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一会种田》 1. chapter1 “小荔姐姐,阿桃姐姐明天要出嫁,阿桂婶子让我喊你过去吃喜酒。” 穿着粗衣麻布的男童趴在门槛边朝漆黑的木屋里面喊。 他个头小,后脑勺用粗布条扎了两个小丸子,黢黑的肉脸上一双发亮的眼睛,趁着女孩没出来前一个劲儿往屋里张望。 下午听马婶子说小荔姐姐家藏了个野男人,他特意找机会来看看。 可惜这屋子大,里面装有竹节制的屏风,小荔姐姐家又太穷,连买油灯的钱都没有,大晚上屋里黑灯瞎火,他什么也看不见。 正欲再往里走几步,李小荔从黑暗中走出来。 她到他身前蹲下,将提前拿出的半块酥饼塞到他手心里:“虎子,你去跟阿桂婶子说我身体不适已经睡下,明天再赶趟去吃酒。” 土犇村里有个与众不同的习俗,嫁女儿之前要办三次喜宴,每一次都要收取高昂的吃酒钱,所以很多人都会找借口推脱第二天去,但实际上第二天人就找不到影。 李小荔也不例外。 她本就过得穷苦,整日靠着村外河边的一亩三分田拮据度日,前天夜里又圣母心泛滥,在河边捡了个受伤昏迷的男人,还把仅有的银钱都拿去给那家伙买了治伤的药材。 想起这个,她内心唾骂自己几句,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明知那日盘问她的是县里的官兵,还敢狂妄自大的包庇逃犯。 况且,她从小自力更生干农活长大,刚才竟然被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逃犯挟持,这简直是人生耻辱! 看着虎子盯着酥饼傻乐的样子,李小荔忍住向他求助的心,不然被挟持的人可能就不止她一个了。 她起身拽着他衣服,打算趁现在将他打发出去。 虎子却不肯迈腿,盯着她执拗的说:“可是阿桂婶子说你已经好几次没吃村里办的酒席了,这次特意叮嘱我一定要把你带过去。” 看来陈阿虎这次铁了心要大捞一笔! 李小荔无奈:“那我再去给你拿块酥饼,这次不用把我带过去了吧。” “嘻嘻,这就对了嘛,阿桂婶子交给我,我保证让她今晚不来打扰你。”说完,虎子嘿嘿笑两声,像是计谋得逞。 谁不知道,这村里一群毛孩子中属陈阿虎最受人喜欢,是村里的吉祥物。 他想办的事就没办不成的。 因为他爷不仅是村长还是受人尊敬的读书人。 李小荔借着月色看见他狡猾的笑容,忍着要揍他的冲动,起身去屋里又给他拿了块酥饼。 天知道,这酥饼对她这样穷得叮当响的人多么珍贵,这可是她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舍得买,一包要好几文呢。 递给陈阿虎之前,她咬牙切齿道:“这可是最后一块了,你给我好好吃!” 陈阿虎爽快接过,嘴里大喊:“谢谢小荔姐姐,小荔姐姐早点睡,祝你有个好梦哦。” 说完,屁颠屁颠跑出院子,借着月光朝着南边去了阿桂婶子家。 破旧的房屋瞬间噪音全无,寂静的夜晚让气压骤降,李小荔隐约听见屋内男人的咳嗽声。 想起出来前男人抵在她脖子上的刀刃,她就一阵寒颤,急忙关紧房门走到屏风内侧。 “虎子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你现在安全了。” 娘亲去世后李小荔就吃了上顿没下顿,常年营养不良,她身材娇小,穿着满是补丁的马步站在黑暗中极为不起眼。 但男人自小在军营长大,如果没有敏锐的观察力,想要活到现在那只能求老天开眼、佛祖保佑,李小荔的任何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 就像她此刻因为过于紧张,双腿打颤,粗劣的布鞋碰撞地面的声音。 他听的一清二楚。 “麻烦小荔姑娘了。”男人躺在竹条编织的床上开口。 他衣襟敞开,上面遍布翻开血肉的伤口,俊俏的脸上被布条裹成粽子,不知何时流出的血液早已将明黄色布条染成暗红。 男人的声音发虚,但李小荔还是不敢靠近。 听着他此刻礼貌谦和答谢自己,更是暗自翻了个大白眼。 不小心擦过脖颈上被利刃划出的伤口,心里的气愤让她“哼”的一声,压着声吐槽:“现在装什么烂好人!” 奸诈小人,她明天就去衙门报官,就算被指认犯了包庇罪,她也要把他送到断头台上。 “方才情况紧急,鄙人不得已才划伤姑娘,并非恩将仇报之人,还请姑娘莫怪。” 李小荔一听气急了:“那你跟我好好说啊?用刀干嘛!” “央求姑娘时,姑娘不愿听,坚持要同那孩童说我的事,我怕污了姑娘名声才出此下策。”他缓缓道出:“只是没想到姑娘反应如此之大,让我一时慌了神没拿稳那刀。” “不行” “我知无论如何解释,姑娘对我怨恨难消,日后归家定当赐以百万黄金报答。” 李小荔心里吐槽:呵,说谎不打草稿,家里要是真有黄金能打点不好衙门的人? 谁承想,男人却在这时掀起盖在腿上的薄被,强撑着身躯走到她面前,屈膝跪地。 “咚”的一声。 借着月光传来的微弱亮光,李小荔看着男人因头颅向下凸起的脊椎骨,隔着皮肉如同龙骨一般引人注目。 紧接着下方传来男人隐忍的闷哼声。 李小荔这才回过神,后退几步,摆手拒绝:“可不是我让你跪的啊。” 她可没命有别人跪拜。 据说被同辈叩拜,是要折寿的,她如今才活了十六岁,可不想太早入土为安。 想到这里,李小荔又上前将他拉起来:“赶紧起来,我不用你跪!” 男人顺势起身,或许是因为他伤势太重,此举已是强撑,隔着麻衣李小荔都感觉他在抖。 能证实这一点的是李小荔因为被他攥着而充血的手也被连带着抖。 “我知姑娘与我不相识,那日姑娘主动替我掩藏,对我的恩情此生难以相报,只是现在我孤身一人,四处都是要我命的豺狼虎豹,还请姑娘大发善心让我在这屋里多藏身几日。” 男人高壮的身躯几乎将她包围,低头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尽数喷洒在她扬起的脸上。 李小荔往后退一步:“你知道就好!” 男人不作回应。 莫名的威严让她心生惧意,李小荔装作冷静的指出他话中的漏洞。 “豹子我没见过,老虎我之前在林子里遇到过,体型庞大跑得又快,我差点就给它吃了,但它们很少出现,你是不是干了坏事,怎么又惹衙门的人又惹虎豹?” 要是她因为帮他也惹了它们可怎么办,被嚼着吃完肯定很疼,李小荔想想就头疼。 听到这话,男人显然愣住:“小荔姑娘可曾读过书?” 气温回升,那股压迫感散去。 李小荔也不在意他没回答自己就换了话题,直言:“书?我家没钱供我读书,而且……我娘生前说女娃不用读书。” 尽管极力掩盖,男人还是察觉到她语气中的落寞。 他抬眼大量屋内,空间狭窄,泥土地,破洞的窗户和房顶,矮小的屏风,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也对,这世上并非所有孩童都能接受教育。 沉思了片刻,他开口:“你想读书吗?” 女孩未曾迟疑:“不想,地里的野草还没割完。” 过会儿,又突然垫脚指着他眼睛,目光炽热:“你能让我读书?” 男人点头,意识到夜色浓重她看不清,又道:“我精通四书五经,若小荔姑娘想学我可以教你读书写字。” “可你没有书卷气。” “而且你浑身的血腥气。” 男人无奈:“我被人追杀至此,伤口仍在发脓流血,自然有血腥气。” 尽管他所言合理,李小荔的疑心仍存,且不说他一个书生怎么会被追杀至此,他的手掌竟跟自己从小干农活的手掌一样干裂起茧。< /p>说不定就是故意哄骗她,让她心肝情愿住下来为他掩藏。 想到这里,李小荔心里的怨恨、猜忌强烈涌上心头。 绕过他,走到了床头。 她掀起草席,将下面的暗柜露出来,从里面拿出一半泛黄的书本。 太过破旧,以至于翻动的时候发出脆响声。 这书是母亲留下的。 在翻到十五页的时候,她终于起身拿着本子走过来,伸手拉着他走到门口。 打开木门,月光洒进来,视野瞬间清晰,李小荔满腹狐疑的样子尽数进了男人眼中。 只见她盯着文字找了好一会儿,随后指尖定在一个字上,问他:“这个字叫什么?” 男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一个草字头,三个力。 他道:“荔,荔枝的荔。” 他薄唇轻启,音量不大,却让方才还对他竖刺的女孩瞬间两眼瞪大。 惊喜的握着他受伤的手臂:“你真的识字!这就是荔枝的荔,我娘说过我的荔是千金难求的荔枝的荔。” “看来你没骗我。”李小荔说着开始仔细打量他。 不过奇怪,镇上的书生大多文弱,看起来骨瘦如柴惹人亲近,这人读书竟未曾沾染一丝书卷气,浑身散发着蛮浑劲儿。 见她相信,男人自带狠厉的脸上露出笑意:“小荔姑娘救了我,我自不会骗你。” “只是就算你没骗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比起读书写字,我更害怕私藏罪犯被人揭发,然后被衙门的人抓到后山乱棍打死。” “我死后可没人为我立碑。” 李小荔不傻,她虽然没读过书,但事情利弊却是能分的清。 “小荔姑娘大可放心,土犇村地理位置偏僻,上次派出大批官兵没找到蛛丝马迹,衙门半年内轻易不会来复查。” 这方面他早就考虑过。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跟官老爷很熟吗?” 李小荔严重怀疑他当过官兵,不然怎么能这般笃定。 见她如何也不信,有心怼呛他。 男人将腰间的金黄令牌取下放在她手心:“我从前在京城做事,却不想遭人构陷,为了活命只能躲在这偏僻村落苟延残喘,若姑娘还因先前胁迫之举对我有怨,就拿着这令牌揭发我吧。” 不等李小荔反应,他猛然转身走去床边躺下。 盖上薄被前又一句:“如今我身受重伤,若官兵找来必然难逃一死,今夜就让我睡个安稳觉。” 一副生无可恋、决心赴死的模样,让李小荔顿时哑火。 手中的金黄令牌坚硬硌手,繁杂陌生的纹路雕刻出一个崎岖的文字,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 算了,今年暑季炎热,挑水浇地的活就换个人干吧。 她关了房门起身走到那人前面。 男人闭着双眼,呼吸声匀称,姿势规矩的躺在床铺上,看样子似乎已经睡着。 李小荔开口:“你的名字还没告诉我呢?” 床上的人睁开眼:“我一个将死之人,姑娘莫要染了晦气。” “……” 李小荔上前揭了他被子:“我又没说揭发你,你死什么?” 男人没应,只静静看着她:“只知外人唤姑娘小荔,姑娘可有姓氏?” “李,李子的李”李小荔说时很骄傲。 娘亲幼时告诉她的事,她至今记得清。 反应过来男人仍旧没告诉自己他姓甚名谁,李小荔不悦,她趾高气昂道:“你呢?” “在下名水兆,姓单字一个李。” “李水兆?” “没错。” 李小荔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还真是捡了条能帮她挑水浇地的命。 她的嘲笑声来的莫名其妙,李水兆抿唇不说话,他此刻无力去与一个粗鄙不堪的农女计较,腹部因为刚才的牵扯伤口又裂开,他疼的额头直冒汗。 2. chapter2 阳光穿透破洞的瓦片,刺眼的光芒照亮堆积着农物的房屋,清风刮过,掀起窗檐上贴着的破损纸糊糊。 竹床上的女孩还在呼呼大睡,自小不受约束,睡姿也就千奇百态,天气燥热,满是补丁的薄被被她压在脚下。 屏风另一侧,李水兆坐在发霉的木凳上沉思。 京城离青州八百里地,排去极端天气和伤病,他如果走回去少说要半月。 三日前,他从宿州领旨回京,却在青州赶到青州时遭遇大量暗卫突袭,陪同一路的三名侍卫卫护他周全皆命丧在悬崖上空,敌众我寡,他被人刺伤,掉下悬崖被河水冲到岸边,伤口早已感染泡发。 好在李小荔从河边救他时只当他是可怜人,在他昏迷时买了药材喂他服下。 皇城里太多不想让他活着回来的人,派来刺杀他的暗卫此刻不知在何处搜查,凭借这幅孱弱之躯回京根本是痴心妄想。 李水兆握着瓷杯的手掌不自觉收紧,来日养好伤回京,他定当为惨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只是眼下,他还有个麻烦。 李小荔这个农家女阴晴不定,对于读书写字或许一时起兴,他稍有不慎就可能惹恼她被扫地出门,若伤未养好便被赶出去,很难再找到简单给点好处就愿意替他掩藏的人。 单教导她定是不够,该做点什么能让她觉得收养他对她有利呢? 李水兆低唇微抿杯中的水,不知放了多久,竟这般苦涩,他不动声色的放下。 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便是竹床因积压发出的“吱吱”声。 等了好一阵,李小荔才出现在他面前。 她还是昨日那副打扮,不,应该说从被她捡到那天起,他就没见李小荔换衣裳。 她依旧穿着麻布材质的齐腰襦裙,裙摆不长,稍稍到她脚踝,全是布丁的破旧布鞋依旧破个小洞,黑如墨布的长发被细布条编成双垂髻,看起来年纪尚小。 家里突然多了个年轻陌生人,虽然底细都已经了解,但她还是不习惯,挠着脖子装作无所谓的走到桌前坐下倒水:“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的眼睛是茶棕色,此刻直勾勾看着他,被光照到更加明显。 李水兆看着她这般痴傻的样子,启唇柔声:“不早,现在已是午时。” 闻言,李小荔扭头看窗口,外面艳阳高照,确实是午时。 想起昨天一直在照顾李水兆,自己都没空做饭,肚子早就饿扁,既然收养了他,一定要捞尽好处,于是她指着墙角的米缸说:“米在那里面,你去熬点粥吧。” “熬粥?” 李水兆一愣,在军营生活十几年,他一直都作为前锋领兵杀敌,何时做过炊事兵。 他直言:“我不会。” “不会?那你从小时吃白饭长大的吗?” 李小荔说的理所应当,丝毫没意识到并非所有人都同她一样幼时便要靠自己饱腹。 “……我可以学。” 听他语气诚恳,李小荔才没计较,带着他去院子里的厨房,指着烧柴的铁锅道:“往西走在村子中央有口水井,一会儿我打完水回来,你就用这个做饭。” 看着李水兆抬眼环顾四周的样子,她以为李水兆是在怕露脸暴露。 走到烧火的地方,伸手进去摸了一把锅灰,趁着他没反应过来将他英俊的脸抹的黢黑。 李水兆被他无礼的举动搞得窝火,忍气吞声开口:“小荔姑娘这般作甚?” “你不是害怕被人看见吗?” “我何时说过害怕被看见?”李水兆皱眉。 他觉得就是这粗鄙农家女太过顽劣,故意恶心他。 青天白日,烈阳照在脸上,即使面部被抹黑,仍能看出他不爽的表情。 李小荔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惹怒:“那你看来看去干什么,而且昨晚你不让我告诉虎子你在这里,不就是怕被看见吗?” 见李小荔发飙,李水兆才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了。 本就仰仗她藏身,纵使她做的再过火也该默默忍受,这是寄人篱下之人从开始就应该明白的道理。 “小荔姑娘,对不起,是我言重了。” “昨夜我并非怕暴露,只是男女有别,我深夜藏匿姑娘家中,若是被旁人看见拿去做文章,恐毁了姑娘清白。”李水兆弯腰朝她做揖。 他比她高一尺,此刻弯下身来,低着的头正对李小荔的脸。 “土犇村的人可没这么闲。” “是我过于狭隘了” 说着,昨夜所见再现脑海,李水兆头向下又低几分。 见他道歉语气真诚,李小荔只好憋着气装作宽容大度的原谅他。 提着木桶出院之前,她指着院子里紧挨鸡舍的水缸:“里面应该还有点水,你自己盛一瓢出来洗脸。” 正值酷暑,收完麦子的人此刻都开始为下一轮庄稼做准备,顶着炎炎烈日蹲在一望无际的土地上拔野草。 村里的大娘老远看见李小荔走在路上踢石子,叉腰吆喝:“小荔啊,你的鞋再踢一会就算拿砖头也补不好了!” 她是村里的寡妇,丈夫十几年前就去了,顶着压力一个人照顾两个孩童,因为克夫的说法,村民对她避之不及,对她的孩子更是嫌弃。 女儿草草嫁了人家,儿子因身子骨弱,到现在还没娶媳妇。 李小荔跟她算是一类人,都有克人的说法,偶尔在背地听到村里留存的汉子编排她克死全家,她嗤之以鼻,要是正能克死人,她早把嚼她舌根子的人克死了。 不过后来,李小荔长大会说漂亮话,又出落的越发水灵,大家越看越喜欢,算是把她跟灾星这个词隔开了。 听到林大娘这样说,李小荔赶紧收回踢石子的脚,她除了草鞋就只有这一双布鞋。 还是林大娘女儿出嫁前送给她的,虽然不合脚,但挤挤还能塞进去,穿的多了也就撑宽了,期间破了好多次,她都是去央求林大娘帮她补得。 李小荔虽说木工手艺不错,但缝补衣物一窍不通,幼时尝试补过几次,却把袖口给缝住,后来每次衣服破洞就找村里的大娘行行好。 磨磨嘴皮子,她的衣服就会变得完整。 天气热,李小荔不想站在太阳底下跟大娘磨嘴皮子,收了脚后提着水桶立马朝着村井跑去。 土犇村地广人稀,算是个被人遗忘的世外桃源,道路崎岖,每次出行都要翻越大山耗费近一天时间,因此村里比外头落后不少。 陈阿虎的爷爷陈三皮是村长,也是守村人,村子里的麻烦事都由他管理。 李小荔提着水桶过去时,陈三皮正躺在摇摇椅上窜瞌睡,皱巴巴的棕褐眼皮在草帽下一会儿合一会儿开。 好一副滑稽模样。 这让顽劣心强的李小荔顿起逗弄心思,谁让他不知道好好管教孙儿,害得她珍藏已久的酥饼被敲诈勒索完。 她蹑手蹑脚的将木桶放在井边,然后绕道陈阿皮的背后,手指弯曲做出弹得姿势放在在他眉心上方。 蓄力欲弹,她正下方对着的松垮老脸上的眼睛却兀然睁看。 “啊!”李小荔吓得之后退,一个没注意倒在地上脚踝崴伤。 地上的土地干涸邦邦硬,井边铺满坚硬的碎石子,她疼的直咧嘴。 陈三皮听见声音,睁眼看她,咧嘴大笑:“你个丫头片子,跟老夫斗还是嫩了点啊。” 李小荔被他嘲笑也不干反驳,闷着头从地上爬起来,质问他:“阿桃姐姐今日出门,你怎么不去吃喜酒?” 陈三皮因为村长的缘故,村里哪家办事都会邀请他过去,陈三皮脸皮薄每次都不会缺席,家底都被薅空。 每次他去吃喜酒,就会让自己淘气的孙子来看井,李小荔遇见好多次。 “荔丫头,老夫记得你前 两次没去啊,你前日是不是又逃了喜酒?” 陈三皮语气看似疑问实则笃定,因为前日才是村里阿桃姑娘出门的日子。 “……” 李小荔尴尬一笑:“我没钱了。” 反应过来自己被陈阿虎坑了,她内心直窝火,却不敢当着村长老人家的面泄愤,气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见她没说话呆站着瞎想,陈三皮误以为她是娇羞,没好气的哼笑:“呵,钱都拿去给你那小情郎花了吧。” ? 小情郎! 家里唯一多出来的陌生男子就是李水兆啊。 李小荔反应过来,顾不上生气连忙摆手:“他不是小情郎!” 她急于撇清关系,手舞足蹈的解释,风吹过将她遗漏的发丝吹向嘴角,她也没察觉。 陈三皮活了八十余年,什么爱恨情仇没见证过,对她的解释丝毫不信:“不是小情郎是什么?荔丫头你若有心嫁他,大可以找我操办婚事,没必要将人藏着掖着。” 昨日夜里,陈阿虎偷偷告诉他李小荔家藏了个野男人,还躺在李小荔平日睡得床上。 虽然陈阿虎半夜在窗口没看见野男人,但他笃定野男人也睡在那床上,只不过被李小荔裹着被子的身躯挡了视线。 “陈村长你有眼无珠啊,真是掉进黄河洗不清了,他根本不是我的小情郎,他是我的教书先生。” 李小荔觉得自己这样称呼李水兆没错,他之所以能被留下来就是可以教自己读书写字,学堂里教学生的人不就叫教书先生吗? “你不识字,怎知他有学问能当教书先生?” “我让他看了书本,他能认出我的荔是荔枝的荔”李小荔从小就觉得自己的名字起的很高深莫测,她到现在不会写“荔”字。 说完又补充:“陈村长幼时也读过几天书,却不知我的‘荔’如何写” 闻此,陈三皮卸下气来,看着她骄傲自豪的样子,渐渐放下戒备。 李小荔从小就不会说谎话,从她嘴里吐出的大部分可信。 他从藤椅上起身,年岁太长已是枯荣羸体,脊背佝偻着,满脸都是皱皮,洗的发白的衣物松垮套在他的骨头上,让满头白发的他看起来还像人。 他问:“荔丫头,你可想过你连自己都养的如此拮据,又怎么养的起他?” 土犇村谁不知道李小荔自从亲娘丧命之后就过得猪狗不如,以前饿了不知道去要饭,一个人哼哧哼哧跑到树林里啃树皮抓虫子往嘴里塞。 还是陈三皮召集村里人寻了她一整个晚上,才在树林里猎户设的捕兽洞里发现她,那时她已经两天未进食,饿的奄奄一息。 自那之后,村里的农妇约定,每家轮流管这孩子每个月的吃食,直至她长大能靠自己的双手生存。 或许是她生来聪慧,十二岁那年不仅能一个人干完地里的农活还能帮同村的农妇解决干不完的活,十四岁开始就每天在家自己做饭解决温饱。 现在她十六岁,身体娇小,看起来营养不良,动手能力却极强,给自己的屋子造了许多器物。 就比如她现在每晚睡起来咯吱咯吱的竹床,就是她自己一个人对照着别家的竹床做出来的。 虽然翻身时噪音极大,但比起她从前睡在铺成一片的麦秸垛上已是过上了神仙生活。 陈三皮的问题,李小荔未曾想过,倒算是提醒了她。 “对哦,我可不能让他吃白饭。” 李小荔决定,从现在开始,李水兆不仅仅是她的教书先生了,她还要让他为自己赚点买酥饼的钱。 每年种庄稼属她收成最少,但好在她有双巧手,她编制的草鞋牢固结实,很耐穿,拿去镇上能卖三文钱十双。 每年攒下来的买酥饼钱就是由此得来。 李小荔心想,既然李水兆教她读书写字,那她就教他自己的拿手绝活——编草鞋。 3. chapter3 “荔丫头,你脚崴伤自己定是无法将水桶提回去,不如让小虎帮你拎回去吧。” 陈三皮看着她忍痛拉水桶的动作好心提议。 “陈阿虎可没这么好心。”她还计较陈阿虎骗她酥饼的事。 等私底下,她定要好好折磨他一番,让他再也不敢来骗自己的酥饼。 “我交代他,他不会不听。” 说完,陈三皮便佝偻着身体回屋叫陈阿虎,他们的房子就在井周围,没走几步便到达。 陈阿虎吃完饭闲来无事就早早歇下,躺在炕上睡得鼾声如雷。 被爷爷突然叫醒去帮李小荔提水自然不悦,他拧巴着脸被领出来。 在被领到李小荔前,陈三皮小声交待:“你跟荔丫头到了院子里,找机会问问荔丫头院子里的男人愿不愿意当村里的教书先生……如果他答应,你就有书读了。” 土犇村与镇上隔得太远,村里落后没有书生愿意留在此处教书,村里的孩童从生下来便只有种地的命,一脉相承尽是文盲。 如今村里来了文化人,他作为村长就算是求也要让那人同意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若是学成,未来或许还能考取功名,一步登天。 陈阿虎不解:“他为什么要愿意?” 陈阿虎心想,教他们读书对野男人来说又没好处。 饶是陈阿虎这样缺脑筋的孩子也能瞬间抓到要求的不合理处,陈三皮怎么会想不到。 他道:“爷爷晚会儿也过去,你只需事先询问一声知会他即可。” 陈阿虎似懂非懂点点头:“好吧” 站在井边顶着烈日的李小荔看着他们爷俩秘密交流的样子,咧着嗓门喊:“别说了,再待一会儿我要热化了。” 井口不远处其实有棵大树,能在烈日下遮阳,但现在太阳从头顶直射下来,树的距离又远,她只能干瞪眼看着。 见他们他们还慢悠悠的交谈,她更加焦躁。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一粒米都没下肚,她早已饿的饥肠辘辘,肚子都快扁了,干燥裂开的嘴唇毫无血色。 陈阿虎听见声音,立马撇开爷爷,挽起衣袖飞奔过去:“别急嘛,小荔姐姐我来帮你。” 李小荔见陈三皮还在后面慢悠悠走,低头瞪着嬉皮笑脸的陈阿虎,恶狠狠道:“你是不是皮痒了,敢骗我酥饼。” 她故意压低声量,但足够陈阿虎听见。 陈阿虎脸一红,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一脸殷勤的夺过李小荔提着的水桶。 “哎呀,小荔姐姐,我把日子记混了,不是有意要骗你酥饼的,对不起嘛。” 是不是有意,李小荔心里有数。 但现在她脚踝崴伤,需要陈阿虎帮她把水提回去,她只能忍了怒火。 她对不远处步履蹒跚的陈三皮说:“我急着回去做饭,就先带虎子走了。” 陈三皮摆手让她们快走。 李小荔看见,便领着陈阿虎朝家的反方向走去。 回去路上,陈阿虎没少撒娇打滚想让她帮忙提一会儿,但她有意惩罚,自然不会帮忙,甚至做的更甚,要求陈阿虎不许歇,还要跟上她变扭却越来越快的步子。 进到院子把水放下,陈阿虎的手已经被磨的红肿。 李小荔却不看他,转着眼球在院子里扫视。 李水兆不在这里。 难不成他听见声音又躲进屋里了? 看陈阿虎生闷气一副不愿搭理她的样子,李小荔也不管他,说了句:“快回你家吧。”就径直走向紧闭的房门。 想起出发前的争执,她有心证明自己没做错,进了屋关进房门就嚷嚷:“不是不怕被人看见,怎么又躲起来了?”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李小荔大步走向竹屏,向正前方的竹床看去,早上她起来时揉作一团的薄被此刻整齐铺在床上,床下原本杂乱的草鞋也被摆放整齐。 奇怪,他不是说要多几日,怎么这么快就自己走了? 难道是因为出门前的争执? 这也太小心眼了吧。 算了,走了正好清净,少一个人就少一口饭呢,她也不用为了养他日子过得更拮据。 李小荔自觉无趣的去米缸挖米,还没吃饭,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熬点粥填饱自己的肚子。 出门就看见陈阿虎还坐在烧火前的木凳上,双手托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还不走?”她没好气道。 陈阿虎想起临行前爷爷布置的任务,故意磨蹭道:“我渴,想喝水” 刚才晒一路,他出了不少力气,是该渴了。 想到这里,李小荔说:“茶杯里还有水,你去屋里喝” 听到这里,陈阿虎瞬间两眼放光。 小荔姐姐不打算藏野男人了! 这不就是正好给他找野男人说话的机会。 他兴高采烈、同手同脚的进了屋,张望一圈也没找的目标。 “咦,野男人呢?” 他正疑惑,房门外却传来李小荔带着怨恨的质问声。 “你去哪里了?” 陈阿虎知道这个“你”就是指野男人,立马跑出去,只见身躯高大的男人穿着绣有金丝的墨色衣物,湿发未扎,站在光下恍若谪仙。 男人在他出来那刻就注意到,却并未理会,径直走到李小荔面前。 解释:“染血的衣物连着穿两天,我嫌脏就去河里洗了,烧火烘干难免耗费时间,这才回来的慢些。” 他语气轻柔,缓缓说来,发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似在等她回应。 闻此,李小荔对他不告而别的怨气才散去。 从捡到他那天起,他就穿着这身染血的衣物,是该洗洗。 她抬着头问:“那你怎么不在我走前知会一声,我还以为你不告而别走了呢。” 李水兆没解释,只道:“是我的错,害小荔姑娘担心。” 该怎么告诉李小荔呢?他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知道自己在洗完脸后会产生洗澡的想法。 “我才没有担心你,只是救你的报答还没到手。” 他答应她要教她读书识字。 说完,不等李水兆回应,就自顾自刷锅熬粥。 回过神儿,才反应过来陈阿虎还在院里,她立马进屋。 只见两人静声坐在桌前,李水兆年岁长面对孩童自然从容不迫,陈阿虎就不妙了,他被男人自带的严肃压的喘不过来气。 李小荔不理解,忙问:“你们在干什么?” 李水兆答:“这孩童有话要同我说” 李小荔懵了,陈阿虎一个毛小孩能有什么话跟李水兆讲。 想起打水时,陈三皮站在远处与陈阿虎秘密交谈的样子,她心想不好。 该不会是陈三皮要向他提亲吧。 她拉过陈阿虎,自认为用男人听不见的声音问:“你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陈阿虎看着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明显被吓到。 李小荔没办法,无奈将视线移向李水兆。 只见他抿了口茶水,又皱眉放下,慢悠悠道:“昨日夜里,我看到你在窗口偷看。” 这话对谁而说,不言而喻。 只见陈阿虎瞬间惊恐的抬眼看他,肥嘟嘟的肉脸血色全无。 李小荔听到这话满脸震惊,没想到陈阿虎这么顽劣。 她指着他头上扎的丸子啾:“好啊你啊,敢半夜爬我窗户偷看。” 陈阿虎瞬间蹦不住,眼泪决堤而出:“对不起小荔姐姐,我太好奇才忍不住偷看的” 她问:“你怎么知道李水兆在我家?” 记得那夜背着李水兆回来,路上黑灯瞎火,除了狗吠声就只有一望无垠的寂静田埂,她小心了一路没看到有人。 陈阿虎被陈三皮管教着,吃了晚饭就被锁在家中早早入睡,不可能看见。 那么,到底是谁看见了呢? 只听陈阿虎吸着鼻涕说:“是马婶子说,起夜时看见你背着野男人带进家里” 马婶子是村里有名的蛇蝎心,也是她幼年时唯一一个拒绝管饭的妇人,背地里听多了马婶子的编排,李小荔从小与她不对付。 去年马婶子家的脑瘫儿子向她提亲,她说话口无遮拦拒绝时说:“只有脑瘫才愿意嫁给你的脑瘫儿子。” 马婶子因此记恨上她,在村里人面前说尽她的坏话,好在马婶子一直都名声不好。 村里妇人知道她把脑瘫儿子介绍给李小荔,更是伸张正义的帮她唾骂马婶子一家。 李小荔哑了声,马婶子人高马大,她身体娇小一个人对付不了她,每次被嘲讽只能忍气吞声当做耳旁风。 “怎么了?”李水兆见她塌着眉眼忍不住问。 想起中午信誓旦旦回怼他的话,李小荔强撑笑脸,摇头示意没事。 让陈阿虎擤了鼻涕后,又开口问:“你到底要跟李水兆说什么?” 陈阿虎这才一顿一顿的开口:“是爷爷,让我跟野男人说,问他、他愿不愿意、当村里的教、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 李小荔皱眉。 陈三皮竟然想不劳而获,李水兆可是她救得,凭什么白白教其它人读书识字。 “嗯,爷爷说他、晚会儿也过来。”陈阿虎依旧耷拉着脑袋。 李水兆不问也知,他认字的事是李小荔说出去的,对着陈阿虎问:“可有酬劳?” 他现在急需钱给李小荔家中填些必需品。 比如浴桶、手巾、鞋子和衣裳 陈阿虎摇头,爷爷没说他也不知道。 这在李小荔看来就是没酬劳,摆手拒绝:“没有就免谈。” 李小荔可不想吃亏,陈三皮若有心想让 村里孩童读上书,定能从他的买烟钱中抽出一部分作为报酬。 上次去镇上卖草鞋,她在对面鞋铺看中了一双布鞋,可惜一双要十几文,她攒个猴年马月也买不起。 要是能借着李水兆教书捞点报酬,她就有钱买那双鞋了。 从小到大,她就脚上这一双布鞋,还是别人不要送给她的。 李水兆赞同李小荔的说法,他不是圣佛没有慈悲心肠,没有利益交换的事做来只会沾染一身麻烦。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陈三皮,他顶着烈日终于赶过来。 进屋就见大孙子满脸泪水,他没管,走到李水兆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陈三皮年老,说话气若游丝:“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李水兆扫了他一眼,应答:“李水兆。” “李公子是哪里人?” “家住宿州,是冀县人。” 李水兆胡乱从回来的路上挑了个地名搪塞。 陈三皮没怀疑,摸着胡子开口:“宿州啊……离青州很远,你来青州作何?” 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让李小荔顿感不妙。 插声打断:“陈村长,你问这么仔细干什么?” 旁人不知,她却知道李水兆是在捉逃犯,来青州自然是逃命。 陈三皮不悦她出声:“荔丫头,前天官兵才来搜查,现在村子里来了外人,我作为村长为大家的安危着想,自然要问清楚。” 说完,他抬眼对上李水兆深邃却带着杀意的目光。 李水兆能听出他话中要挟意外,看来这人已经知道那日官兵要找的人就是他。 他答:“我知青州山水宜人,特前来观望,却不想遭山匪打劫,逃亡途中幸得小荔姑娘相救” 李小荔见他从容自得的胡说八道,忙点头城:“对,李水兆被山匪打劫了。” 陈三皮知他回了意,不拆穿,说起这次来的目的:“听荔丫头说李公子读过书?” 李水兆点头:“幼时曾习得四书五经,略识字罢了。” 陈阿虎在旁边听的一头雾水,仗着爷爷在身边,问李水兆:“四书五经是什么?” 陈三皮立马敲他头打断:“不懂就别插嘴。”然后朝着李水兆笑笑,掩饰孙子的天真。 随后,在李水兆平静的目光下,他起身。 破旧的房屋里连地砖都铺不起,干燥坚硬的土地上猛然落上一双骨瘦如柴的膝盖。 这突如其来的下跪让在座几个年轻人瞬间慌乱。 不等李小荔和陈阿虎搀扶,李水兆就将陈三皮从地上扶起,厉声问:“村长何必如此?” “我已是半身入土之人,早已不在乎颜面,只求李公子能够伸出援手,救救土犇村里没上过学的孩童,他们不能一辈子被困在山里。”陈三皮落寞开口。 李小荔闻此,先前拒绝的嚣张气焰全无。 她知道,陈三皮不是为了陈阿虎,他是在实行作为村长的使命。 “我知李公子在此顾虑,若公子愿意当这村里的教书先生,我可将公子传作我名义上的来投奔的外甥。” “若有人来寻公子,村里人也将守口如瓶,一概不知。” 话落,李水兆扫过他们几人的脸,心中沉闷。 幼时在军营中,他也曾善心大发行军途中不听舅舅的劝告私自收留朝他们求救的老弱妇孺,代价就是作战图被偷,粮仓被烧,谢家军大半死在敌寇刀下,舅舅的右臂也因此被砍断。 此后,他再不会向求救的目光做出回应。 看着陈阿虎和陈三皮殷切的目光,他一时难以抉择,沉默不语。 他现在孑然一身,以教李小荔读书识字为代价换在土犇村藏身几日,待身上的伤痊愈他便要离开前往京城。 即使做了土犇村孩童的教书先生,他又能待多久? 破旧的门窗上贴着被浆糊黏在上面的对子,经过半年的风吹日晒早已破碎,上面的墨字却依稀可见。 上联:春眠不觉晓 下联:处处闻啼鸟 盯着看了半晌,他开口:“这字联出自谁手?” 李小荔顺着他目光看去,过年时收的气再次涌上回忆,她气冲冲道:“是镇上的书生苗生写的,仗着自己入过学堂欺人太甚。我买这对子明明付了十文钱,他却咬定我没付,我说不要了,他又应说已经写好,硬让我付了十文钱。” 说着,她走上门前一把撕下:“索性已经烂了,不如撕掉。我看这对联也没用,明明让他写了今年发大财的词,我却到现在还是穷困潦倒。” 李小荔不识字,不知那苗生没给她写她想要的对子。 但李水兆幼时背过这诗,自是知道这并非对联。 于是,他将目光收回,放在陈三皮身上:“村里可有地方能用来让孩童读书?” 4. chapter4 听此,陈三皮浑浊无光的双眼中擒着泪水,仿佛蒙尘明珠掩盖光芒,欲落不下。 他喜极而泣:“村子里从没创办过学堂,白日我守着井,房里就只有小虎,若李公子不嫌弃,可在老身的屋中教学。” 村长一职世代落在他一族,整个土犇村只有他幼时去镇上读过几个月书,积累下来的财富虽说不多却也比村里其他人好上百倍。 传下来的房屋宽,用的是自家在山上精心挑选的杉木所盖,不仅防虫耐潮还宽敞结实。 每次一到暴雨天气,家中房梁漏水的李小荔就回去陈三皮家躲雨。 等到雨停,她再爬到房顶上用麦秸垛铺满盖上一块沉重的大石块,算是修补完善。 听到陈三皮要把房子腾出来,李小荔第一个拍手叫好。 不等李水兆表态,就钻牛角尖问陈三皮:“咱俩房子能换换吗?这样方便李水兆教书。” 这话一出,煽情的场面瞬间扭转。 她的小心思,在场的人心里跟明镜一样,尤其是刚才还泪眼婆娑的陈三皮。 他用粗制麻衣的袖口擦干眼泪,偏着头对陈阿虎个愣头青使眼色。 一直没出声的陈阿虎看着爷爷挤眉弄眼的样子立马会意,扮出哭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抹在李小荔的衣摆上,哭喊:“这是我爹临走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小、小荔姐姐现在要把它夺走,我不如跳入河中早早去寻我爹,呜呜呜……” 他此举,饶是小时候啃过树皮的李小荔也觉得恶心,一脸嫌弃的推搡他抓着自己衣裳的脏手。 嘴上急促喊着:“好恶心啊,离我远点,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衣服” 陈阿虎头也不抬的就回怼:“我都没嫌弃小荔姐姐的衣服脏,小荔姐姐反倒先来嫌弃我,我不活了,呜呜呜……” 一阵闹腾声穿破杂乱破旧的房屋,直冲九霄云外。 李水兆看着这番场面,压着眉然后静静移开眼。 盯着陈三皮满是看好戏的枯瘦老脸,做出道歉姿态:“村长愿将自家房屋让出来,已是泽被一方,小荔姑娘方才只是说笑,还请村长莫要计较。” 他声音带着少年感特有的脆朗,却因谈吐文雅带着优柔,似三月桃花温柔抚慰遗落的寒冬。 与陈阿虎争执的李小荔听见瞬间泄了气,停下手中的动作,委屈巴巴的看着李水兆:“还是你懂我,我刚才明明就是开玩笑的。” 在她看来,李水兆是被她所救,是有求于她的人,此刻还站在自己这边,自小孤苦无依的她不由的将他视为依靠。 被这样殷切的目光注视着,即便久经战场一向沉稳的李水兆也没忍住愣神。 李小荔出身不好,却长了张美人脸,饱满红润的樱桃小嘴,挺翘的鼻梁立于面中,连接着的就是眉骨下那双眨巴起来十分显灵动的杏仁眼。 军营里的男人大多粗犷豪迈、不讲究,看向将军时眼里除了敬畏便是想要作战杀敌证明自己的期望,哪有这样同莲一样纯净的眼神。 李小荔一个人在乡野中长大,不知道礼仪羞耻,也就没觉得她此番逾举。 见李水兆痴傻着迟迟不给自己回应就收了目光。 她将矮小的陈三虎抓住,揪着他浑圆的丸子头,变回泼辣声调:“就你个傻瓜当了真,不仅把我衣服抹脏了,还掉眼泪,真没出息。” 陈阿虎撇着嘴不出声,双手抱头挣脱开她。 然后趁机躲到陈三皮身后寻安稳。 他觉得爷爷德高望重,李小荔不敢太过火。 事实也确实如此,李小荔见此拿他没辙,自顾自坐到竹椅上倒水喝茶。 里面的水是她用晒干后用糖翻炒的柳叶跑出来的,微甜解热,还能下火。 李小荔到不在意它是否有下火功效,只是觉得有甜味好喝,后来每次都会在烧完的茶水中泡上柳叶。 李水兆见她眯眼喝的享受,心想要不是喝过,只怕要被她这幅模样骗了。 明明很是苦涩喇嗓。 两个闹腾的人都闭了嘴,场面静下来,陈三皮这才谦和有礼的作出回应。 他笑着轻抚白胡子:“这荔丫头啊,是在老身眼皮子下长大的,怎么会计较这些玩笑话。” 眼球随着转动,移向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破旧房屋,墙壁因为时常漏雨早已发霉,青黑色的污痕顺着檐顶直驱接连着泥土地面的墙角。 看了半晌,他动手将藏在衣带里的买棺材钱拿出来。 外圆内方、色泽发亮的铜钱被麻绳连成一串,稀稀疏疏,随着摆动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 这一串少说一百文。 李小荔看的眼睛发直,李水兆看见却连眼皮都没抬。 只见陈三皮伸出皮包骨头的手臂,颤颤巍巍的将钱递给李水兆。 “这是老夫的棺材钱,如今拿来抵一段时间的学费。” 他的声线犹如枯死的树皮般嘶哑。 李水兆没接。 李小荔第一次见这么多钱,眼疾手快的将一连串的铜板拿到自己怀里。 简直要闪瞎她的眼。 她爱不释手的将铜板凑到鼻息处猛吸一口。 好臭、好恶心。 眉飞色舞的脸瞬间扭作一团,头低向地面发出“呕”的声音。 干呕好几声,她将铜钱塞回陈三皮手中:“还是把陈三虎的棺材钱给我吧,这串好臭。” 陈三皮说是买棺材钱时,她毫无感触内心不为所动,就是用为她觉得这些钱用来买棺材是浪费。 明明不用棺材直接埋到土堆里也没什么。 八岁时,娘亲下葬的土坑就是她自己用手指刨出来的,不仅宽大还没花一文钱。 她想,要是以后她也要死,她就提前给自己刨个宽大的土坑,在里面放上她最喜欢吃的酥饼,然后静静躺里面等着回归天界。 “阿虎年龄小,哪有什么棺材钱,荔丫头你不要咒他。”陈三皮黑着脸说。 李小荔懵了,这也算咒吗? 况且,死亡不是每个人的终点吗? 又不是她咒了才死。 不过,她面上知错,尴尬点头:“哦哦,对不起” 陈三皮重新把钱递给李水兆:“李公子如今委身荔丫头家中,男女有别,这房中却只有一张竹床,夜里定是要委屈一人。” 是了,昨夜李水兆在她同意后就因为伤口感染昏睡过去,后半夜醒来就见李小荔形如狸花猫一般缠在他身上。 嘴里嘟囔着:“我的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了。” 他黑着脸将她抱着自己后腰的手抽离,穿靴下床,静坐在竹屏那侧的椅上将就半夜。 也是因这缘故,才会在半夜发现趴在窗口蹑手蹑脚的陈阿虎。 见扯到自己的房子,李小荔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没事,我又不嫌弃他,晚上挤挤也是能睡的。” 她无亲无故,没人教她礼仪羞耻,自也不会觉男女有别。 何况睡麦秸垛的滋味不好受,李水兆满身伤病,她没必要这么小气连一半床都不愿意让出来。 李水兆撇了她一眼,心想,她竟如此豪放,果真是粗鄙不堪的乡野女子。 他看向陈三皮:“村长的偏房中可有闲置的空床?” 陈阿虎不知道偏房是什么,却争着回答:“没有,我和爷爷只有一张大床。” 意思是要是把床给李水兆,他们两人便要睡木地板了。 陈三皮将钱硬塞李水兆手中:“这些钱你就拿去买些被褥吧。至于床——” 他眼睛一转,将手放到李小荔脑袋上一敲。 “荔丫头自小手艺活好,给她两天时间,她就能给你制张床。” 这话不假,可参考她自己的竹床。 李水兆诧异,想不到她一个无人教养 的孤女竟有这般手艺。 他问:“小荔姑娘会制床?” 李小荔得意一笑:“那当然,这世上就没有我做不出来的木工。” “那小荔姑娘可愿帮我制张床?” 李水兆将陈三皮的铜钱收下,解释:“待日后赚了闲钱,必将您这棺材钱还回来。” 然后他又把钱塞给李小荔:“小荔姑娘心善,却没有一直帮我的理由,这借来的钱就当是付给小荔姑娘的报酬。” 原本不情愿的李小荔瞬间张大嘴。 惊奇的说:“这是我的工钱?” 用自己手艺换来的,可不就是工钱。 不过,在李小荔的脑回路中,她靠自己手艺赚了这么多工钱,证明她是一个很有用的人。 李水兆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说法。 李小荔见成功证明自己,立马开怀大笑,视若珍宝的将恶臭的铜钱塞进腰间挂着的锦囊中。 这锦囊是十三岁是林大娘给她缝的,上面原本有两朵小黄花,但岁月留痕已将颜色磨去,她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结实的很。 李水兆看着她自得骄傲的模样,不觉被感染,唇角弯起。 忽然,发起一阵酥脆响声。 仔细一看,原来是刚才被撕掉的子联正被李小荔不经意踩在脚下。 他如今已经答应做这村里的教书先生,有些事便不得不考虑。 方才他一时半会想不到。 得了这地上泛黄纸页的暗示,瞬间明白现在,还有一个大难题。 那就是供孩童们读书写字的纸币从何得来? 他问陈三皮:“村里可有卖纸笔的商铺?” 陈三皮摇头:“村里尽是文盲连个学堂也没有,更别说能卖纸笔的商贩了。” “哪里能买到?” 这李小荔熟悉,抢答:“镇上最西边的一家铺子里有卖。” “小荔姑娘可知那纸笔的单价?” “毛笔一支两文钱,五张粗麻纸一文钱。” 一直渴望入学堂的她对答如流。 “村里有多少孩童?”李水兆又问陈三皮。 陈三皮答:“不算痴傻、身体有残缺的约莫有十五个。” 那么最少买十五根毛笔,一百张粗麻纸也要五十文钱。 李水兆心中估好价格不作声,静静看着李小荔。 他能看出李小荔嘴硬心软,看似粗俗爱财实则对事实都有考量。 没意义的事她不愿花冤枉钱,有意义的事她就不计后果的把自己掏空。 就比如那日醒来服下的药汤。 李水兆开口:“小荔姑娘作何想?”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小荔身上,似笑非笑的,看的她发毛。 这不就是逼着自己把刚得到铜钱让出去。 想到自己曾经仿制出的纸笔。 她握紧锦囊大言不惭:“商铺里的纸笔我见过,只要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能给你们做出来一堆,保证比那卖的质量更好。” 这让李水兆比听到她会制床更惊奇。 造纸流程繁杂,就算是普通商户也会雇来几人合理赶工,她一人竟敢在半月承包如此庞大的工程。 他不由的心生敬意,对着李小荔夸赞:“小荔姑娘真是聪慧过人,在下佩服。” 这种诚心实意的夸奖让李小荔很受用。 她顺势承诺:“之后读书写字要用到的纸笔,我都承包了” 李水兆笑着点头,很欣慰她这般讲义气。 李小荔又说:“不过,我不打算白养你。” 李水兆笑容收回,却还是温柔开口:“小荔姑娘想让在下做什么?” “我干活的时候,需要吃酥饼补充体力。明日我教你编草鞋,我制竹床、毛笔和粗麻纸的时候,你就在一旁编草鞋,编够三十双就够我买一包酥饼了。” 5. chapter5 太阳从东边升起,火烧云徘徊在上空,层林尽染这暖阳热气,农户家里肥硕的母鸡站在木桩上发出鸡鸣。 袅袅炊烟升起,独属于农家的味道瞬间席卷村子,树枝扎堆练成的栅栏外大黄狗卧在地上粗喘着口气,舌头外露散热,豆大的眼珠因为闻到香气来回乱转。 李小荔背着竹筐,脑上系着边角发白的蓝麻布头巾,拿着砍刀在竹林间忙活。 竹笋茁壮成长,毛刺叶片染上晨露,在她擦边而过时,浸染她破旧的蓝灰色衣摆。 她身后的不远处,粗长的竹竿排列整齐躺在地下。 数根精心挑选的被切成断的老毛竹。 这是她给李水兆制床需要用到的材料。 “哇,好肥的竹虫”李小荔伸手将虫洞里的竹虫夹出。 盛夏正是竹虫喝饱吃足、发育肥美的时节,黄白粗圆的身体躲在被它们掏空的嫩竹中,等待贪吃的人类采撷。 忙碌了一早上,她打算捉二十个拿回去和芸姐一起烤着吃。 芸姐是她在村里的知心玩伴,明明只比李小荔早出生两个月却时常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她。 告诉她是非对错,教她生存技能。 因此,李小荔每次得了好吃食都会拿出一部分留给芸姐。 这次也不例外。 李小荔算是依赖竹林长大的,竹笋里有没有胖乎乎的竹虫她一眼就能根据外观判断出来。 不到半刻,她就满载而归。 老竹坚硬,数量多又重,她一个人带不回,索性先带着竹虫回家,等吃完午饭让李水兆帮她拿回去。 走入院子,李水兆正坐在灶房下烧火。 昨天晚上李小荔熬粥、炒菜让他在旁边学习,他一点就通,很快掌握。 早上李小荔出门前特意叮嘱他,起来后给她熬粥,她出去干活回来时需要补充体力。 “粥熬好了,小荔姑娘现在要用膳吗?” 李水兆眼神好,大老远就看见她手抱木盒、背着竹筐蹦蹦跳跳赶回来。 李小荔走到他面前的灶台边,打开锅盖探头:“那肯定啊,忙活一早上,我肚子都扁了。” 挑竹子、砍竹子、再削去旁枝将里面的竹节捅穿这一系列操作是个体力活,更何况她又抓了会儿竹虫。 闻此,李水兆懂事的将两个冲洗干净的瓷碗拿来盛粥。 冒着热气的米粥里放了点红豆,熬的软糯香甜,馋的李小荔口水直流。 她急忙将盛好的粥端进屋里,然后大快朵颐。 李小荔从小饿惯了,吃饭的喜欢狼吞虎咽,生怕下一刻就出了岔子只能挨饿。 端着另一碗粥的李水兆过来时,她已经消掉一半。 李水兆自幼在军营长大,并不觉惊奇,正常坐下后开口提醒:“热粥烧嗓,小荔姑娘可以等放凉之后再用,免得被烫伤。” 李小荔的薄翘的红唇依旧埋在碗边,摆着手艰难开口:“没事,我一直都是这样喝的。” 李水兆无奈,只能收起忧虑。 见木桌上放着沾满泥土的盒子,他好奇:“小荔姑娘,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想到李水兆这样的文弱书生可能没见过生长于竹林里的竹虫,李小荔这才放下瓷碗。 伸手将盒子打开,递到他眼前:“这是我刚在山上捉的竹虫。” 又肥又黄,数不清的躯体集体蠕动,还粘有泥土烂叶。 李水兆压住恶心问:“小荔姑娘捉虫子做什么?” “当然是用来烤着吃啊。” “吃?” “对啊,这可是不用花钱就能吃的荤食。” 李水兆哑了声,每次过上元节他都要赶回京城待上几日,与文人墨客交谈时,常听他们赞扬青州山青水绿、风景宜人,是向往的宜居之地。 可生活在青州的李小荔却在用她的日常生活,切切实实告诉他,青州对于普通农家人而言,是个贫苦之地。 想起喧闹繁华的京城街巷,他不由开口:“小荔姑娘听过京城吗?” 京城! 谁没听过,这可是黄帝住的地方。 而且,母亲生前发病时,常常在昏迷期间吐出一些她没听过或是听过却不了解的地方,其中便有京城。 李小荔头点的极快,像是被雷公电母暗自处罚一样。 李小荔问:“你去过京城?” 李水兆没想撒谎,点头:“去年上元节去过一次。” “京城真的有苗生说的那般繁华吗?” “他说了什么?” “苗生说,京城有酒楼,里面的仙女都会穿着金线编制的纱裙跳舞,还说客人用的酒杯也是金子打造,有钱的官员在里面大手一挥,会撒金叶子,是我们这种乡里人一辈子接触不到的。”李小荔说完神情落寞。 李水兆眼睫轻颤,耐心纠正她的误解:“京城寸土寸金,也不全是这般贪图享乐之辈。百姓们白日为生计筹谋,晚上才有喘息时间,街巷间叫卖的孩童数不胜数,他们的父母大多付不起学费也不能支撑他们入学堂。” “付不起学费的孩童为什么不去捡享乐之徒撒的金叶子?” 李小荔想,要是她在现场,保证不给别人捡到的可能,她要全部收入囊中然后带会土犇村和芸姐一起潇洒度日。 这是个好问题,让李水兆不知该如何同她说残酷的现实。 他转移话题:“小荔姑娘如此聪慧,若是向往京城,未来或许可以凭借手艺活走出青州,在京城生存。” 根据这几日的了解,李水兆清楚她能创造出的价值。 手艺活带来的价值定然会改变李小荔的现状,让她不至于因为不能裹腹饿的营养不良,生活如此拮据。 “你说的轻巧,我又不识字,估计还没到京城就被人拐去卖了。” 李小荔用现实打破了两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话提醒了李水兆。 他抱歉道:“是我考虑不周了,小荔姑娘莫怪。” “我又没因为你的建议受到伤害,你道歉做什么。”李小荔伸手摸碗壁,光滑温凉,她道:“粥已经不热了,你快喝吧。” 想起竹林里堆放的几根竹竿,她又补充:“一会儿吃完,我带你去后山,你帮我把处理好的竹竿抬到河边。” “好” 发霉、散着木屑味儿的桌面上,两人各自安静进食。 平淡的画面并未持续很久,李小荔突然被烫到舌尖,张牙舞爪,朝嘴里扇风。 李水兆往她那边撇了一眼不做声,手持汤勺缓慢喝粥。 用完早膳,李小荔就把他带到早上存放竹竿的地方,走前叮嘱:“昨日你说去洗过澡,想来也知道小河在哪里。一会儿把这些竹竿全部抬到小河里浸泡着,安顿好之后就可以回屋休息。” 李水兆心知这是他应做的,点头同意。 交待完事项,李小荔飞快跑回家中将被李水兆嫌弃的竹虫带去芸姐家分享。 芸姐是刘家的童养媳,丈夫叫刘奋,她年岁小、身子弱,在家没话语权,整天只有被不务正业的丈夫苛责的份儿。 李小荔走到芸姐家,太阳已经彻底显露,高悬上空,暖阳挥洒田间,也逼出早早来到田里收稻谷的妇女额头上的汗珠。 “芸娘,你在家吗?” 还没踏入院中,李小荔就扯着嗓门问。 芸姐在屋里缝补丈夫的衣服,打算拿到河边洗,听见熟悉声音,立马丢下手中的针线跑出来。 李小荔将手中盒子递出来:“快猜猜我给你带了啥。” 芸姐微瞟一眼,便道:“这不是你用来装竹虫的盒子吗?” 是哦,每次拿来给芸姐分享竹虫,她都用的这个木盒。 李小荔尴尬挠头,讪笑两声:“嘿嘿,猜对了,就是竹虫。” “你今早去南边的竹林了?” “对啊,这是今早才抓的新鲜虫。” 李小荔答得随意,语气颇为自豪,灵动发光的双眸见证这芸娘脸色变黑后,才想起她之前的交代。 芸娘说她年龄渐长,出落得越发水灵,不让她一个人跑到竹林那般隐秘的地方。 李小荔虽然不理解她的用意,但看她一脸担忧,还是同意了,后来在没必要去的时候她就不再往竹林跑。 只是今早她急着给李水兆做竹床,忘了这一茬。 只见芸娘皱眉嗔怒:“小荔,你忘了我我同你的交代?” “……芸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今早去竹林是有正事要做,捉竹虫只是顺便。” “有什么正事要你必须去竹林?” 李小荔家的稻谷早在前几天就收完,是芸娘帮着收的,按理说李小荔现在正是清净无事可做,最多为了买酥饼自己在家编草鞋。 芸娘想,她这次肯定又是因为贪吃才去的竹林,因此语气稍重。 男人硬朗的身形浮现在李小荔脑海中,要不要告诉芸娘呢? 李小荔犹豫不决。 算了。 总归要当村里的教书先生,到真正开课那一天,他定是要引的满村皆知,而且刚才让他去河边存放竹竿,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被不少人瞧见。 鼓足勇气,李小荔开口:“是李水兆,他是我收留的书生,家里只有一张床,他说男女有别,不愿与我睡在一起,我只能今早就去竹林,砍来竹子给他制竹床睡。” 芸娘听完,瞠目结舌,压抑着震惊道:“这么重要你怎么现在才说!” 李小荔不解:“这重要吗?” “真个木头脑袋。”芸娘无奈,狠狠记她一眼,然后拉起她的手去后院歇着。 后院种满各种蔬菜,长势正盛,葱郁的绿叶攀升在细长竹竿上生长,鲜红圆润的番茄在绿叶中探出头。 围在角落的空地上搭建这茅草棚,刘奋爹妈前年双双入土,他不操持家中琐事,不常来后院,这个小空间就算是李小荔和芸娘的秘密基地。 两把矮小的木椅对齐,中间放着铁盆,里面存放着上一次李小荔过来烤茄子造出的草木灰。 芸娘去屋里打来盆水将竹虫洗干净,又从不远处的柴火堆里抽出几块干柴块放进铁盆,最后拿了火折子将其点燃。 木头烧的透红,两个人才起身把用木棍穿好的鲜嫩竹虫放在火架上烤。 小虫皮薄,没一会就熏得熟透,李小荔连忙拿起一串递给芸娘,嘴里催促:“快吃,等受凉凝固就不鲜了。” 芸娘稳稳接过,坐到木椅上看着满眼竹虫的李小荔深深叹气。 等到李小荔把烤好的竹虫全部取下,坐在椅上打算享用时,才沉不住气开口:“小荔,你怎么会同意收留那书生?” 印象里李小荔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芸娘怕她是被威胁了。 不然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给那书生做竹床。 芸娘发问突然,李小荔把嘴里的竹虫嚼烂咽下才答:“我是他的恩人,他说愿意教我识字报答我。而且昨日村长请了他做村里的教书先生,我同意后他就把村长给他的铜钱给我了,说是我为他做床的报酬。” 她把剩下的竹虫塞进芸娘怀里,然后从锦囊中把那串恶臭铜钱拿出来显摆。 “快看。”她摇动铜钱发出阵阵脆响声:我数了数,正正八十文钱呢。” 见村长也参与进来,芸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村里人都不如陈三皮见识广,他虽然老眼昏花但脑袋清醒着,识人最清。 不过鉴于李小荔女子之身,她仍是担忧:“就必须留在你家中,没有别的地方供他住吗?” “村里只有我现在举目无亲,肯定只能住我这里啦,芸娘,你别操心了。” 李小荔取下串在最前面的竹虫放进她嘴里,自言自语:“常听镇上的人说苗生是君子,可我觉得李水兆才是真君子。” 她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喜欢道歉的人。” 6. chapter6 从芸娘家中回来,李小荔特意留了一串竹虫带来给李水兆品尝。 她觉得李水兆肯定是因为没吃过,才会嫌弃这么美味的竹虫。 心里清楚李水兆身上的伤还没好,搬运那么大一堆竹子肯定要耗时很久。 所以李小荔直接去了河边。 这河就是发现李水兆的地方。 那日他重伤昏迷被水流冲到满是硌人石子的岸边,血液染渗透衣襟染红大片清水。 正巧李小荔在旁边处理刚捕的大鱼,当时天色已晚,见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一团黑色物体,她想都没想就提着处理一半的鱼跑过去。 等走近发现是个满身带血的男人,她吓得连忙躲到不远处的芦苇荡里。 观察好一阵不见男人动弹,她才硬着头皮将食指放在男人的鼻息处。 还好。 有呼吸,只是比较轻缓。 李小荔也想不通,她当时为何会动恻隐之心,将处理一半的鱼丢在原地,然后扛着满身是伤的男人回了她破落的小屋。 等到再回去捡鱼时,就见黑暗夜色中,一群持剑的黑衣人围在那摊血水前查探。 李小荔从小聪明,脑子转得快,意识到这群人是在找刚才她救的人后,立马跑回家,将带血的李水兆塞进鸡舍旁边的麦秸垛里隐藏。 等到半夜,李小荔就见衙门的人出现在村口,嘴上说有罪犯潜逃,他们要在村子里挨家挨户排查。 虽然只短暂的看了一眼,但她还是好记性的对那几人的身形有印象,可不就是穿着衙门衣服的这几位。 等到他们来自家院子排查时,吓得从小就胆大的她双腿直打哆嗦。 幸好她够穷。 那些人推门而进后看见灰头土脸的李小荔靠在开裂有霉的墙角处满脸惊慌的看着他们。 几人在屋里扫了几眼就去院子探查,好在鸡舍臭气熏天,他们根本不愿靠近,装模作样走几圈后就起身离开。 等到黑衣人彻底从村子出去,李小荔才敢把一直埋在麦秸垛里的李水兆扒出来。 夏天闷热,他又浑身是伤,伤口轻易牵扯便哗哗流血。 李小荔再去看,发现他已经奄奄一息。 怕他死在自己手里,李小荔将床底暗格中攒着的铜钱全部拿出,第二天天不亮就跑到镇上抓药,带回来熬好灌入李水兆口中。 操劳一整天,她趴在床边就睡。 后来被陈阿虎的呼喊声惊喜,她抬眼,就见男人凝神打量她。 李小荔被他身上的严肃感吓到,瞬间想跑出去喊救命。 男人却二话不说,在她逃跑前将腰间的佩刀抽出抵在李小荔细嫩的脖颈间。 后来就是她处于被威胁情况下,两人的交谈。 回忆到这里,李小荔嘴角上扬,又开始踢河边的石子,知道看见李水兆已经摆了一半的竹竿才停下。 李水兆是个细致人,竹竿被有条不紊的摆放,看起来舒坦极了。 她找了块合适的大石头,举着竹虫坐着等待李水兆的到来。 没一会,李水兆便抱着四根中等长度的竹竿出现。 见李小荔在此,他问:“小荔姑娘怎么来了?” 李小荔让他先把竹竿摆好再告诉他。 李水兆应要求摆放好之后才走到她面前蹲下:“现在能说了吗?” 李小荔把串着三个竹虫的木签递给他:“收了你的工钱,今天这活本来应该我做,今日图省事就把它交给你做,这串竹虫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小荔姑娘已经操劳甚久,这些事交由我做无妨,不必自责。”李水兆在她殷切的目光下接过那串吝人的竹虫。 李小荔笑笑不应声,她只是嘴上说说,没往心里去所以并不自责。 见他迟迟不张嘴,李小荔开口催促:“快吃啊,很好吃的。” 李水兆见状,只能硬着头皮,将第一只竹虫取下放入嘴中细嚼。 令他意外的事,咬在嘴里爆开的瞬间酥,酥脆的外壳里包裹着的鲜嫩如蛋羹的软体布满口腔,甚是美味。 李水兆咽下最后一口,朝李小荔深深点头:“这竹虫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嘻嘻,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因为没吃过才会嫌弃。” 李小荔得意的像个狡黠的狐狸,笑容似花枝乱颤,动人心弦。 李水兆移开目光,对着水流中的竹竿问道:“竹竿已经全部泡入水中,小荔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对行军靠脑力与体力,木工艺他一窍不通。 “别急嘛,等它泡上两天然后再捞出来阴干,要好几天才能进行后面的工序。” “好” 相对无言,李小荔便将他落在原地看守竹竿,自己跑回屋里乘凉歇息。 时间似流水般消逝,一去不返,村子上空日月交替、轮流站岗,为向生的淳朴农户谱写璀璨大地。 很快,李小荔备的竹子就在简易搭建的灶台上完成熏烤环节。 接下来,她要选出一部分竹竿,将它们劈成宽窄均匀的宽厚条,用来编制竹床床面。 这活李小荔最拿手,所以白日里就让李水兆待在家里按照她教的方法编草鞋,她自己在院子里劈竹条。 熏烤过后的竹条坚硬干脆,用铁斧用力一砍,带有竹茬的宽厚竹片被脱落下来。 李小荔手上没包防护措施,锋利竹茬有时会在她不注意时将她的小手划出细小伤口,冒出连串血珠。 不过好在李小荔是伴着苦长大的,她的手在冬天经历寒霜后变得粗糙结茧,这种微小伤口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圆润饱满的竹筒很快全部被她劈成竹条,地上摆放的黄褐竹条伴着碎屑落在她脚边。 不知不觉,她的手在劈完要用的竹条后已经遍布伤口,满手都是被划伤的小口子,她却不甚在意,立马开始下一个步骤。 傍晚,李水兆把粥熬好等她吃饭时,看见她满手的伤口:“小荔姑娘的手怎么伤成这样?” 红肿渗血、有些小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被她拿碗折弯后又开裂冒血珠。 记得前几天李小荔的手虽说粗糙,却没这么多细小伤口。 想起这几日她一直在院子里为自己制竹床劈竹条。 他眼睑下垂,骨节分明的手掌握着瓷碗血色渐无:“是我害的姑娘受伤,对不起。” 李小荔被他突如其来的歉意逗笑,打趣:“不用自责,我的手很粗糙,对这种小伤口没感觉。” 李水兆闻言,头埋得更低,抿着唇满脸自责。 他突然想起家中幼弟,比他小两岁,看上去和李小荔相仿,同样顽劣,弟弟却贵为千金之躯,被爹娘视作珍宝抚养长大,没吃过林间竹虫,细嫩的掌心里也从没磨出过厚茧。 李小荔见他这般模样,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将碗放下,然后掰过他的手,用坚硬的指甲在他生茧的掌心狠狠划一道。 男人不明所以的看向她。 只听,她说:“疼吗?” 李水兆摇头,轻声细语:“不疼。” “方才划你的力道不小,你说不疼,其实我手上的伤还没划你的力道狠呢。” 亲身证实后,李小荔又抱着碗大口喝粥,喝了一半垂头丧气感叹:“感觉每天都在喝粥,身体有点飘,我好想吃点肉啊。” 家里除了米面就是豆,李水兆现在还不会炒菜,每天进到肚子的食物没有一点油水。 “前几日摆放竹竿时我瞧见那河道有鱼,明日我去捉两条回来。”李水兆说。 想起救他那天意外捉到的鱼,李小荔不自信的摇头:“河道水流湍急,鱼虾聪明着呢,普通人根本捉不到。” “我说到做到,小荔姑娘信我即可。” 这种普通生存技能,对李水兆来说无任何难度,他行军途中经常会私自捕鱼改善伙食。 李小荔看着他没应声,不打算打击他的自信心,只是提醒他快点喝粥。 夜里睡觉,又同前几日一样,李小荔睡在硌人的竹床上, 李水兆睡在她给自己堆得麦秸垛上休憩,两个人都不是娇贵养大的,日子凑合着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第二日睁开眼已是晌午,李水兆做了午膳喊醒李小荔,自己用过后便去河边捕鱼。 李小荔待在院中开始编制竹床床面,这项算是最难最难完成的一道工序,她先要将昨日劈开露出的竹茬全部剔去,将竹条磨光滑,然后才开始进行编制。 昨日略微愈合的伤口今日被加大力度彻底划开,血液溅出,疼的李小荔“嘶哈”一声立马将手指塞进温热的口腔里缓解疼痛。 门口的男子瞧见这幕,立马加快步伐,瘸着腿走到李小荔身前。 担忧道:“小荔,这竹茬锋利,你去旁边歇着,我来磨。” 多日不见的少年郎今日突然在她干活时现身,李小荔被吓了一跳,从矮椅上站起身。 目光没在男子的脸上停留,伸手盯着他衣袖下掩盖的铁盒:“不用,我自己能做。你这次又给我带什么了?” 林子申将铁盒递给她:“前日我去镇上卖了一筐鸡蛋,瞧见好多姑娘在糕饼店里买茯苓糕,就给你买了两块带回来给你尝尝。” 茯苓糕是什么? 李小荔瞪大眼睛,不过听名字就很好吃。 她打开盒子,馋的直咽口水,连被划破皮的伤口带来的刺痛也被遗忘。 雪白色的方形茯苓膏规矩摆放在铁盒里,李小荔立马拿出放嘴里品尝。 口感偏韧,但味道清甜,越嚼越香。 她鼓着腮帮子赞不绝口:“很好吃。” 然后拿出另一块塞给林子申:“你也尝尝。” 林子申没吃,接过后又放回盒子里,他不爱吃甜食,这是特意买来给李小荔的。 李小荔虽然没卖过这种糕点,但心里觉得价值不菲,不好意思尽数吃光,又说:“林大娘还没吃吧,你一会儿带回去给她尝尝。” “小荔你别推搡了,我就是特意带回来给你吃的。”林子申看透她:“我娘牙口不好,吃不得茯苓糕,我给她带有别的。” 林大娘因为年轻时候贫苦,吃的是山间野菜,现在年老牙齿都没剩几个,平日里只能吃些软烂的食物裹腹。 见此,李小荔才扯着嘴笑,将最后一块也塞入口中。 寒暄一阵,林子申中途回了趟家,将家中存放的地锦草捣烂来过来,敷在李小荔裂开的伤口上,安排妥当后才回家中照顾老母。 落日黄昏,金灿的光线洒满田间,村子里忙碌的人们来回走动,大多埋在稻里进行收割。 江南多雨,他们要趁着晴天将稻谷全部收完,免得淋雨发芽霉烂,半年的收成毁于一旦。 手上敷着草药,李小荔没法只能靠在藤椅上先休息。 沉稳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算时间李水兆是时候回来了,她睁开眼皮看向院门口。 李水兆正提着两条大鱼和一堆墨绿杂草朝她走来。 李小荔忙起身过去迎接,一脸惊奇:“你还真捉到鱼了?” “嗯,河道里面的鱼很肥,我已经在河边清理好,一会儿小荔姑娘教我做法,我做给你吃。” 他还是在意李小荔为他被划伤的手。 还没开口提手中的草,李小荔就伸手把他塞在手心的杂草拿出问:“这是什么?” “杠板归。” “杠板归是什么?” 李水兆正打算解释,余光却瞥见她手上敷着的草药,于是反问:“小荔姑娘已经上药了?”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李小荔把手举到他面前:“对啊,下午不小心划了个大口,林子申看见就把家里的地锦草拿来给我敷伤。” 陌生的人名。 听李小荔熟稔信任的语气,便知又是她在村子的熟人。 李水兆不再过问,回屋将杠板归放在桌上,又独自去灶房开始涮锅烧火。 李小荔在他后面扯着嗓子道:“杠板归是什么你还没说。” 他闭口不答。 7. chapter7 私底下,陈三皮挨家挨户去有孩童的家中问她们是否愿意让孩子们入学堂学读书写字。 农妇们一听乐得直点头,考虑到费用问题又犹豫着摇头。 陈三皮跟她们保证,让孩子入学堂不收取任何费用,她们才同意。 问陈三皮是谁来教书,他就摸着胡子说:“我外甥前日从宿州过来投奔我,他读过书,也愿意村里的当教书先生。” 她们让陈三皮把人带出来认脸,陈三皮就摇头拒绝:“外甥体弱,不常出门,来的路上被山上老虎吓到,幸好被荔丫头救下,现在正在荔丫头院里干苦力报答呢。” 知道李小荔自动包揽了自家孩子读书要用的纸笔后,村里有孩子的妇人齐聚一堂,待在村子家里商量着怎么协助李小荔。 自制一百张粗麻纸需要大量的废弃麻绳、麻布,只李小荔家里那一点,定是不够。 于是在一周后,在李小荔开始为缺少材料制作粗麻纸忧愁时,村里的妇人们抱着从家中犄角旮旯里找出的麻绳、麻布赶了过去。 村里的其他人都被这场面吸引过去,纷纷赶到李小荔家的院子外围观。 只见一群身强力壮的妇人有序将麻料堆放在土黄色的外墙边,这个地方离李小荔做工艺活的地方最近。 放完,她们走到李小荔身边围着她,喜极而泣,连连道谢,甚至朝她弯腰鞠躬。 吓得李小荔连忙伸手将她扶正。 村里的妇人对她有恩,她为她们的孩子谋生路,就当是报答幼时的恩情了。 她站在院里尴尬的无地自容,只能垫脚向坐在灶台前从容烧火的李水兆投去求助目光。 他倒好,悠然自得的干着手里活,脸不红心不跳,也不往她这边看,对这边的吵闹视若无睹。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注意到陈三皮口中的文弱书生。 周婶子探着头满脸笑意,站在堆成小山的麻绳旁边,小声打探:“小荔,那个就是来投奔陈三皮的外甥?” 李小荔尴尬挠脖子:“呃……对,是他。” 另一个穿暗黄色衣裳的婆子问她:“听陈三皮说你从老虎手中救的他,你什么时候有上山打老虎的能耐了?” 李小荔听到这个说法,两眼一抹黑,心里感叹陈三皮说谎真是不打草稿,也不掂量掂量她有没有这个能耐。 她讪笑两声解释道:“没打,我们跑了。” 众人一听,皆啼笑后仰,拍着腿上覆盖的粗布:“我就说嘛,连男人都打不过的老虎,小荔怎么可能打过,这陈三皮真是喜欢说大话。” 李小荔被人群围着,跟着她们也懒散发笑,眼睛却站桩似的盯着李水兆,见他一直不回应,才忍不住出声。 “李水兆,你快过来!” 李小荔年纪尚小,嗓音带着少女的尖锐,明明是压着嗓子喊的,却让周围人因此静下来。 李水兆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走过来,绣有金线的黑衣随步摆动,他面色从容,淡笑着看向李小荔。 “小荔姑娘可是有事需要在下帮忙?” 他的声音轻柔,语气关怀,再加上英俊的面容和教书身份,院里的老妇们对他心生几分净重。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叫李水兆过来干什么,只是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么多人,李水兆来到她身边,她心里安稳不少。 李小荔已经习惯他这幅腔调,移开目光示意他看院子里一群人:“过几日你要教的人就是她们的孩子,你现在认认人吧。” “好。” 很快,村里的老妇们都被这位新来的年轻公子吸引,簇拥上去:“李公子家是哪里的,怎么会来土犇村投奔陈三皮?我看你气质尊贵,不像是我们这种穷苦人家。” 李水兆料想陈三皮已经将他的来由做好解释,便借着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得来的信息接着编:“在下是宿州冀县人,家中长辈皆已过世,不得已才来青州投奔舅舅。” “我记得陈家世代在土犇村生长,只有一妹妹嫁去外地,难道你就是那女子所生?” 这事李水兆不知,不过这说辞给他的来历站稳脚跟。 他弯唇点头,应:“是。” “原来如此,真是可怜人啊。” 大家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丝怜悯,李小荔站在一旁看的很清。 她内心佩服李水兆这种厚脸皮,又后怕陈三皮听见这话要来找麻烦。 毕竟她上次不小心咒陈阿虎,那老头就不开心了,更何况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妹。 妇人们围着李水兆问东问西,李小荔站在一边看热闹,等到她们询问李水兆需要什么帮助时。 李小荔抢话作答:“他缺钱。”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消失,李小荔耳边清静不少,周围的沉闷呼吸声尽数入他耳中。 她目的达成,一脸狡黠,转动发黑的眼球:“嘿嘿,说着玩的。” 老妇们这才松口气,没好气的伸手拍她脑袋:“小荔,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再这般顽劣了。” 李小荔笑意消失,撇嘴:“知道了。” 那妇人又看向李水兆,示意他把困难说出来。 李水兆心领神会,道:“如今我在小荔姑娘家暂住,小荔姑娘心善帮我制了张竹床,我身上却无钱财买床褥,不知各位家中可有多余的床褥借在下一用。” 李小荔家中的床褥常年在河边水洗敲打,已经破旧起丝,不仅小还仅此一条。 妇人抿嘴没吭声,她一旁的老婆子却颤颤巍巍开口:“我儿上个月刚走,要是不嫌弃就用他遗下的被褥吧,只盼你能好好教导他留下的孙儿。” 说话的是住在马婶子家隔壁的黄氏,她已是耄耋之年,鬓发全白,眼球浑浊被耷拉的松垮眼皮遮挡。 黄氏是被丈夫带来土犇村的,生下儿子不久后,就传来丈夫死在战场的消息,儿子五年前娶了村里的王娘子,生下可爱的女儿后,官府便派人来村子勾丁,上个月刚传来死讯。 听此,李水兆沉下眼朝她做作揖:“麻烦了。” 黄氏摆摆手,算是回应。 夜幕降临,繁星点缀星河,梦幻的月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投入热闹的村庄,昏黄的油灯传递出偏远村落的生命,欢声笑语席卷土犇村。 李小荔接过老妇们赠予的物品,坐在竹椅上乐得合不拢嘴,她粗糙的手上捏着两块桃酥饼,嘴角沾着刚才吃剩的碎渣。 一斤新鲜毛豆、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两把从地里刚拔的蒜苗,还有杂七杂八凑来的糕饼和一床洗得发白的灰色薄褥,足够李小荔逍遥快活一阵。 李水兆在灶 火屋下为她准备今夜的晚膳。 铁锅里熬的米粥翻涌着冒泡,热气随风向周围散去,他的目光随着这些烟气逐渐涣散。 按照原本的打算,他在土犇村养好伤势,最多停留半年就会离开,所以留下来教书的日子极为短暂,在这个期间想要教会一无所知的孩童简直难如登天。 或许他离开那天,村中孩童所识得的字也不过百字,但今天的遭遇让他不甘心看着村中孩童命定的结局。 李水兆不自觉将手中握着的勺柄折弯,直至李小荔从房屋里出来看见后惊呼,他才回过神。 李小荔心疼的指着勺柄,瞪着眼看他:“你怎么这么败家!” 家里一贫如洗,这种铁制勺子她也不会做,李水兆现在手里拿着的还是九年前娘留下来的,上面已经尽是划痕,掌在手心里的粗杆老早就被她歪端,现在只剩下根细长的铁柄。 李水兆闻言,藏在衣袖下的臂膀僵硬停顿,随后伸出另一只手将弯曲的铁柄硬生生掰直。 “抱歉,一时失神,没注意这手中握着的器物,小荔姑娘莫怪。”他沉着眸开口,语气低落。 李小荔在他开口的瞬间察觉出他情绪不对,也不继续恼他,疑惑打探:“怎么不开心?” 苦恼的事情涉及她,李水兆便没生隐瞒的心思。 “不出半年我的伤就能痊愈,到那时我便会离开村子、离开青州。” 李小荔赞同他的说法,却没理解他想要表达什么:“所以呢?舍不得?” 她想如果自己有机会离开土犇村、走出青州,那她应该做梦都能笑醒,畅想着未来,过往的记忆却猛然钻进脑海。 母亲离世那晚,青州下着瓢泼大雨,破洞的房子钻风漏雨尽数砸在屋内两人的身上,她矮小的身躯窝在床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嘴里不停祈求母亲不要丢下她一个人。 黑暗里,母亲的眼神她看不清,只知道那双被她用小手包裹的大手那怕用尽全身力气也要将她挣开,母亲依旧用从平日的语气命令她:“不要碰到我身上。” 这样熟悉又带着嫌弃与厌恶的腔调顿时将李小荔唤醒。 她离了床边,站在湿黏的泥土地上反应过来,母亲对她的厌恶不会因为死亡前她的关心便消解。 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声嘶力竭的叮嘱李小荔要永远不能离开土犇村、永远不能出青州。 李小荔还没应下,她便撒手人寰,只留一具冰凉的尸体。 男人温润如玉的嗓音进入耳中,她的思绪被猛然拉回。 “只是怕离开前教不了多少字,不能回应她们的一片心意。” 李小荔想起往事此刻心里空落落,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眼中汇聚的泪水落下的前一刻,她兀自坐到烧火用的小板凳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这有什么,你把学过的都教给我,等你走后我来教他们。” “小荔姑娘在文学方面也如此聪慧?” “那当然,不要小瞧我。” 李水兆闻言,轻笑:“我只是震惊小荔姑娘竟这般十全十美。” 今日听闻村里人讲清李小荔的身世,他打心眼里对她多了几分佩服,也相信她有文学方面的天赋,毕竟在没人教的情况下,就能将木工手艺发挥的炉火纯青之人,他是第一次遇到。 8. chapter8 接下来的几日,李小荔为了不耽搁教学进度,先是借用陈阿虎在村中孩童的势力,将他们私下聚集到院子,吩咐他们将山里散落的野兔毛全部收集起来拿到院中,随后又派遣一众孩子去河边淘沙子。 每人淘一盘干净沙子,用来让李水兆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人活一世,若是自己的名字明晃晃摆在眼前却不认识,那太痛苦。 因着短期内需要制完所有纸笔的缘故,李小荔没让他们去陈三皮的房中学习。 她将家里的院子腾出,让孩童们排成三列坐地上,面前放着收集好的平摊沙盘,手中拿着粗糙喇手的木棍,等待李水兆上前指教。 宽大破旧的院子内人潮汹涌,尖锐稚嫩的孩童声透过帘子传入李小荔耳中,她站在房子右侧用来存放干柴的木亭下,这里背光,可以避免湿粗制因暴晒变得干裂。 木亭下存放数年的干柴在前两天被她移到鸡舍旁,离灶房不算远。 这样狭窄的空间想要最多晾晒五张粗麻纸,所以李小荔不能急,每天只能守着它们,慢慢收集。 她挽着裤腿的脚边放着两盒毛笔,是她自制的简易毛笔,材料选用轻飘柔软的兔毛和竹林里发育不良的细竹竿。 李小荔将兔毛放在草木灰里浸泡两日,褪下表面油脂后用小刀切断杂乱多余的绒毛,然后将其聚拢,粗的那一端被塞进竹竿里,细的那一头就用作笔尖来写字。 至于墨汁,她没有条件找到好墨石,便打算到开学那日现调墨汁,用锅灰掺水,当日做当日用。 院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吵的她耳朵疼,她无奈走进院子,打算用威严镇压他们。 抬眼所见之景,便是村里的毛孩子凑在李水兆身后伸着头看,他自己蹲在矮小的女童便握着她的手写字,嘴上含笑:“李升苗,这是你的名字。” 女童听不懂,呆愣的啃另一只手的指头,歪头思索片刻:“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李水兆温柔解释:“是希望的意思。” 困在山脚下的村民们平日就是靠着田里的稻苗维持生计,收成好,便是他们活着的希望。 见教书先生能给解释,先教过姓名的男童也凑上来:“哥哥,那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的名字是刘旺。 李水兆解释:“也是希望的意思。” 孩子们闻言静下来,满心的不理解,其中一人仰着脑袋问:“……都是希望,哥哥你是不是瞎说骗我们的?” 其它孩子也立马应声:“就是,我娘说刘旺小名叫汪汪,因为生他的时候屋外的狗一直叫。” “小苗妹妹的娘亲说给她起这个苗子,田里的麦苗会长大,根本没说有希望的意思。” 李水兆没训过这么难带的“兵”,无奈抿唇,思考该如何让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相信他所言不假。 下一刻,站在角落的观望的李小荔走了出来。 她站在蹲地之人面前,双手叉腰,训斥道:“一群笨蛋,你们娘亲把你们送来李水兆这里学习读书写字就是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啊,至于那个名字,李水兆确实解释错了,纯属贱名好养活。” 孩子们傻也不算太傻,站在陈阿虎身旁的男童比他们大几岁,很快反应过来李小荔是在嘲讽他们,不过碍于她霸王般的威严,他只是懊恼的反讽回去:“那小荔姐姐也是贱名吗?” 茅草搭建的房顶超过屋檐边,稀稀疏疏挡在半空,搭窝的燕子在此安家,见院里如此热闹,便和等待喂食的幼雁一起看热闹。 李小荔心漏了半跳,硬着头皮说:“我的名字才不是贱名,这是我娘特意给我挑选的字。” 男童显然不信,将目光转向李水兆后,又开口:“哥哥,小荔姐姐说的是真的吗?” 那晚对于名字的介绍,他还历历在目,点头应答:“小荔姑娘说的没错,她名中带的荔字代表一种果实,是千金难求的果实,也就代表着珍重。” 李小荔见靠山出现,局势瞬间被逆转,脸上满是骄傲自得。 却不想下一刻,男孩将现实的残酷脆生生摔在她脸上。 “那李娘子为什么要苛待你?” 稚嫩的疑问狠狠砸在她刚才愈合的心口上。 李小荔上扬的嘴角僵硬着下移,逐渐趋于一条水平线上。 往日鲜活的目光,此刻一片死寂。 李水兆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轻声问那男孩:“李娘子是小荔姑娘什么人?” “她是小荔姐姐的娘亲。” 外人在场,李小荔不想丢脸,刻意增高腔调开口:“我娘才没有苛待我,她走前还叮嘱我好好在村里活下去呢。” 说这句话,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因为自她记事起,娘亲厌恶的目光就开始烙在她心中,对她的不在乎也被外人看在眼里,不会因为时间有所改变。 “可是,我记得——” “你记错了。”李小荔没等他说完就出言打断,不顾众人的目光,恼怒的出了院子。 她此刻心脏隐隐作痛,必须要去芸娘院里诉苦医治。 芸娘安静勾着头坐在院中剥红豆,她一眼便看到,飞扑过去哼哼唧唧寻心里安慰。 芸娘这几日只在院中听说了她的风光,猜不透她为何伤心,轻拍李小荔的后背问:“发生了何事,怎么让我们不轻易掉眼泪的小荔这般难受?” 李小荔只好憋着眼泪,撇嘴:“我又想起我娘临终前的话了。” 空气瞬间静下来,芸娘回过神后温柔开导:“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永远不要回忆。” 她与李小荔知根知底,对方幼时过着何种日子,两人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话芸娘同她说过数次,多到一双手数不过来,多到耳朵听的起茧子,她还是记不住。 李小荔不愿再把重复多次的情绪再次传递给芸娘,只好给内心鼓起,不停的深呼吸想要稳住心神。 没错,过去的事不可再追,她现在要向前看,前面的未来才是她此刻该关心的事。 芸娘篮子里的豆荚还剩很多,李小荔不想回去面对那群没头脑的孩童,索性留下来帮她一起剥豆子。 两人坐在椅上说说笑笑,直至天黑。 刘奋醉醺醺的出现在院门口,他满身酒气,粗鲁的将木门踹开。 惊天动地的动静将两人吓一跳,忙超门口看去,意识到丈夫回来的时间,芸娘赶忙起身帮忙开门。 刘奋见她来迟,没好气的训斥:“来这么慢,你腿瘸了?” 芸娘不敢反驳,低着头想要趁他心意。 进了院子,他才瞧见站在原地瞪他的李小荔,于是痴笑着走过去,可惜他脚步不稳,摔得鼻青脸肿。 酒精麻痹大脑,让他丧失痛感,扭着肥重的躯体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对李小荔指指点点。 “小荔啊,你小小年纪就这般,寂寞竟然在家里私藏男人。”刘奋油腻的脸上堆满肥肉,一脸□□ 说着,他便想要上手触碰。 < p>李小荔反应很快,向左大步一移,便巧妙躲开。 她没好气回怼:“管你屁事。” 刘奋不恼,依旧开口:“怎么不管我事,我兄弟王勇早就说过他看上你了,你现在拐个野男人回来,是要把勇子的脸面放在哪里?” 他自觉伸张正义,为好兄弟讨回公道。 旁边的芸娘不敢骂刘奋,只能扇动裙摆右侧的手,失忆她快些离开。 李小荔本还想再反驳两句,见芸娘央求的目光,只能憋着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也不在乎鞋子会不会破洞,气得直踹地面。 僻静的院子内,白日喧闹的孩童已经归家,留下的是李水兆做饭传出的香气。 晚膳做好已有片刻,只是李小荔尚未归家,他不能独自进食,默默坐在桌边椅子上边编草鞋边等待。 李小荔大步走进屋子,见饭菜完整摆放在桌面上,内心的烦躁一扫而空,忍不住夸赞:“李水兆,你人可真好,竟然还会等我一起吃。” “这是在下的本分。” 李水兆想,这是一个寄人篱下之人的本分。 更何况今日李小荔愤然离去,他并未跟去关照,若是连她最基础的一日三餐都无法顾及,那便是他的过失。 李小荔破涕为笑,用手推动他肩头:“还是你有良心,一会儿赏你一块酥饼。” 想起她每次吃时满脸的陶醉、享受,李水兆没拒绝,说:“好。” 李小荔辛苦一天,吃饱喝足后便躺在床上脱鞋子,打算睡觉以此消解白日的烦恼。 冲洗完碗筷的李水兆在这时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平坦的细沙,手掌心握着木棍。 “你干什么?”李小荔一脸懵。 “今日只教会他们写名,还不曾教过你,现在得了空闲便想着教小荔姑娘。” 李小荔摆摆手,她现在困得要命,只想睡觉:“明天吧,现在太晚了。” 怕他拒绝,她又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油灯:“这个,很珍贵的,我们要省着用,不到必要时刻不要轻易用。” 她下床,走到油灯前,盯着摇摆不定的灯芯鼓起一口气,打算吹灭。 李水兆迅速伸出一只手,用手掌包裹她的脸,让她面朝自己。 “教小荔姑娘读书自然是必要时刻,小荔姑娘白日离要为大家做纸笔,没空学习。我只有在夜里对你额外补课,才能避免你同其他人落后一节。” 他说的头头是道,神情担忧。 李小荔只好随他一起学习写名字。 油灯被搁置在木桌上,李小荔握着粗糙的木棍坐在桌边,面前是平坦的沙盘,她安静等待李水兆的教导。 下一刻男人温热的手心将她的手包裹,纠正她的握笔姿势,带着她的手臂在沙盘中央写下整齐工整的名字。 ——李小荔 李小荔怀疑自己得了疑难杂症,不然心脏为什么会突然跳这么快。 她的目光停留在沙盘中的名字上,久久不曾移开。 半晌,才开口:“你的字可真好看,比我收藏的书卷还好看几分。” 李水兆眉眼染笑,语气轻狂:“我的字体是京城独一份,未来你学会,可以我的名义提文卖字,定能卖个好价钱。” 灯影摇曳,他的自信成功将李小荔心口的跳动磨平。 她咧着嘴开口:“我要是以你的名义卖字,肯定会先把自己卖进大牢里。” 李水兆是在捕逃犯,她可牢牢记着呢。 9. chapter9 九月初,烈阳比先前更加燥热,土地被蒸发,干涸开裂,墨绿的树叶耷拉着脑袋被晒的发卷,边叶上翘。 此时距离李水兆正式开始教书已过去一月有余,为避免孩童暴晒中暑,他带着李小荔和其他人去陈三皮家中授课。 粗麻纸和自制毛笔同京城上好的纸笔还是差太多,再加上用石灰水勾兑的墨汁过稀,延展性极强,写在粗麻纸上顺着毛丝流动,他们每人一日便要用上一张纸。 李小荔就算精力旺盛也耐不住白日听课夜间补课、还要抽空制粗麻纸,多项事件加在一起折磨她。 夜里,还同往常一样,她抖着腿坐在桌前一脸疲倦,李水兆坐在她旁边耐心教她识字。 李小荔的教学任务和幼龄孩童不一样,她要学的字比他们白日里学的多上十倍,以便李水兆离开后能有教他们的能力。 为了不浪费粗麻纸,她夜间补课依旧用沙盘识字。 昏暗灯光下,李小荔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眼前握笔杆的手骨节分明,随着笔画慢慢移动。 那是李水兆的手,他在教她新字。 ——心 李小荔看着那只手停下来,沙盘上出现她识不得的字符,屋内寂静无声,她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晕乎乎的抬眼看过去。 男人粗黑的眉梢如墨一般显眼,高挺的鼻梁上方有道细小发白的疤痕,薄唇轻抿带着不悦,那双深邃的眼眸沉稳的放在她脸上。 她恍惚听见他开口:“小荔姑娘莫要分神。” 带着不悦的提醒。 李小荔想起来他上次表露不满,还是刚认识的第三天,她意外将他俊朗的脸颊抹得黢黑。 那时他看自己的眼神恨不得将自己剜了拿去喂狼。 但现在,依旧是不悦,他棕黄色的眼眸显露的却是无奈。 李小荔的瞌睡虫被他的出声赶走了一点,她伸手用力揉搓自己稚嫩的脸,试图让头脑清醒。 可是眼皮太过沉重,她无奈软着声解释:“我好困,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今夜教学尚未到半个时辰。” “我困又不分时候。” “小荔姑娘难道忘了那日与在下的承诺?” 李小荔摇头,摆的像拨浪鼓一样:“我没忘。” 她用力睁开眼皮:“每夜跟着你识字,我已经比其他人多认识快百字了。今夜实在受不住也只是因为白日太累,根本不是我偷懒犯困。” 李小荔的瞳孔是琥珀色,迎着光便更显金黄,她眼睛又圆又大,现在因为无法集中注意力,有些失焦。 面上呆愣,语气却是嗔怒。 李水兆淡眸旁观,不动声色,脑海中却回忆起这几日她每天起早贪黑的模样。 李小荔每天都要在纸笔上耗费大量精力,这些自制纸笔质量却没办法提高,一切都像是无用功。 李水兆觉得这番所作所为不值当,与她付出的精力不匹配。 看着她眼皮耷拉打颤,强忍睡意一脸迷糊的模样的模样,李水兆心软了,他轻声:“算了,你去歇下吧” 李小荔一听,二话不说,立马起身离开竹椅,朝屏风后的破损竹床走去。 李水兆突然想起李小荔曾说过,翻过后山的竹林再往右走十里就能到达距离村子最近的集镇。 那里比土犇村繁华不少,街上尽是商贩吆喝,还有不少书生卖字、侠客舞剑,以此谋生。 身负重任的李水兆从小被尽心栽培,在这两方面可谓技艺卓绝。 于是在吹灭灯芯之前,屋内响起他温润清冽的声音。 “明日先停止授课,麻烦小荔姑娘养好精力后带我去一趟清水镇。” 李小荔躺在床上早已意识不清,只觉得有人在房间叽里呱啦讲了一堆话,随便哼唧两声当做回应。 次日一早,院中鸡舍发出刺耳打鸣声,吵得房中两人不约而同从住床上醒来,压着眉眼幽怨的盯着无法屏蔽噪音的墙壁。 半晌后,李水兆先起身下床,简单洗漱过后,独自去院子里替李小荔喂她养的两只肥硕母鸡,然后再舀水煮粥为她准备早膳。 一套固定流程,他做的熟练麻利,不耗费一点多余的时间。 只是在李小荔醒前,他还要去趟陈三皮家中通知今日停课,原本还在睡梦中的陈阿虎听到这个消息瞬间从床上蹦起来,活力十足。 回到院中,李小荔正蹲在地上,面朝水盆,用手将清澈的井水捧在脸上揉搓。 她头上依旧裹着蓝色头巾,两条扎得杂乱的辫子立于胸前,发梢上方不过两指距离系着暗红色丝带。 李水兆走上前,静立:“方才我已通知村长今日不授课,一会儿用完早膳,我们便出发吧。” 身下的李小荔听得一脸震惊,带着水珠的脸仰起头焦急问他:“你要去哪里?” 李水兆不是在逃通缉犯吗?为什么还敢离开村子去外面? 她着实不理解。 要是她被人抓,定会永远躲在村子里一辈子不出去。 李水兆心里清楚她昨日没认真听他的话,不然也不至于把昨日听到消息的震惊留到今日才释放。 他耐心解释:“昨夜里同你说过,今日陪我一同去清水镇。” “你不怕被坏人发现吗?” 她记得李水兆的说辞,再加上多日相处,她心中相信李水兆是受害者。 “在这里一无所获,他们现在可能已经赶去崖州搜寻我。” 崖州是回京路上沿着青州的下一个地点。 “你又这般笃定,要是真被人发现,可别牵连到我。” 李小荔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想到今日可能把命搭进去便心生怨怼。 “小荔姑娘莫担心,我从前练剑,若真是遇见害我之人,定当竭力保全姑娘。”话是这样说,其实李水兆心里很清楚不可能遇见那群人。 他们领命前来收他的脑袋,时间越拖得手的几率便越小,他们背后的人不会给他们留这么多时间。 所以,现在这个时间段,那些人必定慌乱在崖州搜寻,生怕错失向主子效忠的机会。 李小荔连忙站起身,用衣袖擦干脸,喜出望外:“你会剑术?” 她记得清水镇的侠客,听曲舞剑一次便要收十文钱。 李水兆懂剑术,即便不会舞,随便露两手也够她赚得盆满钵满。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神采飞扬的盯着李水兆,希望得到他肯定的回答。 李水兆也没辜负她,点头答是。 这次李小荔不再推脱,拉着李水兆进屋,主动给他盛饭,还不停催促他快些吃,于是,在晨光投入的那一刻,两人就已经背着竹筐出现在通往清水镇的羊肠小道上。 两个体质好的年轻人,不矫揉造作步伐偏快,太阳高悬上空时,就已经赶到清水镇。 现在是晌午,狭窄的街道人潮 涌动,商贩的叫卖声接连不断,闷热的气息贯穿人流。 李小荔拉着他往前挤,一直到走到街上中央的戏台子前才停下。 戏台周围已经围满看客,大家一致抬头,聚精会神的看着台上英姿飒爽的女子,只见她手持长剑,随着幕后乐姬的歌喉变幻招式。 李小荔喜欢她震慑人心的气势,随着人群欢呼,眼中满是崇拜。 李水兆站在她身侧,低眸看着台上遮面女子所出的招式,推断出她是安平侯麾下之人。 这样的招式,他曾以一敌百,不足为惧。 只是眼下藏匿处境,若是被发现,非但会惹来一身麻烦,还极有可能将身边之人推入绝境。 于是,在李小荔扯着嗓子夸奖时,李水兆不顾阻挠,强行将她带离戏台。 李小荔不知缘由,觉得他莫名其妙,气急败坏瞪他:“你扯我做什么!” 李水兆将今日来的目的当做借口:“我今日来是想赚些铜钱买商铺的纸笔,小荔姑娘莫要在这上面耽搁太长时间。” “我哪里是耽搁,我这是在给你找法子转钱。” 她手指向远处喝彩声接连响起的戏台子:“在这上面舞剑,一曲能得十文钱,你舞上三曲,买纸笔的钱就有着落了。” 李水兆无奈,只好亲自让自己下不来台。 “先前是我狂妄,蒙骗了小荔姑娘,我幼时习得的剑法不过皮毛,现在内伤未愈,只怕连剑也无法提起。” “……” 李小荔看着他,一时心累,不知作何回答。 她问:“那你今日为什么要来清水镇?” “小荔姑娘从前告诉过我,这里的书生可以卖字谋生,我便想着卖字赚钱。” 他所言非虚,眼中尽是诚恳。 李小荔知道这次能赚钱的人是他,无意在多说什么,领着他前往卖字的巷口。 卖字的地方比主街道偏僻,零零散散几个人在练成线的摊位上随意翻阅。 明白无付出就无收获的道理,李小荔先带他去了商铺买纸笔,毕竟是买给别人的,品质一定要说得过去。 “刘掌柜,给我来二十张桑皮纸、一支毛笔和一根墨锭。” 掌柜见是熟人前来,热情招待:“今日怎么舍得花钱买了?” 以前李小荔每来一次镇里,便会走到这间商铺看笔墨纸砚,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要刘生财提醒才知离开。 “问那么多作甚,你快写把我要的东西包来。”李小荔没工夫跟他掰扯,冷脸催促。 她此刻心疼的滴血,一根好的墨锭要二十文,还不如用来买她的命。 “得嘞,荔丫头稍安勿躁。” 刘生财笑着打哈哈,因为她的大手笔,毫无恼意。 等到结账将东西出去时,被一个男人伸手接下,他才意识到这人是李小荔一同来的伙伴。 见他模样俊郎,刘生财打趣:“原来是荔丫头有了心上人,才这般出生阔绰,看来这小郎君旺你啊。” 李小荔被误解也不觉羞耻,没好气解释:“你想多了。” 刘生财却不信,一副看穿他们的眼神:“那你到说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李小荔看出他看好戏的心思,故意不顺他的意,冷言冷语:“毫无关系。” 却不想原本站在一旁沉默的李水兆在她回答时突然出声。 “小荔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敢高攀。” 10. chapter10 阴暗潮湿的巷道,书卷声哗哗作响,黑色砚台中聚着一小滩黑色墨浆,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松烟清香。 简易搭建的台子上,李水兆手持毛笔轻蘸墨浆在淡黄色桑皮纸上提诗。 “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 落完最后一撇,他将纸张上的湿墨放干,然后交由站在身旁看的津津有味的李小荔。 李小荔手中拿着浆糊纸,打算把它贴在架台前方,吸引前来卖字的看客。 她一遍贴一边端详上面的字,这字迹与李水兆在村里教他们时不一样,看起来笔力遒劲、端正沉稳,不似先前的飘逸洒脱、字节锋利。 “你为何用这种字体卖字?”李小荔蹲在地上抬头询问。 她记得前日李水兆才说过,模仿他的字迹在京城里卖字,可在半刻内被一抢而空。 而且,平心而论,她更喜欢教学用的字体。 “楷书是最流通的字体,符合大众审美,更适于卖字。”李水兆低声解释。 “楷书……那你之前教我的字体叫什么?” “它不属于任何字体,我自学字开始,字体就自成一派。” “我要是学会了你的字体,以后可以加入你那一派吗?” 李小荔不喜欢死板的楷书,看起来方方正正,很是无趣。 她双眼有神,目光真挚,看起来是诚心发问。 李水兆含笑点头:“字体不收约束,看小荔姑娘喜好。” 言闭,他抬手将剩余的纸张拿出一半,摆放在桌面,做好提字准备。 李小荔见他这番动作,心里明白接下来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 于是她站起身,向前迈出一步,立于用碎石块铺成的地面上,叉腰大喊:“瞧一瞧,看一看,教书先生亲笔提字,字迹整洁工整,保证你家孩子临摹仿写后能考取功名!” 她的这套话术是从苗生娘口中学来的。 寂静的街巷中属她的嗓门格外大,靠着口才吹嘘儿子学识,每次都能将来卖字的顾客吸引过去。 时间一久,苗生声名大噪,是镇上有名的书生,单字价格比从前涨高一文,态度还很是恶劣。因为没额外加钱选择排队卖字,客人往往提副字要等上半晌。 买客虽然心生埋怨,却也不能多说,毕竟苗生是清水镇唯一考上秀才的人。 他们大多抱有幻想,想借苗生的字为自己孩子沾上几分考取功名的气运。 苗生在今年立春靠卖字赚取大量钱财,已经自立门户,在自家宅院为那些慕名前来的人提字。 现在的街巷中少了他娘俩的身影,清净不少,只是留在这里提字的书生大多实力不行,不然也不至于让苗生将市场包揽。 李小荔的吆喝声将零零散散的几个看客吸引过来。 来到跟前,见提字人是个陌生的,好奇问道:“这是新来的书生?” 李小荔疯狂点头,如小鸡啄米,迎着笑脸将已经提好的诗句展示在他们面前。 “他是宿州来的教书先生,同苗生一样考取秀才,本想再往前靠,却家道中落,无奈来投靠土犇村里的阿舅,阿舅家境贫苦,他便想着卖字赚钱维持生计。”她胡编乱造,将李水兆身世说的凄苦,摊位前众人果然生出几分悲悯。 只见李小荔又开始推销:“快看看这字,写的多么工整、大气,简直比苗生所写好上千倍万倍。若是买回家供孩子临摹,定能学有所成,日后考取功名。” 头插珠钗的妇人将二人仔细打量一番,这摊位上提字之人确实气质不凡。 再看这桑皮纸上所写之字,如同家长幼儿的书卷一般,字体一致。 她满脸惊艳悦色:“这当真出自你手?” 李水兆含笑点头:“夫人若是不信,可将想买之字告诉在下,我写来供夫人查验。” 那妇人扬着笑意思量片刻,随即将这次前来的目的说于他听。 “我前日听学堂的老先生说,为孩子提一副寓意好的诗词,便可带来好气运。我未曾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好寓意,你按老先生的要求随便挑一句好的诗词写下来便是。” “好。” 他提袖持笔,蘸取充足墨浆,在那桑皮纸上妙笔生花。 片刻功夫,十个端正文字便映入眼帘。 “一鸣从此始” “相望青云端”② 那中年妇人瞧见,哪怕不认识自己也笑得开怀,对他赞不绝口:“确实如这摆出的字一样工整啊。” 周围其它的看客也连连惊叹,甚至有人敬佩的鼓掌,掌声将周围摆摊的病弱书生也尽数吸引,全部挤到摊位前观摩。 李小荔站在人群中,看着纸张上的文字,只有“一”字认识。 她好奇的问:“你写的字是什么意思?” “一举成名,平步青云”李水兆低眸解释。 李小荔听不懂,但她面上满是应和之喜:“寓意真好,真不愧是靠得秀才之人。” 话落,余光一个劲儿瞥向周围人的面色,见他们满脸敬佩心里乐开花。 于是她开始正式做生意,告诉众人:他手臂有伤不能长时间抬笔,今日我们只写二十幅,一幅字只要三文钱,先到先得。” 围观的看客见此,蜂拥而上,叫唤着李水兆快给他家孩子写一副,以后平步青云。 连带着看热闹的书生,察觉与李水兆的差距,也想临摹,都掏出今日好不容易得来的三文钱买一副。 李水兆被人围着写字,李小荔从刘生财店里借来个小板凳,坐在一旁数数。 一个三文钱、两个三文钱、三个三文钱…… 好多啊,她眼花缭乱数不清。 两个时辰,李水兆就收入六十文钱,把她为赚钱付出的钱赚回本。 李小荔将半碗铜钱尽数收入囊中,乐得腰都挺不起来。 桑皮纸比麻纸贵两文钱,五张三文钱。 杂七杂八算下来,李小荔已经有一百二十七文钱,在土犇村算半个小富豪。 不过收摊之后,李水兆就带着她前往刘生财的商铺。 李水兆站在避阳的屋檐下,对着打盹的刘生财道:“店里能挂账吗?” 刚才还满脸睡意的老头瞬间吹胡子瞪眼:“不能!” 上午受李小荔的怼呛气的他心窝子直疼,余光瞥见站在旁边的李小荔也没搭腔。 “那就先来五十张桑皮纸。”李水兆并未受影响,面色从容。 他脑中计算好价格,用三十文先给孩子们每人买三张好纸,剩下赚得的七文钱算是给李小荔的辛苦费。 “好嘞 。”刘生财喜笑颜开,矮小瘦弱的身子钻到柜台下,从里面拿出两捆桑皮纸。 他用粗糙的手指沾了点口中唾液,从右边一捆数出二十张,然后抽出来单捆。 清点结束,厚重的桑皮纸便被递给李水兆:“一捆是三十张,刚才又另抽二十张,正好五十张。” 于是,两人各提一捆桑皮纸去了晌午所在的街道。 李小荔一日未进热食,却耗费大量精力,现在饥饿难耐。 娘亲死后,她不再受阻挠,闲来无事就往清水镇跑,所以对这边很是熟悉。 她知道这边有个面馆,一大碗劲道美味的面条吃得她肚皮圆鼓鼓,而且只要两文钱。 而且她已经好久没去探望林姑娘,正好趁此机会见面叙叙旧。 林姑娘是药铺掌柜的女儿,其实上次李小荔来买药材,并未带够钱,是林姑娘看她焦急带哭腔,才给她算私账让她把需要的药材带走。 李小荔带着李水兆前往面馆,走过药铺的时候伸出胳膊指给他看:“这是镇上最好的药铺,上次救你的药材就是掌柜女儿林姑娘私自给我的,一会儿你好好谢谢人家。” 李水兆抬眼向院中看去,柔声答:“好。” 两人快步走入面馆,里面坐着两三个客人正大快朵颐。 李小荔看着他们这般享受模样,馋的肚子叫个不停。 她拉着李水兆坐下后,便朝掌柜喊:“来两份汤面。” “我告诉你,这里的汤面超级美味,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面条。” 她说完,李水兆却没回应,眼眸转动打探环境。 于是李小荔伸手将他的头硬生生掰向自己:“你别看了,好像贼啊。” “……” 听此,李水兆看着她不出声,他明明是在打探四周有无可疑人员。 今日出现的遮面女子现在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她是否受安平侯指使前来取他命。 忆往昔,他与安平侯所见不过三面,交情甚浅,不过据鸣影多查,安平侯现在站队太子,而太子与舅舅持对立面。 这些年他战功赫赫,声名远扬,朝中老臣早已按耐不住,将他视为眼中钉。 李水兆端坐桌前,冷脸深思。 李小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开口:“我上一次吃这里汤面还是娘亲在世时。” 她的音量不小,嗓音尖锐,很快让少年回过神。 李水兆印象中记得村长讲过这事,他不确定开口:“七年前?” “是啊,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小荔姑娘既喜欢这里的汤面,为何这七年再没来过?” 凭李小荔的机灵劲儿和手艺,赚取两文钱轻轻松松。 他直觉问题并非出在金钱上面。 黄昏烈阳,暖风掀过,枝繁叶茂窸窸窣窣发出脆响,空中弥漫着桂花芳香,吸入鼻腔沁人心脾 只听女孩语调低沉:“因为不开心。” 她避重就轻,不打算细说,过去的伤痛总是拿来说给外人听,不知道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折磨别人。 李水兆是个聪明人,明白她的心思。 于是只问:“那小荔姑娘今天为什么要带我来吃?” 女孩爽朗笑出声,双眼弯成月牙,解释:“因为我开心啊。” 11. chapter11 吃过香气扑鼻的汤面,李小荔带着他寻找隔壁药馆的林姑娘。 林姑娘名为林心悠,是掌柜夫人生下的唯一孩子,从小寄托着父母的期望,长大后医术高超、悬壶济世。 进了医馆,林掌柜不在屋内,林心悠在柜台里分装新收的药材。 李小荔大眼扫过去,认得几个眼熟的。 甘草、陈皮、白及、当归…… 上次为李水兆买的药材,就有其中的白及。 林心悠全心扑在药材上,未见来人,低着脑袋,一双玉手一会儿翻账本一会儿扭身往木格子里塞药材。 李小荔站在门框内观望片刻,抬步走上前。 她说:“林姐姐,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清脆爽朗,带着一丝尖锐,加上嗓门大带着劲儿,熟悉她的人听完就只是谁。 林心悠这次注意到来人,停下手中动作,笑着招呼:“好久不见啊,小荔。” 想起上个月李小荔满身是血的来买药材治伤,后来也没见李小荔来清水镇,她问:“家中的急事解决了吗?” 土犇村位置偏僻,她鲜少过去,自然也不知道村子中翻天覆地的变化。 “嗯嗯,林姐姐给我的药材疗效极好,那日的刀伤敷过两次,现在已经愈合。”李小荔眉眼弯弯,笑着应答。 “我说你当时神色匆匆,原是身负刀伤,” 想起李小荔当时满身血迹的模样,她不禁移开目光,蹙眉抿嘴。 目光刚移开,陌生男子的面容便入她眼眸,察觉到男子目光一直落在李小荔身上,她才意识到两人是一起的。 李小荔往右移两步,将跟在身后的李水兆扯到跟自己齐平的位置。 她兴致冲冲介绍:“林姐姐,你误会了,不是我受伤,是他身受重伤,那日我买药材是为救他命。” “这位公子我怎从未见过?”林心悠仔细将他全身打量一遍。 不知为何,她内心觉得此人不简单,气场强大,压的她心慌,她不得已看向别处。 “他是村长的外甥,在宿州长大,家中落败后才来投奔村长的。”李小荔自觉用编纂好的理由搪塞。 林姐姐待她好,但不代表林姐姐能包容她私藏逃犯,她不想生事故。 闻此,林心悠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 “宿州啊……难怪。” 早些年,她曾随父亲去过宿州,那边黄沙漫天,枯涸难耐,当地百姓大多健壮凶猛,与江南地方生在的百姓差别极大,他们有股天然的蛮劲儿。 眼前男子来自宿州,那就说得通了,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蛮劲儿可能是因为生存环境天然形成的。 李水兆不知她脑中猜测,依旧保持书生风度,脊背直挺,轻言答谢:“多谢林姑娘当时肯伸出援手,赠与小荔姑娘珍贵药材。若非得了药材,只怕我难见今日午阳。” “不必谢我,我当时不知那药材是为救你命,只当小荔急需才赠予的。”说完半句,她又补充:“你该重谢小荔,她大半夜独自跑来为你求药,定要遭受不少苦头。” 药馆聚集白类药材,近百种药草气味混合,辛辣甘苦萦绕屋中,只是屋中三人并非千金之躯,不觉难耐。 李小荔见林姐姐把自己的好尽数说出来,面颊泛红,有些羞涩。 挠头开口:“林姐姐,他懂知恩图报的,这些日子留在我家中帮我干了不少活呢。” “当真?” “千真万确!你看我的胳膊。”她把补丁麻衣衣袖下的手臂露出来:“之前我的胳膊只有骨头,这一个月,托他的福我一日三餐都不少,长胖不少呢。” 事实上,她从前的身躯因为过于瘦弱显得阴森恐怖,现在长点肉只是与常人无异,并不胖。 她灵动的双眸如化蝶扑闪,鼻尖痣立于面中,干瘦的脸上浮现两个酒窝,笑靥如花。 李水兆对上她赞扬的视线语气如常,黑色衣袖侧于腰间,齐平下垂:“小荔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对小荔姑娘好,是我该做的。” 两人一唱一和,林心悠见状也不再多说。 她转身从柜台中绕出来,将两人带到医馆后方的独家小院中。 里面摆着六个四四方方的镂空高架子,中间十几道隔层,每一隔层都放着不同种类的药材。 墙边的长木桌位置背光,上面摆放着晒干的地锦草,旁边身形高挑的男子背对着他们正拿着圆形竹匾收取药材。 李小荔看见后,就一直在脑海中回忆,可惜始终搜集不到与这人相似的身型。 不过看他手中的动作,她心里有了猜测。 于是她将身边的李水兆撇下,凑到林心悠耳边低语:“林姐姐,你不是说医馆不需要帮手吗?现在怎么招他帮你收集药材?” 她一脸幽怨的指着男人的后背。 每次来清水镇卖完草鞋后,她就会顶着烈日跑到林氏医馆乘凉,常见病患多,林心悠一个人忙前忙后,满头大汗。 所以,她为自己谋了个差事。 可惜林心悠拒绝了她的提议,说医馆没钱招帮工,让她靠着自己的手艺谋生,好歹安稳还能挣几文钱。 李小荔清楚医馆赚不到钱的原因,无非是林心悠太过菩萨心肠,先疗伤再付钱,导致很多人借着家中贫苦赊账、赖账,长此以往,医馆入不敷出,靠着从前祖上积累下来的财富维持生计。 所以,李小荔没再纠缠当医馆帮工。 现在见到院中多出个帮工,她心中有些失落,觉得林心悠是不想要她才说不招帮工。 林心悠未曾察觉她的心意,哼笑两声开口:“不是招来的,是我上鹿钧山采药时捡来的。” 鹿钧山是青州最高的山,道路崎岖,山林茂密,时常有山匪出没,在路上抢劫过往的货物。 因它是连接青州与梁州的主干道,后来成为前往青州的必经之路。 鹿钧山最左侧是峭壁,海拔极高,石壁生长着珍贵的仙草,是林心悠常去的地方。 “捡来的?” 李小荔诧异惊呼。 她不觉侧头看向身旁的李水兆,只见他目光深沉,直勾勾盯着远处的男人。 奇怪,怎么都捡到男人了。 “对啊,那日去鹿钧山采药,我在山崖上方的草丛堆里扒出他,见他伤势严重却还有口气,便带回来医治。” 李小荔听的认真,她身旁的男人也一言不发,不出声打搅,林心悠便如实将那日细节全盘托出。

直到说出男人的伤势,左脚筋被割断、离心口只有两指的胸腔被刺穿。 站在李小荔身边凝目的人终于按耐不住。 他一改往日人前温润如玉,眼神凌厉,手掌紧攥毫无血色,满眼愤恨的朝院中那人走去。 李小荔被他的所作所为惊到,连忙拉着林心悠一同跑过去。 几人急骤的脚步声发出脆响声,捡来的男人依旧背对着他们自顾自的用手抓药材。 见李水兆双眼猩红,李小荔以为他们二人有深仇大怨。 在李水兆要将男人拉回身的时候,她急忙伸手将他的手扯回来,厉声道:“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能趁人之危吧。”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发虚。 因为她就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仇人有危难不趁机发难,与到手的鸭子飞走无异。 只是这人毕竟是林心悠费劲心思救下的,要是被李水兆趁人之危将他再次打伤。 她以后会无颜面对林心悠。 考虑到这里,她拉扯的手收的更紧。 可以男女力量毕竟悬殊,哪怕李水兆内伤未愈,却依旧能够借着蛮力将她的双手硬生生挣脱。 力道不小,甩得李小荔往右酿跄几步,林心悠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站稳。 “不要多管闲事。”李水兆阴翳着脸扫过她呆滞的脸,寒刺似的眼眸又停在那人身上。 他大步走上前伸手抚上那人的肩膀,哑着声开口。 “左晋,是你吗?” 左晋是从小伴在他身边的随从之一,武力高强。此次回京便是由他护送,那日他为给李水兆搏一条生路,独自引开大量追兵,朝着与李水兆相反的山崖跑去。 鹿钧山左右两侧地境不同,一面山崖下流淌着波涛汹涌的河水,一面山崖下是密不通风的山野丛林,里面杂乱无章,摔下去必死无疑。 护送队伍皆在偷袭中丧命,李水兆也差点命绝于此,所以他没抱有左晋生的希望。 可此刻,左晋就这样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他只需看一眼背影便能认出,且绝不会认错。 被他出生握住肩膀的男人意识到身后来人,眼神空洞的转过来,只是他腿脚不便,行动缓慢。 林心悠见李水兆对她救治的男人有话说,开口提醒:“他脑部受创,现在丢失记忆,而且双耳失聪,你说话,他听不到。” 李小荔刚才被男人憎恶的目光镇住,听见到两人的对话,并未有何反应。 满脸呆滞、难以置信的凝神,目光落在长木桌的桌脚长久久不移开。 “你是何日在山上捡到左晋的?” 林心悠思索片刻说道:“大概一个月前吧。” “在李小荔来医馆找你之前,还是之后?” 他依旧沉着脸发问。 这次,他卸下君子伪装,直呼李小荔的全称。 身旁呆若木鸡的李小荔听到自己的名字,这次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被李水兆的假象所蒙骗,恨意在心中聚集,她气的唇齿发颤,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明明在这之前对她有求必应,细心呵护。 混蛋。 她这一生最讨厌背叛。 12. chapter 夜黑风高,蝉鸣聒噪,漆黑的树林被月色照亮,弯曲的泥道上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被月色投在地面上,随着轻风与枝叶一同摇曳。 前面矮小的身影鼓着劲一步不停,她自觉加快步伐,企图摆脱身后之人。 急促的呼吸声被蝉音掩盖,留给李水兆的,只剩刻意的疏离。 他神色如常,跟着她往前走,不让两人之间落开距离。 林心悠知道他二人情同手足后,说看在李小荔的面子上,愿意将左晋留在医馆中照养治伤。 条件是,要他为方才对李小荔造成伤害道歉。 李水兆自顾不暇,内伤未愈,又怎能照顾伤势严重的左晋,于是他点头同意了这要求。 可惜,关系不是靠一个人维持,伤害也无法轻易抹去。李小荔从始至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两人从出林氏药馆之后,她未曾给他一个眼神。 山路难走,泥土地里镶嵌的坚硬石块硌的她脚掌心难耐,刺痛感钻心,难受的眼睛生出涩感。 李小荔双手交叉,抱着那捆桑皮纸,忍着涩意往前走。 身后男人的脚步声沉闷,尽数传入她耳中,她听到李水兆的步子因她加快步速变得急促,又因她缓下步子逐渐消沉。 坚硬的桑皮汁被她坚硬的指甲狠狠抓着,在上面留下深浅不一的伤痕。 她又生气又难过,思绪一直停留在他憎恶的目光中,久久不能脱离。 连着走上快两个时辰,路程已经完成一半,再走几十里地就能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李小荔虽然恼火,却不能弃自己的身体于不顾,她抬眼打量四周,最终被前方不到十米处的木桩吸引注意,抬步走过去坐下休憩。 木桩不算宽,但挤一挤足够两个人坐,更何况李小荔骨架小,不占地方。 但她不愿意让出领地给她恨的人,于是将抱在怀中的桑皮纸横放上去,将空间占完。 李水兆走到她身前,见她此举并未生气,默默走到木桩左侧的矮石块前坐下。 见状,李小荔默不作声的将桑皮纸移到左侧,自己坐去右侧。 山林中野生的桂花树尽情展示自己,细小的花苞在夜晚尽数绽放,香味刺鼻,扰人清静。 最终,坐在左下方的李水兆主动开口。 他又恢复了人前的翩翩君子模样,柔声致歉:“今日是我太过唐突,实在对不住小荔姑娘。” 语气低微,一如从前般讨好。 可惜李小荔不傻,她这次不会买账了。 于是她嗤笑讽刺:“又没外人,你在装给谁看?” “是我之过。”李水兆依旧重复。 “……” 李小荔不想原谅他,索性不再回答,侧过身背对着他,扬头欣赏高悬空中的一轮弯月。 维持半天的好心情在酉时被破坏,破坏者在事情发生后的半个时辰内却无暇顾及她。 全身心方正那个叫左晋的人身上。 直到将左晋的事处理完,他才舍得赏她一个眼神。 李小荔眼睛又开始发涩刺痛,她撇着嘴紧闭双眼逼退开始汇聚的眼泪。 李水兆是娘亲去世过后,与她单独相处时间最长的人。 也是对她最包容的人。 陈三皮会护她,但他纵容陈阿虎骗她酥饼、芸娘会护她,但芸娘无法阻止丈夫戏弄她、林大娘会护她,但林大娘幼时曾将火灾栽赃在她身上。 每年的上元节,她的家里很是冷清,从未有人上门拜访。 李小荔知道,幼年时期她成为孤女却还能长到现在,大家对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应该心怀感恩,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不知足,可她就是太过愚蠢,一直贪恋外人的呵护与陪伴,从未改变。 李水兆平日低声下气、处处忍让的相处模式,让她的天性得以释放,逐渐开始适应他的存在。 可现在,他也暴露本性了。 李小荔不清楚,自己还应该将他留下,要他报恩吗? 自古以来,忘恩负义之人数不胜数,她凭什么要李水兆知恩图报。 她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李水兆虽然内伤未愈,但行动如常人无异,也许,他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可是他离开后,那些受他传授知识的孩童怎么办? 她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已经接受了陈三皮的棺材钱。 月光四溢,将她带着稚气的瘦脸照的发白,鼻腔中萦绕着浓烈的桂花香气衣裳下的木桩被她坐得温热。 她不出声,李水兆也没了下文。 于是,李小荔站起身,拿过身旁的半沓桑皮纸绕过他继续前行,从始至终没给他一个眼神。 他的去留该他自己忧心,而非让她来焦头烂额。 她往前走,李水兆就在后面沉稳的跟着。 走到竹林小道时,成千上万的枯叶散落道路,枯涸无色,轻踩上去便能将其粉身碎骨。 两人走在枯叶上面,哗哗作响。 李小荔早已习惯乡间土路,也习惯枯叶的脆响声,又因为心事重重,所以并未注意不远处黑暗下的大团人影。 只是越走越近,男人粗鲁、沉闷的鼾响便越来越明显。 李水兆行军作战十几年,观察能力极强,虽然同李小荔一样藏着心事,但警觉性让他瞬间发现,于是跟着声音追寻到远处酣睡的男人。 那日人背靠竹竿坐地上酣睡,隔着黑暗月色,加上林间枝叶繁茂,他并不能推断出此人是谁。 直到两人越靠越近,李小荔也发现端倪,她只根据酣睡就推测出男人是刘奋的狐朋狗友,王勇。 她脑海中瞬间涌现上次王勇将自己推到在地,猛踹肚子的模样。 李小荔不自觉打寒颤,她直挺的双腿因为惧意忍不住发抖。 她抱着桑皮纸的手暗自用力,咬唇克服恐惧,轻手轻脚从离王勇不足一米远的道路上往前走。 在后面看着李小荔蹑手蹑脚的动作,李水兆敛眉看向地上的男人。 男人浑身散发着酒气,嘴角的口水顺着下巴流畅,半空中仿佛有道发亮透明的丝线,粗糙的胡茬已经布满半脸,狰狞的脸上有道粗长的疤痕将鼻梁与眉骨相连。 他未曾见过此人,也不知李小荔与眼前粗蛮的男人有何干系。 回过眼,他依旧步伐平稳,不紧不慢跟着李小荔。 李水兆步子重,未刻意受力,脚下发出连串的脆响声。 李小荔听见后,心生不悦,却也不愿主动开口提醒,脚 下步子越来越快。 在她走到十几米远后,才开始大口喘着粗气,卸下内心的慌乱。 只要不在夜间碰上王勇,她就可以相安无事,白日里,他不敢在村子里胡作非为肆意欺负她。 可惜,天公不作美。 在李水兆跟着她往前走,身影快要在转弯处消失时。 酣睡的王勇迷迷糊糊睁开眼,转动眼球,入目的就是马婶子口中那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今日从刘奋口中得知这狐媚子从外地搞来个野男人,气得他连着灌下三壶酒,跌跌撞撞赶来二人回来的必经之路逮人。 却没想醉意袭脑,他倒头睡过去。 不过,老头开眼,让他正好撞见二人。 听马婶子说,这野夫不过是个孱弱之躯,李小荔把他捡回来后的几天,夜间赶趟起来熬药。 他如同鬣狗一般发出渗笑,脸上的疤痕被皱纹牵扯,面目狰狞。 “站住!” 黑暗中,男人站起身,狂妄狠厉的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大喊。 他的嗓音沙哑不堪,语调却似黑暗中兴奋蛰伏的毒蛇。 眼下四周除他们再无旁人,李水兆闻声停下脚步,转身向后方的莽夫看去。 王勇见他无畏,满心轻视,口中穿出震耳嗤笑,大步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离李水兆不远的李小荔,本来听到王勇的声音,里面就往前跑,扭头查看情况却见李水兆背对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边想起那日在芸娘家中,刘奋的疯言疯语,她左眼皮狂跳不停。 遭了,李水兆如今伤势未愈,早起说会剑术也是骗人,要是对上王勇,定要被打成肉泥。 无奈,她只能原路返回,在王勇走过来之前,快步跑到李水兆身后将他扯过神。 她训斥:“愣在这里干嘛!快跑啊!” 李小荔满脸焦急,皱着眉直勾勾看着他。 李水兆不解:“为何要跑?我与他无冤无仇。” “我与他有仇!” 说话间,她的双眼不停朝李水兆后方瞥去。 王勇越来越近了。 李小荔见他有往下问的节奏,不顾隔阂,拉着他宽大的手掌朝回家的方向跑去。 竹林面积不算大,他们很快跑出去,离他们不远的莽夫跟在身后,大笑着快步追赶。 那种笑意,是对猎物即将到手的提前庆祝。 李小荔一只手将桑皮纸贴着胸口处抱紧,防止掉落,另一只手紧握李水兆僵硬、骨感的手掌。 来到河边,她犹豫半刻后,决定淌水过去,凉水冲击他们身下半腿,河底锋利坚固的石块不停撞击他们的小腿。 黑暗中,他们看不见障碍物,只能硬着头往前走。 河水越来越深,怕将重金买来的纸页沾湿,李小荔选择主动脱开他的手。 却不想,李水兆怕她被湍急的水流冲击站不稳,在一开始就是他更用力牵握。 感受到她的挣扎,李水兆担忧劝告:“河水湍急,小荔姑娘身体瘦弱,还是牵着我更安稳些。” 怕李小荔是因为想起先前的事,才不愿意牵手,他又补充。 “我今日恩将仇报,小荔姑娘应该在危难时刻利用我谋生才是。” 13. chapter13 “我是看你比我高,能保证桑皮纸不沾水,才想着挣开手把桑皮纸递给你。” 李小荔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才不惜得与他斤斤计较,她只是怕单手递,不慎将纸落入河中。 解释完,原先禁锢小手的宽大手掌才猛然松开力气,让李小荔趁机抽回手。 她将湿手上沾的水胡乱淌在干燥的领口处,等到手掌表面彻底没有水珠,然后才将厚重的一沓纸递过去。 “是我考虑不周。”李水兆低语,接过后自觉将拎着两沓桑皮纸的手举得更高。 他们艰难前行,终于淌过河流一半的距离。 身后的王勇在这时终于追过来。 他站在岸边,嘴中喘着粗气,双手搭在弯腰半蹲的粗壮大腿上释放疲累。 “站住!” 他粗狂的声音如山林中老虎般雄厚,让河流中的李小荔自觉加快脚步。 王勇生性顽劣,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盲眼顾不住他,在幼时因偷盗,双腿被打骨折,修养两年后才能正常行走,不过每到雨天或者沾水便会疼痛难忍。 但此刻,他被酒精麻痹、被愤怒撺掇,哪怕自己要承受痛苦也不愿意让李小荔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好过。 他见状不顾双腿旧疾,从河岸边捡起两三块手掌大的石头,马不停蹄朝河中淌去。 李水兆走在李小荔身后,一只手托举桑皮纸,另一只手抵着她硬挺的后背,防止出现意外。 两人费尽千辛万苦终于上岸,此时王勇距离他们只有几米远,只是被水流冲击,行动吃力缓慢。 “快跑吧,王勇马上要追上来了。”李小荔边说边伸头打探河中人的进程。 “好。” 李水兆面上依旧从容,并未意识到此刻的凶险。 只是,他现在必须要顺李小荔的意,防止她真的狠下心来将他赶出去。 李小荔怕他因伤跑不了太快,还要被笨重的桑皮纸拖累,二话不说将原本拿的那一沓抽入自己手中,然后转身打算逃之夭夭。 河水中如野猪般挪动的王勇看到这一幕,哪能如她愿,抄起事先准备好的石头朝她的后脑勺砸去。 他幼时在村里闲来无事,便到河边打水漂,现在练得一副好身手,百发百中。 惩罚李小荔,他势在必得。 坚硬的石头从后方传来,被气流裹挟着,目标很明显的投向急忙奔走的李小荔。 李水兆心里缜密,听声音察觉不妙,伸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块石头半路拦截。 冲击力太大,震得他手掌顿时失去感觉,一阵发麻。 他被惹怒,扭头却看见,那粗鄙不堪的男人正在抬手要砸来第二颗。 而这一次,目标是他这个破坏者。 王勇这次加大力度,面目可憎,恶狠狠的盯着他。 李水兆眼睛一转,心里有了打算,于是大步走到李小荔身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跟着她。 王勇此刻已经走上岸,步子加快,因他变换位置,转移方向,瞄准目标后朝他们砸去。 他见李水兆有意无意的揉捏后腰,猜测那是他的弱点,于是朝着那地方狠狠砸去。 “受死吧!” 刻意伪装、放慢步子的李水兆很快接收到那股冲击力,他的原先受伤的后腰被猛然砸中,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他跪地抚腰,汗液瞬间席卷脸部。 李小荔见他受伤,不知所措,身后王勇正得意大笑朝他们慢悠悠走过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她想跑,却又不敢将他一个人丢下。 王勇身强体壮的,刚才又被他们激怒,她要是肚子逃跑,他肯定会把李水兆这种落单的病弱书生给打死。 于是,她起身搀扶他,男人看起来文弱,却身子重、骨架大,他不出力,她不能将他拉起半分。 “使点力气。” 李水兆沉眼,摇摇头:“肋骨断了,使不出力气。” “使不出力气,你会死!” “天要我亡,我抵抗又有何用。”李水兆面上倒是没有担忧怕死的模样,说得坦然。 李小荔斜眼看他:“你脑子没抽吧。” 她指了指后方的王勇:“你再不跑就真的要被他打死了。” “他为何要打我?” 王勇与他无冤无仇,他甚至是在今夜第一次见到他。 “因为他讨厌我啊,你是我的人,他就连带着你,想要一起打。” 她说着,目光与王勇相对,吓得她直哆嗦,王勇的目光如恶魔般露骨戳人。 感受到她抓着自己的手在发抖,李水兆挑眉看她,将一旁的纸交递她手中:“先带着这些回去吧。” 为了不暴露心思,他补充:“回去后喊人救我。” 李小荔虽然还计较他今日言行,却不敢真的放任他不管,担忧询问:“我走后,你怎么办?” “当沙包,让他打一顿。” 他说的随意,李小荔看着他临危不乱的模样目瞪口呆。 身后的男人越来越近了,他走路发出的沉闷脚步声已经能传入耳中。 他开口催促:“快走吧,不然我们真的没活路。” 确实,她留下也是无用,无非是让王勇的手脚更累,毕竟比之前多了个沙包。 眼下唯一的万全之计,就是将村里的妇人们都喊过来,只有面对众人的唾骂,王勇才有可能放过他们。 李小荔想通后,在临走之前小心提醒他:“如果王勇踹你肚子,你就蜷缩着身体,这样不会很痛。这是我的亲身实践,不会出错。” 李水兆点头,道:“知道了。” 漆黑寂静的夜里,田埂中的少女手捧厚重的纸页狂奔,生怕浪费一分一秒,李水兆被打死。 夏季燥热,她跑的满头大汗却不敢停顿,恍惚间仿佛听到林子里传来的惨叫声。 脑海中已经开始不自觉脑补出李水兆被大卸八块的模样。 她心里一阵慌乱,跑的更快。 快一点。 再快一点。 …… 李小荔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殊不知茂密的树林中,出现的情景与她猜想的完全不同。 “别打了,别打了,啊——”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饶了我吧......” 方才嚣张的男人,此刻一脸鼻涕一脸泪的趴在李水兆脚下,黢 黑粗糙的手紧攥着他的墨色衣摆,满脸痛苦、口齿不清的哀求他。 李水兆嫌弃的将他的手踢开,踩在脚底下:“你对小荔姑娘做了什么?她为何这般怕你?” 坚硬磨砂的鞋底因带水沾染密密麻麻的沙砾,他踮起前脚尖左右钻捻。 王勇疼的嗷嗷叫,哪里顾得上回答他,笨重的躯体如同蛆虫一般在土地上扑腾,沾满灰尘,整个人灰头土脸。 “方才小荔姑娘告诉我,蜷缩起来就不会很痛,你要不要试试?”他沉着眼开口。 其实不用这莽夫如实招来,他结合李小荔这一路的表现也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他来土犇村之前,李小荔定是遭受过他的殴打,所以才会有能提醒他的实践结论。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下此毒手?”王勇使出全身力气,不甘的质问。 “投石伤人的可不是我,你莫要倒打一耙。” 王勇撒谎辩解:“我没想伤害您,我原是想收拾那狐媚子,您离得近才被我误伤,是我对不住您,李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 他跪地磕头,看上去满脸忏悔。 李水兆往旁边挪了一步,转动眼珠,慢悠悠道:“可是小荔姑娘说,我是她的人,你欺负她,不就是在欺负我吗?” 话音刚落,他不经意扭身扯到韧带,后腰猛然袭来刺痛感,疼得他呲牙皱眉。 王勇见状,两眼发光,恢复得意笑脸,趁机忍痛站起身,使用蛮力推搡李水兆,然后转身逃跑。 李水兆就算是铜墙铁壁,此刻也无法承受接二连三的打击,后退几步才稳住身躯,腰腹处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液正在拼命得往外奔涌。 ....... “在前边!” “李水兆就在前面!” 恍惚间,耳边传来遥远的噪动声,他虚弱呼气抬眼看去。 漆黑的路道中,出现一片散着微弱光芒的火苗。 一群人高举火把朝这边赶来,半路碰到灰头土脸,正在庆幸逃跑的王勇。 她们停在那里,火苗一动不动,厉声斥责王勇的粗鄙不堪。 清风揭过发梢,闷热潮湿的气息将人群裹挟,繁茂树林中聒噪的蝉鸣此刻不知踪迹。 眼前所见之景越来越模糊,细小的火光晕开向四周扩散,膝盖一阵酸意,李水兆渐渐弯下身,卸了全身力气。 “咚”的一声,杂乱不堪的地面上多出一副健壮却又虚弱的身影,他疼痛难忍,蜷缩在地。 多年前的离别之景涌入脑海,他想起初次离京时,父亲对他的叮嘱。 父亲告诉他。 谢家的生亡,掌握在他手里。他胜,便是谢家的生,他败,便是谢家的亡。 十年来,参与的数百次大大小小的战役,他从未败过。 年少时作战,他仰仗舅舅的谋略苟活,后来见过机关算尽,他也能领军作战,以一敌百。 就算身受重伤,他也要忍着疼痛装模作样呐喊庆功,再回到漆黑寂静的营帐里独自舔砥伤口。 黑暗吞袭的最后一刻。 他看见。 皎洁的月色下,身躯娇小的少女脱离人群朝他奔来,高举火把,灯火摇曳。 14. chapter14 刺眼的光线穿过窗檐,燥热引得睡梦中人阖着眼将趴在竹床上的头调整方向,整洁却又破败的房屋内响着她轻柔的呼吸声。 李水兆睁着眼,依靠着枕头打量她。 李小荔睡得香甜,全然忘却昨日的怨气,外界传来的燥热也未将疲惫缺觉的她扰醒。 杂乱的碎发下,她眉头舒展,白皙的眼皮上布满青筋,小巧的鼻子上一颗棕黑色小痣,两侧脸颊铺着红晕,嘴唇微嘟,模样很是娇憨。 与她醒着的时候,大相径庭。 李水兆见她发梢被汗液打湿,伸手去够床边柜子上的竹扇。 这是李小荔前段时日特意为他做的,李小荔自己有一个,夜里见他也热的冒汗,就大发慈悲的给他也做了一个。 腰腹处的伤口铺满黑绿上的药草,散发着浓郁刺鼻的气味,他稍有动作,就会将成型的药草扯乱,气味彻底迸发。 他忍着痛意将竹扇拿到手,然后用臂膀轻摇,给酣睡中的少女传去凉风。 凉意袭来,睡梦中的女孩惬意极了,满脸享受。 回忆起昨夜,李水兆轻轻扇着风,不打算将她叫醒。 记得晕倒前,她朝着自己跑过来,也不知是如何将他带回来。 不过事实证明,他的苦肉计成功一半。 李小荔果然并未将他抛弃。 只要在她睡醒之后再编些动人谎话,他留在土犇村藏身的计划就能彻底稳固。 —— 门外响起磨磨蹭蹭的沉闷脚步声,在院子里持续近一分钟,房门才被敲响。 “小荔,你在房中吗?” 回答他的是屋檐下的燕子窝,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似乎在斥责他扰了早晨的清静。 “小荔?” 见少女依旧未应答,他想起村长说李小荔屋中住着他的外甥,于是又扯着嗓门喊:“李公子在屋中吗?” 他的音量比刚才大了几分。 李小荔还是被打搅醒,她意识不清晰的问:“谁啊?” 门外男子听到她的声音,顿时眼角含笑,他扯着唇:“是我,林子申,昨日听说那王勇又去迫害你,我怕你受惊,便起早炖了只母鸡,拿来给你补补身体。” 听到有鸡汤喝,李小荔这才睁开眼。 她傻呵呵的仰脸窃喜,却不想措不及防的对上李水兆不解的目光,吓得她顿时收起笑脸。 “林子申是谁?” 他知道林子申是给她敷药材的人,但他就是想要询问。 询问他们之间的关系。 李小荔站起身,伸了伸手臂疏松身体:“他是林大婶的儿子啊。”她将已经被火烘干,穿在脚上的破洞布鞋扬了扬:“我脚上这双鞋就是林大娘女儿的,但她穿着不合脚,这布鞋又正好跟我一个尺寸,林大娘见我可怜就送给我了。” “帮你缝补衣物的大娘?”他依稀记得她在饭桌上说过这件事。 “对啊。” “你记性还挺好,我随便提了一嘴还能记得。”李小荔点头称赞。 说完,她立马起身将门阀打开,满身欢喜的迎接极其珍贵的鸡汤和她的朋友林子申。 她一出来,林子申就开始打量她全身上下,担忧道:“你可受伤?” “林子申,你小瞧我?”她得意的朝他转圈圈,展示完好无损的全身。 “我并非小瞧你,只是担忧你。” 李小荔依旧无所谓的模样,小声嘟囔:“哦哦”,然后眼急手快,拿过铁盒子将他带进屋中。 温热的铁盒被打开,香气四溢,让站在桌边的李小荔垂涎三尺,满眼放光。 “好香啊”,她凑到铁盒边仔细嗅,舍不得浪费一丁点香味。 美食面前,竹屏另一侧的李水兆被她全然忘个干净,好在里面想起咯吱的床声提醒她里面有人。她手舞足蹈的跑出房屋,去灶房拿来三个冲洗的干净的土棕色瓷碗。 手掌握紧残缺的勺柄将一份鸡汤分成三份。 她把看上去多点的那碗递给林子申:“快尝尝你的手艺。” “好,多谢小荔。”他含笑接过。 “跟我客气什么,这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李小荔哪里懂得人情世故、弯弯绕绕,施法打断他莫名其妙的谢意。 然后她又端起一份鸡汤走去竹屏后。 李水兆正拿着他之前给她的令牌查看,这是她昨晚晾晒衣物从锦囊中取出的,看了半响也琢磨不明白,就在睡过去之前随手放在他盖的薄褥边。 她走过去,趁其不意将玉佩夺下,将瓷碗递给他:“趁热喝,鸡汤是大补之物,对你养伤很有帮助。” 李水兆答谢后接过将其放在床边的矮小木柜上,目光依旧停在她手掌攥着的令牌。 李小荔见状,将令牌在他面前摇晃几下,说:“你那日自己将它交给我的,现在舍不得了?” 李水兆摇头:“并非不舍,只是这令牌同我性命一样重要,今日再见,心里安稳些。” “是吗?”她撇嘴,显然不相信一块冰凉的破铜烂铁能拿捏人命。 “我所言非虚,如今我的命掌握在小荔姑娘手中,还请你务必保管好。” 见他满脸严肃,李小荔也被感染,不疑有他,将令牌塞进锦囊,信誓旦旦开口:“我跟你保证,就算我的铜钱丢了,也不可能让你的令牌丢了。” 为凸显严重伤势,他刻意起身,假装要作揖的模样。 伤口撕裂程度加大。 “嘶——”他疼得直皱眉。 李小荔怕昨夜给他敷的药材被浪费,立马将他按下去,厉声训斥:“你逞什么能!” 她将他身上覆盖着伤口的衣物剥开,检查伤势,果不其然伤口再次裂开,血液浸透药草向腰下流淌。 狰狞的伤口看的她揪心:“你看看,本来都要愈合了,被你一折腾又再流血。” 李水兆躺在床上,不看她,目光盯着屋顶,忍着痛感道:“是我愚钝,一时欣喜,竟忘了腰间伤口。” 事实上,他的伤口在拿竹扇时就被撕裂开,他现在就是加大撕裂程度,然后故意暴露再她面前。 不能白白受伤。 两人的交谈,将原先在竹屏外静坐的 林子申引进来。 他看着李水兆,面上带着敬意:“想来这位便是李公子了。” 李水兆闻声将目光移至他身上:“是我。” 林子申瘸着腿走到李小荔身边,目光轻柔,浅浅微笑:“难怪小荔能从王勇手下安然无恙逃出来,多谢李公子出手相救。” 他笑起来有些瘆人,惨白的肤色与村里人不同,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清瘦,肩膀的骨头明显凸出来,站在阳光如沐春风。 李水兆听此,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然后不动声色的回笑:“我是小荔姑娘的人,自然该救她。” 站在床边的李小荔听完一脸呆滞,错愕的问他:“你是我的人?” “小荔姑娘昨夜不是说,王勇打我,是因为我是你的人吗?”他轻声细语,缓缓解释。 “……啊对,”李小荔想起来了,她是这么说过。 那李水兆这样说,也确实没问题。 林子申见他们说完,出声:“刚才似乎听到李公子伤势加重,不如我来为你简单包扎一番吧” 林子申自幼身子骨弱,被各种药材灌着长大的,因此也略微懂得一些浅面的艺术。 “小荔姑娘昨日为我敷的药草,我今日醒来便觉疗效甚好,还是不劳烦林公子了。” 李水兆一口回绝,不愿将真实伤势彻底暴露给外人,若是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他极有可能陷入万丈深渊。 李小荔在旁边迎合:“对啊,这种小事我来就好了,你今日起早给我炖鸡汤,想来也没休息好,一会儿喝完回去休息吧。” 她不知李水兆内心所想,真心觉得太过麻烦林子申才这样说。 而且鸡汤可是稀罕物,被拿来给她补身体,她内心很是不好意思。 待林子申离开后,李水兆突然想起昨日他只向陈三皮请了一天假,三更半夜的消息不知此刻有没有传到他耳中。 于是在李水兆想要硬撑着去教课时,被李小荔一口回绝,并且拿麻绳将他的双腿捆在床腿上。 为防止他生逃意,她板着脸将想到的万全之策说给他听:“要是你真的不愿意耽搁,我可以将他们都叫到院中。我如今识得的字比他们多几十个,用来教他们肯定能抵上几天,不如就让我先顶替你教他们,你在屋中躺着旁听,要是我说错的,你可以给我指正。” “也算让我提前适应成为他们的教学老师。”她补充。 李水兆脑中浮现出她歪七扭八的字迹,不做声,静静看着她。 见他满脸写着不相信,李小荔撇嘴询问:“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办法?” 李水兆摇头:“没有。” “那不就是了。现在只有我能顶替你。”李小荔语气有些自信。 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只算半个文盲,虽然和李水兆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在土犇村可以算文豪。 昨天李水兆教她“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而且,李小荔那日心里暗暗发誓,她以后也要一举成名,平步青云。 “那便麻烦小荔姑娘了。” 15. chapter15 李小荔人生第一次教人学问,整个早膳时间都乐得合不拢嘴,脑海中不断幻想那些毛孩子崇拜的目光。 巳时,李小荔独自前往陈三皮的大房子中,之前每日跟着李水兆屁股后面,这次她身前空无一人,到陈三皮的门前时,屋里的孩子都伸着头打探四周,企图找到教书先生的身影。 陈阿虎以为今日又可以休息,扬着笑脸迎接她:“小荔姐姐,李先生让你来通知我们不用去上课吗?” 他嗓门不小,引得其它人都投来殷切目光。 李小荔呵呵笑两声,打破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想得美,我来是要喊你们去我院子里习字。” “啊……那你们昨日去哪里了?”陈三皮皱巴着脸询问。 昨天李先生没来,小荔姐姐也不在。 阿桂婶子托他送给小荔姐姐的木盒到现在还在他的木窗下藏着。 阿桂婶子不让爷爷知道,他紧张一下午,生怕被发现,期间去找了小荔姐姐三四次,她都不在,她院中的李先生也不在。 “去给你们买习字用的桑皮纸啦。”她一脸傲娇,私心认为自己甚是大度。 “桑皮纸?” “对啊,那种纸更加方便你们写字,这样一来也不需要我每天再费时费力给你们制纸。” 带着一群孩童回到院子中,李小荔顾不上卧床的李水兆,她把之前他们之前存放的沙盘全部从墙角拿出来,摆在他们每个人的位置面前。 见此,之前那个得罪过李小荔的刘旺开口:“小荔姐姐,你刚才说给我们买有桑皮纸,为何现在还要用沙盘?” 李小荔不计前嫌,蹲到他面前将坑坑洼洼的沙层推平:“我们的钱不够,只买了纸,要是接着用简单的黑炭水在上面写字,会糟蹋那些纸。我打算再攒点钱,等攒够了就去清水镇给你们买墨锭,用上材质好的纸笔,咱们写的字肯定就能像李水兆一般好。” 墨锭一条太贵了,哪怕三个人共用一条,她也买不起。 李水兆这次在街巷里名声大噪,想来不出几日便会传得满城皆知,到时等到李水兆养好伤,她就带着他再去清水镇卖字。 而且价格要比之前翻一倍。 美好的东西太过廉价,是会被看扁的。 “原来如此,小荔姐姐你真好。”刘旺两眼放光的看着她。 “你才知道啊?” 李小荔整理完眼前沙盘后期,又起身将其它沙盘全部摆齐,然后在一群孩童好气的目光下进了屋子。 他们在等着李水兆出来为他们授课。 李水兆耳力不凡,从他们踏入院子开始,便将院里的动静听的一清二楚,李小荔破门而入,他眼皮都没抬。 李小荔:“你说我今日要教点他们什么比较好?” “小荔姑娘自己定夺便好。” 他也不知道李小荔在他的指导下,听了多少,学会多少。 “不行,我脑子里一片糊涂。” 见状,他只好为她指明方向:“不如,就将昨日卖字时,小荔姑娘学得的那句诗教于他们?” “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她知晓其中意思,记得很清。 “对,小荔姑娘果真聪慧。” “嘿嘿嘿,那当然了。”李小荔眼角笑开花,闻言从房中退出去,走到院中开始对一群小文盲卖弄自己的学识。 陈三皮见李先生并未出来,忍不住好奇:“小荔姐姐,李先生怎么不出来?” 昨夜的事发地点离村子较远,李小荔跑回来后着急忙慌,敲锣打鼓将一个村子的人全部喊醒,然后告知她们教孩子们识字的李水兆被王勇打得半死不活,需要她们前去支援。 王勇在村子名声不好,如同过街老鼠,妇人们从心底就唾弃他,若不是看在他那盲眼老母的孤苦无依的份上,早就将他以偷盗罪名告进衙门。 妇人们和陈三皮商讨过后选择让家中有孩童的人留在屋中看孩子,剩下的人前去救助李水兆。 被吵醒的幼童问发生了什么,他们的母亲只让他们赶紧睡觉,不要多问。 因此,这些小家伙们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李水兆身受重伤。 李小荔轻咳一声,沉着嗓音回答:“他身体不便,今日摆脱我来教你们习字。” 小荔姐姐?一个没入过学堂和他们一起初学字的文盲? 孩童们哄堂大笑,开始窃窃私语。 其中胆子比较大的刘旺又问:“小荔姐姐自己都不认识几个字,怎么教我们习字?” 之前李先生教他们习字时,小荔姐姐就坐在他旁边,有时候他走神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便探头观察小荔姐姐怎么写,结果就看到了一张中间烂洞黑糊糊的的粗麻纸。 他对李小荔的实力存有很严重的质疑。 这让信心满满的李小荔略有不爽,不过她没表现出来,毕竟为人师表,她要学习李水兆那样的文雅有礼。 她解释:“李水兆每天晚上都会耗时半个时辰给我补课,自然就比你们识的多。” “好吧。” 午时三刻,孩童们的母亲都赶来院中将他们接回家用膳,其中李升苗的母亲得知他们昨夜的遭遇后,心生愧疚,来的时候带来两个食盒。 李小荔教完学就能吃到食物,瞬间满血复活,接过食盒后不停朝妇人鞠躬道谢,然后带着食盒进屋和李水兆分享。 “快看,这是李升苗的娘亲送来的。”她把食盒放在李水兆旁边的木柜上。 然后去堂屋拿来两副碗筷,右边的胳膊叉着竹椅走进来。 李水兆手里正拿着她珍藏已久的书本,也不知道是怎么从暗格里拿出来的。 不过,李小荔现在已经开始受教育,对此不甚在意,她打开食盒一边盛饭一边开口:“难怪读书人都带着傲气。今日我教他们诗句才知,原来授课时你们接收的目光都是这般发亮且带着崇敬。” 李小荔接触过得读书人李水兆都知道,无非就是骗她字联的苗生和教她识字的自己。 他放下手中破旧泛黄的书本:“我哪里让小荔姑娘觉得傲气?” 李水兆觉得,自己简直不像个武夫,每天在李小荔家中寄人篱下,到像个懦夫。 李小荔盛饭的手顿下来,深思了半分钟,她缓缓道出:“说不清 。” 李水兆这个人不是她原先认为的那么简单,他身上藏着太多秘密,那日在医馆里的模样,她牢牢刻在心里。 “说不清便不说了,小荔姑娘从早晨操劳到此刻,快些用膳吧。” 李小荔见状便不再开口,就这样凑合过吧,李水兆最好不要再像上次一样露出破绽。 李水兆将书本靠墙放在木柜上,他接过李小荔递来的饭碗,不经意开口:“小荔姑娘家中清贫,村中尚未有过学堂,这书本是从何处得来的?” 实际上,这本书的材质是硬黄纸,然后硬黄纸价格不扉,根本不是一个偏远山村该出现的。 李小荔听此摇摇头:“不知道,自我记事起,家中便有这本书,应该是娘亲的。” 娘亲总是一个人坐在屋中不停翻动这本她看不懂的书,面上带着愁容,好几次独自看书落泪。 她去安慰娘亲,娘亲便把书收起来。后来有一次,镇上的人问她名字,她不知道,便跑回来询问娘亲,娘亲得知她偷跑去镇上将她双腿抽得乌紫,她半夜起高烧险些烧死。 或许是死亡吓到了娘亲,她终于有了别人娘亲的样子,给她擦身体、给她喂饭,她趁机问娘亲名字。 娘亲也有耐心告诉她:“你的荔是荔枝的荔。” 李小荔躺在床上嘴唇发白虚弱问:“荔枝是什么?” 娘亲不知为何露出一抹苦涩,随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憎恶眼神:“荔枝啊,千金难求,是你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 此后,李小荔便只记住。 她的荔,是千金难求的荔枝的荔。 是珍贵的意思。 李水兆又问:“你们一直住在土犇村吗?” 李小荔又摇头:“不是。我听村长说,娘亲带我来村子时,我尚在襁褓中,娘亲用银簪抵下别人的院子,此后带跟我一直在这院中住下。” 她说的随意,并未生防备,把自己知道的尽数告知李水兆,左右不过一个孤女,知道了能有什么。 两人慢悠悠用完午膳,李小荔勤快的包揽了李水兆受伤之前要做的家务活,等到孩子们都赶过来,又开始一对一的教他们写那几个字。 她教的过程中,自己也不停练习,字写的比之前看上去赏心悦目些,也让孩子们逐渐信服,直言李小荔是个天才。 黄昏之时,李小荔安排好屋中的李水兆,交待过他后便换了身衣裳带着刚换下来的脏衣服和李水兆的衣服去了河边洗涤。 这个时候,村里的妇人们趁着太阳下山,三三两两都来到河边洗东西,她不用担心王勇会为难她,来的路上蹦蹦跳跳,活像个小孔雀。 上游的洗些瓜果蔬菜,下游的拿着皂荚液和棒椎拍洗衣物。 李小荔去的时候,芸娘正坐在石头上拍打一件深蓝色的衣裳,她旁边的木盆里放满已经洗好的衣裳。 “芸娘,你今日怎么洗这么多?” 芸娘家中只有她和刘奋,又洗的勤,因此每次拿来洗的衣裳统共五、六件。 至于李小荔,她是因为太穷了,没有几件衣服,以前来河边洗衣裳,偌大的木盆里就只有一件衣裳。 16. chapter16 水流急湍,暖风袭脸而过,李小荔坐在凸起的石台上,与芸娘挨着交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周围坐着的其他妇人身穿粗布麻衣不停敲打着棒槌,偶尔插入两人之间的谈话。 期间,好几人凑到李小荔面前询问她屋中那位伤势严重的教学先生。 “李先生今日醒了吗?” “王勇那个莽夫天性凶残,落到他手里,李先生定要遭不少罪。” “昨天夜里我搀扶他的时候,血都渗到我手心里,恐怕短时间内都无法下床啊。”距离李小荔不到三米远的王氏惋惜摇头。 王氏家中只有李升苗一个独苗,现在正接受李水兆的教导,若是错失了这一良师,想来以后很难再有机会接触到课本。 王氏伸着脖子朝李小荔开口:“我听苗儿说今日教字的是你,小荔你怎么这般厉害了?” 李小荔咧着大嘴,骄傲自豪道:“李水兆夜里给我补课,自然就比其他人认得多一点。” 芸娘面上露出惊讶,抽出因浸泡时间太久发皱的手掌,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我就说小荔生来聪慧,果真不负所望。” 其他人也不觉心里高看她两眼,以前只知道李小荔在手艺活上有几分天赋,今日才知她完全是个被困在深山里的小天才。 “那这段时间我家苗儿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我肯定尽我所能把自己学到的全部教给她们。”李小荔心里记得她中午送的饭,也记得这么多年收的恩惠。 酉时,村子里又升起了袅袅炊烟,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夹杂着饭菜的香味,院门外拴着的大黄狗被孩童们围绕着逗趣。 李小荔端着装有衣物的木盆回了家中,她右手臂还挽着一个竹筐,这是从芸娘家中路过时,芸娘给她装的菜,刚从地里拔出的,叶片绿油油很是新鲜。 芥蓝、茼蒿、芦菔混在一起,装满整个竹筐。 今日心情好,她打算多做两个菜给李水兆补补身体。 进入屋内,李水兆还在翻阅她那本压箱底的书本,李小荔将两框东西全部靠墙放下,然后走过去将其一把夺下:“怎么看的这般入迷,难不成里面写了什么赚钱秘诀?” 她两眼发光一目十行查探李水兆正在查阅的那页。 ......十个字里面八个都不认识,不知所云。 她把书又塞进李水兆怀中,很是大度:“我对钱不感兴趣,让给你了。” 李水兆安静的空间内闯入个话匣子,他静静看了李小荔两秒,柔声解释:“这是一篇游记,详细记载了冀州的风光地貌,并非什么赚钱秘籍。” “冀州?这不是你家吗?” 李小荔记得他说过自己来自冀州。 总不会这个也是胡诌骗她的吧。 李水兆并未反驳,他之前所言非虚,仔细想想,如果按停留时间的长久来定义家,那他的家就是在冀州。于是对上李小荔疑问的目光,轻轻点头。 “那你不是比这本书的撰写人更了解冀州,你觉得这书上所写的内容正确吗?” “我不知道。”李水兆并未给她肯定的回答。 “你是在冀州长大的,怎么会不知道?”内心猜测李水兆又在伪装,李小荔顿时心生怨怼,小声吐槽“小气鬼”。 他见李小荔不再看她,撇着嘴望向其它地方置气,只好说出真相。 “我生活的冀州和冀州百姓生活的冀州不一样,游记撰写人在冀州体验到的短暂生活与长期在冀州生活的人也不一样。” 李小荔看不懂内容,开口问:“书里描述的冀州是什么样子?” “神圣之地。” 她又问:“冀州百姓认为的呢?” “苦难之地。” “你认为的呢?” “血肉之地。” 涉世未深的少女惊得张大嘴巴,难以置信:“血肉?”,她退后几步,距离李水兆远远的,哆嗦着嘴唇小声问:“你在冀州是刽子手?” 李水兆哑声,无奈摇头。 “只是见得多。” “刽子手帮手?” “……” 李水兆见越描越黑,只能扯开话题:“耽搁了几日,今晚用膳后,小荔姑娘去吧沙盘拿来,我再教你些新的知识。” 这下哑声的是李小荔了。 她不想接这话茬,立马起身把墙边的衣裳拿出去晾晒。 然后视若无睹欲言又止的李水兆,自顾自的提着菜筐到院里洗菜做饭。 不到半刻,李小荔就把热气腾腾的芥蓝羹端到李水兆面前,还有一碟萝卜、一碟茼蒿。 原本水润饱满的茼蒿此刻成了缩水的萝卜干,至于切成片的茼蒿,除了看着发黑,倒也还过得去。 李小荔把前厅的小桌搬到他的床边,放置饭菜。 饭菜太烫,无法下口,她又开始闲聊,想起今天芸娘的话,她朝着李水兆吐槽:“王勇真不是个东西。” 想起那晚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地求饶的模样,他询问:“发生什么了?” “我说芸娘今日怎么洗那么多衣裳,原来是他个杀千刀的,竟然把酸臭的衣服都丢给芸娘,让芸娘给他洗!” 一听是个陌生的妇人名,李水兆不清楚她愤怒的原因,只能靠自己的猜想开口:“他们是什么关系?” “芸娘的夫君与他是好友,他借着这份交情没少让芸娘给他干苦力。” 李小荔从前就看见过王勇欺负芸娘,她稚声稚气跑过去护住芸娘,质问芸娘身旁的刘奋:“你娘子被人欺负,你就眼瞪眼看着?” 刘奋却一把手将她扯到泥地上,伸脚踩着她粗糙的草鞋,嗤笑打趣:“想当英雄?行啊,把爷的脚挪开,爷就保护保护娘子。” 一个无耻、野蛮的下贱胚子。 李小荔气得发狂,忍着被疼痛激出的眼泪,伸手扒拉刘奋的脚。 可惜那个时候,她不过十岁,刘奋大她六岁,个子比她高,体型比她一个常年营养不良的人大太多,想要对抗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年幼的李小荔不知道放弃两字,她很顽强,顶着刘奋王勇两人的嘲笑和芸娘的窘迫无能为力不停挪动身体,扒拉那双臭脚。 上天眷顾, 刘奋太嚣张了,他甚至蹲到李小荔面前,直视她的倔强。 于是,李小荔装作痛苦难耐的模样,借着他的狂妄自大,偷偷往手心里攥了把灰,在刘奋大笑的时候,趁他右眼看不到,从右往左,将掌心猜的灰全部塞进他的左眼中。 结果显而易见,刘奋的脚挪开,她成了英雄救美的英雄。 于是那天下午,她在芸娘家的院子里断了三根肋骨,她小腿处的长疤痕也是在那天留下的。 奄奄一息的她最后被刘奋丢出院子,芸娘被困在院中缝补王勇带来的破烂衣裳,她趴在院外的泥地上一点一点朝家的方向爬去。 繁星点点照亮前路,她鼓着劲往前爬,不停留片刻。 半路下起瓢泼大雨,她离家还是很远,于是淋着雨,浑身湿透,满身是泥,在第二天天亮时跑回了家。 最后高烧昏迷,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林心悠的医馆里。 那个时候,林伯伯还没有离开清水镇,他医术高超,经过两周的精心照养,将李小荔的命从阴曹地府夺回来。 回到土犇村后,李小荔依旧不服输,对刘奋的态度依旧。 没过几天,王勇因偷窃财物被衙门关押一年,刘奋那日的暴行遭到村里人的谴责,又没了“知己”在村里便不再嚣张,只是对芸娘依旧非打即骂。 屋内饭碗散发热气,加上李小荔此刻很是激愤,内心升起一股燥意。 她麻利将两只袖口挽起,推至上臂,好舒缓内心的烦闷。 李水兆不知她与芸娘的交情,开口:“小荔姑娘与芸娘很交好吗?” 李小荔没迟疑。 “那当然,芸娘可是村子里对我最好的的。” 李小荔初次来月事,吓得跑到芸娘面前哇哇哭,是芸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抚慰她,给了她几块干净粗布,教她处理方法。 算算日子,再过几日,李小荔的月事便要来。 她身子骨不好,每次来月事便腰酸背痛,无力做事,有时候半夜疼得她直掉眼泪。 靠在床檐上的李水兆接着发问:“小荔姑娘想要怎么处理?” 处理王勇? 李小荔摇摇头,直言:“他上次踹我的后遗症还在,我不敢。” 眼睛一转,她又不怀好意笑着说:“不过嘛,我可以偷偷惩罚他。” “?”李水兆不明所以。 他那日下手不轻,就算最后让他撑着一口气逃走,回去后也必定腰酸背痛下不了床。 李小荔就算要惩罚他,估计也只能等几天了。 李小荔将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详细说给李水兆,最终得到他的评价——无任何杀伤力。 气得她把热羹怼到他面前,故意惩罚:“快吃,一会凉了。” 热气扑面,李水兆见她生气,又开始卖弄腰腹的伤口,移开脸说:“今日还未换药,若不及时换恐要溃烂流脓,麻烦小荔姑娘先帮我把药拿来。” 他的话瞬间提醒了李小荔,想起那处因救她而加重的伤口,她自责的收回滚烫的芥蓝羹,然后屁颠屁颠的跑出去给他处理药材。 17. chapter17 鸡鸣刺耳,阵阵喧闹,竹床上的少女迷迷糊糊翻身下床,她睡觉着实不老实,昨夜散下的棕黑长发乱作一团,毛毛躁躁如同鸡窝。 她坐在床边,白皙的脸上交错印上红痕,目光呆滞。 抬眼朝李水兆的床铺望去,他已经睁开眼,正静静看着她。 睡意转瞬即逝,李小荔哑着声开口:“怎么起这么早?” “在下每日都是在这个时辰醒来。” 授课前,李水兆需要提前给每个孩子备好器具,还要给赖床的李小荔准备早膳,再加上之前在军营,舅舅对他的衣食起居管的严格,所以养成了习惯,每日都在固定的时间段起床。 “......” 李小荔不做声,兀自起身去院子里打水洗漱,处理完自己又给李水兆舀了盆清凉的水。 昨日初次教学只觉新奇,现在新鲜劲过去,她还要早起晚睡,心里苦不堪言。 早晨刚开始授课,李小荔一直哭丧着脸讲话,没想到期间记错诗句被李水兆听见,他直接在屋中厉声改正,让她顿时无地自容,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全神贯注。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月,李水兆的伤势终于好转,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恢复。 因为前天李水兆失踪两个时辰后,有从河边带回来几条肥美的草鱼,甚至晚上已经不需要她再帮他上药。 今日醒来,李小荔就见收拾好的李水兆正安静坐在矮小的竹椅上候着,见她睁开眼便通知她,他今日告假,要出门去一趟清水镇。 她问:“你要去找左晋吗?” 那日虽说心生怨恨,却也将他的只言片语尽数记入脑中。 李水兆面无表情,轻声答:“是。” “那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等小荔姑娘。”李水兆算了下时日,他半个月他的伤口基本愈合,那么上次欺负她的王勇此刻也生龙活虎,若今日离开留她一人在家中,保不齐会出乱子,所以他打算今日带着李小荔一起去。 李小荔从小在狼窝长大,担惊受怕的日子过习惯了,便自觉放松警惕,没想过这层渊源。 她对那个能让李水兆暴露本性的男人没什么好印象,于是没好气的问道:“我与他又不熟,等我做什么?” “上次只买了纸砚,还缺少上能用的过去的毛笔,我打算这次再去卖字赚钱,劳烦小荔姑娘像上次那般帮我叫卖。”李水兆将另一套说辞推在李小荔面前。 看着他文弱内敛的模样,李小荔便知道他定是因为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才用这种说辞将她一并带过去。 鉴于他说的确实有理,她轻轻点头:“......哦。” 屋内亮眼的光线提醒了李小荔,现在已是晌午,再看李水兆,他面上倒是没有一点要催促她的模样。 她用最快的步速估算了一下,现在出发,到达清水镇恐怕要到申时。 想到这里,李小荔不敢再耽误时间,她麻溜掀开被子下床去院子里漱口,将自己拾掇干净,她又开始梳理乱作一团的毛躁头发。 家中太过清贫,唯一一面铜镜还是母亲在世时用的,去年被她不小心碰到在地,中间裂开用来照人,简直面目全非。 但李小荔实在没钱再去买一面铜镜,只能将就着用,不然她的麻花辫会更乱。 她坐在镜前着急忙慌的梳顺头发,用蛮力处理打结处,扯来扯去疼的她呲牙咧嘴,饶是李水兆已经见惯她这样疏发也觉得揪心,头皮隐隐发痛。 等到李小荔束完发,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临出门前,李水兆才忍不住开口:“以后我帮小荔姑娘束发吧。” 李小荔将房门落锁,闻此觉得莫名其妙,她顶着两股歪七扭八的麻花辫问:“为什么?” “照小荔姑娘这种梳法,再过几年可能会秃顶。”他说着,脑海中自觉浮现出李小荔秃顶的模样,见她被这话气得目若寒霜,只能抿着唇憋笑,眼角流露的笑意却无处可逃。 李小荔呲着牙恶狠狠的瞪他,气冲冲的踩了他一脚,然后大声怼呛:“我从小到大都这样梳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的头发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梳的,没人帮她,在别人眼里她就是野孩子,也就不在意头发乱不乱,所以直到初遇芸娘,她才有了梳发意识。 好在李小荔发质偏硬,不容易被拽下来,到现在依旧毛发旺盛。 听她这样说,李水兆想起从孩子们口中听来的有关她的身世,一切都显得有迹可循。 他收起笑意,柔声道歉:“是我之过,还请小荔姑娘不要放在心上。”随后伸手将李小荔挽在肩膀上的行囊取下挂在自己肩上,“只是小荔姑娘这样用蛮力对头皮的伤害过大,我在冀州曾短暂照顾过一群孩童,对女子梳发应该有些经验,小荔姑娘若是不想自己梳发可唤我帮你。” 李小荔现在顶着的双麻花辫,是那群小女孩最喜欢的发型,他对此很是熟练。 梳发是件麻烦事,现在有人主动要承担她不喜欢的事,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李小荔不在反驳,算是默许。 金秋九月,气温下降,桂花飘香,两人去清水镇的路上走走停停,李小荔很喜欢刺鼻的香味,这让她觉得满足,因此途中遇到近的桂花树,便上前折下几枝,将黄灿灿的微小花朵摘下来全部塞进锦囊里,用桂花的香味取代铜臭味。 申时四刻,两人进入熟悉的街巷,没想到巷道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两三倍。 他们三三两两凑在卖字摊位前观赏,不过一会儿,又皱着眉头换下一个摊位。 刘生财的铺子在巷道尽头,想要过去就必须经过这些摊位,这正好给了李小荔机会向一旁摊位上的书生询问状况。 “今日怎买这么多买客?”她伸着脖子凑过去小声询问。 这书生是看风向新来的,因此没见过她,闻此,没好气开口:“今日?呵,今日的买客已经比半月前少很多了。” “半月前?” 男人见李小荔虎头虎脑,不像读过书的模样,心里自觉轻视,蔑着眼看她:“对啊,听说半月前有个从 冀州来的书生来卖字,提的字那叫个妙,不出三天就在镇上传遍了,家里有入学堂的皆闻声过来买字,可惜那人后来就踪迹全无,找不到人的买客也逐渐散去。” 冀州?卖字? 李小荔心里咯噔一下,匆忙道谢后就拉着李水兆走到没人的角落。 咧着嘴,喜上眉梢:“我们要发财了!” 男人方才的话,一字不差落入李水兆的耳中,自然就知道她所言是何意。 李水兆说:“那今日多购些麻纸,争取一次性买足所需的毛笔。” 李小荔觉得他现在是大功臣,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丝谄媚,殷勤道:“好啊,好啊。” 她让李水兆停留在原地等待,独自飞奔去刘生财的商铺里买纸笔、借摊位。 来了生意,刘生财对她有求必应,只不过在她临走前叮嘱她天黑之前必须还回来。 李小荔胡乱应几声就火急火燎的搬着木桌往李水兆所在的位置走去。 不成想,李水兆已经被那日见过面的书生认出,此刻被慕名而来的买客围得水泄不通,争先恐后的掏钱袋子要他提字。 他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柔声提醒买客不要急,他今日会多待会,尽量让他们每人都能得到一副字。 如此喧闹的环境下,李小荔如同救星一样带着木桌出现。 只是她搬木桌的姿势着实不雅,看上去很是狼狈。 李水兆嘴上说着“借过”从人群中挣脱出来,走到李小荔面前接过木桌,然后抬到他刚才的位置开始进行希望的书写。 李水兆名声大噪,买客接踵而至,根本不用李小荔像上次那样叫卖。 她很安静的站在李水兆身旁,为他研磨。 整个下午都是在这样的喧闹中度过的,最终夜幕降临,钱袋子鼓满,掂在手里如同石头一样沉重,李小荔却乐得合不拢嘴。 两人去刘生财的商铺买齐毛笔,就去了林心悠的医馆。 最近降温,来医馆的抓药的人增加,他们进去时医馆里还有四五个病人在等待,林心悠忙的不可开交。 李小荔见状也不好打扰,跑到柜台前告知李水兆要见左晋,得了应允,便带着李水兆去了后院。 左晋依旧听不见,自顾自的进食,直到他们从他身后绕到他眼前才知来了人。 “好久不见,李公子。”左晋已知晓他二人的交情,起身作揖。 “伤势恢复的如何?”李水兆脱口而出,想起来他如今失聪,又示意李小荔把今日进来提字的纸笔拿出来,在纸上写下这句话。 左晋摇摇头:“林姑娘昨日为我检查过,目前还是没有好转。” 李小荔坐在左边的长凳上看着二人说说写写,自觉不出声打扰。 半个时辰后,两人从医馆出来,李小荔以为事情办完,挎着行囊走在前面领他回家。 凉风揭过,她小小的身躯控制不住的打寒颤。 身旁的李水兆见状,停下步子问道:“小荔姑娘可知清水镇的衣肆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