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但天骄都给我打工》 1. 邪神初入人类社会 天空灰蒙蒙的,雾气渐浓。 江虞蹲在马路牙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路边,他花一上午才勉强接受世界无神的事实。 现在的他感受不到任何信仰,神格更是碎成渣渣,里面死寂一片,一丝神力都没有。 江虞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表情复杂。 怎么睡一觉的工夫,家都没了啊。 沉默半晌,江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无视屏幕上那堪比蜘蛛网的裂痕,按住开机键,长按一下。 手机没有反应。 江虞又拍拍手机,再次长按关机键,还是没反应。 江虞如遭雷劈,不是吧,手机也罢工?! 盯着那块黑漆漆的屏幕,江虞感觉这日子没法过了,连手机都不能用,他还怎么上boss直聘找工作?邪神也是要吃饭的啊! 就在江虞迷茫又无助,思考着要不要一家一家上门直面时,眼前突然一黑。 “小兄弟,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这声音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让人如沐春风。 江虞抬起头,来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脸上挂着笑容,看着特别真诚。 “我……手机坏了,想找个工作,但这附近也没什么公司……”江虞站起身,悄悄活动活动僵直的腿。 来人闻言一顿,随后笑得更热情,“找工作?巧了,我就是帮人介绍工作的,最近有好几家公司在招人呢。” 江虞的眼睛亮起。 “那些公司待遇都不错,还包吃住,你感兴趣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江虞的眼睛越发明亮,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一顿,表情犹豫起来。 能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他那报废的手机里可是装了国家反诈app的。 兴许是看懂了江虞的迟疑,男人笑笑,摇了摇手里的塑料袋,从里面摸出一提面包:“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工作的事情之后再说,不着急。” 江虞一愣,下意识接过面包。 哟,法式盼盼小面包,牌子货啊! 何则见状,唇角微勾。 而江虞却为刚刚的恶意揣测而感到一丝愧疚,他连忙拆开那袋小面包,塞一包进好心人的手里:“别光给我,你也吃。” 何则笑容顿时一僵,这是在试探他?不会是发现不对了吧。 不应该啊,他在暗中观察许久,确定这人又饿又穷,才精准下套的。 怎么这人自己不吃,反而要给他。 见江虞仍在热情地看着自己,何则大脑飞速运转,神情自若道,“我不饿,你快吃吧,千万别客气!” 说话间,何则飞快地将面包塞回他手心,光滑的触感一触即离。 “真不吃?”江虞又问了一遍,怕好心人故意谦让。 “真不吃,你快吃吧,吃饱了咱们好出发。”何则语气坚定。 江虞闻言很是感动,只感觉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他又为之前的恶意揣测感到惭愧。 忏悔三秒,江虞撕开包装猛地咬了一大口,香甜的味道立刻在嘴中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麦香味。 江虞幸福地眯起眼睛。 成了。 何则心中冷笑一声,吃吧,这将是你最后的午餐。 眼前这人年轻单纯,品相上乘,是献给教派的绝佳祭品。 何则只剩最后一个祭品就可以转正,不过最近风头紧,合适的祭品越来越少,为了转正,他特意带了教派特制的禁物面包,只要吃下去,人就会意识模糊,任人摆布。 正在他暗自得意时,何则突然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等等,他身体一僵,回忆起了刚刚握着面点时那光滑的触感。 不对! 何则猛地转头,目光直直钉向江虞手心的包装袋。 只见原本的牛皮纸竟成了塑料,而上面印的六瓣花符文逐渐开始扭曲褪色,最后变成了几个圆滚滚的字体。 “盼……盼盼小面包?!”何则满是不可置信,他一把夺过那张包装纸,翻来覆去地看着。 牛皮纸呢?六瓣花符文呢?!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脑子也嗡嗡作响,明明这是出门前教派前辈亲手从祭坛中取出,交到他手里的,怎么成盼盼小面包了? “啊?”江虞停止咀嚼的动作,疑惑地看向好心人。 这是咋了? 不让吃?还是说要付费,果然还是杀猪盘吧! 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江虞瞬间噎住,怎么办,要是讹诈他一大笔钱怎么办?他可是一分钱都没有。 瞬息之间,江虞便做好了决定,要是对方真要讹诈他,他就立刻扣嗓子眼把面包吐出来。 要钱没有!要面包我就吐给你! 就在江虞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何则也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他赶忙挤出笑容道,“我,我帮你扔垃圾。” 话毕,何则将塑料团成一团,紧紧捏在手心。 这一切都落入江虞的眼中,原本还打算硬气一把,誓死捍卫自己权力的江虞,这下彻底石化了。 好,好愧疚。 江虞内心泪流满面,他不懂,自己一个邪神居然能坏到这种程度,就这样反复揣测一个好人的善心吗?! 真让好人寒心啊! 江虞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就在江虞愧疚地不知如何是好时,何则却将目光投向江虞手中的其他面点。 无一例外,那些面点都成了古怪的盼盼小面包。 冷汗从何则的后背沁出。 不对,他今天早上反复确认过,而且在前辈帮忙取禁物时,教派的长老都在一旁看着,怎么会拿错。 何则咬了咬牙,不能慌,他只差一个祭品,最后一个,而且现在合适的祭品这么难找,可能他的禁物被人调包了。 安慰好自己后,何则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背包,摸出一张信封。 一旦有祭品打开信封,便能将其直接传到祭坛上,但祭品的意识会被碾碎,只剩躯体可以用,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用。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了。 何则深呼吸一口气,随后整理表情,脸上堆起笑容道,“对了,这个你拿着,这是我们公司开的介绍信,你到了直接递给前台就行。” 正在愧疚中的江虞:这么好?! 怎么办,更愧疚了。 居然还有介绍信?! 江虞只觉得自己真是个畜生啊,居然怀疑一个好心人,他当即义正词严地拒绝道,“不行,哥,我不能收,你给我介绍工作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让你搭人情呢!” 虽然他不是人,但人情世故他还是略懂得,这肯定是要好心人自己搭人情。 他刚才已经恶意揣测对方好几次了,要是还厚着脸皮用对方的介绍信,怕是今晚睡到一半都得猛地坐起来再扇自己几巴掌。 何则当场就急了,赶忙道,“给你的你就收着,你这孩子,还跟哥客气什么啊!” “不行啊哥,我不能让好人寒心!”江虞拒绝得那叫一个坚定。 何则被吓得冷汗直冒,向来擅长察言观色的他,此刻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在真客气还是发现了不对。 他嘴唇直抖,声音发颤道:“你别的,别这样的,就当帮哥个忙行吗?小伙子,我实话跟你说,其实我们也是有业绩的,哥就差最后一个就能升职加薪了,你拿着介绍信去,业绩就算到哥的头上了。” 听好心人这么说,江虞心中的愧疚才减少几分,他接过信封,“好吧,那我就勉强收下吧。” 果然,现在干什么工作都不容易,江虞在心中长叹。 何则面上不显,内心却有些抓狂。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心中催促道:拆啊,快拆啊! 就在何则内心催促了千百遍,快要急疯了时,江虞终于拆开了这封信。 “刺啦——” 纸张撕开的声音响起。 何则猛地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只要展开,传送就会立刻开启,三秒之内,这个折磨了他半天的可恶祭品就会出现在祭坛上! “咦?” 人还在。 何则呼吸停滞,心脏坠入谷底。 “这是啥?”江虞将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眼睛猛地亮起,“哥,你们公司还给配这个啊?!” 何则嘴唇抖了抖,没发出声音。 他低头,看见了江虞手中拿的东西。 号称能立刻传送活物的禁物,此刻成了一张硬纸板,上面画着很多黑色线条和方块,旁边还标注着xx路口,xx街道等字眼。 何则再定睛一看,最侧边还写着一行小字:面试指引路线图,祝您顺利抵达,面试成功哟亲~ 江虞将纸翻过来,背面还印着附近几家快餐店,什么“沙县小吃”“黄焖鸡米饭”“张姐麻辣烫”一一标出,每个店旁边还写着面试完可以在这吃饭,江虞被这种人文关怀感动到了。 连面试完去哪吃饭都标好了?这是什么神仙公司啊。 江虞刚才还在琢磨呢,要是面试过了,他想跟老板预支点工资,好去附近找个便 宜餐馆对付一口,没想到公司这么贴心,把地图都画出来了。 “哥,你推荐的公司真的好周到啊,图还用的是硬卡纸,真有钱!” 说话间,江虞打开信封,推荐信印刷清晰,字体工整: 兹有一位小同志品行端正,能力出众,为人踏实可靠,办事严谨认真,深得我司同仁一致认可,特此推荐,望贵司予以接洽录用,定不负所托。 江虞小声读了一遍,读到最后都有点脸红,这说的是他吗,怪不好意思的。 看着语气诚恳的推荐信,又看看连公交站在哪都标好的地图,江虞感动得想哭。 这就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鱼和渔都给他了,面包有了,面试也有了,接下来就要看自己的努力了! 想到这,江虞悄悄背过身,擦擦眼角。 好感动,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江虞又为自己的恶意揣测感到羞愧! 而何则却僵硬地站在原地,冷汗早已湿透衬衫。 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突然浮现,老城区最近人口失踪频繁,这几天都没看到落单的人,怎么今天就偏偏遇到了,而且还是品相如此上乘的祭品。 冷汗越流越多,何则突然想起昨天教派驻点的联络人传的密讯:城南据点一夜之间被连锅端了,几只孕育多年的诡异全部消失,连灰都没剩。 这个据点何则知道,三个月刚成立,时机很巧,恰好是南明市那位战神出事的同一天,当时长老们连夜成立新据点,又往南明市插了好几个钉子。 结果昨天,一切在一夜之间全没了,出手的人连面都没露。 战神已经倒下了,那南明市,还有谁有这种手段…… 种种信息都指向那个人——南明市那位新调来的异管局局长。 那位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据说最爱伪装成落魄且呆傻的年轻人来诱捕邪教徒,那个传闻他听过不止一次了,他早该想到的。 不对,如果真是局长,怎么会轻易收下他的面包,还是说...他是故意的,他就是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过程。 何则僵着脖子抬起头。 原本背对他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 天气愈发阴沉了,雾气和云层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了很久,只等主菜下锅的灰汤。 风停了,四下异常安静,连远处偶尔的狗叫声也消失了。 何则盯着那张脸,那张看似温和无害的脸上,此刻满是意味深长。 “轰隆!” 雷声炸响,震得地皮发颤,灰蒙蒙的天幕被闪电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刺目的白光直劈而下,照亮整条街道。 何则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眼睛,那双眼里,满是打量猎物的兴味和疯狂! “轰隆!”又是一声雷响,像贴着耳膜炸开,震得他浑身一颤。 何则猛地回过神来,双腿终于有了知觉,他颤抖着捏碎口袋里的应急联络纽扣,用尽全身力气,拔腿就跑! 刚打算对好人来个真挚微笑,却被雷声吓得一哆嗦的江虞:“……?!” 而何则早已跑出八百米开外,为了逃离眼前这人,他不惜用上用于提速的圣药! 这一定是那位局长! 何则越想越惊悚,只感觉自己引狼入室,他早该想到的。最后一个祭品接连寻找了几日,怎么就今天遇到了?他真傻!他早该想到的!!! 江虞却懵了,什么意思,快下雨了,赶着回家收衣服? 等江虞反应过来时,好心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推荐信和一包盼盼小面包。 江虞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许久,最终流下泪水。 看,这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 哥一定是怕自己太感谢他,不好意思面对这场景,所以把一切安排妥当后,挥一挥衣袖,不带一丝尘埃地走了。 江虞狠狠抹把泪,看着好心人消失的方向暗下决心,以后也要热心帮助他人,争做活雷锋! 灰蒙蒙的街道上,一个身无分文、手机报废,只揣着一封推荐信和半包小面包的邪神,就这样立下了他的第一个誓言。 雾气越发浓了。 远处的公交站内,站牌上锈迹斑驳,线路图糊成一团,雨水顺着破了顶棚往下滴,汇聚成一滩黑色的水洼。 站牌底部蜷缩着一个人,他双腿扭曲,头发乱糟糟地盖在脸上,衣服也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 周遭黑色雾气朝公交站牌聚拢而来,浓郁到化不开的雾气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用贪婪的目光舔舐着蜷缩在站牌底部的男人。 2. 战神落难 雾气弥漫,公交站破败不堪。 一个断腿男人狼狈地倚靠在站牌旁,要不是胸膛还有起伏,怕是会让人以为已经死了。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三个月前还是有着战神之称的叶凌。 冷风吹过,刺骨的凉意渗入骨肉。 叶凌勉强睁开眼,他目光溃散,过了几秒才逐渐聚焦。 他盯着前方的雾气,没有动作,断腿处传来一阵阵剧痛,叶凌却连眉毛都没眨一下。 雾气翻滚,一双猩红的眼睛浮现出来。 叶凌看到那双眼睛,低头自嘲一笑。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只从他逃出异管局就一路尾随的诡异,和三个月前任务中重伤他的那只一模一样。 三个月前,南明市北城区异常值大幅增加,他像往常一样秘密带队处理,没想到情报有误,本以为只是A级任务,却凭空冒出来一只即将成为S级的诡异。 人类非凡者的等级划分为觉醒,驭灵,掌控,超凡,半神。 作为超凡级别的叶凌,不至于处理不了一只A+级诡异,即使对方快升S级了。 但他没料到队友赵启铭会在他背后捅刀子,买通其他人临阵脱逃,关闭支援通道,以致他的双腿被诡异斩断,灵力全面崩溃。 即使这样,叶凌也拼死重伤了那只诡异。 回到异管局,等待他的却是剥夺职位以及重大失误的处分。 赵启铭颠倒黑白,说他指挥失误,一意孤行,导致他们小队损失惨重。 上头听信赵启铭的话,直接将叶凌软禁起来,为了活命,叶凌靠着旧部才逃了出去。 结果自他逃出后,这只诡异便一路尾随,将他驱赶到这里,困在公交站三天,直到他又累又饿,再无挣扎的力气,才逐渐显露出全貌。 诡异庞大的身躯从浓雾里显现出来。 叶凌呼出一口气,握紧藏在手中的短刀。 雾魇见状冷笑出声,黑雾翻滚得越加厉害。 就是这个人类让它失去了一半的身躯,导致实力大减,本来都快晋升成S级的它险些跌落A级。 要不是教派帮它,雾魇现在怕是都没法站在这里。 不过,等吃了这个人类后,它的实力便能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管他是战神还是什么,都要成为它的养料! 雾魇心念一动,浓郁的黑雾瞬间将叶凌包裹,杀意扑面而来。 叶凌短刀劈出,寒光撕开黑雾,虽然握着的已然不是熟悉的长刀,但他身上仍然爆发出凌厉的气势。 这一刻,他不再是断了腿的废物,仍旧是以前那个锐不可当的战神。 雾魇恍惚一瞬,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又想起了被这人用长刀斩落的痛苦和绝望。 但很快,雾魇清醒过来,眼前的这人已经是个废人,现在只不过是在徒劳挣扎而已。 它桀桀怪笑两声,黑雾猛地缠住叶凌的双手,顺着胳膊迅速向四周蔓延,猛地袭向叶凌。 “砰!”叶凌重重砸在站牌上,黑雾将他连同站牌一同绑住。 皮肉很快被勒出青紫的血痕,叶凌原本就苍白的面孔越发惨淡,生命力在飞速流失。 眼前越来越黑,呼吸越来越困难。 就这样结束了吗? 叶凌的手无力地松开,被迫接受自己的死亡。 浓郁的生命力钻入雾魇的躯体,它舒服地眯起眼,不愧是超凡级的非凡者,灵力虽已崩溃,但提供的生命力却依旧充足。 雾魇狞笑一声,猛地发力,想调动领域内的雾气,让叶凌永远留在这里,却发现周围的雾气纹丝不动。 雾魇一愣,就在这时,“嘶嘶”的声音响起,它下意识看去,却发现是缠住叶凌的雾气在嘶嘶作响。 不好,它的雾气在消散! 雾魇猛地回头,却看见了让它头皮发麻的景象。 它引以为傲、绞杀过众多强者的雾域,正在悄无声息地崩塌。 浓雾从四面八方开始消散,露出站牌锈迹斑驳的顶棚,以及远处灰白色的天空。 雾魇瞳孔骤缩,就在这时,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起,它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怒火瞬间燃上心头。 是谁?! 这雾域可是它的独立领域,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闯入,怎么会有人进来! “咦?”那声音更近了。 下一刻,让雾魇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这是……广式双马尾?” 一句听不清的呓语响起,仿佛神明低喃。 雾魇猛地僵住,无形的力量毫无预兆地袭向它,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迅速扩散渗透。 它引以为傲,覆盖了方圆百米的庞大雾气瞬间崩塌压缩。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雾魇根本来不及反应,它的领域便在顷刻间破碎。 它目光惊悚地看着这一切。

忽然,雾魇像察觉到什么,僵硬回头。只一眼,它的身躯就不自觉颤抖起来。 只见原本任由它俯视的叶凌,此刻竟变得巨大无比,它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叶凌的脸。 不,不对,不是叶凌变大了,而是它变小了! 雾魇惊悚地低下头,原本由雾气凝聚而成,可以轻易撕碎钢铁的利爪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黑色的雾气散去,露出了油亮的棕褐色,节肢一寸寸生长出来,关节弯曲的角度变得僵硬。 这是什么?它成什么了? 雾魇满是恐慌,就在这时,背后猛地传来撕裂感,它惊悚地回头看去,一对翅膀从身后挤了出来,湿漉漉地贴在背后。 节肢状,油棕色,带倒刺。 它成了一只蟑螂。 雾魇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劈成了两半,嗡嗡作响,满脑子只剩不可置信。 它想尖叫,开口却变成了沙沙的摩擦声。它想调动雾气反击,让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付出代价,但雾气却纹丝不动,茫然地悬停在空中。 雾魇第一次这么狼狈又绝望。 它缓缓抬起头。 灰蒙蒙的雾气中,一道身影逆光而立,光线从来人身后漫过,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仿佛这世间最高贵的神祇。 空气仿佛被抽走,整个空间陡然安静下来。 它无法直视祂的面容,听不清祂的声音,身躯却不自觉地颤抖,那是低纬生物直面高等生物时本能的恐惧。 雾魇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原来,刚刚的那一切不是攻击,而是无视,就像人类走路时不会看脚下的蚂蚁一样,它之所以成了蟑螂,不是因为对方故意为之,而是因为它不配以高级的形态存在于祂的视野里。 雾魇懂了,它大彻大悟,但已经迟了。 现在的它只是一只可怜的蟑螂,只能狼狈又惊恐地蜷缩在叶凌的脚边。 可当它以为这一切已经结束的时候,它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存在。 巨大的阴影兜头罩了下来,无声无息,却带着沉重的威压。 雾魇的触须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浑身肢节都僵在原地。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不是什么东西。 是祂。 .... 江虞挥了挥身边的雾气,走进公交站,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靠在站牌底部的男人,以及……蜷缩在他脚边的宠物。 3. 好奇特的宠物 好,好奇特的宠物。 江虞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广式双马尾赫赫有名,他早有耳闻,只是……他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将它当成宠物养,这让江虞大为震撼。 但当江虞看清主人的样子时,他又沉默了。 男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明显遇到了什么困难。 而他居然还在物种歧视…… 江虞当即在内心谴责自己,蟑螂怎么了,蟑螂也可以当宠物! 而且,这蟑螂一看就被养得很好,油光水滑的,这让江虞不禁想到了一句话。 他人是流浪汉,但他的宠物却不是。 江虞哽咽一瞬,当即想将热心大哥的善意传承下去,手都已经伸进口袋了,却在摸到小面包的一瞬间僵住。 等,等等,怎么只剩一块了,可是……现场的有两个活物啊! 江虞石化了。 江虞内心捶胸顿足,懊悔自己刚刚吃得太多。 给主人?那宠物怎么办?主人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尊重他的宠物,是对它宠物螂格的冒犯。 但要是给了宠物,那会不会又觉得自己不以人为本? 江虞保持着单手插兜的姿势,陷入了人生的两难抉择中。 见此情景,雾魇更是惊恐。 它不知道神之右手会掏出什么,或许是一道神罚,也可能是一道封印,亦或者是某种它根本想象不到、也不敢想象的东西。 雾魇浑身颤抖,它现在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它听教团长老提起过旧神,那些古老的存在只需要一个念头,便能让整座城市陷入癫狂。 但眼前这位的存在,显然比长老们描述的任何一位旧神都更加深不可测。 忽然,祂又有动作了。 雾魇的心猛地提起,颤抖得更厉害了,两条触须疯狂抖动,被吓得缩成了一团。 江虞扭头,目光在男人和蟑螂之间来回扫视,忽然一顿。 那只蟑螂正紧贴在男人的脚踝边,像是用全部力气在守护着自己的主人。 而男人即使这样,也没有抛下他的宠物。 好感人的主宠情。 江虞突然不纠结了,他决定给主人,这么通人性的宠物,应该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吧。 江虞满眼欣慰地看着一主一宠,朝着他们走去。 …… 叶凌的意识正在慢慢回笼。 雾魇松开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死亡的感觉他想象过很多次,冰冷的、安静的,没有痛苦的,但此刻涌入肺部的空气是鲜活的,还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 他睁开眼。 眼前的雾气正在消散,像退潮的海水,肉眼可见地从浓黑变成灰白,再变成透明的薄纱,那道囚禁了他三天的雾域就这样碎了。 雾魇也消失不见了。 叶凌愣怔一瞬,下意识偏过头,看到站牌旁站着一个人。 对方很年轻,背着光看不起面容,正静静地看着他。 叶凌张开嘴,话还没来及的说出口,嗓子里便犹如吞下刀片般,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只好将嘴闭上。 注意到对方盯着他脚边某处一直看时,叶凌顺着视线看去,看见了一只蟑螂。 叶凌眉头渐渐拧起,目光陡然间凌厉了起来,这只蟑螂身上满是雾魇的气息。 雾魇成一只蟑螂了? 看到那只蟑螂心虚地僵在原地,叶凌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场的只有两个人,那么是谁将雾魇变成这样,答案呼之欲出。 叶凌又将视线投向站牌旁的人,只是最简单不过的动作,却让叶凌本的脸色更惨白了几分,剧痛自身上传来,流失的生命力让叶凌无比虚弱。 他看着眼前的人,对方却在这时突然抬起头,朝着他淡淡一笑。 叶凌僵住,同时还有些无措,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位大人认识他?也是异管局内部的人? 那他如今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异管局上下不是都认为他叶凌是个罪人了吗? 就在叶凌思绪纷乱之际,眼前的人慢慢走向他,脸上仍然挂着那副悲悯又能看透一切的微笑。 叶凌下意识屏住呼吸,他甚至感觉到身边的雾魇被吓得瘫软在地。 公交车的鸣笛声在此刻响起,两道刺眼的车灯扯破天空,从街道边缘驶来。 来人笑着弯下腰,抬起他的手将一包东西放在了他的手心,“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紧接着,那人直起身,看向远处,笑道,“这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叶凌嘴巴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愣愣地看对方。 来人不等他说话,便径直走向那已经到站的公交车。 刺目的金光从眼前之人的身上绽放,也从他手上的物品上绽放。 温暖将叶凌笼罩在其中,碎骨重铸,灵力翻涌,被打碎的双腿顷刻间恢复如初,干涸的灵力和生命力重新充盈。 几秒后,金光消失,叶凌骤然抬头,那里却早已不见了人影,公交车朝着街道尽头驶去。 街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呜呜的风声。 叶凌还保持着倚靠在站牌旁的姿势,他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低头看向手心,手里是一包盼盼小面包。 “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祂刚刚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这三个月以来,他没有路。 异管局把他的路堵死了,赵启铭把他的路堵死了,就连他带的那些兵,见到他也像见到瘟神一样绕道走。 他以为自己的路在失去灵力、成为废人的那天就跟着没了,可那个人说,以后的路,要他自己走。 叶凌的手在发抖。 那天,赵启铭在他背后捅刀子,笑着说老大你先上,我们断后,随后关闭支援通道时,叶凌的手也在抖,但却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因为他有了自己的路。 叶凌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中夹着几分沙哑,以及潜藏在深处那滚烫的,正在重新燃烧起来的东西。 祂是来点他的。 赵启铭有异管局的关系,有颠倒黑白的嘴,有背后捅刀的胆,这是赵启铭的路。 而祂,也给了自己一条路:完好的双腿,健全的身体,一身翻滚的灵力,以及那句“这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是啊,世界上本没有路,每个人要选择的路也不同。 祂给了自己选择权。 也给了自己清洗黑暗的权力。 叶凌小心翼翼地将面包放进贴身口袋里。 他低下头,看到了脚边那只正在痛苦打滚的黑色蟑螂,油亮的外壳被金光照伤,映出焦黑。 祂也没有杀了雾魇。 叶凌相信,祂只要弹弹手指头,就能把雾魇碾碎,但祂没有,只是将雾魇变成了一只蟑螂,同样留给了他。 是想让他亲自碾碎失败的过去吗? 叶凌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里已满是坚毅。 他明白了,他不会让祂失望的。 公交车上。 江虞坐在座位上,嘴角还翘着。 他刚才两句话说得真好! 好到现在他回忆起来,都有点被感动到了呢。 “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这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多好啊,多么含蓄又有力量啊 ,他觉得自己引用这两句话真是引用对了! 可下一秒,江虞的笑容突然僵住。 这句话会不会太过含蓄,对方有没有懂他的隐喻啊? 江虞嘴角又耷拉下来。 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在心里反复咀嚼自己刚才说的两句话。 第一句话应该没有问题,“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这个很直接,意在鼓励对方。 第二句话……应该也没有问题吧,这不就是在说,你养蟑螂也没关系,不要怕别人歧视你,没事儿哒,养的人多了,也就成热门宠物了,加油! 应该能懂吧? 江虞越想越不自信,索性靠在车窗上,叹了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 加油啊,养蟑螂的仁兄,江虞在心里默默为对方加油。 这一切都落入司机的眼中。 他慢慢扭过头,从车前镜里看到了自己满头的冷汗以及惊恐的眼神。 他是教派派来接应何则的。 何则是今年天赋最高的新人,教派很是重视,在得知何则遇险后,教派立刻派他前来接应。 但他没想到,在特定地点上来的居然是祭品…… 司机只好按兵不动,硬着头皮,往相反的方向开。 正在他心中忐忑之际,手机忽然亮了。 是何则发来的消息。 何则疯狂地问他在哪,短信一条接着一条,字里行间满是崩溃,而在刚刚,何则的消息更是诡异,他说自己感受到了真神的召唤,之前是他选错了路。 看着这几乎癫狂的短信,司机冷汗狂流。 等,等等,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在异管局管辖范围内,手机都是接收不到信号的。 那……何则的消息是怎么发送到他手机的? 司机被吓得手一抖,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犹如鬼魅的声音。 “师傅,开车看手机可不是好行为啊。” 他猛地转头,却发现不知何时,坐在后面的祭品已经站在他身边,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司机的手在抖,额头更是冷汗直流,僵硬地握着方向盘。 江虞见司机这样紧张,有些疑惑。 莫不是……走错路了?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嗯,完全不认识路。 江虞只好掏出地图,辨认许久后,终于确定:这师傅是走错路了。 一定是害怕被投诉才这样担心吧,江虞无奈摇头。 “师傅,走错路也没关系啊,只要开回正确的路线就好了。” 意味不明的话在耳边响起,本就惴惴不安的司机闻言呼吸一滞,脑子里瞬间回忆起这些年为教派干过的事情。 他……走错路了吗? 好像是啊,他身为一个人类,却帮教派做了这么多危害人类的事情。 他真是个畜生……他真该死啊! 不对! 司机猛然间清醒过来,呼吸沉重。 这个人也跟何则说过这种话吗? 所以何则才会说自己选错了路吗?!要知道,何则之前一心想成为教派教徒,满心满眼都是教派,甚至想为教派贡献出自己的生命啊! 这简直太可怕了,这个人已经强大到仅仅用几句话便能影响一个人的选择。 司机嘴唇直抖,连额前冷汗都不敢擦拭,颤巍巍地看向江虞道,“您想让我怎么做?” 江虞微笑:“当然是开回正确的道路上。” 不然呢?不要耽误他面试啊! 司机闭了闭眼,视死如归道,“谨遵您的指示。” 话毕,他扭转方向盘,朝着正确的方向驶去。 江虞见状满意点头,这才对嘛。 4. 师傅,别在走错路了 南明市异管局,三楼情报研判室。 最中央的大桌上,人口失踪的报告堆了厚厚一摞。 近半年来,老城区接连出现人口失踪情况,但无一例外,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现场只余些许灵能残留。 非凡者已经数次前往事发地侦察,却仍然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种情况,对方肯定有掩藏气息的禁物。”有治安员叹了口气道。 他旁边的同事则愁眉苦脸道,“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就怕对面有独立领域或者是空间系诡异。” 这话一出,大家都默不作声了,齐齐看向门外,他们办公室斜对门便是副局长办公室。 副局长办公室里,赵启铭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他今年二十过半,面容周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锐气,但细看,却能发现他眼底总透着一丝戾气。 “启铭。”林长平从办公桌前站起身,看向赵启铭。 作为异管局的副局长,同时也是赵启铭的姑父,林长平此刻却愁容满面。 “南城那片又有人失踪了,家属闹到局里来了。” 为了不引起民众恐慌,他们异管局对外是以治安局的形式存在。 赵启铭皱眉,“不是派人去查了吗?” “查了,但你也知道,局里现在……”林长平压低了声音,“新局长来了之后,很多东西都不归我管了。” 赵启铭烦躁地低啧出声,他作为掌控级非凡者,实力仅次于叶凌。本以为三个月前,他借着指挥失误的罪名能把暂代局长之职的叶凌踢下去,随后凭着姑父的运作和自己的功绩,副局长之位由他来做,而姑父则可以升为局长。 结果上面直接空降了一个新局长,据说还是从总部调来的超凡级异能者,对方姓季,年纪不大,手腕却很硬,来了两个月,话不多,事情却不少,完全猜不透他想干什么。 赵启铭咬了咬牙,“季局怎么说?” 林长平摇了摇头,“还没表态,他今早出门了,不知道去干嘛了。” “那我们自己干。”赵启铭拿起外套,“南城那片地我亲自带人去查,要是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话没说完,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要是他赵启铭破了这件案子,新局长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林长平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注意安全,那个区域……不太平。” 说到最后,林长平有些含糊其词。 赵启铭却没发现异样,他嗤笑一声,“怕什么,我还能比叶凌那个废物更倒霉?” 他推门而出,没注意到林长平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 南城。 “嘎吱——” 车门打开。 江虞从车上下来,脚踩上地面的瞬间,微风灌进领口,他眯了眯眼,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边。 走出两步后,江虞又想起什么,转身绕到前车门,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车门框上,“拜拜啊,师傅,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走错路了。” 江虞眉眼弯着,整个人随意地撑在车门上,眼尾因为逆光的原因,显得那点笑意格外深邃。 日光从巷子上方倾斜下来,往他的肩上镀了一层金色边缘,将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这会儿看起来像一个不赶早出门的年轻人,干净,利落,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松弛。 可这一切落在老白眼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那张脸背着光,眉眼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老白的手机从手中滑落,落在了他的脚面上,疼痛从脚面传来,他却不敢丝毫有所动作。 原本想要给教派送信的念头也消散得一干二净,此刻他的脑海中只剩下那双似笑非笑,像是看穿一切,却只是懒得说的眼睛。 江虞见师傅迟迟没有回答,也没有多问,他直起身,朝着司机随意摆摆手,便朝着巷子里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白盯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椅上。 手机掉在地垫上,屏幕还亮着,老白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捡,直到数分钟后,他才猛地喘了口粗气,这时老白才发现,他已经满头大汗,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满是后怕,刚刚那位不是从后门下的车吗?什么时候出现在前门的,为什么他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确定那位不会再回来后,老白颤颤巍巍地捡起手机,屏幕上何则发的消息映入眼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最终还是没能落下。 “他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老白声音干涩道。 他闭了闭眼,将手机屏幕按灭。 他不能汇报给教派,教派信不信他先不论,但老白敢肯定,刚刚那个人会在自己开口之前就让他永远说不出话。 老白无力地瘫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人类的世界他已经回不去了,他手上沾的那些血,够他千刀万剐八百回了。 教派他也回不去了,他今天擅自更改了路线,还带着那个可怕的人进了隐藏的核心空间,知情不报,这在教派就是死罪。 前面是悬崖,后面是刀山,他站在中间,哪条路都不通。 老白崩溃地抓住自己的头发,低低地呜咽出声。 几秒后,老白动了,他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拨打了过去。 “滴滴——” 两声过后,那边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这不是血肉派的大忙人吗?怎么想起打我的电话了?” 老白声音沙哑道,“你们还要人吗?” 对面沉默了一下,随后笑道,“你这是要跳槽?我没记错的话,几个月前你跟我说的是,血肉派才是真理,血肉献祭才是归途,你们真神派就是一帮异想天开的傻子,怎么现在决定来我们真神派了?” 听着对面的冷嘲热讽,老白脸上臊得慌,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人刚刚说的话:师傅,你以后不要再走错路了。 老白苦笑出声,他能怎么办,总不能真去自首吧,现在的他只能又走上另一条错路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老白声音平静道,“你就说要不要吧。” 那边一顿,随后语气带笑道,“行啊,欢迎入职,不过我们这边规矩多,来了得从头学,你受得了?” “……受得了。” “行,那你给个地址,我明天派人来接你。”对面挂了电话。 老白长长地舒了 一口气,他惹不起那个人,还躲不起吗? 换个派系,换个信仰,换个身份,只要离那个人远远的,一切都安全了。 他坐直身体,发动引擎,朝着隐藏空间的出口开去。 老白不知道的是,在他打出那通电话的同一时间,南城区的另一条街上,数个治安员正沿着街道分散搜索,他们满脸疲惫,手里都握着灵能感应器。 带队的赵启铭在路边抽着烟,脚下已经落了三四个烟头。 “赵队,今天怕是又要白跑了。”一个年轻治安员凑过来,小声汇报道,“这都扫了五条街了,灵能感应器一个没响。” 赵启铭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让你侦察就侦察,废话那么多干嘛。” 治安员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赵启铭自己也清楚,今天怕是要白跑了。 算了,毕竟他也是做个样子,让上面看看他赵启铭在干活,至于能不能抓到,那得看运气。 就在这时,前方十字路口突然传来引擎声,一辆公交车从拐角驶出来。 赵启铭连眼皮都没抬,而他旁边的治安员突然咦了一声,“赵队,灵能探测器响了。” 赵启铭抬头看去,灵能感应器上的数值正在跳动,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辆公交车便猛地停在原地。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老白钉在驾驶座,双手还握在方向盘上,眼睛却快瞪出来了。 只见前方路口停着三四辆防暴车,车旁边站着十几个治安员,正齐刷刷转头看向他这边,怎么看都是一副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架势。 是异管局。 老白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完了,全完了,异管局的人来了。 老白呼吸急促,眼睛通红,心脏快速跳动,几欲从胸口跳出。 “走错路也没关系,只要开回正确的路线就好。” “师傅,以后不要再走错路了。” 这两句话又从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来,紧接着,那个人意味深长的笑容也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老白呼吸骤停,脑子里纷乱嘈杂的声音全都安静下来,他看到了车外那些快速逼近的治安员,也看到了他们脸上警惕而严肃的表情。 他懂了。 原来,那位说的“正确的路线”是这个意思。 那位一开始就知道他会跑,知道他会拨打那个电话,也知道他会从这里出去。 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他根本没有阻止自己逃跑,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老白闭上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他突然觉得好累,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他推开车门,慢慢从车上下来,双手举过头顶,缓步走向治安员。 “别动!双手抱头!” 几名治安员迅速举起灵能枪。 老白没有反抗,顺从地跪在地上,立刻有两个治安员上前,按着他的肩膀将其压倒在地。 水泥地很粗糙,老白偏过头,看着那些警惕的面孔,扯了扯嘴角,“别紧张,我逃不掉的。” “那位……从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逃。” 赵启铭疾步走了过来,这句话钻进他耳朵,赵启铭脚步一顿,鞋底和路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5. 你们那位新局长到底是什么人 赵启铭站定,垂眼看着地上的中年男人,对方完全没有挣扎的意思,整个人像一摊烂泥,松松垮垮贴在地面上,嘴角还挂着说不清是笑还是释然的弧度。 治安员们抓过很多人,有崩溃大哭的,也有歇斯底里反抗的,更有甚者也会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这种大彻大悟,还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赵启铭还是第一次见。 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 旁边几个治安员也面面相觑,谁也没出声。 “带走。”赵启铭冷着脸挥了挥手,“回去好好审审。” 两个治安员立刻架起老白的胳膊,把人拖起来往防暴车那边带。 赵启铭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辆公交车来时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里分明是一条死路,连调头都做不到。 赵启铭沉声喊了句“收队”,随后上了车。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今天本以为会无功而返,没想到真让他碰上了一条大鱼。 这里肯定有独立空间,这人一看也是古神教派的人,具体是哪个教派,审问一下就知道了。 抓到这个人功劳不小,季越时一时半会肯定不能轻易动他。 “赵队,这功劳算咱们的吗?”旁边的年轻治安员凑过来,不确定道。 赵启铭扫了他一眼,“什么叫算咱们的?这就是我带队精准布控,提前布局,发现可疑人员后当场抓获的。报告回去就按照这个写。” 年轻治安员一愣,“可是赵队,咱们不是无意间撞到的吗……” 赵启铭偏头看着他,目光冰冷,语气却轻描淡写,“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无意间撞到,还是我根据线报设伏?” 治安员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道,“是线报设伏。” 赵启铭满意地收回目光,靠回椅背,在心里盘算着:司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肯定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到时候他得操作一番。 半小时后,审讯室内,白炽灯亮得刺眼。 老白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灵能手铐铐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吱呀——” 赵启铭推开审讯室的门,站在老白面前,敲了敲桌面,“姓名。” 老白没说话。 “问你姓名。”赵启铭不耐烦道。 老白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赵启铭嗤笑出声,似乎在笑老白的不自量力,他踹了桌子一脚,室内顿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见老白脸色苍白了几分,赵启铭这才停下动作,他抬了抬下巴,旁边的治安员立刻搬来椅子放在他身后。 赵启铭坐在椅子上,抬起眼皮看向老白,旁边的人看着老白厉声呵斥道。 “那个独立领域入口在哪?里面有什么,你是哪个教派的,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老白终于开口了,他声音沙哑道,“你们……到底计划了多久?” 赵启铭一愣:“什么?” 老白抬起头,盯着赵启铭,眼神里混杂着复杂和敬畏,“你们不是早就知道吗?这一切,都在那位的计划之中,对吗?” 老白突然想起了何则,表情更是复杂,“那个祭品也是你们安排的对吗?” 赵启铭皱起眉头:“你在胡说什么?” “别装了。”老白笑了笑。 这笑容,却让赵启铭背后一凉。 “他让我开回正确的路线,然后我就遇到你们了,他甚至连我跳槽那个教派都算好了,不然你们为什么刚好就出现在那里。”老白双眼死死盯着赵启铭。 他原本是不会从那走的,因为背叛了教派,他心虚,所以才会选择另一条路。 赵启铭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 “我很佩服那位。”老白靠在椅背上,颓丧地低下头,像是放弃了所有的抵抗,“能把每一步都算得这么精准,我认了,你们那位新局长到底是什么人?” 审讯室足足安静了半分钟,大家面面相觑。 赵启铭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成惊讶再到最后的不可置信,他猛地站起身来,夺门而出。 走廊内,赵启铭目光沉沉地看着审讯室,那个司机的口录说的云里雾里,让人听不懂,但他听懂了新局长这三个字,报告已经提交上去了,如果这口录传到姓季的耳朵里,那他撒谎揽功的事就藏不住了。 赵启铭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去了副局长办公室。 隔壁的观察室内,单向玻璃前站着一个人。 他大约二十六七的年纪,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烟灰色风衣,里面搭配着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口子,袖口随意地折了两道,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 男人眉眼很淡,像落了雪的远山,他眼尾上挑,头发半长,只松松散散地扎了个低马尾,这会儿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玻璃对面的老白。 旁边站着两个副手,谁都没敢出声,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新上任的局长。 室内安静了有半分钟后,季越时才出声道,“都出去吧。” 两个副手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观察室内又只剩下季越时一个人,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玻璃前,看着审讯椅里的老白。 那人低着头,不像之前那么颓丧,反而像是把命交出去之后反而踏实了。 季越时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低笑出声,“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对着副手吩咐道,“这个人的口供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 “是。”副手赶忙答应道。 窗外的天空依旧低沉。 江虞站在巷子里,抬头打量着面前那块字迹模糊的招牌,他辨认了许久,才看清上面写的是“仁心诊所”四个字,牌匾上挂满了红色的油漆,边角还沾着许多深褐色污渍,看着像很久没清理过了。 江虞又低头看了眼地图,确认没错,应该就是这家了,招学徒的那家诊所。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深呼吸几下,才伸手去敲门。 “吱呀——”江虞的手刚碰到门板,门便自动开了,他一愣,抬脚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很暗,头顶只有一盏白炽灯,灯罩上糊了厚厚的一层灰,光线昏黄地坠落下来,照得满屋子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墙角堆放着几箱杂物,纸箱边缘晕出深褐色的水渍,墙面上有着深深浅浅的划痕,从高到低,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抓过。 地面上也有浅淡的拖痕,从大厅一直延伸到里间的门板下面。 江虞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种单位真的能发出来五险一金吗? 江虞心如死灰。 他悲伤地扫了眼周围的环境,只觉得哪怕是刚刚那位仁兄的宠物来了,都不见得会在这里多待。 但想到自己的钱包,江虞又强打起精神,现在就业环境不好,他一个邪神都下岗失业了,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没有五险一金,月工资能有三千的话……他也凑合着干吧。 “是谁?!”一声怒喝从里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木板都被震得连声响。 江虞如遭雷劈,完了,这老板听着脾气还不小,在这种人手底下工作,真的能有好日子过吗? 可今天找不到工作,他真的只能去和仁兄还有他的宠物作伴了啊! 眼前的危机迫使江虞强打起精神,他立刻摆出招牌笑容,弧度都上扬得刚刚好,对着来人微微欠身道,“您好,我是来 应聘的。” 脚步声在几步外猛地顿住。 格鲁特原本怒火中烧,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诡异敢闯进他的屠宰场,在听到这句话后,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他瞪视着眼前站着的人,一个人类,一个活着的人类,一个笑容灿烂得不正常的人类。 来他的屠宰场应聘??? 拜托,这人有没有搞错,他这主要宰杀的就是人类啊! 格鲁特觉得太荒谬了,荒谬程度不亚于一头猪来猪肉铺应聘做柜员。 格鲁特哼笑一声,像看什么新鲜物件一样打量着这个人类。 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闯进这座独立空间的,但不管哪种情况,送上门的材料,不要白不要。 江虞挺直腰板,面带微笑地看着老板,原本想跑路的心在看到老板的一瞬间立刻烟消云散了。 眼前这个老板看着四十岁上下,瘦长脸,头顶略秃,穿着一件陈旧的白大褂,白大褂的袖口和肘部磨损得很厉害,一看就知道是干活导致的磨损。 江虞又在室内扫了一圈。 发现诊所虽然乱,但墙角有台一看就很贵的银色仪器,能在这么偏的巷子里开诊所,还舍得花钱买装备,这说明什么?说明老板有实力啊!没实力的老板哪舍得下这种血本。 江虞越分析越靠谱,心里踏实了不少,决定拿下这份工作,要做的第一点,就是不能露怯。 他可太懂了,这种时候,老板一凶你就露怯,那肯定当场就被筛掉了。 你要是从容大方,不卑不亢,反而能让对方高看你一眼。 于是面对着老板的打量,江虞挺直腰板,回以平和的微笑。 这一切落入格鲁特的眼中,却让他一顿。 格鲁特眼睛眯起,只觉得事情不简单,他仔细分析起来。 不对,他不是人类。 如果是普通人类,在看到店门口的鲜血时就会退避三舍了,毕竟那可是他为了吸引顾客,大早上特意泼的新鲜人血。 格鲁特收起轻慢的心思,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对方淡然立于原地,面上不悲不喜,毫无波澜。 看老板脸上的表情有所收敛,江虞决定进行下一步,他微侧过头,状似不经意道,“对了,是有人推荐我来的。” 这就是最重要的一步了,就是告诉他,你背后有人! 话毕,江虞不再言语,只是微笑地看着老板。 稳住,江虞,你一个邪神,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虽然神格碎了神力没了,但气场不能丢,该站直的时候就站直,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今天就靠着从容拿下这份工作! 江虞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格鲁特浑身一震,有人推荐他来的? 难不成……这是教派派来的人? 格鲁特表情认真了起来,要是教派派来的人,那他是不能太怠慢了。 毕竟用人类的话来解释,教派算是他的甲方,对待甲方爸爸,确实要尊重一点。 想到这,格鲁特整理了下表情,放缓语气道,“哦?是谁推荐你来的。” 江虞心里一个激灵,他根本不知道那位好心大哥的名字啊,但这事不能露馅,必须让老板知道他背后有人,这关乎他以后的工作待遇。 深谙人类社会潜规则的江虞摇了摇头,高深莫测道,“不可说。” 格鲁特哪见识过这个,当即愣住。 不可说?教派里确实有一些身份特殊的人物,他们行动隐秘,一般是教派高层,也不会轻易透露姓名,难不成推荐这人来的是教派里某个他够不着的高层? 格鲁特心里犯起了嘀咕。 江虞见老板面色迟疑,也知道得拿出点实物佐证了,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取出推荐信,语气从容道,“你看了这个就知道了。” 6. 从一开始就在敲打他 格鲁特将信将疑地接过信封,他看了江虞一眼,又低头看看手中的信封,也没着急拆,先翻了个面确定没有异样,才背过身去,轻轻摩挲着信封口。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那个年轻人背后有大人物,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当面拆开看看比较稳妥。 江虞见他转过身去,也没多想,正好乘着这个空档仔细打量起他以后的工作单位。 在诊所里环视一圈,江虞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的那座仪器上,那玩意他前面就注意到了,深灰色的金属外壳,看着有质感,跟这间杂乱的诊所格格不入,一看就很贵。 老板哥太有实力了,绝对很有钱啊。 “轰——!” 一声闷响从前方传来,江虞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去,愣在原地。 只见背对着他的格鲁特整个人一动不动,原本略秃的脑袋此刻炸成了一朵黑色的爆米花,甚至还有几缕在冒着黑烟。 江虞大惊,老板什么时候背着他搞了个如此时尚的发型?!刚才不是还秃着吗? 还是说自己记错了? 江虞陷入了沉思,他的记性这么差了? 格鲁特则僵在原地,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刚才拆开信封的瞬间,一股能量猛地从信纸中炸开,顺着他的胳膊直接蹿上了头皮,紧接着就是轰隆一声,他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就感觉电流已经蹿过了他的全身。 格鲁特僵硬地抬起手,抹了把头顶,感受到了一手焦煳的碎发。 完了……他的头发,全都烧成灰了。 但与此同时,格鲁特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这封信是禁物,他只是轻轻打开,就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能量,根本不是他这种级别能接触的。 那递给他这封信的人,到底是不知道这件禁物的等级,还是说……对方完全不把这件禁物放在眼里?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了正盯着他头顶看的江虞,对方脸上满是赞叹,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格鲁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辞,江虞先开了口。 “你这发型不错啊。” 甭管怎么回事,现在的第一要义就是先夸老板,给老板情绪价值。江虞在心里如是想着,不过他觉得自己这话确实没说错,爆米花确实好看,比那略秃的脑门看着精神多了。 咕噜特却浑身一震,他这会狼狈至极,全是拜眼前这人的推荐信所赐,可这个人却连问都没问,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太从容笃定了,这不禁让格鲁特脊背发凉。 格鲁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突然想起这位来店里的第一句话是应聘,当时他只觉得荒谬,现在回想起来,这位大人物怕是从一开始就在敲打他了。 先用一个看似荒谬的理由进门,观察他的反应,看他格鲁特能不能认出是教派的人,看他有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要是刚才他真的将这人当作材料拖到后间宰了,那现在被剁成肉渣的怕就是他自己了。 冷汗从格鲁特的额角流了下来,他胡乱擦了擦,声音轻柔而又包含尊敬道,“您……真的是来应聘的吗?” 江虞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他就是来应聘的啊。 但此刻被老板这么一问,江虞内心有点不确定了,是不是他表现得太急切了,让老板觉得他不够稳重,之后不会借此拿捏他,想降他工资吧? 那不能够! 江虞立马支棱起来,他状似随意道,“不急,我先看看。” 这句话在格鲁特的耳朵里,就是告诉他,对,我就是教派的高层人士,今天就是来视察的,看你到底有没有二心,有没有跟不该来往的人来往。 格鲁特不敢再问了,怕显得自己心虚,他只能侧开身子,恭敬道,“那您先看,有什么事情请尽管说。” 江虞点了点头,只感觉老板这会儿态度真好,想必是看出他是个有才之士了吧。 也是好心大哥的推荐信好使啊,果然,当今社会还得是有人才好办事啊。 江虞在诊所里慢悠悠踱步,打量着自己的工作环境,一会儿看看那昂贵的银色仪器,一会儿又凑到架子前辨认那些泡着奇怪东西的药酒。 看到架子上那一排闪闪发亮的手术刀时,江虞不禁赞叹一声,真专业啊。 格鲁特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心全是汗,双眼则死死盯着江虞,不敢错过任何细节,那位大人物在那银色仪器前驻足时,格鲁特的心更是猛地提起。 就在这时,诊所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门轴发出一丝干涩的呻吟。 一个穿着灰袍的僵硬身影走了进来,他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惨白的脸,灰白的嘴唇紧紧抿着。 石崇一进来就张开嘴,意味不明地啊啊叫着,同时还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肚子。 格鲁特心里咯噔一声,他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 石崇是他养了好几年的“弟弟”,是石头诡异,智商不高,但认死理,武力值高强。 格鲁特每个月都会把教派送来祭品的一部分专门留给它,石崇就靠这些活着,这几年下来都升A级了,但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格鲁特眉心狂跳,赶忙冲着石崇使眼色,提高声音道,“今天不营业,快走快走!” 江虞听到声音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灰袍兜帽半遮着脸,只露出惨白消瘦的下巴,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像怕打扰到店里的人。 江虞扭头,看到老板那副赶客的架势,心里顿时不赞同了。 这不是来诊所就医的病人吗,人家在门口站了半天了,老板怎么能因为面试就赶病人走呢。 见格鲁特还准备赶病人走,江虞当即一个箭步上前,铿锵有力道,“让我来!” 今天,他就让老板看看自己真正的实力! 格鲁特将当场僵住,这位大人物要干什么?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又是考验,看他听不听话,于是格鲁特不敢再拦,只好颤巍巍地点点头。 江虞满意了,他看向石崇,面带微笑道,“您好,这边请,您哪里不舒服?有什么症状,麻烦跟我说说。” 石崇愣住,灰白色的眼睛瞪视着江虞。 它来这是吃饭的,可眼前的食物怎么跟它说上话了。 石崇听不懂食物说的话,只好僵硬地转头去看格鲁特,却见对方疯狂朝它使着眼色,又急又怕,嘴唇说着“配合他”“别乱动”等字眼。 石崇从来没见过格鲁特这么紧张的时候,它犹豫了一下,指着自己的腹部道,“饿,饿。” 江虞心中了然,这是肚子不舒服,难受得发出呃呃的呻吟声了。 “明白了,您先坐,我给您把个脉。”江虞撸起袖子打算给对方好好把把脉。 格鲁特险些晕过去,怎么就明白了,到底明白什么了,还有把脉又是什么,您知不知道,你现在在石崇的眼里就是食物啊!你没有看到石崇的哈喇子都快流成河了吗! 格鲁特的抓狂江虞一概不知,他已经三指搭上了石崇的手腕。 入手便是一片冰冷,质地粗糙坚硬,像摸上了一块石头,江虞闭着眼睛装模作样地感受了一会儿,什么脉搏都没摸到,只觉得这病人的皮肤可真糙真凉啊。 这可能是体寒太严重,脉搏都摸不出来了,得结合其他症状来判断。 于是江虞睁开眼,仔细观察起这位客人来:脸色灰白,体寒严重,已经寒到客人狂抖不止了。 石崇自打江虞跟它接触的一瞬间就开始发抖,那是从身体最深处的恐惧,完全控制不住。 而现在,这个让它胆寒的人又睁开眼看着它,这让石崇更加恐惧,它的身体原本就由石头拼凑而成,这一抖,连石头缝都在打颤,险些散了架。 这反应太明显了,江虞感知得一清二楚,他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结合自己在短视频所学到的知识,郑重开口,“您是滑脉之相啊!” 格鲁特:……??! 他不懂,却大为震 撼! 那边的石崇见江虞收了手,心里那股寒意才勉强压下去一点,但它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然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先是腹部深处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石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肚子鼓了起来。 原本平坦的灰袍中段,从腹部开始往外顶,先是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只有拳头大小,随后弧度迅速膨胀,一圈圈往外扩大,灰色袍子从刚开始的隆起到最后被绷直,连同兜帽都被这股力道撑得后滑了半寸,露出石崇那张灰白呆滞的脸。 石崇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双眼里也满是惊恐。 旁边的江虞见到这一幕,语气愈发肯定起来,“您这就是怀了,胎气不太稳,所以肚子有些不舒服,我猜得对吗?” 站在旁边的格鲁特感觉自己脑子里的弦断了。 石崇是块石头,连性别都没有,哪来的怀孕??!它怎么怀,怀什么,怀一肚子碎石渣吗?! 当事人石崇也彻底呆住,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原本平坦的灰袍鼓起了一个包,而且还在微微发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目睹一切的格鲁特双腿直打颤,恐惧蔓延在他的心间,他猛地看向江虞,对方还在一脸关切地看着石崇,嘴里还说着什么,“您看,我说对了吧,您确实是怀了,而且已经显怀啦,恭喜您,要有宝宝啦!” 江虞满脸欣喜地看着这位病人,一副特别为对方高兴的样子,但只有江虞知道此刻他有多么心虚。 不对啊,前面肚子没有这么鼓啊,还是说他老眼昏花没有看清。 算了算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医学天赋已经像怀孕一样,一点都藏不住了! 见江虞这样,格鲁特心跌入谷底。 这位大人物到底是教派的哪位长老,为什么他随口一句话,便能让石崇怀孕了,那可是块石头啊…… 格鲁特打了个寒战,石崇能在对方的一句话中怀孕,那他呢? 会不会哪天这位大人觉得他太笨,一句你的脑子丢掉吧、反正也没用,那他的脑子,岂不是真的就没了? 他不敢再往下想,猛地冲上前拦在江虞和石崇中间,语气颤抖道,“您,您坐着休息吧,我来处理,我来处理!” 江虞见状,以为老板是被自己的天赋给震住了,心里有些小得意,但面上却不显,继续建议道,“老板,我看这位病人月份不小了,胎位看着也不正,顺产恐怕有风险啊。” 江虞一顿,随后在格鲁特胆战心惊的目光中,薄唇轻启,“要不,剖腹吧。” 这句话轻飘飘地钻入格鲁特的耳中,却像核弹爆炸一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就连智商为负数的石崇也打了个寒战,听懂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它灰白色的眼睛猛地瞪大,整个诡异往后缩了一大截,惊恐地抱住自己的肚子,连连摇头。 格鲁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猛地冲上前拦在他俩中间,声音尖利道,“不不不,请您冷静,明天,明天再动手,今天工具不全,我这就派人去准备!” 江虞一想也是,他是得回去再看看相关资料,好应对这来之不易的实操机会。 到时候老板哥主刀,他在旁边打下手,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那就明天吧。”江虞摩拳擦掌道。 格鲁特如蒙大赦,赶紧用一块灰布把石崇整个人罩住,连拖带拽地弄进后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江虞则背着手,在诊所里慢悠悠地转悠起来。 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里美滋滋的,他江虞果然是个医学天才,一看就会,一诊就对。 幸好他今天来这里面试了,不然医学界失去这么一位天才,岂不是整个行业都要倒退五百年? 江虞走到架子面前,随手抽了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剖腹产理论与实践基础》几个字,他顿时眼前一亮,翻开书页打算恶补一下相关知识,为明天的手术做好充分的准备。 7. 职场圣经 江虞翻开书页,眉头微蹙。 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排版也很奇怪,又小又挤,读着很不顺畅,隔几行就有一张示意图,江虞认出那是两个人形轮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他勉强辨认了一下,大概是“上下级之间的最优距离”之类的字。 江虞表示看不懂。 他又将书合上,看了眼书名,没错啊,是解剖学书籍啊,怎么书里的内容奇奇怪怪的。 江虞不信邪地又翻开书页,这次内容对了,里面全是图文并茂的刀法讲解,切口角度,缝合层次,每一页都画得清清楚楚,像是专门为他这种初学者准备的。 江虞眼睛一亮,越开越起劲,很快便畅游在了知识的海洋中。 另外一边,格鲁特将受了不小惊吓的石崇安顿好,又在门口撞了许久的胆,做足心理准备后,他才一咬牙,猛地推开门。 一推门,格鲁特就觉得自己还是准备得少了。 那位大人物正站在货架底下,手里拿着的是他花了大半身家,从黑市上淘回来的《甲方情绪识别与资源转化指南》。 这本书是他的职场圣经,上面记满了如何从上级单位配额里截留资源而不被发现,以及如何根据甲方和领导心情好坏来汇报工作情况,还有如何用教派的钱办自己的事,以及最关键的:如何以一个很忙的姿态来合理摸鱼。 靠着这本书,他这些年过得也还算体面。 而此刻,他的职场圣经正发出刺目的白光,无数黑红色的文字从书页中飞出,在空中狂乱地旋转、碰撞、尖叫连连,像是关押在牢里百年的囚徒终于逃出监狱,重获新生。 格鲁特认出了那些文字,“如何让甲方觉得你很忙”,“时间管理大师的三十六计”“情绪判断的五个等级”等等,那是他倒背如流的每一个字。 现在,他的职场圣经自由了。 但没有自由太久,很快它们便被强行拆解、撕裂、重组,拼成了他从未见过的词句:“子宫切口”“囊膜取出”“内缝合与外缝合的区别”....... 格鲁特半张着嘴,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无数字流围绕在那位大人身边,在他周围嬉笑打闹,像是有统领者做出了命令,它们又迅速汇聚成几股洋流,依次钻入书页中。 “啪——” 所有的文字瞬间湮灭,化作灰烬散落在空中,灰烬洋洋洒洒落在地上,落在格鲁特的脚边,他低头看着,总觉得里面混杂着其他东西——大概是他半辈子的花销以及宝贵的职场经验吧。 江虞合上书,对着老板的方向晃了晃,“老板,这书不错啊,能借我看看吗?” 书封上的《剖腹产理论与实践基础》清晰可见。 格鲁特嘴唇直抖,感觉嗓子里堵了一团东西,让他险些窒息而亡。 他的一切都在刚刚的十几秒内清空了,温暖的职场圣经变成了冷冰冰的剖腹产理论,他现在脚下踩的是什么?是“如何把教派资源变成自己的所有物”还是“如何花一分的力气获得十分的工资”? 格鲁特不愿想,也不敢想,他嘴唇翕动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当、当然,送给您都行。” 他有拒绝的权力吗? 当然没有。 格鲁特泪流满面,这就是底层诡异的悲哀吧。 江虞略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不好吧?” 他也就想着借走看看,老板咋这么大方,直接送他了哇。 格鲁特见状有些沉默,他努力思考着这位大人物的真实意图,但因为失去了最核心的宝典,始终想不出来。 “那要不……”格鲁特迟疑地开口了。 江虞见状立刻道,“既然老板你这么客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格鲁特闭了闭眼,果然,刚刚还是在考验他对吧,而他,却选择了错误的答案,没有领会大人物的真实意图,他要完蛋了啊。 格鲁特精神有些恍惚了,感觉自己在血肉派打拼了数年的基业就要在此刻塌成一片废墟了。 以后的路该何去何从,之前贪了教派的东西会不会让他吐出来,他格鲁特还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吗?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他的小命还能不能保住。 这一切江虞都不得而知,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书放进了塑料袋里,这还是之前那个好心大哥给他的,当时用来装小面包,现在小面包吃完了,他废物利用,刚好可以用来装书。 塑料袋的声音在室内回响。 格鲁特猛地愣住,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塑料袋。 透明塑料袋上印着“便民超市”几个字眼,边角被书脊撑出四四方方的轮廓,格鲁特却觉得不大的塑料袋里承载的却是他求生的希望,因为那本已经灰飞烟灭的职场圣经从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格鲁特觉得自己此刻进入了心流状态,他整只诡异站在虚无又黑暗的空间中,那本巨大的《甲方情绪识别与资源转换指南》悬浮在他的前方,正疯狂翻动着书页,里面的内容不断涌现出来。 【第四章:如何应对上级的沉默式敲打】 【核心原则:当上级收了你的东西却不说话时,那一定是他在等你主动补上更多。】 【举例:在黑市摆摊的某低阶诡异王某,某日在例行上供时被执事收走了三成人肉,王某以为此时翻篇,结果当月税率上调了百分之十,事后王某经复盘发现,执事在收走人肉时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分钟,那半分钟是暗示他主动加码的机会,而王某却以为执事眼皮被蚊子叮了,故而错过了宝贵的加码机会。】 格鲁特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猛地打了个哆嗦,也从心流中回过神来,惊愕地看着眼前那道身影。 那位大人正站在货架旁,头顶那盏白炽灯在他身后投下暖黄色的光晕,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格鲁特看不出对方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职场圣经的第四章又从脑海中冒出,格鲁特知道,他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个情况。 对方收了东西,收了话,却还没有走,在他等继续。 格鲁特僵硬地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平稳,“那本书您收着就行,店里还有几样东西,您要是看得上眼……” 他飞快扫了眼江虞的表情,对方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动,像是等他把话说完。 格鲁特心里一紧,没反应,还是太少了。 “比如那件!”格鲁特指向角落里那台银色箱子,“您觉得怎么样!” 格鲁特指着那只箱子,表面镇定,心里却在发抖,他这是把自己的血本都给出去了。 这是整间诊所的心脏,也是独立空间得以隐藏的核心锚点,如果这箱子被打开或是被拿走,那他的诊所就会暴露在人类世界。 江虞顺着格鲁特的手指看过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台他在心中赞叹数次的昂贵仪器,仪器银色的外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跟这间破旧的诊所格格不入。 江虞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老板心肠也太好了,还没入职就先分配工具啊,而且还是这么贵的, 这是打算培养他做主力啊。 虽然他很心动,但江虞觉得自己不能蹬鼻子上脸,还是要沉淀沉淀,于是他赶忙摆手道,“老板,我刚来,还不太会用这些,你先放着吧,等我熟悉了之后再说。” 格鲁特见他摆手,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还是不够,他顾不上多想,猛地指向货架上那排玻璃罐,“还有这个,这些也是!您要是看得上眼,一并带走!” 玻璃罐里泡着颜色各异的液体,罐口用软木塞封住,标签上写着只有格鲁特自己才能看得懂的符号。 这些东西的来历他很清楚,教派偶尔会送一些不听话的诡异过来处理,格鲁特都会将他们抄了之后当材料,但每次,他也会偷偷留下一些品质较好的材料保存起来,拿到黑市换东西。 格鲁特攒了好久才攒了这么一排,但现在命都快没了,留着它们做什么?他格鲁特自己都快要被处理了。 江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几排药酒映入眼帘,江虞觉得这些东西的工龄怕是和老板的一样长。 这么珍贵的药酒都要送给自己,老板真是一点都没把他当外人啊! 这不就是他们打工人梦寐以求的老板吗! 江虞内心无比触动,在看到老板为了让他收下东西急得嘴唇狂抖时,江虞觉得真不能推辞了,再推辞反而让老板难堪。 于是江虞点点头,语气诚恳又充满感激道,“那就谢谢老板了,东西你先放着,我明天来了再说。” 看这样子,他的面试算是通过了,明天上岗的第一天,江虞决定猛灌两口药酒,一定拿出最好的精神状态应对工作! 听到这句话,格鲁特险些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胸膛,明天来了再说,意思是今天不用搜查室内,他晚上还有时间,只要自己将把柄都扫干净,明天就不会有事了。 格鲁特眼眶发酸,这位大人物到底还是给他留了一线。 江虞见老板总算冷静下来了,心里也松了口气,他朝老板笑笑,拍了拍塑料袋的书,“老板,你放心,这本书我今晚一定看完,明天会准时到的。” 说话间,江虞还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随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格鲁特看着那个手势又是一愣,这是什么意思,这又在暗示他什么? 在格鲁特绞尽脑汁思考这个手势的含义时,那边的江虞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回头扫了眼室内,还是没忍住多嘴道,“老板,你这诊所太乱了,瓶瓶罐罐摆得东倒西歪的,地上还有土,还是清理一下吧,不然回头有什么卫生检查之类的,一看就不合规,到时候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江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快趁着今晚收拾一下吧,别等人家上门就来不及了。” 说罢,江虞摆了摆手,拎着塑料袋就走了。 也不知道老板这诊所是怎么通过正规部门检查的,这卫生条件一看就不合格啊,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可不能因为这种小事给黄了,江虞边走边想。 “吱呀——” 门被从外关上,格鲁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还在回响刚刚那位大人物说的话,“今晚就收拾,别人上门就来不及了”。 格鲁特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教派那边早已经盯上他了,今天这事根本不是意外,是他运气好,赶上了这位心肠好的大人,旁敲侧击地提点他了几句。 如果没有这个人……格鲁特怒气更甚,怕是他格鲁特明天也会被教派当成不听话的东西给处理了! 8. 不,他的月薪三千! 格鲁特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年他替教派干了多少脏活,教派一声不吭就要来抄他的底,这不就是卸磨杀驴吗?! 他越想越气,一脚踢飞了脚边的凳子,凳子砸在墙上发出撞击声,噼里啪啦地散落在地上。 “行……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撂下这句狠话后,格鲁特转身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起东西来。 他想好了,价值珍贵的,都留给那位大人,其他他要全带走,一点破烂都不给教派留! 室内很快就嘈杂了起来,格鲁特翻箱倒柜,将能带走的东西全找了出来。 在看到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时,格鲁特顿住,他将盒子打开,一把暗灰色的短刀躺在他手心。 刀身约莫一扎长,刃面泛着冷白的光,干净得能照出格鲁特的脸。 他看了很久,最后长呼出一口气,把刀放在了桌上,刀尖朝里,刀柄朝外。 这是件A级禁物,是他专门用来切割诡异的,刀刃削铁如泥,还对诡异有着天然的压制作用,是格鲁特最趁手的一把刀具。 那位大人的恩情太重,他没什么东西能报答,这把刀算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了。 格鲁特站起身后退半步,又看了眼那把刀,才转身收拾起别的东西来。 他将那些玻璃罐一一拿下来,摆放在桌子上,确保那位大人方便拿用,做着这一切的同时,格鲁特也盘算着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血肉派肯定回不去了,真神派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这是血肉派的老对家,两家从很早之前就结下了很深的仇,血肉派看不惯真神派每天神神叨叨不干正事的行径,真神派也觉得血肉派里全是一群粗鄙的莽夫。 而且真神派那边一直热衷于挖血肉派的墙脚,听说只要是血肉派的叛逃者,他们来者不拒,还给提供安家费。 格鲁特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到时候他的安全能得到保证,石崇也可以一并带上,而且真神派资料室内也有不少诡异改造的法子,他这具身体是缝合而成的,说不定真神派能帮他把这副身体再加固加固。 决定好了后,格鲁特将最后的门板也拆卸下来,扛在肩上,朝着后间走去。 他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全是对教派祖宗十八代的真挚问候。 一推开后间的门,格鲁特便见到石崇正蹲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背着对门口,一动也不动。 格鲁特一愣,忘了还有石崇怀孕这件事,他的头又痛了起来。 “你干嘛呢!”格鲁特喊了声石崇。 石崇这时才有了反应,它慢吞吞地转过身,灰白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比平时瞪大了一圈。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高耸的肚子,才又抬头看向格鲁特,含糊不清道,“动,动了。” 格鲁特正要骂它磨蹭,听到这个字,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他看向石崇的肚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石崇的肚子又变大了,此刻石崇正低着头,笨拙地用手抚摸着肚子。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石崇苍白的脸上,石崇歪着头,嘴角微微弯着。 格鲁特觉得自己真该吃药了,他居然从石崇身上看到了一丝散发的母爱光辉。 神明在上,它真的只是块石头啊! 但紧接着,格鲁特又思考起另一件事,那位大人为什么会给他留一条活路呢?明明他们素不相识。 格鲁特想了许久,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那位大人就是心善,单纯看不惯教派这种卸磨杀驴的做法,就是想拉他一把。 他格鲁特遇到这种大善人,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格鲁特拍了拍石崇的肩膀,低声道,“走,我们换一个地方。” 石崇没有多问,拿过格鲁特手中的包裹,乖巧地跟在对方身后。 两个诡异走出诊所,格鲁特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门已经没了,关乎独立空间命脉的银色箱子还杵在原地,玻璃罐和钱包放在桌上。 格鲁特冷笑一声,他记住血肉派了,同样,那位大人对他的恩德,他也牢记在心,他格鲁特对天发誓一定会报答对方的恩情,哪怕失去性命,也在所不辞! 夜色已深,老城区一片安静。 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江虞躺在树下的躺椅上,把书垫在后脑勺上,半躺半坐地窝在椅子里,打算将就一晚。 今天走得太着急了,忘记跟老板预支工资了,明天一定跟老板预支一点。 夜风有点凉,江虞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缩了缩脖子,书本有点咯人,但江虞满不在乎,书中自有黄金屋,都黄金屋了,咯人一点怎么了。 一想到明天开始就有工作了,江虞就忍不住笑出声,他已经想好工资怎么花了,到时候先租个房子,再买个手机,办个电话卡,最后去买几件新衣服…… 江虞越想越美,就这样陷入了深度睡眠中。 第二天一早,江虞便朝着诊所走去。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招牌也挂在那,江虞走近了才发现,门大敞着,门板没了,光线照进室内,里面的一切展现在他眼前。 柜台没了,架子没了,就连门口破成流苏的地毯也没了! 江虞愣住了,他看看空荡荡的室内,又回头看看巷子,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后,一个箭步冲进诊所里,看到里面一片干净后,江虞如遭雷劈。 坏了,诊所被抢了?! 哪家的龙卷风过境啊,连流苏地毯都不放过吗! 很快,江虞反应过来,不好,那老板呢? 江虞的心凉了半截,老板不会是遭遇不测了吧,他正替老板着急,视线扫过屋子里面的那张桌子上,动作一顿。 桌上整齐摆放着一排玻璃罐。 江虞又看了一圈,发现除了这张桌子,整个诊所都被搬得一干二净了,江虞在心中排除了抢劫这个可能,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老板跑路了。 江虞的天塌了。 他踉跄两步,奄奄一息地靠在墙上,在心中发出无助的呐喊:不!他的五险一金,他的月薪三千,他的房租手机电话卡以及新衣服!!! 统统离他远去了,不!!! “怎么会这样……”江虞满眼悲伤,此刻的他四肢无力,脸色苍白,虚弱得靠在墙上,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厥过去。 他悲愤地闭上眼睛,缓了好久,才勉强睁开。 江虞强打起精神,步履蹒跚地朝着桌子走去,现在的他只能看看诊所里还有什么他可以捡的了。 毕竟日子还得过,不是吗? 他走到桌前,先看了一眼那排玻璃罐。 < p>罐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药酒,他看不出泡的是什么药材。 江虞伸手拿起一罐看了看,入手一片冰冷,罐身也很干净,他本来想吐槽一句都跑路了还擦这么干净干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板跑路之前还记得擦东西,就证明他不是慌不择路地走的,哎,老板没事就好。 江虞又注意到了旁边的小刀,这是什么?用来切水果的吗?老板好雅兴,他都是抱着直接啃的。 他绕过桌子,刚想去后间看看,腿却撞到了什么东西,江虞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低头看去,发现是那件昂贵的银色仪器,一大半都藏在桌子底下,怪不得他前面没看到。 看到这台仪器,江虞愣住了,想起昨天老板指着它的不舍和珍惜。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地地叹了一口气,老板一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不好意思跟他说,又觉得放他鸽子不好,才把昨天承诺过的都给了他,是想让他拿去卖点钱吧。 江虞想到这些,险些潸然泪下,他吸了吸鼻子,蹲下身,想检查一下这个仪器该怎么用,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仪器的盖子直接弹了起来。 江虞大惊失色,以为仪器已经死在了他的混乱操作下,但在江虞看清里面空空如也时,他猛然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高端仪器,这就只是个箱子而已! 空气寂静了,江虞的感动也哑火了,他的心碎成了八块,只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他蹲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过了一会儿,江虞才面无表情地将药酒和小刀挨个放进箱子里,打算离开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咔嗒。”箱子盖合上的瞬间,箱子底部的四角弹出了四个轮子,上方弹出了一根拉杆。 江虞垂眼看着那个拉杆箱,沉默几秒,随后冷笑一声,昂首挺胸地拉着箱子出了门! 他要接着找工作!他就不信了,偌大的人类社会还找不到一个正经单位! 阳光洒在街道上,轮子吱呀吱呀地滚动声在巷子里回响。 等到江虞走出去老远,巷子才重新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空气突然震动了一下,随后波纹般的纹路从空气中浮现,一圈圈地向外荡开。 一道弧形轮廓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它笼罩了整个诊所,骤然暴露在阳光下,弧形表面折射出一层微光。 写有“仁心诊所”四个字的建筑凭空出现在巷子尽头,被半球罩在其中。 最先注意到不对的是个老太太,她从巷口路过,见到突然出现的半球体时,惊得嘴巴张大,吓得僵在原地,手里拎着的菜篮子也随之落地,两个番茄滚了出来。 紧接着,不远处赶着上班的年轻人也注意了不对,他瞳孔地震地看着这一幕,半分钟后才拿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拍摄着这诡异的一幕。 巷子外的人越来越多,惊呼声此起彼伏。 突然,半球表面出现裂纹,几秒钟的时间便从顶部蔓延到了整个半球,一声脆响过后,半球骤然炸开,成千上万的光屑纷纷扬扬飘散在空中。 地面随之剧烈晃动,诊所开始坍塌虚化,墙壁和屋顶朝外塌陷着,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路人纷纷惊叫出声,强烈得晃动让他们战都站不稳,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有人慌忙拨打着报警电话。 一分钟后,警报声响彻了南明市异管局。 9. 简直在挑衅 刺耳的警报声在异管局里炸开,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整栋楼都被惊动了,“怎么了怎么了?” “快点!老城区那边出事了!” “三组人员到齐了没有?!” “在路上在路上!” “设备,设备记得带!” 凌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响动。 被这警报声同样惊动的赵启铭单手捞起衣服披在身上,顾不上穿,便推开门随手拉住一个治安员问道:“怎么了?” 这是突发A级及以上的事件时才会响的警报声,赵启铭对这声音异常熟悉。 被他抓住的治安员语气急促道:“老城区突显独立空间塌陷,具体原因还在查,但民众已经看到了,而且还报了警,怕是要压不住了。” 赵启铭闻言心里一紧,迅速将衣服穿在身上,刚想喊人准备出动,就听楼下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他快步走到窗边看去,发现几辆防暴车已经整装待发,根据以往的经验,赵启铭认出这是主力部队的车,先遣部队应该早就出发了。 一道穿着灰色风衣的身影出现在楼下,立刻有人上前拉开车门,那道身影便顺势坐进了车里。 季越时已经先一步到楼下了。 赵启铭不再跟治安员废话,一边系纽扣一边快步朝着楼下走去。 刚到一楼,赵启铭便看到了站在大厅侧门处的局长副手。 赵启铭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便开门见山道,““赵队,季局让我通知您,这次行动您不用参加了。” “什么意思?”赵启铭皱起眉头,语气里已经有些不耐烦。 副手却丝毫没有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他将一份文件递了递,“您被停职了。” 这句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启铭冷笑一声,一把扯过文件,入眼的便是刺目的红色大字,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停职?他有什么权力停我的职?三个月前南明市的A级任务也是因为有我在才得以顺利完成,昨天的邪教徒成员也是我提前带人布局抓捕的,他凭什么停我的职!” 咆哮声在大厅内回荡,周围几个治安员不敢抬头,有任务在身的缩着身子从墙边走过。 等他吼完,副手才不慌不忙地开口道,“赵队,您昨天审那个司机的时候,季局就在隔壁观察室。” 赵启铭的怒容硬生生僵在脸上,脸色也由红转成青,半天没说出话。 副手却还在继续,“司机的口供季局已经看过了,这事好像和您并不相干呢。” 见赵启铭脸色越来越难看,副手顿了顿,才继续道,“另外,三个月前叶凌的那件事,季局也重新调了档案,发现有些细节对不上,可能要重新审理一遍。” “所以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您暂时不用管其他事情了。” 话毕,副手礼貌性地笑笑,转身跑向防暴车,徒留赵启铭留在原地。 他的脸色青红交加,攥在手里的纸张被捏得发皱。 几个治安员低着头快步绕过他走了出去,很快,大厅内便只剩下赵启铭一个人。 楼外引擎声轰鸣,一辆接着一辆防暴车驶出,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赵启铭一个人站在原地。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羞恼、愤怒、心虚、气急败坏等众多表情交织在他脸上。 他站了很久,才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哐当——” 垃圾桶撞在墙上,随之跌落在地,滚动了好久才停了下来。 南城,老城区。 原本巷子尽头的地方出现了一片废墟,砖块碎石和水泥混在一起,混乱异常。 一块仁心诊所的招牌倒在废墟最前面,十分显眼,牌匾上方还沾着红褐色的污渍。 现场已经被治安员拉起了封锁线,围观群众也做了清场。 几台仪器架在废墟边缘,电子屏上显示着跳动的数据。有几名穿着白色衣服的研究人员看着数据交流着什么,更多的治安员则穿着防护服,小心翼翼地从废墟中搬动着碎块,寻找线索。 季越时站在废墟前方,视线扫过废墟,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风衣下摆微动。 一个研究员拿着平板走过来朝他汇报道,“季局,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这个独立空间至少在这里存在了五年了,这期间从未被人发现,而且……” 研究员将平板滑动,调出了一张数据图,“这次的残留灵能和昨天公交车残余完全一致,与三个月前的A级突发事件也有部分一致。” 季越时没有说话,副手从旁边过来递上一份文件,“季局,昨天那辆公交车的路线已经排查完了,司机被捕获的地方离这只有五百米的直线距离,另外,那块招牌上的血迹与之前失踪一位民众的DNA重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季越时接过文件低头查看起来,“那个司机叫什么?” “他说自己叫老白,全名不肯说,具体是哪个派系也不肯说,但应该是血肉派。” 季越时没有再追问,他将文件合上又递给秘书,目光又落在那片废墟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不觉得,有点太凑巧了吗?” 季越时突然转头看向副手,后者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季越时则在这会儿已经扭过了头,微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废墟,像是在自言自语:“五年没有被发现,昨天怎么就恰好被抓了?” 副手反应了过来,也深思起来。 是啊,这个空间存在了五年从来没有被发现,司机肯定是个老手了,怎么昨天就恰好被抓住了。 而且,昨天被抓住,今天就塌了,那司机却什么消息都没透露,按照往常的情况来看,古神教派不应该先想办法杀人灭口吗?怎么直接釜底抽薪了? 副手杜明越想越奇怪,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幕后推动着一切的发生,突然,一个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如果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设计的话…… 他陡然一惊,赶忙看向局长,压低声音道:“您是说,这是有人提前布局,故意让司机被抓住,然后让整个独立空间塌陷?!” 季越时没有说话,但此刻他的沉默在杜明看来就是默认。 季越时垂眸,用脚踢开溅到地面上的碎块,蹲下身拨开灰尘,又伸手按了按。 杜明赶忙蹲下,把那一块的灰尘全部扫向一旁,轮子印立刻显露了出来。 季越时见状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向前方已经整理出来的范围,里面除了砖头碎石,便只有一张战损的木桌,其他东西一概不见了。 “看来主人家很悠闲啊,出门都不 忘把门板带上。可谓是——夺门而出。”季越时调侃道。 旁边的副手没忍住笑出了声,又立刻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他看了看那片清理出来的废墟,发现除了一张桌子残骸,其他什么家具都没有,让人不禁怀疑主人家是不是恨不得连砖头都想拆了带走。 杜明整理了下思路,郑重开口道,“既然这块空间五年都未被发现,那证明这片空间的主人是个心思缜密又实力强大之人,留下的所有痕迹,也怕是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先是把司机送到我们手里,再让我们发现这个独立空间,一步步都是他计算好的。” 杜明严肃分析道,此刻他的大脑高速转动,感觉自己简直就是福尔摩斯再世,见局长没有打断自己,杜明知道他说对了,于是继续道,“而且,按照常理,空间的主人不应该主动暴露自己,一旦被我们发现,他肯定就要从头开始,但他没有。” “而且空间的主人胆子很大,走的时候把门板都拆了,却留下了这块招牌,这不是明晃晃告诉我们这三个月的人口失踪案与他有关,简直是在挑衅。” 说到最后,杜明语气中满是愤怒,他怒视着那块招牌,恨不得眼里射出激光线,射死那块招牌。 季越时赞许地看了眼杜明,后者接到他的赞许的眼神,顿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季越时在这时也开口了,“他的挑衅还远不止于此。” 杜明愣住。 季越时将目光转向不远处,那里有一根烟头,杜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眉心一跳,不敢相信空间的主人竟然大胆到了这种程度,还有闲心抽烟?! 二人大步走了过去,杜明蹲下身凑近看了看,语气严肃道,“烟把还没有完全风干,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也就是说——” 两人对视一眼,季越时声音沉了下来,“他有可能是当时的围观群众之一。” 杜明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想这空间的主人是有何等的心理素质,这简直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季越时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完全不把官方组织放在眼里的古神教徒。 就在这时,一个中队队长从旁边小跑过来,满脸尴尬道,“季,季局,杜副手,这烟头……” 杜明皱眉,“你发现了其他线索?!” 季越时眉头微蹙,明显是在等对方的后话。 中队队长咽了咽唾沫,忐忑道,“这,这是我抽的。” 话毕,他飞速弯腰捡起那根烟头,朝季越时和杜明各鞠了一躬,随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空气一时间沉默了,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杜明盯着地面,地砖上的轮子印清晰可见,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也始终没有勇气抬头看向季局。 季越时开口了,“还分析吗?” 杜明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走吧。”说完这话,季越时率先朝着防暴车走去。 杜明赶忙起身跟上,中途又忍不住在心里分析,难不成那空间主人连这一幕也算好了吗?那真是太可恶了! 但很快他又将这个念头打消,这也太离谱了,等杜明走到车边,就听到后座传来声音,“回去让那个扔烟头的写份检讨,明天交到办公室。” 杜明赶忙应道,“知道了季局。” 10. 鲜血四溅【内含470作收加更】 “砰——” 赵启铭一把推开副局长办公室的门,满脸怒容地走了进来。 坐在办公室的林长平被吓了一跳,见进来的是赵启铭,才松了口气,无奈叹息道,“这是又怎么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赵启铭将那封红头文件扔在桌上,咬牙切齿道,“季越时那个混蛋让我停职!还说要重新调查三个月前叶凌的那件事!” 林长平闻言瞳孔一缩,但很快他便恢复平静,放下手中的茶杯,拿起文件看起来,“急什么,叶凌都已经失踪了,就算调查又怎样?人都找不到了,还能查出什么来。” “可叶凌万一回来了呢!”赵启铭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还剩下一口气,他爬也能爬回来。” 林长平这下笑了,他看了眼办公室的门,确定紧闭后,才轻声道,“那又怎么样,就算回来了,也是废人一个。”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赵启铭,“到时候,你说季越时放着你这个已经半步踏入超凡级的非凡者不用,还是说非要一门心思替那个废人翻案。” 人类非凡者实力等级划分是觉醒、驭灵、掌控、超凡、半神。 目前为止大夏国还没有半神的非凡者,像叶凌这种超凡级别的非凡者已经是其中翘楚,但叶凌现在是个废人了,而赵启铭现在虽然是掌控级别,但水平远超于其他掌控级非凡者,假以时日,肯定能升至超凡级。 林长平将其中利害给赵启铭讲清楚,又道,“季越时只不过是想给你个下马威,好让你更听命于他,别落入他的圈套了。” 听着林长平安慰他的话,赵启铭逐渐冷静了下来,是啊,季越时但凡是个脑子聪明的,都不会把他怎么样。 赵启铭的心又安定下来,看来是他杞人忧天了,他看向一脸淡定的姑父林长平,笑着恭维了一句,“姑父,姜还是老的辣,这方面我还要多向您学习学习。” 林长平被他的话逗乐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他这个侄子傲慢得很,这可是他第一次听他夸人,夸的还是他自己,这无疑给了林长平很大的情绪价值。 “启铭啊,你是我们林赵两家最出息的一个孩子,以后两家的未来就交给你了啊。”林长平拍了拍赵启铭的肩膀,满脸欣慰。 “放心吧姑父。”赵启铭则是一脸倨傲。 就在二人畅想日后的美好未来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赵启铭收起脸上的笑容,冷声喊了句“进”,但门外那人毫无反应,还在不紧不慢地敲着门。 赵启铭有些不耐烦了,拧着眉头喊了句“进啊”,门这时才被推开。 他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原本面上一片平和的姑父林长平此刻却陡然变了脸色,整个人如临大敌,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赵启铭才觉得有些不好,他扭过头去,只一眼,却让他如坠冰窟。 来的人是叶凌。 是那个手脚健全的叶凌。 叶凌穿着黑色修仙外套,身姿挺拔,额前的碎发下露出一双明亮而沉静的黑眸。 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整个人像一柄开窍的长刀,即使没有多余的动作,但那股沉静中透露出的锋芒却让人无法忽视。 办公室内安静一片,叶凌抬步走了进来。 “林局,好久不见。”叶凌礼貌性地朝林长平笑笑,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脸上那见鬼一样的表情。 叶凌的这句话成功将魂游天外的二人惊醒,他们勉强掩饰着惊惧的情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你是怎么回来的!”赵启铭按捺不住,率先出声道,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失踪了吗?” 办公室的门大敞着,叶凌来时也并未做任何伪装,已经有人找借口在走廊内来来回回地转悠,暗中观察着副局长办公室内的一切。 叶凌对赵启铭的询问充耳不闻,他径直走到林长平面前,将一份信封放在桌面上,“林局,我是来辞职的。” 见叶凌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赵启铭一时又恼又气,他一时间都顾不上整理表情,眼神阴毒地盯着叶凌。 对方站姿平稳,动作利落干脆,跟之前那副被拖进异管局的样子完全不同,哪有一点废人的样子,反而比之前全盛时期的叶凌更多了一丝锋芒。 赵启铭的呼吸骤然加重,脸也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激动道,“辞职?你还敢辞职!” “你以为异管局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组织和纪律放在哪里?!” “你自己指挥失误害死了那么多同伴,三个月前上面没对你追责到底已然仁至义尽,你现在还有脸提——” “赵启铭。”叶凌倏地出声,“你再说一遍三个月前的那件事。” 门外的同事们见状都被吓住了,也顾不上装样子,齐齐诧异地看向室内。 三个月前的事情,他们私心觉得不是叶队干的,但证据太充分,人证物证都有,又加上上面已经下了红头文件,他们甚至都不敢多问一句。 赵启铭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叶凌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赵启铭的嘴巴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明明对方目无波澜,脸上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可赵启铭还是不寒而栗,而且,赵启铭忽然发现,叶凌的眼神变了,跟之前的他完全不一样了。 赵启铭有些恍惚,之前的叶凌是什么样的,他的眼神是消沉、黯淡、痛苦又麻木的。 而现在的叶凌,情绪更加内敛了,却也更加沉稳,像是浴火重生,这种感觉让赵启铭头皮发麻。 林长平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他嘴唇抖了抖,看着叶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叶凌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又将一件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个精致的小笼子,里面有一只浑身焦黑的蟑螂,这时赵启铭才发现叶凌居然还带着这东西进了办公室。 赵启铭愣住,此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叶凌是疯了吗,把一只蟑螂当宠物养,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那蟑螂身上有着浓郁的灵能残留,这是一只诡异。 赵启铭先是一愣,紧接着心头狂喜,这可是叶凌自己送上门的把柄,他立刻高声道,“叶凌!你未曾报备就带着诡异闯入异管局大楼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三个月前你就这样害死了自己人,现在还想把诡异带进来,是想让异管局的各位都给你陪葬吗!你早就跟那些东西混到一起了吧!” 赵启铭兴奋到了极点,额头青筋暴起,完全没注意到姑父林长平此刻抖若筛糠、眼睛里也满是心虚。 叶凌将两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早已了然,他笑了笑,没有回复赵启铭的话,转而敲了敲桌面,声音平静道,“辞职信就在这里,以后我叶凌跟南明市异管局再无瓜葛。” 这话一出,走廊里的众人一片哗然,有人忍不住想上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叶凌说完这话后,看向林长平,“我的刀呢?” 他连林局的称呼都省去了。 林长平的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知道叶凌知道了,叶凌知道一切了。 林长平看着叶凌,嘴唇发抖,声音也满是干涩,“刀……你那把刀,按理来说是要上缴的。” 异管局没有这种规定,但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把刀早就被教派那边盯上了,教派的一位高层点名要叶凌的这把刀。 这次叶凌之所以出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赵启铭的事情也只是顺势而为。 他本来想拖一拖,等叶凌彻底死了就把刀送过去,可他没想到叶凌还有回来的一天。 叶凌看着他,目不斜视,“异管局什么时候有这种规定?我怎么不知道,况且,这把刀是我的私人财产,局里无权过问吧?” “我的刀在哪?”叶凌开门见山道。 林长平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叶凌却已经不给他机会。 “长寂。”叶凌沉声道。 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空气开始波动,像是沉在池塘的游鱼听见主人的脚步声,纷纷开始往池面上蹿,争先抢食。 桌子底部传来嗡鸣声,笔筒里的笔杆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茶杯里的水荡开一圈圈波纹,趴在笼子里的雾魇浑身战栗起来,复眼里满是惊恐,叶凌当时就是用这把长刀斩碎了它百年的修行。 “轰——!” 桌面正中心炸开,碎屑向四面八方飞溅而去,一道窄长的白光破桌而出,在半空中飞旋一圈,稳稳落入叶凌的手中。 长寂刀身窄而长,通体流畅,刃面在灯光下折出一道清冷的弧光。 刀柄入掌的瞬间,刀身嗡鸣不断,像是一匹被关了很久的千里马终于重回自由,激动不已。 叶凌低头看向刀刃,冷白的刃面上折射出他那双沉静的眼眸。赵启铭被这动静吓得后退半步,等他看清叶凌手中的刀时,眼中的贪婪再也藏不住。 这把刀是A级禁物,是叶凌的私有物,削铁如泥,是刀中极品。 他也觊觎好久,一直想得到这把刀,但姑父一直以叶凌还没有死,隐患未消为借口,迟迟没有给他,让他再等等。 可现在,那把刀就握在叶凌手里。 赵启铭再也顾不上其他,语气尖利道,“叶凌,带诡异进异管局,又强行夺取已封存的武器,是想造反吗!” 说话间,他的掌心已经涌上灵能,灰色的光芒覆盖了整只手掌,“今天我就替季越时清理门户!” 他猛地朝着叶凌拍去。 叶凌反手一刀,刃面贴着赵启铭的手腕掠过,鲜血瞬间四溅开来。 赵启铭只感觉眼前一红,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便从断腕处传来。 “啊啊啊!” “我的手,我的手!” 赵启铭惊悚地看着自己的手,胳膊还保持着向前拍的姿势,但手腕以下却已经空空如也,他的手没了。 赵启铭踉跄几步,痛得跌坐在地上,捂着手腕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现场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鸦雀无声,门口的工作人员退了几步,脸色惨白。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人喘不上气。 几滴鲜血飞溅到叶凌的脸上,在侧脸落下几点细碎的艳红,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为他干净俊朗的侧脸增添了一抹肃杀之气。 叶凌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刀柄仍旧稳稳握在手中,几滴血珠顺着刃面滚落下来,滴在地上。 他抬起眼,看向抖若筛糠的林长平,刀尖在空气中画了个半圆,直直地指向林长平。 林长平僵在座位上,满脸惊恐,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又无力。 “叶队!”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别冲动!杀了局长性质就不一样了!” 那人的声音又急又怕,朝前冲去,但很快他便戛然而止,因为叶凌的刀已经劈了下去。 “哐当!” 刀锋落在了那个精致的小笼子上,铁笼连同笼中的蟑螂被劈成了两半。 一团浓郁的黑雾瞬间从笼子里爆出,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黑影,痛苦地嘶吼起来。 但几秒后,黑影又猛地散开,湮灭在了空中。 现场的灵能残留瞬间爆发,空气像被一位巨人从内部搅动着,那股力量将桌子上的所有东西都掀飞了出去,门口的几个治安员也被强大的残留冲击到把着门框才能站稳。 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大楼,刺耳的声音在走廊内回响。 有不明所以的人急忙从办公室里出来,大喊着“什么情况”,却没人能回答他,因为知情的人都愣在了办公室门口。 大家都看出来了,那只蟑螂就是三个月前的A级诡异,据说能将整个南明市化为乌有,可现在,它却成了一只蟑螂,一只被叶凌一刀便劈成灰烬的蟑螂。 赵启铭还在捂着手腕惨叫,走廊里的警报声不绝于耳,在两种声音交织的办公室内: 叶凌垂眸,用两指从刃面抹过,将血擦拭干净,随后将长刀收于身侧,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挤在门口的人齐齐让出一条路,目送着叶凌路过他们,不知情的其他人见状也愣住,纷纷驻足,看着叶凌远去。 那道身影已经走过大半走廊时,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急切道,“叶队,您是我永远的队长!” 叶凌脚步一顿。 走廊里又有人出声了,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叶队,我只服您!” “叶队,回来好不好。” “叶队,我想跟着您一起走!” “叶队,保重啊!” 有的人声音哽咽,有的人声音急促,有的人已经泣不成声,用力抹着眼泪。 他们要永远失去叶队了,那个冲在第一线,事事以他们为先,把队员的命看得比自己命还要重的叶队,要永远离开他们了。 叶凌没有侧目,也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一下,便迈开步子下了楼梯。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内。 办公室内,赵启铭还在痛哭流涕。 林长平瘫坐在椅子上,身体狂抖不止,他完了,他要完了,无论是教派还是异管局,他都要完了…… 11. 真神的启示 阴暗又狭长的走廊内,两侧挂着幽暗的壁灯,一眼望去深不见底,像是海底幽暗又封闭的隧道,令人窒息。 一道人影从走廊深处挪了出来。 何则的白衬衫早已皱成了一团,领口歪歪扭扭,露出一截消瘦的锁骨,整个人面色恍惚。 “真神……真神给予了我启示,我之前都信错神明了。”何则嘴里低喃着,脚步飘忽地走在走廊中,显得诡异又可怕。 从走廊尽头过来的同事见何则这样,脚步一顿,迟疑地看着疯疯癫癫的何则,在犹豫要不要过去。 但马上就到教派开会的时间了,这是最近的一条路,耽误正事就不好了,于是同事一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何则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这是教派今年最看好的新人,只等最后一个祭品找到之后便能转正,前面几个祭品都很顺利,但听说最后一个祭品遇到了异管局新上任的那位局长,对方乔装打扮成了一个清澈愚蠢的年轻人,何则一时不察,才着了对方的道。 何则的身体没有任何被损害的迹象,但精神一片混乱,而且教派派去接何则的司机也不见踪迹,这让教派上下高度重视,今天会议的主题就与此相关。 灰袍思绪纷杂,面上却不动声色,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何则身边走过。 他与何则的距离越来越近,何则脸上的憔悴与疯癫他也尽数收入眼中。 何则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直愣愣地看着走廊尽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灰袍男人眉心一跳,加快了脚步,快步从何则身旁路过。 当他正松一口气时,鬼魅般的声音猛然间从背后传来,“和我一起投入真神的怀抱吧。” 灰袍男人被吓得惊叫出声,慌忙间就想转身躲避,何则却已经被背后勒住他的脖子,神情癫狂地呐喊道,“他才是真神,我们都信错了神!我感受到了真神的召唤!!!” 灰袍男人不惜用上了非凡能力才将疯癫的何则从自己背后扯下,他惊魂未定地看着被摔在地上却仍旧满脸狂热的何则,大骂了一声“疯子”,随后一甩灰袍,强压着怒气走了。 何则却在对方走后痴痴地笑了起来,“我才不是疯子,我没有疯!我比任何人都清醒!”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像找某件珍宝一样,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件包装袋。 包装袋上面赫然印着“盼盼小面包”等字眼,何则如获珍宝,眼神狂热地看着这件珍品,就是它,就是这件神明的信物,让他重获新生,让他被从邪教徒的蒙骗中清醒过来。 何则的眼神逐渐坚定了下来,他要为他的真神做些什么了,这些邪教徒都应该来信奉我主,何则心里有了计划,他看了眼同事消失的方向,轻哼一声,“你们会感谢我的。” 说完这话,他迈开步子,朝着与刚才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双手虔诚地捧着那包空包装袋,走到走廊尽头后又走下台阶。 这段台阶很窄,两侧的灯光更加灰暗,台阶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 原本有守卫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何则当即狂喜,他神情激动地看向虚空,“神啊,是您在帮我对吗?” 他一脚便踢开了那庄严神圣的大门,“哐当——”大门发出沉重的声响,有光从门内照了进来。 这一刻,何则觉得圣光洒在他的身上,而他,即将成为真神座下第一信徒! 他庄严又肃穆地走进门内,前方不远处便是祭坛,一束白光洒在祭坛上,照清了祭坛上放着的圣杯。 何则目光珍重,双手捧着包装袋,缓步走了上去,他小心翼翼地将包装袋放进圣杯里。 一瞬间,无数笔画从包装袋上挣脱出来。 “目”和“分”字在空中飘浮,小字在空中跳跃,紧接着是那些细小的说明书、配料表,它们都在空中旋转分裂,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何则瞪大眼睛看着这让人震撼的一幕,他的瞳孔倒映着那些飞舞的笔画,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的双手还维持着将包装袋放入圣杯的动作,甚至来不及收手,就被这突兀起来的一幕震撼在了原地。 那些字在空中收拢,排成列队,沿着空中光束直直落入圣杯,一瞬间,祭台倏地亮起。 何则这才注意到祭台下方的石板上有纹路,金色的光亮顺着纹路扩散开来,一圈接着一圈,直到整间大厅都充斥着金色。 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又恢复原样,只有那张还残留在圣杯里的包装纸告诉何则这是真实发生的。 何则激动得浑身都在抖,他盯着沙漏形状的圣杯,突然靠近一步,将包装纸彻底捅了下去,确定从外面看不出破绽后,何则虔诚地跪在地上,用额头抵住地面,声音颤抖道,“神啊,您回应我了。” 说完这话,他便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守卫慌忙间跑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守卫如遭雷劈,祭坛周围是有结界的,为什么何则能闯进祭坛,结界呢? 他当即在心中哀号一声,只觉得要完了,长老一定会砍掉他的脑袋的! 恐惧使他爆发出无限的潜能,守卫大喝一声,猛地冲向祭坛,想把何则拖下来,却在接触到祭坛的瞬间被倏地弹飞出去。 “砰!”守卫砸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祭坛。 何则还保持着虔诚磕头的姿势,完全不被外界所干扰。 守卫却浑身颤抖起来,结界只有教派的长老们才能自由进出,他们掌握着进出结界的钥匙,而现在,教派的新人何则却出现在了祭坛中,这说什么呢? 说明何则是新任命的长老!!! 守卫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慌忙小跑到祭坛边,一骨碌跪下,语气谄媚道,“何长老,何长老,您来祭坛是有什么事情吗?” 何则闻言一顿,缓缓起身,扭头看向了身后的守卫,在心中咀嚼着长老两个字。 要是……他将教派的众人都发展成了真神的信众,那他岂不就是教派的开山长老了? 回过味来的何则看向守卫,对方战战兢兢,完全不像上次何则来时的趾高气扬,何则突然笑了,他看着守卫,声音幽幽道,“长老一事还没有公布,你倒是消息灵通。” 守卫听他这么说顿时紧张不已,刚想解释什么,何则却又开口,“这件事,上面还没有正式宣布,按理来说是不该有人知道的。” 毕竟他的传教大业还没有行动。 听着何则这故意留白的话,守卫开始了猜测,听何则这话的意思长老这是板上钉钉,正在走流程啊。 守卫立刻堆起笑容,连连弯腰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何长老放心, 我的嘴严得很,今天小人什么都没看到。” 何则见守卫表忠心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缓步走近守卫身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能进来吗?” 听到何则这话,守卫抬起眼,疑惑地看向何则,对啊,身份还没有公布,未曾录入安保系统的话,是怎么进到结界里的。 何则笑笑,弯腰在守卫耳边低声道,“因为祂选中了我,赐予了我神明的信物,我才能进到这专门为祭拜祂而设的祭坛里来,目睹了神迹。” 话毕,何则微微转头,如愿看到守卫眼中的惊诧,他才又满意地开口道,“教派的其他长老一次神迹都没见过,而我,已经见过两次了。” “我就是被神明选中的人!”说到最后,何则的语气里隐隐带上了癫狂。 第一次看见神迹,是自己在等老白来接他的时候,他感谢老白没有接到他,当时神明的馈赠也是这般,从包装袋上浮现,猛地钻入他的脑中,让他整个人清醒了过来,从过去那混沌、愚昧,甚至为了这个邪教能献出生命的愚蠢想法中拯救了出来。 那时他才知道,自己之前把对方认成异管局新局长的行为有多么离谱,幸好真神没有跟他计较,反而把他从泥潭中拉了出来。 何则清醒了,但他觉得这还不够,他要将其他教徒也唤醒,可惜啊,他们已经被邪教浸染太深了。 但没关系,神给了他指示,他会让这些人信奉真神的。 何则嘴角翘起,看着惊疑不定的守卫,知道他一时半会肯定难以接受。 但没关系,他会给他时间的,何则居高临下地看着守卫,“好好守着,以后有机会,我会亲眼让你看见神迹。” 说完这句话,他朝着门口走去。 守卫跪在原地,看着何则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久久没有站起来。 他是有些不相信的,可看何则说话那般笃定,守卫一时间又不确定起来,难不成何则真的受到了神明的馈赠?不然他怎么能随意穿梭结界呢。 守卫不好判断,但何则的话到底在他心中种下了一粒种子。 而与此同时,会议室里,教派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出席了这场会议,大家端坐在座位上,神情严肃。 教派大长老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将三份文件扔在了桌上,开门见山道,“这个月,我们教派折损了三个人,除了何则之外,老白也被异管局抓了,除此之外,在老城区的独立空间也被端了,刽子手格鲁特不知所踪。”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格鲁特跑了?为什么!那个独立空间经营了这么久,他说跑就跑?!” “老白一向谨慎,怎么会被条子抓住,是不是有内鬼?” “有内鬼你查内鬼啊,看我干什么!” “我就随便一看,你心虚什么?” “你——!” “够了!”大长老一拍桌子,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环视一圈周围,见大家都冷静下来,才沉声道,“这三件事都发生在南城老城区,那块地方谁的手伸得最长,你们也知道。” 这话一出,大家神色都严肃起来,纷纷侧目,等着大长老的后话。 大长老靠在椅子上,声音里满是寒凉,“我怀疑,这一切都是真神派搞的鬼。” 12. 管家二少爷不见了 黑色的轿车汇入主流车道,叶凌手握方向盘,长寂横放在副驾驶,刀身被外套盖住,只露出一截刀柄。 叶凌最终在公交站旁停下了车,他隔着车窗看了很久,站台还是和之前一样,顶棚漏了一个大洞,站牌上的路线图依旧模糊。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上次那位大人,叶凌无法,又开着车在附近都转了一圈,确定毫无线索后,才开着车回了家。 微风顺着半开的车窗吹了进来,叶凌手指轻敲方向盘,以他在异管局多年的积累,调动人脉查到一些线索并不难,但他总觉得这样做是对那位大人的冒犯,还是算了,叶凌心想。 城市的另一边。 江虞正站在路边,左手拉着拉杆箱,右手拿着地图。 就在刚刚,他被公交车司机赶了下来,理由是没钱坐什么公交车。 江虞这才意识到,他上次坐公交没给钱,想到上次那个司机师傅,江虞不禁潸然泪下。 多好的师傅啊,他都点出人家的错误了,这师傅不仅没怪他,还连车费都给他免了。 这样好的师傅,人世间不多了,好想他。 以后你走错路就走错路吧,自己再也不吱声了,江虞神情凄凉地想着。 马路尽头早已经看不见公交车的尾灯。 呆立半晌,江虞最终决定徒步去下一个面试地点,毕竟这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岗位——当保安。 现在行业不景气啊,但保安这个职业却永远缺人,而且他现在去当保安,直接少走三十年弯路。 他打听过了,保安包吃包住,这样每个月租房钱和饭钱就省下钱来了,到时候就算一个月三千,那也等于他净入账三千,一年下来就是三十六万,十年岂不就是三千六百万,这不得赚死。 到时候直接退休! 江虞已经看到美好生活朝自己招手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份工作在西城,但没事,先苦后甜,为了得到这份好工作,多走点路怎么了,就当citywalk了! 就这样,江虞看了眼一望无际的前路,拖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踏上了征程。 西城,青屏山。 半山腰上是一整片白色的建筑群,管氏分支在这里扎根百年,靠灵视和精神类异能立足,在南明市经营多年,是当地三大家族之一。 但此刻,管家上下却被阴云笼罩,原因无他,管家这一代天赋最高,且非凡天赋为灵视的二少爷管缘失踪了。 半年前,他的眼睛无故受伤,视力开始下降,三个月前眼睛彻底失明,灵视天赋完全无法施展,无论是医院还是灵能界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而在半个月前,他连人都消失不见了。 家族派人沿着山脚找了一遍又一遍,搜寻范围不断扩大,每一处角落都找遍了,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期间他们也报了警,联系了异管局,南明市的几个分部都在帮忙寻找,但连一丝灵能波动都没有。 但家族始终没有放弃他。 林屏山山脚的公路上,一队管家的搜查队正沿路寻找着。 他们搜寻得很仔细,但步伐间满是疲惫和无力,早已没了第一天寻找时的那股紧张和迫切。 领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灵能探测器机械性地扫描着。 “二少爷的天赋可是这一辈里独一份的,灵视这东西,可不是每一代都能有的,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有队员小声叹息道。 “别想了,继续找。”领队冷声斥了一句。 队伍又恢复了沉默,沿着公路往下走,路过了一处去年刚建好的新楼盘,楼盘入住率只有一半,但楼下商铺倒开了好几个,有一家规模还可以的超市,在门口支了几张桌子,供来往的客人喝水休息。 今天这里人倒是比往常多,几张桌子一大半都坐满了人,甚至有两张桌子被并在了一起,人全凑在旁边打着扑克。 “今天人怎么这么多。”有人嘀咕着,有伞的地方都被占了。 他旁边的队员没有接话,看了眼那伙人,也没在意,径直走向超市买水。 领队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殊不知,他们也借着打牌的空隙,时不时看这边一眼。 坐在遮阳伞下,背对着领队一群人的黑短袖男人侧目看了一眼,见几人都蔫头耷脑,短袖男人眼中闪过笑意,他转过头,一把将手上的四个“2”扔到桌上,“炸弹!” 其他几个人顿时一片哀号,站在他们身后看牌的人叫好的叫好,鬼叫的鬼叫。 那边领队几人没发现异常,又见他们这么吵,皱了皱眉,便带着人往下继续找了。 黑短袖男人眯着眼,目送着领队几人消失在视线里。 他们是真神派的人,管缘的失明和失踪都和他们有关。 只有神才知道他们等了多久才等到管缘,可以说管缘的非凡天赋觉醒,不仅让管家大喜过望,这也是他们真神派数十年来最期待的事情,他们终于寻到了一双“能看到真神的眼睛”。 为此,他们提前设伏的暗线派上了用场,循序渐进地夺走了管缘的眼睛,半个月前他们抓走管缘,也是为了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他们本想将一件A级诡异塞入他的躯壳中,让它接管管缘的意识和皮囊,取代管缘,披着他的外表回到管宅,到时候整个管氏家族都会沦为他们真神派的囊中之物。 但没想到,管缘的心性如此坚定,即使双目失明,也无法再使用灵视,但诡异却始终无法攻破他的意志。 管缘“活着”远比死更有价值,为了让他的心境动摇,他们有了新的计谋。 搜查队继续顺着公路往下走了一段,去买水的那位队员停了下来,看向路边水渠旁的空地。 那里的泥土看起来比周围松软一些,虽然表面覆盖着一层落叶,但泥土很新,还带着湿意,像是被人翻动之后又填平,痕迹很新,时间就在一天内。 地底,管缘蜷缩在那口号称是S级禁物的箱子里,灰白的触手紧紧缠绕着他,好冷,好闷。 即使隔绝着泥土,但上方的脚步声还是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管缘心中再次升起希望,这次希 望比之前更甚,因为他听到了蹲下翻动泥土的轻微声响。 我在这,我就在这。 管缘无声地呐喊着,但他连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箱子壁内全是鲜血,是他之前尚有力气的时候撞击导致的,每次听到脚步声他就会剧烈地撞击箱子,在经过数次挣扎后,管缘才颓丧地意识到,这箱子能单向隔绝声音。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被一次次浇灭。 但这次,希望重新燃起,甚至比之前更甚,因为他听到了泥土翻动的声音。 队员将水放在一旁,双手翻动着泥土,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不去搜查,在这干什么呢?!” 队员扭头看清去,是管应,管缘少爷的堂兄。 管应快步走过来,低头看见那被翻动了一大块的泥土,眼中戾气一闪而过,整理好表情后,他才看向队员,“怎么了?” 队员见状赶忙解释道,“应少爷,你看这块地,颜色不对,我觉得像是最近刚翻过。” 听到这句称呼,管应的脸色青了一瞬,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凭什么管缘是二少爷,而他却只是应少爷。 他明明比管缘大了几岁,可就因为他爹不是家主的原因,永远要排在管缘后面。 管应将不快强压下去,低头仔细端详着脚下的土地,确定没有被发现端倪后,他抬起头,皱眉道,“那边岔路口有人发现了嫌疑车辆,你去帮忙吧,这边我叫人来看。” 队员迟疑地看着那片地,最终还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顺着管应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管应则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他垂眸瞥了眼地面,嗤笑出声,用鞋底将泥土重新埋好。 他的好堂弟现在就埋在地底下呢,埋在专门为他准备的S级禁物里,这可是能隔绝一切检测仪器的好东西啊,而且,不管是诡异的灵能,还是非凡者的灵能,都会被这禁物给隔绝,让人绝对察觉不到端倪。 管应又将泥土踩实,确定看不出端倪后,他才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地底,管缘蜷缩在黑暗中,管应说的话以及后来那声嗤笑,都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 在意识到管应是让对方离开这里后,管缘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彻底愣在箱子中,一动也不动。 两行血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缠绕在他身上的触手像是嗅到了血的野狼,猛然间激动了起来,它们开始更用力地缠绕起来,浅灰色的光点侵入管缘的身体,管缘的意识逐渐溃散开来。 管缘无力阻止这一切,他好累,他坚持不住了。 ..... 地面上。 不远处,江虞撑着膝盖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喘息着。 只有老天爷知道,他一路走来到底翻过了几座山,又越过了几条河! 这一路的坎坷多到江虞都不忍心再诉说第二次。 但现在,他终于看到曙光了! 江虞抬头看着前方,那里赫然矗立着几座高楼。 保安,他来啦! 13. 你的眼睛没事吧 管缘蜷缩在黑暗中,触手缠绕得越来越紧,灰白色的光点钻入他的颅骨中,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内搅动撕扯着,管缘的意识七零八碎,可在这时,他却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记起了五岁那年,他觉醒灵视的那个冬天,管家上下都沸腾了。 一个个大人都围绕着小小的他,嘴里喊着“天佑管家”“这一代终于出了灵视”,每个人都很高兴,可除了他的母亲。 母亲站在人群外,隔着那些欢天喜地的背影看着他,目光悲凄。 他当时不懂为什么,可后来他才明白,原来从那之后,他不再是管缘,而是管家的灵视传人,是家族的“眼睛”,更是管家荣耀的象征。 他像一尊华美的瓷瓶被人摆在供台之上,家族给他请最好的老师,最富有灵力的灵食,大家都以他为荣,可没人问他冷不冷,累不累。 八岁那年,堂兄管应坐在秋千上吃冰棍,拿着手里啃了一半的冰棍逗他,管缘下意识想去接,却被管家拽住,“二少爷,今天的灵视训练还没完全。” 他回头看去,管应还坐在秋千上冲他做鬼脸,嘴里塞着冰棍含糊道,“等你练完来找我啊!我给你留个新的。” 那天他练完的时候,去花园里找管应,一直从下午等到天黑,却始终没有等到。 又过了半年,管缘想去上学,因为他听管应说学校里有图书馆,有操场,有下课铃响后一起冲出教室的同龄人。 他小心翼翼地告诉了父亲这个想法,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小管缘,“你是天才,天才要走的路是不一样的,普通学校教的东西对你没用。” “那我可以上灵能特校的……”管缘小声道。 父亲却摇摇头,“特校里的资源不如家里的。” 管缘又道,“可我想交朋友。” 父亲却已经起身打算走了,“你以后会有很多朋友的,他们都会捧着你,围着你转,但现在你的首要任务还是训练灵能。” 管缘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这时他听见了管应在窗外叽叽喳喳的声音,他愣愣地看去,看见了堂兄管应神采飞扬的脸。 从堂兄大喊大叫的话语里,管缘才知道,堂兄今天又逃课了,逃掉了灵能训练课,和同伴们去踢足球。 管缘眨了眨眼,一股酸涩从胸膛里涌上心头,但他却强忍住情绪,不能让眼泪流出来。 因为他的眼睛不能哭的,哭泣影响灵视的成长和发挥。 从那之后,管缘才知道,他和堂兄的路是不同的。 堂兄想睡懒觉就睡懒觉,想逃课就逃课,自由又肆意,完全不用在乎老师的管束。 可他得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收工,吃饭的时候要保持仪态,不能发出声音,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也会有老师温和地问他,“二少爷,走神了是吗?没关系,我们再来一遍吧。” 他在这条路上孤独地走着,某一天,管缘突然想到,万一他没用了呢? 很快他又将这个问题从脑海中打消,因为他不敢细想。 但答案不会因为他的逃避而迟到。 半年前他的眼睛开始疼,三个月前彻底失明,家族上下炸开了锅,请遍了名医,结果还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听说,家主自从知道他失明之后就脸色一直很难看,也知道了以前每天都会雷打不动来看他练功的老师却再也没来过。 他的嗅觉和听觉也开始越来越发达,他尝到了补汤里怪异的发霉味,以及仆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一切像是临死前的走马灯一样,不断在管缘的脑海中闪烁着。 血泪顺着他那空洞的眼眶中滑落,这是他五岁之后第一次哭。 年少成名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不幸。 少年人苍白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意,坦然迎接自己的死亡。 “砰!”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闷响。 “谁啊!这么没素质,在坑上盖个板子,也不怕人掉下去。” “我去,真有人掉进去!” 两声惊呼声过后,日光从上方倾斜而下,照在了管缘那苍白且流着血泪的脸上。 即使管缘看不见,可他仍旧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 一股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管缘感受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他愣在原地,紧接着,滚烫又温暖的感觉从手腕处为圆心,迅速涌入四肢百骸直至那双空洞的眼睛。 缠绕了他半个月的诡异骤然僵住,在他脑海中惊叫出声,满是惊恐与凄凉,随后,那诡异就像风干的藤蔓一般,瞬间枯萎,被人从管缘身上扯了下去。 管缘整个人都恍惚着,还来不及细想是谁能徒手将A级诡异扯了下来,就被双眼的异样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此刻他的双眼剧痒无比,痒得管缘都想伸手去挠,可他的手都举起来了,却又猛地顿住。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此刻慢慢膨胀了起来,就好像,他的眼睛要重新长出来了一样。 管缘激动得浑身抖了起来,他猛地抓住旁边那只手,想说些什么,嗓子里却像塞着一团棉花,怎么也说不出口。 江虞见状,手上用力,猛地便将对方从沟里拉了起来。 管缘一个不稳往地上跌去,江虞见状顺扶助他,于是二人一起跌在了泥地上。 管缘不顾此刻狼狈的模样,大口喘息着,感受着来之不易的自由与希望。 他的眼眶还在剧烈跳动着,像在完成最后的蜕变。 江虞则赶忙看向自己的行李箱,将箱子上下打量一遍,确认自己唯一的家当完好无损后,江虞才松了口气,看向跌坐在地上的少年。 然后他便愣住了。 只见那少年脸上挂着两行暗红色的液体,从眼眶流到了下巴。 江虞心中顿时一紧,坏了,这不是撞到眼睛了吧,他赶忙凑近少年:“你的眼睛没事吧?” 他嘴上问着,手已经抬起来去擦对方脸上的血迹。 江虞的力度有些大了,又因为没什么章法,将那少年擦得头偏了一下,又很快将头偏过来,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江虞却在这时突然意识到自己袖子是脏的,他动作一顿,干巴巴补充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这衣服是脏的。” 管缘没说话,他说不了话。 此时他的嗓子里干得厉害,像吞了数张刀片,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喝过水了。 江虞见他这样有些慌,这不是摔蒙了吧。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地址呢?”江虞问道。 少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仿佛一碰,整个人就会碎掉。 江虞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赶忙起身去找人。 少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连忙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身体一个不稳,摔在了地上。 江虞见状又急忙折转过来,将人扶着坐起,安抚道,“你别动啊,我去叫人。” 少年却在这时死死抓住他的袖子,不肯放手,江虞没办法,只能 先扭头看向四周,在看见马路尽头有几道人影在晃动,江虞眼睛顿时亮起,朝那边挥手道,“这边——!这里有人受伤了,掉坑里了!” 那几个人闻声立刻赶了过来,离得近了,江虞才发现他们身穿统一服装,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疲倦。 为首的男人往江虞身后一扫,脸色瞬间变了,“二少爷?!” 他身后的人也立刻涌了过来,“二少爷,是二少爷!” 几人瞬间一窝蜂闯了过来,将江虞挤出了人群,他眼疾手快将自己的箱子抢救出来,往旁边躲了躲。 那几个人蹲在管缘身边,有的喊“二少爷你怎么了”,有的则大叫着“快去通知家主”,管缘被围在中间,他的眼睛还难受着,眼皮狂颤,却始终睁不开眼,手中也早已空空如也,没有了那个人的温度。 江虞站在人群外围,透过缝隙看了一眼,见其他人以众星拱月的姿态将那少年围在中间,明显是认识,而且少年的情况似乎也稳定了不少,江虞觉得应该没自己的什么事了。 yes!日行一善任务又完成了,今天也是传递爱心的一天。 接下来该干正事了,江虞看了眼远处,太阳快落山了。 不好,他的工作! 于是江虞又拖起自己的行李箱,马不停蹄地继续往上爬着坡。 这样好的工作可不能给耽误了。 江虞走了一小段路,便在拐弯处撞见了一个目光阴沉,脸色难看得像水泥地的男人。 这可把江虞吓了一跳,他赶忙拖着箱子走向大路另一侧。 他现在可是马上就能得到保安工作的幸福人士了,得离这种不幸福的人远点,不然对方心生嫉妒,万一做出什么坏事来那就不好了。 默念着幸福者退让原则的江虞加快了脚步,拖着他那吱呀作响的箱子,迅速逃离了这个地方。 路边树下,管应见这路人对自己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顿时又被气得火冒三丈,狠狠瞪了对方的背影一眼,他才又面无表情地看着管缘所在的地方。 管缘居然还活着,而那只费了真神派极大心血的A级诡异却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还有号称连古神来了都能被封存一时的S级禁物呢?怎么连个废人都封不住。 一时间,管应将真神派恨到了极点。 他转身朝着林间走去,同时掏出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计划有变,管缘被人救出来了。” 听到电话那头不可置信的惊呼声,管应没有说话,摁灭了手机就往老宅走去。 管应不确定管缘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得抢先一步去老宅,在管缘回去之前就先把水搅浑,确保牵连不到自己身上。 管应扭头,见那边的管缘被人扶着站了起来,脸色苍白,脸上满是血迹,嗤笑一声,大步流星得朝老宅走去。 而那边,管缘勉强睁开一条细缝,一把抓着身边人的胳膊站起来,最终看见了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 “我知道你往哪走了……”管缘很快便因刺痛闭上眼,但他的嘴角却弯起了一抹小小的弧度,手心的温度还有余热。 这里除了管家,便只有那一座楼盘。 等他回管家,把改了的事情了了就去找那个人。 即使只有一瞬间,但周围搜寻队的人还是清楚地看到了管缘的眼睛,他们顿时惊喜地叫出声,“二少爷,您的眼睛能看见了?!” “快,告诉家主这个消息!” “二少爷,您别动,我们马上送您回去!” 14.保安四大守则 平安小区物业楼内。 江虞拖着行李箱,按照前台的指引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口。 门是大敞着的,江虞还没说话,办公室里的人便已经看到了江虞,穿着衬衫的中年圆脸男人站起身,笑着迎接道,“是来面试的吧?快坐快坐,外面是不是很热?怎么称呼?” 江虞闻言听话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很是乖巧,“谢谢经理,外面是有点热,您叫我小江就行。” 经理见状更满意了,他给江虞倒了杯水,才坐回位置,笑眯眯地说,“小江是吧?要不来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你之前都干过什么工作啊?” 江虞一愣,干过什么,邪神算吗? 江虞在心中飞快盘算着,邪神这个工作……该怎么说才能显得他不是个神经病呢。 “我之前干过一段时间……嗯,算是个体户吧。”江虞谨慎开口道。 经理明显来了兴趣,“哦?什么方面的。” “主要是管理吧,也算是社区服务,人员分布挺杂的。”江虞有些心虚,他的信徒之前分散在各处,确实杂吧? “哦?那看起来规模很大啊,不错不错,你继续说。”经理很是满意。 江虞也有了信心,他轻咳两声,继续道,“我主要负责对接一些客户诉求。” 信徒信仰他是希望他降下神迹,这不是就是对接客户诉求吗? “嗯,还要协调各方关系。” 他的信徒之间隶属于不同的势力,各方势力斗来斗去,斗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来拜他,希望他能解决敌对势力,这时候他就需要协调信徒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江虞心中一阵沧桑,跟之前全年无休的邪神对比起来,眼前这份保安工作,简直就是神仙岗位,他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啊。 经理连连点头,满口赞叹道,“那你这个管理经验很宝贵啊,恰好你上份工作也是服务行业,和我们这份工作也适配。” 江虞也猛猛点头,是的是的,本质上都是服务人民。 这时经理却话锋一转,突然问道,“那你这社区大概有多少户啊?都是什么人。” 这明显是攀比欲上来了,经理看着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有些不相信对方年纪轻轻就已经坐上了和自己一样的位置。 江虞卡了一瞬,啊,信徒有多少户?他哪记得清啊,江虞含糊其词道,“嗯,几十吧,大概就,主要是有信仰的群体吧。” 信仰的都是他。 经理“哦”了一声,满脸都是我懂的表情,“那种旧小区的安置房是吧,老人多,大多数信点啥,那应该挺难管的吧,小江你也是不容易啊。” 经理唏嘘地摇摇头,但凡懂点行的人都知道,行业里这种小区最不好管了,他就说嘛,这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就和他一样当上小区经理了,原来是这种小区嘛。 江虞见经理一副我懂的样子,鼻头瞬间一酸。 他想起了自己当邪神的那些年,苦啊,实在是太苦了,每天都是007,全年无休啊! “确实不好管。”江虞随声附和。 经理连连点头,“安置房就是这样的,事儿多!” 江虞决定一定要拿下这份工作,起码这工作不用24小时听信徒祈祷。 经理见江虞这样,以为是被之前繁杂的工作勾起了伤心事,语气都放轻了几分,“不过小江啊,我们这虽然是新楼盘,住户也多,但比安置房还是好累不少的,你在这放心干,等你干上一段时间,我就提拔你为组长!” 江虞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这么快就升职?前途一片光明啊。 见江虞这样,经理潇洒地一挥手,满是豪气道,“这样,你刚换工作估计存款也用得差不多了,我先给你预支两个月的工资,这八千你拿着!” 说完这话,经理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红票子,放在桌上。 江虞一眼便看见了那些红彤彤的票子,而且他没听错的话,经理说两个月的工资是八千,那一个月岂不是四千,工资比之前他预计的还要高,他的退休计划可以提前了! “谢谢经理,我一定好好干!”江虞猛地起身,对着经理就鞠了一躬。 经理潇洒地摆摆手,“去吧去吧,你先去吃饭吧,吃完饭记得上岗啊。” 江虞攥着钱兴高采烈地走了。 经理脸上的笑意也迟迟没有消散,这里终于能来一个年轻人帮他分担点工作了。 他也是才当上经理没多久,全靠他家里的一个叔叔帮忙。 他那叔叔原本也没什么本事,不知道今年走了什么运,跟开发商搭上了线,成了这个小区的物业公司合伙人。 一下子暴富了,整天穿金带银不说,还帮忙给家里人都介绍了工作,职业不但说出去体面,而且工资还高,他也算沾了叔叔的光。 江虞先去食堂吃了饭。 食堂就在物业楼一楼,主要卖的是快餐,员工只需要花费五块便能得到两荤三素的一份快餐,味道还很不错,江虞对此很是满意。 随后他便顺着路线图去了保安室,其间路过一家超市,他又给自己买了两瓶水。 保安室就在小区大门旁边,是一座小平房。 江虞推门进去,见到了他的新同事,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椅子上看监控,耳边还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见江虞来了,男人顿时笑了起来,“小江是吧?经理刚刚已经打电话说了。” 江虞点头,“对,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周就行。”说话间,老周站起了身,朝着江虞介绍道,“这就是监控,平时咱们主要坐在这看看监控和大门就行。” 江虞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靠墙桌上摆放着的显示器,显示器旁放着两个玻璃杯,里面都泡着茶水。 见江虞站在门口打量,老周朝他招招手,“进来吧,刚好你来了,我这会儿就能歇歇。” 江虞走进保安室,将自己的箱子放在门后,才又打量起他以后的工作环境来。 室内面积不大,但总体上是整洁有序的,最里面还放着一张高低床,应该是给值夜班的人睡觉用的。 江虞收回视线,刚想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老周脸色大变,几步跑出保安室,对着门口那辆面包车挥手道,“停下,停下!哪里来的,不许进!” 面包车司机摇下车窗,赔着笑脸道,“师傅,我是进去给客人送东西的,人家要求送货上门,五分钟就走。”

“五分钟也不行!”老周按了手里的开关,硬生生将已经抬了一半的拦截杆又给降了下来,“谁知道你进去干嘛的,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司机一时语塞,他掏出一根烟递了过去,“师傅,通融通融,我进去掉个头就走。” 老周登时神情一松,接过那根烟,声音也放缓了不少,“好说好说,去吧,不着急。” 江虞站在门口,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一时间大为震撼。 这就是人情世故吗? 他悟了。 老周走回保安室,见江虞还在门口发呆,笑道,“站着干啥,不累吗,进来坐进来坐。” 江虞同手同脚地走进去,拘谨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平平无奇的老周,江虞只感觉保安这一行水太深了,他还有的学。 此时老周已经坐在椅子上,他顺手拿过杯子,见玻璃杯只有小半杯水,当即一顿。 江虞将自己买的水递到老周面前,非常高情商地说道,“周哥,您喝口水。” 老周笑了,比刚才真诚了不少,“你这小孩挺上道啊。” 江虞也笑了笑。 老周将水放在桌上,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二郎腿一翘,看着江虞道,“既然你喊我一声哥,那我就叫你点东西,怎么样,想不想学。” 江虞立即坐直身体,语气中满是郑重,“您说。” 他已经做好畅学一番的准备了! 老周竖起一根手指,一脸严肃道,“这保安啊,有四大守则。” “第一,为难落单的外卖员。” 江虞表情凝固了。 老周又摆了个“二”的手势,继续道,“第二,教训不知道好歹的业主。” 江虞表情僵住了。 “第三,遇到歹徒全身而退。” 江虞表情扭曲了。 “第四,一包华子,安保系统瞬间瘫痪。”老周得意扬扬地说完了四条守则。 江虞则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就是社会吗? 他终于接触到社会了吗? 之前那些只是小打小闹,现在社会终于向他露出獠牙,要让自己见见他的厉害了吗? 江虞艰难地咽了咽唾沫,觉得这和自己的价值观背道而驰。 但很显然,鱼和熊掌不能兼得,他得到了工作,就只能失去道德了。 想明白之后,江虞抬起头,表情悲壮道,“周哥,我记住了!” 老周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看窗外,太阳下山了,也到了换班的点了,于是他站起身,看着江虞道,“行,我先眯一会儿,老王应该马上就来了,你们俩今晚值夜班吧。” 江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老周拿起水朝外走去,都走到门口了,他却突然一顿,回头看向江虞,犹豫半晌才道,“老王那人……有些怪,但不会耽误工作的,你别多想。” 江虞一怔,迟疑地点点头,“谢谢周哥,我知道了。” 老周走了,保安室一下子只剩下江虞一人。 惨白的灯光从江虞头顶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晕出一团黑墨。 “吱呀——” 江虞扭头看去,门无风自动,开了条小缝。 15.【内含1.5k营养液加更】 穿保安制服的青年人推开门了进来,顺手将门关上。 在看见江虞的时候,他明显一怔,但很快便朝着江虞笑了笑,“你是新来的小江吧?” 说话间,他顺手将外套脱下,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 江虞赶忙站起身,“王哥您好。” 他没想到另外一位同事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八九的年纪,感觉跟老周差着辈分啊。 王青朝江虞摆摆手,“你别站着,快坐下吧,我叫王青,你平时叫我王哥或者老王都行。” 说话间,王青自己先坐下了,他看见桌上的杯子,有些诧异,“老周走了吗?怎么杯子没拿。” 江虞老老实实回答道,“周哥刚走,可能是忘了吧。” 看着杯子,江虞依稀记得周哥出去的时候手里拿东西了,好像是自己给的那瓶水吧。 王青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那行,咱俩今晚盯着点,辛苦你了。” 江虞也坐了下来,他偷偷打量着王青,心想王哥看着挺正常的啊,老周怎么说他怪,不会是两人有矛盾吧?江虞胡乱猜测着。 王青突然将手伸向口袋,一直注意着他动作的江虞下意识看去,就见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棒棒糖放在桌上,“吃糖,夜班容易犯困,含颗糖提提神。” 江虞看着那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又看看王青那张年轻随和的脸,心里那点警惕早就散了,他选了一颗葡萄味的剥皮放进嘴里,浓郁的葡萄味弥漫开来。 “谢谢王哥。”江虞含着糖,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王青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他摆了摆手,“小事,喝咖啡又费钱还容易上厕所,我们不好离开岗位,含糖比喝咖啡更适合我们。” 保安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松弛了起来。 王青说话很随意,跟老周完全不一样,他靠着椅背,跟江虞说了一些夜班要注意的事情。 “晚上九点之后基本上就没车来了,这时候我们就可以缓缓。” “5号楼门前的监控是坏的,物业还没修。” “上厕所得跑到物业楼里去上,来回得二十分钟。” 江虞一边听一边点头。 王青讲完这些后,突然话锋一转,看向江虞放在门口的箱子,“你还没去宿舍?” “还没来得及。”江虞答。 “那被子啥的也没有领吧,等会儿下班之后我带你去后勤那领一床,再领点脸盆啥的生活用品。” “谢谢王哥!”江虞又感动了,觉得这小区的同事们一个比一个好。 见江虞已经完全卸下了防备,王青眼中的笑意也掩盖不住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 “对了小江,你是哪儿人啊?” 江虞将最后一点糖块咬碎,才含糊道,“王哥,我是外地来的,刚到这没多久。” “自己一个人来的?” “嗯嗯。” 王青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连手机都没有呢,是不是被人偷了?” 他从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年轻人没有手机。 江虞耷拉着脑袋,“手机坏了,明天才去买呢。” 王青笑着拍拍他肩膀,“没事,明天哥带你去,对了小江,你在这有什么朋友吗?” 最后一句话出口,王青的视线落在江虞脸上。 江虞摇头,“没有,就我自己。” 王青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你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出来工作。” 江虞闻言叹了口气,“是啊,找了好久才找到工作,现在找工作好难啊。” 王青笑着点点头,没有再问,但心里却将刚刚了解到的信息全部整合了一遍。 外地人,在本地没有熟人,连手机都没有,全部身家只有一个箱子,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王青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眼角下方突然剧烈跳动起来,王青脸色当即一变,猛地弯下腰去,装作低头捡东西的样子。 江虞却怔住,愣愣地看着低头捡东西的王青,是他的错觉吗?王哥刚刚脸上是不是有东西掉下去了。 看起来像是...脸皮? 江虞很快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丢脸只是个形容词,不是个动词啊。 王青也在这时拎着一串钥匙抬起身,“钥匙掉了。” 他摆了摆手上的钥匙,又将它揣回了口袋里。 江虞这下彻底确信刚刚那是幻觉了,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年龄,嗯,也有几千岁了,按照人类的说法,也是该得老花眼的时候了。 “钥匙得拿好啊哥。”江虞提醒了一嘴, 王青笑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盯着江虞,见对方脸上没有异常,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在这副皮囊里已经待了快五年了,在外人眼里他是个还不到三十的年轻人,可只有自己知道,这张皮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的眼角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下耷拉,身体关节也会莫名其妙肿胀,皮下的瘀血也越来越多,再不换皮,他这副身体会出大问题的。 本来他打算今晚对老周下手,对方年纪虽然大了些,但起码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但现在,他有了更好的人选。 王青看向江虞,白炽灯从上方照下来,在青年的眉眼间落下一片暖意。 江虞正目光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优越的五官在灯下显得格外漂亮。 王青看得都有些痴迷了。 真完美啊,这样的皮囊才适合自己。 王青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次性纸杯给江虞倒了杯热水,语气温和道,“喝点热的吧,夜里冷,别感冒了。” 江虞感动地接过那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王青满意地欣赏着江虞喝水的动作,以后他就能用这副皮囊重新感受人类的一切。 真好啊,教派到底还是重视他的,之前他再三向教派提出想要换皮人选,教派迟迟没有应允,他还以为教派是嫌弃他没用了呢。 现在看来,教派只是想给他更好的罢了。 王青脸上浮现出笑容。 就今晚吧,今晚就换皮。 江虞也喝了小半杯热水,感觉身体暖洋洋的,他有些惬意地靠在椅子上,只感觉如今的一切像在做梦一样。 心里正这么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一颗红彤彤的苹果,江虞一愣,抬头看去,是王青递来的。 “吃个苹果吧,今天早上在超市里买的,挺甜的。” 江虞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下意识接过苹果,“王哥你吃呗。” 江虞不好意思地推拒道。 王青顺势将手搭在江虞肩膀上,手下微微用力,笑道,“怎么?瞧不上你王哥的苹果啊?” “不是不是。”江虞连连摆手,他不是这个意思。 “快吃了吧,就这一个苹果,推来让去的,多寒碜啊。”王青开玩笑道。 江虞这下不好推辞了,他有些为难地看着手里的苹果,他晚饭确实吃得有些撑,怕是吃不下去吧。 要是分成两半就好了。 哎。 江虞眼前一亮,他有水果刀啊。 这样不仅不浪费,还能和王哥一起分享,太好了。 江虞猛地起身,王青一个没注意,险些被江虞撞到,他往后趔趄了几步,靠在桌上,惊疑不定地看着江虞。 “王哥你等我一下,我有水果刀,切开之后咱们一人一半。”江虞急匆匆走向门后,去翻自己的箱子了。 王青攥紧桌角,视线紧紧锁住江虞。 江虞蹲下身去,随着“咔嗒”一声,箱子打开了。 空气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王青皱了皱眉头,察觉到了不对,刚想探查情况,江虞的声音却在这时传了过来。 “王哥,我找到水果刀了。” 王青下意识看去,只一眼,却让他猛地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入目的是一把短刀,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刀刃折射出夺目的冷光。 王青认得那把刀,在真神派内部的禁物档案里,这把刀排在前十页,跟那几件S级禁物放在同一列目录里。 档案里记录得清清楚楚,A级禁物诡怨在南明市丢失,刃口沾染过数百只诡异的怨气,对诡异有天然的克制之力。 被诡怨所伤的诡异,轻则实力大幅减少,重则灰飞烟灭。 教派一直在派人打听这把刀的下落,为了找到诡怨,教派不惜在黑市挂了高价悬赏,但诡怨却一直没有消息。 而今天,它出现了。 王青哆嗦着双腿,视线缓慢上移,看到了如今诡怨的持有者——江虞。 江虞站在阴影里 ,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见表情,可那似笑非笑的唇畔,却直直刺入王青的眼睛。 王青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对了,王哥,这里有几瓶药酒,你挑一瓶喜欢的拿走吧。”江虞微微侧身,指着箱子里的药酒道。 王青浑身僵硬,不受控制地顺着对方的手势看去。 银色的巷子里放着几罐玻璃瓶,里面泡着颜色各异的残肢碎骨。 最中间的一瓶里面泡的是青灰色的细长肢体,上面还覆盖着细小的鳞片。 王青认出来了,那是A级诡异脊龙的断肢,教派之前派出了一支小队,也只能从对方身上刮下来点鳞片。 王青不受控制地向旁边看去,脊龙旁边的瓶子装着一对透明的薄片,那是S级魇魔的翅膀。 教派里关于魇魔的记录很少,只说对方有一双薄如蝉翼的细小翅膀,因为见过魇魔的人或是诡异,都死了,而写下这份记录的人过了不久也疯了。 第三个瓶子里装的是A级诡异的尾巴,第四个瓶子里装的是A+级诡异的断腿。 巷子里有十多个瓶子,每个里面都装着诡异的残骸,有的他勉强能辨认出来,有的却已经看不清是身体的哪块部位。 无一例外,这些瓶子里装的诡异部件,都是各大教派曾经趋之若鹜,让非凡者们闻之色变的存在。 但现在,它们安安静静躺在玻璃瓶里,被人当成收藏品般,整齐摆放在箱子里。 王青不敢再看了,他浑身的血液已然凉透了,脸色也惨败异常,他僵硬地挪开视线。 “王哥,站着多累啊,你坐下吧,我来削。”恶魔般的声音在室内幽幽响起,仿佛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 精神紧绷的王青猛地抬头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撞在墙上。 他呼吸急促地看着站在阴影里的人,脑子里不断回响着对方说话的最后几个字:我来削。 至于削什么?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王青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侩子手,在这个以虐杀诡异为乐的混邪生物面前,他真的能逃过一劫吗? 想到之前自己的行为,王青更是崩溃异常,侩子手早已盯上了自己,而他却傻乎乎地把对方当成了猎物,自己真是愚蠢,简直愚蠢至极. 王青紧咬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疼痛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强迫自己运转大脑,分析着自己还有逃生的可能吗,毕竟这里可是真神派的隐秘据点,作为三大古神教派之一,诡异们都会给教派点面子。 王青以为自己找到了出路,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刚想开口跟对方商谈,却在看到对方那目无一切的表情时突然愣住。 对方就这样大摇大摆闯进来,真的将真神派放在眼里吗? 明显是没有的。 王青的心跌入了谷底,他唯一的生路也没了。 就在这时,刽子手像是欣赏够了猎物临死前的挣扎,突然动了。 脚步声在安静的室内响动,不紧不慢,每一步却都像踩在了王青那怦怦直跳的心脏上。 王青满目惊恐地看着那双向自己走来的恶魔,爆发出全部的求生勇气,尖叫一声,猛地跳上桌子翻窗跑了出去。 保安室内顿时安静了。 江虞瞠目结舌,他甚至还维持着给王青递苹果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嚓——” 江虞愣愣地咬了一口苹果,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江虞才从王哥刚刚跳窗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站在窗前,一边咬着苹果,一边探出身子往外看。 “王哥这是出去拦业主了?”江虞满脸疑惑。 这也太敬业了吧? 江虞艰难地咽下苹果,难不成以后他也要这么拦业主吗? 夜风顺着窗户吹进来,有些冷,江虞打了个喷嚏,想将窗户关上,心想等会王哥从大门进来吧,不要再不走寻常路了。 但手都伸到一半了,江虞又收回了手,他觉得自己不能对同事有这么强的控制欲,王哥爱走什么路是他的自由,他不能过渡干涉他人。 于是江虞转身坐回椅子上,看到手里被他咬了一半的苹果后,江虞突然顿住。 坏了…… 他忘记给王哥留一半了。 真是失策啊! 江虞心中懊恼得不行。 16.请看作话。 “小江啊,你怎么睡着了,老王呢?” 睡梦中,江虞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后,江虞看到了老周近在咫尺的大脸。 江虞被吓清醒了。 他猛地弹跳起步,离了桌子八丈远,才惊魂未定地看向老周。 老周也呆住了,他愣了半天,才笑着骂了一句,“小江你干嘛,跟见到鬼一样,至于吗?” 江虞缓了半天,才苦着脸道,“周哥,你凑那么近,简直比鬼还可怕。” 老周笑得更开怀了,他笑完,又看着江虞感慨道,“不过你们年轻人就是腿脚灵活,飞得可真远啊。” 他这把老骨头是比不了了。 江虞心想他不年轻了,论起年龄来保不准跟周哥祖辈的祖辈——元谋人拜过把子。 而且他腿脚也远不如王哥灵活,王哥才是真的年轻。 哦对,王哥呢? “王青呢?”老周这时候也发现保安室内只有江虞一个人,不见王青的踪影。 难不成王青欺负新人,让江虞一个人值夜班? 老周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火气也上来了,这个王青怎么回事。 “嗷嗷,王哥昨晚追外卖员追了一夜。”江虞回答道。 一想到昨晚王哥的英勇身姿,江虞就满脸佩服,王哥体力真的太好了,连着跑了几个小时都不累,后面他都看累了,忍不住睡着了,不然相比王哥能追一晚上吧。 王哥这才是真的年轻啊,他甘拜下风。 江虞心中感慨连连。 老周的怒骂声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他错愕地看着江虞,一时间居然有些难以置信。 他是不是幻听了,王青居然会主动去追外卖员?这人不是平时油瓶倒了都不见得会扶一下吗? “乖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周喃喃自语道。 “但那个外卖员实在太难追了,王哥追了一夜都没追上,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他没回来。”江虞又补充道。 他心想王哥还是太好面子了,追不到就追不到嘛,怎么气性那么大, 连单位都不回了。 同时江虞也对外卖员这类生物有了认知——这人生物太深不可测了,江虞满脸严肃,自己要不要为了以后的工作生涯多锻炼锻炼啊,不然他就算配了眼镜,也追不上啊。 老周默默将嘴闭上,王青到底是去追外卖员还是去偷懒了他不好说,但江虞这孩子还是单纯了。 他叹了口气,“你快回去休息吧,哦对了,被子啥的我帮你领回来了,床也给你铺好了,去物业楼202直接睡觉吧。” 江虞眼前一亮,“谢谢周哥!” 老周笑着点点头,余光瞥到桌子上反光的东西,他下意识看去,“这是哪来的水果刀?” “我的我的。”江虞小跑着上前,一把揣过水果刀,将水果刀放进箱子后,朝老周又打了声招呼,才拖着箱子往宿舍的方向走。 老周则坐在显示器前,还在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之前也见他这也偷懒啊,难不成是我天天念叨的保安四大守则终于进王青的耳朵了?” 老周满脸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