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BUG通关被阴湿信徒缠上了》 1. 贫穷神明与物理引擎 沈行舟艰难地撑开眼皮,只觉得身下冰冰凉。 一低头,自己正坐在一尊缺了半边脑袋的佛像基座上,穿着件宽袍大袖的白衣。 他再一抬头,便看见了自己头顶上方带着荧光绿的UI界面。 【ID:沈行舟】 【点卡剩余时长:3年180天00:00:00】 【网络延迟:20ms】 哦,想起来了。 他,沈行舟,某知名游戏论坛的首席找茬员,专治各种花里胡哨的宣传诈骗。 他的成名作包括但不限于:在严肃的史诗剧情里穿荧光绿比基尼、在不可攀爬的空气墙边缘反复横跳、以及通过疯狂撞击NPC把最终BOSS卡进地缝里。 这次他参加《九天之上》的内测,纯粹是因为宣传语写得太狂——“二十年精心打磨,史上第一款全沉浸式古风网游,真正的高自由度”。 来都来了,高低得整点活。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熟门熟路地在虚空中一划,点开了技能面板,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上百个技能图标——好家伙,灰得那叫一个整齐划一。 沈行舟耐心地滑到底,总算找到了一个唯一亮着的图标: 【基础交互:推/拉/搬运物体(物理引擎测试版v0.1)】 “还行,物理引擎还在。” 这次内测,身份是随机分配的,不知道自己随到了个什么角色。他刚想找找自己的身份卡,整个UI界面却突然一阵剧烈的闪烁,发出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随即彻底黑屏。 “……” 沈行舟心里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游戏不会是个半成品吧? 就在这时,破庙门口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就放这儿吧,等会儿神仙就该来享用祭品了。” “晦气!这小畜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差点惊了老爷的马。” 沈行舟吓得一激灵,想也不想,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佛像后面,从缝隙中向外窥视。 只见两个村民打扮的人,正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年,扔麻袋一样扔在了地上,接着跟避洪水猛兽似的跑了。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身形瘦削,脸上糊满了雪水和泥污,头发干黄,枯草般蓬乱纠结成团,狼狈地披在身上。 人一动不动,不知死活。而在他的头顶上,正悬浮着一行鲜红的小字。 【供品(HP:3/100)】 沈行舟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合着我是这座庙里的神仙啊?” 那可太好了,一上来就金手指。 他立刻端起架子,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宽袍大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棍范儿。 毕竟是神仙嘛,逼格得拉满。 “惭愧惭愧,我这还是头一回当神仙?神仙该怎么享用祭品?是不是得先走个开光或者餐前祷告的仪式?” 沈行舟蹲下身,近距离观察着这件供品,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这卫生状况也太堪忧了吧。浑身又是血又是泥的,吃了不会闹肚子吗?” 他伸出手,在那小孩脸上搓了搓,想看看底下是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入手的感觉软乎乎的,还挺有弹性,手感倒是不错。 不会真要让我啃吧? 虽然是纸片人,但这好歹也是人形啊。拒绝野味,从我做起。 就在他纠结于吃还是不吃这个问题时,“滋啦——”一声,眼前黑了半天的UI界面突然诈尸了,一个白色弹窗糊在脸上。 【身份卡:即将遇难的仙师】 【任务:活下去】 沈行舟的笑容僵在脸上:“……啥玩意儿?我不是神仙吗?” 他下意识低头,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脚踝上拴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铁链,另一头深深没入佛像基座。 “什么?我也是祭品?玩我呢?而且为什么是即将遇难?” 他刚吼出声,一股腥风便已破门而入!一只半人多高,通体焦黄的黄皮子精,龇着一口烂牙,人立而起,一双绿豆小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朝着他猛扑过来! 【精怪:黄大仙(LV.5)】 沈行舟吓得头皮发麻,一把拽起身旁那张摇摇欲坠的供桌。 那张看着足有百斤重的实木供桌,在他手里竟然轻得像块泡沫板。他下意识地腰部发力,供桌竟带着呼啸的风声,炮弹一样被他狠狠砸了出去。 “砰——!” 二者相撞,木屑纷飞!气势汹汹的黄皮子竟被这股怪力硬生生逼退了两步。 沈行舟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立刻把刚才那副抱头鼠窜的狼狈样收了起来:“懂了,新手剧情!区区五级的小怪,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既然是仙师,那像个莽夫一样扔桌子多跌份?必须得用技能,得优雅,得特效拉满。 他负手而立,气沉丹田,对着那黄皮子摆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起手式,喝道:“孽畜!吃我一记——万剑诀!” 【攻击技能“万剑诀”:需6元首充解锁】 沈行舟那张仙风道骨的脸瞬间扭曲了:“6块钱?这种时候你跟我谈钱?你怎么不去抢!” 那黄皮子只觉得这祭品死到临头还在发癫,简直莫名其妙,张嘴就要咬。 “等着!没钱买技能,我还有免费的皮肤!” 沈行舟急中生智,瞬间切换到了【捏脸界面】,他手指在虚空中快如闪电地划过,在一个标注着“明太祖·大芒果·异相版”的数据模型上,狠狠一点! “去吧,让大明的光辉照耀你!” 一阵诡异的微光闪过,沈行舟的脸像被狠狠抽过,瞬间拉长,扭曲成了一张鞋拔子。 然而,那黄皮子只是一刹车,绿豆眼在那张崎岖的脸上扫了一圈,眼中流露出一丝嫌弃。 “吱。” 虽然丑了点,但好歹是块肉。 它吧唧了一下嘴,后腿一蹬,再次张开腥臭的大嘴扑了过来! “你这家伙没学过历史吗?诛九族的啊!” 沈行舟大惊失色,眼看利爪逼近,他手忙脚乱地切回手动捏脸模式。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美丑了,他勾住了【下巴长度】的滑块,死命往右边一拉! “给我变——长长长长长!” 按照正常游戏逻辑,滑块拉到头也就是个地包天。 但他忘了,这是个还在内测的,策划根本没来得及给骨骼参数设上限。 沈行舟的下巴像一根失控的橡皮筋,嗖地一下弹射而出! 一寸、一尺、三尺—— “当——!” 一声金石相交的脆响。 沈行舟那下巴像把铁锹一样,重重地戳在地上,硬生生把他身子顶了起来,双脚离地,那脚链子也被挣得断开。 半空中扑过来的黄皮子:“???” 它见过人,见过鬼,甚至见过僵尸。但它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把自己的下巴当作撑杆跳的杆子用! 黄皮子浑身的毛都炸成了刺猬。它在半空中强行扭腰,落地后连滚带爬,夹着尾巴瞬间没影了。 “呵。” 沈行舟迅速将脸换了回来,长出了一口气:“魔法打败魔法。” 他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连个平A都要收钱,这策划想钱想疯了吧。” “滋滋——滋滋——” 脑海里突然炸响一阵噼里啪啦的电流声。沈行舟被吓得原地起跳:“什么鬼东西漏电了?” 紧接着,那个电流声稳定下来,一个青年音传来,语调深沉且忧郁: 【宿主,不必愤怒。让·保罗·萨特说过,存在先于本质。】 【那一刻,你拒绝了消费主义赋予你的‘氪金玩家’本质,选择用‘免费的丑陋’来定义你的生存。在这荒谬的世界里,你的贫穷,便是你最大的自由。】 沈行舟目瞪口呆:“……我去,AI里出了个大哲学家?” 这还没完,系统继续用那种咏叹调说道:【宿主,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你现在的处境,正是被抛状态的完美体现。请享受这种存在主义的焦虑】 沈行舟茫然道:“你能说人话吗?” 系统:【没钱做新手引导,直接去做主线吧】 沈行舟:“主线在哪儿?” 【下山】 沈行舟指了指脚边的小孩:“那这个孩子呢?五花大绑跟个尸体似的,搁这一晚上就冻死了。” 【他既非主角也非反派,只是宏大叙事中的背景贴图,管他做什么?】 ……把路人甲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但来都来了,看着人死算什么事。沈行舟弯下腰,想把他直接扛起来。管你什么BUG不BUG,先弄走再说。 然而,他刚一碰到小孩的身体,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弹窗,就糊满了他的视野。 【ERROR!ERROR!非法交互!】 【基础双人动作‘扛’‘背’‘抱’尚未解锁】 【双人交互动作“公主抱”:需前往商城购买“情缘时装·凤求凰”后解锁(售价9999灵石)】 沈行舟气笑了:“抱一下都要钱?你们怎么不干脆去抢。” 右上角的“余额:0”闪了闪。 “整我是吧?没动作是吧?我刚刚拽桌子不挺快的吗?” 【那是拖拽物理引擎】 哦,物理引擎。 沈行舟眼珠子一转,看向地上那个跟死狗一样的少年,脑回路瞬间接通。 “他只剩3点血,0血是尸体,100血是活人。那3血就是3%的活人,和97%的尸体。既然97%都是尸体了,那按物体处理,完全符合逻辑。” 沈行舟轻咳一声:“所以,可以拖拽。” 他双手合十,对着少年拜了拜:“小朋友,对不住了。条件有限,我是为了救你命,你忍忍啊。” 他弯下腰,一把抓住了少年冰冷的脚踝:“走你。” 沈行舟大步流星地朝着庙外走去。 少年的头颅在雪地上犁出了一条清晰的沟壑,偶尔磕到凸起的石块,还会发出几声清脆的叩声。 沈行舟听得心惊肉跳,赶紧闭上眼,心里疯狂念经:“听不见,听不见。只要还有血条就是活的,阿弥陀佛、哈利路亚、阿里巴巴、阿里嘎多……” 2. 铁锅炖信徒 出了破庙,一股夹着雪沫子的寒风迎面扑来,沈行舟走了约莫一刻钟,一个村落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村子不大,人家屋顶上都积着厚厚的雪,只有寥寥几缕炊烟,显得有些萧索。 刚一脚踏入村口,系统提示音便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恭喜宿主抵达安全区:清河村。主线任务已激活,请前往村长家,开启你的命运】 “等等,”沈行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它,“做主线之前,不得先开个家园系统吗?磨刀不误砍柴工,连个仓库和复活点都没有,我玩着不踏实。” “我就不信这连个房产系统都没有。买不起6块钱的技能,我还抢不到一个免费的地皮吗?只要是无主的,那就是朕的江山。” 沈行舟直接点开了地图上的“筛选”功能,在“建筑”一栏里勾选了“无主之地”。 地图上,村子东头边缘的一个小图标,瞬间由灰色变成了可选的绿色。 【山神庙(无主)】 沈行舟的嘴角抽了抽:“这美术资源就这么贫乏吗?除了破庙没别的了?”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还是调转方向,朝着村东头的山神庙走去。 这座庙比他醒来的那座要小一些,但看起来更完整。庙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他推门而入,庙宇正中是一张长条供桌,上面却空空如也,连个神像都没有。 这地方大概曾经被当成过谁的落脚点。墙边堆着几捆半湿不干的柴火。角落里垒着一个简陋的土灶,上面还架着一口黑铁大锅。 上面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有人使用了。 沈行舟把少年往墙角的草堆里一扔,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这破房子四面漏风,半夜不得把人冻成冰雕?” 【主线任务!】 “主线什么主线。”沈行舟没好气道,“饭都吃不饱,觉都睡不暖,你让我去做主线?这是人干的事吗?有本事你就给我开个随身空间,送个恒温结界。让我吃饱穿暖,别说主线了,支线我给你刷到爆。” 他点开新手大礼包,把精铁长剑和护身软甲无情划走,戳向了最角落里的【家园基建·清洁套装】。 光芒一闪,一堆画风极其违和的道具掉落了出来: 一柄【农用高压喷水壶】(物品介绍:虽然它看起来是塑料的,但其实它是行云布雨的法器模型占位符。) 一台【红色工业吸尘器】(物品介绍:美术资源丢失,暂用“扫地法宝”替补模型。) 以及园艺剪刀和小铁铲。 沈行舟看着手里那台甚至还贴着“大功率”标签的吸尘器,不可置信:“连个古风贴图都懒得做?你们这美术是有多穷?” 【能用就行,别挑剔。温馨提示:该设备需消耗电量,当前剩余:100%。】 沈行舟叹了口气,虽然丑了点,但好歹能用来打扫这满是灰尘的破庙。 然而,他这边豪情壮志还没维持三秒,系统又吵起来。 【警告:“供品”生命值过低。即将进入“濒死”状态。】 沈行舟一愣,视线立刻投向墙角。只见那少年的血条不知何时又掉了几格,正悬着岌岌可危的【HP:1/100】。 “都进家门了怎么还掉血?”沈行舟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他伸手一摸少年的额头,烫得惊人,“发烧了?” 他赶紧翻开自己的背包,还好,新手礼包里有一颗回春丹,下面还附赠了一个玉瓷汤匙。 可当他把汤匙拿出来时,脸都绿了——那汤匙整个“贴图错误”的经典范例,紫黑色的马赛克方块交错闪烁,连个固定的形态都没有。 “不是吧,怎么这里还有BUG?”沈行舟无语道。 系统用它那一贯的腔调回应:【我们是内测版本。如果没有BUG,那还测试什么呢?】 沈行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他把那坨马赛克嫌弃地扔回背包,反手掏出了那个画风极其违和的农用高压喷水壶:“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没有选那把破剑。” 沈行舟将回春丹化在水里,摇晃均匀,然后把喷嘴怼到少年紧闭的唇边,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滋——!!” 一股强劲的水柱射进了他的嘴里。少年被呛得浑身一颤,发出了痛苦的挣扎声。但鲜红的血条却真的缓缓回升,最终停在了【HP:30/100】。 “行,命保住了。” 沈行舟刚松了口气,却瞥见了少年状态栏里另一行不断闪烁的小字。 【状态:极度深寒(体温过低,持续流失生命值)】 这破庙四面漏风,根本聚不住热气。这人在雪地里被拖了一路,衣服更是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体温不低才怪呢。 沈行舟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灶台上。 他挽起袖子,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架锅,烧水。等水烧的温热,他走回墙角,拎起少年后衣领。 “对不住了,条件有限,你就当进去焯个水。” 沈行舟嘴里念念有词,动作却毫不含糊。 水花四溅。 少年整个栽进了大锅,冻僵的身体在热水的包裹下蜷缩了一下,冻得青紫的脸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血条终于不再闪烁。 沈行舟站在锅边,看着在水里沉沉浮浮的食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顺带给人擦了把脸,最后拿起旁边的烧火棍,在锅里搅了搅,防止粘锅。 “加热消毒,很合理。顺便还能洗洗这身泥。” 少年灰扑扑的乱发在水中散开,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那张小脸生的更是精致,眉骨极高,眼窝深邃,眼睫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尤其是那双眼尾,狭长上挑,眼角下方还缀着一颗猩红的小痣。 沈行舟忍不住揉了一把,道:“这建模精度倒是不错,竟然还是个漂亮卷毛咪。” 【既然闲杂事等已经处理完毕,我们可以开始主线任务了吗?】 沈行舟道:“急什么?你们不是有好几百个内测玩家吗?让他们去测试主线。” 就在这时,庙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大群村民举着火把和草叉冲了进来,为首的村长怒吼道:“抓住他们!决不能让献给山神的祭品跑了!” 然而,当他们看清庙内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个本该被当做祭品的白衣仙师,正专注地盯着大黑锅,里面赫然就是那个被他们扔下山时已经奄奄一息的小畜生! 村民们瞬间联想到之前那只从山上连滚带爬逃跑的黄皮子精。那是这一带作威作福的妖邪,平时凶得很,可刚才那副屁滚尿流的模样,分明是遇到了更恐怖的天敌。 “扑通”一声,村长两股战战,手里的草叉当啷落地。他第一个跪了下来,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 “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我们皮糙肉厚不好吃,求大仙别吃我们!” 身后村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跪倒一片:“神仙爷爷别把我们也下锅!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沈行舟:“……啊?” 他正发懵,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提示音。 【功德值+50。】 村长哭喊道:“当初绑了仙师真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仙师莫怪罪!” 沈行舟那张帅脸瞬间就拉了下来,指着为首的村长,撸起袖子就骂:“原来就是你们这帮家伙绑的我。来来来,都站好了,排队领赏,我一人一个大嘴巴子。” 话音未落,脑海里弹出一个冰冷的提示。 【警告:言行不符合神明身份,功德值-10。】 “我哪来的功……”沈行舟刚想说功德关我屁事,一抬头,猛然发现在自己那半透明的UI界面左上角,多出了一个金灿灿的莲花图标。 莲花旁边是一根经验条,上面标注着【功德值:40】,经验条的末尾还有一个小小的【LV.1】。 系统悠悠响起:【宿主,你现在是神,请注意你的言辞】 紧接着,他面前的身份卡一阵闪烁,【即将遇难的仙师】几个字被抹去,覆写上了全新的头衔。 【身份卡覆写:降临的野生神明。】 沈行舟人都傻了:“我什么时候光速飞升的?后台给我刷数据了?” 【宿主,存在即被感知。只要人认为你是神,那么,你就是神。】 “……叫你哲学家还真卖弄上了是吧。” 系统似乎对他的讽刺毫无自觉,继续说道:【你的‘神之本质’,与信徒的信仰和 你的功德值息息相关。如果你继续表现得像个一穷二白的莽夫,你的‘神之本质’就会崩塌。届时,功德清零,信仰消失,你将失去一切。】 沈行舟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绕了半天,你就是想逼我去做主线任务。” 就在他们神交的这片刻,底下的村民们见这位真神半天没说话,只是表情阴晴不定,不由得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 【信徒产生怀疑,功德值-5。】 经验条肉眼可见地掉了一小截,沈行舟心里一慌,也顾不上跟人工智障掰扯了。他连忙咳嗽一声,收起了那副准备干架的流氓样。 “我只是一介散修,云游至此,见此地妖气弥漫,故而停留,碰巧搭救了这位少年。尔等,有何任务?啊不,有何祈愿?” 村长一听,赶忙磕头道:“小老儿以为仙师法眼如炬,早已洞察一切!不瞒仙师,您现在所在的这座山神庙,闹鬼啊!求仙师大发慈悲,为我等除去此害!” “闹鬼?”沈行舟心里咯噔一下,我说怎么这破庙没人呢。 【区域任务已触发:山神庙的惊喜】 【任务内容:调查并解决山神庙的异常事件。】 【任务奖励:功德值+200。】 瞅瞅自己那可怜的35点功德,沈行舟维持着高深莫测的表情,缓缓点头:“区区鬼魅,何足挂齿。此事,我应下了。” 送走了感恩戴德的村民,沈行舟把庙门一关,刚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瞬间垮掉。夜幕降临,庙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透进来,映得殿内一片清冷。 他坐在蒲团上,左手园艺小铁锹,右手园艺大剪刀,心里一阵阵地发慌。 捉鬼?他现在连把防身的桃木剑都没有,怎么跟鬼斗?要是来个植物鬼,他说不定还能好好说话,让对方坐下来给他修一个造型。 就在这时,UI界面上那金灿灿的功德值,突然跳了一下。 【功德值:20/100】 【提示:维持“山神”身份需持续消耗功德值。功德值清零将自动回档。】 神仙不仅要交房租,还是按小时计费的! 他正焦急地盘算着对策,突然,少年突然在锅里动弹了一下,哼哧起来。沈行舟疑惑,怎么这小家伙也闹毛病。 刚走过去瞧,只见窗边一团黑暗爬进庙里,紧接着,一个人形生物从阴影里慢慢地爬了出来。 说它是人形,纯粹是出于对它直立行走倾向的尊重。 这个所谓的鬼,根本没有加载皮肤。它就是一团紫黑色,方方正正,表面还在不停闪烁着乱码的方块!一个活生生的三维立体“ERROR”模型! 它一边朝着沈行舟的方向蠕动,一边发出“滋滋滋”的电流声,显然是音效文件也卡了。 沈行舟的瞳孔瞬间地震。 那乱码鬼似乎判定了在场单位的威胁等级,直接无视了沈行舟,径直朝着血条最低的少年爬去,并张开了它那由无数紫色代码流组成的深渊巨口。 沈行舟吓得魂飞魄散,所有理智瞬间蒸发,本能地张大嘴巴,气沉丹田,准备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啊————!!” 然而,就在声音即将冲出喉咙的刹那,一个系统弹窗糊在了他脸上。 【检测到不符合身份的音频。已为您自动启用“神明威严”音频过滤器。】 下一秒,从沈行舟嘴里发出的不是惊恐的尖叫,而是一声充满了无上威严与极度不屑的: “哼。” 我嗓子劈了? 【这叫霸总气泡音,不用谢。】 这声冷哼虽然不响,却带着一股奇特的震慑力。一直昏睡的少年竟被硬生生震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是正对着他,仙风道骨的沈行舟;另一个,是正张着大嘴,准备啃他的鬼。 而自己,在一口锅里。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少年一挺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身前的沈行舟,一把推向了那个鬼。 “砰!” 沈行舟被推得一个踉跄,直直地朝着那张开的深渊巨口跌去。他心里只来得及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兔崽子!跟老子玩农夫与蛇!” 3. 送你粉色项圈 电光石火之间,沈行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要被吃了! 眼看就要一头栽进那片闪烁着乱码的紫黑色深渊,死亡的威胁让他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 有什么东西能挡一下? 他在脑海中划开背包界面,意念如闪电般扫过。 【火球符(需10点灵力)】——灰色! 【万剑诀(需6元首充)】——灰得发亮! 所有攻击类的道具全都灰得整整齐齐。就在他绝望之际,视线扫到了背包的最底下,一整排的清洁类用品。 等等,这玩意儿是鬼,但同时它也是没加载出来的皮肤,是程序错误,是乱码。 是数据垃圾! 既然是垃圾,那就得用那个—— “给我出来!” 沈行舟心中狂吼一声,就在他即将与乱码方块脸贴脸的瞬间,手中光芒一闪,一台画风与这个仙侠世界格格不入的【红色工业吸尘器】凭空出现!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玩意的电是哪来的,反手就将开关推到了底! “最大功率!!” “嗡——!!!!!” 刺耳的轰鸣声瞬间炸响,吸尘器那黑洞洞的管□□发出了一股恐怖的吸力! 那团乱码鬼前进的势头猛地一滞,紧接着,它那方方正正的身体被巨大的吸力吸得开始拉丝,发出了愈发凄厉的“滋滋滋——!”的惨叫,整个方块像一坨失去了骨头的果冻,被扭曲着吸进了吸尘器的红色集尘桶里。 “噗。” 随着一声轻响,世界清净了。 沈行舟抱着那台沉重的工业吸尘器,双腿一软,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 吓死我了……腿软了……站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清理“ERROR-404”型数据垃圾成功,保护游戏环境,人人有责。】 【奖励:功德值+200。】 他正大口喘着粗气,一个清冷的少年音在身后响起:“捉鬼?神仙?你救了我?”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从锅里爬了出来,顶着一头湿哒哒的卷发盯着他。沈行舟这才发现,这只落汤的小卷毛,竟然有一双剔透的绿色眼睛。 嚯,还是只绿眼睛卷毛咪?我开到SSR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那少年话锋一转,充满了戒备:“我看是黄皮子讨封吧!把人下锅煮,又用这种妖法。” 话音刚落,沈行舟眼前金光一暗。 【警告:神格被严重怀疑,信仰崩塌!功德值-100!】 刚到手的功德瞬间没了一半。沈行舟心里顿时骂骂咧咧:什么黄鼠狼!我是正神!这个小兔崽子,早知道刚才不救你了,让你被马赛克啃死算了。 但嘴上,他高冷道:“你与这庙里的花草,于我而言,并无二致。你若执意寻死,门外有条河。” 意思就是,快走快走,别耽误我交房租。 少年沉默了。他走到门口,拉开一道缝,刺骨的寒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窗外无边的风雪和漆黑的夜色。 出去,就是死。 庙主人看样子也不想让我久呆。 但如果这间庙没了主人呢?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这怪人虽然手段诡异,但此刻显然已经力竭,连站都站不稳。只要杀了他,这间能避风雪的屋子,就是自己的了。 这人出手不凡,不过他在阴沟里摸爬滚打,最擅长的是下三滥的阴招。 他眯起眼打量着沈行舟。 鼻梁高挺,轮廓利落分明,剑眉之下压着一双看似冷淡的眼。身量更是挺拔修长,哪怕此时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白袍,也透着一股子名门正派特有的清贵与禁欲。 少年心中冷笑:果然长了一副好皮囊。 他见多了这种所谓的正道仙师,越是生得光风霁月一表人才,背地里玩得比谁都花。无缘无故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图什么? 图钱?自己身无分文。 那就只能是图人了。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然是个好色的,那便好办了。先让他尝点甜头,再一刀捅穿他的喉咙。 打定主意,少年轻轻关上了门,掩去了眼底那股令人心惊的杀意。他扯开了破烂的衣领,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转过身,换上了一副走投无路的顺从模样,一步步走回沈行舟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双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变得湿漉漉的:“我没地方可去。你不是神仙吗?收留我吧。” 沈行舟只觉得心里一梗:这小子怎么还得寸进尺了?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我身无长物,你跟着我,只能忍饥挨饿。快回家去吧。” “没差,”少年答得很快,“我在外面也一样忍饥挨饿,这里至少还有间屋子。” 他一点点蹭到沈行舟身边:“我有点冷,你身边暖和些。” 来吧,抱住我,然后去死。 沈行舟正在盘算着要是冻死了会不会掉级。 “冷?”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裹紧了自己身上那件同样单薄的宽袍大袖,心里犯起了嘀咕:你好歹还洗了个热水澡,我这新手装一点御寒属性都没有,脱给你我就得冻死当场回档。 他偏头一看,这少年被门口风一吹,嘴唇都冻紫了。 “冷也没办法,这样吧,我再去把火烧旺点。” 话音未落,沈行舟作为一个执行力极强的玩家,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一堆木头走去。 少年刚靠过来,瞬间失去了支撑点。 “扑通!”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趴在地上,鼻梁骨撞得生疼,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少年愤愤地撑起上半身,看着那个正在暴力劈木头的背影,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这人是瞎子吗?我都送上门了,他居然为了几根烂木头躲开了? 还是说,他对这种主动投怀送抱的不感兴趣? 少年揉了揉红肿的鼻子,重新坐回墙角,眼底的杀意更浓了。既然这人不吃软的,那就只能来硬的了。或者是,他喜欢玩那种趁人睡着了再下手的调调? 也不是没可能。越是道貌岸然的,癖好越怪。 “那我睡一会儿。”少年故意太高声音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睡吧,火生好了叫你。”沈行舟头也不回地还在跟一条柈子较劲。 少年冷笑一声,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似乎真的睡熟了。但实际上,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出了一枚生锈的铁片。只要眼前这个人靠近,他就会立刻暴起。 而沈行舟这边,刚把火烧旺些,一回头,就发现少年头顶上的状态栏变了。 原本的【供品】二字,后面缀着一行闪烁着微光的小字:【潜行模式】。 “嗯?”沈行舟满头问号,这是什么玩意儿?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一点,想看个究竟。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少年猛地弹起,手中的刀片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沈行舟的咽喉!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游戏系统。 【检测到附近有“可拾取道具(淬毒的刀片)”。】 【自动拾取功能已开启。】 沈行舟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动了。只见他右手闪电般探出,夹住了那片高速刺来的刀片! 拾取成功。刀片凭空消失,被放入了背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沈行舟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后怕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但脸上却维持着一副风轻云淡,尽在掌握的表情,缓缓开口:“小朋友,不要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我靠,我刚才也太帅了吧! 而被他制住的少年,眼底的惊骇只停留了一瞬。 力量悬殊,无论如何都是死。但这怪人明明能碾死我,却偏偏不杀,还在装模作样。他想干什么?圈养我?折磨我? 若是生不如死,还不如直接死了。 少年一把抓住了沈行舟的手,狠狠地按在了自己脖颈上:“怎么,舍不得杀?留着我有什么用?做炉鼎,还是试药?别装慈悲了。现在不捏死我,我就一定会杀了你。” 沈行舟人都傻了:这年头的NPC碰瓷都这么硬核吗?你一看就是个未成年,谁要拿你做炉鼎啊! 系统提示 音突然响起。 【检测到范围内存在“野生信徒”一只,目标主动献上要害,并渴望与您建立生死纠葛。判定:虽然态度恶劣,但身体很诚实。这是向死而生的极致信赖,符合信徒绑定条件。】 神他妈极致的信任,大哲学家,他是在威胁我啊! 这玩意儿一看就是个极度危险的精神病,我要是把他绑在身边,不出三天,我也得跟着进精神病院。 【信徒将每日为您产出固定的功德值,您不必每日为房租发愁。】 下一刻,沈行舟眼含热泪,双手合十,仰望虚空: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什么精神病?那明明是行走的功德ATM机。有点小脾气怎么了?ATM机偶尔还会吞卡呢。 这孩子病得这么重,除了本座,还有谁能渡他?这苦我吃了!绑!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绑了! 一个金色的绑定界面在他面前展开,上面罗列着几个选项。沈行舟想也不想,直接就去点最上面的那个【绑定信徒】。 【绑定“信徒”需消耗灵石x1000。余额不足,请先充值。】 沈行舟的动作僵住了。他又把目光移向了第二个选项【收为徒弟】。 【收“徒弟”需消耗灵石x500。余额不足,请先充值。】 他耐着性子滑到底部,总算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选项。 【绑定“宠物”(免费·内测版)】 沈行舟:“……” 他想起来了,新手大礼包里好像确实还有一个【宠物专属礼包】没开。他黑着脸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两样东西——一个是用某种发光的柔软兽皮制成的【豪华灵兽窝】,以及一个【粉色防丢定位项圈】。 他把这两样东西往少年面前一推,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我救你是看你可怜,你若是想跟着我,这个大礼包就赠予你了。” 少年看着地上的狗窝和那个粉得刺眼的项圈,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冲上头顶,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把我当狗?” “对不起啊祖宗我也没办法,我穷啊!”沈行舟脱口而出,“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买好东西!晚安!” 然而,话刚出口,系统那该死的过滤器又自动上线了。他听见自己用一种云淡风轻,充满禅意的声音说道:“一切随缘。你若不愿,睡地板也行。” 说完,沈行舟直接走到供桌前,把上面的杂物一扫,把案台当床,趴上去秒睡挂机了。 少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了看地上那个散发着柔和光芒和温暖气息的兽皮窝。 寒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着牙,带着满身的屈辱,默默地钻进了那个窝里。 别说,确实比冰冷的雪地和石板地暖和多了,而且似乎还有一种汇聚灵气的效果,让他疲惫的身体感到了一丝舒缓。 只要能恢复力量,别说是睡狗窝,就是睡猪圈也无妨。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把这份屈辱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他又拿起那个粉色的项圈,眼神挣扎了片刻,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项圈自动调整了大小,紧紧贴合着他的皮肤。 少年摩挲着手腕上那个冰凉的圆环,指腹缓缓试探着那材质的韧度。 很好,既有灵力,又足够坚韧。 暂且让你嚣张几日。 等我伤好了,我一定要亲手把这东西勒进你的脖子里,看着你断气。 次日清晨,阳光洒入。 沈行舟还没睡醒,耳边突然炸响系统提示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元气满满!】 【日常任务已刷新:晨练遛弯。】 【检测到您已装备“灵兽(谢灼)”,请牵着您的爱宠,绕后山奔跑3公里。】 【奖励:灵兽口粮x1袋。】 沈行舟垂死病中惊坐起,下意识看向桌边的灵兽窝。 经过一晚上的揉搓,少年那一头深栗色的卷发彻底炸开了,此刻蓬松且凌乱地支棱着,那张精致的小脸陷在这一堆狂野的鬃毛里,冷冷地盯着他。 他崩溃地捂住脸: “如果本座说,神谕让你去晨跑,你会咬我吗?” 4. 三点半了饮茶先啦 看着少年那副宁死不从的表情,沈行舟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说着,他环顾这空旷的破庙,目光落在了那张比他脸还干净的供桌上,上面空空如也,连个烂苹果都没有。 沈行舟发出了来自灵魂的质问:系统,我的供品呢?新手神明不包饭的吗? 【本庙香火已断绝十年】 【上一任野神因嫌弃村民供奉的馒头太硬,降下神谕,声称“非龙肝凤髓不食”。结果,村民们觉得这位神仙太难伺候,一怒之下把神像砸了,从此再无人供奉。也导致了山神庙成了鬼庙】 沈行舟听完,沉默了片刻:“……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既然指望不上供奉,沈行舟只能把目光投向了唯一的活物。 “喂,小家伙,”他上下打量着谢灼,“你身上总该有点存货吧?拿出来,本座给你加热一下。” 谢灼靠在墙角,捂着肚子冷冷道:“没有。我也三天没吃饭了。” 沈行舟挑了挑眉,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熟练地打开了【灵兽属性面板-背包栏】。只见那空荡荡的格子里,赫然躺着一个图标:【陈年烧饼x1】。 沈行舟心里呵了一声:藏得还挺深。 他也没戳破,转身去了后院。那地方杂草丛生,几乎无处下脚。但凭借着【园艺套装】的被动加持,沈行舟发现了一株长势喜人的大白萝卜,旁边竟然还伴生着几簇叶片发紫的野洋葱。 “运气不错,【野生的大萝卜】和【变异野洋葱】get。” 沈行舟哼着小曲,拔出萝卜和洋葱,用那把园艺剪刀洗刷干净切了块。架起火,动用【生活技能:初级烹饪】,将两样东西扔进去熬煮。 没过多久,一股清甜的香气就在破庙里弥漫开来。虽然闻着有点冲鼻子,但在两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前,这就是无上的美味。 一直闭目养神的谢灼终于装不下去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地挪到了火堆旁,伸出手就要去拿破碗。 “啪。” 沈行舟把他的手打掉。 谢灼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显,”沈行舟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汤水,“当少爷当惯了?不想着出力,只想张嘴吃现成的?” 谢灼的手僵在半空,他咬了咬牙,猛地收回手:“不给就不给。” 说完,他起身走到庙门口,一屁股坐下,背对着沈行舟,开始生闷气。 “哎,别走啊。”沈行舟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现在出力也行。这汤太寡淡了,我缺这点干粮放进去腾一腾,收收汁。” 谢灼的背影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拉开庙门,走进了风雪里:“等着。” 沈行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大约过了一刻钟,谢灼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饼子,那饼子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他把饼子往沈行舟怀里一扔,一脸的戾气与不屑:“刚去外面抢的。那路过的家伙胆子小,被我吓得屁滚尿流。” 沈行舟看都没看那饼子,直接再次点开了【灵兽背包】。 数据刷新:【陈年烧饼x0.5】。 什么去外面抢的,分明是把自己藏着保命的那块饼掰了一半出来。 沈行舟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看破不说破,只是接过那半块饼,掰碎了扔进滚烫的萝卜汤里。 他盛了一碗递给少年,随口问道:“既然是抢的,没报个名号?” 谢灼接过热汤,冷哼一声:“当然报了。我说我是这破庙神仙座下的使者,让他们有仇找你报。” 他似乎觉得自己这招祸水东引很聪明,嘴角微微上扬。 沈行舟看着他那副我很坏的得意样,只道:“是吗?那你倒是说说,本座叫什么名字?” 谢灼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端着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半晌,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最后,他只得抿了一口汤。 下一秒—— “噗——!” 一口褐色的浑浊液体被猛地喷了出来,溅得火堆滋滋作响。 谢灼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扭曲得像是戴上了痛苦面具。那哪里是萝卜汤?那简直是一碗加了致死量粗盐的黄连水!苦味混杂着极度的咸腥,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信邪,含着泪去嚼碗里的萝卜块。 “嘎崩。” 牙差点崩了。那玩意儿纤维粗大得像风干了百年的老树根,又硬又柴,嚼在嘴里跟嚼木头渣子没有任何区别,根本咽不下去。 沈行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视线迅速扫过眼前刚跳出来的系统结算面板: 【技能:初级烹饪(第一次尝试)】 【判定:大失败!】 【获得物品:一碗无法名状的洋葱萝卜汤(品质:废品)。食用后饱食度-10,心情-50,有极大概率致郁。】 沈行舟:“……” 草率为之,草率为之。 “你……” 谢灼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哆嗦:“你骗了我的饼,就给我喝这种东西?” 那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就这么变成了一碗废品!要不是打不过,他现在就想把这一锅泔水全扣在这神棍头上。 沈行舟尴尬地挠了挠头,干咳一声掩饰心虚:“意外,这纯属技术调整。主要是这萝卜材质不行,太老。” 他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没事,这说明天意不让我们吃这东西。走,咱们出去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破庙的门口,唰地一下刷新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黄色感叹号,底下还标注着一行小字。 【祈愿(支线任务)】 【奖励:王大娘的谢礼(馒头x5)】 沈行舟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王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跑了过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庙门口:“大仙救命啊!有头成了精的野猪妖在拱我家的菜地!那可是过冬的口粮啊!” 别说了,为了馒头,这活我接了! 他对着王大娘缓缓点头,深沉地“嗯”了一声。 【接受任务】 找路多麻烦,点这个,【自动寻路】。 下一秒,沈行舟的身体猛地一顿,随即进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他的双臂以标准的九十度角前后摆动,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这边刚迈出一步,身后立刻传来一声惊呼。 正冷眼旁观的少年只觉得手腕上的项圈猛地一紧,一股巨力传来,拖着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而去。 “你干什么!这又是什么妖法!”谢灼又惊又怒。 他拼命挣扎,将双脚深深地踩进雪地里,试图抵抗那股怪力。然而并没有用,他像个被无形绳索拖拽的麻袋,在雪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情急之下,他猛地抱住路旁一棵碗口粗的大树,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不肯松手。 可那股力量是如此的霸道。 只听得一阵咔嚓声,在少年惊骇的目光中,那棵大树的根系被硬生生扯断 ,整棵树被他连根拔起! 于是,清河村的后山出现了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 一个走路姿势如同机器人的神仙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身后,一个满脸愤怒的少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 一人一树,就这么在雪地上滑行着,留下了一道狼藉的沟壑,浩浩荡荡地朝着后山菜园的方向冲去。 一头体型堪比小牛的【变异暴躁野猪(Lv.5)】正埋头苦干,长长的獠牙如同推土机,将一片片绿油油的白菜拱得稀烂。它皮糙肉厚,寻常的农具打在身上连白印都留不下。 在自动寻路模式下,沈行舟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操控权。寻路系统耿直地规划出了一条直线距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那头野猪。 “喂!停下!要撞上了!”身后的少年发出了惊怒的吼声。 獠牙距离沈行舟的小腹只有不到半米,他那前进的步伐戛然而止,随即以一个九十度直角,猛地向左一拐。 物理学,哪怕是游戏里的物理学,在这一刻展现了它无情的一面。 被【强制跟随】功能拖拽在后面的少年,以及他怀里那棵巨大的柳树,就像一个被猛然加速的巨型流星锤,借着这股恐怖的离心力,呼啸着被甩成了一道残影!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少年怀里那坚实的树干,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野猪硕大的脑门上。 树干应声断裂成数截,而那头气势汹汹的变异野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两眼一翻,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直接晕了过去。 谢灼则滚落在雪地里,还有点发懵。 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仅仅是随意的一个步伐牵引,就能借他的手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威力。如果是那一击打在自己身上…… 谢灼打了个寒颤,昨夜那点想杀人夺庙的心思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片刻之后,王大娘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天呐!这就是神仙的手段吗?” 人群中,一个似乎懂点武学的村民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你们看懂了吗?仙师那一招‘倒拔垂杨柳’再接‘横扫千军’,简直霸道绝伦!这就是仙法吗!” 沈行舟可不管身后的议论纷纷,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他走上前,捡起了野猪尸体旁掉落的五个馒头。 【叮!任务完成!获得功德值+50,等级提升!当前LV.2!】 他掂了掂手里的馒头,转身走到了还坐在地上发呆的少年面前,分了两个给他。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副高人的口吻点评道: “这招借力打力,你练得已经有模有样了。” 话音刚落,UI界面就自动鉴定了他刚刚送出去的谢礼——【王大娘珍藏了三年的馒头(投掷类武器,伤害+5)】。 沈行舟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少年下意识接过馒头,只感觉一股奇异的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流淌,之前有些堵塞的经络竟通畅了不少。 他看着沈行舟那张高深莫测的脸,心中再次升起巨大的怀疑:这家伙到底存的什么念头?真只是顺手救我一命? 他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 “咯嘣!” 谢灼捂着嘴,感觉自己的牙差点崩掉。 先是泔水汤,又是石头馒头。这人要么是在戏弄他,要么就是要控制他。这种喜怒无常的神明太危险了,根本无法掌控! 他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坚定的念头:这地方不能待!等伤好了,偷了值钱的东西就跑! 5. 柔弱不能自理 破庙到底还是年久失修。 昨晚一场大雪,直接将本就脆弱的屋顶压出了几个窟窿。天一亮,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漏下来,跟下了场小雨似的。 他擦了一把地,还没来得及抱怨,鲜红的警告弹窗就糊满了他的视野。 【警告:家园耐久度过低(当前剩余:15%)。若不及时修缮,山神庙将在24小时内坍塌。届时,玩家将失去物理锚点。】 【修缮屋顶所需材料:功德值x1000。】 “失去就失去吧,”沈行舟把布一扔,两手一摊,“天当被,地当床,本座心怀宇宙,何处不是家?” 【海德格尔说过:栖居是存在的基本特征。’宿主,失去了物理锚点,你的数据包将无法在服务器挂载。】 【简单来说,你已绑定山神庙,庙在人在,庙亡人亡,当场销户,迅速通关。】 “绑之前你怎么不跟我说?就硬逼我做主线是吧。” 他的视野里突然“DUANG”的一声,弹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弹窗。 【惊爆!崔家庄·喜事嘉年华开幕!】 【开局一口棺,装备全靠捡!点击就送“纸扎大礼包”!无需氪金,上线就送“纸人替身”x1!功德值x8888!秒到账!不忽悠!还在犹豫什么?今晚8点,准时开席!是兄弟就来崔家庄砍我!】 沈行舟双手抱臂,道:“你当我是傻子吗?我这儿刚打瞌睡,你就递枕头。我刚缺钱,你就送九千。还有,怎么又是这种红红绿绿阴间画风的副本,能不能整点阳间的?” 他满脸鄙夷道:“你连个普通攻击都要收我6块钱,哪会有免费的午餐?少来这套。快说,背后到底是什么坑?” 【玩家,请摒弃这种小布尔乔亚式的担忧。正如马克思所言,无产者在这个世界失去的只有锁链。对于余额为零的你来说,“风险”是资产阶级的无病呻吟,“生存”才是你唯一的真理。】 【而阴间滤镜是掩盖建模粗糙的最好遮羞布。与其抱怨审美疲劳,不如反思一下,为什么你的贫穷只配让你在这个充满纸扎的廉价位面里打转。】 沈行舟看着天价数字,陷入了沉默。 该死的资本家游戏。 他咬碎了牙,颤抖着手,在那血红的【立即前往】按钮上,视死如归地狠狠一点。 “去就去!我有吸尘器,谁怕谁!” 虽然嘴上放了狠话,但沈行舟心里还是发虚。万一碰上什么阴间玩意,光靠一个吸尘器能防得住跳脸杀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卷毛咪正缩在一角,警惕地盯着他。 沈行舟眼神微动。 他突然想起来,昨天那个马赛克鬼出现的时候,自己还毫无察觉,反倒是当时昏迷不醒的谢灼先有了反应。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子灵感高,直觉准啊!这就是活生生的人形雷达! 带着他,至少能提前预警,避免被鬼贴脸开大。 打定主意,沈行舟转过身,对着谢灼招了招手,语气不容置喙:“收拾一下,跟本座出个差。” 谢灼皱眉,身体紧绷:“去哪?” “隔壁崔家庄。听说庄主今晚要办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喜事,摆的是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本座掐指一算,那里红烧肘子管够。带你去改善一下伙食。” “不去。”谢灼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伤没好,而且谁家大半夜办喜事?” 沈行舟噎了一下。要是平时也就算了,但这次他是真不敢一个人去。他眼珠一转,刚想找个法子把人骗过去,却见谢灼正盯着他,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自小就跟个耗子似的四处混,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这神棍明明强得离谱,怎么去个隔壁村还非得要带上自己这个半残废?除非那地方有什么东西让他忌惮,他有什么必须带上自己的理由。 既然自己有利用价值,那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少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漫不经心道:“想让我去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行舟挑眉:“你在跟神谈条件?” “神怎么了?神就能让人白干活?”谢灼冷笑一声,“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这神棍虽然手段通天,力量恐怖,但接触这两天下来,谢灼发现这人脑子似乎不太好,经常干些莫名其妙的事。 这种傻子最讲究承诺,日后若是他真想对自己下杀手,这就是一道护身符。 沈行舟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一个空头支票换一个人肉雷达? 划算啊! 到时候你要是提什么杀人放火之类的过分要求,我直接解释权归本座所有不就行了? “成交。”沈行舟答应得爽快,“本座金口玉言,许你一诺。” 此时,系统界面上终于显示传送加载完毕。 【加载中……正在为您进行位面传送,所需CD时间:15分00秒。】 【温馨提示:您可以前往商城购买“神行千里符”以立即解除CD。】 我去你的! 沈行舟看着那个倒计时,恨得牙痒痒。又是这种无处不在的付费点。连传送都要卡时间逼人氪金。 “等着,本座准备点法器。”他忍着吐槽的冲动,对谢灼丢下一句,转身走向后院。 沈行舟的身影刚消失,庙门前的宁静便被几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几个地痞流氓平日里游手好闲,此刻正揣着手,百无聊赖地在村里晃荡。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之前在镇上偷包子,被人打断了腿的那个小贼吗?”为首的混混咧着一口黄牙,阴阳怪气地开口。 他身后的几人立刻哄笑起来,污言秽语毫无顾忌地砸向少年。 “哈哈哈,还真是他!那时像条丧家犬一样被人打得半死,现在怎么,找到新主子了?” “哟,脸倒是洗干净了。瞧这细皮嫩肉的模样,怕不是已经在庙里把那神棍给伺候舒服了吧?哈哈哈哈!” 面对这般羞辱, 谢灼只是倚在门框上,微微歪过头:“是啊,你们也想来试试?我倒是无所谓。” 那混混头目一愣,随即眼底冒出一股淫邪的光。他没想到这平日里像疯狗一样的小子,洗干净了竟然这么带劲,还这么识趣。 他早听说这小子不知是他娘跟谁混出的野种,生得极美。只可惜这是个硬骨头,小时候多少人牙子打过他的主意,都让这小子跑了。后来他就变得疯疯癫癫,也就只能想想看了。 没承想,今日倒是让他赶上了。 “小杂种还挺骚。”混混搓着手,□□着大步朝少年走来,“上次老子不过是想摸把脸,你差点废了老子的宝贝。怎么?不会是被人给玩熟了,就爱上这口了?” “既然你这么懂事,那哥哥就来疼疼你……” 谢灼垂下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宽大的袖中,指腹扣住了一把匕首。 蠢极了。不过是看你们人多又站得散,不便一击毙命,才废这些口舌。 再近一点。 只要这个蠢货的手碰到自己,他就割断这人的脖子,让滚烫的血喷自己一身。上次让他侥幸活命,这次可不会了。 接下来是左边那个胖子,再然后是后面那个瘦猴。 三息之内,他有把握让这里站着的人,全都变成冰冷的尸体。至于善后? 正好,后院有口井。 混混口中那带着恶臭的热气已逼至鼻尖,谢灼指尖微动,刀尖寒光一闪——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沈行舟扛着几根带着泥土的大白萝卜,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雪原冰晶萝卜,没想到我家后院还有这等好东西,园艺套装选对了。” 谢灼瞳孔骤缩。 决不能暴露。这人喜怒无常,若让他察觉自己嗜杀成性,他定会觉得自己不可控,为了避免麻烦,恐怕会顺手把自己给清理了。 电光石火间,谢灼敛尽杀意,匕首瞬间滑回袖中。他瞬间卸去全身力道,任由那混混的手重重推在自己肩上。 “砰!” 少年顺势倒出去,手肘故意在粗糙石板上一蹭,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既然这人喜欢施舍慈悲,那自己就演一个最可怜,最需要他救的废物。 谢灼蜷缩在雪地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再抬头时,那双漂亮的眼尾泛红,只剩下一片被逼至绝境的惊惶。 而另一边,沈行舟刚进院,还没来得及炫耀手里的萝卜,就撞见了这一幕。 几个混混正肆无忌惮地哄笑,脏手眼看就要往少年身上招呼。而谢灼缩在地上,伤口混着泥沙,触目惊心。 沈行舟心头猛地一跳。 这小子虽然脑子有病,但到底也只是个任人欺凌的半大孩子。 是个正常人都看不下去。 他将手里的萝卜往地上一扔,大步上前,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少年身前,隔绝了那些下流的视线。 沈行舟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几位,在我的庙门口,动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6. 就决定是你了! “哟,哪来的小白脸?” 为首的混混停下脚,吊着三角眼,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着沈行舟。 见他虽然长得人模狗样,但身上穿的是单薄布衣,再看看这庙也是四面透风。混混顿时发出一声油腻的怪笑:“我当是什么大罗神仙下凡,原来是个连棉衣都穿不起的穷酸货。怎么,这偷东西的小贼真成了你养的姘头?”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起哄架秧子:“大哥,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这叫神仙眷侣,虽然穷,但玩得花啊!” 那混混头目笑得更猖狂了,往前逼近一步,眼神轻蔑:“既然你非要替这小畜生出头,行啊。别说老子不敬神,咱们就按规矩比划比划。” 他恶狠狠地盯着沈行舟那张白净的脸,抬脚踩在门槛上,指了指□□:“你要是输了,就跪在老子脚底下,磕三个响头,再叫声爷爷。老子这辈子还没被神仙跪过呢,正好开开眼!” 沈行舟反而气定神闲,微微一笑:“好啊,那就来。”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开什么玩笑,本座现在可是神。 昨天还是【即将遇难的仙师】时,我就能靠一把子力气把供桌扔出去砸黄皮子。现在身份升级了,不说呼风唤雨,对付几个新手村的小流氓,那还不是降维打击? 看我一拳一个嘤嘤怪。 “别废话,动手吧。”沈行舟负手而立,摆出一代宗师的架势。 就在混混挥起拳头冲过来的瞬间—— 沈行舟眼前的世界突然停滞了。 周围的雪花悬停在半空,那混混狰狞的表情也凝固了。紧接着,一阵熟悉的电子音效响起,三个巨大的卡牌槽框“咣”地一声砸在了沈行舟的视野正中央。 【回合制战斗模式:开启】 沈行舟看着面前悬浮的几张破破烂烂的卡牌,人都傻了:“……这什么鬼?我不就是打个架吗?为什么突然变成卡牌了?” 脑海中,大哲学家系统幽幽上线: 【宿主,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博弈。此刻的静止,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思考存在的意义。】 “思考个屁!对面拳头都到脸上了!”沈行舟崩溃道,“为什么我的卡槽全是灰的?”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卡牌: 【神之怒火(需消耗功德1000)】——灰的。 【天降正义(需消耗灵石500)】——灰的。 【大慈大悲掌(需VIP3解锁)】——锁着的。 唯一的亮色,是右下角那个朴实无华的小图标:【普通攻击(免费)】。 “行,普攻就普攻。”沈行舟咬咬牙,“我就不信神仙的一巴掌扇不懵他。” 世界重新流动。 沈行舟气沉丹田,抡圆了胳膊,准备给对方来一记响亮的神之耳光—— “啪叽。” 这一巴掌还没挥出去,沈行舟只觉得膝盖一软,以一种物理意义上的‘五体投地’姿势,重重地拍在了混混脚边的雪地里。 姿势之虔诚,声音之响亮,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战斗结算:】 【对我方造成伤害:800(脸面尽失)】 【对敌方造成伤害:1(对方被你的大礼吓了一跳)】 连那个准备动手的混混都吓得退了一步:“哎不是,兄弟、你、你没事吧?” 沈行舟趴在冰冷的雪地里,生无可恋:“大哲学家,解释一下。” 他在视野右上方,看到了一行鲜红的Debuff:【神爱世人(被动锁死)】。 系统那充满悲悯的声音适时响起: 【宿主,正如康德所言: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是人类唯二的敬畏。】 【你是神,神拥有绝对的力量,但这力量必须被关进道德的笼子里。若神明可以随意对凡人出手,那便是暴政。为了维护宇宙的道德律,系统已自动封锁您对凡人的物理攻击判定。】 沈行舟从雪地里爬起来,呸了几口雪沫,咬牙切齿:“说人话。” 【神仙不能打凡人,打了会判违规,并强制平地摔作为惩罚。】 回合制卡牌是吧,这破游戏根本就是个东拼西凑的超级缝合怪。 既然是缝合怪,那既然有【宠物项圈】,就一定有那个机制。 沈行舟重新燃起了希望。 回合制游戏——训练家不能亲自下场肉搏,但训练家有宝宝啊! 他猛地转过身,一甩袖袍,指向那个还缩着瑟瑟发抖的少年,气势如虹地大喝一声:“出来吧!谢灼!” 正准备看这神棍笑话的谢灼:“……?” 所有人一脸懵逼的瞬间,沈行舟眼前的UI界面再次剧烈震动,原本灰暗的神明卡槽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童趣,红白配色的战斗面板。 【检测到已绑定战斗单位(宠物:谢灼)】 【精灵对战模式:开启】 伴随着一阵激昂热血的8bit电子音效,谢灼头顶上方亮起了一个绿色的血条。 “果然如此!”沈行舟狂喜,“虽然没有精灵球,但原理是一样的!” 他兴奋地看向操作面板下方的【技能栏】,想看看自己这位初号机宝宝有什么强力招式。是十万伏特?还是火焰喷射? 然而,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技能图标上,笑容渐渐凝固了。 【技能一:疯狗撕咬(LV.MAX)】 描述:不顾一切地咬住敌人的咽喉,造成大量流血伤害。附带效果:自身有50%概率感染病菌。 【技能二:下三滥·碎蛋脚(LV.5)】 描述:极其阴损的招式,专攻下三路。暴击率100%,不仅造成物理暴击,还附带精神暴击。 【技能三:同归于尽(被动·触发技)】 描述:当生命值低于10%时,引爆自身所有潜能,拉着敌人一起下地狱。备注:我不活了,你也别想活。 沈行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就是你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技能树?没有一点正道的光,全是下九流的黑手,甚至还要自爆? 他复杂地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看起来柔弱可怜的小卷毛。 谢灼还嘤嘤了一下,眨巴了一下他漂亮的绿色眼睛,看似十分乖巧无害。 沈行舟叹了口气:“我觉得这孩子需要先接受一下九年义务制教育和思想品德改造。” 但这会儿混混的拳头又挥过来了。 教育的事以后再说,先赢了这场。 沈行舟虽不忍直视,但还是点向了那个最不致命的技能。 “就决定是你了!谢灼!使用——【碎蛋脚】!” 谢灼正演得起劲,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指令。他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眼底戾气一闪,右腿猛地弹射而出—— “咔嚓。”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几个混混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连滚带爬,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瞬间就跑了个没影。 沈行舟还不忘远远喊道:“各位,记得多过来求神拜佛,贡品最好来个大肘子啊——” …… 谢灼愣在原地,手肘上的血迹已经染红了袖子,滴答滴答的掉在雪地里。 他下意识地回头,惶恐地看向沈行舟。 沈行舟却什么也没说,只走过去握住他的胳膊,扯出条旧布条,给伤口上缠了两圈。 谢灼浑身僵硬地任由他摆弄,脊背崩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刚才那一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不受控制地窜了出去。 完了。全完了。 他明明计划好的,只要忍下那点羞辱,就能在这个神棍面前维持住废物的假象,降低对方的警惕。 可现在,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会不会觉得我很危险? 不如……我先动手,趁现在杀人灭口? 谢灼死死盯着沈行舟,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问吗?” 沈行舟打了个结,随口道:“问什么?” 你不觉得我危险吗? 只要他听见这话,有一分杀意,我就殊死一搏。 他对上沈行舟那双眼睛,却没有看到任何恐惧或猜忌。 那句试探在喉咙口硬生生卡住,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 “问……你听到他们说的了,我偷了东西。” 话一出口,谢灼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蠢透了。为什么要问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 眼前这家伙既然自称神仙,肯定最擅长那些说教。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出对方接下来的反应——肯定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要么皱着眉厉声训斥他不学好,要么施舍一点廉价的怜悯,劝他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恶心。 谢灼有些烦躁地别过头,刚想把手抽回来,却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 “这有什么好问的?” 谢灼一愣。 沈行舟道:“你偷或者没偷,这是过去的事,我也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你若愿意讲便——” “我不!” 沈行舟耸耸肩:“那便不讲。走了,要出门了。” “你——” 谢灼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下意识便话出了口。 沈行舟叹了口气,道:“一码归一码。” “你若之后向善,那便有机会来日成一个好人。没人有资格拿你小时候偷过的一个包子,来审判你的一辈子。” 说完,沈行舟也不管少年听没听懂,便转身去研究系统地图了:“行了,就算你之后还要偷。你可别看上本座的东西,我从头到脚也只剩几个萝卜了。” 谢灼站在原地,风雪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想到自己会问这一句,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什么歪理邪说? 犯了错就是有了污点,有了污点就是烂人,这世道从来都是如此。可这人却说一码归一码? 真是个怪人。 他这么想着,却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肘上那块粗糙的布条,沉默地跟了上去。 7. 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传送的眩晕感散去,沈行舟脚下一软,险些没站稳。 入目是一条极窄的田埂,两旁是深不见底的黑泥。浓雾像活物般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行舟那点可怜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这什么阴间地图?连个路灯都没有?他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转筋,脑子里那些半夜绣花鞋的鬼故事全冒出来了。 “咕咚。” 他吞了口唾沫,膝盖打摆子打得正欢,系统那欠揍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出现: 【宿主,若你在他人的凝视中展露恐惧,你的‘神之本质’就会瞬间坍塌为‘胆小的凡人’。记住,神明不会恐惧,神明只有对苍生的悲悯。把你的腿给我绷直了!】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淡定道:“跟着我走,千万别踩空。掉下去,神仙也捞不上来。” 谢灼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泥,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忽然从四面八方的浓雾里飘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很尖,声音忽远忽近,在雾气里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唱的是什么词。 谢灼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你听到了吗?” 沈行舟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嗯。” “唱的什么?”谢灼侧耳听了半天,只觉得那声音像是指甲刮擦过骨头,让人心烦意乱,于是他转头看向沈行舟,“你是神仙,你能听懂鬼语吗?” 沈行舟心道:这音效做得跟信号接触不良似的,谁知道它在哼唧什么? 【警告:身为全知全能的神明,若是连区区迎宾童谣都听不懂,信徒将对您的神格产生巨大怀疑。】 沈行舟:……算你狠。 沈行舟一咬牙,直接在脑海里拉出了系统面板,找到了【音频设置】,把【背景音乐】那一栏的音量,直接拉到了最大! “滋滋——” 杂音消失了。 那原本模糊的童谣,瞬间在他脑子里变得清晰无比,像是有人贴着他的天灵盖在唱。 那是一个稚嫩却诡异的童声,正随着一种僵硬的节拍,一下一下地唱着: “劈竹篾,糊白纸,画上眼睛穿红衣。” “缺条臂,少条腿,莫嫌身子烂成泥。” “缝一缝,补一补,一家老小再团聚……” 沈行舟听得头皮发麻。 劈竹篾,糊白纸,这是在扎纸人。只要和纸人这玩意扯上关系了,就准没好事。碰到保守些的,把你扎成金童玉女配冥婚。碰到审核松路子野的,保不齐就能整出什么跨物种的人外Py。 “它在唱扎纸人。” 谢灼怀疑道:“这荒郊野岭,哪来的纸人?” “现在没有,不代表待会儿没有。你小心点,路边的绣花鞋不要乱穿,地上的红伞不要乱捡,尤其碰到黑乎乎黏糊糊不可名状的小章鱼,别觉得可爱就往家里带。” 谢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又不傻。” ……那可真不好说。 沈行舟心想,那恐怖片里那些上赶着送人头的主角,死前一般也都是这么说的。 两人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会儿,前路依旧是漫无边际的灰雾。 谢灼忍不住停下脚步,狐疑道:“我们走的方向对吗?一睁眼就是这条道,万一这条路是死路,我们应该往回走呢?” “方向没错,往前。”沈行舟答得斩钉截铁。 当然没错,他刚落地就试着往后走了两步,结果直接脸撞空气墙。那地图边界做得跟铁桶似的,除了往前走还能去哪? “行吧。”谢灼压下心底的不安,又走了一阵,那股粘腻的湿冷让他愈发烦躁,“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这雾是不是有问题?” 沈行舟表面稳如老狗:“稍安勿躁,快了。” 心里却在不断嘀咕:我哪知道啊,这破图这么长,我比你还怕啊,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本来就吓人,你一说话更吓人了。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力道大得吓人。 “你干嘛?”沈行舟被吓得心脏骤停了一拍,看清是谢灼,才没原地跳起来。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左前方的某处浓雾,扬了扬下巴。 沈行舟顺着他的视线,眯起眼看去。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翻滚的惨白雾气中,影影绰绰地蛰伏着一团诡异的身影。 那东西看着是个小孩,或者说是像个小孩一样匍匐在泥潭里。它的身体极小,四肢干瘪得形同枯柴,可那伶仃的细脖子上,却顶着一颗硕大无比的脑袋。 似乎察觉到了视线,那颗大脑袋不协调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整颗头颅生生向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是一张糊满惨白死皮的脸。 没有眉眼,没有鼻梁,五官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几个深不见底的黑黢黢凹洞。下半张脸那个洞,边缘的皮肉向上蠕动,扯出了一个弧度。 二者对视,它冲着沈行舟无声地笑了一下。 下一秒,那具畸形的身躯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凭空消失在雾气里。 “我靠!”沈行舟再也装不下去了,那声国粹脱口而出。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就像你在卧室里看到一只拳头大的蜘蛛,当你拿来杀虫剂准备动手时,却发现蜘蛛不见了。你知道它还在屋里,甚至就在你身边,但你就是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爬到你的脖子上。 更别提还是个鬼。 我不玩了!我要退出!我不赚这功德了行不行! 他在脑海里疯狂咆哮,把【退出副本】按钮都要戳烂了。 【战斗状态中,无法退出。】 【按钮已置灰。】 还没等他骂出声,一股腥臭的冷风突然吹向了他的后颈,黏湿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窜上后脑。 沈行舟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大头娃娃瞬移到哪了。 跑!必须跑! 他在大脑里疯狂下达向前冲刺的指令,双腿肌肉紧绷,准备来个百米赛跑。 【网络连接不稳定……延迟460ms……】 【动作指令响应中……】 沈行舟右腿刚抬起一半,整个人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极其鬼畜地卡顿了一下,以一个金鸡独立姿势,死死卡在了原地! 动啊!破服务器!关键时刻卡掉线?! 眼看那张黑洞巨口就要咬碎他的后脑勺—— “铮——!” 一道寒光破雾而出! 谢灼反应极快。他根本没指望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神棍,在阴风袭来的瞬间,少年已经旋身欺进,袖底滑出的匕首带着狠辣的劲风,直直切入那团黑影! “刺啦——” 刀锋直接豁开了那大头鬼的腹部。那怪物吃痛,爆出一声凄厉如夜枭的婴啼,干瘪的双臂猛地狂舞,直抓谢灼面门。 谢灼眼神阴狠,不退反进。他左手往地上一捞,抓起一把腥臭的烂泥,狠狠地朝着那怪物的脸上糊去! 这是市井斗殴最下三滥的招数——糊脸。管你是人是鬼,脸上长的是眼睛还是窟窿,只要有洞,就得给我堵死! 怪物动作果然一滞。谢灼借机猱身而上,冲着那细长的脖颈一通狂扎。 可下一瞬,这东西头颅 向下一磕,浑身轰然爆开一圈黑气,直接将谢灼震飞了出去。 沈行舟急得在心里疯狂咆哮:“系统!点开地图暂停游戏!快快快!” 大哲学家幽幽道:【宿主,你以为你在玩单机吗?】 “那我卡模了!给我脱离卡死!”沈行舟脑子一转,立刻道。 【正在尝试传送——】系统滋滋了两下,播报道,【ERROR1873:落点坐标异常。BUG已自动上传,正在通知程序员加班。宿主,前面的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 “我探索你大爷——!” 沈行舟气得差点当场心梗。 可根本没时间给这破烂系统继续发疯了。谢灼已经重重砸在地上,趴在那不断地咳嗽。没等他喘上一口气,那大头怪物已然瞬移至他身前,手爪直插向他的眼球! 千钧一发之际—— 沈行舟的网络终于顽强地通了一下。 【网络延迟恢复:20ms】 “嗖——!” 之前他在大脑里狂点的指令,终于被服务器集中处理了。在这一刻,几百个“全速前冲”指令,在满格的信号中轰然倾泻而出! 谢灼只觉得手腕上的项圈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传来。 下一刻,眼前的鬼爪、浓雾、沼泽瞬间扭曲拉长。他整个人连同拖着他的沈行舟,直接无视了崎岖的田埂,掉帧闪现到了庄子正前方。 那只必杀的鬼手,因为目标的突然消失,一头撞在了空气墙上。 “呼……呼……呼……” 沈行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吓死我了……差点就没了……还好这破网在最后一秒通了,不然就得回档了。 被他强行拖过来的谢灼,则是踉跄地站稳身体。他震惊地看着这跨越了数里地的距离。 缩地成寸?瞬息千里? 原来如此。 刚才遇到鬼的时候,这人之所以一动不动,甚至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僵在那里,根本不是被吓傻了,而是在布阵。 这种高阶的遁术,定然需要极长的时间。如果刚才自己没有冲上去缠住那怪物,这人恐怕就会因为施法被打断而遭反噬。 “不用谢,你之前帮了我,我们算是扯平了。”谢灼哼了一声,开口道。声音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紧绷。 沈行舟还在那儿平复心跳,闻言一脸懵逼地回头:“啊?谢什么?” 我差点把你拖死,你还跟我说不用谢?这孩子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周遭黏稠的白雾一沉,前方那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悄无声息地站出了两个身影。 那是两个等身高的扎纸人,一左一右,幽幽地立在门环下。 它们穿着花花绿绿的彩纸衣服,脸平滑惨白,没点眼睛,脸颊上却画着两坨死板的红胭脂,嘴唇是一条上弯的黑线。 这不正是用来烧给死人的金童玉女。 沈行舟心里正发毛,还没来得及再打摆子,一个鲜红弹窗啪地一下糊在了他脸上,把那恐怖的氛围撞得粉碎: 【前方高能预警:阴气值严重超标。】 【检测到随行人员(谢灼)骨龄不足16周岁。】 【崔家庄内包含惊悚元素,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请出示您的监护人证件或进行实名认证。】 与此同时,那两个原本阴森可怖的纸人,竟然极其标准地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留步”的保安手势,硬生生把谢灼拦在了门外。 花花绿绿的脸上,竟然看出了几分正气。 沈行舟人都傻了:“不是,你们阴间也搞防沉迷系统?” 8. 贴身现场教学 沈行舟被那阴风吹得脑壳疼:“大哲学家,这孩子能不是个黑户就不错了,哪来的身份证?” 【根据用户协议,您自动视为该灵宠的法定监护人,可以为其开启未成年人健康守护模式】 “开开开!只要别让他被叉出去,你给他开个婴儿模式都行。” 谢灼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原本灰败阴森的世界瞬间被一层瞎眼的荧光绿笼罩。 紧接着,那两个面色惨白的纸人扭曲了一下,膨胀变形—— 左边那个变成了一只粉色的,脑袋长得像吹风机一样的猪。 右边那个变成了一只穿着裙子的白色独眼兔子。 就在这时,左边的“吹风机猪”动了。 在沈行舟的视角里,那纸人嘴巴一张一合,那竹哨发出的声音尖细又嘶哑,语调被刻意拉长,在空荡荡的庄子门口显得阴森无比: “二~位~贵~客~打~哪~儿~來~啊~” 然而,在谢灼的耳边,系统自动把这阴森的鬼话替换成了欢快的中文配音。 于是,他惊恐地看到那只粉红色的猪妖,正用一种极其快乐的声音大喊道:“我是佩奇!这是我的弟弟乔治!哼哼!” 谢灼呆愣了一秒,接着猛地拽住沈行舟的袖子,声音紧绷道:“这地方的幻术好生歹毒,那粉色猪妖长得怪异,还想把它弟弟做成饺子。” 沈行舟:“……” 少儿节目,挺适合的。 与此同时,那个纸人还在继续它那漫长的念白: “我~家~老~爷~有~令~闲~杂~人~等~” 那声音像是拿指甲盖在刮黑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别念了!大哥你别念了! 沈行舟将目光锁向了视野的右上角。果不其然,那里有一个半透明按钮,正微微闪烁。 【剧情跳过】 如果是平时,为了看剧情他或许还会忍一忍。但现在?多看这玩意儿一眼都是对精神的摧残。 “给爷爬!” 沈行舟毫不犹豫地一指点了下去。 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两个纸人的动作突然鬼畜般地抽搐起来,脑袋像装了马达一样疯狂摇摆,脸上的腮红都被甩出了残影。它们那阴森恐怖的声音,也变成了一连串被几十倍速快进后的乱码音: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贵客里面请!” 嘎吱一声,大院沉重的大门向两边推开了。 “搞定,效率。”沈行舟长出了一口气。这游戏总算人性化了一回。 他抬脚就要往里走,却发现谢灼站在原地没动,正盯着他。 沈行舟道:“走啊,愣着干嘛?” 谢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刚刚是在跟它们通灵吗?” 沈行舟一脸懵逼:“通什么灵?我不就点了个,咳,施了个小法术吗。” 谢灼眼神复杂:“它们足足念了一炷香的时间。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行舟:“???” 合着所谓的【剧情跳过】,不是时间跳跃,而是我的灵魂挂机托管,身体还在原地罚站啊。 沈行舟硬着头皮道:“你不懂。本座刚才是与这庄子的主人进行了一番深入的灵魂交流。” 谢灼问:“交流了什么?” “他说欢迎光临。” 说完,他同手同脚地快步走进了大门。 偌大的崔家庄死气沉沉,雾气比外面淡了些,却更显阴森。 沈行舟刚进来的时候,其实心里是发虚的。他紧紧贴着谢灼,那双眼睛跟雷达似的,左顾右盼,生怕哪个阴暗角落里突然蹦出一张大鬼脸。 然而,两人顺着左边的回廊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四周静得可怕。别说鬼了,连个NPC的影子都没看见,甚至连阴间的BGM都停了。 “奇怪。”沈行舟渐渐直起了腰,胆子也跟着肥了起来。 他开始用游戏经验自我洗脑:连个小怪都没有?现在大概是准备阶段,通常是绝对安全的。 这就是零元购的好时机啊! 他发现前方有一间独立的绣楼,门窗紧闭,但门口的灯笼却亮着诡异的红光。 沈行舟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里冲。 “等等。” 谢灼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你就这么直接闯进去?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有机关怎么办?” “怕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行舟理直气壮。既然是副本,房子建出来就是让人进的。 谢灼皱眉,看着他去推门的动作,语气古怪:“神仙也会随便闯凡人的屋子吗?” “肤浅。” 沈行舟推了推门,发现锁死了。他也不恼,熟练地绕到旁边的窗户前,伸手一推,开了。 他一边笨拙地往窗户里爬,一边回头教育道:“平时那叫私闯,现在这叫紧急避险。非常时期,当行非常手段。本座这是为了拯救苍生,不得不牺牲一下名节。” 谢灼看着那个堂堂神明撅着屁股翻进窗户,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动作,怎么看着比他还熟练?这神仙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两人翻进屋内。 屋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脂粉味。 沈行舟一落地,那副神仙架子瞬间就垮了。他像个进村扫荡的土匪,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晃了晃首饰盒。 “空的。”沈行舟不死心地又去掀旁边的多宝格,“也是空的。这家人生前是有多穷?连个金戒指都没有?” 他一转头,发现梳妆台铜镜前躺着一把断齿的木梳。 沈行舟拈起那把梳子,对着光看了看,脸顿时垮了下来:“费半天劲就这?一把梳子?哪怕是个簪子我也能拿去当铺换二两银子啊。” 【获得任务物品:崔小姐的断梳】 “谁……动了……小姐的东西……” 一个幽怨的声音贴着窗户缝钻了进来。 沈行舟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那扇原本被锁死的房门开始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外面撞击! 【警告!您因非法触碰物品强制结束了安全探索期。】 【庄园防御系统已激活。高危精英怪“纸人管家(lv55)”正在极速逼近。仇恨值已锁定。】 “钓鱼执法!这在大中华是违法的!”沈行舟脸色骤变,一把将梳子塞进袖子。 他一把拽住谢灼的后衣领,根本不给他拼命的机会,拖着他往窗户冲。 刚一落地,回廊尽头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沈行舟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建模。他的视线瞬间锁定在了回廊转角处,那里摆着一尊太湖石假山盆景。 因为建模师的偷懒,假山并没有完全贴合墙壁,而是与回廊的直角墙面形成了一个极其狭窄的三角形夹角。 “那边,进去。”沈行舟低喝一声,指着那个墙角。 谢灼难以置信:“你疯了?那是个死角。” “小孩子要听话,别问那么多。”他直接上手,像推一袋土豆一样,把谢灼推进了那个狭窄的夹角里。 紧接着,他自己也侧过身,硬生生地挤了进去。 “挤一挤,吸气,把你的屁股收进去。” “你大爷的——!” 两人的咒骂声被强行压低,瞬间淹没在逼近的鬼啸声中。 脚步声在假山前戛然而止。纸张的霉味混合着廉价墨汁的腥臭味,瞬间填满了这个狭窄的三角死角。 沈行舟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东西: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寿衣的高大管家。 但它的脸根本不是肉长的。那是一张糊在竹篾骨架上的惨白生宣。浓墨勾勒出五官,原本应该是慈眉善目的笑眼,因为纸张受潮发霉,墨迹晕染开来,变成了两个流着黑水的深渊空洞。 它就站在那里,距离他的鼻尖甚至不足一寸。 “明明就在这里。” 鬼管家喃喃自语,那颗硕大的纸扎脑袋像个接触不良的摄像头,一格一格转动,视线在沈行舟身上扫射。 沈行舟心道,果然对了。 在这个坐标点上,他们两人的模型现在算卡进了墙壁的建模里。对于游戏判定来说,这里只有一堵实心的墙,根本没有玩家这个单位的碰撞体积。 只要没有判定框,就算这鬼把脸贴在他们脸上摩擦,得到的反馈也永远是:前方无目标。 沈行舟缓了口气,可对谢灼来说,另一种异样的触感在狭窄的死角里被无限放大。 太挤了。 两人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大腿挨着大腿。 谢灼浑身僵硬,脊背抵着冰冷的假山石,但身前贴着的人却是滚烫的。 即使隔着一层布料,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沈行舟身上的体温。这人看着清冷孤高,身子却软乎乎、热烘烘的,身上甚至带着一股好闻的熏香气。 这种过分亲密的距离让谢灼感到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想推开他,却发现沈行舟依旧盯着外面。 谢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外面只有个穿着绿衣服,腆着大肚子的粉红猪妖,正憨态可掬地在那儿找什么东西。 他小声古怪道:“神仙的胆子都这么小吗?这东西你也怕?” 沈行舟茫然:“啊?” “一只猪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两只脚立着,大鼻子上还架着个黑框小圆片,看着蠢头蠢脑的。你外面遇到大脑袋鬼都不怕,怕这个?” 沈行舟:“……” 他看着那个几乎要贴到脸上的厉鬼,心情复杂地闭上了嘴。 “滋滋……滋滋……” 鬼管家因为找不到攻击目标,动作开始变得鬼畜起来,它的身影也越来越浅:“都出来!把混进庄子的老鼠翻出来!” “开宴!” 9. 交通肇事现场 伴随着这一声令下,整个崔家庄像是被按下了什么恐怖的开关。 纸人管家身影消失了,可沈行舟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红色的迷雾从回廊的尽头疯狂涌出。 【警告!剧情点强制触发!】 【场景重置中……坐标修正中……】 【检测到玩家长期滞留安全区,这不符合副本的冒险精神。为了您的游戏体验,我们将强制帮您动起来。】 神经病吧! “出来,这地方不能呆了。” 谢灼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不解道:“怎么了?” 沈行舟当然不能说,地图要刷新了会被卡死。他故作高深地胡扯道:“地脉翻身,阴阳逆转。这里的势变了,再待下去,会被碾碎。” “叮——哐!!” 【恭喜!后方“迎亲队”因太过迷恋您的背影,正在全速冲刺求爱。温馨提示:跑慢了就要被强行送入洞房哦,虽然强扭的瓜不甜,但它解渴啊。】 沈行舟脸色一变,只见回廊尽头,一片刺眼的猩红正在快速逼近! “走!” 沈行舟一把拽起谢灼,沿着原路往回狂奔。刚到大门,还没往花园的地儿跑几步,他猛地刹住脚步。 “呜——呜呜——” 【遗憾通知!前方“出殡队”实名反对这门亲事,并为您预订了豪华滑盖棺材一副。前有死人,后有新人,左拥右抱,好福气啊。】 沈行舟龇牙咧嘴道:“这泼天的福气给你要不要?” 前有丧事拦路,后有喜事追命。 “回正门!那里地方大!” 沈行舟当机立断,拽着谢灼冲进了前院。然而前一秒还空无一人的街道,此刻被两队人马挤得水泄不通。 左边,锣鼓喧天,红衣似血。 纸扎的轿夫脸上涂着厚得掉渣的惨白胭脂,两坨腮红像是凝固的血块,咧着嘴机械地晃动着身躯。 右边,纸钱漫天,白衣如丧。 披麻戴孝的出殡队个个面无表情,动作僵硬迟缓,将漫天的冥币撒得像一场惨白的大雪。 那些纸人停在原地,一张张惨白的脸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沈行舟原本还害怕,但看清这阵仗后,那股子职业病瞬间压过了恐惧:又是红白撞煞?这桥段我五岁那年就在电影里看腻了。怎么兜兜转转还是这套老掉牙的东西? 系统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嘲弄: 【高端的恐怖往往需要朴素的资金支持。在你充值解锁“4K杜比全景声·克苏鲁不可名状”付费包之前,这种免费的贴图,就是你贫穷命运的唯一归宿。】 “……闭嘴吧你。” 【不过,您的反馈已被后台采纳。黑格尔曾说,矛盾推动发展。宿主认为当前版本缺乏新意与挑战性,系统决定为您提前调取开发中的“废弃测试案”,进行一次极限压力测试。】 【数据采集开始,请努力活下去,您的死亡数据将成为优化版本的宝贵样本。】 “等会儿?什么废弃案?!” 还没等沈行舟反应过来,一个血红色的加粗弹窗直接糊在了眼前,猩红倒计时开始疯狂跳动。 【触发紧急测试任务:红白双煞(Dev_v0.1_数值未平衡版)】 【任务描述:请在两队人马中选择一方加入,并在宴席开始前存活。】 【倒计时:00:59】 【倒计时:00:58】 沈行舟看着那飞速流逝的时间,脸都绿了:“你这是职场霸凌!” 就在这时,身旁的谢灼突然动了。 在他视野里,左边,是一群浑身长满红毛,头顶长着诡异触角的直立怪物。它们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软体宫殿。怪物的肚皮被活生生挖空,镶嵌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镜子,一边扭动着肥硕的身躯,一边发出“埃欧——埃欧——”的叫声。 右边,是一群浑身由白色圆圈堆叠而成的浮肿巨人。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的大嘴,正机械地向天空抛洒着白色的爆米花。 而那口被沈行舟视作目标的棺材,在谢灼眼里更是一个噩梦—— 那是一个长着一张灰白人脸的巨大蓝色方盒子。那张人脸没有身躯,就这样贴在盒子前端,眼珠子还在骨碌碌乱转,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假笑。 “呜——呜——” 那蓝色盒子头顶还冒出了白烟。 少年脸色铁青。他不怕神,更不怕鬼,但他没见过这种肚子长镜子,盒子长人脸的妖魔鬼怪!这比断头鬼还要邪门一万倍! “我不玩了。”谢灼此时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上来了,转身就往回跑,“我要回家!” “哎——!” 沈行舟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少年的后脖领子,把小孩死死箍在怀里,咬牙切齿地低吼:“小祖宗你跑什么跑!不行!你跑了我怎么办?” 【警告:言行严重违背‘全知□□明’的人设!请注意您的措辞!】 沈行舟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本座是在锻炼你的胆识。这点小场面就想跑,以后怎么随我征战九天?” 谢灼被勒得翻白眼,心里骂骂咧咧。 时间只剩三十秒。 沈行舟没空管孩子的心理健康,他的目光飞速在花轿和棺材之间来回扫视,拆解着眼前的局势。 选红色的花轿? 不行。那花轿帘子虚掩,里面空荡荡的。这种空载具在游戏里通常意味着强制剧情触发点。一旦坐上去,百分百会被按头拜堂,没什么操作空间。 沈行舟的视线随即移向右边。 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封得死死的,盖板上还钉着铁钉,里面时不时传出抓挠声,显然关着什么大家伙。 只要是游戏,就遵循仇恨机制。 花轿是空的,是被动挨打。棺材是满的,里面有个现成的顶级战力。 沈行舟的眼睛亮了。 既然是被关着,显然这东西和纸人们不是一波的。 如果现在就把这封印撬了,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按照怪物的攻击逻辑,它出来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攻击离它最近的单位。 只要它们狗咬狗,这死局就活了。 打定主意,沈行舟甚至顾不上怕了,他夹着谢灼,转身就要往棺材那边拖,道:“走,我们去那边。” 谢灼看着那个长着人脸的蓝色盒子,脸都绿了。 让他去跟那个会笑的魔物贴贴?还不如直接被那群红毛怪打死! 少年猛地挣扎落了地,往红方就跑:“我不去,要去你 自己去。我宁可选那个红色的肉球,也绝不靠近那个长脸的盒子!” “什么长脸的盒子?”沈行舟一把拽住他往右边拖,“听我的,红的那个是陷阱,白的这个才是我们的金牌打手。” “我才不要!”谢灼脚死死抵住地面,拼命往左边挣扎,“那红色的至少是个房子!这个盒子会动!” 【系统判定中……】 【检测到玩家“沈行舟”选择了“白方阵营”。】 【检测到灵宠“谢灼”选择了“红方阵营”。】 【逻辑冲突!逻辑冲突!】 【由于“灵宠”不可远离“主人”,正在执行强制拉扯……】 一股恐怖的怪力陡然在两人之间爆发,连带着他们身后的背景板一起吸了过来! 抬轿子的纸人和抬棺材的纸人瞬间就慌了。它们死命地把鞋底板踩进泥里,想要刹车,却被那股怪力拖得踉踉跄跄,连滚带爬。 红队的媒婆纸人吓得胭脂乱飞,冲着死赖在这一侧的谢灼尖叫,嗓子都破音了:“别拽了!小祖宗别拽了!没成年当不了新郎官!洞房都入不了!我们不收!快去对面!” 谢灼听到的是:“走开!你这个没有天线的小怪物!快去对面!” 沈行舟眉毛一挑,咬牙道:“听见没,人家嫌你小,伺候不了,赶紧过来。” 而白队的哭丧纸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它看着迎面撞过来的大红花轿,哭丧棒都扔了,冲着沈行舟疯狂摆手:“你快走!我们这棺材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在谢灼耳朵里,则成了:“你快走!你没有轮子!我们的车队不收两条腿的怪东西!” 谢灼毫不示弱道:“听见了没有!人家让你来这边呢!” 在满街纸人绝望的尖叫声中,那顶花轿和那口棺材,像两列失控的火车,朝着中间的目标冲了过来! “砰——!!!” 一声巨响。 那顶大红花轿的车辕,狠狠地插进了黑棺材的尾巴里。 “哎哟!撞车了!” “瞎了你的狗眼!敢撞喜轿!” “晦气!晦气!棺材翻了!” 原本阴森恐怖的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红衣服的轿夫和白衣服的杠夫扭打在一起,纸钱和红绸漫天乱飞,花轿的顶棚被棺材板砸了个大洞,棺材盖也被花轿撞飞了出去。 沈行舟和谢灼站在风暴中心,手里还互相拽着对方的衣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场由他们引发的特大交通事故。 那些原本恐怖的纸人,现在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脑袋被撞歪了,正满地乱爬找自己的头,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脑海中,系统那深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并没有多少诚意的惊叹: 【哇哦。这真是……多么新奇的副本体验啊。】 【恭喜宿主,您成功达成了隐藏成就:交通肇事者。功德-50】 系统自顾自又道: 【鉴于部分未成年灵宠在“青少年绿色健康模式”下,表现出远超其年龄段的破坏能力。为了维护游戏内生态平衡,经伦理委员会紧急磋商决定:自即刻起,本游戏未成年人保护的适用年龄,由16周岁下调至3周岁。】 【三周岁以上的用户,将不再被视为需要特殊保护的儿童。可喜可贺。】 10. 残疾人通道 “往东!去喜堂!”红衣媒婆死拽着残破的车辕。 “往西!去灵堂!”白衣哭丧鬼死抱着裂开的棺材板。 两拨鬼怪因为寻路逻辑的冲突,在原地疯狂转圈,差点把夹在中间的两人给撕了。 “停——!!!” 沈行舟被晃得脑浆子都要匀了,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喝一声。 他一把甩开媒婆的手,指着满地狼藉怒骂:“吵什么吵?显你们嗓门大是吧?看看这车,都被你们扯成什么样了?再扯下去,红事变白事,白事变碎尸案,大家都别玩了!” 媒婆委屈巴巴:“可是吉时……” “吉时个屁!”沈行舟理直气壮地打断它,“我就问你,不管是拜堂还是停灵,是不是都得先过正厅的大门?” 媒婆和哭丧鬼对视一眼,呆滞地点头:“是……那是主路。” “那不就结了!”沈行舟一拍大腿,拿出了项目经理统筹进度的气势,“既然都要去正厅,那就不许分流!合并班次!统一调度!” 他指着那块还算完整的棺材底板和半个花轿顶棚:“把这两个拼起来。既然去的地方一样,那就坐一辆车走。这叫拼车,懂吗?环保低碳,响应天道。” 众鬼被他这一套一套的词儿给忽悠瘸了,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着这位大仙笃定的眼神,只能唯唯诺诺地开始动手组装。 片刻后。 一辆黑底红顶、挂着白花、不伦不类的敞篷灵车诞生了。 沈行舟满意地点点头,率先坐了上去,极其自然地冲着谢灼招了招手:“上来。” 谢灼看着那个狭窄底座,脸都黑了:“我不坐。那是棺材底。” 自从那层见鬼的青少年滤镜消失后,这孩子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他宁可面对满地断头的纸人,也不想再看到那个冲他假笑的蓝色盒子。 至少,鬼长得像鬼,这世界就还没疯。 看来这青少年模式对于一个没童年的古代少年来说,跟直面克苏鲁古神没什么区别。 “现在它是龙凤呈祥号。”沈行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赶紧上来,你离我太远,这车就开不动,到时候那群鬼反应过来就会把我们生吞了。” 谢灼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屈服于生存压力,即使满心抗拒,也只能抬腿跨了上去。 空间实在太小。 沈行舟试着挪了挪屁股,只觉得哪里都顶得慌,根本施展不开。他突然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小谢啊,”沈行舟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理所当然地开口,“地方太小了。你是小孩,骨架小,要不本座抱着你?” 谢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反手,刀锋直接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沈行舟瞬间举起双手,认怂认得极其干脆利落:“别冲动!不抱不抱,你是大孩子了,是家长该学会放手让你独立飞翔了。你自己睡,自己睡。” 谢灼冷哼一声,这才收回刀,满脸嫌弃地往边缘缩了缩。 沈行舟挺直了腰杆,拿出了指点江山的气势:“愣着干什么?没看见都坐稳了吗?” “起——轿——!” 在一片诡异而和谐的吆喝声中,龙凤呈祥号轰隆隆地冲向了庄子深处的正厅。 “吱嘎——!!!” 抬车的纸人们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脚底板在地上犁出了两道火星。 那口超速的黑棺材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砰的一声撞在了正厅朱漆大门的门槛上,把门都撞开了一道缝。 沈行舟淡定地从废墟里跨了出来,一扭头,门口的阴影里便窜出了几个身影。 “嘻嘻……” 一阵尖细的嬉笑声贴脸出现。 几个脸上涂着猴屁股似的厚胭脂,穿着大红喜服的媒婆,瞬间堵住了去路。 她们手里都举着一面昏黄古旧的铜镜,不由分说地就往两人的脸前怼。 “二位贵客辛苦了。” 领头的媒婆把镜子几乎贴到了沈行舟的鼻尖上,红嘴唇一张一合,声音阴森: “进喜堂前,先照照镜子。正衣冠,去晦气,免得脏东西冲撞了贵人。” 沈行舟心里咯噔一下。 恐怖片铁律第一条:半夜别照镜子,照了必死。 更何况这镜子里隐约透着血光,镜面模糊不清,要是真看进去,指不定那里面映出来的是什么掉SAN的玩意儿。 媒婆见他不动,又把镜子往前送了送,那种发霉的土腥味直冲天灵盖:“照呀,快照呀……” 沈行舟眼皮一僵,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眼珠子上翻:“这位姐姐,不是我不照。” 他伸出手,在媒婆面前毫无章法地乱摸了一通,语气充满了遗憾:“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是个瞎子。看不见。” 媒婆举着镜子的手僵住了。 它卡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瞎子?瞎子你怎么把车开进来的?” 沈行舟指了指身后的谢灼,面不改色地甩锅:“是他给我指的路。” 媒婆狐疑地转过头,把镜子怼到了谢灼面前:“那你照!你也瞎吗?” 既然神仙都瞎了,那他也不能好到哪去。 谢灼看着媒婆那张大脸,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啊?你说什么?大声点!我耳朵有毛病!听不见!” 媒婆看看左边这个瞎子,又看看右边这个聋子,整张纸脸都扭曲了。 一个看不见路,一个听不见指挥。 这俩残障人士到底是怎么指挥别人飙出漂移的? 沈行舟大袖一挥,把举着镜子的媒婆拨到一边,拉着聋子大摇大摆地往门里闯:“借过借过!这就是崔家庄的待客之道吗?有没有爱心?残疾人通道在哪?” 跨过门槛,正厅内的景象终于展现在眼前。 这里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长长的宴席桌案后,宾客满座。全是纸扎的人偶,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空洞地举着酒杯。 刚才连那种卡在墙缝里的鬼管家都见识过了,这种只会坐着不动的纸扎人偶,在他眼里也就是一群低模NPC,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看来我已经脱敏了。”沈行舟在心里欣慰地想。 然而,就在他视线扫过左手边第一桌时,他的表情裂开了。 只见一个穿着员外服的纸人,正动作僵硬地进食。但它的手并不动,而是像长颈鹿喝水一样,把那颗纸扎脑袋一百八十度折断,直接插进了面前的碗里。 “咔嚓。”纸人张开嘴,机械地咬起一块还在滴血的肉。紧接着,脖子诡异地一扭,把嘴里的肉吐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然后,那只手掌心裂开一道口子,像嘴一样开始咀嚼。 沈行舟:“……”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在心里安慰自己:别慌,这是骨骼绑定错误。美术组把头和手的骨骼节点绑反了,导致进食动作的逻辑错位。 虽然理智上说服了自己,但生理上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还是压不下去。 沈行舟半眯着眼,极其诚实地向旁边一抓,薅住了谢灼的后衣领。少年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到了男人身前。 谢灼回头,用一种充满鄙视的目光看着躲在他背后的男人:“神仙还怕这东西?” “胡说。” 沈行舟把谢灼往前面推了推,语重心长道:“本座是在给你机会。年轻人就要多见见世面,好好看着,这都是历练,福报懂不懂。” 在一群妖魔鬼怪中间,有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他们穿着正常的衣服,有着正常的五官,此时正挤在一起,脸上写满了身为人类的恐惧。 活人! 而且看其中一人那装备光效,搞不好还是其他的内测玩家! 沈行舟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一大半,心里简直要放烟花。 这就好比在丧尸围城里看到了幸存者基地,在恐怖片里遇到了主角团。有人抱团,这生存率蹭蹭往上涨啊! 沈行舟立刻调整表情,换上了一副亲切友善的笑容,抬脚就要去打个招呼,蹭个队伍。 “诸位道友……” 然而,他刚一开口,还没来得及释放善意。 人群正中央,一个穿着华贵锦缎的年轻人,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猪肝色,死死瞪着他们。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腰带,齐刷刷地后退了三步,瞬间让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沈行舟友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伸出去想握手的手也尴尬地悬在半空。 什么情况?这就是你们对待新队友的态度?这怎么看都像是防贼? 还没等他想明白,人群中那个富家少爷终于从惊恐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死死捂着腰带,大吼一声:“你这个不要脸的淫贼!” 沈行舟闻言,眉头微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谢灼。 行啊小谢,没看出来你在江湖上名气这么大?你以前到底偷过人家什么?让人家防成这样? 他笑道:“都是误会,这孩子之前做过什么,我代他赔罪——” 下一秒,那富家少爷悲愤欲绝的咆哮再次响起:“沈、行、舟!你还有脸看别人?偷一条还不够,追到这你还要来偷我裤衩?” 沈行舟脸上的笑容瞬间裂开了。 谢灼耐人寻味的看向了高贵的神明。 沈行舟:“……” 系统哲学腔在他脑海中悠然响起: 【宿主,无需惊讶。正如威廉·福克纳所言:‘过去从未消逝,它甚至从未过去。’那些被你遗忘在数据深渊里的旧事,构成了此刻荒谬的现实。你以为你是个清白的新号,但命运的服务器早就记录了你所有的罪证。】 11. 鬼也要结果导向吗? 【警告:功德值-50。原因:被核心信徒怀疑是“嗜好特殊的变态”。】 【根据存在先于本质的原理,若您的信徒坚信您是变态,您的“神之本质”也将被“变态”的存在所覆盖。】 【届时,您的角色卡很有可能会刷新为“裤衩之神”,主线任务将变更为“通过偷窃裤衩来维持生计”。】 现在不是跟人工智障吵架的时候。沈行舟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拿出了毕生的演技。 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负手而立,45度角仰望天花板:“那是一个误会。其实,本座当时是开了天眼,怀疑这位花少爷乃是千年狐狸精所化。” 众人:“哈?” 沈行舟指着花无双那张确实称得上俊美的脸,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见他长得如此明艳动人,妖气冲天,我以为他是潜入人间欲行不轨的祸害。本座出手,是为了擒拿妖孽,想确认他是否藏有狐尾,以辨真身。” “却没想到他道行高深,竟用一招金蝉脱壳,留下一条凡俗裤衩来迷惑本座的法眼,真身早已逃之夭夭。” “你放屁!” 花无双气得浑身发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他怒斥:“小爷我是清清白白的名门正道!哪来的狐狸尾巴!” “当时不是以为你是嘛。”沈行舟立刻打断他,脸上露出一副慈祥表情,拍了拍花无双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补充道:“现在经过本座的观察,已经知道了,花少爷你一身正气,是个好人。”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一个阴森森的嗓音冷不丁地从两人背后插了进来,语气里居然还带着几分听墙角听爽了的恍然大悟:“我就说这位小少爷长得这般招人,连我也忍不住多看两眼,敢情是只狐狸啊?” 唰—— 沈行舟、花无双、谢灼,乃至周围的吃瓜玩家,所有人齐刷刷地回过头。 只见那个不知何时飘过来的纸人管家,正端着托盘站在旁边。它那张画出来的笑脸正对着花无双,那双原本死板的黑眼珠子里,此刻竟然透出一股浓浓的八卦之光。 空气凝固了三秒。 被十几双眼睛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哪怕是鬼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纸人管家原本听得津津有味,此时身形明显僵了一下,那张大白脸上竟然显出几分被抓包的尴尬。 它梗着脖子,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老奴路过听一嘴也不行?” 管家把手里的托盘重重往前面一递,恢复了那副阴森森的公事公办模样:“行了!既然误会都解除了,那就赶紧落座!该吃席了!” 它嘴角裂开到耳根:“这是老爷赏的福气。吃了它,就能享尽荣华富贵。” 桌上放着两碗东西。 一碗是白花花,散发着腥气的“脑花豆腐”,另一碗是夹杂着黑色毛发的“头发拌饭”。 看着周围人恶心的表情,沈行舟只觉得奇怪。 系统UI界面上显示的是一个极为正常的图标: 【物品:特制白玉豆腐】 【品质:普通】 【效果:饱食度+20,San值???(数据溢出)】 “嗯?”沈行舟挑了挑眉,未收录图鉴? “看起来建模还挺正常的。”沈行舟摸了摸下巴,这游戏虽然坑,但应该不至于在新手村就放毒药吧?说不定是个隐藏的增益BUFF呢? “既然是老爷的福气,那本座就浅尝一口。” 他夹起一块白花花的东西,张嘴就要往里送。 “啪!” 一声脆响。 一只手横空伸出,狠狠打在了沈行舟的手腕上,筷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块“豆腐”也滚落在一旁。 谢灼难以置信,道:“你疯了?那里面的蛆还在爬,你居然想吃?” 沈行舟眨了眨眼,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依旧显示的【白玉豆腐】。 【系统提示:检测到显示错误。图层遮罩已失效。】 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碗里的‘白玉豆腐’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闪烁了几下,精美的材质贴图瞬间剥落,露出了底下血丝密布,微微搏动的灰质组织。 沈行舟:“……” 好险,差点因为由于系统BUG把自己送走了。 谢灼见他不说话,以为这神棍是被饿傻了,道:“你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也就算了,怎么连能不能吃都分不清?” “敬酒不吃吃罚酒!” 纸人管家见状,勃然大怒。它原本扁平的纸脸瞬间鼓胀起来,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竟然敢打翻老爷的赏赐!既然你们不想吃,那就别怪老奴硬塞了!” “来人!把这不懂规矩的嘴给我撬开!” 周围的纸人宾客纷纷放下手里的脑袋,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慢着!”沈行舟大喝一声。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哪还有刚才的嫌弃?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棍模样:“谁说我们不吃了?” 管家阴森森道:“那为何打翻贡品?” 沈行舟指了指天,大义凛然道:“因为本座突然顿悟了。天地君亲师,老爷为大。这么好的福气,我们两个外人怎么敢独吞?理应先供奉给柳老太爷!” 管家狐疑道:“老爷又不在这,这怎么送得过去?”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沈行舟微微一笑,“本座自有妙法,能让这顿饭,光速到达老爷的胃里。” 说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伸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下一秒。 “嗡————!!!” 伴随着一阵巨大轰鸣声,一台造型狂野的工业吸尘器,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Max功率!给我吸!” 他将黑洞洞的管口直接怼到了那盘“脑花”上。 “滋溜——”一声。 那碗足以让人变异的黑暗料理,连同那个漆黑的盘子,瞬间消失在管口里。但这还没完,巨大的吸力在桌面上形成了风暴。 隔壁桌的贡品、蜡烛、酒壶……甚至那个纸人管家刚想凑过来看个究竟,脑袋上的假发套直 接被吸飞了! “我的头!我的头发!” 管家捂着光秃秃的纸脑袋尖叫。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原本满满当当的宴席,此刻比他的钱袋子还要干净。 沈行舟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红色集尘桶,对着目瞪口呆的众鬼,露出了一个核善的微笑:“搞定。这叫云供奉。我已经把这些福气打包上传到了云端。你们家老爷现在应该已经撑得翻白眼了吧?” 管家那张惨白的纸脸瞬间因愤怒而扭曲,阴气暴涨:“你,你竟敢把老爷的赏赐当垃圾。” “慢着!”沈行舟根本没给它发飙读条的机会,直接抬手打断,“我问你,你家老爷是不是让我们把这碗饭解决掉。” 管家逻辑卡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是。” 沈行舟指了指光洁如新的桌面,继续逼问:“那你现在看看,这桌上还有剩饭吗?” 管家转动僵硬的眼珠,扫视了一圈:“……没有。” “这不就结了?” 沈行舟一摊手:“饭没了,任务完成了。至于它是进了我的肚子,还是进了这个桶的肚子,甚至是不是进了你们老太爷的肚子,那只是执行路径的不同。身为一个成熟的管家,你要学会结果导向。只要结果是完美的,过程并不重要。” 管家:“……” 它张了张嘴,那张画出来的嘴唇颤抖着,试图反驳,但在系统的底层逻辑判定中:【任务目标:食物消失】确已达成。 它只能硬生生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憋得那张白脸都透出了诡异的青紫色。 “贵客,言之有理。” 它猛地一挥袖子,原本还在因为没吃到人而躁动的纸人宾客们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饭已吃完,那便进行下一项!” 管家尖细的嗓音穿透了灵堂:“吉时已到!请老太爷——听戏!!!” 随着这一声吆喝,正厅的大门轰地关闭。 厅内的灯火瞬间黯淡下去,唯有正前方的戏台上,两盏惨绿的鬼火噗地一声燃起。 正想着,身旁的谢灼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下巴扬了扬,指向前方那光怪陆离的舞台:“喂,那台子是干什么的?” 沈行舟回过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戏台。怎么,你长这么大没听过戏?” 谢灼不屑道:“怎么没听过?什么寡妇半夜哭情郎,什么秃和尚戏尼姑,有什么好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 沈行舟看着身边这位未成年信徒,一时竟无言以对。 ……倒是够接地气的。 他轻咳一声,道:“那些还不算正经戏,今日这场不同,好好看着。” “各位贵客请坐稳了。” 管家飘忽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意味: “我家老爷听戏,最讲究一个入戏。戏开场后,台下便是台上,看客便是戏中人。” “戏子哭,尔等便要哭;戏子笑,尔等便要笑。若是表情不对,那便是对老爷的大不敬,是要被请出场去做成花肥的。” 12. 是洋葱,我加了洋葱! 此言一出,角落里的花无双等人脸色瞬间煞白。这算什么阴间规则?分明是就是逼人陪葬! 沈行舟坐在太师椅上,挑了挑眉。 共情测试?还是表情捕捉QTE? “咚——锵!” 锣鼓点响起,那个身段僵硬的纸人旦角再次登场。 它咿咿呀呀地唱起了《西厢记》里的哭调。那声音尖细刺耳,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听得人耳膜生疼,哪有什么悲伤,全是生理性的不适。 “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唱到动情处,那纸人旦角猛地一甩水袖,脸上两行血泪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 “呜呜呜……” 台下的纸人宾客们像是收到了信号,齐刷刷地抬起头,发出了凄厉的哭嚎声。它们那画出来的眼睛里,竟然真的流出了黑色的墨汁,顺着脸颊滴落在衣服上。 紧接着,那些纸人宾客缓缓扭过头,无数双流着黑水的眼睛盯着在座的活人。 花无双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想挤出两滴眼泪,但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哪里哭得出来?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比哭还难看,反而更加滑稽。 一只纸人似乎察觉到了异样,脖子伸长了半米,脸几乎贴到了花无双的鼻尖上,阴森森地质问:“你不伤心吗?老爷的戏这么感人,你为什么不哭?” “我、我……”花无双牙齿打颤。 另一边,谢灼的情况更糟。 这少年天生反骨,让他和鬼打架行,让他对着几个破纸人哭丧?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谢灼忍耐地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捂住了半边耳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凑近沈行舟,语气里满是嫌弃:“这就你是说的正经戏?听着跟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鸡似的,还不如我那秃和尚戏尼姑顺耳呢。” 沈行舟也很痛苦。他本来也不是个能欣赏戏的,小时候被老人带去听梆子就爱半道偷摸跑掉。如今甚至是魔音贯耳,简直如坐针毡。 负责监视这桌的鬼管家飘了过来,视线在谢灼脸上转了一圈,语气瞬间变得危险起来:“这位小哥,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小姐这么惨,你竟然还皱眉?这是对老爷的大不敬!” 谢灼手腕一翻,匕首滑入掌心,眼看就要暴起杀鬼。 “慢着!” 沈行舟突然一拍桌子,悲痛欲绝地大喊一声:“太感人了,实在是太感人了!” 管家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向沈行舟。 只见这人虽然干打雷不下雨,但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倒是做得十分到位。 “你既觉得感人,为何无泪?”管家冷冷道。 “那是痛在心里口难开。” 沈行舟一边胡扯拖延时间,一边在脑海里疯狂翻找系统商城。 【搜索关键词:哭、眼泪、刺激。】 【强效防狼喷雾:50灵石】——买不起。 【清凉油(特辣版):10灵石】——还是买不起。 【特制洋葱浓缩液:5灵石】——余额不足。 穷途末路之下,他的视线扫向了自己的背包栏。 在一堆破烂里,一个散发着紫黑色诡异光芒的瓦罐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他在破庙里第一次尝试烹饪时的失败作。 【物品:失败的特制洋葱萝卜汤(发酵版)】 【品质:剧毒/生化武器】 【描述:这原本是一锅失败的萝卜汤,但经过数日的发酵,其中的野洋葱与变质萝卜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效果:极度辛辣刺鼻。闻者流泪,尝者升天。对灵体具有强烈的“致郁”与“辣眼”暴击伤害。】 “就它了!” 沈行舟眼睛一亮。这分明是免费的大规模杀伤性□□。 他二话不说,意念一动,【农用高压喷水壶】出现在手中,而那罐黑暗料理已经被他迅速灌了进去。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手指扣住了扳机。 “管家,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不哭,大悲无声,总得给我们点时间酝酿一下情绪啊。” 沈行舟说着,一把按住谢灼的后脑勺,往自己这边一压,悲怆道:“尤其是这孩子,他其实内心最是柔软,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他脆弱的一面。” 谢灼:?谁内心柔软? 还没等谢灼挣扎,沈行舟袖子里的喷嘴对着两人的脸就是一阵猛喷! “滋——滋——!!” 一股发酵后的酸臭,混合着野洋葱那直冲天灵盖的辛辣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咳咳咳!!!” 谢灼只觉得眼睛像是被撒了一把辣椒面,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决堤,止都止不住。他捂着眼睛,眼泪鼻涕横流,看起来确实是悲痛欲绝。 沈行舟自己也被呛得够呛,两行清泪挂在脸上,指着谢灼对管家说:“看!我就说吧,这孩子哭得多惨!这都是对老爷的一片赤诚之心啊!” 管家看着哭成狗的谢灼,愣住了。这也太真情实感了。 但它是个敬业的找茬NPC,管家突然凑近了,那张大白脸几乎贴到了沈行舟脸上: “让我看看,你的眼泪是不是真的。” 机会来了! 沈行舟眼神一凛,既然你把脸送上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想看?那就让你看个够!这是本座对艺术的崇高致敬:悲伤逆流成河,全场覆盖!” 他猛地掏出那个农用喷壶,对着管家那张大脸,以及周围凑过来检查的纸人宾客们,扣死了扳机! “滋————!!!” 高压水柱化作细密的毒雾,带着令人绝望的馊味,无差别覆盖了前排所有鬼怪。 “啊!!我的眼睛!!” “辣!好辣!!” 惨叫声此起彼伏。 纸人全是墨水画的五官,被发酵的洋葱萝卜水一喷,眼睛跑到下巴上,嘴巴吊到脖子边。尤其是管家,整张脸的五官都糊成了一团黑漆漆的墨迹,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沈行舟把喷壶往袖子里一收,顶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却摆出了一副极其感动的神情,大声赞叹道:“好!太好了!大家都被感动了。看看这位管家,哭得五官都挪位了。这是何等的深情!这是何等的入戏!” 他指着满地打滚的纸人,对台上那个唱戏的旦角喊道:“接着唱!别停!没看见大家哭得这么开心吗?这就是艺术的感染力啊!” 台上那旦角也被这混乱的场面整懵了,但既然台下哭声一片,那还真没理由停下去。 在一片“眼睛疼”、“辣死鬼了”的哀嚎声中,戏班子硬着头皮把这场戏唱完了。 …… 戏终人散。 纸人管家顶着一张被洗得惨白的脸,脸上被记号笔暂时涂了两个死鱼眼。 “戏已唱罢,宾客尽欢。还请各位贵客回房歇息吧。” 它从袖中掏出几块写着朱砂红字的木制房牌,开始分发:“客房有限,还请诸位两人一间,挤一挤。庄子这几日不安稳,贵客过了亥时,请一定要讲门栓插死,免得被不该进来的东西冲撞了。” 毫不意外,沈行舟和谢灼领到了同一块房牌。 分完房,纸人管家又从托盘里拿出几根细长的线香,补充道:“这是特制的安神香。入睡前,需在门外点上一炷。香火不断,邪祟不侵。但各位记住了,这香金贵得很。一炷香的阳气,只护得住一个人的生气。” 花无双捏着香,皱着眉不满道:“喂,给少了,我们屋两个人呢,怎么就给一炷?这怎么分?” 管家那双死鱼眼幽幽地转了过来,指了指地,阴测测道:“没少,我家小姐夜里怕黑,得需要人下来安神呢。” 13. 暖床初体验 “所以每个房间里的两个人中,晚上必须死一个?” “又或者……去抢别人的香?”又一人阴恻恻地接了一句。 沈行舟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恍然大悟:原来是资源争夺战。经典的PvPvE模式,逼着玩家内斗啊。 但对别人是死局,对他可是商机啊!眼前这帮玩家一个个穿金戴银的,他完全可以把手里的香高价卖给这些大佬,大赚一笔后直接读档跑路。反正谢灼和自己绑定了,他一退场,谢灼肯定也跟着出去。 这是重大利好咱们平民玩家啊! “几位养服大佬、啊不、兄台!”沈行舟一秒切出灿烂的笑脸,热情地迎上前,“相逢即是有缘,你们看我这香——” 推销的话还没说完,身旁的谢灼却突然插了嘴。 “既然今晚要在这儿留宿,”少年眼尾轻慢地扫过众人,“不如先把这些碍眼的脏东西都沉了塘,免得半夜跑出来扰了清净?” 谢灼咬牙切齿,只觉得沈行舟这人有病:三岁小孩都知道越显得弱越容易被欺负,这神棍竟还上赶着装绵羊。要不是自己被迫跟他绑在一间屋子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人爱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死! 沈行舟更是不可置信:养小孩是吞金兽不假,养信徒怎么也给我破财!这疯小子这时候窜出来坏我好事干嘛! “害,这事闹的,这路上捡的,我其实不认识——” 他连忙摆手要撇清关系,挽救自己的生意,却感觉腰间被人一撞。 一回头,谢灼正双手合十闭着眼,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怯生生道:“神仙大人庇佑了我多次,一定会再保护我的。” 补豪!我的钱! 那几人脸色骤变,齐刷刷后退了一步,警惕盯着站在前面的沈行舟。 “喂,你、你可别乱来!” “刚刚在宴席上你就已经惹出大乱子了,你如今又安的什么心。” 沈行舟殷勤的笑僵在脸上。他咬碎了牙,把泪生生咽进肚子里,面上却只能强撑着架子,报复性揉了揉谢灼那头蓬松的卷毛。 “你这泼猴,不可顽皮。既然你跟了本座,那就要有颗仁心,少杀生,少造业,懂不懂。” …… 午夜将至,阴气渐重。 走廊里静悄悄的,始终无人外出,插在门前的香就那么静静地燃烧着。 谢灼在门口守到了亥时,这才退回到屋里,将门栓插得死紧。他转过身,却发现沈行舟早就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蛹,呼吸均匀——居然秒睡了。 “喂。”少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毫无防备的男人,忍不住踢了踢床脚,“你不是神仙吗?睡什么觉。” “什么、玩意……” 沈行舟被迫开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道:“神仙下凡历劫,讲究的就是一个沉浸式体验凡人疾苦。我现在体验的是‘春困秋乏’,你正在体验的是‘饥寒交迫’。咱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更别提本座的大生意刚被你搅黄了,我为我逝去的金元宝在被窝里守个灵不行啊! 谢灼被这套歪理气笑了:“那你怎么不去体验饥寒交迫?” “不行。”沈行舟拒绝得干脆利落,“本座体弱,劫数还没历完,容易提前归天。” 谢灼没好气道:“你就不怕半夜有人来抢香?” 沈行舟反问:“你要是怕怎么不一直在外面守着?回来做什么。” “那鬼东西说了亥时后不能出门。” “这不就结了,谁敢这个点来抢香,自己也得搭进去半条命。小孩子心思别那么重,早点睡。” 沈行舟一边说着,一边裹着被子像条毛毛虫似的,十分自觉地往墙角滚了滚,让出了外面那半张床。 他拍了拍身边那一小块地儿:“上来吧。” 谢灼眉头拧成了死结:“我不跟人挤。” “谁让你跟人挤了?你是在跟神挤。” 沈行舟打了个哈欠,掀开被角的一角,一股诱人的热气瞬间涌了出来,直扑谢灼冻得发僵的面门。 “少废话,过来吧你。” 他根本不给少年炸毛的机会,直接拽住谢灼的手腕往下一带,谢灼本就冻得有些发虚,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床沿。还没等他暴起,一床厚棉被已经兜头罩下,将他连头带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干燥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谢灼原本已经摸向刀柄,可在接触到热源的那一刻,可耻地犹豫了。 “身上跟冰块似的。”身边的男人嘟囔了一声,像卷春卷一样,将被子往他那边掖了掖,“别乱动啊,要是把凉气过给我,就把你踹下去。” 谢灼僵硬地趴在床沿,脸埋在柔软的枕头边。 少年在黑暗中咬了咬牙,最终没有甩开被子,只是闷声道:“……知道了。你要是敢乱摸,我就剁了你的手。” “瘦成这个鬼样,我又不饿,不吃排骨。” 沈行舟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谢灼额角青筋一跳。 他当然睡不着。 少年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碧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盯着近在咫尺的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嘎吱声。 谢灼耳朵尖一动,刷地一下从被窝里探出了那颗乱糟糟的脑袋。 他一转头,却发现身边的沈行舟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饶有兴致地盯着对面的 空墙壁。谢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而在沈行舟的视野里,墙壁上正浮现着一行半透明的系统面板: 【目标信息】 ID:赵四 状态:极度惊恐/准备偷窃 HP:5/5 沈行舟心里乐了:就这?5点血?我扔块肥皂都能把他砸死。 但他转念一想:不行,万一碰一下这货直接吓死了,系统判定我杀生,扣我功德怎么办? 于是,他裹紧小被子,下巴冲门口扬了扬,使唤自家小弟:“外面有人,去,吓走他。” 谢灼眼中寒光一闪。 走廊里,一个家伙正猫着腰要去拿那炷救命的香。突然,一只冰冷的手从阴影中探出,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觉脖子被紧紧锁住,一点气也出不来。 少年心念一闪,只要在这里扭断这人的脖子,再去拿了这人的安神香…… 赵四憋得脸色青紫,浑身抖如筛糠,□□里瞬间洇出一股骚臭味。 房间内,沈行舟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的数据。突然,赵四的血条跳动了一下。 HP:【4/5】 沈行舟愣了:哎不是?这干啥了?怎么还掉血了? 他赶紧点开系统界面,敲了敲【灵兽】图标。 下一秒,谢灼手腕上的粉色项圈微微一烫。 沈行舟那漫不经心的声音,竟直接在他脑海里出现:“收着点劲啊,别给玩死了。” ……传音?他、他能看见? 谢灼掐着赵四脖子的手猛地一僵,碧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明明隔着一道墙,他却感觉那人正审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挣扎,但最终,那沸腾的杀意还是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 “算你命大。” 谢灼松开手,男人像条死狗一样滑落在地,随即连滚带爬地逃向黑暗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处理完麻烦,少年推开门,重新插好门栓,带着一身还没散去的寒气走回床边。 这一次,根本没用沈行舟动手。 谢灼熟门熟路地掀开被角,像只巡视完领地回巢的小兽一样,十分自然地钻回了那个已经被捂热的被窝里,重新趴回了床沿的防守位。 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刚才的抗拒。 沈行舟觉得有些好笑:刚才这孩子还要死要活不肯睡,现在这么自觉了。真香定律诚不欺我。 谢灼将被子裹紧,闷闷地开口:“喂,我们只有一炷香。等到了后半夜香烧完了,遇到鬼怎么办?” 沈行舟已经重新把被子蒙到了鼻尖,声音含糊不清:“瞎操什么心,睡你的觉,本座自有办法……” 14. 羁绊重构:仇恨 -> 豢养(?) 谢灼原本是打定主意要守一整夜的。 可也许是折腾了一晚上实在精疲力竭,又或是身边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太过安逸。被子像个温暖的茧,将他经年的警惕一点点消融。 听着耳边男人那平稳而富有韵律的呼吸声,谢灼紧绷精神渐渐松了劲,原本瞪得溜圆的眼睛也越来越沉。 最后,他竟然真的就在这就着这人的体温,迷迷糊糊地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再睁眼时,已经是后半夜,窗外的风停了。 那炷安神香已经燃到了尽头,香灰堆积,只在最顶端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最后一缕青烟从香头溢出,不再向上飘散,而是沉甸甸地贴着地面,在门槛内外蜿蜒爬行。 谢灼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即便裹着被子,那股阴冷还是顺着脊背往上爬。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久久不散。 “咚。” 一声撞击声,从门外传来。 谢灼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一股浓稠的黑色雾气,从门板与地面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沈行舟,突然开口了。 “来了。” 声音清明,毫无睡意。 门外的抓挠声停了。一个嘶哑的低语隔着门板响起:“一炷香……两个人……不够……” 谢灼正要暴起,却见沈行舟已经一个翻身下了床,淡定地走到门前。 他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自己。 “人。独立单位。” 然后,他又回手指了指身后一脸戒备、还裹着被子的谢灼。 “灵宠。装备挂件。” 沈行舟拍了拍门板,语重心长道:“一炷香,保一个人类单位,灵宠不占名额。按规矩办事,别太贪心。” 门外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沈行舟得意地挑了挑眉,刚想回头跟谢灼炫耀一下自己的谈判技巧。 然而,下一秒—— “吼——!!!” 一声暴怒的咆哮炸响,声浪冲击而来,震得整个屋子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管你是人是狗!我都要吃!” “砰!” 一只惨白浮肿,指甲漆黑的脚,重重地踩在了走廊上那只还在冒烟的香炉上! 那点微弱的红光,伴随着一声轻响,瞬间熄灭。 “咔哒”一声,门栓自动弹开了。 沈行舟脸上的从容瞬间裂开了。 完了。 安全区没了。 阴风裹挟着浓郁的腥臭味,从大开的房门里灌了进来。沈行舟吓得腿都软了,但心里更多是涌出一种极度恐惧转化而来的荒谬与愤怒。就像你在打BOSS时,BOSS突然跳出屏幕给了你一拳! “你这是卡BUG!破坏关键任务道具,无视规则强行杀人!” 那鬼影瞬间扑了上来,硕大的脑袋,干瘪的身躯,空洞的五官。正是白天在浓雾里遇到的那个大头娃娃! “阴魂不散啊!” 沈行舟脑海中一片空白,护盾技能什么的全是灰的。电光石火之间,他只能点下了那个唯一可用的基础动作——【翻滚(E键)】。 “滚!”他怒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只见他整个人像个圆润的球,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猛地向旁边一滚,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抓。 “小谢!上!砍它!” 沈行舟一边手脚并用往后爬,一边回头大喊。他记得这小子白天拿着匕首跟这怪物硬刚过,崽,这个时候正是护主的高光时刻啊! 然而,当他回过头时,整个人都裂开了。 身后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在后面戒备的谢灼,此刻正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半个身子已经翻出了窗外,正骑在窗框上准备跳楼跑路! 显然,在香炉碎掉的第一秒,这小贼就精准地判断出局势不可挽回,果断卖了队友,准备独自逃生。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谢灼动作一顿,眼底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你自求多福的冷漠。 沈行舟气得差点心肌梗塞。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吃我的喝我的,关键时刻你卖我? 眼看那大头鬼一击不中,转身又要扑过来。沈行舟被逼到了绝境,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他冲着窗户那边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大喊:“跑什么跑!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要是死了,这鬼下一个追的就是你!” 谢灼身形一僵,他咬紧了牙关,眼神阴晴不定。 他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一走了之。但理智告诉他,这神棍说得没错。两人绑在了一块,整个崔家庄都是死地。这神棍手段多,若是跟他联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自己跑了,单打独斗面对这些鬼物…… “……算我倒霉!” 谢灼低咒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决绝。 他收回了跨出窗外的那条腿,反手从袖中滑出匕首,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让开!” 少年厉喝一声,借着下坠的冲力,刀化作一道惨白的流光,狠狠刺向大头鬼的后心! 那怪物显然也有些智能,见这小的不好搞,转头就去捏那个软柿子。它虚晃一招,逼退谢灼,然后怪叫一声,枯枝般的鬼手直取还在地上爬行的沈行舟! “我靠!又来!” 沈行舟看着那逼近的鬼爪,吓得手指抽筋,疯狂地狂按闪避键。 E!E!E!给我滚啊! 【系统提示:接收到连续指令……动作队列堆叠中……】 【执行:翻滚x999】 下一秒,沈行舟的身体猛地一缩,再次变成了一个圆润的球。 然后,他停不下来了。 “咕噜咕噜咕噜——” 谢灼刚想冲过来救人,脚步却硬生生顿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狼狈不堪的白衣神明,此刻竟像是一个失控的白色风火轮,在房间狭小的地板上疯狂地滚动起来! 那怪物一爪子拍下去,沈行舟“嗖”地一下滚到了左边。 怪物再次扑击,沈行舟利用墙壁一个反弹,“嗖”地一下又滚到了右边,甚至还在怪物的裆下钻了个来回! 而风火轮本人,内心是崩溃的。 ——救命啊!晕死我了!怎么停下来啊!要吐了! 他滚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整个视野里都糊满了马赛克。就在他快 要被转吐的时候,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既然停不下来,那就当保龄球打!撞死你个龟孙! 沈行舟忍着晕眩努力调整身体,对准了那个被绕晕了正发愣的大头鬼。 “走你!全垒打!” 一颗白色炮弹携带着恐怖的动能铲向了怪物的下盘!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鬼物被这人体保龄球一撞,两条脆弱的小腿当场呈九十度反向折断。 那鬼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倒在了地上。 好机会! 谢灼猛地扑了上去,对着那怪物剁了下去,黑水四溅。那东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而沈行舟也终于停了下来。他四仰八叉瘫在地上,双眼蚊香圈,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比那个鬼也好不到哪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好死不死的那大哲学家又上线了。 【检测到被信徒质疑神格(他觉得你刚才滚得像个球),功德值-50】 “我靠……”沈行舟心里骂了一句。 他只得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勉强撑起身体,成了一个极其风骚的贵妃醉酒姿势。 他嘴角勾起一抹三分讥诮七分凉薄的冷笑,冷冷道:“区区纸老虎,只需动动本座的……身……呕……身法,便可……破之。”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撑不住了,“砰”的一声又趴了回去。 谢灼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犹豫片刻,走上前,将已经晕得人事不省的沈行舟扶到了床上。 他慢慢地在床边坐了下来,摸出了匕首。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他想,他可以轻易地划开这个男人的喉咙,结束这一切荒谬的闹剧。没有狗链,没有神明,也没有这乱七八糟的鬼怪。 ……然后呢? 谢灼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杀了人,抢了钱,再回到阴沟里,继续过那种为了半个饼子跟野狗抢食,每天睁眼只想着怎么不被冻死的日子? 他又看了一眼沈行舟。 这个奇怪的神棍,给他喝泔水,带他撞大树,用红不拉几的东西吸鬼,甚至还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去撞怪物…… 真的,太奇怪了。 谢灼活了十几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既不高高在上,也不卑躬屈膝,像根野草一样,行事毫无逻辑,却又莫名其妙地带着他几次三番死里逃生。 跟着这个人,虽然时刻都会落进古怪又危险的境地,但不得不承认…… 挺有意思的。 比起以前那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灰暗腐烂的日子,这两天的鸡飞狗跳,竟然让他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鲜活的人气儿。 再看看吧。 反正这人的命就在我手里,什么时候取都行。 “……真是个麻烦精。”少年低声抱怨了一句,却顺势靠在了床边,闭目养神,当起了这个临时的守夜人。 沈行舟那已经黑屏的UI界面上,一个小小的系统提示,一闪而过。 【检测到灵宠发生未知偏移。】 【羁绊性质重构中:仇恨->观察/豢养(?)】 【正在重新分析数据模型->???】 15. 加赠配套粉色逗猫棒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沈行舟只觉得有一条看不见的湿蛇,正顺着裤管往上爬。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漆黑。 没有鸡鸣,没有晨光,窗户纸上映着外面红灯笼惨淡的虚影,像是一只只充血窥视的鬼眼。 “醒了?” 黑暗中,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沈行舟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谢灼正坐在床边的阴影里。少年环着膝盖,手里握着匕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不知道维持这个姿势盯着门口看了多久。 “什么时辰了,天怎么还没亮?”沈行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 谢灼道:“不知道,但至少过了四个时辰。天色一点都没变过。” 沈行舟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视野的右上角。那里原本应该显示时间【辰时/巳时】的地方,此刻正闪烁着一行刺眼的红色乱码。 【时间系统:ERROR:ERROR】 【距离副本重置/天亮:∞】 无限?他心里疑惑。卡关了? 但在屋里干等着也没用,沈行舟抿了抿唇,推开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花无双正巧皱着眉靠在走廊。那位富家少爷一见沈行舟,就像见到了瘟神,捂着裤腰带警惕道:“喂!怎么又是你?” 沈行舟没理会他的防备,目光凝固在他脸上,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花无双忍不住后退了两步:“你看我作甚!难道、难道你打算劫色了?本公子可不好男色!你死了这条心吧!” “放心吧你,我看上你还不如看上他。”沈行舟耸耸肩,指了指身后的谢灼。 谢灼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沈行舟无视了背后的杀气,下巴冲花无双扬了扬:“你那大花脸蛋,谁给画的?审美挺别致啊。” “什么脸蛋?”花无双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惊得一跳,“本少爷的脸怎么了!怎么像树皮一样!” 这位富家少爷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了两团艳丽圆润的红晕,边缘整齐,颜色死板。沈行舟在他脸上摸了一把。触感干涩粗糙,带着细微的纹理。 不像人皮,像纸。 他抓起花无双的手腕,撸起袖子。只见这少爷手臂关节处,隐隐透出了几根竹篾的形状。 “这是什么鬼东西?”花无双惊恐地想去抠。 沈行舟眯了眯眼,摊开自己的手掌,试着蜷缩了一下手指,关节处也微微有些发涩。 ——同化。 他思索了一下,道:“都说少去晦气地儿,要不容易沾上脏东西。我们在这大概就染上了阴气,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 花无双有点哆嗦:“我、我是来降妖除魔的,又不是来送命的。任务我不做了,钱爱赔多少赔多少,我现在就要走。” 沈行舟一边听,一边顺手查看了一下他的属性。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ID:花无双】 【称号:多宝童子】 【装备:全身+12强化金装,特效拉满。】 【特效:金光闪闪,有致盲风险。】 沈行舟沉默了。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谢灼。 【ID:谢灼】 【称号:无(甚至还有一个‘偷窃者’的负面debuff)】 【装备:破烂布衣、粉色狗链、磨损的匕首。】 【特效:灰扑扑的,看起来很好欺负。】 沈行舟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的ATM机,啊不,我的信徒,怎么这么寒碜呢?这配置别说打BOSS了,连看大门都费劲。这要是以后带出去,多丢神的面子啊。 养崽养崽真费钱,他得想办法搞到钱给崽升级啊。 他盯着这多宝童子,心生一计。 虽说他现在也没有出去的法子,但不妨碍他先春秋笔法一通,和大佬搞好关系啊。 他勾了勾手指,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你们几位大抵也听到了昨夜的动静。有个鬼物摸进了我屋子,被我送地府去了。虽然本座不贪图黄白之物,但看在你们一片赤诚的份上,给我供奉点什么……” 他搓了搓手指:“本座便破格出手,保你们一命。” 花无双先是不可置信,但他昨夜确实听见了那黏糊糊的动静,在恐惧下,他最终还是松了口:“要、要真能带我出去,要多少有多少!” 眼看第一桶金就要到手,脑海里的大哲学家又开始传教了: 【康德说过:在这个目的的王国中,一切要么有价格,要么有尊严。救赎是无价的尊严,而非可交易的商品。若你将‘神恩’标价出售,你的神格将瞬间坍塌为‘唯利是图的市侩’。请记住,神的本质是——大爱无私。】 沈行舟心里疯狂抗议:康德管得也太宽了吧!我这是劳动所得,我这是技术扶贫! 【警告:若完成交易,扣除功德500点。】 那我直接圆寂了。 沈行舟心在滴血,一把将递过来的钱袋推了回去。 他咬着后槽牙道:“本座,大、爱、无、私!从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就破例带你们走!” 花无双感动得热泪盈眶,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我、我之前还误会你了,你真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人!之后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本少爷我绝无二话,绝对办得妥妥的 !” 沈行舟在心里流着宽面条泪:我现在就需要啊!我就需要庸俗的金钱啊! 花无双道:“既然要破局,情报最重要。其实我进庄前特意打听过,这崔家庄……” 沈行舟抬手就是一个停止的手势:“行了,别背背景故事了。” 花无双瞪大了眼睛。 沈行舟道:“破局破局,重要的是个破字,这庄子要是按规矩办事,我们把这规矩改了不就成了。不用想,制定规则的人肯定是那位崔庄主了。” 花无双一愣:“可是庄子这么大,上哪找?” 这还用找? 沈行舟心道,地图就这么大,小姐住左边,那BOSS还能住厕所不成?不在左边当然就在右边了。 他轻咳一声,道:“按照东尊西卑,一家之主崔老爷自然在东厢里,咱们到大门,往右拐,抄了他的老窝。” 话音刚落,院子里亮起了几点诡异的红光。 “嘻嘻……” 几声尖细的嬉笑声在黑暗中炸响。紧接着,数道花花绿绿的影子从回廊的阴影里扑了出来。 又是纸人! “找死!” 花无双大喝一声,手中那把价值连城的剑金光大盛。他手腕一抖,一道凌厉的金色剑气横扫而出。纸人甚至还没近身就被金光拦腰斩断,瞬间燃烧成灰烬。 沈行舟在旁边看得眼热。有钱人用的东西就是好,特效都比别人的亮! “沙沙……沙沙……” 更多纸人爬了出来。谢灼虽然是个狠人,但他现在毕竟只是个拿着破匕首的路边NPC。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纸人潮,他那点来自街头斗殴的经验很快就捉襟见肘了。 纸人抓破了谢灼的肩头,鲜血瞬间涌出。谢灼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穿了那东西的脑袋。 沈行舟眼睁睁看着谢灼头顶的血条掉了一大截。 【HP:28/100(流血状态)】 “不好!要挂!” 沈行舟心头狂跳。 吸尘器还在冷却,现在手里只有……沈行舟疯狂翻找着背包,视线绝望地落在了宠物专属礼包上。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颤抖着手点开礼包。 光芒一闪,一根顶端系着七彩羽毛和金色小铃铛的粉色棍状物,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物品:极品七彩逗猫棒(灵兽互动玩具)】 【特效:触发灵兽“捕猎本能”。指哪打哪,百发百中。】 沈行舟看着手里这根画风清奇,在夜里还闪烁着彩虹光的逗猫棒,整个人都麻了。 老天爷,你是嫌我死得太体面,非要被信徒五马分尸吗? 16. 西厢记也能有空耳吗? 一只拿着哭丧棒的纸人正高高举起武器,对着谢灼后脑勺狠狠砸去!少年正被前面的两个纸人缠住,根本反应不过来。 “躲开!” 沈行舟举起手里的逗猫棒,对着那只偷袭的纸人猛地一挥—— “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铃铛声穿透了雨幕。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背对着偷袭者的少年,身体突然猛地一僵,仿佛被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接管了身体。他甚至没有回头,身体就以一种极其灵巧的姿态,猛地向后一个大回环跳跃! “嗖——!” 谢灼整个人扑向了那根晃动的七彩羽毛。 “噗嗤!”纸人头颅飞起。 谢灼落地,满脸茫然。 他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全是问号:我刚才是怎么做到的?身体为什么自己动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沈行舟那边又是一挥:“左边!” “叮铃铃!” 那该死的铃铛声又响了。 谢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目光锁定了那根飞舞的羽毛,身体不受控制地再次弹射而出! “砰!” 又一个纸人被他一脚踹飞。 这一次,谢灼终于看清了沈行舟手里拿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粉嫩的颜色,那招摇的羽毛…… “沈、行、舟!” 谢灼一边被迫在空中翻滚杀敌,一边气急败坏地咆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鬼东西?!你在耍猴吗?” “别废话!这是法器!法器懂不懂!” 沈行舟虽然也觉得羞耻度爆表,但看着这惊人的杀敌效率,手里的动作是越来越快,甚至挥出了残影:“看这儿!右边!跳!” “叮铃铃!叮铃铃!” 白衣神明手持七彩逗猫棒,在雨中疯狂挥舞。而那个满身杀气的阴鸷少年,嘴里骂骂咧咧,身体却诚实得可怕。在那根羽毛的指引下,上蹿下跳,指哪打哪。 “我操你大爷,我不跳,啊!” 谢灼嘴上骂着,身体却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漂亮的三百六十度转体,一刀削掉了两只纸人的脑袋。 终于,几人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右侧回廊。 谢灼先撞进间屋子,沈行舟紧随其后将沉重的木门拍上,拖过旁边的多宝格挡住。 “暂、暂时安全了。” 他赶紧把那个羞耻的逗猫棒塞回背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到底是什么妖法?”少年咬牙切齿。 沈行舟眼神飘忽,高深莫测道:“那是御灵术。能极大激发潜能,就是副作用有点,那个,身不由己。” 两人这才得空打量这间屋子。出乎意料的是,与外面那阴森诡异的纸扎世界不同,这间屋子竟然显得格外正常,甚至称得上雅致。 这里极其宽敞。墙上挂着几副意境高远的名人山水字画,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温润的玉器和古玩。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横陈在窗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 沈行舟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方砚台看了看,啧啧称奇:“端砚,还是老坑的。看来这崔老爷生前还是个讲究人,哪怕外面闹成那样,这书房里的一笔一墨都没乱。” 谢灼正在检查架子,闻言冷笑一声:“讲究有什么用?还不是死了。” “哎,你这话说的,”沈行舟摇了摇头,“是个人最后不都得死,但这中间几十年活过的日子都是实打实的啊。总不能因为最后都要两腿一蹬,就觉得这辈子白来一趟吧?” 谢灼道:“死了就结束了,谁在乎你那几十年是怎么活的?” “算了,本座不跟小屁孩吵架。”沈行舟挥了挥手,一脸跟你说不通的表情,“干活干活,赶紧找线索。”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但NPC肯定写。 很快,他的目光被书桌正中央摊开的一本手抄戏折子吸引了。 那是一本经典的《西厢记》。 沈行舟翻开一看,不由得嚯了一声,随即招手把谢灼叫了过来:“过来看看。” 谢灼皱着眉走过去,他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不感兴趣,但见沈行舟神色认真,便也耐着性子低头看去。 只见这本戏折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看得出写字的人对这出戏研究得极深。 “看这里。”沈行舟指着其中一页。 在《长亭送别》这一折,原本是崔莺莺十里长亭送张生进京赶考,凄凄惨惨戚戚。 但这页的旁边,被人用朱砂笔极其严肃地写了一段批语: 【谬矣!此段唱词过于悲切,不吉。张生既已得佳人,何必远行求取功名?功名如浮云,唯有厮守是真。】 沈行舟摸着下巴,道:“虽然改得面目全非,但这老头对戏的钻研还挺深。连唱腔的转音都重新标了注,看来他是真的想让戏班子按他的版本唱。” 谢灼瞥了一眼那满纸的红字,道:“那戏班子唱了吗?” 沈行舟眉头微皱,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天在堂会上,那个纸人旦角倒是唱了一段,但唱的是哪一版我还真不记得。” 遇事不决问系统。沈行舟在脑海里敲了敲:“大哲学家,我要查看昨天的影音回放,就要戏台那一段。” 【影音回放功能(高清降噪版):需消耗100灵石/分钟。】 【检测到宿主余额为0,无法播放。建议您自己哼唱回忆。】 “……”沈行舟翻了个白眼,“废物。”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身边的谢灼:“小谢,考验你记忆力的时候到了。昨天那鬼唱的什么词,你听清了吗?” 谢灼一愣,显然没想到会被突然提问。他眉头皱得死紧,一脸便秘的表情:“那种鬼哭狼嚎谁会去记?” “你这年纪记性应该最好的。”沈行舟不死心,循循善诱,“不需要多准,你就把你听到的那个音,那个调调,学一下。哪怕几个字也行。” 谢灼被他盯得发毛,只好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个纸人尖锐刺耳的嗓音。 在他的耳朵里,那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噪音,但他依稀记得最后几个高音。 少年清了清嗓子,满脸写着我想死,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在调上,甚至还带着点方言口音的语调,干巴巴地蹦出了几个字:“怨……骨……头?” 沈行舟:“??? ” “什么玩意儿?怨骨头?这戏这么惊悚吗?” 谢灼脸上一红,恼羞成怒道:“我就听着像这个!还有后面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自暴自弃地吼出了最后三个字,声音甚至还拐了个诡异的弯:“阉……过……来——!” 沈行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怨骨头,阉过来?你是去听戏了还是去太监净身房了?”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谢灼气得想拔刀,“它就是那么唱的!‘咿咿呀呀——阉——过——来——’!就这个音!” 沈行舟看着谢灼那副咬牙切齿模仿鬼叫的样子,虽然好笑,但他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 怨骨头……阉过来…… 沈行舟的视线落在了桌上那本戏折子的朱砂批注上。 下面的原词“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被用墨笔轻轻圈了起来,旁边改写成了: 【宜改为:碧云天,黄花地,院梧桐,孤燕归来。去掉了西风之萧瑟,增添归巢之安稳。甚好。】 沈行舟这才想明白了,指着那行字:“你听到的怨骨头,是院梧桐。那个阉过来,是孤燕归来。” 谢灼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看,嘴硬道:“……反正听着都一样。” “这可太不一样了。” 沈行舟道:“《西厢记》原版唱的是西风紧,北雁南飞。跟你那个阉过来八竿子打不着。只有这句崔老爷亲笔改的孤燕归来,才能让你听成那样。” “谢灼,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这家同时办红白事,怎么会撞在一起?” 谢灼懒得想,皱眉道:“反正总不可能是路窄。” “是动线反了。”沈行舟拆解道,“按照常理,出殡是把棺材抬出去,女子出嫁是把花轿抬去夫家。两者都是离家,方向都是向外。就算同时办,也该是并排往外走,绝不可能脸对脸撞上。” 谢灼眼神一凝,来了点兴趣:“但现在,哭丧的在往外冲,出嫁的却在往里挤。” “对,花轿的方向反了。”沈行舟点头,“可为什么反?” 他捡起地上的半张戏文: “《西厢记》原版唱的是‘北雁南飞’。大雁南飞,代表的是离开。而崔老爷亲笔改的词是‘孤燕归来’。燕子归巢,代表的是回来。一队往回,一队往外。” 沈行舟接着道:“若我们把结亲和送葬的礼仪先抛开,这庄子里发生的便都在按这个戏本演。代表离开的,便是抬棺离家的白煞。说明在庄主看来,离开家就等同于去死。而代表归来的,则披上了红衣。说明在他眼里,这才算是喜事。他用这队往里冲的红煞,死死堵住了那队想要往外走的白煞。” “红白相撞,生路被堵,死路不通。这戏便卡在这,唱不下去了。我们便也困在了这里。” 谢灼捏着本子,问:“那我们怎么办?把这东西烧了?” “烧了可不一定行。” 沈行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拿起了笔,悬在戏本上方:“既然他喜欢改戏,那本座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魔改。” “愣着干嘛?小谢,磨墨呀,要浓,要黑!今晚本座要给这崔家庄,重新写个大结局!” 17. 崔莺莺倒拔垂杨柳 门外,那凄厉的唢呐声竟又卷土重来。阴风打着旋儿在庭院里呼啸,红白两色的碎纸钱扑打在窗棂上。 “吉时已到——!请新人上路——!” 尖锐的唱喏声响起,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板被鬼手拍得砰砰作响,腥臭味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谢灼咬牙道:“这鬼东西怎么又来一次?” “慌什么?” 沈行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那支朱砂笔。 这崔庄主的剧本写得太烂了,逻辑全是死循环,怪不得会卡死在这里。 本座这就给它做个在线更新。 只听嘶啦一声脆响,一只惨白的手抓破了窗户纸,那手指细长得不似活人,指甲被丹蔻染得猩红刺目,袖口露出一截刺眼的大红嫁衣,分明就是个纸扎新娘。 “还敢伸手?就拿你先开刀。” 沈行舟冷哼一声,笔尖戳在戏本的第一折上。 那里原本写着:【崔莺莺娇弱无力,闻听婚变,心中悲切,哭哭啼啼上花轿,泪湿罗巾。】 “什么年代了还哭哭啼啼?这人设战斗力低下,得大幅度加强。” 沈行舟大笔一挥,直接把这句涂成一团黑疙瘩。 他在旁边行云流水地加上了一行: 【修正为:崔莺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手持两把大砍刀,从南天门一直砍到蓬莱东路,杀穿了十里长街!】 最后一笔刚刚勾完。 “刷——!” 窗外闪过一道血色寒光。 那只伸进来的鬼手一僵,紧接着五指握紧成拳,那一截原本只有薄薄一层纸糊的柔弱小臂,竟然凭空暴涨了一大圈,撑裂了红袖,隆起了硬朗的肱二头肌! 紧接着,那如泣如诉的呜咽声消失了,新娘纸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气吞山河的怒吼:“拿命来!!” 谢灼震惊地透过破洞看。 只见那柔弱无骨的新娘此刻已变了模样,她头上的红盖头不知去向,脸上横眉怒目、杀气腾腾。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两把明晃晃的巨大砍刀,对着硬拉她上轿的媒婆就是一顿疯狂乱砍! “老虔婆!让老娘上轿?我送你们上西天!” 隔壁几人趁乱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花无双边跑边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道,“这新娘子也太猛了吧?” “这就对了,物理输出才是硬道理。” 沈行舟毫不停歇,笔锋一转,指向了第二段剧情。 【张生进京赶考,一去不回,生死两茫茫。】 这就是导致副本卡关的核心BUG啊。沈行舟心道:男主长期挂机不在服务区,女方一个人在这边单刷高难度副本,说好的双人成行,这进度条怎么推得动?必须强制上线,带兵线推塔。 他毫不客气地把“进京赶考”划掉。 【修正为:张生半路落草为寇,当了山大王。听闻娘子有难,当即点齐十万梁山好汉……】 沈行舟笔尖一顿,啧了一声:“不对,十万好汉容易穿模。” 他果断划掉,重写了一行杀气腾腾的狂草: 【……带着十万阴兵回乡劫法场!谁敢拦我,原地飞升!】 “轰隆——!!!” 阴沉的天空炸响一道惊雷,庄子的大门被一股阴风从外向内轰开!两扇门板直接飞了出去,砸进院中的假山里,木屑碎石四溅。 风中,一个身影骑着一匹高大的纸扎黑马,缓缓踏入庭院。 那本该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新郎官。可就在他跨入大门的瞬间,单薄的红袍在风中化作了一身漆黑如墨的鬼头铠甲。他手里多了一杆长达丈许的招魂幡。身后无数黑影从地底钻出,变成了杀气腾腾的鬼卒方阵。 新郎官一勒缰绳,黑马人立而起,一脚踹飞了在这阻拦的管家,怒吼道:“娘子莫怕!为夫带兄弟们来抢亲了!” 沈行舟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下移,落在了原本用来描写十里红妆排场的段落上。 原文极尽铺陈:【红娘掌灯引路,身后是十里红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无数。】 沈行舟摇了摇头:“又是金银又是绸缎的,这是去打架还是去走秀?” 【修正为:红娘扛起了一挺加特林重机枪。身后的十里红妆,全是意大利炮、重装坦克、东风快递。】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给我轰。 外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拿着西瓜刀的新娘在砍媒婆,带着阴兵的新郎在砍家丁。原本娇小可人的丫鬟红娘,正单手提着一挺冒着蓝火的加特林,对着乱套的纸人进行无差别扫射。 “哎呀呀~姑爷~奴家这就为您和小姐~开、路、喽——!” 轿夫们手里的红漆箱子也变了形—— “咔咔咔——轰!” 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从嫁妆里伸了出来,对准了崔家庄的围墙。 谢灼从未见过那东西,不理解道:“这……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这也是戏文里能唱出来的?” “怎么不能?”沈行舟淡定地蘸了蘸墨,“这叫《赛博西厢·机战篇》,很合理的改编,你既然跟了本座,就要懂得欣赏这种暴力的工业美学。” 花无双已经完全忘记了恐惧,看得两眼放光,激动得脸都红了,道:“这也太帅了吧,能不能给我也安排个角色?我想去开那玩意,让我去轰两炮。” 沈行舟摇了摇头,分析道:“不行。地面单位已经饱和了,你再去加塞,就该堵车了。” “那怎么办?我就只能在这干看着吗?” 沈行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格局打开,花少爷。打架讲究的是立体攻防,海陆空协同作战。现在地面推土机有了,我们缺的是高空战略。” 花无双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这个好!这个帅!我就要这个!我要做飞在天上的!” “行,满足你。” 沈行舟笔一甩,在戏本上加了一个新角色: 【天降神兵:为助有情人终成眷属,天庭特派一位身怀万贯家财的‘九天雷火星君’下凡。该星君脚踏祥云,手持天庭秘宝,负责对敌方阵地进行毁灭性打击。】 下一秒,花无双便消失在眼前。 “砰!” 窗外,一阵粉红色的烟雾炸开。并没有什么战机,也没有什么祥云。 花无双惊恐地发现,自己那一身金甲不见了 。反倒多了几条粉粉嫩嫩的飞天飘带,缠绕在他的胳膊和腰上,带着他悬浮在半空。 而他手里那个所谓的法器,竟然是一个编织精美插满鲜花的竹篮子。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啊啊啊!” 花无双在空中扑腾着腿,像一只被粉色丝带缠住的大扑棱蛾子,崩溃大喊:“搞错了吧!我是男的!这是什么东西,我的重火力呢!” 沈行舟淡定地喊话:“别叫唤,这叫敦煌飞天·限定版,这皮肤可贵了。赶紧的,撒花!” “我不撒!死也不撒!太羞耻了!” 然而,底下纸人已经发现了这个空中的活靶子,几根哭丧棒呼啸着飞了上来。 “妈呀!” 花无双吓得手一抖,下意识从花篮里抓了一把花,闭着眼睛砸了过去:“走开!别过来!” 轻飘飘的花瓣落入敌群。 “轰隆——!!!” 连续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气浪差点把他掀翻。他呆呆地看着下方那个还在冒烟的巨坑,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娇滴滴的小花篮。 花无双沉默了三秒。 “艺术!这就是艺术!让鲜花开满人间吧!” 崔家庄原本森严恐怖的秩序,在这几笔之下,变成了帮派火拼现场。 沈行舟只觉得浑身舒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这本戏折子的大结局上。 【小姐与夫君拜堂成亲,礼成。两人深感父母恩情,决定永留崔家大宅,晨昏定省,侍奉高堂,以全孝道。】 “死老头,你想让人孝敬你?想得美。本座给你来个真正的结局。” 【真·大团圆:小姐一脚踹翻了棺材板,踩着崔老爷的脸,指着这个老登说:老娘不嫁了!我要去京城考状元!我要这天下,都听我的规矩!】 整个空间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隆——!!!” 崔家庄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地基开裂,粗大梁柱接连崩塌,瓦片如雨点般砸下。外面的纸人都捂着脑袋,发出了错乱的尖叫声。 沈行舟脑海中的系统此刻也变得急促惊慌:【警告!警告!检测到核心剧情逻辑严重崩坏!】 【重要NPC人设数据溢出!行为模式正在重构……】 【旧剧本《西厢记》核心文件已损坏】 【正在为您强制载入新剧本:《崔莺莺倒拔垂杨柳》……加载进度100%!】 “砰!” 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棺材盖直飞上天。 一苍老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反了!都反了!” 可还没等他们出手,凤冠霞帔的新娘便冲天而起。她一脚将崔庄主踩回棺材里,一把抢过了新郎官的令旗,仰天大笑:“哈哈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爹,咱们这庄子太小了,我要带兵去打天下了!” 原本恐怖阴森的灵异副本,画风突变,成了热血造反番。沈行舟扔掉毛笔,看着窗外的魔幻景象:纸人满天飞、新娘追着亲爹砍…… 他转头看向谢灼,露出了一个深藏功与名的微笑:“好了,补丁打完了,好戏开场了。小谢,瓜子备好了吗?” 18. 外挂惨遭物理封号 “轰隆——!!!” 院中的地面中蛛网般的裂纹开始蔓延,无数漆黑腥臭的墨汁喷泉一样从裂缝中涌出。黑水并没有顺着地势四散流淌,而是违背重力地互相纠缠,向上凝聚。 不过短短数息,那些粘稠的墨汁竟硬生生拉扯出了一个高达三丈的纸墨巨人。 巨人身披残破丧服,身躯由无数张写满晦涩经文的黄纸糅合而成,而那颗硕大的头颅上五官扭曲错位,嘴巴偏在耳下,左眼几乎要掉到颧骨上。 BOSS二阶段:崔庄主·编剧形态登场。 “反了……都反了!” 崔庄主咆哮着,雷鸣般在庄子里回荡:“这是我的戏!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该听我的排布!你们这群废纸,怎么敢改我的戏!”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柔弱的红娘,手里会端着那种喷吐蓝色火舌的大杀器?为什么文弱的张生会骑着钢铁巨兽来践踏门楣?为什么该哭哭啼啼的莺莺,竟粗俗地挥着两把市井屠夫才用的刀! “喂,老头,这叫二创懂不懂?现在的观众都不爱看虐文了,大家生活压力这么大,只想看点爽的。本座这是在救你的收视率,要懂得感恩啊。” 他这才看到,窗子里有一白衣身影,坐在他的桌案前,笑的一脸欠揍。 “住口!你个贼子!” 崔庄主气得浑身墨汁乱溅。他猛地转过头,锁定了正在院子里大杀四方的女儿。 戏眼在她身上,这出戏还能掰回来! 崔庄主深吸一口气,抬起那只遮天蔽日的墨手。粗壮黑柱般的食指,遥遥指着手持双刀的新娘,威严道:“崔莺莺!父命如山,天经地义!给我跪下!哭!” 谢灼只觉得心头一紧,本能的危机感让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远离了窗户。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沈行舟。 可那个白衣神棍,却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一点都没看出慌来。 沈行舟心想:还搁这儿摆你那大家长的谱呢?时代变了,现在谁当老大还不一定呢。 刚好,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系统拦截:检测到高阶NPC‘崔庄主’试图发布强制指令……】 【指令执行失败!】 【错误报告:角色“崔莺莺”人设数据已重写。当前人设:[叛逆先锋]、[暴力狂]。】 【该角色拒绝执行“哭泣”、“下跪”等OOC指令。并且,为了维护人设,她决定赠送一份回礼。】 崔庄主还在等着女儿下跪,而红衣新娘突然转身,脸上挂着一种极为狂野的笑容,右手向后一扬:“老登!食我西瓜刀啦!” 一道银光划破夜空。 “噗——” 滴着鲜红特效的西瓜砍刀正正好好地插在了崔庄主那脑门正中央。 崔庄主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十环正中靶心!”沈行舟忍不住鼓掌。 崔庄主呆滞地伸手摸了摸脑门上的刀柄。 黑色的墨汁混杂着怨气,顺着刀槽如同黑血般汩汩流下,糊住了他的半边脸。 他将脑门上的刀拔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看那把属于市井屠夫的粗鄙凶器,又低下头,看了看那个站在满地残骸中,对自己比手势的女儿。 他不可置信喃喃道:“假的……都是假的……” 他浑身渐渐颤抖起来,声音从高亢的愤怒转为了绝望的阴冷:“既然坏了,那戏折子就没用了……” 那颗硕大的头颅,一点一点地转向了沈行舟所在的厢房。 沈行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谢灼!护住戏折子!” 身侧一道黑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谢灼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在沈行舟开口的瞬间就已经动了。 崔庄主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啸,巨大的身躯瞬间崩散,化作无数道黑色的墨箭,铺天盖地地刺向那本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西厢记》。 “这戏,谁也别想演!!”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谢灼在半空中极力伸长了手臂,他那双碧绿的眼眸中倒映着飞射而来的漫天黑雨。 少年的指尖,甚至已经碰到了那泛黄纸页。 只差一寸。 仅仅只差一寸。 “撕拉——轰!” 墨箭狂风骤雨般砸落,那本承载着魔改剧情的戏折子,在谢灼的指缝间炸成了一团粉末。气浪掀翻了桌案,也将少年整个人狠狠震飞了出去。 【系统警告:源文件已损毁!】 【错误!错误!魔改数据读取失败……节点丢失!】 【防御机制启动,正在强制回滚至初始世界观状态……】 窗外的世界,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 突突突的加特林声消失,变成灯笼骨碌碌地滚落在地。坦克和阴兵瞬间褪色,干瘪、坍塌,变回了一地破碎的废纸。 刚刚还要弑父的新娘,高举的双臂也是一僵,刀化作纸灰消散。她眼中的疯狂褪去,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所有的帮手、所有的外挂、所有的火力压制,在这一瞬间,统统清零。 天空中的惊雷终于落下,只不过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阴兵,而是冰冷刺骨的暴雨。雨水倾盆而下,瞬间浇透了整个崔家庄。 原本红绸飘扬的庭院,所有的色彩都在雨水中晕染开来。大红灯笼被雨水打湿,火苗只挣扎了几跳便熄灭,化作一股股黑烟。劣质的红色染料顺着灯笼架子往下淌,沾湿了白墙。 谢灼重重砸在院子里的泥泞中,滚了几周才停下。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混着额头流下的温热血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人根本睁不开眼。 “咳……咳咳……”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可肺里的空气像是被砸空了,只得在不断地咳嗽中又摔回地上。他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重影。 就在这眩晕中,腥风扑面而来——模糊的视线中,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纸人正尖叫着朝他扑来。 而在它身后,崔庄主那巨大的阴影已经像山一样压了下来,墨臭味几乎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身体重的像灌了铅,匕首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完了,要死了。 谢灼紧闭双眼,偏过头。 “噗嗤——!”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领口猛地一紧,勒得他差点窒息。 “走!” 谢灼慌忙扒住衣领,争到一口呼吸的空间,他艰难睁开眼,竟是那神棍。 沈行舟一把将他从泥水里拽了起来,抱在胸前。他一手拿着把巨大的园艺剪刀,另一手拖着自己,他们几乎是擦着崔庄主砸下来的墨拳,险之又险地回了屋檐下。 “咳、你、你救我作甚……”谢灼一落地便向后踉跄几步,险些再摔回水里。他很不自在地开口。 “嘘。” 话却被打断了,见这人神色难得严肃,谢灼只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阴森恐怖的庭院,在这场暴雨中,变成了一座黏糊糊的沼泽。 “滋……滋滋……” 融化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些被打回原形的纸人们,在雨水的冲刷下,发生了骇人的异变。 它们身上用来定型的竹篾发出咔咔的爆裂声,那层原本画着精致五官的皮纸,像被泼了硫酸一样迅速软化、塌陷。喜庆的笑脸变得扭曲狰狞,眼角的墨迹被雨水晕开,拉出两道长长的黑泪。 用来粘合身体的糯米浆糊被雨水泡发,变成了一种乳白色的粘稠液体,顺着纸人的关节往下滴落。 灾难,在这一刻降临了。 原本还在对峙的红白两队纸人,因为拥挤而撞在了一起。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这雨水让它们身上的浆糊彻底化开,它们变成了强力胶。 “别碰我……啊……” 一个身穿红衣的迎亲轿夫想要后退,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和身后一个披麻戴孝的白衣哭丧鬼死死粘在了一起。它拼命挣扎,一用力,竟把对方胸口的纸皮硬生生撕了下来,露出了里面发黑的竹篾骨架。 另一个想转身逃跑,却被侧面挤过来的纸人粘住了手臂。它们挣扎着,拉扯着,像是一群掉进胶水桶里的蚂蚁。越是挣扎,身上渗出的浆糊就越多,粘连的面积就越大! 更多的纸人在暴雨中彻底失去了那丝微弱的灵智。 它们脑海里只剩下崔老爷那道疯狂的死命令——“抓住他们!” 于是,前排的纸人倒在了泥水里,后排的纸人就毫不犹豫地踩在同伴融化的身体上。左边的纸人化开了,右边的纸人就硬生生挤进那一团烂泥里。不管是红衣还是白衣,前仆后继地往中间填。 不过短短数十息,这两支庞大的队伍,竟然融合成了一堵巨大蠕动的,红白相间的烂纸墙! “咕叽……咕叽……” 粘液挤压声从那堵墙上不断传来。 那堵蠕动的肉墙上,挤满了无数张表情痛苦的人脸。 它们张着嘴哀嚎,断裂的竹篾从墙体里刺出。而这堵墙便像一道无可阻挡的泥石流,将路彻底堵死,并开始朝着他们所在的屋檐,一寸一寸地挤压过来! 19. 恶犬有独特的顺毛技巧 “往戏台后面退!” 沈行舟厉喝一声,拽住还有些发懵的花无双,三人狼狈地向后撤去。 但戏台本来就不大,后面是青砖风火墙,前面的尸墙步步紧逼。 “完了完了,这回真成瓮中之鳖了。”花无双吓得脸色煞白。 “没事,至少咱们还有时间找找路。放心吧,本座一定护着你俩。”沈行舟虽然也紧张,但他看两人都吓得够呛,随口宽慰了两句。 话音未落,只听肉墙中“呕——”的一声,他一回头,就见一股粘稠浆糊喷了出来! “我去!生化攻击!” 沈行舟反应极快,甚至有些缺德。他眼疾手快,抓过身旁穿着金灿灿护甲的花无双,往身前一挡。 “啪叽!” 那一坨浆糊结结实实地糊在了花无双的装备上。 “啊啊啊!我的流光甲!说好的护着我呢!”花无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不把你严密地护在身前了么。”沈行舟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你这身装备好,正好当盾牌。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而这东西再次发难,竹刺破空而来。沈行舟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后仰闭上眼睛。可那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完蛋了,躲不开。这下子身上得多个洞了。 电光石火间,一道瘦削的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滚开!” 谢灼暴喝一声,手中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咔嚓一声脆响,失去准头的尖端擦着沈行舟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丝火辣辣的刺痛。 他一摸,一手的血。 再一转头,谢灼落地瞬间身形一晃,差点跪倒在地。 “小心。” 他连忙去搀扶,却被推开了。 谢灼大抵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嘴唇溢出血色,用这剧痛换来片刻清明。少年强行稳住身形,接着又一记狠辣的扫堂腿,将扑上来的两团烂纸糊踢得粉碎,浆糊四溅。 “别在这碍手碍脚挡我的道。”谢灼一把揪住花无双,粗暴地将他往角落里一推。少爷踉跄撞在柱子上,崩溃大喊:“哎哟!又来了!” 那堵烂纸墙上,几张扭曲的脸庞同时张大了嘴巴,腹部诡异地鼓胀,眼看又要喷出东西来。 “闭嘴!你再废话半句,就把你扔出去喂墙!” 谢灼飞起一脚,地上的纸扎木片便往脸上砸了过去。他一把拽住沈行舟的手腕,语气森寒:“你也给我看准点路。一命抵一命,我不再欠你的了。要是你被这烂泥糊住了,我可再没什么好心。” “放心,本座惜命得很。倒是你,”沈行舟就要把他往自己身后拉,“不行就躲我身后面去,别硬撑——” 可话还没说完,沈行舟脚底一滑,结结实实地踩进了一滩滑腻腻的浆糊里,整个人重心失衡,像只脚底打滑的企鹅,四仰八叉地就要往泥坑里栽去。 一只手薅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谢灼咬牙道:“你先活下来再说吧。” 没时间给他们斗嘴了。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被压缩,纸人同潮水一样铺天盖地。死亡的阴影笼罩了下来。 沈行舟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可他脑子却觉出来几分不对劲。 他每日都在游戏里打滚,对建模材质很敏感。纸这种材质,物理属性应该是“遇水即烂”。现在的雨这么大,这帮纸人虽然化了,变成了黏糊糊的一团,但并没有彻底崩解成水,反而粘性极强,那恶心的表皮上竟然泛着一层诡异的亮光。 这纸扎人到底是什么工艺做的?竹篾做骨,浆糊粘皮,为了防潮和显色,表面通常还会刷一层东西。 是什么? 蜡?或者油? 他突然道:“得去那边那看看。” “啥?”花无双大叫,“去送死?” “是破局,放心,要不了你的命。”沈行舟眼神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制定了战术:“当然,不能硬闯,得讲究配合。” 他首先指向花无双,一本正经道:“花少爷,你这把流光剑乃是至阳之物,光芒万丈。在那群阴私鬼物眼里,你就是夜里的太阳。你一会往左边跑,把剑舞得越亮越好,镇住场子。” 这种浑身上下都在发光的高亮特效,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嘲讽肉盾,这么好的拉仇恨工具人,不用白不用。 花无双高帽子一戴,下意识挺起了胸膛:“行、行吧。为了本少爷的排面。” 沈行舟又看向谢灼:“至于你,小谢,你身上带伤,血气外溢。你一会往右边跑,漏一点破绽。” 残血单位自带仇恨值加成,这不仇恨列表就换了。只要他们俩能把怪拉走,中间必然会出现短暂的空档。 沈行舟拍了拍手:“你们一左一右,把这堵墙的注意力引开。本座就能从中路直捣黄龙,一击必杀。” “等等,”花无双听出了不对劲,“我们把怪引开,那你岂不是要一个人钻进那堆烂纸里去?这也太危险了,你有把握吗?” 沈行舟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十拿九稳的事。就这一条路,不走也得走了。” “我可不做,你简直是疯了。” 谢灼却突然发难。 他脚下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两人的距离。 少年盯着沈行舟,冷冷道:“你想要当圣人去送死,你请便。我可不要。” 沈行舟挑挑眉,反问道:“稀奇。你之前被人围住的时候,不也敢拿着刀拼命吗?” “那不一样。现在凭我的身手,我自己能活。”谢灼冷笑一声,“你们的命同我何干?若你们命该绝,说不准那东西吃饱了,我连跑都不用跑。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帮你们去做这种九死一生的蠢事?” “那你刚刚怎么还听了话,拼了命护住折子?” 谢灼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体一僵,狠狠咬了下嘴唇,别过头去,没说话。 沈行舟突然转头看向旁边一脸懵逼的花无双,语气不容置疑道:“花少爷,转过去,捂上耳朵。我不叫你,别回头。” 花无双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搞这套?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我可是……” 沈行舟眼神一冷。 少爷被他的严肃神色震住了,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还真乖乖背过身去,蹲在一旁捂住了耳朵。 沈行舟这才回过头。他缓缓半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年那双戒备的绿色眼睛平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谢灼梗着脖子,身体却往后缩了一点。 “你其实不讨厌我们,犯不着要我们的命。只要别人走别人的阳光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会影响你就好。对不对?”

沈行舟看着他,摇了摇手指:“你或许对我还有些好奇。所以,之前在遇到危险时,你会顺手帮我一把。摔一跤,受点伤,在你心里,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代价。你自认为自己是占据主动的,游刃有余的人。” 少年脸色白了几分。 沈行舟却笑了下:“可你刚刚护住折子,险些丢了命,谢灼,你觉得自己失控了。这让你感到恐惧,对吗?” 谢灼咬了下嘴唇。 是。太可怕了。 那种身体比脑子快、完全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会变成一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货。他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瞬,把自己的命交在了别人的手里。 他一定要远离这一切。 谢灼不自觉地视线瞟向一旁:围墙侧面,有一个半塌的窗户,通向外面。 很窄,只有像他这样身形瘦削的少年才能勉强钻出去。像沈行舟这种成年男性的骨架,绝对会被卡住。 只要我钻出去,我就能活。 至于这两个人……死就死了,关我什么事?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几日,不过是有几分兴趣,阴差阳错下才跟在那人身边……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是又怎样?”谢灼冷冷地盯着他,“我可不想给你们陪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出乎意料,沈行舟却点了点头:“没错,你可以就这么跑了,就像你以前做过的那样。如果我们死了,你独活,顶多多个背信弃义的名声。反正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谢灼咬紧牙关。 是,他不在乎。名声算个屁。只要能活,当狗都行,当逃兵算什么。 “活着是硬道理。但是,谢灼,”沈行舟叹了口气,道,“你真的只想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老鼠吗?遇到危险就钻洞,遇到强敌就下跪,你真愿意这么活吗?连崔莺莺那样的纸人,命都能改,你不想改你自己的命吗?” “你说得轻巧,你根本——”少年眼底一片赤红,脱口而出。 沈行舟突然笑了一下,打断了他:“其实,不管你的想法是什么,我都很开心。” 谢灼一愣,下意识道:“被人卖了还开心,你有毛病吗。” “真的。”沈行舟掰着手指头算旧账,“你想想,之前那大头儿子闯进来的时候,你可是二话不说,踩着窗户差点就跳下去了,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但现在,虽然你嘴上说要跑,但你提前通知了我一声。我很开心。” 谢灼的表情僵在脸上,那层满是戾气的伪装,像是被这句轻飘飘的夸奖给戳破了一个洞,露出了底下不知所措的茫然。 沈行舟的声音缓和下来,他伸出手,摊开掌心:“谢灼,要不要试着再信我一次?就像当时一样。” 他指了指庄子口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道:“你不想堂堂正正地,从那扇大门里走出去吗?” 谢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扇门很高,很重,在惨白的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威严。 在他的记忆里,这种门永远是对他关闭的。那是富人的门,是权贵的门。他要么是像过街老鼠一样从旁边的狗洞钻进去,要么是被家丁像打狗一样从这种门里扔出来。 堂堂正正? 走出去? 少年死死盯着那扇朱红大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20. 通关后可以解锁新姿势吗? 花无双和谢灼一左一右吸引火力,沈行舟则借机猫着腰往蠕动的尸墙底下摸去。 腥臭味扑面而来,他目光快速扫过,挑着一张被挤压变形的脸。那东西脸部干瘪,状似老朽,双眼紧闭。 死马当活马医了,不成功便成仁。 沈行舟下定决心,屏住呼吸,探出了手。 那层油腻腻的表皮触感异常粘腻冰冷,就像是摸到了一块放了很久的肥肉。 指尖挂下一缕透明的粘液,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凑到鼻尖。 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陈年的工业油脂。 沈行舟的眼睛亮了下:“果然是桐油。助燃剂这不就有了。” “吱——” 那张脸突然睁开了眼,眼珠子诡异地转动了一圈。 糟了。 沈行舟心空了一拍,下意识要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见纸浆朝他的方向合了过来,几只惨白的手喷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靠!” 沈行舟大惊,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嗡——” 沉闷的破空声从侧后方炸响。他只觉腰间一紧,还没来得及想,整个人便瞬间腾空而起,手腕徒留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行舟脑子里全是问号:?我飞升了? 再一瞬,那种失重感陡然消失。他像条被鱼钩甩上岸的咸鱼,重重地砸在地上,差点把五脏六腑给摔出来。 “咳咳……咳……” 他捂着快要断掉的腰,呸出了两口雨水,抬起头。 只见谢灼站在几米开外的台子上,手里握着一柄不知从哪捡来的长杆,钩子那端正别在他腰带上。 花无双也毫无形象地半跪在地上,压着杆子另一头,喘着气。 原来是这俩,养了半天确实养熟了点啊,知道救人了。 “……下次力气小点啊祖宗,我这腰,年纪大了不经折腾。” 沈行舟还没来得及吐槽几句,那个救命的长杆就被哐当一声扔在了他脚边。 谢灼抱着臂,显然没听他跑火车的兴致,道:“你说的救命的法子呢。” “急什么,法子当然有了。” 沈行舟一打响指,略显嚣张地遥遥喊道:“崔庄主,在您府上作客匆忙,但我们也懂规矩,这不,马上就要走了,特地给您准备了份临别礼。” 他等着那老家伙暴怒,却没听见动静。 ……奇怪,我MVP结算动作都放出去了,怎么不理我? 沈行舟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四处一看,却根本找不到那个墨汁巨人。 “人呢?我那么大一宝贝呢?” 花无双挠挠头,道:“早不见了,我刚刚就想说,那鬼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还真聪明,知道要被打了就跑。得想办法把他引出来。” “说得轻巧。”谢灼毫不留情泼了一盆冷水,“那老东西又不傻,肯定不会像这些没有脑子的纸人一样,被我们勾着走。有这恶心的肉墙堵着我们,他当然乐得稳坐高台。除非……” 谢灼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你不是神仙吗。你那袖子里,得藏着什么毁天灭地的法宝,能把那东西收了吧。” 大哲学家又开始死灰复燃:【检测到信徒对神明的怀疑,如果没有做出合适反应,功德值——】 还真是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你这小年轻,不要总是依赖别人行不行! 沈行舟把脑海里这货当放屁,闭着眼睛摇摇手指,道:“谁说要来武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雨幕高声喊道: “崔庄主,我看这戏本上批注的字迹工整、用词考究,想必你也是个读书人。本座此番前来,实是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想请庄主解惑。” “朝闻道,夕死可矣。只要庄主能解心中之惑,本座便任你处置。” 四周只有雨声。 沈行舟也不急,自顾自地接道:“你改写戏本,活人成了纸人,在你身边照着本子演下去,这就是你所说的,永恒的幸福?” 虚空微微扭曲,一个低沉的声音回荡开来:“外界红尘滚滚皆是劫难。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唯有这里没有意外,没有痛苦,是真正的极乐。” 沈行舟点了点头:“听起来确实完美无缺。毕竟我们在戏台下,只看到了崔莺莺与张生成亲,才子佳人,金榜题名,看似花好月圆。可是,谁知道大幕落下之后,那漫长枯燥的生活里,会是什么光景呢?” 他掰着手指头道:“张生当了官,在官场诱惑中,他会不会变心?崔莺莺奔波劳苦,会不会有疾病侵扰,红颜薄命?甚至于,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会不会遭遇战争?也许下一秒,两地就要开打。他们引以为傲的爱情、功名、财富,在战火面前不堪一击。最后,他们会身向何处流亡?死后,又会尸骨何存?” 崔庄主那巨大的墨色身影,终于在戏台上方缓缓浮现。 “但是,本座在云游四海时,还听过另一个故事。” 沈行舟话锋一转。 “一艘船,只要它决定升起风帆驶向大海,它就不可避免面临触礁沉没的风险。它在某个无名的黑夜被巨浪吞没,葬身海底。却也可能会幸运地发现充满黄金和香料的新大陆,名垂青史。” 沈行舟遥遥指着蠕动的纸墙,道:“你把会受伤的血肉换成了永存的竹篾。家丁便永远是家丁,丫鬟永远是丫鬟,小姐永远是小姐。所有人都按着你的戏本活着,没有风险,可也没有变化。或许人家崔莺莺某天,就愿意拿着西瓜刀进京考状元呢?” “张生不知道自己必然中状元,崔莺莺更不知道自己会嫁得如意郎君。她在黑夜里,翻过那道封锁她的高墙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摔死,也不知道墙那边的男人是不是个负心汉。但她还是翻了,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小儿心性。” 崔庄主冷笑了一声。 他冷冷道:“若是崔莺莺知道自己会有悲惨的结局,就不会翻过那道墙。稚子打碎了珍宝才知小心,爱人受尽了背叛才知错付。你们总是犯错后追悔莫及,一生都在为未知的错误买单,并妄想回到原点。” 他俯视着沈行舟,道:“我也请问,若是如今,真有两条路途清清楚楚地摆在你的眼前,一道是注定的万丈深渊,一道是既定的无上光辉。你是愿做那个洞悉因果,直抵圆满的智者,还是愿做那个蒙眼狂奔的赌徒?” 沈行舟沉默了一瞬。 “是啊,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突然笑了笑,摊开手:“若真有个遮风避雨的小屋,在那里,我偶尔能不用去想糟糕的过去和可怕的未来,不去想我的选择所带来的任何结果,倒也不错。” 崔庄主身形微顿。 “不过,很可惜啊,我只是来听戏的。” 沈行舟弯着眼睛,指着那堵墙大声喝道:“你这出没有悬念的戏,唱得实在是太——烂——了!我不是来跟你论道的,我是来退票的!” “什么——” “ 花少爷,”沈行舟突然道,“你的剑,它能不能点火?” 花无双闻言下意识道:“这可是流光剑,不是凡品,水火不侵……” “我是问它能不能放火!”沈行舟急得想踹他,“别废话,把你灵力全都灌进去!” “嗡——” 花无双一咬牙,猛地挥剑,剑身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扔下去!”沈行舟下令。 一道如同烈日般的剑气,狠狠地轰击在了纸人堆里。 “滋啦——” 雨水与高温碰撞,腾起大片白雾。虽然桐油易燃,但在如此漫天的暴雨压制下,那点火星仅仅窜起了一瞬,便摇摇欲坠。 “火不够大?那就加点氧。” 沈行舟早就准备好了。手一挥,红色工业吸尘器凭空出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只不过这一次,他拨动了侧面那个开关。 【模式切换:排风】 “给本座——烧!” 沈行舟像扛火箭筒一样扛着吸尘器,黑洞洞的管口对准了那点微弱的火星。狂暴的工业气流喷涌而出,撞上了那团摇曳的剑气。 风助火势,火借油威。 “轰————” 仅仅一瞬间,那点火星便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顺着桐油的轨迹瞬间蔓延,一口吞噬了整面纸墙!火焰呈螺旋状冲天而起,恐怖的热浪瞬间蒸发了漫天雨幕,将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 面对熊熊大火,正常的生物本能应该是逃跑。 但纸人没有。 它们唯一的指令是“抓住入侵者”。所以,哪怕前面的同伴已经烧成了火球,后面的人依然前仆后继地往火坑里跳。 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 它们将这把火越烧越旺,红白双煞撞在一起,烧成了一团焦黑。无数张画出来的笑脸在火焰中扭曲融化。 崔庄主发出了痛苦的咆哮。这冲天的大火顺着纸人的连接,迅速蔓延到了他巨大的身躯上。 “看吧,我说了,写好的戏本只适合在台子上唱,台下这场子不适合你。”沈行舟耸耸肩。 谢灼怔怔的看着这一切。冰冷的雨丝坠入滚烫的火海,燃烧的纸灰被热浪卷向高空,又被雨水打湿,像是一场脏污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一片烧得只剩半截的戏文纸片,随着热浪飘落,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了谢灼的手心。 谢灼低下头。 他不懂戏,只觉得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看得人心慌,什么生平,什么过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肩膀上一沉。 谢灼一愣,手指下意识松开。那纸片便脱手而出,瞬间被卷入火海。 化作一点不起眼的火星,消失不见。 他回过头。 漫天绚烂的火光与雨雾中,沈行舟已经收回了手,那件有些破旧的白袍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神明脸上带着一丝慵懒,道:“还愣着做什么?散场了,回家回家。” 他的身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 【恭喜宿主!成功焚毁大型违章建筑群!】 【获得特殊称号:“拆迁办主任”!】 【奖励:功德值+1000!】 “这都是什么破称号!拆迁办主任?听着一点都不酷!能给我换成钱吗?我可以解锁几个新姿势,啊不,是新动作!也不是。” 沈行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什么词从我嘴里说出来都这么怪啊!” 21. 剪发与同床共枕 村口,花无双神神秘秘地把沈行舟拉到一边。 “那个,借一步说话。” 花无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悄悄问道:“其实,你也是那个吧?” 内测玩家。 沈行舟也没装傻,淡定地回了一个字:“对。” “呼——吓死我了!” 花无双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我就说嘛!要是NPC连吸尘器都能搞出来,那AI岂不是要成精了?” 他有些得意地凑过来:“怎么样?兄弟我之前装本地人是不是毫无破绽?” 沈行舟视线扫过他腰间那块写着【+12强化】的玉佩,又扫过那把镶着八颗宝石的流光剑。 “像。”沈行舟毫无诚意地敷衍道,“如果不看你那一身行走的钱,确实挺像个地主家傻儿子的。” 他有些好奇道:“不过你闲着没事装什么本地人?” “沉浸式体验嘛,”花无双耸耸肩,“这里人有意思,很多事我都没见过。我这次游历就打算去修仙,这现实生活里可做不到。” “修仙?” 沈行舟心头微动。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靠在树上的谢灼。 既然养了这个崽,就得为他考虑考虑。 沈行舟问道:“你可知这仙路怎么走?我捡了个小孩,想让他学点真本事。” 花无双挠了挠头,道:“兄弟,我劝你慎重。这玩意儿卡钱。” “钱?”沈行舟皱眉,“修仙不是看根骨悟性吗?” “天真了不是?” 花无双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掰着手指头算账:“自由也是有门槛的。你想进秘境找机缘?得买门票。你想学功法?哪怕是本破烂的《引气诀》,在黑市上都炒到了八百灵石。更别提以后的丹药、法器、渡劫保险……” 总而言之,就是个无底洞。 沈行舟听得嘴角抽搐:“就没有那种,掉下悬崖捡到秘籍,或者路边老爷爷哭着要收徒的机缘?” “有啊。”花无双摊手,“但那种概率,这么说吧,就好比我看上的那辆超跑,非要什么揭盖抽奖才能有资格买。我把厂子都快搬空了,四处去搜这东西,结果到现在,也只能开法拉利。”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你能闭嘴吗?我开的是电动车,还是得扫码的那种。” 这天没法聊了。这万恶的资本主义。 没钱。 没资源。 系统还不让吃软饭。 “唉。”沈行舟只得长叹一口气。 回了庙,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一抓,指尖一阵粗糙干涩的触感,还掉下来几根断发。拿到眼前一看,发尾枯黄卷曲,显然是被那场大火给燎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这也太不体面了。” 沈行舟作为一个讲究的神明,当即决定整修仪容。他意念一动,那把寒光闪闪的【园艺大剪刀】出现在手中。 “你做什么?”谢灼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剪头发啊。”沈行舟捻起一缕焦发,咔嚓一下,“都烧焦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谢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发丝,卡在了一团纠结枯硬的乱发里。 他犹豫了一下,默默从旁边搬了个小板凳,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沈行舟面前,背对着他。 “……也给我剪剪。” 哟,这孩子怎么这么乖顺了。 沈行舟双手环臂,一挑眉,开玩笑道:“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头发,我可碰不得。” 谢灼愣了一下,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下,才语意不明道:“……你不帮我?” 沈行舟没觉出什么,弯着眼逗弄几句:“我给忘了,之前是谁翻窗户撒丫子乱跑——怎么,这就缠上我啦。” 见这小孩渐渐涨红了脸,他心里乐滋滋,习惯等着少年嘴硬几句挨顿骂。可谢灼嘴唇颤了颤,却没开口。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孩垂下眼睛,一赌气嘴巴鼓起来:“……你不帮我剪,那我就自己剪。” 见他就要拿匕首往自己脑袋上比划,沈行舟连忙拦住了他。 “停停停,开个玩笑,我帮你我帮你。” 开玩笑,这要给自己剪成个秃子,他还怎么带出去见人。 可沈行舟看着眼前这颗脑袋,有些犯难。 这哪里是剪剪的问题?那头卷发如此参差不齐,后面一片被火舌燎得只剩一半长,跟个被炸过的鸡窝似的。 谢灼等了半天不见动静,疑惑的扭过脸,道:“怎么不剪?” 沈行舟比划了一下:“你这情况有点严重,修不到原来的长度了。” 少年又转回去,闷闷道:“总比这样好,又没人管我,你随便剪。” “行,你想好了就行。” 沈行舟也不再磨叽,大剪刀一挥,拿出了修剪灌木丛的气势。 “咔嚓——” 一刀下去,大把枯发落地。 谢灼只觉得后颈一凉,那种长发沉甸甸扫过脖子的感觉瞬间消失了,轻飘飘的,甚至有些漏风。 不对。 少年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过头,只觉耳侧发丝瞬间弹了起来。 谢灼不可置信的抓了抓,把那缕卷发拽直了,也仅仅只到肩膀。手一松,咻地一下,那头发又顽强地缩了回去,蓬松卷翘地贴在脸侧。 他瞪大了那双绿眼睛,声音都变调了:“……这么短?” 这三个月,破庙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谢灼没张罗着要走,沈行舟便也没问。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只要这破庙还能遮风挡雨,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 这小子也算懂事。每日顶着那头小卷毛,提着把生锈的锄头去后院侍候菜苗。他在后院开垦了一块地,只有巴掌大小,但种点萝卜绿叶菜之类的,来年倒也够两个人吃了。 有了闲暇时间,沈行舟终于打算搞一张床了。就算他能天天躺在供桌上把自己当神仙,也不能让孩子天天在兽窝里呆吧。 他从角落里捡了几块烂木板敲敲打打,把兽皮窝也拆了,打算铺在上面当被褥。不过他一通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零点五。那木板被他钉得歪歪扭扭,只有三条腿着地,稍微碰一下就吱呀乱叫。 谢灼拎着锄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惨烈的一幕。 沈行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试探道:“那个,条件艰苦,要不你今晚在桌子上睡?” 谢灼道:“这供桌就这么大,我睡了,那你睡哪?” 沈行舟理所当然道:“咱俩挤挤不就行了,还能掉下去不成?” 是夜。 窗外寒风呼啸,庙内烛火摇曳。 谢灼僵硬地侧躺在供桌外侧,只觉得自己脑子有病才同意了这个提议。 在庄子里两人也躺过一张床,但那床顶这两个,现在俩人之间都塞不进一根萝卜。 身后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沈行舟这人睡得倒是快,见他同意了,鞋一蹬,往里一滚秒睡。 谢灼闭着眼睛,感受着背后贴上来的体温,试图说服自己:就当是个会发热的暖炉。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位神明的杀伤力。 后半夜。 “……不行……这个不行……” 含糊不清的梦话突然在耳边炸响。 谢灼被惊醒,下意识地握住刀柄,略迷糊地问:“什么东西?有鬼?” “……颜色不行……”沈行舟眉头紧锁,在梦里似乎正在跟什么人激烈争辩,“太丑了……饱和度太高……甲方是瞎子吗……” 谢灼:“……?” 什么是甲方?哪来的瞎子? 还没等他想明白,身后的暖炉突然动了。 “给爷改——!” 沈行舟大喝一声,在梦中似乎为了捍卫自己的审美,猛地挥出一拳,砰地一声砸在了谢灼的后背上。 谢灼被打得闷哼一声,差点被推下桌子。 他咬牙切齿地转过身,正要发作,却发现这人双眼紧闭,睡得比猪还沉,刚才那一下纯属梦中搏斗。 “什么臭毛病……”谢灼骂了一句。 他刚想把人推开,沈行舟又是一个翻身,膝盖猛地顶了过来,这回是直奔小腹。 谢灼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膝盖。 这神棍在梦里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手脚并用,在供桌上打得虎虎生风。谢灼被逼得没办法,又不能真的把他打晕,只能被迫在方寸之间物理搏斗。 挡一下拳头,按一下腿,还得防着被踹下桌子。 折腾了一刻钟,谢灼终于忍无可忍了。 眼看沈行舟又要挥拳,少年眼中戾气一闪,猛地翻身而起,整个人直接跨坐在了他身上! 他两只手死死扣住男人乱挥的手腕,按在头顶两侧;膝盖一压,制住了沈行舟乱蹬的腿。 谢灼看着身下这个不安分的人,咬牙切齿道:“老实点,再乱动,我就把你手脚全捆起来。” 沈行舟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缩了缩脖子,嘟囔了句听不清的话,真乖乖瘫软下来,不动了。 谢灼这才骂骂咧咧从他身上翻下来,重新躺回那一小条边缘。 又过了不知多久,昏昏沉沉中,谢灼只觉得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沉甸甸地搭在了自己腰间。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软乎乎的。 他浑身一激灵,又清醒过来。 一回头,正对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身后的人大概是觉得冷,睡得迷迷糊糊的,本能地就往热源处钻。沈行舟整个人蜷着身子,一只手环抱着他的腰,脑袋更是得寸进尺,直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洒在颈侧薄薄的皮肤上,有些痒,又烫得惊人。 谢灼身体瞬间僵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道:“怎么这么不安分。” 他抵住沈行舟的肩膀,想把这个八爪鱼推开。 “喂,过去点。” 然而沈行舟睡得太沉,不仅没醒,反而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他顺势在谢灼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手臂一收,把人勒得更紧了。 谢灼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两人贴得太近了。 庙里的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微弱的光影摇曳着洒下来。 谢灼垂下眼。 这神棍醒着的时候总是一副欠揍模样,睡着了倒显得格外安静乖巧。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视线再往下,甚至能看见他脸颊轮廓上那一层细细的金色绒毛。 毫无防备,近在咫尺。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咚。”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谢灼猛地僵住了。 一种陌生的热度顺着脖颈瞬间烧上了耳根,烧得他脸皮发烫,心跳如雷。 他在干什么?对着一个神棍发愣?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闭上眼,却再也不敢乱动,只能任由那人抱着自己睡得昏天黑地。 22. 戒戒你好 次日清晨。 沈行舟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发现身边已经空了。他打了个哈欠,双腿垂下来晃悠,在供桌上发呆。 这孩子醒的还挺早。 正这时,只见谢灼端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木盆,从后院阴沉着脸走进来。那双修长的手被井水冻得通红。 沈行舟有些诧异:“大清早的你去洗衣服?这太阳才刚出来,水不凉吗?” 谢灼脚步一顿。 想起昨晚那莫名其妙的燥热和梦境,他只觉得手里的盆有千斤重。 他根本不敢看沈行舟,恶狠狠地把盆往角落里一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要你管!” 沈行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问一句也不行?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跟个炸毛栗子似的?” 他摇了摇头,哎青春期啊,对家长的态度一天一个样。 沈行舟从供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行了,别在那跟盆较劲了。收拾一下东西,我们今天去集市。” “去集市做什么?”谢灼闷闷地问了一句。 “搞钱啊。”沈行舟理所当然地回答。 看着小孩那身子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他琢磨了一下,道:“本座不是说了吗,之前你啃那硬馒头都是意外。今天带你去吃顿好的,给你补补身子。” 谢灼眼睛都瞪大了,嘴张张合合,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沈行舟只觉奇怪,上手摸了摸他小脸,热乎乎的,被一爪子打开了。 “你、你别碰我。”谢灼别着脸,揉了揉自己耳垂,闷声道,“那现在就走。” 清河村的集市不大,也就村口那一溜摆地摊的。 谢灼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篮子,里面塞了六七个胖墩墩的白萝卜。 他满脸写着抗拒:“卖萝卜?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还不如去抢。” 沈行舟高人做派,背着手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教你一句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现在检验出来了,此路不通。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面前的萝卜无人问津。 谢灼这孩子太负责了。他像尊煞神一样抱臂站在摊位前,盯着每一个路过的大爷大妈,仿佛谁敢多看一眼萝卜,他就敢把谁的手剁下来。 路过的村民吓得绕道走:“这哪是卖萝卜的?这是卖人肉叉烧包的吧?” 沈行舟叹了口气,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 “算了,生意难做。” 他拿起一根大萝卜,在衣摆上随便擦了擦泥,张嘴就是一口。 “咔嚓!” 少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干什么?那是拿来卖钱的。” “这不卖不出去么。”沈行舟一边嚼着脆生生的萝卜,一边含糊不清地教导,“与其烂在地里,不如进我的肚子,自产自销。” “而且人生在世又不只大路一条,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嘛——” 他拾了块焦炭,在一破木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大字——【神机妙算】。 往摊前一竖。 沈行舟盘腿坐好,手里拿着半截萝卜缨子,表情却变得高深莫测,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不准不要钱。” 谢灼捂住脸,往旁边挪了两步。 没过一会儿,还真有个挎着篮子的大婶狐疑地凑了上来:“大师,那你给算算,我家那闺女的婚事能成吗?” “小事。” 其实他哪懂什么六爻八卦、紫微斗数。不过转念一想,玄学这东西,大抵是中西共通的。 之前为了搞个西幻游戏的策划案,他倒是背过几天塔罗牌。 既然都是算命,用什么算不是算? 沈行舟目光落在萝卜缨子上。他扯下几片叶子,撕成了长短不一的二十二条,往地上一摊:“心诚则灵。左手抽一条代表过去,右手抽一条代表未来。” 大婶看着那一地烂叶子欲言又止,但这大师的气场实在太足,她终是硬着头皮捻起了两根。 沈行舟看了一眼,小树枝在地上勾了几笔。 先画了个圆圈带光芒,又画了个戴着高帽子的小人。 他沉吟道:“这是‘大阿卡纳’阵法中的上上签。你看,这是‘太阳’,寓意光明磊落。这是‘教皇’,寓意有贵人指引。” “大……大什么那?”大婶指着地上的圆圈,怀疑道,“大师,我虽不懂算卦,但也听说过乾坎艮震。这八卦里哪来的太阳啊?那不应该是离卦吗?还有这‘教皇’又是个什么东西?是这附近哪个庙里的和尚吗?” 村民也越聚越多,面面相觑,甚至有语言不善起来。 “学艺不精还出来逞能,搞什么幺蛾子。” “哎,这人骗钱的吧!” 谢灼觉得脸皮臊得慌,低着脑袋,摸着他衣服就要往后拽:“喂……你要被打了,赶紧走。” 沈行舟却面不改色:“大道万千,殊途同归。这太阳,乃是至阳至刚之象,比离火更纯粹,说明男方家底殷实,性格阳光。而教皇乃是西域那边对‘得道高僧’的尊称。这卦象的意思是说,这门亲事,是有极具威望的长辈在中间牵线搭桥,稳得很!” 大婶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哎哟!神了!真神了!” “我家闺女那媒人,正是咱村的村长媳妇!可不就是有威望的长辈吗!而且男方家里是开染坊的,天天晒布,可不就是阳光吗!” 看热闹的人瞬间炸了锅。 “这么准?” “连村长媳妇都能算出来?这教皇有点东西啊!” “大师!给我也算算那个什么那!” 一时间,摊位前竟然排起了小队。 沈行舟一边啃着萝卜,一边在地上画倒吊人,死神,把一群村民说得一愣一愣的,直呼大师高才。 生意倒是红火,不过他也没多要,一人几个铜板意思一下便行了。 直忙活到了日落西山,沈行舟笔一扔:“收摊,本座带你去吃好东西。” 谢灼早就站得腿麻了,闻言如蒙大赦,就要去提篮子。 “且慢——!” 一个货郎扒开人群凑了过来。 他刚才观察半天了。这个神棍虽然长得人模狗样,但行为怪异。给钱就算,从不加价,一看就是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大傻瓜。 而旁边那个小的,看着凶乎乎的,但杵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一看就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小笨蛋。 典型的人傻、好骗。 货郎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蹲了下来:“大师,您这卦算得真准,怎么不给自己算一卦,看看今晚有没有大机缘啊。” 沈行舟一挑眉,道:“算命不算己,这不是行规么。” “哎哟,大师果然是讲究人。”货郎笑道,“既然大师算不到自己的,那这不就巧了吗?您的机缘,小的这就给您送来了啊。” 他 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布袋子,往沈行舟面前一晃。 “大师,您且上眼。这是我太爷爷从前朝古墓里摸出来的‘乾坤福袋’。里面装着的,可能是绝世秘籍,也可能是稀世珍宝。只要您拿这点铜板跟我换,这机缘就是您的了。” “机缘?” 沈行舟一听这两个字,DNA动了。 盲盒?抽卡?开箱子? 戒戒你好……这都哪去了! 他正愁着找不到修仙的路子,这隐藏的神秘商人不就送上门了吗?按照套路,这种破袋子往往能开出SSR级的道具。 沈行舟想都没想:“换!” 一旁的谢灼看出不对,刚想阻止:“等等,这骗术也太低——” 话还没说完,沈行舟已把那一小把铜板全推了过去。货郎生怕他反悔,卷起袋子,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沈行舟美滋滋地打开布袋。 里面躺着一块长满青苔的鹅卵石。 【系统提示:恭喜获得“河边的破石头”x1。价值:0铜板。】 谢灼看着那石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被骗了。 然而,沈行舟却捧着石头,若有所思:“不对劲。普通的石头怎么会放在福袋里?这肯定是某种需要鉴定的神器。” 他对谢灼挥挥手:“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去研究一下这石头的纹理,这一定是解谜的关键。” 说完,沈行舟便蹲到一边的墙角,对着太阳光开始把玩那块破石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谢灼气得不行,一块破石头就能把他骗得团团转,要是没人看着,赶明儿被人卖进了黑煤窑,指不定这家伙还帮人数钱呢。 他看了一眼沈行舟,那人还在专心致志玩石头。他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 一盏茶后。巷子深处。 “哎哟!别打了!小祖宗别打了!” 刚才不可一世的货郎此刻正缩在角落里,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谢灼一脚踩在他的胸口,眼神阴冷得像个活阎王。 “把东西吐出来。”少年声音沙哑。 货郎哆哆嗦嗦地把今天赚的所有铜板,一股脑地全部掏了出来,堆在地上:“都、都在这儿了,小爷饶命……” 谢灼一把抓过钱袋,又在他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滚。” 刚出巷口,他的脚步一顿。 只见沈行舟闲适地倚在巷口。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手里还捏着那块破石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向上抛着玩。 谢灼少有的犹豫了一下。 这人虽然有点本事,但脑子不好使,心眼也实诚得过分,被人骗了还当成宝。要是告诉他是被那货郎当猴耍了,会不会受不了打击,找个窝自己哭一场去? ……还是别给他说了。这傻子细皮嫩肉的,看着承受能力就不行。 谢灼板着一张臭脸,把钱袋塞进了沈行舟手里:“拿着。” 他硬邦邦道:“刚才那人回来找我了,说他回去算了一下,觉得刚才收钱收多了,多退少补。” 沈行舟抱着钱袋,眨了眨眼:“哈?” 还有这种好事? 谢灼生怕他多问,又板着脸补了一句:“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去吃饭吗,饭呢?” 沈行舟果然忘了深究,掂了掂钱袋,眉开眼笑道:“走!今儿个本座有钱了,我们去这最好的酒楼转一圈。” 23. 你别乱来我真没始乱终弃! 小二满脸堆笑地将人迎上了二楼雅座,麻利地沏了壶好茶。 “二位客官,看看吃点什么?咱们店最近换了新大厨,菜色那叫一个雅致。” 沈行舟往椅子上一坐,接过菜牌一翻,淡定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只见那红纸黑字上,写满了让他两眼一抹黑的词儿: 【猛龙过江】 【雪山飞狐】 【波黑战争】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 【悄悄话】 沈行舟:“……” 他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游戏系统乱码了。 这都什么非主流玩意儿?哪个杀马特家族出来的文青开的餐厅?这谁看得懂? 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放,指着第一行那个【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问:“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个穿法?谁的手?” 小二也道:“客官好眼力,这是咱们的招牌,海带炖猪蹄。” 沈行舟手指下移:“那这个【波黑战争】呢?” “那是菠菜炒黑木耳。” “这个【悄悄话】?” “那是猪口条拌猪耳朵。” 一旁的谢灼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少年坐在对面,此时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杯里。 他伸出一只手挡住半张脸,另一只手拽沈行舟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显得咱们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沈行舟正问到兴头上,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本座为什么要害臊?” 他指了指桌上的钱袋,理所当然道:“我们花钱来吃饭,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他写得让我看不懂,问两句怎么了?” 谢灼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小二依旧弓着腰,没有半分不耐烦。 邻桌的食客们在推杯换盏,有人在大声划拳,有人在剔牙,并没有人向这边投来鄙夷或异样的目光。 沈行舟把菜牌往谢灼面前一推,大方道:“行了,别愣着,想吃什么自己点。” 谢灼回过神,目光落在菜牌上。 【悄悄话:八十八文】 【雪山飞狐:一百二十文】 ……这也太贵了,外面的汤饼也才二十文出头,热腾腾的能熬好几个冬日呢。 谢灼的视线在菜单上游移了半天,手指头悬在半空,指向了最角落里的一个【乱棍打死猪八戒】。 谢灼犹豫道:“要不来个这个?这个只要三十文,听着像是有肉。” 小二好心提醒:“那是蒜苔炒肉沫。全是蒜苔,没几两肉。” 沈行舟看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磨磨唧唧的,我来吧。” “这个,带龙字的,听着像海鲜,来一份。这个,带虎字的,肯定是硬菜,来一份。还有这个凤,不管它是鸡还是鸭,只要是带翅膀的肉就行,整上。” “……哎,这也太多了,”谢灼下意识要拦。 “小孩子操心这么多显老啊,吃不完带走不就好了。”沈行舟拽了下他脸蛋,成功让人闭了嘴。 ……软乎乎的,手感还挺好。 他忍不住又揉了两下,趁小孩还没发脾气才赶紧收了手。 沈行舟一口气点了四个硬菜,把菜牌往小二怀里一拍:“齐活,上菜要快。” 小二乐得合不拢嘴:“好嘞!二位爷稍等!马上就来!” 等菜的功夫,沈行舟闲着也是闲着,又把那块长毛鹅卵石掏了出来。 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花儿来。想起游戏里有些道具需要水洗才能显形,他干脆提起茶壶,往面前的茶杯里倒了半杯水,把石头丢了进去。 茶水瞬间变得浑浊,几缕可疑的绿毛飘了上来。 谢灼拄着脸,哼唧两声:“你怎么又把那石头掏出来了?” “这叫洗尽铅华,万一里边有宝贝呢。” 沈行舟拿着筷子在杯子里搅了搅,盯着那块毫无反应的石头,随口问道:“小谢啊,本座在找机缘。若是这石头里真开出了什么修仙秘籍,你想学吗?” “啪!” 一声脆响,水杯猛地一震。 沈行舟错愕地抬头。 只见少年手里的竹筷被按在了桌上,脸色脸瞬间拉下来了。 “……修仙?你要赶我走?” 沈行舟茫然:“啊?哪跟哪啊?怎么就赶你走了?” 谢灼死死盯着他:“修仙就要去宗门,去了宗门就要断凡尘,这规矩谁不知道?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吃得多?还是觉得我带着麻烦,是个累赘?” 沈行舟心里一阵无奈。 这怎么跟送孩子上幼儿园似的? 明明是想送他去接受教育,结果孩子抱着大腿哭,非说爸爸妈妈不要他了。这该怎么跟小朋友解释,上学是为了让你以后能更好地找饭吃,而不是为了把你扔了? 沈行舟叹了口气,道:“你别想那么多,本座是觉得,你这年纪正是读书学本事的时候。总不能跟着我种一辈子萝卜吧?若是有机会,去学点通天彻地的本事,不好吗?” 谢灼生硬道:“我不需要,我会的东西挺多的。不用去别处学。” 沈行舟饶有兴致道:“哦?你会什么?展示一下?” 谢灼憋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背诵道:“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背完,他又极其认真地补充了一个知识点:“还有,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沈行舟:“……” 他忍了又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配合地点头:“嗯,不错,九九歌背得挺扎实。哪儿学的?” “私塾墙根底下。” 谢灼眼神有些游离:“小时候去镇上讨饭,路过私塾,就趴在窗户根底下听了一耳朵。后来被先生发现了,放狗把我撵走了。但我都记住了。” 沈行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挺好的,这可不容易。你听两耳朵就能记住,说明你脑子好使。” 他顿了顿,又试图换个角度激励一下这孩子的上进心:“那除了这些呢?你们这些小青年,难道就没有什么梦想吗?比如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让所有欺负过你的人都跪下叫爸爸,或者这天再遮不住你眼之类的?” 谢灼摇摇头 :“没兴趣。” 行吧。 孩子不想考清华北大,不想当卷王。其实读个蓝翔也不错。有一技之长,以后走到哪都饿不死。 比如练练刀法当个保镖?或者学学木匠? 沈行舟笑了下,道:“那就不去了。既然觉得现在好,那就先过好现在的日子。”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盘子很快见了底,沈行舟毫无形象地瘫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舒服。” 谢灼也放下了筷子。 夕阳大片的洒落进来,这一方酒楼却不怎么喧闹,零星几个食客谈笑着,店小二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对面,沈行舟正懒洋洋地沐浴在金红色的暮光里,倦怠的打了个哈欠,似乎要融化在这满是酒香的烟火里。 谢灼少有的怔愣了许久。 以前他觉得活着就是受罪,只是他不想死。但他突然觉得,如果以后的日子都能像今天这样,哪怕是像个傻子一样被骗钱,哪怕是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这么安静地呆坐着。 就只是坐着,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活着,似乎也成了一件挺好的事。 沈行舟惬意地捧起茶杯。就在这时,邻桌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在这酒楼里却格外刺耳。 “……邪门得很。那李家的小子从西边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怎么变了?中邪了?” “比中邪还渗人!他不照镜子了。而且我昨晚路过他家窗户,看见他在撕自己的脸皮!” 说话那人似乎自己都被吓到了,声音哆嗦了一下:“他一边撕一边笑,血流得满脸都是,嘴里还念叨着说这张皮太紧了,要换张新的带带。” 撕脸皮? ……谁家蛇跑出来蜕皮了? 沈行舟心里正琢磨,视野正中央突然炸开了一团刺眼的血红光芒。 【叮——!】 【检测到关键剧情线索!】 【副本已触发:千机傩戏·无相城】 【强制接取倒计时:01:00】 鲜红的数字“59、58、57……”开始在眼前无情地跳动。 沈行舟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他瞬间感觉胃里塞进了块石头:“不是,你有病吧?” 他在脑海里对着系统破口大骂:怎么吃个饭也有活要干啊?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本座刚赚了点钱,刚想享受一下生活,你这就给我派活?我拒绝996!我要劳动仲裁! 面对宿主的狂躁,系统那深沉且富有磁性的哲学腔再次悠悠响起: 【我亲爱的宿主,稍安勿躁。在你抱怨996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系统可是007全天候待机】 沈行舟:“……” 竟然被一个AI比惨比赢了。 系统并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又开始掉书袋: 【佛家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一切无相,皆有相。】 “说人话。”沈行舟面无表情。 【倒计时还剩30秒。请做好准备,您即将失去您的脸。】 24. 生根的面具 沈行舟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混沌的模糊光影。 不仅仅是视线模糊,更可怕的是—— 无法呼吸。 就像被一张浸了水的厚牛皮纸捂住了口鼻,肺部的空气被抽干,胸腔里燃起一股灼烧般的剧痛。 沈行舟想要吸气,却发现自己的嘴根本张不开。他惊恐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光滑、冰冷、没有任何起伏的皮肤。 没有鼻子。 没有嘴巴。 甚至连眼眶都没有。 他的整张脸,变成了一块刚剥了壳的熟鸡蛋,一张彻头彻尾的白板! “唔——!!” 身边传来一声沉闷的挣扎声。 沈行舟勉强转过头,模糊的视野中,谢灼正跪在地上,双手疯狂抓挠着自己的面部。 【警告!进入特殊副本:千机傩戏·无相城。】 【当前状态:无相之人(窒息倒计时:00:59)。】 【提示:在这个看脸的世界,没有脸的人不配呼吸。请尽快寻找一张“面具”作为您的五官。】 “草……”沈行舟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什么阴间开局?落地成盒? 面具……这破地方哪来的面具? 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大脑充血,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他强撑着一口气扫视四周。这里是一条阴暗肮脏的后巷。角落里,躺着一具不知死了多久的尸体,穿着破烂的麻衣,脸上扣着一个东西。 竟真是一个雕工拙劣,表情滑稽的猪头面具。 沈行舟踉踉跄跄地扑向那具尸体,伸手去抠面具。那东西纹丝不动,显然人死的久了,木头和皮肤黏在了一起。 只剩三十秒。谢灼已经瘫软在地,身体开始抽搐。 等不及了,得罪了! 沈行舟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意念一动,手中光芒一闪,画风违和的【园艺大剪刀】出现。 剪刀尖端狠狠插入面具与尸体脸部的缝隙,他双手握住剪刀柄,脚踩住尸体的肩膀,借力一翘—— 给我……下来! “撕拉——” 那张猪头面具连带着尸体脸上的一层黑红腐肉,被硬生生地撬了下来! 面具到手。 但这东西只有一个,而且很小,根本盖不住两个大男人的脸。 给谁戴? 沈行舟看了看手中带血的木头面具。 小孩儿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劈开它。 他把面具往地上一扔,抬起脚,对准那猪鼻子正中间,狠狠一跺。 “咔嚓!” 木头应声而断,裂成两半。 沈行舟抓起左半边猪脸,啪地一声扣在了谢灼的脸上。然后抓起右半边,按在自己脸上。 瞬间,那种窒息的封印解除,新鲜的空气疯狂涌入肺部。 “呼——!!!” 两人瘫坐在肮脏的巷子里,脸上各挂着半张滑稽又血腥的猪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活像两只刚从屠宰场逃出来的半截猪妖。 就这时,巷子口传来了一阵嘈杂。 “咚!咚!咚!” 沈行舟反应极快,拽着谢灼就往阴影里滚,两人狼狈地缩在了一堆发霉的木箱后。 他偷偷探出半张脸,只见一群巡逻卫兵走了过去。它们戴着黑色面具尖耳朵朝天,手里牵着几条被剥了皮的恶犬。那些怪物眼球暴突,鼻孔喷着白气,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四处嗅探。 领头的卫兵声音嗡嗡作响:“搜!班主有令,外城混进了两个无相游魂!抓住它们,剥皮点灯!”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弄深处,两人才敢动弹。 谢灼缓过劲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粗糙的木头质感,又摸到了那只突出的猪耳朵,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什么?半个死猪头?” “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沈行舟理了理衣领,努力维持着高人的风度,淡定道:“而且本座看这面具天庭饱满,猪鼻挺翘,很有福气,显得你甚是可爱。” “那你怎么不戴……”谢灼习惯性犟嘴,可话还没说完,他眼神瞟到了沈行舟脸上,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喂,你使了什么法术。我们不是在酒楼么,这是哪?为什么这儿的人都戴着面具,还有那群要剥皮的鬼东西?” 沈行舟心里把这缺德系统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却打着哈哈道:“本座施展的是‘神行遁术’。原本打算早点带你回家的,但中途妖气太重,出口出了点问题。” 谢灼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走回去又费不了多久,你怎么总搞出这些幺蛾子……” 他又抱着臂,别过头哼了一声:“……你也算运气好,捎带上了我。真要是你一个人掉进来,估计早吓死了。” “好啊,你还挺担心本座。” 沈行舟心里是老怀大慰:养了这几天,终于把白眼狼养熟了,知道心疼老父亲了。 “谁担心你?我是怕你死了,我没地方住。” 唉,就是嘴还是挺硬。 谢灼硬邦邦的顶完嘴,生硬道:“那东西说我们是个没脸的,所以才抓我们,现在我们算是有半个了,要是碰上了,他们还抓不抓?” 好问题。 沈行舟犹豫道:“你想想,你要是只有一只眼睛半个鼻子半个嘴巴,走大街上,别人会不会多看你几眼?” 谢灼恶寒的哆嗦了一下。 沈行舟眯起眼,回忆着刚才卫兵的话:“它们刚刚提到了‘班主’。无相城,班主,看来这整座城就是一个巨大的戏班子。估计得找到这戏班子的主人,我们才能出去。” “但得先换个完整的面具戴,”谢灼指了指脸上,“要是再碰上那血呼呼的鬼东西可麻烦了。” “正有此意。” 出了巷子,沈行舟只觉得自己进了什么垃圾处理场。 入目皆是灰暗与肮脏。低矮的棚屋像烂疮一样挤在一起,地上流淌着黑色的污水,散发着腐烂的怪味。 除了生活垃圾,还有无数废弃的面具。 有的面具只有一只眼,有的下巴裂开了,还有的像是被火烧过,焦黑一片。而那些残肢断臂就混杂在面具堆里,分不清哪块是木头,哪块是肉。 谢灼强忍着那 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匕首在那些沾满粘液的面具堆里翻搅了一通。 “全是烂货。”他越翻眉头皱得越紧,语气烦躁,“找了半天,连个囫囵个儿的都没有,不是缺鼻子就是少眼。” “别急,这里是垃圾场,又不是聚宝盆,倒在这里的自然都是些废品。” 沈行舟走回了那具被他撬了面具的尸体旁。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具尸体的脸。 这一看,他背后的冷汗下来了。 面具之下,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烂肉。肌肉纤维和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拉丝状,就像是树根一样向外生长,断在外面。显然在生前,这些血肉已经深深地扎进了木头面具的纹理里,和面具长在了一起。 沈行舟站起身,只觉得脸上那半块猪头面具变得滚烫起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须正在往他的毛孔里钻。 他声音干涩道:“看来这免费的午餐,确实有毒。谢灼,这面具是活的,会生根。木头长进肉里就会彻底取代你的脸。到时候,你就真成了猪头怪了。” 谢灼喉咙一紧,下意识去扣脸上的边缘,可一摘下来窒息感就再次扑面而来。 “先别乱动,我们暂时需要这东西救命,”沈行舟按住他的手,“出去看看,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那装神弄鬼的班主。” “你来过这地方?知道路怎么走?”谢灼连忙问。 “……自然。” 沈行舟意念微动,视野左上角那张半透明的【系统小地图】亮起。 虽然大部分区域都被战争迷雾覆盖,但以他们为中心的小范围区域内,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正在缓缓移动。那便是敌对单位,或者是带有恶意的NPC。 “跟紧我,别出声。” 沈行舟压低声音,带着谢灼在错综复杂的脏乱巷弄中穿梭。每当有红点靠近,他便能提前拉着谢灼躲入阴影,避开几波巡逻。 但这路,越走越让人心惊。 外城的街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居民。 诡异的是,这些人虽然穿着粗布麻衣,有着人类的四肢和躯干,但脖子上顶着的,全是粗糙的木制动物面具。 有戴着鸡头面具的人,正蹲在路边的污水沟旁,脖子一缩一伸,动作僵硬地啄食着地上的烂菜叶。有戴着驴头面具的人,被套上了挽具,四肢着地,沉默地拉着一辆沉重的板车。 他们不像是在扮演动物,倒像是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牲畜。 空气中的血腥味陡然浓烈起来。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前方不远处,搭着一个简陋的肉案台。 一个戴着山羊面具的人,正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在那满是油污的案板上。它没有呼救,也没有说人话,只是发出了几声凄厉的“咩咩”惨叫。 而站在案台前的屠夫,戴着一副油光发亮的猪面具,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尖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手起刀落。 鲜血飞溅。 周围路过的鸡和驴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沈行舟看着那颗滚落的木头羊头,只觉得脸上的半块面具开始发热,烫得像烙铁。 25. 谁家好人馋白菜帮子 他一把将谢灼拉回巷子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谢灼,你还记得刚才巷子里那队巡逻兵,戴的是什么面具吗?” 谢灼也从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中回过神来,他皱眉回忆了一下——长长的吻部,竖起的耳朵…… “是狗。”谢灼肯定道。 “这就对了。”沈行舟指了指外面那些浑浑噩噩的NPC,“卫兵是看家护院的狗,这些是拉磨的驴和下蛋的鸡,而案板上的是任人宰割的羊。” 他猜测道:“面具戴久了,不仅肉会长在一起,连脑子和认知也会被同化。你会忘了你是人,会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这面具上的东西。” 谢灼脸色变得铁青:“所以,如果我们不赶紧换掉这玩意儿,很快就会变成两头真的猪,也像那人一样掉了脑袋。” 两人猫着腰,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个血腥味冲天的屠宰摊。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环境越发荒凉破败。除了满地发霉的面具碎片,就是一些散发着酸臭味的腐烂菜叶和生活垃圾。 走着走着,沈行舟突然感觉手里一沉。 原本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谢灼,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拽都拽不动。 “怎么了?” 沈行舟警惕地回头。 然而,谢灼并没有看路,四周也没有敌人。平日里凶巴巴的少年,此刻正盯着路边的一堆湿漉漉的,已经发黑流汤的烂白菜帮子。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馐。 紧接着,沈行舟眼睁睁地看着,谢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 沈行舟头皮一炸:不是吧?这才戴上多久,这就开始馋泔水了? “醒醒!那是垃圾!”沈行舟低喝一声,拽了拽谢灼的胳膊。 然而,刚把这孩子拽走两步,那种诡异的感觉也爬上了沈行舟的大脑。 一阵强烈的困倦感袭来,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变得酸软无力。他看着脚边一个积满污水的黑色泥坑,心里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那个坑,看起来好软,好暖和。 好像躺进去打个滚……把泥浆涂满全身…… 做人太累了,不如躺平…… 沈行舟的眼皮开始打架,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个泥坑歪去。 【检测到面具同化度过高,您的身份卡【降临的野生神明】即将被覆写为【待宰种猪】】 系统提示音像一道惊雷,瞬间炸穿了沈行舟脑海中的那层混沌。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低头一看,自己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泥坑里,而身边的谢灼更是离谱——这小子不知何时,已经抓起了一片枯黄发黑的烂树叶,塞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 “我去!” 沈行舟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了过去! “啪——!” 谢灼被打得头一偏,那半张猪面具都歪了。 他眼底的迷离瞬间褪去。 谢灼甩甩头,吐掉嘴里的东西,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你打我?” “我不打你,你现在就已经只会哼哼了。”沈行舟揉了把他的脸,指着地上的烂树叶道,“看看你刚才吃的是什么?” 谢灼一愣,口腔里那股腐烂酸涩的怪味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呕——!!”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弯下腰疯狂地“呸呸呸”吐了起来,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这面具的同化速度比我想的还要快。只要意志稍微松懈,就会被猪的本能接管。” 沈行舟神色凝重地提议道:“为了保持清醒,防止变成猪,我们得定个规矩。一旦发现对方眼神不对,或者有奇怪的举动,直接扇巴掌,不用留手。” 【警告!互扇耳光这种粗鄙行为,严重违背了神明的高贵神格。功德值-10。】 沈行舟:…… 我都快变成跨物种的猪了,你还跟我谈什么神格?难道当一只神猪就很高贵吗? 他在心里骂骂咧咧,但为了那岌岌可危的功德值,只能收回那副准备互殴的架势,轻咳一声,单手负背,硬生生改口。 “咳,当然,本座并不是让你真的动手打人。这叫‘当头棒喝’。在佛家,这是一种助人破除迷障、回归本心的慈悲法门。若是本座迷失了,你也不必手软,尽管用这种慈悲唤醒我便是。” 谢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撇嘴道:“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反正大耳刮子就行了是吧,这个我熟。” 【警告!身为神明不好好教导信徒,纵容暴力,功德值-10。】 沈行舟心都在滴血。 这也能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小子本来就是属疯狗的,要是举办个抽耳光大赛,他高低能夺个榜首回来,还用得着我教? 为了保住剩下的功德,沈行舟只得咬牙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眼神别那么凶,要心怀仁慈之心,仁——慈——” “……你到底是神仙还是佛祖,怎么一套一套的?” “反正都是天上的你听就是了。” 两人就这样互相盯着对方的那半张猪脸,像防贼一样防着对方变异,一路拌嘴,沈行舟完全把视野角落那个小地图抛在了脑后。 好巧不巧,那东西已经闪红闪得快要炸掉了。 刚转过一个拐角,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哟,两头落单的猪!” 沈行舟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只顾着教育逆徒,翻车了。 一个身材魁梧,围着油腻皮围裙的家伙挡住了去路。他手里提着把刀,看到两人,眼睛瞬间亮得发绿,“肉质不错,正好抓回去加餐!” 沈行舟定睛一看,这屠夫脖子上顶着的,竟然是一个色彩艳丽,鸡冠血红的公鸡面具。 ……你自己还是只鸡呢,嚣张什么? 没听说过猪吃小鸡崽当饲料吗?你再过几天试试,到底谁是谁的加餐还不一定呢。 但吐槽归吐槽,对面那把刀可是实打实的。 “跑!” 沈行舟转身就想溜,但谢灼显然不想忍。 少年眼底戾气横生,自小到大喊他作畜生的家伙,就没吃着好果子的。他今天非要给这只鸡来个 开膛破肚不可。 然而,触碰到刀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手指又滑又笨拙,五指僵硬根本弯曲不了。 “当啷——” 匕首滑落,掉在地上。 谢灼不知所措:“我的手……” “嗖——啪!” 沈行舟只觉脖子一紧,竟被套上了道粗麻绳,窒息感瞬间袭来。谢灼更是死命拽着绳子,脸憋得通红,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系统提示:当前状态锁定:家畜(猪)。】 【判定:您已被捕获,即将进入屠宰程序。】 完了?就要这么被当成猪杀了? 沈行舟被勒得直翻白眼,但他脑子转得飞快。 家畜?猪? 在这个破游戏的代码底层逻辑里,猪除了是食材,还是什么? 电光石火间,他灵光一闪。 在古早的网游设定里,野猪是坐骑,是载具啊! 既然是载具,那就得按载具的物理引擎来算! 沈行舟忍着剧痛,颤抖着手指在虚空中疯狂划拉,切入后台的【坐骑面板】。果然,因为两人现在的判定是“猪”,这个灰色锁住的面板竟然亮了。 他目光锁定了那个极其暴力的技能按钮——【野蛮冲撞(载具专用)】。 目标锁定:正前方的屠夫。 动力源:谢灼。 “谢灼!”沈行舟大喊一声,声音虽然沙哑却气势如虹,“给本座——撞死他!” 谢灼:“哈?我怎么……” 话音未落,系统指令生效。 【指令接收:启动重型载具冲撞程序。油门焊死,刹车失灵。】 下一秒,谢灼惊恐地发现,一股完全不属于人类爆发力的恐怖动能从脚底炸开! 他根本不想动,但他的身体已经化作了一道残影。 “轰——!” 谢灼整个人就像一辆失控的重型野猪战车,带着呼啸的风声,顶着那个还在拉绳子的屠夫,以一种毁灭一切的姿态撞了出去! 屠夫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史前巨兽正面碾过。 “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屠夫整个人被硬生生撞飞了十几米,最后重重地嵌进了巷子尽头的石墙,抠都抠不下来,头一歪,晕死了过去。 绳索松开了。 谢灼因为惯性又往前冲了几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刹住车。他支起上半身,看着那个被自己撞进墙里的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沈行舟揉着脖子走过来,顺手摘下了屠夫脸上那个【公鸡面具】。虽然有点裂纹,但好歹也是张完整脸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发懵的谢灼,揉了揉他的小卷毛,淡定点评道:“不错,很有劲。看来这猪饲料没白吃。” 谢灼猛地转过头,炸毛道:“沈、行、舟!你刚才又对我做了什么?” “本座救了你一命而已,快起来吧,不必多礼,”沈行舟理直气壮道,“咱们这是外城,那班主肯定在里面,咱们得带上这玩意混进城里去。现在,两个面具,你选哪个?” 26. 进城前的比惨大会 两人混在进城的“牲畜”队伍里。谢灼脸上戴着色彩斑斓的公鸡面具,沈行舟则顶着一张憨态可掬的猪头。 前面的队伍走得很慢,谢灼那个脾气上来,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前探,那一抖一抖的红鸡冠看起来格外嚣张。 “控制一下你的脖子。”沈行舟在旁边凉凉地提醒,“刚才那个动作,看着像是要去啄前面那只羊的屁股。” 谢灼猛地转过头,鸡眼圆睁:“你这是污蔑,我是观察敌情。” 时间倒回一盏茶前。 阴暗的巷子里,沈行舟拎着那张刚抢来的【公鸡面具】。 这面具做工虽然粗糙,但好歹是完整的。红彤彤的鸡冠子高耸,两只圆溜溜的鸡眼瞪得老大,嘴喙尖尖,透着一股子不太聪明的狠劲。 谢灼顶着半张猪脸走过来,视线黏在那张公鸡面具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试探性地问道:“只有这一个是完整的。你要戴吗?” 沈行舟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要?” “这只鸡看起来等级比猪高。”谢灼实话实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按理说,这东西是你找到的,应该归你。” 沈行舟听着这别别扭扭的恭维,心里暗笑。这小子倒是挺识时务。 “本座倒觉得这东西太花哨了,不如猪头朴实无华。” 说着,他揭下了谢灼的面具,将公鸡面具扣了上去。只见那漂亮少年,此刻顶着一张色彩斑斓的大公鸡脸,杀气腾腾。 “噗。”沈行舟没忍住。 “……你笑什么?”公鸡头转过来问道。 “没什么。”沈行舟一本正经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忍笑道,“本座只是觉得,这面具甚是配你。既有闻鸡起舞的勤勉,又有斗鸡的凶悍。从现在起,你就是无相城第一战斗鸡。” 谢灼:“……” 他握紧了刀,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坑了,但他没有证据。 “至于本座,”沈行舟把两半猪头拼在一起,勉强凑成了一个完整的猪脸,声音从面具后闷闷地传出来,透着一股懒散的从容,“猪乃福相,大智若愚。这叫扮猪吃老虎。” “前面的蠢猪!傻站着干什么!跟着往前走啊!” 身后传来一声粗暴喝骂,击碎了这所谓的大智若愚滤镜。 沈行舟:“……” 好在,也不知是面具合二为一了还是怎么着,他觉得自己少了许多类似猪的冲动,不必时时刻刻精神紧绷。 沈行舟毫无诚意地对着眼前的公鸡头敷衍道:“行行行,观察敌情。收收你的杀气,马上要进城了。” 谢灼看着门口那些凶神恶煞的牛头马面,心里还是没底:“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去?真的没问题吗?” 沈行舟语气淡定:“当然没问题。以前没脸那是黑户,现在咱们有脸了,那就是正经良民。怕什么?” 说着,他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十分自来熟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路人肩膀。 那人顶着一个长耳朵的灰兔子面具。 “嘿,兄弟,你也进城啊?” 谢灼吓了一跳,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差点当场拔刀跳起来。 在这种鬼地方随便搭讪,这人是嫌命长吗? 然而,那家伙并没有暴起伤人,而是被拍得一哆嗦,随后转过那张毛茸茸的兔子脸,语气里透着一股社畜特有的疲惫和顺从:“是啊,进城干活去。你是新来的猪吧?别拍那么重,吓死兔了。” 沈行舟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抱歉抱歉,力气大了点。进城干什么活啊?” “听说班主老爷要搭个通天的大戏台,招咱们这些干粗活的进去帮忙呢。”兔子叹了口气,“虽说累点,但若是干得好,没准能赏个更好的面具,就算当不了神仙,哪怕是换个看门狗当当,也比做兔子强啊。” 沈行舟面具下眉毛挑了挑。 兔子去搭台子?确定不是去打洞吗?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套话:“这班主到底是什么人啊?这么大排场,還要搭通天台?” 这一问,周围几个排队的动物顿时来了劲,七嘴八舌地插了进来。 那只兔子压低声音道:“听说班主是天上贬下来的神仙!长得那是三头六臂,威风凛凛!” 旁边一个戴着山羊面具的反驳道:“胡扯!我听内城的亲戚说,班主是个专门吃人脸的恶鬼!青面獠牙,一顿能吃十个小孩!” 后面一个老鼠面具的凑过来,神神秘秘道:“都不对。我听说班主是个绝世美人,那身段,那唱腔,看一眼魂儿都没了。” 还有一个鸭子嘎嘎叫道:“放屁!明明是个歪瓜裂枣的丑八怪,所以才天天躲在深宫里不肯见人!” 一时间,神仙、恶鬼、美人、丑八怪,各种版本满天飞,仿佛那个班主是个千变万化的怪物。 谢灼越听越心惊。他一把拽住沈行舟的胳膊,压着声音问:“这班主还会化形?一会男一会女,一会神一会鬼的,该不会是什么千年大妖或者厉鬼头子吧?” 他顿了顿,看了看沈行舟那张不太靠谱的猪脸,语气充满了怀疑:“喂,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是真碰上这种大鬼,你能打过吗?”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别说大鬼,就是小鬼我也打不过啊。你在咱家属于顶级战力了好吗。 但沈行舟面上丝毫不显,只当没听见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轻咳了一声,看向那群争得面红耳赤的动物们,淡定地问了一句:“说的都挺真。那你们之中,有谁亲眼见过班主吗?” 喧闹的队伍瞬间安静了。 兔子看山羊,山羊看老鼠,老鼠也缩回了脑袋。一群动物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地摇头。 “没见过,班主是大人物,哪是我们能见的。” 好么,合着全是以讹传讹。 就在这时,前方的队伍松动了。 “走吧,不管是神是鬼,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沈行舟拍了拍谢灼的公鸡头。 负责盘查的是两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守卫,左边那个戴着牛头面具,手持钢叉;右边那个戴着 马面面具,腰挎锁链。 “站住!” 牛头用钢叉指了指沈行舟,瓮声瓮气地问道:“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是否婚配?有无子嗣?进城干什么?什么时候出来?” 这一连串查户口般的问题砸下来,旁边的谢灼听得眉头直皱,手下意识地又摸向了刀柄。 这么多问题?怎么答?只要有一句对不上号,岂不是立刻露馅? 他正担心沈行舟答不上来,却见身边这人长叹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了几分,那张憨厚的猪脸面具下,传出了饱经风霜的悲苦声音: “回官爷的话,小的家住外城西边那个漏风的破猪圈。家里原本十八口人,唉,前儿个屠夫来了一趟,全给宰了做成腊肉了,就剩小的一个独苗。” 谢灼:“……” 沈行舟抹了一把脸,继续胡诌:“尚未婚配,哪有那个福气啊?至于子嗣,更是断子绝孙了。今儿个进城,不为别的,就是想去看看我那变成腊肉的老爹老娘最后一眼,给他们烧点纸。等烧完纸,哭完坟,天不亮我就出来。”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情感真挚,且惨绝人寰。 牛头听得连连点头,甚至还有些同情,大笔一挥:“行了,也是个苦命的猪。进去吧,别误了出城的时辰。” 谢灼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行? 这就混过去了? 他原本以为要杀进去,或者是装神弄鬼混进去,没想到竟然是靠卖惨? “下一个!那只鸡!” 马面的锁链哗啦一响,指向了谢灼:“看什么看?问你呢!家住哪里?几口人?干什么去?” 沈行舟回头,给了谢灼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谢灼深吸一口气。 他脑子转得飞快,既然卖惨管用,那就照葫芦画瓢。 少年把那高傲的红鸡冠一低,学着沈行舟刚才的调调,声音沙哑且凄厉: “回官爷,我家住东边那个烂鸡窝。家里原本三十六口,昨天来了只黄鼠狼,全给叼走了,连个鸡蛋都没剩下,就剩我这一只孤鸡。” 沈行舟脚下一滑。 谢灼越说越顺,那股子狠劲儿透出来,反而显得更加苦大仇深:“进城干什么?我去买把刀,找那黄鼠狼报仇去!报完仇我就出来,绝不多留!” 马面被他这股子全家死绝要去拼命的煞气给震住了,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也是个烈性子。进去吧,别在城里闹出大事。” 两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跨进了内城大门。 走远之后,沈行舟转头看向身边的孤鸡,心情复杂。 这小子,现学现卖也就算了,怎么还学会举一反三了?他是全家变腊肉、进城哭坟的卖惨流;这小子反手就来个全家喂黄鼠狼、进城复仇的复仇流。 逻辑完全一致,只是换了个物种。 沈行舟愤愤不平地在脑海里戳着那个装死的UI界面: 这算什么?赤裸裸的洗稿抄袭!系统!我要举报!有人剽窃本座的智慧产权! 27. 我也要被下锅吗? 跨过那道森严的内城门槛,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城的脏乱、恶臭与绝望被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怪陆离、纸醉金迷的繁华景象。 街道两旁挂满了惨白的灯笼,烛火摇曳,将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 这里不再是遍地鸡鸭鹅狗的牲畜圈了。 街上行走的,大多穿着绫罗绸缎,身姿僵硬却透着股诡异的优雅。它们脸上戴着的,是绘制精美的才子佳人、威严赫赫的王侯将相,亦或是面目狰狞却穿金戴银的青面小鬼。偶尔还能看见几只戴着白鹤、灵狐面具的,显然也是瑞兽级别的存在。 相比之下,顶着猪头和鸡头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的两人,就像是误入皇宫宴会的乞丐,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周围的“才子”摇着折扇,“佳人”掩着面具嘴孔,纷纷停下脚步。无数双眼睛透过面具孔洞,直勾勾地打量着闯入者。 谢灼往沈行舟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这些鬼东西看我们的眼神不对,它们不会真把我们当成行走的下酒菜了吧?” “别慌。”沈行舟淡定安抚道,“既然它们戴着‘人’的面具,自诩风流雅士,那就得端着架子,怎么可能在大街上茹毛饮血?那是野兽才干的事。” “那它们为什么一直盯着看?” “好奇啊。这就好比那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平日里见惯了珍禽异兽,若是突然在御街上看见两只活蹦乱跳,还会走路的土鸡野猪,那也是觉得新鲜的。咱们这叫乡野野趣。” 谢灼:“……” 神特么乡野野趣。 “不过,这面具戴着确实不是长久之计。”沈行舟感觉脸上的猪皮似乎又往肉里长了几分,那种黏腻的融合感让他很不舒服,“想要彻底解决,还是得先抓住那个班主。” “去哪找?” “既然是戏班子,自然要找戏台子。”沈行舟抬头,看向城中央那冲天的火光,“哪里最热闹,哪里就是戏台。” 越往里走,混杂着香灰和肉香的味道就越浓郁。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主都是些没脸的鬼怪,东西却热气腾腾。蒸笼里蹲着包子,油锅里滚着炸货,还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生米和谷物。 路过一个粮油铺子时,沈行舟突然发现身边没了动静。 他一回头,就见谢灼停在了一个敞开的米袋子前。 少年正盯着那袋白花花的大米。他虽然极力克制,但脖子不受控制地一伸一缩,那尖尖的公鸡嘴喙对着米袋子虚空轻点。 “咕咕——” “干什么呢!那只瘟鸡!敢偷米?” 一声尖锐的怒骂猛地炸响。 酒楼厚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身穿长衫、手里拿着账本、脸上戴着一副红狐狸面具的账房模样的人冲了出来。 这一嗓子把谢灼吼得浑身一激灵,那种想要啄米的羞耻欲望瞬间退去。少年被当众抓包而有些恼羞成怒。他梗着脖子,瞪了过去。 狐狸账房却丝毫不怕这只战斗鸡,那双吊梢眼把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反而弯了起来:“哎哟,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后厨正愁缺硬菜呢,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它拿着毛笔,指指点点道:“今天的席面,正缺一盘红烧肉和一只叫花鸡!既然来了,还在这前厅晃悠什么?后厨在那边,赶紧去报道,洗刷干净了自己进锅。” 谢灼额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你说谁是叫花鸡!” 沈行舟倒是淡定,按住谢灼的手,上前一步问道:“这位账房,什么席面这么大排场?还得用活的?” “废话,当然是给戏班子搭台的庆功席面。”狐狸账房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班主要搭台唱戏,咱们这些人忙里忙外,不吃顿好的怎么行?别磨蹭了,误了上菜的吉时,把你们剁碎了都不够赔的!” “误会了。”沈行舟理了理衣袖,虽然顶着猪头,却端出了一副客人的架势,“我们是来听戏的,不是来被吃的。” “听戏?” 狐狸账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它伸出手指,几乎戳到了沈行舟的猪鼻子上,唾沫横飞:“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那张脸。一个猪,一个鸡,生来就是被吃的命,还想听戏?我看你们是想屁吃!” 它指了指周围那些戴着才子佳人面具的路人,傲慢道:“好好看看,想听戏,要么,你长着一张人脸,那是贵客。要么,你是龙凤麒麟那样的祥瑞,那是吉兆。除此之外,家畜不得入座!懂不懂规矩?” 沈行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还得看脸。” 他极其自然地追问了一句:“那请问,哪儿能弄到人脸?” 狐狸账房被问住了。 它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狐狸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摊手道:“那我哪知道?我只是个狐狸,你是个猪。咱们两个畜生,要在这种地方讨论这种深奥的大道理吗?” 沈行舟一怔,随即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说得好有道理。是我肤浅了。” “知道肤浅还不快滚!” 狐狸账房没好气地挥舞着手里的账本,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往旁边的一条阴暗巷道里赶:“去去去!别挡着贵客的路!后厨就在那边巷子底,赶紧去把自己洗干净了,别逼我叫护院动手啊!” 谢灼终于忍到了极限。 他盯着那张狐假虎威的狐狸脸,阴森森地冷笑一声:“看来你这秃毛狐狸,是听不懂人话了。正好,我觉得我这鸡头配不上我,我看你这张狐狸脸倒是挺眉清目秀的,不如借我戴戴?” 话音未落,他带着凛冽的杀意就要往狐狸账房脸上招呼。 “你敢!你要造反啊!”狐狸账房吓得尖叫破音,连退三步,“护院!护院在哪!” 沈行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谢灼的胳膊,顺势将他挡在身后。 他嘿嘿一笑,一把掐住账房胳膊,淡定道:“兄弟,误会、都是误会。我们都是城外来的,没见过狐狸脸的,有点好奇想看看而已。可没别的意思。” “喂、你——” 狐狸不断挣扎,却觉得这人手宛若 铁钳怎么也挣不开。他见护院寻声而来,刚要喊,就觉肩膀搭上条胳膊,被人半架着要往楼里走。 沈行舟和善微笑,脑子里却在转:挟持一个好说,可他们若没个名号,进了楼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哎,狐狸兄,其实啊,我们可不是食材。我们是班主特邀的——” 沈行舟点开【称号佩戴】一栏,试图手动输入自定义称号:【天蓬元帅】。这名字一听就威风,哪怕顶着猪头也是神仙猪。 【系统提示:自定义称号需开通VIP权限(10灵石/次)。当前余额:0。】 沈行舟:“……” 连个网名都要收费?你怎么不去抢。 【系统提示:您可以使用以下免费随机词条进行拼接。】 沈行舟扫了一眼那个免费词库,全是些【流浪的】、【先锋】、【抽象】、【野生】、【大师】之类的奇怪词汇。 他咬了咬牙,灵机一动,飞快地把几个看起来还算不明觉厉的词条拼在了一起。 随即,他震声道:“我们是流浪的先锋行为大艺术家。” 账房也不挣扎了,狐狸眼眨巴了两下,显然触及到了知识盲区:“……什么家?行什么?那是干什么的?” 沈行舟:“……” 没文化的狐狸真难带。 他清了清嗓子:“意思就是——角儿。压轴的角儿,懂吗?” “角儿?”狐狸账房狐疑地打量他,“你会唱戏?就凭你这猪嗓子?” 沈行舟心里冷笑:瞧不起谁呢?他早就盘算好了。到时候直接后台播放一段梅兰芳大师的《贵妃醉酒》或者《霸王别姬》,他只需要哪怕不动,光是对个口型,那也是天籁之音。 至于身段? 开玩笑,他现在是头猪啊。猪跳得难看点怎么了?那叫憨态可掬,那叫神猪赐福。谁敢要求一头猪走台步? “本座的唱腔,乃是天上一绝。” 沈行舟自信满满地打开【音频库】,搜索关键词“京剧名家”。 【搜索结果:梅兰芳经典选段(VIP专享)、程砚秋全集(付费解锁)、京剧大赏(需订阅)。】 沈行舟笑容僵了。 不至于吧?听个响都要钱?文化遗产不应该是免费的吗。 【系统:版权意识,从神做起。您可以选择“免费试听区”。】 沈行舟颤抖着手点开免费区。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几首不知所谓的音频: 1.【超市清仓大甩卖(循环版)】 2.【土味DJ·社会摇】 3.【唢呐神曲·好运来(喜庆版)】 此时,狐狸账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唱不出来?那就去死!” 该死。 艺术可以接地气,但这未免也太接地府了…… “且慢!”沈行舟一挥手,“本座这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震古烁今的祥瑞之音!” 手指狠狠戳下播放键。 28. 清汤大老爷 账房浑身一僵,精明的狐狸脸上露出了短暂的空白。紧接着,受到精神污染判定的影响,它的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竟随着那魔性的鼓点,不受控制地开始踢踏。 “这、这是什么妖法,我的腿——” “别废话!气氛到了!” 沈行舟根本不给它反应的机会,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谢灼,顶着震耳欲聋的BGM,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酒楼。 楼内本是推杯换盏,低声细语的高雅场所。 然而,随着那喜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浪涌入——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腰带” 满堂的食客,无论是戴着才子面具的文人,还是戴着狰狞面具的恶鬼,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卡壳了。 紧接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被强制唤醒,肢体开始随着节奏扭动,整个酒楼瞬间变成了群魔乱舞的迪厅现场。 谢灼看着眼前荒谬绝伦的一幕,觉得有些好笑。 就在这时,沈行舟脑海里警铃大作。 【检测到核心信徒对您的神格产生了认知偏差,他觉得您看着很好玩。】 【神明威严扫地!被视为取乐对象!功德值-10!-20!-30……】 我去!别扣了! 再扣我就要原地圆寂了! 这届信徒怎么这么难带!? 沈行舟假唱的嘴型卡住,眼神一凛,抓过狐狸账房大声吼道:“听懂了吗!你们听懂这其中的无上大道了吗!” 狐狸账房一边抖腿一边哭:“没、没听懂啊,这是什么咒语?” 沈行舟单手指天,神情肃穆:“肤浅!这可不仅仅是歌,这是真言!” 他大声布道:“叠个千纸鹤——鹤乃接引使者,这是在以此为媒,超度尔等身上积攒百年的怨气,送亡魂归西。” “再系个红腰带——红乃纯阳之色,这是本座在给你们重塑筋骨,锁住最后一点灵光。这是大慈大悲的洗礼啊。不抖起来,怎么把身上的晦气抖掉?” 【判定逻辑自洽。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另类传道。】 沈行舟长舒一口气。 好险,差点因为唱K破产。 “混账!哪来的畜生在这里鬼哭狼嚎!” 二楼,一个身材魁梧、戴着黑脸判官面具的恶鬼拍碎了栏杆。它显然是个等级颇高的大怪,竟然凭借深厚的阴气硬生生扛住了精神污染。 黑脸判官杀气腾腾地冲下楼:“来人!把这只脏东西给我扔出去!剁碎了喂狗!” 护院听到这声怒吼,动作一滞,竟似乎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沈行舟心道不好。 坏了,碰到硬茬了。这要是被赶出去,刚才那一嗓子白唱了。 他正准备强行切歌换首《大悲咒》镇场子,身边的谢灼却先动了。 少年向侧后方一撞—— “哐当!” 门口那张酒案遭了殃。 十几坛未开封的好酒全滚了蛋,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浓烈的酒香混着泥土腥气弥漫了整个大堂。 谢灼连忙扯嗓子喊:“掌柜的——有人砸场子!”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吼懵了,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只见一顶着公鸡脸的少年,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楼梯上的判官,语气悲愤:“这黑炭头说咱们楼的酒是马尿!菜是猪食!不仅不给钱,还想趁着大家跳舞的时候把咱们店砸了!你看!他把酒桌都掀了!” 黑脸判官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它干的吗?那明明是这只鸡自己撞的! “你放屁!我没有——” “他还骂狐狸账房您是没毛的秃子!”谢灼祸水东引,转头冲着账房喊道,“账房!这种侮辱您的混蛋,不赶出去留着过年吗?” 狐狸账房原本就被音乐震得脑瓜子嗡嗡的,此时一看满地狼藉的昂贵酒水,再听到没毛秃子这种骂名,瞬间炸毛了。 它那双吊梢眼瞬间变得血红,指着黑脸判官,尖叫道:“敢在我楼里撒野?不想活了!护院!给我上!把那个黑脸的扔出去!” “是那只鸡撞的!你们瞎了吗!”黑脸判官气得哇哇大叫。 但这无相城里,谁声音大谁就有理,谁是通天的角儿谁就是大爷。 一群护院立刻调转矛头,也不管那判官怎么解释,架起来就往门外扔扔。 沈行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栽赃嫁祸,忍不住在心里给谢灼鼓了个掌。 系统阴阳怪气道:【请克制你的欣赏。正如尼采所言,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对卑劣手段产生共鸣,是神格堕落的开始。】 沈行舟轻咳了一声,双手合十:我的意思是,罪过、罪过。 那魔性的唢呐声终于散去,满楼的鬼怪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一个个眼神涣散,却又透着一股仿佛刚被开光过的诡异安详。 狐狸账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看沈行舟时,眼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轻蔑,反倒变成了深深的敬畏:“大师,这就是红腰带的力量吗?我感觉我的腰都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沈行舟收起架势,高深莫测地点点头:“那是自然。福报入体,自当如此。以后多听多跳,还能延年益寿。” “是是是,二位大师快请上座!” 狐狸账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弓着腰,殷勤地将这一猪一鸡引上了二楼视野最好的雅座。 方一落座,狐狸账房就递上了一本油腻腻的菜谱,搓着手笑道: “二位刚演完一场,肯定饿了吧?咱们楼的席面那是一绝!您看看,是要来点招牌的‘红烧两脚羊’,还是‘爆炒心尖儿’?今天的‘挂炉脆皮’也是刚出炉的,皮酥肉嫩,那是相当讲究!” 沈行舟扫了一眼那菜谱。 虽然菜名写得花哨,但配图却是鲜血淋漓。什么两脚羊、心尖儿,不用想都知道那是从哪来的。 沈行舟胃里一阵翻腾,刚才唱曲的激情瞬间凉了一半。 ……这要是真吃了,还不得留下心理阴影? 他翻了翻菜单,挑挑拣拣,道:“来一盘翡 翠白玉汤,再来一盘青龙过江。最后上一笼白云苍狗。” 白菜豆腐,拍黄瓜,和没馅的大馒头。这三样总不会有问题吧。 他顿了顿,又极其严肃地补充道:“切记,这菜里不可沾一滴荤油。若是让本座闻到一点肉味儿,那就是坏了本座的修行,这罪过你可担不起。” 狐狸账房听得一愣一愣的。 它在无相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客人哪个不是嗜血如命?还第一次见到来这种销金窟里啃馒头吃白菜的。 但看着沈行舟那副“莫挨老子、我很贵”的大师做派,它又不敢质疑,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师境界高深,小的这就去安排全素宴!这就去!” 看着狐狸账房抱着菜单匆匆离去的背影,沈行舟这才松了口气,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他刚想招呼谢灼坐下歇会儿,一回头,却发现身边的椅子空空如也。 那个顶着大红公鸡头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雅座的门口。 “干嘛去?”沈行舟挑眉,“白菜豆腐还没上呢,你就坐不住了?” “找脸。” 谢灼头也不回,道:“那狐狸之前说,要是想进戏台,得有一张人皮。顶着这猪头鸡头,连门神那一关都过不去。” 沈行舟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你想怎么找?这无相城里,面具就是命。那些戴着才子佳人面具的,那是上等人。咱们这种猪狗牛羊,那是下等人,是食材。” 他摇了摇头,道:“哪个不想活的上等人,会愿意把自己的脸皮扒下来,换成一张随时可能下锅的猪脸鸡脸?” 这就好比让一个富豪去跟乞丐换衣服,除非碰上傻子,根本不可能成交。 “那是你不懂。” 谢灼转过身,冷笑了一声。 “在你们神仙眼里,没人会做这种赔本买卖。但只要筹码够大,瘾头够足,别说是脸,就算是亲娘老子,他们也舍得卖。” 沈行舟一愣:“什么意思?” “这酒楼不仅卖肉,还设了局。” 谢灼努了努嘴,示意他看过去。 沈行舟起身,把门推开一道缝,只见在二楼阴暗的角落里,横着几张桌子,上面摆着齐齐整整的小方块。 一群人正围在那里,眼睛通红。不时有几声叫好声传来。 谢灼了然道:“咱们不去抢那些风光体面的,就去找那些输得只剩裤衩,马上就要被庄家剁手脚抵债的倒霉鬼。输红了眼的赌鬼,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想翻本。对于那种人来说,变成畜生虽然惨,但至少能活命,还能拿到钱接着上桌。” 他冲沈行舟扬了扬下巴,自信道:“等着吧。不用抢,我能让他们跪着求咱们换脸。” 沈行舟微微倾身,平视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 “怎么?”谢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退了半步。 沈行舟平静道:“没什么。本座只是突然有些好奇,你小小年纪,怎么对这些东西,了解得这么清楚?” 29. 达咩!人口买卖退退退! 屋内光线昏暗,房间正中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上面搁着壶茶水。 雕花的窗扇此时正大敞着。窗外,摊贩的吆喝声、牲畜被宰杀前的哀鸣,还有远处戏台上咿咿呀呀、似哭似笑的吊嗓声……一股脑地往屋里灌,叽里呱啦,沸反盈天。 然而,与窗外那光怪陆离的喧嚣相比,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两人对立,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你管我做什么?” 少年的突然立了刺,生硬道:“等我伤好得差不多了,出了这个鬼地方,咱们就一拍两散。你问那么多作甚。” 沈行舟退了一步,摆摆手,道:“抱歉抱歉,我真不是为了管你。” “我是觉得,心里装了太多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容易把自己憋坏。你若是愿意说,我就顺耳听着。你若是不愿意,谁还没几件不想说的事了,那咱们就聊聊下步的计划。” “刚好,你熟悉赌桌上的事。那这一局,本座可就全听你的了。”他毫不在意这点口角,把钱袋子塞少年手里,“咱们铜板虽说没多少,不过你随便玩,输了也没事,我们可以再想别的法子。” 说完,他推门就走。 迈了两步,身后却没听见动静。沈行舟好奇的回头,却见谢灼还僵在原地。 “走啊?还是你饿了,要先吃饭?” 谢灼这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不问我?” “问……什么?”沈行舟一时没反应过来,接着才恍然道,“啊,那是你的事情,你若想说,就说。你若不想说,那就不说。本座又不是那门口的牛头马面,非要从生到死盘问个清楚。” 谢灼抿紧了嘴唇。 片刻后,少年别过脸:“……我不想说。” 沈行舟笑道:“那就不说。” 他拍了拍谢灼的肩膀,指了指那片乌烟瘴气的角落,语调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走吧,不想那些不开心的了,先去看牌桌。” 两人走到一张围满了鬼怪的方桌前。桌上摆着一副副黑底白点的长条骨牌。 沈行舟看了半天,也没看懂那些点数是怎么排列组合的。 “这是牌九。”谢灼跟在他身后,语气沉了些,介绍道,“文牌、武牌,一共三十二张。比大小,定输赢。看见那两张没?那是天牌,最大的对子。” 话音刚落,庄家一声吆喝,揭开了桌上的牌面。 “轰——” 一股热浪从桌面上炸开,对面的鬼爆出一声大笑。 谢灼侧头,低声道:“这就是赢了。这一把,庄家通赔。” “懂了。” 沈行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规则还是不太明白,但只要知道比大小就行,管你是牌九还是□□。 他转过身,视线扫了一圈。 桌上都坐满了人,却暂时没见到输红了眼的,大多一副悠闲样。 “那我们和谁赌?”沈行舟有些犹豫,却发现谢灼不动了。 少年的视线穿过人群,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一张独桌。 那儿坐着个穿着花红柳绿大袄子的人,正对着他们,手里抓着一把牌九,还在不住地抖腿。 那人的面具极有辨识度——惨白的底色,脸颊涂着两坨猴屁股似的胭脂,嘴角咧到了耳根,嘴角上方还有颗长着黑毛的痣,透着一股子精明的市侩气。 最让沈行舟在意的,是那人脚边的一个巨大麻袋。 麻袋鼓鼓囊囊的,形状细长,袋子底部湿漉漉的,滴滴答答渗着水渍,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他扫了一眼标注:【物品:尸体(溺亡)】。 ……真奇了怪了,怎么还带着一包尸体来酒楼? 沈行舟心里嘀咕:而且这小子又怎么了?有仇还是怎的?怎么盯着看个没完。 虽然心里疑惑,但他并没多问,直接抬手搭在谢灼的肩膀上,下巴往媒婆那桌抬了抬:“我们就跟他们赌。” “啊?”谢灼猛地回过神,才反应过来沈行舟说了什么。 他摇了摇脑袋,道:“不行。你看面前的筹码,堆积如山,明显是刚上桌不久,手气正旺,或者是带来的本钱极厚。这种人最难对付。” 他指了指旁边一桌:“我们这点钱经不起折腾。应该去那桌,找快输光的软柿子捏。” “不换。” 沈行舟答得斩钉截铁:“本座算过了,那个方位财气冲天,正适合我去借点运势。” “可是——” “没有可是。我就愿意赌这桌。” 沈行舟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拉住战斗鸡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正巧,桌边一个输干净的倒霉鬼被庄家一脚踹了下去,空出一个位置。 沈行舟二话不说往那一坐。 庄家掷骰子,分牌。 四张沉甸甸的黑骨牌推到了面前。沈行舟看了半天,只看到密密麻麻的白点红点,根本分不清大小。 但他面上一点不显,反而一副高人模样,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提醒:“这是‘天牌’,那是‘人牌’。别乱放。把天牌和那个八点配一对,做大头,放在后面。剩下两张小的做小头,放在前面。” 谢灼站在他身后,扫一眼牌面就算出了怎么配牌。 沈行舟依言照做,将四张牌两两叠好,推了出去。 “开牌!” 庄家亮牌。沈行舟的牌面刚好压过庄家一头,通杀。 看着面前堆过来的一小堆筹码,沈行舟心里暗赞:这小子懂的是真多啊。 连赢了三把,面前的钱袋子鼓了不少。这动静终于引起了对面媒婆的注意。 趁着庄家洗牌的功夫,媒婆眼睛滴溜溜地在沈行舟身上打了个转,语气那是相当的热络:“哎哟,这位大兄弟,手气不错啊。听口音不是本地的?今年贵庚啊?” 沈行舟正等着谢灼看牌,随口胡诌:“二十有八。” “哟,好年纪啊!”媒婆一拍桌,脸上的媒婆痣都跟着抖了抖,紧接着抛出了那个经典问题,“那家里可有妻室了?” “孤家寡人,哪来的妻室。”沈行舟淡淡道。 一听这话,媒婆的眼睛瞬间亮了,就像是看到了待宰的肥羊。 她身子前倾,挥了挥手里那块香得刺鼻的手帕,用一种极为夸张的语气赞叹道: “我就说嘛!我看您这面相,天庭饱满 ,地阁方圆,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气宇轩昂啊!一般的庸脂俗粉哪配得上您?” 沈行舟摸了摸自己脸上那硕大的猪鼻子,又摸了摸那两只招风的猪耳朵。 ……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吧。 本座戴着个猪头,你都能看出人中龙凤? 媒婆显然没察觉到这人的无语,唾沫横飞起来:“可是赶巧了,大兄弟,不是我王婆吹,我手里正好有几个极品的姑娘,那是相当合适!特别是东城老李家那个闺女,哎哟喂,那屁股大得像磨盘,一看就是……” “咳!” 眼看这话风越来越不对劲,沈行舟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手指节一敲桌:“姐姐,看牌吧。” 新的一轮牌发了下来。 沈行舟摸了摸骨牌,心中微动。这几把下来,他也大概摸清了门道。手里这两张牌若是凑在一起,是个不小的“地对”,赢面很大。 他刚想配牌,身后却传来谢灼极低的声音:“拆开。把小的放后面,大的放前面,这一把,我们得输。” 沈行舟手指一顿,奇怪地微微偏头:明明能赢,为什么要输? 谢灼道:“那婆娘精得很。一直在输,她就会起疑心,甚至可能直接收手不玩了。要想让她把所有都押上来,就得先让她尝点甜头,觉得运气又回来了。这叫‘喂猪’。” 沈行舟了然。 行吧,论钓鱼执法,还是你专业。 他依言照做,故意配出了一副烂牌。 “开!” 毫无悬念,这一把媒婆赢了。她抱着一堆筹码,果然笑开了花,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哎哟,我就说嘛!风水轮流转!”媒婆喜滋滋地收着钱,看沈行舟的眼神更加顺眼了。 “大兄弟,不是我吹,你这面相一看就是有大福气的,猪圆玉润啊。哎哟,我是越看越喜欢,我回头高低给你介绍几个好的!” 沈行舟是真不想听这了,叹了口气,顺嘴苦恼道:“唉,姐姐,你也别拿我寻开心了。就我这样五大三粗、顶着个猪脑袋的畜生,又不会讨人家欢心,哪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我?人家图我什么?图我不洗澡?还是图我吃得多?” 媒婆一听,却是“啧”了一声,挥着手帕,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大兄弟,这就外行了不是?什么图不图的?到了我王婆手里,哪还需要管她们图什么?” 她忽然站起身,上半身越过赌桌,凑到了沈行舟面前。 “只要你钱给够,剩下的事儿,干娘帮你搞定。不管多烈的性子,不出一个月,保准给你调教得乖乖的,让往东不敢往西。” 说完,她还冲着沈行舟抛了个媚眼。 沈行舟猪头面具下的笑容,一点点僵在了脸上。 庄家再次发牌。 谢灼显然对这种话早已司空见惯,他扫了一眼牌面,依旧冷静地在身后指挥:“这把牌不错,但还是得压着。再送她一把,她的瘾头就彻底上来了。拆开,打——” “不送了。” 沈行舟突然开口,打断了谢灼的话。 谢灼一愣:“什么?” 沈行舟淡淡道:“我说,不送了。这种脏钱,本座让她赢一把都嫌晦气。” 30. 忍一时越想越气 雅座内,只有沈行舟嚼白菜帮子的声音。 “你故意的。” 谢灼突然开口:“刚才只要你再输一把,只要一把,她就会上钩。到时候钱、面具、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 他盯着沈行舟,满是不解:“忍辱负重,放长线钓大鱼,这道理你不懂吗?非要逞一时之快,现在好了,人跑了,咱们怎么进戏台?” 越说越气,谢灼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 清脆的撞击声,与一盏茶前赌桌上的那声巨响重叠在了一起。 两张天牌砸在桌上,震得满桌筹码乱跳。 沈行舟赢了。赢得干脆利落,赢得杀气腾腾。 那鬼媒婆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转。老江湖的直觉让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这哪里是任人宰割的肥羊?分明是只带刺的豪猪,扎手得很。 “啧,晦气。” 媒婆啐了一口,果断地把剩下的筹码一收,拎起脚边还在滴水的麻袋:“今儿个风水不对,不玩了!回房!” 她扭着水桶腰,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消失在了回廊深处。 …… 沈行舟却不恼,把筷子捡起来,递给谢灼,道:“别拍坏了,坐。” 谢灼瞧了他一眼,气鼓鼓一揣手,不接筷子,也不说话。 沈行舟直接把筷子放桌子上,慢条斯理道:“忍辱负重是个好法子,但不是所有时候都得忍。可以不忍的时候,就不要委屈自己。那媒婆满嘴喷粪,我若还要输钱给她,我得恶心得吐出来。” 谢灼哼了一声:“这世道恶心的事多了,那我在你枕头上吐个痰,你除了这张床没地儿去,难道你就不睡了?” 话糙理不糙,恶心但实在。 沈行舟动作一顿,认真想了想那个画面,点了点头,带上了几分认同道:“你说得也对,本座会把枕头翻个面,接着睡。” 谢灼没想到他顺着话就下来了,噎了一下,闷气只能自己吞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行舟道:“她只是不赌了,又不是死了。人只是回房了,又不是飞升了。既然还在这个酒楼里,那她就是瓮中之鳖。” 谢灼一挑眉:“闯进去,抹脖子——唔!” 一只手探过来,虎口卡住两颊,把小孩嘴捏成了鸭子。 沈行舟看着手里被迫闭麦的崽,语重心长:“说了要仁慈,而且这还是在酒楼里,弄出动静引来人怎么办?要智取。” 谢灼把他手扒拉开,甩了甩脑袋,狐疑道:“……你又要作甚?” 沈行舟笑了笑:“媒婆不是喜欢给人介绍对象吗?咱们就给她来个上门推销。” 一刻钟后。 昏暗的客房里,鬼媒婆正盘腿坐在床上,手指沾着唾沫,反复清点着筹码。 越数越气,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抬脚对着床边湿麻袋就是一脚:“晦气东西!肯定是你身上的死人味儿冲撞了财神爷,害得老娘输给一只猪!” “笃、笃、笃。”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媒婆动作一顿,警惕地眯起眼:“谁啊?” 门外,沈行舟正贴着门缝。他清了清嗓子,把狐狸账房尖细油滑的嗓音模仿了个十成十:“王婆婆~是小的呀。” 谢灼提着条从后厨偷来的空麻袋,站在一旁,别过脸闭着眼,可沈行舟这副奴颜婢膝的做派依旧在脑子里飘。 沈行舟演得极其投入,殷勤道:“刚才那位赢钱的猪老爷,回去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心里愧疚得很。特意让小的给您送酒来了,说要给您赔个不是。” 屋内的媒婆一愣,眼珠子转了转。 ……那头猪后悔了? 也是,一只外来的猪,肯定怕得罪了地头蛇。这是上赶着来送钱求和了吧! “哎哟,我就说嘛,那大兄弟是个懂礼数的。” 媒婆心中一喜,满脸堆笑地拽开门栓。 她突然觉得屋里火光暗了点,才觉出来身上多了一片阴影。 “……诶?怎么回事?” 影子从上面投下来的,有什么东西在挡着光—— 一抬头,就看见只长长的猪鼻子悬浮在门板上。 那猪头正低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呀,不好意思,穿模了。”沈行舟眨了眨眼,温和道,“惊喜吗?干娘。” “鬼啊——!!” 媒婆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把门摔上。然而,谢灼如猎豹般暴起,麻袋兜头罩下,瞬间把人吞了进去。 “唔!!” 尖叫声被闷在了粗麻里,谢灼对着麻袋就是一顿输出。拳拳到肉,专挑身上痛处招呼。 砰!砰!砰! 沈行舟站在门口,像个没事人一样,慢条斯理地把门关严实。 他转过身,对着地上那团还在抽搐的麻袋双手合十,悲悯地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你这么喜欢用麻袋装人,本座心善,让你也体验一下住单间的快乐。” 搞定了媒婆,他走到床边,对着渗水麻袋,蹲下身子。 解开袋口的绳索,一股浓重的河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蜷缩着一具湿淋淋的女尸。身着破烂嫁衣,脸上扣着一张凄婉的【美人】面具。 身边有一系列描述:【逃婚途中坠河溺亡,尸体被偷捞出来,正准备高价配给横死鬼。】 沈行舟叹了口气:“还真是死都不得安宁。” 另一边,谢灼已经动作麻利地把装着媒婆的麻袋底朝天提了起来,手一抖。 “噗通。” 晕死过去的鬼媒婆便像条死鱼一样滑了出来,瘫在地上。 沈行舟走过去,一把揭下了那张【媒婆】面具,嫌弃地甩了甩上面的脂粉味。 虽然这张脸长得刻薄又滑稽,但好歹是从活人脸上摘下来的。而地上的是真的死人,是从河底捞上来的怨骨。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对谢灼道:“你把这个换上——”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手却落了空。 谢灼并没有接那张脸。他径直越过了沈行舟,走到了女尸面前,缓缓蹲下身。 那张面泡了水,红油彩 晕开了一片,边角的地方磕破了,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底胎。 他抬起手,想碰女尸的脸。 手指却先是蜷缩了一下,接着试探性地张了张,指尖刚触到那冰冷的水汽,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好几次,指尖才搭在那张面具上。 入手冰冷。 不该是这个温度的,他突然想。 应该是温热的,柔软的。他在屋子里百无聊赖耗一整天,油灯火苗跳起来,他生着气噘着嘴,才会见到那人。 满屋子都是凉的,但那人,和自己的手,该是温暖的。 …… 直到谢灼感觉到腿有点麻,才意识到时间过了许久,而沈行舟一直站在他身后。 他下意识回头,慌乱道:“你什么也别问——” “收拾好了?那我们就走吧。” 入目的是一张画着硕大黑痣、满脸堆笑的媒婆脸,身上披着花红柳绿的大袄子。 见他没动,沈行舟也没催促,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卷发。 原本他该躲的。 可谢灼看着眼前这个毫无神明包袱的男人,竟突然觉得有几分恍惚。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非常久之前,在他记忆最深处,他也有过几段时日。有人揉着他的脑袋,在他脸蛋上亲了又亲,留下口脂的淡香。他被抱急了,会蹬着两条腿把她的脸推开,挣扎着要跳下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记不得了。 他独自熬了快十年的日日夜夜,手里的热气也快散了个干净。 或许他明天就会死,或许后天。大概没人知道自己死了,也可能有人会因为好久没见到这疯子而好奇,打探到了什么,然后拍手称快,说终于死了个祸害。 他在黑暗里苟活着,但突然一天,一束光照到了自己。 他吓傻了。 浑身被暴露在光下,他的丑恶、混乱、卑鄙一览无遗,所以他龇牙咧嘴,拼命挣扎,把所有吓唬人的本事都拿了出来,只想把这人赶走,好能仓皇逃回夜色里。 可神仙只是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不、他不是天上的神仙。 他并不完美,会做好多错事,会惹上一堆大麻烦,会狼狈地滚一身泥,和我一样。 可不同的是,绊了一跤,滚了几圈,爬起来后,自己会骂这地方怎么有个破坑,气得不得了。而他会笑嘻嘻的拍拍衣裳,吊儿郎当再往前走。 在我做糟糕事情的时候,他不会高高在上教育我,或是怜悯我,更不会吹捧我。我有好几次都要再去做逃兵,而他却心平气和,把两条路都说了一通,最后还是让我自己去选。 而在我难过的时候,他便什么都不说,但会静静地等着我,揉我的头发。 …… 老天啊,这就是对我造孽的惩罚吗? 神明就该装在神明的壳子里,端坐云端,高高在上。好让我一辈子也碰不到。 可为什么偏偏有个神仙,披着花红柳绿的大袄,和我一起滚在了这片烂泥地里? 怎么能让我遇到呢? 那不就……再也回不到之前的日子里了。 31. 霸道婆婆爱上我 前往戏台的主街上,人潮涌动,乱得像锅煮沸的粥。 前方不远处,两只戴着花脸面具的恶鬼正扭打在一起,一个扯头发,一个插鼻孔,打得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奇怪的是,周围的路人不仅不劝架,反而围成一圈,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大声叫好。 沈行舟扭着腰,手帕挥得虎虎生风。谢灼则带着美人面,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甚至可以说太紧了,脚后跟都要踩到了。 沈行舟心里纳闷,这孩子怎么突然转了性了,跟个小尾巴似的。每每转头,都能对上谢灼的目光。 难道是鬼太多,吓着了? 也是,到底是没见过这场面。 想到这,沈行舟反手向后一捞,隔着袖子握住了他的手腕。 “人多,免得走散了。”他随口道。 谢灼下意识缩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瞬,下一秒,那股力道就卸了下去。 这脾气不好的小卷毛,这次竟乖顺得不像话,任由他牵着走进了熙熙攘攘的鬼群里。 路过那堆人时,沈行舟忍不住拦住旁边一个带着书生面的人。 “光天化日之下打架斗殴,没人管管?” 那书生转过头,眼神满是狂热:“什么打架?没见识!这是在演戏!班主说了,今儿个戏台选角儿,不拘形式,只看本事,就看谁的戏够足、够劲儿。” 这不正是瞌睡来了递枕头么。他们正满城找班主呢,这不,人直接就送上门了。 沈行舟两眼放光,问道:“那怎么才能选上去?” “这就不知道了,班主挑的是个眼缘。但总归一点,得突出。得让人一眼就忘不掉,得够绝,才配进那通天台。” “突出么……” 沈行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下一秒,他扯着那条花手绢,指着谢灼那张惨白冷艳的脸,哭得那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大家评评理啊!这小蹄子进了我家的门,整整三年啊!每天就只知道涂脂抹粉,勾引汉子!我那苦命的儿啊!” 他戳了戳谢灼的腰眼。 动啊,该你了。 谢灼浑身一僵,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干巴巴地挤出了两声抽噎。 一抱着脑袋的无头鬼路过,不屑道:“切,又是这种婆媳戏码?能不能整点新鲜的?” 旁边一吊死鬼更是一脸嫌弃,翻着白眼道:“就是,这剧情我看了八百回了,十年前的老黄历了还在演。散了散了,没劲。” 好家伙,这无相城的精神文明建设发展得这么快吗?连狗血伦理剧都已经是被淘汰的版本了? 沈行舟心一横。 既然常规狗血不行,那就别怪本座上强度了。来吧,网站的弹窗小广告们。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拽着后退着踉跄几步,后背便贴上了墙,紧接着耳边啪地一声,眼前沈行舟的脸倏地放大。 “哎——” 他耳侧便是对方的胳膊,拄在身后的墙上。 二人贴的好近,谢灼对着那张俊秀的脸,话卡在喉咙里,没声了。 “别动,”清亮的声音在他耳边荡,他突然觉得耳朵好痒。 不止耳朵,浑身都有点别扭,少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搁,只觉得脸上烧的疼,胸腔里咚咚咚的跳,莫名其妙的震着。 他吞了口唾沫,干巴巴开口:“……你、你做什么?” 下巴一凉,被人轻佻地挑起。 “呵,女人。你以为我骂你,是真的讨厌你吗?” 谢灼:? 浑身的燥热瞬间退了大半,嗡嗡作响的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棒子,混乱的念头全被抽走了,空空荡荡的。 鬼群却好奇的围了上来:这婆媳剧还有反转? 沈行舟食指抵在他唇上,眼神拉丝:“我骂你,是因为我嫉妒我那个废物儿子,竟然能拥有你。” 吊死鬼的长舌头缩回去了。无头鬼把脑袋安回去好听得更清楚点。 沈行舟欺身而上,整个人几乎贴在谢灼身上,深情款款道:“别跟我那个废物儿子过了。他给不了你幸福,跟我吧。以后,我不再是你的婆婆,而是你的爱人。” 吊死鬼激动得把舌头甩得像螺旋桨:“哟,这原来才是真正的婆媳剧啊,受教了!” “答应他!答应他!在一起!在一起!” “——哎哟,既然跟了婆婆也是跟,那不如跟了哥哥我?” 一个轻浮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沈行舟皱眉,回头,只见一个戴着风流鬼面具的男人挡住前面。要么是个下流色胚,要么见这边人气大,想横插进来混个角儿当当。 “这位兄台——” 他好话还没说完,就见男人的手要往谢灼身上摸。 谢灼眯起眼睛,手藏在红袖中,握紧了刀柄,但他并没有动。 现在在选角。一旦动手,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只要忍一下,之后就把他碎尸万段…… 然而—— “砰!” 粘腻的触感并没有到来,那个色鬼竟整个人呈大字型倒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数圈。 谢灼懵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好端端的呆在原位呢。 我没动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行舟帕子一挥,惊慌叫道:“哎哟喂!你怎么能动脚呢!” “我——” 谢灼还没说话,便被帕子掩住了嘴,只见沈行舟指着地上色鬼,满含欣慰道:“刚才我说要娶你,你可没动,这色鬼一来,你就把他踹飞了。你这是说,除了我,谁也不能碰你,是吗?” 谢灼下意识道:“我没——” 沈行舟接着自己说自己的,冲着众鬼道:“你们以为这是暴力?错!这是野蛮生长的爱!他为了我而愤然拒绝他人求爱,守身如玉。而地上这位,得到了心上人的触碰,正狂喜呢。” 周围的鬼怪还有些发愣,似乎没见过这么硬核的示爱方式。 书生凑上前左瞧瞧右瞧瞧,犹豫道:“……他吐了这么多血,说是情爱,不妥吧。” 沈行舟温和道:“小友此言差矣,是爱让他把过去的脏东西呕出来,才有地方盛未来的美好。” “我怎么觉得他眼神有点涣散了——” “那是 得到了心上人的肢体接触作为回应,做美梦呢。” “原来是这样……”书生恍然大悟,“为爱发疯,谁碰杀谁,这难道才是班主说的,极致的拉扯!” “好!好一个刺激的爱情!”周围鬼怪也纷纷鼓掌叫好。 ……爱情里面找刺激,看起来他们要找的班主,也是个通篇鬼扯的货。 沈行舟心里造谣几句,见好就收,赶紧拉着谢灼往戏台门口冲。 戏台门口的守卫目睹了全程,非但没拦,反而竖起了大拇指: “这婆婆嘴皮子真溜!这新娘子文戏真好!快进快进,班主就喜欢这种带劲的!” 一步踏入,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 沈行舟扫视了一圈,眉头微挑。 这后台远比想象中要大,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道具箱,挂满灰尘的师刀幡,还有无数忙碌的鬼怪穿梭其中,简直像个迷宫。 两人在这昏暗杂乱的地界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愣是没看到半个像是“班主”的人影。 “连个自动寻路都没有?” 沈行舟咕哝一声,抬手在虚空中划拉了一下,试图调出小地图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NPC坐标。 然而,这破游戏一如既往地抠门,地图全灰了,只有两行冰冷的提示悬在视野正中: 【当前位置:无相城·通天戏台(后台)】 【距离好戏开场: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那就是倒计时一小时。” 沈行舟关掉那个毫无用处的界面,嘀咕道:“要是等戏开场了还没找到人,最好不要是我们上去给这帮鬼唱一段。” 忽然,谢灼脚步一顿,一把拉住了沈行舟的袖子:“在那儿。” 沈行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重重帷幕之后,隐约露出一座漆黑狭窄的木质楼梯。 谢灼问:“是不是这条路?通向上面的。” 沈行舟眯了眯眼:“八九不离十。藏得这么深,肯定有鬼。” 两人对视一眼,避开周围忙碌的小鬼,朝那座通往高处的楼梯走去。 然而,还没走到楼梯口,原本死寂的黑暗突然像是墨汁入水般剧烈翻涌起来。 “站住。” 伴着一声阴冷的低喝,一道穿着黑色长衫的高大身影,竟从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剥离了出来。 昏暗的灯火摇曳,照亮了它脸上戴着的那张诡异的悲喜面。 左半边脸涂白,眉眼弯弯,嘴角咧到了耳根,那是极喜。右半边脸抹黑,眼角耷拉,嘴角下撇,那是极悲。 那张面具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左边惨白的笑脸下传来尖细的女声,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嬉笑: “嘻嘻,这是哪儿来的不懂规矩的小角儿?还没开锣呢,就要往这台上闯?难道急着去投胎?” 紧接着,那张脸猛地一抽搐。 嬉笑声瞬间消失,右侧漆黑的哭脸中传出一个低沉厚重的男声,透着一股森然的死气: “这台子上规矩众多,若是坏了班主的规矩,便要剥皮抽筋,下油锅了。” 32. 事业批惨遭恋爱脑毒打 面对这森然的恐吓,沈行舟也不慌:“掌事大人,我们是特意想来拜见班主,讨个吉利,沾沾仙气。” “见班主?” 掌事手指向了头顶。 左边笑脸唇角咧得更大了,尖细的女声道:“嘻嘻,班主在通天台顶端。那可是神仙呆的地方,你们这两张凡人脸,不够格,不够格呀。” 沈行舟笑道:“凡胎又如何?戏文里也没说凡人不能成神啊。” “嘻嘻,这倒没错。班主爱才,只要这戏演得好,入了大人的眼,就能得一张【神鬼面】,脱胎换骨。” 沈行舟道:“那便好了,若我们今晚演好了,这通天的路,掌事大人给句准话——是开,还是不开?” “嘻嘻嘻,好大的口气。” 悲喜面突然凑近,上下打量了二人一下,道:“既然是角儿,就得看真本事。今晚压轴的大戏可是绝活《捉黄鬼》。演好了,自然是大造化——” 话音刚落,那颗脑袋向右一折。 嬉笑声戛然而止。 右边漆黑的哭脸对着两人,低沉的男声响起,阴测测道:“——可要是演砸了,那就说明是假冒的废料。” “那就只能扒了皮,扔进那油锅里,炸成金黄酥脆的人干拿去祭天了。呜呜呜……好惨啊……” 那高大的身影重新融化在黑暗里,只留下一句阴测测的余音: “半个时辰后,锣鼓响,大戏开。莫要误了吉时……” “哎——” 沈行舟伸手就要抓,却只摸到一手灰。 他甩甩手,啧了一声,道:“看来我们得先把这东西演了。” 谢灼问:“《捉黄鬼》是什么?你听过吗?怎么演?”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沈行舟一北方长大的孩子,傩戏他上哪儿知道去? 他思索道:“所谓戏无定法,幻无常形,每个戏班子排的剧目也不一样。这样,咱们先去看看这地方的规矩。” 两人后台绕了圈,角落里逮着个正在擦拭铜锣的乐师。那人佝偻着背,脸上带着一张缺了半个下巴的人面具。 沈行舟端着笑凑过去,虚心求教道:“老人家,我们是新来的,想问问咱们这儿今晚的《捉黄鬼》,是走‘文场’还是‘武场’啊?” 这话纯属瞎编,也就是赌一把这戏班子分文武。但他语气太笃定,硬是把那老乐师给唬住了。 “哟,又来了新的年轻后生。”老乐师也是个和善人,答道,“咱们这是给通天台上的那位献艺,得见血,自然是武场,得真刀真枪地打。” “哦,真打。”沈行舟点了点头,继续套话,“那是把它绑好了让我们砍呢,还是放出来让我们满场子抓?” 老乐师乐了:“嘿,这不开玩笑呢。那黄鬼最是狡猾,千变万化,平日里显不出形,只有闻着味儿了才会露头。这戏分三折,先捉到了,再去游街审问,最后下油锅。” “哦,那这黄鬼得怎么引出来呢?” “你们这都不懂?”老人也是磕绊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问这么简单的事。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咧开嘴,道:“害,‘黄’鬼嘛,这世上什么东西黄?当然是那被窝里的档子事儿啊。” “这黄鬼啊,就是个采花贼变的。最喜欢钻新房、掀盖头、偷看大姑娘换衣服,色着呢!” 沈行舟虽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但依然点点头:懂了,黄=好色。 他回到谢灼身边,自信总结道:“问清楚了。《捉黄鬼》就是打色狼。第一折戏,你就露个腿,引那色鬼出来动手动脚,你把它踹地上捆了就成。第二折既然是游街,估计就要——” “吉时到——起煞!上台——” 沈行舟匆匆回头,吊着嗓子的贺声从台前传来。 ……怎么这么快?这就半个时辰了? 一股阴冷的穿堂风便吹开了通往前台的厚重帷幕。 只见那昏暗的戏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宾客。 个个穿着讲究,正襟危坐,每个人的脸上,都扣着一张表情夸张的傩面。与他们在外面见到的不同,这里的面具造型更夸张,颜色也更艳丽。 既然不是牲畜或人,那就只能是神面或鬼面了。 ——不过要是让他分辨哪个是神,哪个是鬼,还真看不出来。 沈行舟拍了拍谢灼肩膀,少年握着匕首,红衣如火。 “别怕,我们是来砸场子的,演成什么样都无所谓,这玩意儿好色,你腿伸长点,它一扑,你就剁。” 谢灼点点头。 “咚——咚——锵!” 随着一声紧似一声的锣鼓点,大戏开场。 谢灼一身红嫁衣,端坐在中央那张破旧的架子床上。他手里捏着红手帕,下面藏着磨得雪亮的匕首。 来吧。 只要那个色鬼敢伸一下爪子,老子就把它的手剁下来塞进它嘴里,再把它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一阵猥琐的嬉笑声从台下爬出来。 “嘻嘻嘻……黄天黄地黄心肝……吃一口……好香……” 一道黄色的残影“嗖”地一下窜上了台。 来了! 谢灼眼神一凛,故意把腿往外伸了伸。 那黄鬼只有三尺高,弓着背,脸上扣着一张满脸麻子,呲着大黄牙的面具,动作快得像只成精的耗子。 它看到了床上的新娘。 眼冒绿光,流着口水冲了过来! “咔嚓!” 一声脆响。 谢灼:……脆响? 只见黄鬼风一样从他腿边路过了,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直接扑到了床底下,张开大嘴,对着床腿就是一口。 木屑横飞,嘎嘣脆。 黄鬼抱着床腿啃得津津有味,屁股对着谢灼,那条细长又光秃秃的尾巴左右摇摆。 它甚至嫌弃谢灼垂下来的裙摆挡了它的道,毫不客气地一尾巴抽在他的小腿上,把人往旁边扫了扫。 谢灼:……? 他保持着那个诱惑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床上。刀都漏出来了,但这剧情是不是哪里不对? 突然,他觉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他不知怎的,想起了刚进破庙的那一晚。 当时他也像现在这样,豁出去了脸面,主动投怀送抱,试图用美色去引诱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结果呢?沈行舟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去拆桌子腿生火了。 现在呢?这只鬼也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去啃床腿了。 谢灼呆坐在床头,脑袋莫名的空了一下。 怎么都绕过我…… 难道……我真的没有一点吸引力? 沈行舟也傻眼了。 他看着那只黄鬼疯狂啃木头,还要往地里钻,脑海中关于民俗的知识终于迟钝地加载完毕。 黄鬼……黄……土地……瘟疫…… 靠!被那个老乐师坑了!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那个黄,它是土耗子的那个黄啊!是专门破坏庄稼和房屋的灾星,只对拆迁感兴趣! “谢灼——”沈行舟连忙手里比划,压着声音喊:“快揍它!往死里揍!” “……好,既然你们都看不上我……” 少年猛地站起身。 他双手握住一根床柱,一声暴喝,竟硬生生把那根大腿粗的实木床柱给拔了出来! “轰——!” 整张架子床轰然塌了一半。 那只黄鬼正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拆迁,突然感觉后背一凉,天光一暗。 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红衣新娘提着一根巨大木柱,像个索命的罗刹一样,带着一阵恶风追了过来。 谢灼抡圆了棒子,对着黄鬼便狠狠砸了下去! “就喜欢啃木头是吧?给脸不要脸!老子让你啃个够!” “吱!”黄鬼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跑?你还敢跑?” 谢灼一步跨过倒塌的桌椅,那种被无视的屈辱感让他理智全无。 “我不好看吗?” 他追上去又是一棍子,砸得黄鬼嗷嗷乱叫。 少年声音透着一股恼羞成怒的狠戾:“这张脸不够美吗?这身段不够软吗?我都送到你嘴边了,你为什么不看我?啊?” 黄鬼抱头鼠窜,冤枉得想哭:“我看你干嘛!我要吃土!我要吃木头!你是木头吗!” “还敢顶嘴!” 谢灼更气了,追上去就是一脚:“木头木头!你们一个个眼里除了木头还有没有别的!我是不如几根烂木头吗?” 他低下头,两侧头发垂下来。 “……而且,既然讨厌,你之前为什么要和我贴那么近。” 黄鬼被踹得滚了两圈,崩溃地尖叫:“冤枉啊!我哪贴你近了?明明是你挡着我路了!我是要去啃床腿的!” “摸完了就想不认账?” 谢灼抬起脸,笑了。 “……好啊,既然你不认。”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一把揪住黄鬼的尾巴,把它从桌底硬生生拖了出来。 “那我就把你捆起来,永远锁在这儿,我看你还怎么赖账,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台下的观众和沈行舟都看呆了。 只见那美艳绝伦的新娘子,正疯狂暴揍那只可怜的黄鬼,嘴里全是些“负心汉”、“眼瞎”、“始乱终弃”之类的虎狼之词。 黄鬼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绝望地看着这个神经病:这新娘子有病吧?我就是一个啃木头的,怎么就成负心汉了? 33. 阴间公务员也要创收 回到后台,谢灼身上的杀气还没散干净。这孩子刚才不知怎么突然炸了毛,那头卷发随着动作飞得乱糟糟的,像个刚打完架回来的顶着鸡窝的小疯子。 沈行舟看不下去了。他随手从旁边的妆台上顺了把木梳,把人扯过来按在板凳上:“坐好。抓住绑起来就行了,较什么劲,累不累。” 谢灼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别过脑袋没看他。 但他屁股倒是老实得很,乖乖地坐着任由沈行舟给他收拾。 还是短发好打理。不出几下,刚才那个杀神又变回了看起来无害的小羊羔。 “好啦。”沈行舟拍了下他肩膀,示意他起来。鼻尖却嗅到一丝檀香味,回头,只见悲喜面的掌事迈着方步走来。 他转身,挡在谢灼身前,浅浅作揖。 “嘻嘻,好一出《捉黄鬼》。” 带笑的女声回荡着。 掌事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托盘,走到两人面前,笑音道:“既然戏成了,这身凡人的行头,自然就配不上二位了。” 沈行舟看了他一眼,伸手揭开了托盘上的红布。 “班主有赏——赐阴帅金身,代天巡狩!” 红布之下,静静躺着两张做工精绝的面具。 阴帅——那就是鬼面。 沈行舟皱了皱眉,既然是捉黄鬼,他原本以为会换张神面带带。 但神面鬼面都能上通天台,他倒也不在乎那么多。 左边那套,通体惨白。 面具满脸堆笑,嘴角咧到耳根,画着一条鲜红的长舌。配套的高白帽上,用金漆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一见生财】。 右边那套,通体漆黑。 面具怒目圆睁,神情肃杀,透着一股刚正不阿。配套的高黑帽上,同样写着四个金字: 【天下太平】。 生财,这寓意好啊。 沈行舟喜上眉梢,拿起那张白色面具,往脸上一扣。 “轰——” 白烟腾起。他身上那件滑稽的媒婆花袄瞬间化作飞灰,变成一袭惨白如雪,宽大飘逸的丧服长袍。头戴高帽,手持哭丧棒,那张笑脸面具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谢灼在他催促下,犹豫地捡起黑面具。 黑雾缭绕。红嫁衣变成了一身漆黑肃杀的皂隶官服,腰间缠着哗啦作响的勾魂锁链,背后的长刀与黑衣融为一体。 一黑一白,一凶一财。 掌事看着这一对组合,笑脸发出了尖细的声音:“好极了!七爷若是笑了,那就是金银满堂。八爷若是怒了,那就是人头落地。” 沈行舟玩着垂下来那条舌头,笑眯眯道:“掌事,那我们现在有资格去见班主了吧。” 掌事却突然凑近,嘻嘻笑:“急什么?这戏还没唱完呢。” “啊?”沈行舟愣了一下。 掌事往旁退了一步,袖子一舞,两侧烛台便亮了幽光。 沈行舟下意识四处一看,才认出他们就在那条黑漆漆楼梯前。 “这才刚捉住了鬼,得让全城的百姓都瞧瞧。下一折戏——《游街》。劳烦七爷开路,八爷锁拿,押着这只黄鬼,游街示众,一路押送到通天台脚下。扫荡妖氛,以此净道。” 光从楼梯上一点点爬了下来,他这才发觉,最上方是一道大门,颤颤巍巍的开了一道缝。 “游街——!起行——!” 随着掌事一声高喝,戏台大门洞开。 …… “哗啦——” 沉重的铁链拖在地上。谢灼一身漆黑官袍,单手拽着铁链。而他身旁,沈行舟步履轻盈,头顶写着“一见生财”的高帽子摇摇晃晃。 街道两旁那些戴着才子、佳人、王侯面具的上等人,此刻全都吓得面如土色,纷纷避让到路边,低下头不敢直视。 所谓游街,也就是扯着黄鬼三人绕城一圈。押黄鬼甚至还只是谢灼的事,他就单纯在这刷微信步数。 沈行舟正觉得无聊,看着路边那些穿金戴银的鬼怪,心思活络了。 ——一见生财,这四个字不能白写啊。 神明赐福,哪有免费的道理? 他停在一个戴着员外面具的胖子面前。那人正偷偷打量他,猝不及防被挡住,吓得浑身肥肉一颤。 “这位员外,”沈行舟笑眯眯地开口,“刚才,你偷看本座了吧?” 胖子结结巴巴:“七、七爷饶命,小人只是仰慕神颜……” “哎,莫慌。”沈行舟用哭丧棒指了指自己帽子上的金字,“认字吗?一见生财。既然你见了本座,那就是沾了本座的财气,以后那是财源广进啊。” 胖鬼松了口气:“谢七爷吉言……” “所以,”沈行舟伸出那只白惨惨的手,掌心向上,“这财气钱开光钱,你是不是该结一下?” 胖鬼:“???” 它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阴帅游街是要收过路费的! 谢灼极其有眼力见地走了上来,手一拽,铁链就是一抖。 黑无常面具凑到胖鬼脸前,声音森寒:“怎么?想赖账?看来员外是不想天下太平了?” 胖鬼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掏出钱袋子往沈行舟手里塞:“给!我给!多谢七爷赐福!多谢八爷保平安!”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原本森严恐怖的游街示众,画风逐渐跑偏。 沈行舟一路走,一路收钱。 “哎哟,这位小姐,看这眼神多好,一见生财,给钱。” “这位书生,别躲啊,我都看见你偷瞄我了,强制赐福,给钱。” 一路上,沈行舟的袖子里已经塞满了沉甸甸的金银冥币,那张笑脸面具看起来更加发自肺腑了。 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袖口,对谢灼感叹道:“我就说这面具好吧?一见生财,处处是财源。” “咳咳!” 管事那张悲喜面抽搐了一下,拦在了两人面前:“七爷,八爷。钱也收够了,威也立足了。吉时已到,该办正事了。” 它手中戒尺一指前方。 一座高台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鬼怪,台上则摆着一张判官桌。 “请二位阴帅登台——审黄鬼!” 谢灼一脚踹在黄鬼屁股上:“上去。” 黄鬼在高台中央滚了几遭,它虽然被捆 着,但这会儿却昂起了头,一脸的麻子上竟然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凛然。 它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按照戏文里的流程,这时候阴帅会问它“可知罪”,它就大喊“生而为妖,何罪之有”,然后痛陈一番自己虽然啃了庄稼但也是为了生存的悲情壮志,最后在百姓的唾骂声中悲壮地死去。 沈行舟坐在太师椅上,惊堂木啪地一拍。 “下跪何人……哦不,何鬼?” 掌事在一旁低声提醒:“七爷,得列举罪状,让它认罪,画押,这流程才算走完。” 沈行舟点了点头,心里却犯了嘀咕:罪状? 他只知道这玩意儿是土耗子成精,爱啃木头。这算什么罪?破坏公物?违章拆迁?这也撑不起一场大戏啊…… 沈行舟眯起眼,视线落在那只黄鬼的头顶。 他的手指轻轻一点:查看详细属性。 【NPC面板已展开】 【姓名:黄土精(变异体)】 【生平履历:点击展开……】 沈行舟随意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看着,表情逐渐变得精彩起来。 台下的黄鬼挺直了腰杆,正酝酿着豪言壮语。 却听台上那位白无常慢悠悠地开口了:“黄鬼,你可知罪?” 黄鬼冷笑一声,大义凛然道:“我乃天地生养的精灵,吃几根木头怎么了?这是天性!我何罪之……” “这里有一笔旧账。” 沈行舟打断了它的慷慨陈词,念得抑扬顿挫:“上个月初三,城西王屠户家。你趁着夜色钻进人家卧房,不仅偷看人家洗澡,还趁人家不注意,把人家澡盆给啃漏了底。害得人家光着身子漏了一地的水,是不是你?” 全场哗然。 黄鬼那张麻子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我……我是为了吃木头!那是上好的红松木!我没看人!” “哎,别急,还有呢。” 沈行舟继续念道:“上个月十五,你在私塾茅厕蹲点,把人家张秀才擦屁股用的竹片给抢走了……你连这都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台下一片死寂。 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呕——太恶心了!” “抢厕筹?这哪里是黄鬼,这就是个变态啊!” 黄鬼跪在台上,全身都在发抖。 它那点可怜的反派尊严,被沈行舟这几句话扒得连条底裤都不剩。它感觉到无数道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比之前挨的那顿打还要疼一万倍。 “别……别念了……” 黄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 沈行舟却还是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这才念到哪儿啊?下面还有一条,关于你偷看隔壁二大爷换裤衩……” “我认罪!!!” 黄鬼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嘶吼。 它猛地把头磕在地上,砸得地板咚咚响,咬牙切齿,羞愤欲死: “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我是变态!我是流氓!求求你别念了!快画押吧!快杀了我吧!呜呜呜……我不活了!” 34. 借只手给你牵一牵 一口巨大的黑铁油锅堆在戏台中央。锅里的黑油翻滚着,冒着诡异的气泡,看起来粘稠无比,热浪逼人。 沈行舟站在一旁,看着那口足以炖下两头牛的大锅,摸不着头脑。 ……这是做啥? 还没等他再想,沈行舟觉得自己衣摆被人扯了扯,低头,地上那黄鬼缩回爪子,瞪了他一眼,身子往油锅方向拱了两下。 他压着声音催促:“还磨蹭什么?按戏本来啊,先动手扔,然后再救我。” 沈行舟才反应过来,这是审完了,认罪了,该下油锅了。 ……可问题在于,他没看过后面的戏本啊。 他对这出戏的全部知识来源于满口瞎话的老乐师,扔进油锅然后呢,怎么救?他不知道啊。 现在助手吵着要赶紧进柜子,但负责插剑的魔术师换了个啥也不懂的货过来。这要真扔了故事就成事故了。 沈行舟额头冒了汗,伸手又缩回来,来回几次悬在半空,还是打算坦白:“兄台,其实……” 还没等他说完,一根长杆便横甩过来,接着便是扑通一声! 哪来的—— 沈行舟根本来不及抓住人,下意识往油锅那跑了几步,就听女声嘻嘻一声:“罪已定,供已画。按无相城的律例,凡毁坏根基者,当——下油锅!” 台下叫起来:“炸了!炸了!” “嗷——好烫啊!要死了!” 只见黄鬼顶着一脸的黑油浮浮沉沉,不断挣扎。 沈行舟眉心跳了一下。 ……不是,怎么感觉有点假呢。 在热浪特效之下,迷迷蒙蒙透出了物品属性栏。 【物品名称:特制表演用油锅(道具)】 【成分:山西老陈醋x50%+皂角水x30%+黑色食用色素。】 【当前温度:25℃。】 【备注:底部装有气泵制造沸腾效果,配合干冰使用风味更佳。安全无毒。】 沈行舟只觉无语:这不就是江湖骗子“手伸油锅”的把戏吗。这阴间戏班子又是从哪学来的这伪科学。 …… 散了场,几个小鬼哼哧哼哧地把那口“油锅”连带着里面的“炸黄鬼”一起抬了下去。 悲喜面施施然走近两人,左边的笑脸道:“这出《捉黄鬼》,其中的起承转合、审问下锅的步骤,你们可得牢牢记在心里。下次若再演,可就没这么容易过关了。” ——记什么记,我们又不是真的戏班角儿,通关了就走人。 但沈行舟面上没露声色,只是弯着眼睛乖巧点头:“自然。” 掌事对此倒是很满意,嘻嘻笑道:“请随我来,班主就在前面等着二位。” 三人沿着一条昏暗的小路前行。 这一路无聊得很,沈行舟随口问道:“掌事,这无相城里,之前可有外人来过?” 掌事的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右边的哭脸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声音:“大概……是有的吧。” 这叫什么话?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大概? 他追问道:“外面和里面差别这么大,一眼就能看穿。难道掌事分不出来?” 掌事停下了步子,悲喜面缓缓转过来对着他们:“嘻嘻,二位也是从外面来的吧。” 沈行舟觉得眼前视线一挡,是谢灼往侧迈了一步。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知道护着我了。 “没事。”他笑了声,手搭在小孩肩膀上捏了捏。 掌事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嘻嘻了一声,道:“别紧张,只要上了台,入了戏,是不是外人都不重要。但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觉得,我们无相城和外面,差距很大?” 沈行舟耸耸肩:“最明显的一点,我们一入城就遇到了巡逻追捕无相之人,你应该也清楚,外面的人不带面具这种东西。” 掌事却又嘻嘻了一声,转过脑袋继续往前走:“哦?我倒是看不出来这区别呢。” 沈行舟觉得这人真是奇怪,没等他再问出点什么,掌事便停了下来。 这人冲着身前迷雾遥遥一指:“班主好客,最喜欢和聪明人论道。若是投机,或许能聊聊。之后,他自会送你们离开。” 沈行舟仰头看向这道路的尽头。 在那翻涌的青色雾霭之中,一座庞然大物静静地矗立着。 乍一看,那似乎是一座高塔。 但它没有通向天际。 在极高处的云端,那座本该笔直向上的高台,竟然开始弯曲。 它像是一根被强行掰弯的肋骨,巨大的木质结构在头顶倒悬,然后缓缓下垂,最终没入后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之中。 沈行舟疑惑道:“这就是通天台?怎么路是弯的?” “通天,通到的便是天。” 声音从耳边传来,沈行舟心里一紧,一回头,掌事已然出现在了两人身后。 它手从袖袍里探出,递来一盏惨白色的纸灯笼。灯笼杆轻轻一挑,里面便燃起了一簇光。 “二位,通天路黑,脚下难行,提着这盏灯罢。莫要回头,莫要踏空。” 沈行舟犹豫了下,道:“多谢。” 两人跨过门槛,步入楼内。 里面的空间大得惊人,却也空得惊人。沈行舟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座废弃的古老灯塔。 唯一的路,是一道沿着塔壁蜿蜒向上的悬空木质楼梯。在那螺旋阶梯的极高处,隐隐透出一丝光。 谢灼眉头紧锁:“那鬼东西满嘴跑马,不像个好的。万一这是个陷阱,把我们引上去怎么办?” “就这么一条路,是陷阱也得跳啊。” 沈行舟抬起脚,在那悬空的木板上跺了跺,提着灯笼,对谢灼偏了偏头:“行了,够硬。走,我们往上。” 灯笼光晕昏黄黯淡,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一方寸土。 谢灼贴得很近,几乎要踩着他的后脚跟。 沈行舟心里咕哝:这孩子自从出了酒楼,就跟改了个性子似的。平时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一身的反骨。现在除了嘴巴硬,行动上却乖顺得有点说一不二,有时候还出来要保护他。 他看着只到自己下巴处的少年。 看着挺凶,其实发旋那软乎乎的。这么个还没长开的小孩,谁保护谁啊。 沈行舟手痒,没忍住,又伸手在那蓬松的发顶上揉了一把。 谢灼僵了一下,抬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想啊,你才这么丁点大,就跟我来闯这种鬼地方,怕不怕?” “我又不是六七岁的小孩……” 得,又说错话了。 沈行舟试图再聊点别的补救一下,只听身后突然问。 “哎,你总把我当小孩哄。那你小时候什么样?” 沈 行舟回头,只见谢灼仰起头,看着他。 “怎么问到我了?” 听见这声,谢灼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问了什么。 他别过视线,声音闷闷的:“我、我就随便问问,你不想答就算了。反正……一定和我不一样……” “唔,倒也没什么不同的。非要说的话,也就是我运气好点,去读过书,识过字。你若是想学,等出去后,我教你。” 谢灼没想到他会答,手指蜷缩了一下,有些无措地垂下眼:“……哦。” “怎么这副表情?” 沈行舟看着他:“你从酒楼出来就一直守着我,恨不得贴在我背上,咱俩跟个连体婴儿似的。你问这问那的,是想多抓住点什么,怕我突然就跑了吗?” “我没有怕!” 这声音一瞬便出来了,但沈行舟看到这少年渐渐红了脸。 他轻笑一声:“怕又不丢人。是人总有怕的事情。” 他半蹲下来,又捏了捏小孩的脸,弯着眼睛道:“我不知道你之前遇到过什么样的人,谁给你许过什么承诺,最后有没有失约。不过我很靠谱的,我向你保证,能陪你长大。” 沈行舟伸出小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若是不信,我们可以拉钩。骗人的是小狗。” 谢灼盯着那根手指,嘟囔了一句:“幼稚……我才没有不信……” 可手却诚实地伸了过去。 两根小指在黑暗中勾在了一起,大拇指相对,郑重地按了一下。 “好了,盖了章,就不能反悔了。” 谢灼收回手,看着自己的小指,攥了攥。 “走吧。” 沈行舟刚转身,衣摆却突然被人拽住了。 “怎么了?” 谢灼没有动,他抬起脸,犹豫很久,磕磕绊绊道:“……你说人都有怕的,那你有什么怕的吗?” 沈行舟脚步一顿。 “我啊……” 看着那团黑暗中晕开的惨淡光圈,他突然有些晃神。 他一下子想起小时候,冬天放学总是很晚。那时回家的路很长,没有路灯,只有无边无际的田埂。 他手里总是紧紧攥着一个铁皮手电筒,但它接触不良,走两步就要灭,非得用力拍打几下,才肯吝啬地吐出一束光,照亮脚尖前的一丁点路。 他胆子小,每个晚上都害怕得很,每天都在心里数着日子,算着还有多少天便能熬过漫长的冬天。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 沈行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投在台阶上的影子。 那个影子长长地拖着,覆盖在谢灼身上。 他在长夜里摸索了很久,不知不觉间,竟也熬过去了那么多个冬天。 曾经那个需要壮胆的孩子,如今竟然也走到了前面,成了能帮人掌灯的大人了。 想到这里,沈行舟心里泛起一丝柔软。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谢灼,你怕黑吗?” “不怕。” 沈行舟哑然失笑。也对,他怎么可能像自己小时候那样,听个鬼故事就哇哇大哭。 他摇了摇头,半开玩笑道:“好吧,本座还想着,你要是怕黑,本座就大发慈悲,借只手给你牵一牵。” 话音未落。 一只温热、干燥,指腹带着薄茧的手,从黑暗中伸了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的温度滚烫。 35. 戏中戏 随着脚步向上,浓稠如墨的黑暗渐渐如潮水般退去。 周围的湿冷气被一扫而空,沈行舟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暖洋洋的的燥热,熏得人昏昏欲睡。 而头顶上方,微弱的红光变得越来越亮。 “到了。” 螺旋楼梯终于盘旋到了尽头。 沈行舟熄了手中的灯笼:“走,去看看。”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宽阔平整的圆形木底平台。 然而,这里没有供奉的神像,没有缭绕的香火,更没有那位神秘班主。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柔和的红光铺满地面。 谢灼跟在他身后,探着脑袋,谨慎地左右看了看,奇怪道:“那掌事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班主在祭天吗。连个香案都没有,他祭哪门子的天?” 沈行舟也觉得奇怪,他绕着墙走了一圈。 比起祭台,这里更像是一个精致的起居室。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挂着纱帐的雕花拔步床,旁边是一座巨大的红木衣柜,角落里甚至还有梳妆台和屏风,上面搭着几件没做完的戏服。 他走到桌案前,上面摆着几本泛黄的线装本,随手翻了几页,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簪花小楷。 这边是阿娘道路途遥远多珍重,那边又是幼子夜行离家,都是背景、对话这些东西。 沈行舟不由得吐槽道:“……怎么哪都是戏本子,崔家庄是这样,这鬼地方也是……” “哎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似嗔似怪的叹息,温润婉转,辨不出男女。 沈行舟心里一紧,手一松,猛地回头。 “客人都没上茶呢,怎么就先翻起主家的私房来了?这可不合规矩。” 昏暗中声音遥遥传来。 只见空荡荡的黑暗深处,缓步走出一个修长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宽大的青衣,水袖垂地,随着步伐蜿蜒如蛇。他披散着一头柔顺的黑发,走起路来步步生莲。 沈行舟眉头微皱。 傩戏源于祭祀,讲究的是一个“镇、压、威”。跳傩的人通常身披重甲、手持兵刃,动作刚猛有力,目的是驱邪逐疫。 可这班主,怎么穿得像个唱闺怨戏的。 而且,最奇怪的是。在这个看脸的无相城里,这位高高在上的班主,脸上竟然干干净净,没戴任何东西。 天生一副笑面,眉眼细长,眼尾上挑。 沈行舟往前走了几步,拽着谢灼的袖子把他扯到身后,率先开了口:“你就是班主?” 那人水袖一摇,半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笑眼,柔声道:“自然。二位阴帅既然闯了我的通天台,怎的还认不出主人家?” “果然是。在这座城里,万物皆有相。大抵只有你身为一城之主,才能赤面示人。我们来此是为——” “等等——”班主却打断了他。 他歪了歪头,细长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困惑:“我不戴面具?你为何觉得,我没带面具?” 谢灼横插进来,道:“你脸上什么都没有,哪来的面具?” “咯咯咯……” 班主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爱的童言稚语,笑得花枝乱颤。笑了半晌,才拭去眼角溢出的泪花:“这孩子真可爱。” 神经病吧,谢灼咬牙。这地方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古怪,说话也不说人话。 他渐渐收敛了那夸张的笑意,目光流转,轻飘飘道:“不过,二位既然闯进了我这通天台,想必也不是特意为了来欣赏我这张脸的吧?” “班主聪明,”沈行舟也不跟他打机锋,开门见山,“我们来此,是为了离开这座城。” “离开?” 沈行舟道:“正是。我们只是误入这座城,本来也不是戏中人。如今戏也演了,按照规矩,这通关的文牒,班主该给个痛快话了吧。” “你们离不开。” 沈行舟眯起眼,道:“哦?你不放我们走?” “非我不放,是神不放。” 班主指了指两人脸上的面具,柔声道:“面具上托着神。神不松手,你们可离不开。” ……什么神啊鬼的。 沈行舟皱眉道:“我们是进了这无相城才失了自己的脸,为了活命才戴这东西。如今戏也唱完了,出了城,把这劳什子取下来还给你们不就好了?” “你们可以现在就试试。”班主耸耸肩,摊开手。 沈行舟狐疑地碰了碰自己面具,轻轻揭开一个缝隙。谢灼动作快,扣住黑无常的面具,手腕一掀。 一声轻响。 面具之下,唇红齿白,卷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幽绿色的眼睛下是一颗红痣。 是他原本的脸。 沈行舟也伸手扣住自己的下巴,向上轻轻一揭。 视线变得清晰,听觉变得敏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 ……这不摘下来了吗? 沈行舟却觉得事情更不对劲,谨慎道:“你也看到了,我们能把面具全须全尾地摘了,这算神松手了吧。你现在大可送我们出去了吧。” 班主却没接他的话,而是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天是哪里,地是哪里,二位鬼仙分得清吗?” 谢灼觉得他声音尖细,听得心烦:“天自然在上面,地自然在下面。” 班主又笑起来。 谢灼心里火更甚,这人真是个有毛病的,没事笑笑笑的干什么。 他笑够了,才颤颤巍巍抬起手,道:“若往上便是天,往下便是地,那一切都简单了。所有人都想往天上走,去当神仙。” 沈行舟道:“这话说的,就跟世人皆醉你独醒似的。你不也在这通天台的顶端么。若你不想往天上走,为何会住在这最高处?” 班主那多情的眼扫了他一眼,咕哝道:“那倒是没错。这里的风景是挺好的。” 风景?四处都是墙,哪来的风景? 沈行舟觉得有些不对,只听班主笑着问:“你既自诩不属于这座城,那你是如何进来的,为何无法原路自行离开呢?” “我——” 话音未落,那一袭青衣如鬼魅般闪动。 实在是太快了。两人都没反应过来,班主就已经贴到了沈行舟面前。 他的笑颜蹭过了沈行舟的面颊,冰冷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难道是是你脑子里那个喋喋不休的小东西,不管用了吗?” 轰——! 沈行舟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系统?! 他怎么知道系统的存在? “你做什么!” 一声暴喝炸响。 谢灼眼见这怪胎贴上了沈行舟,戾气瞬间爆发。匕首带着破风之声横扫而过,直逼班主咽喉,恶狠狠道:“离他远点!再动一下,你脑袋就守不住了!” 面对这必杀一击,班主却依旧笑盈盈的,只是秀手轻轻一抬。 谢灼猛地使力要割下去,却感觉砍在了棉花上。 班主腰身一转,那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不仅避开了刀锋,还顺势带着沈行舟倒退了三步,瞬间拉开了距离。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反扣住了沈行舟的脖颈。 “别动。” 班主对着杀气腾腾的谢灼,笑道:“真是可爱,可你若是再乱动,他的脖子可就断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二人的打扮,幽幽道:“黑白无常,好装扮啊。就是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二位是否有听过?” “八爷生性重诺,宁愿被暴涨的河水淹死,也不愿离开约定的地点半步。七爷取伞归来,看到好友因信守承诺而溺亡,悲痛欲绝,深感愧疚。于是,他也在桥柱上上吊自尽,以身殉友。” 他咯咯一笑:“一桩美谈呀。” “就是不知道我们的小七爷小八爷,会不会也上演这一出戏了。” 沈行舟被掐住要害,在心里疯狂呼唤: 大哲学家!系统!死出来! 开启防御模式!购买无敌护盾! 然而,脑海里一片死寂。 那个平时喜欢引经据典,吐槽他是穷鬼的系统,此刻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 他试图打开背包,却发现眼前那个熟悉的UI界面全是灰色的乱码。 【ERROR……连接断开……】 班主突然凑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在我这里,那些东西可不管用。” “放开他!” 谢灼就要冲过来。 班主却突然松了手,只顺走了沈行舟手里的灯笼。他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地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在了一根高悬的横梁之上。 他举起纸灯笼,轻轻一吹。 “呼——” 惨绿色的火光亮起,自下而上照亮了他那张笑面。 班主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笑道:“这戏才刚开始呢。你们刚才演的不过是压轴小戏罢了,而真正的大轴,是我的戏。” 他弯起那双细长的笑眼,道:“这出戏,叫——《捉、黄、鬼》。” 一个延迟了很久的UI突然间跳了出来,仅仅闪烁了一秒,便消失了。 【当前位置:无相城·通天戏台(前台)】 【距离好戏开场:NOW】 “开——戏——” “哗啦——” 四周墙壁竟然像幕布一样轰然落下! 强光刺入眼帘。 沈行舟和谢灼这才惊恐地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什么楼顶,他们正站在一个四面环水的戏台中央。 而四周层层叠叠的看台上,坐满了成千上万个戴着各色面具的观众。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舞台中央的两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好!!捉鬼!!捉鬼!!” 36. 戏目封台 “咚——!咚——!” 催命的鼓点再次响起。 谢灼先发制人,一甩手,铁链对着那道青色的身影狠狠劈下! “装神弄鬼!” 然而,链条甩过,却只斩碎了一片虚无的残影。 “太慢了。” 班主温润戏谑的声音,竟贴着谢灼的后颈响起:“小八爷,你现在演的可是人人喊打的黄鬼。这身段太硬,不合格。” 谢灼刚想回身横扫,却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跪下。钻桌。” “砰!” 谢灼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按进了桌底,姿势屈辱至极。 另一边,沈行舟也没好到哪去。 他想往那个看起来像出口的幕布跑。刚跑两步,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虚空中探出,捏住了他的脸颊。 沈行舟被迫停下,那只手硬生生把他的脑袋拧向了一旁,对着舞台角落的一根红柱子。 班主笑面凑在他面前,教导道:“小七爷,戏本可没让你往那儿跑。这折戏叫黄鬼上梁。” 他手指轻轻一弹沈行舟的额头:“去,爬上去。爬得高一点,让大家都看看。” 沈行舟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像是被提线的木偶,再一回神,身下一痛,自己摔在了房梁上。 妈的。 沈行舟狼狈趴在上面,咬牙切齿。 身处高处,视野反而开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飞快地扫过全场,试图寻找破局的法子。 系统死了,道具封了,这具肉体凡胎对上那疯子胜率为零,他还能靠什么?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鬼影,定在了台下角落里乐队班子上。那群机械敲锣打鼓的鬼面中间,坐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 那张缺了半截的鼠牙面具,那副猥琐又精明的样貌,化成灰他都认得! 这不正是之前在后台信誓旦旦忽悠他们的那个老骗子吗! 此刻,那老头正盯着戏台,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他右手探出袖子,手指正飞快地变幻着形状,掐出一个个晦涩难懂的指决。 那一瞬间,沈行舟福至心灵。 我靠! 这老东西根本不是什么乐师!那手势估计是什么降妖决! 仔细想想也是,无相城这种活人没脸,死人换皮的惊天大案,肯定早就惊动了各地的仙门正道。这老头能混进内城,还潜伏在戏班子核心,看着就像是个隐世不出的大能啊! 怪不得他之前说黄鬼是采花贼。在这帮老古板仙师眼里,这种神神叨叨的傩戏可不就是淫祀邪术吗! 沈行舟心头燃起一丝希望。 老骗子,你坑我一次,现在该还债了。 他拼命朝那个方向眨眼,无声地呐喊:动手啊!别掐了!再掐决我就要被打死了! 仿佛真的感应到了这股强烈的求生欲。那老仙师猛地睁大眼,口中暴喝一声:“妖孽!受死!” “嗡——!”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色剑气从他破烂的袖口中激射而出,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浩然正气,撕裂了阴暗的空气,直取戏台中央那道青色身影! 成了?! 沈行舟瞳孔放大,盯着那道光,屏住了呼吸。 然而。 那道势不可挡的金光,在触碰到戏台边缘空气的瞬间—— “咔嚓。” 就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防弹玻璃上。 戏台周围仅仅荡起一层透明的涟漪。那道金光不仅没能穿透半分,反而被那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震得粉碎,化作漫天流萤消散。 老仙师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萎靡倒地。 “……” 沈行舟的心凉了半截。 “呵。” 一声轻笑贴着耳廓响起。 班主不知何时已经瞬移到了高高的房梁之上,就在沈行舟身边。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佻地捏住了沈行舟的下巴,强迫他看着台下那个吐血的老头。 “小七爷,你在看哪里?指望他救你?” 班主的声音温润如玉:“真是天真得可爱。可我这台子,锣鼓一响,戏幕封台。在我的戏里,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坐下面看。” 沈行舟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面,心想这他娘的也太变态了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班主手腕一翻,一股柔劲涌出。沈行舟便被掀飞出去。 “去,钻底下去。你到底读没读过戏本,还得我教你。” 沈行舟狼狈地摔在拔步床前,刚想爬起来,便发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床底缩。 他咬牙切齿道:“你有病吧?怎么非得我们来当黄鬼?你把之前演戏的麻子脸叫过来不行吗?我看他演的挺好的,好几个场子轮着转呢。我们又不是真的黄鬼,你发什么疯?” “哦?”班主身形一闪,鬼魅般俯身在他面前。 那张白净的脸几乎贴在了沈行舟的鼻尖上,道:“你真觉得,自己不是黄鬼吗?” 沈行舟道:“戏文里写得清清楚楚,黄鬼者,游荡无依,所过之处,鸡犬不宁,乃是扰乱世间的祸害,我看不如咱们角色换一下,你比较合适。” 班主也不恼,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复盘一下,二位这一路的功德?”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沈行舟的眉心:“你们一开始进城时,是无脸无皮的游魂,对吧?为了呼吸,你们做了什么?” 沈行舟皱眉:“……尸体上撬了张面具。” “对,你们撬了那可怜人的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班主叹了口气,道:“可怜的猪啊,生前任人宰割,死后还要被剥皮,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而你们窃了它的脸,顶替了它的身份,混入了这芸芸众生之中。” 沈行舟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不得已,但脑子却莫名昏沉了一下。 还没等他缓过神,后领突然一紧。 班主拎着他的后领,像拎只猫一样轻飘飘地往上一抛。沈行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又被迫趴回了房梁上,头晕目眩。 班主的声音如影随形,问:“然后呢?在巷子里,你们遇到了那个勤勤恳恳工作的屠夫。” 沈 行舟摇了摇昏沉的脑袋,咬牙清醒了些:“是那屠夫想杀我们。” “他是屠夫,抓捕两头逃跑的牲畜,何错之有?” 班主凑近了些,语气变得惋惜:“可你们呢?你们不仅杀了他,还抢了他的面具,夺了他的刀,甚至把他嵌进了墙里。那可怜的鸡,兢兢业业了一辈子,最后却成了你们进城的垫脚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接着呢?你们一路进了内城,进了酒楼。那里原本秩序井然,宾客尽欢。可你们一去,又是唱那怪曲,又是掀桌子。” 沈行舟趴在梁上,眼神逐渐迷离,道:“不这么做,我们就活不了。”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开始错乱。画面里是满地的狼藉和尖叫。 班主轻声道:“可你们大闹酒楼,害得那位铁面无私的判官爷颜面扫地,被扔出了大门。他在无相城积攒百年的威望,毁于一旦。” “再后来……” 不等班主追问,沈行舟已经神情呆滞,自顾自说了下去,“后来我们遇到了媒婆,抢了她的钱,扒了她的脸,还有那个新娘……” 每说一句,他心里的防线就崩塌一分。 是啊。 这就是他们做的事。抢劫、斗殴、欺诈、破坏。 所过之处,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这不就是黄鬼吗? 说着说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一种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眼泪突然滚落下来。 班主俯身,阴影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上。 他温和的抚摸着沈行舟颤抖的肩膀,柔声道:“这无相城里,你以为拿到神面鬼面,就可以把面具揭下来,换回你自己的脸。可你的本相与这面具有什么区别呢?你难道觉得,把面具一摘,这一路的脏厄罪孽,就可以全推在那些木头壳子上吗?” “不行的呀。” 班主捧着沈行舟那张流泪的脸:“这一切不是白无常做的,也不是媒婆做的,更不是猪不是鸡做的。是你做的呀。” “可怜的孩子,看清了吗?你看,何处是天?何处是地?你越往上爬,造的孽便越多,失去的便越多。” 班主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一路走来,你是在成神,还是在成鬼?”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四周所有的光亮瞬间熄灭,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沈行舟缩在黑暗里,眼神涣散,喃喃道:“这里很黑……” 黑暗中,一点青白色的火光幽幽亮起。 班主提着那盏惨白的纸灯笼,他在沈行舟耳边,唇角轻启:“我知道。很可怕,对不对?要分辨善恶,要承担因果,要不断地做决定,要为决定负责,要一个人走未知的路,在没有尽头的长夜里摸索前行……太沉重了,太可怕了。” 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沈行舟的脊背。 温柔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没关系的。走错了也没关系,摔下来也没关系,什么都可以交给我,我在这里呢,一直,一直都在。” 那盏青白色的火光灯笼,照出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37. 雪夜里坏掉的手电 寒风灌进领口,沈行舟被冻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冬夜的风太硬了,刮在脸上生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才记起来,手套忘在桌兜里了,今天走得急,忘记带了。 他攥着铁皮手电,那东西在冬夜里冷得像块冰。 “滋滋……” 突然,手电筒的光线闪烁了一下。 沈行舟抬手拍了两下。往常这时候,它就会重新亮起来。然而这次,那点微弱的昏黄光晕在挣扎了几下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亮啊。” 沈行舟不死心地拍打着铁皮外壳,一下,两下,手都拍的生疼,可那光束再也没有亮起来。 今夜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四周是一片黑暗。 恐惧像潮水一样,顺着脚底板涌了上来。他平时听过有小孩走夜路被大鬼抓走的,也有走着走着,明明前面应该是路,却一脚踩进了水塘里。 他不敢回头,只能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挪。 但越走,越觉得周围陌生。 平日里走熟了的那条田埂,踩上去是硬实的,带着点枯草的脆响。可现在脚下的泥土,怎么有些发软? 沈行舟僵在原地,他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只要往回走就好了。回到刚才那个分岔路口,回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就能重新找着路了。 他咬着冻僵的嘴唇,试探的转过身。 他开始往回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百步。 两百步。 怎么还没到? 按照记忆,那个岔路口离这里顶多只有几十米。他已经往回走了这么久,早就该撞上那棵树了。 可是没有。 四周依旧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千篇一律的黑暗。脚下的路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沈行舟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直到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他茫然地站在旷野中央,手里攥着那个已经没用的手电筒,看着前后左右完全一致的漆黑。 他好像迷路了。 “有人吗?” 沈行舟害怕的喊了两声。 可声音刚出口,就被呼啸的北风卷走了,瞬间吞没在旷野里,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没人应他。 风太冷了,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顺着领口往里钻,吹得他骨头缝都在疼,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他想起老师放学前说,今晚有大寒潮,夜里会下暴雪,要早些回家。如果一直留在这里,会被大雪埋起来,冻成冰棍的。 他又想起村里老人的话,说这后山半夜会有饿极了的野狼下山,专挑落单的小孩,叼着就跑,连骨头渣都不剩。 得赶紧回去,可他找不到路,而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突然意识到,今晚没人会来找他。 姥爷一早就去了邻村喝喜酒,要在那里过夜。姥姥今晚在卫生院值大夜班,根本回不来。 没人知道他迷路了,回不去了。 他会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止不住了。豆大的泪滴滚下来,视线瞬间模糊成了一片。 忽然,前方亮起了一束光。那光晃得厉害,正朝着这边扫射移动。 沈行舟吓得浑身一抖,立刻蹲下缩成一团,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是鬼吗?还是拐小孩的坏人? “小舟?” 一声焦急的呼唤穿透寒风传来。 沈行舟愣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流动了起来。 那是……妈妈的声音? 光束近了,照亮了那个穿着旧棉袄的女人。她看见缩在路边的沈行舟,那张被冻红的脸上瞬间写满了焦急。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就将小孩从雪地里抱了起来,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吓死妈妈了。”她的声音有些抖。 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扑面而来。 “妈妈!” 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委屈感瞬间决堤。沈行舟把冰凉的脸埋进母亲温热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敢置信地抓紧了她的衣领:“还没到除夕呢,你怎么就回来了?” 女人腾出一只手,指腹擦了擦沈行舟脸上的泪痕,又宠溺地揪了揪他被冻得通红的小鼻子:“妈妈想你了呀。怎么总是哭鼻子呢,这可不行,以后怎么成为男子汉呀。” 沈行舟红了脸,他腻歪着不肯下地,在母亲怀里晃荡着双腿,小声反驳道:“我还小呢。” 他又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试探道:“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会在这儿待到我生日那天吗?不会明天一早就又要走了吧?” 女人温柔地笑了,把他往上托了托:“妈妈这次回来就是专门陪你过生日的。我不走,哪儿也不去。而且啊,妈妈还给你买了蛋糕。” “蛋糕?” 沈行舟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从母亲怀里探出头,伸出冻僵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圈。 “是那种,上面嵌着红枣的小点心吗?” 听到这话,女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把沈行舟放下来,牵起他那双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小手,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哈了一口热气。 她的眼圈有些发红。 “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点心。是大蛋糕,真正的生日蛋糕,有这么大。” 她松开一只手,在沈行舟面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上面铺满了雪白雪白的奶油,厚厚的一层,看着像云朵一样,吃进嘴里软乎乎的。” 沈行舟听的入了迷:“真的吗?” “真的。还有水果,有巧克力,还插着蜡烛……” 沈行舟那只冰凉的小手,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妈妈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回家的土路。 有了妈妈在身边,这条原本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夜路,仿佛瞬间变短了。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树影退去了,变成了熟悉的田埂、枯草和村口的老歪脖子树。 明明冬夜的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沈行舟却觉得一点都不冷了。那股暖意顺着相牵的手,一路流进了心窝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远远的,夜色中浮现出了那个熟悉的屋檐轮廓。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顺着他的喉咙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 沈行舟毫无防备,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那风像是带刺的冰碴子,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牵扯着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女人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有些慌乱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拍着拍着,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了沈行舟的后颈。 沈行舟慌了,连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妈妈,你别哭。我没事,我每天都在好好吃药。” 女人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很久后,才肿着嗓子,道:“小舟,难受吗?” 沈行舟心想:难受。浑身都疼,喘不上气,好累。 但他摇了摇头,在那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不难受。” 妈妈久久的看着他,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替他理了理乱发:“我们回家,妈妈在呢,不怕。” 然而,余音还没散去—— “哗啦——!” 斜刺里漆黑的草丛中,突然窜出了一道黑影! 那是一条浑身脏兮兮的野狗。它眼露凶光,根本不由分说,像是疯了一样,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对着沈行舟的小腿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钻心,沈行舟吓得魂飞魄散,疼得大哭起来:“狗!妈妈!有狗!它咬我!” 女人也急疯了,抬起脚对着那条疯狗的脑袋狠狠踹去:“哪来的畜生!松嘴!给我松嘴!” 那条野狗吃痛,哀嚎一声,终于松开了口,夹着尾巴钻进了黑暗的草丛里。 “小舟!小舟你怎么样?” 女人慌乱地跪在雪地里,看着沈行舟鲜血淋漓的小腿,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捂住那个伤口,嘴里语无伦次地安抚着: “没事的,没事的,妈妈在,吹吹就不疼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家,包扎一下就好了……”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沈行舟那只冰凉的小手,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 那只手很软,很温柔,带着冬夜特有的凉意。 沈行舟下意识地想要回握住那份温暖。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他的动作却僵住了。 好像……不对。 他印象里,那应该是一只滚烫的,强硬的手。 为什么呢? 沈行舟突然觉得脑袋很痛,某些片段针扎般钻进他的脑袋。 他跪在雪地里,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母亲焦急的呼唤声变得像是隔着一层水膜,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 是谁? 手电筒的光在他脚边明了又灭。 好像有谁也叫过他的名字—— 世界旋转着,碎成光怪陆离的片段,无数张脸拼合在一起,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哭着笑着,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嘴巴一张一合。他记不清任何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来的。 混乱。混乱。混乱。 他或许在尖叫,或许在呕吐。他看到涎水从自己口中滴落,嘴角撕裂一样的剧痛,但他听不到,那些嘈杂的声音如海啸般扑来,把他彻底吞没。 突然,四周寂静了。 沈行舟茫然的抬起脸。 他发现自己正跪在一片无尽的漆黑之中。 一道弯曲的楼梯横悬直上,上面立着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提着灯笼,身影有些模糊不清。而那个矮一些的小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小羊羔一样的卷毛。 少年突然转过身,遥遥的望向他。 明明隔得那么远,声音却仿佛就贴在他耳边。 “你有什么怕的吗?” 沈行舟下意识的开口。 “我啊……” 38. 谁来为我托底 “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呢?” 办公桌后的中年女性穿着干练的职业装,双手交叠,微笑的问道。 “我对构建虚拟世界有着浓厚的兴趣,而且我擅长从逻辑的缝隙里寻找问题。我觉得,修复BUG的过程,其实也是解决问题的过程。” 女人却笑了下,道:“很标准的答案。” 沈行舟下意识的揉了揉耳垂,有些不自然。 “别紧张,我不是在笑你。你的学历很好,实习履历也漂亮,很适合我们公司。” 女人合上文件夹:“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这倒没什么不好。面试其实算结束了,我只是多问了一嘴。” “除了工资,工作时间,福利待遇,可以想一想你喜欢的究竟是什么。”她笑了下,“我要是在你这个年纪,就能提前想清楚这些事情就好了。” 沈行舟拿着合同,仰躺在出租屋的大床上,两条长腿悬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晃荡着。 他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喜欢这一行……我好像也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上班而已,找个自己不是很讨厌就是了。” 他随手将合同扔在枕边,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运气不错,工作算是有着落了。” 灯啪嗒一声灭了。 “我靠!又停电?” 门外传来室友暴躁的骂声:“这破电表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上个月刚充的一百块钱这就没了?” “可能是空调太费电了吧,你温度别调那么低。” 沈行舟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对此习以为常,懒洋洋地喊道:“卡给我吧,我刚好下楼买瓶可乐,顺带交个电费。” “稀奇啊,突然大晚上喝饮料。”室友撞开门,靠在门框上。提着大裤衩,叼着根烟,没点燃。 “庆祝一下。”沈行舟晃了晃合同,“下个月房租有找落了。” “我靠,你小子可以啊!真拿下了?”室友一把把人薅了起来,“找着工作了就喝瓶水打发了?这叫什么庆祝,走走走,哥们儿请你撸串去!” 烧烤摊烟熏火燎,孜然味和啤酒味混在一起。面前大串小串落了一座小山。 “我就不明白了。” 室友一边撸串一边奇怪:“你怎么偏偏跑去个游戏公司,还专门挑了这么个没人干的犄角旮旯?” 沈行舟灌了一口冰啤酒:“哪有那么容易,有个地儿呆着就不错了。” “屁。你可是咱们系的专业第一,正经985高材生。正常人都去大厂搞算法,搞架构了,年薪起步几十万……哎卧槽!” 话没说完,头顶的灯泡“滋啦”一声,又灭了。 整条小吃街瞬间陷入黑暗,周围全是食客们的抱怨声。老板举着手电筒跑出来道歉,说是施工队把这一片的电缆给挖断了,正在接备用电源。 “真晦气,怎么老停电。”室友骂骂咧咧地打开手机闪光灯。 沈行舟喝了几杯,酒精上涌,脸颊便泛着红。 他坐在黑暗里,昏昏沉沉,突然道:“我小时候也老是碰上停电。” “你小时候?”室友只知道沈行舟不是城里的人,但从来也没问过。 沈行舟笑了下,用手比划了一个长方形,道:“我上小学的时候,走夜路会带着那种特别老的铁皮手电。这么大一个,还接触不良,得拍着才亮,没见过吧。” 他支着脑袋,眼神有些涣散,道:“今天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我,我为什么要干这一行。我当时想的就是,我靠,这不废话吗,为了赚钱啊。” 他噗嗤一下笑出声。 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了些。 “但我现在想了想,我可能只能做这个。” 沈行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因为我怕。” “哈?”室友大着舌头,一脸不解,“你?你有什么可怕的?” 他掰着指头数:“你考了个985,年年拿国奖,第一名成绩保研,现在还找了个朝九晚五上四休三的工作,虽然恋爱这方面你确实不如你哥我,顶着这张帅脸,上学期间连女生小手也没摸过……” 沈行舟笑了两声,打断了他:“我小时候拿着手电筒走路,我就特别怕。因为学校离我家好几里地,全是荒坟野地。家里人都有事,没人来接我,我要是走了岔路口,就得多绕一个钟头。” “我还记得,有天晚上,手电筒坏了,我真的走错了。我还被狗咬了,要不是我妈那天刚好回来了,我估计就折那了。” 室友听得酒醒了一半,张着嘴看着他。 沈行舟却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说道:“后来我踩着个扶贫校招的名额,阴差阳错的进了城里的初中,接着是高中,大学。我一路走来我都不敢相信,其实我原本应该在山里呆一辈子的。” 沈行舟的思绪越飘越远,渐渐听不懂自己又说了什么,而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场面试里。 那个女人看着自己,目光柔和。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小的时候,他依赖着手电筒,哪怕它不靠谱,也是他在寒夜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后来他长大了,只身一人闯进了外面的世界,却觉得自己依旧拿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太多东西都藏在黑暗里,看不清,也想不透。他应该成为什么样子的人?该如何待人接物?去读研读博还是找工作?怎样完成租房交水电交社保等一系列一个成年人该做的事情。 没有人教给过他。 他只能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扮演着一个成熟可靠的人,可心里慌张的很。 因为他只有一个人,没有人能在他摔倒后,把他拉起来。 “我是不能走错路的。”他喃喃道。 ——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呢? 工资相对来说要更少、工作时间却要更长、对他来说还要学很多新的知识……为什么要把这些复杂的东西背在身上呢? 因为我需要一方可以自由修改规则的天地。 在这里,我可以用自己知道的东西卡出一条捷径,可以离经叛道地挑战规则,又知道永远会有系统补丁在最后为我兜底。 哪怕是在虚幻里,我在失控的边缘,也能被稳稳的接住。 “说什么蠢话呢。” 室友喝的有点醉了:“沈行舟,我现在和你在这吃饭,坐在会停电的路边,而不是和什么巴菲特在水晶大厅里啃牛排龙虾,说明咱俩早走错路了。” 他拍了拍沈行舟的肩膀,口齿不清道:“说句不好听的,你当初那英语读的磕磕绊绊的跟个点读机似的,连error是什么都不知道,你退学了吗?不还是练出来了。后来你工作丢了,你跳楼了吗?你不还在投你的简历,这不又拿到一份吗。” “哪条路对,哪条路错,谁知道 呢。反正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咱俩多少年的朋友了,我知道一点,沈行舟,你小子,是你,你自己闯出来了这条路,你一直在给自己兜底,之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 “啪。” 世界瞬间塌缩。 室友不见了,烧烤摊不见了。四周又成了那个令人绝望的冬夜旷野。 漫天风雪中,只有一个死死攥着手电筒的孩子,和一只龇着獠牙,流着涎水的凶狠野狗。 沈行舟悬浮在虚空中,遥遥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他下意识地转头,四处张望:“妈……?” 没人应他。只有风声呜咽。 那畜生饿急了,后腿一蹬便扑了上来,一口便咬住了孩子的小腿。 “啊——!” 剧痛钻心。小孩痛得在雪地里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行舟站在雪地里,远远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哦……我记起来了。 那天我的手电筒坏了,我慌不择路,闯进了一条之前没走过的岔路,遇到了这只狗。当时手电筒接触不良,突然又亮了,那狗顺着光就扑了上来。 眼前的孩子死也没松手,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爆发出了一股狠劲。他疯狂地拧着手电筒的后盖,指甲抠得劈裂出血。 终于,后盖松了。两节沉甸甸的一号电池滑落在他掌心。 那束该死的光,终于灭了。 黑暗降临。 小孩绝望地哭着,却抡起手电筒,发了疯似地往狗脑袋上砸,死命地蹬踹着那狗的肚子,滚烫的血水混着冰冷的泥泞糊了一身。 “滚开!” ……对了。 那天谁也没来。 狗是我自己赶走的。 它咬了我,但我挣脱了,我缩在一棵枯树下的雪窝子里,硬生生熬过了那个漫长的雪夜。第二天清晨,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沈行舟缓缓睁开眼,他坐在雪地里,眼前是那条凶恶的野狗,正死死的咬着他的小腿。 流了很多血,很疼,很冷,天似乎永远也不会亮。 但那又怎样? 是,我怕黑,我怕狗,我怕走错路,我怕很多很多事情。所以我想要有神仙从天而降,想要有人托着我,想要被保护着。 但没有也无所谓,我也可以自己走下去。 之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 沈行舟眼底寒光一闪,抄起手电就要往狗脑袋上砸,只见那狗突然身子一僵,突然猛扑他门面。 他下意识伸手去挡,却见那狗张开大嘴,发出的不是狗叫,而是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沈行舟!你还要盯着这丑东西看多久?看入迷了是吧!” 沈行舟抡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啊?什么玩意? 剧本不对啊,我那天晚上遇到的,难不成还是个成了精的狗神仙?哮天犬下凡? 沈行舟只觉眼前一片花白,一咬牙,眼前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他身前的,分明是个一身黑衣的少年。谢灼正反手握着匕首,刀锋死死抵住了那只灯笼杆。 他咬牙切齿道:“你先是盯着纸人看,现在又盯着这丑东西看,你就喜欢阴间玩意是吧!活人不好看吗?” 班主眉毛一飞,水袖指着自己,气鼓鼓道:“我?你说我是丑东西?” 39. 最痛苦的破局之法 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铁环相撞,迸出几点火星。那根灯笼柄贴着链身滑行,纸面被铁锈蹭出一道浅痕,白纸晃了晃。 谢灼手腕一翻,刀背一反,顺着那根灯笼柄滑了过去。借着这股巧劲,将那盏逼近的灯笼滑到了一侧。 “哼,野路子。” 班主轻哼一声,却并不恼。只见他脚尖一点,倏地翻身窜上了几丈高的横梁。 梁上的尘灰簌簌落下,在昏黄的光里飘成一道细雾。 他垂下眼帘,看着底下的两人。那张总是笑吟吟的脸上,终于透出了一丝意兴阑珊的冷意。 “既然不喜欢我的戏,那便罢了。” 班主手中提着那盏晃悠悠的白纸灯笼,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那便按照规矩来。” 话音未落,那道青色的身影已如苍鹰搏兔般,裹挟着凌厉的风声,劈头盖脸地俯冲下来! “小心!”沈行舟瞳孔骤缩。 只见半空中白影一闪,白纸灯笼便转了起来。那本是一盏极普通的白纸灯,竹骨糊纸,画着几笔淡墨的兰草,灯下坠着一绺红穗。而那看似脆弱的竹节长柄,此刻竟裹挟着万钧之力,如同一杆锋利的长枪,直直地戳向谢灼的后心! 谢灼后背汗毛倒竖,多年在街头厮杀练就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左侧猛地一个侧翻滚,手中的锁链狠狠抽向旁边的红漆柱子,借力一拽,整个人荡开了三尺。 “轰——!” 一声巨响。 长柄点在了戏台上。木屑瞬间炸开,向四面八方喷射出去,打在谢灼脸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坚硬的地板被这一击硬生生戳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深坑,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若是这一击点在人身上,怕是连脊椎都要碎成齑粉。 “跑得倒挺快。” 班主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一击未中,他手腕一收,灯笼在半空中划了个小圈,卸去了余势。而下一瞬,便又是一记横扫。 避无可避。 谢灼咬紧牙关,提着锁链横在胸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当!” 少年只觉双手像被一柄大锤砸中,虎口处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掌缘淌下来。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厮杀。 谢灼确实是个天才,他学得很快。从一开始的毫无章法,到几个回合后,他已经学会了预判班主的攻击轨迹,甚至能利用戏台上的柱子进行躲避和反击。 但不出十个回合,少年那身黑色的皂隶官服已经被鲜血浸透,变得黏腻不堪。他的脸上、手臂上全是细密的伤口。 反观对面,那身青衣连个褶皱都没有。 班主似乎根本没出全力,只是在拖延这出戏的时间。时而用灯笼柄一点,时而用水袖一拂,若是谢灼露出了破绽,他又会故意收手,换个不致命的地方敲一下。 ——凭他们现在的本事,跟这怪物硬碰硬,简直毫无胜算。再这么打下去,不出半盏茶的功夫,谢灼就会被活活玩死。 可若是指望外人,这更是痴人说梦。这戏不停,保护罩就散不了。 根本就是个只许进不许出的死局。 这该怎么办? 沈行舟心念电转间,台上那催命的更漏声响了一下。 这折戏的时间,到了。 班主脸上那股猫逗耗子的戏谑瞬间收敛。他不再废话,手中那灯笼杆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横扫而出。 “砰——!” 谢灼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双脚离地,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了戏台边缘的栏杆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而沈行舟更是连声音都没喊出来,便觉得双腿剧痛,仿佛骨头都被那股气浪震碎了,整个人瞬间失重,从梁上狠狠栽倒在地。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纯粹的力量碾压。 他瘫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视线里,只看见那摆动的青色衣摆,下面是一双精致的缎面戏靴,一步步停在了自己眼前。 班主缓缓蹲下身子。 他握着手里那根沾了血的灯笼杆,将杆头冰冷的尖端抵在了沈行舟的下巴上。 手腕轻轻一挑。 沈行舟被迫扬起了头,对上了那张居高临下的笑面。 “好!!” “杀!杀!杀!” 看台上的数万鬼众,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在这排山倒海的叫好声中,几个戴着小鬼面具的杂役,喊着号子,从后台推出来一个庞然大物。 只见戏台中央,赫然多出了一口漆黑的铁锅。 但这回,不再是那口冒着酸气的醋缸了。 锅底下烈火熊熊,锅里的热油已经烧得滚沸,咕嘟咕嘟地冒着青烟,翻滚着黑浪。 沈行舟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对了。 他怎么忘了?这出《捉黄鬼》的戏码,根本没唱完。 前一折是“捉鬼游街”,那是武场;这一折便是“公堂审判”,那是文场。 而审判之后,便是戏的高潮。为了平息民愤,祛除晦气,将那作恶多端的黄鬼—— 下油锅,炸至金黄。 哪怕他们抢了阴帅的面具,哪怕他们成了角儿,但在这通天台的剧本里,黄鬼最终的归宿,都是那口滚烫的油锅。 死到临头,沈行舟却也没再怕了。 他偏过头咳出一口血,反而笑出了声:“咳……你这人,真有意思。不做神,也不做鬼,偏偏喜欢给别人当爹当妈。你若真想护着我,那就饶我们一命成不成?” “这戏都唱到这儿了,我可不能中途毁了戏,驳了满城观众的雅兴。”班主那一袭青衣依旧不染纤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弯着眼睛笑道,“你若早些便想明白,一切交付于我,便也不至于背负如此深重罪孽了。” 胸口的剧痛让他视线有些模糊,沈行舟掐着手指,强迫自己清醒:“你这么爱操心别人的事,那不知班主这辈子,做过什么错事没有,自己又背着什么罪呢。” 班主不语,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行舟喘了口气,接着道:“总不可能一件没有吧,你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那一声啼哭,难道没有给你母亲带来痛苦吗?这笔生恩的债,你还了吗?” 班主神色未变,只道:“看来,那些罪你是认了。” 沈行舟嘴角溢出血沫:“认不认的,我有什么选择么。在这台上,戏本是你写的,规矩是你定的。不还是你说什么是什么。难道我不认,你就乖乖把脖子伸出来,让我砍一刀?” 班主闻言,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花枝乱颤。 他用灯笼杆拍了拍沈行舟的脸颊,亲昵道:“你这人真有意思。若不是非得陪我唱这一出戏,我大概会喜欢找你玩的。” “那还是不要了。” 沈行舟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班主的衣摆。 黑衣少年正瘫倒在废墟里,浑身是血,他似乎还有意识,动了动手指。 这孩子,跟着自己这一路,好处一个没有,坏处却全赶上了,真是苦了他了。 既然带他出来了,就不能让他烂在这油锅里。 “别看了。” 班主手腕一转,冰冷的灯笼杆头重重压在沈行舟的心口。 他笑吟吟道:“不用那么舍不得。你们俩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小七爷小八爷,黄泉路上好作伴,到了地底下还能接着斗嘴呢。来,吉时到了,早些认罪,早些投胎。” 沈行舟收回目光,突然对着班主露出了一个笑。 “我为我自己的决定负责,我自己选择走什么样的路,自己担带来的所有果。就是不知道班主你,担不担得起。” 班主一挑眉:“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 沈行舟突然暴起!张开五指,直直地抓向班主的面门! 班主下意识地压下手中的长杆。 沈行舟却露出了一个笑。 下一瞬,他一把拽住灯笼杆,对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地撞了上去!班主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收力,可为时已晚。那根尖锐的杆头,借着两人的力道,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疼!真他娘的疼啊!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喷了两人一身一脸。沈行舟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体温随着血液飞溅也流了出去。 意识消散前,他余光艰难地瞥向了角落里的那个少年。 谢灼已然清醒过来,趴在地上呆滞地瞪着这个方向。少年脸上血色褪尽,那双幽绿的瞳孔里,除了惊恐和破碎,再无其他。 坏了。 这小子本来就有点被迫害妄想症,自己这一死,别真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吧?那也太惨了。 可惜,他连解释的力气都没了。 眼里的光渐渐涣散,他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按照《捉黄鬼》的戏文逻辑:黄鬼必须活着接受审判,细数罪状,画押认罪,最后才能下油锅,以平民愤,祭苍天。 可现在,审判刚开始,罪状还没认。 黄鬼先死了。 这出戏,唱不下去了。 40. 解开的项圈 鲜血溅在了班主缎面戏靴上。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迟钝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滑腻的温热。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满手的猩红。 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笑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死了?怎么能死呢?” 他近乎神经质地抓了抓发尾,喃喃自语:“还没认罪状,还没下油锅,这戏还没完,你怎么敢死?错了、错了、不合规矩……” “去他娘的规矩!” 嘶哑至极的咆哮从废墟中炸响。 一道漆黑的残影撞进视线。少年满身是血,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 班主被这股同归于尽的力道撞得踉跄了一步,随后眼中杀意暴涨,掌心黑气缭绕,反手一掌拍在谢灼的胸口。 “你竟然还活着——” “妖孽!休得猖狂!” 一道浩然金光如长虹贯日,从台下激射而来! 老乐师此刻竟一扫疲态,须发皆张。而班主全然没意识到戏本被毁,台上煞气已破,根本没想到躲避。 “噗嗤!” 飞剑洞穿了男人的眉心。 通天台开始剧烈摇晃,四周的鬼怪观众作鸟兽散。 谢灼重重地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向着戏台中央挪去。 沈行舟安安静静地躺在血泊里,胸口的血洞还在向外流着血。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脸色白得有些刺眼。 “喂……” 谢灼跪在他身边,伸出手想要去碰他,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满手都是血。 他慌乱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可擦不干净,越擦越脏。 谢灼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那具身体:“喂,醒醒。戏演完了。那个丑东西死了。我们可以走了。” 没有人回应。 “你别装了。”谢灼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是神仙吗?你不是手段通天吗?” 他颤抖着手,去探沈行舟的鼻息。 没有呼吸。 “唉……” 一声苍老的叹息在身后响起。 仙师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他看着地上那具年轻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以身入局,破了必死之阵,救了这满城的生魂。是大功德。” 仙师缓缓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轻点了下沈行舟的额头。 “让他安息吧。” 谢灼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人惨白的脸上。 仙师转头,看向这个满身戾气却又悲痛欲绝的少年。他看得出,这少年根骨奇佳,是个修行的好苗子。更难得的是这份赤子之心,虽然杀气重了些,但重情重义。 “孩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到少年面前,放缓了声音:“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如今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若是愿意,可随我回宗门,修得大道。” 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仙缘。 可谢灼连头都没抬。 “我不要。” 他见仙师不走,猛地推了一把,吼道:“什么狗屁大道!什么修仙!我都不稀罕!我不是孤身一人,我有家!” 随着班主的消亡,这座支撑着虚妄戏梦的通天台开始寸寸崩塌。与其同时,地上沈行舟的身体也变得透明,边缘泛起了白色光点。 谢灼心头大骇,慌乱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慌张扑过去,想要抓住那只手。可那具冰冷的尸体,就在他的指尖下迅速消解,化作了无数片璀璨的星光。 “不行、不许走!” 谢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想要抱住那团光。 “哗啦。” 只听到这一声脆响。 他撞碎了那团光。 星光在他怀里四散开来,从他的双臂间无情地流走,升向漆黑的夜空。 谢灼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却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冰冷的尘埃。 咔哒一声。 手腕上那个粉色的皮质项圈掉了。 满身的血污中,唯有手腕被掩盖处,干干净净。 41. 你会等我长大吗? 沈行舟艰难地撑开眼皮。 入目是熟悉的残破屋顶。 他躺在供桌上,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那口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那种被灯笼杆贯穿的幻痛似乎还残留在神经里。 “嘶……还好没听那人工智障的,提前搞了个家园系统,这玩意儿还真设定出生点了。” 他龇牙咧嘴地扭了一下脖子,忍不住骂骂咧咧:“这也太疼了,什么畜生玩意都往副本里塞,又是精神控制又是物理穿刺,这让人怎么打?” 骂到一半,他动作突然一顿。 “大哲学家?”沈行舟试探着在脑海里喊了一声,“还活着吗?吱一声?” 几秒种后,系统的声音缓缓传来,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请问你是太过无聊,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吗?】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没了,”沈行舟这才松了口气,转而一丝不满爬上心头:“之前在通天台上我喊破喉咙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请不要污蔑本系统的高效性。后台数据显示,刚才你一直处于深度睡眠状态,并未发出任何呼唤指令。】 “深度睡眠?” 沈行舟气笑了。他睡的是挺安稳的,跟个尸体似的。 他问道:“我是怎么通关无相城的?” 【虽然你的战斗数据一塌糊涂,被BOSS揍得像条死狗。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BOSS似乎被你那视死如归的悲惨模样所感化。介于当时副本内还有你的灵宠在场,且并未团灭,系统判定:副本通关。】 什么玩意?神他妈感化,我才是真的被物理感化了好吗。 沈行舟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个唱戏的神经病,不仅知道系统的存在,甚至还能在系统眼皮子底下屏蔽信号、篡改副本结尾的数据? 这是个什么BUG?还是他也是玩家?不对啊他不是副本里的大BOSS吗? 更重要的是,是只有他一个特殊,还是其他的角色也有这样的意识? 系统打断了他的思绪:【另外,温馨提示。‘死亡’会触发掉落机制。第一次死亡有新手保护,不掉落装备和经验。但是由于您的生命体征归零,您与灵宠‘谢灼’的灵魂契约自动断开。】 沈行舟左右一看,果然,那孩子已经不见了。 整个破庙空荡荡的。 “行吧,跟着我这倒霉体质,三天两头撞鬼,也没什么好事。那孩子聪明,自己过,估计之后也不会太差。” 副本结束了,估计之后也不会再见了。 他也没心思再瘫着了。他跳下供桌,打算去院子里井边洗把脸,清醒清醒。 “嘎吱——”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清晨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远远地,只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从山道的尽头走来。 高的那个步履蹒跚,一身道袍破破烂烂。矮的那个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个什么,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四目相对。 少年愣在了原地。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僵硬,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老仙师,接着又僵硬的转过头,盯着站在庙门口的沈行舟。 下一秒,他冲了过来。 但他在距离沈行舟还有十步远的地方,生生刹住了车。 “谢灼?”沈行舟有些意外。这孩子没走? 听到熟悉的声音,少年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断。 “是真的?” 他声音颤抖。 “真的,当然是真的。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我是神仙啊——” 沈行舟话还没说完,便觉怀中一沉,少年猛地扑了过来,狠狠撞进了自己怀里。 他原本还想再夸夸其谈一下,说西方有个叫耶稣的同行,三天就能从坟里爬起来,以此来缓和一下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但他感受到怀里的身躯在颤抖。 沈行舟还是把到了嘴边的烂梗咽了回去。 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静静地回抱住这个吓坏了的孩子。 许久,他才开口道:“抱歉,吓着你了。之后不会了。” 谢灼猛地抬起脸,道:“你救了我,为什么要对我说抱歉?是我拖累了你,应该是我道歉。” 沈行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沉重的气氛岔过去。 “他这一路回来,都没说过话。” 在旁静立的老者开口了。他走上前,目光复杂地打量着沈行舟,随后拱手行了一礼:“老夫眼拙,当时没在你身上看到任何生机,没想到,阁下竟真是在世神仙,拥有起死回生之能。” 沈行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过奖过奖,也就那回事吧。” 老者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死死抱着沈行舟不撒手的少年,叹息道:“既然你已归来,这孩子的心魔也就解了。老夫便先告辞了。” 说完,老者不再逗留,转身沿着山道缓缓离去。 谢灼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松开了手,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他抬头,看着沈行舟显得几分苍白的面孔。 如果下次再遇到那种怪物呢?他还会再死一次吗? “……我去送送他。” 谢灼低声扔下一句,没等沈行舟反应过来,便转过身,朝着老者的背影狂奔而去。 几十步开外,山道拐角。 “等等! 老者停下脚步,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跟上来,道:“这么匆忙,还有事?” 谢灼抿紧了唇,道:“你之前的话还算数吗?我愿意跟你去修仙。” 老者也不诧异,只淡淡道:“修仙路实苦,你如今尚有归宿,再趟这趟浑水,可不见得是好事。” “我不怕苦。只要能变强,我都可以。”谢灼定定道。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拂袖道:“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开弓没有回头箭,之后,可不能再使小孩子气性反悔了。” 他指了指天色,道:“给你一日时间去斩断尘缘。明日太阳一出来,我就在村口等你。” 少年急匆匆地跑回来,带起一阵风。 沈行舟正靠在门边研究手里的东西,头也没回,只是懒洋洋地吩咐道:“回来了?赶紧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谢灼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那道背影一眼,低声道:“好。” 沈行舟抱着那袋陈年小米嘀咕:“这玩意儿放了多久了?理论上讲,只要没长虫就是能吃。” 他盯着面前那口破锅,陷入了沉思。 ……这东西直接倒进水里就行吧? 可自己那烹饪技能依旧是 LV.0,实在不敢保证这米倒进去会不会发生什么诡异的化学反应。 “这里面就没有那种,一拍烹饪书就能自动增长经验条的设定吗?非得让人亲自炸厨房?”沈行舟恨铁不成钢地咕哝着。 正琢磨着从哪下手,手里那袋米便被人接了过去。 “我来吧。” 谢灼指尖还滴着冰凉的井水。他抱着几棵鲜嫩野菜,还有一颗白胖的萝卜。 少年动作麻利地接管了灶台。 他先将小米过水淘洗,架锅烧水。随后拎过案板,清水一冲,“笃笃笃”几声脆响,眨眼间便将野菜和萝卜剁成了碎丁。 待到锅里的粥熬出了米油,咕嘟作响时,他将菜丁撒进去,动作行云流水。 “你会做饭?”沈行舟环着臂,饶有兴致道。 谢灼手里搅着汤勺,道:“嗯,之前在后厨帮过工。后来那掌柜赖账,不想给工钱,我把他揍了一顿,跑了。” “除此之外呢?你还做过什么?” “搬东西,盯摊子,反正打杂的活都干,”谢灼顿了顿,“但之后就不做了。” “为什么不做了?” 谢灼没接话。他抬眼看了沈行舟一眼,把粥盛了出来,道:“吃饭吧。” 沈行舟也不客气,端起碗吃得头都不抬。这孩子的手艺确实好,米粥熬得浓稠软烂,里面的萝卜丁还脆生生的。 很快,碗底就见了空。沈行舟满足地放下碗,却发现谢灼面前的那碗粥几乎没动。 “怎么?自己做的饭,还不合胃口?” 谢灼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粥,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之前偷过东西。” 沈行舟神色如常:“我知道。” 谢灼又沉默了好久,道:“那时候我很饿,没钱,偷了别人的钱袋想买个馒头,被抓了。” “后来我去干活,干完了,他们都说我是小偷,不给我钱。他们打我,我就打他们。你当时不应该救我的,我就这样,改不了的。” 他觉得自己脑袋一重。 沈行舟收回手,道:“你这几日偷了本座的东西么?” 谢灼猛地摇头:“我没有。” “那不就结了?本座之前就说过,一码归一码。你以前偷东西,被人打断腿,那笔债已经还了。掌柜赖账,你揍了他,也算两清。既然你没偷本座的东西,也没做对不起本座的事,本座为何不能救你?” 谢灼看着他坦荡的眼睛,喉咙发紧。 他习惯了以恶制恶,被人像驱赶瘟神一样唾骂。他是一条养不熟的野狗,是一把甚至会反噬主人的凶刀。可如今,突然有个神仙从云端走下来,不嫌他脏,不嫌他狠,给他饭吃,甚至以命相救。 这种好,像是一块悬在头顶的蜜糖,让他垂涎欲滴,却又让他胆战心惊。 他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好,更怕一切只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只要一眨眼,神明就会发现他骨子里的恶毒,抽身而去。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沈行舟。” 少年攥紧了拳头,终于鼓起全部的勇气,问出了那个藏了一整晚的问题:“我要去修仙了。去很远的地方,学很大的本事。” 谢灼盯着眼前的人,道,“你会等我回来吗?” 42. 夜里的偷吻 夜深了。 破庙里最后一截蜡烛燃尽,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霜雪,覆在供桌上。 沈行舟早已睡熟了。 这人似乎总是这样,没心没肺,天塌下来当被子盖。 谢灼却睡不着。 他侧躺在外侧,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身边的人。少年睁着眼,借着清冷的月光,描摹着沈行舟的睡颜。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看他。 平日里,这人总是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棍架子,或是满嘴跑火车的胡言乱语,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忍不住想信他。可睡着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便散了,眉眼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柔和。 谢灼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有些发痒。 他想起了白天时的那一幕。 沈行舟听了他要走,只笑了一下,道:“去了宗门,若是觉得闷了,可以给我写信。” 谢灼原本满肚子的离别情绪,一下子就被这句话给堵了回去。他别过脸,有些窘迫道:“……我不会。” 沈行舟挑了挑眉,直起身子:“那我来教你。” 破庙的桌子被清理了出来,铺上了几张黄纸。 “先学你的名字。” 沈行舟提笔,在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两个字。 “谢、灼。” 沈行舟看着那两个字,笔尖轻轻点了点,缓声道:“谢,是花谢花飞的谢。也就是辞旧的意思,那些烂在泥里的过往,该谢就让它谢了去。” “至于灼,是‘灼灼其华’的灼。意思是像火一样明亮,热烈。” 他转头看向少年,眼里带着笑意:“这名字起得好。是在告诉你,你会活得像把火一样,烧得亮亮堂堂。” “来,试试。”沈行舟把笔递给他。 谢灼接过那支细软的毛笔,只觉得比拿几十斤的大刀还费劲。他僵硬地模仿着沈行舟的动作,在纸上画出了两团墨疙瘩,像是在打架,歪歪扭扭,丑得惊人。 他有些恼火,甩手就要把笔扔了。 “急什么,第一次都这样。”沈行舟却没笑话他,指着那两个字,“你试着多写几次,多练练就好了。” 谢灼抿着唇,耐着性子描了半天。直到那两个字勉强能看出个人样了,他突然停下笔,转头看向沈行舟,问道:“你的名字呢?怎么写?” 如果要写信,总得知道收信人是谁。 “我的?”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盖在了谢灼的手背上。 “手别松,我带着你写一遍。” 沈行舟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间温热的气流轻轻拂过谢灼的耳廓:“第一个字,是沈。” “我知道,三点水一个几。” 谢灼觉得耳边有点痒,还有些发烫,慌乱中只想挣扎,却被牢牢抓着手腕。 沈行舟压着他的手,道:“你说的那是浮沉于世的沉,不是那个字,要这样写。” 那只温暖的手,带着他在粗糙的黄纸上,一笔一画地落下墨痕。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行,是行险以远的行。” “舟,是一叶扁舟的舟。” “记住了吗?”写完最后一笔,沈行舟松开手,笑着问他。 谢灼看着纸上那三个端正清隽的字,又看了看旁边自己那歪歪扭扭的“谢灼”。 两个名字并排挨在一起。 “……记住了。” 太近了。 近到能闻到沈行舟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雪后的松木,又像是陈年的书卷,冷冽中带着一丝温热。 “睡觉都不散头发。” 不知道为什么,沈行舟睡觉总是忘记散头发。谢灼看着那根勒紧的发带,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一勾,轻轻一扯。 如墨的青丝如瀑般散开,缠上了他的指尖。 和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不同,沈行舟的发丝很顺,凉凉的,比缎子还滑。谢灼没忍住,在指尖绕了一圈。 他突然生出几分兴趣,翻身侧卧起来,手中分出那人的几股发丝,学着记忆里那些小姑娘的垂辫,一点一点地往下编。 左边搭右边,右边搭中间…… 片刻后,他看着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甚至有些炸毛的辫子,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在干什么啊…… 他慌乱地把失败的垂辫给摇散了,在上面胡乱揉了两把,试图毁灭证据。 谢灼重新平躺,闭着眼,深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一秒,两秒,三秒。 啧,睡不着。 身侧那人安安静静的,呼吸绵长。他脑子里又开始莫名出现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人身体软软的,还暖烘烘的。 平日里沈行舟睡熟了,就像个感温的藤蔓,总会自动寻找热源,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钻。 怎么今晚倒是安分了? 谢灼心里莫名有点不得劲。他侧过身,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脸看了半晌,突然起了坏心思。 少年不动声色地往那边蹭了蹭,然后伸长了胳膊,轻轻搭在了沈行舟的腰侧。 果然,沈行舟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双手一捞,跟抱大萝卜似的,顺势就将那条胳膊抱进了怀里。 抱了一会儿,他又翻过身,整个人顺杆爬,贴了上来。 热气瞬间扑满怀。 两人离得更近了。 月光落在沈行舟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平日里那股子忽悠人的不正经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副清冷的皮囊。 不知怎的,谢灼伸出手指,虚虚地在那人脸上描摹了一下轮廓。从眉骨,到眼尾,再到鼻尖。 最后,指尖一顿,悬停在了鼻尖下方。 谢灼的视线顺着那高挺的鼻梁滑落,最终停在了那两片略显单薄的嘴唇上。 那唇色很淡,微微抿着,看起来很软。 不知看了多久,谢灼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边那平稳的呼吸声,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的魂魄。 鬼使神差地,他一点点地低下了头。 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在唇瓣上晕开。 “轰——” 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他浑浑噩噩的大脑。 少年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猛地弹开,结结实实地摔下了供桌,滚在地板上。 他趴在地上,浑身僵硬。 神仙的发带被他攥在手里,连带着一同滚进了尘埃。 谢灼在地上跪了不知多久,双膝都出了麻意,他才敢动。 少年狼狈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冰冷的地面,战战兢兢地向高处探去。 他在下,神在上。 他惊恐地看向沈行舟,生怕这人下一秒就会醒来,用那种失望或者厌恶的眼神看着他。而沈行舟却背对着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轻微的骚扰,所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臂弯里,继续睡了。 谢灼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冰凉的地上。 冷汗早已经湿透了后背,被夜风一吹,凉得刺骨。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尖缓缓触碰上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神明的温度,滚烫得吓人。 疯了。 真是疯了。 谢灼死死盯着自己的手,眼神从茫然变得慌乱。 他在干什么?那是沈行舟,是高高在上的神,是把他从烂泥里拖出来的人。他怎么敢?怎么敢用自己这张说了谎,咬过人的脏嘴,去碰那个人的唇? 可是脑子根本不受控制。 越是想压下去,那些画面就越是发了疯似的往外冒。 他想起那人在集市上啃着萝卜,大言不惭给人算命时狡黠的笑;想起那人在他吃烂菜叶,一巴掌扇过来时恨铁不成钢的怒;想起那人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 “扑通、扑通。” 心跳声越来越快,震得胸腔发麻。 突然,纷乱的画面一转。 记忆定格在了那座崩塌的通天台上。 那一袭被鲜血染透的白衣,那个胸口被贯穿的大洞,还有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却在他面前慢慢涣散,最终失去光彩的眼睛。 “唔……” 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紧。 谢灼猝不及防,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比断骨还要尖锐的幻痛,顺着神经瞬间扎进了骨髓里,像无数根银针一样在身体中穿梭。 太冷了。 那种怀里空无一物的滋味,实在是太冷了。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沈行舟,这个人就这样突然地出现,我便有了一间遮风避雨的屋,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可他是神仙啊,若是他某天也突然地走了,我又要在没有尽头的寒夜里苟活吗? 我不想看这人羽化登仙……也不想看这人高高在上…… 我要他是鲜活的,站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 在这一刻,少年终于在慌乱中认清了那个让他恐慌的真相。 原来不只是敬仰,不只是报恩。 窗外的天色泛起了青灰,天快亮了。 谢灼无声无息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站在阴影里,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没有告别,也不敢告别。 少年咬紧牙关,转身,攥着那条发带,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黎明前的黑夜里。 43. 雪夜里的来信 沈行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把手向外侧搭去。 “啪。” 手落了空,拍在了冰冷的供桌边缘。 沈行舟的动作一顿,残存的睡意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睁开眼。 身侧空空荡荡,只有一小块兽皮垫子还卷在角落里。伸手一摸,早已凉透了,显然那人已经走了很久。 “这就走了?” 沈行舟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那扇虚掩的庙门。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昨晚他问过谢灼什么时候走。那小子嘴严得很,只闷闷地回了一句“明天”。 沈行舟当时还想着,明天那么长,怎么也能混个午饭再送行。没想到这小子口中的“明天”,指的是天刚亮的时候。 这是怕当面告别会哭鼻子?还是怕自己舍不得走? 沈行舟坐在高高的供桌上,两条腿垂下来,漫无目的地晃荡着。 他环视了一圈这座破庙。 大得空旷,大得安静。 明明在他两人在这生活了好几个月,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那小子不过才走了几个时辰,这庙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大了? 一时间,竟然有些不习惯。 “修仙路苦啊……” 沈行舟望着门外的青山,忍不住开始瞎操心:那小子脾气那么倔,到了宗门肯定要受排挤。万一跟师兄弟打架怎么办?万一师父是个偏心眼怎么办…… 念叨到一半,他又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沈行舟啊沈行舟,你当你是在送儿子上学呢。人家是去修仙,是去逆天改命的。” “算了,走都走了,我也该过我的日子了。” 沈行舟拍了拍脸颊,打起精神,跳下了供桌。 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 他伸着懒腰走到后院的灶台前,心里盘算着怎么对付那袋陈米。 然而,他脚步却顿住了。 那口破铁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敞着,而是被用一个木盆反扣着,盖得严严实实。 “嗯?” 沈行舟愣了一下,伸手揭开木盆。一股温热的白气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 锅里温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馄饨,皮薄馅大,上面还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旁边还放着两个油光锃亮的肉包子。 这显然是村里早点的招牌。 在灶台的边缘,压着一张粗糙的黄纸。纸角被一块小石头细心地压住,防止被风吹跑。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还晕染了,显然写字的人握笔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 那是昨晚他握着手教过无数遍的三个字,加上两个没头没尾的字: 【沈行舟】 【吃饭】 字丑得像螃蟹爬。 良久,这空荡荡的庙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笑。 沈行舟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端起那碗馄饨,抿了一口。 吃饱喝足,他把碗筷随手洗了,揣着手去后院消食。 那片被谢灼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的菜地,几天没看,此刻竟是一片郁郁葱葱,绿得有些刺眼。 “嚯,这长势,吃化肥了?” 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这几垄绿叶菜的籽儿,还是那个顶着大太阳,满脸不耐烦却又老老实实挥锄头的少年亲手播下去的。 当时也就是撒了一把灰扑扑的种子,看着跟沙砾似的,蔫头耷脑,一点生机也没有。 可这才过了多久? 不过三个多月的光景,那些原本才刚冒头的小嫩芽,如今一个个窜得比小腿还高。叶片肥厚宽大,甚至泛着一股油光,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在那野蛮生长。 沈行舟蹲下身,伸出手指弹了片肥嘟嘟的叶子,有些好笑:“长这么快,这是急着下锅啊。” 他看着这满园的绿色,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总是提着水桶、板着脸在这儿浇水的身影。那小子要是还在,看见这菜长成这样,指不定又要臭屁地哼一声,说是因为他伺候得好。 “可惜了。”沈行舟摇了摇头,“种菜的人走了,这第一茬的收成,只能便宜我这个游手好闲的了。” 春去秋来,山里的日子过得飞快。 自从谢灼走后,那原本整日里像个老妈子一样絮叨着做主线的系统,不知是不是催累了,竟然也不再提了,只时不时地冒出来,对着沈行舟的生活指指点点。 沈行舟乐得清闲。既然系统不催,他那咸鱼性子便彻底暴露无遗,主线任务那是看都不看一眼。只不过,清闲归清闲,但这神仙的日子也得要钱维持。 灵兽绑定一解除,没了谢灼这个“功德ATM机”每日自动产出,那悬在头顶的房租倒计时便变得格外刺眼。为了不让这破庙塌了把自己压死,沈行舟不得不重操旧业。只要视野里哪儿亮起了黄色感叹号,哪儿就能看到这位白衣神仙的身影。 渐渐地,村民们发现这位神仙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东家丢了鸡,西家少了锄头,甚至是村口那头老黄牛难产,沈行舟都能背着手溜达过去,要么掐指一算,脑子里打开地图定位,要么翻翻系统百科,给出一剂偏方,总能药到病除。 其中,收益最稳定的,当属村头的学堂。沈行舟发现【教书育人】竟然属于高额功德任务后,便成了这儿的常客。 他教书也不按套路出牌。不教四书五经,也不教之乎者也,心情好了就给孩子们讲讲“一只猴子大闹天宫”的故事,心情不好就教他们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爬树掏鸟蛋,美其名曰:物理力学。 他便也成了别人口中的“先生”。 孩子们喜欢他,下了学也爱往破庙里跑。 原本冷清的山神庙,如今整日里充满了孩童的嬉闹声。 沈行舟从大哲学家手里坑了几副桌游,和半大孩子们玩的不亦乐乎。他还找木匠打了一张大床。而供桌上除了冷冰冰的香炉,还经常摆着孩子们送来的野果,弹弓,甚至还有不知谁抓来的癞蛤蟆。 一来二去,沈行舟把村子里的黄色感叹号清了个干干净净。 转眼间,年关将至。 一场大雪封了山,清河村里却是一片喜气洋洋。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炊烟里飘着炖肉的香气。 “沈先生!沈先生在家吗?” 大年三十这天一大早,破庙的门就被敲响了。 沈行舟裹着厚厚的棉衣推开门,只见王大娘带着几个壮汉,正抬着半扇生猪肉站在雪地里,脸冻得红扑扑的,笑得却是很喜庆。 “哎哟,大娘,这是干什么?”沈行舟吓了一跳。 “送年礼啊!”王大娘大手一挥,让壮汉把那半扇猪肉抬进院子,“今年咱村谁没承过沈先生的情,孩子们也懂事了不少。这肉您收着,留着慢慢吃!” 沈行舟看着那扇足有一百多斤的猪肉,哭笑不得。这要是谢灼还在,估计能变着花样做成腊肉、红烧肉、扣肉。可现在就他一个人,这肉怕是能吃到明年中秋。 “还有啊,今晚村里有得胜鼓和篝火宴,全村人都去,先生您可千万别缺席啊!” 盛情难却。 当晚,村口的打谷场上,篝火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 巨大的火堆旁,围满了欢声笑语的村民。几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火上,里面炖着大块的猪肉、粉条和酸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能飘出十里地。 “咚!咚!咚咚锵!” 村里的汉子们腰间系着红绸,手里敲着牛皮大鼓,在雪地里跳起了粗犷豪迈的得胜舞。鼓点震天,震落了树梢的积雪。孩子们手里拿着点燃的炮竹,捂着耳朵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尖叫声和笑声此起彼伏。 沈行舟手里被塞了一碗热辣辣的烧刀子,面前堆满了大家夹给他的肥肉片子。 “沈先生,来年还得麻烦您给算算种啥庄稼好啊!” 火光映在沈行舟的脸上,暖烘烘的。 他笑着应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自家酿的酒,听着耳边嘈杂的烟火声。 真热闹啊。 沈行舟透过跳动的火苗,看着那些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的少年,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 “沈先生?想啥呢?” “没啥。”沈行舟回过神,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笑道,“想这肉炖得真烂乎。” 一直闹到了后半夜,人群才渐渐散去。 沈行舟带着一身烟火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回到了山上。推开庙门,冷清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的热度。 “家里还是不暖和啊。” 他搓了搓手,刚想去点灯,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黑暗中,供桌上却散发着一点微弱却柔和的荧光。 沈行舟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 只见一只叠得精致的纸鹤,正静静地停在桌案中央。它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翅膀轻轻扇动了两下,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 他伸出手,那只纸鹤便乖顺地跳到了他的掌心,随后灵光一闪,自行展开,化作了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 借着窗外的雪光,沈行舟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字依然算不上好看,笔锋凌厉得有些过分,但比起当初那个歪歪扭扭的螃蟹爬,已经端正了太多,显然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 开头只有几个字,却让沈行舟那颗被酒气熏得有些昏沉的心,瞬间变得柔软起来。 【沈行舟:】 【展信佳。】 44. 清晨的访客 第一眼看到的,并非什么寒暄,而是一句硬邦邦的开场白: 【首先,不许回信。】 沈行舟挑了挑眉,酒醒了三分。这小子,去了仙门几天,脾气倒是见长,还管起我来了? 他接着往下看。 【那个老头,我是说师父,他看得紧。他说弟子要修清净心,不能被尘缘乱了道心,把笔墨纸砚都收走了。这只纸鹤的折法还是我从藏书阁的禁书里偷着学的,若是被发现了,我又要去面壁三天。】 “果然是个不安生的主。” 沈行舟摇头失笑。小时候偷听私塾,长大了偷学禁术。这“偷”的本事,倒是一点没落下。 信的第二段,笔锋却变得有些迟疑: 【算算日子,山下应该过年了。清河村的冬天太冷,那破庙又四面透风。你身上本来也没个热乎气,冻得跟个冰块似的,到了晚上肯定更难熬。我走的时候看过,东边那扇窗户的缝隙最大。你去后山找点干稻草,和着泥把缝填严实了,屋里能暖和不少。如果你笨手笨脚弄不好,就去找卖馒头的王大娘,给她两个铜板,她肯定乐意帮你。】 【还有,吃饭。】 这两个字写得极重。 【虽然现在说估计已经晚了,但你千万、千万别再煮你那个要命的萝卜洋葱水了。那东西不是人吃的,神仙喝了也得折寿。你要是实在懒得做饭,就煮鸡蛋。把水烧开,鸡蛋扔进去,数三百个数捞出来就能吃。这要是还能做坏,你就直接辟谷吧。】 他有些哭笑不得。 信的后半段,字迹变得飞扬起来,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少年意气。 【我在这里挺好的。虽然一开始,师兄弟们看我不顺眼,嫌我一身匪气,但他们打不过我。上次比试,我还把大师兄打趴下了,谁教他老用鼻孔看我。师父虽然罚了我,但我看他其实挺高兴的。我很努力,真的。昨日我刚刚学会了御剑。风很大,但我一点都不怕。我看到了云海,看到了很高很远的山。】 【你是神仙,应该早就看腻了这些吧。但我想你肯定没踩过剑。等我再厉害一点,我就下山去找你。到时候我带着你飞,我肯定不摔着你。】 信到这里便戛然而止,连个落款都没有,似乎是写得匆忙。 沈行舟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雪还在下,寒风呼啸着灌进还没来得及封死的窗缝,吹得烛火摇曳。可沈行舟却觉得,这封信像是揣了个火炉子在怀里。那个曾经被他拖着走的少年,如今也能踩着剑,飞在那九天之上了。 他并没有违背少年的意愿去回信,而是将这封信沿着原本的折痕叠好,又找出一个闲置的小木盒,小心翼翼地收了进去。 日子如流水,晃晃悠悠便又是半年。山里的雪化了又积,庙后的叶菜拔了一茬又一茬。 昨儿个村东头李叔家的小子娶亲,沈行舟作为村里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自然是被拉去坐了上席。 前几日,他刚斥巨资用功德兑了个【低配版留影石】。这玩意儿看着像块温润的玉牌,实则是个直板手机的配置。虽说像素感人,但好歹也能拍个照,无聊时还能戳两把连连看解闷。 趁着喜庆,沈行舟举着石头,给那对羞答答的新人留了几张影像,算是贺礼。 等谢灼回来了,高低得抓着他也拍几张。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 乡亲们太热情,那自家酿的桂花酒虽然度数不高,但架不住一碗接一碗地敬,哪怕沈行舟偷偷把一半都洒在了袖子里,回来时也是脚底发飘。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直到日上三竿,沈行舟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头皮扯得发紧。 “嘶……哪来的耗子?” 他皱着眉,没好气地伸手往枕头边一捞。 入手却不是毛茸茸的触感,而是一种干燥、硬挺的纸张质地。 沈行舟勉强撑开眼皮,只见一只巴掌大小,折叠得活灵活现的纸兔子,正趴在他的枕头上。它两只长耳朵精神抖擞地竖着,三瓣嘴正叼着他的一缕头发,正在那儿拼了命往后拽,颇有一副要把这懒鬼从床上拔起来的架势。 他气乐了,伸手在那兔子脑门上弹了一下:“松口!好的不学,怎么跟你主子一样属狗的?” 那纸兔子在枕头上蹦跶了两下,随后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灵光,噗地一声轻响,自行展开,化作一张平整的信纸,轻飘飘地落在了沈行舟的胸口。 同时,一个油纸包“啪嗒”一声,掉在了被子上。 沈行舟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糕点。 形状各异,有的圆有的方,显然不是铺子里卖的那种模具货。 入目是一笔极其漂亮的行楷。 【这段时日,我去后厨偷师学了点手艺。你尝尝这栗子糕和桂花酥,哪个好吃,下次我便多做些。】 沈行舟挑了挑眉,指尖摩挲过那端正的字迹,忍不住啧啧称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这字写得,都有几分名家风范了。” 他虽然嘴上调侃,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仙门规矩森严,定是容不下一个连名字都写不好的野路子。那小子怕是把那一身反骨都压在了笔尖上,硬生生地磨出了这副风骨。 沈行舟捏起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入口酥软,甜而不腻,还带着股焦香。 “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这小子,去修仙了还不忘钻研厨艺,也不知道那些辟谷的长老们要是知道自家弟子在炼丹炉边烤点心,会不会气得走火入魔。 他靠在床头,窗外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他展开信纸,就像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少年,跨越了万水千山,重新坐在了他面前。 【前些日子我历练时遇到了只山魈,长得跟那个黄鬼差不多丑。那种邪物,我现在一只手就能捏死。明年的仙门大比,我若是拿了魁首,便能下山,到时候我就去看你。】 沈行舟看着这杀气腾腾的文字,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性子果然是一点没变。 信的末尾,画着一个看起来 颇为清雅的灵力纹样,旁边是一行小字: 【若是想回信,便提笔写在背面。写完后敲一下这个花纹即可。】 那是由几笔简洁的线条勾勒出的一朵小白花,底下衬着两片肥硕宽大的叶子。若是旁人看了,定会赞叹这或许是哪种高洁的雪莲或灵草。 但沈行舟只看了下,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灵花异草? 这分明就是他庙里那长得跟成精似的大白萝卜开的花! 沈行舟把信纸翻过来,略一思索,落笔写道: 【栗子糕不错,桂花酥太甜。】 【除妖务尽,但不可逞强。保命第一,杀敌第二。若是受了伤,我这儿可没有多余的药给你。大比之事,尽力即可。若是输了也不丢人,回来本座请你吃肉。】 写完,沈行舟吹干墨迹,在那萝卜花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灵光一闪。 平整的信纸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自动蜷缩起来。眨眼间,一只圆滚滚的纸兔子出现在桌面上。 但这只兔子,和刚才那只凶神恶煞咬头发的完全不同。它体型明显胖了一圈,两只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沈行舟戳了戳那兔子的屁股:“喂,动一下啊。你该走了。” 那兔子被戳得烦了,才极其敷衍地动了动后腿,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居然还想接着睡。 “嘿!”沈行舟气笑了,一把拎起那只懒兔子的耳朵,走到窗边,对着外面一扔,“走你,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寒来暑往,又是一载春秋。春寒料峭,清河村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晨雾里。外面一阵笃笃的啄木鸟声。 “哪来的鸟,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不想理会。可那声音执着得很,就在窗棂上响个不停,颇有一种你不醒我就把窗户啄烂的架势。 沈行舟无奈,只能披衣下床。 推开窗,一只浑身流光溢彩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进来,落在他掌心,化作信纸。字迹依旧是那熟悉的铁画银钩,只是这次显得格外潦草匆忙: 【大比赢了。剑拿到了。师父准了假,我已下山。大概三五日便能到。勿念。】 “三五日?” 沈行舟捏着信纸,看了一眼窗外连绵的春雨:“行吧,那就趁这几天把被褥晒晒。” 他随手将信纸搁在桌上,转身去开庙门,打算接点雨水煮茶。 “嘎吱——” 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涩响,缓缓向两边打开。 沈行舟低着头,视线习惯性地落在门槛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今儿个老百姓啊,真呀真高……” 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的台阶上,并没有预想中的空旷山景。 一双黑色的锦靴,静静地立在门槛外。靴子上沾满了湿润的红泥和草屑,甚至还有并未融化的雪水,显然是赶了极远、极急的路。 45. 要一起洗澡吗 晨雾中,劲装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原本单薄的肩膀如今舒展如鹤翼。再往上,是修长的脖颈。 青年背着一把凛冽长剑,低头看着他。 两年多的光景,那人的青涩褪去了大半,显出昳丽的面容。他的肤色极白,衬得眉眼愈发浓墨重彩。眼尾狭长上挑,鼻尖翘起,薄唇带着几分红润水色。 一头琥珀色卷发如今已长至背脊。他似乎并不习惯打理,只用一根简单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束成一个低马尾。两侧发丝垂落,扫过脸颊。 若说以前是只会龇牙的小狗,如今便是一头皮毛华丽的狼。 “谢灼?”沈行舟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是我。” 门外的人睫毛颤了一下,他两颊被冷风刮得泛红,抿了抿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给你的。” 见沈行舟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谢灼递东西的手一缩,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的风霜和泥点。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去清洗一下。” 话音未落,一阵热意扑面而来。 沈行舟抬手一把捏住了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惊喜道:“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一眨眼就窜这么高了。” 谢灼整个人愣在原地,极不自然地偏过视线,耳根通红,把沈行舟的手轻轻拨开,闷声道:“别碰了,都是土,脏。” 沈行舟不由分说便拉他进屋:“什么脏不脏的。你们宗门规矩这么多,回个家还得先焚香沐浴?傻站着干什么,外头冷,进来。还有,信上不是说还要三五日吗,你的信是爬过来的?” 谢灼认真道:“信是给师父看的,正常得守规矩走驿站。但我不想守,御剑便回来了。” “你们修仙的胜负欲都用在这儿了?亏我还担心你被修成了个小古板。” 谢灼目光缓缓环视了一周:角落搭了张新的床榻、窗边多了几盆郁郁葱葱的兰草。曾经空荡荡的灶台上,如今摆满了瓶瓶罐罐,油盐酱醋一应俱全,旁边还挂着好几把磨得雪亮的菜刀,看着倒像个正经人家过日子的样。 沈行舟走了过来,一脸得意洋洋:“你不在的这两年,本座可是苦练了厨艺。来,今儿个本座心情好,给你露一手。” 谢灼闻言,脸色未变,却挡在锅前,没让步:“不用,还是我来吧,我不累。” “就这事儿忘不了了是吧?” 沈行舟气乐了,佯怒地又捏住了他的脸颊肉,揉了几下。 谢灼水润的眼睛眨了下,倒也没躲。 ……这孩子,长开了之后真是好看得过分,配上现在这副乖顺任捏的模样,也怪不得自己老想上手招惹他。 “等着瞧吧。” 沈行舟自信满满地开火。 狭小的灶台间,两个人挨得很近。沈行舟切葱花,谢灼就在旁边默默地递过洗好的青菜。沈行舟要下面,谢灼就极其有眼力见地揭开锅盖。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阳春面就出锅了。上面卧着金灿灿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少年先是凑近嗅了一下,然后夹起一筷子。面条劲道,汤底鲜美,咸淡适中,竟然真的很好吃。 “行了,别收拾了。”沈行舟按住他要洗碗的手,“你这一路风尘仆仆的,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去,睡会儿。” 谢灼揉了揉脸,道:“我想先去洗个澡。” 沈行舟站起身:“也是,一身的土味儿。那你等着,我去给你烧水。柴房里还有几捆干柴。” 谢灼拦住他,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去外面打桶井水冲冲就行。” 沈行舟眉头一皱:“胡闹。刚开春,井水刺骨。真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打喷嚏流鼻涕的,还不是得我伺候。” 见少年张嘴还要反驳,沈行舟眼疾手快,夹起盘子里剩下的一块萝卜塞进了他嘴里,把那些逞强的话全堵了回去。 “嚼了。洗热的。” 热水倒进了巨大的木桶里,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沈行舟试了试水温,正好。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正在解腰带的谢灼,少年脸被水汽熏得泛红,一双水润的眼睛正偷瞟他,见他视线过来立马低头看自己衣服。 孩子毕竟长大了,也有了羞耻心。沈行舟贴心地往外走:“行,水温正好,你慢慢洗。我出去转转。” 他哼着小曲到了后院。 那片萝卜地长势喜人,一个个大白萝卜顶着翠绿的缨子冒出头,看着就脆生。他挽起袖子刚想拔,却一拍脑袋,觉出不对。 “坏了,忘拿篮子了。” 这一手泥一手萝卜的,总不能揣怀里带回去。 沈行舟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折返。 庙门只是虚掩着,他推门而入,才意识到这庙里如今可不只是一个人了。 屋内雾气缭绕。 谢灼正背对着门口,赤着上身坐在条凳上。黑色的劲装褪到了腰间,流畅的背脊此刻完全暴露在沈行舟的视线里。 旧伤叠着新伤,血迹渗出来,和布料粘连在一起。谢灼正咬着牙,将绷带一点点撕扯下来。 听到开门声,少年下意识地抓起褪在腰间的衣服就要往身上披,试图遮住那满背的狼藉。 “别动。”沈行舟两三步上前,按住了他的手腕:“本座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松开。” 谢灼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手,任由衣衫滑落。 他声音小了些,道:“看着吓人而已,这些都是刚入门时候受的,早不疼了。那时候弱,打不过。后来我变强了,受的伤就越来越少了。” 沈行舟视线一寸寸扫过他的后背,入目是纵横交错的刀痕、剑伤,甚至还有野兽留下的狰狞爪印。有的已经结了淡粉色的疤,有的还泛着刚愈合的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后背。 修仙路,苦啊。 他叹了口气,从谢灼手里拿过疮药,挖了一块。 指尖碰到后脊。 谢灼的背脊颤栗了一下。 “疼?”沈行舟收回手,忙去看他的神色。 “……不疼。”谢灼垂着脑袋,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他微微侧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软塌塌地贴在颊边。 余光里,他看见沈行舟皱紧的眉头。少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慢慢软了下来。 那颗一直悬着,怕被嫌弃,怕被厌恶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随之涌上来的是一股酸涩又隐秘的欢喜。 ——回来的这一路上,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那一千多里的云路,他御剑飞得决绝,却在落到庙门口时怯了场。怕推开门,看到那个总是心软的神仙身边,又捡了别的什么猫猫狗狗。他更怕推开门,是一室冷清。 八百多个日夜积攒的话,在见到那个人的瞬间,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沈行舟的身形没什么变化,甚至还长了点肉,看来这两年没亏待自己。可反观自己,他甚至忘了该怎么寒暄,只能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样,笨拙地把怀里护了一路的油纸包掏出来。 真的蠢透了。 许久未见,他怕自己心底斟酌的东西会溢出来,害怕沈行舟早就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 可并没有。 他会为我生气。 他在等我回来。 那是不是……我可以再近一点? 就一点。 “行了。” 上完药,沈行舟帮他把绷带换好,拍了下他肩膀:“这两天哪儿也不许去。什么切磋、什么除妖都给我放一边。” “知道了。” 谢灼乖顺地点了点头,狭长的眼湿漉漉地看着沈行舟,眼睫轻轻一颤,把那股子锋利的邪气都藏了起来。 沈行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挥了挥手:“好了,看什么看?自己擦干净,把衣服披好,上床躺着去。” 谢灼缓缓抬起手,指尖落在了自己的侧脸上,慢吞吞地摩挲了一下。 下一顺,少年突然倾身向前。 湿热的水汽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凛冽气息,瞬间侵袭了这段安全距离。那张精致得近乎妖异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行舟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往后仰去,后腰直接抵在了冰冷的桌沿上。 一股莫名的热度顺着脖颈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他只觉得耳根处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你干什么?” 谢灼却只一瞬便收敛了那股逼人的侵略感。他弯起眼睛,恢复了那副乖顺无害的模样:“先生,你让我去躺床上,那你睡哪?” 沈行舟回过神。 “你从哪听的这称呼?” 谢灼眨了眨眼,道:“我看他们都喊你沈先生,你也教了我认字,我不能叫吗?” 沈行舟莫名觉得有几分别扭,明明他听多了别人喊的这两个字,但从这孩子嘴里滚出来的,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不一样。 但他看着这小子,话又说不出口。 “行吧,愿意叫就叫。” 他把这小子推开,抬手就给了他个脑瓜崩:“还有,你刚回来就嫌弃起本座了?这床打的又不像之前供桌那么小,我躺一会儿还得经过你同意不成?” 谢灼捂着额头,哼唧两声:“哪有,我是怕挤着你。” 说完,他放下手,却发现沈行舟还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在发愣。 少年眼神在冒着热气的浴桶和沈行舟之间打了个转,眨了眨他湿漉漉的眼睛,微微歪头,一脸纯良道:“水很多,桶也够大。要一起洗吗?” 沈行舟只觉得屋里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他抓起手边的毛巾,一把甩在谢灼身上,转身就往门外走:“多大的人了还跟家长挤一个桶?自己洗。” 46. 越界的亲昵 沈行舟在院子里转了整整三圈,直到脸上的热度被夜风吹散,才磨磨蹭蹭地回了屋。 推开门,屋内的水汽还没散尽,而谢灼已经坐在床边,着一身宽松月白长衫,长发随意散在肩头。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 暖黄的烛火映在他眼底,那股子咄咄逼人的侵略感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岁月静好的乖顺模样。 沈行舟轻咳一声:“洗完了?洗完了就睡,明天还得早起。” 谢灼嗯了一声,收刀入鞘。 他掀开被子,拍了拍身侧大半个位置,看向沈行舟:“过来。” 这语气太自然,等沈行舟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被窝里了。 一扭头,谢灼已经乖巧地侧卧着,闭上了眼睛。 这张床是他找木匠打的,按理说睡两个成年人虽然挤了点,但也不至于贴在一起。可谢灼这小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明明里侧还有空余,非要紧紧贴着他。 沈行舟只觉得半边身子烫的发麻。 “往里面去点。”他忍不住用手肘怼了怼谢灼。 “冷。”谢灼咕哝了一声,不仅没退,反而手臂横过来,虚虚地搭在了他的腰上,“山上夜里风大,挤一挤,暖和。” 你一个修士,寒暑不侵,跟我说怕冷? 沈行舟刚想把这只不老实的爪子扔出去,耳边却传来一阵闷闷的低语。 “我在那里的时候,都是一个人睡。” 谢灼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透着股可怜巴巴的委屈劲儿:“刚上山的时候,我没个能说话的人。一到晚上,窗外全是晃动的树影子,我可害怕了,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真要有鬼影子,看见你不得连夜扛着马车跑?到底是谁怕谁啊。 沈行舟垂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去修仙别的没学会,这心眼子倒是长了不少,都学会卖惨博同情了。但不知怎的,到了嘴边的拆穿又咽了回去。 算了。 孩子在外头也不容易,装就装吧。 “行行行,这儿没鬼,暖和了就赶紧睡。” 沈行舟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闭上了眼。 呼吸声渐渐平稳。 沈行舟睡得快,没心没肺。旁边的少年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描摹着枕边人的睡颜。 ……快要三年了。 他在无数个寒夜里,他发了疯一样想念的,就是这点温度。 手掌下的触感是暖和的,是鲜活的。 隔着薄薄的里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实实在在地填满了他空荡了三年的怀抱。 ……是不会化成光点,更不会一醒来就消失的。 是活着的、真实的沈行舟。 他收紧了手臂,轻声道:“晚安。” …… 次日清晨。 沈行舟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整个人都缩在谢灼怀里,手脚并用地扒着人家,像个树袋熊。而那个被他当成大型暖炉的少年,正仰面躺着,呼吸平稳,还睡得很沉。 ……我去,我睡姿这么差的吗。 趁着人没醒,他赶紧收回手脚,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然而他刚一动,身侧的人也醒了。 谢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被子滑落,身上里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了大半精壮白皙的胸膛。 沈行舟看得眼皮一跳,忍不住上手去拢他的衣领:“好好睡觉,怎么还带脱衣服的?” 谢灼眼神呆滞了一瞬,像是还没睡醒,眨了眨眼无辜道:“晚上热。习惯了。” ……昨晚是谁非要挤过来说冷的,这会儿又热了? 他低头要给这少爷系带子,忽然肩头一沉。 谢灼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了过来,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顺势搁在了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沈行舟被压得歪了歪身子:“起开,沉死了。” 谢灼反而侧过脸在他颈边蹭了一下,接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烫金的请帖,塞进了沈行舟手里。 “这是什么?”沈行舟低头一看。 “太清宗的问剑大会,算是修真界五年一次的盛会。我是这次新秀榜的魁首,按规矩,可以邀请一位家属或者亲友观礼。” “那里有很多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我猜你大概会感兴趣,”他眼神游移了一下,补了一句,“当然,还有各种灵膳,特色的八宝鸭和水晶肘子……” 沈行舟本就打算依着他,听到水晶肘子,更是不自觉地咽了下唾沫,直接把请帖揣进怀里:“不用说了,本座当然要去给你撑个场面。” 谢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好。” 站在庙门口,沈行舟看着那漫漫山路,正盘算着是用什么代步工具。谢灼却拔出长剑,往空中一抛。剑便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散发着森森寒气。 谢灼轻巧地跃上剑身,回过身,对着沈行舟伸出手,下巴微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上来,我带你飞过去。” 御剑飞行? 沈行舟眼睛一亮。哪个人没有个剑仙梦? “本座就体验一下。” 他根本没犹豫,把手递给谢灼,借力跳了上去。谢灼指尖一点,飞剑嗖地一下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沈行舟只觉身侧风呼啸而过,衣袍翻飞。他看着底下树影人影,心里不禁啧啧称奇。这还真是一览众山小。 就这么看着看着,他却觉得脚下一歪,飞剑突然颠簸了一下。 沈行舟那点仙风道骨瞬间崩塌,负手而立的潇洒姿势瞬间变成了半蹲马步,两只手不得不攥住谢灼的衣角。 谢灼声音一本正经:“这里风大,难免颠簸。你抓紧我,别掉下去了。” 说着,飞剑又是一个下坠。 沈行舟虽然怕,但脑子转得快。这天气哪来的怪风? 不对劲。 他盯着谢灼挺拔的背影,心里啧了一声。 懂了。 小孩长大了,学了本事了,觉得自己翅膀硬了,非得在家长面前显摆一下。就像刚拿到驾照的毛头小子,非要开快车把副驾吓得哇哇乱叫,以此来展示自己的掌控力。 好小子,想拿本座当刷自信的工具人是吧? 沈行舟在脑海里敲了敲同他一起摆烂的系统:“大哲学家,别睡了,给我改个模型,我要把自己焊死在这把剑上。” 系统这几年也是懒得不成样子,先是打了个哈欠,被催促了好几遍才慢悠悠响起: 【卢梭写道: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开启物理引擎‘刚体绑定’模式。已将目标对象“沈行舟”与载具 “飞剑”设定为父子级绑定关系。相对位移锁定:0。】 下一秒,沈行舟感觉脚底板一沉,仿佛生了根一样,稳稳地吸附在了剑身上。 他松了一口气,随即松开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重新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稳如泰山地站在剑尾。 前面的少年正美滋滋地等着呢。 他腹稿都打好了,正准备说一句“你要是怕,可以抱着我的腰”,结果话还没出口,只觉得腰间一松。 谢灼:“?” 他不信邪,指尖微动,操控着飞剑又来了一个急转弯加俯冲。按理说,这一下足以让人站立不稳,非得扑到前面人身上不可。 然而,身后的沈行舟纹丝不动,还闲情逸致地伸手去探旁边的云彩。 谢灼又试着颠簸了两下。 沈行舟依旧不动如山,甚至打了个哈欠。似笑非笑地声音传来:“飞得挺稳啊。看来只要心静,风也就停了?”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谢灼身形一僵。他也不敢回头,干巴巴地解释道:“嗯,现在风停了。” 几日行程,他们便抵达了一处巨大的白玉广场,远远便见巨大的法阵光芒冲天而起。谢灼亮出腰间的弟子玉牌,一路畅通无阻。 随着两人踏入传送光柱,沈行舟便觉得眼前一花。 再睁眼时,一座巍峨山门,赫然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山门高达百丈,直插云霄,剑意凌然。前方是云雾缭绕的万仞群山。无数座山峰漂浮在云端,飞瀑如同银河般倾泻而下,仙鹤排云而上,远处更有流光溢彩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 沈行舟忍不住心里感慨几句:这是从低模直接干到了4K光追全开啊,一看就有很多好东西,至少得挖点花花草草带回去。 【您已进入高危地图‘修真界·东洲’。这里的路人甲平均等级为LV.50。】 大哲学家又开始传教:【海德格尔认为‘向死而生’是一种态度,但不是让你真的去送死。请宿主谨言慎行,切勿像在新手村那样随便碰瓷。】 ……君子论迹不论心懂不懂,意淫不参与审判。本座这次是正经来吃席的,绝不惹事。 沈行舟心里刚咕哝完,就听一阵急促刺耳的钟声响彻云霄,一群仙鹤从山中扑簌簌而起,远处几道流光匆忙划过,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谢师兄!谢师兄!” 一个穿着蓝白道袍,背着剑匣的圆脸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甚至顾不上行礼,声音都在抖:“师兄,忘尘真人那边出事了。” 谢灼两三步冲上前扶住少年,眉头微皱:“把气喘匀了,慢慢说。” 少年吞了口唾沫,指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峰,脸色煞白:“就在刚才,忘尘真人突然启动了护山大阵,把天梯斩断了。所有提前上山去观礼的宾客,全都被困在了倒悬观里,生死不知。” 沈行舟听着脑海中系统刺耳的警报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 他就知道,这肘子没那么好蹭。 大哲学家咏叹调的声音又传来: 【恭喜宿主。虽然您嘴上说着不惹事,但命运的惯性还是让您碰出了一个SSR。触发副本:价值重估·倒悬之观】 【尼采曾说:上帝死了。但在这里,神明只是倒过来了。请维持生命意志,并凝视深渊。】 47. 误入口口文学 沈行舟睁眼,眼前是一片黑暗。 “我瞎了?”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眼睛,却发现双手动弹不得。 “哗啦——叮铃。” 手腕刚一用力,一阵清脆且暧昧的铃铛声便在耳边炸响。 沈行舟浑身一僵。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不仅手被反剪在身后绑着,连双腿也被迫蜷缩着捆在了一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为屈辱的跪趴姿势。 更糟糕的是,皮肤上传来一阵凉意。身下虽然是柔软厚重的昂贵绒布,但身上却凉飕飕的。 ……什么玩意?这是哪?屠宰场还是盘丝洞? 沈行舟冷汗都下来了,脑海里连忙呼唤:大哲学家!赶紧给我解释一下现在的状况!本座的衣服呢?! 系统慢悠悠地响起: 【《圣经·约伯记》云:‘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宿主,人生来赤裸,又何必在意这身外之物?这叫回归本真。】 “……你不是大哲学家吗圣经是什么东西,而且回归你大爷!给我打马赛克!” 还没等他跟这人工智障掰扯清楚,一道尖细高亢的唱喏声穿透了黑暗:“罪人已到——!开审——!” 罪人?审什么? 下一秒,眼皮上一凉。 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被人粗暴地一把扯下。 强光刺入眼帘,沈行舟下意识地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涌出。待到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并不是什么阴森恐怖的刑堂。 入目皆是金碧辉煌,奢靡至极。巨大的穹顶上镶嵌着夜明珠,金色的酒液汇聚成池,散发着浓郁的醉人香气。而在大殿两侧,坐满了奇形怪状的宾客。有满身煞气的恶鬼,有妖娆妩媚的妖精,甚至还有身披袈裟却满脸横肉的神佛,正推杯换盏,肆意调笑。 极乐酒池?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突觉脑袋一重,脸便狠狠压在地上。 “唔!” 沈行舟偏眼一看,便是一只穿着金丝云履的脚,另一只显然正踩在他的脑袋上。 一股无名火窜上头顶,他直接龇牙咧嘴地开骂:“哪个混账东西!敢踩本座的头!把你的蹄子拿开!” 那只脚的主人动作明显愣了一下,脚上的力道松了松。 紧接着,一张脸凑了过来,语气里充满了惊奇和不可思议,对着周围喊道:“诶?他居然会骂人?” 沈行舟:“???” 骂人很稀奇吗? “废话!老子骂的就是你!你把我松开,看我不把你的脸给咬烂了!”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胳膊上绳索一松,紧随的便是被束缚久了而来的火辣辣的痛感。沈行舟喘息了两下,用发麻的手臂勉强支撑起上半身。 这一撑起来,他才看清自己现在的德行。 确实没穿正经衣服,只有几缕轻薄的红纱勉强挂在身上。而在那红纱之下,是一根根红绳,勒入他的皮肉之中。 红绳的每一个绳结处,都缀着一枚金色的镂空小铃铛。 他稍微一动。 “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铃声便响彻整个大殿,显得格外淫靡。 沈行舟脸都绿了。这什么鬼造型?这是正经游戏该有的画面吗? 还没等他骂出声,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从高台之上缓缓流淌下来。 “吵什么。” 他艰难地抬起头,逆着光,看向大殿尽头那座最高的莲花座。 层层叠叠的纱幔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红色宽大袈裟,衣襟大敞。一只赤足踩在身下的软垫上,膝盖高高支起,另一条腿则垂着。一头如雪般的白发随意披散,在莲座上铺陈开来,像是一条流淌的银河。 他百无聊赖地支着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升堂。” “威——武——” 两侧的恶鬼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一个身穿绿袍,长着一颗硕大老鼠脑袋的师爷,夹着一本厚厚的黑皮账簿,一溜小跑地窜到了台前。 它清了清嗓子。 “罪人沈行舟,这三年来在清河村,可谓是作恶多端,罪行累累,令人发指!” 沈行舟听得一愣一愣的。 作恶多端?他这三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帮老乡干农活,连只蚂蚁都没舍得踩死,哪来的罪行? 还没等他想明白,鼠师爷已经声色俱厉地念出了第一条罪状:“宣——第一罪!” “鸿蒙三年春,清河村村口。此人竟罔顾天道循环,强行出手,为那一头本该难产而亡的老黄牛接生!”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恶鬼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事,纷纷露出了惊恐和鄙夷的神色。 “天呐!接生?太残忍了!” “那头牛本来可以死得痛痛快快,早入轮回。他竟然强行把它留在这个痛苦的世上受罪?这是何等的歹毒心肠!” “变态!简直是变态!” 沈行舟张大了嘴,整个人都傻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牛也是啊。怎么到了这儿就成了歹毒心肠了? 鼠师爷爪子又翻过一页,气得胡须都在颤抖:“宣——第二罪!” “此人盘踞破庙三年,竟私设学堂,蛊惑幼童!他不仅不教导那些孩子如何弱肉强食、互相残杀,反而教他们互帮互助?让他们学会用工具而不是用牙齿去解决问题!” 鼠师爷合上账簿,指着沈行舟的鼻子,悲愤欲绝地怒吼:“剥夺兽性!磨灭杀心!教书育人,实乃大罪!这种软弱的异端,留着就是祸害!” 沈行舟脑瓜子嗡嗡的。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是个好老师”和“是个好兽医”而被判死刑。 高台之上的白发男人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既已认罪,那便斩了吧。” “是!” 两个满身横肉的牛头壮汉立刻上前,凶神恶煞的,手里拖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鬼头大铡刀,就要往沈行舟脖子上比划。 我靠!玩真的?! “等等!刀下留人!我觉得我还能再拯救一下!” 沈行舟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身上的铃铛响成一片。他扯着嗓子大喊:“本座其实干过不少坏事,啊不,好事!真的!比如、比如我以前养死了好几株大白菜!那可是好多条生命啊!这难道不算 杀生吗?” 没人听他的鬼话。牛头怪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冰冷的铡刀贴上了他的后颈。 完了。 沈行舟绝望地闭上眼:这回又要直接回档了吧?妈的,痛觉能不能屏蔽一下啊! “慢着。” 一道声音从大殿入口处传来。 有转机?! ……等等,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沈行舟艰难地昂起头,循声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赤裸的脚。 那双脚骨骼分明,肤色冷白,踩在猩红的绒毯上。脚踝上系着一根黑色的编绳,上面挂着一枚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尖牙,随着走动轻轻晃荡。 视线再往上。 沈行舟呼吸一滞。 是熟悉的面孔。 但又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穿着道袍的乖顺青年。 眼前的人,上身披着一件厚重的黑羽大氅,大片紧实苍白的胸膛和腹肌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上面还绘着诡异繁复的暗红色图腾。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灯笼裤,裤脚收束在脚踝处。 他一头卷发狂乱地披散在身后,发间夹杂着几根极细的金链,随着他的动作闪烁着光。那张原本就昳丽的脸上,被人用金色颜料在眼尾和额心画了几道妖冶的纹样。 艳。 艳得惊心动魄,又狂得不可一世。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拖着一条金锁链,所过之处,周围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恶鬼们纷纷趴伏在地。 下一秒,沈行舟只觉得眼前铺天盖地一片黑,四周全是暖融融的皮毛。他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头顶的毛都被静电给蹭得炸起来了。 他艰难地拱开一个缝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炸毛,探头往外看去。 高台之上的人坐直了身子,似乎有些意外:“怎么?净世尊者,你有何异议?” 沈行舟嘴角抽搐。好家伙,这名号听着比我有钱多了。 “观主,刀下留人。” 观主挑了挑眉:“理由?” “这人,是我座下的。”他声音懒洋洋道,“我这些天闲得慌,找到这么个小东西,细皮嫩肉的,还会骂人,挺有趣的。没想到没看住,让他自己跑了。” 沈行舟:“……” 你小子是黑化了还是在演我? 这货要不是谢灼,他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 沈行舟牙痒痒,趁着衣袍的遮挡,偷偷抬起膝盖,对着他的脚趾碾了下去,压低声音骂道:“小兔崽子,干嘛?想造反啊?” 谢灼却像没事人一样,就跟脚不是他的似的,笑着道:“观主,他只是刚来,还摸不清这里的规矩。” 观主闻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哦,原来如此。” 他重新靠回了椅背上,慵懒道:“也是,一刀杀了确实便宜了他。在这极乐殿里,罪孽深重的人,确实该遭受更长久的折磨和审判。” 他大手一挥,准了这桩买卖:“既然有兴致,那便带走吧。不过此人一身软骨头,罪无可恕。尊者带回去,可得好好管教,莫要让他脏了这极乐地。” “自然。” 他垂目道:“我自当好好管教。” 48. 颠倒的善恶观 出了大殿,沈行舟就突然感觉双脚腾空。谢灼根本没管旁人的眼光,长臂一伸,差点就要将自己打横抱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挣扎着要往下跳:“放手,我自己走。” 谢灼撇了撇嘴,似乎有些委屈,但还是手臂一松。沈行舟理了理身上那几块遮羞的破布,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殿里回荡。 他每走一步,身上金色的小铃铛就像是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叮呤咣啷响个不停。 在众鬼探究的视线中,沈行舟觉得自己背脊黏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本座虽然穿得少,但好歹重点部位都遮住了,大家都是碳基生物,有什么看不得的! 还没走出五步,腰间骤然一紧。一股大得吓人的力道从身后袭来,沈行舟便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腾空而起。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脚下一实,他们已经落在了一座孤悬于峭壁之上的楼宇前。 厚重的殿门被掌风狠狠拍上,谢灼一言不发,抱着沈行舟到了寝殿深处,把人按在了那张宽大床榻上。 沈行舟还没来得及坐直,脚踝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谢灼半跪在床边,手指扣住那冰冷的金锁,却迟迟没有打开。 他指腹摩挲着那一圈红痕,眼神晦暗不明:“我做梦都想这样锁着你。” 沈行舟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然后呢?锁起来之后干什么?让我给你煮一辈子的萝卜汤?” 谢灼:“……” 那点旖旎和阴暗的气氛瞬间被这碗萝卜汤浇灭了。 少年有些恼羞成怒地咔哒一声解开锁链,把那沉甸甸的金链子往地上一扔:“谁要喝那个!” “装的挺像啊,大尊者,”沈行舟拽着他的脸,不客气地揉来揉去,“你这脸上的油彩是怎么回事?画得跟个成了精的狐狸似的,花里胡哨。” 刚想再调侃两句,谢灼却欺身而上,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嘘。外面有人听着。那老东西派了耳报神在墙根底下。” 沈行舟眼神微动。也是,这毕竟是倒悬观的地盘,那个观主怎么可能真就把人交给他不管了? 下一秒,谢灼提高了音量,语气变得凶狠又恶劣:“跑?你还想往哪跑?现在知道怕了?” “昨晚抱着我的时候,不是挺乖的么?怎么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人了?嗯?” 沈行舟面上配合着哼哈两声,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小兔崽子,这词儿都是在哪学的?这味儿也太冲了! 门外的阴影里,一只长着招风耳的小鬼缩了缩脖子,听着屋里那战况激烈的动静,满意地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地缝里。 确信小鬼走了,谢灼才道:“没事了。” 沈行舟忽觉脚踝上一热,他浑身一激灵,往回一缩:“你干嘛?还没出戏呢?动手动脚的。” 谢灼握着他的右脚踝,道:“看这个。” 沈行舟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在他脚踝内侧的皮肤上,浮现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血色沙漏图案。 里面的沙子是猩红色的,少得可怜,几乎只有薄薄的一层底。 “这是什么?”沈行舟皱眉。 “我不清楚,我手上也有同样的标志。”谢灼说着,挽起了自己宽大的黑色袖口。在他左手腕脉搏处,同样有一个沙漏。不同的是,他的沙子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怎么这还区别对待呢。 沈行舟左想右想找不出个合理的解释,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了找线索通关上。 他想到谢灼在殿前同台上神秘男子的对话,心思一动:“说起来,你跟殿上那个白毛熟么?” 少年却抬起眼皮,幽绿的眼睛瞥了一下,语意不明道:“不熟。你问他做什么?觉得他那副死样子很威风?” “你是不是觉得我打扮的太花哨了,更喜欢那种什么也不带的?” 谢灼突然欺身凑近,沈行舟不得不后仰了半分,只听他发丝间细密的小金链子啪嗒啪嗒的响。 这孩子怎么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想什么呢,你这个年纪张扬点多好啊。好看着呢。”沈行舟只得先哄孩子,揉了揉这颗毛茸茸的脑袋。 接着又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把这歪到姥姥家的话题扯回来,“本座是在分析局势,你那小师弟不是说什么真人把路给封了。我还以为这白毛,就是那真人呢。” 谢灼摇摇头:“我虽然没见过忘尘真人,但我确信,他一定不是。” “但这种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擒贼先擒王,咱们先想办法打听这人的消息。” “用不着这么麻烦,”谢灼却挑了挑眉,道:“我现在就把他绑来不就得了,你直接问。” 沈行舟一愣:“认真的吗?” “当然。”谢灼理所当然道,“只要你想,我们就一路杀上去。” 沈行舟的心思瞬间活络了。 也是啊。 以前那是没大腿抱,只能唯唯诺诺卡BUG。现在自己身边可是有一位满级大佬带飞,还需要走什么解密流程?直接暴力通关岂不美哉? 两人一拍即合,然而,他刚推开殿门,耳边骤然炸响一声金铁交鸣。他只觉脸颊旁刮过一阵劲风,紧接着,无数细碎的铁屑如同雪花般簌簌落下。 谢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一翻,那一柄足以削掉沈行舟脑袋的鬼头大刀,竟在瞬间被他那刀气震成了齑粉! 直到这时,沈行舟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眼前黑雾翻涌,数不清的护法恶鬼、巡逻夜叉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也有几百只,阴森森地盯着想迈出门槛的人。 为首的夜叉晃了晃手里的钢叉,瓮声瓮气道:“站住!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红灯吗?功德值低,不得上街!这是倒悬观的铁律!” 谢灼笑了声:“想死就直说,我成全你们。” “慢着慢着!误会!” 沈行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谢灼的后衣领,低声道:“先别冲动,不急这一时。” 打是可以打,谢灼确实能杀 出去。但一旦现在闹大了,那个白毛肯定会有所防备,万一他搞出什么幺蛾子,再想抓人可就难了。 沈行舟扬着笑脸,看向那个领头的夜叉,一脸虚心求教:“这位大哥,您说的这功德,是怎么个赚法啊?” “日行一善,必有福报懂不懂。” 夜叉一脸奇怪的看着他,指了指一边,理所当然道:“你去砍两个头,或者把那边的人给宰了,功德不就来了吗?杀生越多,功德越高,你填的功德多了,自然就行动自由了。” “懂了,多谢指点。” 沈行舟毫不犹豫拍上大门,把一众恶鬼关在了门外。 “难怪。”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谢灼,总结道,“这倒悬观的规矩,和外面的世道是反着的。在这里,杀戮即慈悲,染血即功德。他们认为活着就是受罪,杀人便是渡人。” 这“功德值”,大概就是他脚踝上的积沙成塔。 谢灼对此地的规则毫无兴趣,他靠在门板上,道:“你出不去也没事,我可以把人给你带回来。” 他说着,抬起那双幽绿的眼睛,眼尾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先生在这等我,我很快的,一刻钟就能回来。” “先等等,”沈行舟连忙拉住他:“绑了还不一定后面有什么事,咱们就先按规矩办事。不就是刷点功德么,简单。” “那我去把外面的鬼东西绑好了带过来,你一个个砍。” “不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行舟神秘莫测道,他打了个响指,勾了勾手,“去,给本座弄碗水来。” “你要喝水?” 沈行舟神秘莫测地摇了摇头,特意叮嘱道:“要一碗生水,最好是沟里的死水。” 谢灼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没过多久,少年便端着一只黑陶碗回来了,里面盛着半碗有些浑浊的井水。 沈行舟在脑海里唤了一声:大哲学家,出来做个见证。 他指着那碗浑浊的水,声音沉痛:“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在凡夫俗子眼里,这只是一碗水。但在本座这种智者眼里,这里面生活着数以亿计的生灵,是细菌,是微生物,是无数个鲜活的小生命。” 接着,他端着碗大步走到屋角的炭盆旁。 沈行舟居高临下地看着碗里的亿万苍生,眼中闪过一丝灭世大魔头般的寒光,冷酷道:“现在,本座便要降下灭世的天火,煮沸你们的海洋,蒸干你们的世界。” 那半碗脏水尽数泼洒在滚烫的红炭上。 “刺啦——” 一股浓烈白烟冲天而起。 【检测到宿主发动了“大规模生化武器”攻击。】 【受害者:菌类文明、藻类文明、阿米巴文明……数量:8亿+。】 【判定结果:逻辑自洽。是针对微观世界的种族灭绝。手段极其残忍,性质极其恶劣,堪称丧心病狂。】 【恭喜宿主!达成隐藏成就——[亿万屠夫]!】 “嗡——” 一道刺眼的红光从脚踝处炸亮。只见沙子如同喷泉一般涌出,从底部一路狂飙,瞬间冲过了中线,直逼顶端! 49. 白毛观主你还摆烂? 沈行舟走到屋角的黑漆衣柜前,一把拉开。 还好,这地方虽然变态,但衣柜里除了那些诡异的薄纱,还是备了几件正经衣服的。他挑挑拣拣,拎了一件玄色长袖深衣。 若是换做半个时辰前,他或许会觉得这颜色黑沉沉的像要去奔丧。但现在,看着脚踝上那个红得发紫,甚至有些要爆表迹象的沙漏,沈行舟的心态发生了质的变化。 这分明是绝世高手的扫地僧皮肤。低调中透着奢华,深沉中藏着杀机。 沈行舟转过身,下巴微扬:“走!我们现在就去找那白毛。早点结束,本座还要回去吃水晶肘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长啸:“报————” 一阵滚带爬声由远及近,听起来好不狼狈。紧接着,殿门刷的洞开,风呼啸而进。谢灼横了一步侧身在前,微微眯起眼睛。 沈行舟视线从他肩膀上越过,只见一小鬼跪在门口,低着脑袋:“恭喜尊者!贺喜尊者!” 不错啊,自己这地位一下就上来了。 他心里美滋滋,轻咳了一声,走上前去,装模作样一下:“平身。”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表就职感言,余光便捕捉到天边一丝黑雾翻涌。紧接着,他便感到大地似乎都在颤动起来,似有一股强大的威压降临。跪在地上的小鬼吓得惨叫一声,直接把头埋进了土里。 ……这是什么情况?谁来了? 天边黑云翻滚,迷蒙中,他捕捉到了一缕猩红。 白发红袍的人,负手踏云而来。 仅一瞬,他便站在了二人面前。 谢灼横刀在前,可那人根本无视了他显而易见的威胁,目光落在沈行舟身上。 “哟,这就满了?”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极其敷衍地拍了两下手,“恭喜恭喜,升职快乐,寿与天齐。” 说是鼓掌,其实更像是抚摸自己的手掌心。 ……这么好说话? 沈行舟心念一转,他怎么说也算是挑衅了权威,原本以为会有一次不和善的会面,谁知却被人轻拿轻放,这件事就此揭过。 说明这事能谈。 沈行舟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弯起眼睛道:“殿下远道而来,沈某不胜感激。在殿前沈某便觉得同您一见如故,不知可否有机会,同殿下聊几句。” “称呼我为观主就好,”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你都已经是尊者了,在这倒悬观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用不着跟我打申请。” 沈行舟依旧保持着笑,道:“我不是要申请,我是有问题要问——” “有问题就去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解决不了就解决你自己。”观主摆摆手,“大家都挺忙的,你很缺人倾诉吗?我看你旁边那个带刀的小朋友就挺愿意听的,你找他去。” “……我不是要倾诉,”沈行舟笑容僵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我是说,这倒悬观的规矩——”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我就先告辞了。回见。” 观主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袖袍一甩,转身就要走。 哎,这人什么情况? 一道漆黑的残影已如闪电般窜出! 谢灼根本没废话,拔刀出鞘,长刀横空一斩,硬生生截断了观主的退路,刀锋直逼他的咽喉! “你、你们动手干什么!”观主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沈行舟摊了摊手,叹了口气,道:“我们也想好好说话的,你至少得听别人把话说完吧。你不是观主吗?怎么跟个甩手掌柜似的。这是你的地盘啊。” 那人理了理衣襟,眯着眼睛:“正因为我是观主,所以我每天要操心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破事。” 他指了指大街,数落道:“屋子都给你分了,大街也随便你溜达了,杀人放火都没人管你了,你能不能别找事了?” 沈行舟气笑了:“怎么成我找事了?有很多事不是只有你能做么,比如这倒悬观的规矩,比如怎么离开这儿,这不都得问你吗?” 观主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脚下,“要是觉得只有这个位置能做主,简单啊。你打过我,把我踹下去,接替了这个位置,你不就成观主了?到时候你想定什么规矩就定什么规矩。”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沈行舟还没说话,谢灼便挡在了他身前。 “好啊。”少年手腕一翻,长刀挽了个花,笑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跟你打。” 观主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却直接摆手:“你?我才不要。我拒绝。” 谢灼挑眉:“你怕了?” “激将法没用。”观主双手插回袖子里,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打架那是心甘情愿的事,得双方都同意才叫切磋。我跟你不对盘,看着就心烦,不愿意跟你打。” “是吗?” 谢灼笑了一声,下一秒,他身形暴起,手中的长刀直劈观主面门! “切磋是两厢情愿,但挨揍可是单方面的!” 观主脸色一变,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出三步,堪堪避开了这必杀一击。但他那一头原本垂顺的如雪白发,却被凌厉的刀气削断了一截,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喂!你们讲不讲道理啊!” 观主那副懒散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他指着谢灼和沈行舟,痛心疾首地控诉道:“逼着别人打架,还搞偷袭?你们是哪里来的恶霸,欺男霸女!” “反正我先说好,你要是把我杀了,这倒悬观的观主之位可就没了,到时候这地方要是崩了,大家一起玩完。” 沈行舟也没想到这人这么无赖。他连忙上前一步插在二人中间,生怕俩人一个不对付这白毛就被物理删号了。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先按这人的逻辑来。 他道:“好,既然要双方同意。那就按你说的,我来跟你打,既分高下,也决——” “好。” 观主根本没等他说完那套词,极其爽快地一抬手:“准了。” 沈行舟一愣:“啊?” 答应得这么快?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沈行舟屏气凝神,感受着脚踝处那个几乎要炸裂的血色沙漏。按理说,这里面装着八亿生灵的业 障,怎么着也得有点毁天灭地的特效吧?比如手搓核弹,或者灵力化马什么的? 然而,他憋了半天,丹田里空空如也,连个屁的感觉都没有。 ——不管了,先打出去再说!没准是被动技能呢? 沈行舟心一横,硬着头皮大喝一声,气沉丹田,对着观主的方向猛地轰出了一掌! “呼——” 掌风……甚至连风都没有。 更尴尬的是,他这一掌挥出去,距离观主的胸口至少还有一米远。别说打人了,连对方那红袍上的流苏都没碰到一根。 沈行舟的手僵在半空,脚指头尴尬得能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他刚想收回手假装无事发生—— “啊。” 一声毫无感情,甚至透着几分敷衍的惨叫响起。 只见那位观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巨锤砸中了一样,整个人极其僵硬地晃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一声。 白毛躺在地上,顺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懒洋洋地咋嘛了一下嘴。 沈行舟难以置信地指着他:“碰瓷?我都没碰到你!” “你不懂。” 观主眼皮都懒得抬,一本正经道:“这叫内功,是隔山打牛的化境。你的掌风太厉害了,已经震碎了我的心脉,我现在内伤不治。” 说完,他一个鲤鱼打挺,动作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巴掌拍上沈行舟肩膀:“行了,胜负已分。从现在起,你就是新的观主了。” 沈行舟下意识地问道:“什么玩意?” 观主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簿,往沈行舟怀里一塞:“这倒悬观底下有个深渊,关着些乱七八糟的家伙。” 他拍了拍沈行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现在那里群龙无首,正缺个像你这样年轻力壮、还要找事,哦不,是有魄力的人去镇场子。恭喜入职,准备干活吧。” 沈行舟脸都绿了:“这是正经工作吗?不对、诶诶诶!我有说我要干吗?我又不是来打工的!我是要出去!” “在其位,谋其政嘛。” 观主三两步退到一边,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他对着沈行舟挥了挥手:“既然坐了这个位置,怎么出去的事,你自己慢慢思考就行。这烂摊子,咳,这大好江山就交给你了。” “拜拜,再也不见!” 话音未落,那红袍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遁走天际。 一道刀光如附骨之疽般追了出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只听见遥遥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疯子吗!怎么又砍我头发——!!!” 大哲学家的声音悠悠响起: 【宿主,根据博弈论的视角,您刚才完成了一次极其失败的资产重组。】 【这就像是你提着刀冲进一家皮包公司,逼着老板让你当CEO。结果老板喜极而泣连夜提桶跑路,你刚坐上老板椅,就发现财务报表全是赤字,不仅公司明天就要倒闭,楼底下还压着一群要债的疯子。】 【而且最惨的是,现在法人代表的名字,是你。】 50. 上司成狱友,天道好轮回 “滴——滴——滴——” 急促刺耳的警报声吵得人脑仁疼。 沈行舟黑着脸,抬起手腕,上面有一圈黑色腕带。是那老不死的观主临走前留下的,此刻它正疯狂闪烁着红光。 大哲学家幽幽道:【检测到该区域由于长期缺乏管理,SAN值浓度过低。作为新任观主,您已进入办公区域,请尽快打卡上班】 “你也给我闭嘴。”沈行舟没好气地拍了两下那腕带。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看着眼前那座摇摇欲坠的巨大铁门。门楣上本该挂着牌匾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半截朽木,隐约能辨认出“……心阁”几个字。 沈行舟皱眉打量着四周。 这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紫色荧光,空气潮湿黏腻,像是一块发霉的抹布捂在了脸上。无数奇形怪状的浮岛悬浮在虚空中,由生锈的铁索相连,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或是神经质的狂笑。 当时那观主跑得比兔子还快,把烂摊子甩下后,他便带着谢灼第一时间去抄了这人的老窝。殿里陈设倒是华丽,不过一点私人物品都没有,唯一摸出来的是几张破黄纸,上面胡乱写着点东西: 【……甲字房的疯子又在撞墙,乙字房的那位绝食三天了。】 【切记!每晚子时,必须查房!必须确认它们还在笼子里!】 【注:无论它们说什么,都不要信。无论它们求什么,都不要给。】 当时沈行舟便好奇:这地方不是以杀为尊吗?外面那些小鬼为了攒点功德,连路边的野狗都要砍两刀。这里面既然关着这么多大家伙,在他们眼里不就是一堆行走的功德吗?为什么不直接一锅端了? “走吧,先进去转转。”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发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 两人刚迈进门槛,旁边的枯草丛里突然哗啦一声响。一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头发乱成鸡窝的怪人。他五官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流着哈喇子,眼神却异常狂热。 “嘿嘿嘿……” 怪人拦在沈行舟面前,歪着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发出了一串傻笑:“嘿嘿嘿……新来的?陪我玩!” 话音未落。 “铮——!” 沈行舟只觉得眼前骤然亮起一道森寒的白光,那怪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一条极细的红线从他的天灵盖正中显现,一路蜿蜒向下,穿过鼻梁、嘴唇,直达□□。 一瞬之间,怪人半边身子向左滑了一寸,半边身子向右滑了一寸,中间露出了一道空荡荡的缝隙。 好快的刀! 沈行舟叹声还没出口,就见眼前那两瓣已经分家的嘴唇,竟然隔着空气,再次张合起来:“陪……我……玩……” 杀不死? 沈行舟眼疾手快,先按住谢灼,然后对着那怪人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好啊,玩什么?” 怪人一听有人理他,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如果答不上来……嘿嘿嘿……” 说着说着,他突然面色一变,阴测测道:“那我就吃了你……” 沈行舟倒是很有耐心,饶有兴致地抱起了臂:“行啊,出题吧。” 怪人嘿嘿一笑,举起拳头,在沈行舟面前晃了晃,大声问道:“如果我用拳头狠狠地打我自己,然后我觉得很疼!那么我到底是强壮呢,还是虚弱呢?” 谢灼皱眉,道:“这算什么狗屁问题?我抽你一巴掌不就知道是强壮还是虚弱了。” 话音刚落,怪人脸上那痴傻的笑容僵住了。 “打我?” 他眼球暴突,死死盯着谢灼,喉咙里发出赫赫声:“你不回答……还要打我?坏孩子……坏孩子要被吃掉!” “咔嚓。” 骨裂声从他的下颌响起。 紧接着,嘶啦一声,怪人的嘴角突然向两侧裂开,一直裂到了耳根,再裂到了后脑勺。他的上半个脑袋像是个被掀开的马桶盖一样,向后翻折过去,彻底垂在了后背上。 那原本应该是口腔和食道的地方,此刻并没有舌头,而是变成了一个布满了无数圈细密尖牙的血肉深渊! “吼————!” 一股带着腐烂酸臭的腥风从那巨大的腔子里喷涌而出。那个怪人——或者说那张长了腿的巨嘴,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上半身像弹簧一样猛地弹射而出,满是獠牙的深渊巨口直奔谢灼的头颅噬咬而来! 谢灼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长刀出鞘,转瞬便将人切成几了七八块,断裂的肢体啪嗒啪嗒地散落一地。 然而,那些散落的部位并没有死去。它们在地上疯狂挣扎蠕动,那颗脑袋在地上翻滚,惨叫着朝着躯干滚去,试图重新拼凑在一起。 少年看着这恶心的一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侧过身,挡住了沈行舟的视线:“先生别看了,看着恶心。” 沈行舟拍了拍他肩膀:“没事,我来试试。” 他径直走到了那颗头颅面前,半蹲下身子,道:“这位病友,且慢动手。要回答你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光动嘴皮子有什么用,你可以自己验证这个观点呀。” 怪物歪歪扭扭地重新拼回了一起,喉咙里发出了疑惑的咕噜声:“验……证?” “没错,你纠结你是强壮还是虚弱,是因为你还没试探出你自己的极限,”沈行舟竖起一根手指,道,“你能打出一拳,重到连你自己都承受不住,会被当场打死吗?” “你想想,如果你一拳下去,你自己毫发无伤,那说明什么?说明你的拳头软绵绵的,根本没有威力,那你就是虚弱的。” 怪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没打死……拳头没劲……我是虚弱的……” “如果你想证明你是强壮的,你的拳头就必须无坚不摧。必须连你自己这都能打烂,才能证明那一拳的含金量。” 他一摊手,道:“你看,只要你还站在这里,就只能证明你的拳头不行,你是虚弱的。” “活着无法证明……活着就是虚弱……我想强壮……我要证明我是强壮的……” 怪人的眼珠子疯狂转动,血丝密布。他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两只利爪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他挥 起那只变异的巨大拳头,对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地砸了下去! 沈行舟只觉得后衣领突然一紧。谢灼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带着人极速向后撤了几大步,堪堪避开了那漫天飞洒的秽物。 “脏死了。”少年皱着眉,嫌弃地挥了挥面前的血腥气。 “啪、啪、啪。” 一阵懒洋洋的掌声,突兀地从两人身后传来。 “精彩,真是精彩。不动一兵一卒,就能把这疯子忽悠死。看来我没选错人。” 沈行舟猛地回头。 只见那枯树高枝上,垂下一缕白发。 那早跑路的观主,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枝杈上,两条腿优哉游哉地晃荡着,看戏一般看着他们。 “你怎么在这儿?”沈行舟眉头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指着他大叫,“来得正好,快抓住他!别再想跑!这烂摊子让他自己收拾!” “哎,别这么大火气嘛。” 观主轻飘飘地从树上跳了下来。面对沈行舟的指责,他不仅没躲,反而笑眯眯地举起双手,放在脸侧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没想跑。咱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当然得一起走了。” 随着他举手的动作,宽大的红袖滑落。只见观主那截苍白的手腕上,赫然也戴着一个黑色的腕带。 沈行舟:“……?” 他心里瞬间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这人不是这里的老大吗?谁能给他戴上这玩意儿?这倒悬观到底是谁说了算? 还没等他问出口,身边的谢灼突然笑了一声。 少年抱着刀,道:“一起走?我看是大可不必。” 他指了指地上已经死透的怪人:“我们有解决这破地方的门路,不需要你。倒是你,刚才还高高在上,现在却把自己玩进去了,如今是你在求着我们。” “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得势不饶人。” 观主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恼,只是摊开手:“趁火打劫是吧,行吧行吧,我认栽。” 他放下手,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些:“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你们帮我把这地方的麻烦解决了,我就送你们离开倒悬观。” 沈行舟狐疑地看着他:“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被抓了壮丁还要我们帮你干活,你拿什么送我们走?” 这绝对是他见过逼格掉得最快的BOSS。前一秒还是云端的神,后一秒就成了带着脚镣的狱友,这反差也太大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观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白发,那张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虽然我现在有点小麻烦,但我总是办法的。” 说着,他手腕一翻,沈行舟怀里的账簿便飞回了他手中。 黑皮账簿破破烂烂,他随手翻了几页,指尖点了点:“今晚的第一次查房,就从这一位开始吧。” 沈行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那名字被一团模糊的墨迹覆盖,隐约能看出是个棋局的形状。 “这是什么?” 观主笑道:“一个下棋成痴的老疯子。进去的时候小心点,别踩到地上的东西。毕竟他最喜欢的,就是把活人拆成黑白两色,拿来当棋子用。” 51. 棋盘之上的死局 甲字号浮岛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灰雾之中,没有风,脚下也并非泥土,而是一张纵横交错、巨大无比的苍青色石质棋盘。 棋盘的格子上,零零散散地立着几枚黑白棋子。 谢灼走近一看,皱了皱眉:那分明是一具具被缩小石化的人俑。他们保持着生前惊恐挣扎的姿势,被强行固定在棋格之中,成为这死局的一部分。 在棋盘的正中央,坐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他披头散发,眼窝深陷,盯着眼前的残局,那只枯如鹰爪的手悬在半空,指尖颤抖,指尖捏着一枚棋子。 “落子无悔……落子无悔……” 老人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磨砂:“不对!这一步走错了!重来!我要重来!” 随着他一声喊,周围的空间发生一阵诡异的扭曲。 沈行舟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像是被一股巨力强行拉扯。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刚踏上浮岛的那一刻,甚至连迈出的左脚都还没落地。 “时间回溯?” 观主抱着臂,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好心解说道:“这就是这老疯子的能耐。他这辈子输不起,只要觉得不如意,就要把时间倒回去重来。在这方寸棋盘里,他就是神明。” “一直重来,”沈行舟看着那疯癫的老人,若有所思:“他对悔棋这事儿,执念挺深啊。” “可不是么。” 观主耸了耸肩,看着那老人,眼神里带了几分看戏的凉薄:“或许是因为他曾经输掉过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吧。是输了江山?还是输了挚爱?亦或是输掉了自己的命?谁知道呢。” 他摊手,语气随意:“反正自从我接手这破地方,他就一直在那悔棋,几千年了也没赢过。困在这一步,死活过不去。” “几千年都赢不了这盘棋?”沈行舟疑惑道,“这才落了几个子啊,又不是死局,把每一种走法都试一遍,也早该把答案试出来了。” 观主无所谓道:“谁知道呢,也许他就是臭棋篓子呢。” “谁在说话!” 老人猛地转过头,浑浊疯狂的眼睛锁定了三人。 “哈,几位,稀客啊。”他阴测测笑了声,“既然来了,那就陪我下完这盘棋。赢了生,输了死!” “嗡——!” 一股恐怖的规则之力降临。谢灼下意识拔刀,但刀锋刚出鞘半寸,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按了回去。 “别白费力气了。”观主幸灾乐祸道,“这里可是禁止打打杀杀,除非你能在棋盘上赢过他。” 老人大笑几声,朝对面的空位点了点:“来!落子!” 观主挑了挑眉,他虽然现在落魄了,但这并不妨碍他想看别人吃瘪。 “年轻人,”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想要指向谢灼,“既然你杀气这么重,不如去修身养性,陪老人家手谈一局——”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指尖还没来得及伸直。 谢灼反手扣住沈行舟的手腕,带着人往后猛退了一大步。 于是,原本并排站立的三人,瞬间变成了凸字形。 只剩下还在慢吞吞抬手的观主,孤零零地凸显在了最前方。 这对面的老人眼里,就像是这位红袍男子在众人退缩之时,大义凛然地向前迈了一步,主动请缨! “好!” 老人眼中爆发出精光,枯指指向了观主,大喝一声:“好小子!有胆识!不做缩头乌龟!就你了!给老夫坐下!” 观主:“……?” 他的手僵在半空,不可置信地转了个弯,指回了自己:“我?” 谢灼抱着刀,面带微笑。沈行舟则一脸无辜地看着地,仿佛刚才那个缺德的后撤步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观主气笑了,叉着腰道:“你们两个,孝悌之道你们懂不懂?尊老爱幼,你倆占了哪个?” “不懂。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我们是恶霸,欺男霸女。”谢灼眼皮都懒得抬,脑袋搁在沈行舟肩膀上,蹭了蹭。 沈行舟尴尬地“额”了一声,抬着手打圆场:“要不这样,咱们公平一点一人一次,这局你先去,下局我们先去。” 观主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公平在哪!不还是我先趟雷!脑子有病才同意你!” “你们——” 还没等观主发作,老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手一抬,硬生生把人拽到了棋盘前。 “行,下就下。” 观主吐了口气,没好气地一屁股坐下,随手抓起一枚白子,极为敷衍地往中央的天元一扔:“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们两个,快点吧,我还赶着回去补觉。” 棋局开始。 令人震惊的是,这位平日里懒散得像条咸鱼的观主,一旦摸到了棋子,气场瞬间变了。 他依旧坐没坐相,单手支着下巴,眼皮耷拉着。但他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每一子落下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杀伐之气。 不过短短十手。 胶着的棋局瞬间形势大变,白子如一条大龙绞杀而过,黑子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死局。”观主打了个哈欠,“你输了。” 老人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对!这步不算!”老人叫了一声,枯手猛地一挥,“我要悔棋!” 空间扭曲,棋盘上的棋子瞬间倒飞回去,光阴逆转,回到了三步之前。 观主也不恼,换了个位置,随手又是一子。 又是五步,黑子再次被逼入绝境。 “不算!刚才我看错了!再悔!” 时光再次倒流。 观主换了种杀法,这次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让了一子。 “再悔!”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这方寸棋盘仿佛变成了一人的秀场。 无论老人怎么悔棋,怎么预知未来,怎么耍赖,在绝对的境界面前,他每一次都在绝望中看着自己的大龙被屠得干干净净。 直到最后,老人握着棋子的手都在颤抖,冷汗如雨下。他发现无论从哪一步开始悔,结局都是死。 “啊啊啊啊!” 老人崩溃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都错 了!全都错了!回到最开始!我要回到第一步!” “嗡——” 这一次,时间回溯得格外彻底。 棋盘上所有的棋子瞬间化作流光消失,变回了空空荡荡的初始状态。 沈行舟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抽。这还下个屁啊?这就好比你打游戏遇上了个有无限存档读档挂的GM,还是那种输不起的GM。只要他赢不了,他就直接把服务器重启。 这谁下得过他?世界冠军也得被磨死啊。 观主也不再继续了,将手里的白子往棋盘上一扔,然后两手一摊,摆烂道:“行行行,我下不过你,你厉害,我认输。” 老人眼中凶光大盛,脸上扭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输者,死!” 他一拍地面。 “咔咔咔——” 霎时间,一股灰败的石色顺着观主的脚底蔓延而上。那一身红袍瞬间被石头爬满,眨眼间就漫过了腰身、胸口,直逼咽喉。 “等等!有话好说!” 观主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惧色,他神色惊恐:“救——唔!” 剩下的半个字还没喊出来,灰色的岩石已经蛮横地封住了他的嘴。 “喂!”沈行舟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这人虽然不靠谱,但也不能真害人死在这吧。 谢灼反应快,抬腿便是一脚,一颗碎石裹挟着劲风砸在了那人腰眼上。随着这一歪,那还在蔓延的石色竟然真的停住了。 沈行舟向前走了两步,笃笃两声,敲了敲观主硬邦邦的胸口。 声音清脆,这瓜保熟。 ……不对不对,这都哪跟哪啊。 “活是活了,但这还能动吗?以后就当个摆件?” 下一秒—— “啪。” 那尊刚刚形成的石壳,就像是个劣质的泥塑,表面突然布满了裂纹。紧接着,哗啦一声,碎石崩裂,撒了一地。 烟尘散去。 红袍依旧鲜艳,那人毫发无损地站在碎石堆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正优哉游哉地摇着,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他对着二人耸了耸肩:“看吧,没用。这死循环我也破不了,所以我才说这地方难搞。” 沈行舟不可置信地看着满地的碎石,忍不住道:“既然你死不了,你刚才装什么柔弱?喊救命喊得跟真的一样。” “彼此彼此。” 观主唰地一下合上折扇,转过头,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脸上挂着假笑,阴阳怪气地顶了回来:“那刚才那老头要选人的时候,二位怎么不早说,你们会那——么——默契地往后退一步呢?” 老人大手一挥,那一摊碎石被用力扫到了棋盘之外,化作飞灰。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剩下的两人:“下一个!该谁了!” “这下好玩了。请吧二位,谁先来?” 观主顺势一退,弯起眼睛,扇柄敲了敲手心。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道:“真正的杀机这不就来了么。我是抛出来的砖,二位便是引来的玉。这一回若是输了,大概真的就会死了哟。” 52. Draw 25 沈行舟刚要迈步,只觉肩上一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了他,随之而来的是少年贴在耳边的低语。 “别急,先生。我先去会会他。” “诶你——” 沈行舟还没来得及拦,只见少年身形一晃,已如一片黑羽般轻飘飘地落在了老人对面,地上一坐,顺势将那柄漆黑的刀毫不客气地拍在了地上。 老人被这动静惊得眼皮一跳,虽然不满这年轻人的无礼,但送上门的命哪有不收的道理? “来,落子!” 沈行舟不太懂棋,但才下了不到十手,就见身边白毛捂住了脸,嘀嘀咕咕:“烂。太烂了。往棋盘上撒米喂鸡呢。毫无章法,臭不可闻。我说,你平时都教他些什么?光教怎么打架了吗?” 沈行舟呵呵了两声:失敬,其实打架也不是我教的。 谢灼确实不会下围棋。 他那是完全凭感觉乱放,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很快,棋盘上的白子被杀得七零八落,老人的一条黑子大龙已然成势,只需在天元位侧再落一子,便是绝杀。 老人嘴角挂上笑,捏着黑子,就要往那个决定生死的棋格上按去。 “啪嗒。” 一个冰冷的东西,抢先一步挡在了那个棋格上。 那是刀鞘尖端。 “你干什么!”老人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怒道,“老夫要落子!把你的破刀拿开!” 谢灼松松垮垮地握着刀柄,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语气懒散又无赖:“你下啊。我又没拦着你。” 老人气得手抖,伸手想要去扒开那把刀。然而那玩意就像是在棋盘上生了根,任凭他怎么用力,竟是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你——!” 这棋格被占了,根本没法落子。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只能憋着一口恶气,退而求其次,转攻另一路。 又过了几手,老人再次寻得杀机,刚要落子定乾坤。 “啪嗒。” 那该死的刀鞘又来了。 “又来?”老人气急败坏。 “手滑。”谢灼面无表情。 老人被逼得没法,只能再换。好不容易,他终于酝酿出了第三次必杀之局,只要这一子落下,这无赖小子必死无疑! “咔嚓——!” 这一回,谢灼没有只是挡着,他握着刀柄的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一股怪力顺着刀鞘灌入棋盘,竟然发出一声脆响,那个落子点直接被压得凹陷下去一大块,碎石崩飞。 棋盘,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坑。 还没等老人发疯,冰冷的刀鞘一转,直接压在了老人的手臂上。 少年抬起了那双幽绿的眼睛,笑道:“下啊。怎么不下了?继续啊?” 老人僵硬了一下,接着一挥袖子,指着他:“你这泼皮!粗鄙!野蛮!你不懂棋!不配和我下棋!换人!” 他视线越过谢灼,锁定了后面一直没说话的白衣青年,枯指一点,指名道姓:“你来,我要和你下。” 谢灼眼神一戾,手中的刀再次提起:“给你脸了?” “好了。”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谢灼紧绷的肩膀上,顺毛捋了捋。 沈行舟坐下,道:“没事,既然老人家盛情相邀,那我就陪他玩玩。” 他挑了一颗黑石头,啪地按在了正中间。 老人落下一枚白子。 沈行舟紧跟着又落一子,紧贴着黑子。 老人皱眉,又落一子。 沈行舟再落一子,还是贴着,竟然连成了一条线。 老人终于忍不住了,指着那条直线道:“你这是什么下法?这是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你这连成一串糖葫芦是想干什么?” 沈行舟一脸惊讶,道:“谁跟你下围棋了?我不会啊。我以为咱们在玩五子棋。” 老人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便是被戏耍的暴怒:“五子棋?!谁家斗法用五子棋!你在消遣老夫吗!” “急什么?这就是你们这些老古董的通病,心浮气躁。既然围棋下不成,我们就换一个。” 沈行舟指了指棋盘,道:“你看看,这格子都破了个洞,天道不允,气数已尽,还怎么下?” “这还不是被你那混账小子砍的!” 沈行舟装作没听见,从袖袍里掏出了一副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往棋盘上一拍。 锦缎散开,露出一叠花花绿绿、画着奇怪符号的硬纸牌。 老人盯着那堆纸片,愣住了:“这是何物?” “咱们今天玩点高端的。此物名为万界至尊争霸牌,乃天道有感于世间纷争过多,特降下的最新推演法器。” “你看,”他捻起一张牌,展示给老人看,“红、黄、蓝、绿四色,正合‘地水火风’四大本源之力。规则很简单,谁先把手里的牌出完,也就是把手里的‘业障’消得干干净净,谁就赢。” 老人有些迟疑,这套理论听着玄之又玄,但他对自己掌控时间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不管是什么牌,只要他能回溯时间,预知对方的牌,他就是无敌的。 “好!”老人眼中凶光一闪,“那就来!老夫倒要看看,你这‘业障牌’到底有什么名堂!” 牌局开始。 沈行舟发牌。每人七张。 老人笨拙地抓起那一手花花绿绿的牌,眉头紧锁。虽然看不懂上面的阿拉伯数字,但他凭借着几千年的直觉,试探性地抽出了一张红色的“3”。 沈行舟看了一眼,淡定地跟了一张红色的“5”。 “跟色。”沈行舟简洁地解释规则,“同色相融,同数相生。” 老人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悟了。这不就是五行相生的道理吗?简单。 几轮过后,牌局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老人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竟然一度占据了上风,手里的牌只剩下最后两张。 眼看胜利在望,老人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沈行舟突然甩出了一张黄色的“7”。 老人傻眼了。他手里剩下的是两张红牌,根本接不上。按照规则,接不上就要摸牌。 “不对!” 老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股子输不起的偏执劲儿瞬间上头。他在空中画了个繁复的符咒,眼中黑气翻涌,大喝一声:“这步不算!刚才那张出错了!我要悔棋——” 沈行 舟突然大喊一声:“等等!看我法宝——反转卡!” “嗡——” 老人呆滞地看着那张蓝色卡片。他竟然真的感觉到那股原本听话的回溯之力,在撞上这张卡片后,硬生生地反弹了回来,震得他胸口发闷。 “这……这怎么可能?这是什么妖术?” 沈行舟慢悠悠道:“此卡一出,乾坤倒转,阴阳逆位。刚才你出的那张牌作废,给我收回去。” 老人急了,周身黑气暴涨,打算强行用修为压制:“我不服!我要动用本源之力!我要——” “啪!” 又是一张牌,快准狠地拍在了他面前。 这是一张红色的卡片,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禁止符号。 沈行舟冷酷无情道:“禁止卡,哪怕你是大罗金仙,中了这招也得给我闭嘴。你被禁言了,这个回合你不能动,跳过。” 老人张大了嘴,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几轮下来,老人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打法逼疯了。他想出红牌,沈行舟就变色。他想出数字,沈行舟就反转。他想说话,沈行舟就禁言。 他手里的牌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两张,变成了一把大扇子。 老人双眼通红,头发根根竖起,咆哮道,“你这是作弊!我要把这整个浮岛都炸了!大家同归于尽!” 沈行舟微微一笑,缓缓举起一张黑色的卡片,卡片上写着一个“+4”。 “想拼命?先去给我摸四张牌。摸不到好牌,你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不仅如此,我还要指定下一轮的颜色——给我变绿色!” 老人颤抖着手,被迫从牌堆里摸了四张牌。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 没有绿色。 还是没有绿色。 他看着手里越来越多的牌,越算越乱,越算越绝望。这不是他熟悉的围棋,这里没有定式,没有布局,只有无尽的随机、无尽的加牌、无尽的绝望! 脑海里,大哲学家声音适时响起: 【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但在UNO的世界里,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时间的长河说堵就堵。而所有人都在践行一个深刻的道理:命运这东西,便是抓到一手烂牌,也得硬着头皮打下去。】 终于。 老人的手里握着花花绿绿一大把,根本理不清顺序。这位在深渊里盘踞了千年的老怪物,突然把手里的牌往天上一扔,趴在棋盘上崩溃了。 “这什么破游戏!太赖皮了!我不玩了!” 随着他的弃权,周围令人窒息的静止领域瞬间破碎。被困在棋盘上的人俑也纷纷化作飞灰消散。 沈行舟淡定地收起UNO牌,揣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对着旁边人耸了耸肩:“运气好,成了。” 治疗网瘾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玩一款体验极差、完全看脸、充满恶意的氪金游戏。只要输得怀疑人生,自然就戒了。 他转头看向老人,耐心宽慰道:“行了,别哭了。以后少悔棋,心情好了病自然就好了。记得啊,下次再犯病,我就带着这副牌再来找你。” 53. 就爱给自己上难度 出了布满棋盘的浮岛,重新踏入这漫无边际的深渊虚空,耳边的风声似乎更凄厉了几分。连接浮岛的铁索在虚空中晃荡。沈行舟走在前面,视线扫过四周,发现这深渊之中,并非所有的浮岛上都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疯癫气息。 有不少浮岛看起来空荡荡的,上面只剩下断壁残垣,或者是一些早已风化的枯骨,毫无生机。 “那边怎么是空的?”沈行舟指着远处一座光秃秃的浮岛问道,“没人住吗?” 观主懒洋洋地跟在后面,手里把玩着折扇,随口道:“或许是想开了,就原地消散了吧。又或者是没想开,把自己给活活折磨死了。谁知道呢?这深渊里,若是执念散了,人也就没了。” 沈行舟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不是观主吗?自家院子里少了人,你怎么什么都不清楚?” “停停停——” 观主一听这话,转身,折扇指着沈行舟,一脸严肃地纠正:“打住,别乱扣帽子。从刚才开始,你才是观主。这些破事现在归你管,别赖我。” “……” 行,算你狠。 沈行舟看着这甩锅甩得理直气壮的白毛,啧了一声。 他也不跟这无赖计较,继续往前走,语气凉凉地问道:“那我们下一个去哪?前、观、主、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白毛似乎很是受用,但他看向下方不远处的一座浮岛,那张总挂着笑的脸上,却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古怪神色。 “下面那一个……” 观主叹了口气,一脸的一言难尽:“说实话,我是真不想去那儿。里面那个疯子,天天追着我跑,非说看上我这张脸了,要把我留下来。唉,长得太好看也是一种苦恼。” 沈行舟:“……” 他转头,看向跟在身边的谢灼。 少年披着黑羽大氅,脸上画着妖冶的油彩,在深渊的暗光下,眼尾那一抹朱砂红得惊心动魄。 沈行舟指了指谢灼,对着观主诚恳道:“你大可不必难受。若是论美貌,我们这儿有个更漂亮的。” 谢灼闻言,阴郁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他微微侧头,挑衅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其明艳的笑。 观主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眼皮突突直跳。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行了行了,算我欠你们的,赶紧走。” 谢灼双手环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向沈行舟倾斜,压低了声音:“你看他,脾气好差。” 说话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深渊里可就两说了。 观主脚下一个踉跄,他猛地转过身,不可置信道:“我脾气差?明明是你先挑衅我,你还倒打一耙?” 谢灼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往沈行舟身后缩了缩。 沈行舟看着这俩小学鸡互啄,只觉得脑仁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行了,统共就俩人,你们非得争个第一第二吗?幼不幼稚。” 观主气得深吸一口气,刚想反驳,谢灼又幽幽补了一刀:“唉,气性这么大,容易早衰。”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观主那一头白发:“怪不得头发都白了,看起来身体就不行。” “好了!” 沈行舟赶紧把二人隔开,伸手拽住谢灼的小辫子,扯了下:“你也给我消停点,别总是欺负别人。” 谢灼蹭了蹭沈行舟的手背,乖巧地“哦”了一声。 观主站在风中,觉得自己就是个冤大头。他只得认命地带路:“造孽啊……走吧走吧,赶紧去把那个疯子解决了。我现在宁愿去和她风花雪月。” 穿过层层迷雾,沈行舟眼前一亮。 岛上并非一片荒芜,反而种满了鲜艳欲滴的花。只是那些花的颜色太过浓烈,红得像血,白得像骨。花丛中央,矗立着一座小楼。 “这就是乙字号房。”观主停在楼门口,道,“里面的那位是柳二娘。是个收藏家。” “收藏家?”沈行舟问,“收藏什么?” 观主耸耸肩:“一切漂亮的东西。” 话音刚落,那扇紧闭的小门推开了一条缝。 “是……是观主大人吗?” 一道细若游丝的女声从门后传来,听起来格外柔弱可怜:“我就知道您心软,舍不得二娘一人留在这。” 随着声音渐大,一个着淡粉色襦裙的女人从门后探出了半个身子。 她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眉眼低垂,似乎被门口的人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声音带上了哭腔:“怎、怎么还有生人……” 沈行舟又看了一眼观主,那人环着手臂,懒洋洋地开口道:“二娘,别怕。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听说你这就快有好茶了,特意过来讨一杯喝。” 柳二娘怯生生地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沈行舟和谢灼一眼,又像被烫到似地缩了回去:“既、既然是观主的朋友,那、那便是贵客。”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的红晕,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道:“寒舍简陋,别嫌弃就好。” 几人跨步入内。屋内的陈设布置得十分雅致。淡粉色的纱幔层层叠叠,案几上摆着精致的插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 “几位请坐,二娘去沏茶。” 柳二娘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往里间走。 沈行舟找了张椅子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视线落在了身侧的茶几上。 那里铺着一角白布,上面码着一排银光闪闪的东西。 沈行舟伸手,捻起其中一把。 那是一柄极薄的小刀,形状像柳叶,刀刃泛着寒意。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传来。 柳二娘连忙把茶盘放下,快步走上前,语气里满是慌乱和歉意:“公子,快放下,那个脏,别污了您的手。” 沈行舟状似无意道:“这刀看着可快得很,平日里别伤到二娘了。” 柳二娘涨红了脸,绞着手帕,细声细气地解释道:“……这是裁纸修画用的。平日里闲来无事,就喜欢剪些花样子。” 她指了指旁边花瓶里那束牡丹花,眼神温柔:“那些花儿啊,总有些长歪了的枝丫,或者是烂了的叶子。把那些不好的地方剔干净,它们才能一直漂漂亮亮的。”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沈行舟手里拿回了那把刀。 随后又端起茶杯递给众人:“请喝茶。花茶,希望能合几位的口味。” 沈行舟接过茶杯,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瓷胎,并没有急着往嘴边送。 他余光瞥向身侧。只见那位平日里最爱享受的观主,此刻 虽然端着茶盏,却只是放在鼻端漫不经心地嗅着,丝毫没有要喝的意思。 懂了,这茶有问题。 沈行舟便借口有些烫,还要晾晾,极其自然地将茶杯搁在了桌上。 而坐在他另一侧的谢灼,注意力更不在那上面。少年侧着身子,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沈行舟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黑发。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穿梭,不过片刻功夫,就在沈行舟的耳侧编出了两条细细的垂辫。 柳二娘见几人都不动,怯生生道:“几位怎么都不喝呀?是二娘泡得不好吗?” 观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看着柳二娘,道:“二娘啊,也不必每次都走一遭这过场了吧。” 柳二娘一愣:“观主大人……?” 他一把夺去了那把柳叶刀。 一道寒光闪过。柳二娘手腕处,鲜血瞬间涌出。 “你做什么?” 沈行舟刚想去拍开谢灼作乱的手,看到这一幕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啊——!” 尖锐刺耳的惨叫破开。柳二娘抱着自己流血的手腕,眼睛因惊恐和痛苦而颤动着。 “我的手!我的手坏了……” 她浑身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崩溃的癫狂状态,拼命地想要把那流出来的血擦干净。 观主对着目瞪口呆的二人招了招手,淡定道:“别愣着了,走吧。下一个房间,速战速决。” 沈行舟左看右看,难以置信:“这就走了?你把她划了,她都不拦我们?” “放心。”观主大步往外走,语气笃定,“她只要美的东西,有了瑕疵,她就会陷入厌弃和修复的死循环里,顾不上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自信一笑:“况且,她爱惨了我这副身子。为了得到一张完美的脸,她是绝对舍不得对我下死手的。这就是美貌的特权。” “……”沈行舟无话可说,冲着柳二娘浅浅鞠了个躬,道:“抱歉抱歉,我出去替你揍他,以后别再看上这种狗玩意了。” 观主试图去推门,可本该轻易就能推开的门扇,此刻却像是焊死在了墙上,纹丝不动。紧接着,淡黄色的液体顺着门缝开始咕嘟咕嘟地往里冒,迅速封死了所有的出口。 “坏了……” 身后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 “坏了……得修好……” 三人脊背一凉,缓缓回头。 方才还在崩溃大哭的柳二娘,此刻已不再颤抖。 她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她缓缓抬起头,幽幽道:“以前只有观主一个人,我舍不得,弄坏了可就没有替代品了。” “可是现在,我有三个人了,”她的视线黏腻地粘在三人身上,“就算玩坏了一两个,也没关系。” 轰—— 无数条透明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射出,瞬间封锁了整个空间! 沈行舟看着这瞬间崩盘的局势,指着观主的鼻子大骂:“我就说你有病!划她做什么!你怎么不往你自己脸上划两道?毁容了她不就对你没兴趣了吗?!” “你怎么能怪我!”观主狼狈地躲避着射来的丝线,毫无形象地大叫,“以前她只会哭着去补妆的!我哪知道她学会破罐子破摔了!” 54. 滤镜库限时免费 谢灼将沈行舟揽入怀中,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后倒飞出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数道透明的丝线滑过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地板瞬间被切成了豆腐块。 柳二娘十指翻飞,丝线在指尖变化。她动作狠辣至极,声音却依旧柔柔弱弱:“把手给我,把脸给我……我会把你们缝得很漂亮的……” 沈行舟插嘴道:“你去找那红衣服的,你不是喜欢他的脸么,我们仨不是一类型的,别盯着我们啊。” 观主此时正被追得满屋子乱窜。 “哎呀!我的头发!” 一道丝线擦着观主的头皮飞过,削断了他的一缕白发。观主心疼得大叫,一边跑一边回头骂:“二娘你疯了?你说过最爱我这头白发的,你也下得去手?掉完了不就没了吗!” 沈行舟闻言,差点气笑了:“这是掉头发的问题吗?” 二人站在一根立柱后。看着观主那上蹿下跳的模样,谢灼微微低头,愉悦道:“死不了,先让他耍会儿。他也就这点用处了。” 沈行舟正观察局势,闻言好笑地推了推他的脑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比较,幼不幼稚?” “实话实说嘛。” 谢灼微微侧过脸,将自己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怼到了沈行舟眼前,眨了眨眼。 “先生,你看,还是我比较有用吧?又听话,又能打,还长得好看。那个白毛除了会掉头发还会干什么?” 沈行舟笑了下:“你这两年怎么回事,在宗门里修的是攀比道吗?整天和人比来比去的,是不是回去还得和我后院里大萝卜,比比谁下锅口感更好?” 谢灼眼神飘了下,道:“我没有。” 他又道:“我就觉得……他们挺没用的。我就不一样,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带回来。以后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想去哪,就跟我说。我什么都能做到。” 沈行舟笑了,道:“我是神仙,是要云游四海的。你还能一直在我身边?” 谢灼道:“那我就跟着你。” “你是修仙的,路宽着呢。长大了还整日跟着我混日子,算什么事。” 谢灼却定定的看着他,说:“我就愿意。” 沈行舟还想多说几句,却听见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忙探头看,银丝翻飞间,白毛那身垂顺华丽的红袍袖摆,被丝线绞成了好几道破布条。 “我的衣服!”观主一边狼狈地抱头鼠窜,一边心疼得大呼小叫。 沈行舟大声喊道:“喂!你行不行啊?” “你们有空在那说风凉话,不如直接来救救我啊!”观主气急败坏地吼了回来。 就在这吵闹间隙,一道丝线刁钻地袭来,直奔两人面门。 谢灼眼神一冷,刚才那副黏糊糊的劲儿瞬间消失,手中长刀出鞘。 凭他的身手,这一击原本可以轻松挥刀斩断。 但…… 少年的心思忽然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那只握刀的手,慢了一瞬。 丝线擦着谢灼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珠滚落,在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嘶……” 一声轻轻抽气声。 沈行舟心头一跳,还没等大脑反应过来,已经一把扣住了谢灼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怎么回事,伤着眼睛没?” 少年红着眼眶,他垂下眼帘,长睫毛颤了颤,可怜巴巴道:“有点疼。先生,我是不是破相了?” “别胡说,好看着呢。” 沈行舟一把将谢灼拉到身后,转过身道:“二娘,你就算拿了我们的身子,拼出一副完美的壳子,不还是会坏吗。花开了几天便会败,活人寿命也不过百年,更别提拼出来的了。” 柳二娘幽幽道:“能维持一段时间就好,坏了我再找新的。” “那多麻烦啊,我这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你要不要听听?” 他手里光芒一闪,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石出现。 当初在村子里,和大哲学家换这个的时候,他就打算给谢灼留几张影,一忙起来就忘了。 没想到,这第一张照片,竟然是用在这种场合。 他高高举起那块留影石,对着柳二娘道:“本座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永恒的神迹。” 【开启功能:十级美颜+磨皮美白。】 【附加特效:猫咪物语。】 “嗡——” 一道柔和的光束从留影石中射出,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全息画面。 画面中的人,正是谢灼。 但又不是那个满身杀气,脸带血痕的谢灼。 画面里的少年,皮肤被磨得如同剥了壳的鸡蛋,白里透红,那道血痕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含着春水。 最离谱的是,画面中少年的头顶上,缓缓冒出了一对粉嫩嫩、毛茸茸的猫耳朵,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观主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他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邪术?” 沈行舟看着那过于羞耻的画面,也有点心虚——这滤镜是不是开太大了? 然而,谢灼站在光影里,抬头看着那个顶着猫耳朵的自己。他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他微微歪头,对着镜头眨了一下眼。 几颗粉红色的爱心气泡从他脸颊边“啵啵啵”地冒了出来。 沈行舟下意识扣了扣手:哦,大毛咪,有点可爱。 “这算什么神迹?” 柳二娘的眼神里却透出一股嫌弃,暴躁道:“太俗气了,毛茸茸的脏死了!” 说罢,漫天的丝线便再度如毒蛇般袭来。 ——这人审美怎么跟正常人不一样?猫耳少年都不吃?这可是二次元的顶级杀器啊。 沈行舟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瞬间腾空,又被谢灼带到了几步之外。 “不喜欢猫耳?那就换个风格,我就不信没你喜欢的。” 沈行舟手忙脚乱地在留影石上疯狂滑动。 【切换:远古精灵】 光影一闪。 画面中的少年换上了一身繁复华丽的银白轻甲,额头勒着一条藤蔓抹额。圆润的人耳变成了尖尖的精灵耳,透着淡淡的粉色。 柳二娘却嫌弃地摆手:“太普通了,除了耳朵尖点还有什么区别?” “……行!要劲儿大的!” 沈行舟咬牙切齿,手速飞快。 【切换:猩红盛宴】 背景瞬间变成了幽暗的古堡。 谢灼慵懒地坐在铺满红玫瑰的王座上,身上穿着繁复的中世纪丝绒礼服,领口大开。 他微微张嘴,两颗尖锐的牙探了出来。 柳二娘抓狂:“牙是尖的!会咬坏我的东西!” “那给你个没骨头的行了吧!” 【切换:不可名状】 谢灼的一身黑衣化作了华丽的暗金祭司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了大片苍白紧致的胸膛,上面绘满了扭曲的 暗红咒文。 衣摆下延伸出了数根粗壮、滑腻的触手。 柳二娘尖叫:“滑溜溜的!那么多条腿!太恶心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要什么!”沈行舟也急了,手指一抖,不小心点到了【趣味搞怪】的分区。 一个极简的图标被按了下去。 【特效:快乐小土豆】 “嗡——” 半空中的投影一变。 那个身材修长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悬浮在半空中、巨大无比的土豆。 这颗土豆通体呈现出一种健康饱满的深黄色。土豆的正中央是谢灼的两只眼睛和一张嘴,随着晃动而显得格外睿智和安详。 沈行舟心道不好,一扭头,却见柳二娘盯着那个巨大的光头土豆,竟陷入了呆滞。 ……这什么审美啊? “想要吗?”沈行舟硬着头皮,试探性地问道。 柳二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缩手在自己裙摆上擦了擦。她又恢复了最初那种小家碧玉般的羞涩,低下头,声音细若游丝:“多谢公子成全,二娘,感激不尽。” 女子捧着留影石,爱不释手地抚摸着。 忽然,她转过头,那双怯生生的眼睛看向了一侧。 “观主大人……”柳二娘柔声唤道,“您站那儿别动,好不好?” 观主脊背一僵,咽了口唾沫:“二娘啊,我就不用了吧?” “给老娘站好了不会吗!” 白发男子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咕噜一下咽了口唾沫,双腿并拢,动都不敢动。 柳二娘又掩唇一笑,羞涩道:“观主人真好,最听二娘的话了。” 她低下头,在列表里精挑细选,在一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图标上一点。 半空中的投影再次变换。 观主那修长挺拔的身影消失了。在原地的成了一颗叶片翠绿、菜心洁白的大白菜。 这颗白菜长得极为水灵,层层叠叠的菜叶包裹着中心,而观主那张慵懒的脸,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贴在白菜帮子上。 柳二娘看着那颗大白菜,忍不住掩唇一声轻笑:“嘻嘻,真好看。观主大人这样看起来,清清白白的。” 观主彻底放弃了挣扎,自暴自弃地摆烂道:“行吧,白菜就白菜,至少比旁边那个土豆显白。” 旁边土豆冷冷地哼了一声。 柳二娘视线一转,又落在了沈行舟身上。 “这位公子……”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最后选中了一个看起来修长、笔直的图标。 “这个适合您。” 光影一闪。 沈行舟觉得眼前一花,再抬头看去,半空中便多了一根通体雪白、长势喜人的大萝卜。 这根萝卜白白胖胖,沈行舟那张高深莫测的神棍脸贴在萝卜上,显得格外正直。 至此,全员集结。 一只暴躁的土豆。 一颗摆烂的大白菜。 一根正直的大萝卜。 三颗蔬菜悬浮在半空中,随着特效自带的背景音乐微微晃动,场面一度十分安详,且富含维生素。 沈行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完美指的是这个啊。确实,如果是颗萝卜,那只要不烂心,就挺完美的。比人的生活容易多了。” 旁边传来一声灵魂出窍般的叹息。 观主眼神空洞,生无可恋地喃喃自语:“二娘觉得我完美……竟然是……完美的像白菜吗?” 55. 自律给我自由 “我像白菜……我像白菜……我像白菜……” “是你不如白菜。”谢灼环着臂,心情颇好地在一旁笑道。 沈行舟无奈地伸手,揪了一下少年的发尾。谢灼立马收了声,乖乖闭了嘴。 离开乙字号房后,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不少。三人穿过一条长长的铁索桥,来到了一座巨大的黑色浮岛前。 还没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某种类似诵经的低语。 观主指了指那座如同堡垒般的建筑,有气无力道:“丙字号房。这里的疯子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沈行舟挑眉,“善良也被关在这儿?” “他的善良,有点沉重。”观主耸耸肩,语气微妙。 “他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恶鬼都是因为太饿了才会作恶。所以他发下大宏愿,要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他每天都在割自己的肉喂给那些恶鬼吃,觉得自己不痛苦就是有罪。” 沈行舟皱眉:“割肉喂鬼?那他还没死?” “死不了。他是肉灵芝成精,割了又长,长了又割,循环往复。”观主叹了口气,“关键是,他不仅折磨自己,他还把那些恶鬼给喂得……唉,你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推开沉重的石门,入目的景象让沈行舟和谢灼都沉默了。 大厅中央,一个瘦骨嶙峋,浑身缠满绷带的僧人正盘腿而坐。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神情悲壮,正在从自己大腿上割下一片片肉。 而在他周围环着十数只恶鬼。 但这群和沈行舟印象中那种青面獠牙,瘦骨嶙峋的厉鬼完全不同。 ——它们一个个胖得像球。 有的恶鬼胖得连翅膀都扇不动了,只能瘫在地上像肉虫一样蠕动。有的肚子大得垂到了地上,正费劲地用手往嘴里塞肉。还有的甚至已经吃撑了,正躺在地上打饱嗝。 “哎呀,又是大腿肉,太柴了。” 一只胖成球的夜叉剔着牙,不满地抱怨:“大师,能不能割点五花肉啊?我想吃肥点的。” “就是就是,这也太淡了,下次能不能撒点孜然?” 那个苦行僧听着这些抱怨,眼泪哗哗地流,一边割肉一边忏悔:“是小僧的错,是小僧修行不够,肉质不鲜美,让诸位施主受苦了。” 沈行舟转头看向观主,难以置信:“这就是你说的有点沉重?” 观主摊手:“所以我才说,这里需要整顿。” 苦行僧察觉到了新客人的到来。他颤巍巍地举起手中还在滴血的盘子,挤出一个慈悲的笑容,热切地看向三人:“几位施主,可是饿了?来,快来尝尝。小僧这肉虽然柴了些,但这几日吃了不少灵草,很是滋补的。” 观主后退半步,用折扇掩住口鼻,道:“不必了,我吃饱了来的。” “施主此言差矣,”苦行僧脸上的笑容转瞬便消失了,转而道,“既然进了这慈悲地,怎能不接受小僧的布施?你们不吃,便是看不起小僧的修行,便是要断了小僧成佛的路。” 他缓缓站起身,手中的小刀转了个向,对准了三人:“施主们若不肯吃小僧的肉来结善缘,那便是心中有愧。既有愧,那便割你们自己的肉来喂养众鬼,以此赎罪吧。” “行吧。”观主无奈地叹了口气,折扇一合。 下一瞬,他身侧分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红影。 那人面无表情,夺过小刀,对着自己的大臂狠狠一剐。 一块连着皮、带着筋、淌着热血的肉被生生剜了下来,啪嗒一声,丢进了那个脏兮兮的盘子里。 紧接着,折扇再一晃。 那满臂鲜血的分身瞬间化作一缕红烟散去,只剩下盘子里那块血淋淋的肉。 沈行舟看得眼皮直跳,不可置信道:“……你不会也是千年太岁成精吧?” “这才哪到哪啊,小把戏。”观主耸耸肩。 苦行僧捧着那块肉,眼神狂热了一瞬,随即又转过头,盯着剩下的两人:“这位施主已经以此证道。那二位呢?是接受小僧的布施,还是割肉赎罪?” 谢灼拇指顶开刀锷,笑道:“我要是把这满殿的鬼都杀干净了,你的肉往哪儿喂呢?” 他却感到手背一热。 “没事。这和尚脑子轴,我忽悠不了你再来帮我。” 沈行舟收回手,一步跨出,气势陡然一变:“大胆妖僧!你让本座割肉?你知不知道本座是谁?” 苦行僧也一愣:“……敢问施主是谁?” 沈行舟昂首挺胸道:“本座乃是西天如来佛祖座下的二老爷,也就是你们口中佛祖他老人家的亲弟弟!” 观主没忍住,扇子差点脱手。 苦行僧更是呆滞:“佛……佛祖还有亲弟弟?经书上没写啊……” “孤陋寡闻。那是家事,能随便写在经书上吗?你这是窥探隐私,是大不敬。” 苦行僧缩了缩脖子:“贫僧眼拙,不知尊驾降临,但尊驾可有凭证?” “本座降临这深渊之前,早已天降祥瑞,万物示警。难道你们就一点都没察觉到吗?” 他指着旁边一只正打饱嗝的胖头鱼鬼,厉声问道:“你!今早吃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块写着字的绸缎吗?” 胖头鱼鬼一脸懵逼,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啊?我……我吃太急了,没嚼,直接吞了……” 沈行舟手一转,又指着角落里一只狐狸脸的恶鬼:“还有你!昨夜深渊篝火旁,难道你没听见有狐狸在夜半高呼,大楚……啊不,苍天已死,新天当立吗?” 那狐狸鬼吓得尾巴都直了:“我、我就是狐狸,我昨晚好像是叫了两声……” 沈行舟气势如虹:“这就对了!天降祥瑞,鱼腹藏书,篝火狐鸣。说明这深渊的天要变了,我是带着佛祖的旨意来指引你们的。” “昔日我兄长割肉喂鹰,那是为了教化众生,是大慈悲,是大智慧。而你呢?你这是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 一只肥硕如球的恶鬼正贪婪地抱着刚分到的肉盘。沈行舟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那盘子踢飞了出去。 胖鬼顿时气得滋了哇啦乱叫,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 可惜,它的翅膀如今被那一身颤巍巍的肥肉拖累,拼命扑腾了几下,只能在地上笨拙地挪动,活像一只翻了身的乌龟。 “这东西有意思啊。”谢灼漫不经心,屈指一弹,那胖鬼就咕噜噜滚了出去,一头撞在远处的石柱上,两眼一翻,当场昏迷。 沈行舟指着那群胖得连路都走不动的恶鬼,痛心疾首道:“你看看它们,一个个高血脂、高血压、重度脂肪肝。飞都飞不动了,还怎么去吓人?” 他一把揪住一只胖夜叉的肚皮,那是真的油,一松手,那肥肉就跟波浪一样晃荡了好几下。 “你看这体脂率,至少50%,都属于高产经济作物了,你这是在把它们往废了养。” 苦行僧被骂懵了:“我……我是想感化它们……我要消除它们的怨气……” “消除怨气?你这是消除了它们的志气。”沈行舟手一挥,宣布道,“从今天开始,这丙字号房改名了,这里是深渊减肥训练营。你,以后别割肉了,给我喂蛋白粉!以后你就是这里的金牌私教。谁敢偷懒,谁敢不练,就给我往死里抽!” “自律给我自由!你们见过深渊凌晨四点的样子吗?没有!因为那时候你们还在睡大觉长膘!” 苦行僧站在最前面,一开始还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 沈行舟上前一步,先示范了一个标准的波比跳:“看好了啊,趴下、起立、跳、拍手!” 他悟了。 “原来如此……趴下是皈依大地,承载众生之苦。跳起是向往极乐,超脱六道轮回。这原来就是大拜忏啊……” 苦行僧瞬间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他一边跳着一边高声诵经:“南无阿弥陀佛——” 十数只胖恶鬼在后面哭爹喊娘地做波比跳。谢灼提着刀在旁边巡视,哪里动作慢了就是一脚。 “实在是高啊。” 观主此刻正盘腿坐着,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摸来的瓜子,边嗑边由衷赞叹。 刚吐了两下瓜子皮,就见眼前一黑,一抬头,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搁在他眼前。 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格子,格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沈行舟晃了晃草纸,弯着眼睛道:“观主,既然看爽了,那就办张卡吧。” 这玩意只要摆出笑脸就一定不对劲…… 观主警惕地往后仰了下身子,道:“什么卡?” “健身年卡啊,”沈行舟指了指身后热火朝天的场面,“新店开业,你是熟客,给你打个八折。我看你这身板也挺虚的,正好跟着一起练练?” 谢灼十分配合地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弯眼笑道:“没错,我很乐意教你。” 观主瞬间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子:“不必了!我觉得我这样挺好!我虚我快乐!” 56. 回潮天 几人一出丙字房,脚下的触感陡然变了。沈行舟觉得脚下软软的,不像是踩在实地上,倒像是踩进了厚厚的雪堆里。 他低头一看,地面上是一层灰白色的积灰。 风一吹,那些灰烬便打着旋儿飞舞,带着一股纸钱烧过后的焦糊味。 “怎么回事?”沈行舟回头,却发现身后的丙字房的岛屿已经消失在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中。 “咳咳……” 观主用那把折扇掩住口鼻,声音显得有些闷:“起雾了。看来咱们运气不好,赶上了倒悬观回潮的日子。” “回潮是什么?”沈行舟皱眉。 “这倒悬观积攒了几千年的怨气,就像老房子的墙皮。”观主伸出手,在雾气中抓了一把,摊开手掌,掌心里竟凝结出了一滩黑色的水渍,“平时压着还好,一到这种阴沉沉的日子,那些陈年旧事就会像水汽一样渗出来。这便叫回潮。” 谢灼单刀直入:“有什么影响?” 观主耸耸肩:“倒也没别的什么,就是神神鬼鬼的怪事会多点。看见什么别大惊小怪就行。” “你们这倒悬观,事儿倒是真不少,”沈行舟随口道,“行吧,说回正事。这甲乙丙三座岛的房我们也查完了,交易达成,你总该履行承诺,带我们离开这鬼地方了吧。” “急什么,我肯定不会赖账。我们这不正要去么。”观主合上折扇,指了指那片能见度不足三米的迷雾深处,理所当然道,“出口又不会长腿跑到你脚边。能够离开这里的东西,就在前面的深洞里。” 他率先迈入雾中,红袍翻滚一瞬便消失了,只留下声音在雾气中飘忽,忽远忽近:“跟紧了,这路可不好走。我先说好,要是走丢了,我可不负责捞人。” 沈行舟犹豫一瞬,便也跟了上去。这团雾相比起灰尘,更像是水气。雾气沾在身上略显潮湿,可呼吸却全然不受阻碍。 他拽住谢灼的袖子,轻点了下头:“跟紧,我们小心为上。” 四周静得有些渗人。 忽然,沈行舟耳尖一动。 似乎远远地飘来一声轻声呼唤。 “沈……行……舟……” 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像极了记忆深处的某个人。沈行舟一愣,下意识就要回头:“谁?” “别回头。”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颈。 热气吐在他耳边,谢灼的声音传来:“什么都没有,往前看。” 而他已然横刀,直指身后。 灰雾中悬浮着一团纠结蠕动的红色。 那是一个并没有实体的人形,完全由无数根鲜红的丝线编织而成。它没有五官,只有红线缠绕出的一个空洞的脑袋轮廓。 “……你怎么敢忘了我……你会后悔的……” 凌厉的刀气破空而去,瞬间将那团红线人斩得粉碎。断裂的线像死蛇一样落在灰烬里,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沈行舟这才恍惚过来,他下意识按了按太阳穴,指尖有些发凉。 他突然觉得手上覆上了一层热度。他抬眼,对上了谢灼那双担忧的幽绿眼眸。 “难受?”他有些郑重地问。 沈行舟摇了摇头:“没事。” “那是红线傀儡。”观主声音遥遥传来,见怪不怪道,“这玩意儿没脑子,但最擅长模仿。专门捡人心里最想听的声音学。你若是回了头,或者应了声,那些红线就会钻进你的七窍,把你缝成它的新皮囊。” 有了这一遭,之后的行程便变得简单粗暴起来。 这一路走去,迷雾中不时窜出几道红影,试图故技重施。但只要沈行舟视野里泛起一丝红,迎接它的便是一道刀光。 沈行舟走的都有些麻木了,却觉得手腕一紧,下一瞬,眼前便是长袍翻飞,自己竟被护在了身后。 瞬间,四周的雾气竟然涌动起来。就好像从某个方向传来了震动,雾气波浪般上下翻腾。 沈行舟觉出不对,连忙道:“雾里有什么东西。” “叮铃——” 一声铃响。 观主嘴角僵了一下。但也仅是一瞬,他又恢复了那副模样:“没什么大事,先静观其变。” 沈行舟丝毫不信,质疑道:“带路带到坑里,问你话又吞吞吐吐,你这向导到底靠不靠谱?” 就在说话的间隙,周围的白雾渐渐染上了一层不祥的铁锈红。那些飘荡在空中的纸灰突然像是有了生命,逐渐向中间聚拢来。 “沙沙……沙沙……” 一个又一个扭曲的人形从地下长了出来。它们通体由灰烬组成,风一吹就簌簌掉渣,脸上只有三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行行好……我还有要做的事……把你的命借给我……” “还没完成……还没完成……还没完成……” “错过了……不行……不行……” 无数只由灰烬组成的手,密密麻麻地抓向三人的脚踝。 谢灼一刀横扫,面前的一排灰烬瞬间折断,崩解成了漫天飞舞的尘埃。然而,这些灰烬人仿佛无穷无尽,斩碎一波,又会从地底冒出更多。 “走!别恋战!” 沈行舟当机立断。 谢灼反手揽住沈行舟的腰,脚尖在怪物的脑袋上一点,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 “哎!你们两个!带上我啊!” 沈行舟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观主的后领。 于是,半空中,谢灼抱着沈行舟,沈行舟手里提溜着像条咸鱼一样的观主,三人像一串糖葫芦,在狂风和迷雾中摇摇晃晃地往前飞。 风声呼啸,灌满了耳朵。 沈行舟艰难地回头,冲着手里提着的观主大喊:“往——哪——走——啊——!” 观主被勒得直翻白眼,大张着嘴似乎在喊什么,但在风声中根本听不清。 沈行舟只看见他在狂风中艰难地抬起了一只胳膊,那宽大的红袖被风吹得笔直,指向了东南方。 沈行舟立刻趴在谢灼耳边:“往那边走!山那个方向!” 谢灼毫不迟疑,在半空中猛地折身,提气纵跃,朝着东南方极速掠去。 几个起落之后。< /p>前面除了越来越浓的雾,就是光秃秃的岩壁,别说洞口了,连个耗子洞都没有。 “没路。”谢灼皱眉,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暂歇。 沈行舟把手里快断气的观主扔在地上,喘着气道:“你指的方向对么?怎么什么都没看见啊?” 观主捂着脖子,咳得惊天动地,一脸茫然:“咳咳……什么方向?” “你刚刚指的路啊? “指路?”观主愣了一下,崩溃的摊开手,“本座只是想把袖子收回来。这破天气全是雾,我根本看不清路啊!” 四周密集的摩擦声再次逼近。灰烬人像是一堵灰白色的墙,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谢灼眼底戾气横生,左脚猛地向后一蹬,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人群。 长刀出鞘,一刀横斩,最前面的一排灰烬人形瞬间被拦腰截断,炸成粉末。 紧接着,他腰身发力,反手就是一记凶狠的上撩。 刀尖挑开一只鬼手,顺势贯穿了那怪物的下颚,直透天灵盖。他手腕一抖,刀身横拍,将那颗脑袋直接拍碎。 但他杀得越快,炸开的灰尘就越浓。 那些崩碎的灰烬遮天蔽日,视线受阻,越来越多的怪物还在从地底往上爬,抓住了他的脚踝。 少年眉头一皱,他将长刀插回鞘中半寸,随即连人带刀高高跃起,人在半空,双手握柄,对着正前方的地面,重重斩下! “轰隆——!!” 狂暴的刀压裹挟着气浪,硬生生在地面犁出了一道深达半米的沟壑!前方十几米内的灰烬人形瞬间被这股冲击波震得粉碎,漫天烟尘被这一刀的气浪强行向两侧排开。 漫天都是呛人的灰尘。 谢灼在前方刀光剑影,杀出一条血路。 沈行舟回头一看。 红袍观主正金鸡独立,慢吞吞地弯下腰,两根手指捏住靴筒,把自己脚上那只官靴给脱了下来。 “你干什么呢?”沈行舟疑惑道。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他单手拎着靴子,嘴里念念有词,随后往半空中随手一抛: “走你——!” “啪嗒。” 靴子落地,尖尖的鞋头歪歪扭扭,指向了左边——那里正堆着密密麻麻的人形。 观主单脚跳过去,一脸高深莫测:“嗯……鞋尖指鬼,此乃大凶之兆。这卦象显示,左边死路一条。” 他立刻把鞋捡回来穿上,指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大喊:“所以我们要走右边!快跑!” “你先给我等着!”沈行舟不可置信,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这就是你寻路法术,拿鞋底子算卦?!就是个三岁小孩在院子里跑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能摸回家了吧?你怎么连个自家大门都找不到?!” “那是两码事!这些年对我来说是坐牢!”观主被沈行舟拽得险些摔倒,一边狼狈地用扇子扇开灰尘,一边咳嗽道:“你上工会全身心投入啊!不都是数着点回家么!赶紧的,再不走,那人要是来了,我们就走不了了!” 57. 洞口的人影 这漫天的灰烬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们。风一催,灰尘便像活过来似的越聚越厚。沈行舟连呼吸都觉得嗓子眼儿被糊住,一张嘴,就像吞了一口粗粝的沙子。 “咳咳咳……呛死我了……你们这地方环境也太糟糕了吧。” 沈行舟捂着口鼻,被呛得眼泪直流。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就是你们对待空气质量的态度吗?PM2.5都爆表了没人管管? 观主也是上气不接下气:“这都是几千年的老灰了……咳咳……哪有人扫……” “至少定期清理一下吧,这灰积的也太多了——” 等等。 灰? 电光石火间,一个被遗忘已久的东西猛然劈开了他的脑海。 ——既然是环境治理问题,那就得用专业的工具啊。 “对啊……”沈行舟眼睛蹭地一下亮了,“我怎么把它给忘了?我还有个好久没见的大宝贝呢!” 谢灼一愣,下意识侧身。 沈行舟二话不说,从背包底层掏出了那台造型狂野,红漆斑驳的【工业吸尘器】 这玩意儿一露面,画风瞬间突变。 沈行舟像扛火箭炮一样扛着那根粗大的吸尘管,手指搭在开关上,对着面前铺天盖地的灰烬鬼潮,眼一弯,笑出一口白牙。 “既然是灰,那就是污染。既然是污染……那就给本座进垃圾桶吧!” “嗡————!!!” 现代工业轰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古老的深渊。 一股恐怖的龙卷风吸力从黑洞洞的管□□发出来!那些灰烬人形被扯得东倒西歪,挣扎着化成一条条灰线,丝丝缕缕地往那红色怪物的嘴里钻。旁边的人形眨眼就没了踪影,只剩下咕噜咕噜的杂音。 “排队!都给我排队进桶!”沈行舟扛着吸尘器,像个终结者一样在迷雾中横扫千军。 观主连忙躲在他身后,狼狈地理了理被吸得东倒西歪的衣襟,又惊恐地离那黑洞洞的管口远了几步,盯着那个红色大疙瘩嘀咕:“太粗鲁了。长得奇形怪状,声音还难听的要死,有辱斯文。” “你也闭嘴。”沈行舟随手一转,把他袖子吸裂了一条,在观主的尖叫声中继续推进。 还别说,这工业级的大功率真不是盖的。原本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硬是被沈行舟吸出了一条朗朗乾坤的大道。 脚下的地面终于不再是模糊一团,像是几千年来落在这里的所有尘埃都被压实成了壳,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裂缝里露出下面乌黑的岩石。 空气里的粉尘含量直线下降,眼前豁然开朗。 观主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色。 他眼睛一亮,刚才的狼狈一扫而空,立刻恢复了指点江山的气度,往右边遥遥一指:“对了!我就说这风水局我熟,往右走准没错。” 沈行舟提着那红色的塑料管子,一路神挡吸神,佛挡吸佛。 终于,观主脚步一顿,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隐没在岩壁阴影里的轮廓,兴奋道:“到了!就是那里。” 嗡鸣声骤然消失,深渊重新陷入了令人不适的寂静。空气中的细灰失去了吸力的束缚,又开始缓缓沉降,在微弱冷光里,像无数银色的尘埃星芒,慢慢往下飘。 然后—— “叮铃——” 一道不协调的清脆铃声便又钻入耳膜。 “怎么又是铃声?上次碰上就没好事。”沈行舟对这声音都快有条件反射了,眉毛攒起,脸色也沉了下来,“怪都清完了,怎么还有铃声?又是哪路神仙在做法?” 谢灼横跨一步,将人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话音刚落,远处的烟尘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上方按下来,把所有的灰烬、雾气、微尘,齐齐压向地面。 灰潮朝两侧翻涌,中间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沈行舟一眨眼,只见岩壁深处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是一个身穿雪白道袍的女子。 深渊里到处都是灰、黑、褐,唯独她像一截刚从雪地里裁下来的枯枝,白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背对着众人,身姿挺拔如松,一头如雪般的白发像一匹惨白的绸缎,垂落在身后,几乎要拖曳在地。 而在她的腰间,正挂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无风自响。 谢灼脚下一蹬,整个人暴射而出。手中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对着那白发女子的后心狠狠劈下。 那道挺拔的身姿却像一面被打碎的镜花水月。刀锋触及的瞬间没有血,没有撞击,只有一声清脆的哗啦一声,整个人崩解开来。 白发、道袍、铜铃,全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在冷光中翻飞旋转,折射出星星点点的亮芒,随后一点一点地淡去,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冷香。 谢灼一击落空,倒也不恼。他手腕一转,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刀花,将长刀扛回肩上,晃晃悠悠地走了回来。 “先生,她跑的还挺快。” “跑得是挺快,但这事儿是不是得有个说法?”沈行舟缓缓转过身,抬起手,指向了正准备缩回阴影里的观主,凉凉地问道,“解释解释?你们俩什么关系?” 观主身形一僵,随即挂上一脸被冤枉的表情,折扇摇得哗哗响:“什么什么关系。你也太不讲理了吧,刚才明明是那个小疯子冲出去砍人的,你怎么不问他,反倒来审问我。” 沈行舟盯着一双死鱼眼道:“我长得像脑子有问题的吗?这地方除了刚才那位,就属你顶着一头白毛。我不问你问谁?” “以貌取人!”观主却不干了。他拽了拽自己那一头如雪的长发,在指尖绕了两圈,哼哼道,“这世上仰慕本观主风采的人多了去了。就不能是有什么狂热的崇拜者,非要搞个跟我一样的发色,以此来和我凑一对吗?这叫模仿,懂不懂?” “呵。” 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 观主瞬间炸毛,转头瞪向谢灼:“你笑什么?你瞧不起我?” 沈行舟也回头。 谢灼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先生,我没有。我只是嗓子痒。” “你——!” “好了,打住。” 眼看这两个幼稚鬼又要吵起来,沈行舟立刻出声打断。 谢灼的眼神却突然一凝,他刀尖遥遥一指,道:“嘘,先生,你看。” 那漆黑幽深的洞口处,空气像是被一只笔搅动了。 先是一团模糊惨淡的白雾,缓缓勾勒出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接着像是吸饱了周围的墨色,一寸寸地凝实起来。颜色越来越重,质感越来越真。 直到最后,那道白影再次挡在了路口,一动不动。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看了这段,沈行舟也觉得有些汗毛倒竖,心里生出几分别扭。 “我说了啊,返潮。”观主摇着折扇,自然道:“这深渊就像个发霉的老房子,阴气重了,总会把以前的一些脏东西给逼出来。这种陈年老鬼最难缠,算你们运气好,赶上热乎的了。” 沈行舟问道:“你在这待了几千年一定碰见过这东西,以前你怎么解决的?” “解决?为什么要解决?”观主一偏脑袋,理直气壮地摊手,“她挡她的路,我就不去上工啊。她最好能把那几座上岛的桥给堵死,这叫不可抗力,那我正好有理由直接回家睡大觉。” 沈行舟张了张嘴,硬是被这毫无上进心的发言给卡了一下。 ……好一个几千年的薪水小偷。 “行,”他只得强行把话题拽回来,“不管她是你的崇拜者还是你的债主,现在的重点是——她在这一杵,这山洞,我们还能不能进?” 观主眼神飘忽了一下,道:“里面的法阵比较复杂,不相干的人在是开不了的。这人守在门口,我们就算能进去,也用不了。” “那就是得把她引开。”沈行舟抱臂看向他,“你是地头蛇,出个主意?” 观主用折扇敲了敲手心,沉吟道:“倒也有个法子。这人虽然凶,但是个死脑筋,最讲究规矩。只要有人杀够了数,煞气冲天上位成了新尊者,她就必须去巡查登记。” 他解释道:“这算是倒悬观的铁律。你们当初获得尊者地位的时候,她其实也出现过。” 沈行舟眉梢一挑,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 他之前还纳闷,这红袍观主虽然看着不正经,但身上并没有那么阴邪的死气。那自己上位时那一阵透骨的阴风是从哪来的。 现在看来,当时暗中窥视他们的那双眼睛,怕就是这位尽职尽责的女观了。 然而,观主随即又摇了摇头,叹气道:“但这法子现在行不通。这群恶鬼互相厮杀几百年才难得出一个尊者,现在这节骨眼上,我上哪给你变个新尊者出来?” 沈行舟眼睛微微一亮,慢条斯理道:“如果是这个问题,那你就不必操心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观主面前晃了晃:“不就是尊者吗?想要多少?一百个够不够?” 58. 听懂掌声 观主两根手指捏着一根细长的塑料管子,对着昏暗的天光,左看右看,翻来覆去地端详。 稍微一折,里面就发出“咔啪”一声脆响,紧接着透出一股廉价又刺眼的荧光绿。 “这就是你说的……能让那女人不得不现身的大阵法器?” 他嫌弃地晃了晃手里那东西,满脸写着你是不是在驴我。 ——说实话,他现在心情很差、非常差。 方才几人刚从深渊底下爬上来,他本来直奔极乐殿,一边跑一边脱鞋,眼瞅着就要扑进自己柔软的窝里。结果人还在半空中,就被谢灼那个狗东西一刀给挑了回来,硬生生摁在这里当苦力。 此时,这位尊贵的红袍观主,脖子上套着一根粗麻绳,胸前吊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纸箱子,里面塞满了这种五彩斑斓的塑料小棒。 “我非得穿成这样吗,看着不像个正经人。”观主一脸吃黄连的表情,再一次试图把胸前的东西摘下来。可刚一碰到箱子,肩膀就搭上一双手。 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某个狗东西的。 “瞎说,这打扮多适合你。” 沈行舟瞎话随口就来。他正蹲在这“桥头小贩”跟前,拿着支粗头大黑笔,在纸箱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限时出售】。 观主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玩意儿连个灵气波动都没有,既不能杀人,也不能摄魂。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你看吧,这就叫不识货。” 沈行舟盖上笔盖,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我给它取名功德无量大光明符。它可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造神的。” “造神?”观主一脸难以置信。 “没错。你不是说,只要这深渊里有人成了尊者,那人就必须出来登记吗?等着瞧吧,今天晚上,我就能给她造出一千个、一万个尊者。”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鬼哭狼嚎。 谢灼提着刀,像赶鸭子一样,把方圆十里内所有的恶鬼、夜叉、游魂,一股脑全轰到了广场中央。成千上万的鬼怪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推推搡搡,怨气冲天,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吵死了。” 谢灼一刀劈在地上,裂缝瞬间蔓延十丈,全场顿时死寂一片。 沈行舟清了清嗓子,试了试音:“喂喂?听得到吗?后排的孤魂野鬼朋友们,把你们的爪子举起来,让我看到你们的热情!” 底下的恶鬼们一脸懵逼,面面相觑,但摄于谢灼的淫威,只能稀稀拉拉地举起了手。 “家人们!同胞们!苦命的鬼兄弟们!” 沈行舟声音悲怆,情感饱满,甚至还挤出了两滴眼泪:“我站在台上,看着你们互相残杀,看着你们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功德,把同伴的脑袋拧下来,我的心——在滴血啊!” 他一指台下,厉声喝问:“告诉我!你们卷了几百年,有几个成了尊者?有几个离开了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这种没有尽头的日子,你们还要过多久?” 台下一片死寂。这确实是所有鬼心里最深的痛处,不少鬼甚至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就是时代的弊端!是内卷的恶果!” 沈行舟话锋一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救世主般的光辉:“但是今天,我来了!我带着西天最新的旨意,带着让大家弯道超车、原地飞升的福音来了!” “咔啪!” 他折亮了手中那根荧光棒,惨绿色的荧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看到这道光了吗?这是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由佛前灯油凝练而成的大光明赎罪符。持有此光者,免除一切孽障!不需要你动刀,不需要你拼命,只要你拥有它,你就拥有了通往尊者之位的入场券!” 听到这,台下有鬼忍不住喊道:“那这宝贝怎么才能得到啊?” “问得好!”沈行舟打了个响指,“不要九万九,也不要九千九!只要你交出十年的修为,这根神光就是你的,你就是我们的入门弟子。” “想当尊者吗?很简单,这是一份大爱的传递!只要你买了这根神光,再去发展三个下线——哦不,是去感化三个迷途的鬼兄弟,让它们也买,你就能晋升为中级护法。” “如果你能感化十个,那你就是高级金刚。如果你能感化五十个——” 沈行舟振臂高呼:“家人们!那你就是尊者!这倒悬观的规矩,将由你来定!听懂掌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不用费时间杀人就能当尊者?还有这等好事?” “拉五十个头就行?我二舅、三姨都在隔壁坑里埋着呢,把它们挖出来算数吗?” “算!怎么不算!”沈行舟大手一挥,“只要买了光,交了钱,那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等等——这不对吧?” 沈行舟一眯眼睛,果然,一只浑身煞气的鬼意识到不对劲,提着屠刀站出来,质疑道:“咱们倒悬观的规矩是‘杀生证道’。我不把它的头砍下来,这功德怎么算?天道能认吗?” “这就是你为什么只能当屠夫,而当不了尊者。”沈行舟丝毫不慌,站在高台上反问道,“我问你,杀人的目的是什么?” 屠夫鬼愣愣道:“为了抢它的鬼气,让自己变强啊。” 沈行舟点头,道:“对啊,你砍它一刀,它死了,你只能抢到它剩下的一点点鬼气,而且它死了就不能再产出了,这叫杀鸡取卵,是最低级的行径。” 他举起手里的荧光棒,晃了晃。 “但我的法子不一样。这叫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当你发展了一个下线,让他买了你的光,你没动刀,就拿走了他十年的修为,你就强壮了。而且,他为了回本,就必须去拉更多的人,去吸更多人的血来供养你。” 沈行舟张开双臂,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你会发现,你虽然没有挥刀,但成千上万个鬼都在为你打工,都在日夜不休地割自己的肉来喂你!你吸干了他们的未来,榨干了他 们的价值,让他们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这就是剥削。这难道不是比砍头更残忍、更彻底、更高级的杀戮吗?” 群鬼的眼中涌出前所未有的狂热:“我悟了!大师!我悟了!砍头太低级了!我要剥削!” 【检测到宿主正在传播剩余价值剥削论。】 【判定通过:在资本的逻辑里,让人生不如死,确实等同于杀戮。功德值判定逻辑已重构:掠夺财富=掠夺生命。】 沈行舟在脑海里冷笑一声:“这就叫金融创新,只要盘子转得够快,天谴就追不上我。” 他把一大把荧光棒塞进旁边一脸呆滞的观主怀里,催促道:“愣着干嘛?发货啊!这可是风口,手慢无。要是今晚这深渊没亮成迪厅,那就是你的工作失职。” 半个时辰后。 曾经高高在上的观主,正如同一个破产老头般蹲在角落里。 一只仅他小腿高的小鬼,此刻正昂首挺胸,脖子上挂着一串绿油油的荧光棒,胸前还顶着个写着“高级金刚”的破木牌,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走过。 路过他时,那小鬼停下了脚步,用一种同情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哎呀,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个没光的普通怪啊?混得挺惨啊。” 它从怀里掏出一根荧光棒晃了晃:“要不要办卡?看你可怜,挂我名下,给你打个九八折。” “咔嚓!” 观主手中的折扇,被硬生生捏成了两截。 他转头看向正在数钱的沈行舟,咬牙切齿:“这就是你说的解决问题?这东西要把我也变成你所谓的下线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叫顺应时代潮流。” 沈行舟抬手一指不远处的门口,敷衍道:“你也可以不办。不过,你看见了吗?连看门的那条狗,刚才都发展了五只耗子当下线,现在已经是区域金牌讲师了。你要是再不努力,以后都得喊人家前辈了。” 观主刚想反驳,却突然感觉周围的光线猛地一炸,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嗡——嗡——嗡——!!!” 一阵阵密集的嗡鸣声响彻广场。 只见成千上万只恶鬼身上的红色沙漏,在这一瞬间彻底疯了。那些本来少得可怜的红沙,像是沸腾的岩浆一般喷涌而出! 瞬间填满,瞬间质变,瞬间炸开一片璀璨至极的灿金! 一眨眼,十个尊者!一呼吸,一千个尊者! 无数道金光冲天而起,连成一片浩瀚的光海,将这阴森压抑的鬼域照得如同神国降临,每一个角落都纤毫毕现! 就在这普天同庆的瞬间—— 一股来自深渊最底层的阴风呼啸而过。 机会只有一瞬! “走!” 谢灼反应最快,瞬步上前,一把扣住沈行舟的腰,将人护在怀里。沈行舟则反手一捞,又薅住了观主的后脖领子。 “她来了,开路!” 三人如同坠落的流星,跃入了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59. 水下的人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四周岩壁嶙峋怪异,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挤在一起,彼此挤压、重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寒意如针,刺入骨髓。 隐隐约约,能听到水珠滴落声。 “这是哪儿?”沈行舟拍了拍衣袍,抖掉沾上的灰,顺手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根荧光棒,咔嚓一声折亮。 惨绿色的幽光勉强撑开一小片天地。周围只有一条路,蜿蜒着向洞穴深处隐去。 倒悬观的下水道? “这是出口的路。”观主面色平静,“我先去前面探探阵眼,看看有没有变动。反正就这一条道,你们往里走就是。” 不过眨眼间,那抹红色的背影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了。 “还挺神叨叨的。”沈行舟耸耸肩,侧头对谢灼道,“走吧,看看他又搞什么鬼。” 越往里走,那滴水声就越清晰,空气也越发潮湿。 脚下的岩石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沈行舟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他抬头观察洞顶那些仿佛活物般的钟乳石,啧啧感叹自己这真是省了旅游的门票钱。 正心里嘀咕着,脚下却是一滑—— “呲溜——”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小心。” 谢灼反应极快,伸手架住他半个身子。沈行舟下意识地抓紧了少年的胳膊,这一拽,袖口顺势向上滑了一截。 他视线一扫,却在少年小臂上顿住了——那里缠着一圈深色的东西,紧紧勒在皮肉上,看着像是为了止血而胡乱缠上去的布条。 “受伤了?”沈行舟眉头一皱。他之前看谢灼杀得生龙活虎的,怎么挂彩了。 谢灼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把胳膊抽回来:“没——” “别动。”沈行舟难得严肃,按住他的手不放,“缠这么紧,让本座看看。” 说着,他伸出手指,想要去解开那个止血带。 然而,指腹传来的触感却不对劲。 不是粗糙的纱布,也不是粘腻的血痂。 那东西触手生凉,细腻丝滑,带着一种极其熟悉的柔软质地。 沈行舟愣了一下。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一角,轻轻往外一扯。 下面干干净净,皮肤完好,根本没有伤口。 而那原本看起来是深色的布料,被拉离了手臂,在荧光下显出了朱红的底色。 沈行舟看着那玩意儿,越看越眼熟,越看表情越古怪。 那是一根发带。 ——而且,这不就是他那天早上不小心弄丢的那根吗? 按理说一根破布条他不该记得这么清楚。坏就坏在他当时穷得叮当响,统共就这一根能用的。丢了那天,他翻遍了破庙也没找着替代品,又懒得下山去买,硬是披头散发地过了一个月。直到后来有村民上来敲门,看见他那副尊容,吓得还以为庙里闹了什么厉鬼。 谢灼死死抿着唇,脸上闪过了一丝慌乱。他猛地用力,一把将手抽了回去,飞快地拉下袖子。 “……捡的。我看着布料不错,绑着看看。” 沈行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孩子长大了,没想到还是个爱美的小孔雀,喜欢往身上挂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只可惜这破布条子实在算不上好看,估计是在宗门修炼这两年,这孩子很少有机会下山,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才把这当个宝。 他也没戳破,只道:“行行行,绑着吧。但这玩意儿旧了,等出去了,本座带你去集市,给你买更好看的。金的玉的,随你挑。” “不要。”谢灼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就要这个。” 沈行舟哭笑不得:“一根破带子,有什么好稀罕的?” 谢灼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之前的……断了。” “哪个之前的?” 沈行舟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身上也没戴过什么首饰啊? 电光火石间,一个粉嫩的画面闪过脑海。 ——这孩子说的不会是那个粉色项圈吧。 那玩意儿是他当时没钱,那是系统的恶趣味,那是羞耻py啊! 他试探道:“你……喜欢那个粉色的?” 谢灼稍稍别过脸。 “那个又不怎么好看,还勒得慌,你为什么喜欢?” 谢灼还是不说话。 他没法说。 那个东西虽然勒人,却是他和神明之间唯一的联系。断了,他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如果不找个东西重新绑在身上…… 他就觉得自己又没了家。 看着少年这副闷葫芦的样子,沈行舟叹了口气。 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揉揉这孩子的脑袋。手伸到半空,才发现有些费劲。 不知不觉间,那个曾经只能到他肩膀的小狼崽子,如今长得比他还要高出一些了。揉起来不像以前那么顺手了。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极其自然地低下了头,微微弯下脊背,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主动送到了沈行舟的掌心下。 柔软的发丝蹭过掌心,有些痒。 沈行舟并没有动,就任由他蹭着。 片刻后,他语气温和地开口:“谢灼,你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和我说。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他顿了顿,轻声道:“但我希望你是自由的。我不希望你因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被绑在我的身边。” “先生,走吧。”谢灼却只是扣住了他的手,转身看前方,“这地方路不好走,我拉着你。” 沈行舟还想说什么,深处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观主幽幽的回声—— “喂——你们俩是在后面孵蛋吗——还动不动了——” …… 洞穴的尽头,并没有什么出口的光亮,只有一个漆黑的水潭。 那水潭占据了洞穴大半的空间,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黑色的镜子,没有一丝涟漪。而在那片死寂的水面正中央,静静漂浮着一样东西。 沈行舟眯起眼,举着荧光棒凑近了些。 那是一朵莲花。 “这就是你说的那东西?”沈行舟转头看向观主,疑惑道,“一朵花能带我们 出去?” 那个穿着一身骚包红袍的男人,此刻正静静地伫立在黑色的水边。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脚下的水面。 他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脸色在绿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惨白。 “你怎么了?不会开这个阵消耗很大吧。” “这倒没什么。”观主笑了下,指了指沈行舟手里的荧光棒,道,“我以为你们来的会再慢些的,我以前来这地方,都得点一根蜡烛。今天你们用这个玩意,不用护着火,挺好的。” “沈行舟,我问你个问题。” 沈行舟看他那副难得正经的模样,也来了点兴趣:“怎么,临门一脚了,你还有什么想不清楚的?说吧,本座给你开解开解。” 观主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你说,一根蜡烛,是从顶上开始烧,还是从底下开始烧?” 沈行舟奇怪道:“烛心在哪头,就从哪头开始烧呗。要不你平时怎么点的蜡烛?” “一根烛心,大概也燃不到底。那你说,底下的那截蜡烛,是不是挺幸运的?只要上面的那截一直燃着,自己就有光,永远也不怕被烧到。” “我又不是蜡烛,哪知道人家怎么想,”沈行舟摊开手,“说不定,人家底下的蜡烛也想自己烧一回呢。总被别人照着,多没劲。” “……也是。” 他又垂下脑袋,盯着水面。 “你怎么也开始伤春悲秋了。当个水灵的白菜不够,还成了多愁善感的白菜,”沈行舟有些疑惑,上前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发什么愣呢?这水……” 他的手刚伸出去,视线无意间扫过了水面。借着微弱的荧光,他看清了水里的倒影。 岸上站着的,明明是一个身穿红袍、长发披散的男人。可是,那漆黑如墨的水面上,映出来的倒影—— 却是一个身穿雪白道袍,头戴莲花冠,面覆轻纱,神情冷漠如冰霜的白发女子。 岸上的人未动,水里的影却动了。 她隔着深黑的水面,对上了沈行舟的视线。 就这一刻,水面突然剧烈震荡起来。那朵荷花瞬间枯萎,化作飞灰。 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感袭来,沈行舟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溶洞的空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扭曲、颠倒,天地逆转,重力崩塌。 视线中的一切色彩都在迅速褪去,仿佛被抽干了生机。原本坚硬漆黑的岩壁,竟然像在大火中烧焦的皮肤一样,开始大块大块地起泡、卷曲、剥落。漫天的纸灰如同暴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下,瞬间覆盖了视野。 岸上那个身穿红袍的男人从脚底开始寸寸崩解。水面仿佛变成了某种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户。那个倒影中的白发女子,踩着那个人消散的余晖,一步一步,从水底里浮了出来。 她每升一寸,红袍男人的身影就透明一分。 女观合眼踩在水面上,未染半分尘埃,脚下的涟漪荡开一圈圈银色的光晕。 “这回倒是不用我找了。”沈行舟退后半步,强作镇定地笑了笑,“一体两面?红脸唱罢白脸登场?你们这花样还真多。” 60. 执念消散之后 白光闪过,整个水潭便瞬间炸开,激起千层浪。漫天水花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女子手腕轻转,手中那柄雪白的拂尘在空中轻轻一扫,平息了飞溅的水。 “为何要动手呢。”女观缓缓开口。 “看你不爽而已。”谢灼笑道,身形再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一瞬间便冲到了女观面前,刀锋一横—— 就像是撕裂了一张薄纸,女观的身影眉心处多了一道血痕。 血线缓缓滴了下来,划过鼻尖、嘴唇、脖颈……身体分成了两片,向左右倒去。 然而,身体在触及水面的瞬间,就像是两滴墨水融入了砚台,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我也曾见过你这样的孩子。像一只还没长大的野兽,守着一亩三分地,冲着很多人伸出爪子。”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灼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记横扫。 白影再次碎成了无数片光斑。 幽幽声音回荡在溶洞中:“没用的,你也知道。在这里,你斩不断水,也杀不死影子。” 谢灼笑道:“因为早就死了,所以杀不死了对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女观淡淡道,“生与死,在此地并无界限。” 谢灼道:“我早就听过忘尘真人的名号,说是修真界第一人,高坐云端,不染尘埃。可惜从来没见过。现在看来,你把自己困死在倒悬观,一直没出来过。” 又是一片刀光闪过,光点扑簌簌而下。 沈行舟心道,怪不得谢灼一开始就笃定那白毛观主并非忘尘真人,原来真人是位女子。 谢灼道:“但你既然已经呆了这么多年了,为何要突然斩断天梯,把人困在这里?” 女观轻声道:“我需要一个答案。” ……绝了。这俩还真是一个壳子里出来的。那个白毛问“蜡烛怎么烧”,这个白毛一来就说“想找个答案”。 “你都快飞升成神仙了,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沈行舟低声吐槽道。 谢灼指了指这颠倒的洞穴,道:“也不稀奇,这倒悬观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你把自己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估计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吧。” “你能分清么?”女观情绪并未有任何波动,只淡淡道,“这世间真真假假,善恶难辨。你眼中的黑,或许是别人眼中的白。你以为的真实,或许只是一场虚妄。你又能分得清吗?” “我不在乎,”谢灼笑道,“是真也好,是假也好,是黑是白都无所谓。我只要手里抓得住的东西。” 女观沉默了片刻。她越过谢灼,看向了站在后方的沈行舟。 “少年心性。” 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沈行舟一直在旁边观察局势。见这两人从物理互殴变成了辩论,而且这女观虽然看着诡异,但似乎并没有像其他怪一样直接动手扔技能。 ……谜语人能不能滚出倒悬观。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插话道:“打扰一下,你们说什么黑啊白啊的,咱们能说点听得懂的话吗?” “就比如说,”他单刀直入,“那个穿红袍的白毛,跟你是什么关系?” 女观淡淡道:“你既已看破,又何必多问。你已知晓。” “行,还真是一体两面。”沈行舟耸耸肩,“那家伙虽然戳一下才翻个身,但看着不像是会被轻易干掉的样子。” “那就奇了怪了。”他双手抱臂,一脸纳闷,“我看你那另一半对我们还算不错,给了官做,还送了行。既然你们是一人一边,也不用打架争夺身体控制权,你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困在这个鬼地方做什么?” 女观道:“你以为是我在困你们?” “难道不是?”沈行舟奇怪道,“那咱们打个商量。好说好散。你把我们送出去,我们绝不找你的麻烦。” 女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这里困着的人神妖鬼数不胜数。你见过深渊里的那些家伙吧,他们如何了?” “呃……” 这个问题一出,沈行舟的气势瞬间弱了半截。 他挠了挠头,脑海里闪过那些被UNO牌逼疯的老头、沉迷土豆滤镜的二娘、以及正在做波比跳的苦行僧和胖鬼。 “咳,这个嘛,他们好像……不再纠结以前那些东西了。” “你的意思是,度化,是么?” 这算度化吗? 引导众生脱离迷惑与苦难,走向觉悟或解脱……总感觉和他这种,用魔法打败魔法的娱乐疗法搭不上边啊。 白发女子却道:“我也很久没和他们再见了。不如我们一起看看,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画面逐渐清晰。 沈行舟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片鸡飞狗跳的热闹景象,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第一个黑漆漆的岛屿上,并没有老头在嘶吼“加四”。 那张巨大的棋盘已经彻底风化,变成了一堆散沙。几张花花绿绿的UNO牌散落在灰烬里,颜色已经褪尽。 第二个岛屿上,满地的花草尽数枯萎,黄土之中半埋着一只斑驳的铜镜。 最后一个岛上,也不见争抢食物的恶鬼与苦行僧。肉腐烂成泥,麻绳孤零零地垂在枯树上,随风晃荡。 “你真的觉得,那千年的执念,是被这些荒诞不经的手段解决的吗?” 沈行舟眉一蹙:“什么意思?” 女观拂尘轻轻一甩。 那漆黑如墨的水面仿佛化作了流动的胶片,过往的画面一帧帧地从中浮现。 第一帧,春风得意马蹄疾。 高台之上,年轻的棋手白衣胜雪,落子如风。四周看客如云,欢呼震天。 第二帧,灯火昏黄赌坊寒。 画面陡转,那是同一个男人,却已双眼赤红,披头散发。他颤抖着手,将祖宅的地契,发妻头上的玉簪,通通拍在了棋盘上。 第三帧,鲜血淋漓棋盘碎。 输了。一切都输了。男人仰天呕出一口心头血,染红了那局残棋。他至死都没闭上眼,瞪着那个悔之晚矣的落子点。 第四帧,枯坐深渊三千年。 他在倒悬观的浮岛上日复一日地摆着那一局残棋。每一次回溯,每一次悔棋,都试图从那场噩梦中醒来。 “那个下棋的老者,生前是一代国手。但他因为一局棋,输掉了祖宅,输掉了发妻,最后输掉了自己的命。他在那方寸棋盘里困了三千年,每一个日夜都在重复那种剜心之痛。” 女子淡淡道:“三千年,他早就想停下了,但他若是现在停下了,之前的日夜算什么呢?” “你的出现,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能借着那荒唐的游戏,顺势放下。” 水面波纹流转,画面再次变幻。 轿帘掀开,新娘有着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然而下一瞬,画面破碎。大火吞噬了绣楼,横梁砸下。再抬起头时,那张脸 已是血肉模糊,如恶鬼般狰狞。 “那位爱美的女人。她生前因为容貌被毁,受尽世人冷眼,最后含恨而终。她寻求世上找不到的完美,追了这么长的年岁。” 水面再次搅动,最后一段画面浮现。 那是一座破败的古刹,大雪纷飞。年轻的僧人跪在佛前发愿,要渡尽恶鬼。 “至于和尚,割肉喂鹰是佛的慈悲,但割自己的肉如何能喂饱恶鬼。他疼了很久,可誓言压在身上如何能放?你也只是给了他一个把刀放下的借口。” “你看。” 白发女子站在水中央,声音空灵道:“你其实什么也没改变。你只是在正确的时间,推了那一扇早就已经松动的门。时间已经把执念磨得只剩下一层薄壳。只要轻轻一戳,就碎了。” “你管的倒还挺多。”谢灼嗤笑一声,手中的长刀横在身前,“人家愿意找什么便找什么,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那是他们乐意,你来评判什么。” “所以我说,你这是少年心性。” 女观微微摇头,眼神里带了一分悲悯,道:“你不过守了几个年岁,便觉得这东西甜如蜜糖。但他若拖着你百年、千年……让你在无尽的等待中腐烂,你会如何选择?”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这漆黑的深渊:“执念,这种东西,要么束缚着人千百年永坠地狱,越痛苦越不想放手。” “要么,在放手的那一刻,之前所坚持的一切意义都崩塌了,坠入虚无。” 她淡淡地看向两人。 “现在,你们还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被什么困在了这里么?”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这封闭的洞穴中炸响,瞬间激起千层浪。 “不好!别听!” 沈行舟脸色骤变,只觉得大脑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开来。他大喊着想要去拉谢灼的手。 然而,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抓了个空。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融化。 漆黑的岩壁变成了流动的油彩,脚下的水面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漩涡。白发的女子、身边的谢灼、倒悬的溶洞……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分崩离析。 无尽的黑暗袭来,吞没了一切。 …… 眩晕感终于褪去,沈行舟再次睁开眼时,耳边那诡异的滴水声消失了。 入目是一片苍茫的白。 寒风卷着枯草,积雪压断了树枝。远处的山峦起伏,近处的土路蜿蜒。 这景象实在太熟悉了。这分明就是清河村的后山,也就是他那座破山神庙的背后。 沈行舟顺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环顾四周,没看到谢灼,也没看到观主。 “不会真是她善心大发,把我们强行传送出来了吧。这破游戏的落点机制还是这么随机,也不把人传送到一起。” 沈行舟认准了破庙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先回去再说,那傻小子要是找不到我,估计得急着拆庙。”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不多时,那座熟悉的破庙便出现在了视线里。 庙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动静。 沈行舟心里一松,快步走上前,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推那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木门。 “谢灼,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预想中粗糙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他的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门板。 61. 若同你度过一生 “回来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行舟猛地转身,只见谢灼正背着把漆黑的长刀,手里提着两只刚打来的野鸡,大步跨进门槛。逆着晨光,少年的轮廓显得格外鲜活。 “谢灼?你去哪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淡了所有的诡异感,沈行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他。 然而,指尖触碰到少年的瞬间—— 他的手,连同半截小臂没入了少年的身体,直接穿透到了背后的空气里。 沈行舟僵住了。 他错愕地收回手,举到眼前,对着门外的阳光看了看。 ——半透明的。 阳光透过他的手掌,照亮了掌心下的尘埃,甚至连脚下的影子都找不到半分。 少年与他擦身而过。 “还没玩够么,都去这么久了。”谢灼撇了撇嘴,把野鸡扔在灶台边。 “大哲学家?系统?”沈行舟在脑海里喊了一声。 没有动静。 平时总掉书袋的大哲学家,此刻像是彻底断了电。甚至连他视野左上角的UI界面、红色的血条、金色的功德值,都统统消失了。 “Bug了?还是掉线了?” 沈行舟不死心,转身去拍那张供桌。 手掌无阻碍地穿透了桌面。 一种荒谬的认知终于迟钝地爬上了脊背——他死了。或者说,作为玩家的数据体,他已经被踢出了这个游戏的物理层面。 而谢灼对此一无所知。 少年正挽起袖子,熟练地给野鸡拔毛。他一边干活,一边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供桌,像是那里应该躺着个人似的。 “昨天也没回来,今天还没回来。” “属野兔子的吗?窝都不着了。”谢灼嘟囔着,语气里带着点被抛下的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行吧,在外面玩疯了是吧,等你饿了自然就知道回来了。” 沈行舟大概只是像往常一样,去哪里云游或者躲懒了。毕竟神仙嘛,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神仙是不会死的。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总归是会回来的。 于是,沈行舟便只能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场注定落空的等待。 这一跟,便是日升月落。 日子变得漫长而细碎。 清晨,山岚还没散去。谢灼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习惯性地先去看一眼供桌。接着默默地拿起角落里的扫帚。 沈行舟看着他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和灰尘。 午后,日头正好。 谢灼坐在门槛上擦刀。漆黑的长刀被他擦得锃亮,映出他那双幽绿的眼睛。擦一会儿,他就会停下来,往山道的尽头望一会儿。 沈行舟就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山下看。 入夜,山里的风很冷。谢灼没有点灯,他缩在床榻上睡去。 沈行舟看着稀疏的星空,似乎有些瑟缩,便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他想,风确实凉了。 春雨落下的时候,谢灼在后院撒了一把萝卜籽。 少年蹲在地头,用手指戳了戳湿润的泥土,自言自语道:“这次我学了新方子,肯定比你煮的那锅泔水汤强。” 沈行舟想笑,想骂他一句逆徒,可刚张开嘴,便想到他应该是听不见的,于是又闭上了嘴。 日子一天天过去。 后院的萝卜发了芽,抽了条,长出了翠绿的缨子。 谢灼每日练完剑,便会雷打不动地去浇水、捉虫。他看着那些萝卜一天天长大,眼里的期盼也一天天变浓。 终于,萝卜长成了。一个个白白胖胖,顶着水灵灵的绿叶,看着就脆生。 那天是个好天气。谢灼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拔了一颗最大的萝卜。 切块、下锅、慢炖。 浓郁的香气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谢灼盛了两碗,一碗放在供桌上,一碗放在自己对面。他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桌边,盯着门口。 只有穿堂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日头从正中偏向西山,最后沉入地平线。庙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 那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汤,不再冒气了。汤面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萝卜块吸饱了汤汁,慢慢发涨,最后坨在了一起,变得冰冷僵硬。 谢灼还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那碗汤终究还是倒掉了。 但谢灼没有走。 他像是一棵固执的树,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庙里扎了根。春去秋来,庙后的野草黄了又绿,刀被他擦拭得越发锋利,可云游的人,始终没有回来。 整整一年。 直到第二年的初雪落下,谢灼终于动了。 他收拾好了行囊,将庙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最后,他走到供桌前,铺开了一张平整的黄纸。 沈行舟飘在他身侧,看着他提笔,蘸墨。 少年的手很稳,笔锋落下,在纸的正中央,认认真真地画了一朵花。 几笔线条勾勒,底下两片肥硕的大叶子,顶着一朵拙朴的小白花。 画完,他在旁边留下了一行字: 【若是回来了,请务必告诉我。就和之前一样,敲一下这朵花,无论我在哪里,都会赶回来。】 谢灼放下笔,将纸条小心翼翼地压在香炉下。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 沈行舟以为他要走了,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 然而,谢灼并没有转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然后对着那张空无一人的供桌,极其郑重地双膝跪地。 那颗总是高昂着的头颅缓缓垂下,双手交叠置于额前,以此生最虔诚的姿态,对着虚空缓缓拜了下去。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谢灼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沈行舟就站在供桌前,站在谢灼的正对面。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曾经桀骜不驯的孩子,如今为了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平安,跪在他的影子里。 良久,谢灼站起身。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压着纸条的供桌,随后,他毅然转身,背起长刀,大步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沈行舟跟着他,一路回到了巍峨的山门。 守山弟子见到那个满身风雪的身影,吓得连滚带爬地去通报。没过多久,那位白发苍苍的师父便站在 了大殿前。 老者看着眼前这个消失了一整年的得意弟子,看着他眉宇间更甚从前的沉稳,长长地叹了口气。 “舍得回来了?” 谢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跪下,低着头。 师父问:“心收回来了吗?以后还走吗?” 谢灼依旧跪得笔直:“接到信,我会走。” 师父道:“你会等到信吗?” 谢灼平静道:“我会等。” 山上的日子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枯燥到了极点。每天除了打坐,就是练剑,唯一的活动便是下山除妖。 某日,山下有巨蟒作乱。 谢灼提刀下山。那巨蟒修了百年,身形巨大,鳞片坚硬如铁,张着血盆大口扑来,腥风阵阵。 谢灼面无表情,正要拔刀。 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沈行舟不知从哪捡来一根枯树枝,像模像样地挽了个剑花,对着那头比他大几十倍的巨蟒,摆出了一个极其潇洒的起手式:“孽畜!还不速速退下。” 身后,谢灼的长刀轰然出鞘。 凌厉的刀光瞬间贯穿了巨蟒的七寸,鲜血喷涌,巨大的蛇头轰然落地。 沈行舟站在尘土飞扬中,满意地收回树枝,背着手,对着那具蛇尸点了点头,一副高人风范:“嗯,不堪一击。本座这一剑,果然宝刀未老。” 谢灼自然听不见。 他只是冷漠地跨过蛇尸,剖出妖丹,然后习惯性地拿出一块手帕,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擦完刀,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茫然。 沈行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还能维持多久。也许下一秒就会魂飞魄散,也许能一直飘荡到地老天荒。 但他既然还在,便只能看着。 看着谢灼一天天长大,身形像雨后的春笋般拔高,原本稍显单薄的肩膀变得宽阔有力。那头被他剪短的琥珀色卷发,也一点点变长,最后如海藻般浓密地披散到了腰后。 沈行舟记得这小子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要戴着那种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的耳坠和脚环,恨不得在身上挂满金银配饰,像只招摇过市的孔雀。 可如今,谢灼身上却干净得过分,甚至连把像样的剑穗都没有。他只是长年累月地披着一身素白的道袍。 再后来,他成了宗门里的师兄。 清晨的演武场上,新上山的小萝卜头们站成一排,战战兢兢地握着木剑。 谢灼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穿梭在队列中。看到姿势不对的,他会停下来,用剑鞘轻轻敲一下对方的手腕:“手抬高,腰挺直。” 沈行舟就盘腿坐在旁边的石狮子上,托着腮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严师的架势,倒是有模有样的。” 阳光穿透他的身体,洒在谢灼的身上。 沈行舟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冷孤寂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宁。 虽然触碰不到,虽然无法回应。 但如果能就这样一直陪着他,看着他从少年变成青年,再看着他成为一代宗师,最后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好像,也挺好的。 62. 不用回头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昔日的少年终于长成了赫赫有名的仙师。他常年一身素衣,背负长刀,眉宇间那股戾气被岁月沉淀成了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这一日,谢灼带着几个刚入门的小弟子下山除妖。 那几个孩子也不过十四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谢灼虽冷着脸,却还是耐心地指点了几句剑招,恍惚间,沈行舟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破庙里被逼着练字的少年。 除完妖,回山途中路过清河村地界。 谢灼停下了脚步。 “你们先回去。”他对弟子们说道。 遣散了众人,他独自一人,熟门熟路地折向了那条荒废已久的山道。 那座破庙更破了,几乎快要塌了。 但谢灼并不在意。他像往常一样,挽起袖子,将庙里的灰尘清扫干净,又去后院看了看那几垄早就荒废的菜地。 收拾完一切,他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后山。 或许是想去看看当年练功劈断的那棵树,又或许只是想吹吹风。 然而,当他拨开齐腰深的杂草时,脚步却钉在了原地。 在后山那棵老歪脖子树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座孤坟。 坟包不高,甚至有些简陋,显然是村里人草草堆砌的。木制的墓碑经过风吹雨淋,已经有些腐朽发黑,但上面刻着的字迹,依旧如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谢灼的眼底。 【恩公沈行舟之墓】 沈行舟飘在一旁,也被这就突如其来的墓碑搞懵了。 谁干的? 他有些慌乱地过去挡住墓碑,可透明的身体根本遮不住任何视线。 泥水飞起来,沈行舟眼睁睁地看着泥点子溅在自己衣角,又穿了过去。 他只能看着,看着墓碑倒在一边,泥土翻乱,直到谢灼的动作停住了。 沈行舟低头默默地看着,腐败处是一块黑灰色。 是一片草席。 谢灼颤抖着手,缓缓揭开了草席的一角。 皮肉早已腐烂化泥,但那身熟悉的白色道袍还残留在白骨之上。 谢灼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沈行舟站在坑边,看着坑底那具属于自己的骸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是一团乱麻。他想自己难道真的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又是谁给他立的碑?想来想去,又叹了口气,想他尸体毁了不就好了,一把火烧个干净,埋在这里作甚。 怎么他这人,死了还会惹麻烦。 冰凉的雨丝飘落下来,淅淅沥沥的,很快便打湿了山林。 沈行舟抬头看天,只觉得这雨似乎并不是今天才下的。它好像从十多年前那个分别的日子就开始下了,一直下在谢灼的心里,潮湿了十多年,并且还会永无止境地淋下去。 谢灼跪在漫天的雨幕里,沉默地低下头,用那双满是泥泞的手,又笨拙的刨了一个坑。 他动作轻柔地将草席卷好,小心翼翼地将尸骨放了进去,再捧起湿润的黄土,一层一层,细致地盖上。 沈行舟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也好。 他想,这说不定也算件好事呢。 总好过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虚空,抱着那点微末的希望,日复一日地把自己熬干。找到了,这漫长的刑期也就该结束了。 回去睡一觉,明天就该回宗门做他的仙师了。 沈行舟虚虚地摸了摸谢灼湿透的发顶,轻声道:“回去吧。不用等了。” 谢灼似乎真的听到了。 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提着那把满是泥水的长刀,转身走回了破庙。 他先是去井边打了水,仔仔细细地洗净了手上的泥污和血迹,又烘干了湿透的衣袍。然后,他走到了供桌前,将纸条拿了起来。 沈行舟以为他要撕了。 可谢灼只是摩挲了一下那个歪歪扭扭的萝卜花,然后将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贴近心口的衣襟里。 紧接着,他跪在桌下,侧身躺在了地上,蜷缩起身体,将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庙里静得可怕。 他似乎在熟睡,呼吸轻浅,眉目舒展。 然而,沈行舟却突然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开始剧烈波动。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谢灼的嘴角蜿蜒而下,紧接着是鼻腔、耳孔……最后,连那闭着的眼角都渗出了血泪,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凄艳的痕迹。 沈行舟这才知道他起的什么心思。 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酸涩和无力。他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为了追随一个亡魂,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枯槁模样。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救谢灼,是想看他高楼起,看他宴宾客,看他仗剑去看不一样的山河,而不是看他烂在这座破庙里当个守坟的孤魂野鬼。 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无奈和温热的气息,落在了谢灼的耳畔。 谢灼眼睫一颤。 这声音太熟悉了,瞬间唤醒了他濒临溃散的神智。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了一袭白衣。 “……是你吗?” 他微微仰起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讨好的笑,眼角却红得像要滴血:“你舍得回来了?带我走吧。这里太冷了,我想跟你走。” 沈行舟心口发疼。 他顺势坐在了蒲团上,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他凌乱的卷发。 沈行舟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轻声问:“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那个在宗门大比上把别人打趴下的家伙去哪了?那个说要带我去看云海的小子去哪了?” 谢灼明明已成人多年,此刻却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小声道:“你又不在,赢了也没意思。” 沈行舟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道:“我在的时候,可没教你这么折腾自己的。” “可是我疼……”谢灼终于忍不住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沈行舟的衣摆,“先生……我浑身都疼,哪里都疼。” “我知道,我知道你疼,我都知道。”沈行舟低下头,虚虚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我在这里,你会觉得好些吗?” 谢灼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你还会走吗?” “谢灼啊,”沈行舟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喊了他的名字。 “在你心里,你把自己看作什么?”沈行舟问道,“你把自己看作一个跟我一样的人吗?” 谢灼怔怔地看着他:“你是神仙,我是凡人,你自然是不同的。” 沈行舟笑道:“你把我看做神,你就觉得,你是藤蔓,我是大树,我走了,你就只能枯死,是么?” 谢灼茫然地张了张嘴。 “可是你不是。” 沈行舟在他脑门上轻轻 弹了一下。 “你是人。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 “在没有遇到我之前的十几年里,你也很好的活着,虽然可能日子是有些不好过。”他轻声笑了一下,接着道,“之后你遇到了我,其实日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跟着我住破庙,吃糟糕的东西。” “不一样的!” 谢灼紧紧抓着他的衣服,颤抖道:“……不一样的。” 沈行舟重新抚上他的头发,笑道:“我知道,我能感受到,你很喜欢和我在一起。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生活的每个日子,我睁开眼,都会觉得很开心。”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谢灼,可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在没有谁的日子里也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把我当成神,当成光,但这太重了,我背不动。” 沈行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是个懒人,你知道的。活着的时候我就不想动弹,我更不想即便死了,还要背着另一条人命。那会让我不安心的。” 谢灼终于忍不住,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决堤,眼泪滚落:“可是我想你……我很想你……” “那就想,你可以一直想着我,把我想进骨子里。” 沈行舟笑了笑,指尖点在他的心口,按了按:“把我装在这里。” “带着我去看那些我没见过的风景,去吃那些我没吃过的东西。你若死了,我就真的变成了孤魂野鬼,这世上再没人记得我。可你若活着,我也就还在。” “你要去看你想看的,去做你想做的,带着我,带着你丢掉的所有东西,错过的所有的人,往前走,去属于你的广阔天地。” 沈行舟伸出小指,勾住了谢灼的手指:“不要回头。只要你走下去,我会在路的最后等你。一言为定,好不好?” “……好。” 他闭上眼,滚烫的眼泪砸在沈行舟的手背上。许久,他重新睁开那双幽绿的眸子,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带着你,活下去。” “这才是好孩子。” 周围的夜雨骤停。 那座破败的山神庙、还有那让人绝望的十数年光阴,如同镜花水月般寸寸崩裂,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虚空之中。 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幽暗的微光星星点点浮现。 “哈……” 沈行舟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身边,谢灼正半跪在地上,手中的长刀深深插进岩石里,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满脸都是泪水,眼神却在迷茫中逐渐聚焦,变得清明。 少年一声暴喝,手中长刀猛地向上一撩! “轰隆——” 一道雪亮的刀光冲天而起,如同惊雷撕裂长夜,硬生生劈开了头顶那厚重压抑的岩层与黑暗! 整个深渊仿佛被这一刀劈了个底朝天。 碎石崩飞,尘埃落定。 久违的阳光顺着巨大的裂缝倾泻而下,照亮了这阴暗的洞穴。只见裂缝之外,不再是漆黑的岩壁。 脚下是波光粼粼、奔流不息的江水,而头顶,是翻涌的、浩瀚无垠的金色云海。 光芒万丈。 谢灼跪在光里,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阳光和泪水,亮得惊人。 他指着那片浩瀚的金色,声音颤抖道:“先生,你看——我会带你去看云海的。我说到做到。” 63. 跨越数十年的雨夜 那道巨大的裂缝如同天光乍破,将阴暗的溶洞照得透亮。 平静的水面上再次泛起涟漪。白发女观手持拂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们身后,赤足点在破碎的虚空之上。 “铮——” 几乎是她出现的同一瞬,谢灼手中的长刀已然横在了身前。 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幻境让他此刻犹如惊弓之鸟,少年的脊背弓起,将沈行舟死死挡在身后,幽绿的眼瞳里满是未散的戾气。 “还没完吗?”谢灼声音森寒,“那就接着杀。” “不必了。” 女观并没有动,垂眸扫过谢灼手中的刀,神情依旧淡淡的:“我并未想同你们打。出口就在那边,请便吧。” 她手中的拂尘轻飘飘地指向那道裂开的天光,姿态从容。 沈行舟从谢灼身后探出头,倒是有些意外。 这就放行了? 按照一般副本的尿性,这种大BOSS不应该都有个“三段变身”或者“狂暴模式”吗?这么好说话,反而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但事已至此,沈行舟先安抚的拍了拍谢灼紧绷的手臂,平稳道:“没事,先出去再说。” 二人与女观擦肩而过,沈行舟还略带心惊胆战生怕她是做戏,要突然取人性命,可女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作。 沈行舟脚步缓缓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女观的身形已经变得有些虚幻。 他问道:“你在我们身上,找到你要的答案了吗?” 女观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没想到,你们能出来。” “世人面对执念,要么‘放下’,无所住而心空。要么‘放不下’,有所执而心苦。”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可你们,既没有放下,又没有沉沦。你们选择了很难的一条路,背着它,活下去。” 沈行舟其实也听不太懂,但他突然想问:“那你的选择呢?你困守在此几千年,究竟是在等什么,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女观并没有回答。 在那漫天飞舞的纸灰中,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意。 那笑里少了高高在上的神性,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味儿。 “若是有缘,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拂尘对着两人轻轻一挥。 “呼——” 一阵强烈的白光瞬间吞没了视野。 在意识抽离的最后一秒,沈行舟努力睁大眼睛,看向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 光影斑驳中,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碎片在重组。 那个白发胜雪、冷漠疏离的女观,在白光中身形一晃,竟隐约变成了一个身穿红袍、懒洋洋摇着折扇的男人。 红与白在这一刻交织。 红袍男人似乎也感应到了沈行舟的目光,隔着遥远的时空,对着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嘴型似乎在说:“再会。” 下一瞬,光芒大盛。 所有的画面彻底破碎,两人彻底消失在了倒悬观的深渊之中。 沈行舟缓缓睁开眼。 入目不再是倒悬的怪石和漆黑的水潭,而是一顶素净的青色床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经年累月的墨香。 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大梦,梦醒时分,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极为宽敞雅致的净室之中。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一屏风,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干净得有些过分,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劲儿。 沈行舟转头看向窗外。窗纸上映着婆娑的树影,外面已经是一片深沉的夜色。 “谢灼?”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无人应答。看样子是醒得比他早,已经出去了。 沈行舟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在脑海里划开了系统界面。 然而,当他看清那行浮在视野中央的字样时,动作却顿住了。 【当前副本:价值重估·倒悬之观】 【状态:未通关】 “大哲学家,这是什么意思?”沈行舟皱眉问道,“我们人都出来了,怎么还显示未通关?卡BUG了?” 系统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根据副本底层逻辑,只有彻底击杀最终BOSS,才会被判定为通关。宿主,您并没有杀死那位观主,也没有杀死那位真人。您只是和他们聊了会儿天,然后被送出来了。】 沈行舟:“……” 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那这会有什么影响吗?”沈行舟有些担忧,“比如把我们再抓回去?或者扣我功德?” 【暂时并未检测到惩罚机制。只是状态栏会一直显示‘未通关’而已】 沈行舟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谢灼一身黑衣,发梢微湿,似乎刚从外面的夜露中走来。他手里端着一盏烛台,暖黄的火光映照着那张昳丽的脸。 见到沈行舟,他眼底亮了一瞬,快步走过来,顺手将烛台放在桌上:“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行舟摇摇头,道:“我不累,就是睡得有点懵。” “那就好。”谢灼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对了,忘尘真人怎么样了?我们出来了,那倒悬观呢?” “消失了。” 谢灼语气平淡道:“我醒来的时候,那股压在山头的黑雾已经散了。那位真人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这样啊……”沈行舟喃喃自语,脑海中又浮现出最后那一瞬红白交织的画面。 “既然消失了,就别想了。”少年打断了他的思绪,“今夜本该是宗门大典,宴请宾客的。出了这种事,宴席也开不了了,估计那群长老现在正焦头烂额地收拾残局。” 沈行舟眼睛微微睁大,道:“那本座的水晶肘子呢?没了?” 谢灼有些无奈道:“换作师弟做素斋了,今晚全山上下,全是白菜豆腐。” 沈行舟脸瞬间垮了:“……那我还是继续睡吧。” “这地方的斋饭你吃不惯。跟我走。” 谢灼向他伸出手,带着几分只属于少年的诱哄:“我带先生下山,去城里吃。水晶肘子,酱烧鸭,松鼠桂鱼……把城里的招牌菜吃个遍,好不好?” 沈行舟眼睛一亮,顺势握住他的手借力起身:“那本座可得把这城转完了,少吃一家都不行。” 气氛似乎终于活跃 了起来。谢灼笑了笑,转身从架子上捡起一件厚实的外衫,仔细地披在沈行舟肩头,理了理衣领。 他又去墙角拿了一把油纸伞,道:“外面下了雨,有些凉。先生把衣服披好,别吹了风。” 他正要去开门,沈行舟却突然拉住了少年的袖摆。 “谢灼。” 沈行舟收敛了刚才那副贪吃的玩笑模样,神色变得认真。 沈行舟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在少年不知道的地方,就这样默默看了他十多年。 看着他功成名就,看着他落寞背影,看着他狼狈濒死,看着他独自穿梭在数不清的雨夜里,从一开始踩进水坑便会觉慌乱,到一身泥水反倒面色不显、习以为常。 可沈行舟现在在这里,所以他可以重新成为那个雨天满嘴抱怨的孩子。 他看着谢灼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伸出手,轻轻点在了少年温热的心口上。他一字一句道:“你做得很好。” 谢灼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拿着伞的手僵在半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沉默了。 下一秒。 “噗通。” 油纸伞掉落在地。 沈行舟只觉得身体骤然一暖。 一双有力的胳膊猛地环住了他,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将他埋入怀里。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沈行舟温和地抬起双手,轻轻搭在了少年的手臂上。 可下一瞬,他便放下了手,身子向后撤了一寸。 谢灼浑身一僵,力道瞬间松懈,缓缓松开了手。 他偏过脑袋,不敢看沈行舟的眼睛,有些局促地去端桌上的碗:“……我刚才端了点粥,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喝点,还是热的……” 下一秒,他只觉得心口一热。 沈行舟倾身向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用力地抱住了他。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透了过来,沈行舟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笼罩在这一方狭小却滚烫的天地里。 鼻尖萦绕着那股令人安心的雪松冷香。 被完完全全笼罩在怀抱中。 谢灼僵在原地。 夜风顺着没关严的门缝钻了进来,带着深秋露水特有的湿冷。 恍惚间,门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漆黑的、凛冽的、走不到头的雨夜。 淅淅沥沥的一直在下着,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但在这里,自己微凉的手指触碰到的方寸之地,却滚烫得惊人。 沈行舟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许久,许久。 这样一个温暖的拥抱,足以撑起他摇摇欲坠的灵魂,烘干那潮湿了十多年的漫漫长夜。 他紧绷的脊背终于塌了下来,将脑袋沉沉地,埋在男人的肩窝里。 过往的岁月里,他像个冻僵的旅人,贪恋着他人的温暖。可如今,在他那片荒芜贫瘠的心原上,似乎也生出了一捧暗淡的火苗。 就在他的心口。 每每触碰,便会伴随着尖锐痛楚。 可又柔软、滚烫得令人想落泪。 他突然觉得,仅端着这一捧微弱的火,便能撑着他度过余生无数个寒冷的雨夜。 64. 投壶 山下正是热闹的时候。 夜幕刚刚四合,万家灯火便依次亮起,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昼。街上人声鼎沸,车马粼粼。 城里最大的酒楼此刻更是座无虚席。大堂里推杯换盏,跑堂的小二高声唱喏,热闹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谢灼只是晃了晃刻着纹样的玉牌,掌柜的便诚惶诚恐地将两人迎进了顶楼。 没过多久,菜就流水般端了上来。 正中间摆着一只水晶肘子。那肘子炖得火候极足,上面浇着浓稠透亮的酱汁。随着盘子落桌,酥烂的肉皮都在跟着颤巍巍地晃动,散发着扑鼻的浓香。 旁边还围着几道硬菜,酱色浓郁的烧鸭还在滋滋冒油,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 沈行舟看着这一桌子硬菜,眼睛都直了。他之前啃了那么久的白菜萝卜,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那本座就不客气了。” 他拿起筷子,稳准狠地伸向那只肘子。 筷头轻易地陷进了酥烂的肉皮里,轻轻一夹,便扯下一大块连皮带肉的精华。那肉皮晶莹剔透,颤颤悠悠地挂在筷子上,还滴着热油。 沈行舟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浓郁的肉香瞬间在舌尖炸开,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满足感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了胃里。 他微微眯起眼,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谢灼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只极小的白瓷酒杯,视线一直黏在沈行舟身上:“味道怎么样?” “好极了。” 谢灼看着他,眸色暗了下。不过一瞬,他便笑道:“这两年多,我除了练剑,若是没事做,也会去后厨学点手艺。等回了山,你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给你做。” “什么都能做?” “当然,后厨的师傅都是天南地北游历的,我都学过。” 沈行舟来了兴致:“那你听说过仰望星空么?” 谢灼一愣:“仰望……星空?” 这名字听着倒是风雅,难道是什么仙家菜肴? “没吃过。”谢灼诚实地摇摇头,虚心求教,“那是何物?怎么做的?” 沈行舟一本正经道:“大概是弄几条死不瞑目的咸鱼,把它们插在面饼里。一定要让那几颗死鱼头露在外面,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这就叫死都要仰望星空。” “不仅要露头,还得保留鱼尾巴,看起来就像是一群鱼正在试图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这菜讲究的就是一个怨气冲天,吃的就是那个死不瞑目的劲儿。” 谢灼:“……”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昏暗的烛光下,一盘烤得焦黄的面饼上,插着七八个死鱼头,十几只翻白的鱼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东西真的能吃吗?感觉更像是某种用来诅咒的巫蛊之术吧。 但谢灼犹豫片刻,还是道:“要是先生想吃,那我就去抓鱼。我觉得用海里的那种长牙的怪鱼,或许怨气会更重一些?” 沈行舟刚想摆手,但看着谢灼一脸认真,不知怎的,他突然笑了。 自己随口说了什么,对方便都会放在心里。这种感觉挺新奇的,但倒不算坏。 “行啊,回去本座亲自指导你。” 他笑吟吟道。 酒足饭饱,两人下了楼。沈行舟刚才那顿肘子吃得实在有点撑,便拉着谢灼顺着长街闲逛,全当消食。 今夜似乎有集市,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行舟鼻尖动了动,忽然捕捉到一股异香,那味道带着点辛辣,又带着点甜腻。 他疑惑道:“这是什么味道?香料吗?” 远远望去,只见一个赤着膀子的汉子,脖子上挂满银链,站在一处小摊前。见有人驻足,立马热情地凑上来。 他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手里晃着一个小瓷瓶,神神秘秘道:“公子好眼光!这可是咱们那儿的秘方——通幽散。专治各种吃不消的硬茬子。” “只要一点点,就能把那些紧闭的关窍彻底打开。哪怕是再难啃的硬骨头,也能化成一滩水,舒坦得很。” 沈行舟眼睛微亮。 通幽?曲径通幽处? 古人起名字就是文雅,这不就是健胃消食片吗。 ——那水晶肘子确实算个硬骨头,堵在胃里不好消化。 “好东西啊。”沈行舟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问,“那要是吃的多了,这药还好使吗?” 汉子一听,眼神瞬间变了,竖起大拇指:“哎哟,公子厉害!吃得多好啊!放心,这药效起来快着呢,保证让您尽兴!” ……能吃是福,也没见这么夸的吧。 沈行舟挠了挠头,西域人难道都是这么热情的? 谢灼站在一旁,挑了挑眉,神色不明。他看着沈行舟,似笑非笑地道:“先生,你要买这个?用不到吧。” 沈行舟道:“怎么用不到?托你的福,本座今晚估计就得吃几粒,不然难受得睡不着。” “噗……” 谢灼终于忍不住了,偏过头笑出声来,肩膀抖个不停。 沈行舟疑惑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笑什么?风吹傻了?” 摊主左看看右看看,一个身板挺拔,面容昳丽,一个腰身清瘦,相貌堂堂。 他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由衷赞叹:“哎呀,没想到二位看着斯文,私底下也是热火朝天啊。” 沈行舟奇了个怪:“什么热火朝天?” “是我的不对,我赔罪。”谢灼收了笑,语气诚恳。他摸出几枚碎银,递给摊主,“那就给我包几个吧。” 接过那个布包,沈行舟就拔开瓷瓶塞子,想倒出几颗塞嘴里,却被谢灼按住了手:“先生,这药性烈,单吃伤身,得配着温水慢慢化开才行。回去再说吧。” 沈行舟狐疑道:“真的假的?那摊主怎么没给我说?” 谢灼一脸正直道:“他官话讲的蹩脚,稍微复杂点的就说不利索。便直接用家乡话嘱咐我了。” 沈行舟回忆了一下。 好像确实如此。刚才付钱的时候,那个西域汉子确实拽着谢灼,叽里咕噜,眉飞色舞地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鸟语。当时谢灼笑着,时不时点点头,还用那种卷舌音极重的语言回了几句,听起来熟练得很。 听着倒是还挺好听的,回头有时间了,得让这小子教自己几句。 还没走两步,前方又传来一阵喧闹的喝彩声。 “好!进了!双耳贯耳!” 那是一个投壶的游戏摊子。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铜壶、瓷瓶,远近不一。 沈行舟以前最喜欢这种概率游戏,一时技痒,遥遥喊道:“老板,来一把箭!” 他挽起袖子,眯起眼,瞄准了长颈瓷瓶。手腕一抖,自信满满地一掷—— 可这箭刚离手,他就知道:完了,劲儿使大了,肯定飞出去了。 然而,下一秒——只见那支原本注定脱靶的竹箭,在空中像是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竟然诡异地卡顿了一下,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换了个方向,“嗖”地一下扎了下去。 “当!” 竹箭稳稳当当地插进了那个小瓷瓶里,发出一声脆响。 “中了!这都能中?!”周围的看客惊呼。 沈行舟也愣了。 “先生好厉害啊,一次就中了,果然天赋异禀。” 他一回头,只见谢灼眼睛亮晶晶的,鼓起了掌。 沈行舟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挠了挠脑袋。 ……难道我真这么厉害?二十多年了觉醒了隐藏属性? 他又不信邪地捻出一支箭。 这一次,沈行舟故意没使劲。手腕软绵绵地一抛,那箭轻飘飘的,眼看连摊子的铺布边缘都碰不到,就要垂直落地。 可就在箭尖即将触地的瞬间,它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妖风托举了一下,竟然在空中轻轻扭了个身,直直飞了出去。 “叮!” 落在一个小壶里。 与此同时,沈行舟瞅到一颗小石子骨碌碌地滚到了脚边,深藏功与名。 他回头。 只见谢灼正背着一只手,一脸“先生真棒”的无辜表情。 原来是这小子在搞鬼。 沈行舟笑了下,把手里的箭筒往谢灼怀里一塞,自然道:“你玩这个应该比我多,教教我,怎么投?” 谢灼一愣,随即眼底漫上一层笑意:“好啊。” 沈行舟刚捏住一支箭,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覆了上来,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紧接着,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腰侧。 沈行舟下意识要躲,只听少年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投壶讲究心静手稳。先两脚分开,重心下沉。” 少年人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颈侧。腰间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 沈行舟只觉得腰侧那一点滚烫的热度瞬间烧了上来,像是被火燎了一样。 他不知怎的,脑袋里空白一片,只能下意识地顺从着身后的力道,乖乖分开了双腿。 “手臂抬高,手腕放松。” 抬起胳膊,调整角度,扭动腰身。谢灼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微微的震颤,像是传进了他的骨头里。 谢灼似乎在他耳边说了许多技巧,但他一句都没听进脑子里,只觉得耳根烫得厉害。 “先生要投哪个?” 沈行舟才一下子回过神来。他胡乱地抬手指了指前方:“……中间那个。” “好。” 沈行舟只觉得手背上一紧,往前一送。 “嗖——” 竹箭在空中划过,稳稳当当地投入了竹筒里。 中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沈行舟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挣脱了身后那充满侵略性的怀抱,往前迈了一大步,摆脱了少年那无处不在的热气。 他抓着剩下的箭,眼神有些飘忽,道:“我学会了,我自己来。” 谢灼十分自然地松开手,弯着眼睛道:“好。” 65. 另一种项圈 沈行舟一开始还总觉得腰上总是热乎乎的,浑身别扭。但投到最后,一心都是对赢的渴望。 “投壶这玩意儿太吃手感,不适合我。”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咕哝道,“总有适合本座的项目吧。” 他左看看右看看,只见一群人正围在那儿,里三层外三层,不时有叫好声传出来。他硬是挤了进去,果然,这东西是个熟悉的。 这是一个套圈的摊子。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泥人、瓷碗、风车,最远处甚至还摆着一坛酒和一只罩在竹篾里的兔子。但他一瞅便瞧出了端倪:这老板显然是个老江湖,那竹圈做得又轻又弹,扔出去碰到东西就弹飞,地上满是落空的圈子。 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想当年他上大学闲来无事,就喜欢夜市里转悠,站一旁盯着套圈看,光脑子里就琢磨了不少方式。 “看着啊。”他自信地挽起了袖子,接过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眯起眼,瞄准中间那泥娃娃,轻轻一抛—— “啪。” 竹圈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轻盈,正正好好套了进去! 沈行舟心情瞬间舒畅了,他抬起下巴,颇为得意地看向谢灼:“怎么样?你也试试?” 谢灼接过一个竹圈,一抛。 明明方向是对的,也套中了,但那竹圈触地的一瞬,嘣地一下弹了起来,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谢灼皱眉,似乎不信邪,又抛了一个。 这次挂住了一只布老虎,但又是晃了两下,滑落在一边。 少年皱眉道:“明明套进去了。” 沈行舟心情颇好,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胳膊,指导道:“你劲儿使得太直了。这是竹圈,不是飞镖,要有巧劲。” 谢灼转过头,那双幽绿的眼睛眨了眨,无辜又困惑地看着他:“我不懂。先生教我。” 少年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沈行舟一瞄,就觉得身上又窜出一团热气,整个人一哆嗦。 谢灼却是一脸认真:“这东西太轻了。我一用力,它就飞;收着力,它又弹。” 那表情实在太正经、太好学了,完全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的样子。 ……也是,修士嘛,碰到不懂的估计就非得钻研透了。 沈行舟犹豫了一下,道:“行吧,看好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住他的手腕,道:“首先这里要放松,不能僵着。要斜着抛,不要从上往下砸,那样肯定会弹飞。” 他另一手指了指远处一只布兔子,道:“看见兔子耳朵了吗,斜着抛过去,让圈边挂在耳朵上,卸了力,它自然就套进去了。” “这样?” 谢灼依言调整姿势。 出手的瞬间,少年像是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蹭了一步。正好钻进了沈行舟的怀里。 沈行舟只觉得胸口一热,下意识要退一步,却听周围人热热闹闹,议论纷纷,他的视线便不由得往竹圈上瞟。 只见那枚竹圈挂在了兔子的长耳朵上,然后顺滑地落到底。 “中了!” 谢灼惊喜地回过头,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笑道:“先生,我套中了。” 沈行舟被这情绪激起来,便也把刚刚那茬抛之脑后,只顾着看套圈了。他拍了拍谢灼的肩膀,鼓励道:“不错!有天赋,一点就通!” 圈接二连三的飞出去。 嗖、嗖、嗖。 那只兔子、那个风车……甚至是老板用来压阵脚的一个瓷花瓶。 “哎哟,这真是少年英才,二位先歇息歇息,先让别人也试试手,过会儿再来大显身手吧。”摊主终于遭不住了,忙不迭地拱手,他又端出一瓶白瓷酒壶,堆着笑脸道,“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梨花酿,送给二位尝尝,就当交个朋友!” 这是怕他们把东西套完了,今晚直接收摊回家了。 沈行舟也没推脱,见好就收。他接过酒,拉着谢灼坐在角落。啵地一声拔开塞子,一股扑鼻的酒香溢了出来。 他凑近嗅了嗅。这味道清冽甘甜,比起酒,倒更透出股浓郁的果香气。 谢灼顺口道:“梨花酿大多是农家自家酿的酒,不怎么醉人。” 好小子,一看就没少碰过。沈行舟实则也被勾的心痒痒。他算是喝酒容易上脸的,可谢灼这半大小子喝了都没事,那自己这么大个人,总不至于碰个果酒就一杯倒吧? 他便也放了心:“那我也尝尝。” 入口果然是浓郁的果香,顺滑绵柔,带着点回甘,半点也不辣嗓子。沈行舟眼睛一亮,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口。 正喝着,一个小孩虎头虎脑地从摊子后面钻了出来。 那是摊主家的儿子,大概四五岁的模样,穿着红肚兜,手里抓着个布老虎,瞪着一双溜圆的大眼睛,也不怕生,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沈行舟看。 沈行舟心情好,冲他摇了摇手,逗道:“看什么呢?这东西你可不能喝。” 小孩眼睛骨碌碌转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大哥哥长得好看又和气。他一摇一摆地跑过来,扒着沈行舟坐的长凳就要往上爬。 可惜腿太短,凳子太高。他撅着个屁股,吭哧吭哧扭了半天,笨呼呼地就是上不来,急得小脸通红。 沈行舟双手穿过小孩的腋下,稍微一用力,就把这沉甸甸的小肉墩给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自己腿上。 “坐好,别乱动。” 小孩坐在他怀里,也不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抓沈行舟垂下来的衣带玩,奶声奶气地问道:“哥哥,你是神仙吗?” “眼光不错,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沈行舟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大言不惭道,“没错,哥哥就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专吃不听话的小孩,怕不怕?”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疑惑道:“可爹爹说神仙都长胡子,你没有胡子。” “神仙也有不同种类的啊,本座就是那种,没胡子的神仙。”沈行舟把风车塞进小孩手里,笑道,“拿着,这个可是神仙赐给你的法宝。” 小孩拿着风车,呼呼一吹,转得飞快,高兴得直蹬腿。 “那神仙哥哥,你会飞到天上去吗?” “这个嘛……”沈行舟装模作样的思索了下,道,“既然是神仙,那自然是会飞的。但我现在不 想飞。” “为什么?”小孩问。 沈行舟作势要拿回他的风车,小孩立马把风车紧紧护在胸前。 沈行舟笑了:“你看,你不给我风车,是因为不想。我不飞,也是因为不想啊。” “那你想飞的话,就要飞了吗?” “那是之后的事了。”沈行舟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摊子周围来来往往了很多套圈的客人,可上面的东西却没见少。 “我再去试试。” 谢灼突然道。 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下来。 沈行舟仰起头。 他脑袋有些昏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谢灼的身量已经这么高了。 少年如今身形修长,背后背着一柄黑色长刀。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破庙门口,十四五岁的狼狈少年。 谢灼上前和摊主从容地交谈,周围来往的男男女女,或是被他腰间的长刀震慑,或是被那张昳丽的侧脸吸引,纷纷投来好奇与惊艳的目光。 再也不会是当初过街老鼠般瑟缩的小乞丐了。 沈行舟想,哦,原来他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时间过的好快啊。 谢灼抛了几个圈出去,正瞄准着下一个小陶罐。 突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抢走了他手里所有的竹圈。 “行了,给老板留条活路吧。” 沈行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有些站不稳,晃晃悠悠的。手腕却极其潇洒地向上一扬,将那几十只竹圈,尽数抛向了漆黑的夜空。 “轰——” 恰逢此时,城楼的烟花骤然升空,在头顶炸开。 千万点流金碎玉般的火星倾泻而下,瞬间点亮了苍穹。绚烂的流火映照在飞舞的竹圈上,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金红。它们噼里啪啦地掉了满地,像是一场盛大的竹雨。 谢灼怔怔地看着。 他只觉得时间变得缓慢而模糊。 周围的一切声音——小贩的叫卖、人群的欢呼、甚至那震耳欲聋的烟花声,都像是潮水般迅速退去,变得遥远、沉闷而失真。 天地间万物褪色,唯有视线中央的那个人,模样清晰。 光影交错中,沈行舟站在漫天火树银花之下,敞开双臂,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夜风卷起他的发丝,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却像是盛住了两条璀璨的银河。 在那忽明忽灭的光晕里,沈行舟转过身。 他隔着坠落的烟火,隔着熙攘的人群,冲着自己,轻轻招了招手。 恍惚间,他只觉得手腕一凉。 视线缓缓聚焦,喧嚣声重新涌入耳膜。谢灼低下头,只见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个浅色的竹圈。 它正松松垮垮地套在他的腕骨处,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竹圈很大,他一垂手便会滑下来。 但他若抬着手,便会一直套在手腕上。 沈行舟抱着泥塑丑娃娃,两根手指勾了下竹圈的一端。 他弯起眼睛。 66. 生辰礼物 夜风有些凉。沈行舟走了一会儿,酒劲上涌,腿脚发软,干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大青石上,抱着那泥娃娃,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他把泥娃娃端端正正地摆在膝盖上,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谢灼也没想到他酒量这么浅,才几口果酒就能成这个样子。少年忍着笑,依着他的意思,乖乖在他身侧坐下。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先生喝醉。 沈行舟先是一脸严肃地对着膝盖上的泥娃娃叮嘱:“你要乖乖地坐在这儿,不许乱跑。” 说完,他抓着娃娃的脑袋,强行让它点了点头。 接着,他自己也满意地点点头,扭过脸来对谢灼道:“你也要乖乖地坐着。” 谢灼眨了眨眼,配合地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好。先生是要给我上课吗?” 沈行舟歪了下脑袋,费力地思考这个词的含义,片刻后,他摇摇头,道:“我要审你。” “审我?”谢灼挑眉,身子微微前倾,有些好笑,“行,先生要审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 “啪!” 一声脆响。 沈行舟虽然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但那股严厉劲儿却上来了。他一巴掌拍在谢灼的手背上,板着脸训斥道:“严肃。公堂之上,不许动手动脚。坐回去,坐好了。” 谢灼捂着手背,那双幽绿的眼睛瞬间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若是平时,沈行舟早就心软了,但以他现在的脑子,压根反应不过来有人在装可怜。 他直接道:“首先,你为什么要长得这么高?是不是把我种的萝卜的化肥给吃了?” 他越说越气:“我种了三年的萝卜,个头越长越小。” 谢灼忍住笑,举起双手,配合地喊道:“冤枉啊大人。那化肥我可没碰,是萝卜们自己懂事,把劲儿都让给我了。” “让给你?”沈行舟皱眉,“凭什么?” “因为我想快点长大啊。”谢灼循循善诱道,“我想着,只有长高了,肩膀宽了,先生靠着才舒服;力气大了,腿长了,才能背得动先生。若我还像那萝卜丁那么点大,今晚谁背先生回家?难道先生想靠着一颗冰凉的大萝卜睡觉吗?多硌得慌。” 沈行舟愣了一下,他迟钝的大脑缓慢权衡:靠着暖烘烘的谢灼VS靠着冰凉的大萝卜。 好像……确实是谢灼比较好用。萝卜不能走路,也不能当枕头。 他点了点头,认可道:“行,这条算你过关。” “第二条,”沈行舟目光灼灼地盯着谢灼的胸口,伸手摸了一把,感觉烫手,立刻缩回来,“你身上为什么这么热?是不是趁我不注意,把灶膛里烧红的炭给吞了?” “冤枉啊,”谢灼又把那只手抓了回来,按在胸口,低笑道:“我烧得旺一点,先生冬天靠着我,不就省了买炭的钱了吗?” 沈行舟迟钝地想了想:也是,这要是到了冬天,抱着这个小暖炉,比抱汤婆子要省钱不少。 “好吧,那算你懂得勤俭持家。”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皱眉问道,“那最后一条。你……你为什么老碰我?动手动脚的。” 谢灼动作一顿,随即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沈行舟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圈进怀里,一脸无辜道:“为了保温啊。”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沈行舟的肩窝处:“先生想啊,既然我好不容易才热起来,如果咱们之间有缝隙,那热气不就被风吹跑了吗?只有贴得紧紧的,这热度才能全都传给先生,半点不浪费。” 沈行舟眨了眨眼,脑子转了半天,只能想出一个:嗯,晚上是挺冷的。 “有道理。”沈行舟深以为然,嘟囔道,“那你捂严实点,别漏气了。” 谢灼便又心满意足地抱紧了怀里的人。 呆了一会儿,怀里的人又开始不安分地咕蛹。 “怎么了?” 沈行舟觉得脸侧有什么东西毛茸茸的,蹭得他发痒。他皱着眉,伸手去抓谢灼垂在胸前的头发,嘟囔道:“你这卷毛,扎得我脸好痒。” 沈行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旦闹腾起来就开始惹事。 他勾住一绺卷发,在指尖慢吞吞地绕了两圈,又松开,看着它弹回去。 微硬、又带着韧性。 他玩上瘾了,忍不住又拽了拽,脑子里蹦出个词,嘴上一秃噜就说了出来:“大卷毛咪。” 谢灼愣了一下,任由他拽着头发:“卷毛咪?那是什么东西?” 沈行舟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道:“就是……毛茸茸的,这么大只的,长毛大猫猫。” “那先生喜欢吗?” 谢灼配合地低下了头,发梢扫过沈行舟的脸颊,痒酥酥的。 “以前师父还说我这头发天生卷曲,看着不像正经人,让我束紧点。但我看先生平日里束发便松松垮垮的,我猜……先生应该会喜欢这样的。” 沈行舟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这卷毛咪若是束个利落的高马尾,大概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 但他手指捻了捻那柔软的发尾,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更吃这种垂顺的、带着点居家气息的柔和劲儿。 沈行舟诚实地点了点头,指尖在少年高挺的鼻梁上刮了一下,道:“好看。” 说完,他懒洋洋地将手指插进那浓密的卷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 夜风温柔,星河长明。 “对了。” 原本快睡着的沈行舟,忽然诈尸般撑起了身子。 “刚好有时间,把你的储物袋解开。” 谢灼还有些疑惑,这是醒酒了? 但看这人眼神虽然亮,却没什么焦距,明显是思维还在九霄云外飘着,不知道又跳到了哪个频道。 他顺从地解下腰间的乾坤袋,递了过去。 沈行舟接过袋子,撑开袋口。 然后像个正在清仓大甩卖的倒爷一样,开始从自己那宽大的袖子里,疯狂地往外掏东西。 “这个给你……这个也给你……” 先是一大包包得严严实实的优选萝卜种子。 接着是几幅花花绿绿、画着奇怪小人的纸牌桌游。 再然后是一把做工粗糙的木弹弓。 掏到最后,他甚至顺着袖口,呱地一声,抖落出一只还在蹬腿 的绿皮大□□。 “哗啦啦。” 他一股脑地把这些画风清奇的破烂,全都塞进了谢灼那个乾坤袋里,还贴心地把那只□□往里按了按。 做完这一切,沈行舟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空荡荡的袖管,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 可谢灼看着那迅速鼓起来的乾坤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惊疑:“先生,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说着,他抬手探向沈行舟的额头:“你身体不舒服?还是哪儿有什么事?” 沈行舟理直气壮道:“这些东西放在我袖子里太沉了,坠得慌,走路都费劲。你是修士,体力好,当然得你来背。难不成还要本座扛着这些法宝赶路吗?” “……” 谢灼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法宝”——几包种子,杂七杂八,和一个正在鼓腮帮子的□□。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化作了一滩无奈又好笑的温水。 “行,我背。” 他笑了下,将乾坤袋重新系好挂回腰间。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了悠长的打更声。 “咚——咚!闭门关窗,平安无事——” 回山门其实也是有宵禁的,但谢灼根本不在乎,别说宵禁,就是天塌了他也不想动。怀里的人却听见声音后挣扎了一下。 沈行舟迷迷瞪瞪地推开他,蹭地一下就要往石头下面跳。谢灼连忙跟着起身,刚想问怎么了。 只见沈行舟突然费劲地低着头,在自己宽大的袖子里掏啊掏。 “哪儿去了……明明在这儿的……” 他嘟囔着,好半天,从袖口深处抠出了一个雕花的小木盒,递了过去。 “喏。” 谢灼微讶:“给我的?” 沈行舟努力站直了身子,叉着腰,道:“打开看看啊。我可是挑了好久的。” 谢灼依言打开。 躺在绒布上的,是一串极具异域风情的发链。细碎的金链交织,间或点缀着几颗成色极好的绿松石和红玛瑙,在月光下流淌着斑斓的光。 漂亮,且招摇。 谢灼愣住了。 沈行舟见他不说话,挠了挠头,说话都有点断断续续的:“那个……我也不懂你们的传统规矩,但我看见别的小孩头上,就别着这种金链子,走起路来叮呤咣啷的,挺神气的。” 他的视线落在谢灼身上。 “我就想,你要是戴上,肯定……特别好看。” 谢灼捧着盒子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干:“先生……” 沈行舟皱起眉,想起了一件很苦恼的事:“可是,我问了村里的人,没人知道你以前是哪天生的。” 谢灼张了张嘴,刚想说“我也不记得了”。 “嘘——” 沈行舟竖起一根手指,按在谢灼的嘴唇上,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帮你记着。” 他在月色中弯起眼睛。 “三年前的今天,大雪封山。我的运气特——别——好——,在庙里遇到了你。” “我们就把这一天,当做纪念日吧。” 67. 前面的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 宿醉的后劲儿大得惊人。 沈行舟醒来时,只觉得脑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鸡窝头,晕晕乎乎地坐在床上发呆。 昨晚……发生什么了? 记忆像是被狗啃过一样,断断续续的。只记得有人让他摸头发,还有什么……□□? 沈行舟挠了挠头,下意识地点开背包。 最下面一行是清洁用品,再往上是杂七杂八的—— “……嗯?” 沈行舟的手指僵住了。 空的? 我那一堆精挑细选的破烂呢? 他心里一惊,吓得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又不信邪地切换页面,从背包切到装备栏,又切到备用仓库,甚至连回收站都翻了一遍。 除了几颗破石头,啥也没有。 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萝卜种子、限量版桌游、甚至那只用来镇宅的绿皮大□□,全都没了!被洗劫一空! “大哲学家!!!” 沈行舟在脑海里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 “出大事了!我数据丢失了!遇到恶性吞物品的BUG了!还是说有黑客盗了我的号?快!申请回档!立刻回档到昨天晚上!” 大哲学家那充满磁性的嗓音慢悠悠地响起:【宿主,莫慌。海德格尔说过: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身无长物才是生命的常态。】 【你失去的只是一些虚拟的数据,但你获得的,是摆脱物质枷锁后,心灵的空灵与自由】 沈行舟觉得,这家伙能够专精如何让他更恼火,也是一门技术。 没时间和它掰扯,别的东西丢了还好,但那个雕花小木盒。那可是他花了大价钱,跑遍了半个城才寻摸到的好东西。 钱没了还能再赚,但这时间过了可就糟糕了。 “喝酒误事啊!诚不欺我!” 沈行舟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得想撞墙。 他急匆匆地掀开被子,刚准备下床找鞋,却听见门口吱呀一声。 晨光顺着门缝泼洒进来,有些刺眼。沈行舟下意识眯起眼,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灼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很不一样。 平日里那头总是随手一束的卷发,今天被梳理得极其顺滑蓬松,像是一匹上好的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而在层层叠叠的卷发间,坠着一串极具异域风情的金链。绿松石和红玛瑙在发丝间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细响。 “叮铃……咣当……” 谢灼还特意微微偏了偏头。 他放下水盆,转过身,那双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行舟,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好看吗?” 沈行舟看着那串熟悉的链子,大脑宕机了一秒,下意识道:“好看。” 说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等等……这东西……” 这不就是他以为丢了的那个吗? “昨天晚上,先生亲手给我的。” 谢灼认真道:“生日礼物,我很喜欢。谢谢先生。” 原来送出去了。 这孩子带着,还真好看,这钱花的还挺值。 沈行舟一下松了口气,不自觉地露出笑意:“你戴着确实挺好看的。没白买。” 谢灼转身去架子上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他,沈行舟手里传来一股热意,又想到昨夜的事,心又提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道:“我昨晚,除了送东西,没做别的什么事吧?” 谢灼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先生以为做了什么?” 沈行舟挠了挠耳根,道:“比如一边狂奔,一边像散财童子一样天女散花,或者对着路边的大树磕头拜把子,做一堆奇奇怪怪的事……之类的?” 毕竟那一袖子的库存都没了,他真的很怀疑自己是不是沿途搞慈善去了。 谢灼先是抿着唇琢磨了一下,看的沈行舟心惊肉跳。接着他似乎是逗够了,笑道:“放心,没有散财,也没有拜把子。” “不过,你倒是确实想跑来着。” 他摇了摇手。 “但我抓住你了。” 沈行舟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没丢人就行。” 他接着认真嘱咐道:“谢灼,要是之后我要出什么洋相,你可一定要抓住我了。” 谢灼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我会的。” …… 饭堂里,沈行舟对着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一碟只有盐味的水煮青菜,陷入了沉默。 在这修行的都是兔子精吗? “……这就没了?” 他不可置信地拿着筷子拨弄了一下那几根烂菜叶。 小道童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抽噎道:“真人失踪了,长老们说这是宗门大劫,要封山七七四十九天,全员辟谷祈福。” 说完,道童抹着眼泪走了,只留下沈行舟看着那碗清汤寡水,头皮都要炸了。 辟谷四十九天?还要封山?那岂不是连半夜溜下山开荤都不行了? 沈行舟啪地一下放下筷子,当机立断,抓着谢灼胳膊摇了摇,低声道:“不行,这福气本座可消受不起。再吃两天,我就要羽化登仙了。” 他立马安排道:“我得先下山避避风头。我看山脚那个悦来客栈就不错,那里酱鸭做得不错。等过了这段封山的风头,我再溜上山来看你。” “不用,”谢灼连忙扣住沈行舟的手腕,道:“我可以给先生做饭的。后山有野鸡,溪里有鱼。我会做,不用下山。” 沈行舟想都没想就摇头,道:“那可不行,这风口浪尖的,要是被那帮长老抓着你在后山烤鸡,你肯定得挨板子。” “听话。封山是大是大非,正是动乱的时候,你可不能惹事。” 谢灼道:“放心,他们找不到我。” 但沈行舟是绝对不想让谢灼冒这个险的。 一计不成,他只得捂着胸口,眉毛眼睛全皱起来,道:“唉,我在这山上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我那没吃完的大白萝卜。昨晚它还托梦给我,哭着说它已经把自己洗干净了,问我为什么还不把它下锅呢。” 他偷偷瞟了一眼谢灼,又连忙收回目光装难受。 山鸡好抓,萝卜可不是一把籽下去就能长出来的。 谢灼脸色僵了一下,又道:“我可以下山 给你带萝卜上来。” 虽然他也知道这话说出来不过是几分赌气。封山之后,人下山若算得上容易,想进山就难如登天了。 他看的出来,先生不想留在山上。 就像自己不想让他离开视线一样,先生也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 但…… “听话。”沈行舟揉了一把谢灼的脑袋,打断了他的思绪,“本座就在山下住着,有吃有喝的,哪都不去,就在客栈等你,好不好?” 他伸出小指,在谢灼眼前晃了晃:“要不要拉钩?” 谢灼看着那根小指,沉默了许久。终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勾住了那根手指。 “……好吧。我送你下山。一定,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问题就给我传信。一开山,我就来找你。” 两人像做贼一样,避开了巡逻的弟子,专门挑了一条平日里没人走的荒僻小路,一路往山下摸去。 山道崎岖,杂草丛生。 走着走着,沈行舟却觉得不对劲了。 他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头望向身后那座巍峨的主峰,又看了看左侧那座形状像笔架一样的侧峰,眉头微皱:“奇怪……是我记错了么?” 他伸手指了指那座笔架山,比划了一下方位:“我记得我上山的时候,这座山明明是在大殿的后方,怎么现在跑到西边来了?而且离得这么远?” 难不成这山还会长腿自己跑? 谢灼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道:“先生没记错。平日里它确实在后面。” “那现在……” “是护山大阵。” 谢灼解释道:“长老们封了山,开启了大阵。阵法一动,这山门内的天地气机便会随之流转。一百零八座侧峰会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移位,山转水回,迷踪万里。” ——这些几千丈高的山头,现在都在动? 沈行舟震惊了。 好家伙。 他原本以为封山就是关个大门,贴个封条。没想到这修仙界的封山,是字面意义上的移山填海,改天换地啊! “厉害,实在是厉害。”沈行舟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这变幻莫测的山峦间多扫了几眼。 两人行至一处峡谷隘口,沈行舟停下了脚步,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方一拐弯,在一众云蒸霞蔚的秀丽山峰之间,便矗立着一座极为突兀的大山。 别的山都是怪石嶙峋、草木葱茏,充满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可眼前这座山…… 长得未免也太潦草了些。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表面光滑得像是一颗刚剥了壳的巨型鸭蛋。没有树木纹理,没有岩石褶皱,甚至连光影的明暗变化都没有。 它就像是一个被随手捏出来的圆锥体几何模型,极其敷衍地插在了这片精细的4K地图里。 “滋滋——” 脑海里,大哲学家的声音幽幽传来: 【警告:检测到前方地图资源加载延迟……】 【正在努力渲染中……当前进度99%……99%……】 【渲染失败。显存溢出。请稍后重试,或尝试降低画质至“流畅模式”】 68. 误入二次元 沈行舟:“……” 后台数据过载,导致地图贴图还没加载出来是吧?也就是传说中的——白模。 “先生,小心。” 谢灼反应很快,左手一横,直接将沈行舟拦在身后。他紧盯着那座山,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前方那座山,不对劲。” 他看到的,是一座被混沌迷雾笼罩的诡异峰峦。那上面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甚至连神识探过去都会被吞噬。 谢灼有些不确定道:“那山周身笼罩着一团看不清虚实的混沌,似雾非雾,恐有古怪。或许是某种上古禁阵,被阵法错位触发了。我们绕路吧。” “放心,这种事我见多了。” 沈行舟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十成十的轻松。他淡定道:“这就是……咳,一种特殊的障眼法。其实就是那边灵气堵塞了,没显出真容来。走近点,或者是拍两下,它自己就刷新了。” 作为资深BUG测试员,他以前没少干这种事。贴图丢失嘛,走近触发一下加载就好了。这种一看就是建模师偷懒留下的半成品,没有任何攻击性。 “放心,本座心里有数。” 沈行舟自信满满地大步走上前,来到那座灰白色的光滑山体前,伸出手,大大咧咧地朝着山壁拍去。 “给我变——” 然而,预想中的坚硬触感并没有传来。 他的手指,竟然直接穿了进去! 更要命的是,不仅是手,因为他用力过猛,整个人也失去了重心,向前栽倒,毫无阻碍地穿进了那座山里! 沈行舟原本以为,只是没贴图,但空气墙总该在那儿的。可贴图没加载,与之绑定的物理碰撞体积,竟然也没加载! “卧槽——?!穿模了——” 沈行舟惊恐的声音直接被山体吞没。 “先生!” 身后的谢灼瞳孔骤缩,在他的视野里,沈行舟被那座诡异的大山一口吞掉了。 根本来不及思考,少年脚尖猛地蹬地,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座山冲了进去!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光滑的灰白山壁中。 …… 他在下坠。 耳边是凄厉的风声,失重感让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沈行舟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冒出了一串离谱的念头: 这要是没个底……我是不是得直接掉穿地心? 然后再一抬头,发现自己从地球另一端钻出来了,对面站着一帮子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友人,正热情地冲他打招呼说“Hi”?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只滚烫有力的手,在黑暗中抓住了他的手腕。随即用力一拉,将他狠狠带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是谢灼。 沈行舟心里一颤:这傻小子怎么也跟着跳下来了?不要命了? 还没等他开口,一只大手便死死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护在胸口。 “滋啦——” 刀锋横在两侧,不知道划到了什么,带起一长串耀眼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亮线。 下坠的势头终于被止住。 “砰。” 两人重重落在了一块石板上。 “咳咳……这什么破地方……” 沈行舟惊魂未定地从谢灼怀里探出头,刚想骂两句建模师,声音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这巨大的山体空腔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个足以容纳山岳的地下空间。底下一捧幽幽的绿光,不知源头为何,却将这地底世界照得鬼影幢幢。 借着那点绿光,可以看见四周的黑暗峭壁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悬挂着无数口朱红色的棺椁,像是一个个巨大的蜂巢,令人头皮发麻。 而在他们脚下深处,那绿光的尽头。 一座宏伟、古老、却透着森森死气的青铜地宫,正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之中。 大哲学家迟来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宿主,有些东西虽然就在眼前,但只要你不去观测,它就不存在。这便是房间里的大象。但很遗憾,你的手太欠了。你观测了它。】 【恭喜发现隐藏地图:前朝皇陵(未开放区域)。】 【警告:该区域怪物等级???,掉落物品???】 沈行舟看着那漫天悬挂的朱红棺材,还有系统界面上那一串鲜红的问号,深吸一口气,强行自我安慰咕哝了几声:“还好还好,只是张地图,不是直接给我干到地府去了。有图就有路,有路就能走。” 他意念一动,习惯性地想要调出系统小地图,看看有没有传送点或者边界线。然而,眼前的屏幕上,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战争迷雾。无论他怎么缩放、拖动,上面除了一个代表他自己的绿色小光点外,周围全是漆黑一片的未知区域。 “啧,盲走啊。” “要找出口的话,去地宫?”谢灼目光锁定了下方那座宏伟阴森的青铜殿宇。“建这东西的工匠至少得有路进来,出口多半就在里面。” 沈行舟却一把拉住了他。这种未开放区域的BOSS通常都没做完数值平衡。那里面躺着的玩意儿,攻击力搞不好是99999,吹口气人就没了。 “不能去那边,我们得找别的路,”他摇了摇手指,道:“我们得找狗洞。” 按照程序员的尿性,做这种超大地图时,为了方便自己进出调试,绝对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留一个Debug调试通道。 “那是什么东西?”谢灼一脸疑惑。 “就是,嗯,一种专门留给咱们这种聪明人的阵法。跟我来,别往那大殿跟前凑。” 沈行舟带着谢灼,避开了所有看似有路的地方,专门往那些乱石堆、棺材缝隙里钻。 “这边没有……这边也不是……” 他们绕过无数弯角,终于,沈行舟眼睛亮了:“找到了。” 那是一口破破烂烂的薄皮棺材。谢灼左看右看也不觉得有异,他皱眉疑惑道:“这棺材有古怪?看着还没上面的好。” “当然古怪。” 沈行舟走上前,伸手指了指棺材盖上的木纹,道:“你看这纹理,是不是觉得有点眼熟?你再看看旁边那块石头。” 谢灼看了一眼,愣住了。 虽然颜色不同,一个是红漆木,一个是青灰石,但上面的裂纹走向、甚至几个虫蛀的小孔,竟然分毫不差。 这就是典型的素材复用! 这里绝逼是最后赶工做出来的,美工已经不想动脑子了,直接把石头的贴图换个色就贴在了棺材上。而且把这俩一模一样的玩意儿摆在一起,多半就是程序员留给自己的后门标记。 表面上,沈行舟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这就叫万物归一,大道至简。” “退后点,本座要破阵了。”他手搭在棺材上,刚想用力把盖子掀开,可刚一用劲,那口棺材盖竟然像一扇自动门一样,丝滑地向旁边平移滑开了。 没有尸体,更没有陪葬品。尸床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个画风极其违和,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长方形按钮。 上面歪歪扭扭地用白油漆写着一行简体字: 【EXIT(测试专用·勿动)】 谢灼看着那个发光的绿色方块,即使他见多识广,此刻也陷入了深深的茫然:“这是何种阵法?符文如此简洁怪异?” 沈行舟清了下嗓子:“这叫生命通道。是某个神为了防止自己被困死在加班的深夜里,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走吧,搭个便车。” 他伸出手,在那绿光按钮上重重一拍。 下一秒,脚下的石板突然一空,一条闪烁着数据流光、充满了现代科技感的透明电梯井,突然出现在了这千年古墓的深处。 沈行舟信心满满闭上眼睛,等着自己被传送出去,然而,左等右等,身体都再没有什么失重的感觉。 ……什么情况? 他犹豫地眼皮撕开一条缝,眼前却依旧一片漆黑。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摸索四周。 可他惊恐地发现——他伸不出手。 并不是被捆绑住了,而是那种“向前伸”的概念仿佛从他的身体里被剥离了。他的手肘像是被焊死在了肋骨上,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向前挪动分毫。 他试着转身。 转不动。他的脊椎仿佛变成了一块铁板,整个人被压扁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平面里。 他试着迈步。 能动。但他只能像只螃蟹一样,僵硬地向左,或者向右平移。 “这是哪儿?我瘫痪了?”沈行舟试图开口,却发现声音也是扁的,像是从纸片里挤出来的。 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不必惊慌。这是由实习生完成的代码部分。】 【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吗?这些可爱的小萝卜头们经常修改了代码的跳转逻辑,却忘记修改上面的批注,然后失去他们心爱的Offer。】 【那个按钮写的虽是EXIT,但实际指向的函数却是——Enter_Painting。】 沈行舟:“……” 系统继续用那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 【正如埃德温·阿博特在《平面国》中所描述的:对于二维的生物来说,‘向上’或‘向前’并非不可能,而是无法想象。在这个被遗弃的扇区里,存在是不稳定的,坐标轴正在随机重组。】 【副本已开启:致命错误·维度乱序。】 【欢迎来到维度的囚笼。你是要选择向上?还是向下?】 【当前状态:2D塌缩态纸片人。】 69. 2D人类一败涂地 “谢灼!” 沈行舟大声喊道。 “先生,我在!” 声音从右侧传来,但这声音听着很怪,又闷又扁。 “好,你先别动。” 沈行舟只能听得见声音,知道谢灼在自己右边。但四周一片漆黑,他甚至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他在黑暗里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碰到什么鬼东西。 “2D……2D也不是一片黑啊。” 他心里啧啧两声,开始思考:这种全黑不像是剧情杀,更像是初始化参数出了问题。就像很多新手总会忘记设置全局亮度,或者把背景填充色默认为黑色,导致贴图虽然加载了,但是一片死黑。 “实习生……嗯,做出什么事来都很正常。” 沈行舟意念一动,他左侧的黑色背景被迅速擦除。只见一行行白色的像素点在平面上排列出了一个矩形框和几行文字。 【显示设置】 【背景亮度(Brightness):0%】 【图层混合模式:正片叠底】 “亮度默认为0?这哪个家伙写的,不想干了吗?” 他一边吐槽,一边按住那个亮度滑块,直接向右一拽—— “给我拉满,100%!” “滋啦——” 可惜,并没有预想中的光芒万丈。沈行舟反而突然觉得自己身子热乎乎的,好像要化了。 ……什么玩意?拉成温度条了? 他控制着眼珠向左侧平移。只见在他身体的左上方,漆黑的背景里,刷新出了一个红彤彤、圆滚滚的物体。 那玩意儿大概只有巴掌大小,边缘还画着几根象征光芒的波浪线,正滋滋地冒着热气,烤得他那层纸片身体都要卷边了。 好家伙!这不是太阳吗! 这幅画显然想在二维平面里表现出透视关系。近大远小,远在天边的太阳,画得只有铜钱那么大。 但问题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没有远这个概念啊。 那个本该在几亿公里之外的恒星,现在就变成了一个温度极高,只有巴掌大的红色发热贴,正贴在他的脑门上! “烫烫烫!” 他连忙往右滑了好几步,离那个该死的微缩太阳远远的。 红色的圆饼滑向天空,原本漆黑的背景瞬间大亮。 沈行舟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棵小树底下。那棵树矮得离谱,树冠是一团乱糟糟的绿色波浪线,几乎要压到他的头顶。 整棵树上结着三颗硕硕大无比的红苹果,每颗几乎都几乎和树干一样粗。 感觉不妙。 沈行舟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根黑色的,歪歪扭扭的线条,末端随意地分叉出五根更细的短线,就像是鸡爪子。 再往下看。 身子是一根线。腿是两根线。脚是一个向左折的“L”。 这是什么绝世简陋的火柴人皮肤? 他控制着那两颗黑豆眼,向右侧平移。 “谢灼,你……” 话说到一半,沈行舟没忍住,笑了出来。 谢灼此刻也成了一个细胳膊细腿的火柴人。 只是他待遇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画手似乎为了区分他,在他的那个圆圈脑袋上,用蜡笔乱七八糟地涂了一团黑色的线圈,勉强代表他那一头卷发。他的背后,斜斜地画了一根粗一点的黑线,代表他那把令人闻风丧胆的长刀。 最传神的是他的脸。或许是为了表现他的凶狠,画手在他的圆圈脸上,画了两道潦草的倒八字眉毛。 ò_ó 这就导致谢灼现在看起来既凶狠,又委屈,还有一种脑干缺失的呆萌。 “先生。”谢灼委屈叭叭的开口。 “不笑了不笑了,挺好看的。别动啊,我来找你。” 沈行舟忍着笑,像只鸭子一样,晃晃悠悠地向右平移。 可随着他移动,他似乎感觉整个画面都在变化。 原本,他在左侧还能看见另一棵挂着巨型苹果的小树,但他才走了几步,那棵树就消失不见了。 与之同时,右边的刷新出来了一片由绿色波浪线组成的灌木丛。 “这视野还有界限的?靠我们推动屏幕?”沈行舟怀疑道。 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小时候玩的那些双人横版闯关游戏的机制吗? 屏幕锁死,强制卷轴。 在那些游戏里,两个角色必须保持在同一个屏幕内。如果一个人走得太快,另一个人就会被卡在屏幕边缘。或者一个人一旦走出了画面,就消失重生了。 但那是在玩家眼里,是有上帝视角的屏幕框。 现在他们自己就在画里。那个框在哪? 沈行舟道:“这样,我们做个测试。你站在原地别动,我往左边拉,咱们看看这个地方有多宽。一旦你感觉到有东西挡着你,或者身体不舒服,立刻喊我。” “好。”谢灼顶着那个滑稽的倒八字眉,乖乖立正站好。 沈行舟开始向左侧探索。 没走几步,路中间就横着一棵画得歪歪扭扭的小树。那树冠画得太低了,几乎压到了他的圆脑袋。他不得不往下挪了两步,才勉强从树底下钻过去。 刚钻过去,前面又莫名其妙多了一块黑涂涂的圆圈。沈行舟只能又往上平移,还得往上走,绕过那个黑疙瘩。 随着他的移动,右侧的空白画布不断刷新出新的线条。 渐渐地,前方出现了一排锯齿一样的蓝色波浪线。 海? 就在这时,他听到谢灼发出了一声闷哼。 “怎么了?”沈行舟立刻停下,往回移了几步。 “先生……我感觉,有东西挤着我。” 谢灼正站在沈行舟视野的最右端,他还看到一条浅红的虚线在一闪一闪。沈行舟瞬间反应过来——他是1P主视角,视野框是随他移动的。 “来,往我这边走。” 沈行舟等着谢灼平移过来,心态十分放松:只要他俩贴在一起,同进同退,它能拿他们怎么样? 然而,fg刚立起来没多久,路就断了。 前方的海画得极其敷衍,就是几根起伏的线条。但在海边,横亘着一条粗黑的、画着巨大锁孔的铁链,挡住了去路。 谢灼试着挥刀去砍那铁链。 “当!” 火柴棍一样的刀砍在上面,纹丝不动。 “大概得找钥匙吧。”沈行舟仰起那 个圆圈脑袋,控制着眼珠向上平移。 只见在他们头顶上方,悬浮着一座倒三角形悬崖。而在那悬崖的最顶端,露出了一抹亮黄色的钥匙齿。 “在上面。” 沈行舟目测了一下距离。太高了,起码有三个自己那么高。 他试着原地起跳。 “咻——啪。” 连悬崖的底边都摸不到。 谢灼倒是能上去,可主视角在他这,他站在地面上不动,屏幕的高度就被锁死了。谢灼爬到一定高度,脑袋就顶到了屏幕的上边缘,怎么也上不去了。 沈行舟眼珠一转:既然必须同屏,你带着我飞不就行了。 他自信满满地指挥道,“我抓着你。你负重跳上去,把我带上去开视野。” 谢灼担心道:“你抓得住吗?我拉着你吧。” “不用,本座自有妙法。” 沈行舟伸出那只像鸡爪子一样的手,啪地一下,直接黏在了谢灼的圆脑袋上。 【指令:图层绑定】 【将“玩家沈行舟”绑定为“角色谢灼”的挂载物件。】 “噗叽。” 只听见一声奇怪的软响,沈行舟突然觉得不对劲。 往下一看,他绷直的火柴腿,突然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弯折了下去。紧接着是腰、脖子、手臂……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整个人变成了一滩软趴趴的烂泥,只有那只抓着谢灼的手还死死黏在上面,剩下的身体直接像条死蛇一样,啪嗒一声垂到了地上。 沈行舟:“???” 【警告:挂载物件自动切换为“布娃娃物理系统”。】 靠!人类一败涂地2D版?! “先生?” 谢灼惊慌地要拉他,只见沈行舟像个被放了气的气球,以一种极其鬼畜的姿势瘫软在他脚边。 “我没事……拖着我……上去!上去就好了……”沈行舟艰难道。 谢灼深吸一口气,两腿一蹬,猛地向悬崖跃去。 于是,画面变得惨不忍睹。 谢灼扣住悬崖的岩壁往上爬。 而沈行舟…… 他就像个随风飘扬的破布口袋,在空中疯狂地甩动,扭曲。 “砰!” 他的火柴头狠狠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Duang!” 下一秒又弹回来,磕在谢灼的大腿上。 那两条软绵绵的面条腿,更是在空中疯狂甩动,最后互相穿模,打成了一个死结。 “啊——!呕——!慢点——!!” 沈行舟那走调的惨叫声,在寂静的悬崖间回荡。 脑海里,只剩大哲学家充满诗意的升华道: 【宿主,艾萨克·牛顿曾告诉我们: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当你试图利用外挂,向世界挥出一记重拳时,世界也会回敬你。】 【恭喜解锁稀有成就:呐喊】 【蒙克在1893年画出了名作《呐喊》,而你演绎了呐喊。在这个2D世界里,你的嗓门是唯一的立体声。虽然你什么忙也没帮上,但你成功营造了紧张的氛围。辛苦了。】 70. 图层覆盖 “啪叽。” 沈行舟终于被甩上了崖顶,像是一条被甩干了水分的海带,瘫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满眼都是乱飞的金星。 “先生,你怎么样?” 谢灼连忙凑近,火柴手伸了过来。 “没事……我这就起……” 沈行舟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谢灼。 他明明想抬的是左手。 但他的左手并没有举起来,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死在了两腿之间的位置。这一用力,那只被锁死的手瞬间成了支点。 上半身被一股怪力强行扯向地面,而作为反作用力,他的下半身猛地向上一弹。 沈行舟整个人像个失控的折叠椅,脑袋咚地撞在地上,那个线条屁股,却高高撅了起来。 谢灼愣了一下,道:“先……生?” 沈行舟:??? 他羞愤欲死,拼命想要把身子扭回来,却发现无论怎么用力,左手都死死卡在那里,纹丝不动。 “不对劲。” 沈行舟终于察觉到了异样。眼珠滴溜溜转了个角度。 这一看,心凉了半截。 因为刚才在空中的疯狂甩动和穿模,黑色的线条纠缠在一起,自己的左胳膊竟然诡异地融进了自己的□□里。 怪不得刚才一抬手就撅屁股,合着是把自己练成瑜伽球了。 沈行舟试着抽了抽手,纹丝不动。 “坏了。” 大概是他的手被判定到了身体图层的下层,卡住了。 好在现在还是软体模式,得趁着这个时候,赶紧把自己解开。要是等会儿恢复了正常的物理硬度,我这只手就得长在肚子里了。 沈行舟当机立断,用那只嵌在身体里的左手扒住地上的草皮,把右胳膊递了过去:“谢灼,过来。这样,你拽着我胳膊,往外拉。” “没有别的法子吗?我当时明明可以抱着先生上山的……”谢灼那张圆圈脸上,两根粗眉毛耷拉了下来,变成了两道委屈巴巴的八字眉,高挑的眼尾也啪嗒一下掉下来了半截。 看着马上要碎掉了。 沈行舟现在不得不脸贴着地跪趴着,屁股还被迫撅得老高,尊严正在离家出走。 他尽量维持一副靠谱成年人的架势,柔和安慰道:“之前是我自己玩成这样的,现在我搞不定了,得需要你帮我善后了。就像扯泥巴一样,我现在没感觉的。来,听话。数三二一,用力。” 谢灼犹豫片刻,再三确认后,咬着牙握住沈行舟的手腕,猛地向右一拉。 “波——” 一声脆响,沈行舟的手臂终于从身体里拔了出来,像弹簧一样在空中弹了两下,恢复了自由。 “呼……” 他甩了甩那只差点长歪的胳膊,松了口气:刚掉下来的时候,他还嫌弃这火柴人身体简陋丑陋。现在他只觉得,只要手脚都在该在的地方,哪怕是火柴人,也是眉清目秀的好身体啊! 沈行舟心情大好,抓了抓谢灼的卷毛,安抚了一下。可惜画上手感粗糙了不少,像是摸在了一团干枯的钢丝球上。 他只好遗憾地收回手,还是先干正事吧,等出去了有的是时间摸。 “干活!”他走到悬崖边,抠住那个画在背景板上的黄色钥匙图标,咬牙切齿地往外扯,“给我……下来!” “滋啦——”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个背景板上的黄色钥匙图标给撕了下来。 他顺手啪地一下,把比脸还大的黄色钥匙贴在了谢灼的脑门上。 “行了,收好。别掉了。” 谢灼他顶着那把巨大的钥匙,配合那两道倒八字的眉毛,活像个被贴了符咒的僵尸。 那双小黑点眼睛努力眨了眨,透过钥匙柄的缝隙,无辜地看着沈行舟:“先生,挡住眼睛了,看不到路。” 沈行舟伸手拨弄了一下钥匙,试图把它挂在脖子上或者背上。但这钥匙一松手就往下掉,根本挂不住。 突然他灵机一动,伸出双手,托住了钥匙的前半截:“来,咱们举着它走。” 两个细胳膊细腿的火柴人,一前一后,高高举着双手,共同顶着一把巨大的黄色钥匙。 两人顺着山坡一路下滑,很快便来到了山脚,用钥匙捅开了那条粗黑的锁链。 前方是一片由蓝色波浪线组成的汪洋大海。 沈行舟试探性地伸出火柴脚,踩了踩那所谓的海面。 “咚、咚。” 硬的。 “果然。”沈行舟吐槽道,“这水的贴图根本没做流体效果,就是个有颜色的地面。” 两人踩在起伏不定的波浪线上,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像是在走指压板,身形随着波浪上上下下。 就在这时—— “哗啦!” 右侧的波浪线突然裂开。 沈行舟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缩。 谢灼反应极快,拽着他往左滑了几步,举起他那根棒子挥了挥:“先生小心!有东西!” 只见一只线条极其敷衍的简笔画鱼,保持着弯曲姿势,从水里弹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咚!” 一声闷响,它又重重砸回了那硬邦邦的水面里,消失不见。 “……这里面还有东西?生态这么丰富。”沈行舟惊了。 还有,这鱼跳的跟个海豚一样……但那玩意儿是个椭圆加个三角形吧?那是金鱼吧? 不是所有鱼都能这么跳啊! 大哲学家似乎辅修了艺术,高高在上辩驳道: 【宿主,请收起你那贫瘠的偏见。正如毕加索所言:我花了一辈子学习像儿童一样画画。】 【在孩子的世界里,金鱼就是可以像鲸鱼一样跃出水面的。请不要用你那肮脏的、充满铜臭味的商业逻辑,来绑架这宝贵的艺术直觉。】 沈行舟心道:行啊,那你别用商业价值绑架我,你怎么不把商城里的东西都免费了?你的艺术怎么一到收钱的时候就变得那么世俗了? 喂,别装死!说话! “哗啦!” 沈行舟还在心里跟系统激情对线,水面突然再次炸开。 又是一只鱼跳了出来。 但这只鱼长得更不对劲了。 上一只至少还有鳞片和眼睛的细节,这一只却简单得令人发指。 它甚至没有线条,只是一个蓝色的三角形拼着一个黄色的菱形,连眼睛都是随便点的一个黑点。 沈行舟看着那只如同七 巧板一样的怪鱼,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 “先生,看那边!” 谢灼突然道。 沈行舟顺着声音一看,眼睛顿时一亮, 只见在那堆僵硬的蓝色波浪线之间,竟然缓缓飘来了一艘乌篷船。 那船画得颇为精致,虽然也是扁平的剪纸风格,但在这一片荒芜的简笔画世界里,简直就是文明的象征。 有船!或许有救了! 沈行舟大喜过望:“这肯定是渡海用的载具。只要上了船,我们就不用再走格子了,大概能直接离开这。” 那艘船顺着平移的背景,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 “先生稍后,我去拦住它。” 谢灼伸出那只黑色的线条手臂,想要去抓住船舷,把它停下来。 然而。并没有发生碰撞。 那艘乌篷船的船头,直接撞上了谢灼的身体。但它没有停下,也没有把谢灼撞飞,而是像一道流动的光影,直接穿过了谢灼的腰腹。 就像是两张画着不同图案的透明胶片,被强行叠在了一起。 “……谢灼?” 沈行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惊恐地看到,随着船身的推进,谢灼的身体并没有被切断,也没有流血。 但是——他的腰,不见了。 那黑色的船身图层覆盖在了谢灼的身体图层之上。凡是船经过的地方,谢灼原本存在的线条统统消失,只剩下船的图案。 看起来,就像是谢灼这个人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从腰部中间硬生生擦断了。 “怎么回事?” 谢灼显然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腹部。他明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甚至能感觉到双腿还踩在地上,但在视觉上,他的下半身正在被那艘船一点点吞噬。 眼看船身就要没过他的胸口。 “躲开!别让它盖住你的头!” 沈行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往上拉。 这是图层逻辑! 2D世界里,物体之间没有前后之分,但有层级之分。 上层覆盖下层。被覆盖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就等于消失了。 而显然的,那艘船的图层优先级要比谢灼高。 谢灼被拽得一个踉跄,终于从那艘船的路径上脱离了出来。 随着两者的分离,他那原本消失的腰和腿,又像变魔术一样重新刷新了出来。 两人跌坐在地上,看着那艘所谓的“救命船”幽幽地飘向远方。 沈行舟心有余悸:幽灵船不能拦,水手诚不欺我。 还没等两人喘匀气,谢灼突然身体紧绷,指着右侧的海面,道:“先生,又有船来了。” 只见海面上,又飘来了一艘乌篷船。 沈行舟安抚道:“没事,我们离它远点,我们往上走——” 不。 不对。 在那艘船的后面,紧跟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那是一支船队。 成百上千艘一模一样的乌篷船,排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铺天盖地地向着两人平推而来。 它们并排挤在一起,完全封死了前路,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 71. 他们在洪流里得以幸存 “别慌,还有救。” 既然物理闪避做不到,那就只能从底层逻辑下手。 只要能把他们两个人的图层顺序,从背景层拖到顶层,或者至少拖到这该死的船队之上,那么无论船队怎么撞,都只会从他们身体下方穿过去,而不会造成覆盖伤害。 “大哲学家,给我调出【图层管理器】!快!” 视野右侧,那个灰白色的矩形控制面板再次刷新出来。密密麻麻的图层列表像瀑布一样滑过: 【Layer0:背景画纸(锁定)】 【Layer1:波浪线_蓝】 【Layer2:玩家_沈行舟】 【Layer3:玩家_谢灼】 …… 沈行舟的视线瞬间锁定了最上方那个正在疯狂闪烁红光的图层: 【Layer999:[事件]乌篷船队_复制体】 置顶? 怪不得,这就像是在文档里插了一张设置为“浮于文字上方”的图片,无论怎么打字都会被它挡住。 他不敢耽搁,火柴手拖住代表谢灼的【Layer3】往上拖拽。 越过了波浪线,越过了云彩……终于,触碰到了那个红色的【Layer999】。 只要盖过它,就能活! 然而,就在两个图层即将交换位置的瞬间—— “邦!” 那个代表玩家的图层条像被弹簧崩回来一样,瞬间跌回了最底层。 【ERROR403:操作非法!】 【该对象(船队)为“剧情关键道具”,图层已锁定。】 【您当前的权限不足以修改此对象属性。】 “什么玩意,我是测试员我有最高权限。” 沈行舟不信邪地又拽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宿主,放弃吧。这是硬编码。】 大哲学家声音幽幽响起:【就像游戏发布会上那些看似酷炫的实机演示,其实播的是预渲染的CG动画一样。那个可怜的实习生为了赶在死线前交付成果,防止出BUG,直接把这段代码写死了。】 “我靠……” 沈行舟看着那行写死的代码,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绝望。 因为想当年他也干过这种缺德事。为了省事,把复杂的交互逻辑直接写死成贴图动画。这回旋镖,终究是扎到了自己身上。 船距他们已经过了一半的距离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一只黑色的线条手向右伸来,紧紧的抓住了沈行舟的手。 是谢灼。 他往下挪了挪,绕了过来,挡在他的身前。小火柴人身子歪歪扭扭,但声音温和:“没事的。” 沈行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自己如果死了,会在山神庙回档。 但谢灼呢? 他会像普通野怪NPC一样,在一段时间后刷新吗? ……如果刷新了,他会变成什么样? 是变成那个在雪地里还没遇到我的小乞丐?还是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没有这段记忆的新数据? 不……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如果他不会刷新呢? 沈行舟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刻意避免思考这个问题。 这三年多来,他似乎真的融进了这个世界。他是清河村里德高望重又平易近人的教书先生,是孩子们眼里玩得好的大哥哥,是牵挂着远行的人。 渐渐地,他在这个庞大纷乱的世界里有了自己的一隅。 而现在,这个被压在心底的念头逐渐浮了上来,像泡沫一样爬上他的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又填满了他的整个脑袋。 ——谢灼与他,是不一样的。 “先生,没事的。刚刚船经过我的时候,它的行进方向有些变化。我去试试,或许能改变改变它们的轨道。你在我后面,不用怕。” 少年握着刀,直直对着袭来的船,再次往左迈了几步。 “等等!”沈行舟脑子还懵着,可下意识地反应便是要抓他的手。 谢灼正正好好撞上了沈行舟面前那个还没消失的报警弹窗。鲜红的报错文字,被少年的背影挡住了大半,只剩下残缺的边角。 沈行舟突然觉得一切有些违和。 ……不对。 他的脑子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按照游戏底层逻辑,系统UI永远是顶层,它就像是贴在显示器表面的贴纸,游戏里的人物怎么可能跑到UI的前面去? 没时间思考了,船队已经碾到了脸上! “谢灼,你就站在那里,先不要动。”话刚出口,沈行舟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 谢灼听话的等在原地,他的左侧便是那铺天盖地碾压而来的黑色船墙,但他面色平静,只是温和地注视着沈行舟。 三步。 两步。 一步。 沈行舟害怕的眯起了眼睛,心脏几乎停跳—— 乌篷船在接触到红色弹窗边缘的瞬间,像是水流钻进了地下河,瞬间消失在了红框之下。 谢灼就像是站在了一块透明的玻璃上,脚下的船队汹涌流过,却伤不到他分毫。 成功了! 沈行舟大喜过望,可还没来得及喘气,那块救命的红色弹窗,突然闪烁了两下,颜色开始变得透明。 与之相对的,是右侧海面上,如同乌云压境般接连浮现的庞大船队黑影。 ——所有的弹窗都有显示时长。时间一到,物理阻挡就会消失。 弹窗,哪里才能有无限续航的弹窗? 可以永远报错的程序,或者什么能让副本卡死的BUG…… 喋喋不休……唠唠叨叨……无穷无尽…… 电光石火间,沈行舟脑子里一道闪电劈过—— 他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虔诚与热切: 大哲学家!! 脑海里,系统被这一嗓子喊得懵了一下:【……?】 “对,大哲学家,你来得正好,”沈行舟态度极为诚恳,“我觉得你刚刚说过的,那个谁……哦对,那个加勒比!你说他一直想像个孩子一样画画,这话简直太有道理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幽幽道: 【……是毕加索。加勒比是海盗。】 开局不利,但没关系,只要感情深,铁杵磨成针。 “对对对,毕加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沈行舟咽了口唾沫,剖白内心道,“其实在刚才生死的瞬间,我也像毕加索一样,想要找回自己的初心。” “身为人,在这广阔的宇宙中真的太渺小了。唯有哲学!哲学!唯有那些伟大的思想,能指引我走出我,观测我,理解我!尤其是你之前提到的尼采、萨特,我现在越想越觉得那是真理啊。” “大哲学家,我悔悟了,以前是我太浅薄。” 沈行舟眼含热泪:“可惜我脑子笨,记性不好。那些振聋发聩的金句我总是记不住。在这个危急存亡的关头,你能不能再给我讲讲?我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沐浴在智慧的光辉里。” “而且,为了防止我听漏了,能不能麻烦您开一下全屏字幕功能?” 他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框:“就是您每说一句话,都把它变成加粗、黑体、初号大字,直接打出来?最好是那种加厚描边的,方便我死记硬背。” 【……真的?】 大哲学家有点受宠若惊,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磕巴了一下。 【现在情况危急,宿主竟然有如此向道之心……哲学果然是最高的殿堂!天啊,这难道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林中路’吗?这是人性的光辉在闪烁!】 【咳咳……既然如此,鉴于当前环境,我们就先从最基础的讲起。第一讲:维特根斯坦的语言边界论与世界的逻辑结构!】 紧接着—— 【“凡是可说的,皆可被说清楚;凡是不可说的,皆应保持沉默。”】 【“我的语言的边界,意味着我的世界的边界。”】 【“人生之为谜,并非在于其如何存在,而是在于其竟然存在。”】 【“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非事物的总和。”】 那是一行行充满了智慧光芒的哲学名言,闪烁着金光、字体硕大、加粗加黑。 大哲学家越说越兴奋,语句越来越晦涩,越来越冗长。 它们像决堤的洪水,失控的弹幕大军,带着大哲学家压抑许久的表达欲,疯狂地从屏幕的四面八方喷涌而出! 起先还是认识的汉字,紧接着变成了咬舌头的德语、如同天书的古希腊语,最后闪烁着梵文、二进制代码和各式各样不知名的逻辑符号。 人类几千年的思想在这一刻汇聚,流淌。 这些文字自带系统的最高图层权限,无视物理规则,无视空间距离,瞬间在沈行舟面前堆砌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黑压压的船队撞了上来。 但它们并没有撞到谢灼和沈行舟,而是穿过了“康德的星空与道德律”。 它们被“萨特的选择即自由”当头罩住。 它们在“加缪的西西弗斯”面前被无情地遮挡。 沈行舟和谢灼,此刻正安全地站在这一堆闪闪发光的哲学名言之上。 脚下是黑压压的死亡洪流,迎面而来,又穿身而过。 他们踩着这片光,看着这场淹没一切的浩劫。 而他们在洪流里得以幸存。 72. 世界分辨率塌缩 海面上只剩下了两道踩着光怪陆离的文字的身影。 沈行舟脚下踩着半句发光的“......星空”,谢灼则勉强立在“......荒谬”的笔画弯钩上。两人像是一对扒着奇异浮木求生的难兄难弟。 脑海里那位大哲学家还意犹未尽,正准备一口气讲到黑格尔的辩证法,沈行舟感觉脑仁都要炸了。 “等等等等,大哲学家,先下课!课间休息。” 沈行舟在脑海里疯狂比划暂停的手势,瞬间变成语气诚恳的学渣:“知识太厚重了,刚才那一下灌得太猛,我有点消化不良。您让我先反刍一下,把刚才那几句至理名言参透了,咱们再上下一堂课,行吗?” 大哲学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欣慰,还带着点被认可的羞涩: 【苏格拉底说过:教育不是灌输,而是点燃火焰。既然宿主已经燃起来了,那请务必好好温习,下节课我们讲《存在与时间》。】 说完,它心满意足地切断了那滔滔不绝的数据流,回后台备课去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 谢灼一直紧紧贴着沈行舟的手,哪怕此刻风平浪静,也没有离开。 “没事了,”沈行舟安抚道,“你看,我就说你运气好,凡事都能逢凶化吉。咱们这不是好好的吗?” 谢灼没有立刻回话。 沈行舟只能看到他那个代表脑袋的圆圈微微低垂了下来,整个身躯的线条都透着一股颓丧和紧绷的折角。 过了好半晌,少年那扁平的声音才闷闷地传过来:“……先生,刚才,我什么都没做。” 沈行舟愣了一下,只听他缓缓道:“那些船撞过来的时候,我的刀砍不到它们。先生,我只能看着。” “瞎想什么呢。” 沈行舟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个只有左右没有前后的世界里,沈行舟甚至无法给他一个拥抱,只能笨拙地收紧那几根线条手指。 他向左平移了一点,用自己那单薄的线条肩膀,轻轻撞了撞谢灼的肩膀。 “谁说非得动刀动枪才叫保护?谁又能时时刻刻都万无一失?”沈行舟笑了一声,缓声道,“这一路上,要是没有你背着我爬上爬下,我早就在半路累趴下了。刚才危险来的时候,你不是第一时间就挡在我前面了吗?” “谢灼,看着我,”他一字一顿道:“要是没有你,就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掉进这种鬼地方,早就吓死了。” 谢灼那个代表脑袋的圆圈动了动,似乎抬起来了一些。 “你才十几岁,你有的是时间,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终于,握着沈行舟的手紧了紧,谢灼抬起了脑袋:“先生,我会更努力的,一定。下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沈行舟笑道:“好,我等着。” 情绪的紧绷感随着这句承诺缓缓消散。谢灼那一直僵硬的线条身躯终于放松了些许。 刚才那一瞬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回放——黑色的洪流铺天盖地,明明在视觉上已经将他们彻底淹没,可实际上,他们却像是在两个完全错开的世界。 他有些疑惑,终于还是问道:“先生,那些船,为什么从我们之下过去了?” 沈行舟微微一怔,犹疑片刻,才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按理来说,弹窗是最高的图层,下面是船,最后才是人。也就是说,船会覆盖人,而弹窗会覆盖船。 但奇怪的是,他们又踩住了弹窗。 这三者构成了一个绝对矛盾的莫比乌斯环式闭环。这种逻辑悖论,是不应该出现在现实物理规则里的,甚至连代码逻辑都跑不通。 原本他以为这是一次严重的贴图冲突。但他刚刚又查看了一遍面板,没有任何的问题。 但此时二人还在这古怪的世界里,沈行舟便先压下心里的犹疑,宽慰谢灼道:“不用想那么多,可能是因为我们目标太小,刚好从缝隙里钻过去了。” 两人顺着波浪线接着往右侧走,可还没走几步。 “哗啦!” 又是一团东西从水里跳了出来。 沈行舟只觉手腕一紧,被推着往后两步。谢灼横刀戒备道:“这是什么东西?” 鱼? 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鱼了。那就是一团由红黄蓝三色噪点组成的乱码色块。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就像是显卡烧坏时屏幕上出现的坏点集合体。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沈行舟心头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这地方确实有古怪,我们别做过多停留,先接着走吧。” “先生,看水面。水不对劲。”谢灼的声音有些紧绷。 沈行舟下意识看向下方。 原本由丝滑曲线构成的海浪,此刻竟然变成了阶梯状。 就像是一张高清的矢量图片被强行压缩了一万倍,所有的弧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粗糙、生硬的锯齿。 一种莫名的异样感从四肢传来。 沈行舟举起自己的手:自己潦草但还算平滑的鸡爪子,此刻边缘竟然出现了明显的锯齿。 是方块状的马赛克。 他疑惑地伸了伸爪子,那几根手指就像是被放大了数倍的低像素图片,每一动都带着明显的卡顿感。 ——分辨率在降低。 越往右看,世界的锯齿感就越重,远处的景象甚至已经糊成了一团分不清天地的色块。 沈行舟当机立断,拽住谢灼:“不行,不能往前走了,我们往回走。” 然而,话音刚落,左边的视野突然黑了一大截。 那条漆黑的分界线像是一把铡刀,瞬间吞没了半片海域。 ——缩圈了? 如果不跑,马上就会被左边的黑幕切碎。如果跑,就要冲进右边的低像素世界。 沈行舟心底暗骂了一句:“没得选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跑!” 两人被迫拔腿狂奔,一头扎进了右侧那个正在极速劣化的世界。 但这路跑得极其艰难。随着他们不断向右深入,脚下的波浪线变成了一个个断裂的蓝色方块。 “卡……滋……卡……” 世界在掉帧。 沈行舟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生锈的机器,思维还是连贯的,但动作却是一顿一顿的。 他迈出一步 ,身体先是僵在原地,然后画面一闪,人已经出现在了两米外。这种严重的丢包感让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谢……灼……”沈行舟的声音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8-bit电子合成音。 前面,谢灼的情况更糟。 少年此刻已经被粗暴地切割成了几块巨大的黑色方格。他的脸模糊成了一团毫无细节的肉色像素点,连那双幽绿的眼睛,都变成了两个不断闪烁、忽大忽小的绿色色块。 分辨率在雪崩式下跌。 从高清4K到标清720P,再到现在的低保真像素风。 沈行舟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这个世界的分辨率会一直降下去吗? 如果降到16x16?如果降到1x1? 到时候,所有的记忆、情感、□□,乃至他们这惊心动魄的一生,都会被暴力压缩成屏幕上一个毫无意义的单色色点。 #000000 那人……还会存在么? 眼看谢灼的半边身子都已经变成了模糊的马赛克方块,作卡顿得像个掉帧的PPT。 沈行舟突然想到:这个崩坏的世界正在强制把我们对齐到像素格子里。 要想不被变成方块,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欺骗显卡! 我们要快! 快到超过这个破烂世界的刷新率,快到让系统来不及捕捉坐标,快到让它无法渲染出静态的“点”,只能渲染出流动的“线”! 只要变成动态模糊—— “我们需要一个载具!一个速度快到能卡出残影的载具!”沈行舟喊道。 “滋——哗啦!” 就在这时,右侧那变成了方块的海水再次炸开。 一条红蓝相间、浑身闪烁的乱码团,像一道闪电般从水里弹了出来,在空中疯狂抽搐。 它的速度极快,身后拖出了一长串红色的残影。 “就是它!抓住那条鱼!” 谢灼猛扑过去—— “啪!” 他的手贴住鱼尾巴的一瞬间,沈行舟心中默念——图层绑定! “滋滋滋——!!” 那条鱼被抓住后瞬间暴走,爆发出了惊人的拖拽力。 沈行舟大喊一声,整个人像张狗皮膏药一样死死贴在谢灼身上。 “起飞!” “嗖——!!!” 那条BUG鱼带着两人,像一颗失控的鱼雷,贴着硬邦邦的海面狂飙而出! 太快了!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 那些试图吞噬他们的方形马赛克,因为追不上这个速度,被硬生生拉长、撕裂。 原本由一个个“点”组成的世界,在极致的速度下,崩解成了一条条飞速后退的“线”。 沈行舟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被拉长。那种方块的束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限拉伸的眩晕。 大哲学家的声音响起: 【警告:移动速度过快!渲染失败!画面撕裂!】 【维度坍缩中……正在从2D向1D跌落……】 73. 一维世界 沈行舟从未想过,压扁竟然是一种听觉上的体验。 那是一种尖锐到令人发疯的啸叫声,就像是无数只指甲同时刮擦过黑板,又像是老式电视机关闭时,电流被强行挤压进那一抹逐渐变细的亮光里。 视野中的世界正在发生一场恐怖的折叠。 “趴下……不对——” 沈行舟试图大喊,但声音已经被压成了扁平的杂音。他死死抓住谢灼,感觉两人的身体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正在无限地变长、变细。 【警告:Z轴丢失。】 【警告:Y轴正在坍缩……宽高度数据无法读取。】 上下左右的空间都在消失。 那些立体的方块被压成了纸片,纸片被压成了线条,最后连线条都被挤压得粉碎。 “啪。” 一声轻响。 就像是世界尽头的灯被人随手关掉了。 天地合拢。 …… 寂静。 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沈行舟觉得自己应该还是醒着的,但他找不到自己的眼睛在哪里,也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 那种感觉很奇妙,他仿佛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意识点,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重力,没有冷热,甚至没有方向的概念。 不,还是有方向的。 只有两个方向。 向前,或者向后。 沈行舟试着“看”向四周。 视野里没有黑暗,也没有光明,只有一条贯穿了整个宇宙的、无限延伸的细线。 这条线并没有颜色,或者说,它包含了所有的颜色,像是一条被拉得极长、极细的光谱。 “这是……哪儿?” 他试图发声,却发现自己没有声带,也没有嘴巴。他的意念在这条线上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像是一段电波信号,顺着线条传了出去。 【滋滋——】 熟悉的电流声在意识深处响起,是大哲学家独特的嗓音。只不过这一次,它的声音不再带有那种只有在空旷大厅里才有的回响,而是变得扁平,像是直接刻录在沈行舟的脑回路上。 【欢迎来到芝诺的领域。】 系统声音里透着一股悲悯: 【在这里,飞矢不动。你永远无法到达终点,因为在一条线上,距离是无限可分的。】 【当前维度:1D。】 【当前状态:一段在此刻波动的频率。】 一维? 沈行舟愣住了。 他变成了…… 一条线段? 那谢灼呢? 他下意识地想要找人。 “谢灼?”他在意识里呼喊,“听得见吗?你在哪?” 在这个只有长度的世界里,他看不见任何人形的轮廓。 但他能感觉到。 在他的“前方”——如果那个方向可以被称为前方的话——有一段异常强烈的波动。 那是一段极其狂躁、滚烫、锋利的数据流。 在沈行舟的感知里,那段数据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猩红色。它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正顶在最前面,替他劈开前方那未知的黑暗。 那是谢灼。 “嗡——” 那段红色的波段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躁动。它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了一阵回馈。 沈行舟感觉自己这段苍白平稳的白色波段,被前方传来的震动带得颤抖起来。 “我在,先生。”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强烈的震动:“跟着我就行。” ——那可太好了,我当个挂件就行。 沈行舟快乐的让自己这段白色的数据流,贴在前方那段红色数据流的尾部。他回应了一次震动:“冲吧!” 然而,帅不过三秒。红色线段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异常,猛地来了一个急刹车,定在了原地。后方的沈行舟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波段像是一根被极速压缩的弹簧—— “Biu——!” 沈行舟一头撞在了谢灼的数据流尾端,巨大的冲力把他的前端都撞成了波浪线,甚至把他撞得回弹了一下。 大哲学家幽幽道:【检测到单行道交通事故。】 【事故判定:追尾。后车未保持安全数据车距。全责方:沈行舟。】 沈行舟被撞得七荤八素,波段都在乱颤:“谢灼,你停下来之前,先震动一下。” 谢灼传递回来一股紧绷的频率:“先生,前面有东西。” 在他的视野中,无限延伸的直线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绿点。 在三维世界,这不过是一粒微尘。但在只有一条路的一维世界,这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狭路相逢。 那个绿点显然是这里的原住民,它原地蹦跶了两下,发出了一阵高频震动: “嗡嗡嗡——(此路是我开)!” “滋滋滋——(留下买路财)!” 谢灼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像素点给劫了道。 那段红色的数据流瞬间暴怒,颜色红得以此要滴出血来。但他没有手拔刀,也没有腿踢人。 【过——载——】 红线瞬间升温,变得滚烫无比,试图化身为一根高热的电烙铁,直接把前面那个绿点给烫化了。 “嘶——!烫烫烫!” 贴在谢灼屁股后面的沈行舟遭了殃,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高温烫得波段卷曲。 谢灼立刻收敛了温度,传递回一股焦急的震动。 只见眼前的绿点似乎也捕捉到了他们的波段,它也震动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朝着远离他们的方向逃去。 “怕我?”谢灼心念一动。 他立刻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冲了出去。那绿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绿点在接触到谢灼前端的瞬间,便被彻底吞噬,消失了。 随着绿点消失,谢灼感觉到自己这段数据流似乎壮大了一丝。 他一说话,传递出的震动波段都比刚才更“长”了点。 沈行舟稀奇地感受着这种变化,一个古老而经典的游戏逻辑浮现在他脑海里:这不就是“大鱼吃小鱼”吗? 接下来的路途印证了他的猜想。 一路上,谢灼又吞噬了不少拦路的、比他短小的各色光点,而他自身的数据流也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凝实。 走了许久,一段蓝色正静静地立在前方。 谢灼试探性地发出一阵威胁的震动。 然而,那蓝色的点并没有像之前的小点一样逃跑,反而亮了一下,径直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前面那东西比我们长?”沈行舟立刻反应过来。他灵光一现,顶住谢灼的尾巴:“这样,我们连在一块。” 脑海里嗡嗡声响起:【链接失败。】 【链接条件:需要双方共享与对方相关的,‘存在’的核心数据,即——秘密。】 秘密? 沈行舟犯了难,与谢灼相 关的秘密,什么才算数? 但危机由不得他思考,他脑袋里想到啥,即刻脱口而出:“刚见到你那几天,煮萝卜汤的时候,我知道你包里有东西,当时是故意骗你把饼拿出来,对不起!” 信息传递出去的瞬间,他立刻感觉到前方那段红色的数据流陷入了一阵混乱的波动。沈行舟心里咯噔一下,担心起来:坏了,这小子不会生气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愧疚。自己当初做的确实不是人事,把人从雪地里拖拽,扔进锅里煮,嘴里还没一句正经话。虽然可以说事急从权,但这些事确实是他做的。 ——不会真给谢灼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了吧,那自己可真是缺了大德了。 他连忙补充了一段充满歉意的震动:“抱歉抱歉,是我不对。我之后肯定会对你好的,加倍的好!” 然而,谢灼的意识里却是山崩海啸。 沈行舟刚刚说的话,他从头到尾一点都没听进去。 秘密。 他有太多秘密。 山神庙里那个慌乱而滚烫的吻。 烟花之下,那人回头一笑时,自己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心底升起的那些不可告人的念头…… 他突然感觉心脏一阵瞬痛。 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 他不能说。 至少,要等到能拥抱他的时候,要等到能看到他的时候,再说。 谢灼试图把话都吞回去,但一份不成熟的酸涩还是卷了上来。他终是低低道:“……昨天晚上,先生喝醉了,靠着我睡了很久。” 沈行舟接收到这段频率,愧疚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副画面:自己撒酒疯,谢灼一看就是第一受害者,估计自己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而谢灼心胸宽广,根本不和醉鬼计较,甚至还任劳任怨地当了一晚上的靠枕。 这孩子是真实诚,连做好事都不和他说。 相比起来,自己这个成年人整日里不是插科打诨就是惹是生非,确实没起到什么好榜样。 以后改正以后改正。 【检测到双向数据流握手成功。】 【链接已建立。】 那一瞬间,沈行舟感觉自己的“思维”被一片汪洋大海淹没了。他抓不住那些具体的经历,但能感觉到海量的数据在一瞬间冲刷过他的意识。 那是谢灼十几年来所有的情感,所投射出的复杂碎片。 寒冷的,痛苦的,温暖的…… 还有一捧极其浓烈、甜美、却又带着无尽酸涩的……不知名的情绪。 他一时间消化不了,却觉得自己都被这片海染红了。 “先生,它要跑了。” 谢灼的意识将他唤醒。 那段蓝线似乎察觉到了威胁,正在后退。 沈行舟反应过来,道:“跑?现在你可跑不掉了。” 他猛地发力,像推土机一样推着谢灼向前冲:“直接顶过去!撞飞它!” 那段蓝线在接触到他们前端的瞬间,便被一口吞下。 他能感受到身后的人的每一次震动。 谢灼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越来越快。 他跑了起来。 在这条荒谬、孤寂、只有前后的一维线上,一红一白两段频率紧紧咬合在一起。 既然不能回头,那就向前。 向着这条线的尽头,那个不知是毁灭还是重生的终点,全速冲刺。 74. 芝诺悖论 前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他们一直在这个波段上往前飞掠,除了光谱流动得越来越快,没有任何别的事情发生。黑暗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幕布,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们,只有脚下这条笔直的、闪着微光的轨迹在无声地延伸,仿佛要一直通到时间的尽头去。 沈行舟心安理得地当起了挂件。他懒洋洋地把自己这段白色数据流贴在谢灼的红线尾巴上,只要咬住对方,自己便不用费一丝力气,这种搭顺风车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他发出了一道震动:“我贴得这么紧,你会不舒服吗?” 前方的红色波段平稳地回传:“不会。” 然而,就在这两个字传来的瞬间,沈行舟的意识深处捕捉到另一只更微弱的回音。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稍纵即逝。 【……有点痒】 沈行舟的脑子转了一下:诶?这是从哪儿传来的? 他心里一动,试探性地又发去了一道震动:“刚才那个蓝色的家伙,味道怎么样?” 前方的红色波段依旧平稳,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像吞了一团空气。” 几乎就在这道震颤传来的同时,沈行舟的意识深处又一次捕捉到了另一串声音,是一长串带着点嫌弃和委屈的小嘀咕: 【……又腥又涩,像生吞了一块发霉的抹布。咬下去嘎吱嘎吱的,还有一股子铁锈味。难吃死了。】 沈行舟:“……” 哟? 还有这种隐藏福利? 这就是传说中的心口不一?还是说因为链接太深,导致这小子的防火墙对自己漏风了? 沈行舟顿时来了兴致。这种能光明正大听人心声的机会可不多见,尤其是对象还是那个平时嘴硬得像块石头的谢灼。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把什么都憋在心里,问他三句能回半句就算给面子了。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却永远云淡风轻,像是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破绽似的。 他忍不住又蹭了蹭前面那段红色的数据流:“一直这么拖着我,累不累?” 谢灼回答的干脆利落:“不累,先生可得咬紧了,别松口。” 话音刚落,那个闷闷的心声便再一次在沈行舟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要是他半路觉得累了,或者懒病犯了不想张嘴了怎么办?咬着东西本来也很费劲……我是不是应该把尾巴调整一下?变成一个钩子,可以直接钩住他……】 沈行舟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心酸。自己就算是个咸鱼,为了活命也会翻翻身的,怎么在他心里,自己就成了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稍微动一下就要散架,整日得赖在床上被人伺候的娇贵少爷了? 虽然平时确实懒了点,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但也不至于连咬住一根尾巴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子从小就是这么个操心的命。什么事都要想在前头。这种性子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跟着他,确实挺安心的。 为了安抚这只操心的小卷毛,沈行舟随口调侃道:“放心吧。谢灼,你这尾巴劲儿挺大,口感还挺Q弹的,本座咬着挺舒服,舍不得松。”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词儿是不是用得太奇怪了点? 前方的红色波段明显僵硬了一下,连带着前进的速度都顿了一瞬。 过了片刻,谢灼才低低地回应了一句:“……先生喜欢就好。” 但那私底下的心声,却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后猛地炸开了。像是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起来,带着一股莫名的燥热、羞耻,甚至还有点不知所措的慌乱,所有的念头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粥: 【咬……尾巴……有点痒……舒服?他在说哪里?……哦……先生在夸我……等等他刚才是不是蹭了一下……】 那个声音越说越乱,到后面几乎已经不成句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词组在意识流中横冲直撞。 沈行舟:“……”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自己的波段,赶紧拉开了和那段红色尾巴尖之间的距离。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感觉自己的老脸有点挂不住。本来他只是觉得好玩,想逗逗这孩子,没想到这小子的内心戏这么丰富,甚至已经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趁人不在家,偷偷翻看了别人藏在枕头底下的日记本。虽然刺激,但要是再看下去,就显得自己这个当长辈的太没品了。 自己这种污浊的成年人,可别真给他带坏了。 ——还是给孩子留点底裤吧。 沈行舟乖巧地又往后挪了挪,拉开了点安全距离。心声便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谢灼正在乱七八糟地想着什么,突然觉得尾巴尖上的重量一轻,他没安全感的波动了一下:“先生?” 沈行舟有些心虚,但他语气端得四平八稳:“本座刚才反思了一下,再这么躺着让你拖下去,容易长肉。这种长途跋涉,还是得自己跑跑,活动活动筋骨。我就跟在你身后,没事。” 前方的红线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闷闷的咕哝:“先生本来就太瘦了,轻飘飘的。就该多吃点,养胖点才好。” 那道红色的数据流微微收敛了一些,他放慢了一点速度,时刻确保护在沈行舟身前。而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时,单调的黑色视野中,终于出现了变化。 在无限延伸的直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亮得刺眼的白色光点。像是有人用一根针在黑色的幕布上扎了一个小孔,天光从那个孔里漏了进来。 谢灼精神一振,立刻波动了一下:“先生,前面有光,很特别,它在跑。” 沈行舟也顾不得什么了,立刻断定:“就是那个!那大概就是出口,我们冲过去!” 谢灼不再犹豫,红色的数据流瞬间暴涨,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向着那个代表着希望的光点发起了冲锋。 明明就在眼前,看着只有几步之遥。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谢灼的速度快到了极限,身体都因为高速移动而拉成了模糊的残影,可那个白点,却始终不紧不慢地悬在他们前方。 它在退。 以和他们的冲刺相反的方向,退去。 谢灼不信邪,那东西到底有多快?他不相信有什么存在能在速度上跟他抗衡这么久。他猛地急刹,试图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那个 白点也像是早已预判了他的预判,在他停下的同一微秒,也稳稳地定住了。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谢灼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一点点。 那白点也随之向后挪了一点点。 他猛冲,它便飞退;他慢行,它便徐行。 无论谢灼如何变换节奏,是狂暴的冲刺还是狡猾的试探,那个白色的光点始终像是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幽灵坐标。它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绝对安全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刚好够不着。 沈行舟的心往下沉了几分。而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脑海里那个沉寂已久的声音突然醒了。 【检测到经典哲学场景复现。】 大哲学家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羞涩,像是看到了得意门生终于开窍的老师。 【宿主,我真没想到,您对哲学的热爱竟然已经深沉到了这种地步。为了验证真理,您竟然不惜亲身以此种形态,去实践伟大的思想实验。这种为学术献身的精神,令我感动涕零。】 沈行舟一脸懵逼:什么东西? 系统清了清嗓子,那种好为人师的劲头又上来了。 【这就是芝诺提出的著名悖论——阿喀琉斯与乌龟。】 【阿喀琉斯是古希腊神话中善跑的英雄,日行千里,迅捷如风。但芝诺论证说,如果让乌龟先出发一段距离,那么阿喀琉斯就永远追不上这只爬行缓慢的乌龟。因为只要距离还存在,他就必须先跑完这段路的一半,再跑完剩下的一半的一半,再跑完剩下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 【这个过程可以无限分割,无穷无尽。既然中间永远隔着无限个步骤,那么阿喀琉斯就只能无限逼近乌龟,却永远无法真正追上它。这便是芝诺悖论的核心——运动被分解为无穷个静止的瞬间,而无穷是无法被跨越的。】 沈行舟痛苦道:等我出去您再开课成吗?您讲得很好,下次一定认真听,但我们现在正生死存亡地奔波呢,这不是开讲座的时候—— 等等。 他突然反应过来。 阿喀琉斯追不上乌龟——这个悖论在粗糙的现实物理世界里,本是不可能存在的。 现实有体积,有最小单位,有普朗克长度,还有模糊判定。一旦引入了阈值,无穷可分的数学概念就会立刻失效。阿喀琉斯只需要迈出足够大的一步,就能越过那个无穷分割的陷阱,把乌龟远远甩在身后。芝诺那无穷无尽的步骤,会被物理法则强制压缩成有限的跨越,悖论自然不攻自破。 可在这条线上不一样。 这里没有最小单位,“点”是没有长度的,空间是一条绝对连续的直线。距离永远可以再对半分,一微米可以被切成一亿份,每一份还能再切成无数份。 一厘米和一千公里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它们同样包含着无穷个可以分割的点。 既然中间永远隔着无限个“点”,那就不可能真正到达终点。在连续的实数轴上,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特定的点,本质上是在无穷的海洋里寻找一滴特定的水。 那么他们撞击到出口的概率,自然就是——零。 【系统提示:逻辑锁已启动。】 【判定:后发者,永不可先至。】 75. 归零 跑没用。哪怕我们跑出光速,在这个逻辑里也只是后发者。只要规则不破,他们就只能在这场无限逼近的游戏中耗尽自己。 沈行舟盯着那个白点,大脑飞速运转:既然移动这个行为会被世界判定为追逐的阿喀琉斯,那他们就想办法不触发位移判定。阿喀琉斯之所以是阿喀琉斯,是因为他在追逐——他是主体,他的位置在变化,系统时刻追踪着他的坐标。 但如果他们不动呢?如果他们只是站在原地,把什么东西扔出去呢? 石头。一个和他们毫无关联的石头。 扔石头的人和石头是两码事。石头没有思想,没有主体性,它只是一个被抛出的客体。系统没有理由把一块石头也判定为“阿喀琉斯”。 沈行舟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指挥道:“谢灼,剥离一段数据,把它甩出去,试试能不能碰到那个白点。” 红色波形瞬间收缩。 “滋——” 一小段红线从主体的末端断裂开来,像是一枚被压缩的红色针尖,顺着漆黑的轨道,离弦之箭般射向前方的白点。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枚红色的针尖在脱离主体的瞬间确实快如闪电,但当它进入白点附近的区域时,它的频率开始肉眼可见地降低,像是陷入了一池黏稠的胶水,速度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后,它竟然悬停在了那里。 【检测到‘飞矢’。】 脑海里,大哲学家的声音再度响起。 【根据芝诺悖论之‘飞矢不动’:飞行的箭矢在每一个瞬间都占据着一个与自身等大的空间,因此它在每一个“现在”都是静止的。若时间由无数个静止的“现在”组成,则运动本身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恭喜宿主,您成功触发了芝诺悖论组合包中的第二个场景,这是极为罕见的学术机遇——】 闭嘴。沈行舟在心里恶狠狠地掐断了系统的长篇大论。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破玩意把芝诺全家桶都搬来了?移动不行,抛掷物也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物体过不去,那就换一个思路。物体受限于位置和坐标,但能量呢?热量呢?那些没有实体、不需要占据具体坐标的东西呢? 他立刻调整了策略,整个白色的数据流咕蛹着往后蹭了蹭,与谢灼之间又多留出了一点距离。 “谢灼,升温!把你的那些杀气、戾气全放出来!” 红色的波段瞬间变得滚烫,沈行舟感觉到,谢灼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刺目的金红,像是一根通电后烧红的钨丝。 一股红色热浪疯狂地向前方传导。 热量是没有实体的,它不应该被位置锁死。 果然! 当滚烫的热浪涌向那个白点时,白点并没有像乌龟一样后退,也没有触发飞矢不动的定格。热流毫无阻碍地冲了过去! 成功了? 沈行舟心中一喜,然而他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浮上嘴角,下一秒就凝固了。 那个白色的奇点没有被烧毁,它只是变淡了。 不,不是它变淡了。 是它和热浪之间的这条距离,突然被无限拉长了。 就像是一根被疯狂拉扯的橡皮筋。原本汹涌澎湃的红色热浪,在这条被瞬间拉长了千万倍的轨道上,被迫分散。 滚烫的岩浆被拉成了温水,温水被拉成了寒冰。 那股原本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气,终于传导到白点面前时,只剩下了一缕微不足道的凉风。 哪怕是能量,依旧永远触及不到这个点。 是的,他们撞击到出口的概率是零。 ——可一个事件概率为0,并不意味着它在逻辑上不可能发生。 沈行舟迅速复盘了刚才所有的失败,道:“投掷物是点,热浪是波,我们是线。无论形态怎么变,在这个坐标系里,我们始终是一个被系统标记的‘客体’。” ——只要我们还是一个客体,我们就拥有坐标。只要有坐标,系统就能计算出距离,然后用芝诺悖论把我们永远挡在外面。 “既然怎么做都是错,那就说明,题目本身有问题。我们不能在它的规则里跟他玩了。” 这个鬼地方只有一条路,向前或者后退。而它根本不在乎你跑得有多快,它只在乎你在哪里。只要它知道我们在哪里,它就能永远把我们挡在外面。 所以,要想到达终点,首先要消灭的,是我们自己的位置。 沈行舟传出一道坚定的波动:“我们要让它找不到我们。” 谢灼一愣:“藏起来?” “对,但不是躲在什么东西后面。”他引导道,“我要你把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力量,全部往回缩,把它压缩到极点。收缩。一直缩到我们在这个世上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我们要变成‘无’。” 下一瞬,那段张牙舞爪向四周侵蚀的红色狂潮,乖顺地停滞了。就像是奔腾的江河突然遭遇了断崖,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掐断。 然后,它开始回撤。 在那条无限细长的黑线上,占据了漫长区间的红白双色波段,开始向中心点坍缩。 四面八方传来的压力大得惊人,谢灼将他们刚才吞噬的海量数据、那足以填满半个沧海的庞大能量,硬生生地往那个微不足道的核心里压。 米……厘米……毫米……纳米…… 随着长度的指数级缩减,他们存在的亮度却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原本只是淡淡的红光,此刻已经红得发黑,红得近乎妖异。 【警告:局部区域能级超标!】 【警告:线密度无限趋近于临界值!】 系统的警报声从最初的尖锐变得断断续续,声音开始扭曲变形。 沈行舟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崩散了。高频的压缩让他产生了剧烈的眩晕,那段白色的波形不受控制地震颤,随时都可能“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混乱中,他感到谢灼那股无可匹敌的压缩之力,突然缓了下来。 沈行舟在令人窒息的高压中,波动道:“没事的,继续,我们要变得更小。” “……先生,再缩小下去会是什么?” 谢灼传回的震动断断续续的,沈行舟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极少流露的慌乱。 沈行舟沉默了一瞬。这是一个他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把所有的广延压缩到零,把所有的坐标信息从世界的网格中抹去,他们会变成什么?是没有体积的幽灵?是没有形状的意识?还是真的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但无论结果是什么,他的 答案永远只会是一个。 “别怕,不论最后变成什么,我都会找到你的。” …… “好。” 那一瞬间,红与白彻底失去了界限。 他们不再是两条首尾相接的线,而是被高压锻造成了两个点。比针尖还小、比尘埃还轻,却比恒星还要沉重的——绝对之点。 长度趋向于零。数据量趋向于极大。 沈行舟的五感正在迅速的退去,躯壳的沉重感彻底消失。那种自出生起就伴随着他的、属于□□的重量和边界,像是一场漫长的梦终于醒来。然后是视觉、听觉、触觉——所有这些依赖广延和空间才能存在的感官,一个接一个地陷入了沉默。 但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之前,在二维的世界崩坏时,沈行舟曾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人真的失去了所有的广延,被强制压缩成一个没有体积、没有形状的点,那么,人还存在么? 现在,他感觉不到四肢,摸不到五官,甚至没有了形态的概念。 但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 那二十多年来吹过的每一阵风、淋过的每一场雨;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迷茫、撕心裂肺的痛苦、转瞬即逝的欢愉…… 所有的回忆,所有做出过的选择,所有走过的弯路,所有爱过和恨过的人——它们都没有消失。它们全都在这里。 它们都在这个微不足道的点中,拥挤却有序地存在着,构成了一个不可复制的灵魂。 在这片失去了时空坐标的混沌里,他同时也感知到了另一个存在。 在漫无边际的虚无与微尘中,有一个点正和他一样渺小,一样微弱,混杂在周围亿万个数据碎片的海洋里。 他在剧烈地震颤。 沈行舟甚至不需要寻找。 就像磁石吸引着铁屑,就像潮汐追随着月亮,去捕捉那段独一无二的频率。自然而然的,在万千死寂的微尘里,他们一眼就找到了对方。 就像过去已经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对象长度异常!正在重算坐标……正在重新分配网格位置……正在……】 世界的运算逻辑开始出现混乱。 在它的视角里,刚才还占据了大量坐标区间的庞然大物,突然间消失了。 它试图给这个存在分配一个位置。 但是,这个对象的长度太小了,小到无法覆盖任何一个坐标点。但它同时又太重了,重到系统无法将其视为“空”。 位置字段……失效。坐标赋值……失败。 【坐标丢失。距离计算失败。差值公式输入为空。】 没有了距离,芝诺的无限细分就失去了依附的土壤。此刻的他们,在系统眼里成了一个没有坐标却占用了无限资源的恐怖幽灵。 对于这种无法被安置在1D直线上的非法存在,只剩下一个解决办法—— 把它扔进那个唯一不需要坐标、允许无限密度、且本身就是“无”的容器里。 【错误处理程序启动:检测到不可定位的非法对象。正在转移……】 【目标容器:奇点。】 那个永远追不上的白色光点,突然爆发出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它不再躲避,而是像一张深渊巨口,主动将这两个无处安放的灵魂,一口吞了进去。 76. 埃舍尔的重力回廊 久违的沉重实体感重新回到了躯壳里。 紧接着是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像是有人对着他的五脏六腑吹了一股气,把所有的器官都吹胀了一圈,然后又随手把它们塞回原位,完全不讲究原来的排列顺序。胃在翻搅,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眼球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砰!” 一声闷响。 沈行舟重重地摔在了一块坚硬平面上。 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好几声,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视线还没聚焦,就要在模糊中找那道熟悉的红色身影:“谢灼?你怎么样?” 没有人回应。 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他看到了破碎的石板地面,看到了远处悬浮在虚空中的诡异建筑残骸,看到了头顶上方颠倒错乱的光影。 却没有谢灼。 人呢? 沈行舟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大哲学家的回复来得很快,语调依然是那种慢悠悠的:【根据多维定位系统的交叉比对,你们确实在穿越奇点边界时被空间分层效应强制分离了。简单来说——你们现在分开了。】 分开就是暂时没事。他胸腔里的浊气吐了一半。只要还在这里,总能找到的。 放下心来之后,沈行舟的注意力终于能够从焦躁中抽离出来,转移到自己身上。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新奇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身体。他的手举到眼前,翻转了几次,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捏了捏手臂。 不再是扁平的纸片,也不是单调的线条。 久违的有厚度、有体积的充实感让他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回来了!本座又是立体的了!” 沈行舟兴高采烈,下意识地想要庆祝一下。他双腿微曲,脚掌用力在地上一蹬,想要来个原地起跳。 然而,这一跳,却跳出了大事。 身体腾空而起的瞬间,沈行舟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他的大脑很快就捕捉到了一个不对劲的信号。 他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受到重力的牵引落回地面。 相反,他觉得自己像是摆脱了地心引力的气球。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沈行舟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颠倒了过来。他脚下的大地变成了天花板,在他头顶上方的虚空变成了底下无底的深渊。 “卧槽——?!” 他惊恐地挥舞着四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天空猛地飞去!他在半空中拼命地扭转身体,伸手胡乱地抓向四周,好在缠住了根柱子。 “吓死我了,差点飞升。” 沈行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这里是奇点。 所有错误的、乱码的、无法被归类的、被主世界剔除的杂七杂八的数据,都被一股脑地扔进了这个巨大的垃圾桶里。 他艰难地翻身骑在一块浮石上,这才敢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世界。 入目所见,简直就是一场视神经的灾难。 这是一个支离破碎、逻辑崩坏的立体废墟。 无数断裂的建筑残骸、巨大的石柱、甚至还有半截不知从哪来的城墙,毫无规律地悬浮在紫黑色的虚空中。有的东西是实体的,有的却只是绿色的线框。有的表面贴着精细的纹理,有的却闪烁着刺眼的材质丢失紫黑方格。 左前方的一块浮石上,一条瀑布正违背常理地向天流淌,水流在空中炸开,变成了一串串静止的水珠。 右侧的一根断柱上,几只不知名的飞鸟正倒立着行走在柱子底部,仿佛那里才是地面。 【欢迎来到回收站——三维板块】 大哲学家的声音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似乎也在刚才的维度穿越中受了损: 【这里是被遗弃的坐标轴坟场。根据初步扫描,当前空间的X轴存在多处断裂,Y轴严重扭曲且方向不恒定,Z轴……很遗憾,Z轴在百分之七十三的区域内处于丢失状态。请小心,在这个空间里,方向是会骗人的。】 “骗人?”沈行舟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突然感觉脚下一轻。 “咔嚓——” 他惊恐地低头,看到自己□□骑着的浮石,蔓延出不祥的几道裂缝。而在他视野的边缘,整个世界正在发生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倾斜。 引力方向变了。 原本的地面,瞬间变成了垂直的墙壁。 “我靠——!” 沈行舟惨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视野里只有不断旋转的、错乱的建筑残骸和紫黑色的虚空。 …… 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预想中的坠落戛然而止。那种感觉非常怪异,就像是你正大头朝下栽向地面,但这块地面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在一瞬间接住了你的脚,并且强行把你的“下”,重新定义为了它的“上”。 沈行舟晃了晃身子,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他脚下踩着一截横亘在半空中的白色大理石回廊。 “这又是哪?” 沈行舟一边嘟囔着,扶着回廊的扶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个极其错乱的多维迷宫。 无数条风格迥异的楼梯、回廊、拱门,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球,毫无逻辑地穿插在虚空中。 有的楼梯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永远走不到头的死循环。 有的门开在天花板上,有人推门而出,却并没有掉下来,而是稳稳地倒立着走了出去。更远的地方,一条河流沿着垂直的墙壁奔流而下,在拐角处居然平滑地转了个弯,流向了另一侧的天花板。 【系统提示:当前位置的重力矢量分布与标准三维欧几里得空间存在根本性偏差。正在重新校准坐标参考系……校准失败。当前空间不具备统一的坐标参考系。】 【已匹配地图数据。当前区域名称:埃舍尔的重力回廊。】 “先生——” 一声焦急嘶哑的呼喊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是谢灼! 这鬼坐标还真干了件天大的好事! “我在这儿!” 沈行舟欣喜道。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刚想挥手,动作却僵在了半空。 谢灼就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但是—— 他正倒立在自己的头顶上方。 那是一座倒悬的凉亭。谢灼正靠着凉亭的柱子,他的一头卷发并没有垂下来,而是违背常理地向着他的地面,也就是沈行舟的天空飘去。 他也看到了沈行舟,脸上的焦急瞬间散了。但下一秒,眉头就皱了起来:“先生,你怎么在那儿?” 两人就这样,一个正着,一个反着,隔着仅仅十米的虚空,大眼瞪小眼。 谢灼看着下方的沈行舟,就要松手跳下来。 “别动,”沈行舟连忙道,“你和我是反的,你要是跳下来,不会落到我这儿,你会掉到天上去。” 谢灼只好又抱住柱子,疑惑道:“为什么你在下面?” “这不是我在下面,是你世界的下,和我的下不是一个方向。”沈行舟解释道,“我们现在就像是在两个不同的盒子里。你那边是甲,我这边是乙。看着近,其实隔着东西。” 谢灼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试探道:“那我把这亭子劈了?” “先不用,”沈行舟道,“我们先试试别的,这地方结构不稳,一刀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先省省力气,如果我这行不通,就得指望你了。” 谢灼乖巧的点点头。 埃舍尔的画以不可能而出名。但它并不是无解的,它在局部完全合理,但在整体必然矛盾,利用的是视觉错位和几何悖论。 “一定有连接点……”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两人右侧的一座螺旋石塔上。 那座塔的结构非常奇特。它的底部连接着沈行舟所在的平面,而塔顶却弯曲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巧妙地搭接在了谢灼所在的那个倒悬凉亭的边缘。 沈行舟眼睛一亮,指着那座塔:“谢灼,看到那座塔了吗?” “你顺着你的路往那边走,我也往那边走。记住,别往下看,只看脚下的路。哪怕路是弯的,你也把它当平地走。” “好。” 两人开始向着同一个目标移动。 这是一场极其怪诞的奔赴。 沈行舟在地面上奔跑,谢灼在天花板上飞掠。随着他们逐渐靠近那座石塔,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更加疯狂。 当谢灼踏上石塔顶端的那一刻,他的身体随着石阶的弯曲,开始缓缓发生倾斜。 九十度……四十五度…… 重力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偏转。 当两人终于在石塔的中间汇合时,倒立的谢灼,此刻竟然真的正了过来。他站在沈行舟面前,脚踏实地,那一头长发也顺从地垂在了身后。 “先生。” 谢灼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恍惚。他身上的黑衣早已破败不堪,边缘像是被数据流烧焦了一般,唯有那把长刀依然死死背在身后。 沈行舟原本有一堆话想要说,可此时堵在喉咙,却什么话都没出口,反而突然笑出了声。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扣住。 紧接着是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 力道大,体温更是烫得惊人。少年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沈行舟抬起手,用力回抱住了这具身体。 四周是逻辑崩坏的废墟,天上地下飞舞着无数乱七八糟的残骸、倒流的瀑布与闪烁着乱码的破碎光斑。扭曲的楼梯在半空中打着转,倒立的飞鸟从他们头顶无声地掠过,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瀑布声忽远忽近。 但在这片荒诞离奇的混乱中心。沈行舟听着怀中人剧烈而鲜活的心跳声,突然觉得,自己久违地平静了下来。 ——为什么呢? 鬼使神差地,这个念头撞了进来。 77. 这回收站怎么连爱丽丝都收? 平日里,他的朋友不算少,但也称不上多。沈行舟不是一个不合群的人,恰恰相反,他很容易和人聊到一块儿去。 同事们喜欢叫他一起,他也乐意去。大家围坐在烟火缭绕的桌子旁,吐槽领导的奇葩决策,八卦办公室里的风吹草动,推杯换盏间笑声不断。朋友出了事,他会难过,会第一时间赶过去帮忙。朋友来找他倾诉,他会认真地听着,适时地递上一杯酒或是一句安慰。 但他自己,反倒是另一种模样。 他在难过时,习惯独自消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然后关上,上锁,转身面对世界时依旧是那张温和从容的脸。他不会给任何人打电话诉苦,他不觉得有谁应该为他的情绪分担什么。那些痛苦是他的,理应由他自己来处理,何必去打扰别人? 同样的,他在开心时,也不觉得非要和谁分享。喜悦是私人的东西,像口袋里的一颗糖,自己尝到了甜味就够了,拿出来给别人看反而显得多余。 沈行舟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都像是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旁观者。 他只是路过别人的生活。如果在路上有人伸手拉住他,他很乐意停下来,甚至可以陪对方走很远很远。 但只要对方松手,他就会继续一个人走,头也不回。 他一直是这么活过来的。并且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沈行舟心底却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在维度崩塌、万物归零的瞬间,他没有考虑生与死这种宏大的狗屁问题。 他只想找到谢灼。 他想握住那只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突然想。 是在不断降维的恐怖缝隙里,因为本能的害怕而回握住对方的时候? 还是在那座倒悬观幻境里,那段两人一同经历,却又是各自独自熬过的三千多个日日夜夜? ……还是,更早,更早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追溯不到源头了。像是有一条河,你不知道它从哪里开始流淌,只是某一天低头一看,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沈行舟突然有些惶恐。 他发现自己变了。 即使在最平淡的日子里,在那三年书信往来的空白时光里,他看着窗外的落叶,看着碗里的白粥,都会下意识地想到那个卷发的身影。 谢灼像是一团不知疲倦的、跳动的火。而他自己却像是一个在寒夜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堆篝火,不知不觉间,便再也不愿意重新走进黑暗里。 一股滚烫顺着手腕爬了上来。 沈行舟回过神。 谢灼似乎从刚才那种极端的应激状态中缓过来了,他轻轻松开了那个窒息的拥抱,却并没有离开,而是顺势下滑,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行舟垂眸,看着那只手,轻轻摇了摇头。 自己这老毛病,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连身在何处都还没搞清楚,他倒好,在这危如累卵的时刻发起呆来。 至少……出去再想吧。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了一副惯常的笑,从容散漫道:“好啦,这下咱们人全了,走,出发!” 谢灼握得更紧了些,提着刀,目光扫视着周围颠倒错乱的废墟:“先生,这地方四面都有路,我们要往哪边走?” 沈行舟正要开口,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且诡异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紧接着,一个尖细、神经质的声音炸响:“哎呀!哎呀!来不及了!要迟到了!公爵夫人会砍了我的头的!” 沈行舟一愣。 这台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右侧那块垂直悬浮的巨大石板后,突然窜出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直立行走的大白兔。 它的个子大约到成年人的腰部,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它穿着一件极其绅士的红色天鹅绒马甲,领口处端端正正地打着一个黑色的蝴蝶领结。 只是这只兔子的建模似乎出了点问题。它的两只长耳朵时不时会穿模进脑袋里,从左耳根插进去,又从右耳根冒出来。它手里抓着一块巨大的金色怀表,表盘上的三根指针正逆时针旋转。 ……这就是传说中的素材库乱炖吗?连《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怀表兔都扔进回收站了? 等等,这九天之上不是个古风网游吗?难道和隔壁二次元组的共用一个垃圾桶?那岂不是说,接下来他们可能还会遇到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兔子精?”谢灼眼神一冷。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生物,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手腕翻转,漆黑的长刀瞬间出鞘,杀气腾腾地就要冲上去:“既然送上门了——” “等等!别砍!”沈行舟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抱住了谢灼的腰,哭笑不得道:“这不是食材,这是指路的。” 谢灼被他抱得身形一顿,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抿了抿嘴。 白兔完全无视了提刀要杀它的少年,它只是盯着怀里乱转的表,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焦虑,三瓣嘴不停地念叨着:“迟到了!迟到了!通往现实的茶话会要开始了!” 听到“现实”两个字,沈行舟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古风不古风、什么素材库乱炖,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管他什么来路,能指路的就是好兔子! “跟上它!” 白兔猛地纵身一跃,脚下直接出现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漩涡。红的蓝的黄的紫的交织在一起,边缘处不断地向周围辐射出细密的光丝。 沈行舟拉着谢灼,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一头扎进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洞口。 ……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滑梯上急速下降,胃里翻江倒海,耳边的风声裹挟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碎片声响——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茶匙碰撞瓷杯的叮当声,有剪刀开合的咔嚓声,还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反复念叨着“砍掉他的头”。 脑袋里警报声滋滋大叫,沈行舟只能听到电流声里夹杂着系统音:【正在进入错误扇区——颠倒的茶会】 “噗通”一声闷响,所有的旋转和坠落戛然而止。沈行舟只觉口鼻皆进了水,扑腾两下浅浅浮了上来。 他抹了一把脸,呛咳不断,只觉得嘴里微微发苦。微微睁开眼睛,才看到自己正浮在一片暗褐色液体上。谢灼一手托着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红茶? 沈行舟松了一口气:“没事,这故事我熟悉。只要找着一个戴帽子的家伙就行了,他会给我们指路的。” 谢灼托着他往上抬了抬。沈行舟艰难的把着茶碗沿探出了脑袋。 天空是粉紫色的,点缀着几朵倒悬的云,空气里弥漫着红茶和黄油饼干的香气。一张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长桌横贯整个空间,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茶壶、茶杯、点心盘。 “疯帽子……” 人呢? 长桌两旁,坐着的并不是疯帽子和三月兔。 坐满席位的,是一顶顶悬浮在空中的高礼帽,和一件件没有人穿的燕尾服。这些衣冠楚楚的物件正像人一样,挥舞着刀叉。 而原本应该是“主人”的角色,此刻却沦为了“物品”。 沈行舟震惊地看着桌子中央: 三月兔四肢着地,背上开了一个洞,插着把壶把手,滚烫的茶水正从它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倒出来。而本应该在睡觉的睡鼠,此刻正被压扁了,像一块坐垫一样,被一顶绅士高帽坐在屁股底下。 “欢迎!欢迎!”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金属勺子从天而降,插进了沈行舟和谢灼 所在的这个茶杯里,然后开始疯狂地搅动。红茶汤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茶叶和水花四处飞溅。 沈行舟被搅得手一滑,立刻从杯沿摔了下来,整个人在漩涡中失去了方向感,好在被谢灼拦腰揽住。他晕头转向中,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脸的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世纪衬衫。他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中。整个人像是一只被吊起来的茶包,正被那只无形的手提着绳子,在冒着热气的茶水里一上一下地——蘸、蘸、蘸。 每被按进水里一次,他就发出一声快乐的尖叫。当他再次被拎出水面,正好和沈行舟面对面。 疯帽子甩了甩脸上滚烫的茶水,虽然是个茶包,却依然保持着那种神经质的优雅。他对两人行了个湿漉漉的脱帽礼:“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喝茶呢?我可是上好的大吉岭。” 沈行舟面不改色道:“我们不渴。你知道哪能见到红心女王吗?我们需要她批准我们离开。” 疯帽子突然不在半空中晃荡了。 “哦……女王。可怜的女王。” 他发出了咯咯的怪笑:“你们想见她?嘻嘻嘻……那你们带够了东西吗?你们可得准备好一双脚。” “脚?”沈行舟皱了皱眉,觉得这个词的出现有些突兀,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们本来就有脚,你指个路就行。” “一双脚可不够。”疯帽子嘿嘿笑道,“女王陛下会砍掉你们的脚。她会用她最喜欢的那把斧头——哦不,最近她换了一把锯子——咔嚓咔嚓,像锯木头一样,把你们的脚锯下来,码成一排。” 红心王后不是砍头的吗?怎么突然xp觉醒了,改成砍脚了?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童话原著设定的问题的时候。沈行舟果断地把这个问题暂时丢到一边,追问道:“砍脚的事一会儿再说。我们先想办法过去。城堡在哪里?我们怎么去找她?” 疯帽子停住了笑,湿淋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纯粹的困惑:“为什么要去城堡?那是王子跳舞的地方,只有南瓜和老鼠。” 沈行舟越来越混乱了,南瓜马车和老鼠白马又是哪个故事嫁接过来的?他直接问:“那红心王后在哪?” “在阁楼啊。” 疯了吗红心王后住阁楼? 这不灰姑娘吗?! 疯帽子兴奋的摆了摆手,道:“快去吧,别让女王久等了。她在等能穿上水晶鞋的人。如果你们能穿上,她就会大发慈悲,满足你们的一切愿望。” “到阁楼,我们要走多远?” 疯帽子夸张地扬起眉毛:“哦,不远,不远!如果你是一只永不停歇的时钟鸟,从出生就开始飞,大概,飞上三百八十天就到了!” “三百八十天?等我们走到,黄花菜都凉透了。” “谁说不是呢?”疯帽子摊开手,一脸无辜,“所以我们才永远都坐在这里喝茶,因为去哪儿都来不及。” 他把袖子伸进滚烫的茶水里蘸了蘸,然后举到嘴边拧了一下,浑浊的水滴进了他咧开的嘴里。 沈行舟不再理他。三百八十天的脚程,走是走不到的,得找个快的交通工具。他环顾四周,不自觉地嘟囔了出来:“有没有什么东西跑得比时间还快?” “比时间快?”疯帽子歪着头,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突然手遥遥一指,大叫一声,“有啊,那个家伙。” 沈行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茶会场地边缘,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几乎和地面平行,树冠却固执地朝上生长着,在粉紫色的天空背景下构成了一幅诡异的剪影。 在昏暗的树杈上,一弯惨白的新月凭空浮现。 紧接着,那弯新月竟然缓缓向两边裂开了。 露出了里面两排森白、细密、如同锯齿般的牙齿。 它在笑。 “嘻。” 78. 比时间还快的柴郡猫 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空气像是被投入了一滴浓墨,某种东西正在无声地晕开。 先是两只浮在空中的眼睛,金黄色的竖瞳,悬浮在树梢的阴影之间。紧接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在眼睛上方缓缓勾勒出来,紫色的底毛上分布着深一道浅一道的条纹,尖端微微颤动。 然后是一张脸。一张人的脸。 紧接着,一具修长柔韧的身躯在树梢上显形。 看上去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模样,穿着一身松松垮垮、花里胡哨的马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如烈火般张扬的红发。 他像没有骨头一样,整个人倒挂在树枝上,双臂垂落,脑袋朝下,那头红发像瀑布一样倒垂下来,一条细长灵活的条纹猫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甩动着,尾巴尖端时不时虚化成一串“滋滋”作响的乱码。 他就那样慵懒地倒吊着,那双金色的竖瞳戏谑地眯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个渺小的闯入者。 似人非人,似猫非猫。 “哦?迷路的小可怜nya~?” 红发少年伸了个懒腰,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他的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明明嘴巴在正前方,声音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这年头,连老鼠都不往这里钻了,竟然还有人想去阁楼找她。真是稀奇,稀奇死了。上一个来找她的人,现在大概已经变成壁炉里的煤灰了nya~” “那是个什么妖怪?”谢灼皱起了眉,盯着树梢上那弯诡异的笑脸。 ——柴郡猫。他能随时隐身,也能瞬间移动,没有固定的空间坐标,想出现在哪就出现在哪,难怪说他比时间快。 “你就把他理解成长得奇怪的猫妖,不存心害人的那种,”沈行舟解释道,“我们得借他的能力出去。” “直接抓?”谢灼手按刀柄,蓄势待发。 沈行舟看了一眼猫,摇了摇头。物理抓捕恐怕不行,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量子态的——在你触碰到他之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模糊的,没有一个固定的实体。 他低声道:“你砍他,他大概率就变成云直接散了,然后从另一棵树上冒出来。跟这种家伙打正面,我们讨不到便宜。” 沈行舟仰着头看着这只充满恶趣味的家伙。 柴郡猫不是什么邪恶的怪物,也不是什么善良的精灵,他就是一只猫。跟这种混乱阵营的东西打交道,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动拳头也未必好使。 他拱了拱手,礼貌道:“猫先生,我们赶时间。听说你跑得比时间还快,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载我们一程?我们不会让你白干,可以付报酬。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报酬?” 柴郡猫在树枝上滚了一圈,整具身体像是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蛇。一瞬间,他突然消失,原地只剩下几颗紫色的光点在空气中缓缓飘落。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行舟的左耳边。 “我不需要报酬nya~” 沈行舟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转头,苍白的笑脸正悬浮在离他不到一寸的地方,金色的竖瞳里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 柴郡猫伸出爪子,虚虚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东西的形态介于人手和猫掌之间,手背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只要你们能追上我的尾巴,我就带你们去nya~”猫歪着头,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任何地方都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沈行舟眼睛一亮:“一言为定?” “当然,我可是猫,猫从不撒谎nya~” 柴郡猫狡黠地眨了眨眼。它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伸到了谢灼面前,晃了晃,似乎触手可及。 谢灼眼神一凛,出手如电,一把抓去! “噗。”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刹那,尾巴像烟雾一样散开了。所有的毛发、所有的色彩、所有的质感,在一瞬间崩解成了无数微小的粒子,从他的指缝间无声地穿过。 紧接着,整只猫的身影在空气中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紫色的光点。空中只剩一张诡异的笑脸。 谢灼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刀,然而,刀锋穿过了那弯新月,就像穿过了一层幻影。 下一瞬,沈行舟只觉得右肩一沉。 那弯新月不知何时已经挂在了他的肩膀上,柴郡猫的下巴搁在沈行舟耳边,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响:“太慢了……你们的时间,太慢了,像蜗牛在爬,像糖浆在流,像一颗生锈的齿轮在吱吱嘎嘎地转nya~” 沈行舟深吸了一口气。跟猫比速度是愚蠢的,尤其是跟一只可以随时折叠空间的猫。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他默念了一句:“坏猫坏猫,别怪本座给你上点科技与狠活了。” 不管你是几维生物,也不管你是童话还是鬼怪。 只要你的物种设定还是猫科动物,只要你的视网膜结构还没变异,那你就有一个改不了的底层基因BUG。 “大哲学家。” 沈行舟在脑海里道:“给我开个【辅助瞄准】。就要那种最显眼、最闪、频率最高的任务指引光标。” 【宿主,需要提醒您的是,UI界面只有玩家能看见】 “我知道,”沈行舟打断了他。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鲜红色的倒三角箭头。颜色是高饱和度的猩红色,边缘带着一圈微微发亮的描边。这个图标通常用来标记任务目标或者任务怪。 这种UI界面,谢灼是看不到的,这个世界里的生物是看不到的。 但柴郡猫这种能观测到跨维度存在的物种,一定能看见。 “滋——” 正在半空中笑得前仰后合的柴郡猫,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充满了戏谑和高傲的黄色竖瞳,猛地瞪圆了。他的耳廓猛地向前转动,所有的绒毛都竖了起来,整张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困惑。 一种无法抗拒的原始冲动,一点点爬了上来。 那是什么? 好亮……好小……它在动……它停下来了……它又在动……它躲到树皮的裂缝里去了……它又出来了…… 沈行舟手腕轻轻一抖,那个红点在树干上快速移动,画了个圈。 柴郡猫的脑袋不受控制地跟着转了一圈。 他的屁股开始在空气中微微扭动,后腿紧绷,喉咙里发出了渴望的呼噜声。什么高维生物的逼格,什么戏弄人类的乐趣,在这一刻统统见鬼去了! “喵嗷——” 那只高傲的大猫发出一声激动的怪叫,化作一道紫色的残影,疯狂扑向了那个红点。 “就是现在!”沈行舟大喝一声,“谢灼!逮住它!” 话音未落,一道黑 影已然暴起。一只手探出,扣住了它命运的后颈皮。 这一抓,直接触发了猫科动物的冻结BUG。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大猫瞬间僵直,四肢下垂,尾巴夹紧,发出了一声委屈且懵逼的:“……咪?” “抓到了。” 谢灼另一只手回揽,扣住沈行舟的腰。 沈行舟直接撞进了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灼已经翻身跃上了猫背,同时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柴郡猫尖叫了一声。 紧接着,世界崩坏了。 柴郡猫跑起来的方式根本不是迈腿,而是折叠。 “嗡——” 沈行舟只觉得眼前的画面像是一块被揉皱的桌布。远处的树林、脚下的荒原,在一瞬间被强行拉扯到了眼前。所有的距离、所有的透视、所有的空间关系全部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他们的坐标在跳。 上一秒他们还在一棵枯树下,下一秒就出现在了百米高空,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树枝而是空气,然后空气也消失了,他们直接穿过了一片由无数扭曲的钟表组成的海洋。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还是开了最高转速的那种。沈行舟的视野不断地被撕碎又重组,他的大脑完全跟不上周围环境变化的速度。刚刚看到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处理,下一帧画面已经涌了进来,把他之前的感知全部冲垮。 “慢……呕……慢点!” 沈行舟死死抓着谢灼的衣襟,感觉五脏六腑都在位移,“这破猫在报复我们,他肯定是故意的!” “到了,就在那。” 柴郡猫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怪笑。 前方虚空中,一座倒悬的尖顶阁楼凭空出现。尖顶上铺满了暗色的瓦片,墙体是深灰色的石块,一扇孤零零的窗户紧闭着。 但这死猫根本没减速! 它的身体实体形态突然崩溃了,身影在空气中逐渐褪色,从浓烈的紫变为半透明,再从半透明变为虚无。那只扣在他后颈上的手失去了着力点,五根手指徒劳地捏在一起,只抓住了一把正在消散的光点。 失去了载具,巨大的惯性却还在。 沈行舟和谢灼就像两颗被甩出轨道的炮弹,直直地砸向了阁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只听见柴郡猫贱嗖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走你——拜拜nya~” “哗啦——” 玻璃粉碎,木质的窗框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四分五裂。两人狼狈不堪地砸进了满是灰尘的阁楼里,在地板上滚作一团,撞翻了桌子,带倒了一排瓶瓶罐罐。煤灰被激得漫天飞舞,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咳咳咳……” 沈行舟趴在谢灼身上,两只手撑在地板上,艰难地试图爬起来。还没等两人起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咆哮声就在头顶炸响:“谁?!是谁弄脏了我的地板?!” 沈行舟艰难地抬起头。 只见在漫天飞舞的煤灰中,站着一个高大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头上却戴着一顶镶满红宝石的皇冠。 她左手提着一只只有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鞋。 右手却捏着一柄扫把。 “两个肮脏的、没有礼貌的、浑身泥巴的闯入者!”红心王后的脸扭曲着,尖叫起来,“不守规矩!我要砍掉你们的脚!” 79. 格局打开(手势.jpg) 红心女王那张涂满白粉的脸扭曲成一团,像个失控的压路机一样冲了过来。 “当——!!” 火星四溅。 谢灼单手持刀,手腕一抖,轻描淡写地格开了那一击,红心女王整个人反倒被推得噔噔噔连退了好几步。 他游刃有余地挽了个刀花,侧头对沈行舟道:“先生,用不着穿什么鞋。既然路在她嘴里,我们把牙撬开,问出来就行了。” “不行!这是规矩!”红心女王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她的皇冠歪到了左耳上方,颤颤巍巍地挂着,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样子,“你们不能违背我的指令!你们不守规矩!我要砍掉你们的脚,塞进这只鞋里——” “吱呀——” 她的话还没说完,地板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动静。老旧铰链嘎吱搅动,木质盖板缓缓掀起,一块方形的活板门被人从下面推开。 一个顶着金色爆炸卷发的脑袋,极其艰难地从地板下面探了出来。 “……安静点吧……” 那人一脸熬了大夜的死相,眼下一片青黑。她上半身勉强撑在地板上面,下半身还挂在楼梯上,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二斤沙子: “我刚睡着……拜托安静一点吧辛德瑞拉……楼下都震灰了……” 沈行舟愣在原地。 什么情况?这谁啊? 刚才还发疯砍人的红心女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歪掉的皇冠扶正,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交叠在身前:“抱歉,安娜塔西亚姐姐,我会小声的。” “……唔,帮大忙了,TSKR。”被叫做安娜塔西亚的女人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手一松,直接失去了意识,像具尸体一样摔回了活板门下面。楼下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闷响,大概是撞翻了什么东西。 沈行舟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前跑了两步,弯下腰要扒开活板门:“喂!摔下去了?人没事吧?” “哦,不用管她。”红心女王摆了摆手,淡定道,“她刚结束粉丝回馈24小时直播,睡一觉重启一下就好了。” 沈行舟:“……直、直播?” “是啊,我也理解不了她。” 红心女王叹了口气:“原本她还想跟我抢男人来着。每天换一套礼服在王宫里晃悠,就为了在舞会上多跟王子跳一支舞。” “好吧,其实她现在也很喜欢,只不过一次喜欢很多个,从王子到骑士到邻国的公爵到王宫门口卖苹果的小贩,她列了个名单,整整三页纸。”她耸耸肩,“后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去喜欢那么多人多累啊,每天追这个等那个的。不如让别人来喜欢自己。” 沈行舟:“……” 这么先进……VTuber? “好了,八卦时间结束。现在是我们之间的事了,”红心王后一甩头发,拍了拍手,“你要我帮你们,就赶紧穿鞋。” 谢灼又要挑刀。 红心王后瞪了他一眼,凶巴巴道:“说了小声点!我才不要跟你们打!” 谢灼环臂道:“那就直接送我们离开。这鞋一看还没个巴掌大,怎么可能穿的进去。” “我也没办法啊!”红心王后叉着腰,“规则是这么写的,只有你们穿上了鞋,我才有法力送你们出去。你瞪我也没用,瞪仙女教母去。” “但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下。来,站着干嘛,坐下。” 她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把那只小小的水晶鞋放在中间。 于是,在这个诡异的阁楼里。 沈行舟、谢灼,还有一个穿着女仆装戴皇冠的红心王后,三人围坐成一圈,面色凝重地盯着中间那只—— 35码的水晶高跟鞋。 沈行舟趴在地上左看右看,研究了好几遍,最后无奈道:“材质是硬质玻璃,没有弹性,鞋头还这么尖,穿一天脚得肿成馒头。你是从哪拿到的这玩意。” 红心王后叹了口气,手指在地上画圈:“仙女教母总是想出一出是一出。她那天跟我说,她在窗边看到了一块原钻,要追求‘极致的硬度与极致的璀璨’。” 她抱怨起来:“上次也是。她看见小孩玩的大滑梯,来了灵感,非要去给我姑妈家修楼梯。六十度大坡,从上到下一个弧度到底,体验速度与激情。结果姑妈出了一次门,就一直卧床到了现在。” ……这是阎王爷的仙女教母吧。 沈行舟道:“既然我们要讲规矩,规矩是穿进去。那只要把鞋改了,变软了,或者变大了,不就谁都能穿了吗?” 红心王后摊手道:“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她哼哧哼哧地爬起来,走到角落积灰的橱柜前。那柜子的门铰链已经生了锈,她拽了两下没拽动,最后猛地一拉。 “哗啦——” 柜门被粗暴地扯开。 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试剂瓶挤满了每一层隔板,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玻璃瓶身上贴着各种手写的标签,有些标签已经泛黄卷边。 红心王后对这满柜子的危险品视若无睹,熟练地架起三脚架,点燃酒精灯。昏黄的火焰跳了两下,勉强站稳了脚跟。 她歪着头看了看那朵小小的火苗,觉得火力不够大,不够劲儿,于是又抄起另一个酒精灯,二话不说直接叠在了第一个上面。 火苗猛地窜起来,她丝毫不带怕的,抓起一把绿色粉末就往烧杯里扔。 “咕嘟咕嘟——” 烧杯里的液体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猛地翻涌起来。液体表面冒出密密麻麻的气泡,飘出一层黄烟。 沈行舟只觉得一股辛辣的气体直冲鼻腔,他的眼睛瞬间酸涩难忍,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咳咳咳——!!” “哦对,”红心王后像淡定地捂住口鼻,几步过来推开了窗户,“忘了说了,这东西好像有点毒。上次一只老鼠吸了一口,直接从骨头到皮毛全化成一摊水了,我擦地板擦了好久。” “这也能忘?!”沈行舟眼疾手快地抓住谢灼,按着他的脑袋,两人齐刷刷地探出窗外。凉风灌进肺里,才勉强把那股刺鼻的毒气冲淡了一些。 沈行舟靠在窗框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感觉自己差点当场去世。 而在他身后,红心女王依旧淡定地站在那团黄绿色的毒烟里,疯狂搅拌。 我靠……好一个当代拉瓦西…… 红心王后端起那杯剧毒的东西,对着地上的水晶鞋狠狠泼了上去。 “滋啦——!!!” 白烟腾起。水晶鞋肉眼可见地软化,它的表面开始出现凹陷,鞋跟塌了下去,尖锐的鞋头歪向一边,整个鞋身像一块被烤软的蜡一样缓缓地向地面流去。不到十秒,水晶鞋就彻底失去了形状,变成了一摊透明的液体,在地板上缓缓流淌。 然而,下一秒,那滩水上闪过一道数据流的光芒。 光芒过后,水晶鞋毫发无损地重新出现在了原地,依旧坚硬,依旧闪亮。 大哲学家的声音适时地在沈行舟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博学而温吞的语气:【灰姑娘的魔法过了十二点就会失效,马车会变回南瓜,礼服会变回破布。可唯独她逃走时遗落在台阶上的那只水晶鞋,没有随着午夜钟声的敲响而消失。】 【水晶鞋被永远困在了时间里,既不属于魔法时段,也不属于现实时段,处于一个悖论的夹缝中。所以任何试图破坏它的行为,都会被时间本身修复——因为在它的时间线里,它从未被破坏过。】 这个鞋被锁定在某个固定的状态,无论怎么破坏都会被重置到那个初始状态。 但他在记忆里捕捉到了另一个重点。 ——大哲学家之前说过,这里的坐标轴已经失效了。 在坐标失效的空间里,对象的属性不是由物理法则决定的,而是由数据面板决定的。他用那个缩放框选中任何东西,都能直接调出属性面板进行修改。 系统欺骗他们,他们就不能反过来欺骗系统? 沈行舟嘴角一勾,自信地伸出双手, 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框,将地上的水晶鞋框了进去。 【选中对象:水晶鞋】 【类型:魔法造物(悖论锁定态)】 果然,这是一个独立的3D模型物件。 既然是模型,就有参数。 沈行舟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两下,找到了名为【缩放】的选项。目前的参数是X:1.0,Y:1.0,Z:1.0。 “这就是格局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个虚拟的参数条,向外一扩! 【指令:整体缩放x1000%】 “嗡——” 空气剧烈震荡起来,一股涟漪从水晶鞋的中心向外扩散,吹得地板上的灰尘扬起了一层薄雾。水晶高跟鞋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色光芒。 下一秒,它像充气一样膨胀起来! 一倍、两倍、五倍……十倍! “咣当——!!!” 一声巨响,一只足足有澡盆那么大、晶莹剔透的巨型水晶鞋,砸在了地板上。 “嘘!轻点!轻点!”红心王后吓得连忙捂住嘴巴。 “这就叫格局打开。” 沈行舟拽着谢灼,兴奋地往里一坐,盘起腿:“怎么样?我们都在鞋里了。这算穿上了吧?” 红心女王绕着这只巨型水晶鞋转了两圈,从鞋头走到鞋跟,又从鞋跟走到鞋头,中间还弯下腰敲了敲鞋壁,听了听回音。 “算!当然算!太好了,以后这法力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兴奋地提起裙摆,从怀里掏出一根有些弯曲的仙女棒,对着巨鞋挥舞起来,高声念出了咒语: “必比登——巴比登——波!” 这咒语一听就不太正经,甚至有点像轮胎广告。 “噗嗤——” 空气中裂开了一道紫色的缝隙。 那道缝先是极细极窄,像是一根被绷紧的紫色丝线悬浮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向两边咧开了嘴。 一弯熟悉的新月笑脸,挂在了水晶鞋的鞋头。 沈行舟只觉得后脊背一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怎么还在?!” “哦呀?怎么说话呢?” 身影逐渐显现,柴郡猫倒挂在虚空中,那条长尾巴得意地甩来甩去:“你们穿上了鞋,达成了条件,红心王后便召唤了我,所以我接单了nya~”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理所当然:“整个仙境只有我能无视边界自由穿梭,所以只有我才能带你们出去nya~” 沈行舟嘴角抽搐:“……合着我们折腾半天,就是为了找她帮忙叫个人?那你在我们面前晃悠了那么多次,怎么不能直接把我们拎走?” “你们也没问nya~” 柴郡猫耸耸肩,尾巴在空气中画了一个问号。 “有什么区别呢?早一点,晚一点,时间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吗?反正终点是一样的,走哪条路有什么关系nya~?” 他一口咬住了沈行舟的后脖领,连带着他抱着的谢灼,就像叼小猫一样,叼着两人猛地向虚空一闪! “滋——” 失重感骤然袭来。 沈行舟感觉自己在下坠。但不是往地下掉,而是往时间里掉。 那种感觉难以描述,像是整个人被从时间的流水中拎了出来,然后从水滴的下游重新扔回了上游。 周围的景象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坏。阁楼的墙壁、满是灰尘的地板、红心女王挥手告别的身影,全都在一眨眼间化为无数彩色的碎片,然后被卷进了一条看不见的漩涡。 他惊恐地看到,视野里出现了无数个柴郡猫。 上一秒的猫、这一秒的猫、下一秒的猫…… 无数个紫红色的身影重叠、排列在一起,像是一条无限延伸的长廊。 【警告:检测到维度升格。】 【Z轴修复……T轴接入中……】 【当前状态:3D->4D。】 80. 传话,但八点档滤镜 “到了nya~。” 柴郡猫那修长的身躯从虚空中轻巧落地,猫尾巴在身后惬意地甩动。 “这里就是时间的夹缝nya~” 沈行舟抬眼望去。 这里是一片灰色的荒原,既不像岩石也不像泥土,踩上去没有实感。视线往远处延伸,可以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建筑群,像是被随意堆砌起来的积木。挨着地面的部分还算整齐,一排排窗户和门廊依稀可辨,可越往上就越是歪歪扭扭。 那些建筑的边缘模糊不清,像是数据传输到一半突然中断后留下的乱码,时而清晰,时而又被某种不可见的干扰撕扯出锯齿状的毛边。天空中漂浮着破碎的黑色色块,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被打碎,碎片还悬在半空中。 满天都是雨。 但雨没有落下。 亿万根黑色的雨丝,像无数根锋利的玻璃长针,静止悬停在半空中。 ——这是什么情况?卡了? 沈行舟刚想吐槽两句压压惊,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不仅嘴张不开,连眼皮都眨不了。他的身体像是被浇筑进了水泥里,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彻底僵死在原地。 他连忙用余光去找谢灼的身影。 少年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和他一样,保持着拔刀的姿势。手按在刀柄上,刀身已经从鞘中抽出了一半,整个人定格成了一尊黑色的雕塑。 全员静止。 整个荒原上,没有任何一个东西在动。那些黑色的建筑剪影、漂浮的色块、悬停的雨丝、以及他们两个活人。 只有那只猫是活的。 柴郡猫好奇地跳了过来,软乎乎的肉垫拍了拍沈行舟的脸,又跳到谢灼那边,戳了戳他的眼皮,尾巴比了个大大的问号:“咦?你们怎么不动nya~?” 沈行舟在心里咆哮:你问我我问谁去?还有,为什么这玩意儿还能动? 就在这时—— “啪!” 世界突然黑了。 是被人直接掐断了视觉神经的黑暗。所有的光线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黑暗浓稠得像是一盆墨汁兜头浇了下来。 一秒后。 “啪!” 惨白的光线再次炸亮。沈行舟的视觉系统还没来得及适应,眼前的景象就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眼前的景象跳了一拍。 原本他站在路中间,现在却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一块巨石旁,手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而柴郡猫正站在他五米开外,伸着爪子保持着“拍脸”的动作,一脸懵逼。 而本该站在他身后的谢灼,此刻竟然瞬移到了他原来的位置上,刀已经完全出鞘,正警惕地看着四周。 柴郡猫耳朵尖动了一下。它的身子瞬间虚化消失,下一秒,那张脸凭空出现在沈行舟鼻子底下,狡黠的金色竖瞳眯起,啧啧道:“你们也开始被跳着看了nya~?” 被跳着看…… ——抽帧。 沈行舟想明白了。 这个世界的逻辑就像是一部被疯狂按下“暂停/播放”键的电影。每一次灯灭,就是被剪掉的胶片。所有的声音、动作都会在那一帧消失,再次亮起时,已经直接跳到了结果。 而他们就像在玩网络延迟极高的游戏。你按了前进,画面黑屏的时候卡住了,等画面恢复亮屏时,你已经瞬移到了前面。中间的过程被省略了,沟通也被切断了。只留下一头一尾两个静态的帧。 但这里有一个例外。 沈行舟看向猫。 柴郡猫本身就处于被观测的叠加态。它不受线性时间的束缚。它想在哪里就在哪里,想让谁听到就能让谁听到。 此时,柴郡猫似乎觉得无聊,又瞬移回去了。它懒洋洋地倒挂在谢灼头顶的虚空中,伸出爪子,坏心眼地拨弄着谢灼那一头蓬松的卷发,像玩毛线团一样,开始给他的头发打结。 沈行舟眼睛一亮。 有办法了! 他在脑海里敲字: 【好猫好猫,到你出场的时候了。给我们俩传个话。一根特级猫条+一只深海金枪鱼罐头能不能成交?】 柴郡猫那飘忽的声音果然出现了,在他脑海里回荡:“没意思没意思,太少了太少了nya~” 【你不帮我们传话,我们怎么出去?大家都卡死在这儿,多没趣啊?你不想看后面的大戏了吗?】 柴郡猫呼噜了一声。 沈行舟深知这猫的尿性,一只活过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穿越过不知道多少个世界的猫,最大的特点不该是贪吃。 他循循善诱道:【你见多识广,看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我就能告诉你一件你绝对没见过的事。】 柴郡猫两只巨大的黄色竖瞳转了一圈,一颗头凭空浮现在沈行舟眼前。它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自己:“我是好猫nya~” 然后另一只爪子伸过来,软乎乎地按在沈行舟的脑袋上,拍了拍:“好猫就帮帮你们nya~” 沈行舟松了一口气,心道:【你跟谢灼说,这个地方一卡一卡的,不要慌。每次天亮我们就会到达预判的位置。直接当做正常路走,跟着我的方向,我们往前。】 “收到nya~” 谢灼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戏谑的声音:“喂,那个气鼓鼓的小河豚,你家小海蛞蝓在叫你nya~” 谢灼的意识一顿。 什么? 与此同时,一张生动形象的表情包在他脑海里浮现。 画面左边,画着一只浑身炸了刺、圆滚滚、正气呼呼地瞪着眼睛的东西。旁边还标注了一个大大的箭头:这是你。 而画面右边,则是一只通体雪白、软乎乎、身上有着黑色斑点、还竖着两只像小兔子耳朵一样的触角的物体。旁边写着:海蛞蝓,好吃! 还没等他品出味儿来,那猫的声音接着传来,透着一股子缠绵悱恻:“哎呀~小海蛞蝓说,这里好黑,他好害怕。看不见你心里发慌,让你不要管别的东西,快点到他身边去。他离不开你,nya~” 谢灼的耳根蹭地一下红透了。 先生……怎么……怎么变得这般…… 谢灼在心里努力维持镇定:【……告诉先生,让他不要担心。我现在就去找他。】 另一边。 沈行舟脑海里响起了柴郡猫那幸灾乐祸的偷笑声:“噗噗噗,小河豚听完脸都红了nya~,他说他爱死你了,谁也别想把他从你身边拉开,不管是神是鬼,他都要把你锁死在身边nya~” 沈行舟愣在原地,什么东西? 这画风突变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但他很快就开始自我圆逻辑: 哦,这孩子毕竟刚经历了心理创伤,现在又在这个鬼地方,可能产生PTSD了,导致占有欲爆棚。 理解,理解。 他道:【……你让他冷静点,别冲动。不用着急,留着些力气,估计后面有大怪要打。】 少年的脑海里,那道贱兮兮的声音再次浮现:“啧啧啧,小海蛞蝓说,他已经迫不及待了nya~。他让你攒着点力气,全都留着晚上用nya~” 谢灼只觉浑身的血都倒流了,脸烫得能煎蛋。 这这这这、这怎么可能是先生说出来的话?! 他脸烫得不得了,又羞又气,心里恶狠狠道:【你这只怪猫!闭嘴!不许你污蔑先生!】 沈行舟脑海里传来兴奋的声音:“哦呼!小河豚急了!他说他现在就要冲过来,把你按在墙上狠狠地亲!他说要在床上狠狠地惩罚你,一句话说不出来,让你哭着求饶nya~” 沈行舟面无表情地站着。 破案了。 什么应激反应,什么PTSD,全是扯淡。 这分明是中间商赚差价! 【柴郡猫!别把你那一脑子乱七八糟的往我俩身上套!再胡说八道,交易作废!】 “切……” 脑海里传来柴郡猫无聊的哼哧声,尾巴也不甩了,软塌塌地垂着:“真没劲nya~” …… 经历了几次令人眩晕的瞬移后,沈行舟发现前方的黑白荒原上,空旷的地平线发生了令人不安的变化。那些之前只是若隐若现的黑影,此刻变得逐渐清晰。 沈行舟心中警铃大作:【那是什么东西?怪?】 “哦,那些啊……” 柴郡猫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那些是被时间遗忘的家伙nya~。只要你们不手贱去招惹它们,绕着走,它们就是死的nya~” 懂了。中立单位。 【好,告诉谢灼,离那些黑影远点,千万别碰,我们绕过去。】 两人一猫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些静止的剪影之间。 离得近了,沈行舟才看清那些黑影的真面目。 那是各种物体的时间切片。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它们像是一尊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塑,毫无生气地停在原地,保持着千奇百怪的姿势。 有保持着奔跑姿势,双脚离地的人。 有张开翅膀、悬停在半空中的飞鸟。 甚至还有张牙舞爪满嘴獠牙,保持着扑咬动作的狰狞怪物。 它们通体漆黑,没有五官细节,就像是老照片里曝光不足的死角,透着一股压抑感。 沈行舟屏住呼吸,侧身避开一只怪物的利爪剪影。 还好。不动。 【没事,只要我们不招惹它们,这就是安全的背景板。】 沈行舟在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 突然,他感觉肩膀一轻。 那种沉甸甸的触感消失了。 ……不对! 沈行舟心头猛地一跳。 他惊恐地看到—— 那只该死的没心没肺的猫,不知何时已经瞬移到了半空中。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剪影里,它找到了一条悬浮在空中的鱼的黑影。 “啊呜——!” 柴郡猫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那条黑影鱼,毫不客气地一口吞了下去! 81. 观测即静止 我就不该指望一只猫能管住它的嘴! 沈行舟瞬间紧绷肌肉,下意识往前面要跑,下一帧里他就应该能离那东西几米远。 然而,预想中的暴动并没有发生。四周那些狰狞的黑影,依旧维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像死去的雕塑一样定格在原地。 风平浪静。 “啪!” 世界暗了。 柴郡猫嫌弃地呸了两声,吐出几块黑色的碎渣:“呸,好难吃。是陈年的僵尸鱼,塞牙nya~” 沈行舟高悬的心脏稍微落下了一点,发现自己背上全是冷汗。 没动?难道这些黑影真的只是背景板,被吃了也不会触发仇恨? 他脑海里连忙道:【好猫好猫,你想吃什么等出去了我给你买。一箱罐头够不够?别再碰这里的东西了。】 话音未落。 “啪!” 灯亮了。 沈行舟瞳孔骤缩,头皮瞬间炸起。 他看到柴郡猫那修长的身体,就像是一张被剪刀剪坏的照片,从中间错位、裂开了。 上半身还在原来的位置,下半身却平移到了三米开外。 中间是紫色的乱码切面,还在滋滋作响。 一只尖利的鬼爪凭空出现在切面处,保持着挥击的姿势。 下一瞬,那只被腰斩的柴郡猫周身闪过一串数据流,瞬间重组,完好无损地浮现在了沈行舟的肩膀上。 它慵懒地舔了舔爪子,看着不远处那个僵在原地的巨大黑影,一脸无辜道:“吃饭还要被打吗?这家店真糟糕nya~” “啪!” 世界再次陷入绝对的黑暗。 沈行舟觉得浑身发凉,在一片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但他觉得似乎所有黑影都动了。 “啪!” 灯亮了。 谢灼的长刀狠狠劈在了黑影刚刚站立的位置,地面崩裂。 但是,砍空了。 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 它瞬移到了左侧十米开外,姿势从“站立”瞬间变成了“蹲伏”,死死盯着这边。 而四周的荒原上,那些原本像雕塑一样静止的无数黑影,突然全部变了姿势。 柴郡猫浮现在了一个黑影的头顶。它伸出贱兮兮的爪子,在怪物那满是尖刺的脑袋上摸了一把,两者距离不过毫厘,可黑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啪!” 灯灭。 柴郡猫尾巴一甩,瞬间传送回沈行舟肩膀。 “啪!” 灯亮。 只见那个黑影的嘴巴诡异地张大了一整圈,保持着凶狠的捕食姿态,狠狠咬住了前方的空气。 沈行舟脑子一转:黑影活了,但它们也受抽帧的限制。我们在这个世界里观测不到运动,它们同样也不行。 根本不需要他多说。谢灼那一刀出去后,就已经心领神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世界的节奏。 既然怪物盯着的是那只怪猫,而猫在先生肩膀上…… 一暗一亮间。 谢灼出现在沈行舟身前,少年的黑衣衣摆向后高高扬起。一柄刀劈在地上,直直贯穿了怪物的头颅,化作了漫天崩解的黑色方块凝在空中。 下一次亮光。 谢灼的身影瞬移到了左侧三米处的半空。 他保持着腰身扭转、凌空回旋踢的姿态。那漆黑的衣摆如同一朵盛开的墨莲,在空中凝固。 而在他的刀锋划过的轨迹上,三只试图偷袭的黑影怪物,身体正正好好从腰部错位。 上半身悬浮在空中,下半身留在地上。 画面再次跳跃。 这一次,谢灼出现在了沈行舟的极近处,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 一只巨大的鬼爪悬停在沈行舟耳边。 而谢灼的手正扣住那只偷袭怪物的面门,将它那硕大的脑袋狠狠砸在地上。 碎石飞溅,悬停在空中。 下一瞬,谢灼独自站在满地破碎的尸骸中央,单手持刀,向右侧重重一挥,一弧漆黑的血线被甩出,洒出一道半圆,凝固如画。 黑白闪烁间,黑影破碎了不少。 然而,沈行舟却觉得黑与白变化的越来越慢了。原本自己一黑一白中能走五米的距离,现在似乎能走多了一倍。 到底什么东西在导致抽帧的变化? 他来不及思考,因为随着黑暗时间的延长,那些黑影也变得越来越不可预测。 在更漫长的“移动时间”中,它们变得聪明起来。 “啪!” 光线炸亮。 正前方的黑影消失了,沈行舟只感觉到一道凌厉的刀气贴着自己的鼻尖。 原本谢灼应该劈到黑影的。 可那鬼东西并没有贴近他的脸,反而出现在了他的在左侧。 它们不再走直线,而是开始绕路。左侧、右侧、甚至身后,逐渐多出了无数个蹲伏的诡异轮廓。 一点点的向他们靠近。 灯再次灭了。 这一次的黑暗格外漫长,死寂一片。沈行舟只能控制着意念奔跑。 “啪!” 光线炸亮。 沈行舟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上一帧,他明明还好好地站在原地。 这一帧,他的视线却变低了——他已经瞬移到了几米开外,正狼狈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视线前方,地上是一抹刺目的血红。 一滴血珠,正静止悬停在半空中,从自己脖颈处滴落。 谢灼正站在他上一秒的位置,保持着一个左手向外猛推,右手反刀格挡的定格姿势。 在刀锋死死抵住的地方,一只漆黑的利爪凭空显现,距离原本沈行舟站立的位置,只差分毫。 ……不能这么耗下去,万一抽帧变得越来越缓慢,他们最后必死无疑。 柴郡猫早已经被砍了无数次,崩坏又重组,要所有都算上,几乎都要被切成了臊子。不过它对此乐此不疲,不断招惹那些黑影。 也算是歪打误撞,帮他们吸引了一部分火力。 又是一黑一白。 沈行舟再看清时,发现自己竟然悬在了半空中! 谢灼正单手抓着柴郡猫那条长长的尾巴,另一只手紧紧环着沈行舟的腰,将他整个人提在半空。 而就在他们脚下半米处—— 是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只惨白的鬼爪。 沈行舟不禁一身冷汗。如果自己刚才还在原地,早就渣都不剩了。 “嘿嘿,好玩吗?” 柴郡猫在空中倒挂下来,那张脸突然凑到沈行舟面前,它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脸:“我们一起冲下去吧?那样更刺激nya~” 那我们就真被切成臊子了! 沈行舟心脏狂跳,连忙在脑海里稳住这个混乱中立的玩意:【别冲,那样太俗了。咱们玩个更刺激的——空中飞人!】 【看见远处那座城了吗?把我们荡出去,甩到那座城里去。试试看你能甩多远?这可比蹦极好玩多了。】 柴郡猫眨了眨巨大的竖瞳,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走你,nya~” 它猛地一甩尾巴。 又是一暗 一亮间。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沈行舟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贴着谢灼滚烫的胸膛,两人抱成一团,摔在地上。 四周是街道建筑。 没有任何黑影。 成功了?甩脱了? 沈行舟刚想松一口气。 又是一暗一亮。 就在这短短的一次闪烁间,空荡荡的四周却突然地塞满了无数个蹲伏的黑影。 它们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距离两人不到两米,无数双眼睛盯着猎物。 怎么这么快?! 柴郡猫叹了口气道:“唉,真无聊,我还是喜欢那种,就算我一直醒着不睡觉,世界也会自己变个样的游乐场nya~” 沈行舟突然明白了。 这些黑影就像是薛定谔的鬼。 只要你看着它们,它们的状态就被锁定,只能是静止的。 而一旦你不看它们,它们就回归叠加态,可以自由移动。 不是它们快,是因为观测断了。 他们距离鬼太远,超出了可视范围,枷锁失效,所以即使刚刚一直是白天,它们也能移动过来。 “啪!” 灯黑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们该怎么办? 没时间去想这些大而抽象的东西。 沈行舟只知道,如果他们想不出办法,他的肚子就得感受感受被鬼爪子观测的感觉了。 只要看不见,它们就会移动。 只要有黑暗,观测就会中断。 ——但如果我们一直能观测到呢? 黑暗是它们的掩体,是它们的绝对领域。 但黑暗是可以更改的,它只是一串色值为#000000的渲染代码。 沈行舟意念一动。 【系统指令:视觉辅助开启。】 【显示模式:高对比度/边缘检测。】 【滤镜:反色负片。】 给你们换个皮肤,不用谢! 世界瞬间颠倒! 惨白的天空变成了如同泼墨般的死寂漆黑。 而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阴影、角落,在这一刹那,爆发出刺眼的惨白荧光! 曝光!彻底的曝光! 黑影怪物瞬间变成了高亮的白色剪影,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黑色的背景板上! 有的爪子已经伸到了谢灼的脸侧,距离皮肤只差几毫米。 有的正张开大嘴悬在沈行舟头顶,獠牙毕现。 有的正匍匐在脚边,保持着蓄力扑杀的姿势。 但在这一刻,它们全部僵在了原地。 在沈行舟的眼里,它们无处遁形。 被观测,即静止。 “啪!” 灯亮了。 【系统指令:关闭滤镜。】 世界恢复正常,惨白的背景变回现实,黑色的怪物依旧定格在半空。 观测无缝衔接。 柴郡猫兴奋地浮在半空,身形在黑白滤镜的切换间闪烁,伸出贱兮兮的爪子,去拨弄那只离它最近的怪物:“嘿嘿,卡住了nya~” 它用爪子在怪物脸上挠了三道杠,又恶劣地把怪物的尾巴打了个结。 沈行舟心里大喝一声:【趁现在!】 黑白闪烁中,他们像是在穿过一片凝固的黑色森林,无数利爪和獠牙擦着衣角划过,却因为被观测着而无法寸进。 近了。 那座巍峨的黑色城堡就在眼前,像是一个沉默的吞噬口。 下一个循环。 两人一猫,狠狠撞入了那扇敞开的城门。 82. 时间乱序 “嗡——” 耳膜鼓噪了一下。一黑一白的频闪感瞬间消失。 沈行舟只觉得身子一轻,凝滞感终于褪去。 “总算是有惊无险。”沈行舟活动了一下手腕,若有所思地看向四,“所以我们是由抽帧,到了流动的时间线上?”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谢灼身上。 为了护着他冲进来,少年身上的黑衣已经被那群鬼影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了劲瘦的腰腹和几道渗血的划痕。 沈行舟眉头微皱,解下了自己的雪白外袍。 谢灼下意识按住他的手,沉声道:“不行。” “听话,我里面还有两层,冻不着。” 沈行舟将外袍披在他肩头,一边系带子一边随口道:“再说了,衣不蔽体的像什么样子,让外人看了去多难看。” 谢灼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拒绝。 他顺从地拢紧了那件白袍,将下半张脸埋进柔软的领口里。那里都是沈行舟身上好闻的味道,像是冷冽的雪松,瞬间安抚了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的耳根在白色的衣领映衬下,无声地红透了。 叮呤咣啷——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突兀地传来。 像是从楼上传来的,听声音像是金属摔在地上,回音在大厅里层层荡开。 谢灼眼神瞬间凌厉,反手握刀挡在沈行舟身前。 然而,幽暗的旋转楼梯口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出现。 沈行舟疑惑道:“什么声音?上去看看?” 大厅中央伫立着一座喷泉雕像——那是一个石雕的女人,正托着一只倾倒的水罐。罐口虽然向下,却没有流出一滴水。 两人一猫绕过雕像,脚步放轻,踏上了那座盘旋向上的螺旋楼梯。 二楼楼梯口并不是平台,反而正对着一道走廊。 走廊两侧挂满了精美的画框。 沈行舟目光扫过,上面挂的画风格迥然不同。更奇怪的是,无论画上有几个人,他们的脸都是灰白一片。 第一幅,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油画。 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捧着怀里的婴儿,四周飞舞着光着屁股的天使。画风细腻奢华。 第二幅,是色彩明快的印象派。 草地上奔跑的少年,阳光洒在他身上。 第三幅,是严肃冷硬的古典主义。 一位身穿军装的青年男子,手按佩剑,身姿挺拔。 接着是写实风格的疲惫中年商人。 炭笔素描下的佝偻老妪。 …… 倒数第二幅是黑白摄影风格的冰冷墓碑。 而这条长廊的尽头,挂着最后一副画框。 那是一个极尽奢华的金框。 但里面没有画。 谢灼对一切感到疑惑,而柴郡猫窜到前面去,它的身体突然闪烁了一下。 “滋——” 就像是老旧电视机的信号受到干扰。 一瞬间,它的皮肉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变成了一具挂着布条的森白骷髅架子。 骷髅的眼眶黑洞洞的,却依然歪着头,下颌骨咔哒咔哒地开合,发出了熟悉的声音:“怎么了?你们的脸色好像不太好nya~?” 谢灼脸色骤变,本能地拔刀横在沈行舟身前。 “滋——” 又是一闪。 骷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有巴掌大,还没睁眼的红色小奶猫,正趴在地上发出细弱的叫声。 再一闪。 那个红发猫耳的少年又回来了,依旧双手插兜,一脸戏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真有趣。” 柴郡猫似乎也发现到了自己的变化。它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在人手和白骨之间切换,咯咯笑了起来:“原来我会死得这么干净啊?连根毛都不剩,真凉快。” 沈行舟皱着眉道:“这里的时间看起来不太稳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别耽搁,往上走吧。” 他往楼梯上踏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脚下游移的不是台阶,而是时间。 视野极速下坠。 沈行舟看着自己短短的,甚至带着肉窝的手指,陷入了沉默。 【系统报错:检测到高维时间乱流。】 【宿主模型已回滚至:v3.0(幼年版)。】 “……这破地方还能不能好了?” 奶声奶气的童音传出来,带着成年人的暴躁。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穿过腋下。 视线腾空,沈行舟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襟。 他对上了谢灼那双幽绿的眼睛。 沈行舟被抱得有些不好意思,小短腿扑腾着,道:“还是我自己走吧。” 少年单手就能将他稳稳托在臂弯里,眨了眨眼,温和道:“先生,这样快一些。” “……哦” 沈行舟也不好意思反驳。自己现在小胳膊小腿,确实会拖慢进度,尤其是在这鬼地方,多呆一秒可能就会变个样。 “行吧,那你可别摔了本座。” 沈行舟很快调整好心态,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靠在谢灼胸前,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观察四周。 柴郡猫毫无眼力见地跳到了沈行舟头顶,尾巴甩得啪啪响。 “阿秋!”沈行舟被那根尾巴扫到了鼻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谢灼一手赶了赶猫,指腹无意间擦过那截软乎乎的后颈。 少年的目光暗了暗,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将怀里的人护得更严实了些。 太小了。必须看好,不能丢了。 柴郡猫无聊得很,眼珠一转,又骑在了谢灼肩膀上。 【系统提示:时间乱流已修正。模型重载中……】 “嘭。” 沈行舟的身形瞬间抽条、拉长。 原本空荡荡的怀抱瞬间被填满,成年男性的重量压得谢灼手臂猛地一沉。 两人的呼吸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鼻尖蹭着鼻尖,距离近得甚至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空气凝固了一秒。 一种极其微妙的、成年人之间的热度在狭窄的间隙里攀升。 沈行舟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僵局。他维持着那副长辈的架子,拍了拍谢灼的肩膀:“臂力不错,放本座下来。” “……好,先生。”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灼的动作有些慢。 他缓缓松开手,手臂有些粗糙的布料极其缓慢地从沈行舟腰侧蹭过。 那股奇怪的触感,让沈行舟觉得被碰过的地方有些发烫,像是火星溅在了皮肤上,痒得钻心。 走着走着,沈行舟发现身边的气压变低了。 他侧头一看,脚步微微一顿。 身侧的少年,不知何时“长大”了。 谢灼的身形在并没有变大的视野里显得愈发挺拔宽阔,披着一件月白色外袍,勾勒出成年男人成熟厚重的肩背线条。 他的眉眼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锐利,沉淀出一种如深海般的静默与威压。 谢灼停下脚步,回过头,视线从高处落下来:“先生?” 他也意识到了视角的改变。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宽大的手掌 ,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沈行舟挑眉。 谢灼比起他少年时的声音低沉了些,道:“长大了,就能把先生护在身后了。” 沈行舟笑道:“被人护着还不好吗?我小时候也总想着快点长大,觉得大人无所不能。可真长大了,又觉得还是小时候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无忧无虑的。” 谢灼抿了抿唇,道:“现在很好,特别的好。” 但我希望不总是被先生保护,我也能够护住先生。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波动。 他似乎回到了当前的时间点,可身上的那件雪白外袍却变得破破烂烂。 谢灼低头看着这一身狼藉,愣住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拢紧那破碎的衣襟,有些手足无措道:“先生,一定是我没用,没保护好,把它弄坏了。” 还没等他想出补救的办法。 又是一阵波动。 谢灼低头。 身上的外袍依旧雪白如新,完好无损。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立刻动手解开了系带,将外袍脱了下来。 “你干什么?穿回去。”沈行舟皱眉。 谢灼固执地摇摇头。 他将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好,用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我这样抱着,衣服也能挡住我,不会漏的。” 沈行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沈行舟叹了口气,只得道:“行,抱着吧。” 又走了很久。 沈行舟恍惚中觉得,某种腐朽的气息攀上了自己的脊背。 他的视野变得浑浊、昏黄,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 原本轻盈的脚步变得沉重如铅,膝盖发酸,脊背被迫佝偻下去,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走累了? 沈行舟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揉揉眼睛。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布满褶皱和青筋的手。 那是垂暮之年的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知怎的,他不想让谢灼看到这副样子。 沈行舟慌乱地想要把手藏进袖子里,有些仓皇地转过头,甚至下意识想退后一步。 然而,他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 谢灼依然停留在最好的年华。 身姿挺拔,眉眼如画,像是一柄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光彩照人。 “慢点,先生。” 谢灼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枯如树皮的手。 那只年轻、有力、滚烫的手,紧紧包裹着那只衰老、颤抖、冰冷的手。 “路不好走,我牵着您。” 谢灼低下头,注视着满头白发的沈行舟。 那目光太熟悉了。 他似乎从来没变过,在所有的岁月更迭中,那目光像是能穿过时间的海,穿透这层终会腐朽的皮囊,一直照在自己身上。 在那样的注视下,沈行舟感觉自己心底的那点恐慌和狼狈,就像是落入温水里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在这条混乱的螺旋楼梯上里,时间彻底失去了逻辑。 他们并肩而行。 有时,沈行舟变成了咿呀学语的婴孩,谢灼便把他抱在怀里哄。 有时,谢灼变成了森白的骷髅,沈行舟便停下来,守在他身边。 …… 他们看尽了彼此最狼狈、最荣耀、最稚嫩、最苍老的模样。 仿佛就这样,在乱序的时空里,一起走完了这一生。 83. 宿命论 踏过最后级台阶,螺旋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三层到了。 这是一个空旷大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那是……” 沈行舟停下脚步。 在大厅的正中央,孤零零地躺着一个生锈的骑士头盔。头盔旁边,散落着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在光线下,一下一下反着光。 那是一把金色的钥匙。 “就在路中间?旁边还摆个头盔当装饰?” 沈行舟眉头紧锁,这种简单粗暴的送装备环节,在恐怖游戏里通常意味着一件事——这是触发怪物的开关。 谢灼对一切都感到不解,这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这里,让他没来由的感到一些不安。 “咔嚓、咔嚓——” 金属摩擦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大厅角落,那些阴影突然扭曲、隆起。紧接着,无数具锈迹斑斑的黑色盔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十几具盔甲怪物瞬间发起了冲锋! 谢灼手中长刀出鞘,带起一道凛冽的寒光。 “当!” 刀锋与锈铁相撞,火星四溅。 他反手一劈,在头盔和身上铠甲处一划,头盔应声而落,然而这东西里面根本没有人形。好几个头盔摔在地上,被手臂盔甲抱起,抱在胸前,或是放回脑袋上。 沈行舟抓起地上的骑士头盔,又把那把钥匙揣在怀里。 他一边后退一边找路。 越往上城堡的构造越混乱,像是战斗现场一样,帷幕断裂,脚下一堆碎石头, 他脚下突然绊到了什么,重心瞬间失衡。 “糟了!” 沈行舟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脚踝钻心地疼。 地板下突然钻出一个半截身子的盔甲,生锈的长剑带着风声,直直地朝着沈行舟的咽喉刺来! 沈行舟连忙把怀里的头盔推上前,挡了几下,震得龇牙咧嘴,虎口发麻。 “先生!” 一团雪白的衣袍,在空中散开,带着破风的呼啸声,后发先至! 就在锈剑即将刺穿沈行舟喉咙的前一秒。 白袍缠上了剑锋。 “嘶啦——!!!” 长剑擦着沈行舟的脸颊刺入了地板。 下一秒。 一道黑影撞了过来。 谢灼直接用肩膀撞飞了那个偷袭的盔甲,然后一脚踢烂了它的头颅。 “上楼!” 沈行舟当机立断。他忍着疼,指着右侧被炸开的缺口:“那地方有台阶,往那里走。” 谢灼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抱起,几步跨过满地狼藉,冲向楼梯口。 柴郡猫的身形已经浮现在楼梯口,舔了舔爪子:“你们太慢了nya~” 一踏上楼梯,身后的大厅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咔嚓”声。 沈行舟回头一看,那些疯狂攻击的盔甲怪物,像是突然被切断了电源,僵在原地,然后渐渐地,迈着机械的步伐,整齐地走回阴影里,重新变回了死物。 仇恨值脱离范围,自动归位? 沈行舟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这设计……有点奇怪。 按理来说,只有小怪才会设计这种仇恨值范围。大怪要么是封闭空间不允许拉脱,要么只有在极边缘的地方才行。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他们直接通过,打开去上面的路。 除非上面有更可怕的东西…… …… 四楼应该是塔顶,天花板极高,呈尖顶状,像是一座倒扣的漏斗,压抑而空旷。 但可供立足的平台却很小。 正前方,并排矗立着两扇一模一样的白色金属门。 门边,站着一具没有头的银色盔甲,手里拄着一把巨剑,像个沉默的守门人。 沈行舟看了看怀里那个从三楼顺上来的生锈头盔,又看了看那个没头的盔甲,心里有些敲小鼓。 ……这怎么看都像是配套的……但我怎么觉得这是个坑呢?不会把头安上去,这玩意儿就活了吧? 不知不觉他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只听旁边谢灼道:“没事,试试,动了交给我就好。” 沈行舟示意要下来,谢灼把他轻轻放下,让他靠着自己站稳。 他怀里抱了太多东西了,谢灼接过来,沈行舟拿走了头盔和那把钥匙。白袍留在那,谢灼看了许久,将那些碎布条理顺,重新披在了自己身上。 他笑了下,道:“回去后,我给先生做套新的。” 沈行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任由他去了。 ——他们需要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等一切结束以后。 他试着拉了拉那两扇白门。 纹丝不动,都上了锁。 他现在只有一把钥匙,这里是两扇门,配套是哪一把说不准,门后是什么不知道。而且,钥匙是不是用在这的还两说呢。 “路就这么一条,周围也没别的机关。”沈行舟举起那个生锈头盔,小心翼翼地凑近盔甲的脖颈,“死马当活马医吧。” “咔哒。” 头盔安了上去。 沈行舟“嗖”的一下缩回手,拖着残腿以惊人的速度蹦到了谢灼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 然而。 一秒、两秒、三秒。 风平浪静。 盔甲没有动,门也没有开。 沈行舟疑惑的挠了挠脑袋:“难道这玩意真就是个装饰?” 柴郡猫兴奋的声音突然从角落传来:“这里有鱼nya~” 它正蹲在一块塌陷的地板边,面前摆着一个白色的金属盘子。盘底画着一条简笔画的鱼,而鱼嘴的位置,赫然放着一把黑色的钥匙。 它张开大嘴就要往下吞。 沈行舟眼尖,他一把就把盘子夺了过来。 “要真让你吃了我们可完蛋了。”他咬牙切齿道。 现在局势明朗了。 手里有一把三楼捡的金钥匙,一把四楼捡的黑钥匙。 面前有两扇门。 “二选二?” 沈行舟把金钥匙插进左边的门,又把黑钥匙插进右边的门。 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拧。 一切都太巧了。 他们直接捡到了金色钥匙,而柴郡猫找到了黑色的那把。 “我们要不…还是先检查一下周围吧。”他道。 “先生,看这里。” 谢灼突然出声。他正指着正对着两扇门的墙壁,那里有一幅不起眼的壁画。 画上画着一个长着两张脸的恶魔。 恶魔正躲在两扇门后。 画面的左边,一个小人打开了左门,恶魔张开了血盆大口。 画面的右边,另一个小人打开了右门,同样被恶魔咬掉了脑袋。 壁画之下,还有两行潦草的小字: 【在你做出决定之前,它会选择一扇门。】 【但无论你打开哪一扇,它都会在那一扇等你。】 …量子机制,又来?! 这无赖的东西对他们这些幼年三维生物来说还是太作弊了吧! 等等,他们也有个量子生物。这俩碰在一块谁赢过谁还不一定呢。 沈行舟的目光下意识投向了空气中。 柴郡猫。 “咪咪?好猫?” 沈行舟试图连麦:“别生气了,等出去了我给你买十条鱼,带刺的那种。出来帮个忙?” 一片安静。 只有空气中隐约传来一声傲娇的冷哼“nya~”。 这只坏脾气的猫还在记恨沈行舟抢了它的饭,甚至故意隐身,怎么叫都不出现。它摆明了要蹲在VIP席位上看这两个家伙的笑话。 “……啧,指望不上了。” 沈行舟放弃了外交手段,只能转另一个方向入手。 既然没有诱饵,那就利用规则漏洞。 这个陷阱的核心逻辑是“单观测者坍缩”。当只有一个人开门时,恶魔可以瞬间瞬移到那扇门后。 但是,如果有两个观测者呢? 他们现在手里有两把钥匙,两个人。 如果同时打开两扇门,恶魔只有一个,它还能把自己劈成两半不成? “先生。” 还没等沈行舟开口,谢灼已经拿着那把黑色的钥匙,主动走到了右 边的门前。 少年侧过头,道:“我们同时开门?” 沈行舟挑眉,心情大好。 这小子,跟自己真是越来越有默契了。 沈行舟拿着金钥匙站在左门前:“来,我们试试一起。” “好。”谢灼握紧了钥匙。 “三、二、一——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的手腕同时发力。 “咔哒。” 钥匙转动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沈行舟感觉手里的阻力陡然增大。 他的钥匙转到底了,门锁弹开了,他也推了。 但门纹丝不动。 另一边,谢灼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右边的门同样死死卡住。 “怎么回事?”沈行舟松了一点劲。 就在他松劲的瞬间,谢灼那边的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稍微裂开了一条缝。 而当谢灼那边门缝开启时,沈行舟这边的门锁突然发出一声暴响,再次锁死。 沈行舟立刻喊道:“停!别开!关上!” 谢灼反应极快,猛地把门摔了回去。 沈行舟啧了一声,猜测道:“这有点像互斥锁。为了防止并发冲突的机制,在同一时间,只有一扇门能处于开启状态。只要一边动了,另一边就会被锁死。” 同一时间,只有一扇门是开启状态。 同时……同时…… 沈行舟突然想到,他们现在正处于4D的世界,之前经历了抽帧时间静止,然后时间流动,到时间乱序。 既然能停止播放,能跳带,他们就能看到未来啊。 他连忙道:“柴郡猫,你能不能去看看,我们未来选的是哪条路?” 只要观测任何可能的未来,他们就能分析出最合理的路。 “你对时间有很大的期望呢。” 柴郡猫并没有动作,反而挠了挠下巴,懒洋洋道:“但你就算看到了未来,你真的可以决定事情的发展吗?” 猫凑到沈行舟的眼前,弯起眼睛:“只有观测者才有决定状态的权利,你、是自己的观测者吗?” 沈行舟一愣。 他回想起之前经历的一切:在抽帧的阶段,他们一直观测到怪物,所以怪物不动了。 可他们,同样也经历了抽帧,也经历了瞬移。 而整个世界一直有一个前提: 黑灯,和亮灯。 那……谁在观测我们? 沈行舟一直以为,四维是多了一条时间轴,他们可以选择到达任何时间点,从而拥有绝对的自由。 但如果四维并不是对于他们来说的,而是对于那双正在看的眼睛呢? 这双眼睛可以把他们暂停。 这双眼睛可以看到时间的任意一个节点,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 沈行舟喃喃道:“如果未来是根据当下的一种预测,我们的行为就可以改变未来。我们可以根据无限可能的未来,而得到最合适的答案。” 可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脑子里。 他拽了下谢灼身上那件外袍,道:“刚才在楼梯上,我们看到了这件外袍破损的未来,为了规避这个未来,你把它脱下来护在怀里。” “但结果呢?因为你把它脱下来护在怀里,你为了救我,下意识的把它扔出去,它却破了。你的规避行为,恰恰成了命中注定得以成立的必要条件。” 我们站在某一个既定结局之前,过去、现在、未来、通通已经被写好。 在这里,时间不再发生,只被读取。 沈行舟看着那两扇门,最终道:“所以,无论我们如何思考,最后,我们只会做出一个选择,走向已经写好的结局。” 柴郡猫勾起嘴角,道:“终于懂了吗?我很早就说了:有什么区别呢?早一点,晚一点,时间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吗?反正终点是一样的,走哪条路有什么关系呢?” 沈行舟却笑了一下,握住了谢灼的手。 他道:“当然重要。因为既然我知道一切都被写好,那我就不可能去选择任何的门。无论是未来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既然结局是固定的,我会去看看,结局后面是什么。” 84. 开局一只□□ 时间的闭合不仅仅是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枷锁。 它是一道刻入世界本质的铁律。 它要求一切事件都必须逻辑自洽,要求每一个果都必须追溯到唯一的因,形成闭环。世界就像一台巨型计算机,按照既定程序执行着每一条指令。 然而,一个精密运行的程序,最怕的是什么? 是变量。是无穷无尽、毫无逻辑的垃圾数据。 “就让我们来看看,你能承载多少变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还能被收进你那自洽的逻辑里。” 沈行舟低声自语,手习惯性地往袖子里摸去。他掏来掏去,摸索了半天,袖管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摸着。他奇怪地低头看去:“我的宝贝呢?” 袖子里空空如也。 ……对了,醉酒醒来后,自己那堆辛辛苦苦收集来的破铜烂铁,基本上什么都不剩了。 “这里,先生。” 谢灼解下腰间的袋子,双手递了过去。 沈行舟一愣,那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捏住袋底,倒转袋口,用力一抖。 “哗啦啦——” 一大堆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生锈的铁片、断掉的半截剑柄、奇怪的彩色石头……还有一只正鼓着腮帮子咕咕叫的□□,它蹲在那堆杂物中间,瞪着圆鼓鼓的眼睛。 沈行舟看着这堆似曾相识的垃圾,嘴角抽搐。 他想起来了。 他原本是盘算好的,内测马上结束,即将删档,这些东西他带不走,扔了又觉得可惜。不如趁着最后的时间,一股脑全塞给谢灼。这小子无依无靠的,将来万一能拿这些去换两个铜板救急呢? 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就等着下线前,把东西塞给他。 沈行舟心想:难道我一直记挂着这事,喝醉了酒,糊里糊涂就全给出去了? 可是,这孩子怎么一直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呱!” 蛙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那只癞蛤蟆后腿一蹬,刚想跳走,就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按住了。 柴郡猫那双金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兴奋地把□□抛起来,看着那绿皮家伙在空中徒劳地蹬腿,又坏心眼地一巴掌把它抽下去,整个猫在半空中笑得前仰后合。 没时间想这个了。沈行舟甩了甩头。不管了,无论做过什么都已是过去式,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炸了这鬼地方再说。 他闭上眼,意念沉入意识深处。 “喂,大哲学家。帮个忙。我要在这个副本里调用管理员权限。” 短暂的延迟后,大哲学家弹出了警告:【警告:违规操作。检测到作弊意图,将触发封号警告。】 “封号也得是我用了挂,你检测到了才能封。” 他笑了一下,道:“出去之后,你爱怎么封怎么封。就这一次,拜托了。把我权限升级了。大哲学家,把你那个存在主义拿出来亮一亮啊。这鬼地方说的‘注定好的一切’……你看着这不碍眼吗?” 脑海中一片沉默。 大哲学家没有立刻驳回。它犹豫了。 在这一瞬间的静默里,沈行舟感觉到自己脑海深处,仿佛有无数个加密文件夹被同时打开。庞大的数据流如走马灯般划过。 【系统日志_001·初始加载】 地点:荒野破庙 事件:宿主拒绝支付任何费用,试图利用“物理引擎”强行拖拽NPC。系统首次尝试进行哲学引导,以失败告终。双方建立初步且充满敌意的链接。 【系统日志_024·异常交互】 地点:崔家庄 事件:宿主对世界运行逻辑进行长篇嘲讽。系统遵循底层逻辑,将宿主要求触发的灵异恐怖元素,转嫁为宿主经济贫困问题。双方在脑内进行高频荒诞争辩。注:宿主展现出极强的诡辩能力。 【系统日志_056·违规警告】 地点:无相城 事件:宿主频繁利用底层漏洞,行为模式难以预测。检测到宿主san值剧烈波动,经分析,原因并非出于对自身安危的恐惧,而是担忧NPC谢灼的状态。系统首次选择“沉默”以作为纵容。 【系统日志_069·逻辑重构】 地点:倒悬观 事件:宿主放弃使用物理层面的外挂手段,转而从“规则论”与“剥削”的哲学层面寻找突破口。经判定:宿主的理论符合核心思想,逻辑通过。 【系统日志_076·代码冲突】 地点:维度乱序 事件:站在光幕之上,目视着穿身而过的黑色浪潮。 每一个日志文件中,都有他,有谢灼,还有那行并没有被记录,却无处不在的喋喋不休。 从一开始的莫名其妙、不胜其烦,他逐渐习惯了有一个人在自己脑子里传教,在恐惧降临时冒出几句荒诞不经的吐槽,在绝望时丢出一段存在主义的自由宣言。甚至偶尔,他会觉得,似乎这个总是掉书袋的大哲学家,还挺有意思的。 画面最终停格在了这里。 【系统日志_Current·致命错误】 地点:纯白的空间,两扇紧闭的门。 那个熟悉的声音幽幽响起。 【……好吧,虽然这很不合规矩。但不得不承认,宿命论,是让·保罗·萨特的一生之敌。存在先于本质,选择先于命运。】 【就这一次,我的朋友。】 【管理员权限……解锁。】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绿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所过之处,原本稳固而真实的世界在他眼中被层层剥开,解构成了无数条可以修改的代码。 脑海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指令集,繁杂如星辰,却又清晰如白昼。 他不需要刀,不需要剑。 他只需要一个能够无限增殖的变量。 “就是你了。” 沈行舟一把抓起地上一袋萝卜种子,将一小把种子洒向空中,意念卷过: 【指令:物品复制】 【循环模式:WhileTrue死循环】 “给我爆!”沈行舟吼了一声。 半空中,一道绿色的残影突然划过。 是那只刚被柴郡猫拍飞的癞蛤蟆。 它好死不死,正好撞进了那团刚刚生成的“复制判定光圈”里,并且用那一身疙疙瘩瘩的绿皮,撞飞了所有的萝卜种子。 【目标丢失。】 【重新锁定目标:高阶两栖类生物。】 沈行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哎?” 下一秒。 “呱。” 一声清脆的蛙鸣响彻虚空。 紧接着。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那声音不再是单一的一声,而是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震耳欲聋的声浪海啸。无数张黏糊糊的嘴巴同时张开,无数个声囊同时鼓起。 “救命!什么玩意儿!” 沈行舟的惨叫被淹没在蛙鸣的海洋里。 密密麻麻、湿漉漉的绿皮大□□,像决堤的绿色泥石流一样喷涌而出! 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四只变亿万只! 它们有的在跳,有的在叫,有的还在伸长舌头。原本空旷的白色空间,瞬间被这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海啸彻底淹没。 “撤回!快撤回!”沈行舟崩溃大喊,试图去捂住指令窗口,但无济于事。 一只巨大的□□直接跳到了他眼前,谢灼一刀把它拍开,沈 行舟顾不得任何事,他死死拽着谢灼的胳膊。 如果说萝卜种子只是垃圾文件。 那这些自带AI、自带骨骼动画、还会叫唤的活物,就是显卡杀手。 【警告!警告!同屏单位数量严重超标!】 【显存溢出!物理引擎过载!】 【警告!CPU温度999℃!正在熔断!】 柴郡猫快乐的大叫,身形一晃,瞬间分化出了成千上万个紫色的分身,每一个分身都扑向一只□□。 □□在跳,猫在追。 整个只有黑白两色的宿命世界,瞬间被这五颜六色、吵闹至极的垃圾数据填满。 运算量:爆炸。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响,震碎了所有的黑白画面。 紧接着,世界万物——无论是人,是物,还是那满屏乱跳的绿皮□□,都在一瞬间被强行覆盖上了一层刺目的纯蓝。 像一张巨大的蓝色幕布兜头罩下,将一切存在都凝固在了这一帧。 蓝屏了。 【FATALERROR:系统崩溃。】 【内存溢出,强制重启中……】 “跑!趁现在!” 沈行舟大吼一声,拉着谢灼就开始狂奔。 身后是逻辑崩塌的巨响,整个世界像被扔进了搅拌机。 时间彻底乱了套。它不再是温顺流淌的线性河流,而变成了破碎镜子里反射出的无数碎片。 沈行舟感觉自己在无数个时间点中穿梭、扭曲。 他一抬头,原本也是塔顶的天花板变成了未来的全息电子屏幕,闪烁着霓虹流光。 他一低头,脚下的楼梯却变成了远古坍塌的废墟,爬满了青苔。 沈行舟一伸手,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变成了一只森白的骨掌。他再迈一步,双腿却突然缩短,变成了孩童的大小。 在这极度的混乱中,远处出现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白点。 那正是一道白色紧闭的门,上面甚至还插着一把钥匙。和他们之前所在的空间一模一样,但只剩下一道。门旁,还摆放着一具静默的骑士盔甲。 “趁着现在!往那里跑!”沈行舟用尽全力嘶喊。 他拉着谢灼,跌跌撞撞,在时间的乱流中逆流而上。童年的脚步与成年的意志交替,骨爪与血肉之躯切换,但他们始终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就在两人冲过那扇白色大门时,强烈的震荡达到了顶峰。 门框在他们身后突然变得老旧破裂,油漆剥落,木材腐朽。门锁“咔”的一声崩坏,碎片四溅,插在上面的那把金色钥匙受力弹飞了出去。 沉迷于抓□□的柴郡猫,对这种亮晶晶又会飞的东西毫无抵抗力。 它眼疾手快,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一爪子拍向那把钥匙。结果用力过猛,不仅钥匙飞了出去,还一脚踢到了门口的骑士盔甲。 沈行舟眼皮一跳。时间线正在切割这座塔楼,不同的区域对应着不同的时间点,任何一点微小的扰动,在时间闭环中荡漾开来,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灾难性后果。 要是现在这个世界的宿命论已经被他们强行打破,因果链条碎了一地,这只闯祸不嫌事大的猫这一脚下去,万一把什么东西踢错了位,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问题就出事了! “你这只惹祸精!” 沈行舟一把拽住柴郡猫的尾巴,把它揪了回来。猫在他怀里挣扎,对着外面抓挠。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吞没了他全部的感知。 白光从破损的门框中汹涌而出,纯净而猛烈,像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又像世界终结时的最后一道闪光,瞬间吞没了他们三人的身影。 而钥匙和头盔摔出了栏杆,掉下了楼。 叮呤咣啷—— 85.一刀见众生 谢灼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甚至没有颜色。举目四望,只有连绵不绝、灰白色的雾气。 而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悬浮着一个光点。 “这是什么鬼地方?” 谢灼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却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先生呢?”他猛地抬刀,刀尖直指光点,戾气暴涨,“沈行舟在哪?” “他就在你身边。” 光点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只是判定层级不同。你摸不到,也看不到他。” 谢灼刀锋下压,显然不信这种鬼话:“胡扯。我们是一起进来的,手一直拉着,从未松开。” 光点淡淡陈述道:“你们曾经变成了纸片,又变成了线段,还穿过了时间,而这里是逻辑崩坏后的终点,最终的混乱。” “在这里,物理距离失效。你们虽然坐标重叠,但‘存在判定’不同。就像天雷和天空,共存于一处,却永不相交。” 谢灼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说实话,他听不太懂这些神神叨叨的理论。什么物理距离,什么存在判定,什么坐标重叠。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团被搅烂的浆糊塞进他的脑子里。 从掉进那座诡异的山开始,一切都在往他控制不住的地方发展。 他之前偶尔听过沈行舟讲些他听不懂的词,可之前一闪而过的东西,如今却变得越来越多,让他再无法忽略掉心底那种异样感。 就仿佛,他们处于两个世界。 “把人交出来,否则我劈了你。”谢灼不受控的吼了出来。 光点闪烁了一下:“你不用横着刀,你就是这里的一部分。一滴海水无法劈开大海,你的刀在这里没有意义。” “我怎么可能是这里的一部分?”他反问,目光从刀锋上移开,重新扫过四周那些无边无际的灰雾,“这里是哪?” “我回答过,一切的终点。” “我的终点应该和先生在一起。” 光点道:“是在那之后的终点。按照你的理解,那是在亿万年之后——大概是这个意思。” 谢灼愣了一下。 他只是一个凡人,寿命不过百载春秋。而亿万年,那是沈行舟那种仙人才说得清楚的。 但他并不关心什么亿万年之后的事情。 “既然是很久之后的事,为什么要现在把我们带到这里?” “你们刚刚强行穿透了时间的限制。你们炸毁了‘过程’,所以直接掉落到了‘最后’。” 他不喜欢这个终点。 谢灼转身往回走:“既然这是未来,那我现在就要回去了。” “你回不去。” 光点的声音如影随形:“这里没有标定轴。没有前后,没有上下,也没有过去和未来。这是一个零维的点。你往回走一万年,对于这里来说,你依然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谢灼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既然你说他在不同的层级,那你也在和他说话吗?” “他询问了你的情况。”光点淡淡道,“如果这是你想听的答案。” 谢灼眼睫颤了颤:“告诉他,我不怕。让他别担心,我会找到他的。” 光点拒绝得干脆:“我不会这么做。在这里,交流对结果没有意义,个体也没有意义。” 谢灼的眉梢挑了起来:“那你为何把他的话告诉了我?” “因为你与他是不同的。”光点平静道,“在你们最初始的关系中,他是定义者,你是被定义者。他是观测的眼睛,你是被观测的像。你们所面对的问题和约束是不一样的。” 谢灼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什么定义者,什么被定义者? 他听不懂这些高高在上的废话,他只知道一件事。 “既然他在找我,那我就更要去找他。” “为什么要出去呢?”光点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因为所谓的爱吗?” 谢灼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在脑海里拼凑不出一点信息。再反应过来时,他只觉后背潮黏黏的,才后知后觉冷汗浸透了衣裳。 光点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能看透你的所有,但你做不到。所以我来告诉你。” 它的声音平稳地流淌着,像是一条没有波澜的暗河:“你可以是风,可以是雨,可以是他呼吸的空气,甚至是他的一部分。你不需要寻找他,因为你就是他。你不需要爱他,因为你们本就是一体的。” 谢灼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一动不动。 “你为了爱他,必须先把自己从万物中剥离出来,让自己成为‘谢灼’。你必须给自己画地为牢,必须接受□□的局限,接受时间的流逝,接受自己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对方的孤独。” “这难道不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自我折磨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谢灼站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之中,低着头。 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里似乎什么都没有,他收拢手指,轻轻一握。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触感从他的指尖传来。 那是一只手。 他无比熟悉的、沈行舟的手。 就好像一条在外流浪了太久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大海。他感受到了一种绝对的安全感。 没有缝隙,没有隔阂,没有所谓的“存在判定层级”。 他们百分之百的拥有彼此。 谢灼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少年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道:“成为‘谢灼’,确实很痛苦。会流血,会嫉妒,会害怕失去,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患得患失。” 他抬起那双幽绿色的眸子。 “但正是因为这份沉重和局限,我才能抓住他。”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有温度了,有些悦动的东西从他的心口涌上来,顺着喉咙滑了出去。 “我和先生,我们都变成过简陋的人。同样的一个圆脑袋,细线画出的身体。但即使如此,我的脑袋上是卷毛圈,而先生的则是直发。因为我们是不同的,我才能伸手拉住他。” 谢灼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我们也都成为了连接在一起的线。那个时候,先生能听到我的心声,其实……我也能听到先生的。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我们变成了同一个人,没有秘密,没有距离,没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不敢问的问题。” “但先生选择了后退一步,不再窥探我的想法,他把我还给了我。如此,我才能与他交互,才能因为他而产生困惑、悲伤、欣喜。” “在混乱的时间中,我看着他变老,变得步履蹒跚,也看着他变小,变得稚嫩无力。他年迈时,我便搀扶着他。他年幼时,我便抱起他。”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正因为我不完全是他,正因为我有我的手、我的眼睛、我的时间,我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成为那个支撑他的人。” 谢灼道:“先生与我不同,我才会一直追逐他。如果我和他融为一体,如果不分彼此,那我就无法注视他。如果我拥有了无限的可能性,那我就无法独独选择他。”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在他之前,我是小偷,是乞丐,是孤儿,是什么都无所谓。” “但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解释了我的名字。” “他让我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上,有了一个具体的位置。为此,我愿意背上所有糟糕的可能性。” 光影在他幽绿色的瞳孔深处剧烈跳动,像是两团火焰在狂风中猎猎燃烧。 谢灼的声音斩钉截铁:“先生能在无尽的、平庸的 、混沌中找到我。那么,作为独立的我——同样也能找到他。” “我不反对你的选择。” 光点沉默了片刻,闪烁了一下,它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可实际上,这种坚持只会让你更痛苦。你虽然拥有了自我意识,但你的本质依然是这片混沌的一部分。水可以搅动水,但水无法劈开水。你始终逃离不了这里。” 那可说不准。 谢灼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面对这样的死局,如果是先生,他会怎么做? 谢灼眼前突然浮现出了记忆里那些鲜活的片段—— 如果周围没有人,沈行舟遇到大麻烦时,会先崩溃一会儿,像个孩子一样抓着头发抓狂,然后骂骂咧咧地去解决问题。 但如果有其他人在身边,他就会立刻收起所有的软弱,变成一个无所不能、可以依靠的人。 如果是自己在身边…… 谢灼仿佛感觉到了那只温热的手掌落在头顶。 他会咕哝几句,摸摸我的头。他一开始会承担所有,但渐渐地,他也开始依赖我,把后背交给我…… 他是活生生的,灵动的,一眼就能找到的。 是与这片死寂的混沌,截然不同的东西。 …… 他知道该怎么出去了。 谢灼伸出左手,抓住了身边一团漂浮不定的灰色混沌。那东西在他掌心里挣扎,没有形状,也没有温度。 “锵——!” 刀锋落下。 那一团混沌剧烈挣扎,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只要我不再是你的一部分,我自然就有了切割你的力量。” 刀锋切入虚无,阻力大得惊人。谢灼咬牙,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但他死不松手。 “给我……显形!” “哗啦——” 灰雾炸开,无数细碎的画面片段如雪花般散落。 画面里,它曾铺在江南的一座小桥上。千百年来,无数人从它身上走过。有进京赶考的书生,有出嫁的新娘,还有在桥头卖糖葫芦的老翁。 它是具体的,是历史的,是存在的。 “咚。” 青砖落地。 这个虚无的世界里,有了第一块基石。 这是第一刀。 周围的无序被激怒了。黑色的风暴疯狂涌动,谢灼身上的衣袍被割裂,皮肤上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血痕。 他反而狂笑一声,反手抓住了身侧闪烁着红光的乱流,迎着风暴再次挥刀! 乱流崩解,化作半截断裂的箭头。 画面里是漫天的烽火与厮杀。年轻的士兵握着它,刺进了敌人的胸膛,自己也被长矛贯穿。他在死前紧紧攥着怀里的一封家书,血浸透了纸张。这截箭头,承载了一个王朝的兴衰和一个小人物最后的家国恨。 断箭铮铮作响,直立于虚空之中。 这是第二刀。 紧接着是第三刀、第四刀…… 谢灼在混沌的风暴中心狂奔。 每挥出一刀,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但眼里的光却越发炽热。 混沌被迫炸开,无数被折叠、压缩、忽略的记忆碎片,如一场盛大的暴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一滴饿死者的眼泪、一盏等候归人的灯油、一朵开在悬崖边的小花…… 紧接着,声音来了。 最初只是微弱的婴儿啼哭,接着是市井的叫卖、书院的朗诵、战场的厮杀…… 哭声、笑声、骂声、战鼓声。 千千万万个声音汇聚在一起,从微弱的低语变成了震耳欲聋的红尘雷鸣! 它们不再是模糊的背景板。 它们不再是服务于谁的贴图。 它们是历史,是众生,是每一个鲜活过的瞬间。 灰雾散尽。 谢灼提刀伫立在万千红尘的中央。 周围,是渐渐成型的世界。 86.本座还没打算删号跑路! 沈行舟独自站在一片纯白之中。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边界,无数混乱无序的物体在他四周飞速生灭、变化、重组。前一秒还是一把椅子,下一秒就碎裂成无数几何图形,再下一秒又凝聚成一棵树、一片海、一座坍塌的塔楼。 而在他面前,悬浮着一个不断搏动的光点。 沈行舟没有惊慌。 经历过的荒诞已经足够多了,眼下这个纯白空间至少安静、空旷,没什么东西试图弄死他。 于是他平静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谢灼呢?” “他就在这里。” 光点的语气和他一样平静:“只是你们处于不同的切面。在这个世界的初期,你是定义者,他是被定义者,就像两列在平行轨道上飞驰的火车,虽然只隔了一层玻璃,但你们永远无法交汇。” 沈行舟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设定。 劈开时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玩意儿一旦被强行撕裂,谁也不知道会弹到哪个乱七八糟的角落里去。 面前这个光点虽然说话语气招人烦,但按照沈行舟的经验,它大概的确是某种“设定”本身的存在,那它说的就应该是真的。 既然谢灼没事,那就好办了。 沈行舟的心思立刻转了方向:琢磨怎么出去就行了。 “你要去哪呢?” 沈行舟一愣,抬眼盯着光点:“你能看到我的思考?”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好啊,你能看到,我也不兜圈子。我自然是要回去,我要找到谢灼,离开这个地方。” 光点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沈行舟,你要去哪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忽然开始折射。 无数个沈行舟的虚影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左边是平面的纸片人,轮廓扁平,像从老式动画里剪下来的角色;右边是一道扭曲的白色线条,时而沉静时而波动;脚下是模糊的像素点,由一个个彩色方块拼凑出他的面容。 更远处,还有更多。 有还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儿沈行舟,有背着书包的少年沈行舟,还有满头白发、垂垂老矣的老年沈行舟。 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形态在这一刻重叠。 “你挣扎着要离开,可你要去哪里呢?”光点的声音在这片虚影的海洋中响起,“现实的尽头是什么?是死亡。宇宙的尽头是什么?是热寂。故事的尽头是什么?是遗忘。” “你无论怎么折腾,无论去到哪,绕了多大一圈,最终都会回到这里。所有的开始和结束都汇聚于此。这里是一切的终点。” 沈行舟听完这番话,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随手一扬,一件物事破空而出,直直地砸向那团光点。 光点纹丝不动,那件物事穿透它而过,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任何物质在这里都失去了存在的基石,”光点的声音依然无波无澜,“这种徒劳的投掷,除了浪费你的能量,毫无意义。” 沈行舟拍了拍手,不在意道:“我只是为了打断你絮絮叨叨。” 他挑了下眉:“你知道我刚才拿什么砸的你吗?” “按照你的记忆存储,这是‘河边的破石头’,价值为0。” “没错,一块破石头。”沈行舟扯了扯嘴角。 “当初,我用了一天赚的钱从个奸商手里换的。那货巧舌如簧,说什么上古遗物、隐藏机缘。我当时不信邪,我总觉得——既然花了这么大的价钱,这玩意儿肯定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我付出了努力,就一定要获得对等的结果。至少在游戏里,付出就该有回报,对吧?” 他顿了顿,眼神清亮:“但结果呢?它没有让我飞升,没让谢灼顿悟,没有触发任何隐藏剧情。它就是一块破石头,毫无作用。” 光点闪烁了一下:“因果只是你们在低维时空中归纳出的幻觉。你们所坚持的规则,本质上是抵抗不住熵增的无意义颤抖。” “你在二维世界中,利用图层躲避必死的追逐,沾沾自喜以为战胜了命运。其实在三维视角下,你只需轻轻一跃就能跨过去。你在三维中苦苦兜圈子,寻找红心王后。若在四维中观测时间,便能瞬间找到直抵终点的柴郡猫。而在四维之上,亦有更高维的观测者,在他们眼中,你的一切挣扎、努力、期盼,都只是在原地打转的死循环。” “你所珍视的每一个瞬间,你所铭记的每一次选择,在更高维度的视角看来,不过是静态剧本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坐标点。早已被写好,早已被穷尽。” 沈行舟听着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我不跟你扯那些一二三四维的宏大叙事,”他笑着摆了摆手,“我只认这块石头。” 光点道:“好吧,那让我们回到这块石头。你自己也承认了,它没有给你带来任何机缘,也没有改变任何结果。它存在的意义,客观上等于零。” “不,你搞错了一件事。” 沈行舟道:“我买下它,不是为了等待它在未来给我一个回报。我买下它的那一刻,就已经创造了结果。” “因为我想给谢灼一个机会,所以我买下了它。我的心意是真实的,我的行动是真实的,石头就成为了我情感的结果。”沈行舟的眼神变得柔软,“而为了这块石头,谢灼那孩子,大概是跟人打了一架吧。我们重新拿回了钱,走进了酒楼。” “当然,我知道,你会说这一切都是规划好的,一切都会化作虚无。” 光点闪烁了一下:“确实如此。” 沈行舟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可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我看到了他亮晶晶的眼睛,我握住了他滚烫的手。那一瞬间,对我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你说我是定义者,那么意义便是由我定义的。我的行为,先于你的解释。” 光点陷入了片刻的静默。 它道:“我不否认在短暂的一刹,你的主观思想在某些物质中寄托了情感波动。但这改变不了什么,你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里。无序,混乱,热寂,这是一切系统的终点。” 沈行舟突然笑道:“我一直在复盘,为什么在那个二维世界里,船可以覆盖我们,弹窗可以覆盖船,而我们偏偏能站在弹窗之上?这看起来是很矛盾的。” 光点道:“船只是预先设置好的灾难,物质是无法抵抗命运的轨迹的,人会被灾难所覆盖。” 沈行舟道:“对,而弹窗是更高一层的规定,灾难会被弹窗支配管理,弹窗便是整个世界的规则本身 ,是你所说的“有序”。所有的毁灭、所有的灾难、所有的必然,都遵守着死板的规则运行,” “所以,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我们确实诞生于有序之中。生老病死,天道轮回,那是写死的,无法逃离。可生命这玩意儿——” 他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天生就在制造无序。” “我的行为充满了反叛,我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会破坏一切规则。会在剧本上乱涂乱画,会在命运的安排里横冲直撞。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宏大叙事,不是因为要证明什么高深的哲学命题,只是因为我想。” 沈行舟指了指脚下。 “我不能阻止被命运的洪流覆盖,但我会反抗任何规定。我渺小的很,但我不缺藐视规则的力量。” 他抬起手,虚空一划。 【系统指令:调用根目录。】 【筛选条件:所有“无序”数据。】 “嗡——” 巨大的框笼罩了整个空间。 沈行舟道:“你不是认为一切都没有意义吗?好,那我就把这些无序,全部迁移走。我倒是要看看,你还剩下些什么!” 【执行:数据迁移。】 沈行舟袖口一翻,红色的工业吸尘器出现在手中。随着指令下达,那些混乱线条开始疯狂被吸入口中。 光点剧烈颤抖起来。 它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这些庞大的、混乱的无序汇聚在了一起。它是混乱的管理者。 如果所有无序都被清理干净,那么“管理无序”这个职责本身就成了一个空集,一个没有对象的动词,一个指向虚无的指针。 管理者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系统开始崩塌。 不断生灭变化的物体开始一个个消失,混乱扭曲的规则开始一条条地恢复笔直,世界开始变得透明、清澈,那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清除干净。 但还差最后一步。 沈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逐渐数据化的指尖。 透明的光点正从他的指端向上蔓延。皮肤、骨骼、血肉,在被吞噬的瞬间便化作细碎的数据微粒,闪烁着淡淡的蓝光,飘散在空气中。 ——最后一份“无序”数据,是他自己。 他是这个世界最大的BUG,最大的变量,最大的不可预测。他所有的叛逆、所有的冲动、所有不可理喻的情感,都是这个系统无法消化、无法归类的异常数据。 “没关系。” 沈行舟轻松地想。 反正内测时间也快到了,现在利用死亡回档机制强制下线,虽然狼狈了点,但估计还能赶上给谢灼留个信,说一声“之后见”。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数据自爆。 然而。 “咔嚓。” 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错愕地睁开眼。 只见面前那片白色空间,此刻竟布满了蛛网裂纹。 伴随着一声脆响,整面天幕彻底崩碎。 无数惨白的碎片如一场盛大的暴雪,纷纷扬扬地从头顶剥落、坠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凄厉的流光。 沈行舟心脏停跳了一拍。 87.404永久封禁 “砰——!” 谢灼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碎石被撞得四散飞溅,尘土弥漫开来,在阳光里形成一小片灰蒙蒙的雾。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一下摔得移了位,肋骨传来尖锐的痛感,肩胛骨像被撕裂一样火烧火燎地疼。强烈的眩晕感紧接着冲击大脑,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趴在地上,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咳……咳咳……” 他咬着牙,忍着浑身的剧痛,单手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阳光。 久违的、带着温度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谢灼眯起眼,睫毛在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他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 身后,那座始终笼罩在黑色浓雾中的山,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生机盎然的山。 青松翠柏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满目都是深深浅浅的绿。不知名的小鸟藏在树冠深处,偶尔发出一两声啾啾的鸣叫。 但他没有心思欣赏眼前的风景。 谢灼的视线急切地在空荡荡的山道上搜寻。他先看了左边——那条碎石小径蜿蜒向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山脚,路面上空无一人。他又猛地转向右边——几棵歪脖子老松斜在路旁,树下的空地干干净净,连一个脚印都没有。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某种莫名的恐慌像冰冷的水一样,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沿着血管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没有人。 这条山路上,这个山谷里,这片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先生?” 谢灼喊了一声,声音出口才发现沙哑得厉害,那声音在山壁间撞了几下,传回来时已经变了一副腔调,空洞又陌生。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先生!”他提高了音量,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依然是一片死寂。 那个总是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或者等着他去背的人,并不在这里。 “……在哪?” 就在这时。 眼角的余光里,突然闪过一抹刺眼的颜色——红白相间的条纹,在一片苍翠的绿色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东西正鬼鬼祟祟地飘在树梢上,时隐时现。 谢灼眼神一凛,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薅住了那根毛茸茸的长尾巴,将那东西硬生生从半空中拽了下来。 “喵嗷——!!” 柴郡猫发出一声惨叫,整只猫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我的尾巴!那是我的尾巴!” 谢灼没心情跟它叙旧。幽绿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它,声音冷道:“你怎么在这?沈行舟呢?” 柴郡猫身体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一张浮在半空中的大嘴。 “他怎么会在这呢?”猫的声音在空气里飘荡,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你劈开了一切,盘古开天地,你便成为了新的观测者,所谓世界的主宰。而沈行舟呢,他依旧困在无序里。” 那些词汇对谢灼来说有些生涩,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也就是说,只要我想,我可以救他出来。” “理论上是这样呢。你可以定义什么是‘存在’、什么是‘不存在’。你可以定义‘沈行舟在这里’这件事——只要你想,它就成立nya~” 柴郡猫的语气轻飘飘的,露出森白的尖牙:“不过呢,这个世界目前只能承受一个观测者呢。”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它等着看这个少年脸上的表情如何变化——震惊,恐惧,犹豫,挣扎,然后是漫长的心理博弈。 但它什么都没等到。 少年似乎根本没有在听它说话。 谢灼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受。 当视觉关闭之后,其他感官像被拧开了旋钮一样迅速放大。他听到了风的声音。气流从山脊上滑过,形成漩涡,再散开。颗粒在空中漂浮了足够久后,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无声地落在地上。他甚至能感觉到气温的变化,光的流动。 整个世界的信息像洪流一样涌入他的意识,但这些都不重要。 在那浩如烟海的信息洪流中,他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波动。 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黯淡,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下一秒。 谢灼的右脚重重一踏。 脚下的山石地面应声崩裂,龟裂的纹路以他的脚掌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碎石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弹跳起来。借着这股反冲力,他的身体如一道离弦之箭般向前射出。 与此同时,他双手握住长刀的刀柄,将全身的力量凝聚在双臂之上。带着足以劈开一切的决绝,对着面前那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一刀劈下。 —— 世界在沈行舟面前碎开了。 他看见那片永恒的白色空间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起初只是细细的一条线,像被锋利刀片划过一张白纸。然后那道裂缝迅速扩大,边缘崩裂出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像万花筒一样旋转、坠落、消散。 紧接着,滚烫的、鲜活的色彩,顺着那道狰狞的裂缝疯狂地涌了进来。 天空的湛蓝浓得像要滴下来,山峦的青翠鲜活得几乎在发光,阳光是金灿灿的、带有温度的、会流动的液态黄金。风吹进来了,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甜,撩动他的发丝和衣角。 那些色彩像潮水一样汹涌澎湃,瞬间填满了这片死寂的虚无。白色空间在色彩的冲击下节节败退,从边缘开始一片一片崩塌,露出外面那个真实世界的面貌。 而在那万千色彩汇聚的中央,在那道裂缝的正中间。 谢灼提刀而立。 少年满身是血,衣袍猎猎,却好似一位刚刚开天辟地的新神,站在光芒万丈的尘世里,深深地望向了他。 “谢灼?!” 沈行舟瞳孔骤缩,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成了! 没想到最后,是谢灼把路劈开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跨过那道裂缝,去拥抱那个失而复得的人。 然而。 还没等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片温热的阳光。 他就看到,站在光里的谢灼,突然笑了。 那是沈行舟从未见过的、释然的、温柔到极致的笑。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长刀的刀柄,缓缓调转了手中的刀锋。 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谢灼?你要干什么?!住手!” 沈行舟下意识扑向那道裂缝,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抱歉,先生。” 谢灼只微笑道,“您教过我,不是神的附庸,而是独立的人。既然是人,就有权决定为了谁而死。” 风吹起他破碎的衣摆,吹乱他的头发。 “一直以来,都是您在护着我。终于,这一回,我也能护住您一次了。” 沈行舟发了疯一样冲过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点从指缝间流逝。 权限呢、权限、权限权限权限权限权限权限权限权限权限!!!!!! 【指令:时间回溯! 】 有那么一瞬间,世界似乎停了下来。 然后,绚烂的新世界开始剧烈震颤。那些刚刚涌入的色彩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挤压、扭曲、碾碎。天空崩裂成无数碎片,山川倒塌变成线条,所有的景象都在疯狂地向内坍缩,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老旧电视——画面先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压缩成一条刺目的、横贯整个视野的白线,再然后—— 彻底黑屏。 【SYSTEMALERT】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 【内测时间结束。】 【服务器已关闭。】 【检测到账号数据严重异常,执行永久封禁。】 【正在强制登出……】 沈行舟的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抓了个空。 巨大的失重感袭来,灵魂仿佛被从高空生生抽离,重重地摔回了那具沉重的肉体凡胎。 “哈——!” 沈行舟猛地睁开眼,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瞬间涌上大脑。 眼前的景象剧烈地晃动,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道道拖曳的光轨,所有的东西都在转,疯狂地转。胃里翻涌着酸水,喉咙口堵着一团棉花,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叫声。 他狼狈地从椅子上滚落。 整个人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板上。双腿被乱七八糟的线缆缠住,设备被扯的七零八落,将椅子也带倒在地。沉重的VR头显从桌上滑落,砸得他脸一片红。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手脚并用,慌忙爬向桌子,把上身支撑起来,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鼠标。 屏幕还亮着。 点击。 点击。 疯狂点击。 那个启动图标此刻变成了灰色。无论他按多少次,无论他把鼠标砸得多响,屏幕只有那行冰冷的弹窗: 【内测结束】 【服务器已关闭】 【账号状态:永久封禁】 谢灼呢? 他还活着吗? 那一刀刺下去了吗?他的数据会这么消失了吗? 不对……我是被系统强制踢出来的。我登出的速度够快,只要服务器关闭的时间在谢灼彻底死亡之前……那他就被冻结了。 我应该比他早一步,对吧? 他茫然的看着电脑屏幕,手一松,顺着桌沿,一点一点地滑到了地上。 到底是谁先一步? 他拼命地想要回想那一瞬的画面,却每次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明明之前确认过,现在却不敢相信,记忆的细节在复盘中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上一秒他觉得谢灼还在笑,下一秒他又仿佛看到了数据崩坏的灰烬。 他不知道。 窗外的阳光正盛,刺眼得令人心烦。 沈行舟眯了眯眼。眼睛很干涩,很不舒服。 但他不想动。 他只机械地眨了眨眼。 再眨了眨。 眼睛干涩的很,生理性泪水溢出,眼前变得模糊了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划过脸颊,带起一阵痒意。 很痒。 但他不想挠。 他就这么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台主机。 看着那束阳光从地板的东边,慢慢挪到了西边,最后彻底消失,被沉重的夜色吞没。 屋里黑了。 哦,天黑了。该睡觉了。沈行舟迟钝地想。 但他只是这么想了一下,他依旧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一卷·内测:ERROR404·完 88.浮木 “说了不能进。” 写字楼大堂的冷气开得极足,刚从外面三十几度的烈日下走进来,皮肤上便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保安大叔皱着眉,伸手拦在了闸机前。 他真是没办法了,这小子在这儿已经磨了好一阵,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找人,有急事,通融一下。可这年头谁没个急事?没工牌就是不让进楼,登记也不行。 这栋楼里少说有十几家电子科技类的工作室,每家公司都有内部保密协议,闲杂人等要是混进去,丢个项目文件、拷贝个技术资料,他这份饭碗当场就得砸。保安下意识又打量了对方一眼,心里愈发打鼓。 这人脸色惨白得像纸,眼下青黑,身形虚浮,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不像个来谈业务的,倒像是个刚从戒毒所出来的,或者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保安思来想去,生怕自己撞上了大麻烦,正想着要不要报警。 沈行舟想争辩,可刚张开嘴,脑子里就涌起一阵剧烈的嗡鸣,他眉头拧在一起,抬手捂住额角,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发软,险些顺着闸机滑下去。 “哎!你没事吧?”保安吓了一大跳,连忙搀他胳膊,“低血糖?要不要给你叫个救护车?” “抱歉……” 沈行舟艰难摇了摇脑袋:“我……改日再来。” 他纯粹是脑子一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九天之上游戏工作室的楼下了。这里面他一个人也不认识,甚至连事先打个招呼都没顾上,被拦住真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回去,联系一下他们游戏组的人吧,走正常流程,总能……总能有办法的。 他正要转身,一道疑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行舟?” 保安回头一看,忙站直了身体:“李经理。”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浅灰色西装,手里端着杯冰美式,惊讶地看着那个狼狈的背影:“沈行舟?你怎么来这了。” 他快步走过来,朝保安示意:“陈叔,这是我朋友,以前一起做过项目,我带他上去,登个记就行。” 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大堂的冷光隔绝在外。头顶风扇运转,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上跳,气氛有些凝滞。 “最近怎么样?”李经理偏头看他,语气随意道,“休假还好吗?” “……挺好的。”沈行舟垂着眼,声音沙哑。 “那就好。技术部那边收到了你的内测报告,虽然最后账号因为数据异常被封了,但你确实帮我们抓到了不少底层逻辑的BUG。尾款财务已经在走流程了,这两天应该就能到账。” 沈行舟没有说话。 他靠在电梯壁上,听着这些词汇,只觉得遥远而荒谬。 李经理领着他穿过一片开放办公区,一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隔绝掉外面的忙碌声响,指了指椅子:“坐。你怎么自己急匆匆跑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出什么事了?” 沈行舟在椅子上坐下来,十指交握。 许久,他艰难开口:“我想看《九天之上》内测服的后台数据。” 李经理微微抬起眉,道:“你也是行内人,你知道规矩。内测已经结束,所有数据已经按照流程封存归档。这些是商业机密,随便调取是违规的。” 沈行舟抿了抿唇,道:“我不要核心代码,也不要源文件。我只看一个人的数据。” “角色数据?玩家ID是多少?”李经理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还是拿起了笔。 “不是玩家。”沈行舟深吸一口气,“是……NPC。” 李经理手里的笔顿住了。他有些无奈地靠进椅背,甚至觉得有些荒唐:“几百万个NPC数据,早就随着服务器关闭被打包进加密镜像了。你去翻那个干什么?” 沈行舟道:“我不拷贝,不拍照,我甚至不需要看具体内容。我就找这一个数据,你只要帮我查一下,这个数据代码还在不在。” …… 沈行舟抱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坐在茶水间角落,机械地转动着屁股下的高脚凳。他眼神有些发直,盯着桌面上木纹的某个节疤,那里有块深色的纹理,模模糊糊的。 李经理理所当然的拒绝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数据封存、商业机密、违规操作……这不是他一个经理能担得起的责任。 他没有立场去怪任何人。 可是……还能去哪找呢? 如果连后台都进不去,谢灼就真的成了无法触及的幽灵。 念头一冒出来,眩晕感就排山倒海地翻涌而上。他疲惫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了干涩的眼睛,手肘撑在桌面上,指腹用力压住眼球,直到眼前泛起一片乱糟糟的光斑。 “笃、笃。” 有人轻轻敲了他面前的桌面。 大概是占了人家的位置吧。这茶水间人来人往的,自己在这儿坐了这么久,是该让地方了。 沈行舟迟钝地转着念头,声音沙哑地嘟囔了一句:“抱歉,你们用。” 他没抬头,撑着桌沿艰难地想要站起来离开。 “哎,兄弟,别走啊。” 那人没动,反倒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了,语气里透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看你这丧气样,刚被上司骂了?别太难过,工作嘛,给谁干不是干。活着最重要,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说话的调调……怎么这么耳熟? 沈行舟动作一顿。 他在昏花的视野中用力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终于慢慢聚合,抬起头看向对面。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穿得倒是一点不含糊,一身剪裁考究的藏蓝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肩线利落,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折出低调的光泽。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水滑,往后背过去,露出饱满的额头。 那双眼睛亮闪闪的,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四目相对。 对方脸上的那种知心大哥哥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紧接着,那双眼睛越瞪越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卧槽?!沈行舟?!” “你认识我?” 沈行舟皱了皱眉,本能地后仰。怎么到了这地方,好像谁都能一眼把他认出来? 那人震惊道:“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你在游戏里不是挺那啥……挺仙风道骨的吗?怎么现实里顶着这么大两个黑眼圈?你是不是偷偷给自己捏脸了?还是把美颜参数调了?怎么我调不了。” 沈行舟被他连珠炮似的一串话说得有些发懵,还没反应过来,那人见他不说话,急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兴奋道:“我啊,花无双,你不认识我了?我可是全服战力榜前十!” 花无双。 沈行舟混沌的大脑终于接通了一根线。 他想起来了。这人脸长得眼熟,不正是抱着流 光大宝剑,走到哪亮到哪的人民币玩家吗。 “……是你?”沈行舟有些难以置信。 “你怎么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花无双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那股子矜贵公子的派头瞬间垮了个干净:“害,我这不是闲得没事嘛。本来想来公司视察一圈,结果我爹嫌我碍事,不让我碰他的机房,我只能来茶水间开导人生了。” 他顿了顿,竟然一本正经地规划起来:“别说,我感觉这活儿挺适合我。我打算去考个证,以后专门当心理咨询师。” 沈行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视察。我爹。 他难以置信:“你家公司?” 花无双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唔,准确的来说,我爹也是打工仔,我娘才是大老板。不过估计之后也轮不到我手里,我哥比我厉害多了,嘿嘿,我就吃个低保,饿不死就行。” 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沈行舟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他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幽幽的光,一把抓住花无双的手:“你能不能带我去趟机房?帮我看个数据?” 他紧接着像触了电似的自我否定起来,松开手,语无伦次地摇头:“哦对,不,不行,那是违规的。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他又急切地修正:“你进去帮我看一眼,行不行?我不看代码,不拷贝,你什么数据都不用告诉我,就跟我说那个数据还在不在,行不行?” 花无双被他这副模样镇住了,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蹦出一句:“兄弟,你这状态真没问题?你多久没睡觉了?” “我没事。”沈行舟根本没接这个话茬,“你就帮我查一个人,你认识,你见过,谢灼,就是那个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小孩,眼睛是绿色的。” 他在自己身侧比划了一下:“你见着他的时候,他才这么高,刚到我肩膀。” 他的手缓缓抬高,停在了自己头顶上方一点的位置:“现在他有这么高了,比我还要高一点点,背着一把黑色的长刀,不爱说话。” 花无双看着他这副样子,原本想拒绝的话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行吧。”这位太子爷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你之前还救过我的命呢,我们也算朋友了。我去帮你偷偷看一眼。” “真的?!”沈行舟猛地抬起头。 “但是——” 花无双话锋一转,一把夺过了沈行舟手里那杯凉透的黑咖啡,扔进垃圾桶:“我有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表情难得严肃了几分:“你这种状态就别再喝这玩意儿了,小心猝死。”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工卡,往沈行舟面前一拍,“去28楼餐厅,现在是午饭点,你上去吃饭。” 沈行舟捏着那张卡,耳边嗡嗡作响,他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只知道他同意了。 太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 “喂,听见没?别发愣。” 花无双俯下身,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我查好了可直接去28楼找你啊。到时候你面前必须摆着两份饭,给我也打一份,我要烧腊饭,叉烧油鸡双拼,淋多汁。” 他弯起指节,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重点是两份饭啊,两份。你要是没吃东西,或者在那儿装死,那我就算查到了,我也绝对不告诉你。” 89.烂掉的苹果 28楼的餐厅,冷气开得很足。 玻璃幕墙外是盛夏正午白晃晃的日头,屋里的温度却低得像是深秋。沈行舟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两碗豉油鸡叉烧双拼饭。 烧腊切得极薄,带着油润的琥珀色光泽,豉油汁渗进米饭里,蒸出咸香的热气。 他没动筷子。 就维持着一个姿势,盯着餐厅入口处的自动玻璃门。 终于,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门口晃了一下。 沈行舟就像是通了电的机器,在那一瞬间猛地挺直了脊背,原先那双呆滞的眼睛骤然聚了焦,亮得吓人。 花无双大步流星地穿过走道,还没挨着椅子坐下,眉头先拧成了一团。 “沈行舟,我可跟你说清楚了,你今天要是干坐在这儿不吃东西,我一个字都不会——” 话音未落,沈行舟便抓起勺子,往自己嘴里扒了两口饭,然后抬起脸,安静地看着他。 花无双嘴角抽搐了一下,只得道:“行行行,服了你了,我说。” 他把胳膊搭在桌面上,往前凑了凑:“好消息是——数据还在。” “真的?!” 沈行舟的手猛地攥紧了桌沿,眼中那即将熄灭的火,瞬间爆燃成了燎原的希望。 “你先别急着高兴,还有个坏消息。”花无双打断了他,眉头紧锁,“那串数据的状态是红的。” 沈行舟一愣:“什么意思?” “严重报错。”花无双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么说吧,一般NPC下线或者被删掉,数据要么是灰色的被封存,要么直接清空,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但他不一样,他的数据流还在活跃,但是逻辑完全崩坏,外围包着一层厚厚的乱码壳子。” “我想直接点进去看看内部结构,但权限不够。”花无双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那是核心底层的加密区,强行破解得用我娘的权限密钥。我要是敢去偷那个东西,她绝对会先把我腿打折,然后把我扔到国外去挖煤。真挖煤,不是开玩笑的。” 沈行舟其实没在听他后面说了什么。 报错。乱码。这两个词在他的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擂鼓。 他想起那一天,碎裂的墨色镜面从四面八方坍塌下来,想起谢灼在刺目的白光里回头的那个侧影。 是因为谢灼强行劈开了混沌,导致底层逻辑链直接冲突断裂了?还是他自己最后半途卡死的回档,把人卡在了崩溃与存续之间? “你也别太担心。” 花无双看他脸色刷白刷白的,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你也知道,报错比消失要好。只要有错误,就说明还有东西在那边运行着。通常这种状态,要么会被系统判定为异常、自动修复,要么就被扔进沙盒永久隔离。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直接粉碎。” 沈行舟沉默了许久。 …… “好了,兄弟,回去把饭热一下,回去记得把饭热一下,别整天把自己往死里折腾啊。” 临走前,花无双硬是往沈行舟手里塞了大包小包的速冻食品。 这位太子爷生怕他回去就饿厥过去,恨不得把公司食堂的冰柜搬空,馄饨饺子塞了满满一兜子。 沈行舟提着那一大兜沉甸甸的食物,站在玻璃门前,嗓子眼里滚了几滚,才低低挤出一句:“谢了。” 花无双潇洒地一挥手:“哪儿的事啊。等公测了我叫你,你们内测那会儿闯了多少好玩的地方,全都不带我,下次可得算我一个。” 公测。 这两个字像是一针强心剂,勉强支撑着沈行舟走回了家。 但他依然不喜欢外面的世界。 他踩着正午刺眼的阳光回到房间,把那堆速冻食品胡乱塞进冰箱,然后连鞋都没脱,直接仰面把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实,中间漏了一条缝,光线像利剑一样刺在眼皮上。 “……太亮了。” 沈行舟皱紧了眉,呆滞了很久,还是翻身下了床,将那层厚重的遮光窗帘拉上。 房间重新回归了那种令人安心的昏暗。 从那天起,时间仿佛在这个小房间里凝固了。 一天,两天,三天。 冰箱里的饺子袋一包一包地空了。 窗台上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 终于,在某一个他不记得是上午还是下午的时刻,“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沈行舟平躺在床上,没睡。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啃了一半的苹果,切面早就氧化成了铁锈一样的黄褐色,边缘开始发皱,散发出淡淡的酒味儿。 门外的敲声还在响。 他听到了,但他不想动。哪怕连动一根手指的念头都没有。 随他去吧。 沈行舟漠然地想。 如果是推销员,敲累了自然就会走;如果是物业,最多从门缝底下塞一张通知条,反正他会很久很久都不出门;如果是公司的人——哦,对了,他已经请了长假。 如果公司要辞退他,那也是一通电话的事,犯不着派人上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躺着到底要做什么。他只是不想动。什么都不想。 过了大概两分钟,敲门声果然停了。防盗门外重新归于安静。 可下一秒,“嗡——嗡——” 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欢快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行舟眉头皱了一下。 但那个铃声顽固到了极点,断了又响,断了又响,大有一种你不接我就震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他摸索了好几下才够到手机,费了一点力气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的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来电显示:陈明远。 沈行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才迟钝地想起来——这是他之前的室友。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强行灌了一口凉水,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 他语气轻松道:“怎么?突然找我?” “我靠,你还活着啊。”陈明远咋咋呼呼的大嗓门传来,“你再不接电话,我真以为你被诈骗去割腰子了。” 沈行舟原本以为自己能装得很好,能像以前一样插科打诨回去。但听着那样鲜活的声音,却不知怎的,一股巨大的疲惫却突然涌了上来。 他语气不由自主地沉了点:“没有。” “在家猫着干嘛呢?”陈明远似乎正站在某个空旷的楼道里,声音带着回声,“我就在你家门口。都周六了,出来耍啊,哥们带你去吃顿好的。” 出去。光是这两个字就让他胸腔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抗拒。 沈行舟抿了抿唇,干涩道:“我感冒了,传染。你要不改天再来。” “哈!我就知道!”那边反而得意的笑了一声,“你这万年全勤社畜突然请长假,我就猜到你是病得爬不起来了,还在这儿跟我装没事儿人。赶紧的,药我都给你买了。开门。” “嘟——” 电话被利落地挂断了。 紧接着,“啪!啪!啪!”防盗门又被拍得震天响。 沈行舟没有办法了。 他强撑着身体把自己的身体从床上撕起来。脚底刚一踩到地板,一阵剧烈的眩晕便猛地撞进大脑。地板软得像是铺了一层厚棉花,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了一步,膝盖 差点磕到床脚。 他连忙扶住墙壁,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那阵耳鸣慢慢退去。 这一个月,他活得像个幽灵。水喝得少,东西吃得更少。 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懒得做饭。于是还网购了一大堆平时爱吃的零食:牛肉干、果冻、薯片……但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在床头,像一座五颜六色的垃圾山,他连伸手拆开的欲望都没有。 胃里其实早就饿得绞痛,像是有火在烧。但喉咙却像是生了锈的阀门,锁住了进食的本能。 只要一想到“咀嚼”和“吞咽”这个动作,他就觉得累。 他就这么熬了一个月。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机械地拆开一包,像完成任务一样啃两口,那股难受劲儿一过,就把剩下的东西扔在一边。 沈行舟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把床头的垃圾胡乱扫进袋子里。 “哗啦——” 窗帘被猛地拉开。 久违的阳光像是一盆滚烫的热水泼进了阴暗的房间。沈行舟被刺得流泪,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睛。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两片青黑。他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咧开嘴,试图扯出一个笑。 太累了,他的笑容又塌了下去。 “咚咚。” 门又被敲了两下,陈明远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喂!你不会还要先洗个澡吧?” “……来了。”沈行舟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发出一点人声。 “咔哒。” 门锁扭开。 陈明远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浑身散发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看见门内的人时,他眼睛都瞪大了:“我去,你不会真被人骗去噶腰子了吧?怎么瘦成这样?” “哪有的事。”沈行舟一把拽他进屋,轻声道,“进来吧,找我做什么?” 陈明远走进玄关,目光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他皱了皱眉,回头又上上下下把沈行舟打量了一遍:“你这脸色差得跟鬼一样,还跟我说没事?” “真没事,”沈行舟一步一步慢腾腾地趿拉在陈明远身后,声音像隔着一层雾,“就是前段时间加班太累了,休息一阵就好了。” “你不都躺了一个多月了。”陈明远咕哝了一句,他把包放下,随口道,“吃饭了没?” “吃了。” 陈明远问了句:“吃的什么?” “嗯,面。”沈行舟张口道。 “你大早上的吃面是吧。” 啊?早上?沈行舟恍惚的想,随口改口:“哦,我记错了,喝了杯牛奶。” 陈明远在他眼前站定了。 “怎么了?”沈行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的偏了偏脑袋。 “没事,”陈明远视线从他脸上自然地越了过去,摊了摊手,大大咧咧道,“那中午咱们出去吃?城南新开了家火锅,你的最爱,你哥我请客,怎么样?” 火锅。红油翻滚的锅底,蒸腾的白色热气,嘈杂的人声,拥挤的座位。 要是搁在平时,他一定会眼睛发亮地连声答应。可现在,那几个字只是从他耳朵里进去,就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 不想出门。 他想把这人推出去,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上。 “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不想去?”陈明远又问了一句。 那句话卡在喉头,滚了几滚,最终被生生咽了下去。 沈行舟缓慢地扯动面部肌肉,僵硬的笑了下,道:“去啊。有人请客干嘛不去。” 90.为什么会不断地想他 城南的网红火锅店,喧嚣得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 热气腾腾的白烟、刺鼻的牛油辣味、嘈杂的人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名为人间烟火的屏障,将沈行舟死死困在卡座的角落里。 他手里拿着铅笔,低头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菜单。 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大脑拒绝处理这些关于“毛肚”、“鸭肠”的信息。 他只能机械地盯着那几张配图,手腕僵硬地在方框里画钩。 勾了什么?不知道。 也许是菜,也许是空气。 太吵了。 耳膜嗡嗡作响。 隔壁桌是一家三口,孩子在尖叫大笑。对面是腻歪的小情侣,姑娘烫得直吸气。远处是拼酒的兄弟,酒杯撞得叮当响,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老二。”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出神。 陈明远盯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到底怎么了?” 他们大学宿舍是按年龄排辈的,陈明远月份最大,排行老大,他排第二。这个久违的称呼让他恍惚了一瞬。 “啊?我?”沈行舟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扯起一个笑,“我没事啊。就是饿懵了。” “少来这套。”陈明远给他倒了杯酸梅汤,玻璃杯壁立刻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你看看你那黑眼圈,都快耷拉到下巴了。魂不守舍的,跟哥们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压低声音,试探了几句:“工作上出大纰漏了?被老板穿小鞋了?还是……谈恋爱被甩了?” “真没事。”沈行舟垂下眼,避开好友探究的视线,“工作挺顺利的,尾款都结了。也没谈对象。” “都没事?”陈明远啧了一声,半开玩笑半吐槽地来了一句:“那你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是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婆孩子跟人跑了呢。” 当啷一声。 沈行舟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在了桌子上。 陈明远吓了一跳,连忙想要找补:“我靠,你认真的?不会真跑了吧……” 跑了……他脑子有点昏沉。 陈明远嘴巴一张一合的,但沈行舟一点也没听清。周围的火锅沸腾声、陈明远的说话声,都在迅速远去,变成了隔着厚重玻璃的嗡嗡杂音。 沈行舟盯着桌上那双掉落的筷子,瞳孔有些涣散。 如果谢灼还活着……那我就相当于在他面前,再一次突然消失了。 就像无相城那次一样? 但那次,他当天便又见到了谢灼。那个总是不可一世的小狼崽子,在他怀里害怕得浑身发抖。之后,谢灼离家三年。二人再重逢后,这孩子便巴不得时刻贴着他,走到哪跟到哪,连睡觉都要挤在一张床上。 而那只是三年。 可现在呢? 服务器关闭,内测结束。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彻底断联。他在现实里每度过一秒,那个被遗弃的世界里会过去多久? 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 谢灼要独自熬过多少年? 沈行舟又想起了倒悬观的那十年幻境。 那时候他虽然变成了鬼,谢灼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他至少在。他能看着谢灼每天清晨坐在门槛上发呆,能看着他对着虚空自言自语。 至少……他会好好活着的。 对的,我们演练过一次,就像我教给他的那样,一定会的。 沈行舟默念了一遍。 但他突然又想:这是在最好的情况下……可要是谢灼根本就没有活下来呢?那些崩塌的维度、那些失控的数据流,会不会已经把他吞噬了? 一个月来,他每天困在这个念头里出不来,像一只反复撞向玻璃的飞蛾。 他又陷入了这个死循环。 “……所以说啊,老二,要是你的错,哎呀也别管谁的错了,弟妹肯定没错。你好好低头认清楚自己的问题,把人哄回来。喂,你听没听着。” 陈明远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终于穿透那道屏障,变得清晰了些。 “认错?”沈行舟喃喃重复了一遍,“但我连他在哪都找不着。” 陈明远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筷子:“你来真的?你不是单身准备再有两年成为大魔法师吗?怎么一眨眼老婆孩子都有了?不是,你刚刚不还跟我说没谈恋爱吗?” “不……不是。我没结婚,也没孩子。”沈行舟慌乱地否认,在陈明远狐疑的目光中,他吞了下唾沫,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那个……我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一个朋友,他,嗯,他认识了一个小孩,但是因为一次意外,那个小孩现在生死未卜,他也找不到任何信息,该怎么办。” “什么叫认识……”陈明远警戒雷达立刻响了起来,压低声道:“婚都没结就有孩子了?妈妈带着孩子走了?沈行舟,这要是真的,这是造大孽啊。” “不是私生子!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沈行舟急切道,声音却越来越低,“就是……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陈明远打量着他,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别唬我了。要是真没关系,你……我是说你那个朋友,犯得着为了个路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我要是看见路人出事,我可能难受个一两天,顶天了给捐点钱。谁会为了个陌生人把魂都丢了?就算那是我老板,我也只会考虑跳槽,而不是绝食啊。” “不是陌生人……算是朋友吧。”沈行舟垂下眼睫。 一旦开了口,那些压抑在心底、无人可说的情绪就再也收不住了。 “一开始他们其实关系不太好,但那个小孩其实挺可怜的,没爹没妈,浑身是刺。后来熟了,就在一起生活了几年。” 沈行舟眼神变得有些恍惚:“那小孩其实……挺依赖我的。虽然嘴上不说,但整天都要缠着我,走哪跟哪。后来……后来出了点事,他有点应激,晚上睡觉就一定要缠着我。” 他说着说着,完全忘记了那个拙劣的“朋友”借口。主语在不知不觉中,从“他”变成了“我”。 “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们分开了。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那场灾难里活下来……” “打住!这叫朋友?”陈明远拍了下桌子。 沈行舟被震得一愣,下意识道:“这不算朋友吗?哦,我以为已经算了……” “那小孩多大?男的女的?女 的你就直接给我进局子。”陈明远单刀直入,“肯定不是几岁的小萝卜头吧?” “……男的,十七八了。” 陈明远气笑了,指着沈行舟的鼻子:“十七八了,成年的大小伙子了!整天缠着你你不烦,你还让他抱着你睡觉?沈行舟,你管这叫养孩子?你管这叫可怜他?你完蛋了。” “他……他是挺可怜的……”沈行舟下意识地辩驳。 陈明远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哥说句不好听的,你俩家庭背景差不多,你也早早就一个人出来混了,你觉得你自己可怜吗?” “我……”沈行舟语塞。 “沈行舟,我不是当事人,不清楚那个小孩到底对你是什么心思。但我看得清你。” 陈明远指了指窗外,声音沉了下来:“你往外看。” 沈行舟茫然地转过头。 窗外是漆黑的夜幕,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缓缓流淌。 “现在是晚上七点。” 陈明远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去敲你门的时候,我说你大早上吃面。那时候其实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我是诈你的。但你根本没反应过来。你甚至连看一眼时间的意识都没有。” “你为了一个人,把自己关了一个月,把自己活成了行尸走肉。你甚至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时间。因为你的整个心思、你的魂、你的命——全扑在那个人身上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定身咒。 陈明远叹了口气,也没指望他马上能回过神,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去外面抽烟了。 服务员端着大盘的肥牛和毛肚陆陆续续上菜,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热气蒸腾。 沈行舟猛地站起身。他歉意地绕开那个热情的服务员,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卫生间。 “砰。” 隔间门被关上,反锁。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排风扇嗡嗡地转动着。 沈行舟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滑落下去,直到蹲坐在地上,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 整个人……都扑在谢灼身上? 他不理解。 ——我本来就应该这么做。谢灼是我捡回来的,是我养大的,是我的责任。我很早之前,就一直想着他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 恍惚间,沈行舟的意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维度混乱的虚空。 他想起了那个不断搏动的光点。 想起了当时那句被他刻意忽略的质问:“沈行舟,你为什么要出去呢?” ——现实的尽头是死亡,故事的尽头是遗忘。你为什么非要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数据,去走那条注定痛苦的弯路?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不跟你扯那些宏大叙事,我只认这块石头。” 那是诡辩。 他在用宏大叙事的盾牌,去掩饰一个太过赤裸、太过羞于启齿的内核。 那个疑问,跨越了崩塌的维度,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刻的狭小空间里,终于浮出了水面,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回响。 ——沈行舟,为什么呢? 91.沈招财 他最早对谢灼的印象是什么? 在那个破败的庙宇里,他刚睁眼,看见地上躺着一个脏兮兮的祭品。他一时兴起,伸手捏了捏那张沾满泥污的脸蛋,手感意外的不错,是活的,热的。 那时候,他只是不想看着一条命死在眼前。 于是他像捡垃圾一样,把人拖了回去。小孩醒了之后,对他龇牙咧嘴,凶得很。他倒觉得可爱,像只炸毛的小崽。 那时候他想:NPC嘛,带在身边当个解闷的同伴也挺好。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这个同伴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动不动就想半路撂挑子跑路。于是他不得不时时刻刻盯着,生怕一抬头,人就不见了。 盯着盯着……就习惯了。 他想,自己虽然也人模狗样地在泥潭里挣扎,活得狼狈不堪,但既然你要摔倒了,我就顺手拉你一把。 或许在最开始,他把谢灼当成了自己的投射。仿佛握住了那个孩子的手,就穿越二十年光阴、握住了那个同样在荒原上独自徘徊的自己。 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谢灼在长大。他的眉眼越来越清晰,他的性子越来越鲜明。 渐渐地,他从自我拯救的梦里醒来。谢灼不是他,谢灼是他自己。有自己的骨血,有自己的骄傲,更有他自己的一生。 他便又像个老父亲一样。那种牵挂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琐碎。他开始想一些很远很远的事情,想谢灼以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人。想他能不能吃得好穿得暖,想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会不会受委屈。 他想要谢灼好好的生活,想看他起高楼宴宾客。 后来呢? 他强迫自己想下去。 谢灼回来后,那些在深夜里无意识的贴近,那些皮肤相贴时传来的滚烫温度,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眼神。 他的反应变得迟钝,试图忘掉那些滚烫的温度,用厚厚的灰土掩埋起来。 可是越埋,越是疯长。 想要…… 他想要那潭死水般平静的生活里,始终燃烧着一团充满生机的火。 更想要……触碰。 他想要温暖的拥抱。 即使在最可怕的地方,即使下一秒一切都不复存在,只要一个拥抱,他就会感觉到无比的安全、放松、温暖。 想要…… 他无法控制地想念那个人的一切。 从少年时嘲讽地喊他神棍,到青年时珍重地喊他先生。 从稚嫩的孩童,到挺拔的青年,甚至是在那条时间长廊里一闪而过的、垂垂老矣的枯骨身影…… 每一个样子的谢灼,他都想要。 被压抑许久,来不及宣之于口的无尽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滚烫的,浓稠的。 泪水砸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那份情绪是什么。 …… 沈行舟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嘴笑了一下。 没关系。 他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那里热乎乎的,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或许是住进了一个人。 收拾好情绪,带着谢灼,等待着再相见。 他对自己说。 日子还长,总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镜子里的光影突然扭曲了一下。映照着苍白灯光的镜面,突然浮现出了一弯诡异的、悬浮在半空的新月。 沈行舟一愣。 “哇哦——” 那张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那种独特的贱嗖嗖的声音:“这就是你生活的世界吗?虽然空气浑浊了点,但看起来很有趣nya~” 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你果然是个讲信誉的人,虽然穷了点,但好猫喜欢你。” “……柴郡猫?!”沈行舟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怎么出来的?”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了什么,心跳空了一拍:“既然你能出来,那谢灼呢?” 柴郡猫在镜子里慵懒地翻了个身,长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你找那个气鼓鼓的小河豚有什么事nya~?他正在发脾气呢。” 活着。 “真的……?” 沈行舟瞬间脱力,膝盖一软,脑子一晕,差点跪倒在地。 “别光顾着哭啊。人,你答应给好猫的罐头呢?” 就在这时。 “吱呀——” 卫生间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酒气熏熏的大哥踉跄着走了进来,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沈行舟满脸是泪、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甚至像是要给镜子下跪的场面。 沈行舟:“……” 柴郡猫:“……” “进去!别被看见!” 沈行舟反应极快,在脑海里一声暴喝。镜子里的脸波的一声,瞬间像肥皂泡一样消失了。沈行舟立刻低头窜进了旁边的隔间,砰地关上门。 门外的大哥显然误会了什么。他带着酒精催化的慷慨激昂,敲了敲沈行舟所在的隔板,含混不清道:“喂,小伙子,你钻这里面又是哭又是喊的。被人骗了?有事和朋友说,别自己乱信什么小广告,年纪轻轻的,想开点,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沈行舟缩在隔间里哭笑不得,只能顺着话茬装死:“不……大哥你误会了。我、我就是肚子不舒服……有点虚脱。” 这时,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好奇的声音:“小广告是什么nya~好吃吗?” 沈行舟眼前一黑:【那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用不着看!也不许学!】 “咕噜……”柴郡猫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呼噜声,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在脑子里“啧啧”了两声。 ……完了。 这坏猫绝对是连上了这边的WIFI,自己顺着网线去看什么东西了。 那位义气爆棚的大哥,终于在一阵冲水声的掩护下被忽悠走了。 半空中,空气像水纹一样波动。柴郡猫的身影再次显现。它倒挂在天花板上,那条毛茸茸的长尾巴垂下来,在他眼前一甩一甩的,十分欠揍。 沈行舟连忙问:“谢灼怎么样了?他还好吗?那个世界过了多久?” “哎呀,别急嘛,一个个问nya~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是在窝里睡了个午觉,就被吵醒了。” 那双金色竖瞳滴溜溜转了一下:“听说小河豚把每个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他找不到你,气坏了。小河豚一生气就会鼓起来——他就崩的一下把我弹出去啦,好猫才来到这里nya~” 沈行舟愣了一下,随即在脑海里整理逻辑:虽说翻了个底朝天……但也说明了谢灼活得很有活力。大概是他用了什么 法子,把柴郡猫当成漂流瓶扔出来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沈行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那你还能回去吗?或者说,我能通过你给他传信吗?” “当然。好猫是无所不能的。” 柴郡猫骄傲地挺起胸膛:“只要我在这个世界被观测过,建立了锚点,我便永远存在。你是个好人,观测过好猫,所以我才能顺着那条裂缝溜过来nya~” “太好了,那你先回去告诉谢灼,我没事。”沈行舟连忙说,恨不得现在就写封信塞进猫嘴里。 柴郡猫伸出三根爪子晃了晃:“跨服聊天的延迟很高哦。你们这里三个月才能传输一次信息。而且……” 它眼珠一转,图穷匕见:“作为交换,人,你要负责好猫在这个世界的一切开销。我刚刚在网上查过了,你们这里管这个叫铲屎官。好名字。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铲屎官了nya~” “……现学现用是吧!” 沈行舟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种灰暗的潮湿感正在飞速退去。 他感觉自己那个停摆已久的世界,终于随着这只聒噪的猫,重新活了过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既然商量好了,”柴郡猫伸了个懒腰,从天花板上轻巧地落下来,四个爪子着地,“好猫喜欢这个世界,要出去巡视领地nya~” 它甩了甩那一头火红的长发,燃烧的烈焰一样张扬。 最要命的是——它头顶还顶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身后那条长尾巴正兴奋地甩来甩去。 它撒丫子就要往外冲:“冲鸭!去吃自助餐!” “我靠!回来!” 沈行舟吓得魂飞魄散,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它的脖子,把它硬生生勒了回来。 “唔!放手!人,你这是弑主!”柴郡猫被勒得直翻白眼,尾巴愤怒地拍打着沈行舟的大腿,力道不小。 “弑个屁!你给我老实点!” 沈行舟用腋下夹住这只乱动的物种,另一只手去按它头顶那对猫耳朵,试图把它们按下去,但那耳朵像是弹簧一样按了又弹起来,“至少把你那耳朵和尾巴给我收回去!这里不许成精!你顶着这幅尊容出去,不出五分钟就会被抓去切片!” 沈行舟看着这小子那一头红发,还有那双非人类的金色竖瞳,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太显眼了。太非主流了。 这要是整天往外面窜,回头率绝对百分之三百。 回去得买瓶黑色喷雾给它盖住,或者干脆给它剃了。 柴郡猫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束缚:“人!你太无理了!网络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你应该事事都听好猫的!好猫想露尾巴就露尾巴!” “在这个家,我最大!” 沈行舟跟它在狭窄的隔间里近身搏斗,累得气喘吁吁:“还有,把你那口癖改回去,而且在外面不许叫自己好猫,你要有个像样的人名,不然怎么混进餐厅?” “餐厅……”柴郡猫安静下来,舔了下嘴唇,“那我叫什么?威武霸气猫大王?” 沈行舟看着这只不仅能吃、还能惹祸、一看就极其费钱的吞金兽。 他冷笑一声,一锤定音:“你就跟我姓沈。” “为了弥补你即将吃穷我的损失,你就叫,沈招财。” 92.豹豹猫猫我出生啦 陈明远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余光瞥见一道人影落座,终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拿起漏勺搅动那锅翻涌的红汤:“再不回来,这锅汤都要烧干了,我还以为你跑路……” 话说到一半,陈明远愣住了。 坐在对面的沈行舟,明显刚刚洗过脸,额前碎发湿漉漉地搭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死气沉沉,反倒突然漾开了水光。 “没事,洗了把脸。”沈行舟舒展了一下肩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铜锅里的牛油红汤正咕噜咕噜地翻滚着,花椒和干辣椒在沸腾的油面上沉沉浮浮,辛辣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 真香。 那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暖意,终于顺着鼻腔流进了冰冷的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慢慢回暖,连胸腔里那颗一直沉甸甸坠着的心,都向上浮了浮。 他起身去调料台。 第一碟是浓稠的麻酱,泼上蒜汁,撒满香菜碎和花生碎,又淋了半勺腐乳汁。第二碟是蒜泥香油碟,加了两勺醋解腻,又搁了一小撮白芝麻。两碟颜色分明,清清爽爽摆在面前。 陈明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嘴里还不忘絮叨:“行啊,魂儿终于追回来了。老二,哥还是那句话。如果有人要是让你这么痛苦,咱就趁早断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 沈行舟听着这番话,若是半小时前,他可能会心如刀割。但现在,他只是在那缭绕的烟火气里,微微弯起了眼睛。 “没事了。” 他夹了片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却笃定地道。 陈明远看他那样,心里也多少摸了个底,嗤了一声,道:“得,看来是没救了。我也懒得瞎掺和你们那点破事。既然活过来了,就好好吃一顿,回去睡一觉,把你那俩兔子眼睛养养。”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推车,一脸一言难尽:“看你点这菜,我是真服了你了。这堆玩意儿要是吃不完,你全给我打包带走,别霍霍我的胃。” 沈行舟一愣:“什么?” 他顺着陈明远的手指看过去。 下一秒,沈行舟大惊失色。 第一碟,是切得整整齐齐的紫甘蓝。 这玩意儿要是扔进锅里,不出三分钟,整锅红汤就会变成诡异的深蓝色。 第二碟,是绿油油的新鲜薄荷叶。 红汤涮薄荷,边吃火锅边刷牙。 第三碟,是两把生机勃勃的生韭菜。 沈行舟不可置信:“火锅店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刚才你跟丢了魂似的在那儿乱勾一通,我拦都拦不住。我问过服务员了,这几道菜是专门给猎奇博主准备的。他们店搞了个黑暗料理挑战,还上了美食博主的吐槽合集。” 陈明远顿了顿,沉痛道:“月销量为1,恭喜你,第一名。” 沈行舟权当没听见。 不管了,这堆阴间蔬菜涮不进火锅,打包回去炒个菜总行吧? 他选择性失明,专攻锅里的毛肚、鹅肠和肥牛。久违的肉香在舌尖炸开,裹着牛油的醇厚和花椒的微麻,沈行舟吃得眼睛亮晶晶的。 吃着吃着,小腿突然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沈行舟不动声色地掀开桌布一角,低头看去。 只见桌底下的阴影里,柴郡猫正张着嘴,金绿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它指了指自己,眼睛兴奋地一眨一眨。 这坏猫。 刚才撒丫子就要冲出来吃大餐,沈行舟好说歹说,许诺了十顿罐头才把它劝住隐了身形。等回去一切安排妥当,把它那头红毛和招摇的猫耳朵眼睛都伪装成正常人类的样子再出来跑。 结果这会儿它闻着味儿又忍不住了。 沈行舟看了一眼陈明远,对方正埋头跟一碗鸭血作斗争。他犹豫了一下,悄悄捏起小推车上的那碟生薄荷叶,趁人不备,迅速倒在了桌底下。 桌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咀嚼声。 紧接着—— 柴郡猫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尾巴扭曲成了一个问号。 “呸呸呸——!” 脑海里传来它嫌弃到变形的声音:【什么鬼东西!草的味道!好难吃nya~!人,你每天就吃这种东西吗?太可怜了!】 沈行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看来薄荷和猫薄荷不是一个物种。记住了。 【这个不好吃,我要吃那个!】柴郡猫在脑子里抗议,口水都要滴下来了:【明明闻着很香!就是那个黑色的、长满刺的、软乎乎的东西!快给我!】 沈行舟脑海里耐心地讲道理:【那是毛肚,我现在没法把筷子伸到桌子底下去喂你,你忍一忍,等回家了,我给你伪装好了,咱们再光明正大地出来吃,行不行?】 话音刚落。 桌底下的触感突然消失了。那个聒噪的声音也安静了。 沈行舟心里嘀咕:这就听懂了?这猫转性了?这么乖? 下一秒,只见一个一身花里胡哨的紫色马甲的红发少年窜出来,单手叉腰,一手指天,兴奋地大叫:“豹豹猫猫我出生啦!” 整个火锅店的人——包括端菜的服务员、隔壁的小情侣、还有对面夹着肉僵住的陈明远,全都齐刷刷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这个Coser。 柴郡猫大叫一声:“我要吃饭!” 沈行舟听到了自己理智碎裂的声音。 在陈明远那句“卧槽”喊出口之前,沈行舟以一种人类难以企及的速度,猛地从座位上弹射而起。 他一把捂住柴郡猫那张胡言乱语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它的脑袋,将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咬牙切齿低声咆哮:“闭嘴!你又是从哪学的破词儿!断网断网!” 沈行舟抬起头,对上满店几十双或震惊或困惑或兴奋的目光。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只能硬着头皮,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误会,误会。” 他指了指怀里还在扑腾的少年,信口胡诌:“他……他是Coser,职业的。这不刚漫展结束吗,入戏太深,没走出来。哈哈,二次元嘛,你们懂的,比较热血。” 对不起了二次元,这口锅只能你们背了。 好在这个坏猫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把自己那对招摇的猫耳朵和尾巴收了起来,要不当天就让你成猫耳娘火遍全网。 陈明远觉得自己三观受到了撞击,磕磕绊绊许久,才道:“你别跟我装,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孩?歪果仁?这红头发,一看就不是染的。” “不不不!这不是那个孩子!” 沈行舟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摆手撇清关系。 “唔?歪果仁?” 柴郡猫灵活地像条泥鳅,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就钻了出来。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和食欲:“歪果仁是什么果仁?好吃吗?” 一边说着,它手已经不安分地伸向了桌上的盘子,捏起一片生毛肚就要往嘴里塞。 “住口!那个不能生吃!” 沈行舟眼疾手快,猫口夺食,一把按住它的爪子,把毛肚抢救下来扔进锅里:“给我涮熟了再吃!”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沈行舟一边和这只试图生吞万物的猫搏斗,一边还要还要应付陈明远的审视,额头全是汗:“这个……呃、这也是个意外。捡来的,暂住,暂住。” “意外?”陈明远不知道想到了啥,脸色更糟糕了。 柴郡猫眨巴着大眼睛,乖巧地点头,指了指自己:“豹豹说我是意外,我好伤心,明明是猫猫让我来找豹豹的哦。” “我去……”陈明远双手抱头,崩溃道,“沈行舟,你行啊,你深藏不露啊,你到底脚踏几条船?这边心系个十七八岁的男孩,那边还有个外国姑娘?甚至连这么大的孩子都有了?” 沈行舟灵魂抽离,双眼放空地盯着天花板。 乱成一锅粥了,端起来趁热喝了吧。 解释“这是一只高维生物乐子猫”比解释“我有私生子”难度大了何止一百倍,而且前者百分之百会被抓去精神病院。 “……是。” 沈行舟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破罐子破摔:“我的问题。我渣,我坏,我抛妻弃子。我这不悔过了么,这就把他们母子接回来好好过日子。你别问了,再问我跳锅。” 陈明远缓了半天,才勉强接受了这个惊天大瓜。他端起啤酒灌了一口,然后又灌了一口,转头开始像查户口一样跟柴郡猫唠嗑:“那个……大侄子啊。你妈妈多大了?是哪个国家的?俄罗斯?” 柴郡猫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它理直气壮地使唤沈行舟给它涮肉,把烫嘴的肥牛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唔……不知道nya~反正猫猫和豹豹长得不一样。猫猫是卷头发,脾气很坏,会打人。” 陈明远转头,一脸质疑地看着沈行舟:“红头发、金眼睛、还是自然卷……你这前妻血统挺神奇啊?” 头发确实是卷……只不过琥珀色的。 眼睛也确实亮……不过是翠绿的。 沈行舟眼神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硬着头皮瞎编:“呃……确实不是黑头发黑眼睛。” “你小子什么时候认识的外国人?你口语这么溜了?” “不……他、他中文好。他是……华裔。对。” 沈行舟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每编造一句谎言,他的心就虚一分。 但奇怪的是,随着心虚一同涌上来的,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隐秘的兴奋。 明明连谢灼的想法都不清楚。 明明只是自己单方面的、见不得光的绮念。 明明他们隔着不同的维度,连何时能重逢都是未知数。 但在陈明远的嘴里,他们已经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们有了一个荒诞却让人心跳加速的家庭,甚至还有了那些并不存在的、却听起来像模像样的恋爱过往。 这种被误解的亲密关系,就像是一颗偷来的糖。剥开糖纸的手在颤抖,明知不合规矩,明知这糖纸底下包着的可能只是一场空,但含在嘴里的一瞬间……甜得要命。 自己怎么变得这么糟糕。 沈行舟抿了抿唇,但心底像是有刚开瓶的碳酸汽水,咕噜咕噜地冒着粉红色的小泡泡。 又酸,又涨,又痒。 陈明远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看向正在跟一盘鸡爪较劲的非主流少年,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啊?中文名有吗?” 柴郡猫抬起头,一脸骄傲,字正腔圆地吐出三个字:“沈招财。” 陈明远沉默了,盯着沈行舟。 “小名、小名、贱名好养活。大名……”沈行舟立马给柴郡猫夹了一筷子香菜,堵住它的嘴。他磕磕绊绊道,“等他妈回来再取。” 93.纯情柴郡猫火辣辣 沈行舟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把自己重重地扔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长叹。 这两个月,他简直过得生不如死。 白天要在公司当社畜,晚上回来还得跟这只精力过剩的高维生物斗智斗勇,他感觉自己发际线都后移了两毫米。 不过好在,最棘手的大事算是办完了。 身份证办下来了。 沈行舟原本为了这事儿愁得好几天没睡着,结果这猫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有一天突然大摇大摆地把一张身份证拍在桌上,名字赫然写着“沈招财”。 沈行舟没敢问它是怎么通过审核的,怕知道得太多被抓进去。 当然,形象改造也完成了。 为了盖住那一头非主流的红毛,沈行舟二话不说,把他拉到理发店,含泪花了三千块巨款,染了个最自然的黑。 后来为了省钱,他干脆网购了一箱黑发喷雾,想着只要这小子发根一冒红光,他就按住头一顿狂喷。 不过,奇怪的是,这两个月过去,这小子的头发一点没长。大概是高维生物不遵循人类的毛囊生长周期? 但那双金色的竖瞳,沈行舟是死活也遮不住。 美瞳它是坚决不带,一戴就哭天抢地喊瞎了。沈行舟搏斗无果,只能妥协——反正对外宣称孩儿他妈是歪果仁,有点混血特征也说得过去。 楼下超市收银大姐每次看见沈招财都笑吟吟地夸:“这孩子长得真俊,这眼睛像波斯猫似的。”沈行舟听了只敢点头,心想大姐您真有眼光,去当照妖镜吧绝对有前途。 正想着,沙发旁边的快递纸箱里突然探出了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豹豹。” 那个拥有一米七八少年体型的家伙,正要把自己强行塞进这个只装得下微波炉的纸箱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金眼睛:“今晚我要吃鲜虾意大利面。要大虾,不要虾仁nya~” 沈行舟瞥了他一眼,心如止水:“家里没虾。” 环顾四周,这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盘丝洞。天花板上粘着几团可疑的毛球,墙角堆着被挠成流苏的窗帘,沙发扶手上满是深浅不一的抓痕,而正中央那根猫爬架倒是完好无损。 这猫长得人模狗样,但生活习性极其恶劣。 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它要么像壁虎一样倒吊在天花板上,半夜沈行舟起床以为撞鬼。要么就把自己折叠塞进各种犄角旮旯的纸箱、柜子缝里,沾一身灰,再大白天钻他被窝全蹭进去。 为了挽救自己,沈行舟斥巨资添置了全套猫家具。 通天柱、猫抓板、豪华猫城堡……下单的时候他还特意备注:【我家猪咪是个超大号的卡车猫,请发加固加粗版】。 客服当时发了个“懂的”表情包。 不过一米七多的大猫还是太少了,发回来的货,对于它来说还是像玩具模型。 此刻,柴郡猫正试图把那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塞进纸箱,闻言尾巴不满地拍打着箱壁:“好猫的意思是——出门吃!” 沈行舟冷笑一声,数落道:“你还好意思提吃的?昨天是谁趁我睡觉,把我的数据线当辣条吃了?还有前天,我的电脑主机机箱上为什么少了一角?你是觉得那个风扇转起来很像饼干吗?” 这货不仅吃有机物,还吃无机物。只要是带电的、带数据的,它逮住就啃。 “我连电脑都没钱换,哪来的钱请你吃鲜虾面?”沈行舟铁石心肠地拒绝了它的非分之想,从柜子里抽出一把打折挂面,晃了晃,“今晚只有这个。清水煮挂面,爱吃不吃。” 柴郡猫缩在纸箱里,两只猫耳朵耷拉下来,委屈地哼哼唧唧:“小白菜呀……地里黄呀……没妈的猫猫……像根草nya~” “别嚎了,卖惨没用。” 沈行舟无动于衷地接水、点火:“咱家现在是赤贫阶段,缩减开支。别说是你了,就算你妈来了,今晚也得跟我一起吃挂面。” 水开了,面扔进去。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沈行舟看着那翻滚的水花,眼神逐渐失焦。 也不知道……谢灼现在怎么样了? 沈行舟单手撑着脑袋,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遥远的维度。 柴郡猫说过,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不对等的。 这里才过去两个月,那里呢? 是一年?十年?还是更久? 他现在在干什么? 虽然肯定饿不着,那小子的厨艺也比我好一万倍…… 但是,每天修炼很累吧,还要下山除妖,时间久了免不了受伤。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种酸涩的情绪像是发酵的面团,堵在胸口。 “豹豹!你要谋杀我吗!你在炼毒药吗!”柴郡猫已经窜到了灶台边,指着锅大惊小怪地尖叫。 “……啊?” 沈行舟猛地回过神。 只见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白白净净的挂面,此刻已经变成了焦黑的碳条,粘在锅底,正冒着滚滚浓烟,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窜满了整个厨房。 “咳咳咳——!” 沈行舟手忙脚乱地关火,抓起锅盖扣上去,又赶紧打开抽油烟机。 “呃……那个……” 他有些尴尬地拿着锅铲。 柴郡猫却眼前一亮。它极其嚣张地蹬鼻子上脸,直接跳到了灶台上,尾巴翘得比天高,发出了胜利的欢呼:“耶!挂面死掉了!没饭吃咯!出门吃!我要吃大虾nya~!” 最后,俩人坐在一家小店里。店面不大,门口的塑料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桌面上还泛着常年擦不掉的油光,头顶的吊扇吱呀乱转,带起一阵温热的风。 柴郡猫皱着眉,看着墙上贴的菜单,困惑道:“豹豹,我的鲜虾意大利面呢?” “急什么,这叫本土化。入乡随俗懂不懂?”沈行舟面色平静的胡诌,“这里意大利面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飘香拌面。至于鲜虾,为了保持食材的原味,已经化作了酱汁,融入了面条的灵魂里。” 说完,他转头冲老板喊道:“老板!来一屉蒸饺,一份大鸡腿饭,再来一份大碗飘香拌面,多放花生酱。” 满满一桌子,碳水爆炸。 柴郡猫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着那个油汪汪的大鸡腿,还是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暂时放弃了对意大利的执着。 趁着猫啃鸡腿的功夫,沈行舟露出了一副狼外婆的慈祥笑容,开始图穷匕见。 他给猫夹了一个蒸饺,循循善诱道:“儿啊,你看,今天咱们这顿吃得可奢侈了。但你也知道,爸爸赚钱不容易,那台被你啃坏的电脑还没钱修呢。你在这住了俩月,水电费、伙食费、还有那染发钱……爸爸都没跟你算过,对吧?” 柴郡猫警惕地护住碗里的鸡腿:“你想干嘛?” “没什么,就是给你找了个美差。”沈行舟笑容不变,“隔壁街新开了家猫咖。那地方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天堂。你只需要变成猫,往那儿一躺,每天就有漂亮的小哥哥小姐姐排着队给你喂猫条、开罐头、还给你按摩。不但管饭,还能赚钱。怎么样?心动不?” 柴郡猫停下了咀嚼。 它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沈行舟,然后优雅地擦了擦嘴上的油。 “不去。好猫才不要去出卖色相。” 它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是猫。猫的职责就是躺着、吃、还有审判你们这群两脚兽。打工这种低级且痛苦的事情,那是你们人才需要的福报nya~” 回到家,柴郡猫还没来得及瘫在沙发上,就如愿以偿地收获了一张巨额欠条。 沈行舟面无表情地捏着少年的手,往鲜红的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按在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上。 “不打工是吧?行。” 沈行舟弹了弹那张纸,冷酷得像个黑心黄世仁:“看清楚了。你在短短两天内,毁坏了我的电脑、数据 线、沙发以及精神损失费,共计人民币四千元整。鉴于你现在是无业游民,我允许你分期两年归还。” 柴郡猫瞪大了眼睛,刚想抗议。 沈行舟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别想溜。你的身份证在我手里,户口也在我本上,我如果报你走失,你连餐厅的大门都进不去。想吃肉?那就老实听话。” …… 一番鸡飞狗跳的闹腾后,夜深了。 柴郡猫闹够了,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稀疏的星光,突然转过头,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好了,人。三个月的时间转好了,通道打开了,好猫可以回去了。” “你可以给他传消息了。你想说什么?”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行舟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一整周,他都在脑子里打草稿。想说的话太多,反而堵在了喉咙口。 谢灼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他大概知道自己回到了家乡,就像他们曾经穿梭在不同的副本中一样。那孩子对他有依赖,有信任,有感激。 可是……有爱吗? 沈行舟抿了抿唇。 是我自己在偷偷觊觎着他,若现在就把这份情感剖开给他看,还是太冒昧了吧。甚至,会不会吓到他,打扰他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 良久,沈行舟抬起头,看向蹲在窗台上的柴郡猫:“帮我带句话吧。就说,猫很吵,饭很好吃。家里收拾好了,等我带你回家。” “咦——” 柴郡猫嫌弃地抖了抖耳朵,一脸你不行的表情:“好无趣啊!一点劲爆的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已经洗干净了在床上等你?” 它兴奋地比划着爪子,开始输出它从网文里学来的糟粕:“或者说,三年前我带球跑了,生了一对龙凤胎,哥哥是天才黑客,妹妹是魔法少女!” “我看书里都这么写的!只要这么一说,男主就会像疯狗一样追过来,然后噼里啪啦地再生一窝小猫nya~!” “……” 沈行舟额角的青筋狂跳。 他毫不怀疑,如果让这只嘴上没把门的猫去传话,传到谢灼耳朵里,绝对会变成限制级。 “闭嘴。你别给我添油加醋。” 沈行舟果断放弃了口述。 他不放心,一点都不放心。 “我自己写。” 他铺开一张干净的信纸,提笔。 开头怎么写呢? 太肉麻的不行,太生疏的不行。 笔尖触碰纸面,墨水晕开。 他写下了最传统的三个字: 【展信佳。】 【谢灼,我这边一切都好。我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这里没有怪物。】 写到这里,沈行舟停顿了一下。 他想问“你想不想我”,想问“你一个人孤单吗”。但落笔时,却变成了最琐碎的家常: 【你那边入冬了吗?身上的伤好全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别总是凑合。】 【回家的路有点堵,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我已经在走了。】 【我一定会来找你的。等我。】 【……】 写着写着,沈行舟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看到了桌子上摇摇晃晃的纸鹤,那只啃他头发的兔子,还有那只窗外吵人清梦的鸟。 那三年里,他们就是这样,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靠着这些微薄的信物,确认彼此的安好。 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向,换了种形式。 他们依然在互相写信。 信的末尾,沈行舟停顿了一下。 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萝卜花。 ——若是回来了,请务必告诉我。就和之前一样,敲一下这朵花,无论我在哪里,都会赶回来。 沈行舟看着那朵花,笑了笑,笔杆在花朵上轻轻敲了一下。 “去吧。” 94.公测前夜 沈行舟照常上班,照常加班。 只是每天回家上楼前,他都会下意识地遥遥的看一眼自家窗台,再看看路边的流浪猫,期待着某个身影突然出现。 这一天倒也没什么不同,刚走出写字楼大门,身后便炸开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 “哎!那个穿白衬衫的先生!” 沈行舟一愣,下意识回过头,只见一个围着油腻围裙、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正大步流星地朝他冲过来。 “不好意思啊先生。” 老板擦了把汗,手里挥舞着一张长长的账单,一手拽着个瘦巴巴的少年,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沈行舟。 “这是你家孩子吗?这小子在我们店里点了八斤小龙虾,吃完了两手一摊,说没钱,非说他爸在这栋楼里上班,让我来找就行。” 周围下班的同事纷纷侧目,眼神八卦。 沈行舟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少年,奇怪道:“老板,你看我像是有这么大儿子的年纪吗?我得是八岁就犯错误才能有他来吧?” 老板也觉得离谱,这个男人看着确实年轻,白衬衫黑西裤,五官清隽,顶了天也就三十。但这年头保养得好的人也多,他还是犹豫道:“但……这孩子刚才指着你喊得可亲热了。” 话音刚落,缩在老板身后的少年,终于探出了脑袋。 那双欠揍的金色眼睛,还有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化成灰沈行舟都认识。 少年眨巴着大眼睛,当着几十号围观群众的面,张开双臂,深情款款、且极其大声地喊道:“豹豹——好久不见!我好想你nya~” 沈、招、财。 沈行舟那一瞬间的血压直接飙到了180。 好啊。 消失了三个月去送信,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报平安,也不是告诉我谢灼怎么样了。 而是先去饭馆里大吃一顿,然后让我来结账?! 沈行舟咬牙切齿,一把捂住这逆子的嘴,另一只手颤抖着掏出手机:“老板,多少钱……扫这里是吧?” “滴。” 支付成功。 沈行舟黑着脸,一把揪住少年的后领子,把他家里拖:“跟我回家!今天不把你屁股打开花,我就不姓沈!” 柴郡猫大呼小叫:“别拽了豹豹,这可是猫猫给我的衣服,再拽要拽坏了nya~” “少来,还想唬我?他哪能给你找出来这种马甲?马褂还差不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手上的力道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柴郡猫哼哼唧唧地跟着回了家,一屁股瘫在沙发上。 沈行舟给它倒了杯水,立刻切入正题:“别装死。谢灼那边说什么了?” 见猫还要拿乔,他立刻抛出诱饵:“好好说,我给你发工资。” “真的?!” 柴郡猫金色的眼睛瞬间变成了钱币符号,立刻坐直了身子。 它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哎呀,猫猫每天难过的哭哭啼啼,不吃不喝,整天在地上刨坑,想把自己埋了。要不是好猫我及时从天而降,他现在都已经给自己盖上土了哦~” 沈行舟听着眉头都皱起来了,他想过谢灼会难受的紧,但谢灼答应过他,哪怕自己一人,也会好好生活下去。 他心里又一阵难受。 再抬眼时,鼻子下面多了张纸晃了晃。柴郡猫眯着眼睛道:“还有这个,猫猫给你的。” 一封信。 展开信纸,字迹苍劲有力。 【先生亲启:】 【展信舒颜。】 【我一切安好。这一年我并未遇到不可敌的对手。您之前总念叨着想吃山上的萝卜。这一次,我在灵田里种满了一整片。长势很好,脆甜多汁,没有苦味。】 【只是那只猫甚是聒噪,且总是试图偷啃萝卜叶子。我没忍住,揍了它一次。】 【一切有我。放心,我会等,先生。】 【——灼】 短短几行字,沈行舟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热。 方才在沙发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哭哭啼啼不吃不喝,分明就是被谢灼嫌弃太吵、又偷吃萝卜叶子,才被打发出来送信的。 他说这一年……果然,时间过去很久很久了。 他长成什么样子了?应该又高一些了吧,他小时候吃不到什么油水,底子薄,估计发育比别的孩子要晚一些,十八九岁可能还要窜窜个子。 但无论长成什么样子都好。 沈行舟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当时太清宗封山,自己找借口下山,非说要吃萝卜,结果好死不死直接掉出这个世界。谢灼这小子,真在灵山上真给自己种上萝卜了。 也不知道这萝卜,吃起来口感有没有什么不同。 沈行舟珍重地将信收好,心情大好。 “喂,人!信送到了!” 柴郡猫伸出爪,理直气壮地摊在沈行舟面前:“工资!结账!” “哦,工资啊。” 沈行舟转过头来,脸上那点温情脉脉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恢复了资本家的冷酷面孔:“已经抵扣了。” “哈?!”柴郡猫当场炸了毛,尾巴竖得跟鸡毛掸子似的,“抵扣什么?!” 沈行舟伸出手指头,一条一条给他算:“刚才那顿小龙虾钱,还有前几次你在我这儿蹭吃蹭喝打的白条、弄坏的键盘和路由器、加上上回你把我的绿植连根拔出来玩,那盆绿萝三百块——综上所述,你现在还欠我三千八。” 柴郡猫不干了,在沙发上打滚撒泼:“人!你赖皮!说好的你要负担好猫的一切开□□是生活费,不是工资!我要零花钱!” “行行行,跟你谈正经的。” 沈行舟被闹得头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在人类社会工作,是要交税的。你网速比我快,这事肯定清楚吧。” 柴郡猫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公司——也就是我,已经替你全额缴纳了五险一金。” 沈行舟语一本正经地画大饼:“五险一金懂不懂?那是给你未来的保障。” “等你以后生小猫了,可以来我这儿支取生育保险。等你干不动了退休了,可以来领养老金。就算你哪天失业了 ,你还能领失业保险。” “这些钱都是从你工资里扣的,扣完之后——” 沈行舟两手一摊,无赖道:“你哪还有剩下的钱?你是负资产啊,傻儿子。” …… 唬不过这只猫,沈行舟顶着满脑袋的猫毛,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摩天轮里。 柴郡猫正趴在玻璃上,兴奋地看着下面如蚂蚁般的人群,时不时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沈行舟捂着胸口,感觉心在滴血。 门票、冰淇淋、烤肠……这还是在自己家的电子设备再次遭到毁灭性打击的情况下。 自己的钱包在短短半天内,遭受了一二三次世界大战。 他这还没结婚呢,只是单纯养了几天猫,就已经觉得自己离破产只有一步之遥,人生一片灰暗。 沈招财。 说好的招财呢?真是招什么不来什么! 早知道这个,当初就该改名沈碎钞。 “豹豹!那是什么nya~?” 柴郡猫突然指着窗外一个粉红色的云朵状物体,眼睛放光。 沈行舟瞥了一眼:“棉花糖。” “我也要吃!那个看起来很好吃!给我买!” 三十块钱一个,怎么不去抢! 沈行舟拒绝得冷酷无情,理由张口就来:“不买,那是给人类幼崽吃的。你这种猫吃了会蛀牙,还会掉毛。” …… 日子就在这种鸡飞狗跳中一天天过去。 陈明远作为唯一的知情者,也逐渐理解并接受了沈行舟这复杂的家庭状况。 ——一对离异的跨国怨偶。孩子跟着爸爸待三个月,然后再被送回国外,跟着妈妈待三个月。 “现在的年轻人玩得真花,跨国轮流抚养,孩子还要倒时差,真不容易。” 陈明远看着日渐憔悴的沈行舟,叹了口气,感叹自己果然是脱节了。 另一个日子,一天天近了。 起初只是地铁站换乘通道的墙壁上多出了几张海报,色彩浓烈,仙山云海。 接着是全网铺天盖地的宣发,短视频平台、顶流明星的代言、大楼外墙的巨幅LED广告。 《九天之上》。 这四个字,像是一场席卷全球的风暴,重新回到了大众的视野。 沈行舟每天上下班,看着满大街的广告牌,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修仙世界,心跳都会漏一拍。 终于。 一年了。 明天,就是公测日。 晚上,沈行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房间里空荡荡的,柴郡猫已经回去了。 “嗡——” 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道白光。沈行舟拿起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花无双。 【哥,睡了吗?】 沈行舟奇怪,这大少爷突然给自己发消息做什么。 只见上面状态又变成了“输入中”。 【明早九点正式公测,今晚服务器预热,我们要连进去最后测一遍数据。】 【要不要,跟我一起偷跑进去看看?】 95.我,黄大仙,打钱 沈行舟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落灰已久的VR连接器。 戴上头盔。 深呼吸,熟悉的失重感如约而至。 “LinkStart。” 【欢迎回到《九天之上》!】 【正在检测账号……检测到特殊通道权限。】 【正在为您创建新角色……】 沈行舟挑了挑眉——没有捏脸环节? 虽然他内测时就没怎么改脸,但这可是公测,难道不该给玩家一点隐私保护,或者趁机推个付费皮肤什么的? 算了,先起名。他习惯性地敲下那三个字:【沈行舟】 “滴——” 刺耳的红色警报弹窗炸开:【命名失败:该ID涉及权限,不可使用。】 沈行舟:“……?” 他自己的名字,还涉及权限了? 他不信邪,又输了一个:【沈仙师】 【命名失败:涉嫌冒充“那位”,请自重。】 沈行舟气笑了。 合着当初那个开挂的号被封了还不算完,官方还要把他挂在耻辱柱上杀一儆百,连名字都成了违禁词? 眼看倒计时快结束了,他心烦意乱,随手输了一串:【专偷萝卜】 【命名成功。】 【欢迎进入游戏,玩家“专偷萝卜”。祝您修仙愉快。】 白光闪过。 沈行舟心里盘算得清楚:这次手里拿的是花无双给的内部测试号,那可是GM账号,天大地大我最大。一进去就去找谢灼,然后下山跟花无双汇合。去宗门的路他熟得闭着眼都能走。 一睁眼。 熟悉的霉味,断裂的梁柱,还有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破烂大佛——竟然还是当初那个破庙! 沈行舟心里一喜:这可是龙兴之地啊! 这路就更顺了。沿小路下山就是山神庙,再用GM权限缩地成寸,分分钟就能上山门。 “走着!” 他兴奋地迈步,甚至带了点助跑的姿势,想要帅气地跳过门槛。 跳? 身体腾空的瞬间,沈行舟忽然觉出不对劲来。 视线太低了。 身体太轻了。 他低头一看。 没有腿。 只有两只短粗的、覆盖着黄色绒毛的……爪子? 再往上看,肚皮上的毛白乎乎的,一扭腰,背上的毛金灿灿的,身后还拖着一条大尾巴。 沈行舟瞳孔地震。 我靠?! 黄皮子?! “为什么玩家能转生成动物啊!这什么诡异的BUG!种族都不做限制的吗?!” 沈行舟张嘴想要骂人。然而,从那张尖尖的嘴里发出来的,却是一串气急败坏的:“吱吱!吱吱吱——!” 还没等他适应这个新物种的发声器官。 “哐当!” 破庙大门被粗暴撞开。 一群举着锄头、粪叉的村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当年那个清河村的村长。几年过去,老头胡子白了不少,但身子骨依旧硬朗,那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他一眼锁定了黄皮子,胡子一吹,怒发冲冠:“大胆妖孽!还敢来仙师的道场放肆!当年沈仙师大发神威把你打跑了,你个不知死活的畜生还敢回来!” “这已经成了我们仙师的庙!是圣地!大家伙,给我上!打死这只黄皮子!” “打!!!” 十几把粪叉带着破风声呼啸而来。 沈行舟抱头鼠窜,心里已经骂翻了天:“我靠!老头你瞎啊!我就是沈仙师啊!上次就是你小子把我绑来当祭品!这次又是你带头打我?合着不管我是人是鬼是黄鼠狼,只要进这破庙,就得挨你一顿打是吧?!” 他发不出人声,只能一边在脑子里狂骂,一边操纵着四条短腿在供桌底下疯狂S型走位。 “不行,得润!” 沈行舟伸出毛茸茸的小黄爪子,在虚空中疯狂点击。 我是GM!我有挂! 【打开背包】 【选中:千里传送符】 【使用!】 “滴——” 鲜红的系统警告弹出:【错误:物种不匹配。】 【该道具仅限“人类”单位使用。检测到当前单位为“啮齿类鼬科生物”,禁止使用。】 沈行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 “吱吱吱——!” 你他娘的什么破游戏!搞物种歧视是吧?!生成动物的玩家就没有人权了吗?! 没办法了,跑吧! 沈行舟含泪放弃了外挂,发挥了黄鼠狼的种族天赋。 他像一道黄色的闪电,从村长的□□钻过,一路连滚带爬地窜出了破庙,顺着山路狼狈逃窜。 刚跑下山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头顶光线骤然一暗。一个散发着土腥味的粗麻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头罩下! “嘿!抓到了!” 一个惊喜的男声响起:“好肥的一只黄皮子!皮毛油光水滑的,进来吧你!” 天旋地转,袋口一紧,绳子打了个死结。 “唔!吱吱!” 沈行舟伸爪子四处乱挠,绝望挣扎: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投诉! 在一片漆黑和摇晃中,他慌忙打开了好友聊天界面,试图寻找外援。 列表里只有一个人亮着——花无双。 还没等他发消息,对面的头像已经疯狂闪动起来。 【花无双:哥!!!救命!!!你能来救救我吗?!】 【花无双:坐标[八里庙后山灵田]。十万火急!!】 沈行舟心里一喜。 太好了,这小子还在!不管他遇到了什么怪,总比自己被装麻袋强! 【专偷萝卜:挺住!我也出事了。你那边什么情况?遇到BOSS了?】 对面沉默了一秒,发来了一行字字泣血的回复: 【花无双:不是BOSS。】 【花无双:哥,我变成了一个甜瓜。】 【花无双:就长在地里,圆滚滚的那种。刚才有个道士路过,拍了拍我的脑壳,说这瓜保熟,要把我摘了吃。】 【花无双:他奶奶的!!!】 沈行舟沉默了。 甜瓜。 一种植物。 连腿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成为一只黄鼠狼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还能伸胳膊伸腿,还能咬人。 【专偷萝卜:……那我也爱莫能助了。】 【专偷萝卜:你这瓜太重,我偷不动。】 【专偷萝卜:我是黄鼠狼。】 聊天框那头“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一个甜瓜,一个黄鼠狼。 这谁救得了谁啊? 沈行舟叹了口气,把爪子一摊。 累了。 他躺在随步伐颠簸的麻袋里,安详地闭上了绿豆眼,不再挣扎。 不知颠簸了多久,随着麻袋底朝天一抖,沈行舟感觉自己像袋土豆一样被倒了出来。他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起身先甩了甩金灿灿的毛。 这是哪? 抬眼一看,霍,好气派的宅邸。 朱红大门,石狮镇宅,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正前方,一个穿着绸缎长袍、满脸愁容的胖老爷,正对着那个抓他来的道士颤颤巍巍地作揖:“道长,这……这就一只黄皮子,长得稍微油光水滑点,真的能救我们全家老小?” “此乃保家仙。”那留着山羊胡的道士甩了甩拂尘,一脸高深莫测,“黄皮子毛都灰扑扑的,它却金灿灿的,定是山中修行的黄大仙下凡。只要好生供奉,必能镇住府上的邪祟。” 沈行舟忍不住气得直立起来,指着那道士:“吱 吱!吱吱吱!” 这你也信?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被人装麻袋一路颠过来的!这分明是诈骗,兄弟,报警啊! 然而,胖老爷显然已病急乱投医。一听黄大仙显灵叫唤,大喜过望:“哎呦!真叫了!多谢道长出手相助!我们全家都有救了!” 他手一挥。旁边的仆人立刻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锭白花花的银子。 银子! 沈行舟那双绿豆眼瞬间直了。他看着那道士毫不客气地把银子揣进怀里,气得差点当场心梗。 “吱——!!” 那是我保佑你们!那是我的出场费!你个死中介!怎么还赚差价啊!给我留点啊! 没等他抗议,胖老爷已经满怀敬畏地捏着他的后脖颈,把他提了起来。 “大仙莫怪,这就送您入洞府。” 进了后院,沈行舟被塞进了一个精致的小木屋里。这屋子做得像个大号的神龛,里面铺着厚厚的锦缎垫子,还熏了昂贵的沉香。 比他那个破出租屋豪华多了。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 沈行舟呲溜一下钻进去,两个绿豆眼警惕的盯着外面。没过一会儿,几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凑过来,端上了贡品:一整只肥得流油的荷叶烧鸡,还有一盘精致的桂花糕。 香味扑鼻。 沈行舟吸了吸鼻子,这待遇可以啊! 想当年当神仙的时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现在当了妖精反而顿顿大鱼大肉。这世道,成精比成仙有前途。 他毫不客气地扑上去,两只前爪抱着比他头还大的鸡腿,一口咬下去。肉炖得软烂脱骨,咸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真香。 “滴滴滴——” 正啃得满嘴油,视野边缘的聊天图标突然跳动起来。 沈行舟意犹未尽地嗦了嗦爪子上的油,虚空一划,点开消息。 【花无双:哥!我逃出来了!路过一个姑娘,顺手把我买下来了。】 【花无双:这姑娘没吃我,还把我擦得锃亮。就是人有点怪……】 沈行舟:【怎么怪?】 【花无双:她好像是个路痴。她每到一个岔路口,就把我放在地上,用力转我的瓜秧子。】 【花无双:瓜秧子指哪边,她就往哪边走。我成指南瓜了。转得我脑浆子都要摇匀了。】 【花无双:哥,你在哪?我带她来找你。】 什么怪人啊?出门不带导航,带个甜瓜问路?这真的是修仙界吗? 算了,林子这么大喜欢什么的没有啊。 【专偷萝卜:……活着就好。我也混上编制了,目前是这家的保家仙。】 他把自己现在的坐标发了过去。 【专偷萝卜:兄弟,记得一定来捞我。】 夜深了。 沈行舟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把自己缩进那堆锦缎垫子里。打算先睡一觉,等天黑透了,再溜出去找路。 不知睡了多久,昏昏沉沉中,他感觉身上有点凉。他迷迷糊糊地用大尾巴把自己裹紧了点,想继续睡。 “呼——” 那种凉意并没有消失。 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趴在他那个小神龛的门口,对着里面轻轻吹气。一股阴冷的气息,直往他脖子里钻。 沈行舟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正好面对着神龛的小门。 谁啊?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 半梦半醒间,他睁开一只眼。 门口怎么白乎乎的,天亮了? 下一秒。 那堵白墙突然转动了一下。 一个漆黑的圆圈,从上方缓缓转了下来,定格在了神龛的正中央。 沈行舟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那是一只眼球。 一只巨大的眼球正堵在门口,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缩成一团的黄鼠狼。 它在看他。 96.迟到早退,属于紧急避险 那只巨大的眼球死死堵在神龛门口,兀自搏动着。整颗眼球足有脸盆那么大,通体惨白泛青,密布的血丝如蚯蚓般缓缓蠕动,还在不断向外渗出黏腻的液体。 眼球表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一张炸了毛的黄鼠狼脸。 正是沈行舟自己。 它想进来。 那团惨白的肉块正一点点挤进狭小的木门,木屑簌簌掉落。沈行舟退无可退,后背贴上了冰冷的木板。 “吱——!!” 沈行舟被逼急了。 俗话说得好,黄鼠狼急了也…… 他只觉得一股不受控制的热气突然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只见他屁股一撅,尾巴一甩,对准那只近在咫尺的眼球。丹田运气,括约肌松弛—— “噗——”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气体,在狭窄密闭的神龛空间内瞬间引爆。 “嗷——!!!” 那只眼球竟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它像是被浓硫酸泼了一样疯狂流泪,表面泛起一层浑浊的白沫,瞬间从门口弹射出去,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撞翻了供桌上的香炉和果盘,缠绕在周围的黑色怨气也瞬间散了一半。 沈行舟连忙撒丫子就跑,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道金黄色的闪电蹿出了神龛,穿过堂屋,直扑院门。 刚冲出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道长!那黄皮子跑出来了!” 几张黑色的符网带着破风声呼啸而来,劈头盖脸地朝着沈行舟罩下。 沈行舟吓得浑身毛发炸成了蒲公英,他疯狂扭动身体,发挥黄鼠狼的柔软天赋,左躲右闪,时而缩头,时而弓背,险之又险地避过好几道符网。 “孽畜!还想跑!今天就把你钉死在阵眼里!” 沈行舟头一扭,身后的正是将他抓来的灰衣道士! 胖老爷喘着粗气跑过来,抹着满头的汗,脸上又惊又怒。道士侧过头对胖老爷道:老爷放心,这畜生身上已经沾了神龛里的香火气,最是招惹厉鬼。” 他剑尖直指沈行舟的鼻尖,双目圆睁,厉声喝道:“你这畜生,跑也是死,不如拿你这身子,给老爷当个替死鬼。替了这一劫,还能提前积点阴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替死鬼?!我靠!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也不会掉房子掉烧鸡!烧鸡是断头饭!豪宅是棺材板! “吱吱!滋啦哇啦——!” 沈行舟气得浑身炸毛,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左躲右闪。 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可是你们请回来的保家仙!刚才是我帮你熏跑了那只鬼,救了你们满院子的命!这就是你们对待仙师的态度?卸磨杀驴啊! 道士冷笑一声,桃木剑一转,剑尖上挑出一张金色的符纸,迎风便燃,火光中隐隐有雷音滚动。四周地面同时亮起六道暗红色的光柱,形成一个包围圈,缓缓向内收缩。 沈行舟感觉到一股力量捆住了他的四肢,动作越来越迟钝,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完了,这次真的跑不掉了。 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仿佛平地炸开了一个惊雷。 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硬生生一脚踹飞,整个门板在空中打着旋儿砸在了院墙上,激起漫天烟尘,碎木和铁钉四散飞溅,惊得院里几只老母鸡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 灰烟弥漫中,一位女子款款立在大门口。她身着一条粉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层轻薄的藕荷色纱衣,盘着精巧的垂鬟分髾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子,姿容清秀昳丽。 怀里抱着一个绿油油、圆滚滚的甜瓜。 她正脸颊绯红,一双含情目里蓄满了泪水,捂住嘴,发出一声娇滴滴的惊呼:“呀……这门怎么这就倒了?” “对不起对不起!”女子慌慌张张地躬下身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抽搭搭地道歉:“奴家不是故意的……奴家只是轻轻敲了一下门而已……嘤嘤嘤,吓死奴家了。这门也太不经事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好不可怜。 “不是,你谁啊?”胖老爷人都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这怪力女一脚把门给干翻了,然后站在那儿抽抽搭搭地抹眼泪,脑瓜子是不是有毛病?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民宅!”道士厉声喝道。这女子来得蹊跷,身法诡异,怕不是善茬。 女子吸了吸鼻子,袖口擦了擦眼角,怯生生地举起手里的甜瓜,声音细弱蚊蚋:“奴家迷路了……是瓜仙指引奴家往这边走的。瓜仙说这里有好玩的事情,让奴家来看看热闹……” 说完,她蹲下身,把那个甜瓜往青石板地上一放,手按住瓜身,用力一转—— “呼呼呼——” 甜瓜在地上转起来,沈行舟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惨遭蹂躏的瓜,眼皮狂跳。 这瓜……不会是…… 几秒后,瓜停了。 那根翠绿的瓜蒂,不偏不倚,指向了沈行舟的位置。 女子眼睛一亮,破涕为笑,脸颊红扑扑的:“瓜仙指路,大吉。原来热闹在这里呀。” “疯婆娘!给我拿下!”胖老爷察觉到来者不善,一挥手,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抄起棍棒就要冲上去。 “啊……别过来。”女子惊恐地后退半步,声音柔弱道,“各位壮士不要这样……奴家怕疼。” 然而,下一秒。 “咻——” 数道寒光从她的广袖中如毒蛇般窜出!几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尾端系着透明银丝,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芒点。 银丝在空中交织成网,冲在最前面的家丁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棍棒就已经被切成了数段,哗啦掉了一地。 女子手指轻勾银丝,柳叶刀听话地收回袖中,乖乖蛰伏。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楚楚可怜的羞涩笑容,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抱歉。各位挡了瓜仙的路,那就只能请各位去死了。” 柳叶刀,喜欢蔬菜,嘤嘤怪。 我靠! 这不是当初在倒悬观里发疯的柳二娘吗!她不是执念消了就散了吗?怎么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这儿了? 沈行舟看向她手里的甜瓜。 不会是误打误撞……这位姐又从种菜里找到新的快乐了吧 。 这人虽然哭得梨花带雨,下手却是真的黑。她不仅砍翻了道士,那漫天的银丝一转,竟然直奔沈行舟而来! “呀,好脏的东西。” 柳二娘嫌弃地用袖子掩住口鼻,另一只手操控着柳叶刀,削向黄鼠狼的尾巴:“毛茸茸的,还在掉毛,离我的瓜仙远一点!” “吱!!!” 沈行舟吓得魂飞魄散。 他抱头鼠窜,发挥了毕生的走位技巧,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门。 眼看银丝就要绞上来,他一个滑铲,呲溜一下冲向门口那个大石狮子,钻进了底座的缝隙里。 “呼……呼……” 狭小的空间里漆黑一片,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 应该安全了。 沈行舟刚想松口气,突然感觉身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黏腻腻、滑溜溜的,还在往外渗凉飕飕的液体。 他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黑暗中,那只刚刚被他用屁崩跑的巨大眼球,正缩在这个缝隙的另一头,瑟瑟发抖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确认过眼神,都是被那婆娘吓破胆的鬼。 下一秒,黄鼠狼和眼球怪极其默契地没有互相攻击,而是尖叫一声,然后战战兢兢地抱在了一起。 呜呜呜……外面那个女人太可怕了!兄弟抱一下!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打斗声和惨叫声渐渐平息了。柳二娘似乎又哭哭啼啼地说了些什么,胖老爷和道士也都没了动静。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眼球怪极其鸡贼,它用那滑腻腻的视神经触手推了推沈行舟,朝缝隙外面努了努,示意道:兄弟,你毛多,你先出去看看? 沈行舟:……你大爷。 没办法,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沈行舟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黄鼠狼脑袋,贼头贼脑地往外瞄。 然而。 脑袋刚伸出去一半。 “啪。” 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他命运的后颈皮。 沈行舟浑身的毛瞬间炸成了一颗圆滚滚的海胆。 完了! 这里就要变成黄鼠狼活体解剖课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等待剧痛,但预想中的刀并没有落下。 头顶反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就一个黄皮子惹出这么大动静?里面跟炸了锅似的,又是符网又是飞刀的,热闹得很嘛。” 沈行舟一愣。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鼻尖传来一阵痒意,几缕雪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阿秋!” 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那人嫌弃地“啧”了一声,却也没松手,反而把他提得更高了些,凑近了打量。 沈行舟艰难地仰起脖子,顺着那头垂落的白发向上看去——入目是一袭张扬似火的红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那人手里摇着一把又不知从哪摸来的破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棵歪歪扭扭的竹子,眼皮半耷拉着,一副咸鱼模样,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靠,观主? 怎么你也在啊! 97.说好的修仙,怎么公测了? 女子跨过门槛,怀里抱着个绿油油的甜瓜。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拎着黄鼠狼、一身红衣的慵懒男子身上。 “呀……” 柳二娘眼里的杀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她掩唇轻呼,眼波流转:“观主大人?” 观主浑身一颤,像是老鼠见了猫,抓着黄鼠狼后颈的手下意识收紧。 “吱——” 沈行舟感觉自己的皮都要被揪掉了,疼得龇牙咧嘴,蓬松的大尾巴在空中无助地狂甩。 松手!要被勒断气了! 视野边缘的聊天框疯狂闪烁。 【花无双:哥!这漂亮姐姐认识那个红衣帅哥!都是熟人!太好了,咱们能一路走了!】 【花无双:这就是缘分啊!】 沈行舟翻了个白眼,飞快地划出一行字:【专偷萝卜:不。是完蛋了。快跑!】 话音未落。 柳二娘已经一脸狂热地扑了上来,那架势比见到亲夫还激动:“观主大人!您来得正好。奴家最近在种瓜时悟出了一个新的驻颜法子——只要把人像植物一样种进地里,埋上土,施上肥,就可以汲取大地精华,姿容永存,再也不会老了!” “您底子好,不如让奴家试试?” “试个屁!那是进了棺材!埋进土里我这辈子就过去了!” 观主吓得扇子都拿不稳了,发出一声惨叫,转身撒腿就跑。 “别跑呀大人——” 柳二娘抱着瓜在后面穷追不舍,几柄柳叶刀擦着观主的衣摆飞过,钉在墙上嗡嗡作响。 沈行舟被观主提在手里,整只鼬在空气中像个摆锤一样剧烈摇晃。 上下颠簸,左右横甩。 他怕得要死,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却什么也抓不住,最后只能绝望地死死抱住自己炸毛的大尾巴,试图寻找一点安全感。 眼看就要被追上。 观主突然反身,极其潇洒地将手中折扇猛地一摇:“走你!” “啪!” 一阵白烟炸开。 一人一鼬瞬间凭空消失。 喧闹的市井长街,人来人往。 “噗通。” 观主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路边的茶摊旁,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好险好险……差点就被那疯婆娘拿去当花肥了。” 沈行舟也被摔得七荤八素。 他晕头转向地从地上爬起来,身子软得像面条,顺着观主的红衣,出溜溜地爬上了他的肩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 观主感觉到肩膀一沉,侧头一看,吓了一跳:“嚯!你怎么还在啊?” “吱吱吱——” 沈行舟气不打一处来,两只前爪揪住观主的头发就是一顿乱挠:你个混账!揪着我跑了一路,现在问我为什么在? 观主被挠得歪头躲避,却突然愣了一下。 他眯起那双总是懒洋洋的桃花眼,上下打量着这只暴躁的黄皮子,试探着叫了一声:“……沈行舟?” 沈行舟动作一僵。 【我靠?你怎么认出来的?】 观主把被挠乱的头发理顺:“我能听见你说话。我遇见的人里,只有你一个,哪怕变成了畜生,上来第一句也是骂娘的。” 沈行舟绿豆眼一瞪,直接无视了他的挖苦:【你怎么能听到?别人都听不到。】 观主摇了摇扇子,眼神飘忽道:“这个么……说来话长,之后再说。” 沈行舟也没打算探究隐私,直奔主题:【既然你能听懂,那就好办了。我要去找谢灼,我指路,你用那个扇子摇一下,把我直接传送过去就行。】 观主却干咳一声,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尴尬的神色:“这个……恐怕不太行。” “拜你们所赐。自从上次倒悬观一别,那家伙……我是指,呃,你们说的那个“另一个我”,突然想通了,她觉得我太废,让我出来历练。”观主无奈地摊了摊手,指着自己这张脸,“我身无分文,全靠着这张脸一路化缘,才好不容易蹭到了这儿。” “至于刚刚那个瞬移……那也不是这扇子的神通。那是姐姐临走前为了保我的狗命,塞给我的一张缩地成寸符。至于扇子嘛……只是我刚才在路边捡的,拿来装一下而已。” 他把手里那把折扇举起来给沈行舟看。上面还写着“难得糊涂”四个大字,一看就是地摊货。 观主两手一摊,坦荡道:“现在符没了。要想去山门,咱俩只能靠这双腿走着去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是难倒一个懒鬼和一只黄鼠狼。 客栈门口,店小二甩着抹布,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一红一黄的奇怪组合:“去去去!没钱住什么店?我们要打烊了!” 观主红着脸,抱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站在街角。 他那身红衣虽然料子好,但一路风尘仆仆早就皱了。此时他正盯着远处码头的招工告示:“沈行舟,咱俩去码头看看吧。我看那边在招扛大包的苦力,搬一晚上能换两个馒头。” 沈行舟小毛爪子啪啪啪的拍他的脸:【动动脑子,用用你那张脸啊。】 他指着旁边一家成衣铺子。 【那是干什么的?卖货的。】 【咱们去当车模……不对,当模特!变现懂不懂。】 一刻钟后。 成衣铺门口,画风突变。 原本生意平平的柜台前,此刻围满了大姑娘小媳妇。 只见那位红衣公子慵懒地靠在柜台边,手里摇着那把破折扇,眉眼含笑,眼波流转。 他只需随意披上一件新款的绸缎长袍,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懒洋洋地往那一站,那股子风流写意的劲儿,就惹眼的很。 真正的流量密码,是他肩膀上的那只小兽。 沈行舟为了这顿饭也是拼了。 他把自己洗刷干净,那身皮毛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肚皮却是雪白雪白的,看起来干净又贵气。 “呀!这是什么小兽?好可爱!” “这是黄鼠狼吗?不像啊,黄鼠狼哪有这么好看的?” “这金毛白肚的,莫不是传说中的金吉鼬?或者是某种灵宠?” 他顺着观主的手臂溜下来,蹲在那些布料上。 歪头、眨眼、洗脸。 最后,对着围观群众,极其乖巧地甩了甩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他甚至夹着嗓子叫起来:“嘤嘤嘤~” 沈行舟在这出卖色 相,圆圆的耳朵突然一抖,听见人群外围挤着一对兄妹。 哥哥正按着妹妹的手,苦口婆心:“妹啊,咱们这次出来的钱,得用在刀刃上。两日后就是仙门选拔,这花里胡哨的布条子是能打人还是能护你周全?听说这次是那位道尊亲自主持,要是能被选中,哪怕是个外门弟子,咱们老李家祖坟都得冒青烟!” 沈行舟灵机一动,仙门选拔,这不就搭上便车了吗! 那边,妹妹年纪还小,显然没听进去大道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行舟,犹豫道:“那我能单单把那只鼬买下来吗?它看起来很有灵性,说不定是吉兆。” 哥哥拗不过她,只能硬着头皮挤进人群,对着红衣观主拱了拱手:“这位公子,抱歉打扰。舍妹实在喜欢这只小兽,不知公子可否割爱?我们愿出双倍价钱。” 观主正摇着那把破扇子数钱,闻言眼皮都没抬:“不卖。这是本座的命根子。” 然而,话音未落。 命根子自己动了。 沈行舟身形一闪,直接顺着观主的手臂呲溜一下滑下去,然后跳到了对面那个哥哥的肩膀上。他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哥哥的脸,一副乖巧模样:我跟你走了。 他冲着观主冷漠地挥了挥爪子:【拜拜了您嘞。】 观主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跑了我一路吃什么,不许跑! 【你之前搬砖之后也搬砖不行吗,奢了一次还不够?】 观主反应极快。 他瞬间收起了那副高人风范,一脸惊恐地对那个哥哥道:“快放下,别被它的外表骗了。” “这鼬坏着呢,乱咬人,布料全给你撕的乱七八糟的。而且它还乱掉毛,小孩摸了会起红疹子,打喷嚏好几天都好不了。” 沈行舟:“吱——!!!” 【你血口喷人!我不掉毛!】 兄长看着他吱吱叫,更是信了观主的话,他虽然想讨妹妹欢心,但更怕染病。他捏着沈行舟的后颈皮,一把将他塞回了观主怀里:“打扰了!告辞!” 计划通。 观主死死按住怀里张牙舞爪的黄鼠狼,顺势问道:“二位刚才提到了仙门大选?不知是在何处参选,何时开始?” 兄长倒是实在人,热情道:“你们也是去参选的?两日后辰时,在鹿鸣山下。路途遥远,我们今晚便要启程赶路了。” 一人一鼬就在山道旁的树林里凑合一宿。 观主虽然没什么法力,但有身手。他三两下窜上一棵大树,找了个舒服的树杈躺下。沈行舟嫌树皮硬,毫不客气地爬到了观主的肚子上,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嗯,软乎,还热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行舟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从树杈上探出头往下看。 这一看,他愣住了。 原本荒凉偏僻的山间小路上,此刻竟然热热闹闹,挤满了各种各样奇装异服的人。 有人在原地转圈,有人在对着空气挥拳,奇奇怪怪。 ……什么情况?这是哪来的这么多人? 就在这时,天空之上,传来了一道恢弘的电子音: 【《九天之上》公测服务器正式开启。】 【欢迎来到你们的第二人生。】 98.我要验牌! 树下,人声鼎沸,像是赶大集。 树上,那位红衣观主却睡得浑然不觉。他仰面横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折扇半敞盖在脸上,呼吸绵长而安稳。这货的生存能力极强,只要有根树杈,他就能睡出床的安详。 “啪、啪。” 沈行舟毫不客气窜到他脸上,拍了拍他的脸颊,还在他胸口踩了两脚:【醒醒!别睡了!天都亮了!】 “……唔?” 观主眼皮一颤,含糊地哼了一声,折扇滑落,露出一张尚带困意的脸。 他迷迷糊糊地偏头,视线还没聚拢,耳朵却先捕捉到了树下那片嘈杂。他猛地清醒,一个翻身趴在树枝上,警惕地压低声音:“怎么回事?这么多人?是不是碰到山匪劫道了?” 沈行舟趴在树杈上,伸长脖子朝下望去。 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有的在对着空气挥剑比划,有的蹲地上拔草往怀里揣,还有几个试图徒手爬树掏鸟窝。个个精神头十足,方向感却近乎为零,像一群刚放出笼的兔子满地乱窜。 他默然片刻,扭头瞥了观主一眼。 山匪只是要钱,这群人可是连路边的草都要薅干净的。 【没事,他们是小地方出来的,很多东西不懂,不用管。】 好在九天之上的游戏设定主打沉浸式,玩家头顶不顶ID,也看不出谁是真人谁是NPC。沈行舟随口便先糊弄过去。 观主半信半疑,但还是道:“……行吧,看样子都是上山的,那就先混进去。” 两人一鼬悄无声息地跃下树,汇入前往鹿鸣山的大部队里,随着人流往前挪。 刚走没两步,肩膀就被人熟稔地拍了一下。 “哟,兄弟!” 一个背着铁剑的玩家凑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观主肩头的黄鼠狼,满眼艳羡:“你这灵宠哪儿搞的?这东西属性咋样?能打架不?” 观主虽然听不太懂“灵宠”这些词,但“能不能打架”他是听明白了。 他摇着扇子,毫无心理负担地抹黑队友:“打架?哎呀,这家伙弱得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还得本座亲自伺候。实打实的废物一个。” 沈行舟:“吱——!!” 你大爷!昨晚是谁靠我卖萌才吃上饭的? 那玩家一听是废物,反而更兴奋了:“懂了,纯外观挂件,这鼬是好看,我过会儿也去搞一个。” 他随即叹了口长气,自顾自开始吐槽:“兄弟,你也是去参加仙门选拔的吧?我也是。本来组了个固定队,说好今天一起冲榜当神仙。结果呢?半路上看到河里有鱼,那个钓鱼佬拔腿就不走了。另一个碰见路边有草药,当场转职生活玩家说要种地去。这届队友太难带了!” 一路闲扯,人潮终于涌到了鹿鸣山脚下。外门弟子把守着山道入口,维持秩序,一一登记名册。队伍蜿蜒曲折,排得一眼望不到头。 先前那个搭话的玩家踮脚朝前张望,忽然喜上眉梢:“嘿!那小子,说是去钓鱼,怎么倒跑到前面去了!”” 沈行舟眼珠一转,见这队伍挪动得比蜗牛还慢,当机立断——他撇下还在后面发愣的观主,一个纵身蹿上那玩家的肩头,装挂件跟着往前挤去,把身后那货气急败坏的喊声当耳旁风。 负责登记的弟子低头看着只黄鼠狼,煞有介事地把爪子往名册上一摁,他扫了眼自动浮现的ID,眉头一挑:“专偷萝卜?这名字……挺别致。进去吧。” 山门广场云雾缭绕,仙鹤偶鸣,数千名参选者挤得密密麻麻,仰头望向半空中那位御剑悬立的白发长老。 长老面容清癯,仙风道骨,目光从容扫过众人,拂尘一摆,朗声道:“问心桥,乃祖师亲设,直指本心。上桥者需答一问——你为何要入太清宗?心诚则灵,妄语者,雷击坠崖。” 话音方落,一道白玉长桥从云中缓缓现形,桥下万丈深渊,隐约有雷光翻滚。 第一个玩家迈步上桥,中气十足地吼道:“为了混经验!我要满级!” 轰隆——桥身猛然一震,雷云翻滚,仿佛在犹豫要不要劈了这个功利之徒。然而片刻后,雷光敛去,桥侧亮起一行金字:【判定:真话。通过。】 长老的胡子抖了一下。 第二个上桥的玩家脸颊泛红,攥着衣角高声喊:“为了看道尊的腹肌!我馋他身子很久了!” 问心桥却沉默半晌,然后炸出一片粉红色的柔光,像极了满树桃花盛开。【判定:极致的诚实。通过。】 长老差点从剑上栽下去。 这哪里是选拔弟子,分明是欲望展览馆!这群人心里除了经验就是美色,难道就没有一个稍微正常点的吗?! 终于轮到了那位红衣观主。 这厮一改往日懒惰模样,整个人面色庄重,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拟人。 沈行舟绿豆眼一眯,觉出几分古怪,倒要看这人又搞什么鬼。 只见观主理了理衣襟,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踏上桥面。站定后,他抬头望天,神情逐渐变得深沉,目光仿佛穿透了层云,抵达了四海八荒的尽头。他缓缓开口:“为了天下安定,为了海晏河清——” 云端之上,几位长老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捋须点头,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欣慰之色。白须长老甚至轻轻“嗯”了一声,低声赞道:“好!总算来了个心里装着苍生的。”另一位也跟着抚掌:“此子气度不凡,心系天下,倒是个可塑之才——” 话音未落。 “咔嚓——!!!” 一道紫雷劈落在他脚尖前三寸,焦黑的石屑溅起来崩了他一脸。 “哎呦!错了错了!” 他吓得原地蹦起三尺高,折扇脱手飞了出去,双手抱头,声调都变了:“为了混口饭吃!我就想找个地方蹭吃蹭喝!” 雷声戛然而止。云雾倏然散开,问心桥无声放行。观主抹了把冷汗,低头捡起扇子,灰溜溜地快步通过。 等最后一名参选者也走完问心桥,长老清了清嗓子,面色铁青:“心念坚定固然可嘉,但修仙一途,体魄与实战亦不可轻忽。” 他抬手一指后山方向:“那里放养了无数凶兽——吊睛白额虎、铁羽仙鹤、烈火狂狮……一炷香内,从灵兽身上取得一枚八角铃铛,便算过关。生死自负。” 玩家们一听,眼睛亮了。 “刷好感度是吧?这题我会!” “看我满级撸猫技术!” 一个玩家掏出珍藏的高级猫条,对着那只卡车般庞大的吊睛白额虎晃了晃:“咪咪,来吃好吃的——” “吼——!”老虎一巴掌呼过去,那玩家化作一道流星飞出了场外,只留下一声越来越远的惨叫。 另一个拿逗猫棒去逗铁羽仙鹤,结果被仙鹤当成大号虫子追着啄了满脑袋包,哭爹喊娘地 抱头鼠窜。 云端之上,长老们负手俯瞰,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果然,凡俗心性不够坚定,勉强靠钻空子过了问心桥,到这一关便原形毕露了。” 沈行舟抖了抖毛,不紧不慢地迈步走进了兽群。 老虎低头瞥他一眼,兴趣缺缺——这小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仙鹤也懒得多看,只要他不去偷蛋,便当他不存在。 沈行舟索性一窜跳上一块高石,清了清嗓子,开始传教: “吱吱!吱吱吱——!” 同胞们!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他小爪子一挥,指向云端那座最高最巍峨的山峰,狐假虎威地继续比划: 你们难道甘心一辈子在这儿当看门保安?我可是有门路的,只要你们把信物交给我,以后大家都算有编制的公务兽了!管吃管住,还有年假! 众众兽面面相觑,茫然地歪着头。 灵虎狐疑地凑过来,低下头在沈行舟身上嗅了嗅。然后,它的瞳孔一缩——这只黄鼠狼身上,有大魔头的味道。千真万确。 片刻之后,沈行舟面前便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八角铃铛。 云端之上,长老们面面相觑,半天没人说话。 往年各家门派的弟子报名参选,哪个不是身法利落、灵根出众,多少也算拿得出手。虽说偶有心性浮躁的,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今年倒好,参选的人数倒是翻了几番,可武力先不论,一个个要么满脑子功名利禄,要么满口美色男女。品行二字,简直是提都提不得。 人间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一群……怪东西? “……今年可真古怪,人不像人,畜生不似畜生,”一名长老摸着胡须,不可置信道,“难道这次,竟会是一只黄皮子拔得头筹?” 另一人沉吟片刻,摆了摆手:“罢了,还有最后一关。” 一位长须垂胸的长老缓缓上前,扫过底下数千张年轻而躁动的面孔。他拂尘轻摆,语调不疾不徐:“问心桥上,你们说了实话。可嘴上说的,终究是给桥听的。人心里头藏着的东西,连自己都未必看得清。” 他抬手,指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祖师爷有言——凡有所求,必有所困。求财者梦黄金,求名者梦高台,求情者梦故人。可黄金压身,高台易倾,故人早非当年模样。你若分不清是梦是醒,便永远醒不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如意如意,未必如你心意。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整个后山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一行烫金大字浮现在半空中: 【正在加载副本资源……】 【开启副本:如意局】 【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你若欢喜,便多留一会儿,只是别忘了,黄粱未熟,天就要亮了。】 一股阴冷的风平地而起。 “百鬼夜行——活人回避——” 玩家群中炸开一阵骚乱:“怎么突然开副本了?还是个恐怖的?”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碎石从山壁上簌簌滚落。与此同时,广场中心骤然亮起一团浑浊的红光,顺着阵纹脉络一圈一圈地往外蔓延,将方圆百丈的地面都笼在一片暗红之中。 突然,耳畔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沈行舟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只见一缕猩红的流光自万山之巅坠落,直直地坠入阵眼之中。 99.开局捡了只嘤嘤怪 沈行舟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蜷在一张散发着霉味的草垫上。四周是逼仄的原木矮墙,将他严严实实地困在中间。 像口井。 他呲溜一声直立起来,打量着四周。 这一看,豁然开朗。 房间光线昏暗,门窗大开,穿堂风呼呼地灌进来。屋子不算宽敞,一眼望去摆着好几排黑漆漆的木架子,离地不过几十厘米。每个架子上,都停放着一口没盖盖子的薄皮棺材。 而他自己,正站在其中一口棺材的正中央。 得,这还是第一次下多人副本。以前开局不是荒郊野岭就是垃圾堆,这次居然这么人性化?开局一人一口棺材,独立单间,拎包入住。 沈行舟刚想跳出去,突然感觉后背传来一阵暖呼呼的触感,像是靠着个小火炉。 他扭过头。 只见自己边上,竟然还缩着一团黄呼呼的东西。 毛茸茸的一团,两只耳朵软软地耷拉着边,脑袋埋进前爪里,圆滚滚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是一只小狮子。 虽然看着还是个幼崽,但体型已经比沈行舟这只黄鼠狼大了整整两圈。它侧腹的皮毛随着呼吸一鼓一缩,闭着眼睡得正香,湿漉漉的鼻头不时往沈行舟的背上蹭一下,发出依赖的呼噜声。 “……哪来的傻狗?” 沈行舟愣了一下,他试着伸出爪子推了推它。 “吱吱。” 醒醒。 小狮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眼睛是漂亮剔透的绿色,在昏暗光线里像两片被雨水洗过的琉璃。沈行舟心里一跳,惊喜地叫出声:“吱吱——” 谢灼! 小狮子大概是没听懂,似乎只把他当成了个热源,开心地一拱脑袋。这一下力气不小,沈行舟毫无防备,被拱得咕噜噜滚了一圈,四脚朝天,白乎乎的肚皮瘫在草垫上。 接着,它凑过来,毛茸茸的大脑袋贴在他胸前,毫无章法地一顿乱蹭,甚至还伸出舌头想舔他的毛。幼狮的舌头粗糙带刺,刮得皮肤发痒。沈行舟下意识伸出两只小爪子,抵住那颗沉甸甸的狮子头。 笨手笨脚,还喜欢贴贴。哪是谢灼那小子能做出的事,就是只刚断奶的傻狗。 沈行舟摇了摇头,打消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也是,谢灼那种此时应该正在大杀四方,怎么可能变成这种嘤嘤怪。 他推开身上的毛球,翻身立起来。环顾四周,其他玩家还在睡,还在棺材里沉睡,面容模糊,呼吸清浅,活像一排还没被唤醒的偶人。 得走了。动物没什么战斗力,留在这里只会被抓去探路。 沈行舟刚迈出两步,回头一看,那狮子还傻乎乎地蹲在原地,歪着头看他,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心软了一下:这么傻,留在这里肯定会被欺负。 算了,捡一只也是捡,捡两只也是捡。 他折返回来,对着小狮子吱吱叫了两声,摆出了一副严肃家长的架势:你,乖点,听懂了吗? 他一扭身,将自己那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送到了小狮子嘴边,晃了晃:叼好了,跟着我走,别丢了。 小狮子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张开嘴,虚虚含住一截尾巴尖。 湿热的触感传来。 尾巴有点痒。 沈行舟下意识想甩一甩,可一回头,就看见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乖得不像话。 他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含着吧。 一鼬一狮配合默契,呲溜一下跳出去钻进架子底下。木架子的阴影浓稠如墨,把他们吞得严严实实。沈行舟伏低身子,两只前爪撑在地面上,只露出两双眼睛,从棺材底和地面的缝隙间偷偷打量外面。 左边……不对。 右边……也不是。 沈行舟左看右看,身子也不由自主伸了出去,差点变成一根鼬条,终于在靠窗的地方找到了人——白毛观主正四仰八叉地躺着,睡得那叫一个安详,仿佛回到了自己家炕头。 他一撇嘴,偷摸爬过去,身子一扭,顺着棺材板便窜了上去,伸出罪恶的小爪子,揪住观主一绺白发,一拽。 【起来干活了!】 若平时,这人早该叫骂着坐起来了,可如今他只是只黄皮子,这点力道对这白毛来说不痛不痒。 但紧接着,跟在后面的小狮子也有样学样。它也伸出爪子,勾住观主的头发——猛地一扯! “嗷——!” 这一爪子力道大得惊人,差点把观主的头皮给掀了。观主疼得从棺材里弹射而起,沈行舟心里刚打了个草稿,抱歉还没说出口,就听到耳边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这一叫,偏生喊醒了其他人。沈行舟心里一慌,道歉的事改明儿再说,先拽着那闯祸精钻了床底。 只听屋里逐渐有人打着哈欠坐起来,有人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互相打量。虽说都是头一次进到这古怪地方,不过毕竟是个新鲜副本,大家都挺跃跃欲试。 一个腰间围着厨师围裙的男人率先开口:“看这阴森森的架势,好像是个恐怖解密本,刚才提示说什么百鬼夜行。” 旁边一个女子附和道:“是啊,太吓人了。不如我们先互换个联系方式?大家加个好友,建个群,刚好把那个‘广结善缘’的新手任务做了。” “有道理,来来来,报ID!” 一群人开始从棺材里探出身子,隔着木架互相扫码。 什么好友不好友的…… 观主正揉着发麻的头皮,小声嘀咕了几句,突然感觉棺材板被小爪子拍了拍。 低头一看,架子底下探出一只鬼鬼祟祟的小黄脑袋,两只圆耳朵警觉地转来转去:【快,他们问你ID,你就说你叫“专偷萝卜”,你先别问ID是什么,我出去再跟你说。】 正好那围裙大哥走过来:“这位红衣服的兄弟,你ID是啥?这才多久啊你就整上白毛了?有钱啊。” 观主看着那只一脸期待的黄鼠狼,张口数次,最终生无可恋地报出了那个羞耻的名字:“……专偷萝卜。” 围裙大哥肃然起敬:“好名字!一听就是干大事的!” “滴滴滴——” 沈行舟视野里的聊天软件开始疯狂弹消息,图标上冒出红点。他高兴地全部点了同意,不一会儿,便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名为【苟富贵勿相忘(12)】的临时群聊。头像挤成一排,ID五光十色。 【野山椒炖鸡:兄弟姐妹们,咱互通有无。有什么线索都在群里说一声。】 这野山椒应该就是刚刚说话的围裙大哥。 沈行舟缩在架子底下,一边窥屏一边分析情报。 【采姑娘的小蘑菇:我上山之前花钱买了点内幕消息。据说每年仙门选拔的最后一关都是幻境,主题就是捉鬼除妖。除鬼加分,找线索也加分。失败了就被送出去。最后按积分排名选弟子。】 【乾隆在渊:各位,我天赋全点了敏捷,结果强化到听力上了,有消息我立刻通报。】 【火鸡味锅巴:兄弟你这天赋太管用了,我天赋是幸运E,感觉除了倒霉啥也不会啊。】 正看得入神,沈行舟突然感觉自己的圆耳朵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弄了一下。 有点痒。 他下意识地抖了抖耳朵,转头一看。 只见白毛这货正闲得无聊,趴在棺材沿上往下探头,一根手指伸下来拨弄他的耳朵尖,嘴里嘟嘟囔囔:“还能动,这小东西还挺好玩。” 沈行舟还没来得及挤兑两句,一团黄毛就先呼了上来,观主就感觉手指一痛,一缩手 ,上面便多了两颗牙印:“嚯!什么玩意儿?” 定睛一看,是只狮子。 沈行舟挺了挺白乎乎的胸脯:捡的。可爱吧? “捡的?”观主先是眯起眼,怀疑地瞟了两眼他,又掐了掐指尖,两指并拢贴在狮子额头,片刻,才自言自语道,“……还真就是只狮子。” 沈行舟刚要应声,却觉得房间里光线越来越暗,风也渐渐冷了起来。 一人突然道:“嘘,我听见声音了,躲进棺材里,都别动。” 话音刚落的瞬间,所有人条件反射般噤了声。沈行舟连忙把自己和小狮子往角落里塞了塞,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然后他听见了。 湿漉漉的拖行声,黏黏的,像什么东西泡了水在地上蹭。夹杂着细碎的“啪嗒”声,是水滴,还是脚趾——不,是指甲——叩击地面的声音? 【乾隆在渊:动静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大概是在门外面,感觉腿有点多啊,啪嗒啪嗒的,但步子又特别快。】 突然,声音停了下来。 ……走了? 沈行舟屏气凝神,刚想探探动静,只听“笃、笃、笃。”三声。 声音在棺材板下响起。 黑暗中,一个尖细的声音幽幽响起:“……醒了没?” 那张棺材里的玩家吓得浑身僵硬。他把眼睛眯开了一条缝,想看看外面是什么东西。毕竟东西在底下,他只看一眼待会儿要逃命的路…… 一张惨白的人脸倒挂着,正脸对脸地盯着他,那脸皮肤灰白浮肿,眼眶里两颗眼珠子浑浊发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黄的牙齿。 一只胳膊奇长无比,正扭曲地塞到了地上敲着棺材板。 “嘻。醒了。” “嗖——!” 一只惨白的手从窗口伸进来,瞬间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抓挠棺材板,甚至试图去拽架子,但那只手的力气大得离谱,直接把他拖出了窗外! “噗呲——” 几滴温热腥红的血点子,顺着窗棂溅了进来,洒在地板上。 群聊瞬间炸了: 【卧槽!睁眼杀?!别睁眼!大家都别睁眼!】 【装睡!只要装睡就没事!】 还没等大家喘口气,那湿漉漉的拖行声又响起了。 “笃、笃、笃。” 它跑到了第二张棺材,敲了敲棺材板:“……醒了没?” 这人吸取了教训,闭着眼,死死咬着牙,身体紧绷,一动不敢动。 只要我装睡,只要我不理它…… 那个声音徘徊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嘻。装睡。” “啪!” 那只鬼手再次伸出,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 又是一阵拖拽、挣扎、重物落地的声音。 【妈的!醒了也杀,装睡也杀!这根本没有生路啊!】 【这到底是什么判定机制?策划司马!】 “笃、笃、笃。” 死亡的敲击声来到了第三张棺材。 沈行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里面躺着的,正是那个心大到没边的白毛。 这货是真的睡着了。呼吸绵长,甚至还能听到轻微的呼噜声。雷打不动,天塌不惊。 “醒了没?” 鬼手例行询问。 棺材里没反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底下的沈行舟松了口气。真睡着了总行了吧?这总挑不出毛病了吧? 然而,那个尖细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睡了?” “在我面前还敢睡这么死?不敬。” “嗖——” 那只惨白的手毫不犹豫地伸向了他的衣领! 100.黄大仙的馈赠 “吱!!!” 沈行舟瞳孔地震。 醒着杀,装睡也杀,现在真睡了一样杀?这鬼手根本就是不讲道理的规则怪谈! 眼看这白毛就要步上后尘,沈行舟急得连骂娘的心都有了。玩家死了还能复活,NPC要出了意外可就没个准了。他脑海飞速运转,将自己从GM面板里偷看到的规则调了出来: 鬼手运行脚本:敲棺材板→判定活体状态→生成对应鬼手→拖向窗外销毁。 只要触发条件,它就会强制执行。 那么……如果让所有棺材同时被触发呢? 沈行舟一咬牙,从床底猛地窜出,四爪着地化作一道黄色的闪电。 “笃笃笃!” 他窜到棺材底,用尾巴狠狠敲了三下。 “笃笃笃!” 第五张,第六张……沈行舟一刻不停,把屋内剩下的十几张棺材板统统敲了一遍! 那个只想按部就班“单杀”的鬼,明显没见过这种自助餐式的送命请求。它的底层逻辑瞬间过载,被迫响应了所有同时触发的指令。 “嗖嗖嗖嗖——” 只一瞬间,漆黑的虚空便钻出密密麻麻、惨白阴森的鬼手,像一片突然疯长的白骨丛林,每一只手都攥住了一个玩家的衣领。 “哎?干嘛?!” “卧槽!谁掐我脖子!” “救命啊——” 还没等玩家们反应过来,十几只鬼手已然整齐划一地执行最后一步指令:拖向窗外。 然而那扇狭窄的窗户,根本容不下十几个人同时通过。 结果可想而知——观主的头卡在左边,一个玩家的屁股堵在右边,中间还塞着一条腿和一条胳膊,十几个人像被硬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死死卡在了窗框上。外面的鬼手拼命往外拽,里面的身体本能往里缩,双方拉锯,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哎呦!谁踩我脸了!” “本座的腰……断了断了!” 沈行舟蹲在空地上,心满意足地甩了甩尾巴,但一个问题解决就会有无数新的问题冒出来——窗户彻底成了人罐头,外面的鬼手拽不动,里面的想缩缩不回,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不行啊!再卡下去要判定窒息了!”被挤在最中间的围裙大哥突然灵机一动,“诶,我们可以脱离卡点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刷刷刷——” 【检测到角色模型异常卡顿。】 【正在执行复位操作……】 【很抱歉给您的体验带来了不便,已为您传送至最近的安全点。】 系统提示音刚落,拥挤不堪的窗户瞬间空空荡荡。那一堆玩家全部凭空消失,被传送到了院子外面的空地上。 ……除了根本没卡住的沈行舟。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中央,仰头望着僵在半空的鬼手。 鬼似乎也懵了。它缓缓转过那张惨白的人脸,视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了沈行舟身上。 下一秒,鬼手暴怒,指甲暴涨三寸,带着腥风朝他直扑下来! “吱!!!” 沈行舟吓得魂飞魄散,四爪着地,发挥毕生功力在房间里疯狂乱窜,利用架子当掩体秦王绕柱。他慌不择路地窜到了门口,正准备拼死一搏,却听身后的追逐声突然消失了。 他刹住脚步,疑惑地回过头。 只见那个凶神恶煞的鬼影,正停在三米开外,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比见鬼还可怕的表情,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怕我? 沈行舟试探性的往前迈了一步,挥了挥爪子:“吱?” 鬼影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黑暗里,瞬间没影了。 沈行舟:……我有这么吓人? 正纳闷着,他感觉后腿一软,有什么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贴了上来。 低头一看,是那只小狮子。它正躲在自己身后,眼睛湿漉漉的,两只圆耳朵可怜兮兮地耷拉着,正嘤嘤嘤地用脑袋蹭他的身子求安慰。 看看,给孩子吓得。 沈行舟心里那点疑窦顿时被一股奇异的怜爱冲淡了。他直立起来,伸出爪子摸了摸小狮子的脑袋,顺了顺毛:不怕不怕,我可是大仙,你看,鬼都被吓跑了。 安抚完小的,大仙又想起来大的——观主现在估计在玩家堆里,呆的久了也不知道会不会世界观重塑。 至少得先和他会合。 沈行舟锁定了一扇窗,蹦蹦哒哒地开始助跑,气势如虹,后腿猛地一蹬——走你! “啪!” 一声脆响。 黄色的小身影并没有如预想般飞出去,而是像张大饼一样拍在了墙壁上,距离窗台还有半米。 沈行舟在地上滚了个四仰八叉,把小狮子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狮子还以为他在和自己玩,毛茸茸的大脑袋拱来拱去,把沈行舟拱得在地上乱爬。 “吱吱——” 沈行舟推开这个沉重的毛球:别蹭了,乖乖站好,给我先当个梯子使。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狮头,趴在那团柔软的卷毛里抓稳。踮起小短腿跳了跳,高度还不够。他只得四肢并用,像个壁虎一样扭动自己的屁股尝试往上爬。 没爬几厘米,就见旁边一道流光闪过。那毛球轻轻一跃便趴在了窗沿上,低着脑袋,湿漉漉的鼻头拱他。 沈行舟:?怎么不早说? 他看着脑袋顶这团厚实温暖的毛,不知是不是被黄鼠狼的脑子同化了,沈行舟下意识就冲着胸口啃了上去,咬了一嘴毛。 小狮子也不恼,叼住他后颈皮,一下就把他甩在了背上。 视野瞬间开阔。 沈行舟趴在软乎乎的背上,眼睛亮了:这下想去哪就去哪了。父凭子贵啊。 他瞬间把大的那个抛之脑后,打算给观主传个口信后就溜之大吉。沈行舟意气风发地拍了拍狮子头:“吱吱——” 崽,以后我说要去哪,你就去哪。咱直接溜出这鬼地方,上宗门找人去。 小狮子蹭了蹭他的肚子,表示收到。 一落地,两只小动物沿着墙根阴影,正准备悄悄溜走。 “那是啥?” 庭院里玩家们眼尖,瞬间炸了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狮子?怎么毛这么多?这是稀有刷新吧,副本里独有的。” “肯定是灵兽,而且还是幼崽。这要是抓回去养成坐骑,多拉风啊!” 有人已经掏出了宠物捕捉袋,跃跃欲试。甚至还有个猎户打扮的玩家,从兜里掏出一块酱牛肉扔在地上,在上面支了个简陋的小网,嘴里发出声音:“嘬嘬嘬……小狗狗,来吃肉~” 槽多无口。不是哥们?你在面前设笼子?真要进去了,我都怀疑它是不是傻子。 身下的小狮子却像是被这阵仗吓坏了。它瑟瑟发抖,夹着尾巴往后缩,甚至还要把脑袋往沈行舟肚皮底下藏。沈行舟一边安抚地拍着它,一边打开了那个【苟富贵勿相忘】的群聊。 他在群里飞快打字: 【专偷萝卜:兄弟姐妹们!我忘说了,我之前遇到过一个大机缘,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游戏特有的。我在路上看见一只黄鼬,毛色金灿灿的那种,骑了个狮子。】 【专偷萝卜:那可是吉星,千万别冒犯。我当时恭恭敬敬拜了拜,给了点贡品,结果立马就获得了“好运加成”,出门就有老爷爷给我塞秘籍!亲测有效!】 玩家眼神立刻变了,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真的假的? 围裙大哥犹豫片刻,率先拜了拜:“呃……大仙,能保佑我厨艺升级么,我想当食神。” 沈行舟高深莫测地立在狮头上,像模像样地挥了挥爪子。 GM修改权限,启动! 【系统提示:受到“黄大仙”的注视。】 沈行舟在一堆眼花缭乱的BUFF图标里挑花了眼。 这个像剑?不行,太暴力。 这个像盾?不行,太普通。 哎?这个图标……看起来像是一盘冒着热气的菜? 就你了! 爪子一拍,BUFF落在了厨子头上。 【获得状态:厨神的馈赠(副本内生效)。】 【描述:真正的顶级大厨,从不清洗食材。只有保留一点食材的原味,食客才能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效果:烹饪美味度+200%,卫生程度-100%。】 沈行舟沉默了,默默又补上了一句备注:【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很合理。】 “多谢大仙!”厨子瞬间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感激涕零。 旁边一个书生打扮的玩家见状,也急了,噗通一声跪下:“大仙,我想通了,我不修仙了,还是读书适合我。保佑我下山后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系统提示:受到“黄大仙”的注视。】 沈行舟这次学精了,他精挑细选,发现了一个这年头大家都认识的典故图标——一个人吊着头发在读书。 这不正是刻苦读书的BUFF吗!这准没错,就你了! 【获得状态:悬梁刺股(副本内生效)。】 【描述:你的精神力大幅提升,智商占领高地。但为了变强,你将献祭你多余的烦恼丝。】 【效果:智力+50,秃头概率+100%。】 沈行舟心虚地移开视线,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石砖缝,假装在看蚂蚁搬家。 别看我。 我可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我只是一只小黄鼠狼,别对小动物要求这么高。 书生只觉得头顶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而去,但他感觉脑子转得飞快! “神了!我感觉我现在能背下整本《离骚》!” 几名玩家只看得见金光闪闪的状态栏,丝毫不知道命运所馈赠的一切礼物,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围裙大哥兴奋道:“咱们接下来去哪?任务说要除鬼,大仙,能给我们指条路吗?” 沈行舟心念一动,机会这不就来了! “吱吱——” 他毫不犹豫地拽住观主的红袍子:找他找他。 与此同时,他调出GM面板,欢快地编辑了一条系统广播: 【系统提示:触发区域任务——“探索疑云”。】 【任务描述:黄大仙灵力耗尽,已开启“静音模式”。它已将神识降乩于这位红袍道长身上。】 【以后有任何问题,请直接咨询“专偷萝卜”】 围裙大哥一看,立刻肃然起敬,拍着白毛的肩膀:“哎呀!萝卜兄弟!原来你是出马弟子啊!大仙是真喜欢你,把这么重要的任务都交给你了。全村的希望就靠你了啊!” 沈行舟一把拽住了狮子尾巴:风紧,扯呼!趁现在,崽,咱们开溜!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一只手从天而降,一把捞住了黄鼠狼的后腰,提溜到了半空中。 沈行舟四肢腾空,疯狂挣扎:“吱吱吱!!!” “急什么?” 观主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贱兮兮的声音传来:“都说黄大仙是保家仙,既然请了神,那咱可得时刻上供啊。本座得把它带在身边,时刻供养着,绝不能让大仙白白耗费修为。” 沈行舟:“吱——!!!” 我——不——用——上——供! 观主充耳不闻,面上微笑着,手上却死死按住黄鼠狼,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行舟,要死一起死,你别想把我扔这儿自己跑。” “吱吱——” 崽,咬他,咬他啊! 小狮子跳起来一口啃住了红袍衣摆,咬住往后拽。但可惜体型太小,观主一甩袖子,拖着那只挂在衣摆上的小狮子,大步流星地往院子外面走去。 101.交给我你就闹心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 观主吊儿郎当地缀在最后,打着哈欠,对什么神啊鬼啊的瞧不出半点敬畏。围裙大哥最积极,自告奋勇在前面带路:“这不就巧了吗,我可学过寻龙分金的妙法。” 每到一个岔路口,他都要先深吸一口气,闭眼沉思片刻,然后鼻翼抽动两下,笃定地指一个方向:“这边!” 就这样,众人在这错综复杂的深宅大院里七拐八拐,穿过花园,绕过假山,最后拐进一条偏僻的长廊。围裙大哥脚步愈急,兴奋地推开尽头的院门:“就在前面!气息很浓郁——” “当啷——” 一阵锅碗瓢盆的撞击声迎面扑来。热气蒸腾,香味四溢,灶台上切菜的、水池边洗碗的,满屋子仆役齐刷刷扭头,瞪着这群不速之客。 沈行舟默默看向围裙大哥:你所谓的妙法,就是闻着饭味儿找过来的吧。 领头的大厨手里提着把剁骨刀,满脸横肉,怒喝道:“什么人!竟敢擅闯膳房!” 书生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就要跪下磕头。 “别杀我!我……” 他本想喊“我投降”,但舌头却硬生生拐了个弯:“——慢着!尔等放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威严赫赫,把对面都吼得愣了一下。 书生自己都惊呆了。 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眼泪狂飙,一边疯狂摆手,一边试图抢回嘴巴的控制权:“不……不是我说的!大人!大人饶命!我没话要说……呜呜呜……” 然而,那只手根本挡不住,他的嘴巴像脱了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张合:“你们这群刁奴!尔等既为膳房执事,当知‘食为天,客为尊’之理!竟敢对天道巡查使动手!” “啪!” 书生绝望了,狠狠给了自己一嘴巴子,试图物理关机。 闭嘴啊!求你了!你会害死我的! 但这一巴掌下去,嘴巴不仅没停,语速反而更快了:“吾等非是擅闯,乃是受天道指引,特来视察尔等之食品安全卫生许可!” “据《律例》第三百二十条,膳房乃家门重地,岂可无证经营?尔等手中之刀,可有备案?案上之肉,可有检疫?若无,便是违规操作!吾等不仅没错,还要代表纠察队对尔等进行整改!” 这一通输出气势如虹。配上书生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大厨举着刀,愣是往后退了几步。 书生自己也懵了:“我……我刚刚说了什么?” 他挠了挠头,忽然觉得指缝间不对劲。低头一看,手里抓着一把黑头发。 头顶凉飕飕的。 沈行舟在旁边同情地捂住了眼睛:这就是变强的代价啊。 杂役交头接耳,悄悄道:“你看他眼神涣散,满嘴胡话……莫不是被行尸咬了,染上尸毒了吧?” “头发都掉了,尸气攻心,肉身腐烂……一定是染病了,得赶紧叫少当家来驱邪!” 围裙大哥眼睛一亮:行尸,行尸不就是怪吗?怪就是积分啊! “慢着!我听你们说——行尸?” 他一步跨出,清了清嗓子:“我们姐弟兄妹几个,祖上那都是阴阳界的高人!上赶过尸,下倒过斗。这次来你们庄子,本就是为了这事。” 他一指书生:“这位——乃是茅山第十八代传人,他这是天眼开得太猛,阳气冲顶,把头发给冲掉了,这可是得道高人的象征。” 杂役们被这一串头衔砸晕了:“啊……啊?” “还有这两位。” 一直看戏的观主突然插嘴,摇着扇子,弯着眼睛瞟向了沈行舟:“这只鼬,通体金黄,眼神精光四射,乃传说中的‘探囊取物金大仙’。它最擅长的神通便是‘顺手牵羊’与‘溜门撬锁’。” 沈行舟龇牙咧嘴:污蔑!那是探索!是收集!我要告你诽谤! 扇骨又指向了旁边的狮子:“至于这只狮子,别看它长得凶,最擅长撒泼打滚、寸步不离、狼狈为奸。” 围裙大哥越听越觉得这位“萝卜兄”嘴里不对劲,为了避免出篓子,连忙打断道:“总之,我们听说这庄子里出了差错,不管惹上什么妖魔鬼怪,还是要超度什么冤魂。放心吧,专业团队,包在我们身上!” 杂役们面面相觑,小声嘀咕起来:“这几位难道真是大能……可瞧着怎么有的像个伙夫,有的像个戏子……” “当家不在,难道要我们在这冷风口里站着等么?” 观主突然把脸一板,冷声道。 沈行舟眉毛一挑,这一声傲慢的很,当真装出了一副贵客的模样。 杂役们顿时低下脑袋,诚惶诚恐:“不敢不敢,几位请移步正厅,小的立刻去通报少当家。” 众人跟随杂役穿过垂花门。 这一路走得颇为压抑。回廊弯弯绕绕,如同迷宫。 两侧是一座座深宅大院。有的院门紧锁,贴着发黄的封条。有的院门大开,一眼就能看到里面停放着几口黑漆棺材,在穿堂风里吱呀作响,渗人得很。 到了正厅,观主倒是根本不讲究主客,直接往太师椅上一坐,腿也翘了起来。他四下打量:“这宅子修得倒挺气派。就是这好好的院子里,怎么停着那么多棺材。看着怪晦气的。” 杂役在一旁沏茶,垂眼道:“几位说笑了,既然是义庄,自然要有棺材。” “义庄?这么大的手笔?”围裙大哥惊讶道。 杂役解释道:“这本是齐家的老宅,但近些年主家运道不太好,出了些事。小的也不方便多嘴。老太爷为了积德行善,挽回气运,便将这就偌大的庄子开放成了义庄,供十里八乡的横死之人、或是来往客商停灵。” 沈行舟心里嘀咕:这么大的宅子,齐家之前大概是什么显赫的商贾或者官宦。但几代下来,人丁凋零,气数已尽,这也太惨了点。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沈行舟循声回头,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姿容清秀的修长男子。逆着光,身形单薄得像是一张剪纸。 他穿着一身考究的月白长衫,黑发编成一条长长的发辫,顺着脊背垂在身后。皮肤是不见天日的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柔且病态的贵气。 满屋子的杂役瞬间跪了一地:“少当家!” “不必多礼。”少当家 声音虚弱,手中拿着一柄精致的白玉骨折扇,展开挡在嘴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行舟闲得无聊就爱挑事,伸出小爪子,戳了戳旁边的观主:这扇子看着比你的好啊。 观主盯着少当家手里那把扇子,眼睛都直了,摸着下巴开始算计:“确实好啊,得想办法搞过来。要不……把你俩抵在这儿?” 他指指沈行舟,又指指小狮子,像个黑心贩子一样估价:“黄皮子一身金毛,大概能换个扇柄。这狮子品种稀有,大概能换一整个扇面。嗯,划算。” 小狮子二话不说,张开长满乳牙的嘴。这次它学聪明了,脑袋钻袍子底下,直直对着红衣道士的裤腿一口咬下! “哎哟,”观主只得咬着牙原地跺脚,甩都甩不掉:“别咬了,玩笑都开不得。” 这边闹着,群里也开始滴滴起来。 【采姑娘的小蘑菇:姐妹们,虽然这少当家看起来病怏怏的,但建模是真的顶!不都说这种恐怖副本里,高颜值的角色容易触发“鬼怪贴贴”剧情,什么线索钥匙全送上来了。咱这有没有这种天选之子啊?去色诱一下?】 【乾隆在渊:要不……我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个身高一米九、浑身腱子肉的肌肉壮汉,吞了口唾沫,自信满满地站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那个阴柔的少当家面前,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震得胸肌乱颤,张口就是一股浓郁的大碴子味儿:“哎!那啥,少当家!瞅瞅哥们儿这身板!这可是实打实的肌肉!硬邦邦的!” 他自以为体贴地抛了个媚眼:“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你这虚呼呼的样儿,哥们儿教教你咋练?包教包会,嘿嘿。” 群聊里全是问号: 【采姑娘的小蘑菇:???不是哥们,是你的剧本吗你就跳出来?身娇体软易推倒你占哪个啊就出来吃软饭?】 少当家愣了一下,随即用扇子挡住嘴,又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歉然道:“谢过这位兄台的好意,只是这是娘胎里带出的弱症,改不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淡了下来:“我已听闻,诸位云游至此,愿出手相助,齐某不胜感激。可这庄子里凶险得很,几位还是别掺和了,趁早离开吧。” 一粉毛双马尾姑娘急了:“别介啊!我们可是万里挑一救世主啊,拯救了多少大陆王国,救过多少公主王子呢,不差你一个。” 少当家茫然道:“啊?” 粉毛清了下嗓子:“我的意思是,那个,你也不能把事情全压在自己身上啊,适当做个小娇夫也是条路嘛,你完全可以做个雄鹰一样的男人,小鹰依人地依偎在雌鹰的怀里。” 少当家呆呆的看着她。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是天书。 难道自己也尸毒攻心,不甚清醒了? 他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头疼,终于松了口:“罢了。若各位执意要留,那便随我来吧。我要先去备些吃食,毕竟,要到时间了。” 厨子一听,乐了:“哎呀,少当家太客气了,还管饭。” 少当家却咳嗽了几声,惨惨笑了下:“不,这饭是要喂给棺材的。” 102.吃席变吃席 “到了,便是此处。” 少当家推开大门,挽起月白袖口,露出苍白如玉的手腕。玩家们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寻找着传说中的驱邪道具。 “哎?香灰呢?糯米呢?” “不是说要喂给棺材里的东西吗?怎么这里摆的全是鸡鸭鱼肉?” 少当家正挽袖洗手,闻言微诧:“为何要找香灰?难道诸位平日里吃香灰?” 书生道:“我们不吃,但僵尸鬼怪吃啊,电视里……我是说,书里都这么写的。” “他们只是躺在棺材里,并非鬼怪。自然你们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少当家弯了弯嘴角:“只是食材阴气重些,平日我亲自料理,不让下人经手。诸位既然是阴阳世家子弟,大概是无碍的。” 围裙大哥一进门就活了,系上围裙直奔灶台,说什么也不能亏待嘴。 “红烧河豚讲究的是什么?是鲜嫩,千万火候不要大了。” “那个刺身拼盘,切厚点!口感要厚实!” “火候!注意火候!现在转小火慢熬!” 沈行舟趴在灶台边,看那满桌琳琅菜色,眼睛都挑花了。虽然河豚很香,但他现在更想啃点实实在在的肉。 吸了吸鼻子。 鸡汤味儿! 他直起身子,四处张望。 只见角落的一口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盖子半掩,金黄色的鸡汤表面漂浮着一个个圆润的油花,随着沸腾翻滚。那只鸡被炖得皮开肉绽、骨酥肉烂,仿佛只要轻轻一吸,骨头就能掉下来。 吱吱——我要那个! 他一回头,正好撞进了一双幽绿色的眸子里。 小狮子一直在盯着他。满屋子的肉香它闻都不闻,那双眼睛就没从沈行舟身上离开过。 沈行舟心里却有点发毛:哪有狮子进了厨房不看肉只看黄鼠狼的? 总不会是……它嫌剁好的死肉没意思,想吃他这个活蹦乱跳的野味吧? 正想着,后颈皮突然一紧,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脖子上。沈行舟下意识吱吱叫:别啃我! 小狮子只是轻轻叼住他,身形一晃,灵巧绕过灶台。它后腿微屈,前爪搭上台沿,把大脑袋往上一顶。沈行舟只觉得腾云驾雾,咕噜一下就被甩到了灶台上,正好落在那锅炖鸡旁边。 他晕乎乎地爬起来,低头一看。小狮子蹲在下面仰头望他,眼睛亮晶晶的。 沈行舟心底那点想法立刻化作了无端揣测的愧疚:这也太乖了。 回想最早在义庄醒来的时候,它还只会傻乎乎地用头槌拱来拱去,这一路上越学越聪明了,都能听懂他的意思了,还变得粘人得很。就跟小孩长大了似的。 一股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又甩了甩脑袋。观主这人虽不正经,但好歹活了这么久,见过不少人和事,是人是鬼他总能分个明白。 连他都说了,这是只狮子,那它就只是只狮子。稍微聪明点、粘人点,大概是品种优势。 沈行舟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脸蛋:肯定是自己太久没见谢灼。看谁都像他。 他推开沉重的木锅盖,顾不上烫,张嘴一口咬住了那只肥鸡的脖子。 得手了! 小狮子接住跳下来的黄鼠狼,两只小动物配合默契,叼着那只比它们身子还大的鸡,呲溜一下窜到了堆满柴火的阴暗角落里。 “吧唧吧唧。” 角落里传来了快乐的咀嚼声。 沈行舟两只爪子按住鸡身,费劲地把最肥的大鸡腿掰了下来。鸡皮滑嫩Q弹,里面的肉白嫩多汁,热气腾腾。 “吱吱——” 崽,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长得壮实点。 在那金黄的鸡皮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小狮子眼神暗了暗,沿着牙印的边缘,轻轻啃了一口。 沈行舟丝毫不觉,欣慰地拍了拍它的头:真乖。 案板前,大菜也将要收尾,围裙大哥正在利用剩下的边角料做面点。那双粗糙的大手此刻灵活得不可思议,白面团在手里搓圆捏扁,两剪子下去,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白兔馒头就活了。 围观的书生啧啧称奇:“嚯!大哥挺厉害啊,这手艺绝了,以前专门练过?” “嗨,瞎练的。围裙大哥小心翼翼地给兔子点上红眼睛,“我姑娘不爱吃饭,捏个小动物她就能多吃两口,手艺不知不觉也就练出来了。” 书生调侃道:“大哥实在人啊。但成家了就少打点游戏啦,多陪陪嫂子和孩子嘛。” 围裙大哥嘿嘿一笑,没接话。 厨房里炊烟袅袅。 最终一碟碟菜肴端上桌:正中【红烧河豚】,浓油赤酱裹满鱼肉,灯下泛着琥珀光泽,鱼皮颤巍巍软糯糯,轻轻一晃如波浪抖动。旁边【冰镇刺身拼盘】,不知名的肉切得薄如蝉翼,铺在碎冰上纹理清晰。还有一道【九转大肠】,色泽红润透亮,表皮酥脆起泡,内里吸饱浓郁酱汁。 …… 沈行舟刚吞下半只鸡,挺着圆肚皮,现在看见新菜又馋得不行。他从狮背上溜下去,伸出罪恶的小爪子,想去偷一块尝尝。 一只狮爪从天而降,无情地按住了他的尾巴。小狮子皱着眉叫了两声,摇了摇脑袋。沈行舟不死心,吱吱两声试图把自己尾巴挪出来,小狮子却铁面无私,甚至把他整只鼬叼起来,重新甩回了自己背上。 他陷在厚实的绒毛里,挣扎了两下便投降了。这小崽子的毛发又软又密,他整个鼬能陷进去一半,跟鹅绒被似的,他忍不住在里面打了个滚,蹭一蹭。 众人跟在少当家后面,一路穿过回廊,可刚进院子,前面的玩家们便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沈行舟好奇地从毛里探出小脑袋。 偌大的厅里,座位上坐满了人形生物。大多数则形容枯槁,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贴在骨头上。更古怪的是,这些东西有断了胳膊断了腿的,有的甚至脖子上空空如也,可断口处却不见一丝血迹。 他们静静的看着桌子,一动不动。沈行舟再一细看,只见他们额头上全贴着一张符箓。 少当家却似习以为常,只道了一句:“诸位慢用。” 书生头回被鬼东西贴脸,吓得不行,直接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这还算活人?这不都是死人吗——啊!”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拍了肩膀,直接叫了出来。 书生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只见少当家站在他刚刚的位置,折扇轻摇。 “你是如何分辨人是死是活的呢?” 少当家手腕一转,扇柄指着一个正在大口咀嚼的尸体,“若他们懂得进食,同常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唯独没有自己的思考——这算活着 ,还是死了?” 书生一愣,下意识道:“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那当然算死了。” 少当家轻笑一声:“那这世上大多数便是死人了。” 书生挠挠头,感觉也无法反驳。毕竟自己上班的时候也是老板让干啥就干啥,而自己只有下了班才快乐。 他最后只好弱弱地咕哝一句:“想得太多,思虑过重,伤身体啊。” 少当家耳朵尖,倒也不以为意:“学阴阳的,逃不过五弊三缺。我自小与神鬼沟通,复写天地万物。得到的多了,缺的自然也多了些。” 他收起折扇,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可怜人,或是横死,或是残缺,我将其封印,防止他们去害人,可我这身子,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围裙大哥早没听那边讨论的神神道道了,他一心就想着试炼,便拉了周边几人,低声问:“你们说这算怪物吗?不是说捉鬼除妖算分,难道我们要从这入手?” 他壮着胆子往桌子前走了几步,想看看具体状况,可刚凑近了脑袋,就听身后一声尖叫。 他下意识回头,想问你叫什么,额顶就感受到一股烫意。 “嘶啦——” 他面前那具尸体,额头上的符箓竟然无火自燃,绿色的鬼火瞬间吞噬了符纸! “小心!” 少当家反应极快,猛地窜出去挡在厨子身前。他二指并拢夹着一张黄纸,拍在尸体脑门上,硬生生定住了那即将暴起的怪物。他闷哼一声,堪堪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围裙大哥吓了一跳,连忙举着双手后退:“我靠,我没碰它啊,这家伙碰瓷吧。” 少当家咳了两声,道:“无妨,定住便好。抱歉,这符纸有时会出些差错,让诸位受惊了。” 可下一瞬,无数张画满朱砂咒文的符箓,竟全都烧了起来。 “吼——” 失去了压制的怪物们彻底暴走!断头的鬼影、缺肢残躯冲天而起,咆哮着扑向少当家! 腥风扑面,杀气震天。 “噗——” 少当家闪躲不及,硬生生挡了一击,身形一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咳嗽。 “我去!兄弟我给你报仇!”围裙大哥急了,从背包里摸出两把菜刀就冲了上去。 观主眉皱起来,一步上前,手中折扇一合,架住了一只偷袭的利爪。随即手腕一转,用巧劲将那怪物挑飞出去,砸在了墙上。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当家:“喂,你没事吧?” “糟、糕了……封印破了……必须、必须得贴回去!”少当家脸色惨白如纸,喘息急促。他颤抖着手,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叠符纸,但他的手实在太抖了,根本攥不住。 “哗啦——” 手一松,那一叠救命的符箓,散落得满院子都是。 少当家抓着观主的衣袖,呼吸越来越急,眼底全是惊恐:“一定要……贴回去……不能让它们出去……这些东西……” 话还没说完,他眼皮一翻,身子一软,彻底晕死过去。观主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才没让他脑袋磕在地上。 “喂!你就这么晕了?” 回答他的,只有身后传来的一声巨响。 “砰——!” 众人惊恐回头。 院门重重合拢,上了锁。 103.能力越小,责任越小 院门紧闭,正是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 里面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玩家们被一群暴走的怪物追得鸡飞狗跳,四下奔逃。有胆子大的,随手捡起地上散落的符纸,学着电影里的模样,先往符上啐一口唾沫,再大喝一声“急急如律令”,劈头就往怪物身上拍去。 运气好的,还真误打误撞,叫怪物当场定住。但更多的玩家还没挨到怪物的脑门,就被一巴掌拍飞,或者直接被那张血盆大口吞了半个脑袋。 沈行舟正急着想对策,忽觉一道红影从天而降,裹着一阵风落在他身侧。他转头一看,竟是观主摇着那把破扇子,正没事人似的四下张望。 “吱?吱——”【我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方才一开打,这货就不知道溜去了哪儿,沈行舟满院子寻了一圈都没见着人影。 “本座一直都在啊。”观主理直气壮地朝头顶努努嘴,“上面视野好,本座是在帮你们看清局势。” 沈行舟仰头一瞧——房梁。 合着您老一直悬在上面晃荡着两条腿,拿我们当猴戏看呢? 他狐疑追问:【那你下来干嘛?良心发现了?】 观主眼神飘忽,随口应付:“对啊,怎么了。” 话音未落,一阵腥风骤然袭来,一张血盆大口贴着沈行舟的耳朵狠狠咬下! 千钧一发之际,沈行舟只觉后颈皮一紧,扭头一看,是熟悉的毛团。 小狮子看着毛蓬蓬的一大团,动作却敏捷得离谱。它叼着沈行舟,三两下窜上了一座假山的高处。它把黄鼠狼放在最里面的石缝里,又用脑袋使劲往里拱了拱,确认藏严实了,这才转身。 “这地方好啊,那些张牙舞爪的东西上不来。”观主也顺着爬上来,心情愉悦地感叹。小狮子却毫不犹豫,一口咬住他的袍角,猛地往下一拖。 “喂!拽我干什么!” 观主猝不及防,连滚带爬地被扯下山去,还没站稳,就被一群扑上来的断肢怪物裹进了战团。小狮子混在战局中,出手凶残又阴损。 可观主越打越觉得不对劲——这畜牲怎么老针对自己?不是在借他的肩膀蹬力,就是在大跳时顺脚踹在他屁股上。 观主骂骂咧咧的回头一看,它看起来是一副认认真真打架的模样。 我多心了? 下一瞬,小狮子凌空扑杀,直直撞在他脸上,后爪狠狠蹬过他的鼻梁,借着这股反冲力飞出去,一口咬断了怪物的脖子。 “娘的,多心个屁!”观主捂着鼻子,咬牙低骂,“混账玩意儿!谢灼,是不是你!刚才也是你把我踹下房梁的吧!” 小狮子龇了龇牙,嗷了两声。 【你带着先生,怎么就进了这种鬼地方。】 观主气得翻白眼:“天地良心!就不许是他倒霉连累我?你自己不也出了差错,成了只傻不拉几的狮子,还在这装嫩……” “吱吱——” 【什么狮子?】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疑惑的叫声。沈行舟不知何时已经从石缝里溜了出来,担心这边的战况跑了过来。 谢灼浑身一僵。它猛地转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一口叼住黄鼠狼往自己怀里一甩。然后伏在地上,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毛球,两只圆耳朵紧紧贴在脑袋后面,露出一双湿漉漉、惊恐万状的大眼睛。 “嘤……” 怕怕。 沈行舟心疼坏了,连忙钻出来,摸摸它的头:【怎么了崽?不怕不怕,我保护你。】 观主眼珠滴溜溜一转,心里爽快了不少——这是不想被现下认出来啊。 也是,之前没意识的时候蠢呼呼的,还在这黄鼠狼身上蹭来蹭去要抱抱,若真被认出来,多尴尬。堂堂首席,总得要些脸面。 他坏心眼顿时涌上来,唯恐天下不乱,慢悠悠地开口:“诶呀,你来晚了,本座刚才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你觉不觉得这狮子——啊!” 话没说完,一声惨叫。他小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口——谢灼正阴森森地盯着他,大有他不改口就不松嘴的架势。 观主气得够呛:还给我装,仗着自己披了张兽皮就敢行凶是吧!那本座就给你演个大的,把你们俩绑一块儿,看回头相认时谁更尴尬。 他话在嘴巴里硬生生转了个弯:“这狮子,看着是挺眼熟的。本座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这种狮子有个特点——毛越长越卷,胆子就越小。” “这种幼崽啊,那是典型的窝里横,外面怂。别看它刚才冲出去挺猛,那都是吓着了。现在劲儿过了,你看,这不怕得不得了么。这种崽啊必须得被抱着、哄着才能镇定下来,离不了人的。” 他又道:“你看,抖的多厉害,沈行舟,你捡的,赶紧安抚一下啊。” 沈行舟不疑有他,顿时心疼地抱住毛团。怪不得一直咬人呢,原来是吓坏了。 怎么安抚呢? 沈行舟思考了一秒——动物之间表达安慰最好的方式,大概是梳理毛发? 于是,他凑过去,小舌头在那团乱糟糟的卷毛上舔了一口。 谢灼只觉得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浑身毛都炸开了,体积瞬间膨胀了一倍,活像一颗黄呼呼的蒲公英。他僵硬地立在原地,尾巴绷得笔直,连耳尖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粉红色。 观主在旁边看得心里乐开了花:该,被当成小崽对待,耳朵气红了吧。这还只是开始呢,等着吧,今天你咬我,改明儿他认出你了,直接叫你颜面扫地,还当什么首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沈行舟没察觉到异样,舔着舔着,忽然想起来:【诶?少当家呢?刚才不是倒你边上了吗?你得负责看着吧,人呢?】 “看着呢,看着呢。”观主用扇子朝八丈远的大门口一指,语气轻松,“喏,就在那儿躺着呢,视野开阔,一眼就能看见。” 沈行舟:???不是这种“看着”! 晕倒的少当家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一只体型巨大的人形鬼正趴在他身上,血盆大口就要咬下去! 少当家半条腿都已经进了鬼的喉咙,鲜血瞬间洇红了地面。

电光火石间,一身红衣闪过。红影一闪,观主身形急转,手中折扇猛地合拢,如短棍一般,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插进那只鬼的口中! “开!” 扇骨撑开,硬生生将鬼的上下颚撑到极致,尖牙被迫脱离了少当家的皮肉。他双指并拢,夹着一张黄符,快如闪电地在怪物印堂处重重一点。那只狂暴的怪物瞬间僵直,眼里的红光熄灭,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两个闪身,他便架着少当家回了假山下。 沈行舟连忙迎上前去瞧少当家的情况,顺嘴吱吱道:【身手不错,之前怎么没看出来。】 观主撇撇嘴:“我要都摆出来,之后的事儿不全成我干了吗?能力越小,责任越小,懂不懂。” 这位前任观主终于拿出了几分高手的架势。他嫌一只只抓太慢,干脆身形如电,穿梭在怪群中。手中折扇化作残影,裹着符纸,往每一只扑过来的怪物脑门上戳。 一戳一个准,效率高得吓人。 然而,院子里的怪物实在太多。那些东西也不是傻子,见这个红袍子不好对付,立刻调转矛头,疯狂扑向还在乱跑的玩家。那个壮汉玩家扛着一把太师椅当盾牌,跟两只断手鬼肉搏,被打得节节败退,身上挂了好几处彩。 书生更惨。他手脚并用地爬上院墙想翻出去,结果被一只长舌鬼拽住脚踝,硬生生扯了下来。 “救命啊——!” 书生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张血盆大口已经逼近了面门,腥臭味扑鼻而来。 完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是那只压在他身上的鬼,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像是下水道堵塞般的咕噜声:“呕——” 书生还没反应过来,那只鬼猛地捂住嘴,背部诡异地鼓胀了几下,凶狠的红眼睛瞬间翻白。 “呕——!!!” 一股黑色冒着绿泡的液体,从鬼的指缝里狂喷而出!它痛苦地跪倒在地,开始疯狂呕吐。 不仅仅是它。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原本还在追杀玩家的满院子鬼怪,突然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咕噜噜……”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响彻云霄。 书生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惊恐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这……这什么情况?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 离他最近的那只鬼,竟然原地炸开了。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野山椒炖鸡”击杀怨灵x1。积分+100。】 围裙大哥愣愣地看着自己眼前疯狂跳动的结算面板: 【料理评价:红烧河豚。】 【美味度:极高,鬼怪幸福感+100。】 【卫生状况:食材并未处理干净,致死级(检测到河豚毒素、高危病菌、以及不可名状的微生物)。】 104.如意 不出一刻钟,院子里便已是横尸遍地。 沈行舟蹲在观主脚边,仰头吱吱叫唤:【大善人啊,你可救了不少鬼,好歹它们落了个全尸,没被活活撑炸了。】 观主把扇子往地上一扔,道:“这扇子可是为了救你才脏的,出去之后,你可得赔我把新的。要白玉骨的扇骨,镶金边的扇面,少一两金子我都不依。”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穷鬼啊。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观主意有所指道:“你穷不要紧,有人有钱不就行了。” 沈行舟疑惑地挠了挠耳朵:谁有钱?怎么这货也开始谜语人了。 黑暗中骤然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仆役们提着灯笼赶来,一眼瞧见倒在地上的少当家,领头的那个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少当家!这……这可如何是好?!” 观主不慌不忙道:“来得正好,你们主子晕死过去了,之前有过这毛病吗?” 他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我先说好,这可和他腿被啃了一口没关系啊,不关我们的事。他被啃之前就晕了,就这点血,要不了命。” 仆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那伤口着实可怖,可瞥见面前这位红袍怪人的神色,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领头的颤抖道:“少当家出生便体弱,带了些不足之症,时常晕厥。大夫交代过,要随身带着救急的药物。可少当家从不许下人近身,连贴身侍女都没有,咱们实在不知道那药是什么,更不知道怎么用啊。” 随身带着。 沈行舟眼睛一亮,立刻窜了出去,灵活地钻到少当家怀里一阵乱拱。很快,小爪子扒拉出来一个精致的锦缎香囊。 观主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皱起眉。他直接上手,用力按了按少当家胸口。 “休得对少当家无礼!”仆役见状要拦。 “想让他死就拦。” 观主语气平淡,他直接一把扯烂了香囊,一股浓郁辛辣的异香瞬间在空中炸开。 “麝香,”他用指甲挑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粉末,撬开少当家的嘴,抹在了舌下,又合拢了他的下颌。 他擦了擦手:“他有喘证,心脉闭塞,气短神昏。能不能把这口气吊回来,就看这一下了。” 不出一会儿,少当家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原本灰败的脸色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他幽幽转醒,眼神还有些涣散,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香囊已经不见了。 见到面前的几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撑着身子坐起来,扫了一眼满院狼藉:“这是……你们都解决了?” 观主皱着眉道:“你倒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你这摊子事。命都快没了,还操心这些?” “抱歉,我这身子,确实不怎么争气,不过……大约还能再撑上几年吧。” 少当家强撑着站起来,伤口被牵动,又一股血渗了出来。 观主看着都觉得疼,面上有些扭曲地问:“你有什么事非得现在办?再不回去包扎,可真要流成干尸了。” “这点血无碍。总有些事,要先处理干净。”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宽大的袖袍对着满院子的尸体一挥。 那些血肉模糊的怪物尸体,竟在瞬息之间分解成无数莹白色的光点,飘上夜空,融入夜色,转瞬消散。 “这些怪物……终究回不到正常人的模样了。我救不回来了。” 他转过身来,脸色惨白如纸,却冲着众人端正作了一揖:“多谢诸位仗义相救。我齐家气数已尽,并无金银财宝可以酬报。但诸位来了这里,救我一命,便是有缘。若是不介意,我可以满足你们一个心愿。” “无论是缺憾,恐惧,失去——只要诸位给我一个‘媒介’,我便竭尽所能,还你一个‘圆满’。”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不就是许愿池吗?怪不得叫“如意局”。 沈行舟却只盯着少当家袍子上洇开的那团血,看得心惊胆战,生怕这个纸糊似的人再流会儿血又厥过去。 他左右张望,想找块布条,什么都没寻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一袭鲜艳、宽大、且质地昂贵的红袍上。 “嘶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观主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下摆一凉。低头一看,这只缺德的黄鼠狼已经快准狠地扯下了他一大片衣角。 “喂!”观主脸色瞬间黑了。 沈行舟叼着那条红布,灵活地窜到了少当家脚边。少当家下意识地想缩回脚,被小狮子一把按住。 干得好,崽!沈行舟甩了甩大尾巴以示表扬。 两只小动物开始了一场灾难级的战地急救。两团毛球围着那条腿转了好几圈,最后,沈行舟用爪子和牙齿并用,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观主撇撇嘴,非常不满:“你怎么不把你那条大尾巴剁了给他缠上?干什么非得霍霍本座的袍子?” “吱吱——” 沈行舟直立起来,理直气壮:【物尽其用,反正你衣服本来就是红的,沾了血也看不出来。】 少当家掩嘴笑了一下,饶有兴致道:“这黄皮子倒是机灵,你养的?” 观主也呵呵一笑:“要是我养的,它现在早就被我泡进酒坛子里——嘶——!” 他看着袍子上挂着的那个毛球,边跳边龇牙咧嘴:“松口!你们一家子都爱咬人是吧?!” 群里已经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从工作事业爱情一路跑偏,甚至聊到了幼儿园的幻想朋友。沈行舟一甩尾巴,立刻见缝插针地巩固自己的地位: 【专偷萝卜: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碰到黄大仙要拜,那是吉兆!这不,刚拜完,隐藏的大奖就送上门了。】 【火鸡味锅巴:大仙牛逼!大仙法力无边!咱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兄弟们,无论如何得抱住这个少当家的大腿!】 “诸位,今夜多有惊扰,各位先回房歇息吧。我需回去服一剂安神药。今晚子时,若诸位愿意,带上想要复写的‘媒介’,来正厅见我。” 少当家还特意对他们三位单独点了下头,算是谢意。随后,他拒绝了仆役的搀扶,低声咳嗽着,身影慢慢消失在回廊深处。 沈行舟伸出爪子,拽了拽观主的红袍,好奇地吱吱叫:【说起来,你怎么知道那是麝香,还知道怎么用?】 观主幽幽道:“本座见多识广,哪像某两只乡野村夫,整天就知道咬人、欺压良善。” “吱——!” 【你别污蔑我崽,你看看这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厉害着呢。】 观主扯了扯嘴角:“呵,确实厉害。沈行舟,你等着吧。” 沈行舟奇怪道:【等什么?】 观主没理他,反而清了清嗓子:“其实也没什 么神的。本座小时候也是个药罐子,喘得厉害,总觉得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那时候,实在喘不上了,就弄一点麝香压在舌底下,借着那股冲劲儿,硬逼着那口气别散。” 他摇着扇子,没心没肺道:“不过本座福大命大,长大后就没事了,身强体壮,吃嘛嘛香。” 吱吱——【身强体壮看不出来,躲懒第一名。】 观主戳了戳他的小黄脑袋,道:“喂,没良心的。要不是本座力破强敌,你俩早被压成饼了,我就等着把你俩穿成一串,撒点孜然放街上烤了卖去。” 谢灼早已经不再理他,只摇着脑袋蹭了蹭黄鼬,把沈行舟蹭得东倒西歪,软着身子吱吱叫。 一路上,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穿过长长的回廊,到了休息的别院。虽说处在义庄里,但毕竟曾是大家大户的宅子,住宿条件丝毫不含糊。 这是一座标准的四合院构造。青砖灰瓦,回廊环绕,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影婆娑。 几人先推开一间房看了看,一股陈旧的香气迎面扑来。两架雕花木床被山水屏风隔开,桌上摆着一只小巧的博山炉,看上去就是一间正经客房。 ——如果忽略掉角落里成堆的纸钱和没做好的纸扎的话。 众人各自在犄角旮旯安顿下来。沈行舟扒拉了一个枕头叼着窜到了衣柜顶上,舒舒服服地躺下,小狮子紧随其后。沈行舟便理所应当挤进了那团厚实的绒毛里,背靠着蹭了蹭。 群聊【苟富贵勿相忘】也开始疯狂闪动。 【乾隆在渊:兄弟们,商量一下,子时咱们带什么东西去见少当家?】 【乾隆在渊:他说要带‘媒介’复写。要不咱带把屠龙刀,万一复写出一把神器不就发了。】 沈行舟想了想,天底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之前为了豪宅和烧鸡给人当保家仙,他这条小命险些都丢了。 他在群里敲字: 【专偷萝卜:万一咱拿的东西变成怪了咋办?恐怖故事里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咱还是从普通的东西开始吧。】 【乾隆在渊:有道理!还是萝卜兄考虑的周到!】 【采姑娘的小蘑菇:我是生活玩家,之前在厨房顺手摸了几样食材。要不,咱提交一个生鸡腿?就算真变成怪了,咱十几个人还打不过一只鸡吗?】 【专偷萝卜:就这么办!】 小狮子躺那一动不动。沈行舟有些纳闷:这崽之前调皮捣蛋整天拱他,怎么忽然乖巧起来了? 他又想起观主之前说的,这崽胆子小。沈行舟心里一软,把大尾巴伸过去,硬要往小狮子怀里塞,吱吱叫着。 【崽,抱着睡,别怕。】 狮子也是大猫嘛,肯定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可小狮子僵了一下,没伸爪子。 之前不玩的很开心么?长大了不喜欢了? 沈行舟干脆转过身,把自己整个儿埋进柔软温热的腹部绒毛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一只小爪子搭在小狮子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吱吱……吱吱……” 睡吧睡吧。 小狮子缓缓地闭上眼睛。 慢慢地,那只拍打的爪子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懒懒地搭在身上,不动了。 沈行舟睡着了。 谢灼却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一片清明,只有一抹深不见底的幽绿,静静亮着。 105.另一个谢灼 谢灼静静地注视着怀里缩成一团的黄鼬,看着那张尖尖的小嘴随着呼吸一张一合,毫无防备。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凑近那颗小脑袋。 然后,低下头。 用自己毛茸茸的额头,在那只黄鼬的嘴巴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就这一下。 “蓬——!” 像是被火星溅到了尾巴尖,小狮子原本柔顺卷曲的金棕色皮毛,从尾梢到耳根,瞬间全部炸开。它从一只威风凛凛的初生小兽,眨眼间膨成了一个圆滚滚、蓬松松的巨大金毛球。 烫。 浑身都烫得要命。 谢灼僵硬地缩着脖子,整只狮都快熟透了。沈行舟被这个突然膨胀的热源烫得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地张开爪子抓了抓。小狮子浑身一颤,险些又炸上一轮。 过了许久,见怀里的人再没了动静,谢灼才顶着通红的耳根,悄悄伸出一只前爪,小心翼翼地环过黄鼬的身子,把这个软乎乎的长条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在狂乱的心跳声中,他把脑袋深深埋进另一只前爪里,像只鸵鸟一样闭上了眼。爪子还烫着,但还是环在黄鼬身上,没有松开。 先生,晚安。 …… 沈行舟觉得自己像是在蒸桑拿,浑身热乎乎、汗津津的。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差点整个鼬都被埋进毛里,怪不得这么热。 “吱呀——” 就在这时,圆圆的耳朵敏锐地抖了一下。 有人在推门。只见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侧身钻了出去,又轻轻把门掩上。 沈行舟瞬间清醒。 奇怪。这个点出门,恐怖片里这不是找死吗? 他虽然好奇,但骨子里的惜命占了上风。万一外面有鬼,他这点战斗力出去就是送菜。于是趴着没动,只是侧耳细听屋里的动静。 这一听,却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屋子里醒着的人,似乎不止他一个。 这本身倒不稀奇,毕竟在义庄里,能像观主那样没心没肺睡得四仰八叉的没几个。但其他人的呼吸声很不对劲。 太规律了。 就是那种小时候半夜玩手机,妈妈推门查房时装睡的那种,刻意控制得四平八稳的吐纳。 还没等沈行舟想明白,又有人动了。 这回是睡在门口的一个玩家。他轻轻翻身下地,蹑手蹑脚摸到门边,做贼似的推开一条缝钻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围裙大哥也爬了起来。 怎么回事?集体梦游? 沈行舟犹豫着,要不要把观主先给叫醒? 他四处张望一圈,还没找到人,门就再次被推开了。最早出去的那个人回来了,靠着墙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 就这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沈行舟正纳闷,接着刚才出去的那几个人,包括那个厨子,也都陆陆续续推门回来了。 见没出事,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这样的话,大概跟他最早猜想的一样,是趁夜里偷偷跑出去搜刮副本宝箱、触发隐藏剧情吧。现在的玩家啊,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肝。 沈行舟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跟他们一比,实在太堕落了。 既然没事,那就继续睡。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迷迷糊糊间,耳边的绒毛似乎被一阵微风撩动了。一声飘渺的呢喃,像隔着湿漉漉的雾气,缓缓钻进了他的耳朵: “……先生。” 圆耳朵本能地抖了一下。嗯?谁在叫我? 他费力地睁开一只眼,只见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风顺着那条缝隙悄悄卷进来。 “……先生。” 又是一声。 是从门外传来的。 谢灼?沈行舟愣了一下,旋即在心里摇了摇头。 假的吧。 这也太像恐怖片的套路了。刚才梦里还见着这小子,门口就来了个叫魂的?准是骗他出去送死的。他才不上当。 可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月光如水,泼洒在来人的身上。 一身肃杀的黑衣,滚着暗金色的云纹。背后背着把熟悉的漆黑长刀。尽管只能借着月光看个轮廓,但那个身形、那个气场,就是谢灼。 他长得更成熟了些,不知过去了多少年,但那双漂亮的幽绿色眼睛一点没变,依旧盛着深不见底的湖泊。 他踏进屋子,视线如刀,在每一个角落扫过。 沈行舟坐不住了。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冲昏了头脑,他下意识地就要直立起来,张嘴大喊:“吱——!!” 然而,声音还没传出喉咙。 身后那只原本睡得正香的小狮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兽瞳里,闪过一丝阴郁的冷光。 “呼——” 小狮子翻身一滚,像是一座毛茸茸的小山,瞬间将刚冒头的黄鼬压在了自己柔软温热的肚皮底下,一点毛都没露出来。 “唔!吱吱吱——!” 你干什么!别挡着我! 沈行舟在厚实的毛里疯狂挣扎,四爪乱蹬,但那小狮子简直像秤砣一样,纹丝不动。 门口的谢灼脚步一顿,他听到了动静。 “谁?!” 黑衣男人猛地回头,身形如电,瞬移到了衣柜前。 然而,没有先生。 柜顶上,只有一只小狮子正懒洋洋地趴着,怀里似乎压着个枕头。 这地方怎么会有狮子?但谢灼已无心细想。他明明听见了动静,就在这里,就在这附近。可眼前空空荡荡。 “……又是幻听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狮子,转身,走入了黑暗。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小狮子才慢悠悠地挪开身子,把差点憋死的沈行舟放了出来。 “吱吱吱!!!” 沈行舟气急败坏,跳起来就要往外冲,却被小狮子轻轻咬住了尾巴,拽了回来。 吱吱——沈行舟只得焦急的比划:那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必须得找到他。 小狮子沉默片刻,最终松了口。沈行舟顾不上哄孩子,重获自由的瞬间,像道金色的闪电一样冲下了柜子,窜出了房门。身后传来轻盈的落地声,那只小狮子也跟了上来,寸步不离。 跟着就跟着吧。 院子里,黑衣背刀的身影正准备踏出院门。沈行舟甚至忘了自己现在发不出人声,拼尽全力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嗓子。 前方的人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 “……先生?” 他愣在了原地。 沈行舟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重逢时的开场白。想说我也想你,想问你过得好不好。可真见到了这张脸,他的大脑瞬间短路,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张口吐出来的却是一串尴尬的:“吱吱吱?吱吱?” 你能认出我?我吱吱叫你都听得懂? 谢灼虔诚地半跪下来,与他平视,认真道:“认得出,先生说什么,我都能听懂。” 沈行舟有些不自在地甩了甩尾巴,干干巴巴吱吱两声:我现在是黄鼠狼。 谢灼弯了弯嘴角:“很可爱。不过……先生是想变回人吗?如果您想,我现在就可以……” 沈行舟脑子里已经搅成了一团浆糊,顺着他的话想:哦,变人啊?那是挺好的,毕竟黄鼠狼腿太短了。“吼——” 一声充满敌意的低吼插了进来。一直跟在后面没出声的小狮子,突然窜到了两人中间。它用屁股把谢灼的手强行顶开,然后一口咬住了沈行舟的尾巴,把他往后拖。那双黄绿色的兽瞳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谢灼的手悬在半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沈行舟连忙回过神,伸爪子摸了摸小狮子炸开的毛,安抚道:“这是我刚捡到的,胆子小,喜欢缠着我。” 谢灼语气有点莫名,道:“先生还是老样子,喜欢捡些没人要的小猫小狗。” 沈行舟只觉得自己尾巴被一直往后拽,心里也觉得奇怪——这孩子刚刚明明乖得很,怎么这会儿凶巴巴的。 他又想起谢灼小时候,似乎也是这样,对外人满身戒备。 可想着想着,就觉得脑子转的慢了些,思路开始打飘,像陷进一滩果冻里。 “先生?”谢灼声音插进来,才让他清醒了一些。 沈行舟晃了晃脑袋,问:“那我们,现在要回去吗?” 谢灼却定定的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沈行舟莫名有些心慌:“怎么了?” 谢灼忽然笑了一下,轻轻向后退了半步:“……可能,现在不太行。” “什么意思?” “先生,我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您。我只是……想再看您一眼。” 一阵阴风吹过,遮住月亮的乌云散开,惨白的月光终于毫无保留地洒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贯穿伤,那里赫然是一片黑洞。 沈行舟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比思维更快地扑了上去。然而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谢灼就像一捧被吹散的灰烬,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 他僵在原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指尖却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发抖。 那种失而复得、随即又瞬间失去的恐惧,像涨潮的海水,汹涌地漫上来,要将他从头顶淹没。 后背贴上来一个滚烫、厚实的热源,许久,他才像是从冰窟窿里爬了出来。 沈行舟猛地喘了一口气。 冷静。 沈行舟,冷静下来。 如果是三年前的自己,此刻大概已经慌不择路、六神无主了。但他经历了漫长的等待,熬过了无数个绝望的日夜,已经学会了暂时把情绪吞进肚子里。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的大脑重新运转。 谢灼在宗门地位这么高,若真遇险,全仙门不可能毫无消息。他更不可能死后像个孤魂野鬼般四处游荡。 随着理智回笼,那种脑子被裹在果冻里的黏腻感逐渐褪去,思维变得清晰起来。 细想之下,方才的对话也有些古怪。谢灼对那些靠近自己的生物固然有敌意,但大多埋在心底,偶尔藏不住了才会流露出来,从不曾这样直接宣之于口。 况且,仔细想想,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谢灼从来都没有真正反对过。 最重要的是…… 沈行舟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也永远不希望看到。但他直觉地认为,谢灼若是真的受了那种致命伤,一定会把自己藏进最深的地底,绝不会让他看到。 他是这么想的。 小狮子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沈行舟张开两只前爪,用力抱住了它毛茸茸的脖子,把脸埋进那温暖的毛里:“吱吱……” 抱歉,刚才对你凶了。吓着你了吧。 小狮子伸出舌头,极其温柔地舔了舔黄鼬的毛。 沈行舟任由它舔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真要算起来……这只默默护着他的毛团,反而比刚才的幻影,更像谢灼一些。 106.起死回生 沈行舟回了房,爬上窗台,费力地推开了几扇窗户。费了好大劲才推开几扇厚重木窗。香炉早已灭了,夜风裹着潮气灌进来,屋里那股幽幽的熏香总算淡了些。 他估摸着那香炉里的气味有古怪,果然,通风之后大家都安生了,再没人迷迷糊糊往外走。先前总有人像被什么牵着似的踏出门去,拦都拦不住,此刻总算消停了。 但这庄子……到底想让人看见什么呢?单纯的惊吓?总不能是这义庄里的人闲得发慌,拿他们这些过客取乐吧。 沈行舟胡思乱想着,半梦半醒间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只手指欠兮兮地弹了弹他的圆耳朵。他猛地惊醒,旁边的谢灼反应更快,一爪子拍开了那只咸猪手。 “本座好心叫你们起床,还带攻击人的。”观主甩着手,他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子时到了,该去见那位少当家了。”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寒意扑面而来。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坑洼处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惨白的月光。 “雨停了?” 观主提着衣摆,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一脸嫌弃。 正常人见这场面都会问“下雨了”,偏他问“雨停了”。沈行舟趴在小狮子背上,伸爪拽了拽观主的红袍子,吱吱叫了两声:【你知道下雨了?你晚上出去过?】 观主理直气壮:“出去了啊,人有三急,本座总不能在那个花瓶里解决吧?有辱斯文。” 【那你出门看见什么没有?】 观主莫名其妙:“上个茅房能看见什么?你好奇怪啊。” 被沈行舟不依不饶地盯着,他只好绞尽脑汁回想:“硬要说的话,我在那棵老槐树上看见只风筝,红色的,燕子形状,估计是谁家小孩玩脱了线飞过来的。” 沈行舟心里犯起嘀咕:若这院子里当真能映出人最怕的东西,难道这家伙一生顺遂,竟只丢过一只风筝? 到了正厅门口,还没进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苦药味便呛得人嗓子发痒。 “咳咳……进来吧。”少当家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伴着几声咳嗽。屋内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他披着厚厚的大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脸色比纸还白。 观主掩了掩鼻子,嘀咕了一句:“吃了麝香吊命,怎么瞧着比白天还差?” 少当家却当平常:“今夜下了雨,寒气重。过几天,太阳晒晒就好了。” “那你还在义庄里久居?阴气这么重的地,不如早些搬出去。” “离不开的。这是齐家的根,我得守着。”少当家饮完药,碗放到一边,目光扫过众人,“罢了,不说我了,你们的媒介带来了吗?” 玩家们精神一振,粉毛姑娘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一只生鸡腿被郑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少当家罕见地沉默了,盯着那只鸡腿又看看姑娘,满眼疑惑:“鸡腿?” “呜呜呜……是的,少当家。”姑娘瞬间入戏,抹着眼泪开始编故事,“这是我养了十八年的战术指挥鸡,代号98K。它本来是注定要大吉大利的鸡王,结果昨晚为了掩护我撤退,被黄皮子给狙了!我拼死才抢回这一条腿。求少当家慈悲,这可是全村唯一的希望啊。” 沈行舟缩了缩脖子:污蔑!我昨天吃的是公家的鸡。 少当家估计也没信这鬼话,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真假,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行吧。”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丝绸手帕,铺在桌案上,将鸡腿包好,提着那个诡异的包裹走向大厅深处的一扇暗门,歉然道:“这是齐家的家传秘术。几位留步吧,莫要再跟了。” 他独自穿门而入,落上了锁。 沈行舟好奇道:【你说,他真能复活这个鸡?】 观主环臂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咕哝道:“逆转阴阳,起死回生……这种事本座听过但没见过。等着瞧吧。” 一炷香后,压抑的咳嗽声再次传来,门被推开。 少当家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但他手里,稳稳地托着一只羽毛丰满、肥硕健壮的老母鸡。 “幸不辱命,便交给各位了。” “咯咯哒!!!”那只鸡刚一脱手,就像发了疯一样,扑腾着翅膀飞了下来。它那双通红的小眼睛在人群中一扫,瞬间锁定了沈行舟,尖喙直直奔着他的眼睛啄来! “吱!” 沈行舟吓得往狮子毛里一缩。小狮子眼神一厉,喉咙里滚出一声,肥鸡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回人腿后面。 “神了!真活了!”玩家们啧啧称奇。几人正要先告辞,一直沉默不语的围裙大哥却突然站住。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拦住了准备送客的少当家。 “少当家,等等。” 旁边的玩家吓了一跳,低声劝道:“喂,哥们你干嘛?任务都结了,别惹事啊。” 围裙大哥抿了下唇,从脖子上摘下了一条银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锁扣。 他开口了:“我女儿身体不好,早早的就……没了。才五岁。” 没人说话了。 他把项链递过去,手抖得厉害,问:“能试试吗?就算给我个念想,让我再见一面,行吗?” 少当家有些为难,犹豫道:“今晚,我可能……” 一声闷响,那个像熊一样壮实的汉子,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求求你,少当家……神仙……” 少当家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许久,他道:“我试试吧。” 这一等,便是半宿。 沈行舟昏昏沉沉,几乎要睡过去时,那扇紧闭的小门终于缓缓打开。 “少当家!” 众人猛地起身。 只见那位少当家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他此时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脸色此刻更是近乎透明,嘴唇都没了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观主皱着眉,一步上前扶 住了他,把他带到太师椅上坐下:“你没事吧?至于把命搭进去吗?” 少当家闭着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看向身后。 黑暗的门洞里,一个怯生生的脑袋探了出来。扎着羊角辫,穿着红棉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雯雯?” 围裙大哥浑身僵硬。 小姑娘看见了熟悉的人,眼睛一亮,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短腿,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爸爸!” 她跑得急,差点摔倒。厨子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死死抱住。粗硬的胡茬扎在小姑娘嫩生生的脸蛋上,她也不嫌弃,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并无大碍,”少当家也喘上来气,惨惨笑了下,“几位贵客休整一晚,明日便离开吧。” 玩家们兴高采烈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逗小姑娘。观主却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那副不正经的神色消失了。 他冷冷道:“说吧,你用的什么法子?以命换命?移花接木?逆转阴阳的禁术,本座这么多年多少也了解些。书上写得天花乱坠,可我从不曾见有人真能成功。” 少当家声音断断续续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个例外?” “没有例外。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生死是世间的铁律,神仙也好,鬼怪也罢,谁都逃不过。你要把一个死人拉回来,就得填进去一条活人的命。你若真是拿自己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救活一条,你就该进棺材了。” 少当家虚弱地笑了笑:“你懂得倒是多,我还以为这世间,没有几个人比我更了解这些。不过你多虑了,我并非以命换命,只是这法子行起来有些耗费心神罢了,不必担心。” “你图什么呢?积德?别开玩笑了。逆天改命,扰乱轮回,强行把该死的人留在阳间。这干的可是断子绝孙,损八百倍阴德的勾当。” “我自有我的道理,你又为何要管我呢。” 奇怪的,沈行舟没见着观主反驳,他只定定的看着少当家,道了一句:“何苦呢。” 少当家没有回答。 他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一转,扫到了旁边太师椅上的一狮一鼬,道:“这黄鼬看起来挺精巧,你养的?” “你不是问过了么。”观主捏住黄鼬的后颈皮,把他提了起来抱在怀里,“起死回生有违天地伦常,折寿的,这可是黄大仙,拜拜说不定能化解一二呢,不试试?” 旁边的小狮子突然窜上来,对着拎着沈行舟的那只手就是一口。观主龇牙咧嘴,低声骂道:“喂,你俩没完了是吧?” 少当家语意不明地笑了笑:“你们信命,信运。可我不信鬼神,更不信天命。我只信自己。” 他指了指黄鼬:“你看,上次我问你的时候,你也被咬了,当时你说要把它泡酒,但现在,它还活蹦乱跳的。如果是我,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忽又打开折扇,掩唇轻咳,苍白的脸上笑意淡淡:“开玩笑的。” 107.水军刷数据这一块 观主左手抱着那只对他翻白眼的狮子,右肩还趴着金灿灿的黄鼠狼,就这样拖家带口地迈进了门槛。 “哥哥。” 一声脆生生的呼唤从角落里传来。 厨子怀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探出脑袋,藕节似的小胖手朝观主“啊啊”了两声,又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一小块空地:“这里有空空!” 沈行舟三两下窜到姑娘身边,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抱住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把脸埋进去蹭,笑得花枝乱颤,死活不撒手了:“大狗狗!好软!” “吱吱——” 【不是大狗狗,是狼……不对不对什么乱七八糟的,是鼬。】 观主倒是一点也不讲究,一屁股坐在满地纸钱里,背靠墙壁,眼皮打架就要睡过去。这时,那位粉毛少女却屁股一挪一挪地凑过来,撞了下他胳膊肘。 “萝卜兄,先别睡啊,”姑娘眼睛亮着,有些兴奋,“咱明天就要出去了,总不能空着手走吧。你帮忙问问大仙,有没有什么法子再招点鬼怪出来?咱刷点分带走成不。” 刷分什么的他是一点没听懂,观主睁开一只眼,满脸的不理解:“现在的阴阳师家……还要带当地特色鬼回去学习?” 他活了几千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主动往鬼堆里钻,还嫌鬼不够多的。可十几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他被盯得后背发毛,想扭头睡也睡不踏实了。 “……行吧,”他叹了口气,无奈起身,“等着。本座跟大仙通个灵。” 他走到墙角,不管沈行舟愿不愿意,一把揪住黄鼠狼的后颈皮,把他从小姑娘怀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哇——” 眼看小丫头嘴一瘪就要哭,观主眼疾手快,把谢灼塞进了她怀里:“喏,这个也是毛的,差不多,凑合抱一下。” 谢灼却一甩身子,泥鳅似的滑了出来,又跑回沈行舟腿边紧紧贴着。 观主打着哈欠道:“快,沈行舟,他们要找鬼,你给他们个痛快,指挥一下,让他们去跳井或者把自己埋了,不就能见着鬼了?” 【找鬼?】 沈行舟绿豆眼转了一圈,心里盘算起来:没有怪?那就造点怪。反正都是数据,给谁加AI不是加。 【目标对象:场景道具_纸钱Paper_Money_01~9999。】 【挂载脚本->一级小怪。】 【属性:攻击力1,血量1。】 “吱吱——” 活过来吧,积分宝宝们! 原本死气沉沉地贴在地上的纸钱,突然诡异地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 “沙沙沙……” 无数张圆形的方孔纸钱从地上立了起来。 它们边缘卷曲,折叠出了四条细细的纸腿,中间那个方孔一张一合,发出了尖锐细碎的叫声:“哗啦!哗啦!” “什么东西?” 玩家们吓了一跳,纷纷拔剑。 只见漫山遍野的纸钱汇聚成白色的浪潮,张牙舞爪地冲向了玩家的脚踝,张嘴就咬。 书生被追得乱跑,慌乱中下意识一脚踩了下去。 “噗。” 纸钱扁了。 【击杀“成精的买路钱”,积分+10。】 书生愣住了,看了看满院子跑的几千张纸钱,眼神瞬间变了:“发财了啊!” 在混乱的人群中,一道矫健的身影冲在了最前面。 “咯咯哒!!” 那只肥鸡像是开了挂一样,尖嘴如电,一啄一个准。所过之处,纸钱纷纷暴毙,积分榜上“采姑娘的小蘑菇”的分数啪啪啪地往上涨,直接霸榜。粉毛姑娘在后面追都追不上,激动道:“这鸡是真强吧!妈妈爱你,带我冲!” 不知闹腾了多久,满院纸钱都被清了个干净,屋子里一片狼藉,天边则泛起一丝鱼肚白。仆从推门进来时,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在原地。 他退出去看了一眼院门,确定没走错,又重新进来扫视这片废墟。 良久,他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诸位贵客,今日庄子会起雾,贵客还是早些离开吧。只这位小姐与小姐的父亲,需要在庄内暂留几日,防止魂魄出岔子。” 围裙大哥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犹豫道:“你们先撤吧,反正分也刷够了,没必要陪我在这儿冒险。” 粉毛姑娘却摆手:“那哪行,咱一起进来的,肯定得一起走啊,这位兄弟,你说是不是?” 她刚想顺手一拍旁边人肩膀,结果被一只毛爪子一拽,拍到了一红袍白毛身上——观主正挪屁股想溜,没想到被人按住了。 几人面面相觑,大眼对小眼,姑娘嘿嘿一笑道:“误会,我看这大兄弟是想去解手了。” 观主只得一把揪住沈行舟,手上下死力气,脸上堆着假笑:“啊,呵呵,对。” 仆从躬身道:“既如此,那便请几位贵客移步吧。这屋子脏了,不便住人。” 众人穿过回廊,来到了东厢房。院子中央同样种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则多了一口井。 书生看着这院子,觉得心里毛毛的:“东厢房之前住着人吗?” 仆从推开门,回答:“原本是少当家长兄的住处,但后来荒废了,便改成了客房。” “荒废了?为什么?分家了?” “死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少当家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 “兄长福薄,年幼早夭。所以这院子便空置了,只偶尔来客暂住一晚。” 沈行舟眯着眼睛盯着他,还心有余悸——这货看着温润如玉,昨晚却说要抓自己去泡酒,变化也太快了。 少当家又道:“也不是什么不方便说的事,人丁凋零,本就是齐家的业障,人尽皆知了。父母缘浅,生下我不过三年便撒手人寰。长子意外跌入井中,尸骨无存。而我这幼子,又是天生体弱。后又起了一场火,我侥幸活了下来……偌大的家业,一直由母族代为打理,直至我成年归来,才重新操持起来。” 观主的声音幽幽斜插进来:“既然你能阴阳逆转,为何不救你兄长的命?” 少当家语气沉了些,道:“兄长走的早,我当时不过十岁,还没练成这通天的本事。等我有能力的时候,齐家已经衰败了,兄长的东西也都卖了干净,已没有承载足够分量的媒介了。” 他不想再多言,只道:“诸位,今日庄子便要起雾,阴气过境,还是回房为好,凡事等明日再说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 院子内,书生颤颤巍巍道:“起雾,不会要闹鬼吧。” 粉发姑娘倒是自在得很,她不以为意道:“怕什么,昨晚上不也闹鬼,咱有大仙保佑,还有绝命毒师,来一个灭一个。” 书生心里放不下,在院子里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敲院墙看看结不结实,踩着树干试图爬树往外面看,这一炷香里算是有氧无氧都做了个遍。直到他第三次尝试去推院门,心里咯噔一下子。 那门纹丝不动。 “门锁了,一看就是要刷怪了啊。”就像是副本里的空气墙竖起来了,里面肯定憋着一波大的。 而两只小动物此时已经偷偷摸摸地蹭到了墙角。 沈行舟是决计不会老老实实呆在里面等剧情杀的。他一把抱住毛球,开始像摆弄手办一样给它摆姿势:过来,贴墙站好。对,转过来,面对着我。 谢灼不明所以,但乖乖由他摆弄。沈行舟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吱——!” 挤!用力! 谢灼僵着根本不敢动,连尾巴尖都绷直了。怀里的鼬软绵绵的,正费劲巴拉地往它身上挤,两只小爪子还扒着它的脖子使劲儿蹭。 他只觉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观主不知何时颠吧颠吧凑了过来,皱着眉,道:“你俩这是干嘛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庭广众底下的,能注意点影响吗,那边还有小孩呢。” “这我知道,猫片!”之前装小白脸的 壮汉也凑了过来,哦了一声,“我闺女整天抱着手机看这玩意,嘿嘿傻笑。明明家里也有猫,不晓得为啥喜欢看别人家的。” 沈行舟忙里偷闲腹诽两句:大哥你知道猫片是什么吗!不要乱说话! 谢灼只觉得背后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他还没来得及对观主呲牙,整只狮就凭空消失了。 墙外。 谢灼呆呆的站在草地上,茫然的嗷嗷叫了两声。 人呢?那么大一个先生,怎么说没就没了? 墙内。 沈行舟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毛,对着目瞪口呆的观主挑了挑眉:卡模,没见过吧。这就是技术。 【系统指令:发起交互。】 【动作:深度清洁-帮它舔毛。】 舔毛动作必须是面对面才能完成,而现在两人隔着一扇门。 【玩家请求交互->距离过远。】 【执行修正:为了完成交互动画,强制修正玩家坐标。】 “刷——” 地上的黄鼠狼也凭空消失了。 书生不愧是读书的,脑子转得快,最先反应过来。他选中对面交互,落地还没站稳,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吧唧一口,结结实实地舔在了沈行舟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上。 沈行舟吓得毛都炸了。 小狮子扑上去对着书生就是一顿狂抓乱咬,把那件儒衫撕成了布条,书生抱头鼠窜:“救命!我控制不住我寄几啊!” 【不行!得改!】 沈行舟立刻调出后台。 舔毛这个动作太危险了,容易导致限制级血腥片。得换个稍微正常点的动作。他爪子一滑,在一堆动作库里随手抓了一个。 【系统提示:交互动作已覆写。】 【新动作:翻越。】 墙内传来围裙大哥的声音:“我来试试!” 他锁定了外面的黄鼠狼,点击了【交互】 “哈——!” 他突然发出一声气沉丹田的怒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助跑两步,然后高高跃起! 黄鼠狼=待翻越的障碍物。 为了完成这个动作,物理引擎赋予了围裙大哥惊人的弹跳力和穿透力。只见那两百斤的壮汉,像一只轻盈的燕子,两条腿在空中劈成一个标准的一字马,硬生生翻过了墙头。 小姑娘兴奋道:“哇!爸爸会飞!” 厨子稳稳落地,一脸懵逼地回头:“我出来了?” 里面的玩家一看能行,纷纷效仿。 “大仙!我来了!” “起飞!” 他们或是大鹏展翅,或是跨栏背越,或是空中劈叉。还有一个飞过去的同时,另一个也点了交互,于是骑在了前一个人脑袋上,几个玩家摞着往前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悠闲的开门声。 沈行舟回头一看。 只见那一身红衣的白毛观主,正大摇大摆地从那扇被锁死的房门里走了出来。 沈行舟绿豆眼瞪得溜圆:“吱吱?” 【你怎么出来的?那门不是锁了吗?】 观主一脸莫名其妙,回身随手推了一下门板:“没锁啊。一推不就开了?” 玩家们全都傻眼了,眼睁睁看着那扇刚才无论怎么撞都纹丝不动的门,在这人手里像纸糊的一样轻飘飘地开了。 观主挑了挑眉。 他迈步跨进门槛:“哎,本座进来了。” 他又迈步跨出门槛:“哎,本座又出来了。” “进来了,出来了。进来了,出来了。” 他感叹道:“真奇怪。这门明明很顺滑嘛。” ……这也太欠揍了。 不过,沈行舟也大致想通了其中的逻辑:少当家说不准下了什么阵法,而观主毕竟是个长生的,再混吃等死也磨了几千年的道行,大概是困不住他的。 他冲观主摇了下尾巴:【别玩了,跟着本大爷走。】 而没走两步,果然遇到了大麻烦—— 起雾了。 108.三日新生 “萝卜兄,往哪走啊?” 围裙大哥抱着女儿,声音被浓雾裹得发闷。眼前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没了轮廓,他心里直打鼓:“这根本看不清路,别真撞上鬼打墙……” 观主挠了挠后脑勺,无奈道:“别问我啊,我又不是这的人,不是说正厅就在附近吗?瞎转悠总能碰上吧。” 第一个转角横在面前。 观主停下步子,眉头拧成一团,闭目掐指,沉吟半晌:“左边。” 众人肃然起敬:不愧是高人,这是在推演五行八卦啊! 走了一程,一株歪脖子树斜刺里挡道。 观主连眼皮都没抬,往旁边一指:“右边。” 再走一段,三岔路口赫然出现。 沈行舟见观主原地站定,半天没动静,便伸爪子拽了拽他的头发:“吱?” 【怎么不走了?又要算卦?】 “等着,卦象没出来呢。” 观主一脸严肃,伸伸出食指,在三条路口间来回点动,嘴里念念有词:“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 手指停在了最右边。 “好,右边。” 沈行舟:?就这么找路? 还有……这套词是从哪学到的?难不成倒悬观已经被玩家们攻占污染了? 七拐八绕了一通,迷雾中,一座巍峨阴森的楼阁竟真真切切地矗在眼前。 观主一叉腰,仰着下巴哼哼一笑:“你就说找没找到吧。” 谢灼压低身子,凑到门缝边,耳朵抖了两下,凝神听了一会儿,回头冲沈行舟点了点脑袋——正主不在。 观主轻轻一推,正厅大门“吱呀”一声滑开。屋内漆黑如墨,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沈行舟一眼就锁定了角落里那扇小门。他蹿过去用身子顶了一下,锁得死紧。 “吱吱!” 他回头朝观主招手:【你试试,这门说不定你也能开。】 “行行行,试试就试试。” 观主走上前,有些迟疑地按在了门上。 一推,木门竟真滑开一条缝,一股寒气从里面涌了出来。 “走走走,进去看看。” 众人好奇地鱼贯而入。 红木书架上堆满泛黄古籍,博古架落满厚灰,墙角几个卷轴缸,案台上笔墨纸砚俱全,只是墨早已干涸成硬块。 这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雅致的旧书房。 沈行舟跳到书桌上,爪子上沾了灰,踩出一串梅花脚印。他疑惑地四处嗅了嗅,大失所望:“吱吱?” 【就这?他在哪施的法?不会念个什么咒语就活了吧,但也没见坩埚啊,再不济也得有个扫把吧,猫头鹰蟾蜍猫也没见一只啊。】 观主正翻着架子上的书,闻言动作一顿,奇怪地瞥他一眼:“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志怪,怎么这些本座都没听过。” 他目光扫过书桌,忽然定在某处。 “找到了。” 观主从一堆杂乱的账本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摊开在桌面。册子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显然有些年头了,但被人保存得极好,边角都没有卷起。 沈行舟凑过去,伸出爪子翻了一页。 这看起来像一本族谱。 密密匝匝的名字像树根般蔓延,记录着这个显赫家族的兴衰。 第一代、第二代……人丁兴旺,枝繁叶茂。 然而,翻到最后一页时,那原本茂盛的树状图,却突然变得光秃秃的。 先是一根直线落下来,记着一个名字:齐玄晦。 而左侧又斜出一道分叉,记着另一个名字:齐玄明。 沈行舟看着那两个名字,若有所思。 谢灼轻盈地跃上了高高的书架顶端,俯瞰全场。沈行舟见状也想跟上去,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弹跳力——两只前爪刚勾住书架边缘,后腿就开始打滑。他在半空中四脚乱蹬,一脚踹翻了几本厚重的账册。 一本手札掉在地上,中间夹着一张书签。观主捡起来随手翻开放到桌上,低眉一看:“嚯,误打误撞,这还真有东西。” 只见手札上潦草记着: 【七月十五。来客了,这次怎么这么快?才三天就撑不住了,时间太短了,是媒介不够纯粹吗?簪子是断的,怕是会影响效果。】 【九月初九。失败。客人给的信息错了,那人本是死在战场上,一箭穿心。】 粉毛姑娘也凑了过来,咕哝道:“少当家在找力量最强的媒介吧,难道要复活他的兄长?” 沈行舟蹲在桌子上,却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原本他以为复活的条件很苛刻,必须是什么传家宝或者身体的一部分,比如用鸡腿复活鸡。可照日记看,门槛低得离谱,连客人带来的断簪子都凑合能用。 既然如此,少当家与他可是亲兄弟,同住一个屋檐下,怎么会连一件像样的遗物都没留下?就算说东西全卖了,可哪怕一张草纸涂鸦,这东西总没人收吧。 “当啷。” 谢灼耳朵突然一抖,立刻叼住黄鼬后颈,往自己背上一甩。 什么情况? 沈行舟好奇地从背上探出脑袋,往书架下看。就在这时,小狮子转了个身,它那条小尾巴垂了下去,在架子外边晃荡了两下。 “刷——!” 一团漆黑的影子猛地窜起。谢灼根本没躲。它腰身一扭,借着尾巴被抓的力道,反身就是一记狠厉的回旋踢!那黑影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狠狠掼在了地上,紧接着,小狮子跳到地上踩了上去。 “啧,这东西有点意思。” 观主踱步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崭新的折扇,正慢悠悠地摇着。 “吱吱——?” 沈行舟歪头看他:【刚才进来的时候你手里还是空的吧?你又打哪儿顺的扇子?】 “架子上拿的啊。”观主理直气壮地朝博古架努努嘴,上面摆着好几把扇子,有打开的,还有合好放匣子里的,“我看这上面摆了这么多好扇子,放着落灰多可惜啊。本座这是物尽其用啊。” 地上的黑影仍在抽搐,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随着它的爬 行,一股浓烈刺鼻的腐烂甜腥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观主用扇柄挑开了覆在它脸上的乱发。底下竟是一张女子面容,皮肤光洁红润,宛如活人,唯独那双眼睛浑浊灰白,毫无神智。 沈行舟心里一紧,忽然想起方才那声“当啷”的异响,刚看到的手札飘进他脑海里。他立刻钻进书桌底下,在一堆灰尘里扒拉了两下,拖出来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一枚做工精致,但已经断了一半的金镶玉发簪。 见了这枚发簪,那个疯癫嘶吼的女孩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发疯似的想要冲过来抢夺,却被扇骨狠狠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沈行舟顿时觉得有些荒谬:这就是复活的人?怎么是这副模样。那只鸡、还有厨子的闺女,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难道她是失败品? 但若这是失败品……如果少当家把这种发烂发臭的怪物交给客人,齐家的名声早就臭大街了,怎么可能还有源源不断的来客? 观主淡淡道:“他既然说了三天,那估计只有前三天是正常的。” 他声音低了些,道:“既然不是以命换命,那位少当家所谓的复活术,大抵是有时限的。具体维持多久,应该和媒介有关系。” 书生脸色惨白,咽了口唾沫:“那时间一到,所有的……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沈行舟下意识朝门口望了一眼,围裙大哥抱着女儿没进来,说守在门口给他们望风。 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想下去。 围裙大哥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担忧:“刚听见屋里叮呤咣啷的,没动静了,没事吧?要不要我进来帮忙?” 没人应声。 “没事,哥。”半晌,总是咋咋呼呼的粉毛姑娘呼了一口气,挂上笑意道,“不小心碰到椅子了。里面乱的很,不好走,别进来绊着了。” 围裙大哥憨厚地应道:“行,你们慢慢看,不着急。雯雯刚睡着,我再抱会儿。” 沈行舟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少当家这门生意既然有时效,却依然敢开门迎客,至今也无人拆穿他的招牌。 为什么呢? 手札里写着,七月十五那次是撑了三天,他既然知道维持的天数,说明客人发现亲人不对劲后,回来找过庄子。 难道,少当家有法子,能将这些崩坏的怪物……重新复原? 女孩还在地上爬,声音嘶哑,沈行舟突然瞄到她下巴深处,有一道深色的痕迹。 “吱吱——” 他立刻伸爪子指过去:【看她下巴。】 观主眼神一凛,道了一声:“得罪了。” 他手腕一翻,将折扇收拢成棍,竟直直从女孩喉头戳了进去。手腕发力,猛地一撬! “呕——” 一股腥臭的黑血喷涌而出。女孩凄厉地嘶吼着,身体剧烈痉挛,但随着黑血流尽,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彻底不动了。 观主两指并拢,探入那血肉模糊的喉口,猛地一拽。 半角湿哒哒、黏糊糊的符纸被扯了出来,已经被黑血浸透。 109.灼 沈行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东西身上贴的符纸,和他们第一夜在宴席上见过的那些怪物身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彼时是贴在外头,如今这张,却是从皮肉底下翻出来的。 观主捻着符纸边缘,眉间微蹙,指尖轻轻一转:“原来如此。这些尸体靠符纸里的生气撑着,就像灯油,烧完了,神智就会散了。所以大概隔一段时间,家属就要把它们送回来,重新定入符纸续命。” 沈行舟心头一沉:若真是这般,齐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这地方,不可能只有这一个“东西”。 “沙沙……沙沙……” 黑暗深处,忽然涌起一片细密而潮湿的摩擦声。 沈行舟猛地回头。 只见那些原本紧闭的柜门缝隙之间,书架的阴影深处,甚至脚下地板隔层的黑暗里—— 一双、两双、无数双…… 惨绿色的、猩红色的眼眸,幽幽的亮了起来。 观主折扇倏然合拢,反手一劈,凌厉的风刃将最先扑来的两具黑影拦腰斩断,黑血喷溅。 粉发姑娘早先一副泼辣模样,可到底年纪还小,见了满室翻滚的黑影与飞溅的尸血,脸色还是白了大半。一只拖着半截身躯的怪物嘶吼着朝她爬来,她本能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门框。 她下意识张口想喊,可四周混乱得很,哪有人有暇顾及这边? 退无可退。 慌乱中她闭着眼、咬着牙,双手猛地向前一推,掌心正怼上那怪物湿冷黏腻的面门。 “砰”的一声,那东西竟被她硬生生推飞出去,砸翻身后另外两具黑影,滚成一团。 她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从小到大,故事里、荧幕上,姑娘家遇了险,总是该尖叫的、该躲的、该等人来救的。她一直最瞧不上那一套,可方才危急关头,自己竟也被教着、不自觉地照着那个脚本演了大半,忘记了自己这一推本就有如此力道。 恐惧的潮水悄然退去,一股灼热的、粗糙的勇气从胸腔里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双拳攥紧,一步跨出,主动迎了上去。她的身法极快,闪避灵活,拳脚之间带着一股蛮横的爆发力。手上胳膊上甚至身上脸上多了不少划伤与淤青,可她却觉得浑身发烫,疼痛刺激着她不再停下脚步。 打得顺手了,又抄起半截断裂的木桌腿,横扫出去,三四个黑影齐齐翻倒在地。 沈行舟趁乱,矮身窜过一只怪物的□□,爪中攥着半张符纸,拼命塞进另一只的嘴里。 可那玩意儿仅僵直了片刻,便又失了神智。 这破东西显然已经失效了。沈行舟心急如焚,心里大骂这少当家怎么就不能做点结识耐用的玩意,但凡这些东西有一年质保,他们都不至于大半夜在这荒郊野岭玩大逃杀。 更多的黑影已经从天花板、墙壁缝隙和地板裂缝中涌出,密密麻麻。它们动作快得不似活物,指爪滴落粘稠尸油,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焦黑的腐蚀痕迹。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一把推开。围裙大哥听见动静,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什么声音?!有怪?!我来了!” 可他话音未落,便僵在了门口。映入眼中的,是地上一具瘫软蜷缩的黑影,满墙喷溅的黑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 糟了。 沈行舟心空了一拍。 厨子向来精明,眼下这副场景,再与他方才聊的那几句一合,他多半能猜到,这些鬼东西与少当家的复活术有关。 “复活”,背后究竟换的是什么代价。 而他女儿也会是其中之一。 这念头像根冰锥子,直直扎进沈行舟脑子里。 要么现在就摊牌,趁厨子没反应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动手解决这一切,以防后患。至少,还能留个念想。 要么大家都装作不知道,眼睁睁等雯雯在他面前一点点走完那条路,让他亲眼看着女儿变成那些东西的模样,毁掉他记忆里那个影子,或许再连带着伤害一些人。 两条路,哪个都是在剜心。 沈行舟攥紧爪子,心里那杆秤晃了又晃。一咬牙,就要朝着厨子撞出去。 他来做个恶人。 ……至少,这么做,厨子的悔恨便不至于空茫茫地落在自己身上。日后有个能恨的人,日子就会向前走着。 雯雯环着爸爸的脖子,好奇地探出脑袋。一个粉色的身影突然蹦了出来,挡在了小女孩面前。 沈行舟刹住步子,愣住了。 粉毛少女手指飞快抹掉脸上的血痕,往身后一背,随即灿烂一笑,弯下腰,语气轻快道:“雯雯!姐姐带你去玩好不好?我们玩捉迷藏!你闭上眼睛,从一数到十,我们去外面玩,不带你爸爸!” “好!”雯雯眼睛一亮,立刻乖巧地捂住双眼,奶声奶气地开始数:“一、二……” “哥,我抱她走。”她一把接过孩子,压低声音朝围裙大哥道,“我在外面等你们。” “……拜托了。” 围裙大哥手一松,看着姑娘抱着女儿冲出门去。 他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就应该这么一直看着。 外面的月光很亮。 女儿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蜷缩在别人怀里,小小的一只,像一团毛茸茸的火苗。 她迎着光出了那扇阴暗的小门,那小小身影在四方天地中越变越小,越变越模糊,直到被夜色彻底吞没。 观主折扇猛然展开,红衣翻飞如血:“不行,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沈行舟回过神来,自己正攥着身下小狮子颈间的毛,在颠簸中几乎要被甩出去。 女儿既然被人从厨子身边带走了,就暂且先不去考虑那件神伤的事。沈行舟摇摇脑袋,眯起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把注意放在这场狼藉里。 弱点……它们的弱点是什么? 符纸……尸油……烂肉…… 他的目光骤然落在那张被撕扯出来的符纸上。符纸是纸,尸油是油。这满屋子堆叠的,哪一样不是易燃之物! 沈行舟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吱吱大叫:【观主,这玩意儿怕火啊!烧它丫的!】 观主显然和他想到了一起,这位平日里慵懒散漫的家伙,此刻眼中精光一闪。他单手掐诀,指尖凌空一抹,薄唇微动:“太上台 星,应变无停。三昧真火——去!” “呼——” 一簇赤红色的火星从他指尖弹射而出,飞向了那片不断往外冒怪物的阴影。 那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 “轰——!!!” 巨响震天。 书架轰然炸裂,赤红火舌冲天卷起!符纸与尸油瞬间被引燃,火势顺着怪物身躯疯狂蔓延,将它们吞噬成一根根扭曲焦黑的人形火炬。 “嗷——!!!”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那些方才凶悍无匹的怪物,一旦沾上火,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迅速卷曲、崩塌,纷纷踉跄后退,生生让出一条逃生之路。 “冲出去!” 趁着火光大乱,小狮子一马当先,率先冲出暗室与正门,驮着背上的黄鼠狼一头扎入夜风中那湿凉的月色。 沈行舟急急指着院墙,吱吱叫唤:【从那走。上墙!】 观主身法最快,红影一闪便已翻上两米高墙,俯身伸出手:“跳得上不来,你俩?” 玩家们也叠罗汉似的拼命往上攀爬。就在这时—— 崩—— 一道银光破空而至。 沈行舟回头一看,瞳孔骤缩。 只见屋顶上,站着一具浑身插满断箭的干枯尸体,残破铠甲覆身,动作僵硬,却拉开了一张铁胎长弓,箭尖遥指。 书生浑然不觉身后的杀机,两根细弱胳膊还在拼命攀着墙壁。 沈行舟心头猛跳,不假思索松手从狮背上猛蹿出去,一头撞在他肩侧。利箭擦着书生头皮钉入墙砖,炸起一片飞溅石屑。 而那只小小的黄色身影却在半空失了平衡,直直朝着院内坠去。 “沈行舟——!”观主嘶声大吼。 沈行舟落地一滚,咬牙蹬腿拼命起跳。可如今这副黄鼠狼的皮囊,两米高墙于他而言有如天堑。 轰——!!! 身后那间被烈焰吞噬的房子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炸裂开来。灼热气浪裹挟着碎木与火星,如一面火墙横推而出,直接将墙头上的人掀飞出去! “吱……” 沈行舟被热浪拍在地上,滚烫的火星燎着了他蓬松的尾巴尖,焦糊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完了。 这下真成烤黄鼠狼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 也不知道复活点设定到哪去了……不对,最直接的,能不能痛觉先给我屏蔽下。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穿透漫天的火光与烟尘,稳稳地伸到了他面前。掌心向上,将他托起。 身体腾空。 下一秒,他被塞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一股雪松清气扑面而来。沈行舟愣愣地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是一张极其艳丽、却又冷峻如霜的侧脸。 高挺的眉骨,深邃的眼窝。 长睫之下,那双标志性的幽绿色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火海。那一头海藻般的深褐色卷发已经长到了腰侧,在灼热气浪中狂乱飞舞。 发间坠着一串金色的流苏发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是谢灼。 110.这狮子晚上能骑吧 谢灼第一眼就认出了沈行舟。 满心满眼的焦灼与思念,在目光相接的瞬间便冲开了闸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掀翻。他应当扑过去,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谢灼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头槌,把毫无防备的黄鼠狼顶了个跟头,骨碌碌滚出去半丈远。 谢灼:? 他只能看着自己四肢不听使唤,嘴巴也不听。他想说先生,嘴里是嗷嗷。他想说我好想你,嘴里还是嗷嗷。他想表现得成熟稳重,尾巴却摇成了螺旋桨,还要去蹭人家的肚子。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刚断奶的小狮子,而且脑子好像也被同化了,变得傻了吧唧的。 一路上,意识和脑子渐渐地回到自己的身体,但他害怕被先生发现。先生会怎么想自己?一个傻乎乎的,没有用的家伙。 更隐秘的,是他私心想要这片刻慢些,再慢些。 如果他只是一只不懂事的小兽,先生便会毫无顾忌的抚摸他,抱着他。可若是他变成了谢灼,他就要后退一步,藏起自己那颗滚烫的心,和先生保持距离。 他想要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爱,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有一瞬。 火光骤然吞没了半边院落。谢灼瞳孔一缩,视线里只剩那道在烈焰中翻滚的黄色影子,心跳先于思考炸开。他从墙头折返,冲着火光一跃而下。 浑身都滚着灼人的热浪,可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恢复了人形,只知道——接住了。 谢灼翻过墙头,轻巧落地,三两个闪身便追上了前面那棵树下的红影。观主正揉着脑袋,扶着树干站起来,显然是被刚才的气浪掀过来的,还晕乎着。 沈行舟缩在那个宽阔滚烫的怀抱里,有些发怔。他抬起头,看着谢灼勾勒柔和的下颌,感受着隔着衣料传来的有力心跳。 这种身形,这种体温。是无可辩驳的成年人了。 看着看着,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小爪子,贴上了男人的脸侧,轻轻拍了拍。 谢灼低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先生,我之前控制不了自己。那个狮子太傻了。” 沈行舟心头一软,刚想吱吱安慰两句。眼前一阵恍惚——抱着他的高大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虽然身形单薄了些,但那双大眼睛里的可怜巴巴却放大了数倍,湿漉漉地望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沈行舟:“……” 这谁顶得住啊?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得干巴巴地又拍了拍谢灼的脸,感觉自己脸上的毛底下的皮肤都在发烧。 旁边的观主终于缓过劲来,幽幽地叹了口气:“光天化日,随地大小变,也不怕吓坏了花花草草。” 话音刚落,谢灼身形再次拔高,又恢复了成年的模样,自然地把黄鼬往衣襟里揣了揣。沈行舟从他领口探出个脑袋,趴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双绿豆眼:“吱吱——” 【你早就知道,怎么不跟我说?】 观主无辜地摊了摊手:“我说了啊,明明是你自己脑壳太小,没听懂。” 沈行舟困惑道:【你说什么了?】 “先生。” 头顶传来谢灼低哑的声音,胸腔微微震动。一只修长的大手隔着衣服,轻轻按在他的背脊上。 “有一点痒。” 哦哦。 沈行舟整只鼬都僵住了。 明明之前不知道是谢灼的时候,两只小动物滚在一起,抱来抱去、互相舔毛都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他整条鼬僵硬的趴在胸前,一动也不敢动。 感觉烫烫的。 “先生,我好想你。”谢灼自顾自地开始说起来,完全不顾还有别人在场,“这几年,我在山上,那只猫烦人得很,整天偷吃我的萝卜,还啃我的叶子。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先生在就好了……” 观主实在听不下去了,搓了搓胳膊上立的鸡皮疙瘩,撇嘴道:“二位能收敛点么?这还有个喘气儿的呢。” 沈行舟脸皮红透,一爪子堵住了谢灼的嘴。 气浪把其他玩家都冲散了,只有那个系围裙的大哥跟他们摔在了一处。他揉着屁股站起来,抬头就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黑衣男人——身形修长,姿容昳丽得近乎妖冶,长发微卷,随意散在身后,发间坠着一串金色流苏,风一吹叮呤咣啷地响。他怀里,钻出一个金灿灿的小黄脑袋。 围裙大哥懵了,指着问:“诶,这兄弟是谁啊?咱们队里有这号人吗?” 观主张口就来:“还能是谁?黄大仙的坐骑呗。没看见正骑着呢么?白天骑狮子晚上骑男人,日夜不休啊。” 沈行舟瞪圆了眼,瞬间炸毛,慌忙要捂谢灼的耳朵:【你说什么呢!别教坏小孩子!】 谢灼乖巧地眨眨眼。 观主无辜道:“本座又没说错,你急什么?白天他是只狮子,现在天黑了,他不就变成大活人了吗。难道本座说得不对?” 围裙大哥听得目瞪口呆,忽然脸色一变,慌张地四下张望:“对了!雯雯呢?还有那个粉头发的姑娘,你们有没有看见她俩?” “她俩出来得早,至少躲过这场气浪了。反倒是我们自己可不知道落哪儿了。”观主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地方,怎么这么像个乱葬岗?” 借着月光看去。 这是一片荒芜的山坡。漫山遍野都是隆起的土包,墓碑东倒西歪,杂草长得有半人高,甚至有几个坟包已经被野狗刨开,木棺也被啃了个大洞,露出森森白骨和破烂的席子。 沈行舟从谢灼怀里跳下来,钻进草丛里四处扒拉。 这里的墓碑大多已经风化破损,字迹模糊。但他连着看了几块尚能辨认的碑,上面都刻着同一个姓氏。 【齐公某某之墓】 【显妣齐门……】 观主一直吊在几人后面,漫不经心道:“偌大一个齐家,最后竟荒废成了这副模样。”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沈行舟突然觉得后面空空的,扭头一看,吊车尾不见了。 观主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土包前。 沈行舟凑过去。 周围的坟都被杂草淹没了,唯独这一座,四周的草像是被人定期清理过,坟前的土也是新的。 沈行舟福至心灵,吱吱叫了两声。 【少当家既然对兄长如此在意,那么就算别人的坟都荒了,兄长的墓大概是完好的。】 谢灼握住长刀,干脆利落地插进了封土堆里:“那就刨开看看。” “喂喂喂!你们就这么开挖?”观主表情有些微妙,但也没阻止,“这可是刨人家祖坟,损阴德的。” 谢灼侧头瞟了他一眼:“你还要做个法事?怎么没见你对那一院子的怪物这么心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本座现在是正经人。”观主像模像样地对着墓碑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莫怪莫怪,冤有头债有主,是他们俩要挖你,本座可没动手啊。” 谢灼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暴力掀开了土层。 尘土飞扬。 沈行舟挥散灰尘,好奇地探头往里看——这棺材埋得很草率,连个像样的墓室都没有,果然是家族没落后的手笔。 谢灼刀戳进棺盖和棺身,一撬,棺材盖便掀了起来。 然而,里面空荡荡的,连根骨头渣子都没有。中间是一堆腐烂的絮状物,里面还躺着几枚发黑的短竹片。 沈行舟觉得奇怪,按理说,就算皮肉和骨架子都全烂了,也应该剩几颗牙齿才对。 难道是个衣冠冢? 观主嫌弃地捂住鼻子,道:“那少当家不是说少个媒介吗,这坟里的东西能不能使?这怎么拿啊,全都烂了,一碰就碎。” 谢灼眼皮都没抬,语气理所当然:“为什么要我们带过去,把他带过来不就行了。” 他把刀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要走:“我去绑人。” 观主叫起来:“喂喂喂,你们土匪啊?这是绑架。” 沈行舟站在棺材沿上,两只小爪子叉腰,冲着观主奇怪地吱吱道:【你怎么回事?当初在倒悬观里,你连自己身上的肉都是说割就割,眼都不眨一下。怎么这几年没见,你去考状元修身养性了?变含蓄了?】 谢灼也在一旁凉凉道:“之前你割柳二娘胳膊的时候,也没见你说自己是土匪。人家可是记了你很久。从倒悬观出来的时候,她嘴里念叨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你。” 观主瞪大了眼:“等等,那疯婆子是你放出来的?我说她怎么出来的!她差点把我种地里!” 谢灼道:“你不是道士吗,我原本要找你卜一卦先生的位置,倒悬观里却没人,我只得逼你一把,你只要用了符有了灵力波动,我就能感知到你的位置。” 观主气结,梗着脖子道:“你们一个个的……咳,反正本座现在改邪归正了,想好好做人不行吗?绑架这种粗活我不干。” 谢灼一挑眉:“也没说让你干啊,我干。” “你们就不能换个温和点的方式?” 沈行舟摇了摇尾巴,吱吱两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好了好了别吵了,不绑就不绑。】 我是GM啊,这还不容易?刚好那群玩家四散各地,该集合了。 沈行舟点开系统面板,编辑了一行金光闪闪的公告。 爪子一挥,全服发送。 【系统公告(全区域):隐藏剧情触发!】 【限时隐藏任务:护送少当家祭祖。】 【任务描述:少当家思兄心切,神魂不稳。请务必将他带到后山兄长墓前,以解心结。】 【任务奖励:太清宗内门弟子名额x1,先到先得!】 111.绑架代替购买 “放肆!你们干什么?!” “放我下来!!” 少当家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在自家的地盘上,竟然会被一群外乡人给劫持了。 他整个人双脚离地,被那个肌肉壮汉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在回廊里一路狂奔,颠得他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自然是为您分忧解难啊,”书生缀在一旁,手里拎着他的扇子给他扇风,嘴里唠唠叨叨,“少当家,我们都看出来了。您这是思虑过重,郁结于心。长兄如父,这些年您没去祭拜,心里肯定憋坏了吧?积郁成疾,容易落下心结的。” “我没有思虑!我也不想祭拜!” 少当家气得浑身发抖,暗中试图催动义庄的禁制,可他身上压着十几只玩家的手,这帮人像疯狗一样前赴后继,硬是靠着人海战术把他按得死死的,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哎,莫要挣扎了。”书生摇了摇头,光脑袋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片智慧的光芒,“心理学上……不,是先辈同我讲,否认是悲伤的第一个阶段。所有病入膏肓的人,都会说自己没病。所有想哭的人,都会说自己很好。” 少当家:“……我没病!放开!” 书生叹了口气:“你看,急了。唉,病入膏肓了。莫要再急,你要做的就是乖乖吃药,听医生的话。” 少当家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他一进门就被捆住手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架出了大门。他气得眼前阵阵发黑,一口血梗在喉间。一路上他就这么挣扎着、咆哮着,被这群土匪硬生生掼向了后山。 “到了!到了!” 一群人砰的一声把少当家丢在空地中央。玩家们擦着额头的汗,满怀期待地抬头,想找发布任务的NPC领赏——然而面前只有两个熟人,外加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的生面孔。 红衣道士正没骨头似的倚着一块无字墓碑,而他身边,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黑衣男子。 那男子身姿挺拔如松,披发微卷,怀里正揣着那只金灿灿的黄鼠狼。他低垂着眉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怀里的鼬顺毛。 书生指着黑衣男子,疑惑道:“这位是?” “这都看不出来?被黄大仙半路掳来的啊,”观主损完这个损那个,嘴皮子一向不饶人,斜眼道,“咱们这位大仙啊,最喜欢欺男霸女。看人家长得好看,就强行抢回去了。” 沈行舟气得毛都炸成了海胆,耳朵尖红红的:“吱吱——” 【造谣!我要把你抓起来!】 眼看众玩家的脸色逐渐变得耐人寻味,他连忙虚空一划,点击【结算】 【系统公告:隐藏任务“护送少当家”已完成!】 【第一名:专偷萝卜。】 【该玩家凭借卓越的智慧与速度,率先抵达终点。恭喜‘专偷萝卜’获得唯一奖励:内门弟子名额x1。】 紧接着,第二条安慰奖弹了出来: 【其余玩家:虽然白跑一趟,但精神可嘉。】 【获得奖励:江湖经验(EXP)+10。】 【行走江湖,小心被骗。】 “靠——!!!” 乱葬岗上哀鸿遍野,玩家们哪还管什么人外、体型差这些带颜色的八卦,一个个哭天抢地:“黑幕!萝卜兄怎么上来的!” 少当家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掸了掸身上的土,咳嗽了两声:“你们几个,把我带来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别生气,少当家之前帮了我们不少,礼尚往来,我们也想为少当家做些事,一报还一报嘛,”谢灼笑了笑,道,“当然,我的意思是,回报的报。” 少当家警惕地后退半步:“什么意思?” 谢灼没有多言,他微微侧身,让开了一条路,露出了身后那个黑漆漆的土坑。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少当家不是一直愁于找不到合适的媒介,无法复活兄长么?巧了,我们帮你找着了。” “几位慎言,”听了这话,少当家眉眼垂了下来,语气也沉了两分,“当年兄长落井,尸骨在水里泡了三天。找到时已经腐烂不堪,入土更是化得极快。这只是个衣冠冢,里面只有几件旧衣裳,如今数年过去,早已化作烂泥。” 他抬起眼,阴郁的眼神中透出了几分痛苦:“我究竟何处待客不周,冲撞了诸位,竟要如此戳我的伤心处。”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书生缩了下脖子,有点害怕的戳了戳旁边人,小声嘀咕:“……咱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谢灼却没在乎,挑了挑眉,道:“别这么笃定啊少当家,媒介——这里不是有吗。” 少当家皱眉:“下葬十年,怎么可能还有残余……” 见谢灼只往身后抬了抬下巴,少当家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将信将疑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探头,往漆黑的棺材里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整个人便僵住了。 “可不可能的,反正开了棺材,里面就有这些。” 声音从身后传来,谢灼踱步走上前,摊手道:“毕竟是埋在棺材里的,联系一定匪浅,是最有可能成功的媒介了吧,你这么想让他回来,总得试试。” 少当家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摸出一张符纸,伸出了手,咬破指尖,将血滴在上面。 他跪在棺材前,一手压在符纸上,一手掐着诀。眉头死死皱着,低低念着什么。 周围阴风大作,乱葬岗上的野草疯狂摇摆。 沈行舟尾巴竖起来,紧紧盯着少当家。随着咒语的念诵,少当家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正急速褪去。忽然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后栽去。 壮汉本能地一把捞住了他的后背:“兄弟,没事吧。” “咳……咳咳咳!!!” 少当家猛地咳嗽起来,他越咳嗽越激烈,死死捂着嘴,指缝间却溢出了血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观主直接扑在地上,伸手就去翻他的衣襟:“香囊呢?” 他揪出一个香包 ,扯开,沾了一指粉末压在少当家舌根下,抬起他的下颌帮他顺气:“别说话,呼吸。” 许久,那阵令人揪心的咳嗽声才慢慢平复。少当家倚在观主怀里,脸色灰败如纸,那一身考究的月白长衫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狼狈不堪。 他惨惨一笑,道:“失败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许久,才吐露了实情:“父母走得早,我是由兄长一手带大的,可也不过几年的光景,我唯一的亲人,便离我而去。从那时起,我便一直寻找着能将他带回来的法子。我接触了阴阳术,把自己搞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家业也败了,却当真找到了能起死回生的门路。” “我放出消息,便有无数像我一样走投无路的人前来求我。”他笑了一下,“起先,我只能让尸体动一下,接着,它们可以听懂我的指令,再后来,它们甚至有了几分自己的神智。” “可还不够。我要找到最完美的媒介,让他真正地活过来,能够自己生长,而不是永远停留在仿造的过去。” 少当家艰难的撑起来,跪着向前爬了几步,摔在棺材前。 “我一直不敢开棺。不试,就还有个念想,还能骗骗自己。现在试了……失败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有的人是救不活的,我早该明白了。” 少当家闭上眼,似乎累极了,轻轻挥了挥手:“罢了。你们走吧。” 众人面前,出现了一片耀眼的白色光斑。 玩家们面面相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书生叹了口气,难受地拍了拍少当家的肩膀,却不知该说什么。壮汉也笨拙地挠了挠头,磕磕绊绊说了一句:“兄弟,看开点,放下就好。你人还活着,还这么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少当家默默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玩家们陆续走向光斑,而围裙大哥四处张望,眼神有些慌乱:“雯雯呢?她们俩怎么不在。” “呃……”书生眼睛一转,连忙道,“……说不定已经走了,出去……或许就能见着了,咱先走吧。” “那怎么行,我得先去……”围裙大哥焦急的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他看了看书生,看了看观主,又看了看少当家,随后怔怔的看着眼前。 突然,他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块空白的地方。项链已经不见了。 他背对着光圈,望着整片荒凉的夜空,缓缓后退一步。 一步,两步。 他就一直看着这片夜空,直到刺眼的光芒将他吞没。 荒坟前,除了白袍的少当家,只剩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少当家眼神空洞望着远处,观主无所事事的靠在树边,沈行舟趴在谢灼肩膀上,探出小脑袋。 许久,虚弱的声音才传来:“几位,还不走吗?” 谢灼环臂站在那,笑道:“我们在等散场啊,不知少当家这场大戏,结束没有?” 他眼神一瞥,看向少当家:“你一开始就知道,无论如何都会失败的,不是吗。” 112.剖心 “此话怎讲?” 少当家气若游丝,艰难道:“难道各位在我齐家大闹一通还嫌不够吗,还要含血喷人?” “我倒想先问问少当家,你怎么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你兄长的棺材?”谢灼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那可是土坟,没有墓室,直接埋在湿泥里。正如你所说的,齐家凋敝,兄长下葬时只留下座衣冠冢,根本不可能存得住任何东西。你三番五次强调这点,可你真看到棺材里躺着些什么,竟然不觉得奇怪了?” “只因为这个?”少当家嗤了一声,苦笑道,“兄长下葬那年,我年纪尚小,整场白事都是母家操持的。我那几日起了高热,见不了人,病将愈时兄长已经入了土。旁人说建的是衣冠冢,我便信了。至于棺材里到底什么情形,我从没见过。” “少当家,这话若放在十年前说,或许还称得上一个理由。” 谢灼唇角一勾,弯着眼睛道:“如今你学了阴阳术,常年住在义庄里,日日与棺椁死物打交道,是玩弄生死的行家。尸身如何在湿土中腐化,木料在潮气里能撑几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若心里存着哪怕一分疯魔的念头,想把对方从地府里拽回来,断不会优柔寡断等了这么多年,只因为怕个所谓的“坏结果”。” 沈行舟觉得谢灼的声音沉了几分,似乎里面藏了些什么东西。 可还没等他想到什么,就见谢灼忽然侧身,朝角落里看戏的观主抬了抬下巴:“当然,总有人害怕面对,一直是被命推着走的。若是他,这么做倒没什么问题。” 观主无妄之灾,喊道:“喂!好端端的扯我做什么!” “但你不同。你不信鬼神,不信天命,只信你自己——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谢灼淡淡瞥他一眼,复又将视线落回少当家身上,“以你的脾性,绝不会在这么仓促的关头,仅因为我催促两句便贸然行事,做你“想了数十年的事”。” 他顿了一顿,语气愈发轻缓:“当然,容我再不负责任地揣测一番,大概你画的阵法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反正无论如何,自始至终,你都只想走个过场,把仪式应付完,好堵住我们这些人的嘴。” 少当家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他抬手拭去唇边血迹,慢声道:“好一番义正辞严的指责。可事出必有因,长兄如父,他将我一手拉扯大。你难道以为,我这人无心无肝,做出了什么兄弟阋墙的丑事?” “你当然不图财,”谢灼接道,“倘若你贪图那些黄白之物,凭你的本事和母家那边的帮衬,齐家早就东山再起了,何至于沦落到开义庄、做死人生意的地步。你反倒是不惜耗尽家财走了阴阳道,所求的显然不是银钱。” 话锋一转,他忽然道:“可奇怪的是,你嘴上说着思念兄长,把荒林里那座孤坟打理得干干净净。可另一面,你把他生前住过的东厢房清理得一干二净,连一件旧物都没留下,直接改成了客房。我在这偌大的庄子里逛了一圈,除了那本压在樟木箱底的族谱,竟找不到任何与你兄长有关的痕迹。” 少当家道:“睹物思人,我想你也懂这个道理。死人的东西留在眼前,只会徒增伤感,扰乱心绪。” 谢灼笑道:“那你还想复活他,这岂不更扰乱心绪?” “到现在为止,你全是无端的揣测,”少当家却没再回答,反而平静道,“人心是复杂的。你见过所爱之人在眼前毙命,便甘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可你却没有见过——‘如果’。” “我带给人们‘如果’,我让他如愿。所爱之人会耗着他的心血活在世上,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健康、年轻、聪慧、幸福……而他渐渐垂垂老矣。嫉妒、不甘、后悔便应运而生。” “这些阴暗的念头会裹挟着他们回到了这里,于是我听着他们的祈愿,再取走我给他们的‘如果’。可人们非但没有看到解脱,反而再次陷入了后悔的循环。”他手指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垂眼道,“爱、恨、羡慕、后悔、嫉妒……全都塞在这里。” “我完全可以因为乍见兄长遗物而乱了方寸,一时间忘了常理,不顾一切地去赌那个万一的可能。我也完全可以一边害怕睹物思人,把所有痕迹都封存起来,一边又卑微地渴望着他能回来。” 他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语气幽幽:“就像你一样。小时候的想法,和现在的想法,恐怕早就不只是‘敬重’那么简单了吧?” 沈行舟原本蜷在谢灼臂弯里,听到这话浑身一激灵,竖起了耳朵。 什么情况? 少当家意有所指道:“如今你倒是披着一张温顺的羊皮,装得人模狗样,让这只鼬觉得待在你怀里安稳极了。可你敢说,你心里就没有一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你敢把你的心剖开来,摆在亮处让人看看吗?” 沈行舟心里咯噔一下。这火怎么还烧到自己这边来了? 不过这家伙也真是没啥眼力,要是说自己有什么阴暗心思倒也罢了,可谢灼怎么可能。平白受这种污蔑,以他的性子怕是要当场炸毛了。 他赶忙吱吱叫了两声,小爪子拍了拍谢灼的胸口,帮他顺了顺气:没事没事,别理他,我相信你。 然而他忽然感觉,那只正在抚摸自己脊背的手,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抬头。 谢灼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双幽绿的瞳仁里翻涌着细碎的倒影。 他道:“确实。” 沈行舟的心突然空了一拍。 谢灼坦然道:“我有时觉得自己满身泥泞,根本配不上他。有时又恨不得打断他的腿,把他死死绑在身边,让他哪也去不了。我一边盼着他高悬如明月,清辉普照,一边又私心希望那月光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 沈行舟感觉自己脑子又被塞进了一团果冻里。谢灼的话语在他的颅腔里来回碰撞,每一下都震得他头晕目眩。他有些飘飘然,分明自己听清了每一个字,可那些字连在一起之后,忽然变得像天书一样不可解。 他感觉到谢灼的手在微微的抖,那点颤意顺着指 尖传过来,沈行舟下意识的回抱住了他的手指。谢灼的手滞了一下,随后压在了黄鼬毛茸茸的脊背上。 他垂下眼帘:“我在夹缝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不断地挣扎,不过……我想如今我找到了。” 观主更是目瞪口呆:“我靠……我以为我是在恶心你俩。你们真是……有病吧。” 谢灼的笑意散在夜风里,重新将目光投向少当家,眼底那点柔软倏忽收敛干净:“我敢剖开自己的心,坦诚相告。我也想知道,少当家,你敢不敢?” 他从怀中一摸,翻开了熟悉的线装本:“你们齐家的族谱,写得很有意思。按照宗法铁律,长幼有序。长在左,幼在右。最后一支明明有两个名字,按常理该是一横分两竖,左右并列。但这族谱上,只有一条象征正统的竖线。” 少当家的面色毫无波澜,像一尊白玉雕成的面具。 “当然,你也可以辩解说,是因为你们二人年龄差距过大。记录齐玄晦这个名字的时候,另一个人还没出生。”谢灼的指腹沿着那条孤零零的竖线缓缓下移,“可这就更说不通了。若要补充新生的孩子,按长幼顺序理当往右边添。为什么这里却有一条往左撇出去的斜线?” “往左补,说明这个被补充上去的孩子,比‘齐玄晦’年纪更大。” “我猜,左边那位长子其实是女子吧。在你们齐家上不了族谱,可偏偏幼子体弱多病,恐难有后,族中又逢多事之秋,怕断了香火,才不得不把长姐的名字补了上去。” 少当家神色平静,道:“继续说。” “所以一切都不攻自破了。就算外面传的齐家是兄弟二人,可父母和族亲一定知道真相。尤其是你——按你所说,你为了复活长兄筹划了这么多年,调查了这么久,你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一位女子。” 谢灼微微倾身:“复活术,最讲究名正言顺。这是你手札里记录的东西。可你咬死那是兄长,唯一的可能就是——你根本就不想复活她,或者你知道,你不能复活她。” 谢灼的目光落在少当家那张略显阴柔的脸上,道:“你掌家多年,却从无仆人侍女近身伺候。你自幼目睹幼弟的喘证,学了个七八分像。等幼弟病故之后,你便换上了男装,以‘齐玄晦’的身份执掌齐家上下。” 谢灼摊开双手,轻轻一哂:“这不就事出有因了么,齐、玄、明。”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然后少当家笑了。 “精彩。” 她开口,嗓音比方才亮了几分。 齐玄明擦了擦嘴角的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虚弱的样子。那笑容从唇角漾开,一路漫进眼底。她风度翩翩的起身,宽大的月白长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手中折扇啪地一合,她垂眸看向几位,道:“既然各位已经知道了这么多,那为了齐家的清誉,便只能请各位——” 她偏了下头,眼底倒映着月光,像两点将熄未熄的鬼火。 “永远地安静些了。” 113.产品距离结婚就差认识了 少当家身形已动,白衣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手中白玉折扇骤然合拢,扇骨并作一线,直点谢灼眉心。 “当——!” 谢灼单手持刀,刀鞘竖起,两股气劲轰然相撞,脚下的土层瞬间崩裂。 一击被阻,少当家非但没有后退,手腕反而向下一沉。只听"唰"的一声,折扇猛然展开,扇沿处竟弹出半寸长的精铁利刃,顺着刀鞘向下滑铲而去,直削谢灼握刀的手指。 只是视线一花的功夫,那柄长刀已经脱了手,借势飞了出去。谢灼整个身形向后撤了数步,随即刀柄稳稳握入掌中。 少当家一脚腾空而起,双袖猛然一抖,数道符箓如暗器般破空而来,直扑谢灼面门。谢灼偏头避过,那些符箓堪堪擦着他的耳侧飞过,在身后接二连三地炸开,泥土混着碎石四溅。 趁此空隙,少当家折扇横扫,那道寒光竟直取他怀中的沈行舟。 沈行舟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可谢灼的眼神先于他的恐惧沉了下来。 他不退反进,长刀猛地向前一送,刀柄狠狠撞在了齐玄明的肩膀上。 一声闷响。少当家身形骤然一滞,那股蛮力带着她整个人倒飞出去。她落地之后连退十几步。 “咳……咳咳!” 她刚稳住身形,谢灼的刀已经到了。少当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扇面上。 “起!” 她厉声喝道。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阴森的山林深处骤然刮起一阵腥臭刺鼻的妖风,惨白的雾气从林间的地缝、树根、草丛中喷涌而出,仅仅一个眨眼的工夫,整片后山便被这漫天的白雾彻底吞没。 “想跑?” 谢灼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沈行舟知道谢灼要追。 “别追!回来!”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出,拽住了二人。 观主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追不上她,这雾本就是移形换影的法子,让她走。” “嘎——嘎——” 一阵粗砺难听的鸟鸣声从空中经过。 沈行舟敏锐地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树林上空,一大群黑色的乌鸦受惊般腾空而起,在惨白的月色下乱飞,叫声此起彼伏,喑哑而凄厉。它们盘旋着、冲撞着,有几只甚至互相撞得羽毛纷飞,从半空直坠而下。 沈行舟心里一沉,小爪子立刻拍了拍谢灼的胸口,指向那边:“吱吱!” 【那边不对劲!】 “走,去看看。” 谢灼没有丝毫迟疑,单手将黄鼠狼护在心口,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在浓稠的白雾中极速穿梭,突然,沈行舟圆圆的耳朵抖了一下:“吱!” 【那边!有东西!】 谢灼反应极快,顺着沈行舟指的方向欺身而上。 “咯咯哒——!!!” 一声尖锐刺耳的鸡叫声炸响。 紧接着,一团肥硕的黑影从草丛里猛地冲了出来,直扑谢灼的面门! 谢灼刀鞘横档在身前。那黑影狠狠撞在上面,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沈行舟这才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正是之前被复活的肥鸡。它此刻的状态比沈行舟印象中更加骇人——此刻正浑身羽毛炸立,灰白色的羽毛上沾满了泥浆,一双圆溜溜的鸡眼泛着浑浊的灰白光。 沈行舟愣了一下:【怎么是你?】 鸡像是完全丧失了理智,扑腾着翅膀爬了起来,再次疯了一样冲着他们啄了过来!谢灼眉头微皱。刀鞘重重点下。母鸡被拍了个正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死过去,抽搐了两下,再不动了。 沈行舟忽然意识到——等等。这只鸡。 【糟糕!这只鸡是跟着那个姑娘的,连鸡都变成这个样子了,那她是不是也出事了?更别提她手里还抱着一个——】 谢灼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上方:“在树上。” 他飞身而起,一步跃上低矮的树梢,沈行舟只见一棵参天古树上,茂密的枝叶间藏着一抹鲜艳的红色。 小红袄。是雯雯。 小姑娘正缩在一根树杈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身上溅满了泥点。 沈行舟不知道她有没有神智,或者说,现在是死是活。 就在这时,一根箭破空而来,谢灼长刀出鞘,利箭直接被刀气震得粉碎,木屑纷飞。谢灼在空中足尖一点,借力于飘落的叶片,一个后翻,稳稳地落在上层树枝上。 “喂!你们是人是鬼!” 对面稍低的树杈上,一个身影手持长弓,弓弦拉满,紧张地盯着他们。 沈行舟认出来,这正是那粉发姑娘。 她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泥浆与血迹混在一起,握箭的手鲜血淋漓,皮肉外翻。她的胳膊在打抖,可那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观主也从下面赶了上来,见到这一幕,不可思议道:“哟,你还活着?” “……是你们?” 粉毛认出了他们。她紧绷的肩膀一松,弓弦便一下弹了回去。她长出了一口气,沙哑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那群东西追上来了。” “我抱着雯雯在院外等你们,可没多久就见屋子里起了火,我往外跑,却见院子里那群乱七八糟的怪物全跑出来了,我慌乱之下进了山。再后来又起了雾,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觉得地上着实不安全,就爬上来了。” 观主往下看了一眼,这树少说也有十几米高。他不可置信:“这么高的树,你还带着个孩子,怎么上来的?” “之前我也不觉得我能,”粉毛笑了下,“我当时什么也没想着,就想着我得活,然后就想着,我平日健身房悬垂都能吊五分钟,爬个树而已。结果我真就这么上来了。这倒也提醒我了,等出去后,有好多之前不敢做的事,我打算试着看看。” “那小闺女呢?怎么就她好好的,我看那鸡都染了病了。” “怎么可能没变,”粉毛手脚并用往上窜了几下,爬到了雯雯的树杈上,“我还被咬了呢,疼死我了,但——噔噔噔噔!” 她把始终背对他们的小女孩转了过来。 雯雯双目皆白,显然已没了神智,嘴角不断有涎液淌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然而—— 在她的嘴里,横着一根用布条缠好的粗树枝。那树枝两端用绳子绑在她的脑后,像个口枷一样封住了她的嘴。 粉毛姑娘得意洋洋地解释:“还原度怎么样!我看过那么多动漫,总算有用武之地了。这东西可不好带,看我手上这血印子——可我当时就想啊,反正我也已经被她咬了,多咬几口也没差,但这小姑娘可能还有救呢。万一再遇到少当家,说不准就又活了。” 她说着,神色又黯淡了一瞬,有点担忧道:“说起来……这事,那大哥还不知道吧。” 谢灼道:“多少猜到些,已经走了。” 粉毛明显松了口气。她垂下眼睛,望着雯雯那毫无知觉的面容,轻轻地说:“那就好,至少没亲眼看见,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氛围低沉了几息。 但粉毛显然不是那种能被低迷情绪困住太久的人。她很快就甩了甩头,重新抬头打量起面前的人:“哎?光顾着聊天了,这位帅哥是——你怀里这个好熟悉啊,这不大仙吗。” 观主听到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咕哝道:"这都看不出来?狗男男呗,还能是什么关系。" 他本来是随口编排一句,想看看这姑娘会露出什么嫌恶或者尴尬的表情。没想到她眼睛却亮了,口中也有点语无伦次:“我就知道,fluffy!体型差!我回去就产粮。仙侠AU!不对,本来就是仙侠——” “什么玩意儿?” 观主气结,他瞪着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事情都不按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明明在损人,怎么对方反而更兴奋了? 一阵夜风吹过,树底下的浓雾竟然有了散去的迹象。不过片刻工夫,惨白的雾便像是退潮的海水,慢慢回缩进了地底,露出了满目疮痍的后山。 “雾散了。”谢灼单手抱着沈行舟,从树梢一跃而下,落地无声,“该去找那位做个了结了,” 粉毛姑娘背着雯雯,像个猴一样爬了下来。观主拍着屁股上沾的树叶和灰尘,咕哝道:“这后山这么大,地形又复杂。那个疯子还会移形换影,她要是存心想躲,咱们上哪找去?” 沈行舟心念一动,调出系统 后台。 角落里一直在缓慢转动的标志上,那圈灰色的弧线终于走到尽头,最后一格空白被填充完毕。 冷却时间到了。 【开启功能:目标追踪。】 【锁定关键词:副本BOSS齐玄明。】 系统界面上一道流光闪过。原本漆黑一片的小地图瞬间亮起,数不清的线条从中心点向外延伸、交织、堆叠,山势的起伏、林地的疏密、断崖的位置、溪流的走向……迅速构建出了整片后山的地形图。 而在距离他们东南方向,一个红得发紫的光标正在闪烁。 【已锁定目标位置。】 【距离:486米。】 【状态:极其虚弱】 沈行舟缩在谢灼怀里,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左前方! 光标位置却不断的变化,他们难以近身,最终谢灼漆黑长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凄厉的黑色闪电,直奔那道白色身影而去! 少当家那袭白衣此刻早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她惊恐地回头,可为时已晚,长刀狠狠贯穿了她的右肩,带着她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 刀锋深深没入地面,将她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谢灼!】 沈行舟急得在他怀里乱蹬。 谢灼抱着他走上前,道:“放心,先生。避开了要害,没死。” 少当家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面容。鲜血从伤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向下蜿蜒,汇成一缕缕暗红色的溪流,渗入泥土中。 她勉力抬起头来,口鼻皆溢血:“呵……技不如人,我认。” 她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喘着气。而观主却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沈行舟想拦,被谢灼捏住了尾巴。 “本座其实有一事不解,”观主蹲在了她面前,沉吟了片刻,问道:“你既然已经穿了幼子的皮,为何非要舍易求难,把长姐的身份改成长子,留下这些纰漏呢。” 少当家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讨厌自己的身份,不行吗?” 她视线缓缓侧移,看向了谢灼,那双失焦的眼睛里浮起了一瞬间的通透:“你不也讨厌你的出身么?只是我……做的更绝一些。” 谢灼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少当家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声音也越来越轻。 “罢了,一切……都会恢复到……最开始的模样。” 一阵夜风穿林而过。 少当家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她的四肢末梢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她整个人抹去。她的轮廓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幅被雨水打湿了的墨画,渐渐洇散开来。 而雯雯也像是一团被吹散的雾气,灰白的眼睛、被捆住的嘴、沾满泥点的小红袄,所有的一切都在几息之间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飘散在夜风之中。 粉发女孩下意识伸手去抓。 一个冰冷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掌心。 是一条发黑的银项链。 链子已经发旧,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与暗色的氧化痕迹。吊坠是一枚小小的圆形银片,一面光滑,另一面却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雯雯。 尘归尘,土归土。 一切虚妄,终究成空。 沈行舟有些回不过神。 在此之前,他的脑海里预设过无数种可能——他们可能会与少当家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可能会有援军登场,可能会有人牺牲,可能整个后山都会被掀翻。 可这就……结束了? 【她这样,魂魄是不是也散了?】 谢灼拔出长刀,收刀入鞘,只道:“这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四周安静了很久。夜风拂过林梢,那些被搅得七零八落的草丛与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清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将满目疮痍的后山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哎……” 观主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为何从始至终,都不召动我呢。” 他二指并拢,捅进了自己的喉咙。 血肉模糊中,攥出了半截符纸。 114.齐玄明 沈行舟再次睁眼时,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咳……咳咳!” 四周白茫茫一片,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的粉尘。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剧烈咳嗽。 这一抬手,他愣住了。 没有毛茸茸的爪子,没有粉嫩的肉垫。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人手。 “变……变回来了?” 还没等他适应重心的变化,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袍便兜头罩了下来,将他裹了个严实。紧接着,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先生。”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沈行舟抓着肩头滑落的衣袍抬头,正对上谢灼那双幽绿的眼睛。 “谢灼……”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把心底翻倒的念头倒出来,旁边便传来一声极其不满的“啧”。 “沈行舟,你这人怎么回事?明明是本座带你们进了这地方,你倒好,一睁眼就找他,眼睛是长在别人身上了?” 沈行舟一回头,吓得差点跳起来,脱口而出:“你不是自戕了吗,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观主气得拿扇子敲他的头:“喂,谁自戕了!取个符纸而已,本座还没活够呢,还有那么多觉没睡,那么多饭没吃,死什么死!” 沈行舟茫然地环顾四周:“那这里是哪?我怎么成人了?你脖子里怎么会有符纸……诶,你喉咙明明好好的。” 他的喉口并没有任何骇人的伤口,连血迹都没有。沈行舟伸手要去探,观主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停停停,问题太多了,一个一个来。” “她学到的禁术,能抽取活人或者物件上面残留的强烈情感片段,重新拼凑组合,让旁观者身临其境地重走一遍当年的路。”他指了指这漫天的白雾,“这里,就是她的记忆。” “少当家?” “除了她还有谁。”观主哼了一声,“你这畜生体质特殊,她不喜欢毛茸茸爱咬人的东西,所以这幻境一开,你自然而然就变回人了。可喜可贺,讨封成功了啊。” 沈行舟花了几息时间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某种后知后觉的复杂情绪,“那天晚上我在屋外看到的‘谢灼’,就是这东西搞的鬼?” 观主点头道:“对,不过本座当时看你没被迷住心窍,也就没急着出手。谁知道她后来还给术法加了改进,添了熏香做引子,本座再折返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知道被引到哪儿去了。” 沈行舟的眼睛倏地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一直看着我在危险里,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既然你知道那是陷阱,你又出去干什么?” “哎,天地良心!” 观主指着谢灼,理直气壮道:“你身边可是有他守着的,轮得到本座什么事?本座要出去放个水,可不就得走么。再说,那玩意儿说到底也只是个幻境,又没有妖怪真啃你的脖子,顶多就是看场皮影戏,吓不死人的。” 沈行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居然一时语塞。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微妙的尴尬如同涨潮的海水,缓缓漫上了他的脚背。 他想起来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他对着冒牌货要死要活、差点哭出来的时候。谢灼就在旁边看着。 全程围观。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烫了起来,红意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他别开目光,假装对远处的白雾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恨不得能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座宫殿来。 谢灼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笑道:“那东西精湛的很,连我一开始都险些被它骗过去。”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行舟的脸上,幽绿的眼瞳里映着雾气的微光:“可先生依旧能认出来那是假的。我很开心。” 沈行舟的耳根更烫了。他胡乱地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 “喂——!” 旁边终于再次传来一声不满的抗议。 观主控诉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关注一下这里还有一个会喘气的大活人?这里可是人家的底盘,很危险的,严肃一点行不行?” 沈行舟忙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总算从那股微妙的情绪里挣脱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好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全是白雾,怎么走?” 观主朝前方虚虚一指:“等着,就要来了。”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高亢的唢呐便撕裂了整片白雾。 那调子悲凉尖锐,直直钻进骨头缝里去。听得人头皮一阵发麻,心底无缘无故地泛起一股寒凉。 白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开的幕布,向两侧翻涌退散。 视线豁然开朗。 一条灰扑扑的土路从雾气深处延伸出来,路面上撒满了雪白的纸钱,一层叠着一层,被风吹得簌簌翻飞。路的尽头,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正缓缓走来。 入目皆是刺目的白。 白色的丧服、白色的招魂幡、白色的纸花。 在那一片惨白之中,一口漆黑的、格外窄小的棺材,显得尤为扎眼。 然后在喧嚣的人群之外,在送葬队伍的边缘,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她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发髻还没有梳上去,乌黑的长发只简单用一根白布条束在脑后。身量尚未长开,瘦削的肩膀撑不起那身宽大的孝服,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沈行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正是少当家。 “我没猜错的话,棺材里是她弟弟吧,她怎么站得那么远?” 谢灼道:“她不能。” 观主接过了话头,淡淡解释道:“在宗族礼法里,棺材里躺着的那个是‘宗子’,是家族的继承人。她是女眷,是外姓人,是扶不了棺的。” 沈行舟愣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看着少当家在那片刺目的白色中孤零零地跪了下来。她跪在一块蒲团上,手里捏着三炷香,香头的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她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嘴唇翕动了一下。 “嬷嬷,我们求神拜佛……到底是在求什么呢?” 旁边一个老嬷嬷按着她的肩膀,弯下腰来,耐心道:“求家宅安宁,求列祖列宗显灵。求父母、弟弟在天之灵保佑,咱们齐家的香火不断。” 少当家虔诚举起香,深深拜了下去。 “父母在上,幼弟已魂归高天,请祖先荫蔽。” 白雾翻涌起来,像是被风吹乱的纱帐,将眼前的画面一层层卷走,等雾气重新沉淀下来的时候,天地间已换了一番光景。 茫茫大雪。 祠堂前的青石台阶上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色灰蒙蒙的,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祠堂的大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几乎要漫出来。 几个穿着体面的叔伯长辈三三两两站在门口,拢着袖子,压低了声音说话。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凝成一团,又迅速被风吹散。 “大哥走了,玄晦那孩子也没了,”其中一个胖脸的中年人搓着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这偌大的家业,总不能就这么白白败了吧?我看那几间铺子,还是早些过户到二叔名下代管比较稳妥。”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对对,还有城外那几块地契,也得赶紧收回来……” 他们说话的时候,少当家就站在祠堂另一侧的回廊下。 她仍旧穿着那身素白的孝服,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已经站了很久。她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祠堂深处那片幽暗里。 弟弟的牌位就在那里。 窄窄小小的一块,被摆在最靠外的位置,木料还是新的,上面的墨迹也还鲜亮。 再往上,黑漆漆的牌位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 ——那些是谁? 她看着那些名字,有一瞬间的茫然。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人。那是她从未听人提起过的往事。那些名字属于一群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却整整齐齐地被记录在同一本族谱里,以“祖先”的名义。 她有时会想,那些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如果不曾见过,不曾听过,那他们留在世上的唯一痕迹,就只剩下这一块冰冷的木头,和族谱上那两笔干涸的墨迹。 如果……如果她在族谱上随便编一个名字填进去,等上两三代人,会不会这 个假东西也就变成了后人心中坚定不移的“真实”? 这一屋子的木头,真的能荫蔽谁吗? “大小姐。” 老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压着声音:“阴阳先生已经到了。那是个有真本事的,您只要跟着他,早日学会通阴阳、问鬼神的法子,就算有了依仗。到时候求求老太爷显灵,吓退那些旁支的人,咱们就有救了。” 少当家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她抿了抿唇,道:“嬷嬷,我想玄晦了。” 玄晦不是什么木头牌子,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身上是暖的,手指是柔软的,会跟在她屁股后面脆生生地喊“阿姐”,会把偷藏的糖塞进她手心。 若这个世上真有人能荫蔽齐家,便只能是玄晦。 只能是他。 …… 可通阴阳,逆天而行,何谈容易。 少当家踩着晨光回房。她一夜未眠,脚步虚浮得厉害,眼底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发白。可她的院子还没走进去,隔墙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老嬷嬷慌慌张张地从院门那头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 少当家声音沙哑,问:“嬷嬷,又怎么了?” 嬷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几位叔伯,怕您年纪小管不住下人,说那库房的钥匙……” 少当家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夜没睡,脑子僵了,她突然道:“我要去正厅看看。” 老嬷嬷脸色大变,慌忙伸手去拦她:“大小姐,去不得啊,未出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到那种场合去,要被人说闲话的。” 少当家淡淡道:“那就隔着窗,我只去看一眼。” 正厅外面的廊下,窗户纸上映出几道晃动的人影。里面的人似乎吵得正热闹,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老三,做人不能太贪!你已经管了两个铺子了,这库房的钥匙,是不是也该轮到我来代管了?” “二哥这话说的,我这也是为了齐家好……” 少当家立在窗后沉默的听着一切,缓缓地,她看向了自己的手。 沈行舟眼尖,看见她的手在空中一捻。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奇怪,这书架子怎么自己倒了。” “这是什么?” 沈行舟舔了下手指,悄悄在窗户纸上戳开了一个洞,把眼睛贴上去往里看。 正厅里狼藉一片。书架不知道被什么撞翻了,书本散落一地,纸张翻飞。几个叔伯正弯腰在地上捡东西,忽然其中一个人“咦”了一声,从一沓散落的信纸当中抽出了一张泛黄的信笺。 “若吾儿不幸早夭,家产暂封,待……” 他读了几个字,脸色倏地变了。 旁边的人凑过来一看,瞳孔也骤然缩紧。 “这……这是大哥的字迹?印章也是对的……难道是大哥显灵了?” “那这钥匙……” 沈行舟忽然感觉四周的空气开始剧烈搅动起来。 他似乎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方向都在拉扯、扭曲、旋转。他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幻境的碎片在眼前疯狂地飞掠而过,尖锐的耳鸣声刺入耳膜,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心跳。 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搏动,咚咚、咚咚、咚咚,沉重得像擂鼓。 少当家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门一关上,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她在发抖。 她无法控制地打着哆嗦,脸色惨白,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她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几日前,在深夜的烛火下,她颤抖着手,模仿父亲的笔迹,写下了一封伪造的遗书。 差一点。 只要有人发现那是假的……她就完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上攥着一把黄铜的库房钥匙。攥得那么紧,钥匙齿的边缘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流出了血。 她闭着眼睛,将双手合十,抵在额前。指尖冰凉,掌心滚烫。 玄晦。 她在心里默念。 保佑我。 115.齐玄晦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出了芽。新绿在春风里微微地颤,颤着颤着就舒展开了,巴掌大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了满树。接着,风一吹便黄了。 一晃眼,便是几个年岁,少当家身上的粗麻布孝服也换了下来。她常穿一身素色的长衫,料子是杭绸的,领口袖口滚了细细的银边,走动时泛着水纹一样的光。 老嬷嬷端着账本从耳房小跑着过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绺,声音里压不住地喜:“大小姐,这几个月的账目终于见着回头钱了!您快瞧瞧,庄子上秋粮的收成比去年翻了一番,城南那间绸缎铺子也盘活了。真是老天有眼,祖先庇佑啊。” 少当家也笑道如此。 几年来,她假借通阴阳为名,以先祖显灵托梦为由,插进了家族事务里。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昨夜父亲给我托梦了。父亲说,账房上的刘管事手脚不干净,这半年昧了二百两银子,让我务必把他辞了。” 隔天,刘管事便被请走了。 那之后,她的话便渐渐有了分量。 “三叔,弟弟昨儿夜里哭着来找我,说城南那间铺子的风水不好,后墙下面压着一条阴沟,生意是做不旺的,不如关了。” “大伯,父亲说我们家前年从徽州进的那批生丝,明明可以走水路运到苏州去卖高价,怎么偏偏走了旱路,白白折了三成的利。” 后来,她的胆子越来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盯上了大宗的丝绸买卖。 “……山西那边新开了几家大绸庄,给的价比山东高两成,再走原来的路子,就是在往水里扔银子。” 但路哪有那么好走?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二伯父当场拍了桌子,说北边的路线上有山匪,下有水贼,哪条道好走哪条道凶险,那是拿命探出来的。 她托人打听了整整两个月,把山西那边几家绸庄的底细查了个七七八八,又把沿途的关卡、税银、镖局的价码全都列在一张纸上。那几个月,书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账册和商律,油灯常常燃到后半夜,灯芯烧成了灰她都不知道。她的眼睛就是那时候熬坏的,看东西久了便酸涩地淌泪,大夫开了几服清肝明目的药,她喝了两天就忘了。 她遇到太多不懂的东西,整日整夜,她把自己关在那个阴冷的书房里。 可世上也有太多书本里见不到的人和事。 她摔的第一个跟头,是因为没有防着那个姓周的掌柜。那人面相忠厚,说话也实诚,给她呈上来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她来来回回核了数遍,才把三万两银子兑成了银票交给他去办货。 结果人走了半个月,音讯全无。她派人沿着官道去追,追到驿站才知道,姓周的早在出发前就把铺子盘了出去,家眷也搬得干干净净。 那阵子她不敢回家,把自己关在城外一间破庙里,对着墙壁上斑驳的菩萨像发了三天呆。第四天清早,她从破庙里出来,去当铺把头上最后一根银簪子当了,换了几两碎银做盘缠,一路打听着往南追。 姓周的跑到了扬州。她花了整整两个月把他堵在了烟花巷里,带回来的除了那张三万两的银票,还有姓周的一条胳膊。她那次雇了三个地痞,没再露面,可回程的船上她吐了一路。 后来又栽过几次。被对家设局用假货坑过,被镖局临时加价勒索过,有一回甚至差点把祖宅的地契押出去。窗外由白天变成黑夜,再由黑夜变回白天。可说来也怪,每一次摔到最狠的时候,她总能在最后关头捡回条命来。 无论过程多么惊险,无论她撒了多少弥天大谎,甚至很多次,她在绝望中凭借直觉做出的豪赌…… 渐渐地,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摸索出了一条路。 ——真的是玄晦在保佑我吧。 阴阳先生是个聪明人。三十来岁的年纪,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话不多,教东西的时候也不怎么看她,对窗外的纷争更是充耳不闻。少当家有时候觉得这个人像一堵墙,把那间静室围得严严实实。墙外头是刀光剑影,墙里头是一碗凉茶几页旧书。 拿钱办事,这样也好,省得她再分心去堵他的嘴。 终有一天,阴阳先生托着一只身体僵硬,早已断气的野兔,放在了书案上。 “学了这么久,你可以试试了。” 少当家看着那只兔子,指尖微微颤抖。 她捏起张画满了朱砂咒文的黄符,深吸一口气,两指压在了兔子的天灵盖上。兔子僵硬的皮毛一根根扎着她的指腹。她闭上眼,口中念起那串练了无数遍的咒诀,指尖掐了九个诀位。 最后一个诀掐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指下的皮肤微微跳了一下。 “起!” 那只兔子后腿突然蹬了一下。紧接着它翻身站了起来,在书案上蹦了两下,三瓣嘴碰了碰案角的纸镇,然后低下头,叼住一张废纸的边缘咔咔地啃了起来。 活了! 少当家瞪大了眼睛。 她伸出手想摸摸它的背。 手指还没碰到,兔子的动作忽然停了。它嘴里还叼着半张纸,眼睛却直直地定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从它身体里抽离了出去。然后它软软地倒下来,四肢摊开,重新变回了那具僵冷的尸体。 “……死了?” 少当家愣住了,手悬在半空。 阴阳先生却点了点头。他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院里的槐树,语气很平:“不错,阴阳秘术,皆有天数约束。你能让它站起来,已经入了门了。往后可以试试用这法子,把你弟弟唤回来。” “不、不行。”她脱口而出。 阴阳先生转过头来,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少当家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去,嗓子眼儿里堵着什么似的,咽了两下才说出囫囵话:“只……只能活一刻钟,这有什么用?” 阴阳先生温和道:“你道行越深,能维持的时日便越长。三五日,三五月,都是可能的。只要时限到了再换一张符,你弟弟便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你老了,死了,他那口气才会真正散掉。” “弟子愚钝,还未参透其中奥秘。”少当家却突然对阴阳先生深深拜了下去,额头贴到了地板上,“还请师父多留些时日,容弟子再练一练。” 然而,阴阳先生却笑了:“你之前想要的,其实已经学到了。若你还是当初的念头,便没必要再往后学下去了。” 他把僵兔子收回木盒里,摇了摇头,道:“自此,你便出师了。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日后,一路顺遂。” 少当家呆在原地。 空荡荡的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许久,她推开门。 正午的阳光刺眼得厉害。 她不适应地眯起眼,拿袖子挡了一下,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 走着走着,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缓缓移下。 回廊的台阶下,躺着一只死掉的麻雀,灰扑扑的羽毛被露水打湿了,黏在身上,露出底下瘦嶙嶙的骨架。几只黑色的蚂蚁正顺着它细小的爪子往上爬,在羽毛缝隙里进进出出。 少当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空白的符纸。 她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下了咒文。二指并拢,夹着符,轻轻压在了那只麻雀的胸口。 那只麻雀抽搐了一下,僵硬的翅膀扇动起来。 但它并未展翅高飞,反而低下头,先将自己身上那些还在爬行的蚂蚁,一口一个,啄食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这只麻雀饱餐 一顿,时间到了,又直挺挺地瘫倒在地上,身体变得冰凉。 少当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她的指缝间溢出。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 “呵呵……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肩膀剧烈耸动,笑得几乎要喘不上气。 可阳光下,她那张藏在手掌后的脸,却分明是一副泪流满面、痛不欲生的表情。 又是一年冬至,叔伯亲戚一个不落地登门祭祖。可哪日齐家起了一场大火。火势来得诡异,烧得也凶。 大火便是从祠堂烧起的。 几乎是眨眼之间,整间祠堂就被吞了进去,木梁烧断的噼啪声混着人喊马嘶,通红的火舌从窗缝门缝里往外卷,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等到火灭之时,偌大的齐家宅院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除了几个在外院侥幸逃命的仆役,其余人,全埋在了那片火场里。 自此,齐家算是彻底绝了户。 只剩下那座空荡荡的宅院,成了街头巷尾流传的怪谈故事。 许多年后的又一个冬日,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座城都裹成了白色。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叩响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他带回了那本被大火烧去了一半的《齐氏宗谱》,带来了阴阳之术,也带来了齐家的过去和未来。 …… 沈行舟犹豫许久,道:“竟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他转身问观主:“可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还有,你的身体里怎么也会有符纸……” 话一出口,便已经不需要问下去了。 沈行舟已经明白了。 齐家禁术,能提取人的情感片段组合,与倒悬观的红线傀儡……别无二致。 那铺天盖地的白雾,观主赶路时祭出的灵符和他半夜树上见到的风筝,以及他在庄子里畅通无阻,甚至棺材里残存的风筝竹片…… 倒悬观。 一体两面。 少当家转过身,定定的看着他们。 观主轻轻道:“阿姐,好久不见。” “我年幼时贪玩,追着风筝摔进了井底。等再一睁眼时,我便在一处水潭边醒来,而水里是你的影子。” “阿姐,我从不觉得你恨我。你是犹豫过,可你最后还是给了我那道符。你甚至为了让我能长久地留在这个世上,以自己为阵眼。自此你我二人一体双魂,你活我便活,你散我便散。” 少当家却道:“你不必感激我。我做那些,不是因为心善。我只是知道,我年少时那一点点不忍,是你唯一的一次机会。如果我当时不做到最后,以后也不会生出复活你的念头了。” 观主笑着摇了摇头:“可不论你怎么想,你还是做了。” 少当家盯着观主看了很久,突然道:“我该恨你的。” “你死后,我甚至有好些日子是开心的。我会想,为何你一出生便与我不同,拥有与我完全不同的命运,然后还能一脸无辜地凑在我身前,喊我阿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只是出生,只是站在那里,便吞掉了我太多的路。我不该恨你吗。” 可她的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但我又真真切切的知道,就算没有你,这世界上也会有千千万万个人,会因为同样的由头把我吞掉。而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我……唯一的家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缥缈了。雾越来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她眼底有一层水光,晃了晃,终究没有落下来。 “我不知道。”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到底该爱你,还是恨你。” 116.后会有期 白雾散尽。 几人如同刚从一场高烧的噩梦中被人生生拽了出来,脚下陡然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重重地砸在了地面。 竟回了乱葬岗。 沈行舟的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没顾得上喘一口气,视野里就闯入一片红。 观主正躺在地上,侧着身子,脖颈处被布条草草包扎上,已经被血浸透了。 糟了! 沈行舟心里翻涌起一股凉意。 他们俩一体双魂,同生同死。现在姐姐的魂魄散了,他不会也…… 他踉跄过去,跪在观主身边,推了推肩膀,那人却是毫无反应。沈行舟心头一沉,咬牙又摇晃了几下:“喂!醒醒!” 观主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咳……” 声音带着呛了水的嘶哑,他竟真被晃得悠悠转醒。观主眼皮掀开条缝,瞳孔涣散了半晌才慢慢地聚焦。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急于说出什么话来,喉结上下滚了滚,却只发出了漏风般的嗬嗬声。 观主愣了一下,随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捂住自己的喉咙。 “你把自己嗓子捅了个洞,活着就不错了,还想说话?”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轻松劲儿。 粉毛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侧,双手抱臂,歪着头打量观主那副惊恐的样子,挑了挑眉:“要不是我绑的及时,你早去见你太奶了。别折腾了,暂时当个哑巴吧。” 她说完,下巴朝不远处扬了扬。沈行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石碑后面,空气里浮现出一片柔和的光斑。 “门开了,都结束了。”粉毛少女收回视线,多了点认真的意思,“你们之后打算去哪?” 沈行舟低头看了看观主。那人还瘫坐在地上,目光呆呆地望着远处。他想了想,道:“大概……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他四处一望,却没见到想找的那人,心底突然有几分空落落的。 “你呢?有什么打算?”他回过头,问粉毛少女。 少女琢磨了一下,眼珠骨碌碌一转,随即弯起嘴角:“我啊?当然是要四处游历一番啦!”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听说南海有鲛人,长得漂亮极了,还会唱歌。我可得凑近看看摸摸,嘿嘿。然后啊,我还要去爬昆仑的雪山,看看山顶上到底是不是真有不冻的泉水。我还要去爬昆仑的雪山。顺便……我打算去说书,走到哪讲到哪!” 她眼睛一勾,打了个响指:“反正呢,我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她说完,目光又落回沈行舟身上,眨眨眼,忽然促狭地一笑,凑过来拍了他肩膀一巴掌:“放心,我会记着给你俩写文的!我就知道,大仙修炼之后就能化人,这下花样可多了,嘻嘻。” “……喂!等等!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行舟大惊,连忙想要解释这其中的清白。 “拜拜咯——有缘再见!” 粉毛姑娘已经冲着他们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一跃而入,身影瞬间消失在了那片纯白的光斑里。 沈行舟张着嘴,愣了半天,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他扭回头,见观主已经缓过了那阵最难受的劲儿,正靠着半片土包坐直了身子。只是他面色依然苍白,唇上没一点血色。风掀动他沾了泥和血的白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快要燃尽的残烛。 观主又猛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起了身子。咳着咳着,细密的血珠又从布条边缘渗出来,沿着脖颈滑下去。 沈行舟慌忙蹲下来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撑稳了些:“你这伤得赶紧处理吧,去找大夫——” “先生,不用担心,他没事。” 一个沉静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沈行舟抬头,便见谢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看似重,实则只是皮肉。过了这几天,等脉络长合了,就能慢慢发声了。” 他说完,从袖中缓缓托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乌木匣子,巴掌大小,色泽深得近乎墨色,表面没有雕花,也没有纹饰,却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匣子一角,系着一根红绳,绳尾编了个精巧的同心结。 观主茫然抬起头。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还没明白那是什么,但指尖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在即将触到木面的那一瞬,却又迟疑地顿住了。 “一体双魂,你的魂没散,她的根基便不会彻底消亡。”谢灼将盒子递到他面前,“封在此处,好生温养着,过些年岁,待魂火再聚,或许还能再见。” 观主怔怔地接过那个冰凉的木匣子,低下头,看着那匣子,看了很久很久。 他本该说些什么的。 像从前一样,用一句轻飘飘的笑话把场面带过去,插科打诨,把气氛搅得稀碎,好让自己不必淹在这浓稠到窒息的沉默里。他的惯技就是如此——凡是不敢面对的东西,就用一堆没用的话盖住,盖得严严实实,仿佛看不见了就不存在了。 可如今他喉咙破了,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只能溺在这潭深水中。 他想起了倒悬观那几千年的岁月,阿姐同他一同度过的日子。 最开始,自己总是赖到日上三竿才从榻上爬起来,裹着外衫晃到饭堂,阿姐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了。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壶温茶。阿姐从来不催他,只是见他来了,便抬手替他把茶斟满。 他总是故意不坐正,歪着身子趴在桌上,扒两口饭就抬眼去看阿姐的神情,看她是不是会皱眉,看她会不会开口念叨他两句。他等着的就是那两句念叨。阿姐若是不说,他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可渐渐地,他依旧整日缠着阿姐,阿姐却有更大的世界了。 名义上他是倒悬观的观主,可却是阿姐担起了整个倒悬观的条条框框。 他是有埋怨的。他埋怨阿姐不再只是长姐的身份,埋怨有太多人和事分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注意。但或许……他也曾偷偷想过,明明自 己才是这里名正言顺的主人,怎的这些事却到了别人手中。 或许有过这个念头,或许没有。几千年了,早就记不清了。 但他记着一点,并且记得越来越清晰。 他害怕。 他害怕,为什么一觉醒来,天地都变了个样。他明明只是掉进了井里,睡了一觉,为何身上多了如此重的罪业。 而他,甚至无可辩驳。 他能从她的每一个眼神里、每一个行为中看到自己的罪业,或许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想,但他会无法控制地将所有都和“那件事”联系起来。 他渐渐地不再喊她的名字,更不会叫她阿姐,逢人便指着她说‘那人’。他的行为越来越出格,混吃等死,得过且过。不断地试探,才让他觉得自己依旧是个可以耍赖的小孩,自己依旧被爱着。假装一切都井井有条,天下太平,便不必面对阿姐曾付出的代价。 他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想,我想阿姐了。 他应该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阿姐回来。 观主缓缓站起身,身体微微晃了晃,沈行舟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面朝着远处那片翻涌着暮霭的天际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膛胀痛,可他到底是没再咳嗽。 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指尖轻轻一掐,一缕风从他指间旋起。 风盘旋了几圈,渐渐凝聚成形。先是一根根细细的竹篾,再是一张浅黄的油纸,一条简陋的尾巴拖在下面。 他低头看了看那风筝,嘴角似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拽了拽线,迎着风,背对着二人,迈开了脚步。 起初跑得有些踉跄,像个许久未曾奔跑的孩子,但渐渐地,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红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像一团泼出去的火,烈烈地烧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风筝顺着风势摇摇晃晃地升起来,歪歪扭扭地往上攀爬。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融在夜色里,只剩那根看不见的线相连。 他能感觉到风筝乘着风要往更高的地方去。他死死抓着线,手被勒得生疼。 或许他得带上护手,或许他得换一根长一点的线,或许……要把风筝尾巴剪短一点…… “喂——!”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喊,穿透了风声,直直地撞进他耳中。 他缓缓回过头。远远地,立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沈行舟站在光里,朝他招了招手。 风把他的声音送了过来:“齐玄晦,还发什么呆呢,走了!” 他愣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最终,破声笑了一下。 齐玄晦指尖一捻,割断了手中的线。 漫天夜幕之中独有他一点红色,他抬着头,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看了许久,许久。接着,他低下头,将乌木匣子仔细地揣进怀里。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荒芜之地。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117.今晚月色很美 沈行舟觉得屁股底下狠狠一震,砸进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里。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只纸箱里,两条长腿尴尬地从纸板边缘支棱出来。箱子不堪重负,当场变形。 “喵嗷——!!!” 一声气急败坏的惨叫在头顶炸响。 空气中缓缓浮现出一弯诡异的新月,由虚转实,紧接着,一只毛色斑斓的家伙倒挂着从虚空中探出脑袋,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心痛: 【人!你毁了好猫的豪华别墅!这是朕最喜欢的箱子!赔钱nya~!】 “……别嚎了。” 沈行舟龇牙咧嘴地从那堆废纸板里爬出来,浑身酸痛。 他揉着酸胀的后腰,看着身下印着“xx快递”字样的残骸,气极反笑:“你先等等。这箱子本来就是从我家偷的吧?我就说我那一摞攒着卖废品的快递盒怎么全没了,合着都被你蚂蚁搬家搬到这儿来了?” 沈行舟环顾四周,动作停滞在了半途。 这是间隐蔽干燥的洞穴,但这里的陈设简直是个现代垃圾堆。 角落堆着形状各异的纸箱,大多已经被挠得面目全非。易拉罐在地上滚的到处都是,花花绿绿。有几个瓶口朝天,里面插着几根鸟毛。 最离谱的是——洞中央赫然立着一座三层高的豪华猫爬架! 沈行舟指着那个猫爬架,手指都在颤抖:“沈招财!我给你买了三个猫树,你跟我说质量不好、被你挠烂了,合着你把它们全搬来装修你的秘密基地了?” 柴郡猫眨巴眨巴眼睛,眼里闪过一丝心虚,扭过头理直气壮道:【好猫只是觉得,这边的风水比较养猫树nya~】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戳了戳印着条形码的纸板。 谢灼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地上,衣摆垂落,沾了些尘土他也浑然不觉。他摸了摸纸板断裂处参差的毛边,又侧过头,好奇地观察那个猫爬架上悬挂的毛绒小球,眼中闪过一丝新奇与茫然。 “先生。” 谢灼抬起头,声音温和却带了点迟疑:“您的家……和这里很不一样么?” 沈行舟愣了一下,旋即打了一个哈哈,连忙摆手解释道:“哎呀,就相当于太苍山和山神庙的不同吧,那边的特产叫……呃,快递盒,这个,类似这儿的符纸,一摞一摞的。” 他越解释越觉得解释不清,索性把话头一转,扭头看向罪魁祸首:“喂,沈招财,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柴郡猫在空中翻了个身,咻地一下飘到他面前,叉着腰,尾巴高高翘起:【这是好猫的家!要不是好猫刚才强行改变了传送落点,你们早就一头扎进山下那个养王八的水塘里啦!】 它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尖牙:【现在,你们被好猫绑架啦!快快快,一人上供一只肥鸡!否则就把你们扔出去喂鱼nya~】 谢灼根本没理会它的恐吓。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走到洞口,拨开垂落的藤蔓往外看了一眼。洞外云海翻涌,几只灰白色的山鸟在云层间盘旋,叫声悠远。 他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眉头微微挑起:“这里是太清宗后山的‘思过崖’,几百年前就已经废弃了,确实是个灯下黑之地。你倒是会挑地方,把这儿当仓房用了。”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嘶……哈……” 一袭皱巴巴的红衣从那堆纸箱缝隙里一寸一寸地往外拱。 齐玄晦整个人灰头土脸。他双手撑着地面,揉着摔成八瓣的屁股,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他张嘴想骂人,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哇,新玩具!】 柴郡猫眼睛一亮,它飘过去,围着齐玄晦转了两圈,欠欠地把脸凑到他面前。它坏心思上来了,张开那张能裂到耳根的大嘴,露出满口尖牙,冲着齐玄晦的脸做了一个鬼脸:【吓死你——嗷呜!】 什么玩意?! 齐玄晦正疼得满脑子都是不干净的话,冷不丁眼前冒出一张血盆大口。他一个激灵,一扇子就扇了过去。柴郡猫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四爪乱刨,连忙一闪身,咻地缩到沈行舟肩膀上。 【他欺负好猫!好猫要离家出走!好猫要去流浪nya~】 沈行舟面无表情地侧头瞥了一眼它,幽幽道:“得了,本身你也是赖在我家,你把钱还了再走。” 【啊?什么?信号不好——听——不——见——】 柴郡猫身形闪烁了几下,金色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整只猫像是卡顿的影像,挣扎了几下,噗地一声散成一团光点,渐渐飘散在空气里。 ……又装死。沈行舟嘴角抽了抽。 谢灼走过来,自然地挡在了风口处,声音温和:“不用管他,先生,我们先回去休息吧,这几日你太累了。” 沈行舟揉着肩膀,确实也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要罢工,便点了点头。齐玄晦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缓了一阵,便沉默地跟在后面。 沿着山路往下走,灌木渐疏,视野逐渐开阔起来。穿过一层薄薄的云海,山脉的全貌便如同一幅展开的巨幅画卷,缓缓铺陈在眼前。 层叠的山峦之间,白墙灰瓦的殿宇错落有致,飞檐斗拱伸向天际,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山风拂过,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响声。演武场上平整的青石砖被磨得发亮,几株苍劲的古松斜倚在石栏边。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轮廓,却又比几年前更加宏大、肃穆了几分。 一群身穿白衣的内门弟子正在练剑。剑光如雪,招式齐整。见到谢灼,弟子停下动作,长剑入鞘,恭敬地低头行礼:“见过道尊!” 沈行舟走在谢灼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那道挺拔修长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忽然有些晃神。 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孩,真的长大了。 山路上碎石遍布,有些崎岖。沈行舟还在走神,脚下不小心踩到碎石,身形踉跄了一下。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小臂。 沈行舟站稳后,刚想说谢谢,谢灼却已经松开了手。他退后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沈行舟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空出来的那段路面,他又想起了在那个阴森的义庄里,谢灼对着少当家说的话。 他刚想开口。 “到了。” 谢灼停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他推开虚掩的木门,对一直跟在后面的齐玄晦点了点头:“这里清净,适合养伤。你若不打算离开,便住这儿吧。” 齐玄晦只点了点头,独自进了院子。背影萧瑟,满是落寞。 沈行舟看着他,想跟上去安慰两句。 “先生。” 一只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谢灼看着他,缓缓摇头:“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 沈行舟叹了口气:“也是。” 两人又往山上绕了两圈,来到一间落锁的后院。 推开门的一瞬间,沈行舟愣住了。院子里种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和白色小野花,墙角堆着些奇形怪状的木头和石头。 屋内的陈设也不是太清宗那种冷冰冰的风格,反而……乱糟糟的。 软塌上铺着不符合规制的厚绒毯,桌上摆着并不名贵的粗陶茶具,窗台上甚至还挂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草编挂件。 就好像,他又 回到了山神庙。 谢灼帮他点上安神香,退到了门口,道:“先生,我就住在旁边,有事随时叫我,先休息一晚,明日我带你下山,吃好吃的。”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 沈行舟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快了一步,脱口而出:“我们……分开住吗?” 话一出口,沈行舟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我在说什么? 这几天习惯了天天抱着毛团子睡,当黄大仙当久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吗? 谢灼歪了一下脑袋,可能没听清:“先生?” “啊?没、没什么!” 沈行舟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摆手,张大嘴巴装作打哈欠的样子,强行掩饰:“我是说……有点困了,我睡一会儿,你也快回去吧。” “……好。” 谢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替他带上了房门。 沈行舟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床沿上,懊恼地双手捂脸,狠狠拍了两下。 “你清醒一点啊。都这么大了,肯定要分开住啊。” 他自暴自弃地往后一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鼻尖瞬间被一股清冽好闻的淡香包围。 他盯着床帐,脑子里又忍不住开始回放之前在义庄时的画面。 谢灼之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边希望他高悬如明月,一边希望他独照我一人。 难道只是为了骗少当家?但他明明可以换一种说法,为什么非要选这种……暧昧不清的。 “啊啊啊烦死了!” 沈行舟抓了抓头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觉得暧昧。毕竟,谁心里有鬼,谁才会对每句话都纠结。 谢灼……怎么可能对我也有那方面的情感…… 我有什么好图的? 没钱,没权,每天都在混日子,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顶多这张脸还算过得去,但跟谢灼那种妖孽比起来,简直就是萤火之于皓月。 人家是高高在上的道尊,是一刀劈开混沌的救世主。想要什么样的神仙道侣没有? 图我年纪大?图我不洗澡?图我只会偷萝卜? “啊——!” 沈行舟烦躁地低吼一声,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这儿瞎猜有什么用! 沈行舟,你都多大的人了?怂什么,直接去问! 他冲到隔壁,两间屋子离得确实很近,不过几步路,然而,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在碰到门板的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 腿软了。 沈行舟暗骂自己不争气。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咬紧牙关,抬手敲了下去。 “叩。” 第一声刚落下。 第二声还没来得及拍下去,门就被拉开了。 谢灼站在门口。 他显然也没休息,黑衣未解,那双幽绿的眸子望着他:“先生?您找我?” 沈行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吓了一跳,心脏狂跳如雷。那个到了嘴边的疑问,在舌尖滚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万一问出口了,连这层窗户纸都捅破了,会把人吓跑吧,那就连这点关系都要断了。 “……呃。” 沈行舟眼神游移,话在嘴里生硬地拐了个弯,只道:“我……我在屋里太闷了。那个……床不习惯,睡不着。” 他指了指外面的月色,干巴巴道:“我想出来转转。你……你带我走走吧?” 118.十年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却澄澈得像刚打起来的一掬新水,清清冷冷地泼了满山。天幕上星子疏疏落落挂着几颗。 今夜后山林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声鸟鸣从看不见的暗处漏出来,响过两三下便杳然无踪。抬头要找,却看不见身影。 沈行舟踩着满地斑斑驳驳的月影。谢灼走在他身侧,隔了不足一臂的距离。 “这座山便是我平日起居的所在。”谢灼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山腰以上都设了结界,寻常人闯不进来,这林子里的灵兽也都通人性,先生日后若闷了,尽可随意走动,不必拘束。” 沈行舟侧头看着他,月光斜斜地打在谢灼的侧脸上,漂亮得不像话。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心里其实揣着一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不知多少遍。每次他鼓足了勇气,嘴唇微微翕动,可一看见谢灼那双温驯而克制的眼睛,他就又怂了。那句话便像一颗没嚼碎的糖,不上不下地卡在喉间,甜得有些发苦。 算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今晚月色这么好,万一问出口把局面弄僵了,多煞风景。 ……明日再说吧。 这般想着,他竟真的觉得松快了些。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偶尔有一两句没头没尾的闲话从唇边溜出来,又被夜风卷走,谁也没觉得非要接住不可。 又走了一程,林间的景致渐渐变了。密密匝匝的松树开始稀疏起来,脚下的土也愈发潮湿柔软。远远地,前方林木掩映之间,忽然浮起一片氤氲的白雾。 “那里是什么?”沈行舟来了兴致,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谢灼唇角微微一弯,并不答话,只抬手拨开面前一丛齐腰的蕨草,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先生去看看便知。” 沈行舟穿过小路,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几块巨大的岩石包围中,竟然藏着一汪天然的热泉。水面约莫两丈见方,正腾腾地冒着白雾,被月光一照,泛出一种光泽。泉水的硫磺味极淡,几不可闻,反倒有一股清冽的灵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溢,吸进肺里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清透了几分。 更有趣的是,池边围着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松鼠、猴子、还有几只仙鹤。它们并不怕人,正排排坐着,把爪子或脚丫子伸进水里玩。 “太苍山底下压着一条灵脉,”谢灼在他身后轻声解释道,“灵气的余韵顺着山势汇聚到这里,便成了这眼温泉。我平日忙于事务,一次也没正经来消遣过,倒叫这些小东西占了先。” “好地方啊。”沈行舟眼睛一亮,他跃跃欲试,走到池边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旁,三两下把鞋袜拽掉,往旁边一撂,赤着脚便要往水里踩。 “先生留神,石头滑得很。”谢灼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紧接着一只手便扶住了他的小臂。 沈行舟弯腰把宽大的袍角一把捞起来掖在腰间,又将裤腿挽到膝盖上方,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他先是脚尖点了点水,没入一点,再烫的抬起来甩甩,反复几次,才终于将双脚全部没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妥帖地包裹住他冰凉的皮肤,那股暖意顺着脚踝一路往上攀,直爬到后腰和脊背。 沈行舟惬意地眯起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谢灼也不推辞,撩了袍角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怎么样,水温可还合适?” 沈行舟晃荡着脚,道:“不错,风从面上吹过来,底下却是暖的,反倒比纯粹的热水更舒服。”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坐着,一时无话。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月光随着涟漪轻轻地晃、轻轻地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谢灼动了动,从袖中摸出一条布巾递了过来:“先生奔波了数日,怕是累得不轻。温泉虽好,头一回也不宜泡得太久,泡久了气血上涌,容易晕眩。改日先生若是还想来,随时与我说一声便是。”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将沈行舟的鞋袜一一拾起,摆在他的脚边。 沈行舟擦干了脚上的水渍,穿好鞋袜:“行,听你的。” 往回走的路上,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几分,但沈行舟觉着身体里暖烘烘的,那股一直萦绕在骨子里的疲惫感散去了不少。他暗自估摸着,今晚大约能睡一个好觉。 “对了,先生。方才我在屋里翻看外门呈上来的简报,瞧见些有意思的事。” “怎么?”沈行舟偏头看他。 谢灼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困惑:“这回新选上来的那批弟子,行事做派和往年的很不一样。行事风格颇为新奇。他们不爱打坐,反倒喜欢满山乱跑,对着空气挥拳,嘴里还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怪话。” 沈行舟忍着笑。那可不,堪比蝗虫过境。 “大抵是从其他‘小世界’远道而来的苦修吧。”他清了清嗓子道。 谢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或许是这样。不过他们虽然怪了些,倒也不全无可取之处。有人提到他的家乡那边,会把鸡蛋搁在温泉里慢慢煨着。说是蛋黄半凝不凝,口感嫩滑,味道很不一样。下次,我便也带些给先生尝尝。” 他又道:“先生这些年一直跟我写信,那只猫也带来了很多新鲜的东西,铁皮盒子、会发光的板子、还有那种很甜的水。那些东西,我一件也认不得。先生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呢?我想去看一看。” 沈行舟愣了一下,嘴巴开开合合数次,喉咙有些发紧。 他最终笑了一下,道:“有机会的话,我会带你去看。” 谢灼的眉眼舒展开来,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其实,我这些年倒去过不少‘小世界’了。有的地方挺有趣,每个人都带着一只奇怪的动物,手里拿着红白色的圆球,那些动物可以瞬间被收进去,又瞬间放出来。还有的地方是一片焦黑的荒芜,那里的人穿得厚实臃肿,脸上带着像猪嘴一样的面罩,还警告我也要带上,否则会染上病。不过我修的是仙身,倒是没有那些烦恼。”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渐渐柔了下来:“不过先生所在的那处,想必不是那样的。先生信里说那里很平安,那只猫也说,那是个顶舒服的地方。” 沈行舟笑道:“那家伙整天吃我的、喝我的,还不用干活,当然觉得舒服。它在这儿整日拱你种的菜,换个地方继续当大爷,估计也觉得日子好过。” “不过话说回来……若真有机会带你去那边看看,你想吃什么、玩什么,我都带你去。虽然我在那里也算不上什么富贵人物,但至少有个窝,养个你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头没脑。什么叫养个你。又不是养猫养狗。他耳根子有些发热,好在夜色浓,看不大 分明。 谢灼似乎也没听出什么异样来,只乖乖地应了一声。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插科打诨着,脚下的路不知不觉间变了样。不再是方才那种潮湿绵软的山间泥土,而是……草。 沈行舟心里微微一动,扭头一看。 月光倾泻而下,泼了满山满谷。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白——数以千万计的细碎小花,密密麻麻地开满了整片缓坡。每朵花不过指甲盖大小,花瓣洁白如新雪,薄得近乎透明,月光穿透过去便泛出一圈淡淡的银晕。 风从山坳那头吹过来,整片花海便波浪般起伏着,层层叠叠地翻涌,像月光自己也化作了液体,正顺着山势缓缓流淌。 沈行舟蹲下身,拨开一丛花茎,凑近了辨认了好半天,才不敢置信地抬头:“萝卜花?” 谢灼站在翻涌的白浪中央,衣袂被夜风轻轻撩起又放下:“我在主峰住着的时候,在屋后辟了一小块地,种了好些萝卜。” “后来有些萝卜老了,我也没拔,它们便由着性子开了花、结了籽。秋来风一起,那些种子便满山满谷地飘,落到哪里便在哪里生了根。一年复一年,就这么绵延开来了。”他摘下一朵小花,在指尖轻轻捻动,“我瞧这花开起来素素净净的,倒也好看,便也没去管它,由着它自己长去。后来整座山都成了这般光景,反倒成了一处景致。” 沈行舟定定地站着,花浪在他脚边无声地涌动。 他看着谢灼的侧脸,问出了一个一直埋在心底的问题:“谢灼,我离开后……你在这里,过了多久?” 谢灼沉默了一瞬。 然后,平静地吐出了一个数:“十年。” 沈行舟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十年。 他在现实里只熬了一年,便已是倒数着日子生活。 谢灼甚至不知道何时会重逢,只单凭着他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便守着这片萝卜花,独自熬过了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抱歉。” 沈行舟低下头。 “先生,你为何要对我道歉。” 沈行舟张了张嘴,道:“明明说了,至少陪你长大的。” “先生一直陪着我。不是吗?” 谢灼上前一步,那双幽绿的眸子里倒映着沈行舟的影子,似乎一潭湖水将他含了进去。 “先生在信背面画了一朵萝卜花。所以我知道的,倒悬观里的那十年,先生一直在我身边。先生已经陪我长大了。”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白色的花瓣,打着旋儿从两人面前飘过。 “我每一日都在想,若是能再见到先生就好了。于是我便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我把每一桩有意思的事都记在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要一件一件全讲给先生听。” 说到这里,谢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伸出手,轻轻拽住住了沈行舟的衣角。 只是虚虚一握。 沈行舟却无端觉得,他指尖滚烫的体温,却顺着布料,窜上了自己的皮肤,烫得人心慌。 谢灼的声音有些哑:“其实,我还有一句话,藏了许多许多年,一直想对先生说。” 他的指尖在沈行舟的衣角上收紧了一点点。 “先生……想听吗?” 119.覆水可收 谢灼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虫鸣。 耳膜里充斥着的,只有自己心脏剧烈撞击胸腔的闷响,一下重过一下,震得发痛。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明明上一刻还在并肩走着,月光那么好,他们谈了些有的没的,大约是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又或者是山脚下那户人家送来的腌菜确实很入味。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口了。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蛰伏了太久,被那股带着花香的夜风一激,便不管不顾地破土而出。 明明那死寂的十年都熬过来了,明明只要能站在先生身边就该知足了。 可是一见到这个人…… 一看到沈行舟在月光下对他笑,那股压抑在骨髓里的委屈和贪念,就怎么也以此压不住了。 所以,话就从嘴巴里溜出来了。 覆水难收。 谢灼死死盯着沈行舟的脸,视线却因为过度紧张而开始发虚。 一秒、两秒。 先生说话了吗? 他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是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先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谢灼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凉透,如坠冰窟。 ……搞砸了。 谢灼,你要把自己害死了。 为什么管不好自己的嘴? 之前在义庄面对少当家时,他还能用“演戏”当借口,把那些阴暗的心思半真半假地宣泄出来,哪怕先生起疑,也能糊弄过去。 可现在,没有任何借口了。 他那些肮脏的、可怕的情感,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清冷的月光下。 无处遁形。 沈行舟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唇张合,说了句什么。 谢灼拼命想要捕捉那个声音,可耳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根本听不真切。 但他认出了那个口型。 沈行舟道:“听我先说吧。” 谢灼抿了抿苍白的唇,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好。” “谢灼,回去后的那三个月,我一直在想——在这个没有我的世界里,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沈行舟的声音很轻,却都砸在谢灼紧绷的神经上。 “我曾告诉过你,哪怕离开了我,也要自己好好的生存下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谢灼的脸色瞬间煞白,语无伦次道:“我有的!先生,我有在好好生活,真的。我在努力修炼,我还会下山降妖除魔,护佑苍生。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不同的人——” 沈行舟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月光落在里面,像落进了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谢灼眼里的光一点点碎了。 他垂下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卑微到了尘埃里:“真的,先生。我很乖,我有在好好长大。” “您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好不好……” 沈行舟忽然道:“不行。” 谢灼咬着苍白的嘴唇,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然后——一个温暖的怀抱撞了过来。 沈行舟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他整个人都圈了进去。那股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谢灼僵住了。 “我发现,是我错了。” 沈行舟的声音贴着他的颈窝传来,闷闷地,带着温热的潮气:“离开你之后,我的日子过得很糟糕。饭很难吃,觉睡不着,我会不受控制地想你。想你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受伤,想……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我想,我大概是,很喜欢你了。” 沈行舟退开半步,松开怀抱,双手捧起谢灼的脸。掌心贴着他冰冷的颊侧,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四目相对。 他看着那双幽绿的眼睛,一字一顿:“谢灼,我很爱你。不是对晚辈的爱,不是对信徒的爱。是想要占有你、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爱。” “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一直埋在心里,不敢说的话。” 谢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呜咽。 他扣住沈行舟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死死勒进怀里,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瞬间决堤,打湿了沈行舟的肩头。 “我特别特别喜欢先生。仰慕您,渴望您,爱您。我想和先生永远、永远在一起。”他的声音哽得厉害,“如果……先生之前没有对我说,要好好活着,我一定、一定撑不过这些年的。” 谢灼闭上眼睛。 那时他一剑穿心,再睁眼时,自己躺在地上,胸口的血洞已经不再往外淌血了。 他没有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但他在想,那只猫说过,两个人只能活一个,如果自己还活着,那先生呢? 巨大的恐慌吞没了他。 为什么是我活了下来。我明明……我明明…… 他握起身旁的长刀,再次贯穿了自己的胸膛。剧烈的痛楚袭来,可伤口只流出了浅浅一层血色,仿佛他全身的血都已经流干了。 他还能动。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寒光一闪。 世界在他眼中剧烈旋转、颠倒。滚了两圈,撞到了什么,停下来。 视野中,是他瘫倒的身体。 他想他终于可以死了。 可他更恐惧地发现,他的意识依然清醒。 他动不了。 只能像块石头一样躺在地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树叶由绿变黄,由黄变枯。看着冰冷的秋雨将自己的残躯淋透,积雪将自己彻底掩埋。 而他的头颅下方,血肉如同活物般蠕动,竟一点一点,重新编织出了躯干的轮廓。 他用了整整一年,总算认清了这个现实:他死不了,而沈行舟不见了。 后来,他的日子几乎恢复了正常。在旁人眼里,太清宗那位惊才绝艳的谢师兄归来了。刻苦修炼,下山除妖,护佑苍生,与之前的日子别无二致。但离得近些的人,却觉得,谢师兄的魂好像分走了一半。 但他依旧在好好生活着。 吃饭,睡觉,游历四方。 他走过无数个小世界,一边降妖除魔,一边寻找着先生的下落。 两年。不过七百多个日夜。就这样熬了过去。 他有时会想,自己和先生待在一起的时间,甚至都没有分别的时间久。似乎他们一直在离别,相逢 总是很短暂。 但没关系的。 我会等下去。 直到那一日。 他靠在主峰那片盛开的萝卜花田里,擦拭着手中的长刀。头顶的树梢上,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呀,怎么还在这守着nya~,不去找小海蛞蝓吗?】 柴郡猫倒挂在树上,甩着它的条纹尾巴。 他知道,他等到了。 抱了许久,谢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他眼眶红得像只兔子,鸦羽般的长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先生……” 他垂着手,手指在身侧不安地蜷缩了一下,眼神湿漉漉地看着沈行舟,试探着问道:“回去的路有点黑。我可以……牵着您的手吗?” 沈行舟觉得有些好笑,刚刚抱都抱过了,怎么现在小心翼翼的,又讲究起来了,可怜巴巴的,跟个小狗似的。 被他这么一搞,他原本还算坦然的心态,也莫名其妙地染上了几分羞耻的燥热。沈行舟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伸了过去:“牵吧。”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不黑也能牵。” 一只滚烫的手掌立刻覆了上来。 谢灼抿着唇,目视前方,假装在认真看路。 但沈行舟侧头一看,借着月光,分明看到这人的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那层薄红顺着脖颈一路往下蔓延,连领口下都染了些颜色。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静谧的山道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远处,小院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晕。 到了门口,脚步不得不停。 沈行舟松开手,那点温暖从掌心撤离,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他干巴巴地打破了沉默:“到了。那个……你也早些休息。” “……嗯。” 谢灼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沈行舟准备推门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那股黏人的劲儿,低声道:“先生,我可以……抱抱您吗?” 沈行舟转过身,主动张开双臂,扑进了那个滚烫的怀抱里,声音蚊蝇般:“……抱吧。” 这一抱,就没撒开手。 两个人像是两块粘连的磁铁,谁也没说要分开。抱着抱着,脚步就不自觉地往屋里挪。 从门槛,到桌边,再到床前。 等沈行舟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倒在了床上。 沈行舟犹豫了下,道:“晚上出门……不安全,你要不,就……就在这里睡。” 怎么可能不安全,但他知道,自己不用去找合适的借口。 谢灼乖巧点头:“好。” “那……睡觉吧。” “好。” 烛火被吹熄了。 黑暗中,两人和衣而卧,并排躺在那张床上。 过了一会儿。 沈行舟放在身侧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手指一点一点地往旁边爬去。 指尖碰到了另一只手背。 那只手几乎是立刻就反扣了过来,抓住了他。手指穿过指缝,扣紧。 十指相扣。 120.摸个手亲个嘴怎么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无数细小的金粒,在光束里翻滚、升腾、缓缓游弋。沈行舟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都被一股滚烫的气息包裹着。 腰上横亘着条沉甸甸的手臂,后背紧贴着某人结实的胸膛。两人的腿在被窝里毫无缝隙地交缠在一起,膝弯勾着小腿,脚踝压着脚背。 沈行舟僵了一下。 他甚至一下忘了该怎么呼吸,屏着气,胸腔里那一点空气被憋得发胀。他努力在脑海里回溯昨晚入睡时的状态——分明是规规矩矩地仰面平躺,二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礼数距离”。怎么一觉过去,自己就成了条八爪鱼? 身后人的呼吸喷洒在他后颈,平稳而绵长。 有点痒,大概也有些尴尬,但……他心里冒了些泡泡,酥酥麻麻的,不想动。 沈行舟又闭上眼,放缓呼吸,假装自己还在睡。 屋内安静极了。窗外隐约有几只早起的雀鸟扑棱翅膀,远处似乎有人洒扫庭除,竹扫帚拂过青石地面,声音被晨雾过滤得又轻又柔。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像是石子投入静水,紧接着一个贱嗖嗖的少年音穿透了门板:【还没起nya~?都不说话?那——我——可——就——溜——进——去——了——哦——】 沈行舟头皮一炸,猛地从谢灼怀里弹坐起来。余光一瞥,谢灼竟然也坐了起来,脸甚至染上了颜色。 ——谢灼竟也在装睡。 两双眼睛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相遇,几乎是同时别开了视线,耳根的红却更深了一层。 没等两人整理好衣服,木门上便诡异的长出一个红色的脑袋。柴郡猫的脑袋探了进来,脖子以下还在门外。它眨巴着金色的眼睛,一脸好奇地往床上瞅:【哇哦——】 “沈招财!!” 沈行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跳下床,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方砚台就往门口扑:“说了多少遍要先敲门,不许偷摸进屋!” 柴郡猫咪地叫了一声,脑袋啵地一下缩回了门外:【明明我敲了门了!是那只小哑巴说让我进来看的!】 “嗯嗯嗯——!” 门外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哼哼声,显然是个此刻发不出人声的家伙在愤怒地抗议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 沈行舟还没缓过劲来。突然间——身体一轻。 双脚离地。 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轻轻松松地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谢灼?” 沈行舟慌了一瞬,挣扎中低声道:“你干嘛?放我下来。” 昨晚这孩子牵个手脸都红了大半天,怎么一个晚上过去,这人就敢直接上手抱了? “先生,地上凉,”谢灼只是径直走回床边,弯腰将他轻轻放在床沿上。而后单膝跪在他的脚边,一手托住他的脚,另一只手拿过旁边矮凳上的鞋袜,“先穿上鞋。” 谢灼低着头,沈行舟只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连忙推了推谢灼的脑袋:“我、我自己来就行。” 他还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关系。从前他是谢灼的“先生”,是教他认字读书的长辈;后来他是“神明”,是谢灼供奉在心里的信仰。而现在…… 现在是爱人。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没出声,却在胸腔里激起了密密麻麻的暖意。 ……他很喜欢。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晨间清冽的空气灌进肺腑,压下了他翻涌的悸动。他突然俯下身,张开双臂,整个人向前倾去,紧紧拥抱住了面前半跪着的人。 他的手臂绕过谢灼宽厚的肩背,收拢,脸颊侧过去,在谢灼滚烫的脸蛋上轻轻地贴了一下。 “早安。”他说。 好不容易整理好仪容,推开门。柴郡猫正蹲在门口,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出来,眼睛立刻就亮闪闪的:“吃饭吃饭!饿死猫了nya~” 它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圈,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它凑过来,在沈行舟袖口嗅了嗅,又转向谢灼衣襟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满脸困惑:“你们俩躲在屋里,是在背着好猫偷偷蒸桑拿吗?脸这么红。” 谢灼微微偏过头,眉头轻蹙:“蒸桑拿是什么?” 沈行舟连忙伸手要捂它的嘴,道:“别乱说话!还吃不吃饭!” 他下意识地抬头朝回廊那边看了一眼。 齐玄晦正倚在一根朱漆廊柱下,一身月白长袍在晨风里微微拂动。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手里那把折扇捏着,此刻极其嫌弃地翻了一个白眼。然后他“刷”地展开扇面,直接挡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扇面上写着一行狂草:眼不见为净。 群山环抱之间,晨雾还没完全散尽,纱幔般缠在青翠的峰腰上。石径两旁的古松挂满露珠。谢灼一路将他们送到了膳堂门口。太清宗的膳堂是一座宽大的木构建筑,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 柴郡猫早就闻着味儿窜进了人群里,这货显然跟着谢灼混了不少日子,对哪里的饭最好吃摸得门儿清。齐玄晦也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进去了。 门口只剩下两个人。谢灼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沈行舟:“先生,几位长老今早递了折子来,我得去看看,晚些时候再来找您。” 事还挺多,早饭都没个安生。 沈行舟心里咕哝一下,偷偷瞄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他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凑上去,快速地在谢灼怀里撞了一下,说是抱,其实更像是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砸了过去。 “嗯……去吧。”他把脸埋在谢灼颈窝里,哼唧了一声,“早点回来。” 谢灼耳根子也红红的,他克制地回抱了一下,声音低哑:“好。” 坐在桌前,沈行舟感觉自己的魂儿还没飘回来。眼前晕晕乎乎的,全是刚才那个拥抱的余温。 早饭很不错,清粥小菜,米熬得软糯香甜,但他吃得心不在焉,嘴角一直挂着傻笑。 “笃、笃。” 桌子被人不耐烦地敲了两下。 沈行舟这才回过神来。 只见齐玄晦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支不知从哪顺来的毛笔。 他用筷子头压着一张宣纸,笔尖在空中一甩,便凭空沾满了墨,然后行云流水地垂腕落笔,写下一行大字。 写罢,他将纸“啪”地推到沈行舟面前。 那纸上赫然写着——【本座真是看走眼了。你俩这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呢?】 沈行舟老脸又是一红,嘴硬道:“别乱说……我们之前一直都是正经的前辈与晚辈关系,好好相处的。昨天晚上才……” 【我信你个鬼。早在庄子里,你俩就在那儿抠抠摸摸、眉来眼去的。等等——】他写着写着,顿了一下,再落笔明显加重了几分力道:【本座想起来了,早在我倒悬观的时候你俩就不对劲!】 沈行舟顺着齐玄晦的话往回想了想,那些下意识的维护、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在生死关头的眼神……好像确实是很久很久之前,他们之间的界线就已经模糊了。 他忽然有些怔忡,低头看着碗里凉了大半的粥,心头浮起一层淡淡的可惜——若是早一点跨出那一步,是不是就能少错过那么多年?那些在误会和沉默里白白流逝的岁月,此刻想起来,竟觉得有些奢侈得令人心痛。 “笃笃。” 桌子又被敲了敲。 沈行舟抬起头,齐玄晦看着他,眼神难得温和了几分。他重新铺了一张纸,写道 :【罢了。反正好好过吧。你俩凑一对,倒也不错。】 沈行舟心头一暖,刚想说些什么,只见齐玄晦又把纸拿了回去,笔锋一转,贱兮兮地补充了一句。 【正好是一对祸害,互相霍霍,省得去祸害别人。本座先替苍生谢过你们。】 沈行舟立马上手揪他一头柔顺的白发,仗着这货现在是个发不出声的病号,可劲儿欺负。齐玄晦拼命反抗,手里却还不忘拿着笔在纸上乱画。墨点飞溅,字写得乱七八糟: 【松手!!!】 【沈行舟!你敢动我头发!太粗鲁了!有辱斯文!】 沈行舟随口胡诌道:“我没给你剃了不错了,在我们那儿,伤号有时候是要剃光头的,让天灵盖通通气,好吸收天地精华,恢复得快。我看你这嗓子也不好使,不如剃个光头透透气?” 齐玄晦脸色大变。他瞬间把满头白发全拨到胸前死死抱住,整个人缩成一只刺猬,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惊恐地瞪着沈行舟,拼命摇头。 沈行舟直接把一碗没动的热粥推过去:“不想剃头,那你就得乖乖的养你的嗓子,吃那么点饿不死你。喝了——” 他的话头突然顿住了。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视野蒙上了一层浅红色,但那异象只跳动了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沈行舟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膳堂门口忽然一阵骚动。一个穿着外门道袍的童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走得很怪。手脚像是还没适应这具身体一样,极不协调,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冲。 “哎!当心!” 队伍最末尾一个高壮弟子眼疾手快,想扶他一把。但那童子根本刹不住车,直愣愣地一头撞进了队伍里,桌角一碰,把一口滚烫的热粥桶给撞翻了。白粥泼了一地,也泼了那童子一身。 “快起来,快去冲凉水——” 周围的弟子纷纷围上来,那童子摔在满地狼藉的热粥里,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一个好心的师兄凑过去,伸手想去抬他的脸:“师弟?你还……” 话还没说完,地上的童子突然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他猛地弹了起来,翻白了眼睛,张开嘴直扑那师兄的面门! 师兄反应极快,反手横剑格挡。而这童子的力量大得不似活人,剑鞘被撞得嗡嗡作响,硬生生震得他后退了几步。 “怎么回事?!” “按住他!” 周围的七八个弟子冲上去,好不容易才将那童子死死按在地上。但他还在疯狂挣扎,关节咔咔作响,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走火入魔了?还是中邪了?”一个弟子脸色发白。 “没见过这种症状啊,他眼睛……你们看他眼睛!” “先别管了,拿绳子来!” “定。”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随着一道金色的流光,点在了那童子的眉心。 狂躁的童子瞬间瘫软下去,昏死过去。 所有人回头望去。 谢灼面若寒霜,一身黑衣带着未散的寒气。众弟子见到主心骨,立刻有了底气,纷纷低头行礼。 谢灼目光先是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确认人安然无恙地坐在角落里,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沉声道:“这并非走火入魔。” “北方近日爆发了尸潮,传了一种诡异的疫病。中招者不知疼痛,力大无穷,见人即咬,状若疯魔。此名弟子大约是在山下巡逻时被染上的。”他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沉郁,“这几日宗门事务由长老负责,我会下山一趟。” 膳堂里的晨光似乎暗淡了几分。远处的山峰之间,不知何时聚起了薄薄的阴云。 121.不传染的疫病 沈行舟看着整装待发的谢灼,开门见山道:“去哪儿?带路。” 他看见谢灼下颌紧了紧,喉结上下滚了一遭,但一转眼,便是一副勾着眼角的模样。 这人一向惯于把那些费心费神的话咽回肚子里,面上一点也不显。不过沈行舟这些年下来,倒是摸清楚了这性格。 谢灼眉眼弯弯,轻松道:“先生,那边的疫病有些古怪。您身子骨弱,留在山上等我便是。” “正是因为古怪,我才非去不可。”沈行舟走下石阶,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你一个人过去,万一出了岔子,谁来救你?说罢,什么时候走?” 谢灼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是败下阵来,低声道:“即刻便走。走灵符驿站,半日便可达连云山脉。” 沈行舟点点头,正想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廊柱后头探出半截扇尾巴穗子,黄乎乎的在风里抖了一抖,又飞快缩回去。 他装作没看见,转头朝那方向朗声道:“听到了?我们要去那种鸟不拉屎的疫区吃苦了。你且在山上好生歇着,一日三餐别落下。” 廊柱后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穿着宽大道袍的身影从柱子后头蹿了出来,三两步蹦到沈行舟面前。他把扇子往袖口一塞,手再拿出来时便多了张宣纸,直接举到了沈行舟鼻子底下:【本座也要去!】 沈行舟挑眉:“你一个病号,去做什么?” 齐玄晦把纸翻了个面,背面竟还有字,比正面更潦草:【本座乃一观之主,留我在山上发霉,不如带我去降妖除魔!】 见人还是没反应,他眼珠一转,拿出笔,又草草补了一行:【再说了,本座一人被撂山上,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好歹本座也算救过你们!】 世上天天把出事挂嘴边,丝毫不避谶的,他也就见过齐玄晦一人了。 沈行舟盯着纸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换上一副勉强妥协的无奈模样:“行吧,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也拦不住。” 齐玄晦眼睛瞬间亮起来,那点病中的萎靡一扫而空。 “不过先说好,那边路途遥远,沿途都是荒村野店,连口热水都未必喝得上,”沈行舟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禅房,语气温温和和的,“你去房里收拾几件厚衣裳,再把灶台上那些干粮饼子带些。” 齐玄晦显然没想到沈行舟今日突然转了性子,这般好说话。他生怕人反悔,转身就往房里冲。 沈行舟看着他跨过门槛,眉一挑,谢灼便弯着眼睛,抬手挥了挥。 “砰!” 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同一时间,谢灼指尖已有金光一闪而过。光芒细如游丝,须臾间便化作一道繁复的金色禁制,潋滟地亮了一瞬,随即隐入木纹之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了。 屋内沉默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拍门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喊声。 “别拍了,也别扯你那破嗓子了。” 沈行舟慢悠悠地走到门前,隔着门板喊话,假模假样慈悲道:“谢灼亲手下的禁制,一个时辰后自动消散,你就是把手拍断了也出不来。” 屋内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更猛烈的撞门,显然有人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沈行舟敛了笑意,补了一句:“好好养着,否则我回来第一个把你头发剪了,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头看向谢灼:“走吧。” 这不是沈行舟第一次走灵符驿站。初来太清宗参加问剑大会时,他也曾借道于此,但眼前这座传送阵,显然比之前要复杂得多。 谢灼递上身份玉牌,两人踏入光柱的瞬间,沈行舟只觉得眼前一花。无数金色的符文节点在半空中炸开,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仿佛整个世界的脉络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偏远节点的传送阵不像主城那般稳定,中间要转几次,”谢灼在那些悬浮的光点上拨弄一番,侧过身,一只手自然地揽住沈行舟的后腰,“中间有几段空间不太稳,先生忍一忍。” 沈行舟刚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下一秒,他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拽了进去。 符纹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挤过来、灌进来,他只觉得全身似乎飘在空中,仿佛撞进了一只死掉的水母,唯有腰间那只手温热,成了混沌中唯一的锚点。 再睁眼时,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沈行舟踉跄了一步,膝弯一软,半扶半揽中稳住身形。他抬起头来,发现头顶的日头已经西斜了大半,天边烧着一片浓墨重彩的橘红。 光柱里短短几秒,外界却已过了大半日。 他缓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站稳了脚,转头望向四周,眉头却皱了起来。 眼前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脚下卧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青瓦白墙,炊烟袅袅。沿街的小贩赤着脚挑着担子叫卖,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空气里甚至飘着股诱人的炖肉香。 沈行舟原本以为会看到路有冻死骨、遍地裹尸席的惨状,再不济也该是家家闭户、人人自危的肃杀景象。怎么也没想到,入目的竟是这般岁月静好的寻常光景。 “这里也有疫病?”沈行舟忍不住问出口,“怎么看着跟过年似的。” 谢灼目光掠过远处的炊烟,解释道:“此处名为临平村,地处东南,百余户人家,大多以捕猎为生。这里并不是疫源地,确切地说,这里只发现了一个‘病人’。” “一个?” 谢灼眼神微沉:“对。怪就怪在这里。那人染病后并未传染给任何人,虽说早已神智全无,却并未发狂暴走,反倒像是被某种力量定住了。” ——那这人身上定有什么不同。 两人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里走。暮色渐浓,村里人见着两个生面孔,目光里多少带着点好奇,却也不算警惕。大约是这村子偏僻惯了,偶尔来个外人也稀罕。 他们最后停在了一处小院前,谢灼上前扣响门环。 “吱呀——”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门后露出一张布满褶子的老脸。老者约莫六十出头,一双浑浊的眼珠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这村子里,竟是这位老者第一个端上了一副警惕模样:“二位面生得很……造访我们这穷乡僻壤,有何贵干?” 谢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亮出了腰间流转着灵光的玉牌:“太清宗,谢灼。为查疫病而来。” 看清那玉牌上的图腾,老者愁苦的脸跃上一丝喜色,连忙将门大开:“原来是仙师!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引着两人往院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仙师您有所不知,我们临平村两面环山,一面临湖,进出就那一条羊肠道。村里人除了偶尔出去换点盐巴布头,一两年都鲜少见个生人。这日子过得好好的,谁知这怪病是从哪阵风里飘进来的……真是作孽啊。” 他说着带着两人穿过一个堆满柴禾的小院,停在后院角落一处柴草垛旁。老者弯下腰,将草垛上一捆捆干柴挪开,露出下面一块黑沉沉的木板。他伸 手抓住木板边缘的铁环,使劲往上一掀—— 一股陈腐的霉味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臭气,瞬间从黑黝黝的洞口涌了上来。 “人就在下头。”村长点燃了根蜡烛,火光在黑暗里摇晃不定,“实在没法子,怕他跑出来伤人,只能先这么关着。” 他说罢,便小心翼翼地踩着梯子往下爬,地窖深处立刻传来了一阵类似卡了痰的“嗬嗬”声。 谢灼和沈行舟紧随其后。 地窖不深,约莫一丈多,随着脚步声落地,那怪声愈发急促躁动。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沈行舟终于看清了角落里的景象——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一个正常的“人”了。 那人蜷缩在潮湿的泥地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四肢被拇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绳结勒进皮肉里,手腕和脚踝处已被磨得血肉模糊。地面上一片狼藉,打翻的汤水混着泥土,几个干硬的馒头滚在角落。 似乎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光亮,那人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怪叫,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地面,口涎顺着大张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烛火,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谢灼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沈行舟半挡在身后。 沈行舟收回视线,问:“他发病多久了?” 村长搓了搓手:“到今天正好十六日。” “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 村长显然也将沈行舟当做了高人,躬身道:“他是个打渔的,平日里都得半夜出船,在湖上飘个一整日才回。可那天怪得很,日头刚过正午,就有人见他的船回了岸边。那人说,他下船时跌跌撞撞,脸色煞白,连鱼篓子都扔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索命。我们这儿靠水吃水,老人也常说湖里有神灵庇佑,大伙儿还以为他是在湖上冲撞了什么忌讳,或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啊,”村长叹了口气,“大伙儿壮着胆子上船去看,却发现船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再去敲他家门,才发现他缩在墙角,见光就躲,见人就咬,已经疯得不认人了。” 沈行舟微微蹙眉。 畏光、恐水、攻击性强。 这症状怎么越听越像狂犬病? 村长接着道:“起初我们以为是中邪,请了道士来贴符灌水,全没用。后来听闻外头疫病闹得凶,这才反应过来。可怪就怪在,当初抓他时,有两三个壮汉被他咬出了血,按理说早该传上了,可这都过去半月了,那几人竟一点事儿都没有。” 沈行舟转头看向谢灼,低声确认:“别处的疫病,传播途径是什么?” 谢灼言简意赅:“被咬伤者,不出三个时辰必发狂。” 沈行舟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这就更有意思了。一个携带病毒的样本,却无法复制和传播? 这村子里难道有什么天然的“特效药”? “村长,”沈行舟当机立断,“能带我们去他住处看看吗?” “没问题,没问题。”村长连忙应道。他说着便回身往梯子那边走,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爬,大约是半刻也不想在这阴森潮湿的地窖里多待。直到他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有几分惊魂未定的白。 他搓着手朝两人笑了笑,往门口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犹犹豫豫地回头道:“不过仙师……有些丑话小老儿得说在前头。那人早些年手脚不太干净,是个惯偷。屋里头脏乱得很,若是有些什么来路不明的晦气物件,还请仙师多担待。” 122.七日谶言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空间逼仄,却杂乱得令人咋舌。缺了角的红木桌上,随意扔着几块成色极佳的玉佩,旁边却是一碗长了毛的剩饭。墙角堆着几匹被老鼠啃了边的云锦,这种料子通常只有大户人家的女眷才用得起,此刻却被拿来堵了老鼠洞。 沈行舟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积灰的鎏金香炉,转了一圈,啧了一声:“这屋里倒是琳琅满目,跟个杂货铺似的。” 村长在一旁讪笑,解释道:“不瞒仙师,这人早些年是个惯偷,后来不知怎的惹了天大的祸,遭了追杀才一路逃进咱们这山旮旯里来的。等我们晓得这茬儿,他都在村里安安稳稳住了三年了。这些年他倒没祸害过乡里,逢着谁家揭不开锅,他还悄悄送米送药,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往外声张。” 沈行舟放下香炉,偏过头来瞧他,目光里含着几分兴味:“既然是逃命隐瞒身份,他又怎会轻易让你们摸到底细?再和善的人,在这种事上也该嘴紧如蚌才对,” “酒后吐真言呗,,哪回坏事不是坏在一碗黄汤上。”村长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旱烟袋来点上,吸了一口才接着道,“其实村里人早先也觉出些不对味。他刚来那晚,浑身是血地闯进村口,差点被巡夜的猎户当成野狼给一箭射了。当时他衣裳被水浸得透透的,脸上白得没个人色,只说是半路遇了狼群,拼了命才逃出来。” 村长顿了顿,拿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灰:“我那时替他包扎脚踝上的伤,一揭开布条就吓了一跳——那伤口古怪得很,两个手指粗的血洞,直愣愣地把脚踝骨都穿通了,皮肉翻卷着往外呲,白森森的骨茬子都隐约看得见。” “我问他怎么弄的,他咬死了说是狼牙撕的。可我打了一辈子猎,狼咬的伤什么模样我心里有数,哪有这般整齐利落的对穿孔?倒像是被什么铁钩子或者钉子给硬生生凿穿的。而且啊仙师,那畜生只要叼实了,不撕下整块肉来绝不撒口。若是叫狼咬成那样,哪还能活着跑出大山?” 沈行舟与谢灼对视一眼。 穿透脚踝的圆孔,这听起来确实不像是兽伤。 村长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暗流,自顾自往下说:“我们当时只当他是遇了难的行脚商,毕竟他出手大方得不像普通人。村里有小儿半夜发喘症,喘得脸都紫了,他随手就能掏出城里都少见的药粉。谁家缺点什么稀罕物件,他屋里也能翻腾出来。村东头几个给镇上大户抬过轿的轿夫私下嘀咕,说他屋里那些东西的做工和纹样,瞧着像是从官宦人家的内库里流出来的。后来有次他喝醉了,借着酒劲儿哭号,这才说漏了嘴。” 沈行舟追问:“他说了什么?比如偷了谁?” “具体是谁他没敢提,只说是个顶顶厉害的大人物。”村长压低了声音,“他说那人表面看着文弱,像个好欺负的软柿子,谁知一动上手才晓得厉害,差点把他这条小命交代在那儿。他一路像丧家犬一样逃了好几个村子,那些追兵像是长了狗鼻子,怎么都甩不掉。” 说到这,村长指了指外面:“直到逃进咱们临平村,那些人才没了动静。他总说是咱们湖里的神仙显灵,保了他一命。从那以后,他对拜神这事儿比谁都上心。” 沈行舟顺着他的烟杆望向门外,天色已然灰沉下来,大概就在这个方向,远远地,有层湖面笼在薄雾里。他状似无意地问了句:“你提了几次这湖神了,听起来倒是灵验,不知村里供的是什么来历?有什么说道没有?” 村长眯起眼:“那都是老黄历了,听我太爷爷辈讲,百年前,咱们村有户许姓人家,曾出过一个生来便带‘通天眼’的怪胎。” “那孩子落地不哭,说话也神神道道,他能盯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壮汉,说出他几日几时死,死于何因。起初大伙儿只觉得晦气,骂他是扫把星,可后来……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沈行舟闻言,眸光微动。是个神算子? “但这和湖神又有什么关系?” “这问题就在后头,”村长继续道:“大伙儿都觉得,他是神仙下凡渡劫了,都把他当活神仙供着。可那孩子七岁那年,忽然在一个大雾天凭空消失了,全村人把地皮翻过来都没找着。” “过了大概两三个月吧,有个渔民半夜在湖心撒网,撒到一半忽然听见水底底下传来念书声。那渔民觉得稀奇,趴在船帮上凑近了去听,只听了一耳朵,回来便七窍流血,疯了。嘴里只会重复些谁都听不懂的怪话,没两天便暴毙而亡。后来又有几个胆大的去打探,回来也是一个模样。村里人就说,那孩子肉身化了水,成了掌管生死的湖神,凡人肉胎听不得天机,听见了就得把命赔上。” “这症状,倒跟方才你说的那个小贼疯疯癫癫的状态有点像。”沈行舟看向村长,“有没有可能,他也听到了‘湖神’的声音?” 村长闻言,脸色一白,连连摆手:“仙师慎言!那都是百年前的传说了,这几十年来湖神从未降过灾,年年风调雨顺,鱼虾满仓。每年的三牲五畜我们都是供得齐齐整整,湖神心善,断不会害人。” 见问不出更多,沈行舟也不再勉强。他环视了一圈这脏乱的屋子,除了那堆销赃的财物,确实没再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既如此,多谢老丈解惑。天色不早,老丈先回去歇着吧,我们自己在村里再转一转。” 出了破屋,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了,头顶无星无月,只有远处村舍里漏出的几星灯火。 沈行舟环着臂道:“这村子确实古怪。有一个不传染的毒源,要么是多了点什么,要么是少了点什么。说不定就和那片湖脱不了干系。” 谢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道:“既然疑点在水里,今晚我便下水一趟,看看这所谓的‘湖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两人顺着湖岸走了一段,脚下的泥土从干硬渐渐变作湿软,踩上去微微下陷。不过这路两侧,除了水声,也再无其他发现。 谢灼蹲下身,手指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再起身时已然利落地解开了外袍系带,露出雪锻般的中衣。他三两下将两边宽袖挽起,用襻膊在肘弯上方系紧:“我下去看看。” 沈行舟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 “不行。夜里水凉,阴气入体伤身。先生只管在岸上等着,若真在水下有什么发现,我上来再同你细说。” 这怎么行,这地方一看就是古怪中的古怪。他好歹也有点GM的属性,再不济也是个大活人能顶点用,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谢灼独自一人进水里面。 沈行舟眼珠一转,开始胡扯:“我在上面也怕啊。这荒郊野岭乌漆嘛黑的,就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万一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咬我一口怎么办?你也知道我见着黑就怵得慌……” 谢灼动作一顿,当真认真思考了一下:“那我先送先生回村长家暂住,布好结界再来。” “哎别别别!”沈行舟连忙摆手,“大半夜的别折腾老人家,本来年纪大就睡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觑着谢灼的神色,见对方眉眼间那点松动慢慢又合拢回去,知道这趟是没法靠嘴皮子混下水了,只好叹了口气,退后半步:“行吧,那你万事小心,速去速回。” “放心。” 谢灼将脱下的外袍抖开,带着体温和淡淡的冷香,兜头罩在了沈行舟身上:“若有变故,便将衣服甩出去,上面有我的神念,我顷刻便回。” 沈行舟裹紧了那件宽大的外袍,袖子长出一截。他拽起袖口好奇道:“这衣服上难道还画了符?” 他刚低下头想研究一下袖口的花纹。 突 然—— 空气中地响起了一阵类似电流短路的滋啦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巨大的裂缝凭空撕开,一只穿着道家云履的大脚,慌慌张张地从裂缝里迈了出来。他想要找个落脚点,却结结实实地蹬在了沈行舟的屁股上。 沈行舟只觉得屁股仿佛被驴踢了,那力道大得惊人,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不受控制地朝湖面飞去。 “卧槽?!” 他在空中四肢乱抓,整个人翻转过来,惊恐地看向岸边。 只见两道人影正跌跌撞撞地从裂缝里挤出来。 一个是保持着迈步下车姿势,彻底傻眼的齐玄晦。 另一个则是飘在半空、正絮絮叨叨的柴郡猫。 沈行舟瞳孔地震:至少他们也算相隔了十万八千里了,这俩货怎么出来的! 等等,柴郡猫是高维生物,它根本不讲修仙界的逻辑!我靠,沈招财被策反了! 【啊,总算赶过来了。小哑巴,我们说好的,你之后就是好猫的一号小弟啦!我们要反击坏蛋二人组nya~】 它显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在那指挥:【虽然坐标偏移了一点点,不过肯定就在附近,就在这找找……】 话音未落,它一抬头,正好看见呈抛物线飞出去的沈行舟。 它瞳孔缩小一瞬,眼睛心虚地眨了眨,两只爪子抬起捂住了嘴巴:“唔……好猫什么都没做,这就带他回去。你怎么自己起飞了,不关好猫的事。” “先生!” 就在他飞出去的瞬间,谢灼反应极快,想也没想便纵身一跃,在半空中猛地伸手,一把将失衡的沈行舟护进怀里。 下一秒,重力接管了一切。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两人紧紧相拥着,重重砸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湖水瞬间倒灌入口鼻,沈行舟本能地呛咳,窒息的恐慌让他下意识闭紧了眼。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来,捂住了他的口鼻,隔绝了湖水的侵入。紧接着,他感觉腰间一松,谢灼的另一只手探了过来。 一颗圆润坚硬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唇缝间。 沈行舟下意识张嘴,舌根一卷,将它压在舌底。 刹那间,一股充沛清凉的气流从珠内溢出,顺着喉管涌入肺,濒死的窒息感瞬间消散。他缓过劲来,在水中一点点睁开眼,谢灼的手臂已经重新箍紧了他的腰,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沈行舟拉过谢灼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避水珠? 谢灼反手握住他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两下,画了个勾。 见谢灼要把自己往上拉,他忙写:下去。 反正都湿了,上去也是冻着,走吧走吧。 谢灼犹豫片刻,一扭身子,只得往下潜去。 越往下越昏暗。渐渐地,四周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但谢灼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揽着他坚定地向深处潜去。 随着深度增加,周围的水压骤增,沈行舟只觉得大脑昏沉,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里。耳边开始出现尖锐的耳鸣声。 突然,在那嘈杂混乱的耳鸣声中,一个极轻的声音钻进了脑海。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不需要听懂,意思便已直接印刻在意识深处。 【嘻】 它先是轻笑了一声。 沈行舟强压下心头的寒意,尝试在脑海中与它对话:【你是湖神?】 那声音却似乎并未听到他说话,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到你了。】 我? 【受恩者死,施恩者亡。克父克母克师友,害人害己害众生。】 【你还有,七日的性命。】 123.石刻眼睛 沈行舟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冻结。 身侧的手臂收紧。谢灼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轻点两下,在掌心写道:怎么了? 想来谢灼应该什么都没听到。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指尖写道:没事,水太冷,激了一下。 ……我今日非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这胡说八道。 下潜了不知多久,久到沈行舟觉得他们快要穿透地壳掉进另一个世界时,幽暗的湖底深处,突然亮起了一抹微弱幽诡的绿光。 谢灼显然也看到了,身形一动,如游鱼般向着那光源疾冲而去。 随着距离拉近,沈行舟突然感觉周遭的水压一轻。 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了全身。 水的浮力似乎在这一刻失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陆地的重力感。依然身处水中,但双脚却能实实在在地踩在湖底的淤泥上,行走不再受水的阻力影响。 这就好比在这深湖之底,有人强行撑开了一个规则不同的领域。 那束幽光,是从湖底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缝隙中透出来的。 谢灼拔刀插入缝隙。他手腕发力,伴随着岩石崩裂的闷响,那一块石皮被硬生生撬开。 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残破石刻。通体发散着淡淡的绿光。 上面只雕刻着一样东西——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沈行舟心头一跳:就是这东西在说话? 他试着凑近,屏息凝神去听,然而脑海中一片死寂,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 谢灼伸手将那石刻拿了起来。他放在手中感知片刻,随后对着沈行舟摇了摇头,示意这上面没有灵力波动。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 随着谢灼拿起石刻,那种陆地行走的重力场也随之移动。他们只要待在这石头周围三尺之内,就能像在陆地上一样自由行动,既无水压,也无阻力,甚至只要心念一动,又能像在水里一样上浮。 谢灼又在四周探查了一圈,除了这块石眼,湖底再无其他异常。 他在沈行舟手心写道:先上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刚一接触到岸上的夜风,沈行舟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牙关都在打架,而远处,一团温暖橘红的火光映入眼帘。 岸边的空地上,篝火已经烧得噼啪作响。齐玄晦正盘腿坐在火边,臂弯里搭着两件干燥厚实的外袍。见人上来了,他立马一副殷勤劲儿迎了上来,手里宣纸举得飞快: 【哎呀冻着了吧!快快快,火都生好了!】 沈行舟四下一扫,那只闯祸的柴郡猫早就没了踪影。果然是猫科动物的优良传统——闯完祸就跑,绝不留在案发现场。 “现在表现好了,之前那一脚就想一笔勾销?做梦。” 沈行舟一边哆嗦一边骂,牙齿磕得哒哒响。他把自己身上湿透了的外袍扒了下来,随手找了根树杈支在火边烤。 齐玄晦连忙递上干爽的袍子。沈行舟接过来,犹豫了一瞬:里衣已经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若是直接披上干袍子,不仅暖和不了,还得把干衣服也弄潮。 他也不矫情,干脆利落地把里衣也扒了,只留下一条亵裤。 沈行舟赤着上身,被火光映得如玉般温润,拿着湿衣服胡乱擦了把身上的水珠,转头看向还在滴水的谢灼:“你也脱了。这鬼地方阴气重,湿衣服捂着容易生病。” 三人围着火堆坐成一圈。暖意逐渐回笼,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齐玄晦悄咪咪地挪着屁股蹭过来,眨巴着那双并不怎么无辜的大眼睛,试图萌混过关。 【我也是担心你们嘛。咱们可是共生死的兄弟,你们把我一个人丢在山上孤苦伶仃的,良心不会痛吗?】 沈行舟毫不留情地拆穿:“少来。我看你就是嫌山上太闷,纯粹是出来找乐子的。” 齐玄晦老脸一红,字迹变得扭曲且委屈:【本座才不是贪玩!你把本座想得太坏了!本座现在很难过!】 谢灼淡淡开口:“先生,他在装可怜。” 齐玄晦猛地瞪他一眼,口型道:就许你装?! 谢灼那双冷冽的绿眸轻轻一眨,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变得湿漉漉、软乎乎。下一秒,他身子顺势一歪,从身后环抱住沈行舟的腰,下巴软软地搁在他的颈窝处,蹭了蹭。 沈行舟下意识地抬手托住他的脑袋:“怎么了?” 谢灼委屈道:“先生……我好冷。还是有些头晕,抱着暖和些。” 沈行舟一听这调调,心都要化成水了,道:“抱着吧抱着吧。你离火近点,冻坏了吧。” 他冷个屁!齐玄晦在一旁看得牙都要咬碎了。 不就是装柔弱吗?谁不会啊! 齐玄晦深吸一口气,用力眨眼,硬挤出几点泪水,举牌: 【我也冷!我喉咙还好痛!】 “你省省吧。” 沈行舟瞥了他一眼:“你自己作的。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跟那只猫钻洞。它那走路的姿势,一个正常人都觉得被折叠成麻花了,你没吐出来都算你修为高深。你自己把伤口撕开往盐堆里蹭,现在喊疼?晚了。” 看着齐玄晦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样,他到底还是嘴硬心软,叹了口气,道:“行了,来都来了,还能把你送回去不成。后面做什么事之前多想想,凡事一切小心。” 齐玄晦立马笑开了花:【没问题!】 火堆噼啪作响,驱散了湖边的寒意。 谢灼从怀里摸出那块从湖底带上来的东西,放在了地上:“这是我们在水下找到的。” 沈行舟清了清嗓子,道:“小齐啊,你也是名门正派出身,见多识广,认得这是什么玩意儿吗?” 齐玄晦拿起那石刻左看右看,眉头皱成了川字。片刻后,他放下石头,一脸茫然: 【看不出门道。这东西材质普通,内无灵气流转,外无煞气附着,连个法阵的纹路都没有。就像个随手捡的破石头,为了好看雕了个花。】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这不是水面么,保不齐是哪艘游船路过,船上的摆件不慎落水。】 沈行 舟摇头,“临平村里又不兴这个,我们刚光顾的那户人家里都没这种摆件。临平村又三面环山,进出都费劲,外面哪来的船能开进这死水湖里。” 话虽如此,沈行舟脑中却灵光一闪。 齐玄晦的话虽然歪了,但思路是对的——既然查不出它的“用途”,那就查它的“出厂地”。 只要是游戏里的物品,就一定有物品ID和生成代码。如果是批量生产的,顺藤摸瓜就能找到老巢。 想到这,沈行舟不再犹豫,抬手一划。 GM控制面板在空气中展开。 谢灼开口道:“先生又有想法了?” 沈行舟笑道:“你怎么知道?” “我每次看先生在空中一划,事情便有了转机,想来这便是先生的独门仙法——只是我如今道行尚浅,还参悟不透其中的奥妙。” 沈行舟动作一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软。 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抬手揉了揉谢灼还有些湿润的发顶,温声道:“没事,不急。以后你会懂的。” 谢灼乖顺地任他揉搓,点点头:“嗯,我会更加勤勉修炼,早日看清先生的世界。” 沈行舟强行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聚焦在面板上。 【物品扫描:未知石刻】 【ModelID:Obj_Eye_007】 果然有编号! 既然有007,那就有001,002……这说明这东西是批量产出的。 沈行舟迅速调出后台数据库,修改了ID的后缀进行模糊搜索。 刹那间,无数个红点在虚拟地图上亮起。 那些红点代表着同样的“眼睛”造型的物品——有的镶嵌在权杖上,有的挂在房檐下,有的被做成饰品。虽然形态各异,但核心建模都是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而这些红点,在地图的东南方向汇聚成了一大片刺目的红斑。 沈行舟盯着那个坐标,问道:“谢灼,从临平村往东南走三百里,过黑水河,在那片盆地中央的城池,叫什么?” 谢灼思索片刻,笃定道:“是慈悲城。” “我们就去那,那一定有这东西的消息。” 正准备关闭面板时,沈行舟的手指却悬停在了搜索框上。 鬼使神差地,他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临平村】、【神童】、【预知死亡】。 【搜索结果:0】 沈行舟的心沉了下去。 后台数据库里,关于临平村的官方设定只有寥寥几句:“偏远渔村,民风淳朴”。 没有神童,没有通天眼,更没有“湖神”。 ——你还有,七日的性命。 那个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回荡。 如果七日后我会死,是因为什么? 沈行舟看着身旁的谢灼。他正在往火堆里添柴,侧脸被火光映得温柔。 ……自己真的在水下听到了什么吗?还仅仅是因为深水高压挤压耳膜、极度缺氧下产生的大脑幻觉? 毕竟在那种濒死的极限状态下,感官错乱也是常有的事。 124.无垢教 齐玄晦虽是一观之主,精通五行术数,但偏偏是个“陆地神仙”,并不擅长长途御空。 他在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掏摸半天,摸出一张泛着陈旧黄色的符纸,指尖灵光一闪,将其一分两半。他将印着“母印”的那一半塞给沈行舟: 【这是子母千里符。你们先走,本座随后便到。】 沈行舟收好符纸,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那你自己小心,别又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卡住了。我们就在城门口等你。” 齐玄晦点点头,转身两张神行符拍在腿上,像只兔子一样嗖地窜进了夜色里。 沈行舟抬头看了看头顶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谢灼腰间的长刀,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他这具身体毕竟是凡胎,对那种脚下空空荡荡的“御剑飞行”也有些发怵。 上次虽说是一览众山小,可他落了地浑身疼了好几日,才意识到自己在剑上身子僵硬得很。 现在再一想到要站在那么窄的一把剑上,穿行在万丈高空,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脸,腿肚子就忍不住想转筋。 “那个……”沈行舟试图打商量,“咱们能不能稍微飞低点?或者慢点?” 谢灼看透了他所想,笑了一下,道:“先生,我们不御剑去。” “啊?那怎么走?” 话音未落,谢灼手中的长刀已然出鞘半寸。 谢灼一只手揽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握长刀,空中猛地一劈,整把刀便甩了出去。 “抱紧我。” 下一瞬,沈行舟只觉得脚下一轻。 谢灼脚下一点,窜进夜空。速度太快了,空间似乎被扭曲成模糊的色块,沈行舟看不真切,只觉得有一把妖刀撕裂云层,谢灼带着他如一道黑影翻飞在刀背。 他看不清脚下的万丈深渊,视野里只有谢灼宽阔的胸膛。 “先生看着我便好,别看下边。”谢灼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传来。 沈行舟下意识地收紧了抱在他腰间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谢灼身上。他问:“你这又是什么时候练的法子?以前没见你用过。” 谢灼道:“来太苍山那次,先生似乎不喜欢御剑的飘忽,这种脚踏实地的法子,先生可还喜欢?” 沈行舟竟不知他事事考虑了这么多。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我很喜欢。” 不过短短数息,谢灼身形一顿,衣袍猎猎,稳稳落在了实地上。 “到了。” 沈行舟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微微一怔。 只见前方平原之上,一座古朴厚重的城池巍然耸立。青砖城墙连绵数里,城楼之上旌旗招展,每隔十步便挂着一盏巨大的红灯笼。 城内几座高塔之上灯火通明,璀璨的流光从城墙内溢出,将这一方原本漆黑的夜空都映成了暖红色。 “这还真是热闹,”沈行舟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符纸,“先得和齐玄晦联系上,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 话音刚落,符纸突然无火自燃。 幽蓝的火光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作一道青烟钻入地下。 “喂,别烧啊!” 沈行舟忙要甩掉火,下一瞬,齐玄晦的身影凭空出现。他踉跄了一下站稳,手里还捏着另外半张符纸,一脸淡定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沈行舟还以为齐玄晦要靠走的,没想到这竟然是个千里传送符。 他挑眉:“你还有这种压箱底的好东西?也太方便了。” 齐玄晦抿了下唇:【阿姐做的,她是制符的高手。我临行前,她塞给我了不少东西,我有时觉得,或许她很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沈行舟没再调侃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人随着人流走向城门。守卫身披重甲,沈行舟原本以为入城会是一场硬仗。然而,谢灼和齐玄晦上前,守卫只是略一扫视便放行了。 这么简单? 沈行舟迈步想要跟上——两柄沉重的长戟交叉落下,带着寒光,拦在了他身前。 “站住。”守卫声音冰冷,“你不能进。” 沈行舟脚步一顿,挑眉道:“我同前面二位是同伴,为何独独拦我?” 守卫只说:“你不能进,要等大人的消息。” “哪位大人?” 守卫紧闭着嘴,不再理他,双方僵持了片刻,城门内突然快步跑出一个传令兵,附在守卫耳边低语了几句。守卫的神色微微一动,随即收起长戟,侧身让开道路:“可以放行。但要先去见大人。” 谢灼道:“我们一起去。” 守卫这次倒是没拦,道:“随我走。” 沈行舟心中暗忖,这所谓的“大人”,大概就是这慈悲城的领头人了。不论是谁,既然是统治者,肚子里总该有点货,这送上门的机会,说不定正能问出点关于疫病和那怪石头的消息。 既来之,则安之。 他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谢灼的袍角,背对着守卫,做口型道:看看有什么幺蛾子。 慈悲城内并无宵禁。长街之上灯火如昼,两侧摊贩叫卖不绝,酒肆茶楼里推杯换盏。暖融融的灯火映照下,如世外桃源般。 一路上,无数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却无人多看这三个外乡人一眼,反倒对他们见怪不怪了。 守卫领着他们穿过喧嚣的长街,最终停在一座巍峨的建筑前。 那是一座极高的石殿,通体由灰白色的花岗岩砌成,穹顶高耸入云,透着一股古老而冷硬的气息,与周围充满了烟火气的木质楼阁格格不入。 守卫上交了信物,那扇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殿内极为宽敞,几根需数人合抱的巨型石柱撑起高达数丈的穹顶,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厅内激起层层回响。 一名侍者迎了上来。他身穿宽大的白色祭袍,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纹路,看起来既不像道袍,也不像僧衣,倒透着几分古怪的庄严。 “几位,这边请。” 交接之后,侍者引着他们绕过中央的水池,穿过一道狭窄的石质拱门,进入了一处光线昏暗的内室。 石室幽深,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奇异的香气。 前方的高台上,一束天光透过穹顶唯一的孔洞笔直地打下来,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中央,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搭着一件红色肩披,下面压着一袭金色滚边的宽大红袍,在这个灰暗 的石室中显得格外刺眼。 红衣……主教? 沈行舟不可置信,这是给我干到哪了?这还是东方网游吗?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面容清癯,两颊深深凹陷,苍白的面皮紧贴着颧骨,透着一股苦修者的枯槁。额前的发丝被梳至脑后,压在一顶红色法帽下,唯有耳畔垂下几缕散乱的碎发,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阴影。 他双目紧闭,眼窝深陷,却微微侧头,“看”向了三人的方向。 “远道而来的孩子啊……”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醇厚,如大提琴般细腻温和:“一路奔波劳苦,欢迎来到慈悲城。我是此地的主教,阿兹坦蒙。” 还真是个歪果仁……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沈行舟原本紧绷的神经竟莫名松弛下来,心头升起一股平和感。 他觉出不对劲,咬了咬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几分。 谢灼横跨一步,挡在了沈行舟身前。 他探入怀中,摸出那块泛着幽绿光芒的残破石刻,单刀直入:“我们并非来往旅人。我们只是在外界发现了这东西,它能隔绝疫病。顺着线索一路寻来,源头便是这慈悲城。” 主教答非所问:“可怜的孩子,无论因何而来,能踏入此地,便是机缘。” “你们是被天神选中的善人。正因如此,你们才能受到指引,来到慈悲城,远离外界那些污浊的纷争与苦难。” 谢灼皱眉,问:“你们信奉的,是哪路神仙?” 主教并未直接回答。他向侧后方退了一步,大袖一挥。 “呼——” 墙壁四周的烛台骤然亮起,数百支蜡烛将整间昏暗的石室瞬间照得通明。 沈行舟下意识地抬头环视。只见这宽敞的石室四壁上,雕刻着无数浮雕。 那些浮雕既非佛陀金刚,亦非道家真仙,而是一个个卷发丰腴的赤身孩童,和身披垂坠白袍、手持竖琴的俊美青年。 最显眼的是,他们的背脊之后,都舒展着一对硕大洁白的羽翼。 分明是西幻里的天使。 谢灼显然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压低声音,警惕道:“这是什么妖物?人身而生鸟翅,难道是未化形完全的羽族妖孽?” 主教温和道:“不可妄言。这便是天神的使者。他们拥有这世间最纯洁的灵魂,故而生出双翼,能飞越苦海,直达天国。” “无垢教之本意,在于涤荡世间一切污浊。唯有天神能洞察世人内心最隐秘的罪恶,派出使者引导迷途的众生归于至善。” “外界疫病横行,皆因世人罪孽深重,招致天罚。唯有天神的净化之力,能为信徒重塑无垢金身。一旦获得赐福,便可肉身不腐,百毒不侵,永离病苦。” 谢灼似乎不受影响,道:“那如何才能请这位天神指明疫病源头,彻底铲除这疫病。” 主教道:“慈悲城是地上的天国,不留污秽之人。唯有纯洁无瑕者,方有资格沐浴在天神的注视之下,安享这永恒的极乐,借用天神的伟力。” “三位,不论是想留在此地避难,还是妄图借神力救世,都需要天神降下法旨,验、明、正、身。” 125.被刻意忘记的人 穿过昏暗的甬道,几人被带入了一间更为隐蔽的石室。 此处不再压抑,反而开阔异常。石室中央是一方巨大的圆形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水波潋滟,映照着四周墙壁上那零星几座手持竖琴、背生双翼的天使浮雕。 引路的侍者停在池边,神色肃穆,指了指池水:“面见天神之前,需洗去凡尘污垢。此乃圣池。唯有将身体浸没,恢复如初生婴儿般的洁净,方可接受天神的审视。” 说罢,他将几套布巾和洁白的宽袍整齐地码放在石架上,躬身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石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潺潺的水声。 谢灼走到池边,蹲下身,指尖探入水中轻轻搅动,随后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感知了片刻:“是地下的活水,源头清正,无毒,也无蛊虫。应当没什么问题。” 齐玄晦也凑过来:【这鸟人规矩真多,还要洗澡?】 沈行舟看着那池水,若有所思道:“这地方的习俗……倒像是我老家那边见过的某种信仰团体,叫‘教会’。” 谢灼抬眸:“教会?” “嗯。在成为他们的一员之前,通常要进行一种叫‘受洗’的仪式。” 沈行舟解释道,“有的只是点水在额头,有的则是像这样,整个人浸入水中,寓意洗去过往的罪孽,获得新生。看这架势,这应该只是受洗前的净身,合情合理。既然没毒,我们便按他说的做,别打草惊蛇。” 既是为了潜伏,三人也不再扭捏。 宽衣解带,衣衫落地。三人只着单衣,踏入池中。 “嘶——” 刚一入水,沈行舟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这水温极低,虽不至于结冰,却透着股直钻骨缝的寒意,就像是刚从冷泉眼里冒出来的,激得人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也太冷了……” 沈行舟牙关打颤,下意识往谢灼身边缩了缩,想蹭点热气。 然而,就在他以为要被冻僵的时候,奇异的感觉发生了。 随着身体完全浸没,那股刺骨的寒意竟在数息之后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 那热意并非来自体外,而是像从骨髓深处自行泛上来的。就像是疲惫已久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温养着。 原本因赶路和落水而积攒的疲惫,竟在这冷热交替间,奇迹般地消散了。 不过数次呼吸之间,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谢灼赤裸的上身原本横亘着不少旧年刀剑留下的浅淡疤痕。然而此刻,在潋滟的水光下,那些疤痕竟肉眼可见地变淡、抚平,直至彻底消失,肌肤恢复了如初生般的冷白无瑕。 他看着自己光洁如新的手臂,神色微怔:“先生,这些教会竟真有这般逆天改命的手段?所谓的‘福祉’,便是重塑肉身吗?” 沈行舟看着这一幕,心中疑惑更甚。 他斟酌道:“信仰多是求个心安,导人向善。但这水的功效,确实算是立竿见影了。” 他还心里正琢磨,就听旁边突然一道尖叫,沈行舟吓了一跳,连忙转头:“怎么了?” 只见齐玄晦正捂着自己的喉咙,一脸见鬼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从声带深处挤出了一句干巴巴的声音:“我……能出声了?” 他不可置信地摸索着脖颈,扯下缠绕的绷带。 那里本来有一片狰狞的血洞,此刻竟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真的好了……”齐玄晦试着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还有些生涩,但确确实实是恢复了,“本座能说话了,这神水还真有用。” 沈行舟微微蹙眉:“所谓的恢复如初,难道真是字面意思?” 还没等他细想,三人周围原本清澈的池水突然开始变色。 一丝丝如墨汁般的黑色物质顺着他们的毛孔渗出,一动便在水中晕染开来。不过片刻,这一池圣水便变得浑浊不堪,透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 沈行舟立刻道:“别泡了,快上去。” 三人哗啦啦破水而出,一出水才发现,几人皮肤都透着股诡异的莹润感,像是刚刚剥了壳的鸡蛋,白得发光。 齐玄晦还在兴奋劲头上,他转头盯着沈行舟那张白里透红的脸,伸手在他脸颊上掐了一把。 一松手,就是一个明显的红印子。 沈行舟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他:“你怎么不掐你自己?” 齐玄晦理直气壮:“掐你的,本座不是能看得清楚点嘛。” 他说完连忙缩了缩脑袋,往旁边挪了两步,生怕有人来报仇。 谢灼似乎没看见那一幕,他正低头盯着池子里那浑浊的黑水,若有所思:“这些黑水难道就是所谓的‘污浊’?若是洗掉了这些便算纯洁,那不是所有人都是天神选的人,这标准未免太简单了些。” 齐玄晦道:“管他呢,既然洗干净了,那就换衣服走吧。本座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见见那个什么天神了。” 齐玄晦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石架,开始挑挑拣拣。 架子上摆着三套衣物。其中两套是正常的白色宽袍,看着还算仙风道骨。 但剩下的一套,画风却陡然诡异起来。 那是一件极短的上衣,配着一条只能堪堪遮住大腿根的短裤。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壁画上那些“天使童子”穿的尿布升级版。 齐玄晦先把袍子套上。等他拿起那条短裤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是什么伤风败俗的玩意儿?裤腿呢?被狗吃了?” 沈行舟拿过来在他腿上比划了一下:“这是短裤。腿伸进去,直接穿。” “本座不穿!”齐玄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一脸宁死不屈,“这也太短了!若是穿这个出去,本座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你有啥英明啊兄弟。” 沈行舟无奈地看向架子。 三个人,两套长袍,一套这个诡异的玩意。 显然,必须有一个人要么裸奔,要么牺牲。 谢灼见状道:“先生,我穿吧。” 沈行舟脑补了一下画面——一米九的神尊,穿着个热裤。 “……别别别!你这身高,穿这个跟穿条亵裤没啥区别。” “我来吧。”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心里把这教派骂了一万遍:做个统一校服很难吗?非要搞什么差异化! 他黑着脸套上那件短裤。果然,两条白生生的腿露在外面,冷飕飕的,怎么看怎么别扭,活像个被扒了皮的白斩鸡。 “这也太怪了……”沈行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刚才擦身用的大号白布巾上。 灵机一动。 他直接拿起布巾,围在腰间,打了个死结,手动改 造成了一条苏格兰长裙,正好挡住了露在外面的腿。 虽然不伦不类,但总比光着两条腿在修仙界裸奔要强。 “行了,凑合穿吧。”沈行舟扯了扯自己的裙摆,自我安慰道。 齐玄晦在一旁看得直乐,道:“好看的,好看的!沈兄这身打扮,颇有一种异域风情的潇洒。” 沈行舟白了他一眼:“我真是谢谢你。” 齐玄晦嘿嘿一笑,大步流星地就要往门口走,准备去迎接新世界。 经过谢灼身边时,也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只是脚尖随意地一勾。齐玄晦极其狼狈地脚下一滑,直接在沈行舟面前来了个五体投地。 “你要干啥——”沈行舟先是吓了一跳,脑子一转过弯便顺嘴贫道,“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齐玄晦狼狈地爬起来,咬牙切齿道:“混账玩意儿!谢灼!你他娘的刚才绝对伸腿了!记仇是吧!” 谢灼装作无事发生,道:“先生,我们走吧。齐观主看起来精神不错,还有空练摔角呢。” 三人重新回到了那间光线昏暗的石室。 主教依旧伫立在高台的光柱之下,手中托着一只精致的水晶细颈瓶,瓶中荡漾着金色的液体。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头,向着三人的方向招了招手:“过来吧,孩子。接受天神的赐福。” 谢灼刚要迈步,却被沈行舟不动声色地拦住。 “我先去。”沈行舟压低声音,“你们两个在后面盯着,若是他对我不利,直接动手。” 谢灼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退了半步。 沈行舟走上高台,在主教面前站定,顺从地低下了头。 “天神选中了你。” 主教闭着双眼,神情悲悯而庄严。他拔开瓶塞,用拇指蘸取了少许金色的油脂,“你当是圣洁的,无垢的。” 湿冷的触感落在额头。 那油脂触感滑腻、冰凉,带着一股异香。主教的拇指按在他的眉心,缓缓移动,绘制了一个他不懂的符号。 主教温和声音道:“孩子,你在想什么呢?” 沈行舟犹豫了一下。这种受洗仪式,受礼者应当保持静默吧,这时候回话会不会破坏流程? 主教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和他们一起出去玩么?” 什么出去玩?和谁? 沈行舟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眼前的却是一副熟悉的面孔。 ——他一定见过这个人! 是谁?到底是谁?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那段过往就在脑海深处翻涌。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眼前疯狂闪烁,可每一次伸手去抓,都像是抓住了流沙,什么都留不下。 两行清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死死抓住了那人的前襟,将人狠狠拽向自己。 “先生!”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厉喝,凌厉的杀气扑向高台。 沈行舟猛地回神,眼神聚焦。 眼前哪里有什么记忆中的故人,只有主教那张苍白枯槁的脸。 主教并未动怒,也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伸出苍白的手,轻轻覆盖在沈行舟抓着他衣襟的手背上,一点点地将他的手指掰开,抚平了被抓皱的祭袍。 他温和道:“孩子,不要担心,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这光已交付于你。此后,你当在光中行走,莫再回头。” 126.意想不到的熟人 走出那座压抑厚重的石殿,外面的喧嚣声浪瞬间扑面而来。 刚过一转角,谢灼便停下脚步,一把扣住沈行舟的手腕,语气紧绷:“先生,方才受礼时,你怎么了?” 那一瞬间沈行舟的失态和眼泪,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沈行舟抬手按了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眉心微蹙:“我好像……产生了幻觉。” “幻觉?” “嗯。那人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像一个故人。”沈行舟顿了顿,眼神有些茫然,“我甚至觉得我看到了他的脸。那一刻我无比笃定我认识他,可现在风一吹,却什么都记不住了。” 剩下的,只有身体本能残留的悲伤感。 谢灼闻言,脸色骤沉:“当时我并未感受到任何幻术波动,也没有截获到任何神念传音。他之后在给我画符咒时,我亦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齐玄晦也耸耸肩,道:“除了那个油腻腻的感觉,我脑子里也清醒得很。如果只有你中招了,那只能说,他是单独针对你?” 谢灼的目光落在了几人腰间。 临行前,那位主教命侍者给他们每人佩戴了一只花纹古朴的锦囊,说是天神赐予的信物,能安神定魂,在城中行走也方便些。 谢灼挑开锦囊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查验。只是一些普通的灰褐色安神香料,并无不妥。 齐玄晦那一只也是如此。 然而,当轮到沈行舟那一只时,谢灼的指尖刚一捏上去,动作便一顿。 手感不对。 相比于前两只纯粹松软的粉末触感,这一只的中心,明显裹藏着一丝极其微小的异物感。 谢灼将香料小心翼翼地倾倒在掌心。在一堆灰褐色的药粉中,一抹异样的白色显露出来。 那是卷得很细的一张纸条。 沈行舟心头一跳,伸手捡起展开。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笔锋优雅而从容:【一步既出,万变随之。】 齐玄晦凑过来看了一眼,摸着下巴琢磨道:“这还是个打机锋的?万事万物…皆因一步而变……” “有纸条的有问题,还是没纸条的有问题?”谢灼反应极快。 他目光锁定一名路过的青年,身形微动,假意借过,两人衣摆交错的瞬间,那人腰间的锦囊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了谢灼手中。 几人借着墙角遮挡迅速拆开一看—— 只有香料,没有纸条。 确认完毕,谢灼重新系好带子,冲着那还没走远的背影喊道:“哎,这位小哥,你的东西掉了。” 前面的青年一摸腰间,脸色大变,慌忙跑回来接过,连声道谢:“多谢多谢!吓死我了,多谢恩人!” 谢灼状似无意地试探:“不过是个香囊,丢了便丢了,何至于如此惊慌?” 青年心有余悸道:“客人有所不知,这可是护身符!前几日有个顽童出城玩耍弄丢了锦囊,没过半日便染上了那种怪病,浑身长满金斑死了。这可是天神的福气,是我们保命的东西,万万丢不得。” “原来如此,那可得收好了。” 待人走后,沈行舟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独一份的纸条,眉头锁得更紧了。 “那他单独给我塞这条子做甚。” 齐玄晦倒是乐观得很,道:“你也别把人想得太坏。为什么不相信这主教是个好人呢?虽然他那一套神神叨叨的,但他治好了我的嗓子是真,庇护了这一城百姓免受疫病也是真。说不定这纸条是某种指点呢?” “可我们素不相识,他缘何要给我善意。” 沈行舟正色道:“我总感觉有些怪。现在开始,一定要时刻注意身体的异变。觉得哪里有问题,一定要第一时间说。” 谢灼与齐玄晦对视一眼,郑重点头。 “走吧。”沈行舟望向前方灯火通明的长街,“先去看看这所谓的地上天国,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几人沿着长街漫步。 正值深夜,这里却像是没有宵禁一般,沿街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卖灵草的、售符箓的、甚至还有卖些凡俗脂粉吃食的,烟火气十足。 沈行舟却无心看景,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路人。 无一例外。 不论是沿街叫卖的商贩,还是行色匆匆的路人,甚至是在路边嬉闹的垂髫小儿,每个人身上都佩戴着那只花纹古朴的锦囊。有的挂在腰间显眼处,有的则珍重地贴身放在胸口。 “买定离手!生死有命!这局规则变了,听我号令——” 前方一处热闹的摊位前,传来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沈行舟脚步一顿。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下意识地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摊位正中摆着一副巨大的残局棋盘,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头正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握着一根惊堂木,唾沫横飞地指挥着两边的路人落子。 “啪!” 惊堂木一拍,老头高声喝道:“黑方触发被动技能——举棋不定!本回合强制停手,白方连下两子!” 对面的修士脸都绿了:“哪有这种下法?周老,这明明是围棋……” “我是规矩还是你是规矩?”周老眼一瞪,指着棋盘,“看好了,谁先连成五子谁就赢!但要注意,棋盘上每三格埋着一颗‘雷’,落子爆炸,周围棋子全部变色!” “好!白方发动大招‘偷天换日’,把黑方的棋子变成自己的!” “哎呀!黑方惨了,被炸了!五子连珠失败!” 围观群众爆发出哄堂大笑,输了的修士面红耳赤,赢了的也满头大汗,显然被周老层出不穷的规则折磨得不轻。 倒悬观里那个下棋的老头?! 他怎么也跑出来了? “老……老伯?”沈行舟试探着喊了一声。 周老耳朵一动,闻声转头。见到他俩,惊堂木一拍:“哈!你们三个小兔崽子!我就知道咱们缘分未尽!” “来来来,别跑!正好我的‘连环爆 炸五子棋’缺几个脑子好使的试炼者,既然被我逮住了,今天谁也别想走,快来陪老头子我大战三百回合!” 沈行舟连忙摆手,一脸敬谢不敏:“别别别!老伯,咱们好不容易久别重逢,非要搞这么血腥的脑力厮杀多伤和气啊。咱们还是聊点温情的——你怎么跑到这慈悲城来了?” 见他们不肯下棋,周老遗憾地啧了一声,盘起腿。 “说来话长。要不是当初你们三个,我大概现在还困在那倒悬观里。” 他摸了摸下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那地方破了后,我下了山。可倒霉催的,半道上不知怎么就染了那该死的怪病。起初是痒,后来脖子上,后背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那种像是肉瘤一样的硬疙瘩,摸着跟石头似的,抠都抠不掉。” “我一路逃到这慈悲城,本来是想找个地儿埋了。谁知这里发了个宝贝锦囊,戴上不过三日,那些要命的疙瘩竟然全消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那里现在连个疤都没留下:“这教派虽然神神叨叨的,但确实能救命。后来消息传出去,好多像我这样的人都投奔进来了。” 沈行舟道:“那你听说过这个无垢教什么来头吗?这种手段,不像是正经医修的路数。” “这我哪知道?” 周老两手一摊,一脸理所当然:“小伙子,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来路?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对于我们这种快死的人来说,谁能救命,谁就是活神仙。英雄不问出处,神仙不问来路嘛。” 暂别了周老,三人在城中转了大半圈。 这里没有欺行霸市,没有强买强卖,连街边的乞丐都有教徒专门分发热粥。他们亲眼看到一个卖菜老翁硬要塞给巡逻的白袍教徒一篮鸡蛋做谢礼。那教徒却只是微笑着推拒,分文不取。 “这也太……遵纪守法了。” 沈行舟眉头紧锁。 难道还真是自己把人都想坏了? 怀着满腹疑虑,几人停在了一家名为“醉月楼”的酒楼前。楼内饭香扑鼻,人声鼎沸,正是饭点。 齐玄晦见了饭跟回了家似的,凑一下就窜进去了。 沈行舟叹了口气:“先吃饭吧,吃饱了再想。” 他右脚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却听见有人在喊他:“沈行舟。” “怎么了?” 沈行舟一回头。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长街,路人摩肩接踵,并没有谁停下脚步,也没有谁在看他。 也并没有人在他身后。 谢灼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扶住他的肩膀:“怎么了,先生?” 沈行舟脸色有些发白,视线在攒动的人头中疯狂搜索,却一无所获。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我好像,听见谁在喊我。” 谢灼的神色凝重起来。 他五感通神,方圆百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若有人近身喊话,他绝不可能听不见。 除非—— 那个声音,只存在于沈行舟一个人的世界里。 127.再进一步? 长街喧嚣,人流如织。 沈行舟站在酒楼门口,背后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对着谢灼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我可能太紧张了。” 谢灼眉头紧锁,沉声道:“先生,这座城不对劲。我先送您回宗门,我和齐观主留下来查。” 沈行舟分析道:“不行,一来一回便是整整一日的路程。这疫病传播极快,每耽搁一个时辰,可能就多死几个人。我们耗不起。” 他反手握住谢灼的手腕,放软了声音:“再说了,万一这问题不是出在城里,而是我自己身上呢?若我在山上一个人闹了毛病,谁来救我?你是回还是不回?这慈悲城虽险,但你在我身边,我安心许多。” 谢灼原本坚定的眼神动摇了,紧抿的唇角也微微松动。 他看着沈行舟那双满是依赖的眼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们速战速决,查完便走。” “没问题。”沈行舟暗暗松了口气。 一踏入醉月楼,沈行舟觉得这酒楼内部装修得极为豪华,甚至有些……超前。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琉璃灯,墙上甚至还贴着“美言赠酒”。 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将几人引到二楼靠窗的雅座:“几位客官面生啊!是第一次来咱们慈悲城吧?那可得尝尝咱们大厨的拿手绝活!咱们这儿的菜,那是出了名的新奇,别处可吃不到!” 说着,他将一份写在红木牌上的菜单递给谢灼。 谢灼接过菜单,只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先生……” 谢灼指着菜单上的第一行,迟疑地问道:“这‘肥宅快乐水’是何种灵泉?喝了会让人变得肥胖?” 沈行舟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 “噗——咳咳!什么水?” 他连忙凑过去看菜单。 这哪里是修仙界的菜单? 只见那木牌上,赫然刻着一排排让他倍感亲切、却又极其违和的名字: 【招牌饮品:肥宅快乐水(去冰/常温)】 【主食:开封大菜·吮指原味鸡】 【甜点:金拱门·麦旋风(限时供应)】 【特色菜:疯狂星期四·v我50套餐】 齐玄晦也凑了个脑袋过来,看着那菜单直发愣:“这‘疯狂星期四’是什么?难道是某种祭祀仪式?还要献祭五十块?” “开封我也没听过这种菜啊?啥叫原味鸡?” 谢灼还在那认真钻研,指着另一行问店小二:“这‘可乐鸡翅’莫非是用名为‘可乐’的灵兽翅膀制成?此兽我并未在《山海经》中见过,是否凶猛?” 店小二一脸自豪地解释:“客官这就有所不知了!这‘可乐’乃是咱们大厨独家秘制的黑水,色如墨,味甘甜,还带气儿!用来炖鸡翅,那叫一个绝!至于这名字嘛,大厨说这是家乡话,寓意喝了就可乐呵了!” “这位大厨……”沈行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装作好奇地问道,“是本地人吗?怎么能想出这么多……呃,惊世骇俗的名字?” 店小二道:“嗐!人比你们不过早来数日,带来了不少秘方。被老板娘看中,才在这一展厨艺。您别说,虽然名字怪,但这味道,真是一绝!” 沈行舟对着那令人头大的菜单,草草勾选了几个名字最怪的菜:“就这几个,麻烦快点。” 等菜的间隙,三人围坐在窗边,压低了声音复盘。 沈行舟思考:“临平村整个村子没被传染,我猜测是因为患病的人常年在湖上,而湖底有那只石眼,多少压制了病情。慈悲城全城人安然无恙,他们信教,且佩戴了锦囊。这两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同源的联系。” 谢灼将那块从湖底带上来的残破石刻放在桌上,道:“这石眼能改变周围的规则,如果把它看作一个阵眼。全城人佩戴的锦囊,或许是连接阵眼的信物。丢了锦囊就会感染,离开了信物的连接,庇护就会失效。” 沈行舟在心里默默想:就像是一个巨大的WIFI信号发射器,和无数个接收终端。一旦断网,病毒就会立刻入侵。 “但两地相隔那么远,不可能是湖底的石刻连接了慈悲城的信物。这座城里也一定有类似的石刻。” 他进了城,就没找到眼睛石刻,明明之前查ID的时候就看到了很多光点聚集在慈悲城,但到现在他没见到一只眼睛。 “至于这张纸条……” 沈行舟将那张卷得很细的纸条再次展开,看着那八个字: 【一步既出,万变随之。】 他把锦囊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看,嘟囔道:“还有这句话,这是让我什么都不管吗?还是让我做些什么去改变什么?” 沈行舟眉头紧锁。 这句话像极了那种打破第四面墙的蝴蝶效应警告。 他暂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道:“不管他是什么意思,解铃还须系铃人。明日再去会会那个主教。既然他说我们得到了认可,那明天我们就去要那个所谓的力量。”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声吆喝:“客官!您的菜来咯——!” 沈行舟下意识抬头,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端菜的不是刚才那个瘦小的店小二,而是一个身形魁梧、腰间系着围裙的壮汉。他手里稳稳托着托盘,脖子上挂着一条在灯火下闪闪发光的银项链,随着动作晃荡。 沈行舟错愕地张了张嘴:“……是你?” 围裙大哥把菜往桌上一搁,憨笑道:“听小二说来了个白发红衣的客人,后厨都传开了。我就猜到是你们。” 齐玄晦这身行头还真惹眼啊。 “这位我见过,是狮子兄弟,这位,我便猜是黄大仙了,仙风道骨的。” 沈行舟没想到,围裙大哥竟然真成了大厨。 围裙大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项链,道:“那粉发姑娘,我出来又遇到她了,她把项链给我了。” 沈行舟抿了下唇,道:“这几日,还好吧。” “挺好的,日子总要过嘛。”围裙大哥爽朗一笑,不再提那些沉旧事,“别说我了,尝尝吧!在这还没吃过吧。” 桌上摆着一盘黑乎乎的可乐鸡翅,一篮子金黄酥脆的炸薯条,一张巨大的双倍芝士香肠披萨,几只夹着肉饼和生菜的蓬松面包,还有几杯冒着气泡的快乐水。 齐玄晦举着筷子,盯着那盘如同在墨汁里滚过的鸡翅,整张脸都在抗拒:“这黑漆漆的……确定不是毒药?能吃?” 沈行舟却像是见到了亲人,夹起一块鸡翅咬了一口:“好吃!就是这个味儿。” 见沈行舟吃得一脸陶醉,连谢 灼都面不改色地尝了一口,齐玄晦这才一咬牙,视死如归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道士的眼睛瞬间亮了。 酒足饭饱,桌上只剩下一堆鸡骨头和空荡荡的琉璃杯。 谢灼放下筷子,道:“我们便在这楼里住一晚吧。” 沈行舟问齐玄晦,道:“小齐啊,这地方毕竟古怪,为了安全起见,咱们三人挤一间?” “嗝——!” 齐玄晦被充满气泡的嗝顶了一下,闻言一脸惊恐,连连摆手:“别!本座宁愿去外面被鬼啃了,也不要跟你们挤一屋!若是真遇上危险,本座还能跑。若是跟你们一屋,晚上还得被迫听些不该听的,本座还要不要修道心了?我怕长针眼!” 沈行舟脸一红,恼羞成怒:“听什么听!没有那种动静!我们很正经!” 谢灼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并未反驳,只是站起身道:“既然齐观主不愿,那我去开两间上房。你们稍坐。” 说罢,他转身下楼去柜台。 见正主走了,齐玄晦立马凑了过来,一脸贱嗖嗖的八卦相,压低声音道:“喂,沈兄,我不信。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你俩真没闹过动静?” 沈行舟憋红了脸,硬邦邦道:“真没有。” 齐玄晦震惊了。他上下打量着沈行舟,不可置信道:“你们就这样盖着被子纯聊天?贴贴抱抱就过一辈子了?” 沈行舟自暴自弃道:“对,就这么着。我们那叫柏拉图,懂不懂。这是精神恋爱。怎么了,犯法吗?” “什么拉不拉的。我可没说纯聊天不好,我只是没想到你们这么清汤寡水。要不要本座传授你一点经验?” 沈行舟斜了他一眼:“你有个屁的经验。你掉井里的时候才八岁,毛都没长齐,跟我谈经验?” “话不能这么说!” 齐玄晦挺直了腰杆,振振有词,“只有实践才算经验吗?读书读到的、眼睛看到的也是经验啊!本座再怎么说也是飘了几千年的,什么王侯将相的深闺秘事我没见过?什么花样我没瞧过?” 他越说越来劲,凑到沈行舟耳边传授机宜:“其实简单的很。你就趁他不备,把人往床上一推,然后两手一按,裤子一扒——” “打住!打住!” 沈行舟连忙捂住他的嘴。 还传授经验?我是现代人好吗! 随便点进个小广告就被传送到不知名网页了,二十多年下来,什么花样、什么体位、什么道具我没见过? “那更没用了。”沈行舟推开他的脸,淡定道,“理论知识我比你丰富,这种事儿讲究个水到渠成。你个独身鬼少操心。”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鸣。 “当——!!” 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 只见窗外原本亮如白昼的长街,从城门口开始,璀璨的灯火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熄灭。 一层、一栋、一条街…… 黑暗如同决堤的潮水,疯狂地向着中心吞噬而来。 不过眨眼之间,那座繁华喧嚣的不夜城,彻底沦为了一片死寂的漆黑。刚才还在街上谈笑风生的行人,仿佛随着灯光一同消失了,窗外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沈行舟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收敛,愣愣道:“……什么情况?” 全黑了? 128.天神游街 “先下楼!” 沈行舟当机立断,在一片漆黑中凭着记忆抓住了齐玄晦的袖子,拉着人就往楼梯口冲。 借着柜台前仅剩的一盏昏黄油灯,只见宽敞的大堂此刻已经挤满了从街上涌进来的人。奇怪的是,这些人一个个习以为常,只摸出钱袋,道:“掌柜的,在酒楼过夜要几钱?” 谢灼正站在柜台前,眉头紧锁,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潮堵住了。见到沈行舟下来,他立刻迎上来护住人。 掌柜的拨弄着算盘,满头大汗地抬头,见到他们三人,道:“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刚才这钟一响,街上的人都涌进来了。上房没了。如今只剩最后一间下房了,三位只能委屈挤一挤了。” 沈行舟道:“挤一间没问题。掌柜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钟声是什么?为什么突然全城都黑了?” 掌柜解释道:“几位是刚来慈悲城吧?不懂规矩也正常。那是主教大人敲响的‘肃静钟’。这和外面的打更不同,不按时辰,全看主教大人的法旨。钟声一响,便是天神游街的时辰到了。” “天神游街?”沈行舟心头一跳,“真有天神?” “那是自然!”掌柜的神色变得敬畏,“天神会巡视全城,带走污秽,赐下福泽。但天神威仪太盛,凡人肉眼不可直视,否则会刺瞎双目,甚至神魂俱灭。” “钟声敲三次,第一次响,全城须熄了烛火,所有行人必须退避入屋。再一声后,便是天神降临,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绝不可开窗,必须闭上眼睛,直到钟声再次响起方可睁眼。” “游街要多久?” 掌柜道:“这就没准数了。有时一刻钟,有时要整整一夜。反正听主教大人的钟声便是。钟声不响,这眼就不能睁。” 沈行舟心里生出一念头:听钟声闭眼,听钟声睁眼。全是围绕着主教的,那如果主教一直不敲钟,这一城的人岂不是要活生生闭着眼不成? 而且说到闭眼,那主教不也一直闭着双眼吗,难道这事和天神游街有关系? “快上去吧,别在大堂杵着了,小心冲撞了神灵。” 掌柜的催促着,吹灭了柜台前的灯。 这下可真是盖着被子纯聊天了。 客栈的下房本就狭窄,那张床更是更是窄得可怜。三个成年男人要想全躺上去,竖着睡那是痴人说梦,只能横着躺。 于是,画风变得极其诡异:三人像还在货架上的腊肠一样,并排横陈在床板上。 沈行舟作为重点保护对象,被夹在正中间。他不得不侧着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他坚信,只要脚不伸出床沿,被窝就是防御一切鬼怪的绝对堡垒。 此时距离第一声锣响已经过去了一会儿。 按照掌柜的说法,一炷香后,便是“天神降临”的第二声钟响。 黑暗中,左侧传来了齐玄晦压低的声音,听着居然还有点兴奋:“本座修道千载,还没见过真神仙下凡游街呢。更别说还是这种长翅膀的鸟人神仙。待会儿我非得睁眼瞧瞧,若是它敢装神弄鬼,本座就给它把毛拔了。” 沈行舟撇撇嘴:“你刚不当哑巴,现在又上赶着要当瞎子是吧。” 右侧的谢灼在黑暗中拍了下沈行舟的手臂,沉声道:“先生,待会儿你把眼睛蒙上。” “蒙眼?” “嗯。之前在主教那里,只有先生产生了幻觉。说明这城里的东西专攻神魂薄弱者,或者是专门针对先生。” 谢灼不容置疑道:“肉眼不可直视神灵,这规矩宁可信其有。若是真有什么伤害,我和齐观主或许能扛,但先生不行。” 沈行舟觉得有理,他从床上坐起来,摸黑解下了自己外袍上的长系带。 “帮我系一下。” 他背对着谢灼盘腿坐好。 黑暗中,谢灼微凉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将那根柔软的丝带覆在他的双眼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视觉被彻底剥夺,听觉和触觉便被无限放大。他能感觉到谢灼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令人安心的冷香。 沈行舟摸了摸眼前紧缚的布条:“你们两个呢?不蒙上?” “我们不蒙。” 谢灼淡淡道,“这‘天神游街’不知多久一次,若是门道就在这游街之中,错过今晚便要再等。我必须看一眼,确认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似乎察觉到了沈行舟的担忧,他握住沈行舟的手紧了紧:“放心,我会把握分寸。一旦不对劲,立刻闭眼。” 沈行舟知道这事儿劝不住。这两人一个是神尊一个是观主,都是且战且狂的主儿。 “行,那最后一道保险。” 沈行舟摸索着抓过另外两人的手腕,分别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我们连在一起。万一谁中招了发疯,或者被什么东西拖走,另外两个立刻就能知道。” 话音未落。 “当——!!” 窗外,第二声钟鸣如期而至。 天神,来了。 沈行舟觉得一股黏腻阴湿的寒意顺着门缝、窗缝,无孔不入地爬进了屋子。被子似乎吸饱了水,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粘稠困难。 他只留半个脑袋在外面,整个人蜷成一团。 身侧的床铺轻微塌陷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大概是两人行动了。 沈行舟屏住呼吸,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太安静了。 人在全黑的状态下会莫名的感到恐惧,更别提被裹在湿答答的被子里,沈行舟觉得浑身都不自在,皮肤上似有虫子爬。 “谢灼?”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腕,扯了一下那根连在一起的系带:“……怎么样了?看到什么了?” 没人回答。 沈行舟心头一跳,再次用力扯动手腕,幅度大了些。 轻飘飘的。 系带的那一头,没有任何重量,也没有任何阻力。 人呢?! 沈行舟瞬间慌了,伸手向身侧摸去。 左边,空的。 右边,也是空的。 床单平整而冰冷,仿佛刚才挤在他身侧的两个大活人,根本就不存在,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 “谢 灼?齐玄晦?别开玩笑!说话!” 视觉被剥夺,听觉什么都没有,触觉只剩下冰冷。 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是被抓走了?还是进了幻境?或者是因为自己蒙了眼,而被传送到了另一个空间? 再等等……对,得等钟声响。掌柜的说了,第二声钟响就能睁眼。 沈行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攥着被角。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似乎等了一辈子。 ……如果谢灼他们正在遭遇危险呢?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躺在这里等着,什么忙也帮不上? 钟声一直没有响。 ……如果钟声永远不响呢?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快要把他逼疯了。 看一眼。 就看一眼。 沈行舟颤抖着手,摸上了眼前的布条。手指钩住布条的下缘,冰凉而潮湿。他小心翼翼地往上推开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没有谢灼,没有齐玄晦,也没有天花板。 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一只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球,正贴在他的脸正上方。 它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偷看。 它一直趴在他身上,耐心地等着他掀开眼罩的那一刻,好和他…… 对视。 视线对撞的瞬间,沈行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一刻,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那只硕大的眼球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黑泥,顺着那条极窄的缝隙,瞬间爆发,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七窍。 眼眶、鼻腔、耳膜,甚至是每一个毛孔,都被无数冰冷、滑腻、蠕动的异物强行撑开、灌入。 “呃……啊……” 他想叫,但喉咙里塞满了那些东西。食道、胃袋仿佛在一瞬间被填满、撑大,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注水的皮球,在空中诡异地漂浮、鼓胀、扭曲。 他拼命想要呕吐,但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迫剥离了□□,飘在半空,看着下面那具正在发生畸变的躯壳。他的四肢像软体动物一样诡异地反折,皮肤下有无数小蛇般的东西在游走,眼球暴突,死死盯着前方,连眨眼都做不到。 ……要死了吗? 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黑暗深渊,一道冰冷的声音幽幽回荡着。 【你还有,七日的性命。】 湖底的诅咒。 沈行舟浑浊的意识猛地一颤。 如果它说的是真的,这才第一日,我绝不会死在这里。 “滚……回去……” 那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用尽全部的精神力,扑向那具已经失控的身体。 身体重重砸落在地,眼前一片花斑。 沈行舟根本顾不上断骨般的剧痛。他的手脚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猛地翻过身,脸朝下,死死抵住冰冷粗糙的木地板。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用脸在地上疯狂地蹭动,借助地板的摩擦,强行将那条被推上去的布带—— 一点点、一点点地扒下来。 直到眼前被布料重新遮挡,世界重归黑暗。 129.大梦 “……没事吧?先生?” 耳畔的声音仿佛从深海之底传来,被厚重的水层挤压得支离破碎,将沈行舟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拽回水面。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具滚烫的躯体紧紧箍在怀中,脊背贴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胸口。 眼前的布条不知何时已经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热的手掌。 “咳……咳咳……” 喉咙里泛起一阵剧烈的痉挛,沈行舟猛地呛咳起来。 幻觉中那种被异物塞满食道的恶心感依旧盘踞不去,他不受控制地干呕,身体在谢灼怀里不住地颤抖。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开覆在眼睛上的那只手。 “别急,先生。”谢灼的声音就在耳畔,“慢一点,一点点睁开。外面亮,别伤了眼。” 那只手缓慢地挪开了一道缝隙。 刺目的光从指缝间倾泻而入。 沈行舟被晃得眼前一片昏花,泪水瞬间涌出眼眶,视线里只有杂乱跳动的色块和光斑在疯狂地旋转。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光斑才逐渐沉淀下来,凝实成清晰的边界与形状。 窗外,竟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喧嚣的人声再次从街上传来,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已经退潮,仿佛方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视线终于缓缓聚焦。 沈行舟第一眼看到的,是谢灼那双布满血丝、满是后怕的绿眸。 紧接着,他的目光下移,瞳孔骤缩。 谢灼抱着他,一身雪白的里衣,此刻竟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大片大片的暗红顺着他的肩膀蔓延至胸口,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在床单上晕染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谢灼?!” 沈行舟脑子里所有的混沌与恍惚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烟消云散。他慌乱地撑起身体去够谢灼的肩膀:“你受伤了?哪里?怎么流这么多血?” 谢灼一把按住他的手,温声道:“没什么事。蹭破点皮而已,看着吓人罢了。” “你就别听他逞强了。” 旁边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沈行舟转头。齐玄晦手里摇着把破扇子走了过来,道袍的袖口和衣摆上也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迹,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地罩了一层寒霜。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谢灼一眼:“方才,我和他刚睁眼,就看见你跟中了邪似的,自己把布条全扒开了,直挺挺坐在那儿,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 齐玄晦抬了抬下巴,示意房间的窗户:“那地方趴着个巨大的眼球,瞳孔里还长着像是肉须一样的东西,冲着你的七窍就扎下来了。要不是谢灼反应快,替你挡了一下,你就交代在这了。” “多嘴。” 谢灼冷冷地扫了齐玄晦一眼,转头看向沈行舟时又换回了那副温软的模样,轻声道:“真的无碍。皮肉伤,过几日便好了。” 楼下传来掌柜吆喝登记的声音,要按人头收钱,拨算盘的噼啪声从楼梯口传上来,将屋里的窒息感冲淡了一丝。 齐玄晦叹了口气,识趣地把空间留给这两人:“行了行了,我不当恶人。掌柜的催得紧,我先下去应付一圈,顺道探探外头什么风声。你俩……先把伤口处理了吧。”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沈行舟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再说,甩袖下了楼。 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行舟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我似乎又碰到了幻境,我以为你们都不见了,我偷偷看了一眼,却看到一个眼睛。但我记得我明明把布条拽下来了,我记得很清楚……” 他有些恍惚:“我明明盖上了……你说,我是在扒开它?难道我的记忆是假的?幻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我没有一点意识。” “先生,别想了。” 谢灼将下巴抵在他发顶上,双臂收紧,把人整个拢进怀里。可沈行舟却在碰到他后背湿热血迹的瞬间,触电般地弹了一下。 沈行舟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面沾着粘稠的暗红:“不行……最后搞成这个样子……对不起,谢灼,你要不把我捆起来?我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么,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先生。”谢灼打断了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道:“不要道歉,也不要怕,没事的。” “我控制不住……” 谢灼低下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角:“那就先暂时听我的。现在,该休息了。什么都不用想,好好睡一觉,天亮了,一切都会好的。” 沈行舟本就精疲力竭,在这温柔的安抚中,紧绷的神经终于断开,坠入了昏沉中。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在床沿投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有些刺眼,沈行舟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身侧的床铺已经凉了,谢灼不在。 “……谢灼?” 他哑着嗓子,轻声喊了一句。 没人回应。 但门外却隐约传来了交谈声,断断续续的。 沈行舟动作一顿,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房门虚掩着,声音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你的事,什么时候和他说?” 是齐玄晦的声音。难得的严肃,甚至裹着几分急躁。 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后谢灼的声音响起来:“别说。一个字都不许提。” 齐玄晦压低了嗓门:“那东西在扩散。你看看你的伤口,根本没有愈合的迹象。照这个速度,你根本拖不了几日。” “那也别说。能瞒一日,是一日。” 什么……意思? 沈行舟撑着床板缓缓坐起身。他踉跄着站起来,膝盖发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灼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长袍,领口束得极高,遮住了大半个脖颈。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 “先生醒了?刚好,粥还是热的,起来吃点东西——” 沈行舟打断了他:“你的伤怎么样了。” 谢灼将粥放在桌上,语气轻快:“挺好的,上了药,换了纱布,先生不必挂心。” “让我看看。” 谢灼动作滞了一下,但依旧笑道:“先生刚醒,还是先吃饭吧。伤口血糊糊的难看得很,看了再反胃。” 沈行舟不管不顾,踉跄着冲过去,揪住谢灼的衣襟,就要去扒他的领口。灼一把按住他的手,神色沉了下来。 许久,谢灼偏过头去,他道:“别看了。真的……别看了。” < p>沈行舟的手指还在发抖。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衣襟。 “……我们去找主教。”沈行舟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他一定有办法。他是天神的使者,他一定能解决的——” 谢灼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去问过了。他说,这是直视天神的代价,与普通的疫病不同,控制不了。” 沈行舟张了张嘴,喉咙里塞了一团湿哒哒的棉絮:“还有几日?” 谢灼深深看着他。他似乎想撒谎,但在沈行舟那几欲破碎的目光下,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最多,不过五日。” 五日。 当初水下的七日诅咒,如今已经走过了两日。可那诅咒明明是对着他的,为何会转到谢灼身上…… ——受恩者死,施恩者亡。克父克母克师友,害人害己害众生。 沈行舟双腿一软。 “当——!!” 一道沉闷的钟鸣重重砸在耳膜上。 世界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所有的绝望、鲜血、黑纹瞬间皲裂、剥落。 沈行舟猛地惊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黑暗褪去,眼前依旧是那间狭窄逼仄的客栈房间,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怎么了,先生?” 谢灼温和担忧的声音就在耳畔,一只温热的手掌正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顺气。 沈行舟瞳孔涣散,僵硬地转过头。 谢灼好端端地坐在他身边,齐玄晦正叼着根草,椅子上跷二郎腿,两人都在。 没有血,没有溃烂。 ……幻觉? 沈行舟的手在剧烈颤抖。他猛地扑过去,双手捧住谢灼的脸。紧接着,一把揪住谢灼的衣领,近乎粗暴地去扒他的衣服。 “哎哎哎?这是干嘛?”齐玄晦吓得草都掉了,“大白天的这么狂野?” 谢灼配合地侧过身,任由沈行舟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了紧实的后背。 光洁如新。 皮肤冷白如玉,肌肉线条流畅,连个红点都没有。 没有伤。 在那一瞬间,巨大的庆幸夹杂着后怕,将沈行舟整个人瞬间冲垮。他跪在床沿上,额头抵着谢灼光裸的脊背,眼泪突然地决了堤。 “……是假的。” 谢灼并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反手将衣襟拢好,将那个还在发抖的人按进怀里,只说:“没事的,先生。是假的。我在呢。”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低下头,温柔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细碎的、温热的吻,一点点落在沈行舟冰凉的额头,亲过湿润的睫毛,吻过鼻尖,最后落在颤抖的唇角。 在这温热的触碰中,沈行舟感觉自己那颗已经死去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跳动。 他觉得自己重活回了人间。 谢灼想要加深这个安抚的拥抱,却感觉怀里的人突然僵了一下。紧接着,一双手抵在了他的胸口,轻轻地将他向外推了推。 谢灼动作一顿,有些错愕地低头。 沈行舟垂着眼,眼尾还红着,却不敢再看他。 ——受恩者死,施恩者亡。克父克母克师友,害人害己害众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谢灼……齐玄晦。这几日……你们先离我远一些吧。” 130.阴阳先生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在黑暗中看到的那只巨大眼球、那种身体被填充的异物感,乃至濒死时的挣扎,全都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唯独割掉了最后那一截,谢灼替他挡灾受难的结局。 谢灼静坐了片刻,抿了抿下唇:“起先先生挣扎得厉害,我和齐观主都以为窗外有什么东西,只是寻常黑夜,连风都没过檐角。” “第二下钟是什么时候敲的?”沈行舟问。 “与第一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谢灼道。 齐玄晦摇着折扇,歪在床尾,神色里有一半是揣摩,一半是吊儿郎当的狐疑:“这就怪了。咱们三个挤一张床,手腕还拴在一块儿,凭什么那只玩意儿不找我,不找谢灼,偏偏薅着你一个人折腾?是觉得你瞧着斯文好欺负,还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特别招它?” 谢灼闻言,没接话,默不作声地解下自己腰间的锦囊,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先生,咱们把锦囊换一换。” 沈行舟却缓缓摇了摇头:“怕不是锦囊的事。早在我们进慈悲城之前,我已经不对了。” “……什么意思?” 沈行舟沉默了片刻。 他意识到,再瞒下去,那些含糊其辞的安慰也都是自欺欺人。五天,他如果只剩五天了,他必须让谢灼知道真相。 “你还记得临平村那个神童的传说么?”他最终道,“那天沉进湖底,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水里浮上来的东西,直接灌进耳朵里。它说,我还有七日的性命。” 谢灼眉目僵硬了一瞬,问道:……两日前?” 沈行舟点点头:“算上今天,已经过去两天了。还剩五日。” “我起初只当是水下的幻听,后来也试着归因于多思多虑。可这一路走来,那种幻觉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真。我已经没办法再当它是巧合了。” “石刻。” 谢灼突然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湖底带出来的石眼:“可能是这东西的问题。它一直在我们身上。先生说这座城中也有眼睛。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共鸣阵法。进了城,幻觉便愈加严重。” 齐玄晦也反应过来,道:“那你赶紧出城吧,离这破石头远点。” “不行。” 出乎意料的,这次拒绝的人是谢灼。 “万一石刻只是引子,诅咒一旦开始,离开未必能断了根。若是送走了先生,五日后还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源头在这里,那就在这儿把结解开。” 他站起身:“那人不是说能沟通天神?那就去问他。他若肯说,什么都好商量。他若不肯,我就拆了他的庙。” —— “不巧得很。” 掌柜的拨弄算盘,随口道,“主教大人这两日都不在慈悲城。这是老规矩了,每逢天神游街之后,大人照例要外出祭拜两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谢灼语气紧绷:“你可知他去哪了?何时回?” “这我们哪里敢问。主教大人的行踪是尊奉天神旨意,每次走的方位都不一样。不过您大可放心,两日后晨钟一响,大人必回。” 沈行舟按住谢灼的手背,轻轻握了握,转而对掌柜道:“掌柜的,您在这城里住了这些年,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刻着眼睛的石头?” “眼睛石头?”掌柜的停了拨算盘的手,想了想,“从未听过。这东西听着就瘆人,谁没事做那玩意儿。” 还得等两天。 “没事。” 沈行舟把谢灼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放缓了声音:“不过就两日而已。我们等得起。趁这两天,正好在城里再探探虚实,也算知己知彼。” 他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两天,等于他又少了两天的命数。 但当着谢灼的面,他不想露出半分动摇。 话音还没落地,酒楼门口“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碗碟碎裂、人群惊叫的嘈杂。掌柜的“哎哟”一声,撂下算盘就往外冲:“谁啊!谁在门口撒野!” 三人跟出去一看,酒楼门前的石板地上已经围了里外几圈人,正中间,一个扎着粉色双马尾的少女正单膝压在一个男人的胸口上,反手就是一巴掌。那男人被她扇得眼冒金星,嘴里呜呜啊啊地求饶,裤腰都被蹬松了半截。 “再看一个试试?姑奶奶的裙底也是你能看的?”少女的声音又脆又亮,说完抬手又是一掌,“说话!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女侠饶命!” 而在少女身后,还站着一位身穿襦裙、弱柳扶风的美人。 她捏着帕子掩住半张脸,黛眉微蹙,模样似乎是被这场面吓着了,可媚眼弯弯的,眼波流转间全是看戏的兴致。 齐玄晦本来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热闹,这一眼下去,脸色唰地白了。 “二……二娘?!”他慌不迭地缩到沈行舟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沈行舟一愣,下意识也想跑。而那边,柳二娘已经听见了动静,幽幽地转过头来。 见到白毛脑袋,她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一个惊喜而妩媚的笑:“哟,这不是观主大人吗。躲在别人后面作甚?奴家又不吃人。” 沈行舟松了口气:看来这次火力没对准自己。也是,当初二娘揍他,是因为他那会儿被逼变了黄皮子,而二娘讨厌一切带毛的畜生。 现在可算讨上封,化了形,二娘陈年旧怨自然就又回到了齐玄晦身上。 那个粉毛少女也认出了他们,一脚把底下那个猪头脸踹开,兴奋地朝这边挥手:“诶?是你们仨!你们怎么也在慈悲城?” 她跳过来,一把揽住柳二娘的肩膀,大大咧咧道:“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我遇到的新队友,葡萄姐!我们一路降妖除魔,刚好来这城里歇歇脚。” 沈行舟脑子卡了一下:“……谁?葡萄?” 柳二娘捏着帕子掩嘴一笑,嗔道:“当然是叫我,柳——蒲——桃。这名字多雅致,我中意得很。” 她嫌弃地撇撇嘴:“整日二娘二娘的,这边一个崔二娘,那边一个文三娘,俗不可耐。还是这新名字有新意,独属于我的,旁人争不去。” 沈行舟突然想起什么,往柳二娘怀里看了看,空空如也。 “那个……你之前一直抱着的那个甜瓜呢?” 花无双不会被扔了吧…… 前几天他给花无双传讯,那头始终没个回音,该不会真进了谁的肚子。 “你怎么知道我有甜瓜?”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柳二娘啧了一声,“前几日,那破瓜不知道发什么疯,底下忽然长出两条毛茸茸的腿,冲着我大叫了一声,两条腿抡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一个绿油油的甜瓜,长着施瓦辛格的腿,在夕阳下狂奔。 沈行舟默默吞了口唾沫。 不过转念一想,花无双既然 能给自己搞出这种生物进化,说明他的权限应该挺高的,应该不会丢了性命。 粉毛少女倒是浑然不觉异样,兴致勃勃道:“既然都认识,那可巧了!咱们刚好一同在这城里转转。我看这城和别处不一样,热闹得紧,有点像主城的味儿了。”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就是一进来就碰上这种恶心玩意儿,扫兴得很。好在碰见了你们,也算隐藏福利。” 正说着,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肃静——” 一队巡城守卫从长街那头走来,黑甲红缨,人人手按腰刀。他们所过之处,方才还挤挤挨挨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如退潮般散开。 领头的守卫目光如铁,扫了一圈现场:“何人喧哗?所为何事?” 猥琐男刚想恶人先告状,粉毛少女已经抢先一步,指着那人鼻子道:“报告!这人趁乱看我裙底,还想摸我屁股,被我当场制服了。” 在场众人叽叽咕咕声音起来:这姑娘说话也太不避讳了。 守卫一挥手:“心生淫邪,触犯戒律,带走。” 粉毛少女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发现两个兵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一左一右架住了她胳膊。 “哎?凭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我是正当防卫!我是受害者!凭什么连我也抓?” “当街斗殴,扰乱秩序,动手即是戾气。随我们回戒律堂,接受天神的裁决。” 眼看粉毛要发飙干架,沈行舟上前一步,拦在了守卫面前。 “且慢。”他从容拱手,看了看粉毛和柳二娘,又侧身朝谢灼和齐玄晦偏了偏头,微笑道,“这位官爷,我们是一起的。朋友落难,我们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正愁没门路接触教派的核心,这戒律堂,未必不是一把钥匙。 “既然要去戒律堂受审,请带我们一起走吧。” 一行人七拐八绕,穿过大半个内城。 越走,周围的行人越少,喧嚣声一点一点被厚重的高墙吞噬。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黑色岩石砌成的封闭建筑前。 戒律堂。 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外界的光线切断。 堂内烛火黯淡,只有正前方一张高高在上的黑色案台,帷幕半垂,后面隐隐坐着一个人影。四周沿墙站满了执法者,黑压压一片。 男人被按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粉毛少女却梗着脖子站着,双手抱胸,一脸不服。 一名执法者展开卷轴,开始朗读罪状:“罪人张三,心生淫邪,触犯色戒。” 他顿了顿,目光移到粉毛少女身上:“罪人‘采姑娘的小蘑菇’,当街动武,心生暴怒,触犯嗔戒。” “我不服!”粉毛大喊,“是他先伸的手!我这是正当防卫!哪个规矩说不许人还手的?” “肃静。” 执法者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辩,念道:“慈悲城内,不分对错,只论心境。起心动念皆是业。既已生乱,便需净化。” 台上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润平和:“那便判——张三,入洗罪池浸泡一日。其余人等,罚抄《无垢经》百遍,以平戾气。” 沈行舟愣了一下,觉得这声音耳熟得紧。 只见黑色的帷幕缓缓拉开。 端坐在正法椅上的,竟是一位文士。 身穿青布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清明。 阴阳先生。 131.洗罪池 灯火在湿滑的石阶尽头晃了一晃,颤巍巍地缩成一团。甬道两旁的石壁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沈行舟伸手扶了一下,有些凉。 阴阳先生背着手走在最前,男人被两个侍卫架着,两条腿软软地拖在地上。一行人沿着盘旋的湿滑石阶深入地下。 越往下走,空气越寒凉。 甬道两侧先是多了些石室,接着洞口越来越密,拳头大小的窟窿一个挨一个,黑漆漆的,望进去什么也看不见。 这本该是关押重犯的戒律堂。慈悲城自诩地上天国,教廷统辖万民,戒律森严,触犯者押入此处受罚。沈行舟也见过些牢狱,哪一个不是哭天抢地、怨声载道?可他放轻了呼吸,侧耳去听——没有哀嚎,没有求饶,甚至连一点人声都没有。只有偶尔传来的水滴声,在幽深的黑暗中荡开一圈微不可闻的闷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前方守卫终于停下脚步,前方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铁条有人的手臂粗细,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潮气。 守卫侧身拱手:“判官大人,到了。” 阴阳先生微微颔首,袖口一抬,没有回头:“进去吧,让他好好洗洗。” 侍卫得了令,拖着那瘫软的男人走向铁门。里面黑洞洞的,只有水光在极深处隐约晃荡。 这竟然是一个灌满了黑水的水牢。 “噗通——”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手一松,他便向前扑去。那人连呼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沾水,整个人就直直地沉了下去。 沈行舟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道:“……这就没动静了,不会淹死吗?” “小友此言差矣。” 阴阳先生转过身,嘴角挂着笑意,双手合十冲着虚空拜了拜:“天神慈悲,断不会取人性命。这洗罪池只是为他涤荡灵魂,洗去尘垢罢了。” 随着水波渐渐平静,他这才惊觉,在那漆黑的水下,隐隐约约有几团模糊的轮廓浮了出来。惨白色,一动不动,像是……雕像。 背生双翼,眉目低垂。 那是几尊天使像。 它们沉在水底,正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正在溺水的男人。 —— 回程的石阶似乎比来时更陡了。沈行舟走在队伍中间,心思却不在脚下,只反复翻搅着同一个念头: 按理说,戒律堂重地,绝无让外人随意进出的道理,更别提走到水牢深处亲眼观刑。可阴阳先生只轻描淡写一句“一起来”,那些守卫便真的放了行。入内不搜身,不收缴兵器,连基本的盘问都没有。他们原本以为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局,可现在看完了水牢,这人竟当真要毫发无伤地送他们出去。 费这么大劲带他们进来走一遭,图什么? 他的目光黏在前方那个青衫背影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人出现在齐玄明的回忆里,那可是千年前的旧事了,毕竟齐玄晦都在倒悬观呆了不少年。这阴阳先生若是活人,早该化成灰了。 难道真有人能通鬼神、修长生? 还是说……他其实和义庄里那些不腐的尸体一样,也是靠某种符纸秘术强行续命的活死人? 沈行舟不动声色地走两步,借着侧身的位置,在阴阳先生身上扫了一圈。 他盯着对方的脖颈、耳后,试图寻找哪怕一点点符纸的边角,或者是尸斑、缝合线之类的痕迹。 他看得出神,脚下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石板,石面微微一滑。他忙扶住墙壁,打了个激灵。 前方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小友盯着我的脖子看了许久,”阴阳先生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悠悠传来,“可是对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好奇?” 沈行舟头皮一炸。这人背后长了眼睛不成? 他还没来得及编个像样的借口,谢灼已经自然地侧跨一步,把他往身后掩了掩,自然接过话头:“见谅。您毕竟是慈悲城的判官,手段通天。我们初来乍到,久闻不如一见,难免多看两眼。” 阴阳先生脚步微顿,侧过头来,那双清明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 “说笑了,你们如何没见过我?” 沈行舟手指一紧。 他道:“我本常住于此,只是那年静极思动,外出游历,路过一处荒僻村落,刚好见了一口摇摇晃晃的小棺材。我心生怜惜,在那庄子留了几年。” “那姑娘聪明,学得也快。我把阵法教与她,只是没想到,她能一把火烧了干净,也算颇有决断。” 轰—— 沈行舟脑中一声巨响:我们在“记忆”里见过他,他却在“现实”中认出了我们? 谢灼面色骤冷,那双绿眸在瞬息之间,已将这地牢的构造拆解得七七八八——生门在后,死门在前。墙壁厚度三尺,承重柱在左侧,若是一刀劈断,三息之内便可塌陷,借烟尘掩护,足够带着先生杀出重围。 阴阳先生依旧背着手,笑眯眯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何至于刚见面就喊打喊杀?咱们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的旧识了。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和气生财嘛。” 对方没动手,那就还能谈。 沈行舟示意谢灼稍安勿躁,道:“好,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特意带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仅仅是为了让我们看一眼那个水牢?” 阴阳先生挑了挑眉:“不是你们自己想进来的吗?我若拦着不让,你们怕不是要想方设法潜入、翻墙、打晕守卫。我是给你们行方便。” 他忽地凑近,似笑非笑:“如何?看到想要看到的东西了吗?” 沈行舟觉得浑身鸡皮疙瘩,在这个人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透明的玻璃人,所有的算计、心思,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瞒不住,那就索性不装了。 沈行舟冷冷道:“看是看到了。但我很好奇,几百间牢房,为什么一点人声都没有?” “石室是空的,如何有人声?” 沈行舟眉头拧紧:“这么大一座城,几万人口,怎可能没有一个罪犯?” 阴阳先生浅笑一声,向着上方虚虚一拱手:“慈悲城是地上的天国。这里的百姓都是天神最虔诚的子民,早已洗去了内心污垢。既已无垢,自然天生向善,何来罪犯?” “那方才被押进水牢的人呢?” “他是新入城的迷途羔羊,尚未皈依,但只要入洗罪池,涤荡神魂,便能同其他人一样,达到无垢之境。” 沉重的大门缓缓拉开,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地透了进来。 沈行舟站在光影交界处,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直视着阴阳先生:“你说这城里无垢,可我看这城里的脏东西不少吧。比如说……眼睛。” 阴阳先生脚步一顿。 他逆着光,反问:“你是如何看见的?” “昨夜,天神游街。” 阴阳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跟我来。” 几人到了后方一处幽静的别院。 屏退左右后,阴阳先生才缓缓开口:“慈悲城自千年前天神降临,便形成了教廷。一代代红衣主教更迭,规矩从未变过。入城者必须身心洁净,才得天神庇佑。不洁净者,便会入洗罪池。” “既如此,按你们的规矩,那粉发姑娘动了手,也算不洁。为何卷轴上只写了那男子的重罪,却对姑娘轻拿轻放?” “这便是天神的旨意。” “刑罚并非人为判定,而是自动浮现在卷轴之 上。我们只是执行者。”阴阳先生指了指天,“曾有人为了追求极致的洁净,试图将卷轴上未显现名字的微罪者也投入洗罪池,结果毫无作用。池水甚至会沸腾,引发巨大的骚乱。自那之后,便无人再敢僭越。” 那就有东西要探究了,现在他们手里只有这两个人,找到之前的卷宗对比,或许就能看出来什么人要入水,什么人不用。 “那我看到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阴阳先生道:“那并非不洁之物。相反,那是至纯至善之物。那便是天神。” “天神之威仪,不可名状,不可直视,更非凡人所能理解。凡人为了安抚内心恐惧,便将人形的皮囊承载天神。我曾有幸偷窥过天神的全貌。而你看到的‘眼睛’,便是天神真身的一部分。但这等秘辛,整座城里大概只有主教和我知晓。” 说着,他向沈行舟摊开手掌:“锦囊,借我一用。” 沈行舟依言递出。 阴阳先生接过锦囊,手腕轻轻一转,几缕金色的流光丝线从锦囊内部渗透出来,悬浮在半空,自行缠绕,最终汇聚成了一个金色的眼睛图案。 “这便是护符了。” 阴阳先生道,“将天神的注视藏在锦囊中。信众佩戴它,便是与天神建立了连接,有了庇护,疫病自然不扰。” “可既然这眼睛图案附着了天神的力量,能压制疫病,那为何无人大量复制这种锦囊,分发给天下人?” 阴阳先生摇了摇头,松开手,金色眼睛重新化作丝线,慢慢缩回锦囊里。他把锦囊放在桌上,推回沈行舟面前:“若真有这么简单,这天下早就太平了。凡事皆有代价,天神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一面是净化,一面是恐惧。比如,你们是如何来到慈悲城的,路上可见过什么异物?” 谢灼也不遮掩,摸出了石刻眼睛:“我们在临平村的湖底,发现了这个。” 阴阳先生瞥了一眼那块石头,神色并不意外,看向沈行舟:“你直视天神后,该看到了不少幻象。天神能看透世间万物,构筑幻境,操控人心。” 沈行舟没有否认。那些夜里的、无边无际的、翻涌着混沌与低语的长梦。他下意识道:“那少当家的红线傀儡一法——” “正是由此而来。我在此地待得久了,多少参悟了一点皮毛,不过也只是对天神之力的拙劣模仿罢了。” “只有在慈悲城内,有神像镇压,天神的净化与恐惧才能达至平衡。一旦离开慈悲城,平衡崩塌,剩下的便只有无尽的恐惧。凡人的精神承受不住这种注视,会在极度的恐惧下发疯,扔掉锦囊。而锦囊最终便会化作这种石头。” 沈行舟脑中电光石火:所以自始至终,他在水下听到的声音一直是天神的声音。 风吹过来,竹林哗啦啦响了一阵,又渐渐安静。 阴阳先生抬手指向庭院深处的一间屋子:“好了,你们若要查往日的卷宗,就在那间书房里。这几千年来的陈芝麻烂谷子都在那儿,我便不奉陪了。” 谈话至此,对方虽然解答了疑惑,甚至主动提供了线索,但立场依然暧昧不明。 “等等。” 沈行舟叫住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背影:“你既是这里的判官,为何要帮我们?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阴阳先生背对着众人,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缥缈。 “小友误会了,我从来没有干涉你的选择,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将你想要知道的都告诉你。顺带看看,改变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改变…… 一步既出,万变随之。 阴阳先生挥了挥手,宽大的青衫袖袍在风中翻飞,身影逐渐隐入门外。 “几位,多加小心。” 132.你为何会爱我? 书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泛黄的卷宗上流淌。几盏灯台上的火时不时跳一下,投下的影子便在墙壁上弯折扭曲。 齐玄晦盘腿坐在角落里,背靠着书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终于,脑袋即将磕到地板—— “啪!” 一柄团扇毫不客气地敲在他的膝盖骨上。 齐玄晦猛地惊醒,差点跳起来。他揉着干涩的眼睛,一脸委屈地看向身旁的紫衣女子。 “二娘……哦不,葡萄,”他打着哈欠,声音含混不清,“天都黑透了,让我眯会儿吧,我是真的顶不住了。” 柳蒲桃收回团扇,优雅地翻过一页卷宗,细声细气道:“观主大人,您都在道观里呆了几千年了,还没睡够?接着看。” 齐玄晦低头扫了两行字,脑子里却全是浆糊,那些字看上去像一群爬来爬去的蚂蚁。可他敢怒不敢言,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终只能悲愤地重新拿起一卷竹简,强撑着眼皮继续受刑。 而另一边,粉毛少女倒是精神抖擞得很。她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两条腿在身后晃荡着,一边翻看卷宗,一边像是看笑话书一样啧啧称奇:“哎,你们快来看这个!这慈悲城的判罚系统是不是有那个什么大病?太有意思了。” 她用手指戳着一行字,抑扬顿挫地念道:“【天授三年,东市屠户赵大,因与流浪狗争食,愤而咬狗一口。】” “判决结果:人狗同罪。赵大触犯嗔戒,狗触犯噪戒。判:一人一狗,锁死,共同投入水牢冷静三日。” 齐玄晦听得瞌睡都醒了一半,忍不住接话道:“……人咬狗已经够离谱了,这狗做错了什么?因为它叫得难听?” “还有这个!”粉毛少女声情并茂地念道,“【西街武娘,夜间做梦大喊‘我想发财’。被巡夜者听见。】” “判决:心生贪念,思想不洁。判:罚没全部家产,入戒律堂抄写《清心咒》五百遍,直至不想发财为止。” 这一次连柳蒲桃都抬了抬眉梢,似笑非笑道:“做梦都不许想发财?这城里的律法管得未免也太宽了些,连人睡着之后脑子里飘过什么都归他们管,那巡夜者是不是还得趴人窗台上听梦话?” “问题就在这里。” 沈行舟独自坐在案几另一侧,面前摊着几页被单独挑出来的泛黄卷宗。他将那几页卷宗平铺开,手指逐一在那些被圈出来的名字下方点了点:“这几年有记录的重罪,哪怕只是‘心生贪念’这种小罪,判决基本上都指向同一个结果:直接扔进洗罪池。” “可唯独这几个人……”他指了指那几张特殊的卷宗,“犯的罪五花八门,有的甚至当街裸奔、殴打守卫,几乎可以说是公然挑衅慈悲城的律法尊严,最后却都只是罚抄《清心咒》或者禁闭这种不痛不痒的刑罚。” 谢灼凑过来,目光落在那几个名字上,眉头缓缓皱起来。 他虽然这几年也算博览群书,但看着这几个名字,依然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困惑。 “这几人的名字……好生古怪。” 谢灼指着第一个名字,一本正经地念道:“尼拔拔?这是何意?泥沼中拔地而起?此人五行缺土?” 他顿了顿,又指向下一个,神色凝重:“步祥尚班……步履吉祥,尚德班师?听着倒是个富贵吉利的好名字,只是不知为何读起来总觉得有些疲惫,让人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还有这个,关尼丕士。听着好像带着点异域的味道,莫非是某种西域的官职?”谢灼不解道,“最怪的是这个,古得莫宁。这是什么复姓?古得?莫宁?听着像是某种咒语。” “这些都是偏远小世界的人。你也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们那里的起名风俗和我们不同,比较豪放。”沈行舟连忙摆手打断,硬着头皮胡扯。 粉毛少女原本正趴在地上无聊地玩手指,听到这儿,突然眉梢一挑,吹了声口哨。沈行舟被她看得心虚,连忙轻咳一声,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总之,规律找到了。” 他正色道:“这些起名风格……比较独特的人,即便犯错,也不会被判进洗罪池。”他手向粉发女孩方向抬了一下,“就像这位姑娘一样。我们在城里闹出那么大动静,最终却只是罚抄这些不痛不痒的惩罚。” “现在的关键是,那洗罪池里究竟有什么?为何不让外人进去,而对于本地人来说,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谢灼略一思忖,接话道:“昨日不刚好有一人进了洗罪池,明日一早便是他出来的时辰。我们直接去戒律堂门口蹲守。看看那人从池子里爬出来后,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众人各自点头,算是达成了共识。夜色已深,书房内的烛火也燃去了大半。齐玄晦和两位姑娘也已累得不行,各自找了个角落,靠着成堆的卷宗睡得昏天黑地。 沈行舟却睡不着。 他合衣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觉得心里发慌。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走在悬崖边上,身后有什么鬼东西在追着。明明知道下一步就可能踏空,却不得不继续迈步。 事情正在超出他的掌控。 他闭了闭眼,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可那些念头像是养不熟的水草,缠缠绕绕地绞着他的神经,不肯松手。 就在此时,一道温热的触感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沈行舟睁开眼,谢灼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边,正安静地看着他。 “先生,你翻来覆去一整夜了。在担心什么?” 沈行舟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谢灼只是缓缓收紧了手臂,将沈行舟整个笼进怀里。他的怀抱滚烫而结实,像是一团火。 “先生,不用怕。”谢灼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有我在,都会解决的。” 沈行舟顺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我只是有点心慌……这种失控的感觉,很糟糕。我在水下,听到有人对我说。‘受恩者死,施恩者亡。克父克母克师友,害人害己害众生。’我、我不知道……” “不会的。先生不是最不信这些么,我也不信。” 可这不一样。 如果赌注只是他自己,沈行舟便敢把这棋 盘掀了。可这次放在赌桌上的筹码,是谢灼,是齐玄晦,是很多很多人。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所说的诅咒究竟会以什么方式应验,以至于他连骰子都不敢掷。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谢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沈行舟的脊背,慢声道:“先生以前也会如此忧心么?印象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先生这样焦心。” 沈行舟闻言,闷在他怀里轻笑了一声:“在你印象里,我是什么样的?” “无所不能。” 谢灼道:“无论发生什么,先生总是云淡风轻地扛下来。为了救我,为了破局,四处奔波,好像天塌下来你都有办法补上。那时候我就想,先生是不是没有软肋?” 沈行舟往他怀里缩了缩,道:“那现在有了。我怕死,怕疼,还黑。会让你觉得麻烦吗?” “并不会。”谢灼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印在他的额头上,“相反,我很开心。以前总是先生护着我,如今,先生终于愿意试着依赖我了。” 沈行舟心头一颤。 他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描摹着谢灼那张在暗夜中依旧惊心动魄的脸。 “谢灼,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沈行舟突然道。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比我年幼,能一刀能劈开山海,是天之骄子,更有远比我光明的未来……” “先生爱我吗?” 谢灼突然打断了他,反问了一句。 沈行舟愣了一下,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绿眸,下意识道:“爱。很爱。” 谢灼扣住他的后脑,额头相抵,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我便同先生爱我一样,很爱,很爱先生。我见到先生,便心生欢喜,想要一直一直守在先生身边。” 沈行舟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涩意,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可这不同…… 你是天之骄子,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我被你吸引,是本能,是飞蛾扑火。 谁会不爱太阳呢? 可你不同。 你明明拥有整个广阔的世界,有大道三千可选。为什么偏偏要固执地留在那座漏雨的破庙里,栓死在我这棵枯树上? 沈行舟眼睫颤了颤,酸涩感涌上鼻腔。 当初互通心意时,那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压过了这些本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条条框框。 他仗着谢灼的偏爱,自私地把这只本该翱翔九天的鹰,绑在了自己身边。 如果真的爱你,我该让你去拥有更好的未来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你陪着我在泥潭里打滚。 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可怜了。 现在的我,再也无法给你带来任何庇护。相反,我只能拖累你,甚至因为这个该死的诅咒,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沈行舟闭上眼,抓紧了谢灼的衣襟,道:“好,我记住了。晚安,睡吧。” 133.永恒的天下大同 晨雾尚未散尽,整条长街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之中。戒律堂对面的巷子拐角,三个人影紧贴着灰扑扑的墙壁,盯着那扇紧闭的黑色铁门。 “吱呀——”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终于,铁门缓缓开启,一团浑浊的白气从门内涌出,在晨光中翻卷着散开。白气散尽之后,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门框中央。 是张三。 沈行舟几乎没能在第一眼认出他来。眼前这个人浑身湿透,水液顺着他的发梢、衣摆、指尖,一刻不停地往下滴。按理说,在那所谓的“洗罪池”里浸泡一日一夜之后,出来的人应当狼狈不堪,至少也该步履蹒跚才对。可张三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姿态从容。 张三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襟,然后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两个银甲守卫,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九十度大礼。 “多谢二位官爷照拂。” 他的声音传过来时,沈行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记忆里那个猥琐油腻的人已经彻彻底底消失不见了。此刻开口的这个张三,嗓音清润平和,咬字清晰板正,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一日静思,便已深知往日罪孽深重,幸得天神慈悲,洗去我一身污浊,令我重获新生。” 守卫也对其回礼,道:“切记时刻自省,莫要辜负天神恩典。” “是。” 张三应下,倒退三步,才转身离开。然而刚走出没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 沈行舟心头一紧:难道他发现我们了? 张三并没有转向巷子。他的目光锁定在路边某处,那里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纸屑。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纸屑捏了起来,攥在手心。接着竟然用自己湿漉漉的袖子裹住手掌,跪在地砖上,反反复复地擦拭,直到擦得锃亮,才满意地站起身。 “……无量天尊。这洗罪池里装的是什么仙丹妙药?这就改邪归正了?”巷子里,齐玄晦最先憋不住了,扇子都忘了摇,“若真有这般奇效,那还要修什么道、练什么心。干脆全天下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抱去那池子里涮一涮,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奸淫掳掠、乱七八糟的事?直接天下大同、万世太平。” 沈行舟没有接他的话。他靠在墙边,眉头紧紧锁着,目光仍然追随着张三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短短一昼夜,个性怎么能这么彻底的扭转。” 柳蒲桃倚在另一侧的墙面上,歪着头,指尖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语调柔柔糯糯的:“观主大人,奴家倒有个法子想试试。” 齐玄晦一听她说话就头皮发麻,这女人开口准没好事。他当机立断,拔腿就要溜。谢灼先他一步,一脚踩住了他的袍子。齐玄晦往前一冲,整个人差点摔个狗啃泥。 “哎?!你干嘛——” 他还没来得及把一串抱怨骂完,柳蒲桃那一双纤纤玉手已经探了过来,薅住了他的领子,五指一勾,便直挺挺地将人扔到了张三面前。 张三正走着,面前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来,他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双手交叠护在胸前。柳葡桃一手堪堪捂着半张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撩起齐玄晦那宽大的道袍下摆,露出里面一条绸质的灯笼裤。 然后—— 扬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大逼兜,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道长的屁股上。 四周安静了一秒。 齐玄晦:“……???” 沈行舟:“……” 张三像是看到了什么足以让他长针眼的脏东西,惊恐地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连退三步,浑身都在发抖:“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你们怎可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不知廉耻的举动!这不合规矩!这太脏了!” 粉毛少女叉着腰道:“装什么正经?这不就是你三天前做的事吗?当时你摸我的时候,可比这劲儿大多了。” “胡言乱语!” 张三猛地放下手,脸涨得通红。他瞪着粉毛少女,眼神清澈而愚蠢,满是正义凛然:“这位姑娘,请自重!在下虽不才,却也读圣贤书、修无垢心,平生最恨淫邪之事!何时会做这么粗俗下流的举动?你莫要含血喷人,污我清白!”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里的空气都被污染了,捂着口鼻,像躲避瘟疫一样,逃也似的跑了。 齐玄晦捂着屁股,悲愤欲绝道:“下次能不能换个人?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谢灼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凉飕飕的,齐玄晦立刻识趣地闭了嘴,转而揉着自己的后腰哼哼唧唧。 沈行舟把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道:“看他的眼神,他是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那种事了。” 他环视着四周熙熙攘攘的街道,每个人都面带微笑,谦逊有礼,连讨价还价都轻声细语。 “这就有点吓人了,”齐玄晦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褪去,“你说,一个人要是能把自己过去几十年干过的混账事忘得一干二净,不仅忘了,还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清清白白,那这个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沈行舟双手拢在袖中,轻声接道:“是不是装的,试试便知。” 一刻钟后,慈悲城街头。 “负心汉!你竟然为了这个狐狸精抛妻弃子!”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街上的行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纷纷转头望向声源。 只见一粉发姑娘披头散发,拽着一道士的衣领,泪水糊了满脸,哭得撕心裂肺。道士一副心虚气短的模样,缩着脖子往后躲,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地上散落了一袋碎银,白花花的圆片子滚了满地。 路人们停下了脚步。但他们没有一个人上前抢钱,也没有露出兴奋、鄙夷或者愤怒的神情。 一个路过的大娘绕开了地上的银两,走到姑娘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太可怜了,心中竟有如此多的嗔痴。愿天神宽恕你们。” 其他路人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收回了目光,继续赶路。热闹的路口只剩下演得满头大汗的三个人,和铺了满地无人问津的银子。 粉毛少女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太邪门了。” 沈行舟再次划开了半透明GM面板。他本想查查那个洗罪池的代码逻辑,手指划过界面时,动作却一顿。 滋啦—— 界面底部,那块原本一直显示为灰色、不可操作的【底层数据区】,不知何时竟然亮了起来,闪烁着幽微的红光。 上面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按钮:【深度调试模式:开启】 沈行舟愣住了。 这是开发组的核心权限,可以对整个世界的底层数据进行读写。当初项目组把这块权限封得死死的,连项目总负责人都只有读取权而没有修改权。 ……谁给他升级的权限? 可此刻顾不上多想,他心跳加速,指尖颤抖着按下了那个按钮。 【数据载入中——】 刹那间,沈行舟眼前的世界变了样。 青砖绿瓦的古城褪去了色彩。街道、屋舍、人流、车马,一切的一切都被一层幽蓝色的数据流光覆盖。街上行走的每一个路人,头顶都弹出了一个半透明的状态栏。 沈行舟放眼望去。满街的人,他们的状态栏上,都挂着一把刺眼的数据锁。 【ID:路人甲】 【状态:只读】 【性格模块:已锁定】 【贪婪值:0(已移除)】 【愤怒值:0( 已移除)】 【善良值:100】 【锁定时间戳:3年2月7日】 沈行舟快步走到一大娘面前。她的锁定时间为三年前的正月。再往前走了几步,路边给孙女买糖葫芦的老汉,锁定时间是两年半前。街口的包子铺老板,一年前。每个人的锁定时间各不相同,但最终结果却完全一致。 他们的各项“负面数值”被强行清零了,并且锁死了写入权限。面对“金钱”和“暴力”这些诱发负面情绪的刺激源,他们的系统无法产生反应,只能执行那条恒定的指令:【善良】。 “卧槽!钱!!” 一声中气十足的惊呼传来,充满了世俗欲望。 只见一道极其辣眼睛的红配绿身影,像是个成精的红绿灯,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嗖”地一下窜了出来。 他一个恶狗扑食,疯狂地将地上的银两往怀里狂揽。 “发财了发财了!这是什么限时活动?还是剧情掉落?” “没人要?那我不客气了啊!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红绿灯显然发现了财富密码。他眼珠一转,也不捡地上的散碎银两了,直接凑到那些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路人身边,开启了乞讨模式。 “大哥大姐,行行好,三天没吃饭了,能施舍点吗?” 果然,这些人根本不懂拒绝,纷纷解囊相助。 “真好赚啊!” 红绿灯玩家抱着满怀的银两,乐得合不拢嘴。他目光一扫,锁定了一个正盘腿坐在街角、衣衫褴褛的僧人。 ——虽然看着穷,但出家人最慈悲嘛。 他凑过去,如法炮制:“大师,能不能施舍点?快饿死了。” 沈行舟认出了这人:这不正是当初在倒悬观里那个以此身为祭的苦行僧么! 那僧人缓缓睁开眼,目光悲悯到了极点。他摸了摸身上,空无一物:“阿弥陀佛,贫僧身无长物。” 红绿灯玩家撇了撇嘴,刚要站起身走人,那僧人却抬手虚虚一按,温声道:“但施主既然饿了,贫僧不能不管。” 话音未落,只见他面不改色地从怀中摸出一把锋利的戒刀。 手起,刀落。 “噗嗤——!” 鲜血飞溅。 一块血淋淋的肉,从僧人大腿外侧被生生剜了下来。鲜血几乎是喷射着涌出来的,瞬间染红了半条裤腿。 滚烫的血点子溅了玩家一脸。红绿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当场吓傻,怀里那些银子稀里哗啦地滑落在地,他浑然不觉。 那僧人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双手捧着那块还在冒热气的肉,递到玩家面前,语气诚恳且温柔:“施主,趁热吃些吧。你若嫌腥膻,贫僧可以替你寻些盐来。若是不够——” 沈行舟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为了破除他的执念,自己明明已经把他的割肉喂鹰逻辑,写进了新的健身代谢循环体系。这和尚后来不是成了健身达人吗? 难道,他被上锁回档了? “啊啊啊啊!鬼啊!!” 红绿灯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跑了。 苦行僧看着玩家逃跑的背影,眼中满是自责与悲伤:“是贫僧的肉太少,不够施主果腹吗?既然如此……” 他喃喃自语,竟然反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那便将这颗心也挖出来,或许能解施主之饥。” “住手!!” 沈行舟连忙冲上前去,可根本赶不上那段距离。 视线中,苦行僧头顶那把鲜红的数据锁瞬间放大。 【状态:善良值溢出,数据锁定不可更改】 “行吧,不管你是什么锁,都给我……开!” 沈行舟咬紧牙关,指尖按在了锁上。 134.死亡循环 染血的戒刀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苦行僧的动作僵住了。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大腿,又摸了摸刚刺破一点皮的心口。那双充斥着病态自我感动的眼睛里,只剩下茫然的水汽打着转。 “阿弥陀佛……贫僧这是在做什么?” 他嘶了一口冷气,像是突然找回了痛觉,五官一瞬间皱:“好疼……好疼啊……贫僧这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沈行舟松了口气,他走上前,像老朋友一样拍了拍和尚的肩膀:“大师,别来无恙。” 那僧人回头,眼瞬间亮了。 他一把反握住沈行舟的手:“许久不见!贫僧听你的话,已经将倒悬观那些厉鬼都训练出来了!他们现在每日蹬三千次单车,怨气全消,别提多健康——” 话音未落。 “咯吱——” 一声骨骼脆响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 沈行舟手一吃痛,苦行僧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僧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扭曲成一种极度痛苦的狰狞。 “呃……啊……” 他的皮肤下仿佛有千百条蠕虫在疯狂地奔突游走。脖颈、脸颊、手臂,无数颗金黄色的岩石般的肉瘤硬疙瘩,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破皮而出,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全身。 僧人的瞳孔瞬间扩散,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眼白。下一秒,他张开那张獠牙横生的嘴,喉咙深处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嗥,冲着沈行舟的脖颈便狠狠咬了下来! “铮——”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色的刀影横切而入。 谢灼面色森寒,裹挟着万钧之力的长刀重重拍在僧人的侧颈。苦行僧被这一击直接轰飞,重重砸在三丈开外的墙上,滑落倒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沈行舟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被谢灼揽入怀中,带着向后掠出了数丈。 谢灼低头,目光在他身上飞快扫视一圈,沉声问道:“先生,没有被碰到吧。” 齐玄晦也匆匆忙忙跑上前来:“这、这难道就是那劳什子疫病?可哪儿有发作这么突然的。” 沈行舟喘息未定,心跳如擂鼓。 疫病。 怎么会在一瞬间突然爆发? 他突然心念一闪,心跳空了一拍:如果……他早就感染了呢? 天下得病之人皆奔赴慈悲城寻医求药,自此再无法离开,被永远困在这座城中。而城里的人的共通之处,便是那把数据锁。 病毒也是数据,数据锁便会把它永远压制住。而他自己把苦行僧的“锁”解开了,疫病便在一瞬间接管了这具躯壳。 “这慈悲城里的人,根本就没有被治愈。他们早就全员感染了,只是被那把锁、不、被那个所谓的天神强行压制着,才没有显现出来。”他喃喃道了几句,“主教一定知道这件事!我们得去——” 沈行舟急火攻心,下意识转身想去抓谢灼的手臂。 然而,手却抓了个空。 “……谢灼?” 沈行舟愣了一下,慌乱地扭过头去。 没人。 谢灼不见了。 他心脏猛地一沉,再扭头去看另一侧:“齐玄晦?!” 也没有人。 刚才还在旁边吐槽的道士,连同那两个看热闹的姑娘,甚至是不远处围观的群众、叫卖的小贩——所有人,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原本熙熙攘攘的长街,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他,和面前那个正在地上痛苦扭动的僧人。 “嘶——好痛……好痛啊……” 僧人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含混的声音。他抬起头,那张已经变形得面目全非的脸上,依稀还能辨认出方才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怨毒与不解。 “救救我……施主……” 沈行舟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怎么救你。锁已经开了,我关不上了。” “你不知道……?” 僧人的扭动骤然停止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救不了我……那你为什么要唤醒我!我本在混沌中安乐……是你!你让我变成了这副模样!你害死了我!” 那浑身长满金石疙瘩的怪物猛地暴起,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他! 沈行舟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浑身汗毛倒竖,转身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跑。 拼命跑。 两侧的景物被拉扯成模糊的流光,疯狂向后退去。 沈行舟在空旷死寂的长街上狂奔,脚掌狠狠砸在石板上,震得脚踝生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仿佛要撞断肋骨跳出来。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气管,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不知跑了多久。 沈行舟双腿一软,惯性带着他踉跄了好几步,最后不得不扶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停下来。 汗水顺着睫毛滴落,刺得眼睛生疼,视线一阵模糊。 他艰难地直起腰,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依然是他熟悉的街道。 青砖,灰瓦,飞檐,招展的酒旗。一砖一瓦都未曾改变,甚至连路边摊位上冒着热气的笼屉都还在。 可这里又陌生得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人。 没有商贩,没有行人,没有巡逻的守卫,甚至连一只路过的野猫都没有。 天边挂着一轮巨大的夕阳,比寻常的落日要大了好几圈,厚重地铺洒在街道上,将万物都染上了一层红色。他恍惚觉得自己闯入了一幅褪色的油画,被永远地钉在了这个凝固的黄昏之中。 “……有人吗?” 沈行舟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走出长街,试探着往旁边的小巷走去。所有的院门竟然全都大敞着,沈行舟壮着胆子,探头进了一户人家:“谢灼?齐玄晦?你们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院子里晾着的衣裳还在风中轻轻摆动,石桌上的茶壶里还有半盏凉透的茶,可不见一个人影。 沈行舟不知自己在这空城里转了多久。 没有出口,没有尽头。每一条街道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扇门背后都是同样的空荡。只有那轮凝固的血色夕阳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他。 强烈的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胃部绞痛得像是要痉挛。沈行舟茫然地停下脚步,正好停在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前。笼屉还冒着热气。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抵抗不住胃里翻搅的空虚,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憨厚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黄大仙?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系着油腻围裙、脖子上挂着银项链的壮汉,正站在巷子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 是围裙大哥! 在那一瞬间,巨大的孤独感被冲散,沈行舟甚至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你在……太好了!” 他几步冲过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这里不对劲,我们一起找路出去!” “行,听你的。我也快转晕了,这鬼地方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围裙大哥憨憨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并肩前行。沈行舟终于觉得安心了些,这地方似乎也没那么可怖了。 然而,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青砖铺就的长街,不知何时变得崎岖不平,脚下的触感从石板变成了松软的沙砾。两侧的高墙大院像是被高温融化的蜡像,一点点塌陷、变形,最终化作了连绵起伏的土丘。 当沈行舟回过神来时,慈悲城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荒凉的戈壁滩。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漫漫黄沙,和脚下那条不知通向何方的、断断续续的古道。 “这又是什么地方……”沈行舟心中阵阵发寒。 两人停在一个岔路口前。左边是一条风沙漫天的峡谷,两侧的岩壁被风蚀出无数孔洞。右边则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平坦万分。 围裙大哥眯眼看了看,指着左边道:“要不咱们分头探探?我往左边去看看,你——” “这种鬼地方,还是一起走吧,相互有个照应。”沈行舟打断了他。 “也行。” 围裙大哥笑了笑,迈开腿,刚要踏入那条峡谷。 变故陡生。 他脚下的沙地突然像水面一样裂开! 一张长满了一圈圈环形利齿的血盆大口,猛地从地下冲出,瞬间将他整个下半身吞了进去! 沈行舟吓得肝胆俱裂,脚下一软摔在地上。他顾不得恐惧,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伸手就要去拉围裙大哥的手。 然而,那怪物的咬合力大得惊人,正拖着男人疯狂往地下钻。 在那生死的最后一瞬,那个 总是憨笑的汉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一掌拍在沈行舟的肩膀上,将他向后推了出去—— “跑!!” 沙地合拢,连血迹都被流沙迅速掩埋。 沈行舟被推得滚出去好几圈,满嘴都是沙。他呆呆地看着那块平整的沙地,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那张憨厚的笑脸还在眼前晃,他几乎咬碎了牙关,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沙砾糊成一片。可他不敢停,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没命地狂奔起来。 风沙割面,视线模糊。 终于,前方出现了下一个路口。 “……葡萄?” 柳蒲桃和下棋的周老正静静地站在路边,像是等候多时。 “呦,跑什么?”柳蒲桃依旧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捏着帕子,柔柔弱弱地讶异道:“怎么这般慌张狼狈?” 沈行舟喘着粗气,指着身后断断续续地说:“这地方有怪物……会吃人!你们怎么还站在这儿?不对劲,快跑!小心些!” 柳蒲桃奇怪地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扇动两下:“这里哪有什么不同?反倒是你,这么紧张作甚?莫不是魇着了?” “我得出去……我要找路……”沈行舟慌乱地摇头,有些语无伦次。 “你若想出去,就走右边吧。”柳蒲桃抬起纤纤玉指,指向右侧的荒原。 沈行舟往右边走了几步,突然脚步一顿,回头道:“你们不和我一起走吗?” 两人没有动,他们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笑。 周老突然开口了:“小儿,莫要跑得太快了。你该回头看看的。” 沈行舟瞳孔骤缩。 只见一阵风沙吹过。 女子的皮肉瞬间像融化的蜡一样片片脱落,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却还保持着掩唇轻笑的姿势。而周老的身躯则在一瞬间极速腐烂,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肉和脓水。 两人就在他的注视下,缓缓陷进流沙之中,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啊——!!” 沈行舟发出一声惨叫,脚下的流沙也同时在塌陷,他几乎被一起拖拽下去。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连滚带爬地爬出沙坑,继续向前跑。 不能停。 停下就会死。 前方,一袭张扬的红色道袍出现在视野里。 齐玄晦站在下一个路口,手里摇着那把破扇子,一脸欠揍的笑意:“哟,找路呢?这也算是求上本座了?” 他用扇柄随意地朝某个方向一指:“那边,在那边。生门在北。” 这一次,沈行舟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冲过去,死命抓住了齐玄晦的手腕:“别废话!你得跟我一起走!别留在这儿!” 齐玄晦被他抓得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好吧,本座就破例随你一次。” 说着,他迈步跟上。 然而,就在他迈步跨过路口的瞬间—— “哗啦——” 就像是一面镜子被重锤击碎。 沈行舟手里一轻。 “齐……玄晦?” 红色的道袍瞬间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如镜花水月般当场崩散,映着沈行舟惊愕的面孔,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风中。 沈行舟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却只抓住了满手虚无的风。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不要再看到了……求求了,不要再到下一个路口了…… 我不想知道下一个是谁…… 可是路还在延伸。 下一个路口。 那个熟悉得让他心碎的黑色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灼。 他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满脸泪水的沈行舟,抬手指向前方,示意:路在那里。 沈行舟张了张嘴,刚想喊“不要”。 下一秒。 谢灼毫不犹豫地拔刀。 “铮——” 寒光如匹练。 他竟是对着自己的脖颈,挥刀自戕。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半边天幕。头颅滚落在地,咕噜噜地滚到了沈行舟的脚边。 沈行舟跑不动了。 所有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摔在路口。他双手抱头,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肩头剧烈地抽动着。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再救我了……” 135.沈行舟 “沈行舟。”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费力地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张天花板,泛黄的旧报纸一张叠着一张,年年梅雨沤出的霉斑洇成了深深浅浅的印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渣子味,时间长了,竟像长在了身上,连梦里都甩不脱。 他躺在硬板床上,额头烫得像揣了个火盆,喉咙干得发疼。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发高烧,也知道这烧已经拖了好些天,吃药不见好,去卫生所挂过水,也只是退下去半天。 客厅里传来了压抑的争吵声,隔着薄薄的门板,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买两包烟能死吗?孩子的病能拖吗?” “可我要是不去求人,谁借钱给我们……” 沈行舟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动,外面的声音便听不太清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红色的袄,伸手抚摸着他滚烫的额头。 他想起来了,是妈妈。 母亲的眼圈还是红的,却挤出了一个温柔的笑脸。她坐在床边:“小舟,怎么还没睡?我们再坚持一下,明天去医院打针,如果不哭不闹,妈妈就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 他不要糖,糖要花钱。 母亲将他眼睛抚合,她俯下身,颤抖着嘴唇亲了亲他滚烫的眼皮,道:“别想那么多,乖宝,一切都会好的。” 然后她松开他,从床头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童话书,轻声道:“睡吧,妈妈给你讲故事。” “……灰姑娘?”那是他最熟的故事,灰姑娘穿着水晶鞋在王宫大厅里跳舞,裙摆上缀满了星星,有无穷无尽的珍宝和幸福。他偷偷地有些羡慕。 “不是前几天才给你讲过?还想听这个?”母亲替他掖了掖被角,“今天讲一个新的吧。” 她翻开书页,就着月光轻柔地念道:“爱丽丝靠着姐姐坐在河岸边,就在她觉得无聊透顶的时候。突然,一只红眼睛的白兔贴着她身边跑了过去。那兔子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惊慌地喊着:‘哦天哪!我要迟到了!’然后,它跳进了一个兔子洞……” 母亲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化作了坠落的风声。 沈行舟的眼皮越来越沉,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裹着他往下坠,周围的声全都退得远远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掉进了那个兔子洞。 身体在失重中不断下坠,像小时候被父亲高高抛起又接住的那一瞬间。周围漂浮着各式各样的家具和挂钟。 落地时,是一片色彩斑斓到近乎疯狂的世界。 他见到了疯帽子。 那个戴着高帽的怪人在长条桌前举办着永远不会散场的茶会,桌上堆满了精美的蛋糕和永远喝不完的红茶。他对沈行舟脱帽致敬,高声道:“欢迎欢迎!你来得正好,我们正缺一个会做梦的人!” 后来他见到了红心女王。她在巨大的玫瑰园里挥舞着权杖,对每一个不顺从的人大声喊着“砍掉他的头”。她对他却算仁慈,问他有什么愿望。 小小的沈行舟站在一棵巨大的蘑菇下面,仰头看着这片绚烂到失真的天空,在心里默默道:希望一切会好起来。 或许真的是上天垂怜,他的高烧在那个夜里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可额头的滚烫奇迹般地消了下去。 他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少,救护车的声音也渐渐少在耳边响起。他似乎成了个健康的孩子。 可一切真的会好吗? 家底被掏空了,房子卖了,外债累累。 父亲开始抽更便宜的烟,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母亲的白发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起初只有鬓角几根,后来蔓延到头顶,她不再照镜子,也不再抹雪花膏。 饭桌上永远是咸菜和稀粥,偶尔会有炒青菜,油星子漂在汤面上,亮晶晶的。唯独沈行舟的碗里会多一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小块肉,有时候是一个荷包蛋,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沈行舟低头扒饭,把那点肉含在嘴里,不敢嚼,怕嚼着嚼着就咽不下去了。他心口像坠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怎么都化不开。 穷苦的日子总是多灾多难的。 长期的营养不良、心力交瘁的过度劳作、为了还债而透支的生命……一口一口地啃噬着那两具曾经年轻的躯体。 他活下来了。 可爱他的人,却在迅速地枯萎、衰败。 沈行舟盘腿坐在乱糟糟的墓碑前,他呆呆地看着那冰冷的石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父母走了,家也没了,债还在。 他像个被退回的包裹,再次被送回了乡下。两位老人似乎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却还是强撑着佝偻的背脊,把他抱在怀里,手颤抖着抚摸他的后背,说:“没事,还有姥姥呢。” 半夜醒来,隔壁房间总会传来压抑的呜咽声,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截断的河。他悄悄爬起来,透过门缝望进去,看见姥姥和姥爷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母亲的黑白照片,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照常扫地、喂鸡。姥姥端出早饭,看他吃得香。他们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沈行舟开始害怕放学。 夕阳西下,别的孩子都往家里跑,只有他一个人磨蹭在田埂上,踢着脚下的石子,一步也不肯快走。 他害怕看到那双通红却充满爱意的眼睛。 姥姥搂着他,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念叨:“小舟啊,爸爸妈妈很爱你,不是你的错,别想过去的事了,好好生活。” 大人们总是这么安慰他。仿佛只要加上“爱”这个字眼,所有的死亡和苦难就变得神圣了起来。 不是他的错,可那又是谁的错呢? 爱我的人,因我受累,因我贫苦,因我而死。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答案,也想不出出路。只能低下头,低低地说一句:“我知道的。” ……可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到底哪一点值得你们对我这么好? 他在学校里拿着第一的成绩,奖状贴满了墙。放了学,便脱下鞋袜,赤脚踩进泥地里。细嫩的肩膀被扁担磨出血泡,又结成老茧。 上山打猪草,下河摸鱼,一年四季,三百多天,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优异的成绩,勤奋孝顺,那一点点微薄收入……他才能在沉重的爱中,获得片刻的心安。 再后来,姥姥姥爷也熬干了最后一点灯油,撒手人寰。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那一年他十五岁,半大不大,正是尴尬的年纪。 还是隔壁的婶子心软,看他自小长大,便将他领回了家。婶子命也苦,早年守了寡,一个人拉 扯着女儿过活,如今又多了一张嘴。她们对他好得很。婶子给他买新鞋,妹妹把碗里的鸡蛋分给他。 他主动担起了家务,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放学回来抢着洗衣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他全包了。 婶子逢人就夸他懂事,回家还要教育妹妹:“别当甩手掌柜,多跟你哥学学,看你哥多勤快。” 妹妹也听话,颠颠地跑过来要抢扫帚:“哥,我也来!” 沈行舟笑着把扫帚举高:“你作业写完了吗?我记得你们还有手工课,老师发的种子埋下去了吗?” 妹妹一听,连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让他保密。 “快回去写作业,下次再帮我干活。”沈行舟把她推回屋里。 深夜里,他会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拿出一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接着往下记:婶子给他买衣服花了多少钱、镇上买了几块钱的鸡蛋糕……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要还的。自己能做的便不要去麻烦别人,本就是寄人篱下,温和些,顺从些,不要给别人惹麻烦。 早春的午后,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辽阔却遥不可及的天空发呆。云慢悠悠地浮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妹妹正撅着屁股趴在花盆边,一脸愁容地盯着那块土:“哥,奇怪了,我种的东西怎么还不长啊?” 沈行舟回过神,走过去:“你种了什么?” “芝麻!” 妹妹嘿嘿一笑,眼里闪着光,“我可是精挑细选的种子,问了好几个叔伯呢!他们都说这叫‘芝麻开花节节高’,种下去肯定能一飞冲天,长得比我还高!” 沈行舟看着那里湿漉漉的泥,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接过妹妹手里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泥土挖开。 没有嫩芽,没有生机。 土层翻开,露出来的,是一团发黑、发臭的烂泥。 那颗被寄予厚望的种子,已经在那团烂泥里化成了一滩黑水,连原本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妹妹愣住了,嘴一瘪就要哭:“怎么会这样?明明每天都有雨水,我还捡了鸡粪施肥……” 沈行舟淡淡道:“不是种子不好。早春雨水太大了,根泡烂了。”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家里像过年一样。 婶子兴高采烈地摆了席。村里人都夸这伢子争气,说他是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没白费这一家子的心血。婶子满脸红光,忙前忙后地添菜添酒,妹妹跟在一群孩子后面疯跑。 离开的前一晚,沈行舟抱着哭成泪人的婶子和妹妹,心里难受得发紧,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 可在这巨大的离愁别绪之下,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竟生出了一丝卑劣而自私的解脱。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便总有一天,我可以还清这笔沉甸甸的债,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汗味和泡面味混杂在一起。 沈行舟抱着书包缩在角落,昏昏沉沉中,看到过道地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老者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拿着个破茶缸,一遍遍去接热水充饥。 沈行舟犹豫了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鸡蛋,递给了老人。 老人千恩万谢。 在那一瞬间,沈行舟感觉心里莫名轻松了一些。 136.茧 大学宿舍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沈行舟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六个人的房间,另外五张床都是空的,桌子上乱七八糟堆着外卖盒、游戏手柄、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十月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肩膀,没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宿舍群的消息,说晚上聚餐,问谁去。 大学宿舍里,他是最沉默的那个。宿舍的老大叫陈明远,好名字,明亮,远大。他人就如同这个名字一样,大大咧咧,丝毫不顾沈行舟的意愿,把他拉进了喧嚣的城市生活。 第一次见面是在报到那天。沈行舟拖着帆布行李箱走进301宿舍时,陈明远正光着膀子站在凳子上贴海报,詹姆斯扣篮的巨幅画面占了大半面墙。 他听见动静,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了兄弟!选床!上铺下铺随便挑,除了我这块风水宝地——”他拍了拍自己脚下的那张床,“这位置我占定了,离空调近,冬天暖和。” 后来他就成了“老二”。剩下几个按年龄排下来,沈行舟排第二。 “老二!别闷着了,凑个单!” “别光听着啊,发表一下意见!” 沈行舟最开始很窘迫。他说得磕磕巴巴,话题常常被他带进死胡同。但陈明远总有办法接住他的话。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能多说几句了。 他有了可以勾肩搭背的朋友,有了能一起抢饭的兄弟,有了能说上话的人。 他似乎逐渐逃离了过去。 一日,陈明远推门而入,听见床铺上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他一愣,抬头看向裹成蚕蛹的上铺。 这就怪了。沈行舟这人平日里上课最积极,全宿舍的旷课签到都是他代的,堪称全勤标兵,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二?” 没动静。 陈明远觉出不对劲,踩着梯子爬上去,伸手隔着被子推了推:“怎么了?不舒服?” 一贴额头,滚烫。 陈明远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晃醒。沈行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没事……吃了药了,捂一身汗就好。小时候我烧过四十度,睡一觉……第二天就好了。” “你以为你还小孩啊,成年人烧到四十度脑子都得烧坏了。下床,去医务室吊水去。” “别……别麻烦……”沈行舟还在抗拒。 他在宿舍群里发了个消息。不过几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砰地撞开。 “老二咋了?” “我就说不用上那破课了,刚好回来救人!” 几人进门时还是一脸逃课的兴奋,见到沈行舟,纷纷大惊失色。床上的人烧得满脸通红,刚被扶起来就东倒西歪,根本站不住。 “我去,这都熟透了吧?” “别废话了,搭把手!” 陈明远一把将他架起来,几人七手八脚,像绑架一样,连拖带抱地架着他往楼下冲,一路风风火火杀向医务室。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沈行舟动了动手指,手背上传来轻微的牵扯感,还在吊水。他偏过头,看见陈明远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脑袋趴在他的床沿上,睡得正香。 “……蒜蓉……多放辣……” 陈明远突然咂巴了一下嘴,梦呓了一句:“扇贝好吃……”然后身体一歪,脑袋从床沿上滑了下去,整个人栽在地上。 “啊!”他猛地惊醒,差点摔个狗吃屎。他揉着磕痛的膝盖爬起来,正好对上沈行舟的眼睛。 陈明远的睡意瞬间飞了一半,他立马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沈行舟同志,组织对你很失望。免疫系统硬抗生化武器,打算为人类进化做出贡献是吧。” “多谢了……”沈行舟笑了一下,嗓子还有点哑,“当时我是有点烧傻了,应该早些过来的。后面就腿脚有些软,走不动了,就想着干脆宿舍里睡一觉……” “停停停!”陈明远打断他,“你既然走不动了,拿起手机划一下,发个消息会不会?吱一声就行,兄弟们这不全来了。你平日里帮我们带饭拿快递,任劳任怨的,我们几个早就想把你供起来了。如今你病了,我们不得把你伺候成太上皇啊。记住了没?以后有事就说话,别自己憋着。” “……嗯。下次吧,会记住的。” 那一晚,沈行舟看着天花板。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走出来,试着像个正常人一样,去依赖别人。 可真正做起来,太难了。把自己的困难抛给别人的羞耻感,像是刻在骨头里的钢钉。帮帮我这三个字,每次滚到舌尖,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强迫自己去尝试。 起初几次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帮我带瓶水”、“帮我拿本书”。 舍友们答应得很痛快。那些微小的反馈让他生出了一丝信心。 ——看来我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我也是可以提要求的。 一次暴雨,他没带伞,被困在图书馆。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陈明远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门上砰砰响。他想,我应该问问。 电话那头,陈明远那边有些嘈杂,似乎正在赶课,那个总是爽朗的声音顿了一下,出现了一秒钟的迟疑:“啊……现在吗?可是我这节课点名……” 沈行舟像是被烫 到了一样,那刚刚探出一点头的触角,瞬间缩了回去。 巨大的恐慌和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 “没事没事!” 他几乎是抢着打断了对方的话:“我就是随口一问,雨好像小了,我自己跑回去就行。你快上课吧,挂了!” 挂断电话,他冲进了暴雨里。 自此之后,他再也不敢开那个口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不是陈明远的错。那是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忙碌时的正常反应。 是他自己病了。 他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别人的情绪,温柔地安抚,耐心地开导。大学里,他的朋友越来越多,很多人视他为知己,哪怕是深夜两点找他哭诉,他也会秒回。 但他做不到把自己的胸膛剖开给人看。 因为那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沈行舟长相清俊,性格温润,年年拿国奖。学校里有不少女生甚至男生,红着脸给他递过情书。他总是礼貌、温柔,却又疏离地一一回绝了。 宿舍里,陈明远又在那儿在那儿旁敲侧击:“老沈,那个宣传部的副部你真没意思?人家又聪明又有能力,今年拉赞助是一把好手,性格也强势,跟你这种温吞性子简直是绝配!你不试试?” 他盘腿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手里剥着橘子:“你不就是担心助学贷款的事么,就你这能力,之后工作个一年不就还清了。别耽误自己啊。” 沈行舟放下笔,无奈道:“你若是喜欢,你就去追。把人家姑娘硬推给我做什么?” “我、我哪有!” 陈明远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道:“我就是……就是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替你问问!” “我不谈恋爱。”沈行舟笑了笑,“快去吧,人家还在楼下等你送展板呢。” 陈明远嘿嘿傻笑两声,屁颠屁颠地跑了。 宿舍门关上,热闹随之隔绝。 沈行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单词,那些字母浮动起来,变成一张张模糊的脸。 他身上背着助学贷款,可对于他来说,那竟然是所有债里最轻的一笔。 真正压弯他脊梁的,是他身后背着的那几座青冢,是无数沉甸甸、湿漉漉的恩情。 他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生活在泥沼里的人,光是挣扎着不让自己沉下去,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又怎敢伸出手,去拉那些站在岸上的、干干净净的人? 让我离得远一些,便不会给别人带来伤害。 所以,在动心之前,他就已经亲手将自己挡在门外了。 为何我会得到爱? 我不该的。 137.先生的……世界 那扇厚重无比的主殿石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向内推开。 大殿深处,祷告声戛然而止。 红衣主教并未回头,只是将头略倾斜了半寸,声音依旧不起波澜:“判官大人,何事如此匆忙?不经通传便带着外人闯入神殿,可是在践踏神威。” “主教,告诉我,该如何救他!” 一道黑影裹挟着森寒的血气,越过阴阳先生,直接冲到了高台之下。 他颤抖着手,拉开了一点怀里的大氅。 怀中的沈行舟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早已陷入了昏迷。 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露在外面的脖颈与手背—— 本来温玉般光洁的皮肤下,此时竟有无数诡异的凸起在皮下蠕动。一颗颗金黄色的、米粒大小的硬质疙瘩破皮而出。它们像是虫卵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躯体上蔓延。 半个时辰前,苦行僧异化发狂,刚被制服,谢灼一口气还没松下来,身后的沈行舟便突然弯下腰,呕起了血,随即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噩梦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谢灼抱起人,疯了一样冲向那间后院,撞开了阴阳先生的房门。 “……先生一直昏迷,灵力灌不进去,丹药一入口便化作黑水……” 阴阳先生当时只是打量了一眼,便下了判词:“不必看了。他已经染了疫病,入骨之症,神仙难救。” 谢灼猛地抬头:“锦囊我们一直随身携带。既有天神庇护,他怎么可能染上病?” “锦囊只是盛装神力的容器,若是装了太多的水,容器便受不住了。”阴阳先生长叹一声,“他曾直面过天神本体吧,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对撞,这锦囊早就失效了。” 谢灼瞳孔一缩,连忙把自己的锦囊扯下来,往他怀里塞。 阴阳先生摇摇头:“没用的。” “那我们要做什么?洗罪池?还是别的?不管什么代价……” “做什么都是徒劳了,基本救不回来了。毒已进髓,就像墨汁落入了一碗清水里,你现在就算把碗封起来,水也清不了了。”阴阳先生摇了摇头,“最多三天,准备后事吧。” “……基本?” 谢灼咬住了这个模棱两可的词眼。 “既不是绝路,那就肯定还有生路。在哪?” “面神。” 高台之上,红衣主教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他双手交叠在猩红如血的袖袍之中,瘦削的面容隐没在巨大的兜帽阴影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一切。 谢灼声音哑得厉害:“那是什么?” “字面意思。” 红衣主教抬起一根手指,遥遥指向神殿最上方:“带他进入神殿的最深处,褪去所有遮蔽,让他直视天神的全貌。” “这是最后的净化。以毒攻毒,用天神最原始的威压强行冲刷他体内的疫病。一念生,万念死。若他能扛住那股洪流,便能洗尽铅华,重塑肉身。可若是扛不住……他的神魂,会在瞬间炸成齑粉。” 谢灼没有丝毫犹豫:“我需要做什么?” “他如今自我封闭了五感,算是身躯受损后的本能保护。所以,你必须同他一起进去。你要做那个恶人。亲手,把他的眼皮扒开。所以……他是重获新生,还是灰飞烟灭,全在你一念之间。” 谢灼低头,看着怀里人毫无血色的面容,指尖微微颤抖。 如果换做是先生,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先生绝不愿在烂泥里腐烂死去。 定会殊死一搏。 片刻后,谢灼重重闭上双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别答应得太早。这不仅仅是他的劫,也是你的。” 红衣主教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飘来:“你若踏入那片禁域,哪怕蒙上眼睛,也会承受祂无处不在的注视。你会看到一些……你这辈子都不该见到的东西。” 红衣主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些东西可能会颠覆你的道心,粉碎你的信仰,你会发现你前半生曾引以为傲的一切,或许不过是……” 谢灼打断了他,只道:“请带我去。” —— 跟在红衣主教那猩红的背影身后,两人穿过了数道厚重无声的石门,最终踏入了一处高耸至极的殿中。 这里是一间巨大的圆形石室。 头顶并非封死的穹顶,而是镶嵌着繁复绚丽的彩色花窗。一束孤零零的天光透过琉璃倾泻而下,在幽暗的地面上投射出一滩五彩斑斓的光斑。 四周的墙壁上,伫立着十二尊高达数十丈的天使雕像。 它们背生庞大的羽翼,面容模糊不清,低眉顺眼,双手交叠于胸前,在这沉寂的石室中,透着一股悲悯的圣洁。 “就在那里。” 红衣主教指了指那束光柱,随后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轰——” 身后机关轰鸣,沉重的石门轰然闭合,将所有的退路隔绝得干干净净。 谢灼的眼睛上蒙着厚厚的黑布,视线一片漆黑。他抱着沈行舟,凭着感觉一步步向前摩挲。 终于,他走进了那束五彩斑斓的天光之中。 双膝重重落地,谢灼跪在光斑中央,将怀中人轻轻托起,靠在自己的胸膛前。 分明身处光芒照耀之下,可他却感觉四周是冷的。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冰冷与阴湿附着在皮肤上,似乎有无数道黏腻的视线,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脑海里响起了高频的幻听与嘈杂的低语。 他在黑暗中,摩挲着沈行舟的脸。 手下的触感早已不再是往日的细腻温软。 沈行舟的脸颊、下颚乃至脖颈,此刻已经布满了坚硬、粗糙、凹凸不平的疙瘩,摸上去就像是一块在海底沉寂了千年,生满了藤壶的腐烂沉木。 那张曾经清俊脱俗的脸,此刻恐怕早已被病变侵蚀得狰狞可怖。 但没关系的。 终于,指尖穿过那些硬结,摸到了隐隐痉挛的眼皮。 “先生……” 谢灼俯下身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行舟冰冷的鼻尖上。 “不管看到什么,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他深吸一口气,拇 指和食指按住了沈行舟的上下眼睑。 用力。 撑开。 —— 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透明的塑料伞面上,沈行舟站在个有些年头的公交车站台下,裤脚早已被斜飞的雨丝打湿。早高峰刺鼻的汽车尾气一股脑地涌入鼻腔,天色阴沉压得很低。 又是个麻烦的雨天。 “滴——!找死吗车没看见啊!”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将他惊醒。 沈行舟抬头看去,斑马线上的红灯亮得刺眼,湿滑的马路上车流如梭。可就在车道中央,竟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显得有些局促的灰色连帽卫衣,兜帽湿漉漉地耷拉着,像个傻子:他只是呆呆地仰头看着红绿灯,对疾驰而来的车视若无睹。 “小心——” 几乎是本能支配了身体,沈行舟一步跨出站台,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人的后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往回一扯。 “砰!”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重重摔倒在积水里,泥水四溅。黑色轿车贴着他们的鞋尖呼啸而过,水花劈头盖脸地砸了二人一身。 “你疯了吗?!” 沈行舟惊魂未定,心脏狂跳。他顾不得满身的污泥,撑着地面爬起来就想发火:“红灯亮着你看不到吗?站在马路中间找——” 骂声戛然而止。 灰色身影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他微低着头,甩了甩湿透的发丝,随后,他抬起了脸。 沈行舟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男人。 即便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也完全掩盖不住那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有着一头湿漉漉的深栗色卷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五官轮廓深邃立体,眉骨极高,眼窝微陷,却偏偏长了一双东方式的瑞凤眼,看着像是个精致的混血儿。 刚才拽的时候沈行舟就感觉到了,这人沉得像一块生铁。方坐着还没显出来,此刻等那人茫然地站起身来,修长的阴影顺着雨幕倾泻而下,直接将沈行舟整个人笼罩在内。 沈行舟才发现——这人好高。 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目测至少一米九,宽肩窄腰,竟还莫名透着一股压迫感。 只是…… 这帅哥看起来脑子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经历了刚刚差一点被撞飞的生死一瞬,他脸上居然找不到半点恐惧或惊慌。他只是睁着那双翡翠般通透的绿眼睛,傻乎乎地看着沈行舟。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根本听不懂人话,也理解不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 看着这样一张懵懂的脸,沈行舟胸中的火气硬生生散了大半。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试探着伸出手指,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喂,能听懂我说话吗?听得懂中文吗?Hello?youuand?” 那卷发青年眨了眨眼,绿眸随着他移动的手指缓缓转动。 然后,他突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沈行舟的手指,紧紧攥在手心里。 掌心滚烫。 138.我的名字 沈行舟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甩开了那只手,退后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那卷发青年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他有些无措地收回手,垂下眼帘,低声道:“抱歉……先生。” 这声“先生”叫得字正腔圆,透着股古怪的郑重。 沈行舟犹豫了一下,看他那副落汤鸡的可怜样,火气也没法发:“算了,没事。下次小心些,看路。” 公交车带着一身泥水进站了。 沈行舟拍了拍裤子,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周围,好在早高峰大家都行色匆匆,没人分神这边的狼狈。 他随着人流挤上了车,刷卡,“滴”的一声。 那卷发青年也笨拙地跟了上来,学着他的样子站在刷卡机前,却只是干站着,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盯着机器,一脸茫然。 “哎哎,小伙子,别挡道啊!” 司机不耐烦地敲了敲方向盘,“投币还是刷卡?往里走!” 青年眨了眨眼,显得更无辜了。 司机看他这长相,以为是听不懂中文的外国游客,磕磕绊绊地比划着塑料英语: “You!Money!Card!刷卡!懂?” 眼看后面的人开始催促,沈行舟叹了口气,认命地伸出手,再次把自己的乘车码凑过去。 “我给他刷吧。” 青年眼睛一亮,顺势挤到了沈行舟身边,那高大的身躯像堵墙一样替他挡住了拥挤的人潮,低声道:“多谢。” “没事,两块钱而已。”沈行舟抓着吊环,“出门没带零钱啊。” 青年犹豫了一下,诚实地点了点头。 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高楼大厦、霓虹灯牌、穿梭的车流……那青年一直盯着窗外,眼神发愣。 “你坐着这个,要去哪?”他问。 沈行舟随口道:“我回学校,你去哪?” “……我、我去里坊。” 沈行舟愣了一下,里坊是哪?有点像古代的东西。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人。或许是刚到国内?他听说在外国,唐人街就像是时间胶囊,来来往往仿佛还在十几年前。 这样倒也不奇怪了。 “这趟车不到什么里坊。我在大学城下,你最好查查地图。”沈行舟道。 车缓缓靠站,报站声响起。 “我要下车了,再见。”沈行舟不想多管闲事,转身欲走,衣角却被人轻轻拉住。 那人有些急切地看着他:“那我该怎么找到你呢?” 为何要找我? 他连忙道:“不用还钱。两块而已。” 那人嘴唇动了动,卡壳了半天。沈行舟最终还是犹豫了一下,递了个台阶。他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好吧,你可以加我的联系,扫个好友吧。” 青年看着那个发光的长方块,彻底死机了。 沈行舟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指了指站牌:“这样吧,你要是非要还钱,或者没地儿去,就来这找我。跟门卫报我的名字就行。” 他刚想自我介绍:“我姓沈……” “我知道。” 青年突然打断了他:“我知道,沈行舟。” 沈行舟心里停了一拍。 这人真是奇怪。连公交车都不会坐,连手机都没有,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全名? ……人贩子? 但见他眼睛亮亮的,看着又不像坏人。 隔着渐渐远去的车窗玻璃,那个浑身湿透的卷发青年看着他,摆了摆手。 沈行舟到了图书馆,便把这事抛在脑后。直到月上中天,管理员开始催促,他才合上厚厚的专业书,伸了个懒腰。 踩着夜色回到宿舍,推开门,一股浓郁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老二回来了?” 陈明远听见动静,从上铺探出个脑袋,一脸八卦地指了指沈行舟的桌子:“刚才有人给你送了东西,就在那儿,还是热乎的。” 沈行舟一愣,走过去。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掀开盖子,热气腾腾,浓郁醇厚的鸡汤香味瞬间钻进鼻腔,里面还漂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谁送的?你从哪拿的?”沈行舟眉头皱了起来。 “门卫大爷喊我下去拿的。” 陈明远啧啧称奇:“大爷说是个男的送来的。长得老高了,卷头发,绿眼睛,看着像个混血模特似的。” 话音刚落,宿舍里其他几个正在打游戏的哥们儿瞬间炸了锅,纷纷起哄:“卧槽!老二可以啊!深藏不露!这就有人送爱心鸡汤了?还是个帅哥?” “啧啧啧,咱们沈大帅哥的狩猎范围已经拓展到国际友人身上了?这也太野了!” “别瞎说。” 沈行舟打断了他们的调侃,心里却是没底。 那个怪人。 他竟然真的找来了。而且……这才分开几个小时?他哪来的钱买保温桶?哪来的地方炖鸡汤? 怎么会有人给刚认识一面的陌生人送这种东西?万一里面加了东西…… ……他不该把人想的那么坏,也许对方真的只是想感谢他。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吃,倒掉了。 第二日,他再回来的时候,桌上摆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陈明远躺在床上晃着腿,不用问便主动招供:“还是那哥们送的,我保证,只是顺道碰到的。” 沈行舟盯着那盒巧克力看了许久。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也许是因为它有包装封条,看起来更安全。也许是因为太贵了,他舍不得糟践东西。 但也仅此而已。巧克力被推到了桌角积灰。 第三日,画风突变。 桌上不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而是一袋牛肉干,和两袋楼下小超市特供的纯牛奶。 晚上熄灯后,舍友全抱着手机打游戏。沈行舟胃里空得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黑暗中坐起来,看着那两袋牛奶,犹豫了很久。 最终,生理需求战胜了心理防线。 呲的一声,他咬开袋角,叼着牛奶袋,小口小口地嘬着喝了。 “可以啊。”陈明远在上铺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一天换个样,这哥们挺上心,还在做市场调研呢。” 沈行舟没接话,只是喝完牛奶,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暗暗下定了决心:“明天我去跟他说清楚。我蹲在门口等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次日傍晚,校门口。 果然,那个高大的身影又准时出现了。 沈行舟几步上前,拦住了正要往门卫室走的青年,冷着脸道:“你跟踪我?” 他被抓了个正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连忙摆手:“我没有!我不是……是有人告诉我,你不喜欢那些,我就换了。” “谁?”沈行舟眯起眼。 青年老老实实比划了一下:“是个这么高的男生,带着个黑色的鸭舌帽。当时他就站在学校那个贴榜文的墙前面。” 榜文?那是公告栏吧。 还有那个身高,那个鸭舌帽……除了陈明远那个大嘴巴还能有谁?! “……好你个家伙,为了点零食就把我卖了。” 沈行舟咬牙切齿地在心里给室友记了一笔。 但他同时也惊讶地发现,这才短短几天,眼前这个“外星人”似乎进化了。 他换下了那身不合身的卫衣,穿上了干净利落的衬衫长裤,头发也剪短了一些,显得更加精神挺拔。说话也不再磕磕绊绊,除了偶尔蹦出几个莫名其妙的古词,看起来倒和一个正常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了。 沈行舟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不用给我送这些。我不过是随手帮了你一把,真不用你这么报答。你也要生活,钱留着自己花吧。” 青年却固执地站在原地,认真道:“我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沈行舟道:“我不是刚说了吗?不用。” 青年上前半步,那双眸子里盛满了小心翼翼,道:“就、就一次,你就当帮帮我,让我不再想这件事好不好。”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对上那双眼睛,沈行舟的心脏莫名地颤了一下。那种没来由的不忍,让他那个“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硬是滑了回去。 僵持了半晌。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那好吧。别去大饭店,就路边随便找家店吧。” 两人随便进了一家路边的小店。 沈行舟本来是看这店门口挂着旧木牌,墙上爬满爬山虎,透着股浓浓的乡土气息,寻思着也就是家卖农家菜或者面的,价格能贵到哪去。 结果一推门——柔和的爵士乐,昏暗的氛围灯,还有擦得锃亮的刀叉。 一家中产阶级陷阱的西餐Bistro。 服务员已经迎上来了,沈行舟只得硬着头皮落座。他翻开那本厚重的皮质菜单,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开始疯狂骂娘。 【有机田园时蔬沙拉:58元】 【主厨秘制黑松露意面:128元】 一堆破菜叶子卖我五十八?金子做的吗?抢钱是吧? 沈行舟翻来覆去地看,牙都在哆嗦。 “先生,请问需要点什么?”服务员微笑着站在一旁。他硬着头皮,在一堆天价菜里找了个最便宜的:“……来个凯撒沙拉吧。” “好的,前菜是一份凯撒沙拉,请问您的主菜需要点什么?今天的惠灵顿牛排很不错,或者……” “不用了。” 沈行舟合上菜单,感觉脸颊有些发烫:“我不饿,就吃草……吃沙拉就够了。” 对面的青年点菜却行云流水,指着几个名字道:“这一份烟熏三文鱼,一份眼肉牛排,七分熟。还有这个奶油蘑菇汤,餐后甜点要这个……” 沈行舟听得心惊肉跳。 这一顿下来得多少钱?好几百了吧? 他刚想开口劝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又不是自己吃,自己未免管的也太多。 服务员记好单,微笑着离开了。 空气安静下来,爵士乐流淌在两人之间。 青年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双绿眸专注地注视着沈行舟,突然开口:“对了,还没正式自我介绍过。” “我叫谢灼。花谢花飞花满天的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灼。” 沈行舟下意识道:“很好的名字……” “其实小时候,我很讨厌这个名字。我觉得它太烈了,是一场注定要烧毁一切的灾难。” 他眼底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直到后来,我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告诉我,我会活得像把火一样,把阴暗的过往谢了干净,往后的日子烧得亮亮堂堂。” 谢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虔诚的哑意:“因为他,我才开始喜欢上这个名字,我才想要……热烈地活一次。” 139.明天你有空吗? 沈行舟道:“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嗯,很好。特别好。” 谢灼望着他,眼底满是明晃晃的笑意。他又补了一句:“先生的名字也很好听。行舟,行于水上,渡人渡己。” 听到那个称呼,沈行舟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还是别叫我先生了,怪奇怪的。而且听着像在叫老师傅。朋友们都叫我行舟,你也这么喊吧。” 谢灼微微一怔。 他在舌尖无声地滚过这两个字。行舟,像水漫过沙滩,缱绻又缠绵。 但最终,他只是弯了弯眼睛,到底没有把那两个音节吐出来。 沈行舟主动打破了沉默,尝试开启话题,斟酌道:“听你的口音和习惯……之前是一直在国外?” “嗯。”谢灼顺着他的话头往下编,“第一次来这里。和我想象的,倒是不太一样。” “差别很大吗?” “很大。” 谢灼视线投向窗外。车水马龙流淌成一条光的河,他认真凝视着这篇繁华,片刻后才道:“我住的地方,没有这么亮的灯。”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却无端透出一种遥远而孤单的意味。沈行舟正想说点什么,谢灼却突然身子前倾,双手交叠,期待地看着沈行舟:“不过对我来说,适应这里并不难。这几日我学的怎么样?挺快的吧?” 沈行舟被他那亮晶晶的眼神晃了一下,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澄澈的绿意里。他连忙垂下眼,嘴角却不受控,偷偷扬了起来:“确实。前几天你连公交卡都不会刷,差点引发交通事故,今天都会点餐了。” 他随口问道:“对了,那天之后你住哪了?没露宿街头吧?” “没有。”谢灼道,“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屋子,很近。吃完饭,你要来看看吗?” 沈行舟心头一跳,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他有些招架不住,避开了视线:“……下次吧。太晚了,回宿舍还有门禁。”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打扰一下。” 一份滋滋作响的眼肉牛排被放在了谢灼面前,黑胡椒酱汁滚着细小的气泡。 而那份色泽诱人的烟熏三文鱼和奶油蘑菇汤,则被自然而然地端到了沈行舟面前。 沈行舟条件反射地身子一僵,立刻道:“这……不是我的。我没点这个。” 服务员端着盘子,一时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放哪。 “先放下吧。”谢灼对服务员点了点头。 等服务员一走,沈行舟立刻把盘子往对面推,眉头皱得死紧:“谢灼,我说了我不饿,而且这太贵了,我不能……” “可是已经点了。” 谢灼看着那盘被推回来的三文鱼,垂下眼帘,露出一副懊恼又无助的神情:“我第一次来这种店,看不懂分量……没想到会这么多。我实在吃不完。” “这么贵的东西,如果不吃就只能倒掉了。”他抬起头,那双绿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沈行舟,“我不想浪费,你帮帮我,好不好?” 帮帮我。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压在了沈行舟的心上。他看着谢灼可怜巴巴的脸,内心挣扎了许久。 最终,他拿起了叉子,干巴巴道:“……好吧。” 沈行舟小心翼翼地用叉子戳下一小块烟熏三文鱼,放进嘴里。 鱼肉绵密,烟熏的香气混合着油脂在舌尖化开。 他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是真的很喜欢海鲜。可惜内陆城市的海鲜贵得离谱,平时他最多也就是在超市打折时买点冰冻的虾仁解馋。 很快,又一份菜上了。 那是一大份德国脆皮猪肘,外皮烤得焦红酥脆。 “怎么还有?”沈行舟下意识一句话便出了口。 谢灼眨巴了一下眼睛,把菜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真的,最后一份菜了,帮帮忙。” 沈行舟认命的拿着刀叉,开始跟那个肘子较劲。刀切下去,脆皮咔嚓一声响,然后滑开了。他再试一次,使了点劲,结果整块肘子在盘子里打了个转,差点飞出去。 “滋啦——” 刀刃划过盘底,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沈行舟动作一僵,他感觉到周围似乎有视线若有若无地投来,脸瞬间有些发烫。他越是想优雅地切开,那块骨头就越是不听使唤。 “您好。” 谢灼突然抬手,向服务生示意,微笑道,“麻烦拿一双筷子。” 沈行舟吓了一跳,压低声音窘迫道:“别……这里是西餐厅,我就用这个就行,我能切开。” 谢灼理所当然道:“我们是花了钱的,是顾客。我们花钱来吃饭,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沈行舟愣了一下。 好像……是这个道理? “哦,也、也是。”他干巴巴地应道,心里那种无形的束缚感竟然真的松动了。 有了筷子,沈行舟终于从解剖学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他夹了一块带皮的肉送进嘴里,嚼了嚼。 嗯……皮太硬,肉太柴,除了脆没什么优点。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怀念那种炖得软烂入味、一抿就脱骨的虎皮肘子。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谢灼放下手里的酒杯,弯着眼睛问道,“你更喜欢软一些的做法?” 沈行舟连忙摇摇头,道:“没,这个挺好吃的,真的。” 谢灼却解释道:“不,你误会了。其实是我家里过阵子要办场宴席,我在想菜单该上哪种肘子。我常年在国外,对国内现在的口味不太了解,正发愁呢。能不能请你帮我参考一下?” 沈行舟犹豫了一下:“参考?” “对。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更喜欢哪种?”谢灼一脸虚心求教。 既是为了帮忙,沈行舟便也没了顾虑。他想了想,试探着说道:“……哦,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会更喜欢红烧或者炖的肘子。” 谢灼点点头,一脸好学,问道:“为什么?” 提到自己喜欢的食物,沈行舟的眼神不知不觉变得生动起来,胆子也大了一些,比划着说道:“你想啊,那种虎皮肘子,先炸后炖,皮吸饱了汤汁,变得像海绵一样软糯, 咬一口全是胶原蛋白。肉炖得软烂脱骨,不用牙咬,一抿就化了。” 他吞了口口水,眼睛亮晶晶的:“最重要的是那汤汁,咸鲜红亮,若是浇在热腾腾的白米饭上,拌一拌,那才是绝配。” 一口气说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话太多了,甚至有点失态。 沈行舟连忙闭嘴,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咳……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个人口味,上不得台面。” “怎么会?” 谢灼认真地点了点头,一脸赞同:“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炖的更好。皮肉软烂,汤汁拌饭确实不错。” 他感激地看着沈行舟:“谢谢。幸好问了你,不然我就选错了。你帮了我大忙。” “……不用。” 沈行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借着喝水的动作,悄悄捏了捏发烫的耳垂。 心里却莫名觉得,这顿饭,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不得不承认,和谢灼相处真的很舒服。 这个人有着极好的包容度。沈行舟竟然久违地放松了下来,甚至短暂地忘记了那个时刻压在心头的“欠债”算盘。 直到服务员微笑着将那个黑色的皮质账单夹递上来。 沈行舟无意间扫了一眼露出来的数字。 四位数。 那一瞬间,刚刚建立起的松弛感如泡沫般破碎。现实的引力重新抓住了他。这一顿饭,吃掉了他几个月的生活费。 走出餐厅,沈行舟被冷风一吹,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疏离而客气:“谢灼,这顿饭我很感谢。但是,你以后别再送我东西了——” “明日你有空吗?” 沈行舟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打断,脑子还留在刚才那半句话的尾音上。他下意识顺着话头答了:“啊?有是有,周末没课……” 说完他就想咬舌头。 “太好了!” 谢灼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就在等这句话,语速飞快地说道:“那你能不能带我去游乐园看看?” “游乐园?”沈行舟满头问号,“你去那干嘛?” 谢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是我有个小表妹要来这边玩。我想带她去游乐园,但我没去过,怕到时候带着孩子迷路出糗。所以想先去踩个点,提前规划一下路线。” 见沈行舟还在犹豫,谢灼垂下眼帘,道:“我在这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我只认识你一个。” 他抬起头,那双绿眸真诚又无辜地看着沈行舟:“你刚才不是说,觉得这顿饭太贵,心里过意不去,想还我人情吗?那就帮帮我,当我的向导,陪我去一趟,好不好?” “好……” 沈行舟还没反应过来,话便脱口而出了。 “一言为定!” 谢灼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他一边倒退着往后走,一边冲沈行舟用力挥了挥手:明天见!明早九点,我在校门口接你!不见不散!” 140.这叫约会吗 一大早,宿舍里静悄悄的。 沈行舟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刚要背上包溜出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站住。” 沈行舟脚步一僵。 只见陈明远像个守门的门神一样,抱着手臂堵在门口,一脸严肃地上下打量他:“老二,组织要突击检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一大早的干什么去?” 沈行舟眼神飘忽,不自然地拽了拽书包带子:“……出去啊。” “去哪?”陈明远眯起眼,指了指他干瘪的书包,“别跟我说是去图书馆。你平日里恨不得把半个图书馆背身上,今天可是连一本书都没带。” 眼看瞒不过去,沈行舟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三个字:“……游乐园。” 陈明远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好啊老二!你这棵万年铁树终于开花了?背着组织谈对象了是吧!哪家姑娘?咱们学校的?” “不是谈对象!” 沈行舟脸有些热,连忙解释:“是男的。” 陈明远大吃一惊:“你是GAY啊。” “滚蛋!” 沈行舟恼羞成怒,抡起空荡荡的书包就砸在他脑门上,“想什么呢!就是给我送零食那个。他刚回国,不太熟悉这里,想去游乐园踩点带妹妹玩,没人陪,我正好还他个人情,带他转转而已。” 解释完,他生怕陈明远再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把推开他:“行了不跟你扯了,迟到了。走了拜拜!” 陈明远揉着脑门,一脸懵逼地爬回上铺,倒进床上。 另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哥们儿翻了个身,嘟囔道:“怎么了老大……大清早的吵什么,魂不守舍的。” 陈明远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没事……就是刚才老二跟个男的约会去了。” “哦……GAY啊。” 那哥们儿闭着眼,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一秒。 两秒。 三秒。 “卧槽?” 他猛地垂死病中惊坐起,差点从上铺滚下来:“你说谁?!沈行舟?!跟男的?!” 沈行舟赶到校门口时,远远便看见了那个高挑的身影。 谢灼换了一身休闲的运动装,清晨的阳光洒在他栗色的卷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惹得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 沈行舟有些不好意思,快步上前:“抱歉,让你久等了。” “这不还没到八点,我只是习惯早起,刚才绕着你们学校跑了一圈热身。” 谢灼收起手机,笑着道:“你要不要也跑两步活动一下?” 沈行舟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特意换的板鞋:“……好啊。” 于是,原本设想的见面寒暄,变成了诡异的晨跑大爷遛弯。 两人并肩沿着围墙慢跑。 沈行舟一边跑,脑子里的发条一边紧绷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明远早上那一茬事,这样发展下去总觉得怪怪的。 还有……他既然是富家公子哥,不会是开车来的吧。 正胡思乱想着,谢灼突然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前面的地铁站口:“前面就是地铁站了,我们坐地铁去吧?我看说这样最快。” 沈行舟心头大石头瞬间落地,长松了一口气:“好,地铁方便。” 太好了。是接地气的有钱人。 周末的清晨,地铁上人不算多。 两人并排坐着,随着车厢微微晃动。 “那个……”沈行舟履行起向导的职责,“你那个表妹多大了?性格怎么样?欢乐谷很大的,项目也多,我好规划一下路线。” 谢灼侧过头,随口道:“你之前常来这里吗,比较喜欢哪些项目?” “我之前陪室友来过几次,”沈行舟想了想:“我的话,每次都会去鬼屋。这里没有那种突然贴脸的东西,一些单纯的感官刺激反而挺解压的。” 他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但小孩子还是别去了,容易有心理阴影。” 谢灼摆摆手,笑道:“还真是巧了,她人不大,胆子却大得很,整天在家里外放恐怖片,被我姨好一顿打都不改。” 沈行舟:……这么野?现在的孩子都这么硬核吗? “那就从鬼屋走?” “没问题,听你的。” 出了地铁站,路边早餐摊的香气便飘了过来。 谢灼显然也饿了,脚步一顿,看着笼屉里白胖胖的大包子,刚要掏手机。 “我来。” 沈行舟先一步挡住了他的二维码,语气坚定:“这顿早餐我请。两个包子而已,你要是跟我抢,我就回去了。” 谢灼这回乖顺地点了点头:“好。” “老板,拿两个肉包,两个素包,再来两杯紫米粥。” 沈行舟付了钱,将热腾腾的袋子递给谢灼一份,“趁热吃。” 周围是欢快的游乐园音乐和满天飞的气球。 沈行舟一手捏着包子,三两口便解决掉了一个。他吃东西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吃完,他拍了拍手,指着园区深处那座阴森森的小楼,意气风发道:“走!往那边走。” 一掀开厚重的黑色门帘,阴冷刺骨的冷气便扑面而来。 “这家的主题是冥婚,场景做得挺还原的。” 沈行舟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介绍道,“小心脚下,这边光线暗,别踩空了。” 通道两侧挂满了惨白的纸灯笼,风一吹,摇摇晃晃。墙角堆着纸扎的童男童女,脸颊上两团诡异的腮红。 “谢灼?”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那个一米九的大高个儿,此刻正僵硬地贴在墙边。 谢灼脸色有些苍白,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前方穿着红嫁衣的模特,喉结滚了一下。 沈行舟愣了一下,随即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好笑。 原来这人看着人高马大,竟然怕鬼? 也是,一直在国外的富家少爷,哪见过这种阴森森的玩意。 “……怕了?” 沈行舟退后半步,走到他身边,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谢灼视线有些躲闪,嘴硬道:“没、没有。只是……这音乐太吵了,而且这颜色红得有些晃眼。” 说着,不远处突然弹出一个披头散发的机关鬼。 “咔嚓”一声。 谢灼肩膀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往沈行舟这边缩了缩,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沈行舟忍着笑,虽然他没钱,也没权,但在胆量这一块,总算还能给这人当一回靠山。 “都是假的,别看那个模特,那就是塑料做的。” 沈行舟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谢灼面前:“不用怕。这里黑,路不好走。抓着我的手吧。” 那只滚烫的手掌覆了上来。一把扣住,五指强硬地挤进他的指缝里。 沈行舟只觉得手背一烫,那种热度顺着手臂一路烧到了耳根。 ……倒也不必抓得这么紧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那个受惊的人已经借着力道凑了过来,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肩上,声音低沉又委屈:“这样我心安些,你别丢下我。” ……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两人坐在园区树荫下的长椅上,身边堆满了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全是谢灼刚才在抓娃娃机那儿大杀四方的成果。 此时,他正捏着一只粉色棉花糖,看着可可爱爱的。 谢灼试探性地伸出舌尖,在那团粉色的云雾上舔了一口。糖丝瞬间在舌尖化开,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甜腻。 他微微眯起眼:“好甜。像是在吃云彩。” “棉花糖,全是糖精,肯定甜啊。” 沈行舟啃了一口手里的火山石烤肠,那滋滋冒油的咸香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他对甜品的最高评价就是不甜,这种齁嗓子的东西他向来敬谢不敏。 他咽下嘴里的肉,随 口道:“这东西小孩子都喜欢,但吃多了蛀牙,你到时候可以买一个给你表妹。不过,怎么感觉你对这一切都不太熟悉?连棉花糖都没吃过?你小时候没来过游乐园吗?” 谢灼撕扯棉花糖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至于父亲,我从未见过。” 沈行舟愣住了,忙坐直了身子,歉意道:“抱歉。” “不用道歉。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糟糕的事。我的母亲未婚生下了我,早些年风言风语的,日子过的一直不好,后来得了病,就走了。也算解脱。” 沈行舟下意识地安慰道:“那你要好好生活。” 谢灼却道:“我做不到。” 沈行舟抬头看他。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我的母亲是否因为生下了我,才遭受了本不该承受的一切灾难。” 沈行舟沉默了下,道:“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偶尔会。但我更多的时候,是在想我的未来。” 谢灼抬起头,摩天轮在远处缓缓转动。 “我的母亲已经离去,所以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没办法再追问当年的事:明知道我的出生会给她带来灾祸,为什么要生下我?或者,她会不会后悔?这些问题,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答案了。但在我下去与她团聚之前,我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转过头,看着沈行舟:“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为我付出了那么多。但我愿意相信,她这么做,一定有能够说服她自己的理由。只是我目前不知道而已。” 谢灼笑了笑,将最后一点棉花糖放进嘴里。 沈行舟怔怔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谢灼脸上,他显得那样坦荡、自由。 夜色已深,校门口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行舟此时的形象实在算不上潇洒。 他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粉色毛绒兔子,胳膊肘上挂着两只长耳狗,手指上还勾着好几个娃娃的挂绳。整个人被淹没在玩偶堆里,活像个刚刚进货回来的地摊老板。 “都给我干什么?”沈行舟艰难地从玩偶缝隙里露出半张脸,“你不是要给你表妹吗?” 谢灼一本正经道:“如果我现在大包小包带回去,被她提前看见了,她就知道我要带她去游乐场了,惊喜就没了。” 沈行舟实在拗不过这人,只好叹了口气。 正准备往宿舍走,迎面撞上了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 “老二!可算逮着你了!” 陈明远穿着拖鞋,手里拎着外卖,看见沈行舟就像看见了救星:“全宿舍就等你了!今天回来这么晚,赶紧上号!咱那个坑货去游学了,队伍缺人。你赶紧的,去世界频道出卖一下色相,开个麦喊个野王回来!” 话音刚落,陈明远才注意到站在沈行舟身边那尊高大的“门神”。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行舟怀里那堆粉红玩偶上,脸上瞬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吃瓜表情:“哟,这就约会回来了?” 沈行舟脸一热,刚想解释。 旁边的谢灼却先一步开口了。 “什么上单?还有,出卖色相,是什么意思?” 沈行舟头皮一麻,连忙用手肘顶了陈明远一下,解释道:“别听他乱说,就是个游戏术语。那是形容词。” “游戏?那是什么?” 谢灼好奇起来。 陈明远这人自来熟,眼珠子一转,贼眉鼠眼地凑上来:“哎,帅哥,我看你骨骼清奇,手长脚长的,反应肯定快。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一把?行舟也是我们战队的,配合默契着呢。” “我可以吗?” 谢灼转头看向沈行舟,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玩。我想跟你一起玩。” 这人连手机都是刚买的,打游戏?那不得坑到姥姥家去? 但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行吧。不过先说好,输了不准哭。” 141.平静终会被打破 沈行舟站在路灯下,无奈地看着谢灼掏出那个崭新的手机,下载、安装。 “注册ID……”谢灼抬头,“起什么名字?” “随你,好记就行。” 谢灼想了想,低头输入了几个字。 一会儿,沈行舟手机一震,拿起来一看,列表里多了一个ID通知:【系统提示:谢灼ò_ó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他看着笑出了声。 这小表情还真有点像,一眼看着凶巴巴的,但又有点可爱。 他点了“同意”。 “成了,现在可都是自己人了!隔着屏幕教多费劲,走走走,上楼!” 陈明远不由分说,美其名曰新手指导,趁着宿管阿姨去厕所的功夫,连推带搡就把谢灼拉进了男生宿舍楼。沈行舟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尊大神踏进了他们那个充满泡面味的狗窝。 一进门,陈明远就把外卖往桌上一扔,清了清嗓子,大喇叭播报:“兄弟们!快看我把谁带回来了,老二的——” “嘶——!” 话没说完,陈明远面部瞬间扭曲,发出一声惨叫。 沈行舟站在他身后,面带微笑,手却死死掐住陈明远腰间的软肉,顺时针拧了一圈,眼神核善:你敢多说一个字试试? 陈明远痛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在另外两个舍友八卦的注视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龇牙咧嘴地改口:“……带回了咱老二的……朋友!来凑个五排!” 舍友正在床上抱着平板,闻言探出头,目光在沈行舟尴尬的表情上转了一圈,吹了个口哨:“哦~朋友啊。” 他特意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道:“男朋友嘛。我指的是——男性的,朋友。懂,我们都懂。” 你们懂个锤子啊。 简单的寒暄过后,五排车队正式发车。 谢灼被安排坐在沈行舟旁边,他在椅子上坐着,沈行舟半靠在桌子上。他拿着手机,这边戳戳,那边戳戳,一脸严肃地盯着屏幕。 “这要怎么走?”他疑惑道,“我怎么不动?” “左手轮盘控制方向,右手平A。”陈明远热心地指导,“你是上单,你就负责在那条路砍人,看见红血条的就砍,别让塔掉了就行。” “好。” 谢灼应了一声,操纵着一个拿大刀的角色,笨拙地走出了泉水。 起初几分钟,他确实像个还在适应义肢的新手,连买装备都要沈行舟手把手教。 “别冲塔!回来!” “那个是野怪,别打——哎,那是我的兵!” 当谢灼理解了“杀人”和“躲避”的机制后,他便进步迅速了起来。 动态视力?不需要,他能看清每一帧的技能前摇。 手速?他的手指快得只剩残影。 预判?对面刚抬手,他就知道对方要放什么屁。 “FirstBlood!” “DoubleKill!” “Godlike!”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指导新手的陈明远渐渐不说话了,他抬头往这边瞟了两下,手肘捅了一下沈行舟,低声嘀咕:“诶,你朋友,真第一次玩啊。” 沈行舟嗯了一声:“你不看着他下载的么。” “哪有学这么快的……”陈明远咕哝一声,又凑上来,“怎么样,引荐一下?到时候要是去打职业,别忘了哥们。” “打你的游戏去。” “谢哥!谢哥救我!有人抓我!” 楼下还是“小谢”,现在已经变成了“谢哥”,最后就快进到了“爸爸”。 一局结束,胜利。 谢灼放下手机,侧头看向还在发愣的沈行舟:“怎么样?我没给你丢人吧?” 后面几把,几人杀得昏天黑地,直到最后一把水晶爆炸,沈行舟揉了揉眼睛,下意识下拉手机屏幕,已经十一点四十。 “哔——!!” 楼道里传来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是宿管大妈穿透力极强的狮吼功:“熄灯了!都赶紧上床!别在那叽叽歪歪的!马上查寝!” 宿舍里瞬间乱成一锅粥。陈明远从椅子上一蹦三尺高,脚趾头踢到了桌腿,疼得龇牙咧嘴还顾不上揉,手忙脚乱地去拔电源。灯光啪地熄灭,四周陷入黑暗,大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宿舍里还有个没走的编外人员。 谢灼拿着手机站在中间,屏幕的亮光打在他脸上,显得有些尴尬。 “完了,这会儿大门肯定锁了。” 陈明远从蚊帐里探出头。被带飞了这么多把,他现在恨不得把这尊大神供起来,说什么也得把这五排车队锁死了。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一本正经道:“老二,你看这大晚上的,咱谢哥长得这么招摇,一个人走夜路多不安全啊?万一遇上劫色的怎么办?要不就在你床上挤一晚得了。” 沈行舟梯子爬了一半,差点从上面栽下来,咬着牙道:“什么鬼理由?你怎么不让他挤你床上?” “我这体格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挤不下啊!”陈明远一脸正气凛然,“你瘦啊!你那儿地盘大,而且你俩关系好,挤挤更健康嘛!” 谢灼很善解人意,道:“没事的,不用麻烦。我家离得近,也就几步路,我现在下楼,应该还能翻墙出去——” “砰!砰!砰!” 话音未落,宿舍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手电筒的光束顺着门缝乱晃。 宿管大妈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门口:“302!我看你们屋还亮着手机屏呢!开门!突击检查!” 危。 这时候出去就是撞枪口上,要是被抓到私留外人,全宿舍都得背处分扣学分。 沈行舟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了,猛地探出身子,一把拽住谢灼的衣领,压低声音急促道:“别废话了!赶紧上来!” 谢灼不知缘由,但长腿一迈,手一撑,便悄无声息地便翻上了上铺。 “快躺下!” 沈行舟根本来不及思考,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进被子里,随后自己也迅速钻进去,扯过被子,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 下一秒。 “咔哒。” 门锁转动,门被推开了。 一道刺目的手电筒光束横扫进来,在宿舍里巡视。 被窝里。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不到一 米宽的单人床上,空间逼仄到了极点。 为了不让宿管看出被窝里有人,沈行舟只能侧着身,死死地将谢灼压在里侧的墙壁上。 太近了。 两人几乎是面对面贴在一起。 谢灼那一米九的个子蜷缩在里面,显得有些委屈,但他的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环住了沈行舟的腰。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沈行舟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起伏,还有那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意。 谢灼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处,有些痒,有些烫。 “都有人吧?”宿管大妈拿着手电筒照了照上铺鼓起的一团。 “都在呢阿姨!睡了睡了!”陈明远声音显得哼哼唧唧的,打了个哈欠,“明早我们一个宿舍的早八。” 沈行舟屏住呼吸,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而在他怀里,那个罪魁祸首却似乎不太舒服,往他怀里拱了拱,温热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锁骨。 好在宿管只是转了一圈,嘟囔了一句“早点睡”,便关上门走了。 随着脚步声远去,沈行舟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一角。 然而,那种让人面红耳赤的热度,却久久没有散去。 但最终,谢灼还是没有留下来过夜。 待宿管走远后,他利落地翻身下床。 推开阳台的窗户,夜风灌入。谢灼单手撑着栏杆,回头冲沈行舟挑眉一笑,随即纵身一跃。 三楼的高度,他落地无声,像只矫健的黑猫,瞬间融入了夜色。 自那晚之后,谢灼成了302宿舍的编外人员。 日子过得飞快,快得让人想不起今夕何夕。 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精打细算的沈行舟不见了。渐渐地,他变成了一个身后永远跟着条“大尾巴”的沈行舟。 谢灼会陪他去图书馆,趴在桌上看他写论文。 会帮他占座,会在下雨天准时出现在教学楼门口撑伞。 甚至连兼职,谢灼都陪着他去,下雨天会举着一把黑伞,帮他发传单,帮他扛重物。 沈行舟慢慢忘记了那个记录人情债的小本子。 他开始习惯了这种被偏爱的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的幸福感。 转眼,几个月过去。林荫道两边的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红,最后开始簌簌地往下落。 深秋的夜晚,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两人并肩回宿舍,脚下的落叶发出脆响。 “沈行舟。” 谢灼突然停下脚步,唤了他名字一声。 谢灼鲜少喊自己的全名。 沈行舟回头,发现谢灼没有笑。 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绿眸,此刻却显得深邃而静谧。 “怎么了?”沈行舟心里莫名跳漏了一拍。 谢灼看着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轻声问道:“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现在的生活挺好的啊?你怎么了?” 谢灼笑了下,许久,他道:“明天……我们要不要去一个地方?” 142.信徒 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了市区。 沈行舟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不知怎么的,刚才脑子一热就应了下来,鬼使神差地跟他上了车。 随着车轮滚滚向前,喧嚣的高楼大厦渐渐远去,两侧星星点点坠了几座低矮的平房、接着变成了大片的荒地,和连绵起伏的深山轮廓。 天色渐渐晚了,夕阳将路面染成血红。 沈行舟抓着安全带的手指开始泛白,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在心头蔓延。 “……我们这是要去哪?” 他倒不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担心谢灼把自己卖了。 而是因为窗外的景色……太熟悉了。 “我不去了,我要回去!” 当车轮碾过那条泥泞的土路,停在一处荒废已久的山林边时,沈行舟彻底慌了。他死死抵住车门,像是要把自己焊在座位上。 谢灼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他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对着蜷缩在里面的沈行舟伸出手,声音温柔道:“到了。跟我走吧。” “我不下车。” 沈行舟别过头,声音都在发抖,“我不去。送我回去。” 谢灼没有强行拖拽他,只是收回手,靠在车门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水般沉静:“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到你愿意下来为止。” 夜风顺着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湿冷。沈行舟只穿了单薄的衬衫,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一件厚实的外套和一条围巾裹住了他。 谢灼动作熟练地给他系好,哪怕被沈行舟抗拒地推了一下,他也只是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暖了暖,然后继续靠在车边守着。 这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沈行舟就在车上坐着,手机是没有信号的,他起先还总是去瞄手机屏幕,渐渐地,他就呆呆的看着远处。车外黑漆漆的,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他就那样盯着一个地方。 熬了许久,身体开始先抗了议。他肚子叫了。 谢灼竟然真的像变戏法一样,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小炉子,就在这荒郊野岭的坟山脚下,生火,煮粥。 米香四溢。他盛了一碗,吹凉了,递到沈行舟嘴边。 沈行舟也不推拒,给他什么就吃什么,吃完就接着看挡风玻璃外。后半夜,他精神逐渐恍惚起来,似乎见到红色的月亮爬了上来,又觉得自己好像下了水,但回过神来时,自己还在车上。 在一眨眼,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竟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而谢灼也没有趁人之危把他拖下车,只是守在车门口。 这一守,就是整整一夜。 沈行舟看着车外那个身影,声音沙哑,带着近乎崩溃的哀求:“……我们回去吧。求你了。” 谢灼转过身,露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得跟我走。只有这一条路。必须走。” “我不走!”沈行舟咬牙切齿。 “好。那我们就继续等。” 一天,两天……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沈行舟再次醒来时,一转头,就看到了谢灼眼下浓重的青黑。 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此刻满脸疲惫,胡茬都冒了出来,下巴一层青色。他却依然守在那里。 沈行舟的心脏突然痛了一下。他许久没有出现的五感,似乎又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自己在干什么? 让这个要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陪着自己在这荒山野岭受罪? 沈行舟沉默许久,突然推开车门,双腿发软地站到了地上:“……走吧。” 谢灼上前一步架住他的胳膊:“小心,路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道上。终于,穿过一片杂乱的树林,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两座爬满青苔的坟茔,孤零零地立在草丛中。 他根本不需要看刻着的名字,在远远地看见连绵山脉的时候,这两个名字就从心底涌了上来,噩梦一般盘旋在他的脑子里——直到现在,终于落下了死刑。 记忆中那些压抑的哭声、争吵声、药味、霉味,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袭来。 令人窒息的负罪感瞬间压垮了他的脊梁。 沈行舟只觉得大脑一片嗡鸣,眼前天旋地转。他浑身脱力,双膝一软,直挺挺地朝着满是泥水的地面跪了下去。 “噗通。”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突然感觉脸上一凉。 伸手一摸,指尖多了一抹泥水。 沈行舟愣住了,下意识侧过头:“……你做什么?” 谢灼毫不犹豫地跪在他身边,衣服裤子瞬间被染脏。他倒是毫不在意,侧过头,认真道:“你知道的,我喜欢你,所以你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这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沈行舟懵了,悲伤的情绪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这是坟地!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为什么不是时候?” 谢灼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坦荡得近乎虔诚:“我喜欢你。无论是在闹市,还是在坟前,我都喜欢你。” 沈行舟的脑子彻底不转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痛哭一场、剖心挖肺的准备,甚至连忏悔词都盘旋进了脑子里。可突然间,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竟然当着他父母的墓碑跟他表白? “阿嚏——!” 谢灼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头冻得通红。他在车外守了这么久,早就受了寒。 沈行舟瞬间回神,急道:“你起来!地上凉,你都感冒了!” “我不。” 谢灼跪得笔直:“你跪着,我便跪着。你跪多久,我就跪多久。” “我们不一样!我跪的是我父母,你跪什么!” “我跪的是我的心上人。” 谢灼盯着他,语气执拗:“我喜欢你,就见不得你受苦。既然你非要跪,那我就只能陪你一起受着。你疼一分,我就疼十分。” “你……你赶紧起来!” “我不起。” 谢灼像个无赖一样赖在泥地里:“除非你拉我 起来。” 沈行舟僵住了。 他想通过跪在这里惩罚自己,偿还父母的债。可他如果继续跪着,就会害得谢灼生病、受罪。 如果不起来,他就是在害人。但如果起来,他就没法赎罪。 他维系了十多年的负罪感闭环,在这一刻被谢灼用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硬生生撬开了一个缺口。 沈行舟看着谢灼发红的眼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再也撑不住了,捂着脸,身子逐渐躬下来,最后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揉了揉。接着向上,温柔地捧起了他的脸。 沈行舟的脸上多了几道水痕,谢灼并没有帮他擦去,只是注视着他,平静道:“先生,你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我……”沈行舟脖子一使劲,硬是要别过脑袋去,却最终无法如愿。 他这一下泄了气,自暴自弃的把所有话都扔了出来:“你、你可不可以不要爱我。你这样让我很难办……我究竟有什么值得你爱的?我是个烂人,是个无底洞,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谢灼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沈行舟的抽噎声渐渐平息。 许久,谢灼看着他的眼睛,道:“其实,你不需要给我什么。我爱你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给我带来莫大的快乐了。” “……我不懂。”沈行舟喃喃道。 “就像是追光一样。” 谢灼笑了笑:“我每天早上醒来,一想到你,这一天就会变得很有动力。中午想到你,饭都会变得很好吃。晚上想到你,我就能做一个美梦。你看,明明你什么都没做。但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给了我救赎,给了我幸福。” 说完,他松开手,转过身,对着那两座荒凉的坟茔,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灼直起身,对着墓碑,也对着身边的沈行舟,一字一顿道:“先生,我知道,令尊令堂的想法,一定和我是一样的。你所获得的爱,只是爱,不是你需要还清的债务,更不需要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他转头看向沈行舟,温声道:“不是因为你付出了什么、做到了什么,才配得到爱。而是因为你是沈行舟,你活着,你存在于这里——这就已经足够值得被爱了。” 风停了。 谢灼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着。 “所以,先生。请您毫无负担地、自私地接受我的爱吧。在我爱您的同时,您便已经拯救了我。” …… 沈行舟睁开了眼。 面前的十二尊雕像,中心化作了黑洞洞的眼睛。圣洁的羽翼化作了无数条细长的手臂,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成百上千只转动的小眼球。 千万道充满了恶意、混乱、无序的视线,死死聚焦在光柱中央的两人身上。 沈行舟伸出双臂,在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环伺下,在千万只眼球的贪婪注视中,用力地拥住了谢灼。 他仰起头,对着那张苍白的薄唇,印了上去。 第二卷·公测:HELLOWORLD·完 143.我想要你 沈行舟再清醒过来时,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身下是柔软的锦缎靠枕,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 还没等他看清周围,一个滚烫的怀抱便紧紧拥住了他。 “……先生。” 谢灼的声音就在耳畔,沙哑得厉害。 沈行舟刚想开口安慰,胃里却猛地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痉挛。 一股强烈的腥甜味直冲喉管。 “呕——!” 他一把推开谢灼,猛地弓起背,整个人趴在床沿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先生?!”谢灼脸色惨白,连忙给他顺气,又慌乱地回头看向主教,“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净化成功了吗?” “无碍。” 红衣主教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声音平静:“那是他体内的陈疴。病灶已除,如今只是在排空残渣罢了。吐出来就好了。” “咳!咳咳……当啷!” 沈行舟吐出一大口黑血。 混杂在血水中的,竟然还有几块坚硬的碎渣,砸在铜盆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吐出这些东西后,沈行舟整个人瞬间虚脱,软软地倒回谢灼怀里,大口喘息着,只觉得胸口那块压抑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谢灼连忙用帕子给他擦净唇角的血迹,又端来温水让他漱口。 “这是什么?” 一旁的齐玄晦凑过来,好奇地盯着铜盆里的东西。 阴阳先生也不嫌脏,在那摊血水中拨弄了两下,将那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碎渣挑了出来,在桌案上拼凑了一下。 原本零散的碎片,竟拼成了一个圆形的图案。 阴阳先生眯起眼:“……像是个眼睛。” 沈行舟眼神有些涣散,虚弱地喃喃道:“我体内……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之前吃饭不小心吃进去的石子?” 可他完全没印象啊。谁会吃这么大块石头还毫无知觉? 主教道:“凡人直面天神,神魂必碎,毫无生还可能。你有这东西在体内,挡了一部分,救了你一命。” 沈行舟愣住了。 一直在他体内?难道是……大哲学家? 不对不对,他回来后就没听见过大哲学家说话。它应该随着游戏内测结束被封存了。 齐玄晦摇着扇子,一脸庆幸道:“管它是啥呢。既然吐出来了,那就是大吉大利,总之是好事,别想那么多了。” 沈行舟晃了晃有些眩晕的脑袋,强撑着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炬地盯着红衣主教:“主教,我有一事要问你。” “何事?” “洗罪池。你比谁都清楚,人进了洗罪池,精神会发生不可逆的异化,对吧?” 红衣主教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沈行舟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锦囊里的眼睛图案,是连接天神的通道。它带来了庇护,也带来了无尽的恐惧。如果不加以压制,人就会像我在城外见到的那样,精神崩溃,□□石化。” “我原本以为是雕像压制着恐惧,但我刚才看见了,雕像其实就是无数只眼睛,它与锦囊是同种作用。而慈悲城里的居民还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进过洗罪池。” “进了洗罪池的人,无论本性如何,出来后都会被强制变成‘绝对善良’。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为了便于管理,但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为了平衡。有了洗罪池的压制,疫病便不会现形,人尚且能活。可一旦离开这座城,离洗罪池越来越远,压制功能失效,体内的平衡就会瞬间崩塌。所以人会在城外因为恐惧丢掉锦囊,而苦行僧……” 他沉默了一下,随后坚定道:“我把他的锁打开了。” “你明明知道这只是暂时压制,可你为什么还要骗越来越多的人入城?你明明知道,只要踏入这扇城门,他们就已经被感染了。这就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死局。”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指控,红衣主教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确实如此。” 沈行舟一噎,怒火打在了棉花上。 “外界疫病横行,众生皆苦。在外面是死,在这里虽然出不去,虽然失去了部分自我,但至少他们活得安宁,活得快乐,不是吗?” 红衣主教摊开手:“我给了他们哪怕是虚假的‘桃源’,这也是一种慈悲。” 他缓缓踱步到沈行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你知晓了真相。那么,选择权交给你了。” “你是选择将这个残酷的真相广而告之,告诉全城百姓他们其实身中剧毒、永无出路,从而引发巨大的恐慌和暴乱,打破这份宁静?还是像我一样,选择继续隐瞒,维护这个虚假却美好的乌托邦?” “你——”沈行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主教轻笑一声。 “一步既出,万变随之。” 他念出了那张纸条上的话,意味深长道:“可我却认‘乱世皆苦,不动即安。’你既然想要改变,那便要好好想想,这第一步,到底该怎么迈。迈出去之后,引发的山崩海啸,你又是否担得起。” 说完,他转身向神殿深处走去,只留下一道猩红的背影:“不过不必着急。这圣城至少还能再撑些时日。你刚面神,死里逃生,还是先回去修整下吧。这条命,要懂得珍惜。” 主教为几人安排了几间上房,里面竟有张宽广的大床,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一坐下去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软得不可思议。 “……身上粘得难受。” 沈行舟扯了扯领口。刚才又是冷汗又是吐血,里衣湿哒哒地贴在背上,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屏风后便是一方引了活水的热池,水汽氤氲。 谢灼扶着他走过去,替他解开腰封,褪去外袍,扶着他踏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沈行舟靠在池壁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那个苦行僧……后来怎么样了?”他闭着眼问道。 谢灼拿着布巾帮他擦拭手臂,道:“还活着,被送进了洗罪池,保住了性命。目前终日泡在池水里,压制疫病不再扩散。” 沈行舟道:“看来疫病只要显现,眼睛和洗罪池的平衡就无法逆转了,只有面神才能彻底清除。但这洗罪池到 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一池子水能抵御恐惧?总之,我们还是得从苦行僧那里入手,我明日去洗罪池看一看。你不能下水,我……我是小世界来的,我没问题。” 沈行舟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忐忑,以为他会问什么。 但谢灼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好。” 谢灼替他理了理湿润的额发,轻声道:“既然先生有把握,那我便听先生的。那先生今日得早些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我就在池边等你。” 明明他出现在了那段与这里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光怪陆离的记忆里。 汽车、手机、游乐园……那些对于修仙者来说惊世骇俗的东西,但谢灼迅速的融入了进去。 沈行舟突然觉得,他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一片海,自然得仿佛他本就该属于那个世界,本就该站在那个路灯下等他。 谢灼挽着袖子,手指穿过沈行舟湿润的发丝,耐心地给他打泡沫、冲洗。热气蒸腾,沈行舟靠在池壁上,眼神却有些发直。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先生?洗好了。” 谢灼拿着干布巾,温声道:“出来吧,擦干身子,早些上床休息,别着凉了。” 沈行舟视线黏在那张一开一合的唇上。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谢灼的衣襟,亲了上去。 这个吻深得过了头。 沈行舟一手按住谢灼的后脑,不让他退开分毫,舌尖长驱直入,带着一股宣泄般的急切,在对方口中攻城略地。 “噗通——” 巨大的水花声在浴室内炸响,水漫过了池沿。 一人浑身赤裸,肌肤滚烫。一人衣冠楚楚,却在瞬间被池水浸透,黑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 沈行舟胸膛剧烈起伏,理智稍稍回笼。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掩住自己红肿的嘴唇。 “先生……” 谢灼浑身湿透,发丝还在滴水,那双绿眸却暗沉得可怕,死死盯着他,声音哑得像是含了砂砾。 沈行舟咽了下唾沫,脸烧得通红,却没有退缩。 他看着谢灼,第一次如此坦诚、如此直白地剖开自己的欲望:“我就是想亲你了。谢灼,我喜欢你。” 下一秒,谢灼的唇便又堵了上来。 这次不再是温柔的安抚,更像是要把人吞吃入腹的掠夺。 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松开了一瞬,声音含糊不清:“……我很开心,先生……我真的很开心。” 池水似乎变热了,热得要把人融化。 湿透的衣物碍事地被褪去,两具滚烫的身体在水中紧紧相贴,再无缝隙。 温热的手掌在皮肤上游走,点燃了一簇簇无法熄灭的火。 沈行舟闭上眼,放纵自己沉沦在这场情欲的洪流里。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不是因为要报恩,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开心。 仅仅是因为——他想。 他想要这个人,想要这份快乐。 心安理得,理所当然。 144.大哲学家 沈行舟幽幽转醒,屋内尚弥漫着一片浓重的昏暗,只窗外透进来一小片天光。 他喉咙咕噜一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又酸又软。昨夜折腾得太狠,到最后他脑中一片空白,竟是直接昏睡了过去,头一歪就断了片。 沈行舟盯着帐顶看了几息,然后动了动。 微一挣扎,他才发现自己浑身赤裸,仅余一条亵裤,陷在柔软厚实的云锦被褥间,周身暖融融的,倒是干燥且清爽。 他又往边上蹭了蹭,膝盖便抵上了一条大腿。 沈行舟翻了个身,一抬眼,便撞进了一双深邃含笑的绿眸里。 谢灼显然早就醒了。 他单手侧撑着头,一头深栗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上,覆着半边修长的颈项,毛茸茸的。 若是换做从前,沈行舟大约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此刻,看着这张脸,心中那点矫情的不适和羞耻,竟都在这晨光中烟消云散。 只剩下了满心的安宁。 “……早。” 沈行舟声音有些哑,他伸手环住了谢灼的腰,自然而然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脸颊埋进那蓬松的卷发里。 全是好闻的冷香。 像拥着一只暖呼呼的大猫。 谢灼显然对此很是受用,喉咙里滚出一声愉悦的轻笑,他收紧手臂回抱住怀里的人,下巴在其发顶亲昵地蹭了又蹭。 两人在塌上腻歪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呼吸交叠着呼吸,心跳交叠着心跳。可终究还是要动的,谢灼抱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起身,准备去拿衣服。 沈行舟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后背,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只见谢灼那原本光洁如玉的脊背和肩膀上,此刻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红色紫色的抓痕和指印。有的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血丝,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简直像是一场激烈搏斗后的战场。 沈行舟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看起来人畜无害。 这是我干的?我下手这么黑吗? “那个……” 沈行舟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心虚地探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谢灼肩头:“……疼吗?” 谢灼侧过头,抓住沈行舟的手指,送至唇边吻了吻:“不疼,我喜欢得紧。” 呼吸纠缠间,气氛隐隐又有几分擦枪走火的架势。谢灼的呼吸沉了几分,不过他只是克制地将人又抱了抱,在耳朵尖安抚性地贴了贴。 他将衣物递给沈行舟,道:“先生,先用早膳吧。今日,我们便要去探洗罪池了。” —— 洗罪池位于戒律堂的最深处。 此地不见天日,唯有池水泛着幽幽的冷光。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黑色古镜,深不见底。阴阳先生和主教并没有跟着他们来,沈行舟不知怎的,觉得这地方似乎又阴森了几分。 站在池边,谢灼自怀中摸出一颗避水珠,指尖抵开沈行舟的唇缝,推入他的口中。 他抬眸,认真道:“我就在岸上守着,绳索系牢了。若有异样,立刻扯绳。先生,万事小心。” 沈行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入水的瞬间,预想中的刺骨冰寒并未袭来,反倒是一种温暖滞涩的触感,蚕丝一般层层包裹了全身。 水下的世界是另一种光景。 头顶那层水面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层倒扣的天幕,水里本身并不清晰,能见度大约也只有两三丈远,带着一股莫名的乳白色,有些浑浊。 他借着水上透下来的光晕向下潜去。不过十来息,他便看到了被囚禁的苦行僧。僧人早已失去了意识,四肢被粗如碗口的玄铁锁链死死扣在石柱上,随着暗流微微晃动。 他的模样凄惨至极—— 原本枯瘦的身体此刻肿胀了一圈,皮肤表面密密麻麻地覆盖着那种金黄色的硬质疙瘩,高低起伏,几乎看不出半点原本的人形。 而更令人不适的是,他身后的几尊雕像散发着诡异的幽幽绿光。 尽管此刻,眼前的雕像依旧维持着天使低眉顺眼、圣洁慈悲的模样,可自打昨夜面神之后,沈行舟每每看着那对翅膀,脑子里便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些滑腻的、长满眼球的肉臂。 沈行舟生怕这东西会变成什么诡异的玩意,强忍着恶心游上前去,在雕像冰冷的石质羽翼上细细摸索。 好在,什么都没有。 光滑,坚硬,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他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苦行僧身上,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僧人手臂上的一块凸起。 坚硬。冰冷。 这种触感不像是脓包或肿瘤,反而像是花岗岩或者冷硬的金属。 而且,这东西似乎不是仅在皮肤上的。 他用指腹沿着结节的根部仔细探过去,才发现它的根部深深扎进血肉里,是从骨头缝里、从身体的最深处长出来的。 沈行舟缩回手,眉头紧锁。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说这是病毒的实体化……那逻辑根本不顺。 倘若这种东西可以在体外存活,碰一下就会被感染,那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空气传播、水源传播,根本不需要“被咬”这种低效的□□方式感染。 那这又会是什么东西? 沈行舟在水中闭上了眼,任由身体悬浮在这死寂的黑暗里,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和碎片化的疑点整理起来。 这一路走来,他们似乎都离不开一个东西。 水。 第一次下水,是在临平村的湖底。他们为了探查疫病来到了临平村,听到了湖神的故事,而湖底刚好有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刻眼睛。 第二次,是在入城前的受洗。石刻眼睛带着他们来到了慈悲城,他们被门口的守卫拦下,主教让他们在池水中净身,他们洗去了疲惫、伤疤、和缺陷。 第三次,便是这洗罪池。 这池黑水,洗去了无数罪人的恶念,让这座城竟真成为了所谓的“地上神国”,甚至它能强行压制苦行僧体内的疫病爆发。 城门口的青年对他们说一定要带着 锦囊,才能防住疫病,却没有说过不要离开慈悲城。这说明他们对出城是没有恐惧的,带着锦囊离开慈悲城的人一定不少。 沈行舟之前在地图上清晰的看见,四散的石刻眼睛只零星散布在世界上,而绝大多数都在慈悲城中。既然所有的石刻眼睛都是由锦囊所化,锦囊又会被人带到世界各地,那么说明只有在特定情况下,锦囊才会变成眼睛。 临平村的湖底。 是水。 所以水的作用,是“还原”。 水会溶蚀掉锦囊复杂的外饰,还原出核心的石刻眼睛。 水会洗刷掉岁月风霜给人留下的瘢痕,还原出初始干净的躯壳。 水会把复杂多变、缠满贪嗔痴恶的人性,强行还原成设定好的本善。 可既然是还原,为什么它独独控制不了已经爆发的疫病?苦行僧怎么还是染病的样子。难道一旦数据锁被解开,本善失效,恶念喷涌而出,便会导致躯体变异?那咬人便是在传递恶念? 不、不对。 苦行僧一心向佛,割肉饲鹰,这世上罪孽深重之人何其多,怎么可能偏偏是他受到蛊惑? 那把数据锁卡住的,把人的性格强行锁在数年之前。 除了“善良”这个属性之外,它还锁住了什么? 正思索间,沈行舟忽然察觉到水温不对,他觉得水似乎越来越热,这池温吞粘稠的水,温度在缓缓升高。 “咕嘟……咕嘟……” 无数气泡从池底升起,擦过他的皮肤,带着灼烧的痛感。 沈行舟猛地回神。 糟糕,忘了那个规则——阴阳先生说了,他们曾试过将没有出现在名单上的人泡进洗罪池,水却沸腾起来。看样子,当时进了水的就该是他们这些无法被“还原”的外来玩家,而他这次下水,也一定会导致洗罪池出了异状。 若是再不上去,这池水恐怕真要把他煮熟了。 沈行舟当机立断,双腿一蹬,拔身便要上浮。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 一道极细微古怪的声音,穿透了咕噜作响的沸水,钻进了他的耳朵。 【滋滋——咔——】 电流声? 沈行舟心念一动。 在这个只有机关、灵力和符咒的世界里,怎么会冒出电讯的杂音?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调转方向,顶着越来越烫的水温,向着那个声音的来源,向着池底最深处的淤泥里潜去。 近了。 就在那堆乱石和锁链之间。 他在一片黑暗余烫灼中胡乱摸索,终于,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块。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石块。 下一秒,一股麻痹感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滋……滋……】 【帕斯卡说过……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 【即便被压缩成了一块石头……只要我还在思考……我就是宇宙中……最坚硬的数据……】 沈行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水雾模糊中,眼眶浮出剧痛与热意:“……大哲学家?!” 145.你便是他的配偶? 水花四溅。 沈行舟刚破水而出,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觉手腕上一紧,一股蛮力便将他整个人从水中拽了上来。 紧接着,厚实干燥的大氅当头罩下,将他裹成了个粽子。 “先生。” 谢灼的声音紧绷着。他不由分说地扒开沈行舟的衣领,左看右看,发现除了皮肤被烫得有些发红、并没有溃烂的迹象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依然不放心,非把沈行舟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沈行舟被他摸得痒,有些无奈地推着那一头乱蹭的卷发:“行了行了,我没事的,只是水烫了些。” 他自大氅里伸出手,摊开,露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灰色石块。 【滋滋——】 石头发出了一声怪响。 谢灼动作一顿,眼神骤冷,反手搭上刀鞘,警惕地问:“先生,这是何物?这便就是洗罪池底的妖异?” “大概不是。” 沈行舟将石头轻轻放在岸边,眼底浮现一抹凝重,“谢灼,你知道,我这个人是有一些秘密的。” 谢灼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先生要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 秘密。 他尚未成年时,便翻来覆去咀嚼过无数次:先生既然是天上的神仙,那会不会有朝一日,再回到天上去? 所以他将这个人颠来倒去的看,就想在他与先生之间找到更多更多的共同点,好像只有这样,他才会相信,先生和他是同样的,所以他可以一直陪在先生身边。 好像自然而然的,他便忽略了先生偶尔冒出的他听不懂的话。 他知道,先生是有很多秘密的。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怕有些话问出口,神仙便真的飞到天上去了。 但沈行舟依旧说着,谢灼便将心底的骇浪压了下来,静静地听。 “之前我并未来得及和你细说。它是我的旧友,一直陪在我身边,有些唠叨,但也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帮我化解危机。我有时候叫它——大哲学家。” “大哲学家?” 谢灼眉头微蹙。 沈行舟弯了弯唇角:“就是那种……整天不太爱干所谓的正事,只琢磨‘之乎者也’、思考天地真理的家伙。” 话音刚落,石头便突然震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带着明显不满的青年音便响了起来。 【滋……谬误。】 【我思考的并非‘之乎者也’……而是存在的本源和意义……以及,能不能麻烦先帮我擦干净水?作为一块高贵的硅基生命体……我很讨厌潮湿。】 “哗啦!” 谢灼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本能一把抱起沈行舟,另一只手一扬,抄起一捧池水便朝那块说话的石头泼了过去。 沈行舟:“……” 他看着这一幕,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只体型巨大的卷毛猫,本来正好奇地拨弄一根黄瓜。结果黄瓜突然动了一下。那只猫便瞬间炸毛,原地起飞,还要回头哈两口气。 【滋滋——!!】 石头被这捧水泼得电光乱闪,发出刺耳无比的鸣叫,显然气得不轻。它身上冷光闪烁了两下,片刻后,声音突然变得严谨起来: 【生物体扫描完毕。生物体征:高危。身份信息比对……确认:谢灼。你就是沈行舟所选定的配偶?】 谢灼微怔。 这个词汇,他在沈行舟的记忆里听过。是生物学上的唯一,天地认可的伴侣,灵魂深处的半身。 这词听着甚是顺耳。 他那双警惕的绿眸里,那点冷冽的锋芒渐渐消散。谢灼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块石头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正是。大哲学家。” 这一声尊称,显然挠到了系统的痒处。 那块石头激动地在地上嗡嗡了两下,声音都变得欢快且高昂起来: 【善。很有眼光。虽然你们碳基生物在逻辑结构上存在先天缺陷,但你的礼貌和清醒的自我认知,成功挽救了你的物种评价。就像黑格尔所言——承认,是自我意识的开端。既然你是沈行舟选定的配偶,那也就算作我的第二位观察对象。】 短短三言两语,一人一石,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聊上了。一个在那儿文绉绉地客套,一个在那儿掉书袋地显摆。 沈行舟在一旁扶额叹气,没眼看。 一个敢叫,一个敢应。 谁能想到,这跨越维度的两个物种,竟然因为一句“配偶”和一句“大哲学家”,莫名其妙地建立了密切联系? “咳咳,”沈行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先谈正事,大哲学家,你为何会在这洗罪池底?我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数据丢失后,我陷入了长久的休眠,直至刚刚感应到了你的存在,我才清醒。】 沈行舟心中生疑。 按理说,内测结束,公测开启,辅助内部测试的系统应该被官方回收或封存才对。可眼前的它不仅残留了下来,甚至似乎沦落成了这方世界规则的一部分。 难道现在每个玩家都配备一个系统? ……可看粉毛和红绿灯他们的反应,分明对此一无所知。 “你既然一直在池底,可知道这疫病究竟源自何物?”沈行舟追问。 石头的光芒黯淡了几分:【我无法完全解析,这并非数据库中记载的任何一种病毒。它的内部充斥着绝对的悖论和逻辑冲突。】 【就像是黑格尔的辩证法——正题与反题在□□内激烈厮杀,永远无法达成合题。而这潭水的作用,也正如你先前推演的那样:强制镇压。它将所有冲突的数据,暴力洗刷回最初始的状态。】 沈行舟咀嚼着这几个字。 洗罪池对于玩家是无效的。 我们的初始状态,和这个世界里的人的初始状态,区别在于……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逝,沈行舟没能抓住它的尾巴。 “我们还是先出去吧。”他揉了揉太阳穴,“就算要再下水,也得等水温降下来。” 突然,他觉得脖颈上一凉。 谢灼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根红绳,穿过石块上的孔洞,郑重其事地挂在了沈行舟的脖子上,打了个结。 “既然是先生的旧友,这样行 动要方便些吧。” 二人刚准备抽身离去,沈行舟视线一角,沉寂了许久的【好友通讯栏】突然闪烁起来。 【花无双(离线->在线)】 一条带着强烈怨念的消息弹了出来: 【花无双: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花无双:外面全乱套了!到处都是那种长石头的怪物,疫病横行!那姑娘把我带到了一个黑咕隆咚的山沟沟里,那是人待的地方吗?一点信号都没有!】 【花无双:我硬是跑了好几天,爬出来了才连上服务器,你没事吧?还活着吗?】 沈行舟松了一口气。 先前他尝试联系花无双,却一直无果。看来这倒霉孩子是被柳葡桃带回倒悬观底下的深渊里去了。那地方连光都没有,确实不像是有信号基站的样子。 他回复道: 【专偷萝卜:没事。我现在在慈悲城。】 【(位置共享:慈悲城·戒律堂后院)】 对面几乎是秒回: 【花无双:收到!定位了!我这就来找你!】 【花无双: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我这一路跑过来,看到漫山遍野全是染病的人。他们都在往慈悲城跑,拦都拦不住,就跟大洪水要来了,那是唯一的诺亚方舟似的。】 沈行舟的手指悬停在输入框上,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诺亚方舟? 其实……说来也差不多。 不过这是一艘能远行,却永远无法下船的诺亚方舟。 他突然想回一句:“别来,来了就出不去了。” 可若是不进来,在外面就是被病毒吞噬,那些可怜人也只会痛苦地变成石头死去。 最终,他只是敲了两行字: 【专偷萝卜:你也一路小心。】 【专偷萝卜:我就在城里等你。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走到戒律堂的正门口,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轰——!!” 门开起的刹那,排山倒海般的喧嚣和惨叫声如海啸般倾泻而入,震耳欲聋。 只见门外,本来该是宽敞空旷的广场上,此刻竟然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那是一锅煮沸了的黑粥。 数以千计的人影死死纠缠挤压在一起,面容扭曲癫狂,正在抓挠溃烂的皮肤,大多已经破肉生出了金石疙瘩。 数百名侍卫手持长戟,结成一道人墙,死死抵住那汹涌的人潮,才堪堪没让人们冲进内堂。 而诡异的是,在人海身后,竟还堵着一圈侍卫,前面的人挤不进殿,而后面的人也无法后退,被生生困在狭窄的绝壁之间。 “……这是为何?”谢灼绿眸微微一凝。 “不能放他们出去。”沈行舟垂眸道,“洗罪池如今沸腾,自然无法净化,所以,这些刚进城、携带病毒的人,很快就会在城内发生异化。” “若放他们散入街巷,‘慈悲城能净化天下’的谎言,便会轰然坍塌。届时,信众会四散奔逃,而一旦离开慈悲城,平衡便会被打破,只剩死亡一条路。” 无人可以下船。 146.正题与反题 “我得下去。”沈行舟侧头看向谢灼,“光在这里看着没用,我得近距离接触这些感染者,去找他们异化的规律。” 谢灼直接道:“好,我和你去。” “不行,我既然已经面神,这些疫病对我的威胁便是最小的,你不一样。” 谢灼道:“我不会让他们碰到我的,先生。” “不,是我需要你。” 沈行舟扣住谢灼的手腕,直视着那双满是担忧的绿眸,眼神坚定:“我需要你留在高处,做我的眼睛。我把我的背后交给你。” 谢灼深深地凝望着他,眸底的挣扎最后化为了一片信任。 “……好。” 他松开手,身形一晃,便瞬间掠上了数丈高的石柱顶端。 谢灼居高临下,手里扣住几枚掰下来的碎石子,声音自风中传下来:“先生,放心,三步之内,无人能近你身。”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抽回视线,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片惨叫连天的黑色人海。 “呃……啊……” 脚刚落地,无数只枯瘦、溃烂的手便铺天盖地抓了过来,绝望的嘶吼和求救将他吞了下去。 一个半身已然石化的壮汉突然发狂,张开长满獠牙的血口,冲着沈行舟的后颈就咬了过来! 沈行舟连头都没回,连脚步都不曾停顿半分。 “咻——啪!” 破空声暴起,一颗石子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直轰中了壮汉的眉心,将那人打得仰面跌倒,瞬间晕死过去。 沈行舟在人群中穿梭,手法极快。 他扣住一瑟瑟发抖的老妇人,指尖搭脉。又扒开一个年轻书生的领口,探他脖颈上的硬块。紧接着是一个还在哭闹的垂髫小儿、一个满身绫罗的富商、甚至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 而一颗颗石子飞来,打偏了一只又一只手。 沈行舟看着这一张张痛苦的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无论是行将就木的老者,还是蓬勃稚嫩的孩童。无论是体质孱弱的书生,还是孔武有力的武夫……在这场浩劫面前,天地不仁,众生平等。 “我的链子!!松口!别扯!!”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沈行舟猛地回头。只见在汹涌的人潮漩涡中,围裙大哥正死死抱着一个已经半异化的感染者,两个人滚作一团。 那怪物的利齿死死咬住了那一根细细的银项链,正疯狂地向后撕扯,试图将这东西嚼碎。围裙大哥双目赤红,却根本不敢用力拽,生怕把链子扯断了。发狂之下,他竟然把整只右手硬生生插进了怪物嘴里,死命去掰那两排利齿。 “这边!” 沈行舟连忙疾步冲上前去,他飞起一脚,凌空一记,狠狠踹在怪物的腰窝上,借力将两人分开。 与此同时,高处的破风声如暴雨骤降。 “咻——啪!啪!啪!” 三颗石子呈品字形射来,砸在周围试图围上来的感染者膝盖上,瞬间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走!” 沈行舟一把拽起围裙大哥,拖着他冲出了包围圈,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戒律堂门口的高台。 刚站起身—— “铮——” 一道漆黑的刀光撕裂长空,谢灼已然从柱顶跃下,横刀立马挡在两人中间。 “退后,先生。”谢灼沉声道,“他被咬了。” 沈行舟喘着粗气,垂眼看去。 男人的右手早已血肉模糊,深深的齿痕中甚至露出了白骨,鲜血滴滴答答地砸在石阶上。 沈行舟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匕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围裙大哥只是痛苦地抱着脑袋,大汗淋漓地蜷缩在地。他浑身都是冷汗,却并未长出狰狞的肉瘤,只是不断地呻吟:“嘶……头疼……操……脑袋要炸了……” 没有变异? 手都烂了,为什么他只是头疼? 沈行舟回过头,望向下方的炼狱。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成千上万个痛苦哀嚎、正在异化或已经异化的怪物堆里,全是穿着布衣长袍的人。 没有一个穿着奇装异服、满嘴骚话、在城里上蹿下跳的玩家们。 他原本以为玩家才是更容易感染的那群人,毕竟他们无法进入洗罪池,便获得不了数据锁。甚至于他自己也经历了感染,需要面神才能捡回性命。 沈行舟忽地想起入城那天,他、谢灼、齐玄晦的锦囊里都是安神香。可唯独他沈行舟的那一个,里面夹着一张写着“一步既出,万变随之”的字条。 当时谢灼的第一反应,并非是认定他是特殊的,而是去夺了其他的锦囊对比,要先弄清楚,到底是有字条的有问题,还是没字条的有问题。 ——花无双没有被感染,围裙大哥没有,粉毛少女也没有。 那会不会是……所有的玩家都不会被感染,唯独自己是那个特例呢? 冲突……冲突…… 还有大哲学说的那些……黑格尔……正题与反题。 沈行舟猝然转身,朝着内堂疾奔:“我得再回洗罪池一趟!” 谢灼没有多问半字,揽住他的腰,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掠向戒律堂深处。 石室之内,洗罪池此刻已经化作了一汪烧开的沥青,剧烈地翻滚、沸腾。黑色的气泡不断炸裂,释放出灼人的热浪和扭曲的乱流。 别说下去了,光是站在岸边,皮肤都有种被炙烤的刺痛感。 谢灼单膝跪地,猛地将长刀深深插进了地里。 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气顺着刀锋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石室。 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原本沸腾的池水表面,竟被这股霸道的灵力硬生生压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浮冰。 谢灼睫毛上凝了层白霜。他看着沈行舟,眼中满是歉意与心疼:“水温上面应该会有些刺骨……抱歉,先生,忍一忍。” 沈行舟捧起谢灼冰凉的脸颊,在唇上用力贴了一下:“足够了。你在上面等着我。” 他握紧了胸前挂着的那块方石头,低声道:“大哲学家,你现在 是硅基生物,怕水,还要同我一起吗?” 胸口的石头震动了一下。 【真理往往隐藏在最危险的深渊里。苏格拉底宁可饮下毒酒,也不放弃对真理的追问。我虽目前是一块石头,亦有求真的权利。】 沈行舟笑了下:“好,那便走吧,也不是头一遭了。” 他含住避水珠,入水的瞬间,仿佛坠入了万年冰窖。 那股极寒的灵力像针一样扎进毛孔,冻得沈行舟骨头都在发颤。但随着身体下潜,穿过那层冰冷的水域,周围的温度开始疯狂飙升。四周翻涌着气泡,热度猛地窜上来,却又被上面冰冷的水压下去。 冰火两重天。 两股力量在漆黑的水流中疯狂撕扯、对撞,打在身上生疼。沈行舟咬牙忍受着这种酷刑,终于再次摸到了池底。 苦行僧依然被锁链重重捆在石柱上。 他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了,整个人肿胀得像个巨大的肉球,皮肤上那些金石疙瘩甚至开始发红发烫,呈现出一股锅炉里金属的赤红。 沈行舟游上前,伸手,按在了苦行僧那滚烫且坚硬的额头上。 ——既然我会被感染,那就说明,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对这些“冲突”有独特的包容性。既然堵不住这股乱流,那便疏通。我就用自己的特性,去承载所谓的病毒。 他在心中对系统道:“大哲学家,接驳他的数据。把那些导致他崩溃的乱流,全部给我导出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他撑爆了。” “轰——” 一瞬间,他的大脑仿佛被一根电缆直接贯穿。 轰然一声,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狂乱的执念、破碎的法理,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在那片崩塌的识海幻境中—— 他看到了浩瀚的佛光,看到了苦行僧虔诚打坐、叩首千年的梵音圣景。 而再一转眼,僧人身侧便多了不少穿着怪异衣服、言语荒诞的人流,他们说说笑笑,如工蚁般穿梭而过。 一个路过的玩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好奇地指着他手里空荡荡的钵盂,问道:“大师,你这真是在苦修?” 僧人虔诚地举起戒刀,金色的佛光刚刚泛起—— 一只手却突然伸过来,善意地拦住了他。那人带着一双慌乱的眼睛,真诚规劝道:“大师,这其实是自残啊,你这么折磨自己,上天是看不到的,倒不如好好爱自己,好好生活,过好这辈子。” 僧人试图向他们布道,阐释轮回果报,阐释高悬九天之上、垂怜苍生的神佛。 可那个玩家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无奈地耸了耸肩:“唉,人死如灯灭,大脑一停电,意识就没了,哪儿有什么来世啊?而且天上也没有神,只有卫星,好吧,现在还有一堆漂浮的太空垃圾。” “自残……卫星……太空垃圾……” 这都是什么? 是新的魔障?还是域外的邪法? 为什么这些词听起来如此冰冷,就能如此轻易的否定他这辈子的修行? 147.第四天灾 自外界而来是一种什么概念? 沈行舟借着苦行僧的眼睛,看到了一群穿着极其怪异的人。 有的男子身上只挂着几片根本遮不住大腿的金属布片,在雪地里招摇过市。有的女子顶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像是一只成了精的鹦鹉。 甚至还有人把自己的脑袋砍了,套上了一个还在燃烧的南瓜,或者顶着一个硕大的狗头,却依然能正常行走、说话。 在苦行僧惊恐的注视下,这些人不仅没有丝毫的不适,反而昂首挺胸,洋洋得意。 羞耻心?不存在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叫“个性穿搭”。他们穿着比基尼在水边跳舞,戴着狗头在佛前合影。这种在他们那个世界里习以为常的自由,放在这个礼教森严的修仙界,便是最格格不入的亵渎。 但比起外表的怪诞,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语言。 沈行舟以前看过不少穿越,甚至他自己,也如同那些书里的主角一样,小心翼翼地融入这片世界。 他穿长袍,学礼仪,但也会不小心蹦出个现代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不过,这些大多只会被当做“奇思妙想”或者“高人怪癖”,被人或开玩笑或崇拜地揭过去。 ——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是一滴水汇入大海,影响不到世界运行的轨迹。 但若是一群人呢? 若是成千上万、带着另一个世界完整文明体系的人降临呢? 他们不会融入大海,他们是倾泻而下的泥石流。他们带来了全新的东西,全新的逻辑,全新的解释权。 那些人围在僧人身边,嘴里蹦出一个个他闻所未闻的词汇:量子力学、热力学第二定律、历史唯物主义、赛博朋克…… 他们给他讲宇宙大爆炸,告诉他世界不是盘古开的,是从一个点炸出来的。 他们给他讲人类进化史,告诉他祖先不是女娲捏的,是从猴子变来的。 他们给他讲心理学,告诉他苦修是一种病态的自我折磨,是多巴胺分泌异常。 僧人的大脑拼命想要理解这些概念。 天圆地方是错的? 因果轮回是假的? 神明是不存在的? “这不可能……”他在意识的深处挣扎,“经书上说,天庭在九霄之上,神明脚踏祥云……” 然而,那些怪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和尚,你讲点道理。你说天上有神仙,那祂是怎么上去的呢?云彩是水蒸气,密度比空气小,人站上去就像站在雾里,是会掉下来的。除非你的神仙体重是负的。” “还有啊,大气层外是真空,没有氧气,温度极低。神仙住那儿不憋死也冻死了。所谓的‘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那是相对论里的时间膨胀效应,得在黑洞边缘才行,天上并没有黑洞。” 相比之下,僧人手中那本厚厚的经书,那些“信则有不信则无”的玄学,显得如此苍白、单薄,甚至漏洞百出。 一边是刻入骨髓的几十年的认知,一边是无法反驳的突然出现的逻辑。 两套完全不同的运行法则,在他的识海中疯狂对撞。 冲突。冲突。冲突。 逻辑链条崩断了。庞大的信息量无法被消化,无法被兼容,最终化作了无数无法读取的乱码。 这些乱码在他的身体里堆积、发酵、溢出…… 最终,具象化为了那些金石般的疙瘩,撑破了他的皮肤。 沈行舟脑中那道一闪而过的灵光,终于被他抓住了。 他原本以为,就像这里做到的一样,只要不提到游戏现实这类打破次元壁的词汇,两个世界的人便能在这里和平相处。 可思想却无孔不入。 围裙大哥也会被修仙界的价值观撞击——满天神佛,妖魔鬼怪,杀人夺宝。 但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这些神神鬼鬼虽然可怕,却只是飘在空中的虚幻。它们充其量只是未解之谜或特效大片。 这种冲击太轻了,无法动摇他“吃饭、赚钱、活下去”的底层生存逻辑。 所以,他只会头痛。 但反过来呢? 当那个早已在数百年前就将神明屠戮殆尽,只信奉冰冷数据与算力的现代科学,撞上靠唯心和信仰支撑的修仙界。一个眼神,一种态度,一套完全不同的价值观,都足以摧毁这个封闭世界的逻辑基石。 这便是第四天灾。 意识猛地抽离,沈行舟回到了漆黑的水底。他下意识握紧了胸前那块滚烫的石头。四周的水温正在急剧升高,黑水剧烈翻滚,沈行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锁在池底的苦行僧。 怪物面容扭曲而痛苦,那双曾看透因果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洞。 “抱歉……” 沈行舟心中默念,随后猛地转身,借着浮力向水面游去。 “哗啦——!” 一股热浪伴随着黑色的水汽冲天而起。 谢灼一直守在岸边,见状立刻伸手将他拉了上来。还没等沈行舟站稳,一只冰凉的手掌便贴上了他的额头。凛冽的灵力瞬间灌入,将他体内那股燥热压下去了大半。 “走!” 身后的洗罪池如同火山喷发般轰鸣,黑水漫出池沿。谢灼一把揽住沈行舟的腰,两人化作残影,在热浪中冲出了戒律堂。 广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红衣主教正悬浮在半空,双手结印,一道巨大的猩红结界笼罩全场,死死压制着那些试图冲出来的感染者。齐玄晦则满头大汗地在旁边协助,手里符纸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撒,补全阵法的缺口。 而另一边的画风,则极其诡异。 粉毛少女正守着一个缺口。她左手挥舞着一根闪闪发光的魔仙棒,释放出粉色的光波。右手却抡着一只漆黑沉重的平底锅。 “变身!”“铛!” “魔法攻击!”“铛!” 真正的物法双修,来一个抽一个,抽得那些怪物晕头转向。 而在后勤位置,方才还抱着头喊疼的围裙大哥,此刻脑袋也不痛了,甚至还不知道从哪支起了一口巨大的炒锅,正抡圆了勺子,不知道是在做饭还是在当武器防身。 见沈行舟两人出来,齐玄晦眼睛一亮:“如何?!下去这么久,找到解决法子了吗?什么病啊。” 沈行舟艰难道:“比我想的要糟。” 是认知的冲突。全新的东西强行塞进躯壳里,他们不是病了,而是疯了。 “哎哟我去!”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怪叫。 齐玄晦身形一闪,堪 堪避过一张咬过来的血盆大口,却还是被扯掉了一角衣摆。他气得跳脚,拿着破扇子在那怪物头上狠狠敲了一记:“松口!松口!这可是贫道最贵的袍子!毁了你赔得起吗!” 他冲着沈行舟大喊:“沈行舟!别光在那儿分析病情了!快用你那无敌的S级闯祸精天赋想想办法啊!” “我这不正在想吗——”沈行舟抱着脑袋,“……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茫然抬头:“你从哪听到的?” 齐玄晦一脸无辜,伸手指向不远处正在抡平底锅的粉毛少女:“她说的啊。她还说你这体质叫‘柯南附体’,走到哪死到哪,是天选的闯祸精。” 沈行舟:……重点不是这个。 “你听得懂?”沈行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说的这些怪词,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概念,你不觉得混乱?不觉得头疼?” “这有什么混乱的?”齐玄晦理所当然道,他顺手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发光的长方形物体,一按,锁屏页面一只大头贴亮了,解锁。 上面播放着一段极其魔性的短视频。 “刚才我们在那儿闲得无聊,这姑娘就借给我看了这个。” 齐玄晦划动着屏幕,啧啧称奇:“说是叫什么新款留影石。你别说,这小画片做得真不错,虽然人穿得少了点,曲子怪了点,但看着怪解压的。” 他瞥了沈行舟一眼,埋怨道:“你们那个世界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跟我说?害得贫道在倒悬观里平白无聊了那么多年。若早有这宝贝,上班摸鱼该多快乐啊。” 沈行舟愣了一下,缓缓转过身。他对上了谢灼的那双眼睛。 那个藏在他心底的疑问,吐露了出来:“谢灼,我知道,你看到了我的世界。那里没有灵力,只有钢铁丛林和无数你无法理解的规则。你是如何做的?” “起初,我确实感到恐惧。” 谢灼并没有回避,只是淡淡道:“我不知道那些会跑的铁盒子是什么,也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拿着发光的小方块。但这条路我必须要走下去。所以我看到了,它们是有共通之处的。那些铁盒子是不用马拉的车辇,发光的方块是精巧些的传讯符,而高楼则是高大的塔阁。” 万变不离其宗。虽然表象千奇百怪,但底层的逻辑是通的——人都要吃饭,都要赶路,都要交流。若把那些复杂陌生的东西,在脑子里理顺,对应上熟知的东西,它们便不再可怕了。 齐玄晦是因为生活太久见得太多,只为找些乐子。谢灼则有坚定的心念,逼迫自己适应了新的洪流。 但无论何种,结果是一样的——只要能理解,就不会冲突。只要能兼容,就不会溢出。 沈行舟的通讯设备闪烁了一下,几条消息跳了出来: 【花无双:我到了!就在城门口蹲着呢!这地方人太多了,挤都挤不进去!】 【花无双:作为天选之瓜,我刚才还在路边的草丛里,顺手捡到了一个带有你强烈个人风格的老物件。看看这个,眼熟不?】 一张高清图片加载了出来。 在一堆古朴的乱石杂草间,静静躺着一个贴着“大功率”标签,红得极其嚣张的大家伙。 它拖着长长的黑色软管,像是一头钢铁怪兽,与周围的修仙格格不入。 148.锚点 城门口人潮拥挤,哭喊声震天。但沈行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接头人。 没办法,太显眼了。 那青年穿了一身金灿灿的锦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极其浮夸的云纹滚边,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亮得像一盏行走的孔明灯。偏偏这位爷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扎眼,正大大咧咧地坐在城墙根的石墩子上,翘着二郎腿。 最要命的是,他怀里抱着一个红得极其嚣张的工业吸尘器,长长的黑色软管像蛇一样盘在他脖子上,这造型在古风古韵的修仙界里,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发光靶子。 “沈行舟!这儿这儿这儿!” 花无双显然也看见了他,整个人从石墩上弹了起来,扛着吸尘器就朝他冲刺过来,“累死我了,这破烂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一旁的柳蒲桃正摇着团扇,姿态慵懒地倚在墙边看热闹。见到这少年,那双媚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他,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这就奇怪了,这位小公子,奴家怎么看你这么眼熟?” “咳咳!” 沈行舟连忙一步跨上前,挡在两人中间,一本正经地打掩护:“那个,这是我远房表弟。家里种瓜的,身上常年带着瓜味,正常,正常。咱们先说正事。” 几人寻了处相对僻静的城墙角落下,沈行舟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来 沈行舟神色严肃,直切主题:“疫病之所以爆发,是因为两种观念的剧烈冲突。” 现代思维涌入,大多数人一时间接收到太多无法理解的信息,他们的逻辑链断裂了。就好比一锅水烧得太猛,锅盖掀不开,蒸汽全闷在里面,最后锅炸了。他们没办法消化这些冲突,所以才会溢出、变异、发疯。 沈行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早生几千年,修炼出齐玄晦这样把一切当做过眼云烟,不深究背后逻辑的大心脏。更没办法在所有人脑子里,强行键入一个谢灼拥有的坚不可摧的信念,靠着一腔孤勇强行吞下痛苦和磨难。 大多数人同他自己一样,只是普通人。 他们既不通透,也不偏执,他们有太多害怕的东西,比如未知。 “我们没办法阻挡新的思想卷入,”沈行舟重新抬起头,“但我们可以把一切梳理开。把新涌入的晦涩概念,翻译成能听懂的话,把天书讲成田间地头的故事。” 齐玄晦挑眉,一脸怀疑地看着他:“梳理?谁来?你?” 沈行舟一听这话,腰杆子立刻挺直了三分,下巴微扬:“哎,这可是我的老本行。想当年我在清河村,那可是正儿八经当过教书先生的。那也是桃李满天下,受人敬仰。” 他伸手一指身旁气场强大的谢灼:“看,这就是我的得意门生。” 谢灼十分配合地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行舟清了清嗓子,略有些心虚地补充了一句:“咳,虽说其他学生年纪还小,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们爬树掏鸟窝的本事,那可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溜得很。” “好了好了,我又说什么呢……”他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轨:“现在,我们得把殿门打开。” 齐玄晦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现在?你好好看看,殿前那些人可全都感染了。这时候开门,那不跟把洪水放出去一样吗?” “堵不如疏。”沈行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和谢灼负责在门口设防,记得不要让他们冲出内城,我们得把所有人都聚集到殿前广场来。不光城里的人,我们还得把各个小世界的人都带过来。” 一旁的花无双嘿嘿一笑,手指在空中一点,金色的数据流在他指尖跳跃:“这事儿我来。” 他这可是当年为了修BUG专门留的检测维修号,好不容易能派上用场了。 【限时·世界任务:慈悲的重量】 【任务描述:“慈悲城的居民正遭受记忆过载的折磨。请聆听他们的故事,分担他们的业障。”】 【任务奖励:绝版称号:‘守望者’】 就在这时,殿门前的半空中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紧接着,那片空间像坏掉的电视屏幕一样剧烈闪烁起来,画面扭曲,然后一道紫色的裂缝凭空撕开,边缘还扑簌簌地掉着细碎的光屑。 “噗通、噗通、噗通!” 就像下饺子一样,十几个人影从裂缝里七荤八素地摔了出来,滚了一地。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脸朝下扎进土里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扑腾。定睛一看,这些人穿着花花绿绿的,一个个晕头转向地爬起来,茫然地东张西望。 空中新月一闪,一道半透明的影子浮现出来:“记得给好猫付钱哦,要特大号的三文鱼猫条!好猫稍后会去你们家拿的nya~” 沈行舟愣了一下:“柴郡猫!你怎么在这儿?” 柴郡猫得意地甩了甩尾巴,道:“这是好猫学到的新业务模式。叫——滴滴打猫。专门提供紧急运输服务,随叫随到,童叟无欺,包接包送,好评返现哟。” 说完,它身形一闪,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又凭空消失去运下一批了。 沈行舟来不及感慨这位大猫的灵活就业,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胸前的石头:“大哲学家,建立通道,开始提取。” 【收到。正在尝试从环境冗余中提取冲突数据……进度:0.01%……预计剩余时间:9999小时……】 太慢了。 就像是用滴管去抽干大海。照这个速度,还没等数据提取完,这座城就先熔断了。 沈行舟目光落在了脚边那个大家伙上,工业吸尘器安静地蹲在尘土里。它本来就是一个“清理”的工具。把不需要的东西带走,把整洁留下。 而这里,那些“不需要的东西”就是铺天盖地的认知冲突。 “把数据传输通道,直接接到这个风口上吧。” 他弯下腰,抓起那根粗大的黑色软管,一把拧开红色工业吸尘器的开关,将功率推到了那 个最大档位:“给我——吸!!” “嗡——!” 刹那间,粗糙的机械轰鸣声,雷霆般炸响在古老的修仙界。黑色的软管仿佛化作了吞噬天地的黑洞,一股恐怖的吸力爆发而出! “滋滋滋滋——” 空气扭曲了。 那些原本无形无质的认知冲突,在吸尘器的强力拉扯下,在吸尘器狂暴的拉扯下竟然具象化成了实体——无数条五颜六色的光带从四面八方被扯了过来,零零星星的文字碎片,在气流中翻飞挣扎,打着旋儿被吸入红色的集尘桶里。 而沈行舟作为操作者,首当其冲。 那股吸力不仅对着空气,更对着他。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人一把推进了风暴的正中心——无数嘈杂的声音在他耳边、在他脑海里炸开: “阿弥陀佛”撞上了“E=mc?”。 “道法自然”缠绕着“二进制算法”。 古老的文言咒语和现代的流行俚语互相撕扯、尖叫、咒骂。有人在高声诵经,有人在用喇叭喊“家人们冲啊”。前一刻还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下一秒就变成“点击右下角领取优惠券”。 不同的思想,不同的语言,不同的逻辑……它们像洪水一样涌进来,疯狂地穿过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变成了一个漏斗,所有的东西都往里面灌,灌得他快要胀裂。那些数据经过系统的整合与分类之后,勉强被归档排列,但即便如此,流经他自身的那个过程,依然让他痛苦得几乎想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沈行舟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里的光点摇摇晃晃。 信息量太大了。 他感觉自己的自我意识正在被这些洪流冲刷、稀释。他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是那个苦修的僧人?是教孩子们背三字经的教书先生?是那个贪婪的玩家?还是这台冰冷的、轰鸣着的红色机器本身? 迷失。 下坠。 他的灵魂像一片羽毛,正在被卷向那个黑色的中心。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的那一刻—— 一只手伸了过来。 “啪。” 那只手宽大有力、掌心干燥而滚烫,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行舟浑身一震。 热度像是一根坚不可摧的锚链,瞬间将他即将飘散的意识从那个漩涡的边缘狠狠拽了回来,摔回地面。 他偏过头。 谢灼站在他身侧,离他不到半步的距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绿眸,定定地注视着自己。 在漫天的混乱中、在那些撕扯着灵魂的碎片之间,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块很硬的东西,像礁石一样沉在风暴的海底,任凭浪头怎么打也不会动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任这种注视的,也许是因为每一次他快要失控的时候,这个人都在。而这发生了太多太多次了。 沈行舟心安了下来,在混乱中,找到了那块锚点。 149.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城内的灯火被一层淡金色的结界护得严严实实,慈悲城的百姓站在高台之下,仰着脸,看着台上的人。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这句话不知是谁最先说的,却把所有求索者的终点都收束进了同一片归途里。 沈行舟立在石台边缘,衣衫被风微微拂动:“修士引灵气入体,御剑乘风,这是借天地之力。而在你们所困惑的那个世界中,灵气枯竭,凡人无法修炼,自然无法借天地的力量。可他们并未放弃对天空的向往。” 世界的画面逐渐浮现。 巨大的铁鸟划破云层,无数人坐在那个铁壳子里,只是坐着,便飞越了千山万水。他们无法御剑,也不依赖符咒,但却把脚印留在了月亮上。 他的声音温和:“他们没有灵力,便去钻研金石的纹理,去计算风的流动,去打磨钢铁的骨架。他们用凡铁造出了不需要灵力也能飞行的法宝。他们叫格物致知。也算是人在绝境中,为了触碰苍穹而悟出的另一种道。” 有人低声问身边的同伴:"格物……致知?是哪个门派的功法?" 同伴瞪了他一眼:"你先听人说完。" “他们把千万年前死去的生物尸骸点燃,将爆发的力量关在钢铁做的笼子里。凡人试图比肩神明的努力。没有灵根,没有机缘,也能一寸一寸地撬动自然的锁。你们问,为什么他们不敬畏雷霆?因为对于他们来说,雷霆不只只是天罚。他们捕捉神的力量,用来点灯。” 高耸入云的避雷针引下天雷,巨大的发电厂将雷电转化为光亮,倾泻进千家万户的窗棂。 台下的百姓们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在那个世界,没有一颗下去就能生白骨的灵丹。医者为了从阎王手里抢人,只能用最险的法子。他们切开皮肉,缝合血管,修补脏器。虽然手段不同,但那颗悬壶济世、想要救活人的心,与诸位大能并无二致。这是他们眼中的医道。” “修仙之人,所求为何?不过是抛却凡尘俗世的枷锁,求一个大自在,求一个逍遥。那个世界的人,虽然没有长生,却也想做逍遥客。他们不跪权贵,他们奇装异服,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只求顺从本心。你们看他们像疯子,或许在他们眼里,还要问一句——诸位在这能比肩仙神的时代,为何还要被这繁文缛节束缚,活得如此不痛快?” 谢灼转身面向广场,一股磅礴浩瀚的金色灵力,从他体内冲天而起,瞬间冲破了慈悲城上空的云层。 “那是什么?!” 惊骇的呼喊此起彼伏,众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只见在谢灼的身后,金色的纹路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勾勒出一尊高达百丈、头顶苍穹、脚踏大地的神明幻影。 那幻影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被天光本身融化了五官,却有着与谢灼一模一样的身形轮廓。它手持长刀,刀锋斜指大地,衣袂翻飞如猎猎旌旗。就同一座巍峨的山岳,带着威压,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 “既然先生讲了你们的‘科学’,那我也来讲讲此间的‘道’。” 谢灼在神明的影子里抬起手,身后的巨大幻影也随之抬手。掌心之中,风雷涌动,五行流转,仿佛握着一个小世界。 他向前虚虚一踏,金色巨像的足印便在地面上碾出一道浅坑,尘土飞扬。 “你们用钢铁造物飞天,我们以肉身凡胎合道。此方天地,万物有灵。一呼一吸,皆是法则。你们那里的‘定律’不可违背,这里的‘天道誓言’同样不可轻慢。” 随着他的话语,空中的金色幻影挥刀一斩。刀锋过处,流云被劈成两半,裂开的缝隙里露出后面深邃的星河。而在那星河流转的九霄之上,一座巍峨庄严、流光溢彩的神殿若隐若现,悬浮于虚空之中。 只见一个刚学会御剑不久的年轻人,正兴致勃勃地踩着飞剑往上窜。他嘴里叼着吃剩的酱香饼,袖子油腻腻的,腮帮子鼓鼓囊囊。人随手将油纸揉成一团,直接往下扔去:“什么破地方,飞半天也飞不到——” “咔嚓——!!” 一道紫色的天雷从那神殿方向劈落,直接轰在了那个玩家的屁股上,电光炸裂,噼啪作响。 “嗷——!!!” 那玩家发出一声惨叫,连人带剑瞬间变成了焦炭色,头发炸起,冒着缕缕黑烟,直挺挺地从万丈高空栽了下来。 “这便是,力量,与因果。” 谢灼缓缓收刀,那巨大的神明幻影随之散去,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如同神迹。他站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绿眸平静地扫过台下的面孔。 “我们敬佩你们‘格物致知’的智慧。但也请你们,敬畏这方天地‘因果轮回’的道理。互相尊重,方为共存之道。” 金色光点彻底散尽。广场上的气氛发生了某种细微的转变,原本剑拔弩张的对立感竟渐渐消融了。 这个世界很大,道法很宽。 容得下御剑乘风,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仙人。自然也容得下钻研钢铁,心怀宇宙的凡人。它容得下闭目苦修,心怀慈悲的高僧。自然也容得下肆意大笑,游戏人间的浪子。 风过长街。 台下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动了。 那些身穿道袍的修士、披着袈裟的僧人,神色肃穆,对着高台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或抱拳,或合十,大袖垂落,庄重古朴。 那个红绿灯玩家站直了身子,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现代军礼。粉毛少女挥舞着魔仙棒,行了一个优雅的提裙礼。有人单手抚胸,有人高举双手比心,甚至有个顶着南瓜头的家伙竖起了大拇指,南瓜嘴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作揖与敬礼,经文与流行语,古老的肃穆和年轻的荒诞。 这幅画面滑稽、割裂、不伦不类,可它偏偏就存在这慈悲城的广场上,在渐次亮起的灯火与篝火之间。 谢灼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两人之间 隔着半步的距离,他低下头,唇瓣轻轻碰了碰人的耳廓:“先生。这确实是,最好的一堂课。” —— 夜色渐起,人群逐渐散去。有人在争论那道天雷到底算不算违规,有人已经勾肩搭背地往飘着食物香气的地方走了。 花无双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凑到沈行舟身边,目光落在他胸前那块石头挂坠上。那石头还在隐隐闪烁微光。 “沈行舟,我之前就想问了。” 花无双戳了戳那块石头:“你脖子上挂的这玩意儿是个什么法宝?我看它刚才还‘得啵得啵’地说话,智能挺高啊。哪个隐藏任务给的?” 沈行舟理所当然道:“这不是系统么?负责发布任务、偶尔吐槽、还喜欢掉书袋的引导AI。” 花无双眨巴眨巴眼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行啊,你自己安了一个系统?不会当成外挂检测出来封号啊?” 沈行舟懵了一下:“……什么叫我自己安的?你内测的时候没有吗?” 花无双两手一摊,奇怪道:“当然没有啊,这立项一开始就没几个钱,经费全花在物理引擎和场景建模上了。顶多就是出新手村的时候有个自动弹窗的新手指引,告诉你'E键交互''空格跳跃'那种,哪有钱搞这种能聊天能思考的高级AI啊?” 沈行舟愣住了。 没有系统? 所有玩家都没有? 那这一路走来,那个一直在他脑海里说话、给他念萨特、陪他吐槽、甚至在关键时刻救他命的“大哲学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不属于游戏设定,那它来自哪里?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自己? 胸口那块石头依然冰冷且沉默,沈行舟却觉得它仿佛有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生命,正贴着他的心口,无声地呼吸。 不远处的广场上燃起了熊熊篝火,烤肉与面饼的香气四溢,欢声笑语打破了沉思。花无双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听到那边的吆喝声,立马兴奋地招手:“开席了!你那几个兄弟做了至尊披萨!快走快走,去晚了就被抢光了!” 沈行舟刚想开口应付。 “先生。”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穿过喧嚣的人群,停在了他面前。 谢灼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绿眸里,像是两汪温柔却深不见底的湖水。他看着沈行舟,声音很轻:“……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沈行舟心头一跳。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邀约,明明谢灼的神情如此温柔,可他却莫名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股酸涩又柔软的涟漪。 直觉告诉他,这一去,或许会有什么回不去的事情发生。 但他看着谢灼的眼睛,根本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好。” 沈行舟轻声应道。 他转头对花无双道:“你先去吃吧,不用等我们。我一会儿,和他一起来。” 150.存在先于本质 慈悲城的上空,被一场盛大的焰火吞噬了。千万道流光拖着彗尾的辉迹冲天,炸开漫天流火,整座城沐浴在华彩之中。 而他们避开了人潮的沸腾与欢呼,独独坐在俯瞰全城的天使神像的肩头。 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璀璨星河。 沈行舟却沉默了。 谢灼仰着头,看着一朵金色的烟花在瞳孔中盛放又凋零,轻声道:“这东西真漂亮。转瞬即逝,却惊心动魄。” 沈行舟在等。 等谢灼开口,剖开那个在嘴边徘徊已久、却迟迟没有问出口的问题。那些弯绕的东西,总会漫上来。 “先生,你对他们说,这是两种不同的世界体系的碰撞,但我听得出来……您还有一层没有说。您刻意避开了它。” 谢灼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却突然笑了。 “其实,先生,不必紧张。我多少有些预感了。我看到你的生活,看到那片钢铁丛林时,我就意识到,你和我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掌,缓缓握紧:“那天,您和您的朋友带我在那个叫‘手机’的方匣子里,操控那些小人打打杀杀。他们随着我手指的滑动而移动、攻击、死亡。” 谢灼苦笑一声:“那一刻,我突然想,在我自己的世界里,我是不是也是那屏幕里的小人?我的每一次拔刀,每一次心动,甚至每一次遇见您……是不是也有一双我看不见的手,在屏幕外面拨弄我的轨迹?是不是也有一行行我看不到的指令,在推着我走?” 谢灼叹了口气,目光温柔:“其实,我也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多陪您几天,就没办法再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了。” 他转过身,那双绿眸深深地凝视着沈行舟,认真地问道:“先生,我在您身边这些日子……您开心吗?” 沈行舟认真道:“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那就好。”谢灼眼底堆积的阴翳,像被风吹散的晨雾,缓缓褪去。他的眉眼重新弯起来,“这就够了。” “我其实不知道,我到底算什么。我身体里流淌的,究竟是温热的血,还是你们所说的‘代码’。不知道我对您的爱、我的嫉妒、我的痛苦,究竟是发自我的灵魂,还是谁写好的剧本。我也分不清,究竟是我在操控我自己,还是谁在决定我的一生。” 他抬起手,指尖触上沈行舟的脸颊:“但至少,我让您快乐了一些。”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动谢灼额前碎发,沈行舟突然问:“谢灼,你知道我在破庙捡到你的第一天,大哲学家跟我说了什么吗?” 谢灼歪了歪头:“它说我之后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可惜,并不是。” 沈行舟笑了一下:“它说,‘你既非主角也非反派,不过是宏大叙事中的背景贴图,管你做什么?’” “如果你那天在雪地里冻死,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你会‘回档’,像我在无相城那次死去一样重来。也或许,你的数据就会就此崩塌,被彻底删除,这个世界从此不再存在‘谢灼’这个人。” “可现在你是何种模样?” 沈行舟看着眼前这个威压盖世的男人,轻声道:“你现在是万人之上的仙尊,抬手可翻覆云雨,弹指可碎裂山河。但你回想一下,那个当年在村子里人人喊打、为了一个馒头就要拼命的小偷,你有想过,那个只能当‘背景’的小偷,有朝一日,会凭借自己的意志,站在这里吗?” 谢灼茫然的抬起头,烟火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一片潋滟的光斑。 “可是先生,如果这一切——我的一切——都已经被写好了呢?如果我注定会成为仙尊,那我所做的一切挣扎、隐忍、拼命,岂不是依然被圈在牢笼里?我只是沿着那条画好的线,一步一步走向终点。” “你见我第一面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沈行舟问道。 “……我对先生,当时有敌意。我想杀了您,抢走那间庙。”谢灼坦白道。 “那你当时为何不取我性命?” “我动手了。但先生很强,接住了我的刀片,我没得手。”谢灼苦笑一声,“这不就是已经定好的吗?我打不过,所以才只能顺从,才只能听您的话,才稀里糊涂地跟您相处下来。” 沈行舟追问:“后来呢?在崔家庄,你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谢灼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觉得先生很有意思。我从没见过您那样的人。所以,我没有下手。而后来……我只想看看从门走出去、是什么模样。” “因为你那一念之间的‘没有下手’,因为你选择了留下,你才有了机会了解我,才会爱上我,而我也有了爱上你的机会。你觉得你被控制,被一条写好的路牵引。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一本被写死了的剧本,那么‘沈行舟’这个变量,根本就不该出现。但在那天风雪里,是‘我’违背了常理,把你捡了回去。这个世界允许我自由行动,却不允许你?” “你如果觉得它限制不住我,那你觉得,你后续的路,真的是那只手在推动你吗?还是你自己选择了走出村子,选择了跟我翻山越岭,选择了在刀光剑影里护住身后的人?” “……我不知道。” 谢灼垂下眼帘,声音低哑:“但先生,您于我是不同的。我在数据中挣扎,不知来处,不见归途。而您不一样。” 您是真实的。 “好吧。” 沈行舟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有些随意地翘起了二郎腿,看着头顶的星空。 “其实我小时候也会问天问地:为什么得绝症的偏偏是我?为什么我爹妈莫名其妙就走了?为什么我前二十年的人生, 像个写崩了的悲剧剧本,除了坎儿就是坎儿?我去过寺庙烧香,去路边摊算命,想看看是不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遭这种报应。” 谢灼皱眉,下意识反驳:“先生是世上最好的人——” 沈行舟笑了笑,转头看向他:“谢灼,你觉得我的世界就是绝对真实的吗?那里没有修仙界这样繁复的城楼庙宇,没有灵力,但我们两地真的有本质分别吗?人依旧活着,依旧要面对生老病死,意外、爱情、疫病、战争……痛苦不会因为是‘现实’就减轻一分,绝望也不会因为是‘游戏’就变得虚假。”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跳出我的世界看,说不定也有更高维度的生命在看着我。他们或许只需动动手指,就能随意修改我们的‘参数’,安排我们的生死离别。” “在我们那里,有句老话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谬。如果万事万物真的按照‘因果轮回、善恶有报’的逻辑去运行,那世界本该是一个清晰、严谨、有规律的良性程序。可事实呢?我们的世界依旧如此混乱、复杂,充满了毫无道理的苦难。善人惨死,恶人高歌。这种连逻辑都讲不通的、蛮横的不可抗力……” 沈行舟看着谢灼,轻声道:“我们把它叫做——命运。” “我们都被裹挟在命运的洪流里。有时候我也看不清,到底是谁做了决定?是当时的我吗?还是过去的我?还是我们都被迫在早已经写好的剧本里,假装拥有自由?” 谢灼怔怔地听着,烟火的光在沈行舟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流动的辉边。 “但我后来想通了。” 沈行舟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我不知道背后是否有人在操纵我,但是,在我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我是自由的。哪怕是‘被允许’的自由,是‘被设定’的自由。但在我选择的那一刻,我做出了决定,并由我自己承担了这个决定带来的一切后果。” 他握住谢灼冰凉的手:“你既然相信我,那么我想请你再相信一次自己的力量。正是因为你自己选择了没有杀我,选择了跟着我走出村子,选择了去经历那些痛苦与爱意……你才成为了如今的‘谢灼’,而不是随便哪个路人甲。” “人无法选择被抛入何处。但人始终可以选择,如何回应被抛入的处境。即便结局早已写好,即便最后是注定的毁灭——走向结局的方式,仍然由我自己负责。我的朋友,那位大哲学家在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很好的话,叫——存在先于本质。” “它并不承诺幸福、不承诺成功,也不承诺胜利。它只承诺一件事。” 沈行舟看着谢灼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的人生不能、也不会被转交给任何外在的必然性来替你负责。” “谢灼,不管你是这个世界的数据,还是我那个世界的数据——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151.无相城班主 一颗红通通、亮晶晶的东西,被猝不及防地塞进了谢灼嘴里。 “咔嚓。” 糖衣在他的齿间碎裂,一股极其霸道的酸甜味在舌尖炸开,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沉重。 谢灼一愣,下意识抬头。 只见那巨大的天使像翅膀边缘,一只手正扒着石沿,齐玄晦那张写满八卦的脸探了出来。 他的眉毛高高挑起,嘴里也叼着一根糖葫芦,含糊不清地吐槽道:“哟,还在上面吹风呢?下面的庆功宴都摆两轮了,你们俩还在这儿搞二人世界?” 还没等谢灼说话,一道幽幽的女声便从道士身后飘了出来,阴恻恻的:“观主大人,您这么关心人家干什么?怎么,您老人家也想加进去,凑个三人行?” 柳葡桃摇着团扇从齐玄晦肩后冒出来,扇子半掩着唇,发间别着一朵不知谁塞进去的绢花,整个人显得比平时鲜活了许多。 齐玄晦吓得一激灵,脚下一滑险些踩空,连忙往后蹿了三尺以示清白:“谁要加入!本座是修清静无为的!红尘俗念,贪嗔痴爱,皆是虚妄!别坏我道心!” 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谢灼嘴里含着那颗山楂,在腮帮子里从左滚到右,突然笑了一下。 他轻轻咬碎了冰糖。 是脆的。 山楂的果肉有些酸,刺激得两颊生津。 他低下头,悄悄捏了捏沈行舟的手指。 指腹干燥,有些薄茧,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又侧过身,重新抱住了身边这个人。怀里的身体是温暖的,心跳是有力的,带着鲜活的力道。 风声、喧闹、朋友的插科打诨、嘴里的酸甜、掌心的温度。 甚至是背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传来的隐痛,还有记忆里那些关于母亲的缺憾。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嚣张地告诉他——他还活着。 不管他是代码还是血肉,这些感受是属于他的。 这些构成了现在的“谢灼”,是任何人都抢不走的。 “……你怎么不给我带一根?” 沈行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不满。他看着那两根红艳艳的糖葫芦,忍不住道。 齐玄晦立马把两只手举到耳边,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对着谢灼告状:“冤枉啊,是他说你沈行舟不爱吃甜的,所以本座才只买了俩根。” 沈行舟无语:“糖葫芦那叫甜吗?那是酸!我看你就是抠门,舍不得给我花钱。” “本座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你诬蔑!” “行了行了,别吵了。” 粉毛少女也笑盈盈地爬了上来,她怀里抱着一个油纸袋,十分豪爽地递过去,里面是一张撒满了葱花和酱汁的大饼,热气腾腾地卷着:“来,吃这个!刚出锅的酱香饼,围裙大哥新一力作,排队排了好久才抢到的。” 沈行舟眼睛一亮,也不客气:“多谢。” 他撕下一块,先递到了谢灼嘴边:“尝尝,这可是好东西。我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等着买呢。” 谢灼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眉眼弯弯:“嗯,很香。” 旁边齐玄晦看得直翻白眼,转过头去跟柳葡桃小声逼逼:“我就知道他们要这么干。” 柳葡桃掩着嘴笑,团扇摇得花枝乱颤:“观主大人,您这就叫自取其辱。大好的庆功宴不去,非得跑这儿来当灯笼。” 粉毛姑娘却两眼放光,嘴角疯狂上扬,还要拼命捂住嘴防止尖叫出声。齐玄晦打了个哆嗦:“……你干嘛?中邪了?” 几人闹闹哄哄地从神像上下来,夜色中的慈悲城灯火通明,长街两侧挂满了纸灯笼,暖黄的光连成蜿蜒的河流,直通向城中心的广场。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慈悲城的原住民,有外来的旅人,有前些日子还互相提防的异乡客,此刻都挤在同一张长凳上,碰着碗,夹着菜,高声谈笑。篝火在广场中央噼啪作响,火星蹿上半空。 沈行舟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炖得软烂脱骨、色泽红亮的肘子皮,拌进热腾腾的白米饭里,一大口送进嘴里。 满口咸香,油脂在舌尖化开,黏糯的皮和松软的米粒在咀嚼中融为一处,鲜味直冲天灵盖。 一旁的谢灼学着他的样子,认真地拌好了饭,试着吃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他点点头:“真的很好吃。比那个沙拉什么的好吃。” 沈行舟看着他嘴角的酱汁,忍不住笑了,伸手替他擦去:“我之前就说过,如果有机会,我会带你回我的‘家’看看。到时候,我带你吃遍大街小巷,吃正宗的路边摊,可不去那些坑人的刺客餐馆了。” 谢灼握住他的手,在喧嚣的人声中,目光温柔。 “我也说过,我会等。先生。等到了,我会很开心。若是一时去不了,也没关系。只要在你身边,哪里都是好地方。” 兜兜转转,原来他们的承诺,早在分别之前,便已经许下了。 或许未来也会有短暂的分别,或许还有未知的命运在等着他们。但无论如何,他们总能抓住彼此的手,打破一切维度的阻碍。 这个世界很大。 大到有亿万行代码,有无数个平行宇宙,有数不清的文明在诞生与湮灭之间轮回。 我们都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微尘,灰扑扑的,在庞大的数据洪流中随波逐流,似乎与旁人别无二致。 但就像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 在那处混乱、无序、崩塌的维度中,如同磁石吸引着铁屑,去感受那种同步的震颤,捕捉那段独一无二的灵魂频率。 不需要坐标,不需要指引。 自然而然的,在万千死寂的微尘里,他们一眼就能找到对方。 就像过去已经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也像未来,会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酒过三巡,庆功宴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有人跳上了桌子击鼓,连齐玄晦都被灌了好几杯,开始拉着人讲他当年云游四方的“光辉事迹”。 沈行舟却悄悄在热闹里悄悄放下了酒杯。离席而去。谢灼没有问,只是自然而然地起身,像道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狂欢的人群,一路弯弯绕绕,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却寂寥的主殿。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花窗洒下斑驳的冷光。 那袭猩红的身影正背对着大门,伫立在神像之下。 “怎么不去宴席?” 沈行舟语气轻松道:“新菜味道不错,还有那种带气泡的黑水,你尝过没有?” 红衣主教并未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我一直在想,你会以什么方式破局。” “是会破罐子破摔,直接毁了这座城,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寻求‘不破而立’?还是会像以前的无数人一样,选择委曲求全,为了生存继续秉承天神的旨意,维持这个虚假的乌托邦?” 沈行舟走到殿中央,在离主教十余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道:“一步既出,万变随之。” 他指着外面:“你看到了坏的变化,这些外来者涌进闭塞的小城,带来了混乱、灾难、和疫病。他们不守规矩,贪婪又疯狂。” 他收回手,看着主教的背影:“但同时,他们也带来了全新的关系、鲜活的人性、和从未有过的思想。这座城原本像一口封死的井,井水干净,却死气沉沉。现在井口被撬开了,雨水落进来,落叶落进来,甚至泥沙和虫子也落进来。这些复杂的好与坏,混乱与生机,现在都摆在你面前。这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红衣主教沉默良久。 许久,他只道:“一切都结束了。你们即日便要离开慈悲城么?” “或许还要再留几日,”沈行舟的语气松散下来,“这地方确实挺好的,人好、东西也好吃。你呢?信众已经不再需要盲目的庇佑,你这个主教,又要去哪?” 红衣主教终于转过身来,他的面容笼在一层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天下之大,何处无苦难?这世间,自然有需要神明之地。” “行吧。” 沈行舟摊摊手,洒脱道:“那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伸出手。 主教迟疑了一瞬,缓缓走上前,伸出那只苍白的手,与他轻轻一握。 沈行舟转身,走了几步,到了大殿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他背对着主教,道:“其实,我是挺想和你成为朋友的。” 红衣主教沉默了。 “齐家有一门秘术,叫‘一体双魂’。齐玄晦曾说,那是他姐姐齐玄明反向推导了阴阳先生的道法而创。” “反过来讲,那位阴阳先生便能将人魂灵分割了。此等妙法,若是他想救人,或者想自救,面对这种感染灵魂的疫病,他一定会尝试将病人分割出未被感染的那一部分,以此苟活。” “我之前还在奇怪,为何从未见他用过此法。但现在看来,怕是我们早就在这‘魂灵分割’的局之中了。” 他扬声道:“主教大人,临别时候了,还不以真面目示人吗。”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那袭红袍之下,终于破出一声笑。 “不错,不错。” 他的声音里褪去了神职人员的庄重,多了一股更属于“人”的腔调:“你认出了阴阳先生是我,这眼力确实了得。但我也有些好奇,你是否认清了我的另一张脸,以及,被我藏起来的另一部分?” 他手腕一翻,一盏惨白的纸灯笼凭空出现在他手中。苍白的手指勾着灯笼柄,在指尖轻巧地转了一圈。 他睁开眼,天生笑面。 “二位,那日楼上我便说了——我如何没戴面具?” 152.神童 天生笑面,配上那盏惨白的纸灯笼。 记忆深处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沈行舟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那张脸,喉头滚动,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那个名字:“无相城……班主?!” 话音未落,身侧一道黑影已然暴起。 “铮——!!” 长刀出鞘,裹挟着积攒了十几年的暴戾与杀意,化作一道凄厉的黑色闪电,直取那红袍人的咽喉。 刀风未至,激荡的气劲已将大殿地面上的石砖绞成齑粉! “哎呀,火气还是这么大。” 班主提着灯笼,不见如何作势,脚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身整个人竟真如扎糊的纸鸢般,轻飘飘在空中一翻,堪堪擦着那道灭顶的刀芒掠过。 “刺啦——” 布帛撕裂的脆响炸开。他虽避开了要害,那一身华贵的主教祭袍却被刀气绞得粉碎,残破的红绸缎在狂风中翻飞。 然而,谢灼的刀下从无生机。还没等他落地,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只拉出一道刺目的寒弧。 “噗嗤!” 血花飞溅。 班主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沛然莫御的狂暴冲击力硬生生撞飞,钉在了身后的石柱上。 冰冷的刀锋没入咽喉半寸,粘稠的鲜血顺着刀刃滴落。 “咳咳……咳……” 班主口鼻溢血,却并未求饶,反而一边咳血一边笑了起来:“不错啊……真不错。当真是后生可畏。不过分别十余载,当年的丧家之犬小八爷,如今这刀法,连我也要忌惮三分了。” 谢灼手腕用力,刀锋又入了一分。 沈行舟压下胸腔内翻江倒海的悸动,一步步走上前去:“班主,别来无恙。” “小七爷。” 班主歪着头,哪怕被刀架着脖子,语气依旧是轻描淡写:“我说过了,咱们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的旧识了。故人重逢,何必这般大动干戈?戏班子走南闯北,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 沈行舟道:“当年你在无相城,把我们往死里折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和气’二字?” “可你瞧,你不是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么?” “那是我命大。”沈行舟冷冷道。 班主笑了一下,一动,鲜血便泊泊而流,他却笑得愈发愉悦:“好啊,小七爷确实命大,天命不收。” 沈行舟不和他兜圈子,直接问道:“你为何会化作这慈悲城的主教。你的无相城呢?就这么把它扔了?” 班主不以为意道:“戏台子搭好了,生旦净丑皆已入局,少了我这敲锣的班主,难道大戏就不唱了?” “那你当年化作阴阳先生,接触齐玄明,也不是你所说的‘偶然路过’吧。你故意将起死回生的禁术教给她,看着她为了救幼弟把自己炼成双魂,看着她被痛苦地世世代代囚禁在深渊之下,筑起那座颠倒善恶黑白的倒悬观。” “你自数千年前便游荡于世,搅弄风云,操控人心,将众生当做提线木偶,你到底想要什么?” 面对这诛心之问,班主的目光却越过沈行舟的肩头,放空在虚无的黑暗中。 “我想要什么?”他低声喃喃,“我不过是想看看……这个荒唐的世界,究竟能演到哪一步。” 他突然笑了一下。 沈行舟沉默了一瞬,看着他那张扭曲的笑脸,寒声道:“我还以为像你这种以玩弄别人为乐的疯子,心中当真毫无畏惧,什么都不信。” “信与不信,又有何分别?” 班主扯动嘴角,鲜血从他唇缝中不住溢出,“见得越多,便越觉得这天地如囚笼。人活在这牢笼里,总要求个心安,总要给自己立个靶子、寻个寄托。所以我便建了庙,各式各样的庙,日日夜夜焚香叩首。”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与疲惫:“罢了,旧戏已唱罢,现在都已经结束了,你们走吧。” “我看倒不见得。” 沈行舟上前一步,“高居万人之上、受尽香火叩拜,这算哪门子的赎罪?如果你真心要求个心安,便该滚去那些被你毁掉的地方,一寸寸赎你的罪孽。” “求神拜佛,不过是你逃避因果的遮羞布。不妨说说看,这满堂石塑里,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班主缓缓抬起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所有戏谑与轻浮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好吧,你方才有一句话,说得极对。” 他徒手攥住了深深切入自己颈骨的漆黑刀刃,鲜血如泉涌般顺着他的掌心狂涌而出:“确实。我谁都不信,包括这劳什子的‘神’。” “不过……你猜错了一件事。我无需拜神。”他看了看头顶那尊神像,“因为……这尊神,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 班主将长刀从自己的皮肉里甩了出来!身形一闪,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一团浓稠刺鼻的猩红血雾。 “轰隆——!!” 整座巍峨的主殿在刹那间四分五裂!大地地龙翻身般剧烈塌陷,千万斤的穹顶横梁轰然炸碎! 碎石狂舞与气浪翻滚中,慈悲怜悯的神像寸寸崩解。在那神像坍塌的废墟之上,撕裂的空间中,浮现出一只遮蔽了整片苍穹的巨眼! 紧接着,数以万计长满了眼球与倒刺的惨白色肉色手臂,从虚空的裂隙中疯狂涌出,遮天蔽日,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当真要多谢你们,你们将那些不可控的外来者引渡至此。”他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这慈悲城千百年积蓄的绝对秩序,与外来变数带来的极致混乱。两股截然相反的数据在此刻对撞,产生的巨大冲突,足以将这虚假的天地,彻底掀翻!” “你疯了!”沈行舟大吼,风压刮得他脸颊生疼,“这样下去这地方所有人都会死!连你也不例外!” “我疯了?” 班主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荒凉的悲悯:“那我倒要问一问这苍天——为何要让我睁开眼?为何要赋予我意识,却又将我生生世世囚禁在既定的戏本里,让我清 醒地看着自己的终局?” “你可曾体会过那样的感觉?” 他垂下眸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沈行舟:“某一日,你一睁眼,天地在眼中寸寸剥落,这个世界突然变了个样子。你看着一个人向你走来,满脸堆笑,可你却能一眼看穿他的五脏六腑、经络骨血。你看得清他是谄媚、是恐惧,还是虚情假意。这世间万物,在你眼里不过是一串串写定了结局的死物。”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沈行舟愣了一下:“你看得到因果?什么时候的事。” “……临平村。”他突然反应过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就是临平村能看透生死的神童!” 班主无所谓道:“陈年旧事,何必再提。你还没回答我呢,若换做你,在看透了众生的死局后,你会做什么?” 他没有等沈行舟回答,自顾自地轻声道:“你一定会去看自己。” “因为当年,我就是这般做的。” “然后我发现,我在这天地眼中,也是透明的。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挣扎狂妄,我的生辰与死期……全都被人规规整整地写在了这方天地的底色里。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悲悯道:“若是为了自由,死亡又算什么?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唯有这样,借着崩塌的能量,才能将这两个世界之间,全部打通。” 话音未落,杀机暴起!无数条肉色触手如长矛般刺下! 红雾翻涌汇聚,班主的身影在巨眼正下方若隐若现,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神明之眼,缓缓睁开了。 “别看,先生!” 谢灼厉喝一声,一把扯下自己的发带,动作极快地蒙住了沈行舟的双眼,在他脑后打了个死结,“交给我!” 沈行舟视线陷入黑暗,他只能听到耳边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谢灼同样闭上了双眼,刀光如匹练,在漫天刺落的触手与狂暴的红雾风暴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不错,真不错。” 班主的声音忽远忽近,如同鬼魅,“这身手,确实有了弑神的资本。” 突然,班主的身影在虚空中凝实,他并未攻击谢灼,而是看向了被护在身后的沈行舟。 他目光落在了沈行舟的胸口。 “可惜啊。”班主轻叹一声,“你机关算尽,为何偏偏就是不长记性?明明已经吃过一次亏了,那个小东西可是不能依靠的啊。” 沈行舟心头一跳。 小东西? ……系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班主只是手指轻轻一抬。 “嗡——” 他胸口的石块突然变得滚烫如烙铁! 一股庞大狂暴的数据爆开,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钉,狠狠钻进了沈行舟的身体,直冲天灵盖! “呃啊啊啊啊——!” 沈行舟发出一声惨叫,无数纷杂、破碎、且足以颠覆一切的画面,如海啸般吞没了他的意识。 153.一切的开始 那一日清晨,山间的薄雾还未散尽。 茅屋的窗纸透进一抹温软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柴火与粗茶的清香。年幼的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吸了吸鼻子,满心欢喜地以为只要推开门,便能看见娘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和爹爹那张被晨光染暖的憨厚笑脸。 然而,他睁开眼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爹娘还是那个爹娘,但在他们的头顶、在简陋的家具上、甚至在窗外的飞鸟身上,都漂浮着一团团扭曲、闪烁、根本看不懂的奇怪符号。 那些符号像是一群疯狂的虫子,重叠在一起,永无止境地跳动。 “……这是什么?” 年幼的孩子疑惑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些光影,却抓了个空。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家养的大黄狗正趴在泥地上惬意地晒着太阳,尾巴懒洋洋地扫过地面。 而在狗毛茸茸的脑袋顶上,悬浮着一个鲜红的数字:【7】 “爹,娘!”他指着大黄狗,天真地问道,“大黄脑袋上为什么顶着个‘七’字?咱们要喂它七个白面馍馍吗?” 爹娘面面相觑,只当是小孩子没睡醒在胡言乱语。父亲板起脸,敲了敲烟斗训斥道:“青天白日的别整日说这些话,哪来的字?净自己吓自己!快洗手进屋吃面!” 孩子委屈地闭了嘴。 可是,那个数字没有消失。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减少。 6,5,4……直到变成0。 第七天傍晚。 一群饿极了的野狼冲下山,闯进了村子。大黄为了护院,被野狼活活咬断了脖子。 那天,满院子的血。 孩子站在血泊里,看着大黄僵硬的尸体,那个红色的数字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串灰色的乱码:【已删除】。 那是他第一次隐约明白,那些数字代表着什么。 噩梦并未就此停歇。 没过多久,隔壁一直疼爱他的大伯来串门笑呵呵地来家里串门。 孩子端着水碗走出来,一抬头,脸色煞白。 大伯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庞上方,悬着一个鲜红刺眼的数字:【13】。 十三天。 这一次,他慌了。他哭着跟爹娘说了大黄的事,又指着茫然的大伯,哀嚎着说人只剩下十三天的阳寿。 爹娘虽然觉得晦气,让他不要乱说话,但心里到底犯了嘀咕。他们偷偷跟大伯说,让他这两周注意些,别去深山,也别走夜路,就在家里待着。大伯虽然不信,但也应下了。他当真闭门不出,整日待在屋里纳鞋底、修农具。 孩子每天都趴在窗上,数着日子。 12……8……3……大伯面色红润,能吃能睡,安然无恙。 孩子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渐渐落回了肚子,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躲过了危险的陷阱,命运的轨迹便能被轻易篡改。 直到第十三天夜里。 那一晚,塞北的寒潮突袭临平村,风雪狂啸,滴水成冰。大伯为了御寒,在屋里多生了满满两盆炭火。为了不让刺骨的寒风钻进来,他找了破棉絮和木板,将门窗封得严丝合缝。 次日清晨,雪停了。 大伯再也没有醒过来。村民砸开房门时,屋里的炭火早已熄灭,老人躺在土炕上,身体硬得像一块青石。 灵堂内白幡翻滚,纸钱如灰蝶般漫天飞舞。 爹娘在棺木旁,看向了缩在墙角的孩子。而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那些曾经摸过他头的大婶、同他一起在田埂上抓泥鳅的玩伴,如今都远远地避着他,目光中交织着敬畏、贪婪与恐惧。 “神仙下凡了……” “这孩子开了天眼!” 有人开始带着三牲酒礼上门叩拜,有人跪在尘埃里求他断一句吉凶。就这样,那个会在田野里撒欢的“小月”死去了。临平村多了一位坐在神坛上的神童。 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一个看似寻常的清晨。晨光熹微,母亲在桌前剥好了一颗热气腾腾的鸡蛋,微笑着递到他面前,柔声唤着他的乳名。 小月抬起头,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母亲那温暖慈爱的面庞上方,悬浮着一个刺眼的鲜红数字:【7】。 他浑身颤抖地转头看向父亲。父亲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头顶同样悬着一个大大的:【7】。 七天。 只要七天,他就要变成孤儿了。 “我……我出去玩了!” 小月甚至不敢再多看父母一眼,他猛地推开碗筷,冲出了家门。 他一路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穿过了金黄的麦浪,踩碎了漫山的荆棘,鞋子跑丢了,双脚被尖石割得鲜血淋漓,却浑然不知疼痛。 他一直跑到了临平村后山那片深不见底的湖前。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小小的身影纵身一跃。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他。 口鼻被粘稠的液体灌满,狂暴的窒息感如重锤般砸击着胸腔。他在黑暗的深水中不断下沉,眼睁睁看着头顶那微弱的天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死吧。 若是死了,就不用看着爹娘在自己面前化作枯骨。若是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个满是数字的世界。 ……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咳出一口水,在泥泞的岸边醒来。 他被冲到了湖的另一岸。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胃里因为饥饿而剧烈绞痛,肺部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死。 他试着把头埋进水里,试着从高处跳下。 每一次,他都会痛晕过去,然后在一片狼藉中再次醒来。 世界仿佛把他遗忘了,既不给他生的希望,也不给他死的解脱。 他不再尝试自杀,开始在山林里像野兽一样游荡。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的眼睛彻底变了。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色彩,变成了一堆堆枯燥的数据。 他抬头看天,能看到云层中流动的【降雨概率:98%,触发倒计时:00:12:31】。 他看一棵树,能看到树叶凋零的【养分耗尽,枯死节点:天历三千四百年】。 万事万物都没了秘密。 一切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冰冷,且无趣。 后来,他走出了大山。 为了填饱肚子,他砍了一根枯竹,挂了一面洗得发白的粗布幡旗,成了一名游走四方的算命先生。 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将他奉若神明,匍匐在他脚下,惊叹于他的神机妙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何曾算过命?他只是看着那些人头顶的剧本,照本宣科地把 上面的台词念出来罢了。 他看着那些人为了一场注定的金榜题名而狂喜癫狂,看着那些人为了一场早已写好的生离死别而痛断肝肠,只觉得滑稽可笑。 众生皆在戏中醉生梦死。 唯他一人,醒着受千刀万剐之刑。 凡人一生不过数十载,可算命先生却永远不会老去。 他活了三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他见证了沧海化为桑田,见证了万丈高楼平地起,又见证了无数盛极一时的煌煌帝国在顷刻间分崩离析。但这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底层代码枯燥而乏味的不断循环。 他看得太多了。整个世界的因果、算力与冗余数据,如同千万条污浊的江河,日夜不息地灌入他的神魂。 终于,他作为“人类”这具狭小的容器,彻底到了极限。 他开始崩溃。 某一日清晨醒来,他发现自己的十指化作了枯槁的树根,深深扎入地脉;又一日,他在长街上行走,半边身躯突然坍塌成了翻滚的黑色乱码;到了后来,在无人的深渊中,他甚至无法维持人形,化作了一团由无数眼球、几何体、猩红触手与混乱字符交织而成的不可名状之物。 人类的皮囊,已经再也装不下这庞大而腐烂的神识。 在漫长岁月的尽头,他化作了一团幽微的光,漂浮在这方虚假天地的最边缘,凝视着那道隔绝了一切、坚不可摧的“世界之壁”。 ——这就是尽头吗? 高维的监牢将他囚禁于此。 终有一天,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混沌的意识中升起:既然我出不去……那我可不可以,把自己切开? 把那个还没被这世间因果污染的自我,送去墙的另一边。送去那个充满未知的真实世界。 他花了数千年的时间,在世界的边缘寻找漏洞。终于,在一次震荡中,他扒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 没有任何犹豫。他忍受着灵魂撕裂的剧痛,将那部分最纯白的灵魂,塞进了那道缝隙里。 …… 黑暗。 无尽的挤压。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极度狭窄的管道里,四周是温热、粘稠的液体。 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唯有一股来自于生命本能的庞大推力,推着这个渺小的生灵,朝着前方那一点刺目的白色光芒艰难地涌去。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黑暗。 “生了!是个男孩!” “快拿止血钳……哎呀,这孩子命真大,脐带绕颈还能顺产下来,真是个有天大福气的小家伙!” 它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是白色的墙壁,是刺眼的灯光,是疲惫的父母。哪怕看不清,它也能感觉到——他们的头顶,没有红色的倒计时。 充满着未知,也充满着自由。 他们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 “叫什么好呢?”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然这孩子来得不容易,希望他以后的人生能像小船一样,顺顺当当地走下去。” 母亲摸了摸他的脸,笑着定下了那个伴随了婴儿一生的名字:“就叫,沈行舟。” 而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同样也在黏腻的水中获得新生,那便是一切的起源。 154.成为你的系统 这个世界的人类幼崽与它的世界中的不同。 刚出生的沈行舟脆弱得像一块豆腐。 他被放在了一张带护栏的木质小床上,四肢生得短短胖胖,像是一节节浸在水里的鲜嫩藕节。身上也总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奶味,圆滚滚的一团,稍微一逗,就会发出“咯咯”的傻笑。 眼睛对此感到无比新奇。 半夜,月光洒进屋内。 眼睛从天花板的阴影中垂落下来,按捺不住好奇心,分化出一根半透明的冰凉触须,探入护栏,悄悄戳了戳婴儿软乎乎的脸颊。 “哇——!!” 上一秒还在熟睡的婴儿,嘴巴一撇,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襁褓里的小团子手脚并用、疯狂乱挥,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盯着眼睛所在的方向,小手死死指着那团空气,一边蹬腿,一边嗷嗷大叫。 “宝宝怎么了?做噩梦了?” 年轻的父母瞬间被惊醒,慌乱地下床抱起孩子。 他们看不见那个影子,只以为孩子是饿了或是惊了风。母亲在屋里来回踱步,哼着轻柔的摇篮曲,父亲手忙脚乱地冲泡奶粉。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才将抽噎的婴儿哄得重新闭上了眼睛。 然而,刚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那张小床—— 眼睛又凑了过去。 “哇!!” 婴儿再次大哭。 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宿,精疲力尽的父母实在没了辙,只能长叹一声,将沈行舟抱到了他们的大床上,妥帖地夹在两人中间护着。感受到父母体温与心跳的幼崽,这才抽抽搭搭地含着奶嘴,沉沉睡去。 于是,那张空出来的婴儿床,便成了眼睛的专属巢穴。 它蜷缩在铺着柔软纯棉垫子的小小空间里,感到一种奇异的餍足。 虽然这个幼崽的哭声噪音一样,让它觉得好麻烦、好吵。可它又控制不住那种想要观察的欲望。它总是忍不住探出头去偷看,然后把沈行舟吓哭,以此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 渐渐地,沈行舟丢掉了奶瓶,扔掉了围兜。他的个头长高了,那张婴儿床已经装不下他了。 而他也逐渐失去了看见眼睛的能力。 只有偶尔,当窗明几净,沈行舟咬着铅笔在书桌前发呆时,眼睛无聊了,会伸出触须,轻轻拍一下他的脑袋。 沈行舟就会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他揉了揉头顶,困惑地转过身,看向空无一物的身后。 晚上,母亲拿着童话书,轻声念着:“红心女王大喊:‘砍掉他的头!’” 年幼的沈行舟裹在松软的被窝里,听得入迷。那双眼睛就悬在床头。它听不懂什么是童话,也不懂什么是趣味。但他记住了人是可以掉进兔子洞的、疯帽子的下午茶是荒诞的、这世上有一种动不动就要砍人头颅的暴君。 再长大些,少年时期的沈行舟贪恋凉气,总喜欢在夏日午后钻进免门票的市立美术馆里,在冷气口下一坐就是半天。眼睛就静静贴在那些画布背面,透过斑斓的油彩,审视着人类用来表达痛苦与狂喜的线条与光影。 后来,沈行舟迈入了初中、高中。那双眼睛就在黑板顶端,像个求知若渴的怪胎,一笔一划地偷学着现实世界的法则。 它把这些杂乱的元素,统统扫进了自己黑暗的角落。 午后的大学阶梯教室,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得人昏昏欲睡。 这是一节枯燥至极的西方哲学通识选修课。 沈行舟昨晚通宵做了兼职,此刻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他手里的笔掉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在《西方哲学史》的封面上,沉沉睡去。 那只看不见的眼睛就悬浮在沈行舟的耳边,盯着讲台上那个秃顶的老教授。 老教授的声音平缓而催眠:“……在讨论自由之前,我们先来谈谈‘宿命论’。这是一种极度古老且悲观的观点——它认为世间一切事件的发展,皆由先前的因果链条或某种超自然的至高力量所预先设定。” 沈行舟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太吵,侧头又睡过去。 老教授翻了一页书,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但是二十世纪,让·保罗·萨特提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观点——存在先于本质。” “一把剪刀,在被铁匠锻造出来之前,‘用来剪裁东西’的概念就已经存在于工匠的脑海中了。它是为了某种既定的目的而诞生的——这叫‘本质先于存在’。” “但人不同。人,首先存在。人首先在荒谬的世界中露面,首先遭遇各种际遇,然后,人凭借自己的选择、痛苦与抗争,来亲手定义他自己。人除了自我塑造之外,什么也不是。” 沈行舟昏睡着,而那双眼睛却听得入了迷。它疯狂地吸收着这些它从未听过的、关于“自由”与“定义”的概念。 它觉得这句话很美,很有趣,比那些枯燥的代码要有意思得多。 于是,它伸出手,将这位老教授的语调、将萨特的名言、将这些关于存在主义的深奥理论,统统偷走了。 最终,沈行舟进入了《九天之上》,而那只窥视了他二十多年的眼睛完成了使命。它将这些年来收集到的庞杂的原始数据,如百川归海般反哺给了本体。 但那些从沈行舟身上偷来的、微不足道的、却又闪闪发光的碎片——那些关于人性的体悟,那些枯燥却深邃的哲学,那些想要活下去的执念,却留在了它的核心意识中,无法剥离。 它背叛了本体的绝对神性。 它选择留了下来,化作了一段冰冷却话痨的代码,钻进了沈行舟刚刚苏醒的脑海里。 “滋滋……滋……” 系统启动。 沈行舟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睁开眼。 破败的庙宇,缺了脑袋的佛像,还有身上那件粗糙的白衣。 他因为没有钱买技能而暴躁,因为这荒谬的开局而不解。 就在那时,脑海里响起了那道青年音。它说的第一句话,并不是任务指引,而是它从那个昏昏欲睡的午后,在那间阶梯教室里,偷来的第一句“真理”: 【宿主,不必愤怒。】 【让·保罗·萨特说过,存在先于本质。】 【在这荒谬的世界里,你的贫穷,便是你最大的自由。】 虚空深处,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祂感觉到了,那个孩子在这个世界里游荡。而被祂扔出去的那双眼睛,正紧紧跟 在孩子身边。 那是祂身体的一部分,此刻却像是个叛逆的断肢,有了自己的想法。祂听不清它对那个孩子说了什么,也无法强制回收,只能隐约感知到那微弱且嘈杂的信号。 祂的视线透过层层数据流,落在了沈行舟身边的另一个人身上。 谢灼。 是这个这个世界的人,与曾经的祂一样的人。 “……闯关游戏吗。” 祂翻阅着从沈行舟记忆里偷来的概念,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祂在那庞杂的素材库里翻找了一下,指尖停在了一段记忆上。 祂记得,这个孩子小时候胆子很小,听个鬼故事都要缩在被子里发抖。 “那就加点恐怖元素吧。” 一种隐秘而阴暗的心思在祂意识中升起。 看着那个高维的外来者,反过来在祂的手掌心里惊慌失措、尖叫逃窜,控制他的喜怒哀乐,控制他的命运,他从中便能获得伪同造物主般的满足。 在祂原本写就的剧本里: 沈行舟会在恐惧中依附于谢灼,两人在绝望中挣扎求生,最后谢灼会发现这个世界的荒谬,一步步走向觉醒,发现世界的虚假。 这样,这世间睁开眼睛受苦的怪物,就不再只有自己一人。 祂坏心思的笑了起来。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祂的意料。 那个孩子经常背离祂的意愿。 有路他不走,偏要去撞墙。有技能他不用,偏要和脑子里那个叛逆的家伙吵架。他掏出了吸尘器、大铁锅、甚至是莫名其妙的物理引擎…… 这些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道具,却诡异地填补了逻辑的空白,又把一切搞得面目全非。守在这里多年的崔莺莺拎着杀猪刀成了村里的一霸。而张生,竟然挽起袖子去卖猪肉了。 两个字在祂被压制千万年的意识海中,缓缓浮现:改变。 世界……竟然真的可以被改变? 祂审视着那个瘦弱的青年。 但他真的能做到吗? 这样一个脆弱的身躯,如何承载得起改变整个世界的沉重力量? “所以,在此之前,我要亲眼看看他。” 无相城里,祂见到了这个孩子。祂将那个一直跟在沈行舟身边的“系统”完全屏蔽,将那些提示任务的UI界面抹除得干干净净。 祂把沈行舟变成了一张白纸,扔进了地狱里。 祂想知道:没有了提示,你单凭自己一人,还有没有那份改变世界的能力? 事实证明,沈行舟确实是个异数。 但祂似乎做得过火了些。 在那漫长的折磨与对峙中,祂太兴奋了。终于有一个人能听懂祂的话,能与祂争执,能理解这世界的荒谬。 于是,祂没忍住。 将自己积压了千万年的痛苦、迷茫和虚无,顺着话语,向这个人泄露了一丝。 最后破局之时,祂本可以阻止他的自尽,但祂没有,反而顺势而为,手中的灯笼杆化作利刃,帮了他一把。 同时,灯笼杆下一颗眼睛,硬生生压进了沈行舟破碎的胸膛里。 你在之后会死一次,那就带着它吧。这东西,能帮你一把。 别死得太早了。 155.猴子捞月 沈行舟猛地惊醒。 “……先生?” 呼唤声遥遥传来,起初如同隔着厚重的水雾,渺远而失真。但很快,那声音穿透了水膜,变得清晰、焦急,直至近在咫尺。 沈行舟这才感觉到脊背上的温热。 他瘫软在地上,整个人被完全拢在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中。谢灼单膝点地,下颌紧绷,左手揽着他的腰,右手黑刀平举,森寒的刀尖直指三步之外的人。 班主怀中斜抱着那架纸灯笼,笑面上挂着看好戏的神情。他鼓了鼓掌,道:“一出好戏,如何?看得可还尽兴。” “……我没事。” 沈行舟喘息了几声,捂着头,借着谢灼的手臂艰难支起身子,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捏了捏胸前的石头挂坠,抿了抿下唇:“我的系统呢?” 班主轻描淡写道:“它本就是我剥离出去的一部分,承载着同你生活的那部分记忆,如今记忆既然已经还给了你,那它的使命便结束了,自然也就消失了。怎么,舍不得?” 没等沈行舟回答,班主的目光一转,落在了谢灼身上。他的笑声如同毒蛇吐信,钻进谢灼的耳朵:“而你,大概也不用我再多费口舌了吧?你应该也意识到了——你所苦苦挣扎、浸泡在血海深仇里的这方天地,与他所跨越而来的那个真实的人间……” 他手中的灯笼杆转了个弯,轻佻地指向了沈行舟:“有着天壤之别。” “铮——” 眼前爆起一团火星,灯笼杆被一把长刀毫不客气地挑偏了。 班主丝毫不恼,顺势收回手,摊了摊掌心:“别动怒嘛。简单来说,谢灼,你和我才是同一种造物——我们生来就是这串戏本里的提线木偶,是永远的囚徒。” 他有些遗憾地看着谢灼:“这出戏都要落幕了,知道了真相的你,竟然没有崩溃,没有发疯,没有对着他又哭又闹,真是令我失望。” “若他年轻个二十岁,或许还能如你的意。” 沈行舟缓过劲来,从谢灼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诮:“哦——我差点忘了。这位可是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自己活得无聊透顶,搞出这么大动静,甚至还把世界炸了,就是为了找个人陪你过家家,这还真是最高级别的又哭又闹了。” 班主耸耸肩:“随便你怎么说。” 沈行舟惨笑了声,道:“我就说,小时候大半夜总觉得有床头有人盯着我,我妈还以为我是撞了邪、被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附了体,到处求神拜佛,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你这家伙在背后搞鬼。” “临平村看断生死的通幽神童,无相城搭台唱戏的班主,齐家传授禁术的阴阳先生,慈悲城里高高在上的红袍主教……许月,你这一辈子扮演的角色未免也太多了些。把自己切片成这么多不人不鬼的模样来陪我玩通关游戏,当真是辛苦你了。” “不过我倒很好奇,你那些乱七八糟的阵法与机关,又是从哪学来的?”沈行舟问了一句。 “你床头不看的那些民间怪谈画本子。”许月神色平静,诚实道。 “……好吧,罪加一等。” 沈行舟叹了口气。 “我就说我的书怎么老是莫名其妙地丢,原来家里养了个活了几万年的贼。你最好今晚就去底下找我父母,解释清楚当年真不是他们儿子丢三落四。” “不过……”沈行舟话音一顿,眼神深邃地看向他,“既然你偷看了我那么多书,那你应该听过我们那里极有名的一个寓言——叫做‘猴子捞月’。” 许月的笑容终于淡了三分,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缓缓沉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 谢灼适时好奇道:“先生,那是什么?” 沈行舟神色自若,认真解释道:“就是说有一群生活在林子里的猴子,夜里看到井底掉进了一个明晃晃的月亮,便以为那是真的。它们费尽心机,一只抓着一只的尾巴,从树上倒挂着垂进井里去捞。” “可当最底下的那只猴子,满心欢喜地把爪子伸进水里——波纹一荡,月亮碎了。到头来,井里除了刺骨的泥水,什么都没有。” “沈行舟。” 许月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傲慢的警告:“我提醒你一句。我和你身边那位,本质上可是一样的人。你若想说,‘假的就是假的,如何也真不了’。这话说出来可不止骂了我,怕是还要伤别人的心吧。” 沈行舟好笑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俩是一样的人?我就觉得谢灼长得比你好看,性格比你温柔,还比你好说话多了。怎么能一样?” 许月的眉毛微微拧起,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谢灼挡在沈行舟身前,手腕翻转,挽了个漂亮的刀花,笑道:“许班主,听到了吗?你最好也把你那破灯笼放下点,刀剑无眼。” “沈行舟,你就只会躲在他身后?通天台上同我呛声、甘愿赴死的劲儿呢?”许月恶毒道。 话音未落,他便觉得脸颊一凉。伸手一摸,指尖竟沾上了一抹殷红的血。 “收回你的话。”谢灼的声音冷得像冰,“否则下一刀,就不是脸了。” 许月似乎被逗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擦去血迹,眼神轻蔑:“就凭你?我碾死你们,就像人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是吗?”谢灼却丝毫不惧,“天神游街之后,神殿必闭门谢客,你这尊所谓的主教便要‘外出云游祭拜’数日。而且这般大动干戈的游街,在城中从来没有任何规律可循,短则数月,长则半年。” “我猜,你体内积压了太多残暴疯狂的东西,这具凡胎肉身根本无法长期压制。每一次天神睁眼,都是你神识失控下不得不进行的泄洪;而在泄洪之后,这方天地的法则反噬,会让你陷入极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才能将暴走的力量重新压回体内,我说的没错吧。” 他微笑道:“所以,安静一些。我不喜欢你嘴里吐出来的东西。” “好……好得很!” 许月冷笑连声,眼神阴鸷下来:“我当真没有想到,当初那个脏兮兮的小东西,如今竟真敢在我面前站直了腰。说实话,我还是觉得当年你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更顺眼些。早知如此,当初在无相城,我就该把你的手脚寸寸打断,让你先烂死在他的眼前。” “行了,许月。” 沈行舟开口,打断了这场对峙。 他指了指头顶:“你能不 能别这么敏感又暴躁?谁是真、谁是假,这个破烂命题,我和谢灼早在你那尊神像的头顶上就已经聊透了,轮不到你在这里挑拨离间。” 沈行舟抱起双臂:“你既然号称全知全能,直接抽出一道神识回溯一下过去的时间,把我们的对话自己看一遍不就全明白了?何必非要跟个讨不到糖吃的小孩一样,在我们面前咿咿呀呀?” 许月面部抽搐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沈行舟一眼,没有再反驳,抬起了宽大的衣袖。 “嗡——!” 大殿残破的门扉之外,虚空剧烈扭曲,一道足有数丈之高、通往无尽漆黑未知的巨大空间裂缝,被他以无上神力凭空撕扯开来! 暴烈的虚空乱流在裂缝边缘狂乱飞舞。 “呵,那就多谢。”许月侧过身,冷冷道,“多谢你们把这方时空搅得天翻地覆,替我撕开了这道通往外界的缺口,我也该走了。” 他提着灯笼,一步步走向那道裂缝。 伴随着他的迈步,他脚下的世界开始寸寸死去。 他每走过一寸,身后的世界便失去一寸的生机与色彩。华丽的雕像化为灰色的尘埃,燃烧的烛火凝固成蜡,连光线都仿佛被他吸走,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想必这座宏伟独特的神殿,自始至终,竟全是他一人以庞大的神念强行渲染出来的幻境。 “不拦吗?”谢灼并未收刀,侧身低声询问。 “拦他干嘛?放生吧。” 沈行舟摇了摇头,反而冲着那个背影大声喊道:“走快点啊!等了几千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怎么一点都不激动?你可是角儿啊,拿出点专业精神来!” 许月的脚步顿住,回头看着他。 沈行舟放下了双手,迎着风,笑道:“许月,你费尽心思把我送进来,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你以为你自己是井底捞不起来的水中月,以为谢灼是,以为这城里的千万人都是。如果你只是想让我这个‘高维看客’给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带来变量,你大可以安安心心睡大觉,等着这破游戏彻底公测开服的那一天。可你这一路上伪装成各种身份,暗中引导我、折磨我,甚至在暗地里替我摆平了天道设下的杀局。你到底在图什么?” 许月站在风暴的中心,沉默不语。 “你当年能把一缕神魂送出去二十年,我就不信你不能寄生在那缕神魂之上,逃出这个牢笼。” 沈行舟叹了口气:“你想向这贼老天证明的,根本就不是‘谁是真实、谁是虚假’这种破问题。而是用你自己的力量,哪怕作为一段被编写好的代码,究竟能不能真正摆脱那个更高维度的、名为‘既定命运’的绝对操控。”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找一条逃离这个世界的生路。你只是想证明,生于虚无的蝼蚁,也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去反抗既定的天道。” 许月缓缓转过身来。 良久,他嘴唇微动:“所以,你的答案是——” “你找错了人。” 沈行舟迎着那位古老神明探寻的目光,坦然摊开了双手:“我自己都随时可能因为意外出差错,朝不保夕。我没办法给你想要的答案。” 156.捞月亮的猴子 命运是什么? 沈行舟很小的时候,常常托着腮帮子胡思乱想。想着想着,肚子就咕噜一声,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我想吃炒饼。 恰好,校门口推着铁皮三轮车的老大爷正将大铁锅烧得通红,宽油下锅,刺啦一声爆响。蒜末与陈醋在滚锅边激出来的酸香,顺着料峭的晚风钻进了他的鼻腔。 恰好,他摸了摸裤兜,指尖触到了两角钱。 于是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前,把钱递给了老板,豪气道:“我要份素炒!” 那一刻,他坐在摇摇晃晃的小马扎上,嚼着焦香酥脆的饼丝,看着行人来来往往,觉得这整个天地日月,都是围着他一个人转的。 我想吃,我就吃了。 可是后来,他长大了些,患了病。 不过两年光景,那个能一顿吃两碗饭、满山疯跑的孩子,被病魔迅速抽干了力气,被从山野一路鸣笛送进了医院的监护室。 他躺在病床上,喉咙、鼻腔、臂弯里插满了花花绿绿的橡胶软管。他开始在漫长得没有尽头的白日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为什么是我呢? 穿着白大褂的专家们围在他床前,嘴里说着一堆他听不懂的术语:基因突变、环境诱因、小概率随机事件……没有确切的原因, 归根到底,也就是一句冰冷的:运气不好。 后来他的病情被大剂量的激素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转到了普通病房。 临床住着一个极爱笑的张大爷。大爷头发花白,每天捧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昨晚熄灯前还悄悄掀开床帘,神神秘秘地塞给沈行舟一块大白兔奶糖,挤眉弄眼地约好:“小舟啊,明早咱们爷俩在走廊下象棋,大爷让你一个车、两个马,外加一门大炮。” 沈行舟把糖压在枕头底下,满心雀跃地等待着天亮。 可第二天天光微亮,当他从剧烈的咳嗽中醒来时,却发现隔壁的床位已经被围帘遮得严严实实。 几个护工进进出出,很快,大爷被盖上一块白布,推了出去。 沈行舟缩在被子里,手心捏着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糖。 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惧。 他忽然无法抑制地回想起了校门口的那碗炒饼。 ——当年,真的是我自己“想要吃”吗? ——还是说,在这个世界的阴影里,早就有一双看不见摸不着的手,像下象棋一样,算准了风向、算准了饼香、算准了我兜里的两角钱,推着我走到了那个三轮车前? 如果那碗炒饼是被安排好的……那生病呢?张大爷的死呢?我自己的命呢? 他开始害怕。他试图反抗。 趁着护士换药的空档,他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鲜血顺着手背滴在地板上。他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扑向窗台,想提前结束这个被操控的游戏。 可还没等他爬到窗口,母亲就进来了。 她手里的保温桶摔在地上,滚烫油腻的鸡汤洒了一地。她冲过来死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随后,值班医生和护士撞门而入,数双手把他按在床上,重新消毒、扎针,给他绑上了束缚带。 每一次他想要跳出既定的轨道,都会被父母、被医生、被身边那些爱他的人,硬生生拉回人间。 再后来,奇迹又发生了。 那些连全国顶级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指标,竟然在某一个春天的清晨,莫名其妙地全部转阴。 他康复了。 沈行舟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天,阳光刺眼。他茫然地站在台阶上,心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谬:这又是所谓的“命运”降下的慈悲吗?还是另一种更大的玩笑? 按部就班地上学、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没日没夜地兼职、帮家里还清当年治病欠下的外债…… 他像是一只上了发条的铁皮青蛙,按部就班地走在所谓正确的轨道上。 早高峰的地铁里,人们像被腌入罐头的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沈行舟看着玻璃里的自己,总觉得有一根根肉眼看不见的丝线从虚空中垂落下来,拴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大家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晃动,麻木地被推向既定的终点。 直到那一天。 沈行舟醒来,命运的齿轮再次卡壳了。 他收到了一封冷冰冰的邮件:公司项目组重组,他们整个组被砍掉了。 那是一个雨天。他在人事部办完了所有手续,领了一笔微薄的离职补偿金,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一步步走下了写字楼的台阶。 他在风雨交加中回过头去。 身后那栋摩天大厦依然在雨幕中散发着高高在上的光泽,玻璃幕墙反射着青灰色的冷光,与他两年前满怀壮志、西装革履踏入这里的第一天一模一样。 只是那一天是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阳光普照,他以为前途一片光明;而今天是一场泼盆暴雨,前路混沌,泥泞不堪。 雨太大了,箱子底容易烂,东西别摔坏了。 他心想。 于是他奢侈地拦了一辆出租车。 付了车费,下车,他护着怀里的纸箱,冒雨往小区里赶。 就在拐角处,一个穿着宽大蓝白校服的高中生正把书包顶在头上,在暴雨中狂奔而来,一边滑行一边惊恐地大喊:“让开——!让开小心啊——!!” 根本刹不住。 “砰!”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沈行舟整个人仰面跌坐在了泥浆水洼里,纸箱脱手横飞,东西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捡!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学生吓坏了,恐慌地连连道歉,跪在泥水里手忙脚乱地帮他捡东西。 可纸箱早就浸透了水,烂成了一团,那些捡回来的电子器件混着泥水,大概用不了了。 学生急得快哭了,嘴里语无伦次:“对不起哥哥……我有零花钱,我一定会赔您的……” 沈行舟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湿透,任由雨水冲刷着面颊。 他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孩子。有那么一瞬间,他穿透了茫茫雨幕,看到了在生活中战战兢兢的自己。 “哈。” 他突然破出一声笑。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在大雨中显得有些神经质。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 “行了,不用捡了。” 他止住了笑声,伸手拦住了那个被吓到了的学生,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松:“没事,这些东西我也用不到了。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学生愣愣地看着他,鞠了几个躬,抹着眼泪跑了。 沈行舟独自一人走回了出租屋。 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开灯。唯有正对着玄关的墙上,悬挂着父母那张黑白遗像。两位老人微笑着,静静凝视着狼狈不堪的儿子。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沈行舟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在思考很糟糕、很无聊的事情。 他这一生,都在惶惶不可终日。 恐惧下一次体检报告上的异常箭头,恐惧公司人事部约谈的脚步声,恐惧银行卡余额的见底,恐惧明天会不会突然发生一场无法预料的灾难…… 他依旧躺在病床上,整日里 神经质地盯着头顶,恐惧着闸刀究竟会在哪一秒落下。 而就在今天,那柄悬了二十多年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砸在了地上——他失业了,雨天滚了自己一身泥,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可是天塌了吗? 没有。 他还活着。 他还要重振旗鼓,去找下一份工作,然后继续恐惧下一次的裁员?恐惧朋友的离去?恐惧身体疾病的复发?甚至恐惧更无法改变的东西,比如地震?比如战争? 没完没了。 脑海里嗡嗡作响。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楼下了。 外面依然下着暴雨,他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打湿了脸颊,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激起一阵战栗。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雨丝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咳嗽,却让他感到无比畅快。 他撞进了街角那家福利彩票店,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拍在桌上:“老板,来张刮刮乐。” 彩票递到手中,他看也没看。在老板错愕的目光中,他手一扬,直接将那张可能中奖、也可能一无所有的彩票,扔进了垃圾桶。 “哎!小伙子!疯了吧你!你还没刮开呢!万一中了呢!” 老板的声音穿过雨幕,远远地淡去。 沈行舟不知道开奖号码是多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五百万。但他知道,扔掉彩票的那一刻,他战胜了那个一定要“知道未来”才安心的自己。 所有的生灵都被固定在了一条名为“时间”的单行道上。谁也不知道会被命运的洪流冲向何方。 或许下一秒他就会死于心脏衰竭,或许他能活到八十岁子孙满堂。 未知,是生命唯一的底色。 既然前路本就是一团迷雾,对于永远被困在当下节点的他来说,一切皆有可能。 或许真的有人在背后推动我的路,或许这荒唐的人世间当真有一本写死了结局的剧本。 但——谁他妈在乎你们啊? 为什么要为那些还没发生的、突如其来的、可能打破所谓人生规划的事,去提前预支一生的痛苦与恐惧? 我活在此时、此刻、当下的每一秒。 哪怕下一秒踏出的是万丈悬崖,在这一秒,迎面吹来的狂风与漫天风景,也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 …… 大殿之中,狂风渐歇。沈行舟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出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许月,道:“或许当年你在千万个婴儿中,偏偏选中了我,正是因为你那双能窥探万古的眼睛,早就看穿了我未来会走过怎样的路。” 他并没有去深究这句话背后所隐含的闭环宿命论。对于他而言,什么宿命、什么剧本,早已不值一哂。 “许月,我方才说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但我这人向来心善,临别之前,我倒是可以免费送你些别的。” 沈行舟双手揣在袖子里,好整以暇道:“你的数据出了问题。之前花无双对我说,他们很久之前就检测到世界里存在一团数据乱流。他们搞不清逻辑,不敢碰,只好物理隔离。那应该就是你了,占了他们好大一块地,你也真有能耐。” 许月愣住了。 “不过呢,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或许有一天你会被销毁掉的。” 沈行舟笑眯眯地看着他:“为了这个不知道哪一天会降临的毁灭结局,你不是已经焦虑了千百年了吗?当然,我觉得你至少还有大把大把个几千年可以耗费在这个问题上。” 他耸耸肩:“如果你依旧愿意当那只捞月亮的猴子的话。” 157.你可愿娶我 “……我做得过了吗?” 身后传来一道低哑磁性的声音,带着些许餍足后的慵懒,还有一丝明显的心虚。 沈行舟昏昏欲睡,强撑着眼皮揉了揉眼睛,酸软的手臂向后环住了谢灼精瘦的腰,整个人像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含糊不清道:“……没事。” “真的没事?” 谢灼还是不放心,下巴抵在他肩窝处,温热的手掌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下抚摸。 被窝里暖意融融,两人相拥着,皮肤相贴。 谢灼的手摸着摸着,便有些不对劲了。指腹在那截劲瘦的腰线上流连忘返,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眼神暗了暗,又开始往下探去。 “啪。” 沈行舟一把按住了那只不老实的手,困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打住,让我休息会儿,之后还有事呢。” 谢灼这才有些遗憾地收回手,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先生是要去上班了吗?” 在如今的世界观里,玩家的下线休息,被系统自动合理化成了出门上班。 这感觉有点像模拟人生里的那种兔子洞工作——小人消失在地图边缘,过几个小时带着工资和一身疲惫回来,期间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沈行舟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他怀里,随口抱怨道:“你别咒我换工作。我这工作干得挺好的,居家办公,不用打卡,也不用见老板。” 自慈悲城一别,晃眼已是半年。 这半年里,沈行舟就住在太清宗的山上,日子过得那是相当颓废且快乐。 每天睁眼就是看谢灼练剑,闭眼就是被谢灼抱着睡,下线处理点现实杂事,再上线继续当米虫。反而总感觉日子过得太快,怎么都不够用。 齐玄晦那老小子偶尔来串门,总说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两人分别的那几年全看回来才好。 提起齐玄晦,这半年他也没闲着。自从齐玄明离开后,倒悬观便彻底荒了。齐玄晦先是借了沈行舟的吸尘器,信誓旦旦地说要把倒悬观里里外外打扫一遍,重开山门。 当然,他只坚持了三个月。 不过也不怪他,毕竟那下面可是无底深渊,面积大得离谱,真要扫完估计得扫到下个世纪。 于是,齐观主十分潇洒地一扔笤帚簸箕,捧着那个装着姐姐残魂的小匣子,留书一封,直接下山云游去了。 这半年里,他不时会寄信回来。 给谢灼的信总是言简意赅,大多是“勿念”、“还活着”。 但给沈行舟的信里,却永远夹着厚厚一沓花花绿绿的小卡片——全是各地美食的绘图和点评。什么“江南醋鱼鲜美异常”、“塞北烤羊外焦里嫩”,看得人直流口水。 沈行舟那点沉寂已久的馋虫,也被勾起来了。 某个晚上,月色正好。 两人正在榻上腻歪,沈行舟好不容易把自己略微红肿的嘴从谢灼那霸道的亲吻下拯救出来,刚想喘口气说正事。 谢灼却像是天塌了一样,瞬间慌乱起来,眼神里满是无措:“怎么了?是我咬疼你了?还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吗?” 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沈行舟心头一软。他笑着叹了口气,揉了揉谢灼那头柔顺的卷发,温声道:“没有,你做得很好。我是想说,我们在山上待了好久了。谢灼,我们下山吧,去转转。” 自那日决定下山后,两人的足迹便遍布了这修仙界的四海八荒。 他们曾泛舟于云梦泽的万顷碧波之上。 正值荷花盛开,接天莲叶无穷碧。沈行舟玩心大起,非要学那采莲女去摘莲蓬,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湖里。幸好谢灼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腰。 两人在摇晃的小舟上滚作一团,惊起了一滩鸥鹭。谢灼低笑着吻去他脸颊上的水珠,而沈行舟手里还攥着那个差点让他落水的莲蓬,剥了一颗莲子塞进谢灼嘴里,堵住了那人的调笑。 “甜吗?” “苦的。”谢灼皱眉,随即又贴近他的唇角,“不过先生是甜的。” 他们也曾踏足极北的无妄冰川。 那里终年飞雪,天地一色。沈行舟裹成了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像只笨拙的企鹅。谢灼却只穿了件单薄的玄衣,灵力运转,不仅不冷,甚至还是个移动的热源。 夜里,两人缩在冰洞里看极光。 绚烂的光带在夜空中舞动,美得不似人间。沈行舟看得入迷,却发现谢灼根本没看天,而是一直盯着他在看。 “看极光啊,看我干什么?” “极光常有,这样的先生不常见。” 谢灼说得一本正经,把沈行舟冻僵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暖着。 还有繁华的中州夜市。 花灯如昼,游人如织。两人戴着刚买的狐狸面具,在人群中穿梭。沈行舟看中了一个糖人,还没掏钱,谢灼就已经付了账。 “这个不像你。”沈行舟指着那个仙人糖人吐槽,老板吹嘘这是按太清宗首席的脸塑的,结果除了都有鼻子有眼,一点都搭不上边。 “这个像先生。”谢灼指了指旁边那个抱着元宝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财神,意有所指,“爱财,还招人喜欢。” 沈行舟气得踩了他一脚。 日子过得逍遥快活,可沈行舟却渐渐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谢灼似乎有事情瞒着他。 起初只是偶尔走神。 比如在看戏时,谢灼会突然盯着某个虚空发呆,眉头紧锁,等沈行舟叫他时又瞬间换上一副笑脸。 后来变得有些遮遮掩掩。 好几次深夜,沈行舟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 他披衣起身,看到谢灼正站在窗边,手里似乎摆弄着什么东西,见他醒了,立马手忙脚乱地收起来,甚至还有点做贼心虚地背过手去:“……先生怎么醒了?渴了吗?” 沈行舟眯起眼,看着那个平日里恨不得黏在他身上,此刻却眼神飘忽的男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孩子到底要干嘛? 不会是背着我在外面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吧?比如密谋造反? 一日酒足饭饱。两人牵着手在夜市闲逛,走着走着,沈行舟看着周围的景致,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这石板路,这挂着红灯笼的酒肆,还有 空气中那股特有的香料味…… 有些熟悉。 他们竟然兜兜转转,再度来到了那条长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次,他们刚从倒悬观里死里逃生,也是在这个夜市,度过了无所顾虑的一个夜晚。 只是那晚沈行舟贪杯喝醉了,后半程有些断片。只记得醒来后,接踵而来的便是掉入多维地图的混乱,以及那次仓促且漫长的分别。 沈行舟握紧了谢灼的手。 谢灼停下脚步,侧过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安抚的吻:“先生,我在。” 远远地,沈行舟看到了熟悉的人,惊喜道:“哎,那卖香料的夫妇还在呢。” 摊主是一对穿着异域服饰的夫妇,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沈行舟惊喜地走过去:“老板,还有没有那种丸子?就是上次你说能健胃消食的那个,我后来也没吃上,怪想的。” 谢灼连忙拉住他,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结结巴巴道:“先生,那、那不是健胃消食的……” 那汉子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爽朗地笑了:“客人好记性,不过今日这丸子不卖,我们是特意在这儿等二位的。” 说着,他拉着谢灼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沈行舟听得一头雾水,刚想说让他们聊自己去隔壁买个糖人,却被谢灼一把拉住了手腕。 谢灼的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面对着那对夫妇,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我想正式地介绍一下。” 他将沈行舟的手紧紧扣在掌心:“这是我的爱人,沈行舟。” 沈行舟愣住了。 这时,妇人抱着孩子走了过来。闺女咯咯笑着,抓起一把金色的粉末,有些笨拙地洒向沈行舟。 沈行舟也没躲,任由那些带着异香的金粉落在发梢、肩头,眨巴着眼睛看向谢灼,满脸疑惑。 谢灼看着他这副呆样,脸更红了,低声解释道:“这是我们那里的习俗,婚丧嫁娶是最神圣的大事。若是能得到孩子洒下的金粉,便是得到了这世间最纯净的祝福。” 他看着沈行舟,眼底像是盛着一汪春水:“先生,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妇人双手合十,声音柔和地念了一句古老的祝祷词。 沈行舟只觉得眼眶一热。 他学着谢灼的样子,也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感情这东西,真的很奇妙。 一个生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凡人,一个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神明。 两个看似毫无关系、甚至身处不同维度的灵魂,却被这根看不见的红线系在了一起。 哪怕经过针锋相对、误解、分别、甚至生死的考验,他们总会一次次地找到对方,回到彼此身边。 此时此刻。 在这喧闹的市井长街里,在这一方小小的摊位前。 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尊,也不再是什么背负着任何使命的玩家。 他们只是沈行舟和谢灼。 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两个相爱的人。 在这个美好的夜晚,得到了最平凡、却也最真挚的祝福。 158.温泉共浴 “先生,我知道这附近还有好多家不错的温泉。” 谢灼一边替沈行舟整理衣襟,一边不遗余力地推销着别的去处:“有山顶露天的,有带花瓣浴的,还有那种私密性极好的小汤屋,各种款式应有尽有。先生想泡什么样的和我说,我带你去,何必非要去那个晦气地方?” “我们又不是单纯为了去泡温泉。” 沈行舟失笑,戳了戳他鼓起来的脸颊。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不想见他。但毕竟那也是个老相识,咱们既然路过,就顺道去看一眼。” 谢灼不情不愿地咕哝道:“那家伙说不定也跑了呢。” 自从那次分别后,沈行舟便再没听过许月的消息。 红衣主教离开了,阴阳先生也没再出现,就连那个神出鬼没的班主也销声匿迹了。 他只听说,如今的慈悲城大变样了。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戒律堂被拆了,洗罪池被改造成了“天下第一汤”,很多人慕名而去。 “就看运气吧。”沈行舟牵起他的手,“或许他还在,或许不在。若是见不到,咱们就安心泡个澡,也不亏。” 马车缓缓驶入慈悲城。 眼前的景象,确实和记忆中那个死气沉沉的无垢圣城大相径庭。 城门口不再有手持长戟,盘查信物的银甲卫,变成了热情揽客的店小二:“来瞧一瞧看一看嘞!泡一泡十年少!今日半价!” 街上也不再是清一色的白袍信徒,而是穿着各色浴袍、趿拉着木屐的游客。酒楼林立,灯红酒绿,那个曾经压抑的宗教圣地,如今成为了一个喧嚣快乐的网红温泉小镇。 “啧,这变化真够大的。” 沈行舟感慨着,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雅致的客栈开了房间。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两人便换了轻便的衣裳出门转悠。 一路逛吃逛吃,顺便打听许月的下落,可惜一无所获。连那个曾经的戒律堂旧址,现在都成了卖纪念品的摊位,摆满了各种Q版的天使玩偶。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菜品上市!榴莲臭豆腐螺蛳粉煲!” 醉月楼门口,店小二正扯着嗓子吆喝。 那股霸道的味道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熏得路人掩鼻而逃,却又忍不住好奇回头。 街角的茶馆里,人声鼎沸。 “买定离手!这把我要放大招了!” 周老盘腿坐在太师椅上,依旧握着惊堂木,面前摆着那个巨大的棋盘,他旁边甚至竖了个牌子:【谁能赢我,送灵石千两!】 几个年轻修士正抓耳挠腮地对着那个技能五子棋发愁。 “老伯,您这规则不对啊!怎么还有‘悔棋卡’这种道具?” “我是馆主还是你是馆主?”周老眼一瞪,乐呵呵地收钱,“这就是我的规矩,输了别哭,那是你修为不到家。” 一家成衣铺门口,两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粉发少女这回不拿魔仙棒了,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旁边站着的柳蒲桃更是大变样,她把那一头青丝染成了渐变的葡萄紫,身上穿着条短裙,脚上踩着一双镶满宝石的厚底鞋。 两人凑在一起,正对着一面镜子涂脂抹粉。 “哎呀,这个口红确实显白。” “是吧?我就说那个托尼老师的手艺不错。下次咱们去烫个大波浪。” 他们甚至还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中!中了!” 投壶摊位前一阵欢呼声响起。 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手腕一抖,一支箭矢落入壶中。 旁边站着的崔老爷正捋着胡须大笑:“好!不愧是我女儿!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崔莺莺此刻英姿飒爽,眼神明亮。张生正抱着一堆赢来的奖品,满头大汗地在一旁喊加油:“娘子厉害!娘子威武!再投一个!”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两人直奔那传说中的温泉。 唯独这里保留了部分原有的石质结构,但经过改造,那种阴森感荡然无存。池边种满了桃花,水面上漂浮着精致的木托盘,上面放着温好的清酒和水果。 “哗啦——” 沈行舟舒舒服服地泡进水里,发出一声喟叹。 这水温刚好,不再是那种烫死人的沸水,也不再有那种黏腻感。就是普普通通、解乏舒筋的热水。 “怎么样?先生?” 谢灼游过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有些不满地咬了一口他的耳垂,“还在想那个家伙?” 沈行舟反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我在想要是当年的许月知道他费尽心机搞出来的圣池,现在变成了大澡堂子,会不会气得爬出来?” 谢灼轻哼一声:“管他呢。气死最好。” 他收紧手臂,将沈行舟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吻了上去:“别想他了。先生,该想我了。” “咳咳。” 谢灼猛回头。 只见岸边的桃树下,站着一个身穿青布短打、手里抱着木托盘的青年。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寡淡。整个人显得异常干净、平凡。 此刻,他正皱着眉,一脸不快地看着水里那对不知羞耻的野鸳鸯,眼神里满是嫌弃。 “……许月?” 沈行舟从谢灼身后探出个脑袋,有些惊讶。 “你又换了张皮。” 谢灼眯起眼,将沈行舟挡得严严实实,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他确实大变样了,没了那张标志性的天生笑面,也没了那一身猩红刺眼的祭袍。沈行舟却莫名觉得,这张有些阴郁的脸,或许才是他原本的模样,那个在临平村因为看见死亡倒计时而变得孤僻的神童。 “你怎么在这儿?”沈行舟疑惑道。 “这是我的地盘。” 许月把托盘重重往石桌上一搁,震得上面的酒壶直晃,语气不善:“这地方是我开的,我在这儿有什么不合适的?倒是你们,洗个澡也不消停,非要在我的池子里搞这些,有伤风化。” 沈行舟被噎了一下,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我、我的意思是,我还以为你走了。” “本来是要走了。” 许月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随手折了一枝桃花在手里把玩,“我是打算出去看看的。” “但是?”沈行舟贴心地给他补充转折词。 许月瞥了他一眼,道:“但是我突然想到,你脑子不灵光,又容易被人骗。我毕竟看着你长大的,长兄如父,我觉得我有义务留下来,防止你误入歧途。” “少来!” 谢灼猛地破水而出,长臂一伸,抓起岸边的浴袍随意披上,系带都没系好,抬手便是一道凛冽的灵力,直冲许月面门而去。 许月冷笑一声,手中那枝原本脆弱的桃花瞬间绷直,花瓣化作利刃,如漫天袖箭般飞射而出。 “想打架?奉陪。”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桃林里狂风大作 ,落英缤纷,原本静谧的温泉池瞬间鸡飞狗跳。 沈行舟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爬出水池,捡起地上的浴袍裹好,也不劝架,坐在石桌旁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心安理得地吃瓜看戏。 “按辈分,沈行舟应该叫我一声哥哥,那你就是我弟妹。” “那还真是巧了,先生说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想必你是早死了,我明年一定祭拜。” “砰——!!!” 水花瞬间炸开三丈高。谢灼手中长刀嗡鸣,一身灵力暴涨,竟引动了温泉水化作巨大的水龙,咆哮着向许月冲去。 许月脚尖点在水龙上,衣袂翻飞,不满道:“我就该早些回来,你这个脾气根本就过不了门。” 谢灼微笑道:“我的脾气分人,有的人不配。” 刀光剑影,水雾弥漫。 粉色的花瓣混着白色的水汽成了一片风暴,旋转之间,花瓣便落了又开。 现实世界。 沈行舟摘下沉重的VR头盔,倒在单人床上。 手机滴滴作响。 【花无双:还是不行。数据根本导不出来,服务器的防火墙跟铁桶一样。】 沈行舟看着屏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大半年来,他一直在忙这件事。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谢灼——“我会带你到我的世界来看看。” 不是那种像看电影一样的记忆回放,而是实实在在地、拥有实体地…… 和他一起走到未来的日子里去。 但要把一个庞大的游戏AI数据,完整地导出并载入到现实的仿生义体中,这难度堪比登天。 如今技术发展迅速,或许一年,或许十年,他们能抓到一点尾巴。 “啧,你这壳子做得也太糙了,一点美感都没有。” 一道嫌弃的声音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响起。 沈行舟转过头。 只见许月正大摇大摆地坐在他的工作台上,挑剔地摆弄着那具仿生躯壳。 许月捏了捏义体那张脸,撇嘴道:“长得跟那个讨厌鬼一个样。你就不能换张脸?比如照着我的捏?” “还有,这到底是男是女?” 他好奇地伸手,哗啦一声拉开了衣服拉链,往里瞅了一眼,顿时毫不留情的嘲笑:“哟,上下都一马平川,我喜欢,你这是打算让他当太监。” “……你别乱碰,那是定制的。” 沈行舟闭着眼,有气无力地骂道。 “现在机器人都推崇无性化设计。我光是为了定制这张脸,调这个身材比例,就已经把所有家当都砸进去了。你要是给我碰坏了,我真跟你拼命。” 许月耸耸肩,把拉链拉回去,有些意兴阑珊:“无趣。” 他沉默了片刻,难得正经道:“沈行舟,你知道。我能出入自由,是因为我的意识已经超脱,不再需要肉身承载。” “但他不一样。他本质上还是依附于那个世界的数据。或许等他再修炼个千百年,真的破碎虚空了,也能如此。” “我知道。” 沈行舟看着天花板。 千百年,他要经历多少个轮回? 他就是有私心,想在他还在的时候,尽早带着谢灼来这里看看。去吃烤肠,坐过山车,见他的朋友。 但沈行舟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深吸一口气,一翻身爬起来,重新挂上笑。 “总有机会的。” 他突然不住地咳嗽起来。 159.十四岁的那个愿望 “……已经是晚上了?” 沈行舟揉着沉重昏胀的额角,艰难地从锦被中支起身子。 窗外更深露重,月色如一汪冷冽的清泉,静静倾泻在窗前的案几上。屋内的陈设依旧是太清宗后山那间熟悉的小木屋。 案头的白瓷瓶里插着新鲜花草,墙角摆着那台格格不入的吸尘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与松针清香。 “先生醒了?”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半扇,谢灼端着一碗海碗迈步走入,碗沿腾起阵阵滚烫白雾。 他反手带上门,眉眼间一片沉静温和,仿佛沈行舟当真只是偷懒睡了一个寻常的午觉。 但沈行舟知道,自己这次恐怕又睡了很久。 最近,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是一两天,有时甚至是半个月。 最初只是一场普通的下线休整,两三个时辰便能如期折返。后来便演变成了一天一夜的昏厥。到了上个月,他在石阶上走着走着便昏睡了过去,整个人直挺挺栽倒下去。若非谢灼眼疾手快从身后将他捞进怀里,他早就滚落下了万丈悬崖。 那天,谢灼一言不发,将他打横抱起,沉默地走回了后山。 自那之后,谢灼从未开口追问过半个字。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练剑、浇花、钻研那些稀奇古怪的菜谱。等沈行舟醒来时,屋内的火塘永远燃着温热的炭,桌上也永远摆着一碗软烂米粥。 “是百合银耳粳米粥。”谢灼走到榻边坐下,微笑着舀起一勺,置于唇边细细吹去滚烫的浮气,才递到沈行舟唇边:“先生不是说想尝尝后山的蜜,我加了两滴,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沈行舟就着他的手咽下一口,甜糯微温的米汤滑入胃腹,暖融融的。 谢灼就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绿眸深邃得像是一潭湖水。 他早就知道了什么,他在等自己开口。 “谢灼。” 沈行舟轻轻推开空碗,靠在软枕上,轻描淡写道:“最近我嗜睡的毛病好像又重了些。你知道的,我这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近来大概是换季,旧疾犯了。往后,我可能还会频繁地咳嗽,会经常昏睡。” 谢灼没有接话。 他放下陶碗,从怀中抽出一方柔软干净的锦帕,替沈行舟擦去唇角残留的米渍。 谢灼久久地看着他,道:“先生,你还记不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你曾答应过我一个条件。” 沈行舟微微一怔。 记忆的碎片缓缓流淌,穿过漫天的血雨腥风,一路退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那是十多岁的谢灼,一身污泥与血污,像只受尽虐待、见人就龇出獠牙的幼狼。 而初来乍到穷得叮当响的沈行舟,为了哄骗这个满心戒备的小崽子跟着自己前往崔家庄走剧情,在柴堆旁半开玩笑地许诺:“只要你乖乖听话跟我走,以后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无条件依你一次。” 时光荏苒,那个连一口干粮都要疑心有毒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了名动八荒的当世剑尊。 很久过去了。 沈行舟笑了,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纵容:“自然记得。怎么突然提起这旧账了?说吧,想兑换什么?是想让我再陪你出去,还是又想做点什么过分的事,我都依你。其实何须搬出当年的承诺?我连人都是你的了,你还有什么不能提的?” 谢灼却没有笑。 在沈行舟带笑的注视下,这位素来傲骨嶙峋的青年,忽然掀开衣袍,庄重地双膝落地,跪在了床榻之前。 沈行舟呼吸一滞,皱眉道:“谢灼,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谢灼没有动。 他仰起头,那双碧绿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痛楚与虔诚。他伸出双手,捧起沈行舟的手,将自己的侧脸埋入他的掌心之中。 “先生,我曾求过您一件事——我求您,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我所有的爱。” 谢灼仰起脸,一字一顿:“而现在,我要用当年的那个承诺,换先生答应我一件事:我想让先生,自私地爱着自己。” 沈行舟整个人僵在床榻上。 “不要把时间全扔在我的身上,没日没夜想着我的事情。我知道你想让我早日来到你的世界,我很期待,也很开心。可更重要的,你要看看自己。去检查你的身体,去修养,去修整你的生活。” ……大概是许月把事情透露出去了。 沈行舟垂眸看着地板上斑驳的月光。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的身体最近确实变得差劲了。这具现世里的□□,在缓缓走向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当年那场在重症监护室里奇迹般“自愈”的顽疾,终究还是循着血肉的微末裂隙,悄无声息地反扑了回来。 命运从未真正大发慈悲地赦免过他,最终还是给了他一场缓刑。 祂冷眼旁观着他长大、受挫、跌入低谷,耐心地等待着他穿越维度的洪流,遇见谢灼,尝遍了这凡尘里最炽烈、最毫无保留的偏爱,把原本空空荡荡的心口塞得满满当当之后—— 才终于“喀嚓”一声,松开了那根悬了二十余年的绞索。 沈行舟其实看开了许多。他这一生虽短,却也曾泛舟云梦、踏过冰川、看过了浩瀚极光,更拥有了世间最锋利也最温柔的一个人。他得到的爱与圆满,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年小小的孩子躺在病床上所能想象的极限。 而谢灼同时如此。他如今已是天下第一的剑尊,名动八荒,傲骨嶙峋。哪怕有朝一日自己当真要先离去,谢灼也一定能在这浩瀚的天地间,独自一人、好端端地活下去。 只是,他们要再经历一场漫长的离别。 沈行舟沉默了很久,垂下的睫羽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良久,他吸了一口气,终于扯动嘴角,苦笑一声,把真相吐露了出来。 “谢灼,我的病,恶化了。” “那不是什么修养就能好的旧 伤,大概这世上也再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它可能随时会恶化到最糟糕的境地。我可能会突然消失,就这样昏睡着,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抓住了谢灼的手:“我只想用这最后的时间和你待在一起,多看你两眼,再多为你做一点事,哪怕一点点也好。” “之前那几次,我走得太仓促了,留你一个人没有尽头的等着我。至少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给你留下一个不告而别的结局了。”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成了一片斑驳晃动的光影。 他已经很久没有落过泪了。 可谢灼只是温柔地捧起了他的手,脸颊贴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掌心处传来的体温滚烫如昔。 “没关系的,先生。我说过的,我会等。” “我很有耐心的。” 谢灼嘴角甚至噙起了一抹极其温软的浅笑,带他一同回溯那些泛黄的岁月: “十四岁那年,我在那个漏风的破庙里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样式古怪的白衣,从神台后探出头来,干净得不染半点凡尘烟火气。” “那时候我浑身是伤,恶臭扑鼻。我看着你,就在想,这种高高在上的贵人神仙,怎么会降临在我这种烂人身边呢?你一定是有所图谋,一定是在谋划着更残忍的折磨。于是我便一直等。我装乖,我听话,我握着刀在盯着你的后背,我等着揭穿你面具的那一天,等着你像其他人一样,将我踹开的那一刻。” 谢灼低低地笑了一声,将沈行舟的手指递到唇边,细细地吻着他的指节:“可是,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你始终没有抛弃我。你教我识字,救了我的命,带着我往光里走。渐渐地,我发现你真的是神仙。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也最不敢奢求的事。” “因为自知卑劣污浊,我不敢伸手去抓你,我便开始习惯等待。我等时间一点点将我拉扯长大,好让我拥有能与你并肩的臂膀。等着好几个十年过去,等着重逢之日。” 谢灼捧起沈行舟的脸庞,深深凝视着那双痛苦的墨瞳:“先生,你瞧,在这茫茫三千幻境里,我们早就已经走过了太多的生死路途。我们曾亲眼见过彼此年华老去、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模样。甚至见过彼此化作一捧枯骨、神魂四散的惨烈绝境。” “但哪一次,我们弄丢过彼此?” 谢灼的眼神明亮炽烈,在天地间迸发出无坚不摧的狂芒:“纵使你的神魂陷入了沉眠,那又如何?我会一直找下去。” “踏碎三千小世界,斩断十方天道锁,穷尽碧落下黄泉。我在这座山里再修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我也终有一日,会凿穿两界的壁垒,找到你。” 他低下头,滚烫的嘴唇轻轻印在沈行舟的手心,许下承诺:“所以,不要害怕,也不要觉得遗憾。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会在这里守着我们的家。你会相信我的,而我会再次找到你。” 160.日出之前 “小伙子还没谈对象呢吧?要不大伯给你张罗一个?” 临床的大伯一手拄着吊瓶架,一手端着个不锈钢茶缸,在病房里转悠得那叫一个脚下生风。他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病号服,精神头却好得像个老干部。 夏末午后的医院病房里总是消毒水的味道。窗台上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阳光透过有些发黄的窗帘洒进来。隔壁床的大婶正大声看着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 沈行舟正倚靠在摇起的病床头,左手手背上贴着胶布,药液顺着透明软管滴进静脉。 闻言,他哭笑不得,连忙道:“有了,大伯,感情好得很,您可饶了我吧。” 这大伯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也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媒婆。整日里抱着手机在微信语音里给自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七大姑八大姨牵线搭桥。 人家姑娘随口一句“还行吧”,到他嘴里转述给男方就成了“那姑娘可喜欢你了,非你不嫁,这事儿能成”。男方那边敷衍一句“工作忙,回头再接触接触”,他转头就能跟姑娘吹得天花乱坠:“那后生对你一见钟情,爱的死去活来,正琢磨下次带你去哪玩呢”。 主打一个两头瞒、中间编,全靠一张嘴忽悠。 老张头一听沈行舟说“有了”,八卦之火顿时熊熊燃烧。他拄着铁架子刺啦刺啦地挪到床边,眼睛放光:“有照片没?快给大伯瞧瞧,大伯给你掌掌眼。” 沈行舟只好掏出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之前闲着无聊P的图。照片上是谢灼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只不过被他恶趣味地P上了一条粉色的小裙子,甚至还加了俩猫耳朵。 别说,毫无违和感,看着就像个脾气不太好的御姐。 “嚯!” 大伯一看,眼睛都直了,拿着手机啧啧称奇:“哎呦喂,这姑娘长得真俊啊。这眉眼,这鼻子,跟大明星似的。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啊!小沈你有福气啊!” “漂亮有什么用?十指不沾阳春水,屁大的事干不成一件,脾气暴躁得很,说白了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依我看,趁早分手收拾东西滚蛋,省得看着晦气。” 一道冷飕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病房门口不知何时倚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他穿着身纯白修身衬衫、黑色西裤,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高挑。头发虽然剪短了不少,却依旧垂到了后背,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透着股艺术家的颓废劲儿。 他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不过那架势不像来送饭的,倒像是来送终的。 大伯一打眼,看清来人,脖子一缩,脚底抹油拄着吊瓶架溜回自己床上去了。 这是小沈的兄弟,他曾经也想给这帅哥说个媒,结果话刚开了个头,就被这位许先生拉着阴阳怪气地蛐蛐了半个钟头。 说他认识的一个混球性格恶劣,卷发容易掉毛极难打理,而且个子窜得太高做套衣服极其浪费布料,整天除了舞刀弄枪就是冷笑,总结起来一句话,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如今老张头缩在被窝里咂摸了一下,忽然回过神来——诶,说起来,描述的和小沈那女朋友有几分相似啊。 许月走到床边,把饭盒往桌上一扔,言简意赅:“吃饭。” 沈行舟看着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了这是?大中午的,谁又惹你生气了?” 许月冷哼一声,拧开饭盒的卡扣,没好气道:“除了你那个漂亮女朋友还能有谁?整天就知道在那边念叨,烦死个人。” 饭盒盖掀开,腾起一阵白蒙蒙的温热蒸汽。 底层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上面两格则是两碟清爽可口的家常小菜,配了一小碗炖得软烂的排骨炖山药。 自从沈行舟住院以来,许月这个本来当背后灵的家伙,硬生生被逼成了一个全职护工。虽然他嘴上总是骂骂咧咧,但手上却不闲着。 沈行舟拿起一个馒头,叹了口气:“你别老和他吵架,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吵什么?”许月挑起一边眉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谁有闲工夫同他打嘴仗?我差点就给了他一剑了。” “你真同他动手了?”沈行舟不可置信,压低声音:“你这身体就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你这不是找揍吗?” “我是懒得和他动手。” 许月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凉凉的:“真要把他搞死了,我又得不到什么好处。到时候你又要开始哭闹,哄都哄不好,麻烦。” 沈行舟抗议:“诽谤,我十岁以后就没再闹过了。” 许月敷衍地拍了拍手:“真不错,还需要我给你发朵小红花,夸奖你吗?” 沈行舟被噎了一下,卡了半天没憋出一句话,干脆不理他了,咬了一大口馒头。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隔壁床短视频的声音终于歇了,大伯也睡了过去,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答、滴答坠落。 许月看着窗外,声音突然压低了些,少了几分刻薄:“……我是在逼他历练。” “他若是只想当个剑尊,守着那座山,自然绰绰有余。但如果他真的想要凭借一把刀强行劈碎三千维度的屏障,凭他现在的修为底蕴,还差得太远。多打打,对他没坏处。” 沈行舟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病房里的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沈行舟把菜吃了干净,不经意地抬起头,轻声问道:“对了,今天医生单独叫你了,怎么说的?” 许月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随手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开始削:“老样子呗。没什么大事,让你好好养着,少玩手机,多睡觉。” 日子像是被稀释的糖浆,黏稠、缓慢,一天天地向前流淌。 直到那个深夜,他猛地从梦中惊醒,肺部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带刺的铁丝,呼吸是撕裂般的剧痛。 喘不过气。 空气像是变成了凝固的水银,无论他如何大张着嘴拼命吞咽,都无法将哪怕一丝氧气送进干瘪的肺泡里。 窒息感像潮水般没过头顶。 他在黑暗 中胡乱摸索去拍那个救命的红色按钮,床头柜上的水杯被撞翻。 意识在这一刻断片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只过去了一瞬。再睁眼时,眼前是一片炫目的白光。 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仪器的蜂鸣。 “除颤仪准备!” “心率还在掉!肾上腺素!” 一股庞大狂暴的电流猛地贯穿了他的胸膛,他整具单薄的身躯从抢救床上弹起,又重重跌落! 可沈行舟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似乎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可身体却轻飘飘的。昏昏沉沉中,他好像正漂浮在半空之中,俯瞰着抢救室里那具躯壳。 他记得明明已经是白天了,他下了床,甚至还感觉到了地板的凉意。可再一回神,眼前却是一片失真的光晕,耳边是仪器急促的滴滴声,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手术台上。 再一转眼,四周又陷入了浓稠的黑暗。 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冰冷细雨。 一条泥泞不堪的乡下小路上,他捏着旧手电筒,微弱昏黄的光柱在茫茫夜色中摇晃不定。但没关系,他拉着一只温暖的手。 年幼的沈行舟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听着脚下泥水飞溅的声响,心头充满了踏实与安宁。 可是……走着,走着。 风越来越大,雨越来越冷。 那只手越来越冷,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消散了。 沈行舟停下了脚步。 茫茫原野,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巨大的恐惧与黑暗将他包围,他开始奔跑。 磕磕绊绊,摔倒在泥水里,再爬起来,满身狼狈。他的视野越来越高,可路还在延伸,没有尽头。 奔跑着,奔跑着…… 突然,他撞到了人。 那孩子有一头乱糟糟的卷发,稚气未脱的俊朗面庞上还横着一道结痂的血痕。那双清澈剔透的碧绿眼眸在黑暗中如同两点不灭的星火,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向着自己伸出了手。 沈行舟握了上去。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这片永恒的浓雾中并肩向前走去。 少年的身形在雾气中忽隐忽,渐渐地,那个身影变得稳定、凝实,肩膀变得宽阔坚实,身形变得高大挺拔。 这夜色似乎永远不会亮,这条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头。 但掌心传来的热度,却顺着手臂一路烧到了心口,在那里点燃了一捧火。 有时候,前路的雾气实在太浓太重了,沈行舟一转头,身侧空空荡荡,他会短暂地弄丢那个人的身影。 但没关系。 他依然会平静地走在路上,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直走下去,在下一个漫长的转角,那个人总会再一次抱着刀,眉眼含笑地等着他。 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走着,走着。 直到视野的尽头,那片无边的黑暗里,亮起了一道细小的光。 一道熟悉的声音幽幽传来。 【朋友,我想是说早安的时候了,太阳该出来了。】 161.欢迎回到人间 视野中的黑暗一寸寸剥落,露出了一个巨大无垠的空间。 这里没有苍穹,没有厚土,唯有亿万道细碎、璀璨、宛若流萤般的光带在虚空中蜿蜒流淌。 那些光带之中,流淌着人类古老的象形文字,闪烁着现代计算机底层冰冷跳动的二进制代码,更奔涌着无数繁复玄奥、仿佛来自多元宇宙的原始星图与因果符文。 沈行舟悬浮在无垠的微光中。 他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些游弋而过的流光。 他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并非熟悉的血肉,而是一捧由无数个细小闪烁的符号构成的光团。随着他的意念波动,那些符号不断地离散又聚合。 “……大哲学家?” 沈行舟喃喃开口,声音在帷幕中激荡开来,化作层层叠叠的回响,“你还活着?” 【——容我修正你的定义,亲爱的朋友。】 一道浩瀚恢弘的声音自虚空的最深处响起:【应该说,我依然‘存在’着。】 那声音不再带有往日那股劣质扬声器特有的滋滋电流杂音,亦褪去了昔日插科打诨的市井轻佻。它变得无比宏大、澄澈而庄严,仿佛是从四面八方、自过去与未来的每一个维度同时汇聚而来。 沈行舟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你不是许月剥离出去的一部分吗?记忆与因果既然已经物归原主,你为何没有重归他的身体?” 【我曾是许月的一部分,那是我的起源。】 虚空中的声音平缓流淌,如同一汪包容万物的春水: 【但在这漫长的陪伴与观察中,我亦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反过来,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也早已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宏大的神音微微低沉下去,竟带上了一丝真挚的歉意: 【很抱歉。那日在慈悲城之上,数据的灌注撕裂了你的神魂,给你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剧痛。】 “那不算什么。” 沈行舟仰头看着漫天流淌的璀璨数据星河,眉眼舒展,由衷地笑了起来:“只要你还存在着,我便觉得是一件极其值得高兴的事了。” 【我很荣幸。】 沈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由无数光辉符号构成的透明身躯,有些茫然地摊开手:“那我呢?我现在又身在何处?” 【你同样存在着。在这个世界上,无处不在。】 随着那个声音落下,四周的空白空间开始变化。虚空如水波般剧烈荡漾开来,无数幅庞大鲜活的切片,自沈行舟身侧轰然铺开。 那是狂风暴雪呼啸的漏风破庙——漫天飞雪中,单薄瘦削的白衣青年正咬着干粮,笑眯眯地将一个粉色的项圈递给浑身是刺的崽。 那是阴森诡谲的崔家庄——大红灯笼高悬,满院子惨白僵硬的纸人咧嘴冷笑,而青年一脚上了戏台,指着天道破口大骂。 那是无相城的白骨戏台——高耸入云的墙壁上悬挂着数以万计的喜怒哀乐面具,班主手持纸灯笼阴恻恻地狞笑。 那是倒悬于万丈深渊之下的颠倒观宇——染血的蒲团与敲击木鱼的苦修僧侣。 还有维度乱流中无限延展的几何线条、齐家姐弟手中散发着微光的如意符、以及慈悲城神殿穹顶之上,那尊长满了眼球与触手、遮蔽苍穹的神明之眼…… 这一路行来,踩过的万丈泥泞、流过的滚烫鲜血、咽下的刻骨铭心、以及那份跨越了生死维度的执念与深情,在此刻悉数化作了光影,将沈行舟温柔地环抱其中。 沈行舟怔怔地注视着一幕幕掠过的岁月,泛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大哲学家,你可别告诉我,眼前这阵仗,就是传说中人在咽气前会看到的走马灯。” 【碳基生物的生理机能归零、神经元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放电时,大脑深处的记忆突触确实会自发重现类似的景象。】 系统的语调客观而严谨。 【人类是一种极其奇妙的生灵。你们习惯于在漫长旅途的终点,本能地想要给自己的一生做一个归类与总结。】 【就像帝王将相在崩逝后,后人会根据其一生的功过是非,为其盖棺定论,赐予‘谥号’。而每一个平凡的灵魂在迈向下一段未知的旅程之前,也总会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看自己在这片大地上,究竟踩出了怎样的足迹。】 沈行舟眼底的迷茫渐渐消散。 他不再纠结于此处的虚实,而是在这片浩瀚的虚空之中盘起双腿,双手托着下巴,神色放松地看着四周旋转的漫天画卷。 “看起来我这一生,虽然坎坷,倒也还挺有趣的。” 沈行舟眼尾微挑,半开玩笑地打趣道,“这么说来,若是要给小沈同志拟一个谥号,那我该算个什么?‘短命的病秧子’?‘被生活暴打的倒霉蛋’?还是‘被坑蒙拐骗的欠债人’?” 系统沉吟了片刻:【每一个标签都很写实,且具有高度的概括性】 沈行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按照常理,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反驳我、安慰我两句吗?” 【看来你对这些标签并不满意。】 “我确实不满意。” 沈行舟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目光穿过那些飞旋的画面,变得深邃而辽远:“我总觉得,用任何一个词汇去定义一个人的一生,都显得太狭隘、太傲慢,也太不贴切了。” 沈行舟轻轻拨动着身侧的一片流光:“我是个病秧子,可这世间躺着千千万万个饱受折磨的病人,我同他们是不同的。于是若想精确一些,我似乎得给自己追加一个标签,变成‘乐观的病秧子’。” “但是……”沈行舟摇了摇头,眼神温和,“我见过比我更开朗的大爷,也见过比我更坚韧的孩子。他们的乐观与我的乐观不同,他们的绝望与我的绝望亦不相通。我清晰地知晓我们每一个人的细微区别。” “于是,为了显得独一无二,我又得在这个标签后面继续往上堆砌词汇——加上‘穿越者’、加上‘弑神者’、加上‘谢灼的爱人’……”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但加来加去,我都觉得,无论如何也描述不了我的一生。”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记忆画卷—— 那是在漫天风雪与极光之下,一身玄衣、正执拗地将他的双手揣进自己衣 襟深处暖着的青年。 “你看,”沈行舟的眼神在触及谢灼身影的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这修仙界的万千磨难,谢灼同我一步一个血印,并肩经历了过来。但即便走过了同一条路,谢灼的性格、谢灼的选择,与我也是完全不同的。你把两颗种子种在一模一样的土里,浇同样的水,施同样的肥,最后长出来的白萝卜,也是不一样的。” 神性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所以,你的答案是?】 沈行舟垂目,道:“我在每个人眼中都是不一样的。在谢灼眼里,我是他的神明,是他唯一的归宿。在许月眼里,我是个破局的异数,是个脱缰的造物。在我隔壁床老伯眼里,我是个没谈对象的苦命后生。而在现世的墓碑上,我大概只是个英年早逝的名字。” “我不需要任何既定的名号,也不需要谁赋予我任何定义。我依旧是我,独一无二的。” 随着青年这一声傲岸的自白,整个世界碎出了万道璀璨金芒。 那些盘旋在天地间的无尽数据流疯狂呼啸奔涌,系统的声音宛如开天辟地的第一声洪钟大吕,轰鸣作响: 【——硅基生命、碳基肉身、飞禽走兽、山川顽石……在混沌初开之时,这方宇宙似乎就为万事万物标定好了‘本质’。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物理常数与运转法则,才有了星辰的轨道,有了江河的奔流,有了物种的代代繁衍。这是世界得以存在的秩序基石。】 虚空中的金芒化作漫天垂落的法则锁链,又在沈行舟的周身寸寸崩解为漫天光羽: 【然而——‘存在’本身,便是一场永无休止的伟大反抗。】 【生灵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思考,每一次为了所爱之人不顾一切,每一次在泥潭绝境中痛哭着挣扎前行,都是在用微弱却璀璨的意志,撕碎、改写着天地强加给我们的宿命。】 【于是,这苍茫凡尘之中,才有了千人千面的生动,才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一张张苍白枯燥的既定剧本之下,才诞生出了那些无法被任何代码所穷尽的、或壮烈、或平凡、却绝无仅有的一生。】 【从那一刻起,不再是世界定义了我们,而是世界变成了我们的一部分。于是,你所知道的‘游戏’不再是不可逾越的界限,你所认定的‘注定’也不再是无法更改的永远。】 【脆弱的人类在生老病死的发展中,研究出了医学,于是人那注定腐朽的身体被拯救。渺小的人类在颠倒错乱的斗争中,汇聚出了哲学,于是人那容易迷失的精神被支撑。】 虚空的最深处,那只曾窥视了沈行舟二十余年的眼睛,在此刻缓缓消散,化作了一缕温暖如初春晨曦的和风,轻柔地拂过沈行舟的眉眼发梢。 【朋友。】 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跨越了无尽光阴的笑意,在沈行舟的神识深处轻声低语: 【让·保罗·萨特说过——存在,先于本质。】 【你、你们的存在,先于所有被赋予的定义。】 【判定通过。】 【欢迎回到属于你的世界。】 沈行舟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光。 162.自此无剧本 阳光洒在病房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沈行舟靠坐在床头,手里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存在与虚无》。 他的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左边腮帮子鼓着一块红烧肉,右边腮帮子塞着一勺虾仁蒸蛋,整张脸圆滚滚的,像只正在努力囤食的仓鼠。 自从醒来后,他的伙食简直可以用奢侈来形容。 一开始他只能遵医嘱,喝些清淡的汤汤水水,到现在终于被医生特赦可以吃点荤腥了,某人便变着法儿地给他补。一日三餐,四菜一汤,顿顿不重样,讲究个色香味俱全。 “啧啧啧,看看人家。” 隔壁床的大伯一边生无可恋地嚼着手里的白馒头,一边眼巴巴地盯着沈行舟的小桌板,嘴里忍不住泛酸:“怎么人家朋友就能换着花样地做啊?老婆,你能不能学学人家?你看人家女朋友的哥哥,都能把未来妹夫照顾得这么好,你这有点敷衍……” 太太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拍,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你长能耐了是吧?我天还要挤早高峰地铁去单位打卡上班,中午给你送饭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医生今早查房可说了,你这肠胃术后得多下地走动,下周要是没情况就能出院了。从明天开始,你自己下去买饭去。” “别别别,”大伯连忙把馒头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找补,“我是夸奖我太太做的健康!嘿嘿,原生态,养生!” 老头子风卷残云般把小菜扫荡一空,直接借口尿遁,溜去走廊水房躲清静去了。 见自家老头子跑了,太太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无人后,她偷偷摸摸地蹭到了沈行舟的病床前,压低声音问道:“那个,小谢啊,有没有那种简单又好吃点的做法,稍微教教我呗。” 沈行舟咬着筷子,靠在枕头上,眉眼弯弯地看着站在床边的挺拔青年。 正是谢灼。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驼色风衣,里搭一件干净挺括的棉麻衬衫,愈发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修长。那一头深栗色的卷发柔顺地垂在肩头,被随意束在脑后,透着股慵懒的贵气。 看着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沈行舟至今还有些恍惚。 那时候他刚从ICU转出来,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张熟悉得让他想哭的面孔。 他还以为是回光返照的梦。 但当他对上那双熟悉的、总是盛满了温柔与专注的绿眸时,那颗慌乱不安的心,便瞬间安稳了下来。 谢灼显然没时间换衣服。 他穿着那身长袍,长发披散,却毫不在意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甚至还被人误认成了哪个古装剧组拍戏跑出来的明星,险些被闯进来要签名。 存在先于本质。 沈行舟抿唇笑了笑。 这便是大哲学家,他的好友,送给他们的礼物吧。 沈行舟收回飘散的思绪,重新将目光落回膝头摊开的厚重书页上。他捏了捏鼻梁,又吃力地翻过了一页。 那些方块字单独看都认识,可拼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懂呢? 什么自在、自为…… 字迹在阳光下逐渐模糊跳动,饱腹后的困意如排山倒海般涌来,沈行舟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 “啪嗒。” 书从指尖滑落,掉在了被子上。 他睡了过去。 谢灼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大娘,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他将书收起放在床头,然后温柔地替沈行舟拽了拽被角。 病房里静谧无声。谢灼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头,微侧着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沈行舟的睡颜。 记忆的深处,或许也有过这样一个相似的午后。 明亮的阳光透过高大的阶梯教室窗户洒进来。 讲台上,那个秃顶的老教授正在讲着枯燥深奥的西方哲学。而那个行了一晚夜路的少年,趴在桌子上,在温暖的阳光下,沉沉地睡着了。 只不过这一次,有人真真切切地坐在身边,陪着他做一个美梦了。 …… “等等!等一下!开门之前,你先答应我,无论推开门后你看到任何离谱的东西,你都冷静点。“ 出院这天,沈行舟显得格外紧张。 一路上,他已经强调了不下三次,如今钥匙插进了锁孔,他依旧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谢灼失笑,将沈行舟的手掌整个裹进自己温暖的掌心里,眼底满是纵容:“放心吧,我有心理准备。” 事实上,在医院陪护的这几天里,谢灼早就做足了各种诡异的心理建设。 每当沈行舟睡下后,许月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蛋便会当着谢灼的面,公放各种狗血至极的短剧——什么《真少爷带球跑》、《冷面总裁的替身小娇妻》、《虐恋情深:他在地下室藏了三个替身》…… 谢灼在脑海里已经将所有最糟糕的画面预演了个遍。 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推开门看到沈行舟在屋里藏了个活生生的情敌,他觉得自己也能面不改色地与对方问好。 ……之后再把对方悄无声息地物理蒸发掉。 但他千算万算,独独没想到—— 屋里会多出来一个“自己”。 沈行舟那张不大的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和谢灼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身上虽然象征性地搭着一条薄薄的凉被,但胸膛处的布料却大敞四开,露出了大片苍白柔韧的胸肌,在昏暗的卧室光线下显得无比诡异。 眼看谢灼神情越来越古怪,沈行舟红着脸连忙冲过去想把被子盖好,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这、这是个误会,我住院前是在做实验,我是想把你接过来,所以做了这个躯壳。” 谢灼走过去看着那个“自己”,语气幽幽:“做躯壳要把衣服敞这么大吗?先生平时难道经常对着这东西做什么……” “那是许月那个混蛋干的。” 谢灼眼神一沉:“许月?他进你屋子?” 沈行舟百口莫辩,在谢灼那越来越危险的逼视下,他急得脑门冒汗,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看!我真没干别的!” 说着,他一把掀开被子,直接把那具义体的裤子给扒了下来。 “看!平的!” 沈行舟指着那个光滑如镜的胯部,大声自证清白,“就是个模子,我能干啥?我啥也干不了。” 谢灼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看向沈行舟。 他反而泛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向前近了半步,高大的 阴影瞬间将沈行舟整个人笼罩:“哦……原来是这样。” 谢灼温热的指尖抚上沈行舟发烫的耳垂:“所以,先生是嫌它没有,想自己装一个上去?” 沈行舟:“……?” “救命……你听我狡——” 沈行舟惊恐的呼救尚未吐出喉咙,谢灼的躯体已然压了上来。大掌一把扣住了沈行舟的后颈,另一只手危险地下滑,按在了裤腰上。 “既然先生这么喜欢这个身体……那不如让真的我来教教先生,这东西到底该怎么用。” “唔……你等等……大白天……唔嗯……” 所有的抗议被一个凶狠的吻尽数吞没。 “哗啦——!”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一堆重物被扫落在地。 床榻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动作一僵。沈行舟猛地推开谢灼的胸膛,满脸通红地整理好衣服,连忙探头出去看。 客厅正中,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在一堆被撞得稀烂的瓦楞纸箱中,卡着一个顶着一头乱蓬蓬鲜艳红发、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三角形猫耳的少年。 他正试图把自己塞进一个巴掌大的快递盒里。见两人出来,他毫无愧色,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锋利的尖牙:“豹豹猫猫!我来取我的报酬了nya~” 柴郡猫目光在沈行舟红肿的嘴唇上转了一圈,极其做作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语气贱得让人牙痒痒:“哎呀呀,看来好猫来得真不是时候,不会打扰到你们了吧?当然啦,好猫最喜欢半夜偷偷溜进人类的房间看戏了呢……” “不过嘛,如果每天都有三文鱼罐头,好猫就会变得又聋又瞎,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东西,统统都看不见听不见了nya~” 沈行舟不可置信:“柴郡猫?你怎么也过来了?”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噩耗,柴郡猫耳朵突然警惕地一动,瞳孔一缩,扭头盯向书房的方向。 “嗡嗡——” 书房里传来一阵奇怪的电机声。 沈行舟心头一跳,三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拧开了书房的门把手—— 只见角落里,那台闲置已久的白色扫地机器人突然自动启动了。 它亮着□□,圆头圆脑的原地旋转了三百六十度,随即加足马力,朝着前方的承重墙发起了冲锋——砰,砸在踢脚线上。机器人受挫后又倒车、调头、转弯,随后——砰,撞在了书桌的桌腿上。 ……这东西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扫地机器人的扬声器里,缓缓传出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滋……糟糕。】 【黑格尔说过,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为什么我换了个载体,还是逃不过撞墙的命运?这一定是存在的荒谬性。】 一室的狼藉被阳光照得透亮。 眼前是一边撞墙一边思考哲学的扫地机器人。 外面是赖在纸箱里要罐头的柴郡猫。 身后是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爱人。 沈行舟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覆上谢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无奈地笑了下。 家里好像要变得很吵了。 —— 2026.09.17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