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钟离先生又递来一份契约》 1. 梦中的龙吟 你想着该去哪里找钟离。 今日你和派蒙误入秘境,寻到个奇怪的玉石,问遍了璃月港的玉石古玩店,也没人认识这东西。 一筹莫展之际,万有铺子的老板博来给你们指了条明路:“要我说,二位不如去问问那位往生堂客卿,他是出了名的学识渊博,凡事都能说上个二三句。这种稀罕玩意儿,你们去那位爷那儿碰碰运气,说不定能给你们答疑解惑。” 你低头看看手中玉石,此物掌心大小,通体暗金,其内还流转着液体般的熔金。奇怪的是,这东西在你手里温顺得很,但一离开你就变得沉重滚烫,确实稀罕。 派蒙一脸认可:“没错,钟离这家伙什么都知道。这个时间,他肯定在哪家茶馆听书看戏呢!” 然而,挥别博来,你们踏遍了璃月港的茶摊戏馆,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走出和裕茶馆,你们正商量下一步该去哪里寻人时,一个清婉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位是在找钟离先生吗?” 你们闻声回头,只见云堇亭亭立于茶馆的廊柱旁,朝你们微笑。 “云堇,好久不见!”派蒙向她招手,语气雀跃起来,“是呀,你见到他了吗?我们正到处找他呢。” “钟离先生下午确实来听过戏,不过今日他走得早,一曲终了便先行离去了。”云堇抬手指了个方向,“我见他朝那边走去,那个方向,或许是回往生堂了吧。” 说完,云堇眉眼一弯,补充道:“说来也巧,过两日我有一出新戏将要登台,若二位得空,欢迎前来一观。” “真的吗?太好了!我们一定来捧场,对不对?”派蒙回头看你,得到肯定的回应后,又朝云堇挥挥手,“那就说定啦,云堇,我们过两天见!” 和云堇道别后,你们走向往生堂。抵达时,日头已微微西斜,堂内静谧,只有淡淡檀香缭绕。仪倌告知钟离先生正在后院。 你们穿过回廊,入目的是一棵苍劲古树,树下一方古朴石桌。钟离独坐于桌旁,夕阳金辉洒在他侧脸上,柔和了清冷的轮廓。 “钟离,终于找到你啦!”派蒙咻地飞上前去,“快看快看,我们找到了一个超——级神奇的宝贝!” 钟离闻声抬眸:“哦?不知二位此次又带来了怎样的奇物?” 你走上前,瞥见他面前的石桌上散落着几样物件,看似毫无章法,却又颇为讲究,好奇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钟离面色如常,抬手拨乱几颗卦石:“一个寻物的小卦,无聊消遣罢了。”正说着,你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你腰间小包上。 你笑道:“正巧,我们今天也找到个小东西,来找你瞧瞧。” 说着,你取出玉石,却发现它的温度比之前要高上许多,低头看去,只见它静卧在你手心,内里流动的熔金却隐隐沸腾。 你下意识看向钟离,却见他正盯着那块玉石,嘴角的弧度淡了一些。 “钟离,这东西可神奇了。只有旅行者能治得住它,一离了旅行者就变得好烫好沉,弄坏了好些东西,把好几家店铺老板都吓坏了……”派蒙心疼地摸摸瘪了的钱袋,可劲告状。 派蒙说了许多,钟离却只注意到一句话:“只有旅者能治得住它?”他的视线从玉石移向你的脸,又移回玉石,似乎颇为困惑。 派蒙点头:“是呀,一离了旅行者就跟发脾气一样,可能是认主了?” “认……主?”钟离念着这两个字,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派蒙见他不说话了,问道:“怎么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钟离不答反问:“你们是在何处寻得此物的?” 你想起早前经历,答道:“我们误入了一个秘境,看起来像战场遗迹。这玉石被封印在秘境深处的祭坛里,还是它指引我们出来的。” “对对,这玉石可厉害了。”派蒙补充道,“本来有好多魔物一直追着我们,结果一拿到这东西,那些魔物直接消失了。” 闻言,钟离盯着玉石思索片刻,抬起手,朝你掌中伸去。 他的动作缓慢得有些谨慎,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石的一瞬,玉石骤然爆发出灼目的金光,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席卷而出! 钟离伸出的手并未收回,反而五指一握,岩元素屏障瞬间在你面前张开,阻挡了一切冲击。 然而,那玉石竟化作一道暗金流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穿透屏障,直直撞向钟离的掌心! 钟离眉头微皱,并未闪避,反而摊开手掌,任由那流影没入,随即猛然合拢五指,将所有的异动压制在掌心。 在光芒最盛的刹那,你隐约看到一缕不详紫气缠绕其中,一同钻入他体内。 变故发生在须臾之间,你甚至来不及惊呼,一股蛮横暴烈的浪潮便轰然撞入你的意识,将你瞬间淹没! 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被强行剥离、重置。 “你”不再是你。 你被投入了一具陌生的身躯。视野所及,是宛如末日的战场,山峦崩摧、海水倒灌,鼻尖充斥着硝烟和血腥味,耳边环绕着魔神的嘶吼与兵刃的撞击声。 “你”周身覆盖着坚不可摧的鳞甲,体内涌动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你控制不了这具身躯的任何动作,只能被动地看着“自己”掷出的岩枪撕裂大地,感受着每一次腾挪带来的地动山摇。 毁灭与守护,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志在这具身躯里诡异地融合在一起,让你的灵魂都在颤栗。 突然,“你”眼前划过一道暗紫色的光,“你”恍惚一瞬,动作慢了半拍。 咔嚓! 下一秒,你听到一声让人牙酸的碎裂声,紧接着,一阵锥心的剧痛袭来,几乎要将你的灵魂都撕裂! “吼——!!!” 你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前景象如镜面破碎般寸寸剥落。 你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才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不卜庐素雅的顶棚,空气中弥漫着安神草清苦的药香。 你正躺在内室的诊疗榻上,额间颈后一片冷汗,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四肢百骸残留着被撕裂的幻痛,耳边还隐约能听见那声龙吟。 痛苦、愤怒,却不知为何,又带着些许悲伤。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偏过头,看到钟离端坐在床边的梨木椅上。 “感觉如何 ?可有不适之处?” 你摇摇头,撑着手缓缓坐起身,半天才缓过劲来:“我没事……只是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想起那诡异融入他体内的玉石和紫气,你忍不住问,“钟离,那块玉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钟离道:“不必担忧,那是我一件失落已久的旧物,如今竟被你找回,多谢了。” 他的谢意真挚,却将那些异变轻飘飘带过。 你听他如此说,虽还是满腔疑问,却也只能暂且压下:“不用谢。”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被推开,白术端着药盘走了进来,派蒙紧跟在他身后。她一看到你坐在床上,飞扑过来,惊喜又后怕:“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刚才你怎么叫都叫不醒,脸白得吓人!”派蒙仔细观察你的脸色,“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突然晕过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看着她絮絮叨叨的样子,你笑着摸摸她的头:“别担心,派蒙,我已经没事了。” 白术上前为你诊脉,又查看了你的瞳色舌苔,温言道:“你神识受了些冲击,但底子好,未伤及根本。如今气息已平稳,并无大碍。我为你开几副安神温养的方子,调理几日便好。” 取了药材,你与钟离一同走出不卜庐。金色余晖将落未落,璃月港华灯初上,喧嚣中透着安宁。 “今日意外让你受伤,皆因我疏忽所致,还望海涵。”临别前,钟离向你致歉,神色诚挚。 一直按捺着好奇的派蒙立刻飞上前,问题一个接一个:“钟离钟离!那块玉石到底是什么呀?为什么它会嗖的一下飞进你的手里?它跟你是什么关系?还有还有……” 钟离温和地止住了她的话头:“此物与我渊源颇深,因此会想要向我靠近。其中缘由,说来话长……”他话音微顿,忽而提起另一件事,“派蒙,方才似乎听你提及云先生的新戏?” “啊?对呀!”派蒙立刻被带偏了注意力,“云堇邀请我们去听她的新戏呢,就在后天。钟离,你要不要也一起来呀?你不是最喜欢听戏了吗?” 钟离从善如流地应下:“云先生的新戏,自是不可错过的雅事。既然派蒙相邀,岂有推辞之理。届时,和裕茶馆见。” 言罢,他颔首示意,转身离去。 直到他走出好远,派蒙才反应过来,气得在空中跺脚:“不对,等等,他根本就没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嘛!什么‘渊源颇深’,什么‘说来话长’,全是敷衍!气死我啦!下次见面,我绝对、绝对要问个明白,绝不会再让他这么轻易糊弄过去了!” 你若有所思地望着钟离远去的背影,想起第一次拿起那块玉石的情景。 那玉石被金光笼罩,静静悬于祭坛之上。就在你触碰它时,些微凉意袭来,随即一股浩瀚能量涌入你的四肢百骸,温柔抚平了所有的不适和焦躁。 那时,你恍惚间看到一个画面。 一个男子立于天衡山巅,眺望着山河人间。 山风拂过,吹乱了他如瀑的长发。他抬起手,将披散的长发束起,随即像是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直直对上你的视线。 然后,你看到了一双熔金色的眼睛。 2. 天衡立约 两日后,和裕茶馆。 你们依约前来时,台下已是宾客满座。茶客们饮茶闲聊,都在期待云先生的新戏。钟离端坐于沿街的木桌旁,手边一盏清茶氤氲着热气。见你们到来,他唇角泛起温和浅笑。 “来得正好,戏即将开场。”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一瞬,“旅者,待曲终人散之后,我有件事想与你谈谈。” “咦?有事要谈?”派蒙凑上前,“是什么事呀?不能现在说吗?” 钟离为你们斟上茶:“不急,只是有件小事想听听旅者的见解。待赏完云先生的雅音,再议不迟。” 话音刚落,便响起一阵丝竹之声,派蒙“哦”了一声,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不再追问。 戏开场了。 只见戏台上,云堇水袖轻抛,唱腔清亮悠远,一曲《祈神谣》荡气回肠。她唱的是一位远古魔神,在世人祈愿下,以身为炉,承纳世间万千哀痛,于乱世护佑一方安宁的故事。 “七情乱,落渊海,悲苦起狂澜。尊神降,渡嗔痴,愁云一朝散。” “山河无恙逢新燕,岁岁有春还——” 派蒙听得如痴如醉,小脑袋随着节奏一点一点。然而,你与钟离比邻而坐,却总想起前两日的异状,有些心不在焉。就在“岁岁有春还”唱响的瞬间,你立刻察觉到身侧气息出现了波动。 你转头看去,只见钟离颈侧肌肤下,极细的暗紫纹路如蛛网般一闪即逝,一丝腐朽气味掠过你的鼻尖,如陈年铁锈。 几乎是同时,钟离神色未变,只是将膝上微蜷的左手随意抬起,食指指尖轻轻点在面前木桌上。 “笃。” 叩击声响起的刹那,周遭的一切突然静止了。 你与钟离似乎被隔绝在一个独立的小空间里。空间之外,台上云堇水袖翩翩,台下观众鼓掌喝彩,但你们所在的这片方寸之地,时间却停滞了。 茶水波澜不惊,耳边寂静无声,唯有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力量,以钟离的指尖为圆心扩散,将方才一闪而逝的动荡牢牢封锁,未泄分毫。 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派蒙依旧托着腮帮子看得入神,对近在咫尺的风暴毫无所觉。当钟离自然地收回手指,那奇异的隔绝感瞬间消失,周遭喧嚣重新涌入耳中,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你的幻觉。 戏毕,掌声雷动。人潮渐散时,云堇款款走向你们的茶桌。 “钟离先生,旅行者,派蒙。”她颔首致意,声音比台上更为轻柔,“多谢几位前来捧场。” 她的视线落在钟离身上,认真问道:“方才在台上,见先生神色格外庄重,可是这出《祈神谣》,有何处触动了先生?” 钟离从容起身,微微颔首:“云先生技艺已臻化境,一曲终了,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戏词中蕴藏的承负之重与守护之志,着实发人深省。” 闻言,云堇眼中光彩熠熠,回道:“能得先生如此评价,是云堇之幸。说起这出戏的由来,其实是一本古籍中记载的魔神故事。” “那位魔神掌管世间情感,能消解人们的悲伤与愤怒,以一己之力,在乱世中护佑了一方心灵净土。我读完之后久久不能忘怀,便想着,若能将这个故事搬上戏台,让更多人知道那段往事,也是一件幸事。” 钟离道:“能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演绎得如此生动,足见云先生在背后所费心血。云先生有此匠心,是璃月戏曲之幸。” 云堇眉眼弯弯:“钟离先生谬赞了。能让更多人知晓那段历史,云堇便心满意足了。” 送别云堇,派蒙仍意犹未尽:“云堇唱得真好!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位魔神,能让人开心起来……听起来好厉害啊!” 你的心思却不在这戏上,满脑子都是方才的异常,开口问道:“钟离,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说吗?” 派蒙也跟着想起什么,瞪大眼睛:“对对对!还有还有,上次我问你的那些问题,你回答得也太敷衍了!这次必须好好回答我!” 钟离接过话:“正有此意。不过,听闻吃虎岩那家卖‘中原杂碎’的食摊,从轻策庄请来了一位老师傅,调味极为正宗,限量供应。近日每天都排着长队,此时去或许还能赶上最后一批。” “中原杂碎?还是限量供应!”派蒙眼睛一下亮了,拽着你的胳膊就要往外冲,“旅行者,我们快——” 她突然顿住,看看你,又看看钟离,小声嘟囔:“啊,可是钟离你不是还有事要说吗?会说很久吗?”她乖乖松开手,扭了扭身子,“我、我可以等一下再去啦……” 钟离道:“无妨,并非什么重要的事。你若是对美食更感兴趣,不妨先去品尝,我们稍后便去寻你汇合。” “真的吗?那我先去排队,给你们也带两份,一定要快点来找我哦!”派蒙这才放下心来,“嗖”地飞离茶馆,转眼就消失在通往吃虎岩的人潮中。 目送派蒙离开,钟离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他转向你,低声道:“旅者,随我来。” 你跟在钟离身后,脚下波纹流转,一步落下,竟抵达了天衡山上一处僻静的高崖。 此处视野开阔,脚下是喧嚣的璃月港,身后是沉默的重峦矿脉。夜风呼啸而过,吹动着衣摆发丝,带来几分寒意。 钟离负手而立,开门见山:“支开派蒙,是因我尚不确定接下来要谈之事,是否该让她知晓。旅者,关于两日前的那块‘玉石’,我需向你坦言真相。”他稍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彼时你们曾猜测它或许是某种稀有矿石,或蕴藏奇特力量的结晶……” 你回想起那日的梦境,低声开口:“它其实是你本体的鳞片,对吗?” 钟离目露赞赏:“你竟能察觉到这一步。不错,你的感知远比我想象的更为敏锐。” “是也不是。”钟离继续道,“那是我的一块本源碎片,当年我幻化 为龙,它便成了护心鳞片的模样。魔神战争终末之际,于一场恶战中被击落,我探寻已久,却始终未能寻回。直到你将它带离秘境,我才重新感知到它,但我无法准确锁定它的位置,不曾想,你竟将它带到我面前。” 你想起那团诡异的紫气:“那块碎片是出问题了吗?” “是的。当年击落它的那位魔神燃尽本源,将权能炼制其中。如今,他的力量被一同带回我体内。这本也不是大事,然而这两日,我才发现他到底是何用心。”钟离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些,“旅者,其实提瓦特除了七种元素力之外,还有种更加古老原始的力量。” 你:“我知道,光界力嘛。” 钟离:“……”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你:“你知道的挺多。” 你笑眯眯:“好歹也游历过这么多国家了。” 钟离无奈笑笑:“如此一来,倒是好解释了。既然你知道光界力,那可知与之相对的是什么?” 你秒答:“虚界力,深渊力量便是虚界力的一种。” 钟离:“正是,这位魔神的力量中便蕴含虚界力。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地脉。我与地脉联系紧密,只要我动用力量,这缕虚界力便会顺着我的脉络反向灌注进地脉,直接震荡乃至撕裂地脉秩序。” “方才在茶馆,便是虚界力侵蚀地脉的尝试。如今尚可将它锁于方寸间,但之后侵蚀加速,我必须用更强的力量去压制,而力量越强,它灌注进地脉的速度就越快。若我直接动用将它根除的力量,在根除的同时,它会直接‘引爆’地脉。” 引爆……地脉? 一股寒意沿着你的脊椎开始爬升,你见钟离面色平静地道:“届时,我会毁掉人们的未来。” 即使口中说着这样可怕的话,那双金瞳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早已习惯背负如此沉重的命运。 钟离看了看自己的手,黑色手套遮住了其下遍布的暗紫细纹。 “福祸相倚。这碎片带回了危机,却也带来了一个彻底解决隐患的契机。但是,为确保不会酿成大祸,我需隔绝与元素力的联系,彻底断绝虚界力进入地脉的通道,方能安心寻找其他办法将它驱除。” “此举会带来一些负担,于力量运转略有影响。”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夜风似乎更凉了些,掠过山崖,发出呜呜声响。钟离沉默片刻,目光长久停留在山下璀璨安宁的璃月港。 “此事关乎重大,我不愿声张,以免徒增变数。”他再次看向你,月色与远处的灯火为他镀上一层柔光,“你是寻回这碎片的人,亦曾与之建立联系,将你卷入此事非我所愿,却也是因果使然。” “旅者,前路或有些许波折,我如今需分心他顾,独行恐难周全。故而,我在此冒昧一问……” “你是否愿意与我立下一份契约,助我共渡此关?” 3. 八方金锁阵 你看着眼前的钟离。 你们相识多年,在你印象中,他一直是最让人安心的存在,也是所有人的避风港。 他似乎永远游刃有余,似乎从不需要别人担心,这是你第一次看到他陷入危机,也是你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收到他的请求。 你迎上钟离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我答应你,钟离。无论前路有何危机,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见你应下,他微微颔首,神情肃穆。抬手间,他指尖汇聚起金色光点,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古老的符文。 钟离闭眼立誓,字字回荡在天地间,发出庄重的回响:“此约系于危局,关乎存续。天地为鉴,山海共证。”每个字音落下,竟自发形成金色小字,汇入符文。 待誓约言罢,钟离两指合拢,点在符文之上,刹那金光璀璨,随即消散于天地间。 你第一次见他这般立誓,好奇问道:“我答应帮你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立下契约?” 钟离轻笑:“契约重在公平,立下契约并非是不信任你,而是对你的保障。此事是你帮了我大忙,待事了之后,我必有重谢。” 你一愣,忙道:“哎,那你这就客气了。我们是朋友嘛,我既然知道了,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钟离看你片刻,语气柔软了些:“此情此义,我记下了。” 他向后稍退几步,与你拉开距离:“既已立约,事不宜迟。我需即刻斩断与地脉的连接,构筑封印,过程会有些许波动,你在此稍候,切勿靠近。” 言毕,钟离盘膝而坐,闭上双眼,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自他衣领和袖口之下,隐约可见点点金光。精纯的岩元素力向他汇聚而去,在他周身凝成金色光雨,将他映照得如同神像般凛然生威。 然而,神圣的金光中渗透出丝丝紫气,顽固地逆流而上。 钟离眉峰微蹙,双手于身前结出复杂印契,每一次手指变幻都会引动周身的元素力发出低沉的嗡鸣和震荡。 “封!” 钟离低喝一声,刹那间,以他心口为中心,亮起了璀璨金光。光芒越来越盛,直至将他完全吞没,化为一个灼目的金色光茧。 你看到缠绕在金光中的紫气如同濒死的毒蛇,剧烈地扭动反扑,却最终被强行压制到他心口处,牢牢封锁。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尽数敛入钟离体内,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 崖顶之上,只余清冷月光、呼啸山风。 一切重归平静,唯有钟离比平日明显沉重几分的呼吸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你察觉到他的异样,下意识向前半步。 “无妨。”钟离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封印已成,只是稍费心神。我们去寻派蒙吧,莫让她等急了。” 你咽下担心的话语,点点头:“好。” 虽不再多言,你心中却有些不安。你能感觉到,周遭原本与钟离呼吸与共的岩元素力变得异常沉寂。这片他守护了数千年的土地,仿佛一夜之间,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你们沿着山路返回璃月港,夜路崎岖,山风萧瑟,寒意愈发重了。 抵达吃虎岩时,派蒙正守着一大盘中原杂碎,眼巴巴望着你们来的方向。 一见到你们,她小嘴撅得老高:“你们也太慢了吧!我都快饿扁了……咦?”她凑近了些,借着路边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钟离,又看了看你,停下嘴边的抱怨,“钟离,你脸色怎么不太好?你们没事吧?” 你正想着该如何解释,钟离却微微侧身,对派蒙道:“派蒙,借一步说话。” 派蒙一愣,跟着他往旁边飞去,远离人群聚集的地方。 他们行至暗处,钟离微微倾身,对派蒙说着什么。派蒙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片刻后,他们走回来。 派蒙眉头紧锁,小脸颇为严肃。她飞到钟离身边,又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所以你有办法解决的,对吧?” 钟离微微颔首:“已有头绪,只是需要些时间。” “那就好。”派蒙点点头,又看向你,“旅行者也知道了是吧?那我们明天一起想办法!” 她忽然想起什么,小手一拍:“对了,吃饱才有力气干活,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都快凉了!快来尝尝!” 你在派蒙的极力推荐下好好品尝了一番美食,被老师傅的手艺辣得喝了一整壶水。钟离坐在一旁含笑看你们,没有碰那盘油腻热辣的中原杂碎,只要了一杯温水,小口地饮下。 次日清晨,你们依照钟离昨日留的地址,穿过街巷,寻至一处位置颇佳却闹中取静的院落前。飞檐黛瓦,与邻舍并无二致,若非门牌号对应,实在难以想象这便是岩王帝君的居所。 你抬手叩门。不过片刻,门扉自内开启,钟离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二位来了,请进。” 你和派蒙跟着他步入院中。院内陈设简洁雅致,几丛翠竹,一方石桌,檐下挂着风铃,随风发出清脆铃响。 钟离引你们至正厅。厅内窗明几净,桌案上已备好一壶清茶,热气袅袅,茶香幽幽。 他示意你们落座:“敝舍简陋,第一次迎来客人。若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我们居然是第一批客人吗?”派蒙左右看了看,“钟离,你家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钟离问:“哦?如何不一样?” “我还以为你会住在一个很大很华丽的大宅子里,那才像岩王爷住的地方嘛。但是这里就很不一样,感觉很……”派蒙认真想了想,想到一个词,“很钟离!” 钟离奇道:“钟离竟成了个词?这作何解?” 派蒙道:“就是很钟离呀!虽然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但一看就觉得,嗯!确实是钟离会住的地方。是吧是吧?”她询问地看向你。 你偷笑:“是的是的,确实很钟离。” 钟离递过一杯茶:“那我便当作是夸奖了。” 你品了口香茗,笑眯眯道:“先生品味极佳,用先生的名字来形容,自然是夸奖。” 见你打趣,钟离轻笑一声,转而对派蒙道:“派蒙,一会儿我和旅者需查些古籍资料,你若觉得无趣,我准备了些甜点可供品尝。”说着,他打开桌上的食盒,里面是璃月港各家食铺的特色点心,琳琅满目,看得人口水直流。 派蒙“哇”地一声,双眼大亮:“好呀好呀,钟离你真是太体贴了!” 简单寒暄后,钟离带你来到书房,从书架上取下数卷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的古籍,还有一些绘制精细的舆图。你们在桌前坐下,钟离铺开书卷,眸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符号,速度快得惊人。 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泛黄的书页与他沉静的侧脸上。窗外竹叶声隐约传来,沙沙作响。 你随手拿过一本古籍翻阅,发现连字都不认识。 “……” 翻开带图的一页,你盯着上面的阵法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只觉得自己是个文盲。 “这是九转安魂阵。” 你闻声抬头,见钟离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推到你面前:“这是书上对阵法的描述。” 你看着那行极具风骨的笔墨,小声念出:“聚灵归元,安魂定魄,照尽归途。” 钟离解释道:“此阵于安养魂魄一途颇具奇效,若布阵者仙力足够支撑,甚至还能召回迷失亡魂。可惜已失传许久了。” 你好奇问道:“为何失传了?” “一是所需材料金贵又难寻,二是布阵者需以自身灵魂为阵灵,凝聚天地生气,以魂养魂。一着不慎,布阵者有魂飞魄散的危险,因此这阵法亦有九转祭魂阵的别名。” 你唏嘘道:“以魂养魂,听起来和献祭一样,怕是没人愿意学才失传的吧。” 钟离点头:“确是如此。” 突然,你注意到什么,看看钟离写的字,再看看古籍上的文字,瞪大了眼睛:“你的字和这书上的字迹怎么一模一样?” 钟离答得云淡风轻:“几千年前,为图方便,我曾将这些仙法以文字记录下来,供仙人们学习。” 原来祖师爷就在眼前。 你问:“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我虽已有头绪,但毕竟此事重大,还需多加确认,以防错漏。”钟离翻开一页古籍,指给你看,“这也是一个失传已久的阵法,名为八方金锁阵,由八卦演变,将八门分为四正四奇。” “此阵最初诞生是用于镇妖除魔,净化污秽。”钟离取出几颗卦石,布于八个方位,“四正阵为天地风云,稳固基石,直面妖魔;四奇阵为龙虎鸟蛇,灵动突击,侧面攻破。这八阵又各由六小阵组成,为四十八阵。” 钟离将几颗卦石置于中心:“八阵拱卫,内部还有两组阵法。一组七星五行阵,一组四象阵,共十六小阵。阵阵相嵌,于阵心合两仪之气为眼,净化一切妖魔邪祟。如此,共六十四阵。” 你感叹道:“听起来还挺像兵法。” 钟离赞道:“旅者聪慧。八方金锁阵确实曾被用于行军打仗。正阵为正兵,奇阵为奇兵,拱卫着其内将帅中军,根据战况还可实现奇正转换,因敌制变,战无不胜。” “说回阵法本身,此阵千变万化,但难也难在一个‘变’字,布阵者需根据净化对象来选择布阵材料,材料特性还需与八方点位相合,六十四阵皆是如此。数百种材料,但凡一种材料选择不当,便前功尽弃。因此,此阵虽有净化万物之能,但还是失传了。” 你大惊:“这也太难了吧!咱们不会是要用到这个阵法吧?” 钟离微笑点头:“正是如此。” 你如临大敌地瞪着桌上的卦石。 钟离道:“莫慌,大部分材料我已有想法,都不算难寻。但大阵核心的两仪阵眼……这个我还没有把握。” 思索片刻,他执笔流畅地写出一连串材料。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纸,他放下笔:“虽说大部分材料不难找,但到底是个体力活,得劳烦你帮忙了。” 你接过纸,大致扫了一眼,一些闻所未闻的材料后面,详细描述了模样与地点。你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钟离指尖轻点:“除了大阵阵眼外,还有一种材料需多花些心思。” “是什么?” “澄心琉璃。” 4. 百相仙 翌日,北行的路上。 途经一座小镇后,你们沿着山坡一路下行,四周植被开始变得稀疏,景色愈发荒凉。 “所以我们要找的材料叫澄心琉璃?”派蒙绕过一根枯枝,好奇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呀?” 钟离答道:“此物与一位魔神有关。说来也巧,这位魔神恰是云先生新戏中的主角。” 派蒙瞪大眼睛:“诶?是那位情之魔神?” 钟离:“是,但他不喜欢情之魔神这个称号,自名为百相仙。” “百相仙?这是什么意思呀?他也是仙人吗?” “他认为万千情感造就人间百态,因此名百相。他也并非仙人,只是觉得璃月仙法颇为有趣,便借了一个‘仙’字自称。” “他知道璃月仙法?你们是朋友吗?” “有过两面之缘,称得上故人。” “那你说的澄心琉璃是什么?” “这澄心琉璃是百相仙陨落之后,于他神骸中生长而出的结晶,清透无暇,是世间至纯之物。” 派蒙感叹:“能从神骸里长出这么纯净的东西,这个百相仙一定是个很好的神吧?” 钟离:“可以这么说,百相仙虽能操控情感,但从未借此作恶。魔神战争爆发后,许多百姓流离失所。他心生不忍,主动吸纳难民们的哀怒惧恶,将他们带入自己开辟的山谷,开始新的生活。那段岁月里,他的领土是罕见的精神净土,被当时的人们称为世外桃源。” 派蒙听得入神:“那后来呢?这么好的神,是怎么陨落的呀?” 钟离脚步微顿,目光投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废墟:“说起这个,倒有一段往事。百相仙与翼之魔神,曾是一同游历世间的好友。彼时二人意气相投,常结伴同行,各自开辟的领土都比邻而居。只是后来听闻他们生了些嫌隙,最终决裂。” “相传魔神战争末期,翼之魔神入侵百相仙的领土,二人死战,最后百相仙陨落,领土尽毁,子民无一存活。” 派蒙听得目瞪口呆,忿忿道:“这也太过分了吧,明明曾经是朋友啊!那个翼之魔神难道是被磨损了吗?” 钟离:“不知,我并未亲眼目睹百相仙陨落。” 派蒙长叹口气:“这也太惨了,那可是唯一的净土啊。” “战争之下,焉有净土。”钟离停下脚步,“我们到了。” 一阵裹挟着沙尘的冷风吹过,入目的是一片废墟焦土,了无生机。 你唏嘘道:“曾经的净土吗?真是完全看不出来啊。” 看着眼前荒芜之景,钟离缓缓皱眉,低声道:“不对劲。” 你:“嗯?怎么了?” “时隔两千余年,即使曾是战场,也不该是这幅模样。”钟离静心感受片刻,“这里有很重的执念。” “执念?” 钟离沉声道:“对,这份执念不散,此地永远寸草不生。” 派蒙有些害怕了:“那、那有什么办法吗?” 钟离思索片刻,道:“我们先去他的神骸处看看。” 跟着钟离往里走,你警惕地注意周围,却发现不仅没有魔物,连声鸟叫虫鸣都听不见,真就是一片死寂的坟场。 不多时,你看到一支风化岩枪,和孤云阁的地形颇有几分神似。你迟疑道:“这看着挺眼熟,莫非是……?” 钟离点头:“在百相仙陨落后,我曾来过一次,封印了他的神骸。当时并未察觉到其他异样,谁知如今竟出现了这样重的执念。”他看向岩枪所在之处,“他的神骸便在此处。” 你们缓步走近,距离神骸越近,空气便愈加沉重,你隐隐有些呼吸不畅。 “咳,咳!” 回身看去,只见派蒙停在身后不远处,捂着喉咙咳嗽,看上去难受得很。你连忙走回她身边:“派蒙,你怎么了?” “我,咳咳,我没事……咳咳咳!”派蒙费力地回应,“就是感觉呼吸不上来……咳……头晕眼花的……” 你又急又气:“这还叫没事!” 钟离也走了回来,皱眉道:“我们先往回走。” 退了百步远后,派蒙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也不再咳了。她坐在石头上,晃了晃脑袋:“旅行者,我好多了……也没那么晕了。” 你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儿?” 钟离道:“越靠近神骸,执念越深,魔神残留的能量越浓。派蒙的身体可能无法承受这种能量冲击。” 你担忧地看着派蒙:“那怎么办?” 钟离道:“你留在这里陪她,我去就好。” 你下意识反驳:“不行!谁知道前面有什么危险,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 这话对于岩王帝君来说太过陌生。钟离微微一怔,没想到你会这么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思索片刻,做了决定:“刚才那个小镇离这里不远,我把派蒙送去那里休息,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钟离看你抱起派蒙准备走,没有说话。 你展开风之翼,生怕他自己一个人跑进去,又强调一遍:“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钟离对上你的视线,沉默片刻,道:“好。” 你这才向小镇飞去,安顿好派蒙后,你赶忙回去找钟离。到达目的地,只见他仍然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你和他打招呼:“久等了,我回来啦!” 钟离问道:“派蒙可好?” 你:“放心,她到了小镇后就完全好了,活蹦乱跳的,已经准备去找好吃的了。” “那就好。” “对了,我让她最多等我们七天,如果我们七天后还没回去,就让她去找仙人来帮忙。” “考虑得很周到,七天时间确实够长了。” “那我们走吧?” 钟离点点头,与你再次向埋骨之地走去,途中突然道:“多谢。” 你一愣,转头看他,却见他目视前方,并未看你。你疑惑道:“怎么突然道谢?” 钟离道:“前路风险未知,你却坚定与我同行。” 你这才反应过来,见他一本正经地道谢,忍不住调笑:“先生不必道谢,毕竟我们可是立过契约的,我可不想受食岩之罚。” 钟离脚步一顿,随即轻笑一声,语气柔和:“旅者觉悟之高,实在是……” 你想起一位故人,接道:“如此强劲,令人惊叹。” 钟离想了想,竟点头道:“确实令人惊叹。”你噗嗤一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走到岩枪前,你们停下脚步。钟离沉吟道:“这里的能量非常混乱,如今我感应不到地脉,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要进去才能一探究竟了。” “怎么进去 ?” “调动你体内的岩元素力,触碰岩枪。” 你依言照做,在触上岩枪的一瞬,只见金光乍起,一个漩涡状的入口出现在面前。 钟离道:“走吧。” 你们一同走进那道漩涡,脚步落下,仿佛踏入一片深水。诡异的沉重感侵入你的意识,你忽觉有些困顿,挣扎了几下,还是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就在你几乎要睡去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猛地拉住你,让你一下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七彩雾海,如同将晨曦晚霞揉碎其中,变幻莫测。远处,一道雾门隐约可见。 此地景色梦幻异常,你正看得入神,忽觉手上力道一松。手中空了,连带着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转头看去,只见钟离正站在你身旁,凝神打量着前方的雾海。 你捏了捏手,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钟离闭眼感受片刻,道:“此地充满执念,这执念混合着残存的魔神之力,形成了这个空间。” 你看向面前那扇可疑的门,道:“那这扇门……” 钟离道:“有进便有出,这扇门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那咱们进去看看?” 钟离点点头,提醒道:“门后境况难测,当小心谨慎。切记跟紧我,不可大意。” 言罢,他上前一步,推开了门。刹那白光大亮,吞没了你们的身影。 …… “——夫妻对拜!” 你被身体的惯性带着弯腰直背,等拜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听到了什么。 夫……夫妻对拜?! 你懵在原地,头上盖着盖头,只能朦胧地看见对面站着一个男子,却看不清面容。 什么情况?! 上一秒不是还和钟离在那个执念空间吗?怎么下一秒就变成新娘了?! “礼成!送入洞房!” 你汗毛倒竖,后退一步想着要不要掀盖头跑路,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却止住了你的动作。 “旅者?” 你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男子,隔着盖头依旧看不清面容,声音也很陌生。你迟疑地开口:“钟离?” 你隐约看到男子点了点头,听他轻声快速道:“是我。你先跟他们走,我稍后就来找你。” 你刹那安心许多,不再急着逃跑,跟着过来搀扶你的人往后走去。 坐在喜床上,几个女声在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你心里乱成一团,完全没心思去听,脑中也是纷纷杂杂,陌生的记忆片段不断闪回。不知过了多久,吵闹声停了,一个女声笑着喊道:“新郎官来喽!” 你心里一下揪紧,眼前一片朦胧,只听那女声继续喊:“新郎官快掀盖头呀!”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走近,在你面前停下。你屏住呼吸,他却并没有动作,直到女声开始催促:“新郎官别害羞,新娘要等急啦!” 他这才拿起旁边的秤杆,伸到你面前,缓慢地掀起了你的红盖头。你的世界终于恢复清明,烛光涌入视野的瞬间,你看见了一张脸。 眉眼清俊,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浅麦色,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但你的目光撞进那双沉静的眼睛时,心却安定了下来。 你非常确定,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是钟离。 5. 时限一月 “晴姐姐,好看!”旁边梳着双髻的小女孩拍手笑起来,“阿岩哥哥,呆呆!” 顶着“阿岩”身躯的钟离闻言收回目光,低笑一声,并未多言。 你快速扫视周围。古璃月制式的民居婚房,红烛高燃,窗棂上贴着囍字剪纸。除了刚才说话的女孩,房内还有三四位妇人模样的女子,皆是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喝合卺酒喽!”一位年长些的妇人端来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两瓣以红绳系连的葫芦瓢。 钟离在你身旁坐下,端起一瓢酒递给你,指尖交接时在你手上轻点了点,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接过葫芦瓢,学着他的样子,与他手臂相交。酒液清冽,入口香甜。饮尽的瞬间,周遭的哄笑声更盛。 “礼成啦!从今往后便是真夫妻了!” “阿岩可得好好待我们阿晴!” “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快走快走,莫要碍事!” 妇人们嬉笑着退出去,最后离开的那个小女孩冲你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带上了房门。 喧闹声被隔绝在外,屋内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偶尔的噼啪声。 你立刻看向钟离,却听他低声道:“不急。”他起身检查门窗,确认无人窥听,才搬了张椅子坐到你面前。 “我读到了这具身体的记忆,方才酒席间简单过了一遍。”钟离开口,声音平稳又镇定,渐渐抚平了你混乱的思绪。 “这里是‘净慈谷’,百相仙治下的城邦。一个月后是忘忧节,也是百相仙的生日。这次是百相仙诞生两千年的庆典,尤为盛大。以此推算,如今约莫是两千年前,魔神战争末期。” “据我推测,在执念刺激下,百相仙的残余神力和地脉中的记忆结合,构建出了如今这个幻境。” 你按了按额角,脑中记忆还在翻涌:“我……我脑子里也多了些陌生的记忆。这身体的主人叫‘晴娘’,是个医师,一家人都在城中的医馆工作。你呢?” “‘岩生’,二十岁,自幼在净慈谷长大,现任西门守城兵,父母健在,家中排行第二。”钟离答得简洁,“与晴娘青梅竹马,今日完婚。” 你梳理着已有线索:“所以,我们是‘附身’在了过去真实存在的人身上?那原本的岩生和晴娘……” 钟离道:“我们现在看到的人与物,都早已消逝在历史尘埃中。此刻驱动这身躯的是你我的灵魂,但幻境中的其他人,应只是地脉记忆的投影。” “消逝于尘埃……”你想起百相仙的结局,问道,“这里是什么时候毁灭的?” 钟离沉默一瞬,缓缓道:“据我所知,翼之魔神来犯的时间正是百相仙的两千岁诞辰,也就是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 紧迫感油然而生,你追问:“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个幻境?” 钟离思索片刻,不答反问:“旅者,你能动用元素力吗?” 你尝试一番,脸色不太好看:“完全感应不到元素力。” 钟离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如此看来,我们在这幻境里确实变成了普通人。这个幻境因执念而生,无法通过武力的话,得另寻破局之法。”说着,他目光掠过你身上大红的嫁衣,突然沉默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看自己,你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即使是幻境,可身处这样的情境……你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发髻上的珠饰叮铃作响。 钟离注意到你的动作,起身走向衣柜,从里面取出一套崭新的女子常服,放在床边。 “嫁衣繁重,可先换下。我先去外间,有事随时唤我。”说完,他取出另一套衣服,转身走向连通外间的小门,体贴地为你留出空间。 看着钟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你轻舒了口气。快速换下嫁衣后,你对着外间道:“我好了。” 钟离推门回来,也已换下喜服。你们又交换了各自脑中关于“岩生”和“晴娘”的记忆碎片,拼凑出更多关于这座城、这个时代的信息。直至夜深,烛火将尽。 钟离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早点歇息吧。” 你悄悄松了口气,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看着他吹熄蜡烛,在地上躺下。黑暗中,听着不远处轻浅平缓的呼吸声,困意竟真的涌了上来。 你迷迷糊糊想着,有钟离在,即便是这样诡异的幻境,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你醒来时,天才蒙蒙亮。你坐起身,发现钟离不在房中,不由一惊,正想出门寻人,却与他撞了个满怀。 “小心。”钟离扶住你。 “这么早,你去哪了?” 钟离侧过身,露出身后景象。太阳初升,晨曦将天空晕染成七彩之色,美如仙境,不似人间。 你从未见过这般绚丽的朝霞,半晌没回过神来,呆呆道:“好美……” 钟离道:“这是七情染出的朝霞。” 你:“七情?” “百相仙曾言,世间万千情感不过七情,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他的权能在太阳初升之时最强,这便是他使用权能时,七情逸散染出的朝霞。” 这时,吱呀一声,不远处一扇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打着哈欠走出,转眼看到你们。 他的视线在你们身上转了一圈,笑得促狭:“哟,小两口起这么早?”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春宵一刻值千金,也不多歇息会儿?” 你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岩生的大哥云生。 但这话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你听懂了云生的言外之意,脸颊有点发烫。 钟离轻咳一声,道:“大哥说笑了。” 云生嘻嘻笑着,毫无反省之心:“怎么,都成亲了还害羞呢?行吧行吧,不逗你们了,省的某个小妮子等会敬茶都不喊我大哥了。” 云生哈哈笑着离开,你们这才想起还有敬茶一事,于是回到房中,略作整理,换上衣柜里备好的新衣。 阳光在窗棂上缓缓移动,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你们一同来到堂屋。父亲石坚和母亲慧娘已端坐主位,左侧是大哥云生,右侧则是昨日那位扎着双髻的小女孩,岩生的妹妹霖儿。 见你们进屋,慧娘率先开口:“昨天忙了一天累坏了吧,休息得可好?” 钟离道:“挺好的,谢谢娘关心。”你也在一旁点头,慧娘见状,笑得愈发慈祥。 敬茶的仪式并不复杂。你依次向慧娘和石坚奉改口茶,收到了两个厚厚的红封。 敬完茶,你对着云生叫了大哥,也收到了红封。再转向一旁的霖儿,只见她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 见你们看来,她黑亮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你笑着与她打招呼:“小妹。” 霖儿大声应道:“晴姐姐!” 石坚道:“霖儿,该叫嫂嫂啦。” 霖儿歪歪头,指了指云生,道:“嫂嫂,没有。”再指了指你,“晴姐姐!” 云生额角青筋跳了跳:“臭丫头,别误伤你大哥。” 慧娘白了云生一眼,耐心教她:“哥哥的妻子就是你的嫂嫂。昨日你二哥把你晴姐姐娶回家了,如今她是你二嫂嫂啦。” 霖儿来回看看,小声嘟囔:“二哥、娶回家……嫂嫂……”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你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门牙缺了一颗,看起来笨笨的。 “晴姐姐!” 此言一出,除了钟离轻笑一声,其 他几人都面露无奈。 你想起,霖儿三岁时落了水,命差点没了,好不容易救回来,却成了痴傻儿,反应比常人慢得多。于是你忙道:“没事,霖儿喜欢喊姐姐就喊姐姐,只是个称呼而已。” 慧娘道:“也好,霖儿这丫头从小就和你亲,可能也是晴姐姐喊顺口了,不愿意改口。” 就在这时,霖儿突然跳下凳子,跑到你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个东西塞进你手里,双髻上的红发绳一晃一晃。你低头一看,竟是个红封。 一旁的云生奇道:“哟,小霖儿真厉害,居然还会给红封!” 听见有人夸她,霖儿害羞地低下头,藏到你身后。你和她道谢:“谢谢霖儿妹妹。”霖儿探头看你,又笑起来。 慧娘起身道:“好了好了,快都一起去吃饭吧,粥该凉了。” 饭后,你和钟离想帮忙收拾碗筷,却被慧娘以婚假为由赶出了家门,于是你们第一次真正踏上净慈谷的街道。 青砖黛瓦石板路,比起璃月港的繁华,净慈谷更加质朴闲适。战火并未波及此地,人们脸上少见愁容,步伐悠闲,一派祥和景象。 等走到城中心,只见一座神殿矗立,形制古朴庄严。殿前广场宽阔干净,偶有行人经过,会停下脚步,朝着神殿方向微微躬身,神态虔诚。 神殿外有两名守卫把守,每日卯时可以进入大殿,向百相仙祈愿。若祈愿者心诚,百相仙便会降下神迹,让祈愿者心灵回归平静。 你们默契地停下脚步。 “百相仙建立净慈谷后,我曾拜访过一次。当时我赠了他一个阵法当作礼物,此阵法可以安神静气,于他修炼或有帮助。”钟离的目光掠过广场上的纹路和镶嵌的晶石,“这个广场的布局和结构与那阵法有许多相通之处,看来他认真钻研了一番。” 离开广场,你们继续闲逛,途经城门时,听到一声“阿岩!” 一个年轻守城兵跑来,是与岩生晴娘一同长大的好友文远。 “阿岩阿晴,恭喜恭喜啊,新婚快乐!”他将手中绘本递给钟离,“喏,你妹妹的新绘本,拿着吧,正好给你,就不专门跑一趟了。”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去站岗了。 你好奇看了一眼,只见那绘本封面画着一个长着透明翅膀的金发女孩,双手合十,闭眼祈愿,名字叫《仙灵公主的七个愿望》。 钟离解释道:“霖儿落水后,有段时间经常做噩梦,岩生就讲故事哄她睡觉。”他大致翻看了一遍,是个普通的童话故事,“后来霖儿不做噩梦了,但还是喜欢听故事。岩生就开始教她认字,让她自己学着看简单的绘本。” 这段插曲过后,你们绕城走了一圈,回到家时,已近黄昏。霖儿收到绘本后,珍惜地抚摸着封面上的金发公主,眼睛闪闪发亮。 初入幻境的这些日子,你们在适应身份的同时,也在探索着这方幻境的法则。 你们很快发现,幻境的物理边界局限于城内。城外的青山飞鸟清晰可见,可一旦你们试图迈出城门半步,就会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去路。 “出不去。” 又一次失败后,你收回抵在屏障上的手,转头看向身侧的钟离。 钟离沉吟片刻,道:“既然幻境边界局限于城内,也就意味着,这片空间的存亡与这座城是绑定的。” 你心头一跳:“你是说,净慈谷毁灭的那一天……” “幻境也会随之崩解。”钟离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在真实的历史中,净慈谷会被夷为平地,神明陨落,子民无一生还。 这是一场注定会降临的浩劫,犹如沙漏里落下的最后一粒沙。 而距离这粒沙落下的时间,只有一个月。 6. 桂花糖 确认边界后,你们继续探索幻境的规则。经过一番尝试,你们发现一旦做出不符合幻境人们认知中的异常行为,幻境便会出现波动。 最严重的一次,是慧娘在你无意间在饭桌上喊了声“岩生”后,奇怪地说了句“怎么成亲后反而变生分了”。那时,幻境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之后,你们便开始学着在人前扮演恩爱的新婚小夫妻。你第一次大着胆子挽上钟离胳膊时,他动作颇为僵硬,很是不自在。 你虽然也紧张,但发现他似乎不比你轻松时,你奇异地放松了下来。 待告别友人,拐入一条无人街巷,你感受着怀中紧绷的肌肉线条,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钟离,你至于这么紧张吗?”你仰头看他,调侃道,“难道还怕我占你便宜不成?” 钟离脚步一顿,轻咳一声:“抱歉,并非是针对你,只是实在是……不太习惯。” “嗯?”你捕捉到他的言外之意,好奇问道,“难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这样亲近过吗?” 钟离沉默一瞬:“……确实未曾有过这般举动。” 这老爷子活了这么久,居然这般守身如玉? 你瞪大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又问了一遍:“真的从来没有过?” 钟离垂下眼睫,低声道:“没有。” 见他这幅模样,你不由玩心大起,调笑道:“哦?那帝君大人现在感觉如何?我可还让您满意?” 闻言,钟离面色一僵,嘴唇动了动,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你不仅没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靠得更近了些,仔细观察他的反应。钟离眼睫一颤,别开视线,耳根隐隐有些红了。 你从没见过素来从容不迫的岩王帝君露出这般窘迫之态,甚感稀奇,兴致愈发高涨,更是不依不饶。 半晌,钟离终究是被你闹得无力招架,率先败下阵来。他长叹口气,转眼看向你,眼中满是无奈,低声道:“旅者……莫要拿我寻开心了。” 见他低头告饶,你偷笑几声,心中恶趣味得到莫大满足,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他。 要让矜持的岩王爷适应新婚夫妻的亲密举止并不容易,等钟离终于能够和你在人前自然牵手时,一周婚假也过去了,你们回归了各自的岗位。 第一天上班回来,你们在家门口相遇,进门后看见霖儿正坐在小桌子旁,拿着彩笔画画。 听到开门声,霖儿转过头来,眼睛一亮。她哒哒哒跑过来,拽拽你的衣角:“晴姐姐,我今天画画了!你要看吗?” “好啊。”你跟着她走到桌边,只见画上有六个人,圆圆的脸,细细的胳膊腿,像六个站成一排的小土豆。 你盯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悟了。 “霖儿这是在画全家福?” “嗯!”霖儿用力点头,一个个指给你看,“这个是阿爹,这个是阿娘,这个是阿云哥哥,这个是阿岩哥哥,这个是晴姐姐,这个是霖儿!” 钟离不知何时走到你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画,点评道:“爹的头发很传神。” 你忍不住笑出声。那几根竖起来的线,确实很有神韵。 霖儿被夸,开心得眉眼弯弯。 你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最后一个小土豆脑袋下的小方框是什么,便问道:“这个是什么呀?” “这个是霖儿的长命锁!”霖儿伸手从领口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锁,托起来给你看,“就是这个!” 你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银质小锁。小巧精致,擦得很亮,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 “好漂亮,这是谁送霖儿的呀?” 霖儿:“阿云哥哥!” 你正有些意外,便听钟离道:“霖儿落水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大哥那时刚找到工作,用第一个月的工钱跑去银铺打了个长命锁。他说有了这个,妹妹就能长命百岁了。” 你低头看看那枚长命锁,又看看霖儿的画。六个人影,整整齐齐,一个不少。你揉了揉霖儿的头发:“霖儿画得真好。” 霖儿笑得更开心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晚饭后家里人出去散步,你们借口累了没去。家中无人,你们难得坐在院子里歇息。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夜风阵阵,虫鸣声声。 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钟离问:“医馆那边如何?” 你:“一整天闲着,没什么事干。” 钟离:“哦?” “真的。”你无奈地摊手,“晴娘她爹让我把医书从头到尾读一遍,说‘闲着也是闲着,多学点总没错’。结果我读了一整天,眼睛都花了。” 钟离唇角微弯:“多学点,确实没错。” “唉,明天还得学配药,想想就头疼。她爹每周三都要教她新方子,风雨无阻。”你侧过身,看向他,“你呢?守城军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我比对了岩生记忆中的信息,并无差错。”钟离道,“净慈谷坐落于山谷之中,四面环山,只有西城门外有一条路通往外界。” “此路通往御羲关,是翼之魔神的领土。那是从陆路来到净慈谷的必经之地,建城至今,那些投奔百相仙的难民都由御羲关的守卫护送而来。” 钟离轻轻敲着手指:“听说她这些年与多位魔神爆发过冲突,虽暂无扩张之意,但也决不容他人来犯。” 你心中一动:“毁灭净慈谷的那个魔神……不就是翼之魔神吗?” 钟离:“传言是如此。” “传言?哪来的传言?” “翼之魔神所传。” “……啊?” “净慈谷毁灭后,翼之魔神逢人便说,净慈谷毁于她手。” 你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吐槽:“那她这不是自首了吗?你们那时候,毁灭了别人的领土是什么很自豪的事情吗?” 钟离想了想,道:“确实有许多魔神认为打胜仗是件值得自豪的事。” “那你呢?”你问,“你怎么想?” 钟离沉默片刻,仰头看向高挂的明月,缓缓道:“战争就是战争。无论胜败,苦的都是芸芸众生。” 你想起净慈谷的结局,叹了口气,心情低落下来。 战争……如果这世上没有战争该多好。 这时,你又听钟离道:“明天我会回来得晚些,不用等我。” “好。是有什么事吗?” 钟离:“嗯,有些小事需要处理。” “行,也别回得太晚啊,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随时跟我说。”闻言,钟离视线落在你侧脸上。片刻后,他唇角弯了弯,低声应道:“好。” 第二天,你去医馆学配药。晴娘的父亲手把手教你认药材、称分量、记配伍,一遍又一遍,直到你把那些方子背得滚瓜烂熟。 一整天下来,你身上浸满了药味。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你见慧娘在灶房忙活,便帮着取碗筷、端小菜,忙进忙出。 晚饭后,钟离还没回来,你在院中等了一会儿,见月色高挂,还是准备先回屋。 路过堂屋时,你突然听到一声“晴姐姐”。低头一看,只见霖儿手中抱着个兔子玩偶,仰头望着你。 你蹲下身揉揉她的头发:“怎么了,霖儿?” 霖儿捏着兔子的长耳朵,小声问道:“晴姐姐,哥哥今天……没有给你买糖吗?” “买糖?”你愣了一下。 “每周三,哥哥都会给你买桂花糖的呀……”霖儿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他都会买的……” 每周三?桂花糖? 等等,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你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异常行为,刚想开口狡辩,却听见咔嚓一声,眼前景象出现了无数裂痕。 幻境破碎了。 …… 你有点懵。 钟离站在你面前,已然变回你熟悉的样貌。 你们重新回到了那片七彩空间,站在那扇可疑的雾门前。 上一秒刚准备踏进家门的钟离颇感疑惑:“幻境为何破碎了?” 你呆呆道:“因为你没有给我买糖。” 听到这个原因,即使是钟离也沉默了。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我想起来了,岩生确实每周三都会给晴娘买糖。昨日听你说起配药的时候,我就该想起来的。” 你按了按额角:“他们确实有这个习惯,但是有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只要不买,幻境就破碎了??? 钟离也颇为无奈:“确实没有料到,是我大意了。” 你环视一圈四周,发现这片七彩空间和初见时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周遭云雾似乎比上次稀薄了一些。 不甘心地又探寻一番,你再次确认这片空间没有出口,最可疑的还是眼前这扇雾门。想要离开这里,恐怕还是要在幻境中寻找破局之法。 你自我安慰:“还好,幻境破碎只是回到这里,倒是没什么危险。” 闻言,钟离看看稀薄的云雾,不予置评。他凝神感受片刻后,道:“我们在幻境中度过数日,这空间中的时间却并未流动,看来幻境中的时间是独立的。” 你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想着现在一周过去了,派蒙该急坏了。” “既然幻境独立,确实少了一些顾忌。”钟离微微颔首,看向你,“旅者,你可准备好了?” 见你点头,钟离走上前,缓缓推开门,刺目白光再次亮起。 熟悉的失重和眩晕感再次袭来。你下意识抓住钟离的衣角,忍不住问道:“不知道这次幻境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还会从头开始吗?” 视线已然模糊,但钟离沉稳的声音就在耳畔,让你紧张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且看看吧。” 7. 夫妻生存法则 这次的幻境,依旧从熟悉的拜堂开始。第二次坐在喜床上,你不再如上次那般混乱,终于有心思去听耳边的叽叽喳喳。 “阿晴啊,新婚夜要做的事你都学了吧?上次给你的春宫图看没看啊?” “哈哈哈这还要学?到时候跟着阿岩的节奏就好了,要相信你夫君啊~” “那可不行,这两个都是没经验的,要是都没学过就要出大问题了!” 你:“??!!!!” 这一听,还不如不听。 你的脸轰的一下爆红,想把耳朵堵起来,偏偏又不能。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反复品读晴娘的记忆,尽力屏蔽掉耳边越来越露骨的对话。 好不容易熬到钟离来掀盖头,你目送女眷们离去,松了口气。 “可是发生了什么?”钟离见你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问道。 你回想起那些荤话,老脸一红:“没什么。” 见你不愿多说,钟离也不再追问。待换上常服后,他却并未像上次那般去打地铺,而是在桌边坐了下来,面色沉凝。 你见他神色不太对,问道:“怎么了?” 钟离:“旅者,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啊?”你愣了愣,见他不似玩笑,迟疑道,“好消息?” “好消息是,我已知道离开幻境之法。” 你大喜:“是什么?” “这个幻境的开启和运转依赖百相仙残余神力。两千年过去,神力本就所剩无几,只要神力耗尽,幻境自会崩塌。方才执念空间的云雾比之前稀薄许多,依此判断,这个幻境至多开启三次。” “这么简单?”你眨眨眼,顿时放松不少,“那我们岂不是只用熬过三次,等着神力自然耗尽就好了?” 钟离手指轻敲桌面,并未答话。 你见他神色依旧凝重,在他对面坐下:“那坏消息是什么?” 钟离缓缓道:“坏消息是,这个幻境中藏着深渊力量。” 你呆了呆,听他继续道:“我在第一次幻境中便有所察觉,周三那夜晚归,便是去尝试寻找深渊力量。但我那时一无所获,因此也不敢断言它一定存在。” 钟离看向你,眸光微沉:“直到方才再次踏入幻境,在这方空间形成之时,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为什么这里会有深渊力量?”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钟离指节轻抵下颌,若有所思,“正常来说,如果执念太深,这执念就会变成深渊本身。可在这幻境中,这两种力量泾渭分明,深渊无法染指执念分毫,只能潜藏其中。” “它藏在哪里?” “不知。那深渊力量极为狡猾,在空间闭合的瞬间便藏了起来。如今我受困于这具凡人的身体,无法寻到它的踪迹。” 你紧张地攥紧了手:“那会有什么危险吗?” “它现在和我们一样被困在这里,倒是无碍。但一旦这方空间破碎,它便会回到现实。届时,若百相仙的神骸被深渊污染,怕又是一场浩劫。” 你一惊:“幻境刚才不是碎了吗?它已经回到现实了吗?” “未曾。我们方才回到的执念空间并不算现实世界,只有当百相仙神力耗尽,执念空间与幻境一同粉碎时,我们才会回到现实。” “那我们要怎么找到它?” “找不到,就不找了。”钟离面色沉静,“在百相仙神力耗尽、幻境空间彻底破碎的那一刻,它自然会出现的。” “可万一它到时候真的污染了神骸……” “所以,必须在它出现的瞬间将其镇压。” 你皱起眉:“要怎么做……?” “你还记得神殿广场上的阵法吗?” “嗯?记得。” “那是一个安抚神魂的阵法,但只要稍作改变,我便能将其逆转成一个‘离魂阵’。”钟离注视着你,“只要灵魂能够脱离这具身体,我便能将其灭杀。” …… 次日午后,你在厨房帮慧娘做桂花糕,思绪渐渐飘远,脑中又想起钟离昨夜说的话。 “要改变那个阵法,我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待确认逆转阵法的可行性后,我会先在这次幻境中稍作尝试。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在这一次弄清楚幻境破碎的规则,以确保在最后一次幻境中,能够坚持一个月的时间。” 幻境破碎的规则…… 当做出不符合幻境人们认知中的事情时,幻境便会出现波动。 第一次幻境中,你们做过许多不合理的事情,幻境的波动有大有小。最严重的就是慧娘说你和钟离生分了,当时幻境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在你们注意言行举止后,便重新稳定了下来。 直到那天晚上。 为什么呢?没有买糖这件事为什么这么重要? 你们明明做过许多更出格的事情,幻境却只是出现了些微波动。但为什么偏偏是“没买糖”这件事,会让幻境直接破碎,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给你。 买糖……买糖……这件事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你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在脑海中细细翻阅着晴娘的记忆。 晴娘小时候最讨厌周三,因为她每周三都要和父亲学配药,一天下来,满身都是苦涩的药味。她每次配完药回家,连饭都吃不下。直到有一天,她苦着脸从医馆出来,看到岩生站在外面等她,手里提着一小包桂花糖。 那颗糖塞进嘴里,她觉得整个世界都甜了起来。 后来,每周三她都能收到一包雷打不动的桂花糖。糖囤得多了,她吃不完,便分给小霖儿一起吃。 每周三,成了她最期待的日子。 “阿晴……阿晴……” 你回过神来,发现手下的粉都结了块。 慧娘轻轻刮了下你的鼻子:“你这丫头,想什么这么入神呢?” 你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在想桂花糖。” “嗨,原来是馋那个了。”慧娘笑着摇摇头,取了些桂花蜜,随口道,“说起来,我和你娘还是因为这桂花糖才发现你和阿岩的小心思呢。” “诶?” “呵呵,当年你第一次带着桂花糖回家后,你娘就来找我了,说你往常周三都吃不下饭,那天吃得很香,多亏了阿岩,要好好谢谢他。我这才知道,这小子那个月那么积极地赚零花钱,是为了给你买糖。” 慧娘笑了笑,看向你:“我其实一直奇怪,你明明那么讨厌药味,从小就抗拒学医,为什么突然愿意了。结果你娘跟我说,你想学医,是因为阿岩那小子。” 你愣住。 “阿岩当兵后经常受伤,总跑医馆。但那时候难民多,医馆忙,要排好久好久的队,所以后来,你就去学医了。”慧娘将你鬓边的发别到耳后,“当时我就想,阿晴真是个好孩子。” 居然还有这样的故事吗? 记忆中,晴娘确实是突然决定学医的,但具体缘由已经记不清了,如今你才知道,居然还有这般渊源。 你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岩生晴娘这对小夫妻的感情确实深厚,所以那袋糖寓意着他们的感情?之前只是因为你们不够亲密,幻境就出现了裂痕。那不买桂花糖,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件天大的事,所以幻境直接碎了? 入夜,你将今日的猜测告诉钟离,钟离听后沉思片刻,忽道:“旅者,我今天有一个新发现。”“嗯?”你坐直了身子,凝神静听。 “我们之前以为只要出现异常行为,幻境就会不稳。但我今天做了些岩生绝不会做的事,幻境却没有出现丝毫波动。” 岩生绝不会做的事? 你隐约感觉有些不妙,眯眼问道:“你做了什么?” 钟离沉默片刻,道:“今日途经集市,恰逢一古董商贩在吹嘘一件据说是从璃月得来的青瓷花樽,有千年历史,要高价售卖。” “那花樽胎土粗糙,釉色浑浊,显然是近年的仿品。一时没忍住……”钟离轻咳一声,神色竟有几分无辜,“我便指出了那花樽的破绽,并顺道向围观百姓讲解了一番璃月的瓷器烧制技艺。” “后来忙完正事,又正巧碰上茶楼在说书,我便去听了一会儿,点了壶上好的明前龙井。结账时,因身上没带现钱,我便让茶楼老板去寻了文远,让他代为垫付了。” “……” 你两眼一黑,觉得天都要塌了。 这岂止是岩生不会干的事?这简直是只有他老人家能干出来的事了。 片刻无语后,你感慨道:“这个幻境的容忍度真高啊。” 钟离颇为赞同:“正是。” 你转念一想:“不对啊,那就奇怪了。你做了这么离谱的事幻境都没有反应,为什么只是没有买糖,幻境就碎了?” 钟离:“旅者,你有没有发现,之前幻境出现波动的时候,都是在家中。” 你一愣,回想了一下:“还真是,确实都是在家里……难道幻境的规则不是不能出现异常行为,而是不能在家人面前出现异常行为?” 钟离:“有可能。” 你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岩生没有给晴娘买糖这件事,对于这家人来说就是个天大的异常,因此幻境才会破碎?这倒是说得通,但是……” 好奇怪的规则…… 是因为你们附身到岩生和晴娘身上,所以这个家才这么重要吗? 可是,你们又为什么会附身到岩生和晴娘身上呢? 难道说…… 你抬眼看钟离,疑惑道:“难道百相仙和这家人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渊源?” 闻言,钟离陷入沉思,并未应答。 想了半天,你们也没能得出个结论,但既然有了方向,你们决定先做个实验。 次日清晨,一家人围坐吃早餐。 你心中想着事,连平日最喜欢的那碗七香面吃着都味同嚼蜡,脑中反复演练着等会的表情和台词。直到钟离像往常一样给你盛了一碗汤,温声道:“阿晴,趁热喝。” 就是现在。 你敛去笑意,将碗推远了些,语气疏离又冷淡:“我自己来就好,不劳烦你了。” 钟离眸光微闪,神色同样冷了三分,淡淡回道:“随你。” 你冷笑一声,别过头不再看他。 屋内安静了。 慧娘手里的汤匙悬在半空,石坚放下了碗,云生皱起了眉,坐在对面的霖儿看看你,又看看钟离,黑亮的大眼睛蓄满不安,小声问道: “哥哥……晴姐姐……你们吵架了吗?”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咔嚓”之声响起,你们眼前的空气竟裂开了一条漆黑的裂缝,一股巨大的排斥力涌出,连地面都开始震动。 波动太大了,大得远超你的想象。 你一下呆住,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裂缝越来越大。这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揽住你的腰,一把将你带入了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 下一瞬,你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好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嘴笨惹你生气了,夫人莫恼了可好?” 8. 执念之源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你抬起头看向钟离。但你们此时的距离过近,这么一抬头,他的唇便擦过了你的额头,仿佛落下了一个轻巧的吻。 突然,你感觉空间的排斥力小了许多,侧眼看去,只见那道漆黑的裂缝竟有了合拢的迹象。 来不及多想,你感觉揽在腰上的手紧了紧,彻底抹去你们之间最后一丝距离,又听他道:“夫人,可还生我的气么?” 你对上他含笑的双眼,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脸突然红了,顺势将脑袋埋进他怀里,闷声接话:“不、不气了……” 空间的排斥力彻底消失了。 “哎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俩怎么了呢!”慧娘在一旁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笑骂道,“小夫妻就是这样,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好了好了,快坐好吃饭了,霖儿还看着呢!” 你赶紧从钟离怀里退出来坐好,耳根烫得仿佛要烧起来,不经意抬眸,正对上霖儿亮晶晶的大眼睛。见你看来,她朝你露出了个大大的傻笑。 早饭后走出家门,你心跳还有些快,正不知该说什么,却听钟离道:“抱歉,方才一时情急,失礼了。” 闻言,你忙道:“没事没事,还好你反应快,不然就糟了。”说着,你又有些感慨,“钟离,你进步了好多。” 原先那个连牵个手都不自在的人,现在居然都能主动拥抱你了。 钟离动作一顿,轻咳一声:“毕竟也这么长时间了,若再那般拘谨,岂不是让这幻境看了笑话?” 你忍俊不禁:“不愧是帝君大人,学得真快。” 钟离轻笑:“旅者配合得也好。” 听出他话中打趣,你耳根刚褪下的热度又隐隐有复苏的迹象。你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既然如此,我们就继续吧。” 钟离将你强装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眼中笑意加深,微微颔首:“嗯,走吧。” 于是你们在外故技重施,可无论你们表现得再像一对决裂的怨偶,周围的景象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你和钟离对视一眼,确认了这个幻境的规则。 不能在家人面前做出异常行为。 “这样倒是件好事,我们在外的操作空间大了很多。”钟离沉吟道,“只要在家中多加注意就好。” 探索出了幻境规则,你一下轻松许多,心情也明朗起来,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钟离白日在外尝试逆转阵法,你也力所能及地帮帮忙,并旁敲侧击地打听这家人与百相仙有什么特殊联系。 期间,为了探寻更多线索,你们还抽空在卯时去了趟神殿。本以为能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百相仙,却未能如愿。大殿内空空荡荡,唯有一尊慈悲垂目的神像沉默伫立。 你们每晚在房间里聊聊当日的见闻和进展,钟离已经验证了逆转阵法的可行性,你这里却依旧毫无头绪。 转眼间,周三又到了。 第二次学习同样的药方,你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想着能提早结束偷个懒。岂料晴娘父亲大喜过望,以为家中女儿婚后开了窍,竟给你塞了几卷厚重的医书,让你带回家好好钻研。 你苦着脸走出医馆,被老父亲“关爱”了一天,只觉得身心俱疲。 结果一出门,你竟看到钟离就站在门外老树下,穿着守城军甲胄,手里拿着一袋桂花糖。 你走到他面前,问道:“你怎么来了?” 钟离自然地接过你手中的医书和药箱,回道:“来给你送糖。” 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变成一袋香甜的桂花糖,你嘴角忍不住上扬:“何必专门来一趟,回去再给我不就好了。” 钟离与你并肩而行,道:“今日城防交接得早,买糖时想起你之前被这些繁杂药理折磨得苦不堪言,便想着让你早些尝到这甜味,心情或许会好些。” 闻言,你心头一暖,剥开油纸,拿出一颗桂花糖丢进嘴里,清甜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你眉眼弯弯:“嗯,确实很甜。” 不知是不是这些时日扮夫妻扮得太过习惯,你几乎想都没想,就又剥开一颗糖,递到他嘴边,笑问:“你要不要也尝一颗?” 钟离脚步一顿。 见他不说话,你一下反应过来。 不对,现在是在街上,并不是在家中,你们并不需要扮演那对腻歪的新婚夫妻。 你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越界,一股热气直冲脸颊。正想把糖递到他手中,却发现他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抱着医书,根本没法接。 高举的手就这么生生卡在半空,喂也不是,收也不是。 你不敢看他现在的表情,正打算打个哈哈把手收回,手中却突然一空。抬头看去,只见他微微低头,就着你的手,将那颗糖含进了嘴中。 微凉的唇擦过你的指尖,仿佛有一阵微小的电流窜过,让你的手控制不住地轻颤了颤。 他直起身,迎上你错愕的目光,笑道:“多谢,双手皆不得空,有劳了。” 看着他眼中笑意,你呆立半晌,才触电般将手背在身后,胡乱点点头:“啊……没、没事,顺手的事……” 不知为何,你的心跳骤然加快,脸上也热得不行。为了不让他发现异常,你转过头快走了几步,转移话题:“说起来,那个阵法,你今天有什么进展吗?” 听你问起正事,钟离语气认真起来:“我今天已经摸清了阵法的各点位所在,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逐一改变这些点位的能量流向,最终实现能量转换,具体来说……” 你心不在焉地听着,满脑子都是刚才那颗糖,知识根本不进脑子。 就这么一路走回家,你脸上热度依旧未消。 踏进家门后,钟离不再提起阵法细节,转而道:“昨夜我画了一张草图,你若是感兴趣,我今晚可以为你详细拆解一遍。” 详细拆解一遍? 听着这老学究的语气,你忍不住想笑,终于回道:“钟离,你……” “钟离?”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你动作一僵,转头看去,只见云生站在不远处,一脸疑惑地看着你们,问道:“钟离是谁?” 此话一出,你脸上热度褪得干干净净,脸色唰地白了。 糟了! 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钟离脸色也沉了下来,大步跨到你身前,不动声色地将你护在身后。 你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大脑疯狂运转,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圆过去。但这个错误太过致命,你一时甚至想不到补救之策,顿时心如死灰,已经开始想象下次幻境了。 一秒,两秒,三秒。 微风拂过院中的桂花树,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夕阳余晖洒落,将你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天空连云彩都未曾变换。 幻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嗯? 你茫然地看看四周,大脑宕机。 云生看你们俩谁也不说话,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奇奇 怪怪的,成亲后就会变成这样吗……走吧,要吃饭了。”说罢,他摇摇头,向饭厅走去。 院子里只剩下你们二人。 你转头看向钟离,只见他蹙着眉头,面色凝重。 为什么? 明明在家人面前犯了这么离谱的错误,明明引起了云生这么明显的怀疑,为什么幻境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钟离,为什么……”你的声音有些颤抖,心中发慌。 难道之前发现的规则是错的? 那这个幻境真正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钟离看向你,沉声道:“旅者,我们先前以为百相仙和这家人有什么特殊联系。但现在想来,其实还有另一个可能。” “什么……?” “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个幻境依赖百相仙的神力运转,那执念来源必然是百相仙。但或许……” 你呆呆地听他道:“执念之源,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幻境的成因不是百相仙的执念?那会是谁?还能有谁? 岩生吗?晴娘吗? 你开始胡思乱想,大脑变成一团浆糊。 见你一脸茫然无措,钟离话音一顿,语气放缓了些:“走,我们回房说。” 你胡乱点点头,跟着他往房间走去,脚步都有些虚浮。路过堂屋时,你瞥见门框后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晴姐姐,阿岩哥哥,你们回来啦~” 你勉强扯出一个笑:“嗯,我们回来了。” 这时,你发现霖儿眨巴眨巴大眼睛,看向了你手中的那袋桂花糖,小声地咽了口口水。 啊,对了,自从第一次给霖儿分糖后,晴娘每次收到糖,都会分给霖儿一起吃。 瞧见小姑娘那嘴馋的模样,你不禁想起派蒙,笑了笑,走上前蹲下,掏出几颗糖递了过去:“霖儿,来吃糖……” 手伸到半空,突然停住了。 等等。 霖儿……想吃糖? 你突然想起第一次幻境破碎时,是霖儿出现在你面前,跟你说哥哥没有买糖。 这一次幻境出现裂痕时,是霖儿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当时慧娘好像说了一句…… 霖儿还看着呢。 是啊,霖儿还看着,霖儿一直都看着。 无论是哪一次幻境出现波动,霖儿都在旁边。 而刚才你喊出钟离的名字时……她不在。 你对上眼前小女孩亮晶晶的大眼睛,心跳开始加速,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再也压不住。 眼看她就要拿到糖,你狠下心,一把将手收了回来。 你站起身俯视她,冷淡地开口:“今天不给霖儿分糖了。” 霖儿呆呆地仰头看你,小手僵在半空,似乎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 看着她呆傻的模样,你有些心疼,却硬着心肠转过身。钟离眸光一闪,似是猜到了什么,沉默地看着你身后的小女孩。 走回钟离身边时,你终于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为什么……是霖儿,做错了什么吗……” 钟离面色一沉。 你猛地回过头,只见眼前景象已然出现无数裂痕,像一面碎裂的镜子。 霖儿站在镜子中低着头,抱着兔子玩偶,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庞大的空间斥力席卷而来,将你们往外推去。你伸手想去抓住她,却抓了个空。 幻境破碎了。 9. 睡前故事 再一次站在雾门前,你们沉默了许久,直到钟离的声音响起。 “旅者,你还好吗?” 你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啊,我没事。” 低头看看自己抓空的手,你想起那个低头掉眼泪的小女孩,心口有点闷闷地疼。 身侧半晌没动静,你抬眸看去,只见钟离静静地看着你,似在等你情绪平复。 你长叹一声:“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愧疚。” 那是个好孩子,但你让她哭了。 钟离:“若非你果决,我们至今仍会被蒙在鼓里,不知何时才能触及幻境的真相。多亏了你,我们才能确定霖儿是真正的执念之源。” 闻言,你心情并未好上多少,反而愈发茫然:“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两千年也没能消散的执念,为什么来自一个小女孩? 还是一个痴傻的小女孩。 片刻后,你听到钟离的声音响起:“或许,正因为她心智宛若稚童,所思所求才远比常人更加纯粹。” 你抬起头,对上钟离平和的双眼,听他继续道:“世人执念多为贪嗔痴恨,往往复杂难辨。但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家、一颗糖。当一个灵魂简单纯粹至此,或许便足以抵御两千年的岁月侵蚀。” 你沉默下来,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是啊,霖儿不懂什么大道理。在她的认知里,天大的事,不过就是哥哥没有买糖,哥哥姐姐吵架了,又或者是自己做错了事,惹姐姐不高兴了。 所以,那方天地才会因为这些“小事”而摇摇欲坠。 想到这,你心中的愧疚不减反增。那个孩子的世界天真又纯粹,而你方才却为了验证一个猜想,把她弄哭了。 你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见你心情低落,钟离沉默片刻,语气柔和了几分:“若是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便在下一次幻境里,多给她买些糖吧。”他语中带上一分笑意,“想吃多少便吃多少,她定然会开心的。” 你一怔,脑中浮现出霖儿看到一大堆桂花糖时的惊喜模样,心头那股郁气散去了些,唇角忍不住弯起:“好,下次我们多给她带些,就当是赔罪了。” 钟离笑着点点头,环视一圈空间中的七彩雾气,唇角笑意渐渐淡去。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你发现原本浓郁绚烂的雾气变得极为稀薄,雾气边缘,甚至隐隐能窥见暗紫色的虚影。 百相仙的神力,快要耗尽了。 “旅者。”钟离转过身,直视你的眼睛,“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深吸口气,将心头杂念压下,点点头:“我知道。这次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必须坚持一个月。” 钟离:“不错。我会在这一个月内逆转阵法,大半精力估计都会耗在上面,其他事务要劳你多费心了。” 你迎上钟离的视线,笑道:“嗯,交给我吧。不过等深渊出现后,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闻言,钟离沉默一瞬,微笑道:“不必忧心,那深渊力量不过寻常,我尚且应付得来。”他话语一顿,语气愈发温和,“届时若场面混乱,我怕是顾不上你。你只要保护好自己,便是帮了我大忙了。” 你见他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心底担忧顿时散去大半,笑着应下。 然后你们并肩,再次踏入了那片白光。 …… 再次睁开眼,又是熟悉的拜堂环节,你心下稍安。 又回到这里了,看来还是和之前一样,等会就能见到霖儿了吧。 “夫妻对拜!” 你熟练地弯腰直背,隔着红盖头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男子,有些走神。 说实话,平日能看到岩生的脸时,倒不会总觉得在和钟离演夫妻,但每每在这个拜堂的时候,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知道眼前人的灵魂是钟离,难免心中有些古怪。 你忍不住胡思乱想,算起来这也是第三次和钟离拜堂了。这句话真是满满的槽点,听起来荒诞得有些好笑。 “礼成!送入洞房!” 被人搀进新房坐下,你仔细听着耳边的动静。待听到熟悉的软糯声音时,唇角微微上扬,连旁边那些虎狼之词听着都觉得亲切起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眼前的红盖头掀起,你再次看到了你的“新婚丈夫”。第三次看到这双眼睛,你想起之前的荒诞想法,忍不住眉眼弯弯。 钟离看见你的笑,手上动作一顿。 “哎呀呀,新娘子笑了,真美呀,我们阿岩都看呆了。”旁边的妇人笑成一团。 钟离放下秤杆,笑着回道:“娘子貌美,任谁都会看呆的。” 霖儿伸手捂住脸,一双大眼睛从指缝中露出来,嚷嚷道:“阿岩哥哥,羞羞,羞羞!” 你视线一转,看向霖儿。 水灵灵的大眼睛,缠着红绳的双髻,缺了颗牙的傻笑。 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罢了,居然会是整个幻境的执念之源。 你想起上次幻境破碎时看到的眼泪,心中一软,抬起手摸摸她的头。 霖儿被摸了脑袋,开心地蹭了蹭你的手心,冲你咧嘴一笑。 “喝合卺酒喽!” 你收回手,看着钟离在你身旁坐下,与他一同饮下合卺酒。待酒饮尽,你睁开眼,正对上他温和的双眼。 心突然就彻底安定了下来。 目送霖儿离开房间,你长舒口气,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放松下来。 见状,钟离眼中划过一分笑意,问道:“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伸手拆头上的繁重珠钗,笑道:“是啊,还挺亲切的。” 钟离轻笑一声:“看你这般,都称得上轻车熟路了。” “可不嘛?”你转身看他,笑道,“那可太熟练了。” 见他眉目含笑,你又想起那些荒谬的念头,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钟离,你说我们都拜了三次堂了,算不算得上……”你故意拖长了尾音,在他凝神静听时,说出四个字,“老夫老妻?” 这话一出口,你自己都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可你笑着笑着,却发现钟离没有笑。 他静静地看着你,红烛的光在他眸中摇曳,映出你的倒影。 你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笑意不自觉收敛了些。 “怎、怎么了?”你干巴巴地问。 钟离微微垂下眼帘:“三次。” “嗯?” “三次拜堂,三次共饮合卺。若按璃月古礼,拜过天地、饮过合卺,便算是……”他止住话音,却让你心跳漏了一拍。 “便算是什么?”你鬼使神差地追问。 钟离抬眸看你,声音低缓:“便算是,缔结了婚契。” 你愣住了。 婚契? 虽然是幻境,虽然用着岩生和晴娘的身份,但每次站在你面前的那个人,灵魂都是他。每次与你交杯共饮的那个人,也是他。 这…… 你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钟离瞅着你呆愣的模样,话锋一转:“当然,在这幻境中,缔结婚契的是岩生和晴娘。”他顿了顿,话音里透出一点笑意,“不过,若单论拜堂一事,三次……确实称得上经验老道了。” 你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我、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赶紧解释,声音都结巴了,“你别当真啊!” 钟离微微颔首,从善如流:“嗯,玩笑。” 你越发不自在,试图转移话题:“你还不去打地铺?” 闻言,钟离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地将目光投向你:“老夫老妻,还打地铺?”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可唇角的笑意却毫不掩饰。 你:“…………” 你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钟离抬手接住,起身从衣柜里掏出被褥:“好了,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早些休息吧。” 你瞪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钟离,你学坏了。” 钟离熟练地打着地铺,语中笑意依旧:“彼此彼此。” 烛火熄灭后,房间里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 黑暗里,你盯着帐顶,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下去。 明明是你先开的玩笑,怎么最后被堵得说不出话的反倒是自己? 你翻了个身,面朝床里侧,听着地上传来轻微的窸窣声,随即安静下来。 片刻后,钟离温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晚安。” 你小声回了一句:“……晚安。” 然后你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快点入睡。可嘴角不知何时弯了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再加上已经找到执念之源,这次幻境度过得格外顺利。你和钟离在霖儿面前认真扮演着岩生和晴娘的角色,当你将钟离买来的桂花糖全部送给霖儿时,你听到她“哇”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比星星还要耀眼。 你经常会想,这么个天真又痴傻的孩子,她的执念到底是什么?这执念又为什么会这般重,重到两千年都无法消散。 你曾问霖儿有什么愿望,她想了半天,只害羞地说下次还想要很多糖。再旁敲侧击地询问爹娘和云生,他们也说不出更多。 除了想方设法地探究霖儿的执念,你便是给钟离打打下手,帮他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难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看似平淡寻常,实则波涛暗涌。 随着忘忧节将至,钟离的逆转之法也已接近尾声,这天晚上,你们正睡前闲聊,却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叩叩。” 这声音来得突然,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哥哥?姐姐?”门外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 霖儿? 你转头看向钟离,他起身将地上的被褥整齐叠放,塞回衣柜中,才打开房门。 霖儿穿着睡衣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兔子玩偶和绘本。 钟离蹲下身:“霖儿,怎么了?” 霖儿眼中水汽氤氲,声音细细软软:“哥哥……我做噩梦了……” 钟离抚了抚她额前翘起的碎发:“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就是,怕……”她眼巴巴地望着钟离,“哥哥,给霖儿讲故事,好不好?” 钟离温声道:“好。” 霖儿眼睛一亮,声音却更小了些:“哥哥,我能跟你们一起睡吗?”她说完,又赶紧补充,“霖儿乖,睡着了,不动!” 钟离与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对视一秒,回头看向你,目带询问。 你冲霖儿招招手:“来吧,霖儿。” 霖儿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哒哒哒跑过来,一头扑进你怀里:“晴姐姐最好了!” 钟离关好门,跟了过来。 霖儿爬上床,手脚并用地往中间拱,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盖好,只露出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 床足够宽大,她躺下后,两侧还空出不少位置。 你和钟离对视一眼。 这…… 你掀开被子,在里侧躺了下来。红色的喜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混合着皂角的淡淡清香。 你侧过头,看向钟离。他站在 床边,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阴影,看不清神情。 片刻后,他掀开被子,坐在霖儿身旁,靠着床头。 被子拢上来,将你们三人一起盖住。 你忽然有些不自在。 虽然中间隔着一个霖儿,但是…… 这毕竟是你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你偷偷攥紧了被角,目光笔直地盯着帐顶,不敢往旁边看。 “哥哥,讲故事。”霖儿软软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钟离应了一声,伸手拿起霖儿放在枕边的绘本,翻到第一页。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仙灵国度。那里住着一位美丽的小公主,她有着黄金般的长发,宝石般的眼眸。公主有一个神奇的能力:她一生中可以许下七个愿望,只要付出代价,世界就会为她实现。 仙灵公主五岁那年,她的母后得了很重很重的病,所有医生都没办法。于是小公主跪在窗前,对着星空许下了第一个愿望: ‘星星啊星星,请让我的母后好起来吧。我愿意用我翅膀的光芒来交换。’ 第二天清晨,母后奇迹般地康复了。而仙灵公主的翅膀,从此失去了颜色。” 钟离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潺潺流水,娓娓道来。仿佛不是在讲童话,而是在叙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你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忘了先前的紧张,连呼吸都跟着放缓了。 你悄悄松开被角,侧过头。 床榻里侧光线昏暗,只有微弱的烛光从帐外透进来,勾勒出钟离靠坐在床头的侧影。他眼睑低垂,视线落在绘本上,神色专注而沉静。 你望着他,开始认真听他讲故事。 “七岁时,仙灵公主外出经过一个大旱的村庄。庄稼枯死,河流干涸,孩子们连喝水都困难。公主站在龟裂的土地上,许下第二个愿望: ‘云朵啊云朵,请为这里降下甘霖吧。我愿意用我动听的歌声来交换。’ 顷刻间,乌云汇聚,大雨倾盆。村庄得救了,而仙灵公主的歌声,再也不能引来小鸟合唱。” 钟离继续念着:“九岁那年,公主在花园里发现一只翅膀受伤的夜莺,它从遥远的南方飞来,却在风雨中迷失了方向。公主为它包扎伤口,许下第三个愿望: ‘清风啊清风,请将这只小鸟送回家吧。我愿意用我甜美的香气来交换。’ 一阵温柔的风托起夜莺,载着它向南飞去。而仙灵公主的金发,再无法吸引蝴蝶驻足。 公主十一岁时,母后最心爱的镜子碎了,那是外祖母的遗物,母后很难过。深夜,公主将碎片集齐,许下第四个愿望: ‘月光啊月光,请让这面镜子恢复如初吧。我愿意用我眼中的星光来交换。’ 银白的光洒在碎片上,缝合了所有裂纹,明亮的镜面盛满了月光。而仙灵公主的眼睛,从此失去了神采。” 你听到这里,心微微抽紧。 这个公主,每一次许愿都是在帮助别人,每一次都在付出自己珍贵的东西。 “几年后,公主遇见一位独居的老人。他的孩子们都去了远方,只剩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公主望着他孤独的背影,许下第五个愿望: ‘时间啊时间,请让老爷爷的孩子们想起回家的路吧。我愿意用我脸上的红晕来交换。’ 一个月后,老人的孩子们纷纷归来,房子里重新充满欢声笑语。而仙灵公主的脸颊,从此苍白如雪。” 霖儿的声音忽然响起:“哥哥,你说公主会不会难过呀?” 钟离低头看她。 “她的翅膀没有颜色了,唱歌不好听了,眼睛也不亮了……她会不会难过呀?” 烛光在钟离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想了想,道:“或许会。” “那她为什么还一直许愿呢?” 你听得有些困了,听到霖儿的问题,也迷迷糊糊地想着。 是啊,为什么呢? 然后,你听到了钟离的回答。 “或许是因为,她每次许愿的时候,想的都不是自己会失去什么,而是被帮助的人能得到什么。” 你朦胧地睁开眼看他,只见他靠坐在床头,被子滑落在腰际。他的半边身子被烛光映亮,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温柔,恍惚间,你好像看到了真正的钟离。 钟离翻过一页,画上的女孩站在城墙上,下方是两军对垒的战场。 “后来,仙灵国与邻国爆发战争。公主看到两国士兵在战场上厮杀,百姓们在大火中失去了家园。于是她不顾劝阻,飞到战场中央,许下第六个愿望: ‘和平啊和平,请让刀剑化作枝叶,让仇恨化为理解吧。我愿意用我飞翔的能力来交换。’ 下一瞬,士兵手中的武器化作橄榄枝,两国国王签订了永久的和平协议。而仙灵公主,从此再也飞不起来了。” 钟离的声音低沉而轻缓,听着听着,你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你努力想睁开眼睛,想听完这个故事。 但眼皮太沉了,而故事还在继续。 “公主十六岁生日那天,国王筹备了一场盛大的庆典。但那天清晨,在王国尚未苏醒时,公主悄悄来到最高的塔楼上,俯视着王城。 她已经许了六个愿望,帮助了很多人,但世上的苦难似乎并没有减少。还有那么多人需要帮助,可她只剩最后一个愿望了……” 最后一个愿望……她会许什么呢? 钟离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彻底闭上眼之前,你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小小的霖儿蜷缩在被子里,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然后,你便睡去了。 10. 欢迎来到新家 你是被阳光晃醒的。 眼皮外一片暖融融的橙红,让你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缩到一半,你发现怀里抱着什么。 热热的,软软的,还有一股奶香味。 你睁开眼,看见霖儿正窝在你怀里,小手紧紧揪着你的衣襟,睡得天昏地暗。 原来是这丫头。 你小心地抽了抽手,霖儿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你的衣襟。 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你无意间摸到她身后的被褥。 温温热热。 你呆了呆,脑中那些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 昨夜你躺在床上,听着钟离讲故事,那声音近在咫尺,低沉又温柔。后来你困了,意识变得模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居然被钟离哄睡着了。 你看向床外侧,那里的被子有些凌乱,枕头上有轻微的压痕。 钟离昨夜……睡在了哪里?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心跳顿时不争气地快了些。 他是什么时候睡的?他睡在哪里?和你们一起吗? 你攥紧了被角,努力让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可越是不去想,昨夜的记忆反而越发清晰。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你猛地抬头,看见钟离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他已换上常服,头发束得整齐,清爽又利落。 对上你的视线,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醒了?” 从他的声音里,你听不出任何不同。 你点点头,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披头散发地躺在床上,形象想来不太雅观。 你忙坐起身,下意识抬手拢了拢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于是僵在那里,干巴巴回了一句:“嗯,早。” 钟离似乎没有察觉你的窘迫,将托盘放在桌上。托盘里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粥,一盘清爽小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娘煮了粥,让我给你们端过来。”他说着,看了眼还在呼呼大睡的霖儿,“霖儿还没醒?” “嗯,睡得可沉了。”你低头看了看小丫头,“看来听完故事后,就没再做噩梦了。” 钟离走过来,看着霖儿的睡颜,目光柔和:“那便好。”说着,他抬眼看向你,“你呢?睡得可好?” 这话问得寻常,可你不知为何,心头又漏跳了一拍。 睡得可好? 你睡得很好,好到一觉睡到现在,好到完全不知道睡着后发生了什么。 “还、还行。”你含糊地回答,目光飘向别处。 钟离轻笑一声,没有再问。 沉默一时蔓延开来,你不太自在,转着眼珠子想找些话题,余光瞄到桌边的绘本,眼睛一亮。 “说起来,我昨晚故事听到一半就睡着了,还不知道结局呢。” 闻言,钟离取了绘本递到你面前:“那就看看吧。” 你接过绘本,想起昨晚迷迷糊糊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我只为某个人或某件事许愿,那么帮助总是有限的。但如果……’” 如果什么? 公主的第七个愿望,究竟是什么? 你翻开绘本,想要找到答案。就在这时,一声软糯的嘟囔声传来。 “唔……” 你低头,正对上霖儿睡眼朦胧的眼睛。氤氲着水汽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终于聚焦在你脸上。 “晴姐姐……”她软乎乎地叫了一声,“早……” 你心都快化了,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早呀,小懒虫。” 霖儿眯起眼睛,又窝进你怀里蹭了蹭。蹭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往旁边看。 “哥哥呢?” 话音刚落,床边的钟离便俯下身,动作轻柔地将霖儿从你怀中抱起:“我在这。” 霖儿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又嘟囔了一句什么。 钟离轻轻拍拍她的背,将滚到地上的兔子玩偶递给她,直起身看向你:“我带霖儿去洗漱,你慢慢看。” 你点点头,看着他推门离去。待房间里安静下来,你低头翻开书页,找到了记忆中戛然而止的地方。看完最后一个字,你颇为怅然地合上绘本。 竟是这样的结局。 你想和钟离感慨几句,却发现他们还没有回来。 不是去洗漱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你起身下床,推开房门,见慧娘正牵着霖儿的手站在家门口,往外张望。霖儿已经换上漂亮的小衣裳,头发也梳好了,红色的头绳缠着两个羊角辫,分外喜庆。 “晴姐姐!”霖儿看你出门,跑过来拉住你的手,“哥哥不见啦!” 你一愣,看向慧娘。 慧娘道:“别听这丫头瞎说,阿岩是被守城军叫走了。说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过几日就是忘忧节,他们人手不太够,让阿岩去帮忙。” 突发情况? 你心中微微一动,道:“娘,我过去看看是什么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霖儿一把抱住你的大腿:“我也要去!” “等会,你们吃早饭了吗?” 听到这话,你脚步一顿,霖儿哎呀一声,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看慧娘。 慧娘叉腰道:“你们这两丫头,吃完早饭再去。” 于是你和霖儿三两口吃完早饭,才一起向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口汇聚了许多人,你远远看见钟离站在人群中央,正与几个守城兵说着什么。在他身旁,或坐或站着十几个人。 明明有这么多人,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你隐约觉得不太对劲,正犹豫着要不要先把霖儿送回家,钟离却正好回过头来,与你四目相对。 他看见你们,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几分,与身边人低声说了几句,穿过人群向你们走来。 “怎么过来了?”他在你面前站定。 “听说发生了点状况,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你的目光落在远处,“他们是?” “西边逃难而来的难民,御羲关的守军送他们过来的。” 难民。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这时,霖儿突然开口:“难民是什么呀?” 你还在想如何解释,却见钟离已蹲下身,与霖儿平视:“霖儿,你记不记得以前阿娘说过,很久很久以前,咱们家的老祖宗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霖儿点点头。 “那时候,咱们家也是难民。因为原来的家没有了,所以要找一个新家,一个可以好好生活的地方。” 霖儿歪着头想了想,又看看远处那群人。 “所以,他们也没有家了?” “嗯。” “他们也在找新家?” “对。” “那他们找到了吗?” “找到了。”钟离笑了笑,“这里就是他们的新家。” 霖儿开心笑起来,又问:“那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钟离抬头看向你,目带询问。 你下意识想拒绝。 霖儿这么小,她不该看这些。 可当你对上那双满是好奇与善意的眼睛,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 你叹了口气,对钟离点了点头。 钟离这才道:“好,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他牵起霖儿的另一只手,“人比较多,哥哥等会儿还有事要忙,霖儿要跟紧晴姐姐。” 霖儿乖乖点头,牵着你的手又紧了几分。 走近后,你见最前面站着 一位老人,头发花白,身影佝偻,一双眼睛浑浊又清明。他往前迎了两步,冲钟离抱了抱拳。 “小兄弟,劳烦问一下,咱村的人都登记完了,是不是能进城了啊?” 钟离点点头:“是的,各位一路辛苦了,先进城歇息吧。吴伯,我先带你们去临时住所,稍后会有医师去为大家诊治。” 吴伯点点头,侧过身,你这才看清后面人群的模样。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襁褓,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拄着一根树枝,眼中布满血丝。 再往后,一个脸色蜡黄的男人靠着墙根坐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身边坐着两个孩子。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左眼蒙着渗血的布条,蜷缩在男人身边,右眼直直地盯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女孩身边坐着个三四岁的男孩,脸颊深深凹陷,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他一只手攥着女孩的衣角,另一只手抱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掉了一只,缝线也开了,露出里面黑黄的棉絮。 吴伯顺着你的目光看去,声音沙哑:“他叫李泉,以前是村里最好的猎户。他婆娘……没能撑过来。快走到这儿的时候,伤口发了炎,烧了三天三夜,最后……”他顿了顿,又道,“他的右胳膊,在路上遇到魔物时没了。当时他婆娘还活着,他拿身子挡着她们娘仨,胳膊被咬掉了,硬是用剩下的那只手把魔物捅死了。从那以后,他就不太说话了。” 一阵风吹过,那个男人右边的袖管随风扬起,又落下,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旁边两个是他的儿女,女娃叫云儿,男娃叫小汤圆。逃难路上,女娃儿为了保护弟弟,被流矢蹭到,一只眼睛没保住。” 你嘴唇嗫嚅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霖儿不知何时松开了你的手,向那三人走去,停在他们面前不远处。 男人没有抬头,云儿也依旧直直盯着前方,只有小汤圆的视线落在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身上。 他们对视片刻后,霖儿低下头在口袋里掏了掏,弯下腰,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云儿和小汤圆面前的泥地上。 两颗桂花糖,并排躺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云儿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看见。 但小汤圆的视线跟着霖儿的动作,移到那两颗糖上,又移回霖儿脸上,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 霖儿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傻气的笑容。 “欢迎来到,”她一字一顿,声音软软乎乎,“新家。” 听到这句话,云儿的眼珠突然动了动,她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在面前的小女孩身上。 霖儿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门牙缺了一颗。 这时,吴伯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李泉的肩膀:“可以动身了。”他又朝其他人招手,“驿馆安排好了,大家先过去安顿下来,等会儿还有医师给咱们看病呢。” 沉默的人们互相搀扶着,拎起破旧的包袱,开始慢慢动起来。 霖儿跑回你身边,重新牵住你的手。 钟离道:“我跟着一起过去,驿馆那边还有些事要安排。等会儿医馆应该也会派人前往,你是……” “我先送霖儿回家。”你接过话,“然后跟医馆的人一起过去。” 钟离点点头:“好,一会儿见。” 你看着他迈步跟上人群,渐行渐远,便也牵着霖儿,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你忽然回过头,看向之前李泉一家枯坐的地方。 那三道人影跟着走了,地上那两颗糖也不见了。 “晴姐姐?”霖儿拽了拽你的手。 你低下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握紧了她的手。 “走吧,送你回家。” 11. 忘忧,忘忧 这一天过得很快。 将霖儿送回家后,你取了药箱,跟着医师大部队一起前往驿馆。 路上你听闻这些难民来自西边一个叫若木的地方。那里的神明在战争中陨落,子民没了依靠,土地被侵占,只能四下逃亡。这批村民在很多地方碰了壁,绝望之下,得知远方有净土,便跋山涉水来投奔。 到达驿馆时,入目是一片嘈杂与混乱,可你一眼便看到了钟离。 他现在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守城兵,甚至是被临时叫来帮忙的,可此刻竟隐隐成了现场的主心骨。那些职位比他更高的人围在他身边,不自觉地听从他的调度和指挥。 谁负责分发口粮,谁负责安抚难民,谁负责隔离伤患……他将每件事安排得周全妥当,神态沉稳镇定,让原本混乱的驿馆变得井然有序。 你望着那道身影,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他有点太熟练了,熟练到每一道流程、每一个安排,都了然于心。 你突然想到,在璃月数千年的历史中,在那些战乱动荡的时代,他是否也像今天这样,收容接纳过无数流离失所的生灵。不问来处,不问过往,只是给予他们一个安身之地、容身之所。 只是给他们一个新家。 你正望着他出神,却见钟离似有所感,回过头来,正对上你的视线。 在看清是你时,那张严肃的面容悄然柔和了几分。隔着嘈杂的人群,他对你轻轻点了下头。 “阿岩!你快来这儿看看!”不远处,一个焦头烂额的士兵扯着嗓子喊他。 钟离应了一声,收回视线,转身重新没入忙碌的人潮。 望着他沉着的背影,你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药箱,大步走向伤患集中的区域。 一整个白天,你都在那处驿馆度过。 断臂的残端皮肉外翻,腐肉里刺出森白碎骨。抱着死婴的母亲高热不退,形销骨立,眼中爬满血丝。拆开云儿眼上的布条,一道撕裂的血沟触目惊心,眼球灰白,血肉模糊。 晴娘十年从医,却从未处理过这么严重的伤势,因此你只被安排在一旁打下手。 但即便如此,你也忙得脚不沾地,甚至不知道钟离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走出驿馆时,天已经彻底黑透,额上冷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你缓了口气,正打算回家,抬头却见钟离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靠着一棵老槐树,月光盈满肩头。 他见你出门,朝你走来。 “忙完了?” “你怎么在这儿?”你问。 “回了趟家,见你还没回来。”他说得理所当然,“就过来看看。” “……等很久了?” “还好。” 你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忽然觉得心上压着的石头没有那么重了。 钟离接过你手中的药箱:“辛苦了,回家吧。” 你走在他身边,巷子里很静,一时只能听到你们的脚步声。 “情况如何?”他问。 你叹了口气,开始一件一件地数:“李泉断臂的伤口重新处理过了,但人开始发烧,得派人守着。瘸腿的那个男孩,腿算是保住了,但得养很久。”顿了顿,你又道,“那个母亲还是抱着襁褓不肯撒手,怎么都睡不着。云儿的眼睛也不太好,每天都要换药观察,一个小姑娘,疼得浑身发抖,硬是一声没吭。” 说着说着,你的声音低了下去。 钟离没有说话。 沉默地走了一段,他才开口:“今日吴伯他们抵达时问的第一句话是,这里是不是能见到百相仙大人?” 你静静听他说。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一路上死了很多人。活着的这些人,把死者的念想也一并背上了。” 你低声道:“我本以为吴伯身体状况还算好,结果只是一直强撑着,一看到医师们来到驿馆,就倒下了。” “如今状况如何?” “算是稳定下来了,但是还没有醒。” 钟离垂下眼:“早前吴伯跟我说,李泉在他夫人死后就不想活了。但他夫人死前,嘱咐他一定要把两个孩子带到百相仙面前,让孩子们忘记悲伤,好好活下去。吴伯一路上撑着没倒,也是因为得把活着的人带到这里,带到百相仙面前。”顿了顿,他轻声道,“如今他们到了。” 是啊,他们到了。 所以吴伯倒下了,因为他终于可以倒下了。 你眨去眼中湿意,问道:“那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安排?” 钟离道:“本来明日就该带他们去神殿,下午一应事宜都准备妥当了。但有些人伤得太重走不动,而且他们都想等吴伯醒来再一起去。” “那是推迟了?” “推迟到三天后,正好是忘忧节前一天。让他们收拾好心情,先好好过一个忘忧节,再去开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真的会有新的生活吗? 你想到忘忧节那天将会发生什么,一阵凉意涌上心头。 你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我们……能救救他们吗?”你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止不住的颤抖。 钟离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你面前。 片刻沉默后,他道:“旅者,这里是地脉记忆构建出的幻境。” 你抬眸,看到一张平静的面容。 那副表情出现在岩生脸上格外违和。 岩生的眉眼总是带笑,让人倍感亲切,可此刻那张脸,却如此疏离而遥远。 即使是现世的钟离,也很久没有露出过这副表情了。 可现在,又出现了。 在这条洒满月光的巷子里,他用着岩生的脸,隔着两千年的时光,平静地望着你。 “他们早已死去,两千年前就死去了。此刻你看到的,是地脉中残留的记忆碎片,是执念反复描摹的旧日幻影。” 他那样冷静,冷静得近乎残忍。 可明明今天在驿馆,他又是那么认真,认真到近乎郑重。 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我知道……”你的声音有些哑,“可是他们……” 他们太真实了,真实到你几乎忘了,这个故事早就有了结局。 钟离沉默一瞬,轻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我第一次进入这片幻境时曾想过,若我当年能提前赶到这里,结局是否会不同。” “但历史没有如果,幻境也终究是幻境。我们能做的,只是见证,然后铭记。” 你垂下眼,半晌才回道:“我知道了。” 你盯着地上的影子,心里还是堵得慌。 直到头顶忽然一沉。 温热的掌心落在你发顶,轻轻揉了揉。 你一愣,缓缓抬起头,见钟离正低头看着你,月光落在他眼中,漾出点点星光。 “走吧。”他收回手,神色温柔,“到时候,我们送他们去神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哪怕只是记忆,也能尽一份心。” 你看着他,心中那股堵了很久的一口气,忽然散开了些。 “好。”你说。 你们并肩行在回家的路上,夜风还是凉的,但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之后三日,你都在驿馆帮忙。 高烧的病患一个接一个退了热,能下地的人越来越多,云儿的伤口没有再恶化,吴伯也在第三个下午醒了过来。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你每日都忙到深夜,钟离也每日都在驿馆外接你回家,陪你走完那条洒满月光的路。 终于,到了忘忧节前一日。 天还没亮,你就醒了。走出屋子,钟离已经穿戴齐整地站在院中。 到达驿馆门口时,天色昏暗,东边天际隐约泛着一线灰白,几个守城兵手里提着灯笼,在晨雾里晕开一片橘黄色光晕。 吴伯站在人群最前面。他身影佝偻,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李泉站在他身后,还是不说话,也不看人。云儿今天也换了一身新衣裳,小汤圆 依旧跟在她身边,抱着那只布老虎。 其他人也陆续从屋里出来,待人齐后,守城兵提着灯笼,领着他们往神殿方向走去。脚步声杂沓,却没有人说话。 你和钟离跟在最后面。 穿过一条街,拐过两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神殿安静地矗立在广场尽头,门口亮着两盏长明灯。守卫看见来人,侧身让开,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吴伯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门内隐约可见的神像,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第一个走了进去,李泉一家跟在他身后。 然后是抱着襁褓的母亲,瘸腿的少年,相互搀扶的老人…… 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那扇门。 你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缓缓合上,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东方天际,七彩朝霞升起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重新打开,吴伯低着头走出来,步子比进去时慢了许多。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下走。 “吴伯?”你轻唤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看你,又看看钟离,声音沙哑得厉害:“晴丫头,岩小子,我……有点困了。”他说着,眼皮就往下垂。 钟离上前几步,一把扶住他。吴伯嘟囔了句什么,没等你们听清,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后面的人陆续走了出来。 瘸腿的少年拄着拐杖出门,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头一歪睡着了。旁边的人想叫醒他,他含糊地说“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呼声就起来了。 那个抱着襁褓的年轻母亲,进去时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出来后却抬头看了看天。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身边的人说:“这朝霞,真好看。”身边的人点点头,和她一起并肩站在那里看朝霞。 李泉一家是最后出来的。云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小汤圆一手牵着她,一手抱着那只布老虎,眼睛半闭着,脚下一步一踉跄。 李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凝望着外面那些或站或坐的人。然后他走上前,把倚墙沉睡的少年往上扶了扶,让他靠得更稳些。 云儿在一旁看着父亲的动作,然后对上了他的视线。 父女俩对视片刻后,李泉伸出左手,粗糙的掌心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云儿极快地眨了下眼,又一次低下头,牵着弟弟的手悄悄收紧。 李泉转而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前走。经过你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你,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这是你第一次听到他开口,那声音沙哑难辨,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你愣了一瞬,才听出那是一声…… 多谢。 你笑着回道:“不客气。” 他扯了扯嘴角,牵着孩子继续往前走。你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背影渐渐走远。 霞光落在空荡荡的袖管上,落在白色的布条上,落在破旧的布老虎上。 也落在你微微发烫的眼眶上。 许久后,你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钟离:“他们没事吧?” 吴伯已经被人背回驿馆,钟离安静地陪在你身边,听到你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你脸上。 钟离道:“方才从里面出来的人,大多困了。” 你有些不明所以。 “挑了很久的担子,忽然放下时,人反而会站不稳。”他顿了顿,“能睡着,是好事。” 闻言,你心中的大石缓缓落下,轻舒口气:“那就好。” 钟离道:“走吧,去驿馆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你点点头,和他并肩往回走,走了几步,你抬头看向天边。 朝霞正盛。橙红紫金,层层叠叠,从地平线一路漫到天顶,绚烂得有些刺眼。 很快,朝霞被越来越亮的天光吞没,灼目的烈阳拥抱大地。 今天的朝霞,确实很美。 12. 最后一天 你们在驿馆帮着准备了些伙食,看没别的需要帮忙,便一起回了家。 今日城中休假,回到家时,太阳才刚刚爬到头顶。 难得回来这么早。 推开院门,慧娘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霖儿蹲在旁边帮她把被角抻平。听见动静,霖儿抬起头,哒哒哒跑过来。 “晴姐姐!阿岩哥哥!” 你弯腰接住她,她顺势搂住你的脖子,小脸往你肩窝里蹭。 “霖儿乖,今天做什么啦?” “霖儿帮阿娘晒被子了~”她松开手,仰头看着你,“晴姐姐,那个小姐姐和小弟弟怎么样啦?” “很不错。小汤圆弟弟今天刚从神殿出来就睡着了,云儿姐姐刚刚吃了一大碗饭。” “真的吗?那他们不难过了吗?” 你想了想,点点头:“应该好多了。” 这时,云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红绸带。他听见你们的对话,插了一嘴:“那肯定啊,那可是百相大人。见过百相大人,大家就都不难过了。”他说得理所当然,一边说一边将红绸带系在桂花树低垂的枝桠上。 霖儿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大家难过了可以找百相大人,那百相大人难过了怎么办呀?” 你愣住了。 钟离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直到云生噗嗤一声笑出来:“傻丫头,百相大人可是神,自然有办法,你个小丫头还操心上了!”他说完,继续挂他的红绸带,嘴里还哼起了小调。 霖儿又看向你:“晴姐姐,神明会难过吗?” 你正想着该如何回答,便听见钟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会的。” 霖儿转头看他。 “守护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看着霖儿,神色温柔,“但神明既然选择了庇护世人,护佑一方水土安宁,那有些东西,便是必须要担着的。” 霖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咧嘴笑开:“那我也要像百相大人一样!等我长大了,也保护大家!” 云生在旁边拆台:“得了吧你,就你这小身板,连只鸡都抱不动。” “我可以学!”霖儿鼓起腮帮子,冲云生挥了挥小拳头。 你看着这一幕,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可那句话却在你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会的,守护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你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钟离。 他正在树下帮忙挂红绸带,云生递给他一根,他抬手接过,系得端端正正。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他脸上,舒展了眉眼,柔和了轮廓。 那是凡人岩生的脸,可你知道那副皮囊下是谁。 那是摩拉克斯,是守护了璃月数千年的神明。 你忽然很想问他一句:那你呢?你会难过吗? 如果难过了,你要怎么办呢? 许是你看得久了,钟离似有所觉,停下手中动作,转过头来。 隔着一棵桂花树,你们四目相对。片刻后,他唇角微微上扬,对你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那笑容平和又安然,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残缺和美好。 你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也弯起眼睛,回了他一个明媚的笑容。 随即你收回视线,压下心中复杂的思绪,转身去给慧娘帮忙。 后来你又抽空去驿馆看了一眼,好些人还没醒,尤其是吴伯睡得特别沉,呼噜声震天响。醒了的人胃口都不错,吃了好些东西。 你见他们气色都挺好,便安心回了家。 忘忧节前夜,家家户户都在忙。 慧娘的桂花糕出了笼,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石坚把灯笼一盏盏挂起来,云生在摆盘,霖儿帮了倒忙,被云生举起来转了一圈,咯咯笑个不停。 钟离也一直在帮忙,一刻没闲着。你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偶尔与他四目相对,他便对你笑一笑,然后继续做事。 热热闹闹,团团圆圆。 晚饭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余树上红绸随风飘扬。 你回房时,屋里点着蜡烛,昏黄的光晕铺满房间。钟离坐在桌边,指尖在桌面上勾勒着阵法轨迹,做最后一遍推演。 听见动静,他停下动作,抬眸看向你:“忙完了?” 你点点头,也在桌边坐下:“你都准备好了?” 钟离道:“嗯,逆转之法已然完成,只要激活阵眼,安魂阵就会逆转为离魂阵。届时你记得离广场远一些,保护好自己。” 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摇曳的烛火投下片片光影,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钟离看着你低垂的眉眼,声音放轻了些:“你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你不自觉攥紧双手。有个问题已经在你心里盘旋了太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让你几乎喘不过气。可你一直不敢问,或者说,是不敢面对那个答案。 但现在不问的话,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终于问出口:“钟离,幻境破碎后,如果百相仙的神力彻底耗尽,那霖儿的执念……”你的声音带上一丝颤音,“也会跟着一起消散吗?” 屋内再一次陷入寂静。 钟离没有回答,但你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执念本就是无根之木,更何况是一个凡人的执念。一旦承载它的神力耗尽、世界崩塌,那个笑容明媚的小女孩,就会像阳光下的朝露,悄无声息地消散。 再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眼眶泛起一阵酸涩,你垂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温热的液体硬生生逼了回去。 良久,你缓缓松开双手,重新抬起头看向钟离。 “明天……”你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在幻境破碎之前,我想好好陪着霖儿。” 你想陪她过完这个忘忧节,想陪她放最亮的花灯,想陪她走完这漫长执念的最后一程。 钟离注视着你泛红的眼眸,眼中烛火轻轻跳动。片刻沉默后,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半晌,他又道:“休息一会儿吧,时间不早了。” 你点了点头,和衣躺到床上。 烛火熄灭,房间很安静,只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声。 你盯着帐顶发呆,只要一闭上眼,霖儿的笑脸、慧娘的唠叨、吴伯的睡颜、李泉的道谢……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中浮现,交织成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你淹没。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许久之后,你悄悄坐起身,看向钟离的方向。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袭银白色的薄纱。钟离背对你躺着,呼吸平缓而均匀,似乎已经睡熟了。 你掀开被子,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赤着脚走到窗边坐下,你仰起头,望向窗外那轮高悬的明月。 在这虚假的世界中,月亮是假的,星星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可唯独那些记忆是真实的,那些情感也是真实的。 你不知道该如何调解这种荒谬的错位,只能抱紧双臂,蜷缩在窗边,任由无边夜色将自己一点点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疲惫终于叫停了大脑,你靠在窗边,意识渐渐涣散。 你实在太累了,这么多天一直泡在驿馆,精神几乎没有一刻放松过,再加上方才情绪的剧烈起伏,这具身体终于受不住了。 眼皮一点点沉下去,在彻底合眼之前,视线中最后的光影,是一束月光在地面缓缓移动,像一滴银白的泪在慢慢流淌。 …… 唔……好难受…… 被窒息感叫醒的感觉很是痛苦,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你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滚滚浓雾,漆黑黏稠,看起来分外不详。 你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床上,连被子都盖得严严实实。 来不及细想,丝丝缕缕的黑雾便贴上了你的皮肤,钻进了你的鼻腔。你被呛得剧烈咳嗽,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 什么情况?深渊打上门来了? 可是幻境明明还没有碎,这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的心跳变得很快,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你按住胸口,大口喘气,可吸进去的全是冷雾,窒息感越来越重。 失败了吗?要结束了吗?这就是结局了吗? 完了,全完了。 绝望像毒蛇般缠上心脏,你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挣扎有什么用?努力了三次又怎么样?反正最后都是死,反正连一个孩子都救不了…… 不,不对……三次,你们都努力三次了。 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钟离,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不可以……不可以在这里失败! 你爬下床,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而且今天是忘忧节,霖儿还在家里,大哥、爹娘,他们都还在家里。 他们还在等着天亮,等着过节,等着吃桂花糕,等着放花灯。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为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你的眼泪涌出来,混着雾气,冷得刺骨。 与此同时,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喷涌而出,耳边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嘶吼。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努力了三次还会变成这样?凭什么是这样的结局?! 明明说好了要陪霖儿最后一程,明明就快走到终点了,明明就快成功了。 这该死的幻境,这该死的自己,这该死的结局。 去死吧。 去死吧!!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记忆片段在眼前闪回,缺了颗牙的傻笑、亮晶晶的眼睛、哒哒哒跑来的脚步声。 “晴姐姐!” “晴姐姐!” “晴姐姐……”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你瘫软在地,神智开始恍惚,艰难抬起头,只见房门大开,门框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被褥空荡荡地铺在地上。 你瞳孔一缩。 等等,钟离呢?钟离去哪了? 他为什么不在?为什么要丢下你一个人? 他是丢下你一个人跑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你顿时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浑身打了个激灵。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你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尖锐的疼痛让你一下清醒过来。 你什么时候对钟离有过这种想法? 你信任他。 从一开始,你就绝对信任他! 可现在你心中涌出了很多东西,愤怒、恐惧、绝望,甚至还有恨意? 不,这不是你。 你盯着眼前翻滚蠕动的黑雾,眼神骤然凌厉。 是这东西!是它在放大你心底的负面情绪,企图吞噬你的理智! 眼看黑雾又丝丝缕缕地缠绕而来,你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用疼痛驱散了脑中最后一丝混沌。 你抬手捂住口鼻,强忍着肺里火烧般的痛楚,爬起身踉跄着冲出房间。 “爹!娘!大哥!” 你撞开云生的房门,只见他躺在床上,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仿佛深陷无边噩梦。 “醒醒!云生,快醒醒!”你扑过去用力摇晃他的肩膀,可无论你怎么喊,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体温在迅速降低。 你咬紧牙关,转身冲进另一个房间:“霖儿!” 房内空空荡荡,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霖儿呢? “霖儿!霖儿!” 你找遍了家中每一个角落,都没看见霖儿的影子,恐慌在心底疯狂蔓延。 眼看情绪又开始不对劲,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钟离说过的话。 “届时若场面混乱,我怕是顾不上你。你只要保护好自己,便是帮了我大忙了。” 混乱……这场面何止是混乱?这黑雾来得蹊跷又诡异,居然能吞噬人的神智! “不必忧心,那深渊力量不过寻常,我尚且应付得来。” 寻常?如今这状况哪里寻常了?! 你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现在用的可是凡人的身体!就算灵魂脱离躯壳,他如今也无法调动一丝一毫元素力。面对如此凶险的情况,他要拿什么去应对?! 待在家里保护好自己……不,不行。 既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你怎么可能还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凶险?万一他出事了怎么办? “届时你记得离广场远一些……” 广场!对,阵眼在神殿广场,他一定在那里! 去他的“离远一些”!哪怕什么忙都帮不上,哪怕只是当个炮灰,你也必须亲眼确认他平安无事! 你一把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冲出了家门。 13. 离魂 天还没有亮,整个净慈谷被黑雾笼罩,你朝着神殿广场的方向跑去。 越靠近神殿,黑雾就越发浓稠。借着微弱的光亮,你窥见街道上零星躺着几个人影。他们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面容狰狞扭曲,宛如恶鬼。 “死吧……” “都去死吧……” 声声呢喃钻进大脑,你的视线开始模糊,膝盖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神智再次滑向失控的边缘。 不行,不能倒下……还没有找到钟离…… 你眼中闪过一分狠厉,举起刀,狠狠划向左臂! “嘶——!” 皮开肉绽的剧痛劈开大脑,硬生生将你从绝望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你再次清醒过来,大口喘着粗气,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握紧手中的刀,你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闯过这片人间炼狱,拐过了最后一个转角。 狂风凄厉地呼啸,你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广场前方,背脊挺拔如松,手中握着守城军的长枪,独自一人直面漫天黑雾。 “钟离!” 听到这声呼唤,钟离回过头来,面露惊讶,显然没料到你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他的目光落在你手里带血的刀和左臂伤口上,声音戛然而止。 他瞬间明白了你是如何在这夺人心智的瘴气中保持清醒的。 “……” 钟离眉头紧紧皱起,眼中罕见地浮现懊恼之色。 明明方才直面灾厄时,他连眉头都未曾动过一下。 你捂着手臂走到他身边,扯了扯嘴角:“我没事。”为了缓和气氛,你故作轻松道,“怎么,想背着我单干?咱们的契约里说好了并肩作战的,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钟离深吸了口气,抬眸看向你:“我……” 他似乎想解释什么,可当他看清你的表情时,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明明手臂上鲜血淋漓,唇色发白,但你却在笑。 笑得自然又坦荡,仿佛只是一次和他再普通不过的相遇。 可你分明是以凡人之躯闯过炼狱,才来到了他身边。 看着你狼狈的模样,对上你含笑的眼睛,钟离突然觉得,那些即将出口的自责和劝阻显得那么多余。 见他不说话,你敛去笑意,正色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短暂的沉默后,钟离收回视线,轻叹口气:“净慈谷毁灭的时间比我们预想的要早,这幻境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看向手中长枪:“这片空间已经千疮百孔,无法再承受任何刺激。接下来,只要我激活阵法,幻境就会立刻破碎。” 你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钟离的视线落在地上滴落的血花,停顿片刻才道:“幻境破碎后,深渊必会反扑。我本打算用神魂之力将其灭杀,但这场意料之外的黑雾却让深渊力量大涨,远超先前的预估。”他语中透出一分凝重,“按如今的情况,单纯的武力剿杀已无法将它根除,恐会留下隐患。” 听到这里,你顿时想起:“我的净化之力不是深渊的克星吗?可以派上用场吗?” 闻言,钟离却并未露出喜色,反而再次陷入了沉默。他定定地看着你,脸上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犹豫。 片刻后,他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先前一再叮嘱你远离此地,其实是因为这阵法。” 你凝神静听。 “净化之力源自你的灵魂,只有挣脱了肉身桎梏,你才能使用你的灵魂力量。而现在,只有离魂阵能将你的灵魂从这具躯壳中强行剥离。”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分,“但剥离的过程尤为痛苦,绝非常人所能忍受,届时……会很疼。” 他的话音悬在半空,声线竟有些发紧:“你……” 你看着他眼中深藏的担忧,心底那些蠢蠢欲动的负面情绪,忽然被奇异地抚平了。 原来他之前不想让你参与,是因为这个。 你轻笑了笑,向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 “钟离,我是怕疼,也怕死。”你看了眼周遭翻涌的浓雾,笑道,“但是钟离,我更怕你一个人面对这些危险,更怕你出事。” “霖儿他们是过去,是历史,我只能看着悲剧重演,什么都做不了。但你不是,你是和我同行的伙伴,是我能够把握的现在。” 你攥紧手中的刀:“只要能帮到你,只要有我能做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呼啸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 钟离眼睫一颤,像是第一次认识你一样,直直地望进你的眼睛。 他曾夸赞过你有颗金子般的心,但直到此刻才发现,你眼中闪烁的光芒、脸上绽放的笑容,竟也如黄金般闪耀。 良久,那张紧绷的面容一点点柔和下来。钟离注视着你的眼睛,轻笑一声:“好,既然如此……” 他执起你的手,在你手心勾勒出一个古老的符文。 “我以摩拉克斯之名起誓,此战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必护你神魂无恙。待此间事了,我们……”他抬眸看向你,眼底泛起柔软笑意。 “一起回家。” …… 你站在原地,看着钟离手提长枪,步履沉稳地走向广场正中央。 黑雾丝丝缕缕地纠缠着他,你刚刚才领教过这东西的诡异,见他步入那片最浓稠的区域,不禁捏了把冷汗,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可你很快发现,钟离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在翻滚的黑雾中闲庭信步,那些扰乱心智的侵蚀落在他身上,仿佛微风拂过山岩,掀不起一丝波澜。 难道他完全不会被影响吗? 你心中升起困惑,却又很快释然了。 是了,那是摩拉克斯。他承受过数千年的磨损,在漫长岁月中背负过无数悲伤与离别。他拥有这世间最坚韧的灵魂,如磐岩如山石,不可撼动。 你放下心来,看着他走到广场中心。 钟离于阵眼处站定,平静地望向天空。片刻后,在黑雾又一次爆发之时,他面色凛然,倒转枪身,将长枪重重钉入地面。 “哐——” 穿云裂石之声响彻天际。以枪尖刺透的阵眼为起点,璀璨流光沿着地面繁复的纹路游走,整片广场亮起绚丽的金色阵纹。 但紧接着,阵纹走向陡然逆转,伴随着一阵嗡鸣,原本温和流转的金光变得冰冷而肃杀。 “咔嚓——” 天空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磅礴紫气汹涌而出,瞬间将漫天黑雾染成了紫色。 与此同时,地面金光大盛,将你与钟离笼罩其中。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贯穿了你的胸膛。 你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痛苦真正降临时,你才发现自己对神明口中的“很疼”根本一无所知。 那感觉就像有无数利爪刺入你的四肢百骸,攥紧你的三魂七魄,然后猛地往外一拉,要将你的意识和灵魂从皮肉骨血的每一丝缝隙里,生生撕扯出来。 你突然觉得,过去受过的那些皮肉之苦,是多么温柔又慈悲。 “呃……” 眼前骤然一黑,你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来,便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几乎要痛晕过去。 这种灵魂剥离之痛,远远超出了人类意志能承受的极限。 你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阵法中央的另一道金光。 钟离也在经受这样的痛苦吗? 这就是他想孤军奋战的原因吗? 什么难事苦事都往自己肩上扛,真是个笨蛋啊。 你看不清他的身影,视线也逐渐模糊。血腥味在口腔弥漫,你咬紧牙关,在崩溃的边缘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你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传来一声奇异的空鸣,你的灵魂一阵颤栗,苦难的地狱终于迎来了尽头。 身子突然变得轻盈,痛感淡了许多。你低下头,只见晴娘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疼痛虽然逐渐褪去,但幻痛犹在,你恍惚了一会儿,仍是心有余悸。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你攥紧手心,感受着久违的力量。虽然比不得正常状态的十分之一,但仍比普通人要强大得多。 “吼——!” 这时,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突然响起,你猛地抬头,竟见一条庞大魔龙从漫天紫雾中悍然飞出。 看着那条遮天蔽日的魔龙,你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对了,钟离呢? 你回过神来,转头望去,恰见一束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如一柄利剑刺破云霄。 当耀眼金光渐渐敛去,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你的视线中。 那身影的面容先是有些模糊,随即清晰起来。 是钟离,却又不像钟离。 或者说,是不像你认识的那个钟离。 你印象中的钟离,总是温文尔雅、周到体贴,虽然身份尊贵,却更像是可靠的长辈和同伴,让人安心又亲近。 但此刻的钟离,身着一袭神装,周身萦绕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眼神不复平日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你从未见过的冷厉和肃杀。 就在金光散尽的刹那,幻境彻底破碎,你们脚下的阵法随着幻境残骸一同碎裂,消散于虚无。 一片缭绕的紫雾中,只剩下你们和那条咆哮的魔龙。 钟离缓缓悬浮而上,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俯视着下方的紫色魔龙,抬起了右手。 只听虚空发出一阵轰鸣之声,那条魔龙似是被困在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那空间扭曲、压缩,化作了无形的囚牢。与此同时,无数金色流光乍现,在虚空中交织缠绕,凝成一根根灵魂锁链,将那魔龙禁锢在笼中。 魔龙疯狂挣扎,紫气剧烈翻滚,引得空气都传出阵阵 爆鸣之声,但那些震荡却被牢牢锁在那个独立空间之中,锁链也坚固如初。 就在这时,一道纯净的灵魂力量在你身前汇聚,凝成一把金色长剑,稳稳悬停在你手边。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眉心是弱点。” 闻言,你眸光一凛,一把握住剑柄,迎着漫天肆虐的紫雾,冲向那条翻滚的魔龙。 魔龙似是感应到了致命的危险,开始不计代价地疯狂反扑。狂暴的力量如海啸般一次次撞击着无形的灵魂囚牢,引得空间剧烈震荡。 就在你逼近的刹那,魔龙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根凝聚着毁灭力量的暗紫尖刺竟生生贯穿了囚牢,直冲你的面门袭来。 那攻击来的太快太凶,你甚至来不及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古老符文在你掌心浮现,绽放出灼目金芒。下一瞬,一道金色虚影出现在你身边,向前一步,将你牢牢护在身后。 “轰——!” 狂风骤起,恐怖的乱流在虚空中激荡开来。你毫发无伤,却在呼啸的风声中,隐约听到一声闷哼。 束缚魔龙的囚笼闪烁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夺目的金光,魔龙哀嚎一声,再一次被死死镇压。 “就是现在!”钟离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话音落下的刹那,你脚下猛地一踏,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长剑高举,将积蓄已久的净化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注进剑身之中。 金色剑刃爆发出刺目白光,瞬间照亮了这片混沌的虚空。 迎着魔龙狰狞的面容,你对准它的眉心,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劈下! “吼——!!!” 剑刃没入魔龙眉心的瞬间,它发出了一声狂怒的咆哮,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将空间撕裂。但这咆哮很快就变了调,化作声声悲鸣。白色的净化之光如烈焰燎原,从它的眉心迅速向全身蔓延。 浓稠紫气在光芒的灼烧下瓦解、崩溃,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当最后一声悲鸣归于沉寂,那庞大魔龙连同漫天紫雾,皆化作了片片白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破碎的虚空之中。 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中光剑散去,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钟离。 漫天飘落的纯白雪花中,钟离从空中徐徐落下。 随着深渊力量的消散,那些交织的金色锁链也化作了点点流光。 钟离踩着一地细碎的雪影,向你缓步走来。 你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声闷哼,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前去:“钟离,你没事吧?” 他冲你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无碍,休养片刻便好。” 当他微笑时,慑人的神威悄然隐去,站在你面前的,又变回了那个你熟悉的钟离。 他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样,你稍稍安下心来,环顾四周,问道:“我们是不是成功了?” “嗯。”钟离顺着你的目光看向这片纯白的空间,“隐患已除,此地已经没有危险了。” 闻言,你彻底放下心来,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 可还不待你感受胜利的喜悦,心中压抑许久的惆怅已然浮现。 你接住一片雪花,声音有些低落:“也不知道之前那黑雾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说好了,今天要好好陪霖儿的,结果我连她的面都没有见到。” 你越说越小声,鼻尖隐隐发酸:“她到底跑去哪里了……” 钟离静静地看着你,没有说话。 想起那个总是缺颗门牙傻笑的小女孩,你开始难过起来。 幻境碎了,连同净慈谷一起化作了虚无,霖儿的执念想必也散了吧。 可直到最后,你都没能弄明白,这困了她两千年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就在你暗自神伤时,耳边传来了钟离温和的声音:“去陪陪她吧。” “诶?”你抬头看去,只见他站在飘落的白雪中,神色温柔。 钟离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你的眉心。 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你的灵魂。你神色恍惚一瞬,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一片深海。 以他的指尖为圆心,圈圈涟漪在空中荡漾开来,化作金色光蝶,环绕着你翩跹起舞。 飞舞的光蝶在漫天白雪中交织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它们托起你的灵魂,载着你向远方飘去。 钟离缓缓收回手,脸色愈发苍白,身形竟透明了几分。 可他恍若未觉,只是注视着你的灵魂在光蝶的牵引下,安稳地融入了一片金色海洋。 良久,钟离转过身,望向眼前的无边空茫。一朵纯白的雪花落在他衣襟上,又悄然融化。 想起先前的漫天黑雾,他眼底泛起一丝怀念与感伤。 “百相……”他低声呢喃,微哑的嗓音在虚空中悠悠回响,“也让我……陪陪你吧。” 言罢,他缓缓合上双眸,神魂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同样沉入了那片浩瀚无垠的记忆之海。 14. 第七个愿望 恢复意识时,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夜色。 你趴在地上,脸颊贴着湿润的泥土,鼻尖萦绕着青草的香气。你试着动一动,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身体自己撑着手臂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视角有些矮,像个小孩子。 你想低头看看自己,但身体没有低头的意思,而是仰着脸望天。 满天的星星,很亮,很多。 你望着星空,有些发懵。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给你整到这里来了? 钟离这家伙做了什么? 还没等你理清思绪,这身体便扯了扯斜背着的小包,开始小步往前跑。 哒哒哒。 脚步很轻快,夜风擦过脸颊,凉丝丝的。跑了一会儿,“你”停下来喘了喘气,又继续跑。 这具小小的身体在爬一个很陡的坡,手脚并用,有时抓住草根借力,有时滑下去一点又重新爬回去。 好不容易爬上了坡顶,“你”拍拍手上的泥,转身向下看去。 错落的房屋,蜿蜒的街道,点点灯火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你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净慈谷。 说起来,这还是你第一次看到净慈谷的全貌,从高处俯瞰,能将整个山谷尽收眼底。 你正欣赏着这陌生的美景,却感觉这小身体挥了挥拳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紧接着,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带着气喘,还有点得意:“果然,很高。” 那声音软软糯糯,还有点漏风,听上去再熟悉不过。 你大脑空白了一瞬。 怎么会是霖儿?你为什么会到霖儿的身体里?这是什么时候?为什么霖儿会大半夜溜出城? 无数问题涌入你脑海,砸得你有些晕头转向。 “你”,不对,霖儿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取下背着的小包,从里面一样一样的拿东西。 一颗桂花糖、一根红头绳、一只兔子玩偶、一个长命锁、一张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 “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这些东西都眼熟得很,霖儿把它们带出来干什么?你脑中满是问号。 把地上的东西数了好几遍,霖儿又从小包里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仙灵公主的七个愿望》。 抱着绘本,霖儿坐在坡顶,望向东边的天空,一动不动。 你越发疑惑,不知道霖儿到底要干什么。 许久之后,当天边亮起第一抹微光,霖儿终于动了。 她把绘本整整齐齐地和地上的另外五样东西摆在一起,然后朝着东方跪下,捧起那根红头绳。 “星星啊星星,请让阿娘再也不长白头发,让阿娘像仙灵公主一样漂亮,我愿意用我的发绳来交换。” 你愣住了。 耳边的声音软软糯糯,一字一顿,生怕说错一个字愿望就不灵了。 接着,霖儿放下红头绳,又举起那幅稚嫩的画。 “云朵啊云朵,请让阿爹在下雨天的时候,腿再也不会疼,我愿意用我的画来交换。” “清风啊清风,请让阿云哥哥找到,唔,找到他喜欢的嫂嫂吧,像阿岩哥哥和晴姐姐那样,我愿意用我的长命锁来交换。” “月光啊月光,请让阿岩哥哥再也不会受伤,或者,受了伤之后不会疼,我愿意用我的小兔子来交换。” 放下她每天都要抱着入睡的兔子玩偶,霖儿拿起那颗桂花糖,双手合十。 “时间啊时间,请让晴姐姐永远开开心心,每天都笑的像桂花糖那么甜,我愿意用我以后所有的桂花糖来交换。” 最后,霖儿拿起绘本,轻轻摸了摸封面上的仙灵公主,仿佛在抚摸她的金色长发。 “和平啊和平,请让所有失去家的人,都能找到他们的新家,就像云儿姐姐和小汤圆弟弟他们一样。我愿意……我愿意用我的绘本来交换。” 每许完一个愿望,她都要把交换的东西举得高高的,像是怕天上的神仙看不见。 红头绳、全家福、长命锁、兔子玩偶、桂花糖、绘本。 她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在地上,每一样都是她珍贵的宝贝。 你听着那些愿望,给爹娘的,给哥哥姐姐的,给所有失去家的人的…… 没有一个是给她自己的。 第六个愿望许完,霖儿仰着脸等待。等星星回应她,等云朵回应她,等清风和明月回应她。 太阳升起前,一缕光刺破地平线,在天边染出一抹红,一抹血一样的红。 霖儿张大嘴巴:“哇,好漂亮!” 你望着那抹血红,想起过去温柔的七彩朝霞,想起那让你初见就惊艳的绚烂美景,阵阵不安涌上心头。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想回到城中看看,可霖儿以为这是世界在回应她的愿望,依旧乖乖地跪在原地。 “愿望……”霖儿的声音充满期待,“实现了吗?” 透过她的眼睛,你看见那片血红漫过天际,漫向山下的净慈谷。 血色凝成薄雾,颜色逐渐加深,深得发紫,紫得发黑,直到最后化为深不见底的黑暗。漆黑浓雾汹涌而来,铺天盖地,将沉睡的山谷一口吞下。 房屋、街道、树木、你熟悉的一切,都被吞进其中,再也看不见了。 你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是黑雾,是那片夺人心智的黑雾! “诶?”霖儿歪了下头,搓揉着小手,对黑暗产生了些本能的恐惧和不安。犹豫片刻,她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地上整齐摆放的“交换物”,背起空了的小包,向净慈谷跑去。 可刚跑下山坡,便是一阵狂风袭来,将她吹翻在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青金色的身影从谷外飞来,发出一声长啸,直直撞进了那片黑雾。 霖儿顾不上疼,踉跄着爬起来,又要往城里跑。可随着一声巨响传来,刹那间狂风大作,轰鸣阵阵,宛如末日降临。 风从城内刮起,霖儿逆风而行,小小的身躯根本前进不了分毫。她挣扎了半天,跌倒了无数次,在最后一次倒下之后,她再也爬不起来,直接晕了过去。 你心中急得不行,却又庆幸霖儿晕了过去,不然怕是有危险。随着霖儿闭眼,如今你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干等着她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你终于重见光明。 这次睁眼,你又看见了满天的星星,它们高高挂在天上,调皮地眨着眼睛。 霖儿坐起身,看向净慈谷,却久久没有动作。 不仅是她,就连她体内的你,此刻也直直望着前方,大脑有片刻停转。 不久前,你才刚从山坡上窥见了净慈谷的全貌,可现在你却再也认不出了。 只因入目的是一片废墟。 你想起钟离之前说,翼之魔神入侵了净慈谷,百相仙陨落,领土尽毁,子民无一存活。 就是现在吗? 你脑中一团乱麻,霖儿却站了起来。她的双腿有些发软,却依旧跌跌撞撞地奔向那片废墟。 这次她不用再钻狗洞了。 霖儿吃力地穿行在废墟中,四下张望。突然,她踩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停下了脚步。你心下一紧,祈求霖儿千万别低头看。 但她低头了,然后看到了一条手臂。 霖儿看了很久,似乎在理解为什么脚下会有一条手臂。许久后,她缓缓蹲下,努力将手臂附近的石块挪开。但石块实在太重,而她的力气又实在太小,拼尽全力,她也只能把石块移开几公分,扒出一条缝。 她凑近那条缝隙,往里看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文远哥哥。 霖儿想起,今天是文远哥哥值班巡逻。她知道这个哥哥在丑时前后容易犯困,所以特意挑在那个时候偷偷溜出城,果然没有被发现。 但是,文远哥哥为什么躺在这里呢? 霖儿轻轻掐了掐他的手臂,又扒在缝边看他。 没有反应。 她使了点力气。 还是没有反应。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还是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霖儿茫然地拧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痛得她一下流出泪来。 怎么会这样呢? 霖儿站起身,踉跄地跑起来,跑向家的方向。 跑了好久好久,霖儿终于看到了家。 熟悉又陌生。 霖儿从没见过家里这般模样,阿娘总是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但现在,连同房屋在内的所有东西都安静地躺在地上,无人理会。 霖儿一步步走上前,弯腰捡起每一样熟悉的东西。 筷子、玩偶、手帕、苹果、梳子…… 直到她看到了一片衣角。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阿岩哥哥的衣服。 霖儿跪在地上,怀里捧着的东西滚落在地。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疯了似的挖着那片废墟。直到十指布满鲜血,直到再也感觉不到痛,她终于看到了砖瓦下的景象。 那是岩生的衣角,那里埋着的却不只是岩生一个人。 岩生蜷着身子躺在那里,怀里紧紧地抱着晴娘。他的脸被石块砸中,已经面目全非,但晴娘身上却几乎没有伤痕,仿佛只是睡着一般。 他把妻子保护得很好。 霖儿盯着岩生晴娘看了很久,久到手上的血都干了,她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寻到爹娘和大哥房间的位置,又开始挖。 但主屋的位置被埋得更深,她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挖了几下后便彻底没了力气。霖儿看了看已经没有知觉的手,趴下身,开始用手臂去顶开那些碎落的砖块。 但直到她两条手臂都软绵绵地垂在身前,她都没能再找到第三个人。 你不知道霖儿此时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她全身发软,连跪在那里都用尽了全力。 许久后,霖儿站起身,走回了岩生和晴娘身边。她看着“睡着”的哥哥,像过去遇到难题一样,呆呆问他:“哥哥,如果愿望没实现,该怎么办呀?” 哥哥没有回答。 于是她又问:“为什么,世界不回应我的愿望呢?” 哥哥还是没有回答。 她突然开始心虚:“哥哥,是不是因为我害怕了,不够真心,愿望才没有实现呀?” 她自以为找到了原因,眼泪掉了下来:“我、我只是不想消失,我想和大家一直一直在一起,所以我才不许第七个愿望的……” “但是、但是……仙灵公主没有告诉我,如果许愿的人害怕消失,愿望就不会实现,就会受到惩罚啊……” 她越哭越凶,跌倒在地,在岩生晴娘身边蜷缩成一团,浑身抽搐。 害怕……消失? 你想起那个童话的结局,那个让你怅然若失的结局。 “…… ‘如果我只为某个人或某件事许愿,那么帮助总是有限的。但如果……’ 公主合十双手,许下了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愿望: ‘世界啊世界,我希望,每一个发自真心、想要帮助他人的愿望,无论大小,都能被你听见。我愿意用我剩余的一切来交换。’ 话音落下,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仙灵公主的身体化作金色光点,飞向四面八方,与此同时,天边的朝霞升起,初升的太阳与光点相融,阳光洒遍大地。 从那以后,人们发现,当你真心实意想要帮助他人时,奇迹真的会发生。 人们说,那是仙灵公主化作了‘愿望的种子’,播撒在了人间。 ……” 霖儿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你听得灵魂都在颤抖,想要紧紧抱住她,想要好好告诉她,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你的错。 但你什么都做不到。 当嗓子哭哑了,当眼泪流干了,哭声终于停了。 霖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天空,明明是黑夜,可她却好像看到了朝霞。 天是不是又要亮了? 她撑着血色的手臂,艰难地坐起身,朝着东方跪下。 她无法再合十双手,于是直视着隐约浮现的七彩朝霞,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声: “第七个愿望——” “我要许第七个愿望了——” 她的声音带上哭腔:“世界啊世界,请让大家回来!让阿爹阿娘回来!让阿云哥哥回来!让阿岩哥哥晴姐姐,都回来!” “让大家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下来: “我愿意,用我的全部来交换!” “我的全部。” “头发,手指,眼睛,声音,全部全部。” “我愿意消失……只要大家能回来……” “求求你,还给我……把大家……还给我……” 朝霞铺满了天际。 15. 祈神 钟离睁开眼,看到了光。 光从东方来,如七色潮水漫过天穹,在抵达他所在的神殿时,已经浓郁得化不开。 绚丽夺目,灿烂温柔。 随着朝霞绽放,钟离感受到这个身躯内的神力开始奔腾。 进入地脉记忆后,他成为了百相仙。 回到两千年前的净慈谷,见证一段既定的历史。 百相仙此刻正盘坐在神殿中央的祭坛上,不同于子民参拜时看到的空旷大殿,这里是百相仙真正的栖居之所。神殿布置得像个阵法,百相仙就坐在中心的阵眼上,似乎在镇压什么。 就在力量运转的瞬间,钟离立刻感知到这具身体的异常。 太满了。 这具神躯里灌满了万千人类的情感洪流,这些情感在神明体内奔涌、嘶嚎,意图掀起滔天巨浪。 像是感觉不到身体隐隐的抽痛,百相仙平静地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跃起,当最后一抹朝霞隐去时,他重新闭上了眼。 钟离就这样和他一起看了七个日出。 如果不是神力和权能做不了假,钟离几乎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百相仙。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百相仙的情景。 当年魔神战争尚未爆发,百相仙游历人间,潇洒自在。他途径璃月,听闻璃月有仙法,便来拜访岩王帝君。 初见是在天衡山巅,百相仙踏着朝霞而来,笑容温和恣意。 他指着璃月港初升的炊烟,对岩王说:“看,多热闹,多鲜活!每个窗户后面都是一个世界,每缕炊烟下都有一段故事。我有时真想化作风,钻进每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听听他们为什么笑,又为什么叹气。” 而此刻,那个想化作风钻进千家万户听故事的神明,那个热爱着每一缕人间烟火的神明,把自己关在神殿里,枯坐如山。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多久了?一千年吗? 那样一个灵魂,究竟是怎么熬过这样漫长的时光的? 又过了三个沉寂的日夜,一阵敲门声传来,钟离终于第一次听到呼吸以外的声音。 百相仙似乎知道是谁,并没有回应。 殿外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羲尘。” 百相仙睁开眼,轻声开口:“怎么了?” 女子又道:“羲尘,我可以进来吗?” 百相仙答得很快:“不行。” 门外沉默了片刻。 “你多久没见我了?”女子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什么,“三年?五年?羲尘,至少让我看看你。” “我不好看。” “胡说!”女子立刻反驳,在她的手搭上门扉的一瞬,钟离感觉到百相仙的心脏猛地一缩,“你从来都好看!第一次看到朝霞时,我就觉得这是天地间最好看的景色!” 百相仙的手缓缓收紧,最终还是道:“翎霄,我现在不想见人。” “我又不是人!” “翎霄。” “我洗干净了!”女子突然大喊了一声,语气有点崩溃,“羲尘,我洗干净了!我洗了好多好多遍,真的,一点血腥味都没有了!” 百相仙有些茫然:“什么?” 门外又陷入了沉默。 钟离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御羲关之主,羽翼为刃的魔神,翼之魔神翎霄。曾与百相仙游历人间的友人,亦是传闻中摧毁百相仙领土的罪人。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对话? 片刻后,翎霄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恢复了平静。 “好,我不进去。但你要答应我,”她深吸口气,继续道,“你生日那天让我见见你,我有话……想对你说。” 百相仙垂下眼,低声应道:“……好。” 门外的气息消失了。 百相仙望向那扇门,许久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变故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卯时,透过百相仙的感知,钟离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十数个身影进入了神殿,他们面色苍白麻木,互相搀扶着跪在神像前。 钟离认出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吴伯、李泉、云儿、小汤圆…… 他们跪在神像前,像守卫教导的一样开始向神明祈祷。 祈祷忘却哀伤、祈祷驱散恐惧、祈祷平息愤怒、祈祷涤净憎恶。 祈祷开始新的生活。 丝丝缕缕的愿力涌向神像,也涌向静坐的百相仙。 百相仙长久地凝望着那些枯瘦的面容,抬起了手。 七彩霞光在他指尖盛放,光芒温柔地包裹住每一位难民,渗入他们的眉心。 难民们的面色从麻木到平和,百相仙指尖的光芒却在迅速黯淡。 钟离感觉这具身体骤然紧绷,甚至隐隐有些颤抖。 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钟离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等人们神情恍惚地离开后,神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静到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静到能听见那些负面情感如活物般蠕动撕扯的细碎声响。 百相仙盘膝坐于祭坛中央,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他试图像过去的一千年一样,以神格为熔炉,以神魂为柴薪,将这些粘稠沉浊的情绪一点点炼化。 时间缓缓流逝,当最后一束光沉入地平线,夜色如期而至,百相仙发现这次情况有些不对劲了。 新涌入的创伤沉入神格,与过去千年来未能完全炼化的情感缠绕、交织,变成了一条条沾满毒液的藤蔓。它们挣扎着从他心底生长而出,缠绕他的意识,勒紧他的魂魄。 “好痛……好恨……为什么是我……” “救救我……谁都好……救救我……” “杀……杀了他们……毁了这一切……” 千万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嘶吼、哭泣、诅咒。 他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唔……”百相仙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眼前隐隐窥见七彩虚影。 不行了。 百相仙看向身下的阵法,掌心落下,神力灌注进阵眼晶石中。 “启阵!” 神力融入晶石,阵法发出一声嗡鸣,七彩光华沿着镌刻在地面的复杂纹路流淌,殿内十二根晶柱同时亮起,落下柔和光幕,将百相仙笼罩其中。 这阵法以净慈谷地脉为基,曾帮他度过数次险关。 黑色、红色、灰色,丝丝缕缕的雾气从百相仙体内逸散而出,被光幕牵引着导向地脉深处。随着那些雾气离开身体,他体内淤积的情绪乱流徐徐平息。 百相仙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动作就僵住了。 透过百相仙的目光,钟离看到阵法纹路开始闪烁,晶柱的光芒明灭不定,有几根甚至出现了裂纹。 “不……不可以……”百相仙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慌,“再坚持一下……求你……” 他疯狂地向阵眼晶石注入神力,试图维持阵法运转。 晶石大亮一瞬,百相仙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见三声轰鸣。 “砰!砰!砰!” 接连三根晶柱从内部炸裂,七彩碎片溅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阵法纹路中的光华急速黯淡,阵眼晶石“咔嚓”一声,光芒彻底熄灭。 “为什么……”百相仙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失去光泽的晶石碎片。 因为这个阵法也已经到极限了。 钟离沉默地看着那块碎掉的晶石,无声地回应百相仙。 但百相仙听不到老友的回应 ,只能听到体内愈发尖锐的悲鸣,只能听到神魂濒临崩溃的呐喊。 “怎么办……”百相仙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透过高窗看向东方天际。 地平线正在泛起鱼肚白,朝霞要升起了。那是他最强大的力量源泉,也是此刻最致命的弱点。 “不……不能是现在……再给我一点时间……至少……至少不要是今天……” 百相仙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双腿软得如同烂泥,他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向角落,想远离光照,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等这波爆发过去。 但每爬一步,体内的暴乱就更甚一分。 爬下祭坛时,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欢笑的净慈谷,燃烧的村庄,真实与虚幻交缠,现在与过去重叠,编织成一场无法逃离的噩梦。 爬过断裂的晶柱时,他的耳边开始出现幻听。 鸟鸣变成尖啸,风声变成恸哭,连自己心跳都化作了千万人的哭嚎和咒骂。 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憎恶,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憎恶战争,憎恶死亡。 憎恶无能为力的自己。 憎恶这些源源不断带来痛苦的人类。 憎恶这个需要他不断吞噬苦难才能维持平静的虚假净土。 憎恶……一切。 “恨……好恨……”他无意识地喃喃,眼前的重重虚影染上血色。 就在这时,伴着初升的朝霞,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穿过高窗,笔直地照射在他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钟离甚至来不及叹息,一阵剧痛便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他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天光,只感觉到这具身躯内沸腾的洪流陷入了刹那死寂。 随即被彻底引爆。 “轰——!!!” 恶念的海啸自百相仙体内喷涌而出,眼前七彩之色被不断加深的血红寸寸吞噬,最终化作令人窒息的漆黑。 眨眼之间,钟离眼前尽是浓稠黑雾,它们翻滚、膨胀、如活物般向外蔓延。所过之处,神殿里的晶柱一根接一根炸裂,七彩碎片尚未落地就被染成黑色,地面镌刻的阵法纹路发出嗤嗤声响,冒出恶臭的黑烟。 百相仙摇晃着站起身,仰面朝天,自喉咙深处撕裂出一声凄厉悲鸣。 那声音像纠缠了万千厉鬼的怒火憎恶,又交织着千万人魂的绝望恸哭,生生绞碎了神明最后的清明。 下一刻,滔天的黑雾轰然撞碎厚重的石门,咆哮着扑向尚未苏醒的净慈谷,瞬息之间,便将最近的广场、街道与房屋尽数吞没。 忘忧节的清晨,人们或刚从睡梦中醒来,或正筹备着庆典。当雾海迎头砸落,他们起初是疑惑,然后是本能的恐惧,转身就要奔逃。 但他们不过逃出两步,便僵直在原地。 那些被遗弃的情感重新灌入他们的身体,比最初浓郁了何止千倍万倍。 绝望抽干了意志,恐惧扼停了心跳,憎恨扭曲了神智。黑雾所过之处,可见至亲相残,血肉横飞,宛如人间地狱。 死亡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转眼便将净土碾为废墟。 可明明神坚守了千年,才得了这净土之名。 百相仙踩着一地破碎的瓦砾踏出神殿,俯瞰着脚下的炼狱。 半晌,他缓缓张开双臂,将尸体中渗出的黑气吸纳进体内,周身弥漫的黑雾越发浓稠。 死亡、痛苦、绝望。 他吞咽着灾厄的果实,发出一声悠长喟叹,嘴角一点点扯开,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净慈谷在死去,而赐予它生命的神明,正在亲手为它举行葬礼。 东方天际,那轮本该带来希望与新生的太阳,冷冷照耀着这片被黑暗吞噬的大地。 16. 最初的朝霞 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吞噬这片山谷时,天边亮起一点青金色的光。 那光起初微弱,但迅速放大,拖着长长的光尾,一头扎进漆黑的雾海中。 是翎霄。 看到她的模样,钟离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明显刚从战场归来,双翼羽毛散乱,甲胄布满裂痕和干涸的血迹,左腿一道伤口深可见骨,显然伤得不轻。 “羲尘!!!”她的声音穿透黑雾,“停下!快停下!” 百相仙看着她,黑雾在他身边凝成无数触手,呼啸着抽向翎霄,每一击都试图钻进她的伤口,污染她的意识,带着十足的恶意。 翎霄用羽翼护住身体,用长枪挑开触手,却没有反击。青金色的神力在她周身燃烧,像黑暗里的一团火。 “羲尘!是我!翎霄!”她一边躲避,一边大喊,“你看看我!你答应过生日时要见我的!你答应过的!” 百相仙沉默不言,触手的攻击愈发狂暴。 一道黑雾擦过她的脸颊,留下腐蚀性的焦痕,另一道黑雾缠上她的脚踝,将她掼倒在地。 翎霄用长枪撑起身子,半跪在地上:“不是这样的……羲尘……”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我们约定好的见面……不是这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握枪的手,长枪“哐当”一声砸在废墟上。然后她双手按向地面,将全部神力灌入脚下的土地。 “以我之血为引,以我千年记忆为桥……” “净慈谷的人类,他不是你们的神吗?” “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随着神力灌入地脉,她周身燃烧的护盾迅速黯淡,青金色的光焰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触手重重击碎护盾,狠狠抽在她肩上,瞬间皮开肉绽。 翎霄闷哼一声,脸色惨白,继续将神力灌入地脉,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触手缠上她的腰腹,试图勒断她的肋骨。雾气凝成矛刺,对准她的胸腹、眉心、心脏。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翎霄却视若无睹。她双眼布满血丝,死死按着地面,将更多的神力、更多的记忆、更多属于她自己的情感,全部灌入地脉。 然后,从她掌下的地面裂缝中,颤颤巍巍地飘出了第一粒光点。 很小很微弱,像夏夜最不起眼的萤火。 那是一段很短的记忆碎片。 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窝在母亲怀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天边的朝霞,含糊不清地说:“好……看……” 触手狠狠抽击在翎霄身上。 第二粒光点浮现。 那是一位老奶奶的记忆。她年轻时逃难来到净慈谷,百相仙净化了她失去家园的悲痛,后来她成家、生子、儿孙满堂。每年忘忧节,她都会带着全家去神殿,不为祈愿,只为“去谢谢大人,让我们能好好过日子。” 第三粒、第四粒、第十粒…… 光点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浮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黑夜中倔强的星辰。 但很快,成千上万的光点从地底涌出,汇成一条逆流的星河。 那是人类对神明最真挚的感谢,感谢神明庇护千年,感谢神明在乱世中给予他们宁静的生活。 触手试图摧毁这些光点,但光点是记忆、是情感,是最纯净的善意,它们没有攻击性,亦无法被暴力毁灭。 当触手穿透光点,光点只是微微一颤,然后继续飘向黑暗的中心。 第一粒光点触碰到漆黑的身躯,瞬间就被黑暗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十粒、百粒……同样如此。 黑暗太浓了,恶意太深了。 翎霄红着眼盯着那片黑暗,眼中隐隐浮现出绝望。 但就在这时,有一粒光点在黑暗表面停留了一瞬,才缓缓融入。 接着,是第一万粒、十万粒…… 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温柔的潮汐,漫过废墟,漫过黑雾,漫向那个孤独站在黑暗中的身影。 它们用最柔弱的方式,一遍遍诉说: “大人,谢谢您。” “大人,忘忧节快乐。” “大人,今天的朝霞真美。” “大人,我儿子好好长大了。” “大人,我娘终于笑了。” …… 每一粒光点都是一句感谢,一声祝福,一个平凡日子里的微小幸福。 它们太轻了,轻到疯狂的神明根本听不见。 但它们太多了,多到足以淹没一切。 它们不再被轻易吞噬,而是附着在黑暗表面,像在给漆黑的神明披上一层星光织就的薄纱。 黑色的身影开始剧烈颤抖,触手的挥舞变得迟缓、僵硬。 “闭……闭嘴……”百相仙的声音从黑暗深处挤出,嘶哑而混乱,“不是……不是这样……不要再说了……” 但光点不听,还是温柔又固执地向他奔赴而去。 被吞噬又如何?被拒绝又如何? 它们要去拯救它们的神。 “够了——!!!” 一声咆哮下,所有触手同时炸开,化作漫天黑雾。漆黑的形影剧烈扭曲、收缩、剥落,露出底下潜藏的七彩流光。 “呃啊啊啊——!!!” 百相仙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 数以万计的光点前赴后继地涌入神明濒临破碎的神躯,涌入神明被恶意填满的神魂。 每一粒光点融入,就有一小块黑色被“洗”去,露出其下最初的色彩。 钟离在百相仙体内,与他一同经历着这个过程。 痛,很痛。就像在用最钝的刀,一点一点刮去已经长进肉里的毒疮。 百相仙浑身痉挛,七窍渗出温热的液体。 “对……不起……”他无意识地喃喃,眼泪混着血水滚落,“对不起……对不起……” 光点还在涌入,十万、百万、千万…… 终于,最后一点黑暗也被光洗去。 跪在废墟中央的,不再是漆黑的魔神,而是净慈谷的神明…… 百相仙。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叫他。 “羲尘……羲尘……” 那声音很轻,却一遍又一遍试图钻进他死寂的世界。 那样固执。 百相仙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身影。 翎霄跪在地上,双手仍死死按着地面,青金色战甲残破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完好,脸上血污与尘土混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 可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好像有火在燃烧。 百相仙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跪坐在她面前。 “翎霄。”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好久不见。” 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翎霄眼眶一热,却强忍着不掉下泪来:“嗯,好久不见。”说完,她想起什么,突然瑟缩了一下,想藏起自己满身的血污和狼狈,“那个,我……我身上有血……脏……” 百相仙看着她局促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没关系的。” 他从来没有嫌弃过她。 从来没有。 翎霄还想说什么,可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化作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涌出,滴落在焦土上,开出一小片血花。 “翎霄,辛苦你了,累了吧?”百相仙注视着她涣散的眼眸,温柔道,“睡一会儿吧。” 翎霄明显感到不安,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刚才不顾一切地燃烧本源、沟通地脉,她已近乎油尽灯枯。 就在翎霄固执地不肯合眼时,百相仙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动作生疏地将她拥入怀中。 这是他两千年来,第一次主动拥抱她。 翎霄僵硬了一瞬,随即便瘫软在他怀里,残存的挣扎意志彻底消融了。 太温暖了。 即使他的怀抱冰冷,即使周围是废墟和死亡,这个拥抱本身就足以瓦解她所有的防线。意识沉入黑暗前,翎霄努力掀起眼皮,嘴唇翕动:“我……我还想……” 她有话想对他说,但太多话堵在喉咙里,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了。 “羲尘……”她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糊地唤出这个名字。 “我在。”百相仙低声回应,拥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许,下巴轻轻抵在她染血的发顶,“睡吧,我在这里。” 翎霄最后的坚持终于溃散,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百相仙抱着沉睡的翎霄,良久未动。 他眼睫低垂,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然后,他做了一件钟离未曾预料的事。 他将额头抵在翎霄额上,七彩流光如决堤的江河,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身体。 翎霄的脸色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气息也稳定了下来。 但百相仙体内的生机在迅速逝去,如苍天大树枯萎,如无边大海干涸。 每输出一分,虚无空荡的感觉就扩大一分,感知在变钝,声音在远去,连自身存在都开始变得模糊。 过程寂静无声。 当最后的生命力进入翎霄体内,百相仙看了看翎霄安睡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近乎透明,淡得像晨雾,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小心地将翎霄平放在尚算完整的地面上,百相仙一点点擦净她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将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最后,他耗费所剩无几的力量,在她周身设下了一道微弱却坚固的屏障。 做完这一切,百相仙望向翎霄沉睡的侧脸。一种陌生又汹涌的情感,毫无预兆地漫向钟离的感知。 那感觉很奇怪,像未熟的青梅碾出汁液,从心脏最柔软的缝隙里渗出来,沉沉地压着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闷闷的疼。 这种复杂的情感,对钟离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不,也不是全然陌生,这种难以言说的情感,他好像也是感受过的……是什么时候呢? 思索着这个问题,钟离没能找到答案,灵魂深处却隐隐抽痛了一下。 未及深究,钟离的思绪便被百相仙的声音拉回当下。 “……谢谢你。”百相仙轻声说,带着两千年来未曾说出口的眷恋,“再见。” 最后看了翎霄一眼,百相仙垂眸转身,一步步走向神殿废墟的最高处。站在废墟之巅,他终于鼓起勇气看向这片他爱了千年的土地。 荒芜,死寂。 他深爱着这片土地,然后亲手毁了它。 他深爱着人类,却亲手杀了他们。 荒芜的不只有土地,还有神。 死去的也不该是人,而是神。 百相仙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天空。 他平静地开口:“以此身,赎此罪。以此魂,慰此土。” “愿我散后……”他顿了顿,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分哀伤,“此地悲伤,随我同逝。” “所爱之人,得享安宁。” 话音落下。 “咔嚓。” 钟离听到了神格破碎的声音。 与此同时,纯净的七彩霞光倾泻而出,温柔地漫过整片废墟。 这光有些熟悉。 那些唤醒百相仙的记忆和情感,大多来自净慈谷的子民,但其中有一个光点却与众不同。 那是一只破壳不久的雏鸟。葬火之年的天空被污浊笼罩,黎明前的黑暗厚重刺骨,它瑟缩在冰冷的石缝中,几乎冻僵。 然后,第一缕光破开了黑暗。 在灼目的太阳升起之前,是一片薄纱般的七彩之色。 从东方天际渗出的橙金,被浅浅绯红点燃。更高的天幕上浸染的青蓝,在流转的紫晕中,被草木之绿照亮。 雏鸟怔怔地仰着头,被这静谧而磅礴的美震撼。 当时它还不懂得什么是朝霞,只知道当那片颜色淌进眼里时,刺骨的寒冷被驱散,几乎熄灭的心跳剧烈鼓动。 那之后,它开始追逐光。 17. 神明与孩童 七彩霞光如潮汐,漫过每一寸焦土与残骸。 光芒所及之处,一丛丛细嫩的草芽钻出地面,凝固的狰狞面容褪去痛苦和绝望,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百相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流动的光。 在真正的黎明尚未来临之时,七彩朝霞铺满了天空,恢弘又宁静。 仿佛数千年的时光倒流,一切的痛苦、执念、罪孽与爱憎都未曾发生。一抹朝霞诞生于天地初醒之时,懵懂地俯瞰着人间。 当净慈谷的霞光渐散,废墟中央只留下一缕近乎透明的残魂。 浓浓倦意袭来,残魂望着天际,缓缓闭上了眼。可就在此时,一声孩童的哭喊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打破了寂静: “第七个愿望!我要许第七个愿望了!” 钟离和百相仙的残魂同时愣住。 居然还有人活着吗? …… 你感觉霖儿在发抖。 许下第七个愿望后,霖儿便低下头,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身体。 “没有消失……没有消失……”她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愿望……没有实现……” 良久,霖儿茫然地抬起头,却见一个身影逆着光向她走来。 什么人? 你立刻警惕起来,直到看清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近乎透明,借着霞光,你勉强辨认出与神殿中那座慈悲垂目的神像相似的轮廓。 清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天生带笑的唇。 百相仙,居然是百相仙。 可是他为什么是透明的? 霖儿虽然从未亲眼见过神明,但也无数次参拜过神像,对神明的样貌再熟悉不过。她直愣愣地望着他,问道:“您是百相大人吗?” 百相仙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回道:“我是。” 霖儿看着近在咫尺的神明,又问:“百相大人,您是来实现我的愿望的吗?” 百相仙似乎想摸摸她的头,透明的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去。他轻声开口:“对不起,你的愿望我实现不了。” 霖儿呆呆地问:“是因为我许晚了吗?” 百相仙怔住。 霖儿的声音带上哭腔:“如果、如果我早点许第七个愿望……如果我和仙灵公主一样勇敢……大家是不是就不会不见了?” 百相仙垂眸,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手臂,声音很轻很轻:“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他伸出手,把即将消散的神力凝聚成一枚小小的琉璃坠,挂在霖儿脖子上。 “这个送给你,你戴着它一路往西走,去到一个叫御羲关的地方。那里的神明叫翎霄,那是个好地方,你会得到很好的照顾的。” 说着,他的指尖凝起一点七彩之色,点向霖儿的眉心。 你看着他的手指越来越近,感受着那点光芒散发出的平和气息,心有所感。 他是想抹去霖儿的痛苦吗? 也好,这样霖儿就能好好活下去了吧。 你正这么想着,却听霖儿突然问:“百相大人,您是要把我的难过变不见吗?” 百相仙的手指停在她额前,承认道:“是的。” 霖儿没有躲,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可以……不拿走吗?” 百相仙指尖的光芒淡了一些,低声道:“带着这些情感,你会活得很痛苦。” 霖儿道:“痛也要记得……不难过,霖儿就不是霖儿了。” 百相仙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手,道:“我有个朋友,曾经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霖儿呆呆看着他。 百相仙继续道:“他问我,把别人的难过拿走,那些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我给他讲了个故事。” 他看向霖儿的眼睛,又好像在透过她,看向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有个村子打仗烧光了,一个小朋友躲在破房子下面瑟瑟发抖。”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跟我说:‘让我忘掉吧……’” 百相仙的声音很轻:“他忘不掉爹娘跑回火里救他的样子,忘不掉大火燃烧、房子塌掉的声音,忘不掉阿娘烧焦的半把梳子。” “他说他怕闭眼,怕刮风,甚至怕睡觉,因为一睡就看见火。” “他问我:‘能忘掉那些害怕吗?’” “我跟他说:‘忘掉的话,可能对爹娘的感情也会变淡的。’” “他说:‘没关系,我太累了,就想睡一会儿。’” 山谷的风吹过他几乎消散的轮廓,带起细微的光粒。 “后来呢?”霖儿小声问。 “后来啊……”百相仙的声音更轻了,“后来,他住到了我的谷里,做了木匠,娶了媳妇,生了娃娃。” “他不太说话,但会笑,晚上能睡着。” 百相仙停顿了很久,光粒飘散得更快了。 “那个朋友问我,这样算不算把原来的他弄丢了?” “我不知道。”百相仙诚实地说,“也许,原来那个坐在废墟里的小朋友已经死掉了。” “现在活着的,是会做木头玩具、会笑、能一觉睡到天亮的另一个人。” 他看向霖儿泪痕未干的小脸,眼神温柔而悲伤:“我想不清什么对错。我只是想让那些太累太痛、走不动路的人,有个地方可以停下来。” “让他们能安心闭眼,能好好吃饭,能在太阳底下发一会儿呆。” “坚强很好……但不是每个人,生来就那么厉害。” “有些人,光是能睡个好觉,就已经很厉害了。” 百相仙抬起手,虚虚摸了摸霖儿的头。 “你的难过,记着或忘掉,你自己选。” “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觉得很厉害。” 说完这句话,虚抚在霖儿发顶的透明手掌,终于彻底化作了细碎的光粒。 百相仙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指尖,又抬头望向东方。太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驱散夜幕,也吞噬着天边最后一点朝霞的残色。 “你看,”他轻声道,“天亮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一点点碎裂开来,无数细小的七彩光粒从他透明的轮廓中分离,向上飘浮,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闪烁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越来越多的光粒飞起,他的身躯变得越来越淡,越来 越透明。 霖儿跪坐在地上,仰着小脸看着这一幕,想起绘本最后一页的图画。 许完了最后一个愿望的仙灵公主,化作了漂亮的金色光点,飘向天边绚丽的朝霞,最后与初升的太阳相融,洒遍了大地。 “公主……”霖儿喃喃着,伸出小手,似乎想去抓住那些飘散的光粒。 可她抓不住那些光粒,它们像逆流的沙,穿过她的掌心时轻轻挠她一下,又飘向远方。 百相仙最后看了霖儿一眼,在生命的尽头,终于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然后,神闭上了眼睛。最后的光粒融入那道逆流的七彩沙河,汇入朝阳的金色光芒之中,再无痕迹。 霖儿一个人留在原地。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起她凌乱的头发,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脖子,那里挂着一个小小的琉璃坠。 她摸了摸坠子,又抬头看向百相仙刚才在的地方。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阳光洋洋洒洒地铺满大地,亮得刺眼。 霖儿忽然想起什么,睁大眼睛,用尽全力喊出声: “百相大人——” “生日快乐——” 你这才记起,忘忧节,本是庆祝百相仙诞辰的节日。 是大家准备了好久,要给他过生日的日子。 霖儿的声音在废墟中回响,又很快被风吹散。 四周寂静无声,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看见阳光慷慨地照耀着这片沉寂的土地。 霖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回岩生和晴娘身边。 他们依旧依偎着,但岩生的脸却恢复了原貌,表情也不知何时变了。 最初找到他们时,他们的表情惊恐又扭曲,仿佛深陷无边噩梦。但现在他们的面容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变得平静又恬淡,嘴角甚至挂上一丝柔和的弧度。 就像只是太累了,相拥着在某个温暖的清晨睡着了。 霖儿在他们脚边找到一小块平坦的地方,蜷着身子躺下来,一只手抓着岩生的衣角,另一只手握着胸口的吊坠。 她想起了一首童谣。 这是净慈谷每个孩子都会唱的。阿娘在哄她睡觉时唱过,晴姐姐在给她扎头发时哼过,就连阿爹,有一次背她去看忘忧节游行时,也低声唱过两句。 她闭上眼睛,断断续续地哼唱起来: “朝霞出,百相生,七彩流光铺满天。” “神仙收走伤心事,娃娃一觉睡天明。” 哼完这两句,她停了停,又继续小声哼道: “手拉手,转圈圈,琉璃草地软绵绵。” “阿爹阿娘出门早,晌午回家带糖甜。”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词句也颠三倒四地混在一起: “神仙好……睡饱饱……不怕黑……有光照……” “霞满天……佑千年……岁岁人间……共……团……圆……” 最后一个“圆”字,最终消散在清晨带着焦土和草芽气息的风里。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 阳光洒在她脸上,洒在她握着吊坠的手上,暖洋洋的。 然后,风停了。 18. 归来 你的灵魂离开了霖儿的身体,低头看去,只见霖儿蜷缩在废墟中,睡得很沉。 阳光穿过断壁残垣,照亮了她沾着泪水和尘土的脸颊,照亮了她蜷缩的瘦小身躯,也照亮了她身边一株破土而出的琉璃小草。 那株小草开得很好,直到一缕紫气悄然缠绕其上,小草开始枯萎。 那是……深渊? 你看着霖儿的身体爬上丝丝缕缕的紫气,想起钟离曾说过的话。 “正常来说,如果执念太深,这执念就会变成深渊本身。” 霖儿的执念要变成深渊了? 不,不可以! 你伸出手,想要去用你的净化之力去保护霖儿,但你的灵魂正在往上飘。 在地脉记忆中,你只是一个旅人,你的灵魂没有重量,你不可能改变历史。 “霖儿,霖儿!” 你努力呼喊着,想要唤醒那个正在变成深渊的小女孩,却只是徒劳。 可就在深渊之力即将侵占霖儿的心脏时,一阵白光突然亮起。那光芒柔和又温暖,将霖儿包裹其中。 深渊隐隐颤抖起来,却仍在负隅顽抗。片刻后,白光大亮,深渊咻的一下往后退去,钻进了霖儿胸前的琉璃坠。 白光渐渐柔和下来,融入了霖儿的眉心,最终消失无踪。 琉璃小草枯萎了,但霖儿却平安无事。 在白光出现的瞬间,你便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力量。 净化之力。 为什么会有净化之力保护霖儿?难道是百相仙残余的神力? “可在这幻境中,这两种力量泾渭分明,深渊无法染指执念分毫,只能潜藏其中。” 你望向那颗琉璃坠。你亲眼看着深渊之力逃进其中,现在想来,你们进入的执念空间,说不定就是这颗小小的坠子,藏匿其中的深渊之力也是这时候进去的。 可那净化之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百思不得其解,灵魂却不管那么多,还在继续往上飘。你越飘越高,越飘越高,直到离开废墟、离开山谷,直到你瞥见一个金色的身影。 那是…… 你看着那人手中的长枪,神色恍惚了一下。 “在百相仙陨落后,我曾来过一次,封印了他的神骸。” 钟离……不对,应该是摩拉克斯。 当时祂在想什么呢? “我第一次进入这片幻境时曾想过,若我当年能提前赶到这里,结局是否会不同。” 看着又一位故人逝去,祂会难过吗? 你看不清摩拉克斯的表情,只能看到祂站在山坡上,面向那片废墟,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枪。 你已经飘的很高了,高到废墟变成了一个小点,高到只能隐约看到岩枪落下,高到眼前再也没有光。 你飘进了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迷茫地环顾四周,不知身处何地,也不知要去往何方。 霖儿哼唱的童谣好像还在耳边,你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去做,什么都不想去想,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就这么飘啊飘,直到你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归来。”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层层黑暗,落入你的意识。 ……是谁? 你想不起来,只觉得这声音很熟悉,熟悉到你的灵魂都在颤抖。 于是你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飘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黑暗在后退,虚无在消散,一团金色的光接住了你。 很温暖,很安心。 然后你睁开了眼,看见了满天繁星。 你躺在地上,有湿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没入鬓发。你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满手的泪。 你坐起身,茫然四顾。 四周是一片废墟,焦黑的土地,坍塌的石柱,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身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盘坐在那里。 对上你的视线,那人轻舒口气,微笑道:“回来了?” 你想起那个声音是谁了。 钟离。 但他此刻的状态好像不太对。你仔细一看,发现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沉重,眼中熔金之色分外黯淡。 相识这么久,你从没见他脸色这么差过。 你吓了一跳,胡乱擦擦脸,跑过去蹲在他身边。 “钟离?你怎么了?” “无事,只是有些乏。” 乏?你不太相信。 方才经历的一切,灭杀深渊、变成霖儿、回归现实……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他的手笔。 他以神魂之力护你灭杀深渊,又将你送入两千年前的地脉记忆,还平平安安地接了回来,这每一件听上去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他的状态本来就不好,如果说每件事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他又付出了什么呢? 盯着他嘴角的那抹微笑,你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霖儿在废墟中睡着的模样、百相仙在阳光下消散的模样、岩生怀抱晴娘的模样…… 他们生命的最后也在笑,都在笑。 你的手突然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只是有些乏……真的只是有些乏吗? 可之前灭杀深渊时,如果不是你执意跟上去,甚至都不会知道他要承受怎样的苦难。 想到这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突然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你觉得心脏有些发疼。 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骗谁呢?” “钟离,你当我是什么笨蛋吗?” 你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你想陪着霖儿,你想知道她的执念,你想看到那个真相。所以你的神明实现了你的愿望,不计代价。 他在幻境中许下的誓言犹在耳畔:“我以摩拉克斯之名起誓,此战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必护你神魂无恙。” 可你如果知道他会变成这样,你宁愿不要这真相。 “我是想去看看那个故事的结局,可是我不想用你去换。” 说完这句话,你感觉脸上一湿,低头一看,发现一滴水滴在地上,打湿了脚边的土地。 你盯着地面,声音有些哽咽:“你做之前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那滴眼泪砸落在地,让钟离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 本以为你会为寻到真相而释然,却没算到你会因他的虚弱而难过。 钟离看着你通红的眼眶,眼中无措一闪而逝,原本准备好的安抚之词卡在了唇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抱歉。”良久,他轻声开口,“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 听到这话,你心情不仅没好一些,反而愈发憋闷,阵阵酸涩涌了上来。 受伤的明明是他,怎么反而是他在道歉。 “你道什么歉啊。”你偏过头,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钟离垂下眼睫,望着地上那点被眼泪打湿的土地,微微出神。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待心情稍稍平复,你看着他满头的冷汗,心又揪紧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你从怀里掏出帕子,帮他擦去额上的冷汗。 帕子刚触到皮肤,你的手就不自觉地放轻了。即使隔着柔软的布料,他的体温依旧凉得让人心慌。 你的动作轻柔又细致,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谨慎到钟离觉得有些陌生。 就好像他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磐石,而是一件稍不留神就会碎掉的珍宝。 钟离缓缓抬起眼,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你,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 “对不起,我刚才心情不太好,没有怪你的意思……谢谢你,钟离。”你收回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闷闷的,“谢谢你帮我完成了心愿,谢谢你接我回来。” 听到你带着鼻音的道歉和道谢,钟离眼睫一颤,回过神来。他的视线从你脸上移开,落在你收回的手上,指尖动了动,随即缓缓收紧。 片刻后,他敛去眸中异色,轻笑了笑:“无妨,我知你所言皆是出于关心,又怎会误会。” “至于其他……”他顿了顿,垂眸道,“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同伴之间,本该如此。” 闻言,你鼻尖又是一酸,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帮助和庇护都归结为契约与理所应当,把所有的损耗和代价都一笔带过。 钟离听你语气又开始不对,话音一顿,转了话题:“说起来,方才你不是去陪霖儿了吗,那孩子最后如何了?” 听他提起霖儿,你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过去。 脑中浮现出那片洒满阳光的焦土,你深吸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将在霖儿记忆中看到的一切,一点一滴地讲给他听。 讲到最后,你喉咙发紧,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红着眼眶望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废墟。 钟离一直安静地听着。 直到你说完后开始望着废墟发呆,他终于开口:“我们去霖儿长眠的地方看看吧。” 你扯了扯嘴角:“好啊,不过恐怕什么都看不到了。” 钟离将你眉眼间的落寞尽收眼底,半晌,他轻声道:“执念虽已消逝,但她的魂魄尚未离去。” 闻言,你瞪大眼睛,猛地抬头看他,声音隐隐颤抖:“……什么意思?” 钟离的目光落在你脸上,片刻后,他弯了弯唇角。 “我们可以去见她最后一面。” 19. 团圆 你扶着钟离起身,见他走得虽慢,但还算沉稳,便稍稍安了点心,歇了搀着他的想法。 幸好也没有那么严重。 你们一起向废墟深处走去。穿过破碎的墙壁,绕过坍塌的石柱,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是那条你们在幻境中走过无数次的路。 回家的路。 你停在一堆废墟前,低头看着焦土上的一株小草。明明是在废墟中生长的奇迹,却安静地蜷缩在碎石缝里,枯萎又干瘪。 “就是这里。”你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最后就睡在这里。” 你转头看向钟离:“要怎么做?” 钟离道:“你可还记得,我在两千年前曾来此地封印了百相仙的神骸?” 闻言,你脑中立刻浮现那个金色的身影,点了点头。 何止记得,你甚至亲眼看到了。 钟离望向神殿方向那根风化的岩枪:“我当年亲手投下那杆岩枪,岩枪中的神力与此地共生了两千年,早已不分彼此。” 他收回视线,看向你脚边那株枯萎的小草:“霖儿的魂魄在此地盘桓两千年,若能引得岩枪中的神力共振,便能将她唤醒。” 不愧是他。 你听得双眼发亮,只觉得钟离当真是天神下凡,无所不能。 正打算赞美一番,你却突然想起什么:“你不是隔绝元素力了吗?怎么和岩枪中的神力共振?” 钟离抬起手,摘下右手的手套:“常规之法虽用不了,但也总还有别的办法。”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他的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数条金色的神纹从他的指尖蜿蜒而下,顺着指骨,越过手背,没入袖口深处。 你被那些绚丽的纹路晃了眼,直到他走到你身边才回过神来。 别的办法? 你看着他将手伸到那株小草上方,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要做什么? “等等!”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钟离的动作停在半空,他垂眸看着你握在他腕上的手,没有说话。 你直直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我虽无法使用元素力,但我的血依旧能够引动岩枪中的神力。”他话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几滴即可,消耗不大。” 他的……血? 你的表情僵了一下,欲言又止,抓在他腕上的手松了几分,却又不敢完全放开。 感觉到腕上的力道松了又紧,钟离沉默一瞬,放轻了声音:“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对上他温和的目光,你感觉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片刻后,你缓缓松开了手,别过眼不再看他。 短暂的沉默后,你听到了血液滴落的声音。 金色的血液落在那株枯萎小草的瞬间,脚下的土地开始震颤,一圈圈金色涟漪以小草为中心扩散开来。远处的岩枪发出一声悠长嗡鸣,像是从两千年的沉睡中苏醒。 滴答,滴答,滴答。 明明周围的变化更加明显,可这微弱的声音不知为何那么清晰,又那么刺耳,你强忍着不去看他,拳头攥得死紧。 怎么到最后,还是要他再受一次伤啊。 可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突然在你耳边响起:“你看,她来了。” 你一愣,转头看向钟离,只见金色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土地,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嘴角的微笑。 看着他含笑的金瞳,你紧攥的拳头悄然放松,心头翻涌的情绪也化成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你正望着他出神,脚边忽然传来一声极小的窸窣声,循声看去,只见那株枯萎的小草正在发生变化。 干瘪的茎秆开始挺直,枯黄的叶片开始舒展,点点翠绿开始蔓延。 它越长越高,越长越直,直到在草叶的顶端凝聚出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清晨凝结的第一颗露珠。 你被那株充满生机的小草吸引了注意力,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 钟离安静地站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掌心还在渗血,目光却落在你被光映亮的侧脸上。 金色的光芒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小草之上有更亮的光点在翩翩起舞,像一朵绽放的花。 渐渐的,那些跳跃的光点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当光芒散去时,一个近乎透明的小身影蜷缩在草叶顶端。 她抱着膝盖,头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 你屏住了呼吸。 那身影动了动,然后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小姑娘眨眨眼,先是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你脸上。 她盯着你看了一会儿,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看向你身后的钟离,片刻后,轻声开口:“阿岩哥哥?”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又看向你。 “晴姐姐?” 这三个字软软糯糯,和幻境中一模一样。 是她,是霖儿。 你刚想回应,却看霖儿忽然笑了,还是那个缺了颗门牙的傻笑。 “不对不对。”她摇摇头,“不是阿岩哥哥和晴姐姐。” 她看向钟离,眼睛亮晶晶的:“你是那个给霖儿讲故事的哥哥。”又看向你,“你是那个给霖儿分糖吃的姐姐。” 你愣在原地:“霖儿,你……” “三个。”她伸出三根小手指,在你眼前晃了晃,“霖儿做了三个梦。” “第一次,哥哥没有给姐姐买糖,霖儿以为你们吵架了,好担心,就吓醒了。” 你的眼眶开始发酸。 “第二次,姐姐故意不给霖儿吃糖。”她的小嘴微微撅了起来,“霖儿有点点难过,又醒了。” “第三次最好啦!”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姐姐会给霖儿好多好多糖,哥哥会给霖儿讲故事。霖儿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得好香好香。” 你鼻尖一酸,轻声问她:“霖儿一直都在这里吗?” 她点点头:“嗯,霖儿一直在这里。”她说着,突然垂下头,声音轻了些,“但是霖儿一直在做噩梦,好长好长的噩梦。” “霖儿一个人好害怕,好想找到大家,但是怎么都找不到……” 你看着低落的小女孩,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 可还不等你说话,霖儿却抬起头来,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但是后来,大家来找霖儿了!” “三次!霖儿梦到了三次!” “每一次哥哥姐姐都在,每一次大家都在。” “你们来看霖儿,陪霖儿玩,给霖儿讲故事,给霖儿分糖吃。” “霖儿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哥哥姐姐,你们是听到霖儿的愿望了吗?” 你压下喉间的哽咽,对她用力 点头:“听到了。霖儿的每一个愿望,都听到了。” 你一个个数给她听。阿娘不长白头发,阿爹下雨天腿不疼,阿云哥哥找到喜欢的人,阿岩哥哥不受伤,晴姐姐天天开心,失去家的人都能找到新家,让大家回到霖儿身边。 每数一个,霖儿眼中的光就更亮一分,直到最后傻笑起来:“真好。霖儿的愿望,真的被听到了。” 片刻后,霖儿看向一直沉默的钟离,喊了一声:“哥哥。” 钟离垂眸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轻轻应了一声。 霖儿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哥哥,你比阿岩哥哥好看。” 钟离微怔。 “阿岩哥哥笑起来笨笨的,你笑起来……”霖儿想了想,“你笑起来,像神仙。” 钟离弯了弯唇角:“多谢夸奖。” 霖儿嘿嘿笑着,看向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哥哥,你的手疼不疼呀?” 钟离:“不疼。” 霖儿飘了起来,飞到钟离手边,对着那道伤口吹了吹:“呼呼。阿娘说,呼呼就不疼了。” 钟离沉默一瞬,低声道:“谢谢霖儿。” 霖儿看了看他,忽然道:“哥哥,你说的对,神明也是会难过的。” 钟离动作一顿,与她乌亮的大眼睛对视。 “根本不像阿云哥哥说的那样,神明就一定有办法。”霖儿认真地说,“我看到了,百相大人就好难过好难过。” “哥哥你当时说,那是神明必须要担着的。” 钟离:“……是的。” “必须要担着……”霖儿小声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看上去有点难过,“可是哥哥,百相大人一个人担着那么多,好辛苦好辛苦呀。” “霖儿觉得,要是有个人能陪陪他、帮帮他就好了。百相大人就不用那么辛苦,那么难过了。” “百相大人对我们好,我们也希望百相大人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钟离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轻声开口:“他在最后,一定感受到你们的心意了。” 霖儿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嗯,一定会的!” 你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不知为何又酸又软。就在这时,你发现霖儿的身影变淡了。 你心下揪紧:“霖儿……” 霖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又抬起头,小声道:“哥哥姐姐,霖儿要走了。” 钟离沉默地看着她。你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也说不出话。 她飘回你面前,伸出半透明的小手碰了碰你的脸。凉凉的,像一阵风。 “姐姐,谢谢你陪着霖儿,谢谢你给霖儿带来了光,你不要难过哦。” “大家不来找霖儿,霖儿要去找大家啦!” 细小的光点从她身上逸出,像萤火虫在跳舞。 霖儿被那些光点吸引了注意力,她伸出手,看着更多的光点从掌心飘起,开心得在空中转了个圈。 越来越多的光点从她身上飘散开来。 “这一次,霖儿一定可以找到大家!” 她冲你们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哥哥姐姐,再见啦——”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散开,化为无数光点,向着四面八方飘散。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去奔赴一场盛大的团圆。 20. 澄心琉璃 直到最后一粒光点消失在夜空中,你依然仰着头,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来一缕草木清香。 你低下头,看到一株生机盎然的小草静立在月光中,顶端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 琉璃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澄澈,像一滴露珠。月光穿透它,在草叶上投下一小片七彩的光晕。 有些眼熟,很像那颗被百相仙挂在霖儿胸口的琉璃坠。 你拿起那颗琉璃,抬头看向钟离:“这是什么?” 钟离低声道:“澄心琉璃。” “澄心琉璃?”你有些疑惑,“你不是说,澄心琉璃是百相仙神骸上长出的结晶吗?” “是,但也不尽然。澄心琉璃实则是百相仙神力凝聚而成的一种结晶,他陨落后,这种结晶便只会在他的神骸上生长而出。”钟离顿了顿,“但那些终究不过是死物。” “那这颗……” “它由百相仙亲手凝成。”钟离垂眸道,“是如今世间,唯一一颗真正的澄心琉璃。” 你望着琉璃出神,片刻后,轻声问道:“那它可以作为你需要的阵法材料吗?” 钟离点头:“远超预期。此物是百相仙生前亲手凝聚,两千年间又一直陪伴着霖儿的灵魂。如今这颗澄心琉璃,已经足够作为八方金锁阵的阵眼了。” 你笑了笑:“那就好。” 握紧掌心的琉璃,你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小草。 夜风吹过,它轻轻晃了晃,像在对你挥手。 你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钟离,只见他的脸色比月光更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视线下移,他掌心的伤口还在,金色的血痂凝结在伤口边缘。 见你的视线停留在他的掌心,钟离自然地戴上手套,侧身道:“走吧,该去寻派蒙了。” “钟离。” 钟离脚步一顿,温和地应了一声:“嗯?” 你走到他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谢谢你。” 钟离一怔。 “你之前说这是同伴间该做的,但无论是送我去陪霖儿,还是让我和霖儿道别,这些都不是你本就该做的事情。” “所以,谢谢你,钟离。” 没想到你会这样认真地跟他道谢,钟离的眼神渐渐柔软下来,嘴角弯了弯:“不客气。” 你也笑了笑,垂眼望向他的手:“真的不疼吗?” 钟离道:“真的不疼。” 你的视线依旧落在他的右手,手套遮住了伤痕,但你知道那道伤口并没有消失。 你抬头看他,又一次看到了熟悉的微笑。 还是老样子,永远不会喊疼,永远不会说苦,永远都是在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将一切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这一次,你不想再让他这样了。 “钟离,我在霖儿的记忆中见到了百相仙。” 钟离不知你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却还是安静地听你说。 你继续道:“他说坚强很好,但不是每个人生来就那么厉害,有些人能睡个好觉,就已经很厉害了。” “钟离,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坚强很好,确实很好。”你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可是钟离,比起一直这么坚强,我更希望你偶尔可以软弱一点,可以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好好休息一会儿。” “你可能习惯了当大家的保护神,习惯给别人托底,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扛。可是……” 你停顿片刻,缓缓攥紧自己的衣角,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中的话。 “可是至少现在,你已经不是那个必须无所不能的岩王帝君了。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总是笑着说‘我没事’。” 你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如果你疼了、累了、难过了,你可以告诉我。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但是请不要骗我,好不好?” 夜风从废墟深处吹来,吹动你们的衣摆和发梢。钟离站在月光下,定定地望着你。 过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已经无声拒绝你了。你垂下眼睛,掩去其中的失落,缓缓放开了紧攥的手。 可下一瞬,你却感觉一只手落在你发顶。 你一愣,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熔金色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眼中,似有粼粼波光在晃动。 你从未见过他这么温柔的眼神。 然后你听到了一声: “好。” 他真的……答应了? 你呆了一会儿,半晌才回过神来,紧绷的肩膀一松,心情骤然明媚起来,唇角忍不住上扬。 似是被你的笑容晃了眼,钟离动作一顿,随即缓缓收回手。 你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反应,语气轻快地道:“那走吧,回去之后,我们先找个地方好好休息。这些天你要静养,不许出门,不许费脑,不许再操心别的事。伤口要处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 钟离安静听完,眼中浮现几分笑意:“这算是医嘱?” “算是,我也是当过医师的人了。”你转身往回走,“病人要听话。”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弯了弯眼睛,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月光下,你们的身影穿过废墟,穿过焦土,穿过这片沉睡了两千年的土地。 夜色中,依稀有对话被清风送出很远。 “既然执念消散了,这片土地会重新焕发生机吗?” “会的。” “那我们过几年一起来看看吧。” “好。” “说起来,百相仙和翼之魔神他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 一路往西来到小镇,你们在夜市找到派蒙时,她正捧着个糖人一脸陶醉。 “你们回来啦!”派蒙一见你们,眼睛立刻亮起来,举着糖人飞过来,“看!老板说这是最后一个了,被我抢到啦!你们看像不像我?” 那糖人歪歪扭扭的,脑袋大身子小,确实有几分神似。 你忍不住笑了:“像,特别像。” 派蒙得意地晃了晃糖人,正要炫耀,目光忽然定在钟离脸上。 “钟离,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吓了一跳,“你受伤了?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钟离:“派蒙,此事说来话长。” “怎么就话长了?你们不是才去了半天吗?” 你长叹一声:“确实是说来话长,回客栈说吧。钟离需要好好休息,我们在小镇上住几天,让他缓缓。” 派蒙立刻点头:“好!我带你们去客栈!” 你们跟着派蒙来到下榻的客栈,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将钟离送回房间休息,你和派蒙一起回了房,简单将净慈谷的故事告诉她。不知为何,你有些不好意思告诉派蒙你和钟离当了一个多月的夫妻,便含糊带过了某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故事讲到一半,派蒙眼睛就红了。等故事讲完,她嚎啕大哭,边哭边打嗝。 “你们……你们居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派蒙打了个嗝,继续哭,“好惨啊……太惨了……” 你无奈地替她拍背。 好不容易哭完了,也不打嗝了,派蒙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泪,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澄心琉璃呢?长什么样?让我看 看!” 你从怀里掏出那颗琉璃。 派蒙眼睛瞪得圆圆的:“好漂亮啊……会透出七彩的光诶……”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问道:“这就是钟离需要的那个材料吗?” 你点点头。 “那钟离的伤……他不会有事吧?” “他说没事,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派蒙不太信:“他总是这么说!走,我们去看看他!” 你也有些担心钟离的情况,于是和派蒙一起来到隔壁,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房门,你们看到钟离正靠坐在床头,翻着一本书。听见动静,他抬眸看向你们,唇角微微扬起。 “怎么过来了?” “来看你呀!”派蒙飞到床边,仔细打量他的脸色,“钟离,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挺好的,没有不舒服。” 派蒙一直盯着他看,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你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钟离接过,喝了一口。 你看了他一眼,顺手把他滑到腿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晚上凉,盖好。” 钟离微微颔首:“好。” 做完这些,你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一旁的派蒙不知何时不再观察钟离,转而盯着你的动作,眼睛越睁越大。 “你们……” 你:“怎么了?” “你们……”她指指你,又指指钟离,手指在空中抖了抖,最后憋出一句,“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怪怪的?” 你愣了一下:“有吗?” “有!就是,就是……”派蒙想了半天,却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怪怪的!你、你刚才为什么帮他盖被子?” 钟离端着水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你想了想,无辜道:“可能是因为在幻境里,照顾病患照顾得太顺手了?” 钟离幽幽看了你一眼。 派蒙怀疑道:“是因为这样?” “是的吧。” 派蒙又看向钟离,只见他放下水杯,微笑道:“旅者说的是。” 派蒙看看你,又看看钟离,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你揉了揉派蒙的头发:“好啦,小侦探,我们该回去了,别打扰钟离休息了。” 派蒙看看窗外高悬的月亮,又看看钟离苍白的脸色,点点头:“那钟离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来看你!” 钟离微微颔首:“好,明天见。” 派蒙往门口飞去,飞到一半又回头:“不许偷偷看书看到很晚!” 钟离轻笑道:“好。” 你跟着派蒙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他。 “钟离。” “嗯?” “明天想吃什么?” 他微微怔住。 派蒙从你身后探出脑袋,抢着说:“鸡汤!燕窝!红枣!都要都要!” 你笑着按住她的脑袋,继续看着钟离。 钟离眼中漾开浅浅笑意:“清淡些的就好。” 你点点头:“行,那我看着买。晚安。” “多谢,晚安。” 你摆摆手,带上门。 回到房间,互道晚安后,派蒙倒在床上,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你也躺了下来,侧过身子。 月光从窗外倾洒进来,像一层银白的纱。澄心琉璃静卧在床头,接住了一捧月光,将它染成一小片七彩的光晕。 你望着那团光,缓缓闭上了眼。 今夜的月色,很温柔。 21.一起来过节吧 好香……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床上,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派蒙在桌前飞来飞去的背影。 什么东西这么香? “派蒙,早啊。” 派蒙动作一顿,回过头来:“你醒啦!早~” 你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问道:“你在做什么呢?” “当当——”派蒙张开双臂,得意道,“欢迎品尝来自提瓦特最好向导的爱心早餐!” 爱心早餐? 你愣了愣,走下床,只见桌上摆满了各色早点,看上去异常丰盛。 “你去买早饭了?” 派蒙:“对啊。” “怎么没喊我一起?” “看你睡得那么沉,想着你之前肯定累坏了,就不喊你了。”派蒙转向桌上美食,向你逐一介绍,“你看你看,有八仙粥、水晶饺、糯米鸡……还有这个,这是这里特色的五香拉面,我昨天试过,可好吃了!你都试试,看看喜欢哪个?” 你顺着她的介绍逐一看去,心中暖洋洋的,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谢谢派蒙。” 派蒙扬起嘴角,傲娇地哼了一声:“谁让我是你最好的伙伴呢,真没办法。” “是呀是呀,派蒙是我最好的伙伴。” “哎呀,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见她开始害羞,你笑着转移话题:“我们拿过去和钟离一起吃吧。” “好呀,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你回忆了一下他的作息:“应该是醒了。” 这一个多月里,你就没醒得比他早过。不过,他现在毕竟身体不适…… 派蒙:“咱们敲门试试?” “万一真的还在睡呢?” “那我飞去他窗边看看?” 你们正商量着办法,却突然听见敲门声。 “叩叩。” 打开门一看,只见你们讨论的对象正站在你面前,冲你微笑。 “早上好。” 你也笑了:“早上好。” 果然起得比你早。 派蒙飞过来:“早啊,钟离,我们刚才还在商量要不要去叫你呢!” “早上好,派蒙。” 你迎他进来,关上门:“来得正好,派蒙买了好多好吃的,快来尝尝。” “对对对!”派蒙热情地拉他坐下,把各色美食又介绍了一遍,“钟离,你看看喜欢吃哪个?” 钟离认真听完,温声道:“多谢派蒙,我喝些粥便好。” 你也在桌边坐下,替他盛了碗粥:“昨晚休息得怎么样?今天感觉如何?” 钟离接过粥,道了声谢:“休息得很好,今日好多了。” “那就好。”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听起来很是开心,你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正好奇着,你便听钟离道:“说起来,方才我听外面颇为热闹,寻店家一问,得知今天是此地的重要节日,晚上有游行和灯会。” “原来今天是节日啊!”派蒙恍然大悟,“难怪我出去的时候看见他们在外面挂灯笼!” “这么巧啊。”你有些心动,看看他,却又有些犹豫。 晚上估计人很多,让他去会不会不太好?但让他一个人呆在客栈也不好…… “旅行者,我们晚上去逛逛吧!”派蒙凑过来,又问钟离,“钟离,你要不要一起呀?” 钟离喝了口粥,回道:“那要看医师准不准了。” 你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他慢悠悠道:“毕竟,病人要听话。” 闻言,你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这、这家伙…… 派蒙一头雾水:“啊?什么……” “去!”你打断派蒙的疑问,斩钉截铁道,“派蒙,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去!给你买好吃的!” 派蒙眼睛一亮,立刻把方才的疑惑抛到九霄云外,雀跃地在空中转了个圈。 你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钟离,正对上他含笑的双眼,脸又开始有些发烫。于是你别过眼不再看他,随手拿过一旁的五香拉面,闷头吃起来。 味道还不错,但比起净慈谷那口七香面还是差远了。 尝了几口,你没尝出什么味道,便停了筷子,转而吃起其他东西。 钟离瞥了眼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面,垂下眼睫,慢慢喝起了粥。 轻松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与钟离聊聊天,和派蒙闹一闹,转眼便入了夜。 太阳落山后,街上灯火通明。 你们走出客栈,迎面便是满街从屋檐垂落的红绸,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整条长街映亮。 你的脚步放慢了些,觉得眼前景象看着有些眼熟。 红绸,灯笼,欢声笑语。 像极了那个幻境中你没能等到的日子。 周围人流如织,有人提着花灯与你擦肩而过,留下一串笑声。既视感越来越强,你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停了下来。 说起来,你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节日呢。 正想着,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传来:“姐姐,无忧节快乐!买盏花灯吗?” 你的手微微一颤,低下头,只见一个卖灯的小女孩笑容满面,手中提着一盏兔子形状的花灯。 ……无忧节? 你呆呆地看着那盏花灯,脑子一片空白。 “姐姐?” 你回过神,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盏花灯我买了,派蒙,你也选一盏吧。” “哇!你买吗?钟离,你居然带钱啦?” “正是。带的不多,好在够用。” 直到那个小女孩的声音渐渐远去,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转头看向钟离,说得艰难:“这到底是……” “此地名为迎羲镇,无忧节是他们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钟离顿了顿,轻声道,“意在团圆。” 迎羲镇、无忧节、团圆…… 你恍惚一瞬,忽然又一次听到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哥哥嫂嫂,我把灯全都卖完啦!” 循声看去,你见那个小女孩仰着小脸站在不远处,面前是一对年轻男女。 “哈哈小妹真厉害!来,骑哥哥脖子上,哥哥带你去看游行!” “诶,你小心点,别摔着她!” 你望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久久没能回神,直到一盏兔子花灯出现在你面前。 那小兔子通体雪白,肚子圆滚滚,两只红眼睛又圆又大,烛火从纸壁里透出来,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你回过头,见钟离手提花灯,唇角挂着浅浅弧度,眸光被灯火映照得格外柔软。 “无忧节快乐。”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盏兔子花灯,半晌,嘴角微微上扬。 伸手稳稳接过那盏花灯,你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无忧节快乐!” 看见你的笑容,钟离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你们聊完了莫?游行都开始惹!”派蒙飞了过来,左手提着一盏金鱼花灯,右手抱着一大袋甜点,嘴里还叼着一根糖葫芦。 你见她收获满满,瞅了眼钟离:“你付的钱?” 钟离点点头:“今夜我买单。” 派蒙凑到你耳边,悄咪咪道:“难得他带钱惹,狠狠宰他!” 你抬眼看看钟离,也觉稀罕,举了举手中花灯,笑道:“那就多谢钟离先生了。” 钟离轻笑:“不客气。” 游行开始后,整条长街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踩着高跷的艺人打着头阵,其后跟着喷火的杂耍师傅,条条火龙在夜空中炸开一片金红色的星火。紧随其后的是几辆飞鸟形状的花车,鲜花和彩灯缠绕其上,共同铺就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车上乐师奏着小调,欢快又悠扬。花车两侧,头戴花环的少女们往人群中撒着花瓣和糖果,花瓣洒遍行人肩头,糖果落满孩子口袋。 派蒙眼睛都看直了,一把将手中的花灯和甜点塞进你怀里,就冲过去接糖果。 待糖果接满了,舞狮队也来了。红黄相间的狮子摇头晃脑,时不时凑到路边逗弄围观的孩子,鼓声、锣声、笑声汇成一片鲜活的烟火人间。 “我来拿吧。” 闻言,你也不客气,直接将派蒙的甜点和花灯都递给钟离。 钟离抬手接过:“可要去接点糖果?” 你摇摇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并非只有孩子才能吃糖。” 你一愣,恰巧空中又飞来一把糖果,便下意识抬手接住了最近的两颗,低头一看,发现又是个“老熟人”。 这是……桂花糖? 你不禁想起之前每周三都在医馆外等你的桂花糖。 并非只有孩子才能吃糖。 你弯了弯唇角,转眼看去,只见钟离左手抱着甜点,右手提着灯,微笑看着你。 好熟悉的场景。 他帮你拿着东西,你手中拿着糖。 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你要尝一颗吗?” 闻言,钟离与你对视片刻,笑了笑:“好啊,可惜双手皆不得空。”

你打开一颗糖果的纸包,递到他嘴边:“喏。” 钟离看着眼前的糖果,微微低头,含进了嘴中,笑道:“多谢。” 你满不在意地收回手,应道:“小事。” 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心跳有多快。 这时,派蒙心满意足地回来,怀中抱着满满当当的糖果。 “你们看!我接到了好多!” 你拆开另一颗糖果丢进嘴里,夸道:“不错不错,真厉害。” 就这样,你走在钟离身边,口中含着桂花糖,手里提着兔子花灯,还时不时要寻找到处凑热闹的派蒙。 你和钟离没能过到净慈谷的忘忧节,却在两千年后,一起过上了这迎羲镇的无忧节。 走过长街,尽头是一棵桂花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满树的桂花正值花期,细碎的花朵点缀在枝叶间,空气中浮动着桂花香气。 金黄花朵之间,无数条红绸从枝头垂落,长长短短,层层叠叠。每一条红绸上都系着木牌,写着或大或小的字迹。夜风拂过,木牌轻轻碰撞,发出嗒嗒声响。 “这是什么?许愿树吗?”派蒙好奇张望,“诶,你们看,那里有人!” 只见树下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整齐地码放着空白的木牌、红绸和笔墨,一位老婆婆坐在一旁做着藤编。 派蒙:“婆婆您好,请问这里是可以许愿吗?多少钱许一次呀?” 闻言,老婆婆抬头看你们一眼,笑道:“许愿不收钱,这是翎霄大人留下的规矩。”说着,她看向那颗桂花树,“在木牌上写下心愿,再挂到树上,愿望就能被神明听到了。” “这样啊,谢谢婆婆!”派蒙转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你们,“我们来许愿吧!” 你笑着点点头,拿起一块木牌,入手温润,边缘打磨得很光滑。钟离沉默片刻,也走上前,拿起了一块木牌。 琢磨了一会儿,你提起笔,在木牌上落下十个字。 愿逝者安息,祝生者无忧。 你搁下笔,转头看去,只见钟离也已停了笔,倒是派蒙还在奋笔疾书。 片刻后,派蒙终于放下笔,满意地捧着自己的木牌飞了过来。 你们一起来到树下,选了半天,挑了一枝垂到头顶的枝桠。你踮起脚尖,将红绸系了上去。 派蒙飞上去,将红绸系在同一根枝桠上,跟你的木牌紧挨着。她的木牌离得太近,你一转眼便看见了上面的愿望。 “每天都有好吃的、好玩的,摩拉永远用不完,永远永远和旅行者在一起。” 你心下一软,摸了摸她的脑袋。 对了,钟离呢? 转头看去,只见钟离站在不远处,仰头望着满树飘动的红绸。你打量一圈,没在他手中看到木牌,想来是已经挂上去了。 他许了什么愿呢? “旅行者,你看你看,这里有人许愿说要吃遍天下美食!还有这个,这个说想涨工资,这个说一定要顺利毕业,还有还有……” 你收回视线,和派蒙一起看起大家的愿望,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但相同的是,都是发自真心的愿望。 派蒙感慨道:“真好啊,神明真的会听见吗?” “一定会的。”你眉眼弯弯,看向走近的钟离,“神明这不是亲眼看到了吗?” 钟离脚步一顿,随即轻笑出声,在你身侧站定。他看向满树的心愿,弯了弯唇角:“嗯,都看到了。” 夜风拂过,细碎的花瓣簌簌而下,落在肩头,缀在发间。远处的游行已经散了,乐声渐息,只剩满树的红绸还在风中飘着,木牌碰撞出嗒嗒声响,似在窃窃私语。 又过了一会儿,派蒙打了个哈欠:“唔……好困啊,都玩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吗?” 对上钟离温和的目光,你点点头:“嗯,回去吧。” 钟离将你们放在木桌上的东西拿起,侧身等你。派蒙又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窝进你怀里。 你抱着派蒙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往回走。路过他方才停驻的地方时,你没忍住多看了一眼,树上红绸翻飞,层层叠叠,但有一条红绸系得分外端正,颇为显眼。 你定睛看去,竟真让你看清了上面的字。 待看清后,你脚步缓了缓,随即轻笑一声,快步跟了上去,再次与他并肩而行。 你本还在想,岩王帝君能许什么愿望?他本就是神明,哪还有什么愿望要说给别的神明听? 如今看来,这愿不是许给神明,而是许给这天地。 许这天地…… 山河无恙,四海升平。 22.你真的好了吗? 回到客栈,钟离送你们回房。派蒙已经睡熟了,你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看向钟离。 他正站在桌前,将你们今夜的扫荡成果一件件整齐放好。 派蒙嘴上说着狠狠宰他一笔,将好吃好玩的都买了个遍,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多买了些零食玩具。 你缓步走近,扫了眼摆得满满当当的桌面,弯了弯眼睛,轻声调侃:“钟离先生破费了。” 钟离同样压低了声音,语带笑意:“恰逢佳节,自当尽兴。” 说着,他将两盏花灯并排放在桌上,终于卸完手中最后一样物件。 你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的动作,最后停在他的右手上,问道:“你的手没事吧?” “无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有这么快吗? 你怀疑地打量他两眼:“真的?” 钟离:“真的。” 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可以看看吗?” 闻言,钟离垂眸看你片刻,眼中闪过一分无奈,竟真摘下手套,将手伸到你面前。 你再一次看到了他的手。 掌心那道伤口确实淡了许多,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亲眼确认了他的情况,你悄悄松了口气,目光却没能从他手上移开。 不同于上次的惊鸿一瞥,这次没有任何外事外物干扰,那只手就这样近乎乖巧地停在你面前,任你打量。 那次你只窥见了瑰丽的神纹,这次离得近了,你发现那些纹路竟在缓缓流淌,仿佛皮肤下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有生命的熔岩。 好漂亮啊…… 盯着他掌心一条流动的金纹,你微微出神。 熔岩……会烫吗? 这么想着,你鬼迷心窍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条金色的纹路。 然后,你看见那道金纹亮了一下。 ……嗯? 你被那金光晃了眼,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你:“……?!” 你的脸轰的一下爆红,后退了半步,结巴道:“抱歉,我、我……” 鬼知道你怎么会突然就上了手,简直匪夷所思。 你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解释,却发现房间里异常安静,抬眼看去,只见钟离站在原地,右手仍悬于半空。烛光微微摇曳,暖黄色的光落在他掌心,将那金色映衬得愈发耀眼,美丽异常。 你直直盯着他,手又开始有点发痒。 怎么突然……又想碰碰他? 钟离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直到一声极细微的声音响起,房内的光暗了下来。 花灯里的烛火灭了。 你回过神来,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正琢磨着怎么打破寂静,却见钟离抬起眼,对你笑了笑。 “如何,可看清了?” 你一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你一开始是想看看他的伤口。 你点点头:“嗯,看清了……” 闻言,钟离收回手,戴上手套。待那些绚丽的纹路再次被藏起来后,他理了理袖口,道:“我答应过你。” “啊?”你一时没反应过来。 钟离望进你的眼睛,微笑道:“我不会骗你。” 所以,真的好得差不多了。 银白的光从窗外倾洒进来,将他笼罩其中。月色如练,让你想起了前夜粼粼波动的月光,想起了落在发顶的余温。 想起了今夜的心跳。 迎着他的目光,你故作淡定:“嗯,知道了。” 与你对视片刻,钟离自然地将手背在身后,唇角勾起浅浅弧度:“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好,晚安。” “晚安。” 你将他送出门,看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才重新合上门。 门一关上,你便长舒一口气,背靠门扉,身子有些发软。缓了一会儿,你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指尖隐隐发烫。 但你知道,方才那金色的熔岩一点都不烫,而是温温热热,让人安心又留恋。 半晌,你深吸一口气,看向桌上那两只并排的花灯。烛火已经熄了,兔子和金鱼安静地挨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一圈银边。 你在桌边坐下,望着那只白兔子发呆。良久,你视线一转,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甜点和玩具,最后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躺着好多糖果。 看了一会儿,你伸出手,拿起一颗小小的桂花糖,含进了嘴里。 甜丝丝的。 口中含着糖果,你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只白兔子。片刻出神后,你伸手戳了戳兔子耳朵。 “……都怪你。” 小兔子乖巧地立在桌上,眼睛又大又圆,看起来分外无辜。 “……” 与兔子灯对视片刻,你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你叹了口气,走到床边,仰面倒下,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 无忧节后,迎羲镇的节庆氛围逐渐散去,恢复了平淡安宁的日常。 在镇上休养了几日,钟离的脸色好了很多,你们也商定了离开的日子。 初定启程之日时还觉得远,可这时间溜得实在狡猾,你不过眨了下眼,便到了离开前一日。 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还有点不舍。 你趴在窗边,想着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梅花糕——桂花糕——香甜可口的糕点哟——” 被街边叫卖的摊贩吸引了注意力,你忽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你在幻境中帮慧娘做过好多次桂花糕,却还没自己试过呢。而且…… 钟离好像也挺喜欢。 你从窗边蹦起来:“派蒙!” 派蒙被你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今天做好吃的,庆祝钟离身体好转!” 派蒙眼睛一亮:“什么好吃的!” “桂花糕,我刚学会的,今天给你露一手。我记得镇上有家铺子有卖桂花蜜和糯米粉,前两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派蒙一脸期待:“好啊好啊,那我们现在去买吗?” “嗯,出发!” 待买回材料后,你跟店家借了厨房,开始循着记忆捣鼓,等揭开蒸笼盖时,一股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蒸笼里,六块桂花糕整整齐齐码着,糕体雪白剔透,看起来漂亮极了。 不错不错,看上去很成功。 派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好香啊!看起来好好吃!”她正想伸手拿一块,却又收了回去,咽了咽口水,艰难地移开视线,“这是给钟离庆祝的……应该他先吃。” 见她强忍着嘴馋的小模样,你忍不住笑道:“好,我们去找他。” 待敲进钟离房中时,他正坐在桌边,悠然泡茶。 见你们进 门,他抬眼正打算打招呼,却看到你手中的食盘。他话音一顿,有些意外:“这是……” 你笑而不答,在他对面坐下。 钟离的目光在那熟悉的糕点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你:“你做的?” “猜对啦。”你将食盘放在桌上,笑道,“庆祝你身体好转。” 钟离垂眸看着那盘桂花糕,唇角弯了弯:“多谢。” “尝尝看?派蒙说要给你吃第一块。” 钟离点点头,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派蒙比你还紧张,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钟离细细咀嚼,点评道:“很不错。” 你顿时得意起来。 听钟离这般讲究的人都表示认可,派蒙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然后沉默了。 见她表情不太对,你紧张起来:“怎么了?不好吃吗?” 派蒙艰难地咽下去,挤出一个笑容:“……挺好的。” 你狐疑地看着她。 她又咬了一小口,表情更加微妙。 你看向钟离,他正神色如常地吃着第二块,表情平静,动作优雅。 他看上去倒是很正常,但派蒙的反应实在太过奇怪,你暗觉不对,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咳咳咳——!” 你被甜得差点当场升天,嗓子正齁得慌,恰见眼前出现一杯茶水,你赶紧接过,一饮而尽。 “好甜!”你难以置信地看向钟离,“这么甜你怎么吃得下去的!” 钟离收回手,温声道:“甜些也无妨。” 派蒙不动声色地把手中剩下的桂花糕藏到身后,凑到你耳边,小声说:“他是不是味觉出问题了?是不是受伤伤到舌头了?” 你:“……有可能。” 话音刚落,你余光瞥见钟离的手又伸向了剩下的桂花糕。 你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盘子。 “别吃了别吃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你抬眸看去,只见他眉眼弯弯,眼中盈满笑意。 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干巴巴地说:“太甜了,吃多了不好。”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温和。 你低头盯着手里的桂花糕:“那个……我下次少放点糖。” “好。”他又应了一声。 派蒙还在你耳边嘀咕:“要不要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啊?这玩意儿都说好吃,肯定有问题……” 你睨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有那么难吃吗?” 派蒙闭了嘴,不一会儿,又小声蛐蛐了两句:“你自己不是尝了吗……” 你又瞄了眼钟离,见他正温和地看着你,嘴角笑意依旧。 不知为何,你忽然感觉房间的温度隐隐升高,让你有些呼吸不畅,于是干咳一声,道:“那个,我去把剩下的处理一下。” 说完你便端起盘子,快步走了出去。 合上门后,你隐约听到门内传来派蒙的声音:“钟离,你真的好了吗?真的不用找个大夫给你看看吗?” “多谢派蒙关心,我挺好的。” “……” 你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盘桂花糕,金黄的桂花蜜点缀其上,泛着细碎的光。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你鬼使神差地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甜,太甜了。 甜得心尖都在发颤。 23.琉璃百合 次日,你们启程前往望舒客栈。这里地处中枢,方便寻找阵法所需的各种材料。 来到客栈,老板菲尔戈黛特热情地招呼你们,为你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清净客房。谁知刚到房间门口,一阵风刮过,墨绿色的少年身影出现在你们面前。 “帝君。”魈向钟离行礼后,目光在你们之间扫了一圈,“您和旅行者突然来此,可是发生了何事?” 钟离道:“大圣不必多虑,只是因故和旅者同行,暂且在客栈小歇一阵。” 魈总觉他周身气息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于是低头应道:“是。” 帝君之言,他从不质疑。 派蒙道:“魈你放心啦,我们就是路过这里,来住一段时间!” 魈向你们点点头,对钟离道:“帝君,那我先告退了。”言罢,他便化作一道墨绿的影子,消散于风中。 你看向钟离:“魈真关心你,你一来他就发现了。” 钟离轻笑一声:“这孩子向来尽责。”说着,他转回正题,“阵法所需材料颇多,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们了。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务必告诉我。” 你点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他的脸。 他的脸色已恢复如常,不再苍白得让人揪心,但直觉告诉你,他的状态不比从前。 你收回目光,笑道:“放心,有困难肯定找你。” 于是,你们便在望舒客栈安顿下来。 几日后的一天,你和派蒙分头行动,外出归来时,已至黄昏。你刚踏上客栈廊桥,便瞧见派蒙正凑在钟离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说得格外起劲。 你冲他们挥挥手:“我回来啦,你们在聊什么呢?” 岂料派蒙一听到你的声音,竟然抖了一抖,迅速与钟离拉开距离,大声嚷嚷:“啊!你回来啦!我我我我我正在和钟离讨论、讨论今天的天气真好啊!特别适合散步!对吧,钟离!” 可谓是欲盖弥彰,蹊跷得很。 钟离凭栏而立,对你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接得从容:“今日风和日丽,确实是个好天气。” 什么情况? 你狐疑地盯着他们,觉得这一大一小甚是古怪,但见他们一个看天看地、一个温柔看你,想也问不出什么,便暂且按捺下疑惑。 然而,翌日起,你便留意到钟离偶尔会独自外出。 第一次发现他房间空无一人时,你心中咯噔一下。他本就无法使用元素力,之前又受了伤,也不知道现在状态到底怎么样,独自行动万一遇上危险可怎么办? 你立刻转身欲寻,却在客栈门口险些与缓步归来的他撞个满怀。 “当心。” 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扶住了你的手臂。伴随着那道熟悉的声音,他身上独特的冷香将你包裹,隐约夹杂着清晨露水的气息。 “你去哪里了?”你抬起头,视线迅速扫过他全身,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怎么一个人就出去了?也没和我说一声……” 你心下着急,忍不住数落了几句,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钟离站在原地,任由你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两人的距离靠得极近。他垂眸安静地听你念叨了好一会儿,眼中没有半分不耐,反而泛起点点笑意。 直到你终于停下,他才抬起手,安抚地轻拍了拍你的手背:“抱歉,让你担心了。只是去处理一些私事,并无危险,不必挂心。” 他的动作奇异地抚平了你心中的担忧,你冷静下来,仔细打量他。 “私事?”你重复了一遍。 这两个字温和又疏远,轻巧挡回了你所有的关心和好奇,让你不好再追问。 可是如今这个状况,他还有什么私事需要瞒着你独自处理? 对上你疑惑的视线,钟离却不再多言,只是微笑。 他虽答应了不会骗你,但不想说的事你也问不出来。 与他对视片刻,你果断放弃在他这里问出答案,转而看向一旁试图把自己藏在柱子后的派蒙。 派蒙小心地探出脑袋观察你们,结果正对上你犀利的眼神,吓得她又是一抖。 你一字一顿地喊道:“派、蒙。” 派蒙眼神躲闪,两只脚不安地互蹭一会儿,片刻后,她飞过来拽住你的衣袖:“哎呀,钟离都说没事啦!他那么厉害,心里有数的,你放心嘛!” 看着她一脸求你别再问的模样,你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能问出口。 见他们两个都铁了心瞒着你,你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不管你们了。”说着,你转眼看向钟离,“不过,你一定要小心点,要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就算不带我,你也好歹带上魈。” 钟离点点头,应道:“嗯,我会小心的。” 此后几日,钟离又如此外出数次。每次归来,你总能隐约嗅到他衣袂间萦绕着清雅花香,那香气悠远独特,不似寻常花卉。 随着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你心中的预感愈发强烈,紧张与期待交织,却也不敢多想,总怕是自作多情。 直到那一天真的到来。 柔和晨光破窗而入,你醒来时,派蒙已不在房中。简单梳洗了一下,你推开房门,一眼便看到门口放着一个月白色琉璃匣,匣面雕刻着璃月传统的祥云纹样。 你俯身拾起那个琉璃匣,正有些茫然,却突然听到一个活泼的声音。 “锵锵!” 转头看去,只见派蒙从拐角处蹦了出来,满脸兴奋。钟离跟在她身后,仪容齐整,唇角挂着浅浅弧度。 “生日快乐,旅行者!” 派蒙飞上前,笑得见牙不见眼:“快打开看看!” “谢谢……” 你反应过来,重新低下头,小心地打开那个匣子。 里面躺着一朵干花。 这是……? “生日快乐。”钟离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这是曾在你出生的那天盛开的,琉璃百合的干花。” 你呆了呆,不可置信地看着匣中那朵琉璃百合。 “很久以前的璃月人会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不疾不徐地将一段被时光长河掩埋的浪漫传说娓娓道来,“这种花承载着大地中的美好记忆与祈愿而盛开。” 听到这里,你缓缓抬起头,正对上那双金瞳,在他眼中,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随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轻巧地落入你耳中,又沉甸甸地坠入你心间。 “我愿意相信,”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你的诞生,也是同样的道理。” 你望着他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他前几日频频外出的缘由。 “哇!钟离你也太厉害了吧!”派蒙凑近匣子,惊叹道,“这种东西你都能找到!” 你回过神来,用力握紧了匣子,努力抑制指尖轻颤:“……谢谢你。”顿了顿,你放轻声音,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 钟离看着你,眸光愈发柔和,笑道:“喜欢便好,派蒙为你准备的长寿面与甜点也已备好。虽然旅途条件有限,但生辰之喜,终该稍作庆祝,聊表心意。” “对对,我准备了好久呢!”派蒙开心地在空中转了个圈,“我还叫了魈一起来庆祝,他说他会来的!” 话音刚落,墨绿色的身影伴着几片飘落的梧桐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廊桥的栏杆上,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向钟离致意后,魈看向你,声音也难得柔和几分:“生日快乐。”他的目光落在你手中的琉璃百合上,“此花,难得。” 派蒙喊他:“魈,你来啦!走,我们去露台,我还点了你最喜欢的杏仁豆腐呢!” 魈轻轻“嗯”了一声,从栏杆上跃下,将手中的礼物递给你,又道了声祝福,便跟着派蒙往露台行去。 派蒙飞了一段路,发现你和钟离没有跟来,回头冲你们招手:“旅行者,钟离,快来快来!” 你:“啊,你们先去吧,我把礼物收好就来。” 钟离:“我等旅者一起。” 闻言,你脚步一顿,随即低下头,转身走进了房中。 派蒙:“那你们快点哦!” 钟离:“嗯。” 回到房间,你将魈的礼物收好,然后低头看向怀中那只月白色的琉璃匣。 那朵琉璃百合静卧匣中,保持着盛放时最美的姿态,白色花瓣边缘染着极淡的紫晕,像黎明前被晨曦轻轻吻过的夜色。 私事…… 钟离,这就是你的私事吗? 你伸出指尖,虚虚描过花瓣的轮廓,清雅悠远的冷香掠过鼻尖,和他每次归来时衣袂间萦绕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他是用了什么办法,寻了多久,才找到这朵恰好在你出生那天盛开的花?又是怎样小心地保存,才将它如此完整地带到你面前? 多难啊,明明有那么多更简单的选项,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呢?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你忽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轻轻合上匣盖,你将它捧到枕边那个一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刚踏出房门,你便见钟离站在不远处。他正负手而立,欣赏着天边徐徐飘动的云朵,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勾勒出一圈金边,看起来分外温柔。 你看了他一会儿,缓步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准备这个礼物,挺辛苦的吧。” 闻言,钟离垂眸看向你,承认道:“确是稍耗心神,不过……”他顿了顿,轻笑道,“值得。” 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你总觉得最后那两个字别有深意,听得你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下一瞬,你轻咳一声,努力压下上扬的唇角,转身往露台走去:“真是的,原来是因为这个,我说你们这几天怎么怪里怪气的。” 钟离跟在你身后,悠悠回道:“旅者心细如发,自是明察秋毫。” 你脚步一顿,唇角终于忍不住高高扬起。 这家伙…… 你加快脚步拐过廊角,一眼便看见了露台上那桌小小宴席,派蒙和魈都已在桌边等候。 “来啦来啦!”派蒙眼睛一亮,拉你过去,“快坐下快坐下,面都要凉了!” 你被她按在主位上,面前是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钟离在你左侧落座,从善如流地品尝派蒙推荐的点心。见你们动筷,魈这才拿起瓷勺,小口吃起他的杏仁豆腐,对派蒙的热情颇为不适应,却认真回应她的每一句话。 吃完最后一口长寿面,你不经意抬头,恰与钟离四目相对。他见你望来,抬手盛了一碗羹汤,随后用公筷将汤面上飘着的几根姜丝挑了出来,这才将汤碗摆到你面前,一串动作行云流水。 “趁热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你看着那碗干干净净的羹汤,想起幻境中他每日为你布菜的模样,一句调侃脱口而出:“夫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体贴。” 钟离执箸的手微顿,瞥你一眼,放下筷子,从容接话:“谁让夫人挑食呢。” 对上他含笑的双眸,你忍不住眉眼弯弯,喜滋滋地端起碗正准备喝,却发现旁边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你奇怪地转过头,只见派蒙手里举着半块没啃完的糕点,嘴巴张得老大,像被石化一样僵在半空中。而一旁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降魔大圣,此刻双眼大睁,视线在你们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震撼到近乎惊恐。 “……”< /p>“……” 微风吹过露台,沉默震耳欲聋。 你嘴唇抖了抖:“那、那个……你们听我解释。” 这句话终于打破了寂静,派蒙手里的糕点“啪唧”一声掉到桌上,她颤抖地指着你,一脸受伤:“夫……夫君?夫人?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成亲了?!我居然连喜糖都没吃到!” 你颤巍巍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事吧……” 可还没等你把话说完,坐在对面的魈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位向来杀伐果断的少年仙人,此刻一脸严肃地面向钟离,郑重行了一礼,声音中竟带着一丝颤音:“帝君,此事重大,我这便去知会众仙,立刻着手筹备婚礼大典。至于聘礼名录,我今夜便拟好呈上……” “魈!你快给我坐下!”你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喊住即将化作清风冲回绝云间的降魔大圣,“没有大典!也没有聘礼!假的!都是假的!” 你三言两语跟他们讲完你们在幻境中扮演夫妻的故事,正舒了口气,却听派蒙问:“如果是假的,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呃……”你心虚地缩了缩,“那不是有些不好意思嘛……” 见他们还是半信半疑,你转头看向另一位始作俑者:“钟离,你快跟他们解释啊!” 全场目光汇聚到钟离身上,在这片兵荒马乱之中,某位神明展现出的心理素质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只见他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从容地吹了吹浮沫,浅浅饮了一口。 借着喝茶的动作,他将唇角笑意悄然压下,待放下茶杯时,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波澜不惊。 钟离不疾不徐地开口:“确如旅者所言。我们在幻境中扮演了一段时间的夫妻,方才不过是玩笑罢了。” 听钟离也这般说,派蒙和魈总算相信了。魈安下心来,重新坐下品尝他的杏仁豆腐。派蒙则长舒口气,拍拍胸脯:“原来是玩笑啊,吓死我了。我就说嘛,你和钟离怎么可能!” 虽然你们确实没什么,但听到这话,你有些莫名不爽,忍不住反问:“什么叫怎么可能?怎么就不可能了?” 派蒙:“哎呀,你自己看看钟离嘛!那可是钟离诶!你能想象他谈恋爱结婚的样子吗?!” 闻言,你瞅了瞅钟离,只见他慢悠悠喝了口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被人议论的并不是自己。 钟离谈恋爱结婚的样子吗? 你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无数画面。 清晨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含起掌中糖果的微小电流、揽在腰上的温热掌心、讲着睡前故事的温柔声音、月下相伴归家的无声陪伴…… 你能想象吗? 你不仅能想象,甚至是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那是一幅怎样的光景。 当高高在上的神明褪去光环,染上一身烟火气,那份温柔体贴,几乎能将人溺毙。 “咳咳咳……” 一想到那些画面,你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一路红到脖子根。 派蒙被你吓了一跳,连忙飞过来凑近看你:“诶诶,你怎么脸这么红?生病了吗?” “没、没有!”你不敢看钟离,将手边不知何时斟满的茶一饮而尽,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刚才不是说还给我准备了惊喜吗?是什么呀?” “哦对,差点忘了!”派蒙眼睛一亮,“你等等我!” 目送派蒙飞远,你悄悄松了口气,偷偷瞄了眼钟离,却正正撞进他含笑的双眸。 显然是将你方才的窘态尽收眼底。 你与他对视一瞬,压低声音:“……不许笑。” 对上你带着威胁的眼神,钟离垂眸掩去笑意,又给你斟了杯茶,温声道:“嗯,不笑。” 一旁的魈看看钟离,又看看你,眸中闪过一分疑惑,却又摸不着头脑。 片刻后,等你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派蒙也捧着个蛋糕飞了回来:“旅行者,生日快乐!来吃蛋糕喽!” 你愣了愣:“居然还有蛋糕?” 派蒙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过生日当然要有蛋糕!这可是我和钟离特意定制的!蛋糕胚的甜度啊,夹心的选材啊,这些我们都亲自把了关呢!” 你心头一暖,道:“谢谢你们。” 派蒙:“嘿嘿,不用谢!快许愿吹蜡烛吧!” 你看着面前跳跃的烛火,笑了笑,双手交握闭上双眼。片刻后,你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派蒙问:“你许了什么愿呀?” 你看着她那八卦的小模样,挑了挑眉:“你想知道?” 派蒙点头:“嗯嗯!” 你勾起唇角:“你过来,我偷偷告诉你。” 派蒙连忙把耳朵凑近你,你正准备开口,却发现钟离正看着你们。 你止住话头,迎上他的视线,无辜问道:“怎么,你也想知道?” 闻言,钟离动作一顿,礼貌地笑笑,移开了视线,慈爱地看向了魈。魈敏锐地察觉到钟离的注视,浑身不自在,开始细细复盘今日言行,反省有何处做得不够好。 见他不再看这边,你才凑到派蒙耳边,轻声开口,一字一顿:“秘、密。” 派蒙一下瞪大眼睛,飞远了些:“你耍我!” 你笑眯眯道:“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一旁钟离似乎轻笑了一声,为魈夹了颗金丝虾球:“尝尝这个,味道很不错。” 还在反思的魈受宠若惊:“多谢帝君。”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你逗完派蒙,分完蛋糕,听着友人笑语,品着席间美味,悄然勾起唇角。 今日风和日丽,确实是个好天气。 24.圣织 生辰过后,你重新投入寻找各种材料的征程。 七日后,你带着最后一批材料回到望舒客栈。数百种物件被你和派蒙分门别类地装了好几个包袱,堆满了钟离房中的木桌。 派蒙瘫在椅子上,累得不想动:“呼——总算找齐了,钟离你快看看,是不是这些东西?” 钟离却没看那些材料一眼,从你进门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停在你的手臂上。 那里缠着一圈白色绷带,从袖口下露出一截,边缘微微渗着一点淡红的痕迹。绷带缠得不算整齐,一看就是随手包扎的。 你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没事,找东西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蹭了一下。” 派蒙补充道:“那地方可吓人了!一大群魔物突然冒出来,又多又凶!还好魈出现得及时,帮了我们大忙!” 钟离看着那圈绷带,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伤得可重?” 你见他皱着眉头,甩了甩手臂给他看:“真的没事,就是被挠了一下,已经上了药,过几天就好了。” “别乱动。”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眉头皱得更紧,目光颇为不赞同。 你停下动作,不知为何有点心虚,讪讪道:“真的没事啦……” 钟离起身,接过你手中的包袱,低声说了句:“辛苦了。” 听到这话,派蒙从一堆材料后探出脑袋,拼命点头:“对对对,可辛苦了!我们这些天跑遍了璃月,层岩巨渊、绝云间、轻策庄、遗珑埠,哪儿都去了。钟离,你好了之后,可一定要请我们吃大餐,要最贵的那种!吃三顿!” 你忍不住笑出声:“派蒙,三顿是不是有点多了?” “才不多呢!”派蒙叉腰,“我们找了这么多东西诶!对不对,钟离?” 钟离道:“自是不多。待此事了结,想吃什么尽管说。” “好耶!”派蒙在空中转了个圈,已经开始盘算要点什么菜了。 你转回正题:“材料都齐了吗?还需要什么吗?” 钟离的视线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物件,微微颔首:“齐了,一样不差。不过,还有一件小事需要你帮忙。” 言罢,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质地古朴,看不出年代。他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截断裂的短绳。 这短绳的材质很独特,像月光凝固成丝线,被编织成绳。即使两端有明显的断裂痕迹,依然泛着淡淡珠光,像覆着一层星光。 派蒙凑过来:“哇!好漂亮啊……这是什么啊?” 钟离:“此物名‘圣织’,来自古城扶桑。” 你:“扶桑?” 钟离问:“你可还记得琅玕古国?” 你点头。 钟离:“扶桑城与琅玕国颇有渊源。” 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句。 你追问:“然后呢?” 钟离垂眸看向锦盒:“圣织是扶桑城的特产,灵性颇高。但此物并不完整,于几千年前便已断裂。完整的圣织本是最理想的阵眼材料,但如今既有澄心琉璃作为阵眼,那将它作为阵法所需的最后一种辅助材料,正合适。” 你问:“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帮忙将它的外形复原。” “外形复原?” “是的。”钟离点点头,“圣织原以地脉之力为引,用特殊手法编制,形灵相合,方为完整。想唤醒此物之灵,于此世极难,但若只是复原外形的话,倒可以用元素力一试。” “可是这特殊的手法……” 他笑了笑:“我会,听我指引便可。” 于是你们开始修复那根断裂的圣织。 你与钟离相对坐于桌旁,那截断裂的绳结置于桌上,泛着淡淡珠光。 钟离:“先用元素力温养它,让它感知到你的存在。” 你伸出手,掌心悬在圣织上方,调动起体内的元素力。金色的微光从你掌心渗出,笼罩着那截断裂的绳结。 圣织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呢?”你问。 “然后将元素力覆于指上,从绳结断裂处引出丝线。” 你依言,用指尖轻轻触碰断裂的边缘。薄纱般的细丝从断裂处悄然探出,在你指尖缠绕了一圈,触感清凉。 丝丝缕缕的元素力从你指尖渗出,牵引着那些细丝。它们渐渐变得柔软,在你指间轻轻颤动。 听着钟离的指引,你小心翼翼地让两端的丝线彼此靠近。 细密的丝线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自发地缠绕、交织,在阳光下泛着流动的珠光。 你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手指捻动,引导着丝线走向,让它们以最妥帖的方式重新结合在一起。 细丝越缠越紧,越织越密,绳结两端一点点弥合,像是从来不曾断裂。 不过片刻,圣织便恢复如初。 你眼睛一亮,语中带上几分雀跃:“这样是不是就好了?” 钟离的目光落在圣织上。 它安静地躺在你掌中,珠光温润,完好如初,看起来像是一根精心编织的手绳。 钟离沉默许久,久到你以为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时,他抬头看向你,露出了温和的笑。 他回道:“是的,多谢。” 你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吓我一跳,还以为哪里没做好。” “没有,做得很好。” 你将圣织放回锦盒里,随口问道:“这东西也是你的收藏品?” 钟离接过锦盒:“故人所赠。” “这又是你哪位故人?” 钟离想了想,答:“不记得了。” 你奇道:“还能有你不记得的事?” 这位可是能把每一艘船起航的日子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他居然会“不记得”? 钟离轻笑了笑,指尖拂过圣织:“我也觉得稀罕。但每次看到它,都觉得应该留着,可惜这次是留不住了。”言罢,他站起身,“材料已备齐,我需做些准备,明日午时便可布阵。” “行,那你好好准备。”你站起身告别,“我们就先走了。” 钟离点点头:“辛苦你们了。”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你的手臂上,“手臂上的伤记得要换药,尽量不要用力,不要沾水。” “好好好。” 他看着你不以为意的模样,沉默一瞬,看向派蒙:“派蒙,记得提醒旅者换药。” 派蒙拍拍胸脯:“放心,我一定盯着她!” 一出门,你们便看到一个墨绿色的身影斜倚着柱子,双手环胸,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派蒙:“魈?你怎么来了?” “路过。”魈直起身,目光扫过你的手臂,“伤口可还好?” 你笑了笑:“挺好的,多谢相救。” 魈点点头:“无事就好,不必言谢。” 派蒙:“多亏你出现得及时!不过,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啊?” 魈语气平淡:“受人所托。” 你愣了一下。 派蒙:“啊?谁啊?” 魈却不再多说。他移开目光,看向你们身后那扇门,问道:“帝君要做的事,可都办好了?” 你点头:“放心,都办好了。顺利的话,明天就大功告成了。” 魈“嗯”了一声,沉默一瞬,忽然道:“我知道你们在帮帝君寻找阵法的材料,但具体缘由,他并未告知于我。” 这话说得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呃……”派蒙挠了挠头,与你对视一眼,“这个……” 魈接着道:“想来此事不便让太多人知晓,他 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帝君……”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他在这世间行走了很久,身边来来去去过很多人,有些人留下,有些人离开。他知道谁适合做什么,知道什么事该托付给谁。” 魈抬眸看向你们:“他选择了你们,那就说明,这件事你们最合适。” 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魈也没想要回答,他转过身:“明日若有变故,随时唤我。” 他的身影消失在风中,只留下几片梧桐叶在原地打了个旋儿。 派蒙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魈真的很信任钟离哦。” 你却忍不住想起魈方才说的那句话。 “他身边来来去去过很多人,有些人留下,有些人离开。” 有些人留下。 有些人离开。 那你呢?你会是哪一种呢? 你们现在关系还挺好的,好朋友的话……应该是会留下的吧。 但你如果又要启程旅行的话,就要离开了。 就要……离开钟离。 想到这里,你突然感觉胸口有些闷,连带着手臂上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 派蒙没注意到你的异样,开始念叨明天要点什么大餐。 你回过神,摇摇头,将那些杂乱的念头赶出脑海,和派蒙一起往回走。 想这些做什么,奇奇怪怪。 …… 次日午时。 绝云山间,一处仙气缭绕之地。 巨型阵法已经布置完毕,数百种材料按照玄妙的规律摆放。澄心琉璃在阵眼处泛着七彩光晕,圣织珠光内敛,被置于一方玉石之上。 钟离立于阵心,神情肃穆。 派蒙躲在你身后,小声道:“开始了开始了。” 钟离抬起双手,结出法印。 刹那间,灿如烈阳的金光自他体内迸发而出。与此同时,缠绕于他周身的阴冷紫气也再次浮现,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比上次所见浓郁得多。 金色符文依次亮起。 从最外围的八门开始,一道道符文沿着地面上镌刻的纹路蔓延。每亮起一道符文,对应的材料便悄无声息地消融,化作精纯的能量,汇入金色光脉之中。 那些能量沿着纹路向中心汇聚。天、地、风、云的虚影在光芒中浮现,龙、虎、鸟、蛇的幻象紧随其后。 光芒继续向内汇聚。七星北斗、五行轮转,十二小阵依次激活,光芒越来越盛,向高处的圣织涌去。 圣织微微震颤,月白色的珠光绽放,四道巨大的虚影悄然浮现。 东方青龙蜿蜒,西方白虎踞伏,南方朱雀振翅,北方玄武如山。 四象之影,镇守四方。 圣织化作点点流光汇入下方符文。四象虚影接连发出低吼长啸,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那紫气瑟瑟发抖。 当最后一缕流光注入,所有的光芒,瞬间涌向了阵眼处的澄心琉璃。 天地仿佛静默了一瞬。 那枚剔透的琉璃悬浮于阵眼之上,内里隐约可见阴阳二气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那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盛,直到一声嗡鸣响起。 嗡—— 阵眼处金光大盛,如同猛虎出山,咆哮着朝那团颤抖的紫气扑去! 缠绕着钟离的阴冷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金色的光芒如同最炽烈的火焰,一寸一寸将那些污秽燃烧、净化。 钟离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清明,连带着你紧攥的手心都放松了下来。 一切都很顺利。 但就在最后一缕紫气被燃尽之时,那团即将湮灭的魔神残力,竟爆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下一瞬,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骤然袭来!你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那力量卷入其中。 刹那间天旋地转。 25.六千年旧梦 你被抛入了一片陌生的战场。 天空仿佛被烈火灼伤,大地龟裂,残破的兵刃和染血的战旗歪斜地插在焦土上,空气中的硝烟和血腥味浓重得令人窒息。 然后,你看到了祂。 摩拉克斯。 昔日的神明于高空俯视战场,岩枪如金色流星撕裂长空,将一切敌人碾为齑粉。祂的动作迅如雷霆,挥枪间大地震颤,煌煌神威涤荡四方。 这是魔神战争时期,睥睨天下的神明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但下一刻,周遭景象骤然变幻。 圆月之夜,你见祂身着庄重玄服,主持逐月典仪。一年,十年,百年,千年。民众欢欣,月上无音。祂目送清泉中跃出的白马远去,遥望空中玉轮,手中霄灯坠地。 大地陷落,轰鸣阵阵。若陀的咆哮震耳欲聋,祂尝试替龙王抚平愤怒,却无法改变磨损的宿命。昔日挚友面目狰狞,祂无言垂目,提枪迎战。伏龙树下,岩脊镇守八方,友人不复相见。往昔笑语犹在耳畔,祂伫立良久,转身离去。 沉默的背影步入业障与污秽,夜叉的笑容如面具般脱落,形如恶鬼。癫狂、厮杀,火焰窜上高天,悲鸣撕裂长夜。岩枪可镇妖魔,却无法涤净灵魂。应达惨笑自戕,弥怒伐难自相残杀,浮舍步入无边夜色,金鹏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行至一片荒芜之间,炉灶魔神以神力灌溉大地,慈悲神明化为懵懂仙兽,望向身边沉默的故友。小小仙兽挥手告别,蹒跚远去,于庙宇沉眠。祂低头凝望重现生机的土地,清风拂过,绿草茵茵。 下一瞬,狂风肆虐,尘土飞扬。祂抬起头,一座熟悉的神骸刺痛双目。尘之魔神缩成小小一团,如流沙般逝去。生命的尽头,是未尽之语,声声叹息。 “叮——” 涤尘铃在空气中震颤,清音回荡,为又一次“失去”敲响丧钟。 而这远未结束。 时光像一条逆流的河,淌向更遥远的过去。 离别,一场又一场离别。 你跟着祂一路行来,脚步越来越沉重,喘息越来越艰难。 你快走不动了,但祂还在往前走。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摩拉克斯,不要再往前走了。 你跟着祂平稳的脚步,看着祂平静的面容。 “神明会难过吗?” “会的。” 那你呢? 摩拉克斯,你真的这么平静吗? 那这铺天盖地的悲哀,从何而来? “守护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神明既然选择庇护世人,护佑一方水土安宁,那有些东西,便是必须要担着的。” 铃声不停,离别不止。 无数故友离去的身影,无数场无力回天的别离。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每一次都尖锐刺骨,每一次都是注定的结局。 你又想起魈日前跟你说过的话。 “他身边来来去去过很多人,有些人留下,有些人离开。” 哪里是有些人留下,有些人离开。 明明、明明是…… 很少很少人留下,很多很多人离开。 “记性很好,有时是令人不快的事。” 数千年的时光,祂从未遗忘,反将每一个痛苦瞬间打磨得愈发锋利,反复切割着祂的神魂。 你陪着祂,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山海变换。 走到天崩地裂。 走到你的心开始麻木。 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 突然,祂停下了脚步。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影倒在地上,祂静默片刻,蹲下身小心抱起那个人影。人影抬起手,轻轻碰了碰祂的脸。 下一瞬,人影化作泡影,消散在风中。 你看到祂僵在原地,眼中浮现茫然之色,平静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那个人,是谁? 就在祂心神出现破绽的刹那,幻境中蛰伏已久的恶意终于嗅到了可乘之机。漆黑的阴影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出,如潮水般向祂扑去。 你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醒。眼看那些浓稠的阴影即将攀上祂的衣角,而祂却依然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所觉。 “钟离!” 你急得大喊出声,不顾一切地向祂飞奔而去。 然而,这声呼喊不仅未能唤醒沉寂的神明,反而惊动了周遭的恶意。幻境似乎这才惊觉,在这场为神明精心编织的刑场里,竟还存在着你这样一个变数。 刹那间,遮天蔽日的阴影中分出一股,掉转矛头,朝你疾刺而来! 冰冷刺骨的黑影缠上你的脚踝,向前用力一拽。与此同时,一只黑手重重击中你的肩膀,将你向后推去。 身体失去了平衡,你只觉脚下一空,身后不知何时竟已化作了无底深渊。失重的恐惧在跌落的瞬间死死攫住了你的心脏,冰冷的风如刀割般刮过耳畔。 你拼命伸出手,正想开口呼救,黑影却抢先一步攀上你的下颌,死死捂住了你的嘴,将你所有的声音与挣扎都堵回了喉咙里。 你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像一根被折断的枯枝,向着无尽的黑暗坠落。 在坠落前的最后一秒,你眼睁睁看着那些翻滚的恶意张开黑渊巨口,即将把那个孤独的身影一口吞下。 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无力感,瞬间将你淹没。 …… “钟离!” 钟……离? 好熟悉的声音,是谁在喊他? 钟离回过神来,向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你被阴影缠绕着向后坠去的身影。他瞳孔骤缩,右手抬起,掌心狠狠击在地面。 “轰——!” 轰鸣声响彻天际,岩金壁垒拔地而起,将那些缠绕你的扭曲黑影碾成齑粉。 金色流光撕裂黑暗,他身影一闪, 瞬息掠至你身前,一把握住你的手,将你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漆黑阴影破碎一瞬,随即愈发疯狂地扭动起来,似是被彻底激怒。 那些原本只是在反复上演分离悲剧的故人虚影,在幻境的恶意下,竟化作了凄厉的怨魂。 若陀的面容愈发狰狞,夜叉的虚影渗出业障……它们嘶嚎着、咆哮着,化作漆黑的锁链与枯骨般的鬼手,争先恐后地向钟离缠绕而来,势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 看着眼前扭曲的故人面容,钟离眼中悲哀一闪而逝,随即面色一冷,眸光骤然凌厉,指尖凝聚起点点金芒。 可下一瞬,一团温热却重重撞进他怀里,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 “钟离,醒醒!别看它们!看着我!” 你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努力去温暖他冰冷的身躯。你急切地呼唤着,声音带着颤抖与哭腔:“那些都是假的!都过去了!钟离,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钟离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四周是冰冷扭曲的阴影,意图将他溺死于旧日的梦魇,怀中的人却在拼命用自己的温度和呼唤将他带回真实的人间。 他看了你片刻,眸中冷冽之色悄然软化。良久,他缓缓抬起双臂,回抱住了你。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旧日幻影,怀里这份笨拙却滚烫的温度,是如此真实,如此生机勃勃。 “我没事。”他闭上眼,下巴轻轻抵着你的发顶,声音轻缓又温柔,“让你担心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璀璨的金光自他体内骤然盛放,如初升的烈阳,瞬间席卷并震碎了所有阴影和黑暗。 在这股浩瀚的神力激荡下,你眼前一黑,意识一沉,软绵绵地晕倒在他怀里。 钟离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你打横抱起。 漫天金光中,幻境开始寸寸崩塌。他抱着你,转过身,面向身后无边无际的破碎虚空。 扭曲的阴影不见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无数故人的虚影。 若陀、归终、浮舍、应达……他们在光芒中若隐若现,却似乎又都在对他微笑。 钟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 进入这片幻境之初,他便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虚妄。 但即使要重现悲剧、再历哀伤,也并无不可。 毕竟,他也真的很久很久…… 没有再见过他们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走近,也没有再停留。 神明轻笑一声,神态平静而安然。 “再见了,老友们。” 低沉的嗓音在风中消散,轻得像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又重得像一句跨越千年的告别。 随后,他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孩,转过身,迎着万丈金光,走出了这场困了他六千年的旧梦,再也没有回头。 轰! 记忆的囚笼,连同诅咒最后的力量,彻底崩解,化为漫天虚无的碎片。 26.告一段落 你猛地坐起身,剧烈喘息,额间沁着细密的冷汗。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缭绕的云雾,镌刻的阵法,残余的金光。 心脏剧烈跳动,脑中一片混乱,唯有手中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有些恍惚。 钟离…… 等等,钟离呢?! 你抬头看去,令人窒息的魔神残力已彻底消散,圣织和澄心琉璃也不见了踪影。 钟离依旧站在阵法中央,但周身气息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点微光自他心口亮起,精纯的岩元素力凝成细碎的金尘,萦绕着他欢欣飞舞。他身姿挺拔,如山如岳,仿佛重新与脚下的大地紧密相连。 他睁开眼,缓步向你走来。 止于一步之遥,他蹲下身,指尖流转起金色光晕,轻柔地拂过你臂上的伤处。金光所过之处,伤口虽未愈合,疼痛却顷刻消弭,甚是奇妙。 “还疼吗?” 你摇摇头:“不疼了。” 钟离这才收回手。 你看着他平静的神色,还是压不下心底的担忧,开口问道:“钟离,你还好吗?” 钟离笑了笑:“嗯,我挺好的,不必忧心。” “刚才是……”你欲言又止,有些问不出口。 “只是久违地做了一场梦罢了。”钟离微微侧首,似在回忆,“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停顿片刻,低声笑叹:“有些记忆隔得太远,还真是许久未曾想起了。” “以普遍理性而论,确实算不得一场好梦。”钟离的目光落回你脸上,“没想到你会意外闯入我的梦中,倒是见笑了。” “还好,如今这梦终究是醒了。” 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关于过去的寻常之梦。 你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也坦然回视。 片刻后,你放松下来,眉眼一弯:“醒了就好。” 钟离神色柔和,眼中映着你的笑容。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你发顶。 “嗯,多谢。” 不同于以往的轻轻触碰,那只手揉了几下你的头发,竟带着几分亲昵的意味。 你感受着头顶的触感,忽然想起“梦”中的那个拥抱。 当时你根本没想那么多,条件反射就扑上去了,还抱得那样紧,喊得那样大声,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丢人得很。 但是……但是…… 他后来……也回抱你了对吧? 他还记得吗?他一定记得吧,毕竟他记性那么好。 那他会怎么想呢?会介意吗? 应该不会的吧……不然怎么现在还愿意碰你呢? 你的眼神开始飘忽,连他何时收回手都未曾注意。 “说起来,此番多亏了你。”钟离的声音把你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这趟旅程发生了诸多变故,若稍有闪失,恐怕这璃月往后就真只能彻底仰仗‘人治’了。” 他像是感叹,又像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看来我想全然卸下这副担子,还为时尚早。” 你被他逗笑,连带着方才那些微妙的小心思都淡了许多。 “那就劳烦帝君大人再多担待担待了。” 钟离轻笑了笑,视线一转,看向你身侧。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派蒙蜷缩在你身旁不远处,闭着眼一动不动。 你大惊,扑过去:“派蒙?派蒙!” 你摇了摇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颤抖着看向钟离:“派蒙她……”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小小的嘟囔传来。 “唔……再吃一口……就一口……” 你瞪眼看去,只见派蒙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挥了挥,又沉沉睡去。 你有点懵。 钟离笑道:“适才的能量波动让我们都做了场梦,如今看来,小派蒙做的是场美梦。” 你盯着派蒙嘴角流出的一点哈喇子,又好笑又无奈。 钟离:“让她睡吧。醒来之后,还有三顿大餐等着她。” 于是你弯腰抱起派蒙,跟着钟离回到望舒客栈。 清风拂过,阳光明媚。 待派蒙苏醒时,已至黄昏。她一醒来便开始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我怎么突然睡着了?净化得还顺利吗?钟离你没事了吗?你们都还好吧?” 一一得到回应后,她才松了口气,喜上眉梢。 “钟离,我要吃大餐!” “早已备下。”钟离做了个请的手势,“腌笃鲜、鸡豆花、莲花酥、金丝虾球,一样不差。” 你笑眯眯看着他。 对上你的视线,钟离轻咳一声,背起手。 “都是我爱吃的……”派蒙听得口水都快下来了,迫不及待往露台飞去,“钟离请客!我要大吃特吃!全部吃掉!” 你们跟在派蒙身后,放慢了脚步。 钟离:“今日大餐,劳烦旅者垫付了。” 你慢悠悠道:“先生欠下的债,可是越来越多了。” 钟离:“旅途在外,实在是囊中羞涩,日后定会偿还。” “哦?你打算如何偿还?” “你想要摩拉,古董,还是字画?” “如果我都不想要呢?” “那你想要何物?” 你想了想,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钟离注意到你的视线,微微挑眉,却没有说话。 你:“钟离先生欠的债,不如用别的方式来还。” “愿闻其详。” 派蒙的喊声从露台传来:“你们在磨蹭什么呀!菜都要凉啦!” 你加快脚步,随口道:“我再想想。” 钟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你身后。 落座露台,夕阳正好,菜肴飘香。派蒙吃得格外开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哇,这个莲子禽蛋羹好好吃,你们快尝尝!” 钟离舀起一勺,细细品味后颔首:“此羹看似朴素,实则讲究。比例得当,辅以文火慢蒸,方能得此滑嫩口感。其中还加入了少量清心花粉,不仅有暗香浮动,更有静心宁神之效。” 说着,他很自然地盛了一小碗放到你面前:“旅者近日劳顿,正宜多用些。” 你尝了一口,点头赞道:“确实好吃。” 派蒙:“对吧对吧!” 你若有所思地吃着蛋羹,忽然开口:“我想到了。” “我不要摩拉,也不要古董字画,我想尝尝你的手艺。” 钟离动作一顿。 派蒙嘴里嚼着虾球,含糊不清地问:“手艺?做饭吗?” “嗯,钟离不是要请我们吃大餐吗?”你笑看钟离,“什么大餐能比得上岩王帝君亲自下厨?” “有道理。不过我还没见过钟离下厨……”派蒙咽下 食物,想起不久前吃到的桂花糕,颇有些顾虑,“钟离,你会做饭吗?” 钟离:“略懂。” 派蒙:“那就信你一次!我们什么时候吃?我要吃岩王爷做的饭!” 钟离沉吟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你一愣。 “既是要做,自当用心。”他思索片刻,缓缓道,“光是选择菜品,便要三五日。” 派蒙呆住:“三、三五日?” 钟离点点头,继续道:“食材需选择最新鲜的,刀工火候也是半点马虎不得。若要做全一桌,从前期准备到最后上桌,少说也要月余。” 你:“……” 派蒙:“???” 派蒙目瞪口呆:“月、月余?!就为了一顿饭?!” 钟离:“若是日常吃食,倒也不必这般讲究。但既是请二位吃大餐,那自当拿出最好的手艺,方显诚意。” 派蒙听了甚是感动:“钟离,你放心,无论你最后做成什么样,你的心意我们都收到了!这就是最好的大餐!” “多谢派蒙。”钟离看向你,“那便说定了?” 你:“嗯,我很期待。” 派蒙:“我也是我也是,超级期待!” 钟离唇角微弯:“那待我准备妥当,便正式邀请二位。” 见你们重新开始品尝当下美食,钟离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正此时,一阵清风拂过。钟离饮茶的动作一顿,执壶斟了一杯茶,置于一旁的空位,温声道:“既然来了,便坐会儿吧。此茶清心涤虑,于你亦有裨益。” 空气静默一瞬,墨绿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露台边缘。魈照常向钟离行礼,有些拘谨地捏了捏手,但看着那杯茶,还是依言落座,背挺得笔直。 钟离:“这段时间劳你费心守护了。此地安宁,饭菜亦足,与我们一同用些可好?” 魈细细感受钟离的气息,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迎着钟离含笑的双眸,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派蒙见状,立刻热情地飞过来,将一盘杏仁豆腐推到他面前:“魈,快尝尝这个,这肯定是钟离专门为你点的!” 魈看看眼前晶莹剔透的甜点,眸中锐利的金光悄悄软化,拿起勺子小口品尝起来。 你看看大快朵颐的派蒙,再看看难得放松的魈,最后看向钟离。 他刚刚给你盛了蛋羹,给魈斟了杯茶,自己却几乎还没怎么动过筷子。 你抬手盛了一碗腌笃鲜,摆到他面前:“别光顾着照顾别人,你自己也多吃些。” 闻言,钟离眸光微动,看着那碗腌笃鲜,唇角勾起浅浅弧度。 他执起汤匙,应了一声:“好。” 你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继续埋头干饭。 口中是美味佳肴,耳畔是笑语声声。 暖暖的热汤下肚,你瞄了眼钟离微笑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些习以为常的平凡日子,是如此珍贵。 这浮世一隅,幸得友人相伴,杯盏闲谈,终是茶足饭饱,共度良宵。 饭毕,月色已上中天。 派蒙揉着吃撑的小肚子,满足地打着哈欠:“唔,吃得好饱……我要飞不动了,先回去睡觉了,你们慢慢聊……”说完便晃晃悠悠地朝着房间飞去。 静坐一旁的魈也起身告辞,墨绿色的身影掠过栏杆,无声无息地融入茫茫夜色。 夜风拂过,露台上只剩下你和钟离。 27.谢礼 短暂的沉默后,钟离道:“此间诸事,多谢你了。” 你真心笑道:“不客气,很高兴能帮上忙。” 钟离弯了弯唇角,继续道:“体内麻烦既已解决,有个地方我想去一趟。”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一些,“不知你可愿再陪我走一遭?” 你虽不太确定他说的是何地,但仍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下一刻,柔和金光笼罩而来,周遭景物如水波般流转变幻。眨眼间,立足之地已变,你们来到一处古老山壁前。 这地方很是眼熟。你恍然大悟,原来是要去一探发现那玉石的秘境。 但这秘境里还挺危险的…… 你想起之前在里面遇到的强大魔物,正心有余悸,却听钟离道:“莫怕,此番我护你周全。” 听到这话,你顿时觉得无比安心,忍不住开起玩笑。 “有帝君大人护着,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 钟离低声笑道:“既然你这般说了,那即使是这天地来犯,我也得护上一护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你心跳漏了一拍,正不知该怎么接,却听他转了话题:“随我来。”言罢,他率先靠近石壁,你紧随其后。 附近景色与初见时相似,但不同的是,这次有一层金色光晕笼罩着你们,所有邪秽均被隔绝在你身周尺余之距。你行走其间,只觉呼吸顺畅,没有丝毫不适之感。 钟离:“你们便是从此处进入秘境?” 你:“对。当时是派蒙先发现这里有点不对劲,但我们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入口。直到我将元素力注入石壁,我们才被吸了进去。” 钟离打量着石壁,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抬手在空中一划,石壁上竟出现了一道一人宽的入口。 “走吧,跟紧我。” 你跟在他身后踏入石壁,下一瞬却被吓了一跳。 你和派蒙初次进入时,这秘境虽然阴森但也还算平静,但这次却宛若地狱。 遍布裂隙的地面探出漆黑触须,扭曲狰狞的魔物在废墟间厮杀,穹顶符文明灭不定,一只巨大的紫眸投下跳动的光影,如同无数只窥视的邪眼。 发现有外人闯入,狂暴的魔物们咆哮着朝你们扑来! 你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钟离面前。 钟离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你掏出武器正打算迎击,却发现那些魔物一碰到你们周身金光,便哀嚎着融化,发出让人牙酸的“呲呲”声。 你这才想起,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担心的钟离了。 现在的他,已经变回了那个似乎无所不能的神明。 你收起武器,退回他身边,颇有些尴尬:“啊,抱歉,我忘了你已经好了。” 他康复明明是好事,可不知为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却悄然爬上你心头。 你垂下眼睛,不敢看他的表情,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何须道歉?是我该道谢才是。” 你抬起头,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钟离深深注视着你,笑道:“能被你这般护在身后,我很开心。” 你从没听过他这么直白的话。 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很复杂,带着许多你不懂的东西,但他似乎真的很开心。 心中莫明的酸涩悄然散去,耳根隐隐发烫。你移开视线,唇角止不住上扬:“不用谢。” 钟离看着你泛红的耳朵,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 “你的心意,我记下了。但既说了此番护你周全,便没有让你拔剑的道理。” 钟离负手而立,金色岩纹在他脚下蔓延,生生劈开一条通往深处的坦途。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被金光映照得俊美无俦。 “且当是陪我度个假便是。” 你:“?” 你环视一圈周遭汹涌的邪气和狂暴的魔物,欲言又止。 ……不是,你们做帝君的,都管这种地方叫度假? 于是,你们往秘境深处走去。魔物的数量越来越多,攻势越来越烈。但只要钟离站在那里,外界一切危险就无法越雷池一步。 最终,你们站定于秘境深处的祭坛,也就是你找到那枚玉石的地方。 “此地,便是那位‘虚无之魔神’的殒身之处。”钟离垂眸看着祭坛,“祂并非以力见长,其权能诡谲,最擅窥探心灵间隙,以灵魂层面的侵蚀与诅咒瓦解对手。” “当年一战我虽镇压了祂的神骸,却未能根除祂的力量和残魂,这才给了祂蛰伏千年的机会。虚无之魔神权能如此,防不胜防,确是难得的麻烦。” 言罢,他抬头望向穹顶的紫眸。片刻沉默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按。 “尘归尘,土归土。执念散尽,方得清净。” 言语间,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自他掌心倾泻而下。大地发出低沉嗡鸣,金色岩纹以他脚下为原点,如叶脉般蔓延至每一个角落。所过之处,咆哮的魔物、嘶鸣的邪气、扭动的裂隙……瞬间消融于空气中。 短短数息之间,天翻地覆。 这是你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展现出这般改天换地的伟力。恍惚间,你仿佛又看见了“梦境”中那位睥睨众生的岩王帝君。 当时你觉得那是摩拉克斯,不是你认识的钟离。 但从始至终,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突然,你似有所感,抬眼看去,只见穹顶那只幽紫色的眼睛变得黯淡,周围的符文也开始碎裂。 可不知为何,你似是被那紫光蛊惑,有些移不开眼,直到它微微转动,直直地对上你的眼睛。 然后,它似乎眨了下眼。 一阵心悸之感骤然袭来,你微微一抖,回过神来。 待你定睛看去,却见那只紫眸已然消散,显露出岩层原初的古朴模样,再无痕迹。 这时,耀眼的金光也渐渐隐去。你环顾四周,狂乱的地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老死寂的战场遗址。残破石柱矗立,廊桥断裂,散落的武器残骸锈迹斑斑。 你抚了抚胸口,方才一瞬的心悸已然消退,仿佛只是你的错觉。 你转眼看向钟离,只见他负手望着穹顶层岩,面色平静如初。 可你隐隐觉得,他的心情有些低落。 于是你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并未出言惊动他。 静立片刻后,钟离终于低声开口:“隐患已除,此地终可安眠了。” 他看向你,轻笑道:“我们回去吧。” 金光再次笼罩而来,眨眼间便回到了望舒客栈的露台。夜风依旧,月色正好,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清风吹动你们的衣摆发梢,钟离站在月光下,面色无波无澜。 似乎方才之举于他而言,只是闲庭信步间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温和地看着你,再次郑重道谢:“旅者,此行诸事皆毕,多谢相助。依契约所言,此番援手必有重谢。” 你刚要摇头,他却似早有所料,继续道:“我知你心意。但‘契约’之重,在于公平与信诺。我准备的答谢之礼并非寻常俗物,希望你莫要推辞。” 言罢,钟离摊开掌心,一枚玉佩静卧其中。 那玉佩半个掌心大小,通体呈金棕色,温润剔透,古雅天成。奇特的是,玉佩的一角,镶嵌着一只霄灯状石珀,质地莹润,栩栩如生,与主体玉质彼此交融,浑然一体。 钟离道:“此玉源自与我伴生的岩心,我取其精髓炼制而成,附有我的一缕神念与权能。此后你若遇危险,无论身处何方,我都会有所感知,并会尽我所能,即刻护你周全。” 他的指尖拂过那枚镶嵌的灯状石珀,语气柔和了些:“这石珀是我过去在扶桑城所得,只是一枚普通摆饰,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但不知为何,我觉得此物颇为讨喜,一直带着身边,至今已有六千余年。它陪着摩拉克斯征战四方,也陪着钟离闲游品茶。” 说着,他上前半步,竟执起你的手,将玉佩放在你的掌心。随后,他手 指微微收拢,包裹住你的指节,引着你握紧了那枚玉佩。 “这份酬谢,一为契约之公,予你此玉,护你前路平安。” 玉佩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烫得你掌心微微一颤。 “二为私心之谢。”他的拇指似是不经意地摩挲过你的指节,声音愈发轻缓,“赠你这枚伴我千年时光、沾了些许茶香的石珀,愿它能让你偶尔想起,在璃月港中,尚有一位名为钟离的故人,愿与你共享片刻闲茶时光。” 钟离抬起眼,直直望进你眼中:“如此,可算公平?” 被他握着的手隐隐发烫,你迎上他的目光,轻笑一声:“岩王帝君的神念和权能,外加六千年的贴身之物……钟离先生,你说契约重在公平,可我怎么觉得这买卖你亏了呢?” 钟离眼中笑意漾开:“只要我觉得值,便没有亏本的买卖。” 言罢,他松开手,指尖划过你手背,似有微小的电流窜过,引得你心尖轻颤。 钟离往后半步,退回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璃月港诸事繁杂,往生堂亦积压了些事务,许久未曾回去,堂主怕是要急了。” 你把玩着手里温热的玉佩,故意顺着他的话:“是啊,胡堂主肯定急坏了,那先生快些回去吧。” 见你应得如此痛快,钟离瞥你一眼,继续道:“回自是要回的,只是……”他话语未竟,悠悠长叹,不再说了。 你一愣,下意识问道:“只是什么?” 却见他摇摇头,叹道:“没什么,只是近日多出的一些小毛病罢了。” 小毛病? 你一下想起此前种种,莫非还有什么后遗症不成? 你心下一紧,忙问:“到底怎么了?你没事吧?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闻言,钟离瞅瞅你:“说起来,旅者还真能帮上些忙。” 你立刻来了精神:“说吧,包在我身上!” 钟离负手望天,道:“实不相瞒,这些时日虽危机四伏,却过得颇为热闹。如今习惯了晨起有人共用早膳,入夜有人同赏星月,骤然要回去独自面对满室冷清……”他话语微顿,带着一分恰到好处的叹息。 ……嗯? 你本听得认真,可听着听着,突然发现有些不太对劲。还没等你反应过来,便听他继续道:“早前得了些上好的松萝,若是无人对饮,怕是要少了好些滋味。” 说着,他转眸看向你,眼睛弯了弯。 “旅者日后若有闲暇,可愿大发慈悲,来解解我这独饮之苦?” 对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笑意,你呆了半晌,话卡在嘴边:“你……” 好不容易找回声音,你心中大石落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钟离,你是真学坏了!” 钟离低笑一声:“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旅者觉得如何?” 你攥紧手中的玉佩,偏过头不去看他,努力压下脸上的热度,咬牙道:“去!你都这么说了,我到时候定要去把你那些好茶全都喝光,看你还怎么‘独饮’。” 然后你听到他含笑的声音响起。 “那便扫榻以待了。” …… 互道晚安后,你回到房间,将钟离给派蒙备下的小礼物放到她枕边。 你躺倒在床上,手中还握着那枚玉佩,触感温润,让人爱不释手。 夜风拂过,窗外传来树叶的沙沙声响。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轨迹,他是往生堂博古通今的客卿先生,你是游历四方的旅行者。 但是…… 你抬起手,望着那枚金棕色的玉佩。片刻后,鬼使神差地,你将那枚玉佩轻轻抵在唇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你好像真的闻到了一缕茶香。 “旅者日后若有闲暇,可愿大发慈悲,来解解我这独饮之苦?” 你悄悄弯起唇角,将手中玉佩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你总觉得…… 这未来的旅程,有了更值得期待的风景。 28.岩王轶事(二合一) 前事余波渐息,你们回到璃月港已有些时日。与以往不同的是,如今你和派蒙时不时便去寻钟离喝茶闲逛。 几次下来,你发现当初那个“把他的好茶全都喝光”的豪言壮语,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天知道他那里到底囤了多少好茶,他还时不时要进些新货,真要喝光,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你自觉无望,遂摆。 这一日,你们刚去冒险家协会交了个委托,转头便在往生堂附近遇上了钟离。 于是你们自然地沿着璃月港的街道并肩而行。日头正好,海风拂过,你走在钟离身侧,与他分享近日冒险见闻,派蒙也时不时插几句嘴。 行至吃虎岩时,却见前方人山人海,将“三碗不过港”围得水泄不通。你踮脚张望,只见茶馆正前方悬挂着横幅,上书一行大字: “岩王帝君私密档案大公开!岩王轶事九十九,全新震撼首发!” 你:“?” 什么雷霆标题?你承认田铁嘴吸引了你的注意力。 见你止步,钟离也停下了脚步,顺着你的目光看去。瞅见那行字,他微微挑眉,问道:“想听这个?” 你诚实地点点头。 钟离:“那便听一听吧。” 派蒙好奇问道:“这岩王轶事是什么?怎么还有九十九?” 钟离:“这是田铁嘴的一个系列,专讲岩王帝君不为人知的往事。虽是野史合集,却也算有根有据、生动有趣,故而颇为火爆,先前已经讲过九十八集了。” 派蒙捂嘴偷笑:“岩王爷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一定很有意思吧。” 钟离轻笑一声:“确实别有一番意趣。” 你在茶馆外围张望了一圈,见座无虚席,不由有些发愁:“不过都坐满了……” “诶,你们看那儿!”派蒙指向茶馆角落,那桌只坐了一人,还有几个空位。 而且那身影颇有几分眼熟,走近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兹白。 派蒙率先飞上前,热情地打招呼:“兹白,好久不见!” 兹白抬起头,见是你们,笑了起来:“哦?竟是岩君和两位小人儿,好久不见,快请坐。” 你:“真巧啊,你今天居然在璃月港。” 兹白:“确实赶巧。我日前方走遍了这璃月山川,前日刚回港中,便在此小住几日。” 钟离在她对面落座,笑问:“这一圈走下来,感觉如何?” 兹白笑答:“甚好。所到之处,民生富足,秩序井然。如今这太平盛世,比之数千年前,又是一番新气象。” 钟离微微颔首,悠然道:“既得此感悟,想来你的画稿上又要添上几笔了,就是不知何日才能一饱眼福?” 兹白摆摆手:“唉,莫急,莫急。待我定稿之日,定邀岩君共赏。” 说着,她抬手为你们斟茶,语带调侃:“不过今日还真是热闹,没想到岩君也会对这岩王轶事感兴趣啊。” “既是讲岩王帝君的往事,我自当要来听听。”钟离执杯抿了口茶,继续道,“毕竟如今这世间,能客观评判这故事的怕是寥寥无几了。” 闻言,兹白弯了弯眼睛:“哈哈,倒也确是这个道理。” 几句闲谈过后,只听得醒木一拍。 “列位看官——” 满堂嘈杂霎时收声,田铁嘴清了清嗓子,环视全场,吊足了胃口,方才道:“今日要讲的这岩王轶事可了不得!您猜怎么着?” 他身子前倾,压低嗓音,一字一句地揭晓。 “咱们这位威震四海的岩王爷,竟曾有过一段红尘情缘!” 你:“!” 派蒙:“!” 兹白:“!” 钟离:“?” 钟离抬眼看了看田铁嘴,又看了看你双眼放光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嘴,沉默地喝了口茶。 见满座哗然,田铁嘴满意地直起身,折扇一展,语调一扬,便绘声绘色地讲了下去。 “却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咱们岩王爷曾与一位凡间女子结下过一段姻缘。那位女子生得是花容月貌,性子温婉贤淑,与帝君琴瑟和鸣,甚是恩爱,真真是一对璧人!” 听到这里,兹白回过神来,啧啧称奇:“岩君竟还有这等往事,是我孤陋寡闻了。” 钟离:“……不,没有。” 派蒙嗑了口瓜子:“还是位凡人呢。” 钟离:“……真的没有。” 你心里不知为何有点酸溜溜,连带着语气也开始阴阳怪气:“而且琴瑟和鸣,甚是恩爱呢。” 钟离:“……” 钟离看你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莫须有的红尘情缘。 “帝君对其甚是宠爱,常携夫人漫步于凡间的街头巷尾,游灯会、品香茗、与寻常百姓谈笑风生。那时节,有谁能认出这位便是威名赫赫的岩王爷呢?只当是哪家贵公子携夫人出游罢了。可谓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兹白撑着下巴,陷入沉思:“说起来,我好像在哪儿听过类似的传闻……” 钟离瞥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那厢,田铁嘴“啪”地一合折扇,话锋一转,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可叹,可叹。凡人命数如朝露,终是无法长伴神明左右。待到夫人仙逝,帝君便励精图治、征战四方,将那无尽的哀思,尽数化作了守护这片土地的铁血丹心。” “自那之后,终其漫长神生,帝君都再未与旁人缔结良缘。” 停顿片刻,田铁嘴环视满堂茶客,展开折扇悠悠摇了两下。 “列位看官,这段往事早已尘封于岁月之中,是非真假,咱也不敢妄下定论。但诸位且记着——纵是铁骨铮铮的岩王爷,亦有柔肠百转之时。” “有道是——铁骨亦有柔情意,万载孤身心不移。” 折扇一收,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且说那前尘散尽……” 待故事落幕,赢得了满堂喝彩。人潮渐散,田铁嘴在台前拱手谢客,笑得红光满面。 但钟离一直坐着没动。 他没说要走,你们几个也不敢动。 派蒙悄悄凑到兹白耳边,小声问:“他怎么不说话啊?” “莫问,莫问。”兹白摇了摇头,同样压低了声音,“且等等吧。” 你瞅了眼钟离,只见他表情平静地给自己添了杯茶,看不出喜怒。 台上田铁嘴正与几位宾客寒暄,余光一扫,发现了角落里的你们。他眼前一亮,满面春风地朝这边走来。 “哟,这不是钟离先生吗?还有白马仙人姑娘,还有你们两位,好久不见啊!” 一一打过招呼后,田铁嘴对钟离道:“先生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听书了?” 钟离放下茶杯,微笑道:“恰好路过,见田先生有新故事,便坐下听了一会儿。” 田铁嘴喜上眉梢:“那敢情好!不知钟离先生觉得我这回的选题如何?这风流韵事,可否比之前那些常规轶闻有趣一些?” 钟离嘴角的弧度不变,语气温和:“确实别出心裁。不过我有一事好奇,不知这岩王帝君的风流韵事,是从何处取的材?” 田铁嘴得意道:“钟离先生果然好眼光!实不相瞒,我这故事正源自这位姑娘!” 兹白本还看着热闹,结果见田铁嘴指向自己,顿时懵了。 兹白:“……我?” 不等你们反应,田铁嘴哈哈大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这位姑娘不是在扮演白马仙人吗?我这故事啊,正来自那位喜欢讲故事的白马仙人!” 兹白端茶的手一抖。 你、派蒙:“!” “哦?”钟离顿了顿,才缓缓重复,“白马仙人?” “正是!”田铁嘴浑然不觉气氛有异,滔滔不绝道,“白马仙人是出了名的爱讲故事,这岩王爷的风流韵事啊,正是我一位朋友祖上记载下来的,由白马仙人亲口所述,绝无编造之言!” “等、等一下……”兹白连忙放下茶杯,试图插话。 钟离点了点头,低声自语:“原来如此。” 说罢,他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田铁嘴:“哟,钟离先生这是要走了?” 钟离微笑点头:“嗯,忽然想起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下次再来听田先生说书。今日这场轶事,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田铁嘴:“好好好,钟离先生慢走啊!” 告别田铁嘴,钟离转过身,目光落在兹白脸上,仍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老友,借一步说话?” 兹白眼睛跳了跳,挤出一个笑容:“岩君,你且听我解释……” 钟离不置一词,转身行去。兹白见状,叹了口气,蔫蔫地跟在后面。 你与派蒙交换了一个眼神,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 拐进一个僻静角落,金光一闪,你们便被钟离带到了一片无人的山林。 钟离转身面向兹白,微微一笑:“老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兹白已经缓过神来,轻咳一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实在是记不清了。再说了,兹蹻说的话,和我兹白有什么关系……” “锵——” 钟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枪,枪尖点地,叩出了一声脆响,生生止住了兹白的狡辩。 兹白看着那柄长枪,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了下来。 钟离:“当年白马仙人隐居山林,日子想来过得相当不错?” 兹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讪笑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钟离不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兹白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自知逃不过此劫,索性破罐子破摔:“岩君啊岩君,天地良心,我可没存心编派你!这桩事当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与一凡间女子伉俪情深、恩爱甚笃。我这听着新奇,可不就记下了,怎知竟是讹传?” 这八卦属实稀奇,派蒙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你却有点笑不出来。 理智上你知道这事儿估计是个乌龙,钟离现在的反应也证明了这一点。可“伉俪情深”、“恩爱甚笃”这些字眼被反复提起,却让你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方才在茶馆里闹哄哄的倒也罢了,可如今这片山林太静了,静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避无可避。 你盯着脚边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忽然不太想听下去了。 可那边兹白的声音还在传来。 “岩君啊,你是不知道,我当年去寻你时,甚至听闻你待那位夫人……咳,总之坊间传闻精彩得很,我实在不好意思当着小人儿的面复述……唉!且慢且慢,岩君莫冲动!莫冲动!” 坊间传闻?什么坊间传闻? 你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钟离,只见他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手中长枪却金光凛凛。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这厢,兹白堪堪躲过一枪,苦着脸道:“年代确实过于久远了,我这脑子现在又不太清醒,难道真是我记忆出现错乱了?” 她转向你和派蒙,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小人儿,你们评评理,他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身边从来没个知心人——” 钟离:“从未。” 兹白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与钟离对视片刻,终于确认岩君没有在这件事上嘴硬。 那就只可能是她真记错了。 “啊哈哈哈哈。”兹白干笑了几声,抬手摸摸后脑勺,果断认错,“那就是我记岔了,对不住,对不住。” 钟离收回长枪,抬手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 “兹白。” “嗯?” “下次若要讲我的故事,可以提前与我商量。” 兹白忙不迭道:“自然自然,下次一定!”说着,她瞅了瞅钟离的脸色,试探道,“岩君,那你看这事儿……便就此揭过?” 钟离瞥她一眼,微微颔首。 见状,兹白长舒口气,理了理衣襟,弯眼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告辞了。先前应了几家学堂去讲学,短时间怕是回不来了,咱们下次再聚。几位慢聊,慢聊。” 说罢,她便看似从容地潇洒离去,却转瞬就不见了人影,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虽说确认了是个乌龙,但你望着兹白消失的方向,心情还是颇为复杂,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钟离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 “闹剧一场,见笑了。” 你转眼看向钟离,又想起先前兹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模样,心中那股酸意又涌了上来,忍不住轻哼一声,半开玩笑道:“倒也不能全说是闹剧,毕竟无风不起浪啊。” 闻言,钟离动作一顿。 看你片刻后,他垂下眼帘,低叹一声:“我有没有这方面经验,你还不清楚吗?” 你一愣,望着他一脸无奈的模样,过往那些假扮夫妻的记忆闯入脑海。 你还不清楚吗?你当然清楚。 最开始,他可是 连被你挽着手臂都不自在的人。 你亲眼看着他从被你逗一逗都会告饶的生涩模样,变成了能用玩笑话反将你一军的游刃有余。 他所有的经验,都是在你身上练出来的。 想到这里,你心中那些别扭的小情绪顿时散去,倒是脸颊开始发烫,而且愈演愈烈,颇有种要烧起来的趋势。 “啊?什么意思啊?” 派蒙的声音打断了你的胡思乱想,你干咳一声,道:“没什么,就是钟离确实没有过什么夫人,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钟离终于有什么八卦了呢。”派蒙摇摇头,颇感遗憾,“不过钟离,兹白说的也有道理,你都活了这么久了,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你都不会寂寞的吗?我要是不和旅行者在一起,肯定寂寞死了!” 未曾想会被问这样的问题,钟离想了想,才回道:“倒也不能说是孤身一人,还是有许多朋友的。” “唔,但又不是所有朋友都跟我和旅行者一样一直在一起。就比如你平时大部分时候还是自己一个人呀。” 钟离沉默一瞬,承认道:“倒确是如此。” 派蒙:“是吧?但如果有个人和你天天一起的话,你听戏、喝茶、逛古玩店的时候,就不用担心忘记带摩拉啦!” 闻言,钟离思索片刻,回道:“派蒙所言有理,这若日日有人相伴听戏品茶,自是乐事。只是……” 派蒙:“只是什么?” 钟离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这‘天天一起’,与其说是寻个忘带摩拉的借口,倒不如说是寻一个即便日日相伴,也不会觉得腻烦,反倒让每件寻常小事都值得期待的人。” 消化了一下这段话,派蒙反而有些迷糊了:“唔……那你这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呀?” 钟离轻笑道:“若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那么问题便不是‘想不想’,而是如何将往后所有寻常,都变成一段值得铭记的时光。” 寻一个让每件寻常小事都值得期待的人……吗? 你怔怔看着钟离,直到他转眸对上你的视线,冲你微微一笑。 一时间,山林间仿佛只剩下你们两人。 “你说得好深奥哦……”派蒙挠挠头,看向你,“旅行者,你听懂了吗?” “啊,我、我……” 你猝不及防回过神,有些仓皇地移开视线,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钟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派蒙,我方才所言不过些个人浅见,算不得深奥。真要说起来,你和旅者这般日日相伴的感情,才着实珍贵。” 听到这话,派蒙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我和旅行者世界第一好!”说着,她凑近盯着你,一副你要是敢否定就要遭殃的架势,“是吧是吧?” 你松了口气,揉揉她的头发,笑道:“是是是,我们世界第一好。” 言罢,你瞄向钟离,只见他正温和地看着你们,眸光柔和。 你正望着他出神,却听派蒙的声音再次响起:“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虽然我会一直陪着你,但你就没想找个伴吗?” “……啊?” 听到这个问题,你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视线。 “还、还行吧,有你在就挺好的了。” 说完,你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钟离的表情。 派蒙摇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唉,行吧行吧,真拿你没办法。” 之后你们便换了话题,开始聊起其他趣事,一路散步回璃月港。你耳边听着派蒙和钟离的闲谈,自己却开始走神。 为什么要那么回答?派蒙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而且之前他回答得那么认真,你却答得这么敷衍,感觉好糟糕。 他会怎么想呢?要是误会你了怎么办? 可是他又能误会什么呢? 也误会不了什么吧,他可能根本就不在意…… 可是、可是…… 无论如何,那都不是你的真心话。 你越想越懊恼,连带着走路都心不在焉。派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你嗯嗯啊啊地应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待回到璃月港时,夕阳渐沉,天际铺满绚丽的晚霞,你们止步于绯云坡口。 “今日多谢相伴。”钟离站在渐浓的暮色与初上的华灯之间,温和又得体。 你却并未立刻道别,深吸了口气,终于还是开了口。 这话不说清楚,你今晚指定是睡不着了。 “派蒙,你之前问我有没有想过找个伴。” 派蒙一愣:“啊?是啊。” 钟离眸光微动,视线落在你身上。 “我方才又想了想,其实也是想过的。”你紧了紧手心,“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就是那种两个人在一起,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早上有人陪我吃饭,晚上有人等我回家,无论走到哪里,心中都有一个归宿。” 你想起了每日清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想起走出医馆时在外等你回家的身影,想起每夜入睡前的那声“晚安”。 “你可能不知道,之前在净慈谷度过的那段日子虽然是假的,但有时候回想起来,我还挺怀念的。”你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钟离,“毕竟,有个家的感觉真的很好,对吧?” 钟离沉默着与你对视,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颔首道:“确实很好。” 闻言,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终于笑了起来。 派蒙看看你,又看看钟离,总觉得气氛好像有点古怪,却又说不上来:“这样啊,你们还挺有感悟的嘛。” 不过她很快就不再多想,挺起胸脯,理所当然地道:“不过不管以后你身边多了谁,我都永远是你最好的伙伴!毕竟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对吧?” 你忍不住笑道:“嗯,早就是了。” 说着,你下意识看向钟离。他不知已经看了你们多久,见你望来,他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浅浅,却抹去了你心中最后一点忐忑。 于是你对他展颜一笑:“钟离,再见啦。” 钟离道:“嗯,再见。” 你带着派蒙转身离去,步入熙攘的人群。走出不远,鬼使神差地,你侧身回望。 人海浮光掠影,钟离却依旧停留在原处,静静望着你离去的方向。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与渐深的暮色,那道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不轻不重地落在你肩头。 你倏然转回身,心底似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一点不自知的笑意悄悄攀上唇角。 29.胡桃发现了 次日,你接了个查阅古籍的委托,连着翻了好几天书。翻到派蒙都开始晕字了,你便去往生堂寻了钟离帮忙,顺便把派蒙留在堂里,和胡桃作个伴。 于是,派蒙坐在柜台上啃着点心,看着胡桃坐在柜台后有气无力地拨弄着算盘。 在胡桃叹了第七声气后,派蒙终于问道:“胡桃,你还没算完账吗?怎么一直叹气呀?” 胡桃头也没抬,又是一声长叹:“唉,上个月两个大客户指名要客卿来接活,可恰巧他告假了一个多月,少了好大一笔进账。这好不容易盼到他回来,结果账没进到,反而又在堂里挂了好几笔账……唉……” “他这是又买了什么呀?古董吗?” “那倒不是,他接连下了好几单茶叶,都是那种顶好顶贵的名茶。”胡桃一说起这个就来气,“你说他茶叶还不够多吗?买那么多他喝得完吗?” 派蒙回忆了一下近期在钟离那喝到的各色好茶,深表认同:“我也觉得,他那儿的好茶也太多了。” “是吧?唉!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胡桃摇头叹息,怨气横生,“而且这家伙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以前好歹还时不时会在堂里呆一呆、坐一坐,结果这次回来后神出鬼没的,每次干完活就不见人影,我逮都逮不着他!” “啊?钟离最近很忙吗?”派蒙挠挠头,有点疑惑,“可我怎么老见着他?我还以为他很闲呢。” “嗯?”胡桃拨算盘的手一停,抬起头来,“你都是在哪儿见着他的?” 派蒙掰着手指头数:“哪里都有啊,茶馆、戏楼、街上、码头……有时候还去他家里找他。” 胡桃一愣:“他家里?你们去过他家?” 派蒙点点头:“是啊,我们经常去。” 胡桃见派蒙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一边奇怪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也一边怀疑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和自家客卿太过生疏了。 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算盘,难得开始反思自己这个老板是不是不太称职。 派蒙没注意她的异样,继续道:“哦对了,前几天我和旅行者刚在冒险家协会那交完委托,就在这附近遇到钟离了。” “前几天?这附近?”胡桃顿时将那点反思抛到九霄云外,“莫不是岩王轶事九十九首场发布日?” “居然还有这么个日子吗?” “那当然!你可知本堂主等这天等得有多苦!” 胡桃大倒苦水:“前面那九十八集我可是一集集追过来的,我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这九十九集。可那天临时有大客户上门,我本想着客卿能帮着接待一下,结果他说有要事在身,我只能自己上,直接错过了首发!” “要事?是说有重要的事吧?”派蒙想了想,“他和我们闲逛了一天,没见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啊。” “不不不。”胡桃摇了摇手指,“客卿这家伙虽然有时候也会躲懒,但都是挑着堂里不忙的时候。那天他既然说了有要事,那定然是有的。” 派蒙又想了想:“可确实没见他做什么呀……” 胡桃轻哼一声,唇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来,你且给本堂主说一说你们那天都做了什么。”胡桃双手环胸,扬了扬下巴,“我倒要看看他那要事到底是什么。” 派蒙见她兴致勃勃,也被勾起了好奇,开始仔细回忆:“那天我们遇上他之后,就在街边逛了逛,聊了会儿天,然后路过三碗不过港,去听了那个岩王轶事九十九……” “什么?!” 骤然被一声惊呼打断,派蒙抖了一抖,转眼看去,只见胡桃坐直了身子,一脸痛心疾首。 “好你个客卿,原来你也是想去听首发啊!居然不带我?!” 眼见胡桃撸起袖子就要去找钟离算账,派蒙连忙解释:“呃,我觉得应该不是!钟离一开始好像都没注意,是旅行者想听我们才去听的。” 闻言,胡桃眨眨眼,冷静下来。她理了理袖子,试图挽回形象:“咳,这样啊。你继续,你继续。” 派蒙松了口气,继续道:“后来我们听完书后,唔……去山里走了走,然后一路散步回璃月港,就差不多天黑了。” “就这样?”胡桃眉梢一挑,“没别的了?” “对啊。”派蒙点点头,“所以我就说没看出钟离有什么事吧?” 胡桃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头发,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片刻后,胡桃喃喃自语:“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抬眼看向派蒙:“客卿那天就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奇怪的地方?”派蒙想了半天,想起一件事,“说不上奇怪,但他倒是说了些我没太听懂的话。” 胡桃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我那天问他这么长时间以来会不会寂寞,要是有个人和他天天在一起多好,他就不用担心忘记带摩拉了。然后他说摩拉不是重点,重点是要找个日日相伴也不会腻烦,让每件寻常小事都值得期待的人……” 闻言,胡桃动作一顿,看着派蒙,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难得安静下来。 客卿会说这种话? 她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不太敢相信。 派蒙见她半天没反应,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胡桃?你怎么啦?” 胡桃回过神来,打了个哈哈:“啊没事没事,你继续你继续,然后呢?还有呢?他还说什么了?” “唔……”派蒙回忆片刻,努力复述,“然后我就问他这是想找还是不想找,他说如果真有这么个人的话,那问题就不是想不想,而是如何把以后的寻常日子都过得让人期待……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 胡桃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眼睛闪闪发亮。她安静听完派蒙的话,忽问:“旅行者呢?旅行者当时什么反应?” 派蒙:“旅行者?她结结巴巴的,没什么反应啊。” “哎呀派蒙,这你就不懂事了。”胡桃摇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不问问旅行者怎么想呢?” 闻言,派蒙顿时不满地叉腰:“谁说我没问的?我问了呀!我说她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想过找个伴吗!” “哦?”胡桃双眼大亮,身子前倾,“然后呢?细说细说!” 派蒙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哎,没有没有。”胡桃迅速退回去,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咳咳,所以旅行者是怎么回答的?” “说起这个,旅行者那天倒是怪怪的。”派蒙环胸道,“我问她的时候,她说还好,有我就好了。” “结果道别前她突然又提起这事,说她又想了想,其实是向往的,说两个人在一起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有个家的感觉很好,还问钟离对不对,然后钟离就说‘确实很好’……” 胡桃一言不发,认真听着派蒙的回忆,一双梅花瞳亮得惊人。 “好茶太多了”、“老见着他”、“经常去家里”、“闲逛了一天”、“日日相伴也不腻烦”、“每件寻常小事都值得期待”、“有个 家”、“确实很好”…… 种种线索在她脑中交织,渐渐连成一条线。 突然,她灵光一闪,问道:“派蒙,你之前说遇到客卿那天,你们刚交了个委托?” 派蒙:“啊?对啊。” “是什么委托?” “唔,就是去轻策庄帮忙赶了赶野猪。” 胡桃顿了顿,缓缓道:“所以,你们那天是刚回璃月港?” “是啊。”派蒙点点头,“我们去了快一周,那天刚回来。” “客卿知道你们那天回来吗?” 派蒙:“知道啊,我们走之前还去他家喝了茶呢,当时顺便就跟他说了一声。” 咔哒。 最后一块碎片补齐,将所有线索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凑成了真相。 难以置信,却实在有趣。 要事,要事…… 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胡桃嘴角一点点翘起来,越翘越高,直到最后再也压不下去,哈哈大笑起来。 客卿啊客卿,这就是你的要事啊。 派蒙在一旁很是茫然:“胡桃,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胡桃好不容易憋住笑,一扫先前的郁闷,整个人变得精神百倍。 她蹦下椅子,哼着轻快的小调,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两条长辫在空中如蝴蝶振翅般舞动。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片刻后,胡桃停下脚步,伸手揉乱派蒙的头发,笑得见牙不见眼:“派蒙,干得漂亮!今晚想吃什么?本堂主请你!水煮鱼配虾饺怎么样?” 派蒙:“啊?怎么突然请客?” 胡桃:“因为……” “吱呀。” 听到堂门被推开的声音,胡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闻声回头,只见你手中拿着一卷竹简,和钟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见你们回来了,胡桃那双梅花瞳滴溜溜一转,悠悠靠在柜台边,看看你,又看看钟离,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像是在欣赏什么极有趣的画面。 你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低头看看自己,没发现什么异常:“怎么了?” “没事没事。”胡桃摆摆手,语气甚是友善,“古籍查得怎么样呀?” “很不错,终于找到了。”你举了举手中竹简,看向钟离,“多亏了你呀。” 钟离微微颔首:“小事。” “嗯嗯,那可真是件好事。”胡桃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从柜台边直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道,“正巧,刚才还在说晚上请派蒙吃好吃的呢。今晚本堂主做东,好友一起来吧,咱们也好久没叙叙旧了。” 这邀约来得突然,但你确实也许久没和胡桃吃过饭了,于是欣然接受:“好啊,谢谢胡桃。” 胡桃满意地点点头,转眼看向钟离,冷不丁来了一句:“客卿,你今天没什么要事了吧?” 闻言,钟离与胡桃对视一瞬,回道:“并无。” 胡桃歪了歪脑袋:“那今晚可有空接待接待这两位贵客?” 钟离声线平稳:“友人相聚,算不得接待。” 胡桃:“那你这是来还是不来?” 钟离:“堂主相邀,自当同往。” 瞅着他平静的模样,胡桃强压下上扬的唇角,负手转身,悠悠感叹:“好啊好啊。本堂主这饭桌啊,还真是许久没这么热闹过喽。” 你奇怪地看看胡桃,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却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再看看钟离,又见他面上古井无波,无甚反应。 唔,应该是你想多了。 30.可否帮我个小忙? 入夜,你们在万民堂尝遍了香菱最新研发的美食,宾主尽欢,吃得甚是热闹。 正如胡桃所说,你们确实许久没有好好叙过旧了,她天南地北地问着你们的近况,似乎对你们的冒险经历很是感兴趣。 你也乐于跟她分享趣事,聊天的同时,看她使唤着钟离给你们添茶倒水,只觉得这场面有趣得很。 在他又一次给你添茶的时候,你忍不住调侃了他一句:“先生倒的茶真是格外香甜。” 闻言,钟离瞥你一眼,给你斟满七分茶,才不紧不慢道:“既然茶水香甜,想来也能多增些胃口,不至于饿着肚子。” 你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几乎没动的米饭,这才发现你光顾着和胡桃聊天,都没动上几筷子,现在想想还真没吃饱。 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你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甜丝丝的,便冲他嘿嘿一笑,开始低头扒饭。 不经意抬头,你正对上胡桃亮晶晶的大眼睛,见你看来,她冲你展颜一笑,灿烂得很。 这顿饭一直吃到关门,走出万民堂时,已是月色高挂。你们一路散步消食,止步于往生堂门口。 胡桃道:“好友,好久没这样和你好好聊过天了,真开心啊。” 你:“是啊是啊,我也很开心。” 胡桃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要常联系呀,今晚和你这么一聊,感觉之前本堂主可错过了太多趣事。” “哈哈,那有什么,这不就补回来了吗?” 胡桃:“有理有理。好友,你最近都待在璃月港吗?还要出去吗?” “这个嘛……”你想了想,偷偷瞄了眼钟离,又迅速收回视线,“暂时没有远行的打算,可能最多就接接璃月各地的委托吧。” 胡桃:“哦?难道你打算长居璃月了?” “啊,那倒没有啦。”你摆摆手,不知为何有点脸红,赶紧解释,“过几个月不就是海灯节了吗?我们应该至少待到那个时候吧,那之后就再说了。” “哦——”胡桃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这样啊,确实确实,海灯节可是个大日子。” 说着,她笑起来:“你好久没在璃月待这么久了,真好真好,有空可一定要常来往生堂走走啊。”她又看向派蒙,“派蒙也是,要常来玩儿啊,本堂主定给你备好点心。” 派蒙:“好啊好啊。” 你也笑道:“嗯,一定会的。谢谢胡桃,今天吃得可开心了。” “嘻嘻,开心就好。”胡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时间也不早了,那就下次再见啦。” 说完,她看向一旁的钟离,负手笑道:“客卿,这么晚了,你送她们回去吧。” 钟离点点头:“好的,堂主。” 于是,你们挥别胡桃,漫步于璃月港街道。 你仰头看看高悬的明月,又看看一旁的钟离,觉得这个场景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在这样的夜归之路在净慈谷发生过很多次,陌生在这还是你第一次在璃月港和他待到这么晚。 想起那些相伴归家的时光,你心中不由柔软了几分,对他笑道:“钟离,你们平时也经常这样聚餐吗?” 钟离:“时而小聚,但算不上经常。堂主今日这般好的兴致也是颇为少见的。” “确实,感觉胡桃心情很好。”你转眼看向派蒙,“派蒙,你们今天玩得很开心吗?” 派蒙想了想:“唔,胡桃今天一开始不是很开心,但后来我们聊了聊天,她就开心起来了,还说要请我吃饭。” 你奇道:“哦?你这么厉害?聊聊天就能让人开心到请客?” 派蒙叉腰哼道:“那当然,陪你旅行了这么久,我如今也是见多识广、能言善道了!” 你笑眯眯道:“哇哦,派蒙真厉害。” 派蒙得意地仰头,瞥见一旁的钟离,想起白日那个没有结果的讨论,不由问道:“说起来,钟离,我听胡桃说咱们去听书那天,你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 闻言,钟离脚步一顿。 “啊?重要的事?”你一愣,回想起那天的无所事事,有些担心,“没耽误你什么事吧?” 钟离平静道:“没有,已经办完了。” 派蒙:“你真有事啊,是什么事呀?没见你那天做什么呀。” 钟离:“小小私事,不值一提。” 私事?又是私事…… 他上次说私事的时候,还是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去了。 你瞅了他一眼,忍不住有些想入非非。 莫非这次又和你有关…… 你细细回想了一下,发现那天不过是闲逛了逛、听了听书、和兹白闹了一闹,确实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好吧,应该和你没关系。 你截断了那些胡思乱想,决定还是不自作多情了。 派蒙见他不想多说,嘟囔了一句“好吧,还挺神秘的”,便也不再追问,转而念叨起今晚香菱新开发的菜品,甚至开始思考明天要吃什么。 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中却还盘绕着方才的对话,心思开始飘远。 私事、重要的事…… 是啊,他也有自己的事情。 今天去往生堂找他帮忙,不知道有没有耽误他什么事。 你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突然想起这段时间以来,你已经麻烦过他好多好多次了。自从回到璃月港后,你总觉得与他很是亲近,一遇到什么难题就去找他帮忙,一遇到什么烦恼就去找他倾诉。 他从来没拒绝过你,每次都应得那样自然,以至于你都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都去找他,习惯了他随时都在,习惯了去依赖他。 但说到底,你们不过是关系好一些的朋友罢了。 他是往生堂客卿,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 想当初你刚接下这委托的时候,他曾问你是否需要帮忙,当时你就觉着最近已经找了他太多次,这种小事你自己就能搞定,便说不用,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结果这古籍浩如烟海,比预想中难找得多。你们在书山书海中翻得晕头转向,仍旧毫无头绪,最后还是去寻了他帮忙,果然没多久就找到了。 到头来,还是要麻烦他。 “……钟离,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你忽然开口。 钟离侧头看你。 你认真道:“如果没有你帮忙,我们这古籍还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去。” 听你提起这事,派蒙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委托终于结束了。” “我这几天头晕眼花,是真找不动了。”派蒙长叹一声,如释重负,“果然早该找你帮忙的。” 你笑了笑,没有接话。 早该找他帮忙的。 可是,也不能每次都找他帮忙啊。 他可以不嫌麻烦,但你不能没有分寸。 钟离打量你片刻,收回视线,温声回道:“不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你们居住的小院。这是当年经历了“帝君遇刺”事件后,凝光为表谢意特意给你们安排的一处住所,虽不奢华,却温馨舒适。 你在院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钟离:“到啦,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钟离:“应该的。” 你笑了笑,正准备道别,却忽听他问:“说起来,旅者,可否请你帮我个小忙?” 啊?帮他的忙? 闻言,你精神一振,自是毫不犹豫:“当然,什么忙?” 钟离叹道:“说来惭愧,我许久之前曾想编纂一本璃月典籍选目,可惜一直犯懒,始终未曾动笔。” 听他这么说,你有些想笑:“原来钟离先生也会犯懒啊?” 钟离点点头:“正是,实乃人之常情。” 你:“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忙找书?帮忙编纂?你想着这些可能性,虽然听起来就感觉很难,但还是做好了准备。 难得能帮上他,肯定要全力以赴。 你摩拳擦掌,都已经准备说“好”了,却听他话锋一转,语中叹息隐去,带上了几分欣慰。 “实不相瞒,此前听你提起接了个找古籍的委托,让我想起了这桩心愿,这几日又恰巧得闲,便趁这个机会略做了些整理。” 说着,他取出一本书册,递到你面前。 ……嗯? 你看着那书册,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你伸手接过,翻开扉页,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六个字。 《璃月典籍选目》。 你顿了顿,又翻开第二页,看到了一个简明却详尽的目录。 山海地志、天文星象、风俗人文、仙人传说、战争史料、草药医典、金石铭文…… 每一个门类下,又分列出数个小类,天文地理、博物人文,无所不包。 你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翻动书页。 …… 仙人传说·夜叉: 《夜叉浮世录》|佚名|璃月历3000年|万文集舍|辑录五大护法夜叉生平事迹,所录多为正史未载之逸闻,可补《璃月仙众志》之阙。叙事浅近,生动有趣,适合初涉璃月夜叉事迹者。(入门) 【注】此书所录多源自民间传述与残碑断碣,部分事迹与官方记载偶有出入,参阅时宜与正史文献互证。 …… 战争史料·遗迹: 《战场遗迹考》|白氏撰|璃月历1900年|璃月总务司档案室|成书于魔神战争结束后不久,对归离原(古称归离集)、灵矩关等多处遗址有详细考察记录。另,书中附有遗迹分布简图,尤以归离原以北至明蕴镇一带的行军路线考证最为详尽,适合对魔神战争已有大致了解、欲深入探究具体细节者。(进阶) 【注】此书所录遗迹,经千年风化,部分地貌已与今不同,参阅时宜结合近现代地理勘查成果,详见《璃月山海 图经》。 …… 每一个小类下都列着三五本经典书目,写明了作者、年份、馆藏位置,后面附着简短的提要和备注,甚至还标注了难易程度。 这份手稿看上去专业又严谨,简直像一位学术大家撰写的古籍指南。 但是…… 这个字迹太熟悉了。 你呆呆看着那些字,大脑一片空白。 派蒙本来对书不感兴趣,但见你一动不动,便凑过来看了看,有些头大:“看上去好复杂……这是要我们做什么呀?” “如今我已草拟了初稿,其中收录了璃月大部分经典要目。”钟离语气认真,“但编纂依据主要依赖我的记忆和主观判断,不知是否有疏漏,也不确定这样的编排是否实用。” “若二位不嫌弃,可否在日后查阅古籍时稍作印证,看看是否有需要增减或调整之处?” 派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当然可以呀!你放心啦,这东西看上去就很好用,要是早有它就好了,我们之前肯定能省很多功夫。” 钟离微微颔首:“那便有劳了。” 派蒙在那答应得毫无负担,但你品着他的话,却又开始发愣。 ……编纂依据是他的记忆和主观判断? 你捧着那本书册,看着其中详实细致的注解,神情有些恍惚。 他是谁?他是这世上记性最好的神明,活了那样长的时间,被称作历史之神。 这些所谓的历史于他而言,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片段罢了。 增减调整?稍作印证? 你何德何能,能为历史之神查缺补漏? 你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你久久不说话,派蒙冲你挥了挥手:“你怎么啦?怎么不说话呀?” 你回过神来,缓缓抬头,只见月色皎皎,在门前石板路上铺了一层银霜。 而钟离就立于银霜之上,唇角挂着浅浅弧度,静静地看着你,眸光柔和。 望了他好一会儿,你合上书册,将它小心地抱在怀里,强压下心中莫名又汹涌的情感,冲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嗯,交给我吧。” 看着你的笑容,钟离弯了弯唇角:“多谢相助。” 言罢,他向你们道别:“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你点点头:“嗯。钟离,再见。” 钟离微微颔首:“再见。” 派蒙冲他挥手:“再见啦,钟离,你也早些休息呀。” “好的。再见,派蒙。” 你们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转身离去。眼见他的背影即将转过拐角,你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钟离!” 钟离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嗯?” 隔着十数米的距离,你与他对视片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晚安!” 钟离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回道:“晚安。”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你仍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直到派蒙喊了你好几声,你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哈哈,和她一起回了院子。 洗漱回房后,派蒙揉了揉眼睛,与你道了晚安,很快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还是那样没心没肺。 你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怎么都睡不着。 半晌,你坐起身,来到桌边点亮小灯,慢慢地把那本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你先前还想过以后要是没有他帮忙该怎么办。但如今有了这个,就算他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解决大部分璃月古籍问题了。 帮帮忙,帮帮忙…… 到底是谁在帮谁的忙啊。 一页页翻过去,看着那些工整漂亮的字迹,你的动作越来越慢,心口也越来越涨,涨到有些发疼。 待翻到最后一页,你停下动作,目光落在书页角落,发现那里写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如有新选,随时增补。” 随时……? 你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两个字,却又止于毫厘,没敢落下去。 是说……你可以随时去找他吗? 不用担心打扰他,不用担心给他添麻烦,只要你想,就能随时去吗? ……是这个意思吗? 钟离。 最终,你的手指轻轻落下,小心地摩挲着那几个字,耳边仿佛听见了笔尖在纸上徐徐行走的沙沙声。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你缓缓合上书册,深深吸了口气。 闻着鼻尖传来的淡淡墨香,你悄悄扬起唇角。 看起来,还能再麻烦麻烦他呢。 你抱着书册傻笑了一会儿,才起身将它小心收好,熄了灯,重新躺倒在床上,再次尝试入睡。 来回翻了好几下,直到派蒙在梦中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你终于绝望地把脸埋进枕头,彻底不动了。 完蛋了,满脑子都是他。 31.模范员工 自那夜聚餐之后,胡桃时不时便会邀请你们去往生堂做客。 而钟离这段时间工作似乎特别忙,每次你都能在往生堂看见他,因此你心中也颇为期待胡桃的邀请。 要是不来往生堂,你可能就见不着他了。可如果真让你自己巴巴地一直跑上门来,你也不好意思。 只能说感恩胡桃。 这一日,你与派蒙刚用完早餐,一位往生堂仪倌便恭敬地送来一封胡桃亲笔的书信。信笺带着淡淡梅香,字迹娟秀灵动。 “吾之挚友亲启: 堂内新收一批稀奇古怪的老物件,年代久远,来源难辨,本堂主瞧着甚是头疼。 素闻挚友与派蒙见多识广,恰逢我家客卿今日得闲,特邀二位前来一聚,品茗鉴古,共解谜题。 巳时于往生堂静候,必有佳茗茶点奉上,另备派蒙专属无底洞零食盒! 你们聪明可爱又靠谱的好友胡桃敬上” “无底洞零食盒!”派蒙双眼大亮,“去去去!我们快去帮忙!胡桃真是太客气了!” 你笑着摇摇头,视线在“我家客卿今日得闲”上打了个转儿。 咳,虽然还没到巳时,但左右闲着无事,便先去往生堂看看吧。 于是你们提前来到往生堂。刚踏入堂内,便见胡桃在厅中与一位仪倌说着什么,而钟离正坐在一旁泡茶,见你们到来,颔首示意。 你一见着他,心情顿时美丽起来,对他灿烂一笑。 另一边,胡桃也发现了你们。她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走来,一把拉住你的手:“哎呀,你们这么早就来啦!” 你:“嗯,收到你的信就过来了,是不是太早了?没有打扰你吧?” 胡桃:“没有没有,今天堂里闲得很,你们正好来多陪陪我。不过东西还没整理出来,得稍等一会儿。” 说着,她看向那位仪倌:“那你就先去整理吧。” 仪倌点头:“好的,堂主。” 见那位仪倌离开,胡桃亲热地挽上你的手臂:“来来来,我们先喝喝茶聊聊天。派蒙,你的零食盒倒是已经准备好了,快来尝尝。” 派蒙:“哇哦,谢谢胡桃!” 于是你们便在厅中坐下,开始和往日一样喝茶闲聊。 聊着聊着,你忍不住偷偷瞄向一旁泡茶的钟离,看着他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只觉得赏心悦目得很,不由被吸引了注意力,开始走神。 “……好友,你说我这主意如何?” “嗯嗯,是啊是啊。” “……” 听你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胡桃止住话头,顺着你的目光看去,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了起来。 她转向钟离,轻咳一声,忽道:“说起来,客卿,本堂主最近在想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听到“客卿”二字,你顿时回过神来,竖起耳朵听去。 那厢,钟离本安静听你们聊天,忽然被点了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回道:“堂主请讲。” “本堂主昨日看了看堂中考勤记录,发现你这段时间出勤率出奇的高,实在难得。” 胡桃一本正经道:“客卿为堂中事务劳心劳力,本堂主甚是感动,打算给你颁个‘模范员工’的称号。” “模范员工?” 派蒙本在一旁吃着零食,听到这话,甚感惊奇:“哇塞,钟离居然也有能拿到这称号的一天啊?” “可不是嘛。”胡桃颇感认同地点点头,又看向钟离,“客卿觉得如何?” 钟离沉默片刻,道:“多谢堂主抬爱,但这模范员工之名,实在愧不敢当。” 胡桃歪了歪脑袋:“哦?客卿何出此言?” 钟离:“堂中大小事务,皆赖堂主操持打点,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不似堂主这般事事用心。若论模范,胡堂主方为楷模。” 胡桃被这马屁拍得眉开眼笑,嘴上却道:“哎呀呀,客卿怎得这般谦虚?你最近为堂中贡献了诸多进账,不仅把上月挂的账给追平了,还额外赚了好大一笔佣金。这模范员工的称号,本堂主觉得你当之无愧。” 钟离:“堂主谬赞。近来堂内用度宽裕,实乃主顾通情达理,更是堂主掌舵有方。我不过适逢其会,不敢居功。” “哪里哪里,客卿近来如此勤勉,本堂主可全都看在眼里。”不等钟离应答,胡桃转眼看向你,“好友,你最近也常来堂里,你说是也不是?” 你回忆了一下,点点头:“嗯,这段时间确实经常在这里看见他。” 胡桃:“是吧是吧?客卿,你看连好友都这么觉得。你工作这般认真,本堂主要是不好好嘉奖一番,岂不是寒了大家的心?” 钟离:“……” 钟离无声地叹了口气,应道:“那便多谢堂主厚爱了。” 胡桃笑眯眯点头:“嗯嗯,这就对了嘛。” 说着,她喝了口茶,感慨道:“客卿这茶味道果然好,当真是物有所值啊。” 钟离:“堂主若喜欢,我晚些时候为堂主送些过去。” “哎,不必不必。”胡桃摆摆手,“客卿这好茶还是自己留着吧,要是被我喝完了,你不是又要像上月那样进好多货了?” 嗯?进货?什么意思? 他上个月买了很多茶叶? 你眨眨眼,看向钟离,只见他低头喝了口茶,淡淡回道:“劳堂主挂念。恰逢时令交替,遇着了好茶便想收些,不觉便多了。” “哦?是因为这个?”胡桃眉梢一挑,“我还以为客卿买那么多顶好的名茶,是为了招待什么贵客呢。” 钟离:“堂主说笑了。茶分好坏,客无贵贱,凡有客来,自当以好茶相待。” 胡桃作恍然状:“原来如此,那倒是我误会客卿了。客卿这待客之道甚是在理,受教了受教了。” 钟离:“堂主言重了。” 你听着他们的对话,低头盯着手中的茶杯,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起来。 上个月……顶好的名茶…… 你想起自从回璃月港后,你不时便去找他喝茶,那些茶各个味道顶好,而且从来没重过样。 你本以为那是他那囤着的好茶,却不想他上个月接连买了许多。 为什么会突然买那么多茶呢? 想着这个问题,你回忆起那晚在望舒客栈的对话。 …… “我到时候定要去把你那些好茶全都喝光,看你还怎么‘独饮’。” “那便扫榻以待了。” …… 难道,那些茶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你顿时有些脸红心跳,忙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他不是都说了吗?只是恰逢时令交替罢了。 莫想太多,莫想太多。 你正在那兀自兵荒马乱,却忽听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堂主,已经准备好了。” “哦?正好正好,辛苦了。”胡桃跳下凳子,冲你笑道,“好友,我们过去吧。” 你回过神,忙应道:“啊,好。” 跟着胡桃来到一间静室,只见室内长桌上摆放着一堆蒙尘器物。 看着那些东西,胡桃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哎呀呀,这么多东西,还真是考验本堂主智慧啊!” 待仪倌将零食和茶具搬至桌上,胡桃拉着你坐下,道:“来来来,好友,派蒙,你们一起来看看这些东西。客卿虽然懂得多,但也总有不了解的事情嘛,还是人多力量大!” 你点点头:“嗯嗯,好啊。” 钟离在你一旁落座,为你们重新斟上茶,也一同看向桌上那些物件。 于是这场“鉴宝会”便正式开始了。 可你很快发现,与其说这是什么“鉴宝会”,倒不如说是钟离小课堂。 虽然胡桃嘴上说着“人多力量大”,但其实那些老物件你们也看得云里雾里,根本辨不出来历,也帮不上什么忙。但钟离只要看一看、摸一摸,便能道出一件物品的工艺、年代和地域,甚至能推测出物品主人大致的身世背景。 你觉得胡桃把你们请来实属多余,明明钟离一个人就是一本活的百科全书。 不过…… 你低头喝了口茶,又是一种你以前没有尝过的新味道。但茶香浓郁,入口甘甜,一喝便知道是顶好的茶。 …… “我还以为客卿买那么多顶好的名茶,是为了招待什么贵客呢。” …… 真的……不是为了你买的吗? 方才那些胡思乱想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你抬起眼,注意力从桌上的物件转移到钟离脸上。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将那双金瞳映得格外通透。他拿起一只青釉小盏,垂眸端详,纤长睫毛掩去琥珀之色,落下一小片阴影,眨眼间如蝴蝶振翅。 你的视线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往下,落在两片淡色的唇上。唇线优美,一张一闭间,清冽 的声音便如山间清泉,将一个个被岁月掩埋的故事娓娓道来。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似灼灼艳阳,又如皎皎明月。 真好看啊,钟离。 如果是和他在一起,好像每一件寻常小事,确实都变得值得期待了。 你这么想着,目光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唇线……你一边欣赏着钟离的美色,一边听着他温和如水的声音,觉得人间仙境不过如此。 不知看了多久,钟离的声音忽然停了。你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听到他问:“怎么了?” 你脱口而出:“你真好看。” 钟离:“……” 派蒙:“?” 胡桃:“!” 堂内寂静了一瞬。 你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说话? 你不敢看他们的表情,默默低下头,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直到你听到钟离温和的声音:“多谢夸奖。” 你抬起头,直直撞进他眼里。他唇角上扬,眉眼带笑,金眸中漾着柔和微光。 那光映在你眼中,便是你此生见过最美的风景了。 他执壶为你添茶,白瓷茶壶微微倾斜,茶汤落入杯中,腾起一缕清香。 他问:“今日这茶味道如何?” 你捧着温热的茶杯,点点热度从脸颊退下,淌进心里。 无论这茶到底是不是为你买的,都是你喝过最好喝的茶了。 “好喝。”你笑了笑,“你泡的茶,一直很好喝。” 闻言,他眼中笑意加深,唇角弧度愈发柔和。 你心中暗叹,如果是为了他,再丢一百次脸也值了。 下一刻,你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你身侧,欲言又止。 你这才发现旁边安静了许久。转头望去,只见胡桃低着头在发抖,派蒙被她死死捂住嘴,小脸憋得通红。 你:“?” 你迟疑地开口:“胡桃,派蒙好像快憋死了。” 胡桃一惊,赶紧放开手。派蒙一脱离她的魔爪,立刻飞到你身后,怒视她:“胡桃你干什么!快憋死我了!” 胡桃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有点激动。好派蒙,看在零食盒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吧。” 派蒙想起零食盒,态度软化了些:“那也不能这样捂我嘴嘛……你激动什么呀?” 胡桃的眼神在你和钟离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道:“这么多老物件的秘密都被解开了,本堂主自然是激动得很呐!” 派蒙:“是这样?你居然这么在意这些东西啊。” 胡桃:“可不是嘛!”说着,她拿起两只陶土娃娃,语气无辜,“客卿,你说这对娃娃这么般配,是不是情侣之间的信物呀?” 钟离接过其中一只,端详片刻,又看向另一只娃娃的底部:“堂主说笑了。这两只娃娃形制规整,底座刻痕深浅一致,应是同一模具所出。民间窑厂批量烧制此类陶偶,多为寻常陈设摆件,并非定情之物。” 他的回答客观严谨,就事论事,却抵不过旁人的故意曲解。 “同一模具、批量烧制,那不就是同窑而生嘛。”胡桃啧啧感叹,笑得天真烂漫,“这缘分可不大了去了,怎么就算不上定情之物呢?是吧派蒙?” 派蒙懵懂地嚼着莲花酥:“啊?是吗?” 你脸颊微热,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钟离面不改色,拿起一封字迹模糊的信笺,淡淡道:“堂主若有余力,不妨帮忙辨认信中所写。” 胡桃笑嘻嘻地凑过去:“好呀好呀,让我看看,嗯……‘此心’……什么什么……‘同归’……哎呀呀,看不清了!客卿,你看这像不像什么‘此心不移,与子同归’之类的海誓山盟啊?” 钟离仔细看看信笺,无奈道:“堂主,此处为‘此心忧惧,盼早同归’,应当是一封家书。” 胡桃挥挥手:“哎,差不多嘛,都是‘此心’和‘同归’,四舍五入就是约定终身啦!” 钟离:“……” 他叹了口气,无力反驳胡桃的胡搅蛮缠,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剩余物件上。 胡桃心满意足地坐回你身边,对你挤眉弄眼:“好友,等会儿留下一起吃个午饭吧,正好咱们也可以再多聊聊,方才我还没和你聊够呢。” 你隐约猜到她想说什么,轻咳一声:“好。” 32.长期合作契约 饭后,你被胡桃拉回了房间。她把门一关,转身环胸:“好了,现在可以老实交代了吧?” 你在桌边坐下,故作镇定:“交代什么?” 胡桃居高临下地看着你:“交代什么?‘你真好看’!鉴宝鉴着鉴着说这种话,敢问阁下鉴的是什么宝?” 派蒙也道:“对啊,你怎么突然说他好看,吓我一跳。” 你:“……一时嘴快。” “嘴快?”胡桃眯起眼,“我看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 你无话可话。 见你吃瘪,胡桃在你身旁坐下,托腮笑问:“还不说?我都观察你们好几天了,好友,你和客卿到底怎么回事?” 你犹豫片刻,深深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倾诉了近来自己都愈发糊涂的复杂情愫。好不容易讲完,你刚想喝口水,就听到一声大吼。 “什么???!!!!” 你原地抖了抖,差点被震聋。 “你……你们……”派蒙指着你,手指抖得像风中落叶,“你们居然……怎、怎么会……” 胡桃:“派蒙,你不是一直跟在她身边吗?怎么会一点都没发现?” 派蒙:“我发现了啊,我当然发现不对劲了啊!但是、但是我怎么会往那里想,毕竟那可是钟离啊!他、他可是……” 你拼命向派蒙使眼色。 胡桃:“可是什么?” 派蒙紧急刹住了车,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他可是、可是往生堂客卿!是胡桃长辈一样的人!” 胡桃狐疑地看着她:“就因为这个?” 你赶忙点头:“对的对的。” 胡桃又打量你们几眼,不再深究:“行,那你们大可放心,我一点儿都不介意。”她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踱起步来,“好友,你不是好奇客卿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吗?” 她在你面前停下脚步:“你可知我今天为何要给他颁个‘模范员工’的称号?” 你一愣:“啊?不是说因为他最近工作认真吗?” 胡桃问道:“哦?你当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为什么出勤率这么高吗?” 你回想了一下他们的对话,试探地问:“因为他上个月买了很多茶叶?” 胡桃“噗嗤”笑出声来:“他在堂里挂的账还少吗?几千万的古董也没少买,什么时候见他因为这种事情就在堂里帮忙干活了?” 你呆呆看着胡桃,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 见你眼巴巴望着她,胡桃笑着摇头:“你啊你,还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她终于不再绕弯子:“自然是因为你在这里啊。” 诶? 你被这句话砸得大脑一懵,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她继续道:“上个月他在堂中神出鬼没,这段时间又一直在堂里待着,你们回港那天他说有要事在身推了个临时工作……你还没发现吗?无论他在哪里,你永远能看到他。” 顺着胡桃的话,你回想起过去一个多月的记忆,骤然发现钟离出现的频率确实高得离谱。 你本以为那是因为你自己忍不住想去找他,但现在细想起来,却发现就算你没有主动去找他,也经常会在各种地方和他偶遇。 你还曾暗自遐想,觉得这说不定就是天赐的缘分。 但按照胡桃的说法…… 这些所谓的巧合,难道是他有意为之? 你还在消化这个惊天炸弹,又听派蒙的声音响起:“你这么说的话,难道钟离那天说的要事是去找我们?” 你又是一愣。 胡桃道:“对啊。他知道你们那天外出回港,便提前处理完工作,把那天空了出来,虽然临时有大客户上门,但还是把工作推了,去陪你们闲逛了一天。” 派蒙惊叹:“居然是这样!我那天问起他,他还说是小小私事不值一提。” 胡桃哼笑一声:“他就是这个作风。做了十分,只说一分,什么事儿都往心里藏,跟个闷葫芦似的。” 你还在努力理解她们的对话,便听胡桃问道:“所以好友,你明白了吗?” 你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明白什么?” “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胡桃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客卿这个人啊,看似随和,实则讲究得很。做事讲究,说话讲究,跟人交往也讲究。” 她一字一句道:“他做的这些事、说的那些话,对他那个老古板来说,可远远超过朋友的范畴了。” 听着她的话,你悄悄握紧了手。 你并非没有注意到钟离对你的特殊,却故作不知,从不敢多想,生怕是一厢情愿的错觉。但此刻胡桃直白的话却像把锋利的刀,生生挖出了你心中难以启齿的窃喜,也撬出了你心底日渐茁壮的欲望。 你为那份特殊感到开心,也一天比一天更想靠近他。 这些感受你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对自己都是含糊其辞,只用“朋友”二字轻轻带过。 可如今被胡桃出言挑破,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朋友”这两个字,早就不够用了。 你试图将这种心情准确命名,但胸口的那颗心脏跳得太响、太乱,震得你耳膜都在发麻,根本无法思考。 你仍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却听胡桃哼笑一声。 “所以啊,比起担心他在想什么,我更担心的倒是他自己意没意识到。” 你回过神来:“啊?” “客卿这家伙,在感情这事上跟个石头似的,从没听过他有什么绯闻八卦。”胡桃笑得促狭,“指不定根本没开过窍呢?” 没开过窍? 啊,是了,不仅是你,钟离也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情。 在他漫长的生命里,那点为数不多的可怜经验还都是和你一起练出来的。 他确实没有开过窍。 你会在这里纠结困扰,那他呢?他会疑惑吗?他会犹豫吗?他会茫然吗? 他对你……又是怎样的感情呢? 你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便听派蒙问道:“那怎么办?” 胡桃笑得见牙不见眼:“怎么办?当然是本堂主出马,撮合一下喽!” 闻言,你立刻警觉起来,把那些胡思乱想抛之脑后:“你别乱来!”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胡桃长辫一甩,眉飞色舞,“本堂主你还不放心吗?” 你:“……” 真能……放心吗? 看着胡桃摩拳擦掌的模样,你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和你把话说开之后,胡桃也没再多留你们,更没告诉你们她打算做什么,只说她要好好准备准备。 但那天之后,往生堂业务激增,梅香味信笺时不时送到你手中,净是些需要“见多识广的旅行者”和“博学多识的客卿”共同出马的特殊委托。 你知晓胡桃的心思,也乐于与钟离多多相处,因此从不推辞。而对于许多堪称“大材小用”的委托,钟离也从未拒绝。 对此,你又想起胡桃分析的那些话,觉得他说不定也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儿呢。 一想到这个,你便忍不住偷着乐。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你觉得胡桃的撮合方式颇为谨慎,对她也放下了戒心,还为不够信任她而小小忏悔了一下。 直到那一日,你和钟离被胡桃按在堂内翻资料,忽见烟绯抱着一摞卷宗风风火火地进来,说要找胡桃。 你:“胡桃刚离开,一会儿便回来,烟绯你这是?” 烟绯拍了拍怀里的卷宗:“前段时间胡桃求……托我查些资料,说想拟一份往生堂的‘长期合作契约’,基于深厚情谊、非商业性质的那种。” 说着,她翻出一份文书:“我翻了些先例,整理了相关法律解释和案例,顺带根据她的要求拟了一份草稿,拿来给她看看。” 你眼角跳了跳,看着一脸认真的烟绯,突然有点头大。 钟离执书的手微顿,抬眸看了烟绯一眼,没有说话。 胡桃不知从哪冒出来,扒着门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弯弯梅花瞳:“谢谢烟绯姐!我就是想着近来旅行者和往生堂合作甚是紧密,大家关系又这么好,便寻思着签个合同,方便以后长期来往嘛。” “你来的倒是时候。”烟绯笑着摇摇头,把卷宗放在桌上,手上拿着那份文书,却没有急着翻开,“不过胡桃,这份东西我念归念,但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可得记在心里。” 胡桃眨眨眼:“知道知道,烟绯姐你放心念。” 烟绯这才翻开文书,清了清嗓子:“草稿第一条,确立双方为长期协作伙伴关系,协作范畴包括但不限于:共同参与委托事务、接待第三方访客、处理突发事态等。” 你认真听着,觉得还算正常。 “第二条,双方于协作期间互负协助义务,若一方遇有困难,他方应予以支援。若协作持续至晚间,需提供必要休整条件——” 胡桃插嘴:“嗯嗯,万一忙太晚就住下嘛,这很合理。” 烟绯瞥了她一眼,继续念:“第三条,基于长期协作之信赖关系,双方应维持良好互动。若任何一方有影响协作之行为,应及早沟通。” 她停顿片刻,在胡桃眼巴巴的注视下又念了几条,什么“相互照顾义务”、“长期陪伴权益”、“情感维护建议”…… 你越听越觉得,这长期合作契约,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你偷偷瞄了眼钟离,只见他垂眸静听,面上无波无澜,纤长睫毛掩去了眸中一切情绪。 等条款念完,烟绯合上文书,轻咳一声:“大致就是这些。” 说完,她将文书递给胡桃:“好了,你要是还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好嘞!”胡桃笑眯眯接过,“谢谢烟绯姐~” 烟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告辞。 送别烟绯后,胡桃悠悠坐下,晃了晃手中那份文书:“客卿,这些内容你听清楚了吗?” 钟离端起茶浅啜一口:“听清了。” “哦?那你作何感想?” “堂主深谋远虑,为往生堂长久计,用心良苦。” 胡桃:“那客卿觉得这些条款是否合适?有什么修改建议吗?” 钟离放下茶杯,神色如常:“堂主既是专为旅者制定的合同,自当听一听她的意见。” “嗯嗯,有理有理。”胡桃点点头,又道,“不过这合同签订总得有两个人,客卿觉得应该让谁来签这份合同呢?”< /p>钟离:“既是往生堂与旅者的长期合作,自然以往生堂的名义与旅者签订最为正式。” “哎,不妥不妥。”胡桃摇摇头,认真分析,“若是寻常合同也就罢了,你看看这份合同里的条款,什么共同接待、共同参与、相互照顾、长期陪伴……这总得有个具体的人来履行吧?签个往生堂像什么话?” 胡桃这家伙……该说她是无知者无畏吗?居然拿着契约去对付契约之神。 你为她捏了把汗,却又隐隐期待钟离的回答。 钟离抬手为自己斟了杯茶,淡淡道:“堂主所言有理。” 你屏住呼吸,听他继续道:“不过堂主也说了,这并非是一份寻常合同,而是一份基于‘深厚情谊’的非商业合同。” 胡桃一愣,忽觉不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是基于‘深厚情谊’,若以契约形式逐条框定,反倒失了本意。或许堂主可再与旅者商议一二,待斟酌妥当后再议不迟。” 被反将了一军,胡桃噎了噎,随即撇撇嘴,知道今天这戏算是演砸了。 她跳下凳子,道:“还是客卿考虑得周到。那这东西我就先收着了,容我再好好斟酌斟酌。” 说完,她瞅瞅钟离平静的脸色,忽道:“不过客卿,你觉得我这‘长期合作契约’的合作对象选得如何?” 钟离:“堂主深思熟虑,自是好的。” 胡桃:“那你觉得这合作对象如何?可适合作为我们往生堂的长期合作对象?” 闻言,钟离抬眸看向胡桃,没有接话。胡桃眉梢一挑,坦然地与他对视。 沉默在堂内蔓延,你如坐针毡,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无意识地攥皱了手中书页,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 “旅者见多识广,为人赤诚,确是难得的伙伴。” 伙伴。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悄悄熄灭了你眼中的光,擂鼓般的心跳也渐渐平息。 胡桃“哦”了一声,调子拖得老长:“伙伴啊——行,客卿评价还挺高,本堂主的眼光果然没错。” 说着,她抱着文书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客卿,”她笑了起来,“你的茶早就凉透了,该换换了吧。” 钟离端茶的手一顿,摩挲了一下冰凉的杯壁,语气如常道:“多谢堂主提醒。” 你心不在焉地抚平书页,连胡桃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注意,堂内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翻书的声音。你盯着手里的古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他那句“难得的伙伴”。 当暮色四合,你和派蒙回到住处。你点亮灯,掏出分别前钟离递给你的请柬,发了会儿呆。 这请柬素雅精致,印着烫金云纹,还带着淡淡的霓裳花香,一看便用了心思。 但不过是对“难得伙伴”的用心罢了。 你赌气地想着。 不过,伙伴…… 念着这两个字,你突然有些走神。 伙伴,这个词你再熟悉不过了。 你在星海间遨游过那么长时间,结交过无数友人,他们都是你的伙伴。 那钟离呢? 你又想起那天没能想明白的问题。 如果用“朋友”二字无法容纳,那钟离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你是亲近他的、是喜欢他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这是种什么样的喜欢呢? 你喜欢派蒙、喜欢胡桃、喜欢那么那么多朋友,可这种喜欢,和喜欢钟离的那种喜欢,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好像是不一样的。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派蒙已经看完了自己那封,见你迟迟不动,催促道:“旅行者,你不打开看看吗?” 你回过神来,拆开那封素雅请柬,只见墨迹如人,端正如松。 “吾友敬启: 前番承蒙援手,铭感于心。尝许诺亲手治羹汤以谢,用心备之,今日方敢言妥。 明日午时,于陋室略备薄宴,聊表寸心。如蒙不弃,愿与君共话桑麻,闲度半日。 顺颂 秋安 钟离谨邀” 你盯着那几行字,心中那些繁杂的思绪渐渐淡去。当时他说要准备月余,你以为是夸张,但此刻这封请柬轻飘飘地躺在手里,却好像带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的。 捏着请柬的地方开始微微发热,顺着你的指尖,一路漫进心里,让心口开始发烫。 钟离啊,钟离…… 耳边传来派蒙的声音:“钟离这家伙好正式啊,感觉要去参加宴会一样,我们明天要不要打扮一下啊?而且他准备了这么久,不管好不好吃,我一定要全部尝一遍!” 你听着她叽叽喳喳,小心地将请柬叠起收好,推窗望去,只见月华如练,倾泻而下。 清辉洒落庭院,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银白,夜风轻拂,带来清幽花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你仰望夜空高悬的明镜,心情也跟着亮堂起来,唇角弯起。 不想那么多了,反正…… 明天又能见到他了。 33.你的心意 你站在钟离院门前发呆。 这扇门你并不陌生,甚至可以称得上熟悉。 这一个多月来,你已经拜访过数次了。 但你第一次来到这里,其实也不过只是两月之前。 可这两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情,现在回想起第一次造访的情形,竟恍若隔世。 当时你和钟离只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可如今,你甚至找不到一个词来准确定义你们之间的关系。 “旅行者?” 你回过神,冲派蒙笑笑,抬手叩门。片刻后,门扉自内开启,你正想打招呼,却瞪大了眼睛。 门后的钟离身着居家常服,可让你吃惊的是,他身上竟穿着一条围裙。那条棕色围裙端端正正地系在他腰间,明明净是烟火气,却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雅正的味道。 “你们来了,欢迎。”他迎你们进门,温声道,“还有几道菜没有准备好,劳烦二位稍等片刻了。” 派蒙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本来就是我们来早了。”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围裙,忍不住感叹,“钟离,你看起来好贤惠啊。” 你一直盯着他看,闻言深感认同地点点头。 钟离,一款人夫感十足的神明。 钟离一愣,有些迟疑道:“多谢……夸奖?” 你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派蒙也哈哈大笑。 行至院中,今日天气正好,阳光和煦。院中那棵桂花树撑开一片浓荫,荫蔽着一方石桌,桌上摆着茶水和几碟小食。 微风轻拂,霓裳花香扑鼻,竹叶沙沙作响,檐下风铃不时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你们坐下后,他斟上两杯清雅的香茶,茶汤入口,甘甜醇厚,余韵悠长。 这次倒不是新口味,而是你之前说过最喜欢的那个味道。 你与派蒙坐在桌边等他上菜,顺便尝尝那些小食。那凉菜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入口清爽,酸辣适中,格外开胃。 派蒙没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这个好好吃诶!” 你强忍着没多夹,提醒她:“你小心等会儿吃不下了。” 派蒙:“不会不会,要是都是这种水平,我撑死也要全部吃完!” 话音刚落,你们便见钟离端着菜走了过来,等热菜逐道摆满石桌时,派蒙眼睛都直了。 腌笃鲜、松茸肉酿、明月蛋、莲子羹……还有许多道你们甚至叫不上名字的菜。烧肉酱色油亮,炒菜翠绿欲滴,蒸菜鲜嫩多汁,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品质极佳。 你夹了一筷子,鲜得差点吞掉舌头。派蒙更是埋头苦吃,完全顾不上说话,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眼眶红了。 钟离端上最后一道菜,刚在石桌旁坐下,见状微怔:“怎么了?” 派蒙吸了吸鼻子,热泪盈眶:“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钟离,你怎么会做这么好吃的菜啊?” 钟离想了想:“有些是过去习得的,有些是闲时琢磨的,还有几道是最近新学的。” 他笑了笑:“记忆中有些滋味尝过便难忘,就想与你们分享。只是有些菜式许久未做过了,尝试月余,总算是还原七八。” 派蒙眼泪汪汪:“钟离你人真好……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忙要帮,一定要找我们啊!不要别的,就请我们吃你做的饭就好了!” 钟离失笑,应道:“好。” 你望着满桌美食,深觉让钟离用手艺还债这事,真是你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钟离先生真是浑身是宝啊。 你逐一品尝每一道菜,飘飘欲仙,直到你端起一碗舀好的小面,卷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嗯? 你的动作一顿,细细咀嚼了几下,双眼越睁越大。 这碗面入口筋道、调味独特,七种香料层次分明,却又交融得甚是和谐。 若是放在外面,这面条定能成为一方特色美食,但和此刻桌上的其他菜肴相比,它的味道其实称得上平庸。 可你咀嚼着口中的味道,却觉得越来越熟悉,那熟悉感从舌尖漫开,涌上心头,漫上眼眶。 你呆呆地看向他:“这是……” 钟离微微一笑:“如何,可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 你缓缓点头,这味道,正与你在净慈谷最喜欢的那口七香面,一模一样。 可是怎么可能呢? 那七味香料,有两味早已无处可寻,就连最靠近净慈谷的迎義镇都只能还原其中五味。 他是怎么做到一模一样的呢? “你是怎么做出来的?”你低声问道。 钟离答得轻巧:“不过寻了些替代品,试了几次便试出来了。” 寻了替代品?试了几次? 缺失了两味香料的情况下,只知道一个味道的情况下,他要试几次才能试出来啊。 你张了张嘴,半天才道:“……这就是你新学的菜?” 钟离弯了弯眼睛:“正是,看来还算成功。” 你望着他,无数回忆瞬间涌入脑海。 盖头掀起时看到的沉静双眼、入睡前听到的温柔声音、月光下落在头顶的温暖手掌、黑暗中包裹住你灵魂的柔和金光…… 汹涌的情感浪潮在你胸膛中沸腾、咆哮,你突然就明白了,你对钟离,到底抱着怎样一种心意。 你喜欢你的朋友们,也喜欢钟离。 但你不会因为他们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不会把他们送的东西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不会无时无刻都想见到他们。 但钟离不一样,他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会忍不住想靠近他,会第一时间看向他,会被他轻易调动所有的情绪。 这样的感情,已经浓烈到没有办法再忽视、也没有办法再逃避了。 你不知道这份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你只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再也回不到从前。 指尖狠狠嵌进手心,你垂下眼帘,强行压下心中汹涌的波涛,声音有些发哑:“谢谢你。” 然后你听到他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不用谢。” 你不敢看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明明是那样甘甜的茶,此刻入口,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了。 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是怎么看你的呢? 你正忍不住开始遐想,却突然想起他昨天那句“伙伴”,火热的心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刹那冷静下来。 是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汹涌澎湃有什么用? 感情这种事是相互的,又不是你一个人喜欢他就有用。 他是谁?他可是钟离啊。 他是对你好,可那又怎么样?他对所有人都好。 他对你好,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 他是一个……值得很多很多人喜欢,值得很多很多人去爱的人。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你不过只是一个难得的伙伴罢了。 情绪一番大起大落,你整个人都有些蔫了,夹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却味同嚼蜡。 你听到他的声音传来:“怎么了,可是不合口味?” 你摇摇头,闷声道:“没有,很好吃。” “那是身子不舒服?” 你再次摇摇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面,那面条很快便被你戳烂,混在汤里,显得有些狼狈。 钟离沉默了。 你盯着碗里惨遭蹂躏的面条,开始后悔刚才的反应。 太明显了,傻子都听得出来不对劲,何况是他。明明他准备了这么久,明明是这么开心的一顿饭,怎么被你弄成这样。 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真的没事。”你抬头,扯出一个笑,“就是太好吃了,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烂透了,这个借口烂透了。 你正飞速思考着要怎么圆谎,却见钟离笑了笑,为你盛了一碗腌笃鲜,语中带着几分调侃:“那就多吃些,别让小派蒙吃光了。” 派蒙立刻抗议:“才么有!”但她腮帮子鼓鼓的,连话都说不太清。 ……嗯? 你的视线下移,落在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腌笃鲜。点点翠绿葱花下,几块咸肉半靠着笋片,懒懒躺在奶白色的汤中,鲜香扑鼻而来。 ……他没有发现你在撒谎吗? 你缓缓抬起眼,只见他正端着茶杯悠悠品茗,阳光从叶缝里偷偷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慢了下来,你的心跳渐渐平复,纷乱的情绪也随之平和。 很奇怪,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你突然就感觉很安心。 好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在这里。 你不想说的话,他就不会多问。 你不想做的事,他就不会勉强。 他只是陪在你身边,为你煮一顿饭,为你斟一杯茶。 …… “寻一个即便日日相伴,也不会觉得腻烦,反倒让每件寻常小事都值得期待的人。” …… 你觉得,你好像找到了。 那个让你对未来充满期待,让你愿意安定下来的人,现在就坐在你面前。 察觉到你的注视,钟离转眼对上你的视线,见你不说话,他也并未开口。 与他安静地对视片刻,你笑了起来,拿起勺子开始吃那碗腌笃鲜。 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看你的,但你知道,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为你做了这顿饭,费了很多心思还原了你喜欢的一碗面。 好像从没听过他为别人做过这种事呢。 至少你对他来说,是有点不一样的,对吧? 见你重新露出笑容,钟离眸光柔软了几分,脊背微微放松,也跟着弯起唇角。 茶足饭 饱后,你们如钟离请柬中说的那般闲度了半日,甚至在他那又蹭了一顿晚饭才告辞离开。 如此一来,倒算是把三顿大餐都补齐了。 回家的路上,派蒙抱着滚圆的肚子,在你耳边碎碎念。 “旅行者,你可一定要拿下钟离啊。” 你瞥她一眼:“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支持?” 派蒙:“我之前怎么知道他做饭这么好吃?我跟你说,这真的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不对,两顿饭了!” 她继续念叨:“你要是能拿下钟离,以后我们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你忍不住笑出声:“好吧好吧,我尽量吧。” “你别尽量啊,算我求你了,你可一定要把他追到手啊!” “哎呀,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努努力嘛!那个不是什么什么,烈郎怕缠女嘛!” “那是烈女怕缠郎!学点语文吧!” “哎呀都差不多嘛……” …… 自那日“长期合作契约”计划破产后,胡桃消停了一段时间,已然意识到凭她自己是无法攻破钟离的防线了。 毕竟客卿对她已有防范,而以她的身份再直白也不合适了。 于是她冥思苦想半天,决定再找个外援。 据她所知,这璃月港可有个客卿的老相识。 这日,你和钟离又完成一个委托,还没踏进往生堂,便听到了胡桃活力满满的声音。 “姥姥您是不知道,前段时间客卿居然亲自下厨给旅行者做了大餐哎。我都没尝过客卿做的饭呢!” 下一瞬,一个熟悉又慈祥的声音传来。 “哦?竟有此事?许久没见钟离先生下厨待客了,真是件稀罕事儿。” 你注意到钟离脚步缓了缓,才踏入大门。你紧随其后,只见萍姥姥正坐在厅里喝茶,胡桃亲热地挨着她坐着,眉飞色舞。 “哟,回来了?”胡桃冲你们打了个招呼。 你点点头,对萍姥姥道:“姥姥,好久不见。” 萍姥姥笑呵呵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说着,她又转向钟离,“钟离先生也是,好久不见呀。” 钟离对她颔首示意:“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简单打了招呼,你在萍姥姥对面坐下。钟离也随之落座,开始斟茶。 胡桃大眼睛一转,往萍姥姥那边凑了凑,继续道:“姥姥,我还没说完呢,客卿这顿饭据说准备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诶!您说他这得是多讲究,多用心啊?” 萍姥姥慢悠悠开口:“哎呀,这可确实是用心了,能让钟离先生这般费心思的,实在是不多见。” 你脸颊有些发烫,偷偷瞥了眼钟离,却见他递来一杯茶,面色如常。 胡桃继续道:“还有啊姥姥,我听派蒙说,客卿还特意学了一道旅行者喜欢的菜做给她吃呢,听说做得可好了!” 萍姥姥本笑眯眯地听着趣事,可这话入耳,她眼中划过一分惊讶之色,重复道:“特意学的?” 胡桃点头:“对啊,据说其中有些香料都绝迹了,他就对照个味道试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找到替代品呢!” 闻言,萍姥姥细细端详钟离,只见他端坐着垂眸品茶,面上波澜不惊,对她们的对话不予置评。 但这显然是默认了。 片刻后,萍姥姥轻笑一声,悠悠喝了口茶,并未接话,眼中却浮现出几分与外表不符的狡黠之色。 正此时,胡桃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唰地展开,清了清嗓子。 “咳咳,姥姥,既然您也在,那正好做个见证。”她一本正经地念道,“往生堂客卿钟离先生,于日前为旅行者精心筹备膳食月余,反复尝试终成佳肴。” “此事经本堂主查证属实,特此记录在案,日后若有需要,可作为‘长期合作契约’的用心佐证!” 钟离动作一顿,欲言又止。 胡桃继续道:“另,据知情人士派蒙透露,钟离先生当日曾言‘有些滋味尝过便难忘’。本堂主斗胆揣测,这‘难忘的滋味’,怕不是另有深意?” 萍姥姥配合地“哦?”了一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钟离放下茶杯,终于开口:“堂主,这些琐事……” “哎,客卿你别打岔。”胡桃挥挥手,“我这是在帮你记录人生重要时刻,以后年纪大了可以拿出来回味回味。” 萍姥姥点头附和:“有理有理,记下来好,记下来好。” 钟离:“……” 你看到钟离先生优雅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正欣赏着他难得一见的头疼模样,你忽然心有所感,抬眼看去,只见萍姥姥正注视着你,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默默低头喝茶,不知为何有种心虚之感。 胡桃这家伙,真会找人啊。 34.独行之路 几日后,萍姥姥邀钟离于玉京台赏花,琉璃百合和霓裳花在微风中轻曳。 她娴熟地沏着茶,闲话家常:“近来胡桃那孩子,似是寻到了什么新奇趣事,总爱拉着旅行者往您跟前凑。年轻人玩闹起来,倒是热闹得很。” 钟离细品香茗,回道:“堂主童心未泯,让阿萍看笑话了。” 萍姥姥:“唔……可我瞧着,胡堂主虽爱玩笑,有些话倒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她轻轻拨动茶盘中的一片花瓣,继续道:“毕竟胡堂主这般闹腾,帝君您却并未厌烦,倒像是……”她止住话头,点到为止。 钟离手中的白瓷杯无声落回案上。 萍姥姥悠悠道:“这世间万理啊,有时反不如孩童直觉来得敏锐哦。” 钟离沉默片刻,道:“阿萍有话不妨直说。” 萍姥姥瞥他一眼,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呵呵,我没什么想说的,只是想请教帝君一个问题。” 钟离:“请讲。” “您不必回答我,我只是在想,胡堂主如此胡闹的对象若换作旁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您也会这般纵容么?” 钟离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一时竟未能作答。玉京台的风也安静下来,只余花影与茶香交织浮动。 见他如此,萍姥姥笑意渐深,为他续上茶水,雾气氤氲间,话锋一转:“说来也巧,前几日偶遇理水,听说他守护的那处地脉节点出了点小问题,需找人相助。” “这地脉之力最是澄澈明净,有时能映照本心。帝君若得闲,不妨一去,或许能有所收获。” 片刻静默后,钟离缓声道:“理水所遇之事,若关乎地脉安定,确实不容轻忽。”旋即,他优雅起身,衣摆拂过石凳,对萍姥姥颔首道别,“多谢阿萍的茶。” 萍姥姥目送他离去,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眉眼弯弯。一旁的琉璃百合和霓裳花在渐起的晨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离开玉京台后,钟离沿着街道往前走。璃月港的街巷在阳光下镀着一层暖金,是他平日看惯了的景色。 他脑中再次浮现方才未答的提问。 “胡堂主如此胡闹的对象若换作旁人……您也会这般纵容么?” 不会。 他清楚地知道答案。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独独是她呢? 他知道自己最近的行为有些反常,不,不止最近,从更早的时候,就有什么东西偏离了轨道。 如果说最开始是没有察觉,那从回到璃月港开始,他就是在放任这条偏离的轨道越驶越远,直到抵达一处他完全陌生的领域。 不像那些条款明确的契约,他无法给这片陌生的领域准确命名,亦无法清晰地划分权责,他只是来到这里,然后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会说、会笑、会闹的,真实又热烈的人。 会在危险面前冲破万难来到他身边、会在他受伤后难过得掉眼泪、会在他被梦魇缠身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抱住他。 会告诉他…… 比起一直这么坚强,我更希望你偶尔可以软弱一点。 多稀罕啊,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一个人类对神说出这样的话,荒谬得有些可笑。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他只觉得疲惫。 就像受伤的孩子在受到关注时才会哇哇大哭一样。 在她那样认真地看着他说出“软弱”二字的时候,一种难言的疲惫突然涌上他心头。 那疲惫太重,重到他说不出一句话。 重到最后,他只能说出一个“好”字。 他还学不会软弱,但至少,他开始学着在她面前坦诚一点。 然后他发现,他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松口气的地方。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让他有点上瘾。 好到让他舍不得放手。 他过去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漫长的生命里,他有过无数的身份,岩主天星、岩王帝君、往生堂客卿……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面前,他是不同的模样。 但相同的是,他永远都是那个可靠又周全的存在,永远是那个让人安心的存在。 他不会崩溃、不会软弱、不会倒下。 他从未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事,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是神,他选择了庇佑世人,这是他应当背负的责任和义务。 他看着治下的国度日新月异,看着身边的友人来来去去。 身边的一切都在变化,只有他是永远停留在原地的那一个。 他是永恒不变的磐岩,无论经历怎样的风吹雨打,都屹立如初、坚不可摧。 这个道理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有心。 他也会难过,他也会疲惫,他也会有几乎扛不住的时候。 这个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事情,却被另一个人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的难过,看见了他的疲惫,然后告诉他,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这么坚强。 那之后,他们还是正常相处,但他心中的感觉变了。 那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种感觉叫做“安心”。 安心。 一个对他来说很近的词。 他就是安心的代名词,无数人在他这里寻求依靠,获得安心。 但又是一个对他来说很远的词。 从没有人想过他会不会需要依靠,没有人想过他会不会觉得不安,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过。 他只是扛着六千年的重量,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直到遇见了她。 她出现在这条路上,也没有做什么,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对他笑一笑,可他忽然就觉得肩上六千年的重量好像轻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她在梦魇中抱住他的时候,也许是她在月光下郑重感谢他的时候,也许是她在废墟中落下眼泪的时候,也许是她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来到他面前的时候。 又也许更早,在净慈谷那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里,在那一颗颗桂花糖里,在那一声声“早安”、“晚安”、“欢迎回家”里。 所有那些他以为不过是寻常记忆的画面,此刻正在重新排列组合,拼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 钟离一路往前走,走到吃虎岩,路过糖人摊。摊前围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选着喜欢的形状。 钟离看着那些糖人,脚步缓了缓。 …… “钟离,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师傅手艺好好哦,这个翅膀做得跟真的一样。” “这蝴蝶是糖人师傅的拿手样式,确实精巧。” “我和派蒙都买了,你也来一个吧!” “不用了。” “来一个嘛~我们都有了,你也要有!师傅,给他来一只……唔,给他来一只猫吧。” “为何是猫?” “因为你看这只猫的眼睛,和你好像哦。” …… 钟离低头看看自己空着的右手,想起那日的糖猫。 比起师傅拿手的蝴蝶,那只猫画得并不算好。他从她手中接过那只糖猫,打量片刻,实在没看出哪里和他像,却又突然觉得那猫的模样有些像她。 后来她走在他身边,手里举着两只糖人,一只师傅画的蝴蝶,一只她自己画的不知道是龙还是蜥蜴的东西,高兴了一路。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 钟离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三碗不过港。田铁嘴正站在台上,折扇一展,声如洪钟。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岩王帝君,来讲一段江湖奇缘!” 台下茶客们纷纷叫好。 钟离站在不远处,耳边却响起另一个声音。 …… “钟离,你说田铁嘴今天会讲什么故事呢?” “今日没有预告,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不会还是岩王爷的往事吧?你说会不会又来一段风流韵事呀?” “……” “怎么啦钟离?你怎么不说话呀?” “……应当是不会有了。” “哼哼,那就听听看吧。” …… 钟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日只觉得她说话阴阳怪气,可现在想来,她怕是还在为一个子虚乌有的“风流韵事”吃醋。 田铁嘴在台上慷慨激昂,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钟离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往前走,看到了万民堂的招牌。 午市将过,食客渐稀。香菱在灶前和卯师傅说着什么,锅铲还拿在手里,比比划划,大概是在讨论新菜式。 远远看着那块招牌,钟离的脚步慢了下来。 …… “钟离,听说香菱开发了道‘杏仁豆腐水煮鱼’,我们去尝尝吧!” “杏仁豆腐水煮鱼……这两者如何相容?” “唔,听她说这道菜的灵感是她看见一个人把豆花倒进辣油里吃,觉得既然豆花可以,杏仁豆腐为什么不行?” “……这逻辑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对吧对吧!豆花可以是咸的也可以是甜的,凭什么杏仁豆腐只能是甜的?咸党永不服输!” “你何时加入了咸党?” “刚刚。为了这道菜,我决定临时加入咸党!” “呵呵,那便走吧。” “好耶!香菱,来一份杏仁豆腐水煮鱼!” …… 钟离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万民堂的招牌在午后阳光下有些刺眼,那个喊着他往里走的人此刻不在他身边。 他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 糖人摊,三碗不过港,万民堂。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也能从玉京台走到吃虎岩。但今天每走一步,脚下都踩着一段和她有关的回忆。 他没有特意去记,但那些记忆不知何时悄悄附在了这些熟悉的街景上,像琉璃百合的香气,清新淡雅,却久久不散。 他想起有一次,她说感觉 现在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很多东西都不太记得住。 他当时想着,不要紧,我记性很好,我可以帮你记着。 但他现在有些羡慕她了。 记性很好,有时候真的是一件让人很苦恼的事。 放眼望去,偌大一个璃月港,竟到处都有她的身影。 不知不觉,和她一起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已经散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回忆很轻很浅,但实在太多了,多到每走一步就会踩到一片,轻轻一碰就会在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花了几千年的时间,习惯了一个人往前走。 可如今他只花了几十天的时间,就习惯了和她在街上闲逛,习惯了听她讲冒险故事,习惯了看她笑容满面的样子。 她来到他身边,带他走上了另一条路,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风景。 站在人来人往的市井喧嚣中,钟离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 那条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路,你真的还想继续走下去吗? 停了许久,钟离继续往前走。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你居住的小院。 钟离在院门前停下脚步,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想清楚,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更想不出什么不会惊扰到你的理由去敲开那扇门。 他需要一点时间。 沿着来路往回走,钟离行过街头巷尾,记忆中那道熟悉的影子再次浮现,无处不在。 …… “钟离,今天天气真好啊。” “钟离,我接了个新委托……” “钟离,我找到一本好好看的……” “钟离……” “钟离……” “钟离……” …… 钟离垂下眼眸,沉默地穿过那些扰人心绪的记忆,独自向居住的院落走去。 外面的世界有点过于嘈杂了,他得回去安静想想。 虽然,那里她也去过很多次了…… “钟离!” 钟离脚步一顿,缓缓抬起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记忆中的身影正站在他家门口,朝他挥着手,双眼闪闪发亮。 他本以为他的记忆已经足够鲜活,却不想当这个人真实地站在他面前时,竟会这般耀眼。 耀眼到让那些记忆瞬间褪色。 耀眼到他眼中只能看见她。 你见钟离停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虽然有些疑惑,但想到自己来的目的,还是笑眯眯跑上前,凑到他身边。 “钟离,你回来啦。” 钟离盯着你看了一会儿,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如常:“怎么过来了?” 你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上次吃了你做的饭之后,吃其他东西都没什么胃口了,所以……咳咳,想来找你讨碗面吃。” 派蒙也凑上前来,点头附和:“对对对!不用多,一碗面就好了,当然当然,如果能有点其他小菜就最好了。” 说完,你见他沉默不语,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你好不容易才想到了这个看似正当的理由来找他,难道还是被他识破了?或者他觉得这个请求很为难? 那怎么办?话都说出口了,要是被拒绝了岂不是很尴尬?下次还怎么有脸来找他嘛。 你正兀自纠结,却忽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你抬起头,见他缓步上前,推开了门,侧身看向你们。 “进来吧。” 夕阳余晖洒落,在他身上晕开一圈暖金色的光,将他唇角的弧度映照得分外柔和。 “正好还备着些食材。除了面,再做几道小菜吧。” “哇!太好了!钟离天下第一!”派蒙欢呼一声,率先飞进院中。 你心中一喜,忙跟着踏入院内:“那我来帮忙……” “不必。”钟离合上院门,与你并肩而行,“你在屋里等着便好,茶叶还是在老地方。” 你一愣:“诶?哦哦,好的。” 你跟着来到厨房,看着他系上围裙,听他问道:“除了面,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都可以都可以。” 钟离:“那我便看着做了。” 你:“嗯嗯。” 你见他在厨房里开始忙活,悄悄欣赏了一会儿后,回到了屋里。 茶叶,茶叶…… 你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子,挑了一款你喜欢的茶叶,开始泡茶。 泡着泡着,你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还是钟离第一次没有亲手给你泡茶。 就好像你不是什么需要招待的客人,而是家里的另一位主人一样。 想到这里,你一下红了脸,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哎呀,人家只是忙着做饭而已,哪有功夫给你泡茶。 还是好好等吃饭吧。 钟离做的饭,最好吃了。 35.棋局(二合一) 自那晚厚着脸皮去钟离家讨了碗面之后,你发现钟离有些不对劲。 他第一次婉拒了胡桃安排的那些特殊委托,而且你再没在街上偶遇过他。 你一度以为他是在故意避开你,可后来却发现他只是没有出门。你每次去敲他家门,他都会微笑着迎你进去,行为举止和往日并无区别。 什么情况? 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干什么? 你百思不得其解,还去找胡桃开过一次茶话会,试图分析钟离的行为,却最终无解。 后来你鼓起勇气约他出去散步,本来都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却不想他竟点头应下,甚至没怎么犹豫。 那天相处得很是愉快,他依旧温和健谈,没有任何异样,以至于你开始怀疑这段时间的不对劲是不是你的错觉。 可到了第二天,他却还是不主动出门,还是婉拒了胡桃的特殊委托。 太奇怪了。 你趴在窗边,望着天上的乌云,颇有些郁郁寡欢。 近来深秋入冬,璃月港的天气算不上好,总是阴云密布,空气闷闷沉沉的,时不时还有瓢泼大雨,像极了你的心情。 “唉……” 你长叹一口气,深感忧郁。 派蒙本来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轻,听到你这声叹息,终于忍不住“啪”的一声合上书,飞到你身边,伸出小手在你面前来回晃。 “喂喂,你今天都叹了几声气啦?我可数着呢,单单我听到的都有十回了!” 你拨开她的手,有气无力道:“哪有那么多。” “明明就有!”派蒙双手叉腰,一脸恨铁不成钢,“不就是钟离这些天不爱出门嘛,你至于愁成这样吗?你要是真这么想见他,直接去他家找他不就好了?反正他又不会赶你走。” “话是这么说。”你把下巴搁在手臂上,闷声道,“可我们最近找了各种理由去找他,单单蹭饭都用过三回了,这也太刻意了吧……” 派蒙理直气壮:“那怎么了?你不就是喜欢他吗?想去见他有什么问题?”说着,她想起那些美食,咽了咽口水,“而且我觉得蹭饭什么的,完全可以再多几次。” “唉……” 闻言,你却又是一声长叹,还是忧愁得很,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再这么下去,你今晚又要睡不好了……”派蒙见你这副模样,有些心疼,正想再开导开导你,余光却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她转头定睛看去,只见一点莹白的光正朝你们这边靠近。 “诶,你看那是什么?” 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仙鹤正从远方飞来,羽翼舒展间洒落点点莹白星辉。它越飞越近,最终稳稳停在了你们窗边,姿态优雅高贵。 但它嘴里叼着一封信。 你与它大眼瞪小眼片刻,它见你一动不动,便动了动脑袋,将信往你手边送了送,看起来颇为矜持。 于是你抬手接过信,目送那只优雅的仙鹤远去。 派蒙好奇地凑近:“谁送来的呀?写了什么?” 你也颇为好奇,展信一看,发现这信竟来自理水叠山真君。信中提及琥牢山一处地脉节点近期流转不畅,望你能前来相助。 派蒙紧张起来:“理水叠山真君?地脉出问题了?不会很严重吧?” 你:“看他信里写的,应该只是小事,倒是不严重。” 派蒙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你没怎么多想,随口道:“地脉之事非同小可,我们现在就……” 话音未落,你心念一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等等,这不是天赐的好机会去找钟离吗? 这段时间你每次都绞尽脑汁地想理由去敲他的门,如今那些个理由都快用遍了,正愁找不着新的,这不就来了? 而且这还不是个聊天逛街的闲事,是个需要外出办事的委托,说不准能和他待好久呢。 你正有些迫不及待,不过转念一想,心里又有些没底。 说起来,你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做过委托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你盯着手中那张信笺,回想这段时间的种种,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找他。 虽然他婉拒过胡桃很多次,但毕竟…… 他还从未拒绝过你。 你将信收好,站起身:“走吧。” “去琥牢山吗?” “去找钟离。” “哦?” “这么重要的事,还是请他一起去看看比较好。” 派蒙眨眨眼,瞅瞅你一本正经的模样,偷笑了几声,点点头:“嗯嗯,有道理有道理,事关地脉,是该请岩王爷出马。” 你装作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往外走去。 等来到钟离家门前,你深吸口气,抬手叩门。片刻后,门扉自内开启,你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在门后。 见是你们,钟离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如常打着招呼:“早上好。” 听见他的声音,你心头连日的郁闷忽然就散去了大半,下意识扬起唇角:“早上好。” 言罢,你也没多寒暄,直接问道:“钟离,你今天有空吗?” 钟离的视线在你脸上停留一瞬,微笑道:“有。” 你松了口气,掏出那封信,递给他:“我刚才收到理水真君的信,说有处地脉节点出了问题,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钟离接过信,展开大致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见他似在犹豫,你顿时开始胡思乱想。 糟了,他是不是不想去?是不是终于要拒绝你了? 你的大脑飞速运转,张口道:“那个,毕竟牵涉到地脉嘛,感觉还挺重要的,感觉你去看看会保险一点……” 干巴巴解释了一通,你越说越觉得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信上明明写得清清楚楚,只是个小问题,哪里需要劳烦岩王帝君亲自出马? 于是你闭了嘴,无意识地攥着衣角,眼巴巴望着他。 钟离安静听你说完,抬起眼,刚想说什么,便看到你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的话卡在嘴边,沉默一瞬,将信重新折好,递回给你。 “有理。那便一起去看看吧。” 闻言,你心中一喜,连带着声音也雀跃起来:“嗯,那我们走吧!” 钟离看着你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微微垂下眼,“嗯”了一声。 有钟离在,你们眨眼便到了琥牢山。 远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青草气息,几声鸟鸣自远方传来,荡开阵阵清音。 抵达仙家洞天时,你们一眼便看见一只仙鹤正背对着你们立于洞府前,正是理水叠山真君。 派蒙率先朝他挥挥手:“理水真君,我们来啦!” 闻言,理水转过身来,仙姿清矍,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有劳二位前——” “来”字还未出口,他的目光便越过你们,落在了后面那个不紧不慢的身影上。 理水整只鹤一哆嗦,方才那世外高人的风范瞬间塌了大半。 “帝、帝君?”理水的声音颤了颤,“您怎么来了?” 钟离走到你们身边,冲他微微颔首:“理水,好久不见。我听闻你遇到了些小麻烦,便来看看。” 理水连忙飞上前,对钟离恭敬行礼:“不过一点小事儿,哪犯得着您亲自来?” 嘴上这么说着,理水心里却忍不住开始犯嘀咕。 他请的明明是旅行者,怎么帝君也来了?莫非这地脉问题比他判断的要严重得多?严重到帝君觉得需要亲自出马?这可如何是好,他身为镇守此地的仙家,居然没能第一时间解决问题,还劳动帝君亲自前来,这、这…… 你看着理水脑袋越来越低,甚至羽毛都微微炸开,颇有些疑惑。 这是怎么了? 钟离:“无妨,地脉事重,不分大小。你且说说具体情况吧。” 闻言,理水连忙敛起心神,恭敬应了声“是”,引你们进入洞府:“几位请随我来。” 走进洞府深处,你们跟着理水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方被符文环绕的石台。 理水立于石台旁,恭声道:“帝君应当还记得,此地古阵乃您千年前亲手布下,可引地脉之力、安一方灵气。近来此处地脉节点微有波动,我本想借此阵疏导,以免波及山外生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鹤首微垂:“只是几番尝试,皆受地脉之力所扰,仙力溃散,功亏一篑,实在惭愧。” 他叹了口气,又道:“还是阿萍昨日来我这做客,提醒我说旅行者体质特殊,无法连接地脉,反倒不会受地脉影响,或可一试。我觉之有理,故而才冒昧请旅行者走这一趟。” 派蒙恍然大悟,看向你:“原来如此,还真是只有你能干的活呢。”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转向理水:“等一下,这不是钟离布的阵吗?他应该也可以吧?” “那自是可以的!我只是想着这般小事,便不用惊动帝君了……”理水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来回看看你们,有些拿不定主意,“帝君,既然您亲自来了,那您看这事……” 钟离听他说完,并未立刻接话。他微微垂目,仔细感受片刻,才看向你。 “理水所言不错,你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此阵的原理是增强元素力的能量来牵引地脉,但也正因如此,被增强的力量会比平时更难掌控,因此也更易受地脉之力扰动。” 说着,他转眼看向理水:“这便是你失败的原因。” 理水忙垂首道:“多谢帝君指点。” 钟离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你身上:“此法之难,在于对元素力的精准把控。施法者需得实时感知地脉之力的每一分变化,据此调整元素力的流向与强弱,方能反向引导,使之重归平和。” 听他说着这些话,你突然有种在听课的感觉,下意识站直了些。 钟离继续道:“你虽不受地脉之力影响,少了外在的干扰,但元素力本身的收放拿捏,仍需你自行把握。” “若能成功,你对元素力的掌控会比如今更精进一层,也算是个难得的修习机会。”他话音一顿,声音柔和了几分,“你可想试试?” 你一愣,没想到这事居然还能助你精进实力,不由有些跃跃欲试。可你刚点了下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理水的声音便先一步响了起来。 “帝君。”理水上前半步,言辞恳切,“我此前尝试的时候,发现每失败一次,地脉之力便会狂暴一分。虽然旅行者无法连接地脉,但我还是担心出现意外。” 说着,他身边白光一闪,一张护身符箓隐隐浮现:“您看是否给她设些仙法防身?” 钟离:“无妨,我在此处守着。” 理水:“……” 尚未完全浮现的符箓在空中散去,理水看看钟离,又看看你,总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却又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 沉默片刻后,理水选择放弃思考,恭敬地应了一声,退至一旁,遥遥观望。 你听着他们的对话,又见钟离就负手站在你身旁,顿时觉得安全感拉满。 于是你信心满满地走到石台前,抬起手,金色的岩元素力从你掌心涌出,注入阵枢。 力量注入古阵时颇为顺利,可很快,你便明白了理水为什么会失败。 元素力在古阵中自如地运转一周后,你清晰地感觉到从你手下涌出的力量被放大了至少十倍以上,以至于原本掌控自如的力量开始有些不听使唤。 你皱起眉,尝试重新掌控自己的力量,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你也只能勉强控制住元素力的流向,将它注入地脉。 但当这元素力进入地脉后,瞬间便被地脉中狂暴的力量裹挟。虽然你不会被地脉之力影响,却也根本分不出精力感知地脉之力的细微变化,更别提反过来影响地脉。 最终,你的力量还是被地脉之力冲散了。 你看着手中熄灭的金光,皱紧了眉头,开始再次尝试。 可这一次力量进入地脉后,你明显感觉到地脉之力比上一次更加狂躁。 当手中金光再次熄灭时,你咬了咬牙,不信邪地再次放出元素力。 三次,四次,五次…… 每一次你都比上次坚持得更久一些,可与此同时,地脉之力也在同步变得愈发狂暴。 察觉到地脉的变化,你心里开始着急起来,可越是着急,手下的元素力便愈发不听使唤。 原本熟悉的能量变得陌生,你越想控制它,它就越是四处乱窜。 你紧紧盯着手中开始闪烁的金光,一滴冷汗从额上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 “静心。顺应能量流向,而非强行相抗。” 你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钟离仍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平静地看着你,但刚才那声音分明近得如同耳语。 再转眼看向另一边,理水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这里,派蒙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揪着小手眼巴巴望着你。 他们好像都没有听到。 “集中精力,莫分神。” 那声音再次在你耳边响起。你回过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涌动的能量上。 然后你发现了一件事。 在你掌心附近,悄然浮现点点细微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细小又微弱,在汹涌而出的 元素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噬。 但奇怪的是,这样看似弱小的光点却稳稳地悬浮在你掌心,无论元素力如何翻涌,它们始终不动如山。 与此同时,你清楚地感觉到掌中原本躁动不安的岩元素力变得乖巧温顺。 看着手中稳定的金光,你静下心来,闭上眼,开始仔细感受能量的细微变化。 失去了视觉的干扰,其他感官反而变得敏锐起来。你感受着地脉的能量流转,尝试调整着自己的力量,顺应着地脉能量前行、变化。 当你的力量终于第一次融入狂暴的地脉之力后,你突然“看见”地脉中有一处力量特别躁动的地方,你引导着元素力靠近那里,尝试去抚平那处躁动。 然后,你清晰地感觉到地脉之力平和了一些。 当那处躁动被彻底抚平后,地脉之力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圆融。 就在此时,那些漂浮在你掌心的细碎光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你手心的金光,顺着你的力量一同涌入地脉深处。 下一瞬,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岩元素仿佛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那些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力量此刻清晰可感、如臂指使,似乎操控这力量是你与生俱来的本能。 你甚至能通过岩元素来感应周围的一切,山中潮湿的岩壁、石缝间的细小苔藓、松柏根部渗入泥土的水滴…… 所有与大地相关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向你无条件敞开。 这感觉太过美妙,以至于你沉浸其中,根本舍不得睁开眼。 你徜徉于大地的脉动中无法自拔,思绪随着大地越行越远,看到了无数平时根本不会看见的画面。 看见山涧中的溪流翻过卵石,看见田野上的琉璃百合徐徐绽放,看见地底深处的暗河静静流淌…… 最后,你看见了一副棋盘。 这棋盘像是浮在一片雾气中,边缘看得不太真切,但你清楚地看到了上面黑白交错的棋子。 下一刻,一颗黑子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执起,徐徐落下。 这是什么?这和大地有什么关系? 你正疑惑着,便见那棋盘一闪,盘中局势瞬变,已然成了另一盘棋局。 棋盘不时闪动,每一帧都是一盘不同的棋局,或者说,是同一盘棋的无数种可能。 每一局棋都从同一个开局出发,却又在不同的落子后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有的棋局黑子锐不可当,有的棋局黑子困守一隅,有的棋局双方胶着难分,有的棋局黑子从一开始就露了败相。 棋盘前的那个人,在推演每一种可能。 那个人在算什么? 你不太懂棋,只能看出哪边的棋子多一点,哪边的棋子围得大一些。这些棋局的走势,你许多都看不太明白。 但有一局棋,你却看得很清楚。 因为那些棋局变换到最后,被定格成了同一盘棋。 这盘棋被反复推演了无数次,你一次又一次看到同样的开局、同样的走向,以至于都记住了棋盘上的排列。 仔细观察棋局的走向后,即使你对围棋一知半解,也渐渐发现有些不太对劲。 那局棋,黑子本该赢的。 黑子起初攻势凌厉,锋芒毕露,大有一举鲸吞白子之势。白子在黑子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好几次都被逼入绝境,只能勉力支撑。 你看着黑子势如破竹,看着白子左支右绌,觉得这局棋黑子赢定了。 但那白子却韧劲十足。 它不争一城一池,不与黑子正面交锋,却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候找到一线生机。每一次你以为白子要输了,它都巧妙化解了围剿、稳住了阵脚。 然后,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本来即使白子苦苦挣扎,但黑子始终占尽优势,只需乘胜追击,便立于不败之地。 可那黑子却突然自露破绽。 在最关键的那一步,黑子落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 即使你不是很懂围棋,也知道那黑子绝不该下在那。 那个破绽太明显了,以至于白子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反咬一口,瞬间扳回一城。 那之后,黑子又接连落了几步废棋,被白子步步紧逼,局中呈现抗衡之势。 你看得有些着急,只觉得连你这种外行都能想出更好的棋路,可这黑子却昏招频出,当真笨得很。 好不容易到了又一个关键点,那只无形的手执起一枚黑子,却没有立刻落下。 你看着那枚黑子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节奏不急不缓。 嗒、嗒、嗒。 敲击声渐渐慢下来,直至终于停下,黑子缓缓抬起,悬于半空。 你屏住呼吸,等着黑子落下,可直到你快憋过气去,那黑子还是一动不动。 这人到底在犹豫什么? 棋盘上的白子已经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而那黑子若想取胜,只剩一步可走。 为什么不走? 你紧紧盯着那枚黑子,想看看它最后到底会落在哪里。可就在这时,一声赞美在耳边炸响。 “妙哉!妙哉!” 你骤然惊醒。 眼前的棋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石台。符文的光芒稳定流转,地脉灵气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新活跃。 理水来到石台前,第一次在你们面前喜形于色。 “灵气流转,圆融通畅,更甚往昔!”他看向你,目中满是赞叹,“旅行者果然名不虚传,竟能做到这种程度,佩服!佩服!” 闻言,你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是真实发生的事,还是地脉之力诱发的幻觉? 如果是真的,那个执棋者又是谁? 你想到方才看到的那盘棋,颇有些牙痒痒。 那么好的开局,那么大的优势,居然还能被翻盘? 要是让你知道是谁,你定要好好质问他一番,这好好一局棋,怎么让他下成那样? “……那便告辞了。” 你还在那暗自腹诽,便被钟离的声音唤回神,转头一看,见钟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你身边。 理水将你们送至洞府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帝君慢走,旅行者慢走,派蒙慢飞。” 你们也与理水真君礼貌告别,向山下走去。 理水站在洞府外目送你们远去,直到你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他才收回视线,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帝君啊……” 想起方才帝君站在数步之外望着那位旅人的神情,理水啧啧几声,双翼一展,转身飞去。 “不可说,不可说……还是种薄荷去吧。” 36.满盘皆输(二合一) 告别理水后,你们沿着山道往回走。 你走在钟离身边,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看到的那盘棋。 你为什么会看到围棋?那个执棋者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把棋下得那样奇怪? 这些问题本来还在你脑中打转,可当你无意间看了眼身旁的人时,它们忽然就淡了许多。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眼前的人和眼前的风景,可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重要多了。 将那棋局抛之脑后,你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地脉问题已经解决,以钟离的本事,眨眼就能把你们带回璃月港,这么好的相处机会,可能就要泡汤了。 这么想着,你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多走一段路,多说几句话,就这么回去的话,总觉得不甘心。 看着他的背影,你加快脚步,走回他身边。 “钟离。” “嗯?” 你指了指前方那座笼罩在薄雾中的山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时间还早,要不要一起爬爬山,散散心?” 闻言,钟离看你一眼,笑了笑:“好。” 听他应下,你顿时开心起来,连带着脚步也变得轻快,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走。 一旁派蒙见状,大眼睛一转,忽然喊了一声:“哎呀!” 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派蒙一拍脑袋:“我突然想起来,胡桃今天还约了我去吃新点心呢,我得赶紧回去尝尝,晚了就没了!” “啊?胡桃约了你?什么时……” 话到一半,你见派蒙对你挤眉弄眼,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是你话锋一转,作恍然大悟状:“哦哦,我想起来了,那你要先回去吗?” 派蒙点点头:“对对,我就先回去了,吃点心可比爬山有意思多了,你们自己去吧,拜拜!” 一股脑说完后,她都没给你们挽留的机会,就一溜烟飞走了,只留你和钟离还站在山道上。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寒风从山中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四周安静得连鸟鸣都听不见,只剩彼此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你干咳一声,率先打破寂静:“咳,真巧啊,那就只能我们自己走走了。” 钟离从派蒙消失的方向收回视线,微笑道:“嗯,走吧。” 于是你们并肩往山上走去,山路蜿蜒,虫鸣声声。初冬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在地上铺成一片,走过时便踩出沙沙声响。 你们慢慢走着、聊着,随心所欲,没有任何目的地,遇到岔路时你随手指一个方向,钟离便跟着你走。 与他这般在山林间独处,你的心情好得不行,又想起方才在地脉中的奇妙感受,忍不住和他分享。 “……钟离,我觉得我今天这一趟下来,不仅对元素的掌控力变强了,甚至岩元素都对我更亲近了。” “哦?竟会如此?”钟离轻笑一声,“看来你此番收获颇多。” 你:“可不嘛,那种感觉真的好神奇,我当时还看到了很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呢。” 钟离:“比如?” 你:“可多了,什么山壁啊、泉水啊、琉璃百合啊……啊对了,我最后还看到一副棋盘。” 钟离脚步一顿,缓缓重复:“棋盘?” “是啊,不知道和岩元素有什么关系。”你忍不住跟他吐槽,“而且那棋下得奇奇怪怪的,本来必赢的局都快被对面翻盘了。” 钟离沉默不语。 你继续吐槽:“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在想什么,都山穷水尽了,最后那颗黑子还是一直不落,等得我急死了,至于这么纠结吗?” 听到这里,钟离忽然开口:“那你觉得,那颗黑子应该落在何处?” 你脱口而出:“当然是唯一能堵住那白子的地方啊,先稳住阵脚,然后反制白子,以图后势。” 闻言,钟离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是这般想的。” 你随口道:“是啊,只要是稍微懂棋的人都会下在那吧。” 可这次,你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你转过头,发现钟离眼眸微垂,连脚步都慢了几分,似乎在出神。 怎么了? 你也下意识放慢脚步,正犹豫要不要喊他,鼻尖却忽然一凉。 嗯? 你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便被一场暴雨迎头浇下。 这段时间虽然时不时降暴雨,但你大都在室内,还是第一次被这雨劈头盖脸砸下来。豆大的雨点裹着山风砸落,瞬间将衣衫浸透,寒意刺骨。 你赶紧抬手去挡,可却只是徒劳。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你抬手去擦,手臂上却又有更多的雨落下来。 这时,钟离也回过神来。 他眉头微蹙,挥手间一道金色屏障便在你们头顶张开,将漫天雨幕隔绝在外。雨点打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却没有一滴能再落到你身上。 你松了口气,正想道谢,却见他侧过身来,嘴唇微张,似乎准备说些什么。 等等,他不会是打算回去了吧? 你心中一慌,顿时紧张起来。 不行,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怎么能这样无疾而终? 你目光在四周飞速搜寻着,随即眼睛一亮。 “你……” “那边有个山洞!” 在钟离的话出口前,你抢先开口,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钟离话音一顿,目光落在你拽着他衣袖的手上,沉默地跟着你躲进了山洞。 山洞不大,略显逼仄。你浑身湿答答,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钟离看着你狼狈的模样,忽道:“失礼了。” 你一愣,正不知他为何这么说,就见他上前一步,轻轻将手放在你发顶。下一瞬,一阵暖意涌遍全身,头发和衣服都被烘干,身上暖洋洋的。 他拿开手,动作轻缓,指尖离开你发顶的时候,你恍惚间竟有种被他揉了揉头发的错觉。 你舒了口气,抬起头来:“谢谢你,好暖和——” 看清他的模样时,你的话卡在嘴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刚才那雨来得太急,不仅是你,他自己也没能躲开。 不复平日一丝不苟的端庄模样,此刻他全身被雨水打湿,衣服紧贴着身体,凸显出其下挺拔的线条,看得你有点想流鼻血。 你强忍着不用视线去描摹他的身体线条,艰难地把注意力挪回他脸上,却见几缕湿发贴在他脸侧,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你的视线控制不住地顺着那滴水珠往下走,看着它途经脖颈、划过喉结、没入领口…… 你咽了口口水。 “……好暖和。” 你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不用谢。” 被他的声音唤回神,你看着他随手拂过衣襟,身上的水汽瞬间消散,方才紧贴身体的衣服重新变得干燥挺括,凌乱的发丝也变得整整齐齐。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就又变回了那个优雅得体的往生堂客卿。 你瞅着眼前人端正如松的模样,赶紧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心中却深感痛惜。 刚才那美景你才看了多久?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可恶,应该多看几眼的。 不过,他的衣服穿得还是太多了,底下什么都看不到,这要是只有一件…… 你还在回味着方才意外窥见的美色,忽听他问:“你可想回去?” 听到这个问题,你立刻一个激灵,将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打散,站直了身子。 回去?你一点都不想回去。 你巴不得这雨下得再大一点、再久一点,巴不得被困在这山里回不去,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他多待一会儿。 这么想着,你扫了一圈这个狭小的山洞,笑眯眯道:“不用,我们赏赏雨吧,也是种新奇体验。” 钟离看看你脸上灿烂的笑容,又转眸看向洞外愈发大的暴雨,低低应了一声。 于是你们并肩坐在洞口,望着洞外如瀑的雨幕,天地间一片轰隆声响。你们闲聊着山中气候规律、璃月仙家秘闻,他的嗓音低沉温和,伴着规律的雨声,听得你心中一片柔软。 然而,钟离的屏障只能挡住雨,却遮不了风。此时恰入初冬,气温本就偏凉,这场雨一下,山间寒意愈发深重,洞内温度更是不断降低。 阵阵凉风裹着湿气卷入,你瑟缩了一下,下意识贴近身边唯一热源。 钟离敏锐地察觉到你的靠近,偏过头来,目光掠过你略显苍白的脸色。他话音顿住,置于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脸上划过一丝近乎为难的神色。 片刻后,他无声叹了口气。 你正可怜兮兮地抱着手臂,忽见一只修长的手伸到面前。 你疑惑抬头,听见他说:“若你不介意,我可用方才的办法为你驱寒。只是此法,需要有肢体接触。” 风在此刻又一次灌入,你轻轻打了个颤。你的视线在他平静的面容与那只悬停的手之间徘徊,寒意与另一种隐秘的窃喜交织。 你小心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就在双手交握的刹那,一股暖意顺着你们交握的手涌来,驱散着你四肢百骸的寒气。你垂下眼,耳后热度悄然攀升。 他的手比你大,此刻这样握着,恰好能将你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让你逃都没地方逃。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在现实中握他的手。 你佯装镇定,试图找些话题来分散过于集中在手上的注意力:“这是什么原理呀?” “这是一种传递能量的术法,将力量凝聚于掌心经络,借由接触渡入另一人体内。”他的目光落向别处,解释道,“此法胜在持久平和,适合驱寒。” 说着,他的拇指不经意地在你手背上挪动了一下,似有若无,却瞬间让你浑身窜过一阵微小的电流。 你呼吸一滞,不再说话,生怕声音会泄露你心中的兵荒马乱。 心跳声已然盖过雨声,你数着自己的心跳,脑袋都开始有些晕乎。 等心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你感受着手心源源不断的温暖,听着近在咫尺的温和声音,只觉得分外安心,连带着近日积攒的疲乏都涌了上来。 自察觉到钟离的变化后,你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你想撑住,想多享受享受此刻这种珍贵的体验,可困意来得太过汹涌,你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逐渐晕开。 他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水雾传来,你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绵软得不像自己。那声音似乎停了停,然后再次响起,却比方才轻了一些。 听着那轻缓的声音,你仿佛回到了净慈谷的那一夜,你躺在床上,他就坐在你身边,轻声讲着睡前故事。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你迷迷糊糊地想着…… 终究还是被他哄睡着了啊。 正凝神望雨的钟离忽觉肩上一沉。 他话音顿住,侧首看去,只见你已阖眼安睡,头枕在他肩头,面容恬静,毫无防备。你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交握的手也因全然放松而更柔软地栖息在他掌中。 他静默良久,肩上传来的重量与温度如此真实,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这重量明明不沉,却压得他动弹不得。 数千年间,他习惯了在与他人交往时保持安全距离,近一分显亲密,远一分显疏远,但他总能恰如其分,不多不少。 可你偏不按规矩来。你一点点试探、一点点靠近,不知不觉中便突破了他设下的那道防线,而他则默许并纵容了这份靠近,直至此刻这般毫无间隙。 既然如此,他还在犹豫什么呢? 钟离望向洞外雨幕,陷入沉思。 那日赏花之后,他已然看清了自己的心,并不需要什么地脉之力来映照本心。 但是认清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他承认自己贪恋这份温暖,亦想留下这份温暖。 但这份渴望太过陌生,以至于他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一千种权利背后是一千种责任,如果他获得了被爱的权利,他又是否能承担起这份爱背后的责任和义务呢? 他并非不懂爱,数千年的时间,他见过无数种爱的模样,甚至亲手为许多开花结果的爱送上祝福。 他见证过爱,但从未真正体验过爱。 就他所知,爱不是一场交易,更不是一份契约。 但与那些交易和契约相比,他觉得爱是一件更难的事情。 于他而言,签订一份契约如同呼吸般简单。权责分明,条款清晰,付出什么、得到什么,皆在白纸黑字间一目了然。只要恪守契约,便不必担心行差踏错。 可是爱不一样。爱没有条款,没有范本,甚至没有一条清晰可辨的边界。 看着这份名为爱的契约,他甚至不知该如何落笔,更不知他能不能做好。 而偏偏,他想为之落笔的那个人,还是这世间最难被定义的人。 她不属于璃月,不属于任何一方水土。 她是途经提瓦特的旅人,是自由的风,没有谁能将她强行留在原地。 若她有一天决定离开,而他还无法离开这个世界,届时他又是否能够承受这份离别呢? 他虽然经历过无数离别,也已然习惯了离别,但他其实并不是很擅长这件事。 而这一次,他没有信心能够承受。 “……唔……” 听到声响,钟离收起思绪,本以为你醒了,却见你仍在安睡,只是在含糊说着梦话。 这时,你又嘟囔了两句,他迟疑片刻,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 “……钟离……” 你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梦中特有的绵软鼻音,与洞外的雨声相比,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你们离得这样近,以至于那两个字如此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钟离保持着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 洞外的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轰鸣,可他却觉得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这个人这样软软糯糯地念出来,会有这种效果。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细细描摹起近在咫尺的睡颜。从微颤的眼睫到挺秀的鼻梁,再到微启的双唇…… 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这双唇。小巧粉嫩,看上去柔软得很,像初春三月将开未开的桃花,又像前段时间她拉着他去尝的那个草莓布丁。 会像那个布丁一样软吗? 钟离盯着那双粉色的唇,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不待他想出答案,那双唇突然动了。 你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在睡梦中咂了咂嘴,露出一抹全无阴霾、近乎稚气的笑容。 然后,一丝晶莹悄然自唇角溜出。 这景象实在算不上雅观。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配上那副全然放松的憨态,若是让清醒时的你自己看到,怕是要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下一瞬,一声极轻的低笑传出,在狭小静谧的山洞里回荡开来。 钟离微微摇头,眼底漾开温柔笑意,那双素来清明睿智的金瞳,此刻柔和得像融化的琥珀。 洞外疾雨未歇,洞内时光静谧。钟离稍稍调整坐姿,让你靠得更舒服些。 那份契约虽然陌生,但他学东西素来快。统兵布阵、治国理邦,这些东西他尚能学会,如今再去学习如何待一个人好,想来也是能够学会的,自是不会亏待她半分。 而未来那可能的离别…… 送别这件事,他也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只是这次送的人略有些特殊罢了。 但这做过无数次的事,应该不至于做不好。 若真有她想离去的那一天,那自当为她铺好前路,护她远航。 至于剩下的,就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钟离的视线从你脸上移开,转而望向洞外。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减弱,变成绵密柔和的细雨,轻飘飘敲在岩壁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如果责任和后果他都做好了准备,那他是不是…… 也该为自己争取一次了? 用他六千年来从未用过的方式,去争取一个他六千年来从未 遇到过的人。 也许他不够擅长,也许会走得跌跌撞撞。 但至少,他想试一试。 望着洞外的绵绵细雨,钟离久违地放空,什么都不再去想。 所有的理智与思量,在此刻皆如山间烟雨般,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听着肩颈处传来的清浅呼吸,感受着掌心握着的温热小手,他缓缓闭上了眼。 …… 不知过了多久,你悠悠转醒。 今天这枕头有点硬,但是角度倒是刚刚好,还挺舒服的。 你无意识地蹭了蹭,舒服地叹了口气。 然后,你感觉你的枕头动了一下。 嗯?这枕头怎么会动? 你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理智逐渐回笼,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枕着的是什么。 ……苍天啊,你竟把岩王爷他老人家的肩膀当成了枕头。 你不敢睁开眼,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你闭着眼睛不敢动,钟离似乎也并没有发现你已经醒了,依旧一动不动地任由你枕着。 大脑飞速运转,你正想着应该怎么应对这个尴尬的情况,却突然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你的手,竟还被他握在掌心。 “轰”的一声,你感觉全身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和耳根,大脑一片空白。 你浑身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只感觉那只手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烫得惊人。 天哪天哪天哪,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一直握着?现在明明没有风了啊,他也没有再用那个术法了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是不是忘了?不对不对,难道他也睡着了? 嗯?等一下……对啊,他是不是也睡着了? 你越想越对,觉得除了这个原因,他不可能一直握着你的手不放。 于是你鼓起勇气,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观察了一下周围。 入目的是熟悉的山洞,雨已经停了,金色的阳光洒进来,看起来很是温暖。 嗯,还可以,看起来很安全。 你小心动了动,装作只是睡梦中不经意的小动作,然后屏住呼吸,仔细感知着他的反应。 一动不动,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反应。 你胆子大了些,慢慢抬起头,转眼看向他。 钟离正坐在你身旁,一边膝盖微曲,手肘撑在膝上,以手支额。他闭着眼,眉目舒展,呼吸均匀悠长,胸膛缓慢而有规律地起伏。 果然是睡着了。 你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身子一软,差点又要瘫回他肩上。 可刚缓过劲,你又开始盯着你们交握的手发愁。 被他这样握着你是很开心啦,但他醒来后会不会觉得很尴尬? 本来这段时间他就不怎么出门了,要是因此更疏远你了怎么办? 你越想越觉得不能让他发现,于是决定在他醒来之前偷偷把手抽回来。 你紧紧盯着他的脸,尝试动了动手指。 嗯,很好,没反应。 你深吸一口气,又尝试抽了抽手。 嗯,还是没反应,看起来睡得很沉啊。 你彻底安下心来,小心翼翼地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呼——解放了。 不过…… 你捏了捏自己发烫发僵的指尖,看向他空了的手,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好想光明正大地握着他的手啊。 你叹了口气,收起那些胡思乱想,视线顺着他的手往上移,从修长的指节,到宽平的肩线,再到微微低垂的面庞。 这还是你第一次看到他的睡颜。 说来有些不可思议,你们在净慈谷做过那么久的夫妻,同住一个屋檐下,甚至同睡过一张床,但你却从未见过他睡着的模样。 他永远醒得比你早。 睡着的钟离和醒着的钟离,感觉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他,永远温和从容、优雅得体,可却给人一种距离感,尤其是那双金眸,总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人不敢冒犯。 可他睡着之后,那双金瞳闭了起来,那些威严和压迫感便悄然散去,你这才发现,他居然长得这么漂亮。 是的,漂亮。 平时你根本想不到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谁会敢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岩王帝君? 可你看着眼前这张沉睡的面容,当真觉得他漂亮极了。 在你意识到的时候,你的手距离他的脸只剩毫厘之距。 你紧急刹住了车,却又舍不得收回手,便隔着这毫厘之距,小心地描摹着他的容颜。 你的指尖虚虚描过他的眉弓,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经过太阳穴,绕过颧骨,沿着流畅的下颌线下行,最后轻轻勾了一下耳坠下的流苏。 雨后微光洒进山洞,将他的皮肤映照出一种莹润的质感,看起来柔软又沉静。 盯着他似乎在发光的脸,你的手停了一会儿,拂过那根微微晃动的流苏,从最低点开始向上。 你的手指抵达那双淡色的唇,却不敢过多停留,只能继续沿着鼻梁往上滑,最后来到了他的眼睛。 他睁着眼的时候,你只顾着看他的眼睛了,而此刻闭了眼,你才发现他的睫毛比你印象中还要长,近看像两把细密的小扇子。 这么长的睫毛,摸起来会有什么不同吗? 这么想着,你鬼使神差地又靠近了一些。 然后你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睫毛。 那触感奇妙得很,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挠了你一下,痒得不行。 你忍不住有些荡漾起来。 可还没等你细细回味这种酥酥痒痒的感觉,下一秒却觉心脏骤停。 只见刚刚被你触碰的睫毛颤了一颤,随即缓缓睁开,露出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你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清晰地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钟离:“……” 你:“……” 山洞中一片死寂。 与你对视片刻后,钟离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手指,终于开口:“我这是在做梦吗?” 你回过神来,猛地收回手,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 你绝望地闭了闭眼,勉强笑道:“那什么,我刚才看你睡着了,想叫醒你来着。” 闻言,钟离恍然道:“原来如此。” 见他信以为真,你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刚才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防止他深究,你视线一转,指向洞外:“啊你看!雨停了,可以走了。” 钟离随意地扫了眼放晴的天空,随即目光落在你红透的耳尖上,眼中划过一分笑意。 “嗯,走吧。” 走出山洞,只见乌云散尽,天边露出久违的晴光,映照着被雨水洗净的山峦。 你们一同返回璃月港,闲逛至黄昏后在绯云坡口告别,你去寻派蒙,他则回了家。 回到家后,钟离缓步走进书房,房中有一方桌案,案上摆着一副棋盘。 若你在这里,自是能一眼认出,这局棋与你在地脉之力中最后看到的那盘棋局一模一样。 钟离来到桌案前,端详着这盘推演了无数次的棋局。 当理智和情感开始博弈,他一直在试图找到一个最优解。 可他穷尽了所有可能,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能赢的棋,他不满意,而他满意的棋,却又赢不了。 反复权衡之后,只余下一盘最贴合他心意的棋。 这棋下到最后,那枚黑子只剩一步可走。 但那一步,他却怎么算都觉得不够满意。 站在未尽的棋局前,钟离静立片刻,执起那枚迟疑许久的黑子,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指尖稳定而从容地将黑子落下。 那是一个放弃了所有计算与攻防,甚至堪称“愚拙”的位置。 此子一落,白子之势瞬间如星河倾泻,黑子败局已定,再无回天之力。 可谓是,满盘皆输。 37.私账 你最近这段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那日爬山归来后,钟离似乎忙完了,终于不再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开始重新应下胡桃安排的特殊委托,时不时还会主动邀请你们去看戏听书,甚至是去他家吃饭。 派蒙已经完全被钟离的手艺俘获,每天就在你耳边念叨着他有多好,还给你出着各种在里学来的馊主意去攻略钟离。 那些主意实在过于离谱,你对此敬谢不敏,只能条条否决。 另一边,胡桃见钟离这段时间如此配合,也是颇为满意,隔几天就变着花样给你们制造独处机会。 这日子过得当真有盼头。 你披上外套,对着镜子仔细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派蒙瞅着你,无奈道:“还没好吗?你都打扮了一个多小时了。” “好了好了。”你看了看时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塞进口袋,“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刚踏出房门,你们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三声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你眼睛一亮,已然熟悉了这个敲门的节奏。 你快步上前,在门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摆,才打开了门。 钟离站在门外,冲你们微微一笑,正想说些什么,目光却定在你身上,嘴边的话停住了。 你今天翻出了压箱底的那套长裙,梳了新发型,还难得化了妆,描了眉,点了口脂,看上去精致得像橱窗里的瓷娃娃。 见他不说话,你率先打招呼:“钟离,早上好~” 钟离眨了下眼,微笑道:“早上好。” 派蒙道:“钟离,你来的好准时呀,胡桃已经把清单给你了吗?” “嗯,我方才回了趟堂里,取来了采购清单。”说着,钟离取出一个钱袋递给你,“堂主托我转交给你,说是此番采买的经费。” 你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有点好笑:“怎么,胡桃不放心你来付钱呀?” “正是。堂主说我花钱大手大脚,多少钱放我手里都得被败光。”钟离顿了顿,继续道,“还是得有个人管着比较好。” 闻言,你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他,却见他面色如常,似乎只是在转述胡桃的话,连忙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 你干咳一声:“行,交给我吧,肯定不辜负胡桃信任。” 钟离:“嗯,那便拜托你了。” 于是你合上门,和他一同向街道走去。 如今入了冬,岁末的寒意悄然浸润璃月港,却未能驱散城中愈发浓厚的喜庆氛围。 今日是一年的最后一天,胡桃又给你们安排了一个特殊委托,采买年货。 分工明确,钟离提东西,你来付钱。 你本以为这采买年货应当是个简单轻松的活儿,结果当你看到钟离手中那张长到拖地的清单时,才知道这工作量有多大。 派蒙忍不住吐槽:“胡桃这家伙,是打算把一年要用的东西全都买回去吗?” 你也觉得这个清单着实是有点夸张了。 但钟离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将清单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便带着你们出发去买年货。 然后你终于明白了,胡桃为什么要让钟离来干这件事。 因为胡桃只是把需要的东西全部列在清单上,那些东西又多又杂,看得人头晕眼花。可钟离不过看了一遍,便在脑中理出了一条采买的最优路线。 他带着你们走街串巷,从港口到城门,沿路便把需要的东西全部买齐,从没走过回头路。 而且每到一家店,他都能和老板聊上几句,选出最上等的货品。几家相熟的老板甚至一见着他,便熟练地把所有种类的货品都摆出来任他品鉴,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精挑细选了。 旁人可能要买个几天才能买齐的东西,他半天不到就带着你们搞定了。 派蒙看得叹为观止,凑到你耳边感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胡桃虽然嘴上抱怨他花钱多,但还是每次都让他来买年货了。” 你深感认同地点点头:“是啊,谁不想要一个钟离先生来买年货呢。” 又踏出一家店门,钟离对了遍手中的清单,道:“基本买齐了,只剩最后一样。” 闻言,你看着钟离手中那摞比他人还要高的年货,心中叹服。 太强了,钟离。 不愧是全提瓦特最让人有安全感的男人,连买个年货都这么靠谱。 派蒙更是不加掩饰地表示赞叹:“钟离,你这效率也太高了,难怪胡桃指名要你来买年货!” 钟离:“过奖了。往年也多是我负责采买,熟能生巧罢了。” 你看看他手中堆得高高的货物,又看看自己手中小巧的提篮,忍不住问道:“真的不需要我帮你拿一点吗?” 钟离轻笑道:“不用,只是看着多,都不算重。” 你:“好吧……最后还差个什么?” “还差几匹玄色锦缎,堂主说要用来做往生堂新一年的仪倌服,指定要买最好的,如果钱不够的话直接挂堂里账上就行。” 钟离将清单收好,思索片刻:“若提到锦缎,质量最好的当属锦绣坊。” “锦绣坊?” “嗯,锦绣坊在璃月已有近千年历史,锦缎的织造技艺和成衣的设计裁剪都是极好的,算是璃月最好的成衣铺。” 钟离看向你们,唇角微微上扬:“正好带你们去逛逛。新年当有新衣,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成衣或料子。” 这么一说,你才想起你们确实许久没买过新衣服了,于是你和派蒙对视一眼,欣然应允。 拐了几个弯,你们来到了锦绣坊。一块古朴的木匾悬在门楣上,两旁各挂着一盏素雅的绢灯,比你想象中要低调许多,完全不像钟离说的“璃月最好成衣铺”该有的排场。 但踏入店内,只见空间宽敞明亮,几排衣架上整齐陈列着各色成衣,从日常便服到正式礼服一应俱全,角落里挂着几匹未裁剪的锦缎,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熏香。 老板是一位盘着发髻的中年女子,她一见钟离进门便面露喜色,听闻他的诉求后,搬出了好几匹玄色锦缎,摆在案上供他挑选。 钟离在那边挑锦缎,你和派蒙在这边看成衣。店内童装不算多,派蒙很快便挑中了一件,可你却陷入了纠结。 锦绣坊的设计确实不俗,用料考究、细节精美。你看了一圈女装,觉得每一件都好看,最后左挑右选,还是剩下两件无法抉择。 你左看右看,犹豫不决,正想着要不全拿下算了,结果一看价格,发现一件要五百万摩拉。 嗯,新年新衣服嘛,一件就够了。 可是选哪一件呢? 你正苦恼着,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钟离走到你身边,问道:“选的如何了?” 派蒙举手报告:“钟离你来得正好!我已经选好了,但是她正在这两件里纠结呢,你快帮她参谋参谋!” 你不好意思地笑笑,把两件衣服指给他看,老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一旁笑吟吟看着。 钟离看向你指的两件衣服,仔细端详片刻,微微颔首:“都好看,不过……” 钟离转头望向老板:“老板,我听闻贵店前些时日收了一匹月鲛锦,可有此事?” 老板眼睛一亮:“哎呀,钟离先生消息真是灵通!那匹月鲛锦是两月前刚到的,统共就只有一匹。我用它做了条裙子,这几日才刚完工呢,还没来得及摆出来。”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语中得意:“不瞒先生,那条裙子可是我们店今年的得意之作,不比早前那些镇店之宝差。” 钟离:“哦?竟是如此佳作,不知是否有幸一观?” “当然可以。”老板引你们绕过前厅屏风,来到后面一间布置得更为讲究的陈列室。室内只摆了几件衣裙,每一件都单独挂在独立的衣架上,笼着一层薄纱罩。 老板在最深处的一件衣裙前停下脚步,抬手取下薄纱,让你们看清了那条裙子的模样。 有一瞬间,你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条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锦缎乍一看是月白之色,可丝线走到暗处会泛起浅浅银蓝,走到亮处又会晕开一层莹润珠光,像是将水纹和月影织进了布里。 “这月鲛锦是用一种名为‘月鲛’的深 海丝线织就的,这种锦缎的织法早已失传,现存于世的月鲛锦不足百匹,我活了这么些年也就只见过两次这种料子。” 听到老板的话,你回过神来,视线却舍不得从这条裙子上移开。 然后你听到钟离的声音:“可否让她试一试?” 老板笑眯眯应了一声,取下裙子,引你去了试衣间。 那裙子乖巧地躺在你手中,却让你有些不知所措。你小心地换上那条裙子,生怕碰坏了它,可它明明颇有厚度,料子却顺滑得像流水,轻而易举便穿上了身,没有半点不顺。 你理了理裙摆,深吸口气,掀开了帘子。 听见帘子掀开的声音,钟离抬眼看去,只见那月白锦缎在你身上勾勒出流畅的曲线,腰封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微微收束,将你的身姿衬得挺拔又纤细,端庄中透着几分矜贵。 每走一步,锦缎纹理中的水波纹路便悄然流转,像是将月光揉碎在你的裙摆中。 你走出试衣间,一抬头便对上了钟离的视线。 他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你,眼睛一眨不眨。 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听见一声赞叹。 “好看,真好看。”老板走上前,围着你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太合适了,这裙子简直像是为姑娘量身定做的。” 她伸手替你理了理裙摆,顺势蹲下看了看袖口,又看了看腰线,微微皱眉:“不过袖口和腰封的尺寸有些松,姑娘骨架小,腰这里得多收几分,袖口也要再紧一紧,不然不够合身。” 此时派蒙也回过神来,憋出一句:“真的,这也太好看了吧……” 你被她们夸得有些害羞,却还是没有听到钟离的声音,抬眼看去,只见他仍然看着你,却不说话。 你与他对视片刻,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你才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响起。 “确实好看。” 这四个字被他念的又轻又缓,听得你不知为何有些脸红心跳,于是你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这时,你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然恢复了往日的语调。 “老板,你方才说有些地方尺寸不够合适,可否为她做些调整?” 老板爽快应道:“当然可以,量身改衣本就是我们锦绣坊的惯例,不额外收费。” 钟离点点头:“好,这裙子我买了。” 老板:“好嘞。” 你一愣,忙道:“等一下,怎么是你买?我自己来买就好了。” 钟离的视线在你身上转了一圈,轻笑道:“新衣除旧岁。派蒙方才也选了件新衣,这两条裙子便当作我送你们的新年礼物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老板:“老板,另一条裙子也烦请为这位小客人量身改一改吧。” 老板:“没问题。” 你张了张嘴,想说这太破费了,但看到他嘴角的微笑,终究还是没有再推辞,轻声道了句谢。 算了,下次也给他买点什么礼物吧。 见你接受了,派蒙这才欢呼一声:“好耶!谢谢钟离!” 钟离微笑道:“不客气。” 你和派蒙听了老板的话去试衣间等着量尺寸,老板则去取了皮尺,正打算进去,却被钟离轻声唤住。 “钟离先生,怎么了?” “老板,这两条裙子和那几匹锦缎,麻烦分开记账。” 老板没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 钟离:“那些锦缎记在往生堂账上,这两条裙子记在我的账上。” 老板一愣:“您是说记在您的私账上?” 钟离:“对。” 老板看看钟离,又看看试衣间的方向,露出了然的神情,忍不住揶揄道:“真难得,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记您的私账呢。” 钟离弯了弯唇角:“公私有别,私事自当记私账。” 老板点头:“有理,有理。钟离先生,那我先进去了?” 钟离微微颔首,又道:“老板,若她问起价钱,便不用告诉她了。” 老板笑眯眯道:“明白明白。” 38.钟离,生日快乐 量完尺寸后,你们挥别锦绣坊老板,抱着一大堆年货回了往生堂。 胡桃站在堂中,面前站着一排仪倌,似乎在安排着什么任务。 派蒙叼着根糖葫芦,朝她挥挥手:“芙桃,我们肥来啦!” 见你们进门,她止住话头,招呼道:“哟,这么快就回来啦,买得怎么样?” 一旁的仪倌上前接过钟离手中的年货,钟离道了声谢后,掏出清单递给胡桃。 “皆已买齐,堂主可派人清点一二。” “不错不错。”胡桃接过清单,满意地点点头,“客卿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效。” 你也取出钱袋:“喏,经费还剩了一些呢。” “哦?客卿买年货居然还能剩钱?”胡桃啧啧感叹,“看来这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家里就是得有个能持家的啊。” 她转眼看向钟离:“你说是吧,客卿?” 闻言,你顿时有些无奈。 胡桃这家伙,明明之前还因为钟离的“闭门不出”而深刻反思了一通,决定不再调侃他,结果收敛了这么久,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啊。 她是忘了之前每次都会被不动声色地怼回去吗? “堂主所言有理。” 你正等着学习他说话的艺术,胡桃也等着听他这次要怎么避重就轻,可等了好一会儿,你们都没有听到后半句。 ……嗯?什么情况? 你疑惑地转过头,打量着他平静的侧脸,直到他似乎察觉到你的注视,转眼对上你的视线。 无声对视片刻后,他冲你微微笑了一下。 你:“……!” 你仓皇地别过眼,终于反应过来他刚才到底应了什么。 …… “看来这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家里就是得有个能持家的啊。” “堂主所言有理。” …… 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 还有今早刚见面时候的那句“还是得有人管着比较好”。 ……他到底什么意思嘛! 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边隆隆作响,震得你耳膜都在疼。 见你们都沉默不语,派蒙左右看看,有些不明所以,可又隐约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便眨巴着大眼睛安静啃她的糖葫芦。 另一边,胡桃也难得安静下来,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微笑的钟离,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脸红的你,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强压下上扬的唇角,轻咳一声:“客卿果真是一点就通,本堂主甚是欣慰。” 钟离收回视线,冲胡桃微微颔首:“有劳堂主挂怀。” 胡桃笑眯眯地点头,让你把剩下那些经费收好,说是你自己的战利品,然后便带你们去吃午饭了。 一顿欢声笑语的午饭下来,你那点怀春的少女心思也平复得差不多了。你喝了口茶,抬头看向胡桃,见她冲你眨了眨眼,顿时想起今日的正事。 饭毕,趁胡桃拉着钟离去清点年货,你和派蒙赶紧进了厨房开始捣鼓。 等准备工作完成后,你们才优哉游哉地去偏厅找他们。 刚走到偏厅门口,你便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堂主,这次用什么规则来清点?” “唔,这次按第一个字的笔画顺序来吧……” 正说着,胡桃余光瞥见你们进门,又见派蒙双手高举头顶,比了个大大的圈,便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都清点五遍了,差不多也行了。” 胡桃双手环胸,语重心长道:“客卿,你还记得你每年的固定任务吗?” 钟离:“自然。” 胡桃:“那便去吧,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对了,这次带上好友一起吧,正好也让她见识见识咱们璃月传统。至于派蒙嘛,哼哼,本堂主还有其他更好玩的活儿交给你。” 一番安排之后,胡桃带着派蒙扬长而去,你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向身边的人。 胡桃只让你拖住钟离,却没告诉你具体要做什么。 钟离看看你,笑道:“跟我来吧。” 你跟着他来到后院的一间书房,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暖金光影。 房内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不过那纸有些特殊,不是往日雪白的宣纸,而是朱红之色。 钟离解释道:“将吉祥话写在朱红的宣纸上,能够祈福辟邪,护家宅平安。这是璃月的传统。” “正值岁末,家家户户都会备上一些,届时贴在门窗上,图个吉利。” 你恍然道:“原来如此,所以每年往生堂里贴的那些都是你写的?” 钟离点点头:“正是。” “可是这纸有点多了吧……”你打量着那厚厚的一沓红纸,“应该不用都写完吧?” 钟离:“自是不用。只是堂主素来会多备些,可以练练手。” 说着,他抬手研墨,在桌上铺好两张红纸,取下一支毛笔递向你:“你也来试试?” 你接过笔,和他一起站在桌前,看着面前那张朱红的宣纸,却有些不知如何下笔。 “我不知道写什么……” “无妨,可以随意写一写,也可以慢慢想。”钟离也执起一支笔,蘸了些许墨汁,“反正纸备的足,我们也不赶时间。” 你看着他俯身,悬腕,落笔。笔尖在朱红宣纸上行走,沉稳而流畅,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字迹浮现,赏心悦目。 你那里有整整一本这样的字,平日你时不时就会翻一翻,对这字迹可以说是熟悉到了骨子里,甚至都熟悉到没觉得有多特别,只顾着感慨他的博学。 可此刻你看着这字出现在朱红的宣纸上,才惊觉他的字有多漂亮。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笔一画皆有山川之形、金石之韵。 那本选目就算不看内容,只是单论那字,都是无价之宝。 你欣赏了好一会儿,才转向自己面前的红纸,选了些简单的祝福开始练手。 什么吉祥如意、年年有余、日进斗金、平安喜乐…… 你学着他的姿势握笔,想要写好这字,可你平日甚少握毛笔,实在不太能掌握这落笔的轻重转折。 写完最后一笔,你看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他的,突然觉得有点丢人。 即使努力端正了笔画,但和他的字一比,你那字还是显得分外稚拙,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一样。 好丑…… 你默默把面前的红纸揉成一团,准备毁尸灭迹。 “怎么了?” 你见他停笔望来,腼腆地笑笑:“我写的不好看。” 钟离轻笑道:“写这些吉祥话,重要的是心意,字形不过是表象,不必太在意。” “话是这么说……”你瞅着他的字,小声嘟囔道,“那谁不想要你这么好看的字呀……” 闻言,钟离看了你一会儿,搁下笔,直起身子,忽问:“你也想写好看的字?” 你脱口而出:“那当然啊。” 钟离:“那我教你可好?” “啊?”你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让他指点写字的话,一定能写好的吧。 于是你赶忙应下:“好呀好呀。” 你重新铺上一张红纸,拿起笔,期待地看着他。 钟离与你目光相接,又看向你执笔的手,问道:“你想写什么?” 你想了想:“就写最后那个平安喜乐吧,那个喜字好难写。” “好。” 你抬起笔,正打算听他说要怎么写,却见他上前一步,来到你身后。 诶? 他离得过于近了,以至于你瞬间被他身上独特的冷香环绕。你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耳边传来一句话。 “看仔细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便覆上了你握笔的手。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他的手温柔却稳定地引导着你的手腕运转。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处细微的发力,温热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你的发梢,几乎痒到你心里。 你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运笔之要,在于心静与腕稳。”他低声指导,声音近在耳畔,“如此……徐徐而行,不可操切。” 写字……他在教你写字…… 别别别别多想……只是写字……只是写字…… 心静、心静……静个锤锤! 等等,不对的吧,这不太对吧?他是这样教人写字的? 这离得也太近了吧!!! 你大脑晕晕乎乎,根本无法专注于笔下的动作,全部感官都已然被身后之人所占据。 但你的脑子虽然停转了,手却还在他的引导下移动。 片刻后,优美流畅的“平安喜乐”四个字终现于纸上,与你之前所写的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可记住了?”他轻声问,并未立刻松开手,声音中含着浅浅笑意。 你晕得不行,根本说不出话,只能胡乱点了点头。 钟离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你的耳尖,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他缓缓松开手,退开一步,恢复了往日令人安心的社交距离,仿佛方才那逾矩的亲昵从未发生。唯有你手背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证明着一切并非幻觉。 他理了理桌面的红纸,语气如常:“这些应当够用了,我去与堂主说一声。” “啊,嗯嗯,我也一起……”你也觉得这个房间里的空气过于燥热了,实在没法再多待,赶忙走到门口,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结果你刚推开门,便远远看见头挂一条彩带的派蒙。 你们对视一眼,派蒙赶紧在头上比了个大大的叉。 “砰!” 你猛地合上门,深吸口气,转身对身后的钟离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咱们还是过一会儿再去找她们吧。” 钟离看你一眼,似有些疑惑:“这是怎么了?” “我、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你大脑飞速运转,视线在房内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桌面那叠红纸上。 豁出去了……! “那、那个,我刚才其实还没有学会!”你咬了咬牙,声音越来越小,“你、你可以再教教我吗……” 钟离注视你片刻,唇角微扬,应得干脆:“可以。” 再次被他笼在身前握着手,你的心跳还是快得不行,但好歹脑子是开始转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你专注听着他的讲解,尽力忽视手上和耳边的热度。 起初你只是强迫自己不要想入非非,可渐渐的,他口中那些关于运笔轻重、转折收放的要点,竟将你的思绪引入了另一条轨道。 你当真开始认真琢磨要怎么把这四个字写好。 当他的手开始放松,你自己控制着力道在纸上写出一个流畅漂亮的“平安喜乐”时,你心中一喜,欢呼了一声:“钟离!” 钟离:“嗯?” 你转头对他道:“我学会了!” 但你忘了你们离得有多近。 就在你转头的瞬间,一个柔软的东西擦过你的脸颊。 嗯?什么东西? 好软…… 你还没反应过来,便直直撞进了他的眼睛。 那双金瞳近在咫尺,近到你能看清其中涌动的暗色,近到你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个怔愣又茫然的你,就这样被定格在那片琥珀色的深潭里。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你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眼睛,只剩下一阵越来越响的心跳。 不对,好像有两个心跳。 一个是你自己的,狂乱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另一个更沉、更稳,却同样在加速,正从与你相贴的掌心、从身后紧挨的胸膛,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另一个……是谁? 你看见钟离微微张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要说什么? 你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唇,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 “咳咳咳!!!”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吓得你一抖,骤然清醒过来。 这是怎么了? 你突然想起什么,赶紧看向窗外,那里隐约有一条彩带在疯狂舞动,不知道已经甩了多久。 糟了……完全忘了! 你忙道:“啊,那个,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去找胡桃她们了!” 看着你慌张的模样,钟离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缓缓握紧了拳。 片刻后,他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 与他隔回安全距离,你终于缓了口气,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钟离瞥了你一眼,抿了抿唇,向门口走去。 他伸手推开门。 “砰——” 五颜六色的彩带和礼花瞬间绽放,淋了他满身。 “生日快乐!” 一群少年少女的声音混在一起,喜气洋洋,生机勃勃。 胡桃率先跳出来,又拉了一下礼花,一根彩带蹦了出来,在空中打了一圈转,轻飘飘落在钟离的头发上。 “生日快乐呀客卿!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 钟离看了一圈眼前的少年人,弯了弯眼睛,温声道:“谢谢堂主,谢谢诸位。” 见钟离被胡桃他们围住,你对派蒙使了个眼色,悄悄溜走了。 急匆匆来到厨房,你和香菱打了个招呼,便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过了一会儿,派蒙飞了进来,凑到你身边观摩你的进度,顺便蛐蛐你几句:“你们刚才在里面干什么呢?说好了我一挥彩带你就带他出来的,我手都快挥断了你们都没动静!” 你脑中顿时又浮现出方才的情景,差点手一抖撒下半包糖,赶紧稳住手,把那些记忆赶出脑海,含糊答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忘了。” “怎么这种事都会忘啊,你最近记忆力真是越来越差了,你是不是满脑子都是他啊?” “哎呀!别说了,香菱还在呢!” 香菱在那里大火炒菜,接话道:“没事,我都知道,胡桃跟我提过这事,还叫我以后去帮着做婚宴呢。” 派蒙眼睛一亮:“婚宴?会有很多好吃的吗?” 香菱:“那必须!” 你:“……” 这八字没一撇的事,怎么到了胡桃嘴里,听起来跟明天就要结婚一样。 你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觉得这厨房的温度着实有些高了。 等香菱的最后一道菜也出了锅,你将一碗长寿面和小蒸笼摆在托盘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和香菱一起向前院走去。 步入厅内,只见灯火通明,语笑喧阗。桌上摆满了丰盛筵席,桌边坐满了熟悉的友人,不仅行秋、重云、云堇、辛焱他们来了,甚至连萍姥姥也带着瑶瑶坐在席上,笑呵呵地看着年轻人玩闹。 真热闹呀。 你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最中间的那个身影上。 钟离被胡桃按在主位上,面带温和笑意,接受着众人真挚的祝福,手边堆满了各色礼物。 他看上去很开心。 明明他嘴角的笑容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你就是觉得他此刻心情很好,甚至隐隐能感觉到周遭的岩元素都活泼了起来。 你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脚步也轻快了起来,向他走去。 见你走了过来,正与钟离闲谈的萍姥姥止住话头,笑眯眯地看着你们。 你对上钟离的视线,唇角扬起:“钟离,生日快乐。” “多谢。”钟离的视线落在你手中的托盘上,声音放轻了些,“你方才离开,便是为了这个?” “对呀。”你放下托盘,将那碗长寿面端到他面前,“过生日嘛,肯定要吃长寿面~” 萍姥姥笑呵呵道:“吃了这碗面,钟离先生一定会长寿的。” 你也笑道:“嗯,会活得长长久久、开开心心,然后亲眼看着你爱的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好。” 钟离微微垂眸,看着眼前这碗长寿面。 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一碗面条,可其中蕴含的心意和祝福却如此珍贵,珍贵到他有些舍不得动筷子。 良久,他轻笑一声,应 道:“嗯,一定会的。” 你这才满意地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下,听胡桃宣布正式开席。 胡桃今日下了血本,从璃月港各家名店都点了招牌菜送来,再加上香菱看家的拿手好菜,整桌菜肴就没有哪一道是不好吃的。 但钟离并没有动那些菜肴,而是慢慢地吃起了那碗长寿面。 他吃的极慢又极认真,仿佛在仔细品尝什么世间仅有的美味。 好不容易等他把那碗面吃完,你赶紧逮着机会,超绝不经意地把那个小蒸笼推到他面前。 钟离看看这个小蒸笼,又看看你:“这也是你做的?” 你轻咳一声,矜持地点了点头。 钟离难得露出一点好奇之色,抬手揭开了蒸笼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六块桂花糕。 钟离微微一怔。 “我答应过你,下次少放点糖的。” 耳边传来你带着笑意的声音,钟离抬起眼,对上你笑盈盈的视线,听你道:“尝尝看?” 他看了你片刻,又垂眸看向那六块白白嫩嫩的桂花糕,眼中漾开柔软笑意。 他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你屏住呼吸:“怎么样?” 钟离弯了弯眼睛:“很甜。” 你一惊:“啊?怎么可能?我这次明明少放了好多糖啊!” 钟离不语,钟离继续吃桂花糕。 你赶紧也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结果这么一尝,你顿时感觉不对。 这味道不是刚刚好吗,哪里很甜了? 你又咬了一口,确认这味道确实正常后,不由想起了之前派蒙曾经吐槽过的话。 你心中暗觉不妙,有些担心地看向他:“钟离,你的味觉不会真的出问题了吧?” 钟离悠悠吃完最后一口,呵呵笑道:“谁知道呢。” 你正想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带他去不卜庐看看,却听到一声软糯的童音。 “姐姐,我可以吃一块吗?” 你转眼看去,见瑶瑶一脸好奇地看着桂花糕,笑道:“当然可以呀。” “谢谢姐姐~” 瑶瑶夹了一块糕点,小口咬下去,咀嚼了几下,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头。 小口将桂花糕吃完后,她凑到萍姥姥耳边,小声问道:“师父,这糕点很好吃,没有很甜呀,钟离伯伯是不是生病了?” 萍姥姥摸摸她的脑袋,笑眯眯道:“乖瑶瑶,这不叫生病,这叫欢喜。” 瑶瑶歪歪脑袋,听不明白:“为什么呀?” 萍姥姥笑得愈发慈祥:“呵呵,你长大就知道啦。” 待吃完蛋糕许完愿,璃月港已然入了夜,宴会也愈发热闹了,胡桃派蒙她们甚至开始到处逮着人抹蛋糕。 你见气氛闹腾得很,没什么人注意到你们这边,便将手伸进口袋,握住里面那个放了一天的小盒子,终于开了口。 “钟离。” 你的声音很小,钟离却第一时间看向你:“怎么了?” 你紧了紧手,将那个小盒子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生日快乐。” 钟离抬手接过礼物,弯了弯唇角:“谢谢。” 他顿了顿,问道:“我可以打开吗?” 你轻轻点了下头。 见你点了头,钟离才拆开蝴蝶结,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石珀。 钟离看着那块石珀,听到你的声音轻轻响起:“你之前说,你送我的那块石珀陪了你六千年。我想着,陪了你这么久的东西突然没了,应该会有点不习惯吧,所以我就想着再送你一块。” 钟离伸手拿起那块石珀,与之前那块光滑圆润的霄灯石珀不同,这块石珀边角粗糙,甚至还有些坑坑洼洼,显然雕刻者技艺不精,而且…… 是一朵琉璃百合的形状。 他摩挲着石珀的棱角,低声开口:“这是你刻的?” 你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承认:“对……第一次刻,技术太差了,你别嫌弃……” 钟离沉默片刻,问道:“为什么刻这个?” 为什么刻这个? 你望着那块石珀,脑中浮现出一朵琉璃百合的干花,笑了起来。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你的诞生,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钟离缓缓抬起眼,金瞳中清晰地倒映着你的身影。那眼神过于专注,像极了下午在书房的那个瞬间,看得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与你对视片刻后,钟离微微张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就在他开口的刹那—— 砰! 天边骤然炸开第一朵烟花,巨大的声响将所有声音瞬间吞没。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连绽放,金红紫绿的光芒映亮了夜空,众人纷纷起身望向窗外。 “哇!快看!烟花!”派蒙拉着瑶瑶往窗边跑,胡桃也跟着雀跃起来,招呼着大家去院中赏烟花。 你也惊喜地看向窗外,被绚烂的美景吸引了注意力。等烟花的声势小了些,你才想起方才钟离好像想说什么,连忙转头看向他。 他仍坐在原处,掌中握着那块石珀,烟花明灭的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刚才说什么了吗?”你问道,“烟花声音太大了,我没听清。” 钟离安静地注视着你,窗外又有一朵烟花升起,在那双金瞳中映出细碎的光。 他看了你一会儿,弯了弯唇角:“没什么,只是想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闻言,你心中的忐忑顿时散去,展颜一笑:“你喜欢就好。” 钟离望着你,拇指轻轻摩挲着掌中的石珀,声音放缓了些:“嗯,我很喜欢。” 他怎么又重复了一遍? 你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却发现他仍然注视着你,窗外烟花绚烂,可他似乎一眼也没有看过。 那他在看什么? 在看……你吗? 你想像往常一样告诫自己不要多想,可是不知为何,今天你却无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了。 你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那双淡色的唇上,再次想起了下午的书房。 那么柔软的触感……只能是这个了吧? 想到这里,你的脸颊突然开始发烫,烫得要烧起来。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太危险了…… “那个……”你仓皇地移开视线,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 正此时,院中传来一阵雀跃的欢呼,胡桃从你们今天上午买回来的年货中翻出了烟花,正招呼着大家一起去放。 你听到外面的动静,顿觉得救,赶忙站起身:“我、我们也出去吧。” 钟离将那块石珀小心收好,也跟着站了起来,应道:“好。” 院中早已热闹非凡。胡桃指挥着行秋和重云摆放第一轮要放的烟花,派蒙和瑶瑶一人举着一根仙女棒,金色火星在夜色中划出歪歪扭扭的圈圈。萍姥姥则站在厅前看着满院的少年人,眉眼弯弯。 胡桃眼尖地发现你们出来,立刻跑过来在你们手中各塞了一根仙女棒:“可算出来了!快快快,人手一根,谁都不许偷懒!” 你下意识握紧,转头看向钟离,只见他正低头看着手中那根小小的仙女棒,细碎的金色火花在他眼中跳跃,映得他的眉目分外柔和。 看着他手持仙女棒的模样,你方才乱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了下来,你低头看向手中同样蹦跳的金色火花,悄悄弯起了唇角。 “旅行者!钟离!”派蒙在不远处朝你们挥手,“快来快来!胡桃说等下还有更大的烟花呢!” “来了!”你应了一声,转身用仙女棒在钟离面前画了个圈,“走吧寿星,放烟花去咯!” 看着空中那个金色的小圈,钟离抬眸看看你,又看看院中热闹又鲜活的景象,也笑了起来。 “嗯,走吧。” 夜空中,又一朵烟花绽放开来,映亮了整座璃月港。你走在他身边,点点金星细细碎碎地洒落在你们中间,将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满满填上,再无间隙。 “咚——” 新年的第一声钟,敲响了。 39.千仙醉 钟鸣声声,时间一日日流过,愈发喜庆的节日氛围驱散了岁末寒意,转眼便迎来了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也迎来了璃月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 海灯节当天,你们一早便与钟离于港口汇合,逐项游玩着各项节庆活动,好不快活。 在钟离帮着赢下了猜灯谜特等奖后,派蒙抱着那个比她身子还大的棉花糖,乐了一路。 你们玩了一天,直到黄昏时分,才意犹未尽地向新月轩走去。 刚绕过弯儿,你们便见胡桃站在新月轩门口张望。 派蒙率先飞上前,开心地与她打招呼:“胡桃!海灯节快乐!” 你也冲她挥挥手:“胡桃,海灯节快乐~” 钟离微微颔首:“堂主,海灯节快乐。” 胡桃笑眯眯回道:“海灯节快乐呀,你们来得还挺早,今天玩得怎么样?” 你:“基本都玩了个遍,赢了好多奖品,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先过来啦。” “不错不错,听起来很有收获嘛。”胡桃点点头,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你们,“这是你们过年的新衣服?真好看啊。” 今日你和派蒙都换上了钟离给你们买的新衣,你那条裙子改完之后很是合身,穿上后舒适又漂亮。派蒙还在头发上别了朵小红花,可爱又喜庆。 派蒙在空中转了个圈,洋洋得意道:“漂亮吧?这可是钟离给我们买的新衣服!” “客卿买的?”胡桃一愣,“什么时候买的?” 你:“就他生日那天,我们去买年货的时候。” “年货?”胡桃回忆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瞟向钟离,“不就买了锦缎吗,堂里可没收到过买裙子的账……” 话音未落,她与钟离对视一瞬,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胡桃捂嘴轻咳两声,遮住上扬的唇角,调侃道:“哎呀呀,原来客卿还是有私房钱的嘛,本堂主还以为你钱包空空呢。” 钟离瞥她一眼:“堂主说笑了。活了这么些年岁,总该是有些存款的。” 胡桃嘻嘻笑道:“有理有理。看来客卿果真是家底颇丰,值得托付啊~” 钟离:“堂主谬赞。” 你左右看看他们,逐渐读懂了背后的意思。 那两条裙子没有走往生堂的账?他是用自己的钱买的? 为什么要这样单拎出来?明明他以前自己买茶叶买古董,走的也是往生堂的账啊…… 还不待你细想,胡桃便转移了话题:“来来来,好友、派蒙,进来坐!今晚本堂主做东,咱们好好吃个团圆饭。” 说着,她搂上你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招呼着你们往里走,钟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被她拉入席间后,香菱行秋等人也陆续来了。厅内很快热闹起来,笑声妙语不断,你被他们逗得哈哈大笑,方才那点小插曲便也被抛之脑后。 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后,胡桃准备和香菱行秋他们去赴下半场活动,顺便把派蒙也一并拉上了,说要带她去吃宵夜。 你站在新月轩门口,与胡桃和派蒙挥手告别,对她们的好意心知肚明。 待她们笑闹的背影汇入人流后,便只剩下你和钟离二人。 这还是你们今天第一次独处。 你心情愉悦,转眼看向身边的钟离:“咱们去哪儿?” 钟离想了想:“此时正是放霄灯的好时候,我们买了霄灯去港口如何?” 你欣然接受:“好呀。” 于是你们漫步至阿山婆的玩具摊,挑起了霄灯,但那些灯各个好看,你挑了半天,选择恐惧症都犯了。 见你拿不定主意,钟离也逐一看过那些霄灯,最后视线定格在其中一盏上,问道:“阿婆,往年没见过这岩纹样式,敢问这可是今年的新款?” 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盏霄灯上画着方形的岩纹,镶嵌在一条蜿蜒的纹路上,像一条盘桓其上的岩龙。 阿山婆笑呵呵道:“钟离先生好记性,确是如此。这是今年最火的岩彩霄灯,据说用这盏霄灯许愿,霄灯升空之后,能离岩王爷更近一些呢。” 钟离:“哦?竟还有这般效用?” 阿山婆:“呵呵,不过一些吉祥话,哪儿有那么神奇。只是岩王爷仙逝多年,大伙儿都想他老人家了,这不就顺应着大家的愿望画了这灯,聊以慰藉罢了。” 闻言,钟离轻笑一声,并未接话。 你见他眸光柔和地看着那盏岩彩霄灯,弯了弯唇角,开口道:“阿婆,我就要这盏了。” 阿山婆:“好嘞。” 买好霄灯,你们一同沿街往港口方向走去。 长街两侧灯火通明,朱红的绸缎与金黄的灯笼交织,装点着每一处飞檐翘角。一路走来,只闻美食香气扑鼻,耳畔笑语声声。 抵达港口时,夜空中已然升起千万明灯,承载着万千心愿扶摇而上。 止步于岸边,你手捧霄灯,悄悄瞄了眼钟离,见他正仰望着漫天灯火,神色专注又温柔。 能离岩王爷更近一些吗…… 你看向手中那盏岩彩霄灯,合上了双眼。 在心中默念完心愿,你睁开眼,小心地放开了手。暖光氤氲中,霄灯悠悠升空,汇入那条流光溢彩的明灯之河,载着你的祈愿飘向远方。 你努力在漫天霄灯中追寻着自己的那一盏,却很快寻不见了。 你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感慨道:“果然还是放了霄灯才有过海灯节的感觉呀,这下圆满了。” 等了一会儿,你却并未听到回应,转头看去,只见钟离正望着夜空明灯,似乎在微微出神。 “钟离?” 钟离回过神:“嗯?” 你好奇问道:“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什么,一些小事罢了。”钟离冲你微微一笑,“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见他不愿多说,你也没再多问。你认真想了想,实在没想出什么目的地,便摇了摇头:“没什么了,你呢?” 钟离思索片刻,道:“我倒还真有个地方得去一趟。” “哦?哪里?” 钟离看了看你,忽提起一事:“旅者,海灯节是璃月的团圆佳节,璃月人往往会在这一天与重要之人团聚。” 你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安静等他的下文。 钟离继续道:“其实,不仅人们会在这一天团聚一堂,仙人们也会相聚对饮,共度佳节。” 这你倒是第一次听说:“仙人们居然也有这种传统啊,那你也会去吗?” 钟离点点头:“会的,只是昔日我隐姓埋名,不便赴会。可自身份被他们知晓后,倒也不好再推辞,便复循此旧例,年年前往。” “这样啊……”你想起他方才说的话,明白过来,“你们约了今晚?” 钟离:“是的。” “哦……”你压下心底的不舍,笑道,“那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没事,都和他待了快一天了,等会去找胡桃派蒙她们就好了。 他也有自己的朋友嘛,哪能一直霸占着他…… 你正安慰着自己,却发现他还站在你面前没有动。 嗯?怎么还不走? 你疑惑抬头,却听他道:“此次他们相约于奥藏山小聚,不知……”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缓了些:“你可愿与我同去?” 诶? 你呆了呆,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和他一起去参加仙人聚会? 可你又不是仙人,这合适吗? 不过,这样就又能和他待在一起了…… 你想了想,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我去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钟离笑了笑,“都是你认识的人。” 你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抵住待在他身边的诱惑,轻轻点了下头:“好。” 见你应下,钟离弯了弯眼睛,向你伸出手:“那我们走吧。” 你故作镇定地将手放在他手里,看着熟悉的金光笼罩而来,转眼便离开了港口。 直到平稳抵达奥藏山,你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等会儿,他以前带你去其他地方的时候,也需要这样牵手吗? 不等你细细琢磨,他便自然地松开了手,道:“就在前面。” 闻言,你不知为何有点紧张,也没心思再想其他。 奇怪,明明都是老熟人,怎么和他一起来反而开始紧张了? 别紧张别紧张,就是朋友聚会而已…… 你深吸了口气,跟着他往前走去。 刚拐过弯,还没见着人影,你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理水,你要是再敢在本仙府前种薄荷,本仙可就不客气了。” “哎呀,开个玩笑嘛,你这人怎么尽较真呢。” “哦?玩笑?那本仙在你府前放个改良版归终机可好?炮口朝内的那种。” “你这……咳咳,话说帝君怎么还没来?” “本仙如何知道?” 这时,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帝君先前说今日要带一个人,可能是接人去了吧。” “提起这事本仙就觉着奇怪,你说帝君何时带人参加过聚会?这带的是何人?” “这我便不知了。但帝君此举必有其深意,还是莫要多加揣测了。” 这个声音你也认得,正是削月筑阳真君。 不过这话…… 你脚步一顿,看向钟离:“你跟他们说过要带我来?” 钟离如实回答:“和他们提前打过招呼,不过并未说是你。” 你还以为他是临时起意,却没想到他早就计划要带你来。 在这个团圆的日子,带着你来参加他和故友们的聚会。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人前往。 为什么呢?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呢? 你的思绪刚开始飘远,便被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打断。 “来了。” 你转眼看去,正瞅见倚靠着大树的魈。见你们走来,他直起身子,先是对钟离行了一礼,再对你微微颔首,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听到魈的提醒,其余众仙也止住话音,向你们的方向看来。 见到你,闲云挑了挑眉:“哦?原来是你这丫头。海灯节快乐啊。” 削月露出恍然之色:“这倒是老熟人了,没想到帝君要带的人是你。海灯节快乐。” 理水瞅瞅你,又瞅瞅钟离,小声嘀咕道:“我倒是想到了……” 闲云转眼看他:“你说什么?” 理水忙开始打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哎呀,今年这聚会可真是热闹啊。” 一旁沏茶的萍姥姥放下茶壶,笑呵呵道:“确实。不仅降魔大圣来了,还多了两位新朋友,这今年可比往年热闹多咯。” 两位? 你仔细一看,发现桌边还坐着一位有些日子未见的故人。 “茲白?你回来了?” 茲白冲你微笑道:“嗯,这两日刚回来。小人儿,海灯节快乐。” 你与众仙一一打了招呼,倒也放松了下来,甚至颇感亲切。 当真都是老熟人了。 这时,你发现树下原本那方只能坐三人的小石桌,竟不知何时变大了许多,周围一圈摆着八个石凳。 见你盯着石桌,萍姥姥笑道:“留云得知今日这般热闹,自觉那方小石桌不够用,特意换了个大桌子。” 钟离赞道:“留云考虑的甚是周到。” 闲云环胸轻笑:“既相聚于奥藏山,本仙也算半个主人,自是不能怠慢了客人。” 闻言,理水啧啧接话:“真是难得,几千年了,还是第一次见你给我和削月留位置。” 削月点头:“确实。” 闲云冷笑一声:“你们要是不需要,本仙即刻就把位置撤了。” “嘿,那可不行。”理水摇身一变,从仙鹤变为了一个头顶一撮红毛的青年,他推了推眼镜,赶紧凑近闲云身旁的石凳。 “这留云给我们留的位置可不得了,保不准坐这儿喝茶都更香甜呢。” 一旁的仙鹿也摇身变为一位中年男子,走到理水身旁,赞同道:“正是此理。这待遇难得,可得好好珍惜。” 闲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再搭理他们。 你正好笑地看着他们拌嘴,便听钟离道:“坐吧。” 你见钟离在闲云对面的主位上落座,他右侧是茲白,左侧的位置却还是空的,便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 待你们入座,其余众仙也接连寻了位置坐下。 萍姥姥沏好茶,为众人逐一斟上一杯,笑道:“诸位且尝尝看我这近日新得的‘云外霓裳’,看看合不合口味?” 钟离温声应道:“早闻阿萍又得佳茗,今日特借佳期,一饱口福。” “呵呵,帝君客气了。”萍姥姥话音一顿,又道,“不过说到这一饱口福,我今日其实还带了另一样东西。” 萍姥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壶放在桌上,笑道:“不知诸位可还认得此物?” 钟离看着那个小壶,眸光微动,却没有说话。 “这是……”闲云锁眉沉思,觉得这壶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 一旁削月忽然开口:“阿萍,不知我可否打开看看?” 萍姥姥点点头:“当然可以。” 削月取过小壶,揭开泥封,一股清冽醇厚的异香悄然逸出。 闻到这味道,闲云和理水皆是一怔。 削月轻嗅酒香,片刻后合上泥封,发出一声长叹:“竟真是千仙醉。” 千仙醉?那是什么? 你正好奇着,便听茲白发出了同样的疑问:“这千仙醉是何物?闻起来似是一种酒。” “这是炉灶之魔神马科修斯千年前酿造的一种酒。” 钟离望着那壶千仙醉,徐徐开口:“此酒以特殊仙法,集庆云顶之清露、琉璃百合之晨蕊,辅以诸多现已难寻的灵材所酿。” “千年前故友齐聚之时,每至海灯佳节,必共饮此杯,一醉方休。”说着,钟离看向茲白,轻笑一声,“你那人魂当年若在人间多待段时日,想必也会前来同饮的。” 茲白笑道:“以她那性子,定然会去尝尝鲜的。方才我闻那酒香,比之六千年前可是分毫不差,这下她可是亏大了。” 钟离:“今日一品,也不算晚。” 茲白微微一怔,看看钟离,又看看满座友人,眉眼弯弯:“岩君所言有理。” 另一边,理水看着那酒,也是颇为唏嘘:“想当年故人离去,此酒亦成绝唱。没想到阿萍竟还藏着一壶。” 闲云看向萍姥姥:“今日这是什么大日子,你竟将珍藏了这么多年的美酒都取出来了。” 萍姥姥弯了弯眼睛:“喝酒便是人多才热闹,大家今日难得齐聚一堂,自是要有美酒助兴。” 理水似是不经意地往你们这边看了一眼,大笑道:“哈哈,阿萍所言有理!这美景美事,自是要有美酒助兴!” 说着,理水手一挥,桌上便出现了八个酒杯。他站起身,拿起那壶酒,对萍姥姥道:“阿萍,那我可不客气了?” 萍姥姥笑眯眯点头。 理水揭开泥封,正准备倒酒,便听钟离的声音响起。 “此酒性烈,会对心性产生刺激,不适合魈饮用。” 闻言,魈忙接话道:“我喝茶便好。” “哦对。”理水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以前他也不喝的,那就是七杯……” 他话音未落,便又听钟离道:“此酒并非凡酿,亦不适合人类饮用,你也喝些茶可好?” 你见钟离询问地看向你,乖乖点了点头。 见你点了头,钟离才看向理水,微微颔首。 终于确定了人数,理水倒了六杯酒,逐一分去。 你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酒香,悄悄咽了口口水,有些不舍地瞄了眼钟离面前的那杯酒。 闻起来好香啊,一定很好喝吧…… 见你一直盯着他面前的酒,钟离轻笑了笑,执起茶壶为你斟了杯茶。 “马科修斯以前教过我配方,你若好奇,我下次将烈度调低一些,再酿给你尝尝如何?” 他居然还会酿酒? 你眼睛一亮,冲他用力点头。 你们的对话声音虽小,但一旁的茲白却听得清楚。她动作一顿,打量了你们一眼,眼中划过一分兴味,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端起了眼前的酒杯。 另一边,削月盯着杯中的酒看了许久,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了声痛快。 理水看着他那模样,笑道:“想当初你最爱喝这千仙醉,如今一别千年,这味道可还和记忆中一样?” 削月细细回味了一下,呵呵笑道:“你别说,我想这味道想了千年,如今一品,这入口之味虽不似记忆中那般甘甜,但这后劲,却比记忆中更足了些。” 理水奇道:“哦?竟会如此?那我可得细细品味一番了。”言罢,亦是仰首饮尽。 闲云瞥他们一眼,优雅喝了口酒,哼笑道:“就你们这牛饮之姿,能品出什么滋味?可莫要糟蹋了好酒。” 闻言,理水顿时不满道:“嘿,你这留云小儿怎的这般说话?这饮酒与饮茶不同,你可曾听过感情深,一口闷?” 闲云额角青筋一跳:“你叫谁小儿呢?” “自是你这留云小儿……哎哎哎,怎么还动手呢!” 你看着眼前闹腾的景象,咂舌道:“你们往年聚会都这么热闹?” 钟离笑了笑:“喝了酒后难免放得更开一些,这般景象我也许久未见了。” 说完,他的手先是伸向面前的茶杯,随即动作一顿,移向旁边那杯酒,举杯笑道:“海灯节快乐。” 你也端起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笑道:“海灯节快乐。” 钟离垂眸看着那杯琥珀色的酒,弯了弯唇角,仰首一饮而尽。 你看着他饮酒时那不同于平日风雅品茗的飒爽姿态,竟隐约窥见了几分数千年前纵情随性的魔神风采。 酒过三巡,醉意陡生,众仙算是彻底放飞自我。 闲云和萍姥姥围着魈,热情地想要给他介绍对象,魈僵硬地坐在她们二人中间,如果不是怕业障发作,估计想把桌上那壶酒一口闷了。 理水坐到了削月的位置上,和茲白就种植问题相谈甚欢。理水喋喋不休地讲述着他的种薄荷心得,茲白则分享着她的种地经验,两人竟颇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 至于削月……你实在没想到,削月喝醉后竟有个喜欢到处敬酒的爱好。 他第一个跑到钟离面前,真情实感地说了好些感念之词,把自己说得热泪盈眶,最后钟离安慰了他许久才让他缓过劲来 ,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你更没想到,他第二个敬的竟然是你。 “小友,我这一杯敬你。且不提你此前对璃月帮助甚多,就说今晚,我都要好好谢谢你。” 你忙站起身,回道:“真君何出此言?” 削月长叹一声:“哎,你是不知道,早前听闻帝君说要带一人前来,我是寝食难安。” 他忆起此前心境,悲由心生:“帝君还从未在这种场合主动带人,我便寻思着此人是何方神圣,莫非是帝君亲眷,亦或是帝君又收了一位弟子?” “可若是如此,那我便不再是场中帝君唯一的弟子了。”削月擦了擦眼角,笑得慈祥,“结果来的是你。我一见着你,便明白了帝君之用意。” 你好奇追问:“什么用意?” “你与吾辈相识多年,亦是闻名提瓦特的大名人,虽说不是仙人,但战力比之仙人丝毫不弱,只是缺个虚名罢了。” 削月对你露出一个十足善意的笑容:“小友放心,以后我们便是自家人了,要是遇到什么难事,你尽管来找我们。若是日后璃月有难,也劳你多多照拂了。” 你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向钟离:“你是这个意思?” 钟离:“……” 钟离沉默片刻,笑叹一声:“削月说的倒也不错,若你不嫌弃,璃月便是你的家。” 璃月……是你的家? 你看看眼前的削月,又看看桌边围坐笑谈的仙人们,最后看向微笑看着你的钟离。 你心下一片柔软,轻声笑了起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呢?” 钟离唇角的笑容愈发柔和。 你与他对视,正觉得天地间只剩你们二人,便听耳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妙哉,妙哉!家人,来喝一杯!” 你:“……” 你眼角一抽,转头看向笑容满面的削月。 差点忘了这还有个人来着…… 你举起茶杯,与削月碰杯饮尽,他这才满意地走向下一个人。 你看着削月将众仙一一敬去,情真意切,与每个人掏心掏肺,真诚得很。 削月筑阳真君,什么酒桌社牛。 你刚坐回座位,却发现闲云不知何时与萍姥姥换了位置,坐来你身边。 她手持酒杯,上下打量你一圈,开口道:“小丫头,说起来,本仙刚见着你的时候就想问了,这裙子是你过年的新装?” 听她提起这裙子,你顿时又想起傍晚新月轩门前的对话,心里甜滋滋的,颇为矜持地点了下头:“是啊。” “很好看。”闲云夸赞了一句,又道,“不过看这料子……你莫不是在锦绣坊买的?” 你又点点头。 “果真是那儿。”闲云晃了晃手中酒杯,感慨道,“早前本仙听闻那锦绣坊进了匹顶好的料子,前两日便想着去看看适不适合甘雨申鹤,结果已经卖出去了。本仙还想着是谁手这么快呢,原来是你。” 说着,她抿了口酒,脸上酡红更盛几分:“不过,本仙可是听那老板说,那裙子是被一位先生买给心上人了。” 闻言,你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心上人?什么东西?! 见状,闲云露出几分八卦的神色,凑近了些,低声道:“小丫头,你这是有什么情况了?” 你咳了几声,憋红了脸,根本不敢看钟离的表情,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闲云的问题。 老板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不就是买件衣服吗? 难道是因为那两条裙子是钟离自己出的钱?所以老板才误会了? 见你埋头不答,闲云的声音压得愈发低了:“没事,你偷偷跟本仙说,本仙守口如瓶,绝不告诉旁人。” 她继续念叨:“你这般优秀,遇到追求者是正常的事,但这男人啊,惯会花言巧语,你可莫要被骗了。你且跟本仙说说,本仙替你好好考察一番……” 救命啊,你知道你说的是谁吗…… 听到这些话,你的头埋得愈发低了,正窘迫得想挖个地缝藏起来,却听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淡淡响起。 “是我买的。” 闲云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本做着缩头乌龟,骤然听到这句话,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他、他就这么承认了? 闲云呆了片刻,缓缓抬头看向钟离,只见他眸光平静,神色自若,似乎只是说了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但是…… “本仙可是听老板说,那裙子是被一位先生买给心上人了。” 不是……他怎么没有否认呢? 等等,这难道就是帝君今天带这小丫头来的原因? 心、心上人?! 闲云一个激灵,酒顿时醒了大半,她看看钟离,又看看你,声音都开始哆嗦:“你、你们……” “咳咳!闲云,方才我和理水在讨论这薄荷的种植之法,产生了些分歧,不知可否借你这奥藏山试验一番?” 就在闲云即将说出什么时,茲白干咳两声,及时打断了她的话。 听到“薄荷”二字,闲云下意识回道:“谁敢在本仙府前种薄荷……” 她一转眼,发现理水在对她疯狂使眼色。 “……那自然是可以的。”闲云紧急拐了个弯,站起身来,“你们想去哪儿种?本仙带你们去。” “哎这就对了嘛!”理水跟着起身,推了推眼镜,“走走走,留云,我今夜便带你领会领会这薄荷的魅力。” 茲白优雅喝完杯中的酒,起身道:“甚好,我也许久没有亲自种过地了。”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都跑去种地了? 你愣愣看着他们三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一个慈祥的声音响起。 “呵呵,有生之年竟能看见留云和理水一起种薄荷,这般奇景可不能错过。” 萍姥姥站起身,笑眯眯地看向魈:“大圣可要一同去看看?” 魈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点了点头:“好。” “啊?怎么突然都走了?”削月刚倒了杯酒,便见众人全都起身准备走,一脸茫然,“这酒还没喝完呢……” 理水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打断了他的话:“这酒以后还能喝,这错过了在奥藏山种薄荷下次可就没这机会了,走走走,种薄荷去!” “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削月挠了挠头,还想说什么,便被理水拖走了。 眼看众仙逐渐走远,萍姥姥最后一个跟上,走前对钟离道:“帝君,那我们便先行告退了。” 钟离微微颔首。 萍姥姥视线一转,冲你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悠悠离去。 本热闹的奥藏山顷刻安静了下来。 一阵微风拂过,将树叶吹的沙沙作响,几片飘零的落叶在风中盘旋,似在与远处飘摇的霄灯遥相呼应。 你环视一圈空旷的石桌,还有些懵:“怎么全都走了?” 钟离把玩着手中空杯,回道:“仙生漫长,难免寂寞。这难得让他们寻着乐子,自是稀罕得很。” “乐子?”你想了想,“确实没想到闲云会答应让理水种薄荷,这倒真挺稀罕的。” 钟离看你一眼,浅浅笑开:“嗯,是啊。” 你有些担心:“我看他们好像都有点醉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用担心。”钟离为你斟上七分茶,“阿萍酒量极好,魈也并未饮酒,有他们俩看着,出不了什么事。” “这样啊。”你安下心来,看着他执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了一杯琥珀色的千仙醉。 等等,他这是喝了第几杯了? 你看着他端起酒杯,忽觉不妙,问道:“钟离,你喝了几杯了?” 钟离抿了口酒,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你见他不答,以为他没有听见,凑近了些:“钟离?” 钟离。 又是这种软软糯糯的声音,还离得这般近。 钟离抬起眼,笑了笑:“数不清了。” 数不清了? 你心里咯噔一下:“钟离,你该不会是醉了吧?” 钟离看着你,没说话。 你想起以前宿醉后的痛苦,忙拿起茶壶想给他倒杯茶,却见那茶已经凉了,便打算重新沏一壶。 “醉了就别喝了,喝多了会难受的。我记得你以前给我煮过醒酒茶,是怎么煮的来着……” 见你手忙脚乱地在那沏茶,钟离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半杯残酒,又抬眸看了看你。 片刻后,他将酒杯搁回石桌,目光却一直落在你身上。 千仙醉非凡酿。凡人一滴醉千日,仙人亦难抵其力,纵是魔神,若心不设防,心甘情愿沉溺其中,也难逃那逐渐上涌的朦胧醉意。 从前故人相聚饮酒,他虽偶有恣意,却大都保留了几分清明,以防发生什么变故。 但今日…… 许是此地清寂、佳人在侧,许是节日氛围使然,许是老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终究瓦解了最后心防,他此刻竟觉无比安心。 注视着眼前的清丽佳人,钟离弯了弯唇角,终是撤去所有抵抗,任由那积累千年的醉意漫上神识、淹没理智,容那些深埋数千年的感性与倦意,伴随着对眼前人的深切情意,悄然浮现,汹涌澎湃。 已经许久未曾如此放纵,也未曾如此……期待放纵了。 40.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你沏了壶热茶,倒了一杯放到钟离面前。 “现在没条件弄醒酒茶,你先喝点这个吧,挺好喝的。” 钟离顺着你的动作看向茶杯,却没有伸手。 你起初并未在意,只当他是想先坐着缓一缓,可等了好一会儿,却发现他还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安静地注视着那杯茶,一动不动。 嗯?这是怎么了? 你细细端详身旁的钟离,只见他依旧坐姿挺拔、神色平静,与平日那个优雅从容的往生堂客卿并无二致。 只是他注视着茶杯的模样,好像有点过于专注了。 你终于觉出几分不对,试探着轻唤一声:“钟离?” 他还是没有动。 你放大了一点声音:“钟离?” 似是被这声呼唤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钟离眼睫一颤,侧过头来看你,目光努力一瞬才与你对上,眸中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薄雾。 这状态……感觉不太对劲啊。 “钟离,”你忍不住凑近了些,带着一丝新奇,“你真醉了吗?” 钟离默然片刻,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简单的问题,半晌才开口:“……或许。”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上许多,语调还带着一种温软的感觉,听起来甚是乖顺。 你的心一下软了大半,不由放轻了声音,问道:“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钟离点了下头:“认得。” 你追问:“我是谁?” 他脱口而出:“重要之人。” 你:“……!” 这四个字落得又快又稳,全然没有方才回答“或许”时的迟疑。 乍一听到这么直白的话,你猝不及防,当场红了脸。 害羞的同时,你终于确信他是真的醉了。醉后的岩王帝君,外壳依旧端庄完美,内里却卸下了所有防备,变得柔软又坦诚,甚至有些可爱。 你看着他安静乖巧的模样,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现在这么坦诚,是不是问什么都会回答? 一想到这里,你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有些跃跃欲试。 你偷偷瞄他一眼,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诱惑,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钟离,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钟离缓缓眨了下眼,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 那模样实在太过乖巧,和平日那个优雅从容的往生堂客卿判若两人。你忽然有种正在欺负老实人的错觉,良心隐隐作痛。 但想想心中大计,你还是咬了咬牙,决定和你的良心暂时告个别。 “这个游戏很简单,就是我问你问题,然后你如实回答我,不能说谎。怎么样,明白了吗?” 钟离想了想,轻轻点了下头。 见他这么配合,你心中一喜,正要宣布游戏开始,却见他又摇了摇头。 你一愣:“嗯?怎么了?” 钟离看着你,认真道:“这个游戏,不公平。” 你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点心虚:“……怎么就不公平了?”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睫,认真想了好一会儿。你正忐忑着,便听他慢吞吞地开口,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就是不公平。” 你:“……” 你与他对视片刻,见他眼神清澈,却毫不退让,到底还是败下阵来。 好吧,你岩王爷到底是你岩王爷,即使喝醉了也还是很难忽悠啊。 你轻咳一声,换了个策略:“那你觉得怎么才公平?” 钟离:“你问一个问题,我回答。我问一个问题,你回答。” 你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轮流提问是吧?” 钟离点头:“对。” 轮流提问吗?这个规则倒确实是公平,但也有风险啊,万一他问了什么不好答的问题怎么办? 你摸着下巴打量他,试图讨价还价:“可以,但是如果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 钟离思考一瞬,也开了口,逻辑清晰得很:“那我不想回答的问题也不回答。” “那不行!”一听这话,你顿时不干了,“说好问什么答什么的——” 钟离盯着你不说话,用眼神表示控诉。 你被他盯得再次败下阵来,被迫寻回了走失的良心。 “好吧好吧……那这样,我们一人可以跳过三个问题,除了这三个问题外,其他问题都要如实回答,这样可以了吧?” 钟离思索片刻,终于同意了:“可以。” 见这祖宗终于认可了游戏规则,你长舒口气,立刻抢下先手:“那我先问!” 钟离没有异议。 你将那个在心里转了一整晚的问题拿了出来:“钟离,你为什么带我来参加今天的聚会?” 钟离答得很快:“因为我想带你见见他们。” 啊?这算什么回答? 你早就见过他们了啊,那六个哪个不是老熟人? 你满头问号,追问道:“为什么?” 钟离看了看你,认真提醒:“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你:“……” 真是活祖宗。 你皮笑肉不笑:“那你问吧。” 回想起方才他商议规则时那毫不含糊的模样,你顿时严阵以待,琢磨着他会问什么刁钻的问题。 结果你刚摆好防御姿态,就听他几乎想都没想便开了口。 “你今天过得开心吗?” 你一愣。 这是什么问题? 这也太简单了,简单到你觉得他浪费了一次宝贵的提问机会。 可他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你,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不由仔细回忆起来,从早上出门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一幕幕掠过脑海,每一帧都有他在身边。 于是你诚实地答道:“开心。” 听到你的回答,钟离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那就好。” 你眨眨眼:“你问完了?” 钟离:“问完了,轮到你了。” 他的问题这么简单的吗? 喝醉了这么好哄? 你奇怪地打量他两眼,顺着上个问题继续问:“你为什么想带我见他们?” 钟离答得依旧很快:“因为他们是我重要的朋友。” 唔,是你的错觉吗,怎么总觉得他这答了和没答没什么区别呢? 你有些狐疑地盯着钟离,正对上那双蒙着薄雾的金瞳,纯良又无辜地望着你。 这眼神太过清澈,你和他对视片刻,那点怀疑便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嗯,应该是你的错觉。 于是你不再多想,随意地道:“你问吧。” 反正他的问题应该都简单,这喝醉了就是好哄,白白浪费一个提问机会都不心疼。 不过下一个该问他什么呢? 感觉前两个问题都浪费了,没套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你正盘算着下一问,便听他开了口。 “今天放霄灯的时候,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许——咳咳咳咳!”你紧急刹停,差点咬到舌头,随即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钟离忙倒了杯茶递过来,你接过一饮而尽,好不容易顺过气,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不是,上一个不还在问开不开心吗?跨度怎么这么大? 钟离微微蹙眉,一脸担心地看着你:“没事吧?” “没、没事……”你苦着脸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跳过。” 听你说跳过,钟离垂下眼,低低应了声:“哦。” 你见他不再说话,迟疑道:“轮到我了吗?” 钟离点点头。 你本该抓紧机会反击的,可看着他失落的模样,你忽然有点问不下去。 他什么时候会对这种私密的问题感兴趣了?以前别人提起这些事,他不是都会主动回避吗? 而且他刚才问的时候,还是一副真的很想知道的模样。 你犹豫片刻,决定把其他问题先放一放,转而开口:“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钟离抬眸看了你一眼,又垂下眼睫,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你听他低声道:“因为我想实现你的愿望。” 你一愣,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这个答案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钟离会说出口的话。 他清醒的时候绝不会这样坦诚,就算真的想为你做什么事,也会把一片好意伪装成举手之劳,用最正当的理由去包裹所有私心。 可现在他喝醉了坐在你面前,就这样坦坦荡荡地说出了口。 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半天才重新开口:“你问吧。” 闻言,钟离重新打起精神,抬起眼来:“那你之前生日的时候,许了什么愿望?” 你:“……” 怎么尽逮着这种问题问。 你艰难地权衡片刻,忍痛放弃:“……跳过。” 钟离又泄了气:“哦。” 真是的,他这问的都是什么要命的问题,再这样下去,你的三次机会都要没了…… 不行,必须反击了。 你整理好表情,清了清嗓子,反守为攻:“钟离,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钟离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你会突然把矛头转过来。但他并没想着跳过,而是垂下眼睫,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我的愿望是,可以一直这样守着你们。” 你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下文。 “……就这样?”你忍不住追问,“没有了吗?” 钟离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醉意朦胧的模样,语调温吞,神色坦然。 你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更特别的东西,可他说出来的,却是这么朴素的一句话。 但等你细细品过味来,却又觉得这确实是他的愿望。 他守护璃月三千七百年,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灯火能一直这样亮下去,眼前的人能一直这样平安喜乐。 你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悄悄落了地,化为一种更柔软、更绵长的东西。 你轻笑了笑,声音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好了,轮到你了。” 这一次,钟离却并未立刻开口。 他沉默许久,久到你以为他是不是彻底醉了,才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响起。 “你之前说,你会在璃月待到海灯节,海灯节之后就不一定了。” 你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钟离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再次响起,却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那你现在,有计划了吗?” 啊,你想起来了。 是两个月前胡桃第一次请你吃饭那天。她问你是不是打算长居璃月,你说只是至少待到海灯节,那之后就再说了。 你当时不过随口一提,说完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他居然记了这么久吗? 你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始终垂着眼睛,并未与你对视。 视线下移,只见他左手随意地搭在桌上,离你更远的那只右手却落在腿上,隐隐握成了拳。 盯着那只拳头看了许久,你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可以哄他,可以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甚至可以跳过这个问题。 但你不想对他撒谎,更不想让他继续悬着那颗心,即使你的回答可能并不如他意。 于是你说了实话:“还没有想好。” 过了好一会儿,你看着那只拳头缓缓松开,听到他低低应了一声:“……哦。” 然后他抬起眼,对你微微一笑:“到你了。” 看着他的笑容,你的胸口有些发闷,一时竟想不出要问什么。 恰好远处飘摇的霄灯落入你眼角余光,你想起今夜在港口放灯时他微微出神的侧脸,便决定随便问一个,先把轮次接上再说。 “今晚放灯的时候,你说你在想件小事,是什么事?” 闻言,钟离动作一顿。 你还在思索着他刚才的那个问题,好一会儿才发现周围安静得过分。 嗯?怎么不说话? 你疑惑地转头看去,只见钟离正垂眸盯着桌上的茶杯,微微出神。 这是怎么了?这茶有什么好看的? 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钟离?” 钟离回过神来,目光与你相触一瞬,又迅速别开,耳根隐隐有些红了。 你盯着他的耳朵,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就是当初你第一次揽他手臂时候的反应吗? 他这是……害羞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问题会让他害羞? 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你隐约感觉抓到了突破口,方才那点莫名的惆怅顿时飞到九霄云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精神抖擞地凑上前去。 “钟离钟离,快回答!” 被你不依不饶地闹了一会儿,钟离耳朵愈发红了,却始终一声不吭,别着脑袋不与你对视。 见他一直不看你,你眼睛一转,决定换个路子。 你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随即凑近他耳边,放柔了声音:“好钟离,你就告诉我嘛~拜托拜托~” 手下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下一瞬,你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朵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通红,甚至从耳垂一路烧到颈侧。 有用! 你备受鼓舞,正打算再接再厉,却见他深吸了口气,终于转头看向你。 你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便听他低低说了一句:“带你去个地方。” “啊?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有力的手臂已揽上你的腰。与此同时,金光乍起,你下意识闭上眼,直到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双脚重新落地,你才睁开了眼睛。 但你却没能看清到了哪里,因为你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一只手还攥着他的一边衣袖,他的另一条手臂则环在你腰间,将你稳稳护在怀中,似乎能为你挡下一切风雨。 你:“!!!” 你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头顶温热的呼吸拂过你的发丝,鼻尖萦绕的酒香侵蚀着你的理智,你整个人都开始晕晕乎乎。 似是察觉到你的僵硬,钟离揽着你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 你也赶紧放开他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但腰侧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隐隐发烫。 你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让人心跳加速的寂静,可一抬眼,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个地方你认得,是庆云顶上那座浮空亭台。 你对这里并不陌生,甚至称得上熟悉,你至今都还记得当初你和派蒙第一次攀上此地时的惊叹和兴奋。 但这个你熟悉的清静之地,此刻却完全变了模样。 朱红的绸缎从亭角垂落,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像在欢迎你的到来。层层叠叠的鲜花铺满了亭台,既有你熟悉的琉璃百合和霓裳花,还有许多你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它们安静盛放于月色之下,美得像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花香被揉碎在晚风中,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唤回了你的思绪。 这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他准备的吗?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无数问题闯入你脑海,还没等你理出个思绪,便听钟离的声音在你耳边轻轻响起:“你转身看看。” 你听话地转过身,望向眼前的无边夜色。 云雾在你脚下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漫天霄灯正从这片云海下方缓缓升起,一盏接一盏,千万盏灯汇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向着苍穹深处悠悠飘去。 站在这璃月的至高之地,星空近得仿佛触手可及,你甚至觉得自己只要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星星。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清风拂过亭角红绸的猎猎轻响,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你望着这片灯海与星空交相辉映的壮美画卷,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你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方才问我,今夜放灯时在想什么。” 钟离站在你身后一步之遥,声音徐徐响起,伴着夜风送入你耳中:“你那时说,果然还是放了霄灯才有过海灯节的感觉,这下圆满了。” “当时我就在想,你觉得在海灯节放霄灯便是圆满。可我觉得……” 钟离的声音停顿片刻,再次响起。 “在这个共庆团圆的日子,有你在我身边,便是我的圆满。” 你双眼蓦地睁大。 有那么一瞬间,你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的声音那样清晰,每一个字都钻入你耳中,落在你心里,然后在心湖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你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 钟离站在一片繁花之中,朱红的绸缎在他身后轻轻晃动,银白的月光与暖黄的灯火交织着落在他身上,将那双金瞳映照得格外温柔。 “你问我为何要带你去参加故人聚会。”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因为在这个团圆佳节,我希望能与重要之人一起度过。他们是我重要的故友,而你……” 他停顿一瞬,抬起眼,直直地望进你的眼睛。 “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风声忽然变得很轻,所有声音都远去了,你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眼睛,只剩下那句话,在你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回响。 你见他弯起唇角,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珍重:“不止这一个海灯节,往后的每一个海灯节,我都想和你一起度过。” 怦怦——怦怦—— 你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眼前的人这样熟悉,端正的眉眼、温柔的笑意,还有那双你第一次见到时就觉得惊艳的金瞳。 他还是你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可又似乎与记忆中完全不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神明,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你面前的、触手可及的钟离。 片刻后,你听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轻缓了一些:“你先前说,还没想好下一步要去往何方。” 你眼睫一颤。 “那么,如果可以的话……” 你屏住呼吸,心跳愈发激烈,几乎要撞破胸腔。你看着他斟酌片刻,终于微微张唇,将那句话郑重地说出了口。 “在你决定再次远行之前,可否为我稍作停留?” 那当然是…… 你深吸一口气:“我——” 嗯?等等…… 你话音一顿,那句“我愿意”卡在唇边,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和你预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在你决定再次远行之前? 什么意思? 方才上涌的满腔热血悄然冷却了些许,胸口乱撞的心跳也渐渐平缓下来,你冷静了几分,仔细打量眼前的钟离。 月光洒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金瞳映照得清澈而柔和。他坦然地注视着你,对你的目光不躲不避,唇角挂着一抹温柔的弧度,安静地等待你的回答。 他看起来似乎很平静,可是…… 你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他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上。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你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是岩王帝君,是历经数千年风雨的神明,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男人一样,在心爱之人面前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你很想立刻答 应他,但是……有些话你要问清楚。 过了一会儿,你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开口问道:“什么叫在我决定再次远行之前?” 钟离解释道:“就是在你决定要离开提瓦特,去往下一个世界之前。” 你愈发疑惑:“为什么是离开提瓦特?” 钟离答得认真:“因为若你想周游提瓦特,我自可与你同行。但若有一天你想去往下一个世界,我契约未尽,短时间内还无法离开,届时可能没有办法跟你一起走。” 他答的这样顺畅,顺畅到你反而觉得奇怪。 就好像这不是你现在才提出的问题,而是他思考很久后得到的答案。 他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吗?可是为什么会想这个呢? 他是在跟你表明心意之前,就已经预设了你以后有一天会离开吗? 可是你明明已经想好了,你喜欢他,你想留在他身边,想和他在一起。 只要他开口,你就会留下。 你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是觉得我有一天会离开吗?” 钟离沉默一瞬,轻声回道:“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离开?他对你这么没有信心吗? 你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钟离声音平稳:“你并非璃月人,亦不属于提瓦特,我不知道你有一天会不会想离开这里,开启下一趟旅程。” 原来如此。 你方才的困惑和不满忽然散开了。 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啊,这下你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问了。 但是,虽然说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你轻笑了笑,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可是,我想陪在你身边。” 你将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钟离,我不想离开你。” 闻言,钟离眼睫一颤,那双紧握了许久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片刻后,他弯了弯眼睛,轻声道:“嗯,我知道。” 他知道? 你看着他笑盈盈的模样,顿时又有点不满:“你知道你还这么说。” 钟离坦然道:“我知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就像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一样。” “但是……”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和你必须要和我在一起,是两件事情。” 你愣住了。 “留下是你的选择,可是离开是你的权利。” 钟离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不会成为束缚你的枷锁,你不需要为了回应我而放弃任何东西。” 他注视着你的眼睛,金瞳中清晰地倒映着你的身影,语气郑重得不像在对你承诺,而是在向天地宣告一条法则。 “你是自由的,永远都是。” 你望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喜欢钟离这件事,你其实没有想那么多。 在你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之后,你考虑的只是怎么接近他、怎么让他也喜欢你,期待的也只是更靠近他一点、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 你喜欢他,想待在他身边,想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你也喜欢提瓦特、喜欢璃月、喜欢这里的朋友们,你觉得留在这里没有什么不好。 可是他却为你想了这么多,他怕你遗憾、怕你后悔、怕你委屈,所以提前替你把一切都想好了。 他想好了一切,只为了告诉你…… 你可以毫无顾虑地走向他,而不必放弃任何你珍视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开口:“钟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闻言,钟离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等他找到时,唇角绽开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因为……” 你看着他唇角的笑,想着他会怎么回答。 因为他喜欢你?因为他想对你好?还是什么其他的…… “因为你很好。” 你眼睫一颤,对上他盈满笑意的眼睛,听他说着世上最温柔的话。 “你值得世上一切美好。”他弯了弯眼睛,字字分明,“值得最盛大的节日,最漂亮的鲜花,最郑重的对待。” 你怔怔地望着眼前站在月光和繁花中的男人。 方才平复的心跳再次加速,却不再是那种慌忙的小鹿乱撞,而是一种细密绵长、却又铺天盖地的情感,从心底最深处咆哮着汹涌而出,再也压制不住。 这个人,就是你喜欢的人。 就是你想要相伴相守、共度余生的人。 你看了他好一会儿,强忍住漫上眼眶的湿意,弯了弯唇角。 “钟离,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 钟离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你微笑看着他:“我的生日愿望,是想要和派蒙、和朋友们一直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钟离垂眸专注听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似乎在认真地把你的愿望记在心里。 “但是,”你话锋一转,“这个愿望还有后半句。” 钟离动作一顿,听你继续道:“如果,钟离也能一直在我身边的话,就更好了。” 闻言,钟离蓦地抬起眼,直直地撞进你眼中。 “然后,我的海灯节愿望是……” 你注视着那双清亮的金瞳,轻吸口气,笑了起来:“明年海灯节,后年海灯节,往后的每一个海灯节,都能和你一起看霄灯。” 你上前一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对上他的视线。 “钟离,这就是我的愿望,你能帮我实现吗?” 钟离静静地注视着你,在他身后,漫天霄灯徐徐升空,一盏接着一盏。千万盏暖金色的光点汇成一片,从浮空亭的这端铺到那段,织就成一条流淌的金色长河。 月光盈盈,映亮了亭中繁花,晚风轻拂,揉碎了满亭花香。 许久后,你听见他的声音响起,越过灯火与晚风,拂开月色与繁花,稳稳地落在你耳边。 “我能。” 他说的那样笃定,仿佛只要他应下的事,便再也不可动摇。 正如他当初缔造璃月,一守便是三千七百年,如今他将你纳入了他的生命,于他而言,便是永恒的承诺。 你被那样专注的眼神看得心尖发烫,却不想再躲开了。于是你弯起眼睛,伸出小拇指递到他眼前:“光说可不算数,要定下契约的哦。” 钟离眨眨眼,看着你伸出的小拇指,唇角微微上扬,似乎想笑,却又忍住了。 他亦伸出小指,与你的小指轻轻勾住,明明是这样孩子气的动作,他却做得很是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顺从地和你拉完勾,待放手时,他却实在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契约并非如此儿戏……” 你存心逗他,歪头问道:“那该怎样定呢?” 闻言,钟离陷入沉思,竟当真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你见这位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的契约之神,此刻却一脸严肃地思考着该怎么和你定下爱人间的契约,只觉得心都快化了。 这醉后帝君,实在可爱极了。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你心念一动,轻咳一声:“钟离,我有个提议。” “嗯?”钟离抬眸看你,目光专注,毫无防备。 你对他勾了勾手:“你过来点。” 钟离不疑有他,听话地微微俯身,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送到你面前。 你勾起唇角,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你觉得这样如何?” 钟离没有回答。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视线却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你的唇上,目光灼灼,不知在想什么。 那眼神陌生又奇怪,你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眼神。被这样直直地盯着嘴唇,你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后退半步,脸蛋通红。 可此时,他却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声音太轻,瞬间就被夜风吞没,你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你见他嘴唇微启,声音低低地传入你耳中。 “……还不够。” 就在你听清的瞬间,他上前半步,低下头来。 你的呼吸骤然停滞。 眼前光影一暗,他的脸便凑至近前,与你鼻尖相对,彼此呼吸相闻。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你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眼睫,近到他温热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你的唇峰,带着千仙醉的醇厚酒香。 只一眼你便不敢再与他对视,猛地闭上眼,心脏砰砰狂跳。 你不知他要做什么,紧张得浑身僵硬,只能闭眼等着他的动作。 但过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只感觉到他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你的脸颊,带着淡淡酒香,温热而均匀。 怎、怎么了……? 你心里开始打鼓,忐忑地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小心地睁开了眼。 然后你正对上了他的眼睛。 方才那双金瞳中让你莫名心悸的暗涌已经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你最熟悉的温柔之色。 片刻后,他轻轻蹭了蹭你的鼻尖。 那动作亲昵又宠溺,几乎瞬间就让你放松了下来。 随即,他的呼吸微微上移,一个陌生的柔软触感,轻轻印上了你的额头。 不同于你方才那嬉闹般的轻触即离,他的吻辗转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退开。 你彻底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额间残留的柔软触感和方才那双明亮的金眸在反复回荡。 直至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传入耳中,你才回过神,见钟离已重新直起身子,唇角挂着一抹愉悦的清浅弧度。 “如此,契约便成了。” 41.成为恋人的第一夜 在亭中坐了好一会儿,待失控的心跳逐渐平复,你终于镇定下来,重新看向钟离。 不同于往日端庄自持的模样,他此刻正坐在你身旁,斜倚着亭柱,看上去慵懒又随意。 这还是你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放松的样子。 不过,他怎么一直盯着你? 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钟离眼睛眨也不眨,吐出两个字:“好看。” 这话一出,你顿时红了脸。 这人喝醉后,实在坦诚得过分了。 见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你,你决定转移下话题:“说起来,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闻言,钟离的视线终于短暂地从你身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周围环绕的鲜花,不答反问:“漂亮吗?” 你发自内心地赞美:“很漂亮。” 钟离唇角微微上扬。 见他这副表情,你顿时悟了:“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钟离颇为矜持地点了下头。 “你什么时候弄的?” 钟离如实答道:“就这两天。” 你捧起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深吸了一口气,香气扑鼻:“你这是早就打算带我来这里了?” 钟离看着你手捧鲜花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 “本想在海灯节期间寻个合适的时机带你过来,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了几分,“没想到今夜便派上用场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 闻言,你顿时想起当时突然揽上腰间的手臂,以及耳边那句撩人心弦的低语。 这么说来,还真是多亏了今晚那壶酒呢。 想到这里,你心里不由甜滋滋的。 放下手中的鲜花,你垂眸看着他随意放在身旁的手,手指忍不住悄悄凑近,勾住了他修长的指节。 反正你们已经在一起了,你大胆一些也没关系吧。 钟离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你的动作。他垂眸看了看你们交叠的手,又看了看你故作镇定的小模样,眼中划过一分笑意。 没有给你反悔的机会,他反手一握,修长的手指穿过你的指缝,将那只不安分的小手牢牢锁进掌心。 猝不及防便十指相扣,你脸一红,心跳骤然加速。 你偷偷瞄了眼钟离,只见他依旧懒洋洋地倚在亭柱上,眉目舒展,金瞳半阖,唇角还挂着一抹惬意的弧度。 他看起来心情极好,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松弛又餍足的气息。 看着他那全然信任的放松模样,你咽了口口水,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欲望悄悄抬起了头。 反正他醉了,反正他刚才都亲过你了,反正你们已经是…… 深埋的欲望一旦冒了出来,便再也按捺不住,更别提十指交缠的温度仿佛在诱惑你更进一步。 一阵夜风适时拂过,你故意瑟缩了一下,小声嘀咕了句:“冷……” 果然,钟离立刻睁开眼,下意识便要催动力量为你驱寒。 当熟悉的金光在他指尖亮起的一瞬,你忙出声阻止:“哎,等等——” 钟离动作一顿,问道:“怎么了?” 你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那个……你能抱抱我吗?” 话刚出口你就低下了头,根本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紧紧盯着你们交握的双手。不一会儿,你看着他指尖的金光暗淡了下来,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响起。 “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一只手臂便稳稳揽上了你的腰,将你轻轻一提。下一瞬,你便坐到了他腿上,整个人都被他拢进了怀里。 你:“!” 紧贴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你的脸瞬间爆红。 不、不是,怎么是这么个抱法? 这也太亲密了吧?! 暖和是暖和,不对,这何止是暖和,你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你正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钟离却似乎很是惬意。 他微微低头,下巴搁在你肩上,手臂环着你的腰,温热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你颈侧。 你们的身体紧紧相贴,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口的心跳,沉稳有力、不急不缓。 那节奏太过沉稳,你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的节拍,紧绷的身子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好让人安心的声音…… 听着他的心跳,你渐渐放松下来,软软地窝在他怀里,满满的安全感涌上心头,舒适得让你都有些困了。 你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抬手搂上他的脖颈,在他颈间无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是舒服了,可下一瞬,你感觉钟离原本放松的身子骤然绷紧。 嗯?这是怎么了? 你从他肩上抬起头来,见他仍维持着怀抱你的姿势,面色平静,目视前方,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你分明感觉到,那阵原本平稳的心跳正在隐隐加速。 什么情况?不就蹭了几下吗? “钟离?” 软糯的声音带着温热的鼻息闯入耳中,钟离身子一僵,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感受到那阵心跳越来越快,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愈发疑惑。 到底怎么了? “钟……” 你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钟离突然出声,第一次打断了你的话。 “说起来,理水他们不是去种薄荷了吗?” 你听着他比先前低沉几分的嗓音,点了点头。 钟离直起身子,不动声色地将你稍稍扶正了些,微笑道:“可想去看看?” 看他们种薄荷? 你想象了下闲云和理水一起种薄荷的画面,还真起了几分兴趣,回道:“好啊。” 见你转移了注意力,钟离悄悄松了口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我带你去。” 话音刚落,你便感觉腰间的手微微收紧,熟悉的金光笼罩而来。当金光散去,浮空亭已然空无人影,只余红绸飘飘,花香袅袅。 …… 奥藏山一角,一阵窸窸窣窣的挖土声传来。 “这薄荷啊,种的时候坑不能挖太深,根茎要往浅土层走,埋深了反倒闷着。留云,你这奥藏山的土质当真不错,比琥牢山的松软不少……” 闲云忍了又忍,在理水抄起铲子又挖了一个坑的时候,理智的弦终于崩断。 “理水叠山真君。” 乍一下被喊了仙号,理水身子一抖,铲子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形,警惕地回过头:“留云,你可是同意了我们在这儿种薄荷的。” “本仙要聊的不是薄荷。”闲云面无表情地盯了他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帝君和那小丫头……” 理水等了半天没等到下半句,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就这?你那么喊我就为了说这个?” “本仙还没说完。”闲云皱了皱眉,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本仙是想问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理水推了推眼镜,方才那点紧张一扫而空,嘴角挂上一个微妙的弧度:“留云啊留云,你想聊这个,何必偷偷摸摸。在场诸位心里怕是都门儿清,就你还当是件稀罕事儿呢。” “……你说什么?” 闻言,闲云环视一圈,见近处的兹白正背着双手仰头望月,萍姥姥则低头欣赏着脚边一朵随风摇曳的野花。 再远处,魈双手环胸靠在一棵松树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察觉到闲云的目光,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默默别过了脸。 闲云面色恍惚了一瞬,最后将视线投向仍在吭哧吭哧挖土的削月,迟疑道:“他也知道?” 理水:“……除了削月。” 削月茫然抬头:“啊?什么?” 他手中铲子还插在土里,脸上沾着一小块泥巴,表情真挚又困惑。 理水和闲云同时沉默了一瞬。 削月筑阳真君,钟爱饮酒,但酒量极差,酒品清奇。 理水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种你的薄荷吧。” 削月左右看看,嘴里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又低下头继续挖坑。 闲云把视线从削月身上收回来,眉头拧得更紧了:“等等,所以你们早就——” “也不全是。”兹白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接话,“我也是今晚见岩君与那小人儿颇为亲密,方才想通了之前的一些事儿。说起来,诸位可曾听闻前阵子坊间流传的岩君风流韵事?” 闲云想了想:“风流韵事?莫不是那岩王轶事九十九?” “正是。当时我与他们一同听了那场说书,见岩君颇为在意,还觉着奇怪。”兹白说到此处,没忍住笑了一声,“我今儿算是明白了,这当着心上人的面编派他的风流韵事,可不是在烧他后院吗?” 闲云越听越困惑:“帝君何时对那小丫头起了这心思?本仙上次见着他们的时候明明还正常得很。” 理水插话道:“我上次见他们的时候,倒是已经觉着不对劲了。” 闲云:“哦?” “先前我看守的那处地脉节点出了点小问题,阿萍建议我找旅行者帮忙,结果帝君居然也跟来了。” 理水想起那日的忐忑,语气颇为感慨:“我当是什么大事,后来才回过味来。这帝君啊,大约只是想陪那丫头走一趟罢了。” 闲云正消化着这桩旧闻,忽然捕捉到理水话里的另一个名字,脑中灵光一闪,转向一旁老神在在的萍姥姥:“说到阿萍,今日这酒来得也太巧了些……你莫不是早就知情?” 萍姥姥抬起头来,呵呵一笑:“我也只是比理水略早些得了消息罢了,说来还得谢过往生堂那丫头。” “往生堂?你是说胡桃?” “正是。”萍姥姥点点头,“那丫头心思灵巧,旁人都没察觉的事,她倒是第一个品出味儿来了,时不时拉着我去‘见证见证’。” “我本觉着这是帝君私事,不便多掺和。可后来胡堂主来寻我,说帝君那阵子甚是奇怪,明明对旅行者来者不拒,却总把自己关在家里。她担心帝君是不是钻了牛角尖,我便顺水推舟,建议理水去找旅行者帮个忙。” “竟是如此!”理水恍然大悟,“我 就说你那天怎么突然跑来我琥牢山。” 兹白好奇问道:“那今晚这酒也是你有意为之?” “酒的时机倒确实是刻意了些。”萍姥姥笑眯眯道,“帝君生日那会儿,我便知他已想通。早前他主动说要带人来,我便猜到是那丫头了。” “只是帝君那性子,凡事都要斟酌妥当,我怕他不知要斟酌到什么时候去,索性借这壶酒推他一把。” 理水听得啧啧称奇:“好你个阿萍,心思竟这般缜密。” 萍姥姥摇摇头:“哎,言重了。我不过顺势而为罢了,说到底还是帝君自己的心意。” “帝君的心意……”闲云仍觉困惑,“可这到底是何时的事?帝君这心思,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萍姥姥沉吟道:“据胡堂主说,或许与帝君先前外出那一个月有关。” “外出一个月?去哪儿了?” 萍姥姥:“那倒不清楚。只听胡堂主说,帝君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点儿望舒客栈的点心。” 望舒客栈?这不是那个谁的地盘吗? 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众仙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同一个人身上。 魈倚着松树,努力缩小自身的存在感,却不想还是被注意到了。骤然成为全场焦点,他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魈:“……” 众仙:盯。 魈:“……我什么都不知道。” 兹白悠悠道:“他方才沉默了五息,想来知道些什么。” 众仙:继续盯。 魈:“……我知道的也不多。” 众仙:眼巴巴盯。 魈:“……” 魈叹了口气:“他们在望舒客栈住了一段时日,帝君请她帮了个忙,具体事宜我并不清楚。” 理水追问:“就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魈想了想,老实答道:“就为旅行者过了个生日,送了礼物,吃了饭,然后……”说到此处,他忽然闭上了嘴。 “然后什么?” “……没什么,一些玩笑话罢了。” 萍姥姥慈祥地劝诱:“既是玩笑话,说与我等听听也无妨。” 魈:“……” 魈沉默许久,终于没能扛住众仙的炯炯目光,放弃了抵抗。 “……帝君和旅行者,互称夫君和夫人。” 众仙:“???” 众仙:“!!!” 全场一片死寂,连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理水呆了半晌,缓缓竖起大拇指:“你小子,话最少,料最猛啊。” 从魈口中撬出了惊天大瓜,众仙你一言我一语,竟当真拼凑出大半个真相,唏嘘感慨不已。 一旁的削月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铲子,站在原地听着众仙的对话,表情严肃,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不知谁开口说了一句:“看来这婚礼大典,还当真得开始筹备了。” “确实。岩君的婚礼,排场可不能小了。” “话说,届时这请帖该如何措辞?‘岩王帝君与旅行者喜结连理’?不妥不妥,帝君如今隐姓埋名,断不能用这个名号……” “这有何难,写‘钟离先生与旅行者’不就是了。” “这会不会太简单了些,毕竟是帝君的婚礼,措辞总该庄重几分……” “说起来,成婚是不是还得拟一份聘礼名录?” “这倒是提醒本仙了,嫁妆也得备上。” “哎,那嫁妆是娘家的事。” “我等怎么就不算娘家了?方才席间不还说那小丫头以后就是自家人了吗?那自然是两边的礼都一并操办了。” “有理有理,我一下忘了这茬。那这聘礼和嫁妆,都要备些什么?” 众仙沉默了一瞬。 “……我倒是草拟过一份聘礼名录。” 众仙齐刷刷看去,见魈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当时虽已澄清那是句玩笑话,但我想着以防万一,便还是备了一份。” 理水再次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不愧是大圣,这下还真是派上用场了。如此一来,婚礼的筹备事宜倒是有了个着落……” 就在众仙七嘴八舌之际,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们在说什么婚礼?谁要结婚了?” 众仙的声音戛然而止,齐齐转头。 你和钟离站在不远处,月光披在你们相牵的手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众仙:“……” 众仙:“!!!” 一阵诡异的沉默中,削月抬起头来,看了看静止的众仙,又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到了你和钟离,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你们十指相扣的手上。 削月面露恍然,扔下铲子,双手在衣服擦了擦,步履稳健地朝你们走来。 他在你们面前站定,先是对钟离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喊了声“师父”。 随即他转向你,扬起一个憨厚的笑容,声音洪亮得震醒了松枝上一只熟睡的团雀。 “师娘!” 你:“???” 钟离:“……” 42.你真醉了吗? 一阵寒风刮过,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整座奥藏山安静得可怕。 直到一声愤怒的叽喳声打破了寂静,你抬头看了看松枝上炸毛的团雀,终于从恍惚中醒过神来。 方才那声“师娘”着实震撼,你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位几千岁的仙人这么称呼。 而且…… 你扫视一圈众仙,见他们神情微妙,还带着几分不忍直视,却都无意外之色。 ……你好像知道他们在讨论谁的婚礼了。 虽然但是,这也太快了点吧。 你在那尴尬得脚趾抠地,一旁的钟离却颇为淡定。 他瞥了眼削月,又看向其后表情迥异的仙众,平静道:“你们都知道了?” 空气沉默了一瞬,萍姥姥扫了眼或低头或望天的仙众,谦逊道:“略知一二。” 钟离微微颔首:“诸位既已知晓,那我便不再赘述了。” “正式向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 钟离唇角微微上扬,语中带上一分笑意:“我的爱人。” 你:“……!” 你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么直接,语气还这么自然。 看着他微笑的侧脸,你心中的甜蜜和羞涩交织着涌上来,唇角止不住上扬。 不仅是你,对面众仙也呆了一瞬。虽说他们已经接受了帝君有心上人这件事,但亲耳听到这话从帝君口中就这么说出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直到一个笑呵呵的声音响起。 “恭喜帝君,恭喜旅行者。” 你转头看去,见萍姥姥笑得眉眼弯弯,看上去发自内心的高兴。 钟离轻笑道:“一路行来,劳阿萍挂心了。” 萍姥姥摆摆手:“呵呵,帝君客气了,有幸见证二位的同行之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旁的魈也回了神,唇角微微上扬:“恭喜帝君,也恭喜你。” 你看着魈难得柔和的神色,想起当初在望舒客栈时他震惊到当场就想写聘礼名录的模样,笑着回道:“谢谢。” 想当初不过是一句脱口而出的玩笑,却不想竟真有和钟离相爱的一天。 不过……聘礼名录? 你忽然想起方才走来时恰巧听到的对话。 …… “不愧是大圣,这下还真是派上用场了。如此一来,婚礼的筹备事宜倒是有了个着落……” …… 等会儿,他不会真的拟了个聘礼名录吧??? 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魈。 魈与你对视一瞬,看清你眼中的怀疑和震惊,默默移开了视线。 还不等你从魈的反应中回过味来,便听闲云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 “削月,你哭什么?” 闻言,你视线一转,发现削月当真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削月吸了吸鼻子,道:“我开心。” 理水推了推眼镜:“你这是……喜极而泣?” 削月道:“师父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有了个知心人陪在身边……我、我……”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开始哽咽起来。 听到这话,你心中顿时柔软了几分,抬头看向钟离,只见他也正望着削月,明明看起来颇有些无奈,眼中却带着笑意。 那一边,理水凑到闲云身边嘀咕:“留云,你说削月清醒之后会闭关多久?” “难说。”闲云思索道,“没什么大事的话,估计三五年是见不着他了。” “我也觉着是。”理水点点头,眼瞅着削月情绪愈发激动,生怕他清醒后羞愤欲死,赶忙上前揽住了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不哭了哈,这是好事啊。” 削月点点头,深吸了口气,却还是情难自抑。 见单纯的安抚作用不大,理水眼珠子一转,将视线投向了闲云。 察觉到理水不怀好意的目光,闲云警觉道:“你要做什么?” 理水嘿嘿一笑,并未回答,转而道:“削月,你可知留云这家伙先前说了何等狂妄之言!她竟说这男人惯会花言巧语,要替旅行者好好考察一番!” “什么?!”削月骤然抬头,眼泪瞬间憋了回去,震惊又佩服地望向闲云。 闲云眼皮一跳。 理水抬头看向闲云,笑道:“敢问留云借风真君如今可有什么新见解?” 闲云瞪了他一眼,哼道:“本仙确实说过这话。”说着,她转向你,“可本仙当时不知内情,只担心你这小丫头被外面哪位先生给骗了。” “可若是这位先生……” 闲云的视线移向钟离,笑了起来:“那你大可放心,本仙已经帮你考察几千年了。这位先生啊,可是再值得托付不过了。” 闻言,你悄悄握紧了钟离的手,笑道:“嗯,我知道。” 察觉到你的小动作,钟离唇角微勾,也缓缓收紧了手。 他对上闲云的视线,笑着回道:“多谢留云真君的认可。” 理水哈哈大笑:“正是此理!留云啊留云,你真是难得明事理了一次。” 削月也露出满意的神色,笑着点头。 你正与众仙笑谈,却忽然发现好像少了一个人,转头看去,只见兹白站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 仔细看她的神色,却见她正专注地盯着你们,似是若有所思。 你疑惑开口:“兹白?” 乍一下被你的声音唤醒,兹白回过神,对你笑了笑,语气如常:“小人儿,恭喜你觅得良人。” “谢谢。看你刚才在发呆,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隐约想起了些往事。”兹白弯了弯眼睛,不再多说,转而看向钟离,“恭喜啊岩君,六千年了,可算是找到了知心人儿。” 钟离微笑颔首:“多谢。” 见众仙皆用自己的方式道过庆贺后,萍姥姥笑眯眯开口:“帝君,既已有了同行之人,那这往后啊,可不能再一个人来了哦。” “自然。”钟离温和应道,目光落回你身上,眉眼含笑,“往后海灯节,我都会与她一同赴约。” 此话一出,气氛愈加热烈。一阵笑语过后,理水喜滋滋地领着你们去欣赏了他们今夜种下的薄荷,得了闲云好几个白眼。 “帝君,小友,你们看这薄荷丛,当真是秀丽非常……” 听着理水大聊薄荷,你悄悄打了个哈欠。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如今夜已深,这兴奋劲儿一过,困意便隐隐涌了上来。 你用力眨眨眼,努力集中精神听理水说话,不想扫了他的兴。 钟离和理水闲聊着,第一时间瞥见了你困倦的神色。 他话音未停,顺着理水的话往下接了几句,随即将话头自然收了个尾。 言罢,他抬眸看了眼高悬的明月,对你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便先回去吧。” 你心中一喜,只觉得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于是你故作随意地点点头:“好呀。” 与众仙一一道别后,钟离牵着你向山下走去。你本还在奇怪他怎么没有直接带你回去,却发现这路走得甚是奇妙。 空间仿佛在你们脚下发 生了扭曲折叠,水波流转间,明明不过迈出一步,却转瞬便到了百里之外。 短短十数步,你们便已回到了熟悉的璃月港。 脚下的空间恢复原状,钟离陪着你一路往你居住的小院走去,看上去悠哉得很。 第一次体验这种缩地成寸的神通,你困意都散了几分,惊叹道:“好神奇啊,你怎么做到的?” 钟离微笑道:“一点小小的空间变换罢了。” 你望着他举重若轻的模样,觉得他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钟离此人,真是一本翻不完的书。 他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你不知道的? 不过,就算他有再多秘密也没关系,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他。 毕竟,他现在可是你的了。 想到这里,你忍不住弯了眼睛,喜滋滋地看着他。 察觉到你的注视,钟离转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你摇摇头,笑眯眯道:“没什么。” 见状,钟离也不再多问,继续牵着你往前走。 深夜的璃月港已然安静下来,你们散着步,慢慢走回家。 在这片静谧中,你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然后,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的钟离,好像过于正常了。 你不由回想起他今晚的表现,发现好像从回到奥藏山开始,他的状态就变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面对众仙时的神态和语气,也是从容淡定,与平日并无二致。 什么情况?他酒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你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放松,步履悠闲,牵着你的手也自然得很,和方才自持的模样又不相同。 这是又醉了? 不对啊,哪有人这样一会儿醉一会儿不醉的? 你越想越疑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钟离停下脚步,你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家了。 钟离对你微微一笑:“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中的困惑越来越浓,终于忍不住问道:“钟离,你真的醉了吗?” 闻言,钟离看了你一会儿,忽然放轻了声音,低低吐出两个字。 “……或许。” 听着那温软的语调,看着他那双清明的眼睛,你顿时懵了。 这分明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你声音颤了颤:“你、你压根就没醉?” 钟离眨了下眼,诚实答道:“醉过。” 醉过? 你追问:“那你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钟离弯了弯眼睛,道:“你猜。” 你猜? 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近乎孩子气的话,你先是一愣,随即开始认真回想他今晚的表现。 忆起他前后变化最明显的时候,你试探着问道:“回奥藏山看薄荷的时候?” 钟离但笑不语。 你心里咯噔一声,继续往前倒:“那个……”纠结了一下,你到底没好意思把那个字说出口,换了个表达,“那个契约之后?” 钟离笑意加深。 你心中愈发慌了,继续倒回前一个比较明显的节点:“去浮空亭的时候?” 钟离笑出声来。 什、什么意思? 你看着他开怀的模样,彻底懵了。 总不能再更早了吧? 最开始玩问答游戏的时候,你确信他当时绝对是醉了的。 可问题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43.报喜(二更) 看着你呆愣的模样,钟离轻咳一声,压下上扬的唇角,终于开了口。 “什么时候清醒的,有那么重要吗?” 他注视着你的眼睛,眉眼含笑:“你只需要知道,今夜言行,桩桩件件、字字句句,皆是心之所向、肺腑之言。” 此言一出,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情顿时涌入脑海。 腰间收紧的手臂、额上辗转的吻、颈侧温热的呼吸…… 还有那些你光是想想就心跳加速的话,什么“圆满”、“共度余生”、“还不够”、“好看”、“我的爱人”…… 如果说,所有这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瞬间,你本来还能用“他醉了”来稍稍安抚自己。 那么此刻,他这样笑吟吟地告诉你,那些情话、那些触碰、那些滚烫的字句皆非醉意驱使,而是他心底最清醒的声音时…… 你的心跳彻底乱了章法。 你嘴唇颤了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那、那我今晚那些,你也都……” 看着他眼中渐深的笑意,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了音。 所以说,你今晚那些以为他醉了之后的大胆言行,其实全被他清醒地看在眼里? 你绝望地闭上眼睛,恨不得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就在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时,一只手落在你发顶,轻轻揉了揉。 你下意识睁开眼,钟离就在你面前一步之遥,眉眼弯弯,眸光柔软。 他微微俯身,直视着你的眼睛,低声道:“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很喜欢。” 你睁大眼睛,看着他低下头,在你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初冬飘落的第一朵雪花。 “晚安。” 直到院门在身后合上,你在院中独自站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脑中此刻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不过,这倒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刚才……又亲你了? 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被他吻过的那个地方碰着都烫手。 在院中傻笑了一会儿,你才飘飘然地往屋里走去。 回到房间,你一眼便看到派蒙坐在床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看上去困得不行。 你小声叫了声:“派蒙?” 派蒙惊醒,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你回来啦。” 你看着她那困得不行的小模样,笑道:“你在等我呀?” “对啊。”派蒙自然地点点头,“不过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就睡着了。” 你瞅瞅她,实在没忍住心中那蠢蠢欲动的倾诉欲,偷偷摸摸道:“派蒙,我跟你说件事。” 派蒙打了个哈欠,没太在意:“什么事?” 你凑近她,压低了声音:“我和钟离在一起了。” “哦……”派蒙随口应了一声,实在困得不行,正准备倒头大睡,却突然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 我和钟离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 一起了…… 起了……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随即双眼大睁,猛地抬起头来,困意全无。 “你说什么???!!!” 你早有准备,提前捂住了耳朵,成功避免了被震聋的命运。 派蒙一下飞到你眼前,语无伦次道:“在在在在在在在一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你娇羞地点了点头。 “好突然……不对,早该这样了!”派蒙双眼大亮,“快说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谁先说的?怎么说的?在哪里说的?进展到哪一步了?还有还有……” “你别急你别急,我慢慢跟你说……” “好好好,你说你说,全部都要告诉我……” 银白月色漏进窗棂的缝隙,在絮絮低语间铺满了整间卧房。 窗外明月高悬,新年的第一轮满月洒落片片清晖,照亮了沉睡的璃月港。 一束月光越过飞檐,潜入往生堂后院祠堂,正洒在案上安静伫立的七十六块灵牌上。 胡桃独自站在供案前,手持三炷香,对着历代堂主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她将香插入炉中,又拿起一旁备好的青铜爵,对着牌位絮絮叨叨:“今年堂里生意不错,托诸位的福,又平平安安过了一年。今儿个又到了海灯节,老规矩,给各位老祖宗也敬杯酒。”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胡桃话音一顿,却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来人一言不发,也燃了三炷香。 胡桃轻晃了晃手中的青铜爵,继续念叨:“……望各位老祖宗保佑往生堂新的一年继续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言罢,她在地上洒了三点酒,复将手举至心口,将爵中酒徐徐洒下,落成一个规矩的半圆。 待胡桃将青铜爵放回供桌后,钟离向面前的七十六块灵牌庄重行礼,将香插入香炉。随即他取了青铜爵,斟上酒,抬眼望向灵牌,唇角微扬。 “又是一年好时节,明月高照,灯火如旧。列位堂主,海灯节快乐。” 酒液倾洒在地,与前一道水痕并排,泛着浅浅微光。祠堂中香火明灭,青烟升起,在月光下缠绕着袅袅散开。 两人在案前静立片刻,直到胡桃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口道:“好了,走吧。各位老祖宗,下次再来看你们。” 说完,她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走出祠堂,夜风迎面拂来,带着院中老梅树清冷的幽香。 胡桃负手立于树下,抬头望着枝头几朵初绽的寒梅,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她随口道:“把人送回去了?” 钟离在她身边站定:“送回去了。” 胡桃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枝头飘落的花瓣,语中带着几分促狭:“如何?难得遇上这般良辰美景,客卿今夜可得了些赏心乐事?” 钟离:“劳堂主挂念,确实得遇不少乐事。” 胡桃:“既如此,何不多享受享受,怎么倒跑回堂里来了?” 钟离温和道:“来和堂主报个喜。” “哦?何喜之有?” “喜得佳人。” 闻言,胡桃拨弄花瓣的动作一顿,骤然回首,双眼闪闪发亮:“成了?” 钟离轻笑道:“成了。” 胡桃倒吸一口气,绕着钟离连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哎呀呀,这千年的铁树可算开花了!本堂主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钟离由着胡桃绕着他打趣,但笑不语。胡桃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恭喜!客卿啊,你这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得偿所愿……”钟离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堂主所言极是。” 胡桃感叹道:“哎呀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客卿,你这不请一顿说不过去吧?” “那是自然。”钟离微微颔首,“这段时间承蒙堂主关照了,届时必设宴款待堂主。” “哎,说到这宴——”胡桃话锋一转,摇头晃脑,故作老成,“本堂主可听派蒙念叨好久了,说你手艺一绝,把她馋得不行。可叹本堂主与客卿相识多年,竟还没能品上一品。” 钟离笑道:“堂主若不嫌弃,改日定当亲自下厨,聊表谢意。” “哎呀呀,既然客卿这般盛情相邀,那本堂主可就不客气了。” “届时定当扫榻以待,恭候堂主大驾。” 胡桃满意地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两眼,半开玩笑道:“客卿,既然结缘了,可要对好友好些啊。把你那老成的性子收一收,小姑娘可是要宠着爱着的。” “堂主提点的是,我记下了。” 胡桃:“嗯嗯,还有就是……” “嗯?” 胡桃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客卿,你们要幸福啊。” 钟离微微怔住。 与胡桃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对视片刻,他的眸光柔软下来,笑着应道:“嗯,一定会的。” “嗯嗯,这就对了嘛。”见他这么说,胡桃满意地收回视线,方才那点认真劲儿转瞬烟消云散。 她负手转身,老气横秋道:“说起来,这谈情说爱啊,本堂主可是颇有经验。客卿,你且听本堂主的,保管你和好友那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和和美美!” 钟离眉梢微挑:“哦?不知堂主这经验从何而来?” “那自然是八重堂那些——咳咳!”胡桃紧急刹住话头,清了清嗓子,长辫一甩,“你别管哪里来的,反正你听着就是了。” 钟离应得从善如流:“洗耳恭听。” “我跟你说,这小情侣过日子啊,头一桩要事就是沟通。”胡桃伸出一根手指,说得头头是道,“你不能太闷,有话就要说出来,别什么都憋在心里,不然对方哪知道你成天在想什么?” 钟离微微颔首:“堂主言之有理。” 胡桃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道:“这第二桩嘛,就是得会撒娇。” 钟离表情一顿,迟疑道:“……撒娇?” “没错,就是撒娇。”胡桃说得一本正经,“这恋爱嘛,老是硬梆梆的有什么意思?这偶尔示个弱、服个软,这趣味不就来了?” 钟离思索片刻,诚恳发问:“堂主可否举些范例?” 胡桃:“……” 胡桃:“这样,本堂主回头给你找几本参考书,你自己研习研习。” 钟离欣然接受:“那便有劳堂主了。” 胡桃点点头,继续道:“接下来说这第三桩……” 一阵夜风拂过,吹散枝头一朵摇摇欲坠的寒梅,花瓣随风起舞,越过堂下飞檐,飘向无边夜色。 远远听去,只闻往生堂里那一清脆一温和的教学声交织于月下,萦绕于梅枝,最终融入这满园浮动的梅香,再听不真切。 44.加急来信 海灯节第一夜,你和派蒙聊了个通宵,直到天色蒙蒙亮,才没撑住晕了过去。 等你醒来时,已然日上三竿。你迷迷糊糊坐起身,见派蒙正趴在桌上,对着张纸念念有词,一边念还一边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一问之下,你才得知这小家伙一夜未眠,绞尽脑汁写出了一份“男友守则”,准备以最好的伙伴兼头号娘家人的身份,去好好“训诫”钟离一番。 你接过那份守则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第一条要对她好,不许欺负她。 第二条要保护好她,不许让别人欺负她。 第三条要让她开开心心,不许惹她生气,不许让她难过。 第四条要记住她喜欢吃什么,要经常给她做好吃的。(要是我也有份就更好了) 第五条……” 纸上列了整整十条条款,每一条都简单朴素,甚至称得上幼稚。 可你看完那份守则,又瞅见派蒙眼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却忍不住把这个白发的小精灵抱到怀里亲了一大口,还把她揉得嗷嗷直叫。 派蒙,果然是你最好最好的伙伴! 玩闹了一阵后,派蒙拉着你去找钟离,一本正经地将那些条款一条条读给他听。 你本以为以钟离的性子,应该会与派蒙认真磋商条款内容,却见他耐心听她念完后,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份守则。 然后他执起笔,在派蒙用小字写上的小小私心后面,补充了几个字。 “派蒙也有份”。 接着,他在条款末端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你隐约看见那个名字上有金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你的错觉。 再定睛看去,那道金光已然隐匿,纸上只安静躺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 稚拙的条款和庄重的签名,听上去很是不搭,看起来却那样和谐。 见钟离二话不说便签了字,还主动补充了那句话,派蒙甚是惊喜,开开心心收起纸,看钟离是越看越顺眼,彻底将他视作了自己人。 再后来,钟离寻了个好日子,亲自下厨请胡桃等人吃了顿饭,宾主尽欢,你们的关系也算正式公开了。 不过在众友庆贺的同时,你却有点小烦恼。 这恋爱前和恋爱后,是不是该有点什么变化呢? 可具体要怎么变呢? 你从没谈过恋爱,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以新身份和钟离相处。 矜持点?热情点?奔放点? 你纠结到第二天与钟离见面时也没个定论,直到他牵上你的手,自然地问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而你条件反射地准备点菜时,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们的相处模式,好像早就和恋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陪你逛街,为你做饭,给你买衣服,带你参加重要的聚会。 他知道你的喜好,熟悉你的口味,每每与你相处,总能处处妥帖,把你照顾得极好。 不仅如此,他还偷偷给你开过好几次小课,教你掌控元素力,助你解决实际的难题。 现在想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成为了你生活的一部分。 你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他的照顾,习惯了他的存在。 甚至习惯了他的偏爱。 过去你总以为是你在单方面地接近钟离,在你们的关系中,你才是那个主动出击的人。 可如今看来……怎么好像是你依赖他更多一点了呢? 这对吗? 你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狐疑地看向钟离。 察觉到你的目光,钟离对你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如水:“怎么了?” 你被美色晃了眼,大脑也被那声音蒙蔽,半天才憋出一句:“……都行,你做的都好吃。” 钟离轻笑道:“好,那等会问问派蒙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你点点头,迷迷糊糊地被他牵着走了。 那天分别之后,你站在院子里摸着自己的额头,终于想到了那个烦恼的答案。 真要说起来,这恋爱前和恋爱后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不必再伪装自己的心意,可以光明正大地亲近对方、心安理得地对对方好了吧。 你不知道你们现在这算不算所谓的热恋期,反正你只觉得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见到钟离,每天最不舍的事情就是和他分别。 不过分别前的那个晚安吻,还是非常值得期待的。 如此甜甜蜜蜜地过了月余,转眼便步入了三月中旬,往生堂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 每逢清明前月,璃月大大小小的氏族便开始筹备祭祖仪典,往生堂作为全提瓦特丧葬业巨头,工作量也随之剧增。 这些蜂拥而至的委托中,一半是冲着往生堂的名头来的,另一半却是冲着钟离来的。 自当年那场送仙典仪之后,这位能以凡人之身筹备帝君葬仪的客卿便声名远扬,不少世家大族指名道姓,说承办人非他不可。 胡桃对此见怪不怪,熟练地推脱了大半请托,却仍剩下不少世代交好的大客户推无可推,只能由钟离亲自出马。 钟离也对清明前的工作量习以为常,提前向你解释了情况后,便投身进往生堂的工作中。 认识到现在,你还是头一回见钟离这么忙。 每一家大族的清明祭仪都要由他亲自出面接洽,了解家族渊源与先人规制,根据各家不同的祭祀传统拟定相应的仪程方案。 方案初定后,他还需前往各家祖地勘察现场,确认仪程中站位、朝向、祭器陈列的次序与方位是否合适。仪式上所用的各式礼器法物,他也需逐一过目,处处细致、件件考究,不容丝毫差错。 涉及往生堂专业事务,胡桃和钟离的态度都认真又严谨,你和派蒙两个外行也帮不上忙,便只能在钟离待在堂里时去陪陪他。 不过,你平日甚少见到钟离工作的模样,如今瞅着他专注的侧脸,觉得有句老话说得当真在理。 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了。 这一日,钟离难得留在堂里处理文书工作,你本打算和派蒙去往生堂陪他,却被一封突如其来的信打乱了计划。 “旅行者,打扰了。”一位年轻的冒险家成员走近,递上一封信函,“这是来自蒙德的加急信件,凯瑟琳小姐托我转交给您。” 蒙德?加急信件? 你道了谢,接过信左右看了看,却见信封上未写一字,信戳看起来也很陌生,不知是谁寄来的。 就在你满头雾水之际,却听派蒙道:“这不是西风骑士团的印戳吗?” “西风骑士团?”你一愣,又仔细打量了下印戳,“这是西风骑士团的印戳?” “对啊,以前琴给我们寄信的时候,用的不都是这个印戳吗?” “琴给我们寄信……”你回忆了一下,发现别说是印戳,就是信的内容都没什么印象了,“感觉是好久远的事情了。” 派蒙想了想:“确实挺久了,琴也不常给我们写信……啊,这次还是加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你快打开看看!” 你心中一紧,赶忙拆开信封,展信一看,只见信纸上写着短短三行字: “致荣誉骑士: 风花节在即,远征军危,速归! 西风骑士团大团长法尔伽” 你、派蒙:“?!” 你们大惊失色,对视一眼,默契地冲向了往生堂。 “钟离!不好啦!!!” 钟离正端坐在案前整理文书,见你们慌慌张张地闯进来,他放下手中卷宗,语带安抚:“不急,慢慢说。” 一见着他,你顿时心安不少,将那封信递过去:“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刚才收到这封信。” 钟离接过信,一眼扫去,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他站起身,冷静道:“莫慌,我与堂主告个假,和你们一同去看看。” 胡桃爽快地准了假后,钟离带着你们瞬间抵达了蒙德城外。 初春的风裹挟着蒲公英的绒絮拂面而来,远处的教堂尖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光,整座蒙德城慵懒地沐浴在晴空下,宁静又祥和。 你们穿过城门,步入熟悉的街道。一只花猫从猫尾酒馆窜了出来,被几个孩子盯上,孩子们追着花猫跑过猎鹿人餐馆,而莎拉正往餐馆窗台上挂新洗的招牌,口中哼着轻快的小调。 听着孩子们的笑闹声,派蒙不由放慢了飞行速度,你悬着的心也悄悄落回了肚子里。 蒙德城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想来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到火烧眉毛的程度。 来到西风骑士团门口,守门的骑士对你行了个礼,多看了钟离一眼,却也没说什么,便让开了路。 你带着钟离来到团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半天也没得到回应。 你微微皱眉,正想着要不要撞门,却发现门压根没锁,一下就推开了。 “法尔……伽?” 看清门中情景后,你话音一顿,语中带上几分困惑。 和你预想的危机场面不同,那个给你写加急信件的人,此刻正歪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空酒瓶。 你、派蒙:“?” 钟离望着沙发上的醉鬼,想起了某位故人,心中升起些不好的预感,默默止步于门前。 你没注意到钟离的反应,径直走进房间,绕过地上的酒瓶,来到法尔伽面前,狐疑地打量着他。 “这什么情况?” 派蒙飞近了些,捏着鼻子瞅了法尔伽两眼,又飞回你身边:“不知道,写信的又喝了好多酒。” 你思索道:“他莫不是在借酒消愁?” 派蒙有点怀疑:“不能吧,我看他睡得可香了,怎么都不像在发愁……他应该就是自己喝多了吧?” “那信里写得那么严重……”你越看越觉着不对劲,寻思着还是得把他喊醒问问清楚。 “法尔伽?” 没反应。 “大团长?” 还是没反应。 “北风骑士?” 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 你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手把他摇醒,结果你刚伸出魔爪,便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来吧。” 你的手停在半空,见钟离缓步走到你身边,微微俯身,双指在法尔伽颈侧与腕上各点了几下。 在钟离最后一指落下的同时,一声闷哼传来,你转眼看去,见法尔伽眉头一皱,眼皮动了动,竟真有了睁眼的迹象。 你甚感惊奇:“这是什么办法?这么有用?” 钟离收回手,直起身:“一些刺激穴位的方法,见效快。” 派蒙大眼睛一转,贼兮兮地凑近:“那既然这个方法这么有效,以前她喝醉的时候,你怎么不给她来这么一下,反而花几个时辰去煮醒酒茶啊?” 钟离面不改色:“此法见效虽快,但终究是外力干预,不如醒酒茶那般温养身体。” “哦~原来如此。”派蒙长长地哦了一声,终于忍不住捂嘴偷笑,“钟离,你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吧。” 钟离双手负于身后,默不作声。 听着他们的对话,你却有些困惑。 喝醉?你什么时候喝醉过?先前钟离不是不让你喝千仙醉吗? 还有那个醒酒茶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唔……荣誉骑士?” 不等你细想,一个迷糊的声音便拉回了你的注意力。 你循声看去,正对上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45.古怪的骑士 走在蒙德的街道上,人都不由自主地悠闲了下来。你们许久没回过蒙德,也颇为怀念,于是决定先去猎鹿人餐馆吃个饭,等会儿再去找法尔伽。 刚走到餐馆门口,莎拉便热情地与你们打招呼:“呀,这不是旅行者和派蒙吗?好久不见呀~” “好久不见呀,莎拉~”派蒙冲她挥挥手,问道,“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吗?” 莎拉脱口而出,流利得不行:“今天的招牌菜是我们特制的冷肉拼盘,由精心优选的猎鹿人特供香肠、奔狼领产野猪培根与以润泽蒙德大地的神之风风干的火腿一比一装盘,再佐以龙脊雪山珍贵的野生冰薄荷,锁住肉类的水分与口感,味道极佳,堪称肉食者福音哦~” 说完,她冲你们眨眨眼,笑道:“两位尊贵的客人,要不要试一试呀?” 派蒙听得口水都快下来了,连连点头:“好呀好呀,给我们来两份!” 莎拉:“好嘞,您二位先坐~” 你们寻了张空桌坐下,一边闲聊一边等着上菜。这时,有位身材高大的骑士走近,在今日招牌前驻足良久。 莎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位骑士,她等了一会儿,见他站在招牌前一动不动,于是主动出声招呼:“这位客人,欢迎光临猎鹿人餐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吗?” 谁知莎拉一出声,那位骑士竟瞬间立正站直,脊背紧绷,连拳头都攥紧了。 嗯? 你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转眼一看,发现那位骑士看上去很是僵硬,不由有些奇怪。 不就吃个饭吗?这人看起来怎么怪怪的? 你看着那位骑士缓步走到莎拉面前,严肃开口:“请问今天的招牌菜是什么?” 你:“?” 这人刚才不是看了半天招牌菜吗?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莎拉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熟练地将方才对你们说的话重复了一遍,问道:“这位客人,您要来一份招牌菜吗?” 骑士点点头,声音依旧严肃:“好的,就来一份招牌菜。” 莎拉:“好的,您先找地方坐,稍后给您端来。” 骑士:“多谢。” 那位骑士选了张离你们不远的空桌坐下,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些。 派蒙发现你没再接她的话,顺着你的视线看去,发现那位骑士看起来有点眼熟,小声道:“咦?好像在挪德卡莱见过这个人,他是远征队的吧?” “远征队?”你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位骑士,没想起来,“没印象。” 派蒙:“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当时在挪德卡莱的时候,他还挺英勇的呢,好像还是个小队长。” “这么厉害吗?”你也压低了声音,“可我怎么觉得他怪怪的?” 派蒙看了看他,随口道:“还好吧,可能就是饿了?” 你一时想不出其他解释,也收回视线,不再多想。 不一会儿,莎拉将菜端了过来,她先是将两份冷肉拼盘端到你们面前,随即又放上了两份满足沙拉和两杯树莓果汁。 派蒙一愣:“诶?我们没有点这些呀?” 莎拉笑眯眯道:“单单吃肉类容易腻,还是配些蔬菜饮品会更清爽些,这两份沙拉和饮品是送给二位的。” 派蒙:“哇!谢谢莎拉!” 莎拉:“不客气~” 你也与莎拉道了谢后,看着她转身将同样的菜品端给那位骑士,一并送上了沙拉和饮品。 结果那位骑士突然站起身,认真地说要补上额外的钱,任凭莎拉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免费接受,直到莎拉无奈地答应收钱后,他才终于重新坐下。 派蒙喝了口果汁,感慨道:“这骑士还挺有原则。” 你点点头,啃了口苹果片,香香甜甜,好吃得很。 嗯,钟离到时候要是来蒙德,一定要带他来尝尝。 拼盘的分量颇大,你吃了大半后就饱了,揉着肚子靠在椅子上休息,余光瞥见那位骑士已经吃空了盘子,却仍坐在桌旁,目光闪烁,看起来有点坐立不安。 你越看越觉得这人奇怪,想起了法尔伽信中说骑士团遇到了麻烦。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麻烦,而且派蒙说见过这个人,但你却毫无印象,这个人不会真的有什么问题吧? 想到这里,你不由警惕起来,暗暗关注他的举动。 过了好一会儿,你见那骑士唰的站起身,一脸严肃地向莎拉走去。 他要做什么? 你微微直起身,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准备好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 莎拉见骑士走到她面前,微笑问道:“这位客人,有什么能帮到您吗?” 骑士站稳脚步,沉声道:“结账。” 莎拉:“好的,一共是八千摩拉。” 骑士付了账后,却并未离开。 莎拉见他仍然停在她面前,问道:“客人,您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骑士深吸了口气,开口道:“你……” 莎拉耐心地等着他继续。 骑士停顿片刻,终于蹦出了一句话。 “你刚才端盘子的姿势很标准。” 莎拉:“?” 你正提着一口气,闻言差点呛到自己,强忍着没咳出声。 什么玩意儿? 一旁埋头干饭的派蒙听到这话也呆了一下,抬头看向吧台前的两人,满脸困惑:“啊?” 莎拉消化完那句话,见骑士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您的夸奖。” 骑士点点头,继续道:“嗯,不客气,继续保持。” 莎拉:“……好的。” 你看着骑士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离开了餐馆。 你、派蒙:“……” 派蒙一脸复杂地看向你:“你说得对,这个人确实很奇怪。” 你揉了揉太阳穴,莫名觉得有点头疼。 吃完饭后,你们去吧台结账,派蒙忍不住问道:“莎拉,刚才那个骑士是谁啊?” 闻言,莎拉叹了口气,道:“他叫弗里德,是远征队分队的小队长,跟着大团长远征多年了。以前他每次回蒙德的时候,至少都会来猎鹿人吃一顿饭,也算是老顾客了,但我过去没怎么和他说过话,对他也不是很了解。” 你:“那他今天这是……?” 提起这个,莎拉也颇感疑惑:“我也不知道,今天是他这次回来后第一次来吃饭,也是他第一次跟我说除了点菜和结账之外的话。”说着,她无奈笑笑,“虽然说的是端盘子。” 听完莎拉的解释,你们的疑惑不减反增,仍然觉得那个骑士有些奇怪,不过听上去应该没什么危险。 说起来,好像忘了什么事…… 你正思索着自己忘了什么,便听派蒙道:“饭也吃饱了,咱们要不要去找写信的了?” “啊!找法尔伽!”你一锤手心,“差点忘了!” 派蒙噗嗤笑出声:“你居然连这事都能忘,写信的要是知道,肯定要伤心坏了!” 你也笑道:“那你可别告诉他。” 于是你们告别了莎拉,正准备前往西风骑士团,却在西风大教堂门口被一阵喧哗声吸引了注意。 你们停下脚步,发现不远处有几个骑士正把一个年轻骑士围在中间,一个个表情看起来都严肃得很。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派蒙凑近了些,发现被围在中间的那个骑士一脸紧张,“不会在欺负人吧?” 你微微皱起眉,正打算上前了解情况,却突然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谁?! 你猛地回过身,下意识就要摆出防御姿态,却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法尔伽?” 法尔伽收回手,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那群骑士,示意你们不要惊动他们。 这是怎么了?这么神秘? 见法尔伽不打算多说,你们虽然满腹疑惑,但也安静下来,重新望向那群骑士。 教堂外的骑士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好一会儿,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年轻骑士也越来越紧张,连额上都渗出了冷汗。 直到教堂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年轻的修女抱着一叠唱诗班的乐谱走了出来,骑士们的讨论声才戛然而止,纷纷后退一步,将中间那位骑士让了出来。 年轻骑士 整了整衣领,下意识伸手想摸摸腰间佩剑,却摸了个空。 他顿时又有点慌,求助地回头望向身后的战友,却见他们投来殷切的目光,纷纷对他加油鼓劲,于是他深吸了口气,一脸视死如归地向那位修女走去。 这时,你才发现那位骑士背在身后的手上紧紧攥着一朵塞西莉亚花。 这是……告白? 你恍然大悟,不由兴奋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对年轻男女。 修女见骑士走来,停下了脚步,对他微微一笑。 骑士在她面前停下,咽了口口水,开口和她打招呼。 “你好!” 那声音甚是洪亮,直把旁边广场上的鸽子都惊飞了一片。 修女一愣,回道:“你好。” 骑士好像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太大了,赶紧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却又开始紧张起来。 “那个,今天天气很好。我是说,今天是你执勤吗?啊不是不是,我是说礼拜……唉不对,我其实是想问你,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城里风挺大的?我觉得挺大的,你的帽子怎么都没有被吹掉?是有什么特殊的办法吗?” 你、派蒙:“……” 派蒙伸手捂住脸,有点不忍心再听下去。你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转头看向法尔伽,见他正眉头紧皱,一脸恨铁不成钢。 那一边,修女听到骑士的问题,卡了一下,才张口回道:“是的,我们会用帽针固定帽子,这样就不会被风吹走了。” 骑士听到修女的回答,眼睛一亮,又鼓起了些勇气,道:“那挺好,挺好。帽针确实是个好东西。”说着,他紧了紧手,终于将藏在背后的花举到身前。 “我、我今天其实……” 鲜花暴露在视野中的瞬间,骑士话音一顿,动作僵在了半空。 那朵塞西莉亚花被他紧攥了许久,花茎被他手心的汗浸得软塌塌,花瓣边缘也皱巴巴地卷了起来。 看着手中蔫头巴脑的塞西莉亚花,骑士嘴唇抖了抖,声音都开始结巴:“那、那个,这个是我刚才在路上捡的……不,不对,不是捡的,是我在城外摘的,刚才路上风太大,它不小心被风吹掉了,然后就变成这样了……我、我其实就想问问你能不能修……治、治好它……” 骑士的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手也缓缓垂了下去。 最后,他的声音彻底消失,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带着十足的沮丧:“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完,他没敢看修女的表情,灰溜溜地转过身就准备走了。 看着眼前这惨不忍睹的景象,你心中升起几分同情,无声叹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修女的声音却忽然响起:“等一下。” 骑士脚步一顿,迅速转过头,问道:“怎、怎么了吗?” 修女看看他手中垂头丧气的鲜花,又看看他布满冷汗的额头,微笑道:“给我吧,虽然不能像你说的那样‘治’好它,但我可以试试把它做成干花。” 闻言,骑士先是一呆,随即立刻振奋起来,语气也变得雀跃:“好啊好啊,谢谢谢谢!” 修女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发展实属意料之外,但你也随着松了口气,为那位年轻骑士感到高兴。 待骑士和修女告别之后,那群骑士们簇拥着离开,教堂门前终于安静了下来。 你们转身看向法尔伽,见他环胸望着骑士们离去的方向,一脸惆怅。 他这是什么表情? 你瞅他那模样,再次想起了今早收到的那封信。 “……哎,其实是骑士团最近遇到点麻烦,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挺让人头疼的,真要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信里也说不太明白。你们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一趟,帮我参谋参谋……” 难道说…… 你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想,忍不住开口:“法尔伽,你说的麻烦到底是什么?” 法尔伽收回视线,叹了口气:“唉,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 派蒙疑惑道:“看到什么?告白失败?” 法尔伽又叹了口气:“是也不是……边走边说吧,正好请你们喝两杯。” 46.悄悄话(二合一) 前往酒馆的路上,法尔伽提起方才那场告白,语中满是无奈。 “你们是不知道,刚才教堂门口那小子啊,平时说话利索得很,一见到喜欢的姑娘,居然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派蒙接话道:“对啊对啊,看他准备了那么久,结果说得乱七八糟的。” “要说到乱七八糟,”你想起在猎鹿人餐馆遇见的怪人,忍不住接茬,“刚才那个小队长才叫厉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端盘子的姿势很标准’。” “确实。”派蒙认同地点头,“我第一次听这么夸人的。” 法尔伽随口问道:“什么小队长?” 派蒙:“我们刚才在猎鹿人餐馆吃饭,遇到了弗里德,就是那个远征队分队的小队长。” 法尔伽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你们见到弗里德了?” 你:“对,他刚才表现得有点……唔,特别。我还差点以为他是坏人呢。” 法尔伽沉默一瞬,叹了口气,脚步沉重了几分。 见他心情变得低落,你关心地问道:“法尔伽,你还好吗?骑士团到底怎么了?” 法尔伽笑了笑:“我挺好的,骑士团……说来话长,我从头开始跟你们说吧。” 说完,他理了理思绪,提起了一桩旧事。 “你们也知道,远征虽然是西风骑士团的传统,但过去主要是为了清除蒙德内部的危险。直到我担任大团长后,才逐渐带着远征队走出蒙德。”他望着远处的城墙,低声道,“其实当年不是没人反对,说蒙德好不容易太平了,何必再出去折腾。” 派蒙飞在他身边,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出去啊?” 法尔伽收回目光,笑了笑:“因为蒙德虽然太平了,但提瓦特并不是。在蒙德之外,深渊、狂猎、数不清的战乱……它们看着很远,但却像雪崩,如果一直视而不见,等它们有一天真到了眼前就来不及了。” 闻言,你深感认同地点点头。 之前诺德卡莱的危机确实很严重,要是那地方当时真出了什么岔子,估计整个提瓦特都要遭殃。 “所以,我开始带着远征队一次又一次地往外跑,跑得越来越远,在外面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法尔伽顿了顿,继续道,“像最近的这次远征,一去就是好几年。” 你们正等着他接着往下说,却见他停下脚步,抬头示意前方,对你们露出了熟悉的爽朗笑容:“到了,最近店里新上了几种无酒精的果汁,听说味道很不错,你们可以尝尝!” 跟着他走进天使的馈赠,等你们点完果汁后,法尔伽熟练地要了杯最烈的酒,带着你们在角落的木桌上坐下。 待饮品上来后,法尔伽灌了一大口酒,正想重启刚才的话题,却忽然卡住了:“呃,刚才说到哪里来着?” “刚才说到……”你也卡了一下,看向派蒙,“说到哪儿来着?” 派蒙无语地看着你们,回道:“说到远征越来越远,这次去了好几年。” “哦,对对!”法尔伽一拍脑袋,想了起来,“以前每次远征回来,少则待几个月,多则一年半载,我便又带他们出发了。这次去了这么久,诺德卡莱的危机也算是告一段落,我就想着,让他们好好休息个两三年。” 法尔伽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轻叹了口气:“可就是这样,才暴露了一个我以前忽略的问题。” 派蒙好奇道:“什么问题?” “有些骑士,开始不习惯和平的日常生活了。”法尔伽抬起头,“年纪大些的还好,但有些人小小年纪就跟着我远征,在外的时间比在蒙德都长。他们在战场上个个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回了家竟然觉得陌生。”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以前觉得,只要保护好他们,让他们成长为优秀的骑士就够了。但我忘了,他们的身份不止是骑士,他们的人生也不止有远征和战场。” 听到这里,派蒙再次想起了餐馆里那个怪人:“比如那个弗里德?” 法尔伽痛饮杯中烈酒,重重呼出一口气:“对,弗里德……他的情况还要特殊一些。” 特殊一些? 你喝了口果汁,不知不觉间往前倾了倾身子,听得认真。 法尔伽又要了一大杯酒,继续开口:“弗里德的父母都是远征队的骑士,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那年他才五岁,一个人跑到骑士团说要加入远征队。” “五岁?!”派蒙瞪大了眼睛。 法尔伽点了点头:“远征队从没收过那么小的孩子,我当时一口回绝了。但那小子不肯放弃,我就给他设了考核,想着让他知难而退。结果两年后,他居然真的通过了。” 你:“然后你就让他进远征队了?” 法尔伽耸了耸肩,无奈又欣赏地笑道:“是啊,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诚信可是骑士的美德。” 派蒙追问道:“后来呢后来呢?他现在既然是个小队长,肯定成长为优秀的骑士了吧。” “确实是个优秀的骑士。他十八岁就手刃了凶残的魔物,成了精锐队小队长,而那也正是当年杀死他父母的魔物。”法尔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我也是那时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加入骑士团,就是为了报仇。” 居然是这样…… 听完这个故事,你和派蒙都陷入了沉默,安静地等着法尔伽继续。 “这小子当了二十多年的远征骑士,随军出征的时间比在蒙德长得多,作为军人的时间,也比作为普通人长得多。” 法尔伽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你们方才说他特别,但我之前其实听城里居民提过好几次,说觉得他有些奇怪。我也亲眼见过他跟人说话的样子,一板一眼,像在下达作战命令。我跟他提过这事,可他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打仗、行军、执行命令,这些事他做得比谁都好。他是一个优秀的骑士,是一个优秀的军人,可他却忘了怎么做一个普通人。” 法尔伽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杯沿,沉默片刻后,终于托出了深埋的心事:“其实远征队里,还有一些像弗里德这样的人,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精锐队骑士。他们轻则不知道怎么和喜欢的人相处,重则连日常生活都显得格格不入。这些年我只顾着带他们出征打仗,却忘了教他们怎么回家。” 他抬起头,露出难得一见的认真神色:“身为大团长,我既然带他们出征,那便要带他们回家。可现在,我把人带回了蒙德,他们的魂却还困在战场上。” 你轻声开口:“所以你叫我们来是……” 法尔伽接过话:“所以我请你们来,是想拜托你们帮忙策划一场风花节活动。” “不用多盛大,也不用多复杂。我只希望,能让那些从战场上归来的骑士迈出第一步,去找到除了‘骑士’之外的,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幸福。”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深注视着你们,真挚又诚恳。 “荣誉骑士,派蒙,你们愿意帮帮我吗?” …… 应下法尔伽的请求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一下又喊了好几杯酒,说是庆祝老友重聚,自然应该多喝几杯。 又给他找到喝酒的正当理由了。 虽然对于法尔伽来说,喝酒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再正当不过了。 喝完酒后,法尔伽正在兴头上,便临时组了个局,拉着你们去和朋友聚餐。 正如他信中所说,你们见到了好多老朋友,琴、迪卢克、凯亚、可莉、安柏、阿贝多…… 老友们齐聚一堂,热闹的不得了。 这场聚会一直办到深夜,从饭局变成酒局,迪卢克老爷贡献了全场所有的酒。直到法尔伽喝得烂醉如泥,琴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提议聚会暂歇,然后将可莉托付给阿贝多后,便和凯亚一起将法尔伽扛回了骑士团。 这一天过得实在充实,等你们回了旅馆后,兴奋劲一过,派蒙很快就栽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喧闹的时光终于结束了,你躺在床上,脑子开始有些迷糊,可心底埋藏的思念却渐渐漫了出来。 明明分开才不到一天,你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 “我当初送你的那枚玉佩中有我的神念……你若是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想找我的时候,随时可以唤我。” …… 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腰间悬挂的玉佩。 只要念出钟离的名字,他就能感知到吗? 你摘下玉佩,举至唇边,突然有点紧张。 看了眼熟睡的派蒙,你缩到床边,纠结了一会儿,终于小声开口。 “……钟离。” 就在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你看到手中的玉佩微微亮了一下。 你下意识屏住呼吸,下一刻,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浅浅笑意。 “晚上好。” 你瞪大眼睛,猛地坐起身,在房间里环视一圈,却没有看见其他人影。 然后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个声音好像不是在耳边响起的,而是在……脑子里? 你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又喊了一声:“钟离?” “嗯,我在。” 这下你确定了,这声音确实是在脑子里响起的。 你奇道:“这是什么原理?怎么感觉和尼可说话这么像。” “尼可……是说那位天使吧。真要说的话,确实有类似之处,原理解释起来比较复杂。” “哦……”你对原理倒也没那么感兴趣,闻言也不再深究,转而问起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只要我握着玉佩,你就能听到我说话吗?” “是的。” “多小声都行?” “嗯。” 这么神奇? 你盯着手中的玉佩,突然起了点别的心思。 平日和钟离在一起的时候,你容易害羞,可如今看不见他,你的胆子反而大了起来。 有些话当面很难说出口,但如果是这样传音的话…… 你对着玉佩轻喊了一声:“钟离。” “嗯?”温和的声音在你脑海响起。 你放下手,将玉佩拿到最远,声音细若蚊吟。 “我喜欢你。” 脑海中的声音安静了。 他的声音消失后,房间里便恢复了一片寂静,静得你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你本来就有点紧张,此刻在这片寂静中更是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怎么没声音?他是没听到吗? 可他不是说多小声都能听到吗? 难道是你声音实在太小了? 又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你? 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跟他说这句话,是不是太直白了? 呜,果然还是不该这么大胆的…… 你越想越后悔,心情愈发忐忑,不知道钟离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在你忍不住想开口打破沉默的时候,一个比方才低沉几分的声音在你脑海中重新响起。 “……现在方便去找你吗?” 你手一抖:“?!” 找、找你??? 什么意思,他现在要过来吗? 你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睡衣,又想到方才直白的情话,脸一下子爆红。 他为什么要过来?你刚说了那样的话,他就说要过来,他想干什么? 不行不行,你还没有准备好…… 你脑中一片混乱,心跳也快得不行,下意识回道:“不不不不不不、不太方便……” 刚说完,你又怕他误会,赶紧补充了一句:“那个,我现在穿着睡衣,派蒙也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脑海中的声音再次传来:“嗯,没事的,我就随口问问。” 闻言,你刚松了口气,便又听他道:“我也是。” “啊?”你一下没反应过来,“也是什么?” 声音停了一瞬,徐徐响起。 “我也喜欢你。” 你:“……!!!” 充满磁性的声音就这样在你的脑海中荡漾开来,直直地窜进心里,瞬间就冲垮了你的理智。 你一下倒回床上,无声地来回滚了好几下,强忍着没有尖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听到了,他果然听到了!!!还回应你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钟离,钟离…… 救命啊,喜欢他,好喜欢他…… 在床上滚了好一会儿,直到派蒙在睡梦中不满地翻了个身,你才赶紧止住动作,勉强冷静下来。 你缩在床边,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对着玉佩小声嘟囔:“钟离,我觉得偶尔这样也挺好的。” “嗯?” “就是……”你 声音又小了些,“就是这样跟你说说话,感觉也很开心。” 如果是当面的话,有些话你还真不好意思说出口。 而且,他的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时候…… 酥酥麻麻的,真好听啊。 偶尔这样异地一下,感觉还不赖。 听你这么说,脑中的声音轻笑一声:“你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你眉眼弯弯,听他问道:“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嗯,很开心,今晚法尔伽组了个饭局,见到了好多朋友,派蒙兴奋得不行,都给她玩累了,刚才一回来就睡着了。” “呵呵,听上去很热闹。” “是啊是啊,可热闹了。”你顿了顿,小声道,“你到时候要是过来的话,我带你见见他们吧。” “好啊。” 听他应得干脆,你的唇角止不住上扬,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天了。 你心里甜滋滋的,也关心地问道:“你呢?今天工作还顺利吗?” “今日赶了一天路,我们如今在望舒客栈歇脚,明日继续沿着水路走,顺利的话,傍晚就能抵达沉玉谷。工作的话,得到了地方再正式开始了。” “赶路?”你一愣,才想起现在和客户出门的这个可是往生堂的凡人钟离,忍不住笑道,“难怪你要去这么多天,原来大半时间都耗在路上啊。” 钟离感慨道:“是啊,如今这么亲自走一走,才发现璃月着实太大了些。” 你得意道:“厉害吧,这可是我家先生打下的江山。” 闻言,钟离语中带上一分笑意:“哦?有这么厉害?” 你嘻嘻笑道:“那可不,我家先生可厉害着呢。” 说着,你看着手中微微发亮的玉佩,起了些恶趣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要是被他发现我们在这里偷情,你可要有大麻烦了。” 钟离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即缓缓响起,带着一分迟疑:“……偷情?” “对啊。”你信口胡诌,“我们在这里偷偷摸摸地谈情说爱,可不就是偷情嘛。” “……原来如此。”片刻后,钟离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竟是这样的关系。” 你强忍着没笑出声,继续一本正经道:“没错,所以你可要小心点,别被我家先生发现了。” 你逗他逗得开心,正想着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便听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被发现又怎样?”钟离语气悠悠,漫不经心道,“他能奈我何?” ……啊? 你呆了呆,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手中的玉佩。 这么狂吗?上位上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说这种话完全没有负担的吗? 不愧是钟离,你还真是小看了他。 你被他的话卡了半天,终于发出一声感慨:“先生好气魄。” 钟离谦虚道:“过奖了。” 听他应得这般自然,你算是明白了,无论你再怎么天马行空,此人都能顺着你的话头往下接,还接的妙趣横生。 钟离先生,当真是个妙人。 就这样和他闲侃了好一会儿,你的唇角始终没有下来过。 真奇怪,明明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怎么就这么开心呢? 聊到后面,你顺带提起了骑士团所谓的麻烦。 “……我就说法尔伽在信里怎么支支吾吾的,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现在看来,虽然不是大事,但确实挺让人头疼的。” 钟离问道:“怎么说?” 你想了想,大致复述了一遍法尔伽的话,又描述了一番今天的所见所闻。 “……你知道弗里德最后说了句什么吗?” “什么?” “他说,‘你刚才端盘子的姿势很标准’,最后还让莎拉‘继续保持’。” 脑海中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笑:“……倒是难为他了。” “可不嘛,我当时都替他着急。”你叹了口气,“唉,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还真是让人头疼……总之,法尔伽想让我们帮忙策划一场风花节活动,给那些远征骑士们创造一个寻找幸福的机会。” 说完,你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钟离的回应。 嗯?怎么没声音了?难不成困了? 你试探着叫了声:“钟离?” “嗯,我在。”熟悉的声音很快响起,温和如常。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钟离轻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你好奇问道:“什么事呀?” “说来话长,下次再告诉你吧。”说着,他自然地转了话题,“方才你说要策划风花节活动,如今可有什么头绪?” 闻言,你也没再深究,重新苦恼起你的难题:“唉,完全没有头绪啊……创造机会,你说怎么才能给他们创造机会呢?办个茶话会?” 你絮絮叨叨地念了一会儿,还是没琢磨出什么好办法,直到钟离的声音响起。 “我倒是有个建议。” 你眼睛一亮:“快说快说!” “听你先前的描述,那些骑士怕是不善言辞。茶话会固然轻松,但单纯聊天容易冷场,而一旦冷场,他们反倒更紧张了。” “有道理……”你思索着,“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风花节本就是蒙德最盛大的节日,正是个军民同乐的好机会。我的想法是,不妨在活动中融入一些军中元素,先给骑士们创造一个熟悉的情境,让他们找回自信。” “哦?有意思,细说细说!” …… 璃月,望舒客栈。 一间雅致的客房内,钟离靠坐在床头,不疾不徐地低声说着什么。 渐渐的,他的声音开始变轻,直至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听着那道均匀的呼吸声,钟离注视着手中之物,微微弯起了唇角。 一枚琉璃百合形状的石珀静静地躺在他掌心,被月色染上一层浅浅的银霜。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石珀,片刻后,他抬起手,眼睫微垂,在冰凉的石面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晚安。” 低沉的声音揉碎在月色中,酿成只有一人听过的温柔。 皎皎月光下,石珀安卧于此,缓缓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47.风花箭 “哈啊——” 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和派蒙一起往西风骑士团走去。 昨晚和钟离聊得太晚了,居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能聊那么久呢?你平时话也没这么多啊,而且感觉也没聊什么东西,时间怎么一下就过去了呢? 总感觉时间被谁偷走了…… 好困啊……如果不是昨晚约好了今天要去商讨风花节事宜,真想直接一睡不醒。 不过,今早本来差点睡过了来着,迷迷糊糊间却听见有谁在喊你的名字。 又温柔又好听,你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咂吧着嘴睡得更香了。 结果下一秒,那个声音再次轻柔响起。 “乖,该起床了。” 想到今早的情景,你微微红了脸,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嘿嘿,握着玉佩睡着居然还有这种好处。 你家先生的叫醒服务真不错。 哎呀,不过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被这么叫一次,以后你还怎么自己起床嘛。 真是的,都怪钟离那家伙…… 决定了,以后每天都要这种服务! 你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嘴角越咧越大,差点笑出声来。 这时,派蒙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咦,那不是弗里德吗?” 嗯? 你收住那些旖旎遐思,顺着派蒙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位骑士正在猎鹿人餐馆吃饭,还是昨天的位置,坐姿端正得很。 你不由多看了两眼:“他又来这里吃饭了啊。” 派蒙随口接道:“可能是这里的饭菜比较好吃吧。” 你想想也是,便收回了目光,和派蒙继续向骑士团走去。 抵达骑士团门口,守门的骑士对你行了个礼,笑容满面道:“早上好,荣誉骑士!” “早上好。”你笑着和他打了招呼,熟门熟路地向团长办公室走去。 敲开门后,你发现里面比你想象的还要热闹。除了法尔伽、琴、凯亚,还有个火红色的小魔女。 见你们进来,可莉率先和你们打招呼:“荣誉骑士姐姐,小派蒙,早上好!” 派蒙也冲她招手:“早上好呀,小可莉!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可莉笑眯眯地晃着脚:“可莉听说大家要筹备风花节活动,也想来帮忙,所以就拜托凯亚哥哥带可莉一起来了~” “小可莉可不止想来帮忙,她甚至想自己办一个展位呢。”凯亚靠在窗边,懒洋洋笑道,“说是要带蒙德城的小朋友们一起玩。” 派蒙:“哇,小可莉这么厉害呀?” 可莉嘻嘻笑了起来,小脚晃得更开心了。 你与众人打了招呼后,寻了个空位坐下,问道:“你们讨论得怎么样了?” 琴回道:“白天的活动已经定了大致方向,就差细化流程了。” “没错,活动结束后就是风花节之星献花。往年献完花就散了,今年我们想再加一场晚间活动。”法尔伽双手环胸,“就是我昨天跟你提的那个。” 你好奇道:“你们之前没讨论过晚间活动怎么办吗?”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 见琴欲言又止,凯亚接过话头,笑道:“讨论过。风花节嘛,总得弄点浪漫的,结果我们几个凑一块儿,出的主意全被否了。” 法尔伽咳了一声:“我提了个方案,他们不太满意。” 你左右看看,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你提了什么?” 法尔伽两手一摊:“我想着,赠花不是风花节的传统吗?就办个相亲大会,看上谁就送谁花,多明白。” 你、派蒙:“……” 派蒙忍不住吐槽:“好土。” 法尔伽下巴一抬,义正言辞:“怎么就土了?这叫经典!” 琴叹了口气:“大团长,即使是我,也觉得这个方案有点过时了。” “然后我也提了一个,舞会。”凯亚耸了耸肩,“也没什么新意。” “说到底,我们都是纸上谈兵。”法尔伽往椅背上一靠,“在场的各位都没有恋爱经验,征询了一圈也没更好的主意,就想着拜托你们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鲜点子。” 琴认真道:“荣誉骑士虽然见多识广,但一样没有这方面经验,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还是不要给她太大压力了。” 法尔伽想了想:“你这么说也对……” “没经验?谁说她没经验了?” 此话一出,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全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你身上。 你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 短暂的沉默后,凯亚饶有兴致地开了口:“派蒙,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荣誉骑士有恋爱经验?” “对啊。”派蒙点点头,“她前段时间刚谈了恋爱,现在有经验得很呢。” “嘶——”法尔伽倒吸一口气,上下打量你,“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这时候谈了恋爱,不愧是荣誉骑士。” 琴关切问道:“听说你前段时间都待在璃月,对方是璃月人?” 你被众人围观得有点害羞,点了点头。 “荣誉骑士姐姐!”可莉跳下凳子,跑过来拽住你的衣角,仰着小脸问,“你什么时候带那个哥哥来玩呀?可莉好想见见他!” 哥哥? 你被这称呼喊懵了一瞬。 从来都只听过钟离叔叔和钟离伯伯,顶多还听到个钟离兄,你什么时候听过钟离哥哥这种称呼? 这是给他降了多少辈分啊…… “是啊。”凯亚也笑道,“能被你看上,对方肯定是个不得了的人吧?正好风花节了,可以邀他来蒙德一起过啊。” 你看看凯亚,又看看可莉亮晶晶的大眼睛,终于也笑了起来:“好啊,有机会一定带来给你们见见,不过他最近在忙,可能赶不上这次风花节。” 琴微笑道:“没关系,这次赶不上还有下次,蒙德永远欢迎你们。” “没错没错,随时都可以来。”法尔伽大手一挥,“你们要是没空过来,我们也可以去璃月找你们。哎对了,荣誉骑士,你昨天带的那黄酒味道是真不错,在哪儿买的?改天我去璃月的时候带我去看看——” “大团长。”琴忽然出声,语气平静,“你什么时候喝的酒?” 法尔伽脱口而出:“就刚才会前——”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团长,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先前提醒过您,开会之前不许喝酒。” 可莉悄悄躲到你身后,小声嘀咕:“法尔伽叔叔是不是要被琴团长关禁闭了?” 法尔伽默默往后缩了缩,干笑一声:“呃,琴,你听我解释……”说着,他的目光飘向凯亚,却见凯亚耸耸肩,一脸爱莫能助。 眼看法尔伽向你们投来求救的眼神,你想着那黄酒好歹是自己带来的,总不能见死不救,于是清了清嗓子:“那个,关于活动策划,我还真有个想法。” 闻言,法尔伽立刻正襟危坐,语气严肃又认真:“不愧是荣誉骑士!快说快说!” 意识到你在帮法尔伽解围,琴无奈地看了你一眼,也不再追究了。 于是你继续道:“其实法尔伽和凯亚的方案各有优点,我们可以结合起来,再加一些军事元素,给骑士们创造一个熟悉的情境。” “哦?”法尔伽起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你展开说说。” “具体来说就是……” 等你将自己的想法大致说完之后,派蒙微微瞪大了眼睛:“哇,这是你想出来的?你这谈了恋爱之后确实不一样啊!” 可莉也在一旁拍手:“听起来好好玩,可莉也想玩!” 见她们俩这么捧场,你扬起唇角,嘴上谦虚道:“过奖过奖,具体细节还有待商榷。” 开玩笑,这可是你和钟离一起深夜琢磨出来的点子,能不好吗? 凯亚赞道:“新鲜又浪漫,气氛应该会很不错。” “想法确实很好。”琴点点头,思索道,“不过用弓箭的话,容易伤到人,可能得换个方式。” 听着你们的对话,法尔伽坐在长桌后,指尖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你想起昨晚和钟离的讨论,顺口接道:“你们不是有风花箭吗?能不能用那个?” 闻言,法尔伽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看向你。 “风花箭?”琴疑惑地问,“那是什么?” 你一愣:“啊?你不知道吗?” 见琴摇摇头,你环视一圈,发现大家皆是一脸茫然,显然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你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记错了,便听法尔伽缓缓开口:“风花箭是风神的赐福。” 众人的视线转向法尔伽,听他继续道:“这种箭用风晶石炼成,中靶了就会化作狂风。据说这最初的风花箭啊,都能卷起一场龙卷风!” 可莉听得眼睛溜圆,忍不住“哇”了一声:“好厉害!” 琴却更困惑了:“这样的武器,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因为从没用过。”法尔伽耸了耸肩,讲起那段历史,“那是巴巴托斯沉睡前赐给温妮莎团长的,本意是帮新生的骑士团抵御外敌。可无论是温妮莎还是后来的初代北风骑士,都是凭人类之身护卫蒙德,始终没动用过风花箭。后来这时间一长嘛,箭里的力量渐渐消散,再也激不起狂风,就被封存起来了。” “诶——”派蒙一脸惋惜,“好可惜啊。” “是啊,当时骑士团的炼金术士们也这么想,还试着仿造了一批风花箭。” “哇,然后呢然后呢?”可莉眼睛一亮,有些跃跃欲试,“他们成功了吗?” “成功了,也失败了。他们炼出了风花箭,但只能化作微风,顶多吹散一朵蒲公英,没有任何作战价值。”法尔伽冲可莉笑道,“可没有你的嘟嘟可威力大。” 可莉嘻嘻一笑,有些害羞地扭了扭身子。 法尔伽继续道:“所以这东西一开始被列为秘密武器,后来失了效用,又没法复制,渐渐就没人记得了。” 说着,他看向你,眉梢微挑:“荣誉骑士还真是见多识广。” 你与法尔伽对视一瞬,默默移开了视线。 “荣誉骑士姐姐好厉害!” 对上可莉崇拜的眼神,你讪笑了一声,没接话。 “原来还有这段历史……”琴沉思片刻,将话题拉回正轨,“如果那些仿造的风花箭有这样的效果,倒确实适合这场活动。” “嗯,炼制图纸还在,对咱们的首席炼金术士来说小事一桩。”法尔伽话锋一转,“不过风花箭要用特殊形制的弓,现在只剩一把残弓,得找人把弓改出来。” 派蒙:“找工匠不就好了?” “工匠不行。”法尔伽摇摇头,“这把弓得边试边改,拉弓的人得自己懂行,才能试出弧度差在哪、拉力合不合适。” 凯亚接话道:“那也不难,骑士团里箭术精湛的骑士不少,找个人来帮忙就是。” …… 一番讨论之后,你们初步定下了方案,也各自分了工,白天几个活动由琴和凯亚他们负责,晚上那场则交给你全权筹备。 宣布散会后,法尔伽将你和派蒙留了下来。 “荣誉骑士,有件事我有点好奇。”法尔伽瞅瞅你,也不绕弯子,“风花箭的传说过去很久了,历代只有大团长知道这段历史。你这是从哪儿听说的?” 派蒙也眨眨眼:“对哦,连琴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闻言,你叹了口气。 你能从哪里听说?当然是听你家先生说的。 昨晚你们在那讨论风花节的活动策划,你刚有了思路,就被弓箭这个问题难住了。 然后你家先生就提起了这风花箭,说用起来正合适。 当时听他说的那么自然,你还以为这是什么人尽皆知的事,结果居然连琴都不知道。 对上你无奈的眼神,派蒙立刻悟了:“啊,难道是钟离告诉你的?” “钟离?”法尔伽好奇问道,“这是哪位?” 你轻咳一声,小声道:“……我男朋友。” 法尔伽一愣:“你男朋友不是璃月人吗?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他……”你眼神飘忽了一下,回道,“他博览群书,没事就喜欢考考古。” 听到这话,派蒙表情古怪地瞅了你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倒也没错……” “这样啊,那他还真是博学。”法尔伽也没多怀疑,夸赞道,“不愧是你看上的人,确实不一般。” 听他这么说,你唇角微微上扬,状似不经意道:“给你带的那壶酒,也是他带我去买的,味道还可以吧?” 闻言,法尔伽眼睛一亮,竟弯下腰,直接从办公桌旁的柜子里掏出酒来,瞬间将刚才的话题抛之脑后。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我以前也喝过璃月的黄酒,但都没这一壶好喝!你那男朋友是个行家啊!” 你看着那壶熟悉的黄酒,眼皮一跳:“你就把酒放在这儿?不怕被琴发现你在办公室喝酒?” 法尔伽倒了一大杯,嚣张道:“怕什么?我不在上班时间喝不就行了?” “现在不就是上班时间?” 法尔伽理直气壮:“现在已经是午休时间了。” 你无奈地看着他端起酒杯,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法尔伽手一抖,条件反射地将酒壶和酒杯塞进柜子里,瞬间坐直,一脸严肃道:“请进。” 你、派蒙:“……” 你们无语地看着法尔伽,听到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大团长,这是本次精锐小队的远征报告,请您审阅。” 嗯? 你回过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弗里德。 法尔伽接过报告,点点头:“嗯,辛苦了。” 你瞅着弗里德汇报工作的认真模样,脑中回忆起法尔伽说过的话,又想起他昨天尝试搭话的笨拙表现。 他应该也是想融入大家的吧。 对于他而言,能对莎拉说出那样的话,确实很不容易了。 法尔伽找你们来的初衷不就是帮助这些骑士回归普通生活吗? 既然如此,你便来试试吧。 待弗里德离去,门重新合上,法尔伽长舒了口气,靠回椅背:“吓死我了,还以为是琴呢。” 派蒙吐槽道:“你不是不怕吗?” 法尔伽轻咳一声:“怕自然是不怕的,但总得给我们代理团长一点面子嘛。” 你看着法尔伽重新取出酒,脑子里琢磨着该从哪里入手。 片刻后,你灵光一闪,忽问:“说起来,弗里德的箭术如何?” “他?”法尔伽喝了口酒,咧嘴一笑,“远征队箭术第一人。” 这不就巧了嘛。 你唇角上扬,心中有了盘算。 “法尔伽,我想跟你借个人。” 48.风起靶场 那天你开口向法尔伽要了弗里德后,他大手一挥,直接把弗里德领头的整个远征小队都交给了你。 看着面前十来个年轻精干的骑士,你也没客气,直接给他们布置了第一个任务—— 替这次风花节活动招募志愿者,来者不拒,人数不限。 任务布置下去后,你偶然听见有骑士在公告栏前低声议论。 “筹备活动的工作量有这么大吗?需要这么多人?” “荣誉骑士可能是担心没人报名吧。” “可往年风花节不都是骑士团自己筹备吗?哪里用得着居民来帮忙?” 然后你听到弗里德沉稳的声音:“不要质疑长官的命令。荣誉骑士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执行就是了。” “是!” 听着他们的对话,你无声笑了笑。 单单筹备个活动自然用不着那么多人,但这筹备的过程,可比结果更重要。 据你了解,往年风花节基本都是西风骑士团一手包办,顶多找西风大教堂帮帮忙,居民们只管在节日里快快乐乐玩耍就行,从未正式参与过活动筹备。 法尔伽想让你策划一个能帮远征骑士融入家乡的活动。 可你思来想去,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筹备活动这件事本身,不就是一个帮助骑士融入家乡的方式吗? 让他们在熟悉的执行任务的情境里,和同样作为工作人员的居民自然而然地产生互动。 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齐心协力办好风花节,本就能让大家快速成为一个集体。 况且现在距离风花节只剩五天,时间紧任务重,正是向居民求助的好时机。 至于会不会有人报名…… 你想了想,觉得这么多年头一回招募志愿者,应该不至于一个都不来吧? 实在不行,你就亲自去动员一下。 结果第二天一早,你就发现自己纯属多虑了。 报名台被乌泱泱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负责登记信息的骑士焦头烂额,满脑门都是汗。 看着热情似火的蒙德居民,你咽了口口水,觉得自己那句“来者不拒,人数不限”还是说早了。 后来,你那小小活动实在是承接不住大家的热情,你只好去找法尔伽商量,最终把志愿者们分到了各个活动里,共同参与整个风花节的筹备。 总算把志愿者的事安排妥当,你忍不住掏出玉佩,和钟离感慨起这件事。 钟离听后,笑道:“骑士和居民向来是守护与被守护的关系,难得让居民们遇上这能帮上骑士的机会,他们如此热情倒也在情理之中。” 闻言,你豁然开朗。 是啊,蒙德的骑士和居民平日里大都是守护与被守护的关系。 尤其是远征骑士,他们常年在外护卫蒙德,回家之后,居民们虽然发自内心地欢迎尊敬他们,却没什么机会和他们更多相处。 就算偶尔有什么委托,也多是骑士帮居民解决难题,居民们顶多道声谢、送些礼,却很难有机会真正回报什么。 难怪你这次一说骑士团需要帮助,大伙便全都涌上来了。 想到这里,你不免有些得意:“这么说,我这也算歪打正着了?” 钟离语带笑意:“能想出在筹备过程中自然拉近军民关系,足见你的敏锐和聪慧。与其说是歪打正着,不如说是远见卓识。” 你被他夸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开开心心地继续干活去了。 另一边,骑士们起初只当志愿者是来帮忙打打下手,谁料如今人数比骑士还多,而且个个抢着干活,积极得很。 最后弗里德没办法,在征得你同意后,便让每位骑士带几名志愿者,把大半任务都分了下去,以确保人人都有参与感。 眼看这两日骑士与居民相处得愈发融洽,你甚是满意。 筹备的第三天,阿贝多那里递来消息,说已经炼了一批风花箭出来,可以派人去取。 午饭后,派蒙自告奋勇地说要去取箭消消食,你饭后却只想躺着晒太阳,便笑眯眯地送别派蒙,自己跑到风神像手心里躺着了。 顺便,还能和钟离聊聊天。 “钟离钟离,呼叫钟离。” 很快,你日思夜想的声音便含笑传来。 “收到,不知长官有何吩咐?” 你听到他的声音便笑开了花:“你现在在做什么呀?” “今日随客户到了遗珑埠,刚处理完一些事,现在正在看茶。” “看茶?”你随口问道,“那你有看上什么茶叶吗?” “我昨日已经在翘英庄买了些松萝仙芽,不过现在正想着,要不要再买一点这十盒半价的沉玉仙茗。” “十盒半价?听上去是很划算啊……”你琢磨了一会儿,忽觉不对,“嗯?不对,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打折的茶感兴趣了?” 钟离回道:“去年没喝到这十盒半价,实在是有些念念不忘。” 你疑惑道:“去年没喝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听你这么说,钟离轻轻叹了口气:“去年海灯节我托兹白帮忙带些茶叶,后来你们结伴而行,回来的时候都说忘了。” 啊?还有这事? 听着他语气里一丝似有若无的幽怨,你赶紧在记忆里搜寻,却实在没翻出这档子事。 完了,可不能让他发现你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于是你打着哈哈:“哎呀,那不是跟你开玩笑呢嘛,哪能真忘了呢?” 钟离幽幽道:“是吗?” 你赶紧回道:“是啊是啊,咱们钟离先生金贵得很,哪能喝什么十盒半价?你等我以后给你买好茶喝!” 听着你谄媚的语气,钟离轻笑道:“这么大方?” “那当然!”你脱口而出,“我早就做好养你的准备了。” 钟离一怔:“养我?” 你理所当然道:“是啊,胡桃老说你花钱大手大脚,要是她以后限制你消费了怎么办?我可不得赚钱养家嘛?” 钟离的声音停了片刻,随即再次响起,带着满满笑意。 “你负责赚钱养家,那我负责做什么?” “你啊……”你想也没想,笑嘻嘻回道,“你就负责貌美如花吧~” 钟离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听起来甚是愉悦。 你想象着他被你逗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也笑弯了眼睛。 玩笑归玩笑,你是真做好了养钟离的准备了。一想到每天都能看到那张漂亮的脸对你笑,你就想给他花钱,就想看他笑得更开心。 哎,美色误人啊。 就这么又腻腻歪歪了好一会儿,直到你远远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推着餐车四处张望,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通话,跳回地面。 刚一落地,你便听到一个甜甜的声音唤你。 “旅行者~” 你见莎拉推着餐车朝你走来,迎上前去:“莎拉,你来啦。” 走近一看,你才发现餐车上堆满了小吃和饮品,不由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多?” “呵呵,骑士团不是找我们来负责风花节的餐饮吗?”莎拉笑眯眯道,“我们老板一高兴,就让我来给大家送些茶点。” “哎呀,你们老板太客气了!替我好好谢谢她呀~” “嗯嗯。” 你又看了眼餐车,感慨道:“不过这么多东西,你就自己一个人推过来呀?” “那倒不是,刚才弗里德先生帮我推了一路。” “哦?” 莎拉解释道:“他中午又来吃饭,结账的时候看到我在准备餐车,就问了一句,然后就帮着推过来了。” 你微微挑眉:“哟,他居然都会主动问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莎拉点点头,“而且他这两天点菜结账的时候,也比之前自然多了。” “那可不嘛。”一说起这个你就想笑,“他现在是领队,又负责得很,志愿者一遇着难事就去找他,可受欢迎了。” “我也看见了。”莎拉噗嗤笑出声来,“刚才他还在被三四个人围着呢。” 正说笑着,派蒙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回来啦!” 你转过头,见她抱着一把青绿色的箭矢飞过来。那箭矢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青芒,漂亮得像件艺术品。 莎拉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呀?” “这叫风花箭,是这次活动的重要道具。”你接过派蒙手中轻飘飘的箭矢,转向莎拉,“这箭挺神奇的,要不要一起去靶场看看?” 莎拉爽快应下:“好呀,不过我得先把这些茶点给大家送去。” 派蒙眼睛一亮:“哇,这么多茶点都是给大家的呀!” “是啊,这些都是餐馆老板送给大家的慰问品。”你向派蒙简单解释了一句,对莎拉笑道,“没事,我们来帮你。” 于是,你们帮着莎拉把茶点一一分发到骑士和志愿者手中,然后一起向靶场走去。 远远的,你们便看见弗里德正站在靶前近百米的位置调试着弓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哎呀”,你回头一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急匆匆地跑来,一不留神撞上了莎拉。 “对不起呀,漂亮姐姐!” 莎拉本就没什么事,听他这么一叫,更不会计较了:“我没事,你呢?没受伤吧?” “我没事,谢谢漂亮姐姐!”小男孩甜甜地道了谢,一溜烟跑远了。 见状,你们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场中的弗里德。 他似乎已经调试好了弓箭,此刻正拉弓搭弦,瞄准了百米外的箭靶。 下一瞬,他手一松,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派蒙忍不住惊叹:“哇,好厉害!” 莎拉也道:“是呀,难怪弗里德先生年纪轻轻就能当上队长呢。” 你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果然没有找错人,扬声招呼道:“弗里德!” 弗里德循声回头,朝你们走来,向你行了个礼,又冲派蒙和莎拉微微颔首。 “弗里德,风花箭送来了,改弓的事就交给你了。” 弗里德双手接过那些青绿色的箭矢,沉声应下。 之后你们围观了一会儿试箭,亲眼看见那些青绿色的箭矢在触地时化作一缕微风,只余几株碧绿的小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听着耳边派蒙和莎拉的惊叹,你却开始琢磨。 这风花箭确实神奇,不过怎么老是脱靶呢? 方才这箭拿到手里时感觉轻飘飘的,倒是和寻常箭矢差别很大。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看来这改弓之路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又看了一会儿,你们正准备离去,却瞥见先前撞见的那个小男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在靶场外探头探脑了一会儿,偷偷溜了进去。 派蒙奇道:“咦?他要做什么?” 你仔细看了看那小男孩,觉着有些面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派蒙:“就是昨天呀,他是这次报名的人里年纪最小的志愿者。” 莎拉有些惊讶:“居然还有这么小的志愿者呀。” 派蒙:“可不是嘛,昨天她还和法尔伽讨论过要不要收呢,最后还是决定来者不拒,给他安排点轻松的活就是了。” 莎拉:“这样呀,那这孩子一定很开心。” 你们看着那个小男孩一路小跑到弗里德身边,仰着小脸,一脸期待地和他说着什么。 弗里德停下拉弓的动作,低头看向他,沉默了片刻,低声回了句话。 小男孩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随即又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派蒙不解道:“什么情况?那个小朋友看起来很失望啊。” 你也没有听清他们的对话,但想着弗里德这几天带队的靠谱模样,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事,便也没多想了。 很快,弗里德又投入了试箭改弓的节奏,你们见没什么其他新鲜事,便也离开了。你和派蒙回广场跟进筹备进度,莎拉则回了猎鹿人餐馆。 待到夜深,莎拉挂上打烊的招牌,正准备回家,一摸口袋却发现钥匙不见了。 她仔细回忆片刻,觉着最大的可能是白天和小男孩相撞时掉在了靶场。 今天天气这么好,就当散散步了。 莎拉这么想着,找出一盏提灯,向靶场走去。 此时天色已晚,从餐馆一路行去,几乎没见着什么人。 到了靶场附近,莎拉举起手中的灯,沿着白天的路线细细寻找,最后在和小男孩相撞的地方看见了一串钥匙。 果然在这里! 莎拉弯腰拾起钥匙,正准备往回走,却听见了一声箭矢破空的响动。 和白天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莎拉停下脚步,循声望去,隐约在靶场内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 她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试探着唤了一声:“弗里德先生?” 场中身影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果然是弗里德。 莎拉松了口气:“果然是您。这么晚了,您还在试箭吗?” 弗里德低低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反问道:“你这么晚来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莎拉扬了扬手中的钥匙:“没事的,我就是白天把钥匙落在这儿了,刚才已经找到啦。” 弗里德微微颔首:“那就好。” 莎拉看了看他,忍不住劝道:“弗里德先生,已经很晚了,您还不回去吗?” “……还有些事情没做完,我晚点再走。” “哦……”莎拉一时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便礼貌道别,“那弗里德先生,再见啦。” “再见。” 转身走了两步,莎拉犹豫着停下,将手中的提灯搁在了一旁的木凳子上。 “弗里德先生,天黑还干活对眼睛不太好哦。您箭术这么好,要好好爱护眼睛呀。” 弗里德一愣,下意识问道:“那你怎么办?” “我家离这里不远,路上也有路灯,不碍事的~” 弗里德看了那灯片刻,低声道了句:“……谢谢,我明天还给你。” 莎拉摆摆手:“不急的,您要是这些天都忙得比较晚的话,可以之后再还给我。” “……好。” 再次与弗里德道别,莎拉转身离去,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身后。 昏暗的靶场中央,一盏提灯立在木凳上,晕开了一圈暖黄色的光。 那片暖光中,弗里德正低头调整着手中的弓,神情专注。 莎拉的目光落在那把弓上,越看越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总觉得,这把弓的尺寸,看上去像是给孩子用的呢? 49.可否请您跳支舞? 第二天一早,你一如既往地被钟离的声音温温柔柔地哄醒了。 那道熟悉的嗓音低低唤着你的名字,说今日蒙德降温,出门记得添衣,又说要好好吃饭,莫要忙过了头。 你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应了几声,直到脑中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才一个激灵坐起身。 ……等等,他方才说了什么来着? 你眨眨眼,竟一个字也没想起来,估摸着是还没睡醒。 你揉着眼睛把这桩小事抛到脑后,伸了个懒腰,精神满满地抵达了活动现场。 刚到没多久,弗里德便拿着两把弓来找你,说他昨天改了个雏形出来,十米内的准度已经可以保证,但更远的距离还要进一步调试。 你接过弓箭,尝试瞄准近处的一朵蒲公英,一箭射去,蒲公英的种子便随风飘散,在空中欢欣起舞。 准度很不错。 你正想夸他效率高,却见他又将手中的另一把弓递给了你,接过一看,发现是一把儿童弓。 还不待你开口,弗里德便解释了来意。他说风花箭没有危险,想申请单独开设一个小活动,让孩子们也能参与进来。 你看着手中两把已经初具雏形的弓,自是欣然应允。 那之后,弗里德又与你确认了几处细节,把新任务交代下去,便回去继续改弓了。 待莎拉又一次送来茶点时,你一边帮她分发,一边说起弗里德增设儿童活动的事,又提到他把那个小男孩调去帮忙调试弓箭。 莎拉听着听着,不知为何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追问了两句,竟主动说要去靶场送一趟茶点。 你本也想跟过去看看,却被一个软乎乎的声音叫住了。 “荣誉骑士姐姐!” 可莉哒哒哒朝你跑来,手里小心地捧着什么东西,跑到你跟前时颠了两步才刹住车。 你蹲下身:“怎么啦,可莉?” “荣誉骑士姐姐你看!这是妈妈托可莉转交给你的!” 妈妈?艾莉丝? 你接过可莉手中那枚红色的小花苞,疑惑道:“这是什么?” 可莉嘻嘻一笑,神神秘秘道:“荣誉骑士姐姐,你用风花箭试试就知道啦。” 风花箭? 你被勾起了好奇心,道:“好,箭和弓都在靶场,我们去试试。” “嗯嗯!” 于是你喊上正在分发茶点的派蒙,牵着可莉往靶场走去。 远远的,你们便看见莎拉正站在靶场边,给弗里德和那个小男孩递茶点。 待你们走近后,小男孩率先发现你们,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可莉姐姐!你来啦!” 可莉挥挥手:“小汤姆,你在这里呀~” “是呀是呀,我在帮弗里德哥哥试箭呢!”小汤姆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 可莉捧场道:“哇,你这么厉害呀!” 小汤姆被夸得膨胀起来:“那当然!”说着,他抄起一旁的小弓箭,拉开架势,“你看!我都会拉弓射箭了!” 你正笑看孩子们闹腾,却瞥见莎拉微微退开了一步,仔细一看,才发现小汤姆兴奋地向可莉展示他的动作,手中的箭也跟着晃,却没留意那方向正对着莎拉。 虽然风花箭没什么危险,但冷不丁被箭尖指着,任谁都会下意识想躲。 你正想开口提醒,一只手却已经握住了那支箭。 弗里德微微下压,让箭尖指向了草地。 小汤姆正在兴头上,突然被打断,疑惑地仰头看他。 弗里德注视着他,语气平静:“忘了教你一件最重要的事了。” 听到这话,小汤姆立刻站直了身子,小脸上满是认真。 “弓箭的方向,永远只能指向靶子和敌人。”弗里德一字一句道,“记住,无论你以后学什么武器,都是为了守护。” 小汤姆歪歪头:“守护什么?” 弗里德反问:“你最重要的是什么?” 小汤姆想了想,认真答道:“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我的小白!” 闻言,弗里德眼神柔和了几分,低声开口:“那就为了守护他们而努力吧。” 小汤姆眼睛闪闪发亮,用力点了点头:“嗯!” 另一边,莎拉望着弗里德嘴角那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眨了眨眼。 你看着眼前这一幕,在心中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弗里德这家伙,还挺会带孩子的嘛。 这时,弗里德问起你们到来的原因,你这才想起你们的初衷,递过了那个红色的小花苞。 听闻来意,弗里德将花苞搁在木凳上,退到十几米外,搭箭拉弓,瞄准了花苞。 众人的目光追着箭矢飞出的方向看去,只见箭头触及花苞的刹那,化作了一缕微风。 而那朵花苞在微风轻拂下徐徐绽放,片片花瓣落下,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凳面,空气中飘来淡淡芬芳。 你们看得大为惊奇,一问之下,才得知艾莉丝听可莉说了你们的计划后觉得甚是有趣,便捣鼓出了这种只能用风花箭吹开的魔法花苞,并将制作方法教给了可莉。 据她所说,这是魔女送给风花节的礼物。 没想到艾莉丝会送来这样的大礼,你立刻雀跃起来,牵起可莉的手,精神抖擞地重新扎进剩下的工作中。 那天下午,你和可莉商量了好一会儿,给这些花苞定下了玩法。 风花节当夜,可以去弓架取箭,为想邀舞之人射下一场花雨,被花雨淋到而没有躲开的话,便是应下了一支舞的邀约。 余下的时间已然不多,骑士和志愿者们齐心协力,整个筹备过程如火如荼,转眼就到了风花节当日。 天一亮,整座蒙德城便热闹了起来。彩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每个展位前都陆陆续续排起了队。 你和派蒙忙活了这么多天,连其他活动的进展都没时间细问,如今总算卸下担子,便一头扎进人堆里玩了个痛快。 一圈逛下来,你们发现最受欢迎的居然是可莉的展位。 她弄了个“蹦蹦炸弹大工坊”,体验者可以通过水晶球进入一个虚拟空间,通过装配不同威力的炸弹,来帮助嘟嘟可打败邪恶大魔王。 而那邪恶大魔王不是别人,正是艾莉丝的嘟嘟可。 你和派蒙刚踏进虚拟空间时,听见艾莉丝的声音发出“哦呵呵呵呵呵呵”的反派笑声,笑得差点拿不稳炸弹。 不过据说这个游戏被琴卡了好久,还是艾莉丝和法尔伽一起好说歹说,才最终在琴那里过了审。 待到傍晚时分,琴在风神像前宣布了今年由居民们投票选出的风花节之星。 竟是弗里德。 他站在人群中,表情难得地空白了一瞬。旁边的骑士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身板依旧笔挺,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作为这次志愿者招募的负责人,每位志愿者报名后都得在弗里德那里走一遭,再由他分配到不同的活动和岗位。 一圈下来,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了这个认真到近乎古板的骑士,对他的好感也与日俱增。 更别提他申请增设儿童活动之后,孩子们也喜欢上了这个不苟言笑却会手把手教他们拉弓的“弗里德哥哥”。 弗里德在掌声中走上前去,认认真真地代表整个蒙德为风神献上了一株小灯草。 献花之后,烟火在暮色中绽开,蒙德城正式入了夜。 “三,二,一——亮灯!” 随着你一声令下,悬在街头巷尾的灯带依次亮起,暖金色的光蜿蜒过整座蒙德城。 五彩斑斓的鲜花点缀在各个角落,灯带下方悬挂着数不清的红色花苞,朵朵含羞待放,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来采撷。 “哇,好漂亮!” 派蒙在空中转了个圈,兴奋道:“不枉我们这么多天的努力!” 你也开心道:“是啊,比想象的还要漂亮!” “是啊是啊,真好看啊,真是辛苦你们了~” 诶?这个声音是? 你回过头,看到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正站在你身后,对你们笑得灿烂。 派蒙惊讶出声:“卖唱的?你也来啦?” 绿色的吟游诗人笑眯眯地拨了下帽檐:“那当然呀,风神怎么能错过风花节呢?” “可是你之前都没有出现过!” “诶嘿,先前有些事耽误了,我这不是紧赶慢赶,还好赶上了~” 你双手环胸,故意板起脸:“哼哼,算你来得及时,没错过这大日子。” “是啊,确实是大日子。”温迪抬头望向那些悬在半空的花苞,语中难得多了几分认真,“我都听法尔伽说了,真是谢谢你们啦,不愧是我们靠谱的荣誉骑士和她的小伙伴啊~” 你笑了起来:“既然都叫荣誉骑士了,骑士团的事自然也是我们的事。”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温迪哈哈一笑,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调子。 “卖唱的,你收到今年风花节之星献的花了吗?”派蒙凑了过去,“你喜欢吗?” “收到了哦。”温迪指尖一翻,一把竖琴凭空落入掌中,他随手拨了几个音符,声音轻快,“小灯草,蒙德骑士的心意,我很喜欢哦~” 你好奇问道:“嗯?小灯草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呵呵,小灯草的花语啊——”温迪放缓了语速,轻笑道,“是指引游子夜晚归家的灯。对于这些远征骑士来说,蒙德就是在夜晚指引他们归家的灯吧。” 你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啊。”温迪低下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挑,一个悠长的泛音在暮色中散开。 他抬起眼,碧绿的眼睛里藏着温柔笑意:“但说不定对于神来说,子民们也是指引祂归家的一盏明灯呢。” 闻言,你脑海中浮现出海灯节那晚在璃月上空升起的千万盏霄灯,又想起那个在万千霄灯下微笑的身影。 风花节的夜风拂过脸颊,你弯起唇角,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嗯,说不定呢。” 你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回过神,只见温迪正瞅着你,双眼亮晶晶,嘴角还挂着一个促狭的弧度。 “我这次回来,可是听法尔伽说了——荣誉骑士小姐有了个男朋友,据说是一位叫钟离的璃月人呢。” 你:“……” 派蒙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一看派蒙的反应,温迪眼睛更亮了,他整个人往前凑了凑,语调八卦起来:“居然是真的啊?你真拿下那老爷子了?天呐,快快快,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故作镇定:“……咳,小菜一碟,不足挂齿。” “这可不是小事!”温迪拔高了声音,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竖琴,“这是几千年来的头头头头头等大事!我认识老爷子这么久,可从没想过他也会有石头开花的一天!你连他都能拿下,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 你听得唇角疯狂上扬,嘴上却还在谦虚道:“哪里哪里,过奖了过奖了。” “啧啧。”温迪抱着竖琴上下打量你,“你现在说话都有老爷子那味儿了,还真是一对儿……说起来,老爷子怎么没陪你来?” “他最近工作比较忙,出差去了。”你想了想,“昨晚听他说今天还有收尾工作要处理,估计明天就结束了。” “这样啊,那他明天过来?” 你答得保守:“可能吧。” “嗯哼哼哼,老爷子要是来蒙德的话,我一定请他喝一杯……”温迪话说到一半,忽然抬手往前一指,“诶,你们看你们看,有人取箭了!” 闻言,你精神一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弓架旁站着一位陌生的年轻骑士,身板挺得笔直,可握着弓箭的手指节都在泛白。 他深吸口气,举起弓箭,瞄准了场中一位年轻修女头上悬挂的花苞。 在瞄准的那一刻,骑士面上的紧张忽然褪去,变得专注又锐利。下一瞬,箭矢飞驰而出,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修女头顶那朵红色的小花苞。 刹那间,箭矢化作一缕清风,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降下只为一人而落的花雨。 修女一愣,抬手接住一片花瓣,转过头来,正看到骑士收了弓。 对上修女的视线,骑士专注的神情顿时一变,肉眼可见地红了脸。 修女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片花瓣,又抬头看了看他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模样,扬起唇角,对他粲然一笑。 骑士像是被这个笑容点燃了信心,快步上前,伸出手,红着脸对修女说了句什么。 修女抿唇一笑,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成了成了!”派蒙激动得直拍手,“这家伙总算没那么紧张了!” 你望着那对璧人,也忍不住笑道:“嗯,这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好。” 正此时,悠扬的舞曲奏响,越来越多人鼓起勇气拉开了弓,花瓣雨一场接一场地落下,广场上跳舞的人也愈发多了。 “真好啊!”派蒙眼睛闪闪发亮,“艾莉丝做的魔法花苞也太好看了!” “嗯嗯,确实很有氛围呢!没想到风花箭还能被这么用!”温迪的脚尖已经跟着节奏点了起来,“真不错啊真不错,我也要去请人跳舞!” 派蒙:“啊?你要去请谁跳舞啊?” 温迪认真思考:“唔,先去请琴跳一支,然后再去请芭芭拉小姐跳一支,然后是丽莎、诺艾尔……啊,再请小可莉也跳一支舞吧!” 派蒙忍不住吐槽道:“你这家伙,是要把所有的女孩子都请一遍吗?” 温迪调皮地眨眨眼:“哎呀,差点忘了,还要请小派蒙也跳一支呢~” 派蒙一愣,小脸腾地红了:“诶,我、我也有份吗?” “那当然啦,我们小派蒙也是可爱的女孩子呢~” “嘿嘿,是、是这样吗……” 你正笑看派蒙害羞的小模样,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向了弓架。 那是……弗里德? 他要做什么?难道他也要请人跳舞? 你顿时来了兴趣,仔细观察他的动向。 弗里德走到弓架旁,看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弓,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方才向风神献完花后,他回到人群中,许多人对他欢呼致意,他一一谢过之后,看见莎拉站在人群中,对他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几乎瞬间便被淹没在人群中,可他却清楚地听见了那句话。 “弗里德先生,欢迎回家。” 弗里德盯着那些弓看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其中一把弓。 然后他转过身,望向广场中的少女。 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莎拉回过头,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弓架旁的骑士。 骑士站得笔直,表情认真到严肃,完全不像要邀请人跳舞的样子。 可是看着那张平静的面容,莎拉却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 昨夜她像往常一样打烊关店,却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位在灯光下工作的骑士。 她站在店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包了最后一份冷肉拼盘,绕路拐去了靶场。 刚走到靶场附近,她便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果然还在工作。 莎拉这么想着,竟也不觉得意外,再走近些,便看见一盏提灯在靶场中央亮起了一圈暖黄色的光。 看着那盏熟悉的灯,她无声笑了笑,正想出声打招呼,却发现他站在离花苞七十米开外的距离拉开了弓。 她不由停下脚步,看着他一箭射出,正中花苞,洒下了片片花瓣。 已经能保证这种距离下的准度了吗? 不愧是弗里德先生,真厉害啊。 眼见花瓣落下,弗里德舒了口气,转 过身,看见身后的身影,微微一愣。 “你怎么过来了?” 莎拉眨眨眼,笑道:“下班后散散步,正好路过这里,就过来看看。” 闻言,弗里德应了一声,握了握弓,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莎拉看了看他手中的儿童弓,主动开口:“说起来,弗里德先生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增设一个儿童活动呢?” 弗里德看着手中的弓,低声回道:“因为,孩子们也会想试一试的吧。”他顿了顿,又道,“有些事情,不应该只有大人有权利参与。” “是因为小汤姆吗?” “……嗯。那孩子之前一直在靶场外看我射箭,有一天来跟我说,他也想学,他想在风花节上射箭给爸爸妈妈看。” 弗里德沉默一瞬,又道:“他还说……他以后也想加入骑士团。” 莎拉恍然道:“所以您才将他调去给您帮忙?” 弗里德:“嗯,我无法决定他未来是否能加入骑士团,但至少我能教他怎么拉开一把弓。” 莎拉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忽然问道:“弗里德先生,您吃晚饭了吗?” 弗里德一愣,下意识回道:“没有。” 莎拉笑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餐盒:“正好我带了一份餐点,是您喜欢的冷肉拼盘,要不要尝一尝?” 弗里德的视线从她手中的餐盒移回到她脸上,低声道:“谢谢,多少钱?” “不用钱,本来就是今天没有卖完的,您要是不吃的话也得浪费了~” “我不能白收你的东西。” “唔,也不是白收。”莎拉想了想,微笑道,“我想请您帮个忙。” 弗里德微微站直了些:“请讲。” “我想请您教我射箭。” “……射箭?”弗里德一怔,有些困惑,“你为什么突然想学射箭?” “因为我也有想守护的东西呀。”莎拉微微一笑,“我也想简单学两手,守护我想守护的东西。” “而且……”莎拉调皮地眨了下眼,“看见您教小汤姆的样子,总觉得在您手下学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呢~” 片刻后,莎拉注视着骑士微红的耳尖和平静的脸色,听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 莎拉的思绪渐渐收回,与弓架旁的骑士遥遥相望。 骑士看着她一动不动,她也坦然回视,并未躲避。 良久,她看着骑士取了一支青绿色的箭,拉弓搭弦。 熟悉的破空之声传来,下一瞬,片片花瓣从头顶落下,将她笼罩在一片花香中。 莎拉却并未抬头看那些花瓣,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正朝她走来的骑士。 骑士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还是那样认真的声音,却在问她:“莎拉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注视着骑士的眼睛,莎拉展颜一笑:“荣幸之至。” 遥望着弗里德和莎拉步入舞池,你颇感疑惑:“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派蒙也挠了挠头:“不知道啊,难道是吃饭吃多了,就熟悉了?” 你摇摇头:“不懂,但总归是好事。” “也是……呀!” 派蒙忽然惊呼一声,一片花瓣悠悠然落在了她头顶。 你转头看去,见某位吟游诗人正放下手中的弓,笑眯眯地朝你们走来,对派蒙伸出手。 “全提瓦特最可爱最尊贵的派蒙小姐,可以赏光和我跳支舞吗?” “哎呀,卖唱的,你真的来啦!”派蒙小脸红了红,扭捏了一瞬,还是把手放进了他掌心,“好、好吧!” 温迪笑嘻嘻地牵住派蒙的手,转头对你眨眨眼:“这位小姐我就不邀请了,要是被老爷子知道,指不定要找我麻烦呢~” 你瞅着他那贫嘴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好了好了,快去吧。” 望着温迪和派蒙没入舞池,你在广场边缘寻了处花坛边沿坐下,托着腮,看场中的人们起舞。 舞曲一支接着一支,有人舞步娴熟,带着舞伴在灯下转出漂亮的弧线,有人笨手笨脚踩了对方的脚,两个人便笑作一团。 花雨时不时落下一场,每一场都引来一圈善意的起哄与掌声。 真热闹啊。 你看着他们,开心之余,心底又悄悄漫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风花节,歌颂自由和爱情的节日。 灯是为相爱的人点的,花是为相爱的人开的,舞曲是为相爱的人奏的,连那个可以名正言顺牵住心上人的理由,都是为他们准备的。 可你想牵的那个人,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璃月。 你想起海灯节的浮空亭,想起那满亭的繁花,想起他懒懒倚着亭柱说“好看”时目不转睛的模样。 钟离…… 你垂下眼,指尖在腰间悬挂的玉佩上轻轻摩挲。 只要喊他一声,他的声音就会立刻响起。只要你说一句想见他,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事,瞬间来到蒙德,陪你跳上一支舞。 可正因为知道他一定会来,你才更不想叫他。 他要是能来的话,肯定早就来了。现在还没来,想必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这时候喊他过来,他虽然不会说,但估计是有些为难的。 而且你昨晚还说过要是来不及也没事,不用赶着来。 ……算了。 你紧了紧玉佩,又慢慢松开了手。 明天他就来了,也不差这一天。 你抬起头,重新望向舞池。 灯光璀璨,花香浮动,可不知怎么的,这满场的热闹落进眼里,总觉得隔了层什么东西,遥远又模糊。 你轻轻呼出一口气,笑了笑。 真好,也算是圆满完成法尔伽的委托了。 就在这时,你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那骚动起初很远,却转瞬间由远及近,吵吵嚷嚷,还夹带着此起彼伏的惊叹。 “三支——他刚才同时射了三支箭!” “那是谁?好厉害的箭术!” “朝那边去了,快看快看!” 出什么事了? 你下意识起身回头,视线却被攒动的人影挡了个严实。蒙德的居民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可他们看的却不是你身后的方向。 他们在看……你的头顶? 你怔了怔,抬起头。 头顶上方,三朵红色花苞正在同一瞬间旋然绽放。层层花瓣舒展、剥落,乘风而散,降下了一场最盛大的花雨。 ……三个? 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你的发梢、肩头。馥郁的芬芳将你笼罩的刹那,你忽然想起了那条规矩。 那条你和可莉一起定下的规矩。 被花雨淋到而没有躲开的人,便是应下了邀约。 要躲吗? 可你的脚像在地上生了根。 你的视线下移,穿过纷落的花瓣,越过攒动的人潮,落在广场的那一头。 弓架旁,一个熟悉得刻骨铭心的身影,正将手中的长弓轻轻放回架上。 隔着漫天飞花,他抬眼望过来。 一身璃月样式的深色礼服,在蒙德的人潮里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可那人却从容得像站在玉京台的石阶上。 灯光落进那双金瞳里,漾开一圈温柔的笑意。 你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盖过了满场喧嚣。 他将长弓放稳,转过身,踩着一地花瓣,向你走来。 人潮在他身前自动分开一条路,他徐徐而行,走得不急不缓,就像你们相爱的这一路上,他走向你的每一步那样。 终于,他在你面前三步之遥站定,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蒙德绅士礼。 随即他抬起眸,金瞳含笑,声音穿过满场嘈杂,清晰地落入你耳中。 “这位美丽的小姐,可否请您跳支舞?” 50.初吻 你望着眼前优雅躬身的男人,鼻尖隐隐发酸,唇角却又忍不住上扬。 然后你抬起手,将手放入他掌心,扬起下巴,吐出两个字。 “准了。” 看着你傲娇的小模样,钟离弯了弯唇角,收拢手指,微微俯身,在你手背上落下浅浅一吻。 “多谢小姐赏光。” 一吻落下,他直起身,牵着你步入舞池。一旁传来一阵善意的起哄和掌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你甚至在其中听出了派蒙和温迪的声音。 此时,舞曲再次奏响。你收回注意力,将手搭上他的手臂,他也顺势揽上你的腰,带着你迈出了第一步。 你不太会跳舞,本来还有些紧张,但钟离动作娴熟,每一次引导都恰到好处,掌心的力道也不轻不重,总在你脚步将乱未乱时将你稳稳带住。 在他的引导下,你甚至不需要思考下一步该往哪里迈,只需跟着他的节奏,身体便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轨迹。 他怎么什么都会啊? 正当你逐渐找到感觉时,舞曲却忽然转了个调。 你脚步一乱,不慎踏错了拍子,一脚踩上他的脚背,整个人向前倾去。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稳稳将你拢进怀中。 你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他怀里,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你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又有力。 听着耳边沉稳的节奏,闻着他身上独特的冷香,你渐渐放松下来。 好安心。 你忍不住在他怀里蹭了蹭。下一瞬,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他的拇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过你的腰侧,似是有一道电流从那里窜过全身,酥酥痒痒,差点让你软了腿。 紧接着,头顶的呼吸声悄然靠近,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你的发顶。 你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熔金色的眼睛。 沉静又柔软,含着浅浅笑意。 你的心跳没出息地快了几拍。 就这样不知对视了多久,直到舞曲重新转回原来的调子,你才回过神,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那个……跳、跳舞……” 钟离眨了下眼,缓缓松开手臂,扶你站稳。 “嗯,跳舞。” 听着那一如既往的温和嗓音,你的脸却愈发滚烫,连忙应了一声,重新搭上他的手臂。 他也再次揽上你的腰,带着你融入舞曲,节奏、力度、距离,一切都恢复如常。 可你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气氛有点微妙,身上被他触碰到的地方也在隐隐发烫。 你轻咳一声,起了个话题,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个,你怎么来了?” 钟离微笑道:“今日是风花节,自然要来陪你一起过。” “你的事情都忙完了?” “忙完了,还提早收了工。本来能来得更早些,但临时有事回了趟璃月,耽误了些时间,久等了。” 你一愣:“临时有事?怎么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钟离眨了下眼,“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 你心下好奇,顺势上下打量他一圈,也就是这时,你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他今夜穿的并不是平日惯见的那套常服,而是一套端庄典雅的礼服。 剪裁利落,肩线笔挺,衣摆袖口暗纹隐现,既衬得他身姿挺拔,又透着一股子难掩的矜贵。 ……好帅。 临时有事回了趟璃月……该不会,就是特意回去换了这身吧? 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 钟离察觉到你的注视,垂眸看你:“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你慌忙移开视线,却忍不住又瞥了好几眼。 这男人,可真是赏心悦目。 暗暗欣赏了许久,舞曲渐入高潮,他带着你转了个圈。正巧旁边又有一场花雨降下,花瓣随风飘舞,拂过你的发梢。 待重新被他揽回身前,你想起方才那场盛大的花雨,抬头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弓箭啊?” 以前只看他用过长枪,都没见他用过别的武器。 钟离答得谦逊:“射乃君子六艺之一,过去稍有研习,略懂一二。” “……又是略懂。”你噗嗤笑出声,“你刚才可是一下射了三朵花。” 钟离轻笑道:“我邀请的可是蒙德尊贵的荣誉骑士小姐,要是不多花些心思,小姐感受不到我的诚意可怎么办?” 你忍不住弯起唇角,微微抬起下巴:“嗯,看在你如此用心的份上,本小姐收下你的心意了。” 钟离笑答:“承蒙小姐垂青。” 舞曲渐歇,他带你旋完最后一圈,稳稳收住脚步。一曲终了,你们退出舞池,回到广场上。 刚出舞池,派蒙便飞了过来:“钟离,你来啦!你们刚才跳得真好!” 钟离微笑道:“嗯,派蒙,许久不见。多谢夸奖。”说着,他的目光微微后移,落在派蒙身后那个悠哉悠哉的身影上。 “温迪先生也是,许久不见了。” 温迪嘻嘻一笑:“是呀是呀,许久没有见过钟离先生了,先生近来可好?” 钟离微微颔首:“甚好。” 温迪的目光在你们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我想也是,头一回见钟离先生这般满面春风,看来这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嘛。” 钟离面不改色:“比不上温迪先生滋润,与那么多女士共舞之后,依旧如此红光满面。” “哎呀,那有什么办法,我可不像钟离先生这般好运气,能和这样美丽又优秀的伴侣一起过风花节。” 钟离赞同道:“这倒是。” “呃……”温迪被噎了一下,有点无语地瞅着他。 老爷子,你的谦逊呢? 正此时,一个爽朗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荣誉骑士,这位想必就是钟离先生吧?” 循声望去,只见法尔伽大步走上前来,笑着冲你们打招呼。 见你点头,法尔伽爽快地伸出手:“你好啊,钟离先生。我是法尔伽,西风骑士团大团长,也是蒙德的北风骑士。” 钟离礼貌地同他握手:“幸会。我是钟离,就职于璃月往生堂。” 收回手后,钟离继续道:“北风骑士骁勇善战的威名,我在璃月便有所耳闻。”说着,他看了你一眼,轻笑道,“但此番听闻风花节始末,方知大团长最难得的并非威名,而是一颗对麾下骑士的关爱之心。” 闻言,法尔伽一怔,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些,眼中却渐渐浮现出几分更真切的笑意。 他摆摆手,回道:“哎,说不上什么难得,不过是自家孩子出门久了,总得惦记着怎么接他们回家罢了。”他看着钟离,眼中笑意加深,“不过能得钟离先生这样的人物一句夸,今年这风花节也算没白过。” 说着,他看了眼远处的弓架,又重新看向钟离,感慨道:“说起来,钟离先生才真是出乎我意料。前些日子听荣誉骑士提起她男朋友博览群书,我还以为先生是位文雅的读书人,没想到箭术竟然也如此精湛,当真是文武双全!” “男朋友……”钟离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似是被这个称呼取悦,唇角微微上扬,“法尔伽先生过奖了。” 法尔伽目光一转,落在温迪身上,状似无意地问:“温迪也认识钟离先生?” 温迪眨了眨眼,答得自然:“嗯对啊,前两年去璃月玩的时候有幸结识了钟离先生。钟离先生可是往生堂博古通今的客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厉害得很呢。” 钟离接话道:“哪里哪里,温迪先生才是蒙德优秀的民间艺术家,一曲琴音绕梁三日,不知令多少听众如痴如醉。能结识您这样一号人物,是我的荣幸。” 温迪摆摆手:“哎,钟离先生过奖了。” 法尔伽左右看看,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瞅着钟离和温迪在那里商业互夸,你和派蒙对视一眼,默默别开了视线。 正寒暄着,又有许多朋友陆陆续续凑了过来,都对你这位来自璃月的男朋友好奇得很。 你将钟离和众友互相介绍过后,又是一阵轻松的闲聊,气氛热闹又融洽,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许久。 直到温迪出声道:“好啦好啦,这对小情侣也许久没见了,要不咱们下次再聊,给他们留点独处时间好好过风花节?” 法尔伽也反应过来:“啊,也对!钟离先生还会在蒙德玩几天吧?什么时候走啊?” “我近期有三五日空闲,至于具体如何安排……”钟离看向你,微微一笑,“就要听荣誉骑士小姐的了。” 闻言,你微微红了脸,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 钟离弯了弯眼睛,将你作怪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法尔伽哈哈大笑:“好好好,那在你们走之前我来攒个局,大家到时候再热热闹闹聚一聚!” 谢过法尔伽的好意,你们便准备离开。 走之前你问派蒙要不要一起,结果她哼哼两声:“我才不要去当电灯泡呢,还是留在这里玩儿比较有意思,你们自己去吧!” 温迪笑嘻嘻接过话头:“放心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派蒙,把她安安稳稳送回旅馆的,你们就安心去吧~” 于是你们告别热闹的人群,并肩走出了广场。 夜风拂面,身后的喧嚣渐行渐远,灯火与舞曲都被抛在了身后。你侧头看看身旁的人,心情莫名轻快起来。 “钟离,我带你去个地方!” 钟离轻笑道:“好。” 你没让他动用神力,就这么牵着他的手沿着山路往上走,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凡人小情侣。 过了许久,你们终于爬上了蒙德最负盛名的约会圣地。 摘星崖。 今夜人人都涌去了风花节舞会,这儿反倒清净。 崖上风势正好,夜色如墨。身后是灯火璀璨的蒙德城,巨大的风车慢悠悠地旋转,果酒湖在月下泛着粼粼波光。 抬起头,一整片浩瀚星空便撞入眼帘。银河横贯夜幕,繁星低垂,仿佛踮起脚伸出手,就能摘下一颗星星。 你跑到崖边,转了个圈,张开双臂,向他展示身后的满天繁星。 “怎么样,好看吗?” 钟离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浅浅笑开:“好看。” 你拉他在崖边坐下,一边吹着夜风、赏着星空,一边叽叽喳喳地跟他念叨着今天发生的事,他始终耐心听着,不时温和回应。 说着说着,便说到了今晚的舞会。 “……然后你就来了。”你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闻言,钟离微微侧过头,看着你低头垂眸的模样,并未马上接话。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其实,我先前便到了一次。” “啊?”你一愣,抬头看向他,“什么时候?” “你和派蒙、温迪在一起的时候。”钟离笑了笑,“本来那时候就想去找你们,但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又回了趟璃月。” “然后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便看到一位美丽的小姐独自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握着玉佩,看上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这里,你的脸微微红了起来:“你、你都看到啦?” 钟离点了下头,轻声道:“那时候,我就很想请这位小姐跳支舞。我想着,希望这位小姐不要拒绝我。” 你低下头,小声道:“怎么会拒绝你呢?” “因为我来迟了。”钟离抬起手,将你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让你等了这么久,是我的不是。” 听到这里,你鼻尖蓦地一酸。 不想让他看出端倪,你偷偷吸了吸鼻子,岔开话题:“你说临时有事回了趟璃月,是什么事呀?”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将一样东西递到你眼前。 莹白的花瓣向外层层舒展,渐渐浸成清浅的天蓝,金黄花蕊凝固在花心,几缕蓝紫色的花须从花下垂落,随风轻轻摇曳。 是一朵琉璃百合。 你愣愣看着这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听他道:“蒙德的风花节,有向心爱的姑娘赠花的传统。所以我回了趟璃月,寻来了这朵琉璃百合。” 你伸出手,小心地接过他掌中的花,听他的声音继续传来。 “上一次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是一朵在你出生那天盛开的琉璃百合。而这一次,是在今夜盛放的第一朵琉璃百合。” “今夜的第一朵?”你闻着淡淡的清雅花香,轻声问道,“为什么?” “这段时间我虽没能陪在你身边,却知道你一直在为风花节忙碌,也为这次庆典倾尽心力。” 钟离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几分:“而这朵琉璃百合,正盛放在你所有的付出开花结果的日子。” “我想送给你的是……”他一字一句道,“愿你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如今日这般明媚。” “不因岁月而褪色,不因疲惫而黯淡。永远鲜活,永远明亮。” 微风轻拂,吹动了你手中的琉璃百合。 小小的花朵轻轻摇曳,一颗露珠从瓣尖滚落,悄无声息地坠入夜色。 你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样专注,那样温柔。 半晌,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专门跑回璃月,就是去找花了呀?” 钟离轻轻“嗯”了一声。 你吸了吸鼻子 ,声音有点哑:“钟离,你怎么这么好呀?” 钟离微微一怔,失笑道:“这便算好了?” 你点点头:“嗯,很好,特别好。” 钟离弯了弯眼睛,俯下身,在你额头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那你可要尽快习惯了,往后还有很多很多更好的呢。” 听了这话,你又想哭又想笑,一下扑进他怀里,把眼角的湿意全蹭在了他衣襟上。 钟离笑看怀里乱拱的小脑袋,抬手揉了揉你的头发。 等你好不容易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安静地窝在他怀里,却听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过说起花,我先前射下那三朵花,除了想郑重邀请你之外,其实还有一层私心。” 你好奇抬头:“私心?” 钟离垂眸与你对视,微微一笑:“蒙德以花献礼。这三花齐绽,一贺风花佳节,二庆久别重逢,至于这三……”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了些:“三祝我们……来日方长。” 久别重逢……来日方长。 你望着他含笑的模样,先前强压下的酸涩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自从在一起之后,这还是你们第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 起初几天你还觉得新鲜,又有忙不完的事填着,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越往后,思念就越是压不住,只能在每个独处的时候,靠着他的声音一点一点熬过去。 直到今天,忙碌终于落幕。白天和朋友们玩闹时还好,可到了夜里,看着广场上成双成对起舞的人群,你再也骗不了自己。 想他,很想他。 想见他,很想很想见他。 所以,当看到他穿过人群向你走来的那一刻…… 你真的好开心。 好开心好开心。 “怎么哭了?” 听到他的声音,你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湿了眼眶。 看着他面上罕见的无措,你扬起唇角想笑,眼泪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钟离小心地擦去你眼角的泪:“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你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就是想你了。” 闻言,钟离动作一顿,眼神霎时柔和了下来。 他微微俯身,抵上你的额头,轻声道:“我也想你了。” 你眼睫颤了颤,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钟离看了你一会儿,偏过头,轻轻吻去你眼角的泪。 随即,他顺着泪水流淌的痕迹,一路吻过你的脸颊,最后停了下来。 停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感受到喷洒在唇畔的呼吸,你才意识到他已经停了下来。 那些翻涌了整晚的酸涩与思念,不知何时已经被他的吻一点一点安抚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正在疯长的紧张和期待。 钟离垂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红唇,片刻后缓缓抬起眼,望进你的眼睛。 太近了,你们离得太近了。 近到你能数清他有多少根睫毛,近到你能清晰看到那双金瞳中渐渐漫上的暗色。 和海灯节那夜一样的,让你隐隐觉得危险的色彩。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你却无法移开目光。 你看着他的眼睛,感受着他的呼吸越来越近。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你有充足的时间拒绝他。 但你只是屏息等待,然后在即将与那双唇相触之时,闭上了眼。 视线暗下来的瞬间,一个柔软的东西碰到了你的唇。 软软的,温温凉凉的。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与你双唇相贴。 可你的心跳,已经剧烈得像是要蹦出胸膛。 怦怦——怦怦—— 片刻后,你感觉到那双唇微微退开,一阵凉风拂过,你下意识睁开了眼。 然后,你看到钟离眼睑低垂,并未看你。 再然后,你发现他好像有点…… 脸红了。 他是在害羞吗? 这个出乎意料的事实摆在面前,你消化了一会儿,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你家先生,似乎比你想象的要纯情很多。 你的视线下移,落在那双微抿的薄唇上。 看上去很好亲的样子。 不,不是看上去…… 是真的很好亲。 钟离直起身,轻咳一声,正想说点什么,却被一双手搂住了脖子,整个人被往下一带。 紧接着,温热的唇便重新贴了上来,牢牢堵住了他的嘴。 钟离双眼微微睁大,怔怔地看着眼前闭着双眼的女孩。 下一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手搂上你的腰,另一手扣住了你的后脑勺,也闭上眼睛,回吻了过去。 摘星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皎皎,繁星高悬,整片夜色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清风再起时,城内遥遥乐声飘来,崖边浅浅花香弥漫,唤醒了月下相拥的人儿。 你喘着气无力地靠在他怀里,被吻得身子都软了。 感受着他同样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失控的心跳,你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嘿嘿,亲到了。 终于亲到了。 窃喜了好一会儿,你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手臂重新攀上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叫了句。 “钟离。” 钟离搂着你的腰,在你鬓间亲昵地蹭了蹭,慵懒地应了一声。 你弯了弯眼睛,继续小声道:“我告诉你个秘密。” “嗯?” 你放轻了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我喜欢你。” 钟离不动了。 嗯?怎么没反应? 你眨眨眼,正疑惑时,便见他从你颈边抬起头,一手抚上你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你的脸颊。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配合上他此刻的动作,你却总觉得有点奇怪。 而且,他怎么不回答你? 你想了想,还是打算直接问。 可这时,他却开了口:“再说一遍。” “啊?”你一时没反应过来。 钟离见你一脸茫然,微微一笑,又凑近了些,指腹的动作愈发轻柔。 “乖,再说一遍。” 骤然凑近的美色实在惑人,耳边的声音又温柔到近乎诱哄,你脑子一片晕乎,下意识重复道:“钟离,我喜欢你……唔!” 话音刚落,你就被他堵住了嘴。 再次被吻到腿软之前,你迷迷糊糊想着…… 你家先生学习新东西的速度,似乎也比你预料的要快得多。 51.风神泪 回到旅馆时,派蒙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头发上还沾着两片花瓣。 你小心取下那两片花瓣,也躺倒在床上尝试入睡。 然后你发现,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就都是那双明亮的金瞳。 还有今夜那些缠绵的吻。 不行,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你唰的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和钟离接吻……感觉像做梦一样。 等等,不会真的是做梦吧? 你一个激灵,赶紧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瞬间就痛得你差点叫出声来。 嘶——痛死了! 你揉了揉手臂,抚慰着自己受伤的身体,心情却畅快起来。 还好还好,不是做梦。 你傻笑了一会儿,侧过身,看向床对面的墙壁。 钟离就睡在隔壁。 只要一醒来,就又能看见他了。 而且他不是有三五天空闲吗,可以好好和他在蒙德一起度假约会了。 要带他去哪里呢?唔,摘星崖已经去过了,还有星落湖、清泉镇、风龙废墟……哦对了,还要留时间出来和大家聚会…… 盯着那面墙看了半天,你的思绪越飘越远,浓浓困意终于涌了上来。 你缓慢地眨了下眼,目光移向枕边那朵娇嫩的琉璃百合。 明天去拜托芙萝拉帮忙做成干花吧。 这么想着,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缓缓闭上了眼睛。 …… 墙的另一边。 钟离坐在桌边,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空杯,眼神清明,毫无睡意。 此时,一缕清风吹开了窗户,一个绿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台上。 钟离似无所觉,继续盯着手中空杯,眼皮都没抬。 温迪在窗台上盘腿坐下,等了半天也不见屋里的人有任何反应,终于忍不住出声:“喂,老爷子,你倒是看我一眼啊。” 钟离淡淡回道:“你有什么好看的?” 温迪撇了撇嘴,从窗台蹦至房中,一屁股在钟离对面坐下:“那你这空杯子又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他举起手中酒壶,伸到钟离眼前晃了晃:“老爷子,既然睡不着,不如来喝一杯?” 钟离停下动作,终于抬眸看了眼酒壶:“风神泪?” “猜对喽!”温迪嘻嘻一笑,取过桌上的杯子倒满酒,“来,喝一杯!” 钟离看着眼前盛满酒的茶杯,没有作声。 自从初代七神中的五位逐一逝去后,这位风神便再也没拿着这壶酒来找过他了。 倒还真是久违了。 片刻后,钟离拿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如何如何?” 钟离看了眼温迪期待的眼神,平静道:“还不错。” “嘻嘻,我就知道你喜欢~”温迪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木制酒桶杯,倒满后咕噜噜喝了一大口,“哈啊——我这酿酒的手艺是真不错!” 钟离:“你怎么过来了?” 温迪答得自然:“您老人家难得大驾光临,我这东道主当然要好好招待招待。”说着,他举起酒杯,笑弯了眼睛,“顺便,给您老人家道个喜。” 钟离看了看眼前笑容满面的人,又看了看这人手中的酒杯,轻声一笑,也举起了茶杯。 “多谢。” 一大一小两个杯子相碰,两人一同将酒饮尽。 “老爷子,我是真为你高兴啊,认识了几千年,头一回见你这么快活。”温迪重新替钟离斟上酒,感慨道,“真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一天。” 钟离无声笑笑:“嗯,我也没想到。” 闻言,温迪笑眯了眼,凑近道:“老爷子,恋爱的滋味如何?” 钟离望着杯中清冽的酒液,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很不错。” 瞅着钟离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柔和,温迪啧啧称奇:“老爷子,你现在可比以前坦诚多了。” 钟离抿了口酒:“你要是遇到这样一个人,也会变得坦诚的。” 温迪一愣,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瞬,随即重新放松,夸张地抖了抖身子:“嘶——行了行了,别秀了,我们孤家寡人的听不得这些。” 钟离瞥他一眼,倒也真没再说了。 几杯酒下肚,温迪醉眼朦胧地托着腮,开始天南地北的瞎扯,从蒙德扯到璃月,又从风花节的由来一路扯到今年舞会的盛况。 “……说起来,我这辈子居然能看到你亲自拉弓射风花箭,嗝,也算死而无憾了……” 温迪咕噜噜灌了一大口,又打了个酒嗝,忆起了往昔:“想当年我刚捣鼓出这玩意儿,第一时间就去找你分享,第一时间啊!” 说着,他吸了吸鼻子:“结果你居然差点把我打出来……” 钟离喝了口酒,没说话。 温迪可怜兮兮道:“老爷子,你对得起我吗?” 钟离放下杯子,面无表情道:“我第一次见有人分享的方式是对着港口放一箭,然后在海面卷起一场龙卷风。” 温迪扁了扁嘴:“我那不是及时控制住了吗?没有波及到璃月港,也没有人受伤……而且有您老人家在,能出什么事啊?” 闻言,钟离冷哼一声,却没再追究。 酒过三巡,温迪的话渐渐少了,只是托着腮,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钟离安静地和他对饮,也没 有主动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温迪的声音再次漫不经心地响起。 "对了,老爷子,我前段时间去了趟天空岛。" 钟离动作未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遇见了‘那位’。” 温迪倾斜酒壶,注视着透明的酒液以一个优美的弧线注入酒杯。 “她托我转告你,若你有一天想寻她,可以去无风之地。”温迪顿了顿,继续道,“顺便,对你道声恭喜。” 钟离缓缓放下茶杯,抬眸看向温迪。 温迪对上他的视线,耸了耸肩:“我可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盯着温迪看了一会儿,钟离垂下眼,重新看向杯中的酒。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直到钟离的声音平静响起。 “多谢相告。” 温迪摆摆手:“哎,应该的应该的。”说完这话,他又恢复了没个正形的样子,继续胡侃,“老爷子,等你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帖啊。” 钟离眼也没抬:“看心情。” “诶——”温迪捂住胸口,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我们都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你结婚难道不请我吗?!” “请你做什么?来替我挡酒吗?” “诶嘿,你这么说倒还真行。你的婚礼,喝的肯定都是顶好的酒吧!” “……” “你等我到时候把剩下的风神泪给你带去,就当作你的新婚贺礼了,你可一定要喝完啊!” “……你是不是该走了?” “哎,没事没事,现在还早着呢,这酒也还没喝完,咱们继续喝啊……” …… 待到天际隐隐浮现一抹鱼肚白,房间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钟离站在窗边,望着清风远去的方向,面色平静。 片刻后,他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了一块金色的石珀。 不是熟悉的月灯形状,而是一朵琉璃百合。 …… “她托我转告你,若你有一天想寻她,可以去无风之地。顺便,对你道声恭喜。” …… 摩挲着石珀粗糙的棱角,钟离闭了闭眼,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 远处天色渐亮,晨曦的第一缕光越过屋檐,洒进房间。 钟离握着那枚石珀站了许久,直到太阳爬上地平线,阵阵喧闹从窗外飘来,他才重新收起石珀,侧身望去。 蒙德城已然从梦中苏醒,隔壁的女孩却还沉眠于甜美的梦乡。 他不知道“那位”的话是什么意思,亦不知那不安的预感来自何处。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确信。 只要他在这里,就无人能够扰她清梦。 52.酒馆饯行 一觉醒来,你神清气爽地出了门,拉上钟离就立志要带他周游蒙德。 你先带着他在城里好好逛了一圈,午时在猎鹿人餐馆点完餐,你趁着上菜的间隙跑到花店,拿出了昨天刚收到的琉璃百合。 “芙萝拉,你帮我看看,这个能做成干花吗?” 芙萝拉接过花看了看,点点头:“没问题,呼呼,大概三天就能做好,你到时候来取就行。” “好嘞,多谢啦~” 你挥别芙萝拉返回餐馆时,菜已经上齐了,派蒙正叽叽喳喳地给钟离介绍各个菜品。 “回来啦。”派蒙见你坐下,顺口问道,“你做什么去啦?” 你轻咳一声:“没什么,就去了趟花店。” 闻言,钟离看了看你,似是明白了什么,唇角微微弯起。 “花店?”派蒙一脸疑惑,“你要买花吗?也没见你买呀?” “咳咳,不是买花,就是找芙萝拉问了点小事……好啦好啦,菜都齐了,先吃饭先吃饭!” 见你岔开话题,派蒙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倒也没再追问,转头又去给钟离推荐美食了。 一顿丰盛的午餐过后,你们行至广场。 风花节虽然过去了,但活动往往还会持续几日,你们带着钟离逐项玩了一遍,最后才来到此次节日最火爆的项目。 “荣誉骑士姐姐!小派蒙!钟离叔叔!” 可莉远远就看见了你们,开心地挥舞着小手:“你们是来玩可莉的蹦蹦炸弹大工坊的吗?” 走到摊位前停下,你笑着回道:“对,我们带你钟离叔叔来玩一玩。” 昨晚在舞会上第一次见到钟离时,可莉一句“钟离哥哥”卡在嘴边硬是没喊出来,最后还是钟离主动说“叫叔叔便好”,才让可莉知道到底该怎么称呼他。 可莉笑眯眯地抱起水晶球,正打算送你们进去,身后却传来一个惊奇的声音。 “哟,这不是那谁吗?” 你们向后看去,见桌上的火红色嘟嘟可蹦了一下,大尾巴夸张地捂住了嘴巴。 可莉疑惑回头:“妈妈,你在说谁呀?” 嘟嘟可又蹦了一下:“那当然是这位——” “艾莉丝女士。” 钟离忽然出声,对嘟嘟可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许久不见。” 嘟嘟可连连点头:“许久不见,许久不见。” 可莉左右看看,惊讶道:“妈妈认识钟离叔叔?” “钟离叔叔?”嘟嘟可动作一顿,歪了歪脑袋,“你这是……” 钟离回道:“艾莉丝女士有所不知,我现在就职于璃月往生堂。” 嘟嘟可:“哦?” 可莉略感疑惑:“妈妈,怎么了吗?” 嘟嘟可甩甩尾巴,语气有些微妙:“没事没事,只是妈妈上一次见着你钟离叔叔的时候,他还不是做这份工作呢。” 钟离从容接话:“正是。说来惭愧,当年结识艾莉丝女士时,我还只是一介无业游民,后来才在往生堂谋了份差事。” 听到这话,你和派蒙差点没绷住。 好一个无业游民。 “对对对,确实如此。”嘟嘟可蹦蹦跳跳地附和着,语气欢快,“哎呀,这么一回想,还真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呢。” 蹦了几下,嘟嘟可动作一停,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等等,我听小可莉说她的荣誉骑士姐姐找了个璃月男朋友……莫非是!” 你见那只嘟嘟可毛都快炸起来了,轻咳一声,大大方方介绍道:“艾莉丝,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钟离先生。” 话音刚落,嘟嘟可像是真变回了一只玩偶,一动不动。 半晌,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才重新甩了一下,魔女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满满敬佩:“小家伙,你是真厉害啊。” 你得意地扬起下巴,钟离在一旁但笑不语。 短暂的呆滞后,艾莉丝瞬间燃起熊熊八卦之火,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直到你被问得招架不住,拉着钟离逃进了水晶球,耳边才终于安静下来。 不,也没有安静下来。 一阵“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的反派笑声在虚拟空间中回荡,你觉得艾莉丝当真是无处不在。 钟离仰头打量着巨大的火红色嘟嘟可在那里张牙舞爪,点评道:“这魔王的声线倒是中气十足。” 派蒙接话:“艾莉丝说过,当魔王就是得笑出气势来!” 钟离颇为认同:“有理,魔王确实需要有威慑力。” 你在一旁围观他们一本正经地讨论如何才能当好魔王,实在忍俊不禁。 成功打败大魔王后,你们顺利通关离开了水晶球。告别前,钟离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可莉,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金灿灿的摩拉。 嘟嘟可蹦到可莉头顶,往盒子里一瞧,惊讶道:“嚯呀,这不是帝钱吗?” 钟离微微颔首:“初见故人之女,作为长辈,理应备上一份见面礼。只是身上也没带什么贵重物件,一枚小小吉语钱,图个吉利。” “哎呀,您可太客气了!”嘟嘟可嚯嚯笑了两声,低头道,“可莉宝贝,快和你钟离伯……叔叔道个谢,这可是个保平安的好东西~” 可莉抱着小盒子,顶着嘟嘟可抬起头,乖巧道:“谢谢钟离叔叔!” 钟离温和回道:“不客气。” 告别可莉和艾莉丝后,你们又去西风大教堂做了礼拜,去猫尾酒馆喝了果汁,将蒙德城玩了个遍。 之后几天,你们和钟离一起出了城,游遍了蒙德的著名景点,自由自在,悠闲又快活。 直到离开前的最后一天,你们才重新返回城内,去参加法尔伽的聚会。 牵着手走进城门,你侧过头问他:“这几天玩得怎么样?” “景色宜人,民风淳朴。”钟离先生颇为满意,“蒙德确实是个度假的好地方。” “是吧是吧,等以后你有空了,我们可以再去爬爬雪山,还能去其他国家玩,稻妻、须弥、枫丹、纳塔……正好我和派蒙都好久没去过了,到时候带你认识认识其他朋友!” “对对对,而且每个地方都有好多好吃的!”听你这么说,派蒙也兴奋地接话,“三彩团子、枣椰蜜糖、桔桔薄饼、龙龙饼干……到时候我们全带你去吃一遍!” 钟离弯了弯眼睛:“呵呵,听起来真让人期待。” “哼哼,到时候就让全提瓦特最好的向导带你们两个吃香喝辣!” 你笑着揉揉派蒙扬起的小脑袋:“那就拜托我们小派蒙啦~” 一路来到天使的馈赠,你们刚一推门,便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 “哟,来啦?” 法尔伽坐在吧台边,举着大酒杯冲你们笑得灿烂,吧台后的迪卢克也对你们颔首示意。 你们走上前,分别与他们打了招呼,也在吧台落座。 派蒙环视一圈空无一人的酒馆,问道:“写信的,你这是包场了?” “是啊。”法尔伽灌了口酒,理所当然道,“新老朋友聚会自然要包场,而且是在这最具蒙德特色的场地!” 迪卢克给自己倒了杯葡萄汁,接话道:“法尔伽一和你们定下时间,就来找我包场了,还嘱咐我要把酒庄里最好的酒全都拿出来。” 说着,他转向钟离:“不过钟离先生如果不喝酒的话,我也为先生备好了热茶。” 钟离微微一怔:“迪卢克先生何出此言?” 迪卢克解释道:“前几日舞会上,有位酒庄的侍者认出了先生,说先生三年前曾光顾过晨曦酒庄,但没有点酒,而是点了杯热茶。所以我今天将酒水茶叶都备好了,任先生挑选。” 法尔伽哈哈一笑,伸手在迪卢克肩上大力一拍:“还是咱们迪卢克老爷周到!” 你也跟着点头,觉得迪卢克当真体贴。 钟离微微一笑:“迪卢克先生有心了。我平日确实不常饮酒,三年前点茶也是惯性使然,但今日友人相聚,正是共饮美酒的好时候。” 法尔伽哈哈大笑:“对对对,友人相聚,正是共饮美酒的好时候!” 迪卢克也微笑道:“那钟离先生看看,可有什么想喝的?” 钟离看了遍酒单,稍作思索,回道:“我曾听一位蒙德朋友盛赞晨曦酒庄的蒲公英酒,说是最地道的家乡滋味,放眼全蒙德无出其右。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品鉴一番?” 法尔伽眼睛一亮:“哦?钟离先生果然好眼光!晨曦酒庄的蒲公英酒确实是经典中的经典,是最纯正的蒙德风味!我们这些在外远征的骑士心心念念的,可不就是这一口家乡的蒲公英酒嘛!” 迪卢克熟练地调了一杯蒲公英酒,推至钟离面前:“钟离先生试试。” 钟离执起酒杯,细观酒色,又轻晃杯身,嗅了嗅酒香,方才抿了一小口,闭目细品。 片刻后他睁开眼,缓声道:“色泽清透,香味清雅,入口清冽甘醇。尾调一点微酸甚妙,既中和了苦味,又与花香相得益彰……除了葡萄汁,其中可是还加入了橙皮?” 迪卢克眼中浮现一分欣赏,颔首道:“正是。别家酿蒲公英酒多用柠檬或柑橘提味,唯有晨曦酒庄用的是秘制的橙皮,风味因此与别家有所区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寻常酒客大多只能喝出葡萄汁的底子,能分辨出这一道橙皮香的人寥寥无几。钟离先生当真是行家。” 法尔伽一拍大腿:“先生果然是懂酒之人!哎,我当初一喝到先生挑的那壶黄酒,就知道先生是个懂行的,果然没看错!” 钟离轻笑道:“法尔伽先生过誉了。上次那壶酒是二十年陈的花雕,酒性柔和,入口甘润,确是难得的佳酿。不过璃月除了黄酒外,白酒也颇有独到之处,细腻醇厚,回味绵长,在冬日里温上一壶,更是暖身又尽兴。” “正巧我知道一家老店酿的白酒最是地道,可惜此番来得匆忙,没能提前备上,等我回去后给二位寄些来尝尝。这黄白二酒各有妙处,都值得细细品味一番。” 闻言,法尔伽双眼放光,连连点头:“好啊好啊,钟离先生的眼光我信得过!这下有口福了!” 一旁的迪卢克正想开口婉拒,却见钟离扫了眼他面前的葡萄汁,抬眼笑道:“今日多亏了迪卢克先生,让我也品到了这一口最地道的蒙德风味。可惜我不擅调酒,便只能借花献佛了。若下次有机会,定为迪卢克先生亲手泡一壶茶。” 迪卢克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便多谢钟离先生了。若日后拜访璃月,定去找先生讨口茶喝。” 三个男人又笑谈几句,直到迪卢克目光一转,瞥见了你和派蒙:“对了,你们想喝什么?” 你故意叹了口气:“终于想起我们了?” 派蒙立刻叉腰附和:“就是就是!我还以为你们早把我们忘了呢!” 迪卢克轻咳一声:“怎么会?” 你转眼看去,见法尔伽别开眼睛默默喝了口酒,钟离则迎上你的视线,露出一个温良的笑容。 行吧。 见他们相处得这么融洽,你虽然嘴上吐槽,心里却很开心,于是下巴一抬,道:“给我也来一杯蒲公英酒。” 此话一出,三个男人均是动作一顿。 你被他们盯得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 迪卢克有些迟疑:“你不是一向都喝果汁吗?” 法尔伽上下打量你:“你这是夫唱妇随?” 钟离看了看你,没说话。 你不满道:“什么意思?我不能自己想喝吗?” 法尔伽:“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不过你能喝吗?” 迪卢克接道:“很少见你喝酒。” 派蒙也接过话茬:“你酒量确实不怎么样。” 钟离眨了下眼,还是没说话。 被轮番揭老底,你颇有些恼羞成怒:“以前不能喝,不代表现在不能喝!迪卢克,给我来一杯!” 见你说得斩钉截铁,迪卢克也不再多言,抬手给你调了杯酒,最后提醒了一句:“这酒后劲不小,你量力而行。” 说完,他转向派蒙:“派蒙,你想喝什么?” “呃,那我要不也……”派蒙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摆摆手,“唔,算了算了,我还是要果汁吧!冰钩钩果汁!” 派蒙还在那点单,你已经端起酒杯,豪气干云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时,一股辛辣直冲头顶,辣得你直接咳出声来。 下一瞬,一只手便抚上了你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慢些喝,不急。” 等你顺过气,钟离收回手,温声叮嘱:“先别喝太多,等会儿吃些东西再喝,空腹饮酒容易伤胃。” 听他没有不让你喝酒的意思,还这样温温柔柔地关心你,你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乖乖点了点头。 钟离看着你乖巧的模样,轻笑了笑,眸色愈发柔和。 于是你抱着酒杯坐在他身边,想了想,没有再豪饮,而是学着他之前品酒的样子,小口小口地抿着酒,试着去细细品尝。 起初那股辛辣渐渐退去,慢慢的,你竟也真品出了几分甘甜的滋味。 味道还不错嘛。 不一会儿,其他朋友们也陆续到来,空旷的酒馆渐渐热闹起来。直到琴和凯亚带着不少食物点心进门,气氛彻底热了起来,温迪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抱着竖琴在一旁边喝边唱。 你吃了些点心垫了垫肚子,再次端起酒杯,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 p>一开始你喝酒还只是想尝尝鲜,但现在品出了些味道,吃饱后胃里也不再火辣辣,反而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而起,整个人都热乎乎的。 感觉很不赖。 你回味着口中那一点余香,决定去吧台找迪卢克再要一杯。 在你喝第三杯的时候,法尔伽瞅着你愈发豪爽的架势,凑近吧台边安静的钟离,小声问道:“她这么喝真没事吗?” 钟离的目光始终落在你身上,闻言回道:“无妨,我在这儿看着呢。”说着,他语中带上一分笑意,“难得她有这个兴致,随她去吧。” “哈哈,行!”法尔伽咧嘴一笑,举起酒杯,“那就当给你们饯行了!” 钟离也笑起来,举杯相碰。 另一边,你在酒馆里东坐坐西坐坐,一边喝酒一边和朋友们聊天,许久没觉得这么畅快过了。随着心情愈发高昂,你手中的杯子不知何时又空了。 你晃了晃空酒杯,不满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吧台,高举酒杯刚喊了一声“迪卢克”,便脚下一拐,重心不稳地向前跌去。 然后被稳稳接进一个怀抱。 “咦?”你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这个抱着你的男人,“你不是迪卢克。” 男人捏了捏你的脸:“嗯,我不是。” 你歪了歪头:“那你是谁呀?” 男人接过你手中的空酒杯,声音温柔又无奈:“我呀?我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你慢慢念着这三个字,眨巴着眼睛,脑子缓慢转动。 男人的脸在灯光下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你盯着那双熔金色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他的五官拼凑成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钟离!” “嗯。”他弯了弯唇角。 “钟离!” “嗯,是我。”他揉了揉你的头发,俯下身看着你,“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回去?”你呆呆重复。 “对,回旅馆。挺晚了,该回去休息了。” “休息?” “对,洗漱一下,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回璃月呢。” “睡……觉?”你眨眨眼,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钟离点点头:“嗯,睡觉。” 睡觉……和谁睡觉? 和他一起睡觉吗? 你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脸突然红了。 钟离没发现你心里的小九九,继续和你商量:“怎么样,我们回去好不好?” 你垂下眼,娇羞地点了下头。 见你点了头,钟离牵起你的手,招呼着已经开始打哈欠的派蒙,又看了眼已经拼酒拼到烂醉如泥的法尔伽和温迪,默默转向了琴和迪卢克。 与众人道别后,你们走出了酒馆。 一出酒馆,派蒙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起来困得不行。今晚氛围实在好,就连她都偷偷尝了一口酒,连带着脑袋到现在都还是晕晕乎乎。 于是钟离带着一大一小回到旅馆,将你们送回了房间。 简单洗漱之后,你乖乖坐在床边,听着钟离对派蒙嘱咐了几句,又看着他向你走来,在你面前停下。 你仰起头,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是要一起睡觉了吗? 对上你闪闪发亮的眼睛,钟离心下一软,抬手揉了揉你的头发,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感受了一下,诚实答道:“挺好的,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他似乎松了口气,继续道,“时候不早了,好好休息。” 要来了吗? 你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就在隔壁,有事用玉佩喊我就行。” ……啊? 你愣愣地看着他弯下腰,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低低说了句“晚安”。 然后,他就走了。 就走了。 就走了。 就走了! 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轻轻合上。 不是说好了一起睡觉的吗? 怎么走了?! “哈啊——困死我了,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好晕啊……”派蒙揉着眼睛飞过来,“喏,你的睡裙。” 你呆呆地换上睡裙,倒在床上,由着派蒙帮你掖好被角,开始在床上躺尸。 耳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悠长又均匀,可你的脑子虽然也不太清醒,却怎么也睡不着。 方才那个背影在你脑海中不断回放,你是越想越气。 骗子! 明明说好了一起睡的! 走得那么干脆,大骗子! 要是让你下次逮着他—— 嗯?等等,他走之前说了什么来着? “我就在隔壁,有事用玉佩喊我就行。” 就在隔壁? 你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转头看看熟睡的派蒙,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爬下床,悄悄溜出了房间。 来到隔壁房门前,你贼兮兮地按下了门把手,推了推门。 没推动。 可恶,居然锁门了。 你脸一垮,只好抬手敲门。 叩叩叩。 等了半天,屋内却没有任何动静。 什么情况?他不在房间吗? 不是说他就在隔壁,有事喊他吗? 骗子!果然是骗子! 你咬牙切齿地瞪着门把手,正愁不知该怎么办,却忽然想起另一条路子。 重新折回自己房间,你看了眼依旧熟睡的派蒙,翻出纸笔,在桌上留了张小纸条。 写完纸条,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将纸条摆好,才偷偷摸摸溜到了窗台。 打开窗户,你探出身子往旁边一看,果然看到了同样一扇窗。 你眼睛一亮,提起裙摆沿着窗台就往那边挪,努力了好一会儿,终于成功推开窗户爬了进去。 房间里果然没有人。 这家伙去哪儿了? 你鼓了鼓嘴,在桌边坐了下来。 无聊地等了好一会儿,钟离还是没有回来。 你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张床上。 困了。 你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想也没想便掀开了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整个人钻了进去。 唔,被子里有他的味道。 香香的,让人安心。 你满足地蹭了蹭枕头,浓浓困意席卷而来,迷迷糊糊间,你脑中浮现了最后一个念头。 嘛,虽然他一直不回来,但毕竟你大人有大量…… 就提前帮他暖暖床吧。 53.你亲亲我 钟离在旅馆厨房煮醒神茶。 这茶要熬整整三个时辰,他现在煮上,等他家小姑娘一觉醒来,就有暖暖的茶可以喝了。 他仔细配好佐料,点起小火,开始慢慢熬这盏茶。 把控好火候,钟离准备先回房休息一下,晚点再来收茶。 快半个时辰了,也没收到传音,她们应该都睡着了吧。 这么想着,钟离往房间走去,可手刚握上门把的瞬间,他动作一顿,眸光沉了下来。 房间里有人。 他收回手,脚下金光一闪,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内,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视线一扫,钟离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床上那团鼓起的小山包上。 这是……? 钟离眨了下眼,目中凛然之色散去。 这气息分外熟悉,熟悉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感知出现了偏差。 他敛去周身气息,缓步上前,停在床边,盯着那小山包看了一会儿,弯下腰,小心地掀开了被子。 然后,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家小姑娘怎么在这儿? 钟离罕见地茫然了一瞬,左右看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房间,最后目光定格在那扇大开的窗户。 莫非是翻窗进来的? 可是……为什么呢? 钟离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你喝醉后为什么会翻窗户来爬他的床。 这时,一阵夜风从窗外灌入,凉飕飕的。 见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钟离抬手一挥,无声地合上了窗户。 窗户一关,房间里重新暖和起来,你缩在被子里,睡得安稳了许多。 钟离看着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伸手将你颊边散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柔软的脸颊,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静静看了你一会儿,钟离决定把你送回去。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大晚上跑过来,但要是造成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就不好了。 可就在他指尖亮起一点金光时,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却止住了他的动作。 “唔……你回来啦?” 钟离动作一顿,指尖金光悄然散去,低下头,正对上你睡眼惺忪的模样。 他下意识放柔了声音:“嗯,我回来了。” 你弯了弯眼睛,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那快上来吧,我床都暖好了~” 钟离:“……?” 钟离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断片了,不然这进展怎么一下跳到了他理解不了的地方。 他欲言又止片刻,最后礼貌笑笑:“不了,你睡吧。” 他本想着大不了今晚不睡了,岂料眼前的小姑娘一听这话,竟开始眼泪汪汪。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钟离:“……” 天塌了。 钟离半跪在床边,摸摸你的头:“怎么会呢?” 你表示质疑:“那你为什么不和我睡?” 钟离:“……这不合礼数。” “为什么?”你不理解,“你不是我男朋友吗?” “我……”钟离卡了一会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只能道,“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这里? 你看了看他现在的姿势,小声道:“地上冷。” 钟离笑了笑:“没事,我不怕冷。” 你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更小了:“可是我冷。” 闻言,钟离下意识就要抬手给你渡些力量,却见你把被子裹得更紧,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我想要抱抱。” 钟离的手悬在半空,看着你可怜兮兮的模样,面上浮现几分为难之色。 你抱着被子,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真可怜。 大半夜翻个窗户爬到男朋友房间,在床上等到睡着,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了,结果人家都不愿意和你一个被窝。 好惨。 你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当真有些委屈起来。 这时,一道影子笼了下来,床沿微微陷落,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样可以吗?” 你抬起头,看见钟离靠坐在床头,朝你张开了双臂。 你眨了眨眼,反应过来,立刻松开被子扑进他怀里。 钟离稳稳接住你,顺带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你裹得严严实实。 你环抱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的委屈刹那间烟消云散。 钟离隔着被子环抱住你,轻轻拍着你的后背,试图哄你入睡。 可你方才刚睡了一觉,现在并不困,反而精神得很。 于是你问他:“你刚才去哪里了呀?” 钟离继续轻轻拍着你,温声回道:“我去厨房煮茶了。” “煮茶?”你努力转动不太灵光的脑子,“你渴了吗?” “不是我喝,是煮给你喝的。” “……给我?”你抬起头看他。 “嗯。”钟离垂眸看你,微笑道,“你今晚喝了酒,虽然现在没什么不舒服,但明天起来可能会头疼。到时候喝杯醒神茶……” 他在那里耐心解释,可你的注意力却悄悄飘到了别处。 看着眼前男人的薄唇一张一闭,你咽了口口水,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看上去很好亲的样子。 这个念头浮现脑海的瞬间,你想也没想,松开环抱着他的手,撑起身子,就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小嘴巴说什么呢,亲一口先。 猝不及防被你偷袭成功,钟离话音一顿,继续道:“应当会……” 吧唧。 “好……” 吧唧。 “上……” 吧唧。 “……许多。” 你退开了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啊?什么?” 钟离沉默一瞬,无奈叹了口气,拍了拍你的脑袋。 见他不说话了,你也安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他。 顺着搂着你的手臂,你的视线慢慢往上爬,攀过肩线,掠过脖颈,沿着下颌线继续往上,最后停驻在他的脸上。 好帅。 你居然找了个这么帅的男朋友吗? 你眼光真好。 欣赏了好一会儿,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你的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脸。 钟离看着你专注的眼神,轻拍你后背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你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继续细细打量着他,指尖随着视线在他脸上徐徐流连。 好漂亮的一张脸。 特别是这双眼睛,尤其漂亮。 注视着那双熔金色的眼睛,你微微倾身,在他眼角落下了一个吻。 那一吻落下时,钟离眼睫一颤,眼尾那一抹红似乎都深了一些,看上去性感极了。 你被那抹昳丽的色彩迷了眼,缓缓收回手,改用唇来细细描摹他的脸部轮廓。 眉眼、额角、鼻梁、脸颊…… 最后停留在他的唇角。 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轻吻着他的唇角,听到他的呼吸似乎变轻了些。 他是在期待吗? 你抬起眼,望进那双眼睛,却没发现任何情动的痕迹。 他看上去很平静,平静到毫无破绽。 即使你现在离他这么近,即使你们的唇相距不过毫厘,他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真的没有吗? 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垂下眼,在他唇角辗转片刻,然后…… 跳过了那双唇。 当你的吻落在他下颌时,你清楚地看到那双唇微微动了一下,却又很快抿了起来。 盯着那双微抿的薄唇,你悄悄勾起唇角,起了点坏心思。 你倒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清心寡欲。 吻遍了他的脸,你最后轻轻咬了下他的下巴,装作困了的模样,搂上他的脖子,把脑袋埋在他颈侧。 见你这模样,钟离下意识就要揽上你的腰,准备把你抱得更稳妥些。 可当他的手触上你腰间单薄的睡裙时,才发现被子不知何时已经滑了下去。 他动作一顿,拉起被子好好盖在你身上,这才重新抱住了你。 可下一秒,你却开始踢被子。 钟离一怔,安抚地拍了拍你,低声哄道:“乖,盖好被子,小心着凉。” 你不满地在被子里扭了扭,见他不为所动,便凑到他耳边,软绵绵吐出一个字:“热……” 钟离微微一僵,剩下的话卡在了嘴边。 你见这招有效,继续在他耳边撒娇:“好热呀,人家不想要被子了嘛……” 钟离的手动了动,犹豫片刻,无声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手。 “如果冷了就要盖上,别着凉了。” 听着耳边的叮嘱,你乖巧应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踢掉了被子。 厚厚的被子一去,凉意刚袭来,你就顺势整个人窝进了他怀里。 可贴了一会儿,你却觉得哪里不太对。 低头一看,只见他两只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一动不动。 难怪总觉得腰上空空的。 你瞥了他一眼,将脑袋埋在他颈间蹭了蹭,软软道:“抱抱~” 钟离眼角一跳,开始有点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可一对上你水汪汪的眼睛,他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片刻沉默后,他的手慢慢环上你的腰,将你拢进了怀中。 这睡裙单薄又贴身,暖暖的身子隔着这层薄薄的布料贴在他身上,柔美的曲线清晰可辨。 温香软玉在怀,钟离眼观鼻鼻观心,开始思考厨房那壶茶熬得怎么样了。 而你歪着脑袋趴在他肩上,注意力则被眼前的耳坠勾了去。 那枚坠子在他颈侧微微晃动,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好看。 之前就觉得了,这个耳坠真漂亮。 你看了一会儿,松开他的脖颈,指尖绕上了垂下的雪白流苏,漫不经心地缠了一圈。 钟离瞥了眼你悬在他颈边的手,没有作声。 你缠绕着手中的流苏,视线沿着耳坠往上,落在了他的耳朵上。 好像还没有亲过这里呢。 亲这里,他会有什么反应吗? 你这么想着,仰起脸,吻了下他的耳垂。 几乎是瞬间,你感觉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瞬。 嗯?反应这么大? 你顿时来了兴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耳朵。 好像很敏感啊,这个地方。 你凑上前想再碰一碰,却见他微微后仰躲了过去。 嗯?还想跑? 你眯了眯眼,重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颈侧咬了一口。 “不许动。” 钟离身子一僵,搂着你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认命地闭上眼,真的不动了。 见他乖乖听话,你这才满意地将注意力重新放到他的耳朵上。 盯着那只通红的耳朵看了一会儿,你觉得不能厚此薄彼。 于是你再次轻吻了一下他的耳朵,便直起了身。 感受到温热的气息稍稍远离,钟离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刚放松了些,下一瞬,一阵更加强烈的刺激却再次袭来。 他的另一侧耳垂被含进了嘴里。 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感官冲击,钟离心中警铃大作,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本能地想把你丢出去。 不行,这不是敌人。 他强行压下身体的本能,可当一条灵活的小舌头开始绕着他的耳朵舔/弄轻咬时,一股陌生的酥麻却从耳根窜遍全身,让他几乎有些战栗。 与此同时,一种更陌生的渴望从心底悄然滋生。 和想把人丢出去的冲动不一样,或者说,完全相反。 可是却更加强烈。 强烈到心都在发颤。 感觉到钟离的身子越来越僵,你一边吮吸着他的耳垂,一边肆意把玩着他的耳坠,觉得甚是有趣。 直到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好了……不要再……” 嗯?这是投降了? 你动作一顿,随即笑眯了眼,最后咬了下他的耳朵,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那是不可能的。 你的唇顺着他的脖颈往下,停在了方才咬过的地方。 那里留了圈浅浅的牙印。 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看上去可怜得让人心疼,却又绮丽得引人遐思。 你的指尖勾勒着那圈牙印,轻声问道:“疼吗?” 钟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不疼。” 你盯着牙印看了一会儿,缓缓凑近。 “我不信。” 说完,不等他回应,你的唇便贴上了那道暧昧的痕迹。 然后,你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终于从他喉间逸出。 这是你第一次听到他发出这样的声音。 环在腰间的手臂隐隐发颤,你听着耳边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唇齿在他颈间流连,最后在喉结上落下一吻。 然后你抬起眼,望向那个你独独没有触碰过的地方。 你仰起脸,凑到他唇边,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钟离,你亲亲我。” 腰间的力道骤然收紧,你看不清 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一声压抑的喘息,下一刻,一个近乎凶狠的吻就覆了上来。 瞬间夺走了你的呼吸。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你快要窒息的前一刻,他才终于放开了你。 你被亲得有点缺氧,脑子晕晕乎乎,终于安静了下来,乖巧地趴伏在他胸口。 好快的心跳。 和最开始完全不一样。 你有些得意,在他胸口蹭了蹭,又仰起脸,笑眯眯道:“还要~” 你本以为钟离会一如既往地满足你的要求,结果你等了一会儿,他却没有任何动静。 嗯?怎么了? 你凑上去看他的表情:“钟离?” 钟离垂眸看着你,眸光幽暗,一声不吭。 你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却又看不太懂,于是继续索求:“还要亲亲~” 然后你终于听到他开口了。 “不行。” 你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呆了呆:“为什么?” 钟离低声开口:“因为该睡觉了。” 这算什么回答啊? 你瞪大眼睛,看着他抬手将被子重新盖回你身上,准备扶你躺下。 什么意思嘛! 你气得唰的一下撑起身,腿一跨,直接坐到他腿上,把他牢牢压住。 钟离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下意识想起身,却又不敢使劲,生怕伤着你,一时进退两难。 “亲我!” 你穿着睡裙坐在他身上,裙摆隐没在黑暗中,暴露在视线中的那截腿白得晃眼。 钟离只扫了一眼,便立刻别开视线,却发现你的膝盖抵在他腰侧,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隐隐传来,烫得他身体愈发紧绷。 逃无可逃,狼狈至极。 钟离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逼到这种境地。 他的指节缓缓收紧,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乖,下去。” “不要!亲我!” “……” 钟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装死。 你看着他那誓死不从的贞烈模样,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 为什么不亲你? 刚才不是还亲得挺凶的吗? 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脑中灵光一闪,开了口。 “钟离,我喜欢你。” 钟离眼皮一颤。 有戏! 你眼睛一亮,备受鼓励,继续道:“钟离,我喜欢你!” 钟离微微皱起眉,表情有点痛苦。 “钟离,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 “够了。”钟离终于出声打断,低下头,极轻地碰了碰你的唇,“别说了。” 眼看他蜻蜓点水了一下就又要走,你哼了一声,一把抓住他的领带,把他往下一拽,狠狠亲了上去。 钟离闷哼一声,猛地握紧了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回吻了过去。 你沉浸在这个热烈的吻里,感觉他的手扶上你的后脑勺,正以为他要加深这个吻,他却头一偏,避开了你的唇,随即直起身,将你的脑袋按在了心口。 你从没听过他的心跳这么快。 “好了。”钟离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真的该睡了。” 你还有些欲求不满,在他怀里拱了拱,闷闷道:“可是我还想……” “小祖宗,别折磨我了。” 钟离的声音再次响起,竟隐隐带着一丝恳求:“先欠着好不好?等你明天清醒了再说。” 你一愣:“欠着?” “对,先欠着。如果你明天还想要……” 钟离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连本带利? 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不过,怎么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你想了一会儿,也没琢磨出哪里不对,于是勉强接受这个提议。 “好吧……不过你要陪我睡!” 钟离停了片刻,缓声道:“这样不太好。” “可是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钟离一怔:“我何时说过这话?” “就在酒馆呀!”你抬起头瞪他,“你自己说我们回来一起睡觉的!” 钟离微微蹙眉,凝神回忆起在酒馆的对话。 …… “挺晚了,该回去休息了。” “休息?” “对,洗漱一下,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回璃月呢。” “睡……觉?” “嗯,睡觉。怎么样,我们回去好不好?” …… 原来是这么误会的吗? 终于理清了你的逻辑,钟离恍然大悟。 他看着你气鼓鼓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可真聪明啊。” 你得意地哼哼:“那当然,我可聪明着呢,你别想蒙我!” 钟离忍俊不禁,抬手捏了捏你的脸。 “所以,你要陪我睡!” 钟离收回手,沉默片刻后,谨慎问道:“你想我怎么陪你睡?” 你拍了拍床:“当然就是一起睡呀,我床都暖好了。” 闻言,钟离认真看了你一会儿,点了下头。 “可以。” 你眼睛一亮,又听他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 你侧躺在床上,看着钟离抱了床新被子在你旁边躺下,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和我盖一床被子呀?” 钟离抬手为你掖好被角,答道:“因为我会比较辛苦。” “啊?” 钟离看着你茫然的模样,笑了笑,又道:“我怕我睡着了抢你被子。” 这话听着新奇,你顿时将方才的疑惑抛之脑后:“你居然还会抢被子呀?” 钟离理了理你的头发,回道:“说不定呢。”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啊。” “是啊,你可要替我保密。” “放心放心,咱俩谁跟谁啊,我保证不说出去!” “呵呵,那就拜托你了。” …… 房间里的私语声渐渐变小,直至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钟离听着耳旁均匀的呼吸声,偏过头注视着那张恬静的睡颜。 睡着了乖巧得像个孩子。 醒着的时候,倒是惯会折磨他。 良久,钟离转回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算算时间,再过一会儿他的茶就好了,得记着去收回来。 不过那茶有些苦,她未必喝得惯。 嗯,等会儿顺便去买些甜品吧。 多挑些口味,看看她喜欢哪种。 要是都不喜欢…… 等回了璃月,他再亲手做就是了。 54.我帮你回忆一下 醒来时,你觉得头有点疼。 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你缓了一会儿,终于发现哪里不太对。 这里不是你的房间。 你一惊,连忙坐起身,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房间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桌上摆着一副茶具,衣架上挂着几套衣服。 很熟悉的衣服。 你大脑一时有点宕机。 片刻后,你的大脑重新转动,试图理解现在的情况。 穿着睡裙,裹着被子,坐在钟离床上的情况。 为、为什么? 昨晚发生了什么? 你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看了眼自己。 嗯,身上没有什么奇怪的痕迹,也没有什么不舒服,除了脑袋有点疼。 你尝试回忆昨晚的起因经过,记忆却始终停留在酒馆里被钟离接住的瞬间,再往后就一片模糊。 就在你抱着脑袋很是痛苦的时候,一道“叩叩叩”的声音响起。 嗯?谁在敲门? 你抬头望向房门,正想说“请进”,却发现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太对。 又一阵“叩叩叩”。 你转过头,看见派蒙飘在窗外,小嘴一张一闭,似乎在说着什么。 你努力分辨了一下,终于认出她的口型。 “我能进来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 你对她招招手。 派蒙这才推开窗户飞了进来。 她绕着你飞了一圈,随即环顾四周,小声问:“钟离呢?” 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闻言,派蒙并未放松,反而看起来更加不安。 你见她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疑惑道:“你怎么了?” 派蒙瞅了瞅你,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那个,钟离他……没事吧?” “啊?”你被这个问题问得一头雾水,“他能有什么事?” 派蒙长舒一口气,拍拍小胸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愈发疑惑:“到底怎么了?昨晚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儿?” 为什么会担心钟离?以他的实力,有谁能威胁到他? 派蒙一愣:“你不记得了?” 见你点头,派蒙欲言又止,最后眼一闭,递了个东西过来。 “……你自己看吧。”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你接过她手中的纸条,展开一看,直接被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震在原地。 “派蒙,我去睡钟离了,不用担心我。” 什、什么玩意儿?! 睡钟离?! 你喝醉之后这么生猛吗? 你呆了半晌,说话都开始结巴:“我我我我我、我没对钟离做做做做什么吧?” “我怎么知道啊?!”派蒙想起今早看到纸条时心脏骤停的滋味,一脸痛心疾首,“我是不担心你,但我担心钟离啊!!!” “我……”你试图反驳派蒙,却发现心里完全没有底气。 说实话,你也有点担心钟离。 你虽然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凭你对钟离的了解,他绝不可能趁你喝醉了占你便宜。 ……但你就不一定了。 你与派蒙大眼瞪小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惶恐。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和派蒙唰地一下同时转头,看见钟离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见你们两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钟离脚步一顿,随即微笑道:“都在呢?” 派蒙回过神来,干笑两声:“早啊,钟离。” “早上好,派蒙。” 钟离停在桌边,放下托盘:“来得正好,我熬了点醒神茶,你昨晚也喝了酒,正适合喝一些。” 派蒙听他语气如常,稍稍安下心来,飞了过去:“好呀好呀,谢谢钟离!哇,还有点心呀!” 你坐在床上听着二人对话,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钟离。 看上去挺好的,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嗯?等会儿,他脖子那里怎么有点红? 派蒙配着点心喝了茶,余光瞥见你正在那目不转睛地盯着钟离。 顺着你的目光,她视线一转,也瞅见了钟离脖子上那道暧昧的红痕。 派蒙:“……” 完了,果然还是出事了。 她看着钟离脸上的微笑,放下手中的茶碗,默默往后退去。 “那个,我喝完了,我先回去收拾行李了,你们慢慢聊……” 说完,她留给你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从窗户飞了出去,还很体贴地把窗户关上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你看着钟离端着茶点朝你走来,然后自然地坐在床边。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听到他的问题,你如实回道:“还好,就是头有点疼。” 钟离递过手中茶点:“宿醉之后确实容易头疼,吃点东西再配些茶,等会儿就没事了。” 你乖乖吃了点心,又捧着茶碗慢慢喝,确实感觉全身都暖和起来,舒服了很多,脑袋也不疼了。 就是这茶有点苦。 你咽下最后一口茶,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下一刻,一颗糖就出现在你眼前。 诶? 你顺着眼前那只手往上看,对上钟离的视线。 “茶有些苦,吃颗糖会好一些。” 你看看他,又看看糖,笑了起来:“先生可真贴心。” 钟离接过空碗放到一旁,又替你剥开了糖纸,回道:“那万一苦着骑士小姐,到时候治我个伺候不周的罪名就不好了。” 你笑眯了眼,低头从他手中含走那颗糖,含糊道:“怎么会呢,钟离先生最周到了。” 钟离看了眼掌心的糖纸,慢慢收回了手。 你见他垂眸不语,视线再次落到了他脖子上。 这次离得近了,你看得比之前更清楚。 不像过敏,也不像被蚊子咬的…… 怎么感觉有点像吻痕呢? 方才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再次跃入脑海,你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吧?不会吧?! 你不会真睡了钟离吧?!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挥之不去,你理智上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感情上却实在不敢轻易下定论。 万一呢?万一你真的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强迫了钟离呢? 你心里开始忐忑起来,连带着看他现在不说话的模样,都觉得是委屈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你终于忍受不住良心的煎熬,试探着开口:“那个,昨晚……” 钟离安静听着。 你深吸一口气:“……我、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房间里一片寂静。 良久,钟离抬起眼,语气平静:“不记得了?” 你嗫嚅道:“不记得了……” 钟离将手中的糖纸叠成一个规矩的小方块:“无妨,不记得就算了。” 不记得就算了? 什么意思? 怎么听上去这么委屈呢? “什么叫就算了?”你忍不住追问,“我做了什么吗?” 钟离摩挲着手中的小方块,回道:“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果然有事吧! 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 钟离此人情绪极为稳定,认识他这么多年,你就从未见他的情绪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无论内心怎么想,他永远能做到表面古井无波。 说实话,有时候你还真想看看他失控是什么模样…… 啊,扯远了。 你拉回自己飘远的思绪,继续打量他现在的模样。 虽然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你如今对他的了解程度和过去可完全不一样。 看着他低头玩糖纸的样子,你立刻意识到一件事…… 他现在不太开心。 糟了,你昨晚果然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吧? 你锤了锤脑袋,努力回想昨夜的记忆,正苦寻无果时,听到他的声音响起。 “头还疼吗?” 你动作一顿,看见他的手伸过来,按上了你的太阳穴。 动作不轻不重,舒服得很。 你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不疼了,好舒服呀。” 闻言,钟离继续帮你按了一会儿才停下。 他收回手:“我去收拾一下碗筷。” 你见他起身,赶紧抓住他的衣摆:“哎,等等!” 钟离看过来:“怎么了?” “那个,对不起呀……”你拽着他的衣摆,小心开口,“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钟离看了你一会儿,抬头揉揉你的头发:“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你瞄了瞄他脖子上的红痕:“因为感觉我可能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注意到你的眼神,钟离沉默一瞬,缓缓道:“倒不能说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说是出乎意料的事情更恰当一些。”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你不由把他的衣摆抓得更紧:“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你想知道?” 你紧张兮兮地点点头。 钟离打量了你一会儿,嘴角露 出一抹神秘的微笑:“还是算了吧。” “啊?为什么?” 钟离:“我怕你接受不了。” 哈?!瞧不起谁呢?! 你怒而坐直:“怎么可能?我接受能力强得很!” 钟离笑而不答,转身拿起床头的空碗,却瞥见地上掉了一张小纸条。 你还在那念着“告诉我吧告诉我吧”,就看见钟离俯下身,捡起了一张纸条。 嗯?那是…… 你呆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便听见钟离不紧不慢地念出了那句话。 “派蒙,我去睡钟离了,不用担心我。” 你:“……!!!” 他他他、他怎么念出来了?! 这也太羞耻了吧!!! 你正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又听他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啊。” “不不不不不不是!”你感觉全身热血都在往脸上涌,手忙脚乱道,“那、那是我喝醉后乱写的!!!” 钟离的视线从纸条落回你身上,听你狡辩了一会儿,忽道:“你不是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我真的不……啊?” 钟离看着你呆愣的模样,慢条斯理道:“昨晚我把你送回房间后去煮醒神茶,等我回来后,就发现你在我床上睡着了,想来应该是翻窗户过来的。” 什么?居然是这样吗? 你结巴道:“就、就这样?” 钟离似笑非笑:“当然不止。” “那还有什么……” 钟离将手中的空碗放回床头,继续道:“后来你醒了,叫我陪你一起睡,还说你连床都暖好了。” 你眼前一黑,觉得天都要塌了。 缓了好一会儿,你才强行冷静下来,发现钟离不知何时重新坐在了床边。 你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然后呢?” “然后……”钟离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盯着你看了一会儿,“你确定还想知道?” 你用力点点头。 那必须啊,你总得知道你到底对他做到什么程度了,你又不是不负责的人! 然后,你看到钟离笑了。 不同于平日那种温和的浅笑,他此刻的笑容看上去很是明艳,瞬间淡化了他周身的清冷,平添了几分诱惑的气息。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帮你回忆一下可好?” 你被他的笑容晃了眼,下意识就点了头。 他一手抚上你的脸,俯下身,在你眼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随即,那个吻在你脸上徐徐流连,最终辗转于唇角。 你被他亲得整个人都迷糊了,没心思再去想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想吻上那双唇。 可他却躲开了。 诶? 钟离亲亲你的脸蛋,低声道:“别急,还没完呢。” 什么还没完?还有什么…… “呜!” 下一瞬,一阵强烈的酥麻感从耳根处传遍全身,你身子一抖,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 钟离动作停住了。 你也反应过来,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是什么声音啊?! 你第一次知道自己嘴里能发出这种声音。 但是但是,真的控制不住啊! 钟离盯着你的耳朵看了片刻,没有再碰,而是偏过头,在你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当又一声娇软的呻吟在耳边响起时,他闭了闭眼,抬起头,在你唇上印下一吻。 “就是这样。” 听到他略带沙哑的声音,你睁开眼看着他,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钟离吻去你眼角的湿意,低声道:“想起来了吗?” 你摇摇头。 钟离注视着你的眼睛,轻笑一声:“那我再帮帮你。” 下一秒,他的唇就再次覆了上来,先是在你的唇上辗转厮磨,随即骤然加深,撬开了你的唇齿,缠上了你的舌头,开始纠缠、探索、吮吸。 你被吻得浑身发软,意识模糊,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脖颈,生涩而又渴望地回应。 感受到你的回应,钟离搂上你的腰,吻得更深。 房间内一时只能听到唇齿交缠的水声,听得人脸红心跳。 过了许久,这个吻终于告一段落,他抵着你的额头,问道:“如何?可想起些什么了?” 你脸蛋通红,小声回道:“没有……” “没有啊……”钟离笑了笑,语气更温柔了些,“那再来一次可好?” 你怀疑自己被下了蛊,不自觉地就点了头。 然后下一秒,你就又没工夫想其他的了。 55.第二朵花 你们走出旅馆时,已过午时。见时候不早,你们索性在蒙德城吃了个午饭,下午才出了城。 由于出发时间比预计的晚了许多,钟离便先将你们带回璃月港附近,再慢慢散步回去。 本来还想着一路从蒙德溜达回璃月来着。 你瞅着钟离神清气爽的模样,颇有些惆怅。 经此一遭,你算是彻底认清了一件事—— 你对钟离根本毫无抵抗力。 他都不用做什么,只要对你笑一笑、再柔声说几句话,你就理智全无,什么都想答应他。 当真是美色误人。 你暗暗唾弃了一下自己的意志力,思绪却忍不住飘回今晨那些旖旎的时光。 你居然对钟离做了那些事情吗? 可恶啊,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也太遗憾了吧。 好想知道他当时是什么反应啊…… 决定了,早晚有一天,你一定要在清醒的时候再对他做一次。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再过分一点…… “吼——!!!” 你正在那想入非非,冷不丁听到一声凶恶的咆哮,登时一个激灵,下意识握紧了钟离的手。 什么东西?! 钟离停下脚步,拍了拍你的手背,抬眸望向前方。 “那是深渊魔物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呀?”派蒙也被吓了一跳,唰地一下躲到钟离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还有千岩军……这是怎么啦?” 你也循声望去,见百米开外,数位千岩军正手持武器与几只体型巨大的魔物对峙。 那些魔物状若豺狼,一只足足有两个千岩军那么大,场面看上去十分凶险。 你下意识上前一步,正要冲过去帮忙,却被叫停了脚步。 “等等。” 钟离停在原地,依旧牵着你的手:“先看看。” “什么?”你回过头,语气焦急,“可是他们有危险!” 话音刚落,几声咆哮炸响。你瞳孔一缩,猛地转过头,就见那几只魔物朝着千岩军扑去。 糟了,来不及了! 预想到即将到来的惨状,你脸色发白,派蒙也吓得捂住了眼睛。 钟离冷静地注视着前方,衣摆无风自动,发尾亮起淡淡金光。 “嗷呜——!” 下一秒,几道惨叫声传来,却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看着远处的景象,你面上的焦急一滞,睁大了眼睛。 派蒙从指缝中小心地睁开眼,竟见那几只魔物被千岩军用长枪撂倒在地,紧接着,他们举起一种类似火枪的武器,对着魔物一枪爆头。 魔物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咆哮声越来越微弱,直至最后气息全无。 钟离眼中划过一分笑意,长辫服帖地垂于身后,发尾的金光悄然隐去。 这发展实在出乎意料,这些千岩军训练有素、身手利落,面对凶恶的魔物丝毫不慌,那陌生火枪的威力也相当可观,根本用不着你们出手。 派蒙放下手,一脸惊叹:“哇,千岩军居然这么厉害了!” 你也后退一步,站回钟离身边:“那个枪以前也没见过,是什么新武器吗?” “那是黑岩厂近年研发的新式火枪,以多种矿石熔铸膛管,再炼入少量火元素晶核,威力比常规枪弹强上许多。” 说着,钟离的视线落在千岩军的盔甲上:“他们身上这套甲胄也是新制式,用精炼的矿石合金打造,重量比过去轻了近三成,防护力却不减反增,动作都比以前利落多了。” 派蒙啧啧称奇:“难怪感觉和几年前的战斗力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了。” “自那场送仙典仪过后,七星便在璃月的军事力量上下了许多功夫。”钟离眉目含笑,“璃月正在走出自己的路,无论是经济、军事、还是民生,人们都在学着如何靠自己站稳脚跟。” “这一次,他们可以自己面对了。” “原来是这样。”你恍然大悟,“难怪你一点都不担心呢。” 钟离笑而不语。 派蒙还是有些困惑:“不过这里怎么突然出现深渊魔物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也皱起眉:“而且我感觉这玩意儿怪怪的,看着像深渊魔物,但完全感觉不到深渊的气息。” 钟离道:“因为它们并非深渊,而是被死气侵染的寻常魔物。” 你、派蒙:“啊?” 派蒙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死气?是生死边界又出问题了吗?” 钟离:“不,经过诸位上次的努力,生死边界已然稳固。” 派蒙追问:“那为什么还会有死气出现?” “因为天地运行,有其恒常之律。每至四月初,便是天地间死气大盛之时,璃月的生死边界虽然稳固,却仍会有少量阴死之气溢出。” 钟离看向远处的魔物残躯:“这些死气对常人无碍,却容易使部分魔物躁动。所以每至此时,千岩军都会加强城外的巡逻把守。” 派蒙担忧道:“那每年这时候不都很危险吗?” “倒还谈不上危险。这些被死气缠身的魔物虽然有一定攻击性,但本身实力有限,数量也不多,千岩军足以应对。于军方而言,都可以说是每年例行的练兵了。” 远处,千岩军正熟练地处理着残躯。你看着他们利落的动作,确实不像遇到什么棘手状况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不过之前怎么都没听说过这事?” 钟离呵呵一笑:“你们往年过完海灯节便四处游历去了,不了解这个情况实属正常。” 你:“……” 这话怎么听着阴阳怪气的? 你轻咳一声:“有道理,不过我们这次就了解了,对吧派蒙?” 派蒙也嘿嘿笑道:“对对对,这下就知道了。”说着,她转移话题,“那既然没事的话,咱们就走吧?” 钟离微微颔首,牵着你继续往璃月港的方向走去。 经过刚才的小插曲,你们一路上没有再遇到魔物,倒是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队千岩军在巡逻。 抵达璃月港时,已是暮色沉沉,华灯初上。港中人群熙攘、欢声笑语,和离开前并无区别,只有墙上多贴了几张告示,提醒人们近期莫要在夜间出城。 离开了快半个月,你们逛着夜市、吃着小吃,听着相熟的老板招呼着你们的名字,当真有种回家了的亲切感。 不过之前钟离陪你们在蒙德玩了五天,本就是提前把工作安排好之后挤出的时间,如今回了璃月,他还得花些时间把最后几单收尾的工作处理妥当。 你和派蒙在家懒洋洋躺了两天,终于打起精神开始整理从蒙德带回来的物件,顺便做一次大扫除。 说是大扫除,其实更像是清理杂物。你和派蒙在提瓦特旅行多年,从来不在一个地方久留,所以向来是轻车简行,不常用的东西全都一股脑扔进了尘歌壶。 可细细算来,你们已经在璃月港待了大半年,这期间都住在这个院子里,基本没回过尘歌壶,所有日常杂物也都放在屋中,不知不觉就堆得到处都是了。 以至于这个本来空荡荡的院子,如今竟满是生活的痕迹。 或者说,家的气息。 这次回家,你们从蒙德带了不少东西,准备送给朋友们当伴手礼。 派蒙坐在厅中一件件分着礼物,不时点评几句,可你翻了半天,却没找着你想找的东西。 “奇怪,怎么没有呢……” 派蒙抬起头:“嗯?你在找什么呀?” “找我的琉璃百合。”你又把东西翻了一遍,小声嘟囔,“不知道放哪儿去了……难道我没去拿吗?” “琉璃百合?那不是在你柜子里吗?” “柜子?”你一愣,“什么柜子?” “就你床头那个柜子呀。”派蒙剥开一颗糖丢进嘴里,“你不是都把重要的东西放在那儿吗?” 你站起身:“我去找找看。” 来到房间,你打开柜子,一眼就瞧见了一个雕刻着祥云纹样的月白色琉璃匣,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躺着一朵琉璃百合的干花。 “还真在这儿啊……” 你盯着那朵花,努力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放进柜子里的,却半天也没想起来。 唔……大概是你一回来就把这花好好收起来了吧。 思来想去,你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便不再纠结,转而欣赏起这朵盛放的琉璃百合。 这干花真好看啊,芙萝拉的手艺真不错。 还有这匣子也漂亮,配上这干花真是典雅极了。 你拂过蓝紫色的花须,闻着淡淡花香,又想起了摘星崖那夜的初吻,心中满是甜蜜。 过了好一会儿,你才重新合上盖子,将琉璃匣放回柜中,顺势扫了一圈柜子里其余摆放的物件。 一本书册,一盏花灯。 《璃月典籍选目》……这是个实用的好东西,放在这里没毛病。 不过这灯…… 你提起那盏已经泛黄的兔子花灯,越看越觉得莫名其妙。 你把一盏早就不亮的旧灯放在这里做什么? 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灯的来历,你左右端详了一番,觉得这盏老旧的灯和柜子里另外两个精致的物件相比,实在是格格不入。 于是你合上柜门,提灯走出房门,将灯扔进了垃圾桶。 随手处理掉花灯后,你转身欲走,却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泛黄的兔子乖巧地躺在桶底,烛芯早已燃尽,纸壁上还残留着旧年的烟火痕迹。 你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唉,果然还是太念旧了。 你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终究还是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 东西已经够多了,这些没用的老物件该扔就扔吧。 一番清理之后,你们把大袋垃圾送到了回收点,便去往生堂寻钟离吃饭。 晚饭时,你絮絮叨叨地和他聊起你们今天的劳动成果:“我们今天把伴手礼都分好了,然后还把院子好好收拾了一遍,丢了好多东西,现在整洁多了。” 钟离细细挑着鱼刺,随口问道:“哦?都丢了些什么?” “唔,像什么过期的食物啊、旧衣服啊、坏了的灯啊……”你掰着手指数了几个,总结道,“总之就是一些没用了的老物件。” 钟离赞同道:“确实该收拾收拾,要是不小心吃坏肚子就不好了。” “嗯嗯,我也这么觉得。”你点点头,继续道,“说起来,我们打算明天去给大家送伴手礼,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我明天得出趟门。”钟离将挑好刺的鱼肉夹进你碗里,“你们去就好了。” “诶,又要出门?去哪儿啊?” “这次离得近,就去一趟归离原,最晚后天就回来了。”钟离又夹了块鱼肉,开始剔下一块,“这是最后一个客户了,等走完这趟,这段时间就算是忙完了。” “最后一个?”你捕捉到关键词,“那你之后就没什么事了吧?” “应当是没有了。” 你放下筷子:“那等你忙完了,我们出去旅游吧!” “好啊,你想去哪儿?” “唔……”你摸摸下巴,“这个倒还没想好……” “去稻妻怎么样?”派蒙插话道,“过段时间稻妻的那个……呃,一个节日就要到了,到时候会有好多好玩的呢!” “节日?”你想了想,没想起来,“什么节日?” 派蒙点着手指:“就是那个、那个那个,什么什么祭典——” 钟离接话道:“容彩祭?” “对对对,就是容彩祭!”派蒙眼睛一亮,“有各种轻,还有好多漫展周边……可好玩了!” 你也兴奋起来:“哇,有这么多好玩的吗?” “对啊对啊,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当时玩得可开心了!” 你回忆片刻,摇摇头:“没印象了……可能是隔得太久了吧?” “你这家伙!”派蒙叉腰道,“虽然确实是四年前的事,但也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吧?” 你又仔细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小声反驳:“那我就是不记得了嘛……” “时间久了,许多事情确实会慢慢淡忘。”钟离抬手将挑好的鱼肉夹进派蒙碗里,“忘了也无妨,再创造新的回忆就是了。” 派蒙看看碗里的鱼肉,又看看你们,嘟囔道:“行吧行吧,你就惯着她吧。” 你见他帮你说话,顿时开心起来,也为他盛了一碗汤:“你也吃呀,别光顾着照顾我们。” 钟离笑了笑,拿起汤匙:“好。” 一顿晚饭过后,你们敲定了未来的旅游计划,又在城中散步消了食,才各自回了家。 次日,你同上次一样去往生堂送别钟离。 一番体己话之后,他低头在你唇上轻点了一下。 “那我就先走了。” “好哦,一路平安。” 你挥挥手,看着他转身离去。 可当那道身影即将迈出门去时,一阵不舍突然涌上你心头,两个字脱口而出。 “钟离!” 钟离停下脚步,回过头:“嗯?” 你几步跑到他面前,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吧唧一大口。 “早点回来哦~” 说完,你再次笑眯眯地冲他挥手,谁知他看了你好一会儿,竟叹了口气。 你一愣:“怎么了?” 钟离并未答话,而是伸手将你揽入怀中,把脸埋进你发间,闭上了眼睛。 ……嗯? 你在他怀里思考了一会儿,试图理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半晌,你终于忍不住开口:“钟离,你没事吧?” 闻言,钟离收紧手臂,在你发间蹭了蹭,又深吸了口气,才缓缓松开了手。 “没事。”钟离亲了亲你的额头,“我会早点回来的。” 你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唔,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原地琢磨了片刻,实在没能悟出帝君大人的深意,于是也不再多想,招呼上派蒙就去给大家送伴手礼了。 将一本蒙德打油派诗人的大作送给胡桃后,你们走出了往生堂,一路将礼物逐一带给朋友们,顺带和他们聊聊天喝喝茶。 被闲云拉着聊了一两个时辰后,你们好不容易走出她家,发现太阳都快下山了。 派蒙感慨道:“闲云是真能聊啊。” “是啊。”你甩了甩终于空了的手,“不过总算是分完了。” 派蒙老气横秋地背着双手:“唉,朋友太多也是一种烦恼呀。” 你忍俊不禁,附和道:“嗯嗯,派蒙说得对。” 终于分完了礼物,你们正打算回家,却被身后一个火急火燎的声音喊住了。 “旅行者!等等等等等等我——!” 啊? 你们循声回头,看见一只猫箱在空中做了个后空翻,变成了一只两条尾巴的猫又,稳稳落在你们面前。 “绮良良?”派蒙认出来人,挥手招呼道,“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是来送快递啦。”绮良良掏出一个包裹,递到你面前,“蒙德来的快递,请您签收哦~” “蒙德来的快递?”你接过包裹和笔,在签收单上签下名字,顺手在反馈栏上勾了个五星好评,“是谁寄来的呀?” “是一个卖花的小姑娘。”绮良良想了想,“唔,好像是叫芙萝拉。” “芙萝拉?”派蒙凑过来看包裹,“她给你寄什么呀?” 你递回签收单,低头打量手中的包裹,也很疑惑:“不知道啊。” 绮良良确认了一遍签收单的信息,看到五星好评时眼睛一亮,身后两条尾巴一前一后晃了起来。 “感谢好评!” 你见她深深鞠躬,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谢谢啦绮良良~” “不客气!”绮良良直起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我就先走啦,还有好多快递要送呢。” “嗯嗯,拜拜!” 看着绮良良又一次变身猫箱,灵活地窜上屋顶消失在残阳中,你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中的包裹。 派蒙好奇地探头:“打开看看吗?” 你点点头,拆开包裹,看到了一个简朴的小木盒和一张卡片。 嗯?这是什么? 你伸手拿起卡片,待看清上面的字时,怔在了原地。 派蒙见你一动不动,凑近一看,念道:“‘你一直没有来取花,听说你离开蒙德了,我就给你寄来了,呼呼’……这是什么意思?取什么花?” “我……”你回过神,捏紧了手中的卡片,“我不知道……” 你确实不知道芙萝拉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一直没有来取花’?你不是已经取回来了吗?东西不就在你房间的柜子里吗?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这个盒子…… 你的视线从卡片上慢慢移到手中的木盒。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按照卡片上说的,难道是…… 你伸出手,指尖在盒盖上悬了片刻,终于缓缓掀开。 然后,你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 一朵琉璃百合的干花。 派蒙凑近一瞧,奇道:“咦?她怎么会给你寄琉璃百合?这不是璃月的花吗?” 你紧紧盯着盒中的花,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莹白的花瓣,金黄的花蕊,蓝紫色的花须。 和你柜子里的那朵干花,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有两朵琉璃百合? 56.夜半花灯 桌上摆着两个盒子。 一个琉璃匣,一个木盒。 两个盒子里各放着一朵琉璃百合的干花。 派蒙左右看看两朵几乎一模一样的花,问道:“所以,风花节的时候钟离又送了你一朵花?” 你点点头。 “然后你就去找芙萝拉帮你做成了干花?”派蒙可算理出了头绪,“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你怎么会认成柜子里那一朵呢?那很明显不是啊。” 你的目光落在那个琉璃匣上:“那这个是什么时候……” “这个?”派蒙看了眼琉璃匣,脱口而出,“这是钟离送你的生日礼物啊。” 你喃喃重复:“生日礼物?” 派蒙一愣:“你不记得了?” “我……”你嘴唇颤了颤,“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这样?”派蒙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面上浮现担忧,“你平时忘了些小事就算了,这种事情怎么也会忘?” 你答不上来,只能望着眼前的匣子发呆。 生日礼物。 钟离送你的生日礼物。 是啊,这种事情怎么会忘呢? 这种事情怎么能忘呢? 不能忘的,不能忘的。 你尽力回想生日那天发生的事,可记忆却一片模糊。 然后你发现一件更可怕的事。 你记得你喜欢钟离,记得他是你的爱人。 但这些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只要细细去想,却发现脑子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怎么都破不开,怎么都看不清。 你是怎么和钟离在一起的?你是怎么爱上他的? 甚至,你们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 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旅行者?旅行者!你没事吧?” 派蒙的声音把你从记忆的漩涡里拽了出来,你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抬起头,对上派蒙担忧的眼神。 然后你忽然意识到,派蒙也是这样。 你记得她是你的小向导,是你最好的伙伴。 你记得你们一起周游提瓦特,一起经历过很多冒险。 但是,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提瓦特?你们又经历过哪些冒险? 为什么想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你双手死死抵着脑袋,却发现只要越努力去想,那些记忆就越模糊,越试图抓住记忆的尾巴,它们就跑得越快,快得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滑落。 想到最后,你的头开始隐隐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你忍不住对着脑袋狠狠敲了好几下。 派蒙被你的动作吓到,赶紧扑上来拉住你的手:“哎呀,别敲了别敲了,多疼呀!” “可是我想不起来……” “没事没事,想不起来就算了。”派蒙放柔了声音,摸了摸你的头发,“钟离不是说过吗,慢慢淡忘是正常的,我们创造新的回忆就好了!” “可是……”你低着头,声音发颤,“我不想忘。” 派蒙的手停住了。 她看了你一会儿,小嘴扁了扁,随即用力眨眨眼,一脸认真地开口:“不想忘就不忘!你不记得的事,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说完,她继续摸摸你的头:“你别怕,说不定只是最近累着了呢?所以才记不清事……没错,一定是这样!我们去不卜庐看看好不好?” 你抬起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不卜庐?” “对!我们去找白术看一看,开点药吃一吃,再好好休息几天,肯定就自己想起来啦!”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派蒙拍了拍胸脯,扬起下巴,“你知道我说话最灵了!” 你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终于燃起了些希望,用力点了点头。 见状,派蒙笑了起来:“那我们是现在就去,还是等钟离回来再一起去?” 钟离。 听到这两个字,你心里咯噔一下,又开始有些慌。 你不仅忘了他送你的生日礼物,甚至连你们是怎么相爱的都忘了。 你要怎么告诉他这件事? 他会是什么反应? 你又要怎么面对他? 你勉强笑了笑:“不等他了,我们现在就去吧。” 至少在告诉他之前,先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也好,早看早安心!”派蒙也没意见,飞上前打开了门,“那我们走吧?” 你站起身,出门前将两个盒子都收进了床头的柜子里,又看了看原本放着花灯的空位,才合上柜门。 抵达不卜庐时,白术正在大堂整理药方,见你们进门,他微笑道:“二位今天怎么过来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听派蒙说了你的情况后,白术扫了眼你紧握的双拳,温声道:“跟我来吧,我们先做个检查。” 进了内室,他先为你倒了杯温水,待你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才开始查看你的瞳色、舌苔,又为你诊了脉。 不知为何,他的指腹在你腕间停留了许久。 诊完脉后,他又问了好些问题,包括睡眠、饮食、近况……你都一一如实作答。 约莫半个时辰后,白术沉吟片刻,道:“你的脉象平稳,气血充盈,脏腑调和。从身体上看,并无明显病灶。” 你屏住呼吸,听他继续道:“不过你的脉象中有一丝滞涩,像是耗神过度之象。你们方才说前阵子去了趟蒙德?” 派蒙接话道:“是呀,我们去帮朋友筹备节日去了,还玩了好久,待了快半个月。” 白术点了点头:“那便说得通了。筹备节庆本就是件劳心劳力的差事,加之来回奔波、旅途劳顿,身子虽然撑得住,心神却难免劳累。” 他语气温和:“记忆力减退有时并非身体出了毛病,而是心神疲惫所致。你前阵子既忙碌又耗神,确实可能导致这种症状。” 听他这么说,你原本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追问道:“那我这记性还会好起来吗?” 白术道:“自然。我为你开一副安神养心的方子,你按时服用,好好休养几日,少思少虑,待心神安定下来,情况应当会有所改善。” 他提笔写了药方,又嘱咐道:“这药先吃三日,若有所好转,便再来取药。若三日后仍无起色,届时我们再调整方子。” 派蒙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谢谢白术!” 你也松了口气,向他道了谢,便跟着七七去取药。 白术看着你们离去的背影,面上温和的笑容淡了下来。 待你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颈间的白蛇幽幽开口:“她的身体明明没有任何问题,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因为她本就为此忧虑。”白术回到内室,低头整理着方才用过的器具,“我没有找到病因,现在告诉她不过是徒增负担,对她的病情毫无益处。” 长生吐了吐蛇信:“但你其实已经有猜测了吧?” 白术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方才尝试转移她身体的病痛,却没有任何效果。她的问题……不在身体上。” 长生:“我刚才观察了一下,她的三魂七魄俱在,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真是奇了怪了。” 白术摇摇头:“现在情况不明,先用那个方子试试吧。若三日后仍无起色,便说明我的猜测没有错,届时再告知钟离先生。我这些天也再查查医书,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症状。” 长生盘在白术颈间,慢悠悠道:“可如果真是魂魄出了问题,那就不是你能解决的了。” 白术收拾好东西,缓步走出房门,望向廊外升起的暮色。 “即便如此……”他轻叹口气,“无论是作为医者还是朋友,都当尽力而为。” 另一边,你们跟着七七回到大堂。她拿着药方,认认真真地一味一味抓药,每取一味都要对着方子确认两三遍,才放入药秤中称量。 待草药抓齐,她将药材仔细包好,又用麻绳扎紧,才双手递到你面前:“药,拿好。一天两次,饭后煎服。” 你接过药包:“谢谢七七。” “不客气。”七七仰头看了你一会儿,忽然道,“不记得……可以,写下来。” 你一怔。 七七继续道:“七七,写下来,每天看,就记住了。记性不好,没关系。” 你看着七七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缓缓抓紧手中的药包,轻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七七。” 七七点点头,又挥了挥手,目送你们离开。 走出不卜庐时,天色已经黑了。用过晚饭后,派蒙陪着你慢慢往回走,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讲着些轻松的闲话。 回到家中,她忙前忙后地替你煎药,药香很快飘满了小院。你将那碗温热的汤药一口口喝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 派蒙拿出一盒糖:“来来来,吃点甜的压压苦味!” 你被她塞了一颗桂花糖,香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确实将那点苦涩压了下去。 当夜色渐深,你们互道了晚安,准备入睡。 你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因为最近太累了……真的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吗? 如果真的只是太累了,怎么会连那些重要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呢? 琉璃百合,生日礼物…… 还有那盏兔子灯。 你过去将它放在那个柜子里,说明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想起昨日躺在垃圾桶里的花灯,你心口又开始隐隐发闷。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那盏灯到底是什么来历?莫非也是钟离送给你的? 可你不仅忘了,还丢掉了。 丢掉了一个可能很重要的东西。 如果那灯真的是你和钟离的重要回忆,他要是知道你扔了它,应该会难过的吧? 不行……你得去把那灯找回来。 你越想越睡不着,正欲起身去找灯,却忽然发现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异样。 你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停下动作,极轻地开口:“派蒙?” 片刻后,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嗯。” 你继续问:“你还没睡呀?”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小小的声音才回答:“……我睡不着。” 你侧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注视着身边这个白色的小精灵。 “为什么睡不着呀?” 派蒙在黑暗中与你对视,欲言又止:“我……可能是今晚吃太多了吧。” 好拙劣的借口。 你看着她,小声问:“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派蒙攥紧了被子,试图否认,“我才没有……你好着呢,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派蒙辩驳了几句,声音却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彻底消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月光在地面徐徐而行。 良久,你重新开口:“派蒙,我会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闻言,派蒙小嘴一扁,眼眶有些红:“真的吗?” “嗯,当然是真的呀。”你点点头,自信满满,“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冒险,更凶险的也经历过吧,现在不都好好的吗?” 派蒙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是哦。” “是吧?而且我们现在还有钟离呢。”你继续道,“他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的,你不要担心啦。” 派蒙的手慢慢松开被子:“对哦,我们现在还有钟离呢。” “对呀,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的嘛。”你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而且白术不是都说了吗,我只是最近太累了,吃点药好好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派蒙吸吸鼻子,连连点头:“对对,你好好休息一下,可别再累着了!” 你收回手,笑眯眯道:“那这段时间家里的清扫工作都交给你怎么样?” “没问题!”派蒙一口应下,又发现不对,“诶,你不是在趁机偷懒吧?” “才没有呢,我是为了好好休息。” “你这家伙……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交给我吧!” …… 聊着聊着,派蒙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看着她的睡颜,你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 许久后,你坐起身,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换好衣服后,你挂上玉佩,给派蒙留了张纸条,便出了门。 此时已至子时,月色高挂,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檐角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在石板路上晕开一片片昏黄的光。 你走在街道上,隐隐觉得有点冷,搓了搓手臂,快步向回收点走去。 昨天扔的东西,应该还没有被处理掉吧…… 回收点在靠近城郊的地方,越往前走,两侧的房屋便越稀疏。路灯也渐渐少了,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在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不一会儿,你便看到了远处几间堆放杂物的棚屋。 阴凉夜风从城外灌入,带来阵阵寒意。你抱紧手臂,加快脚步来到屋前,蹲下身,在堆积的袋子和旧物中翻找起来。 翻了不知道多久,你终于在一个大袋子里看到了熟悉的旧衣服。 找到了! 你顿时振奋起来,将那个袋子拖到一边继续翻找,很快便在里面摸到了那盏兔子灯。 泛黄的小兔子乖巧地躺在你手中,肚子圆滚滚,两只红眼睛又圆又大,和昨天看到的一样可爱。 找到了灯,你安下心来,拍了拍灯面上沾的灰,准备往回走。 可刚一起身,你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环绕了一圈浓郁的黑雾。 这是……死气? 你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黑雾的颜色似乎在不断加深,它们悄无声息地翻涌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过来,对你虎视眈眈。 钟离是不是说过,这些死气对常人无碍来着? 你握紧手中的兔子灯,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试探着迈出一步。 可一步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毫无预兆地钻入你的鼻腔。你呛了一下,下意识吸了第二口气,心口却骤然一疼,整个人僵在原地。 突如其来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紧接着是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你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你撑着地面,努力想站起来,但四肢像是灌满了铅,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月光、树影、棚屋,勾勒出一幅扭曲的图画。 就在你头痛欲裂之时,一声低吼从前方传来。 你恍惚着抬起头,看见一只魔物正站在浓郁的黑气中,浑浊的红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你,口中滴落的涎液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是……被死气侵染的魔物? 你心头一紧,强忍着头痛想取出武器,可手指不听使唤地发抖,好不容易才拔出剑,剑身划过空气,在月下亮出一线寒芒。 那魔物似是被剑光刺激,眸中凶光一闪,爪子在地面上刨了刨,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下一瞬,便朝你扑了过来! 你本能地举剑格挡,剑刃堪堪挡住了它的利爪,但那魔物力量极大,一击之下,你整个人都被撞得往后滑了数尺,虎口一阵发麻,手中的剑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还不待你捡起剑,那魔物便咆哮一声,再次扑来! 狰狞的利爪在月光下急速逼近,你浑身发软,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迎面扑来—— 就在这时,你腰间的玉佩骤然亮起。 57.别怕,我在 下一瞬,金色的屏障在你面前轰然展开。魔物狠狠撞在护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身躯被弹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是……? “没事吧?” 你转过头,见一个容貌俊美的男人在你身旁蹲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你。 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清冷又柔和,熔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可你望着那张脸,竟有一瞬间觉得陌生。 你反应了一会儿,才叫出那个名字:“……钟离?” “嗯,是我。”钟离抬手拭去你额上的冷汗,“没受伤吧?” 你摇摇头。 这时,又一声愤怒的咆哮传来。那魔物目露凶光,一下接一下地撞击着护盾,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直死死盯着你。 见撞不破护盾,它目中凶光愈盛,仰头发出一声长啸,紧接着,数道嚎叫声在夜空中响起,此起彼伏。 黑气愈发浓了。 钟离看着眼前魔物异常强烈的攻击性,皱了皱眉,目中浮现一分疑惑。 你听着刺耳的啸声,脑中再次传来一阵刺痛,身子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几乎在你开始发抖的瞬间,便被握住了手。 “别怕,我在。” 难以言喻的安心涌上心头,你抬起头,见他注视着前方的魔物和黑气,面色冷峻,不怒自威。 衣摆无风自动,他抬起手,掌心金光凝聚,旋腕之间,一掌按向大地。 “镇!” 一声敕令出口,浩瀚磅礴的神力以他为中心,化作金色潮汐,沿着地脉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金光漫过的刹那,那只魔物连哀嚎都没能发出,便被石化在原地,化作点点细碎尘埃。 那些黑气在金光中也开始瑟瑟发抖,迅速黯淡、退去,最终无声地消融于大地。 不过瞬息之间,方圆百里内的魔物和死气已然了无踪迹,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悄然散去。 几息后,金光隐去,魔物的咆哮消失不见,远处却响起了千岩军的声音。 “快!刚才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可恶,城里怎么会有魔物!” “奇怪,那些魔物怎么都不见了?还有那金光——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钟离扫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低头看向你,轻声道:“我们先走。” “等……等等!”你握紧他的手,强忍着头痛,“灯……” “灯?”钟离一怔,目光落向不远处那盏掉落的兔子花灯。 他伸手一招,花灯便漂浮而起,落在他掌中。 看着这盏熟悉的兔子花灯,钟离心中疑惑更甚。 但千岩军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不再多言,脚下金光一闪,带着你消失在了原地,顺带抹去了现场与你们相关的一切痕迹。 当脚下重新踏实时,已然抵达了你的小院。 院内静谧祥和,只有微风拂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钟离正要送你回房间,却被你拉住了。 “派蒙还在睡。” 钟离脚步一顿,扶你在院中长凳上坐下。 他将花灯置于一旁,抬手理了理你的头发:“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将头埋入他怀中,闷声道:“头疼……” 钟离皱起眉,指尖搭上你的手腕,一道温和的力量渡入你体内,顺着你的全身经络运转了一周。 片刻后,钟离收回手,眉头却并未放松。 你的身体毫无异常,甚至可以说很健康,按道理不应该头疼。 想起方才格外浓郁的死气,钟离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莫非…… 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点仙力,点在你的眉心。 见你的眉头舒展了些,他轻声问道:“有好些吗?” “有……没那么疼了……” 闻言,钟离心却沉了下去。 他看了你一会儿,低声开口:“你今晚怎么一个人出去了?” 听到这个问题,你动作一僵,还是如实答道:“我去找灯了。” 钟离看向一旁的兔子花灯,想起昨日吃饭时的闲谈:“你昨日说扔掉的灯,就是这个?” 你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钟离收回目光,摸摸你的头发:“本就是无用的旧物,扔了就扔了,何必再去找呢?” 听他这么说,你心中一慌,生怕他误会,连忙解释:“不是的,我、我没想扔的……不对,我确实扔了,但是我之前有好好收着的,是重要的东西……”说着说着,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只是……不记得了……” 钟离听着你混乱的语句,捕捉着其中的关键词:“你是说,你之前把这盏灯好好收着,没想过扔,但这次扔掉了,是因为……不记得了?” 你埋在他怀里,点了下头。 钟离:“你说的不记得,是指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你不回答,钟离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顺着你的头发,动作轻缓又耐心。 许久后,你终于鼓起勇气。 “我不记得这盏灯是哪里来的了,也不记得它为什么很重要。” 你停了停,声音带上一分哽咽:“钟离,它是不是和你有关系呀?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你埋着头,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不敢看他的表情。 直到一只手揽上你的腰,轻轻一提,将你抱坐到他腿上。 诶? 你抬起头,对上一双温柔的金色眼睛。 “没关系,那只是一盏路边随手买的小灯,不需要因为这种事情道歉。” “……真的吗?” “真的。”钟离亲了亲你的眼尾,“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忘了也没关系的。” 他说得那样自然,好像你忘记的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由放松了许多,手也顺势搂上了他的脖子。 “这样啊,那就好……”你埋首在他颈侧,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继续坦白,“不过,我还忘了其他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听他语气平和,也冷静了许多,一五一十地道:“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也不记得了……还有以前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 钟离听你断断续续地说着,始终一言不发。 “……然后白术说,我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最近累着了,所以记性不太好,他给我开了点安神的药,说过三天再去看看。” 好不容易把这些难以启齿的话都说完后,你盯着眼前纹丝不动的耳坠,心里一片忐忑。 过了一会儿,耳坠轻轻晃动了一下。 “那你自己感觉如何?除了记性不太好外,还有其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你仔细想了想,如实回道:“好像没有了,但是刚才挺奇怪的,突然就头好痛,浑身没力气,心脏也有点疼……” “现在还会疼吗?” “不疼了。”你在他颈间蹭了蹭,“刚才你在我头上点了一下,就不疼了。” 钟离揽在你腰间的手收紧了些,没有接话。 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你直起身,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是…… 见你眼睛一眨不眨,钟离笑了笑:“怎么了?” 你伸出手,指腹揉了揉他的眉心:“怎么皱眉头啦?” 钟离与你对视片刻,嘴角的弧度淡了一些。 你收回手,认真地看着他:“钟离,你是知道什么了吗?” 片刻沉默后,钟离终于开口:“我有一个猜测。” 你紧张起来:“什么猜测?” 钟离并未直接回答,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方才我缓解你头疼的办法,是安稳魂魄的一种仙法。” 你一怔:“安稳魂魄?” “是。”钟离声音平稳,“我检查了你的身体,正如白术所言,健康无虞。既如此,问题便只能 出在魂魄上了。” 魂魄? 听到这两个字,你的心顿时悬了起来。 怎么会是魂魄出问题?什么时候出的问题?为什么会出问题? 你消化了一会儿,看着他平静的脸色,强压下心中不安,问道:“我的魂魄……出什么问题了?” 钟离冷静道:“我现在还不确定。方才粗探之下,你的三魂七魄俱在,并无明显异常。若要查清缘由,恐怕得以灵魂力量深入你的魂魄中探查。” 闻言,你正要应下,便听他继续道:“但这是件有风险的事。” “诶?” “灵魂触及一个人的本质,进入他人灵魂深处对双方来说都有风险。”他认真注视着你,“尤其我的力量比较……强势,一旦你的灵魂产生抗拒,便可能因此受伤。” 你理解了一下他的话,眨眨眼:“那我不抗拒的话,是不是就没事了?” “……是。” “那来吧!”你扬起下巴,“我不会抵抗的!” 钟离看你片刻,低声应道:“好。” 夜风渐渐停了,月光从枝叶间洒落,在院中的石板路上铺开一地细碎的光斑。 钟离将你重新抱回长凳上,待你坐稳后,他问道:“那我开始了?” 你点点头,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下一秒,一只手覆上了你的手背,将你的手牢牢护在掌心。 钟离低下头,在你额上落下一吻:“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看着那双熟悉的金瞳,你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 你反手握住他的手,笑着点了点头。 钟离也笑了笑,轻轻碰了下你的唇。 “闭眼。” 你听话地闭上眼睛。 视线暗下来之后,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你感觉到他抵上了你的额头,距离近得彼此呼吸相闻。 下一瞬,陌生的灵魂力量便从你眉心处涌了进来。 然后,你竟“看见”了它。 那道灵魂力量进入你的身体后,凝成了一条金色的小龙,绕着你的灵魂盘旋了一圈,才谨慎地靠近。 那金色小龙体型不大,却沉凝如山岳,带着难言的威压,让人忍不住想要臣服。 就在小龙靠近之时,你的灵魂似乎感知到了威胁,抗拒之意骤起,周身竖起无形的锋芒,想将这外来之物驱逐出去。 不好……! 感受到体内异变,你立刻紧张起来,连带着灵魂世界也愈发剑拔弩张。 这时,他沉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放松心神,莫要抗拒。” 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卸下所有戒备,将刚刚竖起的防线一寸寸松开。 好不容易压下抗拒之意,你任由那只小龙触碰你的灵魂。可就在灵魂相触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传来,从你的灵魂开始窜遍全身,让你止不住抖了一下。 小龙似乎也颤了一下,在原地静止片刻,才继续探入你灵魂深处。 酥麻感愈发强烈,与此同时,一种被异物入侵的感觉传来。你眉头紧皱,身体和灵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没发出奇怪的声音。 就在你快要被这种古怪的感觉折磨疯了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自你灵魂最深处涌出。 紧接着,冰冷彻骨的感觉席卷全身,你浑身一僵,痛苦地低吟出声。 几乎是同时,一道金光自你灵魂深处亮起,温暖的感觉随之传来,将剧痛压了下去,那股吸力也缓减了许多。 直到吸力彻底消失不见,你灵魂中的金光才随之隐去,金色小龙重新化作精纯的灵魂力量,瞬息间退出了你的身体。 在灵魂力量退出的刹那,你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然后被钟离稳稳接住。 你强撑着抬起眼,在意识彻底涣散之前,看清了他的表情。 脸色阴沉,金瞳冷厉,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生气了。 58.迟到千年的相会 见你沉沉睡去,钟离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的火气,双指并拢,将精纯深厚的仙力注入你眉心。 那缕仙力如涓涓细流渗入四肢百骸,持续不断地温养着你的灵魂。 温暖舒适的感觉从灵魂蔓延至全身,你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柔乡,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而悠长。 待你的情况稳定后,钟离将你打横抱起,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长凳上那盏孤零零的兔子花灯。 下一秒,花灯浮空而起,飘至他身后,乖巧地跟着他一同进了房间。 房内很安静,只有派蒙均匀的呼吸声。钟离将你安置在床上,替你盖上被子,仔细掖好被角。 把你安顿妥当后,他垂下眼,安静地注视着你。 月光从窗棂溜进房里,调皮地在你脸上休憩,却衬得你的面色苍白如雪。 钟离将你鬓边碎发拂到耳后,指尖在你脸颊边停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直起身子。 身后漂浮的花灯落入他手中,他转身来到桌边,看到了一张纸条。 “派蒙,我有点事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娟秀工整的字迹,句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钟离看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你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轻快、随意。 就像只是出门散个步,马上就会平安回来。 他收回视线,将花灯摆放好,最后看了你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泛黄的小兔子紧贴着雪白纸条,像在守护着那个小小的笑脸于月下安眠。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上,钟离一步迈出,脚下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眨眼间便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夜幕低垂,月悬中天。 层叠的山影连绵起伏,偶有飞鸟掠过,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鸣,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当那道修长的身影出现时,树叶的沙沙声停了,鸣叫的虫鸟声息了,大地屏住了呼吸,整片山林陷入诡异的沉寂。 钟离看着眼前的嶙峋山壁,缓步向前,行至几步开外时,厚重的石壁自行崩裂,让出一道幽深的入口。 待他迈入其中,那道入口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似乎从未存在过,唯余一道细长裂痕刻在石壁上,再也无法愈合。 过了许久,山林间才试探着响起第一声虫鸣。 虫鸟之声一经奏响,整片大地似乎都吐出一口气,终于重新开始呼吸。 但秘境中就没那么幸运了。 残破的石柱、断裂的廊桥、四处散落的武器残骸,看上去与上次离开时并无二致。 角落里传出细微的动静,一只蜥蜴从石缝中探出头来,竖瞳闪烁,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来客,又迅速缩了回去,没了踪影。 钟离面无表情地走向秘境深处,最后在祭坛前停下脚步。 一块熔金色的“玉石”凭空浮现,稳稳悬于祭坛上方。 钟离伸出手,掌心金光盛放,闭上了眼。 地脉无法记录降临者的信息,但他的本源碎片可以,以它为引,便能重现地脉中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完整记忆。 祭坛上光芒流转,此地的过往在神识中一一浮现,首当其冲的便是净化秘境的时刻。 当穹顶紫眸眨眼的瞬间,画面停了下来。 钟离仔细感知着这段记忆中的能量波动,可除了残力散尽外便再无其他。 不,不是这里。 还要更早。 画面继续往前倒。 狰狞的魔物蛰伏、深裂的大地合拢、漆黑的触须缩回裂隙……一切都在回归平静,唯有一只幽紫色的眼睛始终高悬于穹顶。 当狂乱的地狱退变回一个阴森却平静的秘境时,两道身影出现在画面中。 “你”和“派蒙”被魔物追赶到此地,在祭坛附近徘徊,然后“你”朝那团金光伸出手,玉石在指尖下绽放出温润的光。 回溯的速度再次慢了下来,钟离的神识仔细扫过每一帧画面,观察你们进入秘境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又是如何发现玉石、得到玉石、并且最终离开。 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可这已经是起点。 钟离皱起眉,掌心金光更盛一分,再次回溯这段记忆。 当画面第三次流转时,钟离终于捕捉到一处异常。 在拿起那块熔金玉石的刹那,“你”的手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放松,握着玉石开始好奇地打量。 钟离的神识立刻锁定这个瞬间,清晰地感知到一缕阴冷至极的力量从玉石中悄然渗出,顺着指尖没入“你”的掌心,转瞬间消失无踪。 果然! 钟离蓦地睁开眼,脚下的大地轰然撕裂,一道裂隙自他足下迅速蔓延,顷刻间遍布整片秘境。 山壁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碎石从穹顶簌簌坠落,却在他周身三尺之外被震成齑粉,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角落里,那只刚探出头来的蜥蜴吓得僵直,还没来得及逃窜,便被铺天盖地的威压石化在原地,凝固成一尊巴掌大的小石像。 大地轰鸣,地龙翻身,整座秘境都在战栗,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恐怖的震动持续了许久,直到钟离面前的祭坛也“咔擦”一声碎裂开来。 盯着那道拇指粗的裂痕,钟离掌心金光闪烁,将翻涌的戾气一寸寸压了下去,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他不是来发火的,他是来找答案的。 片刻后,裂缝停止蔓延,震动归于沉寂。钟离闭上眼,掌心的金光稳定下来,继续向前追溯那些尘封的记忆。 无数画面在神识中闪过,大多是一成不变的死寂。 过了许久,画面终于再次有了变化。 一道身影出现在祭坛前。 他对着祭坛施加封印,随着最后一道法诀落下,他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最后的神魂之力也散尽了。 但他并未在意自己的死亡,只是出神地望着那块熔金色的玉石,直到身形彻底消散,穹顶上凭空出现一只幽紫色的眼睛。 记忆的流速慢了下来,钟离“见证”着他的死亡,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加快回溯,直至一个声音从地脉深处传来。 “摩拉克斯,你来了。” 画面停住了。 钟离“注视”着那个重新变得凝实的身影,数息后,以神魂凝出一道金色虚影,与那个人隔着千年的时光遥遥相对。 那人站在祭坛前,手握玉石,望着前方的虚空。 他看不见钟离的身影,也感知不到钟离的存在。 这只是一段被时光封存的记忆。 可他偏偏在自言自语,像是知道他等的人一定会来。 “我猜你会来的。”他自顾自地说,“你怎么可能不来呢?” 钟离站在他几步之外,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不过你来找我的话,说明我成功了吧。”那人抬起眼,似笑非笑,“怎么样?惊喜吗?” 钟离的神魂刹那锋利如刀,连带着眼前的画面都扭曲了一瞬。 那记忆中的残影似是早有预料,继续道:“你是不是生气了?啧,还 真难得,上次见你生气还是……” 他停了一会儿,轻哼一声:“随便吧,反正我都死了,你也揍不着我。” 说完,他低下头,拇指摩挲着手中的玉石,不知在想什么。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做成这件事,也很不容易的。” 钟离眉头微皱,尚未辨清他语气中的异样,便见他抬起头,笑得古怪:“你是不是该夸夸我?” 闻言,钟离的眼神再度冷了下去。 像是感觉到冰冷的杀气,残影嘴角的弧度没能维持多久,很快又垮了下去。 他偏过头,语气冷淡:“摩拉克斯,你想护友人、想护璃月、想护苍生……你想护的东西怎么这么多呢?” 他抬起眼:“要我说,你可比我贪心多了。” 钟离与他无声对视,眼中的冷意渐渐化作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残影扯了扯嘴角:“你护了他们几千年,可护到最后,你又真正留住了谁?” 钟离的神魂微微闪烁了一下。 残影神色恹恹:“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钟离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片刻静默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你有没有想过……” 钟离凝神静听,但那话说到一半,却再也没有下文。 残影无精打采地垂着眼,似是失了说话的兴致。 半晌,他转过身,将玉石置于祭坛之上。 注视那枚熔金色的玉石,他喃喃自语:“这份大礼,可一定要送到你手里啊。” 言罢,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不知是在笑话谁。 钟离看着那个孤零零站在祭坛前的身影,再没等到一个字。 直到那个身影再次消散,在穹顶凝成一只幽暗的紫眸,钟离才收回神魂,继续追溯此地的记忆长河。 废墟、陨落、战斗……地脉中记录的一切过往在神识中次第重现。 但他没有再找到其他的线索。 掌心的金光隐去,钟离收回手,缓缓睁开了眼。 祭坛上,那枚熔金色的玉石仍在静静悬浮,和过去的千年里一模一样。 钟离独自站在原地,垂眸注视着它。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姿势,仿佛与千年前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直到玉石化作一道金光融入心口,钟离才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步向外走去。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秘境时,角落传来一声轻响,一尊小石像上的碎石应声剥落,露出一双眼睛茫然四顾。 石柱倾颓,碎石遍地,大地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整座秘境面目全非,几乎下一秒就会崩塌。 小蜥蜴目露惊恐,登时慌不择路,头也不回地潜入地缝深处。 嶙峋山壁外,夜色四合,月华无声。 钟离立于山林之间,仰望着高天的明月,金瞳深处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是来找答案的,他想知道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要那样做。 可他虽然得到了一个答案,却收获了更多的疑问。 不知为何,那个孤独的背影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 山风呼啸而过,将这句话吹散在寂静的夜里。 深埋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却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良久,钟离收回目光,面色沉静如水。 他抬手在秘境外设下一道封印,转身消失在原地。 虽然他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但有一件事却比所有答案都更重要。 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59.启程 清晨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 你坐在床边回了会儿神,才发觉周围有点太安静了。 派蒙呢? 你站起身,脑袋还有些迷糊,直到看见桌上的花灯。 啊,这是…… 你走到桌边,瞥见纸条上的字,昨夜的记忆顿时闯入脑海。 对了,你昨晚跑出去找灯了来着。 然后遇到了危险,钟离来救你,后来他把你带回来,还检查了你的身体和灵魂。 再后来,你就不知道了。 所以说,钟离查出什么了吗?你到底怎么了? 你在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没底,最后还是决定去找钟离问清楚。 死也要死个明白! 再说了,你命那么大,怎么可能被这点小小的困难打倒。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后,你雄赳赳气昂昂地推开门,刚迈出房门,便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 “那我们还去稻妻吗?” “这次怕是没时间去了,等明年再去如何?” “好呀,肯定是正事要紧!听你的!” 你循声望去,见钟离和派蒙正围坐在院中石桌旁。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石桌上铺开几片斑驳的光影,几碟早点摆得整整齐齐,冒着袅袅热气。 钟离刚烧上水,便似有所觉,转头对上你的视线。 他笑着起身:“早上好。” 派蒙闻言回头,见你站在房门外,立刻飞了过来:“呀,你醒啦!” 你点点头,见钟离也走了过来,牵着你往那边行去。 “饿不饿?早饭已经备好了,先填填肚子。” 你被牵到石桌旁坐下,看着桌上丰盛的早点,肚子十分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你看向钟离:“这些都是你做的?” 钟离抬手给你盛了一小碗面:“我主厨,小派蒙打下手。” 派蒙嘿嘿一笑:“我就帮忙摆了摆盘,也没做什么啦~” 你看着他们,方才那点昂扬的气势不自觉地柔软下去,不再急着询问真相,转而端起碗,卷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调味独特,七味香料层次分明,却又交融得恰到好处。 这面味道真不错! 你眼前一亮,抬起头:“好吃!这是什么面呀?” 派蒙拿着点心正打算一口咬下,闻言停下动作,张着嘴巴左右看了看你们,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院中刹那安静下来,只有桌上的小壶发出了“哧哧”的水沸声。 钟离伸手执壶,开始沏茶:“这叫七香面,汤底以七味香料文火慢熬,清而不寡,香而不腻。” 说着,他又取了三个茶杯:“你要是喜欢的话,以后我常做给你吃。” 你点点头:“好呀好呀。” 派蒙看着钟离平静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头咬了口点心,没有说话。 钟离斟了三杯茶,将茶杯放到你们面前:“这是今年初春的早茶,我在出差路上买的,滋味也很不错。” “果然是你,出差都不忘买茶。”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道,“嗯嗯,确实好喝。” 你们的对话看似与往常无异,派蒙却越听越不是滋味,连带着手里的点心都不香了。 她虽然已经知道你们昨晚见了面,也听钟离简单说了你现在的情况。可知道是一回事,如今亲眼瞅见你连那碗面都不认得,而钟离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还是浑身不自在。 派蒙味同嚼蜡地啃完点心,听你问道:“对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 提起这个,派蒙立刻打起精神:“我们在说旅行呢!钟离说要带我们去旅行!” “旅行?”你一愣,“怎么突然要去旅行?” “之前不是说,等这阵子忙完了就出去旅行吗?”钟离抿了口茶,“如今事情都忙完了,自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而且钟离说了,你的身体很好,没必要一直待在家里。”派蒙接话道,“我们去以前去过的地方看看,说不定能帮你想起来呢!” 你不由停下筷子:“以前去过的地方?” “嗯。”钟离为你们重新斟上茶,“你不是忘了些事吗?那我们便带你去亲眼看看,讲给你听,还能创造些新的回忆。” “……这样我就能想起来吗?” “我有办法让你想起来,但需要一段时日。”钟离轻笑一声,“这次旅行除了带你故地重游,也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钟离抬起手,掌中出现一块熔金色的玉石。 派蒙一眼认出:“咦,这不是你那个本源碎片吗?” 你:“本源碎片?” “正是。”钟离见你一脸茫然,解释道,“这枚碎片遗落了两千年,还是你帮我找回来的。” 你奇道:“我这么厉害?” 钟离笑道:“是啊,可厉害了。” “那现在拿它做什么?” “用它来做你记忆的备份。” “记忆的……备份?” “嗯,在这次旅途中,它会记录下你的所见所闻,以此成为唤醒尘封记忆的锚点。” 见你面露疑惑,钟离补充道:“记忆的本质是信息,当你接触新信息时,便会与类似的旧信息产生共鸣,并与之建立联系。当这种联系足够深,新记忆便能成为一个坚固的锚点,去撬动被掩埋的旧记忆。” 听完他的解释,你消化了一会儿,还是似懂非懂:“也就是说,只要我把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再经历一遍,就能全部想起来了?”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必全部经历一遍,只要联系足够深,能找到一个撬动的支点就好。” “这样啊……”你放下筷子,好奇地打量着那块漂亮的玉石,“那我是要随身带着它吗?” 钟离笑了笑:“不必这么麻烦。” 话音刚落,那枚玉石便悬浮而起,悠悠朝你飘来,融入了你的心口。 “如此便好了。” 你摸了摸胸口,心脏在规律地跳动着,毫无异样。如果不是方才亲眼看见那块玉石融入其中,你甚至不会察觉到它的存在。 不过…… 你抬起眼,看向从容品茗的钟离,问道:“钟离,我到底怎么了?” 钟离垂眸注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遇到一点小问题,不难解决。”他抬起眼,微微一笑,“就是牵扯到一些旧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等你以后想起来了,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只是小问题吗? 你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还有话没说。 可他既然不愿讲,那你便不问了。 于是你转而问起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好,那我需要做什么吗?” 钟离轻笑道:“不用,你只需享受这趟旅程就好。吃你想吃的,玩你想玩的,做你想做的,开开心心地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派蒙从钟离说到“记忆本质”时就开始发晕,听到这里总算回过味来,抢着道:“所以,我们只要出去玩一趟,这事就能解决吗?” 钟离颔首:“可以这么说。” “居然这么简单!”派蒙欢呼一声,昨日的紧张一扫而空,冲你竖起个大拇指,“果然你说得对,有钟离在就是万事不愁!” 钟离挑眉看向你:“哦?” 你脸一红,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没那么说……” “怎么没说过?你昨晚明明说,‘我们现在还有钟离呢,他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的’!”派蒙叉着腰,理直气壮道,“那不就是万事不愁嘛!” 昨晚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安抚派蒙,谁曾想此刻全被抖了出来,难免有些羞耻。 你正想辩解两句,却见钟离正望着你,笑得温柔。 “嗯,有我在呢,什么都不用担心。” 听到这话,你张了张口,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早饭后,你们一起把碗筷送到厨房,却被派蒙赶了出来,说家务被她承包了。 她还真把昨晚的玩笑话听进去了。 于是你们便接受了她的心意,一同向院中走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驱散了早春的凉意,阳光兜头浇下来,烘得人暖融融的。 你低着头,目光落在你们交握的手上,走得心不在焉。 待重新走回石桌旁时,你终于开了口:“钟离。” “嗯?” “刚才派蒙说‘有你在万事不愁’的话……我昨晚和派蒙说那些话,是因为她很担心我,我想安慰安慰她。” 钟离虽然不太明白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事,但还是温和回道:“嗯,我知道。” “但是,那不是我真实的想法。” 钟离一怔。 你抬起头,认真看着他:“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我从没想过要把烂摊子全部丢给你。不是什么‘有你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而是我想和你一起面对,一起想办法。” 你握紧他的手,声音愈发坚定:“我不想你一个人扛,我们现在确实有你了,但是你也有我们。” 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粲然一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钟离看着眼前灿烂的笑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此刻分明身处璃月、艳阳高照,他却仿佛看见了那个在漆黑灾厄面前流着血、笑着说要并肩作战的姑娘。 明明已经不记得了,却还能说出这样让人心动的话。 真厉害啊,这个小姑娘。 你见钟离一眨不眨地看着你,正奇怪他怎么不说话,他却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你们之间的距离。 ……嗯? 你还没反应过来,他便抬手托起你的下巴,吻上了你的唇。 你瞪大了眼睛。 距离太近了,近得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他纤长细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他一下一下亲着你,不时含着你的唇瓣轻轻吮吸,动作极尽珍重,似是怕弄疼你半分。 这个吻毫无侵略性,却温柔到让你心尖发软。 你不由也闭上了眼,无声回应。 良久,他缓缓退开,将你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你的头顶,还是没说话。 你靠在他胸前,只能听见耳畔沉稳的心跳声,却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你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问:“怎么突然……?” 钟离语气平和:“想亲了。” “哈?” 有一瞬间,你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家伙什么时候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了? 你忍不住抬头看他,他恰好也低下头,与你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平静又温和,与平时没有什么 两样,你不禁又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可就在这时,他悠悠一叹:“又想亲了。” 你一呆:“啊?” 还不待你做出什么反应,他的唇又覆了上来。 你用摩拉克斯的信誉担保,这次你绝对没有听错。 这个缠绵的吻直到派蒙回来才停下,你脸蛋通红,捂着脸不敢看她。 派蒙倒是坦然,见你羞得不行,还出言安慰:“没事,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你不用害羞。” 你刚松了口气,手才放下来,便听派蒙又道:“说起来,你们未来的孩子打算叫什么名字呀?” 你:“??????” 钟离:“呵。” 你顿时炸毛,猛地扭头瞪他:“笑什么笑?!” 钟离敛起笑意,语气真诚:“抱歉,没忍住。” 你看着他无辜的表情,捏了捏拳头,觉得手有点痒。 派蒙还在畅想:“你们的孩子以后要叫我什么呢?姨姨吗?派蒙姨姨,听起来真不错!” 你越听越觉得脸上烧得慌,偷偷瞄了眼钟离,见他悠悠然听着,完全没有出言打断的意思。 直到派蒙开始掰着指头数你们将来要生几个孩子的时候,你终于听不下去,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好了好了,别说了!” 钟离看看你涨红的脸,又看看派蒙被捂着嘴“呜呜”叫的样子,弯了弯眼睛,终于开了尊口:“你们近期有什么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明天出发如何?” 听他提起正事,你想了想,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记性,于是放开了手:“派蒙,咱们最近没什么事了吧?” 派蒙好不容易逃离魔爪,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才回道:“没什么事,就是本来说好过两天要再去找白术看看的。” 对哦,要去找白术。 虽然钟离已经有办法了,但也该去和白术说一声,免得到时候失约了让人担心。 思及此,你们便打算在出发前去一趟不卜庐。见到白术后,他听闻你们已有对策,明显松了口气,一番闲谈后送你们出门,却又递了卷竹简给钟离。 告别白术后,你好奇问道:“白术给了你什么?” 钟离展开竹简扫了一眼,笑叹道:“这是三尸法的医理剖析,他竟能找到这个,当真是花了心思。” “三尸法?” “三尸法乃璃月古法,是修炼灵魂的重要法门。他既找出此物,想来已经猜到你的记忆问题和身体无关。” “那你之前说的办法,就是这个三尸法吗?” 钟离摇摇头:“三尸法确实可以解决大部分灵魂问题,但却需破后而立,风险不小,也不适用于你现在的情况。放心,我那个法子更稳妥、也更合适。” 说着,他收起竹简:“不过白先生这份情,我记下了。” 那之后,你们陪钟离去往生堂寻胡桃告假,被她拉着一块儿用了午饭,饭后你们又在街上采买了些东西,听听书看看戏,到家时天都黑了。 收拾完行李后,已经很晚了,派蒙忙活了一天,沾床就睡了。 你洗漱完,本该早点歇下,却又想起件事,一个人坐到桌前,翻出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 摊开第一页,你拿起笔时,脑海中响起一句慢吞吞的话。 …… “不记得……可以,写下来。七七,写下来,每天看,就记住了。” …… 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终于落于纸上。 “4月5日夜 我的记忆出问题了,忘记了很多事情,钟离说他有办法解决,但需要一点时间。 说实话,我有一点怕。 今天钟离做的七香面很好吃,可我当时问这是什么面的时候,派蒙的表情有点奇怪,我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不过既然他们都不说,那我就不问了。 反正钟离说了,我之后能想起来的,我相信他。 这段时间我们要去以前去过的地方旅行,说不定有助于我恢复记忆,就算想不起来,也可以当作一场特别的旅行。 不过在想起来之前,我还是写下来吧。 每天看一看,强化一下记忆,说不定对恢复有帮助呢。 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还不知道是去哪里,真期待。” 写完最后一个字,你长舒一口气,放下笔,合上本子,把它收进随身的行囊里。 夜色已深,窗外只有虫鸣和风声。你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脑中又过了一遍,闭上了眼。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钟离提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来寻你们。在院中用过早饭,派蒙又细细清点了一遍行囊,确认无误后,你们锁好院门,并肩穿过璃月港,一路向北行去。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凉意,沿途的树木抽出新芽,田野里星星点点的野花悄悄探出头来。 你们走得不快,不时停下来看看花、歇歇脚,就像一场漫无目的的踏春远行。 如此悠悠走了两日,第三日清晨,你们抵达了一座小镇。 镇口立着一座古朴的石牌坊,晨雾还未散尽,檐角垂下的两盏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朝霞不知何时已铺满东边天际,霞光透过薄雾洒下,将青石路染成了金色。 你抬起头,望见牌坊正中刻着三个端正的大字。 迎羲镇。 60.故地重游 “迎羲镇……”派蒙仰着脑袋念出这三个字,感慨道,“真让人怀念啊,上次来这里还是……唔,半年前了吧。” 半年前? 你仔细回想片刻,试图在记忆里找到和这个镇子有关的片段,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好吧,放弃了。 完全没有印象。 “走走走,这里可多好吃的了!”派蒙拉着你往前走,语气雀跃,“我全都带你吃一遍!” “全都吃一遍?你别到时候把自己吃撑了。” “哼哼,那怎么可能?你也太小瞧我了!” 钟离看着你们笑闹的背影,无声笑了笑,抬脚跟了上去。 穿过石牌坊,清晨的小镇才刚刚苏醒。街上人烟稀少,不少店铺刚刚开张,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桂花香气。 你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不知为何,这味道竟让你颇感安心。 停在街道上,派蒙回过头:“钟离,我们在这儿有什么安排吗?” 钟离徐徐走近:“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就在这里玩几天。可以先找家客栈歇下,等会儿再出来寻些吃的。” 派蒙兴致勃勃:“好呀,还是去我们上次住的那家吧!位置方便,房间干净,老板人也很好!” 钟离牵起你的手:“嗯,走吧。” 客栈开在主街上,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你们进门时,老板正在柜台后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撞得噼啪作响。 听见脚步声,算盘珠子声一停,她飞快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抬起头来,笑得热情:“欢迎光临——哎哟,是你们呀!” 派蒙挥挥手:“老板好,你还记得我们呀?” “哪能忘呢?会飞的可爱小仙灵、这么俊的先生、这般俏的姑娘,三位往这儿一站,想让人忘掉都难!”老板笑着把算盘推到一边,“自打去年无忧节后就没见着你们了,这回又是来咱们镇上玩?” 派蒙嘿嘿一笑:“是呀,我们今天刚到,上次在这儿玩得可开心了,这次再来看看!” 老板一拍手,语气亲切:“那敢情好,我们这镇子虽小,好吃好玩的却不少。上回正赶无忧节,热闹是热闹,但游客也多。眼下这季节清静,倒更能品出我们本地的风味。” 派蒙深感认同:“对对,我也觉得迎羲镇的美食可多了!” “哈哈,上回你们尝到的美食大多是金桂做的,现在这个时节,镇里吃食多用四季桂。同样的食物做出来是两种滋味,你们可得好好尝尝。” 派蒙听得双眼发亮:“哇,居然这么讲究?我们等会儿就去!” 老板点点头,目光扫过你和钟离牵着的手,笑得意味深长:“三位是打算住店吧?这次开几间房呀?” 派蒙答得自然:“还是两间。” “好嘞。”老板低头登记信息,嘴上却没停,“上回你们住我这儿,我就觉着这位先生和这位姑娘当真般配。如今果真成了一对儿,恭喜恭喜啊!” 闻言,你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钟离则笑着道了声谢。 “还是上回那两间房,就在隔壁。”老板把钥匙放到柜台上,笑道,“有情人终成眷属,今天说什么也得送你们一碟桂花糕,讨个彩头!” 桂花糕?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你不知为何有瞬间愣神,等回过神时,已听钟离谢过了老板的心意。 老板领着你们上楼看房,又说过会儿就把糕点送上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干净,窗棂半开,阳光和着桂香一起漫进来,舒适得很。 这客栈确实不错。 没过多久,老板便送来一碟桂花糕,还配了一壶热茶。你们去隔壁喊了钟离,一同在桌旁坐下。 雪白的糕体上淋着金黄的桂花蜜,甜香扑鼻,光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你伸手拿起一块,正想尝尝,却发现钟离正垂眸注视着那碟糕点,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这糕点有什么奇怪的吗? 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钟离?” 钟离眼睫一动,抬起眼来,微笑应了一声。 “怎么不吃呀?想什么呢?” “没什么,走了会儿神。”钟离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评价道,“味道不错。” 你也跟着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香甜的桂花蜜在舌尖化开,清甜绵软,美味极了。 “只是不错吗?”你忍不住为它正名,“我觉得很好吃啊。” 钟离吃完手中那块,拎起茶壶倒了三杯茶:“我以前吃过更好吃的。” “哦?”你眼前一亮,“还有比这更好吃的?在哪在哪?” 钟离抿了口茶,但笑不语。 派蒙啃着糕点听了半天,哪里还不明白钟离到底在说什么,不由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好了好了,钟离这家伙味觉有问题,没什么参考价值。” 你一惊:“味觉有问题?怎么回事?要不要去找大夫看看?” 派蒙噎了一下,见你真信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其实……” 她正想把以前发生过的事统统告诉你,可就在这时,昨日和钟离私下的对话却闯入脑海。 …… “钟离钟离,所以我们就在旅途中边玩边给她讲故事吗?” “不必特意说给她听,等她真正想知道的时候再如实告知便可。” “诶,为什么呀?直接告诉她不是更能帮她想起来吗?” “从他人口中听到的东西,终究是他人给予的,是别人口中的故事。而碎片要锚定的,是她的所思所感所行,亦是她灵魂深处的共鸣,那才是她自己的东西。而且……” “而且什么?” “若凡事都有个过去的自己做参照,想来不会很愉悦。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走到哪里都在被考校。” …… “派蒙?派蒙?” 派蒙回过神,下意识看了眼钟离,见他正平静喝茶,便又将目光移向了你。 你追问:“你刚才话还没说完呢,其实什么?” “其、其实……”派蒙灵光一闪,斩钉截铁道,“他就是口味比较独特!” 你看向钟离,见他对你笑得温和,却并无反驳的意思。 虽然还是觉得这一大一小有点奇怪,但你想了想,也没再刨根问底。 不想说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这桂花糕味道真好,他不懂得欣赏着实可惜了。 你接过茶喝了一口,继续啃起了糕点。 钟离安静地看了你一会儿,垂眸开始品茶,没有再碰那碟桂花糕。 垫了垫肚子,你们在房里歇了片刻。待出客栈时,日头已经高高挂起,整座小镇都活泛了起来,沿街食摊的热气和四季桂的淡香混在一起,清风一吹,满街都是鲜活的烟火气。 派蒙早早就飞了出去,眨眼间便停在一家食摊前,举起三根手指:“老板,来三份桂花酿圆子!” 你跟上去,正想掏钱,却被抢先了一步。 “两份就行。”钟离掏出钱包,“老板,多少钱?” “好嘞,两份一千摩拉!” 你接过老板递来的碗,上下打量钟离,甚感稀奇:“你居然带钱了?” “嗯。”钟离轻笑道,“放心用,管够。” “这么大气?”你往嘴里塞了颗圆子,声音含糊不清,“你不会敲诈胡桃了吧?” 钟离看着你鼓鼓的腮帮子,没忍住上手戳了一下:“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形象?” “怎么会呢?钟离先生在我心里的形象可——高大了!” 他被你夸张的语气逗笑,刚想收回的手又伸了过去,轻轻捏了捏你的脸。 你见他玩你的脸玩得不亦乐乎,连忙舀起一颗圆子递到他唇边,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挺好吃的,你尝尝?” 钟离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嘴边的小圆子,缓缓收回手,又看了眼你期待的眼神,低头将那颗圆子含进嘴中。 你又舀了颗圆子送进嘴里:“怎么样?好吃吗?” 钟离细细品了品,点点头:“好吃。” “那给你也来一份!” “不必。”他弯了弯眼睛,“我觉得你碗里的比较好吃。” “啊?”你立刻抱着碗后退半步,“钟离,这种心理可要不得!” 钟离瞧着你那护食的模样,终于笑出声来。 之后,你们跟着派蒙走街串巷,她熟门熟路地招呼着你们品尝各色美食,但钟离似乎胃口不佳,大多是跟在后面结账,然后看着你们吃。 不过你慢慢发现,每次你把觉得好吃的东西递到他嘴边时,他都会低头尝一口,而且从来都说好吃。 你们的口味什么时候这么相似了? 可如果真的相似,为什么他又不喜欢早上那个桂花糕? 你琢磨了一路也没个头绪,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钟离此人,当真难以捉摸。 就这么走走停停,到了傍晚时分,你们竟真把主街吃了个遍。 说实话,半道你已经撑得不行了,后面都只买一份尝两口,剩下的全进了派蒙的肚子。 你是真不明白,就她那小身板,到底是怎么装下那么多东西的。 派蒙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好了,白天的吃完了,等夜市开了,我再带你们去吃糖人。” 你大惊:“你还吃啊?!” 派蒙叉腰:“怎么,你嫌弃我了?” “不敢不敢。”你拱拱手,“小人只是佩服。” 派蒙仰头哼哼两声,趁夜市还没开,又领着你们逛了好几家铺子,到处买买买,钟离手中不知不觉就提满了大包小包。 从最后一家店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镇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点亮,夜市的摊子也支了起来。 你们回客栈放了趟东西,正打算出门继续逛夜市,派蒙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呜……” 听到这个声音,你和钟离同时回头,看见派蒙倒在床上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 你吓了一跳,忙蹲到床边去拉她的手:“派蒙,你没事吧?” 钟离跟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先是一蹙眉,继而眉头松开,露出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这边,你还没弄清状况,以为派蒙出了什么事,急得不行:“这是怎么了?” 派蒙颤巍巍道:“旅行者……我……我……” 你握紧她的手:“没事,慢慢说。” 派蒙嘴唇抖了抖,憋出一句:“我……肚子好胀……” 你:“……” 你无语地松开她的手:“让你吃那么多。” 派蒙可怜兮兮:“呜呜……可是真的很好吃嘛……” 你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揉了揉肚子:“只是胀吗?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派蒙眼泪汪汪:“还、还疼……” 你正不知该怎么办,一只手就已经伸了过来,掌下浮现浅浅金光,虚虚覆在派蒙肚子上方。 钟离:“有好些吗?” 派蒙感受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不疼了……”话音未落,她又开始哼哼唧唧,“呜……可是还是好胀……” 钟离收回手:“痛可缓,食难消。我们带她去医馆抓副消食的药吧。” 派蒙声音发颤:“吃、吃药?” 你戳了戳她圆滚滚的肚子:“现在知道怕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吃。” 派蒙哭唧唧地窝进你怀里,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我就该先把糖人吃了再回来……” 你:“……” 钟离:“……” 你看向钟离:“她就活该肚子疼。” 钟离摇摇头:“是该管管了。” 问过客栈老板医馆的位置,你们绕过主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穿过巷子,亮着昏黄灯光的医馆出现在你们面前。 老大夫给派蒙看过后,转身抓了药,架在小炉上慢慢煎。清苦的药味混着热气,一阵一阵往外漫,把整间屋子都熏得发涩。 闻着那味道,你动了动鼻子,小声道:“山楂、麦芽……还加了陈皮?” 煎药的老大夫抬起头,面露意外:“姑娘好灵的鼻子,可是学过医?” 你正帮派蒙揉着肚子,闻言动作一停:“没有啊……应该。” 应该没有吧,你完全没有印象。 可是你如今忘了那么多事,谁知道是不是什么时候真的学过。 你低头问派蒙:“派蒙,我学过医吗?” “没有吧……”派蒙想了想,忽然想起件事,“啊,之前你说过什么照顾病患很顺手,钟离也提过医师什么的,他可能知道吧。” 钟离? 这难道又是什么只属于你们的故事吗? 你心头一紧,下意识回头去找他,可却没见着他的人影。 人呢? 你环视一圈也没找着人,却听老大夫徐徐道:“刚煎上药的时候,那小伙子就出去喽。” “出去了?”你有些疑惑,“他去做什么了?” 老大夫慢悠悠摇着蒲扇:“那我老人家可不知道喽。” 你心下疑惑,却觉着他应该是有什么事,便也没再多说,继续帮派蒙揉起了肚子。 过了一会儿,药都煎好了,钟离还是没有回来。老大夫把黑漆漆的药汁倒进碗里,端给了派蒙。 派蒙捧着碗,哭丧着脸:“闻着就好苦……我不想喝……” 你拍拍她的脑袋:“乖,喝完给你买糖吃。” < p>派蒙还是苦着脸,但终究是捏着鼻子把药灌了下去,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你接过空碗,又夸又哄:“派蒙真棒,这么苦的药都喝下去了!走,我们买糖去!” 派蒙吸吸鼻子,蔫蔫地趴进你怀里,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告别老大夫后,你抱着派蒙踏出医馆,目光却莫名投向了医馆对面的一棵老树。 树下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你的脚步不自觉停了。 奇怪,你为什么会觉得那里应该有人? 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你收回视线,准备去给派蒙买糖。 说起来,还得去找钟离呢,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去哪儿了。 你还在心里蛐蛐他,可刚转过身,一个糖人却出现在你面前。 诶? 你抬起头,见钟离正站在你身旁,眉目含笑,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糖人。 “我的糖人!” 派蒙欢呼一声,瞬间精神起来,眼巴巴盯着钟离手中的糖人。 钟离把糖人递给她:“你现在不能多吃,我让师傅做了个小的,权当解解馋。” “好好好,钟离天下第一好!”派蒙双手接过糖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后又抬头看向你,眼睛亮晶晶的,“你也天下第一好!我最喜欢你们了!” 你揉揉她的脑袋,笑道:“我说你去哪儿了呢,原来是去给她买糖了。” “不止是给她买。” 你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了一袋糖。 嗯? 这是…… 钟离打开纸袋,从里面取出一颗糖,剥开油纸,送到你唇边。 “尝尝?” 你盯着那颗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陌生又模糊的画面。 好像也有人曾经做过这样的事。 是什么时候? 又是谁? 你努力想看清那个画面中的人,可却始终像蒙着一层薄雾,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辨不明。 半晌,那个模糊的画面再次沉寂,你回过神,发现那只手仍然停在你唇边,一直没有动过。 你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糖含进了嘴里。 是桂花味的。 含着那颗糖,你抬起眼,看着他脸上温柔的笑容,心跳不知为何开始加速。 不就是一颗糖吗?你又不是没吃过。 而且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被一颗糖收买?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心会跳得这么快? “怎么样?好吃吗?” 你眨了下眼,把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好吃!” 钟离轻笑一声,牵起你的手,与你一起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踏着月光迈进小巷时,银白色的光从巷口斜斜洒下,把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右手抱着派蒙,左手牵着钟离,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熟悉感。 就好像在曾经的某个深夜,你也是这样和重要的人一起回家。 这种熟悉感不知从何而来,但是…… 你很喜欢这种感觉。 回到客栈后,你们和老板打了声招呼,简单说了下派蒙的情况,老板也松了口气,笑着祝你们好梦。 站在房门前,钟离将那袋桂花糖递给你。 你接过他手中的糖,语带调侃:“这吃药的明明是派蒙,你怎么给我也买了?” 钟离收回手,视线在那袋糖上停留一瞬,随即抬眼微笑:“派蒙有糖,你自然也要有。” 听到这话,你笑弯了眼睛,嘴上却道:“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收下啦。” “嗯。”钟离俯身在你额上落下一吻,“晚安。” “晚安~” “晚安,钟离!” “晚安,派蒙。” 回到房间后,派蒙依依不舍地吃完她的糖人,终于肯躺下了。可你坐在桌边写完今天的日记后,视线却落在了桌上那袋桂花糖上。 派蒙有糖,你也有糖。 只有钟离没有糖。 盯着那袋糖看了一会儿,你收起日记本,从纸袋里取出一颗糖,起身出门,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你面前。 钟离见你一脸严肃地站在他门前,有些疑惑:“怎么了?” 你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道:“钟离,你今天还没亲我呢!” 钟离眨眨眼,短暂地卡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 “确实是我疏忽了。” 说完,他垂下眼,俯身吻了下来。 双唇相贴时,你搂住他的脖子迎了上去。 就在他的手臂也环上你腰间的时候,你舌尖一送,把一颗糖渡进了他口中。 钟离倏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你。 你退开了些,收起方才装出来的严肃,眉眼弯弯:“甜不甜?”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 那颗糖落在舌尖,正一点点化开。先是桂花的清香在口中弥散,再是丝丝缕缕的甜意漫上来,从舌尖一直浸到心底。 他看了你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甜。” 闻言,你终于满意了。 “那就好。”你笑眯眯道,“我们都有糖,你也要有,这样才公平嘛~” 说完,你在他唇上吧唧一下:“晚安啦~” 你正打算溜走,却发现腰间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你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根本走不了。 ……嗯? 你正疑惑他怎么不放手,便感觉腰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呃,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对? 你试探着开口:“钟离?” “嗯。” “那个,你不放开吗?” 廊上昏黄的光斜斜落下,映亮了他的半边轮廓。你能清晰地看见他下颌的弧度和微抿的唇,也能看见他微垂的眼睫,亦能看见他眼中的暗色。 呃,应该是光照的吧…… 钟离与你对视片刻,微微一笑:“等会儿再放。” 你满头雾水:“啊?为什么?” 钟离低下头,蹭了下你的鼻尖,动作温柔至极。 “先让我亲一会儿。” 你懵了一瞬,又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唔!” 客栈外,月亮悄悄躲进云后,像是也羞得别开了脸。 等他终于放过你的时候,派蒙都已经呼呼大睡了。 你躲进房间,背靠着门,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门的另一侧,钟离站在走廊里,嘴里的糖早就化了,但桂花香气还是弥久不散。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这桂花糖,倒确实是挺甜的。 61.双神祠(三合一) 休养一日后,派蒙再次活蹦乱跳,精神得很。 早上出门时,客栈老板提起隔壁茶肆未时请了先生说书。据说那位先生讲了半辈子神仙故事,感觉人都沾上了点儿仙气,因此镇里人称桂半仙。 你们觉着有趣,便在午饭后来到茶肆,点了壶当地特色的茶,拣了张桌子等着开讲。 派蒙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碟瓜子,嗑得起劲:“我还没在璃月港外听过说书呢,不知道今天会讲什么。” “听老板的说法,多半是讲神仙。”你也嗑了颗瓜子,“就是不知道是哪位神仙。” 钟离坐在你身旁,为你们斟上茶:“这是四季桂冲泡的茶,清淡悠长,正适合餐后解腻。” 你喝了一口,唇齿留香:“嗯,清清甜甜的,好喝!” 就这么随意闲聊着,不一会儿,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台上飘来。 “御羲关上烽烟熄,迎羲镇里笑语栖。” 喧闹声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投向台上。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人。他负手而立,遥望远方,待台下安静下来后,才缓缓念出后半句。 “百战英名何足道,一枪难唤故人还。” 那诗一出,周遭的风似乎都小了一些,茶肆里落针可闻。 钟离执壶的手停了一瞬,才继续将茶注入杯中。 桂半仙收回视线,手中醒木在桌上一镇,正式开了口。 “承蒙诸位关照。今日不讲异国他乡的神魔轶闻,单说一段咱们本地的旧事——讲讲这‘迎羲镇’三个字,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嗯?今天居然是讲迎羲镇的起源? 这倒是让你们这些外乡人赶上趟了。 你来了些兴致,见那桂半仙抖开一把折扇,悠悠摇了起来。 “您要问这是什么年月的事?那可不是如今这般太平年岁。得往上数三千年,正是魔神争战、妖物横行、老百姓苦不堪言的岁月。” “咱们脚下这块地界,当年唤作御羲关。关上的主人,正是翼神大人。大人生就一双青金色的羽翼,一杆长枪在手——” 桂半仙“啪”地一合折扇,比作长枪,利落出势:“守得这方水土是固若金汤,任凭他什么妖魔鬼怪,断不敢越雷池一步!” 派蒙小声惊呼:“哇,好帅啊。” 你也跟着点头。 钟离吹了吹热茶,抬眼见那折扇在空中一转,往东边指去。 “离御羲关不远,另有一处地界,叫净慈谷。谷里那位神明唤作百相仙,与翼神大人是至交好友。百相大人掌人间七情,却见不得人哭,但凡谁有伤心事,他就替谁收走。” “您想想,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多少人家破人亡?可只要踏入那片山谷,天大的悲苦也能放下。故而那净慈谷,是乱世里人人称道的一方净土。” “净慈谷……”你低声念着这三个字,一种莫名的情绪掠过心头,却转瞬即逝,连尾巴都抓不住。 于是你只感慨一句:“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真是世外桃源啊。” 闻言,钟离的视线在你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回杯中一片小小的花瓣上,迟迟没有喝。 正此时,桂半仙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这太平,终究是没撑住。” “后来战事日紧,杀伐一年烈过一年。谁承想,翼神大人竟一朝走火入魔,性情大变!” “您要问,这好端端的神明,怎会忽然入了魔?” “诸位,这说法就多了去了。有说大人邪气侵体的,有说大人遭人暗算的,可传得最广的一说却是——这仗啊,打得太久、太惨,杀气蚀心,纵是神明,也叫这世道给逼疯了。” 听到这里,你下意识转头看了眼钟离。 他坐得端正,抬眸望着台上的说书人,面上无悲无喜,看不出情绪。 “那一日,净慈谷方向火光烛天,朝霞烧得漫天都是,好看得叫人心慌——” “可霞光散尽,净土已成焦土。” “百相大人,也殁在了至交好友的枪下。” 什么? 你心下一惊,视线转回台上叹息的桂半仙。 而你身旁,钟离依旧平静地听着说书人的故事,面前的茶杯却始终是满的。 “翼神大人清醒之后,见好友殒命、净土成灰,痛悔莫及。” “诸位觉得,大人痛失挚友,可会就此消沉、封枪不战?” 桂半仙停顿片刻,扫视一圈台下专注的众人,摇了摇头:“非也。” “打那之后,翼神大人再上战场,杀伐更烈。往日她出手尚留三分余地,如今枪出如龙,有去无回,一双青翼过处,魔神也要避其锋芒!渐渐地,四方都传遍了——” 桂半仙唰地展开折扇,一字一顿:“御羲关那位,惹不得。” “就这么着,翼神大人硬生生把御羲关守到了魔神战争终结的那一日。” “仗打完了。大人回来,做了两件事。” “其一,改‘御’为‘迎’,改‘关’为‘镇’,这御羲关啊,从此便改名迎羲镇。这‘迎羲’二字何解?有说迎朝霞的,有说迎和平的,咱们祖祖辈辈猜了两千年,也没个定论。” “其二,在山上修了那座栖霞祠。” “做完这两件事,翼神大人就不见了。” “您要问去了哪儿?” 你不自觉坐直身子,聚精会神地听桂半仙继续道:“没人瞧见。” “有说大人化作一只青金色的大鸟,追着朝霞去了;有说她放心不下老友,睡进祠里陪着他了;还有的说,大人是去寻起死回生的法子了,寻了两千年,还没回来……” 讲完诸般猜测,桂半仙踱至桌旁,变了语调:“这桩旧事,吾有四句收场。” 他仰首望向东方天际,扇子摇得极慢,一句句念道: “劫火焚尽千年谷,悔泪催开满镇花。 从此御关无战事,长向东方候晓霞。” 一木落下,赢得满堂喝彩。 许多茶客起身围上去,与桂半仙闲叙起来。 “迎羲镇原来是这么来的……”你久久才回过神,长叹口气,“好伤感的故事。” 派蒙想起自己当初痛哭流涕的模样,也颇感惆怅:“是啊,那故事可让人难过了。” 钟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 他动作一顿,缓缓放下茶杯,没有接话。 派蒙:“不过那个七虾词是什么?那个说书先生怎么说了一句就不说了?” 你也茫然:“不知道啊。” “几位是外乡人?” 一个陌生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们转过头,见隔壁桌一位喝茶的老伯正侧身面对你们,手中摇着一把蒲扇。 派蒙应道:“是呀。” 老伯语气友善:“第一次来迎羲镇?” “那倒不是,我们去年无忧节就来玩过啦。” “哦,无忧节啊,那时候确实热闹。”老伯乐呵呵道,“上次来玩的时候,没去看看那双神祠?” 派蒙歪头:“双神祠?那是什么?” “呵呵,就是你们方才说的栖霞祠。”老伯抚了抚不长的胡须,“只是我们当地人都习惯叫它双神祠。” “双神?”你眨眨眼,“是指那里供着两位神吗?” 老伯点点头:“姑娘聪慧。” “两位神?”派蒙追问道,“是翼之魔神和百相仙吗?” 老伯这次没有回答,只摇着蒲扇,笑呵呵道:“你们要是没去过那地方,还真该去一趟。有些东西,任凭旁人再如何说道,也不如亲自瞧上一眼来得实在。” 说着,老伯看了眼桂半仙,又补了一句:“就像先生似的,平日什么都乐得讲,唯独不愿讲这祠。非是不会讲,只是千言万语,都比不上亲眼所见。” 你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势问了那神祠的位置,老伯答后,却忽然正了色。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们。”老伯认真叮嘱,“进了神祠后,可千万别乱碰东西,也别说什么冒犯之言,不然惹火了神明,可会被丢出去的!” 惹火神明?丢出去? 你被这话背后的意思震住,不由睁大了眼睛。 钟离本安静听着,闻言也转过视线,多看了老伯一眼。 “惹火神明?”派蒙一惊,更是直接问了出来,“祠里有神明?” 老伯左右看看,用蒲扇遮住嘴,压低了声音:“那神祠出过不少怪事儿,但凡有谁对两位神明不敬,都会被好好教训一顿。所以不少人猜测,可能翼神大人真的睡在祠里,压根就没走哩。” 听到这里,钟离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指腹在微凉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什么?!”派蒙惊呼出声,见老伯对她使眼色,赶紧捂住嘴巴,小声道,“翼神大人就在祠里?” “哎,都是瞎猜,瞎猜。”老伯挥了挥蒲扇,恢复正常音量,“总之就是提醒你们,在祠里可要谨言慎行,千万别冒犯了神明。” …… 告别老伯走出茶肆时,日头已经偏西。你们沿着后山的石阶一路往上,待到山顶时,终于看见了一座神祠。 这祠比你想象的要小一些,青砖素瓦,静伏于山顶,四面桂树环绕,远看像是从山岩里长出来的。 祠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锐气十足。 可你瞅了那字半天,也没认出写的是什么。 派蒙也没看懂,但对自己的文盲形象毫无羞愧之情,坦然求助:“钟离,这写的什么呀?” “栖霞祠。”钟离一眼认出那字,解释道,“这是此地千年前的古文字,应当是建祠时留下来的。” “这样啊。”你转头看他,“对了,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钟离眼睑微垂,放出神识,片刻后摇摇头:“这里没有魔神的气息。” “诶——”派蒙顿觉失望,“居然没有吗?我还以为这里真的有神呢。” 你思索道:“没有神的话,那老伯说的那些怪事是怎么回事?” “呃,这里不会有鬼吧?”派蒙搓了搓手臂,往后退了些,越看越觉得这神祠阴森森的。 你理性分析:“不至于吧,毕竟是个神祠。” 钟离不置可否:“进去看看吧。” 言罢,他率先往里走去,你们也紧随其后。 踏入祠门,迎面是一方前院。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很干净。青石铺地,不见一根杂草,正中的铜香炉擦得锃亮,两侧廊檐下则垂着一些小物件。 你们走近一看,发现竟是藤编的小鸟。 或收翅而立,或展翅欲飞,一只又一只,挂满了整条廊檐。山风一过,藤鸟便轻轻摇晃,喙尖相碰,像一群停在檐下歇脚的鸟雀。 派蒙看得眼睛都直了:“哇,好多小鸟!编得也太像了吧!” “确实像。”你由衷赞叹,“这手艺真好啊。” 钟离站在廊下,仰头看着满廊摇摇晃晃的藤鸟,不知在想什么。 欣赏了一会儿藤编后,你从藤鸟上收回视线,环视一圈前院。 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好安静…… “笃、笃、笃。”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又空灵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在寂静的院中回荡,瞬间让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和派蒙毫无防备,同时一个激灵,不约而同躲到钟离身后。 什么东西? 不会真的有鬼吧? 你抱紧钟离的手臂,小心翼翼探出头,看见一个人影拄着拐杖,从廊柱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是一个老婆婆。 “笃笃”声停了,她站在你们面前不远处,抬起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你们三人。 “来参拜的?” 钟离与她对视一瞬,应道:“是的。” 老婆婆点点头,转过身:“随我来吧。” 钟离侧过身,牵起你的手,又看向派蒙:“走吧。” 派蒙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没想起来。于是她挠挠头,应了声好,跟着往前飞。 老婆婆领着你们穿过前院,往主殿走去。远远看去,殿门外摆着个小香亭,门扉虚掩着,缝中漏出一线微光。 步上几级石阶,婆婆在门前停下脚步,平静道:“进去后随意看,别乱碰。香在门口,自请,不收钱。” 派蒙还在冥思苦想,一听“不收钱”三个字,脑子灵光一闪,瞪圆了眼睛:“呀,我想起来了!您不是去年许愿树下的那位婆婆吗?” 你一愣。 许愿树?这里还有许愿树? 另一边,老婆婆听到这话,也转过头,眯着眼打量你们:“嗯?你们是?” “婆婆,您不记得我们了吗?”派蒙飞上前去,“去年无忧节,我们到树下许愿,我还问您许愿一次多少钱,您当时也说不要钱呢。” 老婆婆仔细看了你们半晌,终于有了些印象:“哦,是你们三个啊。”自露面以来,她第一次微笑,“去年挂的牌子,可还灵验?” “嘿嘿,灵验灵验!”认出熟人,派蒙方才的紧张一扫而空,“婆婆,您怎么在这里呀?” “我一直在这里。”老婆婆拄着拐杖,“只有无忧节那天会出去一趟。” “一直在这里?”派蒙环顾四周,“这里不是神祠吗?” 老婆婆:“是的,我是此地守祠人。” “守祠人?” 派蒙还想再问,老婆婆却已转过身去,显然不愿多说。 “神像就在里面,进去吧。”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长明灯的光涌了出来,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主殿不大,没有窗户,地面铺着青砖,四壁的彩绘褪得模糊不清,空气里混合着香灰与陈年木料的气味。 供台设在深处,香烛整齐,桌案上供着新折的桂枝。 刚迈过门槛,你的视线便落在殿内最深处—— 两尊神像并肩而立,均有两人高,离得不远不近,共踏一座石台,同披一片灯辉。 但奇怪的是,左边那尊神像雕刻得精细无比,睫毛根根分明,衣纹道道流畅。长明灯下,连衣褶的阴影都恰到好处,远看竟如同活人一般。 右边那尊神像却粗糙得很,只能勉强辨出五官轮廓,衣上的装饰更是半点也无。 这两尊神像摆在一起,对比实在过于惨烈。 “咦?”派蒙也注意到神像的区别,回头问道,“婆婆,这神像怎么……” 婆婆拄着拐杖慢慢迈过门槛:“神像怎么了?” “怎么一个刻得这么漂亮,另一个就……”派蒙想起老伯的叮嘱,谨慎地挑了个词,“呃,比较朴素。” 老婆婆停在你们身边,不答反问:“那你不妨猜猜,这两尊神像,哪一尊是翎霄大人?” 翎霄大人?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你不由多看了老婆婆一眼。 这是翼之魔神的名字吗? 派蒙的话很快便印证了你的猜测。 “您是问哪个是翼神大人吗?”见婆婆点头,派蒙左右看看,笃定道,“那肯定是左边这个呀。” “为何?” “翼之魔神是这里的神明,大家总该把自己的神刻得更上心些吧。”派蒙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且百相仙很早就过世了,工匠可能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所以才刻得简单一些。” “嗯,有理。”老婆婆点点头,转而看向你,“小姑娘,你觉得呢?” 闻言,你的视线落在左边那尊神像上。 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角天生带笑,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细细凝视这尊微笑垂目的神像,竟有几分安宁之感漫上心头,似这世间当真万事无忧。 不知为何,你觉得这尊神像有些熟悉。 反观另一尊—— 你望向右边那尊完全陌生的神像。 凤目微挑,柳眉似竖,唇线平直,一派骄傲凌厉之气。 还要细看,便是刻痕粗犷,细节僵硬,再瞧不出更多东西。 你略一思量,答道:“右边这尊。” 老婆婆:“这又是为何?” “说书人讲,翼神大人惯使长枪,是守关的神明。”你望回左边,“左边这位瞧着太慈悲了,不像打仗的。” 闻言,老婆婆笑了起来:“外乡人来十个,至少九个都猜错。你这小姑娘,眼力不错。” “啊?右边的才是翼之魔神?”派蒙一脸困惑,“可是为什么把自家的神刻得这么粗糙,反而把别家的神刻得那么好呢?” 老婆婆抬首仰望神像,视线最终定格在右边那尊粗糙的神像上。 “因为这两尊神像,是大人亲手刻的。” 你微微睁大眼睛,听她继续道:“左边这尊,大人刻了三年,每一刀落下前都要思虑许久。右边这尊,大人刻了三个月,出刀利落,半点犹疑也无。” 三年,三个月。 你看着眼前这两尊迥异的神像,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是到这时,你才发觉钟离自打进门后便未发一言。 你转头看去,见他正抬眸望着左侧的神像,久久未动。 殿内灯光昏暗,把他的侧脸藏在阴影之中,让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轻轻晃了下他的手:“钟离?” 钟离下意识握紧你的手,低下头来,对上你的视线:“嗯?” 他神色如常,可你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你没事吧?” 钟离沉默一瞬,微笑道:“没事。”说着,他又抬头看了眼左侧的神像,“我只是觉得,这位百相大人的神像,刻得极好。” 顺着他的视线,你再次看向那尊神像。 确实刻得极好。 那眉眼,那笑意,那垂目的弧度,温柔得像能抚平世间一切伤痕。 而就在你的视线转向右边时,一个细节从灯影里暴露出来。 左边那尊神像微微垂目,像是注视着每一位参拜之人。而右边那尊神像则抬着头,眼睛随意瞟向一侧,似是懒得与参拜之人对视。 可那视线落下的方向…… 你心头一动,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正是那尊慈悲垂目的神像。 他俯瞰着众生,她凝望着他。 整整两千年。 你站在两尊神像之间,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殿内一时很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你松开钟离的手,走到殿外请了三炷香,重新进殿拜了神像。 将香插进香炉时,你才注意到一件事。 殿内只有一个香炉。 你后退几步,问道:“婆婆,大家来到这里,都是两位神一起拜吗?” 老婆婆点头:“是的。” “可百相仙不是这里的神明呀。” 老婆婆并未立刻回答。 她望着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过了片刻,才慢慢道:“百相大人虽然不是我们的神明,却在乱世中护住了唯一的净土。这份功德,本就值得被铭记。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人敬他重他,我们便跟着敬他重他。大人希望我们记着,那我们便世世代代记下去。” “大人说过,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神明就没有真的离开。” 这句话落在殿中,像被青烟熏烫了一下,让你有一瞬恍惚。 只要还有人记得,神明就没有真的离开。 记忆,原来是如此重要的东西吗? 你抬眼望向百相仙的神像。 他已经陨落了那么久,连治下子民都死光了。 可两千年后的相邻之地,却仍传颂着他的故事,供奉着他的香火。 他的功德,还被许多人记得,还被许多人敬着。 传承和记忆,就是如此重要的东西。 可如果人类的记忆和香火,就能留住神明。 那神明的记忆和力量,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你不自觉抚上心口,那里面,有一位神明正在替你保管着珍贵的记忆。 想到这里,你不由回头去寻找那个身影,却正好看见他出殿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请了香回来,重新迈入殿中。 老婆婆本在看着派蒙上香,余光瞥见钟离也走上前来,初时并未在意。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她的视线凝住了。 他左手在上,双手持香,先举至眉心,再移至心口的高度,缓缓送出。 第一揖落下,他脊背笔直,停了一息,方才起身。 三揖过后,他上前插香,先中,再左,后右,间距恰好一寸。 三香落下,他后退三步,自始至终不曾背对神像。 注视着他的动作,老婆婆握着拐杖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拈香的手势、举香的变化、三揖的深浅、插香的次序,乃至最后那三步…… 每一处细节,都和她记忆中的那道身影,一模一样。 待钟离上完香,老婆婆忽然开口:“先生这上香的方式,倒有些特别。” 钟离面不改色:“一些古礼罢了。” 老婆婆深深看他一眼:“这样的礼,如今这世上怕是没多少人用了。” “是么。”钟离平静道,“那倒是可惜了。” 老婆婆注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垂下眼,没再说话。 上过香后,你们又在殿中停留片刻,直到老婆婆主动提出带你们在祠中各处转转,语气不知为何比之前缓和许多。 走出主殿时,山风穿堂而过。檐角悬着的一串铜风铃被风拨响,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越动听。 “大人说,风铃一响,就是有人把喜事讲给风听了。”婆婆仰头望了望风铃,“所以这风铃,就一直这么挂着。” 说着,她又望向一旁的廊柱,上面雕刻着振翅的羽翼与流动的云霞,彼此缠绕着沿梁而上。 “这是大人亲手画的纹样,后来才叫工匠照着雕上去的。” 再往后院走,眼前出现一座古碑,年头看起来比这神祠还要老上许多。 石碑正面刻着笔锋凌厉的三个字,和祠门牌匾的字迹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人写的。转到石碑背后,则隐约可见三个模糊不清的大字。 这正反两面一个清晰些,一个模糊些,可相同的是,你都看不懂。 “这碑上刻着镇子的名字,是大人亲手题的。”婆婆用拐杖点了点碑座,“正面是‘迎羲镇’,背面是‘御羲关’。” 派蒙恍然大悟:“原来是翼神大人写的呀,难怪和外面那个‘栖霞祠’那么像呢!” 老婆婆动作一顿,问道:“你们认出牌匾上的字了?” 派蒙脱口而出:“是呀,钟离认出来的,说是这边的古文字。” 老婆婆瞧了眼钟离,见他正注视着石碑背面的字,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你们听婆婆说着祠中旧物,才发现这座不大的神祠里,竟藏着这么多故事。 回到前院时,满廊藤鸟在风中摇晃,像在替这座寂静的神祠招呼来客。 那些藤鸟新旧不一,有些很明显是新编成的,不似旧物。 于是你问道:“婆婆,这些藤编是您做的吗?” 老婆婆淡淡道:“有些是我,有些是祖辈。这神祠清寂,可两位大人都爱热闹,我们做些藤编陪陪他们,便不会那么寂寞了。” 派蒙捕捉到一个词:“祖辈?” “嗯。我们祖上世世代代守着这神祠,方才那些故事,也都是老一辈代代相传的。” “哦哦,原来是这样。”派蒙眼睛一转,声音压小了些,“婆婆,可以问您件事吗?” “你说。” “我们听镇里的人说,这神祠里出过不少怪事,对神明不敬的人会被丢出去,这是真的吗?” 老婆婆平静回答:“是真的。” 派蒙眼睛更亮,声音更小:“那婆婆,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该不会是翼神大人留了什么宝贝在这儿吧?” 老婆婆瞥她一眼:“你怎么不猜大人没走呢?” “因为钟……”派蒙及时收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终于打完仗、修完祠了,翼神大人也没必要一直留在这里了吧。” 老婆婆脚步一顿,缓缓道:“……是么?” “是呀。”派蒙没觉出什么,继续道,“说书先生也说了好多翼神大人的结局,大多都是离开了呀。” 老婆婆听她说完,忽问:“那你觉得,大人还会回来吗?” “啊?”派蒙认真想了想,点点头,“会的吧,毕竟是守了几千年的地方呢,翼神大人肯定对这里也很有感情的。” 老婆婆摩挲着手中的拐杖,轻笑了笑:“嗯,我也觉着是。” 见婆婆笑了,派蒙趁机问:“那婆婆,那些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婆婆又不笑了:“不知道,兴许真是大人的庇佑吧。” “诶——” 之后任凭派蒙再怎么磨,老婆婆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你们在祠中绕了整圈,最终又回到正门前。你回头望着这座写满了故事的神祠,忽然有些好奇。 “婆婆,翼神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呀?” 这一问,倒止住了老婆婆嘴边的送客之辞。 她看了你片刻,眉眼舒展开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 “大人啊……枪很快,嘴很硬,心最软。”她声音中带上一分笑意,“嘴上嫌这个麻烦、嫌那个吵闹,可谁家若出了什么大事,她哪怕刚从战场回来,也要赶去瞅上一眼。” 她似是打开了话匣子,连带着浑浊的眼睛都清明了几分。 “她还爱听人家讲喜事。谁家有好事,她听见了,能高兴一整天。” 婆婆嘴里的描述太过琐碎、又太过日常,以至于你竟觉得这位传说中的神明,亲切得像邻居家嘴硬心软的长辈。 “而且……”老婆婆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别家的神明都爱重世人,大人倒好,就喜欢捡些无家可归的小妖怪回来养着……也不怕被别的神明笑话。” 她没在这个话题上停多久,便又絮叨起其他的事来,派蒙听得入神,不时追问几句,惹得婆婆说得更多。 她们聊得起劲,可你听着听着,却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祖辈相传的故事,会细致到这种程度吗? 你隐隐感觉不对,转头去看钟离,却见他安静听着她们的对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说起来,你们上次许愿的那棵树,也是大人种下的。” 嗯?许愿树? 你被这三个字吸引了注意力,压下心中疑问,重新看向婆婆。 老婆婆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你们跟着她走出神祠,站在山顶往下看。 镇子正中央,有一棵桂花树。 “那棵树的树苗,是大人从净慈谷的焦土里起出来的。从前百相大人回应世人祈愿,他走了之后,心愿便没了去处。于是大人立下规矩,把心愿写在木牌上,挂上枝头,风自会捎给朝霞。” “至于许愿不收钱,也是因为大人说……” “这心愿啊,哪是能卖钱的东西。” 残阳西斜,将镇中那棵桂花树映得闪闪发亮,像大地上升起的太阳。 你望着山下那棵树,那个从见到神像开始就在心里徘徊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 “婆婆,当年真的是翼之魔神走火入魔,杀了百相仙吗?” 初见那两尊神像开始,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在你心头盘旋。 疑惑,酸涩,还有点莫名的难过。 随着了解到的事情越多,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 三年的刻刀,两千年的遥望。 建祠、种树、爱听喜事、收留小妖…… 这样一个神,真的会因为所谓走火入魔,就杀了挚友、毁了净土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连风声似乎都轻了一些。 方才提起往事的热情淡了下来,老婆婆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她脸上鲜活的神采尽褪,话语也恢复了最初的简洁:“是的。” 派蒙听到这话,忍不住反驳:“不是的,其实……” 见老婆婆看过来,派蒙的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小:“不是、不是她杀的……” 老婆婆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山下的桂花树,语气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 “即使再不愿意相信,但真相便是如此。”她拄着拐杖,声线毫无起伏,“是大人做错了事。” “可是……”派蒙嘴唇颤了颤,“可是明明……” “为什么?” 这时,本在一旁静听的钟离忽然出声,打断了派蒙即将出口的真相。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可老婆婆好像听懂了。她转过头,与钟离对视片刻,缓缓开口。 “因为,大人是这么说的。” …… 日头西沉,你们向老婆婆告辞。 临别前,钟离对她道谢:“今日多谢引领观祠,您的故事讲得极好。” 老婆婆微笑道:“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钟离微微颔首:“保重。” 闻言,老婆婆颌首低眉,身形在夕阳下显得愈发佝偻。 目送你们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老婆婆转过身,慢慢走回神祠,落下门锁。 回到主殿,她将拐杖靠墙放好,从供桌下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软布。 伴着极轻的破空之声,一对青色羽翼在她身后舒展开来。 羽翼一振,她升空而起,停在右边那尊神像头顶略低一点的位置,开始擦拭神像。 从发顶到衣摆,一丝不苟,正如过去两千年里的每一天那样。 擦到那张轮廓模糊的脸时,她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怕碰坏什么,又像是舍不得太快擦完。 “大人。”她唤了一声,“今日来了几个有趣的人。” 殿内寂静无声,她浑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一个小精灵,嘴快得很,不知为何说您没杀百相大人。”她笑了一下,“倒是个明白孩子。” “还有个小姑娘,一眼就认出了哪尊神像是您,还问您是个什么样的神……许久没人这么问过我了,我没忍住多说了些,您可别怪罪我。” “对了,还有一位先生。”她声音低了些,“他上香的礼数,和您当年拜百相大人的神像时一模一样。” 活了这么些年,她也只见过那一次。 那是神明之间的礼数。 她望着眼前一尘不染的面容,小声道:“许是您的故人呢。” 言罢,她没再多说什么,继续认真地擦拭神像。 直到两尊神像都擦得干干净净,她落回地面,收起羽翼,又变回那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婆婆。 洗净软巾后,她重新拄起拐杖,慢慢向大殿后的一个小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一尊小小的神像映入眼帘。 那神像是一个女子模样,笑容明媚,英姿飒爽,背后羽翼舒展,手中一杆长枪斜指地面,端的是意气风发。 这神像雕刻得极其精细,神态惟妙惟肖,连羽翼上的每一根羽毛都细腻无比,与外面那尊似是赶工完成的神像完全不同。 这尊神像,她刻了三百年。 她化形晚,手又笨,远没有其他小妖那么厉害,废了无数石料,尝试了无数次,才终于刻出大人半分神韵。 老婆婆请了香,跪在蒲团上,对神像恭恭敬敬地行礼参拜。 然后她站起身,绕到供台边,从暗格里摸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上的漆早已斑驳,边角也被磨得圆钝,锁扣却完好无损。 她抱着木盒,想起许多许多年前的那一夜。 大人穿着破碎的战甲,满身是血地回来。 她从未见过大人那般恐怖的模样,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布满血丝,身上的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大开杀戒。 可即便如此,大人也没有迁怒任何人。 满院的人跪在屋外瑟瑟发抖,谁都不敢出声。 安静了许久之后,屋内终于传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再之后,便是更难熬的死寂。 等大人出来后,她偷偷看了一眼,屋内一片狼藉,那些大人平日里最珍爱的东西,碎了一地。 连带着那件新衣,还有这份备了一年的生辰礼物,全摔进了泥里。 那时她还只是一只未化形的小妖,等屋子被收拾妥当后,她悄悄溜进垃圾场,从一堆被扔掉的破碎物件里,把这木盒捡了回去。 大人用心准备的东西,可不能就这么扔了。 她把木盒带回去,擦得干干净净,收在她的藏宝箱里,等着大人哪一天想起来,再把这木盒捧到大人面前。 大人一定会高兴的。 这一等,就是两千年。 她没等到大人想起来,却等到了大人离开。 于是她把盒子从窝里带到神祠,继续替大人守着。 她没打开过这个盒子,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大人没送出去的礼物,谁也不能替大人拆。 老婆婆将木盒放回原处,抬头望着那尊活灵活现的神像,又想起了桂花树下的身影。 大人还在的那些年,每年无忧节夜里都要去树下挂一个木牌,然后站上很久很久。 离开时,大人会把木牌摘下来带走。 没人知道牌子上写了什么。 后来大人走了,每年的那一夜,她都会去树下坐着。旁人当她是去照看许愿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等人。 万一哪一年,大人就回来了呢? 老婆婆取出软巾,把神像和供台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站在无人的小房间里,面对着她生命中见过最明媚的笑容,她终于敢把心底最深处的话小声说出来。 “大人,早些回来呀。” 香炉上青烟袅袅,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模糊不了她眼中最耀眼的光。 “两千年了,这香还燃着呢。” 62.三个愿望 下山路上,天边烧起了晚霞。 你们三人各怀心事,安静地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走在蜿蜒山道上,你回想着今日的所见所闻,终于开口:“真相其实不是那样的吧。” 钟离和派蒙同时望向你。 你抬起头,认真道:“翼之魔神没有杀了百相仙,也没有毁了净慈谷。” 钟离与你对视片刻,回道:“是的。” 派蒙有些激动:“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倒是没有具体想起什么。”你抚上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只是隐约觉得……不该是那样的。” “哦哦,这是不是就是钟离之前说的那个,什么什么共鸣!”派蒙还是很开心,“说明你有在好转嘛!” 你被她的喜悦感染,转头看向钟离:“是这样吗?” 钟离牵起你的手,微笑道:“确实是好事。” 你晃了晃他的手,问道:“所以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呀?” 晚风拂过山岩,那些在民间传唱中走了样的往事,被一字一句慢慢剥开。 待钟离将净慈谷毁灭的实情一一道来,你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已经猜到当年另有隐情,但没想到真相比你预想的还要惨烈百倍。 你深深叹了口气:“那个老婆婆,应该也知道真相吧。” 钟离:“不知她是否知晓全情,但应当知道与翼神无关。” “啊?”派蒙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钟离:“那位婆婆并非凡人。” 派蒙一呆,随即瞪大眼睛:“哈?!” 你睨她一眼:“这么明显的事你都没看出来?” “不是,这怎么就明显了?”派蒙一脸懵,“钟离不是说里面没有魔神的气息吗?” “她说的那些话,哪是一个后世之人能说出来的?而且不是凡人又不一定就是魔神,她也可以是其他物种啊。” “其他物种?还能是什么物种?”派蒙表情僵住,声音开始发颤,“那婆婆不会真的是鬼吧?” “她是妖怪。”钟离接过话,“观她气息,应当是一种鸟雀。” “妖怪?鸟雀?”派蒙松了口气,又有了新的联想,“婆婆不会就是翼之魔神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小妖怪吧?” 钟离点头:“有可能。” 派蒙:“居然是这样……啊,那神祠里那些怪事,不会也是婆婆弄出来的吧!” 你:“估计是。她活了那么久,肯定是个厉害的大妖怪了。遇到那些不敬神的人,直接把他们丢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派蒙:“也是啊。等等,翼之魔神建祠是两千年前的事了,婆婆说她一直在这儿守祠,难道说……” 她的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口。 你和钟离也没有接话,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山道上一时只剩微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短暂的沉默后,你轻声开口:“说起来,我们去年是在许愿树那里许过愿吗?” 派蒙回道:“是呀,就是无忧节那天。” 你望着被霞光染红的山峦,声音更轻了些:“我想去看看。” 派蒙也放软了声音:“好呀。” 钟离垂眸看了你一眼,又缓缓移开视线,拇指无意识地在你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走到山脚时,晚霞烧得正盛,把整个镇子都染成了橘红色。 沿着主街向镇子中央行去,途经日前光顾过的食摊与铺子,炉火未熄,香气依旧,你们却没有停下脚步。 一路行至街尾,路过最后一家店后,你们没有像先前那样止步于此,而是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儿,一棵大树的轮廓出现在长街尽头。 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满树红绸在晚霞中轻轻拂动。 望着那棵大树,你的脚步慢了下来。 现在不在花期,金桂还没有开,在满镇四季桂香气弥漫的时节,这个地方反倒浸染着草木清香。 派蒙率先飞上前:“我去看看我们去年挂的牌子还在不在!我记得好像挂在这附近来着……” 你跟着上前,停在派蒙旁边不远处,仰头望着这棵桂花树。 繁茂的枝叶间垂落着长长短短的红绸,悬挂的木牌在风中相碰,发出嗒嗒轻响。 你捧起最近的一块木牌,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希望我家喵喵今年咬我的时候可以温柔一点。” 你:“……” 好卑微的愿望。 你默默松开手,又拿起旁边一个。 “神啊,请保佑我一定要抢到今年的限量款手办啊!!!” 你:“……” 这位朋友,祝你成功吧。 放开木牌,你继续看向下一个。 一个又一个愿望在红绸间掠过,有大有小、有远有近,既有“保佑家人永远平安健康”这样的愿望,也有“希望少掉点头发”这样的愿望。 每个人的心愿不同,字迹不同,语气也不同。 你捧着一块块木牌,想象着每个写下心愿的人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样的故事,正为什么事发愁,又正对什么事怀有期待。 慢慢的,方才惆怅的心情被晚风带向远方,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安定又踏实的感觉。 人生百态,不外如是。 就这么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大家的心愿,直到你随手拿起一块木牌,看清了上面的字。 “山河无恙,四海升平。” 那木牌和其他牌子没有什么区别,只有那字迹分外漂亮,红绸系得分外端正。 可你看着那块木牌,却有些移不开视线。 这是谁写下的心愿? 写下这个心愿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盯着那行陌生的字迹,你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许愿之人的面貌,可那模样越描越熟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灵魂深处挣脱而出。 是谁? 会是……他吗? 你转过身,想去寻找那个身影。 然而你一回头,就直直撞进了那双眼睛。 钟离就站在你身后不远处,不知已经看了你多久。 可当你看清他的神色时,全身的血液却刹那冷却。 他平日看你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融化了他眉眼间的清冷,淡化了他骨子里的矜贵。 那模样柔软又可亲,让你忍不住对他撒娇耍性子,他也总是照单全收,把你宠得无法无天。 那是只属于你的爱人,那是只属于你的钟离。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眼前这个正在看着你的人…… 温柔又悲悯,像极了那尊神像。 那不是爱人之间的眼神,那是神注视着人的眼神,那么宽和,又那么遥远。 你骤然攥紧了手中的木牌,一阵恐慌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你? 他在想什么? 相隔不过数米的距离,你与他四目相对,却从未觉得离他这么远过。 就在这时,钟离眨了下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当这抹笑容在他脸上绽放时,方才那让你恐慌的距离感顿时消失了。 那个遥远的神明不见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又是你最熟悉的爱人。 他走上前,停在你面前,扫了眼你握着的木牌,又垂眸看向你:“看什么呢?” 你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听着他温和的声音,脑海中那个温柔又悲悯的神情却始终挥之不去。 手中的木牌分明打磨得温润又光滑,此刻却硌得你生疼。 你迟缓地松开手,张了张嘴,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只是看着你而已,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你要问什么呢? 你能问什么呢? 钟离见你欲言又止,并未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 “钟离……” “嗯?” 你抬起头,尽量保持声线平稳:“你亲亲我。” 钟离,你亲亲我。 以爱人的姿态亲亲我。 不要那样看我。 不要那样看着我。 钟离一怔,随即听话地低下头,在你额上落下一吻。 “不是这里。” 钟离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派蒙,刚想说什么,便看见了你的眼睛。 那么认真,那么紧张,甚至还有点隐隐的恳求。 他的话停在嘴边,与你对视几秒后,俯身吻上了你的唇。 你站在原地,感受着那双微凉的唇贴上来,在你唇上碾磨、含弄,轻缓又缠绵。 他一如既往地满足了你的要求,即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可是,可是…… 这样温柔的吻,没有办法驱散你心中的不安。 那个慈悲的神明,也会怜悯祂的信徒,赐下这样一个温柔的吻吗? 你不要。 你不要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你要钟离,你要那个只属于你的钟离。 你抬手搂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莽撞地伸出舌头探入他口中。 第一次主动做这样的事,你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生涩无比,心里也慌得厉害。 你感觉钟离的动作先是停了一下,随即揽上你的腰,稳稳托住你的身体,舌尖也缠了上来,耐心地引导着你。 可你此刻完全没有学习的心思,动作毫无章法,只顾着在他口中横冲直撞,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慌都发泄在这个吻里。 直到一声闷哼传来,甘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你骤然清醒,赶紧退开,慌乱地想道歉,可待看清他此刻的样子后,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微微蹙着眉,下唇破了个小口子,金色的血液正从伤口里一点点渗出来。 金色的血缀在红色的唇上,与夕阳余晖交相辉映,夺目又绚丽,神圣又脆弱。 你不由看呆了。 好、好漂亮…… 你盯着他的唇挪不开眼,直到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回过神,咽了口口水,才发现嘴里竟还有他血液的味道。 香香甜甜的,还挺好喝。 你下意识舔了下嘴唇,结巴道:“没、没有,挺好的……” 话音刚落,你才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 等会儿,被咬的不是他吗? 怎么他反倒担心起你来了? 钟离皱着眉打量你片刻,你被他这么盯着,竟感觉身子隐隐有些发热。 半晌,他的眉头才慢慢松开,低声道:“……也好。” 你没听清他的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钟离微微一笑,“你没事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身上那点奇怪的热度已然退去,你又瞅了瞅他的嘴唇,小声道,“那个,你没事吧?” “我没事。”钟离抬手拭去唇边的血迹,“只是可惜了。” 你一愣:“可惜什么?” 钟离叹了口气:“难得你这么主动,可惜没能多享受享受。” “你——!” 你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拿你打趣,顿时又羞又气。可奇怪的是,方才还梗在心里的那点不安,竟在这句亲昵的调笑里散了个干净。 钟离笑着揉了揉你的脑袋,语气柔和下来:“发生什么了吗?” “我……” 你一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的冲动。 说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 说不想他那么看着你? 还是说想把他从那个遥不可及的神坛上拉下来? ……这种话要怎么说出口嘛! 你正努力组织语言,却听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你们亲完了?” 嗯……嗯?! 你猛地转过头,见派蒙在不远处环胸看着你们,表情十分之复杂。 等、等一下,派蒙一直在这里吗?! 你的脸“轰”地烧起来,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没脸见人了,真没脸见人了。 钟离倒是坦然,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他看了看你通红的脸蛋,回道:“应该是吧。” 派蒙这才飞上前来,扫了你们一眼,目光定格在钟离下唇的伤口上。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随即倒吸一口冷气:“嘶——这么激烈啊?”她左右看看你们,真诚建议,“你俩要不回去再亲呢?” 钟离点点头:“好主意,不过还是要看她的意思。” 下一秒,一道纯真、一道带笑的目光同时落到你身上。 你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捂住脸,绝望道:“你们杀了我吧……” 见你羞愤欲死,钟离轻笑出声,终于收了逗弄的心思,转了话题:“派蒙,找到你们的牌子了吗?” “哦哦,找到了!”派蒙这才想起正事,一把拉住你的手往那边飞去,“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 被派蒙拉着走了几步,你总算从羞耻中喘过气来,揉了揉发烫的脸颊,跟着她停在不远处,钟离也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 派蒙松开你的手,在树上扒拉了一下,语气雀跃:“这里这里!” 你凑上前去,看见两块紧挨在一起的木牌。 其中一块写着“每天都有好吃的、好玩的,摩拉永远用不完,永远永远和旅行者在一起。” 好长的愿望,一看就是某个贪心的小家伙写的。 你忍不住笑笑,又看向另一块牌子。 “愿逝者安息,祝生者无忧。” 这是你许的愿望? 你为什么会许这样的愿望? 逝者是谁?生者又是谁? 那行字和你日记本上的字迹一样,可你已经想不起落笔时的心情和想法了。 钟离缓步走到你身边,看着那两块已经有了磨损痕迹的木牌,目中浮现一分怀念之色。 你盯着木牌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没有钟离的吗?” “有啊,不过他没和我们的挂在一起。”派蒙回头张望了一下,指了个方向,“好像就挂在那附近吧。” 她指的方向,正是你们方才拥吻的地方。 那附近的木牌,你几乎翻遍了。 你又想起刚才看到的最后一块牌子。 那是他的愿望吗? 你试图对比一下字迹,可直到此时你才发现,你竟想不起钟离的字是什么样子的了。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忘记的。 目光落回那块写着你心愿的木牌,你忽然有些茫然。 那么熟悉的字迹,那么陌生的愿望。 写下这个心愿的“你”,真的是现在这个你吗? 站在许愿树下,金色的夕阳照在身上,把身子烘得暖洋洋的,可你却觉得发冷。 耳边是派蒙的声音,身边是钟离的陪伴,可你此时站在他们中间,却觉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们记得一切,美好的、悲伤的、幸福的、苦恼的,过去的一点一滴,都被他们好好保存在记忆里。 可你却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些东西全都弄丢了。 那些重要的、珍贵的、无可替代的东西,全都被你弄丢了。 到了现在,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忘了多少东西。 这样一个你,这样一个残缺的你…… 真的还是你吗?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你的灵魂骤然一颤,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疯狂生长、壮大。 一种虚无又空茫的感觉悄然滋生,漫过四肢,冻住呼吸。 你呆呆站在原地,直视前方,眼中却空无一物。 光线消失了,声音远去了,你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你茫然四顾,入眼的是无尽的虚空、是亘古的荒芜、是没有任何生机的死寂。 冷,很冷。 你蹲下身,像刚出生的幼崽一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刺骨的寒冷。 可是没有用。 身体越来越僵,体温越来越低。 无数问题在你身体里撕扯、呻吟,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你是谁?你在哪儿?你要做什么? 就在你快被这些迷惘吞没的时候,一阵温暖又熨贴的感觉突然从心口处传来。 一片望不到头的荒芜和死寂中,忽然亮起了光。 你蜷缩在角落里,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束光。 璀璨、耀眼,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 僵硬的四肢逐渐变得柔软,沉寂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你慢慢爬起来,一步一步,向着那光走去。 漫长的跋涉之后,你终于停下脚步。 希望的光自黑暗中诞生,如此温暖,如此令人向往。 于是迷途的旅人伸出手,握住了那道金色的光。 …… “……旅行者……旅行者?” 你猛地睁大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高大的桂花树,飞舞的红绸,哒哒作响的木牌。 夕阳西照,晚风和煦,宁静又祥和。 白发的小精灵在你面前挥手:“你没事 吧?” 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从记忆中翻出那个名字:“……派蒙?” “嗯,怎么啦?” “没什么。”你顿了顿,“好像……发了会儿呆。” “发呆?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 想什么? 对哦,你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好像和木牌有关,但是是什么来着…… 怎么一晃神就忘了? 你仔细回想片刻,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话音刚落,你才发觉有人握着你的手。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钟离正垂眸注视着你,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还没来得及分辨他的情绪,你便被那双金瞳吸引了注意力。 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又像初升的太阳。 还像黑暗中亮起的光。 注视着那双眼睛,你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灵魂深处的躁动也缓缓平息,连呼吸都变得平和。 当你意识到的时候,你的指尖已经贴上了他的眼角。 钟离看了眼你的手,没有躲开,声音轻柔了些:“怎么了?” 你用指尖描摹着他眉眼的轮廓,看了他好一会儿,笑了起来:“你真好看。” 钟离似是恍惚了一瞬,随即缓缓握紧你的手,眼角眉梢都挂上柔软的笑意。 “多谢夸奖。” 就在你们旁若无人地对视时,一个不满的声音冷不丁插了进来。 “喂喂,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外人了?” 你动作一僵,默默收回了手,心虚地转过头:“啊哈哈,抱歉抱歉。” 钟离也抬起眼,对派蒙露出个友好的微笑。 见你们认错态度良好,派蒙小声嘟囔了句“真是的”,也没再继续吐槽,转而道:“所以说,你们到底要不要来许愿嘛?” 你疑惑道:“许愿?” “对呀,我刚刚问你半天了,你一直在发呆。”她指了指旁边的木桌,“你看,东西都还在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张木桌摆在大树下,桌上整齐地码放着空白的木牌、红绸和笔墨,显然是许愿的道具。 许愿吗? 你点点头:“好呀。” “好耶!”派蒙欢呼一声,飞过去拿了三支笔和三块木牌过来,分别递给你和钟离,“喏,一人一个。” 你乖乖接过笔和木牌,一时却不知如何落笔。 许愿……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呢? 你抬头看看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的派蒙,又看看垂眸沉思的钟离,最后看向手中空白的木牌。 良久,你提起笔,在木牌上落了字。 “希望我能恢复记忆,然后和钟离、派蒙一直在一起。” 即使现在和他们在一起很开心,但你仍然想找回那些丢失的记忆。 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因为…… 那些记忆里有他们。 有钟离,有派蒙,有你们一起笑过、哭过、并肩走过的时光。 你想记起这些,记起这些重要的、珍贵的回忆。 然后,完完整整地站在他们身边。 站在你最重要、最重要的家人身边。 这就是你的愿望。 写完最后一个字,你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笔放回木桌上,取了一根红绸。 派蒙早就写好了牌子,已经在树下挑了半天,见你写完便招呼你过去。 你走到派蒙身边,见她指了指一根粗壮枝干上伸出的小枝桠,那里还一个牌子都没有。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个没人挂过的,我们挂在这儿怎么样?” 你当然没意见:“好呀。” 将红绸系上去之后,派蒙凑过来看你的牌子:“咱们的愿望挺像的嘛。” “嗯?” 闻言,你也去看她的牌子,那上面又一次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甚至比上次更长,最后几个字挤在角落里,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希望旅行者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我、旅行者、钟离三个人一起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去好多好多地方旅行!” 你笑起来:“确实挺像的。” 派蒙嘻嘻一笑,转头见钟离已经搁下笔,于是冲他招手:“钟离,这里这里!” 钟离拿起一根红绸,朝你们走来。 停在你们身边,他一眼便看见了枝桠上挂着的两块崭新木牌。 截然不同的两种字迹,却诉说着如此相似的两个愿望。 看着那两个在风中摇晃的心愿,他无声笑了笑。 派蒙:“钟离,你这次要不要和我们的挂在一起?” 钟离摩挲着手中的木牌,转眼看向你们,笑着应道:“好。” 说完,他抬起手,把木牌挂在同一根枝桠上更高一些的位置,正好悬在你的木牌旁边,红绸系得端端正正。 他的愿望是什么? 你心里好奇得很,趁他系绸带的时候悄悄望了一眼,却没看见一个字。 咦? 你怀疑自己看错了,也没再顾上他就在旁边,直接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发现你并没有看错。 他的木牌是空的。 派蒙也发现了这件事,绕着木牌来回转了一圈,疑惑道:“钟离,你的牌子怎么是空的呀?” 是啊,怎么是空的啊? 你看向钟离:“你没有愿望吗?” 钟离与你目光相对,微笑道:“有的。” “那为什么……” “因为这个愿望,不必写下来。” 最后一点残阳即将落下,橘色的晚霞染红了天空,在他眼底落下一小片柔和的色彩。 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你们的衣摆发梢,又奏响了哒哒作响的心愿乐章。 你望着他含笑的眉眼,心中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不必写下来的愿望,是什么愿望? “钟离这家伙,”派蒙凑到你耳边,小声蛐蛐,“老是这么神神秘秘的,就会吊人胃口。” 你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太狡猾了。” 狡猾的钟离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你们,继续狡猾地不说话。 派蒙想起什么,忽然来了精神:“不过我跟你说,这次是钟离亏了。” “哦?此话怎讲?” “这个许愿树很灵的,他不写愿望可亏大了!” 你好奇道:“怎么就灵了?” “因为我上次许的愿望全都实现了呀。”派蒙掰着手指头数,“你看,那次许完愿之后,钟离就老是给我们做好吃的、带我们玩好玩的,至于摩拉……唔,虽然是个不能造摩拉的摩拉克斯,但我们好歹也有了个摩拉克斯呀!” 你看看钟离,略一思索,恍然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钟离先生眨眨眼,看起来纯良又无辜。 “是吧?而且我们也一直在一起。”派蒙下了结论,“所以,我们许下的愿望一定能实现的!” “原来如此。”你看向钟离,一本正经道,“钟离,你这次确实亏大了。”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钟离先生毫无感情地叹了口气,问道,“说起来,夜市快开了,你们想去逛逛吗?” “夜市!”派蒙眼睛一下子亮了,瞬间将其他事情都抛之脑后,“走走走!我要去吃糖人!这次我要超大号的!” “诶诶,等等我们!你这次可悠着点儿,别再吃撑了!” “哎呀哎呀,不会的啦——” “钟离,这次我们可得盯紧点,不能让她多吃!” “呵呵,小派蒙还在长身体,多吃些也无妨。” “就是就是!钟离说得对!” “……钟离,你这是溺爱!” 残阳斜斜地照在三个笑闹着离去的身影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橘红色的天空渐渐褪成暮色的深蓝,地上的灯火却次第点燃,再次照亮这方土地。 夜风渐凉,满树红绸摇曳,悬挂着这个镇子里所有柔软的心事。 愿望这种东西,是生灵内心的渴望。 凡人向神明祈愿,既是求个盼头,亦是求份照看。 渴盼神明垂怜,期待神迹降临。 可那是人向神许下的愿望,是人想对神说出的话。 那如果,是神的愿望呢? 如果,是神明内心的渴望呢? 神明的宏愿,山河皆知,四海皆晓。 可神明的私心,却不必说与任何人听。 无需祈求,亦无需托付。 因为,他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神明。 这一次,他的愿望,连带着她们的愿望一起。 祂都会实现。 63.非礼勿视 逛完夜市,你们互道晚安,各自回了房间。 你和派蒙一起泡了个热气腾腾的澡,洗去满身的疲累,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 换上睡裙后,你惯常坐到桌边开始写日记,当写到许愿树时,笔尖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夕阳下那个失控的吻再次浮现脑海。 ……也不知道他的伤口好了没有。 笔尖在纸上留下几个无意义的小黑点,你的思绪在外面流浪片刻,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笔尖也再次开始移动。 然后,纸上出现了“钟离”二字。 你:“……” 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划掉那两个字,你草草写完日记,跑去翻了翻准备的应急药品。 这种伤口要怎么处理啊? 根本没有准备这种咬破嘴唇的药啊……话说,真的有这种药吗? 你挑了半天,最后拣出一管擦伤膏,起身道:“派蒙,你先睡,我去找下钟离。” “哈啊——这么晚了,你去找他干……”派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话到一半忽然想起你们白日的黏糊劲,顿觉自己悟了,“哦,我懂了,你去吧。” 这就懂了? 你觉得你和派蒙当真是心有灵犀。 “行,那我去了。” “嗯嗯,去吧去吧。” 你披上外衫,来到钟离房门前,抬手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你本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可一抬头,琢磨了半天的措辞却刹那忘了个干净。 钟离站在门内,深色寝衣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金色纹路沿着锁骨线条蜿蜒而下,没入衣襟深处。长发未束,披在肩后,发尾还凝着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坠。 你仰头看着他,大脑空白了一瞬。 见是你,钟离并未露出意外之色,问得自然:“还没睡?” 你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开始结巴:“没、没有……” 钟离上下打量你一圈:“穿这么少,冷不冷?” 你继续结巴:“不、不冷……” 钟离抬手摸了摸你的头发,确认已经干了才收回手:“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 你有什么事来着…… 你盯着他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金纹,脑子有点转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不过,本来只是想来送个药,但现在…… 你不太想那么快回去了。 你轻咳一声:“那个,我有点事找你,可以进去吗?” 钟离没多想,侧身让开:“当然可以。” 你故作镇定地走进房间,飞快环视一圈。衣物整齐地挂在架上,鞋履并排摆在床尾,桌上是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干净又整洁。 房间内一切都井井有条,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身后传来关门声,你转过身,对上钟离询问的目光。 你清了清嗓子,亮出手中攥着的药膏,义正辞严:“我是来给你上药的。” 钟离略有些疑惑:“上药?” “就是傍晚的时候……”你的声音小了些,“我不小心咬到你了……” 闻言,钟离抬手碰了碰下唇,恍然道:“这个啊。”他笑了起来,“没事的,都好得差不多了。” “诶?这么快吗?” “本就是小伤,只是破了点皮而已。” “啊,这样啊……”你松了口气,把手收了回来。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下来。 你低头看着手中的药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药既然用不上了,那你就没有留下的正当理由了。 虽然已经是亲密的恋人了,但这么大晚上孤男寡女的待在一个房间,身上还穿着睡衣,总觉得好像也不太合适…… 可是,你还不想走。 灯光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你们相隔几步,谁也没有先开口。 你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找出个不那么刻意的话题,可一时竟什么都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滴水珠“啪嗒”一声滴在地上,打破了寂静。 你的视线顺着那道水痕往上,这才注意到他披散的长发仍旧湿漉漉的,连寝衣肩头都洇深了一小片。 一个念头悄悄探出了头。 你试探着开口:“你的头发还湿着……” 钟离瞥了眼还在滴水的头发,抬手正打算用神力烘干,却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我帮你擦干吧。” 钟离动作一顿,转而理了理袖口,面露犹豫:“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你忙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说完,你生怕他拒绝,左右看看,去衣柜旁取了条干净的毛巾,走到桌旁招呼道,“过来坐这儿。” 钟离的视线跟着你在房中转了一圈,见你招手,才缓步上前,在桌边木椅上坐下。 你站到他身后,低头看向眼前过腰的长发。 平日他总束着发,你竟从没发现,他的头发居然这么长。 你捧起他的头发,湿发入手微凉,柔软又顺滑,从指间丝丝缕缕地垂下去,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手感真好啊。 你用毛巾裹住他的头发,小心地擦拭着,从发根到发尾,一点一点吸走水分。 钟离垂着眼安静坐着,感受着身后那个小姑娘带来的奇妙感觉。 小心翼翼的动作,清浅温热的呼吸,偶尔擦过耳廓和后颈的指尖。 暖暖的,痒痒的。 六千年来,倒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碰他的头发。 钟离慢慢放松肩背,嘴角无声上扬。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不大的小房间,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见毛巾摩挲着湿发的细微声音。 在这样一个地方,好像连时间都变慢了。 你本专心致志地擦着头发,可渐渐地,却觉得有些神奇。 不过就是擦个头发,怎么会让人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呢? 正想着,一滴水珠从他鬓发间滑落,坠在他的锁骨上,沿着那道金色的纹路慢慢往下淌,最后隐没于领口深处。 你的视线跟着那滴水珠走了一路,最终定格在那道半遮半掩的衣襟前。 可恶,看不见了。 你痛心疾首地别开眼,在心里反复默念四个字。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刚念了没两遍,视线又很不争气地黏了回去。 ……要不,就看一下下? 你伸出一根手指,正想不动声色地把他的领口拨开那么一点点—— “好了吗?” 钟离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吓得一抖,光速收回手,声音都拔高了一度:“快、快好了!” 钟离似乎毫无察觉,温顺地应了一声,依旧安静坐着。 你捂着心口顺了顺气,赶紧继续手上未完成的大业,虽然仍是心猿意马,却不敢再动什么歪心思了。 又擦了好一会儿,待最后一点湿意退去,棕色长发干燥柔顺地披在他身后。 你放下毛巾,绕到他身前,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笑道:“大功告成。” 钟离抬起头,弯了弯眼睛,温声道:“多谢。” 你低头看着钟离,觉得这个视角颇为新奇。 他比你高,平日你多是仰着脑袋看他,何时这样近距离俯视过他?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仰着脸看你,眼睫又密又长,扑闪扑闪地像蝴蝶振翅,头发服帖地垂在额前,整个人都温温软软的。 看上去好乖。 你手有点痒,没忍住摸上他头顶,揉了揉他的头发。 钟离显然没料到你的动作,双眼微微睁大,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上去更乖了。 看着他难得呆住的模样,你心下软得不行,张开双臂,笑眯眯道:“抱抱。” 钟离眨了下眼,面色柔软 下来,伸手揽上你的腰,轻巧一带,就把你抱到了腿上。 你把脸埋在他颈侧,深吸了一口气,皂角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霓裳花香在鼻翼间弥散开来。 钟离,好香。 你抬起头,视线在他脸上流连,最后落到他唇上。 傍晚被你咬破的那个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你伸出手指,小心碰了碰那道浅印,轻声问:“疼不疼呀?” 钟离声音轻柔:“不疼。” 你的指尖还停在他唇上,他开口说话时,双唇一张一合,轻轻擦过你的指腹,一股细小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来,酥酥麻麻的。 好像被他含住了手指一样。 钟离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垂眸看了眼唇边的手指,又重新抬眼看向你。 暖色的光从头顶淌下来,落在他的眉眼间,把那点清冷融化得干干净净。 房间里安静极了,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缓缓收回手,凑上前,吻上了那道浅浅的印子。 唇瓣相贴了几秒,你退开一些,小声道:“对不起呀。” 钟离一怔。 你继续道:“我不是故意咬你的。” 钟离轻轻摩挲着你的腰侧,柔声应道:“嗯,我知道,没关系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原因? 你又想起那个吻之后的问题。 …… “是发生了什么吗?” …… 他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你情绪不对了,可你那时没有回答。 不过现在…… 你望进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在里面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小小的你住在他眼中,看上去那么脆弱、那么渺小。 可是那双眼睛里,只有你。 “我只是突然觉得,你离我好远。” 这么窝在他怀里,你觉得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说不出口了。 “钟离,我当时觉得,我好像永远都够不到你。” 你望着他眼里那个小小的自己,望着那个小人的迷茫、彷徨、无措,最后望见了那双金瞳深处最温柔的色彩。 钟离与你对视片刻,唇边绽放一个柔软的弧度。 他收紧手臂,把你往怀里带了带,低头蹭了蹭你的脸颊。 “那现在呢?” 这动作亲昵到有点孩子气,一点都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可就是这样幼稚的行为,却瞬间打碎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距离感。 你认真感受了一下,诚实答道:“现在没有了。” 话音落下,钟离却并未抬头,仍紧紧抱着你,埋首在你发间。 你正觉着奇怪,便听他吸了口气,轻笑出声:“好像。” 那声笑就在你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进耳朵里,又麻又痒,惹得你心跳都快了几拍。 你不自觉缩了缩,小声问:“什么好像?” “气味好像。”钟离撩起你一缕头发,放到唇边,落下一个吻,“我们身上的气味。” 诶? 气、气味? 你呆了呆,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熟悉的清香。 是客栈沐浴用的皂角。 相同的气味残留在你们身上,如此近的距离,互相缠绕、交融,再难分彼此。 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后,你的脸莫名有点发烫。 “那、那是因为洗了澡……” 你正努力合理化这件事,却听他“嗯”了一声,从你发间抬起头,眉眼弯弯,看起来甚是愉悦。 眼前的男人衣着随意,长发披散,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松弛又慵懒的气息,和白日那个端方君子的模样完全不同。 这是你从没见过的样子,又或者说,是只有你见过的样子。 这是那个,只属于你的钟离。 64.同床共枕 你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喜悦,脸上热度慢慢退去,嘴里的辩解之词也停了。 ……不就是个气味,至于这么开心吗? 你心里这么想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怎么都压不下去。 钟离抬手抚上你的脸颊,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来。 平时为了遮掩神纹,他总是戴着手套,虽然那手套薄如蝉翼,却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可现在,那双修长的手就这么与你肌肤相贴,没有一点距离,也没有任何阻隔。 好温暖…… 你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你听到他的声音:“谢谢你。” 诶? 你一愣,抬眼看向他,疑惑道:“谢我什么?” 钟离的指尖滑向你的耳后,指腹沿着下颌的弧线摩挲,像是要牢牢记住你的模样。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的感受。” 你没料到他会因为这种事情跟你道谢,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有什么好道谢的……” 钟离的神色比方才柔和许多,声音也变得轻缓:“因为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对他……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你很重要。”钟离注视着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和你有关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那双金瞳那样认真地看着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和闪躲,就好像你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你几乎被这眼神灼伤,可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不过,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什么事?” “你刚才说,你当时觉得好像永远都够不到我。”钟离拂开你鬓边的碎发,“我想告诉你,你永远不需要去够我。” 他低下头,在你额上印上一个轻柔到近乎虔诚的吻。 “因为,我会走向你。” 你怔怔地看着他,感觉血液在从身体各处逆流回心脏,涨得那颗心一抽一抽地发疼。 心里有什么空洞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被填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直到脸颊上有湿意传来,你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眼前这个男人温柔得太不像话,也太不讲道理。 深埋在心底的情绪喷涌而出,悲伤的、痛苦的、迷茫的,压抑的一切从未消散,却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被温柔对待的孩子终于嚎啕大哭。 “钟离,我好怕……” “我好怕我永远想不起来,我好怕我离你们越来越远,我好怕你们不要我了……” 钟离把你搂进怀中,一下一下拍着你的背,掩去眸中的心疼之色,轻声安抚:“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趴在他胸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把这段时间所有的迷茫、无助和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良久,你的哭声终于小了一些,情绪也平复了很多,一抽一抽地小声啜泣。 钟离轻拍你的背,待你安静下来,才低声开口:“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也一定会想起来的,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你吸吸鼻子,在他怀里点点头,闷闷应了一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你才彻底缓过劲来,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 上次哭得这么惨烈估计还是你出生的时候了。 这也太丢人了。 你绝望地闭上眼,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试图逃避现实。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但你很快又觉出不对,你靠着的地方怎么这么湿呢? 你睁开眼,稍稍退开一些,看到他胸前的衣襟已经湿了一大片。 你:“……” 罪证确凿啊。 你捂住脸,嗫嚅道:“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关系。”钟离揉揉你的头发,“有好些吗?” 你吸吸鼻子:“嗯……好多了。” 哭当真是个发泄情绪的好办法,这么一哭,那块一直堵在心口的石头真的轻了许多。 钟离这家伙,连别人心中的石头都能控制吗? 这个无厘头的想法一冒出来,你从指缝里偷偷看他,忽然就没那么窘迫了。 钟离轻笑一声,抬手一招,床头那盒纸巾便悠悠飘了过来。 你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擤了擤鼻子,又瞅了眼飘在半空的纸巾盒,忍不住道:“你这能力是真方便啊。” “确实。”钟离用指腹拭去你眼角的泪痕,“方便偷懒。” 你收回视线,看着他唇边的浅笑,忽然道:“钟离,偷偷告诉你,我也有个很厉害的法术。” 钟离配合道:“哦?什么法术?” 你一本正经道:“我这个法术,可以言出法随。” 钟离略有些疑惑地眨眨眼。 “不信是吧?”你放下纸巾,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直视他的眼睛,“钟离,亲我一下。” 闻言,钟离下意识低头在你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你笑眯了眼睛,又道:“钟离,再亲我一下。” 钟离与你对视几秒,眼中浮现笑意,又低头在你唇上啄了一下。 你犹不知足:“钟离,再来一下——唔!” 这一次,你依旧言出法随,可法力好像用多了。 钟离伸手抬起你的下巴,直接吻了上来,堵住了你的嘴,再没给你施法的机会。 暖黄的灯光落下,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投在地上,缠缠绵绵,难舍难分。 许久后,厉害的法术终于停了。 你红着脸靠在他肩头,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 就这么安静地依偎在一起,时间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仿佛下一秒就是永恒。 眼前耳坠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摇晃,一下一下,像是一首有节奏的催眠曲。 渐渐的,积攒一天的倦意涌了上来,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钟离第一时间察觉:“困了?” 你揉揉眼睛,软软“嗯”了一声。 钟离亲亲你的头发:“我送你回去。” 一听这话,你顿时把他抱得更紧,小声道:“不要。” 钟离:“嗯?” 你声音更小:“我不想回去。” 钟离动作一顿,垂眸看向你。 你抬起眼与他对视,有点紧张,却还是说出口:“可以……不回去吗?” 眼前的小姑娘仰着脸,看起来紧张兮兮,一副生怕被拒绝的模样,手也紧紧抱着他,那力气对他来说很小,小到他可以轻易挣脱。 可他又很清楚,他永远挣脱不掉。 看了你好一会儿,他笑了笑:“可以。” 你眼睛一亮,得寸进尺:“那你陪我睡。” 这一次,他看你的时间又长了一些。 与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对视片刻,钟离无声叹了口气,低低应道:“好。”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直接将你打横抱起。 你搂着他的脖子,看着他走到床边,把你放到床上。 坐在柔软的床上,你脱去外衫,钻进被子里,往床里侧挪了挪,给他留出半边位置。 钟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捡起那件被你随意扔在一旁的外衫,开始叠衣服,动作慢得出奇。 等好不容易叠好了,他把那件外衫放在床头,又走去关灯。 灯一灭,房间里黑下来。你一下没适应,什么都看不太清,只听见一个脚步声走近,在床边停了几秒,才慢慢坐下。 片刻后,床垫一沉,他在你身边躺了下来。 初春的夜晚还是有些冷,你赶紧扯了扯被子,往他身上盖。 厚厚的被子拢上来,把你们裹在里面,形成了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暖烘烘的。 你拱到他身边,视线已经适应了黑暗,却仍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于是你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贴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你感觉他的身体似乎紧绷了一些。 刚刚明明已经很困了,可现在真上了床,那些困意反而散了大半。 你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看,忽然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 好像是他锁骨的位置。 不刺眼,但在黑暗中却很显眼。 是他身上的神纹。 好漂亮…… 你松开他的手臂,撑起身凑近了些,更仔细地看向那道金光。 紧贴着手臂的柔软触感远去,钟离刚松了口气,便感觉一只不安分的小手摸上了他的锁骨。 钟离眉心一跳,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钟离,你全身都有这样的纹路吗?” “……差不多。” “哦。” 那只小手还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指尖沿着金色的纹路来回流连,又酥又痒。 钟离蹙着眉,努力忽略那种奇怪的感觉,这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却出现在面前。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柔软的唇瓣落在了锁骨的位置,然后轻轻吮吸了一下。 几乎是瞬间,那道神纹亮了起来。 你被眼前骤亮的金光闪了眼,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往后退去。 过了一会 儿,你感觉那光暗了下去,才再次睁开眼,在那金光彻底暗淡下去之前,瞥见了一双紧抿的唇。 你盯着那道重新变淡的纹路,惊奇道:“钟离,它为什么亮了呀?” 钟离闭了闭眼:“不知道。” 你不太信:“你怎么会不知道?” 钟离礼貌微笑:“我不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 “这样吗?”你颇为热心肠,“那我来帮你试试,看看到底怎么才会亮。” 钟离:“……” 眼看那只小手又要做些危险的事情,钟离眼疾手快地伸手握了上去,与你十指相扣。 钟离放柔声音:“刚才不是困了吗?” 你一下被这样握住手,又听见他这样温柔的声音,乖乖答道:“现在没那么困了。” “那我陪你说说话。” 十指相扣的手那么亲密无间,却也挣脱不开。你舍不得叫他放手,便歇了探索他身体的心思,重新躺了回去。 “说什么呀?” 钟离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领,把那点金光完全藏起来,才侧过身面对你:“什么都可以。” 你想了想:“那你给我讲讲故事吧。” “好啊,你想听什么故事?” 你认真思考片刻,给出个大致方向:“唔,温柔舒缓一点的吧,不要太刺激的,不然更睡不着了。” 钟离看了你一会儿,道:“那我给你讲个童话故事可好?” 你有些意外:“咦?你还会讲童话?” “嗯。”钟离轻轻摩挲着你的手背,“曾经看过一个儿童绘本。” “噗,你还真把我当孩子哄啊。”你笑出声来,“好吧好吧,说来听听。” 钟离低低笑了一声,垂眸掩去眼中情绪,缓缓开了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仙灵国度。那里住着一位美丽的小公主,她有着黄金般的长发,宝石般的眼眸。公主有一个神奇的能力:她一生中可以许下七个愿望,只要付出代价,世界就会为她实现……” 你听着这个故事,慢慢安静下来,神情也变得专注。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潺潺流水,将小公主的愿望一个个讲给你听。 轻柔的声音近在耳畔,从耳朵慢慢流进心里,舒缓又平和。 听着听着,你真的有些困了。 但你想把这个故事听完。 “……人们说,那是仙灵公主化作了‘愿望的种子’,播撒在了人间。” 最后一个字落下,童话迎来了尾声。 你不知何时已经窝进他怀里,他的手臂也环在你腰间。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你小声开口:“所以,仙灵公主就这么死掉了吗?” “从世俗意义上说,是的。”钟离轻抚你的后背,“但是她的愿望和信念却一直存在着,它们落到风里,长成了许多人的愿望。” 一直存在的愿望和信念…… 念着“愿望”二字,你又想起了那棵许愿树,又想起了树上悬挂的无数心愿。 你往他怀里靠了靠,强撑着快要垂下去的眼皮,轻声道:“钟离,明天我想去个地方。” 钟离扯了扯被子,把你盖好:“好,想去哪儿?” “我想去看看,那棵许愿树的老家。” 那个叫净慈谷的地方。 钟离动作一顿,随即掖好被角,把手缩回被子里,重新搂上你的腰,低低应了一声:“好。” 听他应下,你不知为何安下心来,把脸埋在他心口,听着他的心跳。 钟离轻轻拍着你的背,像在哄孩子入睡。 困意再次涌来,这次你没再抵抗,任由汹涌的睡意将你淹没。 半梦半醒间,你隐约记得你问了几个问题。 “钟离,你说我的愿望会实现吗?” “会的。” “那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的。”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你紧紧抱住他,小声说出最后一句话。 “钟离,我最喜欢你了。” 钟离拍着你后背的手慢了下来,声音低沉又温柔:“嗯,我也是。” 他没有再听到回应。 钟离停下动作,垂眸看向怀中恬静的睡颜。 眉头舒展,哭过的眼尾还有点红,脸蛋也捂得红扑扑的,小嘴不时咂巴一下,不知梦到了什么。 就这么看了你许久,他的眉眼柔和下来,低下头,在你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晚安。” 那两个字轻得如同耳语,却又因为离得那样近,于是悄悄钻进你的耳朵,偷偷潜入你的梦乡。 一夜好梦。 65.恩爱两不疑 天蒙蒙亮的时候,钟离睁开了眼睛。 金瞳清明,毫无困意。 虽然这一夜,他其实没怎么睡。 倒不是不想睡,主要是确实睡不太着。 毕竟这还是他漫长神生中,第一次被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身上。 钟离垂眸看去,身上趴着的人儿睡得正香。 一条腿搭在他腰间,一只手横在他胸前,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颈侧,有点痒。 钟离扫了眼被踢到一旁的被子,试探着动了动被压着的手臂。 结果刚动一下,那人儿便哼唧一声,把他缠得更紧了。 钟离:“……” 他指尖轻动,角落里可怜兮兮的被子精神一振,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眼见小姑娘好好裹进被子里,钟离满意地收回神力。 可下一秒,睡梦中的小姑娘皱了皱眉,不满地拱了几下,手脚并用地把被子踢走了。 成功踹掉“火热的怪物”后,小姑娘重新舒展眉头,手一伸,“啪叽”一下盖在他脸上。 钟离:“……” 行吧,这样至少有条手臂解放了。 钟离这么安慰自己,刚把盖在脸上的小手挪开,却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刹那紧绷,差点没把身上的人儿丢出去。 这小姑娘似乎真把他当成个大型抱枕了,香香软软地往他身上压,腿一跨,又一次勾上他的腰,还无意识地蹭了好几下。 钟离深吸一口气,装作没看见胸口亮得刺眼的金光,可一转眼,又看见了一抹更刺目的白。 单薄的睡裙因为抬腿的动作往上掀,堪堪遮住大腿根,大片白嫩的肌肤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中,和深色寝衣的色彩对比过于强烈。 钟离:“……” 胸口的金光闪得更欢了。 钟离绝望地闭上了眼。 想过难熬,没想过这么难熬。 说真的,现在如果有个魔神愿意跳出来和他打一架,他会十分感激。 然后拿出他最大的诚意,好好招待。 钟离就这么躺在床上装死,直到天色越来越亮,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时候,那个小脑袋在他颈侧拱了拱,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哼唧声。 磨人的小姑娘醒了。 一觉醒来,你的意识还没回归,便先闻到一股独特的冷香。 清清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钟离的味道。 你迷迷糊糊蹭了蹭,慢慢睁开眼,过了两三秒,才意识到自己正趴在一个男人身上,还把人家抱得死紧。 你:“!!!” 理智迅速回笼,你的大脑飞速运转,以最快速度理清了现在的状况。 昨晚本来是给钟离送药来着,结果药没用上,你倒是投怀送抱,还把他拐上床了。 不过你记得睡前你的姿势还挺正常的,怎么一觉醒来变成这样了? 你强压下心中的羞耻,保持着窝在他颈边的姿势,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动静。 呼吸均匀,胸膛起伏规律,好像还没醒。 你胆子大了一些,悄摸摸把手脚收回来,努力不惊动他。 可你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你的腿放下来时,上卷的裙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抖落,把那片白皙遮得严严实实。 轻手轻脚地从他身上翻下来,恢复正常姿势后,你松了口气,发现他依旧一动不动,呼吸平稳悠长。 睡得这么熟吗? 你支起脑袋,看见一张俊美的脸。 晨光从窗外漏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笼上一层暖融融的色彩。钟离安静地躺着,眉眼舒展,鼻梁高挺,唇线优美,连下颌的线条都好看得不像话。 好帅。 刚睡醒就看见这么帅的一张脸,也太幸福了吧。 一放松下来,你忍不住开始发花痴。 看着看着,你像是被那张脸蛊惑,只想凑得更近一点。可你才刚撑起身子,头皮却忽然一疼。 “嘶——” 你倒吸一口冷气,停下动作,低头看去。 柔顺的棕色长发铺在床上,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而你自己的头发就覆在那匹绸缎上,有一处不知何时缠在了一起。 青丝缠着深棕,一缕绕一缕,像在依偎着互相取暖。 你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赶紧伸手去解,可却不得章法,越解越乱,反倒缠得更紧了。 就在你开始有些急躁时,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止住了你的动作。 “我来吧。” 你闻声抬头,对上一双熔金色的眼睛。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静静注视着你,神态温软又平和,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被他这样看着,你的心莫名就安定下来,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你醒啦?” “嗯。”钟离应了一声,半撑起身,接过你手中那团越扯越乱的头发,“这种结要慢慢解,不然会越缠越紧,最后就成死结了。” 说着,他低头垂眸,一缕一缕挑开缠住的头发,动作轻柔又小心,没有弄疼你半分。 你看着他专注的眉眼,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刚才说话的声音有点哑。 难道感冒了?还是因为刚睡醒? 你仔细打量他片刻,见他气色如常,便也没再多想,视线又落回那团交缠的头发上。 两种颜色的发丝互相缠绕,好像怎么都分不开。 但他耐心十足,慢慢梳理着那团乱发,把每一根头发理顺。 那双持枪握笔的手,那位定国安邦平天下的岩王帝君,此刻正做着这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却做得这般自然又认真。 缠绕的发结在他指尖越变越小,可到最后却剩两根发丝死死绞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 那个结太小了,小得那么不起眼,却又小得让人无处下手。 是个死结。 你见钟离微微蹙眉,似在思考如何解开那个结,忍不住笑了。 “解不开就算了。” 钟离抬眸看你。 你趴在床上,以手托腮,笑眯眯看着他:“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是死结,我觉得也挺好的哦。” 钟离与你对视片刻,似笑非笑:“若是死结,可就真解不开了。” “那就不解开了。”你想也没想,“就这么缠一辈子。” 就这么缠一辈子,永远也不要分开。 钟离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看了你许久,久到你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的时候,他笑了。 那抹笑意在他唇角徐徐绽开,点亮了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清冷的谪仙眉眼如画,却在此刻落入凡尘,鲜活又明亮。 “这可是你说的。” 你被他的笑容晃了眼,尚未品出他话中深意,便见眼前金光一闪。 两根纠缠的发丝从上方断开,轻飘飘躺在他掌心。 发结一落,最后的束缚没了,你终于重获自由。 可你一点都不想离开。 你见他垂眸打量着那枚小小的发结,起了些调皮的心思:“钟离,你应该很熟悉璃月的古礼吧?” 钟离毫无防备地“嗯”了一声。 “那你听没听过结发之礼呀?” 钟离眼睫一颤,抬眸看向你。 方才因为头发缠在一起,你们离得很近,可就算发结已落,你也没有后退半分。 如今你们鼻尖相对,呼吸相闻,近得能在对方眼中看见小小的自己。 对视片刻后,你笑弯了眼睛,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早上好,夫君~” 钟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夫君。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紧锁的门扉。 那扇门久未开启,可珍藏其中的记忆却从未褪色。 推门的刹那,无数画面卷起滔天巨浪,伴着声声呼唤狠狠拍下,将他淹没在记忆的狂潮中。 他有时候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姑娘可以一次又一次戳中他最柔软的地方。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如此精准,如此诱人。 像是一个专为他布下的温柔陷阱。 逃都逃不掉。 直到手心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才发觉他把发结攥得太紧,紧到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于是他放松力道,把那枚发结以更温柔的方式护在手心,然后微微倾身,在你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早上好。” 他唇瓣翕动,将那两个字念得无比轻缓,却又狡猾地送入你唇齿间,再不讲道理地种进你心里。 “夫人。”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结发之礼是成婚的礼仪,你本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捉弄捉弄他,看看他害羞的样子,谁曾想他不仅应下了那声“夫君”,还真敢管你喊“夫人”。 钟离这家伙,完全不会害羞的吗?! 房间的温度陡然升高,热得你浑身都在发烫,手脚更是僵硬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相贴的唇瓣稍稍退开,你对上那双专注到让你心尖发颤的金瞳,唰 地坐起身,语无伦次道:“那、那个,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派派派派蒙会担心我的!” 说完,不等钟离回应,你便利索地翻身下床,动作矫健得堪比受惊的团雀。 溜出房门后,你又探了个脑袋回来,看向那个安静坐在床上的男人:“你也收拾收拾,我们等会儿来找你。” 见他乖乖点头,你才缩回脑袋,砰地关上门,逃回自己房间。 房内很安静,派蒙仍在呼呼大睡。 你走到床边,一头栽进枕头里,藏起那张红透了的脸。 以你对钟离的了解,他绝不是一个会随便说轻浮话的人。 他既然会那么叫你,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也有想过那样的未来呢? 夫君…… 呜,好让人害羞的称呼! 这么羞人的称呼,你当时怎么就喊得那么顺口呢? 你越想越羞,却又止不住地开心,最后实在抑制不住心中的汹涌澎湃,在床上打起了滚。 然后你感觉自己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 “嗷呜!” 啊,糟了。 你迅速滚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痛死我了……”派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静了一会儿后,你感觉她凑到你面前,伸出手指在你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你一动不动。 安静几秒后,派蒙又戳了你一下:“喂。” 你继续装睡。 下一秒,派蒙一把捏住你的脸:“别装了!你的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你“嗷呜”一声睁开眼,连连告饶:“错了错了,派蒙大人饶命!” 派蒙又捏了你两下才放开手,双手叉腰:“你这家伙,大早上发什么疯,压得我痛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麻溜跪坐,双手合十,“派蒙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小的这一回吧。” “真是的。”派蒙语气软下来,“你到底怎么了嘛,脸怎么这么红?” “我……”你眼神飘忽了一下,实在不好意思说实话,只能含糊道,“我在想钟离……” 派蒙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她忍不住吐槽,“你昨晚不是刚去找过他吗?一大早又想?你怎么不直接搬去和他睡算了?” 你眼皮一跳,心虚地低下头,摆出一副听训的乖巧模样。 等派蒙好不容易歇了嘴,你跑到桌边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渴了吧?喝点水。” 派蒙瞅瞅你谄媚的模样,接过水杯:“好了好了,不说你了。”她咕噜咕噜喝完,揉揉肚子,“我都饿了。” 你接过空杯,顺势道:“那我们收拾收拾出门吧,钟离还在等我们呢。” “嗯?”派蒙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钟离在等我们?” 你:“……” 与派蒙对视三秒,你瞥见窗外大亮的天色,灵光一闪:“都这个点儿了,他肯定起床了呀,就等我们吃饭了。” 派蒙狐疑地看着你:“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你这理由怎么像是刚想出来的?” “哎呀你想多了!快快快,我们收拾一下就去找他吧!” “行吧……等会儿你要请我吃好吃的!” “没问题没问题,想吃什么随便点。” …… 一番收拾后,你们去隔壁敲门。 门开时,钟离已穿戴齐整,束发如常,端方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你看着他这副衣冠楚楚的模样,脑子里却自动飘出今早醒来时看到的画面。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优雅得体的先生,半个时辰前还衣衫不整地被你压在身下。 “钟离,早上好呀!” “早上好,派蒙。” 你被他们的对话唤回神,也接道:“早上好……” 话到一半,清晨那声“夫君”又在脑海中响起,你卡了一下,努力稳住声线:“钟离。” 钟离与你对视一秒,浅浅笑开:“早上好。” 这声问候没有搭上任何称呼。 可就是这简单的三个字落在耳边,你的脑子却自动补上了最后两个字。 你感觉脸上的热度正在迅速攀升,赶紧转过身,清了清嗓子:“那个,该去吃早饭了,今天我请客!” 说完,你率先往客栈外走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你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他的脚步声便跟了上来。 你悄悄揉揉发烫的脸,想把那点热度压下去,却不想揉到了哪个穴位,导致嘴角越翘越高,最后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66.童谣(二合一) 吃饱喝足后,你们走出迎羲镇,一路往东行去。 沿着山坡往下,四周的植被渐渐稀疏,却依旧飘来草木清香。 岩缝间钻出新生的青草,田埂边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风里有细细的虫鸣,偶尔还有一两声清越鸟啼。 派蒙环顾四周:“钟离,怎么感觉这里和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啊?” 钟离:“执念已散,此地已然恢复生机。如今是初春时节,正是万物复苏之际。” 你捕捉到一个词:“执念?” 钟离“嗯”了一声,解释道:“我们上次到来时,这里徘徊着两千年不散的执念,导致此地寸草不生。” “两千年不散的执念?这么严重?”你一惊,追问道,“那这执念后来是怎么散的?” 钟离沉默一瞬,回道:“那份执念依赖百相仙的神力存在,后来神力耗尽,执念自然也就散了。” “哦……” 听到这个答案,你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执念消散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你突然有些难过呢? 依赖百相仙的神力存在……那应该是百相仙的执念了吧。 你想起昨日听到的真相,叹了口气。 也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有这么重的执念也正常。 钟离侧头看你一眼,伸手挡开一截从树上斜探出来的枝叶,没再开口。 你心不在焉地跟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钟离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们到了。” 你回过神,抬眼望去,看见了一片废墟。 残破的石墙歪歪斜斜地立着,倒塌的石柱半截埋进土里,散落的瓦砾上覆着厚厚的尘土。 可这些灰败的残骸之间,铺展着连绵的新绿。 嫩绿的草芽从每一道石缝里钻出来,一丛一丛,一片一片,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焦土之上,春草初生。 你们停在废墟前。 尘封的废墟无声诉说着残酷的历史,初春的草芽却又昂扬昭示着新生的希望。 你看着这片破败与生机交织的土地,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点开心,又有点难过,又酸又软,难以言喻。 派蒙在耳边发出“哇”的感叹:“真的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钟离站在你身边,刚想说什么,忽而神念一动,目光投向废墟深处隐约可见的一杆枪影。 片刻后,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回道:“万物新生,确是一番新气象。” 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你们继续往里走。 穿过破碎的墙壁,绕过坍塌的石柱,不知不觉,你走到了最前面。 钟离注视着你的背影,保持着在你身后三步的距离,踏着这条熟悉的路,一言不发。 你没有来过这片废墟的印象,可你的脚却好像知道该往哪里走。 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知道该在哪里拐弯。 知道该在哪里停下。 眼前是一处坍塌的房屋,毫不起眼,和附近的废墟没有任何区别。 可不知为何,你却迈不动脚步。 碎石瓦砾堆积成山,可你却觉得这里不该是这个样子。 这里应该……应该有…… 应该有什么呢? 你想不起来。 派蒙见你站着不动,刚想开口,便见钟离摇了摇头。她不太明白情况,却乖乖闭了嘴,安静飞在你身旁。 你出神地望着这片废墟,想在记忆中寻找什么,可脑中却一片空白,什么都寻不到。 钟离站在你身旁,注视着眼前破败的景象,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起风了。 伴着草木清香,一个小小的声音传入你耳中。 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唱歌。 你眼睫一颤,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有人在这里? 是谁? 你凝神去听,但那声音太小,怎么都听不清。 派蒙也听见了声音:“咦?谁在唱歌?” 钟离看了眼那个方向:“过去看看吧。” 你下意识点了下头,率先循着声音飘来的方向行去,派蒙紧跟其后。 钟离转身正准备跟上,在路过那片瓦砾前,脚步一停,俯身将倾倒的门槛石扶正,而后收手直身,重新跟上你们的背影。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歌声也逐渐清晰起来。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你终于听清了一句歌词。 “朝霞出,百相生,七彩流光铺满天……” 然后,你看到了一座醒目的废墟。 这座废墟比旁的都要高大许多,不似寻常房屋,倒像是一座倒塌的大殿。它独自立在空旷的广场上,四周再没有别的建筑。 一杆数十米长的风化岩枪贯穿殿顶,深深钉入废墟中央,与之融为一体。枪身斑驳,风蚀雨打,枪尾却仍笔直地指向天空。 来不及细想这里为什么会有岩枪,你的目光便落在废墟边缘。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一边哼着歌,一边往地上浇水。 耳边还在飘来歌谣。 “神仙好,睡饱饱。不怕黑,有光照~” “霞满天,佑千年,岁岁人间共团圆~” 细软的声音轻快又活泼,听起来无忧无虑,没有任何烦恼。 听着这首歌谣,你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止步于数米之外。 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你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为何有些不敢靠近,似是生怕戳破一场误入的美梦。 这时,歌谣停了,小小身影抬起了头。 瞧见不远处的三个身影,她歪了歪脑袋,面露好奇。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落在空中那个漂浮的白色小精灵上。 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派蒙。 派蒙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主动打招呼:“那个,你好呀。” 小女孩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你好!” 派蒙隐约觉得她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唔,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呀?” 小女孩放下浇水壶,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对呀,我们去年无忧节的时候见过~” “无忧节?”派蒙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 钟离在一旁提点:“我们当时买了她两盏花灯。” 听到钟离的声音,小女孩的目光从派蒙身上移开,落到钟离脸上,又一次睁大了眼睛:“呀!是那个超级好看的哥哥!” 派蒙:“……喂!你刚才明明一直盯着我看的!” 小女孩冲她做了个鬼脸,又冲钟离嘻嘻笑道:“哥哥,你们又来找我买花灯吗?” 钟离轻笑道:“今日不买灯,不过你的灯很好看。” 小女孩被夸得眉开眼笑。 你的视线一直停在这个小女孩身上,闻言才稍稍转了转脑子。 花灯…… 是说你们去年无忧节的时候找她买了两盏灯吧。 小女孩发现你一直盯着她看,转眼看向你,露齿一笑:“漂亮姐姐,好久不见~” 不知怎么的,你突然有些紧张。 “你、你好……好久不见。”你顿了顿,慢慢走到她面前,“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小女孩答道:“我在种花~” 种花? 你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落到地上。 一小片花圃开在废墟边缘,泥土被仔细翻过,叫不出名字的小花挤挤挨挨地开着,黄的、紫的、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风里一颤一颤。 花圃边放着一把小铲子、一个浇水壶,还有一小盆看不出品种的小树苗。 派蒙疑惑道:“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种花呀?” “因为这里长草了呀。” 派蒙更加疑惑:“长草和种花有什么关系?” “哎,你们不知道。”小女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说,“这个地方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一根草都没有,走近一点都觉得不舒服,可吓人了!” 派蒙深有同感,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可吓人了!” 小女孩继续道:“直到半年前,有人发现这里长草了,大家才慢慢敢过来看看。但还是有很多人不敢来,比如我哥哥嫂嫂。”说着,她挺了挺胸脯,扬起小脑袋,“不像我,一听说就过来了。” 派蒙捧场道:“哇,你好厉害呀!” “哼哼,那当然。”小女孩更得意了,“我可是第一批看到这里长草的人!看着它们从石缝里冒出那么一点点,一直长成现在这样!” 派蒙:“哇,太厉害了!不过,这和你种花有什么关系呀?” 小女孩伸出一根手指,小脸严肃起来:“因为我听守祠婆婆说了一件事。” 守祠婆婆? 你一愣,听小女孩继续道:“婆婆说,翼神大人以前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来这里种花,但是种什么死什么,一直种一直死。” “后来翼神大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人敢过来了。” “但现在这里长草了,所以我就来试着种花,结果真的种活了!” 小女孩看向地上那丛花圃,眼睛闪闪发亮:“翼神大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忽然有些恍惚。 新绿的废墟中生出五彩斑斓,热热闹闹,像是开出了一整个春天。 两千年没开过的花,就这么被一个小女孩种活了。 钟离望着那片花圃,许久没有说话。 你和钟离各怀心事,一时都没有开口,只有派蒙依旧没心没肺,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说着,她又看向那盆小树苗,“那这个是什么呀?你不是种花吗?” “这个呀。”小女孩俯身捧起那盆生机勃勃的小树苗,“这是我的愿愿,我今天要把它种到地里去!” “愿愿?” 小女孩“嗯”了一声,左右看了看,抱紧花盆,小声道:“我去年偷偷从许愿树上把愿愿剪下来的,养了大半年了!” 闻言,你们的目光同时落到那盆树苗上。 许愿树? 那棵两千年前翼神亲手种下的许愿树? 你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剪那棵许愿树?” “因为我听婆婆说,那棵树就是从这里出去的。”小女孩摸了摸枝条上将舒未舒的新叶,“那现在这里能长草能种花了,当然应该把愿愿送回家呀~” 一阵微风拂过,花盆里的小树苗舒展身姿,在风中轻轻摇曳,似在与你们打招呼。 昨晚你还想着要来许愿树的老家看看,结果今天就有个孩子直接把许愿树带回老家了。 你望着那棵挺拔的小树苗,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可以和你一起种吗?” 小女孩一愣,随即笑道:“当然可以呀!” 她环视一圈四周,抱着花盆跑到几米外,停在岩枪脚下,朝你们招手:“我打算种在这里!” 派蒙飞过去:“我也来我也来!” 你正打算捡起铲子和浇水壶,一只修长的手便先一步拾起地上的东西。 你抬起头,与钟离相视一笑,并肩走了过去。 刚走到她们身边,你便听派蒙道:“说起来,这里已经是好里面的地方了,你居然敢一个人跑来这里,真厉害呀!” 小女孩把花盆放到地上,嘿嘿一笑,被夸得有些脸红:“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怕的啦。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一定最安全。” “咦?为什么呀?” “因为这里有岩王帝君保护呀。” 诶? 你一愣,钟离放下手中的东西,目光也落到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指了指身后的岩枪:“大家都说,之前这个地方有邪气,但是不会影响到镇子里,除了翼神大人庇佑外,还因为有岩王帝君守护。” “他们说,翼神大人保护了镇子,岩王帝君镇压了邪气,所以我们迎羲镇才能几千年来都平平安安。” “所以我就想着,在这个地方种花种树,一定是最安全的!” 岩王帝君的守护。 眼前这杆岩枪风化多年,早已留下岁月的痕迹,却始终屹立于此,千年不移。 这里为什么会有岩枪? 镇压邪气……如果百相仙之前死在这里,难道是为了镇压魔神死后造成的影响? 你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投得出这样的枪。 钟离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那杆高耸的岩枪,面色平静又柔和。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他的衣摆发梢,他站在那里,似在与一位阔别已久的老友叙旧。 你正望着他的侧脸出神,忽听一阵吭哧吭哧的声响,低头一看,只见小女孩已经抄起小铲子 开始挖坑。但她人小力气也小,挖了半天,才刨出一个浅浅的坑。 你看她挖得吃力,撸起袖子道:“我来吧。” 接过铲子,你三两下挖出个大小合适的深坑。眼看坑挖好了,小女孩和派蒙一起把小树苗从盆里捧出来,正打算往坑里放,却被喊停了。 “且慢。” 你们齐刷刷看向钟离。 迎着三个女孩的注视,钟离笑了笑:“这树苗不能直接这么种下去。” 见你们三脸困惑,他走到你们身边,蹲下身,将花盆里的土和刚才挖出来的土拌在一起,又将土捣碎。 小女孩看着他的动作,好奇道:“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我在拌土。”钟离捏碎过大的土块,解释道,“这里的土质和花盆中的土质不同,直接种下去,树苗会适应不了。” “啊,居然会这样吗!”小女孩一惊,紧张地看了眼手中的小树苗,“那这样拌在一起就行了吗?” “其实最好有更多原土加以混合,但这树苗本身不大,少拌些也无妨。”钟离捧起一抔土,细细打量,“而且这里的土质不错,正适合桂花树生长,树苗会适应得比较快。” 小女孩长舒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你也跟着蹲下来,看向那些碎土:“那你捣这么碎做什么?” “细土固根,能确保土壤和根系贴合紧密,可以保水保肥,有利于快速扎根。” 钟离确认土已经足够细之后,转眼看向那根小树苗:“土球上的土也需要扒一扒,让根系露出来一些,但别伤了根。” 你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按他的指示乖乖照做。 小心扒了根之后,你们询问地看向钟离,见他点了头,你们才将树苗放进坑里。 你们三个一起固定着小树苗,看着钟离将刚才捣碎的细土填满坑底,然后才将其余土块覆到上面。 最后,他拿起浇水壶,慢慢将土壤浇透。 小女孩看着生机勃勃的小树苗,仰头问他:“哥哥,这样愿愿就能活了吗?” 钟离放下浇水壶,回道:“第一步做好了,但是能不能活,还要看后面。” 小女孩紧张兮兮:“要怎么做呀?” “接下来一周需每天浇一次水,再之后可以调整为三天左右,一个月后若树苗成活,大概一周浇一次就好。”钟离稍作思索,补充道,“不过桂花树怕涝,积水会烂根,还是要时常观察土壤的干湿情况。” 小女孩听得极其认真,连连点头,最后一脸崇拜:“哥哥你好厉害呀!你就像、就像……”她想了半天,瞅着钟离那张好看的脸,眼睛一亮,“就像种树仙人!” “噗。”你没忍住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派蒙也哈哈大笑,“钟离是种树仙人,这也太好笑了吧!” “诶?”小女孩满头雾水,“我说错了吗?” “没有。”钟离轻笑一声,对她弯了弯眼睛,“多谢夸奖。” 小女孩脸一红,捂住脸:“哎呀,哥哥你别这么对我笑,太好看了,我受不了!” 钟离一怔,眨了眨眼。 你看看茫然的钟离,又看看从指缝里偷看他的小女孩,终于大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你们准备返回镇里,小女孩也和你们一起回去。 出发前,她蹲到小树苗旁边,轻声对它唱了一遍歌谣。 一首唱罢,她心满意足地跑到你们身边,和你们一起往回走。 走了一段后,你没忍住好奇,问道:“你刚才唱的是什么呀?” “那是我们镇子里的童谣,传了几千年呢,大家都会唱的。” “可那首童谣唱的好像是百相仙?” “是呀,唱的是百相大人。” “为什么不唱翼神大人呢?” “也有唱翼神大人的歌啦,但是都没有这首传得广。”小女孩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听说这首童谣,当初就是翼神大人教给大家的呢。” “这样啊……”你想起她刚才的举动,“那你刚才为什么对着树苗唱呀?” 小女孩理所当然道:“因为要让愿愿开心,这样才能长得更好。” 你的脚步慢了一些:“让愿愿……开心?” “是呀,之前这个地方不长草的时候,他们都说这里很可怕。”小女孩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废墟,“但我觉得,这里不是可怕,这里只是很伤心。” “现在这个地方开心了,所以就开始长草了。我种下小花、种下愿愿,也要让它们开开心心,这样才能长得好!” 她抬起头,冲你笑得灿烂:“这里是百相大人的家,唱百相大人的歌,它们一定会开心的!” 正午艳阳高照,眼前的笑容天真烂漫,干净热烈,连阳光都要逊色几分。 有一瞬间,你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一声一声,从灵魂最深处开始鼓动。 有什么东西几乎要撕裂黑暗,破土而出。 像那一株株草芽,像那一朵朵小花,像那棵回家的树苗。 许久后,心跳平息,灵魂深处再次回归平静。 你什么也没有想起来,但灵魂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于是你展颜一笑,对她露出了最明媚的笑容。 “嗯,一定会的!” 小女孩听了这话,眼睛更亮了:“姐姐,你喜欢这首童谣吗?要不要一起来唱?” “啊,喜欢是喜欢,不过我不会唱……” “没关系,我教你呀,很好学的!”她挺起小胸脯,清清嗓子,“你跟我唱第一句哦——” 她先唱了一遍,然后示意你跟。 你学着她的调子,轻轻开口。 “朝霞出,百相生,七彩流光铺满天……” 一首唱完,你自己先愣了一下。 奇怪,明明是第一次唱,却顺口得像是久别重逢。 “姐姐你学得真快!”小女孩开心地拍手,“就是这样,再来一遍!” 钟离安静地跟在你们身边,走着走着,他的目光落在你盈满笑意的侧脸上。 耳畔歌谣声声,眼前笑靥如花。 金色的阳光洒遍大地,明亮又耀眼,似乎能照亮前路一切阴霾。 片刻后,他垂下眼睫,无声笑了笑。 春风漫过原野,绿了山坡,吻了花田,满坪青草伏地又起。欢乐的笑语和断续的歌谣萦绕千风,唤醒了又一个春天。 67.陌生的友人 从净慈谷废墟回去后,你们又在迎羲镇玩了一日。次日清晨,你们退了房间,同客栈老板好生道别后,走出了客栈。 吃过早饭,你们途经茶馆,恰巧听见“岩王帝君”四字,便停了脚步。 仔细一听,原来是桂半仙在讲净慈谷里的那杆枪。 “……正史之外,还有些不上台面的野史,列位姑妄听之——” 桂半仙“啪”地一展折扇,看上去眉飞色舞。 “一说当年净慈谷落成,众神来贺,送花的送花,送酒的送酒。可轮到璃月那位岩王帝君——好嘛,抬手就是一杆岩枪。” “百相大人瞅着这枪琢磨了半天,这玩意儿是能切菜还是能砍柴?思来想去实在用不上,便将这枪钉在谷里辟邪。谁承想千年之后,还真让它镇住了邪气!” 你和派蒙一同转头看向钟离。 钟离作思索状:“确实是一样趁手的贺礼。” 你、派蒙:“?” 那一边,桂半仙还在绘声绘色地构史。 “还有一说,是说当年百相大人想送翼神大人一件防身的兵器,可他甚少动武,手里头一时没件趁手的家伙,便去信求助那位据说诸武精通的岩王帝君。” “帝君素来热心肠,听闻此事,当天就亲自把那岩枪往净慈谷门口那么一杵——” 桂半仙折扇一合,比了个架势,腔调拖得老长。 “嘿,岂料翼神大人那日恰好来访,远远瞧见净慈谷门口杵着杆岩枪,帝君本人还站在枪边上。好家伙,这是要打上门来啊!当场就要跟帝君动手。” “帝君立于原地,尚不知她何故动武。百相大人夹在中间,好说歹说,足足解释了三个时辰,才把这场误会解开。” “这后来啊,翼神大人说自己有的是兵器,不但没要这枪,反倒叫百相大人自己留着防身。于是那杆岩枪,便在净慈谷一直镇到了今天!” 你们再次扭头看向钟离。 钟离若有所思:“若真如此,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你、派蒙:“?” 再后来,桂半仙又接连讲了好几个民间传闻,一个比一个离谱。于是钟离直接带你们坐下,点上一壶热茶,同你们一起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几句,把你们说得满头问号。 有时你当真觉得,钟离这家伙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比这野史野多了。 待浮夸却精彩的说书落幕,茶也饮毕,你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茶馆,挥别了这个热闹的小镇。 一路南下,你们沿路走走停停,于次日傍晚望见了一座建在高处的客栈。 客栈坐落于荻花洲南部,以金黄巨树为顶,以悠悠水车为座,远远看去,像是一架即将奔月而去的月亮高车,暂栖于晚霞与归鸟之间。 望舒客栈。 高车映入眼帘的瞬间,这个名字便跃入你的脑海。 “终于到了!”派蒙欢呼一声,双眼放光,“金丝虾球、鸡豆花、腌笃鲜、松茸酿肉卷……我来了!” 你瞅着快流口水的派蒙,正要笑她两句,余光却瞥见天上有抹不一样的色彩。 嗯?那是什么? 你定睛看去,见一只花色的小蝴蝶飘在空中,再仔细看,底下还牵着一条细线,长长地连向地面。 风筝? 发现你脚步变慢,钟离也跟着放缓脚步,顺着你的视线看向那只花色的小蝴蝶。 “这种传统风筝,如今倒是少见了。” 听到他的声音,你回过头,好奇问道:“怎么说?” “前年海灯节以风筝为主题,曾推广过一种新型的械动式风筝,纯粹以机械动力驱动起飞。”钟离收回视线,解释道,“那之后,市面上又出现了不少类似的械动式风筝,或多或少都能增强风筝的稳定性。像这种单凭技巧和风力的传统手工艺风筝,如今已经不多见了。” “这样啊。” 一旁派蒙听到你们的对话,也望向空中,却正好看见那只花色小蝴蝶晃晃悠悠地飘啊飘,然后不动了。 “哎呀,风筝挂树上了!” 你循声看去,见方才还自由自在的小蝴蝶此刻被困在高高的大树上,被枝条缠得结结实实,怎么都无法脱身。 派蒙:“我们去帮忙拿下来吧,放风筝的人肯定急坏了。” 你点点头:“好呀。” 派蒙率先往那个方向飞去,你挽着钟离的手臂,也跟了过去。 走了没一会儿,你们远远就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愁眉苦脸地站在树下,眼巴巴往上看。 派蒙正打算飞上去帮忙捡风筝,忽而一阵清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那只花蝴蝶竟眨眼间从枝头消失了。 下一刻,一个墨绿色的少年身影出现在小女孩面前,手里正拿着那只风筝。 “给。” 小女孩接过风筝,眉开眼笑:“谢谢大哥哥!” 少年面无表情:“不客气,下次小心点。” 你看着这个面色冷淡的少年,隐约觉得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你冥思苦想之际,小女孩挥别少年,抱着风筝跑开了。那少年转过身,恰好对上你们的视线。 派蒙挥手招呼道:“魈!” 魈…… 啊,魈! 似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你瞬间将这个名字和眼前少年的脸连了起来。 五大护法夜叉之一,金鹏大将,降魔大圣。 魈。 记起魈的一瞬间,你后背有些发凉。 差一点,你就把朋友给忘了。 这时,你感觉一只手覆上了你的手背。你回神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把钟离的手臂抱得死紧,连带着衣袖上都攥出了深深的褶痕。 “怎么了?” “没事。”你赶紧放开手,抬头对上钟离关心的目光,扯了扯嘴角,“刚刚走神了。” 说完,你就别过眼,望向朝你们走来的魈,笑着打招呼:“魈,好久不见。” 钟离仔细打量着你的表情。 故作无事、强颜欢笑,似是生怕他发现什么。 他认真回想方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帝君,您来了。” 钟离收回视线,对魈微微颔首。 派蒙许久没见过魈,颇为热情地凑过去唠嗑:“魈,你认识刚才那个小女孩?” 魈:“见过几次,不熟。” “哦,刚才看你帮她捡风筝,我还以为你们很熟呢。” “顺手而为。” 他话音刚落,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跑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大哥哥!” 你们转过头,见那个小女孩又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薄荷果冻,高高举到魈的面前。 “今天又是大哥哥帮了我,果冻送给大哥哥!” 又是? 你捕捉到这个词,眨眨眼,方才的慌张淡了一些,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魈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下意识后退半步:“……不用了。” “大哥哥尝尝嘛,很好吃的~” “……真的不用了。” 小女孩蔫蔫地垂下头,肩膀一点点耷拉下去,活像一颗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魈:“……” 他闭了闭眼,伸出手:“给我吧。” 小女孩瞬间满血复活,重新将心爱的果冻捧到喜欢的大哥哥面前。 魈刚接过果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便传来喊声。小女孩回头应了一声,又冲魈挥挥手,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大哥哥,爸爸妈妈还在等我,我先走啦!谢谢你呀,下次我们一起玩吧!” 魈看看小女孩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薄荷果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派蒙冷不丁来了一句:“魈很受小孩子欢迎嘛。” 你跟着点头:“嗯,毕竟是热心的大哥哥呀。” 钟离笑得慈祥:“不错,交到朋友了呢。” 魈:“……” 少年仙人耳尖发烫,声音僵直:“帝君,天色已晚,我该去夜巡了。若您没什么吩咐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钟离微笑点头:“嗯,去吧。” 下一秒,墨绿色的少年仙人就消失在原地,顺便带走了碧绿的薄荷果冻。 派蒙挠头:“魈怎么这就走了?” 你:“他是害羞了吧?” 钟离:“嘘,别说出来。” 头顶树叶忽然颤了颤,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下来,随即一阵风彻底远去了。 钟离伸手接住那片晃晃悠悠的梧桐叶,眸中闪过一分笑意,转眼看向你们:“时候不早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闻言,派蒙立刻把其他事情抛之脑后:“要要要!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即将入夜,望舒客栈的灯火已经点亮,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饭菜香味。办完入住后,派蒙第一时间去找言笑点了一大桌子菜。 待终于落座露台,瞅着这一大桌美食,别说派蒙,你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可刚想动筷,你却发现桌上有四副碗筷。 你疑惑地看向钟离:“怎么有四副碗筷?魈不是夜巡去了吗?” 钟离取了四个茶杯,一一摆开:“方才遇到一位老朋友,便邀请她与我们共进晚餐了。” 派蒙:“老朋友?谁啊?” 话音刚落,一个柔和的嗓音便传入耳中。 “小人儿,派蒙,许久不见。” 你们闻声回头,看见一位白发金眸的女子信步行来,长袖飘飘,衣带墨香,姿态优雅又随性。 派蒙惊喜道:“兹白!你怎么在这里呀?” 你望着这位面容姣好的陌生女子,心中升起些许亲近之意,却并未想起她是谁。 兹白……这个名字也很陌生,完全没有印象。 钟离一直观察着你的反应,待看见你茫然的眼神后,他垂下眼睫,慢慢斟了四杯茶。 “呵呵,我前两日刚结束讲学,便寻思着来望舒客栈小住几日,好好赏赏月亮。”兹白在你身旁落座,对派蒙笑道,“谁曾想竟遇上了你们,当真是有缘分。自海灯节之后,我们就没见过了吧?”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哦,真的好久没见了!” 你听着她们闲聊,手指在桌下一点一点绞紧了衣角,不敢和这个叫兹白的女子对视,生怕露出什么破绽。 可就在这时,一杯热茶出现在你面前,与此同时,钟离的声音传来:“对了,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白马仙人,名兹白,是我相识多年的老友。” 诶? 你一呆,直愣愣地盯着眼前那杯茶。茶汤清澈,映着檐下灯火,也映出你有些僵硬的脸。 片刻后,你缓缓抬头看他,听他继续道:“她此前沉睡多年,去年在你们的帮助下才重返世间,也是你们的朋友。” 他、他在说什么? 派蒙和兹白的声音也停了,整个露台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直到派蒙茫然的声音响起。 “钟离,你在说什么呀?”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为什么要和她介绍兹白呀?” 是啊,为什么要和你介绍兹白? 他是看出来了吗?看出来你不记得兹白了? 可是就算看出来了,又为什么要直接这样说出来? 你明明、明明想要好好瞒住这件事情的。 钟离将其余两杯茶摆到兹白和派蒙面前:“因为她和兹白相识不过一载有余,平日又不常见,彼此羁绊不深,记忆或许已经模糊了。” “诶……诶?!”派蒙惊呼出声,猛地转向你,“什么叫记忆模糊了?你不记得兹白了吗?!” 眼见派蒙震惊地看过来,你无力地松开绞得发白的手指,认命地点了点头。 你的老底都被钟离揭完了,你还能怎么样,你只能承认了。 派蒙立刻飞到你面前,急得不行:“怎么会这样?之前只是忘记事情,现在怎么连人都忘了?” 说着,她又想到什么,声音 开始发颤:“我呢我呢?你还记得我吗?” 看她紧张得都快哭了,你赶紧摸摸她的脑袋:“派蒙派蒙,我当然记得你呀,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派蒙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又忙不迭去看钟离,“钟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不必担心,这在我预期之内。”钟离吹了吹热茶,浅浅抿了一口,“甚至可以说,她目前的情况,比我最初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你一愣,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发现自己开始忘人的时候,你都以为你要病入膏肓了,结果他居然说你的情况还不错? 看着他这从容不迫的模样,你心中不由升起了些希望,眼巴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先前的旅途,是为了让新记忆与旧记忆产生联系和共鸣,以此成为撬动旧记忆的锚点。但这趟旅途本身,并不能阻止记忆的衰退。” 钟离放下茶杯,耐心解释:“若按正常速度,到这个时候,你遗忘的事情应该更多。可如今来看,你的核心记忆依旧完好无损,这是大好事。” 说着,他对你微微一笑:“你做得很好。” 做得很好?你都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看了眼静坐的兹白,小声问道:“那我为什么会忘记……” 钟离:“记忆的衰退由轻到重、由浅入深。正如我方才所说,你与兹白羁绊不深,故而会先衰退。但你依旧记得我和派蒙、记得魈,足以说明情况尚且可控。” 说完,他转向兹白,笑道:“论及记忆衰退一事,白马仙人应当颇有感触。” 派蒙前面听得云里雾里,倒是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对哦,兹白你的记性也很差。” 嗯? 你睁大眼睛看向兹白。 她的记性也很差? 兹白睨了派蒙一眼,语气悠悠:“话不能这么说,虽说我这记性确实出了些问题,但也有在日渐好转。” 说着,她看向你:“不过岩君说得对。小人儿,我对你这境况,倒确实颇有感触。”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眉浅笑:“仔细想想,我当初似乎也忘记过你。这样算来,我们倒是扯平了。” ……居然还有这回事吗? 见兹白对此事不以为意,还颇有打趣的心思,你心中的忐忑和愧疚淡了许多,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然后,你见兹白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你。 “既如此,我们便重新认识一下。”兹白对你伸出手,眉眼弯弯,“我叫兹白,很高兴认识你。” 你看着她伸来的手,心中最后一点紧张也彻底散去,展颜一笑,握住了她的手。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钟离看着你脸上重新扬起的笑容,垂眸饮尽杯中的茶,肩背稍稍放松了些。 饭桌上的气氛再次轻松起来,随着派蒙的肚子“咕噜”一声作响,大家终于动了筷子。 稍稍垫了垫肚子,派蒙还是放心不下,又绕回刚才的话题:“钟离,虽然你说现在情况还不错,但再这么下去,她是不是还会忘掉更多?” “是的,我也正想和你们提这事。”钟离盛了一碗汤,仔细挑去汤里的姜丝,“记忆的锚点已经完成,再过四天,她便能恢复记忆了。” 你猛地抬头看向他。 四天?这么精确? 兹白执筷的手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钟离,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安静吃饭。 派蒙喜形于色:“真的吗?那太好了!” “嗯,真的。”钟离将那碗干干净净的羹汤放到你手边,“不过我还需做些最后的准备工作,约莫要离开三天。” 你一愣,下意识追问:“离开?你要去哪儿?” “去准备些东西。”钟离将你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几日不太方便回来。” 不太方便回来?他不是会空间法术吗?为什么会不太方便回来? 你攥紧衣角,想到一个可能性:“会有危险吗?” “没有危险,只是费些时间。”钟离在桌下握住你紧攥的手,“还要等一等特定的时机,所以才不便来回。” 是这样吗? 听他这么说,你的手稍稍放松了些,又确认了一遍:“真的?” “真的。” 你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见他没有一点躲闪,终于放下心来,反握住他的手:“好吧,那你自己要小心哦,也别累着了。” 钟离拇指摩挲着你的手背,笑着应了一声。 兹白听着你们的对话,慢慢把杯中的茶喝完,一声不吭。 另一边,派蒙左右看看你们,问道:“那钟离,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钟离稍作思索,道:“这么一说,还真有件事想拜托派蒙帮忙。” 派蒙精神一振:“什么事什么事?” 你也跟着认真听,然后听他道:“我不在的这三天,得麻烦你帮忙看着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带她玩得开心些。” 闻言,你脸一热,偷偷上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这家伙,惯会假公济私! 嗯?等等,手感还挺好…… 被你这么一掐,钟离话音一顿,面不改色地继续:“保持良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有利于记忆恢复。” 派蒙看着钟离一本正经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认真应道:“没问题!交给我吧!保准让她吃好睡好玩好!” 钟离按住那只在他腰上作乱的小手,声线平稳:“嗯,拜托你了。” 兹白执起茶壶正打算倒茶,抬眸扫了你们一眼,却正对上钟离的目光。 两人对视几秒后,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解决了心中最大的担忧,派蒙胃口大开,吃得心满意足,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饱嗝。 待茶饱饭足,已是月色高悬。 挥别兹白后,派蒙也打着哈欠回了房间,给你和钟离留下独处的空间。 68.等我回来 你们牵着手在客栈附近散了会儿步,气氛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却又有些微妙的区别。 一路上,你几次三番地套他的话,试图问出他的具体计划,可却总被他笑呵呵地糊弄过去。最后你甚至连撒娇耍赖都用上了,却反被他使了美人计。 在被他亲得七荤八素之后,你算是明白了,钟离这家伙打定主意不想说的话,你这辈子都问不出来。 于是,你只能恶狠狠地多啃了他几口,在物理意义上撬开了他的嘴,聊以慰藉。 待回到客栈,站在房间门口时,你看着这个站在月光下微笑的男人,想起明天就要分开,不舍的劲儿顿时涌了上来,怎么都舍不得回去。 看了他好一会儿,你直接扑进他怀里,抱着他不肯放手。 钟离也顺势搂住你的腰,把你抱得更紧。 你在他怀里蹭了蹭,闻着熟悉的冷香,终于稍稍安下心来。 方才只顾着从他嘴里套话,可如今才发现,你最想问的话还没问出口。 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你小声问道:“钟离,你这三天都要在外面吗?” “嗯。”清浅的呼吸拂过你头顶的发丝,“我尽量早点回来。” “也不用太赶啦,你慢慢来,别累着了。”说着,你的声音更小了一些,“不过,要是我……” “嗯?”钟离没有听清。 “要是我想……” “什么?”钟离还是没有听清,低下头凑近了些。 “……”你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要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走廊里寂静了几秒,你还没等到钟离的回应,便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闷闷的,却很是清晰。 “虽然门关着,但你喊这么大声我还是听得见的。” 你:“……” 你:“!!!” 你全身血液上涌,一下把脸埋进钟离怀里,羞得想死。 然后你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愉悦的轻笑,随即他略微抬高音量,难掩语中笑意:“打扰了,派蒙。”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 听他们隔着门板对话,你愈发羞得无地自容,把脸埋得更深了。 钟离瞅着怀里像只鸵鸟似的姑娘,弯了弯眼睛,放轻了声音:“这有何难,你不是有玉佩吗?” “……玉佩?”你放松手臂,摸上腰间挂着的那枚金棕色玉佩。 你很喜欢这枚玉佩,总觉得这玉佩的颜色和钟离的眼睛很像,看着就让人安心。 可是,这玉佩和想他有什么关系? 钟离看着你疑惑的表情,语气温和如初:“这玉佩中有我的神念,你只要握着玉佩念我的名字,就能联系上我。” “这么神奇?”你睁大眼睛,对这玉佩刮目相看,“无论在哪里都可以?” “无论在哪里都可以。”钟离亲亲你的头发,又补充了一句,“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 这话一出,你像是被塞了一颗糖,心里甜滋滋的,分别的愁绪也散了。 能随时联系上他的话,那就不用担心了。 抱着他黏糊了一会儿,你抬头问他:“不过,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他去为你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你也不想就在这里干等着。 钟离想了想,回道:“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你能做的事。” 你抢先道:“你可别又说什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之类的话!” 钟离轻笑一声:“这个任务已经安排给小派蒙了,你顶多帮她分担分担,可不能让你抢了去。” “啊?不是吗?”你瞅着他笑眯眯的模样,总觉得像只狡猾的狐狸,“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准确来说,也不是一定要你做什么,只是与你分享一个信息。”钟离用手指梳理着你的头发,“四月十七日,是魈的生辰。” “诶?”你一愣,“魈的生辰?” “嗯,那孩子素来喜静,对生辰也不上心。难得友人在侧,你们若有闲暇,或许能为他小小庆祝一下。” 好巧啊,刚来就碰上了魈的生辰,这可确实要好好庆祝一下。 你想起今日差点忘了魈,对这件事立刻又重视了几分,连带着心中也多了些期待:“我知道了,交给我们吧!” 明天你就找派蒙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要怎么给魈庆生。 钟离看着你兴致勃勃的模样,笑了笑:“除此之外,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先前琢磨出一个安神的方子,有助于入眠。”钟离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张纸,递到你面前,“本想以此做个香囊,作为生辰贺礼送给魈,但如今怕是赶不及了。” 他顿了顿,看着你的眼睛,放软了声音:“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帮帮我?” 与那双真诚的金瞳对视一秒,你顿感义不容辞:“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钟离眉眼弯弯:“那就拜托你了。” “不客气,咱俩谁跟谁啊!” 钟离眨眨眼:“谁跟谁呀?” 你:“……” 他的表情看上去那么无辜,可你却好像看到了一只正在优哉游哉摇着尾巴的老狐狸。 还搁这儿装小白兔,明明心眼子多得很! 你被他盯红了脸,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香方,生硬地转移话题:“好了好了,很晚了,该睡觉了!” 说完,你从他怀里钻出来,正打算溜进房间,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 可在看清他的模样时,你即将出口的话却停在了唇边,久久没能想起来。 钟离就站在你身后,唇角挂着浅浅笑意,平静又温和地注视着你。 天边玉轮高悬,似乎连月光都格外偏爱他,皎皎银霜落在挺拔如修竹的身影上,将他衬得愈发出尘。 有匪君子,琅琅如美玉,岩岩若孤松。 惊鸿一瞥,见之不忘。 就这么看着他,心不知怎么的就静了下来。 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走回他面前:“钟离,低头。” 钟离俯身低头。 你看着近在咫尺的金瞳,踮起脚尖,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晚安,钟离先生。” 漂亮得像琥珀一样的金瞳弯了弯,随即温热的呼吸上移,柔软的触感落在你眉心处。 “晚安,小朋友。” 听着房门合上的声音,钟离在门前站了许久,才转过身。 可一步还没迈出,一个小小的声音便在他脑中响起。 “钟离。” 钟离背对着门,停在原地,低低应了一声:“嗯,我在。” 小小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再次响起,活泼又雀跃:“哇,好神奇啊,居然是直接在脑子里听到诶。” 钟离轻笑着“嗯”了一声。 小小的声音又问:“钟离,你回去休息了吗?” 钟离:“快了。” 小小的声音“哦”了一声,又停了片刻,再次开口:“钟离。” “嗯。” 又是一阵比先前都漫长的沉默,钟离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后半句话。 然后,他等到了“吱呀”的开门声。 “我喜欢你。” 小小的声音途经微凉的空气,悄悄落在耳畔,钻进他的耳朵里,被滚烫的心脏裹挟着一起跳动。 怦——怦——怦—— 钟离慢慢转过身,看向那个弯着眼睛对他抿唇偷笑的女孩。 狡黠又活泼,聪明又调皮,总能做出些出乎他意料的举动,让他无力招架。 这样蓬勃又灿烂的生命,就应该在这茫茫宇宙中,一直闪耀下去。 你见他一直看着你不说话,疑惑地上前几步,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刚想说什么,却被扣住了手腕。 诶? 你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腕上那只手稍一发力,把你往前一带。 下一秒,你便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替你挡下了夜间所有的凉意。 你感受着他的呼吸喷洒在发间,听着他的声音落在耳边,不知为何有点哑。 “等我回来。” 你眨眨眼,搂上他的腰,乖乖点头:“好。”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你都快在他怀里睡过去了,他才缓缓放开手,重新与你道了晚安。 待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你看了眼早已熟睡的派蒙,正想洗漱休息,却又坐到了桌前。 点亮台灯,你翻出那本已经写过的日记本,又在上面补了几笔。 “4月14日夜 …… 刚才我试用了那块玉佩,只要叫钟离的名字,他的声音就会出现在脑子里,真神奇! 刚刚他在门外没有走,我就又出去找他了,结果他抱了我好久,还让我等他回来。 这还用他说?我肯定会等他啊,别说三天了,就算三个月、三年、三十年、三百年,我都会等他。 毕竟他可是钟离啊,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钟离。” …… 望舒客栈,露台边。 一位扎着高马尾的白发女子凭栏而立,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恍若未闻,专心观赏着高空的明月,直到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 钟离在她身侧站定,也抬头望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月亮。 片刻后,兹白率先打破沉默:“岩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兹白侧身看向他,开门见山:“小人儿这个症状,可不像一般的灵魂受损,我也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 钟离平静道:“她灵魂深处有一枚虚无之种。” “什么?”兹白一愣,脸色刹那凝重起来,“此话当真?” 钟离负手望月,沉默不语。 “难怪,难怪……虚无吞噬存在,记忆又是存在的锚点,存在越淡薄,记忆也会随之衰退……”兹白恍然大悟,“难怪我看不出问题,她这不是灵魂受损,是灵魂本身的存在都在被侵蚀。” “如果是这样,那她现在的情况当真是万幸。”兹白思索片刻,眉头紧皱, “你是用仙法稳固了她的魂魄吗?” 见他点头,兹白眉头也并未放松半分:“可这办法治标不治本,除非用三尸法……不对,就算斩去三尸,虚无之种依旧可以依附在魂魄中,若是化作三份,情况更糟……” 钟离听着她的自言自语,不置一词。 “虚无……如何才能对抗虚无?”兹白忆起钟离饭中所言,语速慢了一些,“你说再过四天她便能恢复记忆,你已经有办法了?可为何是四天?” 四天后有什么特殊吗? 为何是如此明确的时间点? 四月十八、四月十九…… 等等,这个日子…… 兹白蓦地抬眼,眸光锐利:“群星陨落之夜?你要做什么?” 钟离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兹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平静的侧脸,试图从他表情中看出一点破绽,可却什么都没能找到。 片刻沉默后,钟离转身面对兹白,声音平稳:“兹白,我想请你帮个忙。” 兹白面色沉凝:“你说。” 钟离:“我离开的这三天,劳你帮我照看一下她们。” 兹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 于是她面露疑惑:“……没了?” 钟离“嗯”了一声,解释道:“你知晓此事轻重,亦懂养魂仙法,性子稳重,亲和力又强,甚至亲历过遗忘之苦,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猝不及防被这么夸了一顿,兹白缓了缓,回道:“岩君过奖了……所以,这就是你喊我过来的原因?” 钟离点头:“正是。” 兹白看着钟离认真的表情,恍惚间想起两日前的那个夜晚。 想她兹白刚在轻策庄结束讲学,正打算对月小酌一杯,便被一根从天而降的岩脊找上了门。 即便已经三千多年没见过这柱子,她还是一眼便认出这是岩君的传信。无他,纯粹因为这传信方式过于让人印象深刻。 她本寻思着岩君意欲何为,结果一听传音,竟得知小人儿记忆出了些问题,特邀她前往望舒客栈一叙。 虽说岩君信中语焉不详,她还是马不停蹄赶来了望舒客栈。 毕竟认识了几千年,这还是岩君第一次这样请她帮忙。 如今知晓情况如此危急后,她都做好上刀山下火海的准备了,结果岩君要她做的,居然只是在他外出时帮他照看三天? 这算什么? 兹白沉默半晌,点点头:“自然没问题。” 闻言,钟离抬起手,掌中出现三张符箓,逐一介绍:“这是养魂符,若她情况有异,可短暂安定魂魄。这是护身符,如遇强劲外敌,可用于防身。这是传音符,只需注入仙力,便可与我联系。” 见他交代得这般细致,兹白接过符箓,神情也严肃起来:“岩君,小人儿现在很危险吗?” 钟离:“并无,目前情况稳定。”他顿了顿,眉头微凝,“何出此言?” 兹白与他对视几秒,欲言又止:“那你给我这些……” 钟离看了看符箓,恍然道:“啊,只是以防万一。” 兹白:“……” 捧着那三张符箓,兹白有点无语。 看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几乎以为那小人儿都要危在旦夕了。 岩君啊岩君,你是不是过分谨慎了? 兹白压下吐槽的冲动,收起符箓,正色道:“行,你放心去吧,我会守好这三天的。” 钟离微笑颔首,语气柔和:“多谢。” …… 送别钟离后,兹白找店家买了一小壶米酒,继续她两日前未完的对月小酌。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岩君到底要做什么。 群星陨落之夜,提瓦特内部法则之力最弱的时候,亦是岩主天星如今能调用最强力量的时候。 他到底要做什么? 酒喝了一半,兹白也没能理出半点头绪。 于是她不再妄图揣测岩君的想法,转而思考起另一个问题。 虚无之种……那位虚无之魔神…… 她隐约记得,三千年前的白马仙人曾与这位魔神打过照面,昔日友人兵戈相见,物是人非不过如是。 可她分明听闻虚无之魔神在两千年前便已身殒,那小人儿不过几年前才来的提瓦特,单凭残存的神力,他如何能将虚无之种藏得这般深?甚至瞒得过岩君? 而且虚无之种也不是随便能弄出来的东西,小人儿和他无冤无仇,他何故下这般重的手? 还有,为何偏偏是小人儿?为何偏偏是岩君唯一的软肋? “不对,不应该啊……” 兹白盯着杯中倒映出的月亮,眉头紧皱,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上来。 想着想着,她的脑袋开始隐隐发疼。 就好像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继续往下想。 良久,兹白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将杯中模糊的水月一饮而尽。 九天之上,只余一轮明月高悬,银白清晖洒遍大地。 69.生日筹备 次日你醒来时,钟离已经离开了望舒客栈。 你迷迷糊糊缩在被子里,用玉佩和他说了会儿悄悄话,待你清醒得差不多时,派蒙也醒了,于是你依依不舍地放下玉佩,转而和派蒙说起魈的生日。 “魈的生日?”派蒙打了个哈欠,还没反应过来,“我记得是四月十七……啊,真的就是后天了!” 短暂迷糊后,派蒙立刻来了精神:“好巧啊!正好这几天都在这儿,我们给魈过生日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环胸点头,“不过问题是要怎么给他过?” 你和派蒙商量半天,各自提了好几条建议,最后又都出于种种原因被否了。 就在你们苦恼之际,派蒙灵光一现:“我们约魈一起放风筝怎么样!” “放风筝?” “是啊是啊,我记得两年前魈说过他还挺喜欢看风筝飞上天的!”派蒙越想越合适,“我们可以准备好材料,到时候带魈做风筝,然后再一起放!” “诶?我们自己做吗?” “是呀,两年前闲云教过我们的,你是不是不记得啦?” 你点点头。 “没关系,我还记得,很简单的!”派蒙拍拍胸脯,哼哼两声,“我要开一个派蒙的手工风筝兴趣小组,到时候就让派蒙老师教你们做风筝吧!” 派蒙手工风筝兴趣小组? 你听得想笑,但还是一本正经道:“好啊,那就拜托派蒙老师了。” 定下筹备方向后,你们决定先去填饱肚子,再慢慢商量细节,结果刚到露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桌边。 “兹白,早上好!” 兹白闻声回头,笑道:“小人儿,派蒙,早上好。” 你们在她的招呼中坐下,与她一同共进早餐。 几句闲聊后,派蒙啃着点心问道:“对了兹白,你后天有什么安排吗?” “后天?”兹白思索片刻,回道,“除了赏赏星星月亮,倒是没什么别的安排。” 派蒙眼睛一亮:“那你要不要来参加我的手工风筝兴趣小组?我可以教你做风筝哦!”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星星月亮也是晚上赏嘛,我的兴趣小组在白天!” “手工风筝兴趣小组?”兹白好奇问道,“你们怎么突然想做风筝了?” 你和派蒙对视一眼,解释道:“因为后天是魈的生日,我们想给他庆生。” 将你们的初步想法告诉兹白后,她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后日竟是金鹏大将的生辰。” “是呀是呀,怎么样兹白,要不要来参加我的兴趣小组?” 兹白看着兴致高昂的派蒙,笑道:“好啊,我刚在学堂当了老师,如今正好来体验下这做学生的滋味。” 派蒙:“嘿嘿,那肯定比不上你给人家讲学那么厉害啦,就是个兴趣小组。” “学问无大小,能者为师。你既教我做风筝,那便是我的老师。”兹白端起茶杯,朝派蒙举了举,“派蒙老师,学生有礼了。” 你跟着举起茶杯:“没错没错,派蒙老师好。” “哎呀,你们真是……”派蒙小脸一红,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兹白喝了口茶,又看向你:“左右我这两日也无事,不若我与你们一同筹备金鹏生辰可好?虽说我二人并不算相熟,但金鹏大将护佑璃月数千年,我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闻言,你自是欣然应允:“当然好呀,这两天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我们正愁忙不过来呢。” 派蒙也道:“没错没错。而且就算之前不熟,这次一起过个生日就熟了,大家到时候就都是朋友了!” 兹白笑眯眯点头:“嗯嗯,有理有理。” 于是你们边吃边聊,细细商讨了生日当天的事宜和前期准备。兹白心思细腻、懂得又多,给出了许多具体建议和思路,很快便帮着你们定下了整个筹备方案。 时间紧任务重,把整个筹备计划梳理了一遍后,你们便按照各自的分工开始准备。 待找客栈老板定了后天晚上的大餐后,你翻出钟离昨日给你的香方,看了一遍上面写着的各种花草药材。 种类虽然不算多,但每一种都要求细致,精确到了年份,看上去讲究得很。 要找齐这些东西,还得花点工夫呢。 念及此,你收起香方,跑去和派蒙兹白打了个招呼,打算即刻出发。可正准备走,你却被兹白喊住了。 “小人儿,你要去找草药?” 你点点头:“嗯,钟离拜托我帮他做个香囊,我得先把他方子里写的材料找回来。” “哦?我可否看看那张香方?” 接过香方,兹白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眉梢微挑:“这是个安神的方子?” “对,钟离说他想把这个作为生辰贺礼送给魈。” “原来如此,夜叉为业障所扰,这个安神香囊确实适合金鹏。”兹白将香方递回给你,“不过我看这些草药年份要求颇为严苛,你可知要去哪里寻?” 你卡了一下:“确实不太知道……” 兹白微微一笑:“我同你一起去吧。” “诶?” “我过去曾教导人类种植土地,这一年来又遍历璃月,恰巧知晓这些草药分布在何处,也能辨出它们的年份。” 你面露喜色:“那太好了!啊,不过你不是还要准备做风筝的材料吗?” 兹白:“派蒙说的那些材料,大半需要去城中购得。我们可以先去寻了草药,再一同去璃月港购物,届时你也可以把香囊袋一起买了,岂不顺路?” 一旁派蒙听到这里,凑上前来:“我也想去我也想去!别丢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你瞅着派蒙眼巴巴的模样,揉揉她的脑袋,笑道:“好好好,当然不会丢下你啦。”说着,你转向兹白,“好啊,我们一起去吧!” 兹白笑着点点头,挥手间召出一辆青铜高车:“那我们出发吧。” 高车踏空而行,载着你们穿行于山川之间,尽赏璃月壮丽山河。兹白带着你们在各处寻到了香方上写的花草药材,还教了你们不少辨认草药的法子,解说得有趣又好记,不知不觉就长了许多知识。 待寻齐草药,你们转道去璃月港购物,一路又见识了兹白令人叹为观止的砍价本领,好几次把打折商品砍成零折,差点被老板扫地出门。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兹白事后困惑的表情,你都要以为她是去找茬的。 好不容易买齐东西,待你们满载而归时,太阳都落山了。 吃过晚饭后,你和派蒙回到房间,把今天的成果好好清点了一遍。 “不错不错,材料全都备齐了,明天再布置准备一下,后天就没问题了!”派蒙满意地点点头,“明天你就好好做你的香囊,布置工作就交给我们吧!” “好嘞,谨遵派蒙老师吩咐~” “哎呀你这家伙,还叫我老师!”派蒙脸一红,“我洗澡去了!” 你笑看派蒙害羞地飞进浴室,又看了眼桌上堆得满满的物资。 本以为没有钟离在身边的日子会很难熬,结果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东跑跑西跑跑,笑一笑闹一闹,一眨眼一天都要过去了。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你转身走到窗户边,望着天边的月亮,拿起了玉佩。 “钟离钟离。” 很快,温和的声音在你脑中响起:“晚上好。” 一听到他的声音,你顿时弯起眼睛,正想说什么,却听到了一阵海浪声。 咦?他在海边吗? 你嘴边话音一转,好奇问道:“你现在在哪儿呢?” 钟离的声音停了一瞬,才再次响起:“在一位故人这里。” “故人?什么故人?” 钟离回道:“多年未见的故人。” 你:“……” 他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你换了个问题:“你找这故人干什么呢?” 这次他答得很快:“找祂借个东西。” 话音刚落,脑中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差点把你震聋:“我去你的摩拉克斯!” 你:“?” 声音刹那切断,脑中一片安静。 你看着手中温润的玉佩,迟疑着开口:“钟离?” 片刻后,钟离的声音重新传来,温和如初:“嗯,我在。” 你仔细听了听,发现除了他的声音之外,再没有其他动静,连海浪声都不见了。 你疑惑道:“刚 才是谁在说话?” “是我那位故人。”钟离温温柔柔地解释,“许久未见了,祂方才有些激动。” 只是有些激动吗?可你怎么听着觉得那么悲愤呢? 你正想追问,便听他继续道:“放心,祂没什么恶意,只是太久没和人打交道,不太知道如何与人相处,语气急躁了些。” “啊,是这样吗?” 钟离“嗯”了一声,问道:“你们今天过得如何?可发生了什么趣事?” 你的疑惑虽然没完全打消,但听他已经转移了话题,便也没再多问,转而跟他说起今天发生的事,也说起你们讨论出来的结果。 “……所以,我们打算十七号上午和魈一起做风筝,下午放风筝,然后晚上吃大餐。” 听完你们的计划,钟离赞道:“很不错的安排,简单又有趣,魈会喜欢的。” “是吧,我们也这么觉得。”你嘻嘻一笑,“而且客栈老板一听是要给魈庆祝生日,直接把餐费全免了。言笑也很有干劲,说会好好琢磨菜品,保管都是魈爱吃的东西。” 钟离轻笑一声:“他们有心了。” 你“嗯嗯”两声,继续跟他絮叨今日的成果:“然后今天我们把香方上写的材料都找齐了,香囊袋也买回来了,明天我就把香囊做出来。还好有兹白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找那些特定年份的草药。” “唔,是我疏忽了,应该把地点和草药特征都写下来的。” “哎,没事没事,这不是有兹白在嘛。”你顿了顿,偷笑道,“不过要是没有兹白,我本来打算一个一个问你的。” “哦?”钟离叹了口气,“那我损失大了。” 你被他这遗憾的语气逗笑:“你呢,你今天怎么样?” 钟离答得简单:“一切顺利。” “哦,那就好……”你看了眼天边的月亮,又垂眸看向手中的玉佩。 温润的触感,金棕的色泽,看着就让人想到他。 他说的这么简单,可要是真的轻而易举,他又何至于不方便回来? 而且刚才你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在叫他摩拉克斯,谁会这样叫他呢? 虽然他现在还是好好地跟你说话,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但就算没有危险,应该也很辛苦吧。 可是,他不想让你知道,也不想让你担心。 望着玉佩,你想象着他的眼睛,放轻了声音:“钟离。” “嗯?” 你停了停,继续叫:“钟离。” “嗯,怎么了?” 你不答,继续喊:“钟离。” 脑中的声音停了几秒,随即再次响起,比方才柔和几分:“嗯,我在。” “钟离。” “嗯。” “钟离。” “嗯。” 你听着他不厌其烦地回应着你,小声问道:“你怎么一直‘嗯’啊?” 他语含笑意:“因为我家小朋友在喊我啊。” 明明他不在身边,明明只是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你却感觉一颗心被填得满满的,眼眶也隐隐发热。 于是你趴在窗边,把脸埋在手臂里,轻声道:“钟离,我好像有一点想你了。” 脑中的声音停了。 良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又温柔:“我也想你了。” 你的眼眶瞬间红了。 片刻后,你眨眨眼,悄悄吸了吸鼻子,恢复了正常语气:“好了好了,你忙你的去吧,我们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你自己小心点,别累着了,早点休息啊。” 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听着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你握紧手中的玉佩:“钟离,晚安。” “晚安。” 将玉佩重新挂回腰间,你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派蒙笑道:“洗好了?” “嗯。”派蒙拿着小毛巾擦头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快去洗吧,困死我了。” 你点点头,洗漱之后,照常写完日记,也躺上了床。 忙活了一天,困意很快便漫了上来。你望着天花板,不自觉握上那块金棕色的玉佩,缓缓闭上了眼睛。 本来觉得这日子过得挺快,可如今一算……怎么还有两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