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解风情》 1、偶 遇 文/王六 首发于文学城 喻里发现人倒霉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走运。 比如此刻坐在她斜对面的帅哥,从她坐下开始,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看她。 喻里低着头,想要假装没有发现,但是对方的眼神过于充满威压感,让人极其难以忽略。 是警察吧? 她暗暗扫过,他摆在桌上翻阅到一半的书——《公安民警现场执法实务操作手册》,可不知道为何,明明是工作日,他却穿着一身便服,丝毫没有出去执勤工作的意思。 不过,真的很帅。 宽肩窄腰,手臂线条结实流畅,明明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短袖t恤,穿在他身上却极为挺括有型,根据她的观察,应该是胸肌也特别发达的缘故,头发也剪得极短,除了头顶和脑后的头发稍长一点儿,耳旁两侧短到能看见头皮。 他似乎是感冒了,脸上戴着一个蓝色医用口罩,时不时发出两声咳嗽,然而依然遮不住高挺的鼻梁和耸立的眉骨,许是骨相过于优越,显得本就深邃的眉眼越发深沉,给人一种极为深沉关注的感觉。 他的眼神过于直白,反而让喻里有些不知所措。 她知道自己化妆以后也算有几分姿色,但是他这表现的也未免太明显了吧? 喻里不自觉地挽起一缕头发,夹在了耳后。 「嗡——」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了几下,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喻里下意识对他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连忙将桌上的手机拿了起来。 茜茜不是西西:「@哟里哟里喻老师,去烧香了吗?」 茜茜不是西西:「是去我给你说的那个庙里烧吗?」 茜茜不是西西:「喻老师,你到了不要买那个十块钱的香哈,按你这个运气,至少得三十起步哈」 作为整个住院部名声在外的“创收达人”,喻里是有口难辩,敲击着屏幕回复道:「没呢,我现在还在公安局等着参加初选呢」 胖胖:「要不说还是你倒霉呢,这好不容易休天假都能被安排到公安局去表演节目」 一说起她倒霉这件事,与她搭过班,关系又比较好的几个护士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一句我一言,根本停不下来。 sam:「喻老师,我求你了,去烧个香吧。你这种在精神病院上班,一晚上都能收五个人的运气,真的没谁了。」 胖胖:「喻老师,你知道吧?我这种跑步都得把刘海压着跑的一个人,跟你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刘海儿分开,生怕把这印堂给挡住了,镇不住你。」 喻里:“……” 每句话好难听,但是每一句都无法反驳。 说到这儿,喻里也是憋着一肚子火,在群里回复:「我这边暂时上吊都没时间,婉拒了哈」 喻里昨天夜班,收了五个病人不说,其中还有一个酒精所致精神障碍,担心病人突然戒酒,出现戒断反应,不得不下了一个重症,二十四小时持续对患者进行心电监护,以至于光是这一份病历就弄到了早上,等到她把五个病人的病历全部写完已经到中午了。 下午好不容易有时间回去休息一会儿,结果被临时通知要来参加市公安局禁毒日的节目初选,于是她回家洗了个澡,就匆匆忙忙往这边赶。 然而另外四个参加节目的同事,今天都是白班,一个都还没从医院出发,显得就她一个人特别闲似的。 胖胖:「实在不行,你吸点阳气也行」 哟里哟里:「啥意思?我阴气重啊?」 喻里也毫不客气发了一个「杀了你」的小鸡握刀表情包。 胖胖也立刻回了一个镜像的小鸡握刀表情包:「反杀」 茜茜不是西西:「喻老师,你们医务科新来的那个希望之光不是也要去吗?要不你凑合着吸两口吧。」 希望之光? 谁? sam:「不行,冯老师老家是明州的,得生儿子,喻老师目前这个气血……」 听到这,喻里知道是谁了,医务科新来的那个研究生,在他们这所男性质量普遍一般的二甲专科医院,被称为全院的希望。 哟里哟里:「我真的没空和你闹了·jpg」 胖胖:「你们这个格局还是小了,之前派出所不是有个小民警在网上火了吗?这么大的活动,局里肯定会让他来,喻老师直接吸他!」 “派出所”、“小民警”、“网上火了”、“直接吸他”,几个词无疑触发到了喻里的关键词,差点儿一屁股从椅子上摔下去。 之所以会这样,并非她不敢“吸”或者不好意思“吸”,而是她之前实在是太敢“吸”了。 至今想起来都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早在这个派出所的小民警在全网爆红之前,她就网上狠狠“吸”过人家几次了。 说来惭愧,作为一个低能量的i人社畜,喻里每天回血的方式就是在网上看看帅哥,其中一个体校的男大在一众素人中帅得格外出挑,给人一种精力旺盛,光是看上两眼就能让人血气上涌的程度。 于是抱着“就算大胆一点儿也不会被对方知道是谁”的想法,她在网络上悄悄视|奸了对方半年,偶尔发两条评论。 直至对方在全网爆火—— 不是体校男大,是正儿八经的前公安特警。 一米八六,八块腹肌,徒手可以制服两百斤歹徒。 他从特警大队转到地方派出所的第一天,就因为无意闯入路人的视频,凭借一张神颜在全网爆红。喻里至今没看过这个视频的完整版,只知道在视频里的女生遭受家暴的时候,他将其丈夫一把摔倒在地,对方煽动群众,以“警察打人”对他发起围观时,他也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紧紧跪压跪着对方的肩窝,而后不知又和对方发生了什么冲突,他直接脱掉了身上的警服。 每个关于这个画面的视频下面都是清一水叫他“老公”的留言。 而他不接受采访、不开直播,线下更是一双冷冽到极致的桃花眼,让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都噤若寒蝉。 喻里起初不知道这个民警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男大”,因为他发的大多都是和户外运动相关的视频,看不到一丝与他职业相关的迹象,一度让她以为是还没有工作的阳光男大,直到他评论区的人突然多了起来,甚至开始扒她的身份,她这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吓得连夜删了最火的几条评论销号跑路。 最可怕是,她的那些评论过于放飞自我,让她一度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被夺舍了—— 不是「老公,看看(小鸡脑袋)」、就是「老公,下雨天,我好想你,看看(小鸡脑袋)」,甚至连立秋这种平平无奇的节气她都可以评论一句「老公,立秋了,多穿点,方便看看(小鸡脑袋)」 反正就是开头必是老公,不管中间的借口如何,结尾必是「小鸡」表情一个。 她发誓,当时没真想看,就是看着孩子年纪小,配的文案又比较早熟,以为是那种故作深沉的忧郁小男生,才起了逗弄对方的心思。 更憋屈的是,对方从来没回复过她,与她想象中的那种被环境逼得早熟、看似深沉实则渴望关怀小男生不同,他似乎是完全不看评论区的类型。 别说「小鸡脑袋」,她就连话都没和他说过啊! 销号跑路的时候,她自己都忍不住吐槽,又没看过,搞得她像是犯了什么天条,人人都开始扒起了她的身份。 在所有人都猜测她是不是对方的正牌女友时,她默默打开了搜索软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戏警察犯法吗? 所幸在她提心吊胆地过了大半个月后并没有事情发生,喻里也渐渐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而今被她们这么一提,沉下去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不会真的来吧? 没关系,自己又不是网红,又没有实名认证,对方不可能知道她是谁。 她拍着胸口,默默安慰着自己。 就算对方是警察,也不可能随便获取她的个人信息,而且他要真想找她算账,半个月前就该来了,哪需要等到现在? 她顿时长长舒了口气。 然而对面的帅哥还在看着她,甚至连手里的笔都不转了,就夹着一只中性笔,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喻里开始自己吓自己,但是又不禁盯着他夹着笔的手开始走神儿,不得不说这警察的手就是不一样,指腹和掌心能看见明显的厚茧,一看长期锻炼的结果。 这手也是真好看…… 喻里猛地回过神,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他显然把她所有的举动尽收眼底,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看出什么名堂,又将目光落回到她的身上。喻里心虚地移开视线,见对方的视线迟迟没有移开的意思,硬着头皮和他搭话:“你好,你也是来参加初选的吗?” 对面的帅哥直直盯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发出了一声嗤笑。 喻里一头雾水,她是有哪句话说错了吗? 男人对上她茫然无措的目光,不慌不忙地摘下一侧的口罩耳挂:“今天怎么不叫老公了?” 喻里先是迷茫的‘嗯?’了一声,而后盯着他的脸,猛地瞪大了眼睛:“嗯!” 迟烈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效果,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重新带上摘掉的耳挂,继续看起面前的书。 喻里之前不知道网上评论桃花眼是什么意思,这一刻,忽然就全明白了。 那双冷冽深沉的眼睛,瞬时变得亦正亦邪起来,细长上扬的眼尾自然下弯,仿若冰天雪地里泛起一抹温情的深池。 但是转瞬即逝。 他立刻又恢复到之前不苟言笑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温声嬉笑都不过是她的错觉。 喻里是真的有点死了。 整个人面如死灰地坐在原位。 偏偏他却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这什么意思? 是准备抓她前,特地让她放松一下?还是什么都不做,就故意吓她? 2、彩 排 喻里默默将自己夹在耳后的头发放了下来。 这人走起霉运来果然是无穷无尽。 这香还是得抽空去烧啊。 喻里从来没这么慌过,偏偏这个时候又进来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吓得她立刻低下了头。 两个男人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其中一个较为年轻的男人主动询问喻里:“你是哪个医院的?” “江洲第六人民医院。”喻里不自觉地站起了身。 “精神病院的?”旁边的中年男人翻阅着自己手里的文件夹问道。 “嗯。”喻里细若蚊声地回道。 “你们院就你来了?你们领导呢?” “在,路上了,马上就到。”喻里不擅长和领导打交道,面上看似镇定,内心已经慌张到了极致。 两个男人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 喻里也试探着坐了下来。 迟烈一直看着自己的书,没有搭理他们任何人的意思。 中年男人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隐约透着几分不满,但是又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继续和旁边的年轻男人交流道:“现在的年轻人啊,对网络真是毫无敬畏之心。” 喻里立刻意识到对方是在点她,不自觉地往桌子下躲去,不曾想,腿伸得太长,撞到了对面的迟烈,吓得她立刻又坐正回去。 迟烈淡淡扫过她,不动声色收起了被踢到的脚。 年轻男人也若有似无地从他身上扫过:“这是对网络缺乏敬畏之心吗?明明是对自己的职业认知不够清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有多来之不易,居然为了打架,说脱就脱?完全就是流氓小混混嘛。这样的人混在队伍里,你说以后还怎么带?” 喻里越听越觉得像是在说她,对自己的职业不够敬畏,才会在网络上乱开黄腔,企图砸掉她来之不易的饭碗。 她越想越后怕,以至于下面的话一度没听进去,只想找条缝钻进去。 偏偏这时,迟烈又抬眸扫了她一眼。 喻里瞬时明白过来,完了,真冲她来的。 她掐着自己的人中,投案自首的心都有了。 正当她准备起身主动坦白错误的时候,她单位的领导和同事走了进来,副院长主动和中年男人寒暄起来,看到一旁反应极为冷淡的迟烈,“这位是……?” “其他地方新调来的民警,现在正在进行离岗培训,不用管。”中年男人招呼副院长道:“走吧,我们先到外面的训练馆去。” 喻里:“?” 什么?离岗培训? 迟烈似乎也感觉到她的诧异,一言不发地斜睨着她,隐约在嘲笑她的大惊小怪。 喻里这才明白,敢情刚才那些话都是在点他啊! 那他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老看她干什么? 喻里彻底反应过来,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和她计较,纯纯就是故意吓她。 她有点儿生气,但是转念一想,的确是她冒犯对方在先,吓一下她也属人之常情。 对方没出警抓她已经算宽宏大量。 她顿时也就没那么气了。 随着人群往外走去的时,她不禁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搭着双臂,漫不经心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尽管这样,他也没有翘二郎腿,或者坐得东倒西歪,始终端正,寡言,宛如一座执拗,沉默,不知变通的大山。 可这是真帅啊。 比她之前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半张脸还要帅一百倍。 忽然也明白了,难怪他要一直戴口罩,这谁丢得起这么大人啊! “刚才这个民警是不是之前在网上火了的那个啊?”走在喻里前面的副院长忽然向中年男人询问道。 “嗯,”中年男人提起他就忍不住扶额:“不知道从哪调来的极品,无组织无纪律还特别目中无人,就他脱警服打人那个事,局长都被叫到省里念了检讨的,结果他倒好,一点儿错误不认!这半个月天天到局里学习,甭管碰到谁都那副样子,跟我们欠了他一样。” 他脱警服以后打人了吗? 喻里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他真正的动过手,只是绝对的力量压制,显得他格外咄咄逼人。 可是明明是那个人家暴自己的妻子在先,哪怕女孩子已经跑进了派出所,男子依旧敢当着警察的面,抓着女生的头发在地上拖拽。 别说他是警察,就是任何一个有正义感的路人也不能忍吧。 没想到网上被网友们极力赞扬的事,在工作上却导致他遭受了惩罚,甚至还被扣上了脱警服打人的帽子。 喻里有心为他声张正义,奈何她位卑言轻,只能老老实实在众人身后,不置一词。 “你还好吗?”走在喻里前面的男生,悄悄打量她多时,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她是因为休假被迫加班的缘故在闹情绪,小心翼翼关切道。 喻里被他突然的关心吓了一跳。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男生不是别人,正是被大家称为希望之光的“冯老师”——冯誉。 无论是工作中还是生活中,喻里和他的交集都少得可怜,除了他每次跟着科主任到科室交班的点头之交,就是到医务科交病历的时候,问他放在哪里。 见他忽然关心起自己,喻里立刻变得警觉,这不会是想去医务科告她的状吧? 她瞬时瞪大眼睛,立刻变得神采奕奕起来:“我没事。” 听到两人的对话,走在他旁边的女生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不露声色将冯誉把自己身边拉了拉:“你们医务科这个月的培训出来了吗?” “还没。”冯誉的注意力瞬间转移,顺着女孩的话聊了起来:“你们办公室那边在排表了吗?” “嗯。”女孩心不在焉,有意无意地扫过身后喻里。 “那我今天回去就弄。”冯誉信以为真,立刻变得焦急起来。 “没关系,也没那么着急,你后天给我也可以。” 喻里与这个女生也没什么交集,但是知道她是院办的工作人员,平常最多碰到的地方就是在医院有什么大型活动或者有领导来参观需要陪同的时候。 喻里一眼就看出她对冯誉有意思,识趣地换到了人群的另一侧,和冯誉拉开了距离。 “喻老师,”另外两个表演人员则是医院的护士,她们和院长、行政的人都不熟悉,下意识向着相对熟悉,也没什么架子的喻里靠近,一个护士试探着问道:“你说精神卫生日那天表演的节目那么多,咋就我们被选上了?” 喻里:“……” 这一听就是又要拿她倒霉说事。 得。 谁让她“创收”的名声在外呢。 喻里准备照单全收的时候,另一个护士小声回道:“那当然是为了让叶大美女出彩,难不成还能是咱们节目精彩到让市宣传部都念念不忘了?我听说这还是副院长好不容易从市宣传部争取来的!海燕呐,你可长点儿心吧。” 叶大美女便是刚刚将冯誉拉走的女生。 此刻她和冯誉正自然地站在副院长以及公安局的几位领导身边,无形中就和喻里等普通牛马拉开了距离。 最先和喻里搭话的护士连连咂舌:“还得是人家天龙人哈,看看人家这站位,不知道的还以为就咱仨在上又蹦又跳呢。” 喻里之前听到护士们说什么天龙人,一直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原来是对她们单位所有行政人员的统称。 喻里越看越觉得贴切,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人简直就是天才,但是又不好当着人家的面笑,只能适当地低下头,抿紧了唇。 到了训练馆,喻里才知道参加初选的单位不止他们一家,但是除了人民医院的医护人员,她也认不出其他人是什么单位。 她们的节目排在后面,她和两个护士各找了一个健身器材坐下,结果立刻就被副院长训斥了,老老实实回到人群中站位。 叶眉站在几位领导身边,佯作不经意挽起头发,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 隐隐透着对她们不守规矩的不满。 两个护士也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 喻里满脑子都是对“天龙人”的具象化,根本气不起来。 这时,会议室的年轻警官走到挪出的空地上,忽然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字正腔圆地开口道:“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我是本次活动的主持人,罗威。” 原来他就是主持人啊。 喻里之前一直以为迟烈会是局里的红人,凭他的外形不是主持,都得是主演,没想到连桌都上不了。 她无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正当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出神时,周遭安静的人群忽然变得嘈杂起来,喻里抬起头,便看见迟烈搬着一张桌子走了进来。 他经过时,周围的人群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悄悄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只有喻里一脸紧张无措,盯着他的眼睛里满是局促和不安。 像是心虚,又像是怕他。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喻里做贼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他也没有任何停留,径直将那张桌子放到了空地中间。 而后又进来了两个男生,手里各提着四把椅子。 “我的天啊,这什么人啊,帅成这样。”等到他走过以后,两个护士才像敢呼吸一般,靠在了喻里的肩上。 喻里也松了口气。 他应该是真的不会再和她计较评论的事了,感谢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她一定更加谨言慎行,绝对不把网络当法外之地。 他和两个男生显然是过来帮忙送道具的,后面两个送完就走了,就只有他被留在原地待命。 他倒是无所谓,但是作为主持人的男生可就惨了。 迟烈实在太高了,肩宽腿长,黑色的短袖搭配着一条藏青色的作训裤,单手撑着腰胯,随便往那一站,就把面庞清秀的罗威比下去了。 以至于后面根本没人在听罗威说了什么,好几次报了幕,却又没人上。 等到喻里她们上场的时候,更是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剩下的单位和工作人员都寥寥无几,偏偏这些人里就有迟烈。 他抱着双臂,一言不发地在旁边看着她。 喻里本就难为情,被他这么一看更是汗都出来了,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落,所幸她们这个节目都是配音,之前排练过很多次,跟着肌肉记忆走位,并没有让节目受到影响。 等到他们表演完,就只剩下零零散散两个节目。 局领导也没有留下他们的意思,主动询问道:“你们都要回单位吗?” 喻里老老实实回答:“我不回。” 局领导又问:“有车回去吗?” 此时喻里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傻乎乎地摇了摇头。 局领导似乎也没想到有人会这么不识趣,真要让他们安排车送自己回去,于是他在人群中环视一圈:“行吧,那谁,小迟,你等会儿回去的时候,顺便送一下。” 喻里:“?”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3、狂 徒 喻里一脸茫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正想解释她可以打车回去,负责这件事的领导也已经走了。副院长一脸欲言又止,这个时候他想说让她坐自己的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让她独自留下来等迟烈,自己则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喻里这一刻都快被自己蠢哭了。 然而另外两个护士并没有这么想,一个一本正经拿笔记本记:“装傻就会有帅哥送。” 另一个像吃了大亏,用力挥了一下拳头:“哎呀,早知道就说我也不回单位了,失算了。” 喻里根本不敢看迟烈,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着急忙慌地解释道:“不,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了。” 迟烈还没回答,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正好碰到开车从停车场里出来的冯誉,他主动停下车,放下车窗道:“喻医生,你不坐那个帅哥的车吗?你要怎么回去?” 不等喻里回答,副驾驶上的叶眉已经出声催促:“好了,先回单位吧。这都在城区了,喻医生自己打车都能回去,哪像我们还得回医院开车,早知道我也开车过来了。” 本就不想麻烦他的喻里,此刻更是不敢耽误他的时间,“不用管我,走你们的,快走。” 两个护士妹妹趴在后车窗挥手和她告别。 他们一走,喻里立刻开始用软件打车,然而现在正值下班高峰期,软件上明明显示她的前面只有两个人排队,却就是迟迟没有司机接单。 喻里着急地不自觉开始跺脚,甚至动了打专车的念头。这时,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从公安局的小门里骑了出来,机车径直在她面前停下,骑车的人摘下头盔,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她。 迟,迟烈。 自他在网络上爆红以后,喻里不知不觉就记下了这个名字。 喻里的脸不自觉开始发烫,恨不得找条缝自己藏起来:“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了。” “打到车了吗?”相较之下,他的语气就平静淡然多了,几乎看不出情绪。 “还没……”她猛地回过神来:“打,打到了,你先走吧。” 他不解地偏了偏头:“到底是没有还是打到了?” 喻里盯着他的脸一度说不出话来。 直至一滴汗落进她的眼睛里才猛地回神,连忙低头移开了视线。 “嗯?”迟烈不明所以追问道。 别和她说话了。 喻里背上无声无息激起一身汗。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睁开眼便被他完全踩在地面上的鞋面吸引,脱口而出道:“你多高啊?” 这腿也太长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骑这么大的机车居然不用垫脚,上半身还不需要僵硬挺直的人。 他似乎是那种别人说什么都不会有太多表情的人,面对她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也只是就事论事地回道:“一米八七。” “不是一米八六吗?”喻里脑海中蹦出了自己从网络上了解到的信息,对上他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顿时回过神来,现在好像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干笑了两声:“到,打到了。” 他没有说话,扭动了一下插在摩托车上的钥匙,将头盔放在身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绿化带后面的街道。 不走吗? 喻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却慌得一逼,但是很快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只要自己不搭理他,他就一定会走的。 她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忽略他的存在,然而他身上的味道随着风就这样毫无征兆的飘了过来,不是男生身上常见的汗味,而是一种干净清爽的薄荷香,让她原本混沌慌乱的大脑,有瞬间的清明。 “滴滴——” 她握在掌心的手机不止震动了两下,还发出了那种司机接单以后特有的提示音。 喻里:“……” 他的眼神递了过来,深沉淡漠的视线透着若有似无的审视,仿佛在问她‘才打到吗?’,又对结果并不关心。 喻里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心里紧张更甚,压根儿不敢看他。 迟烈注意到她平静面容下不自然的吞咽:“我以为你会是那种会对法律更缺乏敬畏的类型。” 那是什么类型? 她脸上浮现出刹那的茫然,与此同时,看到对面的街道走过几个嗓门儿极大的精神小伙。 啊……那种类型吗? 喻里假装没有听懂他的隐喻:“没关系,你先走就好了,我再等一会儿。” 迟烈没有说话。 喻里看了一眼手机,之前显示还有三分钟的路程,现在变成了还有九分钟。 怎么回事? 越等越远吗? 喻里头皮都麻了,早知道她就扫共享电瓶车回去了,这跟站这儿受审有什么区别。 “司机好像走错路了,我扫辆车回去就行了。”喻里硬着头皮向他解释道。 “那你还不如坐我的车。” 那谁顶得住? 她不自觉看着他的腰。 这不是纯勾引人犯罪吗? 难不成是抓她的证据还不够,才想到用这种方式来钓鱼执法? 喻里盯着他的视线,不自觉变得警觉起来。 迟烈没有察觉到她内心情绪的变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但是也没有看出什么问题,顿时露出一丝不解。 “在看什么?” 喻里如临大敌,她还是太不谨慎了,怎么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贪图他的美色呢?他就差一把手铐给她铐了,让她穿着小黄马褂给他阐述自己评论的经过了,她居然还有心情评价他的腰。 她都想摁着自己的人中喊救命了。 所幸,司机师父并没有像软件上预计的一样,在九分钟以后抵达,而是在他那句话说完不久,就把车停到她面前的台阶下。 司机师父缓缓放下车窗,还想和她确认,她已经迫不及待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来。 司机:“请问您是手机尾号……” “对对对,是我,”她拍着司机的椅背:“快走。” 司机不明所以看了一眼之前站在她旁边的青年,只见青年生了一双极具威压感的眼睛,透着洞悉一切的冷冽和深沉,此刻正戴着一顶黑色的头盔和他对视。 司机莫名生畏,一脚油门便跑远了。 后视镜里的迟烈慢慢远去,喻里也由衷地松了口气,现在看来,这件事应该才是彻底过去了。 * 冯誉的车上。 从公安局开出去,便是一个步入主干道的红绿灯,恰巧遇到红灯,坐在后排的两个护士百无聊赖地张望起来,坐在左边的护士忽然看到了什么,猛烈拍打着旁边另一个护士的手:“快!快看!” 所有人听到她的声音,都不自觉往后看去。 冯誉透过左边的后视镜,将身后街边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一辆黑色的机车缓缓停在了喻里身边,骑车的人很高,大多数人需要垫脚才能勉强将车停稳,而他只是轻轻松松坐在那儿,便将头上的头盔取了下来。 这是真帅哥啊。 而且还是那种无论男人女人看了都会统一发出感叹的类型。 平时并不算矮的喻里,站在他身旁竟有了一丝小鸟依人的味道。 “这是之前在网上爆红那个民警吧?他这个姿色……”一个护士连连咂舌道。 “敢用姿色评价条子?你不想活啦!”另一个护士连忙打断她。 护士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可还是不甘心的小声补充道:“在咱们这种小地方,真算是极品了。” 坐在副驾驶的叶眉并不知道她们看见了什么,但是听到这儿也知道她们在说谁了,不慌不忙地掏出包里的唇彩补妆道:“你们这种别想了,人家以前是在省特警总队当队长的。如果不是得罪了人,根本不可能到咱们这种小县城来。” 言下之意便是,就算对方得罪了大领导,被贬到这种地方,也不是她俩可以肖想的。 两个护士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但还是笑盈盈地问道:“小叶姐,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啊?” “哦,我哥市政的,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听他提了一嘴。” 问这句话的小护士,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真是又给她装到了。 冯誉顿时心头不安,他看不上她们,自然也不会看上喻老师,虽然知道这样想不太好,但他感到了莫大的安慰,眼瞅着面前的红灯即将变绿,松开脚下的刹车缓缓往前驶去。 * “小妹妹,刚才那是你男朋友吗?”司机问道:“他是干什么的啊?看起来好凶啊。” 司机多多少少有些没话找话了。 这要是她男朋友,她还能上他的车吗?而且,他能是干什么的?才能刚好符合“看着好凶”和“出现在公安局门口”这两个点呢? “很难猜吗?”喻里反问道。 “警察吧?”司机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向她,“你怎么不坐他的车,要另外打车呢?” 喻里没有说话。 在她看来,司机多少有点儿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不喜欢坐摩托车,还是没谈上啊?” 喻里:“……” 这些话她真是故意找茬儿都问不出来。 她看着窗外,彻底不搭理对方了。 司机也识趣地没有再“挑衅”她。 网约车穿过横跨整个县城的大河,行驶在灯火通明的大桥上,江洲是一座建立在山地里的小城,多以丘陵为主,出门即可见山,见山即可进城。 这是喻里来到这里的第二年。 放弃考研以后,她便来到这里成为了一名精神科的临床医生。如果说每个行业都有独属于自己是歧视链,那精神科医生无疑是整个行业的底端。 不仅技术含量低,成就感也极低。 若不是她这种被生活逼得没有办法,很少会有医学生在放弃考研深造以后,直接进入精神专科就业的。 她盯着窗外不断闪烁的霓虹。 缓缓放下了车窗,微凉的晚风从外灌进来,她伸出手,风从她细长的指间穿梭而过。 要说有遗憾吗? 她说不准,只是觉得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想抓住什么就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由它穿梭,感受它的到来,也接受它的离开。 网约车在位于城区巷子里的老小区前停了下来。 喻里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街边确认付款的时候,一阵强有力的晚风拂过。一辆黑色的机车从停靠的网约车旁边呼啸而过,骑车男人的黑色t恤被灌满了风,转眼就消失到了道路尽头。 她生出刹那的恍惚。这一刻仿佛有东西是让她和这座城市相连的,但是转瞬即逝。 直到他消失的道路尽头出现别的车辆,才渐渐回过神来。 他……刚才这样就一直跟在她后面吗? 是为了完成领导安排的任务送她,还是,为了方便之后抓她,特意来踩的点呢? 4、心 虚 喻里就怀着两种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了家。 她租的房子并不大,两室一厅,厕所厨房,天然气样样齐全,但是对她来说已经够大了,甚至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此刻,因为过于紧张和兴奋产生的肾上腺素,已经完全从她身上褪去,接踵而来是完全不想动弹的困顿和疲惫。 好累。 她瘫坐在沙发上,望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陷入一种巨大的空虚之中。 以前还能看看帅哥缓解一下情绪,现在连账号都不敢用,生怕又给她盯上了。 不过,他现在都不计较了,还是能看看吧? 不行,不能心存侥幸心理,指不定就等着她自投罗网呢?听说现在的网络环境是浏览了某种网站都会被打电话的程度,还是忍忍吧。 这色心,哪有人生重要啊。 ** 第二天,又是白班。 喻里还没出门就先冲了一杯咖啡提神,她们医院虽然是县级单位,但是位于乡镇和县城交接的地方,每天光是坐医院的大巴车到单位就需要二十多分钟,更别说还要出门搭车了。 加起来至少半个小时。 抵达医院,上夜班的同事精神抖擞地和她打了一个招呼,一看就是昨天晚上连夜都没起过,相比之下,来上白班的喻里显得更加萎靡。 她原本以为过了初选,这件事结束了,不曾想,下午就收到科主任的通知,她们医院的节目被选上了。 之后的半个月都要在医院找时间进行排练。 喻里有时候真想就嘎巴一下死那儿,但很快想起她等着寄钱的妈,又支棱着爬了起来。 进办公室接水的护士方茜,一脸怜悯地看着她,出去的时候,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烧点香吧。” 这就是微信名叫「茜茜不是西西」,一直主张她去烧香的护士之一。 喻里没好气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不止方茜,科室里的护士都喜欢逗她,除了性格原因,喻里在工作上从不会甩锅背刺和她一起搭班的护士,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都是和大家有商有量。 不像某些中登,私下从来不和护士沟通,一到护理部来交晨交班,就开始说护理上的问题,导致原本下夜班的护士,突然留下来写情况说明,休息也休息不清净。 “诶,”方茜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她,小声开口道:“我听说,昨天是帅哥送你回去的?” 喻里二话没说,点开打车软件上司机的主页:“帅吗?” 方茜大失所望:“机会给你也是不中用啊。” 幸好也是不中用,这但凡再中用点,她可能就要‘进去’了。 喻里现在一想到他就心惊胆颤,生怕他哪根筋没对,给自己抓所里批评再教育了。 别说他离岗学习要带口罩,她也丢不起那人啊。 喻里摁下情绪不表,拍了拍方茜的手:“等我这阵忙过了,咱们再去烧香啊。” “我还要去啊?”方茜一惊。 “怎么?我收五个那天晚上,你就没点责任?”前天也是方茜的夜班,本来今天该她正休,结果同事有事和她换了班,又和喻里撞上了。 “行行行,陪你去,但是你这段时间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又要上班,又要排练,这再倒霉也该对冲了吧?”喻里回道。 难怪人家是医生呢。 这脑子就是转得快。 方茜向她竖起大拇指,拿着水杯准备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昨天,希望之光去了没有?” 喻里欲言又止,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八卦的心,“去了。” “没发生点儿什么?”方茜说:“他每次来交班的时候,只要有你在,就变得怪怪的。我觉得他八成暗恋你。” “咳——” 这话可不兴说。 喻里鬼鬼祟祟道:“我感觉,叶眉可能对她有点儿意思,你可别无缘无故给我拉仇恨。” “啥?”她声音一下提了起来,见其他人都向这里望来,又把声音压下去:“天龙人的爱情故事啊?” 喻里:“……” 她忽然觉得,她们平时对自己的调侃真的不算什么。 “你也别给其他人说,我要是因为这个事被院办穿小鞋,我……这香就不烧了。” 方茜是真的被吓到了,连连点头,“行,行。” 之后的半个月里,喻里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哪怕看到叶眉和冯誉在排练的地方打闹,她也识趣地转身走远,假装没有看见,但是没想到彩排的前一天,还是因为服装的事,与叶眉发生了冲突。 说起来也是要怪叶眉。 之前单位统计服装码数的时候,喻里和两个护士都选的中号,叶眉一个人选的小号,结果服装拿到了,喻里因为上班去得晚了些,结果叶眉就把其中一件中号拿走了,把了唯一的那件小号让她们三个人自己想办法。 “什么叫我们自己想办法?这衣服本来就不是我们选的。”一个护士忍不住质疑道。 叶眉理直气壮:“是我选的啊,可是我穿不上有什么办法?” “你穿不上,难道我们就穿得上了吗?”两个护士相互打量对方,她们比叶眉的骨架都还要大点儿,这谁穿得下去? 叶眉也不说话,一副无论她们说什么,她都不会改变想法的面无表情。 现在退换也来不及,大家就算穿不上,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挤。 “多大的人了,对自己到底穿什么码都不知道吗?”一个护士忍不住念叨道。 “我平时都是穿s码,谁知道这家的s码这么小。”叶眉反驳道。 “那也是你选的啊!” “害,”叶眉反倒无语上了,“跟你们解释过了,的确是我选的,但是穿不上,我也没有办法。” “我们看着就有办法吗?” 叶眉翻了一个白眼,又不搭理他们了。 两个护士年纪小,一来一去都快被气哭了,喻里环视一圈,相较之下,她可能是四个女生里唯一穿得进去的人了。 “行了行了,”她拍了拍两个护士:“我试试吧。” 喻里倒是能穿,就是胸挤得难受,都快给她压变形了。 两个护士欲言又止。 喻里打断道:“好了,后天表演完就结束了。” 以后大家在工作上也不会有太多交集,忍忍就过去了。 叶眉明面上没说什么,心底还是理亏,生怕喻里把这件事说给冯誉和另一个医生听,不给喻里任何和另外两个人聊天的机会,显得极为活跃。 两个护士白眼都快翻上天,排练一结束,就立刻拉着喻里离开了。 彩排当天,表演的地点在市政府前面的广场上,喻里提心吊胆,满场寻找迟烈的身影,他人长得高,走哪儿都是鹤立鸡群,她反复扫视了几圈,确定没有在人群中看到他,由衷松了口气。 一个护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冷不丁在她耳边问道:“找谁呢?” 喻里被吓了一跳:“没,没找谁啊。” “还想坐人大帅哥的摩托车回去啊?”另一个护士也过来调侃她道。 喻里:“……” 不得不严厉声明道:“没坐,没坐,我打车回去的。” “这怎么能不坐呢?”一听她到手的鸭子飞了,调侃她的护士反而着急了起来:“人这一辈子,能坐几次那种大帅哥的车啊?怎么能为了脸连便宜都不要了啊。” 喻里发现自己还是保守了,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另一个护士也惊住了,“你牛逼啊,条子的便宜都敢占。” 小姑娘没想到自己反被调侃了,狠狠撞了一下旁边的两个人:“别打岔,跟你们说真的呢,等未来躺在一个肥头大耳朵的老公旁边,你就知道这段时光有多么来之不易了。” “我不躺啊。”另一个护士拼命摇头道。 小姑娘被气得不轻:“比喻,比喻,知道吗?目的是为了让你们珍惜明白吗?” 另一个护士看向喻里:“明白吗?” 喻里都懒得搭理她俩,她今天值班,等排练结束还得回去上夜班,明天还得让值班的同事提前两个小时来接她的班,她倒欠了人情不说,自己也是一点儿便宜没占着,天不见亮就得打车回市区化妆,参加禁毒日正式的表演—— 还帅哥。 光是想想都力竭了。 排练结束以后,喻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下意识点开搜索软件,想要看点帅哥缓解一下情绪,结果脑海中冷不丁闪过迟烈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又吓得猛地从床上坐起,关掉了软件。 哎。 又不给她看。 还不准她看别人的。 单身又洁身自好的女人没人权啊。 啊,苦啊。 * 天不见亮,喻里就先灌了一杯咖啡。 这半年来,她就没有一天睡眠是充足的,全靠咖啡硬撑。 无他。 咖啡的苦涩盖过生活,人生好像也就没那么苦了。 今天值班的同事也因为她要提前去化妆的缘故,被迫提前一个小时上岗,整个人也是哈欠连天。 喻里没空心疼别人了,简单洗漱了下,就匆匆忙忙往化妆的地方赶去。 赶到化妆的地点时,叶眉和另一个护士已经到了。 两个人都已经换上了正式演出的裙子,喻里向着另一个护士走去,护士连忙将自己帮她带的早饭递给她,“喻医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酱肉的,鲜肉的包子都买了点儿。” “谢谢,”喻里在小姑娘旁边坐下:“多少钱?” 小姑娘正在涂粉,不方便说话,向她摆了摆手。 喻里吃过饭,将剩下的东西收拾到垃圾桶里丢掉,冯誉和另一个男医生也走了过来,相较于女生们廉价金灿的演出服,两个男生穿得过于正常。 行政人员接待时穿的衬衫西裤。 只是男医生也是找人借的,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合身,衬得原本就清隽的冯誉更符合全院的希望之光了。 喻里礼貌地笑了笑。 冯誉顿时有些晃神,不知所措地抬起手道:“早。” 叶眉一改对喻里和另一个小护士的冷淡,主动拿到自己放在旁边位置上的包,招呼着冯誉:“冯老师,坐这边来。” 5、活 动 冯誉到医院快要半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在医院以外的地方,看到喻里主动和他打招呼。 在他的印象里,住院部的喻里医生是一个边界感极强的人,从不会借着聊天打听别人的私事,大家聚在一起闲聊的时候,她也只是倾听,极少参言,每次到医务科也是交了东西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可这种冷淡并不凌人,相反是一种尊重彼此边界的适当沉默。 疏离,但是柔和。 喻里要回去了,冯誉抓紧时间和她闲聊道:“喻医生,你刚从医院过来吧?昨天晚上夜班还顺利吗?” 喻里心想,她果然“倒霉”出名了,就连医务科都记住她爱收病人了。 她点了点头:“还行。” “那你……”冯誉还想说点儿什么,喻里已经感觉到叶眉的视线,识趣地躲开了。 “冯老师,你吃早饭了吗?”叶眉问道:“没有的话,我包里有面包。” “我吃过了,谢谢。”冯誉越过面前的梳妆镜,还在找机会和喻里搭话。 “冯……”叶眉还想说点儿什么,另一个男医生已经走了过来:“你有面包?给我一个。” 叶眉没好气地从包里取出一个面包,拍在了他的掌心。 与此同时,喻里也拿起演出服往里面的更衣室走去。 冯誉这才悻悻收回了视线。 喻里本不想这么快去换衣服,但是她实在不想沾叶眉和冯誉这趟浑水,只能借此避开。 喻里换了衣服出来,便坐到距离冯誉和叶眉最远的地方。 旁边护士不满道:“你干嘛看她的脸色?她又不是冯老师的女朋友。” 喻里挥了挥手,她现在胸挤得难受,实在没心情和其他人较劲,只希望这个节目能快点儿结束,把衣服给换下来。 护士看出喻里不舒服,朝着对面的叶眉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喻里悄悄拉了一下护士小姑娘的手,反正也要结束了,这个时候再和叶眉起冲突也不划算,只要不被迟烈看见,这衣服挤点儿也就挤点儿了,又不是没买过小一号但又实在喜欢的衣服,忍忍也能过去。 喻里的妆画到一半时,另一个护士也来了。 她刚从待会儿要表演地广场那边过来,积极地介绍道:“那边好热闹啊,感觉来了至少几百个人。” 喻里只关心迟烈来没来,她正寻思着要怎么委婉地询问时,旁边的护士小姑娘已经脱口而出:“有帅哥吗?” “没有,我来江州这么久,就没见过一个帅哥。” 这句话太狠了。 对面的两位男士都齐齐陷入了沉默。 小姑娘并没有察觉,纠正道:“帅哥还是有的哈,不多而已。” “哦对,”护士也想起了迟烈,“网红那个没来。” 喻里立马放下心来。 别说衣服,这妆容也丑,脸上像刮了一层腻子,白得连鼻子都快看不见了,贴了两层的假睫毛像扑腾蛾子一样直扑腾,粘在眼皮上的胶水也极为让人不适。 这样也好,患者的家属也认不出她来,不会影响她的专业性。 喻里并不把这次演出当作出彩的机会,相反这是一件与她主业完全无关的事,可是叶眉并不这样认为,她不仅仔细挑选了演出服,还专门带了化妆品,让她的妆容看起来不那么廉价,并且刻意调整了头上的装饰,让自己每一根头发丝都做到精致。 喻里起初不理解,后来在舞台下面看到了叶眉的父母举着相机来和她招呼,忽然就明白了。 她要在父母的镜头下留下自己最好的一面,不管是否会给被人带来麻烦。 喻里是一个极容易理解别人的人,哪怕她并不喜欢对方,也能理解对方这样做的原因。 然而理解并不代表,她会接受。 她依旧不会和叶眉这样的人做朋友,甚至共事。 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和叶眉合作。 只是当今的环境,让她无法说出自己的感受,因为很有可能被人理解为嫉妒,或者小气的标签,引起没必要的争议。 “哟哟哟,”喻里是一个做什么都会考虑到别人感受的人,就算再不满意对方,也不会当众撕破脸,只会在心里默默远离对方,然而她旁边的护士小姑娘却不这样想,“就她是父母的宝贝是吧?全世界都得和她父母一样宠着她,让着她,为她的行为买单是吧?喻医生,你还是太体面了,要我就闹到院长那儿,看看院长站谁。” 闹到领导那儿去就更没必要了。 一个天天和领导班子打交道的行政人员,一个不是参加这个活动都见不到领导的临床牛马。 领导站谁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你想什么呢?”另一个护士拍了一下小姑娘:“肯定不会站你啊,指定让我们多克服,又不是多大的事。反正事已经办好了就好了,个人有情绪,自己想办法消化解决,不要带到工作中来。” 小姑娘想了想,也是那么回事,但心里还是不爽道:“这要搁我家那地儿,别说我爸妈了,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得来,显摆什么呢。” 喻里笑了笑,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忽然想说,那她就更无所谓了,小时候学校组织文艺汇演,她父母都一次没来过,更没人会给她拍照,如今没人看也是正常。 那就更无所谓穿什么样,化什么样,这件事完成了就是好的。 在正式的彩排中,喻里他们的节目位置发生了调整,被挪到了前面几个,这也让喻里狠狠松了口气,意味着能早点儿把这身不合适的衣服换下来。 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天空便一直在下雨,轮到喻里上台的时候,天空终于有了几分放晴的征兆。 广场附近的公共厕所。 辅警陈强洗完手出来便看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搭档,正通过放大手机的镜头倍数,看着远处的舞台。 在他的印象中,这个新搭档话少,情绪也少,全然不像外界传言那样,基本没见过他发过脾气,也不像这种爱凑热闹的人,不禁凑近他的屏幕问:“原来你喜欢这种活动啊?” 然而屏幕上只有一个女孩。 但是离得太远,镜头又放得太大,根本看不清脸,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陈强脱口而出:“你女朋友啊?” 迟烈似乎没有听到,又将屏幕上的人放大了一些。 “你近视眼啊?”陈强这才确定,什么女朋友,这压根儿是还没看清人,还在找呢,“你要找谁啊?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迟烈依旧没有搭理他,随后镜头在队伍的最角落定格,前者望着屏幕上的女孩,短暂的沉默了两秒,正准备锁定屏幕,却碰到了另一侧的音量键,连着拍了几张照片。迟烈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试着按了几下,直至确定音量键也可以拍照才收起手机。 迟烈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是陈强还是察觉到了他那一刻的想法。 “哥,”陈强颇为委婉,“其实到咱这种程度,也犯不着也用这么贵的手机了。” 到底是谁在说这哥们不好相处啊。 连音量键可以拍照都不知道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迟烈察觉到他在揶揄他,不经意地扫了陈强一眼,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平日里的他都不过是在刻意收敛锋芒,并非真的和蔼可亲,陈强立马噤声,主动拿过他手里的钥匙:“我去开车。” 迟烈一言不发看着人群后排的人影,直至舞台上的人彻底退去,没入人群,才移开视线,回到巡逻的警车上。 * 喻里回家洗了个澡,洗完之后反而不困了,但是又不想动,一直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中途看到科室的医疗群一直有消息弹出来,她没有在意,直至科主任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但是这种电话还不能不接,因为他们医院规定了就算休息也得保证二十四小时开机,漏接一次扣五十。 喻里一下就有点儿累了,有气无力地接起电话:“喂,王主任。” “小喻,今天下午有一个死亡病例讨论,你怎么没来啊?” “没人通知我。” “我今天早上十点发的,你没看吗?” “不好意思,我十点钟的在参加禁毒日的活动没有看见,我现在马上打车过来。” “那你快点儿,大家都到了就差你……” “王主任,不用叫喻老师过来,她今天刚下夜班,而且还要表演节目,本身就没有打算通知她,让她休息吧。”冯誉的声音忽然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喻里和王主任同时愣住了。 他不过一个医务科的干事,有权力决定这种事吗? 冯誉显然也感觉到了王主任的诧异,继续补充道:“陆科长和杨院长都知道,也批准了。” 王主任这才没有说话,惺惺挂断了电话。 喻里这一刻恨不得给冯誉磕一个。 好人啊! 这种职场里罕见的好人啊! 不愧是院里女生公认的希望之光。 这群众的眼光果然是雪亮的啊。 只是经过此事,他估计是要被王主任给“记恨”上了,就算他是医务科的干事,自己本质上还是王主任科室里的人,他这就等于越过王主任,直接向上级请示,把王主任给“架空”了。 王主任作为一个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的中登,能这样轻易让他手里的“权力”被夺走才有鬼了。 哎。 好人不好当啊。 喻里也同样被架在火上烤,她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无视冯干事的好意,立刻打车去医院,毕竟是在王主任手下讨生活,宁肯得罪冯誉,也不得罪王主任。 但是喻里作为一个“阉割”的并没有那么彻底的牛马。 她决定“低情商”一把。 冯誉和医务科都能想到她上夜班演节目的事,没有拿这件事为难她,王主任会想不到吗? 发现她还没来还专程给她打电话,那就是摆明了要给她添堵。 她要是这时候还上赶着送给王主任摆布,那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就没有人会替她说话了,而王主任也会更加变本加厉。 王主任也没有就此放过她,一直在给她发照片,生怕她错过这场讨论,就耽误了自己整个职业生涯。 幸好喻里还没睡,她一边用平板看电视,一边时不时回上两句收到。 王主任的“权力”也终于得到了体现,语重心长地发送文字嘱咐道:「这些你都要认真在单位发的笔记本上,下次开会的时候检查」 喻里依然“收到”。 6、烧 香 第二天,喻里去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单位发的会议记录本,借同事的笔记本誊抄。 得知王主任昨天的一系列操作,同事露出了一个不言而喻的笑容,“精神病院上班上久了,自己都特么上神了。” 她在到这来上班之前,就知道江洲人民说话总带着一种独特的讽刺性幽默。 今天可算见识到了,直接向对方竖了一个大拇指。 此刻,已经到了交班时间,王主任一边穿着工作服走进来,一边问趴在电脑前写东西的喻里:“小喻,你写什么呢?” 喻里如实回答。 王主任并不满意:“你不要占用上班时间去整这个。休息的时候,知道吗?” 说的跟他昨天参加开会用得不是工作时间似的。 喻里和同事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到了下午,奇怪的流言就传出来了,方茜没上班,都专门发了消息来问她:「听说你和冯老师谈上啦?」 喻里:“?” 哟里哟里:「你从哪听到的风言风语?」 她一个在岗人员都不知道的事,方茜这种调班连休五天的人都知道了,说明在院里已经传得差不多了。 「她们说,冯老师为了你,硬刚王德没那个中登,甚至搬出了科主任和杨院长压他,让王德没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 喻里起初都没有反应过来,王德没指的是谁,后来才反应过来,王主任全名王德厚,但因为“德”实在不“厚”,就被赐字“没”了。 哟里哟里:「不是为了我,只是他们能看到别人的难处,换做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茜茜不是西西:「哦哦」 过了一会儿,茜茜不是西西又问:「你和大帅哥还有联系吗?」 她可不敢有联系。 提起迟烈,喻里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丰富起来,可惜方茜隔着屏幕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透过她发送过来的文字猜测她的情绪。 哟里哟里:「?」 看起来不仅没联系,还没那个意思。 方茜也识趣的没有追问:「我下个班准备去烧香,一起?」 哟里哟里:「好」 * 谣言在院里疯传了几天,最终因为双方当事人的否认,归于平静。 只有叶眉耿耿于怀,跟着领导下科室拍照,正面和喻里撞上,都没搭理过她。喻里也并不在心上,毕竟她又没想和叶眉深交,她看不看得惯自己有什么重要。 第二个班,喻里其实已经把烧香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许是最近工作比较顺利的缘故,她对待烧香的态度也变得模棱两可。 方茜也没有逼她,因为她也发现喻里最近的运气似乎变好了,跟她上了两个白班都挺顺利的,忍不住夸赞她道:“你在公安局吸得洋气还是有用的哈,以后那边有活动还是多去参加。” 喻里听出她明褒暗贬,没搭理她,结果这句话出来还不到三分钟,就有一个精神发育迟滞的病人,因为抢另一个病人的鸡蛋吃,发生了噎食。 刹那间,脸都紫了。 喻里连忙让护工打电话去其他科室叫人,自己则和方茜,以及另一个护士开始对病人实施抢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可算把病人卡在喉咙里的鸡蛋弄出来了,看着病人的脸色逐渐缓和,两个人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看着对方。没等她俩喘口气,病人反倒先叹了口气。 喻里无语到了极致,反倒笑出了声。 她目送着护工和其他科室来支援的医护把病人抬到病房,等到发软的腿渐渐缓和,才撑着旁边的桌椅缓缓站起来。 方茜换个劲,都来不及整理乱掉的头发,问得第一句话:“还烧香吗?” “烧,”喻里没有任何犹豫:“下班就去。” 等两人忙完一系列的上报和病例书写、以及管床病人医嘱已经是中午了。 两人原计划是烧完香就回去睡觉,不曾想碰上庙会,还没等方茜的车驶入寺庙附近,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人当机立断,决定先回去睡个觉,等晚点再来。 回去的路上,方茜特地嘱咐喻里,既然已经决定等烧完香在附近逛一逛,那就穿漂亮点儿,能出片就要出片。 喻里顿时觉得年轻真好,自己只想直接一口气睡过去,方茜居然还想着出片。 她向方茜比了“ok”的手势。 下午四点,喻里被闹钟吵醒,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 补了一觉,感觉自己精神了不少,而方茜更是精神好,已经出门,在准备来接她路上了。 喻里飞快地擦了个脸,便换上衣服,下楼等她了。 方茜的车开过来,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身后便探出一个脑袋:“嘿嘿,喻老师,又见面了。” 喻里愣了一下才认出,这是和她一起参加表演的护士——邱婷,一个劲给她和另一个护士洗脑说,有帅哥一定就要占,避免以后躺在肥头大耳朵的老公身旁后悔。 喻里想起她那日和另一个护士的对话,忍不住想笑,系上安全带道:“好久不见。” 方茜解释道:“我也是睡了起来才想起和邱婷约了晚上逛街,不好意思啊喻老师。” “嗨呀,我和喻老师谁跟谁啊,咱俩是真正共患难过,受过天龙人荼毒的姐妹啊。” 喻里一听天龙人就想笑,然而这句还没笑完,下一句就像鬼一样追上了。邱婷装模作样,夹着两根手指,做出了一个抽烟的姿势:“亲姐妹,也不过如此了。” 喻里属实没忍住,当即笑出了声。 方茜不吃邱婷这套,换了一个话题,和她聊起了工作的事。 喻里对休息的时候,聊工作这件事没什么兴趣,这跟让她精神上加班有什么区别。 但是两个人聊得起劲,喻里也没有打断的意思,盯着窗外,任由思绪一点儿一点儿放空飘远。 到了寺庙,喻里抓紧关门前的最后十分钟,请了一炷高香。 起初,她也觉得这不过自欺欺人,但是看到大殿半掩的隔扇门的神像,忽然感觉平静了不少,刺眼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掩盖,微风轻拂过殿外的绿荫,传来沙沙的响声。 神像高悬,佛眼半垂。 她双手合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吧? * 从寺庙里出来,喻里便准备打车回去了。 光是想到晚上回去睡一觉,明天又得上班,她就丧失了所有青春活力,只想躺在床上不动。 “好啦,”方茜得知了她的想法,一边翻看着邱婷给自己拍得照片,“这边出去夜市,吃了饭再回去。” 喻里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夜市涌动的人头,忽然觉得偶尔沾沾人气也挺好的,点了点头,“走吧。” 但这是她十分钟之前的想法,但凡能够让时间倒流,她一定会不留余力阻止当时做出决定的自己。 她又看到迟烈了。 他和一个警察正在执勤,旁边还站着几个城管,在警灯的映衬下,那张脸显得格外立体分明,不近人情。 有几个大胆的小姑娘和他搭讪,然而面对对方一口一个“帅哥”的夸赞,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盯着小姑娘骑的小电驴问:“骑车不戴头盔?” 小姑娘:“……” 喻里:“……” 这和钓鱼的时候,丢个帅哥进来打窝有什么区别。 这不就是让人自投罗网吗? 幸好她之前意志力还算坚定,没有被他的美色蛊惑,不然现在都不知道穿着什么在哪儿坐着了。 她默不作声观察着几个小姑娘的“下场”,果不其然被批评再教育了一番,庆幸的是他没有罚几个小姑娘的钱,只是丢下一句:“这边机动车和非机动车都不能进去,只能步行。” 几个小姑娘灰溜溜地离开了。 从喻里身边经过的时候,喻里听到其中一个小姑娘吐槽道:“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 “谁让你们网上视频看多了,居然敢在线下调戏条子,赶紧找个地方停车……” 几个小姑娘的声音渐渐飘远。 喻里意识回笼,看来他的确不是喜欢那种“罚人”的类型,最多批评教育两句,顿时为自己松了口气。 “我去,那个大帅哥诶!”邱婷突然看见了迟烈,用力拍着方茜和喻里的手臂,生怕她俩看不见似的,毫不顾忌地指着迟烈道:“茜,喻老师上次就是坐这个帅哥的车回去的!喻老师,你还记得吗?” 她的声音太大了,吸引的周围路人纷纷回头。 喻里挡着脸,假装没有听见。 方茜也觉得丢脸,出声制止道:“好了好了,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我去!真的好帅!明星吗?这个姿色当什么警察啊!就该出道啊!” 喻里:“……” 好丢脸。 好想逃。 好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她就多余来吃饭,回去躺在床上,吹着空调,点个外卖哪里不好吗?非要来凑什么热闹。 “喻老师,”方茜已经完全兴奋起来,抓着喻里的手臂晃道:“你认识那个大帅哥吗?和他打个招呼啊!能说句话也是好的!” 喻里连忙摇头,转过身道:“饭我就不吃了,你们去吧,我就先走了。” “走什么走?”方茜和邱婷一左一右地抱着她,“人生有几个看帅哥的机会?赶紧过去打个招呼啊。” 7、记 得 喻里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可她毕竟这个年纪了,总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坠着屁股,哭天喊地说不要吧?那可就真的太丢人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被两个人夹击、拖拽着走了过去。 没关系,丢脸就这么几个人,总比在大街上又哭又闹,让人看笑话强。 “hello,”邱婷已经开始和迟烈打招呼了,“上次在公安局彩排的时候,我们见过,你还送我同事回家了的,你还记得吗?” 没有送,没有送。 喻里压根不敢睁眼,在心里极力辩解。 迟烈不知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想和她们说话,久久没有回应。 喻里这才小心翼翼睁开了一只眼睛,然而这不睁还好,一睁就和他的视线对了一个正着。他双手撑着腰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冷峻的脸上透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深长。 像是笑了,但又完全没笑。 喻里不知道该不该和他打招呼,像是小白鼠一样,忐忑不安站在他面前。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放下撑在腰胯的双臂,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喻医生。” “啊!你还记得!”邱婷激动坏了,抓着喻里的手直晃悠。 喻里脸上看不出一丝雀跃。 甚至隐隐有些发怵,总感觉这个称呼不像是什么好话。像是在警告她,自己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她的职业,随时都可能影响到她的人生。 她感觉自己都快晕过去了。 邱婷和方茜全然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替她激动的直跺脚,“喻老师,他知道你是谁诶!” 他当然知道。 不然怎么对她发起“审讯”呢。 喻里兴趣缺缺,不忍再多看他一眼:“我们先去吃饭吧。” 三个人走了以后,站在迟烈旁边的青年警察才笑出声,单手搭在迟烈肩上:“噗,师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女生对你不感兴趣,还活像见了鬼一样诶。” 青年和迟烈年纪相仿,肩上也是同样的一杠三星,在迟烈面前,没有其他人的拘束和敌意,相反极为放松随意,似乎与他认识了许久,极为熟稔。 一旁的辅警陈强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因为青年刚从区公安分局刑事侦查大队,调到他们所里来当副所长的,光是站在他旁边就压他一头,也不知道这迟烈到底什么来头,这样的人中龙凤,居然也要来攀着他,主动叫他师兄,而迟烈还一副不领情的样子,直接推开了青年的手。 周屿立刻就明白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他毕业于人民公安大学,而自己毕业于省警察学院,不过是交往过他的一个学妹,没资格称他为师兄。 虽然迟烈不会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但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周屿想起前女友每每提到迟烈,就一副膜拜偶像的样子,再看他现在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师兄,”周屿不依不饶地倚靠在迟烈肩上,“你说读着公大有什么用呢?结果到头来还是在我手底下任事。” 他并没有挑衅迟烈,单纯的觉得这件事好笑。 公大曾经最负盛名的天之骄子,兜兜转转居然在他手下当一个普通民警,别说迟烈不服,他都觉得好笑。 “你巡查完了没有?”迟烈开口赶他。 “完了完了。”周屿也不敢太拿他开涮,毕竟迟烈的资历摆在那儿,指不定哪天就官复原职,步步高升了,“你们继续努力,我去看下一个点位。” * 夜市。 与迟烈分开后,邱婷和方茜也是激动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方茜后知后觉道:“你们发现没有,大帅哥旁边那个警察长得其实也不错。” 只是身边站着那么一个绝色,难免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但是话又说回来,谁站那么一个绝色旁边,不会黯然失色呢? 喻里可没心思关心那么多,吃完饭就想立刻回去,然而方茜惦记上迟烈旁边的“姿色平平”了,准备再绕一圈回去,打听一下另外一位警察的联系方式。 喻里欲言又止。 贪图谁的美色不好,贪图条子。 这万一像她一样被盯上,可怎么办啊? “小茜,”喻里还是不忍心看她步自己的后尘,“换一个吧。” “怎么?那个警察你也认识?”方茜立马来了兴趣,“有瓜?” “没有,我只是觉得……随意搭讪警察不太好。” “切,要个联系方式怎么了?警察不是人啊?”方茜可比她洒脱多了,“待会儿咱们就买几瓶水,假意送过去。” “还可以买点烧烤,不然显得咱们多寒碜。”邱婷建议道。 喻里单手捏着太阳穴,“你们去吧,我先回去了。” “你回去了,我还有什么由头去跟别人搭讪呢?”方茜也知道她明天要上班,“我保证,要了联系方式就走,等会儿回去的时候,我也先送你。” 喻里盛情难却,又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架了过去,索性那个“平平无奇”的青年警察已经不在了,喻里立刻松了口气:“既然这样,我们就先……” 话音未落,那个青年警官又提着一袋水回来了。 喻里:“……” 方茜顿时眼睛一亮,“来了来了。” 喻里欲言又止,她其实不太相信,方茜能勇成这样,众目睽睽问一个警察要联系方式。 然而方茜比她想象中还要更猛,她生怕对方跑了似的,把水往喻里怀里一塞,一路小跑着追上那个青年警察:“你好,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喻里跟着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她居然就这样直接了当的问了出来。 周屿也以为她找错人了,下意识回头往自己身后看去。 方茜咽了咽喉头,平复着呼吸,道:“就找你。” “我?”周屿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下意识看了不远处的迟烈一眼。迟烈若有似无地斜睨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准确的说,不是在看他,只是在看这个方向。 他顺着迟烈的视线落在方茜身后的喻里身上。 那个光是看到迟烈就怕得不行的小姑娘。 他顿时又有些想笑了,毕竟在迟烈面前,谁都只有当背景板的份儿,没想到今天让自己抢了风头。 他清了清嗓,“没有是没有,但现在是……” “加我,”方茜直接把早就准备好的纸巾塞到他手里:“微信。” 周屿大概也没见过这个直白,一时没回过神,下意识收拢手掌,攥紧了那张纸巾,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那张写着方茜电话的纸已经被他塞进裤兜里。 他想拒绝已经来不及了,正想说点儿什么,缓和一下局面,方茜已经接过装着矿泉水和烧烤的口袋递到他手里,“辛苦了,专门给你……们买的。” 周屿其实也没那么辛苦,他不自然清了清嗓,挠了挠鼻尖:“水可以,烧烤就不用了,谢谢。” 他礼貌地接过她装水的口袋,从包里掏出现金道:“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这是把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记在骨子里了。 方茜先是摆了摆手,而后又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你微信转我吧。” 周屿彻底愣住了。 方茜的勇气也在此刻耗尽,顶着一张通红的脸,拉着喻里走了。 喻里感觉有没有自己其实都一样的,只是起到了一个为她打气的作用而已,察觉到迟烈在看她,她也跟着红着脸,握着方茜的手,走得更快了,一旁的邱婷更是满头雾水,感觉自己刚刚才找好位置,就又被拉走了。 迟烈从来没站在这种角度看别人被要联系方式——原来是这种感觉。 还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喻里,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极为腼腆害羞,甚至连和他对视都做不到,根本就不像是那种会口出狂言的法外之徒。 周屿回过头,鲜有地看到迟烈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表情,顿时老脸一红,“你,瞅什么?” 迟烈唇角微扬,看了一眼时间,“到点了,走了。” “没看过别人被要联系方式啊?”周屿故作镇定地搂着迟烈的脖子,“师兄,说实话,这种被别人抢了风头的感觉怎么样?” 迟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水!”不止方茜送了水,周屿自己还买了几瓶:“把水拿走了再走。” 迟烈没搭理他,陈强跑回来,从他手中提走了一袋水,恭敬地说道:“谢,谢所长。” “小姑娘送的也拿走。” “那是人家送给你的,我们拿走不合适。”陈强没想调侃他,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就变成了这样。 倒是迟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坐在副驾驶的朝他伸出手:“小姑娘的水给我一瓶。” 周屿觉得他莫名其妙,但还是选了一瓶交到他手里。 “谢了。”迟烈毫无诚意地接过,径直升起了车窗。 周屿:“……” 整得跟他是所长似的。 算了,也就他了。 周屿也难得和他计较,站在车窗外点了点头。 * 方茜的车上。 终于理清来龙去脉的邱婷,兴奋地抓着驾驶座的靠背:“我去,茜,你也太猛了。” 方茜也觉得刚才的自己猛得离谱,现在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地有些难为情,不愿意再提这件事,脸上还残留着未淡去的红晕。 “好,好像是吧。” “喻老师,你学学吧,想找帅哥就是得敢冲!”邱婷转过来,扒着副驾驶的椅背道。 喻里立刻抬手回绝,她躲都来不及,还找什么帅哥。 “喻老师的那个帅哥不一样,”方茜一本正经分析道:“那哪是凡人敢肖想的。” 喻里发现,方茜不止勇,而且有勇有谋,想要的东西一定是她衡量过能得的到的。 喻里心里慌得不行,但是面上却是一派平和:“好了,别拿我开涮了,那也不是我能肖想的。” “不,你可以。”方茜扫着后视镜,斩钉截铁回道:“你在普通人里算顶美了,就算进了娱乐圈,也不差。” 喻里诚惶诚恐,首先感谢了方茜对她的全面肯定了,而后让她别再开玩笑了,她没那么漂亮,也对大帅哥没什么兴趣。 尤其是迟烈那种。 网上开开玩笑还行。 真要在现实里遇到,谁不想急头白脸的有多远,躲多远啊。 “好啦,”邱婷看出她是真的没意思,也没有再继续说:“逗你的啦,你别那么紧张。” 喻里也跟着笑了笑,把这件事掀了过去。 8、结 伴 距离烧香过去一个月以后,喻里的工作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烧越旺。 最牛的是她周六值班,一天收了九个病人,搭班的护士光是看着她就萎靡了,忍不住打趣她道:“喻老师,你哪家庙烧得香啊?替医院供了财神爷啊?” 喻里倒是觉得这事不能怪她,谁让患者就爱挑她上班的时候来呢?但是口碑已经出来了,她不承认也得承认,拿起手机问搭班的护士:“喝奶茶吗?我请客。” 搭班的护士随即也不说她什么,打了一个响指,“喝。” 虽然这段时间,病人越收越多,但是好在没遇上什么难搞的病人,也没有什么突发情况,总体来说,还算是风平浪静。 方茜得知这件事后,真诚地为她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在微信上私聊她道:「喻老师,实在不行,咱可以去吸点阳气。」 喻里:“……” 净整些没用的。 自己但凡是有那个机会,还用她建议吗? 喻里翻阅着手机的病历,抽空回复道:「婉拒了哈。」 方茜以为她是没那个意思,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嘿嘿,你什么时候来大姨妈?」 「上周刚走,可能得月底吧,怎么了?」 「我们去游泳。」方茜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而是在告知她。 喻里没了拒绝的余地,只能应下:「可以,什么时候?」 「下周,我休周六,你也是。」方茜已经提前看过她的排班了,得到她的同意以后,才继续说自己的计划:「邻市新开了一家水上乐园,我在网上买了早鸟票,能省不少。」 「好,多少钱?」喻里准备把门票钱转给她。 「嗨,小钱,我请你。」方茜是本地人,经济上要比大多数同事都宽裕,喻里也没有和她客气:「行,我请你吃饭。」 方茜不以为意:「到时候再说吧。」 喻里其实从小到大并没有多少朋友,她在学习上并非天赋型,全靠时间和努力堆砌,这也让她失去了很多和同龄人交朋友的机会。 上了大学以后,更是因为囊中羞涩,放弃了很多次和同学外出的机会。 现在这样能和称得上朋友的同事一起出去玩,对她来说,既是一种全新又十分陌生的体验。 第二天下班回去以后,喻里才发现自己没有泳衣,躺在床上选购了一件,刚刚下完单,便接到了“王女士”带来的电话。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仿佛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过了几秒才语气平和地接起:“喂?” “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王女士上来便是指责。 她习以为常地从床上坐起,“昨天夜班才刚睡醒。” 王女士不以为然:“你那个夜班就是睡觉,有什么好补觉的。” 喻里没有解释,“什么事?” “你这个月的绩效还没发啊?”王女士不知道她的夜班是什么性质,但是很清楚她的工资是由那些部分组成的,“你当初读大学的时候,自己说挣钱以后会把这笔钱还给他的,这才几个月啊就不想……” “叮——” 喻里恰好收到了来自银行的短信。 她神色自若地扫了一眼屏幕:“刚刚到账,我马上转给你。” 王女士仍然喋喋不休:“当初是你非要读这个大学的,别让我夹在中间难做啊,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日子……” 喻里面无表情地操作着手机,看到资金转出的回执时,由衷地松了口气:“转给你了。” 王女士一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养你这么多年,你除了钱就没别的和我说了?要不是我为了这个钱给你打电话,你都不准备联系我的是吧?你现在是在外面过好日子了,知不知道我当时带着你……” “知道,很难,辛苦了。”喻里再年轻一点儿时候会责怪自己,认为是自己的存在才让她这么难,可是等她自己长成了大人,她会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没有任何错,明明是父母的失职,却全部都推给她一个孩子承担。现在也是一样,别看王女士看似在关心她,但依旧不是她的依靠,遇到任何事都只能她自己扛,她扛得过算她运气好,扛不过,也是她自己活该。 她不同于王女士,无法把情绪倾倒这个同样可怜的女人身上。 她只能把一切推给命运。 王女士再次沉默了。 喻里依旧不想说什么,她并没有在外面过什么好日子,她每个月挣八千,就要还五千,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唯一庆幸的是她没有孩子,也没有什么社交,故而也花不了什么钱。 “还有事,先挂了。”她挂断电话,看到屏幕上的到账短信,由衷松了口气,不然依王女士的性格,又要闹成什么样,喻里也知道自己任何的解释,在她眼里都是借口,所幸也不为自己辩驳自己什么了。 她当然也知道王女士过得很难。 王女士在下岗的时候,被丈夫出轨离婚,而后找到这个严叔叔。严叔叔是一个好人,但是他也挣不了太多钱,加上他自己也有一个儿子要养,就更是捉襟见肘,加上严叔叔的母亲,那更是一个强势的老太太。 得知喻里找严叔叔借钱去读书的时候,立刻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逼十八岁的喻里签下借条,让王女士做担保人。 王女士起初还不乐意,后来被喻里闹得实在没有办法,才勉强签下,此后便一直念叨这笔钱,让喻里找到工作的第一时间就是还债。 严叔叔的母亲也因为这件事没少给王女士眼色看。 除了王女士自身不怎么挣钱的原因,更深沉的原因,她的亲孙子只上了一个中专。严叔叔要拿钱供她这么一个外人,她自然是气不过。 可是她之所以会找严叔叔借钱的根本原因,是王女士不愿意给帮她申请助学贷款,很简单,她怕喻里不还钱,所有的贷款要她一个人承担。 喻里早就对此习以为常,没有被影响到心情。 转眼到了约定的周六,临行出发前,方茜询问喻里,如果多两个人会介意吗? 喻里知道方茜朋友多,自然也不会介意,然而等到看清多出来的两个人时,她顿时傻眼了。 起初她并没有注意到副驾驶的人,只看到了驾驶座的周屿,她面露诧异地向着方茜看去,前几天不是还说没进展吗?怎么今天就约上了? 方茜向她眨了眨眼,当着周屿的面,并没有过多解释。 周屿和方茜也是那次夜市以后,第一次见面,难免有些尴尬,但还是做到了基本的礼仪,朝着喻里点了点头。 喻里礼貌地回应道:“你好。” 此后整辆车都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喻里虽然也觉得尴尬,但是比方茜好一些,毕竟她不是这段关系的中心,能够做到置身事外。 方茜也一改找他要联系方式的架势,整个人变得矜持起来,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喻里不经意扫到坐在副驾驶男生,之前出于礼貌,她也没好意思东张西望,如今才发现她前面还坐着一个人,看着像是周屿的同事,似乎也不爱说话,喻里也识趣的没有没话找话。 殊不知,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从她上车开始便一直在看她。 不同于方茜和周屿之间那种初次见面的尴尬,而是一直在审视她,想要弄清楚,当前的局面有没有她的原因。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并不知情,那就只会有一个始作俑者。 他转头看向周屿。 周屿目不斜视地平视着前方,看似漠不关心,但是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暴露了他的紧张。 迟烈有些看不清现在的情况,故而也没有深究,闭上了眼。 喻里一直到下车的时候,才发现前面的迟烈。 迟烈显然早就看见她了,眼神里没有一丝诧异,一言不发地和她对视。 喻里的脸迅速开始变红,但是很快又冷静下来,强行让自己绷住,抬手和他打了一个招呼。 迟烈每次看到她这副样子就觉得特别好笑,仿佛之前在每个视频下叫自己老公的人不是她。 迟烈欲言又止。 “嗯。” 从停车场前往水上乐园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喻里一想到迟烈在后面看着自己,整个人便如芒在背,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游什么泳啊。 这么好的天气,上个班该多好啊。 一旁的方茜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但是她比喻里镇定许多,一路上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直到四人分开,进入更衣室后,两个人才不约而同的深吸了口气。 两人这才察觉到彼此的紧张,对视了一眼。 喻里一巴掌啪在方茜的小臂上,方茜也从未见过如此不稳重像小学生的喻里,整个人有刹那间的懵。 喻里紧张极了,一时还没缓过来了,下意识打了方茜一下以后,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给她揉了揉被自己打的地方。 “你不是说那个警察没加你的微信吗?” “是。”但是架不住她有人脉,弯弯绕绕找到了周屿的电话,自己先把周屿给加上了。 其实她也不太明白,周屿是什么意思,明明不像是对她有兴趣的样子,怎么就同意和她一起来游泳了呢? 喻里了解完前因后果,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激了,“那……另一个男生是怎么回事?” 9、观 察 “你说那个网红帅哥啊?我也不知道。”方茜想了想:“可能是周屿一个人来不好意思吧,就把那个大帅哥叫上了,但是哪有人会找比自己帅那么多的朋友啊?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没意思,故意想找个人把他比下去?那他又何必主动说要和我一起去呢?” 与此同时的男生更衣室。 迟烈抓住周屿的衣服后领,“这就是你说的让我跟你出任务?” 周屿正好有心事,被他一抓着后领就忍不住开口道:“你说,她要是发现我不是她想象中那个样子,会不会很失望啊?” 迟烈:“?” 周屿说完以后,才听到他也在说话,反应了两秒:“这不是怕你那么大一个领导,到咱们基层来以后不习惯吗?所长特地让我关心你一下,最近工作还习惯吗?有遇到什么困难吗?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给所里说。” 迟烈面无表情看着两个穿着泳裤走过去的男生。 “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聊这个?” 周屿也看见了,脸色颇为尴尬,但还是坚决不承认是他自己胆怯,特意找迟烈来撑场子。 “那先不聊这个了。你说,那个女生要是知道我之前交过几个对象,会不会对我下头啊?” 迟烈都懒得搭理他。 一把年纪装什么纯情少男。 迟烈面无表情扫了一个租柜二维码,“你给我拿泳裤了吗?” 周屿让他出任务,又不说是什么任务,以至于他什么都没准备,抓了个手机就来了。 “当然。”周屿连忙把自己提前买好的泳裤递给他,“不知道你穿什么类型,我就按照我的喜好买了。” 所幸他的喜好还算正常。 迟烈径直换下了身上的衣服,周屿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很难说话的类型,没想到服从性意外的高,“我以为你得知真相后会一走了之呢。” 如果只是他的话,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是一想到喻里那副见到自己就惴惴不安的样子,自己真要是就这么走了,不知道还要让她多想成什么样。 所幸也懒得和他计较。 见迟烈不说话,周屿以为他并不反感和自己聊点儿私事,不慌不忙地问道:“你和那个女医生怎么认识的啊?感觉她特别怕你。” 迟烈也不知道他是听错了,还是什么缘故,会把“喻医生”说成“女医生”,同时也并不热衷和他聊自己的私事:“快点儿换吧,大男人的,哪来这么多话?” * 喻里对这些少女心事不甚了解,但是她身边旁观者,还是能看清其中的逻辑。 “感兴趣肯定是感兴趣的,不然他就不会来了,但是,他有顾虑。” “他有什么顾虑?”方茜以为她看出了什么,连忙问道。 “你等会儿有机会可以问问他。”喻里看着她穿到一半停下的泳衣,替她拉了拉肩上的背带。 “你怎么……”方茜这才注意到她的泳衣,“室内还穿长袖啊。” 不止是长袖,还是那种分体的双层短裤,方茜以为自己够保守了,看到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喻里也隐约察觉到了,这已经不叫泳衣,可以称之为运动装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即将见到的迟烈,也不知道他穿泳裤是什么样。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面临什么,不由深吸了口气,怎么会有人第三次见面,就会在泳池呢? 这未免也太坦诚相待了。 喻里心事重重地走出更衣室,远远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等待的迟烈和周屿。 喻里看清迟烈的那一刻,脸就不受控制地发红。 太帅了。 光是站在那儿就给人一种泳裤模特的感觉。 她一时之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往上八块腹肌,往下……太没礼貌了,而且加上她本来就有“前科”,任何不礼貌的视线都可以成为呈堂证供,于是默默转过脸,不再多看一眼。 其实真要说起来,他的泳裤相对大部分男性已经算极为保守,跟运动短裤差不多,而且还是双层的,只是他自身条件过于优越,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迟烈也在打量着她。 长袖,双层短裤,连泳衣领口的拉链都扣得严丝合缝,察觉到他穿得比较少,便立刻移开了视线,一眼都没有多看。 完全不像他所以为的法外狂徒,甚至极为有分寸感。 他饶有兴趣地偏了偏头。 然而周屿却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一丝审讯的味道,暗暗撞了撞他的手臂,示意他克制一点儿。 难怪小姑娘怕他。 被这么一个一米八七的大男人用看嫌疑人的眼神看着,谁能不怕? 相较于迟烈那种与身俱来的压迫感,周屿给人的感觉就要好相处许多。 方茜打量着周屿腰上若隐若现的六块腹肌,虽然没有迟烈那么标准,但是相比大多数普通人,已经绰绰有余。 她下意识地靠近周屿,试图缓和迟烈所带来的压迫感。 原来一个人长得太帅也会给人带来压力。 幸好她不喜欢这款。 方茜暗自松了口气。 可喻里就惨了,她好想到方茜身边去,再加上方茜旁边的周屿,这样她和迟烈之间就会有两个缓冲点,极大程度上消减他为自己带来的压力。 然而迟烈并没有给她站队的时间,自然地转过身,站在了方茜和周屿的对面:“我们接下来去干什么?” 喻里走向方茜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突然被吸住了似的,倒退着回到迟烈身边。 原因很简单,方茜和周屿站在一起刚刚好,她再过去,不仅显得多余,还特别像在刻意排挤迟烈。 作为一个体面的成年人,喻里自是不想让迟烈生出这种错觉,顶着压力硬生生钉在迟烈旁边。 迟烈没察觉到她的想法,只是她一来一去的动作幅度偏大,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 喻里强作镇定,假装没有发现。 “随便走吧,”周屿建议道:“看到什么就玩什么,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来这里。” 方茜为了附和周屿,在旁边连连点头:“就类似那种开盲盒吧,来都来了,肯定要玩回本的。” 于是大家很快就看到了今天的第一个项目泳圈漂流。 迟烈和周屿看到躺在泳圈上的小孩,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扫兴,穿上救生衣接过了工作人员递来的泳圈。 喻里和方茜也很尴尬,她们两个女生玩这个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他们两个大男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找借口准备取消这个项目,然而对面两个人也认为她们很想玩,硬着头皮说没问题。 于是四个人都很尴尬地被推进了同一条河。 满眼望去都是对方搭在泳圈上的腿。 喻里尴尬得要命,假装很忙地四下张望了起来。 周屿起初有些不习惯,后来慢慢就发现这还挺好玩的,自在的和方茜聊起天来。方茜感受到他又在享受,顿时也松了口气,放松下来。 迟烈一言不发地看着喻里。 她似乎习惯性地落在人群后面,不会刻意去引人注目,也不会自怨自怜,只是享受着泳圈经过隧道时,光影穿过隧道的天窗,投射在墙面和水波上的宁静。 下一秒—— 她的泳圈被另一个小孩的泳圈堵住了去路,她试着用脚推开小孩的泳圈,奈何小孩太胖了,泳圈根本没动。 她正准备加大力度,忽然一只手从前面抓着她身下的泳圈,将她拉了过去。 喻里下意识挺腰躲闪,抬头对上迟烈的眼,随即才意识到是他的手,显得更慌了,几乎快从泳圈上坐起来了。 “别动。”迟烈感觉到她泳圈的晃动,“会掉下去。” 她迅速稳住心态,绕过他的手背,撑着泳圈旁边的位置,缓缓躺回去:“谢谢。” 迟烈扫过她刻意回避触碰到自己的手,默不作声松开了手。 喻里抬起的腰这才完全躺了回去,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了?”周屿闻声回头道。 “没什么事。”迟烈一贯的轻描淡写,再抬头,喻里仰头看着头顶的隧道,依旧是那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只是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暴露了她那一刻的紧张。 迟烈仍然看不明白她。 在他的观察中,她是一个不善于表达自我感受的人,也极度不喜欢给人添麻烦,她的需求甚至可以为了不给别人带来麻烦而让位。 这样的人居然会对他大放厥词。 可是等到她真有机会碰到他的时候,她又会被百般拒绝,生怕会让他感到不适。 喻里察觉到迟烈还在看她,心里慌得一逼,她刚才应该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事吧?他还盯着她干什么?不会是没找到她“骚扰”他的实质证据,还想着下次要怎么“钓”她吧? 喻里用力地摇了摇头,反复告诫自己,别把人想得这么阴暗,人家就是单纯地想拉她一把呢? 可是—— 她扫过迟烈明显在审视她的眼神,欲哭无泪地闭上眼睛,他这个表情,真的很难让人不多想啊。 这人到底要不要抓她啊? 能不能直接明了一点儿,别这么折磨她啊。 喻里也知道自己容易想太多,一件事还没发生,就已经在她的想象中变成了一头可以吃人的怪物。 不要慌。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待会儿找个机会,好好和他道歉,他会谅解她的。 10、类 型 “你这个月的任务指标完成的怎么样了?”周屿忽然开口道。 这条隧道实在太长了,水流又过于缓慢,周屿不好意思和方茜搭话,只能和迟烈说话。 “还差一个。”迟烈随口回道。 喻里:“?” 什么叫还差一个? 就差她这一个是吗? 迟烈感觉到旁边人的动静,一转头便看见喻里又坐起来了,不由好奇地打量着她。 “哦,那很快了。” 迟烈一边盯着她想干什么,一边回答着周屿的话:“的确很快了。” 盯着她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是真的想拿自己冲任务吧? 喻里想了想,觉得他应该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但是万一呢? 他真就丧心病狂到差她这一个呢? “你和陈强搭班还习惯吗?”周屿忽然坐起身:“那小子人怎么样?” 迟烈意识到他在没话找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搭茬。周屿也意识到自己太不自在了,故作轻松地开始和方茜说话。 然而两人太不熟了,没说几句,便同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身后远处几个小孩打闹的声音。 喻里尴尬得脚趾都抓紧了。 他们这都是什么组合?怎么就没两个相处舒服的?早知道就不在网上和迟烈胡说八道了。 可惜她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得为自己之前的行为买单。 没关系,只要他不抓自己,无论是道歉还是赔钱她都可以接受。 想到这儿,她便又看到一丝希望,不自觉燃起了生机。 与此同时,这条隧道也终于漂到了尽头。 不等工作人员将他们四个人拉回去,迟烈和周屿已经主动跳下泳圈,将两个女孩拉回到了岸边。 喻里看着他在水里拖着自己的背影和手臂,心底说不出的悸动。 说不清是悸动还是害怕,只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千万别被眼前的美色迷惑了。 不过……真的好有力量感。 肩胛的肌肉自然收拢,脊背线条清晰流畅,腰肌处向内收窄,手臂线条干净利落,小臂和手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一看就很好扎…… 迟烈将她带到岸边,见她没有下来,回过头来看她。 喻里猛地回神,撑着泳圈跳了下来,全然没注意他递来的手臂。 “谢谢。”喻里压根儿不敢回头。 他迟疑了两秒,放下悬在半空的手臂,“不客气。” 喻里太慌了。 方茜无比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背,跟这样的帅哥待在一起,没有压力才怪。自打他们进来,不止女生在看迟烈,男生也在看,就连工作人员看到他腰上的肌肉都是一脸惊叹。 肉眼可见的自行惭愧。 也就周屿不吃压力了,站他旁边跟没事人似的。 与此同时,对面的造浪池开始营业了。 这个场馆都是dj喊麦的声音。 周屿问:“去吗?” 迟烈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表情,喻里和方茜下意识向他看去,周屿挥了挥手:“不用看他,他只要没说不,就是可以的意思。” 喻里和方茜顿时惊呆了。 啊,原来不说话是要这样的理解吗? 不止他俩,迟烈也让他的话给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他不是不说话,只是碍于两个女生有些话不好说而已。 他倒是还挺会帮他解释的。 周屿自以为说到迟烈心坎上了,得意地朝他眨了眨眼,让他不用太感谢自己。 他重新穿上救生衣,脱下鞋子,朝着造浪池走去,“可能我们得再往前面走点儿,浪越大,应该越好玩。当然,你们要是不想的话……” “没关系!”方茜也不想扫他的兴,一口应下后,才想起喻里,小声询问道:“喻老师,你想去吗?” 喻里连忙点头,“当然。” 尽管大家已经玩过一个项目,但是彼此之间依旧没有多熟。 喻里率先系好救生衣,向着造浪池的前面走去。 迟烈长得高,站哪儿都无所谓。 水没过喻里胸口的时候,才刚过他的腰,他这个人脸上也没什么情绪,双手往胸口一抱,站那儿跟救生员似的,特别有安全感。 喻里正思索着如何给他赔罪的时候,方茜主动提出,想和周屿再往更深的地方走一点儿,询问喻里是否愿意在这里等她们。 喻里立刻就同意了,等到两人离开后,便迫不及待地转过身道:“迟警官,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希望你大人不记……” 迟烈显然没听到她在说什么,直至盯着她的身后,冷不丁开口道:“跳。” 喻里没听清楚,正准备倾身询问,一个大浪瞬间从后砸了过来,将她整个人吞了下去,喻里失去了视野,下意识在水里挣扎,之前能踩到的地面,此刻也完全踩不到了,水浪一浪接过一浪,喻里刚浮起来想喘口气,就被一阵浪花拍打在脸上,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溺水的感觉,鼻子喘不过气,好难受…… 下一秒,她就被人拦腰捞出了水面。 她趴在对方的肩上,用力地咳嗽,擦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小腹正贴在对方的胸肌上,连忙挣脱着想要下来。 迟烈怀疑自己不管她,她可能真的会被狠狠呛一会儿。 面无表情地扛着她,回到了浅水区,确定浪打过来,她也能站稳以后,才松手放她下来。 喻里双手捧着脸,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这整得跟她故意装傻占他便宜似的。 “啊——”忽然,她在人群中听到了方茜尖叫的声音,连忙回头找人,只见方茜紧紧抱着周屿的脖子,完全依附在周屿胸前。 喻里:“……” 她忽然又有点儿释怀了。 “谢谢。”喻里很快平复下情绪道。 “刚才为什么不跟我求救?”迟烈一脸冷肃地问道。 喻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起这个,满是茫然。 “你明明伸手就能抓到我的,但是你没有。”她只要抱着他,顺着他的肩膀爬起来,就能喘过气。 “因为我和你不是这样的关系。”喻里很清楚,她任何逾越的举动都可能会成为呈堂证供。 迟烈瞳孔有刹那的诧异,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跟那天在会议室笑得一模一样。 喻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怎么了吗?”喻里问。 “我好像大概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喻里:“?” 她怎么都没想到他这么久居然一直都在想这个。 “什么样的人?”喻里下意识开口道。 “现实里唯唯诺诺,网络上重拳出击的类型,对吧?”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喻里:“?” 并没有。 她在网上从来不发表负面言论,也不煽动男女对立,只是偶尔对他……出击一下而已。 “不是吗?”迟烈追问道:“你不认识我的时候,都敢在网上叫我老公,但是到了线下,你连我的手都不敢碰。” 并不是这样。 她只是怕被他钓鱼执法而已。 喻里欲言又止地打量着他。 “尤其是刚才,你被呛成那样,都不敢跟我求救。” “我不是不敢给你求救,我是担心你觉得我在占你便宜。”喻里忐忑不安地回道。 迟烈眉头微皱,似乎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我以为,你想抓我……但是因为没有证据,就想通过这次……收集证据。”喻里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她想错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 迟烈愣了两秒,瞬间反应过来,她在自己面前颤颤巍巍的原因:“你以为我在钓鱼执法?” 喻里没有否认。 迟烈顿时又发出一声嗤笑,“放心,没有人会抓你,只是希望你能记住,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不管干什么,都要谨言慎行。” 喻里点头:“我一直都很谨言慎行。” 的确。 不过是在网上叫他一声老公而已,如果不是刚好在线下遇到,又被他认出来,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在她面前提这个事。 她这点事太小了,就连批评教育都显得不依不饶,迟烈态度放缓,颇为无奈道:“虽然我不是你真正的老公,但我也是一名人民警察,保护群众的人身安全是我的责任,你也不必……在那种情况下,都不敢跟我求助。” “知道了,谢谢老公。”喻里低着头,一副她真的知道错了的表情。 迟烈:“什么?” “不是,谢谢警官。”喻里猛然回神。 “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你在听吗?”迟烈不得不对她不依不饶。 “听到了,听到了。”喻里抬起头,极为真诚地看着他。 “给我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什么。”出于职业习惯,他无意识地就开始上纲上线。 “保护我的人身安全是你的责任。” 迟烈:“……” 她确定不是在挑衅他吗? “我让你该跟我求救的时候就跟我求救,没有必要硬扛。” 喻里抬起头,一路从他的喉结看到他的腹肌,再往下……她没好意思看,默默移开了视线。 哪有警官这样教育人的啊。 他但凡穿着那身警服,喻里都不敢这么冒昧,可是…… 他现在这个样子,不像警察,更像是她因为担心她,而和她拌了几句嘴,见她不领情,洗澡洗到一半又冲出来和她理论的老公。 可是该说不说,真要下班回家,看到这么一个刚洗完的老公……她怕她做梦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喻里不敢把自己这个想法表露出来,难以启齿地咬紧了唇。 “你想说什么?”迟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神色。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你说的对。”喻里避开了他的视线。 “只有这个?”迟烈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刚才想说的肯定不是这个。 “可是警官,真的没人说过你,特别适合给人当老公吗?”喻里隐约也知道这句话不该说,但架不住他一直问,默默咬紧了唇,移开了视线。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迟烈一度怀疑,她是不是用这句话,偷摸骂了他两句。 爱操心。 爱帮忙。 脾气也不坏,都这样了还在和她讲道理。 “你别跟我说话了,”喻里越想越觉得不得劲:“不然我真想让你当我老公了。” 迟烈:“?” 她也知道,他是不会想给她当老公,依他的条件,要是愿意给人老公,估计孩子都上幼儿园,哪里轮得到她来想入非非。 所以就想让他知道,既然是她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要再吸引她了。 “跟我和你说不说话有什么关系?”迟烈满脸不解。 “因为你说话也很吸引人啊。”喻里回答得特别理所当然,可见她是真的打心眼里这样认为。 迟烈:“……”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妙地舔了舔嘴唇,转过头,没有再和她说话,耳廓悄然爬上了一抹红晕,谁都没有察觉。 11、运 势 喻里知道他在这个时候都没有说话,那基本就是没戏了。 故而也不再刻意和他搭话,默默在心底把这件事掀了过去。 与此同时,周屿和方茜也已经走了过来,见两人之间氛围奇怪,周屿好奇道:“怎么了?” 迟烈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向着岸边走去。 周屿见他脸色偏沉,以为是喻里招惹他了,可是那么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姑娘能招惹他什么?不由好奇地跟了上去。 方茜隐隐也察觉到了端倪,但是又实在想不出是谁的问题,揽过喻里的肩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喻里笑得坦然又大方,“你和那位周警官怎么样了?” 方茜想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也有些难为情,脸颊微微发红:“还挺顺利的。” “那就好。”喻里回道。 方茜还想继续追问,但是见喻里并没有说的意思,不得不先将这件事按了过去。 之后,喻里和迟烈都没有再跟彼此说过话。 挺正常的。 两个人来的时候也没怎么说话。 可是不知道为何,就是让人觉得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而后还是方茜先发现原因,两个人都没有再看对方,哪怕因为坐项目,需要两人有肢体接触,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手,避开了来。 喻里就不说了,迟烈全然没了之前拉她泳圈的坦然。 给人的感觉是…… 喻里是真的把人得罪狠了。 可是依照喻里的为人处事,很难想象她能做出得罪人的事,左思右想,唯一的可能就是,迟烈自己太小气了。 不过也正常。 这种大帅哥一定走哪儿都被人捧着,脾气大点儿也常有。 所以,她就不爱谈这种大帅哥。 干什么还要她来哄着。 方茜默默在心里记下一句:谈帅哥可以,顶帅就别谈了。 喻里渐渐也把这件事忘了。 回去的高速服务区,方茜和周屿去上厕所,迟烈站在外面抽烟,抽完还不见两人出来,抬手散了散烟味,轻轻敲了敲喻里面前的车窗。 喻里放下车窗,不等她询问,他已经主动开口道:“不过我还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你在评论区说看看鸽子是什么意思?” 喻里:“?” 什么鸽子?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看鸽子? 她要看的不是…… 仅仅过了一秒,喻里就反应过来,他把她评论「小鸟」认成了「鸽子」了。 难怪这么轻易就原谅她了。 喻里极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生怕他看出一点儿端倪。 “你没养鸽子吗?”喻里硬着头皮开口道。 迟烈:“?” 喻里不自觉避开他的视线,“我看你发的一个视频里有鸽子,以为是你养的。对不起,是我看错了。” “看个鸽子有什么对不起的?”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用词的问题。 喻里:“……” 要不要这么敏锐?有点儿侦查技巧,全往她身上使了事吧? “哦,我看错了。” 迟烈打量她片刻,“真的是看鸽子吗?” 喻里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不然呢?” “什么鸽子让你每个视频都想看?”迟烈的眼神再度变得深沉锋利起来。 喻里:“……” 为什么要用这么严肃的表情和她讨论这个问题?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方茜和周屿提着一口袋零食过来了,见两人又陷入了那种怪怪的氛围,周屿主动走上前道:“又聊什么呢?” 迟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喻里心脏咚咚直跳,他可能上网少,不知道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那两个字一问出来,就是她的社会性死亡之时。 所幸迟烈并没有再说下去,径直拉开旁边的车门:“没聊什么。” 喻里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方茜悄悄凑近她:“他欺负你了吗?” “没有。”喻里连忙摇头否认,生怕又为他招去什么奇怪的流言。 “那你是……” “我没事。”喻里不敢说实话,怕引起方茜的八卦之心。 方茜叹了口气,“好吧,等你想说的再告诉我。” 喻里笑了笑,没有回答。 * 从水上乐园回去以后,喻里短暂地不安了两天,但是一直见没什么事发生,渐渐也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喻里自己没什么感觉,但是方茜明显感觉到,跟喻里搭班的时候,没那么多事了,病人乖了,突发事件少了,竟也会让人感到一丝难得的清净。 喻里对此的看法是,病人们最近的药到位了,所以就稳定了。 新收的病人依旧没有减少,只是分到了其他人上班的时间,就显得她最近好像没那么多。 这其实是和玄学没什么关系的。 不过这种并非她本人能控制的事情,她还是愿意保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生怕老天觉得她不信,又给她整波大的。 “我跟你说了,得吸点儿阳气吧。”方茜进办公室接水的时候,神秘兮兮地问道。 喻里知道她意有所指,但是并不接茬,只是认同拍了拍她的肩。 方茜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喻里是在反过来揶揄她,脸不自觉的红了下:“哎呀,讨厌,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这想什么呢。” “你应该夸魏叔叔终于给他的病人换药了,不然不知道还得疯到什么时候。”喻里指了指她斜对面的中年医生,认为病区之前的不好管理和现在的稳定,这个中年医生都有很大的责任。 之前他管的病人,病情一直没得到控制,让他调整用药一直不听,被科主任反应到医务科,才终于做出了调整。 方茜本想变相吃点儿她和迟烈的瓜,没想到得到这样一句八卦。 看来他们医疗这边的事,也一点儿都不比护理那边少。 方茜只能直接问出:“你和大帅哥真就没联系了?” “要什么联系?”喻里打印出新评估完的量表,放进对应的病历夹里,看似随意,其实心里慌得一逼,迟烈可千万别联系她了,再联系她还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给他评论的事,才好不容易掀过去。 方茜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拿着水杯出去了。 喻里对迟烈的欣赏,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属于上头的时候也上头,没感觉的时候也没感觉,毕竟对方对她没这个意思,她要是还有那个意思,就多少有点儿不识趣了。 特别是看不到他的情况下,不刻意提起几乎快要忘记他这个人了。 转眼又过去了几天,冯誉不知道从哪儿知道她和方茜出去玩的事,在到他们科室交班的时候,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你和一个护士去了堰城新开的水上乐园,怎么样?好玩吗?” 喻里没听到他会在人群中忽然和自己搭话,反应了两秒道:“嗯,还不错。你准备去吗?” “你还想去吗?我们可以一起去。”冯誉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而询问她的意向。 喻里明显愣了一下,“可以啊。” 虽然她和冯誉不熟,但是碍于冯誉之前帮过她的忙,她也一口应了下来。 冯誉信以为真,“真的吗?那我们先约个时间吧?” “看吧,”喻里敷衍了过去,“我俩的时间应该还挺难碰上的。” “没事,我待会儿回去就看看你和我的排班。” 喻里:“……” 倒也不用这么着急。 不过她也没好担心的,距离八月也就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有没有时间遇上都不一定呢。 喻里礼貌地笑了笑,“行,你先看吧。” 到了下午,叶眉就知道这件事了,冯誉加了她好友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我是医务科冯誉’,第二句便是‘叶眉也想我们一起去,你介意吗?’,这话说的,跟轮的着她来介意似的。 而且叶眉要去最好。 就算她找借口不去了,他俩也能做伴,不显得她那么过分。 这一套连招下来,喻里觉得她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简直就是天才,这么难的题都被她完美解决了,就是不知道叶眉是不是在背后骂她了,喻里感觉自己的运势明显下降了。 她值了这么多年班,第一次被叫去出急诊了。 原本要出急诊的老师因为科室有危重病人,只能让他去,根据行政那边值班的人说,这次急诊难度不大,只是一个老太太而已。 喻里没有多想,接到通知,便立刻出诊了。 彼时的八月,正值酷夏,光是从救护车下来就出了一身汗,喻里怕被患者抓头发,特地戴了一次性的防护帽。老太太住的是一个老小区,出入口都停满了车,救护车开不进去,两个人到了巷口只能步行,远远就看见一辆警车停在路边,周遭围着一群人。 “好了,没什么好看的,都快回去。”一个辅警对围观群众进行疏散道。 喻里和出诊的护士穿过人群走进。 护士的年纪也不大,紧紧跟在喻里身后。辅警看到她们,上下打量道:“六院的?” 喻里摘下口罩点了点头。 “跟我来。”协警带着她们走到一栋单元楼下,楼道外面已经站了两个警察,辅警对着个子最高的警察开口道:“迟哥,医生来了。” 迟烈闻声回头,正好就和喻里的视线对了一个正着。 短暂的对视后,他默默移开了视线,喻里也假装没有发现,继续询问领她们进来的辅警:“现在是什么情况?” 12、紧 急 “楼上有个老太太,天天在楼道里烧纸,把墙都给熏黑了,邻居上门沟通的时候,老太太不仅持刀反抗,而且情绪异常激烈,嘴里一直念叨什么菩萨神仙的,居委会怕出事就给我们打电话,考虑到老太太的小儿子有精神病史,并且一直在你们医院住院,就想让你们过来看一下。”陈强没有多想,如实解释道:“我们已经上去过了,现在正在等老太太的女儿过来。” “她儿子叫什么名字?” “沈……”陈强回答不上来,迟烈回头补充道:“沈立。” 喻里先是一惊,而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个老太太她见过。 特别精干凶悍的一个老太太,每次来病区看沈立的时候,都会在病区大闹一番,不是挑剔患者的头发和指甲没有剪好,就是谴责医生和护士对沈立的关心不够,甚至多次阻挠医生用药,认为沈立不需要吃药。他是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强行送进来的,而这些‘不怀好意’的人,就是被沈立发病时险些烧了房子的村委会干部。 老太太没有监护权,无法为沈立办理出院,就隔三差五来看他,后来医院强制为老太太出了规定,她才变成每周来一次。 说起来,这都好长一段时间没看到她了。 “她女儿到哪儿了?”喻里问道。 “快了,”陈强回道:“这边的居委会已经联系过了,说是在来的路上。” 说话间,老太太的女儿已经到了,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大姐,听到老太太闹这出,她也头疼的不行,直言不讳道:“要不然你们就给她抓走吧?” 带不带老太太走,不是他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说了算。 喻里戴上一次性的橡胶手套,把自己从里到外的包得严严实实,径直向着楼道走去:“先上去看看吧。” 迟烈挡住她,“走后面。” 喻里愣了一下,拉起背着急救箱的护士跟在他和陈强身后,另外一名辅警在楼道入口维持秩序。 三个警察中,只有迟烈的警服上有肩章,腰上配了枪,是唯一有独立执法权的人。 不得不说,迟烈不愧是当过特警的人,走起路来都和另外两个警察不一样,肩膀纹丝不动,全靠腰部发力。 喻里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他的背影,狭窄的楼道里,他宽阔的背肌显得格外伟岸,充满了安全感。 随行的小护士忍不住道:“这个警察好靠谱啊,之前都没见过。” 小护士之前出急诊也遇到过其他民警,但是行事风格这么硬的还是第一个。 喻里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老太太的女儿一直跟着喻里和小护士身后,嘴里一直念叨着老太太和她的两个兄弟。 沈立是这位大姐的弟弟,而今还有一个大哥跟着老太太在一起生活。 这套房子是大姐的,但她可怜老太太和大哥一把年纪还没房子住,就把房子给他们住了。 大姐说起老太太就忍不住开始诉苦,从小时候老太太如何苛待她,有什么都想着她大哥和小弟,从来没想过她,现在她日子稍微好过点儿,老太太又来扣她的东西,补贴老太太的大儿子和小儿子。 她又委屈又生气,可是看着他们实在没地方落脚,又终是没狠下心。 还是给了他们一处落脚之地。 喻里以前不明白,这些上了年纪的人,为什么总爱说一些无关的陈年往事。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对方一生的潮湿,在得到回应之前会一直反复被提及。 迟烈显然也听见了,但他没喻里那么多想法,面无表情地打断道:“开门。” 大姐话声一止,越过面前的众人,小跑着上前开门。 钥匙刚刚插进锁孔,里面便传来老太太激动的声音:“谁啊?” 大姐不敢说话,不安地看着迟烈,迟烈点了点头,示意大姐继续。 “砰——”门后传来一声巨响,老太太一刀敲在门上,中气十足地喊道:“我看今天谁敢开门!” 大姐一哆嗦,吓得躲到了迟烈身后。 陈强不禁询问起大姐,“你妈你怕什么啊?” 大姐颤颤巍巍:“你不知道,她是真要砍我啊。” 迟烈向陈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所有人都站到他身后,他侧身立在门的侧面,单手搭在钥匙上面,一边听着里面的动静一边开口道:“阿姨,我是小区门口……” “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都是要来害我的!”老太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接把门从里面锁上了,“你们都是一伙的!快点儿滚!” “我们都是和谁一伙的啊?”迟烈也没有强行开门,声音温和地在门外问道。 老太太却不说话了。 迟烈看了一眼门上的猫眼,他之前上来的时候,就已经观察过这个猫眼,从里到外被一个纸团堵死了。老太太不可能通过猫眼看到门外的情况。 她就是不信任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阿姨?”迟烈再度试探着喊道。 门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但是他知道老太太就在门后没有走。 他没有听到任何挪动或者离开的声音。 这时,喻里从人群的末端,缓缓挤到他身边,小声询问道:“要不然,我试试?我认识她。” 迟烈打量着她身上的工作服,欲言又止地舔了舔嘴唇,侧身为她让出了一个身位。 喻里来到他面前。 迟烈没说什么,只是抬起一只手,横在了她和门缝的之间。 喻里轻轻敲了敲门,“张姨,是我,小喻医生。” 门里沉默了片刻,忽然响起老太太怒气冲冲的声音:“什么小鱼医生?我不认识!” “沈立的管床医生啊!”说来也巧,因为老太太经常投诉工作人员,导致没有人愿意接管沈立的病历,于是就落到了喻里头上:“我上次还请你吃过饭的,你忘啦!” “哦哦,小喻医生!”老太太终于听出她是谁了,态度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你怎么来了呀?” 说完,三重大锁就从里面被拧开了。 迟烈下意识护着喻里的头,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背朝着门缝,陈强也紧贴在距离门后一米的地方,警惕地盯着前方。 喻里被他身形笼住的时候,整个人有刹那的恍惚,但是立马回过神道:“沈立说他想看你,我来接你去看看他。” 门一下就打开了。 一股臭味扑面而来,陈强一眼就看见举着刀站在门口的老太太,屋里没有开灯,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刚好就是老太太站的位置。 老太太没看到喻里,立刻扬了扬手里的刀:“你们都是谁?到我屋里想干什么?小喻医生呢?” “我在这儿,”喻里紧紧扶着迟烈的腰,从后露出半张脸道:“张姨,这是怎么了?手里怎么还拿着东西呢?” 老太太的女儿更是躲在陈强身后,连面都不敢露,生怕老太太迁怒到她身上,气氛极为紧张。 “有人要害我们!”老太太一看清是她,顿时暴露出恐惧害怕的一面:“他们说我得罪了菩萨,菩萨要惩罚我。” “啊?”喻里一脸担忧,缓缓松开迟烈的腰,从他身后走出来:“他们是谁啊?你不要听他们乱说,我跟你说过的,我认识神仙,神仙说你是好人,要保佑你的。” “不是!”老太太观察四周,警惕地说道:“魔鬼人来了!他们把外面的人全部控制了,想要害我和我的儿子。” 喻里听到这儿,基本已经知道老太太是什么情况了,继续试探道:“这么危险啊?那你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嘘!”老太太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要让魔鬼人听到了!他在里面睡觉,很安全。” 喻里瞅了一眼黑漆漆的室内,很难想象,老太太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还会睡得着觉。 恐怕是凶多吉少。 她按耐下心底的不安,思索着要怎么把老太太从屋里带出来的时候,老太太忽然主动开口道:“小喻医生,你说小幺找我啊,你等我下,我梳个头发就和你走。” “啊?”喻里没想到她这么配合,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啊,沈立想你想的吃不下饭,我们才专门来接你的。” “哦哦,这个傻孩子,”老太太转身向着客厅深处走去,像是进了卫生间,声音隔得有些远,迟烈单脚踩在门框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听到老太太出来,又立马退了出来。 老太太这才想起喻里身边的两个人,“小喻医生,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喻里一时没有说话。 老太太立刻又变得警觉起来,扬起手里的刀问:“你们和外面的人一样,都是来抓我的?” “不是哦,”喻里察觉到老太太的戒备,连忙否认道:“他们都是我们医院的保安,知道你遇到了危险,专门来保护你的。” “哦哦。”老太太连连点头,走到卧室的门口叮嘱了两句,便跟着喻里往外走去。 喻里看了一眼她攥着手里的刀:“张姨,你这个东西,不能先放下吗?” 老太太讳莫如深地摆了摆手。 迟烈紧跟老太太的斜后方,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刀,并提醒守在楼下的辅警把停在小区门口的警车开走了。 迟烈和喻里把老太太带下楼以后,陈强和老太太的女儿便趁机进屋。 屋里没有一点儿光,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 大姐按了一下灯光开关,没有反应,望着客厅里堆砌的杂物,几度被那股难闻的臭味,熏到呕吐。尽管如此,大姐还是坚持着没有出去,“她这辈子不是她的大儿子就是她的小儿子,我就跟不是她亲生似的,我好好的房子被她整成这样,我都没说什么……” 陈强推开了两间卧室的门。 一间从里面被锁上了。 大姐找出钥匙开门,只见一个穿着棉袄的人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床上,床边堆满了杂物。大姐走到床边,看了许久才认出是她的大哥,吓得双腿发软地问道:“这,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陈强壮着胆子试了下鼻息,顿时松了口气:“没死,没死。” 但是估计也快了。 他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床上的男人硬是脸皮都没有掀一下,身上裹着这么厚的衣服,没出一滴汗。 陈强把这边的情况报告给迟烈以后,迟烈让他们赶紧把人送到人民医院去,自己这边先跟着喻里和另外一个小护士,把老太太送到精神病院。 迟烈没有和老太太来硬的,只是一直盯着她手里的刀,奈何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她卸下来,只能先跟着她们一起上了救护车。 喻里还在套老太太的话,“你儿子那样睡多久了啊?” “农历十九开始睡的,半个月了。” 喻里一惊:“那他吃饭怎么办?” 老太太连忙摆了摆手:“那可不敢吃饭!他们在饭里下了毒的,说要毒死我们!” “啊?半个月没吃饭?”喻里诧异地向着迟烈看去。 迟烈点了点头,悄悄用手机给陈强发了条短信,让他把这个情况转告给医生。 “那你吃饭了吗?” “我也不吃饭。”老太太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老太太的精神面貌不像没吃过饭。 “不吃饭,菜吃吗?”喻里问道。 “菜,菜可以吃。”老太太想了想:“菜里没毒。” “那你儿子吃吗?” “他不吃,他连水都不喝,说看到水里有东西在爬。” 喻里怀疑老太太的大儿子估计也有问题,没有过多评判。 一路上,迟烈都没有怎么说过话,老太太也没有察觉到异常,一心想着她的小儿子,认为她的小儿子也遭到了坏人的迫害,才不愿意吃饭,直到被带入女病区才意识不对劲,指着喻里问:“你是不是和他们一起在骗我?” 迟烈也没有再由着老太太,把所有医护人员以及后来的家属疏散到了外面的走廊后,直截了当地让老太太把刀交出来。 喻里紧张得不行,既怕老太太伤到迟烈,又怕迟烈伤到老太太。 然而老太太的病情比她想象中好一些,似乎也察觉到面前的人不好惹,嘴上虽然还是骂个不停,但还是乖乖把刀交给了迟烈。 迟烈这才通知医务人员进去搜老太太身上的危险物品,与喻里一前一后出了病区的门。 喻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迟烈眼睑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喉结不自然地滑动了一下。 “刀怎么办?” “你带走吧,我们这里不能放。”喻里被热得不行,脱掉手套,摘掉了头上的防护帽,被汗浸湿的头发贴在她的脸上,迟烈欲言又止地移开了视线。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因为患者的特殊性,电梯间也基本处于封闭状态。喻里看到他颈后的衣领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但是闻不到什么汗味,只有淡淡的薄荷气息弥漫。 喻里在跟着他上楼的时候,就闻到了。 一种独有的干净的味道。 尤其是被他虚搂在怀里的时候…… 喻里想起自己那一刻的悸动,而今还有些面红耳赤。 电梯抵达。 喻里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和局促,抢先按下一楼和二楼的按键,进入电梯间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迟烈回头看向她,仿佛她说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过了几秒钟才回道:“不客气,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喻里也识趣地没有再打扰他,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迟烈居然主动开口道:“你平时的工作也这么危险?” “平时倒是没有,只是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喻里没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聊天,颇为受宠若惊。 迟烈淡淡应了一声,气定神闲地平视着前方道:“你比我想象中要勇敢一些。” 喻里瞳孔一怔, 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正想出声询问,她只能故作淡定地与他告别:“再见,警官。” 迟烈不知听到了什么,忽然抬眸向她看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嗯,再见。” 13、警 察 喻里走进病区,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便立刻从电脑前站了起来:“喻老师,你和那个警察在电梯里聊什么呢?” 喻里愣了下,而后想起她应该是在监控里看见的,笑了笑,“没聊什么。” “那个警察就是之前网上火的那个吧,”小护士一脸期待地问:“是不是比视频里看着还要帅一百倍?” “帅是比视频里帅,但是也没有那么一百倍那么夸张,”喻里想了想,“十倍吧。” “那就是帅爆了好吗?”小护士一字一顿纠正她道。 喻里淡淡一笑,“病区里的病人怎么样?没事吧?” “都挺乖的。” 喻里重新扎起头发,在病区里转了一圈,才回到值班室。 其实真要说起来,长得好看应该是迟烈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优点,他本身的性格比那张脸还要吸引人。可是喻里越是明白他的好,就越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 他对她的礼貌耐心都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与喜欢无关。 不过是他本身的教养而已。 她脱下工作服,拿着洗漱的东西向着卫生间走去,不禁想到,能把他教得这么好,他母亲也是应该很了不起的人。 * 第二天,方茜就知道迟烈来过的医院的事,并且还是喻里出诊,交班的时候,她就一个劲趁着喻里递眼色。 喻里假装没有看见。 一交完班,方茜就忍不住八卦道:“真的一点儿都没有发生吗?” 喻里一脸淡定地推开她的脑袋:“没有。” 方茜顿时大失所望。 喻里今天难得下了一个早班,不到十点就下班了,她出门的时候,便又看见一辆警车停在门口。 正当好奇的时候,便看见一个警察又从门诊大厅走了出来。 她吓得立刻缩回了脑袋,但是并不是迟烈,对方径直走过,向着后面的警车走去。 喻里顿时松了口气。 说实话,喻里自从自己和迟烈没有可能以后,便对他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但是看到可能是他的人还是没来由的感到紧张。 她也说不清这种感觉,转身向着院外走去。 等车的时候,她不禁点开已经注销了账号的短视频软件,想要看一下迟烈这段时间的近况,有没有去新的地方,有没有新的爱好,有没有新的人生感悟,可是刚准备打开,又觉得没有必要,好不容易都要放下了,又何必徒增烦恼。 于是重新将软件合上了。 不知不觉间,八月的最后一天结束了。 朋友圈里都是关于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方茜到晚上也更新了一条:「谢谢某位大帅哥的奶茶」 喻里不用问都知道,默默给她点了一个赞。 方茜似乎也终于意识到,喻里的确对迟烈没有什么兴趣,没有再提起过迟烈。 倒是冯誉主动联系了她:「大家都在发秋天的第一杯奶茶,你怎么没发?」 喻里没想到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自己不发也会有问题。 她猜测着冯誉的目的,如实说的话,倒像是在暗示别人什么,于是决定撒一个小谎:「奶茶店爆单了,我的还没送到。」 冯誉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继续深谈:「哦」 喻里良心又一点点过意不去,故而又继续道:「立秋快乐,冯老师。」 冯誉很快回复道:「谢谢,你也是。」 喻里其实能够猜到冯誉在想什么,但是她不喜欢人际关系太复杂的男人。 仅从条件上来考虑,冯誉的确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可是这也意味着会得罪以叶眉为首的“小团体”,背后不知道还要留下多大的隐患。 冯誉也不一定能抗住压力和她走到最后。 在抗事这方面,她对医院的男同事们素来敬而远之。 喻里意识到自己想远了,慢慢拉回思绪。 经过这件事,冯誉应该就知道她的大概想法了,和她的联系也会慢慢减少,她多拒绝几次,也就淡了。 在她历来的追求者里,这招屡试不爽。 喻里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以为冯誉的事就要这样结束时,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她接到了方茜打来的电话:“喻老师,我和朋友在新开的酒吧喝酒,遇到了医院的几个同事,你要不要也来?” 喻里正觉得莫名其妙。 方茜又自顾自替她回答道:“喻老师已经睡了,不会来了。” “喻老师不来的话,那就不要怪我们对你心狠了。”方茜身旁的女孩笑盈盈地说道。 喻里听出是叶眉的声音。 她们怎么会在一起? 喻里眉头微皱,下一秒,她便听到了冯誉的声音,他主动接过电话:“喻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叶眉有点儿喝多了,正四处打电话找人喝酒,你是她找的第六个人了。” 喻里没心情关心前面五个人怎么样了,“方茜怎么样了?” “她没事,”冯誉答道:“只是也有点儿喝多了。两个人都在撒酒疯呢。” 其实大家作为一个单位的,喻里本来不应该想这么多,但是想起之前一次院内活动,一个护士小妹妹喝醉了,检验科主任平视看着挺正直老实的一个人,结果那天却趁着姑娘酒醉,悄无声息把手搭在别人的腰上。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你们在哪儿呢?” “啊?”冯誉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你要来吗?真不用……” “没事,时间还早,我来坐坐。” 其实也不早。 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了。 “这么晚了,你就别出门了吧。”冯誉有些后悔让方茜打这通电话了,“放心,我会把她们都安全送回去的。” 喻里一时没说话。 这段时间,她并没有具体问过方茜和周屿的情况,但是从方茜的状态来看,两个人应该进展不错。这么久了,她一直没听到周屿的声音,就意味周屿并不在。 凌晨十二点。 单身男同事。 喝了酒。 每一个单独拧出来都挺致命。 而且方茜明确表示了,是偶尔和他们遇上的。以方茜好与人为善的性格,极有可能是被叶眉缠上了,也不好意思拒绝。 “你发地址给我。”喻里简洁明了道。 冯誉拧巴了好一会儿,才把地址发给她,喻里刚好换上衣服,准备出门。 酒吧在市中心新开发的商业区。 距离她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她走到正街上,都能看到那一块儿重点打造的标志性项目。 在寂静萧瑟的夜里,依旧灯火通明。 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狂骑了一路刚刚停好,便接到方茜打来的第二通电话:“喻老师,你不用来,我已经准备回去了。” “你确定吗?” “嗯,我确定,嗝~”方茜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叶眉的声音:“谁说要回去了,继续喝呀。” 喻里收起电话,径直向着冯誉给出的地址走去。 这是一家新开的民谣酒吧,如今歌手已经下班了,只有从电脑里流出的声音在循环播放。方茜他们坐在酒吧的院子里,对面就是湖景和千年古刹,在仿古的新中式建筑里颇为禅意。 几个人还在喝。 除了冯誉,还有两个信息科的男生,喻里和他们并不熟悉,径直走到方茜身边坐下。 她四下环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方茜的朋友,可能是因为时间太晚已经走了。 冯誉没想到她真的来了,原本看着对面两人犯愁的情绪,看到喻里的那一刻,忽然就变成了惊吓。 “喻老师,你还真来了啊!”冯誉不自觉站了起来:“我会送她们回去的。” 喻里没说她担心会让周屿误会,站在他的角度开口道:“你一个人送他们这么多人,也挺麻烦的,我和你一起吧。” 冯誉也很头疼。 方茜喝了酒,但是没醉,看到喻里来的那一刻,又是感动又是歉意,抱着她的脖子道:“喻老师,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妹。” 喻里并不否认,拿起面前的酒瓶晃了晃,基本上都空了。 信息科的男同事开口道:“这位就是喻老师吗?真是久仰大名,你要喝点儿什么吗?” 喻里礼貌地笑了笑。 她凑近方茜,悄悄问道:“你怎么和他们凑一块儿了?” “都怪叶眉,她非说只有她一个女生不好玩,让我和我朋友陪她喝,烦死了。”方茜愤愤不平道:“我朋友不怎么喝酒的,只能让她先回去了。” 喻里理解她的无奈,点了点头:“那你男朋友知道吗?” 说起男朋友,方茜顿时清醒了不少,连忙摇了摇头:“可不敢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我穿成这样出来喝酒,非给我……” 喻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风衣,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方茜悄悄掀开风衣的一角,她瞬间眼睛都大了,好大。 方茜紧紧裹着身上的风衣,遮住了里面的吊带,生怕让对面几个男生看去了便宜。 “我本来是要用这套拍照来钓周屿的,没想到……” 想一想就更生气了。 喻里像是被开启了新大陆,“钓周屿?” 方茜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喻里的眼睛越瞪越大,频频诧异回头向她看去。 “喻老师,你来了不喝一杯吗?”叶眉忽然越过方茜向她凑了过来,身上还能闻到明显的酒味。 “不了,我骑车来的。”喻里斩钉截铁地回道。 “哦。”叶眉像是喝多了,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又悻悻拿起酒杯和方茜碰了一下。 冯誉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挪开了叶眉面前的酒瓶:“喝完这杯就回去了吧,很晚了。” 叶眉抓住他的手,冷不丁开始撒娇:“不嘛,人家还要喝。” 喻里:“……” 冯誉也有些吃惊,一时没回过神,任由她把自己手里的酒瓶拿走了。 喻里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 看模样像是在吃瓜。 冯誉张了张唇,正想和她解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特别有力的脚步声,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正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方茜。 周屿。 喻里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拉了拉方茜的袖子。 方茜还没有发现。 喻里凑近她耳边:“你男朋友来了。” “什么?”方茜猛地回头,便和周屿的视线碰了一个正着。周屿笑盈盈地看着她,朝她招了招手:“出来说。” 方茜唇色微微发白,有些不知所措地打量着他,“你,你怎么来了?” “不是睡了吗?”周屿依旧是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 喻里夹在两个人中间,默默移开了视线。 一回头,便看见迟烈站在湖边花簇抽烟的侧影,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衣,里面搭配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自然敞开的领口,露出少许冷白的胸口。 许是察觉到喻里在看他,他微微眯了眯眼,熄灭了指间的烟,转头向她看来。 他清冷的眼眸透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审视,仿佛在疑惑她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喻里下意识缩起脖子,向着桌子下面躲去。 冯誉察觉到她的躲闪,回头朝着身后看去,而迟烈已经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喻里。 信息科的两个男同事一脸茫然。 迟烈冷不丁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抽出一本竖式黑色皮质皮夹,朝着两个男同事亮了亮,“警察。” 两个男同事看清压印在上面的警徽,不自觉站了起来。 他们明明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但是眼前男人的威压感远超于一般警察,不自觉就生出一丝怯意。 “这么晚还没回去?”迟烈收起皮夹,自然随意的闲聊道。 “马上就回去了,”一个男同事道:“我们这……单位同事,喝酒呢。” “六院的?” 男同事诧异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有朋友在你们那儿上班。”迟烈镇定自若地回道。 这次轮到喻里震惊了。 他什么时候在她们院里有朋友了? 迟烈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散了吧,这么晚了。” 他的语气并不严肃,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是他眉眼间的凌厉过于强烈,很难让人质疑他的话。 “好,好,”信息科的两个男同事对视了一眼,“那今天就到这儿了吧?咱们下次再喝……” “谁说要散的?”叶眉不满地问道。 “好了,差不多了。”冯誉也想走了,不过他对迟烈现在是否具有执法权和询问资格存疑,但是真要计较起来,对方也的确没有执法,只是气势比较像而已。可他就是对迟烈不满,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喻老师,坐我的车回去?” “不用,我骑车来的,你送叶眉回去就可以了。” 冯誉也不好再坚持,“好吧,那你也早点儿回去,到了以后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嗯。”喻里拿起叶眉的包和外套递给冯誉,冯誉搀扶着叶眉往外走去,叶眉双脚虚浮地靠在他的肩上,醉眼朦胧地摸着冯誉的鼻子。 冯誉扭头想要躲开,又被叶眉喝令在原地:“不准动。” 喻里:“……” 冯誉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扭过了头,极力保持着和叶眉的距离。 喻里没有多想,只是想着他要独自送一个酒鬼回去,也怪可怜的。 送走一个醉鬼,她又转头看向另一个酒鬼,然而另一个“酒鬼”还没找到,就对上了一双深沉淡漠的眼睛。 “喻老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