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也要期末考吗》 1. 第 1 章 天朗气清。 你去学校报道的日子是一个无雨无风的晴日,天空澄净得一眼能望见百里之外的云。 你拉着行李箱,跟随着校道上立着摆放起的箭头指示牌前行,去往登记报名处。 这所大学校园有些大,加上九月初的气温还带有盛夏的余热,你走着走着身上就开始冒汗,也越来越不耐烦。 于是一时没注意,你在上楼梯时脚底踩空,身形一歪,眼看着就要摔下来,身后突然被一道力给抵住,直至你重新站稳才松开。 你因差点摔倒而骤然加速的心跳渐渐归于平缓,忽而听见身后侧方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当心。” 那是一道极为好听的声音,似飞泉鸣玉,清朗之余还有几分温柔。 你转头,瞧见一位青年收好了剑鞘,后抬头望着你,眼中一讶。 刚才抵在你腰上的东西——是他的剑柄? 但是触感并不坚硬啊,反倒有些柔软。 比起这个,这人的着装更让你觉得奇怪。 镶着青玉的发冠束起了黑发,但有一部分依旧垂在身前或身后。他一身银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鸦青色绶带,蔽膝上绣着你看不太清的某种纹样。 似乎有点像云浪? 根本不像来报道的学生或是值班的老师,更像是古代人的装束。 …还是个古风小生。 呃,难道是Cospy爱好者? 真的会有人开学第一天在校园里穿成这样吗?到底是抱着什么样一个心理啊? 他不热吗? 但鉴于他刚刚救过你,你也不好意思直接出言询问,那样显得你太没情商了。 于是你只得朝着他点了点头,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谢谢你啊,同学。” 不然我就会从梯子上摔下来,喜提开学第一天的“开门红”。 “不必言谢。”他朝你颔首道,“我名卫萦。” “你可是要去此路尽头?我也欲往此处,不妨同行。” 上了楼梯后,距离目的地就很近了,只隔着一条大概五百米长的路。 虽说你身旁这个叫卫萦的人穿衣确实相当奇怪,说话也文绉绉的,但人还挺好的,不仅救了差点摔倒的你,还主动接过了你的行李箱和背包,你再三婉拒了他也依旧坚持接过。 阳光正好,可晒得久了难免会热。 于是你们俩专挑着有树荫遮蔽的一侧走,凉快不少。你低着头,专心看脚下的路,忽见另一侧未被荫庇的路凭空掠过好几道长影,看起来根本不像是鸟,反而像人。 你脚步一顿,抬头朝天空望去。只见几个人脚踏飞剑,凌空而行,速度奇快。 ? 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你拿着手机朝天空拍了几张照,照片上明晃晃的确有人像与剑身,不过放大后看不大清他们的相貌。 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这根本不是你眼花看走眼了。 真有人在天上飞! 你大为震撼,将照片发给了朋友。 你:?你猜我看见了啥! 你:666御剑飞行啊,全民修仙不带我。 消息没能发出去,只余一连串红色感叹号。 你看了眼信号,没出问题啊,为什么会发不出去? “此处、此时。与外界并不相通。”卫萦跟着你一起停了步子,看着你一通操作,也将你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温言安慰,“至于其中实情,待你进入此路尽头的大殿后,自会知晓。” 你懵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猜,难道你误入了什么异世界? 地面与空中隔得太远,你确实没太看清头顶那群人的衣着相貌,但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穿得似乎和卫萦很像啊。 —— 卫萦称其为“殿”的建筑,其实长得更像你印象中现代学校行政楼的模样,只不过更大些,也更宏伟。明明无论是外墙还是大门窗户的样式都及其现代风,屋顶却被制成了古代的歇山顶,偏偏融合起来看还挺和谐美观,十分漂亮。 你和他走上台阶,进了前厅,里面零零星星还有些其他人。 “我是国家特别行动部的梁馨琳,负责——暂且称其为学校吧。” “我负责学校的招生就业以及迎新。”前台的短发干练女人朝你友好一笑,“不过也就招你们一届。也只迎你们一届。” 她的目光掠过你身侧的卫萦,最后锁定在你面上,“迎接的重点对象是当世的同学,也就是说包括你。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不过马上就能得到答案了。” 她在你眉间轻轻一点。周遭景物开始迅速瓦解破碎,一段记忆涌入了你脑中。 你看见一片混沌,一片极黑。随后,一个小光点出现,它开始膨胀、爆炸,散成无数个更小的光点,落在无尽的虚空中。 你看见一团尘寰,一团锦簇。 那是一方与你诞生长大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天地,人们皆穿着古装,行走在地上或飘于天上。仙山、灵海皆被白雾笼罩,似是天境。而后,你看见天南角迸发出一阵强光,接着无数位衣着不同的修士奔赴而去。 “天裂了。” “世上当真有神谕?…可此番绝非人力所能及,即使是修士也无法……” 你看见一次日升月落,一次昼夜更替。 数十位修士站立在那道裂缝处,鱼贯而入。 随后画面转换,回到你熟悉的摩天城市。你看见了首都的标志性建筑,看见那些修士和正装西服的另一批人对座而谈,其中不乏你认识的常在新闻中出现的面孔,众人都神情凝重。 “兹事体大。” “但不可不为。” …… 沉默是九月的大学。 什么东西。 你完全没看懂啊,晦涩程度和数学题有的一拼。 梁馨琳知道这些东西并不能起什么“解释”作用,让你亲自体验一番明显与科学背道而驰的东西也只是为了让你相信灵力与修炼的存在而已。 她简单向你说明了一下情况。 两个此前从未有过任何交集的世界被打通了一角,也将迎来共同的大灾。 文明经由千万年才沉淀而聚,被摧毁却只需一瞬。正如没有人能完整解释宇宙、异世界的诞生,也没有能解释这场即将到来的末日之灾。除却合作联手抵御争得一线生机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出于种种考量,这件事没有向社会大众公开,一切与之相关的文字影音都无法向外界传递,为此给您带来的不便还望见谅。” …怪不得你发不出消息! “可为什么会是我?我明明是来大学报道的,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啊,甚至可能身体素质还不如有些常年健身的。” 你的包里还有录取通知书呢! 要去拯救世界,你吗?真的假的? 梁馨琳神色如常,似是早就料到你会发此问:“因为你是被选中的人,会被天道之卷指引着来到这里。而且呀,我们这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学校哦?只不过学的是怎么拯救世界。” 这个冷笑话 一点也不好笑! 你还处于恍惚中:“什么叫‘被选中的人’?” “接收的重磅消息过多,你一时半会也很难消化。至于其他的疑惑,你后面会慢慢都知道的。” 她递了把钥匙给你,“第一公寓1501。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这是你的宿舍钥匙,从你刚来的那条路往回走再向——算了,你要不就跟着你旁边这位穿着白衣的同学一起去吧,他是从修仙界来的,他们修士啊早就知道这些消息了,也比你们早到,熟悉路。” 你啊了一声:“可我住的是女寝啊。” “都能修仙了,哪还和寻常大学一样住多人宿舍啊,你们住的可都是单人间呢,比起一线城市的单人公寓都不算差啦。” 你还是摇了摇头,拉起行李箱就准备自己走:“这有点麻烦他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卫萦侧过身,声线平和:“不麻烦的。正巧我也要回去。” “我们顺路。” “住所距离此处并不算远,所以……嗯?” 他身形一顿,目光落在了你身后,你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一个高高瘦瘦、绯色衣装的人也如你们方才一般站在前台那边,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枚和你手上规制相同的钥匙。 此处来往人流不算多,且大部分都是和你一样的现世人,修仙界的人却很少。 你身旁的卫萦算一个,面前这个人算一个。 可卫萦是半路遇见了你才好心相随至此,并没有接受和你一样的流程,而这位绯衣客似乎并不像早知前事的样子。 可刚刚梁馨琳不是说修士都早就知道了吗? 察觉到有目光朝自己而来,刚刚还在沉思的那道绯色人影立刻转了身,望过来的眼神冷冽又锋利,你被他看得心下一跳。 好在他只是看了你们一眼,然后就越过你们离开了大厅。 “这个人…” 卫萦也将目光收了回来,喃喃道,“熙都绯砂,他竟也在。” 你没听懂:“什么?” 他又道:“从我们那边来这的人,不止有世家仙门中人,还有少数其他的——比如说方才我们看见的那位。” “江湖上的孤影、市井行走的散修也有可能被选中来到此地,但来的究竟是谁,我并不知晓,故而看见他时会诧异。” 你懂了他的意思,但还是有些疑惑:“既然知道也会有那种身份的人被选中,那你为什么还会这么惊讶?” “只因他是‘熙都绯砂’,而非一般人。一年前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人名唤邬其右,常现身于熙都。喜穿红绯色,右耳亦常佩红髓流苏坠,加上…” 你好奇追问:“加上什么?” 卫萦顿了一下:“加上他出手狠绝,出剑必见血。被他所杀之人,伤口处定鲜血淋漓,大量涌出。故而外界对他有此别名。” 你心下凛然,是个狠人啊。 被邬其右盯着的那股毛骨悚然感已经尽数褪去,你脑子里却依稀可见那抹红绯色,还有那张昳丽生艳的面庞,与其耳坠交相辉映,倒是很衬他那身衣服的颜色。 你奥了一声:“但长得倒是挺好看的…”话刚一出口就觉得不太合适,睁大了眼睛去瞧卫萦的神情,他莞尔看了你一眼,目光中不含有任何恶意或打趣的揶揄,平静得像朋友间的聊天: “嗯,很多见过他的人都作此感想。在他‘熙都绯砂’之名前还有一句广为流传——‘姱丽鲜双’。” 姱丽鲜双。 这般殊盛的容貌。 世上无人出其右。 2. 第 2 章 学校的宿舍楼建得很气派,外观上看起来就像城市里那种一幢幢的高层商品房,目测有二三十层。 你和卫萦一起走了进去,瞧见楼内配有好几个电梯。 …修士应该都会御剑飞行吧? 所以这些电梯是给你这种人准备的是不是。 倒也难为卫萦跟着你老老实实坐电梯了。 你这一路上麻烦他太多,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卫、卫公子,要不你——” “师兄。” “师兄!” 几个少男少女出声呼唤,三两步就跑至你们身前,他们衣服上是与卫萦如出一辙的云浪纹。 个个都年纪不大,容貌瞧着像是一群高中生,出于礼数,硬生生忍着好奇,打过招呼后就将目光从你身上移走。 “师兄,你这是要回去么?” “方从大厅回来。”卫萦点头道,“你们都安置妥当了?” 他们同门相见说了会话,你没插嘴,也没太注意谈话内容,基本全程处于神游天外中。 修炼、宗门…曾经这些词汇你只在影视作品里看见过的词,如今成真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憋了许久的少女终于能和人说自己好奇的事,扭头和身边的同门道:“师兄为何不御剑?” 旁边的人接话:“是因为还有人在吧?御剑载人对师兄而言并非难事,却过于亲密,到底有些唐突。” “正是如此。况且还是女子,才更不便开口了。” 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正在兴头上,感受到原本走在他们前方的人蓦然停住步子。 “吟珠,众帷,不可背后妄议他人是非。” - 与他们告别后,你们走进距离最近的那个电梯,厢壁上的按钮依次从“1”排至了“25”,你按下了数字15。 听着电梯渐渐上升的熟悉声音,你堪堪有了回到“现实”的安心感,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过于奇幻了。 你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卫萦,后者察觉到你的目光,颔首回应。他似乎对一切都接受良好,从容不迫。 “方才那些人是我的师弟师妹,性子有点跳脱,见笑了。” “我住在12层,1203。若是需要,随时可以来寻我。” 你没想到他真是好人帮到底,非常感动道:“奥…嗯,好的!谢谢你啊。” 抵达15楼后,卫萦送你至门前,将行李箱递给你,然后朝你一拱手:“我不便随你进入房间,先告辞了。” 你哪里见过这种架势,立马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回礼:“我还得谢谢你啊!卫萦!今天多亏了你。” 青年立于门前,眉眼都带上笑意:“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罢了。” 你目送他离开,心里却暗暗想着:他到底有多高?都快到门框了吧? 修仙还能长个,真好。 学校安排的是单人公寓,阳台浴室卧室一应俱全,当然比不上家里那么宽敞,但比起你之前填报志愿时搜罗的高校宿舍盘点中的什么八人寝六人寝那些好太多了,住宿这块先给满分。 你环顾一圈后开始收拾行李,待一切都放置好后已是傍晚。 有些东西你想着路途遥远就没带,原本准备到了学校后去校内或周边超市购置,但现在情况超出了你的预期——也不知道这个学校里面或者外面有没有超市啊,不管了总之先出门转悠两圈看看。 你起身准备离开,余光瞥见进门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部崭新的手机。 ?哪来的。 开学礼物吗?是不是有些太壕了? 你将其拿起来,手在触碰它的一瞬间屏幕就亮起了光,像人脸扫描一样录入你的面部信息,随后你的名字缓缓浮现出来。 “嘀——人脸录入完成,绑定成功。” 你又拿起手机上下左右转了一圈,机身漆黑,没看见任何品牌标识。桌面上有且仅有一个应用,一个建筑的简笔画,和你之前去的那个大厅外观一模一样,简直是等比缩小。好奇心驱使着你点开它。 教务系统。 校内论坛。 校内地图。 主页面只有这四个模块,你犹豫了一下,选择点开“校内论坛”。 论坛内的帖子铺天盖地,好奇询问、兴奋尖叫、担忧踌躇各式各样的帖子数不胜数,每秒都能刷新出来新的,不过比起那些帖子的内容,你更在乎另一件事——这怎么个个都是实名上网?!一路刷下来全是真名,网名含量为0,想来多半是无法设置网名,那你以后也得谨言慎行了。 论坛还是等你晚上临睡前再刷吧,你得先去购买些物资。好在校内地图模块完善,还有导航功能,十分方便,你拿起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一出门就遇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中午和卫萦在大厅遇见的那位绯衣客,此刻正站在走廊上,也就是你隔壁的那间公寓门前。 ? 等等,他不会是你邻居吧?这很可怕了! 邬其右和卫萦给你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卫萦一身银白色淡化了剑修自带的锐利,且他待人温和有礼,并不冷淡,相处起来很舒服。 而邬其右虽着明烈的绯色,面容殊丽,但那通身气质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张扬的殊红在他身上不是热情的代表,而是警示。 尤其他持的那柄剑,真是看着仿佛都比其他人的锋利许多,你疑心它能隔空刺伤擅自靠近邬其右半米以内的人。 你开门的动静同样引起了他的侧目,绯影稍一停滞,随后动作利落地关上了门。 ---- 校道上零零散散有部分行人,但大家彼此间不相熟,于是都各走各的。 你跟着手机上的导航走着,时而抬头看看四周的风景,如果忽略掉周围那些穿得很古代的人的话,你还真觉得自己此刻置身的就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学。 “校园超市…直走,然后右转。” 你放缓了步子,低着头查看导航,看完大致路线后将其关闭,再抬起头来时,觉得魂都要被吓飞出体了。 一只巨大的老虎风驰电掣地朝着你所在的位置奔来,双目发出暗紫的幽光,四肢蹬地快且有力,拍落地面的灰尘,掠起的风带着树叶簌簌作响,气势骇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被吓得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大脑完全空白,怔怔地看着这只老虎离你越来越近 ,几秒就跃至你身前,然后开始减速,最后垂着头将身子拱进你怀里。 这样形容或许不太恰当,毕竟它真的太大一只,应该是你被它圈在怀里才更贴切。 ……? 预想中的鲜血淋漓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毛茸茸又温热的触感。 你飞离出体的魂渐渐归位,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只金黄色的老虎,虎头在你手臂上蹭了蹭,随后抬起头来和你对视,喉间似有似无传来一阵呼噜声。 像小猫。 不对,大猫。 你试探性地摸了摸金虎的脑袋,它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仰起头蹭你的掌心,紫色的眼瞳像熠熠宝石。 好漂亮的紫眸,话说自然界有紫色眼睛的老虎吗? “蠢虎!回来!” 你循声抬头,来者有着一双和老虎及为相似的紫色双眸,此刻正盛着恼怒,“顽劣不堪,下次别想我再放你出——” 你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撞碎了他尚未完全说完的话,撞化了他眼中的不快。 你难以形容他现在的情绪如何,只是觉得很厚重,也很陌生,还没等你分辨清楚,他就已经将一切都掩下,再抬眼朝你看过来时分外平静。 他将老虎收了回去,你没有看清具体是个什么流程。 “我名周含章。”他点头朝你致意,“那傻东西吓到你了。” 老虎被收了回去,你顿时轻盈不少,也不太在意:“没事。” 他神色淡淡,目光扫过你拿着的手机,又在腰间一串闪闪发光到令你眼花缭乱的饰品中挑出一个玉佩样式的东西,和你手机轻轻一碰,屏幕上立刻跳出来一个好友申请。 你眨了眨眼睛。 ——原来还有这功能? “这东西——按你们的说法,叫做‘手机’。拿着太碍事了,我便将其另化它样,挂于腰间。”玉佩在空中凝成虚影,周含章在上面点了几下,你的手机随之震动: 【周含章向你转账100000.00元】 “那笨虎行事莽撞,这些权当赔礼。务必收下。” 他似是不喜与人多言,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十万? 十万! 好壕。 转完帐就走了,你连个拒绝的时间都没有。 …话说这学校发的手机不是没绑银行卡吗?还能转账收款?你回去了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 周含章转的也太多了,改天遇见了还他才是,你拿着有点心中不安啊。 ---- 校道的尽头,夕阳格外亮,黄色的光线勾勒出周含章逆光而立的身形。 他将金虎放出,虎背上的皮毛在余晖下显得格外朦胧,随着呼吸起伏时像金黄色的麦浪。 金虎盯着你的背影,弓起身还欲追,却被周含章捏着耳朵制止: “不许去。蠢东西,别人现在都不认识你,见了你害怕,还巴巴地往上凑。” 他哼了一声,“没出息。” “方才在她怀里赖了那般久,还嫌不够?” 他双臂交叉,倚在树桩上,和金虎一同眺望你所在的方向,目光含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恋,轻声道:“只可看看。” 3. 第 3 章 将新购置的生活用品整理好后,你吃了个饭,和家里人报了平安,一转眼窗外夜色已沉。 这一天下来你着实也累了,洗澡洗漱然后就上床睡觉吧,希望能做个好梦。 你准备先从椅子上起身,将垃圾袋打好结,开门出去丢掉,然后回家,洗澡,上床睡觉,一气呵成。 你的理想很美好。 现实死在第二步。 你刚转动门把手,半个身子探了出去,不期撞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邬其右也没料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将门打开,突兀的声响令他下意识停下步子,垂眸无声地注视着你。 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比白日大厅初见时更为冷冽,周身戾气横生。 瞳黑如漆,绯衣飘荡,宛如昳丽修罗。 …… 天啊。 好有压迫感,这也太可怕了,一看就不好惹。 你此刻已是如芒在背,进退两难。 你默默将垃圾袋放在门口,身子缩回门内,正准备关门时又觉得不太妥当,凑到门框边,对他点点头,扬起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谁知道这些修士有没有什么特别又古怪的脾性,要是觉得你不够尊重、礼貌的话会不会把你给刀了? 总而言之,小心为上。 邬其右身形微滞一瞬,随后朝你颔首后便离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近乎于无。 一道类似某种金属物质折射的光晕从你眼前晃过,你下意识追寻着望过去。 是邬其右手中执着的那柄剑。 通体流动着灿光,剑尖却是坠着血滴的。 鲜红、饱满,似乎随时会倾落在地,血花四溅。 …… 你又睡不大着了。 拯救世界,这个词听起来实在太空泛太飘渺。 身为一个普通人,你真能坦然接受、习惯并做到足够好吗?这条道路上的阻难远比你想象得多,你未必能坚持下来。 倘若末世真的来临,你真的有足够的勇气站在众人之前,保护自己生长的世界、保护自己的家人朋友? 而在这之前,你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修炼的天赋。 一切杂乱无序的纷扰搅乱了你的梦境。 光怪陆离,你在梦里打怪升级。 …… 今夜并不安稳。 次日。 你刚洗漱完毕,准备出门觅食的时候,听见那部新手机嗡嗡响动了几下,随后开始自动亮屏,在上方投射出全息影像。 “各位同学,大家好。” 是梁馨琳的声音。 “五分钟后,将开启线上‘开学典礼’。我知道诸位如今心头萦绕着许多困惑,接下来我将一一解答。” 你拿起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沉默地听着。 两个毫无交集的世界因着什么机缘巧合碰在了一处,修仙界的大能妙算天机,窥得一角灰败未来。 天道之卷承载着天道意志,命定的救世主们会在冥冥之中的指引下进入这所大学,选择是否承担起救世的职责。 “我们充分尊重每一位同学的意愿。同样地,若你选择离开,我们会删除你在大学的一切记忆,好让你回归正常生活。” “愿一切顺利,愿灾难永不降于世间。” 一番思索犹豫后,处于种种考量,你决定留下来。 既然已经知道灾难将会在未来某一日席卷世间,与其被动逃避,不如勇往直前,提前提高一下自己的战斗力。 寻常的大学需要每日上课,各项考试层出不尽,这所大学却不尽相同。 每日上课当然是不必要的,改为了去修仙界历练,不过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测修为。 也相当于是考试了吧! 两年之内,灾祸必至,因此学校对学生的要求是两年元婴。 疯了。 这对修仙界来的那群人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以逾越的高山,但对你这种现世人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且据梁馨琳说,你生活的现世灵气稀薄,远不如修仙界,因此你们往后基本都要前往修真界进行历练。 换言之你根本就没有接触过灵气这种东西,连它是个什么都不清楚,别说落后在起跑线上了,你连起跑线在哪都没找到。 这所大学建立于两个世界的狭间,被那些修仙界的大能使了什么法子引入修仙界的部分灵气进来以供学生修行。 对此你的态度是:? 合着你一进校门的时候周围就有灵气流动了啊,你一点都没察觉到。 现世灵气稀薄,因此你们这些选择留下来的人未来要去修仙界那边历练。 担忧之余,你还有些期待。 那这不就是沉浸式穿越!还可以和古人对话!真是快哉快哉。 “修仙界内并非人人都知晓真相,去往的同学也应乔装改扮、注重言行,不可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为防诸位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故,校方为每一位打造了对应的魂牌,遭遇生命危险时会自动传送回校内。你们面前的这部手机上施加了术法,可随持有者心意变换形态,以便通讯。仅限校内使用。” 梁馨琳笑道,语气意味深长,“至于如何才能令它变换形态,那就是各位同学引气入体后的事了。” 简而言之,各位同学还是加油修炼吧。 你的手机屏幕上随后出现一个txt文档,还有一段视频,是学校专门准备着来教你们这些对修炼一窍不通之人的。 你耐心了文档,又从头到尾看了遍视频,学着其上记载的方式,盘腿坐在沙发上,静心敛气。 说不具体是什么感觉,但你就是发现身体隐约起了变化,有什么东西在你的经脉游走。 一点一点,随即遍布全身。 WOW,成了,说不定你其实是个修仙小天才! 引气入体很顺利,接下来是御剑飞行。 这事在室内怕是完成不了了,你跟着文档内的指引,出了公寓楼,去往东操场。 跑道旁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柄剑,样式皆如出一辙,想来应该就是为你们准备的。 你随手挑了一个,跃跃欲试。 …… 天才陨落了。 失败失败再失败。 你费尽所有力气,一连试了五六次都没能成功,不是剑飞不起来就是自己一站上去便摇摇欲坠地快要摔倒。 这柄剑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好像连刃都没开,简直和你 昨夜看见的邬其右那把青锋泛彩的剑不是一个量级的。 呜呜,你没学会御剑飞行,一定是剑的问题。 没错! 可你这一时半会又找不到更好的剑。 就在你和剑大眼瞪小眼之际,蓦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和煦的声音。 “御剑凌空非一日之功,不必气馁。” 卫萦唤了一声你的名字,笑道,“短短半日便已引气入体,你很有天资。” “真的吗!”你经不起夸,面上那点笑意是一点也藏不住,心头阴霾亦散,“谢谢你呀。” 卫萦是你在学校里遇见的第一个人,帮过你不少,性子又好,你对他不免多几分亲切,“对了,你怎么在这啊?” 他来自修仙界,又是一门师兄,你随便想想就能猜出来他修为高深,根本不需要学习什么御剑。 既如此,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卫萦根本不需要从头开始练习。 “途径此地,瞧见了你。” 你隐约察觉到他藏在背后的意思,又怕会错意,最后麻烦别人。 “御剑于我而言确有些难。”跟卫萦说话说久了,你也情不自禁地带上些文邹邹的腔调,“…许是要再琢磨一段时日。” 他轻轻点头:“可要我从旁协助一二?” 说话真有水平。 分明是来教人的,却要说成“协助”,未免太会考虑你的感受了,你越发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这现成的老师,不用白不用。 你愉快地应声。 “运气要稳,沉于丹田。” 小到力道弧度,大到灵气运转,卫萦皆细细为你拆解其中关窍,非必要时不会失礼地触碰你。 偶尔有他不得不亲自上手调整你姿态的情况时,卫萦会在接触的地方垫着一方锦帕。 他真的是个好老师。 你听说有些学霸与天才的脑回路都跟普通人很不一样,他们或许自己能学得精学得深,但一旦涉及到教别人就束手无策了。 而另外一些人不仅自己能学得好,更懂得如何教别人。 卫萦显然属于后者。 先天教资圣体吧?怎么讲得这么好,还是说他以前在宗门里没少教过师弟师妹,久而久之才越发熟练。 经由他的提点,你虽飞不太高,但现如今已经可以在剑上站稳了,小小地飞起来一会。 卫萦功不可没。 你将剑收于身侧,语气感激:“卫萦,谢谢你啊。要不——” 要不我请你吃个饭。 但你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他不是现世的人,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这里的食物。 该怎么报答他? 你有些懊恼与纠结。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道谢。” 卫萦逆光而站,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白衣都被镀上金边,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气质,“更无需因承恩于我而心中不安。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秘境多妖兽怪草,大多数都有毒。”他将一方盒子递给你,里面有一枚荧绿色的药丸,“这是百解丹,你带着,应当用得上。” 教你御剑,又赠你丹药。 这下人情真是越欠越多啊。 4. 第 4 章 你又练了几天的御剑飞行,顺道学了几招剑法,感觉自己进步很多了。 依学校的安排,接下来便是要你们去修仙界历练,独自进入“试炼秘境”里拿到由妖兽镇守的蕴灵草才算学到位了。 秘境景象会随时变幻,且学校不会提前告知你们相关信息,是为考验心智、定力与随机应变的能力,出了秘境后一切异常都会消失。 至于所谓的“魂牌”,你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东西,那时只见一道荧色光团浮起融进了你身体,此后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 梁馨琳给你的手机发了个小文档,里面记载了修仙界的大概情况,又给你塞了一些丹药和银两。 你把那册子粗略看了一遍,和印象中“修真世界”的假想大差不差,符合市面上大多数网络影视作品的设定。 不知道要在试炼秘境里待几日,你给家人朋友发了消息,随便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来当作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失联的托词。 周含章约了你见一面,地点就在校内,在你们第一次遇见的校道附近。 他身量高挑,气质出众,即使人流量如此密集,你也远远地看见了他。 姿态闲适,身上的配饰被风轻轻吹起,碰撞间发出些细微的清脆声。 不过这一次,那只金虎没在。 他隔着人群与你对视,迈步朝你走了过来,见你频频往自己身后瞧,似有所感:“你在找白焰?” “白焰?”你疑惑出声,随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这是它的名字吗?” 金色的老虎,为什么名字里会带个“白”字呢。 “‘白色焰火’。” 周含章看了你一眼,睫羽颤动,“它应战时会化身白虎,故有此名。日后你瞧了便明白了。” “不说这个了。” 他递给你一套衣裳和一支镯子,还有一大袋银子,瞧着就比学校发的沉多了。 “听闻你要前往试炼秘境,我无法同去,便只能多为你备些其他东西。” 你被吓了一跳,这两样东西一看就很贵,哪敢收啊:“你那次给的已经很多了,不用再这样。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更何况那只名为白焰的老虎根本没伤到你,顶多一开始的时候把你吓着了。 超大猫咪乖顺地在你身上拱来拱去,还发出呼噜声。 ……其实你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挺萌的。 所以,周含章又何必给你赔天价精神损失费。 “多谢你啊,但学校准备了衣裳的,实在不用你破费。至于镯子,戴着下秘境不大方便吧。” “还有你上次转的账,我也得还你才——” 周含章不容拒绝道:“收着。” “钱和东西,你都收着。” 衣服和镯子被他推进你怀里,大有“你敢还回来试试看”的意思。 …… 还挺霸道。 最夸张的老钱来了。 “此衣名叫翠褕衣,此镯名唤碧芙蓉,若遇极险,可向周家子弟出示求助。” 不止是信物,亦是护身法器。 若不是你如今灵力尚浅,用不了芥子袋,他本还想再添些东西的。 虽说只是低阶的秘境,又有修为颇深的人进去清过场,但他又如何能放心你一人前去。 你没吭声,目光被碧芙蓉吸引。 浓郁的紫色中夹杂一抹绿,在阳光照射下也不曾失色。树影落在上面,像空游的光晕。 是很漂亮的春带彩。 你注意到了他的用词——周家。 貌似有点印象,好像你在那个文档里看见过,但那时只是匆匆一瞥,没更多的印象了。 入学没几天,白捡好多东西。 一个两个的也太慷慨了,你要怎么报答? “周、周公子。”你本想喊同学的,但又犹豫了一下,最终换了个称呼,“快到饭点了,不知你有没有用过饭?” “尚未。”周含章挑眉,“你想与我一道?” 你殷勤地点头,笑容灿烂。 请他吃个饭,权当一点点回礼。 当然了,你知道这一顿饭远远比不上他给你的那些东西,但请了总好过没请。 学校暂时出不去,你在学校地图上找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一家独立的餐厅。 你兴高采烈地拉着周含章一道御剑过去,顺道展示了一波自己近来的学习成果。 周含章应当是世家公子,还是个家底雄厚的世家公子。 这一点从他一身华贵锦衣就能看出来,连纹样都是金线绣的,瞧着像是芙蓉花。 而且他平时说话时颇有些吊儿郎当的意思,一吃起饭来就缄默不语了,身姿挺拔,严格恪守食不言的规矩。 总的来说,你们吃饭的过程还算愉快。 只是付钱的时候,你稍微停顿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时,白焰令你受了惊吓,周含章为表歉意给你转了十万。 呃,拿他给你转的钱请他吃饭,这算不算左边口袋出,右边口袋进? 希望他不要介意才是。 “我先去结账。”周含章蓦然出声。 ? “不用啊。”你歪了歪头,“我已经给了。” 本来就是你请他吃饭。 “你给了?” 周含章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住了,眼中笑意全无,沉着脸看你,你疑心他是在咬牙切齿地反问。 ? 咋了。 “你付钱的动作倒是挺快。” 他收敛了部分情绪,再次慢条斯理地开口。 紫罗兰般的眼睛一瞬不顺地盯着你。 你有些不明所以。 请他吃饭,他怎么还生气了。 他起身,似是在叹息,极轻。 “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 1501房门前,你转身拉住周含章的衣袖:“你先别走,等我一下。” 你跑进公寓,拿出一个盒子,折返回来递给他。 “这是我在开学前买的一个玩偶,是新的,送给你。” 你今日答应赴约,其实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他转账的那十万块差点把你吓死,既然还有第二次当面再聊的机会,你还是想把钱直接还他的。 只是周含章无论如何也不肯收。 于是你在方才吃饭的时候决定送他一个礼物。 你尚且不了解他的爱好,贸然送东西可能踩雷,你想了许久,最后决定送他一个虎头虎脑的玩偶。 周含章身边既然有那样一只金虎,想来不会讨厌毛茸茸的动物玩偶才是。 他看了眼礼盒内部的那只小老虎,鼻尖嗤笑一声:“呆头呆脑,傻乎乎的。” 然后将它收进了芥子袋里。 你:“……” 嫌傻还要! - 去修仙界的前一天晚上,你又看了一遍那个文档,尤其着重看了“世家”部分。 果然找到了你想要的。 熙都周氏。 熙都并非王都,如今的修仙界也没有皇家,之所以取名为“都”,是因为其地理位置居中,乃两江交汇之处,上接崇川,下衔岚溪,左壤榛陵,右邻兴义。 且大部分地形为平原,气候宜人,物产丰盛,久而久之便成为了最繁华的地区。 熙攘之地,繁华之都,是为熙都。 在这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寸土寸金之地,周氏冠绝一方,乃熙都世家之首,挥金如土,洒玉如石。 简单来说就两个字:有钱。

你感慨一番,忽而看见下一页出现了另一个你较为熟悉的字眼。 卫。 崇川卫氏。 与卫萦同一个姓氏。 他原来出身于世家?还是说只是碰巧? 毕竟你听见别人唤他师兄,而世家子通常来说并不会拜入宗门,只习家学。 但总不好为了这点小事专门去问一趟,而且…你好像还没加卫萦的联系方式来着。 - 修仙界的落地点在熙都。 你听梁馨琳说,熙都最为繁华,不是什么荒郊野岭,去了应该更好习惯一些;而且这里有不少世家,可以保证一定程度上的安全性。 你在街市上好奇地张望。 人声鼎沸,来往人流如潮。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大上,也并不奇怪。 ……或许也有一点奇怪。 自落地以来,你就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但思及此处人多,偶有视线相接也是难免;或者说是你初到异世界,有些紧张而产生了幻觉。 你逛了小半日,觉着有些累了,就近找了一处茶楼休息。 楼中央的戏台之上,伶人粉墨罗衣正咿呀唱曲,演的这出戏叫《奈何天》。 讲的是公主与质子的故事。 质子的国家弱小,在公主的国家艰难度日,屡受侮辱,暗地里细细筹谋、韬光养晦。 公主乃皇后之女,自幼受尽宠爱,性子却不娇纵,反而善良可爱。 一次偶然的相遇,质子起了利用公主的心思。 公主对此全然不知,见他可怜于是时常关照他,后来也确实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利用过几次。 质子容貌生得好,又特意讨得她欢心,顺利成了公主的驸马,这个身份更方便他布局了。 亡国之后,公主知晓一切真相,由爱转恨,与质子闹得不可开交。可公主此时已经有了身孕,好几次想把腹中子流掉,皆被质子制止。 非是他多看重那个孩子,只是月份大了,强堕的话,亦有损失公主性命的风险。 “你灭了我的国家,为什么不将我一并杀了?岂非正合你意!” 质子无言相对。 他这才惊觉自己早就爱上公主了,两人自此纠缠不清。 孩子降生之后被立为储君,公主却并不高兴,更不想原谅他,而是选择在某日深夜点燃寝殿,和他同归于尽。 爱恨已不分明。 “情丝恨缕难分辨,孰以为真奈何天。” 伶人悄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手持折扇、老神在在的说书人。 “真是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不知诸位看官有何感想?” 一名男子叹息道:“唉,真是生错了国家,若两国并非敌国,或是两人并非敌人,许是一段佳话。” 有位夫人不赞同地摇摇头:“依你所言,两人怕是不会有相见、相处的机会,何谈佳话。” “质子以利相近,动机不纯,所行不齿!” “公主天真至傻,轻信他人,亦不甚惜!” “质子只是一心为国,且婚后爱护公主,从未主动伤她,还立其子为储,罪不至此!” “公主在得知真相后选择与质子决裂,而非装聋作哑贪享荣华富贵。可见她心系故国,为人高尚!” “看来大家都在各抒己见,不过这声音一多啊,就难免嘈杂。”说书人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噤声,“诸位稍安勿躁,我们请人起来说吧。” 他的视线慢慢挪动着,最后在你附近停下,“对,就你了,绿衣姑娘。” 你低着头看了自己的衣服一眼,绿色的。 又环视四周看了一圈,没有其他女孩子穿绿衣服。 突然被cue的你:“……” 还有互动环节? 5. 第 5 章 满楼视线齐齐朝你投来,你不得不从座椅上起身。 “…那我说说一家之言。” 总之先套盾,大家轻点喷。 “大家说得都各有道理,公主与质子都非大恶之人,不过是各自立场不同,都能理解。” “只是我更感慨于两人之间的感情。于质子而言是由恨转爱,于公主而言是由爱转恨。但从始至终,两人之间的恨都基于家国立场,爱却发自个人本心。” 若是质子对公主无爱,帝后又怎会舍得把最宠爱的女儿下嫁给一位敌国质子? 质子被一腔仇恨蒙蔽内心,身体却先于意识察觉到自己的感情。 “爱之深,恨之切。家国仇恨无法磨灭,又无法割舍爱意,以至纠缠不清。” 你右侧的屏风另一侧传来一道突兀的男声:“姑娘是认为,他们的感情中爱更多,恨更少么?” 冷淡平静,话语间几乎没有起伏,情绪不明。 …… 没人通知你还要和别人聊观点打辩论啊,你以为只用说说自己的看法呢。 你一愣,硬着头皮说下去:“重要么?况且这件事,或许只有公主与质子自己知道答案吧。正如最后唱的那句‘情丝恨缕难分辨’,这段感情本就爱恨交织。” “还有那个孩子,身负两国血脉,父母又双双离开,未来的路怕是会很艰难。” 屏风那侧的声音一顿,仍旧听不出喜怒:“…姑娘思虑周全。” - 日落西山,茶楼里人渐渐少了,你也起身,准备前往试炼秘境。 “姑娘,您那桌已经付过了。” 小二笑道。 付过了? 你都没离开过你的桌子,谁给你付的? 小二回想了一下,在空中比划着:“貌似是一位蓝衣公子,气度不凡,看起来像是大宗公子呢。” 试炼秘境的入口处位于熙都以南十里的地方,远离城中,少有人迹。 你只需要把手覆上去,就能自动被秘境迎入。 你不想徒步走这么远,出了城就拿出了佩剑,御剑凌空而行。 不出意外的话是要出意外了。 一群黑衣人骤然出现于林间,杀气十足,提着刀便朝你砍了过来。 …… 你刚来这个世界半天多,到底哪来的仇家啊! 你这个才开始修炼没几天的半吊子对上三五个持刀大汉显而易见的要死啊。 你心绪震荡,脚底剑身也不稳,四下摇晃起来。 眼看着就要撞上刀尖。 一道绯影从天而降,你耳畔掠过几道剑锋铮鸣的破空声,锋刃流彩溢光,利落干脆,黑衣人齐齐栽倒在地,瞬间已无生息。 一剑封喉。 邬其右回首看你一眼,收剑入鞘,行走间踏过林间斑驳落叶,未发出任何声响。 你自幼生长在法治社会,哪见过这种场面,受到惊吓加速跳动的心花了好几分钟才慢慢恢复了正常搏动频率:“多、多谢你啊,邬公子。” 不然你连试炼秘境的门都还没摸到就要被自动传回校内了。 还是有点丢脸的。 看着挺不好惹一人,没想到他还挺善良的,会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城外不比城中太平,贼寇横行,杀人越货之事频发。” 邬其右道,“你孤身一人,应当更为小心。” 这是你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与那生人勿近的凛然气质不同,邬其右的声音清浅干净,每一句的尾字皆柔和短促,泠泠若山间雾气。 日光灿灿,你这才发觉他的发尾原来是红色的,平日里看起来与黑色无异,只有在强光照射下时才能显现。 你点点头,视线随之被他轻晃的高马尾吸引。 剑谱第一页,先扎高马尾。 ——原来真有些说法。 他侧过身,从怀里拿出一个漆黑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颗药丸,泛着熟悉的绿色。 “百解丹?” 邬其右轻声应着,看了你一眼:“是。” “你识得它。” 当然了,毕竟这荧绿色实在是太罕见了。 你点头:“来之前,也有人给了我一颗。” 今日蒙他出手相救,还被赠丹药与法宝,你觉得自己该还礼才是。 你回想了一下自己身上带着的东西,神色耷拉下来。 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送的。 “谢谢你啊,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报答,先欠着。” 你翻找半天,将一个油纸包塞进邬其右手里,“这是我在熙都城内买的糕点,排了长长的队,想来味道不会差。” 而且还有点贵的,你自己都还没尝。 不过邬其右给你的百解丹更贵重,你也就没怎么心疼,朝他摆了摆手:“那我先走啦!” 碧影远去,邬其右无声抬眼目送,腰间佩剑亦静。 他当然留意到了你这身一看便不同寻常的衣服,金织银缀,其上有灵气流转,明显是一件法衣。 一件极其华贵的法衣,哪怕是在以富贵繁华闻名于世的熙都,也很少有人能用得起这种料子。 旁人私事不该随意出口问询,他心中却已有猜测。 前方不远处便是试炼秘境入口,且他方才便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确认并无任何潜在的危险。 手中油纸包着的糕点仍有余热。 他今日一路追寻仇家踪迹至此,确实尚未用膳。 他掀起油纸,试探着咬下一口。 甜的。 - 秘境与外界不同。 高大参天的树木粗且壮,伸展的枝叶茂密近乎遮蔽天空,远处隐约传来巨兽的低吼嘶鸣声。 难道那个方位就是蕴灵草所在? …… 实话说,你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 总之,先苟一段时间,慢慢挪过去再说。 你抬步欲走。 …迈不动腿。 原是脚踝处不知何时缠上来一只尾巴。 通体雪白,顶端有一小簇赩色,摇摇晃晃地在你大腿处蜿蜒。 荔枝甜香笼罩你整个身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遏制了你的行动,你惊慌地转过头去,对上一双鸢尾蓝的眼睛。 澄澈剔透,比之苍穹更为纯净。 “你有没有救过一只狐狸?” 你看见这人的头顶也长着两只雪白的耳朵,不知是激动还是烦躁地抖动了两下。 见你不答,他蹙了蹙眉,继续道,“你救过一只狐狸。” 这下是肯定句。 你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明明试炼秘境只会允许你一个人进入。 ……那他是什么,人形妖兽? 荔枝般的甜味越发浓郁,他右臂环在你腰上,似是在感受什么,语气惊愕又愤然,“你没了金丹,是谁伤了你?!” 问就问,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你挣扎道:“你莫不是认错人了。我没有结丹,更不曾救过一只狐狸。” “我是云尚浓,这还是你为我起的名字。你不认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能放开我吗?我真的不认识你。” 云尚浓在你出言否认的那一瞬间瞪大了眼睛,长睫颤动,难以置信地朝你望过来。 他好不容易化形为人,跋山涉水颠沛流离在人间找了你这么多年。 当年一声不吭地抛下他还不够,如今你怎么敢说又不要他? “我找了你许多年。” 云尚浓埋首将头搁置在你肩上,长睫如蝶翼扑闪,扫过你的侧颈,“你这次休想再把我赶走。” 你又一次试着挣脱他的束缚,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好累,毁灭吧。 他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你一个字也听不懂。 等等。 你突然想起来秘境里是会出现幻象的,多变莫测,这个自称被你抛下的狐狸会不会就是秘境幻化的假象? 幻象一般会针对人的弱点或恐惧而生,不过为什么你的幻象是一只狐狸? 一只缠人、幽怨的漂亮狐狸。 你不得而知。 但貌似他对你没有敌意,就让他跟着你好了。 “你想跟着我就跟着吧。” 你彻底投降。 你朝着妖兽嘶鸣的方向前进,耳边是云尚浓的连连絮语。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这些年以来你去了哪里?为何我一直都没感受到你的气息?” “今日林中与你相谈的那个剑修是谁?” 听到这里,你步子一顿:“……你一直在暗中看着我?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应该啊。 这幻象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云尚浓道:“熙都城中。” 人通常不怎么待见妖,且熙都繁荣,不乏高阶修士,他若在人族地界现身,会有麻烦。 只好暗中跟着你,若是你遇见什么危险再出手。 他察觉有一行人在城中便有意跟踪你,但似乎顾忌着什么一直没有出手,直至你出了城,御剑行至林间,那行人才动手。 在云尚浓出手之前,有一位剑修如疾风至,一招毙命。 你神色难辨地看了他一眼。 ‘熙都城中’。 … 那不就是你刚来他就盯着你了,是狗吗。 你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秘境里不可能允许除你之外的人进入,可他又知晓你是自熙都城中而来。 难不成秘境能读取你的部分记忆? 你不知道你们走了多久,身边偶尔窜过一两只兔子或是松鼠,耳边妖兽的吼叫声好像也没有因为距离的缩短而变得更大。 天色渐沉,你决定暂时找个地方歇息一晚再说。 秘境里自是没有什么房屋的,更别说床铺。 你勉强找了处还算干燥的洞穴,决定今天晚上就在这里过夜。 洞穴内部散落着一些大小各异的石块,你伸出手摸了一下。 好硬。 命苦,过上原始人生活了。 在你身后,云尚浓无声跟了上来,他那条蓬松的白色尾巴顷刻间化成九条,铺展在洞穴里的石地上,近乎将整个空间给占满。 整个洞穴宛如暗色天空,而他的九条尾巴则是云朵。 其中一条尾巴上的绒毛在伸展间触碰到你,你转过头去,直接看呆了:“云尚浓…你这是?” 他语气如常:“地上这样硬,你睡不好。” 道理你都懂,但他这副习以为常理所当然的样子是何故啊! 难道你的内心其实有一个喜欢奴役别人的小人吗,连秘境滋生出来的幻象都…… 你欲言又止:“你会不会被压疼?” 云尚浓看了你一眼,嘟囔道,“我可是九尾狐。” 原来是九尾狐大人,你膜拜膜拜。 正好,反正你也不想睡硬邦邦又硌人的石板地。 躺在柔软又暖和的狐狸毛上,你抬眼便能看见洞穴之上的一角亮闪闪的星空。 在现代,已经很少有地方能看见这种未受污染的璀璨夜空了。 你深沉地思考起了人生,从九九乘法表想到地心引力,从盘古开天辟地想到自己最爱喝的那杯奶茶。 有点饿了。 …… 卧槽,你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大事。 你在这宛如原始森林的秘境里吃什么啊! 6. 第 6 章 云尚浓和邬其右都属于浓丽外放型的长相。 只不过邬其右的容貌艳而冷,给人一种距离感、攻击感;而云尚浓偏魅惑,似能摄魂夺魄,极易令人沉溺。 难道这是什么狐狸精必带属性吗,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如此,跟你以前看的那些传说简直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这只狐狸精正在认真地给你烧火做饭——熬鱼汤。 他以灵力为火,尾巴则充当蒲扇,一炷香的时间下来竟未蒙上丝毫灰尘。 天地已完全暗沉下去,除却月亮之外,你们这燃起的火是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的光源。 “云尚浓。” 你出声唤他,“要不我折些叶子过来吧,你去旁边歇息一会。” 他又是抓鱼又是生火做饭的,你全程都没出过什么力,充当气氛组。 怪不好意思的,这幻象其实是来照顾你的吧。 他闻言,回首瞧你一眼,鸢尾蓝的眼睛在夜色中更沉,像是墨青。 “不必。”他轻哼一声,身后高高扬起的尾巴尽职尽责地煽火,“你好生坐着便是。” 云尚浓的手艺出乎意料得不错。 学校不可能没考虑到你们在试炼秘境内的饮食问题,没有额外提醒也没有为你们备好吃食。 想来“寻找食物”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那秘境里必定有可以食用的东西。 比如果子、甘露、还有你们前不久从河里抓来的,现在已经吃了个大半的鱼。 你填饱了肚子,借着方才抓鱼的那条河的河水简单清洗了一下,随后舒服地躺在毛茸茸的九条大尾巴中央睡去。 云尚浓却迟迟未能入睡。 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已逐渐平缓,不会再惧怕他不加掩饰的热切目光。 于是白毛狐狸翻身垂首,堪称放肆地上下打量起来,湛色瞳孔里倒映出你恬然安静的睡颜。 你好像真的忘了他,修为也倒退了许多,对他不似从前亲近。 莹白色的月光倾洒而下,无声流淌,映出他魂牵梦绕多年的眉眼。 … 罢了。 人找到了,记不记得又有什么要紧。 隐没在发间的两只狐狸耳朵耸动几下,他驱使着一只未被你枕着的尾巴轻轻挪移,慢慢搭在你身上。 - 你在一片软绵的白色中醒来,竟颇有些枕云宿月的错觉,鼻尖满是那股荔枝香。 有点像荔枝味的棉花糖。 你稍坐直了些,不期和早早便醒过来盯着你看的云尚浓对上视线。 白发如雪,肤泽更胜。 绚烂晴光,绮结飞霞。 … 大清早的看见这么个大美人,对你而言何尝不算一种清醒服务。 许是你怔然看他的时间过于久了,云尚浓眼底浮起些许疑虑,凑近了些。 干嘛突然挨这么近,不知道美貌也是大杀器吗! 你这下更清醒了,不大自然道:“哈哈,早、早啊,我们今天继续前进吧。” 耳边传来一阵怪异的嗡鸣声。 你转头,看见一只体型巨大的红眼蝇虫自洞穴外缓缓升起,你都需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它。 悉悉索索的振翅声细密嘈杂,令你全身神经都泛起不安的战栗,在体内拉响防空警报。 你瞳孔一缩。 云尚浓迅速将你护在身后,判断道:“是玄翅红蝇。” 你握紧了手中的剑,试图用深呼吸平复直面怪物的恐惧。 身前人指尖凝光,飞出一道空刃,削平了玄翅红蝇右边翅膀。 巨虫稳不住身形,在空中摇摇晃晃,口器大张,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嘶鸣声,极速坠落,消失在你眼前。 ……? 你不由得震撼了。 虽说是低阶秘境吧,但是这怪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打败了,前后超过五秒吗? 还是说云尚浓太厉害了,直接降维打击? #打怪和呼吸一样简单# 不对,等等,你进秘境是为了历练啊,不能就这样躺平。 你从云尚浓身后钻出来,走到洞穴边,低头一瞧,那只断了半边翅膀的红蝇在底部艰难地振翅扑棱,却无论如何都飞不起来。 看起来战斗力也已经损失大半了。 你跃跃欲试地擦摩剑身,纵身一跳想下去试试斩杀妖兽的感觉。 衣领从后被人紧紧攥住,力道大得你不容抗拒。 云尚浓声线带上几分惊惧:“你做什么?!” 你无辜地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剑:“我想试试。” 这洞穴本来也没多高。 “我来这个秘境本就是为历练,不能总是依靠你。” 云尚浓面色稍霁:“我带你下去。” 没轻没重地往下跳,也不怕受伤。 “玄翅红蝇弱在那一对复眼。攻击手段是以口器喷射剧毒粘液。” 他耐心为你解释道,“如今它没了半边翅膀,飞不起来,也难转身。你从背后攻。” 你依言,确认了下位置,抬剑反手刺入红蝇眼眶处。 虫身遭受剧痛,蜷曲缩动起来,余下的左边翅翼快速扑闪妄图做最后的挣扎,却终究难逃一死。 已是了无生息。 你和云尚浓稍作休整,继续前进,中途又遇见了一两只妖兽,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些皆被你顺利KO。 秘境中央,蕴灵草的所在之地,有一只体型更为巨大的妖兽镇守。 头生犄角,四足粗壮,浑身披甲,喉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响起怪异低沉的嘶叫。 正是你初进秘境时听见的那道。 这只妖兽和你们刚才在路上遇见的那几只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 你竟萌生出一丝退缩之意。 ……又硬生生忍下去了。 不过在正式上战场之前,你要先酝酿一下心情。 云尚浓看了一眼泛着淡淡莹光的蕴灵草,低声问询:“你想要那株灵草?” 你点头,随即开始观察那只妖兽。 你和它之间的实力差距毋庸置疑,你也不相信自己可以通过正面进攻制敌。 那就是要用巧劲?之前在洞穴外出现的玄翅红蝇的弱点是那一对复眼,按理来说这妖兽应该也有弱点,不然就太超标了。 你再一转头,云尚浓手中已多了四五株蕴灵草,示意你接着。 ……! 你摇头。 原来幻象的考验在这! 先用可怕的妖兽威慑打压学生亲手取的蕴灵草的决心与意志,紧接着转头就有好几株现成的,心智不坚定的人怕是早就欢欢喜喜拿了然后出去秘境,再被学校打回来。 你才不会上当呢。 他见你果断地拒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难以置信:“你不要我的东西?” “不是呀。”< /p>他怎么这么大反应? 你隐去部分灾祸与学校的真相,告知了他你此行的目的。 “不是我不喜欢你的蕴灵草,只是我要的必须这头妖兽镇守的那株。” 云尚浓这下不生气了。 见你有自己解决的意思,他也不再出言告知你这妖兽的其他信息,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你。 不说话的时候,瞧着像是另一个人。 风抚雪发桃靥。 容与佳人,宁谧如花好。 - 你观察了一段时间,猜测那妖兽的弱点应在背部。 你让云尚浓留在原地,自己御剑凌空徐徐朝着妖兽前进,途中身侧擦过一只飞鸟,惊得你差点滑倒,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你抬头一瞧,那几乎近在咫尺的妖兽毫无反应。 迟钝、笨重、听觉不敏。 原来庞大的体型与狰狞的外表都是唬人的,你就说学校怎么会连缓冲都不给,一上来就给你们上难度。 你信心直接猛增,用尽力气抬手朝妖兽背上狠狠一刺,过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锋刃没入皮肉的阻力。 妖兽吃痛,卯着劲乱撞起来,发出阵阵哀嚎;你被晃得有些晕,凭着毅力握牢剑柄,将其继续往下压,直至妖兽倒地。 …成功了? 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难。 说不定你真的是天才呢? 你为自己的胜举欢喜起来,笑着朝云尚浓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过来了。 女子抱剑后退几步,踮了踮身子去够那株蕴灵草,拿到手后还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见他走了过来还高高兴兴地朝着他扬了扬。 美好、鲜活,一如从前。 云尚浓垂在身侧的手微动。 好似这些年来积攒的委屈与哀怨,刹那间如云烟消。 他勉为其难原谅你当年一声不吭抛下他的事了。 …… 云尚浓发誓,自己永远不会原谅你了。 他不过是离开了一会,外出寻找些能入口的果子,眨眼间你就又消失了。 整座秘境都感知不到你的气息。 旧日的情绪席卷而来,他陷入比从前更深的惊慌之中。 他意念一动,现身秘境之外,一下子抓住令自己心神大乱的罪魁祸首。 毛色雪白的狐狸气得身体发抖,漂亮的五官拧在一起,语气愤然。 “你又想一声不吭抛下我!” “你想去找谁?那个道貌岸然的修士?那个凶神恶煞的剑修?他们到底哪里比我好?” 他近乎绝望:“为什么不说话,你回答我!” 好一番幽怨痴情的发言。 你感动吗。 不敢动。 “但、但是,我俩之前好像不认识吧?” “你为什么能跟着我出来?你不是幻象吗?” 幻象?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处秘境能幻化出他这么漂亮的九尾狐。 他可是这世间最后一只九尾狐了。 真是拙劣的借口。 毛茸茸的大尾巴在你腿间扫来扫去,侵占、缠绕,你偏头正想呵斥,颈间骤然泛起细密的痒。 狐狸的尖牙抵在你柔软的皮肤上,反复轻碾,终究没舍得咬进去,化为几道不轻不重的舔咬。 你:“……” 还是只正处于口欲期的狐狸。 7. 第 7 章 三年前,兴义城中骤起尸魇之祸。 毫无征兆、天崩地裂、气势骇人,硬生生触发了护城阵法,围城自生一道天然屏障,禁出禁入。 护城阵——本是世家大族防患未然的巧招,寻常来说只会做短暂压制、警醒之用,而非直接封城。 灾祸起始便能引的阵法自启闭城之屏,可见此次尸魇不可小觑,危害深重。 兴义原归谢家所辖,只是后来成了无主之地,阵法却照旧运转,并且无人能及时截停。 距离兴义最近的世家乃奉宜师氏,即便如此,族中子弟也难以在封城阵法完毕前御剑赶来制止。 兴义自闭,与外界相隔,此举自是能有效遏制城中尸魇流窜于世、危害四方,可也会阻断城中百姓的生路。 他们没有灵力、难以相抗、无处可逃,必定会被尸魇蚕食殆尽,含怨而死。 阵法将成,数万城民生死攸关之际,云中一支箭,飞入兴义城,直没入阵心,止阵断障,宛如神兵天降。 片刻后,有一持弓少年与赶来的师氏公子一道进入城中,二人合力压制正在城中作祟的尸魇,消弭滋生的怨念,护一城百姓无虞。 此事既已平息,但仍有残存的怨气盘踞城中,非一日之功可除,需各家定期派人前往兴义布阵,今月轮到周家。 周大公子今日便是为了此事出门。 熙都行人络绎,他穿过人流商铺,抵达城外一处静谧林间,准备御剑。 前方有位女子貌似有些眼熟。 准确来说,是她那身衣服颇为眼熟。 水浮翠碧,芙蓉暗纹、鎏金流苏… ——翠褕衣? 周大公子一愣,忍不住走近了些,出声道:“烦请姑娘留步。” 这林子里就你们二人,所以你不得不僵硬地转过身,怀里抱着的那只雪白狐狸也显露在来者眼前。 要死要死,喊住你做什么?这修士的修为这么高吗?隔这么远也能察觉到你这里的妖气?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云尚浓能尽职尽责扮演未开灵智的家养狐狸,以及这位修士不会发现更多端倪了。 “公子有何要事?” 你强装镇定,隐没在狐狸背部毛发中的手指情不自禁地用了些力,越摸越过分,云尚浓抬首瞧你一眼,用嘴筒子拱了拱你另一只手。 你略微收了些力道,腕间的春带彩镯子因此显露半边出来,剔透玲珑,惹眼至极。 ……碧芙蓉? 周大公子的视线又望向你腕间。 你此刻真的已经汗流浃背了,抚摸狐狸背部绒毛的手虽收敛了力道,但又开始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似乎这样便能掩盖自己的不自然。 这人究竟为什么要一个劲地盯着狐狸看啊!狐狸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虽然这只狐狸确实好看就是了。 “……” 周大公子此刻心里已是错愕不已。 翠褕衣便罢了,纵使贵重,送于至交好友也并无不可,真论起来却是比不过碧芙蓉的。 于周家而言,后者的所寓之意远超器物之值。 芙蓉玉镯,家传至宝,系情之物。 周大公子自己的镯子名为“绿芙蓉”,早年成婚时便已给了夫人;而属于周含章的那枚则名为“碧芙蓉”,正是你此时此刻戴在手上的那个。 他绝不会认错。 他那举动自专、我行我素的弟弟,早年外出到其他宗门求学时便难以约束,这些年倒是安分不少,回来后在族中勤勤恳恳修炼,原以为是收敛了性子,没成想竟不声不响地把碧芙蓉都给了出去。 也不向家中传信写明心上人名讳、身居何处、出身哪方世家,好让父亲母亲去下聘提亲。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像什么话,简直是胡闹。 周大公子暗自叹气。 却也明白这话不该由他在你们二人独处之时问出口。 他收回目光:“并无要事,只是想问姑娘是否在这附近见着过一柄剑?” 你果断摇头:“没有。” “原是如此,打扰姑娘。” 周大公子未多言语,朝你颔首离去,心中盘算着回周家后定要给周含章去信一封问个明白。 终于走了。 你松了一口气。 此世人妖关系并不融洽,各自有聚集之地,两方都并不欢迎异族人士踏足自己的地界。 这位修士境界不低,要是方才被他看出来那就完蛋了,一场冲突恐怕是避免不了的。 待你确认他走远后,将怀中的狐狸放到地上。 云尚浓重新化为人形,方才他被你抱着摸了好半天,气竟然诡异地消了不少。 恍惚间忆起从前。 “我得走了,但你应该不能跟我一起离开。” 你回忆了一下学校里的禁制,向他保证道,“等下次我来这边的时候再找你,好么?” 虽然不明白这只狐狸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你,但他这两天在秘境里实在对你多有照顾,你总不好翻脸不认狐。 方才出秘境时咬你的事也一并不计较了! 而且他狐狸形态的时候真的好好rua啊……特别柔软特别舒服。 好吧你承认自己有点私心。 一开口就又说他不爱听的话。 云尚浓蹙眉:“为何不能带着我?” “一时半会难以解释清楚…总之就是不能的。” 云尚浓一时未言,湛若海色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你。 明明是狭长的狐狸眼,可你看着他的时候总是想起之前在网上见过的特别漂亮的白布偶猫。 或许和他的原形有关。你印象里的狐狸嘴筒子一般都比较长,但是他的好像比较短。 眼睛并非浑圆的,所以少了一点可爱,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勾引。 九尾狐高贵清冷,一身白雪不染尘埃,常人轻易不能靠近。这一点上和猫倒是有几分相似。 白发美人全神贯注地望着你,似在分辨你方才话语真伪,眉头轻皱起,最终轻轻展平。 大抵所有的妖都生得一副好容貌,而狐妖尤甚。 如月下花、雪边春。 你听见云尚浓道: “那我等你回来。” - 回到学校后,你将那株蕴灵草交给了梁馨琳,成功通过了试炼秘境的考验。 她让你回去好好休息,等待接下来的组队历练,并且在这期间也要记得勤奋修炼。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重上高中的错觉。 < p>不过好歹是完成了第一个阶段目标啦,可喜可贺。 你步伐轻快地往公寓的方向回走,途径一片竹林,一朵桃花缓缓飘落下来,轻盈地落入你掌心。 竹林之中,为什么会有桃花? 花瓣停泊于你掌心,你循着它飘落的轨迹抬头去看天空。 只见一少年仰面躺在竹上,黑白色的衣服在绿叶褐枝间瞩目至极,羽箭雕弓,发带飘扬,手中捻着两朵同样色泽鲜妍的桃花。 他侧过头与底下的你对视一眼,翻身跳下来站定在你面前,身形遮蔽大半日光。 他翻身而下,衣角掀起的风吹落你手中那瓣嫣红。 你惊呼一声想去抓:“桃花!” 他速度极快地接住马上坠地的花瓣,喏了一声后竦身递给你:“你的桃花。” 分明全程视线一直停留在你身上,也不知道是怎么精准握住这么轻这么小的花的。 修士就是厉害啊,身手不凡,你要修炼到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这种实力呢? 你下意识接过,又觉着他这话说得好像不太对:“准确来说…这似乎是你的桃花。” “如今是你的了。” 他绕着你转了半圈,语气好奇,“你是修士还是精怪?这是何处?” 得,还有新人呢。 只怕又是个像邬其右一样不知道实情的人吧。 你好心地跟他科普完来龙去脉。 少年歪着脑袋听着,恍然大悟道:“原是如此,多谢你了!” “余撇捺——这是我的名字。”他弯眸笑起来,眼亮如星,“一撇一捺的撇捺。” 撇捺? 好特殊的名字。 他忽而又凑近了些。 你下意识后退半步。 好高……背上那张弓也好大好重的样子…… 幻视一只巨大的阿拉斯加。 明明无论是容貌还是声音都相当年轻,看起来也不是壮硕的体型。 怎么挨得稍微近了些会给你这种感受。 余撇捺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个白色的东西:“送你。” ? 送东西是你们修士的什么共同爱好吗。 你没接:“……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谢你为我解惑。这是我在秘境之中所得的法器‘玉声’,杀伤力极强,相传是某位擅器的大能所遗留的,想来你兴许用得上。” “只是年岁更迭,蕴藏其中的法力流失过半,如今只能用一两次。”余撇捺手腕微抬,笑道,“望你不要嫌弃。” 你将法器收下,和他交换了名字,随即开口问道:“你在这没遇见过其他人吗?” 学校里人并不少呀,他这一路上就没遇到其他人? “自是看见过许多人的。只是我自秘境中出来后便发觉周围变了景象,不再是熟悉的地方,是以未曾轻易现身人前。” 换作任何一位修士都会心生警惕。 余撇捺那时隐去身形与气息,在竹林之上观察了底下人流与周遭建筑许久,看累了索性躺了下去,而后手里攥着的其中一朵桃花不知怎的飘然而落,他这才与经过此地的你偶然间对上视线。 不受控制的桃花落入既定轨迹。 宿命朝他投来这一眼。 8. 第 8 章 组队历练的队友是学校随机分配的,男女不知,性格不明,是不是现世人也未定。 你站在大厅里,盯着不断变化的手机屏幕,心情略有些激动。 无论是谁,好好相处就是了吧?要是实在磨合不了就只能换队友了。 百千个姓名在其上飞速滚动,而后速度缓缓降下来。 ——邬其右。 你一愣。 没想到还是熟人。 初见时虽算不上愉快,他给你留下了“极其不好惹”的酷哥印象;但后来熙都郊外遇险,你还是很感激他出手相救的。 就在你出神之际,忽而听见斜对面响起动静。 “我不需要同伴。” 声线干净,语气却冷淡。 邬其右的声音遥遥传来,你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相接一瞬。 点漆般的眼瞳浮起惊诧之色,隐约无措,片刻即逝,像是你错看。 绯色身影凝滞片刻,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别过头去,径直离开。 全程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的你:“……”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唉,算了算了,其实也算不上多熟,而且他是习惯了当孤狼吧,你重新再匹配一个就是。 “真巧!又遇见你了。” 人未现,声已至。 这样清亮、朝气蓬勃的声音,不是余撇捺还能是谁? 你向停在自己身侧的这团疾风点了点头,权当做打招呼。 想必他也是来找队友的吧。 梁馨琳看了一眼余撇捺:“这位同学,你的信息还未录入,请稍等。” 秘境与外界隔绝,就连天道的力量也不能强行介入干涉。 是以余撇捺那时错过了入学报道,主动出了秘境后才被拽了进来。 余撇捺好奇地探头:“我能与她一队么?” ? 你惊讶地看着他,给了他一个“你说我吗?”的眼神。 梁馨琳点头:“若是都愿意,自然是可以的。” 磨合磨合,归根到底是想提升大家的团队协作能力。 随机挑选队友只是手段其一,如果有部分同学原先就认识的话,那就再好不过。 少年得了答复,转头扬起笑,发尾旋摇,右边的虎牙瞩目至极:“你可愿和我一队?” 比起下一个不知是熟是疏、脾性如何的“命定队友”。 眼前这个性子开朗的熟人,似乎更不错? 你最终点了点头。 - 这次的出生点还是在熙都。 这边的灵气更浓郁,适合修炼,你们的任务便是要一手抓修炼一手抓秘境一手抓除怨扫魇一手抓见义勇为。 化身八爪鱼拯救世界。 那很忙了。 鉴于这次要在这边待上很久,余撇捺轻车熟路地带着你在城内寻了个客栈住下。 熙都本就繁华,客栈几乎满房,幸好还剩下两间屋子,可惜不是挨着的。 - 翌日。 你翻坐起身,准备先下床洗漱一番后出门。 足尖传来的触感似乎有些问题。 不是硬质的地板,也不是鞋子,而是一个毛茸茸、温软的东西,且你碰到的地方还在浅浅起伏着,像是腹部。 屋子里有另一个活物。 “啊——!” 你被惊吓出声,缩回床上。 门板咯吱响动两下,却很快停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余撇捺声音急切,你隔着门板也能听出来。 他本想直接进去,可思及你此刻应是刚起,只着寝衣,自己贸然闯入有失礼数。 与此同时,你与地板上的白色狐狸四目相对。 云尚浓似乎也是刚醒,眼中不甚明晰,他变回人形,启唇欲说些什么,你一把捂住他的嘴,冲着门外道:“没事的,差点摔倒了而已。” 门外动静停了。 你松了一口气,覆在云尚浓唇上的手欲离,耳边却又传来一道更大更急迫的咿呀声。 是门板自外打开的声音。 余撇捺怎么没走!还开门进来了! 你眼神示意云尚浓变回原形,侧身飞快地将他掩在被褥之下。 余撇捺进门,长发松散披在身后,眼上则蒙着条绸带。 他竟是把束发的东西给解了下来蒙在眼上,这样瞧着比平时束高马尾的样子更让人觉得…疏离些。 余撇捺视物不便,却依旧能精准无误地辨别出你的方位,三两步走上前,攥着你的手腕,将你扯进他怀里。 你们二人身躯贴得极近,中间隔着微末的距离,到底没有真正贴着。 余撇捺歪了歪脑袋,静默着似在确认什么,右臂安慰似的抚了抚你的发丝:“没事便好。” “你说话时声音不似平常,门内动静又有些异样,我疑心你是受人挟持。擅自闯入,还望见谅。” 他确认了你的无恙,撤去握住你手腕的力道,身子也做后退状。 “嘶——” 你吃痛一声,下意识朝着他走了两步。 余撇捺感受到肩上那道反向的阻力,立刻僵在原地,亦不敢再往后退。 原是你被他肩上的一处金饰勾住了发。 余撇捺今日一身黑衣,简约低调,并无太多装饰与花纹。 只腰间一处、肩上一处,未曾想就这样巧。 戴着同色手套的左手本能地抬高至颈处,又立即垂回身侧。 他还不能拆掉覆在眼上的发带。 “…抱歉,很疼是不是?” 他懊恼道。 “还好,没事的。”你已经抬手开始去解缠绕在金饰上的发丝,“我自己能解开。” “你别动哦。” 玄衣少年果真不动了,如同一尊石像伫立房中。 他能感受到自左肩上传来的些许动静,以及你隔着衣料的温热指尖在其上摩挲。 身为修士,虽此时目不视物,却依旧敏锐,可以凭借气流、声响去察觉到四周的变化。 正因如此,除去视觉之外的其他四感便更为清晰。 他明显感受到,身前呼吸声又近了几分,鼻尖亦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瞬间蔓延至全身。 兴许是你房中燃着的香,又或许本就是你身上的气息。 你似乎是一直没能解开缠绕进饰品里的发丝,情急之下俯身凑近了些,想去看清那些头发究竟是如何环绕着的。 呼吸落在他颈间,带起细密的痒意。 余撇捺身子越发僵硬,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现在真的好急,可是越急越解不开。 狐狸还在被子底下呆着,尽管嘱咐过,却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钻出来。 要是让他们俩碰面,你到时候真是解释不清楚。 你是什么时候解开的,余撇捺已记不清了。 他那时只匆匆道了声“我在楼下等你”,随后逃也似的从你房中离开,回到自己房内,一把扯下蒙在眼上的发带,靠在门上,左手抚着肩上金饰,心跳如鼓。 - 你掀开被褥,第一眼见着的是那双潋滟蓝眸。 狐狸四肢趴在床上,感受到外界动静,耳朵瞬间立起来,仰首看你,眼中隐约流转光华。 萌萌的。 你受不住此等诱惑,坐在床边,利落地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随意摸了摸,低声问道:“抱歉,闷久了吧?” 云尚浓甩甩头,他被你抱在怀里也不好再化为人形,只得就着这个样子开口:“方才那人是谁?” 不过几日不见,你身边就又出现了新的人。 蓬松的尾巴一下一下扫过你的手臂,昭示着主人此刻的烦躁。 “同伴。” 你简短回答道。 “云尚浓,你是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半夜?” 你睡前分明还没有的。 他点头。 你:“……” 给你装定位器了啊?究竟是怎么次次都能精准找到你的。 妖族还有这特异 功能? “未经允许擅闯女子房中,还共处一夜,你此举失当。” 云尚浓疑惑地看你一眼:“我们从前便是这样睡在一间屋子里的。” 他随即想起些什么,声音低了下去,耳朵耸着,转着璀璨光华的眼眸也失色几分。 “只是你如今都忘了。” - 你将云尚浓安顿在房内,收拾好后便出了门,下楼时一眼便瞧见了余撇捺。 他长得高,容貌英挺明朗,一身玄衣更显锐气,想不注意都难。 余撇捺亦第一时间发现了你,抬步朝你走来:“先用早膳,吃了再出去,如何?” “不知你喜爱哪种口味,我便唤小厮都上——” 他声音蓦然止住。 你手腕处留有一圈红痕。 余撇捺想起到不久前发生的事,眼睛睁大,神色无措,做错事般:“…抱歉。” 他方才分明是收着力道的,不曾想还是把你弄成这样。 这么久了竟也没消么? “嗯?” 怎么突然道歉? 你低头去看,这才发现了自己手腕上那道红印。 那时余撇捺攥着你往怀中带的力道是不算小,可也并不疼,你也没想到会留这样一道印子。 “没事啊。”你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应当一会儿就消下去了。不疼的,我也是才发觉。” 他垂眸思索片刻,拿出一个小瓷瓶:“还是上些药才好。” 你抬起手,评估了一下那道红痕:再晚一点擦药膏,印子就要消了。 不知怎的想起“再晚去一会医院,伤口就要痊愈了”的笑话。 你没忍住笑了一下:“没事的,不用擦药,都快消了。” 余撇捺不知道你为何突然高兴起来,卡壳一瞬,半天才噢了一声,慢吞吞地将瓷瓶收了回去。 你们双双落座,小二很有眼力见地端盘上了膳食。 你盘算着要不要给狐狸带一点吃的回去。 话说…妖需不需要吃饭啊? 视野里多出一个突兀的红木方盒。 余撇捺将盒子往你的方向推了推:“今早我见城里有一家点心铺子外排了好多人,想必很好吃,便也买了一份回来。” 你觉着那盒子上印着的字号很眼熟。 ——不正是你前几日买了没吃的那家吗!那点心后来送给邬其右了。 买了很想吃的东西但最终没吃着,你心下痒痒的,准备这次来了找个时间再去买一份,不成想余撇捺要更快一步。 你朝他道了谢,满怀期待地掀起盒子,尝了一块。 清香回甜,浓而不噎。 果然很好吃,难怪会排那么长的队伍。 吃到好吃的、愿望被满足,这双重喜悦令你不由得弯起了眼睛。 余撇捺看得出神,全然发觉你已转过了头,唇瓣张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他的注意力却尽数放在你沾了糕屑的唇角。 “怎么光看着我?你也尝尝。” “…余撇捺?” 你拔高了些音量,他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朝你点了点头以示自己听见了,回过神后却并不清楚你到底同自己说了什么。 你思索须臾,拿起他的筷子夹了一块糕点,放进他碗里:“你也吃呀。” 余撇捺僵住片刻,随后顺从地执著捻起糕点。 “好吃吧?” “嗯,好吃。” 邻桌坐下两位中年人,瞧着像是一对好友,正在攀谈些什么。 “康平镇中的事可吓人了,如今谁还敢往那边去?” “可不是吗!我那住在隔壁镇的侄女都被吓得不轻,不敢回去,在我家已住了半月了。” 你和余撇捺对视一眼,放缓了吃饭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着。 “要我说,这人妖殊途,本就不该居于一世。” “正是呢!妖大多有法力,性情残暴,我们这些未入道之人一旦对上他们,那不就是一个死!” 9. 第 9 章 康平镇位于熙都之北,地处两界边陲,较为偏僻。 方才那两人说,康平村中有一石妖作乱,专掳闺中女子,如今镇上已是人人自危,有条件跑的都跑了,还留在那的人基本上都是没能力离开的。 这不就是现成的任务! 你和余撇捺决定去这康平镇探探情况。 你问道:“我们御剑去吗?” 镇子离熙都还是挺远的。 但你对自己能否坚持飞完全程持怀疑态度,毕竟你还从来没有一次性飞过这么远的距离。 余撇捺点头:“应当是的。” 随即想起你的身份,明白你刚入道的难处,直言道,“我御剑带你。” “不过在启程之前,得先问问怎么走。我不太认得路。” 你闻言惊诧:“你不是熙都人?” 来时见他在城中颇为熟稔的样子,还以为他是自幼长在熙都城里的。 “我非熙都人士,不过来过几次而已。在城内行动尚可,城外便不太清楚了。” 余撇捺语气不知怎的轻柔几分,“我无父无母,是在岚溪的一座寺庙里长大的。” 举目无亲、没有依仗。 听着便令人唏嘘的过往,竟就这样被他轻飘飘说出来。 “……抱歉,我不该问的。” 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你好好的干嘛非要问这一句,勾起别人伤心事了。 “何必道歉,我瞧着很多愁善感?”他挑了挑眉道。 “寺庙来往香客众多,有些人会在庙内小住一段时日。我运气好,在寺庙的次年便遇上了一位姓余的山长,他借住庙中,见我年幼时常教我写字,教的第一个字便是‘人’。” 余撇捺展身,坐姿随心闲适,手指轻叩桌面,被皮革包裹住关节,敲击声沉闷而不脆。 谈及这般飘零过往,他面上毫无自怜之意,反倒从容朗笑。 “是以我洒扫庭院之余常常忙里偷闲练字,一面写,嘴里一面念叨着‘撇捺撇捺’,久而久之,僧人们便也这样唤我了。” 一撇一捺即为人。 这便是他名字的由来。 - 临走之时,你借收拾东西为由头回了一趟屋子,叮嘱云尚浓乖乖呆在客栈里等你回来。 他已化为人形,白发如雪堆般簇拥在肩头,像窗外的那一树清雅梨花。 “为何不带我?” 语气近乎是控诉。 作为修为高深的九尾狐,他已能很好地遮掩自己身上的妖气,你没有不带他同行的理由。 你:“……” 本就是要去捉妖,你带着个狐妖一道是不是不太好,故意挑衅呢。 到时候余撇捺问起来,你又怎么解释? “这次不好带你去,你在客栈内等我回来,不要乱跑。” 狐耳倏地轻轻颤动两下,蓬松的尾巴烦躁地一下一下来回扫动,朝你望过来的视线幽幽。 对峙半晌,他选择妥协。 “那你早些回来。” “若是让我等太久,我会去找你。” - 余撇捺背上有一张弓,又大又重,实在不适合背人,而你也确实觉得那样的接触过于逾矩了,是以你们商议片刻,最终决定你站在剑身前面,他则居于后方。 你是有御剑飞行的经验的,轻而易举地就跳了上去,稳稳当当地保持住了身形。 片刻后,剑身微沉。 是余撇捺上来了。 他确认你准备好后就开始运转灵力起剑。 腾云驾雾只在须臾。 万丈高空之上,你看见底下的山水城郭飞速倒退。 碧水青山,朦胧烟霭。 这种俯视的视角令你颇为新奇。 忽而,剑身剧烈地晃动起来,失重感骤然而至,毫无防备的你身形一歪,彻底踩空。 掉下去的话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腰上及时环来一双坚实而有力的臂膀。 若不是你能感受到后背贴着的身躯传来无律的起伏,你甚至会疑心自己是靠在了一堵墙上。 “对、对不住!” 你听见余撇捺在身后大声道歉,亦能感受到他胸腔震动。 风声呼啸而过,将他的声音拉得很长很高,无促又慌乱。 “我方才分了心,一时不察,这才害得你差点摔下去。” 许是高处风疾,你的发丝飞扬着落在他肩头,这一幕令他恍惚间再度置身于今早那间客栈里,与你之间只隔着咫尺之距,呼吸可闻。 动心起念,剑身亦颤。 … 何止是分心。 以他的修为,分明只需分出两成心思来御剑便能确保快且稳。 余撇捺庆幸于你此刻看不见他的脸。 否则他的方寸大乱将无所遁形。 他想将手抽回来,却又担忧自己一松手你就会掉下去,最后横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受伤了吗?” 余撇捺轻声问。 你摇摇头:“没有的。” 顶多是受了点惊吓。 腰间的那双手臂存在感过于明显,独属于他人的体温昭示着不容忽视的热烫。 ……男子都是这般么? 你略动了一下身子。 嗯,能小范围地运动,但大幅扭身却实是不能的。 算了,要不就这样吧,如此一来也不会担心自己再摔下去。 “天色不早了,我们再快些吧?” 余撇捺胡乱地嗯了几声,此后一言未发。 长剑穿行云中,无论是从侧方还是后方望过去,都只能瞧见单一的玄色。 由于体型差距,你完全被余撇捺拥在怀里,笼罩得严严实实。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 心跳声不息。 - 你们抵达康平镇时已是傍晚。 残阳如血,更照天地诡谲。 街道上空无一人,四周也静得可怕,似乎方圆三十里都无人一般,与车水马龙的熙都大相径庭。 “镇内有妖气。” 余撇捺甫一进城门,便察觉到了异样,“很浓。” 否则他不会在城门处便能感受到。 街上空荡荡的,你们寻不到人,便就近找了间屋子敲门。 无人应答。 窗口处一片漆黑,也未听见里面传来任何声响。 这间屋子无人居住? 你和余撇捺对视一眼,转向下一家。 依旧无人。 “会不会是镇上的居民因石妖一事都离开了?” 你望着越来越沉的暮色道,“可总不至于全镇的人都离开。” 一定会有人因各种原因留下来的。 还有那个被石妖掳走的女子,也不知她现下情况如何。 余撇捺应声:“我也觉着怪异。” “这城中妖气很浓烈,一路走来都是如此,我却无法察觉到源头在何处。” 妖气发于妖丹之内,凡化形的妖类都必会携带妖气。 遮掩的手段也有,只是要么是借助天材地宝藏匿气息,要么修为足够高深可以自行隐藏。 既能感受到妖气,为何又找不到源头? 街道尽头骤然响起一阵响动。 缓慢而清晰。 你和余撇捺同时朝那边望去。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步 履蹒跚地从拐角处走出,视线似乎落在了你们身上。 “老人家,您是康平镇的人么?” 余撇捺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扶住这位老太太。 老太太似乎是年纪大了,耳力不太好,反应也有些慢,过了一会才开口:“是哩,我是镇子上的人,我姓张。” “近来不太平,镇子上的人都快走光了,听你们这声音,是外边来的吧?为何要来这镇上?” 你沉默了一下才接话:“婆婆,我们长途跋涉至此,见天色已晚,想在这找个地方住下。” 张婆婆哎呦了一声:“这镇上的人都快走光喽,没住处的。或许就剩镇尹和几户人家了。” 她那双浑浊的眼珠转了赚,看了一眼天色,叹气,“若是你们不嫌弃,就来我家将就一晚。” 你和余撇捺跟着张婆婆回了她家,是临水的一所小木房。 镇上的人走了那么多,张婆婆又一把年纪了,腿脚不便,日常生活要怎么办? 还是说,她家里有其他人帮着照顾? 这些疑虑在你踏进院子里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院子正中央立着一个木墩,有个中年男人正在砍柴,发觉有人靠近后停下手里的动作,愣愣地望过来。 “这是我儿子。”张婆婆领着你们进院子。 你与余撇捺对着砍柴的张大哥点了点头,权当做打招呼。 你这边扶着张婆婆慢慢走着,余撇捺则是两眼放光,好奇地走到张大哥身边,问道: “我可以试试么?” 中年男人递过斧头。 锋利的斧头被人高高举起,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度。 常人需要连劈好几下才能劈开的粗壮木桩,余撇捺只一下。 他跟开了倍速一样,手落如风。 张婆婆佝偻着腰站在一旁看了会,笑眯眯的,“小伙子,力气真大。” 语罢,她带着你继续往屋里走: “我家屋子不大,勉强还有一间能住,你们便将就一晚罢。” - 张婆婆说,这石妖是近两个月以来突然出现的。 上月,镇尹的儿子成亲。 当夜,满堂宾客酒过三巡后,府内妖风大起,掀翻众人,直直往新房去。 等众人赶过去后,只余一扇大开的房门与一顶落在地上的红盖头,新娘子已不见影踪。 镇门前那块大石头,也在当夜凭空消失。 这一个多月来,每日丑时,家家户户都能听见诡异的风声与女子的哀泣声,经久不息。 “石妖”专掳女子的流言也自此甚嚣尘上,镇上人人自危,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 距离丑时还有两个时辰,你们准备先休息,等到了时间再动身出去探查。 “你先歇息吧,我守夜。” 余撇捺站在门口处,没有任何往前走的意思。 因为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又不算宽敞,稍微走进去一些免不了会有一些接触。 你到现在也有些困了,点了点头:“那一个时辰后你喊我。” 两个人交替着守夜,既能都休息,又能保证安全。 并非是疑心张婆婆以及张大哥,只是据余撇捺所说,这地方妖气还是很重,但他分辨不清源头,留个人清醒着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 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窗外风声咆哮着,刮得木质的窗棂咯咯作响。 你被这阵杂音吵醒,翻坐起身,一扭头就看见了仍站在门口处的余撇捺。 他一身玄色,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余——” 你刚出声,便看见他回首朝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10. 第 10 章 怎么了? 你一下子清醒不少,整个人警惕起来,放轻脚步走至余撇捺身边。 微掩的门缝外,一室昏暗,所有东西都只有模糊的轮廓。 藤椅上有一道黑影。 正是张大哥。 “傍晚时我便觉着有些奇怪。”余撇捺压低声音,附在你耳边道,“但那时只以为是多心了。” “他眼神较为空洞,动作不自然,原以为是性格温吞导致的。” 现在想来,怕是另有蹊跷。 余撇捺示意你继续看。 只见张大哥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神空洞,月光落在他面上,反增添一种诡异的苍白感。 余撇捺蹙着眉:“他已在这坐了一个半时辰了。” 一个半时辰? 你发现了盲点。 原本的计划是你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再换余撇捺的。 你一睡过去就完全感受不到时间流逝了,他怎么没把你叫醒? 你给了余撇捺一个疑问的眼神。 “我不困的。” 余撇捺轻飘飘揭过此事。 他就没打算过和你轮换着守夜。 自己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你会很累。 更何况,张大哥的举动又这般怪异,他不放心留你一个人。 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张大哥依旧僵硬地坐在藤椅之上。 倒是窗外的风声越来越急促,尖啸着穿堂而过。 你走过去,准备将半掩的窗合上,顺道看了一眼屋外。 夜沉如墨。 地处偏僻又人烟稀少,幽静得可怕,连苍白的月亮都像假的。 不远处的那条河似乎也被黑暗吞没,半点水流声也听不见。 你收回视线,抬手压下窗板,余光注意到外边飞快窜过一道黑影。 形状古怪,歪歪扭扭的,似人又非人。 那是什么东西? 你动作一顿,果断地停了下来,全神贯注地探出头去寻找可疑目标。 空无一物。 你走回余撇捺身侧,低声说了自己方才瞧见的景象。 “还有一刻钟便是丑时了。” 余撇捺若有所思道,“要出去么?” 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大哥还在藤椅上坐着。 门板开合的吱呀声响在夜晚尤为突兀,可他却仍然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邪异、非人。 你与余撇捺渐渐走近,他无神的眼睛慢了半拍,直至你们近在咫尺才恢复正常。 “张大哥为何夜半坐在此处?不去就寝么?” 余撇捺说这话时语气与平时毫无分别,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牢牢盯着面前的人,不愿放过丝毫端倪。 男人抬起头来,视线恢复了傍晚时的正常,却并不看向发问的余撇捺,而是越过他,将视线落在了你身上。 他顿了片刻才开口:“睡不大着,出来坐坐。” 说辞漏洞百出,行径也处处诡异。 妖? 若张大哥是妖,那张婆婆呢? 你回想起睡前与张婆婆的闲聊,没觉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只是一位寻常、热心的老婆婆而已,话说得久了些多了些还要喘几下气。 完全不像妖。 余撇捺垂眸,没再继续追问。 修士的直觉在向自己预感不祥,他下意识握住你的手,将你带离了些。 被一股力道不由分说扯走的你:“?” 眼前突然天旋地转。 原本坐在藤椅上的男人不知何时悄然起身,一记掌风直直袭来。 余撇捺将你护在身后,与男人缠斗起来。 过了几招,男人似是不敌,找准机会就往屋外跑。 你原以为余撇捺要紧跟着冲出去,没成想握在自己腕间的力道并未撤离。 你看见他背后的弓与箭迅速飞起,余撇捺的另一只手在空中结印,箭随之自动搭在弦上,疾驰而去。 哇,修仙的世界果然不按套路出牌,射箭都不需要手,以灵力运作就行。 那张大哥跑步的姿势有些奇怪,却快得出奇。 箭自弦上飞出,直直没入男人的后背。 你预想中的他摔倒在地的情景却没有发生。 男人仿若察觉不到痛苦一般,仍然维持着原先的速度奔逃,眨眼间消失在了你们的视野里。 “他身上有妖气吗?” 你转头询问。 余撇捺摇摇头:“我并未感受到他身上的妖气。” 万物有气各不同。 人族与妖族的气息并不相同,人族中修士与寻常人的气息则又有分别。 修为高深的妖可隐匿自身的妖气,修士可借助术法或外物拟造出妖气,是以分辩气息并非颠扑不破的。 但在大多数情况下都适用。 康平镇中妖气弥漫,无法探查源头。 他也从未在张婆婆或是张大哥的身上感受到妖气。 是修为太高藏得太好的妖,还是另有图谋的修士? 张大哥此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没急着去追,而是轻轻走至张婆婆房外。 你透过门缝瞧了一眼 老太太在里头睡得安稳。 你对着余撇捺摇了摇头。 ‘张婆婆没有一起消失。’ 以免危险再度发生,余撇捺在张婆婆房门前布了道阵。 你道:“去镇尹府吧。” 毕竟,那是动荡起始的源头。 - 街上比你们傍晚来时更为可怖。 漆黑昭示着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深藏其中,整条街道了无生气,却还依稀留存着过往枯败的生活痕迹。 你左侧的一处房屋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空荡回响。 似是女子尖吟,又或许只是呜咽风声。 你握着剑走过去,鼓足勇气掀起窗户,朝里面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虚惊一场。 你转过身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余撇捺睁大了双眼,他惊慌地喊了一声你的名字,伸出手欲拉。 ……怎么了? 你还没想明白,意识先一步陷入了黑暗。 - 头顶是桃红色的纱幔。 你花了几秒清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还盖着被褥,房内陈设陌生至极。 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门板自外轻启,一位粉衣女子走了进来,看见你坐在床上,加快步子走了过来: “你醒了,身子还好么?” 你没应声,只是警惕地望着她。 粉衣女子面上并无恼意,坐在床边,柔声道,“我名钟萤,是康平镇上的人。此处是我家。” “姑娘,你是从外界来这的吗?从前不曾见过你。” 你依旧沉默着,但朝着她点了点头。 昏迷前那股风不是偶然,想必是专程要将你带走。 寻常人是做不到的。 而你眼前这位女子,身上并无佩剑,也没有任何其他武器。 不像修士。 将你带走的人不是她,此处应当还有其他人才对。 “姑娘,你家住何方?我们愿护送你回 去。” “若是无处可去,亦可留下来。” 你收回了打量周围的目光,重复了一遍她的用词,审慎道:“‘我们’?” 果然有其他人。 钟萤点点头,朝屋外唤道:“阿实。”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不消多时站定在门口,顷刻间化为一块近乎触及房顶的巨石。 你:“?” 啥情况。 传言康平镇有石妖作乱,专掳女子。 别就是你眼前这个吧。 “他是石妖。” 钟莹似是能察觉你心中所想一般,“我是上月本该与镇尹儿子成亲的女子。那晚是阿实救了我。” 原来钟莹就是那个女子? 她状态看起来很好,没有受过罪的迹象。 那你就放心了。 不过什么叫“救”? 如今的这个情况,和你们在熙都听来的那些传言消息有不小的出入。 故事里的超级大反派石妖不仅不是罪魁祸首,还救了人。 等下。 你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是阿实将你带过来的。” 钟莹将一切真相告知于你。 康平镇镇尹年事已高,前不久又染了病疾,卧床不起,大夫说将不久于人世。 镇尹之子不想父亲见不着自己成家立业抱憾而终,便火急火燎地定了亲,也能当作冲喜之用。 原本定的是一户铁匠家的小女儿,铁匠于半年前因病去世,家中只剩她一人。 可惜那名女子被迎亲队伍接走后,半途上出了意外,失踪了。 钟莹便是第二位与镇尹之子定亲的女子。 她与镇尹之子其实并不相熟,只是家中催促压迫,那边奉来的聘礼又多,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大婚那日,她坐在新房内,知晓事情已无可转圜。 红色丝绸盖头遮蔽了视线,她隐约间听见房屋里端传来突兀的敲击声。 极轻,极慢。 若是屋内再多上一个人,或是钟莹没这么静默,她不会发觉。 莫非是盗贼? 她担忧会出什么事,犹豫了一下后起身,掀起盖头,走过去准备一探究竟。 响动的源头是一面墙壁。 她凑近了些,耳朵贴在墙面上仔细听。 确实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墙里面用指节不断叩墙。 ……墙里面,为什么会有人? 钟莹当时被吓得不轻乱动,也不敢发出声音,呆在原地愣了好半晌。 纠结片刻,她最终选择拔下头顶的银簪,蹲了下去,将墙一点一点撬开。 过程远比她预料的轻松。 那处墙面松软易破,半点也不坚牢。 钟莹在底下凿出个铜镜般大小的缺口,伏下去往里面瞧。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密布着血丝、睁大的眼睛,还有一只鲜血淋漓、缓慢运作着的手臂。 没了墙体的阻碍,叩击声越发清晰。 “你、你是何人?” 钟莹的声音已然带上些哭腔。 大喜之日,在婚房里出了这种事,无论换了谁都会崩溃。 那女子没回应她,敲击墙面的手渐渐无力,最终垂落下去。 屋内陷入死寂。 钟莹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慌,再度蹲下身去。 那女子已没了气息,双眼却仍凄厉地睁着,像是死不瞑目。 钟莹缓缓屏住了呼吸。 屋内的光线顺着那道缺口钻了进去。 她看见那女子身上穿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婚服。 11.第 11 章 寂静深夜里,瓦片碎裂声格外清晰。 有一身影疾驰在房梁之上,周遭散发淡淡光影。 以灵力驱使,这是极为损耗的一种行进方式。 但余撇捺此刻心急如焚。 他只想快点找到你。 镇子的四角皆被他用箭矢钉地,现已起阵,石妖跑不出去这座城。 那阵将你卷走的怪风出现得太突兀,速度奇快,刹那间带着你一同消失。 他莫名觉着,这风与张大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们从木屋里出来,一路少说也走了个大半,没瞧见任何活物,自然也没有再看见过张大哥。 消失得太快,太不合常理。 万物但凡行过必有痕迹,即便是妖也不能违背。 还是说,这座镇子里有着他尚未发觉的藏身之地。 玄色身影仍在掠奔。 — 康平镇历史悠远,少说也有百年。 镇子里的石头吸收多年日月精华,生出了灵智,可化形为人。 钟莹便是被阿实救走的。 那时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如果不离开,下一个死在这里的会不会是自己? 她慌慌张张地推开房门,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挡了回去。 他们看向她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对待主人家的态度。 …… “镇尹之子为何要这样做呢?” 你掌握的信息有限,一直想不明白这一点。 钟莹叹了口气:“据另一些石妖所说,他找来邪术,是为了给父亲续命。” “另一些石妖?” 她点点头:“镇子上的许多古石都和阿实一样,生了灵智,可以交谈,只是暂且无法化形,且力量较为微薄。” 语罢,她顾虑重重地看你一眼,“姑娘,你、你讨厌妖么?你会不会灭了它们?” 嗯? 你没有说过这种话啊。 你自己屋子里都还藏着一只九尾狐呢。 你迟迟没说话,钟莹有些着急了: “阿实不是坏妖,他救了我,也将你带了过来,从未害过任何人。” “钟姑娘,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你拍了拍她的手,试图令她更安心些,“我也有朋友是妖。” “你们是担心我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所以才将我也带了过来?” 钟莹点头。 唉。 无奈之余不免有些忍俊不禁。 这样笨拙可爱的助人方法,果然是当时被吓着了吗,害怕再经历一次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给余撇捺报个平安,他此时此刻一定急得团团转。 你向钟莹说明了原委,起身推开房门准备出去。 屋外天色依旧漆黑一片。 你不大清楚康平镇的布局,为数不多的记忆也是两次观察行走得来的。 镇子这么大,怎么样才能联系到余撇捺呢?这就是没有互联网的坏处啊! “姑娘,不若让阿实送你吧?” 好像也行?毕竟你真可能会迷路。 你转过身去,点头欲答应。 在你转身的那一刹那,身后骤起一阵怪异的窸窸窣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什么东西? 你顿感不妙,跑回屋内反手关上房门。 锁舌落下,门板自外传来一道道撞击,力道大的不似寻常人类,期间混杂着癫狂的低语。 什么鬼,切换成灵异副本了吗? 阿实力气大,将屋子里的桌椅柜子统统搬来堵着木门。 你目瞪口呆:“门外边是什么东西?” 钟莹摇摇头:“……这,我们也不清楚。” 自从有石妖为非作歹的流言一出,康平镇内走了不少人了,白日夜里都一片寂静,她从来没有发现镇子里还游荡着这样一只怪物。 “阿实,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魁梧高大的男人木讷道:“不知道。” 门外狂声震天响,击拍在木漆门板上的力道愈发疯狂。 咔吱—— 你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木制房门受不住攻势,轰然倒在堆叠着的柜子桌椅上。 失去了最主要的屏障,剩下的那些东西自然是不够看的了,顷刻间便被踏碎。 感知到外界逼近的危险,心脏跳得奇快无比。 你终于看清了这怪物的模样。 扭曲的人形,膨大的身躯,散发着混沌黑气。 面目全非的五官已不再接近人,瞧着令你心惊胆战的,感觉一直在掉san。 一道同样惊惧的声音自你身后传来:“…这是镇尹之子。” 钟莹认出来了这身衣裳。 镇尹之子? 镇尹之子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不待你细想,那怪物便扑了过来,和阿实扭打在一起。 你嘱咐钟莹找个地方躲好,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抽剑而出。 虽然她是个没入道的普通人,但你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是死前能多蹦哒两下的那种。 不敢去也得去了,对打好歹还有微末的生还希望,绝望等死的话那可真就死定了。 你怕自己贸然冲过去会打乱阿实的进攻节奏,便一直持剑站在一旁寻找时机。 阿实与怪物最初打得难分高下,但没过多久就渐渐落了下风。 掌风凌厉而过,阿实被那怪物逼退,渐渐退到了另一侧。 泛着妖异黑气的躯体完全暴露在你眼前。 就是现在。 你使了十成十的力,朝着怪物的脖颈劈了下去。 它的进攻节奏停在半空中。 ……成了? 你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喊钟莹:“钟姑娘,没事了。” 话音方落,身后乍起凌风。 那怪物竟还能动。 你躲避不及,顿感不妙。 一支蕴着灵力的箭倏地穿门而来,以一种无可抵挡的速度刺向张牙舞爪的怪物。 神兵天降的余撇捺急急慌慌跑进来:“你可有受伤?” 你心有余孽,过了几息才道:“没有。” “你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他唰唰又补了几刀,确认那怪物再也动弹不得后才放心地走到你身边。 怪物已死,尸体却还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黑气。 “像是妖气。” 异常浓烈、怪异的妖气。 寻常妖族的妖气并非黑色。 你若有所思道:“妖气?” 原来妖气是可以看见的吗?那时初到康平镇,余撇捺说这地方妖气很重,但你一点也没感觉到,便以为是什么无形之物。 但是好像又不太对,“它不算是妖…原本是镇尹的儿子,不知为何成了这幅样子。” 你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他。 余撇捺随即从怀里拿出个册子:“那应是修行了某种邪术,反噬自身,这才变成这幅不人不妖的模样,还泛着 邪祟的气息。” “妖气本无形无色,更像是某种与灵力等同的存在。” 他在找寻你的途中路过一处大宅,瞧着与镇上其余房屋都不大一样,还散发着莫名的气息。 疑心你被困在里面,他不假思索地进去了。 空宅。 遍寻角落,一个活物也没有,倒是在某间暗室里发现了这本记载着邪术的册籍。 余撇捺翻了几下,喏了一声:“‘移寿之法’。” 你凑过去看:“想必他便是用了这个,才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害人终害己。 钟莹带着阿实走了过来,眼含热泪:“多谢二位。” 察觉到有妖气靠近,余撇捺下意识伸手将你护住,片刻后又想起来你方才的话,悻悻松开:“你是石妖?不久前便是你将她带走的吧?” 阿实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余撇捺已知事情原委,自然不会多加为难,“石身善心,你也并无恶意。” “对了,这镇子里只你一只妖么?” 阿实摇头。 康平镇内的大多数石头都生出了灵智,只不过化形的只有他和另一只长于河边的石妖。 “嗯?河边?” 你顿时想起在夜色中迅速消匿的张大哥,“河边木屋里的张家……” 阿实接话:“张婆婆的儿子早在石妖流言初起时便丢下母亲跑了,如今的那位张家儿子正是另一位石妖所化。” 七十年前,张家木屋建立之初,选址并不在如今的地方,还要靠东一些。 可惜那伫立着一块大石头,要想起屋先得将那石头敲碎铲平。 最终当时年仅几岁的张家女儿阻止了。 她生性活泼,爱跑爱玩,很是喜欢这块水边的大石头,常常爬上去看远处的风景,不想它被敲碎。 石头为报这一恩,化形后扮作张婆婆的儿子,照顾晚年。 奇速是他们这一族的天赋,所以那时张大哥才跑得那么快,阿实也正是因此得以顺利地将你从余撇捺眼前带走。 加之是本土妖怪,熟悉各种小道捷径,余撇捺更是难以追上。 “物各有长,今日也算是开了眼了。” 余撇捺爽朗道,“改日切磋一番。” “那时不明真相,误伤了张大哥。”他将一枚丹药交给阿实,“来日你将此药交给他,替我赔个不是。” 康平镇内妖魅横行的传言始于人祸。 余撇捺对外称邪祟已尽灭,离去的人们可以安心还乡。 镇尹之子的行径天理难容,纵使他最终也已自食恶果,他的所作所为也理应公之于众。 你、余撇捺还有钟莹将那位被困在墙内的姑娘的尸身带了出来,好生安葬在镇外,立了碑。 钟莹站在墓前,静默良久。 “…若是那时我再早一些发现,是不是能救下她?” 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错不在你。” “邪术催命,她亦深受其害。被困多日却没有逃离,想必是早已不具备离开的能力。” 更或者,就算离开了也活不了几日。 “她敲击墙面,定是觉察到屋内有人。那一道道拍击声,或许并不为求救。也许是她不忍见其他女子与自己遭遇同样的无妄之灾,故而在弥留之际也要撑着一口气发出声响。” 这是一处清静之地,树木苍翠,生机勃发,茂盛的枝叶延展出天际,于丘冢上无声投下两片荫影,如同悲悼的挽联。 “你如今能平安,她也不算枉费了。” 12.第 12 章 熙都城内严禁御剑飞行,你们必须先御剑停在城外,再步行回去。 好在两地离得不远,走一会就能到,你们停下来的地方正是试炼秘境所在的那片林子。 树木高耸,枝叶向天际延伸,林间透着稀薄月光,微弱至极,只堪照前路。 鸦雀惊起,悽鸣天地,你一抬头,就瞧见有一道绯色倚靠在前方粗壮树干上,脊背微曲。 那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倏地转过头来,执剑直指,破空声铮鸣响彻林间。 姱丽面庞溅血痕,疏淡夜月之下竟显森然鬼气。 你讶声道:“……邬其右?” 他亦是错愕,身形凝滞一瞬。 横在身前的剑重归于鞘。 你们走得越近,越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 邬其右身上应当有伤。 只是他一身绯红色,被血洇湿也不够明显,夜色又重,你根本看不见他伤在哪里。 你倒是能感受出来他的脸色比平时要更苍白一些,呼吸也有些重。 “邬其右,你是不是受伤了?要不随我们一道进熙——邬其右!” 绯色身影向前倾落。 倒在你肩头上的人双目紧闭,额间因疼痛而渗出薄汗。 人已是昏了过去。 他长得高,身形看起来又挺拔劲瘦,真正接触到后才会发觉其实一点都不单薄。 你被这重量压得险些要跟着他一起摔落在地。 好在余撇捺及时过来搭了把手。 你松了口气,在身上翻找了一会,拿出一颗丹药给邬其右喂下,忧心道: “我们快些送他去医馆吧。” - 昔年,谢家曾设金玉台广招天下有才之士。 累千金玉,足以引四海趋赴。 后来谢家式微,门庭衰落,金玉台也因此荒废过一段时日。 几十年后,不知是何人重启此台,于此设立武会,不为招士,只供来者切磋技艺。 久而久之,金玉剑会也成了天下修士所心照不宣的。 邬其右并不爱抛头露面。 自当年家中遭难变故之后,他隐身于世间行走,大多数时候出剑也只为了结仇恨,从不赴会。 唯有一次例外。 有一人遍寻多年未得踪迹,既然找不到,他便逆而行之,于会上主动现身。 高台之上绯影蹁跹,剑锋翻光转彩,一举夺魁。 一招流明剑法,令满场惊愕赞叹之余,亦起议论。 这位绯衣客非世家出身,又未入任何宗门,却剑术卓绝,精妙无比。 “敢问此剑何名?” “无名。” 邬其右只是于人潮中收剑,默然离去。 有意暴露于人前,又不曾遮掩行迹。 他知晓,自己想找的那个人见此情景,必会在两月内有所动作。 果不其然,他在益水遭遇了截杀。 益水多有妖族聚群而居,不受人间律法约束,杀人越货之事常有发生,乃鱼龙混杂之地。 那一行人身法出众,招招致命,显然是拿钱卖命的死士,且修为都不低。 单挑无人是他的对手,而这些人像是早就洞悉了他的念头般,严防死守着列阵而上,不给他逐个击破的机会。 邬其右只身应战,未曾直接出剑,而是淡淡开口:“我无意对无辜之人出手。” 一身绯色,乍望过去如同血浸衣身。 他眼神与语气越发凛冽,“告诉我,你们的雇主是何人。” 鸦雀无声。 看样子是不打算说。 寒芒破晓,绯影快如鬼魅,天地之间只余刀剑相接的声音。 那些死士直至咽气,也不曾对他吐露半个字。 …… 再次醒来时,邬其右看见的是一张放大了的脸。 他瞧见你略有惊慌地眨了眨眼睛,飞速将身子收回去,规矩地坐好,语气有些无措: “呃…邬其右,你醒了啊,医师说你是失血过多加疲劳过甚,这才晕倒的,伤得不重。你如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你是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的。 方才自窗外飞进来了一只颜色诡谲的蝴蝶,在他身边绕来绕去,你担心会打扰他休息,起身想为他赶走。 蝴蝶没来得及赶,反倒是你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随着距离的拉近而遭受了一万点美颜暴击,呆愣在空中,与醒来的邬其右对上视线。 修士行走江湖,大多以自身长技、稀品法器闻名于世,或以品行获誉。 譬如在兴义一战中一箭破阵百里之外而声名鹊起的余撇捺,又譬如素有“握兰公子”美名的师回文。 但少有以貌扬名的。 可想而知邬其右究竟有多漂亮。 除却那精妙的剑法外,他的容貌最是为人称道。 这样一张艳华瑰奇的脸,难怪世人会以“姱丽鲜双”这种极尽赞美的词来形容他。 毫不为过。 “我已并无大碍。” 邬其右坐了起来,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宜察觉的哑,“多谢相救。” 他其实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骤然昏迷。 明明从前也经常受伤,无论多重都能撑着一丝清明给自己上药,那时见了你怎么就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意识。 两相沉默。 你不知该说些什么,邬其右又是个内敛的性子,两个人凑一起感觉有点把天聊死了。 就在你思考着要不要离开的时候,他微侧过头,点漆般的眼瞳直直望着你,睫羽颤动: “…与我同行,会遭遇不必要的危险。” 你呆在原地。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你知道邬其右于剑道上的天赋与成就有多高,在林间遇见负伤的他时也很惊讶。 居然有人能将他伤成这样。 你出手相帮却不追问其中缘由,不过是明白每个人多少都有些难为他人道也的过往。 嘴上虽没问,但你心底也有猜测。 蓄意群攻或埋伏暗算。 你忽而想起什么,试探道:“所以你那时才说‘我不需要同伴’?” 邬其右点头,安静地看着你,长发垂落,竟显得有些乖顺。 你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 高冷酷哥居然在同你耐心解释这样一件小事。 …他这是怕你介意? 你摆了摆手:“没事的,理解理解,我没有很介意。” 或许有过一点点吧,但你现在是真不觉得有什么了。 “好。” 邬其右轻声应着,原本一直注视着你的眼睛却蓦地移高了些。 他毫无征兆地抬起手,一寸一寸逼近你。 你被吓得不敢动。 邬其右什么都没做,甚至你都没感受到他的触碰,只有发丝轻轻晃动了一瞬。 再回过神时,他指节分明的手上多了一只停着的蝴蝶,色彩斑斓。 正是你不久前看见的那只。 明明是绕着邬其右飞的,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又跑到你身上了。 邬其右仔细端详这只蝴蝶片刻,下定结论:“是邺蝶,无毒。” 邺蝶一双翅膀炫彩,微微鼓动时闪烁着细光,磷粉熠熠。 颜色鲜艳、花纹夺目的蝴蝶大多都有剧毒,艳丽的外表是一种警示。 但邺蝶是其中少有的不含毒的一类。 幽窗半掩,流进一束月光进来,细细淌在邬其右身上。 月下看美人,花影重叠皎光。 昳丽的面容两寸之外,是一只同样漂亮的蝴蝶。 半晌,蝴蝶启翅飞起,绕过窗棂,轻盈地飞远。 靠在窗边的邬其右侧过身去,目送它离开。 明明只是一只蝴蝶,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了,你却觉着他此刻显得尤为专注。 于是你也情不自禁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蝴蝶越飞越远,消失不见。 “往后的路程,我们同行吧。” 你出声问道。 邬其右略带惊讶地回望过来,乌黑眼瞳映着一室烛影,晕出融煦的琥珀光。 明明你已知晓,与他结伴而行会横生枝节、无端罹祸。 …为何还愿如此? - 邬其右与你们一道回了客栈。 这两天在康平镇忙碌奔波,余撇捺担忧你的身子,便也没多留你说话,各自回屋准备就寝。 昨夜你被那阵异风掳走,虽说后来理情了真相,余撇捺仍后怕不已。 “我已在你房外布了阵,想来此事不会再度发生。” 即便如此,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玄衣少年站在你房门外,眉间罕见地带上忧虑,“若是突遇祸事,务必及时唤我。” 你连连点头。 送走余撇捺后,你走进屋内,甫一关上门,身后的床褥中就探出来一个雪色的脑袋,轻快敏捷地跃跳在地,跑至你脚边,扬首看你。 尾巴高高耸起,摇摇晃晃的,顶端那一簇赩色如同一株款款摇曳的花。 一尘不染的蓬松毛发,圆滚滚的脑袋,蓝瞳粼粼漾漾。 真的好像布偶猫。 怎么会有这么猫的狐狸! 任何人看见了都会原地化身毛绒控。 你俯身将他抱起来,揉了几下:“喵一个。” 白狐睇你一眼。 你莫名觉得他是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你。 你:“……” 咋这么不给面子。 你下意识往床边走去,又思及自己还未洗漱更衣,便拐了个弯,坐到不远处的椅子上。 说来也有些奇怪。 你和余撇捺御剑飞了半日,在康平镇内辗转许久,又在林中遇见了身上有伤的邬其右。 这衣服……怎么一点灰尘和血迹都没有?崭新得跟刚做好一样。 你将白狐放在桌上,再一次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细检查了一遍翠褕衣。 碧绿依旧,光华雅致。 “你在做什么?” 白狐歪着脑袋疑声道。 “这衣服好像不会脏欸。” “这是法衣,乃仙阶法器,自然不染纤尘。” 云尚浓默了一瞬,“很久以前你便穿着了,原来你不知么?” 你:“?” 法衣? 你还以为就是一件好看的衣裳呢。 你动作顿了下,回忆起那天周含章将东西给你时说的话。 他确实没说是法衣啊!只一个劲地让你收下。 你心思百转千回:“法衣啊……欸,我看你以原形在客栈里待了这么久了,不也没沾染灰尘吗?你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这样,不愿变回人形?” 云尚浓:“……” 他是九尾狐妖,这点本事自然还是有的。 他不常以原形示人,也就只在你面前才会一直这样。 “不是。” 白狐从桌上跳到你腿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伏在你身上,尾巴在身后摇晃,姿态依赖。 他只是觉着这样,兴许能让你想起来从前。 13.第 13 章 修士所擅不尽相同,但近乎人人都对剑法略有涉猎,只是境界高低有别。 金玉台武会并不单为剑修专开,然而上台切磋者,无论专精何种法器,约莫七八成皆持剑过招。 琴修奏曲波及范围太广、阵修起阵依赖天象地势…… 总而言之,没有比剑修更适合单挑的了。 抬手起势,胜负易分,不挑日子与场地。 武会设立多年,余撇捺与邬其右两人,一个无心借此扬名,一个有意收敛锋芒,是以从未碰过面。 他们却听过对方在江湖上的名声。 余撇捺与你道别后,转身并未回房,而是缓步下了客栈旋梯,先前面对你时的疏朗神态尽数消失,俨然锋利起来。 玄衣修士周身灵力展开,形成一道天然屏障,隔绝声音。 他冷声道:“邬公子。” 熙都城中无人不知‘绯砂’之名,他亦早闻其招数狠厉,杀伐气重。 甚而有一传十、十传百的传言说,邬其右并非是喜穿绯红色衣衫,而是衣服被无数人的鲜血浸成的这般颜色。 林中相遇或许并非偶然,跻身同行更不知怀揣何种心思。 即便同为天道所选之人、“狭间一隅”中人,留在她身边也是隐患。 两世的牵扯暂且不明,眼前这人的危险性却不容忽视。 赤衣剑修闻言抬眼,声音不疾不徐:“余公子。” 身负有伤,面色稍显苍白,病气不曾淡化他的浓丽,反添风采。 “邬公子一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相近。” 余撇捺单刀直入质问着,“为何愿与我们结伴而行?” ——我们。 不过相识几日,便这般自然地将她归于己属。 邬其右眸光微落,思绪仿佛被拉进另一方天地:“本是我意,她亦亲口相邀。” 这句话令余撇捺哑了火。 他原以为邬其右会讥讽一句‘余公子问得未免太晚了些。方才在药堂时何故不言?还是在顾忌着什么?’;或是冷淡地回敬一句‘与你何干’。 凶名在外的剑道魁首,竟不比他在市井遇见的一半能言善辩。 言辞并不尖锐,也不是绵里藏针的类型。 只是陈述。 但此刻余撇捺的眉头已轻蹙着了。 比之其他话,这番回答还真教他心中无端更不愉起来。 他将要启唇之时,骤然听见屏障之外传来突兀的梁木倒塌声与女子的惊呼声。 受外力侵袭,先前布下的那道阵法已破。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近乎同时而动,瞬息间闪至你房前。 箭镞与剑锋凌空划出两道近似的肃杀锋芒,一左一右将你护住。 变故发生得太快,云尚浓来不及遮掩妖族特征,以原形膨大数倍,九尾显现,为你挡下直冲而来的木屑碎瓦。 也直直暴露在他们眼前。 好几道灵力在房内接连铺开,从你周身席卷而过。 剑意瞬出,于厚重寂夜中划出雪寒光影;雕弓满开如月,箭掠如风雷骤动。 黑衣人抵抗不住,齐齐倒在地上。 风波已平。 白狐的九条长尾缓缓收了回来,蕴着灵力,在屋内散发着淡淡的莹光,一看就绝非寻常俗物。 很显然,你不能以未开灵智的狐狸的借口来糊弄他们了。 …… 不知道为什么你有种诡异的心虚感。 你尚且不知此世人与妖关系为何如此针锋相对。 但傻子也知道不能让修士和妖碰面啊! 你好想逃,却逃不掉。 “是、是何人偷袭我们?” 先小小转移一下话题。 邬其右用剑挑了挑地上的尸体,摇了摇头:“生面孔,也非几大宗门世家的人。” 他原以为是冲自己来的,可在方才的交手中又发觉不是。 这群人的修为不及益水的那帮死士,可见并不为杀人灭口。 且方才的交手中,那些人确实有意往那只九尾狐的方向靠近,只是未能得逞。 准确来说,是被九尾护在身后的你。 夺物还是劫人? 你非此世中人,没什么仇家,身上也并无会引来觊觎的宝物,理应不会招致祸数。 余撇捺望着你道:“夜深了,你且先休息,稍后这些人交由我处理。我去找掌柜的换两间屋。” 你下意识问道:“两间?” 你的这间是不能住了,但也没波及到其他屋子才是,你们三人之中还有谁要换房吗? 余撇捺身形一顿,视线终于开始松动,侧目看向你腿边的九尾狐,语气是难得的强硬: “是,两间。” …… 你差点忘了这事。 只是他就这么走了,不问你什么吗? “这些人来路不明,尚且不知是否留有后手。” 邬其右站在你身侧,语气颇有些安慰意味,只是神色略有迟疑。 好像还有话要说? 你嗯了一声,示意他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担忧你今夜再度遇险,可共处一室度夜总归不合礼数。” 他抬了抬那只握着剑的手,“让它陪着你,许会安心一些。若你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亦能觉察。” 你闻言一怔。 剑之于剑修何其重要。 世间名剑稀少,能寻得本命剑的剑修更是少之又少。 而邬其右两个都占了。 他那把剑一看就品相不凡,挥动时收放自如,显然相性也极好。 他对你说这话是在客套吗? 但好像没必要吧,他也不是那种性格的。 你只犹豫了一秒就答应了。 剑的重量比你想象中还要重一些,但也能拿得起来,总的来说,还是新奇占了上风。 这是你第一次近距离欣赏仙品级别的武器欸! 明明未镶嵌任何宝石或流苏,但剑身在月光的照耀下却灼灼烁烁的,流光溢彩。 和邬其右一样,是很纯粹的漂亮。 你脑子里突然闪过这句话,于是抬首看了一眼他。 皎洁月色下,他艳丽的五官如同披拂莹润雾纱。 你轻抚雕纹剑鞘,问道:“它有名字吗?” 你看见邬其右眼睫微敛,视线落在月华流动的剑首之上,许久未言。 “…千光。” 邬其右垂眸,“它叫千光。” “咚咚咚——” 云尚浓不满地跺了跺地板,尾巴扫来扫去:“你为何只与他们说话?” 全然当他不存在? 这自作多情的剑修,谁需要他的剑了?有自己在你身边就足够。 绒羽凝雪的九尾白狐蹲坐在你脚边,从你的视角看去,两只蓝眸被蓬软毛发遮住上半部分,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像在瞪人。 你想起了以前网上很火的一个梗。 ‘生气了?’ ‘其实没生气。’ 你用空着的那只手将狐狸抱起来,调笑的话近欲脱口而出,被你硬生生憋了回去。 平视的角度将他的眼睛从绒毛的遮挡下解救出来。 但依旧气鼓鼓的。 不对。 好像真的生气了。 怎么会有这么爱生气的狐狸? 四目相对,你率先移开视线。 “这位是邬其右,我的朋友。” 你又一次转移话题,开始给他们相互介绍起来,“这是云尚浓,我…我来这边遇见的一只狐狸。” 好诡异的场面。 邬其右却并未多言,颔首以当见礼。 云尚浓则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随后对着你道: “我们何时回屋?” “我已找掌柜的重开了两间上房。” 余撇捺自外走进来,目光落在你手中的那只狐狸身上。 口能人言、法力可观,绝非寻常妖族。 不知留在你身边有何目的。 他接着道:“共 处一室终归不妥,还请云公子移居别处。” 云尚浓从你身上跳下来,化为人形,眉眼拧作一处,眼看着就要说些不好的话。 你眼疾手快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好声好气哄着:“余撇捺说得是。白日我们再一起行动,好么?” 白发美人看了你许久,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 — 你没急着睡,而是抱剑坐在床边。 平日装装得了,真有机会好好欣赏把玩绝世名剑,能忍住不玩个爽吗? 抽剑出鞘,声音清脆响亮。 随后你将剑平放在双腿上,手指小心地托起剑刃,指腹摩挲过微凉的剑身,细心感受。 材质…感受不出来;纹样…还是感受不出来,但一定很高级就是了。 话说这剑有剑灵吗?你以前看过的有些里都有这个设定。 “你好?” 你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回应。 看来是没有剑灵。 那不用担心冒犯了,你的动作可以稍微过分一点。 一墙之隔的另一侧,正从椅上起身的邬其右身形猛然一颤。 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他下意识看向与你房间相连的那面墙。 …你在做什么? 不待他想明白,就感受到那股陌生的触碰在全身无律游走,途径之地皆泛起酥意,一寸一寸蔓延,迫使他跌坐回椅上。 迄今为止,邬其右对过招的人何止百千,自己从未有过力不从心束手无策的时候,唯有这一次是例外。 他浑身紧绷,心绪亦不受控制地震荡。 他发觉这力道中间停过数息,原以为是结束了,怎料又席卷重来,且比之上一次更为过分。 触碰仿佛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障落在身上,侵袭着他的所有,却到底没真正落在躯体上,恍惚间他竟升起一个绝不该有的念头。 …荒唐。 赤色衣衫的少年搭在桌上的指节紧紧攥着,他阖了阖眼,寂静的房内只余急促而深重的喘息。 — 你玩够了,将剑收入鞘里,小心地放在枕边,然后钻进了被子里。 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你却觉得这一次好像莫名有些清醒,不像以前做梦时那么“迷糊”。 准确来说,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你在空中飞着,脚底却没有剑,就仿佛你本来就能飞一样。 你越过高山湖海,降落在一处险崖上,四周空无一人,视野内只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木花草,以及不远处的一座巍峨宫殿。 不知何时面前凝出一团气流,直直冲你而来,将你推至崖边。 你毫无防备,在梦里也提不起力气,被这团气流击落出去,疾速坠落而下。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你从梦中惊醒。 你的呼吸声异常急促,一片昏暗与寂静中快速跳动的心跳声显得尤其明显。 乍然从梦中惊醒,你的眼睛不大能睁得开,看什么都只有模糊的轮廓。 你下意识握住了枕边的千光,顿感安心不少。 余光里似乎有一个红色的人影坐在床边。 红衣。 邬其右? 你定了定神再去看。 不对,不是他,这分明是个女子的身形。 夜半时分,为什么会有女子在你屋内? 你想去看她的脸,却感受到头顶似乎被人轻轻抚摸着,残存的心慌奇迹般如潮水褪去。 困意袭来,你最终迷迷糊糊地缩回了被子里。 — 次日一早。 你将千光交还于邬其右时,总觉着他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吗?” 你问道。 他侧过头去,身形分明凝滞一瞬,说出来的话却截然不同:“无事。” 真的吗? 可是你总感觉怪怪的。 邬其右明显不欲多谈,目光轻轻落在你身上,片刻后又仓促避开。 “先下楼用膳罢。” 14.第 14 章 你总觉得昨夜的事没有就这么过去,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超绝不经意地在饭桌上提起: “云尚浓他是我来熙都遇见的朋友,你们若是介意——” “不碍事。” 余撇捺率先开口,端详着你眼底淡淡的倦色,语气安抚,“昨夜莫不是因着挂念此事没休息好?我从前行走江湖,也遇见过一些妖,其中不乏心善的。” 言下之意,他对妖族并无偏见仇视。 邬其右亦点了点头。 以种族论善恶有失妥当,人与妖本同为世间生灵。 他垂眸去看杯中的茶水,澄净透亮,与白水无异,唯有变幻角度时才能发觉其带着的浅淡褐色。 人心亦如此,有时比之妖的尖牙利爪更为凶恶。 坐在你左侧的绯衣剑修侧了侧身,剑首从腰间显露半边,问道:“昨夜睡得不好?” 你连忙摇头:“没有。” 邬其右将千光借你安眠,你又怎么能说自己睡得不好。 “…只是做了个坠崖的梦,中途惊醒过一次。不过后半夜便睡得很好了。” 早膳过后,你们商量着再过半个时辰便动身。 于是你先回了房收拾行李。 — 你在一阵颠簸中醒来,身体有些发烫,意识更是黏糊一团,思索都费劲。 这似乎是一架马车的内部。 躺着的地方都垫了软被,不至于硌人;小桌上正熏着什么香,闻起来有淡微的草药味。 你双手支在榻上,坐直了身子,倚靠在一侧厢壁上,瞧见不远处有扇小窗,只不过拉着帘子。 你伸手去拽了几下。 窗外,正在驾车的余撇捺察觉到帘子微动,明白是你醒了,于是掀起帘子,手背抵在你额间,语气忧虑:“还是烫。” 他又急忙将帘子重新拉好,“莫要吹了冷风才是。” 你很想问自己这是怎么了,可一准备说话就觉得喉间胀痛不已。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必着急,我说与你听。” 余撇捺递给你一杯蜜水,正是适合入口的温度,应是用灵力温过的,“临走时,我们在楼下迟迟未见你出来,察觉不对,进了屋发现你倒在床上,身体发热,昏迷过去了。” “在街上请来的医师检查不出来病因,只说非寻常发热,且来势汹汹,他开的药仅能暂时遏制半日,更治不了根,让我们另寻高明。” 熙都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天底下还有几人有更高的本事? 一筹莫展之际,有一位自称姓周的人出现,见了你的模样便蹙起眉,喂了你些东西,又拿给他们一枚令牌,嘱咐他们带着你往乌啼里去。 邬其右道:“那人衣着华贵,衣裳上有周氏家纹。” 熙都周氏,天下无人不知。 姓周。 想必是周含章,你认识的人里也就只有他姓周。 你的思绪缓慢地运作着:“那如今他人呢?” 你还想问问翠褕衣的事。 理智被不断蒸腾,迷蒙之间手臂上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毛茸茸的,比垫着的被褥还舒服。 你循着本能靠了上去,鼻尖萦着荔枝香。 这股熟悉的气息令你确认了他的身份,你半张脸闷在软绒白毛里,头晕稍有好转。 “周家似乎出了事,他没跟我们一起走。” 马车外那道清煦的声音停滞片刻,接着道,“他托我们向你带话,说待事情平息后再来寻你。” 余撇捺略有惊讶地瞧了眼邬其右。 现如今看着倒是周到体贴。 方才在客栈之中,那周姓公子甫一现身便不由分说地要给你喂东西,可疑至极,邬其右的剑都快横上他颈间了。 那般煞气逼人的冷厉,才真正像凶名在外的胭粉修罗。 — “祟气入体,脉象反常,气血逆流,高热不褪。再晚些怕是连魂都找不回来了。” 诊脉已毕,谢迎山抽走素白绢帕,继续道,“需用绵葛藤佐以引芽草,再添一味何首乌。” 余撇捺凝神听着:“有劳谢公子。此次的诊金——” “不必。”他起身,淡淡看了一眼榻上尚处于昏迷的你,随后目光落在那枚刻着一个“周”字的令牌上。 “乌啼里盛产奇药,与周家有些产业上的经销往来,这枚令牌足抵诊金与药材钱。” 谢迎山不再多留,颔首过后推门而去。 说来倒也奇异。 这枚令牌并非寻常信物。 周含章其人,脾性矜傲,从不是个好发善心的,如今竟也愿对外人出手相帮? 她的症状亦颇为古怪,如今服了一帖药后应能消解大半,但研明病根尚需些时日。 …… 谢迎山不着痕迹地回首,隔着纱帐去瞧那道隐隐绰绰的人影。 只是这个症状,颇像情丝恨缕。 — 你这次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再发烧了,喉咙也不疼了。 有人推门进来,却不是邬其右或余撇捺,也不是云尚浓。 而是一位陌生的女子。 她瞧见你醒了,恭敬地喊了一声:“小姐。” “我是二公子派来照看您的,名唤金柳。” 二公子? 什么二公子? 你还在回忆自己的人际关系网,忽而瞧见她衣摆下的芙蓉纹样。 五色芙蓉。 熙都周氏。 想必是周含章派来的人。 你与她打过招呼后,脸色忽而变了。 …… 金柳,告诉我,你手上端着的那个黑乎乎的、泛着浓厚苦味的东西是什么? 金柳:“小姐,这是谢公子嘱咐您醒来后务必要喝下的药,一日两次。喝了才能见好呢。” 可以拒绝吗。 你恨不得自己醒不过来。 …… 喝完药小半个时辰后,你还能感受到那股苦味。 一部分死死缠在你齿间舌下,一部分从胃里反漫上来,哪怕吃了两块蜜饯也没压下去。 邬其右和余撇捺都来看过你,平日里对你总是宽容顺从的两个人,在面对你发出“可不可以不喝这么苦的药”的声音时,态度如出一辙的坚决。 “金柳。”你半躺在床上,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为自己的命运哀悼,“你们二公子平日里是什么样的?” 金柳叠好为你擦拭唇边药渍的锦帕,连忙摆手:“不敢私下妄议二公子。” 你长长“啊”了一声,“天啊,周家规矩这么严——” 好像也不能说管束过严,或许世家大族都是这样的吧。 只是周含章看起来还挺随心所欲的一个人,你还以为他家里是会“放养后代”的那一类呢。 金柳语气有些犹豫:“私下妄议不合规矩,但若是小姐想了解二公子,那便不算。” 她与你说了些周含章在家中的旧事,皆与你认识的他差不到哪去。 金柳又道,“只是比起寻常世家公子,二公子尤为…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有钱? 在现代,你其实认不出来大部分奢侈品,什么衣服啊皮包啊在你看来和几十块买的货貌似差别不大。 虽然也有可能是你不太懂就是了。 但周含章身上的贵气,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无论是那一看就金闪闪的衣服,还是佩着的饰物,以及他那身气度,无处不在彰显着四个大字: “我很有钱。” 周含章的财力恐怕在你之上。 算了不聊这个话题了,有点莫名羡慕嫉妒恨怎么回事。 你重新找了个话题:“对了,你方才所说的‘谢公子’是何人?我们如今又身在何处?” “此处名叫‘乌啼里’,灵草之地;谢公子谢迎山极善医术,正是此地的主人。” 熙都与兴义的交界地带,有一片 绵延崎岖山地,乌啼里与百花黯便坐落于此,隔着湖对望。 传闻两地最初是由一对爱侣先后所建,只是年岁久远,物是人非,两地早已易主。 乌啼里山清水秀,是为宝地;而百花黯前些年历经劫难,山谷中的锦簇百花一夜之间尽数凋零,残枝败蕊化为遮天蔽日的瘴气,笼罩这处昔日的繁花香榭。 从此再也无人敢轻易靠近百花黯。 “谢迎山……和谢家有什么关系吗?” 你记得来之前看的那个文档对这个曾鼎盛一时的世家有过寥寥提及。 金柳摇摇头:“这我便不知晓了。” “当年那战极为惨烈。谢家直系一脉与关系稍亲近些的旁支无一人存活,近乎是阖族尽灭。即便谢公子与谢家有些什么干系,应当也不深罢。” - 你住的那间小屋外边种着几片你认不出来的花草,形态各异。 此处似是半山腰,偶有白茫茫的雾气停驻。待雾散去些后,能瞧见山脚茂林以及不远处的一片澄净湖泊。 余撇捺与你一道站在屋外,今日他换了一身白衣,发带也选的是同色的,比之昨日,俊俏中少了一分凌厉。 有一株白色的草长势很奇怪,明明是竖着的单枝,底下的土壤上却延展着褐色的藤蔓,间生缠绕茎身,心形叶片缀留,看上去都分不清属于谁。 这白色的草看起来长得有点像狗尾巴草,穗状花序蓬松柔软,绒毛裹着细小的籽粒,如同沾染了点点砂雪的大尾巴,你蹲下去轻轻碰了一下它。 触感也很像白色蓬松大尾巴。 隐约遗忘掉的东西在脑中彻底清晰,你一下子站了起来,但由于起得太快太急,眼前顿时一黑。 “当心些。” 余撇捺唤了一声你的名字,语带担忧,伸手扶住你。 “我没事…话说云尚浓呢?” 你醒过来快两个时辰了,他居然一直没有出现过。 难道是故意不出现? 等着你想起来他后再去找他,然后被气鼓鼓的狐狸埋怨‘你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来我!’。 余撇捺确保你能自己站稳后才松开手:“谢迎山久居山中,无喜无憎,却唯独嫉妖如仇。乌啼里入口处布有捉妖阵法,云公子这才没能跟我们一道进来。” 你:“……” 人与妖的关系看起来确实挺紧张啊,能和邬其右余撇捺这俩不讨厌妖的人组队真的是太幸运了。 你不知道自己的病要何时才会好,可总不能让云尚浓一直在外边等着你吧。 拯救世界大业未成,倒先中道崩阻了。 你叹了口气:“话说我的病是怎么回事?” “疑难杂症——” 这道声音并不属于余撇捺。 你循着这陌生的声音向后望去。 曲廊尽头,有一白衣公子。 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清雅疏朗。 他步出回廊,没了檐角的遮掩,你得以尽览他的五官。 恰逢一束煦光倾泄而下,在他墨发间晕出流金光影,眉眼融留盈光。 初初望去,合该是风骨自持、芝兰玉树般的世家君子。 再看第二眼时,又觉着不像。 他眉间的一抹阴沉郁不开,攀条折荣般徒留惆怅,那缕落在他身上的皓光此时看来竟更像残日昏光。 云芝蒙翳,暮遮青松。 同为白衣,他与余撇捺竟说不上相像。 你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忽而听见身旁的余撇捺朝他致意:“谢公子。” 原来他便是谢迎山。 你急忙也跟着见礼:“多谢谢公子出手相救,为我医治。” 谢迎山伸手抚上与他腰间齐高的一丛靛蓝花:“不必言谢。我已收过报酬,算不得悬壶无私,受不起这一声。” “姑娘的病蹊跷,如今虽稳了下来,却仍要服用汤药。” 你听见他意味深长道,“你此时手中的绵葛藤,正是其中一味。” 15.第 15 章 你喝的那巨苦无比回味无穷的药,就是由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东西做的? 你心有余孽,一下子将手抽了回来。 匀净如玉的指节仍捻着花瓣。 谢迎山慢条斯理道:“算算时辰,你又该喝药了,且先煎着。” 余撇捺超绝行动力:“我去煎药。” 你有点怀疑谢迎山是故意的,但你不敢说。 这药是非喝不可吗。 “绵葛藤难得,其味虽苦,疗效却上佳。” 他失了摆弄花的兴致,转而朝你走近了些,微微俯身,指节轻触那茎被藤蔓缠绕的白草,“这是芦暮草。” “芦暮草与绵葛藤滋养共生,枝叶相附。日子久了难分彼此,恍惚同体。” 确实缠得很紧,你方才都差点误以为这是一种又有茎又有藤的本草。 “我喝的药汤里,也有芦暮草吗?” “芦暮草味甘。” 你认真听着,点了点头,等待谢迎山的下文。 他却没说话了。 小课堂不继续上课吗。 嗯?继续说啊,你听得多认真的,比上数学课还认真。 最讨厌谜语人! 味甜就味甜啊,然后呢? 因为想狠狠苦你一把所以不往药里加任何其他甘甜的药材? “芦暮草味甘。不能加在你的药里。” …… 真的是这个原因啊。 谢谢,你感觉坏多了。 谢迎山忽而笑了声,掀起凤眼:“二者配伍相反,会生剧毒,不可同用。” 哦。 原来不是为了专门苦你。 “绵葛藤需经炮制矫味后方可入药,我亦在你的药方里另添了消苦增甜的。” 换言之,你喝进去的最终成品已经是苦味削弱版了。 你道:“谢公子医者仁心,思虑入微。” 他侧首,淡淡看你一眼:“不是说过么,不必谢我。” 好的。 你不说话了,转身去看风景。 乌啼里远离城邑,山脉逦迤,或许方圆几十里都只有这一处地方有人,偶有几声清脆鸟鸣越过头顶。 静谧、安宁。 当真是清幽之地。 你感觉自己住在这里也是过上隐居生活了,与大自然亲密拥抱。 “你若闷着无聊,闲来无事时可在山中转转。” 谢迎山随后示意你望向另一侧的山谷。 两座高山夹峙出一条不见尽头的幽谷来,浊灰瘴雾自深处弥漫扩散,在入口处无律伸缩,似毒蛇细长如丝的暗信。 “只是要记着当心些,别走去那瘴气肆虐之地,危险暂不论,百花黯之主脾性也不好,你若是贸然闯进去,我可捞不出来你。” — 你不知道自己的病要喝多少碗苦涩的汤药才能好。 谢迎山也说你这病古怪,只能一边调养着一边寻病灶。 他特意嘱咐,在痊愈之前你的药不能停。 这几日下来,你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的都不是空气,而是药的涩味。 “要出去散散心么?” 余撇捺问道。 你已经连着好几日都兴致恹恹的了。 人闷在屋子里太久,会一点一点失掉生气。 他觉得你现在很像一根遭受霜打的焉枝。 ‘散心’。 你其实在乌啼里逛过一两次了,山山水水花花草草的,美则美矣,好玩却是说不上的。 你叹了一口气:“看过一次便够了。” 其实更怀恋电子产品。 要不下次回去了下载一些电视剧电影或者漫画什么的带过来? 但好像容易被别人发现,到时候不好解释。 余撇捺静默了一会,忽而扬声: “那要不要御剑去山底下几十里外的镇子上玩?” 山底下那边居然还有镇子? 你一下子站了起来:“好!” 镇子里应当有意思些。 喝药喝得太久,你差点都忘了自己是可以自由活动的了。 下山还能顺道看看云尚浓。 余撇捺抬手欲抽剑,忽而想起些什么,转过头来: “你今日还没喝药。”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晚一两个时辰也不碍事的。” 你才带上笑容不久的脸立即垮了下来,长吁短叹,可怜道,“能不能回来了再喝?真的,我回来了一定第一时间喝!” 谁会想带着满嘴苦味去街上玩啊。 那双如星般明亮的双眼直直望着你,却不似平日里清透坦荡。 他一直不说话。 你也就一直疑惑地看着他。 这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余撇捺眼神闪躲,率先别过头去,语气不大自然: “你、你不要撒娇。” 什么? 你下意识道:“我没——” 余撇捺却没听你说完,眼神一直落在别处,语气不大自在,仓促得似是着意掩盖些什么:“那先走吧,晚了镇子上就没什么人了。” — 你们的马车还在入口处停着,云尚浓却不见了踪影。 “云公子那时说,他会在附近等候。” 余撇捺陪着你在周围找了一圈,还是没找着人,不,狐。 去哪里了? 你突然福至心灵,三两下钻进马车里。 里面果然有你想找的东西。 ‘竞梧出了些事,料理完后回来找你。’ 竞梧是哪?是他家所在的地方? ——只是这字,有些难以评价。 还以为像他那样容貌与气质都绝尘无双的九尾狐,写出来的字也会仙气飘飘的呢。 是你以貌取字了。 总之不太好看,和邬其右的比起来差远了。 你又想起今日清晨看见的那张字条。 ‘事出仓促,三日后归。’ 他似是夜半走的,或许是知道你已经睡了,故而用这种方式代替。 字迹灵秀潇洒,气韵生动。 …… 话说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有事? — 镇子上比山中热闹许多。 这里人气足,街道两旁的呦呵声响亮,似乎是在举行什么节典。 你们询问后得知,今日正巧是当地的“盈袖节”。 夏日薰风,捕风盈袖。 所以才这般热闹。 你们在街上观察了一会,发现其实就是另类的结伴出游。 可以理解为当地的特色节假日。 或许人被闷久了看什么都觉着特别新奇,你在大街上东瞧西看,看中了一个纸鸢,准备付钱时却突然变了脸色,整个人仿若被定在原地。 余撇捺俯身:“怎么了?” 你深呼了一口气:“我要告诉你一件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天地同悲、人神共愤的事。” 余撇捺立即紧张起来:“什么?” 你有点崩溃:“我钱袋子好像丢了。” …… 约莫过了两息,你听见耳边响起他爽朗开怀的笑。 你严肃脸:“这并不好笑。” 禁止苦难娱乐化。 “店家。” 余撇捺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包起来吧。” “我没瞧见可疑的人搞小动作,也没注意到你有掉过什么东西。兴许只是忘了带?毕竟你出门时很匆忙。” 指节分明的手将那个橘橙的纸鸢接过,递给你。 你有些犹豫:“可是让你付钱是不是不太好…” “不必有什么负担,本就是我提议的出来转转。”余撇捺低头看你,“就让我当一回东道主?” — 纸鸢没放多久,骤雨先至。 你们急急忙忙找了一处檐下躲雨。 暴雨如注,不知何时方歇。 “你没有淋着雨吧?” 余撇捺忧切地问。 本就带着病,淋雨受寒许会加重症状。 你摇摇头,即便已躲在檐下仍怕斜密的雨丝会打湿衣衫,于是垂下头拢了拢衣摆。 再抬起头时,看见的是他紧实的、被包裹在黑色锦缎下的胸膛。 檐边一角到底太过窄狭,容纳两个人本就有些勉强,更何况余撇捺 实在有些高大,想要躲雨只得把你们之间的距离拉近。 “我挤着你了么?” 身姿轩昂的少年终于对自己的体型有了清晰认知,下意识往外退了一步,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中。 半敞开的外衫被人攥在了手里。 “没有挤到我。”你握着他衣裳的手稍稍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将人拉了回来。 雨势这么大,你自然做不出来将他赶去淋雨的事了。 他又不是什么铁壁铜墙,也会生病的。 况且你本也没被挤着,顶多是挨得有些近。 雨珠聚在檐角连绵而落,仿若一面粼粼水帘,隔绝天地万物,世间仅剩这一隅呼吸交融的方寸。 “岚溪曾有一个与屋檐相关的传说,广为流传。” 余撇捺出声打破这一片沉凝,“你想听听么?” 故作平稳的声线下,是隐隐颤动急促的呼吸声。 分明是在同你说话,视线却一直看向别处,不敢妄动。 “好。”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听的了,是一位读书人与檐下鸟的故事,名为‘让夜檐栊’。” 岚溪位于南方,气候温暖,冬春交替之节多有迁徙。 某一年冬,城中有一户人家的书房屋檐之上迁徙来几只不知名的鸟儿,白日里安安静静,到了晚上便叽喳啼鸣。 主人家潜心读书,常在书房点灯习学至深夜,窗檐一角亮如白昼,邻里街坊皆戏称‘此书房之檐无夜矣’。 鸟儿深夜鸣叫,喧闹不止,主人家无心潜学,忍无可忍,决心将其赶走。 待他借来梯子爬上屋檐后才发现,那窝里原还有几只初初破壳,尚且不会翱翔的幼鸟。 主人家最终于心不忍,没有将鸟儿们赶走,而是自己搬去了卧房。 自此书房再无一夜通明的景象,他将檐角让与幼鸟,还夜檐栊。 次年春日,鸟儿们离开后,主人家发现那檐上的窝里竟有几颗饱满莹亮的珍珠。 他因自己的善心而获善财福报,用典当珍珠的钱换了一座更清幽舒适的宅子,笃学不倦,后来也成了岚溪的一大名士。 “这个故事,是想劝听者永怀良善之心?” 真的很像你从前听过的很多寓言故事。 余撇捺歪了歪头:“也许是罢。” “结善因得善果是圆满之事,可——” 你听出来了他的意思:“可世事往往不够圆满。” 以德报怨、过河拆桥之事屡见不鲜,长此以往,大多数人哪怕仍怀抱善心,但也怕反噬自身,不敢随意施以援手。 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而已。 “可人心终究向善,不然这则故事又怎会广为流传?” “我听过你在兴义的善举。护城阵法与城中尸魇吉凶难料,生死不定,即便如此,你还是去了。” 你含着笑的声音被细碎的雨声裹挟相送,柔和舒缓。余撇捺身形微滞,随后视线移了回来,垂首看你。 明明他身量比你要高出许多,这般被人俯视的站位竟未让你生出什么不适来。 倾注在你身上的目光如同一滴滴点在叶梢上的朝露,澄净透亮,却又带着些不同以往的重量。 他启唇似是欲说些什么,却被两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给打断。 你们二人同时望向声音的源头。 一男一女相携而来,小跑着躲进你们左斜方的屋檐之下。 这是一对避雨的爱侣。 朦胧的雨丝如霞蔚缭绕身形,距离又有些远,你们实则看不太清楚的,只隐约能看清他们耳语的轮廓。 没消片刻,你们就看见那两人拥抱在一处,交颈亲吻。 那女子手中的粉绿色纸鸢骤然滑落在地却无人捡起,比翼鸟样式的纸鸢被水一点一点浸没,缠绵情意融在雨中,穿透渺远距离,灼烫你们的视线。 你握紧了自己手中的纸鸢。 方才没仔细看,还以为是什么叫不出名字的鸟。 你手里的纸鸢是橘橙色,两种色瞧着极像,你完全没觉察到是两只依偎着的比翼鸟。 盈袖节……原来还有这般别意吗。 一片无措与惭赧中,你和余撇捺蓦然对上视线。 16.第 16 章 回去的路上,你们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 比翼鸟纸鸢放也不是丢也不是,你只好一直拿在手里,穿街过巷,偶引几道目光。 骤雨已停,但空气中泛漫着潮润,街上人影稀疏,不如来时熙攘。 余撇捺放慢了步子与你一道走着。 不同于以往的缓慢步频牵动身体,他思绪异常活泛,眼前不断闪过檐下那一幕。 他的视线再一次无处安放,不敢侧首看你,僵直地盯着前方。 余撇捺瞧见了什么,忽而一顿,语带惊喜:“…回文?” 负琴而立的公子闻声回首,澈玉瞳仁流转停驻,从容见礼。 雨后天光如洗,更照其松姿玉质。 那人随后望向了余撇捺身旁的你,目光并不含审视或逾矩打量,仿佛只是以尽礼节。 你亦向他颔首见礼,道了姓名。 余撇捺作为中间人,承担起了为你们介绍彼此的义务。 你认真听着,渐渐把眼前这位容仪玉嘉的公子与那个曾看见过的名字连上线。 奉宜师氏,师回文,背上那把仙琴名为泠寒,乃师家至传。 因其人品峻洁,行过处遍留善名,世称“握兰公子”。 三年前曾与余撇捺一同平息兴义之乱,想必他们俩的交情也是自那时而始。 “回文,你怎的也在此处?” 师回文道:“我为寻《流徵》残谱而来。” 声音清冽,如流水击玉。 《流徵》乃上古遗音,古籍佚本中记载其曲谱有奇效,可止灾平怨,比之当世尚存的其余琴谱更高一筹。 上古时期,灵力稀薄,人族尚未入道,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质朴生活。 有一玄鸨降世,与人间商国的一位公子偶然结识,相谈甚欢,引为知己。 原以为是一段美谈,谁料玄鸨包藏祸心,蛊惑公子,引起大乱。 公子听信偏言,继位商君后生杀予夺,性情越发阴沉暴虐,横征暴敛,天下生灵涂炭。 玄鸨与商君所为惹怒上苍,于人间降下旱罚,并引巨雷以劈玄鸨。 玄鸨不堪雷击,化为原形飞上苍穹,死前扬颈悲鸣,其声似徵音。 玄鸨死后,商君似是一下子迷途知返,日夜勤政,可惜或许是所受打击过大,不久后亦西去。 后人以曲记载此事,曲谱名为《流徵》。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它的完本随着厚重历史一同埋葬于过去,难以寻找,如今只有少量残本存留。 传闻古商国的国都旧址在熙都与兴义的交界一带,《流徵》的完整曲谱也应在此处,故而师回文今日会出现在这里。 余撇捺与师回文是多年故交,难得相见一次,于是约着一道用晚膳。 镇子上最大的酒楼在东边,你们此时所在的地方位于西边,还得走上一会才能到。 如果是在游戏里的话,此刻一定会弹出来一个:【您的小队增加一人】的事件提示框。 ……只是你不太明白的是,明明他俩才是挚友,为什么走路的时候是你夹在中间? 你不明白,比翼鸟纸鸢也不明白。 亮色的橘橙纸鸢在街上尤为显眼,晃晃悠悠了几下便被它最初的主人认了出来。 “欸,姑娘——!” “姑娘,烦请留步!” 你停下步子,疑声道:“老板,你是在叫我吗?” 老板热切地点头,一边招手示意你走近些,一边拿出两个小巧漂亮的彩绳:“捕风盈袖,亦览情入怀。天色不早了,我与老伴决定收摊回家去,也过过这盈袖节。这是我们亲手编的彩绳,和纸鸢本是同摊售卖,恰好剩了两个。” “姑娘,我瞧你合眼缘,索性送与你了,若是有心上人,便一同戴上罢。” 老板原本笑容可掬,慈祥温暖,却在瞥见你身后的两位公子后微微僵住了脸。 这是……? 盈袖节男女结伴出游者众多,但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她还从未见过三人行。 真是奇也怪哉。 老板心里惊叹许久,却也没当面问出来:“收下吧,姑娘,一些心意。” 你犹豫片刻,终究是抵挡不住老板这般热情,将彩绳收下,连连道谢。 “很好看。” 余撇捺探头看着,出声感叹。 “我也觉着好看。” 你指腹摸着腰间的彩绳,下意识回了一句,“你要么?” 就好像有人在你吃东西的时候夸了一句‘看起来很好吃’、‘闻起来很好吃’,所以你也礼貌客气地回复一句‘你要么’? 节日错误,寓意错误。 这句下意识的话放在此情此景下就不太对劲了。 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失妥,准备改口。 “要。” 余撇捺声调轻扬,尾音暗藏雀跃,手摊了出来,满怀期待地等你将另一条彩绳给他。 他并非是在你问出口后当即应声的,中间隔着短暂的停顿,显然也愣了一下。 但你还没来得及改口他就答应了,你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色泽鲜艳的彩绳坠在余撇捺玄色衣衫间尤为瞩目,明明不大相搭,他看起来却很欢欣。 师回文只微微侧首,未发一词。 ——游历四方时结识的姑娘。 余撇捺不久前这样向他介绍你。 他方才自是能看出来友人并未道尽与你的关系,如今见了这场面,便也明白了。 君子不窥人之私,目不妄视。纵使是挚友也应当如此。 师回文垂眸敛目。 此处虽是个不大的镇子,但酒楼里的人却很多,几乎是座无虚席。 大门旁边靠窗的那桌人正高谈阔论说些什么,你没怎么听清,反倒是对那桌上的菜很感兴趣。 纵使隔着些许距离,那些香气也扑面而来,令你食欲大增。 …… 这是你吃过的最安静的一顿饭。 余撇捺要的是一间包厢,里面有一张还算大的桌子,落座之后三人还有的没的聊了一会天,等菜上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开口了。 气氛格外安静。 你以前和家人朋友吃饭的时候经常说说笑笑,现在真的有些不习惯。 你默默扒拉着碗筷,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师回文。 他端坐椅上,脊背挺得很直,动作一丝不苟,无处不在体现世家公子应有的规矩与礼度。 加之姿容仪态清隽,瞧着似乎不是在用膳食,而是降落凡间的神仙一尝人间烟火。 你又悄悄转头,看了一眼余撇捺。 少年若有所感地抬首,你对上了他亮晶晶的眼睛。 他接着桌子的遮掩,右手指了指对座的师回文,无声变幻唇形。 ——‘食不言’。 多年挚交,他自是清楚自己这位好友的习性。 你煞有介事地点头,表示收到。 “……” 修为高深者善于察觉周遭变化,哪怕只是一次隐秘注视、一道细微呼吸。 你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藏得很好,实则师回文早有所感。 暗悄悄的打量并无恶意,他不知自己是否要制止你的行为。 思绪渐深,他候了几息,抬眸去看斜对角的女子。 猝不及防和师回文对上视线的你:“……!” 突然看你做什么?难不成会读心术?知晓你在心底感叹百年家族出身的世家子实在是太有修养? 或、或许不是在看你呢? 你伸手将面前的栗子糕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朝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师回文:“……” 那碟栗子糕并不是距离你最近的,依方便程度而言,鲜笋汤更为顺手。 为何会选择栗子糕? 他看向那清甜酥润的点心,蓦然想起不久前吩咐伙计时自己说过的话。 ‘上一碟栗子糕’。 他并无太多口腹之欲,只不过是初进酒楼时,你多看了两眼旁人桌上的栗子糕,便下意识认为你爱吃。 现如今看来,倒是叫你以为是他所钟爱。 百转千回的神思收束,他犹疑一 瞬,夹起最上面的那块,略一顿首以示谢意。 你笑得更开怀了,为自己成功“投其所好”而感到雀跃。 既然是余撇捺的好朋友,你自然是不想和对方闹出什么不愉快的。 他愿意接受你的好意,说明你在他心里应该也还算不错啦,可以愉快相处。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你们出了酒楼。 吃饱喝好,心情美妙。 距离那场滂沱大雨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欢声笑语的,热闹得很。 有一行人身着外地服饰,走在人流之中,格格不入。 有男有女,目的性极强地朝着某个方向行进。 师回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有过短暂的停留。 余撇捺亦隐约认出那衣裳上的焰纹:“是赤幢崖的弟子?” “正是。” 你好奇探头,积极发问:“赤幢崖?” 师回文“嗯”了一声,心底讶异于你的问询。 赤幢崖盛名在外,你行走江湖竟未曾听说过么? 纵有不解,他也并未发问,而是耐心同你解释: “赤幢崖位处禄丰,建于悬崖峭壁之上,以符篆奇术立派,亦行镇守祟渊之责。” 赤幢崖——既是地名,也是门派名。 你简直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疑既解一惑又起:“祟渊又是什么?” 这名字,是邪祟什么的吗?还是鬼怪? 总之听起来不像好东西。 余撇捺道:“是百丈深的一处潭渊,与赤幢崖隔天险相望。其间祟气丛生,弥漫弊空。祟渊的形成原因不明,传言是上古战场的遗留之地。” “祟气邪异,万物一旦遭受它的侵袭,极易失去理智,最终沦为狞恶的怪物。” 妖族大多都有灵知,可以进行交流对话;经由祟气异化的怪物却不能。 怪物生性残暴,一旦现世也会伴随着无尽的杀戮,为祸一方。 倏地想起些什么,师回文再度开口:“赤幢崖的掌门闭关已逾百年,一应事务交予了自己的师弟步玄卿,门内上下皆称他一声‘师叔’。” “步玄卿?”余撇捺想起那桩旧事,面上亦浮起些唏嘘,“听闻多年前他在祟渊之旁受了重伤,几欲撑不住,醒来后神智恍惚,竟拖着病躯义无反顾地想跳崖入祟渊,所幸最后被拦了下来。” 步玄卿出身大族,天资异禀,于奇门遁甲上成就极高,乃‘混茫’的始创者,堪称天下第一人。 谁能将他伤成那样? “回文,我记着当年出事后,步家曾造访奉宜,请你前往赤幢崖为危在旦夕的长子弹奏《心曲》、《解忧》。” 师回文颔首:“确有此事。” 受人托请救人危难,赤幢崖又为世人镇守祟渊功德无量,于情于理他都该帮这个忙。 “个中缘由并不可知,只说是受挚友背叛,一时不慎,故而身负重伤。亲近之人难提防,而那人最后也已身死。” 君子不问人私隐。他应承此事,却不曾僭越探询。 仅有的一些信息,也不过是步家家主登门时的寥寥提及,以及赤幢崖对外的一二说辞。 吃了个大瓜的你:“……” 哇。 交友不慎的有力案例,这当事人也太惨了,把挚友好好放心里,结果挚友把自己踹进沟里。 一经对比,你觉得余撇捺和师回文的友情坚固多啦。 你唉了一声,同情道:“不过好歹人是挺过来了。” 余撇捺看了你一眼,欲说还休。 你:? “怎么了吗。” 师回文默了几息才道: “心性既受催折,便难复过往。步玄卿休养数月后,一改往日淡漠冷傲,变得易怒易躁,顽固偏执。” …… 也是被刺激得性情大变了。 你一时语塞词穷。 “好了,不聊这个了。” 余撇捺适时开口,垂首轻声道,“前面那地方人可真多,你想去看看吗?没准有好玩的东西。” 17.第 17 章 昏日西沉。 你们踩着夕阳的影子离开了镇子。 再往前些,便是乌啼里的地界了,这意味着三人将要分别。 谢迎山并非热络的性子,师回文也不是,他俩更无甚私交。 既未受邀,便不该随意闯入他人之所。 师回文道:“就此别过,他日再相见。” 青翠山林繁茂,经风一吹,枝叶相摩挲,簌簌沙沙作响。 如玉公子墨发纷飞而不显凌乱,独立风中,不动如松。 虽说相识时间还不长,但你对师回文的印象还挺好的。 和这种正直又知礼的人相处起来很舒服,尤其他还是其中最翘楚的那一类。 “师公子,再会。” 师回文亦朝你微微颔首。 …… 睁开双眼,一片漆黑。 置身于浓稠的黑暗之中,你不敢擅自动作,手臂试探性地在四周探了探。 扑了个空。 零碎的记忆随着复苏的意识一道重现。 你记着自己明明是和余撇捺一道与师回文在林中道别的。 后来呢? 发生什么了?你现在是在哪里? 你努力回想着,依稀记着是出了什么变故,你掉进了一处类似漩涡一样的阵法里。 至于更多的,你便想不起来了。 好黑,什么都看不见。 难不成是掉进什么洞穴里面了? 待在原地总归也不是办法。 你缓慢小心地移动步子,双手置于胸前,若是有什么障碍物也好及时避开,不至于摔个四脚朝天。 走了约莫七八步,指尖骤然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吓得你一颤,身子往后一缩。 “是我。” 前方传来师回文略带暗哑的声音。 他默了一会,不知是做什么去了,好半天才道:“你看不见么?” 他在说什么?什么叫你看不见?这里不是洞穴深处吗? 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 师回文看着你呆滞无神的双眼,心下骤沉:“目盲。” 此处甚是怪异。 乌啼里外的林中,竟藏着这般诡谲法阵,掐诀起曲也无从奏效。 不仅将他卷了进来,还压制了他的修为。 至于你,许是修为尚浅的缘故,不足以抵法阵的隐弊,这才进而殃及到了视物。 此处也是一片广袤的树林,寂静清幽,东北方隐约可见人烟。 只是不知为何,余撇捺没跟着一起进来。 在寻到脱身之法前,总得有个去处。 林间道路蜿蜒,树木耸立,任由你一个人跌跌撞撞前进总归不妥,必会受伤。 于公,他当扶危济困;于私,既是友人的心上人,他更该多有照拂。 师回文沉吟片刻,抬起左臂,引着你将双手搭在上面:“逾矩了。若是不嫌冒犯,便搭着我,我带你去城中。” 你乍闻自己瞎了的消息,整个人如同五雷轰顶。 害怕、担忧,感觉自己距离去世不远了。 好在不是孤身,旁边有一个品行很值得信赖的人。 “……劳烦师公子了。” 听出你情绪不太对,他开口道:“不必过于忧虑,秘境影响终有限度,目盲只是一时。” 你朝他点了点头。 — 修仙界的人普遍长得高。 余撇捺是这样,师回文也是这样。 既然长得高,走路自然也快,只不过你现在能明显感觉出来他为了迁就你而放缓了步子。 你努力提了提步速。 本来就因为看不见而耽搁了对方,不想因为自己走得慢再给他带去多余的麻烦,误了时辰。 怎么感觉自从来了修仙界就一直很倒霉啊?又是昏倒又是失明的,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克你? 隐隐约约觉着是报应,可你一生老实做人,是个守法公民,从来没干过什么坏事啊。 思及此处,你悲从中来,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歪斜,马上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千钧一发之际,你落入一个泛着逸香的怀抱里。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使呼吸骤然加剧,你似乎还能闻到身前人的气息中散着微末的墨香。 “当心。” 坚实的手臂横在你腰间,托住了你下坠的身子。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便更为清晰。 气息、体温……弥漫交融。 可你看不见师回文的表情,也无法从他情绪起伏不大的声音里揣摩心情。 ……根本原因还是不太熟吧,要是余撇捺的话你就不会这么无措了。 “谢谢。”你小声道。 师回文的右手掌心此刻正抵着什么东西。 麻布质地,长条绳状。 是盈袖节的彩绳。 他仿若一下子被灼烫,抽手离开,徒留你一人原地凌乱。 怎、怎么了吗? 你沉默了一会,试探着抬高手。 挨到了师回文的臂膀。 以他的修为,若非自愿,是不会让别人随意触碰自己的。 太好了,他没讨厌你。 你深知自己作为一个半吊子得抱好这条大腿,不能再摔第二次跤了,接下来的一路上安安分分的,再也没有想其他事。 走了小半个时辰,你们抵达了城门。 你依旧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能听见周围的人潮声与车马声,似真似幻。 此处果然有人烟。 这城外的来往人流瞧不出什么破绽,高大青砖城门巍峨矗立,进出百姓挑担挎篮,队伍里还有骡马商队,城内的市井喧闹声也能听见一二。 一切都无比得自然真实,若非他确信你们身处秘境之中,还真会疑心此地是某座繁华城池。 越是寻常,越是要提高警惕。 师回文收回目光:“我们先去医馆。” 法阵致盲只是猜测,另有原因也未可知。 你点点头,跟着师回文一起走。 于常人而言,光明被骤然剥离何其残忍。 自城外一路走来,期间你从未纵声抱怨哭诉过什么,只是在最初时知晓自身异样时愣了半晌,情绪隐隐泄露。 可到底不会全然无波。 握着他衣袖的指节越攥越紧,带着些微不可察的恐慌与依赖,被藏得很好的惊惶无声漏出两分。 像是害怕被丢下。 师回文垂首,于拥挤人潮中不动声色地贴近你。 此处不比林中宽阔,摩肩接蹱,极易跌倒。 他左臂依旧悬在空中供你支撑,身子则是稍稍退了半步,从与你平行的位置转为交错。 你对此一无所知。 青年站在你侧后方,倾身笼罩,隔绝一切嘈杂动荡,瞧着便是十足十的保护姿态。 他始终恪守着礼数,哪怕两人衣角早已相缠,也不曾真正触碰到你。 力所能及便出手相助,乃师家百年家风。 本该如此。 …… 他将目光从彩绳上移开,不敢再看。 — 师回文人真好,不愧是举世赞誉的君子,哪怕他自己修为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制,还是没有把你一个人丢下,反而尽职尽责地带你看病寻医。 郎中搭脉问诊,没得出个确切结果,只说先开几帖药,你先回去喝几天看看是否见效。 他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师回文耐心听着,一一记下。 解决完了你的事,接下来便是要好好想想该在何处落脚。 秘境里几乎不会有城镇,也很难见着非修士的普通人。 那么你们此时此刻所在的这座大城以及在里面生活的百姓,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没有说话,一边想着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声音。 郎中去抓药了,你和师回文在漆木长柜前等候,身旁偶有过路人。 医馆大门敞开迎客,因此街上的交谈声也能听得清楚。 一众来往脚步声中,你听见有一道停在了医馆外,那人饶有兴味地慢慢念着匾额上的题字:“济、世、堂。” 这声音……是谢迎山? 你惊愕地循声望去。 由于不便视物,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是你听错,还是那人真的是谢迎山。 师回文亦朝门口处望去。 你在犹豫要不要出声喊一下那人,可又怕是自己认错人了尴尬。 “你今日出乌啼里时未服药。” 熟悉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对的对的。 嗯?不对不对! 你茫然抬首道:“谢公子,真是你啊。” 不过为什么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提起喝药?这是你们当医生的职业病吗? 而且他的语气怎么听起来一点也不惊讶? “自然是我。” “傍晚时我觉察到乌啼里外有动荡,下山查看,一时不甚被一起卷了进来。” 谢迎山与师回文颔首淡淡致意,随后又道:“你看不见。” 语气十分笃定。 你夸张地感叹一声:“不愧是谢圣手啊,一见即知。” “对了,你来医馆是做什么呢?” “为你寻药。” 你:“?” 啥意思。 又是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你知道这是郎中回来了。 纸包在交递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你猜那是盛装药材的绵麻纸。 师回文接过,温声道谢。 谢迎山:“劳烦再包四钱何首乌、六钱松延木,两钱血异参。” 郎中一愣,随即感叹道:“…血异参贵重,公子确定要它?” “要。” “不对吧。” 你难以接受自己要喝两种药的事实,“你到了医馆我们才见着的,之前你又是如何确信我同在此处?” 喝两种药不怕药性相冲? 还有,这些药材怎么也变了,没有绵葛藤了吗。 谢迎山似在走动,声音最终在你左侧响起:“乌啼里方圆五十里内,没有我不知晓的东西。” 他可是亲眼看着你和师回文被秘境给吸了进去。 “你的病颇为古怪,汤药不可断。” 不知会被困在这里多久,买些药材有备无患。 谢迎山垂眸望着你。 得了怪病本就可怜,如今又被卷入这方不知名的秘境,还盲了眼睛。 他蓦然想起今日午后的事。 余撇捺那时来找他,言明想带你下山透透气,晚些时候便会回来,不会耽搁喝药的时辰。 …… 果真是只会蛮力的武夫,半点也看顾不好她。 — 你们去了宅行准备租一处宅子。 天色渐暗,尚未寻得脱身之法,总得有处栖息之所。 这些事都是师回文去交涉,你负责在旁边偶尔点个头表示赞同。 宅行掌柜一见有生意上门,立刻面带喜色:“几位,想要哪样的宅子?” 许是生意人大多都健谈又自来熟,掌柜的一面翻着桌子上的地契,一面对着你们介绍:“我这的宅子都好着呢。地段好、院落好,风水更是好。不知是长住还是短住?” 师回文道:“长住。” “这不就巧了,你瞧瞧,这些宅子随便挑!这些三进式的都是很适合夫妻俩的呢,应当很合两位的心意。” 你闻言微微变了脸色,率先开口:“不,我们不是夫妻。” 掌柜的我知道你很想跟客人拉进距离,但你先别拉。 师回文这种大宗出身的公子表面上看着平易近人,实际上并不如余撇捺好亲近。 克己复礼、公正忠直,往往也最是守正自持,不随意与人攀扯。 你这一路上都搭握着他的手臂,外人看着姿态亲昵,想必掌柜的也是因此误会了。 此事若非是他那时先开口,你是断不会提的。 你不想让师回文觉着被冒犯,所以火速辟谣。 “不是?” 掌柜明显愣了。 他看看你和师回文紧挨在一起的站姿,看看你攥着师回文衣衫的手,又看了看师回文朝你投去的眼神。 专注、看重。 翻雪衣袖在你身侧虚虚护着,于往来人流中僻出一方适宜的空间。 竟不是爱侣么?他心下腹诽,嘴上连连请罪:“哎呦,是我眼拙,说错说错了,赔个不是。” 你回了句无碍,很想去看师回文的神色来确定一下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但又想起来自己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失落地低下头。 唉,倒霉! 唉,做局! 你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动了谁的蛋糕! 虽说是打算长住,但你们并不准备要一个多大的宅子。 能容纳三人便足够了,空置多余的房间也是浪费。 师回文抵达新宅的第一件事,便是沿着宅子四周布了一道阵法。 谢迎山说自己喜净,进屋亲自打扫去了。 你:懂了,严重洁癖。 布阵与打扫都并非高难度的工作,但许是秘境对修为的压制确实对他们俩都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同样的效果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做好。 你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待在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神游天外。 直到鼻尖嗅到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苦涩味时才回过神。 “谢公子!” 你朝屋内喊了一声,“你、你……” 潮热的烟雾扑在面上,你听见谢迎山遥遥扬声,声音也似雾霭般飘渺悠远,像是百忙之中回了一句:“我什么我?又不想喝药?你这双眼睛不要了么?” “既怕苦,那郎中开的药你不必喝了,反正效用也不大。” 他后抓的药方,不止能治双目,也能缓解你的发热失魂之症。 “…我没有说不喝。” 只是没想到悲伤来得这么快。 “谢公子,你之前说绵葛藤对我的病最有疗效,方才在医馆里又为何没要它?” “此处是千年前的兴义。” 谢迎山淡淡扔下一枚重磅炸弹,“绵葛藤是后世培育而出的品种。” 他那时留心过济世堂存放的百眼柜,那上面竟有血异参。 血异参乃人参的一种,极其珍贵,形色嫣红如血浸,故得此名。 因其生长缓慢,对水土格外挑剔,早已殄绝,世上无存,他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 除却血异参之外,那药柜上还有些其余的亡种消源药材。 “什么?这里是千年前的兴义?!” 你从石凳上起身,“难怪听着他们说话时觉得有些别扭,我还以为是此地方言。” 不过也能听懂就是了。 凡秘境者,皆由灵力而化,大小各不同,进出有禁制。 进入这种不知底细的秘境,蛮横一点的法子便是从内攻破,但往往也会给自身带来不小的反噬,且成功率不高,故而通常不会被修士所选择。 所以只好力所能及寻找出口,或是待维持秘境运转的灵力自行消散。 这是一方大秘境。 空间辽阔,居人众广。 前者不算罕见,世间存留的绝大多数秘境内里空间都很宽广,只不过很少会有‘本地人’,就连你一开始去的试炼秘境也是如此。 但像这种人口稠密、生灵汇聚的秘境,实在罕见。 用以稳固维持的灵力再多也经不起这种消耗,想必你们无需多久便能离开。 你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算了,反正出去了也要天天喝药,好像差别不大。 你怀着悲愤的心情含泪饮尽。 手中空药碗被抽走,指肤相触的那刻宛如贴上一块泛着寒气的冰。 掌心落了些重量,谢迎山又塞了个新东西给你。 是蜜饯。 你毫不犹豫地吃了。 圆形的东西在舌尖滚了一圈,点点糖霜沾留。 这个形状…是糖丸。 管他是什么呢,反正能驱散苦味就可以了。 他收回手,意味深长道:“不怕是毒?” “你要杀我早杀了。” 还用得着这时候动手吗。 丝丝甜味在舌尖蔓开,一寸一寸覆掉苦涩,你感觉整个人都开朗明媚了,弯着眼睛问:“不过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他又将锦帕递给你:“我可没这么容易病,用不着随身带。是方才你们去宅行时,我在街边买的。” “……” 你不想继续和他说话了。 此时师回文也已布阵完回来了。 “此地乃千年前的兴义。” 他方才听见了街上的人们在交头谈论‘新任国君’,多有惧语。 王位更替,势必会推行新法。 这是必然的趋势,史书上亦有记载。 这本与你们无关。 但他记得,商君即位第二年,推行的新法之中多有苛法。依托礼法,问责天下,肆意构罪,束绳百姓。 冠以嘉名,实行暴政。 ……但愿祸患不会临身。 — 晚间就寝时,你遇到了一些困难。 沐浴更衣是极其私人的事,师回文无论如何也不能陪着你一道。 你自己摸索着从门边走到浴池里,由于看不见,你泡在里面也只能缓慢清洗,半点也急不得。 池边放着颗丹药,内存的灵力经由转化,向外散发热气,浸入池底,可保持水温。是谢迎山怕你受寒加重病情,特意拿来的。 一门之隔的院中,师回文独自抚琴月下,因着担忧你在里面出什么意外,他特守在院中,时刻留意。 琴音清越舒缓,曲调悠扬,闻之荡气宁神。 雅,实在是太雅了!搁现代你哪能有机会听这种曲子呀。 你半靠在浴池边,隔墙欣赏艺术,顿觉心旷神怡。 奏琴之人此刻却心神难静。 他分明背对着房门,可其间哗啦水声不绝于耳,流转琴音也盖不住,仿佛真的透浸墙体,漫没他的理智。 屋内水声骤然加剧,他还听见了你隐约的细细低语。 穿廊越槛,落在听者心弦之上,震颤不已。 婉转戛然而止。 月色朦胧,神仪令姿的公子惊愕垂首,凝望琴身,久久未动。 《无上》乃初学者入门首习的曲谱,有清心安神之效。 他早已熟记于心,多年来信手成调,百奏无误。 方才,他竟弹错了一个音。 18.第 18 章 你今日一早醒后,虽说还是看不清四周,但发现自己已能感知到光线的深浅变化了。 照这个恢复速度来看,应该过不了几日就能复明,简直令你大喜过望。 你披上衣裳,兴冲冲地跑出屋去,在院子里高声喊:“谢公子!师公子!” “我能看见一点点了!” 眼前原本白茫茫的景象毫无征兆地再度变黑。 ? 怎么回事,还带回收的。 你一下子呆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这血异参果真是神药,不过喝了一日便能见效。” 眼前的黑影闪动一下,退了回去。 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黑影”是谢迎山,方才说话的也是他。 你转动脑袋,看着那一团黑影,认真道:“嗯,还得多谢你。” 毕竟你对这地方的那些药材可谓是一无所知,若不是有对草药医道多有钻研的谢迎山在,你没准要在秘境里从头“瞎”到尾。 妙手回春啊谢大夫。 “对了,师公子呢?” “外出办事去了。” 办事? 秘境里还有事要办啊,合着就你最闲,一觉睡到自然醒。 你正想着,松垮垂落的外衫忽而被人牵扯着拢合在一处,方才匆忙而出,些许未被遮掩到的地方略感凉意。 落在你衣衫上的力道轻柔,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黑影又开口:“难怪容易病。” 慌里慌张跑出来,连衣裳都没穿好,着凉了又要咳嗽。 “……” 只是突然能看见一点了太激动而已,不要说的你好像无时无刻都跟个病秧子一样。 “早上煮了粥,用一些。” 谢迎山带着你坐下,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瓷碗摩擦声,停在了你面前。 你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吃下。 温度适宜,调味得当。 还挺好吃的。 谢迎山不仅医术精湛,厨艺也不容小觑啊。 不过又细想一番,乌啼里常年都只有他一人,没见着任何侍卫小厮,会些手艺也是理所应当。 吃着吃着,你突然闻到空气里有丝丝甜味,并不是粥的味道。 “…谢公子,是你在吃什么吗?” “糖丸。” “怎么,你想试试糖丸配粥?” …… 你果断摇头:“不。” 心下则是腹诽不已,谢迎山居然爱吃糖丸?你还以为他那样的人对这种甜滋滋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你用完了膳,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天。 昨日忽然发现自己看不见了,置身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这陌生的感觉令你心情还挺低落,毕竟真的很不方便。 人有五感,视听嗅味触,缺一不可,其中又以视力最为重要。 不过一想到过几天就能恢复如初,那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两条腿越晃越兴奋,你一个没注意,撞到了桌角。 “嗷——!” “……” 空气凝滞一瞬,随后响起一声极轻的喟叹,“可有伤着骨头?” 你眼里蓄起因疼痛生的泪,身残志坚地摇了摇头:“没有。” 但是肯定撞青了,真的好疼啊。 桌子被拉至离你更远的地方,有人在你面前缓缓俯身蹲了下来:“还能走么?” “能的能的,只是要缓一会。” 天杀的秘境!要不是眼睛出了问题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自己给磕到! 光滑冰凉的锦帕一下一下蹭过你的脸颊,你肩颈缩了一下,险险与那只手贴了一瞬。 他皮肤的寒意胜过这方锦帕。 层叠着的衣裙遮掩住了受伤处,谢迎山只能看着你一边捂着小腿小声呼痛,一边擦擦自己眼角的泪。 他自知贸然上手唐突轻慢,便没深入查看,转身回屋拿了盒药膏给你。 居然还有药膏?谢迎山跟个哆啦A梦一样。 你拿着盒子准备回屋上药,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 你敢言不敢怒: “谢公子,你方才是在偷偷笑我吗?” 垂落在身侧的手臂被人抬起引导着往前走,速度并不快,像是怕你再摔着磕着。 耳边谢迎山淡淡道:“你听错了。” — 又这样过了三四日,你的眼睛已好全了。 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格外令人珍惜。 你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熬夜玩手机打游戏了,如有违背,那就再发一次誓。 秘境里的日子悠闲得很,你每日就是睡了吃吃了睡,无聊了就看看花逗逗鸟,或者挑几本师回文带回来的书看。 别管看不看得懂,总之是看了的。 他那日出门办事似乎就是为了买书。 许多鸿篇佳作或在战乱被付之一炬,或于传抄中拆分遗失,后世只余残篇,如今能借秘境一览全本,也算是机遇了。 奉宜素有墨都之称,文风鼎盛,闾阎巷陌间常闻诵读声。 师家亦以诗书传家,重礼重教,尤为看视子弟品行,认为读书可明理知德,乃立身之本,胜过境界高低。 家中所建琅函阁收尽天下之书,古籍孤本、功法心法应有尽有。 师回文与谢迎山此前并非旧识,可如今同院而住,闲暇时三人一道坐在院落中,总是难免会聊上几句。 秘境内的对应时间节点还未出现纸张,书写皆用竹简,这桌上由生宣一张一张叠起来的书本状物乃师回文从随身携带的芥子袋里拿出来的,皆他亲笔抄写。 不愧是师氏的公子啊,居然会在芥子袋里放这东西。 “《禾稌歌》。” 谢迎山瞥了一眼只写了诗题的封皮,“可是谢辍所作那首?” 师回文颔首:“正是。” “有禾在田,作兮息兮。” “有糜在缶,乐兮乐兮。” 只看了诗名,却清楚作者与部分内容,显然对此有所涉猎。 谢迎山此话一出,两人就开始据此诗进行引经据典谈古论今的见解交流,用词遣句文绉绉的,他俩说了一大堆,你没怎么听懂。 不该融的圈子不必硬融。 桌上除了摞起的书籍之外还摆了些茶和糕点,你起身去拿了一块,把这两人的谈话当做bgm听。 “文史上对谢辍其人褒贬不一,多有争论,他的才华却无从置喙。” 师回文一面说着,一面将糕点朝你的方向推了推,“他留存于世的诗作不过寥寥,吉光片羽。如今意外进此秘境,也算是机缘一桩。” ? 你看着面前的糕碟,略有一点惊讶。 不是在聊典籍吗,居然还能分出心来干这事。 果然是世家公子啊,哪哪都和常人不一样。 你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微风徐徐,簌簌吹过枝叶。 谢迎山不动声色地将垫在桌角的手臂抽回来,慢条斯理道:“听师公子的口吻,倒是颇为欣赏这位逆臣。” 你啃糕点的动作一顿。 谢迎山这是在做什么?师回文刚夸谢辍文章写得好,你搁这说别人是逆臣,这不闹吗。 这俩人可千万不能吵起来,秘境里诡谲难测,目前虽风平浪静但以后未必也如此,少了谁都不好。 你将糕点咽下,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抢在师回文之前开口: “写诗与做人,总是不一样的;后人评价,亦众说纷纭。” “只是为何会有人称谢辍为‘逆臣’呢?我此前不曾听说过他,故而不知。” 话音刚落,风陡然大了些,刮得院子四旁的树木沙沙作响,吹得檐角铜铃叮当鸣震,书页亦被吹起,翻激起千年回荡。 谢辍与商君乃幼时相识,同室对坐,同席而学,私交甚笃。 商君为公子时大赞谢辍有大才,称他日己为君,必封谢辍为相,二人共治天下。 公子继位后确如从前承诺所言,封其为相,命运的走向却不似当年畅快设想的那般美好。 谢辍自拜相后行事越发狂妄,堪称目中无人的地步,借推行法令之名行不义之实,最后更是胆大包天到登殿刺杀君王。 只是他最终未能得逞,反被下狱,饮毒而死。 算算年月,谢辍刺君就在近日。 “弑君”——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极重的罪名。 森严的等级制度不允许有任何东西凌驾于皇权之上,向来只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规矩,可没有臣要君死君必须死的道理。 再者,谢辍与商君多年情谊,哪怕政事上多有不合,又何至于走至这步田地?可见其人阴毒。 “可我记着,商君继位后推行暴政,《流徵》亦有记载。” 你犹疑道,“弑君确是大逆不道之举,可若弑的是暴君呢?” 师回文:“正因如此,毁誉参半。” 后者名正言顺多了,史书评说对谢辍从不是一边倒的批判。 “昨夜我听院中似有琴音。” 谢迎山话题一转,“可是师公子所奏?” 琴音? 什么琴音?你怎么一点也没听到? 暖融日光明亮却不灼目,毫不吝啬地落在你右侧的师回文身上,雪衣生光,如照松雪。 “不过弹奏了几个音,并未谱全首。谢公子耳力过人。” 心中不静,习于以琴音为倾诉。 喜怒哀乐经弦流入广阔天地,随风散去,消于月华。 他在家中时常如此。 昨夜疏疏落落启奏一二,思及夜已深,不合时宜,便止了调子,窗下独坐一夜。 师回文垂眸,瞧见你眼中的好奇惊讶,心中明了你昨夜并没有被吵醒。 “师公子,我记着刚入秘境那日,你曾在院中完整地弹奏过一曲,悦耳动听,闻之神清气爽。” 你以手撑头,认真地看着他,“那是什么曲子?” “《无上》。” 他耐心答道,“有宁神安心之效。” 难怪你那时听了会觉得身心俱舒。 “会琴之人多灵巧,师公子有此技艺,我深感敬佩。” “若是觉着夜深不便、喧闹邻里,白日里弹奏也是好的,我很喜欢师公子的琴音。” 免费的音疗,不听白不听。 净如琉璃的眼瞳微转,你听见师回文缓缓道: “好。” 19.第 19 章 你不常出门,倒是谢迎山和师回文时不时会出去。 是以你对你们邻居的状况完全不了解,只知道是一位姓徐的娘子。 “姑娘,只你一人在么?” 徐娘子站在门槛前,笑容真切。 你愣了一下,很快便认出她的身份:“是,只我一人在家。” 她摘下自己挂在肩上的竹篮,掀起盖着的布绢,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饼来:“邻里一场,这是我家里自己烙的饼,送与你们尝尝。” “前不久见姑娘与一位公子相携而来,进了这间院子,便知晓是新邻。那时远远瞧见,如今才来拜访,莫怪莫怪。” “多谢徐娘子,徐娘子说笑了。” 她倚靠在门边,弯着眼睛还欲说些什么,忽而转过头去。 你也往她身后瞧。 步履声止,是谢迎山回来了。 日影斜落,又被道旁枝蔓筛过一轮,暗沉沉的。他又生的一副浸郁眉眼,融在其中分外浃洽,好似阴昼揄光。 你朝着谢迎山打招呼,对着他手中提着的东西分外好奇:“你买了什么回来?” “零碎之物而已。”谢迎山姿态自然地走至你身侧,对徐娘子微微颔首。 “谢公子。” 她亦回礼,随即略有讶意道,“敢问谢公子是姑娘的——” …… 呃,朋友? 但这世道男女大防规矩颇多,你这样解释不太合适。 等等。 你突然一下子明白昨日在宅行时那老板为何会那样笃定你和师回文的关系。 都是深谙经营之道的商人,不会说些没太大把握的事上赶着让客人不愉。 同住一处,若非血亲,则是爱侣。 像你们这样非亲非故住一起的也委实少见。 你看了一眼谢迎山:“这、这位是我兄长。” 谢迎山不语,平静地看着你。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编一个合理身份出来,你真的燃尽了。 但徐娘子口中那位与你“相携而来”的公子,指的是师回文,不是谢迎山。 解决一个还有一个。 “那日与我偕伴而来的…是我的夫、夫婿,他今日外出办事,未在院中。” 宅行老板的话语在你一片纷杂的脑中滚动一瞬,被几乎宕机的意识自动抓取字眼,然后脱口而出。 “夫婿”二字太烫嘴了,你说到这的时候兀自加快了语速。 还好师回文没在,不然你未必能说得出来这个称呼。 但除此之外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了,没有别的办法,将错就错吧。 “不久前家中蒙难,我们背井离乡,这才来了兴义。” 完美圆上,千万不要再问你其他的了啊。 好在徐娘子又同你说了会其他话后才离开,没有深入追问。 谢迎山合上门,与你并肩往院子里走着,蓦然开口:“那女子身上有妖气。” 妖气? 你和徐娘子说了那么一会话,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 但思及你在康平镇的时候也没感受到满镇子的妖气,所以自然也不认为自己能在与她短时间的交谈中发现异样,对谢迎山的判断不疑有他:“如果她是妖的话……” 你晃了晃手中的篮子:“那这饼我们是不是不能吃了?” “……” 谢迎山停下步子,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你,忽而眼角微弯,扬眉展颜,真心实意地笑了一声。 他眉梢既舒,面上结着的那点若有若无忧愁尽数散去,拨云拂霭,刹那天明,骤然鲜活。 “待我验过后,若是无毒,自然能吃。” — 护宅阵法不曾有过波动,可见徐娘子应不是妖。 你自是信任师回文的,纵使他修为暂受压制,却不会在这种事上出什么差错。 “那她身上的妖气,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想不太明白。 其实还有一事不明。 千年前并不存在“灵气”与“修炼”的概念,人行走在大地上,平实而自然。 《流徵》中曾有玄鸨降世的桥段,不知这究竟是史实,还是后人编写进去的神话色彩? “若她非妖,那妖气则是沾染而来。” 师回文道,“故而法阵不曾有过异动。” 沾染的妖气。 千年之前,人族还未迈入练气的门槛的同一时期,妖族竟已然诞生世间。 这是正史上不曾记载的。 徐娘子家居城中,很少出城而去,这亦代表着兴义城内有妖出没。 千年前到底是否有妖存在?还是说这只是秘境所致,不等同于真正的历史? 无论所属哪种,妖都是你们离开秘境的关键。 “我今日在城中,也察觉到有些许妖气。只是行者如堵,又不便动用灵力,难以追查。” 师回文抬眸,略一思忖,“天色渐晚,或可明日再探。” 你非常赞同师回文的提议:“嗯。那徐娘子那边,也可以去探听一番?” 弄清楚她今日来之前和何人接触过,这样也能缩小怀疑范围。 “她底细不明,需得有人与你同去。” 谢迎山适时开口。 徐娘子是人不假,可若是个包藏祸心的人,岂不是羊入虎口。 师回文望着你:“我愿同去。” 你:“……” “深谢师公子好意,但——” 但我白日里在徐娘子那给你安排的身份是我夫婿啊,到时候如果是你和我一起去,那不是要扮演成恩爱夫妻吗? 别最后消息没探听到,反而在人前暴露了异样。 这事你还没告诉他呢。 怎么好开口? 看出你有话想说,师回文微微欠身,作聆听状:“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早说晚说都得说,你干脆眼一闭心一横,飞速地将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视线一直落在地面上,不太敢去直视他的眼睛。 “擅自如此,冒犯师公子了。” 奉宜师氏,尚礼崇仪之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在外安上一个夫婿的名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忍受的。 “无碍。” 师回文月色之下身姿依旧端雅,他神色未见任何不悦,流玉般的眼瞳微转,隐约的那点错愕已尽数压下,视线稍移,“秘境之中身不由己,权宜之计。” 嗯? 这是不计较的意思吗? 你悬着的心有点要放不放的。 师回文转身,目光再度移至你面上: “此事细论起来,反更累于你的名誉。” 言辞恳切,其意真挚。 你摇摇头,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事到如今更感叹起他为人实在正直。 其实你倒也没有特别看重所谓的名声啦,而且这还是在秘境里,更不必在乎了。 谢迎山没说话,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以端方闻名天下的握兰公子。 虽说事急从权,他便无半点私心在里头? 三年前兴义突生尸魇,正是师回文与余撇捺合力镇压的,二者因此结缘为友。 乌啼里的那几日,余撇捺对你的情意他自是能看得出来。 对挚友的心上人生出这种心思么? 金玉其外罢了。 所谓百年高门世家,也不过如此。 谢迎山心中一股升起不知源头的烦躁,称自己对你们后续计划兴致缺缺,拂袖告辞回屋。 — 徐娘子在这住了好些年,对兴义可谓是很熟悉。 你和师回文一道登门拜访,既是为谢她昨日的好意,也想借这次机会,以熟悉城中为由头,旁敲侧击了解一下更多的信息。 在这个秘境里一连待了十几日了,不见任何自行消散或是将你们弹出去的征兆,仿佛真的自成一片天地。 很不对劲。 “徐姐姐,我们初到兴义,不大熟悉这里。敢问有何不同于别处的习俗?” “兴义繁盛,大小习俗不少。论起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都是寻个名头娱耍。” 徐娘子面上带笑,看了一眼你旁边的师回文,神色耐人寻味起来,“乞巧节将近,谢姑娘可与师公子上街游玩,切身体验一番兴义佳节。” 前有盈袖节,后有乞巧节。 这节日是不是太多了些,而且还都带有…那种寓意。 更让你觉得那个的是,每逢这种有爱情寓意的节日,你身边的人还都不一样。 你顿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七月七,确实日子将近了。” 徐娘子点到即止,没再继续往下说。 站在你身边的师公子相貌气度不凡,初初进来时她还以为是某位望族出身的公子。 可如今兴义之中的世族,唯有谢家而已,而谢家这一代合年岁的公子仅有谢辍一人,再小些的便是谢辍的幼弟,不过八九岁。 那间宅子的价可不低,他又生得品貌绝尘,难不成是自别地来的大族公子。 徐娘子家中只她一人,偶有亲朋会来做客。 屋中陈设简单,规整有序,可见主人勤于打理。 “姑娘初来乍到,还没吃过城东头佘老板铺子上的点心吧?” 嗯?什么?怎么突然聊到这个了? 徐娘子从你身旁起身,后退几步走至你方才视线掠过的地方,拿起那个白色的木盒,上面印有“佘记”的红字,她将整个盒子递给了你。 “徐姐姐,这我怎么能收……” 不是不是,你刚才看那边不是想要这个盒子啊!而且她昨日就已送过一回饼了,这次又送,你怎么好意思又收。 徐娘子不由分说地将盒子递给你: “我昨日归家前去的城东,瞧见佘记糕饼铺前人很多,眼馋心热,这才买了份回来。谁成想没吃完。” “我一人也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了。” 她含着笑的眼睛静静看着你,扑闪着另一种情绪:“收下吧。谢姑娘很像我的幼妹,她早些年嫁去了别地,我已许久未见过了。” 这渺远的年代里,天高地远,一别恐是永别。 你道了声谢,默默将盒子收下。 沉甸甸的,拿着还真挺重。 你正想着,手上骤然一轻。 师回文托着木盒底端,低声道:“我拿着吧。” 他俯身在侧,距离又近,密睫微动,在你点头之后接过食盒,转而问道: “徐姑娘昨日去过城东佘记?” 语气淡然,你却能听出来他发问的深意。 师回文这是在怀疑那家糕点铺子? 徐娘子应了声是,想起些什么似的又道:“我与佘老板还算相熟。乞巧将近,她为着佳节备了新点心,二位若是感兴趣,不妨一观。” 这个你懂,情人节限定,现代很多店都会搞这种活动。 等一下。 想起你和师回文对外的身份,你一下子明白徐娘子为何会说这话,语速磕绊起来:“倒、倒是很新奇,改日有空定要去看看。” 又闲聊着说了会话,时候不早了,你们起身辞别,徐娘子送你们到院门外。 灿阳疏疏,你与师回文并肩走着,身后投下一片依偎着的阴影。 新婚燕尔,虽是情浓,可到底还有些羞赧在,故而在外人跟前不够坦然。 纵使难免腼腆忸怩,情意也会从其他地方展露出来。 徐娘子收回目光,又想起方才屋内的情景。 立如芝兰的公子站于你身侧,期间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少有移开。 — 师回文前几日外出时,去过城东,那时他感受到的妖气,也正是那个方位。 只是那时佘记商铺宾客盈门,众人挤在一处,他修为又暂受压制,微末妖气难以分辨源头。 将徐娘子送的食盒放好之后,你们再度出了门,准备亲自去一趟。 你出门的次数不多,对这城中的道路不太熟悉,便跟着师回文走。 恰逢正午,各色商铺都开着,街上还算热闹。 “徐姑娘不似别有用心之人。” 喧闹鼎沸的街上,他的声音明晰而清澈。 你对徐娘子的印象也很好:热情、大方,所以很是赞同师回文的话。 但你还是很好奇地问了一句:“何以见得?” 师回文出身世家,修为又高,识人的标准应与你不同。 “神色自如,眸光温然,待人友善。” 于细微处见真章。 他便是这般判断的。 你们行至城东。 佘记糕点铺的位置很好找。 长长的队伍七拐八绕的,一路排至街尾去了。 …… 果然生意火爆啊。 你看了师回文一眼,犹豫道:“我们要跟着去排队吗?” 说罢看了看头顶上毒辣辣的太阳,骄热的光线晃花了一瞬视线。 他将你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必,先进酒楼里歇息,待傍晚时再去。” 你兴高采烈地就近找了个酒楼,坐在了临窗的一处位置。 窗扇半掩,隔绝了炽热的阳光,底端虚虚敞开的缝隙又足以容纳些许光线进来,不至于昏暗。 阴凉敞亮,惬意之处。 小二上了些茶水,你一路走来也确实口干舌燥的,倒在杯中就准备喝一饮而尽。 “此时饮凉,恐有腹痛。” 你动作一顿。 师回文又道:“稍作休整,再饮不迟。” 好的。 你将茶杯放下。 这酒楼地理位置很好,生意也不错。 你们所在的这临窗的位置外有一棵合欢树,长得高大丰翘,花株缀在枝叶上,照光愈艳。 有一朵生在枝端,虚虚从窗沿下探出半边,你屈指碰了一下,花 身摇摇晃晃,飘然回旋坠落。 ? 欸你没使什么劲啊,也不是想摘花,怎么它自顾自掉下去了! 碰瓷啊! 你迅速掀起窗,伏身往下看。 大半个身子将将探出窗外,发丝绕着花瓣一同被骤风吹得飘扬。 原来是起了风,难怪花会飘落。 你方才碰过的那朵花瓣施施然落在一人肩头。 黑红束带,广袖深衣。 觉察到有什么物什落在了肩上,那人仰首,目光在漫天花雨中与你相接。 潋滟的桃花眼盛晴光,韶逸轻雅。 因着微微仰头的动作,他头上的通天冠折射光线闪烁,明亮瞩目。 明明着一身暗红黑的颜色,庄重肃穆,容貌气质却是大相径庭的风流倜傥。 不过看这装扮……是宫里的人? “上卿,位列百官之首。” 师回文瞧了眼那人的衣着装扮,当即下了结论。 真是博学多才啊,看一眼就能判断。 你想了下,压低声音说出一个名字:“谢辍?” 如今能位极人臣的,也就只有谢辍了。 …… 你们没点吃食,小二却急急忙忙端着个托盘跑了上来。 “客官,这是一位公子送来的,说是姑娘方才遗落的东西。” 他将托盘呈上,里面放着一颗珠子。 色泽莹净,圆润饱满。 你抬手在发间探寻,指腹摩挲着发簪,其上确实少了一颗珠子。 是方才趴在窗边时不慎被风吹落了? 送珠子回来的公子又是哪位?谢辍? 师回文扫了一眼盘中珠:“归家之前,可去首饰铺重新添置。” “好啊。” 在酒楼里待至傍晚,日头几乎快彻底落进西山,空气中浮着的热意沉聚消散。 你们行至佘记铺子门前时,这已快收摊关门了。 衣着干练的女子站在柜台前,手指飞速地拨动着算盘,头也没抬:“打烊了啊客官,明日再来吧。” 店内除了她之外,零零散散还有几个伙计装束的男子在搬着什么东西。 看来这便是佘老板了? 你站定在柜前,开口道:“佘老板,听人说佘记不日将会上一些东西,以贺乞巧佳节。我与…郎君初来兴义,闻此大名,特来问问那新点心是否需付银预留?” 清亮利落的算盘声蓦然停止。 知晓这消息的人不多。 佘老板抬起头,微微打量着你们,恍然大悟道:“你们便是徐岚的新邻?” 这都知道,看来徐岚同佘老板关系当真要好。 你点了点头。 “算不上新点心,不过是往里面加了些花瓣,权当和节景罢了。你们若是喜欢,我届时遣人送一份去。” 佘老板豪爽道。 于是你急忙道谢,又努力发挥继续扯些话题聊天。另一边师回文则是不动声色地端详整个铺子,若有所思。 佘老板摆了摆手:“何必客气,便当做是我为你们备的新婚与乔迁之礼。” 你准备好的说辞卡壳一瞬,落在佘老板眼里则成了另一番解读。 她看了眼一旁的师回文,凑近了些,悄声在你耳边问:“吵架了?”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震惊地看着她。 佘老板没给你解释的时间,径直道:“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我看你那郎君气质端雅,不似小气之人。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 “若真气急了,你也不会喊他陪你来我这铺子买乞巧节的点心不是?” 你急忙摆摆手:“不、不是的,没——” 佘老板没多听你解释,转身招呼一个伙计将一个东西从里间拿出来,掀开盒子认真确认了一会,随后递到你面前: “这是为乞巧特备的新点心,味道虽仍需改良,不过也还不差。若是不嫌弃,便带回去与郎君一同尝尝吧。” 懂了,研制阶段品。 但她好意相赠,又是免费的东西,你自然选择收下。 这和上午时徐娘子送的那盒糕点的形状颜色很不一样。 分明都是佘记出品的,不该有这么大的差别才是。 佘老板赠的糕点呈鲜妍的桃粉色,制作成了鸳鸯的模样,一看就知寓意如何。 怪不得是乞巧特供品啊。 从佘记铺子出来之后,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兴义城中夜里未必安全,师回文将你护送回宅子,自己则准备沿着原路返回,再探佘记。 他声线沉稳道:“那商铺内有妖气,却并不浑浊。” 妖气还分浊不浊? 这句话在你喉间回转一圈,最终没能问出口:“师公子此去,万事小心。” 皎皎公子应了声好,无声垂首凑近了你几分。 深夜万籁俱静,花草禽鸟都恍若被隔绝在外,只余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你倚门望向他,语气认真,神色被浮动的月光朦胧照耀。 师回文想起幼时父亲外出离家,临别之际,母亲也是这般站在门口轻言絮语相送的,眷恋而珍重。 距离过于亲密,你对他的举动始料未及,亦不习惯,却不知该不该躲避,好在他停留约莫两息后便又离开了。 师回文稍退半步,轻声道:“早些歇息。” 你看着他的身影远去,提着食盒步履轻快地回屋,途经谢迎山的屋子时听见了一阵异常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哗啦扫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紧接着又传来一道闷而沉重的声音,间或有痛苦的喘息。 你停了步子,叩了下门:“谢公子?” 房内声息不绝,但没有人来开门。 “谢公子?出了什么事吗?可否要我帮忙?” 你敲门的力道重了些,希望他能听见。 里间仍无任何回应,可你明明看见他的身形轮廓被烛火映照着,拓印在门扉上。 是极其难捱、苦楚的姿态。 你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卯足了劲去撞门。 手臂关节被震得发麻发痛也不敢停,你并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什么事。 “哐当——!” 门闩折断崩脱,扇门倾落在地,散成碎屑。 谢迎山坐在床榻上,身姿歪斜,青筋虬起的左手深深叩着床沿,气息急促紊乱,正极力忍受着什么。 他因这巨大的声响侧首望来,未被长发遮住的那只眼睛漫着血色,妖异而脆弱,冷寂月光下肤色愈显苍白,似山中魑魅。 你三两步跑至他跟前:“谢、谢公子,你这是怎——唔!” 原本弯曲身子强撑着坐在床沿边的人骤然起身,一手环着你的腰,一手扣住你的脖颈,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抱坐着你跌回床铺之间。 眼前天旋地转。 侧颈落下一道微凉吐息,他欺身咬了上来。 20.第 20 章 像被冰冷的海水笼罩沉浮,溺没其中,挣扎尽是徒劳。 你整个人跨坐在谢迎山双腿上,被紧紧拥住的身躯动弹不得,只得伏在他肩头,相贴着的部位都被染上寒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 幽夜淡月之下,你像是被一只鬼圈在怀中肆意吞吃,任何微不足道的反抗最终都化作几声呜咽,阻隔不了身下人的寸寸侵袭。 两人垂落的长发大半交缠于身侧,部分夹在紧贴着的身躯之间,激起密麻痒意。 落在你颈间的吻先是试探着贴了一下,而后咬了上来,力道微重,吮吸吻舐,当真像极了汲取活人阳气的鬼魅。 他凑得太近,眼睫一下一下扫过你的皮肤,惹得你肩颈骤痒不得已往后缩,又被他抱着压回去。 谢迎山的唇瓣在那处含吮了会,片刻后上移寸许,正是大动脉的位置。 脉搏持续鼓动,落在他眼中是极其诱惑、具有致命吸引力的存在。 你生出些许将要被咬破血管的错觉与颤栗,心下惧怕,挣扎的幅度大了起来:“谢迎山!谢迎山!” 乍闻你的呼唤声,他神思似是清明几分,喉间逸出模糊的应答,桎梏着你的双手亦松了些力道。 你松了口气,环抱着他脖颈的双手卸力收回,想借此机会逃跑,才刚起身就被按了回去。 比之方才更为急促的吻落了下来,次次落在那处脉搏尤为明显的地方,好几次你都以为他会咬进去,吓得去推他。 预想中惧怕的场景没有降临,只是耳畔他的喘息声越发无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你,微微屈身,保持着与你平视的位置,先前漫着血丝的眼睛恢复如初。 漆黑的双瞳倒映出你的影子,万千寒白月色汇于眉眼间,冷似幽磷,他这般苍白淡漠的神情无端令你更加惊颤。 若非你还能感受到他的胸膛有在缓缓随着呼吸起伏,你真会觉得眼前之人是深夜自鬼门关爬出来的鬼物。 谢迎山面色苍白,双唇间却沾留几滴鲜艳血珠,如同素白宣纸上的几笔妖冶朱砂。 这是谁的血? 你茫然地摸了下方才被他舔吻的地方,触感温热粘腻。 是你自己的血。 他全程虽说有咬过你,但力道克制,不至于刺破,为什么会出现伤口? 你又摩挲了几下,指腹碰到一点极其细微的木屑。 原来是那时破门而入时被飞溅的木屑划伤的,你竟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正自顾自想着,手腕被人猝地握住。 那股力道带着你反方向栽倒,你下意识用空着的那只手撑在他身上。 先前沾着微末血迹的手指被包裹进一处湿热的地方,柔软舌尖卷刮起那点血滴吞咽而下,喉结滚动的一瞬清晰可见。 放荡又轻佻。 你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将手抽了回来,藏在身后,颤着声音:“你、你——!” 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你干脆一鼓作气地从他身上翻下来,拿起门前的食盒后跑出了八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快逃回自己屋里,将门给锁上。 …… 你不知道谢迎山今天晚上到底发什么疯,想了大半个晚上也没想明白,最后缩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清晨你是被鸟鸣给吵醒的。 昨夜睡时忘了关窗,树上站了一排不知道叫什么的鸟在兴奋啼叫。 你被阳光晃了眼睛,坐床上好半天才适应,慢吞吞地起身抽走支窗的撑杆。 洗漱穿衣,于睡梦之中遗忘的记忆在你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悉数归位。 大意了,不该直接把门推开的,应该先观察一下再行动。 好巧不巧的是,你正好和站在院子里的谢迎山对视了。 “……” 你下意识偏过头去,但转念又一想:为非作歹的是他,我怕什么? 于是你将头重新转回来,远远喊他:“谢迎山!” 准备兴师问罪,如今是连谢公子也不喊了。 你走至他跟前:“你昨夜——” 颈间被贴上一个稍凉的东西,打断了你的后续话语。 谢迎山慢条斯理抽回手:“药膏。” 一夜过去,被碎屑擦破的伤口已然结痂。 膏体是凉的,一如他那时贴上来的唇。 那些迷蒙记忆再度浮现脑海,你身形微僵。 “我身患奇病,时不时便会发作,唯有靠丹药才能缓解一二。如今进了秘境,丹药不足,手边亦无可替代的草药供以研制,故以昨夜会失去理智。” 谢迎山视线落在你颈间,不知是在看药膏还是伤口,亦或者别的什么,“做出此等冒犯之举,多有得罪。你想要何补偿?” 他凤眼微凝,语气不紧不慢,稀松平常得像昨日清晨时问你想吃什么一样: “你家住何方?或是出身何门何派?待秘境消解之后,我亲自上门提亲。” ? 认错态度这么诚恳,倒是有点让人措手不及。 你摇头:“倒也不必。” 作为一个现代人,你的思想还是很开明的。 不就是被亲了两下咬了几口,哪里就至于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原以为只有那种格外看重礼教的世家公子会这样,谢迎山这个在乌啼里潇洒惯了的人怎么也这样? 只是他那时的模样实在有点吓人。 平日里便难辨喜怒,眉眼郁翳,昨夜更甚。 长发披散,神色沉沉,幽冷难测,教人看了遍体生寒。 你对谢迎山表示了拒绝,他也不执着,转而道:“可我总是要偿还的,只等出了这秘境。” 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带着隐秘的探究,“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怪病自幼时起便带着了,除了服用特制丹药之外再无二法可医,一旦断药便会受噬心之痛,意识涣散,持续数个时辰方歇。 你的血竟能纾解他的剧痛。 为什么? “…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秘密不能随意道出,你强装镇定道,“我的血有什么奇怪之处…莫说谢公子不明白,我自己也不明白。” 怎么变成他反过来审问你了? 你错就错在那时太善良,不惜把门撞破也要冲进去。 唉,老实人付出真心就这样被对待! 谢迎山一时未言。 普通人? 他见过形形色色很多人,众生百态,不过是无数滴水汇江河,纵使轨迹蜿蜒各不同,抬头便知本源,垂首再瞧,已尽数融入流水,这便是同源共流的芸芸众生。 而你的身上,没有这般世事镌刻的痕迹。 再说回你身边的人,邬其右、余撇捺、周含章……还有如今的师回文,哪一个称得上“平平无奇”? 你不知 道谢迎山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你看,令人胆战心惊的,就在你快要忍不下去犹豫着要不要跑回房里时,谢迎山终于开口了: “如今又喊‘谢公子’了?” …… 那他到底想怎么样? “谢公子是觉得这个称呼不好听?” 他似笑非笑:“好听,好听得很。” — 师回文昨夜折返回佘记后便彻夜未归。 你担心会出什么事,拉着谢迎山一道出了门,准备再去店里瞧瞧有没有什么异样。 城东佘记商铺,依旧排着长长的队。 佘老板一面招呼客,一面眼尖地瞧见了你,三言两语哄好了客人后便朝你走来,看起来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谢姑娘。”她笑着,目光如水般拂过你的肩颈,“看来是与郎君和好了。” 纵使衣裳遮去了大半,只有零星的斑驳微露,也足以见是如何被拢着一点一点吻吮出来的。 这姑娘的夫婿,昨日她瞧着是位琼堆玉砌般的神仙公子,到底还是个食人间烟火的。 你:? 何出此言呢。 虽说商人个个都是人精,眼力见比谁都好,但为什么能在你刚迈进门、并且师回文还没在的情况下得出这个结论的? 她意味深长的视线落点在你颈间。 你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明明走时对着铜镜好生整理过,只是从宅院走至佘记,路途迢迢,衣领微散,虚虚露了些许暧昧的红痕出来。 …… 这下误会大了,但你还不好矢口否认。 身上的吻痕并不是名义上的夫君所留,莫名的背德感令你心虚不安。 你重新拉拽过衣领,轻盈柔滑的布料遮掩住一切靡丽的痕迹,随意嗯了两声,迅速转移话题:“佘记的糕点当真香甜,教人念念不忘,我这才一大早便又跑了过来,想再买一份呢。” 暂且不知这方商铺是否藏有蹊跷,你不打算将自己的真正目的全盘托出。 虽说以师回文的修为应当不至于被什么东西困住,但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佘老板闻言大笑:“你既喜欢,再拿一盒去便是。” 说罢便要去柜台上拿一盒递给你。 插队不太好吧。 你摇摇头,指了指队伍中的谢迎山:“那是我兄长。” 言下之意——我们会好好排队的。 佘老板一愣:“谢公子是你兄长?” 你微怔:“佘老板也认识他?” 谢迎山不算爱出门的,整日里安闲自在地待在院子里,外出频率远不如师回文,什么时候和佘老板认识的? 佘老板似在打量些什么,语气颇为惊奇:“是了…你也姓谢,不过我还从未听说过谢上卿有个妹妹。” 难不成是表亲? 等等,什么谢上卿? 你察觉到两人的谈话不在同一个频道上,转身去看另一侧的队伍。 谢迎山气质出挑,站在长队里竟不似来买糕点的,而是在挑名贵玉器,抬首看了你一眼。 你视线蓦地一顿,稍稍后撤。 在谢迎山隔着一个男子的后方,还站着另一个你认识的人。 那人着一身淡青色,这颜色第一眼初望去并不会刻意留心;那张脸却很不一般了,翩翩风流,日月失光。 ——谢辍。 21.第 21 章 谢辍今日无事,不必进宫,索性穿了常服上街转转。 途经城东的佘记,见店门外络绎不绝,思及母亲与幼弟爱吃,便跟着排在了末尾。 路过的公子在与友人闲谈歌赋,论及序文末词选用哪一个字更好;排在他后边的妇人在教导自己的女儿前些日子吃了太多糕饼而腹痛,这次若还这般管不住嘴便再也不会买。 他默默听着。 凡尘淡日,大抵便是如此平常安然。 桃花眼缓缓弯起,谢辍视线悠游,越过重重人潮,忽而瞥见一道晴影。 他记得你。 那日酒楼合欢树旁的女子。 — 你和佘老板好好解释了一通,她这才明白你口中的兄长原来指的是谢迎山。 她在谢迎山与谢辍之间逡巡着眼神,感叹道:“原来不是同一个‘谢’啊。” 听起来这个谢家还挺厉害的嘛。 你客气道:“比不得谢上卿的‘谢’啦,顶多算是有缘。” “何谈比不上,谢姑娘言重了。” 音色疏朗,近在耳畔。 队伍已往前走了好大一截,谢辍排着的位置正巧在你身侧不远处。 “那日谢姑娘遗失的簪珠,可有物归原主?” 他笑问。 “什么簪珠?” 另一道声音在你开口之前响起。 谢迎山提着个油纸包,慢慢从柜台前走至你身旁。 “…兄长。” 你做戏做全套地喊他,简略地说清楚了昨日酒楼的事。 谢迎山侧首听着,视线扫过你发髻间的银云簪。 与在乌啼里时的不同,显然是千年前的花样与款式,他今早还以为是你心血来潮所换。 待你说完,他淡淡应了一声,无比自然道:“只又买了一枚?晚些时候我陪着你再去一趟。” 嗯?不是啊,只是你今日只戴了这一枚出门而已,剩下的在家里。 他这话……是在说给外人听吧? 这谢迎山演技可以啊,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俨然是一位好哥哥。 你讶异一瞬,随即很快地点头:“好的兄长。” 你又转向谢辍的方向,“昨日簪珠之事,多谢谢公子了。” 谢辍莞尔颔首。 商朝尚水德,服饰旗帜皆尚黑。 谢辍今日未穿那身黑红官服,锦衣玉冠,风度闲雅,瞧着更像赏景寻春的贵族公子。 只是你如今看着,谢辍半点也不像心思深沉之人啊,居然会做出刺杀君主的惊世骇俗之举。 还是说——人不可貌相? 秘境中闲来无事,两日前你曾在师回文处听他抚琴,一曲毕后谈及这方秘境,其间提起谢辍。 你也正是因此听了几句后世史书对谢辍的评价。 “少有文才,神蕴风流。仪容可称当世,经略可佐当朝。” “雅而含荡,藏算心机,纵才堪弼辅,终构祸谋上。” 横隔千年,前人生平如何难以详撰,后人只能凭借寥寥史录一观,中有错漏也未可知。 容貌气度是很客观的,这一点上倒并无太多人质疑;真正无定论的是谢辍是否有王佐之才,毕竟他流传后世的作品唯《禾稌歌》与《天女》二篇及些许零散片句。 前者旨在欣赏田野风光、感慨佃夫农作辛劳;后者则花费颇多笔墨铺叙自己梦中所遇神女,极尽嘉词。 观者可称其有文才,却看不出有什么社稷之资。 于是便猜测许是商君难容谢辍所为,下令不许传阅此人所作一切赋论,故而所传之作无几。 “师公子以为,谢辍此人如何?” 你虚心请教。 那时清风徐徐,师回文静默几息,道:“一己之论未必无误。” 太谦虚了吧。 你道:“话是如此。只是如今仅你我二人,闲谈而已,何必忧心其他事?” 他微顿,侧过身来,眼睫承接窗外晴光,衣角亦随之翻卷,像千层雪浪: “史书所记为实。” 推行峻法、弑君未成…… 桩桩件件,推脱不得。 “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然史书评谢辍,只见其果而未见其因。” 谢辍因何弑君? 遍观史书,无一处登载。 — 佘老板本还想同你说会话,却正巧碰上旧友来寻她。 自外间而来的黑衣女子面带忧愁,显然是有话想对着好友倾诉,于是你很有眼力见地和佘老板道了别,拉着谢迎山出了商铺。 他的视线从那黑衣女子处收回,看着你道:“去首饰铺?” 你戴着的这枚银簪,素净了些。 “我们不去找师公子吗?”你问。 师回文一夜未归,又不曾留下只言片语或是遣人来知会一声,这很不合理啊,万一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办。 “挑了簪子,再找不迟。” 谢迎山理所当然道。 堂堂奉宜师氏的公子,莫非还能出什么大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比起关心如今修为已臻至化境的那位,你不若先忧心自己眼前的事。” ? 你没太懂他的意思。 “佘记商铺瞧着没什么异样,纵有些许妖气,但却不浓。” 谢迎山又凑近了些,俯在你耳边压声道:“不过佘记老板的那位友人,是个大妖。” 什么?! 你震惊地看着他。 师回文那时说佘记铺子里有妖气但不浊,更像是妖所留下的痕迹,而非佘老板或是哪位伙计是妖。 难道就是那黑衣女子所留? “你在她身上感受到妖气了?” 谢迎山应了声是。 你回忆了一下方才店里的情形,说实话你根本没怎么注意那个黑衣女子,只依稀记得气质是偏清冷那挂的,整个人情绪有些低沉。 居然是妖吗。 ……和刻板印象里的妖一点也不一样。 余撇捺曾跟你说过——‘谢迎山嫉妖如仇’。 “谢公子,你觉着我们被困此处秘境,和那名女子有关吗?” 你注意着措辞,“既然已经知道了她是妖,你准备作何打算?” 谢迎山拆了纸包,用锦帕垫着手指拿了一块出来,欲递给你,忽而一停: “还喊我‘谢公子’?你嘴里的谢公子不是已另有其人?” 早就准备好接糕点并且手都已经伸出去的你:? 不是,到底给不给吃啊。 真猜不透他。 早上的时候是一个心思,如今又是另一个心思。 他究竟喜不喜欢你喊他‘谢公子’? 伸出去的手要不要收回来,这是个问题。 要不要喊他谢公子,这也是个问题。 “兄长。” 你心念一动,尾音稍扬,又喊了一声,“兄长。” “……” 谢迎山眼瞳一缩,兀自垂下眼睑,任由你将那块糕饼拿走: “不如何打算。且先静观其变。” 你过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回你之前的问题:“外界说你不喜欢妖,我还以为你会……” 还以为你会马上做些什么。 “纵使我再不喜欢妖,如今她底细不明,自然不能莽撞行事。”谢迎山轻描淡写道,“我看起来很蠢么?” “没有没有。” 你来之前没用多少早膳,刚好也饿了,拿着糕点一边走一边吃,没太注意周遭,反正有他在前边带路。 走着走着,谢迎山忽而拐了个弯,走进一家首饰铺里。 还以为是回去的路或者是找人呢,怎么走这来了? 那话不是逢场作戏说说的吗,谢迎山怎么还真做此打算。 你喊住他:“我其实不缺首饰的,不用再买了。” 这是真话。 你来这边之前,修为 已经足以使用芥子袋了,只不过不能往里放太多东西而已。周含章知道后硬要往里面塞东西,丹药衣服首饰什么的应有尽有;昨日师回文又为你增添了不少,你头上戴着的就是其中之一。 真的不缺,不用再买了。 再说了,这秘境之中的东西往后会不会消失都不一定,但用来典当银两的物品可是货真价实的呀,出手了就要不回来了。 谢迎山已是先你一步上了台阶,侧身回望,姿态渊停: “既已来了,不妨看看。” …… 好自在悠闲,但我们好像是被卷入秘境里的,不是来度假的吧。 真的不找人了吗?师氏公子在乌啼里地界出事,不怕师家上门找麻烦? — 你最终抱着一个妆奁出了店。 许是乞巧将近的缘故,店内客人很多,店外也是。 谢迎山接过你手中的妆奁,护着你从人堆里出去。 挨得近了,你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草药味,并不刺鼻呛人,清清浅浅的。 气息亦是承载记忆的东西,你顿时又想起昨夜的迷乱。 于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微离,以求逃出这充盈着另一道气息的方寸。 手腕被人蓦然攥住,冷凉指节倾覆肌肤,如同缓行的鳞蛇,绞紧拉扯。 谢迎山稍加施力,将你半抱在怀里: “怎的突然往后退?险些撞上人。” 两步之外便是几节石梯,边缘坚硬而锋利,若是摔下去怕是真会伤着骨头。 你不说话。 谢迎山等了片刻,未听你开口,便也不强求。 腕间力道未撤,他就这么拉着你下了梯子。 已至夏季,气温回升不少,行走在太阳底下颇为炎热,你都出了些汗。 他却似乎毫无所感,面色如常,半点不见受热的不愉,握着你的那双手一如既往的冷。 体温较之常人更低,莫非是他那怪病的并发症? 如今秘境里无药可用,他若是又发病,是不是只能靠你的血去捱了? 你冷不丁生出些以身饲鬼的错觉。 但思及之前他确实救了发高热的你,又在秘境之中为你依症改换药方、日日照料。 于情于理,你也该回报一二? 虽说怪病发作了会神智不清,但他昨夜所为也确实罔顾你的意愿。 给不给血呢? 真难选。 “一路上神思不属的,在想什么?” 谢迎山淡淡道,“还在想师公子?” “且先宽心。以他的修为,若是遇险了,有些什么大动静,整个秘境都会有所震荡。” 如今你们没发觉任何异样,这便是师回文平安的依据。 此处秘境存在一定的“秩序”,若是贸然行动,不慎跑进谁家宅中甚而闯进商宫,会惹祸上身。 “奥……” 其实你想的是另一件事。 不过他没开口要你的血,你也就当不知道好了。 院门吱呀,衣摆越过门槛。 谢迎山擅医,诊脉无数。 此时他仍攥着你的手腕,这一次没有隔着丝帛,指面之下是规律跳动的脉搏,尤为清晰可触。 手底脉息分明是寻常脉,眼前之人分明是寻常人。 他那时猜测你身上有情丝恨缕的痕迹,那日特意在你发热醒后现身院子试图求证,言语试探,但你似乎对自己的状况一无所知。 他又想起昨夜的夜,昨夜的血。 零星几滴,解他倒悬。 真有意思。 …… 一片静谧之中,你竟感知到某种不可名状的寂异。 你似有所感地抬首,对上他深深的目光。 手腕被人缓缓松开,谢迎山语气幽幽: “奉宜虽与兴义相邻,却也不算近,更与乌啼里说不上近。” “你与师回文,是如何认识的?” 22.第 22 章 为什么突然想起问你这个? 你惊愕地看着谢迎山。 “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你被噎了一下:“…我原以为世家公子都是不会在意、探听这些的。” 修仙界的人都挺讲究君子之道,谢迎山怎么还特立独行? 他理了理衣袖,不甚在意:“我非世家出身,自然不用循那一套规矩。” “……” 你无言以对,又觉得反正不是什么秘密,只好道,“那时和余撇捺一道去乌啼里外的镇子上玩,碰巧遇见了师公子。” 若非如今一起被卷入秘境,你与师回文或许还真只有那半日之缘了。 “相识半日,你目盲之时竟放心一路上托付于他。” “师公子嘉名在外,我自是信任。” 而且师回文还是余撇捺的友人,你更是放心了。 谢迎山理整衣袖的手收拢一瞬,似笑非笑:“是啊。” “握兰公子扶危济难、端洁守正之名,世人皆知。” — 次日一早,你出门时正巧碰见了徐岚。 她提着个篮子,似乎是要外出采买物品,瞧见你时笑着打了招呼,余光像是瞥见了什么,侧首看向你身后。 道路的尽头,有一人走来。 和煦的晨光沿着师回文的轮廓缓缓流淌,勾勒出他的面容,纵有些许风尘仆仆,难掩端方风骨。 别有公子盛光仪。 你面露惊喜:“师——” 不,不能在徐岚在场时喊“师公子”。 成了亲的人该对伴侣喊什么? 你紧急拐弯,朝他喊道:“……夫君。” 师回文闻言微怔,须臾过后温声应着,望过来的目光和煦,眼瞳融光,是如剔透玲珑般的质地。 见他回来了,你便也不准备再出门。和徐岚说了几句话告别后,你和他一起回了院子里,将门给关上: “师公子,你一日未归,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师回文眉眼微沉:“一日?” 他昨夜回探佘记商铺,夜色深深,静谧幽宁,仍只有傍晚时感知到的那股“不浊的妖气”,再无其余异样。 身披夜行衣的人影又候了半个时辰,起身欲离,忽见北方的天穹隐现红光,闪烁一瞬又飞速湮灭。 师回文当机立断地朝那个方向飞身而去。 红光明灭之地在商宫内部。 齐整有序的侍卫队正严密地巡逻,铠甲铜戟与在月色下泛动寒芒。 巍巍城墙之上,一道黑影如游隼般疾掠而入,无声亦无息。 “商宫中有一道阵法。阵法起于一处假山,往内走是不知通往何处的暗道。”师回文道,“我在里面待了约莫一刻钟,出来时已见天边曙光。” 本想去往尽头一探究竟,却在行至中途时被阵法隔绝在外,破开必会发出巨响,引人注意。 不急于一时。 他转身返回,未曾想暗道外竟已过一天一夜。 谢迎山将茶杯放下,指节在其上摩挲:“商宫?” 你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商宫之内,竟有一道法阵?” 从不知名的妖气到现身于佘记的黑衣女子,如今又多了个商宫法阵。 这秘境里真是群英荟萃啊。 你想了一下,道:“我们找个时间再去一趟商宫?” 一千年前的世界,人族连修炼的门槛都没迈过去,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法阵啊? 一看就有问题。 越是庞大的秘境越需要灵力来维持,若此处不是由哪位境界高深的大能所遗留,那很可能就是法阵在运转。 将法阵破开,没准你们就能出去了。 只是这去的人选嘛—— 他们只是修为被压制了几个境界,但比起这些寻常人还是很能打的;而你就不一样了,你本来迈入修仙行列就没多久,被秘境压制后如今和战五渣没什么区别,甚而还有些脆皮。 “要不你们俩去?我就不去了,免得你们还要分心。” 去了或许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你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可以在家里等着。 “不行。” 谢迎山并不赞同。 师回文亦点了点头,态度同样无可转圜。 秘境之中变幻莫测,瞬息便可起万千变数。 正因如此,这些天以来无论何时,他们中总是有一个人在你身边。 “商宫戒备森严,轻易不能靠近。” 师回文望向你,“三日后的乞巧节,商君准予百姓入宫内一同庆贺,地点在瑶华池。” 这是自建朝之时便有的习俗,初代商君与王后情起乞巧,一见难忘。成婚后为纪念当年初遇,每年的乞巧节皆会开放皇宫举办庆典,与兴义百姓同乐。几百年以来已成了心照不宣的习俗。 另外,有情人若在这日有幸能得君王或王后的赐婚,那便是“天姻”,寓意永结同心、美满长久,乃命定的良缘。 你们可以借此机会大大方方地进宫,再找寻时机前往阵法所在之地,不必担心被侍卫阻拦。 你:“……” 行吧,那就先这样定下。 “那这几日里,可还需要备什么东西吗?” 画几道符?清点一下法器没准到时候能用得上?摸排一下商宫的地图与巡逻规律? 师回文稍加思忖:“佘记商铺——” 坏了忘记跟他说昨天的事了。 你拉拉他的衣袖:“昨日我与谢迎山去了一趟,见一黑衣女子进了铺子,似是佘老板的熟人,是个大妖。那铺子里的妖气应就是她带去的。” 师回文眼神微变,倏地垂眸看你一眼。 ……太过嫉恶如仇所以一听见妖这个字就有反应?这是你们世家公子的底层代码吗? 你拿不准他的意思,试探道:“再观望观望?” “乞巧节之前,且多留意着。” — 夜半。 你抱着剑去到院子里的时候,没想到师回文也在这里。 泠寒琴照盈一庭月华,银衣公子立于瑶阶之上,挺若琼树。 清夜无尘。 他侧首看来,眼底浮动皎色,似在询问你为何深夜抱剑而出。 “我睡不着,想出来练练剑。” 你朝他走去,“师公子为何也在这里呢?” 师回文沉吟道:“静心。” 准备继续跟他聊天的你:“……” 这倒不好开口了,免得扰人清静。 “为何事烦忧?” 师回文瞧见你神色纠结、欲言又止,出声道,“我‘静心’已毕,你若有话想说,并非叨扰。” 于是你大胆地又凑近了些: “我在剑道上有些生涩。那…师公子若是无事,可否指点我一二?” 学校有下发过心法剑谱,拯救世界的责任你也一直没忘;再者或许是受自幼看的影视作品所影响,你觉得剑修都特别帅,所以自己也很想那样。 修士 大多都会使剑。只是师回文在你面前总是用琴,久而久之你都忘了他也会剑的事了,方才灵光一闪才想起来。 论及剑道,同辈之中当属邬其右天资最好、成就最高。只是他的招式过于险峭,你如今不太能把控得住,对敌的杀招很可能反过来把自己给伤着,不是学习的最好选择。 好气,为什么你不是天赋怪? 反观师回文,温其如玉的君子,待人也礼数周全,剑法也应当更圆融蕴峰,适合初学者。 而且一看就是好老师! 他静静看了你一会,出声应下。 两人走至院中空地,你站在中央,他则立于你几步之外的地方。 剑锋出鞘,破空挥动。 你照着剑谱所记转动臂腕,配合以呼吸。 师回文适时上前:“手腕要再抬高些。” 你依言照做。 “提膝平斩。” “回身时幅度不必过大。” “天分不错,只是略有生疏。你方才所用的招式虽说浅近易通,却并非最适合你的。” 师回文瞧了一会,唤你停下,抽出自己的佩剑,于月色下挥挽剑身另起示范。 哇,是一对一独家指导! 你热情十足,将他的示范牢牢记下,调动步伐出剑。 果然更趁手一些了,不用跟着学校吃大锅饭,拥有专属教学就是好啊,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最适合的方法。 “师公子,多谢——” “铮——” 左肩被人蓦然叩住,泠寒琴横在你左侧呈回护姿态,师回文手中长剑未收,索性果断地将灵力蕴于其上,以剑锋挑拨弦丝,往外飞出一道肃杀琴音,犹如实质寒芒。 虚空中那团不知何时出现的黑雾顷刻间被绞碎四散,琴音余波震落满院木叶。 ? 等等等等。 距离过近,你能切身感受到琴身震颤而发出的急旋气流,也很清楚这是道锐不可当的杀音,与以往的空灵清越大相径庭。 温热的气息落于耳畔,你直到此刻才触及身侧之人的凛冽一面。 外表和煦,气质温雅;世人交口称赞,清誉美名在外。 世间险恶,人心叵测,想坦荡行事、救危扶困,靠的不是一腔意气,必然有所倚仗。 有绝对的实力傍身。 那团黑雾已无影无踪,你还望着那个方向,压下惊愕的情绪,心有余孽道: “师公子,那是什么东西?” 泠寒琴已回归平日里的纯澈模样。 师回文亦收剑入鞘:“妖物。” 妖物? 你皱了皱眉:“它方才是想要袭击我们?” “袭击不成,或有后手。” 你回头望向身后,谢迎山倚在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旁,身上只披了件外衣,与你几乎是同时出声。 师回文道:“院外法阵破了一角,我去加固。” 银色身影随即消失在门外。 谢迎山此时已走至你身侧,挑了挑眉:“半夜不睡觉,跑到院子里来做什么?” “练剑啊。” 他打量了你一会: “剑与琴皆君子器。” “有时候太过光明磊落是会吃亏的,你可想学学不那么光明的巧招?” 你被勾起了一点兴趣,抬眼看他:“比如?” 月光照得谢迎山周身蒙上一层光晕,额前碎发却恰好阻隔了沉郁眉眼,语气却更显幽深: “比如——毒。” 23.第 23 章 出了不明黑雾袭击事件之后,你们三人也不准备睡觉了,而是一起坐在院中商议。 师回文率先开口: “黑雾应是自商宫而出。” 阵法的缺口位于宅院北面,正对着商宫的位置。 仅此一点许是巧合。 但他那时修补法阵的过程中再度看见商宫方向闪烁了一瞬不知名红光。 那夜绕过守卫,径直去往商宫阵法所在之地,隐匿身形,一路上皆避开宫人,也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那团黑雾究竟是何时盯上你们的? 谢迎山:“看来三日后的乞巧节我们得多留个心眼了。” 有个不知名法阵还不够,如今又冒出来个黑雾。 敌暗己明,自然得更为小心。 你想了想,问道:“那团黑雾,你们认为与那黑衣女子有关吗?” 师回文闻言转首:“暂无确切定论,不过着实可疑。” “宅院阵法既已加固,那黑雾又吃了亏,今夜应不会再有动作。” 谢迎山随意地振了振外衫,凤眼微阖,复又睁开,朝你望了过来, “黑雾是冲着你来的?” 嗯? 你迟疑道:“那时我与师公子站在一处,挨得近,故而分不清黑雾的目标究竟是谁。” 还好那时候师回文在教你剑法,不然你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那黑雾偷袭成功呢。 而且没准黑雾是无差别攻击,你觉得这个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站在一处。 这番话亦足以令听者了然。 谢迎山今夜自出了屋后便一直波澜不惊,此时倒有了些不同以往的神情,轻笑道: “早闻师公子无所不精,竟于剑道上也颇有成就,不吝相教。” 师回文眉头轻拢,语气却依旧谦和:“举手之劳。不过略有涉猎,不敢称精,过誉了。比不得谢公子于医理上的造诣。” 你拭了拭剑,将其放回鞘中,隐约觉着气氛不知道为什么不大对,又不便直言,只好道: “今夜想必不会再有变故,不若我们各自先行回屋歇息?明日上街再查探。” 快散了吧大家。 你率先从石凳上站起来,作离开状。 身后如影随形般投来一道视线。 你停顿片刻,根据视线所在方位认出了人,回了他一声:“师公子?” 他递来一枚玉玦:“阵法虽已加固,暗处隐患犹在,此物可保平安。” 原来是护身小法器呀。 余撇捺送的‘玉声’是攻击性法器,保命效用一般;这枚玉玦则拥有很好的防护功能。 你朝他道谢,将其收下。 师回文微顿,又一次将视线投了过来,眼中情绪难以辨明: “夜已深,勿要通宵达旦。” 熬夜已成习惯的你:“……” “好的,有劳挂念,师公子也是。” 虽说你们的房间都是挨着的,但他是怎么发现你屋里的烛一直到了后半夜才灭的? …这不也就意味着他同样在熬夜么? — 次日。 你与师回文一道上街,准备去佘记商铺。 兴义大街上的人齐齐朝一个方向奔去,就连在叫卖的商贩也匆匆收好摊位,跟着跑了过去。 你喊住距离最近的那个人: “姑娘,这是去做什么啊?” 她扬了扬声:“谢上卿要开公堂啦!” ? 开公堂? 听字面意思像是要审案子,但这种事是能允许人随随便便围观的吗。 师回文眉间微折:“上卿并不领诏狱之责。” 你也觉得奇怪。 商君近臣,辅佐社稷,朝堂上有更重要的事等着谢辍这个最高级公务员去办,他怎么审起案子来了?莫非是什么要案? ……要案更不可能随随便便让人全程观看吧! 疑惑归疑惑,你们还是打算跟着人潮去看看。 长门大开,外边乌泱乌泱围了好几层的人,却被衙役拦在门处,不能进去。 你透过缝隙往里瞧,能看见谢辍身着黑红官服,肃正地坐在大堂之上;堂下则是一穿着囚服的犯人。 看来这真的是一处露天公堂啊,但按理来说这古代的刑罚制度里不会允许这种东西存在,如今出了这么一个例外,是谁的主意? 谢辍? 于是你转头去问师回文:“你对此事可有印象么?” 四周有太多人,你不好直接问他‘有没有在史书里见过关于这件事的记载’,便换了个委婉的问法,你知道他能领会你的意思的。 师回文道:“不曾。” 站在你们前面的人正巧听见了这段对话,略有惊讶: “二位竟不知吗!” “谢上卿开设公堂已两月有余,兴义几乎人人都来看呢。” 你顺杆子往上爬继续问:“我们初来兴义,确实不知前情。敢问谢上卿为何要如此呢?” 那人匆匆答道: “我也不知详情。不过上月的案子我也来看过,是一妇人家境贫寒,孩子又生了重病无银寻医,走投无路之下竟行偷盗之举。闹到衙门来后,谢上卿问清来龙去脉,深叹‘本官治下竟生此事,真乃失职也’。偷盗按律应笞三十,自己代了那妇人受刑,并给了那母子一锭金呢。” 周围亦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是啊,谢上卿真乃大善人!” “秉公断案,又容情理,实在是佩服!” 谢辍这么能俘获人心啊! 你连忙跟着‘嗯嗯我也觉得’地夸赞,又踮了踮脚想看得更清楚些,怎料此地人与人之间站得太挤,力道相互推搡,你难以站稳。 “欸姑娘,慢点啊,此处人多,推推搡搡的是容易摔,扶着你郎君罢。” 郎君? “……” 师回文在你的注视下将右臂伸了过来。 你:你…我…这…唉! 其实你没有这个意思的。 但他抬都抬了,你总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 你将掌心搭握在他臂上,触感沉稳有力,与之前目盲时几乎无甚差别。 你借着这股力道在人群中站得稳当当。 如今你双目视力恢复,能够看清他的神色变幻,两人也不可避免地有视线接触。 你看向师回文,无声变幻口型:‘多谢。’ 院内,谢辍高坐公堂,身着肃重的黑红官服,看向身着囚服之人,沉声问: “何故连杀四人?” 那男子背对着你们,颈上有几道狰狞刀伤,闻言轻笑:“自保而已,不是天经地义之事么?” 这名男子乃家中老大,父亲早逝,母亲身患有病,需要月月上山寻新鲜药材吊汤,他便常进山为母寻药,顺道砍柴,体格魁梧健硕。 十日前,他有一次上山,山中突漫大雾,难以行走,也辨别不了下山方向,他只好停在原地,找了处洞穴生火度夜。 次日,他下山归家,竟发现母亲已倒在榻上,没了气息。 那用来给母亲续命的药材不翼而飞,且家中有翻箱倒柜的痕迹,定是遭了贼。 他怒火攻心,悲痛交加,询问街坊邻居,知晓了贼人是隔壁村的刀痕。 刀痕是十里八乡中有名的盗贼了,整日浑浑噩噩,靠着小偷小摸过活。 孙大不疑有他,便提斧上门质问,不料刀痕死活不承认,期间两人起了争执,他为求自保,失手杀了刀痕在内的一家四口。 …… 为求自保所以1V4还胜利了? 在场之人哪一个听不出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恐怕不是为求自保连杀四人,而是目睹至亲惨死之后悲极气极才与贼人拼了命。 盗贼本无害人之心,却无意间害人无药病死。 孝子因母亡而悲愤,一时被仇恨冲昏头脑,牵连其无辜家眷。 ……这实在是有些令人唏嘘。 距离有些远,你看不清谢辍的神色,只能听见他隔了片刻后才缓缓响起的声音: “…你可知,此事依大商律法当斩。” 那男子对此似是不大在意,一言未发。 他既能杀了那四个人,自然没想过活着。 但许是又想起当日母亲了无声息的模样,蓦地抬起头来,看向谢辍,又转首看了看人群所在的方向,整个人激动起来: “若诸位面临我当日之情状,未必会握得稳手中刀刃!莫非能眼睁睁看着至亲离去而心若坚石?!” 那男子的面容正对着这个方向,你身侧的人群看清后立刻躁动起来,低声 交谈: “欸,这不是桃溪村的孙大吗?” “孙大!竟是孙大!” “桃溪村临近深山,山匪流寇不少,真真是人祸啊!” “那贼人是个老手了,前些日子我隔壁那家也被偷了,不曾想这次偷了别人救命的药材。只是可怜了孙大,也可怜了那刀痕的妻儿啊!” 孙大听见这话,竟一下子站起来,疯癫般地跑了过来,戴着镣铐的双手挥舞间叮当磕碰,神色狰狞: “那种畜牲有什么好可怜的?他的妻儿又有什么好可怜的?!他们拿着我娘救命的药材换来的银两活着,本就是不该!” 拥挤着的人群被突然发疯的孙大给吓得混乱起来,争先恐后地躲避后退,衙役连忙上前来拦,堪堪拉住。 你站在稍靠前的位置,也被突然暴起扑过来的孙大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跌进了师回文怀里。 背后的身躯坚实而挺朗。 师回文蹙了蹙眉,另一只手覆了上来,将你拢得更紧,以免被混乱的人群冲撞。 被抱得严严实实的你:? “目睹至亲离世,心中难免悲痛,你却不该私设公堂。” 澈冽的声音在你耳际响起,如清风般拂过无序人群,平息喧嚣与涌动。 师回文继续道: “他所犯罪行自有法度审判,你以愤举刀连杀四人,又牵连他的无辜妻儿,何尝不是自跃深渊?” 孙大已是听不进去任何话,目眦欲裂: “那又如何!他们本就该死!偷盗之罪只受鞭刑,我娘的命又该谁来偿还!律法无用!” “黄金无足色,白璧尚有瑕。” 你看着孙大,心情颇有些复杂,“律法并非密不透风的铁桶,总有不够全善之处,这并非你肆意杀人的借口。” “你怨恨律法有缺,难不成一国若无律法还会更太平么?” 孙大哑了声,几个衙役趁着他愣神的间隙利落地将他控制住,带回原本的位置。 “孙大,以律法论处,你当下死狱。” 谢辍遥遥开口,声线平而冷,他端坐堂上,一如最初时沉静。 公正而不容私情。 …与你印象中的他好像不太一样。 你仰了仰头想再仔细看看,却被师回文半抱半拉着走了。 因着赶着都去看公堂了,街上人影寥寥,比之平常更为安静。 师回文温声道: “遭遇横祸本是可怜之人,犯下那等暴行却实属不该。世事无常,难分对错。若是放任孙大这般报冤仇的行径,日后兴义必定私斗四起。” “你不必因此心怀沉重。” 你的情绪外露得这么明显吗? …师回文好像是在安慰你? 你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 “我自是明白这道理的,只是难免觉得唏嘘。” “师公子之前在外游历,也曾遇见过类似之事么?” 他点了点头: “比此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师回文侧了侧身,递给你一个小巧精致的玲珑球。 嗯? 你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离得近了些,能听见球内的清脆响声,轻微摇晃起来更觉悦耳有趣。 见你不再为着那事沉闷,如今又面露欢喜之色,他墨玉般的眼瞳亦融淌煦光,悄然松了一口气: “昨日在街上瞧见,觉着有趣,买来解闷。” “你若喜爱,便是最好。” — 狱吏走进正堂内,恭敬道: “谢大人,孙大已压入死牢了。三日后行刑。” 谢辍静坐在雕花椅上,眉眼稍沉,闻言后似是从某种缠绕翻涌的事物中抽离,默了一息方道: “辛苦了。这三日里,送些好膳食去罢。再备一副棺材。” 他随即俯身拨开层层案牍,从小屉里拿出一袋银两递给狱吏。 狱吏应下,正欲退下时余光瞥见椅上那人身形再度微动。 他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不知是否错听,下意识抬首去瞧,只见这位谢大人平日里对待下属时总是漫着笑意的唇角此时平直紧敛,虽说不是带着愁苦的下撇,但总归是为着什么事而牵动了心绪。 “案起于窃盗,盗起于饥寒。此祸之根源…应是我为官失抚。” 24.第 24 章 七月初七,乞巧佳节。 繁星烁烁,明月高悬,宫门大开,沿途缀花铺锦。 你好奇地张望四周,跟着拥挤的人潮前行。 “欸!” 你瞥见了一道人影,拉了拉师回文的衣袖,“好像是那个黑衣女子!” 站在你另一侧的谢迎山闻言也往那个方向看去:“确实是。” 那日你与师回文一道上街准备去佘记商铺探探这黑衣女子的底细,没成想竟闭了店,人也没找着,打听几番才知道原来是佘老板家里有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营业了。 没想到会在乞巧节这天再遇见她,真是意外之喜。 “她身侧那个人是……佘老板?!” 看起来不像家中有事啊,还有闲情逸致去宫里过乞巧节呢。 师回文侧身拦下跃跃欲试的你: “此处行人如云,不宜妄动,恐会受伤。我们与她都是要进宫的方向,那便去了瑶华池后再动身。” 有道理。 你只好歇了心思。 瑶华池之畔尽是繁木深丛,其中立着两座拔地而起的阁楼,名为“明月”与“碧霄”。 碧霄阁稍远些,建得也比明月阁更高。其上站着几列宫侍,忙忙碌碌进进出出,似是在布置些什么。 你们被引着进入明月阁,此处陈设简单,仅廊檐处做了些许装饰,悬着八角流苏宫灯,雕栏之外挽着两道铺花红绸。 进了阁中,你开始在人群中寻找那黑衣女子,视线反复扫过周遭,却是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 不过是低了个头的功夫而已,怎么就找不到人了。 右边的衣袖突然被人轻轻拽住。 谢迎山示意你往下方看。 夜色已浓,光线晦暗,层层叠叠的树影遮蔽住的地方令人难以分清究竟是水面还是陆路。 某处,树根轻轻晃动一瞬,有两道影子穿行而过,速度极快,若非你此时正全神贯注盯着这地方,根本发现不了。 你和谢迎山对视一眼。 他显然对此早有察觉。 “我下去探探,你们便留在明月阁上,静观其变。” 他先是看了看你身后的师回文,最后又将目光重新移回你身上,“行事当心些。” 那你和师回文留下来能做些什么呢? 明月阁这里人这么多,附近又有兵士来回巡逻,想要绕开他们去大阵所在之地显然是天方夜谭。 “再过片刻,便会有些与乞巧有关的娱玩。” 师回文已在筹谋接下来的行动,“届时人群分散,环境嘈杂,我们便能借着玩乐的名头移至阁旁,寻找时机离开。” 你点了点头:“好。” 夜色更深,水送凉风。你站在高处竟觉着有些冷意。 碧霄阁之上并不如明月阁人头攒动,而是更为有序。 或者说,有着更明确的等级划分。 其上最中央坐着一个男人,被众星捧月地围着,正是商君。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青年,一身黑红官服肃穆静立,根据身形来看应是谢辍,根据动作可以看出来两人间偶有交谈。 也是,谢辍身为君王近臣,自是伴其左右。 虽然谢辍与商君最后反目成仇,但或许现在的时间点两人的关系还没进一步恶化。 两阁之间隔着半湖池水,你望过去只能看见几道轮廓稍显模糊的人影,却实在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的。 算了。 本就是为大阵而来,还是离宫中人物远一点为好。 一刻钟后。 瑶华池另一侧遥遥飘来一艘锦绣画舫,高约二丈,其间分两层,互有连通。更低的那一层上有乐人清歌、舞女舒袖;更高的那一层上坐着商君,四周则站着几位大臣装束的人。 嗯? 这是做什么? 你倚在栏旁,又俯了俯身,想看得更真切些。 “咔嚓——” 右侧传来一道巨响,木块断裂的声音清晰无比。失去了倚靠对象,原本站在那处的一蓝衣女子失力飞落,转瞬间便从阁上掉了下去。 你并不知瑶华池有多深,也不知道这女子会不会水。但下方池面错落着崎石,人砸在上面一定会出事。 没有过多思索,你当机立断地飞身而下,一边暗暗运转起灵力,握着那枚玉玦念诀开始催动。 有人从阁上摔落而下,原本好生赏景的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尖叫此起彼伏,慌乱的脚步声震得阁木阵阵作响。 见你跟着纵身一跃,师回文心中一跳。 画舫之上的谢辍亦闻声抬首,墨瞳之中映着明月阁上的摇红灯影、华彩锦绸。坠动的女子身影融入夜色,腰肩上飘扬着方才纵身而跃时勾带的锦绸,随着急旋刹那间铺若赤霞,水波流转漾开一抹艳丽。 瑶华池外接泱水,《神异经》中有载——泱水之畔曾有天女夜游。 银月惭光。 身披彩霓之姣丽兮,耀耀结羽光若神女。 — 完了。 好像闯祸了。 你和那名蓝衣女子相视一眼。 她面上还留着劫后余生的惧意,好半天才回过神,朝你频频道谢,语罢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上首,再也不敢说话。 你将身上的红绸取了下来,回想着方才的情景。 假借红绸缠绕在石头上借力飞至离得很近的画舫最高层,又是趁着夜色,应当不会被人看出你用了法器。 只不过救人是救人,但因为救了人而溅了商君一身水,这或许会被治一个大不敬之罪了。 商君此时换好了衣裳,重新回来坐在画舫最上端,缓缓开口:“是哪家的姑娘?” 你正想回话,但又想到不能说自己是‘谢家’的,毕竟前面不正就站着一个谢家人,而且整个兴义都知道,谢家如今这一代可没有女儿。 重新编一个? 那在谢辍那不也露馅了吗,你在他那可是姓谢! 你为难之际,忽而听见身侧蓝衣姑娘开口:“民女吴清荷,见过大王。” 吴清荷声线微颤,“方才于阁上观景,不料一处横木崩裂,民女一时不慎摔落下来,多亏这位姑娘相救。” 气氛再度凝滞下来。 你愣了一下,跟着回话:“民女姓谢。” 不管了,这个谢姓你是得一直安在身上了,要是商君细问起来再解释,总比又给自己改一个姓好。 商君嗤笑一声,脸色阴沉: “宫中规矩森严,想来你们二人不曾学过,这才犯下如此大错。” “来人,押入牢——” “大王!” 谢辍已走至你们二人身前,朝上拱手作礼,拦住了正欲上前行动的宫卫, “大王,她乃我族中表妹,天远地高,此前两家分居两地,往来不多。前些日子她家中变故,故来兴义投奔。臣疏于教导,是臣之责。” “大王身子要紧,浸了湖水恐会伤寒,不若移至暖阁,唤医丞诊脉。至于小妹,臣请带回家中严加训导,明规知矩,不准妄出家门一步。” 你都懵逼了。 不是,溅了个水罚罚就行了,居然要判你进大牢? 而且这事归根到底不是因为那阁楼是个豆腐渣工程吗!与其把你们两个受害者关进去,不如把当初修建明月阁的人关进去呢! 你和吴清荷俱是惊愕地抬起头,想辩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辩解。皇权高于一切,你们的生死不过是君王一句话的事。 商君望着泛动清辉的月,语气冷冷,大有不可转圜的 意思: “乞巧佳节,不曾想被破坏了兴致。” 下一瞬,他忽而笑起来: “也罢,总归是因阁木断裂而起的事,未曾受伤已是万幸。寡人方才不过是吓唬吓唬她们,谢卿何必如此紧张。既如此,那便把人领回府中,好生管教便是。” “寡人亦会派两位经验老道的女尚书从旁协助。” 变脸好快。 这是真要你去谢府学规矩的意思? 你摸不准谢辍为什么会帮你说话,但也明白比下大狱好,连忙谢恩。 商君的注意力从你们身上离开,半直起身欲离,忽而阁外奔来一名侍卫: “属下方才巡池,见此人在道旁鬼鬼祟祟,颇为可疑,故而扣押,等候大王处置。” 那名可疑人员被带了上来,正是谢迎山。 你:? 你震惊又疑惑地看着他,但谢迎山只淡淡看你一眼,情绪平平,全程无所谓般地站在那里,一言未发。 商君似是懒得追问,随意道:“押入大牢。” — 出了这事,乞巧节自然没过成。 你一从画舫上离开,还没来得及去找师回文,面前就迎上来一个官员装束的女子: “谢姑娘,我姓王。奉大王之命教导谢姑娘礼仪。” 来这么快?皇宫办事效率这么高啊,连点缓冲时间都不给啊? 你看了一眼吴清荷离开的方向,她身侧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位尚书。 你:“……”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苦感。 谢辍站在你身前,对着王尚书颔首致礼,再看了你一眼,平声自然道: “先回府罢。” 熟稔而自然,恍若真是你兄长。 — 今夜天色已晚,教授礼仪的事明天才开始,谢辍支开了其他人,以责问之名将你单独留了下来,大有“今天必须清正家风”的气势。 此处除了你们再无其他人。 你这才卸下防备,真心实意道: “今夜画舫之上,多谢谢公子出言相救,给你添麻烦了。” 不然你此时此刻应该已经在大牢里蹲着了。 谢辍已是换了一副神色,眉眼舒展,桃花眼只稍弯起一些便足以令人放下一切戒备: “不必道歉,该是我向谢姑娘道的。那时情急之下假托族亲之名,未曾征得你的意见。” “接下来的时日里,还得委屈谢姑娘屈尊府上,跟着王尚书学规矩。待尚书回宫复命后,我便对外称你去了江南养身子。只是要委屈你受些严苛训教了。” 虽说是权宜之计,到底还是有些弊端的。 母亲那边他自会去说,他还不至于带个人回府都瞻前顾后;大王那边也无需多虑,他确确实实是有几位表妹的,家中奴仆与幕僚自今夜之后都会长同一张嘴,那边查不出什么端倪来。 更重要的是你的意愿。 此事乃他画舫之上擅自做主。 你摇了摇头:“谢公子冒着风险救我,于我有恩,不知何以回报。不过是跟着尚书学一段时日的规矩,何谈委屈。” 谢辍对着你笑了一声,安抚道: “今夜累了吧?你稍后出了正堂,在外寻一个藏青衣裳的侍女,她会带你去院子里的。” 你点头应下,后退两步准备离开,临走时却又转身回来,目光转回谢辍面上,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挠的你心痒得不行的问题: “谢公子为何要帮我呢?” 非亲非故。 他没有必须帮你的理由。 空气仿佛停滞,谢辍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你的问题,而是缓步走至窗外,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深重的忧虑: “大王有异。” 25.第 25 章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窗棂被小小掀开一道口子,吱呀一瞬,尤为突兀。你循声望去,看见了一只背对着你的木鸟。 ……这什么东西? “失礼了。” 木鸟发出了师回文的声音,比之平时更未闷哑,带着一丝不宜察觉的疲倦,“宫中分别之后,我将一抹灵识赋在了木鸟身上,寻着你的气息找到了此处。” 随即他语气又轻快起来,如释重负道:“你无碍便好。” “这样啊。”你低头看着木鸟,极力忍着才没有去伸手摸两下,“不过师公子为何要背对着我呢?” “……” 你从木鸟身上竟看出了几分僵硬。 那边久久未出声,久到你还以为他已经将灵识收了回去,准备回床上睡觉时,那木鸟才缓缓转过身,又带着局促与歉意开口: “寻人时有些心急,觉察到你的气息后贸然开窗,不曾想你已预备就寝,是我之失。” 实在是于礼不合。 他该想到这一点的。 木鸟没任何表情神态变化,但他的语气有高低起伏,你几乎能想象出来师回文此时此刻在彼端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端方持重的人羞赧起来最有意思了。 想到这个,你难免带上几分难以掩盖的笑意:“没事呀,师公子也是为着确认我的安危才如此的。” “我那时擅自跳下去,未曾和你商量过,以至计划未能顺利实施,还把那枚玉珏弄坏了,该是我向师公子道一声歉才是。” “嗯……我如今应是要在谢府待上好一些时日了,不过想来也不会太久。对了,谢迎山说去追查别人,结果追查着追查着就把自己弄进大牢里去了,还不知他是否平安。” 你回忆起那时的情景,一些细枝末节在心情平复下来后更为清晰,猜测道,“只是我观他的神情,好像看不出什么忧虑与意外,难不成他是特意如此?” “救人是善举,玉珏碎裂也并不是大事。”师回文安慰道,“我亦已放出了另一只木鸟去往商宫大狱,不久便能与谢公子取得联系。” 他继续说着: “如今虽是夏时,瑶华池池水却寒凉依旧,当饮些汤饮驱避寒邪才是。” 师回文声音一顿。 你如今身在谢府,对外托名是族亲暂住,实论起来却是客,自是不比往日在自家院中时方便。 他稍加思忖,“我再起一只木鸟出来,煨一碗热汤、拣些如温炎丹之类的丹药带给你。” 假手于人未必妥善,亲自来他才更放心。 “你若是不愿待在谢府,我便接你回来。” 秘境而已,并非不可破,不过是灵力损耗得多些罢了。 这么细心的吗? 你想了一下,试探道:“在商君眼皮子底下遛走总归不好,那样容易招致怀疑、惹祸上身。谢府也不曾苛待于我,师公子不必如此。” “我倒没觉着冷寒,送东西一事太麻烦师公子了。” 时辰已经很晚了,他再起身煨汤、送丹,就算有灵力可以加速,那也得忙上好一会。 师回文在那端正欲说些什么,音节将将冒了个尖,被突然响起的叩门声给打断。 敲门声是从你这边发出的。 你急忙跑去开门。 一位侍女端着木盒站在门外: “公子说小姐今夜碰了水,染了寒气,特嘱咐煎热汤一碗驱寒。” 你闻言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木鸟所在的方向。 这么巧的吗。 ……某种程度上谢辍和师回文还真挺像的吧! 因为都出身高门世家,从小就按家族继承者培养起来的,所以接人待物总是比常人多上几分周全。 碰了池水所以要驱寒什么的,连你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层。 你没有和侍女多谈,伸手接过后道了声谢便关上了门。 你将放着热汤的木盒搁置在桌案上:“谢公子备了汤遣人送来了,我喝了后应当不会沾染风寒的。” 言下之意便是——他不用麻烦再跑一趟。 那边久久没说话。 “……师公子?” 你又喊了他一声。 “无事。” 师回文思绪收拢,声音再度平稳传来,“既已有了热汤,那我便只送些丹药来。” “……” 好执着啊。 你这下也不好继续推辞:“那有劳师公子了。” 反正你随身携带的丹药也并不多,方才想了一下还真没这种预防伤寒的,吃了也没什么不好,双重保险。 “不必言谢。” 师回文看着手中的那段木枝缓缓黯淡。 用于传音的灵识在两人道别之后便收了回来,四周重归寂静,他心潮却难以平静。 你对谢迎山便可直唤起名,对他却要用“公子”二字。 挑不出什么错处,亦合乎礼数,你对谢辍也是这般称呼的。 但—— 他阖了阖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 幽白月光经由木制栅栏筛落在粗糙石地上,光影如篱,顷刻间便如池水般被搅碎。 一只清瘦修长的手缓缓屈起指尖,捻起些许碎石,在指腹细细摩挲。 牢房之内光影又暗了些许。 谢迎山将视线收回,松开指节将碎石洒回地面,看向来物:“她在谢府?” 师回文嗯了一声,又道:“你是有意如此?” 依谢迎山的修为,纵使受了压制,躲过商宫守卫的追查也依旧轻而易举,不可能会因为不小心而被抓到。 这座大牢,本来也困不住他。 “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罢了。” 谢迎山不欲多谈,轻笑一声,话里话外带上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你还真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那。” 师回文诧异于谢迎山将谢府说得跟龙潭虎穴一般:“我在谢府外布了大阵。” 更何况,守备森严的谢府或许比你们的院子更为安全,一般人是进不去的。 他自然是也想亲自看顾你的,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 …… 破开秘境之事,务必越快越好。 — 你觉得王尚书不愧是尚书,懂的东西确实多,教得也很标准。 ……应该是标准的吧,毕竟你做起来挺痛苦的。 好在练的时间不长,还在你承受范围之内。 “今日多谢尚书相教。” 你用丝帕擦了擦额间渗出的细汗。 原来开学时没经历的军训搁这等着你呢! 王尚书脊背挺得直直的,公事公办的口吻:“表小姐仍需勤练。” 你连忙嗯嗯点头,心里祈祷着她快点走。 笑话,你又不是真要在这待一辈子,被她盯着的时候装模作样刻苦一下就行了,绝不会自己私底下加练的。 正值午时,你又被抓着练了一个早上,吃完饭后感觉自己快晕碳了,困得不行,准备回房先休息。 路过书房,余光瞥见一个很像王尚书的人影。 客房好像不在这个方向吧?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另一道声音给喊住了。 “表小姐,表小姐!” 一位侍女上前来通禀,示意你往正堂去,“吴大人携女登门拜访,说是答谢表小姐昨日救命之恩。” 吴大人? 这个姓氏,是吴清荷的父亲么? 你跟着侍女的指引来到正堂,先被几大箱的谢礼给晃了下眼睛。 还没缓过来呢,左臂就被人抱了个正着,吴清荷声音激动:“谢、谢姑娘!” 她转头看向站在另一侧身着官服的人,介绍道,“父亲,这便是昨夜救了我的谢姑娘。” 吴大人闻言连忙朝你拱手作谢礼。 “不必多谢。”你让他快快请起,又看了眼四周堆的满满当当的箱子,“……吴大人实在是破费了,何需如此。” 答谢归答谢,但这个份量看起来怎么更像行贿啊? 吴清荷晃晃你的手臂:“你一定要收下这些谢礼!作夜若非你出手相救,我恐怕……总之,你务必要收下才是。” “我昨晚做了落水的噩梦,好在醒来才发觉这只是一场梦。父亲因我闯了祸,也不许我随意出府,我央求了好久才肯下朝后带我一起来。” 你对她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但又不好把手臂给抽回来,没话找话道:“瑶华池池寒,吴姑娘可看过医师了么?” 她点头,眼神里满是崇拜:“承蒙谢姑娘飞身相救,我并未大碍。” 吴大人笑了几声:“谢上卿为人正直,在朝堂之上向来敢为民言;谢姑娘更是见义勇为,可见谢家家风甚好。” 你:“……” 救命,怎么听起来还跟政治扯上关系了?他笑眯眯说出来的话到底是真夸还是假夸啊?你听不出来好赖话。 但是既然是上门道谢,应该是真心的吧? 谢辍呢,谢辍人呢!别人都下朝了他怎么还没回家啊。 你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收这些东西啊!有没有什么不该收的东西?传到外面去会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左边吴清荷一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右边吴大人又来一句‘不过些许答谢,谢姑娘何必推辞’,你听得脑袋嗡嗡,实在快没辙了,忽而听见堂外由远及近的稳重脚步声。 谢辍提着个油纸包徐步而来,甫一进门便看见你仰首望来,一双眼睛迸发出亮光,如见救星: “…兄、兄长!” 26.第 26 章 社交这种事果然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 谢辍久居官场,深谙人情往来,先是请吴大人不必客气拘礼,再是说两家的情谊如何能用金银衡量,两家因恩缔交更是美事云云。 一双桃花眼盛满笑意时如融流煦光,赤诚恳挚,三言两语便把那几箱过于贵重的谢礼还回去了一半。 你全程则只负责在旁边点头嗯嗯附和几句。 “最重要的是舍妹心善,救人本发自内心,而非沽恩牟利。” 你:“……” 倒也没有这么高洁,怎么把你说的跟无欲无求的神仙一样了。 有人给你塞金塞银当然是好事啊,只是吴大人给的太多了,把你吓着了而已。 而且秘境里得到的这些东西,出去过后也用不上了吧,对你而言收不收都没太大区别。 吴家父女走后,你问道:“谢公子和吴大人在官场之上关系也很好么?” 刚才说话时亲切客气得跟什么一样。 “并非。” 谢辍唇角还噙着方才未收回来的笑意,“今日朝堂之上意见相左,言辞往来还争辩了几句。” 你大为震撼:“……其实我没怎么看出来。” 许是你的疑惑过于明显,谢辍这回真心实意笑了一声:“我也没看出来。” “吴大人属王党,效忠于大王,无论大王作何决定,他都会唯命是从。” 谢辍思及往事,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些,“我父亲尚在时,与吴大人私交尚可,谢吴两家往来甚密。” 方才他那些热络的话,也并不全是人情往来的面子功夫。 “父亲早逝时,我不过总角之年,幼弟又尚在襁褓,谢家无人持守。早年吴大人对谢家多有帮衬。只是大王即位后,行事不似从前,我与吴大人也渐行渐远。如今大王的心思,我更是不太明白了。” 谢辍视线扫过堂中的几大箱谢礼,声线平淡,只余音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叹息。 你:!! 这些是我能听的吗? 党争、君相相轧。 经由当事人之口,掀开这个时势倏变、朝局翻复的时代一角。 你正想着,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油纸包。 “?” “那时在佘记铺子遇见你,想来你也是爱吃的。”谢辍提着糕点的手臂又抬了抬,“只是今日佘记闭了店,这是我下朝回府时去的另一家铺子买的。” 难怪比别人晚一点回家。 佘记今日依旧闭店啊。 你将糕点接下,没有多问:“多谢。” “你兄长在牢狱之中一切安好,你不必太过忧心。” 谢辍继续解释,“他是在瑶华池畔被巡视的宫卫发现的。未经允许私自下阁,又被抓了个现行带到了大王跟前,只能先在牢里待上几日了。” 你能明白谢辍的话外之音。 这就是在委婉地跟你说,谢迎山是捞不出来了,但他不会在牢里受什么罪,过一段时间就能被释放出来了。 “承蒙谢公子照拂家兄,如此我便安心了。” 之前看他审案子的时候还挺铁面无私的,怎么这次还有帮你捞人的念头了? 难道商君的转变真的大到令谢辍都觉得他的很多决策有失妥当? 其实你也知道,谢迎山应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再怎么样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人,总不至于被这几千年前的大牢给困住。 只是你不明白的是,谢迎山究竟为什么要去商宫大牢?难道那里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整日把自己闷在屋子里捣鼓药材,有什么事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听闻,那位乞巧之夜与你结伴进宫的公子,是你的夫婿?” 谢辍身量很高,此时还戴着上朝时的通天冠,墨发高束于顶,不留一丝缀留,便更衬得他整个人如山般的压迫感,即便问询时语气温和也令你莫名一怵。 你面上一僵:“……嗯。” 怎么突然问起这事了,本来你都快忘了来着。 不管了,做戏做全套,要是以后穿帮了才真正说不清。 谢辍声息稍敛:“我知晓了。” 随即眉间轻折道,“你遇此变故,他不曾来谢府寻过你。” 并非可以托付的良人。 也不是没有来寻过。 你有些心虚。 其实昨天晚上你与师回文就“见过面”了,他还给了你好多用得上用不上的丹药,以及一些护身的法器。 而且还在谢府外布了一层阵法,只是谢辍不知道而已。 你沉默不语,这副神色落在谢辍眼里便有了另一种解读。 他再开口时声线沉沉,笑意全无:“是他胁迫你么?” 挟恩以报,或以势逼婚。 你年纪又不大,又无亲无故的,很容易被人逼迫。 思及此,谢辍容色越发沉晦: “若你有何难处,谢府可予以庇佑。” “??!” 你急忙否认:“不、不是的!” “…我们是两情相悦,并非他胁迫要挟于我。” ——胁迫。 你真的很难把这个词和师回文联系起来。 握兰公子的盛誉名不虚传,师回文的容貌气度就已经很符合他在外轩举雅正的形象,为人更是芝兰玉树。 而且准确来说,是你“胁迫”他才对,毕竟当时没有跟他商量就对外宣称你们是那样的关系。 得了你的答复,谢辍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他不再追问,转身看了眼剩下的几箱谢礼,转头吩咐道:“将这些东西收进库房里。” 得了令的侍从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一箱一箱抬离。他们绕过了书房的那条道路,舍近求远地去了另一个方向。 你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突然又想起了早上的事:“早些时候,我曾见到王尚书在出现在书房外。” 谢辍应了一声:“王尚书是大王的人。” “……” 你怕自己理解错了什么,试探道,“王尚书不是为了教导我规矩才进谢府的?” 他再度转头望向你,话语中带着一丝惊喜:“不过短短半日,你竟也察觉到了。” 真是这样啊。 难怪。 难怪你今天早上在跟着王尚书学礼仪的时候没觉得她有多严苛,虽说有累着但也还在接受范围之内。原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遇上一个好老师了呢,结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不过谢 辍与商君的关系已经僵硬到这种程度了吗?昔日挚友嫌隙日深,如今竟要受监视度日。 — “诸位考虑得如何?” 余撇捺耐心等着答复,叩在桌面上的手指却难以抑制地不断起伏,发出极细微的声音——这是他焦躁时的惯有动作。 他歪着头,瞥了一眼窗外,那是乌啼里的方向。 极在意之人与挚友双双跌入诡谲秘境后,他也曾试图从外破开过。 箭矢蕴灵,直贯其中。 如流星般划过寂夜,闪烁几瞬后便消失不见。 …… 被秘境吞没了? 他心下惊疑,又走近了些,运转起灵力,击拍而去。 这一次甚至没有触及到秘境本身。 气团飞至半途,似乎是撞上了墙体一般,被弹了回来,消散空中。 那堵“墙”随即开始明灭往复一些余撇捺并不认识的咒文,许是古文,又许是妖语;浓重的黑雾漫涌翻滚,邪异无比。 是祟气。 他认出来后心下一沉。 乌啼里位于熙都与兴义之间,他自是先去了周家,告知了此事,怎料周含章早已为寻生死不明的兄长而离家,归期不定;周家家主与夫人尚在闭关,不便打搅。 周氏派了旁支的一位公子与余撇捺同往秘境所在之处探查,那人观察之后说自己也束手无策。 一筹莫展之际,余撇捺想起了那日与你一道出门时遇见的赤幢崖的弟子。 当世诸宗门之中,唯有赤幢崖最善遏压、净化祟气。 思绪回转当下。 熙都最大的客栈之内,余撇捺仍在与赤幢崖的诸位弟子商榷。 一名女弟子对着为首之人道:“师兄,你真要答应?你忘了师叔此次遣我们出宗,明明是为了——” “枝仪。” 为首那人打断了她的话,摇了摇头,转首看向余撇捺,语带歉意,“余公子,我们出宗是有要务在身,万望见谅。” 这是要委婉地拒绝了。 余撇捺眉间微拧。 他想过此行不会太过顺利,却没想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连看都不去看一眼么? 熙都乃周家管辖之地,但严格来说乌啼里并不在熙都地界之内,应算不得在别人的地盘上越界插手。 镇压祟气更是善事,周家无权怪罪。 还是说赤幢崖弟子们身负的那个“任务”无比重要?连一刻也耽误不得? 若他们不肯相助,余撇捺便只能给师家传急信一封,阐明来龙去脉,等候援助。 可那样会耽搁不少时间,他唯恐你们等不了那么久。 于是余撇捺只好改变游说策略:“师回文曾在几年前救过你们师叔,如今换他身处险境,以恩报恩,在诸位看来可否值当?” 数十年来,赤幢崖一应事务皆由步玄卿代管,尽心教导后辈,恩重如山,门内弟子莫不敬之。 “自然,这份恩情我无权替友人受还。如今告知宋公子,也不过是不想有所隐瞒。” 余撇捺见他们表情略有松动,立马乘胜追击:“我亦以我个人名义,恳请诸位相助。” 宋合南闻言思索半晌,片刻后道:“还请余公子带路。” 27.第 27 章 远处高阁之上的人声鼎沸渐渐低了下去,谢迎山屏着气息,一路暗中跟着,流光萦回、连廊花灯俱被他抛在身后。 层层叠叠的树影之下月光疏漏,更添眉眼晦暗。 于他而言,乞巧节与寻常日子没什么分别。 《流徵》的故事他也曾听过。 远古遗说难辨真伪,他也无心探究。 他真正想探寻的,是自己身上那道随血缘贯穿千年的诅咒。 秘境之中一切未必为真,却也未必为假,能找到些线索也是好的。 病急了难免乱投医,谢迎山从前见过不少这种人,到头来自己也不例外。 这诅咒弄得他这些年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早该有个了结。 他隐蔽了气息,跟在佘老板与那黑衣女子身后,走了约莫半刻钟,那两人停在瑶华池远离楼阁的那一方池畔,谢迎山便也跟着止步。 两名女子压低声音在谈论些什么,他听不太真切,只捕捉到几个如‘秘辛’、‘补救’的字眼。 还不待他走近些,忽见那黑衣女子起手掐诀,飞出一个气团,朝着明月阁的方向疾速而去。 夜色之下万物都黯淡,唯有楼阁之上那抹他熟悉的身影正正好映在眼底。 在谢迎山回过神来之前,他已出手截住那道气团,使其调转了个弯,最终落点在阁沿的一处栅栏。 红漆雕栏骤然断裂,碎成无数散落细屑,所幸承受这一切的不是你。 谢迎山正欲松气之时,忽见那道身影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到令他想起那夜你也是如此不计后果地撞开他的房门。 你真的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吗?是人是鬼都不清楚就敢往里闯,将自己的那份特殊暴露人前,只会招来觊觎。 囚禁、剜血剖心,哪一样做不出来。 莽撞、冲动、天真近傻。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急旋坠落,一种陌生的恐慌感将他整个人裹挟。 师回文当真是无用,连人都护不好。 …他也没什么用,明知商宫不比其他地方安全,还要从你身边离开。 待你在碧霄阁上稳当落地时,谢迎山才再度找回自己被抛在天外的理智。 而后他又思及某些可能,最后的一点好心情又荡然无存。他按照计划那般被巡逻的守卫‘捉拿’,被带至商君所在的碧霄阁,期间不曾为自己辩解一句,只冷着脸看了几眼同在此处的你。 衣摆湿透,呼吸急促,清凌凌的眼睛一如往常般平静,半点不见悔意,将他满腔的气堵得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只得愤愤地移开了目光。 …… 谢迎山被关押在牢房里,听候处置。 百千年前的牢房于修士而言如同一间纸屋。 夜深人静之时,他调动灵力,无声无息地走出了自己那间牢房,却并未离开,而是转身走向更深处。 惨淡的月光穿囚窗而斜落,零碎稀薄,映照着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容。 商宫的大牢里果然有他想要的东西。 幽暗潮湿的牢狱最深处,有一间关押重犯的牢房。各色刑具已被斑驳血迹浸透得难辨原色,顺着器缘蜿蜒而下的血滴晕开在地面,流入不见天日的地底,滋养着世间最纯的、由人血濡润而成的血异参。 一味他只在旧书中见过的、早已绝迹的药材。 — “宫宴?我也要去吗?” 你放下吃了一半的糕饼,继续问道,“为何大王会点名要我去呢?” 乞巧节那日才闯了祸,你要是商君,一定不会想看见罪魁祸首在自己面前晃悠的,多糟心啊。 谢辍摇摇头:“我也不知。从前无论何种规制的宫宴,大王皆不会过问太多,如今竟还特意要你与我同去。” 不会是事后找茬吧,毕竟商君当时没怎么罚过你,难道是后面回去了越想越气,决心要再给你点颜色看看? 但一国之君不应该这么小气吧? 谢辍沉吟片刻,道,“若你不愿去,我便寻个由头向大王回绝。” “不必劳烦谢公子出面了,我愿去的。” 这不就是进宫去找那个大阵的绝妙机会吗!你当然要去了!今天晚上还要联系一下师回文,商量一下计划。 “谢夫人和小公子不去么?” 谢辍道:“母亲身子弱,不便来回奔波;阿辑年岁尚小,也不与我们一道去的。” 你暂住谢府的时日里,只见过一两次谢夫人和小公子,相处时间最长的还得是谢辍。 只是他事务缠身,往往是黄昏后或入了夜才归府,面容虽常带倦意,与你说话时却总是盈着笑,和煦温然。 很平易近人的一个劳模官员啊! 与你所知的那个‘弑君未果、饮毒而死’的谢辍大不相同。 太割裂了。 有什么事值得他搭上性命与家族去犯险呢?有什么事值得他罔顾多年情谊剑指君王呢? 你望向谢辍的眼神带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察觉到你的异样,抬眸问道:“是有何顾虑么?” “没…没有的。” 你迅速地转移了话题,“只是忽然想到,在谢府借住了这么久,给谢公子添了不少麻烦,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你说的倒也没错。 如果进展顺利的话,商宫的那道大阵应该就是你们离开此处秘境的途径。而且按照当时你与谢辍的约定,本就是风头过去之后再以养病为由将你送离谢府的。 谢辍显然没料到你的回答,稍显惊愕:“……告辞?” 他敛目稍顿,垂落的眼睫在眼睑之下投落出一片阴影,“近来天下不太平,又连日旱灾,稍远些的城池已聚集了不少流民。就连兴义亦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此时离开,或有诸多不便之处,不是上策。” 旱灾和流民? 原来他这段日子就是一直忙着这个事才总是晚归的啊。 “谢姑娘不必忧心什么,我的话依旧作数的。”谢辍望向你,语气挚切,“谢府可为你提供庇佑。” 遭了。 谢辍这双桃花眼含着柔软的笑意时如春满湖面,仿佛能承接住你的一切,叫人难以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你极力抵抗住诱惑:“多谢谢公子,只是实在麻烦你颇多,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索求。我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白吃白喝白住了这么久,你心里其实还是很不好意思的。 也不能再拖下去了,在秘境呆太久不是好事。 “我知晓了。” 谢辍不再强求,“敢问谢姑娘祖籍何处?此番是要归家还是远游?还望日后能回寄书信一二,令我心安。” 你说话时略有磕绊:“此番应是要归家的…我的祖籍不足为道,只是一处人烟罕至的深山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比不上兴义繁华。” 至于书信,你离开秘境之后,又怎么寄得了什么书信。 你不知道应还是不应。 若是不答应,显得好像你在谢府住了这么久但还是没有把他当作交心的朋友;但若是现在一口答应了,离开后又音信全无,岂非更加不好。 你犹豫着选了个留有余地的回答,因着微微的心虚视线稍移: “天下动荡,深山又车马难通,不知这书信从我这里寄出后能否平安送到谢公子手里。” 在你没看见的地方,谢辍眼神微变。 他审过无数犯人,哪里听不出来你话里巧妙的谎言。 与你相处的这段时日里,他亦有觉察出来你与旁人的不同。 见地与学问并不似寻常闺阁女子,于某些事上却又展现出如同稚子的生疏与茫然。 不似兴义人士…更不似人间人。 方才你说你家住深山之中。 遁世归隐之人好居空山,远离纷纷扰扰,与山水作伴。 方才他猜测过你许是某位隐士的后代或弟子,可又一细想,当世的鸿儒高士之中,并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深山。 ……神山么? 这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在谢辍心里一闪而过,他思绪蓦然停滞,身形凝住。 可若是摒弃这个荒唐的猜想,他再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见他没有追问,你也就放下心来:“即便日后音书莫达,谢公子于我的恩情,此生不忘。” 谢辍难得没有第一时间接你的话。 ——恩情。 这两个字在他心上滚过一圈,他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应下这份恩。 恩情恩情,事到如今,他再也无法自欺了。 合欢花雨一见倾心,佘记再见之时远远便认出。 瑶华池畔,神痴魂荡。 谢辍拢在衣袖之下的指节轻颤,险些失神至难以挽回之时耳际忽传来一道清脆的响声,他凝目望去,原是你递来了一个小巧精致的东西。 “我不知该如何报答谢公子的这份恩,又身无长物,只好聊赠一只清心铃。案牍劳形之时,愿它能为谢公子解忧。” 你特意在这个铃铛上附了些灵力,静心的效果不是一般东西能比的,想来对谢辍而言应是有用的。 谢辍忽而笑了一下,万千心绪难平。 送什么都好,竟然送了他一只铃铛。 初代商君与王后曾于宫外定情,信物正是铃铛,天下皆知。 而你对此事一无所知,此时还殷切地看着他,只盼他快快收下。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28.第 28 章 依照仪制,赴宴的大臣皆戴冠披服,随行的女眷也要着对应服饰。你只觉这衣裳穿起来不太方便,有些束手束脚的,幸好是坐马车进宫。 你下了车后跟在谢辍身边,时不时侧首瞧几眼四周。宫墙古朴厚重,殿宇肃穆,是与后世截然的建筑风格。 将要进殿之时,他嘱咐道: “男女不同席,届时我无法就近看顾你。期间若有不适,你便自行离去,余下的交由我即可,不必顾虑什么。” 轻声细语,关怀备至。 这样体贴的照料,好似谢辍本就是你的兄长一般,做不得半分假。 他被你的目光看得不大自在,语气稍顿: “…是有何话想同我说?” 你摇了摇头:“不是。” “我记着了。” 这是在回他方才说的话。 其实你本来也就是这样打算的。 过一会就随便找个借口离席,去约定的地方和师回文与谢迎山汇合,再一起去大阵所在之地。 谢辍又同你说了些要紧的事,见时候差不多再耽搁不得了才与你分别。 女子步履轻盈地远去,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他心底却难以抑制地泛起不知从何而起的细密窒意。 许是这段时日忧思过重,形神劳矣。 旱灾和流民尚未妥当处理,大王竟还有闲暇余裕操办宫宴,实在是…… “谢上卿——” 同僚的呼唤声自身后响起,谢辍回过头去见礼,“梁都尉。” 梁都尉豪爽一笑:“你我之间何必讲究这些论资排辈的礼数,论起官阶,我得向你行礼才是。” “少年英才,总该带点意气。你啊,有时也得将肩上的担子放放。” 他看着谢辍方才凝望着的方向,意有所指道,“总是这幅样子,也不怕吓着人家。” 片刻后,梁都尉稍压低了些声线: “大王要加征税收之事,你可有耳闻?” 谢辍闻言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加收民税?何时的事?” 他对此事毫不知情。 连月旱灾,宫中用度未曾减,如今竟还要反增税收,岂不是要令天下大乱,真是昏了头了。 若此事真是大王的意思……谢辍并不愿相信这是大王的意思。 他们年少相识,同堂同学,同拜一师,曾立誓善治社稷、优待黎民,他从不觉得大王是心性不端之人。 可自从大王继任商君之后,两人在政事上常有不合,谢辍看着那张比昔日更沉稳威严的面容只觉陌生。 此处官员颇多,并不是商议的好地方,谢辍与梁都尉只简单说了几句,随即入座候宴。 光华盛转,推杯换盏,谢辍却无心饮宴,思绪难宁。 腰间系着的清心铃随着身形的晃动发出细微的清越声,奇异般地抚平他怅闷沉郁的愁结。 你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为了不像上次一样闯祸,也为了让自己尽可能地存在感低一点,你来到自己的席位上坐着后便规规矩矩、目不斜视。 可隔壁有一道投注在你身上的目光存在感过于强烈了,强到你难以忽视。 你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吴清荷? 她见你终于注意到了自己,两眼放光:“谢姑娘!” 吴清荷语气颇为惊喜: “这种俗趣的宫宴,我本不想来的,只是父亲非要我来。没想到会在这里见着你,早知你也来,我便不同父亲置气计较了。” 你对着她舒颜一笑:“吴小姐气色好多了,看来那次落水没有留下病根。” 谈起这事,吴清荷又激动起来,整个身子往你的方向不自觉靠了许多,姿态亲近: “我这段时日常常做自己沉入池底近乎溺毙的噩梦,惊出一身虚汗,醒来后方觉自己尚在人世。你救了我,千金不足谢。” “自那日一别后,我本想常来谢府找你玩,可是谢上卿看你也看得太紧了些,藏得跟什么似的。” 你下意识道:“……藏?” “这还不叫藏么?” 吴清荷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对席上首,神色流露出些许疑惑,“此前从未听说过谢上卿有什么表妹。乞巧那日他当众在大王那保下你,目睹者众多。” “事后有人想要打听你的身份,均一无所获。你又整日居于府中,旁人真容都难见一面。” 你:“……” 其实本来商君就没有给我随意出府的权利啦,我总不能抗旨嘛。 不过吴清荷来找你聊聊天说说话什么的,不出府也能完成吧,但谢辍没跟你提过这事啊? 你虽然心里也升起了大大的疑惑,但肯定是不能这样直接告诉吴清荷的,只好随意找个借口: “我这段时日在府中休养,所以才不见外客的。” 那也不至于藏成这样,人见不着就算了,连消息都打探不到半分。 哪怕是珍重护惜如连城之璧、稀世之珍,也莫过于此了。 吴清荷终究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你既是谢大人旁支的族妹,此番独自一人来兴义,可是为了重亲?” 这已是较为委婉的说法。 重亲,顾名思义亲上加亲,指本就有亲缘关系的两人复结婚姻。 表兄妹之间,也不算罕见了。 语罢,她又察觉到自己出言有失,连忙朝你道歉,“是我问得逾矩了,谢姑娘觉着为难便不必答了。只是千万莫要因此与我生分了才是。” 你大脑简直宕机了几息,随后反应过来火速辟谣:“不是的。” “我家中出了变故,孤身一人难免不便,这才来兴义投奔。” ……不对,怎么好像越抹越黑了。这真的好像家中蒙难凄楚可怜的孤女投奔族兄的桥段啊?! 你简直不敢再去看吴清荷的眼神,好在很快宫宴便正式开场了,不是适合交谈的场合。你和吴清荷双双闭麦,安静坐着。 待时候差不多了,你果断起身,念出早就想好的台词准备跑路。 坐在最上首的商君没有为难,淡淡开口:“谢姑娘不胜酒力,不若去景和亭吹风暂歇,也好清醒几分。来人,给谢姑娘带路——” ? 这么贴心吗,还要给你指派一个宫侍,但对你而言这不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尾巴。 可恶,商君也根本没有给你拒绝的机会啊! 算了,到时候再甩开就好了。 你被迫谢恩,跟着那位宫侍走出了殿。 外面的空气清新多了,你脑袋清醒不少,方才的借口其实也不全是假话,你是真有点头晕了。 “嘭——!” 身后突兀地传来巨响,你步子一顿,整个人被吓得更清醒了。 — 方才还一片祥和的宴会此时大乱起来,披坚执矛的侍卫们迅速行动,引着官员命妇出殿,剩下的精锐则试图拦住想要行刺的那两人。 谢辍原本坐在距离商君最近的下首,此时也骤然直起身来。 你已不在视野范围之内,他自是焦急,但景和亭地处偏僻,临近假山更显隐蔽,应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强迫自己放下心来,然后去吩咐身侧随行的护卫务必护你周全,自己则三两步走至商君旁,语气焦急:“大王,此处不宜久留,且先随我离开。” 即便心中疑云未散,他身为人臣,应行护君之责。 商君冷冷看着他,未发一词,也没有起身和他一起离开,转首呵斥殿下那两人: “原来是你们!胆大包天,竟敢行刺,不必捉拿入狱审问了,就地格杀。” “砍下此二人头颅者,寡人必重赏。” 谢辍还欲再劝,眼前忽飞来一道红光,以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朝着商君的心口而去,他心中一惊,却见商君抬手稳稳握住红光,指节紧扣,顷刻间便将其捏碎。 “果然是你这恶妖,居然反咬一口!” 佘老板语气愤愤,手中的弯刀泛着锋芒,直直逼近,“乞巧节那次算你运气好,今日我便要再替天行道,势必要杀了你不可!” 她朝身后喊了一声,“阿芷!” 身着一袭黑裳的女子将覆在衣袍之下的双手缓缓抽离,皮肤上生出几片绫羽,轻柔地飘起,腾跃空中,在商君躲避不及的脸颊处划留一道血痕 。 商君额间暴起青筋,周身泛起白雾,几经变幻后,最终变成一个豹首人身的模样,跳扑至大殿中央,与那名叫‘阿芷’的女子缠斗起来。 天崩地裂,梁木摇坠。 为查清佘老板与阿芷是否有内应,另一方面也为了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官员与命妇皆被遣至偏殿集中关押起来,余下的侍卫由于距离战场过近,早被看不见的灵力给震晕了。 此时殿内已没有多少人,你趁乱躲在柱子旁,将一切尽收眼底,震惊无比。 这个朝代还真有妖啊,是秘境影响的缘故么? 不仅佘老板是妖,就连商君也是,这也太魔幻了。 既然是妖,那也一定有妖力,说不准商宫里的大阵就是出自其中某一个人之手。 不过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了? 两人的招式快如风雷,无法看清,几十个来回之后阿芷渐渐落了下风,佘老板见友人不敌便也加入进去,可即便联手也终究落败,具被商君的豹掌拍飞至地面上,双双吐出几口鲜血。 阿芷喘着气,艰难至此境地仍要开口问询: “…你是如何知晓玄鸨一族的弱点的?” 方才若非这豹妖重重一击在她侧颈,她是绝不会败的。 商君大笑一声:“他告诉我的,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阿芷甚至没有追问商君口中的‘他’是谁,只坚定摇了摇头:“子修绝不会如此。” “你就这般信任他?”商君嗤笑一声,“你和那姓谢的一样——” 腰身骤然被人自后贯穿,这迫使他不得不止了话。 商君洋洋得意的面容因剧烈的疼痛而扭曲。 谢辍手执长剑,面容是你从未见过的凛寒,他语气冷冷: “真正的大王在何处?” 心中本就有疑,方才又目睹前后始末。 他已彻底明白为何谦恭有德的旧友会变成如今这份模样。 原是被偷梁换柱。 他心中悲愤难消,如今只懊悔自己早已有所察觉却不曾查明。 商君到底是妖身,毫无防备地被捅了个对穿后很快便调整回来。 他拧着剑尖,硬生生将其从自己的身体里拔了出去,随即掌心蓄起妖力,欲拍在谢辍胸口。 那一招用了十足十的力,是真正的杀招。 “谢辍——!” 你惊呼一声,想要去救人,急急慌慌动身后撞上一面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结实的‘墙’,起初是透明的,后来逐渐化为能见的实质,如同结界一般横隔在你与他们之间。 这一下疼得你眼冒金星,晕乎乎地往后仰倒而去。 接住你的是一个泛着清馥气息的怀抱。 你眼中含着些泪,依稀认出了他的轮廓:“…师公子。” 师回文应了一声:“你迟迟未来,我担忧生了什么变故。” 随即他眸光一敛,进而察看你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势,视线凝在一处。 你这时才发觉到自己左手处也有着微末的疼痛感,抬手一瞧,尾指上流渗着几颗血珠,却不曾往下滴落,而是仿佛被某种东西托在空中一般,穿过汇聚进谢辍血肉翻叠、尚有起伏的胸膛。 他还活着。 你已经顾不上处理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的指尖了,挣扎着想起身去救人,被师回文制止:“此处不大对劲。” 他方才进殿时,门口的侍卫不曾有任何阻拦,如同根本看不见他这个人一样;如今你与他两个人在这里闹出不小的动静,也没有引得任何人的侧目。 师回文替你包扎好伤口,道:“秘境快坍塌了,此地不宜久留。” 快坍塌了? 那谢辍呢…他怎么办。 你茫然地靠在他怀里,双颊上淡淡水痕,转头去看谢辍。 他被赶来的宫卫围住,利矛相抵。 在凡人与大妖巨大的实力差距之下、在明知所往死地之时仍坚执地追问着什么,即便身负有伤,握着长剑的手颤动着挥抬,不见半分妥协。 是了。 你是知道他的结局的。 谢氏谢辍,位至上卿,行弑逆,事败鸠死。 29.第 29 章 夏秋之交总多骤雨。 乍雨乍晴,来去迅疾,天色变得总是很快。 谢辍回府之时,雨意已将歇了。 零星雨点一滴一滴落在枝头新绿上,翠叶承受不住堆积,叶面一曲卷,雨水就成股地落在了青石板上,连水花都没有溅。 无声亦无息。 他走进静宁阁内,来往侍奉的人纷纷见礼,谢辍喊住将将从卧房里出来的那位: “母亲可用过早膳了?” 侍女答道:“回大公子,太夫人已用过膳了。” 谢夫人倚坐在床边,发觉眼前珠帘微动,瞧见进来的是他后招了招手,眉眼展开:“阿辍。” “那姑娘的事,早些时候你派来的人已同我说过了,既是你的意思,没什么不好的。” 这些年来家中的情况谢夫人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那时丈夫早逝,谢家失势,曾经热络着相结交的人家对他们的态度急转直下、避之不及,她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得很艰难。 长子天资出众,凭着一己之力使谢家复盛,她欣慰有余之外,不免有几分为人母的担忧。 这次的事,或许是一次契机。 谢夫人心知自己的话一定也是带到谢辍跟前去了的,他又何必再跑这一趟。 带着这般疑问,谢夫人又开口:“那姑娘安排在哪个院子?” “望舒院。” 是离谢辍的院子很近的一处。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 谢夫人稍顿,随后那双与谢辍颇为相似的桃花眼弯了起来: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何时将她带来静宁阁,让我见见?” 纵使对外的身份是谢氏族妹又有什么要紧的,谢夫人自己的兄长娶的便是母族的族妹。 放眼整个兴义城、整个天下,这样的事不算少见了。 谢辍面上闪过一丝怔然: “让谢姑娘暂住谢府虽只是权宜之计,但母亲若是想见,我便去问问她的意愿。” 自然是要见的,哪有不见的道理? 还是说,谢辍如今仍没有那方面的心思,所以才没有安排? 谢夫人敏锐地听出来他话中的犹豫,语气不自觉着急了些: “朝堂上的事固然至关紧要,可你也得多——” 多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些才是。 话至激动处,谢夫人忽而对上谢辍带着些许不解的眼神。 他自幼便是如此。 性情温恭谨顺,敬长知礼。 自父亲离世之后,他这么多年来一心扑在家族上,从不为自己多想想,待到如今,反而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自己动了情。 谢夫人阖了阖眼。 许是这般经历才造就谢辍如今的性子,放了太多的心思在别处,在情爱一事上便格外迟钝。 有些事旁人说千道万,也不抵自身悟出的一点道理。 罢了。 谢夫人暗叹一声,又道,“母亲只是想同你说——公务虽繁重,你也得多保重身子。” — 在谢府做事的下人都知道,家主早逝,如今谢家的门楣全靠大公子一个人撑着。 当年家主的事并非表面上的那样简单,否则谢家不会一夜之间便地覆天翻。 元展是自幼跟着谢辍长大的侍僮,出门随行、传报引路,因着机灵的性子深受谢辍信重,渐渐地便成了谢辍身边最得力的近侍。 公子少而敏慧、才略卓绝,对待下人一向宽容,元展时常庆幸自己谋得了这样一份好的差事。 那日他照旧架着马车等候在宫门处,问下了朝的谢辍: “公子,是去署里还是回府?” 谢辍掀起车帘:“去城东的佘记商铺。” 元展心知,公子这是要为太夫人和小公子带糕点回去。 买糕点这事自然该是下人去办,公子只需要吩咐一声,随后坐在马车里等候便好。 但公子很喜欢在无事时于兴义城里闲逛,难得有这个机会自然不会错失,下了马车慢慢走着。 元展从佘记商铺里出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他将点心放在轿厢里后起身环视一圈。 街对面的茶楼底下,公子仿佛被什么事物牵动心神,仰头望着那棵合欢花树,目光极为专注,久久未移。 元展顺着望去,只看见漫天旋落的合欢花轻摇坠下。花瓣粉白轻软,簌簌颤动,天地倒引一缕粉烟。 公子……是在赏花么? 可这棵合欢树已植了好多年了,公子并非第一次见,有什么好驻足留念的呢? 他犹豫了几下,走上前道:“公子,今日可是要在这处茶楼用膳?” 谢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抬起一直笼在广袖中的手,竟递给了元展一枚女子发饰上的簪珠: “你将此物交予楼里的人,叫他们务必归还给二楼临窗而坐的姑娘。” 元展靠着‘少说多做’的原则跟在谢辍办了这么多年的事,深知不可过度揣摩公子的意思,得了令便快些去办,不宜再多问些东西。 可那日他看着公子,却鬼使神差般问了一句:“公子不亲自去吗?” 此话一出,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谢辍闻言面上亦带惊愕,他喃喃道: “…亲自去?” 元展心知自己说错了话,便连忙将簪珠接过,飞快跑进酒楼里,然后火速回去复命,希望公子看在这个的份上莫要怪罪他才好。 谢辍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之际,再度抬首看向合欢树的方向。 公子何时喜爱上了合欢么? 元展这般猜测道。 那日的插曲如同一次涟漪,荡漾起几圈水波,却没有对元展的生活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 他一如既往地在公子跟前效力做事,与从前并无差别。 直至乞巧那夜。 公子带了个姑娘回府,吩咐人将望舒院收拾出来给这位姑娘住。 ——望舒院。 元展自然明白这处院子的不同。 府中关系较为亲近的一个人碰了碰他的肩:“元展,你平日里在公子跟前做事,知道些什么吧?同我们说说?” “府里是不是喜事将近啦?” 元展茫然:“……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公子此举何意。 若是要在大王手底下保人,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吧? 即便是非要把那位姑娘安排进府里,将人安护在眼前照料,也不是非要住进望舒院的。 元展不在内院做事,但和府内的人关系都比较好,能从那些侍女那听得几句那位姑娘的近况。 在望舒院里伺候的侍女说,表姑娘性 子有些害羞,更衣之类的事从不让旁人代劳。 在东厨办事的侍女说,表姑娘待下宽和,从不摆架子,常常喊她们同桌进膳。 元展心中疑虑更甚。 听她们的描述,表姑娘的出身似乎不太高。 但这些时日以来,他常见公子和表姑娘说话,谈话的内容有时候他并不能听得很明白,但不外乎是些和‘律法’、‘民生’相干的事,有时候甚至会谈及几句政事。 寻常人家……能教养出来这样的见识与谈吐吗? 公子年八岁而开蒙,十数年来遍阅典籍,可谓学涉百家,但夜半时分对着书案蹙眉叹息的事也是常有的。 元展识字,平日里能为公子抄写书信,但史书经学、断案裁罪却是一问三不知的。 表姑娘则不一样。 有一回夜半,公子似是遇着桩相当棘手的案子,独坐书房之中细审那几册爰书,眉头长不展。 表姑娘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盯着公子看了一会,面色有些纠结,将留未留之时公子蓦地出声唤了她一声,表姑娘才开口问公子‘这么晚了还未歇息,是不是遇上了很棘手的案子’。 公子将案卷放回桌案上,安抚道: “倒算不上多棘手,只是案情曲直难明,我唯恐有何错漏,也唯恐判之不公,引起民怨。” “好似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两全其美。” 表姑娘在公子跟前坐下,面容轮廓在烛火照映之中,光晕融融: “律法并非完备无缺的,哪怕再过几千年也是如此,谢公子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律法与情理之间界限难度,谢公子为审慎定夺不惜秉烛夜思,已是很难得了,又何必因做不到十足十的圆满而自怨呢?” 元展清晰地听见了公子的气息微乱。 “你说得很对。”谢辍一瞬不瞬地望了过去,又道,“在你心中,我真那样好么?” “真的呀!” 表姑娘许是觉着气氛有点奇怪,扬着声音又笑了一下,随后不知从何处变戏法般地拿出一个食盒。 “只是再心系公务也要记挂身体呀,这点心很是香甜,谢公子不妨尝尝?” “若是谢公子因病倒下,那如今世上可就再难有人能站出来为黎民百姓主持公道了。” …… 烟霭濛濛。 初秋的雨比之前段时日更为绵长。 雨丝细细,轻薄到落在身上都不会引人半分注意,与其说是下雨,不若说是天地间起了一场大雾。 谢辍独身穿行雾气之中,在元展撑着伞想迎上来时摇了摇头:“不出府,去望舒院。” 宫宴的事不急着回禀大王,他想先听听你的意愿。 元展应着:“表姑娘方才也正在找公子呢。” 随即,元展拿着伞的动作微顿,开口劝道: “公子即便不想撑伞,却也不宜长久地受湿雨淋身。您的衣袖在方才来的路上都被雨水打湿了,不若先去更衣罢,若是染了风寒可不值当。” 衣衫已被打湿了么? 谢辍闻言抬了抬手臂,仔细端详。 雨水已将他的袖衣浸润成更深的颜色,向四周飞速蔓延着,顷刻间便浥透更多。 原来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 他竟到这个时候才恍然察觉。 30.第 30 章 窗牖逼仄,长空也寥廓。 牢房之中,谢辍静静望着那一方,面前的托盘上立着一个空杯。 若非亲眼所见,又有谁会相信自己爱戴的君主已被豹妖取而代之。 百官群臣不会相信,天下人不会相信,他们只会认为是他得了失心疯,竟敢弑君。 那日提剑之前,他便做好了这般准备,所以不曾有悔。 铤而走险并不稳妥,可他已没有别的办法了,真正的大王尚不知在何处,受苦受难的百姓也耗不起的。 至于他的身后事。 谢家持有半块兵令,豹妖即便恨他入骨也不敢动母亲和阿辑,只得借着罪名将他一人下狱赐鸠罢了,那道下在他身上的诅咒也会随着他的死去而消散。 还有你…… 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思在此时居然让他生出几分庆幸。 与他的关系越浅,受到的牵连也就越少。 百骸俱震,痛彻肺腑,谢辍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思绪也被迫中断了。 是鸠酒在起作用。 扯魂裂身,天悬地倒。 剧痛侵身,到达某一个临界处时仿佛同时解开了什么锁一般,他想起了自己的真正经历。 往事倏然在他眼前一一闪过,其实比之当下并没有太大差异,只是在部分地方有些缺漏。 大王即位、编纂律法、乞巧夜游、宫廷盛宴…… 其间少了一个人。 谢辍呼吸微滞,随后在几欲窒息般的痛楚中低低笑出声来。 原来,他竟是一缕魂息。 也好,你与他没什么干系,得以彻彻底底安然无恙。 …… 原来,他只是一缕魂息。 — 你和师回文已经来到了宫廷花园的假山旁。 谢迎山正候在这里,手中拿着一株赤红的不知名药草,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轰然巨响,你们三人俱看向那个方向。 砖瓦崩落,栋宇倾圮,震起的灰尘弥漫蔽空,黑羽巨鸟从中扬翼凌空远去,长啸哀凄。 师回文神色微变。 这正是《流徵》的启音。 谢迎山率先收回目光,瞧见你手上沾着的蜿蜒血迹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怎的还受了伤?” 你此时神思还有些恍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方才师回文已为你止了血,但受条件所限,没有可以缓痛愈合的丹药可用。 也许只能等出了秘境后再进一步处理伤势了。 谢迎山走至你身前,端详片刻你的伤势后,俯身垂首地为你抹着什么东西。 触感微凉,很像那夜之后他敷在你颈间的药膏。 他的长发滑落几缕,轻轻拭过你的手臂,行过之处泛着细微的痒意。 你垂眼去看他。 确认伤口都擦到药膏之后,谢迎山抬首道:“好了。” 一上一下,四目相接。 这个俯视的角度削弱了他眉眼间的冷郁,也令你在相望的瞬间想起了另一双眼睛。 韶姿风流。 你怔然道:“谢迎山,你——” 你和谢辍,是什么关系? 假山法阵自行运转,迸发亮光,巨大的嗡鸣声盖过了你后续的问询,天地万物都在瞬息之间轰裂消散,强劲的风暴侵袭过身,你的意识瞬间断片。 …… 不是吧,秘境坍塌还要拉你们几个外来人一起完蛋? — 你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你的名字。 悠长、遥远。 你睁开眼睛,看见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在自己面前晃悠,心脏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啊啊啊——” 恶鬼:“……” 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才发现原来面前站着的是个活人,那凶恶的五官只是一张面具而已。 原来你没死啊。 秘境崩塌时动静那么大,你都被震晕了,居然还能无伤落地,真是命大。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沉默了片刻,又问道,“敢问阁下是?” “……” 戴着面具的男子过了一会才开口,“你自己闯进来我的地盘,现在倒反过来问我是谁?” 你:“…这是你的地盘?” 这是又掉进另一个秘境了? 空谷幽生,瘴气漫壑,草木蓊郁,日光稀薄。 远处的湖泊澄净如旧。 你想起来了。 此处是百花黯。 怎么掉这来了,还好离乌啼里不远,也方便回去跟他们汇合。 你还记着谢迎山曾经跟你说过的,‘百花黯之主脾气不好’,可千万别触他的霉头才是。 于是你拍了拍衣袖:“打扰公子了,我马上走。” 百花黯入口处盘绕着深重的瘴气,一看就有毒,但这是你回乌啼里的必经之地,不可能绕开。 瘴气弥漫蔽空,修为深厚的修士或许能御剑飞过,但你目前还没有这个实力。 你:“……” 于是你又尴尬地走回去:“不知公子能否帮个忙,将我送回出去呢?谢礼的话…只要我能给的,公子尽管提。” 面具男子轻飘飘看了一眼你:“不帮。” “我凭什么要帮你?” “?” 你斟酌了一下语句:“我留在此处,很碍公子眼。” 面具男子轻笑一声:“我不看你不就是了。百花黯之大,自然容得下你。” 覆面遮蔽五官,你看不清眼前人的神色变幻,只能通过他的语调起伏与肢体语言来猜测真实情绪。 随性的嗓音明明带着几分笑,却给你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你抬眼去打量他。 一身绣着隐纹的暗色长袍,腰间玉带系得也很随性,与那恶鬼面具倒是挺相得益彰。 …他身上没有武器。 至少没有显眼的武器。 邬其右的千光、余撇捺的弓箭、师回文的泠寒琴…虽说也能动用一些术法隐藏起来,但平日里都是直接佩戴在身上的。 这是为了方便危急之时能够第一时间使用。 所以除了‘必须隐藏身份’的时候,一般修士都不会将自己的代表物藏起来。 还是说,他的武器并非什么显化的器具,更多的是依托术法或者丹药? 他知晓你在打量自己,甚至抬了抬手: “再者,你又怎知我缺不缺个伴?” 道理是这样算的吗。 你还想再抢救一下,尚未开口,只见他果断地转身离开,往更深处走去。 百花黯不似乌啼里有生机。 花树枯败凋零,目之所及之处活物难见,更别说还有危险的瘴雾。 你不得不跟上去:“那公子又何必非要把我留在这里呢?” 未有回音。 “……” 你妥协了,遥遥喊着,“那、那公子好歹告知我你的姓名吧!” 一道淡而朗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我叫百里鸦。” — “因无数残魂执念而生出的秘境,又有祟气在其中作乱,崩塌时会造成极大破坏。余公子,恕我直言,你失散的那位同伴兴许已经——” 宋合南止了话头,但在场诸位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余撇捺不愿去想最坏的情况。 那时他与赤幢崖的弟子本欲合力从外破开秘境,不料来晚一步。秘境已然开始崩裂,他们只能在外布起抵御的法阵,力求不会影响到周边的城镇。 待一切平息之时,跌落秘境之中的人也该一同现身。 可是余撇捺只找到了重伤不醒的师回文。 所幸好友性命无忧,简单疗伤后他也已向师家去信一封,不日便会有人来接应。 你没有跟着师回文一同出来,谢迎山也没有。 哪怕、哪怕是受了再重的伤,也总该见着人才是。 宋合南默了片刻,递去一个锦盒:“此处秘境滋生祟气之事我会回禀宗门。师公子的身体需要休养,这是回转丹三枚,可净祟愈体。若是余公子找到了同伴,兴许此物也能派上用场。” 他欠了欠身:“我们尚有任务在身,就先告辞了。” 确实不好再留。 余撇捺朝他们道了谢:“劳烦诸位了。” …… 明枝仪站在屋外,一言不发。 旁边的弟子犹豫了再犹豫,道:“明师姐,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她摇了摇头:“尚不确定。” 那弟子叹了口气:“世上当真有玉槿花么?除却师叔早年间养的那株之外,我再也没听说过有第二株现世。” 师叔养的那株,他其实也只见过一次,此后再也没有见到过了。 他甚而开始怀疑——玉槿花是不是根本不存在。 此花珍稀罕见,多少人遍寻不得,也就唯有师叔境诣玄远,才从一处大秘境深处带出来一株,日夜悉心养育才堪堪存活。 但师叔带回来的真的是玉槿花么?世上从来没有谁真正见过玉槿花,都只是凭借着古书上的记载去勉强辨认。 明枝仪毫不犹豫道:“有的。我亲眼见过。” 她声音低了下来,“玉槿花确实存在,只是我们一直找不到。” 那名弟子又道:“非要玉槿花不可么?论及补元固本,杜若疗效最佳;若要增益修为,罗苓可为上等。” 但为什么偏偏要玉槿花呢?没有任何药效,广为知名也不过因为它盛放时独一份的妍姿绰态,加之几乎绝迹的珍稀性。 有缘便得,无缘便罢,世家宗门也从来不会去特意培育。 宋合南此时已走了出来,闻言耐心解释道:“寻玉槿是师叔的意思,我们尽力便是,不必追问到底。” 他们此行外出历练,本就是带着这个任务出宗的。 即便寻不到玉槿,师叔也不会怪罪什么。 寻一株早已灭绝的花,不过是痴者迟迟不肯放弃,固执地守着一丝微弱希冀而已。 — 百花黯比乌啼里还清幽。 人话版本——百花黯比乌啼里还无聊。 乌啼里偶尔还有几个病人上山求医,再 者还有人陪你聊聊天说说话什么的。 但在这里,你可不太敢找百里鸦聊天。 他整日神神秘秘的,很少在你面前出现;每次都还戴着那黑色的恶鬼面具,你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容。 ……早知道当时多在谢迎山那问几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声音如鬼魅般在你身后突兀响起。 你一开始确实有被吓到,随即又反应过来是百里鸦,毕竟这个地方也就只有你们两个人。 “赏花。” 你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花瓣。 之前还以为百花黯地如其名,什么花草植物都种不活,没想到越往里走,越能见着不少花。 你眼前这朵尤为好看,碧色澄净如玉石,一见就知并非凡品。 百里鸦走到你身侧,瞧了一眼这花:“这是玉槿,世上仅此一株,确实好看。” 独一无二? 听起来就很珍贵。 你默默把手收回来:“既是世间唯一,为何不小心养护起来?” 一点防护措施也不做!是真不怕哪天这花死了啊? 百里鸦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捏住玉槿的枝叶:“死了便死了。” “美则美矣,实则并无治病之效,反倒要人耗费心力将养着,着实不划算。” …… 那你还不是养了。 “具有观赏性不也是一大优点么?花卉珠宝,大多都如此。” 毕竟世上多的是愿意为颜值买单的人。 百里鸦淡淡看你一眼,未发一词。 百花黯面积很大,饶是如此,你也经常无意间撞见百里鸦。 在溪边、在林间、在花丛旁。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戴着那张面具,不曾摘下过一次。 沐浴就寝时也不摘么? 你神思飘浮,实在想象不出来那般场景。 喊了你好几声的百里鸦:“……” 你正想着,面前忽而出现了几个话本。 层叠堆着,被一股脑塞进你怀里,最上面那本被这股力道弄得翻滚几圈,封皮正好露了出来。 ——《奈何天》。 这不是你之前在熙都茶楼里看过的戏吗? 你茫然抬头:“这是给我的?” 百里鸦散漫地嗯了一声:“本来是想多找个人同我解闷,没想到一日不见,竟比宅院里养的花还焉了。” “怕你真被闷出什么毛病来,给你买了些解乏的东西。” 你立马发现了盲点:“你宁愿自己出门买东西,也不肯把我带出去?” 百里鸦笑得更明显:“是又如何,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 好气啊。 百里鸦看着你被噎住、生起气来的模样,竟是更乐了起来:“想骂我?” 你懒得继续装了:“不然呢?” “你是没拦着我走,但你心知肚明我越不过山谷瘴气,所以至始至终袖手旁观。” “误入百花黯非我所愿,扰了你的清静也是我的过错。只是百里公子,我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你攥紧了衣袖,抬首望着他,“所以恳求百里公子,带我离开。我出去之后,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开口说便是。” 百里鸦默了几息:“你就这般想走?” “外界危机四伏,留在百花黯才安全。” 他的眼神透过面具直直盯着你,“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你摇摇头:“外面还有我的同伴,我必须得出去找他们。” “你的同伴?” “那个和你一同被秘境震出来的人?白衣玉冠、仙琴随身。” 他说的是师回文。 你点头,语气带上几分惊喜:“正是。百里公子见过他么?秘境坍塌之时我与他在一处,出来后也应当不会相隔太远。” 但你在山谷中醒来时,身边只有百里鸦,并没有师回文、谢迎山的踪迹。 ……为什么你们三人会失散? “咳咳咳——” 百里鸦咳嗽起来,别过头去,声气急促地回道,“不曾!” 没见过还能描述得那么清楚? 你自是不信:“那百里公子为何能说出他的衣着打扮?” 落在你面上的目光深邃,百里鸦眸光微转,阖了会眼缓了过来,咳嗽声止:“之前在乌啼里外的林子见着过你们而已,随口一问。” 你正准备追问,却见他不欲多谈地转身离开。 …… 又谈崩了。 你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一时半会又想不到其他办法,只好半蹲下来继续赏花。 玉槿玉槿,果真像玉一样,实在是很漂亮。 腰腹处传来隐隐被硌着的感觉,你伸手去摸,是玲珑球。 随着你摇晃的动作,玲珑球也跟着叮铃作响,似乎有灵力波动。 你呆滞了一下,再晃了几下,确信真有灵力在缓慢波动后不由得欣喜若狂地笑了起来,宛若抓到救命稻草般握着玲珑球。 或许这能帮助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