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青梅归我了》 1. 重逢 一只镶嵌着黑边的碧色蝴蝶,翅膀上布满清晰可见的脉络,不知从何处花丛中扑棱着翅膀飞出,在春日暖融气息中,翅膀一张一合,飘向看台。 蝴蝶在斑驳阳光下,耀眼夺目,看台上一身穿靛青色方领袍少年,低头调整好臂鞲,抬眸的一瞬,蝴蝶落入少年眼眸,那双深邃眼眸凝视着碧色蝴蝶,随它飘向远处。 蝴蝶忽高忽低,在风中翻动身子,忽而打了个旋,划着优美地弧线,向左前方而去,须臾,竟大胆地停留在一少女指尖。 是她? 顾翊承认出她来。 少女身穿一身桃色交领袄裙,飞雁暗纹上绣着大朵大朵月白色兰花,标致的瓜子脸上是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盯着蝴蝶的那双杏眼好似含了一汪秋水,安静时唇边若有若无的笑容,身后飘带在风中翻动,与身旁好友分享趣事时笑容比此时阳光还要夺目。 他想到了一个词,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几年不见,她已然褪去当初稚嫩模样。 顾翊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头,指尖敲击桌案,顿了顿微微侧过身子,问道:“你长姐身旁女子是谁家的?怎眼生得很?” 闻言柳越霖手一顿,将刚拾起的地豆丢回盘中,抬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下了然:“哦,你说她啊,这是尚书府裴崇正嫡女,裴舒宁,听闻裴老夫人身子不大好,她一直在庄子里伺候裴老夫人休养,如今裴老夫人身子好转,刚回京不久。” 睨了他一眼道:“按理说,你应当认识,小时候还嫌弃人家,不愿跟人家结娃娃亲来着,把人弄哭了不说,死活不松口哄哄人家,偏要说不娶人家。” 顾翊承挑了下眉,眼眸落在她身上丝毫未挪动半分。 柳越霖见好兄弟直勾勾盯着一女子的模样,甚是少见,好奇心作祟,撞上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怎么?被偷心了?” 见他不答,继而打趣道:“某人明知这场踏青会有男女互看之意,嘴里说着打死不来,怎还是来了?” “你又不是不知我母亲性子。”说到这,顾翊承甚是无奈,母亲此前日日在他耳边念叨,念得他耳朵都起茧了。 “素日里不见你多听你母亲的话,你不是喊着不想成家只想立业?明知如此,怎还敢来?” 为何来?母亲整日念叨是其一,其二是为了立业,更为重要的,是这近在眼前的其三。 这么些年,父亲与陛下兄友弟恭,王府还算荣耀,这一切不过是仰赖陛下而来,若是有朝一日,陛下心意变了,该如何?他深知家族荣耀不过如昙花,没有功名傍身,终是徒有其表,倘若能在踏青会上一举夺下名次,许能为自己争得功名,若真有那么一日,王府也不算个花架子。 帝王心最是不能揣摩之物。 “同你说话呢,想什么呢?” 回过神来,顾翊承笑得狡黠,靠近柳越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柳越霖瞪大着双眼,始作俑者倒是云淡风轻,似是不信,重复了一遍:“你说你让流风在外传言你不能人道?!” “嗯。”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如此一来,哪还有世家贵女敢嫁予我,我来与不来有何分别?” 柳越霖拾起一颗地豆丢向他,感叹:“你果然混不吝,混得不行!” 他伸手接住那颗地豆,抛入口中,拱手:“承让。” 柳越霖叹了口气,自己可不敢如他这般乱来,否则父亲能打死自己:“母亲已着手给我和长姐相看人家了。” “当真?看上的是哪家姑娘?也不知哪家姑娘能制住你这性子。” 兄弟二人循声望去,端王妃步履端方而来,身后跟着两丫鬟,她脸上荡着笑意,眉眼弯弯,随着笑意眼角细纹随之舒展开来。 “母亲。” “拜见端王妃。” 顾翊承让出主位,三人陆续落座。 “你瞧瞧越霖都已定下了,你何时才能让你母亲我安心?”端王妃侧头看向自家儿子。 “都还未曾相看,怎就定下了?母亲未免太夸大其词了。” 顾翊承端起茶壶,给母亲斟了一杯茶水。 “那也八九不离十了,你多跟庄家小姐交谈一下。” 顾翊承便知,母亲这是看上庄家小姐了。 今日端王妃在会上留意了不少姑娘,最让她满意的当属监察御史庄仕明嫡次女,庄绾懿,庄仕明正七品官职,门第不算高,不至于让陛下多想,即便陛下心宽,可作为臣子自然不能越矩,庄氏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每每夺得魁首,为人也大方得体,自个儿子这性子,倒是儿子高攀了。 庄绾懿的名讳,顾翊承还是有所耳闻的,每日不是学业就是学习如何掌家,整日板着一张脸,清冷之余,透着一股疏离感,相较于她事事周全圆滑的性子,顾翊承更青睐明媚娇俏的女子。 如她这般。 “庄小姐虽好,儿子却觉少了丝趣味。” 端王妃一笑,端起茶杯问他:“那你觉着谁有趣?” “我看裴家姑娘就有趣得很。”顾翊承抿了一口茶,轻抬眼,打量着自己母亲的脸色。 自己故意这般开口,提及裴舒宁,借着母亲由头,届时还能与她多接触,只是不承想,母亲当即冷了脸,驳他。 “不成!其他女子皆可,就裴家姑娘不行!”这京中有点名号的裴姓可就一户人家,当即端王妃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家姑娘。 “为何不行?” 端王妃搁下杯子,力道有些大,咚的一声,她了解自己儿子,虽是忤逆却从不做出格之事,他心中是有自己成算的,只是这回自己却不能由着他性子,闯下塌天大祸,她挺直背脊,多年来的王妃威仪立显,郑重道:“踏青会前宫中曾有消息传出,皇后有意定下裴氏女为太子妃,你有几个脑袋敢跟太子抢人?” 此话不假,皇后与裴夫人乃闺中密友,每每相聚,皇后总是拉着裴氏女舍不得松手,此前裴氏女年龄小,再者裴氏女又曾痴缠自己这逆子一段时日,这才没能早早定下来,如今这裴氏女一回京,皇后就办了这踏青会,意味不言而喻。 更何况,踏青会前,皇后曾召命妇入宫一聚,虽说是唠家常,却在众人离席后独独留下自己,打听了裴氏女品性,不过是敲打自己,不久又召了裴夫人入宫一聚,裴家定也知晓皇后之意,这才准了裴氏女此行,不出意外,踏青会后不久宫中定会传出旨意,眼下自个儿子搅和进去,莫说他,就连整个王府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生怕顾翊承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又道:“更何况你当年不是不喜欢人家吗?死活说不娶人家。” “只要还未指婚就做不得数。” 端王妃举起手中团扇敲了下眼前的木鱼脑袋,细细想来,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松开抿成一条线的唇,漫不经心:“能让皇后看上,裴姑娘定是有过人之处,这么个顶好的姑娘,能看上你这混不吝的?” 太子 妃与世子妃之位,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抉择。 柳越霖呆坐在一旁瞧着母子二人唇枪舌剑,总算知道,顾翊承素日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是遗传谁的了。 他顾翊承怎么了?风姿绰约,文武双全,翩翩少年,如此皮相,不知让多少人神魂颠倒! 气急地顾翊承起身就走。 端王妃在他身后喊道:“你尽早给我打消这个念头,想都不要想!” 他不想!他直接做! 柳越霖拜别端王妃,赶忙追上前去,顾翊承步子迈的太大,他追都追不上:“哎!你等等我,你作何去?” 顾翊承头也不回道:“为本世子当年地莽撞道歉去!” 可他哪敢这般贸贸然上前,这么多年,先不说人是否记得自己,即便是记得,恐怕印象也不会太好。 再次重逢,合该给人留个好印象。 思及此,行至半途,顾翊承拐了个弯朝马棚去,那里头关着一匹爱马,是他五岁那年,父亲送他的,此马铁蹄稳,冲刺悍,通体赤色如霞,奔腾似火,即便是千里驰骋也不在话下。 顾翊承将干草抖落在食槽中,又提了桶温水,赤马见状,踏着双蹄,亲昵的将头颅抵过来,在他手上蹭了蹭,他笑着拿起鬃刷,顺着毛流,一下又一下,遇上打绺处,他动作格外轻柔,先是用指尖细细将毛发挑开,再顺着毛流刷,赤马轻踏蹄子,时不时甩甩尾巴,呼噜两声,舒服的不行。 “不是要道歉?怎跑这来了?”柳越霖抬手摸向赤马,还未碰上,马头一偏躲了过去。 “嘿,好你个追日,本公子就不能碰了?” 顾翊承笑着拍拍追日的头,道:“不日便要比试,得好好犒劳犒劳追日。” “也是。” “你长姐与她一直都有往来?” 话锋转的太快,柳越霖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好半晌才答:“她们姐妹两个手帕交腻乎得很。” 两家交好,从小便腻在一处,据他所知,即便是离京这几年,两人亦时常书信来往,长姐对裴舒宁近况总是了如指掌。 柳越霖这番话简直是说到顾翊承心坎里了,这般互相了解,怎会不知对方得喜好?那他想从中打探些什么岂不是易如反掌? “你帮我跟你长姐打探打探。” “打探什么?” “打探她的喜好,例如更倾心于何种男子。” 时隔多年,自己那般行径,只怕她对自己恨透了。 柳越霖哦了一声,那双眼在顾翊承身上来回打转后问:“打探这些作何?” 顾翊承闭上眼,仰起头,喉结滚动后,只听他咬牙切齿道:“让柳夫人别忙活了,你这般榆木脑子,应是没有哪家女子能瞧得上了。” 话落,顾翊承胸口也受了一拳:“小爷给你办事,你还敢如此嚣张!” “你就说帮不帮?” “帮帮帮!兄弟一场,怎会眼瞧着你与幸福擦肩而过?” 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皇后看上得人,又岂会轻易放过,好兄弟这条感情路注定坎坷啊!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话,临走时,顾翊承仍有些担忧,嘱咐道:“切莫说是我问的!” 若是被她知晓了,自己怎还能不经意间闯进她眼眸中?他要的便是波澜不惊得一见钟情,可不能让这小子给毁了。 柳越霖径直往前迈开步子,头也不回,高举左手握拳,高声道:“交给小爷你就放心吧!” 2. 打探 顾翊承知道他不靠谱,竟不知他是如此的不靠谱。 不过半刻钟,便被发现了意图。 “你喜欢宁宁?” “不!不是!”柳越霖连忙摆摆手。 柳越眠狐疑地的盯着他,满是不信:“那你为何打探她喜好?” 半刻钟前,这小子直奔自己营帐中,还未曾聊上两句,话里话外总是围绕着裴舒宁,自己故意将话题扯开,不过两句,他又转回到裴舒宁身上。 舒宁姐素日里喜爱何物? 舒宁姐可曾喜欢过旁的男子? 舒宁姐喜欢何样的男子? 一连好几问,柳越眠愈发觉着不对劲,虽说舒宁较兄妹二人年岁大了一月有余,可自家弟弟向来是以哥哥自居,对于弟弟这一身份及其不甘,且向来不爱理会女子间的趣事,如今竟如此热络,倒显得异常。 思来想去,除了他喜欢舒宁,她想不出任何理由。 “既不是,那为何如此热络?” “姐,我不问了还不成吗?”柳越霖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见势不对,柳越霖转身就想走。 连姐都喊上了,柳越眠更觉不对,一把攥住他的衣衫,另一手掐住脖颈:“快说!有什么猫腻,本小姐就放你一马。” “你打死我,我都不会说的!” 还挺有义气! 柳越眠撒开手,悠然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见着他就快迈出营帐外,她不徐不疾道:“明日,我便去禀告母亲,让她寻了媒人去裴家,替你说亲!” 说亲?!若真是如此,顾翊承还不得杀了自己! 此事万万不可! 柳越霖一个转身,扑通一声,滑跪扑向柳越眠,那双手紧紧拉住她的裙角:“姐,我错了!” 柳越眠冲他勾勾手指:“快速速招来。” 牺牲兄弟一人!不对!怎能是牺牲呢?若裴舒宁也喜欢顾翊承,这可是双向奔赴!总好过明日母亲拉着媒人去裴家下聘吧?! 如此一想,他这才将顾翊承所托之事,全盘告知。 “你是说顾翊承喜欢我们家宁宁?!” 开什么玩笑!他可曾亲口说过不喜欢宁宁,怎会转眼间改变心意? “你蒙我呢?!” “我哪敢啊!若有假,明日你便让母亲去裴家给我说亲!”柳越霖发誓。 柳越眠将手搭在下颌处,轻轻摩挲着下巴,眼珠子滴溜转,随后道:“本小姐知晓了,我去打探打探,稍晚告知你宁宁喜好!” “好,你可是我好姐姐!”柳越霖丝毫不怀疑,书信常来常往的手帕交,会对彼此之事不了解,感激地拉住她手臂,嘱咐道:“切莫让舒宁姐知晓这件事!” 柳越眠拍拍那只手,语重心长道:“放心吧,我的好弟弟。” 殊不知,柳越霖对自己长姐本就为数不多的信任,顷刻间坍塌。 “什么?!你是说顾翊承欢喜我?”裴舒宁伸出纤纤玉手,指尖冲着自己示意,诧异的问道。 柳越眠兴致冲冲跑进裴舒宁帐中,不过一小会,便将此前种种一一告知。 不愧她辛苦采集了各式各样的花蕊,阴干后,放到夜露下浸漂七天,最后再加上蜂蜜拌匀,涂抹在手心,引来蝴蝶,只是这么容易就能让他喜欢吗? 柳越眠单手撑着脑袋,端看眼前人许久,啧声称赞:“这樱桃小嘴、杏面桃腮、肤如凝脂、婀娜小蛮,可不招人么!” 裴舒宁捏着帕子的手赶忙捂上她的嘴:“可不好胡说。” 这踏青游园会乃官家所办,众人皆知官家意欲为太子选妃,家中有适龄女子人家都卯足了劲为此一搏,也有不少男子趁此机会相看女子,人多眼杂,可不比家中,若是传出点什么,只怕会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本就是嘛。”柳越眠小声嘟囔着。 “好啦好啦,不说便是。”柳越眠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此事你想如何?” 如何? 他想知晓自己的喜好,让他知晓便是,这有何难? “你这般同他道......”裴舒宁凑近柳越眠耳畔说了许久。 柳越眠本盯着前方游离的眼神汇聚在一处,眸中透着光亮,脸上盈着笑意:“这主意不错!” 她当即离去回了自己营帐,柳越霖还在此候着,得此消息,分外感激,承诺日后奉上宝膳坊拌蟹一份,可不是他小气,那拌蟹以生蟹剁块,拌以酒、盐、梅、橙等即时食用,因口味独特,颇受欢迎,每日仅售十来份,平日里想吃上一份,可不容易,宝膳坊也因而闻名。 ...... 顾翊承展开双臂,左右端详着身上衣裳,疑惑问眼前人:“这薄如蝉翼外衫,红袍金线绣蝶,胸襟大敞,与伶人一般无二,你确信没听错?裴姑娘喜好这般男子?” 她的眼光何时这般差了?! 前脚离了柳越眠营帐,后脚来了此处,忙得脚不沾地,水都没能喝上一口,柳越霖给自己斟了好几杯下肚,才道:“正所谓女大十八变,你不懂符合常理。” 柳越眠总该不会骗自己!不会有假。 他端着茶杯,绕着顾翊承来回转了几圈:“不得不说,却有几分伶人姿色。” 顾翊承抬腿踹他,竟敢寻自己与伶人比较! 说来也怪,这衣裳上身,好似有无数眼睛盯着自己一般,浑身不得劲,顾翊承抬手就要脱掉,柳越霖搁下茶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阻拦。 “你不是想让人一见钟情?这可还没见呢,哪能脱下!” “我还是觉着膈应。” 柳越霖双手环胸,高傲道:“我可打听到裴姑娘明日巳时初刻要去湖心亭,那处偏僻,鲜少有人往来,这身衣衫虽打眼,倒也无伤大雅,如若被裴姑娘一眼相中,心愿便了。” 此话一出,顾翊承解着衣衫的手顿了顿,又默然穿了回去,抚了抚衣襟处的褶皱。 顾翊承想了一宿,还是觉着不妥,当年裴舒宁瞧见自己穿着宝蓝色方领袍时,总是眼神发亮,直勾勾盯着自己,拉着自己说上许多的话,虽说女大十八变,他却不信一个人短短几年内,喜好大变。 他起身从衣箱中挑出几件常服,挑挑拣拣,在宝蓝与绯红两件衣衫间犹豫不定,一件是她儿时曾喜欢的,一件是她如今喜好的,如何抉择,成了难题。 倏忽间好似想起什么,唤了流风入内,要了个柏叶香囊,现下已来不及给衣服熏香了,儿时她曾说过,自己身上柏叶清香好闻。 眼见着时辰快到了,他利落选了绯红那件常服穿上,快步往湖心亭而去。 行至湖心亭,竟无一人在此,莫不是他错过了?人早已离去?或是人还未到? 他在桥上来回踱步,单手握拳,一下一下击打掌心,来此只一条道,他不住盯着来路,半个时辰过去迟迟未见人影。 心中愈发焦躁不安。 躲在不远处丛间裴舒宁与柳越眠扒拉着一簇枝桠,透过缝隙 盯着亭中少年,一袭绯色方领袍,不过是普通不过的一件常服,革带勾勒出劲腰,竟衬得他肩宽腿长,线条利落。 裴舒宁怔怔瞧着不远处少年,风吹衣衫摆动,那阵风似是吹过他又飘向自己,间或有一阵清爽气息,似清新如雨后竹林。 “你当真不现身?” 这么些年裴舒宁并未将他忘却,反而多添了几分想念,此次回京也是攥着一口气,她不信,他这柳枝她折不下来! 明知这踏青会是皇后为了让她与太子相看所办,父亲母亲劝告自己东宫苦闷,若是她不愿,府中可想法子拒了,但她还是来了,只为了靠近他。 柳越眠刻意压低的声音将她拉回思绪,她抬眸看向那人,遂摇了摇头,现下时机未到。 “他怎没穿上你说的那件衣衫?”柳越眠正纳闷,嘀咕着。 裴舒宁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件衣裳模样,思忖好片刻,实在无法与那人搭上,在她心中,他一直是当年那个少年。 见裴舒宁不答话,柳越眠摇了摇她的手臂,裴舒宁这才失笑,嘴角噙着一抹笑,道:“他又不傻。” 她可从没想过,他会身穿伶人的衣裳现身湖心亭,毕竟自己从前对他可不算平淡,那般热烈,将自己喜好一一告知,还叮嘱他一定要记牢了,甚至对他的喜爱从不掩饰,喜欢与不喜欢都表现在脸上,每每他穿了那件宝蓝色方领袍,自己也要寻娘亲换上一件宝蓝色衣裙。 却只是自己一人的热烈罢了,他每每总是嫌弃自己聒噪,离自己远远的,甚至说出这辈子他就是宁愿娶苏洛宛也不会娶自己。 苏洛宛是街头富商孙府之女,儿时玩耍时不慎摔伤脑袋,自此痴傻如稚童。 当年自己怎都不敢相信,自己堂堂一尚书之女,虽说圆润了些,性子皮了些,却也不至于差到比不过一痴儿? 不甘之下,更是不依不饶哭喊着非要他娶自己,即便端王妃哄他,他也死咬着不松口。 一晃多年过去,他说喜欢自己,反倒像是句玩笑话,若说心中毫无波澜是假,可自己属实不敢轻信,万一他只是心血来潮,自己承担不起后果。 这事过后,不少人谈笑间将自己当作笑柄,笑自己痴心妄想,裴舒宁这三字在京城中一时名声大噪,自己虽不懂这些,父亲母亲不忍自己闺阁清誉毁于一旦,借由老夫人身子不适之故狠下心将她送往庄子。 长久以往,事情平复,众人淡忘,老夫人身子好转,这才回京,不曾想,一回京便有机会与他遇上。 他这么聪慧,不难猜出自己知晓了他的意图,衣衫之事是她故意为之。 她只是想趁此一探他的心意,捉弄他一回,算是为自己当初报仇了。 “世子,骑射比试要开始了。”流风上前禀报。 “好。” 迟迟等不到人,骑射比试不能耽误,此为男子组第一轮比试,若赢了,才有资格进行第二轮武艺比试,自己还要以此博得皇上青睐,以此寻个差事,顾翊承只好先行离开,后续再想办法与她接近。 柳越眠点点头甚是赞同裴舒宁所说,京中传言顾翊承纨绔,实则心中颇有谋算,父亲交代之事柳越霖每每拿不定主意,总是寻他出谋划策,径他谋划之事,柳越霖很是得父亲夸赞。 待人走后,柳越眠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柳越霖蠢笨?!” 裴舒宁并无这意思,反应过来,捂嘴轻笑:“我可没说。” 柳越眠嘴巴一张一合,毕竟是事实,无反驳之处。 3. 另辟蹊径 不消多时,回到比试场上的顾翊承已琢磨出此事乃裴舒宁故意为之,堂堂尚书府千金,怎会喜欢如此俗物?只怕放出湖心亭消息也是她所为,不过是捉弄自己罢了。 只柳越霖那傻小子才对自个长姐所说毫无怀疑,自己与他交好许是被他所感染,竟这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 她之所以捉弄自己无非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罢了,可他偏要迎难而上。 正如他不相信一个人的喜好会在短短时间内变得不同一般,自不相信她对自己毫无欢喜之意,多年前自己对她得伤害又在提醒着他,伤害不可磨灭,他不敢赌她的心意。 眼下他能确定得便是她知晓自己得心意。 思及此,他心底犹如湖面‘咚’一声落下颗石头,砸出一朵巨大愉悦浪花,浪花无声溅在胸腔每一处,愉悦之情令他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他用舌尖舔至腮处复又顶了顶上颚,尝试压平嘴角弧度。 “世子无端笑什么?”流风起初喊了几声见顾翊承未应,从身后追上他,递过马鞭,眼睁睁瞧着自家世子眸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掩饰不住得笑意在他脸上荡开来。 顾翊承心情大好,夺过马鞭,敷衍道:“没什么。” 她有此顾虑是应当得,自己当初伤害了她,不是所有人明知前头有坑还依旧往里跳,他现下要做的是如何消弭她心中不安,表达自己心意绝非一时兴起。 与她相见倒是不难,该如何消弭倒成了难题。 他蹙着眉,无意识地抽拉着手中地马鞭,环视着看台,并未瞧见那抹倩影,倒是一晃眼瞧见骑射比试的彩头,一匹海棠红云锦,掌心马鞭一顿,眼中分明有了决断。 见自家主子盯着那彩头许久,立马会意上前:“此云锦有三难,一是金蚕吐丝,五载一吐、二是花纹远看艳而不俗,近看栩栩如生,如此繁复,乃是绣娘千日之功,这最难便是工艺,听闻乃是江南罗娘子临终前之作,罗娘子独家技艺,别看这布料入手丝滑,却能滴水不沾 此等孤品,世间无二。” 既如此难得,他定要夺下,方能与她相配。 耽搁片刻的功夫,顾翊承心心念念的那抹倩影早已坐在看台上,身穿桃粉与绯色相色飞鹤金丝花纹袄裙,缀以绯红线条,与她甚是相衬。 怔愣间,柳越霖自身后推搡他,言语间止不住地好奇:“可见到了吗?” 顾翊承睨他一眼并不言语,自顾自朝场上而去。 比试场上,微风拂面,旗帜飘扬,阳光和煦,百米开外,一字排开五面皮靶,比试者于马背上驰骋,五箭齐发,中靶多者为胜。 此次比试不过二十余人,放眼瞧去,唯独监察御史嫡子庄敬西最为强劲,能文能武,为人温文尔雅,在京中颇有威名,顾翊承甚是烦他,每每自己犯错,母亲总是耳提命面,多与庄敬西往来,在母亲眼中,那庄敬西是千般万般好。 果不其然,方上场几人皆有脱靶,便是中靶,离那靶心更是千里远,顾翊承甚是无趣,径直往那处望去,那人正抿了茶,姐妹间打闹。 轮到顾翊承,他勒马立于起点,一副悠然自得模样静候号角响起,号角骤响,人马如离弦之箭同时奔出,马蹄如雷声,卷起尘土,靶间红点在刺眼阳光下模糊不清。 裴舒宁攥着一颗心,紧盯着那人,见他双腿控马,身子缓缓立起,一手探囊,一手持弓,羽箭夹在指缝,静待时机,射程已至,顾翊承连续射出五箭,箭矢如流星。 周遭一切声响仿佛消失殆尽,唯剩她的心跳声,随即噗噗几声,箭矢均落在靶心,遂即啪啪几声,靶子应声落地。 场上旋即掌声与喝彩震天,裴舒宁才觉周遭逐渐有了声响,她抬手为他鼓掌,仿佛感应般,她迅速收回手,移开视线,捏着一角帕子搭在手上,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润了润喉。 顾翊承气息微乱,策马调转马头,在一众涌动人群中,一眼寻到她,只见她依旧一份淡然模样,好似陌生人一般,再也无法调动她任何情绪,愉悦之心瞬时沉了下来,心头闷闷的,策马离开让出场地,立于一旁。 这一幕恰巧被不远处看台上太子顾明尧尽收眼底,太子摩挲着扳指,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与身旁贴身侍卫青柏道:“可瞧清楚了?” 青柏脑中想起不久前,皇后所言,有意尚书府之女裴舒宁,让太子多为亲近,好提前培养感情,青柏一时摸不透太子心中之意,回禀道:“可要属下处置?” 太子摆摆手,不过是一对情深不自知的有情人罢了。 接下来数十人骑射比试皆落后于顾翊承,场上甚是平淡,唯独庄敬西上场时引起些波澜,只见众人聚焦于他身上,庄敬西也不负众望,接连中了靶心,眼见着就要追平顾翊承,庄敬西身子一个不稳,伏低身子,与马颈齐平,最后一箭迟迟未发,再拖延下去便错过最佳射程。 庄敬西耳边风声呼啸,知晓自己错过了最佳时机,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再睁眼那刻,盯准靶心,咻的一声,箭矢射入靶心,偏离红点些许,最终还是差了一点。 自下了场顾翊承一直立于旁,直勾勾盯着裴舒宁,见她为庄敬西惊呼,又为庄敬西喝彩,自己竟未入她眼中半分,心中愤愤。 正郁闷着,前头走来两人,一人是柳越霖,另一人身穿月白色云锻锦衣圆领袍男子,嘴里恭敬喊道:“顾世子。”细看下,眉眼间与裴舒宁有些相似,顾翊承即刻便认出此人乃是裴舒宁嫡亲哥哥裴长誉。 自己与他并无私交,倘若眼下能透过他接近裴舒宁也是好的。 “方才席间长誉兄夸赞你可谓是箭无虚发,令人叹服,想与你讨教一二,这不,我便与他一同前来。”柳越霖说明二人来意。 顾翊承抬眼瞧他,今日倒算做了件好事。 “长誉兄谬赞,不过是碰巧罢了,我这技术属实上不得台面。”以往有人夸赞,顾翊承定是高傲认下,碰上裴长誉,想要留个好印象,哪还敢如此乖张。 裴长誉只觉这少年与传言中倒是有些出入,恭谦有佳,不似那纨绔,不过他也是真心求知,裴府世代文官,裴长誉想习武无非也是想能在关键时刻护着一大家子,可家中从未有人习武,想与人讨教一二也是难如登天。 眼下瞧见顾翊承骑射之技,自是想讨教一番:“世子谦虚,裴某是真心求知。” 他取来弓箭,拉满后射出,羽箭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坠地,裴长誉沮丧道:“便是这般,不知如何能更近一步。” 顾翊承上前,调整他身子,并道:“双脚与肩同宽,气沉丹田,双脚如根,前手如推山,后手如抽丝,人弓合一,瞄准目标,且再试试。” 裴长誉按顾翊承法子,侧身而立,沉肩坠肘,如松扎根。搭箭、勾弦,目光如鹰隼锁定百米外靶上的红心,指尖一松,羽箭如一道流光,颤颤巍巍钉入靶中,虽未中靶心,却也比方才好上许多,裴长誉自是兴奋不已。 “若非是你,只怕要一直不得其法了。” 顾翊承并未留心眼前,反倒是盯着不远处,裴舒宁与庄敬西相谈甚欢,那明媚笑意自打她回京后,还从未对自己笑过。 那庄敬西着实烦 人! 眼前人无声,裴长誉顺着他视线望去,瞧见不远处妹妹,这才想起妹妹与他之间矛盾,懊恼自己如此莽撞,瞧见人便跑了来,瞻前不顾后的。 “舒宁方回京不久,年少时若有不敬之处,还请世子见谅,裴某自此替舒宁赔个不是。”裴长誉情真意切地恭恭敬敬朝他鞠了个躬。 顾翊承哪敢受他地礼,赶忙将人扶起,道:“此事是我的不是,该赔不是地是我才对。” 裴长誉哪里真敢让世子给舒宁道歉,裴府可还没如此大脸面。 “此前京中传言,我也多有耳闻,合该让我赔个不是,改日宴请你们兄妹二人,止住京中传言才是。” 顾翊承话里话外皆是为裴舒宁着想。 裴长誉知晓顾翊承所言不假,虽是妇人间玩笑话,却也伤人,多少人骂舒宁痴心妄想,眼下平静湖面,说不准什么时候泛起波澜,若能与端王府握手言和,对舒宁日后名声也好些。 三人朝裴舒宁而去,还未走近,庄敬西便已离开,顾翊承心情总算好些。 裴长誉不至于让堂堂端王府世子致歉,这点人情世故他还是醒得的,趁着顾翊承还未开口,柔声道:“顾世子道与你许久未见,你们当年可是......有同窗情谊,如今难得重聚,总是要打个招呼的。” 裴长誉脑海中浮现的本是青梅竹马一词,觉着不合适,又给换了。 同窗情谊?他可不想跟她做同窗情谊。 “见过顾世子。”裴舒宁端得是一副恭敬模样,谅谁也挑不出错来。 在府中见母亲与父亲相处,顾翊承摸得一个道理,与女子相处,不论谁对谁错,合该男子低头哄上一哄,此乃相处之道。 他确要为当年的莽撞道歉的,不能这般糊弄过去。 “年少无知口无遮拦,伤了裴姑娘,又逢今日重聚,正好新得一匹云锦,不如就此送与裴姑娘,当作赔礼,亦是见面礼。” 顾翊承挥手,流风端着云锦上前。 没有主子点头,裴舒宁贴身婢女听荷是万般不敢上前收下得。 裴舒宁与哥哥相看一眼,见哥哥摇摇头,便知哥哥与自己是一个意思,当即委婉拒绝:“世子严重了,不过是孩童戏言,算不得什么,舒宁怎敢收此大礼。” 顾翊承想要送礼还从未有送不出去的,大手一挥,便道云锦重,婢女想来拿不动,让流风径直送去裴舒宁营帐,宽慰道:“不过是一见面礼,何必如此推辞。” 见推辞不动,兄妹二人谢过顾翊承便收下了。 三人又聊了片刻,裴舒宁称后日厨艺比试,想先行回营帐歇息,实则是不想再面对顾翊承了。 听荷掀起帘子,裴舒宁躬身而入,映入眼帘便是小几上那匹海棠红云锦,她坐在一旁,抚摸着云锦,入手柔弱无骨,顺滑如水,甚至还有丝丝凉意,是个好料子。 指腹滑动间,略感不对,她翻开一角,布匹里夹了张字条,她展开一瞬,脸上布满红霞,就连耳朵都未能避免。 我喜欢你这份心意实属认真,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会用行动表明,望你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这人属实孟浪!若这字条被人瞧见,她名声便毁了。 她将字条团成团,丢在一旁,呆愣片刻后又将字条舒展开,叠好塞入袖中。 哪里就给她考虑的时间了,世间无二的孤品,若她真裁成衣裳,大张旗鼓穿于身上,只怕是甫一迈出裴家大门,众人便知自己与他不一般,日后除了他,谁还敢登门求娶? 这人当真心机的很! 4. 采茶 女子组比试可谓是重中之重,能够在会场上一展身手的女子,哪个不是家世渊博,知书达理,若真论起家世门楣,太子妃之位裴舒宁是再合适不过之人。 裴家可谓是簪缨世家,其祖父身前乃是当今圣上太傅,祖母是开国元勋国公之女,又是民间有名私塾先生,在世几十年间,桃李遍天下,其父身为尚书令与圣上有同窗之情,其母身份虽是差些,可江南白家在商贾中颇具地位,家产堪比国库。 家世显赫,皇后正是看中于此。 裴家家风却是自由,这点从裴夫人身份不难看出,裴家更为尊重个人意愿,当年裴父裴崇正南下巧遇裴夫人白清寻,一见倾心,将人娶回家,恩爱多年,裴舒宁却难以延续,中宫多有立裴氏女为太子妃之意传出,裴大人曾问过裴舒宁意愿,裴舒宁却不愿父亲母亲为了自己落得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应了下来。 身为哥哥,知晓妹妹心意,却也不能随意坦言,顾翊承问起次日菜品可有备好,裴长誉只道是不知从何下手,并未多说什么。 若真如此,对顾翊承而言,百利而无一害,裴舒宁未能夺得魁首,自能减少在皇后心中分量,他却不愿如此,不愿剥夺她展示自己的机会,男子表达爱意方法应是表明自己价值,不该是打压女子,从而抬高自己。 顾翊承知晓自己此言一出,往后自会替他增添不少难度。 可他最喜欢的不就是挑战吗? “我知附近有一座茶园,皇后娘娘口味清淡,许能喜欢,不若明日我让流风随你们一道去,说不准能有些思绪。” 此话倒不假,皇后娘娘喜茶一事鲜少人知,茶园也是顾翊承母亲陪嫁,里头有个炒茶工手艺是个顶好的,每每上供茶叶总得皇后娘娘欢心,若能与之吃食相配,想来定然不错。 “那便有劳顾世子了。” 次日裴长誉兄妹二人随流风前来,顾翊承早已候在茶园外,若事先言明自己同行,裴舒宁许是不答应,他这才使计,现下人安安稳稳站在眼前,自是有机会与她说说话。 “我思前想后,恐流风办事不够妥帖,前来瞧瞧。” “顾世子说的哪里话,是我们叨扰才对。” 顾翊承伸手示意二人前行。 茶园不大,入内一眼可览,平缓坡地,临溪而生,常有茶工打理,一丛丛茶树整齐排布,形状圆润,嫩绿叶面在阳光下泛出光泽,空中弥漫着草木清香。 茶树坡地处多泥泞,采茶人早已习惯自是无妨,裴舒宁身为高门贵女,如何干得这些粗活,顾翊承唤来采茶人,吩咐采了茶送到客堂,裴舒宁不愿,直言想去瞧瞧。 几人往坡地而去,顾翊承见缝插针插在兄妹二人之间,紧跟裴舒宁身后。 茶树高不过腰,间种些桃花、槐花,正值春日,落英缤纷,裴舒宁缓缓抬手,一片桃花飘零落入掌心,凑近闻了闻,一股淡雅甜香冲进鼻腔。 “此处为何种着些花木?”裴舒宁有些不解。 “适度遮阴,花瓣入土,暗香入根系,可增花香。”好不容易裴舒宁开了话头,顾翊承不想就此冷场,继而道:“园中泥土肥沃,往年桃树结果硕大,入口甜而多汁,日后结了果,我命流风送些给你......你们尝尝。” “想来口感定是不错。”裴长誉道。 顾翊承一心扑在裴舒宁身上,瞧她盯着不远处一小块茉莉花树,顾翊承忙开口:“我母亲喜爱茉莉,父亲便为她开垦种了些,你若喜欢,可采些制成香囊佩于身。” 不出所料,前头仍无声音传来。 裴舒宁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知道她肯定是听见了,憋着口气不理自己罢了,偏不如她愿,顾翊承坏心眼的轻声问她:“可瞧见字条了?” 此言一出,无疑如捅了马蜂窝般,裴舒宁迈出地步子猛然顿住,迅速转过身来瞪他,耳根处泛起潮红,随即眼神不住探向顾翊承身后。 “什么字条?”裴长誉与妹妹对视上,挑眉问她。 裴舒宁不住地吞咽口水,扑闪地眼睫如蝶翼扑动,不知该作何答复,周遭死寂一般。 顾翊承抱胸,将她表情变化一览无遗,在她无助时,轻扬起嘴角,随手指向一处:“茉莉花树上皆挂着些字条,是父亲记录与母亲一同种下的时辰。” 裴长誉顺着手指方向望去,果真每株茉莉花树上挂着一张小字条,心中暗暗感慨,端王与端王妃可真是伉俪情深。 趁着裴长誉转移视线,顾翊承弯下腰,凑近她,用着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裴姑娘可还要继续惜字如金?” 不待人答复,他迅速直起腰,淡然道:“前头有一洼地,二位小心。” “嗯。” “好,宁宁当心些。” 二人不约而同的。 顾翊承心道,总算肯说话了。 裴舒宁思绪仍像受惊鱼群,神游在外,暗道他这人如往日一般,惯会捉弄人,她的掌心仍有粘腻地冷汗,他怎能将这话随意问出口?当真是羞死人了,还好哥哥没瞧出来,面上热热地,她想自己定是红透了脸颊。 她捏着帕子欲擦擦额间细汗,甫一抬手,脚下一个不留神,身子不稳,整个人向一旁跌去,她的双臂本能地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身后之人便是此刻再好不过安全之物。 见状,顾翊承跨步上前至她身侧,单手抓住眼前手臂,另一只手穿过身后虚揽着她,以防自己没抓牢,她往下坠。 即便喜欢,也应尊重,女子名誉清白尤为重要,堪堪抓住一手臂倒无妨。 慌乱下,顾翊承的靠近如同给裴舒宁丢了一根绳子,她双手紧紧攥上他胸口衣裳,身上并未传来料想中撞击的痛感,瞬时失重造成的心跳加速还未平缓,脸颊皮肤传来鼻息急促掠过的微微凉意,霎时红霞覆面。 “砰,砰,砰”心跳声尤为明显,此起彼伏的萦绕在二人耳边,一时竟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 “没事吧?”顾翊承柔声问她。 裴舒宁摇摇头,直至裴长誉冲上前瞧看她是否受伤,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抓着顾翊承胸襟,即刻直起身子,松开双手,胸口处衣裳皱了一片。 欲想上前抚平,又觉不对,愧疚开口:“实非有意冒犯世子。” 顾翊承一边抚平衣裳一边道:“无妨。” 好在裴舒宁未曾受伤,几人于一旁竹篱茅舍取了竹篓,顾翊承立在一丛茶树旁一一讲解道示范:“找准枝头最嫩芽叶,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食指与拇指指尖捏住芽叶,轻轻向上一提,芽叶便可断开,切勿掐断,影响品质,遂可轻放篓中。” 顾翊承讲的头头是道,裴长誉佩服道:“世子懂得真不少。” “哪里,不过是瞧着茶工采摘过几次,是我卖弄了。”顾翊承谦虚答。 他哪里懂得这些,父亲母亲嫌自己闹腾,来茶园从不带上自己,他不过是不想被人打搅,想与她多些接触,昨夜连夜唤茶工前去营帐学了一晚,才学了些皮毛,这采茶还行,炒茶还得让炒茶工来。 裴舒宁学着他的模样,一捏一提,嫩芽落入掌心,垂首闭眼细嗅,香气鲜锐,迸出清新汁液感,夹杂着一缕极幽若的桃花香气,似有若无的甜意。 甚是好闻。 若能将这香味揉进点心中,定能引得众人喜爱,不过......她并不想如此张扬,却也不能丢了裴家脸面。 心中有了成算,她侧身朝顾翊承问道:“此处可有灶厨?” 顾翊承会意,瞧她方才模样,定是知晓明日厨艺比试自当如何夺得头筹,心头不由闷闷地:“自是有的。” 裴舒宁采摘了好些嫩芽,又同顾翊承要来炒茶工李茶工,与李茶工习得炒茶技艺,裴舒宁本想上手,李茶工并未同意,只道炒茶第一步便是杀青,利用锅中高温锁鲜,炒干水分,锅中温度较高,难免烫伤。 顾翊承与哥哥皆是不同意,裴舒宁只好作罢。 嫩芽下锅,遂引起噼啪声响,高温与嫩芽水分相撞,致使嫩芽表面飘着些青烟,李茶工捞起锅中嫩芽高高扬起,便是捞、扬、抖、散好片刻,嫩芽失去光泽,质地柔软,李茶工趁热边炒边揉,轻重交替下,茶汁益出,香气浓郁,不多时将嫩芽反复拉直、理顺、抖散。 柴木烧得噼啪作响,高温映红李茶工脸颊,鬓角处汗液流淌,不时高耸肩膀,侧过头蹭蹭汗液,双手在灼热锅中从容稳定,嫩芽在他掌心片片分明,逐渐成条。 裴舒宁竟不知炒茶如此多工艺,便是李茶工得手法,她怕是要习上良久。 嫩芽逐渐翻卷紧结,李茶工换了手法,轻翻,慢炒,勤抖,水分散失,嫩芽亦变得脆硬,即将出锅,李茶工多塞了些柴火,不一会,趁着高温快速炒了十余秒,茶香瞬时弥漫开来,便是此刻,只见李茶工手腕翻转,将茶叶尽数扫进竹匾内。 “裴小姐,茶叶好了。”李茶工双手托着竹匾奉上。 裴舒宁捏起一根茶叶,轻轻一捏成粉,她轻笑道:“李茶工好手艺,劳烦李茶工了。” 听荷不在,她取出自己腰间荷包递过去。 “这......这......这使不得。” “劳烦李茶工陪我闹上这一通,快快收下吧。” 李茶工朝裴舒宁身后探去,眼见顾翊承点点头,他才安心收下。 此前在庄子里,裴舒宁时常做些小点心哄裴老 夫人开心,此事对裴舒宁而言并不难,她挽好襻膊,取出些炒制好的茶叶放入石臼磨成粉,裴舒宁力气不大,磨地甚是艰难,顾翊承夺过石臼:“我来。” 裴舒宁瞧他一眼,面无波澜,不知谁又得罪他了,现下也没工夫理他,挑挑拣拣,取出一条山药交给哥哥去皮,切断,上笼蒸软。 那头顾翊承反复研磨,细筛后,茶粉细腻如尘,裴舒宁将蒸熟地山药捣烂,一分为二,其一加入茶粉与蜜糖搅和均匀,随即各取一些剂子,塞入木模压出花朵形状,反扣木模轻轻一敲,翠绿与月牙白相间,甚是好看。 裴舒宁左右瞧着不甚满意,捏起裙摆往外走。 “作何去?”裴长誉问。 “我想去采些茉莉花,不知是否合适?”一时焦急竟是忘了茉莉花是端王与端王妃所种,并非普通花树,自是要问的。 “自是无妨。” 方才裴舒宁差点摔倒一事仍历历在目:“怎能让你去,我去便是。” “哥哥小心些。” 言毕,裴长誉径直往外走,裴舒宁想了想紧跟着,也迈着步子出了灶厨,并未随裴长誉去,却是往桃花树那头而去。 “你想采些桃花?”顾翊承看出她意图。 裴舒宁点点头。 顾翊承拉住她手臂:“我来吧。” 不等裴舒宁言语,他跨步上前,桃树生的壮实,站在下头无法采摘,顾翊承试探着挽住一根枝干,用力往下压了压,见能受力,扶着枝干,跨上树干枝杈,采摘起来。 裴舒宁立在下头紧盯着他,生怕他摔下来:“小心些。” “不过小事一庄。” 出来得急,未带竹篓,顾翊承思忖片刻,掏出怀中手帕,展开托在掌心,小心翼翼将采摘好的桃花放入内,朵朵完好未曾破损。 好片刻,顾翊承包裹好帕子,就这么跳下来。 桃树说高不高,说低不低,顾翊承这一跳瞧得裴舒宁心慌,惊呼道:“小心。” 顾翊承将桃花递过去,笑得眼睛弯弯:“鲜花赠美人。” “你......”裴舒宁一时语结。 “宁宁,你瞧这些可够?”裴长誉提着一竹篓的茉莉花跑上前,满心满眼捧到裴舒宁面前。 “够了。” 裴长誉将竹篓塞到裴舒宁怀中,垂眸瞧了眼衣摆:“方才沾上些泥土,脏了衣裳,我去换一身衣裳再回来接你。” 想必裴舒宁还需些时辰,有顾翊承盯着,他也放心。 裴舒宁点点头:“快去吧。” 两人前后脚回到灶厨,裴舒宁取来茉莉花洗净,加之方才采摘的新鲜嫩芽,放入石臼,研磨成汁液时自是顾翊承代劳,裴舒宁将汁液混合面粉揉成团,又制了些油酥,划刀整形,见油温适宜,轻轻放入油锅中,遂即劈里啪啦面团层层绽放,如夏季荷花。 捞出放置盘中,裴舒宁在盘中各自放了些桃花与茉莉花点缀,如此称得上色香味俱全了。 她捏起一块荷花酥递至他面前,粲然一笑:“借花献佛。” 算是对他方才鲜花赠美人的回答。 顾翊承一眨不眨瞧着眼前人,忽地低下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住荷花酥的一角,眼瞧着裴舒宁杏眼圆睁,一副吃惊模样,煞是可爱。 他柔软唇瓣触碰到指尖,带来微微润意,裴舒宁抿唇,轻颤着睫毛,飞速垂下头,耳根通红。孟浪! 她没想过他竟会如此,自己只是想递给他罢了。 待指尖温润之意消失,裴舒宁回过神来,自己还举着那块桃花酥,羞涩气急的拉高他的手,将荷花酥塞进他掌心。 她的声调都比素日里高了不少:“你自己吃!” 顾翊承满不在意,抿着嘴笑,见裴舒宁瞪过来,才收敛不少,张大嘴咬下一口,入口即化,茉莉花香在口中四溢,连连称赞:“香甜可口,清雅不腻。” 裴舒宁恐他重蹈覆辙,指尖推着那蝶茶香山药糕:“你再尝尝这块。” 顾翊承拨去糕点上点缀的桃花,抿下一口:“细润如泥,茶香口感清苦,山药香甜。” 裴舒宁眼眸如夜空星辰耀眼:“你更喜爱哪个点心?” 灶厨外天上泛着幽幽墨色,不知不觉竟过了一日,如此劳心劳力只为明日厨艺比试夺下魁首,得皇后青睐,做那劳什子太子妃,如此想来,顾翊承再无方才愉悦心情,他忽然不是很想告诉她哪个点心更好吃。 他放下山药糕,一步一步朝她逼近,裴舒宁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他亦弯下腰,那张俊脸就在眼前,便听他语气中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又状似随意,幽幽问她:“你当真要做那太子妃?” 5. 她无意? 顾翊承到底没有逼迫裴舒宁说些什么,不过瞬息,缓和了脸色,他指着那盘荷花酥,柔声道:“山药糕清苦,荷花酥口感上乘,定能祝你夺得魁首。” “多谢。”裴舒宁轻起唇瓣。 不止谢他据实相告,也谢他拔刀相助,这茶园想来是端王与端王妃定情之处,茶园打理规整,外人难以入内,他不仅让自己入内,还放任自己在园中采摘,不论是何想法,总归是真心想帮助自己的。 “若是真心谢我,不如你多给我些时间,我定会让你喜欢上我的。”顾翊承喃喃细语。 裴舒宁离得近,自是听见了,她缓了步子,间开两人之间间隙,充耳未闻。 顾翊承与裴舒宁一道,将她送回营帐,并未多言,转身离开。 顾翊承心中自是不畅快得,以至于回到自己营帐中,趴在桌案上,眼眸幽幽盯着那盘荷花酥出神,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柳越霖方从他口中得知,裴舒宁为了夺下太子妃之位忙活了一日,还是顾翊承帮的忙,柳越霖恨铁不成钢:“你心中本是不愿,为何帮她,这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是人,自有选择的权力。”顾翊承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现下她选了太子你又不畅快!” “旨意一日未下,我便还能撬墙脚!”顾翊承不满地道。 “当真如此能耐,你如今怎在此处闷闷不乐。”柳越霖闻着荷花酥飘来阵阵香气,伸手想去拿一块,还未碰到,顾翊承一巴掌将他手拍开。 柳越霖当即龇牙咧嘴起来,那叫一个火辣辣得疼,冲他吼道:“你至于么!” “要吃你自己做去,这是她送我的。” “小气!” 静默好半晌,柳越霖道:“要不明日将她的点心换了。” 顾翊承闻言,微愣,随即抬起头来,虽说与自己初衷相悖,却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二人说干就干,次日二人打探一番,游园场上东南角支起几顶相连帐子,各家贵女皆在帐下大展身手,厨艺比试合计一个时辰,每人烹饪一道点心,由下人试吃无异后,再一道道呈给皇后钦点的命妇品鉴,择出魁首。 众命妇听说中宫瞩意裴舒宁,自是起了巴结之意,不时上前对裴舒宁所制作的点心表达赞赏,将她团团围住,顾翊承二人竟是一点空子都钻不进去,大半个时辰过去,愣是对裴舒宁所做之物一概不知。 除却顾翊承二人以外,还有一人对裴舒宁尤为关注,那便是庄绾懿,她心悦太子许久,久到连她从何时起托付真心都忘了,印象中从她记事起,眸光总是追随太子,为他所喜所悲,他总能牵动自己情绪,她知晓自己家世不高,自己的喜欢犹如井底之蛙贪恋那高飞的天鹅。 她不想就此错过,拼了命地学习琴棋书画,每每比试中总是拔得头筹,妄想将这些名次化为垫脚石,能够让她离太子这只天鹅更近些,可无论她如何努力,总是不被人瞧见,譬如眼下,满场目光聚于帐内一人。 京中传闻,她又何尝不知?庄绾懿喉间微涩,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将她卷入,她攥紧帕子,强迫自己憋下眼眶中泪水,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低头瞧着自己所做的糯米团点,她尽力了,或许终归是她痴心妄想一场。 直至下人将众贵女所做点心一一捧出,二人还未打探出来裴舒宁所作何物。 柳越霖站在下人必经之地,焦躁道:“要不你我二人今日大闹游园场?” 顾翊承拉住柳越霖,不让他冲动,眼眸一瞬不瞬盯着路过的点心,眼见着已送出不少点心,其中却并无裴舒宁昨日所做,顾翊承心中愈发不安起来,难不成她做了其他点心? 耳中充斥着心跳声,顾翊承气息愈发急促,手心布满不少冷汗,终是在最后几盘点心中,瞧见熟悉的青翠与月牙白相间之物。 竟是茶香山药糕! 难道她对太子妃之位无意?昨日的话她听进去了,在给自己时间? 顾翊承眼眸如星,他听见自己心跳如蝶般扑棱棱的响,甚是悦耳,他伸手绕后搂住柳越霖的脖颈,将人捁在怀中,语气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狂喜:“走!” 柳越霖不解:“我们不换了?” 顾翊承咧着嘴傻笑:“小爷不换了。” 换什么换?!再换下去可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不怕心上人没了?” “我对自己有信心。”顾翊承信誓旦旦。 兄弟二人勾肩搭背候在一处,静待佳音。 看台南角长案上,三十二道点心徐徐排开,今日主判是皇后胞妹,翰林学士柳绍元之妻,林疏微,皇后钦点主判人选也有考量,她瞩意裴舒宁是众所周知之事,贵妃对此虎视眈眈,恨不得裴舒宁落败,好去了太子一大助力,柳夫人主判则能防着些不干净手段。 众人却会意成她有心护下裴舒宁,内定人选,其实不然,若她当真如此,裴舒宁太子妃之位名不正言不顺,此后何以服众? 柳夫人尝至第二十三道时,微微蹙眉,抬眸望向裴舒宁时,眸中多了些许探究,柳夫人停箸问道:“裴姑娘说说心得?” 裴舒宁微微欠身,她早有准备,说辞脱口而出:“此物名唤茶香山药糕,耳闻可知,由茶粉与山药泥充分搅拌而成,口感清苦,略有微微回甘,尾韵悠长。” 茶粉过量便会使得糕点发苦,掩盖略微回甘之感,这道点心属实不出色,柳夫人曾外出游玩之际偶然间路过裴家庄子,尝过裴舒宁亲手所做糕点,不该是如此水平,莫非? 柳夫人点点头,并未多问,又尝了几道点心,与前面几道中规中矩点心不同,墨色糕点倒是出其不意,她抬眼望向长案后垂首女子:“此为何物?” 庄绾懿抬眼,眼眸中布满红丝:“回禀夫人,这点心小女子取名为墨梅映雪,乃是糯米团混入炭粉所制,刻出梅花之形,熟粉点缀落雪。” 柳夫人尝了尝,软糯香甜,甜而不腻倒是出彩,显然庄姑娘更胜一筹,这可难为她了,不知该作何抉择。 “如何?可择出魁首?莫不是姑娘们火力全开,叫你这个主判也抉择不断了?” 循声望去,皇后端着威严,步履悠然与太子并肩而来。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众人行礼。 柳夫人暗自欣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启禀皇后娘娘,娘娘所言甚是,有几道点心属实难以抉择,不若娘娘与太子殿下尝尝,给些建议。” 皇后思忖片刻,会意过来,只怕是裴舒宁不出彩,否则也不至于如此为难,太子尝尝也好,若有太子护着,日后论起来不过是道佳话,自己护着反倒名不正言不顺。 皇后点头示意:“太子可要尝尝?” 太子随意扫过去,目光落在墨梅映雪上,拾箸,夹起一块,轻咬一口,赞叹道:“糯若云絮,甜如烟雨,丝丝缕缕,甚好。” 皇后抿着笑:“太子再尝尝其他几道。” 太子依次又夹了些,期间并未言语,停箸后道:“这道墨梅映雪为佳。” 此言一出,皇后脸色愈发阴沉,她本意是让太子护着些,不成想毁了自己一盘棋。 太子从不弄虚作假,该是如何便是如何,点出那道茶香山药糕:“清苦有余,回甘不足,其为次。” “再者,这道翡翠青团规规矩矩,色泽不够青翠为其三。” 太子点评一如柳夫人心中所想,太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是定下了。 皇后甚是不满,耷拉着脸道:“你同我出来。” 皇后母子二人离去,裴舒宁心中压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她是故意的,在山药泥中多放了些茶粉,确保万无一失,皇后有意,裴家不能抗旨不尊,她是不愿的,将余生困在宫墙之中,日日盼着君王丈夫亲临。 行至一角,皇后大手一抬,袖摆挥动,屏退众人,压低声音怒斥:“你不知此次比试何意?!竟是一点脸面不做?” 他与母后言明数次,母后从未听进去过,太子不卑不亢地:“一个弄虚作假的太子妃如何服众?只会让人看轻。” “贵妃与二皇子时刻盯着,你父皇心思不明,舍弃裴家一大助力,届时二皇子打蛇随棍上,拿下裴家,即便林家手握重兵,陛下一道旨意可还有你活命之日?” 皇后又何尝不知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美好,身为皇子身不由己,权势都是活命之根本,她无奈妥协,语重心长道:“你也不想林家与你一同败落,赔上数十口人性命,母后答应你,若你有中意女子,定以侧妃之位迎之,正妃之位只能出自裴家。” 太子自知多说无益,首肯答应下来。 皇后这才放下心来,嘱咐道:“你去准备接下来的男子比试,裴家那头我来安抚,至于庄家,多给些赏 赐便是。” 她从未确切表明比试魁首便是太子妃一事,且是众人猜测,此事无法为裴舒宁添彩,此路不通,绕路而行,多的是法子。 “殿下,男子组比武要开始了。” “嗯。” 太子暗自叹了口气,母后非要自己下场,无非是想自己压二皇子顾明虞一头,顾明虞亦卯足了劲想与自己比试一场,皇子厮杀到头来不过笑话一场,他摩挲着玉扳指,想起不日前顾翊承眸光所到之处,计上心头。 比武场上人声鼎沸,四方台上旗帜吹的猎猎作响,武器架上兵器泛着寒光,青与白二色人影打得火热,二皇子赢下数人,眨眼间,白色人影空中翻转一圈后狠狠趴落地上。 二皇子喘着粗气,高喊:“下一个!” 若非有老祖定下的规矩,接连获胜者,四方台下武者若无人应战则可与太子切磋定胜负,本意是想让太子知晓武者身手品性,是否能为自己所用,历来鲜少有人能战胜太子,一来是身份所致,二来是身为太子自小便要习文习武,十几年打磨,想要胜出绝非易事,否则他何苦狼狈至此? 总有一日他会夺下那位子。 台下武者面面相觑,无人敢应,众人皆以为即将瞧见皇子厮杀场面,不料顾翊承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扶着柱子,轻轻一个飞身跃上四方台,弓着身子:“顾翊承应战!” 就他一个混子?! 二皇子轻嗤一声,眸中带着些不屑之意,不论是谁,都得败在自己手下,他喝道:“看招!” 二皇子来势凶猛,只想尽快解决阻碍,顾翊承以守为攻,皇子不同旁人,伤不得,点到为止即可,刀光剑影下观察着二皇子招式,几招下来,总算让他寻到破绽,急躁求胜反而容易落入圈套,顾翊承扬起一侧嘴角。 每当剑尖刺出,用力过度,顾翊承总要缓上几秒方能收回,趁此时机侧身攻向脖颈,正是最佳攻击点。 果不其然,顾翊承故意露出破绽,二皇子急于攻上前,顾翊承一个转身,位于二皇子左侧,手中剑刃随即抵在脖颈处。 守场武官敲下铜锣高喊:“顾世子胜!” “你匡我?”二皇子咬牙切齿道,阴沉着脸,甚是瘆人。 “不敢,是您此前耗费了不少体力,实则侥幸。” 二皇子眼眸一冷:“哼,你等着!” 四方台下无人应战,太子明黄色蟒袍划过台阶,蟒纹金靴踏破水洼,一步步迈上台阶。 “参见殿下。”顾翊承躬身行礼。 “平身。”太子取下佩剑抛给青柏,掷地有声道:“本轮不动兵刃。” 顾翊承不知太子私底下卖的什么葫芦,仍是应下:“好。”顾翊承提剑入鞘,丢至一旁。 顾翊承以小臂格挡,太子攻势迅猛,力气之大,他连退几步,方能止步。太子冲上去,一掌劈向他面门,靠近他冷笑:“你只会躲,怎能值得心上人托付终身?!” 闻言,顾翊承骤然停步,太子如何得知?可知晓多少?他眼神望向太子身后看台,锁定那抹倩影。 太子挪步以身遮住他的视线,继续嘲讽:“情场失意,武场怕也是要失意了。” 顾翊承知晓太子是在激自己,他并不上当,以守为攻,总在太子袭来时,以手拨开,十几招过去,两人依旧打的难舍难分。 “你当真是懦弱,眼见心上人另嫁他人。” 太子不断激怒他,顾翊承自是有七情六欲,瞬时气急,一掌攻去,太子本是能躲开,可他却生生受了这一掌,连连后退,撞上旗杆,随着闷哼一声,旗杆兹拉声响,倒向一旁。 顾翊承垂首瞧着自己掌心,他明明没使什么劲! 不远处太子捂着胸口单膝跪地,不停喘息。 四方台下哗然一片,庄绾懿提起裙摆冲上前,挤过人群,立在太子身后,颤着声音问道:“太子殿下可还好?” 看台上皇后拍案而起,高喝:“来人!快唤太医,将太子扶下来。 裴舒宁揪着心望向四方台上呆怔的少年,眼神又飘向皇后,面色如浓墨,方才皇后那一声令人脊髓发寒,周遭下人大气不敢出,生怕累上自己。 皇后不喜顾翊承伤了太子! 更是不喜顾翊承下了太子面子! 两道声音相继在脑海中响起,她明白顾翊承定是要获罪,不行!她不能让顾翊承出事! 6. 护下他 兹事体大,裴舒宁思索了一下,悄声唤来听荷,埋首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听荷起先皱眉不悦道:“姑娘,此事太过冒险!” 裴舒宁左右瞧了眼,见没人望过来,她推开听荷,轻喝:“听话,快去!” 听荷知此事不可耽搁,飞快跑了出去。 一个眼生的婢子现下接近顾翊承,不仅容易让人心生怀疑,若真出事还会牵连上裴舒宁,顾翊承的贴身侍卫不同,听荷寻到流风,将荷包塞给流风:“里头之物能解你们主子眼下困境。” 流风自小跟在顾翊承身边,二人情同手足,顾翊承的心思流风自是知晓的,听荷背后的主子他亦是知晓,飞快跑上前给顾翊承使了个眼色,将荷包递给了自家主子。 顾翊承接过荷包展开,里头是一张字条,展开瞧了几眼,又塞回荷包,递给流风:“收好,莫让人瞧见。”否则,怕是会将裴舒宁拉下水。 太子被人搀扶下去,太医正在诊治,他却不能离开,伤了太子,不论轻重,他合该去请罪,若就此离开,没两个脑袋怕是不够用的。 顾翊承行至看台下,双膝跪地,恭敬卑谦请罪:“参见陛下,参见娘娘,翊承并非有心,实乃无意,虽如此,翊承亦有罪,请陛下娘娘责罚。” 他伏在地上,额头磕在手背处,在皇后还未发难前,先发制人,他的眸子微微一眯,难不成太子知晓他心仪裴舒宁,想要借此机会解决自己? 端王与端王妃收到消息,匆匆赶来,替顾翊承求情,自家儿子什么品行他们是了解的,顾翊承绝不会做出此等掉脑袋的大事,此事定有蹊跷。 众目睽睽之下,儿子打伤太子是事实,总归不可能是太子故意为之。 皇后就这么一个儿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犀利眼神扫过来,正要说话,皇上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地上三人:“刀剑无眼,战场上可比这凶险万分,总归是太子技不如人,不能全怪翊承。” 本就是比试,受伤是难免的,这点苦都受不了,日后何以平定天下,执掌江山?况且如此将才更该拉拢,于己做事,身边总该要有心腹,皇上是个走一步看十步之人,心有成算,不想就此寒了臣子的心。 无意失手抑或是有人故意为之,皇后绝不许有人借机搅弄风云,伤害太子,让人得逞,总是要查个明白的,她据理力争:“东宫之躯,乃是天下之安危,若是轻纵,国法何在啊?陛下!” 此言一出,众人噤若寒蝉。 皇后也不想当众驳了皇上的面子,可瞧着枕边人无动于衷的模样,她转回身子,低声啜泣,捏着手帕在脸上擦着,手帕遮掩下的眼眸哪有半分悲伤之意,反倒是凝着某一处微微示意。 那些个追随林家的大臣们受到示意,纷纷跪地请旨降罪。 “皇上,这顾世子向来桀骜不驯,现闯下塌天大祸,不可轻饶啊!” “皇上,太子身躯乃国之本,伤及太子,万死难辞啊!” ...... 皇后一副誓死要重罚顾翊承的模样,两方僵持不下,裴舒宁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若太子能够出面或能解困,只是这太子迟迟不现身,她心中反倒有些忐忑起来,自己若一朝失算,便会害了顾翊承,乃至整个端王府。 等不及了。 裴舒宁上前几步,立于顾翊承身前,微微颔首瞧了一眼,再抬头时,眸中盈着笑,淡然模样,好似他们争吵的都不是事:“禀皇上,娘娘,小女子愚见,比武一事乃先祖定下,为的便是对殿下历练,胜负难定,受伤在所难免,不若饶了顾世子一命,命其戴罪立功,倒好过叫旁人看了笑话。” 皇后瞧她许久,对她心意难辨。 裴舒宁知晓自己说的话起了效,她上前挽住皇后手臂,轻声道:“娘娘,皇上所言在理,顾世子犯下如此大罪,能得以饶恕,定会感激万分,太子亦能得其助力,何苦将此良机推入他人怀中?” 方才或许对她仍心存疑惑,眼下皇后恍然大悟,不愧是自己看重的人,如此大局观念,一心为着太子,定能担起太子妃得责任。 “不错!裴姑娘所言甚是!”太子在青柏搀扶下出现在众人身后,不知何时到了此处,又听了多少? 他不过是装装样子,受了顾翊承一掌,并未受多大得伤,得了自己想要得答案,自是该出现解决收尾。 众人自觉让出一条道,太子上前恭敬行礼:“禀父皇母后,儿臣并无大碍,能与顾世子切磋,儿臣受益颇多,本是比试,何谈冒犯?儿臣以为更无需戴罪立功,理应奖赏,赏罚分明。” 皇上应声后点点头,对此颇为满意。 下人捧着黄金百两,弓箭上前,这弓箭乃是先祖开疆扩土时曾用过得,传闻箭离弦,破风惊尘,百发百中,亦是它名字得由来,破风。 太子转身抬手示意青柏松开手,上前扶起端王与端王妃,去扶顾翊承时,他却并未起身。 上位者有上位者得考量,先不说太子为何陷害自己又救下自己,他却不能真的相信这话领下奖赏:“谢皇上、娘娘、殿下恩赐,只是翊承受之有愧,翊承儿时曾与殿下切磋武艺,幸得太子殿下倾囊相授,才能茅塞顿开,又逢太子和谦,才能赢得这场比试,实乃胜之不武,因而斗胆,将黄金百两以殿下名义赠给边疆将士,以抚慰往年辛劳,另,弓箭转赠太子殿下,算是翊承补上儿时谢师礼。” 顾翊承这一番话既圆了太子殿下面子,又安抚了皇后怒意,还解了自身危机,不少大臣拍手称好,皇上应下,命人安排下去,太子亦收下破风,此事算得圆满。 端王妃扶起自个儿子,方才一颗心忽上忽下得,揪心得很,幸好这裴姑娘与太子进言,平了皇后怒火,不日定要上门致谢,她冲着裴姑娘方向点点头,微笑示意,裴舒宁微微蹲身回礼。 裴舒宁与太子二人三言两语让皇后满意,也称得上心意相通了,瞧着皇后模样,对裴舒宁尤为满意,再瞧太子那眼神,直勾勾盯着裴舒宁,笑得意味深长,众人瞧着,只怕是不久传来得便是二人得好事了。 顾翊承想,太子这一招或是想让自己看清,他们二人多么相配,可他不会就此放手的! 裴舒宁能冒着风险救下自己,对自己想来也有几分真心,若不试上一试,怎知结果?他从不做让自己后悔之事。 太子目光所及之处,皇后亦瞧见了,两人能生出情愫 定然不错,恩爱一世,携手一生,况且裴家女家世与学识能给太子不少助力,本意是想在游园场上,请皇上为太子与裴舒宁赐婚,历来皆是如此,就连她自己也是这般与皇上成婚的,只可惜,裴舒宁没能夺下魁首,这一计落了空。 不过此事倒也不难,太子若是心仪,前去御书房请皇上赐婚,也不难办,现下太子心意尤为关键,皇后轻启红唇:“身子刚好,快回去歇息。” 母子二人回到太子营帐,皇后唤人替太子宽衣,想瞧瞧太子伤势,太子抬手示意退下,扶着皇后落座,斟了杯热茶,他才缓缓落座,请罪:“儿臣让母后担忧属实罪过,还请母后放心,儿臣不过使了一招苦肉计,施以宽慰,为得......为得就是能将顾翊承收入麾下。” 闻言,皇后递至唇瓣得茶盏又放下,埋怨他:“日后不论何事,当与母后通通气,莫让母后过于忧心。” “是,此乃儿臣之错,儿臣并非想瞒着母后,此事知晓得人越少,越是安全。” 皇后点点头,复又端起茶杯,抿下一口热茶,一股暖意下腹,道:“你与舒宁倒是心意相通,若非有她劝慰母后,只怕母后就把此事办糟了,一心以为此事乃贵妃所做,想要假借他人之手伤了你。” 皇后无意中的话反倒证实了太子心中所想,以自己对她的了解,他不认为裴舒宁是为了帮自己,此番苦肉计反倒证实她对顾翊承心意,这二人儿时女追男躲,如今倒是反了过来,有趣得很。 “母后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轻笑几声后,皇后与之对视,柔声道:“母后瞧舒宁对你颇为上心,经此一事,你对她是何意?” 静默片刻,皇后叹息一声,哑声劝慰:“身处皇家,从来都是权衡利弊,谈何愿意与否?林家兵权在手,裴家桃李遍天下,若能得其助力,对你日后建树颇为有益,裴夫人母家白家则能为你供给粮钱,我的儿,太子妃人选只能是舒宁,以此断绝皇贵妃母子上位念想,你若点头,明日我便去御书房说服皇上。” 皇上向来是不愿皇子拉拢臣子夺权,对皇子向来亦是一视同仁,正因如此,她内心才焦躁不安,若一朝失误,从云端跌落谷底,可再无翻身之日。 自己自小被林家培养长大,诗书,政论,琴棋,书画,厨艺,骑射样样精通,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得位置,林氏一族都绑在自己身上,她绝不允许自己与太子就此跌落。 太子的婚事历来都是一场权力的交替,这是他知道的,母后亦是为了自己好,他亦是知道的,他指腹反复划着茶杯,望向帐外,似是对眼前人说更像对自己道:“再给儿臣多几日时间思虑。” “好。” 皇后起身拾掇好衣衫,迈了几步,复又转身道:“对了,母后稍晚有事,湖心亭中候着一人,你替母后打发了吧。” “是。” 太子踏入湖心亭外那一刻,伫立亭中的少女身影落入眼中,太子大抵猜出,定是母后将人约了来,又诓骗了自己,不过也好,倒省的自己想办法唤她至东宫一见。 自己与她,还有顾翊承之间定是要解决的,感情之事容不下第三人。 7. 吃醋 日光照耀下斑驳的湖面游着几尾鱼儿,守着它的一方天地,畅快又自由,不知于它们而言,这湖究竟是避风港湾,还是困住它们的牢笼。 裴舒宁打量着鱼群,并未察觉到身后之人,倏忽耳畔荡起太子浑厚的嗓音:“裴姑娘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裴舒宁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太子淡淡应了声。 裴舒宁起身,目光探向他身后,并未瞧见其他人,霎时她便明白过来,今日皇后怕是不会来了。 四下气息瞬时停滞片刻,裴舒宁正思忖着要不要先行离开,自己能避则避,她对太子实在是无意,反倒是太子先开了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平静:“遇见便是缘分,不知是否有幸能邀裴姑娘下一盘棋。” 裴舒宁不好拒绝,在太子伸手示意下,落了座,二人捻起棋子,你来我往,黑白棋子在棋盘上交锋。 他凝着眼前的少女,恰逢裴舒宁抬眸,四目相对,她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太子亦扬起嘴角,声音不高不低,说出的话却让裴舒宁乱了呼吸。 “许久未见,你倒是没怎么变,一如既往心仪顾翊承。” “臣女......”裴舒宁本是想否认,太子先声夺人。 “本宫与顾翊承同样危在旦夕,你心中记挂的只有顾翊承一人,从未问询过本宫身子,甚至还想了一番言辞为他开脱,若非心仪,本宫想不出还有何理由。” 笑容僵在面颊处,裴舒宁心中一惊,太子此番,也不知是敲打还是警告,承认与否于她而言皆是死罪。 “臣女不知——” 将将开口,再次被太子打断:“场面话就不必说了,本宫今日前来,是想同你做个交易。” “殿下请讲。” “想必成婚一事你多有耳闻,想邀你与我戏台上唱一出戏,共解你我之困。”太子执起一枚白子,缓缓落于棋盘中,呈包围之势,恰如他们二人。 太子不愿成婚还是不愿与自己成婚? 刹那间裴舒宁脑中浮现一个念头。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裴家家世足够给太子一大助力,不论早晚她都是最好人选,眼下派系斗争下,太子不可能推开裴家,除非...... 她壮着胆子开口:“殿下......心尖处可是有人?” 太子暗道,能够一语中地,裴家女果然聪慧,他淡笑不语。 太子笑意说明了一切,裴舒宁捻着黑子,欲落不落,她自是无权干涉太子心中所爱,太子需要自己为其遮掩,此计于太子而言或许是上上策,既能拉拢裴家,又能拖延时间解决阻碍,对她而言,反倒是下策,能有哪个女子肯拿自己清白做戏。 师出必然要有名,太子早就做好了打算,对裴舒宁的顾虑了然于心,他道:“你放心,本宫不会辱你清白,你若同意,本宫定然有法子解决你后顾之忧。” 静默片刻,在太子注视下,那颗黑子落至棋盒中,裴舒宁语气带着些犹豫不决的征求:“殿下可否给臣女思虑的时间?” “自然。”他平静道。 该说的话都已说了,棋局结束,太子没了待下去的理由,遂即从容起身,裴舒宁身后不远处,余光中一抹宝蓝色身影一闪而过,太子思量片刻,明白过来,伸手取下腰间玉佩,嘴角噙着笑,看来不需多时,裴舒宁自会应下。 他将玉佩递了过去,道:“裴姑娘想好了,可凭此玉佩来寻。” 她伸出手,指腹碰上沁凉地玉佩,略微用力,玉佩纹丝不动,仍在太子手中,裴舒宁抬眸望去,二人对视上,太子挑眉一笑,却不言语,裴舒宁甚是不解。 直至那宝蓝色身影在拐角处愈发扎眼,太子才松了手:“裴姑娘可知求而不得最是撩拨人心。” “嗯?”裴舒宁猛然抬头,太子怎知她心中所想? 裴舒宁明明心仪顾翊承,一边接近他,却又一边推开他,并非是她矫揉造作,而是她深知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若像以往这般追在顾翊承身后,只会让人厌烦,若有似无抓不住的东西才会让人上心。 瞧着太子模样,身子并无大碍,裴舒宁反应过来,只怕方才是一场苦肉计,只是太子仅凭一场苦肉计就对自己心存之意了如指掌,那太子心思也太深不可测了...... 太子不答,转身离开,青柏紧随其后,裴舒宁盯着那对主仆身影瞧上许久,惊觉背后渗出一丝凉意。 太子明显是要自己与他联手,借裴家之势断敌对势力,又拖延时间,为他与心尖人开辟出一条路来。 “咳咳!” 身后轻咳声将裴舒宁思绪拉回,她扭头望去,映入眼帘地便是那套熟悉宝蓝色地衣裳,不是顾翊承是何人? 以往不见得他如此钟爱,还曾因自己,能不穿便不穿,眼下反倒三天两头地穿上了。 顾翊承双手负在身后,绕过裴舒宁,跨坐在石凳上,长腿分开,双指徐徐敲击桌案,舌尖不断舔舐腮帮子,忍了许久,还是幽幽问出声:“你与太子方才聊什么呢?人走了都还盯着瞧。” 就如此心仪? 这句话顾翊承是不敢问的,害怕得到肯定地答案,将自己那颗心撕地稀碎。 “没什么。”裴舒宁淡淡地,太子与她的交易越少人知晓越好,更何况太子还承认他有心仪的女子,此时说出来,若是传了出去,且不说她得罪太子,对于那女子而言更是塌天大祸。 “都交换定情信物了,还说没什么。” 裴舒宁低头瞧着掌心玉佩,举起在他眼前晃晃:“你说这个?” “......嗯。” 她低笑一声,难得好心情地逗他:“你说是便是吧。” 多年未见,她性子已不同于以往,心里头藏不住一点事,有什么都会跟他说,现下倒是从她嘴里套不出一点话来,那双眼眸现下蕴含地笑意让人瞧了更是心烦意乱,顾翊承干脆直言问她:“你厨艺比试为何故意藏锋?却又收下玉佩?” 明知比试结果代表着什么,心中有意者自是会激流勇进,反倒是她站在原地,她该是不愿做这个太子妃的,既是不愿,为何又收下? “场上姑娘们厨艺皆是不错,或是我技不如人。”庄绾懿向来是京中出类拔萃之人,想要越过她去,并非易事,有了庄绾懿这个借口,裴舒宁谎话是张嘴就来。 她虽不愿,却也不能随意而为,致使整个裴家落难。 她赌了一把,赢了却也是输了,比试落选,太子妃人选仍未定,说明传言并非有假,皇后非自己不可,往后自己走的每一步更是要慎之又慎。 这些话她却是不能同眼前人说的。 “你又为何会在此处?”方才历经太子一事,避免引人注目顾翊承不该出现在此处。 顾翊承自是不会说,自己没有同母亲回去,而是四处寻她, 是想问她一句话,好不容易寻见人,反倒是瞧见她与太子相谈甚欢,还拿了定情玉佩,当真是让人心头闷得慌,闷得喘不过气来。 “闲逛罢了。”顾翊承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 裴舒宁取出手帕将玉佩包好收在身上,若太子玉佩出现在自己身上被众人发现,到时她可真是有嘴说不清了。 她这一行为反倒是让顾翊承会错了意,一股意味不明的情绪不断在胸口翻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被她珍视的玉佩。 收拾妥帖,裴舒宁起身道:“此处风景不错,顾世子可多观赏会,舒宁出来已久,恐父亲母亲记挂,先行回去。” 顾翊承哪还有什么心思赏景,本就是来寻她的,何况眼见日头将将落下,湖心亭至营帐还有段距离,他放心不下,立即起身搭话:“我与你一同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天上云朵层层交叠,泛起大片橘红,几束金光透过云层直直斜射过来,将两人影子拉的细长,裴舒宁悄悄挪了几步,两人的影子瞬时纠缠在一处,好似这般他们就更亲密了些。 前头那人迈一步,她跟一步,满心满眼都是那交叠的影子,就连身前脚步声停了,她都未曾察觉。 难得的平静,两人之间没了以往的剑拔弩张,裴舒宁多想这一刻能够长久下去,他们就能一直亲密。 良久,影子都未曾动过,她抬眸正好撞进他深邃地眼眸中,生怕被他发现了自己得小心思,她慌乱道:“嗯?你说什么?” “我并未说话。” “那你停下作何?” 顾翊承一步一步迈向她,裴舒宁眼瞅着两道影子愈发纠缠,来不及反应,身前传来低沉地嗓音:“但我确实有话问你。” 裴舒宁揪着自己身前地衣裳一角,不安问他:“什......什么?” “你为何救我?”顾翊承晃着手中地香囊,问出了闷在心头许久的话,字条上头地字大小不拘,笔墨浓淡不一,笔锋处略带些圆润,与她儿时的字倒是一致。 “我......”裴舒宁话音方起,便被顾翊承夺了声。 “你莫要说为了太子,若真如此,太子做局你怎会不知,还冒着风险来帮我?” 裴舒宁先前准备好的托词,此刻任凭嘴巴张合,却空无一词。 顾翊承连声追问:“你是担心我?还是心仪于我?” 裴舒宁与之对视,他的目光沉静而又深邃,好似要将她包裹其中,掌心向上,温柔冲她道:“我更希望是后者,你将玉佩交予我,我会将玉佩交还给太子,不会危及裴家,可好?” 裴舒宁清楚自己对他的心思,这么些年都未曾变过,即便远离了京城,即便逼迫着自己去忘掉他,可每日空闲下来,他总是会出现在自己脑海中,如今他也喜欢自己,是她翘首以盼了许久的美梦。 可他少时决绝的话语在脑中回想,他真的是心仪自己的吗?裴舒宁反问自己,她没有信心,以往多少年都没能将他寒冰冰封的心捂热,难道仅凭这回京后不长的时日,就能让一个人回心转意,改变心思吗? 她的这颗心瞬时分成了两半,一半让自己答应他,从此美梦成真,一半让自己拒绝他,过往的难堪还历历在目,不要重演。 可他手掌处天生好似有魔力,裴舒宁捂着玉佩,脑海中不断响起话语,催促着自己将玉佩给他,言语间更是满满诱惑,让人觉着拒绝他便会满怀愧疚。 8. 还手帕 自那日拒绝他后,翌日一大早拔营回京,再未见过,裴舒宁依稀记得那夜,他在距自己营帐三尺处停下脚步,一个合乎礼数的距离,他的声音毫无波澜:“营帐已至,告退。” 再无过多言语来逼问自己,他转身的身影决绝,没有半分回头,反倒是她,终究没能忍住,望向他融入幽深夜色中的身影。 她想,或许两人再也不会相见了吧?哪有人多次被拒绝后还一意孤行,怕是只有她会这般了吧?若是因此他恼怒了自己不再往来,即便她此刻答应他,往后他势必也不会珍惜,她想要的是他发自真心的爱意。 日子趋于平淡,每日伺候祖母,闲时便带着听荷出门四处逛逛,搜集好吃的,竟是一次都未曾碰见他。 每每从街上回府,裴舒宁总是淡淡的,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听荷还以为自家主子不乐意回府,哄着她下次定玩尽兴再回府。 或许是上苍知晓了裴舒宁心中所想,她正愁找不到机会,这不就送上门来? 这日裴舒宁此后祖母服下汤药,步子方迈出祖母院子,就见哥哥裴长誉风尘仆仆而来,连常服都还未曾换下,裴舒宁原以为哥哥寻祖母有要事相商,不料竟是寻自己的,可着实让她吓了好大一跳。 “哥哥,可是发生了何事?” 裴长誉拉过妹妹,与她嘀咕:“你可知今日发生何事?” 裴舒宁侧过身子,凝着他,一言不发,只待哥哥与她娓娓道来。 “皇上今日册封顾世子为都指挥使!” “这有何可让哥哥大惊小怪的?” 端王是圣上的嫡亲弟弟,即便心有防备,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以免世人斥责圣上心狠手辣,况且,裴舒宁想圣上的亲情是大于防备心的,端王这么些年游手好闲为的不就是让圣上瞧见他的心意。 顾翊承身负才能,又是自家人,若能为朝廷抑或是太子所用,何乐而不为呢? “此事乃太子所求。”裴长誉犹豫,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侧眸凝着裴舒宁半晌,突然发现妹妹早已在自己不经意间长大成人,长成一个心有成算深闺女子,并非自己心中那个活泼开朗的妙龄少女,顿了良久,他复道:“太子以你当日所言为顾世子求得都指挥使一职,顾世子受封后,特意寻我改日与你一道去鼎楼赴宴,感谢你当日仗义执言,救命之恩。” 裴舒宁收回落在哥哥身上的目光,思忖着太子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 “宁宁,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裴家都会站在你的身后,哥哥希望你想清楚再做决定。”她该是无拘无束的,她该是家人掌心骄矜少女,她该是春日里那道和煦暖阳,多少人迈进红墙青瓦下犹如行尸走肉,了无生气,只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一辈子困在后宅,这是他与父亲母亲担忧的地方。 “哥哥所言,宁宁明白,宁宁对太子无意,只是眼下还不好拒了皇后心意,哥哥放宽心,看妹妹筹谋一番,实在不行,再请哥哥出手好不好?”她娇声道。 “好,那顾世子那处?” 什么仗义执言,救命之恩,她看是他先沉不住气了,才想出这个法子来。 裴舒宁气息沉了沉,心中记挂了许久,眼下有机会,她反倒不想见了,她可不是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子,只要她守住了本心,便会有他失心的一刻,她闭上眼轻声道:“哥哥替我回绝了便是。” 裴长誉应声,兄妹二人沿回廊一道而行,说说笑笑,行至裴舒宁院中,裴长誉方离开。 顾翊承相邀一事托付给哥哥,自己的回绝,聪慧如他定能知晓自己的心意,反倒是白日里哥哥所说太子之事,让她极为纳闷,太子殿下此番为顾翊承请封,难道是那日设计构陷的补偿? 思来想去,辗转难眠,院子里静悄悄的,漆黑的深夜,毫无困意,喉间有些干涩,索性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几口茶水下肚,裴舒宁正欲上塌,窗户处传来“啪嗒”一声。 静谧深夜中突如其来地声响,惊得裴舒宁心颤了颤,怔愣望着窗户处好一会,见毫无反应,心许是自己听错了,脚步方迈出几步,又听闻“啪嗒”一声。 裴府晚上都会有家丁守卫,裴舒宁也不慌贼人,皱着秀眉壮着胆子上前,上前推开窗,窗外依稀听得风声,探出头左右瞧了瞧,什么也没有,想了想,许是窗户老旧,树木干裂之声,明日唤人修缮下。 垂眸正欲关上窗户,窗台处一份叠成四方块得字条吸引了她的注目,显然是一封给她得信,她信手拾起,拆开,信中几个大字—— 拿人手帕,毁人清白,胸无责也。 裴舒宁:...... 她大概知道是谁敲得自己窗户,又是谁留下的这封信。 那日在茶园,顾翊承用他自己的手帕裹着摘下得桃花,这几日竟是忙的都忘了这回事。 白日里明明已经回绝了,只要他派人传话一声便是,何必这三更半夜的夜闯裴府,就为了一个手帕?!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说了自己就得应?就当自己并未瞧见! 想法一出,裴舒宁径直往床榻走去,将字条揉成团丢在床榻上,脱下鞋上了塌。 躺了好一会,指尖胸口处波动起伏愈发大了,裴舒宁猛地睁开眼,被他激得心头火气难消,不过是拿了他一块手帕,怎就毁他清白了?!怎就对他不负责任了?!竟好似说的她如薄情寡义得如男子一般了! 裴舒宁咬着贝齿,攥紧拳头愤恨捶了下床榻,恰巧碰着那团纸条,她摸起将字条扔的更远些。 不就是手帕嘛?!还他便是! 院中墙沿处有一棵海棠树,生得巨大,树荫遮蔽着屋檐,不细看难以知晓此处藏着两人。 流风有些难以言喻的瞧着顾翊承,夜闯香闺,幽会女子,哪一件传出去都能让人耻笑不已,世人只当男子风流,女子可就不同了。 世子要是心仪,大大方方寻了媒人前来下聘便是,转念一想若不是太子相中了裴姑娘,世子又何苦如此? 等会?!对啊!这可是未来太子妃,世子这是不要命了! 他蠢蠢欲动的嘴刚一张开,顾翊承便抬手,示意流风闭嘴:“知道你想说什么,把嘴闭上!” 见裴舒宁开了窗户,又闭上,顾翊承这才收回目光,满心欢喜的拍拍手上的灰,瞧见流风幽怨的眼神,他大发慈悲开口:“想问什么?说吧。” 屏息片刻,流风极小声问:“世子怎知裴姑娘一定会去?” 这句话将顾翊承思绪拉回那年...... 裴家千宠万爱长大的少女,稚气未脱,身形圆润,活泼灵动模样甚是讨长辈喜爱,嫉妒心所致,同龄孩童的喜恶表达的总是比较直接,私下人人都嘲笑她胖丫,其中以国公府小少爷林枫为首,总是趁着无人嘲讽她,裴舒宁权当未曾听见,这也致使林枫变本加厉。 学堂内,拘束着学了大半个日头,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时间,困不住的孩童们一窝蜂涌出去,几人商议着摸瞎,林枫带着一众人走上前,用手圈成圈在裴舒宁身前比划着,哼笑一声:“她影子都比旁人胖一圈,谁与她结队必输无疑。”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曾反驳,谁都不想输,还是林枫提议让裴舒宁找,其他人负责藏,众人点点头。 游戏开始,一群人立即跑没影,待裴舒宁从一数至一百回过头时,园中早已没了人影,她不知晓林枫早已将众人哄骗回了学堂,只剩她一人独自在园中找寻,寻至一块假山山洞中,林枫几人倚靠在假山处,显然等着裴舒宁已久,几人将出口都围堵上了,想要出去只能越过几人,裴舒宁尝试着走出去,每迈出一步,对应方向的人就逼近一步,更有甚者故意推搡,撞击裴舒宁。 “你们想如何?”裴舒宁倒是不哭也不恼,就冷眼瞧着为首的林枫。 林枫捏着蹴鞠,颠了几下,道:“不如何,瞧你甚是烦人,教教你罢了。” 少年略显稚嫩的面容上充斥着阴狠。 “方才游戏开始前,我已让人去寻祭酒,你们此时放我走便什么事也没有,不然你们也好不了。”裴舒宁灵机一动,哪有人去寻祭酒,贴身婢女不给入学堂,其他人估计也被他哄骗走了,她不过是在赌,赌夫子瞧不见自己,会禀告祭酒,一同来寻。 望同书院中可都是朝堂大员家中的孩子,谁都不敢放松警惕,更何况书院中多的是裴家桃李,只要拖延时间定会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可他们显然也不好骗,其中一人戳穿她的谎言:“我们都盯着你,何来的时间唤人?” 裴舒宁定定望着他,认出人来:“我爹爹是你爹爹上官,你当真觉着今日你动了我,你爹爹能放过你?” 此人名唤李立昌,家中排行老二,是个庶子若非仗着林枫,给他几个胆都不敢招惹裴舒宁,李大人可还在裴家手底下讨活。 李立昌瑟缩了下身子看向林枫,若裴舒宁出了事,他爹爹不会放过自己,大娘子还会趁此机会让爹爹打死自己,换个家风严谨的名声。 “怂货,你慌什么?出了事我林枫给你顶着。” 几人闻言一扫慌张,见势就要上前,裴舒宁知晓自己这回可能躲不过了,打量着四处可还有漏洞能让自己跑出去。 “你林枫在京中有如此大权势,我竟还不知晓?!” 顾翊承坐在假山上,支着一条腿,胳膊搭在上头,指尖缠着一株小草,低眸瞧着山洞里几人,语气凉凉。 晾他林枫再大能耐,只要对方姓顾,他便惹不起,他不甘瞧了裴舒宁一眼,就这么让她逃过一劫,暗暗发誓下次定要让她好看。 几人一走,顾翊承冲着下头怔愣的裴舒宁喊道:“吓傻了不成,还不出来?” 裴舒宁这才回过神来,同时假山出口处闯进一人,柳越眠抚着胸口,奶声奶气道:“你没事吧?还好来的及时,没酿成大祸。” 几人出了假山,柳越霖等在假山外,裴舒宁一问才知晓,是柳越眠发觉不对喊了顾翊承与柳越霖来救人,忙道了谢,三人离开。 原是柳越眠想让裴舒宁随自己一同离开,避免再次撞上林枫,裴舒宁摇了摇头,道自己还有些事,实则是不想让林枫如此好过,起初隐忍不过是不想生事,却不能一直隐忍下去,只会让他们更加变本加厉罢了。 裴舒宁瞧着身后的湖,心中有了成算。 顾翊承只听身后“扑通”一声,他转身瞧见湖中挣扎的身影,飞奔而去,顾不上其他,纵身一跃,冰冷的湖水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胳膊从她腋下穿过,牢牢将人锁住,却并未在她脸上瞧见受惊的表情。 “你......” “我会游水的。” 顾翊承联想方才的事,遂即明白过来,失笑一声,她是想将落水一事栽赃给林枫。 这时他们几人方初见,顾翊承便知她不服输的性子,也是这一次,裴舒宁对顾翊承有了别样心思。 9. 遇险 裴舒宁主仆二人现身在鼎楼,踮着脚时刻关注楼下情况的流风眼尖发现身影后,立即下楼迎上前。 “裴姑娘,主子在阁楼等候已久。” 裴舒宁抬头,那人欣长身子立在栏杆处,笑容覆面,拿捏自己定是会来送手帕了。 她今日特意未让哥哥跟随,亦未打算久留,交还手帕便离开,停止与顾翊承之间的拉扯,思虑间,上了阁楼,盈盈行礼:“见过顾世子。” 旋即朝后示意,听荷将锦盒放在桌案上,她又朝前伸手,冷着脸:“世子要的手帕在这,还请世子归还香囊。” 顾翊承目光落在锦盒上,手帕并非他所想,眼前人才是,自然不会如裴舒宁愿:“忘了,不如改日再作交换。” 裴舒宁收回手,气得她双手叉腰,咬牙道:“你分明故意的,我曾写信与你言明香囊一事,怎还能忘记?!” “确是忘了,不若今日这顿便权当感谢救命之恩,改日定记得。” 他总是这般捉弄自己。 裴舒宁只觉自己气息沉重,鼻头一酸,好半晌终是找回自己的声音:“香囊我不要了。” 话落,转身就走,旋开的裙摆荡起一股栀子清香,顾翊承心头一慌,几步当作一步冲上前,拉住她的手臂,嘶哑着声:“你们先出去。” 听荷不放心主子,不愿出去,被流风强行拉着,二人吵吵闹闹地出了门。 裴舒宁挣扎不开,干脆立在原地。 顾翊承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转了个圈站在她面前,瞧她泛红的眼睑,心尖止不住发颤,轻声哄她:“对不住,我只是想多见你一回,你别哭好不好。” 顾翊承想去捧住她的脸颊,却又不敢,只是按住她肩膀,将她掰向自己。 “我只想与你多说几句话。” 他斟酌再三还是觉着应诉说自己的心意。 沉默两息,传来他平缓的声音:“那晚你拒绝我,我想我不该自大揣摩你的心意后又替你做主,我该尊重你,作何抉择都是你的权利,是我,是我慌了,是我一时心急,想要替你做出决定,我错了,你给我一个与他公平竞争的机会可好?我定让你明白我的心意,绝非一时兴起。”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裴舒宁冷静下来,抿抿唇,横在两人之间的问题不会因为这一番话消失:“你总说让我看你的心意,我至今还未曾瞧见,每每瞧见的都是你的背影,让我追随在你身后,更何况你又能如何与太子匹敌?” “此前......都是我的错,眼下东洲海匪猖狂,此乃陛下多年头疾,我同陛下请旨,一月时间必定平定东洲海面,用军功求娶,相信陛下不会拒绝。”只要她相信他。 东洲海匪猖狂多年,朝中多次派将士前往,轻则均是无功而返,重则血洒东洲无人生还,太过危险,裴舒宁怎能放心? 她自是相信顾翊承所说,她也愿意将自己托付予他,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太子的交易,只要她应下太子,日后便是自由身,只是此事不能同顾翊承说。 “你莫去!”她抓住搭在自己肩膀的手。 顾翊承唇角荡起一抹笑,深邃眼眸盯着她紧张模样,打趣她:“你放心,既是应下你,我定会安然回来,不会让你年纪轻轻成了寡妇的。” 裴舒宁忙去捂住他的嘴,这人嘴里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说,怎能成天将死字挂在嘴边,心中担忧不已,嘴上却不饶人:“谁说要嫁给你了。” “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嫁我的。” 掌心潮湿的热气一时之间变得滚烫,裴舒宁缩回手,别开目光,不敢与之对视,生怕他又说出些什么孟浪地话来:“总之你不能去,你若是去了,我立马就把自己嫁了。” “好。”他在想别的办法就是,总该天无绝人之路的。 好不容易二人敞开心扉一次,也才待了一会时辰,好不容易见着人,他属实不想就这么快送人回府:“街上多了好些新玩意,可要逛逛?” 裴舒宁透过右侧一扇窗户,能瞧见窗下攒动的人流,有些犹豫,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孤男寡女一处,少不了流言蜚语。 似是瞧出她心中所扰,他径直开口:“早前我已派人传话与你哥哥,只道是今日街上不太平,唤他前来接你,稍后我们一道同行,定是没问题。” 裴舒宁也是有私心的,盼了几日,终是见到了人,匆匆一别不知又要何日才能相见,心中......心中记挂的紧,傻听荷还以为自己是没能玩尽兴呢。 她红着眼眶,双颊透着些粉,扭捏的点点头。 得到她的首肯,顾翊承打从心底里开心,笑了一声,他打开那锦盒,将手帕递过去,示意她擦擦泪珠。 犹豫半晌,裴舒宁取过手帕,轻轻擦拭眼眶,手帕之下是掩盖不住上扬的嘴角,好似多年的心愿要实现了,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 三人从东市走向西市,市井喧嚣,每路过一处,总能听闻打铁匠清脆敲击声,货郎叫卖声,茶馆咿呀戏文,亦或是闻到脂粉铺传来芬芳花香,新鲜出炉包子肉香味。 这几日裴舒宁四处闲逛,对此处甚是了然,可眼下心境竟有些不同,瞧见那些个铺子新奇不已,每个都要上前瞧上一瞧,好好把玩一番,人流涌动,挤得她踉跄一下,顾翊承心头一紧,拉着裴长誉上前,二人一左一右,为她隔开一方安稳空间。 但凡裴舒宁多留意一眼,那铺子里的玩意下一秒便出现在流风手上,裴长誉眼瞅着,心头顿感不对,若是感谢,一顿谢宴足够,如何还要闲逛?还如此在意?此前宁宁救下顾翊承一事,他就有所怀疑,心中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他开口阻拦:“天公不作美,阴沉得很,想来要落雨了,今日让顾世子破费了,舒宁身子不大好,我先带她回府,免得淋了雨,染了病。” 顾翊承抬头望天,确如裴长誉所说,点点头,唤流风将买下的东西送去裴家马车上。 不多时,听荷急匆匆跑回来,带着些哭腔:“公子,姑娘,马车不见了。” 裴长誉瞧了顾翊承一眼,见他一副全然不知得模样,又瞧了裴舒宁一眼,虽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可不得不防,裴长誉并未亲自带人去寻,而是命下人接着去寻。 顾翊承与之对视那一刻,心中了然,知道是防着自己,他带着流风一同去寻。 街头霎那间人头攒动得厉害,隐约夹杂着些尖叫声,声音由远而近,“喵!”原是一只白毛猫穿过人流,一路奔袭,即便有裴长誉护着,裴舒宁还是被脚下毛绒触感吓了一跳,那猫窜出人流,裴舒宁才回过神来。 见着哥哥额间细汗,她伸手并未摸着,又四处掏了掏。 “怎么了?”裴长誉问道。 裴舒宁环视四周,在前方不远处瞧见自己得帕子,落入人群中。 “你在此处等我。”女子手帕遗失,若是落入有心人手中,只怕裴舒宁百口莫辩,清白难存,裴长誉躬身挤进人群,捡起手帕。 “好了。 ” 他转身,身后哪还有裴舒宁得影子,他急切呼唤:“宁宁!” 四周并无回应。 恰好马车在一小巷口寻到,不见车夫,反倒是顾翊承听到声音跑来:“出什么事了?马车在巷口” “宁宁不见了。” 车夫是裴家下人,签了卖身契得,不可能背主。 “不好!” “不好!” 二人同时反应过来,定是有人奔着裴舒宁而来,马车只是为了引开他们,好方便对裴舒宁下手。 顾翊承面上冷静地安排:“你往左,我往右,听荷流风你们各自回府带上人手,低声些,切莫高调,寻到人知会一声,裴府见” 裴长誉点点头,没了防备心思,女子多为世俗所困,若是传出去,只当没了清白之身,还会被人指指点点,这辈子算是毁了,当务之急,寻到裴舒宁才是,几人分头行动。 ...... 裴舒宁被人蒙住眼睛,捂住嘴鼻,被人搀着拐过一条又一条得巷子,突如其来得变故,眼前漆黑一片,在自己狂乱得心跳声中,裴舒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耳边传来女子得声音,难道是买卖女子进青楼? 不对,以自己穿戴,这些人不敢轻易招惹自己,那还能有谁?最近裴家亦或是自己可曾的罪过些什么人?他在脑海中搜罗一圈,一点眉目都没有。 好一会,有人扯动黑布,滑落间,光亮太过刺眼,裴舒宁眯了眯眼睛,适应后才张开眼,那人就站在她眼前。 他身材瘦小,却偏爱穿与自己身形不服得宽大常服,以此彰显自己得体格高大,手拿一把乌木沉香折扇,装的是文人雅客,扇面写着却是粗俗的句子,裴舒宁抬眸,与之不算和善的眼眸对上,黑沉着脸问:“是你引开他们,把我带来,林枫,你可知强抢民女是何罪?” 林枫伸出折扇,挑起她下巴,却被裴舒宁躲开,他不恼,反倒带着玩味:“多年未见,出落的如此出挑,不若你跟了小爷,明日我寻了媒人去裴府提亲。” 方才在街上瞧了她一眼,脑海中念念不忘皆是她,林枫仗着自己姑姑是当今皇后,向来是有恃无恐,当即命人引开那两人,将人带了来,裴府又如何?出了事,自有姑姑为他善后。 裴舒宁眯着眼瞪他:“我若不答应呢。” “什么时候答应了就什么时候送你回裴府,小爷有的是时间。” 林枫眼神狠厉,语气却是温柔中带着些轻蔑:“你眼神可真差,这么多年一心扑在顾翊承身上,他当年不喜欢你,如今又怎会真心喜欢你,不过是股新鲜劲,那个劲过去,你可就什么都不是了,跟在他屁股后头追着人跑,不如跟了小爷我。” 若是跟了他,才真是眼瞎了。 “林枫,你最好送我回去,若是闹出人命,你可不好交代。”林枫的话是她一直纠结所在,她总是不知该如何确认一个人的真心,她害怕最终如林枫所说。 来的路上,她将自己香囊中的栀子花瓣扔了一路,不知哥哥瞧见没有? 林枫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裴舒宁,当是舍不得她出事,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不要怪他了:“来人,将她给我带去别院,好生照看着,若出了事,定拿你们问罪!” “是。” 几个嬷嬷应声就要上前,将将碰到裴舒宁之际,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随即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袭来,一人挡在了裴舒宁身前。 是顾翊承,他手中攥着些自己丢下的栀子花瓣。 10. 谣言四起 “英雄救美?怎么?想跟我上演一出郎情妾意?”林枫肉眼可见的冷了几分,他想要的人,不论是谁都带不走。 “今日只要没我的首肯,你们谁都走不了!” 闻言,顾翊承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若凡事都以身份权势压人,又有何规矩礼法可言?林枫自出生起,姑姑便已是当今皇后,又是家中独子,娇宠着成了如今的性子,只怕是还未尝过被权势欺压的滋味,今日他就想让林枫尝尝这个滋味。 “大可试试我能不能将人带走。” 顾翊承将人护在身后,瞧着林枫身后蠢蠢欲动的护卫,轻嗤一声:“你我虽为亲戚,然宗室与外戚之分,我想你应该清楚,皇后如今的处境,你今日但凡敢动手,便是亲手递了一把捅向国公府的刀子。” 姑姑曾多次向父亲倾诉,贵妃一派逼的紧,她在宫中稍有不慎,此前心血毁于一旦,望父亲在外小心行事,正因如此,父亲总是耳提命面,不让自己在外惹事,一旦出事,姑姑也保不住自己,保不住国公府。 林枫握紧拳头,不甘心就此放弃,倒让顾翊承坐享其成,承了这份情谊,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阴郁着一张脸:“顾翊承,顾家一边为你相看姑娘,你一边四处留情,可曾记得你当年所言?最是不喜这娇蛮的胖丫头,如今这般,怕不是瞧见她如今身段妖娆动了心思。” 林枫打量的眼眸落在她身上,肤如羊脂玉,该鼓的地方异常扎眼,端的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如此气质青楼女子难寻,若是能拿下,定别有一番风情。 顾翊承从腰间掏出两锭银子,暗暗使劲掷出,一左一右砸中林枫双眼,瞬间的痛感使得他捂紧双眼,蹲下身子哀嚎,护卫们涌上前,顾翊承趁机拉住裴舒宁跑开。 裴舒宁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想起林枫得话,鼻尖瞬间发酸,浑身发烫,苦涩如汹涌得潮水,她咬紧牙关,摒弃脑海中得念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让自己在他面前留下最后得体面。 好在两人没跑多远,哥哥就找到了他们。 裴舒宁忽略顾翊承欲言又止得神色,不给顾翊承说话的机会,屈下膝,恭恭敬敬行礼,咽了好几下口水,润了润干涩得嗓子,好半晌才堪堪吐出字眼:“今日多谢世子相救,改日定让哥哥上门致谢,至于遗漏之物丢了便是。” 一句话说完,裴舒宁眼神并未落在他身上半分,顾翊承想拉住她跟她解释,那人侧过身子,拉住裴长誉手臂的衣裳,轻柔道:“哥哥,我们回家吧。” 马车渐行渐远,摇摇晃晃的马车内,裴舒宁闭目假寐,实际是害怕眼泪不争气的流出来,让哥哥担心,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裴长誉又怎会不知自己妹妹情绪不对呢? 他叹了口气,道:“他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他执着这么久,如此伤心,早知如此,当初不如一直待在庄子里别回来,至少快乐无忧。 这句话如同微风拂过,吹起缕缕杨柳不住地飘荡,裴舒宁攥着双膝处裙摆地指尖不住地颤抖,她一直都没有变过,无论是在庄子上还是京城,她的心意从未变过,会因为今日多跟他待了一会而开心,亦会因同他多说了一句话而雀跃,凭着一腔赤忱爱意走到现在,就连那日回京初见也是她费尽心思,为博他眼前一亮,说不准便会对自己有了爱意。 如今是有了爱意,可却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想要担惊受怕地感情,忧心哪一日他就会变心,忧心着哪一日对自己弃之如敝屣。 正如现在,他一边相看着别的姑娘,一边让自己给他个机会。 她只是想要他一心一意的爱,难道是自己太过于贪心了嘛? 她如今的模样,连自己都厌恶,患得患失,拿得起放不下,心中酸涩,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颤抖着轻声问:“哥哥,我是不是很差。” 裴长誉将她搂入怀中,如同以往一般,安慰她,声音温温柔柔地:“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娘,只是上苍将每个人的命运都安排好了,每个人都会有她该走的路,遭受她该遭受的波折,天下男子那么多,并非只有他一个男子,你只要记住哥哥会是你永远的倚仗,只要你开心便好。” 裴舒宁那一颗颗珍珠般的泪滴砸下来,温热的触感在裴长誉手背蔓延开来,他心疼地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拂去泪珠:“这几日你在家中休息,莫要出门了,一切交给哥哥。” 裴长誉将人送回了院中,裴大人裴夫人听闻裴舒宁不见了,好不容易将人寻回,早早候在门口,瞧见自家儿子将裴舒宁抱下马车,女儿窝在他怀中,满脸泪痕,即便是睡着了还止不住地哽咽,夫妇二人心口揪在一块,待安顿好女儿后,匆匆寻儿子问了话,这才知晓事情原委。 裴大人自是不允许任何人欺负自家女儿,即便是国公府又如何?他便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了,也要为宁宁讨回公道! 裴长誉加强了府中戒备,裴夫人留下听荷和自己地贴身嬷嬷在院中伺候,其他下人一概安排到外院伺候,无唤不得入内,裴夫人忧心忡忡地望着屋内,又唤来贴身婢女吩咐着事宜。 自那日一别,顾翊承再未见着裴舒宁,听闻感染了风寒之症,在府中养病,焦心不已,贸然前去探望并不合适,直至夜深,脑海中仍盘旋着裴舒宁那日的神情,准备夜探裴府,跟裴舒宁解释清楚,裴府却好似早有准备一般,巡逻的家丁一波又一波,若是贸然闯入定会被发现,只好先行离开,打探清楚后再行动。 好不容易,她刚愿意打开心扉给自己一个机会,不能就让林枫这么搅和了,他命流风多留意下听荷那丫头,可有出府,寻个机会让她递个话给裴舒宁,还有林枫自然也不能轻易放过,新账旧账一起算! 殊不知林枫那厢回府后,愈发不甘心,心头憋着一股气咽不下去,顾翊承他惹不起,裴家如同一只蚂蚁,捏死便捏死了,他派人四下散播裴舒宁与顾翊承之事,不出两个时辰,外头便传得神乎其神的,什么裴姑娘为攀高枝,把身子和脸当成本钱,攀高枝,左右逢源,更有甚者说裴舒宁就是个下贱胚子。 这些难听的话一点都未曾传进裴舒宁耳中,裴夫人日日陪着她消遣日子,瞅着她多了些笑颜,总算是放心了些,这些污言秽语她都一一挡了回去,甚至下令,若有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在姑娘面前嚼舌根,乱棍打死! 林枫为人猖獗,不出几天,流风手里握了不少证据,他将证据规整好,送至顾翊承眼前,顾翊承接过那一沓罪证,心不在焉地问道:“可遇见听荷没有?” 流风摇摇头,这几日他命人蹲点在裴府周围,只要瞧见听荷出来,势必跟上,这几日是一次都未曾遇见,听荷是一等贴身婢女,主子没有吩咐一般不会出门,更何况......流风抬眼睨了眼倚靠在窗前的主子,不曾想二人对上眼。 “何事?” 流风回道:“主子......裴姑娘病了。” “这是怎么回事?” 流风挠头,按理说这病了,定是会唤太医或大夫上门问诊,这几日蹲在裴府门口,竟未瞧见一个医者,裴府围得铁桶一般,自是什么都打探不出来:“裴家未曾叫大夫上门,想来问题不大。” 既然外边的人进不去,那么便从内部着手,还有一人或许能打探出消息。< /p>“还有一事。” “你何时养成婆妈的性子,快说。” 市井传言流风是真的难以启齿,不然他也不会扭扭捏捏的不知该如何开口,林枫这人还真是歹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凡事总要争个鱼死网破,好端端的一个清清白白姑娘,被人污蔑至此。 流风伏在顾翊承耳边将自己所听所闻一一转述,余光中,自己每说一句,主子的神色便沉下一分。 手中的宣纸被攥成一团,顾翊承阴沉着脸瞧了好半晌,才将罪证放下,他不是喜欢造谣生事嘛?那自己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顾翊承招招手,流风躬身上前:“你先这样......” 只要有新的谣言流传的足够快,前者总能被人遗忘,但仅仅如此是不够的。 不过半日,坊间传言早已变换,甚至愈演愈烈,传至圣上耳中,林枫却浑然不知大难临头,仍沾沾自喜,只要裴舒宁清白毁了,就没人敢娶她,届时自己再上门求娶,不仅能给她天大的面子,若是腻了,还能以此为借口休妻,简直是一石二鸟之计。 直至皇上将人传唤进了宫中,将人安置在偏殿中,又不传召,期间林枫还不甚在意,夜幕下沉,林枫才隐隐发觉不对,唤人前来闻讯,宫人只道皇上忙碌,林枫点点头示意,抬腿跨过门槛,想去出恭,被人拦下,林枫瞪了那人一眼,宫人不卑不亢曰,圣上有旨,不得外出,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能出去。 林枫这才惴惴不安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片刻后再次开了门嚷着要见皇后,这次再无人理会,林枫被关在偏殿,吃喝拉撒都在偏殿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馊味,窗外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林枫还是没能想明白。 就在林枫崩溃前一刻,皇上命人将他带去了正殿,侍卫强压着林枫跪下,皇上自上而下将一沓宣纸砸到他脸上,林枫颤抖着手捡起一张张瞧了起来,每入眼一句话,林枫额间的汗滴便多了几滴,滴滴答答掉落在身前地砖上,一沓还没看完,林枫身前地砖湿了一大片,早已分不清是汗滴还是泪滴,亦或是别的。 “听闻你私下到处传朕优柔寡断,靠着你们林家才有的今天,还说朕惧内私藏钱财,皇后竟是在朕寝宫中寻了三次都未曾寻到?” 皇上不怒自威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如绣花针般扎入他心中,林枫伏地不住磕头谢罪,这些话他确实说过,不过是在醉酒之下,身边酒友也是自己信任之人,竟不知是如何传了出来。 “皇......皇上,这些都是谣言,定是有人陷害于我,这些话我从未说过。” 林枫是不敢认的,一旦认罪,只怕项上人头分家。 “哦?你只要供出来,若查出来你当真无辜,自会放你离开。” 将林枫关着的这些个日子,皇上也是命人查过的,自不是个傻的,林枫说什么他便信什么,他之所以如此,还是想瞧瞧林枫还想整些什么幺蛾子。 林枫脑中一闪而过,那日酒醉之时,见过顾翊承的贴身侍卫流风,况且顾翊承还妄想与自己争女人,定是顾翊承!定是他陷害自己,于是林枫不管不顾,一口攀咬上顾翊承。 “回禀皇上,是顾翊承,定是他陷害我。” 皇上深深看了林枫一眼,没成想,竟是让他误打误撞对上了,这件事确有顾翊承的手笔,可确都是出自林枫之口。 皇上大喊:“来人,唤顾翊承!” 闻言,林枫暗暗松了一口气,果然,顾翊承还是斗不过自己的,只要自己一句话,皇上就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裴舒宁他要!顾翊承也得受罚! 11. 空白婚书 御花园中,几尾金鱼在池中游动,那一摆一摆的尾巴,犹如一把扇子,皇上伫立在一旁,拈动着指尖的鱼食,瞧着它们张着嘴争先恐后地围着食物打转,颇有一番闲情逸致。 下人禀报顾翊承在外等候,皇上应声让人过来,却并未回头。 好半晌,顾翊承膝盖微微发痛之际,皇上轻描淡写的声音传来:“近来怪事连连,有人说朕惧内,竟是有鼻子有眼的,还道朕藏私皇后寻了三回,都未曾寻到。”他将手中鱼食交给下人,转过身,盯着眼前躬身行礼之人:“还言朕登顶皇位靠的是林家。” 他接过下人手中的记录册子:“朕十分好奇究竟是谁能说会道,让人查了查,巧了,皆是由顾世子手底下的人传出来的。” 不久前已有风声传至皇上耳中,他命亲信在市井茶坊、酒肆、青楼查询,很快便知晓此事乃是林枫所为,林枫性子众人皆知,所幸流传不广,若真处置,反倒显得天子心胸狭隘,无视传言,倒显得谣言可笑,只让人盯着。 不久谣言愈传愈烈,亲信来报,顾翊承从中推波助澜,不过只挑了些无关紧要之事,不料林枫那些个狐朋狗友嘴上没个把门,竟是将什么都说了出来。 他也想瞧瞧,顾翊承此番推波助澜用意何为?早年间端王曾有立储之机,为了自己这个哥哥放弃了,难不成如今后悔了?想要用谣言来瓦解皇威,暗示天下人当今圣上德不配位?好为自己造势? 心中思虑万千,林枫这时撞了上来,供出顾翊承,恰好有了机会能让他会会顾翊承。 皇上的目光太过炽热,顾翊承无法反驳,他的确参与其中,流风行事之际早已知晓皇上的亲信也在暗中观察此事,明知继续下去会面临什么风险,顾翊承还是坦然继续,在他心中裴舒宁比自己更为重要。 父亲本就无心,皇上当年立储有父亲的退让,也有林家的助力,不过归根结底还是靠着皇上自己过人的能力,否则又怎能让朝臣信服,皇上即位这么些年,百姓们安居乐业,国运昌盛,林枫所言不过是夸大了林家罢了,可这偏偏也是皇上最为在意的。 顾翊承知晓,定不会以此为玩笑,眼下此事偏偏又传了开来,与自己的推波助澜少不了干系。 归根结底,受伤害最大的还是裴舒宁,林枫本就瞧自己不顺眼,若不是自己当日直言刺激林枫,裴舒宁也不会受这一遭,平白被人污蔑清白。 好在他进宫前寻了母亲,即刻上门提亲,林枫打定主意造谣无人再敢娶,那便由自己求娶,不久真相浮出水面,谣言也就不攻而破了。 至于他自己,皇上定是查清此事并非自己所为,才想唤自己入宫试探端王府中可有旁的心思,既如此,只要他顺应皇上心思,吃些苦头便没事了,更何况,他也想借机试探在皇上心中对端王府的疑心有多重。 “圣上明鉴,此言并非由微臣口中而出,臣的的确确参与其中,近来有不少关于圣上流言,微臣以为不如以谣言为鱼饵,徐徐诱之。” “哦?”皇上向前迈了几步,坐在石凳上:“细细道来。” “对于这些造谣之人,无论圣上处不处置,皆是有损皇威,不如将这件事情闹大,借力打力,寻一错处,让众人皆知造谣之人信口雌黄,毫无信用,圣上趁此机会在大理寺中设立谏言处,无论百姓冤屈,亦或是谏言皆收入囊中,不仅可以展现圣上圣明,还可让谣言烟消云散。” 皇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下,内心颇为认可他这番话,他放下杯子,道:“即便如此,你便可擅作主张,将事情闹大?” 与虎谋皮本就是危险至极之事,为天子者最是厌烦他人揣摩圣意,该来的还是要来,顾翊承磕头谢罪:“微臣急于求成,未曾通报,还请圣上责罚。” “既是认罚便是认罪,来人呐。” 候在一旁的侍卫将人拿下。 ...... 有了母亲的庇护,裴舒宁在府中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裴府家丁众多,可到底还是没能拦住,流风扮作送菜小厮随着采买的下人入内,就这般,与顾翊承下狱之事一起传入耳中的还有顾翊承的一封信,信中写道: 裴姑娘亲启 贸然致信实为唐突,近日流言一事,因我而起,悠悠众口,流言如刀,伤人如无形,陷进退两难境地,心中不免有愧,眼下我有一权宜之计,可解燃眉之急。 我已请母亲择吉日遣媒,赴府上下聘,亦可暂脱困顿,至于流言一事,不日定会解决还请宽心等候。 请你谅解我的自作主张,此计也有我的私心,娶你乃是我日思夜想,梦寐以求之喜事,然此事全为解围,绝无半分囚困之心,既是权宜之策,待风波平息之后,是否解除婚约决策在你,于你自由。 凭此信为据,奉上空白婚书一纸,若有违此诺,任凭此信公之于众。 顾翊承谨呈 裴舒宁让听荷扣下了送信的流风,前前后后了解一番,与自己猜想一致,顾翊承是想以谣止谣,其实他大可不必这般,林枫本就是冲着自己而来,与他毫无干系,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她的这颗心就这样瞬间软了下来,一股说不上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怎能去质疑他的真心?不该如此的,爱一个人就该全身心的信任他,犹犹豫豫的反而会伤害两个相爱的人,她怎能时至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 裴舒宁转身之际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着声音问:“你主子现在可还好?” 流风颔了颔首,恭敬道:“王爷匆忙进宫面圣去了,听闻......至今还未得圣上召见,王妃在家中偷摸哭了好几道,聘礼已备好,就待吉时上府。” 说完,流风侧目瞧了裴舒宁一眼。 裴舒宁闻言眉心紧皱,拿天子打趣不是件小事,更何况端王府身份敏感,难保皇上多思,端亲王至今未能面圣,说明皇上已然有了心思,此事是个导火索,处置不好很有可能就炸了,处置好了也仅是搁置罢了,终有一天会爆发。 即便她此刻应承嫁予顾翊 承,二皇子仍是威胁,皇后不会放任不管,裴家难独善其身,届时端王府会更加麻烦。 不行,顾翊承不能出事! 眼下有谁能够在圣上面前为端王府说得上话?皇后?林家是皇后母家,皇后自然会偏帮,即便素日里皇后宠她,关键时刻还是会向着自己人,那还能有谁能够见到皇上? 裴舒宁一手握拳,不断敲击另一掌心,片刻灵光一闪,太子!没错就是太子! 她怎把太子忘了,此前太子交易一事,她耽搁了许久,或许现下能够救下顾翊承。 裴舒宁将婚书交由流风:“这婚书,你交还给你主子。” 这是不愿与主子成婚了。 流风暗道,双手迟迟不敢碰那婚书,裴姑娘将婚书退回是何意味,流风明白,更何况裴姑娘在主子心中的份量有多重,他也是知道的,主子若是知道裴姑娘将婚书退回,该有多寒心?他不能替主子做主,也做不了主子的主。 裴舒宁倒没想那么多,只当若太子应下,这婚书便没了作用,况且她更希望这婚书能落上自己与他的名字,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由顾翊承将自己亲迎进门,而不是如今这般,眼下不好过多解释,日后他自会明白的,裴舒宁将婚书塞至流风怀中,转过身,冷声送客。 流风握着那份婚书,心中不免替自己主子觉着心寒,可这事女子不点头,如何能强求?流风沉着一张脸走远。 裴舒宁转头才吩咐道:“听荷,笔墨纸砚。” 听荷速速备好,站在裴舒宁身后,她是识字得,从小裴舒宁教她读书识字,费了不少功夫,她在一旁磨墨,瞧见裴舒宁所写,诺诺问:“太子殿下还能答应吗?” 裴舒宁手中狼毫笔一顿,墨点蔓延开来,是啊?太子还会答应?如今自己是个毁了闺誉得女子,于太子而言不过是个污点,怎还会与自己合作? 眼下闪过一丝惆怅,叹了口气,裴舒宁将脏污的宣纸团成团,重新在上边写着什么,眼也不抬答:“总要试上一试。” 她安慰自己,京城贵女中,多的是巴不得嫁入东宫的女子,太子有心却不见得她们会配合,她就不同了,她愿意配合,亦对太子无意,只此一件便能为太子省心不少,还有她身后的裴家,如今是明确站队太子,太子眼下不会有更好的解法,只能跟她合作。 她封好口,将信交给听荷,又转头取出太子玉佩递过去:“想办法将此信交给太子。” 听荷蹲身行礼,急匆匆掀帘出了门。 那封信送出后,裴舒宁是盼着望着,太子那处一直未曾有消息传出,也并未有所行动,听闻端王已在大殿外跪了两天了。 裴舒宁站在院中,望着院门处,不时瞧着前去打探的小厮可曾回来,是否有新的情况,每回都在小厮左右摇晃的脑袋中,敛下失落的眼神,她决意不能这般等下去,主动出击才是她的性子,她要寻太子说个明白!就在裴舒宁执意套上披风前往东宫之际,传来了皇后的懿旨,皇后要见她! 12. 出狱 来宣旨的公公什么都没说,不知是太子有了行动,还是皇后娘娘有其他安排,裴舒宁忐忑地跟在公公身后,亦步亦趋走进翊坤宫中。 止步在殿门外,公公入内通传,不多时,吱呀一声,裴舒宁眼睑微抬掠见明黄色衣袍一角,正欲蹲身行礼,太子示意免礼,他往前挪了两步,凑近了用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合作愉快,裴姑娘。” 凝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直至气宇轩昂的身形消失在拱门处,有了太子的话,裴舒宁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裴姑娘,娘娘有请。”前去通传的公公走出,瞧着发愣的裴舒宁道。 公公并未随同入内,这翊坤宫中,裴舒宁也是个常客了,她款步入内,不慌不忙地朝皇后娘娘行礼问安。 皇后肃穆的嗓音中夹杂着些暖意,皇后朝着眼前人招招手,如往常般:“瞧你又生分了,对着我何须如此多礼。”皇后拉上她嫩白的手,心疼道:“真真是委屈我舒宁丫头了,我竟不知林枫做了这样的混账事!你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处置。” 说起此事,皇后想起方才太子在自己跟前说了不少好话,这小子,如今开窍也懂得疼人了,笑意浓了几分:“方才太子点了头,这几日旨意便会下来,那些个流言你莫要理会。” 太子起先点头首肯,她还是犹豫的,京中没有比裴舒宁更合适的女子了,可她的闺誉有损,实为不堪太子妃大任,她虽与裴舒宁母亲交好,人总是有私心的,不忍自己儿子日后被人指点。 可太子却说,此事乃是林枫挑起,林家虽有从龙之功,却不好居功自傲,林枫皇上不好处置,母后却不同,若母后能下手处置,既表了忠心,又能挽回皇威,皇上定然是满意的,若放任林枫肆意行事,即便国公府中上下一心,忠君不移,皇恩终归也会走到头。 另外裴舒宁是无辜的,若此时母亲能表达善意,为之拉拢,亦能突显母后身为国母的大气,眼下贵妃虎视眈眈,裴家倚靠上贵妃,或许母后的心愿更难达成。 在这宫里走的每一步都是权衡利弊,太子一番话下来,皇后下定决心,趁着太子如今首肯,要快快哄着陛下将裴舒宁定下,莫让贵妃钻了空子,至于林枫,起先并未触及核心利益便罢了,每每禁足一个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可千里之堤终会毁于蚁穴。 与裴舒宁交谈后,皇后命贴身公公将人送至宫门外,宫女早已打探好皇上行踪,她换上素衣,脱簪前往御书房,皇后跪在御书房门外,高喊:“臣妾林氏前来请罪,还请皇上责罚!” 皇后瞧着循声出来的皇上,将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臣妾身为一国之母本应为陛下解困,却未能约束母家,臣妾有愧,还请陛下责罚。” 两人本是少年夫妻,立储一事上,林家在背后确实有功,二人也曾恩爱过,只是相处久了,二人之间有了不少矛盾,皇后看待事情不够通透,缺少一国之母的大度之气,渐渐地,皇上明面上依旧给皇后该有的国母尊严,私底下却不如以往,也正是这个时候,贵妃一顶轿子抬进了宫,二人之间便如熟悉的陌路人,心中对彼此充斥着不信任。 皇后此举将自己姿态放的极低,得了不少朝臣夸赞,皇上将此事交由皇后全权处置,皇后先是见了林枫,温柔又慈爱说自己是相信他的,只要他能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定然会在圣上面前为他自证。 林枫满口应下,虽是自己所言,但是威逼利诱一番,总会有人为他作伪证,殊不知皇后早已约见了林枫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家中长辈,言明圣上传言一事,兹事体大,他们自是不敢认的,回家定然而提名面一番,林枫寻上他们时,他们明面上应下,待到联名上书之际,他们却统统翻供,指明圣上一事乃是林枫酒醉之时胡言乱语,甚至裴姑娘一事也是林枫胡诌,林枫在力压下写下认罪书,张贴在告示榜上多日,国公爷林朗、国公之子林疏钦是个明事理之人,在林枫写下认罪书后,打了林枫五十大板,人将将好些又立即将人扔到军营中,由林疏钦亲自盯着,此事方为罢休。 林枫认罪,端王接连跪了几日,皇上亦知晓端王心思,不再试探,将顾翊承放了出来,顾家马车早早等候在大牢外,端王接连跪了几日,膝盖骨红肿不堪,端王妃在家中伺候,流风站在马车外等候,倏忽间,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是听荷。 “你怎么来了?”流风问她。 听荷朝身后看去,努努嘴示意,一辆小巧轻便的马车映入眼前,怔愣间,还是听荷先发现从大牢中出来的顾翊承,高兴道:“世子出来了。” 流风上前,耳语几句后,顾翊承望向马车所在方向,裴舒宁掀开车帘,顾翊承微微一怔,没想过她会来,心头难言欣喜上前,二人对视上。 裴舒宁先开了口:“上车吧。” 顾翊承上了马车才发觉,马车内铺了厚厚的毯子,裴舒宁将暖手炉塞至他手中,矮几上摆着几碟清淡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角落上还搁置着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披风,瞧着尺寸应是个男款。 暖手炉温度正正好好,她算准了自己出来的时间,眼下能这么快出来,定是她再背后周旋了许久。 “谢谢。”一句道谢藏着千言万语。 裴舒宁瞧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消瘦的脸颊,沧桑了不少,心疼道:“是我该谢谢你才对,若非有你,只怕......” 闻言顾翊承舀了一个馄饨,顿了下并未入口,抬头直言道:“虽不知你做了何事,但我想,应感谢你自己才对,怎能将功劳给我?” “不管如何,感谢你的好意......” 裴舒宁话还未曾说完,流风在外头提醒:“世子,王爷王妃还在府中候着呢。” “在等一会。” 裴舒宁方才话语不对,他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想顺着她的话头问下去,裴舒宁笑着催促:“快些回去吧,王爷王妃焦心的很。”裴舒宁将披风递给他。 有什么事情改日再聊便是,她还想跟他说婚书一事。 顾翊承点点头,接过披风围上,跳下马车, 向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下脚步,回过头来极轻地说了一句:“馄饨很好吃,谢谢你的披风。” 说完便迈步离开,迎面而来的风中不再是牢狱中阴湿气息,而是一股自由的味道,顾翊承又朝后望了一眼,那马车驶离了原地,马车摇晃间,飘荡起的窗帘透出女子线条柔和的侧脸,不知不觉颧骨高扬,他扶着车辕跃上马车,语气中都带着些快意:“回府。” 我的好主子诶,人家都将婚书退回来了,你还在这开心个什么劲?! 目睹了一切的流风实在不忍心说些让主子不开心的话,憋了一路,终归顾翊承心头快意还是没能维持多久。 方一迈入府中,下人来报,王妃在正殿候着,顾翊承点头应下,抬腿往正殿而去,满怀欣喜,许是母亲下了聘欲寻他商量婚事呢!不知觉加快步子,竟是连流风都没能跟上。 “母亲可是办成了?” 瞧着匆匆赶来的顾翊承,端王妃叹了口气,难以想象自家儿子听到这个消息后该有多难过,可事实已成定局,她不能让自己儿子陷入泥泞中无法自拔,当断不断最是忌讳,她忍不住道:“宫里下旨赐婚,她已不是你能肖想之人,你与她终究是有缘无份。” 闻言,他定在原处,笑容凝在脸上,怎么可能?就在一刻钟前,她来接自己,送了馄饨、披风,还有暖手炉,若心中无意,为何要如此? 定是母亲骗自己的! “母亲何苦骗我?儿子心中有且只有她一人。” “那从东宫浩浩荡荡抬出的箱子一路到了裴家,你大可问询一番,你为了她险些让整个端王府为你陪葬,你父亲在宫中跪了几个日夜,如今只能躺在床榻之上,难道你还要为了她舍弃整个端王府乃至你自己的性命吗?”端王妃的心口纠在一处,瞧着自己儿子的模样,哪能不心疼,只是区区一个端王府如何与太子抗衡?若有回旋余地,她为了儿子皆可放手一博,眼下已成定局,谅她手眼通天都回天乏术。 顾翊承不愿相信,他要自己去问个明白,只要不是她亲口所说,他定是不认的。 等候在正殿外的流风来回踱步,殿中言语他听得分明,瞧见自家主子身影时忙迎上前去,张张口,顾翊承目不斜视,并未停留,流风只好追上前去,挡在顾翊承前方。 “世子,裴姑娘将婚书退了回来。” 顾翊承目光落在婚书上,强撑着僵直的背脊松懈下来,整个身子泄了力,今日马车内情形仍历历在目,他以为两个人心之所向皆在一处,不用多言,自都明白,不承想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亦想过会被拒绝,待真被拒绝时,心头竟是这种感觉,又酸又涩,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她不愿,不愿与自己携手共白头。 顾翊承声音讷讷的:“我知道了。” 端王妃放心不下儿子追出来,听见主仆二人谈话,她一手扶在门框上立在门边,未上前打扰,她还未曾见过他这般失落模样,鼻尖一酸,见儿子要走,她哽咽着开口:“你把她忘了吧,日后不要再想了。” 13. 死心 把她忘了,谈何容易? 尽管所有人都告诉他,算了吧,不可能,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去打扰她,可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万一呢,万一事情另有隐情,仍有转圜的余地呢?这道声音霸道地占据他的内心。 他决意顺心而为! 站在裴府门外,瞧见熟悉的身影,心脏猛然收紧,她就站在门口,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眼下他却觉着这是最遥远不过的距离,她笑得那样明媚,那么温婉,却是对着另一个男人,落空的希冀,犹如一把尖刀在心上划了一道口子,尖锐的刺痛感,让他溃不成军。 他知道该结束的,或许回京后这段日子里自始至终她都从未喜欢过自己,她的靠近无非是出于礼仪,又或者是回馈,只有他,将此误认为是喜欢,自作多情,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中,如今梦醒,他也该放下,不去打扰,便是为她好。 顾翊承平静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裴府门口。 “多谢太子出手相助。”裴舒宁屈下身子行礼。 太子嗓音淡淡:“本就是你让我寻母后说上那样一番话,又让我暗地里帮了端王一把,既然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帮你理所应当,更何况对于女子而言,你总是比男子更吃亏些,这些算不得什么。” 这回他出手帮了端王,日后端王只会将这份恩情记在他头上,分明是他捡了功劳,怎么说自己利益都比她大,该道谢的该是他才对。 话虽如此,裴舒宁却未曾让太子说上那样一番话来劝慰皇后娘娘。 见她表情淡然,眉眼间却夹杂着一丝忧愁,太子笑道:“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 裴舒宁牵强着笑了下。 太子侧目,目光掠过那抹熟悉的身影,问道:“裴姑娘应下这桩事不怕顾世子误会?” 裴舒宁不知顾翊承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反问道:“太子就不怕自己心仪的姑娘伤心?” 太子闻言失笑:“她朝我走了很久,我希望往后能够理清所有障碍,剩下的路让我来走。” 裴舒宁敛下眼睑,心道要是顾翊承能够这样满心满眼地对待自己该有多好,可能是她贪心,又或许是她身处迷雾中,那种抓不住的感觉令人心惊。 只是起初回京本就是奔着他而来,她不相信自己就这般不堪,只要自己用真心定会让他爱上自己,她与太子不过是交易一场,私下只要注意些,还是能与他往来,表明自己的心意。 两人就这么对立站在裴府门口,幻想着自己与心仪的另一半日后美满团圆的日子。 顾翊承却不知裴舒宁心中所想,他一个人躺在床榻上,把二人重逢后的往来不断在脑海中流淌,她的笑,她的话,让他愈发羞耻,如今每一个回忆都像个巴掌,狠狠扇在脸上,以往他的所作所为,在现下反倒全成了自作多情的罪证。 他躺了几天就回忆了几天,不吃不喝,端王妃前来探望都未得入内,以至于裴舒宁的信送来端王府中时,流风静候许久,才传来里头顾翊承闷闷的声音:“将信退回,日后裴府的往来信件直接退回,不必上呈。” 裴舒宁瞧着桌案上那封原封不动退回的信,一时头疼起来,她竟不知,男人这般难哄,属实有些棘手,正不知该如何下手,机遇就这般送于她手上。 母亲派人来告知三日后是太后寿辰,那日太后定会让她与太子上前共同奉礼,需得好好准备一番,莫失了礼数,裴舒宁点头应下,太后寿辰,顾翊承定会出席,她心里头暗暗盘算着,届时与他相见该如何说? 太后宴席皇上可是下了令按最高规格举办,天还蒙蒙亮,宫外命妇们早已按品级排起了长队,直至宫门大开,司礼太监唱名,众命妇依次而入,大殿凤座之上,端坐着一面色慈祥的老妇人,布满白丝的头上珠翠环绕。 凤座下由皇后带领众人高呼:“恭祝太后万寿无疆,万福金安!” 接着众人又一一献礼,太后问了话,一问一答间,日头逐渐黯淡,这一整日都在后宫之中,按礼制男子此刻皆在前头,裴舒宁还未曾见过顾翊承,她趁着四下无人,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心道何时才能去宴席,肚子都饿的不行了。 不远处太后招招手,一小太监奔上前,两人耳语一番,小太监直起身高唱:“有请诸位移步观戏台用膳!” 宴席上,男女同席众人按品阶入座,裴舒宁一眼便瞧见了对面左前方不远处的顾翊承,他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裴舒宁瞧了许久,他竟是一眼都未曾望过来。 上头太后瞧着下首乌泱泱的人,心头忍不住开心,太后举起象牙箸夹了块咸香荷叶饭,此物乃是糯米所制,太后甚是喜爱,素日里吃多了却总是气滞不畅,皇帝只好下令不让多食,太后此刻瞧着,自是忍不住了。 太后这一动箸,宴席算是正式开始了,戏台上戏子们鱼贯而上,一首《麻姑献寿》太后听的舒心,看的高兴,鼓起掌来:“好!” 众人皆放下手中筷子,立刻跟着鼓掌,裴舒宁正打算出去透口气,谁知这酒过三巡竟也让一些人壮起胆子来了。 国舅夫人看着好端端坐在眼前的顾翊承,心中愈发喷喷不平,同样是京城浪荡子,不过就是抢个女人,为何只有她儿子要受罚,打的是血肉模糊,他一点事没有?! 一杯酒入喉下肚,浓烈的酒味也激起了她心中的波涛,国舅夫人屏退下人,给自己又满上一杯,端起酒杯,笑容满面恭贺道:“恭贺太后万寿无疆,听闻早前已有旨意定下了太子妃,亲眼一见,二人甚是登对,这可谓是双喜临门,此乃太后福泽深厚!” “哈哈,哀家瞧着也甚是登对,尧儿,舒宁你们上前来。”太后倚在凤座上,向前招招手。 裴舒宁这脚都跨出去了,听到自己名字,又将腿收回来,转身盈盈走上前去,她跟太子可是交易一场,眼下有多亮眼,日后可就有多落魄了,也不知这国舅夫人好端端说这些作何? 顾翊承来之前,打定主意不去看她,不去理会她的事,随着时间冲淡她在自己心中的重量,脑中所思或许能够控制,身体与心却不然,眼前二人走过,她的目光早已不受控的随之飘过去,落在那人身上,待他反应过来收回目光之际,方才那一幕早已犹如一根绣花针,刺痛了他的心。 “孙子见过祖母,恭祝祖母福如东海。” “臣女见过太后,恭祝太后寿比南山。” 太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那双朦胧的双眼盯着手镯,布满皱纹的手摩梭了几下,嘴里念叨着往事,仿佛当年情景仍历历在目:“这是哀家生 陛下时,先帝赏赐的手镯,跟了哀家几十年了,也望你们能尽快开枝散叶,莫辜负了先帝福泽。” 此话一出,席间几人变了脸色,心中各有成算,太后的赏赐,赏的可从来不是东西,而是面子,权势,赏赐者的每一句话都有她的用意,如同现在,太后言外之意是认下裴舒宁太子妃的身份,又定下了国之根本,太子之位不会动弹,更是许诺了将来东宫之子只能出自裴舒宁腹中。 这镯子犹如烫手山芋,裴舒宁惶恐,却拒绝不得,她如今身为既定太子妃,一言一行都要思量再三,若是拒绝,那便是她不想做这个太子妃,且当众下太子脸面了。 裴舒宁侧目向太子投去求救的眼神,众人不知,太子可是知道的啊。 这一眼在众人面前可就变了意味,这是太子妃害羞呢。 太子眨了眼点头,裴舒宁一咬牙,上前接过镯子,盘算着宴席散了后交给太子:“太后抬爱,臣女厚着脸接下,此物乃是太后心爱之物,臣女定好生保管。” 太后拉过裴舒宁的手,那镯子滑溜一下推入她手腕中,衬得她手白皙如雪,太后满意的拍了拍她的手道:“放着做什么,带着,你瞧多好看。” 裴舒宁笑着应下。 国舅夫人见事情如自己所料,裴舒宁她是动不了了,但能让顾翊承胸口这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她就欢喜,自己儿子得不到的,他也得不到,只是光是这点国舅夫人还不满意,她举着酒杯,状似不经意的关怀:“这顾世子亦到了年岁,如今太子定下来了,顾世子可不好再充耳不闻,整日浪荡,学着沉稳些,这姑娘们才能放心与你共度余生不是,我识得不少好姑娘,城西王员外家姑娘就很不错,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很是娴静,与你这性子倒是匹配。” 旁的人可能不知,端王妃却是知道内情的,王员外家的姑娘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是娴静,分明是外出与人有染,且不知孩生父,这落了一个又一个,王员外将人看押在家中不给出门呢! 国舅夫人这话纯属是恶心人,端王妃也不给好脸色,当即怼了回去:“那都是小时候皮实,如今性子沉稳的很,不过我瞧林枫前段时日还被打了板子,想来定是要给他娶个媳妇管着,这王员外家的姑娘就很不错。” “端王妃这话......”国舅夫人仍想说些什么,国舅却是个识大体的,一把拉着国舅夫人,将人拽坐了下来,一个眼刀过去,国舅夫人只好悻悻的闭了嘴。 端王妃回头瞧着自己那不争气闷头喝酒的儿子,低声与端王说道:“不就是暗讽咱儿子没人要吗?!回去我就寻几个媒人,替你儿子说上一番!我倒要看看是谁没人要!” 端王夹了块鸡肉放在端王妃盘中,睨了自个儿子一眼,只要顾翊承不点头,怕是谁都没法子,道:“只怕是难。” 端王妃拧了他胳膊一下,气道:“他可是你亲儿子,你倒好,不闻不问的!” “好好好,回去我与你一道看看。”端王赶忙抓住作乱的手,呲牙咧嘴的哄道。 好一会,宴席上总算安静下来,戏台上正唱的精彩,裴舒宁见没人会在留意自己,她借口出恭,溜了出去,入宫前,她已收买好一下人,以自己离席为号,他就会将顾翊承替自己引来御花园中,见上一面。 14. 相看姑娘 端王妃行动迅速,宴席次日,联络了好几个媒人,直言要一个有主见,能管得住儿子的就行,其他家世样貌一概不要求,媒人自觉简单,寻了不少姑娘,端王妃拿着画像与夫君端详好一会儿,定下一个姑娘,布政司雷峤之女,年少生母亡故,一人打理府中诸事,是管理内宅的一把好手,样貌虽说不上上乘,却也是端庄大气,讨人喜爱。 端王妃与媒人定好时间,相见那日哄着顾翊承去了鼎楼给她买一份肘子,顾翊承不疑有他,带着流风去了鼎楼,一入鼎楼立马有人迎了上来,将他引去厢房,只道端王妃要的肘子工艺特殊,此刻还在烹饪中,要世子稍等片刻。 顾翊承点头应下,在厢房内踱步,片刻后坐在桌前,一杯一杯地喝起茶水来,霎时厢房门被打开,顾翊承循声望去,只当是肘子烹饪好了,张口:“肘子......” 进来的却不是方才的店小二,反倒是两位女子,一位瞧着稍微年长些,顾翊承道:“二位可是走错厢房了?” 年长的女子吊着眉梢,咧着嘴笑道:“没走错没走错。” 年轻女子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脸上布满红霞,不时抬眼瞄他一眼,便是个蠢笨的也该知晓这是何意了,定是他母亲寻了媒人给他相看姑娘呢。 “抱歉,此事我并不知情,也并无成婚心意,劳烦姑娘跑这一遭了。”顾翊承婉言拒绝。 端王妃提前嘱咐过媒人,媒人并未理会,领着不知该如何的姑娘落座,道:“公子不知缘分一事的妙不可言,人都来了,何不交谈几句,若是心意相通岂不是皆大欢喜。” 随后也不理会顾翊承,一步三回头笑着就要出去,瞧着流风木讷地站在一旁,又转身嫌弃地将流风一道带走,厢房中瞬时剩下二人。 姑娘来之前便知眼前人乃是端王府的顾世子,父亲曾交代,定要与人好好交谈,争取夺他青睐,还给她寻了好些顾翊承的喜好,为的就是两人独自相处之际,能聊得上话。 姑娘犹豫片刻,率先诺诺开口打破令人产生尬意的寂静:“鼎楼的东西是出了名的,不如我们一道尝尝?” “想来方才我所说,你也听见了,不若就此散了,回府后,你尽可说是我的缘故,如何?”顾翊承把玩着玉佩,抬眼诚挚道。 姑娘摇摇头又点头。 顾翊承不解,问她是何意。 姑娘瞧了顾翊承画像,颇为倾慕,也不想如此快放弃,仍想为自己争上一争,壮着胆子道:“不知公子对我是何意?倘若无反感之意,不若试上一试?” 顾翊承不知这姑娘为何如此执拗,叹了口气道:“姑娘可曾听过坊间传闻?我不能人道一事?属实不敢耽误了姑娘。” 闻言,那姑娘咬着嘴唇,红着眼眶,忍了许久,终是夺眶而出,站起身来质问:“既是瞧不上我,又何须撒谎。” 随即转身出了厢房。 门外媒人与流风瞧见姑娘抹着泪出来,两人背道而驰,媒人追着姑娘而去,问道:“他对你做了何事?” 流风冲进厢房,脱口而出,问着自家主子:“主子,你对人姑娘做了何事?” 顾翊承将手中玉佩砸过去,道:“你主子我是欺负柔弱女子之人?” 流风稳稳接住,抿着嘴未答话。 顾翊承起身,几步上前,夺过玉佩,吩咐道:“瞧下肘子好了没?” 心中暗道,回府后得跟母亲说道说道,莫要再给自己安排这些,拐过回廊,顺着阶梯瞧见熟悉的身影,他一个闪身,将流风一道拉至身后,躲在柱子后方。 裴舒宁正是来找他的,那日在御花园中候了许久,直至宴席都散了,母亲来寻她一道出宫,仍未见着顾翊承的身影,他是真的不想理会自己了,裴舒宁好一顿打听,知晓今日他会在鼎楼中相看姑娘,心中焦急的她拉着听荷赶着出了府。 希望她没来迟,还能碰上顾翊承。 信中所说,顾翊承是在二楼,裴舒宁在二楼寻了一圈又一圈,人影都没瞧见半分,额间布满细汗,听荷上前替她拭去,问道:“姑娘,会不会信中所言有误,人不在二楼?” 裴舒宁沉吟片刻道:“不会,鼎楼二楼往上多为厢房,二楼是谈事好去处。” 鼎楼二楼不大,寻了一圈又一圈不见人影,那便说明他早已发现了自己,保不齐眼下故意躲在暗处盯着她,既然她寻不到他人,那就让他主动来寻自己。 裴舒宁干脆靠在下楼通道处,倚着柱子思索起来,听荷无聊的双手托腮,手肘撑在栏杆处,数着楼下大厅里头的人,刹那间楼下闹哄哄的,听荷伸长着脖子听了好一会,原是两拨人发生了口角打了起来,上好的白瓷茶盏碎了一地。 溅起的瓷片划伤不少围观群众,尖叫声此起彼伏,众人皆怕伤了自己个,躲得远远的,只有那店小二冲上前将两拨人拉开,却也无济于事,反倒见了血。 听荷胆战心惊的搂住裴舒宁胳膊:“姑娘,这外头响了好几声惊雷,只怕要下雨,里头又混乱的很,我们快回府吧。” “此乃天赐良机,你在一旁候着,我一会来寻你。”话音刚落,裴舒宁提起裙摆就往下跑,听荷不放心她一人,喊着追了上去。 躲在暗处的顾翊承往前迈了一步,他知道她这是想逼自己现身,用她自己的安全,即便知晓如此,他却做不到熟视无睹。 若是她出了事,只怕是他这一辈子都寝食难安。 “流风,去护着她离开。” 流风却没动,顾翊承转过身去瞧他。 流风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世子,裴姑娘都这般对你了,眼下护下她,此前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此话一出,顾翊承没了往日的和煦,脸上反而有了厉色,沉稳的嗓音中带着些呵斥的意味:“日后莫让我再听见这样的话,你如何对我便如何对她,不论我与她之间关系如何。” “是。” 顾翊承从二楼翻身而下,先是掀翻了离那群人不远处的一张梨花木桌,发出巨大的刺耳声,众人停下来循声望去。 只见顾翊承手举令牌,高喝道:“律法有令,打架斗殴等致人见血者,各鞭笞五十!” 这可是都指挥使的令牌,一旦惊动了衙门,可是要挨鞭子的,那鞭子又长又硬,衙门还会特意将鞭子浸泡盐水,落在身上时是钻心的疼,要疼上月余才能好全,斗殴者瞬时冷静下来,灰溜溜的与小二一道去商议银钱赔付去了。 裴舒宁见终于将人逼现身了,扬起嘴角奔他而去,可还未跑两步,手臂便被一股力量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她紧皱眉头回眸望去,耳边传来流风的声音:“裴姑娘,多有得罪了。” 裴舒宁晃动着手臂想要挣脱开来,谁知她越挣扎,流风就拽的更紧,听荷上前想要替主子扒拉开流风,习武之人力道之大却不是两个柔弱女子可比拟的。 三人纠缠好一会,裴舒宁焦急的寻着方才那人出现的方向望去,哪还有什么人 ?四周环顾一圈,确毫无影踪,她只好泄下气来。 流风撑着一把油纸伞将主仆送至鼎楼门外,裴府的马车就在眼前,好不容易见着他一次,不想就这么无功而返,她不死心的朝里望投去视线。 流风道:“世子说,裴姑娘见也见了,这就回去吧,切记日后莫再寻自己玩笑。” “你告诉他,我有话想同他说。” 流风应下后,将闷闷不乐的裴舒宁送上马车,将油纸伞递给听荷,自己个淋着雨转身进了鼎楼。 顾翊承站在窗户前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直至再也瞧不见,这才转过身来。 “世子,裴姑娘说她有话想同你说。” “相见不如不见。” 快刀斩乱麻虽痛苦,时间或许是良药。 “走吧,回府。” 流风顿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却未说出一句话。 “有什么话就说,你我二人还有何不可言之事?”顾翊承睨了他一眼道。 “世子,方才的姑娘哭着跑了出去,王妃肯定知晓了。” 顾翊承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他该如何让母亲死了这份心? 俗话说三个诸葛亮顶个臭皮匠,顾翊承约见柳越霖,与流风三人在书房里密谋着,最终一致决意,让端王妃死了这份心思几率不大,他们却可以反其道行之,让姑娘们死了这份心思。 出师不利的端王妃越挫越勇,接着安排了不少姑娘,顾翊承特意穿着打扮了一番,见了他的姑娘不是捂着鼻子跑了就是出言指责他衣衫不整,身有异味,如此行为不尊,不堪相配。 吓跑最后一位姑娘,三人在厢房中击掌庆贺,眼下只是他们成功的第一步,他们的法子可不仅限于此。 夜幕降临之际,三人夜夜饮酒,寻欢作乐,喝得个烂醉如泥被各自家仆搀扶上马车送回府,如此行径,不出多日,顾翊承的行径传得众人皆知,竟比他想的快上许多。 国舅夫人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不仅推波助澜了一番,还约着京城夫人们开了个赏花宴,宴席中与王员外夫人交谈甚欢,言语中满是怜惜,颇为布政司雷夫人女儿不值,打抱不平道顾翊承这般有恃无恐,无非是仗势欺人罢了,若她是个男人,定上朝状告一番。 这一番话下来,雷夫人心中愈发替自己女儿委屈,回府后当晚就吹起了枕边风,哭哭啼啼的吹了几日,雷大人总算是受不了了,次日上朝之际,老泪纵横的在朝堂之上弹劾起顾翊承来,颇有一番圣上不惩戒一番,他便要撞死在这大殿之中。 本就是儿女情长之事,皇上是不愿插手的,却也不好落了雷峤面子,问顾翊承是否有这回事。 顾翊承大方承认下来,只道是自己配不上雷大人之女,只愿一辈子为圣上效劳,不愿纠缠儿女情长。 皇上见他一脸诚挚,只好斥责他行为不当,给雷大人赔个不是,并罚了顾翊承俸禄,又亲自替雷峤女儿钦点了一门亲事,雷峤这才作罢。 经此一事犹如雨过天晴,顾翊承一时名声大噪,行径虽有收敛,却依旧流连花楼,人人都道梦回居的绮梦姑娘真是好福气,得了顾世子的青睐。 绮梦姑娘原先也是这么认为的,心中好一顿欢喜,好好打扮了一番,柔身靠近顾翊承,却被他以扇为隔挡了回去。 绮梦不解,凝着水汪汪的杏眼,嘟着红润小嘴问他:“世子次次来都钦点绮梦,却又不许靠近,不上塌,为得何事?” 15. 抓奸 见顾翊承不说话,绮梦委屈道:“世子莫不是逗趣奴家呢?” 顾翊承从钱袋子里掏出一锭金元宝,搁在桌案上,绮梦双眼放光,试探着伸出手去,忽然一掌将金元宝死死按在掌下,语气不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我想绮梦姑娘清楚。” “奴家自是听从世子所说。” 绮梦乐得轻松,不用留心伺候,也不用近身,还能得不少钱财,这种主顾可上哪找去,唯一苦了她的便是顾翊承在房中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与他那贴身侍卫棋盘中博弈,她自己呆在一旁又看不懂,无趣得很,虽说不让问不让说,却没说不让想不是,绮梦想了许久,顾翊承为何如此? 终是在不久后的某日知晓了。 妈妈说一公子钦点了她,绮梦思索着今日不久顾翊承会过来,不好相互冲撞了,婉言拒绝,妈妈只说这位公子点名要她伺候,还花了重金,绮梦无法只好应下,心里盘算着如何能哄得这位主顾先行离开。 只听吱呀一声,门外传来妈妈得声音:“公子里边请。” 一青衫公子款步入内,绮梦一眼望去,只觉这位公子甚是怪异,身子比一般男子瘦小些,面部肌肤细腻,不见青色胡渣,绮梦心中疑惑出声:“公子请坐。” 遂即盯着这公子的一举一动来,行走时步履轻盈,落座时双腿并拢,与男子习惯大相径庭,瞧过不少男子的绮梦当即确信,眼前这位“公子”实为姑娘。 绮梦笑着为她斟了一杯茶,问道:“姑娘寻奴家所为何事?” 那双原本有些躲闪的眼眸,因着震惊瞪得又大又圆。 裴舒宁不敢相信自己暴露得竟如此之快,这姑娘挺聪明,裴舒宁这才有机会打量起来,绮梦身穿一身及胸长裙,嫩粉色竟衬得她胸前嫩白肌肤更为白皙,胸口处若隐若现令人羞耻,那薄如蝉翼的罗衣更衬得人风情万种。 这曼妙身段怪不得能让顾翊承流连忘返。 裴舒宁强装镇静:“本公子偏女相,不乏有人认错。”她想起来意,听荷还在门外盯着呢,听闻今日顾翊承要来,她要尽快,轻咳两声又问:“听闻你就是......甚得顾世子喜爱得绮梦?” 几乎是话音刚落,绮梦便知眼前的姑娘是为顾翊承而来,似笑非笑逗趣她:“顾世子呀,出手阔绰,往这一坐,点上最好的酒,非要奴家陪着,任谁来都不行呢。” 绮梦顺了顺手帕问她:“公子......打听这些作甚?” 裴舒宁先是一愣,心头那股醋意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滋味,事实摆在眼前,埋藏在心底已久名唤不安的种子生根发了芽,鼻头一酸,泪珠再也忍不住,氤氲在眼眶周围。 “公子怎么还哭了呢?”绮梦也没曾想到她随口胡诌的一番话让眼前的姑娘如此伤心,她可记得顾世子还未大婚,坊间未传他定亲,难不成这姑娘爱慕顾世子已久,顾世子推辞不得,才来梦回居,想让这姑娘知难而退? 绮梦轻柔地替她擦拭泪痕,只是怎么都擦不干净,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顾翊承瞧见绮梦门外候着的婢女身影愈发熟悉,走近一瞧不是听荷是何人?不消多时便明白过来,随即推门而入瞧见绮梦替裴舒宁擦着泪珠,裴舒宁抽噎着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不知二人发生了何事? 顾翊承只当裴舒宁被绮梦欺负了,他冲上前,一把将心上人拉至自己身后,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如此维护姿态,识人无数得绮梦怎会瞧不出来,她委屈道:“世子可冤枉奴家了,她问奴家世子是不是每回来都钦点奴家,奴家想着也是事实便认下了,哪知竟哭成这样。” 绮梦心知自己这番话,聪慧得世子怎会听不出来,这姑娘只怕是听了自己的话伤了心,世子哄哄也就好了,绮梦识趣出了房门,将厢房留给两人。 裴舒宁哭得无法自控,花了妆面定是很丑,躲闪着不愿见他,欲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却怎么也抽不动,她气愤得抬腿踩了他一脚。 顾翊承一时不察,松了手,裴舒宁转身就跑,顾翊承两步并作一步将人拉住,挣扎间青簪掉落,她柔顺得青丝如瀑般落下,顾翊承将人抵在门上,低眸去瞧她的眼,柔声问她:“哭什么?嗯?” 身前的人犟着将头偏向另一边,顾翊承抬手将她脸掰正,见她哭成这般,他的心都颤了好几颤,伸出拇指,轻柔替她擦去泪水:“为何来这里?” 他不会蠢到不知道绮梦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亦知裴舒宁为何难过,她的心里头是有他的,他要她亲口说。 “这梦回居就你能来,我来不得?” “听荷那丫头都说了。” 裴舒宁闭眼,该死的,听荷怎什么话都说:“我是想着当初你为了我澄清声誉入了大牢,也想为你澄清一回,就当报恩了。” 谁知,坊间之人当真还没污蔑他。 “报恩?就只是为了报恩?”顾翊承气急反笑,自己在她眼中就只是个恩人?那又何须如此难过? 裴舒宁反应过来,迎上他的目光:“你在套我话?” “若只是报恩,为何你在听闻我与其他女子之事时,哭得如此伤心?” 她就像一只兔子,落入陷阱中,缩着身子困在自己怀中,红着眼甚是可怜,顾翊承却不打算放过她,狡兔三窟,他不紧逼着,只怕她就不知道要钻到哪个洞里去了。 裴舒宁眼瞧着他那张俊脸愈发逼近,她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抓住门上的木条,紧张得都不敢大声呼吸。 只听他拖长尾音:“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碰不碰别的女子?” 裴舒宁被问得哑口无言。 长久得沉默后,顾翊承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委屈:“你不能拒绝了我,又来撩拨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当你裴舒宁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面首?” 裴舒宁下意识答道:“我没有。” 她怎么会把他当成一个面首,她自年少时就满心满眼都是他,亦追随了他许多年,如何会把他当作轻贱的一个面首呢? “你先确定好自己的心意再来回答我,我顾翊承 从不与人共侍一妻。”顾翊承收回自己横在她身侧的手,先她一步离开了。 “姑娘姑娘。”听荷见顾翊承走了才敢小跑着进来,见自家主子散落的青丝,只好先替她挽起来,此地不宜久留,更何况他们是偷溜出来的,只怕晚了被老爷发现了,小姐可就惨了,免不了一顿说教,还要严加看管。 偏天不遂人愿,他们越想避人耳目离开,越是出乱子,一个醉醺醺的胖肚男子踉跄着与她们主仆二人撞上,力气之大,二人惊呼一声,倒退了好几步方才站稳,只是这一声露了馅,来梦回居的客人,哪个不是在万千女子的玉臂上枕过的,胖肚男盯着她们二人打量一番。 咧着笑,嘴里嚷道:“呦,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怎瞧着这么眼生?新来的?倒是有趣得很。” 他一把抓住裴舒宁的手腕:“来陪小爷我喝一杯。” 眼瞅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裴舒宁四处打量着该从何处逃脱又或者有谁能帮帮自己,或许她心底里是希望那人此刻能够出现,环视一圈,终归是收回落寞的眼神,闭上眼,可她却不打算认命,欲想待那人靠近时,将人砸晕。 忽而一股柏叶清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顾翊承一手拉开那胖肚男,抬腿狠狠一踢,另一手将裴舒宁护在怀中,将她脑袋按在胸前,不让任何人瞧见她的模样。 冷声对着地上的胖肚男道:“我的人你也敢碰?” 顾翊承在京中之名谁人不知,胖肚男惹不起自知躲得起,赶忙爬起跪着求饶。 动静之大,几乎惊动了一整个梦回居的人,胸前被那只白皙柔荑攥着的衣裳紧了紧,未免暴露,顾翊承冷冷瞪了他一眼:“滚。” 遂即也不管众人目光,就这么一路将裴舒宁护着出了梦回居,方才他不放心,没走多远,绮梦上前问他是否需要她上前解释,顾翊承拒绝了,两个人之间的事,他不想过多人来插手,谁知这一眨眼的功夫,裴舒宁这头就出了事,幸好他来得及时。 思索间,两人出了梦回居,走到了街头,见没了围观人群,顾翊承身上除却柏叶清香还带着些淡淡的脂粉味,裴舒宁推开他,撇着嘴,掩了掩鼻,退开半步拍了拍自己的衣裳。 顾翊承瞧她略带嫌弃的模样,只当自己身上沾染了些污糟之气,四下闻了闻,当即了然,双手环胸,声音却似暴风雨前的平静:“你现在才来嫌我脏,是否晚了点?”方才搂他搂得比谁都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呵。”伶牙俐齿的很,嘴里头没一句实话。 在裴舒宁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话来时,却听他解释道:“我没碰过她,那些日子都只是干坐在一旁下棋罢了,此事你可以问流风。” 顾翊承不知为何自己突然就想跟她解释这么一句,可能是怕见不得她难过吧。 “你是流风的主子,自然你说什么,他便说什么。” 眼前之人并未答话,反而弯下腰,凑近她,以手扇风,学着她的模样,皱眉掩鼻:“你身上也沾染了脂粉味,莫不是你也碰了那些个女子?” 16. 想管我? 许是顾翊承的那番解释,亦或是顾翊承知晓了她对自己的心意,两人相视一笑,此前横在两人之间的龃齬烟消云散。 顾翊承刻意放缓步子,两人慢悠悠走着,人多时,两人会不自觉地靠近,人少时又会默契拉开一些距离,行至一座石桥,此处鲜少有人往来,他停下步子,倚靠在石面上,河风微凉。 谁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顾翊承忽然开口:“你没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他想她应当是有话想同自己说的,她不是个不知廉耻的姑娘,在定下了太子以后又来撩拨他的心,那是什么让她如此迅速应下与太子的婚事? 若说是迫于皇恩,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太子婚事都扑朔迷离,除却她本人,想来太子也有微异,不然这送上门来的权势,太子不会不要,如此想来在那个节骨眼下能让她首肯定下这婚事,只有他入狱这件事了。 当初他曾在信中说过,若她不愿,他定不强求,可她不顾身份闯入梦回居,找了绮梦,方才她又哭成那样,说她心中没有自己,他是不信的。 如今自己就站在她眼前,他想听她对自己说出实情。 “我......我......”此前她想了许多想同他说的话,眼下好似都成了空话,竟一字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当真愿意嫁给太子?” “你当真如坊间传闻一般?” “聪慧如你,那么未来的太子妃想让我怎么做?”只要她一日与太子的婚事未解除,那么他便是永远上不得台面的人。 是啊,眼下她是别人的未婚妻子,这么眼巴巴地跑来,她想他怎么做呢?她张了张嘴,解释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只要她说出来,他就懂了,他也不用这般难过,不!不能说,她答应了太子不能说,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会害了裴家也会害了端王府。 她的手攥紧袖子,攥得指尖发白,两个声音在耳边打架,良久也没分出个输赢。 “好了,你不想说便不说了。”她不想说也好,不能说也罢,他不想逼她,他相信时机到了她自会跟自己说明白,他要给她的是足够的信任。 “快回府吧,被裴大人发现你偷溜出来可就不好了。” “你怎知我是偷溜出来的?” “你瞧听荷在一旁都快把石桥跺个坑出来了。” 裴舒宁一笑,走了一会儿,两人不知不觉行至裴府巷口,两人停下,互相看着对方。 “进去吧。”顾翊承道。 她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似是想到什么,裴舒宁小跑回来。 她仰着头,眼眸如空中高挂的星辰夺目耀人,恳求道:“你日后莫要再去梦回居了可好?” 顾翊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灿烂,他迎上前一字一句道:“想管我?只有世子夫人才能管我,太子妃不行。” 遂即不管仍留在原地的裴舒宁,转身大步离开,行了几步仍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炽热目光,他举起手挥了挥,与她告别。 顾翊承嘴上虽未答应她,可却再没往梦回居跑过,下值后径直回府,就连柳越霖都觉着稀奇,竟能有一日瞧着他如此乖张模样。 下人传报世子在院中,柳越霖前去寻他,只见他手握一杆红缨枪,舞动间,枪头寒光重重。 顾翊承正练到要紧处,身后传来鼓掌声,趁着出枪,他转头循声望去,枪头处纹丝不动,唯有那红缨飘动,见来人是柳越霖,打完最后一招式,才收势朝他走过去。 柳越霖拿起桌案上的一颗蜜桃,在身上用衣裳来回蹭了蹭,嗯了一声,又嘬了一口,吸尽汁水,这蜜桃汁水丰沛,比那蜜糖都甜上几分。 “你怎吃的如此恶心。”顾翊承缓了口气才坐下来抿了一口茶道。 “你管小爷怎么吃。”柳越霖又咬了一口,嚼吧嚼吧后腾出空来问他:“端王妃那头绝了心思了?怎都不见你去梦回居?也不对,以往也不见得你如此乖张,出何事了?” 他搁下茶杯:“以往出府不过是看不得林枫欺负弱小,有我们在他能收敛点,如今林枫都泥菩萨过河,我又何须天天往外头跑,小豆子他们还好吧?” 说话间,柳越霖狼吞虎咽的已然吃下一颗蜜桃,又将魔手伸向盘中:“好着呢,你呢?与裴姑娘如何了?” 犹豫再三,顾翊承还是将自己与裴舒宁之事告诉了好兄弟,虽说柳越霖为人大大咧咧,如今惟有这个好兄弟能为他排解内心疑惑了。 一番话下来,柳越霖瞪大了眼睛,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可他忘了掌下是坚硬的石板,为时已晚,掌心是一阵火辣辣的痛,柳越霖收回手,面目狰狞职的朝掌心吹气。 顾翊承扶额,他是怎么觉得眼前人能为他解惑的。 “这事你听我的,她定是想享齐人之福,顺便报复你!” 顾翊承想都不想地否认:“不可能,她不是这样的人。” “啧,啧。”柳越霖两声后起身绕着顾翊承转了一圈,不住地打量他:“瞧不出,你还真是痴心一片啊?!你想啊,她勾着你,你两暗度陈仓,太子一旦发现便是杀头的大罪,届时不就能报复你拒绝她之仇嘛?” 他并未理会好兄弟地打趣,替她解释:“我跟她暗度陈仓一旦被发现,她就能脱得了身?多动动脑子!还有日后莫再如此说她,否则兄弟都没得做。” 顾翊承知晓柳越霖此话并非真心,不过是嘴上没个把门,天马行空的很,一旦你纠正他,他便知错了。 果不其然。 “对不住。” “我想或许是她当初为了救我,才应下了太子。” “那太子为的什么?难不成是先诱哄裴姑娘答应,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得小心了!”顾翊承将手掌撑在顾翊承身上,语重心长道。 顾翊承思索片刻:“不至于吧,他是太子,想要什么没有,何故大费周章?” 柳越霖转至他身前,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煞有其事:“夺人自是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关键是他要夺心,显然太子是在以退为进。” 见顾翊承不信他,柳越霖说出自己引以为傲的事迹:“我母 亲不是为我谈了一位姑娘,那姑娘的表哥就是这般以退为进,险些让他得手,得亏小爷我长得英俊潇洒,这才稳住了媳妇。” 说起这事,柳越霖挺着胸膛,愈发昂起他高贵的头颅。 “当真?” “真的!兄弟是用来两肋插刀的,我又岂会害你?” “那我该如何?”顾翊承半信半疑。 柳越霖拾起那颗未吃完的蜜桃,端起老师的架子:“他要夺心,你便离心!” 顾翊承皱着眉沉思片刻,问道:“你是说挑拨离间?” “诶!对!没错!”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许久。 顾翊承率先开口:“是不是不妥,若让她知晓,以后该如何想我?” “你要媳妇不要?你倒是君子了,只怕媳妇没了。”柳越霖恨铁不成钢。 “要!你有何办法?” 办法?这倒是一下子问住他了,柳越霖双手环胸,脚掌无意识的踩着地面,一下、两下、三下,直至第九下时,他柳越霖抬起头,眼中闪着锐利的目光。 “想到了?”顾翊承问。 柳越霖点点头,早些时日他听见一传闻,本想着与自己毫不相干,当个趣事听过便算了,眼下算是派上用场了,他神秘兮兮的用手掩着嘴角一侧,又四下瞄了瞄,见无人,轻声道:“太子近来与太仆寺元大人元路甚是不对付,每每元大人上了折子,总要被太子狠狠批斗一番才罢休。” 这与他离间太子与裴舒宁有何干系,他虽是看不惯太子,可太子在朝中为人向来赞誉有加:“许是他出了什么差错。” “不少人与你看法一致,元大人急得那叫一个慌张,下了值,寻了同僚一道喝酒,道出些内情,元大人即便是问安折子都能被太子批斗一番,你说这不是存心要他难堪是什么?元大人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太子,直至其中一同僚说自己妻子在宴会上瞧见太子对监察御史庄大人之女庄绾懿青睐有加,而庄姑娘正与元大人议亲,怕是原因出在这。” 顾翊承还当是什么严肃之事,坊间传闻岂能信之,他全然没往心头去:“你是躲他们酒桌下了?知晓的如此清楚。” “那倒没有,只不过那日恰好我就在他们隔壁,听的是一清二楚。” 顾翊承一口冷茶喷了出来:“那叫听墙角!” “这你莫管,我又没说出去,不过是听个乐子罢了,你先听我说,事后,我又留心了些,听闻元大人寻了个由头,未继续同庄姑娘议亲,这太子啊,总算没在批斗他!你说这事与你可有干系?” “大有干系!” “裴姑娘要是知道,大婚当前,她的夫君惦记着其他女子,新婚之期未过便要纳侧妃,她心头可舒畅?还不得跟太子闹上一番?好兄弟,你就想着该如何感谢我吧。” 顾翊承驳他:“什么夫君,还没成婚怎就是夫君了?!” “好好好,我不提便是,不对,你莫岔开话题,你该如何感谢我?!” “诶,你跑什么?!你可当真小气,一点感谢礼罢了,竟也不给!” 17. 会“情敌” 最好的挑拨是利用两人之间的裂缝,使其分崩离析,若她不知身前缝隙存在,那他便将裂缝推至她面前,顺势为之。 此事他不能出面,要寻个位高之人,借其之口将话传至她耳朵里,谁才合适呢? 顾翊承思前想后,终是想到一个人。 ...... 鼎楼内人影憧憧,声音嘈杂,络绎不绝,雅间内幽静的很,香炉内一抹檀木幽香袅袅升起,顾翊承与柳越霖抿着茶,一言不发。 元路可就没他们这般淡然,茶水是一杯接着一杯,一壶茶水早已见了底,那人却还未来,元路掏出帕子在额间擦了擦,惊慌开口:“不会是不来了吧?” 顾翊承望着窗外日头,昏暗的空中透着丝丝光亮,确实候的时辰有些长,难免元路多想,他出声安抚:“想来是有些事情耽搁了,再等等。” 元路点点头,此前他堂弟外出回家遇上那打家劫舍之人,两厢缠斗间,他回头瞧见父母躺在地上哀嚎,一时激动,两方动起手来,竟一时失手将人打死了,只好报官,恰逢那段时日太子甚是严苛,即刻下令收押大理寺,元路也不敢上前求情,如今叔父来求,他也放心不下,想要前去求太子开恩,又怕触了太子眉头,害了堂弟,便想着上大理寺问问堂弟情况。 他与那大理寺卿裴长誉并不相熟,一圈问下来,一位好友识得柳越霖,柳越霖识得裴长誉,亦愿意相帮,这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至于顾世子,柳越霖只道是今日与他有约,恰好都识得裴长誉,事情了却后,他们还有其他事要办,为了能打探出消息,元路自是不会拒绝。 “抱歉抱歉,今日事务繁忙,来晚了。”裴长誉身上朝服还未脱,急忙先来了此处。 “无妨无妨,公务要紧。”元路起身道。 点了酒菜,几杯酒下肚熟络后,柳越霖说起今日所求之事,元路也趁着附和,裴长誉沉思片刻,这么多年经手事情多如牛毛,不是没有家属求到自己跟前,他之所以答应前来,也是因着此事不过是防卫过当,只要有人证亦或是物证证明,很快就能放出来,不过这事如今太子接手,非他主事,他亦有难处:“若是要放人不如求太子。” “这......我......”他怎会不知,实在是不敢触太子眉头。 “太子为人刚正,自会秉公处事。” 元路顿了半晌,小心翼翼道:“自然,我只是想知晓堂弟如今情形,因着不让探望,家中叔父日日忧思,要是有堂弟近况,也算能同叔父交代了。” 裴长誉垂下眼睑,元路想知道的并非是堂弟近况,只是想知晓如何能够更快将堂弟救出,想起此前传闻,眼下卖个人情给元路,事情是真是假也有了定数,扫清浮沉的思绪,裴长誉道:“尽快寻得物证亦或是人证。”如今官差还未寻得二者,才会迟迟无法判定。 元路起身作揖:“多谢裴大人,我省得了。” 裴长誉抬手,阻了下来:“元大人客气了,来的匆忙,还未曾祝贺元大人连理之喜。” 元路可听不得这话,生怕哪句话传到太子耳边,又得被磋磨一番,连忙摆摆手否认道:“裴大人莫要说笑,没有的事,不过是长辈之间戏言,庄姑娘如此才情,我不堪为配。” 瞧着元路急忙撇清得模样,裴长誉还没说是谁呢,元路就先撇清自己与庄姑娘毫无瓜葛,想来事情属实,太子属意庄姑娘为侧妃一事并非空穴来风,他们裴家接下旨意,众人心知肚明裴家乃是太子助力,站位太子,大婚在即,为了个女子偏私,如此宠爱,舒宁日后在深宫中该如何是好?太子此举即伤了舒宁得心,亦寒了裴家得心。 此前他就不该听信舒宁得,让她自己来解决,他就该做主拒了这门亲事,无非是要舒宁吃点哭,一时之苦总比无穷无尽得苦好些。 一桌人心中各有心思,这顿饭没吃多久,就以裴长誉离席散了,待两人离去,柳越霖挑眉问道:“裴长誉定会将事情告诉裴舒宁,届时我们再引裴舒宁直面此事,这回你可满意?” 顾翊承抬眸,静默少顷,冷声道:“不行,你低估她了。” 借他人之口传入她耳中,若自己还制造所谓的物证,让她发现,每件事情都有自己的身影,只怕她会有所怀疑,太过冒险。 以裴舒宁得性子,她要是想知道,自会去求证,只要盯着她,在她难过之际,再上前安慰一番,他既要离心也要攻心。 裴长誉回了府,不知该如何与妹妹说,晚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外头说一无二,却拿自己妹妹一点办法没有,叹了口气,只好和衣起身,前去寻她。 兄妹二人顺着院子里那颗树,爬至屋顶上,像小时候这般,谁有心事了,就拉着对方去屋顶上倾诉一番,成年后他们因着礼教,许久未曾这般了。 裴长誉将今日所闻之事平静的讲与裴舒宁听,却未瞧见妹妹脸上流露一丝难过,反倒是笑得灿烂,他想妹妹或许是为了裴家应下得婚事,心中对太子并无爱意,可这世上女子多是攀附在自己夫君身上,只有有了夫君得宠爱,日子才能好过,更何况身为太子,日后定少不了妻妾,一个无宠得妻子,妻妾自然不会安分守己,甫一想到这,他就揪心得疼。 裴舒宁侧身抱住他,心头被哥哥得爱塞得满满当当,娇声开口:“好啦,哥,我知道了,太子要喜欢何人我拦不住,只要她们越不过我去,我便永远高她们一头,哥哥莫要的担心。” 原来太子喜欢庄绾懿呀?! 听闻此事,裴舒宁愈发觉着好笑,太子表面看着波澜不惊的,背地里挺腹黑的,竟还暗戳戳的去磋磨自己的情敌,看来定是着急了,也是,若是不急,心上人可就是别人的妻子了。 看来她要去“会会”这位庄姑娘了。 非亲非故前去寻她,定会惹人发疑,好在不久便是端午踏青,她能前去认识一番,且那日他定也会在。 那日他送自己回府后未曾再见,也未曾听见他再去梦回居的传闻,他用行动表明他答应自己了,那自己也不能让他等太久,她要同太子商议一番,帮帮太子,加快速度才是。 端午踏青日会去城外开宴,次日河间塞起龙舟,下场得将士们能为自己所在的军营夺下彩头,一连几日才会拔营回京,此时也是顾翊承最忙得时候,带着将士们寻营,就怕有人趁此时机刺杀。 营地摆开二三十数桌,远远便闻见粽叶清香飘散在空中,下人穿梭在餐桌旁,添酒布菜,湖中将士们起着龙舟,洗去龙舟身上得淤泥,岸边隐隐传来锣鼓声助阵,引来不少人眺望。 裴舒宁四下望去,未瞧见顾翊承身影,倒是瞧见庄绾懿坐在不远处,身旁还坐了个清秀男子,为她布菜,时不时倾身与她说些什么,庄绾懿不时回应几句。 裴舒宁扯了扯母亲得袖子,凑过身努努嘴问:“母亲,那男子是谁啊?” 裴夫人顺着望去,想起传闻,睨了女儿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定下心来,给她夹了一筷鸡丝,不甚在意道:“哦,那是庄夫人为女儿新寻得佳婿,听说是庄夫人远房得一个亲戚。” “哦。” 她又 往太子那处望去,只见太子整个眼珠子都快黏在庄绾懿身上了,只要那男子举止亲昵些,他眼里便好似会冒出火来,裴舒宁失笑,就这般,岂用她与太子求证心意? 许是裴舒宁往庄绾懿那处留意多了,只觉着席间一个下人长得眉清目秀,身子窈窕,那男子眼神偷偷瞟了下人好几次,一开始裴舒宁还以为自己多心了,多瞧了几次,果不其然被她抓到了,那下人去补添茶水,男子悄摸得离席。 裴舒宁抬手:“听荷,你去跟着他。” 遂即她也起身,往庄绾懿那头去,裴夫人察觉到不对,抓住女儿的手,担忧道:“你要做什么?” 裴舒宁拍了拍母亲得手背,示意她安心,只道:“母亲放心,女儿并非闹事。” “庄姑娘可否挪步?我有事想与姑娘一说。” 庄绾懿先是愣了片刻,庄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晃了晃示意,母亲的意思她明白,无非就是庄家比不得裴家,莫要起了冲突。 庄绾懿颌首。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往前走,不紧不慢,庄绾懿不知裴舒宁想做什么?直至中途见她贴身婢女回来耳语了几句,随后裴舒宁的步子快了些。 裴舒宁离京去庄子里好几年,除却年少时传言,庄绾懿对她知之甚少,一时不知该不该跟上前去,生怕她要是一会伺机报复,到时可是插翅难飞。 “你愣着干啥呢?快走呀!”裴舒宁回头喊了句。 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庄绾懿想,即便是偏僻之地,可这营地可不是她能闹事的地方,应当不会做出出格之事。 行到一营帐附近,忽闻一阵窸窣声,裴舒宁拉起庄绾懿的手躲在一旁。 庄绾懿只见方才席间还对她殷勤的男子此刻把一下人抵在营帐处,一手搂着下人的腰,一手捂着嘴,那下人挣扎不开,男子嘴里振振有词:“快让小爷爽快一把,爷瞧着你许久了,事后给你点钱便是,莫要喊。” 他娘让他入京定要让庄绾懿对他青睐有加,日后攀上了庄家,他们费家也算飞黄腾达了,这几日他在庄家不是习文看字便是同庄夫人说话,都快憋死他了。 这装了许久总算有成效,庄夫人带着他来了这端午踏青宴,不然他这辈子如何能来得了这种地方? 下人满眼无助与惊恐,双手不住的推搡着,泪珠一滴一滴落下,最后没入他的手掌之中,顷刻间,那下人也不挣扎了,就这么盯着他身后的方向。 费青顿感不对,猛地回头,脸上猥亵笑意还未收起,看见来人是庄绾懿,脸色瞬间惨白,迅速收回手,张嘴解释:“不是......” 庄绾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头上的簪子,猛然刺向他的脸,透过脸颊刺入嘴中扎中舌头,只要他一张嘴便是满口鲜血。 费青抬起手想要扇过去。 庄绾懿冷声:“这里皆是你费青得罪不起的人,毁了这个宴席,你们费家只怕真的无后了。” 费青只好攥紧拳头,甩下袖子离开。 庄绾懿取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给那下人盖上,掏出自己身上的钱袋子递过去,算是她替费青给的赔罪,毕竟人是她带来的:“快去换件衣裳吧,没事了。” 那下人连声感谢后离开。 她回过身去,见裴舒宁还在原地,她也顾不得世家礼仪,平静道:“裴姑娘若是想以此来报复我大可不必,我知姑娘身份尊贵,如今你也看见了,家中在为我议亲,我庄绾懿出身虽没你好,却也不会为了攀附权贵屈身为妾,自然也不会抢你太子妃的头衔。” 18. 两女争夫? “不是这样的。” 火盆里澄黄色的火光照射过来,映衬在少女脸上,那明媚笑容愈发显眼,在庄绾懿眼中愈发刺眼,自己自知家世比不上她,这么多年拼了命夺下女子各类魁首,就为了能够让太子高看自己一眼,终归才能还是比不上权势,她也认命了,此时又来挑衅她,让她难堪,她忍无可忍道:“那你故意带我来这做什么?” 裴舒宁没有被人质问的不悦,反倒是轻笑一声。 就在庄绾懿认为太子莫不是要娶个傻子时,裴舒宁开了口。 裴舒宁嫩白的指尖先是勾住她的,其次一点点握住她的,柔声:“我故意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看清这个人,不为别的。” “为何?” 为何无缘无故的帮她? “婚姻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不该如此随意。”裴舒宁目光坦然:“我看得出,你喜欢太子。” 庄绾懿有些苦涩,就连旁人都能轻而易举瞧出的事情,他却看不出来,不,那里是看不出,他眼中从来就没有她,不过是她痴心妄想罢了。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早已成定数:“我方才说过,我不为妾,你大可放心。” 裴舒宁摇头:“我不是这意思,我想说既然喜欢,何不为自己争上一争?” 闻言庄绾懿有些错愕,争?难道她没有为自己争过吗?可他并不爱自己,她又怎么去争?原以为裴舒宁对自己会有敌意,会有厌恶,甚至会威胁自己离开太子,谁知她竟猜错了,且大错特错。 “他心中无我,争来作何?” “你以为我会劝说你不要纠缠太子对么?可这么多年来,你所努力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走向他,并非痴心妄想,你只是想能够与他并肩而站,甘心就此放弃?有时候君子论迹。” “你帮我对你而言毫无益处。” “谁说没有?” 裴舒宁眼眸蕴着笑意:“凡事尽心而为,只要一日未成婚,你都有机会,我们皆可公平竞争,若他最终选了你,他便不属于我,你也算是帮我改变了命数。” 两人相视一笑,庄绾懿道:“你是个值得让人尊重的对手。”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羡慕你有勇气,光明正大走到太子面前,而她只敢远远的看着,曾经就连偷偷看着都要顾忌顾翊承的感受。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的勇气。” 庄绾懿想或许是她狭隘了,她们争的不是胜负,而是谁更值得这份爱,眼前的少女并非只有家世,或许是她的这颗心,足够动人,才能让皇后以至于太子都看重她,确实如她所说一般,无论如何,尽力了,日后想起来也不会有愧于心。 早在她们二人出现在此处时,顾翊承与柳越霖兄弟二人就已蹲在草丛后边,繁密的草丛枝丫遮住了他们的身子,却遮不住柳越霖砰砰乱跳的内心,二女争一夫的戏码可不常见,不料还瞧见了抓奸,哦,不对!应该说是手刃登徒子! “你说这庄姑娘瞧着柔柔弱弱的,竟如此凶悍。”柳越霖扑了扑眼前飞来飞去的蚊子,方才庄绾懿那一簪子下去,他都惊了好大一跳! “啧,小点声。”二人离得不算近,前头交谈声隐隐约约传来,顾翊承侧耳倾听,就连呼吸声都特意放轻,只有柳越霖这呆子声音愈发大,生怕没人发现他。 两人躲在草丛中,一动不敢动,时间一长,柳越霖腿早已发麻,他咬着牙换了个姿势,却像有万千蚂蚁在爬,他侧目瞧去,一旁的顾翊承却好似没事人一般。 又听了一会,愈发不对,怎就是公平竞争了?不应该是互相争夺太子嘛?然后再与太子离心,怎未朝他预料那般发展? “啪”的一声,身旁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柳越霖顺着那树枝往上瞧去,只见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冷着脸,目光下结了厚实的冰,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看的人心里发毛,柳越霖默默挪远了几步,生怕他散发的寒气冻着自己。 顾翊承眉毛深深蹙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呵,她就是个骗子,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全是假的,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只有他傻乎乎的,以为她对自己是真心的。 瞧她,多有太子妃的担当,竟如此大气的与另一女子分享另一个男人的爱意,他死死的攥着那根树枝,深吸一口气,想要将胸腔那口即将喷涌而出的气息压回去。 顾翊承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柳越霖在身后特意压低声音喊他,顾翊承也权当没听见。 柳越霖又不敢大喊生怕被裴舒宁发现,只好轻一脚重一脚,呲牙咧嘴的追在身后。 后头两人没了起初的剑拔弩张,反倒有些惺惺相惜起来。 裴舒宁问她:“你这一簪子下去就不怕他报复你?” 庄绾懿闻言眯起眼一脸不耐,这些时日碍于母亲不好直言拒绝,她虽点头同意相看人家,可却也并非如此急于求成,自从费青来了庄家,他的每每靠近,总让她生出一身鸡皮疙瘩,那种打量的眼神更让人厌恶可他在母亲那处装得正人君子,正苦于不知该如何拆穿他呢,这下倒好,裴舒宁也算是变相的帮了自己。 “我们庄家在京中或许不算什么,可在我母亲外家,我们庄家也算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若敢来寻,便是毁了整个费家,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指不定这回被母亲瞧见还会说是他自己不小心伤着了,收拾好包袱准备回去呢! “那便好。” 庄绾懿忽而停下脚步,侧身同她道:“裴舒宁,我们做个交易吧。” “你说。” “你说得对,尽心而为,今日起,我们公平竞争,不使阴招,不论结果如何,惟愿我们依旧是很好的朋友。” 裴舒宁看着她,郑重道:“好。” ...... 柳越霖一瘸一拐的可算是追上了顾翊承,那人躺在一处草垛上,支起一条腿,双手抱在脑袋上,柳越霖将将坐下,那人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你说两人怎还激起一番斗志来?” 他这话问得好!柳越霖也不懂,按父亲母亲以往情况来看,若是有人给父亲塞了什么女子,母亲定是要生气一番,好几日不理父亲的,如何到了裴舒宁这,会是公平竞争?女子心可真是个海底针。 柳越霖摇摇头,试着去揣摩裴舒宁的心思,难不成是欲擒故纵?先是说服庄绾懿同意公平竞争,而后再让太子选她?先不论皇后同不同意,以裴舒宁的家世,毕竟是人都会选她。 这可当真是个好计谋,不费吹灰之际解决了隐患,还不用背上善妒的名号,果真是裴大人之女,这孙子兵法用的可还真是炉火纯青。 顿了好一会无人说话,顾翊承用腿撞了柳越霖 一下,回过神来的柳越霖啊了一声。 顾翊承不满的轻啧一声,道:“问你话呢?哑了?” “哦,哦,挑拨离间嘛,哪有一计就能成功的。”更何况裴舒宁对太子情根深种,都已然发芽了,哪能轻易拔除。 闻言顾翊承猛然起身,皱起眉头,盯着柳越霖,似乎想从他脸上瞧出真假,莫不是匡骗他?可柳越霖凝着脸,言辞诚恳,他倒是寻不出错来。 兄弟多年,柳越霖哪还能不清楚顾翊承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明显是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柳越霖对天举起三指,道:“你信我,只要锄头挥的好,就没有挖不到的草,不对!是花!” 话虽如此,顾翊承拾起一根树枝,挑拨着身下的草垛,声音闷闷的:“良机不常有,一计不成如何再生一计?” “我瞧你如今满脑子都是裴舒宁,越发蠢笨了!”柳越霖夺过他手中的树枝,点拨道:“你派人盯紧太子与庄姑娘不就成了?!” 顾翊承恍然大悟,一拳捶在柳越霖胸口处,咧着嘴笑骂:“你小子这脑子可算有用了。” 兄弟二人打打闹闹的,声音不小,引来不少注目,草垛处离的远,也听不清二人说了些什么,寻了顾翊承一日的裴舒宁,可算是见着人了,趁着四下无人寻了过去。 “二位聊的如此开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裴舒宁笑意盈盈地上前去。 二人交谈被打断,顾翊承不应声,眼睛瞧着别处,就是不瞧她,裴舒宁心头一颤,一时有些瑟缩,面上浮着尴尬之色。 柳越霖来回望着二人,无奈起身,拍了拍屁股,道:“怎会,裴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毕竟裴姑娘是未出阁的女子,他们二人便算是外男,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寻,定是有事。 裴舒宁应着柳越霖的话,眼神却是控制不住的飘向坐在草垛上那人身上,脸上也没了方才的笑意:“听闻后山有一片桃林,开得定是烂漫至极,越眠明日想去后山赏花,毕竟是山林,有些害怕,想寻柳公子一道作陪,不知顾世子可否得空前去?” 此事柳越眠还不知晓呢,待会她要尽快同她说一声,免得两厢对不上,说漏了嘴。 柳越霖瞧了眼草垛上的人,脱口而出:“我们就不......哎呦!” 忽如其来的惊呼声,将裴舒宁吓了一跳,问他:“柳公子这是怎么了?” 柳越霖捂着被掐的屁股,上下揉了揉,暗道,这般下死手定是淤青了,偏生那人还状似无意问出了何事?柳越霖只好咬牙切齿回她:“无碍,山林蛇虫多,许是被哪个畜生咬了一口。” “无碍便好,那明日我便与......” 方才屁股那一下,怎还会不明白?柳越霖可不想自己屁股再痛一次,赶忙打断她:“明日我与世子空闲,可一道作陪。” 裴舒宁呵呵一笑:“那好,明日见。” “好,明日见!” 待人走后,柳越霖气得踹了顾翊承一脚,骂他:“方才人来了你又不理人,想去你开口便是,何必掐我?!” “我瞧你屁股肿的不够对称,可否需要帮助?” “兄弟一场,我将你放心中,你倒好,把我放沟里。” “莫生气了,我请你上鼎楼搓一顿。” “就你这般冷着脸,哪个小娘子会爱上你?!” “你讨打是不?!” 19. 桃花 春日辰时正的阳光最是温柔,一点不灼人,金光斜斜洒下来,铺满青草地,照得人身上暖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早晨独有的草木清香和露水的气息。 顾翊承急急迈着步子朝后山入口处而去,他眼下一片青黑,想着今日要与她相见,便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该跟她说些什么? 如何支开柳家姐弟独处?想着想着,忽而坐起身来,上下打量自己一番——他明日该穿哪件衣裳? “你说说你,现在知道着急了,一早磨蹭个什么劲?” 柳越霖打着哈欠,跟在他身后,昨夜睡得正酣,这人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将自己拖起身,就为了给他出谋划策,穿哪身衣裳,来来回回点了好几件,他穿上身打量一番又不满地摇摇头,直至整个箱笼里的衣裳都翻了出来,也没能选出一件。 那时的柳越霖眼都睁不开了,以手撑着脑袋,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就这般又来回试了一遍衣裳,柳越霖实在是扛不住睡意,整个人脱力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倒在地上呼睡起来。 约莫着睡了三个时辰,被顾翊承拍脸喊醒,睁眼那一霎,一袭湖蓝色云纹襕衫映入眼帘,柳越霖怒吼这不就是第一件试的衣裳吗?! 两人稍作梳洗一番,囫囵吃了早膳,匆匆出了营帐,眼见着佳人近在眼前,顾翊承顿住脚步。 柳越霖伸出食指点了点:“一、二、三、四,四个人。”随即又在顾翊承眼前比出四个指头,幸灾乐祸道:“你被人捷足先登了。” 顾翊承咬牙,掰着那四个指头,引得柳越霖吱哇乱叫,满心期待一整夜,眼前景象却并非如他所料,满心欢喜落了空,不由沉下脸。 柳越霖拉着顾翊承上前道:“见过太子殿下,裴姑娘,庄姑娘。” 柳越眠先一步发声:“来得这般迟,你俩昨夜做贼去了?眼下乌黑一片。” “这不睡过了时辰,莫怪莫怪,诶,太子今日怎也有如此雅兴?” “裴姑娘相邀便来了。”太子说这话时,眼神略带玩味地落在顾翊承身上。 裴舒宁打着圆场:“我们快些出发吧,莫误了时辰。” 裴舒宁和太子走在最前方,庄绾懿和柳越眠走在中间,顾翊承和柳越霖走在最后方,裴舒宁偶尔回头瞧了眼庄绾懿,她道:“臣女替殿下解决了一情敌,还将人约了出来,殿下不必感谢,备份厚礼便是。” 太子朝后望去,庄绾懿意兴阑珊地走在后头,不时与柳越眠说上几句,听闻她昨夜刺伤了那个男子,亦不知她可曾害怕?待会定要寻个时机问问她,太子收回目光时,不期然与顾翊承对上,对方眼眸中的怒意不亚于刀刃上冒出的寒光,瘆人得很。 太子笑了一下,殊不知这一笑在顾翊承眼中不亚于挑衅,太子只觉身后有双炽热的眼神紧盯着自己,回她:“那人可配不上情敌二字,假想敌倒是有一个。”太子故意凑近道:“你既是要厚礼,孤给你便是,这有何难!” 心头默默数着数,第三下时,肩头被人撞了一下,与裴舒宁中间倏忽多了个人,倒是比想象中快了那么几秒,太子回过头来,不与顾翊承置气。 顾翊承忽然挤进来,裴舒宁一时不备,接连退了几步,还是顾翊承拉住她的袖口,才将将稳住步伐。 “你做什么?!”裴舒宁有些微恼。 顾翊承却不理她,将人稳住后才松了手,道:“太子殿下与裴姑娘聊些什么呢?如此开心。” “裴姑娘夸孤今日风神俊朗,煞是好看。” 裴舒宁瞪圆了眼,太子可真是张嘴就来,到底在瞎说些什么啊?!她看向顾翊承摆摆手,急忙解释:“不......不是......” 话还未说完,太子打断她,带着些质问的语气:“哦?裴姑娘难道方才都是匡人的?还是你觉着孤不风神俊朗?” 顾翊承望着身前太子一袭圆领窄袖紫衣,确是衬得贵气逼人,俗话说一白遮百丑,紫衣衬得他更白皙了些,那脸都好看了几分,他又望向裴舒宁,想让她给个准话。 裴舒宁眼下哪敢出声,一句说不好便得罪两个人,缩着脖颈,脑子里思索着该如何说才行。 后头庄绾懿瞧见两人打趣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眼不见为净,走为上计,她同柳越眠说了一声,便自行走开了。 说什么公平竞争,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自小她便知晓,以她的家世,太子就犹如那天上星辰,她想伸手摘星,不过痴人说梦,即便她与太子曾生死相依又如何?不该是她的,无论如何也强求不来。 太子余光瞄间庄绾懿离开,只留下一句:“这是第一份礼,裴姑娘可得拿住了。” 裴舒宁瞬时便明白,太子说的是什么,太子曾同她说过一句,得不到便是最好的,他这是想激怒男人的醋意,让自己感受一番顾翊承对她的爱意,可她想要的不是这种厚礼呀!! 她呵呵一笑,幽幽开口解释:“我说,这句话我未曾说过,你可信?” “我与他谁好看?” 几乎是不加思索,裴舒宁立即道:“你,你胜过这世间万般男子。” 顾翊承冷哼一声:“骗子。”心头却因她这句话,如春日花骨朵般,暖意抚上心头,争相盛开,嘴角亦是压不住微微上扬,神色肉眼可见没了方才那般黑沉。 即便如此,可太子的出现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状似无意问她:“太子为何会一道前来?” 裴舒宁总不好说是她约太子,只是为了撮合太子和庄绾懿吧,再者说,她计划好了,找个时机与他悄然离开队伍,二人独处,人多也不妨事,她却不敢这般说,只好随意找了个借口:“我与越眠相约时,恰好太子也在,便一起了。” 顾翊承的脸阴沉的能滴出水来,瞧见他愈发阴沉的脸,裴舒宁声音越来越小,竟不知自己哪句话又让他生出醋意来。 “你果然是个骗子!你一边哄着我,又一边与他私下相见,就连这赏花都是先约了他,才来约的我。” 这才相见多久,就已骂了她两回骗子,裴舒宁扶额,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莫让这桃花空落,我们快去瞧瞧吧,好不好?”裴舒宁扯了扯他的袖子,转移话题哄他。 “好。”顾翊承倒也没为难她,爽快应下了。 几人走过狭隘小路,道路逐渐宽了起来,转过一个弯,眼前景色一片豁然开朗,山脚下是一大片桃树,满树桃花挨挨挤挤,铺天盖地粉色桃花开的正艳,花香扑鼻而来,山顶上是一片片的耕地,种上了稻谷,风吹绿浪涌动。 走进桃林,花香愈发甜腻,风过,花瓣如雨般飘落,落了满头,裴舒宁站在一棵桃树下,伸手去盛,一朵花瓣打着旋落入她手中,她拿起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笑着递上前,示意他也闻一闻。 顾翊承吸了吸气,哪有什么桃花香,净是她手上的馨香,他退了几步。 裴舒宁疑惑:“嗯?” “你......头上有花瓣。” 裴舒宁先是愣了愣后,将头靠近他,意思明显,顾翊承伸手替她取下来,指尖碰上她柔软的发丝,现在他手上也沾染了她的香气,他夺过她手中那朵她最喜爱的花瓣,簪在她发间。 裴舒宁瞧着他将自己的花瓣取走,惊呼:“我的桃花!” 顾翊承笑得眉眼弯弯:“嗯,你的桃花就在眼前!” 谁说他了!裴舒宁跺了跺脚,不知他何时变得如此孟浪,她感觉耳根开始发烫,一路蔓延至脸上,目光四处飘散不敢去看他,手也不知该放在何处。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开的这般茂密,果子日后定然很甜吧!” 未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顾翊承也不逼她,只跟她约下以后:“日后我们一道摘来尝尝。” 裴舒宁攥紧袖中的红飘带,还红着脸,看看周围没人,柔声开口:“你可知在桃树下许愿代表着什么?” “不好了世子!”一侍卫脸色发白,急匆匆跑来。 以防万一,今日顾翊承是命了副将留守营地,皇上出行必是不能出一丝意外,此时侍卫前来寻他,定是出了大事了。 “太子的亲卫回营说半刻钟前,太子不见踪影,他们寻遍了都未曾见到,这才回营求援。” “那亲卫可有说太子是从何处不见的。” “未曾,那亲卫慌了神,未曾说些有用信息。” 太子不见了?! 是意外还是阴谋? 偏偏太子今日身边跟着的不是贴身侍卫青柏,想来那亲卫害怕责罚,一时慌了神,不论如何,他身负此次出行护卫统领的职责,定要将人找回来,更何况此次出行乃是裴舒宁相邀,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难保有心人以此为由,指责她不怀好意。 “舒宁,你同柳越霖他们先行回去,我带人去寻太子。” 裴舒宁点点头,太子出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追究下来,顾翊承办事不利,项上人头也难保住。 他霍然取下佩剑吩咐道:“我先行一步搜寻,你回去召集一队人马至后山与我汇合,另一队人马与副将留守营地守卫。” “是!” 就在侍卫转身离开之际,顾翊承想到什么,喊道:“将太子亲卫带来!” 亲卫是最后一个见到太子之人,后山如此之大,寻一个人不异于大海捞针,若亲卫能 说出太子最后行踪,众人也好寻着最后踪迹寻人。 顾翊承先是带领几名侍卫将桃林翻了个底朝天,未见其影踪,不多时,原先来报信的侍卫也带领一众人马前来会合,顾翊承视线一扫而过,很快便认出带头一个战战兢兢的侍卫便是太子今日亲卫。 他上前道:“看护不力本是死罪,若你能力挽狂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成大事者如何能胆小如鼠?殿下最后出现在哪?” “回大人,穿过山顶那片耕地后的西南坡,殿下命属下在耕地旁等候,他去去就回,这殿下许久未回,属下察觉不对,前去探寻,并未寻见。” 西南坡?殿下为何要去那处?他们本约定的只是赏花罢了,顾翊承望向西南坡方向,那处植被茂密,郁郁葱葱,树干强壮高大,白日里阳光都难以洒落进来,若是到了晚上,野兽出没可就麻烦了! 顾翊承身后跟着数十人,每人举着火把搜寻,犹如一条蜿蜒的火龙,在密林中走动,所到之处,惊起一片飞鸟。 三个时辰过去,时间每每过去一秒,他的心便沉下一分,没有,哪里都没有太子的身影,这么长时间未寻见人,皇上下了死令,若寻不回太子,他们提头来见! “大人悬崖处搜过了,没有。” “大人,山洞处亦无人。” “继续找!把这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顾翊承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同样,这些侍卫们寻了这么久,步子愈发沉重,身上都有着大大小小被荆棘划伤的血渍,都不敢停下,越早寻到太子,太子便能多一份安全。 顾翊承走在最前边,一刻也不敢停。 忽而前方石块上有一处暗红色血迹,他几乎是冲过去,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没干透,他顺着血迹方向前去,只见一小片空地上,有一摊血迹,树干上一条深深的划痕,顾翊承皱眉,不死受伤更似是打斗。 是谁?敢对太子下手? 再往后血迹断断续续,途径一小坡,周遭树干及石块都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此处定有水源,或许太子就在那处,顾翊承举着火把继续搜寻,完全忘了自己早已撇开众多侍卫,孤身行动。 营地里众人焦心不已,总怕每回前来报信的侍卫传回不好的消息,就在皇上下了死令后一个多时辰,侍卫来报,顾世子不见了! 端王妃闻言险些就要晕死过去,幸得端王扶着,这才没摔到地上去。 眼见着天就要黑了,接连丢了两个人,裴舒宁心头压着的那块石头愈发的沉重,她无法想象有人抬着了无生息的顾翊承回来,她趁着四下无人,溜出营地,往后山方向去。 生死当前,她做不到无动于衷,不论生死她定要亲眼瞧瞧! 待她真站在后山前,眼前漆黑一片,夜风拂过,树枝沙沙作响,夜莺鸣啼,裴舒宁冷汗直冒,身后早已汗层层,心跳如鼓,她握紧满是汗水的拳头,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进了密林。 “姑娘,您不可以进去!” 裴舒宁推开守卫,就往里头冲。 “姑娘,您快出来,里头太危险了,您去了也帮不上忙!” 那她也要去,总好过在外头看着一趟趟进去的人,却了无音信。 “顾翊承!” 她举着火把一处处寻,无论她喊了多少遍她的名字,亦无人回应她,泪水打湿了脸庞,她明明就举着火把,为何就是照不见她相见的那个人。 隐约间她听见侍卫指向前方,道:“世子最后便是出现在此处。” 裴舒宁顾不得手上的脏污,将泪滴擦干,顺着那个方向前去,前方静幽幽黑黢黢的,她想唤人陪同自己一道前去,又怕他们发现自己,将她带出去,她只好挺直脊背,咬牙用火把探路。 走了小片刻,四周再也瞧不见侍卫,裴舒宁越来越害怕,脚步打着颤,甚至有些发软,就在她困顿之际,一小点火光在她眼前萦绕,她擦干眼眶中泪水,让自己看的更清楚些,她伸手去接,那点微弱火光在她指尖停留片刻,而后扑棱着翅膀,上下晃动着飞远,裴舒宁想,或是上天怜悯,才让这萤火虫前来带路,她跟着萤火虫有走了片刻,寂静的密林中,前方啪的几声树枝断裂之声甚是刺耳。 不会是有野兽吧?! 裴舒宁将火把挪到自己面前,试图以此来驱赶野兽。 渐渐的在火把照射下,那物渐渐显现在眼前,金色光芒洒在他身上,夜晚林间雾气飘散在他周遭,待近了几步,那湖蓝色衣衫愈发鲜艳,她终于照见了她想见的人,兵荒马乱的一晚,她惊慌着憋下的泪水终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她哭喊着奔向前:“顾翊承!” “你怎么来了?!谁放你进来的?!” 20. 吻她 他一个人在这山涧旁大树下等候了许久,等太子与庄姑娘都离开了此处,他才慢悠悠起身,眼下天都黑了,没了火源,月光难以透过茂密枝叶洒落进来,他只能凭借着记忆中的模样,摸索着朝前走,忽而一抹微弱光亮在黑暗中忽明忽亮,晃晃悠悠朝他飞来。 是萤火虫! 若能多捕一些,有了光源也好离开此地,还未等他行动,萤火虫身后有一片光源在移动,如此大片光源——是火把的光,前头有人! 他朝光源走去,他以为自己眼花了,裴舒宁怎会一个人深夜出现在此处,可那光越来越近,直至裴舒宁踉踉跄跄喘着粗气跑过来,结结实实撞入他怀里,那声嘶哑呼唤,让他确信怀中之人就是她! 一个弱女子孤身闯入密林,还是深夜,身旁竟一个人都没有,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哪个杀千刀的放她进来?!后怕涌上心头,他将她搂得更紧,还好,还好她没事。 她却未曾答复他的话,只一味在他怀中哭泣,顾翊承感受到她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抱着他的身子缓缓往下滑,身上衣物冰凉,他单手将她搂紧不让她往下坠,另一手在她身后轻轻拍打为她顺气,安抚她:“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 缓了缓,裴舒宁思绪才缓过来,她手忙脚乱地去摸他,手臂没事,胸口没事,她还要继续往下摸时,顾翊承拉起她的手,轻柔道:“我没事。” 他取过她手中的火把,光芒下,顾翊承才看清她的狼狈模样,头发乱糟糟的,发顶处还有几片叶子,山中荆棘茂密,将她的裙摆勾破了,手上还有几个血口子,脸上脏污混着泪水。 顾翊承用自己手腕处干净的衣裳轻柔地替她擦去脏污,哽咽着从喉间吐出几个字:“这山里多危险你不知道?!” 那泪水好似泉水般,擦掉又会有新的流出来,他捧着她的脸问:“问你话呢。” 她的眼睛红扑扑的,许是哭得狠了,方才还冰凉的外衣,此刻透着些湿热,她笑着抽噎道:“还好你没事。” 就这么一句,顾翊承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傻姑娘,她一个人深夜跑来,幼时都得点灯才敢入睡的姑娘,就这么闯了进来,还好自己遇见了她。 她怎么敢的?! 震惊之余,他是骂也舍不得骂,说也不舍得说,他知道自己不该,可他还是想从她口中确认一件事。 “你......你是进来找我的?怕我死了?” 裴舒宁以指封口,捂住他的嘴,低声说:“要避谶,我等了一个又一个时辰,却传来你不见了的消息,我不敢赌。” 所以她是心系于自己的,心中答案得到证实,顾翊承偏头一笑,随后捧着她的脑袋道:“傻瓜。” 此处不是安全之地,多滞留一分,便多一分危险,顾翊承蹲下身,把宽阔的后背对着她,拍拍肩膀,示意她上来。 裴舒宁爬上他的后背,双手环过他的脖子,他起身时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爬得更稳一些,她的胸口紧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响,她靠在一侧肩上,喘息声就在耳边,青丝不时划过他的脖颈,引起战栗。 他将人又往上颠了颠,开玩笑地问她:“心跳如此之快,现在知道害怕了?” “有你在我就不害怕。” 顿了顿,他道:“日后无论何种境遇,切记,你要先保全你自己,只要你活着,我定不会弃你而去。” “好,我们都要好好的。” 半晌,她又问他:“重不重?” 他摇摇头:“不重。” “那你走快点好不好,我听见有狼嚎。” 顾翊承听见这话,嘴角高高扬起,说的甚是可怜:“我还以为你关心我呢。” “谁说我不是关心你,你走快些,我们都能快些安全。” “好好好。” 两人走了一会,猝不及防一脚踩空,裴舒宁惊呼声响彻在耳边,顾翊承将她护在怀里,随着枯枝干草哗啦啦往下掉,顾翊承闷哼一声,两人摔了下来,裴舒宁知道,那是他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这么高摔下来,定是摔伤了。 四周一片黑暗,火把也摔灭了,什么也看不见,裴舒宁攥紧他的手臂,他安抚道:“没事的,你先去将火点燃。” 裴舒宁应声,瞧了下火把虽是灭了,却还有些许火星,她抓起一把身旁的干草铺上去,不多时一小股浓烟飘起,随即砰的一声,火星点燃了干草,裴舒宁又堆了些干草上去,待火足够旺时,往里丢了些枯枝进去,这才将火堆燃起来。 有了火光,她才看清楚,这是个五米大的土坑,坑壁被人挖的光秃秃的,难以攀爬,还好坑里除了随自己与顾翊承掉落一起落下的枯枝干草,其他什么也没有。 不远处顾翊承坐在地上,旁边土地上湿湿的浸了一小滩,裴舒宁爬到他身旁,朝他腿上摸了一下:“你受伤了?!” 他腿上应该是坠落时为了护她剐蹭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她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裳,替他包扎起来,包好后坐在他身侧。 “这应该是个捕兽坑。”附近村民捕猎特意挖下的坑,这么大的坑想来是为了捕些大型猎物,此前他们路过时一人重量不足以让洞口枯枝断裂,这两人一道时,枯枝承受不住,两人就掉了下来,好在这坑里没有野兽。 “我们该怎么出去呀?”裴舒宁抬头往上望,洞口这么高,坑壁又光秃秃的,该怎么出去啊?若是没人寻到这个坑,岂不是要一直待在这里? 顾翊承握住她的手,他沉稳的声音传来:“别怕,我在,扶我过去。” 裴舒宁将顾翊承扶到火堆旁,又陆续往里丢了几根树枝,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信号弹,点燃后,信号弹嗖的一声射出,于空中绽放。 “会有人来寻,咱们再等等。” 坑底很冷,泥土里的潮气从四周渗过来,透过衣衫,冷在身上,两人一时无言,坑里安静的很,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裴舒宁霎时间想起什么,脱口而出:“也不知太子殿下如何了?” 她感觉此话一出后,周遭比方才更冷了些。 他咬着后槽牙道:“你现在还有心思关心别 的男人?” “你此行出来不就是为了找寻太子吗?这下没找到太子反而出了事,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怪罪你。”她担忧道。 “他没事。” 裴舒宁凑近身子,感受着他的温度,伸出双手去汲取柴火的温暖,应道:“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他下午亲眼所见,那人毫发无伤,在山涧处......回想起他看到的那一幕,张了张嘴却又忍下了,他想此刻已然确认了她的心意,说与不说又有何妨?她心里的人总归是他。太子如此卑劣行径,当真令人不齿,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裴舒宁交到太子手上。 “等出去了,我娶你可好?” 无由来的一句话令裴舒宁怔愣了片刻,道:“嗯?” “你不愿意?” “不是......我......” “那是为何?他不值得你托付!” 明明方才就已确认了她的心思,为何每每到这个时刻她就是不愿意? “还是说你就是个骗子?!” “你见过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骗子吗?!” “那你答应我。” “现在还不是时候。” 每次都是这样,顾翊承撇开头,随手拾起一根树枝丢进火堆,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拿她没办法,她就是笃定了自己爱她。 顾翊承决定改变策略,她这条路走不通,那他就换条路走,无论她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还是与太子有何交易,他要逼太子主动放手,她只能是自己的! 顷刻间,他猛地转身,一手揽过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吻了上去,他的呼吸沉重,不再压抑自己身体里蠢蠢欲动的猛兽,见她躲闪,摁着她脑袋的手力道又重了些,不容她拒绝,握住她脖颈的手缓缓上移,两指按住她的下巴。 裴舒宁吃痛,不自觉嗯了声,顾翊承趁此机会攻掠城池,撬开她的唇齿,他的舌尖勾着她的,吮的又重又急,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呼吸不过来时,他终于放开了,额头相抵,平缓着气息,裴舒宁目光落在他唇上,她的口脂蹭了他满嘴,红彤彤一片,此刻嘴唇火辣辣的,她想她的嘴唇定是肿了。 “你只能是我的!” 她凑上去,轻轻印在他唇上,随即离开,这是她的答复,谁知却勾得还未平缓过来的顾翊承追上前,这次不似刚才那般急促,他的薄唇压下来,轻柔的吮舔,许是侧着身子不好使劲,她被一把抱起,跌坐在他怀中,她双手抵在他怀中,不自觉的攀附在他脖颈处,他的吻细碎落下,在唇齿间纠缠,带着他独特的气息。 忽地洞口处传来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世子!” “世子!” 裴舒宁害怕被人瞧见,挣扎着起身,很快唇上温热的触感消失,而后落在了她的额头处,眼睑上。 好在她起身快,方离开他怀中,流风的脸便出现在洞口处。 “世子,总算是找到你了!” 瞧她躲在暗处,悄悄擦拭自己的唇,顾翊承从胸腔传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闷笑。 21. 跪家祠 流风将绳子一头绑在树干上,再缓缓放下,顾翊承将绳子绑在裴舒宁腰上,让人先将她拉了上去,见她安然上去,绳子再次放下时,他扽了扽绳子,见无异,拉紧绳子借力,左一跳右一跳,就用轻功跃了出去。 流风上前回禀道:“太子殿下已安然回营。” “嗯。” 如他所见,太子此次出行恐怕并非只是为了赏花,青柏不在,还特意支开了亲卫,只怕太子是借此机会铲除异己,他们这几个人都是太子计划中的一颗棋子,太子能安然无恙回营,想来异己已被拿下。 敢对太子动手的,怕是只有那个人了! 只不过依照他亲眼所见,在这个计划里出现了变数,那便是庄绾懿,或许她会是太子的软肋! 这也是他为何下午寻见太子并未上前,太子有自己的计划,他若是贸然上前,只会打乱了太子的节奏,不若当作全然不知,还有活命的机会。 “裴姑娘怎会在此?” 顾翊承的思绪被流风的声音拉回,他瞧了眼裴舒宁,眼下她还是钦点的太子妃,不能毁了她的名声,他淡然道:“哦,偶遇裴姑娘前来寻人,本想一道回营,不料掉进这捕兽坑。” 平淡的一句话,众侍卫们却是揣摩出一段感人肺腑的感情来,太子妃果真对太子情深义重,竟不畏生死一人冒险前来寻太子! 既然顾翊承无事,山上搜寻的众人一道离开后山,行了好一会路总算是回到营地,裴舒宁抬起头,瞧见一个人逆光站在营帐外,面容隐在黑暗中,衣裳下摆处的玉佩很是显眼,她知晓这是太子。 太子侧过头微微示意,那婢女便捧着披风上前替她穿上。 “多谢殿下。” “回去好好歇着,太医一会儿就到,我来善后。” 裴舒宁知晓太子说的是什么,太子出事,顾翊承本就护卫不力,还未寻着太子,他反而不见了,这件事不可能因为太子无碍便结束,而是刚刚开始,作为相互的合作方,这是太子对她的保证。 她从太子眼中看出了一个储君的威严与深沉,或许这事远比她想象的复杂,不是她能插手的事情。 她点头应声,随着那婢女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去。 待裴舒宁离开,顾翊承才幽幽开口:“太子这唱戏功夫快赶上那唱戏班子了。” 下午山涧处太子将庄绾懿搂在怀中,安抚着被歹人吓坏了的姑娘,那轻柔的声音,那疼惜的目光,处处都诉说着太子动了真心。 明明方对庄姑娘表明心意,晚上便对着裴舒宁展现温暖,这变脸的功夫如此之快,顾翊承都不得不怀疑太子的真心是否如那碎石般——多情但不值钱,可谓是再世陈世美! “我知你下午在山涧处。” “太子殿下这般深情怕是会让另一位姑娘伤了心。”顾翊承眼眸落在太子身后不远处,庄绾懿扶着营帐朝这边望来,眼里满是心疼的模样,他这才打量了下太子,下午本无碍之人,眼下手臂处被纱布缠上了一小块,依稀还能瞧见渗出的血渍。 “顾世子如此深情,不还是为他人做嫁衣?” 太子这句话算是狠狠一箭扎进他心底里,太子说得并没错,只要太子一日不与她解除婚约,自己与她便永不可能。 顾翊承却也没打算让着,年少一起长大,虽是君臣,却是对彼此最了解的人,更是岁月更替中淬炼出的本能,太子那充满爱意的眼神骗不得人,眼下他不想再恪守尊卑,即便他是太子又如何,谁人也不能欺负了裴舒宁去! “殿下喜欢她吗?既然殿下另娶她人,不若是臣娶了她如何?”顾翊承一字一句道。 顾翊承眼神直勾勾的探向身后,太子不由地顺着视线望去,顷刻间明白过来,顾翊承要娶得是庄绾懿,他在用庄绾懿来威胁自己。 太子眼眸中冒起火来,逼近他:“顾翊承,你放肆!” 顾翊承只是站在那里,直视着太子眼睛,毫不退缩。 “何来放肆?殿下既然要娶妻生子,还管臣爬谁家墙头不成?” 他并非当真要娶庄绾懿,无非是试探庄绾懿在太子心中得分量罢了,这不就试探出来了,看来庄绾懿在太子心中得份量,远比他想的更重! “难不成殿下要将娶了庄姑娘之人都杀了不成?”顾翊承继而逼问道。 太子沉默下来。 火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跳跃,两人阴沉得脸忽明忽暗,在这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中,谁也没能讨着好。 太子知晓顾翊承不过是气话,可偏生听不得这话。 “顾翊承,方才我就不该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话!” “太子殿下此言是想让臣知恩图报?” “我是胁恩图报之人?” “从前不是,现在不好说。” 二人对峙不下,最终还是太子先开了口:“你走吧,今日之事,孤便当没发生过。” 顾翊承躬身行礼,转身之际道:“殿下可当此事没发生过,臣不能,臣非她不可。” 自小,在日复一日的岁月里,跟着顾翊承一起逃课,被太傅发现后一起罚站,一起在东宫海棠树下埋过一坛酒,许诺以后谁先娶妻便挖出来喝掉,顾翊承的出现打破了一成不变的日子,却并未长久,很快身为太子的他忙于政务,两人君臣有别,相互都恪守着尊卑。 眼下顾翊承这般,太子是即开心又头疼,开心二人之间好似如过往一般,头疼这顾翊承性子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揉着眉心,重重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余光触及到营帐旁得身影,脚步刚迈出去,顿了下却又收了回来,眼下不是与她相见得时机,今日顾明虞胆敢对她下手,便说明顾明虞开始猜忌,许是前段时日京中谣言,顾明虞亦想来探一探实情,今日为救她杀了顾明虞的人,顾明虞定然知晓,若此时再不收敛,她只怕会更加危险。 “找几个得力的暗卫盯紧她。”太子吩咐道。 既然下手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暗卫长久盯着也不是个法子,总会被顾明虞寻着空隙,看来他要加速收网了,更何况顾翊承那厮胡搅蛮缠的,令人头大的很。 因着太子被刺客埋伏,无端受伤,一国太子乃是国之根基,马虎不得,皇上与太子一众人马早早拔营回了宫中,其余人等可自行决定留与不留,众人心有余悸,不少人都回了京城并 未留下。 皇上下令彻查此事究竟是何人胆敢谋害储君,并交由端王全权负责,皇上心中早有猜测,一来背后之人位高权重只怕一般大臣拿不住他,端亲王身负皇家血脉,代表的是天家,二来太子曾与他为了顾翊承求情,直言前日身边亲卫被人下毒谋害不成,翌日事发时亦是被调虎离山,背后之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故意为之,不如将此事交由端王府来彻查,也算功过相抵,此事交由端王来操办最合适不过。 青柏早早候在了殿外,见太子出来赶忙跟上前,替他披上披风,问道:“皇上可应下了?” 太子点点头。 “事情可算成了,不枉费殿下自伤胳膊。”青柏心疼道。 太子垂眸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自然不会枉费。因为父皇最是厌恶兄弟相争,更何况他调开青柏,点了个新兵蛋子到身边,等的就是顾明虞动手,只是没想到会朝她下手,既然敢对他的人下手,就不要怪他不顾念兄弟之情了,父皇疑心下这伤口便成了最好的催命符。 “人都处理干净了吗?” “都已处理,只是庄姑娘那处?”青柏微微抬头看向身前的主子,那日知晓内情的就只剩下庄绾懿姑娘一人了。 “她无妨。” 顾翊承与太子争吵一事不知为何被端王知晓了,端王一个人在书房呆坐许久,他从未想过与皇兄争夺皇位,昔日未曾,现下将来更不会有这个念头,眼下皇上本就多疑,多次试探,在这多事之秋,他不能让顾翊承一意孤行毁了端王府,一旦出事,这端王府上百口人乃至妻子母家商氏皆为此付出生命代价,这份罪责顾翊承承担不起! 思前想后,端王寻顾翊承一同去了祠堂,祠堂内弥漫着浓重的香火气息,明灭烛光后是一排排牌位,由高至低,整整齐齐。 “跪下!” 端王忽如其来的呵斥,让顾翊承愣了神。 见他身形未动,端亲王朝顾翊承膝盖窝狠踹一脚,膝盖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可知我为何要让你跪下!” 顾翊承不知发生何事,年少无论再如何调皮,父亲会打他板子,狠骂他一顿,事情过去后再同自己讲解道理,君子有所为君子有所不为,还从未如同今日这般厉色。 “不知父亲所为何事?”近来他未曾做些惹怒父亲之事,不知父亲为何如此动怒。 “太子是君你为臣,即为人臣子,便该懂得尊卑,这是年幼时与你说过的道理,我想你至今都未曾记住。” 父亲背对着他,他看不见父亲此刻的表情。 “父亲可愿听我道来?” “你是否为了个姑娘与太子争执?” “是。” “你既承认事实,何须解释?即被太子看中,那是她的福分,今日罚你是让你明白肩上承担的重责,你的身后是几百口人,乃至这几百口人关系着几代人的性命,望你莫再鲁莽行事!。” 端王转过身来,命人抬来矮桌,将族谱递给他:“你将这些名字一笔一划抄写清楚,或许你会明白身上重担,至于裴家姑娘你莫惦念了,我会命你母亲为你择一门贵女。” 22. 上族谱 祠堂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里头就剩下他一个人,膝盖也由一开始的麻痹变为透骨的疼,最终反倒没了知觉。 他翻开族谱,指尖滑过,上头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活生生的人,他如何不知父亲用意?是要让他谨记自己的一言一行,往后才能将家族大任交与他。 可他真的错了吗? 那日太子抱着庄绾懿,庄绾懿缩在他怀里,肩膀在抖,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太子一手揽着她的背,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目光柔软得像要化开,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太子的爱意汹涌,这爱意他从未在太子看向裴舒宁时的眼眸中瞧见过,他确信太子不爱裴舒宁。 在林深处,裴舒宁一心牵挂他,从未提起过太子,回到营地处眼眸中亦没有紧张神色,可两人却颇有一番默契,裴舒宁甚是信任太子,太子只一言,裴舒宁便放下心来,难不成他们二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合作? 得此结论,顾翊承反倒是松了口气,要真是如此,反倒好办,他们之间的合作终有结束的一日,瞧着太子如今动了怒,想来结束之日不会太过长久,只是他这人不喜决策权交到别人手中,太子想要跟庄绾懿长久,除了要搞定皇后,还有一人。 不如他来助太子一臂之力!既是帮他亦是为了自己。 不过他却不想太子太过舒心,同窗好友一场,竟如此坑害他,此前他听信了柳越霖那傻小子的话,将矛头对准裴舒宁,却毫无收获,那么如若他将矛头放在庄绾懿身上呢?! 既然他们可以合作,那自己与庄绾懿亦能! 祠堂里静的很,顾翊承平静的提起笔,笔尖蘸满了墨汁,稳稳当当的写下名字,思绪却飘远。 想起她笑起来时明媚模样,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担心他时猩红的眼眶,想的他心口发疼,手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片。 他掀开脏了的宣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继而一笔又一笔,一行又一行,一遍又一遍,工工整整,不敢懈怠,不知过了多久,祠堂内满地晾着墨汁未干的宣纸,可抄写到最后,他的笔滞在半空中,迟迟无法落下。 族谱的最后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后边空空如也,只待往后添上他的荣光,生卒,还有他的妻儿。 他知晓这不是儿戏,唯有血缘或是既成事实才能在族谱上添上一笔,眼下,她还不是。 可他不管,他此生只认定她一人! 笔尖触及那片空白之处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咚咚个不停,第一笔是她的姓,第二笔是她的名,他落下的每一笔都极为的认真,每一划都藏着他的爱意。 写完最后一笔,她的名字并排躺在他身后,他抬起摊开的族谱,朝未干的字迹上吹了吹气,好一会才伸出手抚摸着那个名字,他终于把她写在他的余生里。 他忽然笑得张扬又肆意,他知道父亲迟早会发现这件事,这祠堂内的列祖列宗都看着自己,可他无愧于心,亦不是一时冲动,心头反而踏实不少,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顾翊承的妻子只有裴舒宁,只能是裴舒宁。 “列祖列宗在上,我顾翊承在此发誓,此生非她不娶。” 话音刚落,祠堂门猛地被打开,带起一阵风,那些地上的宣纸四散飘了起来,顾翊承逆着光,从纷飞的宣纸中瞧见父亲与母亲的身影。 母亲朝他眨眨眼,定是心疼他,哄了父亲前来,想要救他出去。 端王弯腰拾起几张宣纸,一页页翻看着,满意的点了点头,只是触及到顾翊承张扬的笑颜时,心头萌生不好的预感。 抄写的族谱中未见异常,他将视线望向矮几上那本族谱,他走过来,拿起族谱看了眼,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知晓父亲看见了,好半晌传来父亲平静的质问,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这是什么?!” “这是我要娶的人,也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他抬头与父亲对视,并无丝毫畏惧。 父亲呼吸愈发沉重,好似瓢泼大雨前的闷雷,他感受到了父亲的怒火。 果不其然,那本族谱被父亲扔在地上,拿起牌位前的戒尺喝斥:“混账,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声音之大回荡在祠堂中久久不散,耳朵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端王妃捡起地上那本族谱,瞧见那个名字时,眼角止不住的跳动,她深深看了地上的儿子一眼。 戒尺高高扬起,还未曾落下时,端王高喊:“来人,取本王鞭子过来!” 方才就不该一时心软罚他在祠堂抄写,看来他还是不知悔改!定要狠狠罚他,让他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那鞭子伴着呼啸声落下,背脊处衣裳瞬间开裂,沾满晕开的血迹,一鞭接着一鞭落下,顾翊承紧咬牙关,低垂着头,汗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身前地板上,愣是一声不吭。 端王喘着气问他:“知不知错?!” “我没错!” “好得很!”端王扬起鞭子又要落下。 身后的端王妃忽然扑到顾翊承身上,端王使了巧劲,仍来不及,那鞭子眼瞧着就要落在端王妃身上,顾翊承一把抓住鞭子,那鞭尾惯性回弹了下,顾翊承手背上立即红了一条鞭痕。 “你知道......”端王妃泪眼婆娑,哽咽着断断续续问他:“你把她写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儿子知道,儿子是认真的,我想八抬大轿让她进顾家大门,此生只她一人。” 继而顾翊承又对上端王的目光,眼中无比坚定:“若父亲不允,那儿子上裴家族谱也可以!” “呵,痴心妄想,你当你是什么香饽饽,裴家老儿把裴舒宁如珠如玉的疼着,就连太子他都犹豫许久,怎会瞧上你这个混账!” 不给顾翊承反驳的时间,他道:“来人,把王妃拉开!” 说着鞭子又要落下,下人不敢对端王妃动粗,加之端王妃心急,自是拉不开,拉扯间发簪掉落,乱了发丝,端王妃推开下人。 “王爷难不成要打死他吗?!” “慈母多败儿!” “打在他身,痛在你我心间,这不过就是家谱,还未上玉蝶,便可挽回,既然儿子喜欢便去夺,谁能娶 上媳妇那是谁本事!” 她还未见过自己儿子这般坚定,既然喜欢,那便公平竞争,她相信自己儿子不会因为儿女情长做那千古罪人,作为母亲,她只愿儿子能如愿,有个心爱之人相伴一生,恩爱白首。 父子两二人闻言同时诧异的看向端王妃。 顾翊承不敢相信母亲竟会如此替自己开脱。 端王吃惊妻子平日里温婉一人,竟说出这番话来。 “你是想要造反吗?!” “造反又如何?!” 话赶话说到了此处,端王环顾四周,还好余下都是签了死契的贴身下人,其余人等都被他打发到外院去了,不然这话一传出去,只怕再瞧不见次日阳光。 端王妃也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软下来道:“既然儿子想清楚了,我便是拼着人头落地,也要帮他把心仪的姑娘娶回家!” 端王一时拿妻子没有任何办法,生怕端王妃又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他的本意并非要毁了这个家,只能甩甩袖子,转身离开,留下她们母子二人,待离了祠堂,才命贴身随从:“把人给我看紧了,莫让他再生事端。” 顾翊承身上那一道道鞭痕,看得人眼热,端王细细思索妻子的话,顾翊承是他们夫妇恩宠长大的,不过顾翊承向来顽皮,他便一直扮演着严父,以此震慑顾翊承,每次罚他之后总是会在私下问问妻子,此次自己可是下手重了些? 顾翊承有想要的,只要合理合法,尽自己能力都会给这个儿子,他不免反思,自己这般可是错了? 端王妃擦擦眼泪转过身,冲顾翊承道:“快起来,我命人寻个太医为你瞧一瞧。” 她一边扶着顾翊承起身,一边念叨,想要缓和父子两的关系:“你莫怪你父亲,他是怕你丢了性命,你瞧着吧,晚间时候他定会派人来给你送伤药。” 顾翊承拉扯着端王妃,笑着问她:“母亲可是说真的,拼着人头落地也会帮我?” 被顾翊承这么一拉扯,端王妃又跌坐下来,一掌拍在顾翊承头上:“假的假的!你说你,人家年幼时跟在你屁股后头,你非不愿,如今人家不愿了,你反倒上赶着去了,我看你就是犯贱!” 顾翊承虚弱的靠在母亲肩上,脸颊处酒窝愈发深陷,他知晓母亲说的是反话。 端王妃低头问他:“你这般坚决,可知人家姑娘心意?” 这伤了人家姑娘的心,现如今上赶着,莫是自己一意孤行才行。 “她......她对儿子亦有意。” 此前或许他不敢确信,历经深山一事,他心中无比确信,裴舒宁是心仪自己的。 “你们呐,全然不把婚姻当作大事。”端王妃摇摇头叹了口气,继而又气不打一处来:“你若当初同意,现如今只怕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如今也不迟。” “你能告诉娘,当初为何不愿?如今又......” 祠堂中未再传出顾翊承的声音,端王妃也不想逼他,只提点他:“你该跟人姑娘说明白此事,莫让此事化为一根荆棘,扎在人家姑娘心间,终身惴惴不安。” 23. 夺妻 顾翊承趴在床上,太医已经来瞧过了,并无大碍,定期上药以防伤口溃烂便是,忙活许久,顾翊承让母亲早些休息,有流风照顾他就够了。 端王妃指尖按压着太阳穴,轻轻揉着,额角钝钝的痛,这又哭又闹的,真真是耗费心力,她看了眼天色,顾翊承这边处置好了,王爷那边还需安抚。 “也好。”她应下并叮嘱流风照顾好世子,王爷下了令,不许世子出房门,莫要陪着世子胡闹。 流风恭敬应下,见端王妃一行走远,忙不迭小跑进房内,蹲在地上给顾翊承喂水,嘴里担忧道:“主子疼么?” 背上伤口火辣辣的,那种又钝又沉的痛,稍稍一动牵扯着伤口,痛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顾翊承咬着牙回他:“你来试试,尽问些没用的。” “谁说小的没用,若不是小的求了王妃,只怕主子此刻还在祠堂里跪着呢。” 猜也是流风这小子,母亲与父亲才来得这般快。 “替我去做件事。” “何事?” “替我盯着顾明虞。” 流风虽不知主子为何突然要盯着顾明虞,却也并未多问,自顾自安排道:“属下这就命人去盯着。”他留在此处照顾世子。 顾翊承却驳了他的话:“不行,此事你亲自前去,其他人我不放心。” “是。” 流风刚要走,顾翊承又道:“帮我传信给柳越霖,让他来一趟王府。” 下人都被他打发走了,屋子里一下子静悄悄的,累了一天,又受了伤,终是熬不住,缓缓合上眼皮,睡了过去。 梦中她身穿金绣云霞翟纹嫁衣,头戴九翟冠,缓缓走向自己,衣裳上绣着的金丝,在烛火照耀下,在她裙摆及袖口处处流转。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身常服,与她的大红喜服甚难相配,再抬眸望去,她冠上的珠子垂在她额间,随着她的步伐晃啊晃的,晃得他心慌。只见她轻启红唇:“这是我亲手绣的嫁衣,可好看?” 她一脸羞怯,笑得眉眼弯弯,眼下的她与素日里不同,美得不可方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未等他说话,她又道:“太子也说好看,明日我便要嫁予太子了。” 顷刻间画面一转,裴舒宁坐在花轿中,一颠一颠地在锣鼓声中去往东宫,他伸手去拦,却无意挑开她的红盖头,她仰起头,眼睛好似一汪清潭,里头倒映着他的模样,只此他一人,她含羞带笑:“殿下我来嫁你了。” “不准!”他慌张出声,可喉咙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头一颤,去抓她,却什么也没能抓住,眼睁睁看着他们拜了高堂,拜了天地,无论他在一旁如何叫喊,堂上所有人都听不见,猛地他睁开眼,房内漆黑一片,还好,只是梦,他松了口气。 梦里也不忘气他。 他张嘴想唤流风,却想起流风早已被自己派出去了,枕头也早已被汗湿,就连里衣都汗涔涔,窗口微微开着,丝丝凉风夹杂着银月光芒透了进来,汗湿的里衣贴在身上泛起些凉意,他一点点挪到床边,去够茶水,却怎么都够不着,抓不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猛地去捞,不料牵扯到后背伤口,痛得他手一抖,茶水亦洒了一半,蜷缩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把剩下的的茶水喝了个精光,干涩的喉间才微微泛起润意。 他老子下手可真狠。 柳越霖收到消息来的时候已是两日后。 门外响了三声,顾翊承眼皮都没抬,不是来送饭便是来送药的,敷衍应声:“进。” 屏风外脚步声不似以往小心翼翼,反倒是闲庭信步的,他听着声音不对,转过头去,看向来人,眼睛一闭,是个来看热闹的。 “呦,听闻世子壮举,特来瞧瞧。” 柳越霖走上前,大剌剌坐在床榻边,一点不见外,径直掀开被子,勾起颈后衣衫,朝里探了探:“啧啧,你父亲竟没打死你。” 顾翊承睁眼,那人抱着胳膊,笑得一脸欠揍。 “你来的再晚些我可就好了。” “说吧,寻我来何事?”继而往顾翊承后背戳了戳,专挑受伤处,疼的那人直瞪眼过来:“我来一趟不容易,趁你父亲不在我才敢来,有事快些说才是。” “帮我以你阿姐的名义约庄绾懿出来相见。”顾翊承拍开那只作乱的手道。 “没问题。”柳越霖爽快应声,随即琢磨过来不对劲:“你移情别恋了?!” 顾翊承愈发觉得此前听信柳越霖的话去离间裴舒宁一事当真是昏了头了,他幽幽解释:“是太子......” “难不成太子抢你媳妇,你就抢他的?!” “是要抢,不过是联手抢各自的。” 沉默片刻,柳越霖恍然大悟:“你这招极好啊!” “那你为何不自己去约。” “你个木头脑袋,未婚男女私下约见被人知晓合适吗?以你阿姐名义便不同了。” 片刻后似是想起什么,叮嘱他:“莫让裴舒宁知晓了。” 柳越霖翘起二郎腿,端起那碟子点心吃了一块又一块,嘴里含糊不清的:“你是不想让她知道你受伤呢还是你约见其他姑娘这件事?” “你说呢?!”顾翊承一记眼刀过去。 柳越霖拍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身子:“你这伤的下不来床,又是为了她,说不准人家姑娘一感动就把婚退了,转身嫁给你了呢?” “别告诉她此事,我怕她心中有负担,我做这事也并非是为了胁迫她感恩而嫁予我。” “真不让我告诉她?” “你.....你也别特意告诉她我病了。” 柳越霖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他站起身,拍拍衣袍:“行,你这点心我就带走了啊,还挺好吃的。” 走到半道,回头看了顾翊承一眼:“放心吧,我会把话带到的,你莫还没等到人就先挂了啊。” 回应他的是从床榻处掷出的药碗。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慢慢笑了出来。 也不知她会不会来? 窗缝外的天色从亮白到灰白,又从幽黑到亮白,门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都不是她,也不知柳越霖那厮将话带到没有? 高悬的太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明晃晃的,刺眼的很,他闭上眼,眼前依旧亮堂的很,那光亮中全是她的模样,窗外有鸟,叽叽喳喳,恼人的很,吵得他心烦意乱,认命般睁开眼,叹气:“你怎还不来?” 话音稍落,他蓦地又笑出声来,他怎似三岁小儿般,这里可是端王府,她又不会飞檐走壁,非亲非故地,怎能正大光明地入府来看他?这不是难为她一个弱女子吗? “世子,裴大人前来拜会。”婢子再门外示意。 裴大人?莫不是她寻着裴长誉一道来了?“快快有请。” 顾翊承的那颗心猛地跳了下,顾不上身上的伤,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皱巴巴地,头发乱糟糟地,定是难看极了。 就在他手忙脚乱整理之际,下人已将人带了进来,他抬起头,看见裴长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顾翊承朝后探去,裴长誉身后并无他人,他脸上笑意顷刻凝住,失落感涌上心头,强忍着情绪,招呼道:“裴大人里头请。” 裴长誉忙阻止他起身:“听闻你病了,竟不知如此严重,莫要下床了,是我叨扰了。” “裴大人前来探望怎能说是叨扰。” 裴长誉将食盒放在床榻旁小几上:“带了些点心,你尝尝。” 顾翊承取出一块,入口是清甜地豆香,细腻地口感一抿即化,细细品尝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这是裴姑娘做的?” 方才裴长誉是特意没明说,妹妹只道听闻顾世子受伤了,此前在营地多亏有世子相救这才平安无事,这才托他送了点心前来,裴长誉却发觉不妥,太子此前亦受了伤,不见妹妹这般忧心,反倒是顾世子让她忧心不已,他知妹妹已深陷泥潭,可却不明顾翊承情落何处,故他试探了一番,不承想,只是尝过一回,眼前男子便能尝出这点心是妹妹亲手所做。 他们二人之间或许生出不该有的情愫,妹妹已是命定太子妃,两人亦只能是有缘无份。 “是,感谢世子此前相救,聊表心意。” 得知这是她亲手所做,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她是担忧自己的,只是不便前来,这份心意是太子都没有的!顾翊承又咬下一口,愈发觉得满口香甜,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可裴长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情跌落谷底:“宁宁如今待嫁闺中,日日绣着嫁衣,不便前来,这才托我前来感谢世子,即已传达,不好过多打扰,世子好生休息,我便先走了。” 顾翊承起身:“我送你。” “几步路的事,莫相送了。” 裴长誉一离开,顾翊承犹如被人抽走筋骨般,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枕头上,黑沉着一张脸。 嫁衣?她竟然还要嫁给太子?! 难不成那个梦变成了现实? 不,他不允许! 休想几块点心将他打发了,她不来,他便去寻她问个明白! 24. 上药 顾翊承可不愿坐以待毙。 夜幕降临,府中下人送了饭食及汤药后,极少会前来伺候,他先是威逼利诱前来送药的下人穿上自己的衣服,躺在床上,扮成他的模样,叮嘱他谁来都不应,只当他已然睡下。 他则换上衣衫,从后窗跳了出去,一路避开府中守卫,攀上外墙,跃了出去,这么一番大动作下来,刚好没多久的伤口又裂了开来,血渗过布条,把外袍洇出一片暗色。 她住的院子并不偏僻,离着裴大人主院旁,以往还未觉着路远,眼下觉着她的院子远在天边,怎么也到不了,听闻她绣着嫁衣,他只觉着自己快疯了,他绝不会让那个梦实现。 墙院不高,他以前翻过,顺着院中那棵树滑落下来,落地时不慎被枝丫剐蹭到伤处,他闷哼一声,半天没动。 幸好她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站在窗外,看着窗户上的倒影,反倒犹豫了起来,忽然不敢进去了。 裴舒宁褪下外衣,正欲躺下,余光瞧见窗户旁有一道黑影,来回徘徊,她轻柔地问道:“谁?” 她走上前,站在窗内,看着那人因自己出声愣在原地,她一把将窗户推开。 顾翊承站在原地并未说话,他的肩膀处衣服还破了个口子,裴舒宁惊呼:“你怎么来了?” 随后朝四周望了望,见无人,赶忙道:“快进来。” 顾翊承抬起腿就要翻进来,被裴舒宁推了一把:“你疯了不成,还受着伤呢,走大门。” 裴舒宁穿着素白里衣,头发散下垂在肩上,她关上窗户,匆匆给自己披上外袍,这才开了房门,一把将人拽了进来,又张望了片刻,见无人,才关起门来。 顾翊承进了房门先是四处打量起来,却并未瞧见大红之物,难不成已经绣好了?! “你在看什么?”裴舒宁见他打量着什么,随口问道。 顾翊承还是未曾言语,裴舒宁并未留心,行至桌前,欲想斟一杯热茶,不料瞧见指间鲜血,她忙放下手中杯盏,上前拉着他细细瞧了起来,这走近了才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 后背外袍洇了好大一片暗色,臂膀上的衣裳亦带了血渍,还好她房中有伤药,不至于惊动旁人,她拉着顾翊承坐下,翻箱倒柜找起伤药来。 “你疯了!”她哭着说:“你伤成这样,你还......” 说着她就要去扒他的衣裳。 顾翊承抓住她的手,声音闷闷的:“你为何不来寻我?” 可是为了绣那劳什子嫁衣? 这话他不敢问出口。 “我不是托哥哥前去探望,还送了点心,可曾收到?” “嗯。” “那你为何还这般不要命。” 他顺势往前一倾,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声音有些发颤:“我想见你,怕你不要我了。” “说什么胡话呢?” 顾翊承勾起她的手指,细细检查,中指处并无顶针留下的凹痕,食指侧面亦并无勒痕,又细细摸了摸有无细小针眼。 皆无?难不成已经绣好了? “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发生何事了?!”自见他起便奇奇怪怪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顾翊承委屈着开口:“你的嫁衣可是绣好了?” “什么嫁衣?”裴舒宁稍稍退开一步,与他对视。 看着裴舒宁一脸莫名的模样,顾翊承解释道:“今日......你哥说你在家中绣嫁衣,满心欢喜静候嫁予太子。” 她虽不知哥哥为何这般说,大体也能猜出哥哥或许是不想自己深陷泥沼,这是在帮她断了与顾翊承的往来。 可哥哥是好心,她也不能怪他,毕竟她从未告诉过哥哥自己与太子的交易,只得坐下,面对顾翊承耐心哄他:“心上人还未来求娶,何来嫁衣?” “当真?” “当真。” “没哄骗我?” 裴舒宁不答,仰头印上他的唇,如蜻蜓点水般,挪开稍许,与之对视,探着脖颈红唇就要落在他脸颊处时,顾翊承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含住唇瓣,来回轻吮,两人之间隔着有些距离,裴舒宁趁着换气间隙柔声:“脖......脖子......酸。” 顾翊承松开一只手,握住她凳子下沿,使劲一拉,将她连人带凳一起拖入怀中,不给她一丝逃离的机会,食髓知味,一旦染上便无法松手。 亲了许久,顾翊承才将人松开,搂在怀中,平缓着气息。 裴舒宁红着一张脸问他:“可放心了?” “一日未娶回家便放不下心来。” 她是如此美好,美好之物总是会有人窥探,只要一日未成婚,她便有权利接受其他男子的求娶,总归心头不安。 “现在可愿意上药了?” 眼前人不语,只是转过身去,将后背袒露给她,一如战场上的将士,毫无保留的将后背交与自己的战友。 裴舒宁褪下他的衣衫,取下沾满了血的纱布,后背鞭痕交错,伤口处血肉模糊,眼眶一热,滴下一颗泪珠。 “皇上不是不予追究了么?为何还是受了罚?”太子明明答应过她的,为何端王与皇上交谈一番后,身为父亲的端王,舍得下如此重手? 顾翊承声音淡淡的,只道是看护不力,父亲想让自己记下这个过错,日后莫要再犯。 闻言,裴舒宁未在说什么,竹片轻轻蒯起一坨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处,这药膏还是此前哥哥外出寻到的,知道她怕疼,这药涂上去非但不疼,还清清凉凉的,余下这么一瓶,素日里一点小伤不舍得用,还好剩了这么些,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裴舒宁上完药,又取出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朝背上吹了吹气,待膏药干透些方便包扎,谁知微凉气息吹在宽厚背脊上时,他挺了挺胸膛,僵直了背膀。 “怎么了?可是疼?” 顾翊承攥紧拳头,摇了摇头:“无事。” 裴舒宁专心替他包扎,手臂穿过腋下,两手环住他的腰身,交替着接过纱布,发丝蹭过他的肩骨,虽是无意,却撩拨的他心猿意马。 “我自己来吧。” “你受伤不便还是我来吧。” 不时蹭过的发丝带来阵阵痒意及馨香,顾翊承紧咬唇肉,忍着那种微妙的感觉,待包扎好后,他急忙穿上衣衫,隔绝发丝带来的酥痒。 “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话落,也不待裴舒宁反应,翻着窗就出去了。 “诶!你翻窗做什么?!刚上好的药!” 裴舒宁故意压着声音,不敢大喊,生怕引来府中巡逻的下人,事情闹大了可就不好解释,为何他一个外男深夜闯入她的闺房,还衣衫不整。 直至不见了他的身影,裴舒宁这才关上窗,心里暗骂他傻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深夜而来,竟是生了醋意,讨个安心罢了。 两个人如若要在一起,理应让对方感到心安,她细细想了想,如若顾翊承同别的女子订了婚,却又一旁撩拨自己心意,迟迟不退亲,亦说不出缘由来,她也会觉得不安吧。 不知太子进展如何? 她倒不怕太子反悔,瞧他对庄绾懿情深如此,若是自己不愿退婚,只怕太子比她还着急,她只想要顾翊承安心罢了。 柳越霖办事还算利索,不消几日,便传信来,三日后鼎楼见,顾翊承知晓这是办妥了,只是他却想给庄绾懿下一剂猛药,二人之间的合作亦能更牢固些。 鼎楼里头构造是个回字型廊道,临窗的雅间能瞧见其他三处情形,他特意定的对面的雅间,与之隔空相望。 桌上茶已凉透,眼见着庄绾懿续了三壶茶水,那人还未出现,顾翊承手指无意识的转着茶杯,眼睛在对面雅间与楼下来回看去。 对面雅间终是坐不住了,起身要走,顾翊承怎会让她破了自己的计划,起身要去阻拦,将将打开房门,对面二人恰好撞在一处,太子拉着庄绾懿的手臂,随后两人进了雅间。 顾翊承亦退了回去,坐回原处继续瞧着,无论庄绾懿是想做太子侍妾还是太子妃之位,眼下都不是最好的时机,太子必不会答应,两人此事相见只会不欢而散,这时他再出现最好不过了。 果然,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庄绾懿起身想走,被太子拦住,事情正往他预想中的事态发展,眨眼间,对面阶梯处出现裴舒宁的身影。 她怎会来? 顾翊承立即起身,打开房门,冲了出去,总算在裴舒宁进入雅间时将她拦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太子殿下相邀,你怎么也在此处?” “我......我来买点吃食。” 裴舒宁狐疑的盯着他:“你不是被禁足了?”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庄绾懿看着雅间门外两人,又看了看太子,四人瞬间大眼瞪小眼,气氛静的可怕。 还是顾翊承先开了口,若不是害怕乱了势,他也不想开口做这第一人,恨不得待在一旁看戏:“太子殿下怎能这般三心两意?” 裴舒宁并未撒谎,确是太子相邀,她才来的,正想开口解释一番,却被顾翊承拉着手腕护在他身后。 “你莫说话。” 太子眸光淡然,落在二人肢体接触的地方,嘴角似笑非笑的扬起:“那顾世子这又算什么?肖想有夫之妇?” 什么有夫之妇?八字在都还没一撇的事! “要能成亲才是夫。” 太子要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黑影,是二皇子的人?决不能暴露自己心思,此前已然对庄绾懿下手,此时暴露只会让庄绾懿处在危险当中,裴舒宁却不同,他不敢对裴舒宁下手。 太子轻轻拉着裴舒宁的袖口:“我送你回去。” 裴舒宁犹豫看了顾翊承一眼,在触及太子微微示意的眼神之际,鬼使神差的跟着太子离开。 顾翊承看着离去的两人,他眼下不能追出去,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侧过头去,恰好庄绾懿也收回目光:“庄姑娘,聊聊?” “即应顾世子相邀,自是要聊聊的。” 他的出现不是偶然,细细一想,是人都能猜到是何人约她在此相见,若是猜不出,顾翊承才要思索他究竟是如何入了太子的眼,又是如何蝉联多年京城才女名号了。 “明人不说暗话,我帮庄姑娘一把如何?” 庄绾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微风拂过的水面,稍不留心那波纹就看不清了。 他们两个倒是相配的很,一个叫自己去争,一个要帮自己去争,如若自己不愿争,他们还得劝说一番。 “世子醉翁之意不在酒,这话怪哉的很,与其说帮我,不如说我也在帮世子。” 顾翊承没有立刻回答,他给两人都倒了杯茶,到自己时,茶水已然不多,也凉透了,他端起喝了一口。 好一阵他才道:“我只要她,不知庄姑娘可愿合作?” 25. 游湖 阳光铺洒在绿树枝头,那郁郁葱葱的枝叶都明亮了不少,天空蓝得像水洗过的绸子,旁边还缀着朵朵白云。 “今日天气不错。”他自言自语道。 太子翻开书页,是一点都看不入眼,脑中却是那人的模样,那时也是这般,两人看着各自的书,不时听见一旁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安宁惬意,如今身旁却没了那人。 他举起茶杯,初初碰到嘴边,就听见青柏那句:“太子,庄姑娘出事了。” 他霍然起身,杯子“啪”的一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茶水溅在一旁书页上,这孤本算是毁了。 “怎么回事?”莫不是那顾明虞又动手了?可自己的人将他看的死死的,未见异常。 青柏抱拳行礼:“听闻庄姑娘前去游湖,一时失足摔落在湖中,湖中满是荷叶,至今还未寻着人。” 话音刚落,太子就已然冲了出去。 他卸了马车,翻身上马,御马驰骋而去,风灌进嘴中,割得喉咙生疼,他却夹着马肚子跑得更快了,他不敢想若是她不在了当如何?心头的慌蔓延至四肢。 庄绾懿,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若是不在,他做再多又有何用?他眼下做的这些无非是不想让她卷进这场漩涡中,才对她如此狠心,每次触及她毫无生气的眼神,豆大的泪珠,他的心总是揪在一处,很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真相,让她再等等。 迎风跑了许久,脸上泪痕早已干透,余下皮肤干巴之感,总算是到了京郊松云湖,入眼一片翠绿荷叶,挺直的枝干上皆是花苞,湖中只两艘小船飘荡,细细望去船中哪还有什么人影,岸上亦无人找寻,顿感不对的太子还是不敢赌。 他唤来匆匆来迟的青柏:“寻一小舟来,再寻人去庄府瞧瞧可是寻着人了?其余人马继续搜寻!” 未亲眼瞧过,他不放心。 不消多时,太子踏上小舟,船夫撑着船一摇一晃靠近湖中漂荡的小船,船还未停稳,太子一脚迈了过去,险些踩空落入湖中,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让他心神不宁的人就坐在船中。 她好好地坐在船上,一旁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端着杯花茶,老神在在地看着他,似乎并不惊奇他会出现在此处。 他以为自己会生气,可他只是松了口气,万幸,她什么事都没有。 腿下一软,他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掌,一把将人拉入怀中,她的声音很轻,生怕吓到她:“日后莫要吓我了。” “殿下心中有我,为何要谎称你我不过是生死之交的益友?” 握着她的那只手冷得像块冰,颤得不行,他把脸埋在她肩头,仍觉不够,又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把脸埋在颈窝处,感受到她的体温,确确实实地活着,才稍稍安心下来。 “我没事。”他这般模样,饶是庄绾懿故意,也再说不出其他质问的话来,只得安慰他。 太子松开庄绾懿,她就是故意的,他气她故意试探他心中是否有她,又气她拿自己危险当作玩笑,他一把扯下方才寻她时挽起的帘子,隔绝了外边光亮与众多视线,双手捧上她的脸,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就要去吻她。 庄绾懿捏着帕子的手捂住他的嘴,嘴里仍旧不饶人:“殿下对友人皆是这般热络?” 娇嫩的红唇就在眼前,太子松开手,忍一时风平浪静,眼下还不是时候,此次出来说不准早已被顾明虞的人马盯上了。 “怎么又不亲了?”她道。 太子气急反笑,她当真是有气人的本领。 “你有被人围观着亲热的癖好?” “什......什么?” 自从那次分别早已跟她言明,安分如她不会过多纠缠,倏忽间这般试探,定然是有人给她出谋划策,想来那人姓顾名唤翊承,此刻正在外边某一处盯着呢,就等着自己的出现,收到消息前他也曾想过,应当是假的,可他不敢拿她的性命去赌,一旦赌输了,他想他会悔恨一辈子。 正如太子所料,顾翊承此刻正在另一条小船上,自太子出现,证实他心中所想,他便再未盯着庄绾懿那条船,而是带着裴舒宁悠哉游哉的欣赏这湖中美景。 他都已命人在周遭严加看管,其他人想要进来此处可不是易事,他既不想太子心思暴露,亦是不想有人打扰他和裴舒宁。 离了庄绾懿那条小船后不久,偌大的湖面就她们一条小船,小船推开荷叶,四周便都是水,流风在船头摇桨,两人坐在船尾,裴舒宁伏在船边,伸手去拨弄湖中水,引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湖上的风轻轻拂过,吹乱了她鬓角的青丝,他伸手替她拢起。 “你当着我的面撮合他们二人?就不怕我生气?亦不怕她生气?”裴舒宁拂着鬓角他挽起的发丝,终是将自己心中闷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若是不高兴你早该闹了,更何况她现在应当高兴的很。”顾翊承知晓京中曾有传言顾府要与庄府结亲,那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不过是母亲在外上香时曾偶遇庄夫人母女,相互热切的说了许多话,又一同拜了佛,这一传十十传百,便成了两府有意结亲。 他躺在船尾,双手垫在脑后,支起一条腿,饶有兴趣的看她,瞧她明明在意的要命,却又装作随意的模样,他简直要爱死了,这证明她心中是有他的,顾翊承却也舍不得让裴舒宁委屈。 “我与她无意。”顾翊承故意卖了个关子:“今日带你游湖才是正事。” 皇后娘娘最是喜欢荷花,此处环境所致,因着比起旁的地方温度高一些,又有专人打理,此处的荷花开的早些,他起身,挪了挪位子,她没躲,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他俯身向前,折了一朵花苞,拿在手上,一瓣一瓣掰开,轻轻拍散,递给她。 荷花拿在手上还带着水珠,透着光,亮晶晶的,她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忽而她把荷花举到两人面前:“以花赠佳人这事,干过不少吧?” 还知晓把花拍散,展开最好的一面送人。 “不多不少,恰好就你一人。”他看着她笑道。 裴舒宁将那朵荷花抵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布料,心跳如雷,她抬眸,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心跳如此之快,莫不是撒谎?”她轻声道。 他握住那只手,抽出那朵荷花,将她的手展开按压在自己胸口处,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近的能从对方黑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听,你的也不慢,这是为何?”他道。 她的手就这么被他按在胸口,力道不重,却也挣脱不开。 “松手。”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休想。” 从前便是松了手,如今他再也不会松开了。 顾翊承拉着裴舒宁上了岸,与岸上的两人不期而遇,岸上两人倒是扭捏的很,庄绾懿瞧着是刻意远离太子,太子又放心不下的靠近她,两人你退我进的。 瞧他们的模样,顾翊承心情大好的挑了挑眉。 倒是庄绾懿,瞧见他们二人拉着的手,今日一见可算是确定当初裴舒宁为何劝解自己不要放弃,因为她的意中人确实并非是太子。 裴舒宁亦是到了此处才知晓顾翊承做了何事,生怕顾翊承搞砸了事情,本想阻拦的她,瞧见太子与庄绾懿之间的情愫又忍了下来,太子又何尝不想同心爱之人携手,若非情势所迫,又何须与自己假订婚?做这不着边际之事。 四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还是裴舒宁先开了口:“庄姑娘好久不见。” “许久未见,不知裴姑娘可否空闲?一同逛逛 ,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说着庄绾懿就要上前去拉裴舒宁,她想其中定有猫腻,裴舒宁或许能给她一个很好的解答。 只是还未碰上她的手,骤然间嗖的一声,从远处射来两支羽箭,直直的射向两位女子,太子将庄绾懿拉至身后躲远,顾翊承把裴舒宁护在身后,他知太子不善武艺,不假思索的取下披风,在身前快速的转着圈,将那两支羽箭缠绕在披风内。 羽箭落地时,那披风早已破烂不堪,他一把将披风丢在地上,望向羽箭射来的方向。 那人倒也不躲闪,就这般站在凉亭顶端处,风吹衣摆,他笑得张狂,仔细一听,不远处还有刀剑博弈之声。 顾明虞怎么闯进来了?! “各位当真是有趣极了!” 他们各自护着对方名义上的未婚妻子,当真是有趣,这趟可不白来!太子有了软肋,那自己的太子之位可不是手到擒来了?! 顾明虞好似看见了不久后自己坐在那龙椅之上,享受着百官朝拜的模样,放声大笑!他飞身下来,漫不经心的走至太子面前,看着另外三人,目光最后回到太子身上:“这要是传出去,皇兄岂不是让世人笑掉大牙?” “射杀朝堂重臣之女,二弟好大的胆子!” 顾明虞笑了:“不这般,如何能试探出皇兄的真心?”他的目光越过太子,看向太子身后的人。 他话音刚落,只觉身边两道炙热的目光投递过来,他偏头,看着顾翊承眼中的怒火道:“哦,不小心伤了你的小心肝?你放心,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你敢?”顾翊承道。 他顾翊承绝不会让裴舒宁出事,他看着顾明虞的眼中没有怒火,反倒是无比的笃定,他会用自己的性命拼得裴舒宁安稳。 裴舒宁拉了拉顾翊承的手,示意他不要冲动。 “有何不敢?”他转过头去,继而道:“皇兄,你知道我要什么,你早些答应,也好免去两位美人白白受罪不是?” “美人们可不要怪我。”口中满是疼惜。 说罢,他大摇大摆的离开。 顾明虞这么一威胁,两人都放心不下,套了马车亲自送裴舒宁和庄绾懿回府,四人挤在一辆马车上,气氛不算融洽。 “近日轻易不要出门,我安排几名暗卫跟在你身旁,有事你就唤她们。”顾翊承看向对面的人叮嘱道。 裴舒宁点了点头:“你自己万事小心。” 庄绾懿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人家一个混世魔王都知道关心心上人,再看向太子,那人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带着些气性问:“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方才庄绾懿的拒绝之意,还有他的那股子冲动好不容易忍下来,人他自会安排,哪能让她出事,眼下哪敢说些什么,对她说了放手,最后放不下的却是他自己。 只要此事告一段落,他自会跟她说清楚,不管她愿意与否,都要将她绑来自己身旁。 “缘起太子,他哪还有脸面说些什么。” 顾翊承在一旁慢悠悠的搭了句话,故意呛他,只引得太子睨了一眼。 此时马车恰好到了庄府,庄绾懿见他不说话,无趣的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你把人气跑了。” “我若有药定先毒哑你。” 顾翊承耸了耸肩。 马车晃晃悠悠好一阵,总算到了裴府,裴舒宁与他们告别后,顾翊承无意拘在这狭小马车中,还是跟太子在一块,不如在马背上来得自在。 他掀开帘子就要下车,太子忽然开口:“我们谈谈?” 顾翊承侧过头,马车外的光线照射在他一半的脸上,恰到好处的光线明暗交替,衬的他那张好看的脸煞是俊朗。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说了。” 26. 查案 王府内,端王书房。 顾翊承递上折子,端王蹙着眉头,欲言又止。 “父亲无需担忧,为圣上分忧乃是臣子分内之事,如今山匪猖獗,若不镇压,只会更肆无忌惮,受苦受难的便是周遭百姓。” 端王把折子放下,他担心的并非此事,这些个山匪不过是些漏网之鱼,不成气候,以顾翊承的能力,拿下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他忧心的是另一件事情,他缓缓道:“途经婺河,切莫插手其盐政一事,这桩案子棘手得很。” 前不久有地方官员求到他这里来,那是他游玩时识得的好友,高仝求告无门,求到了他这里来,婺河百姓怨声载道,不少百姓为了高价盐家破人亡,可这事是高仝顶头上司跟盐商相互勾结,高仝为了百姓不惜得罪顶头上司,可凭他一人之力如何与之抗衡? 端王几乎是刹那间便想到了盐政背后牵连之人,只让高仝明哲保身,余下他来想办法,话虽如此,却难如登天。 他不想让顾翊承深陷这个漩涡。 “儿子明白。” “你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 在此之前,顾翊承还想去见一见裴舒宁,否则他心中不踏实。 “早些回来,莫让你母亲担忧。” “是。” 顾翊承从书房回到房中,流风早已打点好行李,瞧见顾翊承进来,跟在他身后道:“世子,一切准备妥当。” “嗯。”他看着流风:“你先去婺河等我。” 流风心头一凛:“我们不是不去婺河?” “你帮我暗中盯着个人。” 流风上前,顾翊承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个名字。 ...... 裴舒宁坐在院中躺椅上,眼见着天色渐暗,银月爬上枝头,微凉清风拂过,她拨弄着被风吹乱的发丝。 她散了伺候的下人,院中只留了听荷一人,候了许久,仍未见顾翊承的踪影,听荷在一旁秋千上晃了许久:“姑娘,他们不会不来了吧?” “他会来的。” “在等我?”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顾翊承从那棵树上一跃而下,快步过来,高竖一束青丝在他身后摇晃,少年端着笑颜,飞扬又炽热,耀眼极了。 听荷在身后看着登对的二人,笑着上前,拉着流风跑开,在拱门处盯着,留下二人在院中。 裴舒宁起身,笑着端起一盘点心递给他:“谁说在等你,赏月。” 顾翊承知道她口是心非,接过那盘点心,取出一块,正好他还没用膳,一口下去,熟悉感上来,是她亲手做的。 “怎这般突然?”裴舒宁眼中满是担忧。 太子在大殿之上命礼部择选良辰吉日完婚,顾翊承以民间多有不太平之理,多有不合理之处,不如先平息,百姓安定,皇上基业稳固,才来思考婚姻大事。 两人之间气势剑拔弩张,几乎是毫无征兆,这朝中谁都不愿碰的棘手之事,太子就顺势丢给顾翊承,让他替皇上走这一遭。 “你与太子是否商定了什么事情?”不然顾翊承怎会如此莽撞,在大殿之上与太子为之争吵。 “你别多想,安心等我回来。” 顾翊承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很软,一掌就能包裹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顾翊承将她的手捂在自己两掌之中,用自己掌心的温热去温暖她。 “我这一去,许要一两月之久。”他的眼里满是笑意:“你会不会想我?” “那你呢?”裴舒宁反问他。 “自然,天天想!”顾翊承在她脸上一个偷香,惹得裴舒宁如熟透的水蜜桃般,红透了脸颊。 “你......” “嗯?” “那你可得平安回来,我可不做......”裴舒宁觉着这话不吉利,还没出发就咒他,又将话憋了回去。 顾翊承倒是不忌讳这些,反应过来她想说些什么,捧着她的脸瞪她,眼里却无半分怒意:“你就怎样?我顾翊承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休想甩开我,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休要看旁的男人!” “就这般强势?” “对!就这般强势!” “成,只要你平安回来。” 两人躺在各自的躺椅上,好久没这般悠闲过了,天上满目星河,顾翊承识得一些天文,给裴舒宁指着天上的星星,辨认哪个是织女星,哪个是牛郎星,随后两人话着家常,又聊了许久,等的拱门外两人止不住的哈欠,主子们好似仍有说不完的话。 好不容易顿了顿,顾翊承倏忽间想起些什么,直起身子道:“今日我见了庄绾懿,想来不久后京中会有传言,我与她......” 裴舒宁食指轻按在他唇上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她怎会不信他,方才他不肯说,她也没执意追问,她知道顾翊承这般有他的道理,她能做的便是不给他添乱,若有能力助他一程亦可。 “我心之所求不过是你平安,其余不过空话。” 顾翊承抓住她的青葱玉指,在她手背轻轻印上一吻,好片刻,他才依依不舍道:“我该走了。” “好。” 裴舒宁提起搁置在一旁的点心盒递过去,这是她今早一早准备的,希望他能在路上填填肚子,即便她知晓,端王府不会缺了他的吃食,她还是想尽自己的心意。 顾翊承接过后,唤了声流风,无人应他,二人疑惑的并肩走向拱门处,透过银月光辉,看到了在角落处的两人,流风坐在台阶之上,单手撑着脑袋,腿上正搭着睡得正香的听荷。 二人对视一笑。 裴舒宁弯腰轻轻碰了碰听荷,听荷猛然睁开眼,啊了声,惊醒了流风,两人匆忙起身,皆有些手足无措。 “姑......姑娘。” 裴舒宁没说什么,只道:“都累了,去休息吧,你们也快回去吧。” 瞧着他们主仆二人越过墙头,在黑夜中隐没了身影,裴舒宁没让听荷贴身伺候,让她早些歇息,自己转身回了房中,褪下外衣,熄了灯,爬上塌,却毫无睡意,提溜着杏眼盯着帐顶,叹息一声,侧过身子闭上眼。 好半晌却又睁开双眸,眸中一片清澈。 太子向来是个稳重的,怎会在朝堂之上与之争执,顾翊承此前多次举措想来亦猜出了她和太子之间的交易,何须如此急切,唯一能说明的便是他与太子之间也达成了某种合作,但无论是哪种,眼下看来,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既然他在努力的奔 向自己,她怎好袖手旁观站在原地?不如也帮上一帮。 顾明虞不是个蠢出升天的废物,太子和顾翊承随意一闹,两人不合一事,他就会信了个十成,将信将疑之下,顾翊承和太子演的这出戏成效不会太好,想要瓮中捉鳖,便是要让顾明虞相信顾翊承与太子真的不合,引他入瓮。 此前顾明虞亲眼所见太子对庄绾懿的爱护之意,如今再以太子与顾翊承为了她裴舒宁大闹一场,定是不信的,是何物能让太子抛下心上人,与顾翊承相争的,恐怕只有她裴家的权势了。 如若她能造势,让顾明虞相信自己为了太子妃之位,太子为了裴家权势,不惜放手心爱之人,以顾明虞唯利是图的性子,不会不信。 可裴家世代清白,不参与党争,如何能不毁裴家声誉,还能让顾明虞相信呢? 想着想着,裴舒宁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匀称起来,再睁眼时,是听荷前来唤她。 “姑娘醒了吗?” 听荷挽起帘子,见裴舒宁仍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模样,哄道:“我的好姑娘,快些起身,皇后娘娘召见,可拖不得。” “嗯?”裴舒宁睡眼惺忪的还没反应过来:“可知皇后娘娘为何召见?” “不知,来传话的小公公未曾说明。” 裴舒宁在听荷的伺候下,穿戴整齐,上了马车,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到了宫门口,下马车前,狠狠摇了摇头,好让自己清醒过来。 刚下马车就撞见了同样候在宫门口处的庄绾懿,一问便知,皇后也传召了她,二人既是撞见了,便一道结伴而行,入了宫门。 公公将二人带了进去,一路上公公对裴舒宁多有恭维,对着庄绾懿反倒冷待许多。 “公公可知所为何事?” 那公公低眉顺眼笑得欢实,道“于两位姑娘而言可都是喜事。” 喜事?难不成...... 裴舒宁在皇后宫中聊上许久,果真与自己猜测的那般,皇后想让她为太子妃,庄绾懿为妾,一同入宫照料太子。 她想,这大抵是一个做母亲为儿子思量的最好的结果,权势握在手中,心爱之人陪伴身边,历来不少世家贵族皆是这般,可身为女子都知道,在后院中没有丈夫的宠爱,难以生存,是以皇后在话中颇有暗示,日后只有她裴舒宁所生之子才能继承大统,有了孩子傍身,不会有人欺了她裴舒宁。 甚至最后只留下她一人,与她挽手道:“太子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自是知晓他的心意,可庄家并不是个良配,身为女子,哪个丈夫不是三妻四妾,只要牢牢坐稳正妻之位,何须惧怕后宫那点风浪,今日这般也是为了让你心安,宁宁莫要因此生了厌才好。” 裴舒宁点点头,并未多说,她却是个不愿与人分享丈夫爱意的,不过她与太子不过一场合作,何须与皇后娘娘说这些。 道别后,终是在宫道中追上庄绾懿,她一人低垂着头,毫无生气,裴舒宁走上前,她发觉后也未曾抬起头来。 “我是否真的异想天开了。” 庄绾懿闷闷的声音传来。 裴舒宁顿了片刻道:“呵,可见你还有些自知之明,太子妃之位只能是我的,谁会蠢得将滔天权势拱手让人,你争不过我的!” 27. 做局 庄绾懿呆愣在原地,何曾见过裴舒宁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 她不是不爱太子? “你......” 裴舒宁往她身前挪了一步,眼睛眨得飞快,在庄绾懿视线探过来时,飞快朝旁边瞟了一眼。 庄绾懿朝那处望去,拐角处那抹金黄色裙摆甚是打眼,在宫中能身穿如此颜色的无非就那几人,刚从皇后宫中出来,皇后何须偷听,另皇上与太后更不会如此,且这几人身穿明黄色衣衫较多,那么剩下的便只有贵妃娘娘一人了。 裴舒宁正苦恼如何将水搅得更浑一些,贵妃此举无疑是个很好的机会,裴舒宁自然不会放过送上门的机会,若能借贵妃娘娘之手,将这些话传到顾明虞耳中,顾明虞心中的疑惑亦能打消几分。 好在只是一眼,庄绾懿便懂了她的意思,装得娇柔,嘴里却一点不饶人:“不过区区太子妃之位而已,只要太子殿下的心在我身上,要什么没有,你一个无权正妻不过是个笑话。” “再得宠不过也是个下贱妾室,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不知往后数十年乃至几十年,夜夜孤寂的滋味如何,想来你很快便有体会。” 远处金黄色身影在两人不欢而散时,才大摇大摆着离开。 眼见为实,经贵妃传信,顾明虞又信了几分,又有太子在京中牵扯着顾明虞,才能让顾翊承腾出手来在婺河查证一番。 太子飞鸽传书而来,告知顾翊承此事,信末让顾翊承放开了做,万事自有他顶着。 顾翊承打开香炉,将信函一点点撕碎,又一块块丢进去,他已然好几日未曾见到裴舒宁了,他的宁宁还在京中与人争风吃醋,太子特意告诉他此事,他还不知道太子的心思嘛,无非是刺激一下他,好报之前的“仇”,眼下事情有了进展,不如他再添把火,让顾明虞彻底相信他与太子不合,也让这把火燎一下太子后院。 生怕顾明虞和太子殿下没发现,顾翊承还特意传信给庄绾懿,隐藏在庄府的盯梢自会把消息递回去。 收了金元宝的媒人十成的卖力,雅间里一儒雅公子跟庄绾懿洽谈着,雅间外早已候着不少男子,形形色色,各类娜娜子,就不怕没有庄绾懿不喜欢的。 庄绾懿坐在主位,对面坐着儒雅公子,左侧坐着太子殿下,太子替庄绾懿斟了一杯热茶,热气袅袅,庄绾懿如坐针毡。 太子是半刻钟前闯进来的,已经赶走了三位男子了,进来的每一位他都不满意,媒人虽疑惑,收了钱却也不好阻拦,依旧卖力介绍,若不是为了制造不合情形,这修罗场庄绾懿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每每进来一位男子,只要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一会儿,太子那眼神便似要吃人一般,吓得人战战兢兢的,哆哆嗦嗦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只好低垂着眼睑,无助的喝着热茶。 眼前这位儒雅公子是定力最强的一个,三两拨千斤地绕开太子,一心跟庄绾懿聊上几句。 “庄姑娘,小生家中做些丝绸生意,良田百亩,家中人口简单,父亲母亲膝下只我一人,母亲为人温和,素日里不爱与人争执,瞧见你定然也会喜欢的,此话虽冒昧,却也是我的真心话,吾心仪姑娘,愿聘汝为妻。” 庄绾懿抬眸望去,眼前男子是这么些个里头最真情实意的,外貌上亦是最佳的,身姿挺拔,眉目清河,笑起来时眉眼弯弯,一身月白衣衫衬得他身上的书生气息越发浓重,可见他没说谎,如此儒雅气息定是与他母亲平日里温和性子有关。 见庄绾懿不说话,儒雅公子焦急解释:“瞧我,是我太过心急,口无遮拦的,若姑娘愿意,你我皆可相互了解,不急于一时。” 他是真心喜欢庄绾懿的。 “你如此软弱的性子,如何护得住将来的妻子?”太子在一旁插嘴道。 “庄姑娘放心,若你愿意,家中一切皆由你做主,以你为大。” “那岂不是要她操劳一大家子,劳心劳力?” “可以多买些奴仆,万事吩咐奴仆打理,若有难事,皆可告知于我,我来处理。” “即便是再温和的人亦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届时你又该如何?” “庄家兄长放心,只要兄长将妹妹托付于我,定会真心爱护,亦可分府别住,问题不大。” “你看我跟她长得很像?” 儒雅公子一时有些哑口,这男子呆在这许久,他先入为主的认为此人是庄绾懿兄长,这才闹了笑话:“请问......” “我是......” “对,他是我兄长。” 三人异口同声。 话音刚落,庄绾懿便觉屋里气压低了几分,太子笑得有些瘆人:“既然是兄长,那么妹妹的亲事我有决策权,你们不合适,公子请回吧。” “是何处不合适,我......” “只要她夫君不是我,那其他人便不合适。”太子转过头问她:“你觉得呢?” 儒雅公子张张嘴:心头的话浮浮沉沉,最终还是说出了口:“你们不是兄妹?怎能如此龌龊?!” 他本就觉得奇怪,着男子在一旁对他颇有敌意,起先只以为是兄长处于对妹妹的关怀,谁成想竟是如此,他猛然起身,甩一甩袖子,对着庄绾懿都有了些鄙夷之色。 “告辞!” 儒雅公子气势汹汹的离开,媒人在雅间外探头探脑,太子瞧着媒人身后的其他男子,心头一阵烦躁:“青柏!” 青柏匆匆入内:“主子。” “将媒人与那些男子打发了,处理干净了。”莫日后再晃悠到她眼前来。 心头咬牙切齿的将顾翊承骂了个遍。 “我觉着......他就挺好的。”庄绾懿火上浇油。 “哪里好?!” 太子往后一靠,侧过身子,双手抱胸看着她。 庄绾懿想了想,说:“家世清白,年龄相当,志趣相投,更重要的是,日后没有婆母的为难,日子定然不错。” 太子的语气愈发冷了几分:“志趣?就这么短短时间,他喜欢什么,你就了解清楚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觉着合适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千金难买我愿意。” 庄绾懿想,太子或许是气得,满脸涨红,心软的没再说些刺激他的话,实在是气他当初那么决绝说不爱自己,既然要放手,为何对她又多加阻拦,来撩拨她的心意,既然明确了他的心意,却又不让自己与他携手共同面对。 她不想做个躲在男人身后被呵护的花骨朵,她想与他并肩抵抗风浪,她也 知晓他这般无非是不想自己受伤害,将她护在身后,他的心思她懂,可实在是气,相爱的两个人中间理应不该互相欺瞒,即便是出于善意。 “你当真......看上他了?”太子意味不明的问了句。 庄绾懿没再说话。 太子莫名的有些慌了神:“你不要我了?” “不是你先丢下我的?” 太子蹲在她面前,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埋首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他能给你的我亦能给你,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庄绾懿叹息一声,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推开身前的人,摇了摇头:“我不想等了。” 她等的太久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顾翊承虽离开了京中,见不着他人,裴舒宁时常挂念,似是心有灵犀一般,他不时亦会搜罗些新奇的玩意托柳越霖给柳越眠带给她,有时是一盆罕见的兰草,有时是他亲手做的木偶小人,有时会是一根绿松石簪子,还会附上一份信函,告知她平安。 顾翊承可不只是为了区区几个山匪来此,那日在马车中早已跟太子商议好,太子负责在京中拖住顾明虞,而他则去探查处顾明虞的罪证,此事需得尽快,否则顾明虞不会放过裴家,亦不会放过庄绾懿,顾翊承早就料到太子会寻求与自己合作,两人几乎是同时达成一致,不久便在大殿中演了那么一场戏。 他将山匪困在山寨中,拖着迟迟不动手便是为了能够借此地便利,方便暗地里调查婺河盐税一事,又恰好经父亲提醒,他人还没到婺河,便已将高仝暗中保护起来,高仝手中握有他们官商勾结走私官盐,官府还强买强卖,按户分摊盐税的铁证。 不料,顾翊承又在查证中发现,官府中标明遗失的女子大多出现在这些官员亦或者盐商府中,他查到这些女子大多去过浣纱楼买过衣衫,那些个腌臜之人就在二楼往下望,若是看上哪个心仪的,只需点点头,便会有人将这些个女子强掳了来。 顾翊承强硬接管了不作为的官府,将众官员都锁在府衙中,严加看管,又关了城门,最后亲自带人拿下浣纱楼,严加拷打之下,浣纱局的掌柜拿出一本账本,标明何年何月,某年某地失踪掳了一女子送至何处,某年某月又因主家不喜,将那女子转卖至何处。 关了城也不怕他们跑了,有了这个账本,顾翊承也不急,就这么挨家挨户的将那些个商户查封,关押大牢,其中在婺河最大的盐商为了保命,一一供述,为了拉拢官员及盐商,送了不少女子,只要他们收下,便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掉了。 若是玩腻了就转手卖了,得上那么一笔银子,还有收上来得盐税,都会交由二皇子府中得管家,他从中抽得三成获利,剩下七成皆是二皇子的,金额巨大,若是不说清楚,那么他将会顶下着所有罪过,他本着戴罪立功的想法,才和盘托出。 他将流风留在婺河盯着,他独自带着罪证进京面圣,他知晓之所以能这么快解决,其中也不乏有太子的手笔,想来太子很早之前便有此察觉,特意遣了他来。 正因后边牵连出的这些个事,顾翊承才忙碌了些,拖了好一段时间,如今事情解决,总算能回京了,亦能让太子和裴舒宁解除婚约,这一路上他都兴奋至极,上扬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28. 抢婚 顾翊承递上去的折子被搁在龙案一角,折子不沉,却好似一块石头压在皇上心上,即便放在角落不动,仍旧显眼异常。 他批完一份又一份的折子,最终只剩下它,窗外偏西的太阳将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他眼前幻化成一对父子的模样,年幼的儿子在得知父亲要处置一不慎打翻茶水的宫女时,劝解父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本意并非谋害他人,若因此要了她的性命,倒显得不通人情,不如放她一条生路,想来经此一事,她定然仔细做事,也是美事一桩。 年仅三岁的幼子说出这一番话来,父亲不由心中欢喜,感念吾儿颇有一番大智慧,此时的他本就对皇后母家颇有怨怼,自然对太子不太满意,亲手扶持了这个儿子与太子分庭抗礼。 谁曾想许是他的放权养成了如今的模样,折子里桩桩件件皆是死罪,皇子犯法不与庶民同罪,是他曾立下的规矩,不是想轻轻放过,而是要重罚,既然享受了百姓的爱戴,那便要以身作则,为民谋利,做不到也不允许残害百姓,刑罚要重得能够堵住悠悠众口,给百姓们一个公道。 于私而言,这也是他的儿子,如何舍得取他性命?可证据摆在眼前,人证物证俱全,环环相扣,毫无遗漏,做不得假,他的心如同油锅上的肉,两面皆是煎熬。 他捧着那本折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待到日落西山,银月挂上枝头,他终是下定决心,江山绝无可能交到顾明虞手中,若因此毁了江山基业,他日后如何有颜面见先帝,百姓又该如何安居乐业? 皇上命人唤来大理寺卿裴长誉,全权交由他来办。 毕竟是皇子,用刑定量难以定夺,众官员商议许久,反复推敲,月余才最后敲定下来,将顾明虞革去爵位,剔除宗籍,流放烟瘴之地,永世不得返京,被卖女子,发还本家,顾明虞抄没的家产用于抚恤银两,贵妃褫夺封号,打入冷宫,至于贵妃母家及盐官一同抄没家产,流放烟瘴之地。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总算得到了了解,顾明虞流放当日,天色竟出奇的好,那些被卖的女子回到了家中,由官府坐镇,盐价总算是控制了下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街道上百姓们有人哭,有人笑,皆愤愤不平地朝着顾明虞扔着石子,额角可见的鲜血滴滴答答不停地落下,太子与顾翊承坐在茶楼雅间,望着窗外的人。 似是有感应般,顾明虞抬头望了上来,素日里张狂狠厉的眸子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后面的官差推了他一把,顾明虞没动,见状,官差挥着鞭子狠狠打在顾明虞身上,顾明虞这才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殿下如愿以偿,危险已除,不知何时放手?” 顾翊承知晓太子这是借自己的手来铲除二皇子,皇上最是不喜兄弟相争,若是让皇上知晓其中有太子的手笔,想来结局又会不一样。 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事情,他甘愿做太子的利刃,换取裴舒宁的自由,也换取他与裴舒宁的可能,如今危险已除,太子殿下却迟迟没有动静,他是再也等不及了。 太子失笑一声,随即摇摇头:“你呀,当年人姑娘家家成日追在你身后,你愣是不看人一眼,如今反倒成了你死乞白赖地跟在人家屁股身后,当真是有趣。” 太子倒是有些好奇,顾翊承是何时知晓自己与裴舒宁达成合作的,瞧他那模样,许是很早就已知晓,不由问道:“你是何时知晓裴姑娘与我不过合作一场?” 茶盏在顾翊承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爱在何处,目光便在何处,她是这样,殿下你也是这样。”说起这个,顾翊承脸上盛着笑意,眸中流转着爱意:“在她为了救我,与殿下达成合作后不久。” 太子倒是有些诧异,不过有一点顾翊承说得没错,爱一个人,眼神总是会不自觉地被她所吸引,这事旁观者瞧得最是清楚。 “你尽可放心,明日早朝便会有人朝父皇提出此事,裴姑娘那处也会有补偿,日后你可要好好待人家,若是对她不好,可有你苦头吃。” 他与裴舒宁订婚又退婚,于他而言影响不大,裴舒宁作为一个女子可就不同,明日只要父皇首肯,他就认下裴舒宁作为妹妹,若是顾翊承对裴舒宁不好,他这个做哥哥的替裴舒宁出口气自然也是应当的。 “你想如何?”顾翊承问道。 “钦天监,八字为由。”见顾翊承犹豫之色,太子又道:“你放心,不会毁了她的清誉。” 太子这一句才让顾翊承闭上了嘴。 说罢,太子起身离开。 顾翊承仍旧坐在原处,窗外有风吹进来,他闭上眼,深呼吸着,心情愉悦,终于,此事算是了结了。 母亲曾说过,该与她说开了,年少时为何会一再拒绝她,此前一直想寻她说清楚,却一直没有机会,眼下事情已经解决,是时候找个时间与她当面说清楚,绝不能因为这个成为两人心中的一根刺。 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扔下一锭银子,出了雅间。 即便顾翊承与太子早早做好筹谋,也没预料到皇上会在大殿之上大发雷霆,文武两列,鸦雀无声,皇上端坐在龙椅之上,扫视着群众,最后落在地上跪着的两个战战兢兢的钦天监身上。 地上跪着的一个是在不久前推演出太子与裴舒宁八字相配堪为上乘,如今反口咬定裴舒宁虽身负兴旺之意,却非夫妻之道,实为兄妹之道,若以夫妻论处则会阴阳不调,相生相克。 前言不对后语,皇上不信,宣召了另一人,得出结论与不久前一致,此乃上乘,二人言辞相悖,皇上一时发了怒,两人慌忙跪地。 监正顾不上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叩首道:“太子八字主戊土,官星当令,有仁厚,豁达之兆,而裴姑娘主己土,有聪慧,执掌大局之能,不论是从年柱或是日柱来看,皆是天地合德,夫妻白首同心之兆。” 从监正口中说出来的话,自然份量重一些,一心解惑,也为了江山社稷,自然没瞧见太子与顾翊承愈发黑沉的冷脸,以及趴在一旁钦天监的暗示,自顾自的又道:“朱大人所说亦有道理,不过若是以夫妻论处,更为上乘。” 此话并非监正想要邀功,他只是不愿同袍一场,因此一事丢失性命,这才不顾立法说上这么一句。 皇上看着他:“依你 之见,若成此婚如何?” 监正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之上回荡:“臣阅八字无数,推演几十年中,如此相配者极为少见,若成,于家而言夫妻同心,举案齐眉,于江山社稷而言,裴氏有母仪天下之范。” 监正叩首,伏在地上,大殿上静了好一会,监正心如死灰,定是不合皇上心意,可他也从未想过道假。 好片刻才听见皇上笑声。 “都起来吧,朱大人素日里可要多向监正讨教一番,此事便这么办,礼部着手去办吧,此前早已准备了这么长时间,也快些完婚吧,这宫里啊,需要点喜气。” 监正笑着起身,这事成了! 钦天监哭丧着脸起身,瞥了太子好几眼,这事啊,算是完了! 退朝后,众臣离开,太子追上走远的顾翊承,道今日之事并非他所预料。 反倒得了顾翊承好一顿冷嘲热讽:“太子做事不备万全之策?!” “此事确是我不对,你我兄弟一场,怎会夺你所爱?” “殿下也不是没夺过!” “那是合作,你都知晓的!” “那殿下如今想如何?” 顾翊承停下脚步,侧过身子问他。 这话倒是难倒太子了,他确实还未想好如何,但这婚肯定是不能结的!父皇一向信任朱大人,此前也是父皇示意朱大人推演的他和裴舒宁的婚事,因此他前几日便求上朱大人,这才有了今日早朝之事,殊不知父皇竟会召来监正,那监正是个直肠子,有一说一,说话办事从不圆滑,父皇不喜乃是众所周知之事,怎料今日...... “你容我想想。” 顾翊承自然不会任由太子决定,这世间许多事是要靠自己争取而来的。 “那殿下慢慢思索,臣先告退了。” 顾翊承前脚刚踏进府门,后脚慌慌张张的柳越霖追上前来,跃下马背,一把将马绳丢在流风怀中,冲了进来。 “听闻下月初六裴舒宁便要抬入东宫,怎么回事?不是说二皇子,不是,现下应当说是顾明虞了,此间事了便能如愿吗?” “不过是人算不如天算罢了。” 说罢,他冷着一张脸进了自己的院子,又自顾自的绕至屏风后换上常服,柳越霖一路跟到屏风外。 “你......认下了?” 闻言,顾翊承系着腰带的手顿了顿,认?他自然不会认。手上继续动作,系好腰带,又整理好衣襟,这才从屏风后出来。 见顾翊承不说话,柳越霖垂下头嘟囔了一句:“也对,你不认也没办法。” “谁说没有?” 柳越霖似是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难不成...... “你要抢婚?!” 顾翊承赶忙捂住他的嘴:“你是要让所有人都知晓不成?!” 柳越霖掰开他的手:“你是疯了不成,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顾翊承看着自己掌心的口水,嫌弃的在柳越霖身上蹭了蹭:“难不成你有更好的法子?” 无论如何,他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嫁与旁人。 29. 逃婚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大笑话!” 御书房内,皇上怒上心头,掌心拍打桌案,砰的一声,裴舒宁哪里见过这场面,不经打了个冷颤。顽皮时家中父亲责骂,即便再生气,身上流淌着的毕竟还是父亲的血,只要她撒撒娇,一切恢复如初,现下端坐在龙椅上之人与她可不是笑话一场。 裴舒宁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裙摆,逃婚并不是一时冲动上了头,成亲之日定下,传到府中时,她便已做好决定,此时才真的有些后怕,脑袋与脖颈怕是要分家了。 手上忽而传来温热的触感,裴舒宁低头一看,顾翊承握着她的手,裴舒宁才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手渐渐回温过来。 她看着眼前人,即便是后怕,可依旧不悔,两个时辰前,他策马飞驰而来,她便知道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长长的迎亲队伍被热情的百姓们围在里头,余下一条朝向宫中的道路,本意是来沾沾喜气的百姓们,没有想到会有变故,太子逃婚了,下人们乱作一团,马匹冲撞了两旁的百姓,百姓们四散逃窜开,街边的摊贩避让不及,青石板路上散落着几串糖葫芦,还有来不及收拢的胭脂罐子,马蹄踏下碾得粉碎,脂粉香气散在风中。 香气飘向花轿中,裴舒宁两手扒着花轿,努力平稳着自己的身子,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冲着外头问道:“听荷!听荷!” 不多时,外头传来听荷焦急的声音:“姑娘,姑娘,奴婢在。” “怎么回事?!” “是太子逃婚了?!” 太子,逃婚了?! 裴舒宁还想着路上该如何逃离迎亲队伍,这不正好机会送上门来,况且她怎能让太子抢占先机! 如此想着,裴舒宁开了口:“快放我下来!” 花轿方一落地,裴舒宁掀开帘子,拉着听荷就跑。 太子还未寻回,新娘子也跑了,如何了得?下人们纷纷追上前去。 繁复的嫁衣,头顶着数十斤头冠,自然跑不快,裴舒宁扶着头顶,跑了没多久,眼见着身后的下人就要追上来,她一狠心,咬咬牙,将头饰拆下,随手扔在路边,青丝也如瀑般坠下,她弯腰搂起裙摆一侧,继续向前跑着。 只是久居闺阁之中的女子,又怎能跑得赢这些做惯了苦力活的下人们。 听荷挡在裴舒宁身前:“姑娘快跑,奴婢拦住他们。” 跑?她能跑去哪里,眼下裴府是回不去,定有人在那处把守,难不成去端王府,即便她对顾翊承的爱意再深,她也做不出自奔为妾之事,这会被人看轻一辈子,她本意并非如此。 “姑娘快跑呀!” 裴舒宁取下自己的贴身玉佩递给听荷:“莫要伤了自己,找个机会自己偷偷溜走,拿着它回府去找哥哥,府中便不会有人为难你。” 说罢,裴舒宁搂起裙摆转身就跑,前头青石路上马蹄声渐起,愈发清晰,裴舒宁有些心慌,不知前头来者何人? 四处搜寻着能够藏身之处,转眼间,那人策马狂奔而来,伏低了身子,几乎贴着马颈,深色的衣袍被风带着高高扬起。 是顾翊承! 裴舒宁愣愣的站在原地,顾翊承御马靠近,一把将人拦腰搂住,裴舒宁紧紧抓住他孔武有力的胳膊,抬头时,他正笑得狡黠,直至疾驰的风带起她的发丝,一缕青丝正好遮住了她的眼眸,阻隔了她的视线。 下一瞬,她被顾翊承搂抱在马背处,顾翊承勒住缰绳,马儿前蹄腾空,长啸一声,裴舒宁惊呼一声,害怕的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小巧的脸庞紧贴在他的胸口,马儿随即稳稳落地,调转方向,窜了出去。 马跑的极快,她在马背上颠簸的厉害,他的手臂死死箍在她身后,随着马儿起落,她的大腿紧贴着他的,许是热的,她感觉到他的体温高得不太正常。 她几乎是被他嵌在怀中的,抬眸的一瞬,恰好能看见他刀削般的下颌线,风声呼啸而过,她说了句话,顾翊承并未听清,她只好鼓足了气,抬高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来抢你。”他的声音平淡,犹如诉说着一件平平无奇之事,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做着一件翻天覆地之事。 “不过看来,来晚了,不用抢,所以我来接你!”他低头笑看她一眼。 裴舒宁红着一张脸,没再说话,趴在他胸口,瞧着城门上的字逐渐模糊,远山层层叠叠映入眼帘,好似天地间只剩下疾蹄的马蹄声和他如鼓的心跳声。 跑了很久,直至身后没了人,顾翊承才御马停了下来。 他一把抬起裴舒宁的腿,身上没了压制,轻松的先行下了马,这才伸出手,将人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累吗?”他问。 裴舒宁摇摇头,有他在,自己一点也不累。 顾翊承抱来一堆干草铺在草地上,扶着她坐下,两人紧贴着坐在一起。 她垂下头,捋着发丝,发尾沾上了些泥土,她左右看了下,应当是坐下时,沾上的。 顾翊承瞧见她发尾处的脏污,当即取下头顶的发带,顺过她的青丝,替她绾发,动作轻柔的,生怕力道重了,挂住发丝让她吃痛。 裴舒宁任由他摆弄着头发,松开手时瞧见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叹了口气,这嫁衣刚穿没多久呢。 “怎么了?”他侧过头问她。 “这嫁衣刚穿一天呢。”她抬起左手,将袖口展开给他看:“竟破了这么大一道口子。” 话落,顾翊承也绾好了头发,扳过她的身子,沉着一张脸,声音不愉:“你便这么喜欢与他人成婚的嫁衣?” 她本无他意,只是心疼衣裳罢了,她贴近身子,皱着眉,捏起鼻子,道:“好酸呀。” 顾翊承拉下她的手,沉默了许久,问道:“如今你已是自由身,我想了很久,你......愿不愿意嫁我为妻?我知道这话我问过你,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回答,若你愿意,我定八抬大轿迎你入门,若你不愿,我便送你离开京城,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他目光真挚,不似玩笑。 “亲都抢了,现在问,不觉得晚了吗?” “不晚,你不是一件物品,任人抢夺,抢婚是我自己的意愿,并非你的,你有选择的权力。” “若我选择离开呢?” 顿了顿,裴舒宁感觉牵着自己的那双手紧了紧。 他道:“我送你离开,但你不要嫌我烦人,我会一直粘着你,等着你动心的一天。” 裴舒宁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你笑什么?你还没回答我愿不愿意?” 真是个傻子! 这个人什么都做了,抢亲,带着她跑到这荒郊野外,若是不愿,自己会逃婚,还跟着他跑这么远吗? 裴舒宁仰头含上他的唇,轻吮着,稍稍便离开,道:“我等你给我换一件新衣裳。” 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对顾翊承来说是绝不能满足的,他按住裴舒宁的后脑逼近她,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甜而不腻的清香气息,她的唇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异常的莹润香甜,上次吻她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他扣开裴舒宁的牙关,舌头灵巧的滑入她的口中,轻轻与她的勾缠,两人气息烫的厉 害。 吻了许久,顾翊承可算是控制着将人放开,在她耳边微喘:“那穿谁的嫁衣。” 裴舒宁埋首在他脖颈,扭捏道:“穿你的。” 两人还没甜蜜多久,便被后边赶来的追兵抓了回去,跪在御书房时,裴舒宁才惊觉,太子和庄绾懿早已跪在御书房内了,两人皆耷拉着脑袋。 “亲是我抢的,与舒......裴姑娘无关,要罚便罚我一人!” 皇上冷笑一声:“怎么朕听说,她是自愿跟你走的?” “儿臣逃婚在前,裴姑娘离开在后,一切皆是儿臣的错,还请父皇责罚儿臣一人。” 皇上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砸过去:“你还知道错?!” “你们几个当真是个情种,一个当朝太子当街逃婚,一个当朝太子妃当街逃婚,竟还有两个来抢亲的,你们将国法,皇家体面置于何地?!罪责你们承担的起吗?” “你们是打量着朕不敢给你们赐死吗?!” “儿臣愿受任何处罚。” “臣亦是!” “此事并非一人之过,臣女愿受惩罚。” 四人异口同声,更是把皇上气得不轻。 御书房内气氛紧张,像是暴雨倾盆前的征兆,门外忽而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皇上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参见皇上。”平身后,皇后绕过四人,径直走向皇上那处:“听闻有人惹恼了皇上,臣妾来看看。” 皇后转过身去看着四人,太子心仪庄绾懿,不久前她便已知晓,可竟不知太子深陷与此,更不知自己一意孤行,还拆散了顾翊承与裴舒宁这对有情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端王妃得知顾翊承被抓回宫中,一早就来求情,眼下仍跪在殿外呢。 端王妃有些话说的不错,眼下心头刺已除,没人在能危害到太子的中宫地位,何不放手,成全四人,好事成双,况且,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年轻人,谁还没个冲动的时候,情之所至,皇上也曾年轻过,想来定有体会,他们毕竟还是个孩子,可犯错了就要罚。” “你说怎么罚?” “太子说的没错,她逃婚在前,属实罚不上一个裴姑娘,若无太子逃婚,庄姑娘也抢不了人,皇上何故跟小姑娘置气,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听。”皇后转身看向四人:“如今正逢多事之秋,沧州百姓疾苦,不如派太子与翊承前去慰问,到疾苦之处吃吃苦头,回来后皇上再给他们此婚,也算全了一番姻缘,民间自会有佳话传出。” 皇上沉默的看着四人,他刚失去一个儿子,亦不想在失去一个:“既如此,太子逃婚在前,终归有损裴姑娘名声,裴姑娘亦不是自愿跟顾翊承这混小子离开的,这样吧,朕为你再择选一为良人。” 裴舒宁呆愣在原地,这是将她许配给旁人了?! 顾翊承看了裴舒宁一眼,急急的向皇上表明心意:“不可,臣心仪裴姑娘已久,在臣心中她是最好的女子,臣心中早已认定她,此生非她不娶,还望皇上三思啊。” 皇上摆摆手:“不可,你混小子一个,她既如此美好,怎能与你相配,朕还是要为她再择一个如意郎君。” 顾翊承猜测出皇上许是为了出口气,可他还是不愿松口,即便玩笑也不行:“那臣便再抢一次婚。” 皇上被气得连连咳嗽,怒斥:“你简直混账!”皇后赶忙上前拍了拍皇上的后背,为他顺气。 皇上稳定气息后,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便如皇后所说的办吧。” 30. 互信 推开御书房门,刚下过一阵雨,青石板上还存着积水,绿叶枝头还挂着滴欲坠的雨滴,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清新绿叶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皇后怕又闹出些什么事来,已命人先将裴舒宁和庄绾懿送回府中,对外只道是钦天监连夜上奏,星象有异,裴舒宁命格虽贵,却不能入主东宫,而是落入皇后娘娘膝下的骄岚殿,封为永宁公主,望能佑得我朝兴旺,因事发紧急,太子紧急避祸,下人不察,一时慌乱,造成乱象,即日起每日在府衙发放二两银子,连发三日,城中众人按名册领取,以示皇上皇后喜得珍宝之喜。 顾翊承和太子二人站在廊下,顾翊承伸了个懒腰,睨了太子一眼:“这就是你想出的好法子?” “你都把人抢走了,还能被抓回来?” 二人相视一笑顾翊承深吸一口气,叹息道:“你说我们这是被发配边疆了吗?” 太子侧过身子,目露怜惜:“不过一段时日便能回来,届时父皇便会给我赐婚,可没说给你赐婚,许是想着已错了一次,日后裴姑娘的婚事便由她自己来选,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可还没过你未来岳丈大人那关。” 要知道裴大人把女儿看得眼珠子一般,也就这回任由裴舒宁胡闹了一把,指不定日后为女儿择婿会更严苛一些。 “本世子的人品,皮相,哪个不是让京城的官宦人家争着抢着将女儿嫁予我。”顾翊承嘴硬道。 私下早已盘算好要与裴舒宁探讨一番,裴大人夫妇可有哪些喜好,将她们哄得开心,一举将人拿下。 顾翊承追上走远的太子,问他:“我们何时出发?不如早些出发?”也好早些回来,早些将媳妇娶回家。 太子点点头,赞同道:“可。” 出发那日,城门处热闹得很,顾翊承和太子端坐在马背上,身后跟着一队随从,庄绾懿站在马下,捧着个包袱递上前,两人不知正说些什么,笑得甜蜜。 顾翊承眼巴巴地看着,回过头来,带着些期盼的眼神看向裴舒宁。 裴舒宁仰头叮嘱他:“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好,还有......旁的吗?” 旁的?裴舒宁思索一番,说:“早些回来。” “嗯,可有什么要给我的?” 身后传来太子出发的喊声,裴舒宁催促道:“快出发吧,路上小心。” 顾翊承随着队伍走远,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她就站在原地,挥着手,顾翊承收回目光,余光瞄见太子挂着的那个包袱,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挂着郁色,偏生太子还要在他耳边念叨:“有了这护甲,定会保我安然无恙。” 见顾翊承不理他,还特意拿出来摆弄了一番:“此处有些小回头得改改。” 顾翊承白了他一眼,轻蹬马腹,往前走去,一路上都对太子爱搭不理的,到了驿站,他要了间厢房,趁着四下无人,跟小二要了墨宝,铺开纸张,狼毫提起又放下,来回几次,才堪堪落笔。 “今日路过荆棘丛,划伤几处,不过无碍。”想了想又加了句:“若是有防身之物想来会更好些。”然后封好让人送出去。 接下来几乎是每到一处驿站,顾翊承便写上一封信。 第二封:“听说沧州民风彪悍,不知该如何防身?不必太过挂念,一切都好。” 第三封:“见字如面,今日路遇一摊贩在卖护甲,品质上乘,倒是极好的。” 见裴舒宁回信未曾附带物件,以为她没能体会到自己的意思,第四封就差明说了:“今日遇见一随从聊了几句,说他身上穿了媳妇给他织的护甲,穿了许多年,我在想如果你给我做一件,我能穿多少年?” 第五封:“今日又被荆棘划伤了,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做一件?” 即便如此,裴舒宁回回的信件总是简单,寥寥几个字,“知道了。”“路上小心。”“注意身体。” 反倒是太子那头,每次回信总是带着一个包袱一个包袱的,有吃的,有用的,每次都不一样,太子还总爱在他面前炫耀一番:“都说了不让送,我这边一切都好,非要送。” 顾翊承被气得咬牙切齿,嘴里还要反驳道:“东西多了也是累赘,我们舒宁从不给我添麻烦。”回过头来,进了房中,立马又写了第六封信:“你不爱我!” 本以为如此,裴舒宁便会给他做一件马甲,回信也迟迟不来,顾翊承满心欢喜,心道,她定然是连夜给自己缝制马甲,这才晚了些时间。 哪料苦等一番,裴舒宁的回信仍旧只有几个字:“别胡说。” 太子恰好凑过来看见这几个大字,啧啧道:“遭人烦了吧。” 顾翊承赶忙折好信件,塞进怀里,白了太子一眼,出门干活,夜里躺在床上,掏出信件,一个人悄悄傻乐。 她说她爱自己。 反复看了许久,摸了许久,心头一阵暖意,又一轱辘和衣爬起来写下第七封信:“我心如你一般。” 收到信的裴舒宁,简直是莫名其妙,不是还生着气?怎么突然就好了? 闺中密友相聚时,裴舒宁将这事与庄绾懿还有柳越眠说了个大概,惹得她们二人捂腹笑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庄绾懿抹掉眼尾泪液,道:“他不过是想要个护甲,你给他做一件便是,也难为他这般明里暗里跟你说道。” 柳越眠附和道:“就是。” 裴舒宁掰了一块点心入口,埋怨道:“你还说呢,这事还不怪你,要不是你送太子殿下护甲,还能有这事?” 庄绾懿给她斟了杯茶:“我哪能料想到你不送。” 裴舒宁擦拭掉嘴角的碎屑,幽幽道:“我倒也并非不送,我早已备好就等他凯旋了,不料你先送了,这接连几封信,搞得我都不知该如何回他。” 柳越眠凑上前,眨巴眨巴眼:“说说你要送什么?” 裴舒宁躲开摇摇头应声:“不说不说。” “无趣。”不过几封信便将他们惹得捧腹大笑,裴舒宁可不想将两人之间往来皆公之于众,再闹个没脸了。 “男人要哄得,他不是觉得你不珍视他吗?你给他回回信,送点小玩意,哄哄就好了。”庄绾懿说出自己的见解。 “所以你是怎么哄太子的?我们好学学。”裴舒宁道。 “哎呀!”这话惹得庄绾懿小脸红了一片。 回了府的裴舒宁琢磨着庄绾懿的话,哄他?该怎么哄呢?又该送些什么呢?顾翊承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她还能送什么呢? 她坐在窗边,听荷早已将墨研好,提笔落下几字,“见字如面。”又觉得过于老套,平淡,将纸张揉成团,迟迟落不下笔。 她只好托腮看着窗外,院中那棵树长满了花苞,树下还摆了几盆花,开得正艳,风吹进来,带着些花香,刹那间她想到些什么,唤道:“听荷,去给我备些种子。” 接着她重新铺了一张纸,这回她落笔如有神助。 “你离开京中后,我院中的树开了花苞,满院子都是香味,等开了花,我摘一些晾干,等你回来,我们坐在树下泡茶喝。” 裴舒宁将信折好,嘴角弯了弯,取过一颗春兰的种子,塞进香囊中,命人将信送出。 收到回信,裴舒宁写下第二封信“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雨,雨水丰沛,桃林的桃子快结果了,想来汁水充沛,甜如蜜,你答应了要带我去尝尝,不知今年可还能吃得上?” 这回裴舒宁取过一颗莲子,塞进她秀的歪七扭八,依稀可见是一朵荷花的香囊中,系好,又在封皮上写下顾翊承亲启几个字,才叫人送出。 信送出后的每一刻,裴舒宁都期盼着他的回信,她想当初他也是这么期盼着自己的回信吧,哪料自己寥寥几字,他心头在所难免会有失落之意,所以才会问出那句话。 等了快十日,终有了回信,裴舒宁欣喜的从听荷手中接过那封信,小心翼翼的拆开,一字一句的看了起来:“展信佳,送来的花种收到了,答应你的,今年定让你吃上桃子,从不食言,你绣的牡丹式样的香囊我贴身带着,从不离身,我很喜欢。” 裴舒宁咬唇黑着脸将信放下,当真是抛媚眼给个瞎子看! 尽管生气,裴舒宁还是提笔写下第三封信:“今日我又学会一样点心,等你回来,我给你做。”顿了许久,裴舒宁又在末尾添上一行字:“还有,那是朵荷花!” 裴舒宁捏着颗长圆形的秋菊种子,犹豫着要不要放进自己绣好的香囊中。 听荷艰难地开口道:“姑娘,要不换一个香囊吧,好歹让世子知晓这是何物,免得误解了姑娘的意思。” 裴舒宁思虑再三,只好换了个香囊,将种子塞进去。 就这般又过了十日,收到回信,顾翊承在信中表示了歉意,还送上了他的赔礼,一份沧州独有的点心。 裴舒宁写下第四封信:“街上繁华,逛了许久,总觉无意,买了两串糖葫芦,替你吃了一串,下回不知何时能一同吃上糖葫芦?还有,点心很好吃。” 顾翊承趴在桌上,看着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颗种子,冥思不解,不知裴舒宁是何意?这是要他种成花送给她? 他已回信问她此举何意?掐指一算,这几日也该收到她的回信了。 太子看着他日日摆弄着几颗花种,又看着自己的马甲,特意凑上前,在他耳边道:“莫不是嫌你烦人,随手抓了颗种子敷衍了事?不愧是我妹妹。” “你烦不烦?整日穿着你那马甲晃悠,也不嫌热得慌!” 顾翊承起身,将太子赶了出去,恰好在门边遇见进来送信的流风,他接过信,连带着把流风也赶了出去。 “囊中有四季,心中有千秋,见花如见时,伴君永如春,四季思君。” 他靠在椅背,嘴角高高扬起,这段时日以来心头所有的憋闷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展开纸张在眼前看了许久,嘟起嘴巴在上头狠狠亲了一口。 谁说护身马甲很好?他看那马甲又硬又冷,一点也没有他的礼物让人心中欢喜,暖意横流! 31. 并蒂莲花种 “姑娘,今日做这么多点心作何呀?”听荷问。 听荷一边添柴,一边瞧着面粉糊了满脸的裴舒宁,从袖口里翻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姑娘已经做了好几样点心,还不让帮忙,一门心思自己动手。 盆中的面团有些粘手,裴舒宁又抓了一把干面粉扔进盆中,一同揉开,顾翊承信中说事情结束,今日抵京。 他定会来找自己的,答应了要让他尝尝自己新学的点心,自然要让他回来第一口就能尝上。 听荷看着裴舒宁不自觉扬起的嘴角,心中便已明了,道:“姑娘,世子进京后还要去面见圣上,只怕是今日来不了。” “不,他会来的。” “那世子也吃不了那么多呀!” “傻听荷,哪能让他都吃了,不过尝尝味罢了。” 厨房安静下来,只剩下裴舒宁揉面时凝重得呼吸声以及灶膛里柴火噼啪声。 “姑娘,你不累吗?” “不累。” 她揭开蒸笼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她偏头躲开,用手在前头扇了扇,待雾气少了些,她才用筷子将点心都夹了出来,看着烧了一天柴火,脸早已黑成花猫一般得听荷,失笑得夹了一块递过去。 听荷就着裴舒宁夹着点心的手,咬了口,烫的直跳脚,嚼吧嚼吧后兴奋道:“姑娘,可好吃了。” 裴舒宁忙活着做了五样点心,早早的就在院子中支好桌椅,她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听荷在一旁为她扇着扇子,天空逐渐幽黑,那人才姗姗来迟。 “姑娘果然料事如神,世子来了。”听荷在一旁调笑后,快步退下。 闻言,裴舒宁睁开眼,不料那人双手撑着她躺椅两旁的扶手上,噙着笑,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刚睁开眼的裴舒宁就这么撞入他眼中,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躲,近的能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 许久未见,如今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顾翊承喉间滑动,探过头来就要去吻她,被她拿了一块糕点堵上了嘴。 他也不恼,咬下一口,享受的嗯了声:“好吃,你怎知我还没用膳。”随即在一旁坐下。 “味道如何?” 顾翊承又拿起另一块点心,没急着回答她的话,将点心塞了满口,咀嚼了会,耸了耸肩:“嘶,晚间的风确实有些凉,不过比起沧州倒也没那么冷。” 裴舒宁支着手肘,一手托腮,含着笑看他又想整些什么幺蛾子。 顾翊承也学着她的模样,托着自己的脸,撑在桌上,可怜兮兮道:“太子有护身马甲,身心俱暖,不像我只能硬扛着,不过我也耐造,你别担心。”说话间,他还装模做样的咳嗽了几声。 她愣是憋着笑意,话头绕来绕去,耿耿于怀,他还是想要有一件护身马甲,不过是一件马甲,哪有保暖之效?不过是为了找个借口,同她说罢了。 不过她早已准备好了贺礼,贺他凯旋而归,早晚皆是要给,本还想着待会给他个惊喜,悄摸给他的,罢了罢了,现在便给他吧。 她从一旁竹篓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礼物,一个木匣子递至他手上,轻轻推开木匣子上的板片,露出一枚玉石印章。 他拿起来,印章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上头簪花小楷刻的是他的名,刻的不太工整,忽地他拉起裴舒宁的手,眼眶有些发热:“疼吗?” 他不知道裴舒宁刻了多久,这双白嫩的手向来提惯了羊毫,还从未刻过这些,为了刻这些,不知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该有多疼? 裴舒宁摇摇头,又从竹篓里掏出一个包袱,她解开后,一件护身马甲映入眼帘,她脸有些红:“马甲有些难学,所以一直没能送出,我去同绾懿讨教了一番,你回去后试试,可合身?” 原来他说的,她一直有记在心中。 “我也有礼物要送你。” “是什么?” 顾翊承从胸口掏出那个荷花香囊,解开后从里掏出褐色莲子,递到她面前,认认真真道:“今日大殿之上,事办得妥帖,皇上给太子赐了婚,给我赐了些黄白之物,亦未给你赐婚,想来是想让你自己决定婚事,我颇觉欣喜,因为这样便能代表并非皇家恩威,而是你我情投意合,你心甘情愿嫁予我为妻的,这个是并蒂莲的种子,希望能够在大婚之日时,你我一起种下,寓意花开并蒂。” “这算是定情信物吗?” 顾翊承犹豫了会儿道:“我怎会以区区一枚花种与你求娶?这不过是......是你我之间的约定罢了。” 裴舒宁探身过去,一吻印在他脸颊。 “就算是一枚花种,我也愿意的。” 裴舒宁这一句如此直白的告白,年轻气盛的顾翊承哪能轻易放过她,揽着人脑袋,欺身而上,含住她的唇,裴舒宁双手抵在他胸口,趁着换气的工夫,含糊不清道:“有人......有人看着呢!” 墙角处听荷扒着墙面看得正起劲,流风在一旁拉着她的衣裳,见毫无反应,又将手掌挡在听荷眼前,誓死捍卫主子的隐私。 “他们要多习惯些,往后这种日子多得是。”顾翊承道。 两人隔着张小几,探着身子属实累,顾翊承单手环过她的腰肢,一把将人搂了过来,裴舒宁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裴舒宁喘息着问他:“现在可还冷?” 顾翊承蹭着她的唇摇摇头:“刚才那点心很甜。” 惹得裴舒宁一拳捶在他胸口,顾翊承抓住她的手丝毫未动,再次扑过来,来回吮着,她也只好任由他去了。 直至二人分开时,顾翊承手里仍握着那枚早已捂暖的印章,后来许多年里,有人问他,为何那么多印章,从不见他旁的,反倒用这一枚算不上工整的印章?他笑笑不说话,只是一味看着纸张上的朱红印文。 这印章于他而言,是个无价之宝。 顾翊承和太子回京,太子的婚事传出,自有不知情好事者说起不久前太子逃婚一事,流言这东西,从不需要证据,人们只想听到自己想听到,一句话传到一个人耳中,增 一点,减一点就变了味。 裴舒宁出门闲逛时,不少人对她在指指点点,污言秽语的自然传进她耳中。 “一个被太子退婚的女子还有谁敢要?” “你可别胡说,裴姑娘命格贵重,过不了几日就要封为公主了。” “不过是糊弄人的话,你也信?” “那赏银你没拿啊?” “什么赏银?那是封口费!” 听荷在一旁听得脸都气红了:“姑娘,我去找他们理论去。” “听荷回来!”裴舒宁拉着她不让她走:“无论怎么做都是错,随他们去吧。” 在她与太子合作之际就已然做好准备会有这么一日,这千万张口岂是争辩能赢得?那些在她背后窃窃私语,幸灾乐祸,乃至打量的目光,她皆不在乎,只要她爱的人能安全无恙,便是她最大的福分。 裴舒宁反倒拉过听荷悠哉得逛了起来,买了话本,买首饰,逛了锦绣坊,又逛了点心铺子,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多的听荷双手都提不过来了。 “姑娘,听荷提不动了。” 裴舒宁这才转身,看着挂满大包小包得听荷道:“这才多少啊。”瞧她嘟着嘴可怜兮兮的,又于心不忍:“好吧好吧,那咱们打道回府。” 马车摇摇晃晃,主仆二人好不容易回到府中,小厮来报,庄姑娘已等候多时了,裴舒宁闻言,提起裙摆小跑着过去,脚还没迈进院里,就已开了口:“你不在家中准备嫁妆怎跑我这来了?” 庄绾懿抬起头来,却无兴奋之意。 裴舒宁心头一惊,以为出什么事了,问道:“怎么了这是?” 庄绾懿在裴舒宁面前站了好一会才开口:“流言我都听说了,皆因我而起,我去澄清,怎好让你平白担了不是。” 裴舒宁闻言倒是放下心来:“就这事也值得你不开心,特意跑来这一趟?” “你我姐妹一场,如何不重要?” 裴舒宁拉着她坐下,给她斟了一杯热茶:“你还没尝过吧?这是我炒制得茶,尝尝可好喝?” 裴舒宁抿了口,实在没心思品鉴,正要开口,却被裴舒宁打断。 “你说清楚了,可有人会信?”裴舒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 “他们只会说,你是被我逼着出来澄清得,又或许说我们两个是串通好的。”她笑了笑:“去了不过是让事情更糟糕些罢了。”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件趣事引发的热闹。” 庄绾懿垂下头:“都怪我,若不是我非要争取自己所谓的喜欢,事情就不会变成这般模样。” 裴舒宁拉着她得手,叹了口气,轻哄:“争取自己喜欢的并没错,你不用道歉,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错,我就问你一句,现在能与太子夫妻恩爱,你可欢喜?” “自是欢喜得,可......” “那就行了,你开心最重要,况且我心上人本来也非太子殿下,而是顾翊承,就算没有你,也是要逃婚的。” 32. 请旨赐婚 裴舒宁好说歹说,庄绾懿才歇了这个心思,哪料自己母亲又寻了来。 “这位祁公子,娘见过,生得是仪表堂堂,人品学问都好,家里头也简单。”裴夫人声音温温柔柔的,哄着裴舒宁:“你瞧瞧,可愿见见?” 裴舒宁闲逛了一日,早已累得眼都睁不开,双手托腮,溜着缝虚了一眼,暗道还没顾翊承好看,故而摇了摇头。 “那这位李公子呢?你可是见过的,可心仪?” 裴舒宁探过头去,画像里的人剑眉星目,长得一脸凶相,她想了良久,都没能记起自己何时与他见过。 见裴舒宁爱答不理的模样,裴夫人放下手中的画像,也歇了这份心思,摸了摸裴舒宁的头:“既然你都不喜那便算了,母亲并非要你嫁人,而是希望世间能多一个人疼你爱你护你,若你不愿,你们兄妹在家一世亦是和睦的。” 寻常女子该学的女红,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她虽皆要学习,父亲母亲却从来没有要求她要如何精通,从不强迫她,随她心意,一切由她自己决策,母亲会从旁提点,做错了事父亲也会替她善后,相较于哥哥,父亲母亲对她的要求反倒没有那么严苛。 她一直知道父亲母亲的心意的,女子生来被世间礼法拘束的本就艰难,若能在他们的呵护下舒心一世也是好的。 “娘,我困了。”裴舒宁撒撒娇,整个人依偎在裴夫人怀中。 裴夫人搂着她,轻拍后背,一如当年哄着襁褓中的她入睡时一样,无奈道:“好,真拿你没办法,你早些歇息。” “嗯。” 裴舒宁起身送裴夫人离开,紧闭房门,转身一瞬,房内原先母亲坐的位置上端坐着一赤衣男子,把她吓了好大一跳。 她透过窗外扫视一眼,她们裴府这么好闯吗?整日来去自如。 她上前将窗户掩上,以防外人瞧见,转过身来还未说话,顾翊承先开了口。 “既然祁公子不合心意,不知顾公子裴姑娘可满意?” 这是都听见了?这人定然又打翻了醋坛子,她迈步上前,伸手捏住他下巴,迫着他抬高,左右转动,嘴里啧声:“是差了些,我喜欢的心上人有着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红唇,长得翩翩少年的模样。” 她的手随着她的话语,从眼眶顺着鼻梁一路而下,轻点着每一处她念到的地方,直至指尖落在那红唇处时,腰间一紧,被人扣住腰身压了过去,作乱的手亦被人抓住。 “裴姑娘如此撩拨,可负责?” 裴舒宁挣脱他的手,轻巧地一个转身,坐在身后凳子上,笑得眉眼弯弯,摇摇头:“鲜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乃是本姑娘的风范。” 一副浪荡子的模样引得顾翊承发笑。 裴舒宁又问他:“你怎么来了?” 顾翊承眼里闪过一丝怜惜:“过几日是皇上大寿,我想在寿宴上求皇上赐婚,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娶了你这么个顶好的娘子,他们是有眼无珠!” 她知道顾翊承定是听了京中传闻,想要为她证明,否则也不会深夜来此,她不想纠缠这些谣言,弄得心中不快,也不想他这般,状作轻松反问他:“那你是想他们有眼有珠?” “想也不想。” “嗯?” “想他们看到你的好,却又不想别人觊觎你,不过你有接受旁人追求的权力。” “这么大度?” “妻子鲜花丛中过,丈夫自然也要大度些。” 谁敢上前一步,他打断他们的腿就是。 “好了,自我回来京中流言蜚语亦不少,不过短短时日便过去了,莫要担心,快些回去吧,我实在是困倦了。”裴舒宁出言宽慰他,至于求皇上赐婚一事,她倒没什么想法,总归她是要嫁的。 忽而门外各处涌出家丁,举着火把把院子照的通红,棍棒和叫喊声充斥在院子里。 “姑娘,姑娘没事吧?院里遭贼了!” 裴舒宁看向顾翊承,眼前人轻声道:“这下走不了了。” 她示意顾翊承躲好,才上前开了些许门缝:“出了何事?” 听荷上下打量着裴舒宁,见无事,才放下心来,一五一十道:“小郑子起夜瞧见院中有一黑影,悄摸着喊来家丁,没成想大家刚来,那人便跑了,这院子就姑娘一个主子,那人蹲守在此许久,姑娘让他们进来检查一番,免得贼人躲了进来。” 裴舒宁纳闷,怎好端端的院中会遭贼,她斜眼看向顾翊承,只见他扶额,她似是明白了些什么,收回视线,只道:“无妨,若是有事,他早该进来了,我都睡下了,此时不便让他们入内,你放心吧,巡视完无事早些歇息。” 生怕听荷看出些什么端倪,她吩咐完就将房门关上了,待门外的家丁散了些,她才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贼人不会是流风吧?” 顾翊承点点头:“他蹲守在院外,想来是被人发现了。” 贼人入内不是小事,更何况让贼人逃脱了,此时必定惊动了父亲母亲,想来会加强巡视,眼下顾翊承出府不是件易事,只能缓缓再让他出去了。 两人端坐着,为了制造假象,裴舒宁特意将房中的油灯熄灭,两人相顾无言,静默之下,裴舒宁的困意再次来袭,忍不住的直打哈欠,她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裳,擦拭着眼框内的泪液。 “你去休息,我在此处待一会,找个时机再出去。” 裴舒宁也实在受不住了,点点头,绕过屏风,爬上塌,安稳躺下,本以为会即刻睡下,可那人耀眼的很,她侧过身子,透过屏风看着那道黑影,鬼使神差的问道:“你要上来先歇息下吗?” 顾翊承怔愣片刻,回道:“不必,我不困。” 孤男寡女,还未成婚,这不合适。 裴舒宁没多想,只是让他先好好歇息会,院中定然还在盘查,家丁的说话声仍旧清晰,没那么快结束,他这么坐着也睡不好,她往里挪了挪身子,轻轻拍着外边空出的一侧,道:“过来陪我说说话吧,我睡不着。” 顾翊承犹豫片刻,起身走过去,裴舒宁掀开被子的一角,他坐在榻上,依靠着床头,并未真的躺下。 “你想说些什么?”他轻声问。 “我想吃街边的糖葫芦。” 顾翊承想起她曾在信中说想让自己陪她去吃糖葫芦,回来这么久还没陪她去吃过呢,他应道:“好,改日定带你去吃。” “我还想吃豆腐花,上边撒上一层桂花蜜,还有糯糯的小丸子,想想便直流口水,只可惜甚是难买。” “好,我给你买,可还有什么想吃的?” “还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没了声音,顾翊承低头望去,她胸口起起伏伏,呼吸匀畅,睡得正香,想来时困极了,又忧心他,这才强撑着精神陪他。 他俯下身子,轻轻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替她揶好被角,双手环胸,靠着床头,闭着双眼,听着她沉稳的呼吸声,缓缓睡下。 裴舒宁再次睁眼时,转过头去看,身旁已没了顾翊承的身影,不知何时离开的,院子里也安静了些,睡了一觉也通体舒畅,她伸伸懒腰,坐起身来。 “听荷。” 听荷推开房门,端着盆温水进来:“姑娘醒了?这一觉睡得可 真长。” “嗯,昨夜的贼人如何了?” “虚惊一场,在院里发现一只黑猫,想来是小郑子睡眼惺忪看错了,不过老爷倒是下令日后夜里会加强巡逻。” 裴舒宁点点头,以为是凑巧,不知流风昨夜心惊胆颤的忙活了多久,自家主子还在裴府内没出来,他被人瞧见,好不容易溜出,再次逃进府内不异于自投罗网,瞧着院里冲天的火光,搜寻许久仍不放弃,他思来想去,才想到找只黑猫从墙角狗洞放进去,又过了会才见那火光隐去,又在外头候了许久,终是在墙角等到翻身而出的主子。 顾翊承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堂堂一大护卫,还能让人发现?” “......” 接下来的日子,裴舒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些个闲言碎语也到不了她耳中,乐得轻松,每天跟着母亲学习宫中礼仪,避免在皇上寿宴上出了岔子。 皇上寿宴办的及大,在宫中搭了个戏台子,台子上黄段子搭在各处装点,宛如柳枝当空舞,大臣们贺礼摆满了偏殿,献礼结束,鼓乐声响起,寿宴算是正式开始,御膳房的佳肴一道道如流水般呈上,那色泽,那香气甚是诱人。 皇上端起酒杯,大臣们皆跟着起身端起酒杯,说着贺词,三举三酌后,皇上放下酒杯,吩咐着众爱卿随意,大臣们推杯换盏,寿宴上一片欢笑。 远道而来的使臣作为附属国,送上了名贵战马以及铜矿,以表达敬意和忠诚,皇上闻言甚是开心,当即命人几日后随使臣离开,传授棉花种植技术。 顾翊承趁着皇上心情大好,他理了理衣冠,当即上前跪下:“臣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低头看着他笑了笑,心知他定然是有事相求:“平身吧,今日所谓何事啊?” 他望向裴舒宁的方向,随即叩首,额头抵在粗粝的青石砖上,声音不大,却能让众人都听见:“臣斗胆,请皇上赐婚!” 此话一出,戏台上的戏还在唱着,却无人有心观赏,反倒是将目光都落在顾翊承身上,那人脊背笔挺,纹丝不动。 皇上端起酒杯,看不出喜怒,状作不知:“哦?你这混小子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裴家裴二姑娘。”还未正式册封公主名号,便还是裴府二姑娘。 皇上看向裴家方向,那女子端坐在裴夫人身旁,眼神却不住的望向顾翊承,此前在大殿之上,他便已知晓他们两情相悦,此前错点鸳鸯,拆了两对情人,便没过多阻拦,随他们而去,如今求来眼前,无非是喜上加喜之事,并无不可,皇上却不想那么快松口,想逗逗这混小子。 “你倒是会挑日子,知道在朕的宴席上跟朕要媳妇,喜上加喜。” “臣知罪,可臣心仪裴姑娘已久,此生只愿与她相守白头。” “你个愣头青。”皇上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忽而看向裴舒宁:“裴氏女你可愿意?” “臣女......” “皇上,微臣有话要说。” 裴大人打断了裴舒宁的话,行至顾翊承身旁站定。 “说。” 裴大人弓着身子行礼,眼神落在身旁顾翊承身上,半息后沉稳道:“微臣之女,蒲柳之姿,实在配不上世子。” 顾翊承抬起头望向裴大人,眼里含着不解和惊愕,甚至还有一丝慌乱,他从未想过眼下这一幕,周遭的大臣有看戏也有为顾翊承惋惜的。 “臣女自幼娇惯,性子活络,实在不是良配,不敢耽误世子,还请皇上收回成命。”裴大人语气虽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大有皇上同意,他便要拼死一搏的模样。 33. 身患隐疾 “谁家孩子不是娇宠着长大,微臣反而认为裴姑娘心地纯良,从不盛气凌人,在微臣眼中她是世上最美好的女子,微臣在此发誓,裴姑娘在裴府如何,便在端王府中如何,后院仅此她一人。”言出必行,顾翊承从未想过要三妻四妾,一生一世一双人反倒更让他艳羡。 “是啊,我这辈子只生了承儿一人,没得个女儿,我瞧裴姑娘便心生欢喜,往后定把她当女儿真心相待。”端王妃站起身来附和道。 空气仿佛被定住了般,众人皆等着裴大人开口,顾翊承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满心期待。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裴大人依旧没有松口。 裴舒宁正要起身,却被母亲拉了下来,她挣扎着看向顾翊承,他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裴舒宁泄下气来。 皇上沉默一瞬,笑着开口圆了场:“你倒是护犊子。”又冲着跪在地上的顾翊承道:“你瞧瞧,定是你太混了,人家爹不同意。”随即摆摆手让他们起身。 忽地砰砰几声,空中烟火绽开,在空中划过落下,又在触碰地面前消失殆尽,此起彼伏的烟火,众人瞬时被吸引住了视线,气氛又热闹起来,好似方才一切皆未发生。 回府的马车中,空气憋闷得紧,裴舒宁伸手掀开竹帘,风从窗口灌进来,撩动她鬓角的碎发,才觉得好些,她趴在窗口,盯着街道过往的人影发呆,就连裴夫人唤了她好几声也没听见。 下马车时一不留心还差点崴了脚,裴夫人将人送回院中,将人安顿好,瞧着熄了灯的院子,还有那通红的眼眶,女儿喜欢顾翊承早已多年,如今好不容易能圆满,不知为何老爷却不松口,终究她还是不忍心,直奔丈夫那处去,老爷做事有他的顾虑,可作为母亲,她要问个明白,不能瞧着女儿这般失落。 进了屋,裴大人正换上寝衣,裴夫人上前帮忙,裴大人侧过身子看向来人,女儿的失落他也看在眼里,但为了她下辈子的幸福,是绝不能松口的,他问:“宁儿睡下了?” “嗯。”裴夫人放好衣裳,转过身来才问他:“老爷为何不同意?端王妃是个好相与的,府中人口简单,我瞧顾世子是真心相待,且一心喜欢宁儿,宁儿心里头也是欢喜的。” “真心瞬息万变,最最不该看重的便是真心。”裴大人搂着裴夫人坐下。 “我瞧着顾家那孩子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我们也能为宁儿兜底,只要她喜欢。” 裴大人松开手起身,挥了挥袖子,第一次冲着裴夫人发了脾气:“糊涂,妇人之仁!”有些事他难以启齿! “不是所有真心都空如沫,老爷就对妾身始终如一不是么。” “哎呀!”裴大人眼一闭,咬着牙道:“顾世子身患隐疾,不能人道!” “什么?!”裴夫人瞪大了双眼。 他一个做父亲的怎好管女儿房中事,顾翊承品性确实不错,少年时虽混不吝,可他武艺,学识皆未落下,可见并非如传闻一般,可他不能人道!此事也是他不久前在街上听见的传闻,他本也以为是谣传,不料有人宣称亲眼看见顾翊承身边的贴身护卫流风出来采买药材,药材店老板也证实是端王府的下人出来采买,这人证物证俱在,不得不信! 他宁愿女儿一时痛苦,也好过将来一世痛苦做个活寡妇!不然他又为何要拆散这一桩姻缘? 裴大人将所听之事一五一十地同裴夫人说了后,叮嘱道:“明日你同宁儿好好说说。” 做父亲的不好同女儿说这些,做母亲的可以,只要跟她好好说道,他相信宁儿会懂他的苦心。 “好。”裴夫人应下,知晓了这般秘辛,别说老爷了,她也不同意,长痛不如短痛,痛苦一阵时间便好了。 世间男子多的是,看来她要多寻些男子,之前的祁公子让宁儿再瞧瞧,祁家也是不错的,有了新人,想来旧人便能遗忘。 一大早的裴夫人就带着丫鬟风风火火分朝裴舒宁院中来了,在院中拍了好几下房门,裴舒宁才匆匆前来开门,眼里清明一片,哪有刚睡醒的模样,这下裴夫人更心疼了,女儿痛苦的一晚上没睡。 裴夫人拉着女儿迈步入内,在桌旁坐下,屏退了下人,见女儿四处张望,问道:“你在瞧什么?” “哦,没什么。”裴舒宁答。 “母亲想了一晚上,年少时顾世子就不愿意,如今即便再诚挚,也难以保证,毕竟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裴夫人交叠握着她的手,就像少时教她走路,教她女红那般,一步一步教她。 “母亲,可我看重的从不是钱财。” “是!可他缺少的恰恰是男人最重要的东西。”裴夫人无意隐瞒,与其让女儿追根究底地问,不如全盘脱出。 “什么?”裴舒宁不信自己所听。 裴夫人把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若一个男人不能生育,你嫁过去,日子不会过得好,旁人只会以为是你的问题,久而久之,在那高门大户里,没有孩子傍身,何谈尊重?” 忽而裴夫人又好似想起什么,握紧她的手道:“你莫要被那浑小子花言巧语骗了,他说此生只有你一人,可不是嘛,女子多了,一个孩子没有,就都该怀疑他的问题了,事情不就败露了吗?还有那端王妃说把你当作闺女,她倒是有几分真心,不过是怕你跑了,你可万万不能嫁过去!”而后又埋怨道:“他们一家子的心当真是恶毒,竟来匡害你!” “母亲,慎言!”说话间,裴舒宁微微侧脸看向身后,不过瞬息回过头来道:“母亲此话当真?!” “那顾翊承身边的贴身侍卫流风亲自去买的药,还能有假不成?!” 裴夫人从袖中掏出几幅画像,一一在她面前摊开,指着其中一张画像道:“上回跟你说的祁公子人着实不错,不如母亲改日约个时间,让你瞧瞧?” 裴舒宁知晓母亲当下的心思,若是直言拒绝,指不定母亲会怎么想,她只好先应承下来:“先不急,我先看看,若有心仪得再同母亲说?” “行。”裴夫人见裴舒宁应承下来,想 必是想通了,顿时喜笑颜开地将画像留下,又听闻裴舒宁想要静静,当即离开。 裴舒宁眼瞅着缓缓合上的房门,缝隙全无,屋外脚步声渐远,她才放下心来:“出来吧。” 昨夜她脑子里一遍遍回荡着父亲说的话,她本是想在皇上面前告知自己愿意,母亲拉着她无非是不想她和父亲在外人面前起了争执,顾翊承也不愿她站出来,也是不愿她为了他和父亲争执,可她也不愿这般沉默,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个虫子一直在啃食一般,就在这时顾翊承闯进她房中,安慰她莫要担忧,他会想办法让裴大人放心地将她交到他手里,他可以立下协议,这辈子只有裴舒宁一人,若是出尔反尔,端王府中钱财尽数归裴舒宁独有,自请除去爵位。 裴舒宁是相信他的,不知父亲为何拒绝,两人在房中商议了一夜该如何应对,这天才蒙蒙发亮,母亲便寻了过来,裴舒宁急得只好让顾翊承先躲起来。 顾翊承从柱子身后走出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去握她的手,解释的话还没问出口,裴舒宁先行开了口:“可去瞧过太医?” 顾翊承黑着脸,解释道:“踏青会前,我母亲有意为我寻得心仪女子,我不肯,但拗不过母亲,只得出此下策,让流风去药铺抓药,并找人宣扬出去,那京城的姑娘们知晓了定然不会同意嫁给我,也算是彻底解决了。” “我怎知你说的真假?” 此事要如何验证真假?不对!此事本就是真,如何自证?他总不能随意拉个人来证明自己可以吧?顾翊承现下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就不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什么不能人道,眼下反倒堵了自己的路! 裴舒宁自是相信他所说的,相处这么久,他是个磊落之人,不会如此耍阴招,更何况,那几次肌肤之亲,他似是要把自己吃了那般,若是不能人道之人,何来如此之重的欲色? 可她瞧着他憋闷的模样,偏生起了逗弄的心思:“母亲说的对,我还需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那个祁公子嘛?” “有何不可?你不是说决策权在我?” 顾翊承真真是有口难言,猛地站起身来,垂下眼四目相对,她眸子里含着笑意,分明是存了心想气他,顾翊承舌尖扫过腮帮后,舔了下嘴唇,忽然微微摇头,丝毫不给她反应时间,俯下身子,按住她的脑袋,含住那红润的嘴唇。 舌尖顶开她的唇缝,直往里探寻,缠着她的舌头嬉戏,又觉不够,轻吮着她的舌头,一吸一松,退开又继续,离开时还惩罚般轻咬她的下唇。 他的语气带着些喘息:“你就等着安心嫁给我!其余事情交给我,届时你好好说说我到底行不行!” 顾翊承惹得裴舒宁满脸通红:“你......你孟浪!” 说完,他快步离开,左脚刚跃出窗外时,他又撤了回来,走到裴舒宁面前,将那些个画像统统拿走:“改日我再给你一份顾公子的画像,你好生看看!” 话落,这才放心的离开。 34. 同意了 顾翊承特意打听,裴大人每月十五都会陪同裴夫人去寺庙上香,天还不亮的时候,他就在庙门口等着了,直至暖阳爬上山头,露出金光,雾气散去,香客陆陆续续地来了,他身上被雾水打湿的衣衫都已干透,还是没能瞧见裴大人的身影。 难不成是出什么意外了?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过往香客,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人。 “施主,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一小和尚走过来道。 “什么?” “命里无时莫强求。” “那人可来了?” 小和尚摇摇头:“他在两个时辰前已离开。” “谢谢小师父。” 看来,他是那个意外了! 顾翊承知晓,裴大人定是瞧见自己在这庙门前,所以干脆就不进来了,托了人在他安然离开后再告知自己,为的就是不愿与自己纠缠,可他不能不见,第一次见不到,那就再接再厉。 裴大人原以为自己已说得明白,不承想这才第二日,竟又撞见顾翊承,那人就坐在裴大人常坐的看台旁瞧着楼下戏文,若非小厮提醒,他还未曾看见,裴大人迈进大门的那一只脚毫不犹豫撤出,带着仆从急忙离开,这么两次三番下来,顾翊承几乎把他的路都堵死了,裴大人只能憋闷在府中,思前想后一夜决意要断绝了顾翊承这个念头。 次日裴大人亦学着顾翊承的模样,特意在下朝路上追上端王。 端王瞧着追上来的裴大人,心里暗道,莫不是当日拒婚如今有了悔意,特来相商?自家儿子好不容易开了窍,有了喜欢的姑娘,更何况现在裴家姑娘不再是太子妃,他这个当爹的自是能帮便帮上一帮。 裴大人斟酌了一番,有些话该说,可终归是端王,不能闹得不愉:“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可为人父母,总是为儿女筹谋一番不是?” “是,是,父母难为啊。” “世子为人品行,才学,众人皆知,那是个拔尖的,没得说,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啊。” 裴大人目光落在端王脸上,与之对视,移开片刻又稍稍抬眼,道:“府上子嗣艰难,臣识得一位大夫,若有需可引荐,只是这舒宁是臣掌上珍宝,万万受不得这委屈的,还望世子日后莫要纠缠。” “裴大人这是何意?”端王有了些怒意,拒婚在前诋毁在后?已然拒婚,两家归于平常便是,何须如此诋毁? “臣只是听闻些闲言,恰好又经世子贴身随从证实,想来此事做不得假,王爷又何须隐瞒?” 端王沉沉地瞧着裴大人许久,确信他未曾玩笑,良久才终于开口:“此事本王会问清楚,定会给裴大人一个交代。” “此乃王爷家事,臣全然不知,只望世子莫要纠缠才是。” 端王回府时,端王妃正在院里掰着馒头喂金鱼,馒头碎落入鱼池,引得鱼群疯抢,瞧着游得欢实的鱼儿,端王妃乐得沉浸其中,就连端王回来了都未曾发现,待她喂完鱼入内时,端王坐在主座上,喝着凉透的茶水。 “怎喝凉茶?”端王妃随口一问,转身入内净手,许久不见答复,这才出来多瞧了端王几眼。 “怎么了这是?” “今日......裴大人来寻本王。” 端王妃坐在另一侧,闻言喜笑颜开,眼眸都亮了许多:“这不好事?咱儿子总算不用孤身一人。” 端王妃瞧着端王眼中似是别有深意,顿了下,问道:“难不成还有旁的事?” 斟酌了许久端王道:“说是咱儿子既是不能有子嗣,便莫要纠缠,此事做的颇为不地道,我这老脸都不知往哪搁。” 端王妃先是一惊,后是怒道:“简直胡说八道,这是造谣!” 端王揉着眉心:“此事还是流风传出,莫不是......” 沉默良久,端王妃答:“我去问他。” 下人传了信,顾翊承几乎是马不停蹄得便往母亲院里赶,急得并未敲门闯了进去,瞧见端坐在上位得父亲母亲,又忆起传信下人急匆匆得模样,心头一沉,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父亲母亲,可是出了何事?” 端王妃瞧了眼丈夫,见他不动声色,只好自己硬着头皮问:“你说实话。”她的声音有些抖:“外头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什么话?”突如其来的质问让顾翊承有些发愣。 “说你......不能为人丈夫,为人父亲。” 顾翊承总算是听明白了,也不知此事过了这么久,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传到父亲母亲耳中?他看着母亲求知得目光,点点头:“是。” “啊?!” “什么?” 在父母得惊呼声中,又赶忙摇摇头:“也不是。” “你这是何意?”端王妃问。 顾翊承一时难以开口:“父亲母亲是从何处知晓?” 端王将今日与裴大人所说之事娓娓道来,眸中还带着些怜爱,末了还安慰道:“大丈夫这一生并非为了子嗣而活,好男儿志在四方,无论如何你皆是我们的好儿子。” 凭心而论,若自己有个女儿,心仪女儿之人不能人道,他也会如裴大人一般在宴席上拒婚,又屡屡躲避,或许做的比裴大人更为决绝,对于裴大人行径,他很是理解。 只是他无比懊悔,早知如此,当初他便不搬起这块石头了,如今砸的自己是生疼,不过裴大人言语中除却身子,并无其他看法,既然他身子无异,是否代表着他与裴舒宁的婚事很快便能得到首肯? 如此想着,顾翊承扬起嘴角,笑得不能自已,一不留神,将真心话说了出来:“儿子并无事,当初母亲催得紧,儿子为了让那些个世家小姐退避三舍才想的法子。” 眼见着眼前两人变了脸色,顾翊承的笑容僵在脸上,随之落下的便是父亲的巴掌及怒骂:“你个逆子,此事能拿来玩笑?!你可知那裴尚书说起此事,为父脸上有多臊得慌吗?!” 顾翊承闪身躲着,巴掌终归是没能落在他身上:“父亲方才还说我是好儿子,如今怎就翻脸不认人成了逆子了?!” “打,狠狠的打,合着我说当初给你介绍姑娘,怎介绍一个就跑一个,我还当是你名声之故,不成想竟是你在背后捣鬼!” “人父亲找上门来,我看这婚不成也罢!” 顾翊承躲在端王妃身后,扒着她的臂膀,急切道:“不成不成,儿子非她不可。” 端王妃甩开他的手,拧着他得耳朵:“你自己造的孽,哪个好人家愿将女儿嫁与不能人道的男子?还是你要与之说实话?这不让人笑话!” 顾翊承笑嘻嘻的,罕见得撒起娇来:“儿子知晓该如何处置了,不过还需母亲帮个忙。” 端王妃斜眼过去,等他后话。 “父亲房中大誉川先生的画可否给儿子?” 端王妃还未答话,端王反倒先开了口:“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那可是大誉川先生在世时最得意之作,多少人高价想买都买不来,若不是与端王相交甚好,也不会将这幅山水画给了端王,素日里端王也多有爱惜,每每瞧见这幅画,总会想起与好友旧日光阴,怎会轻易将这幅画拱手让人。 顾翊承此番前来是做足了准备,报了大 誉川先生字画得名讳,加之裴舒宁一早就在父亲身旁端茶倒水,殷勤得很,裴大人终究是敌不过裴舒宁得甜言蜜语,点头同意与顾翊承见一面。 裴大人瞧着满心欢喜得女儿,有些话终归说不出口,他点头并不代表他同意了这门婚事,既然顾世子如此执着,他怎好一直躲着不见?有些话要当面说清楚,好让顾世子知难而退。 门房小厮一路将顾翊承迎了进去,原先候在府外还自信满满得人,如今立在门外,只觉心脏扑通扑通的,好似要从喉间跳出来,久久无法平静。 小厮轻叩门扉。 “进。” “晚辈拜见裴大人。”顾翊承端的是晚辈的礼。 “顾世子前来,所为何事?” 顾翊承从身后随从手上接过长盒,将里头字画取出,轻轻摊开在桌案,那是他磨了父亲许久才得来的大誉川先生的画,父亲将字画交予他时满是不舍,叮嘱他妄想用一幅画换回人家如珠如宝的女儿,但若画送出没能将姑娘带回,他也不要回来了。 裴大人瞧了眼字画,虽心心念念许久,但他不是卖女儿,断不会因一幅画断送女儿往后的幸福。 “顾世子若是想用这幅画换取婚约,那便可打道回府了。” “裴大人误解了,晚辈得知裴大人心头所好,这不过是晚辈贸然登门拜访歉礼,晚辈亦知裴大人心中所虑,冒昧前来解释,还望裴大人能够给晚辈一个机会。” 裴大人并不接话,静候下文。 顾翊承转过身,点点头,只见方才小厮抬起头来,躬身行礼:“下官见过裴大人。” 裴大人定睛看过去,这不是皇上身边的御医曾太医吗?曾大人只为皇上诊治,旁的人是一概不诊治的,看来着顾翊承为了自己女儿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 裴大人所想确实不错,旁的大夫自然也能诊治,只是这曾大人更有说服力,顾翊承为了能请曾太医来这一趟,特意去求了太子,为此还被太子好一顿嘲讽。 曾太医拿出药箱里的软包,垫在手腕下,替顾翊承细细的诊起脉来,好一会,才躬身答道:“顾世子肾气充足,精血旺盛,依下官所见,并无隐疾。” 既做了解释,此处便没了曾太医的用武之地,以防皇上传召便先行离开了。 顾翊承从袖口掏出一沓诊案:“晚辈此举是想告知裴大人,那些个闲话无非是个谣言,晚辈请了不止一位太医,这里是每位大夫的诊案,若是裴大人还是不信,亦可唤信得过的大夫前来,晚辈不怕查。” 裴大人看着面前真挚的顾翊承,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你倒是有备而来。” “将士上战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你看上小女什么?我记得从前你可是避她如蛇蝎。” “她笑起来总是眉眼弯弯,让人瞧了也能随之开怀,她很善良,脾气倔,生气的时候爱说反话,不论好与坏,皆是她,正因为是她所以晚辈都喜欢,感情一事很是奇妙,晚辈说不上为何,但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了,从前是晚辈的错,伤了她的心,您放心,此事我会与她摊开说明白,不会成为双方之间的一根刺,埋在各自心底。” 裴大人摆摆手:“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就自己解释清楚,莫要后悔。” 顿了许久,顾翊承才反应过来,裴大人这是同意了,望着裴大人眼中的认可,深深鞠了一躬,随即离开,并未过多打扰。 嘴角扬了一路,走出裴府大门,顾翊承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回裴大人是真的同意了,他与裴舒宁是真真切切能有以后。 35. 解释 深夜咚咚两声,石子敲击窗柩声音格外明显,裴舒宁心知肚明窗外来人,只有他进出裴府如同街上闲逛,她起身披上外衣,今日之事父亲都与她说了,知晓这是父亲同意了,眼下心头仍翻涌着难以难说的高兴,辗转难眠。 心道他来得恰好,还能与之说说话,她含笑推开窗户,却不见人影,她探出脑袋四处张望,院里平静得很,一个人都没有,她失望地收回目光,触及窗台处,放着一张花笺。 她展开,里头有几行字——明日辰时,桃林等你。 下边还有几行字迹,墨水都还未干透,明显是新加的——裴大人让我下回走正门,夜闯闺房非君子所为。 裴舒宁好笑地关上窗户,原是深夜来访被父亲发现了,她都能猜到被父亲发现时他脸上的沮丧和郁闷之色,放下花笺,本就毫无睡意,索性打开柜子,上下翻找着衣裳,明日可是两人正式的约会,意义非凡,她可要留个好印象。 听荷早已被她打发去休息了,她只得独自一人将柜子里的衣裳翻了个底朝天,试了又试,才满意地选了件茶白色衣裳,打定主意一早便让听荷替她将衣裳熏个香,这才抵不住困意爬上床榻休息。 以至于听荷伺候她起床时,推开房门惊呼出声:“天呐,这是遭了贼人不成?” 急忙冲进寝室,见裴舒宁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裴舒宁转个身,手指轻巧地指向那件茶白色衣裳,要听荷替她熏香,还要给自己绾个好看的发型。 主仆二人拾掇了许久,险些误了时辰,裴舒宁到的时候,他已然在树下候着了,听见脚步声,见来人是她,笑着小跑过来迎她。 远远望去,桃林枝桠上挂满了灯笼,熟透的桃子坠在枝头,将树枝压得弯弯的,走近了,那股香甜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垂涎欲滴。 她踮起脚尖伸手想去摘一个,却够不到,见状他伸手替她摘了高处的一颗桃子,还未使劲,轻轻一拧,蒂就断了。 这颗桃子大得连顾翊承一个手掌都包裹不过来,桃子上还蒙着一层细细的绒毛,他掏出自己的手帕,仔细擦拭干净后,才放到她手心里。 “吃吧。”他道。 裴舒宁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清脆的桃子破了个口子,汁水立刻涌出来,酸酸甜甜的,她递过去,特意选了个没咬过的地方示意他尝尝。 “好吃,你快尝尝。” 顾翊承握着她的手腕轻转了个方向,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嗯,确实香甜! “若是喜欢,待会儿寻主人家买些回去。” 她瞧着那颗桃子,面上泛着些红晕。 “算你没食言,总算在桃子丰收前陪我来了这一趟。” 顾翊承拉着她走到石桌旁,声音闷闷的:“约你来此,我是还有话想要跟你说。” 裴舒宁脸上还带着些笑意:“何事?竟如此严肃。” “这是一份迟来的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母亲曾说过夫妻之间不该有隔阂,这件事他耽搁了许久,眼下二人在一起,他理应跟她说清楚,不该让她带着不安共度余生。 裴舒宁似乎也猜到他想说些什么,放下手中的桃子,静静地听着他开口。 真正开口时又不知从何说起,顿了顿,他才道:“年少时总是对你避之不及,原先只是把你当作妹妹,时间长了或许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对你的感情,每每有人提及到太子时,总会有人提到你,说你是未来太子妃,裴府与皇后走的也近,作为男子我总是要避嫌的,可我一边默许你的接近,又一边躲避你,直至那日我听见你亲口说要嫁给太子,生了气,但我又没有立场,这才发了狠,怎么都不允许你的靠近,直至你离开京中,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或许我对你的心意早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了芽,是我混账,也是我懦弱,是我的退缩伤了你的心,也很感谢你对我始终如一的爱。” 裴舒宁皱眉回想着自己是何时说了这么一句话,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总算是想起来了,自己成日追在顾翊承身后,他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唯独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模样,实在是恼怒,多少人嘲笑她不知羞,在皇后娘娘追问下,当着那么多世家贵女的面前,她嘴硬自己喜欢太子,日后定是要成为太子妃,辅佐太子的,长辈们只当是孩子间的玩笑。 他避着自己这么久,裴舒宁只当他是不喜欢自己,从没想过会是这个原因,真相其实就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他们二人就这样互相犟了许多年,错过了这么些年。 既然愿意跟他在一起,她也是想通了的,不会纠缠于往事:“往事随风,你我以后一体同心。” 说着说着,她自觉不妥,无奈笑了笑解释道:“你知道我那时候怎么想的吗?” “嗯?” “我以为你讨厌我,多少人笑我,我也想证明自己有人要,所以这才在皇后处说自己要嫁给太子,后来也是因为真的伤心,父亲母亲才将我送去庄子里陪伴祖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剩下些道歉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两个人确实是又犟又孩子气。 “所以我回京在游园会时,你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我的。” 顾翊承点点头:“是,你一进来我便看见你了,只是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你是否还记得我,不敢贸然上前,只好借着柳越霖姐弟的关系接近你。” 他拉起她的手,当所有的一切都说开后,反倒释怀了,两个人相视一笑,说起不久前都隐隐有些发笑:“起初知晓你与太子的婚事,而你不愿解除婚约,多少有些气急,心道你不喜欢我,便不过多打扰,却又阴差阳错知晓了你对我的心意,却仍旧不愿解除婚约,便想到你们或许有约定在身,那次便是在此地确认你的心意,那时你拿出了红绸,没能来得及,今日愿我们能如愿。”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那次没能挂上红绸一直在遗憾,她写信给他时便是想着能够来一次桃林,把未完成的心愿完成了,没成想,他一直记着,裴舒宁接过他手中的红绸,眼眶有些温热,点点头。 她仰头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二人上次也是站在此处,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根 最低的树枝,红绸在手里飘来飘去,就是够不到树枝。 仰着头,时间一长,脑子有些充血,一时头晕目眩,整个人往后仰去,还好顾翊承眼疾手快,将人拦腰搂住。 她那脸红红的,亮闪闪的大眼直勾勾盯着他,顾翊承俯身凑近:“真可爱。” 裴舒宁轻拍他胸膛,这人真可恶,就看着她出糗,也不搭把手。 顾翊承抓住作乱的小手,在唇边印下一吻,将她扶起,待人站稳后才蹲下身子,拍拍肩膀道:“上来吧。” 裴舒宁朝四周望了望:“这成何体统。” 他语气中反而带着笑意:“你小的时候不是说要骑在我头顶作威作福?这可是个好机会。” 她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坐上他的肩膀,紧紧抓住他宽厚的肩膀,他缓缓起身,方才那个怎么都够不着的树枝,此刻就在眼前。 “够着了吗?”他轻声问。 她把两人的红绸系在树枝上,生怕不够结实,各打了两个结,许是使的力气有些大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发颤:“够到了。” 她捋顺红绸,垂下伸直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 “好了?” “好了。” 他慢慢蹲下来,待她站稳才缓缓起身,瞧她红彤彤的脸颊,煞是可爱,不由笑着替她整理衣角。 树上红绸飘摇,树下二人四目相对。 “上天会看见我们心意的对吧?”她问。 他答:“自然,你我心意相通,自是不会拆散我们,改日我便寻我母亲上门提亲。” 裴大人好不容易点头,顾翊承实在是不想再等了,免得这期间生变。 “好了,回去吧,再不回去裴大人该着急了。”他戏谑道。 这裴大人日日盯着,每每裴舒宁出门都派了众多仆人跟着,生怕自己拐了他的闺女,顾翊承抬眼瞧着外围一圈的仆人失笑。 他将她送至府门口,挥手告别,裴舒宁跨过门槛,瞧着远去的马匹,总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好似急匆匆的,生怕耽误了事,路上她好几番问他,他只摇摇头道无事。 裴舒宁确是没有感知错,顾翊承骑了马着急忙慌地就回到桃林,方才不过是安慰裴舒宁之言,他心中亦是没谱,这发生桩桩件件的事情太多,实在是害怕。 他仰头看着飘荡的红绸,像是在等着他的到来,他掏出一早准备好的一兜子红绸,撸起袖子,踮起脚尖一根根地系上去,低处系满了,他就爬上高处,骑在树枝上,一条条的系,系的他衣裳满是脏污,喘着粗气滑下树干。 他退后几步,仰头看着系满红绸的桃树,微风轻轻拂过之际,所有的红绸一同飘荡,像是艳丽的蝶子在他心中翩翩起舞,他心情大好。 “这下,月老总该能瞧见了吧。” 他拍拍手,笑着转身离开。 当夜裴舒宁梦中,隐隐约约好似梦见窗外伴着银月飘进一条红绸,上下飘荡,最终缓缓落下,搭在她手腕间,化作一条细细的红绳,一头稳稳系在她手上,另一头飘向窗外某个方向,隐匿不见了踪迹。 36. 乌龙 顾翊承没多耽搁,回府跟母亲说了自己的意愿,端王妃自是不会不许,只是这纳采可不能儿戏,虽说两孩子都两情相悦,可礼数还是要到位,莫让人笑话。 聘雁是纳采的门面,端王妃特意选了品相极佳的聘雁,笼子里一公一母的聘雁杨首挺胸,锃亮的羽毛,活像即将领兵出征打仗的大将军。 顾翊承本是不放心,非要来查探一眼,眼下见了便也稍稍安心了些,端王妃眉眼带笑地瞧着蹲在身前的儿子,倏地有些感慨,一晃十几年过去,只待这聘雁送出不久,儿子也成家了。 哪料一个没注意,顾翊承歪着头提起笼子,端详间,指尖触碰到插销,她还未来得及提醒,这笼子坏了,下人采买还没回来,那公雁重重啄了下笼子,随着笼门缓缓打开,公雁“扑棱”一声窜了出来。 顾翊承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哪知顾此失彼,不仅公雁没抓住,母雁也飞了出来,扑向端王妃,惹得她连连后退,大惊失色,叫喊着让人抓住它。 顿时院子里像是炸开了锅,下人们蜂拥而上,顾翊承追在最前头,那两只聘雁好似都计谋好了一般,分开两头乱窜,公雁扑棱着翅膀跃上墙头后又飞上枝头,顾翊承方跃上枝头,那公雁却又一跃而下。 那母雁更是一头直往假山处跑,下人们不少都破了相,管家指挥着下人:“左边,左边,围住了!”眼瞧着母雁在原地踩踏着步子,众人皆以为胜利在望,一同飞扑而去,母雁受惊,飞身而出,愣是逃离了虎口,院子里简直可以说是鸡飞狗跳。 那头数十人将公雁围在墙角,以防万一,顾翊承并未上前,果然如他所料般,公雁为了逃脱,飞身而出那一刹那,顾翊承纵身一跃,一把抓住公雁,众人依葫芦画瓢,抓住母雁。 公雁不住地在他怀里挣扎,张开翅膀在他面前扑棱,嘎嘎直叫,顾翊承紧紧抱着,生怕逃脱了又该乱跑了。 可这聘雁是抓住了,两只聘雁原本锃亮的羽毛眼下都脏兮兮的,乍一看,顾翊承也好不到哪去,头上还沾了根羽毛。 瞧见聘雁被控制住了,端王妃这才敢凑上前,这不看还好,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聘雁灰扑扑的,眼瞧着媒人就要上门来取,这可如何是好? 再挑一对怕是来不及了。 “流风,打水来。”顾翊承吩咐道。 流风端水来,挽起袖子就要给聘雁洗个干净,顾翊承伸手阻拦示意要自己来。 公雁一下水就扑腾起阵阵水花,溅起水珠几乎都落在顾翊承身上,湿了一大片衣裳,顾翊承攥住它脖颈,一巴掌拍在它嘴上,恶狠狠道:“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有的你苦头吃。” 那公雁好似听懂了一般,真就不动了,任由顾翊承捧着水一点点将它身上的灰尘清洗干净,两只聘雁整整洗了一刻钟,总算是恢复锃亮模样。 端王妃的贴身嬷嬷目瞪口呆地瞧着,同端王妃感叹:“世子当真是疼爱裴姑娘。” 端王妃笑笑,男孩子理应要有担当,瞧着他能够对婚事如此上心,更坚信他不是一时冲动,下人来报,媒人已上门,端王妃由着顾翊承处理此事,她去招呼媒人。 他接过下人递上前的干帕子,把两只聘雁身上的水擦干净,放进刚采买回来的笼子里,再三确认无误后才松手,眼瞧着下人在笼子上盖上红布,将聘雁送至媒人手上。 前厅的媒人一杯又一杯的茶水下肚,好话说尽,仍未见聘雁,心里直打鼓,怕不会出什么事?这下聘雁送来,她掀起红布一角,见了聘雁的品相,心里有了盘算,虽说晚了点时辰,应当无大碍,这才离了端王府朝裴府去。 这箱子一箱一箱地抬进裴府,就连府外的人都知晓这是有媒人上门提亲来了,身处闺房的裴舒宁怎会不知晓? 她唤听荷前去打探,没过多久听荷气喘吁吁跑回来。 “怎么样?” 听荷直言道:“姑娘,奴婢在屏风后听了许久,夫人拒绝了媒人说合之意。” 什么承蒙厚爱,闺女还小,还想多留身边几年,夫人这话可不就是拒绝么? 裴舒宁闻言,心头凉了半截,父亲不是已然点头?为何母亲要拒绝?不久前在宴席之上已然拒绝了一回,她就眼睁睁的看着,婚姻这条路不该顾翊承一个人来走向她,而是他们并肩往前迈,这回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会答应。 如此想着,她再也不顾什么所谓的闺阁礼仪,提起裙摆就跑了出去,速度之快,听荷在后头愣是没追上。 “母亲!女儿愿意!”裴舒宁跑进前厅,气急地脸都涨的通红。 裴舒宁这一声着实把厅内众人吓了个不清,裴夫人愣在原地,不知女儿为何性情突变,素日里都可由她做主,但婚姻大事事关一辈子,她是说什么都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 方才裴夫人话中显然是拒绝之意,末了还有打发之意,媒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裴姑娘如今表明心意,媒人顿时喜笑颜开,劝解道:“夫人,既然裴姑娘有意,我们公子又心悦裴姑娘,这可是两情相悦的喜事,夫人何必苦苦阻挠,成全了他们年轻人便是。” 裴夫人端起地茶杯此刻是落也不是,喝也不是,轻轻斥责:“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莫要胡闹,回院里去!” 话落,裴夫人一把将裴舒宁拉至身后,瞪着眼警告她莫要再闹,随后转过头来对媒人笑道:“你瞧,还是孩子心性,待她成熟些再考虑此事,还请回吧。” “哎呦,瞧您说的,哪个媳妇不是从姑娘家家学过来的,您且宽心,我们家公子......”好着呢。 媒人话还未说完,便有另一女声出声打断:“见过裴夫人,裴姑娘。” 芸娘子从端王府取了聘雁,紧赶慢赶的,这脚还没迈入裴家,就看见这裴府外堆了好几大箱,芸娘子替人说亲无数,哪里不晓得这是这么情况,定是有人快她一步!顾世子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莫要出差错,这要是因为晚来一步,裴姑娘定了亲,她可如何向顾世子交代?! 下人本是将她引至偏殿等候,焦心不已的芸娘子不顾阻拦,跑来这前厅,生怕裴姑娘应下这门亲事。 裴舒宁一时傻了眼,怎会有两个媒人?! “你是何人?”裴夫人问道。 芸娘子自报家门:“我家公子乃端王府世子,心仪裴姑娘已久,特寻娘子我来说合。” 裴舒宁目光移向前头那位媒人,那这又是何人?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裴夫人轻声道:“这是城南李家的,你可当真要嫁他?” 裴舒宁的脸唰的一声红到耳根,她听见听荷说母亲拒绝了便急匆匆来了,谁曾想搞了这么个乌龙,她心中思寻片刻,仍未想起在何处与这李公子相见过,怎就...... “诶,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先来后到你知不知道。” “情之一事,互相喜欢便是缘分,哪来什么先来后到?”芸娘子辩驳道。 “我们公子对裴姑娘可是一见钟情,方才裴姑娘也是非我们公子不嫁,哪有你说话的份。” 裴舒宁连忙摆摆手,呐呐道:“不......不是。” 裴夫人可算是体会了一家有女百家求的感受,颇为有些头疼,瞧着眼前闹作一团的人,她知晓女儿心中的想法,定是以为自己拒了端王府的媒人,这才急匆匆的跑来,谁知竟搞了乌龙。 自古以来就没有姑娘家家自己做主的,这要是传出去指不定还得传出什么闲话来,最终还是裴夫人出来圆了场:“好了,听荷,送姑娘回去。” 知晓女儿心意的裴夫人,自是不会留下李家的媒人,只道:“承蒙抬爱,是小女没这个福分,还请回吧。” 此话一出,下人们识趣的将人请了出去,这殿中便剩下裴夫人和芸娘子二人。 裴舒宁回了闺房,将自己一头闷在被子里,无论听荷怎么唤都不出来,不知过了多久,裴夫人派人来传信,说是与芸娘子谈妥了,莫要着急。 这下裴舒宁更是抬不起头来。 李家媒人回去后与李家细说了一番,李家倒也没说些什么,只是不久听闻裴舒宁与端王世子好事将近,这才回过味来,只怕这裴姑娘早已与端王世子暗生情愫,认错了人,这才跑出来反驳自己母亲,再者裴家当着众人的面将他们家的媒人赶出来,却受了端王府的礼,李家人心中颇有些不忿,这不是戏耍他们李家吗?! 可耐与端王权势,李家也只好认了。 媒人可却是个憋不住话的,将此事传的满大街都是。 柳越霖知晓此事本是来寻顾翊承求证,谁知听闻下人传顾翊承抓聘雁一事,一路笑着就去寻他,这调笑的话还没说几句,反倒被顾翊承说教了一番。 “此事到此为止,姑娘家家的一番真心不该拿来调笑,日后莫要在她面前说这些,男子就不同,我脸皮厚,倒是无畏,怎么样都可以。” 柳越霖啧啧称奇,从前无所畏惧的顾世子也会替别人着想的一天,当真是陷进去了。 末了有安慰顾翊承道:“莫要担心,裴姑娘与你可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少人艳羡,他们不知有多羡慕你,能得如此坚定得妻子,又怎会笑话?” 37. 合八字 裴家那处点了头,媒人兴高采烈地回来,说成了,顾翊承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他知晓接下来便是纳吉算八字了,特意叮嘱母亲寻城中最好得大师,听闻城中徐大师名声极为不错,可将他请来,此事务必妥帖。 端王妃笑着应下,儿子如此重视程度,她自然不会马虎,谁知顾翊承竟打的旁的主意,早早地他便寻好了徐大师。 顾翊承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和庚帖,放在桌上,轻轻推上前,银光闪过,大师眼神噌地一声亮堂起来,大师偏过头,一本正经道:“公子这是作何?” “还请大师合八字时说些好话。”顾翊承瞧出他眼底神色,瞬时明了,大师是如何人也,犹豫片刻还是多放了一锭银子。 唯利是图的人反倒好拿捏,若是寻了那些个不图钱财地大师,反倒误事,他从不信这些,不论结果如何,他都非她不可,只是这万一出了岔子,只怕又要波折一番,以防万一,他先下手为强,这八字知不知晓也罢,只要婚后夫妻合心,恩爱一世也是极好地。 大师瞥了一眼没动,顾翊承又摸出三锭银子,大师仍端坐着。 见此,顾翊承反倒不急了,坐在一旁,语气沉稳:“这城中大师不少,既然我与大师无缘,不如另寻其人。” 说着,顾翊承伸手去拿银锭子,被大师一把抓住,顾翊承先松开手,大师将银锭子拢入袖中,捋着胡须道:“见公子如此诚心,老夫成全一对有情人又如何?公子只管放心,老夫定当尽力而为。” 顾翊承走后,大师掏出银锭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能喝多少女儿红,一想起许久未喝,这馋虫上来,勾得他不行,当即带了银子出门到酒肆去。 有了银子,大师出手阔绰,要了一间包厢,今日畅快地喝个天昏地暗,素日里可不敢如此豪横,都是打一壶酒,再买点小菜,提回家小酌一杯。 这些富贵人家就爱听好话,平日里唬唬他们,但凡能给点钱财消灾地无不畅快得很,如此一来事也解决了,他的名声也不错,能赚不少,只可惜近日城中出现个妙空大师,解惑消灾样样精通,人称神算子。 一时之间找他算命的人都少了,难得今日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他哪能拒绝? 店小二将包厢门缓缓推开,里头坐着一妙龄女子,大师侧过身去,颇有不耐之色,质问道:“这包厢里有人怎还将我往里带?!” 若是让外人瞧见他这般模样,日后可怎么混迹江湖?! 裴舒宁将桌上冒着热气地茶水推向对面,及时开腔替店小二解了围:“大师莫怪,是我指名要见您。” 大师朝里环视一圈,除了个小丫鬟,再无他人,不似来者不善的模样,便也安心了几分,捋着胡子,跨步迈了进去,在裴舒宁对面坐下。 “姑娘找老夫何事?” “自是成人之美地事。” 听荷掏出一袋银子,还有一张字条,递给大师。 大师接过,展开字条一看,这不是...... “敢问姑娘是何人?” “大师只要在明日端王府内说上几句好话即可,其余地一概无需费心。” 大师凝着裴舒宁给片刻,心中即刻有了盘算,原是两个有情人想一块了,上赶着给他送钱来了,一份差事,两份钱,何乐而不为?他定是要应下的。 只是这江湖名声不能坏了,还得装一装。 “姑娘,缘分乃是天定之事,老夫不能逆天而为。” 话落,大师并未在裴舒宁眼中瞧见失落,反倒是多了几分不达眼底的笑意。 “徐大师素日里应当敛了不少钱财,今日是要拿了这钱成就一庄美事,还是要绝了自己的后路,可想清楚了?” 大师讪笑两声,拿起钱袋子颠了两下:“姑娘会心想事成的。” 裴舒宁闻言不多纠缠,带着听荷起身,只抛下一句:“这包厢今日本姑娘定下了,大师可在此痛快一番,费用一概挂在本姑娘账上。” 有了裴舒宁的花,大师几乎将店里的菜式点了个遍,又要了几壶上好的女儿红,喝的个酩酊大醉,次日在酒肆幽幽转醒,时辰不早,这才急匆匆的回家换了身衣裳赶去端王府,可不能搞砸了,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大师到时,两家长辈早已坐在堂前,大师焚香祷告,一块香灰不慎掉落,烫的他吱了一声,见众人未曾发现,随即装模作样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的翻开庚帖,手中残留的灰烬蹭在庚帖上,他用力捻了捻,字迹愈发模糊不清。 他静下心来,合上庚帖,在双方长辈紧张的神色中,面露喜色,大师收了银子,自然卖力,哄人的话张嘴就来:“好啊好啊,老夫算了大半辈子,还未见过如公子姑娘这般如此契合的八字,这可是天作之合!往后享富贵一生,儿孙绕膝之福!” 此言一出,堂上一片欢声笑语,两方长辈总算是展开笑颜。 端王起身拱手道:“有劳大师,来人,送大师。” 下人上前收回庚帖递给端王妃,又将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子递给大师,引着大师离开。 端王妃笑着随手打开庚帖,其中那裴舒宁的生辰八字早已模糊看不清,再抬眼看去,大师脚下还有几分飘,分明是醉意未清的模样,当即察觉不对,皱着眉头,用手肘碰了碰自家夫君,抬起庚帖递到端王眼前示意。 端王接过庚帖明白了妻子示意,抬头叫住大师:“大师留步,还请大师赐教,这八字如何解?” 大师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一时语塞,昨夜喝了不少酒,此时什么都记不清了,接过端王手中的庚帖,仔细辨认模糊的字眼,毫无所获,只能凭借着昨日的记忆,随口解释道:“姑娘是申时出生,金水相伴,一生无忧......” 这下便是裴夫人也听出了不对,倏地上前,脸色不愉:“大师可是记错了?我家姑娘可不是申时所生。” 堂上一片死寂,大师清醒不少,脑子却还是一片空白,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瞧着端王沉下脸,一种风雨欲来 的感觉朝大师扑面而去,他害怕的朝后退了几步。 端王哪能在自己府里让他跑了:“来人。”声音不大,却能震慑全程:“将他拿下。” 下人一拥而上,哪里还有大师突围的口子,更何况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与王府里养着的身材魁梧的壮丁相提并论,当即双腿发软,瘫在地上。 双手被人架起,眼瞅着就要被人带下去,大师心一横,将顾翊承、裴舒宁给他钱财一事和盘托出,只为求保命。 “简直胡说八道,来人!将他嘴堵上送去府衙。” 端王内心是有些动摇的,并非全然不信,只是此处人多眼杂,还事关裴家姑娘声誉,若是下人都知晓了,日后该怎么在府中立威? 这大师是顾翊承点明要找的,只怕这大师说的不会有假,端王妃心里有数,堂上气氛凝重,还是端王妃出来打圆场,她拉着裴夫人的手道:“瞧这事闹得,都是我的不是,识人不清,改日我一定找个真正的大师重新合八字。” 四人一对视,也只好如此,裴家夫妇点点头,找了个借口便告辞,离开了端王府,他们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原本在院中欣喜等候好消息的两人没成想事情突发变故,反倒出了意外,裴家夫妇回家瞧见女儿羞红的脸,便知道大师这话不假,裴大人只让裴夫人好好跟女儿聊聊,便恨铁不成钢的先行朝书房去了。 顾翊承那处可就没裴舒宁好受了,他双膝跪地,端王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擀面杖,脸色铁青,用擀面杖指着他,你啊你的,气得愣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我还想着你是怕失了礼数,这才寻了有名的大师来,不成想,你这混账玩意竟打的是这主意!这才是真真失了礼数,我看哪还有人敢嫁你?!” 顾翊承嬉皮笑脸,心情好的不行,他早就听说了,这大师出了收了自己的钱财,还收了裴舒宁的钱财,这说明什么?裴舒宁她是真心想要嫁给自己的,心意跟自己是一样的,这不就是变相跟他示爱不是? 他现在心里头什么都不在乎,满心满眼都是她。 见好说歹说,这小子充耳不闻,端王咬牙切齿恶狠狠下令:“从今日起闭门思过,哪也不许去,你们婚前不许再见!” 省的给他搞出点什么幺蛾子来! “凭什么!” “婚前相见,婚后夫妻一世不顺!” 端王算是拿捏住了顾翊承的心思,这一句话下来,顾翊承便偃旗息鼓,再没了旁的心思。 过没几日,端王妃找了妙空大师重新为二人合八字,虽是一波三折,但结果还是好的。 “公子与姑娘乃是良配,夫妻恩爱,家宅安宁。” 这回没了顾翊承的搅弄,端王妃总算松了一口气,将此事告知给裴家夫妇,这八字过了,也好往下走下去,尽快将人娶回家。 气归气,小夫妻能如此同心往一处使劲,她也是开心的,即便这使劲的方向不对,只要这两人好,她就心满意足了。 38. 聘礼 纳征前日顾翊承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想着亲手写下聘书,奈何总觉得自己的字差点意思,眼下是无比的悔恨,当初怎不多学些。 他在澄心纸上练了一遍又一遍,总觉不称心,不知不觉间,桌案,地上满是纸团,流风前来送膳都无立足之地。 主子道放一旁他还不饿,流风只得先将午膳搁在一旁,一点一点地捡起纸团来,好不容易拾掇干净这才退下。 流风展开其中一张瞧了瞧,依他所见,已然很是不错,苍劲有力,字迹工整,可抬眼看向主子那张苦着的脸上,皱紧的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蚊子了,只得退下,裴姑娘是主子心中顶顶紧要之人,他自也不会让人扰了主子,自顾自的守在门外。 下人来送晚膳时,他才惊觉时辰不早了,接过下人送来的晚上,他转身轻轻推开门,跨步进去,一眼便瞧见午膳原封不动地在桌案上搁着,地上又堆满了纸团,与之不同的是,现下主子笔下摊开的是聘书,一笔一划写的极慢,手腕稳稳当当,细看之下,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流风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将晚膳放下,退了出去,不多时,里头传出声响:“流风。” 流风推门而入。 顾翊承将聘书放入锦盒中,递给流风,声音里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松快:“你亲自拿去给母亲。” 忙活一日,顾翊承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还有手腕,也不管袖口沾着的墨痕,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媒人高昂着头前来送礼,身后跟着送聘礼的人可是排了足足好几个弯,阵仗之大,吸引了不少百姓前来看热闹。 拿聘礼单子交由裴夫人手里,起初裴夫人也没往心里头去,这端王府自是不会做出些出格之事来,她一打开,聘礼单子太重一时没拿稳,聘礼单子从她手中哗啦啦垂下好几尺长,她赶忙叫了个丫鬟上前帮忙,才将聘礼单子展开。 “玉如意一对、金镯子十对、银钗二十支、玉镯四对、翡翠簪四支、绸缎四十匹、锦被八床、碧螺春十六罐、女儿红三十二坛、喜饼六十四盒、桂圆、红枣、花生各十框......” 管家念着聘礼单子起初还中气十足,只是这念着念着,茶水喝了不少,声音反倒小了,逐渐没了气力。 这一箱箱一筐筐的聘礼抬进裴家门,引得街坊邻里聚在府门外,各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探着脑袋往里瞧,眼睛都看直了,那些个绸缎一匹就够他们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无不艳羡裴家姑娘的。 这聘礼单子念完,管家正要收回,媒人扭着腰上前,笑称:“还有呢。” 随即招手示意,一筐筐粉粉嫩嫩的水蜜桃被抬了进来,堆满了整个院子,甜丝丝的果香四散飘荡开来,充斥在每个人的鼻腔中。 裴夫人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上百框的桃子未写在聘礼单子上,是何寓意? 媒人掩着笑,笑道:“这是我家公子特意叮嘱另给姑娘的,不算在聘礼单子上头。” 裴夫人微微侧身瞄了眼屏风后的身影,她知晓自己女儿听见了,开心女儿受未来夫君的疼爱,却也苦恼这上百框桃子该如何处置是好。 听荷从屏风处走出,在裴夫人身前行礼,才轻声道:“夫人,不若分与街坊邻里,大家一同沾沾喜气便是。” 这是裴舒宁的意思,裴夫人闻言当即让人将桃子分了分,剩下的都先放着,让姑娘自己个来瞧瞧如何处置。 即便是分了不少,这院中的桃子仍是让裴舒宁苦恼,她随手拿起一颗桃子,用手帕在桃子表面蹭了蹭,咬下一口,汁水险些溢出唇角。 “甜吗?” 裴舒宁寻声望去,母亲就站在她身后笑着,她一时羞涩,热气冒上脸颊,撒了撒娇:“母亲。” “我瞧着是甜的,甜到心里去了吧。” “哎呀,母亲又打趣我。” 裴夫人看着眼前人,从襁褓中长成如今模样,好似还是昨日之事,一眨眼就要离府做别人的娘子了,现下种种,看得出,顾翊承是真心爱护,亦是真心求娶,可真心最是个容易变的东西,她不愿女儿往后会历经这一天,但该说的她这个作为母亲的还是要说的。 “我与你父亲从未约束你,以至于你的性子跳脱,可我与你父亲从未觉得这般不好,反倒替你开心,不用在所谓的规矩中束缚自己的内心,母亲希望你能活得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但这世道往往又许多的不得已,母亲希望你们夫妇将来能白首不相离,恩爱一世,多体谅对方,但也不希望若是有一天你受了欺负,委曲求全,我与你父亲视你为掌中宝,你过得不好,我与你父亲亦是如此,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母亲所说她都明白,无非是让自己与顾翊承好好过日子,莫要再像当初那样,若是有一日他不爱自己了,也莫要强求,只管回家来,女子也该有自己的一生,无需依附在男子身上过活一生。 见她明白,裴夫人也不多说,将聘礼单子递给裴舒宁,眼里含笑,让她看看这聘礼单子,仔细看看。 裴舒宁接过,揣摩许久,才恍然大悟,这聘礼数相加不正是她的生辰嘛?! 这事居然还被母亲发现了,顿时好一阵脸红。 眼下两家过了婚书,收了聘礼,基本上其他流程都已在走完,就待顾翊承上门迎娶了,也已有好些日子未曾相见,这几日裴舒宁都待在后厨忙碌。 待嫁的日子里百无聊赖,一切皆有母亲和顾翊承打理,她只要安心待嫁便是。 她双手托腮,摆弄着窗台上今日刚插好的荷花,盛开的花瓣里似是还盛着一滴水珠,她轻轻触摸,那花瓣从她指尖划过,微微颤动,水珠也随之滴落在瓶中,倏地窗外探出一个带着帷帽的脑袋,惊得裴舒宁直起腰身,连连后退。 反被他抓住其中一只手腕,揽住腰身,两人靠近,那熟悉的香味传来,不是顾翊承是何人? 她吓一大跳,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说着,便伸手去掀他的帷帽,许久未见,怎能隔着一层帷帽? 他抓住她的手,帷帽下的声音闷闷的:“想你了,你想我没?” 裴舒宁搂住他的腰身,娇声道:“那为何不让我见你?” “婚前相见不吉利,我带着帷帽便算不得了。” 她的那双眼睛亮亮的,就这么笑看着他,也不说话,紧了紧手臂,拥着他,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的体温。 抱了好一会, 两人隔着窗户多有不便,顾翊承越过窗户,径直站在她面前,从胸口掏出一张字条,低下头,轻声对她说:“你看看这个。” 裴舒宁不解,抬头看他,那人示意她打开,裴舒宁展开字条,休书两个字映入眼前,她心中一紧,快速展开,一目十行的看过去,最后是他已经画押的签名。 “这是什么?” “或许从前做了许多错事,但我真心从未变过,我知过往无法改变,我顾翊承再次承诺,往后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可能会有旁的女子,这个是休书,若我做不到,我愿将我名下所有房产给予你。” “所以?这是给我休了你的保证?”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此举不是让我给你和别的女子腾位置吗?” 顾翊承咽了咽口水,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他本意并非如此,他只是想尽自己能力给她最大的安心,他也坚信往后的日子里,这张休书根本不会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我......你相信我,我没那个心思。” 裴舒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逗你的。” 她举起那张字条,在他面前撕了个粉碎,声音沉稳:“我自是信你的,你我之间何须这个?自我答应嫁与你那一刻,将来会怎么样我都认,绝不后悔,但你若真变了心,我也必不会苦苦哀求纠缠,也正是因为我相信你,所以......这个休书不过是个废弃之物,既无用,留着作何?” “我定不会让你有离开我的一天!” 顾翊承一把捂上她的眼睛,掀开帷幔亲了上去,将人紧紧搂在怀中,亲的裴舒宁直踮起脚尖去承受他的吻,良久,在松开她眼睛那一刻,他又将帷幔放下。 “聘礼可还满意?”他问。 她盯着帷幔后若隐若现的俊脸,在他的凝视下,摇摇头。 顾翊承脸色一白,心中一紧,问她:“怎么了?” 裴舒宁转身,拉着他坐下,不满道:“这几日不仅我们裴府的厨子下人累死了,我也是。” 这几日她天天往后厨跑正是因为如此,那桃子太多,天气炎热又不好保存,她不舍得浪费,只得去看看能怎么保留,她撅着嘴道:“那坛子分给下人街坊邻里都还剩了不少,这一筐筐的剥皮,去核,切块,晒干,从早忙到晚,那下人从一开始的新奇,到后来触桃生厌,你是想让我开个果脯铺子不成?” “我给你按按,这几日该是累坏了。” 裴舒宁也想松快松快,便由着他去了,捻起桌上一块果脯,这是最早铺晒的桃子,晒得半干,晶莹剔透的果肉里透着丝丝甜味。 “尝尝。” 她把蜜饯送进他嘴里。 “甜吗?”她问。 他点点头,俯下头:“跟我刚才尝的味道一样。” 裴舒宁眨巴眨巴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方才她吃了不少蜜饯,这人可真是孟浪的很! 她移开话题:“下次别送这么多了。” “怕你不够吃。” “我又不是猪,怎能吃这么多?” “你可是个小馋猫。” “你说我贪嘴。” “我哪有。” “你就有。” 39. 大婚 穿上大红婚服的顾翊承站在屋内,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那肩头蜿蜒而下的金线绣的云纹处,整个人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腰封束得紧,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拔高了一截。 顾翊承站在铜镜前来来回回照了三回,扯了扯领口,又来回摆正腰间系带,紧皱着的眉间还未平展过。 “顾世子好了没有,你今日俊颜已然不知能让多少天下人艳羡了。”柳越霖倚靠在门框上,一脸无奈地看着顾翊承,他这一番话引得下人们一阵嬉笑。 顾翊承丝毫不搭理他,自顾自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今日是他跟裴舒宁的大喜日子,一定要以最好的姿态去迎接他最爱得心上人。 “你快帮我看看系带歪没歪?” “没歪,跟世子爷一样是个正义之辈。” “腰带可会太紧?”他感觉自己都快呼吸不出来了。 “不紧,太松了,届时还未洞房,衣服垮了成何体统啊?” “我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你何时学会了撒谎,你这分明是紧张得。” 你一言我一语得,每一句柳越霖都要调侃他一下,引得顾翊承横目过来,多年好友,早已熟知对方秉性,柳越霖哪会怕他。 看着眼前紧张的好友,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瞧了他好半晌,忽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顾翊承问。 “以往我便觉着你对她与旁人不一样,人人都说你对她厌恶至极,我心中总觉不是这么一回事,如今看来,不知你小子将这心思瞒了多久?” 在裴舒宁受欺负时,是顾翊承带着他挺身而出,事后又装作随手之事,嘴里虽然念叨厌恶着裴舒宁得靠近,每每见不到她身影时,又会四处张望,直至裴舒宁出现,柳越霖曾经问过他,当时顾翊承只道是望风景,如今细细想来,这端王府中生活许久,哪处得风景值得他细看如此之久。 “莫要说你,我便也是从她离开京中,才恍然大悟,只是已然伤她颇深。”说起来,或许这是顾翊承此生最为后悔之事,此前没能好好待她,反倒是让她受尽耻笑,如今她能点头,将她自己托付给他,不因他家世,不因其他,归根结底,而是因为她良善且有足够的勇气,能够再次相信他。 电光闪石之间,柳越霖好似想起些什么,道:“那日踏青宴你随口一问,无非是想通过我与她搭上话吧。” 顾翊承不再说话,又转身望向铜镜,整理领口起来。 柳越霖瞧他的模样,便知自己猜对了,也懒得与他计较,上前伸手替他整理起肩膀的衣裳:“行了,早些出发,莫要误了吉时,让新娘子久候。” “走走走。” 与顾翊承一样紧张的还有裴舒宁,她瞧着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脂粉在脸上铺开,晕开的胭脂,比平日里都厚重不少,衬得她都明艳了不少,她端详许久,反倒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听荷替她插上步摇,又替她戴上耳环,最后涂上口脂。 听荷笑着念叨:“姑娘真好看,姑爷看了怕是会愣住。” “好哇,你调笑我。”裴舒宁作势要打她。 听荷忙后退躲开,撞上了身后的人,被人轻巧扶住后背,回过头瞧见来人,忙行礼。 “你们怎么来了?”裴舒宁扶着自己脑袋上的步摇,方才动作大了,步摇晃晃荡荡的,容易勾了发丝,又得从头捯饬。 “我们俩来给你添妆!” 柳越眠与庄绾懿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她们手里一人捧着一个锦盒,笑意盈盈的上前,两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柳越眠啧啧两声:“当真是美人如画。” 裴舒宁嗔怪地瞪她一眼:“你与听荷说好了要一起取笑我是吧。” “好了好了,不闹了。”庄绾懿上前拦住二人打闹,打开手中的锦盒,是一对碧玉白芽簪,那碧玉雕刻的白兰芽含苞待放,翠色通透,花苞处还缀着三条碧玉珠,通显清雅气质。 “这是我与柳柳送你的玉簪,望你喜欢。” 裴舒宁结果锦盒,指腹在碧玉白兰处摸了摸,随即抬眸:“喜欢,当然喜欢。” 接着柳越眠走上前来,将锦盒放在梳妆台上,见裴舒宁伸出手,她紧张兮兮的一把将锦盒压住,神秘兮兮道:“这个,你今晚同顾世子一起看。” 裴舒宁愣了愣,什么东西还要她跟顾翊承晚上一起看? “这是什么?” “你晚上便知,切记切记,晚上才能看!这也是我跟绾懿一同送你的。” 柳越眠笑得狡黠,裴舒宁心头更是好奇,总觉得她是来添乱的,还来不及多想,外头忽地响起爆竹声,裴舒宁一惊。 丫鬟跑上前来通报:“姑娘,姑爷一行人到府门外了,大公子正拦着不让进,要姑爷作词赢下才让进呢。” “呀!姑爷都到了,姑娘这还没好呢,快快快,盖头在何处?”听荷上前,指挥着丫鬟们手脚快些。 “我们就不在此处给你添乱了,我们也去寻世子要个红封去。”柳越眠拉着庄绾懿一溜烟的跑了。 不远处热闹声传来,盖头下的裴舒宁拧着帕子深吸一口气,她听见有人喊:“新郎官来了。”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她闻见那股熟悉的香味离她愈发近,直至红盖头下出现一双脚,那人带着笑意,声音低低的:“宁宁,我来娶你了。” 门外有人起哄,裴舒宁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伸出自己的手示意,没有预料中温暖的触感,手中被塞了红绸的一边。 “你怎来的这般快,我大哥方才不是还在府外吗?”她有些好奇。 顾翊承微微压低了身子,倾向她,闻言,他嘴角几乎都快裂到耳根处,颇有些自豪道:“我早已用一块墨宝买通了大哥。” “走吧,慢些。” 她顶着个盖头行走不便,顾翊承时刻盯着一旁裴舒宁,生怕她踩着什么摔了一跤,好在两人牵着红绸,慢悠悠的朝前走去,顾翊承亲自将人扶进了轿子,一行人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向端王府前进。 一路上,顾翊承让流风沿街朝着看热闹的百姓撒了不少铜钱,又在城中饶了两圈,才回府,轿子晃晃悠悠,目光所及皆是红色,还有手上刚刚他偷偷塞进来的东西——前不久她送给他的蜜桃果脯。 她低头忍不住笑了,将蜜饯放在嘴里,咬下一口,甜甜的。 “姑娘吃的时候当心着些口脂。”听荷在一旁提醒,方才她瞧见了姑爷偷偷将东西塞在姑娘手中,本是要出声阻止的她,忍着笑没出声,这是姑爷疼惜姑娘,怕姑娘在路上饿了呢。 裴舒宁应声,又颠了好一会,才到端王府,府外爆竹声连连,府中正门大开,顾翊承将裴舒宁扶下轿子,两人如同方才一般,一人牵着红绸的一边,走入大堂,拜了天地,喜娘将她带入新房,她端坐在床榻边候着顾翊承归来。 顾翊承没让她等太久,便回来了。 顾翊承怕裴舒宁羞涩,没让旁人进来起哄,只留了喜娘还有几个丫鬟,在喜娘安排下,挑开盖头,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又喝了合卺酒,喜娘又说了些吉祥话,笑着退下。 房门关上,屋里便剩下两人,素日里无话不说的两人,都略有些拘谨,两人并排端坐在床榻旁。 红烛高燃,整个屋子被映的暖融融的,院子里安静得很,下人都被顾翊 承打发走了,方才盖头揭开,她抬眸时明媚的笑容让他的心漏了一拍,愣神许久,努力将自己思绪拉回,完成礼仪,眼下无人,顾翊承毫无顾忌的盯着她。 很美。 感受收到身旁之人炙热的目光,裴舒宁转过身来问他:“看什么?” 顾翊承皱着眉回过神来,目光盯着额头处,那里有个浅浅的红印子,他伸手摸了摸,心疼道:“不是命人前来传话,头饰太重,可先卸下嘛?那人没来?” 那下人早些时候来传过话了,是她不想卸,不为别的,她只是想让自己最美的样子展现在他眼前,怕他怪罪下人,她轻声道:“不合规矩。” 顾翊承盯着裴舒宁瞧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在我心中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最美的。”他轻轻摆过她的身子:“那我帮你卸下来。” 裴舒宁点点头。 顾翊承将她的珠花步摇一点点的摘下来,动作轻柔,生怕扯着她的头发,他低头专注的摘着那些东西,直至最后一支步摇缓缓从她发间拔出,她如瀑的青丝泻下,他抬眸看向铜镜里的她,从眉梢移到眼睛,再从鼻梁移到嘴唇,一寸一寸的,描绘着属于他的这幅画。 烛火下的她明艳动人,身后没了动作,裴舒宁透过铜镜与他四目相对,他忽然回过身来,清了清嗓子道:“卸完了。” “嗯。”裴舒宁敛下眼眸应声,红烛噼啪作响,谁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气氛一时又沉寂下来。 裴舒宁忽然想起,今日梳妆时,姐妹二人给她的锦盒,她从妆台的最里边翻出锦盒,拉着顾翊承回到床榻旁,在他身旁坐下,嘴里振振有词的跟他解释:“今日柳越眠跟太子妃给我的,说是晚上跟你一起瞧。” 他凑上前来问她:“是什么?” 裴舒宁随口道:“我们一起拆开看看。”说着,她打开锦盒,里边是一件赤色薄纱,她拿起抖开,不料是一件小衣,若隐若现的薄纱上还绣着一朵并蒂莲,她愣住了,像是烫手一般将小衣丢开,她脸腾地红了。 这两人怎么回事?!怎送这些个不正经地东西。 锦盒底下还有一本册子,裴舒宁拿起,仅仅是翻开第一页,她就啪地一声合上册子,丢回锦盒中,起身就想将这册子归置到不起眼地角落里去。 “是什么?” “没什么。” 裴舒宁地脸红成那样,他一把夺过锦盒,裴舒宁去够,可她哪里是他的对手,两人推搡着,不知是谁拌了谁一脚,两人打着圈地往后倒在床榻上,裴舒宁整个人被他压在身下,还不忘从他手里抢回册子。 她声若蚊蝇:“别看了好不好。” 顾翊承目光触及到方才她丢在身后地小︱衣,喉结上下滑动,他低头凑近她,轻声答:“好。”温热地气息落在她耳廓上,温︱润︱柔︱软地唇︱随即落下,含糊道:“不好浪费她们地心意,我替你穿上,在学学。” 裴舒宁张张嘴,声音却落在他口中,声音绵软无力,束缚尽散,凉意席卷,温︱热与颤︱栗交织,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大︱汗︱淋︱漓,润︱湿了被褥。 灶厨里热水咕嘟咕嘟,热了又热。 裴舒宁累的都抬不起手来,只是微微侧过头轻声道:“你还没好嘛?” “再学一页,莫要辜负她们心意。” 裴舒宁微微带着些哭腔,气愤道:“你骗人,这句话你在三四个时辰里都不知说了几遍了!” “真最后一次,你帮帮我。嗯?”顾翊承哄骗着带着人又︱来了一︱回,生怕将人惹恼了,才抱起她,擦︱拭干净,回到卧房,下人早已将床榻拾掇好,他将人放下,自己躺在她身侧,搂着她沉沉睡去。 40. 叫夫君 还没躺一会儿,裴舒宁腾的一声坐起来,动静之大,顾翊承挣扎着起身,柔声问她:“怎么了?” 裴舒宁裹着被子,白嫩的肩头裸露在外,夜里寒气足,怕她着凉,顾翊承捡起一旁的里衣披在她身上。 裴舒宁握住眼前人的手腕,哑着声音埋怨他:“都怪你,一夜没个消停,并蒂莲还未种下呢。” “我的错我的错。” 眼前人丝毫不拖沓的认下错误,见身后展开的衣衫,裴舒宁将手伸进袖子里,任由他替自己穿好衣裳,替裴舒宁穿好后,他才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裳穿了起来,整理妥当后又蹲身,为她穿好绣鞋。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 瞧着宽大的手掌,裴舒宁拨开他的手,嘟着嘴摇了摇头,她实在不想动,浑身酸痛的很,脚还软着呢,反倒是他,看着浑身舒爽,一点不舒服的模样都无,眉眼甚至还带着些笑意。 “怎么了?” 她展开双臂:“要你背我。” “好。” 裴舒宁爬上他宽厚的背膀,双手圈在他脖颈处,脑袋耷拉在他肩膀上,他的手稳稳当当落在身后,将她护着。 房门一开,不同于屋内的闷热,屋外吹来阵阵凉意,院子里挂满红绸,红灯笼高高挂起,即便空荡荡毫无一人,也不觉得冷清。 她紧了紧手臂,问他:“我重不重?” “不重,轻得很。” 裴舒宁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他搬来一口大缸,又打了几桶水将水缸填满,这才过来牵着她走上前,一通忙活下来,他早已满头大汗,裴舒宁捏住袖口,替他擦拭额角的汗珠。 “你可知该如何种下?”她问。 “那是自然,你夫君是何人?!” 荷花种子外壳坚硬,难以透水,若是就此丢进缸中,只怕毫无成效,顾翊承将种子拿在手中揣摩片刻,选中种子尖细的那一头,在青石砖上磨破,破了果壳,水能透进去,才能生根发芽,他将磨好的种子交给裴舒宁,又在花圃中寻来一捧泥土,裴舒宁一边浇水,他一边搅和成泥团,取出一小块将种子尖头朝上包裹起来。 “好了。”他道。 “那我们一同将它丢下吧。” “好。” 裴舒宁拿过那颗种子,顾翊承将她拥在身前,她的脑袋抵在他胸膛上,二人相视一笑,缓缓将种子丢下,泥丸底部厚重,自然而然地会尖头朝上,生根发芽。 只是二人都知晓,并蒂莲罕见,这即便是并蒂莲的种子,也难以延续开出并蒂莲来,思及此,裴舒宁难免有些忧伤。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顾翊承将人掰过身子,他低垂下头,轻柔哄她:“即便没有开出并蒂莲也并无大碍,你我之间何须此物来见证?” 他微微下蹲,勾住她的膝弯,一把将人抱起,朝寝屋走去:“夜深了,早些歇息。” 裴舒宁搂住他的脖颈,抵着他的额头,笑着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你可别勾我,不然你今夜怕是都不用歇下了。” 话落,裴舒宁当即安分下来,趴在他身上不说话,生怕将人勾起火来,轻易灭不下去。 折腾了一晚,两人都累了,躺在榻上,沾枕便睡。 窗外吹进的风,搅动床幔,来回蹭在裴舒宁脸上,引起阵阵痒意,她伸手抓了抓,意识稍微清醒些,转过身子去摸,身旁无人,依稀听见房中书页翻动的声音,她轻柔出声:“顾翊承?” 不多时,那人掀开床幔,跪在床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裴舒宁赶忙将双手缩回被中,抓起一角被褥盖到脸上,就剩下一双杏眼,扑闪扑闪地瞧着那人,昨夜他将自己放下时,那素白地里衣都是泥印子,她嘟囔了句,脏得很,这人径直将她衣裳剥了,本想好好睡下,不知怎得擦枪走火又来了一回。 眼下身上未着寸缕,可不敢招惹他,吃苦地只会是自己个。 被他盯了许久,看的裴舒宁心里直发毛,蒙着被褥瓮声问他:“怎么了?” 顾翊承拉下她蒙在脸上地被褥,一脸严肃:“你唤我什么?” 她一下子红了脸,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那两个字在她嘴边转了好几圈,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说不说?”他俯低了点身子诱哄她。 裴舒宁红着脸摇摇头。 “说不说?”他的身子又低了些。 还是摇头。 顾翊承两指捏住她的下巴,稍稍往上抬了抬,轻啄在她唇上,又问了一句,只要裴舒宁不说他便啄一下,捏着她的下巴也不让人逃离。 眼见着他整个身子都趴在她身上,裴舒宁推搡着他的胸膛,两人嬉戏打闹好一阵,日上三竿,公爹和婆母还等着喝新媳妇茶,当真不能再闹了,裴舒宁咬了咬嘴唇,轻声喊他:“夫......夫君。” 终于听见了想听的话,顾翊承一把捧住裴舒宁的脸,在她唇上又印下一吻,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特意凑在她耳边说道:“好听。” 烫人的鼻息撩拨得她脖颈一痒,身子颤了颤,她使劲推开身上的人:“该去敬茶了,你快起身。” 顾翊承爬起来,拉着她得手臂坐起身,将人拥在怀中,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得衣裳抖了抖:“夫君伺候你穿衣。” 她死死得抱住被褥不敢松开,这人在床上的话一句不可信。 见她一脸防备得模样,顾翊承无奈,只好举起三指对天发誓:“当真不碰你,虽然今日你不去敬茶,父亲母亲也不会说些什么,但夫人你会不高兴。” 裴舒宁将信将疑得松了手,在顾翊承的伺候下,穿好衣裳,可挽发顾翊承当真不会,他嘴里喊着让他试试,说着便要动手,裴舒宁左右躲开,还是没让他捣乱,将听荷唤了进来。 这姑娘迟迟不喊人进房伺候,姑爷下了令,房中无唤不让进,眼见着时辰越来越晚,听荷在屋外急得团团转,屋内好不容易唤人,她是紧赶慢赶的三下五除二将头发挽好。 偏生姑爷在一旁夺过姑娘的眉笔,要给姑娘描眉,姑娘不让姑爷也不理会,好一会将人化成了个花脸猫,讨了一顿打,只好将眉毛擦了重新描过。 最终还是误了时辰,裴舒宁气鼓鼓的走在前头,也不管顾翊承在身后怎么哄她,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端王与端王妃早就坐在上方候着了,裴舒宁红着个脸,又在心里将顾翊承骂了个遍。 “母亲,请用茶。”裴舒宁端起一旁的茶盏递上前。 端王妃笑着 接过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闹着别扭的两人身上,心知肚明的没有点破,昨夜听闻院里要了几回水,天色渐明才堪堪睡下,定是她那混不吝的儿子讨要不休,这才惹怒了媳妇,还姗姗来迟。 只不过这小两口的事,做母亲的不好插手,只是提点了顾翊承几句,让他莫要欺负舒宁。 接着端王妃将府中的管家钥匙,账本摊在桌案上,声音温柔却带着些不容置喙的笃定:“这王府往后是要交给翊承手中,眼下也迎来了女主人,管家权,母亲想了想还是要交由你统管。” 府中一应开支可不是一件小事,即便端王府中不会缺粮少银,可她还不想这么快接手府中一应事务,一是对府中诸事还未熟悉,而是顾翊承还未在府中掌事,此时拿下管家权并不合适,她蹲身行了行礼,轻声开口:“母亲,儿媳初来乍到,对府中诸事还未熟悉,还劳烦母亲辛苦些时日,儿媳跟在母亲身旁学学如何管事,待儿媳熟悉后,再来接手也不迟。” 裴舒宁没有断然拒绝,见她目光平静,端王妃也没有勉强,笑着应下:“好。” 端王妃收回管家钥匙,又给了两人一份红封,没多说什么,瞧着儿媳眼下的黑眼圈心疼不已,便让两人早些回房歇息。 回了院中,门一关,裴舒宁便径直走在窗前美人榻上躺下,盯着窗外那盆兰花,盯累了,就合上眼假寐,等着听荷去给她拿冰酥酪,这鬼天气动弹下便热的紧。 顾翊承搬了张凳子,死乞白赖的坐在她身旁,举起蒲扇替她扇风,毕竟是他的错,闹得太晚,误了时辰:“夫人生气了?” 裴舒宁闭着眼不搭理他。 “我不是故意的,夫人倾国倾城,我没能忍住。” 闻言,裴舒宁睁开眼瞪他:“难不成是我的错?” “我没有这意思,下次不敢了,下次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全听夫人的。” 裴舒宁闭上眼不理他,闻着窗外的兰花香,心情渐好,眯了好一会,声旁没了声音,她睁眼转过头去,身旁给她扇风的人不知何时换成了听荷。 她疑惑开口:“他呢?” 听荷捂着嘴笑,抬起下巴扬了扬,示意道:“姑爷在窗外呢。” 裴舒宁起身,端起那碗冰酥酪,倚在窗口,看他拿着铲子,蹲在窗下,挖着泥土,挖出一个浅浅的坑,将袋子里的种子种下,又小心翼翼覆上泥土,接着又挖下另一个坑。 “你在干什么?” 见她终于开口,顾翊承抬起头,随即冲她笑道:“你送我的花种还未来得及种下,如今正好,等开了花,就能让你一眼瞧见。” 说着,他又垂下头,继续种着花种,裴舒宁瞧着他笨拙的模样,只是挖了几个坑,这脸上竟蹭了几道泥土印子,肩上也落着些细碎的泥土,她忽然好似没有那么生气了。 她就这么倚在窗台上看着他忙碌,舀着冰酥酪小口小口吃着,等他起身走过来时,瞧着他脸上脏兮兮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生气啦?” 裴舒宁伸手取下自己的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泥土和汗珠,又替他拂去肩上的尘土,在他又要张口说话时,舀了一勺子冰酥酪塞进他嘴里。 “那你可要好好浇水,让我早些瞧见花开。” 41. 吃醋 新媳妇难免要立规矩,端茶倒水伺候婆母亦是难免的,端王妃却免了裴舒宁请安问候,反倒还让厨子每顿都变着花样地做,生怕裴舒宁哪里不习惯。 起先裴舒宁也是不好应下,次日一早便来请安,端王妃只让下人将裴舒宁请进去,裴舒宁踏入房中时,端王妃还在穿衣,她上前去搭把手,端王妃倒也没驳了她的心意,照例让厨子呈上早膳,拉着裴舒宁语重心长同她道:“既是嫁进了端王府,便是端王府中的人,大可放宽心,从前在裴府该如何,如今到了端王府便如何,不必日日守着这规矩,母亲房中下人做事麻利,交由她们便是,这面子都是靠自己挣得,不必靠儿媳立规矩来挣得面子。” 见端王妃并非玩笑,裴舒宁也未曾松懈,心里盘算着隔日便去请安一次。 回门那日裴舒宁先去了端王妃院中,想着跟母亲说一声后再归宁,谁知端王妃早早备了厚礼,正打算去院子里寻她呢。 “宁宁来得正好,你来瞧瞧这些东西可还合适?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开口。”端王妃笑着上前,拉着裴舒宁的手,亲昵地问她。 裴舒宁朝地上望去,不少名贵珍稀之物,地上都快摆满了,哪里还有缺,心中欢喜不已,忙感激道:“辛苦母亲劳心,母亲精挑细选回门礼哪能不合适,我父亲母亲定也是欢喜不已的。” “喜欢便好。”端王妃摸着裴舒宁的后脑,她没有女儿,只得了个混不吝的儿子,如今裴舒宁入了门,她是真心把裴舒宁当自己女儿看待的,略有些心疼地跟裴舒宁说:“此次回门跟翊承可多住些时日,不急着回来,女子离家定是多有不舍的。” “谢母亲。” 裴舒宁谢过端王妃,领了归宁礼,陆续装车,这才在顾翊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二人晃晃悠悠地往裴府而去。 裴大人夫妇领着儿子儿媳一早就候在府门处,不住张望着,细看下,裴夫人眼眶还有些红润,女儿出嫁本是好事,可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眼瞅着院子空落落的,身旁少了个人影,心头一酸,泪滴便止不住地往下流。 裴大人劝了许久,这才将将缓住。 马车缓缓停在裴府门前,顾翊承先行下马,转身将裴舒宁扶下马车,方一落地,裴夫人迎了上来,两人见礼后,裴夫人亲昵地拉着裴舒宁进府。 裴长誉罕见地穿了身藏青色宽袖圆领右衽袍,不似平日里温文儒雅,反倒添了不凡的气质,裴舒宁鲜少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夸了一句:“哥哥这衣裳不错,平日里多穿些。” 这般调侃,裴长誉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与妻子相视一笑后,腼腆道:“你嫂子手艺好。” “原是嫂嫂悉心所作,那哥哥更得多穿些。” 身后迈步入府的男人,顿了顿步子,不过瞬息又恢复如常。 一家子其乐融融,用膳后,裴舒宁带着顾翊承去了自己的院子,里头还保持着出嫁前的模样,裴夫人特意让下人每日打扫。 这也算是顾翊承第一次白日里从正门而入,裴舒宁挽着他的手臂细细向他介绍,两人在院子里待了许久,顾翊承心不在焉得,总是没听见裴舒宁的话,裴舒宁只当他是跟着自己第一次回门不适应。 两人在裴府用了晚膳,好在两府离得不远,裴舒宁能随时回来,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父母。 马车里,顾翊承抖着袖子,忽地诧异开口:“这衣裳不知何时破了洞,倒是失了体面。” 裴舒宁闻言,没再倚靠在他肩膀上,探身拉起衣袖,当真破了好大一个口子,瞧着似是不知何处勾破的,她松开手,倚靠回他肩膀处,闻着他身上传来淡淡的熏香味,安慰他:“这衣裳还是新做的,怎会失了体面,父亲母亲不会在意这些,许是在何处剐蹭,回府我给你缝补上。” “今日回门衣裳破了不吉利,莫要补了,换件新的便是。” 裴舒宁愣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她忍住笑意,故意道:“好端端的,缝补上便是,莫要在意这些。” 她感到身旁的人身子僵直了会,不由咧着嘴暗自笑他。 回到府中,她径直在妆台前,听荷想要上前帮忙,被她拒绝,在听荷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听荷笑着退下,不多时在裴舒宁手中递了一样东西,裴舒宁淡然卸下钗环起身,没去理会顾翊承。 谁知男人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可怜兮兮的同她讨要:“你也给我做一件衣裳吧,旁人都有妻子做的衣裳。” 裴舒宁拂开他的手:“你同他们比什么?你又不是没衣裳穿。” 他抱着她将人转过来:“哥哥有的,我也要有。” 见裴舒宁不答话,他将人搂在怀里,在她脖颈处蹭了蹭:“好不好?” 怀中人轻笑一声,他感到腰间一紧,松开怀中人,低头垂眸看去,腰间系着一根软尺,他抬眸撞进她含笑的眼眸中,顿时反应过来,男人也不恼,大大方方的展开双手,嘴角高高扬起,任由她丈量自己的尺寸。 量好后,顾翊承搂过她,在脸上偷香,被裴舒宁拂开,裴舒宁记下尺寸后,唤了听荷,要去耳房沐浴,今日来回奔波,疲倦的很,想早些歇下,偏生这人烦人的很,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她咽了咽口水,喉间有些干涩,转身朝桌案走去,那人先她一步斟了茶水,递到她手中,眼睛亮晶晶的:“我总感觉这靴子配不上新的衣裳,不若你替我纳一双与之相配?” “你何时学得如此缠人?” “好不好?嗯?” 她被缠的没有办法,无奈答应他:“好好好。” 第二日,裴舒宁便在库房寻了些料子,脑海中照着他的模样比了比,定下玄色料子,翻出针线篮子,照着记下的尺寸将布料剪裁好。 顾翊承下值回府时,她正低头穿线,落日光线只落在她一半侧脸上,高挺的鼻梁拦住了另一侧的光线,鼻梁下是紧抿的红唇,整个人柔和娴静。 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没出声。 还是裴舒宁发现他后先出声唤他:“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进来?” 顾翊承回过身来,回她:“夫人太美,看的忘了进门。”< /p>他背着双手走至她面前,裴舒宁嫌他碍事,开口呛他:“你挡我光了。” 她抬头的那一刹那,一包泛着油香的糕点在她眼前坠下。 “是酥油饼,我好久没吃了。”每次都要排好长的队,裴舒宁嫌累,便懒得去了,那日回门马车上她不过随口一提,他便记住带了回来。 她将手里的针线活放下,接过糕点,迫不及待的打开油纸,酥油饼的香味愈发浓郁,充斥着整个屋子,她撕下一小块,入口咸香酥脆,又给他撕了一小块,两人分食。 这衣裳做了好几日,裴舒宁瞧着做好的衣裳,松了一口气,顾翊承回府时,裴舒宁拉着顾翊承进了房,拿着新衣在他身前比了比,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快去试试合不合身?”裴舒宁将衣裳塞进他怀中,推着人要去屏风后。 听荷与流风见此情景,识趣退下。 顾翊承定住步子:“屋里没人,你在这替为夫换上?” 裴舒宁不作他想,解开他的腰带,伸手替他脱下外衣,搁在屏风处,抖了两下新衣,袖子套进他展开的臂膀中,又细细替他理好领口。 推着他到铜镜旁,退至一旁问他:“看看,可还满意?” 满意,定然是满意至极的。 顾翊承左右转悠了下脖子,道:“领口有些刺痛,你瞧瞧是何物?” 裴舒宁踮起脚尖,凑近他脖颈处翻找:“哪呢?” “就这。”他随意指着一处。 他微微低下身子,本意是想逗弄她,不成想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处时,一阵酥麻蔓延全身,腹下一紧。 他搂着人,柔软的唇如豆大的雨滴淅淅沥沥落在她颈|间,裴舒宁偏开头,不让他作乱,一心寻着异处,丝毫没察觉自己此时像是落入了狼群的羊羔。 顾翊承蹲下身子,双手分开抱住她的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滞空感,裴舒宁双腿在他身后交叉勾住,生怕自己掉下去,她圈住他的脖子,低垂下头,轻声斥他:“不要闹。” 顾翊承抬眸,那红|唇在他眼前一张一合,不作他想,顾翊承抬起下巴,含住喋喋不休的小嘴,舌尖滑入,去勾缠她的。 趁着呼吸间隙,裴舒宁道:“青天白日,不合适。” “你我夫妻恩爱,没有什么不合适。” 顾翊承抱着她走向床榻,将她轻放在床榻上,整个人欺身而上,那件衣裳是裴舒宁亲手穿上也是她亲手脱|下的。 二人在房中闹腾许久,端王妃喊人传了两次用膳,第一次顾翊承还朝外喊道稍晚些,第二次无心应答,房中靡|靡之音传来,端王妃身旁的嬷嬷哪会不知发生了何事,回去禀报后,再无上前叨扰。 待两人平静后,外头天色幽深,裴舒宁裹着被子起身,一脚将人踢下床榻,她眼下恨不得能挖个地洞藏进去,这事闹得婆婆都知晓了,明日该怎么面对婆婆?简直是羞死人了! 都怪他! 任顾翊承爬上床榻怎么哄她,她都不理睬。 42. 流言为真? 裴舒宁好几日没理睬他,倒落了个清静。 只是没清静几日,听荷忙不迭跑进来:“姑娘,不好了!” “何事慌慌张张的?” 听荷喘着粗气,咽了咽口水道:“姑爷他......在厨房......” “他去厨房做什么?” 听荷拍了拍胸脯,缓过气息,急得直跺脚:“姑爷说是要给姑娘做顿饭赔罪,那厨房都冒着黑烟了。” 黑烟?这怕是要把厨房烧了吧! 裴舒宁再也坐不住,她放下手中的鞋底子,快步往厨房走去,人还没到门口呢,远远地便闻到了焦糊味还有上方飘来的黑烟。 她心中焦急小跑着过去,捏着手帕捂紧鼻子,另一手挥开眼前的黑烟,那人正背对着她,手忙脚乱地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锅里不断往上冒着黑烟,她环顾四周,寻到水缸的位置,舀了一瓢,冲上前,一把倒进锅里,锅里吱吱作响,好一会儿终是灭了那黑烟。 趁着这间隙,裴舒宁拉起顾翊承的手就往外走,好几个厨子正焦急地候在门外,顾翊承偏生不让他们入内,见裴舒宁把人拉了出来,嘴还没张开,裴舒宁便挥手示意让他们进去里头处理。 裴舒宁心里攒着气,手上力道难免也大了些,眼前人下意识“嘶”了一声,她反应过来,要去看他的手,顾翊承挣扎着躲开了。 裴舒宁瞪他一眼,那眼神好似在说,若是不将手伸出来,那一会儿她会更生气。 看着顾翊承缓缓伸出的双手,她一把抓过来,手背通红,已经起了好几个水泡了,她的心顿时揪在一处:“怎如此不小心?快随我回去上药。” 好不容易见她搭理自己,顾翊承赔笑道:“不疼。” 就这么任由她拉着,堂堂八尺男儿就这么乖乖跟在她身后,瞧着她翻出药箱,找出烫伤膏,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手上。 “疼吗?” 他软着声音:“你吹吹我就不疼了。” 裴舒宁抬头瞧着他委屈的模样,心顿时软了下来,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低垂下头,轻轻对着他的手背吹气。 “可好些?” 顾翊承撅着嘴摇头:“你再吹一吹。” 裴舒宁反应过来,松开他的手,自顾自收着药箱,别过脸:“伤得太重,我又不是大夫,不会治病,我让听荷去请大夫。” 顾翊承从后背抱住她,声音闷闷的:“不这样,你怎么会理我?” “不气了好不好?夫人我错了,这几日你不理我,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你理理我好不好。” “那你日后可还乱来?” “往后夫人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当真?” “当真!” 裴舒宁叹了口气:“松手。” 顾翊承起身将人拉进怀里,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今日没做成,改日我定要做顿饭给你尝尝。” 裴舒宁一掌拍在他后背:“安分点,我怕你将厨房烧了。” 这府里是安静了几日,裴舒宁若是没同柳越眠太子妃二人姐妹相聚,竟不知自己夫君在外头又闹了笑话。 这日太子妃约了两人在御花园中姐妹谈心,三人围坐在石桌旁,丫鬟摆好点心,斟好茶水,各自退至一旁静候吩咐,几人从胭脂水粉聊到婚后日子,裴舒宁是姐妹三人中最晚成亲的,因着爱情的滋润,三人眉眼带笑。 裴舒宁本是笑意盈盈的坐在一旁听着她们聊婚后的心得体会,怎料,太子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端王府近日可是日子艰难?” 裴舒宁不明所以,愣了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此话怎讲?” 想来端王府不至于日子如此艰辛,太子妃道:“听太子所说,你家那位风神俊朗的世子爷,已然好几日穿着同一件玄色衣衫。” 此话一出,好似有一把火从裴舒宁脖颈处腾地烧起来,烧红了整个脸颊,不好意思道:“那袍子是我做的。” 在二人探究的眼神下,裴舒宁只好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一给她们讲述。 太子妃和柳越眠先是对视一眼,随即转过头来,看着裴舒宁齐齐笑出声来。 “世子爷果真如传言般宠妻无度。”柳越眠道。 “不若你再给你家那位做一件衣裳,不然倒是苦了他日日穿同一件未浆洗过的衣裳。”太子妃笑道。 瞧着裴舒宁愈发涨红的脸,柳越眠捧腹大笑,拿起帕子擦拭眼角笑出的泪花,太子妃倒是动作不大,高扬嘴角,一手轻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还是裴舒宁先发现太子妃的动作,问她:“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太子妃摇摇头,嘴角带着一抹笑意:“今日唤你们前来,也是有事想同你们分享。” 裴舒宁最先反应过来,瞪大着亮晶晶的双眼问她:“可是喜事。” 太子妃点点头,低垂下头,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太医诊脉,查出了身孕,已然有一个月了。” 闻言,几人欢喜不已,忍不住伸手去摸平坦的小腹,感受未知的生命,此事也是前不久太医请平安脉时发现的,太子妃也没曾想到孩子会到来的如此之快,算起来也算是意外有的。 几人坐在一处话家常,一时忘了时辰,临走时裴舒宁还叮嘱太子妃好生休养,改日再来看她,等到府中天色已然有些昏暗。 人还未进院子里就已闻见了香味,她扯了扯唇角,步子不由的轻快了些,行至门前,果不其然,顾翊承正坐在桌旁,翻着书籍,桌上摆满了吃的。 光线忽暗,屋中人抬起头来,笑着看她:“算算时间你也快回来了,饿了没?刚做好的,快来尝尝。” “方才还不觉得,现在闻见香味,是饿极了。”裴舒宁迈步进去坐下。 她环视一圈桌上的菜色,又唤听荷要了一壶清酒来。 顾翊承替她夹了一筷子鸡丝,问她:“这是有什么喜事?夫人如此高兴?” 裴舒宁回过头来,高兴的拉着他的手,道:“太子妃有身孕了!可不就是大喜事。” 她给顾翊承斟满酒杯,自己倒高兴的先喝了两杯,才夹起鸡丝入口,顾翊承在一旁怕她肚子里空空喝醉难受 ,一直在给她布菜。 “你说太子妃生的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好奇问他。 顾翊承摇摇头,直言道:“不知。” 似乎是想到什么,裴舒宁放下筷子,单手托腮瞧了他好一会才道:“那你呢?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可有想过取个名字?” 顾翊承也放下替她布菜的筷子,双手撑在她凳子的两侧,猛然靠近她,鼻尖抵着鼻尖,低沉着嗓子道:“就这么想替你夫君我生个孩子?” 裴舒宁往后退了退,缩着脖子回他:“不想给你生。” 顾翊承捧着她的脸,将人拉了回来,看向她水润透亮的眼眸:“那你想给谁生?” 他稍稍用力,她的嘴便不自觉的凸起,顾翊承的眼眸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倾|身压上,堵住她呼之欲出的话,清酒的辛辣与酒香充斥在两人口中。 这顿饭最终还是没能吃成,顾翊承打横抱起裴舒宁往床|榻走去,结束后裴舒宁暗自庆幸,自己吃了几口,否则哪能抗住他这好几次的城池攻略。 二人大|汗|淋|漓,累的裴舒宁手都抬不起来,方才被他握|着手来了那么一回,眼下手还火|热的很,至于孩子一事裴舒宁早已忘至九霄云外,更何况两人才成婚不久,孩子并不急于一时,裴舒宁没多想,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太子妃的肚子愈发大了起来,时隔一段时间,裴舒宁总会与柳越眠相约进宫一趟,陪太子妃解解闷。 前朝因太子子嗣单薄为由,趁着太子妃怀孕,给太子塞了不少美人,倒是一一被太子驳回,那些个一门心思没放在正道上的官员们也被太子怒斥了几次,大伙见太子没这么心思,便也安分下来,期间一点也没让太子妃烦心,整日围在太子妃身旁打转,也只有上朝或是姐妹相聚时会离开那么一小会。 太子妃肚子八个月大时,柳越眠也传来喜讯,已有两个月身孕,相聚时总是跟太子妃讨教该如何吃食,养护身子安胎,照顾太子妃的太医是这方面的翘楚,太子妃将他唤来替柳越眠把脉,素日里多留心柳越眠的身子,嘱咐他定要将柳越眠母子照顾妥帖。 一晃眼,太子妃月份越大,身子越沉,夜里都睡不好觉,许是孩子贴心,没让她多受罪,提前发动,在某日深夜临盆,太子妃挣扎许久,总算在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孩子呱呱坠地。 裴舒宁已被册封为公主,要进宫总是容易些,她去探望太子妃,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在怀中,两手紧紧托着孩子,瞧着紧闭着眼还没长开的小女娃,襁褓中的孩子身子柔软的不行,生怕力道重了伤了她,裴舒宁一时之间有了感触,只觉孩子是世间至美至珍之物。 回府马车上她左思右想,低下头摸摸自己的肚子,除了吃的圆滚滚的,再无任何动静,两人成婚也快一年了,眼下太子妃孩子都生了,柳越眠也有了身孕,只有她这肚子一声不吭。 她发愁的靠在马车上,她与顾翊承同房的日子可不少,情到浓时总是要来上这么一两次,为何就是没动静? 倏地她想起婚前父亲所言,难不成他当真如传言般不行?! 那可是糟了的! 43. 避孕丸 外头那些传言,她不是没听过,成婚这么久,他又如此卖力,肚子没个动静,眼瞧着身旁的好友一个个有了身孕,即便面上不显,心里头却也暗自着急。 当即沉下心来,裴舒宁勒令车夫调转马头,去寻那位传言中给顾翊承瞧过隐疾地大夫,他是唯一经手诊治过顾翊承地大夫,定然对他地症状了然于心,自己寻他抓上那么几副药,定然管用。 裴舒宁不好出面,若是她现身,只怕此事定会在城中传播开来,届时更难解释清楚了,她让听荷戴上帷帽下车,给了大夫一袋银子,言明自己夫君有隐疾,好面子不敢独自前来,特此前来求药,指明要与当初端王世子随从来抓的药一样,世子都吃的药,肯定不错。 大夫再三劝告不能讳疾忌医,还是要让听荷夫君来一趟,把脉瞧了才知道病情,听荷还待嫁闺中,听得面红耳赤,直让大夫给她抓几副药带回去,回去后她定然说服夫君前来瞧瞧。 大夫无奈叹气,他见过不少男子羞于口好面子,不敢直面大夫,便也信了听荷的说辞,给她抓了好几包药。 当夜裴舒宁便让听荷熬了药,哄着顾翊承说补汤,瞧他近些时日为朝廷奔波劳累,给他补补身子,顾翊承不疑有他,端起汤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 就这么哄着他,他也算配合,从不多问,汤是一碗一碗地喝,日子是一天天过,同房次数也不少,肚子还是不见动静,裴舒宁不禁开始怀疑这药——是不是治标不治本,所以不能药到病除? 她思来想去,觉得这事不能如此耽搁下去! 夜里,她瞧着身侧熟睡的男人,借着月光打量起他的睡颜,方才二人翻云覆雨之事还充斥在她脑海中,她怎么看,都不觉得他像是有隐疾的。 可她又想,万一呢?!还是让大夫瞧瞧好。 她起身靠在床头,摇了摇身旁男人的身子。 顾翊承迷蒙着睁开双眼,哑着嗓子问她:“怎么了?” “我总觉得身子最近有些不舒服,明日想命人去请个大夫,你早些回来好不好?” “身子不适何必等到明日,我现在便唤流风去请大夫。”说着他就要起身。 裴舒宁不想深夜惊扰了父亲母亲,劝慰道:“不是什么大事,明日去便是,只是想有你陪在身旁,莫惊扰了父亲母亲。” “真没事?” “不妨事,歇息吧。” 裴舒宁枕在顾翊承手臂上,二人缓缓睡去。 顾翊承担心裴舒宁,心里装着事,早早下了值御马回府,踏进小院时,大夫已在在裴舒宁把着脉了。 “怎么样?身子可有什么问题?”顾翊承冲着大夫问道。 “夫人身子无碍,许是受了些风寒,稍后抓些药喝下便不妨事了。” 顾翊承点点头。 裴舒宁顺势抓住自己身侧人的手,声音软软的:“你也让大夫瞧瞧,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她装得一副虚弱模样,好似下一秒便会倒下。 顾翊承蹙着眉回绝:“我身子好得很,无事。” “瞧瞧吗?嗯?” 瞧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顾翊承不好拒绝,点点头,没再说些什么。 顾翊承坐在一旁,伸出手,大夫按照裴舒宁的示意,给顾翊承把脉,面上没什么表情,这只是偶尔看裴舒宁一眼,最后大夫松开手,躬身道:“回夫人,公子身子强壮,并无不适之症。” 裴舒宁点点头:“劳烦大夫。” 大夫开了些方子就要走,顾翊承手掌轻拍在她后背,俯身柔声道:“我去送送大夫,一会回来。” 顾翊承瞧着裴舒宁舒展不开的眉头,忧心忡忡的模样,那般虚弱顾翊承实在是放心不下,他追上大夫,两人一路行至府门外,大夫正要上马车,他走近前,特意压低声音:“大夫,我夫人如何?” 今日本就为了眼前人而来,大夫被顾翊承盯着,颇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夫人身子没什么大碍。” “可她那模样......” 大夫支支吾吾半天,叹了口气:“公子,夫人忧心您......身子有碍,子嗣艰难,才让老夫前来,您与夫人身子康健,此事急不来,需得阴阳调和,方能成事。” 大夫作揖告辞。 顾翊承回想起不久前日日不断的药汤,忧心的眼神,还有她抚着肚子的手掌,总算明白这段时日的异常,他失笑着摇头,转身回府。 推门进屋,她靠在床头,脸色红润,见他进来,关切问他:“怎么去了这般久?” 他不答话,径直走至床榻前,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裴舒宁被看的心里有些发毛,抵着他的胸膛:“怎么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是觉得......我不行?” 她偏头想要躲开,却被他固住:“我......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干脆心一横,抱住他,顺势靠近他怀里,把自己整张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担心,太子妃和眠眠都已然有了身孕,这肚子总是没个动静,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顾翊承叹了口气,宽大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揉了揉:“我没生气,眼下我觉得甚好,没有孩子,只有你我二人,这是难得的时光,孩子什么时间要都可以,不急在一时。” “只是日后不要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头,你我夫妻本是一体,合该一起商量,可好?” “嗯。”裴舒宁在他怀中点点头。 “不过让你怀疑我不行,是为夫不够努力。” “嗯?” 话落,顾翊承抱着裴舒宁倒下,翻|身而上,随手一勾,床|幔滑落,纠|缠中的红唇分开,喘|息间隙里,裴舒宁捧着愈发往下的脑袋,迷|离着双眼,毫无理智问他:“你要作何?” 顾翊承只顿了下,拉开她的一只手,抽空回她:“埋头苦干,自证清白。” 随后便是呻|吟满屋。 日子一天天过,眼见着好友的孩子从襁褓到牙牙学语,蹒跚走路,她看的心生欢喜,每每相聚,总会抱着孩子不撒手,得了什么新料子,总会让人做上那么几套衣裳,送给好友。 裴舒宁自从与顾翊承夫妻二人聊开后,再没想过此事,她与顾翊承身子皆无碍,孩子总会有的。 肚子久久不见动静,许是母亲也忧心了,回裴府时,母亲拉着她私下问她,可是顾翊承有难言之隐,若属实有隐疾,父亲母亲便是拼了这官职不做,带着她哥哥返乡,都会让她与顾翊承和离。 裴舒宁笑着跟母亲说自己同顾翊承身子无碍,找大夫瞧过了,两人之间也没嫌隙,许是同孩子还没这个缘分,不着急。 外头传言也不少,不少夫人也趁着宴席跟端王妃旁敲侧击问过,皆被端王妃骂了回去,倒是一点压力没给她,裴舒宁自是乐的轻松。 母亲见她喜爱孩子,苦于没有消息,托人给她送来些药包,说是城中一位老妇人的祖传秘方,喝了容易怀上,裴舒宁嘴上没说什么,只是这心里头总跟压了块石头一般,两人身子都没问题,怎么总是怀不上? 外头传来听荷的声音:“见过世子。” 裴舒宁瞬 间回神,慌乱的想把药包藏起来,她不想让顾翊承担心,这药也不伤身子,她想试试,若是无用便不喝了。 她着急忙慌的将药包藏在了离自己最近的箱笼里,那里头装着他的衣裳,盘算着等他稍晚离开了,她在将药包拿走,她抓起一把衣裳想要将药包藏起来,却无意瞧见箱底的瓷瓶。 她好奇的伸手拿起来,拔出瓶塞闻了闻,味道不浓,有一种特殊的气味,跟他身上的味道有些相近,她将瓷瓶拿到眼前晃了晃,瓶身伤贴着张字条,那是他的字迹——避孕丸。 她瞬间从头凉到尾,转过身正好与迈步进来的顾翊承四目相对。 “这是什么?”她质问道。 顾翊承愣在原地,拿着糕点的手还停在空中,慌忙解释:“你先听我说。” 她两行豆大的泪珠瞬间落下:“你是不想与我有孩子,还是不想我怀上你的孩子?”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或者......你根本没打算跟我有孩子?!” 她将手中的瓷瓶狠狠扔向他。 也不管他说些什么,她只感觉此时自己好像有些难以呼吸,她红着眼眶唤听荷进来一同收拾包袱,她要和离,成全他! 怪不得成婚如此久,她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还怀疑是自己有问题,特意寻了药来喝,她满心满眼的只想要有个跟他的孩子,可他倒好,背着她偷偷避孕! 说好夫妻之间有商有量,他却瞒了自己这么久。 何须如此辛苦,只要他开口,自己定然不会纠缠,一纸和离书全了二人的情分便是。 他现在脑子里混乱的很,就是不想见到他,也不想待在此处,就像离他远远的。 听荷听见屋中的争吵跑进来,顾翊承呵斥一声:“出去!”听荷吓了一跳,见势不对,赶忙退了出去。 顾翊承上前去抢她手里的包袱:“不是的,你听我说好不好。” 裴舒宁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一把把人推开,包袱也不收拾乐,转身就想要走。 顾翊承快步上前将人抱住,生怕晚了一秒,人就在他眼前消失不见,她掉落好似滚烫的热水滴落在他心尖,让他揪心不已:“不是的!这辈子如果有孩子,也只会是从你肚中所出。” 裴舒宁蹲下身子,不想去听他说的话,顾翊承不敢使劲禁锢住她,只能蹲下将她圈在自己身前,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声音有些发颤:“我从没想过你说的这些,起初也只是觉得你的年龄还小不必这么早吃苦,后来......后来是我贪心,贪心只有你我二人的日子,不想有个孩子来分走你给我的爱,也见了不少妇人生产丢了性命,我想或许你我这辈子没有孩子也是不错的。” 她依旧沉默不语。 “是我错了,我不该瞒你。” 裴舒宁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无声的流着眼泪,顾翊承用指腹替她擦去眼泪,被裴舒宁挥开:“别碰我。” “好,我不碰你,那你去床榻上可好?地上凉。” “我要回府,我不想看见你。” 顾翊承知道她说是时裴府,此时她正在气头上,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胡思乱想,那他真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那我走,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好不好。” 裴舒宁没同意也没拒绝,就这么沉默不语。 顾翊承只好先离开,可他不敢真的离开,关上门,背靠着门,在外边陪着裴舒宁,听着里头传出的抽泣声,后悔不已,他应当与她说清楚的,不该自私的以为是为了她好,就替她做主。 不知她可还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44. 温存 院里下人都被他屏退,好让她尽情发泄,他就在门外待着,生怕她出什么事,他一直留意着屋里的动静,过了许久,屋里哭泣声愈来愈小,直至没了声音,顾翊承小心翼翼推门进去,屋里没有掌灯,黑漆漆的。 他看向方才离开前,她蹲着的位置,已然没了人影,借着银月光亮,他看见蜷缩在床榻上的人儿,身子还止不住一抽一抽的,他放缓步子靠近,她红肿的眼眶下是被泪水打湿一片的枕头。 顾翊承扯住被子盖在她身上,想轻拍她的后背替她缓缓气息,却又害怕她醒来生气,不愿自己碰她,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碰她,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伸手抚摸她的脸颊,轻声说:“对不起。” 不曾想,本该熟睡的人,在此刻睁开眼,抓住他的手,声音还带着些嘶哑:“那药......对身子可有伤害?” 她有过愤怒,有过怀疑,独处的这段时间她想了许多,君子论迹不论心,顾翊承对她确有百般疼惜,生气归生气,可她也会心疼,也会担心,这药对他的身子可有碍? 更何况夫妻之间若不将问题说开,那么问题只会一直横在两人之间,就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总会觉得不舒服,在将来的某一天,问题多了,一起爆发出来。 她不想两人这般走到最后,有什么问题当下解决,不要成为隔夜仇。 他摇摇头:“这药对身子无害,你莫要的担心。” 两人沉默许久。 还是她先开的口:“正所谓爱屋及乌,因为我爱你,所以才会喜欢我们的孩子,我对你的爱依旧不会变,况且生孩子历来是女子迈入下一步人生的门槛,不是所有人都会有事,你不用如惊弓之鸟,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旁,也想为你生个孩子,无论往后我们谁先离开,都不至于太过孤单。” 她伸手抚去他眼眶里欲落未落的泪:“往后顺其自然可好?” “好。” 裴舒宁往后挪了挪,拍了拍空出的位置,顾翊承会意,躺在身侧,将她拥入怀中,两人相拥而眠。 再醒来时,身旁已然没了顾翊承的身影,裴舒宁起身,冲着外头喊了声:“夫君。” “我在。”外间传来顾翊承的声音,不久便见屏风外一个人影绕了进来。 “什么时辰了?” “巳时。” 裴舒宁一惊,没想到自己睡得如此之久:“快扶我起身梳洗,今日该去给母亲请安的。” 顾翊承按住她的肩头,同她说:“父亲母亲今日一早出游南下,好一段时日才能回来。” 他没说父亲母亲是特意为他们夫妇二人出游,昨日听荷见势不对,前去寻人,争吵时所说父亲母亲都听见了,害怕夫妻二人会吵好一阵子,他们在府里,反倒不方便,不是他们不想劝,只是她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作为长辈属实不好插手,只是没想到他们夫妻二人不过一夜,便已然无事。 临行前,端王妃还将他骂了一顿,怎好做出这般蠢事,还瞒着舒宁这般久,若是哄不好人,害她没了儿媳,回来有他好受的。 裴舒宁点点头,恰好她今日眼睛红肿,若是被母亲瞧见了,该担心了,回过神来,她将胸前的青丝拨到身后,忽地皱了皱眉,钩住一缕青丝在鼻尖闻了闻。 见她蹙着眉,顾翊承问她:“怎么了?” 裴舒宁抬头看他,嫌弃道:“昨夜没梳洗,好像有些发臭。” 顾翊承凑近闻了闻,随即一笑:“哪有?” 裴舒宁瞪了他一眼,顾翊承依旧含着笑,扶她起身,让她坐在藤椅上:“你在此处等我,别动。” 他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只木盆,还有一桶热水。 “你这是?” “给夫人洗头赔罪。” 裴舒宁靠再藤椅背上,顾翊承将她青丝一股脑的披在椅背上,将木盆放在底下,解开她束发的簪子,让头顶长发垂落下来,他先是试了试水温,才舀起一瓢,慢慢浇在她发根上,小心避开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听见他在身后问:“烫不烫?” “不烫。” 听到答复,他才又舀了一瓢,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揉的很轻,她安静的闭着眼,任由他在自己身后动作。 他动作轻柔,热水划过发梢,滴落在木盆上,淅淅沥沥的水声,裴舒宁闭着眼,迷迷糊糊间就要睡着。 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好了。” 裴舒宁睁开眼,他的一张俊脸从正上方映入眼帘,温热的唇不偏不倚印在她唇上,很快,不一秒便挪开了。 他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帕子,一点点替她擦干,很是耐心,这条帕子湿透了就换一条,动作轻柔,感受不到一丝发根拉扯的痛感,过了许久,他才放下帕子,拿起木梳,替她把长发梳顺,又在自己手上抹了点头油,学着平日里听荷替她绾发的样子,一点点的给她绾好发髻。 “好了。”他拍拍手。 裴舒宁摸着刚洗过,松软的发丝,低头嗅了嗅,多以一股淡淡的栀子头油和皂角的香气,她将自己的发丝凑上前:“你闻闻,现在不臭了。” 顾翊承俯身却没有去闻她发丝的味道,轻轻绾了她鬓角的碎发,也不知从哪掏出的一朵栀子花簪在她发间:“好看。” 裴舒宁伸手去摸那朵小白花,弯了弯嘴角,阳光落在她发间的小白花,她看着他严重的笑意,谁都没有去提昨夜的隔阂,有些话,说开了,便让它散在风中。 端王妃不在府中,府中的一切事务自然便交给了裴舒宁,她初次掌管阖府,忙得不可开交,还好有管家从旁协助,一连几日,顾翊承忙完回府,裴舒宁已然睡下,房中只有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天不亮顾翊承便早早的上朝去了,夫妻二人虽是同床,却连话也没能说上几句,更别 说做些其他什么事情。 好不容易闲下来,裴舒宁总算有闲心去打理院子里的花,她与顾翊承亲手种下的花种,生的茂密,如今开了不少花骨朵,她将茂盛的枝叶,分了几簇挪到一旁种下,给它们一一浇水,希望来日能开出一大片来。 腰腹间突然被人环住,肩头一沉,是顾翊承的下巴搁在她肩膀处,他声音带着些委屈:“许久未见啊夫人。” 裴舒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天天见?” “夫人太忙了,每日回来,你都睡下了,今日我早些回来,总算是见上了。” 裴舒宁放下手中的木瓢,转身摸摸他的脸,疼惜道:“都忙完了,这几日可以好好陪陪你了。” “当真?” “还能骗你不成?” 顾翊承咧嘴一笑,从袖中掏出拜帖递与她:“瞧瞧,太子妃约我们夫妇二人去郊外鹿尾顶的行宫处游玩,听闻那处的温泉水颇能疗愈身心。” 裴舒宁接过拜帖一看,时间是五日后,她算了算时间,到也来得及,她可以早些将事情吩咐下去,倒也不妨碍她出门一趟,随即在顾翊承期待的目光下点点头。 五日后,裴舒宁在行宫门口遇见了同样前来赴约的柳越眠夫妇二人,果不其然太子妃也邀约了她们,姐妹两挽着手就进去了,也不管各自落在身后的夫君。 太子妃与太子先一日前来,眼下正在行宫内等着她们,几人一道用了膳,便各自回房收拾,越好姐妹三人戌时三刻在温泉池相聚。 戌时三刻,裴舒宁早已在温泉池中等候,久久不见人来,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裴舒宁唤来听荷前去查探。 温泉池四周散了宫人,近身的只有听荷一人,温泉池四周薄|纱飘荡,池内水气氤|氲,白雾从水面缓缓升起,带着些硫磺气味。 裴舒宁身穿里衣,靠在池边,水没过肩头,通身暖融融的,腾起的热气蒸的她脸颊红扑扑的,就连睫毛处都带着些细小的水珠。 她闭上双眼等着好友,忽听见身前有水声前来——总算是来了。 她高兴的睁开双眼,雾气中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愣了下,开口问他:“你怎么来了?太子妃她们呢?” 他踩着台阶朝下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她们不会来了。”他说的笃定。 “什么意思?” 裴舒宁抬眸看他。 “我想要个女儿,证明自己的清白,不知夫人可愿相助?” 裴舒宁心跳漏了半拍,他的话如眼前水面,在她心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伸出双手抱紧他的腰|身,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喉|结处印上一吻。 二人心意相通,风拂过周遭纱幔摇曳,来回飘摇,终归于沉寂。 黑沉天际上挂满星星,本应耀眼夺目,此刻却黯淡下来,顾翊承伴着夜色,将沉睡的人儿抱回房去。 45. 有孕 鹿尾顶风景宜人,男人们相约前去狩猎,裴舒宁一行人无甚兴趣,带着他们临行前留下的一队人马四处游逛。 天气微凉,鹿尾顶枫叶早已枯黄,风起便能吹落片片树叶,几人在山顶平坦处让人生火煮茶,一旁搁了些果子,望着山下风景好不惬意。 太子妃和柳越眠坐在两侧,各端着一杯茶盏,侧着头,一边慢悠悠地品茶,一边盯着裴舒宁,嘴角还带着些促狭的笑意。 裴舒宁被看得不自在,也知晓她们想说什么,低垂下头自顾自地用指腹摩挲着茶盏,抬头时特意不去看她们,径直望向前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可身旁好友打定主意没想放过她,太子妃忽然开口:“今夜那池子......可还要替世子留着?” 裴舒宁差点呛了一口茶水,猛地抬头,对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你......” 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柳越眠从旁搭腔,言语中很是替她考虑:“昨夜泡得可好?水温可还适应?” 裴舒宁拿起一个果子塞进柳越眠嘴里,臊着一张大红脸,颇有些埋怨:“怎么你也跟着他胡闹。” 太子妃弯了弯唇角,端起太子妃该有的架子:“他楚楚可怜求在我跟前,直言是夫人心情不佳,想借机哄哄夫人,还求皇嫂成全。”太子妃故意学着男人的口吻,在她面前学了一遍,眼角的笑意越发藏不住:“我这个做嫂嫂的,总要成人之美。” “更何况。”她顿了顿:“他答应往后亲自教我儿子习武,你说这买卖划不划算。” 柳越眠在一旁哈哈大笑:“这买卖值!” 说着柳越眠又撞了撞裴舒宁的臂膀,挑眉问她:“昨夜用了几回?” 这种事怎好随意说道,裴舒宁放下茶盏,不去搭理她们,借口道:“此处风大,我先行回去了。” 哪料一个转身就撞上个坚硬的胸膛,她嘶了一声,摸着额头望向来人,瞪了他一眼,都怪他如此孟浪,若不是他,怎会让她此刻羞愤地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说曹操,曹操到。”柳越眠道。 身后响起太子妃和柳越眠的笑声。 太子和柳越眠的夫君来得晚,各自走向自己的夫人身旁,问她们在笑什么。 裴舒宁深处冰冷的手掌贴在脸颊上,试图压下那滚烫之意,还是顾翊承看着自家夫人的模样,先反应过来,搂着裴舒宁,他脸皮厚到也不怕招笑。 “夫人脸皮薄,我先带她回去了。” 不出所料,裴舒宁一拳捶在他胸口上,引得哄堂大笑。 太子他们皆有公务在身,在鹿尾顶待不了多久,一行人待了不过五日,又匆匆收拾行囊回城,回府后的日子平淡而又甜蜜。 顾翊承不在府中时,裴舒宁就看看账本,处置些府中事务,如今熟悉后,处理的是得心应手,空闲了就浇浇花,顾翊承在府中时,二人挽手游逛,也会待在府中,顾翊承在书房处置公务,她就呆在一旁替他缝着衣裳,午时两人相拥在美人榻上歇息一小会。 两个人的日子没有多久,端王和端王妃传信回来,告知他们,三日后回京,裴舒宁早早就将府里上下安排妥当,就等着父亲母亲回府。 许久未见,端王夫妇皮肤幽深了些,精神头倒是没变,只是眉间还有一路舟车劳顿的淡淡疲惫感。 裴舒宁迎着二人进了府,几日后,端王妃唤人来寻她,裴舒宁应下起身前往,即便是母亲不来寻她,她也是要寻母亲的,一是请安,二是这管家权,既然母亲回来了,就不好一直握在手中,当初母亲离京时说的是让她暂代管家一权。 裴舒宁跨步进了屋,许是这几日休息好了,端王妃眉间的疲惫感一扫而空,精神了不少,裴舒宁还没开口,她就拉着裴舒宁到了跟前,闲闲的聊了几句后,就让下人将屋里的箱子逐一打开。 “这些都是我与你父亲游玩时寻得一些新鲜玩意,不值什么钱财,看看可还喜欢?” 裴舒宁一一看过去,有江南绸缎,瞧着花色是连京中都还未曾有的,还有些熏香,糕点,以及一些稀奇小物件。 “母亲费心了。” “路上瞧见,觉得你会喜欢便买了,哪曾费心。” 随即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裴舒宁称要将管家权交回,端王妃却没收那管家钥匙,直言她将府中上下打理的不错,她与端王不知何时又要出门游玩,不如放在她这,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 裴舒宁知晓这不过是个借口,母亲是真心实意对她好的。 端王妃让人将这些箱子都送回裴舒宁院中去,却没急着让裴舒宁离开,四下无人,她的目光落在裴舒宁脸上:“这混小子可有欺负你?” 裴舒宁愣了下摇摇头。 端王那贵妃叹了口道:“你即已嫁入我们端王府,便也是我的孩子,那日你们争吵,我没来替你做主,希望你不要介怀,母亲的想法是,你们二人之间,我们长辈不好插手,得你们自己解决,但若是他欺负了你,你只管来寻我。” “母亲多虑了,儿媳没有介怀。” 端王妃顿了顿开口:“孩子的事,不急。”她抬手止住裴舒宁:“外头的话你就当疯话,不必放在心中,我和你父亲不是那般迂腐的人,不会拿什么无所出这一条制度来为难你,给你定个不贤不孝的名头。” 她的语气淡然:“这王府里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只要你不做那践踏底线之事,其他的你大可随心而为,所以不用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她说的淡然,裴舒宁的感触却颇大,她总算知道顾翊承的性子是随谁了,虽然平日里看着混,可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她鼻尖一酸,应声下来。 “这世间男女都活得艰辛,特别是女子最为艰辛,束缚比男子要多得多,自己畅快比什么都重要。” “母亲,我与夫君说好了,我们要孩子的,这事顺其自然看缘分。” 端王妃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没有说笑,才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好,母亲知道了。” 自此之后,府中的厨房变了花样,端王妃不知从哪搜罗了些方子,隔三岔五的就让了炖一些给裴舒宁补身子,今日是当归鸡汤,明日是黄芪排骨,怕炖汤喝腻了,又让人做了枸杞红枣羹,送到她房里去。 裴舒宁一开始还推辞,见推辞不掉,只好分成两份让顾翊承帮忙喝,她实在是喝不下,见状,端王妃干脆又寻了些方子,给裴舒宁送补汤时也有顾翊承的一份,这下裴舒宁无法,只好乖乖喝了,连着一段时日下来,脸色确实比以往红润不少。 顾翊承倒没裴舒宁这么乖巧,趁人不在将汤倒了,某一日被来送汤的嬷嬷瞧见,次日起那嬷嬷必得瞧见顾翊承喝下才走。 端王妃思寻着顾翊承吃了不少避孕丸,恐对身子不好 ,汤药里特意放了些壮|阳之物,顾翊承是喝的苦不堪言,偏生裴舒宁不知晓,只以为单纯的是和自己一样的补汤,每每都脸色平静的让他喝下,不好浪费母亲的心意。 恰逢裴舒宁经期,顾翊承每日夜里燥|热的只能冲凉水降温,折腾大半夜才睡下,睡不了多久又要起身上朝,几日下来,眼下黑了一圈。 端王妃还以为药效不够,还加大了药量,顾翊承无法,只好就着裴舒宁的手来了好几回,弄得她的手总是酸|软无力。 这日,顾翊承在书房处理公务,裴舒宁轻手轻脚的进来,将食盒放在一旁,转身就要走。 顾翊承头也没抬,问她:“这是什么?” 她脸色平静:“母亲送的补汤,记得趁热喝。” “你真要我喝?” “这是母亲的心意。”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是补汤吗?” 说着,她以为顾翊承是不爱喝,嫌弃麻烦,她端起汤碗,碗沿抵在他唇边,瞧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去。 汤碗见低,见大功告成,裴舒宁将汤碗收进食盒,准备回房歇息,不料被人拦住。 “嗯?怎么了?” 顾翊承双手伸进她咯吱窝处,一把将人举起,让她坐在书案上,见势不对,裴舒宁挣扎着要下来,被顾翊承固定住。 他促狭笑着:“确实是补药,不过补的是雄|风。” 裴舒宁愣在当场,天杀的!她是真的不知晓,单纯以为补气血的,现在想想可不是,男子补什么气血?! “那......现在该怎么办?”她愣愣地问。 顾翊承捏起她的下巴,他知道她今日身子好了,这也是他为何没有躲开这碗补汤的原因:“解药不就在眼前?” 裴舒宁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她明明只是来送碗汤,自己反倒成了解药,只见他挥开书案上的杂物,鼻|息|交|缠间,两人衣|物散|落一地,来了一回又一回,喝了补汤的顾翊承比平日里还要难|缠,到最后裴舒宁实在是无力,也有些隐隐的痛意,只好手|腿|并用的在给他来了一回。 结束时,顾翊承打横抱起她穿好衣裳,朝卧房走去,裴舒宁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回头看着乱糟糟的书案上,那一沓宣纸上湿了一大片。 她暗下决心,明日起,绝不会让顾翊承再喝一口补汤! 次日嬷嬷再来送补汤时,裴舒宁笑着应下,说他们刚用了晚膳,眼下还喝不下,让嬷嬷放心,稍晚她一定让顾翊承喝下。 嬷嬷一走,裴舒宁就趴在门缝处,盯着确定嬷嬷是真的走远了,她才端起汤碗,一股脑的倒在窗下的花盆里。 她是真的怕了,喝了汤药的顾翊承她真的搞不定,若是日日来上这么一回,只怕她要香消玉殒了。 顾翊承好笑的看着她一连贯的小动作:“现在不哄我喝了。” 裴舒宁连连摆手求放过。 就这样,裴舒宁总会趁着嬷嬷不注意将汤药倒了,有时候实在是躲不过,只好视死如归的让顾翊承喝下,好在也没喝多久,一个月后,裴舒宁总是胃口不好,寻了大夫,大夫贺喜:“恭喜世子,恭喜夫人,夫人有喜了。” 两人喜笑颜开的对视一眼,顾翊承开心的给阖府的下人都发了赏钱。 裴舒宁抚着肚子,细细算了下时间,定是书房那次怀上的。 46. 婚后日常 转眼间孩子已经五岁了,裴舒宁为他取名为顾韫廷,希望他饱读诗书蕴含才华,为人正直,偏偏天不遂人愿,在这个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里,顾韫廷皮实得很,顶着一张跟顾翊承一模一样的脸,却比顾翊承小时候还要闹腾。 总要往高处钻,扬言日后要成为一位护卫百姓的大将军,这不,趁着下人没留意,他盯上了院子里的那座假山,披着披风,手脚并用地爬上假山,誓要征服假山。 衣摆处沾了不少青苔,袖子勾破了好几个洞,脸上蹭的也灰一块,黑一块,端王妃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时,顾韫廷已经站在假山顶上了,得意得像个山大王,下人们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着小祖宗摔下来。 端王妃站在下方,仰头看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母亲生气,这么些年,把裴舒宁逼得都像个泼妇了,这小子精得很,挑了个他母亲不在府中的日子,端王妃听到消息时已经赶忙命人去寻裴舒宁回府。 端王妃尽力稳住发颤的声音,哄他:“乖,快下来,祖母接着你。” 他不肯,还往上跳了跳,惊喜道:“祖母,这里能看见城墙外边!” 端王妃只觉得自己的腿瞬间软了下来,还是借势扶住了身旁嬷嬷的手,这才站稳:“你先下来,祖母带你出去玩。” 顾韫廷思索片刻:“不!祖母骗人,上次就这么哄我,一下来,母亲就打了我一顿。” “祖母这次不骗你,快下来,我不告诉你母亲。” “好吧,祖母答应我哦。” “好,快下来。” 顾韫廷之所以答应可不是相信了祖母,是因为他眼尖地看见不远处一辆马车,形似端王府的马车,定是他母亲回来了,若是此刻不下来,定少不了他苦头吃,恰好此时可以顺坡下驴,答应祖母,日后还能同祖母出府去玩。 端王妃伸出手,准备去扶他,哪料,顾韫廷脚下一滑,直直滑下来,端王妃顾不上自己,一时心急,想上前去抱住他。 顾韫廷皮实,体格不轻,端王妃一时没接稳,两人结结实实齐齐地摔下去,端王妃担心孙儿,垫了底。 下人们吓坏了,赶紧上前来扶她,顾韫廷也吓坏了,连忙爬起身,跑过去拉着端王妃的衣角:“祖母没事吧。” 端王妃疼得脸色发白,还是强撑着摸摸他的头:“祖母没事,别担心。” 裴舒宁赶回府时,端王妃已被下人扶回屋里歇下,大夫还在来的路上,瞧着母亲额间的汗滴,又看了眼缩在角落的顾韫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端王妃看她那模样,虚弱道:“母亲不碍事,你跟他好好说,别吓着他。” “回你自己屋里去,听荷看好他。” 大夫来看,道是闪了腰,嘱咐卧床休养,好生休息,裴舒宁送走大夫,下人熬了药,喂着端王妃喝下,又看着她缓缓睡下,叮嘱下人好生照料,有什么事即刻寻人来唤。 裴舒宁这才腾出空去了顾韫廷那处,他自知自己犯了错,乖乖呆在屋里,看着母亲铁青的脸色,小声问她:“祖母可好些了。” “跪下!” 顾韫廷扑通一声跪下,绷直脊背,低垂着头。 “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没有?!” 顾韫廷点点头。 “错在哪里?!”裴舒宁又问。 他沉默许久,声音小小的:“不该爬假山,害祖母摔倒。” “还有呢?” 他沉默不语。 “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调皮捣蛋,这次为何又不听母亲的话,去爬假山?” 他抬起头,诚恳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去跟祖母认错。” “你知道你调皮这一回,祖母伤了腰,要卧床休养多久?就这样,祖母还要担心你!你在屋里好好反省,闭门思过,一步不准出,祖母什么时候好了就什么时候出来,这期间,你就好好读书!” “好。”他一副乖巧模样。 顾韫廷托腮趴在书案上,砰砰两声,他侧着脑袋望过去,他爹靠在门框上,敲着房门示意。 他一点劲都提不起来,闷闷喊了声:“爹爹。” “嗯。今天闯祸了?惹母亲生气了?” “我知道错了,爹爹。” 顾翊承看了眼书案上一点没动的册子,问他:“你知道一个将军每日要做些什么嘛?” “领兵打仗。” 顾翊承摇摇头,上前摸着他的脑袋:“不止这些,一个统帅,需饱读诗书,知道如何利用天时地利人和,用兵之计,而不是靠着一股蛮劲横冲直撞,你想做大将军爹爹支持你,可是你现在的年纪应该好好读书习字,你现在要为你以后铺路,若是在眼下做了不合时宜的事,祖母和母亲会担心你,你瞧今日,你不仅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祖母,往后怎么做大将军?” “爹爹我知道了。”他咬着下唇,眼眶一红。 “好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 顾韫廷扑进顾翊承怀里,问他:“母亲还生气吗?” “你知错了,好好温习,你母亲就不气了。” “好。” 同顾韫廷说完话,顾翊承回到房中,屋中烛火亮起来,光晕铺满整个房间,照的地面一片亮黄,看着裴舒宁单手撑着脑袋,皱着眉闭眼休息,他走上前,替她揉起额角:“辛苦夫人了。” 裴舒宁往后倒,靠在他身上,同他抱怨:“带孩子实在是太难了。” 夫妻二人心心念念的女娃子,没想到生了个男娃子,生产时裴舒宁整整生了一日一夜,才将这孩子生出来,顾翊承心疼裴舒宁,没再让裴舒宁怀上身子,眼下裴舒宁反倒庆幸当初没再生一个,若还是个男孩,她只怕会被气死。 见儿子听进去自己所说的话,便安慰裴舒宁自己的孩子不会是那种作恶多端的孩子,他很懂事,给他信心。 裴舒宁应下,果然这几日安安分分的在房里,什么事都没有,她省心了不少,只是没省心几日,下人来报,小少爷不见了。 裴舒宁带着下人四处寻,一刻钟后有人来报,顾韫廷与人打架,裴舒宁让顾翊承前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把人带回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顾翊承将人带了回来,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顾韫廷,领口已经歪了,嘴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脸上一点心虚的模样都没有。 “为何打架?” “没有为什么,儿子错了就是错了,请母亲责罚。” 裴舒宁拿起桌上的戒尺,这次她没打算放过他,不狠狠打他一顿,是不知道自己的错,前几日才害的祖母受了伤,眼下又偷溜出去打架,不教不成器,她呵斥:“跪下!” 他乖乖跪下,没有吭声,一幅认罪受罚的模样,顾翊承开口劝阻:“好好问问,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打人或许有他的道理。” “打人还有理?”她反问一句后,在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看了一眼:“你若觉得有理,你跟他一起跪下!” 顾翊承愣了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对,你。” 顾翊承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走了过去,在顾韫廷身旁跪下,父子两一大一小并排跪在屋里,顾韫廷歪头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偷偷弯了下去。 “你还敢笑?” “原来爹爹也怕母亲。” 父子两小声嘀咕着,裴舒宁让顾韫廷伸出手来,说着,戒尺就要拍下去,门 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别打他。”外头传来奶声奶气的声音。 裴舒宁看向来人,来人是太子妃所出的次女,顾舒亭,小顾韫廷两个月,两人从小便一块玩,感情颇深,她跑的气喘吁吁,发髻都歪了,挡在顾韫廷身前,还没缓过气来。 裴舒宁只当顾舒亭是顾韫廷搬来的救兵,正打算哄着顾舒亭让开,今天她是非打不可。 “他没欺负人,是那些人先欺负我的。” 屋内安静片刻,又听着他清脆的声音道:“他们抢了我的东西,还扯我的头发,推我,是韫廷哥哥冲过来拦住他们,他是为了护着我。” 她说完,低头看着被自己护在身后的男孩,语气里带着丝急切:“你怎么也不解释?”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确实动手了。” 顾舒亭生怕裴舒宁又动手,急忙替他解释:“是我偷吃零食,怕被母妃知道特意跑出来,哥哥只是帮我保密,若是被母妃知晓我偷吃零嘴,母妃会说我的。” 裴舒宁只道是自己误会他了,慢慢放下手中的戒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站起来时,身子微微有些晃,裴舒宁扶了他一把,随即摸着他嘴角的伤问他:“疼不疼?” 他摇摇头:“不疼。” “怎么不跟母亲说实话?” 顾韫廷瞄了一眼顾舒亭,见她缩着脑袋,继而摇了摇头,只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裴舒宁了然,这是他于朋友间的承若,便不在逼问他,让他带着顾舒亭下去,又让人去请大夫。 见两小只身影走远,地板上低沉的男声传来,裴舒宁才回过神来。 “夫人,我可以起来了吗?” 裴舒宁抱胸,直直瞪着他:“不可以,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合起伙来蒙我?” 顾翊承没有否认:“是。” 她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替儿子保密?” “我就会泄漏?”过了片刻,她又说:“为何不提醒我?” 这会,顾翊承倒是有些委屈:“我提醒了,你让我也跪下。” 裴舒宁愣了愣,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良久,她问:“......难道不能私下知会与我,那也是我的儿子,我难道会说出去?” “我本来是想跟你说的来着,哪能想到你这么快动了家法。” 裴舒宁坐在椅子上,有些忧心开口:“若不是舒亭来得及时,只怕真动手了,儿子要生我气了。” “那不会。” “为何?” “那小子方才跑出去时还看了你一眼,见你没事才跑的。” 裴舒宁回想方才的一幕,确实是她着急了,她应该信任自己的儿子,改天得好好哄哄他,给他道个歉。 过了好一会,顾翊承试探的声音将她拉回思绪。 “夫人,为夫可否起来了?” 裴舒宁起身,恶狠狠道:“不可以,跪着,谁让你骗我。” 顾翊承有些委屈:“这里跪的腿疼。” “就在这里跪着。” “跪着可以,不如换个地方跪着。” 顾翊承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膝盖,打横抱起裴舒宁,走向床|榻。 “顾翊承,你又耍无赖。” “求夫人疼|惜。” “嗯......嗯!” 屋内翻|云|覆|雨,热|浪|满|屋,窗外的花丛,从墙角到篱笆边,彼时种下的花种已然开了一大片,不远处,水缸中开出了一朵并蒂莲,风吹轻轻摇晃,花丛轻轻起伏,飘进来阵阵花香。 夙愿已成,夫妻恩爱,一世温情。 47. 番外一 及笄礼已成,向来没心没肺,成天挂着个笑颜的柳越眠反倒耷拉着小脸,遇见柳夫人总是心生怯意,躲着走。 可同在一个府中,躲得了初一哪能躲得了十五? 柳夫人将她堵在房中时,她如同以往一般,趴在母亲怀中,以为撒撒娇,说几句好话就能将这件事解决:“娘,我能不能不嫁人?” “不能!你想都不要想!”天底下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柳夫人几乎想都没想,断然回绝了她。 “那江家公子虽说皮相差了些,但胜在人老实,日后你嫁过去,总归不会受欺负,娘也放心。”柳夫人温声哄她。 她不是不想嫁,也不是害怕嫁人后被婆母蹉跎,以她的性子,怕是只有她磋磨别人的分,而是嫁的人不是他! 她心底有个秘密,她喜欢了一个人很久,并且和他约定好了,等他来娶,只是这五年来迟迟没有动静,寄回来的书信也寥寥无几,最终断了消息,只能在宴席上从旁听到一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既然不能不嫁,那便只有一字诀了! 那就是——拖! 拖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柳越眠撇撇嘴撒娇:“娘,再等等好不好,我还想多陪陪爹娘。” 闻言,柳夫人轻笑,轻抚着她的青丝:“小孩子气,你都成大姑娘了,江家不过就在这条街尾,你回来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成婚后日日都能见。” 见这招不奏效,柳越眠干脆从夫人怀中蹭地站起身,黑沉着小脸:“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柳夫人少女时也是个性子泼辣的,柳越眠这性子多半也是随了柳夫人,见她如此抗拒,柳夫人也是来了脾气,重重拍了一下桌面:“这样的人家你都不肯嫁,你还想嫁给谁?!那陆家小儿吗?” 被戳中心事的柳越眠瞪大了眼睛,便听见母亲继续说道:“陆观遥随他父亲征战在外都多少年了,这些年你们可曾还有书信往来?!不过儿时一句戏言,只有你当了真,他要是想娶你,早就回来了,何至今日?!” 柳夫人也不是故意想去戳女儿的伤疤,只是眼看着女儿一年又一年的苦苦等待,书信一年比一年的少,做母亲的实在不愿意看着女儿吃这份苦,才千挑万选了这江家。 江家儿郎皮相虽说不是上乘,比不得陆家儿郎,但胜在安稳,离着府中不远,随时都能瞧见女儿,再者,江家夫人早逝,如今家中不过江家父子二人,江父后宅中并无女眷,关系简单,那江家儿郎敦厚老实,女儿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又能随时能拿住夫君,何乐而不为? 听到母亲这么说,柳越眠怔愣在原地,母亲说得不无道理,不过幼时一句话,他当真会回来迎娶自己? 时间长了,连她都开始疑惑,她想去寻他,要一个答案,却又不敢,生怕戳破自己多年美梦。 见女儿伤心,柳夫人宽慰她:“此事就到此为止,明日便是同江家公子相看的日子,此事没有回转的余地。” 柳越眠瞧着紧闭的房门,干脆就地躺下,看着高悬的房梁,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她等了他这么多年,爱了这么多年,自他离开后,只要听旁人提起他,她总是状似不经意,实则耳朵里早就竖了起来,一门心思想要听到关于他的更多事情,每每收到他的书信,无论信中说了些什么,她总是会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一般,流转着二人儿时的画面。 难道她的少女心事,就要这般无疾而终了吗? 她是不甘心的,不甘心就此放下,她就想要一个答案,无论是也好,否也罢,只要一个答案就好。 她从地上坐起身来,不就是远在千里吗?她追过去不就是了!若是他不愿,自己定不多纠缠,若他也有心思,那就来提亲! 柳越眠弹跳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不管手上脏不脏,就去擦脸上的泪水,风风火火的去给自己收拾衣裳,将衣裳团成团塞在包袱里,又一股脑的取出自己存的小金库,犹豫片刻,又将自己最喜爱的头面带上,利落的将包袱包好,一把甩在身后,转身,猫着步子走到窗户旁。 她轻轻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以为是力气不够,又使劲推了推,丝毫没有变化,她只好改变主意准备从身后另一个窗户爬出去,也还是推不开,她心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了方才小心翼翼的模样,干脆超房门走过去,拍了拍,房门毫无动静,反倒是传来她母亲的声音:“休想逃跑,你给我乖乖的待在房中。” 果然知女莫若母。 “我不去!非要逼我,明日你便等着给我收尸好了!” “死了我都给你配冥婚!” 柳越眠咬着后槽牙,第一次知道母亲平日里不过都是放纵着自己胡闹,自己做些什么其实母亲都了如指掌。 她哪里敢自绝,生怕真给她配冥婚,她想着那狭小的棺材里还要躺下自己跟不认识的什么劳什子江公子两个人,就头皮发麻,她摇了摇脑袋,想将自己脑海中的画面晃出来。 她气馁的丢下包袱,这下好了,是出也出不去了,真要待字闺中了。 见房中没了动静,柳夫人吩咐下人:“看好姑娘,若出了事,拿你们试问。” 不过是话赶话罢了,自己十月怀胎亲生的女儿,哪舍得让她出事,她做的这些不过也是为她好罢了,只愿她日后能理解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苦心。 翌日,江家同宗的一位夫人与江家公子打着上门拜访的幌子,实则不过是孩子们相看一场,两位夫人如同一见如故般,携手赏花,徒留下柳越眠二人大眼瞪小眼。 柳夫人离开前还耳提命面一番,要柳越眠好好表现,可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没想好好相处。 眼下,她看过去,江家公子身量不高,瞧着比她高了一个头有余,宽大的脸庞上是笑起来细长的眼睛,圆润的鼻头,丰厚的嘴唇,好在胜在皮肤白皙。 柳越眠毫不避讳的打量下,他也不恼,笑问:“姑娘瞧着如何。” “公子风神俊朗,小 女子不足为配。” 此言一出,江家公子便知眼前女子是没看上自己了,只不过柳越眠接下来的话,反倒让他多生出了几分趣意出来。 “实不相瞒,我好女色,不敢耽误公子。” 见江家公子不说话,柳越眠试图想一次吓退眼前人,不料这人开口便将她噎在原处。 “婚后我愿与姑娘心上人共侍一妻。” “我不能为你们江家开枝散叶,你也不介意?” “从旁过继便是。” “婚后我不与你同床你也能接受?” “婚后以你意愿为主。” 柳越眠轻咬着下唇,这人什么毛病?如此刁钻习性皆能接受?莫不是疯了不成? “你莫不是在说玩笑话?” “不是柳姑娘先开始的么?”江家公子早就看出,这无非是柳越眠的借口罢了,本就无趣的相看,反倒增添了意思乐趣,他想,或许这样的女子,娶回家中,往后余生,二人相伴,意趣不少。 他起身,恭敬的躬身行礼,措辞诚恳:“吾名唤江盛安,字墨白,想必家中事务你都已有知晓,若有存疑,皆可告知,不知姑娘对我是什么看法?若姑娘害怕,我们皆可慢慢相处,不必操之过急,吾真心实意,欲聘汝为妇,共度余生。” “我......我......” “她不愿意!”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柳越眠循声望去,梦中的人如今就出现在她眼前,他的手拉着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传来,她才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他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如同梦中一般,虚无缥缈,一触即散的影。 “你是谁?!为何做柳姑娘的主!” 眼见着柳越眠就要被拉扯到那人身后,江盛安一时心急,拽住她的另一只手腕,两人就这么互相暗暗的使劲。 “你告诉他,我是谁。” 带着些诱哄的声音传来,柳越眠却至今还未回过身来,直愣愣的瞧着眼前人,生怕一个眨眼,这人就不见了。 见她不说话,他倒有些急了起来,自问自答:“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江盛安轻哼一声:“你们二人若真有婚约,今日我又怎会站在此处?” “柳姑娘是何心意?” 他轻轻一扯柳越眠的小手,在江盛安的注视下,微抬下巴,轻轻一个挑眉,那模样好似在说,告诉他,你选我。 柳越眠回过头去看着江盛安满脸的真挚,她略带些歉意道:“不好意思。”这回她只轻轻挣扎了下,江盛安便松开了。 “抱歉,是江某唐突了,祝愿姑娘心愿得偿。” 她盯着江盛安离去的背影愣了愣神,身后之人一个跨步,绕到她眼前,挡住她的视线。 “怎么?舍不得?” 柳越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抽回自己的手。 瞧出她的疏离,他的心仿佛漏了一拍,不再有方才势在必得的自信,轻柔问她:“我们谈谈,好不好。” 48. 番外二 柳越眠和陆观遥的婚事几乎是很快便定了下来,其一是柳越眠愿意,其二便是陆观遥心中焦急,几乎是柳越眠一点头,他便将一切都定了下来。 柳夫人知晓女儿心中所盼,如今等的人回来了,一切有了着落,自然不会多加阻拦。 出嫁前夕,柳夫人偷偷把一本小册子塞入她的怀中,看过不少话本的柳越眠,当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她虽看了不少话本,可却也接受不了这般赤裸画册,面红耳赤地想要将册子丢回去。 柳夫人哪能准许,死死将册子按在她手中:“这个时候你倒知道害羞了?武将行事粗犷,你多看看,少受些罪,听话。” 陆夫人每说一句话,她就将头压低一分,什么也听不进去,直至母亲走了,她悄悄打开那册子看了眼,迷糊的半宿没睡,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又一路迷迷糊糊地被陆观遥接着上了花轿,拜了堂,眼下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喜房,等陆观遥回来。 她掀起盖头的一角,打量了一圈这个房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除了添置了一些新的物件,她将盖头放下,又想起两人那日在亭台处的模样。 她低垂着头,没了素日里的活泼劲,搅着手中的帕子,等着那人开口。 分别了那么久,又断了书信,柳越眠实在不知他心中所想,她不敢问出口,可他方才又说自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她扭捏着不知该如何。 陆观遥夺过她手中的帕子,在方才江盛安碰过的地方擦了擦,才将帕子丢在桌面,轻拉着她的手摩挲。 “我说我要娶你,你可是不愿?” 柳越眠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你是何意?可愿说与我听?”他的声音轻柔得不像话。 她这才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瞧着眼前这个人,多年未见,他的脸庞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英气,眼睛还如以往般深邃,鼻梁倒是高挺了些,皮肤也黑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她对他好像也陌生了不少。 “怎么了?可是我哪里不好?” “你喜欢我吗?”柳越眠直勾勾地盯着他,她说话从不喜欢拐弯抹角。 陆观遥点头,毫不犹豫道:“是。” 顿了片刻,柳越眠哽咽着声音,只抬眸瞧了他那么一眼,眼眶里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你撒谎。” 他急忙抬手替她抹去眼泪,瞧见她哭,恨不得将自己的整颗心都掏出来,证明给她看:“我骗你,天打五雷轰......” 柳越眠急忙捂住他的嘴唇:“那你为何都不写信予我?” “你知道我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就是等不来你的消息,每次想知道你的消息,还要从旁人那一点一点地打听,母亲都说你定是对我无意,都劝我放弃了,你定是撒谎哄我罢了。”她一股脑地将自己的委屈摊开到他面前,一桩桩一件件地诉说着对他的不满。 陆观遥扒开唇边细嫩的小手,轻轻在上边印下一吻:“你莫哭,听我细细与你说可好?” 她眼神躲闪地抽回自己的手,细看之间还能发现她耳廓泛着红,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有些不自然道:“给你狡辩的机会。” 陆观遥轻笑一声,此刻的柳越眠让他觉着可爱至极,他体贴地给她斟了一杯茶,才娓娓道来:“一年前我随父亲出征,不料敌人绕后偷袭,我只好与父亲兵分两路,我回去援救,不料他们带了大量人手埋伏在周围,他们原以为我与父亲会一同回来,不料父亲并未回来,我与他们拼死相搏,父亲察觉中计后,立即返回,可为时已晚,我所带的队伍死伤无数,我自己也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父亲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营造假象,更是怕母亲伤怀,便未曾对外言明我受伤一事,寻了个小将穿着我的军服在帐中指挥,所以断了与你的书信,前段时日我身子刚恢复就瞧见母亲送来的家书,你在相看人家,我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你伤在何处?”柳越眠闻言就想去扒开他的衣裳,还是陆观遥先捉住她的手。 “无妨,柳柳,我是真的心仪与你的,你看,你给我写的信,我都回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陆观遥说着就要从胸口掏出信件来。 这一声柳柳,时隔了多年,小的时候,陆观遥总说,别人都喊她眠眠,越眠,而他想要个不一样的,于是就喊了她柳柳,这两个字已然成了陆观遥的专属,现下,总算是听见了。 柳越眠接过信件,刚要说话,猛地,天空轰隆一声,响起惊雷,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眼下空中倒是布起黑云来。 她想起方才他说的话,有些难以置信的问他:“你不会是真撒谎了吧?” 难不成老天在暗示她? 他举起三根手指,似是又要发毒誓,柳越眠赶紧拉住他的手,生怕他再说出些什么毒誓来,若真灵验了,她可不就成了寡妇了?! “那你可还愿嫁我为妻?”陆观遥小心翼翼的问她。 她瞧着他许久,还是点点头,她决定追随自己长久以往的内心,她的喜欢,只此一人,再无旁人。 门外一声“姑爷”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慌忙整理好自己的红盖头,端坐在床边,攥着红帕子。 她隔着头盖,看着那双脚走近,在她几步之外停下,那人挑起红盖头的一角,直至全部挑开,她看见了染着笑意的陆观遥。 她朝他身后看了看,不是说新婚之夜,会有好友闹洞房吗?怎房中一个人都没有? 似是看出柳越眠心中所想,他开口:“夫人的美貌,怎能让他人瞧见?” 他这一句惹得柳越眠娇羞不已,只好装作生气,瞪了他一眼,就这一眼让陆观遥愈发难以克制。 剪水秋瞳下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精致小脸,红润的嘴唇上泛着一层光亮,甚是勾|人,他弯腰搂|着她,倾身而下。 眼眸中他的倒影愈来愈大,直至唇上一热,是他含|住了她一半的红|唇,柳越眠瞪大双眼,他们二人之间何曾这般亲|昵过。 话本里都说若是二人太过熟悉,做起这些事来,倒是会少了一番滋味,她双手推 搡着他的胸||膛,将人同自己隔开一段距离,问他:“你亲我可还有感觉?会不会同你自己左手牵右手般平淡?” 陆观遥一晒,心知她定是又看了哪本画本子,那话本可没告诉她,自己离开她的这段时间里,每晚闲下来总是睡不着,心里牵挂的很,只好一个人出了营帐望着天上繁星,想她此刻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又闯祸了?是不是又被耳提命面一番,一想到此,就会莫名其妙的笑出声来,又或许身边会不会已经有了旁人的陪伴,代替了他的位置? 他并不急着答她,托住她的下巴,看着那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道:“闭上眼。” 不过闭眼瞬息,他的唇就再次覆了上去,她喘息间,渡过来的还有一口合卺酒,一口下肚,喉咙处辣辣的,阜一张嘴,他的舌头就闯了进来,随着他手掌缓缓上移,轻轻包裹着她一侧脸颊,撬开唇齿,卷起她的舌头,与之嬉戏。 暧昧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直至他的唇离开时,她还微张着嘴,许久未在覆上温热的触感,她有些不满的睁开眼,触及到他带着笑意的眸子时,倏地反应过来。 霎时脸颊似是红的要滴出血来,眼尾还泛着绯红,她一拳捶在他胸口,想要起身,却再次被他压了下去,只听他哑着声问:“感觉如何?” 又甜又软,这是她感觉到的,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她侧过脸故意避开他的目光,羞赧不已。 也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在二人之间扑通扑通跳的愈来愈大声,气氛一时旖|旎起来,她顿感腰间有手在作怪,随之而来的便是凉意。 “夫人,良|宵|苦|短。” 他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脖|颈后,又落在耳|廓上,刹时圆润的耳垂上一阵湿|润,身子一麻,瞬间就好似软成了一滩|水,她情不自禁的搂住身上的人,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滚烫的热意。 意识逐渐迷糊,她只感觉自己好似在那马车上,一颠一颠的,摇的她脑子快成了一摊浆糊,整个人酥酥麻麻的,双眼迷离,也顾不得羞|耻,轻哼起来。 灶房里的水热了一回又一回,守灶的嬷嬷困得头点地,柳越眠后边说什么都不让陆观遥上榻,她娘说的果然没错,武将就是行事鲁莽!后在他再三保证下,才让他上了塌,安分入眠。 陆观遥瞧着怀里搂着的人儿,低沉一笑,还好,还好不枉他跑死了八匹马回来,没有晚了一步,总算将人留在了自己身边。 柳越眠在男人胸膛蹭了蹭后,睁开双眼,盯着男人身后的红帐,陌生的环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成亲了。 陆观遥回来不过月余的时间,这段时日里,她一直沉浸在喜悦中,现在才想起来,好似忘了件什么事情。 她推了推身旁的男人,惊恐问他:“陆观遥,我这是要守活寡了吗?” “什么?”身旁男人闻言,睡眼惺忪的眸子瞬间清亮起来,大婚次日她就想守寡了吗? “哎呀,就是你无召回京,现边疆战事未定,你是不是要离开京城回去?” 无召回京可是死罪呀! 49. 番外三 他长臂一伸,把她拉回床榻,将人拥入怀中,贴心地替她盖好被褥,昨夜共浴后,他嫌麻烦,直接将人擦干,就抱回床榻上了,眼下她还是未|着|寸|缕。 “再睡会儿,你不累?” 柳越眠推开禁锢住自己的结实手臂,使劲挣扎,语气很是慌张:“你怎么还能睡得着啊?” 她一脸惊慌的模样落入他眼中,煞是有趣,顿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嗯,后日我便要出发回去了,你好好待在府中,等我回来。” “成婚才不过两日,我就要守活寡了,我不等你了!”她嘟起嘴,一脸不情愿。 他抬手掐住她脸颊上的肉,舍不得伤她,只微微使了劲:“不等我,你想作何?” “我不能跟你一道回边疆吗?”她扯下脸上的手,紧紧握在胸前,一脸真挚,她是真的不想跟他分开,那种如同蚂蚁啃食的蚀骨滋味太不好受了,可一想到要远离故土,父亲母亲,同他去千里之外,她又舍不得父亲母亲还有胞弟。 说着眼泪就要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埋进他怀中蹭了蹭,那声音委屈极了。 “成婚前你也不说,如今你把我人骗到手了,你就不管我了。” 陆观遥捧着胸前那颗脑袋,瞧着泪水莹莹的小脸,实在不忍心骗下去:“逗你的,入京前父亲已向圣上讨了封赏,昏迷前,我曾斩下敌将头颅,记为首功,眼下边疆趋于安定,父亲不日便可回京,圣上也赐了我官职,后日便可去上任,日后若边疆无大事,我都在京中陪你。” 柳越眠对他的话半信半疑:“真的?” 他点点头,温柔地替她吻去泪水,唇瓣从眼睛再到脸颊,最后停驻在她唇瓣,轻吮起来。 “嘶!” 陆观遥猛地松开她的唇,指腹摸了摸自己唇瓣,垂眸一看,指尖上沾了一丝鲜血:“柳越眠,你怎么还改不了这个臭毛病,一生气就咬人。” “谁让你骗我!活该!” 他抬腿压在她身上,翻了个身,将人禁锢在身下,抱着毫无章法的亲,不管柳越眠怎么挣扎他都不松开。 柳越眠只好放弃挣扎,与他共沉|沦。 半个时辰后,碍着要敬茶,两人才分开,她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是又羞又气,他还说她一生气就咬人,他又何尝不是?自己这身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分明他才是那爱咬人的狗! 陆观遥给她穿好外衣,忽而道:“父亲仍在边疆赶不及回来,家中只有母亲一人,母亲性子向来温和,日后你在柳家过得如何,在我们陆府就如何,一切随心。” 在嫁入陆府前,母亲同她聊了许久,让她到了婆家一定要孝敬公婆,万不可随着性子胡闹,既成了婚,就要有为人妇的自觉,害她紧张了许久,眼下听他所言,好似嫁人也没什么不好,没有母亲管着,还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柳越眠抬头望他,双眼泛着光:“当真做什么都可以?” “红杏出墙不行。” “那旁人爬墙摘花行不行?” 腰间系带一紧,柳越眠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赶紧拍了拍他的手臂:“我错了错了。” 因着新婚之喜,二人皆穿着红色衣裙,柳越眠头戴一套红色宝石头面,整个人明媚娇艳,陆观遥以往甚是少见她这般打扮,两人前往正厅处时,陆观遥总归是忍不住频频看她。 入了正厅,陆母早已翘首以盼,厅中除却陆母和一嬷嬷,再无旁人,陆母身旁的位置空着,柳越眠同陆观遥打小就混在一处,对陆母甚是熟悉,更何况陆观遥说得没错,陆母为人慈眉善目,说话温婉大方,自是个好相处的,就连她母亲还在出嫁前,叮嘱她,莫要气婆母,她自是不害怕的。 不过有一说一,她当真有这么大逆不道?还能新媳妇欺辱婆母不成?这可是陆观遥的亲生母亲,她自是要同他一般好好待人母亲的。 站在陆母身旁的嬷嬷端着茶水上前提醒:“公子,少夫人,该敬茶了。” 柳越眠拉着陆观遥就要跪下,陆母急忙上前将两人扶了起来,温声细语:“这厅中只有你我母子三人,意思意思便是。” 她侧头看了陆观遥一眼,见他点点头,她才蹲着身子鞠了一躬,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母亲喝茶。” 陆母笑容更甚,眼尾的皱纹更深了几分,欢快应了声:“诶!”,然后痛痛快快的喝了新媳妇的茶,从一旁早已备好的盒子里取出一对通体青翠的镯子。 陆母拉过新媳妇的手,把玉镯子戴在她手腕中,轻声解释道:“这镯子不值当些什么银钱,不过这是当年观遥他爹送我的,如今便当传家之物赠于你,另我和他爹买下了北街的几间铺子赠与你,这几日管家便会将契书交予你,礼轻,莫要嫌弃。” 话语一顿,又道:“大婚办的仓促,若有不妥之处,望你见谅,观遥他爹在边疆脱不开身,回不来京城,并非对你们的婚事有异,他爹来信说了,待他回来时,定给你补上一份见礼。” 柳越眠倒是有些吃惊,能嫁给心上人她自己只顾着欣喜了,倒没想这么多,她摸着玉镯子,道:“儿媳很是喜欢,多谢父亲母亲,劳父亲母亲费心。”片刻后,咬着下唇,又娇羞的补了一句:“能嫁给郎君,儿媳很是欢喜。” 这捧在掌心的女儿嫁人,柳夫人免不了细细打点,一早就将见礼备好,柳越眠只要说些场面话,将礼送出去便好。 只是眼下她有些犯了难,她不知陆母如此看重,眼下母亲准备的这份礼,她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礼虽好,却不是她自己用心准备的,她心中总觉得辜负了陆母对她的好。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她向来藏不住心事,满脸愁容,陆母瞧见后问她:“可是不合口味?” “没有没有,都挺好的。”放眼瞧去这满桌子都是她爱吃的菜,势必不可能是巧合,只能是陆观遥特意叮嘱,陆母也是上了心的。 “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陆观遥侧过身子,轻声问她,以为是自己昨夜闹她闹得狠了。 “我也有份礼要给母亲,只是不知道......” “母亲,您的好儿媳说有份礼想送给您。” “诶!”柳越眠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径直说了出去,她拉着他的手臂阻止,却为时已晚。 “真的吗?” 她把准备好的礼亲手送给陆母,心下决定,改日要寻个好的,补送一份给陆母:“我准备了份小礼,还望母亲喜欢。” 陆母伸手去接,在陆观遥的示意下,打开,是一份名贵香料,调香后,那味道经久不散,是陆母寻了许久的香料,脸上不免露出诧异之色:“你当 真是费心了,母亲很喜欢。” 午膳后,两人携手回了房。 席间柳越眠吃的有些多,一路上打了不少饱嗝,陆观遥煮了一壶茶,倒了一杯给她消食,见她还是胀气,起身坐在她另一侧身后,让她能够倚靠着自己的胸膛,用他宽厚的手掌,替她揉起了肚子。 百无聊赖的柳越眠把玩着手上的镯子,将她方才心中所想,告诉他,自己有些愧对母亲,暗恼自己心大,若是没有母亲从旁为她打点,今日只怕是真的要辜负陆母的一番心意了。 陆观遥倒没她所想的那般轻斥她,只是看似在说一件平淡的事情,问她:“你难道不知道你已经送过礼了吗?,我们阖府都很欢喜。” “我......什么时候送过?”她抓耳挠腮想了许久都没想出来。 还是陆观遥一脸笑意温润同她说:“与我们而言,你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不知怎的,闻言,柳越眠只觉自己心口砰砰直跳,又快又急,她直起身子,在他唇上一吻:“奖励你。” 肚子上的手掌顿了片刻后,又继续揉了起来,他道:“莫要勾我,怕你受不了。” “流氓。” “对自己妻子流氓,那叫爱意汹涌!” 柳越眠没在同他继续胡闹,生怕勾起火来,自己灭不了,没有能力招架,轻哼一声,举起茶杯,又喝了口茶水,许是昨夜闹的太晚,不知不觉间,她睡了下去,再醒来时,夜色早已黯淡。 陆观遥在坐在罗汉床上擦拭着刀刃,她掀开被褥:“你怎么也不喊我。” 还要同母亲一道用膳的,也不知这么晚了,母亲用膳没有,才新婚第一日,就让母亲空等,这事办的多不体面。 “喊了,你还扇了我一巴掌,叫我别吵。” 柳越眠愣在原地,这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罢了,不纠结了,得快点起来用膳。 瞧她匆匆忙忙的模样,陆观遥笑她:“已经同母亲说过了,我们不过去用膳了。” 她这才卸下心来,慢悠悠的穿好衣裳出来,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时辰,果然是睡够了,人也舒爽了不少。 “可要传膳?”他问。 柳越眠摇摇头,午膳吃了太多,眼下还不饿:“我想洗漱一番。” 她唤来下人备水沐浴。 不多时,下人备好热水,寻她去耳房,她卸下钗环,衣物,倚靠在浴桶边,眯着眼,感受浴桶里不断蒸发的热气。 身后的下人相继退出耳房她都未曾察觉,她将梳子递到身后。 那人默契的拿起梳子,轻柔的替她梳理长发,梳了好一会,身后那人伸手替她捏着肩颈,柳越眠这才发觉出不对劲来,婢女的手怎会如此粗糙? 她回头一看,差点没把自己吓死,不知何时陆观遥站在她身后,她双手紧抱着胸口,死死瞪着他,眼神恶狠狠的,仿佛骂他登徒子一般。 陆观遥晒笑一声:“昨夜都坦|诚|相|见了,今日怎还这般生疏?” “你少不正经了!” 他略一挑眉,停留在她肩颈处的手掌缓缓下滑,人也跨步迈进去,溢了一地的水:“既然夫人说我不正经,那为夫自然要坐实了,才不会枉担虚名。” 接着是衣|衫|尽|褪,唇|齿|相|交,满|室|旖|旎。 50. 番外四 柳越眠未出嫁时,在柳家可谓是要风的风,要雨得雨,从未因她是女子而轻声,只要不是什么大事都由着她性子,只要她舒心。 在柳家还有柳夫人稍稍管束着,到了陆家自是没人管束了,她理当更骄纵些,但她却乖觉了不少,与在柳家时大相径庭。 就连柳夫人从自己特意为女儿安排得嬷嬷处得知此事,还一脸不可置信,片刻后又感叹自己关心则乱,陆观遥与柳越眠一同长得,青梅竹马,陆观遥素日里就对她多有纵容,只怕女儿有这翻改变,还是自己在她跟前叮嘱得话,她听进去了。 “母亲!” 柳越眠一回来,就朝着柳夫人直奔而来,她都好久没跟母亲说上话了,也好久没靠在母亲怀中了。 “都成亲了,怎还一惊一乍得,让姑爷笑话!” 柳越眠从母亲怀中抬起头,瘪嘴瞪了他一眼:“他敢?!” “夫人为大,我怎敢有意?!” 他这人怎还在母亲面前胡说八道得,他到底知不知羞得啊?! 不由想起早︱间︱之事,面上悄悄爬上红团。 夫妻几日,他总是不让瞧,今早她非要瞧,好言哄他,谁知便一发不可收拾,她现在手腕还有些酸痛呢! 事后,陆观遥替她穿着衣裳,她随口问道:“你不是说夫妻间就该坦︱诚︱相︱见?为何此前你不让我看?” 柳越眠越想越不对,这人定是在忽悠她得,自己都给他看光了,结果他却不给自己瞧了,他这是想为谁守身如玉呢? 陆观遥捏住她下颌,她被迫嘟起红润得嘴唇,一则芳亲后,他心情大好,回她:“你这小嘴从来不把门,说不准那日就同你的好姐妹说了去,那我多吃亏啊?” 柳越眠从他手中逃脱,理不直气也壮摇头道:“不可能,我嘴最严了。”顿了顿,问:“那你为何今日又给看了?” 陆观遥替她将最后一件衣服穿好,特意凑到她面前,一字一句:“为夫想了想,我定然不会输。” 霎时,柳越眠得脸红成一片,双手使劲将人推开,躲了他一早上,这才晚了会,以至于都快用午膳得时辰了,才到柳府。 “想什么呢?与你说话都不应?” “啊?哦,没什么,娘亲说什么?”柳越眠收起心绪问道。 “罢了,想来这些话你也听了不少,总而言之,若有什么事处置不了,你便同我说,莫要自己委屈。”说到底,柳夫人还是怕自己女儿受委屈,有什么事情回家说一声,她也好给女儿兜底。 母女俩人说了一会话后,柳越眠便不住得的打着哈欠,昨夜闹得晚,回门日又起的早,她是困顿的不行。 柳夫人看出端倪也就随她去了,柳越眠在母亲房中踏踏实实是谁了一觉,整个人神清气爽,用了晚膳,才慢悠悠回了陆府。 二人心意相通,情到浓时免不了胡闹一番,不过婚后月余,柳越眠便诊出了身子。 起初二人并不知晓,只是柳越眠每日昏睡的时辰愈发长了,陆观遥下值回来,下人总说少夫人在休憩,时间一长,陆观遥察觉不对,唤了人去请大夫。 柳越眠只当他是多此一举,自己吃好睡好什么事没有,并未当一回事,直至大夫起身作揖恭喜二人,两人还愣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好一阵后才喜极而泣相拥在一块。 自从有了身孕,两人是再不敢胡闹,安分的很,陆观遥生怕自己粗鲁惯了,一个不小心会伤到柳越眠,每每同床入眠总是小心翼翼。 这日柳越眠从陆观遥怀中醒来,他的臂膀环着她,身子倒是离她远远的,肚子周遭的空隙甚至还能多塞一床被褥。 她轻轻一动,陆观遥便睁开双眼,紧张兮兮的瞧着她,问:“怎么了?” 还未清醒的他,声音中还稍稍带着些鼻音。 “你不用这般小心,还未显怀,不妨事的。” 他拥着人又紧了紧臂膀,似是想把人镶嵌在他身体里:“生育本就是女子要跨的一道鬼门关,我已然让你承受一次危险,不能再让你受到一次伤害。” 静默良久,就在陆观遥呼吸渐缓,身子逐渐放松下来,将将要再次入眠时,听见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那你......想了,怎么办?” 怎么办?不伤害她的法子多的是,不过十月之久,此前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区区十月算得了什么?陆观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没打算理她,主要这事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柳越眠倒是不依不饶的,偏要他给个答复:“你莫不是要寻旁的女子?” 陆观遥叹息一声,没了睡意,低垂着头瞧她,明知自己这般说她会炸毛,偏要这般逗她,就想看她炸毛:“怎么?我不能寻?” 她愣了愣神,她知晓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在妻子怀有身孕时,亦会寻旁的女子伺候,可她不想与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就想自私一些。 她双手搭在他胸膛,用力伸直,将人推离,望着他嘴角浅浅的笑意,只觉得刺眼,眼泪不争气的落了下来,许是孕期性情大变,平日里她恨不得起来打死他,眼下只觉自己委屈,越想越委屈,眼泪止不住哗哗往下流。 陆观遥一时慌了神,想去抱抱她,跟她说自己不过玩笑,谁知她怎么都不肯让自己碰她,他又不敢太过使劲,生怕伤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懊恼自己方才就不该逗她。 “我不会,不会的,方才逗你罢了。” “你们男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说着,柳越眠就要起身越过他。 陆观遥也顾不得其他,将人死死压在自己身上,温声哄她:“我错了,错了,不该逗你,别哭好不好,你哭的我心都揪在一处了,你瞧我没娶你之前,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有了你以后更不会有了。” “我不信。”她挣扎着起身,忽地轻喊一声,只见她紧皱眉头,摸着脚,咬紧牙关。 陆观遥坐起身来,去瞧她手摸着的地方,小腿肚子僵硬,腿也绷直着,眼瞧着是转筋了。 他抬起柳越眠的脚,一手 握在僵硬的地方,另一手掰着她脚尖用力往前,好一会才缓过来,见她端着一张哭唧唧的小脸,当即起身,从妆台拿起一把剪子递到她手中,郑重道:“若是我寻了旁的女子,你就剪了我。” “我又打不过你。” “那你给我下药。” “那药铺老板该如何想我?” 陆观遥咬咬牙道:“那我现在去买了给你备着!” “你都要我备着了,你定然存了这个心思。” 陆观遥此刻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哄人,试探问她:“那你现在给我剪了?我绝不反抗。” 柳越眠抽噎着不说话。 陆观遥将人拥在怀里,总算没再躲他,心想总算是把人哄好了,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在她后背,替她顺气。 “不哭了,嗯?我知道错了。” 他松开怀里的人,垂眸去看她,娇娇小小的一个,就这么窝在他怀中,眼眶通红,面上还有两道泪痕,他小心翼翼伸手去擦,不料她哭的更大声了些。 “你方才摸了脚没洗手。” 陆观遥噗嗤一笑:“你还嫌弃自己?” 这回他没再敢用手去替她擦拭泪珠,而是轻轻吻掉泪水:“等我下值回府,给你带你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茶香鸡丝可好?” 柳越眠点点头,靠在他怀里良久,才缓过气来,只是身子依旧止不住的抽噎,陆观遥只好轻柔替她顺气。 “咚咚咚。”房外传来叩门声。 紧接着是母亲略带紧张的声音传来:“越眠可是哪里不舒服?下人来报听见了哭声。” 陆母并非是在小夫妻二人房中安插眼线,而是知晓儿子上值,白日里儿媳一人在院中,两人都不喜旁人伺候,因着院中的下人不多,仅儿媳带来一个嬷嬷经验老道些,如今儿媳怀着身子,亦是怕出事,手忙脚乱的,所以这才多安排了些人过来,有什么事好互相照应。 这事儿子儿媳都知晓并同意的,她也声明待越眠生下孩子后,她便将人手撤走,让越眠再寻些得心应手的下人,日后也好照料孩子。 “劳母亲担心了,她没事。” “你莫要欺负她,她怀有身孕,身子本就不大舒服。” 陆观遥低垂着头,看着怀中人浅浅一笑,才抬起头解释道:“无事,不过是越眠听闻我不日要去一趟婺河,舍不得罢了,母亲放心。” 听闻是小两口依依不舍,陆母也放下心来,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柳越眠攥住他胸口的衣裳,仰起头问他:“我怎不知你要离京?” 陆观遥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本是今日想同你说,这不忘了,我这回去,短则十几天,多则一个月便回来了,若是有什么事,你只管唤母亲。” “嗯,省得了。” “我陆观遥发誓,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只有你柳越眠一人,不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生怕柳越眠又胡思乱想,他赶忙发誓,诉说着心中得坚定。 51. 番外五 以往陆观遥离京去边疆征战,柳越眠也并未觉得日子如此难熬,她一天天数着日子,眼见着一个月过去,仍旧没收到陆观遥要回来的准信,柳越眠满怀期待得心又落了空。 两日后,好不容易盼着有了消息,柳越眠兴冲冲地跑去正厅,却瞧见婆母一脸难为,想要将立在正厅中间的女子送走,哪料先一步被柳越眠瞧见了。 “母亲......这是?” 这女子眉目柔和,肌肤如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身形清瘦,身姿却异常傲人,一颦一笑间,颇有楚楚可怜的韵味。 陆夫人斟酌着该如何用词,方能不刺激媳妇,反倒给那女子有了开口的机会。 “这位便是姐姐吧,陆郎唤妾身一声柔儿,陆郎不日便可回京,特送妾身先行回府,往后便与姐姐一同伺候陆郎。” 柳越眠手中的帕子是紧了又紧,左一个陆郎,右一个陆郎,唤得这般亲热,她都未曾这般唤他。 “你是何时与他相识?”她强撑着稳住自己的气息问。 “回姐姐,妾身虽与陆郎相识不过二十余日,可妾身本也是良家女子,陆郎醉酒不顾妾身阻拦,强行要了妾身身子,总是要对妾身负责的。”说着,那女子还捏着帕子捂着嘴,就要哭起来。 “你莫要姐姐、姐姐得唤我,我母亲只生了我这么一个女儿。” 说着柔儿跪地就要去拉柳越眠的衣摆,柳越眠连连退后。 陆夫人生怕柔儿伤了儿媳,赶忙唤人将地上的女子拉开:“快将人拉开!” “夫君未曾来信言明,你如何自证?” “陆郎左肩下有一处黑色印迹,想来许是胎记。” 连身子有何印记都知晓了,好你个陆观遥,嘴里说的头头是道,她不过怀着身子不足数月,他便耐不住寂寞。 呸!什么此生只有她一人,分明就是骗她的。 “越眠,你放心,母亲只认你一人,这人我将她送走便是,等遥儿回来,我让他给你赔不是,况且这女子来路不明,或许......” “母亲不必说了,我等他回来。” 陆夫人稍稍安下心来,又怕她气坏了身子,道:“你莫要生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柳越眠无心与她们纠缠,借口先回了院子,待次日天不亮,一大早便让人套了车走了,什么等他回来?!难不成还等他回来,二女共侍一夫?在她柳越眠这,绝无可能,即便是说她善妒也好,泼辣也好,这男人她不要了,谁爱要谁要! 她本想回娘家,又怕母亲知晓后,要她莫意气用事,好好与他商议,更怕母亲为了自己,饶不了他,毕竟夫妻一场。 他在外头寻美人,她也可以在外头寻美男! 柳越眠丢下一封和离书,连嬷嬷都没带,只带了个贴身丫鬟,坐着雇佣的马车出了城,可马车出了城,她才惊觉自己无处可去。 她惆怅地看着车窗外,疆土辽阔,她却无落脚之地,忽地想起裴舒宁曾说过遂邑县民风淳朴,女子只身一人亦可为生计奔波,抛头露面,她倒想去看看。 “我们去沧州。” “好。” 她靠在车壁上,缓缓睡了下去,丝毫不知陆府眼下乱成一锅粥。 起初先是嬷嬷来寻,唤了几遍未闻应声,只好推门而入,怕主子出了什么事,绕过屏风,床铺干净整洁,她伸手一摸,不见温热之意,素日里主子都是要睡到这个时辰才醒,又想起昨日正厅那一闹,出了门去唤人。 陆夫人便是这时收到下人来报,少夫人不见了,她丢下擦脸地湿帕子,匆匆赶来儿媳院中,进房一瞧,书案上那封和离书甚是显眼。 她赶忙唤下人去柳府寻,胸口那颗心高悬不下,不多时下人来报,少夫人并未回柳府,她登时跌坐在椅子上,一个怀着身孕的弱女子能去何处?! 思来想去,她赶忙给陆观遥又写了一封信,言明情况,昨日她曾去信问柔儿是如何一回事,她打心底里是不信陆观遥会做出此事,本想着儿媳在气头上,等她问清楚,再同她解释亦可,谁知...... 眼下只盼陆观遥赶忙回来,越眠在外一切平安。 柳夫人那处亦是心急如焚,派了不少人马前去寻找,整个京城都快翻遍了,还是没能瞧见女儿的身影,又派人出城去寻。 陆观遥收到母亲来信,已是五日后。 什么柔儿?他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亦并未叫人送了女子回府,他安排好事务,想着次日回京同柳越眠解释,次日方要上马,便收到了母亲的第二封来信,还附带了一封和离书。 他看完母亲来信,只觉心尖隐隐作痛,拆开和离书一瞧,只得几个大字: 你骗我,老娘不同你过了。 后边是她已摁下指印得名字,陆观遥再也顾不得其他,将信团成团,塞在胸口,快马加鞭一路赶回。 本是五日路程,他不眠不休,硬是两日赶了回去,入了府直奔母亲院中去,一进门就瞧见母亲红着一双眼冲他摇摇头。 “母亲可去了柳府?” “第一日便去了,不见踪影,柳家亦是派人搜寻几日了,依旧是了无音讯,柳家夫人落下话来,若是越眠安然无恙,你们便随了越眠心意,和离,全了两家名声,若是出了事,唯你是问。” “儿子死也不和离!” 什么和离?!什么出事?!他的柳柳会安然无恙得,他亦会寻到她得。 既然府里、京城中皆没有她得消息,那他便去城外寻。 方迈出两步得腿,似是想到什么,他又回过头来,吩咐道:“母亲,把那个女子给我看住了,等我寻到夫人,再寻她问个清楚,这段时日让她吊着口气就行。” 继而也不管陆夫人应声,一个箭步,就跑了出去。 陆观遥在京城周遭都寻了个遍,依旧没能瞧见柳越眠得身影,他躺在酒肆床榻上,微风透过窗户,掀动他搁置在一旁得和离书。 他的视线触及那份皱皱巴巴和离书,眼眸微微凝紧,说不出得哀伤,他本想将和离书撕碎,可这是她留下得,待他寻到了人,定要她亲手撕碎,并承诺不再提和离一事。 她是真的狠心 ,说走就走,也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走的那般干净,每每想到这,他的心就揪成一团。 他命人四处张贴柳越眠得画像,几日前有位车夫来寻,说是将画中得夫人送至沧州,陆观遥快马加鞭一路赶来,生怕与之错过,足足两个月,他几乎快将沧州翻了过来,亦未见到柳越眠。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陆观遥只当是店小二,应声让他进来。 不料小二身后跟着一身穿粗衣,浓眉大眼憨厚男子,店小二道:“大人,有位车夫寻您,说是见过您想找得人。” 陆观遥赶忙坐起身,紧盯着眼前人,眼中汇聚了光亮:“在哪见过?” 粗衣大哥战战兢兢掏出从榜上揭下来得画像,问:“公子可是再寻这位夫人?” “是。” “这位夫人不久前曾雇了我的马车去了遂邑县。” 遂邑县?陆观遥猛地响起,柳越眠的闺中密友曾去过遂邑县,这回定然不会有错,她这孙子兵法倒是用得不错,声东击西,故意让人先送她去沧州,再折返回了遂邑县,不愧是他夫人。 “可知去了遂邑何处?” 粗衣大哥摇摇头道:“这位夫人进了城便让我离开了,不曾知晓具体何处。” 陆观遥掏出一袋银子,在手里颠了颠后,将钱袋子都丢给了粗衣大哥,只要知道人在遂邑他亦是知足了,只求这次能找到她。 不顾夜色深沉他起身出了酒肆,跃上马背,一路朝遂邑县而去,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她,她离开已然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从未如此焦心过。 他这般大张旗鼓的寻人,早有知情人士打探出内情,早早来劝他,如此容不下人的妒妇走了便走了,他再续弦一个夫人便是。 他将人揍了一顿,她怎会是妒妇?她不过是有满腔的不满与委屈无人能说,是他先做错了事,即便那女子不是他带回府中,却是他给了旁人钻空子的机会。 什么好聚好散,什么体面,他一概不要,就要自己夫人。 若是她仍在怄气,他就死缠烂打,即便丢了这一身功名又如何?只要她能好好的回到自己身边,二人携手共白头。 陆观遥跑了整整一晚,总算在天光大亮时到了遂邑,入了城,遂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想要在此地不动声色寻人,还是有些困难,若是同以往那般大肆高调寻人,只怕是她有心防备,自己还未寻到人,先让她给逃走了。 他观察了下周遭,她每日需要用膳,必定会让人出来采买,只要盯着这肉铺,菜摊子,总能见到人。 陆观遥在这周遭定了间酒肆厢房,专挑窗户能够瞧见这肉铺摊子的厢房,每日紧盯着,生怕错漏了什么。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失算的时候,瞧见了柳越眠的贴身丫鬟,他赶忙冲了出去,尾随这丫鬟穿过巷子,七拐八拐的,总算在一处开阔处瞧见一院落,丫鬟转身进了院子。 他一把按住即将紧闭的远门,在院子里瞧见了心心念念的人,那人挺着微凸的肚子,专心绣着歪七扭八的虎头帽。 “公......公子?” 52. 番外六 没等人关门,陆观遥先闯了进去。 柳越眠看到不远处的人,手上的针线活只停顿了片刻,复又垂下眼睑,她知道,以他的手段,找到自己不过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般快。 陆观遥走近,蹲在她身旁,伸手想去牵她,不料被躲开。 柳越眠先把贴身丫鬟支开,才疏离地同他打了声招呼:“陆公子,别来无恙。” 他闻言眉心一紧:“什么陆公子,你我之间岂能用这三个字来判定关系?” 柳越眠放下手中的虎头帽,淡淡开口:“如何不能?这人世间有情人很多,却并非都能善终,我想这三个字能很好地表明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想得清楚,不是所有情人都会终成眷属,亦不是所有夫妻都能同心,既然无法共白头,那么她就利落地和离,往后不妨碍他再娶,也不妨碍她再嫁。 又或许她能与这孩子度过往后余生,不必与男子相伴,每日提心吊胆,何苦来载。 “你不要我了?孩子还需要爹爹。” “我不要你了,孩子......” 她话还没说完,外头传来叫唤声,一儒雅男子推门闯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烙饼。 男子瞧了瞧院中两人,丝毫没意识到二人之间萦绕的气氛不同,自顾自说道:“家中来客人了?正巧,柳娘子快尝尝,这刚出炉的烙饼,前几日还念叨着想吃。” “多谢秦公子。” 她接过烙饼,便察觉周遭气氛不对,陆观遥黑沉着一张脸紧盯着秦钊,那眼神如一把犀利的刀子,直直看向来人,柳越眠知晓他是误会了,可她没解释,反倒添了句:“我给孩子找个爹爹,他不会知晓的。” 闻言,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一个眼中满是疑惑,一个则满是沉郁。 柳越眠迈了两步行至秦钊身侧,面无表情道:“这是我为我孩子新找的夫君。” 她刚来这遂邑时,寻了个牙子,租下这院子,秦钊就住在隔壁,是这里的教书先生,素日里会有不少妇人将孩子送来秦钊的院子,只为自家孩子能同他习得一些学识,偶时遇见,这些个妇人还会同她打声招呼,久而久之,看她一个年轻妇人,多关照些,经常叫孩子带着些吃食托秦钊送来,便都相熟了。 妇人们待在一处,免不了打听,柳越眠只道自己夫君是个没用的,他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府,还在外头养了外室,还纵容外室上门逼着她喝妾室茶,枉费她在府中苦苦守候,自己跟了他十年有余,就落得这个下场,失望之余,要了和离书,恰逢来了这遂邑。 都是正头娘子,哪个听了不是替她委屈,愤愤不平,这话一传十,十传百,逐渐变了样,有说宠妾灭妻,也有说他与外头外室过活,让她守活寡的,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秦钊耳朵里。 眼下秦钊也回过味来,知晓眼前俊朗男子是柳越眠那该死的前丈夫,想着柳越眠孤身一人,还要被前夫君骚扰,不由昂首挺胸,颇有一番助人为乐之意。 “有什么事情,你寻我,我来解决,莫要为难妇人。” “我与她夫妻二人之事,轮不到你来解决。” 说着他抱起柳越眠就进了屋,他实在不想再看见这个男人,生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佩剑见血。 “你放开我!陆观遥!”柳越眠挣扎着要下来。 秦钊见势不对,欲上前阻拦,不料陆观遥当即抽出佩剑,刀刃堪堪落在他脖颈处,差之微毫便要见血。 柳越眠知晓他动了怒,他不敢拿自己如何,秦钊却不同,她只好劝道:“无事,秦公子先行回去吧,我同他将事情解决便好了。” 见他仍将佩剑架在秦钊脖子上,柳越眠伸手去拉住他的手臂,眼眸死死瞪着他:“快松手!” 陆观遥抱着人进了屋,堪堪将人放下,她转身就要走,他只好拉住她手腕威胁道:“你若离了这间屋子,我出去就把他杀了,你给我孩子找几个爹爹,我就杀几个。” “你疯了不成?!” “我是疯了!没了你,你叫我如何不疯?” 柳越眠一屁股坐在木床上,她当真没见过这般无赖之人,既然有了新人,放过她这个旧人便是,何苦做出这般情深似海的模样:“陆观遥,你说这话也不臊得慌,外室都逼上门来,你还在这大言不惭的说些疯话。” “柳柳,你听我说......” “你不要唤我这个名字,我觉得恶心!” “你先听我解释好不好。” 他伸手去拉她,柳越眠怒上心头,抬手使劲推他,不仅一点没推动,反倒被他越抱越紧,腰上那双手死死将她钉在怀里。 “放开我!陆观遥,你无赖!” 陆观遥不在给她说话的机会,低头狠狠吻了下去,她步步后退,他便步步逼近,直至两人撞在门上,把屋外留心情况的秦钊吓了一跳。 她不给他得逞的机会,死命咬紧牙关,他便含着她的唇轻咬,柳越眠吃痛,他便顺势钻了进去,与她厮磨交缠。 过了半晌,陆观遥才放开她,可那双手依旧在她腰间,他低头靠在她肩上,良久不说一句话,直至柳越眠感受道肩膀处传来湿润的感觉,她才知晓他哭了。 本是怒上心头的她,渐渐泄了不少气,毕竟夫妻一场,何须走到如此境地? 他哽咽着声音问她:“我们不和离好不好?” “你听我给你解释,那女子是我去婺河查案时,那官员为了诬陷我,送了一个女子到京城,想的就是你与母亲将她收下,他便能将我拉下水,同流合污,不日前我已命人处置了那女子,我虽无意,却也是我大意,才让你受了委屈,这是我的错,你如何罚我都成,就是不与我和离可好?” 他眼眶里盈满泪水,眸中满是哀求,即便是年幼时,柳越眠也没见过他这般,可她还是怄气:“那人连你身上胎记都知晓。” “去婺河的时候受了伤,那官员给我上过药,自是知晓。” “我怎知是真是假,如此长时间,什么证据都被你抹平了,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陆观遥早已预料到,他回京之际,就将罪证上呈,求了太子,告了假,太子安排了旁的大臣前往,他不日前才拿到太子派人送给他的官员认罪书,他了解自己的妻子,空口无凭,怎能让她相信。 柳越眠接过他展开在自己面前的认罪书,里头确实桩桩件 件都说的明白。 他掏出怀中的和离书,道:“柳柳,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我给你赔罪,你......让我的孩子有个亲爹好不好?” 见她不说话,他知晓柳越眠的气消了一大半,她向来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但就是不能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为了避免麻烦,她会解决麻烦的同时,也会解决掉让自己心烦的人。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可怜兮兮:“你可知看到这封和离书时,我的心有多痛,柳柳,我不能没有你,真的。”趁着她有所动容,他轻晃那和离书诱哄道:“我心头总是不安,你亲手把它撕了好不好。” “不好,我想通了,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我孤身到老。”她抽回自己的手。 “还有!”她举起一根手指警告他:“莫要如此亲昵唤我。” 既然此路不通,陆观遥便换了条路子。 耍无赖。 不过半日功夫,柳越眠发觉这人黏人的紧,她走到哪,他便跟到哪,就连贴身丫鬟的活,他都抢了过去,生怕她赶他走。 陆观遥在灶厨何腾半晌,给她端出一碗鸡汤:“喝点汤补补,你都瘦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柳越眠瞧着自己日渐圆润的肚子,总觉得自己胖了,他还要给自己补身子。 “我不喝。” “喝点,我亲自炖的。” “你亲自炖的是什么仙品,需要我亲自品尝吗?我不......”话还没说完,他就塞了个汤勺进她嘴里。 柳越眠被迫喝了一口,怎么说呢?寡淡无味。 “陆观遥,你是不是自己偷摸喝了,兑了水才给我喝?” 他闻言就着那个汤勺喝了一口,确实有些淡了,许是他炖的久了,瞧着汤有点少,又加了点的缘故,他萎靡地摘下自己地钱袋子丢给柳越眠的贴身丫鬟,让她再买一只鸡给她家主子炖了。 到了晚上,柳越眠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之际,身后竹板忽地咯吱作响,她看着躺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气不打一处来,问他:“你躺在这作甚?” 男人理直气壮:“夫妻不就是要同床共枕,快睡吧,困了。” “这竹床哪能挤下两个人?” 男人闻言,一把将她抱在自己身上:“现在就能挤得下了。” 美人在怀,又是刚开了荤不久,血气方刚的男人,即便面上再淡然,身子也会有反应。 已是妇人的柳越眠,哪能不知自己身下顶着自己的是个什么东西,她道:“陆观遥,管好你的东西。” “嗯,管着呢。”不然她哪能安稳躺着。 柳越眠生怕擦枪走火,赶忙爬了下来,侧躺着不去管他。 陆观遥一手搭在她腰上,紧紧贴在她身后,一如在陆家时,二人入眠时的样子。 就在她快要再次睡着时,身后传来发哑的声音:“我错了,别不理我,也不要冷着我好不好?你若是喜欢此处,我递了辞呈,陪你在此处共度余生可好?” 柳越眠转过身来,离得近,瞧着他长长地睫毛下泛红地眼底,反复滚动地喉结,她叹了口气,低头,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53. 番外七 不过一瞬,陆观遥摁着她的后脑,想要更深地与她相濡以沫,柳越眠手脚并用将人推开。 她可还没消气呢! 他就这般沉不住气了! “你可是真心爱我?”成婚这么久,她还未曾问过他,不过是他求娶,她便答应了,两人从青梅竹马过渡到夫妻,她也不知道寻常夫妻会做些什么? “自然,若不是爱你,我又怎会千里迢迢赶回来?”他捧起她的脸颊,恨不得将自己地心剖开给她看。 “为何?” 她只是想确认下,他对自己究竟是日久生情,还是兄妹之情,是否分得清? 幼时她总爱欺负他,做了什么坏事都往他身上推,他也全盘介绍,起初她以为两人情同兄妹,久而久之,离京后,日夜牵挂,她才慢慢知晓自己心意。 柳越眠还记得幼时曾有一次,是他口中满是嘲讽,致使二人吵了架,好长一段时间里,谁也不理谁。 那是春日午后,柳越眠逃学至学堂后院处,那种着一棵桃树,她躺在树下树根处,嘴里叼着一块核桃酥,微风拂面,枝叶沙沙作响,真是快哉。 陆观遥每次瞧不见她,总会跑来这处寻她,果不其然,听着脚步声柳越眠便知晓来者何人,只是步子比平日里更重了些。 她感觉他在自己身侧躺下,悉悉索索不知道干些什么。 “呐。”他不情不愿的声音响起。 柳越眠睁开眼,眸子清亮,瞧见他递过来的信件,不甚在意地又闭上了眼:“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麻烦,你给我念,我看见字我就头疼。” 陆观遥递着信的手僵在原地,片刻后,清清嗓子开始捻起来:“原是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可惜众人与我如青山,唯独你是草木间。” “什么意思?”柳越眠从不爱读书习字,夫子见了她都发愁,整日淘气,一点大家闺秀模样都无。 陆观遥瞟了她两眼道:“芸芸众生如草木一般平平无奇......” 话音未落,蓦地柳越眠瞪大眼睛,咬着一口银牙,坐起身来:“是谁骂我如草木?!” 继而转过身来,一双透亮眸子盯着他,好似眼里要喷出火来。 陆观遥扶额,倒是高看她了。 “说话,老子非要弄死他不成。” “柳柳,女孩子家家要文雅。” “旁人都追上来骂我来了,要文雅做甚?!呆子!”她起身就要走,她倒要去问问是谁胆敢骂她,谁知,陆观遥一直拉着不让她走。 她顿感不对,往日里,他只会跟在自己身后,同自己一起欺负弱小,哦不!是仗行天下,如今......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这信是他送来的,又不肯告诉自己是谁送的,难道......他们是一伙的! “好啊,陆观遥,你跟着旁人一起骂我!此刻便断交!” “我哪里同他是一伙了,只有你这么倒霉,才会被他......送信!” “陆观遥,你骂我倒霉!” “我是这个意思吗?” “你就是!”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还是过了段时日,陆观遥特意带着她爱吃的核桃酥前来道歉,柳越眠这才原谅他。 如今说起往事,柳越眠就气愤,他压根就没同自己站在一处,他为了旁人来说自己。 眼见到嘴的鸭子飞了,陆观遥叹了口气,可真是好大的冤屈:“后半句是我添得,他瞧你我二人相熟,托我来送信。” “你添字干什么?” 能干什么?那可是一封表达心意的信函,他若不添点东西,眼下媳妇说不准就是别人家的了。 “你说能干什么?” 柳越眠眼珠子滴溜一圈,明白过来,这不是表达心意的信!就这么被他搅和了,虽不知道是谁,自己还骂了他好几日。 “那人是谁?”她问。 陆观遥瞪她:“你心中还想着旁的男人?” “如今你我要和离了,我还不能想?” 她这一句眼前男人脸更黑了。 “你就这么想和离?” 一计不成,便再使一计,美人计! 她撅着嘴:“那我亲你一下,你跟我说好不好。” 男人小气的摇摇头,并不打算理她,柳越眠却越发来劲,在他身前蹭蹭,哪料蹭出火来,直至耳边喘︱息声越重,她才惊觉。 糟了! 陆观遥心知妻子腹中怀有身孕,自然不敢乱来,拉着她匆匆一回,陆观遥给她擦拭干净掌心,两人相拥,缓着气息。 她离开那段时日,卧榻空空如也,他总觉着哪里都有她的影子,又好似到处都空荡荡的,那种滋味,很是难受。 每到夜里,他便望着帐子,毫无睡意,夜里的日子很是难熬,眼下温香软玉在怀,他那颗孤寂了许久的心,总算是被她填满了。 “那你从那时便心悦于我了?”柳越眠捏着他一侧耳朵。 又或许是更早,早在他情不自知的时候,早在他初次梦中,翌日天光大亮,他看着自己裤子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那一刻便明白了,他心悦于她这回事。 当然,陆观遥不会将这事摆上台面与她言明,只含糊应了声,得到答复的柳越眠没多纠缠,枕着他的手臂,再也熬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既然人找到了,误会也解除了,自然是要回京城的,只是陆观遥问了几次,柳越眠总是说不急,想在此处多呆会。 陆观遥只好先写了信送回京中,让母亲和岳母能安心些,哪料,这一等就等上月余。 柳越眠近来都躲着陆观遥,生怕他逮住她问,何时启程回京,并非她不想回京,只是这知晓事情原委后,她才反应过来,有多丢脸,为了个不知来历的女子,就闹着要和离,还偷跑出京城,回京后,母亲还不得骂她,陆观遥如此大张旗鼓寻她,只怕这事早已穿了出去,城中之人还不得笑话她,如今灰溜溜回去,她是死也不回去! 陆观遥将人堵住,关上房门,扬起手中信件,让她避无可避:“ 我们何时回去?岳母大人来信,心中挂念的紧。” “这风景如画,我还想呆上一段时日。”她望向他的眼眸可怜兮兮的。 这么几次下来,陆观遥大抵事知道她为何不愿回去,只是因为她觉得失了脸面,他倒不这般觉得,她若当真平白无故将人收入房中,先不论那人是否能攀污上自己,他首先便是气愤。 气愤她不爱自己,能将自己拱手让给另一个女子,还好她没将人收下,还好,她爱自己。 至于脸面这事,他早有盘算,只怕眼下京中之人都夸她呢,怎会笑她。 “京中盛传,陆府少奶奶为了协助夫君,竟怀着身孕不惧危险,最终助力其夫君拿下奸臣,实在是伉俪情深。” 闻言,柳越眠瞪大眼睛望着他,陆观遥在她不解的眼神中点了点头:“不是传我......咳......咳,没什么。” 陆观遥一笑,他自知妻子爱脸面,更知这事本不是她的错,若为了寻她,而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她身为主母往后该如何自处? 因着在呐官员入狱后,他便放出话来,因他早已察觉异常,提前知会了妻子,妻子为助力他一举拿下奸臣,与他联手做了一场戏,闹和离,是为了让奸臣更易相信,特意不顾身子离了京,而自己寻她亦是戏一场罢了。 如此一来,即便是家中父母亦不知晓真实原由。 “所以夫人何时愿意与我回府?” 她夺过手里那封信,嘟起嘴自顾自道:“既然母亲想我了,那便回去叭。” 罢了又寻丫鬟拾掇衣裳打道回府。 若是再不回去,只怕母亲要赶上门来强押她回京中了。 岳母原话本是斥责他们两夫妻胡闹,听着身孕怎么如此冒险,而后又让柳越眠多在此处呆会儿,好不容易离京,散散心,莫整日闷在府中,是陆观遥仿着岳母字迹写了这封信,劝告柳越眠回京,并非他不愿让妻子在此处呆着,实在是此处简陋,女子生产犹如鬼门关走一遭,京中早已打点好奶娘,稳婆,太医,就等柳越眠发动。 否则,他实在不敢让妻子在这生产,偏僻的很,这的稳婆,大夫自然没有京中的好,万一发生点什么,他一个人该如何独活? 只要有一丝减少她危险的机会,他都会去做。 他费尽心机娶她,又怎么给她机会提前离开自己,她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能是他陆观遥的人,而他也只会有她。 “柳柳,往后不许再提和离,我们发誓,往后要生生世世一起可好。” 那封和离书早在他们和好翌日,她就已经如他所愿,撕了个粉碎,了却他一桩心愿。 柳越眠思量过,此事非他一人之过,怎好都推脱于他一人,她既懂他不安的心思,她给他一份安全感便是。 “好,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她问。 “什么?” “我爱你,陆观遥。” “我也是,柳柳。” 人间至美,不过是从年少相扶,一路白头,陆观遥想他们亦会如此。 54. 番外八 裴舒宁趴在母亲房中桌案上,瞧着母亲亲手为她缝制手帕,屋外罕见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天气阴沉,正如她眼下心情,低沉。 桌上熏炉烧得正旺,她拨弄着眼前飘起的缕缕熏烟,不过一盏茶工夫,指尖便染上了栀子花香,她意味不明问了句:“母亲,这世间可是坚定便能得偿所愿?” 裴夫人挑出细线,抽空瞄了她一眼,笑道:“那是自然,只要你坚定信念,没什么是我们宁宁做不到的。” 裴夫人不知自己这句话如同甘霖浇在裴舒宁心间,使其嫩芽能长成茁壮树木,裴夫人原意只是想告诫裴舒宁好好跟着夫子上课,不可调皮,哪曾料到是女儿芳心暗许,要是她知晓,绝不会有这般说辞,致使女儿苦苦痴缠,换来痴心妄想骂名。 见她闷闷不乐,裴夫人还原以为是因前不久之事,问:“可是因那日林枫逗弄?耷拉个小脸。” 是也不是,是因为此事,却并非此人。 裴舒宁微微抿紧红唇,想起那日林枫带人将她堵在假山,顾翊承施以援手后,裴舒宁对他总是会多留意几分,她印象中,顾翊承是个混不吝,没同林枫一起捉弄她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还能出手相助。 可见谣言可谓。 夫子课堂之上,裴舒宁以手托腮,侧首瞧着那人,日光透过窗棂,照射在他脸上,不知身旁柳越霖同他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眉毛轻轻上挑,笑得邪魅。 他不是个好学生,夫子在上头讲得慷慨激昂,他侧坐在课桌后,一手拿着书册,另一手拿着狼毫伸到身后挠痒,细看之下,书册可都是反的,那有意思认真对待的模样。 两少年趁着夫子摇头晃脑,讲解书籍,并未留意,悄悄翻窗逃了出去。 显然她也不是个好学生,夫子手握戒尺站在她身后,她都未曾发现,只一味欣赏眼前美景,直至夫子戒尺在她桌上敲了敲。 将她吓了好大一跳,她看向来人,立即转过身来,将目光落在书册之上,却不知夫子讲到何处,装模作样翻动书册。 即便如此,夫子仍没打算放过她:“外头风景如何?” “甚好,不过没有夫子讲课时半分风采。” 裴舒宁粲然一笑,可惜拍在了马腿上。 “不思进取,出去罚站。” 这是裴舒宁第一次被罚站,她百无聊赖地望望天空,瞧着落叶,直至缕缕焦香飘来,她闻着味去,后院中,方才逃课出来的两少年,许是从池中抓了尾鱼,正架在烤呢! 裴舒宁悄悄探出一颗脑袋,思索着过去该做些什么才能吃上鱼肉,还能不被察觉地靠近他。 思量片刻后有了主意,她上前躬身行礼,摆出一副端庄大方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感谢世子那日相救。” 顾翊承只瞥了她一眼:“那日谢过了。”顿了片刻,道:“快收回你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怪瘆得慌。” 裴舒宁暗道出师不利,不过母亲说了,坚定信念。 她挤开柳越霖,蹲坐在顾翊承身旁,直勾勾瞧着鱼,眼睛一眨不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如此行径,顾翊承哪能不知,她是馋了,过来道谢是假,这尾鱼才是目的,更何况裴府往端王府送了不少好东西,直言感谢世子搭救,父亲知晓自己做了好事,难得给了他好几日好脸色。 “想吃?”他问。 裴舒宁点点头,夫子讲课寡淡无趣,每每总是要讲上很长一段时辰,眼见着都要晌午了,哪能不饿。 顾翊承将自己手中那尾烤的喷香得鱼递到她面前,难得大发善心:“呐,喜欢给你便是,何必摆出这般可怜模样。” 柳越霖眼睁睁瞧见自己等候多时得鱼,花落她人,一时不满:“她吃了我们吃什么?” “你让着点人家怎么了?” 柳越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望着顾翊承,他在口出什么狂言?!他顾翊承何时这般良善过了?稀奇的很,她说想吃,他就给了,大方的很。 “柳越霖,你大方点,一个大男人抠抠搜搜的!” 闻言,裴舒宁转过头来,是那日同他们一起救她的女孩。 那女孩同她搭话:“你莫搭理他,只管吃便是。” “你是?”裴舒宁举着竹叉上的烤鱼,一脸迷茫,她还不认识这女孩呢。 “嗐,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浪荡子名唤顾翊承,这位跟在他身旁的狗腿子是我弟弟,名唤柳越霖,我是姐姐,柳越眠,今日母亲送我来学堂,明日便可同你们一道上学堂了。”柳越眠拍拍胸脯,很是高兴,此前病了好一阵,没能同他们一道入学,眼前好转,母亲才舍得将她送来。 柳越眠直率爽朗,性子大大咧咧,不过吃一顿烤鱼的功夫,两个姑娘一见如故,好的跟什么似的,很快便成了手帕交。 两姑娘成日混在二人身侧,闹事了自有他们兜底,瞧着她们亲密无间模样,柳越霖显然并不理解,双手环胸,疑惑问道:“以往不少姑娘跑来要跟我姐做朋友,她皆是不搭理,怎这回反倒好成一个人似的。” 说着说着愈发感觉不对劲,柳越霖指着顾翊承质问:“你也似变了个人,以往碰见个姑娘,你理都不理,这回就这般好说话,难不成你心仪她?” 顾翊承先是踹了眼前这个蠢笨的一脚,随即懒声辩驳:“小爷我心仪你多年,你可知晓?” 柳越霖捋了捋高束发丝,眯起双眼自我陶醉:“不是我吹,我的皮相,不少男女皆为之痴迷。”顾翊承浑身束起汗毛,实在是受不住,这人厚颜无耻,他迈开步子追上前头两姑娘。 裴舒宁之所以同柳越眠如此要好,主要是有两个根本原因,一是想借此机会靠近顾翊承,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二来,她实在是喜欢柳越眠这姑娘。 没什么弯弯绕绕心思,直来直往,裴舒宁很喜欢她这般性子。 裴舒宁倒也没骗她,柳越眠同她交好不过两日,便拉着她偷偷躲到一旁,端着一张意味深长的脸,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问她:“你心仪顾翊承。” 不是反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裴舒 宁倒是没否认,大大方方的认下了。 她点点头:“竟这般明显?” 柳越眠捧腹大笑:“有,你不知道每次我与你说话时,你的眼眸总是会先看向他,而后再看向我?” “即便如此,怎能断定我心仪他?” “你每每瞧见有姑娘朝他靠近,你总会沉着一张脸,就好似......”柳越眠仰头思量下道:“贼人夺了你的钱袋子。” 裴舒宁忆起平素里自己的模样,满腹怀疑,她哪有这般夸张? 虽没打算瞒下这事,可裴舒宁终归还是有些慌,她并非有心欺骗柳越眠,亦并非是利用,而是真心拿她当挚友:“我并非有心骗你,亦没打算利用你来接近他,我打算找个时机同他说明白的。” “我看得出来,你同那些利用我的姑娘不同。” “你相信我就好。” 柳越眠刚准备拉着裴舒宁回去,又发觉不对劲,双手抱胸,围着她转了一圈,看得裴舒宁心里直发毛。 “怎......怎么了?” “你眼也没瞎,为何看上他?” 为何心仪他? 裴舒宁曾问过自己好几遍,只是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仅仅只是为了那一次英雄救美?不尽然,说不上来,没由来的他身上总有一种感觉蛊惑着她。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就是他站在假山顶上,潇洒随意的一个姿态,又或者是表面吊儿郎当下的侠义之心?总之是他,因为是他,所以她心仪。 裴舒宁不好跟柳越眠形容,只得摇摇头说自己也不明白。 “那你打算如何同他说?我可听说了,你日后可是东宫主母。” “那都是子虚乌有之事,不过年幼时,家中长辈随口玩笑。”这句话与其说裴舒宁说给好友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她知道,自己家世摆在那,皇后多有暗示,成为太子妃不过或早或晚之事。 好在,太子对此并不热络,只要此事一日未定,她便有转圜余地,她不想在青砖红墙下孤独一生,宫中虽好,能换来一世尊荣权贵,却似一个铁牢笼,里头之人不过皆是隆重雀,失了自由。 “那你想几时同他言明?”柳越眠问。 这倒是问倒她了,什么时候才算得好时机?又该怎么去做才好? 裴舒宁双眼迷茫,盯着柳越眠可怜巴巴问:“你说我要如何做?” 此话一出,两个姑娘同时沉默下来,她们哪里知晓,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沉默好片刻,柳越眠忽而想起曾看过得一本话本,扬起嘴角道:“都说烈女怕缠郎,想来烈郎亦怕缠女,不如,你缠着他。” “如何缠?”裴舒宁问。 “这还不简单,明日休沐,学堂门口等我,你先别回府,我给你一份秘籍,你学着点。” 柳越眠一副兴致高涨得模样:“一举将他拿下!” 闻言,裴舒宁难免心里头暗戳戳期待,发起誓来。 她一定要让他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 55. 番外九 京城近来新开了家名为膳满楼的酒肆,里头菜食皆是京中少有,不少食客图个新鲜,上门吃了一回,被膳满楼厨子所折服,一来二去名声大噪,以至于想要去膳满楼一回都得提前排上个几天。 两姑娘一合计,约上顾翊承与柳越霖,要在此处海吃一顿,两少年郎自然应下。 这不排了三日可算是排上了,顾翊承在膳满楼与裴舒宁二人在此面面相觑,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另外两人前来。 厢房外阵阵飘香,他一手撑着脑袋,一腿挂在椅子把手处,来回晃荡,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顾翊承决定,待会儿柳越霖来了,定要框柳越霖一顿,才好抚慰自己在这苦等的艰辛。 裴舒宁双手在捏着块帕子,揉了半个时辰,都快将帕子揉烂了,她都未曾开口,实在是这话太不要脸,亦不知柳越眠哪来的话本子,世上当真有姑娘如此勇猛? 眼见顾翊承等得是愈发不耐烦,她自知今日柳越眠姐弟是不会来了,特意让她和顾翊承二人独处,裴舒宁不由得又多瞧了他几眼。 “可是做了对不住我之事?”这姑娘看了他好几眼了,每次张开嘴又闭上,愣是不说一句话,顾翊承都有些怀疑,这姑娘干了对不起他的事,才这般艰难开口。 裴舒宁举起双手在身前赶忙摆了摆:“不曾不曾。” “那有何事便说。”他语气随意。 “无事。”裴舒宁低垂下头,随即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大眼扑闪扑闪望着他:“反正他们姐弟二人还没来,我近日来刚学会看手相,不如我给你看下手相,好打发下时间。” 顾翊承闻言怔愣在原地。 这姑娘中邪了?! “好不好嘛?”裴舒宁娇声问。 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顾翊承鬼使神差伸出手去。 裴舒宁将帕子垫在自己手掌之上,再去牵他的手,隔着帕子,掌心传来他的温热,她想就这么拉住他的手不松开,可惜有贼心没贼胆。 她低垂下头,在窗户投射进来的和煦阳光中看着他的手掌,他的手掌小指根部有一条深长掌纹,直直的一条线延伸至手掌侧面,还有一条掌纹在拇指根部呈弧形状,倒是浅一些。 裴舒宁哪会看什么掌纹,看了好半晌没有动静,心中不断措辞该如何说,才能显得真实些,丝毫未注意到,对面男人,一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裴大师可看出点什么来?” 顾翊承调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裴舒宁抬眸,在那束暖阳下与他幽深的眼眸对上,她顿了片刻,打定主意道:“你看你这条线,俗称感情线,笔直,深长一条,说明你这辈子只会同一姑娘成婚,并携手一生。” 顾翊承闻言,眉梢一挑。 “那你说说,那姑娘我该去何处寻?”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男人嘴角高扬,一副了然模样,从钱袋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到她面前:“懂了,裴大师可还满意?” 这倒是意外之喜,裴舒宁当即接下那锭银子,不再卖关子,低头指着他掌纹末端,道:“你看看,这个末端对准的方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顾翊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随意看了眼,他的手掌放在谁手中,那末端可不就是对着谁,他缓缓抬眸,瞧了她一眼,并没当真,只当是个玩笑。 他抽回手,调侃道:“你这是骗到小爷我这来了?罢了,这银子赏你了,就当借你吉言了。” 裴舒宁一着急,当即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案,探过身去,郑重其事道:“我是说真的,我......我心仪你。” 顾翊承一愣,瞧着离自己眼见不过一指的脸庞,稍稍往后倾身,脑子如同一团乱麻,抽丝剥茧好半晌,终是理出一点头绪:“所以今日,只会有你我二人在此?” “是。” 得到肯定答复,顾翊承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可!” “为何不可?!” 母亲早有告诫,裴府嫡女裴舒宁乃是中共皇后属意之人,未来是命格高贵的太子妃,更会母仪天下,即便他再顽劣,都知晓,这等女子不是他能招惹的起的。 更何况,她眼下小小一团,哪能懂什么情爱,不过是觉得他好便心仪了。 “你还未及笄。”顾翊承遂邑寻了个理由搪塞她。 “端王妃都同我说过了,长大了要当你的媳妇,所以你早就是我的人了,我今年都八岁了,很快就及笄了。” 顾翊承想起,母亲确实曾这般说过,不过那都是五年前之事了,自从母妃知晓皇后有这般心思之后,便再也没有这般同裴舒宁打趣过了,也嫌少有往来,只怕皇后会多想。 “你我还未及笄,此事莫要再说,我只当你今日是玩笑话。” “我没开玩笑!” 顾翊承没再与她争辩,既然柳家姐弟两不来了,再候下去也没意思,他打开厢房门,先是朝着裴府家丁说道:“送你们姑娘回府。” 又回头意味深长瞧了裴舒宁一眼,这才跟着端王府仆人离开膳满楼。 看相过后,裴舒宁原以为顾翊承会避自己如蛇蝎,亦或者被他所恼怒,不曾想,没过两日,柳越霖将三人约在一处,与往常一般在学堂后院玩乐,顾翊承并未推脱。 裴舒宁却感觉有些不对,顾翊承好似个没事人一般,与往常一致,待她该如何便如何,以至于柳越眠私下偷摸问她。 “你到底跟他说了不曾?” “我说了。” “他有何反应?” “你看他眼下有何反应?” 顾翊承站在岸上指挥站在水中的柳越霖捉鱼,一会左一点,一会右一点,好不容易捉着一条,柳越霖手劲一松,鱼儿滑不溜秋,轻轻一跃,从他手中滑落,一溜烟不知游到何处去了。 滑落时荡起一片水花,溅在顾翊承身上,裴舒宁赶忙上前,递去手帕,顾翊承抬眸睨了她一眼,未曾犹豫,接过手帕擦拭发丝。 “你......”裴舒宁话音未落,眼见着他身侧多了个姑娘,那姑娘拿着帕子就替他擦拭脸上水渍。 裴舒宁上下打量着那女子,眉弯柳细,朱唇秋眸,莹白如玉的肌肤,裴舒宁心中暗道,虽说长得不错,不过比起她来还是差了些! 在她打量之际,顾翊承早已如临大敌一般,躲至裴舒宁身后,愣是没让那姑娘触碰到一点肌肤。 裴舒宁立即往前迈了两步,站在他们二人之间,双手撑腰,鼓着腮帮子,大有一副你再碰我的人试试。 那姑娘斜睨了裴舒宁 一眼,并未将她当回事,试图绕过她,就要去寻顾翊承。 裴舒宁伸手将她拦下。 这姑娘才终于睁眼瞧上裴舒宁,质问开口:“你作甚?!” “你没瞧见他不想跟你说话?!” “顾世子未曾开口,你怎能做得了他的主?” 裴舒宁一顿,确实,顾翊承还未曾说过一句话,裴舒宁依旧拦着不让那姑娘靠近,转过头去,眼神无声质问。 说实话,裴舒宁心中是有些慌乱的,虽然她觉着自己比这姑娘貌美,眼前姑娘毫无胜算,可她心中还是没有底。 她强装着镇定下来,眼睛紧紧盯着他,努努下巴示意:“你喜欢她这样的?” 此话一出,两个姑娘,哦,不,是三个姑娘,一个少年侧目过去,静待他答复,不过四人心思各不相同。 “她自是能做得了我的主。”顾翊承眉毛一挑,面上毫无一丝温度,语气并无半分玩笑之意。 裴舒宁心中暗喜,不过她还是强忍着不让自己表现出来,回过头去,如一只赢了的斗鸡,昂首挺胸问道:“你可听见了?!” 那姑娘甚是不甘心,三步一回头望着顾翊承,那依依不舍的模样,柳越霖看了都心疼。 裴舒宁全然忘了自己不如顾翊承高大,自顾自挡在他身前,想遮住那姑娘视线,怒目瞪着,直至人走远。 她这才透出一丝欣喜来,叉着腰转了半圈,与他对觑,咧着嘴,笑容灿烂:“你是答应我了?!” 顾翊承后退一步,摇摇头:“刚才不过缓兵之计。” “可我当真了,我母亲说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怎能变卦。”她双手环胸,嘟起嘴来。 “我昨日可曾应下你?” 裴舒宁摇摇头。 “那我方才可曾应过你。”他又问。 裴舒宁思量片刻,他的确没有应下,不过是说自己能做他的主罢了,复而裴舒宁又摇摇头。 “你看,我既没应下,怎能说我出尔反尔?” 裴舒宁一时气馁,垂下手臂,眼眸中没了方才那般透亮:“那你喜欢何样姑娘?” 他喜欢什么模样的姑娘,她就往哪边学便是,母亲曾说女大十八变,待她及笄便不会如眼下这般圆润,届时她定也是个美人。 “你想作何?” “我努努力还不行吗?” “你莫努力了,你小爷我啊......好男色!” 身后看热闹的两人闻言捧腹大笑,今日这场戏看的可比戏子唱的戏都精彩,柳越霖想来他们二人之间还发生了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改日定要审问审问顾翊承。 “好啊!原来是你们几个偷老夫的鱼!” 忽而,原处传来洪亮的声音,四人放眼望去,那身穿褴衫,一手抚着胡须,一手指着他们几人方向的老者,不正是夫子?! 四人心中顿时一紧,眼见柳越霖早已拉着他姐姐跑开,顾翊承顾不得其他,拉着裴舒宁撒腿就跑,要是被夫子抓住,怕是要罚抄四书五经二十几遍了。 裴舒宁瞧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小手拉着她,两人的手紧紧拉在一起,心中一顿欣喜,仿佛眼下只有他们二人。 “你的手好软哦。”裴舒宁呲着一口大白牙冲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