台的地砖都染上了亮色。 “你一定是平时看得少了。”程嘉柏嘲笑她,“虽然是很美,但你这种反应明显……” “明显什么,刘姥姥进大观园?”言令仪不在乎,她用前半生的所有时间高效获取现在的生活和成就,她从不后悔这个。 她的同龄人、同学玩伴,都在中途选择不同的走向,会在年轻的时候体验没有尝试过的事物,会迫不及待地恋爱,会早早地在人和人的羁绊中,尝遍酸甜苦辣。 她在这一点上显得尤其青灯古佛,按周念看过的类型,这是无情道来的。她能答应这个协议婚姻,除了各取所需之外,是她断定程嘉柏这个人一定会在相处中印证他们不是一路人,她之于这种繁华酒色的生活,一定过于古板无趣。 他们的选择不同,所以不可能走一条路的。 “那到也没有,还挺可爱的。”程嘉柏狡黠地笑了笑,“我就喜欢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在杭城可见不到。” 言令仪皱眉。 自打她成年后,江湖上很久没人敢说她可爱了。当然除了姐妹。 算了,这家伙不是什么脑回路正常的。 言令仪在躺椅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程嘉柏刚刚准备的毛毯掖好,只专心看星星。 “好多层次啊,那个是北斗七星!”她本来不想和程嘉柏说话,还是忍不住要赞叹出声。 “嗯,那边是春季大三角。”程嘉柏指着天上,言令仪离他有些距离,并不明白他到底指的哪一颗。 “就沿着北斗七星的斗柄,挺亮的。” 言令仪干脆跳下来把躺椅推到他边上,并排在一起,重新躺好再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橙黄色的那颗是大角星,蓝白色的叫角宿一。” 程嘉柏只得把自己的毕生所学搬出来。 言令仪的头挨着他的肩膀,程嘉柏忽然生出些异样的情绪。虽然他清楚她只是顺着他的手看星星。 她的头发原本是披着的,看起来应该是吹了半干,躺下之前怕头发从躺椅上掉下去,随意抓了手腕上的发绳拢了两圈,松松垮垮耷拉在肩膀的位置,此刻靠的很近,翘起的发尾正巧戳在程嘉柏的脖颈。 程嘉柏对香味没有见解,多闻了一会也没分辨出来这是什么味道,就是觉得好闻。不过按洗发水沐浴露在加护肤品,女人身上的香味本身就复杂。 “你知道的还挺多。” 言令仪说着扭头去看他,没想到一个软软的还带点湿意的触感落在她的脸颊。 程嘉柏的鼻息一下子粗重了,从她的脸颊一下钻到颈侧,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言令仪很快弹开了,少见地有礼貌,“不好意思,靠你太近了。” 程嘉柏难得谦逊,“没有,我也就知道这么些。权当分享。” “你说你们这些从小生活富裕的,是不是从来不把工作当回事。” 言令仪把自己的脑袋重新端正枕在自己的躺椅中间。 “啊?” “就是在人家‘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时候,还可以慢悠悠地走别的路,每天只佛系地从他们身边路过,想着吃什么新鲜的,玩什么有趣的。” “言小姐,年纪轻轻可不能仇富啊,你不也是精英阶层吗,大律师?尤其是搞并购的,都是你的客户群体啊。”程嘉柏奇怪地看她一眼。照理说,这不应该被她当做对立面来讲述才对。 言令仪没回答。 “那你为什么会答应我妈?”程嘉柏想了一会问。 “你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言令仪的声音平静地和风一起飘过来。 “有吗?”程嘉柏没什么印象。 “那肯定是因为有利啊,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所以,当我觉得这个环境对我有还的时候,我一定会走。” 程嘉柏为她的直爽忍俊不禁。 “笑什么。我的毕生所学就告诉我如何即使止损、如何利益最大化。没办法,有可能已经是职业病了,病入膏肓的那种。” 言令仪看着悬在头顶的星空,看久了居然有点脊背发凉。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什么。” “感觉从小没有什么慌乱局促的时候,就是会相信所有问题都会被解决的那种安定感。感觉很幸 福啊,从来都是自由的,即便被什么规则评判也会毫不在意的样子……” 难道是星空的深邃触发了言令仪的反思系统?程嘉柏第一回见她倾诉。 为了不让她陷入消极情绪,程嘉柏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他扭头看见了她眼眶亮晶晶,有什么快盛不住。 程嘉柏在心里暗喊一声“天呐”,镇定开口,“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 言令仪不明所以,把头扭过一点来,“啊?” 鬼使神差的,那滴泪流下来的时候,程嘉柏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一滴微咸的水珠而已,落在手掌的边缘,即刻就顺着他的掌纹洇开去,只剩下潮湿。 言令仪揉了揉眼角,听见程嘉柏完全没当回事地说,“就是这样啊,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世界上唯一不能直视的有两件事,人心和头顶的星空’你看,肯定是亏心事做多了。” 听完,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有可能啊,你看我不还和你弄虚作假。” “这不算弄虚作假,协议的事,双方知情同意就可以。”程嘉柏转了转眼珠。 “你要是这么说,西方婚礼是向神宣誓的……不过管不到我们吧。我们都不信教。” 忽然一颗流星划过。言令仪睁大眼睛,立刻做起来,用力掐住程嘉柏的胳膊。 程嘉柏胳膊一紧,也看见了划过天幕的流星。 “这也是你算好的?”言令仪看他的眼神忽然也在亮星星。 程嘉柏纳闷地摇摇头,“真不是。” 言令仪根本不在意这个,只仰头看刚才划过的星迹。 程嘉柏:“要许愿吗?” 言令仪摇了头。 很久之后,她才再次开口,“那你呢?” “你为什么答应?” 她原来想,传言那种不学无术只知道挥霍的形象,大概率是假的;但“妈宝”总归是有一点程度不太明而已。 但现在看来他完全是一个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还能顺带照顾别人的人,做事周全。一路上言令仪的那一点小攻略根本都没用上。 “我又不亏喽。” 陈嘉柏的手越界过来,把玩她的头发。 言令仪几乎预判这个人又要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沉住气防御,她快要把和这个人的相处变成每日的修心养性了。 八风不动,获得内心的平静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但他的手最后只摸了摸她的头顶。 “早点休息吧。” “回避吗?”即便这样,言令仪没打算放过他。这种动作,那她当小狗呢。 程嘉柏正在收回的手因为突然地打断,悬在了半空。 13. 渐入佳境 言令仪说完,防御性地后移。 程嘉柏目瞪口呆,“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言令仪偷笑,拉起毯子盖住半张脸,一颤一颤的。 不言自明。 “言令仪!你现在会开我玩笑了!”程嘉柏正不知道要怎么下手,灵机一动,隔着腰部的毯子挠她痒。 言令仪很快溃不成军,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嬉笑着扭动,像一条白色的毛虫。 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言令仪一把掀开罩住脑袋的毯子,程嘉柏的视线也转过来,四目相对。 夜间气温很低,言令仪刚被闷出的一点薄汗沾了些额前鬓角的发丝,露出来之后,那点热量很快被带走,清醒不少。 程嘉柏的侧脸离不远,转过来之后更是鼻尖相蹭。 停滞一瞬,他很快起身。 “好了,不闹了,回去休息吧。” 言令仪没说什么,自顾自动躺椅上下来,就往门口走。临到一半,程嘉柏又把她叫住,“等等。” 言令仪眨着眼睛回头看他。不会又要做什么妖吧,她忽然有些紧张。 “还有任务没有完成,蜜月旅行,day1,要存档。”程嘉柏拿出手机晃了晃,“给我妈交差。” /// 早餐是酥油茶和糌粑。既然来了,总要尝点特别的。 昨天因为是杭城出发,穿的还比较日常,今天程嘉柏在酒店餐厅见到言令仪的时候,她穿了他给她挑的那套冲锋衣。 头发也不一样,不是盘发,也没有随意披散着,而是卷了一个麻花垂在肩侧。 言令仪注意到程嘉柏的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挂着,“好看吗?” “好看。”程嘉柏很诚实地点头,而后又像才反应过来似的找补,“我是说,你平时很少有变化的造型。” 就凭他见过的当然没有,工作场景的是盘发,休息了当然要披散,一般只有和周念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她会嫌言令仪沉闷,顺带着给她凹个造型。 “出来玩当然要新鲜点了。” 言令仪端着盘子在他面前坐下,“谢谢你的衣服。” 程嘉柏慢条斯理把嘴里的糌粑咽下去,“这可是女装,可不能是我的衣服。” 随后笑着歪歪脑袋,“怎么样妹妹,品味还可以吧。” 言令仪撇嘴,懒得纠正他。 “好吃吗?”她指了指程嘉柏盘子里的糌粑。 “尝尝不就知道了。” “太大块了,我怕吃不完。” 程嘉柏于是把嘴边那块正由叉子插着的送到她嘴边,言令仪后仰。 “尝一口啊,这边我没咬过。”他看言令仪不动,又说,“吃吧,我不嫌弃你。” 言令仪犹疑着,还是咬了一小口。 然后眼看着程嘉柏故意当着她,咬了她咬过的那一面。 见言令仪眉头皱得很深,程嘉柏挑眉,“干什么,我只是证明给你看我不嫌弃你,别多想。” 言令仪忽然觉得太阳穴又有一阵子胀痛。 “又高反了?”程嘉柏放下叉子从随行包里翻出氧气瓶给她,言令仪没接,只慢悠悠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昨天没用完的。 “行吧。别担心,我包里这个也是没有用过的。” “你到是没有什么高反的症状?为什么?” “不知道,本来就是因人而异的,也许是身体好吧。”程嘉柏挑眉。 又开始了。言令仪埋头吃自己的东西。 /// “今天的行程也简单,晚上到波密就可以,一路上弯道比较多,我会开慢点,途中会经过一个景点,到时候可以下来走走。” 程嘉柏握着方向盘看路,半天没有听到回应,“回我一下啊。” “我点头了啊。” “不行,你要回应我。” “……知道了。”言令仪觉得他有时候带点孩子似的不依不饶。 程嘉柏脸上笑容弥久不散。 从鲁朗出发后,沿着帕隆藏布江走,江面比尼洋河更窄,水流偏急,水色偏灰。两侧的山体越来越抖,云杉和青冈交错生长。 途径一大桥,边上有弃用的两条吊桥。程嘉柏找地方靠边停了,言令仪也跟着下了车。 程嘉柏离开柏油公路,一直往下踩到黄泥的部分,依稀还能看见淡淡的路径。 言令仪眼看着扼要跟着他往下,程嘉柏喊住她,“别下来,我就看一眼。” 言令仪闻言不动了,“为什么,这不是你说的景点吗?” “不是。”程嘉柏无奈地笑笑,“我一会上来和你说。” 程嘉柏想着不要让言令仪久等,于是加快了步子。他近距离观察了其中一根吊桥,已经年久失修锈迹斑斑了。更远处的那根更是惨不忍睹,腐朽得只剩个框架了。 “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身后忽然出现声音让程嘉柏立刻回头,“你下来干什么,万一滑下来怎么办。” “我看起来有这么弱吗程嘉柏?” 言令仪虽然不爱运动,也是经常熬夜加班的铁打身体,不怎么生病的天选牛马,而且按照她高峰时的外出步数,也能轻松过万的。 她觉得这点运动量应该是满足正常人需求的。况且,脑力活动不算运动吗?她总不会傻到不看路让自己摔跤的吧。 程嘉柏无言以对。确实,按照言令仪超越一般女人的不服输气质,确实容易把这当成是过度保护。 他只得伸手借力给她,让她安稳地从现在所站的小坡上安稳落地,言令仪表示不屑,没有扶。 “这里原来是川藏线上最危险的一段路,甚至叫‘坟场’来的,不是我吓唬你。边上通行的大桥是15年才通车的,这边两条是原来的。” 言令仪瞅了眼百年上大桥,桥梁顶上有藏文加汉字,“通麦特,大桥?” 程嘉柏笑了笑,“是通麦,特大桥,这地方叫通麦。” 言令仪点头,环顾四周,建设得很好,路也平整,“这样。为什么这么危险,是因为这条河吗?” 这江水流速确实比较快,但目前的深度和边上的河床来看,应该是枯水期。 程嘉柏摇头,“不算,但也有它的原因。我之前查了,说是这篇地质松软、降水又多,所以很容易发生塌方和泥石流。” 言令仪知道墨脱路段难行,没想到从波密就开始了。 “三条不同时期的桥,和文物似的, 记录了这段天险的发展史。”程嘉柏感慨起来,“好了,我就看一眼,我们走吧。” 他先一步跨上坡,然后伸手给言令仪。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大概率又要被拒绝,但言令仪居然把手给他了。 程嘉柏莫名有种被眷顾的感觉。 经过最后一段密林峡谷之后,道路一个大拐弯,视线豁然开朗。路边出现了“古乡湖观景台”的指示牌。 不愧是观景台,还有统一的停车场。 大面积草甸的中心是灰白色裸露的河滩,散落很多干枯的老树桩,有的埋在沙土里,有的埋在湖中心。 言令仪指了指当中看起来浅浅的碧绿湖水,“古乡湖?” 程嘉柏点头。 “怎么不说了,导游,把你知道的说给我听啊。”言令仪奇怪。 程嘉柏的表名有些微妙,“你爱听我讲这些?” “省去我问豆包的时间啊。”言令仪撇嘴,“怎么了,累了?一会我开吧。” “可以。”他怕再不答应,言令仪要怀疑他是不是小瞧她的车技了。剩下的路都是柏油路,弯道的时候小心就可以。 “古乡湖是堰塞湖,现在是枯水期,所以水位下降很多。后面的雪山叫嘉黎雪山,黎明的黎,和我的名字就差一个字。” “真的?”言令仪脑海中浮现这两个字的样子,“很美的名字。” “你说我还是雪山?” 又开始了。言令仪加快脚步,只想离这个人远一点。 程嘉柏笑着,上接不接下气的喊她,“哎!别动,这里很好看,可以同时拍到雪山和湖泊,你别动,我找角度给你拍一张!” 言令仪想起昨晚在鲁朗,临走还被他抓回来拍打卡照片交差,也适时停了脚步,往后检查自己的站位,“这里可以吗?” “可以,你只要看我就行,角度我会自己找!” 她看着程嘉柏时不时往后倒两步,又举起相机看看,然后又斜着退,来回往复的,像只螃蟹,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 程嘉柏给了个责怪的眼神,也笑着顾自己出片。 言令仪也逐渐平静下来,抱着手臂微笑看他。直到程嘉柏一直拍个没完,到后来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究竟要拍多久。最后言令仪也不管他了,自己看起风景来。 没有风的时候,雪山到映在湖面上,像一块镜面似的;风从慢慢刮的时候,就像是喝豆浆时候,为了快点降温在表面吹气的效果。 近岸有几匹马在吃草,边上有藏民管束。 “拍了很多哦,相机给你。”程嘉柏忽然出现在边上,言令仪有些错愕,她下意识接了相机,然后发现不会用这玩意。再抬头的时候,程嘉柏已经走远了。 这是,要去看马? “程嘉柏!”言令仪在身后喊他。 程嘉柏就转身倒着走。 “我不会用这个!”言令仪单手把相机举高,还是有些重,又放下来,用双手抱在怀里。 “看见那个照符号了吗,摁一下,然后左右键,很简单!”程嘉柏没停,言令仪只好自己研究。 还不是怕摁到不该摁的把你的历史记录删光,哼,这可是你说的。 言令仪开始自己研究。 14. 拍照 这年头的智能相机还算好操作,言令仪扒拉一会,也大概知道基本的使用方法,不过仅限于看照片和拍照片。另外还有些字母档位什么的,估计涉及到专业知识,就不死磕了。 程嘉柏这人在拍照上还算有点水平。 言令仪翻了几张,质感很棒,构图也不错,把她和雪山湖泊都拍进去了。 头几张颜色调得比较暗,加上湖面裸露的枯树枝,看起来会有一种萧瑟的风味;再往后是几张抓拍的,她正嘲笑他后退的样子像螃蟹,这几张亮度明快不少,背景带到雪山和草甸,比之前那组更显生机。 出乎意料地不错,言令仪当即想发给周念看看。老说她不爱拍照,不会摆姿势,这不是很好看嘛。 她抬头找程嘉柏。 程嘉柏跑得也太远了,言令仪眯眼仔细看,他面前是个穿着民族服饰爷爷,蓄着胡子,皮肤黝黑,精神矍铄的样子。 好像正在交涉什么,表情挺严肃的。不会有什么情况吧,言令仪走过去。 “阿姐!” 走到半路,有人叫住了她。 言令仪疑惑地望去,指着自己反问,“我?你在叫我?” “是的,姐姐。可以帮我个忙吗?” 是个藏族女孩,大概是青春期的年纪,小麦色皮肤,藏红色长袍露出一截蓝色的内衬,头发编成许多细细的小辫。 言令仪于是朝她走过去,“怎么了?” 女孩把手机递过来,“我想和小马驹拍照片,你可以帮我吗?” 倒只是个举手之劳。言令仪接了手机,女孩子难掩喜悦的神色,欢天喜地就把一边的小马驹搂近了,摆了好几个pose。言令仪在取景框里挑了好几个角度,总觉得差点意思。 嗨,不是有现成的模板吗。她回忆了一下刚才程嘉柏给她拍的那几个角度,如法炮制。 “这样可以吗?” 女孩接过手机查看,“真好看,谢谢姐姐。” “不用谢。” 言令仪刚想转身,程嘉柏已经出现在她身边了,“这就回来了?你刚是去干什么?” “刚看那个爷爷的马还挺帅,想说能不能借我骑骑。”程嘉柏努努嘴。 “没骑成?” “嗯。” 一般景区里的马都有收费服务的,言令仪不明白,“为什么,钱没给够,还是你提了什么奇怪要求?” 程嘉柏苦笑,“哪能啊,那个爷爷好像很不喜欢游客的样子。” 刚刚的藏族女孩没走远,听见他们两的对话,忽然开口,“你是说那边的爷爷?” 女孩用手指了指那个续着长胡子的爷爷。 程嘉柏点头,“你认识?” “我爷爷。” 女孩领着他们一起走到爷爷面前,用藏语交涉许久,到最后争执的脸都有点红了,牧马人爷爷还是没同意,只不停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言令仪和程嘉柏对视一眼,见程嘉柏摇头,就上前轻轻拉开小女孩,“算了。” 小女孩噘着嘴,言令仪想了想,“你的小马驹很可爱,要不也帮我拍一张吧。” 小女孩一下子高兴起来,“好!” 言令仪蹲下贴近小马驹,小马驹漂亮的眼睛居然也注视过来,“咦,江拉看你了哎,她喜欢你!” 言令仪于是也大着胆子学着女孩刚才搂着小马拍照的姿势,将手微微抚上小马驹的鬃毛。 触感和她想象里十分不同,鬃毛又短又硬,简直像一把小刷子。 照片拍好,女孩把拍好的照片给言令仪看。 “江拉虽然看起来很温顺,但她很少这么注意一个人,它肯定觉得姐姐好。” 言令仪忍俊不禁,“是吗,拍的很好啊,谢谢你。但你要怎么发给我?” “我有绿泡泡,可以加好友……可以吗?” “OK。”言令仪爽快拿出手机,“我扫你。” “那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程嘉柏说。 在她们俩拍照的间隙,程嘉柏和爷爷都不近不远的站着,眼神瞟到一眼,还挺尴尬的。 言令仪点头,和女孩挥手再见。 刚往前走了两步,程嘉柏还是回了头,“爷爷,最高那匹青马的左前蹄可能要关注一下。” 刚才等她们拍照的间隙,程嘉柏盯着言令仪看,被她瞪了一眼,就只能去看别的。他看刚才想骑又没骑到的那几匹马,当中骨架和肌肉都脱颖而出的那匹似乎有些跛,但不太明显。 那爷爷看起来鼻孔朝天不理人,闻言也怔了怔,很快按照程嘉柏说的去查看。 程嘉柏见他还真考虑了,有些欣慰,“您这青马可是匹好马,是藏北那边的吗?” “……是。”爷爷从马腿间抬头,声音怪怪的,似乎有些不情不愿。 程嘉柏见状更起劲,“果然,怪不得,比我在四川见过的甘孜马还要壮实一圈。” 爷爷确实发现了问题,指给边上的孙女看,言令仪也凑过去,好像是蹄子上有段裂纹。 爷爷拍拍手起身,有些不自然地走过来,普通话明显没有他的孙女好,带着口音说,“小伙子还挺懂马。你现在还想骑一骑吗?” 程嘉柏和言令仪对视一眼,惊讶的喜色快从眼角溢出来了。 最后他笑着和爷爷摇头,“太遗憾了,我们还要赶时间。下次等您的马好了再说吧,我就喜欢这匹最帅的。” 爷爷也笑着摇头,和孙女一起摆手。 言令仪和他并排离开,“你下回还来啊?二刷?” “有这个可能。” 言令仪啧了一声。果然是他,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就能说的这么笃定。 到波密的时候已经快六点,听程嘉柏的意思,今晚还得采购一些必要物资。 首先就是加油,波密这边油价正常,但墨脱却要贵百分之四十,那当然是要实现加满了。 水、食物,氧气瓶,这些都要补。 一路上,程嘉柏就看见言令仪心不在焉地看手机了,找了机会闪身堵在她面前,让不专心看路的她直直撞到自己怀里。 居然是在和刚刚加了好友的藏族姑娘聊,还聊这么开心。拜托,才见过一面就能这样吗。 这么温柔,还这么……笑魇如花的样子。 程嘉柏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可是不仅没马骑,还被那个爷爷凶巴巴地教育,“那不是拍照的 工具”来着。 嗨,早知道一上去就该夸他的马才对,谁知道他会对不懂马的游客意见这么大。 今天在古乡湖走了太多路,两人草草吃了饭,早早就睡下了。 /// 今天怎么不去酒店餐厅等她了? 言令仪一早就听见程嘉柏的敲门声,开了门偏偏就这么不说话,抱臂靠在她门框等她。言令仪再三让他找地方凉快无果,只得让他先进来。 至少别在她门口丢人现眼,让路过的人觉得是来讨她的债。 言令仪收拾完了,程嘉柏冲她抛个眉眼,就拎了东西出去,走在她前面。上了车,言令仪安全带都扣好了,这个人才说还要去退个房,叫她再等等。 言令仪的拳头在自己的腿上无能狂怒,跳下车在边上踱了两圈,才慢慢平静下来,然后倚在车边,用充满不屑的眼神问候程嘉柏。 “你为什么刚才不下来办?”明明刚才杵在她房间的时间就可以利用起来的。 他在干什么?故意的吧,前面也不是这样的。什么目的?恶心她? 这么个颠倒众生的帅哥,说他日系又有傲人身高,说他韩系身材又比双开门正常不少,说他港风又不至于怀旧过时。言令仪不知道这么形容帅哥对不对,但程嘉柏身上真的只剩这么个缺点了——脸皮厚还吊儿郎当。 真受不了了,能不能正常一点?!她自诩对合作对象的要求已经很低了,只需要给钱加正常,这很过分吗?! 言令仪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必要问答也只是幽怨地、有气无力地回,好像只是被什么东西吊着一口仙气的样子。 程嘉柏渐渐地也不敢再多废话。除了必要的提示。 波密的早晨还是一样的凉,远处的雪山在背光中泛着淡粉色。 言令仪闭着眼睛,脑袋又开始疼了。 路一直在爬升,程嘉柏说到了这里已经抬了一千米的海拔,植被也从阔叶林过渡到针叶林。 言令仪不知道这些树具体叫什么,不是杉树,就是松柏。积雪也多起来,大概是阳光晒过,车胎压上去像是一层碎碎冰似的,窸窸窣窣。 “这里是24k。这边就用里程代替路标,因为这边以前是无人区,所以也就沿用了下来。”程嘉柏大概猜得出言令仪为什么不理他,谁让他还是没忍住要逗她。现在只能重新刷好感度了。 “边上有个寺庙,藏传佛教,叫什么我忘了,你想去看看吗?” 言令仪的脑袋在靠枕上来回摆了一下,“不去了,别耽误时间,这路又难开限制又多,出来再看。” 程嘉柏干活——导游的活——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言令仪回了一口气,歪着脑袋看他,“嘉柏兄。” “嗯?” “我觉得你其实挺适合干活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从了你妈吧。” 干活好啊,少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人不能太闲,太闲就容易犯点小贱。 “想的美。”程嘉柏不假思索,“把我打发了你想干嘛?和姐姐妹妹去看小奶狗?” 言令仪真想给自己一嘴巴子。 这么个忧郁艺术家气质款的真少爷,嘴巴里怎么蹦出这种相声来的。 15. 雪 程嘉柏早就注意到言令仪打字打的飞快,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他想问但没立场,直到言令仪笑出声。 “什么事这么好笑,分享一下?” 言令仪稍稍坐正些,“没,昨天古乡湖不是碰见个藏族姑娘吗,叫德吉,聊了两句。” “这样,所以在笑什么?” “不告诉你。” “哭哭,开了那么久的车,除了看手机就是看电脑的,不理我就算了,还在和别人说说笑笑………” 言令仪撇嘴,这人又零帧起手。她把手机放下,从后坐够了些零食和水,给程嘉柏递过去。程嘉柏刚要接,言令仪又说等等,然后特意把盖子拧开了再送到他嘴边。 “这样可以吗。” “受宠若惊。”程嘉柏快速接过,喝了一口,递还给言令仪盖上盖子。 “知道就好。” 言令仪话虽这么说,把口袋里的水果冻干拆开了,自己尝了一个,然后递到他面前,“吃吗?” 程嘉柏这回直接张嘴啊了一声,言令仪依了他的意思,把东西送进他嘴巴,不过不是一颗,是一把。 一阵吱吱呜呜之后,程嘉柏终于费尽地嚼完,想抱怨,言令仪已经抱了臂,用“敬请畅所欲言”的表情候着了。 程嘉柏敢怒不敢言地咽了回去。 “这么凶,看来身体还可以嘛,没有前两天那么弱了。” 言令仪嗯了一声,看见外面没的云层厚了不少,像是要飘雪了。 “这天气不对啊,路面积雪也多起来了,令仪?” “嗯?嗯,好像是的。”程嘉柏第一次正常状态下这么叫她,感觉怪怪的。言令仪观察了路面,确实是这样,“要上防滑链了吗?” 程嘉柏答应着,找地方停了,打了双闪。 拿出装备包,程嘉柏往轮胎上铺专业的雪地防滑链。 言令仪在边上看着他分正反,“教我装一遍。” 正想伸手拿一串锁链出来对照着学习,被程嘉柏阻止了。 “我来就行。” 程嘉柏抓住她的手腕,接着没有马上松开,而是下滑,把她所有手指都包住了。 言令仪明显感受到不对劲,要抽手时,他反而握得更紧,“穿这么点,快上去。” “你不是也穿这么点。” 明明自己穿的没比她多多少。 波密出发的时候大概十多度,带了点早晨的凉意。这个地方有积雪,温度差不多零度左右,出发时的衣服明显不太够。 车上是一路暖气过来的,没什么体感上的变化。一路也只有部分地方积雪,几个小时的路程就会从冬天转向夏天,下车这点时间不足为惧,言令仪没有准备要把羽绒衣掏出来。 “没事,就这么一会,我们分工会快一点。” 程嘉柏还是摇头,“你手这么冷。” 言令仪又想说什么,程嘉柏牵着她到了驾驶座,“要你帮忙的,一会你被帮我往前开开,再转个轮胎方向什么的,方便我扣卡扣。” “……行。” 被他抓过的那只手一下子就热了,言令仪把热量匀在另一只手,趴在窗边看他动作。 程嘉柏抬头的时候,看见车窗上的雾气从里面查出一个轮廓,而言令仪像只动物园的动物一样趴在中间。视线相撞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言令仪的眼睛瞪大的时候,程嘉柏忽然觉得着只小动物一定是毛茸茸的。 他挥手的时候,言令仪把车窗摇了一些下来,好听见他的声音。 “往前一点。” 言令仪于是踩一点油门,程嘉柏又比个ok的动作给她。 如此循环往复几回,车再次开起来,这回过了不久,就来到了嘎隆拉隧道。 言令仪来之前查的那些基本材料,在程嘉柏这边绝对可以说浅显,但也提到过这个隧道在这条路上的意义。 “这就是扎墨公路的心脏啊。” 言令仪看着眼前不远的隧道口说,这个隧道门洞的风格和之前路过的通麦特大桥的风格有点像,水泥红字,很朴素,但是体量大,明显。 但把视线拉大,和这座雪山相比,就不是一个纬度的了。 “你知道这个。”程嘉柏淡淡的。 言令仪扭头看他一眼。好像是从云压下来,路面又出现积雪的时候,程嘉柏的状态忽然安静了不少。 “你有没有不舒服?” 程嘉柏轻踩一脚刹车,控制车速,笑了笑,“挺好的,谢谢关心。” 怪怪的,但言令仪暂且找不出原因。 难道此人的心情是和天气正相关的?那假如打雷呢? 很快就接近了,言令仪看见隧道口还搭建着脚手架一样的棚洞。 “这是在维修?” “可能是防雪用的吧,只要没拦着路,就能开。” 程嘉柏说着,却忽然打了方向盘到一边的待行区停下。 他低着头,语气温和,和正不明所以的言令仪说,“等我一下可以吗。” 言令仪愣了一会,点了头。 程嘉柏关上车门的时候,车内的气压有一瞬间的鼓胀,言令仪透过窗户看见他踩着雪往远处走,离公路越来越远。 这一片积雪已经很厚了,程嘉柏每一步至少没到鞋面。 这是干什么?看风景?也没见他拿相机什么的。 好好的怎么就emo起来了,触景生情? 人生地不熟的,没道理啊。 言令仪等了一会,反倒是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她果断把车停好,从包里掏出羽绒服把自己裹好,拿了围巾和帽子下车。 程嘉柏这个人真是奇怪了,穿这么点跑到哪里去。 公路的边缘是些碎石,然后过渡到冻土和积雪,言令仪走得谨慎。 隧道口对面山脚有红墙金顶的建筑,大概是寺庙了。边上还有两辆大型工程车,很有可能是铲雪用的。好几辆大货车一次通过,夹杂着越野和几辆suv。 言令仪在原地转了一圈,大概有些方位感,但寒冷好像有些加重她的头昏脑涨。 她找到程嘉柏的时候就看着这个人面朝着山峰傻站着,还好雪没有很大,不然这点时间也足够变个“雪人”出来。她当即先是嘲笑的情绪,还很不厚道地把他这傻样子拿手机拍了下来,方便日后取笑。 走进了也不见得有动静,言令仪干脆冒到他面前。程嘉柏的视线从仰望下垂,眼睫毛都沾了白色。 言令仪百思不得其解地看他,竖了食指在他眼前平移左右。 程嘉柏开口,嗓子有些干,“干什么?” 近半小时的低温环境,程嘉柏的嘴唇没什么血色,脸也白了好几度。脸颊和鼻尖到是被风刮得红红的。 “检查一下脑子有没有坏。”言令仪把自己的围巾给他缠上。 “有点坏了。” 言令仪轻哼一声,“哪里?需要给你打120吗?” 程嘉柏眼尾弯着,缓慢摇了一下头,“需要一个亲亲就能好。”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撩人。 “滚。”言令仪没和他客气,转头就走。看来还有的是气力。 就不该管。 手臂忽然被拉住,言令仪回头。 程嘉柏嘴唇微启,却依然沉默着不说话,言令仪只能从他的眼睛里获取信息,可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闪着的是少见的、不遮掩的复杂情绪,她看不明白。 她心下大叫不好。也是,正常三十出头的男人在晋江都得赶去当爹系了,程嘉柏这样轻浮做派的人,随口就能对着人说“亲亲”,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别被他外表的幼稚少年感迷惑了。 下一秒,果然有力迅捷地从手臂把她一把拉了过去,言令仪落在一个冰凉的怀抱里。 还好,不是真亲,不然她就要报警了。这不会是拿她当暖炉吧…… 言令仪眨巴了眼睛就要推开他。 “别动。”程嘉柏的声音闷闷地震在她耳侧,“只是抱抱也不可以吗?” 这人真不太对劲。言令仪想了想,“这是另外的价钱。” “好,你要什么我都给。” ……这话是这么回的吗? 行吧。言令仪大度的给他开放安慰服务,抬手回揽着她,像撸猫那样抚摸他的后背。 过了很久。 “……你不冷吗?” 程嘉柏才松开她,“走吧。” 言令仪盯着他走在前面却还一直牵着自己的手,想用力扯出来。 程嘉柏回头,“我的手不暖和吗?” 言令仪一听有理,放弃了挣扎,“你刚刚是在干什么,拍电影剧照?有个日本电影女主角就是这样一个pose,站在雪里仰面不知道看什么。” 程嘉柏笑笑,看上去没有那么emo了,“被雪盖住了。” “什么?” “隧道通车之前,进墨脱要翻过这座山。” “嗯,我知道啊。所以你是说原本的盘山公路被盖住了?你是在找那条路?下雪了还找什么。” “是啊。” ……聊不下去。 言令仪觉得,他要不是在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是在缅怀什么人。前女友? 她一个哆嗦。那刚才抱她那么紧,是在把她当替身什么的? 好恶心。言令仪甩开他的手。 程嘉柏愣住,也没多说,把手插回了口袋。 “你说,人为什么总要做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16. 垂直降落的世界 言令仪没想过,像程嘉柏这样的人,也会忽然在荒郊野外思考起人生的意义。 他的人生需要面对这种问题吗? 意义? 也不能这么说,言令仪往深一步想,这本来也就是吃饱了闲着会思考的问题。 只是,程嘉柏在待人接物上表现出来的、一如既往的松弛,甚至那些叫人讨厌的轻浮,似乎都在说明他没什么真正在意的东西。 所以程嘉柏没头没尾地问这么一句后,言令仪几乎要怀疑这个人难不成在伪装什么忧郁帅哥,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程嘉柏见言令仪冷冷的,不太高兴的样子,也没有多纠缠。 两人在山脚往回走。 雪似乎比刚才更大些。程嘉柏一路没再说话,除了萧瑟的风雪声,就脚踩在冰碴上的声音。 言令仪敏然感觉声音在脑子里异常放大,嗡嗡的像耳鸣。尽管穿着防滑靴,她还是下意识抓住了程嘉柏的手臂。 “不舒服吗?” “嗯,可能又是高反。” 程嘉柏二话不说将她揽进怀里,快步走到了车上。刚要帮言令仪开车门,她却伸手拦了一下,“你状态可以吗?需要我开吗?” “姑奶奶,你都高反了还关心我。”程嘉柏哭笑不得。 “那你刚才……” “我刚才只是……想到一些过去事情。”程嘉柏说的没那么流畅,几经思索才决定看着言令仪的眼睛说,像是说什么郑重的话。 “我的外公,虽然我也没见过,他之前参与过这边的公路修建。” “你没见过?” “嗯,我妈小时候就不在了,就是在修路的时候出的事。” 言令仪的目光一下变了。 “好啦,你刚才已经安慰过我啦。”程嘉柏冲她眨眼,“很有效。先上车。” 程嘉柏趁她愣神的功夫,帮她拍掉了肩头的雪,扶她坐好。 言令仪接过他递过来的安全带绳子,扣好。 砰的一声,车门关闭,此前关于程嘉柏的所有已知信息都在言令仪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是因为是这个,刚才的态度好像略显刻薄。 “你怎么不早说。” “啊?本来就没什么事,要不是几件事混在一起,我也不见得会来这里。出事的时候我妈都还是个小孩子,我对我外公的印象不多。” “几件事?” “嗯,我们的蜜月旅行才是最重要的,外公可以顺带缅怀。某种意义上,他也算为理想献身。然后她女儿还继承衣钵,老头挺瞑目的吧。至于我,见都没见过,没什么感情。哈哈。” 程嘉柏好像又回来了,什么事都能嘻嘻哈哈轻拿轻放的样子。他一边说着,把车重新开到路上,随后马上进了隧道。 隧道内是封闭的空间,引擎声撞击到隧道壁后反弹,回声形成筒形轰鸣。车灯只能照到前方几米,言令仪看见路面上颜色不均,“路上是冰吗?” “是的。不过没事,我们准备充足。” 也是,刚才在看见明显积雪的地方已经下车装好了防滑链。 言令仪放心不少。但很快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两人就在这诡异无声的穿越中面视前方,谨慎之外还似乎有着某种仪式感。 她能感受到程嘉柏维持着某种平衡。 她其实不了解他,谁能想到已经结成夫妻档的两个人,经过两天的相处,才开始慢慢从陌生的合伙人,到可以一起玩的朋友。 对,相处到现在,言令仪觉得他这个人当朋友其实还蛮不错的。一路下来,言令仪自觉没操心过什么事,还稍稍愧疚她作为旅行搭子,其实并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事。 谁不想死皮赖脸和程嘉柏这种人出去玩?费用全包,安排妥当,拍照好看,情绪价值拉满…… emm,情绪价值这点对言令仪来说…… 有点过剩。 “那你外公很厉害啊,那个年代的技术工种?” 程嘉柏笑了,“我们家除了我,谁不厉害?” “你也厉害啊。”言令仪脱口而出。 程嘉柏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过不敢太亮,还是得认认真真观察路况。 “……那你也挺会哄人的。”程嘉柏装作不在意,然后又加了一句,“小言人真好,还会给我端水了。” 言令仪见他又开始阴阳怪气的,不惯着直接怼,“呦,小程总这么不自信啊,好歹也是嘉梁的副总裁。霸总可不是这么演的,可不能妄自菲薄,不然怎么服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想服众了?” “窝里横是吧。”言令仪直接抓着他的大小声做文章。程嘉柏马上偃旗息鼓。 “就知道凶我。”言令仪学着他搞茶艺。 程嘉柏不可思议,一连提了几口气还是没说出话来。 隧道不长,几分钟就回到了明亮的日光下。 “几分钟的隧道,我听说没有隧道的时候,翻山越岭要开五小时,不要说徒步了,还得是不下雪的时候。” 言令仪说着,侧过脸查看程嘉柏的状态。 “是啊。”程嘉柏的回答显得有些淡。 “所以啊,不是挺有意义的吗。”言令仪的眼里闪着精光。什么有意义没意义,这家伙表面上说什么和外公不熟,没什么感情,却呆呆在雪地里emo这么久吗,谁信。 程嘉柏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言言,你不对劲。对我的事很上心啊。” “不想说就拉到,别整到我身上来……哎……” 车辆开始连续下坡加弯道,言令仪话刚说完,忽然的一脚刹车让她胸前一片被安全带拉得生疼,马上又拉住了车窗上方的把手。 “开慢点。” “会很小心的,放心。” 慢慢的,两道路两边植物上的冰凌不见了,雪也渐融。后来还出现了杜鹃花,倒是比杭城的大株。 言令仪同时感觉到胸闷和头疼的症状在慢慢减轻,身体好像在一顿一顿地自我调节。 程嘉柏很久没说话,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对付突然变化的路况。言令仪也不去打扰。 她做的攻略说这条路是墨脱非常有意思的一个重点,是从雪山到雨林的巨型滑梯,短短几个小时就能穿越寒带、温带、亚热带,最终抵达湿热茂盛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底部的热带雨林。 路况还算平稳的时候,程嘉柏瞥见她支着下巴看窗外,“现在还难受吗?” “不难受,你认真开吧。” “前面有点堵。”程嘉柏笑笑。 “啊?出什么 事了吗?”言令仪回过神来。 “没有,估计是前面的货车,路窄了,得多打几把。” 言令仪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累了就睡,到了我喊你。” “我就靠会,这么颠我睡不着的。” “睡眠很轻吗?上次一起睡,我看还可以呀,很快就睡得和小猪一样了?” 言令仪撇嘴,“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的。” 明明是背对着他睡的。 “当然啦,你都不知道你睡着了还说梦话。” “不可能,周念从来没说我会说梦话。” “周念是谁?”程嘉柏心里一紧,“是我没查到的前任?” 言令仪见他套话套得乱七八糟,冷哼一声,故意顺着他说,搅乱他的判断。 “是咯,看来少爷情报网不靠谱哦。” 程嘉柏好久没吭声。 “前任就算了,你现在有我了,不许再提别人。” 言令仪只觉得好笑,爽快答应。以至于太爽快了,不像是真心,“好啊。” 不许提别人的意思是——可以有,但别让他看到吗? 言令仪冒出念头就一个激灵警告自己,别被程嘉柏这个纨绔同化了,还真分析出轨可能性来了,真是可怕。 什么东西,正经男人她都懒得搞,那有空搞不正经的。 注意影响,注意影响。 “又没有可能是我的床比较舒服?” “没有,我不怎么认床,只要有趁手的抱枕就行。” “这就是你整晚都抱着我胳膊的理由?” 程嘉柏仰靠在座椅。一般这种话一出,是个姑娘都该害羞紧张一阵子,他不信言令仪无动于衷。 “……”言令仪一下没话说了,她仔细分析这事出现的可能性…… 可能信很高,她早上确实是枕着他胳膊醒来的。 那就有点尴尬了。 不过没事。 “真的吗?不好意思,胳膊辛苦了。” 程嘉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在景观丰富起来,言令仪明显没空观赏他的惨败。 “瀑布!”言令仪知道这个瀑布,不过这瀑布的状态和她视频上看到的不一样,水量没有很大。 可能也和季节有关。 程嘉柏同时停了车。言令仪不明所以,他没精打采地说,“走吧,下去看看。” 岩壁上爬了许多蕨类和苔藓类的植物,已经是温带气候了,和隧道口的冻土雪墙完全两个世界。 瀑布砸下来的水雾弥漫到公路上,一会儿,言令仪觉得自己面中像刚打了保湿喷雾似的,而且是冰凉的,带了点植物的味道。 言令仪闭上眼感受一阵,瀑布从高空坠到岩壁上的声音和冲刷在底部碎石上的声音也顺势进入她的耳朵。 不下车的话应该也很好,这点白噪音够她在程嘉柏身边也能与世隔绝地安会神了。 这个社交魔丸。 忽然有什么很冰的东西贴在她自然下垂的手背上,言令仪猛地睁眼,果然又是他干的。 程嘉柏嬉笑着看她,“你试试,这是高山雪水融化的。” 垂直降落的世界中段,气温说春天到了,水温在说冬天刚走。 17. 宁静 往前开了一阵,52k之后,砂石路面增多,程嘉柏还下车挪开了挡在路中间的石头。言令仪想着这么大块他一个人估计够呛,没想到还真被他挪走了。 程嘉柏皱着眉头看着下车来扑了一场空的言令仪,想了想,还是找了话题,解释这边的山体会比较容易松动。 路难修的原因除了嘎隆拉雪山挡路,活地质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是有多小瞧他啊。程嘉柏心情复杂,接着默默履行他司机的使命。 “雅鲁藏布大峡谷是地球上最活跃的地质带之一。” 弯道又开始多起来,砂石的路面边上就是万丈悬崖,言令仪见程嘉柏分身乏术,自己上网找答案,念了出来。 程嘉柏:“是啊,今天打好的路基明天可能就滑坡了,一条路反复修反复毁。怎么,我的讲解还不够满足你的?” “你好好开车。”言令仪接着念,“墨脱是西藏雨极,年降水量2000毫米以上,泥石流和塌方是常态。” 程嘉柏又插播一句,“大雪封山半年,雨季又冲半年。一年能干活的时间就这么几个月,工期被无限拉长。” 言令仪看他一眼,“从1975年第一次勘测到2013年通车,将近四十年。” 程嘉柏一边开车,一边点头又摇头的。 言令仪笑了,“哎,不知道是谁,‘外公我不太熟,没见过面,没什么感情’,然后背地里把资料查的透透的,就差他修路的时候不在现场了。” “程嘉柏同志,原来你是个口嫌体正直的?” 言令仪见他脸色变了变,很满意这个效果。 涉水路段对越野车来说似乎问题不大,言令仪明显感觉到程嘉柏反而更激动一些,城市里见不到这样的路。她只能无奈地抓着把手,拜托他差不多行了。 车开了很久,一路上摇摇晃晃,言令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程嘉柏反而适应了,像开卡丁车似的,过弯道减速的时机越来越准,一气呵成。 树林越来越茂密,言令仪一瞬间觉得天要黑了,一看时间,还没过去多少。 不得不说,屁股有点疼。 “前面有洗手间吗?” “嗯,前面不远就是边防站。要准备好证件,身份证,还收上回让你申领的电子边防证。” 不久就出现了红白相间的栏杆,水泥平房上立着“80k公安检查站”几个大字,官兵问了几个问题,核查通过放了行。 程嘉柏停好车,两人一起往里走。 房子就在路两边,有些小卖部和客栈,言令仪一眼没看见招牌,仔细看了,才在二楼发现一张褪色的喷绘布。往里瞥一眼,大概就是些水饮泡面,不算少,但都蒙着一层细细的灰。 言令仪暗暗坐好心理准备,这种条件,有公共洗手间就很不错了。 然后她皱着眉头出来,选择去边上的客栈变通一下。 程嘉柏倒是没挑,早早出来,一边等她,一边和当地人聊了起来。 “今天车多吗?” 客栈的老板在门口抽着烟,“不多,除了运货的,你们是第五辆。” 他的口音浓重,程嘉柏听着费力,但好在一句话说完总能猜到他刚才大概说了什么。 “雨季来了人就多了,现在还早。” “最近路还好走吧。” “好啊。” “人少的时候怎么办?” 老板笑笑,“除了游客,货车也很多。不会少。” 程嘉柏明白了。也是,目前通进墨脱的只有这条路,县城需要的建材、燃油、日用品,没有一个不经过这里的,遇到修路或者塌方施工,施工队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 所以这地方看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其实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路途有什么需求都能基本满足。他还在远处看见了修车铺。 “女朋友来了。”老板提醒道。 程嘉柏闻言转身,看见言令仪远远走过来,不知不觉就挂上了笑容,“不是女朋友,是家妻。” 老板纳闷了一会,哈哈大笑,“小伙子洋气,我看那些电视里才会这样叫。” “那你们这怎么称呼妻子?” “阿佳。”老板朝他眨眨眼。 言令仪走过来,虽然不知道他们再说什么,看起来气氛不错,也笑笑,对程嘉柏说走吧。 “阿佳是什么?”刚走几步,言令仪问程嘉柏。 “嗯……是姐姐的意思。” “姐姐就姐姐的,还要想一想,不会是憋着什么坏吧。”言令仪说,“阿佳,姐姐的话,和江浙那边的方言没差别啊。” “爸妈的叫法,国内外还都没差别呢。” 话是没错,“骗谁呢,这里谁是你姐?老板的姐也不在啊。” 程嘉柏眼见露馅,捂了脸笑。 “害羞啥,又不是不能喊,姐姐的话,我可以允许你叫。”言令仪朝他那边大跨一步,凑近了,“叫个听听?” “别这样,妹妹。” 言令仪第一回觉得年轻不是好事。 掉辈分。 /// 感受了车外的实际温度,言令仪把冲锋衣里的保暖层卸了,现在也就里面一层t恤外面一单层的外套。一看程嘉柏,就剩件短袖了。 又开了一段,车窗外雾气弥漫,开始下雨,逐渐进入了热带雨林的范围。 “好神奇啊程嘉柏。”言令仪忍不住分享。她发现这一路下来,程嘉柏居然可以坐上周念的生态位了。 ……这好像不太合适。 但一路互相帮助很难不当朋友的。 主要是言令仪很少交朋友,这种东西宁缺毋滥的,大浪淘沙完了自然会留下。 只要客户不断,她的市场就不会断。只要她专业一直过硬,身边就多得是橄榄枝。 路上是朋友,那离开了呢?多少也会有牵扯吧,只要协议不断。 那就再说吧。能当多久就多久。 程嘉柏似乎很受用,难得看见她这样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想当初在嘉梁的庆功晚宴,她在一桌坐主桌的中间,说起和法务相关的东西就是最高话语权,连他妈都受不了的某副总老登都得客客气气顺着她说话。 “这条路从前是徒步圣地。但还挺危险的。” “想下去看看吗?” 言令仪记得,梁知微提过他喜欢户外。“不走太深不会危险吧。” 程嘉柏挑眉,“你再看看前面的告示。” 蚂蟥区。 言令仪一个哆嗦。 程嘉柏还要持续加码,“还有蟒蛇,据说还发现过野生老虎的踪迹,哎,你说,会有熊吗?” “快走快走。”言令仪听不下去了。 马上就要到墨脱了。 还没有真正到达的时候,他们就在群山环绕的云雾之间见到了这座城,那时候车还行驶在对面半山腰的路 上,而墨脱好像是在一个摇篮里。 这是一个要拐许多弯才能到达的地方。且才正式通车没几年。对一个高度现代化的城市来的他们来说,这个世外桃源过于神圣。 程嘉柏有些恍惚,这是他想象过很多次的城市。 从前他对这里只有疑问,现在他觉得疑问已经不重要了。 这就是事实,事实就是他们像从丝带一样、缠绕在崇山峻岭的窄路上一路飘进的这里。 这里的时间、概念甚至是文明、对生活的态度,和隔着天然屏障的外界也许也会截然不同。程嘉柏去过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气质。 这里很宁静。 这种体验,已经无法局限在“豁然开朗”,而是“别开生面”。 墨脱县城就一条主街。 目测从这头走到那头,超不过二十分钟。街边的房子不高,几乎都只有两三层。 “到了到了。”程嘉柏说。言令仪只是瞥了眼就一直低着头。 程嘉柏想起来的飞机上,她就是这样,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时间关注窗外的变化。一般人第一次做进藏的飞机,一定会很兴奋,那可是一个可以天人视角去看见的磅礴景色。特意给她订的靠窗位置,她应该只瞥了两眼,然后匆匆给谁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还以为全程都要当个不感兴趣的任务应付呢。还好,她看起来也慢慢投入了旅行。 现在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吧。 刚到酒店,言令仪冲程嘉柏打了个手势,在酒店院子找了个靠边角落打电话去了。 程嘉柏一个人完成了开房、搬运行李的工作。尽管这个酒店比想象中更周到些,还有工作人员来帮忙,没让他亲自动手。 程嘉柏于是就靠在车子边上等她。 看着她完成手舞足蹈、叉着腰皱眉头等一系列谈判动作。 “你还在。”言令仪转身看见他远远在原地等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才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隐约听到什么同不同意啊、客户啊。” 言令仪抓了抓头发。舟车劳顿,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没怎么打理,但依旧垂顺。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嘴唇淡淡的,带了点疲惫感。 “嗯。”言令仪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没事,不能讲的就当我只是关心你一下。”程嘉柏笑笑,“走吧,手续已经办好了。” 言令仪跟在他身后,“就是辞职的事,你知道的。” “你还真是个香饽饽。能追这么久。”程嘉柏说。 言令仪无奈摊了摊手,要往车边走。 “干什么去。”“拿东西啊。” “已经拿走了。你要先上去,还是我们直接去吃饭?”程嘉柏挥了挥手里的房卡。 言令仪依旧看着他,“我的随身物品呢?” “你还有什么什么随身物品,不就那几样,电脑包、证件包、外套帽子手套之类的。” 程嘉柏掰着手指头说。 言令仪挑眉,“还挺了解。先上去吧,我有个邮件要看一眼。” “车上怎么不看。”程嘉柏撇嘴,言令仪好言相劝,“好啦,麻烦程先生等我一下。” 程嘉柏深深叹气,“哎,不能和工作狂一起玩啊。” 他预判言令仪不喜欢他这样吐槽,立刻捂了嘴。 言令仪只觉得他好笑,似乎也没觉得刺耳了,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就算了。 19. 入乡随俗 摊主摇了摇头,想着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他一个外人只有感叹的份。他指了指言令仪的头发,“要不要把辫子编起来?” 言令仪想起德吉的编发,再看路上的人好像也都是这么编的。也是,披着的长发总还是编起来利落。 摊主又说,“难得看到一个把饰品戴的这么好看的模特,我可以帮你编,完了留一张照片给我就行,放心,正脸我会打上马赛克的。” 这样的话倒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言令仪看着摊主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男人,和小赵有点像,热心肠,“你会编?” “是的,我有个妹妹,妹妹小时候都是我带的。” “好啊。”言令仪欣然同意。 摊主就拿了一篮子编发绳走到言令仪边上,把头发一分为二。 “哎,帅哥,你也来。” 程嘉柏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我?” “对,不难,跟我一起做就可以。” 言令仪觉得有趣,难得为难到程嘉柏,“来啊。” “噢噢。”程嘉柏乖乖站到了另外一边,一板一眼跟着摊主的节奏。 三个人就这么排排坐开始编头发,吸引了路人目光,还有人问老板,这里做造型多少钱。随着人越来越多,言令仪有点绷不住了,还是有点社死。 程嘉柏倒是高兴了,还帮摊主一起吆喝起来。 好不容易搞完了,末了一照镜子,两边明显非常的不一样——一边是精致小辫,一边是稻草捆。 言令仪不满地瞥了程嘉柏一眼,谢绝了摊主要帮忙拆了重新编的提议,道了谢,拉着程嘉柏从人群里离开。 鉴于石锅鸡已经吃过了,这回他们尝试了墨脱的手抓饭,说是门巴族的特色,一个小铺,门口的铁皮炉蒸锅冒白汽。矮桌矮凳,芭蕉叶平铺在竹编的网兜,红白两色的蒸饭,搭配鸡肉粒、蔬菜、酱菜。 店里的奶奶夸言令仪这身好看,盯着两边的辫子看了好一会,没说什么,开始教他们怎么捏着吃。 奶奶走了之后程嘉柏说,“你这身回头率还挺高。” “怎么,羡慕了。”言令仪看看程嘉柏这身,不出错,但放在民宿乡土气息重的地方,多少还是过于干净了,一点灰都不沾,感觉刚下时装周。 还有他腕子上素净又繁复的链子,一看就是某大牌的设计款。言令仪把刚才一起收到包里的彩色手绳翻出来,“手拿过来。” 程嘉柏看见她从包里拿的东西,也不多问,把手从餐桌上穿过去,举到她面前。 “入乡随俗,懂?” 言令仪给他戴完,还在他手心拍了一下。 程嘉柏明显抖了一下,言令仪很快松手,“干嘛,少碰瓷,我也没很用力啊。” 程嘉柏轻笑一下,“知道啦。” “下次和你穿情侣装。” 言令仪无话可说,把手套戴上吃饭。 “刚才的事?”程嘉柏问得试探。 言令仪知道他问什么。 “简言之,我要离开,我的客户要跟我,律所那边不满意,要我赔。” “不能找个理由反弹吗,让赔就赔。” “写在竞业协议了。”言令仪按着奶奶刚才演示的手法,饭团裹了菜,塞进嘴里。 “哦,还有你搞不定的事?” 律师一般都锱铢必较的,程嘉柏不敢相信她居然会直接认怂。 “还行啦,rex,反正有人兜底啊。”言令仪冲他眨眨眼。 程嘉柏反应过来,“冤大头是谁?不会是我吧?” “可以是吗?”言令仪笑了一下,装作非常期待的神情。 程嘉柏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里的饭团捏得更紧些,才开口回她,“不是小数目吧。” “嗯,原来说要三倍。” “按照杭城的情况,我们家言律师年薪百万有的吧。”程嘉柏看言令仪点头确认,“三倍,好说好说。” 这是炫富来了? 言令仪快速叹了口气,吐槽起来,“最恶心的就是这里,本来说按我年薪的三倍赔,一看情况不对,这么多客户要流失,就直接给我拉到五倍。” 程嘉柏饭包里裹好的肉掉了出来,“……还行吧,不过确实有点肉疼。” 言令仪哈哈大笑一阵,连着发箍垂下的流苏一起花枝乱颤。 “放心啦,我和你妈谈好的,暂时坑不到你。” 程嘉柏反倒露出了点失落的神色,“这样。” “你之前说的,和我妈谈的婚前协议就是这个啊。” “是,也不全是,算是她投资我,我准备开自己的律所了,梁董说会全力支持我。” “我妈还有这爱好,投资业务还带律所的。” 他妈确实很看好言令仪,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点,法务的事情他一定要注意,条款合同上,一不注意就可以给对面很多空子钻。 程嘉柏忽然觉得饭团索然无味了。 言令仪注意到他情绪似乎不如刚才。“怎么了,我可没有故意瞒着啊,协议我也让梁董转交你本人签字的,上面确实有你的公章的。不会……” “那倒没有,是我签的。但我就瞥了一眼,没看那么仔细。” 言令仪喘了口气,这差点就是一张不成立的合约了。 “放心啦,投资我,不会有错的。” 她拍拍胸脯。 程嘉柏笑了,“那协议里还写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言令仪仰望天空一秒,认真道,“还写了把你卖给我了。” “哦,卖给你干什么用?” 程嘉柏眼睫弯起来的时候,卧蚕很明显。言令仪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这明明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程嘉柏同志。” “嗯?” “不能这样的,要签字的东西,你怎么能不看?万一真把你名下所有资产转移了呢,给你判个净身出户什么的?” “净身出户?”谁要出户了?程嘉柏皱眉,“你和我妈还写了时限?” “那倒没有……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要仔细看协议才能签字。万一我是骗子呢?” “你不是骗子。”程嘉柏忽然看她认真。 言令仪有些感动,她这个人怎么到哪里都能被信任。 “你是芳心纵火犯。” 言令仪闻言,肺部一口气堵住,忽然觉得自己很需要宫斗剧那种血包,可以一吐为快。 程嘉柏又变成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妈经手的东西不会有问题。” “……宝宝啊,你妈妈年纪大了,对她好点吧,还不让人退休吗?” 言令仪语重心长。 “嗯,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程嘉柏不但没有厌烦这样教人做事的口气,胃口还明显好起来,言令仪吃不下了的,都被他一扫而空。 饭后逛街到一个邮局,言令仪停下说要给朋友寄一张明信片,还印上了墨脱的特色章。程嘉柏留意了,地址是就是她住的地方,名字写的是周念。应该是个女孩名。 “闺蜜啊?” “我们这叫姐妹。” “有什么区别吗?” “有改革开放的区别。” 程嘉柏思忖许久。 忽然屋外响起某种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声。言令仪抬头,和程嘉柏对视一眼,一起下了楼。 楼下的莲花公园忽然多了很多人。后面有一面带灯的背景板,“秘境墨脱·夜舞锅庄”,看起来像是社区文化活动。 边上能看见几个盛装出席的、身着民族服饰的人,装扮精致,像是正式表演的演员,红色长袍,头戴褐顶橘黄边的小圆帽。应该是在候场。 “哎,我姐妹是说藏区这边晚上很可能有少数民族歌舞的,还真碰上了。”言令仪眉飞色舞起来。 “你喜欢跳舞?”程嘉柏愣愣问了句。 “哎,什么喜欢不喜欢,这是入乡随俗!” 言令仪投入旅程之后,还是第一次这么外放,程嘉柏有些意外。 倒显得他没情调了。 “好好,你慢点,还没开始呢。” 程嘉柏追着言令仪快步来到广场中间。 音箱里的音乐突然停了,一个穿藏式马甲的年轻男人走到舞蹈台中央。 “是他?!”两人异口同声。 上面正在讲话的不就是刚才的饰品摊主嘛。 “游客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秘境墨脱,欢迎来到莲花公园。今天是双号日,我们夜舞锅庄的节目还是照常和大见见面啦!墨脱是门巴族和珞巴族的主要聚居地,看完艺术团为大家准备的几个小节目,让我们也热热身,参与到舞蹈中来!” 之后音乐换了,穿着民族服饰的女演员跟着节奏上来,氆氇长袍,彩色围腰,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身后。音乐节奏明快,是一种独特的名族调式。 “好漂亮。”广场上很多人,言令仪想和程嘉柏说句话还得往他耳朵边上凑近了说。这一靠近,发现程嘉柏的耳朵上好像戴了装饰,看位置还是耳骨钉。 程嘉柏的头发很长,言令仪害怕是自己看错了,特意把他的脸别开,再把头发拨开了看的,确实是,虽然款式很极简,但确实是穿在耳骨上的。 “不疼吗。”言令仪皱了眉头。 “别人都问我帅不帅,只有你关心我疼不疼。” 又来,言令仪顺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把他的厚脸皮赶远一点。 “我是问你是不是闲得慌,没事往自己身上扎针。” “你没有打吗,耳洞?” “没呢,我可不自虐。” “真的假的。”程嘉柏弯了点腰靠近检查一番,还真的。“就这么怕疼?” 言令仪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了。程嘉柏叹气,“还好啦,只有一只。” 过了一会,她反而又好奇地重新靠过来,“真的吗?给我看看,为什么不搞对称的?” 解下冷酷的面具,里面……原来是个木头啊。程嘉柏叹了口气。 20. 锅庄舞 音乐换了,言令仪才发现,刚才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都没有好好看表演。 这回的音乐比刚才更遒劲些,果然是男子群舞,短上衣、披肩,腰间用绑带扎紧,还别着短刀,动作刚烈有力,像模拟狩猎和战斗场景,和之前柔美的舞蹈形成对比。 大概是演出服的原因,演员们黝黑的皮肤在夜色和灯光下显得尤其健美。 巧克力肌肉,妈耶。言令仪拍了张照片给周念发过去。 周念【天哪姐妹,吃那么好】 言令仪发了个狗头.jpg。 周念【这是在墨脱了?】 【是的】言令仪发了消息没多久,周念的视频电话就过来了,只好快速找一个靠边的位置去接。 “干嘛打电话。” 周念的大头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关心你呀。”她忽而压低了声音,“你在外面啊,边上有别人吗?” “是啊,在莲花广场呢,这不是刚给你发了照片。” 周念:“哎,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言令仪明白过来,“你是说程嘉柏?”她往后看了一眼,程嘉柏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并没有跟过来。 “没在身边,但在视线范围。你说吧,他听不见。” “感觉好奇怪,现在怎么给你打电话都要避嫌了?”周念咂摸出味道,抱怨道。 “还好吧,你要说什么他不能听的吗,我们又不是地下党,这么担心干什么。”言令仪绕开迎面蹦蹦跳跳的小孩,继续往前走。 周念的表情凝重起来,“怎么,这个人现在在你那边安全级很高啊?” 言令仪反应过来,“还行。人还不错,除了讲话奇奇怪怪的。” “什么意思?” “没啥,回来再说吧,一两句说不清楚。” “哦。你这发型挺好看啊,带去的衣服也穿了……咦,这一边的辫子怎么这么乱了?” 言令仪笑笑,“刚给你寄了一张明信片,不知道是明信先到还是我先回来。” “嗨,新老公靠谱吧,不会变成《消失的她》吧,我可是特意来确认你的安全,有不对的话马上跑,知不知道。” “安全,不对劲记得来救我哈。” 两人对着屏幕笑起来。周念说,“行了,真有什么事等我过来黄花菜都要凉了,自己长点心。” 然后就着高反适应、行程安排等内容聊了几个来回,言令仪赶紧找机会结束,“好了,一会人找我了,你早点休息吧,少熬夜看你那些破番剧。” “哼,什么破番剧,精神食粮懂不懂?哎,我之前说要你帮我拍的照片有没有拍?” “那什么……”言令仪支支吾吾。 “算了你,谈你的恋爱去吧。拜拜。” 言令仪噎了一下,没有辩驳,“好好好,拜拜。” 挂了电话,言令仪转身发现程嘉柏就在不远处十来米的位置,就这么倚着电线杆百无聊赖地站着。 言令仪快步走过去,“等我?” 程嘉柏点头,少见地没说话,反倒让言令仪有点不知道打哪来的心虚,“我姐妹。” “你们关系很好,还住一起。” 广场中间的音乐又变了,边上开始有人走上前去,看服装打扮像是本地人,熟门熟路往广场中间汇集。 言令仪见状,随便回了个“当然啦,姐妹就是自己亲自挑选的家人嘛”,然后就拉着程嘉柏的手腕,也往人群的方向走。 有小孩也往人群跑,兜了一圈又跑出来。刚才身着演出服的舞蹈演员们分散到观众区,走到犹豫的游客面前,微笑伸出手,圈子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场面一下就热闹起来。 程嘉柏也被一个奶奶拉进去了,他无奈朝言令仪伸手,“陪我。” 被他这么委屈巴巴地看着,言令仪虽然同情他,但也还是没理他,眼睁睁看着他被人越拉越远,只管自己先把舞步学会怎么跳。 程嘉柏直接回来硬把她拉上,连拖带拽的,言令仪不满,“干什么我还没学会啊!” 还好音乐节奏不快,身边有舞蹈演员领着做动作,言令仪迅速记住了动作——左脚向左迈一步,右脚跟上点地,重复中按顺时针方向缓缓移动;手臂随节奏轻轻摆动,很简单。 唯一区别的,边上的阿姨手掌自然搭着言令仪的手臂,程嘉柏那边却直接握着言令仪的手。 观察了一圈,有人握手有人只是轻轻搭住。应该都是可以的吧,只是有亲疏远近的不同,毕竟边上大概率是陌生人。 言令仪看见程嘉柏那边的奶奶亲昵握住他的手。 啧啧,言令仪摇摇头,这家伙果然在长辈看来就是阳光又可爱的乖巧样子,蛊人得很。 也许这样的日系长发造型占分很大,冷脸就是特立独行慵懒仔,笑起来就一副顺毛小狗样呢不是。 嗯……严格来说,还得加上酒窝。 程嘉柏看言令仪盯着他,零帧起手又是卖萌笑。言令仪一个激灵,不对啊,来之前明明告诉自己要警惕,这可是个不长心的纨绔少爷……难道是她有滤镜了? 不可爱不可爱一点都不可爱。 嗯。 后面音乐忽然变速,鼓点密集起来,步伐变成跳步,几乎要跑起来。气氛一下嗨起来,笑闹声脚步声音乐声混在一起。气氛到了,便也不管不顾了,边上的陌生阿姨干脆也笑着握住言令仪的手,言令仪脚步慌乱,也把程嘉柏的手握得更紧些。 不知道来了几轮,言令仪实在不行了,退到圈外喘气。她从没干过这种事,一看程嘉柏就笑到不行——混乱中踩了他好几脚。 程嘉柏一脸哀怨追过来,让她别动,就在这里等他,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水。 “给。言律师平时运动量不够啊,这么两轮就累成这样。” “我又不跑奥林匹克。” 言令仪没跟他客气,接过就喝,喝完就递回给他。但程嘉柏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把手里的瓶盖盖上,而是看着她,然后把水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我就买了一瓶,你也喝不完。” 言令仪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锅庄舞进入尾声,主持人带着舞者们来敬酒,端酒的加敬酒的,分了好几批,此刻还没散去的,抓到哪个是哪个——据刚 才话筒里说的,门巴族规矩,不能拒绝,抿一口也行。 程嘉柏见状,问言令仪,“我不喝酒,你想喝吗?” 言令仪摇头,“你为什么不喝?身体不好?” 程嘉柏一下就急了,“什么鬼啊言令仪,有你这么咒你亲老公的吗?” 言令仪被他吓了一跳,“干什么,刚才谁吐槽我身体差,你可以我不可以,你双标啊。况且我是想说你是不是不舒服吃了什么药不能喝酒!又不说你空虚公子!” 言令仪也开始大小声,程嘉柏赶紧捂她嘴,压低了声音,“小声些,这很光彩吗!” 程嘉柏没敢捂她太久,“好吧,我没吃什么药,不喝酒是因为……就是不想喝。” 言令仪来了兴趣,他看起来可不像是那种清规戒律的,“哦?你念佛?” “不是。” “哦我知道了,原生家庭?你爸喝酒你讨厌?” “……不是。” “蛤?”言令仪思忖一会,一拍手,“哦,我知道了!” “什么?”程嘉柏预感不妙。 言令仪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不会是喝酒犯过事吧?” 程嘉柏忽然像雷劈了似地愣住了,随后他冷脸,用一种阴郁可怕的眼神看向言令仪。 言令仪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乌鸦嘴灵验了,腿一下有些软,不由自主哆嗦着向后退,“你干嘛,你别这样……” 程嘉柏下一秒勾住了她的肩膀,把她锁在臂弯里动弹不得,就像路上经常能看见的、小男生抱着球和好朋友勾肩搭背的姿势一样,程嘉柏没憋住笑,“是啊,就是这样,你怕不怕?” 言令仪也笑着躲闪,奈何这人太重了,斜着倚在她身上就跟山似的,“程嘉柏!放开我!” “干什么呢大庭广众的。”身后忽然有个声音,程嘉柏看见来人,松开了言令仪。 是刚才的摊主,也就是刚才的主持人。和另一个巧克力肱二头肌的舞蹈演员一起过来的。 “哎,你怎么还兼职主持人的,那摊子谁管?” 言令仪一见是熟人,自然接话。 “是啊,身兼数职,没办法这地方人少。摊子上有我妹在,不担心。”摊主笑嘻嘻把酒递过来,“怎么样,你俩谁喝啊。” “男士优先?” 程嘉柏见酒碗递到自己面前,有些为难,想着人家的礼节不好废,咬牙准备接过。 “来,我帮他喝。”言令仪接过程嘉柏手上的酒杯,摊主和端着托盘的舞者都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变化。 “……姑娘豪爽,就算是藏族姑娘也很少有你这样的,很难想象你居然是江南人?” 不怪摊主惊讶,程嘉柏也是一脸懵,看着言令仪将那一次性的小杯子一饮而尽,还展示般的将杯子倒过来。 还喝那么干净吗? “这是什么酒?多少度?”程嘉柏马上问。 摊主很快反应过来,“是青稞酒,度数……”他和边上的舞者交换了眼神,共同确认出一个答案,“大概二三十度左右。” “哎呀,没事。这点小酒,还没我和周念喝得多呢。”言令仪拍拍胸脯。 21. 大黄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并线最新章节、并线今日雨至、并线全文、并线免费、并线今日雨至 《并线》简介: 简介:先婚后爱|公路文|从陌生到熟悉【冷面律政精英】??【文艺闲散二代】大概每一个继承家族企业的二代都会遇到家里安排的婚事。程嘉柏看了一眼简历:言令仪,律所合伙人,常胜将军,还是帮他家公司拿下好几个案子并购律师。“妈,你是给我找员工还是找对手?”“都是。”蜜月选了墨脱。两人都很满意——够远,够折腾,不用假装恩爱。路上塌方,困在车里过了一夜。她处理邮件,他看纪录片,谁也不碍着谁。半夜她睡着了,头靠过来。他把她的头拨回去,她醒了,说了声“谢谢”。程嘉柏:“不客气。”第二天晚上住客栈,老板拿合同来请教。他以为她会嫌麻烦——每次问她问题,先婚后爱|公路文|从陌生到熟悉【冷面律政精英】??【文艺闲散二代】大概每一个继承家族企业的二代都会遇到家里安排的婚事。程嘉柏看了一眼简历:言令仪,律所合伙人,常胜将军,还是帮他家公司拿下好几个案子并购律师。“妈,你是给我找员工还是找对手?”“都是。”蜜月选了墨脱。两人都很满意——够远,够折腾,不用假装恩爱。路上塌方,困在车里过了一夜。她处理邮件,他看纪录片,谁也不碍着谁。半夜她睡着了,头靠过来。他把她的头拨回去,她醒了,说了声“谢谢”。程嘉柏:“不客气。”第二天晚上住客栈,老板拿合同来请教。他以为她会嫌麻烦——每次问她问题,她都应付说是“另外的价钱”,而这突然冒出的老板,显然把她当成便宜律师了。结果她看了十分钟,划了几个圈:“这三条有问题,改掉再签。”老板千恩万谢,她没收费。程嘉柏:“你还会免费咨询?”言令仪瞥他一眼:“分人。”“什么意思?”“她这种小店,不值得被人算计。”程嘉柏:“呵,您还劫富济贫上了。”后来程嘉柏问言令仪:“你到底图什么?”她想了想:“你妈给的太多了。”他沉默了很久:“那我呢?”“你算赠品。”“……赠品?也好,那就不能退货了。”言令仪玩味看他,“但不好用的话,我都是直接扔。”ps:·更新不稳定且修文狂魔,建议养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