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衰而爱盛》 1. 新人与旧人 红烛高烧,满室摇曳的暖光将喜帐上金线绣的并蒂莲映得流光溢彩。姜寻梅身着一袭大红嫁衣,红盖头将她的容颜遮挡得严严实实。她端正娴静地坐在床沿,许是太过兴奋,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究竟是梦还是幻?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离开多年的心上人,与她隔着遥遥一道鸿沟的心上人,在她几乎死心认命的那一刻,回来了。 还记得那一日,午后的光线透过宫墙高处的琉璃瓦,斜斜照在汉白玉台阶上,亮得有些晃眼。 姜寻梅身着青灰色女官服,腰间系一条银带,刚从永宁宫出来。 刚转过月洞门,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交谈声: “沈大人此番回京,便领了户部度支郎中一职,当真是圣眷优渥啊!” “柳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蒙皇上不弃,勉力当差罢了。倒是柳大人在都察院多年,才是真正的清贵重职。” 姜寻梅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恍若穿过漫长的光阴,陡然入了她耳中,惊起一汪春水。她险些没站稳,抬起头,隔着长廊远远望见御书房的门前,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阶下。她没有听错,哪怕过去了这么久,她还是一下子就能认出这道声音。 逆光里看不清面容,只看见那人穿着绯色官袍,身形如松竹般笔直纤细。 她下意识往廊柱后面缩了缩,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指尖掐进掌心,心跳得又急又乱。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不曾想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如今已是饱经风霜的朝廷命官,可那通身的气度、那行走时微微垂首的姿态,分明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下一刻,沈鲤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隔着长长的回廊,稀薄的光线,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藏身的廊柱上停留了一瞬。姜寻梅慌得往后一退,后腰撞上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揉了揉腰,再探头时,那人已经收回视线,转身同其他人沿着宫道往午门方向去了。绯色的官袍背影渐渐缩小成一个点,拐过宫墙拐角,不见了。 他俩好像总是这样,有缘无分。哪怕她等得到他回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和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却没想到,后来两人又频频在宫中相遇,沈鲤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面前,不得不让人怀疑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他对她说的三句话至今仍盘旋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寻梅,我找了你很多年。 ——多谢你照顾沈虞。 ——寻梅,如今时过境迁,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所以才那么像梦一场。 姜寻梅坐在喜床沿,大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一切,她看不见满室的布置,却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她攥着膝上的喜袍料子,唇角止不住地往上弯,眼眶又有些潮意涌上来。 等了这么多年,终究是等到了,可这一切太过美妙,让她总觉得眨眼间就会如烟消散,而她没办法接受美梦破碎的真相,只希望这场梦做得再久一点。 姜寻梅的呼吸彻底乱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心口猛地一跳,喉间发紧,连呼吸都轻了许多。她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到底在不安些什么。 二十年的光阴过去,他俩都不算年轻了,作为人生四大喜事之一的洞房花烛,却平添了几许岁月风尘,再没有年少时的激情。 那人走得并不急,靴底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是踩在她心尖上。 喜帕下视野狭窄,她只能看见一双皂靴停在面前,靴面一尘不染。她闻见淡淡的酒气,不算浓,混着那人身上惯有的松柏清香,是她熟悉的味道,好像又有几分不同。 那人在她身旁坐下,床榻微微陷落。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隔着这方寸红绸,沉甸甸的。半晌没有动静,她的心跳越来越急,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看不到他,却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气息,微微有些恍惚。这气息少了些岁月沉淀的温润,多了几分少年人身上才有的、蓬勃而凛冽的清苦,这让她不禁怀疑,难道老去的,只有她一个人么? 他伸手抚上了她的红绸,但并没有挑开,隔着红绸摩挲着她的面容,动作很轻,像害怕惊扰了什么。 姜寻梅的呼吸微微乱了,既期待又害怕。 然后他倾身过来,温热的唇隔着红绸落在她的眉心。姜寻梅浑身一颤,攥着衣料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那吻极尽温柔,像羽毛拂过,一路向下,经过她颤动的眼睫、鼻尖,最后停在唇上。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隔着红绸亲吻她,又不知怎的有些庆幸他没有直接吻下来,不然她定会紧张得晕过去。 薄薄一道红绸纱面并不能隔绝他嘴唇的湿热,他吻得很轻很慢,下一刻像是终于抑制不住,稍微撩开一点红绸,再无遮掩地吻住姜寻梅的唇,只把她眼睛遮住了,唇瓣厮磨间带着克制的力道。 姜寻梅的视野里仍是一片红,她能感觉到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微微绷紧,指尖陷进被褥里,他几乎将她圈在了怀中。 他是怕自己紧张,所以才遮住她眼睛么?想到这里,姜寻梅觉得心间泛甜,她仰起脸回应,唇齿间溢出细碎的呜咽。沈鲤的气息让她既熟悉又陌生,像隔着雾看一盏灯,影影绰绰。他的手掌抚上她的后颈,拇指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那指腹的薄茧蹭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姜寻梅含混地唤了一声:“……沈鲤。” 那人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不再同她缠绵,不再抚摸她。姜寻梅有些困惑,刚想把红绸揭下来,就听见一声嗤笑,带着冷冷的、讥诮的尾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在我父亲面前,一直是这种可笑模样吗?” 姜寻梅揭盖头的手僵在了半空,就像她能认出沈鲤的声音一样,她同样认得出这不是沈鲤的声音,而是另一个更加熟悉的声音—— 她竟然认错了人,还同他做了方才那些事!羞耻涌上心头,顷刻间蔓延全身,也令她的情迷意乱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陡然惊醒过来。她不敢再揭盖头,不敢相信也不愿面对发生的这一切。 “不敢看我?”那人却并不想如她所愿,无情地揭穿了她,“ 不愿意相信,刚才那个吻你的人,不是他,而是……” 盖在脸上的红绸蓦地被揭开,烛光涌入,刺得她眼睫微颤。姜寻梅垂着眼不敢抬头,沈虞的手指从她颈侧滑到下颌,不轻不重地捏住,迫使她仰着脸看他,于是她清楚地看见,烛光下,少年那张清俊的脸近在咫尺,眉眼间尚存几分当年她亲手描摹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东西,却陌生得让她浑身发冷。 不,哪里还是昔日依靠着她的少年呢?他早已是男人了。 沈虞嘴角勾着笑,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冷得像淬了冰,慢条斯理地说:“也难怪,大婚之夜,他宁愿喝醉都不入洞房。” 姜寻梅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蜡烛的红光映出她眼里的惊惶、羞耻,和某种碎裂的东西。 这是她的大婚之夜,她等了那么多年,终于能梦想成真,可沈虞亲手把这场幻梦打碎了。其实或许早从很久之前开始,她执着的就已经不是沈虞,她只是被困在了身着嫁衣的那一天,需要一个解脱,她需要有人来救她。 她愣愣地瞧着沈虞,双眸里的光渐渐暗淡。沈虞也盯着她看了许久,居高临下,看着喜袍凌乱地堆叠在她身上,大红的颜色衬得她一张脸越发苍白。 “怎么,”他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失望了?” 姜寻梅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抬起手,用袖口掩住了自己发红的唇。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满室的暖光里,沈虞从她这个动作里感觉出了她对他的疏离,于是那点心软很快被愤怒和某种不甘取代。 多少年,他和姜寻梅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他赶不走她,骂不走她,最后是他心狠抛弃了她。 他早就知道她只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却不知道真相来得如此之快,如大雨倾盆,将两人在一起的那几年全部都淹没了。 姜寻梅,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女子? 他猛地发难,把她压在身下,姜寻梅这时反应过来,极力想挣脱出去,脸上满是惊惶:“沈虞……小鱼儿、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这不一直是你想要的吗?”沈虞嘴边仍带着讥讽的角度,“你把我当了那么多年替身,再多一夜又何妨?还是说正主回来了,你就对替身不屑一顾了?” 话音刚落,他的脸上就挨了一巴掌,火热热的。沈虞的动作彻底停住,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身下的姜寻梅,眼里的光晦暗不明。 姜寻梅知道,他生气了,这是他生气时常有的反应。沈虞生起气来总让人觉得发怵,可现在比起害怕,她更想制止这场荒唐之事。 她已经和沈鲤拜了堂成了亲,却在新婚之夜与沈鲤的儿子纠缠不清,何等荒唐。是,她和沈虞生活了那么多年,一开始确实有把他当做过沈鲤的替身,可渐渐的,她知道沈虞和他父亲并不完全相同,他有自己的脾气和个性,总让她又爱又恨。 后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点暧昧的心思究竟因何而起,直到沈虞朝她投来厌恶的眼神,嘴里吐露出恶毒的话语,彻底离开了她。 想到这,她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委屈。 “是你先不要我的!” 2. 贵妃与宫女 外面不知何时落了场雨,姜寻梅梦里睡得迷迷糊糊间,只听闻淅淅沥沥滴答碎响,不知时辰,也不知身在何处。等醒来时天已微微泛晴,但隐隐又听得惊雷之声,似是有大雨将至。 推开窗,便有一道凉风袭来,吹落的梅花纷然如雨,看着烂漫,却已是枯败之景。姜寻梅望了会儿窗外似晴非晴的天,直到门外有人轻声叩门。 “小姐,锦绣阁今天一大早就将嫁衣送了过来,等小姐试穿一番,看合不合身。” 姜寻梅眨了眨眼,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渐渐的,思绪回笼,她想起来,下个月她便要和沈鲤成亲了。于是她高兴地说:“快给我梳洗,我这就去试。” 姜家与沈家是世家,自小两家就定了娃娃亲,后来沈家落魄,全靠姜家救济。沈夫人怕婚事作吹,紧赶慢赶催着两家结亲,但沈鲤却口口声声称,要待到金榜题名再成亲,不辜负姜家情义。 好在沈鲤天资聪颖,从小就被称作神童,短短几年,一路高中,成了人人羡艳的存在。 春风得意马蹄疾,沈鲤策马游京看尽京城繁花那日,街上的女子们都芳心暗许,热切地朝他身上扔花草水果。 姜寻梅坐在酒楼二楼的包厢里,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自豪又幸福,欣喜地冲姐妹们道:“看到了吗,下面那个俏状元,就是我未来的丈夫。” 她也朝沈鲤招过手,可沈鲤并没看到她。 姐妹们对她各种调笑,却也知道她与沈鲤两小无猜,亲事早就是板上钉钉。在一众祝福声里,姜寻梅终于要出嫁了。 嫁衣如火如霞,裁剪得极为轻盈,也极为修身,金丝银线穿行如流云也如银河,飞出一只凤凰。姜寻梅无比期待着成亲那日,她身着凤冠霞帔,在沈鲤的搀扶下走出喜轿,美绝众人。 “小姐真美。” 姜寻梅对着铜镜转了转身,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雷声又起,外头的乌云浓了几分,黑压压的一片,感觉随时会沉下来。 她穿着嫁衣走出屋子,想给爹娘瞧瞧。可刚踏上回廊,便听得前面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像是有许多人在逃窜,其间瓷器玉石都被撞倒,噼里啪啦碎在地上,闹哄哄得不似寻常。 下人婢女们从回廊上窜出,个个都神色慌张,看见她忙道:“小姐,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我们不会有事吧……” “先别慌,我爹娘呢?”姜寻梅早先的兴奋劲很快被满心茫然和不安掩过。 “老爷夫人正在往主厅赶……” 姜寻梅于是也往主厅走去,可惜嫁衣繁复,阻碍了她的行动,她只得拎起裙摆,急匆匆地踩着碎步。 来到厅堂,只见一片狼藉,乌泱泱一群官兵在屋子里肆意地翻找、破坏,上好的工艺品都化为碎片渣滓。 不等她制止,爹娘也已赶到,握了她的手叫她别担心。她爹姜远道问:“请问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昨夜郡王爷死在府中,据随从说,王爷死前曾在你们酒楼设宴;酒楼伙计说是受你指使加害王爷,证据确凿,本官领命抄家!” “大人明鉴!这里面绝对有误会!”姜远道连忙跪下求情,抬头时陡然看到门外那往后一缩的身影,瞬间怒了:“冯季,亏我好心收留你,你作甚诬陷于我!” 那官员扬了扬手,手下递来一封信。“这便是证据!莫再听他们狡辩,把人押出去!”姜远道想伸手去接,却被人拦下,眨眼间,叮叮当当镣铐加身,不由分说就被押着往外走。 也有人来抓姜寻梅。姜寻梅冷不丁被人触碰,一时心头火起,挣了一挣,“不用抓我,我自己会走!” 姜远道这时又央求道:“大人,就算真有此事,也与草民妻女和下人无关,就请只抓草民一人便是!”他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夫人忍不住哭了出来,姜寻梅也看着心恸不已,涩声喊道:“爹,别这样!” 声音刚出,她就被人攥住脖子强行将头按下,她听见身后的官兵小声同人调笑:“哟,还是个新娘子,可惜没机会嫁出去了。不过到了牢里,可以嫁给我试试。” “要一个罪犯之女,你也不怕牵连。” “哪还怕牵连啊,有今天这么一遭,还不是因为上面的人缺钱了。等他们拿到钱,谁管这新娘去了哪?”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把姜寻梅发髻上的簪子拔了下来,顺手收入袖中。姜寻梅长长的墨发也因此散乱,掩去她不知何时变得阴冷的面容。 她的挣扎只得来更粗鲁的对待,安静下来了,心里却悲愤,想他们都去死。 后来不论是哀求声还是哭声,都湮灭进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雷声轰隆,一声一声像砸在地上,让人无端心烦,也有些心悸。官员皱了眉头,骂道:“这该死的天气,什么时候下不好,非得这时候下!” 有官兵在后面窃窃私语:“难道真是上面冤枉了人,惹得老天爷动了怒?你说,我们会不会有报应啊……” 雨滴打在身上,像石子一样痛。姜寻梅被推着往前走,红衣墨发浑身湿透,形如厉鬼。她总觉得自己要被这场大雨压弯了腰,阿娘在旁想搀扶她,她笑着摇了摇头。不经意地一瞥,却瞥见街道旁,有一双人撑伞玉立,十指相扣。 她不会认错的,那是沈鲤的身影,可另一女子,她却不认识。 霎时,心间下起一场更为汹涌的雨,几乎将她整个淹没—— 姜寻梅猛然睁开眼,胸膛上下剧烈起伏,不停喘着气,好像真的差点窒息。 呼吸平稳下来后,意识也跟着苏醒,她愣愣按着胸口,耳边,心跳声仍嗡鸣不止。左眼流下一行泪,她伸手去擦,却摸到一脸的湿润。 她清楚知道自己并没有被淹没,可自那以后,她便一直如此潮湿。 抄家之后,爹娘申冤无果,被斩。姜寻梅想陪他们一起去,却没有如愿,被送进了掖庭之中,后又被分到浣衣局,日夜劳作亦受尽欺负。 如今她终于当上浣衣局的掌事宫女,不似先前那般苦累,却也不知还有多久能逃出这深不见底的宫墙。 外面天光还未亮,晦暗如夜初启。 被噩梦搅了一夜安眠,此刻也再睡不着,姜寻梅收拾了一番,打算去冷宫一趟。 今日是宫中那位妃子薨逝的第七天,天一亮棺椁就要被抬走,这些日子冷宫里人来人往,因着皇帝总待在冷宫,四周看守也极严,她一直找不到机会进去。 昨天皇帝总算是被太后劝走了。 为何进了冷宫,还如此得皇帝重视,其实宫中人一个个都心知肚明。那妃子原是户部尚书家的千金,被皇帝相中后甚得宠爱,一路升为元妃。 但据说元妃并不爱皇帝,关于她在入宫前便已有心上人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竟传入皇帝耳中,于是皇帝和元妃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元妃也因此被贬入了冷宫。 姜寻梅知道,那并非是流言蜚语。 她提着宫灯穿行于宫墙间,沿着密道溜进了冷宫。据说这条密道是前朝某一位冷宫中的妃子为自救修的,至于她 后来有没有逃出宫去,便不得而知了。 主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宫殿内烛火通明,把帷幔照得惨白。 姜寻梅放下宫灯走过去,金棺横在灵堂前,人死了之后,皇帝性情多变,不许任何人靠近,每日对着金棺中的人黯然神伤,所以金棺一直没封,只用放满冰块的铜鉴护着,使尸体不朽。 棺中人面目安宁,泛着近乎透明的苍白,许是用了不少香料和秘方,仍是美得不可方物,死亡不过为她添了几分引人心醉的朦胧。 这就是令沈鲤和皇帝都用情至深的人。 姜寻梅伸出手,缓缓抚上她冰冷的脸。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这个女人死,如今她真的死了。她一直妒忌这张绝世容颜,如果老天并不厚此薄彼,让她也能生得如此美貌,是不是沈鲤就不会爱上别人? 甚至连她的手在她脸上都是一种玷污。姜寻梅看见自己的手,在浣衣司洗了多年衣服,早已是遍布红疮,手茧粗糙层叠,整只手像生了病的陈年树皮。放在那冰肌雪肤旁,犹如云泥之别。 为什么。她摩挲着元妃的脸,恨恨地想,为什么你生来高贵、漂亮,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管是至高无上的帝王,还是她喜欢多年的人,都对你痴情若此。 而她,父母双亡、家破人散,孤身一人入宫为婢,每天战战兢兢受尽苦累,什么都不再拥有,也不敢再奢求什么。 直到现在,你也是幸运的,终于得到解脱。那她呢,她又何时能解脱?日日夜夜,她一遍一遍问责老天——凭什么? 老天不答。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你在做什么?”忽地,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打破这满殿死寂。 姜寻梅被吓得身子一抖,恍惚回神,被夜风微微吹起的帷幔摇晃间,有一道披头散发的素白人影,好在个子不高,不然她真以为是闹鬼了。 那人不动,姜寻梅便主动去看,而她每靠近一步,那人就后退一步,直到退至墙边,避无可避。她瞧清楚了,那人穿着一身孝服,在她看过来的瞬间身子紧绷。 窗外透过的月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照亮那一双杏眼,里面浸着一汪寒潭,月色流经时波光潋滟,表面澄澈,却暗中透着防备,如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随时准备逃跑,也随时准备咬人。 姜寻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沈鲤的眼。 她想起,十六年前,沈鲤站在她家门口,也是这样的眼睛,这样看着她。 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过去和现在骤然重叠了起来,姜寻梅忽觉有些头晕目眩,一时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没人能比她还清楚沈鲤小时候的样子,这孩子和少年沈鲤像了七八分,还有几分能隐约瞧出元妃的模样。 这是元妃和沈鲤的孩子。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姜寻梅觉得自己像是失了魂魄,看不清听不清,明明在这人间又似不在。 如果还在梦中就好了,让她知道这只是一场噩梦,梦醒后,她还在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沈鲤在她背后轻轻推着秋千,说要给她推一辈子的秋千,娘亲笑着走过来,将点心端给他们尝。 可门外已响起了脚步声。是谁,是那些官兵么,要把他们都抓走?他们走得太快,快到她还来不及脱下一身嫁衣,准备迎接由喜到悲的命运。姜寻梅心跳如擂鼓,在反应过来前,已下意识抓了那孩童,往屏风后躲去。 3. 初遇与重逢 姜寻梅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沈鲤了。 十年前,沈鲤金榜题名正是春风得意时,不日便可平步青云。她却入宫做了婢,宫墙九重,一个浣衣局的宫女,凭什么见外臣?她以为这辈子两人不会再见了。 或许是上天垂怜,让她还能再见到他。 那是元妃入宫后的第一个冬天。她去尚服局送洗好的衣裳,远远看见一群人从御花园方向走来。为首的穿着绯色官服,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背影。 但那个背影,她在梦中临摹了许多次。 她愣在原地,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旁边的嬷嬷推了她一把:“发什么愣?那是沈大人,新晋的侍郎,别冲撞了贵人的眼。” 沈大人。她攥紧手里的衣裳,原来他已经是沈大人了。明明那些个日夜心中一直期盼着沈鲤会找到她、带她走,如今真的碰上了,却把头低得很低,不愿让他看见自己。 直到他从自己面前走去,眼中只能抓住一抹绯红的衣摆,很快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那天回去她把一件衣裳洗了又洗,惹得嬷嬷骂她:“一件衣裳你要洗到猴年马月去?” 后来她发现,沈鲤经常穿行于御花园中。她开始还以为是他注意到了自己,暗自欣喜了许久,然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看见了元妃。 那时元妃还只是个昭仪,两人远远地对视着,目光缱绻难言,明明只是几步之遥,竟像隔着银河一样难以逾越。 姜寻梅不忍再看,她闭上眼,心如刀绞。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莫再执着往昔,往昔皆逝者,但一切清醒又在看见这双熟悉的眼睛时尽数破碎。 “这门怎么没关?” “不知道啊,大概是谁疏忽了,反正这殿里只有一具棺材,也没人敢来偷东西吧。” 天色熹微,已是奉移的日子,宫人起了大早过来准备。 被护在身后的孩子想挣开她,姜寻梅看他一眼,低声道:“你想被发现?” “你别碰我。”那声音冷淡,带着满满的疏离。 姜寻梅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他,于是松了手,“我出去吸引注意,你找机会逃走吧,在后面院子的假山下有一条密道……” “我不是傻子。” 这孩子看着只有九、十岁的样子,说话却这么不客气。姜寻梅是为着这双眼睛才替他考虑,如今看他又像是在看元妃,越看越不顺眼。 可问出的话还是不免担忧:“……那你有地方去么?” 姜寻梅猜想,元妃必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因为这孩子长得只会越来越像沈鲤。若非如此,元妃有子的事,早就传得人尽皆知。那这若干年里,这孩子是怎么悄无声息留在宫中的? 沈虞不说话了,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时间紧迫,我先出去,你在密道里等我……要不要等我也随你。”她留下这么一句话,便从屏风后转了出去,和进来的宫人对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尚服局的宫女,将准备给元妃的衣服收拾了一些送过来,入棺陪葬。但是一个人在这里,还是有些瘆人,方才听见动静,吓得躲了起来。” 宫人不疑有他,道:“衣服放进去了么,我们马上就要封棺移宫了。” “放了放了,我这就走了。不过……”姜寻梅望了望那金棺后的灵台,“或许可以备些白云卷作祭品,元妃生前很爱吃。” 她朝外走时,宫人正在讥笑:“一个冷宫的妃子,就算生前再得宠又能如何,死都死了,谁还费精力给她准备点心。” 走出殿外,端着祭品来的宫人越来越多,姜寻梅庆幸那孩子早就走了。顺着耳房一路到了后院,假山旁的花丛明显有被扒过的痕迹,按了假山上一块凸起的石块,才能拉开那密道。 出了密道,那孩子居然还在。 晨光里,他的面容更清晰几分,又似是染了朝雾的清寒,整个轮廓都有些模糊。也是现在姜寻梅才真正看清他的样子,他虽然散着头发,一身孝服,但仪态气质完全与那些世家公子无二。 “你为何知道她喜欢吃白云卷?”他在门外将她的话听得清楚。 “因为我曾经很想她死,打听了很久,才知道她喜欢吃白云卷,打算在里面下毒……”姜寻梅直言不讳,果然,瞧见他的面容又寒了些。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在看到元妃明媚笑颜的时候,她又觉得,这样的美人,和沈鲤确实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虞盯着她:“是你害死了她?” 姜寻梅忽然有种错觉,和她说话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大人。“宫里谁都知道,元妃是积郁成疾而死。” “是你害死了她。”语气变得更加肯定,姜寻梅却听出一丝颤抖,虽然他看起来还是那样浑身带刺,但更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虚张声势,而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流了多少血,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仔细想想,或许能猜出其中缘由。 元妃家父赵厄是户部尚书,在朝廷上有一定分量。若是把这不该留的孩子秘密送出宫去,赵家如何不能护他周全。却为何还要留他在这吃人的深宫。 ——因为看见了这双眼睛,就再也放不下了。 姜寻梅心里得到了一丝安慰,她和自己,是一样的。 一样的,在看见这孩子的瞬间,想起了那个再也见不了面的人。此后年岁,也只能留此做个念想,以慰这深不见底的寂寥。 却把孩子养成这般处处如履薄冰的模样,明明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担惊受怕,时刻提防着,神态语气都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他宁可要找到一个凶手,也不愿承认,母妃狠心抛弃他而去的事实。 于是她道:“对,是我。” 沈虞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面容缓和许多,在藏不住事这点上,仍像个孩子。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又皱紧眉头,道:“那你就是我的仇人,有一天,我定要为母妃报仇。”话音刚落,又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咬着唇不再言语。 “好,冤有头债有主,我等你来报仇。”姜寻梅贴心地无视了他的局促,半蹲下身,伸出手,“所以这位债主,先跟我走吧。” 沈虞的目光落到那只手上,很快挪开,并没有要牵的意思。姜寻梅也顺着他目光看到自己斑驳丑陋的手,不由有些自卑,悻悻收回了手。 密道的尽头是个偏僻地方,姜寻梅走在前面,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向人解释这孩子的来历。想到什么,忽然回过头,身后人没来得及刹住脚,差点撞上她的背。姜寻梅这才发现,原来他的手一直轻轻抓着自己的衣袖,力度太轻,以至于她察觉不到,但刚刚一转身,带着袖子被扯了一下。 “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 “那我叫你小鱼儿如何?”见他不说话,姜寻梅自顾自说了下去。不过相处这么一会,她已差不多了解了他的性子。 他皱了眉,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似是觉得这叫法太幼稚,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沈虞。” “那不就是小鱼儿么?”姜寻梅笑。 “不是鱼,是虞。”他努力纠正。 “对呀。”姜寻梅继续逗他。 沈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看着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嫌弃,不由分说抓过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着。“这个字很复杂。”他写完,微抬下巴,看起来很是得意。 姜寻梅心里觉得好笑,顺着他道:“你很厉害,会写这么复杂的字。” “因为我的娘亲是……”说到这里,神色又黯淡下来。他想说他的娘亲是贵妃,他自然也是厉害的。可他算得了什么呢?虽然他年纪小,却也在母妃百般将他遮掩之下,明白了一些这个年纪不该明白的事——他是见不得人的。何况如今母妃已经去 世,他更没了身份。 “不过,我更喜欢这个‘鱼’。”姜寻梅注意到他神色,放轻了声音,也学他在他掌心写字,“因为鱼在水里游,总是自由自在的,没人能抓住它。” “没人能抓住它?”掌心痒痒的,沈虞并不喜欢这个感觉,面无表情地将手藏进袖子里,“那宫里的鱼肉是从哪来的?” “……”姜寻梅无言。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还是别把他当小孩子看,不然显得她很蠢似的。 但还是不顾他的反抗牵住了他的手,也不知挨了多久的冻,这只手冷得沁骨头。沈虞的力气到底比不过她,只好任她牵着,唯有嘴还紧抿着维持了最后一分尊严。 总算回到浣衣局。好在姜寻梅身为掌事宫女,一人住了一间,足够安放沈虞。在外面她管不着,但是在这浣衣局里都是她说了算,而且这些年过下来,她对手下的宫女还算不错,不怕她们会乱嚼自己舌根。 她对她们说是自己姐姐的孩子,姐姐一家命薄如纸,双双去世,老家也没剩几个人,怕这孩子在外受苦,所以她才接到宫中照顾,因此还穿着孝服。姜寻梅对人说话时总是带着亲切的笑,说谎时有这一抹笑都不像是在说谎,看起来无比自然,连沈虞都不禁看了她一眼。 “还望各位姐妹们替我保密,刚好我屋子里攒了一堆首饰,就送给姐妹们。” “姑姑哪里的话,这些年你多照顾我们呀。其他宫的宫女天天挨打,我们这里,姑姑抢着帮我们干活呢!”几个宫女笑道。说归说,却还是把首饰拿了。 和她们说好之后,姜寻梅带着沈虞回了屋子,继续翻着柜子,心里琢磨着还要托人去买几件衣服,在这之前还要把沈虞的尺寸量了……话说,是从何时开始,她对这个第一次见的孩子这么上心?若是普通的孩子倒也罢了,可他的存在,在这深宫中就像是一根鞭炮,一点就炸,放在身边只会炸到自己。 “这屋子就这么大,也没有地方再放一张床了,我把这床隔一下,你晚上就睡里面吧。”没有回答,她疑惑地看向沈虞,沈虞也正看着她。到了陌生地方,他眼中还是有些许警惕和忐忑,不过他总是用冷脸掩饰着,要细看才能发现。“……怎么了?” “你不问我些什么?”沈虞问出了姜寻梅心里正在想的事。 “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你不怕被我牵连吗?” 姜寻梅心里一惊,她倒不是在意牵连的事,她惊诧于沈虞怎么知道这么多,他明明还只是个孩子。 “只要你不是鬼,就没什么好怕的。”姜寻梅道,“但,你怎么知道会牵连到我?” 沈虞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死前,让冷宫里的宫女都出宫回家,可是那天,我听见莺容姑姑说,那些宫女们都死了。她不想死,但她想出宫,所以抛弃了我。” 闻言,姜寻梅更为惊讶,愣愣地重复道:“都死了……?”以至于没有留意他所说的莺容是何人。 元妃竟有如此心狠手辣么,要把那些宫女全杀了来守住这个秘密。还是说,并非元妃所为,而是另有其人?姜寻梅不知道,也不愿相信,那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原来是个蛇蝎心肠。但能在这勾心斗角的深宫里活下来,心怎么会干净? 不过,现在知道这些也晚了。她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后果,无非是烂命一条,这么些年,死与不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直到沈虞的出现,才让她死水一般的日子泛出些涟漪。 “那我现在把你供出去还来得及吗?” 沈虞瞪她:“来不及。” 姜寻梅掐了掐他的脸,看他那神情,倒像是真的想咬自己。“不准拿这双眼睛瞪我。那你当时怎么就乖乖跟我走了?如果我真的是坏人怎么办?” “因为……”沈虞咬了咬唇,有些难以启齿似的,脸颊也红了几分,声音低到微不可闻,“我饿了。” 4. 慈悲与残忍 姜寻梅给沈虞下了碗面。沈虞吃得很慢,看得出来元妃也教了他不少礼节。然而等姜寻梅去外面交代完事回来,那碗面从菜叶到汤汁已经一点不剩。 “吃饱了吗?”姜寻梅看他年纪小体形又纤细,所以没下多少面,现在看来是不是有些不够?沈虞却点了点头,然后捧着碗乖乖去洗了。 宫里送来的衣服还没洗完,而一件衣服不单单是洗了那么简单,各种材质不同,所需要的洗法便不同,不然容易给洗坏了。那些妃子娘娘的衣服尤其要小心,任何一件都是她们赔不起的金贵。 在这浣衣局待了这么久,姜寻梅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她摸着不知是哪位娘娘的衣服,触感滑腻叫人爱不释手,那些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灿若霞彩,穿起来定是极美的。 也不知她有没有这样的好命,有朝一日也能穿上这么一件衣裳。其实他们姜家也算得上是京城富贵人家,在未入宫前,姜寻梅穿的衣服也没差到哪去,光那件嫁衣,便费了许多钱财和精力。 入宫后,却只剩了这一身青衣素裹。 姜寻梅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沈虞回来了,他在旁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也上手帮她晾衣服。不过他个子还没架子高,得踩着板凳才挂得上去。 小小一只,看着很是努力,很是认真。她看着他笑:“这是对我那碗面的回报么?” 被戳穿之后,沈虞微微红了脸,嘴硬道:“我都没在乎你下没下毒,你还想要回报?” “所以我不用回报啊,不用你帮忙。” “女人说不要就是要。”他语气认真又老练,好像懂得不少一样。 “……你听谁说的?”姜寻梅觉得很奇妙,虽然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但总会在下一刻被他的话语打翻认知。 一个晾衣服都要踩着凳子的小孩,居然能说出这话。 “那个男人送东西被母妃拒绝时就会这样说。”吃了一碗面之后,连防备都少了许多,关于“母妃”的称呼也不遮掩了。 晾衣场还有别的宫女在,虽然都离两人离得很远,说话声也被重重叠叠的衣物和锦被隔绝开,但小心为妙,姜寻梅还是提醒道:“以后,你就说‘她’就好,我明白的。” 沈虞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或许是在想,他不仅失去了母亲,还失去了唤母亲的自由。 良久,他平静地询问道:“我唤不得她,为何也唤不得他?我没有父亲,到底是什么身份呢?”这个问题似乎在他心里藏了多年。 姜寻梅动作一滞,回答他道:“你有父亲的,只是他不在这宫里。” “所以我是野种。” 姜寻梅蓦地停下手上动作。她转而面向沈虞,双手捧起他的脸。那双手上还沾着一股淡淡的皂荚味儿,又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贴着沈虞的脸时,味道钻进鼻腔里,熨帖得连眉眼都不由舒展开来,让他几乎没有先前被陌生人触碰时的抵触。 她的语气无比珍重,声音却又轻得像天边的云:“你不是。你的父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彼此都很爱对方,你的出生是命中注定,挑不出一点毛病。唯一错的,是那个男人,他拆散了你的父母,害你东躲西藏,既失去了父亲,也不能得到母亲光明正大的爱。” 沈虞愣愣看着她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目光,感觉心里有一块变得非常非常柔软,整个人就如同被这些晒得暖和不已的锦被包裹住了。 天上的云成片成片地飘过。 到了晚上睡觉时,吹灭蜡烛后,多出来的一份呼吸让姜寻梅有些不习惯。虽然沈虞的呼吸很轻,但姜寻梅知道他在,就无法忽略。 她对沈虞说的那些话,确实是想安慰他。但现下回想起来,总觉得字字都是在往自己心口上刺。如果没有元妃的出现,或许她和沈鲤成亲后,也会生下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会像沈虞一样好看。 那个孩子会在她和沈鲤的关爱与陪伴下长大,姜寻梅想,绝不会像沈虞这样,冷着一张脸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总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别人。那个孩子一定是活泼开朗的,每日没心没肺地笑,也不用担心自己明天怎么过。 她实在太怨了,她怨她夺走了自己的未婚夫,也夺走了自己幸福美满的人生。但怨到最后发现谁都怨不了,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她只是想,沈鲤是从何时开始不喜欢自己了呢,还是他从来就没喜欢过自己? 沈虞翻了个身,姜寻梅没有睁眼,但她仍能感觉到钉在她脸上的目光。然后她听见沈虞很轻很轻的声音传来:“你会丢下我吗?”他或许没奢求能得到回答,因此说话声轻不可闻,像是在自言自语。 姜寻梅也不知道,这个承诺太重,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负担得起。所以她只好继续装睡,装作没听见。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夜晚的寂静猛然被打破,显出几分不同寻常。 姜寻梅睡觉很浅,一睁眼便清醒了,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很急似的,让她心里泛起一丝不安。她点燃残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开门,门开后,眼前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披头散发,神色慌张,在姜寻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夺门而入,往屋子里找着什么。 “你是何人?”姜寻梅去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陌生女子闯进内屋,正好看见已经醒来坐在床边的沈虞,砰的一下跪在地上,“小公子……” 沈虞居高临下,冷淡地看着她不说话。 “小公子,奴婢求你,和奴婢走吧……” “你是冷宫的宫女?”姜寻梅绕过她护在沈虞身前,方才看见女子直冲沈虞而来,担心她要做些什么。却不明白,她怎么知道沈虞在这? 女子根本不理她,只一个劲地磕头:“小公子,奴婢求求你,你要是不跟奴婢一起走,奴婢就会死,奴婢不想死……” “当初是你哭着说想活命才丢下我,现在又要求我救你?”沈虞尚还稚嫩的嗓音沁了一点夜里的凉,“还是你惹了什么麻烦,所以想拉我出去挡灾?” 姜寻梅不知第几次惊叹于沈虞年纪不大却心如明镜的成熟,能把人性看得如此透彻。 “不是这样的,小公子,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那女子说着垂了泪,“娘娘将小公子托付于奴婢,奴婢当时真的未做他想,直到从冷宫出去的宫女一个个死了,奴婢实在太害怕了……小公子的身份 到底特殊,奴婢没有信心能护小公子周全,所以才……” “所以才打算一个人逃命。” “小公子莫要怪奴婢!小公子好歹是娘娘的亲生骨肉,陛下又如此疼爱娘娘,总会放小公子一条生路;可奴婢人微言轻,命如草芥,随时都可能会死……”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发丝粘在脸上尽被打湿,哽咽也越发大了,一时有些失声:“前些天……前些天奴婢本可以出宫去,但他们搜查出娘娘赐给奴婢的凤钗,以为是奴婢偷了东西,要处置奴婢……奴婢求小公子帮奴婢作证,那凤钗确实是娘娘赐给奴婢的!……” “你也知道,母妃之所以把凤钗赐给你,是想让你照顾我。”沈虞不为所动。 女子哑口无言,只得不住哀求。 姜寻梅看不下去,想扶她起来,没想到这一扶,竟被沈虞斥责了一声:“你管她做什么。” “……我怕她动静大了,把浣衣局其他人吵醒。”姜寻梅被他的语气慑住。 “她拿了诸多好处,却把我丢在冷宫不管不顾,我每天只能偷吃母妃的祭品充饥,冷得睡不着觉时,又只能偷他们换下的孝服盖——”沈虞语气寒得刺骨,看着姜寻梅的眼神含了怒,“让她跪一会儿又能如何?” 姜寻梅于是窝囊地缩了回来。她心里想自己为什么要怕一个十岁的孩子,但瞥见沈虞放在床上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又觉自己或许不是害怕,而是心疼,所以才依着他。下一刻,她不动声色将他的拳头包裹进手心。 跪在地上的女子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再抬头时,一双通红的眼像染了血,隐隐现出几分怨恨,阴毒地盯着沈虞。 “小公子,我本来可以出卖你,却一直没有;我跟随娘娘身边,照顾你也有多年,谁想你竟如此铁石心肠!”她缓缓从地上爬起,像一条毒蛇,姜寻梅正为她陡然转变的眼神所惊,忽然间,就见她猛地上前几步,疯了一般撞开自己,然后去抓沈虞,“既然你不愿,那就别怪我!” 姜寻梅被她撞得踉跄几步,后背撞在柜角上,疼得眼前发黑,心里跟着咒骂一声。艰难地抬起眼去看,春莺已经扑到沈虞面前,两手抓住他的肩膀,十指深深掐进肉里。 “跟我走!你跟我去见尚宫,说清楚,不是我偷的,让我出宫去!” 她使劲摇晃着他,沈虞小小的身子像风中的落叶。他不喊不叫,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将目光从姜寻梅那收回后,死死盯着面前的疯女人。 姜寻梅忍着疼痛去解救沈虞,她没想到这女子会这么疯,力气也大,怎么扯都扯不开,加上她腰受了伤,更是不得使劲。“够了,你别这样,我们一起想想其他的法子!” 她心里也慌,怕沈虞被她抓出个好歹,又怕她这番折腾惊动其他人,最终还是会暴露沈虞。 莺容还在喊:“不行,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明天就要被处置了!小公子,你跟我去——”声音突地戛然而止。 只见春莺的手松开了,身子晃了晃,然后慢慢倒下去。姜寻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怔愣地望向沈虞,望向他手里握着的剪刀,那是她今天找出来的,打算自己给沈虞裁衣服穿,然而此刻,剪刀上全是血。 5. 相同与不同 莺容低头,看着自己不住往外流血的胸部。她张着嘴,声音提到喉咙,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然后再也提不上去。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也随着这鲜血一点点往外流走了。最后,她只能微弱地吐出几个气音:“我想出宫……” 没有人理会她。沈虞自然不会理她,而姜寻梅却完全是呆住了。或许在她二十六年生命中,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体验过这般情形,而杀人凶手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也只到她腰这么高的个子。 血顺着沈虞手腕流下来,一滴又一滴,姜寻梅的目光顺着那滴落的血又落到女人身上,看她微微抽搐的身体,和那慢慢洇开的血,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想不了。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噗呲的脆响。 姜寻梅被这声音惊醒,心里也跳了一下,像是终于灵魂归窍一般。 ——现在该怎么办? 她应该去止血,但腿怎么都迈不动;她也应该喊人来,可喊谁来?喊人来抓谁?如果这女人真的死了,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也跟着发颤:“你……”她明明有很多想说的,然而才说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沈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又黑得像墨,毫无情绪、深不见底,将她一点点吸了进去。 她忽然想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姜寻梅想起自己在冷宫里看见他的第一眼。那双眼睛像沈鲤,让她鬼迷心窍地带走了他。她以为这是老天给她的补偿,让一个和沈鲤长得像的孩子,陪着她,让她不再是一个人。 可老天哪会有这么好心?她带回来的哪里是个孩子,简直是个怪物。像她这些年遇到的讨厌之人也不少,她虽然心里面各种咒骂,但从未真的下过手。 没想到沈虞面上不显,下手却狠。 被那双眼睛如此注视着,她不由后退了几步。沈虞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他眼里映出的烛光闪了一下,很快就灭了,他终于开了口:“你想逃?” “你杀了人……”姜寻梅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 “可杀人用的是你的东西。” 身子一僵,姜寻梅眼里的不敢置信又深了些许:“你什么意思?” 沈虞平静道:“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姜寻梅闭了闭眼,从莫大的晕眩感中清醒过来,在宫中这几年,她也学成了玲珑心窍,稍微一想便能推敲前因后果,她想起沈虞那声恍若自言自语的问话,轻声道:“你不这样,我也不会抛弃你的。” “我不相信。”沈虞蹲下身,用莺容的衣服轻轻擦拭着剪刀上的血。莺容的气息几不可闻,眼睛也早已紧紧闭上。“而且,我没有办法了,她抓得我很疼,我不想被她带走。” 给他做的衣服还没裁好,所以他仍穿着不知从哪得来的孝服,本就松松垮垮,遭女人这么胡抓乱扯,嶙峋的锁骨露了一大截,低下头时,能看到上面被指甲抓进肉里的淋漓鲜血,看着触目惊心,但在这过程中他始终一声不吭。 姜寻梅认命了。除了认命,还能怎么办?那么富贵的家被抄了个干净,心心念念的亲事也不了了之,当真是眼看他起高楼又眼看他楼塌了,尽如黄粱一场梦。 她不知道以后她要认的命还多了去。 姜寻梅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确定人真的没气了之后,蹲下身,道:“把她搭我背上。” “你要做什么?” “扔进井里。浣衣局后面有一座井是枯的,不会有人去。” 背上渐渐重了起来,也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姜寻梅只能不断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是一个死人的事实。 沈虞一边托着她,一边擎着蜡烛照路。他扭头看去,姜寻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许久未得安眠,面容有些憔悴,为了不闹出动静,尽量放轻了步伐,走得十分艰难,呼吸都重了不少。 终于来到枯井前,姜寻梅把人卸下,总算能松一口气。她此时什么也懒得去想了,只想着快点了事,正要把尸体推下去时,沈虞拦住她,道:“放手,我来。” 姜寻梅不明就里地松了手,就见沈虞努力使着力,独自把人推了进去,噗通一声砸到井底,那么大个人便消失了。 她心中的石头也跟着落了地,却碎作了无数的小石子,将会在此后不停硌着她,姜寻梅呆呆望着,黑不溜秋的井像一张巨嘴把人吞掉。 然后她顷刻间失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沈虞,毫无预兆的,忽然问道:“有一天,你会害死我吗?” 沈虞回过头时,看到的她眼睛,亮亮的如萤火点点,没有害怕或是疏远,就好像问“你饿了吗”一样寻常。 他抱住她的头,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肚子上,感受到些许暖意。“那我会和你一起死的。” 回去后姜寻梅给沈虞被抓伤的地方上了药,沈虞这个时候倒挺乖,被弄疼了他也不吭声。清理血迹之后也睡不着觉了,索性在烛光下裁制衣服。 从前她还是大小姐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做这些事,阿爹阿娘都疼爱她,就算她不爱做女工爱到处乱跑也不会责备她,阿爹说她哪怕什么也不会都没关系,出嫁了还有沈鲤疼着她,要是沈鲤不愿意,姜家也不缺入赘的。 那时她怎么做来着?她捂住阿爹的嘴,笑着嗔怪他:“小鱼儿不会不愿意的。” 其实沈鲤比她大了五岁,按理说她不该这么叫。沈鲤自幼丧母,沈家家道中落后,他便一直寄住在姜家。后来回家才知道沈父又续弦新娶了夫人,沈鲤气得再也没回去过。 姜寻梅还记得那天,沈鲤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任谁来了都不出去。好在书房有两扇窗,他关了案旁的一扇,还有书架后的一扇忘记关,正对日光,那是用来防止书架上的书发潮的。不过这扇窗要高一些,姜寻梅被几个下人抱着举起来才得以翻窗而进。 窗下边立着柜子,她一只脚在外面,一只脚踩在柜子上,被听见动静的沈鲤逮了个正着。沈鲤坐在案后回头来看,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愣愣望她,姜寻梅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沈鲤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沈鲤反应过来,抹了把脸跑过来,他冷着一张俊脸,姜寻梅还以为他要推自己出去,着急忙慌把另一只脚踩进来,却一个没注意踩滑了脚。沈鲤眼疾手快把她接住,姜寻梅便直直落进他怀里,两 个人一道摔在地上。 爬起来后,姜寻梅慌忙去拉他起来,一边又小心觑他的神色。入目不是往日的温润,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绯红。沈鲤的睫毛湿漉漉地粘成几缕,眼眶里还噙着一点没来得及褪去的泪光。 那一刻,姜寻梅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鲤,以往总是她哭然后沈鲤陪在她身边哄她,她第一次知道沈鲤也是会哭的。那一抹绯红从眼尾一直蔓延到她心里,烫得她胸口发酸。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说:“沈鲤哥哥,我把你撞疼了吗?” 沈鲤没有说话,她跟在他身旁,想着平日里他是如何哄自己的,然后一一学着去哄他,不知为何,哄着哄着,沈鲤的眼睛更红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姜寻梅还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心里越发忐忑,忽听他说:“我好想阿娘。” 姜寻梅小心仔细地给他擦拭着眼泪。沈鲤第一句话说出,便觉轻松许多,忍不住继续说道:“我阿娘是被他活生生累死的。他迷上赌博,输光了所有家产,阿娘只得日夜不分地做女工补贴家用……如今,他忘了个干干净净,居然还另娶新人?他欠阿娘的,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对!他真是太坏了!”姜寻梅帮着他骂,只是语气稚嫩,想不出其他更好的骂法,“没想到沈伯父是这样的人!老天爷也坏,居然让伯母嫁给这样的人!还让你成为他的儿子!要我说,像他这样的人,就该孤独终老,孤零零地死去,然后一个人到地下去!” 沈鲤的眼里多了一分感激。他将她为自己拭泪的手握着轻轻放下来,握在手心里。“以前阿娘在的时候,一直唤我小鱼儿,她说,阿爹为我取名为鲤,是想我鲤鱼跃龙门,但她只想我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 “好可爱的小名,小鱼儿,小鱼儿……”姜寻梅将这三个字在嘴里反复念着,总觉得念出的同时,便有一条小鱼在心间游来游去。 “很久没人这样唤我了。” “那、那我以后就这样唤你?”姜寻梅期待地望着他,沈鲤却摇了摇头:“可我已经长大了,不必再用这样的小名。何况我比你大,有违礼数。” 于是,她只能把这三个字埋在心里,只敢在沈鲤不在的时候,轻轻唤他。 她在心里也唤了千次万次,却从未得来一句回应。 “……怎么了?”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忽地响起在耳畔,姜寻梅还有些恍惚,今夜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她实在是分不清了。 沈虞的眼神如有实质,只是淡淡望着她,便让姜寻梅觉得像是被黏住了。 她不确定地回问:“怎么了?” “你方才叫了我。” “啊?”姜寻梅眨了眨眼,手上突然一阵刺痛,原来是不小心被针刺到了,看着沈虞的眼神明显变得不耐烦,又明显有刻意忍耐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无意间将那三个字脱口而出了?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沈虞将她痴傻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挣扎了几下,到底还是让步了,“但随便你。就是唤完,你要说有什么事。” 姜寻梅看得出他确实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听完他的话,心里有些复杂,低声道:“没事,我就是随便叫叫。” 6. 平淡与习惯 那之后,姜寻梅表面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继续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如果说有哪里不一样了,那便是沈虞的存在,让她需要忙的又多了些。 白日里检查完浣衣局宫女的工作,晚上又得给沈虞缝制衣服。布料是她托外出的太监买的;不仅布料,考虑到沈虞还在长身体,得日日买些肉蛋吃。除此之外,她怕沈虞无聊,又买了许多书。 长此以往,就用她这浣衣局掌事宫女的月俸,是远远不够的。毕竟浣衣局不比其他宫,是这宫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又苦又差的地方。 谁料沈虞说这些他全都看过了。 当沈虞信誓旦旦地说,有朝一日定要出宫科举金榜题名,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受万人景仰时,姜寻梅又好像看到了沈鲤,她想,不愧是父子俩,天赋简直一脉相承。 她又想,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留不住沈鲤,便同样留不住沈虞。 其实沈虞本就不该出现在她身边,总觉这些时日就像是偷来的一样。姜寻梅很清楚,总有一天是要还回去的。不过眼下,她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便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浣衣局的宫女和沈虞也熟了不少,她们经常瞧见沈虞帮姜寻梅干活,纷纷赞叹道:“姑姑,你侄子好懂事。”沈虞本就长得好看,自然也很讨人喜爱,所以当沈虞每每拿回来各种吃食回来,姜寻梅也习以为常了。 她不止一次劝过沈虞不用帮她干活,但沈虞固执己见,也不是她能劝动的,这孩子少年老成,总有他自己的想法,姜寻梅有时能猜出他的心思,有时却猜不出。 就像是元妃的棺材出宫入陵那一日,唢呐声奏响了一阵又一阵,沈虞却只待在屋里,把窗户关得紧紧的,不让一点声音流进来。他也不闻不问,静静翻着书页。那时姜寻梅猜不透他心里到底是怨恨多一些还是悲哀多一些,如同多年前沈鲤在她面前哭的那一场。 无怪她总是在沈虞身上看出些沈鲤的影子,他们实在是太像了。 后来她打算接一些针线活。虽然宫里有专门做绣活的尚功局,但和御膳房一样都是专供于皇室,哪是她们这些下人能用的。好在宫里还有很多太监杂役和侍卫,衣服经常刮蹭,时常需要修补。 这时她又想到那个经常帮宫女们带东西的太监,名叫唐元,是御药房的人,经常要外出采购药材。因为他长相俊朗,性子又好,所以宫女们都喜欢找他搭话、带东西。 翌日姜寻梅便到了御药房,还带了自己专门做好的点心。这点心是沈虞看着她做的,姜寻梅就给他尝了一口,剩下的全都装了起来,沈虞也没问,目光跟着她一直出了门。 “小唐……”她很快找到了唐元,唐元冲她笑了笑:“寻梅姑娘,来抓药吗?” 药场里其他太监都时不时往这边瞟,不知怎的,寻梅有些赧然。“不是不是,只是我之前麻烦了你太多,实在不好意思,所以自己做了些点心送给你。” 唐元受宠若惊:“你太客气了,你每次托我跑腿也给了些跑路费的,一点不麻烦!” “其实,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姜寻梅微微低了头,目光不敢看他。其实在这宫里许多年,她一个人独立惯了,很少找其他人帮助,如今一旦说起,便已开始觉得有所亏欠。 “寻梅姑娘请说,如果有我能帮得到的地方,我一定帮。” 唐元还有一个讨人喜欢的地方就在于,他言行举止很有礼貌,在太监里实属是鹤立鸡群,也总会让人忘记他太监的身份。 “就是……我想接点绣活,然后……如果你们谁有需要缝补的东西,或是要做些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原来如此!寻梅姑娘放心,我记着了,定会帮你多问问。” 姜寻梅嘴角扬起,露出嘴边两个小小的梨涡:“那就多谢了!这点心你就收下吧,也可以、分给大家一起吃……如果觉得好吃,我到时候再多做点送过来。” 她又将食盒递出,唐元看她诚恳的眼神,只得收下,没想到刚一接过,药场里就响起一阵声音不大但极明显的谑声。姜寻梅登时红了脸,说了一句:“那、那我先回去了。”就急匆匆走掉了。 其他太监这才开始调侃:“唐元啊,这才刚开春,你就有桃花了?” “瞎说什么!寻梅姑娘只是有事要我帮忙……”唐元握紧食盒。 “那我们这里这么多人,她怎么只找你帮忙?” “也不奇怪,唐元天天都是桃花朵朵开,谁叫人长得这么俊!你要想有人帮忙,也得长成他这样!” 唐元在他们的调笑声里也红了脸,于是只好打开食盒去堵他们的嘴。只是点心刚一进嘴他就后悔了,原来是姜寻梅特意摘的玫瑰做的鲜花饼,这么好吃的点心,分出去太可惜了。 姜寻梅走出御药房,那点不自在仍是没有消散。她深居浣衣局,很少和男人来往,去到全是太监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以往托唐元带东西,也都是约上其他宫女一起在宫门口守他,哪有像这次一样孤身前来,而且也不知他们刚刚在起哄些什么。 回来后,沈虞从书卷里抬头,见她空荡荡的双手,到底忍不住问道:“鲜花饼呢?” “我找人有事,所以送人了。” 沈虞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他很乖巧,但那一刹那的失望姜寻梅还是看在眼底。本想告诉他,他想吃她就会做,但一想到那天夜里沈虞做的事,她就没办法毫无芥蒂地对他好。 她不知道自己留下这孩子是对还是错。或许故意让自己忙碌起来,就是为了不去想那件事,想女人胸口汩汩的鲜血,和她死气沉沉的脸。 也不想沈虞抓着血淋淋的剪刀时的模样。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即使强迫自己不去想,她也不得不承认,从那以后,她的噩梦又多了一个。 他们二人就这样,每天不做过多的交流,只会偶尔询问一番,便再没了下文。就像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哪怕夜里睡在一张床上,互相之间只隔着一道本本书籍接连而成的分割线,却如同隔了一道鸿沟。 夜里,沈虞也把自己的身子越发努力地蜷缩着,不知是不想挤到姜寻梅,还是不想姜寻梅碰到他。 好在唐元说到做到,带给她不少针线活,她每天忙都忙不过来,天黑了便借着 灯烛光劳作,一直织到很晚,有时沈虞醒来,还能看到她坐在床头,微微佝偻的背影。 他悄无声息盯着这背影盯了许久,然后翻了个身,又把身子蜷缩起来。 他想吃姜寻梅做的鲜花饼,想姜寻梅笑着和他说话,也想姜寻梅睡在床的另一边,让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沿着被铺传来,然后安然入睡。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转眼便过了寒食,又到了清明。姜寻梅交完针线活回来,并没看到沈虞的身影。她找了浣衣局大大小小的地方,宫女们都说没看见他。 但是浣衣局荒废的后院里,升起冉冉一缕烟。 姜寻梅若有所觉,她去屋子里找了找自己前些天托唐元早早买好的纸钱和香烛,果然不在了。 于是她往后院寻去。 沈虞确实在这。他站在井边,看面前的纸钱烧得漫天飞舞,火堆前还插了三根香,香烟在风里微微摇曳着。姜寻梅走到他身旁,也往火堆里丢了些纸钱。人已经没了,做这些完全无济于事,不过是活着的人自寻一种安慰。那么沈虞心里有后悔过吗,有愧疚过吗?这对死了的人没有意义,却同样对活着的人很重要。 “莺容姑姑,曾经是母妃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亲近的人……”沈虞的声音突然在风里响起,纸钱燃烧的火光在他眼中不停跃动着,“但,母妃很早就教过我,人是会变的,再好的人,最后也会背叛你。” 姜寻梅深有体会。冯季不也是如此吗?他颠沛流离、在街上四处乞讨时,是阿爹给了他一碗饭,一碗饭不够,还给了他一份差事,然而几年后,谁都没想到他会背叛阿爹,背叛姜家。 “所以,母妃告诉我,对于任何会有隐患的人,都不应该手软。”他转过头,面色异常得冷静,“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觉得自己没错,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知道。但我也觉得,杀人,总归是不好的。”姜寻梅半蹲下身,与他平视,“所以你能答应我吗,以后再也别做这种事?” 他看着她伸出的小指,勾了上去,“我不会了。” 只是答应她,别做这种事,却没说,不可以让别人去做吧? “其实我也很惭愧,我不能保护好你,当她冲上来的时候,我一点用都没有。”她无奈地笑了笑,“我也不能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 “你本来也不该做这些事。” 姜寻梅一愣:“……是啊。” “就像你总是帮浣衣局的宫女洗衣服一样,你是掌事的,本就不该再干活。” 这算什么,她在被一个小孩教训? “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夜以继日地赶针线活……”沈虞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尾音几乎消失在空气里。他别开脸,只留给姜寻梅一个微微泛红的耳廓。欲盖弥彰似的,他补充道:“而且还浪费灯油。” 姜寻梅这才反应过来,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句。于是她心里因他的话骤然发软、发热。 她牵住他被火堆烤得热乎的手,“好,既然你答应了我,那我也答应你。我们回去吧,我给你做鲜花饼吃。” 7. 陌生与熟悉 唐元一大早便来了,问姜寻梅要那些缝补好的衣服。姜寻梅也早就准备好,放在篮子里一齐递给他,唐元接了之后仍是未动,站在原地害臊地笑着:“寻梅姑娘,你可以帮我做个香囊吗,我最近有些睡不着觉,想放点安神的草药进去。” “可以呀。”姜寻梅答应得爽快,眼睛亮亮的,“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还想着怎么感激你呢。” 两人站在院子门口聊了半天,直到沈虞抱了一筐书出来晒书。 唐元有些迟疑地问:“这是……?” “啊,这是我姐姐的孩子……”姜寻梅又搬出那套说烂了的说辞,她看着沈虞,不明白他怎么在有外人在的时候贸然出来了,也不是信不过唐元,可万一不是唐元,是别人呢? “原来是这样,那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唐元话音刚落,沈虞那边的动作便重了几分,书篓子被他重重砸在地上。 “……”姜寻梅在他耳边轻声道:“他不喜欢别人当着他的面这么说。” “噢噢!”唐元神色抱歉,“是我欠考虑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确实敏感……对了,我那里还有一堆书,要不我送过来?”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给我做香囊,我送书来报答,不好么?” 他笑起来的时候更俊了几分,姜寻梅红了脸,连声应答:“也行、也行……” 送走唐元之后,她看向沈虞,语气也不复方才的温和,“你怎么突然就出来了,不怕被人发现么!” 沈虞没有抬头,认真将书本摊开了,这才道:“你就是把那一盒鲜花饼送给了他?” “嗯……不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姜寻梅弯腰歪头去瞧他神色,“小气鬼,不就一盒鲜花饼,至于记到现在?而且我也给你做了那么多!” 沈虞抬起头,哼了一声:“你在外面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对我说话就这样。” “我哪样?” “反正不是刚刚那样。” 姜寻梅笑着掐了掐他的脸:“那你就受着。” 沈虞瞪她一眼。 这女人,虽然嘴上答应了,但干活根本停不下来。昨天又做了一晚上针线活,本来就忙不过来,还要给那个太监做香囊,结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没醒。 也幸好她在这无人问津的浣衣局里,没人管她。 沈虞无奈地看了眼睡得人事不省的家伙,决定还是自己起床煮面吃。这些时日他的个头涨了一些,至少终于有灶台上的锅那么高了。 把昨天蓄着的火星子点燃,又舀了些水进锅里,他此前也没做过这种事,现下只是照着记忆里姜寻梅煮面的样子,照猫画虎。 等到姜寻梅醒来,眼前多了一碗热乎乎的面,而将面捧来那人,仍然冷着一张脸,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他脸颊上多了几道灰,让他看起来脏兮兮的。 姜寻梅忍不住笑了,取了帕子给他擦脸,沈虞瞪她:“笑什么?” “我笑吾家有子初长成。” “你说什么?”他的眼神到语气都冷了些,不过这点故意装出来的威慑对姜寻梅来说早就不管用了,她继续笑:“那我家的小鱼儿长大了,行了吧?”尝了几口,更是啧啧称奇:“而且天赋异禀……” “做碗面而已,至于么。”虽是这样说,但他的嘴角正无法抑制地上扬,姜寻梅看得出他正努力压着,然后她伸手揉开他的嘴角:“既然想笑,就笑好了。” “我才不会像你老是笑得这么掉价。” “说谁掉价呢!” 沈虞不理她了,转身去吃自己的面。 很好,姜寻梅开始那点感动与欣慰荡然无存。 下午姜寻梅去送织品,路上遇到一位宫女在桥边掩面哭泣。她本想装作视而不见,浣衣局上一任管事姑姑曾告诉她,在这宫里最好的生存之道便是不要多管闲事,救下沈虞是意外之举,已让她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但宫女的哭声细碎传入耳中,像凄清乐音一下下拂过心弦,让她跟着忐忑难安。于是步伐也慢慢放缓,最后驻足于此。 姜寻梅默默叹了口气,继续认命,认自己这个窝囊的命。 “你……没事吧?” 听见有人说话,青婉连忙用袖子揩了揩泪,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哽咽,“没、没事。” 姜寻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时,青婉看到她另一只手挎着的篮子里放着织品,忽然就崩溃了,努力忍下的哽咽又冒了出来。 “我太没用了!……” 殷殷问询许久,姜寻梅才终于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个宫女名叫青婉,明日就要上交的绣品,还有一大半没有完成。 也并非是她偷懒。她负责的是一件绣衣的腰带部分,极其复杂,因为原来的宫女突然病倒,女官这才把她这个刚调来的生手硬顶上,然而她针法生疏,越着急越出错,拆了绣,绣了拆,丝线都被她磨毛了,进度却停滞不前。 青婉拿出藏在袖子里的腰带,原本应该绣满缠枝花纹的素缎上,只有几簇歪扭的线条,而且由于反复拆改,缎面已经有些起毛,甚至有小处跳丝。 “姑姑好不容易托人把我调来尚功局,如果我完不成,会被司制大人责罚的……”青婉泣不成声。 姜寻梅接过那根腰带,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起毛的缎面,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想起自己刚进宫时,也是什么都不会,在掖庭受了不少委屈,后来进了浣衣局,洗几件衣服都费力,更别说那么大一堆。 每每洗得天都黑了,当时浣衣局的掌事姑姑天天骂她。但骂归骂,掌事姑姑还是会给她洗烂的手上药,尤其冬天满手生疮,也是姑姑照顾她,让她少洗几件。 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她也是可以庇护其他人的存在了。 “让我来帮忙吧。” 以前还是姜家大小姐的日子,姜寻梅是个闹腾性子,不怎么习惯规规矩矩待在屋子里 学女工。后来春心萌动,因为想给沈鲤送自己做的腰带,所以才开始认真学了,阿爹给她请的老师,都是城里有名的绣娘。 青婉愣愣看着姜寻梅将腰带挂在窗棂上,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飞针走线。她所用的针法与自己截然不同,落针极浅,刚好穿过缎面的薄层,既遮盖了起毛的痕迹,又让花纹显得立体。更妙的是,她用同色系的丝线,将那几处跳丝巧妙编入新绣的花纹之中,化为了枝叶脉络。 姜寻梅让她坐下休息,自己却就着傍晚的微光,一坐便是两个时辰。青婉在一旁看着,只见她动作行云流水,中途很少停顿思索,仿佛那些繁复的花纹早已刻在她心中。 直到月上柳梢,青婉擎着烛火去看,整条腰带的缠枝花纹栩栩如生,甚至比原本图样还显灵动。于是她脱口而出一句称赞:“好厉害!简直比尚功局里那些有经验的老宫女还厉害!” 姜寻梅将不住颤抖的手藏在袖中,对她笑着说道:“谬赞了,幸好最近绣了不少东西,手艺没有生疏。” “真的太谢谢你了!”青婉感动不已,“因为这件事,我已经有好几晚没睡好了,现在总算能拿回去交差了!” 青婉还问她该如何报答,姜寻梅想了想,道:“如果还有其他人有绣活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我想攒点钱。”说这话时,她不好意思地抓紧了袖子。 明明帮助人后得到回报是应该的,但像这样主动讨要回报,又总觉奇怪。 “好,我记住了!”青婉很是感激,看她那样子,好像恨不得能以身相许,姜寻梅劝了半天,才终于让她依依不舍地离去。 待人离去,沈虞才从其他院子里走了回来。姜寻梅正要去拿桌上的水喝,手一颤,杯中水洒得到处都是。沈虞让她别动,给她重倒了一杯,握着她的手轻柔地按摩着穴位,嘴里忍不住责备了一句:“滥好人。” “如果这宫里没那么多滥好人,我也不会活到现在。”姜寻梅笑。 沈虞看着她的笑,妥协一般叹道:“好吧,我也不会。” 这样的日子不算太坏,或许比从前母妃在的时候还好一点。沈虞想大概是因为母妃身份不凡,他对于她来说只是个负担,但姜寻梅只是个普通宫女,而一个宫女身边多了个孩子,谁又会去在意? 所以,他很少需要遮遮掩掩。 其实他也能感觉到的,感觉到母妃看他的眼神,总像是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那个人或许就是他的生父。于是他后来也渐渐发现,母妃不需要一个孩子,只需要一个影子。 姜寻梅没有母妃好看、温柔、端庄,甚至可以说,她没有能比得上母妃的地方。所以母妃会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宠妃,而她只是个普通的宫女。 一开始沈虞也在心里嫌弃过这个女人,但是为了生存他不得不选择她照顾自己。虽然现在发现,自己照顾她还差不多。哪有这样不负责的大人? 可,至少这个女人不会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吧。 8. 旧爱与新慕 “寻梅姐……”青婉双手绞在一起,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帮忙的事,被司制大人发现了,她叫你去尚功局一趟……” 姜寻梅甩了甩手上还未干的水珠,体贴地在她肩上拍了拍:“没事,我跟你去就是,你别担心。” “我不知道司制大人会不会责怪你……”青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我和她说了,是我求你帮忙的,但……但是没用。”她怏怏地垮着脸,手指绞得更紧了。 “是祸躲不过,走吧。” 青婉跟在后面,小碎步迈得很急。她盯着姜寻梅的后背,满心都是愧疚,明明是自己太愚钝绣坏了料子,寻梅姐好心帮她修补完善,现在却要替她去挨训。 尚功局里井然有序,每一个走过的宫女都低眉敛目,步履轻悄,连裙摆拂过地面的声音都整齐划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混合着丝帛特有的气息,庄重而压抑。 青婉偷偷去看姜寻梅,却发现对方神色如常,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廊下新摆的盆景。 两人站在正堂等候,不多时,一道沉缓的脚步声从内室传来。 司制大人年约四十,面容严肃,一双眼睛像量布的尺子,在姜寻梅身上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到头,姜寻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也微微垂了背。 “你就是浣衣局的姜寻梅?” “回大人,正是。” “倒是镇定。”司制大人冷哼一声,“帮旁人绣宫里的料子,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青婉腿一软,被姜寻梅不动声色地扶住。 “知道。”姜寻梅垂眸,“寻梅正是前来领罚。” 司制走到案前,从锦盒里取出那条腰带,“这是你绣的?” 姜寻梅看了一眼:“是。” “针脚细密老练,配色浑然天成,绣得倒是比图样还精巧。”司制大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浣衣局那地方,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双手?” 姜寻梅没敢说话,不知这一番是先扬后抑还是如何。 “抬起头来。” 姜寻梅依言抬头,对上那双严厉的眼睛,出乎意料地,司制大人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快到让人以为是看错了。 “数月后,尚功局呈上去的礼服含纳十二章纹,其中‘华虫’一章,数位绣娘试绣都不满意。”她顿了顿,“你跟我来试绣几针。” 姜寻梅一怔,青婉更是瞪大了眼睛,连害怕都忘了。 司制大人却已经转身往回走,很快消失在帘后,姜寻梅连忙跟了上去,回过头还有些不确定地看了眼青婉,青婉正朝她打气。 从尚功局出来,姜寻梅还没有回过神。她一遍遍地想司制大人说的话:“你进宫十年,怎么一直没想过考女官?如果你有这个想法,我可以举荐你。” 是啊进宫十年,她一直碌碌无为,仿佛人生早就在抄家那日停滞了,此后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剩下的余生都只是一点点熬着。她没有想过成为女官,也没有想过结婚生子,她想的唯有何时去死,何时能解脱。 或许沈虞的到来让人生稍微发生了点变化,但仍未偏离既定的轨迹。 “寻梅?” 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回了姜寻梅的思绪,她定睛望去,原来是唐元。 自从姜寻梅把绣好的香囊给他,他对自己的称呼就从“寻梅姑娘”变成了“寻梅”,亲近了几分。两人的来往也密切许多,从前姜寻梅要买宫外的东西,总是同其他宫女一样守在宫门口等唐元出现,如今她连浣衣局的门都不用出,唐元就会站在门口提前问她,可有需要他带的东西。 姜寻梅笑着应他:“小唐。你在这干什么?” “我刚去给贵人送药。”唐元走到她跟前,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你要回浣衣局了么?” 姜寻梅点了点头。 “那我送你回去吧。” 她想说也没多少路,不必麻烦,但唐元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跟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感觉有些奇怪。路上遇到其他的宫人,姜寻梅便下意识离他更远了一些,在这宫里,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单独走在一起,确实容易引人遐想,毕竟“对食”的情况太多了。 “寻梅,你给我绣的那个香囊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 “所以,我也想送你一个东西。”唐元从怀里拿出一支玉钗递到她面前,不好意思似的,耳根微微泛红,眼神一会儿闪烁着不敢看她,一会儿又努力转回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你看这个,喜欢吗?” 那支玉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钗头是一朵精巧的梅花,做工精细绝非凡品。 姜寻梅心里一惊,没有伸手去接,反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重。”唐元往前跟了一步,认真又固执地看着她,“比起你给我的那个香囊,这个算什么。寻梅,我……”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来:“我想对你好。以后你的东西,我都给你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知道我只是个御药房的太监,没什么本事,但我……” “小唐。”她忽然打断他,“你别说了。” 不知为何,姜寻梅觉得有些窒息。被人表白应当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这意味着像她这样普通的宫女,也是有人喜欢、在意的,而且唐元如此优秀,有不少宫女都上赶着要和他在一起。 但为什么她心中沉沉,不愿听他继续说下去,只想快点逃离。 唐元听了这话,举着玉钗的手僵在半空,面上羞涩的笑也僵住了。 “这钗,我不能收。”姜寻梅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脚尖朝外,已是想逃走的姿态,“你对我好,我很感激。但……但只是感激。” 她看见唐元的眼神从期待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失落。那支玉钗在他指间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你、你别难过……”姜寻梅自己也慌了起来,语无伦次,“其实我很开心,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是,我对你真的没有那种想法……我们这样挺好的,做朋友就好。小唐,你明白吗?” 唐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钗子收回怀里,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我明白了,是我……是我冒失了。” 姜寻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宫人走动的声响,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匆匆道:“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不等唐元回答,她转身便踩着碎步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神色仓皇地回到屋子里,沈虞正坐在桌前写字,见她模样,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问:“怎么,有人追你?” 姜寻梅把门关住,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是脑子还有些发懵,沈虞问她她就下意识答了:“小唐和我表白了。” 沈虞反应淡然,又把头低了下去,去写他那未完的字。“不奇怪,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然后呢,你接受他了?” “我没有……” “为何?我以为你也是喜欢他的。” “对啊,我为什么没有呢……”姜寻梅却像是痴傻了,不住地自言自语。 其实她心里是知道答案的,却怎么也不愿承认。为什么呢,过去了这么久,她还是无法不承认,自己仍喜欢着沈鲤的事实。她喜欢到总会在梦里瞧见沈鲤的身影,哪怕早就不记得沈鲤音容笑貌,但她就是知道,梦中那个身影只会是沈鲤。 就好像她还演着那场郎骑竹马来的戏,穿着那身流光蹁跹的嫁衣,等待着一个永远无法来到的大喜之日。 也直到此刻,她恍然惊觉,相思已然入骨。那两小无猜的年岁,在这十年里被她反复嚼来嚼去,哪怕嚼碎了咬烂了也不肯吞进腹中,如若写成故事翻来覆去地提及,也早就叫看官嫌腻,偏偏她尝不腻,越品越难以割舍。 以至于当听见唐元的话,她不可抑制地想,若眼前人是沈鲤该多好,由他说出这话,自己一定是欣喜若狂的。可再一眨眼,幻梦破碎,满目湿润。 沈虞写好了字。见姜寻梅日夜操劳针线活维持生计,他也做不来吃白食的事,好在他字写得好又文采斐然,所以接揽了一堆墨笔委托。这一副扇面十个字,价值十个铜板,其实还能更多,但那或许该是他成名之后的事。 许久不闻姜寻梅动静,抬起头,却见她神色恍惚,一双眸似泪非泪,眼含哀伤。察觉到沈虞的目光,她也微微抬眸,与其目光相对,刹那间,那湿润的眼眸亮了一亮。 像夜行之人望见远处灯火,像溺水之人触到浮木一截。 姜寻梅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泪眼朦胧中,沈虞的脸像被水波漾开,又缓缓聚拢。恍惚间,那张脸与记忆中模糊的轮廓重叠了一瞬——眉峰、眼尾、低头看她时的角度,一切都隔世经年。 他就站在那里,用那双她梦见过千百次的眼睛望着她。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下一瞬,那重叠的影子轰然碎裂开来。眼前的人眉宇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眼神孤冽傲然,深邃如星河,将她冰冷注视着,不是记忆中那个温柔沉静的模样。 姜寻梅眼底那股刚涌上来的光亮,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而下一刻,沈虞的声音沁凉透骨:“你把我看作了谁?” 9. 成熟与稚嫩 姜寻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自从那日恍惚间把他看成沈鲤之后,她便总是不自觉地去看他,看他的眉眼、神情,和他写字时的侧影。起初只是想从那相似的轮廓里,再寻一寻故人的影子。可看得久了,看到的却不再是故人,而是眼前正在成长的少年。 捡到沈虞仿佛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姜寻梅还记得初见他时他像一只脆弱但倔强的小兽,一个眼神就让她再也不得离开。一开始或许是出于对熟悉面容的眷恋,也或许是出于她性子里的心软、怜悯,她把他带了回去,一点点瓦解他的防备和冷漠。 两人在那小小的四方天地里过完一天又一天,从开始的不习惯到后来的依赖,姜寻梅回来后总要看到沈虞的身影才觉心安,而沈虞也会时不时确认她的存在。 她也习惯了句句有回应的感觉。虽然沈虞不苟言笑,总是显得格外成熟,但对姜寻梅几乎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哪怕姜寻梅经常犯傻,他也只是嘴上奚落一番,任劳任怨替她收拾烂摊子。 这一日沈虞在院里晾晒写好的墨笔,姜寻梅在廊下做针线,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他。 日光下,他黑发雪肤,颜色分明得像一幅工笔画,轮廓却又朦胧如其间山水。 少年的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可下颌的线条已经收得紧致,从耳侧到下巴,是一道利落的弧线。他微微仰头去够高处的竹竿,阳光从下颌划过,勾勒出喉结浅浅的凸起。 他的鼻梁也比记忆中更挺了一些,在光影里投下淡淡的阴影。低垂着眼时,睫毛在眼下铺出一小片鸦青,神情专注而沉静,既有少年的清隽,又隐隐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竹子长成之前,要先在地下埋三年。那三年里看不出什么,可一旦破土,便一日一个样。 姜寻梅许久未有如此认真地打量他,也许久没有给他量过尺寸,前些时日她得了司制大人的举荐得以参加女官选拔,一直忙着这样那样的准备,好不容易通过选拔成为了掌制,又要紧赶慢赶搬离浣衣局。 而沈虞也安静了许多,安静得有些透明。如今她才恍然惊觉,沈虞身上青涩未褪,棱角已生。 像是春日枝头的青杏,明明还带着涩,却已有了果子的形状。 也越来越像沈鲤。 姜寻梅看得有些发怔。沈虞似有所觉,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姜寻梅竟有一瞬间的心虚,慌忙移开目光,低头去理那堆早就理好的针线。 可心里那粒种子,已悄悄地发了芽。 “别这样看我。”沈虞声音冷淡,“我讨厌这种眼神。” 姜寻梅被他语气里那点毫不掩饰的厌恶刺到,不自在地低了头。 也是从那一日开始,从姜寻梅没有回答那一句话开始,沈虞身上被她好不容易融化的雪,复又堆叠了一道又一道。 ——你把我看作了谁?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要回答,那么她又要回答沈鲤是谁,她与沈鲤是何关系,为何她一开始不说……有时候,一些话只能在一些特定的时机说出,而错过那个时候,再想找时机说出,便怎么都找不到了。就算真的说出,也必须附带用层层叠叠的解释,可不管如何解释,只会让话语越来越苍白。 于是那之后沈虞便冷淡许多,但姜寻梅并不认为错过的那一句回答以至于如此。小时候的沈虞,姜寻梅尚还能一眼就看穿,随着他越长越大,她也越来越看不穿。和其他熟络的宫女说起这事时,她们说,每个孩子到了这岁数都是这样的,不必在意。 姜寻梅想想也是,她十四岁的时候可比沈虞闹腾多了,刚好当时沈鲤去参加科举了,没人治得了她。 准备女官选拔那些天,姜寻梅要背诵四书五经和《女训》《女诫》等书,要学习礼仪,还要准备女工题目。她忙得头晕眼花,天昏地暗得常常分不清是何时辰。 之所以要考女官,也是想拿更多的月俸,让沈虞过上更好的日子。等攒够了钱她就带沈虞出宫,沈虞安心考他的科举,而她照顾他的生活琐事,沈虞那么聪明,肯定能像他父亲那样一举夺魁,然后等他考上了…… 然后呢?姜寻梅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发现自己不愿想象这以后的事。 然后沈虞会入朝为官,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得了哪一家官小姐的青睐,郎才女貌琴瑟和鸣。 那她到时该往哪去?她与沈虞非亲非故,年纪太大不像是姐姐,沈虞也从不把她当干娘。只是他年纪尚小,还需要她的照顾?不,也没有,现在的沈虞都已经不需要她照顾了,自己也能靠作诗写字赚钱。 所以这才是沈虞越来越冷漠的原因吗?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手指忽的刺痛了一下,原来是走神走得针刺破了手指,血滴滴在了绣面上,恰似一朵梅花。 这几天太过魂不守舍,以至于绣品进度滞后,又被司制批评了一顿。尚功局有两位司制,一位便是举荐她进来的罗绮司制,另一位则是喜欢和罗绮对着干的明鸢司制。上面有一位尚仪再过不久就要出宫还乡,故而两位司制也是为了升职明争暗斗,这也是为何,明鸢对她这个由罗绮引荐进来的掌制颇为严苛。 “这都什么时候了,十二章只完成了一半!你身为掌制,既管不了下面的绣娘,自己也绣不出来天天往外跑,那要你有何用?” 姜寻梅低着头不敢回答,她深知明鸢的脾气,若是被人顶嘴了她只会变本加厉。这十二章制说是只完成了一半,其实剩下六章的进度都已过一半,不出一月应当就能完成。也正因她忙于此事太久,才忽略了沈虞,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喘口气,就被明鸢逮住了。 “你以为进来这尚功局就是长久的差事吗?你难道不知道各位也是有考核的?哼,我倒要看看你下个月考核如何!” 罗绮恰在这时走进来,语气平静:“既然考核下个月才出,那就下个月再评判人吧。”她看了一眼姜寻梅,姜寻梅识趣地下去了。 明鸢还在背后冷笑:“呵呵,把我引荐的人挤走了,如今我说都说不得了。好啊,我看她还能待多久!” 虽然明鸢的责备不尽是事实,但姜寻梅还是很难过。她忽然有些怀念在浣衣局的日子,虽然累,但至少不会天天挨骂。 下意识走到了浣衣局,看见沈虞正往外走,她试探地唤道,“小鱼儿,你今天有什么想吃的么,我给你做。” 沈虞看她一眼:“你有空做么?” 姜寻梅愣了愣,她这些天确实太忙,没有好好做过一顿饭,都是在尚功局里吃着尚膳监送来的饭菜。尚功局不像浣衣局,浣衣局又小又破,女官们大多都懒得管,所以姜寻梅自己在浣衣局里支灶做饭也无事;但在尚功局这种处处都是 规矩的地方,可就不能这样了。 而且她也没办法把沈虞带到尚功局里来,一是人多眼杂,二是她没有独属自己的屋子,是和几个人一起住的。所以沈虞只好继续住在浣衣局,之前住的院子有了新的掌事宫女,他便只能苟居于那个破旧的后院里,姜寻梅经常会回来看他,给他做好吃的。 她保证等她努力升上司制,有自己的住处,就接沈虞回来。 沈虞却道:“为什么要接我过去,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姜寻梅明白,他说得对。不是沈虞需要她,是她需要沈虞。就像现在,她每每挨了骂郁结于心,都下意识地找寻沈虞的身影,希望他能像沈鲤一样哄自己。可哪怕再像,沈虞也不是沈鲤,沈鲤会笑着哄她,沈虞不会。 若非沈虞闯入她的生活,或许她还能继续过着一个人的日子,忍受常年的孤独,但偏偏叫她遇到了。 可她如何说得出口。 抬头正对上沈虞的目光,像一面明镜,将她照得无所遁形。 姜寻梅忽然有些慌乱,移开视线,无措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你,出去有什么事吗?什么时候回来?” 没想到沈虞又靠近几分,姜寻梅这才发现他的个子也长了不少,虽然他现在还在自己下巴处,但估计很快就要超过自己了。矮上一截,他还得仰视着自己,可他的眼神含着一点控诉,极具压迫,让姜寻梅总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 “等你发现这院里多了什么我再回来!” 他说完,像是故意赌气似的撞了一下她的肩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看上去却浑身带刺。 姜寻梅被他的反应整得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往院里看。院子和往常一样,破旧、凌乱、无人打理。她正要收回目光,余光忽然扫到老槐树下的那口井,走近了些去看,井口前是两人烧香烧纸留下的灰烬,而井壁上竟缠了几根红线,还贴了不少黄色的符纸,看起来有些诡异。 她此前压根注意不到这里,余光瞥到也只以为是没烧完的纸钱。难道,其实沈虞心里也是害怕的,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淡然? 再往里看。老槐树后原本是一片挨着宫渠的灌木丛,因着常年缺人打理,杂草丛生,树也长了一轮又一轮。可如今灌木杂草都被清得干干净净,空地中央竟然立起了一座秋千。 两根碗口粗的木桩深深埋进土里,两端用榫卯结构钉牢了一根横木,下面垂着四根粗麻绳,吊着一块木板。 因为被老槐树挡住了,姜寻梅一直没有发现。等她走近细看,木桩埋得很深,周围的土被踩得严严实实,大约是埋好后反复夯实过。 木板表面磨得光滑,边角削成了圆弧,摸上去没有一根毛刺。麻绳从木板四角的孔洞穿过,在底部打了个繁复的结。绳子上每隔一截就缠了旧布条,叠得整整齐齐,一圈压着一圈。 风吹过时,绳子带着木板轻轻摇晃,也将她心中涟漪吹得越来越大。 想象着他一个人在那片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将杂草拔去、枯枝捡走,连地上的碎石都被扫到了一旁,挖坑、立桩,然后削形、磨木板,不知道花了多少天,失败了多少次,才搭出这座足够结实的秋千。 只不过因记着她一句话。 10. 多情与无情 她记得那个时候正是秋末冬初,出了门才觉夜风比先前几天更硬。北风贴着宫墙扫过来,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姜寻梅拢紧衣领,加快脚步往浣衣局走。准备女官选拔时,她要到罗绮司制那里学习,所以回来得总是晚些。 推开院门时,屋里黑着灯,她心里也暗了一暗。沈虞从不会这么早就熄灯,他有时是在灯下看书,有时写字,姜寻梅劝他这样看对眼睛不好,他也不听,后来姜寻梅才隐隐品出这孩子的别扭劲,他是亮着灯等她回来。 “小鱼儿?”她唤了一声,没人应。 屋里冷得像冰窖,灶膛里连火星子都没剩。她摸到桌边点灯,屋子里亮了起来,也照出床上躺着的人。今日怎睡得这么早?姜寻梅心里嘀咕着走过去,瞧见他红得不自然的脸色微微一惊,连忙伸手去探,果然滚烫不已。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又去探他的额头、脖颈,处处烫得吓人。沈虞蜷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沈虞似是有所察觉,梦呓似的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往被子里缩了缩,哑着嗓子嘟囔:“冷……”脸却在她泛凉的手掌里拱了一拱。 姜寻梅给他掖好被角。这些天她早出晚归,天气转凉,顾不上给他添衣烧炕,沈虞也向来不爱多说什么,一般只有姜寻梅问的时候他才会答,姜寻梅不问他就硬扛着,所以夜里受了寒。 她转身去灶膛生火,手忙脚乱地点了柴,又去烧热水,把炕烧得热起来,又翻出自己的被子给他加上。她一边忙一边想,得去御药局求药,可这深更半夜的,她一个小宫女去,谁会理她?之前还有唐元帮她,但在她拒绝了唐元之后,两人之间没怎么来往过了,见面也一阵尴尬。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碗晾着,又拧了帕子给他擦额头。帕子刚碰到他脸,沈虞下意识缩了一下,她放轻了动作,一点点擦过他的额头、脸颊,再到脖颈,估计背上也全是汗。 “姜寻梅……”他迷迷糊糊地叫她的名字,嗓子哑得像含了砂纸。 “嗯,是我。”姜寻梅声音异常温柔。 他似乎是听到这句话才安心,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嗓音里带了一股子撒娇意味:“我好难受。” 沈虞不喊她姐姐,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喊她姑姑,就这么直呼其名。姜寻梅一开始还不太习惯,想让他换一个称呼,但沈虞瞪他一眼,说是他都忍受她喊小鱼儿了,他没喊她小梅儿就感恩戴德吧,当场把姜寻梅怼得哑口无言。 姜寻梅端着碗,拿勺子一点一点喂他喝温水。沈虞烧得糊涂,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她用袖子擦掉,继续喂。一碗水喂了半刻钟,总算喂进去大半碗。 她守着灶火,隔一会儿就给他换一次帕子。屋里渐渐暖起来,沈虞的呼吸也平稳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闷。 也不知道夜已过去多久了。姜寻梅靠在床边,盯着他的脸看。这孩子睡着的时候倒不像平日那般冷硬,眉头松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孩子气。她又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的模样,又冷又饿,却不吭一声,实在受不住了,才别扭地说出来。 “一点都不坦诚。”她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小声道。 沈虞忽在这时睁开了眼,将她的手抓住,声音嘶哑:“你怎么不上来睡?” “我怕你传染给我。”姜寻梅莞尔。 沈虞又想瞪她,但因为没有气力,那眼神轻飘飘的。“你在下面着凉了,谁来照顾我?” “谁说我要照顾你了?”说完这话,看沈虞抿着嘴不说话,姜寻梅心中觉得好笑,她就喜欢逗他,他也总是经不起逗。笑着把他脸上贴着的发丝扒开,她问道:“饿了吗,锅里煮着粥呢,我去给你盛点?” “不要,不想吃。”沈虞抓着她的手把她拉下来,姜寻梅只得顺势躺在床边,就见他小心翼翼靠在她的肩侧,手里仍抓着她不放。沈虞的呼吸很烫,打在姜寻梅肩头,几乎把她也要烫伤。 再要强的少年,生病了也是这幅脆弱模样。姜寻梅另一只手绕到他脑后,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后颈。 夜很漫长,却并不难熬。沈虞晕晕乎乎,想睡又不得安稳,呼吸有些紊乱,整个身子被捂得像个火炉。 他嫌热,却就是不愿意放开姜寻梅,姜寻梅无奈,在他耳边轻声说着无关紧要的事哄他,絮絮叨叨间,不知不觉说起了以后:“等我们出宫之后,选一个小院落,在院子里种花、种菜,再建个秋千,花开的时候,我俩就坐在秋千上赏花……” “我才不坐秋千。” 微风裹挟着那夜的轻语远去,拂过她的脸颊,吹起鬓角的碎发。姜寻梅双手握住麻绳,脚尖轻轻点地,秋千便晃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闭上眼,任由身体随着绳索的摆动起伏,裙摆也随风荡漾。 秋千荡高了些。 她睁开眼,看见天空被老槐树的枝丫切割成碎块,灰蒙蒙的,像一面裂了缝的旧镜子,又映出年少模样,一道欢声笑语打破一院枯败。 “再荡高些,再高些!” 身后的丫鬟将秋千推得更高,笑着娇嗔:“小姐,我们也想坐!” “再等一下啦!我再坐一会!” “小姐,这已经是你第四次再等一下了!” “既然知道已经是第四次了,那你们还不死心吗?哈哈~” “小姐好坏,我们不推啦!” 秋千慢慢停下来,姜寻梅便自己荡起。她荡得很高,高到能看见酒楼中宴客的父亲,胭脂铺里笑语阑珊的母亲,高到以为这样一直荡下去,就能摸到天。 忽然,身旁传来一个声音。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清朗,温润,像三月里化开的雪水,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恰好落进她心里。姜寻梅转头望去,沈鲤穿着一身青衫,身形清瘦,眉目温和,嘴角含着淡淡的笑。他的眼睛很亮,映着灰蒙蒙的天,也映着她。 “寻梅,我回来了。” 秋千荡到最高处,微微一顿,又落下来。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姜寻梅打了个寒噤。 如今的秋千比小时候的矮许多,荡不高,也看不见院墙外的世界。只能看见 灰扑扑的宫墙,和墙头下瑟缩的枯草。这深宫吃人,一下子,就吞尽了一个女子的十年芳菲。 她恍惚呢喃道:“却只叹,多情却被无情恼。” “你心悦上宫里哪个男子了?” 当背后的声音响起时,姜寻梅还没能回过神来。她想,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谁是那个多情的人,谁又是哪个无情的人。可不管心中如何想,她都不敢在那人面前说上一句,但若是在梦里,是不是可以放肆一点?一想到这,姜寻梅的心便怦怦作响,她咬了几遍唇,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声:“一直以来,我心悦的只有你啊,沈……” 转过头看见的,却不是沈鲤,姜寻梅骤然清醒,那一个字猛地被吞进了喉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惊慌失措地站起身,瞧着他浮现出一丝惊诧的神色,暗道不好,然而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姜寻梅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迅速沉入水底,不见踪影。 院子里再无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 沈虞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方才替她扶住秋千绳的那只手,此刻微微蜷起,又慢慢松开。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里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明,洞若观火,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的底部,破裂一点点浮现出来。 他看着姜寻梅。 她站在秋千前面,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张,似乎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手紧张且无措地攥着衣角,无意识地绕着手指打转。 “我、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说错话了……” 沈虞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很是窒息。索性不再看她,垂下眼,看着脚下的地面。秋千的阴影投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似一尾游弋的鱼。 她方才说那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好似怕被风吹散。可她的眼睛很亮,他从未见过,灼热的、滚烫的,像藏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溢出来的,百般姿态千般颜色尽数流泻,带着不计一切的孤勇和坦诚,那么漂亮、明艳。 但那是她看他会有的眼神吗?绝对不是!姜寻梅说了多大一个笑话,他们一个十五岁,一个三十岁,她会说是心悦他?还是别的人,沈,沈什么?她看的根本不是他!原来兜兜转转,她和母妃是一样的。为什么要对他好,不计后果地把他带回去,陪着他,在他生病的时候一夜照顾着?不过是因为,他是别人的一个影子。 而姜寻梅一直都知道。她瞒着自己,她把他留在身边,到底有多少私心? “小鱼儿……”姜寻梅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哀求,“你听我说……” “说什么?”他冷笑一声,“说你有多心悦我?还是你瞒了我什么?” 姜寻梅哑口无言。 说完,似又想起什么,继续问:“你为什么唤我小鱼儿?”意料之中,姜寻梅仍然沉默,沈虞一步一步走回屋里,脊背挺得很直,像平时一样,步伐却快了不少。 然后他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秋千还在晃,吱呀吱呀,像在替谁叹息。 11. 高贵与低贱 隔天沈虞回到那个破旧的院子里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 姜寻梅百无聊赖地坐在桌旁,由于那张石桌和水井离的很近,她不用伸长手臂就能往井里扔纸钱,画面有些诡异。 “……你在做什么?” 听到声响,姜寻梅的眼睛亮了,和她挂在槐树上的灯笼闪着一样的光。“你回来啦,来吃饭吧,我做了好多你喜欢吃的菜!噢,我想着,也不能让鸢容看着我们吃吧,所以……” 沈虞径直走进屋子,并不怎么想理她,姜寻梅也不在意,一边跟着他走进去,一边道:“我都知道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是不是很害怕?那我今晚陪你一起睡。”她上前去拉他的手,“那天的话,是我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想想都知道,怎么可能嘛,我怎么会喜欢你这么一个小毛孩……” 手猛地被甩开,姜寻梅微微一愣。 “别碰我!”沈虞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有些控制不住似的。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抿着嘴,眉头紧皱,也不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啊,姜寻梅越来越读不懂他了。她愣愣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收了回去,隐在袖间无力地垂落。 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说到底,她和沈虞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照顾沈虞,沈虞陪她,这很好。可现在,沈虞不要她照顾,性子还总是阴晴不定。放在从前,若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姜大小姐,她怎么受得了呢,受得了一个人不识好歹,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而她又为何处处讨好忍让? 是因为他是沈鲤的儿子? 还是她已经迷失了自我? 最后,她只是道:“沈虞,几年前,你不是这样的……” “那你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吗?”沈虞用一双压抑着怒意的眼看她,“你知道你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是怎样的吗?说真的,姜寻梅,那眼神令我感到恶心。你,多少岁了,你怎么不看看自己的手有多老,多丑,你凭什么碰我?你看我的时候,又在痴心妄想什么?不管你把我当成谁……你和她们都是一样的!” 字字锥心刺骨,姜寻梅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喉间干涩,挤不出一点声音。良久,她发出嘶哑的声音:“沈虞,你在说气话吗?你为什么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沈虞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但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因为我不明白,明明我是宫里最受宠爱的贵妃所生,为什么那些皇子们光鲜亮丽、高高在上,而我只能遮遮掩掩、不得见人,最后还要借一个低贱的宫女掩护着,才得以在这宫里继续躲藏。我比他们有才华,有见识,可是,那有什么用?” 他说着,左眼悄无声息地流下一滴泪。姜寻梅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她听得那“低贱”二字何等尖锐,又看得他眼泪何等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她分身乏术的这些时日里,她疏于了解,才错使今日酿成此情此景,可沈虞从来不说。 姜寻梅紧攥手掌,指甲都嵌入皮肤,“我不低贱,你也不是。你若不想留在这宫里,那我们便出宫去。这宫里,除了那一个人,没有谁是多高贵的。可只要我们出了宫,天高海阔,自由自在,想成为谁就成为谁……” “出宫?”沈虞打断她的话,双眸通红,里面埋着恨,也埋着怨,显出一丝固执的破碎,“姜寻梅,你是想我自由,还是想把我一辈子留在你身边?你明明知道,我有出宫的机会,是你,你没告诉赵家的人,没告诉我的……祖父……” 恍若一道惊雷炸响在姜寻梅耳边,让她脑中嗡鸣不止,呼吸都停滞一瞬。“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想问你,为何不让我知道?” 这也是去年的事了。去年中秋,陛下在御花园设宴款待群臣一同赏月,其中便有户部尚书赵厄。贵妃死后,他在朝中势力不但没有削弱,反而愈涨愈盛,皆因陛下思念贵妃,连带着对赵家是极为看重。这些都是她听罗绮司制说的,至于罗绮身在后宫,又如何得知,她并不清楚。 但她知道这件事后,也确实犹豫过,要不要把沈虞的存在告诉丞相。毕竟这宫中,只她一人是知情者了。 沈虞回到赵家,不管如何,肯定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总比待在她身边要好。可姜寻梅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出于私心,隐瞒了这件事。她已经习惯了沈虞的陪伴,在这能熬死人的深宫之中也总算找到一丝慰藉,又如何让她甘愿舍弃呢。 其实她完全可以告诉沈虞,让沈虞自己选择。但她不敢赌,她从未奢望沈虞会选择她,当初只是无奈之举,可一旦有了选择,他绝对不会待在自己身边。 如今,瞧见沈虞怨恨的眼神,她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到今日我才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 自私的、贪婪的、矫情的,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顾影自怜,总觉得这天下欠她一个公道,欠她一场幸福,于是把自己深埋在过去的虚幻里,看谁都只会看到过去的人事物。 做惯了穿针引线的活计,如果心也能如此这般缝补起来,该有多好。 姜寻梅看着自己手中的绣纹,丝线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如流水般波光粼粼。她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许多许多。 “姐姐?……”青婉叫了她几声,才终于把她的魂叫了回来。 “怎么了?” “司制大人,叫你过去。”青婉朝她使了个眼色,“脸色有些不对劲,你小心呀。” 她笑了笑:“好,多谢你提醒。” 来到司制局,那明鸢一见到她,便将一张锦帕朝她扔来,然后劈头盖脸一阵骂:“送给娘娘的贺礼,都敢绣错,而你身为掌制,就这样交上来,当真是不想做了!” 姜寻梅跪在地上认了错,然后捡起锦帕看了又看,原来是有一处针线乱了,也不记得是哪位绣娘交上来的,她当时心神恍惚,粗略看了一眼就了事,此刻不禁有些懊恼。 “你跟我来。”一旁的罗绮看了她一眼,说道。 “怎么,又想包庇了?” 罗绮淡淡道:“我想还是先把锦帕重新绣好呈上去再罚为好,以免娘娘降罪,危及整个尚功局。” “呵,那就给她一天时间!若明日我看不到,那你就别想再包庇了!” 姜寻梅跟着罗绮走到內间,心中猜测是不是又要受一番责怪,于是惴惴不安。若真是小命不保,那她又该如何? “《女诫》第五章讲的什么?”罗绮的声音突然响起。 “回大人,《女诫》五章言,‘贞静清闲,行己有耻,不淫其色,不预外事’……” “记得倒是清楚。那你做到了吗?” 姜寻梅咬了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罗绮看她这样,道:“想说什么就说,别磨磨蹭蹭的。” “我熟背《女诫》,只是为了应付女官选拔,却并不认可书中所言,因此,也不愿照其循规 蹈矩。” “为何不认可?” 话已出口,已无收回的余地,姜寻梅不禁想,自己最近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顶着罗绮的目光,她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女子应当贞洁、安静、从容,对自己的行为有羞耻心,不沉溺于男欢女爱,不管男人的事,这才算有妇德……可我却从没听说过男人要背个什么《男诫》的,也没见要他们保守贞洁,安静贤惠,反而总以风流为谈资,且总对女人指手画脚。” “不认可又有何用?” “我不认可,所以我先前并无意考女官,无意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一生……” “照你这话,还倒成了我的不是,是我逼你考的这掌制?” “不,不是的……”这便是无从谈起了,姜寻梅怎会有如此意思,她一直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又有些什么理由。然而此刻却不敢再继续解释下去。虽然罗绮司制经常会在明鸢司制面前护短,但她知道,罗绮司制私下比明鸢还严厉。 罗绮翻开一页记录簿,清点着上面的完成情况。“你不去做这些事,不想被规矩束缚,看似是在反抗,其实不过是逃避罢了。你读了那么多书,也该知道,曾经这宫里只有奴隶一般的宫女,是从什么时候起,宫女也可以成为女官,也可以封上品级,正是有那么多像你和我一样的女子,不管路再难走也坚持了下去。” 姜寻梅望着她:“女官,美其名曰女官,不也是皇帝的奴?我……我为什么要给一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当奴?”后半句话说的艰难,却终于是,也是第一次对人说了出来,那些压抑在心中多年的愤恨,此刻毫无保留。可刚一说出口,就自觉不妙,这句话,在这宫中,是何等的大不敬。 但转眼间又不明白了,她为何下意识地要害怕?明明抄家那日,一直到入宫这些年,她想的都是早点一死了之下去陪双亲,为何现在反而害怕了?难道当了这么久的宫女,真的给驯出一丝奴性来? 还是说有了牵挂之后,便没有那么想死了。她紧张地吞咽一口,努力思考着该如何补救。 不料,罗绮听到这句话后,忽地抬起眼来,那眼眸向来沉静,此时却隐隐带了一丝似哀非哀的难言。“这世间,有谁是容易的?谁又不是被推着走的?看似,此时此刻,你有选择的权利,其实你一点也没有。” 姜寻梅不懂,既然话已至此,何妨说个痛快:“怎会没有呢?生不由我们决定,死却由我们做主。如果有人逼我,那我……我便一死了之。”话语之间,却有几分犹豫。 “死,说得轻巧。但你死了,你身边的人怎么办?” 姜寻梅再说不下去。正是因为这身边之人,她才越来越被世俗所累,整日心神不宁。 “罢了。你去我房间,取印泥来。” “……是。大人不责罚我吗?” 罗绮声音平静:“你也听到了,事态紧急,你只有一天不到的时间,我再逼你,你岂不真要寻死觅活?而你出言不逊、有失妇德,那也不该我罚。我是司制,又不是言官。” 风吹动纱帘,也吹动了姜寻梅的心。 “多谢大人。”她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位大人,也忽觉有些愧疚,罗绮司制待她这般的好,她却未能报答。 出门之后,循着长廊几经弯折,终于走到罗绮司制的屋前。姜寻梅推了推门,门没有锁,于是她径直走了进去。 却没想到,屋子里是有人的。 12. 单纯与算计 姜寻梅惊讶地发现,那不是别人,正是沈虞。他在看见自己进来时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左臂上的袖子卷起,露出了上面大大小小的淤青,而他正在给手臂上药。 “你怎么在这?……等等,你怎么受伤了?”姜寻梅快步走来,瞧着他的手臂,“什么时候受的,谁打的,疼吗……” 沈虞抿了抿嘴,“你好吵。” “那你不吵,什么也别说,疼死你算了。”姜寻梅还戳了戳他的伤,沈虞吃痛地嘶了一声,气得瞪她一眼:“别碰我!” “我就碰。”姜寻梅欺负他身上有伤使不了力,轻松夺过药膏,给他擦拭他碰不到的地方,动作很轻。少年人的手臂已不似从前纤细,仔细一对比,竟跟她的手臂一样粗了。“还有哪里受伤了?” 沈虞偏过头不说话,只觉得她的动作弄得手臂痒痒的。没成想姜寻梅二话不说就去扒拉他衣服,沈虞微微一惊,连忙拉住自己的衣服,恼羞成色:“姜寻梅,你是流氓吗!” “你又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来看了。”姜寻梅很是理直气壮。她去解他的衣服,一边又想,罗绮司制这是何意,让她前来找印泥,难道就是为了让她知道沈虞在这?为什么? 渐渐的,少年人也不反抗了。他任由姜寻梅脱去他的上衣,看见他满身伤痕。姜寻梅的手微微颤抖,抚上那些伤,正等着一个解释。沈虞道:“我……混入御书房听课,和那些皇子起了一些争执。” “你怎能如此大胆?”姜寻梅愈发吃惊,“要是被发现了……” 他说的语焉不详,也不知是如何起的争执。 “他们是妃子所生,我也是妃子所生,为何我就不能!……” 姜寻梅的手指抹着冰凉药膏碰到他背上的伤口,沈虞闷哼一声,下意识绷紧了。 望着他□□修长如松竹般的脊背,姜寻梅想到一个词,过刚易折。这幅身骨长大了,成熟了,却一如既往的坚韧,哪哪都是硬的。 “那你怎么会在罗绮司制这里?” “……有个家伙硬说我是后宫哪个宫女和侍卫苟合生下的野种。我给了他一拳,于是他叫人来杀了我。”沈虞垂眸,“过来抓我的太监是你认识的那位,唐元。他来尚功局找你,刚好遇到了这位司制。她将我保了下来。” 姜寻梅缠上纱布,又给他穿好衣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手指在那衣领的扣子上折腾半天,也没扣好。 沈虞难得没有嫌弃她的笨拙,不动声色觑她神情,显得有些心虚,却发现她的眼睛红了,瞬间,心里那处坚硬的地方突然就被刺中了,所有的戾气荡然无存。他语气异常得轻,异常得软:“你不该来的。” “我并不知道你在这。”姜寻梅道,“但就是知道,我也不会不来。” 沈虞的心跟着一颤。 不知怎的,他眼睛也那样红了。一直以来,他心里的恨与怨随着时间越长越深,总是有愤怒的念头在脑中盘亘叫嚣,让他日夜不得安生。如今轻飘飘一句话,落在他心上却重得很,让其他所有声音都安静了。 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你知道插手这件事会惹上多大麻烦吗?你这个笨蛋根本什么都不懂。 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沉默。 从五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把姜寻梅牵连了进来,到现在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而他也是极为可耻的,他私心想姜寻梅被推得和他越来越近,直到再也离不开他该多好。 但是不行。 他忽地想,姜寻梅要是和莺容一样的人就好了,事情也会简单许多。可她什么都不要,甚至没有母后送的金银首饰,她就这样陪在他身边了。其实当年他不杀死莺容,不强行把姜寻梅卷进来成为他的“共犯”,她也不会离开的吧。 只是一切都知道的太晚。 可他仍有不知道的,不知道姜寻梅这样做的缘由。他无端猜想,姜寻梅,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从我身上看到的那个人? 他又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答案,执着就算了,却一直不敢问出。 罢了。想得太多,总会累的。沈虞轻轻靠上姜寻梅肩头,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姜寻梅愣了愣,除了生病,他很少有这般依赖的时候。 “姜寻梅。”沈虞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你真是个笨蛋。” 姜寻梅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驳,就看见少年微微别过脸去,他侧脸的轮廓比从前硬朗了许多,下颌线锋利,耳尖泛着薄红。 “……但是,”沈虞的声音很轻,“也幸好你是个笨蛋。” 他说完便离开她的身侧,站起身,背对着她整理衣服,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姜寻梅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那只刚上过药的手臂微微发着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良久,沈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聚,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流出。 “之后的事,你不用管,旁人问起,你只装作不认识我就好。” “那怎么可能?……”姜寻梅不理解,“是你说的,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有办法解决,你别拖累我就行。” “什么办法?” “你别管。” 姜寻梅愣在原地,看着少年清隽如竹的背影走向门口,明明上一刻还那般依赖,下一刻就这般疏离。对他来说,自己到底是什么存在? 找到印泥回了罗绮司制的办公处,室内再无旁人,罗绮淡淡看她一眼,姜寻梅双手隐在袖中紧张地绞起,她以为罗绮会说些什么,可罗绮没有说话,这下倒给她弄得不知所措了。 “司制大人……”她试探着开了口。 “怎的,交错的锦帕还不急着补救?” 姜寻梅踌躇着。沈虞让她别管,她又怎能不管,可她又怕自己真的走错一步,拖累了沈虞。 “你见到那个少年了?”罗绮忽问道。 姜寻梅抬起头,“嗯”了一声。 她状若无 意地提起:“那少年触犯了五皇子殿下,五皇子乃贤妃所出,而贤妃正随着陛下和太后在老君山上祭天,明日或后日便会回宫。我派人打点了那几个贴身太监,才将少年带回,但明日却定要给一个交代,不然那宁致宫的大宫女,定会发难。” 姜寻梅砰地跪在地上,“大人,那孩子是我阿姐的遗子,顶撞皇子定然有罪,却应该问罪于我,是我管教不严。” “那尚药局的太监来找你时,我就已经知道了。” 原来是唐元透露。 罗绮看着她道:“不过,我或可提点你一番。这宫中有一人,正与贤妃不对付,你去求救于她,说不定她会救你们一场。” 姜寻梅躬身下去,俯首压在交叠的手背上:“求大人明示。” “那人正是淑妃娘娘。我知你一介掌制,见不到娘娘尊驾,但那尚药局的司药唐元治好了娘娘沉疴,如今颇得赏识……” 磕了几个头,姜寻梅抬首时,正对上罗绮司制深不可测的眼神,这眼神像是蛰伏在草丛中的毒蛇,将她紧紧钉在地上。她不由心惊,罗绮司制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 就算再迟钝,也该知道了。 姜寻梅稳住心神,恭谨地道:“多谢大人指点,日后大人任何吩咐,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终于,罗绮嘴角勾出一抹笑:“不急,待你把手头的事忙完了再说。不过,从今往后,还望你莫要懈怠,需要用到你的地方,可还多着。” 门外,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一阵又一阵的风穿廊而过,院中花草摇晃无所依,俨然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姜寻梅呼吸着外头的新鲜空气,胸中闷气得以缓解些许。她看着路过的宫女,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物品,踩着不快的步履,却仍显得来去匆忙,很快便消失在转角处,隐入阴影之中。 这就是宫女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又好像一眼望不到头。 贤妃,淑妃……她以前哪里想过会接触到这些存在,可如今却不得不入此局中,这意味着她甚至要牵扯进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宫斗里。 宫里流言蜚语如何就比不得民间纷然,那些为了争风吃醋斗得死去活来的事,姜寻梅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太监们身体残缺,便更爱意淫这些事情,传出来的一个比一个惊世骇俗。 谁勒紧了细腰,谁又割去了皱纹;谁害了谁的孩子,谁又给谁下了毒……妃子还是才人,看似高贵,不过也只是茶后谈资。但姜寻梅知道,不管是宫女还是妃子,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只是在努力活下去罢了。她们争的不是宠,是命啊。 这吃人的天下,吃人的深宫,吃了她,吃了贵妃,又吃了沈虞。是谁在吃人?姜寻梅抬眼望去,黑云压城,看不见那高高在上的天子。 从前那位带她的浣衣局掌事说的确实不错,勿多管闲事,便是最大的处世之道。然而纵使知道的道理再多,真到了抉择的那一刻,谁又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谁又知道哪一个选择是正确的? 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13. 躲藏与明了 姜寻梅来到尚药局,一时还有些恍惚,这地方好久没来了,太监都换了一批,唐元也已经从干杂活的小太监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司药,跟着太医学医,给宫里不少人都治过病。 过去那么久,姜寻梅也早就不把那件事当回事了。她问了一位面生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刚要答话,背后就响起一个声音:“寻梅姑娘。” 还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谓。 姜寻梅回过头,轻笑:“司药大人。”她仍是和之前一样,提着一盒糕点,唐元自然看到了,也朝她笑了笑:“我们到里面说话吧。” “我知道你是为小鱼儿的事前来。” 走进屋中,唐元开门见山,太过直接地说出了沈虞的小名,让姜寻梅跟着一愣。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出了这种事,是我管教不严。我听闻司药大人曾为淑妃娘娘治好沉疴,颇得赏识,故而想求司药大人,让我见一见淑妃娘娘,替那孩子求个情,只须治我的罪……” “寻梅姑娘,你我生分了。”唐元道,“哪里谈得上求?寻梅姑娘需要帮助,我自然愿意帮忙。” 姜寻梅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不知该如何反应。好吧说是早就不把那件事当回事是假的,她甚至觉得有些羞愧,唐元帮了她这么多,而她拒绝他之后,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她实在羞愧得红了脸,眼睛不自觉地胡乱瞟着,这才想起自己还拎着个食盒,连忙放在桌上打开了,“司药大人,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请您尝尝——” “心意我领了,不过寻梅姑娘,我已经不爱吃这般粗糙的糕点了。”唐元一句话就止了她的动作,“我等下就去求见淑妃娘娘,替你说上一说,不过她愿不愿意帮你,却不是我能帮忙的了。” 姜寻梅还没能从他那“粗糙”二字反应过来,后面半句听了个大概,恍惚着连声道了谢,语气莫名卑微。 她总觉得唐元变了,却又说不上是哪里变了。 但转念一想,唐元愿意帮她已是难得,她还在这揣测唐元,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到了晚上,唐元唤她前去。姜寻梅忽然紧张得不得了。她在这宫里待了这么久,以她的身份,哪里能和娘娘们说得上话,路上遇到了,头低得都快要栽进土里。如今她却要进娘娘宫中,和娘娘说话了。 她不停地安抚自己,娘娘在进宫前也只是个和她差不多的女子,她没必要紧张成这样,又不是说错一句话就要把她吃掉的妖怪。 唐元带着她穿过重重宫门,往淑妃娘娘所住的永宁宫走去。一路上姜寻梅的心跳如擂鼓,手指绞着袖口,绞得布料都起了褶皱。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御花园远远地见过淑妃一面,只记得那位娘娘走起路来裙摆不动,端庄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到了。”唐元在永宁宫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先去通传。” 姜寻梅点了点头,目送唐元进了宫门,独自站在门外等候。她的目光落在那朱红色的大门上,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她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小宫女走出来:“这位姐姐,娘娘传您进去。” 姜寻梅深吸一口气,跟着那小宫女往里走。永宁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一道垂花门,走过一条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几盏羊角灯,灯光映着廊柱上描金的缠枝莲纹,处处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贵气。 她不敢多看,低下头跟着小宫女进了正殿。 殿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气味清幽淡远,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奴婢姜寻梅,叩见淑妃娘娘。”她跪下去,额头贴着手背,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抬起头来。” 淑妃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调子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慵懒。姜寻梅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淑妃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清丽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姜寻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原来这就是娘娘。年纪比她大上几岁,眉眼比她精致一些,除此之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把她和娘娘远远地隔开了。姜寻梅再一次感到自卑,而第一次是在见到贵妃的时候。 “你就是唐元说的那位姑娘?”淑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地打量着,像是看一件还算有趣的东西。 “是。”姜寻梅的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努力往外吐着字,急着想将来龙去脉说清了,却被淑妃蓦地打断:“急什么,若说来话长,那便起来说话吧。” 姜寻梅愣了一下,没想到淑妃会是这样的态度。她连忙谢了恩,站起身来,两条腿因为跪得太快有些发软,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她说着,唐元也在旁补充,终于把这件事交代清楚。淑妃笑了一声:“你家那孩子,打了贤妃的孩子?真是有意思。不过慕稚向来顽劣,也不知贤妃是如何管教的,整日在宫中作威作福。” “可不是呢。”唐元在淑妃面前,恭敬许多,仔细瞧去,还有几分谄媚。“您是没见到五皇子嚣张跋扈的样,说句不该说的,那孩子和他比起来,都更像是个皇子。” “呵呵,这是贤妃的报应啊……”淑妃她斜靠在美人榻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明明只是随随便便地靠在那里,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韵致。然而此刻,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是她帮着害死我殷儿的报应。” “娘娘……”唐元小心翼翼开口,看了眼姜寻梅,意有所指。 “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还需要藏着掖着么?何况……”淑妃居高临下看着姜寻梅,“她不正是知道本宫和贤妃不对付,才来找本宫的?” 姜寻梅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地升腾,在灯影里变幻着形状。 “不过你来的正是时候,本宫早就想治治她那一家。赵元意才去世多久,她就刻意模仿赵元意安慰陛下,这才讨得一时欢心。但此番手段,本宫最是不屑。”淑妃道,“待陛下回来,你便带那孩子随本宫去见陛下。堂堂皇子,言语孟浪,拉帮结派惹事生非,发生此等事,就是她在陛下面前多么贤良淑德,也不得不关上宫门好生教子了。” 姜寻梅的心猛地一颤,急急出声:“娘娘,这似乎不太妥当,那孩子……其实是我偷偷接到宫里的,若是被圣上知道……” “那本宫给他一个身份不就行了。”淑妃不以为意,“不过若说是你家的孩子,效果倒是一般,但若是本宫的侄子,那可就好说多了……”她嘴角微扬,眸光闪烁,似乎在算计什么。 不,这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姜寻梅怎能让陛下见到沈虞?那相似的眉眼,深宫中人认不出,陛下怎会认不出?那曾是首辅最得意的门生,他阶下最年轻的臣子,更是他爱 妃的心上人。 但她要如何说?姜寻梅犯了难,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就这样吧,等陛下回来,本宫便命人唤你。” “娘娘!……”她还想挣扎一下,但淑妃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唐元冲她使了个眼色:“娘娘累了,你先下去吧。” 姜寻梅只得退下,走到门边却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发现唐元没有走,不知正与娘娘说些什么。 她走出门,仍觉脚软,不由扶住了游廊上的栏杆。带路的宫女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催促,她不好意思地勉力笑笑:“第一次见到娘娘这般高贵之人,实是紧张,我想先缓缓,这位姐姐若有事先走便好,我自己出去就行。” 喊她姐姐也并非真的因为她比自己大,只因她是永宁宫的宫女,比其他地方的宫女身份都要高上一些。不过如此却有些虚伪在里头,姜寻梅说完也觉得害臊,这小宫女怕是比她小了不少。 那小宫女是个善解人意的:“我第一次见到娘娘也是这般,见多了就习惯了。那好,你先在这里歇歇,千万别乱跑呀。” 天色暗了许多,永宁宫中有宫女点燃了回廊上挂着的宫灯,院子里又浮出些许萤火,星星点点地飘动着,将游廊装点成了地上银河。 欣赏了一会儿,心也慢慢静了下来。今日娘娘疲乏,不愿再听,那她明日再来,柳暗花明又是一村,总会想到一个绝佳的法子。这么想着她便站了起来,沿着曲折回廊往前走。然而走着走着,竟然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这路到了夜里好像就变了,她全然不认识了。 她仔细回忆着是要穿过一道洞门,于是下了游廊入得院中,左右环顾了一圈,这地方似乎有些偏了,没怎么看到人经过。但她越往里走,越听见有说话声,打算去问问路。还未走近,却瞧见前面青石小径上一道亮光,有人提着灯笼往她这走来。 “多谢殿下,天色已深,那我先回去了。” ……怎么会是沈虞的声音?姜寻梅听错谁的都不会听错沈虞的声音,她愣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 “你就是留下也无妨。”另一个声音嗤地一笑,声音尚还稚嫩,听着像是个小姑娘,语气里却尽是讥讽,“我母妃根本无暇管我。” “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哦?就是你说的那个宫女?” 姜寻梅忽的想到,要是让沈虞知道她在这里,他定要问个清楚她来干嘛,而他也明确说过不许她插手。于是将身形往洞门后躲了一躲,默默祈祷着沈虞往前走就好了,别看见她。至于他来干什么,姜寻梅知道,自己是问不出来的。 看起来沈虞心事重重,在想事情,径直穿过洞门,没有扭头,自然也没看见藏在树枝后的她。姜寻梅望着他的背影远去,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不然自己又会迷路,但是这一跟被发现了怎么办? 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干嘛跟做贼心虚似的?为什么又害怕沈虞生气,他就算长得再高,不也比她小吗,她还治不了他吗……好像还真的治不了。但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在意沈虞已经到了这种瞻前顾后战战兢兢的程度。 叹了口气,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但又觉得很是匆忙。刚转过身要从树后转出,视线里竟然多出一道身影挡在面前,姜寻梅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几步,一下子撞到树干上。 “大晚上的,玩捉迷藏吗?” 14. 腼腆与自然 灯笼的光幽幽地打在他脸上,把那面容照得近乎剔透,青白得像浸过水的宣纸。长发铺散下来,风一吹过,丝丝缕缕地飘起来,似乎有东西要从那张脸后面挣脱出来,可把姜寻梅吓了一跳。 姜寻梅以为自己叫出了声,可事实是她的喉咙里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她吓到失声了。 “吓傻了?”那人把灯笼拿高了一些,去照她的脸,姜寻梅蓦地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推开,慌不择路地逃走了。慕添安猝不及防,一个没站稳,被她推倒摔在了地上,手上的提灯也骨碌碌滚出去老远,烛火晃了几晃,竟顽强地没灭。 慕添安撑着手臂坐起来,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低头一看,裙子下摆沾了泥,掌心也蹭破了皮。 只觉真是倒霉,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这么不懂事的宫女……别叫他知道是谁! 姜寻梅稀里糊涂的总算走出了这吓人的永宁宫,但仍觉得心在扑通扑通乱跳。 永宁宫这么华丽庄重的地方怎么会有那样一只鬼!……还是、还是莺容回来找她了? 想到这里她慌忙离开了此地,尚功局的宵禁将过,也容不得她片刻耽搁。 至于沈虞……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那个和他说话的人又是谁,听着声音尚还稚嫩,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但在永宁宫中应该也不可能再有其他男子,她只知道淑妃膝下育有一位公主,养在深闺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看见过。 却还要思考明日又该如何同淑妃娘娘说,既不能暴露沈虞的身份,又得帮沈虞化解危机。 姜寻梅思索了一晚上也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一大早起来显得有些愁眉苦脸,惹得路过的宫女频频回头,小声议论:“掌制姐姐今日怎么了?” “不知道呀,难不成上面又给安排累活了?” 青婉抱着一篓子绣活跟上来,走得微微有些快了,裙角像被风吹拂的花瓣一样鲜活。“姐姐,怎么啦,明鸢司制又难为你了?” “没有没有,只是有些私事不好处理……” “私事?难道……”青婉的脸上忽然扬起一抹略带八卦意味的调笑,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姜寻梅就猜到她要说什么,停下来拿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你,平日里少看些话本,下次偷懒被逮住我可不帮你了。” “不要啊我的好姐姐,我错了。不过就算想的真是那门子事不也正常吗,哎哎你告诉我嘛……” 她又急忙踩着小碎步跟上去。 忙了一上午,姜寻梅终于能抽出空去找唐元,还未走到唐元跟前便见他神色阴郁,不像是好相处的,跟以前比像换了个人似的。难道淑妃责怪他了?想到这里姜寻梅又内疚起来。明明还未确定是否因她而起,她就已经在心里认定了是自己的错。 “司药大人……”她担忧地捋着袖中的镯子,也不知道唐元还看不看得上。当年她拒绝唐元的玉钗子,今日又送他一枚镯子,不知道唐元会作何想?而且送男人手镯未免多余,顶多也是拿了去当钱,可唐元还差这钱吗?心中真是忐忑不安,半刻闲不下来。 果然是人老了瞻前顾后思虑颇多。 抬头见到她,唐元的神色微微一愣,然后便在眨眼间,那些阴郁消散了,恢复了往日的笑:“寻梅姑娘。都说了,不必如此客气,唤我名字便好。” 话虽如此,姜寻梅还是忍不住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哪里使得,叫别人听去难免落人口舌。” “原来寻梅姑娘担心这个。”唐元笑着,却总让姜寻梅分辨不出他真实的情绪,连同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姜寻梅也听不懂了。“但寻梅姑娘岂不知,你这两日频繁地来找我,更容易落人口舌?” “这……”姜寻梅听了这话,又羞又急,“是我考虑不周,若是司药大人介意,我这就离开……” “不,寻梅姑娘,我的意思是……”以免她逃走,唐元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既然已落人口舌,不如让其变成真的。” 姜寻梅身为宫女从未和男人如此触碰过,被唐元陡然抓了手臂,脸颊一热下意识挣了一挣,又慌忙去看四周,好在此时正值午休,司药舍里只有他二人,再无旁人经过,既然无人,唐元所说的“落人口舌”便也不攻自破。 所以他只是找了个借口,他想,他想……后面姜寻梅却不敢再想。自入了这深宫她已不敢再奢望什么,她早已做好等待一生的准备,毕竟平芜尽处是春山,而行人更在春山外,即使她登高临远独倚阑,又或者漫卷秋千荡天高,依旧除了过去外什么都望不见。 然而这是唐元第二次表达他的心意,姜寻梅本就对事事劳烦他有所亏欠,不好意思再拒绝第二回。她低着头,轻咬唇齿,将唇间的话语状似嗫嚅地溢出来:“司药大人,能得到你的青睐我感激不尽,但我自知,配不上你……” “寻梅姑娘又何必妄自菲薄,在我眼里,你是极好的。”唐元温声细语如同一种蛊惑,“我知你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自然紧张羞怯,但我不会强迫你,若你答应我,我会慢慢让你习惯,直到你真的能够接纳我,到那时你便知,这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 “况且,我帮了寻梅姑娘一桩大忙,不是吗?淑妃娘娘已经答应帮忙,不必那孩子出面,待到陛下回来自有妙法。我帮助寻梅姑娘从不求回报,但寻梅姑娘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令我三番两次地伤心。” 唐元字字句句都让姜寻梅无处躲避,因他说的是实话,而姜寻梅根本没有其他可报答的。若真要拒绝,未免太势利太虚伪了些。若真如唐元所说,慢慢来,倒也不妨一试。 在深宫里待久了,所有的情绪好像都渐渐被磨灭掉了,正因如此,姜寻梅才总是觉得自己老了。或许得到情爱的滋润,会让她年轻起来,不会枯萎得那么快。 于是她道:“那就……试试吧……”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唐元满意地笑了。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放着一支玉钗。没想到这玉钗子还被他存着,“寻梅姑娘,这次定要收下我的一番心意。” 姜寻梅见了不禁有所触动,将一直藏在袖中的镯子拿出来递 给他:“这,你便也收了吧。我知道你用不上,去卖了换钱也好,改日……我再送你别的。” 唐元笑着单手接过:“这算是定情信物吗?那我定不会卖了换钱的。” 姜寻梅微微红了脸,跟着双手接住那支玉钗子。将其收进袖中时,指尖恰好拂过一道细微的破损处,触感微凉,像一道旧日的疤痕。 唐元目送她离去,吃吃笑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嘲弄,随即将镯子收进怀中,转身回了里间,将门掩上了。 沈虞的事总算解决了,虽然姜寻梅并不知道是怎样解决的,淑妃和皇上说了什么,又是和贤妃如何对峙的……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该知道的,只要沈虞平安无事,她就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还想问沈虞,那日在永和宫同他在一起的少年是谁。沈虞明知自己的身份特殊,却还如此胆大妄为,她实在担心日后又会有更麻烦的事。 但沈虞每日和她一样的早出晚归,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 姜寻梅也实在是忙,每日都要到织染坊亲力亲为地量尺寸、裁布,还要顺便监督宫女们的赶制进度。自从上次出错后她更不敢出错,检查时仔细得不能再仔细。 所以她与沈虞能碰上的时间少之又少,偶尔尚功局的宵禁过了,姜寻梅会偷偷溜出去,回到浣衣局的那个破旧后院,看一眼沈虞。 许是许久没见,终于让她遇到了一次沈虞,那个时候沈虞正把身上汗湿的外衣脱下来,露出他精瘦矫健的腰身。 “衣服怎么湿了?” 沈虞背过身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语气里带着一丝羞恼:“姜寻梅,你怎么不敲门!我在换衣服!” “你又没脱裤子,我为何看不得。”她笑吟吟地说。 “我马上就要脱了。”沈虞扭头看她一眼,见她脸上的笑更觉羞恼,“怎么,你也要看?” “好啦好啦,知道你不好意思,我不看。” “那你还杵在这里干嘛?” “我闭上眼了呀。” “……”沈虞对她真是无可奈何,红着脸把裤子褪下。似乎在姜寻梅眼里他还是个孩子,以前姜寻梅为了给他做衣服经常给他量尺寸,连他的亵裤都是她做的。 那时沈虞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地害了臊。姜寻梅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不管他还是不是小孩子,但她是个女人! “你长得好快呀,衣服又不合身了吧?”姜寻梅忽然又出声,“等下让我量量吧,反正这几日章制快完成啦,绸缎还有剩余,我给你做几件好看的衣服。” “你说你闭眼了!”沈虞闻言差点没背过气去。 “哎呀我真的闭着眼的,我只是想起来进门时看到的样子。” 反正他不相信姜寻梅有这么老实,迅速把衣服穿好,整理一下,就转过了身,“好了。” 姜寻梅睁开眼,“确实是有些不合身了。”她去找了软尺,走近沈虞时,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高了一点。 有点可惜,揉不到沈虞的头了,虽然沈虞也一直不让她摸头。 15. 无声与有声 沈虞双臂微微张开,由着她拿软尺量他身上的尺寸。他看到姜寻梅认真的样子,心里不禁有所触动。 他没告诉姜寻梅的是,他做了慕添安的伴读,也就是那位淑妃的皇子。 说来也巧。当时他俩在偷溜进御书房的途中相遇,慕添安身为皇子却因为某种原因,从小扮做女儿身,所以也上不得为皇子专设的学堂,只能偷溜进去。 于是他们因此结识,也渐渐在对方的话语中嗅到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野心。 那之后他经常随同慕添安学习六艺。慕添安作为皇子,自然有权力送他几件衣服,至少需要一件专门的箭服,不然他是看不下去沈虞因为衣服原因把箭射歪的窘样的。 然而沈虞拒绝了,哪怕慕添安一再嫌弃他身上穿的衣服。 这些衣服是姜寻梅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姜寻梅有一双巧手,不论是任何布料,经过她手都能变得精妙绝伦,穿在身上也非常舒服,姜寻梅的针脚巧妙从来不会让人不适。 尤其,姜寻梅习惯性在衣服上绣一朵梅花,有时是在袖口、领口,有时是在衣摆、腰身处。沈虞乐于去发现她将梅花绣在了哪里,每每烦闷时,手摸到那针线丝丝缕缕凸就的梅花,便心安许多。 那时慕添安明了地笑:“噢~这衣裳是你那个宫女姑姑做的?”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轻,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挠在人最怕痒的地方。 沈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答道:“她不再是宫女了,也不是我的姑姑。” “呵。那她是你的谁?姐姐?年级应该有些大了吧。” 沈虞却说不上来。他从来没把姜寻梅当成任何一种亲切的身份,他不喊她姑姑或者姐姐,他向来只唤她姜寻梅。 当那么多华服摆在他面前时,他为什么只愿意继续穿着姜寻梅自己做的衣服呢。 他认为自己并不算笨,却还是没办法参透这些问题,一切有关姜寻梅的问题,都变得复杂起来。 软尺在他胸口斜拉过去,姜寻梅的指腹隔着衣料不经意间触到那层薄而韧的肌理。 少年的身体刚刚撑开,肩线还没完全定型,却已经有了男人该有的宽度。按在沈虞肩上的指尖底下传来一点点热度,是她压上去的重量让他体温透了上来。那热度顺着指腹往上爬,一直烧到她耳根。 有点奇怪。 她不敢抬眼,又去量他的腰围。沈虞的腰身已经不是她两只手能握得住的了,她不得不靠近一些,手从他后背绕过去,一圈又一圈地收紧,像是把他抱住了一样。 脑袋蹭到沈虞的肩胛,鼻尖也几乎擦过他胸膛的时候,她感觉到沈虞的身体微微一僵,很细微的变化,但她离得如此近,很难察觉不到。姜寻梅还闻到了他衣服上的皂角香,还有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温热而蓬勃。 她把那截软尺在他腰腹间拉平。肋骨以下那截腰收得紧实,不知什么时候练出了几道隐约的线条,勒在柔软的夏衫下,如同竹节拔到高处时绷出的棱角。 指腹滑过去,把那一段尺寸按住,指尖陷进布料里,触到一个骨节的凸起——他的髋骨,隔着薄薄一层皮肉,硬邦邦地硌着她的手心,让她的手又好似被灼烧到一般,不知为何竟隐隐发起抖来。 "好了没有。"他忽然开口,嗓音低低的,压在她头顶上方,喉咙里不自然地发紧。 "……就快好了。"姜寻梅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开始发干,稳定心神,低下头去看软尺上的刻度,却怎么也看不清楚。那几个数字在眼前不住晃悠,她眨了眨好几下眼才看清。“还有臀围……” 听到这话,沈虞的呼吸似乎乱了,身子也比刚才更僵。姜寻梅抬眼看他,却发现沈虞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他的下巴已经越过她的头顶,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落下来时需要低垂下眼睫。 姜寻梅彻底被他那目光烫到,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呼吸,脑子在这一刻一片空白,几乎都把刚刚量好的尺寸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不再是孩童的目光,孩童的目光是稚嫩纯粹的,虽然沈虞从小心思深沉得不像个孩子,但他还是很好懂,只要他看向自己,姜寻梅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可是现在,这道目光变得越发深邃而捉摸不透,还隐隐透着几分令人不安的侵略感,姜寻梅觉得自己都要被吸进去了。 软尺突然掉落在地,将明显走神的二人蓦地一起惊醒。意识到自己的目光紧盯着姜寻梅不放,那张俊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怎么明显的红晕,沈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将软尺捡起来后哑声说道:“臀围……我自己来量吧。” 姜寻梅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忽而羞愧地低下头:“你再……全量一遍吧……我忘记了……” “……”沈虞喉咙微动,像是把那句到嘴边的笨蛋咽了回去。 然后谁也没再说话,一股诡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这让姜寻梅有些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等到沈虞量完尺寸,她感觉身体都轻了许多,说完几句关心的话语就想匆匆离去,这时沈虞的话在身后传来:“姜寻梅,不要那么辛苦。” 他停顿了一下,“虽然……我很喜欢你做的衣服,但是,我不想你这么辛苦。你就给我做一件常服就好。” 姜寻梅回头望去,沈虞已经转过了身,不好意思似的。 正要离去,又是一句话响起:“作为交换,我也会送你一件礼物的。” ……姜寻梅脚步停顿半天,终是忍不住转身绕到他面前,望着他的脸:“还有要说的吗?一次性说完呀!” 沈虞顿时脸红不已,躲开她的视线:“没有了!” 姜寻梅莞尔一笑。或许沈虞身上长出了许多她读不懂的东西,但总有地方从未变过,是全然呈现给姜寻梅的。正如沈虞前些天还在生自己的气 ,却还是会关心她,说这样的话。 她推开门走出去,将门轻轻合上,却没有立马离去,靠着廊柱站了许久。 午色从天边漫下来,把她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沉,咚咚地擂在耳膜上,震得她眼眶发酸。 这是怎么一回事……?姜寻梅脸色变得苍白,她不知道沈虞听见了没有,方才两人离得那样近的时候,当她被沈虞那样看着的时候,她的心便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那样响亮。 一定有什么出了错,姜寻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不去想这样那样的事。 好在她还有唐元。每当她的思绪不住飘向那个午后,她便让自己去想唐元,对浮现在脑海中的沈虞的身影一再逃避躲闪。 从那天之后,姜寻梅和唐元算是有了私情。但虽说如此,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少之又少,偶尔在路上碰到了相视一眼,姜寻梅便觉得自己像是被灼伤了一样,慌乱地低下头去。 因为唐元的目光越来越不加遮掩,总让姜寻梅觉得太过赤裸。这又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沈虞,想起他紧盯住自己的那一眼。当时她无法读懂,但现在她发现,沈虞那道目光分明同唐元的差不多。 只是沈虞的目光比起唐元还藏了更多的东西。 不管是十五岁的少男还是少女,都该到了婚配的年纪。沈虞一直和她待在这深宫,还没怎么接触过其他的同龄人,姜寻梅这才想到,沈虞会不会寂寞呢。 等等。在永和宫里,沈虞身边不正有一位妙龄少女吗?那天为了不让沈虞发现躲避得太匆忙,也没看清那个少女长什么样,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纱裙,走路时裙尾随风轻摇,如同流泻的月光。 沈虞和她,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什么关系呢?沈虞确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想要同女子亲近实属正常,姜寻梅和他差不多大的时候,都已经在准备嫁给他父亲了,当真是……算了,不说也罢。 也不怪给沈虞量尺寸时,沈虞会有那样羞涩的反应,毕竟随着年龄的增长,男女有别的隔阂也愈发之深。少男的身体那样烫,当真是年轻气盛,一碰就好似要烧起来似的。 什么都很正常,唯有她不正常。她的年纪已经不是可以情窦初开的年纪,居然还像一个怀春少女一样脸红心跳,而这样的反应对着唐元都还算说得过去,可偏偏,偏偏她是因为沈虞! 是因为沈虞是那个人的儿子?可是沈虞长开的眉眼已不再那么像沈鲤,倒更像那位贵妃。 姜寻梅越发觉得羞愧,她为什么会对沈虞起了别样的心思,甚至感到一种罪恶感。 每当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没有冰肌玉颜,皮肤不再吹弹可破,笑起来时眼尾还会泛起浅浅的皱纹,她就不敢再笑。或许沈虞看着自己笑的时候,也一定看见了那道纹,有碍观瞻。 看那些娘娘多好看呀,她只是个宫女,从不奢望还会被爱。 16. 各家愁各家 东华门外的围场尘土飞扬,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过终点线,马蹄踏起的黄沙在夕阳里滚成一片金雾。 沈虞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箭壶在背上晃了晃,里头还剩两三支没射完的羽箭。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望向天际长河落日,一时只觉满腹慷慨豪情难以言状。 慕添安在他身后也跳下马来。靴底踩实地面时膝盖微微一软,他撑着马鞍站了一瞬,才稳住身形。 这一下午的驰骋把他往日那股子粉饰太平的脂粉气洗得干干净净,他的墨发高高束起,露出整张清俊稚嫩的面孔,额角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鬓边,更添几分恣意。 窄袖箭服勒出少年人初具规模的肩背线条,腰间的蹀躞带挂着一枚小小的玉环,随着动作轻晃。 他翻身上马前还端着他假扮公主的姿态,骑了一圈回来,整个人像从一副旧壳子里挣了出来。 沈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似笑非笑的模样,都是他自己硬贴上去的面具,眼下这张脸才是他自己的,带着热腾腾的生气和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冲劲。 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都认为自己将来能改变这个天下。只是不知道那一日何时能来,他们还要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多久。 托慕添安统领舅舅的福,两人得以出宫骑马射箭,眼下已近黄昏,便也得及时回宫,莫被抓了把柄。 回到宫中,沈虞打算把慕添安送回永和宫便告辞。 这时慕添安叫住他:“慢着。你再陪我去个地方。” 沈虞疑惑地看向他。 “跟我来就是。”慕添安已经迈步走了,箭服的衣摆扬起一道洒脱张扬的弧。 两人沿着宫墙外的甬道绕了小半圈,从一处侧门入了宫。天色正从青灰沉向深蓝,有宫女低头走过点燃宫灯。 越走越陌生,这是沈虞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这是慈宁宫后边的花园,太后喜静,所以这花园地处偏僻,鲜有人至,现在天色已晚,太后已经歇下,正是宫里那些宫女侍卫私会的好地方。”慕添安意味不明地笑道。 沈虞还是很疑惑。 两人沿着慈宁宫花园外围的夹道往里走,这一带本就僻静,入了夜更是连打灯笼的太监都看不见一个。假山石的阴影大片大片地铺在地上,唯有竹丛在晚风里沙沙作响的声音。 沈虞跟着慕添安绕过一丛茂密的南天竹,眼前豁然露出一小片空地和一座半旧的凉亭。 他停住了脚步。 凉亭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官服,身量纤瘦,另一个则穿着青贴里袍,是太监打扮,他凑得极近,几乎贴着那女官的肩膀。 是姜寻梅和唐元。 沈虞瞬间屏住了呼吸。他下意识退后半步,把自己藏进竹丛的阴影里。慕添安就站在他斜后方,一臂之遥,抱臂靠着假山石,不躲不避,目光平静地望过去,似乎早就知道会有此番情形。 唐元比姜寻梅高了半个头,微微低着脸看她,那张清秀的面容正促狭地笑。沈虞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抬手,替姜寻梅把一缕垂到腮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垂上蹭了一下,动作刻意又亲昵,隐隐带有试探意味。 姜寻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躲了一躲,意识到什么又不敢动了,即使沈虞不在她身旁,也能看得出她身子僵住了。 然后唐元把她的手拉过来,摊开她掌心,把什么东西放到了她手中,又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合上,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缓缓抬至自己的唇边,嘴唇贴着她合拢的指节,轻轻碰了一下。 姜寻梅的手一颤,想要抽回但到底没有抽回去。 沈虞站在竹丛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喉头慢慢收紧,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眼里只有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那根软尺在他腰腹间蹭过的触感忽然从记忆里翻涌上来。姜寻梅温热的手指、温热的呼吸,以及她害羞时脸上轻微泛起的红晕。 这让他有些恍神。他后来不愿去想的那些东西,此刻全被眼前这个太监低头亲吻她手指的画面狠狠顶了回来,让他脑子分明满满当当却又如此空空荡荡,千头万绪无从解起。 原来她在别的男人面前是这个姿态,比在他面前更羞涩、拘谨。他们没有见过的姜寻梅,他见了千次万次。可他们能见到的姜寻梅,却让他心里某处好像被触动了一般,剧烈跳动着。 而他们凭什么能见到?…… 于是,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断了。一股钝痛从胸腔深处翻上来,呼吸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也吐不出……他在生气?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气什么—— 气她不知廉耻?气她对着旁人这般毫无保留,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温顺模样?明明也有三十岁了为什么还天真地像豆蔻年华的少女一样?她选谁不好非要选个太监,她以为这太监对她是真心的吗? 他敢保证,绝对不会。 沈虞实在忍不住,迈步走了出去。 竹叶擦过他的肩头和脸颊,他浑然不觉,靴底重重地落在青石板路上,打破这片郎情妾意的岁月静好。 听见脚步声,姜寻梅像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抬头,然后她看见了他。 姜寻梅惊得站了起来,那张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指僵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目光从沈虞脸上掠过,又被他身后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慕添安正慢悠悠地从假山石后面踱步出来,姿态散漫神色悠然,弯了弯嘴角笑着开口:“你们的私会地点,挑得可不怎么样啊。” 唐元站在她身旁,看到慕添安的时候,那张清秀的脸也僵住了,差点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他知道慕添安是谁,也知道慕添安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他与淑妃之间的事,这位小公主或许都心里门儿清着。 也正因如此,被慕添安发现他与姜寻 梅私会,唐元吓得心脏都要蹦出来。若是慕添安告诉淑妃,那他可就惨了。 这可如何是好?对上慕添安似笑非笑的眼眸,唐元感到一阵胆战心惊。正要拜见慕添安,就见慕添安摆了摆手,又笑着觑向姜寻梅。 姜寻梅慌乱的目光在半空与沈虞相撞,嘴唇翕动吐出一句:“小鱼儿,你怎么在这……” 但是问出这话她就后悔了,她又不是没有见到沈虞旁边的少年,容貌昳丽,细腰款款,两人身着极为相衬的箭服,看起来简直是天造地设、两小无猜的一对。 虽然并不清楚这少年是何身份,但看那华贵衣裳,也能猜到身份不俗。原来沈虞这些天早出晚归就是和这少年待在一起么? 真好,沈虞总算有伴了。也不再需要她了。 姜寻梅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何心情,她应该为沈虞感到高兴,同时又隐隐有些担忧,怕少年的身份会为沈虞带来麻烦。还有其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不,这不对,她不应该为此感到酸涩,她有什么资格呢。沈鲤抛弃了她,没有关系,她可以继续等待;沈虞不需要她,也很正常,他们本就没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已经有了需要自己的人,何必再苦苦执着于过去?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看向了唐元,却见唐元目光躲闪,也在不知什么时候同她拉开了距离。 沈鲤嗤笑一声,再一次打破了这股静谧:“姜寻梅,你找谁不好,偏偏找个太监?……”话未说得太明,但字里行间都是讥讽意味。“你和他纠缠多久了,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你们就……” “不是的……”姜寻梅连忙摇了摇头,“我们前不久才……” “寻梅姑娘!”唐元忽然喊住她,“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慕添安本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但见唐元如此惊慌失措,也不禁起了戏弄心思:“回去?你们在这私会不够,难不成,回去之后还要……” 唐元还没怎么样呢,他却敏锐地感觉到身旁沈虞的气压先沉了一沉,不得不把目光整个投向这位小小的女官。他早就认出这是那天在永和宫将他撞倒的女子,却不知道这女子认没认出他来。 不仅撞倒他,认不出他,还跟他母妃的玩物苟合,他慕添安要是会放过这女子,他就不叫慕添安了。 沈虞对他和这女子的关系语焉不详,也让他越发好奇。 当真是极有意思。 “我要这家伙送我回去。”慕添安指了指唐元,对沈虞道,“你可以回去了。” 唐元听到这话面容登时变得无比惨淡,和方才那个还促狭地调戏姜寻梅的判若两人。 “多谢殿下。”沈虞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直勾勾地望着姜寻梅,听了这话便转身离去,没再对姜寻梅说一句话。 好像姜寻梅跟不跟他走都无所谓。 可当背后传来女子迈得又碎又急的脚步声时,不知为何,他竟松了口气。 17. 看谁方唱罢 夜色里宫灯绰绰,浮动着一个又一个影子。 唐元亦步亦趋地跟在慕添安身后,心中一个劲地打着鼓。 虽说后妃即使有疾也不得见医,只差宫女取药,但淑妃常年患有沉疴,一直不见好,皇帝这才允了太医入后宫。 唐元便随太医几番诊治送药,没想到因为容貌清秀被淑妃留意,再之后……便生了这样那样的事。 那时他才知道人前高贵端庄的淑妃,也只是个独守空闺的寂寞女子。陛下在元贵妃薨后便再也没踏入过后宫,这些妃子哪怕费尽心思算来算去,也得不到陛下一眼垂怜。 于是他不仅为淑妃医沉疴,也为淑妃慰空虚。 那时他并不知道慕添安的存在,却总感觉在暗处有一道目光如蛇般将自己盯紧,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谁。 淑妃并不怎么说起过这个孩子的事。淑妃早先还有一个孩子慕殷,天资聪颖深得陛下喜爱,却暴毙身亡,淑妃怀疑这是贤妃干的,但一直找不到证据。 她时常在自己的宫殿里提及这事,每每提起便状若疯魔。 不多时已到了永和宫门口,慕添安停下脚步,“唐大人可要一起进去?” 这“唐大人”三字从堂堂殿下口中说出,显然是有些阴阳怪气了,唐元连声道着不敢,几乎将身都埋进地里:“还请殿下勿将今夜之事告诉娘娘……奴才日后定以殿下马首是瞻。”他压低声音。 慕添安轻笑一声:“你以为我缺这样的人吗?你一个太监还不够格。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告诉母妃。你只要答应我,好好把姜寻梅拢在掌心,我就帮你保守秘密。” “殿下这是何意……?” “我看那宫女……呵,现在应该叫女官,有些不顺眼,你知道该怎么办。” 唐元更糊涂了,不知道姜寻梅又哪里惹到了慕添安,但他现在到底还是得顺着慕添安的话:“是,奴才一定会‘用心’待她。” 这倒是让唐元松了一口气。他心想,姜寻梅啊姜寻梅,这可怪不得他了,谁叫你惹到了公主呢?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得好好疼惜一番姜寻梅的。 即使容貌清秀,颇得淑妃关照,但唐元在淑妃那里,也不过是个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玩物,连情人都算不上。唐元是公公顺福的侄子,因为从小天资平平,科举不行经商也不行,于是就进宫投靠了顺福。 而顺福又是司礼监的太监,在内廷的地位不容小觑,唐元幸得他庇护,甚至未被施过阉刑,就这么混了进来。 他时常庆幸自己保住了男人的尊严,不是个真正的阉奴,日后还有娶妻生子的机会。感恩叔叔的多加照顾,他进宫来一直谨记叔叔的话,安分守己,并不怎么节外生枝。 但自从在淑妃手下被玩弄了一遭又一遭,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男性尊严根本就是个屁。淑妃从来只顾自己舒服,却不让他有半分爽处,如果他稍有逾越,淑妃动辄教训惩治,将他踩在底下好一阵羞辱,每每令唐元骤然萎缩。 渐渐的唐元觉得自己那东西有跟没有一样,失去了正常的功能,连带着他的心理也扭曲了不少。 他迫切地想找到一个女人,一个比他地位低下,又会顺从于他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或许宫里比比皆是,但唐元不相信这后宫的女子,生怕自己会栽在她们手上,要是给她们当做把柄,那他好日子就到头了。 而那日瞧见姜寻梅的身影,他忽然就打定了主意。 姜寻梅这个女人,年纪虽是有些大了,但身上透着一股年轻宫女没有的气质,是经过岁月磨砺出来的、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柔与包容,待人接物总有些畏手畏脚的腼腆,让她又可爱了几分,看起来毫无城府。 再加上唐元了解她藏着的秘密,以及不爱亏欠的性子,说不定都不用怎么费尽心思,就能把姜寻梅哄到手,也不用担心姜寻梅会害他什么。 此前还心有怜惜想同姜寻梅慢慢来,现在有公主发话,他还费那功夫干什么?他早就是忍不住的了,迫不及待把在淑妃那里受到的憋屈发泄出来。 这厢送到,那厢两人还在路上走着,从东西六宫到六尚局要经过御花园和几道月洞门,再走几条夹道,沈虞走着走着越发不耐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姜寻梅,见她离得那么远,心里冷哼知道心虚了? 方才被发现本就令姜寻梅羞窘难当,一路上脑中净在思索该如何说,可再一想又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同沈虞解释,即使是宫女太监,男欢女爱也无可避免,更别说沈虞自己不也有娇俏少女陪同。 想起那少女模样,不算浓重的脂粉敷在面上更显娇俏明丽,浑身透着年轻的明艳风采,笑起来眉眼弯弯,两颊各有一枚浅浅的梨涡,说话的声气软糯又骄矜,倒令她想起那些被娘娘们抱在怀中的猫。而且还有些眼熟。 她跟沈虞站在一起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就像沈鲤和元妃一样般配。 唯有姜寻梅,永远是那个只配遥遥观望的,任由心里泛起一阵钝钝的酸,却什么也无法说,什么也无法做。只能把这些酸像青梅一样吞进喉中,然而汁水咽不下去,堵在胸口怎么都化不开。 从前她年轻,却不如元妃貌美;如今她已不年轻,便更加自惭形秽,这种自卑甚至让她不敢靠近沈虞,只敢在他身后几步外跟着。 所以唐元愿意亲近她,已经是她顶了天的福分了。 衣料窸窣擦过裙摆,在寂静的宫道上异常响亮。沈虞在前面健步如飞,身姿挺拔,从后面看过去,少年人已经长成了一道修长利落的剪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没她高的时候,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那时他会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 这个习惯一直没变,沈虞回头看来时,那张脸便和过去那张稚嫩的脸重合在了一起。不再是沈虞同沈鲤的脸重合,是现在的沈虞同过去的沈虞重合。 因为姜寻梅不会再恍惚将他认成沈鲤了。 沈虞放慢了脚步,以便姜寻梅跟得上来,以便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但是姜寻梅总觉得她与沈虞之间离得越来越远,如同望山跑马,终有一日马是 会死去的。 御花园的灯火渐渐远在身后,前面的夹道暗下来,只剩下远处的宫灯透过来一点昏昏的光。 “那个姑娘是什么身份?”终于,姜寻梅还是轻轻问出了声。 “跟你没有关系。”沈虞冷淡地回过之后,姜寻梅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沈虞瞒她的事越来越多,她想了解却只能通过沈虞了解,因为她连沈虞每天会去哪做什么都不知道。一开始她想做了女官给沈虞改善生活,可沈虞连她的钱都没要过。 他们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连衣服沈虞都不要她做了,姜寻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尚功局到了,但浣衣局还要往后去。姜寻梅时常送东西给浣衣局的旧识,那些宫女们以前得她照料,自然也承她的情,帮她照顾沈虞,让沈虞能在这深宫之中留得一个家。 ……姜寻梅不知道那对于沈虞来说算不算得上是家。 沈虞不让她再跟着,他的背影在夹道里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修长而孤峭。 关于慕添安的真实身份,以及真实性别,这些事姜寻梅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虽然他同慕添安不仅投缘志向也相合,但他心里也还是带着些警惕,慕添安全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相处。 他今夜能带他撞破姜寻梅和唐元的私情,说明他早就派人跟着姜寻梅或者唐元,沈虞却不知道他为何如此。 是因为他迟迟不说明白他与姜寻梅的关系,所以慕添安对姜寻梅起了好奇心?意识到这点他又有些烦躁,姜寻梅就像一团包不住的火,她能温暖自己同样也能温暖别人,而那些人注意到她的光芒,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如果要他将她熄灭,他也是不忍心的。他在努力为他们谋一个出路,到那时就可以带姜寻梅离开这个令人烦闷和痛恨的深宫。 姜寻梅喜欢漂亮华贵的衣料,总是带着歆羡又遗憾的目光说,可惜这不是做给她自己穿的。 没事。沈虞在心里暗暗地想,等他以后有了出息,就把天下所有华贵的衣料买个够,做给姜寻梅穿。 然后姜寻梅也不必跟一个太监对食,这么大年纪了也该找个好人家嫁出去,他会认真为姜寻梅挑选的,但怎么都不能是一个太监,何况这太监也没他好看,不知道姜寻梅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也蒙了眼。 回到浣衣局,这个小破地方,连盏亮着的灯都没有,沈虞只能自己摸黑走进去。 以前是有姜寻梅在,他勉强觉得还能住,姜寻梅搬去尚功局之后,破落院子里只剩他一人,屋外还有口埋葬着尸体的枯井,让他经常睡不安稳。 该是时候离开了。他和慕添安早就商讨过之后的事,他已到了可以童试的年纪,慕添安可以借机将他送出宫去参加科举,到时候再让他母妃的娘家帮他打点。 当然沈虞也可以选择直接回到赵家,他祖父的家,说明一切,然后留在京中进国子监学习,经过考核便能够直接领官职。 却不知道离开之后要多久才能再见到姜寻梅,所以他一直犹豫不决。 18. 枯木新逢春 无怪乎宫女们即使身处后宫,也总是与长得好看的侍卫或者太监眉来眼去,闲暇时还会品评各类才子佳人的闲书,好生向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此艳遇。 只因这般滋味实在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好似多年病骨生花,满身枯败骤被拂去,换了一副生机盎然、春色如许。 她与唐元虽然不在一处,但总有各种各样的接触,似是唐元绞尽脑汁只为与她偶遇,然后送她各种新鲜玩意。 所以每次走着走着袖里就多了包糖。 入秋后夹道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她某日下值晚了,在尚功局后门口又“偶遇”唐元。 他拎着一个小铜手炉,里面烧着银丝炭,外头裹一层棉布套,塞进她手里时还烫乎乎的。 “天冷了,你的手容易凉,用这个焐一焐。” 姜寻梅将手炉握在手中,觉得自己的心好似也被焐热了。 再后来是一方帕子、一小罐蜜饯,或者一些饰品,零零碎碎的东西隔三差五出现在她案头或袖袋里。 她起初还会推拒,推着推着便不推了。 那些东西太轻太暖,小得微不足道,却又正好填在她心口那些空落落的缝隙里。 某日她在库房清点缎匹,他从窗外经过,忽然敲两下窗棂,两人的目光甫一对上,一个笑一个羞。 “你怎么在这?” “我求顺福公公把我调到尚衣监去了。”唐元顿了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这样……就能经常见着你了。” 姜寻梅的脸微微泛红,不自觉低下了头,去瞅那些缎匹,心思却已然从唐元身上脱离不走了。“你常年跟在太医身后帮忙,估计学到了不少,去尚衣监是浪费了……” “能见到寻梅姑娘,就不算是浪费。” 两人交往也有大半个月了,唐元还叫着她寻梅姑娘,而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叫。如此一想,便觉自己是否有些太矜持,唐元一直都体贴细致,对她面面俱到,而她又对唐元付出了什么? 当真很是亏欠,于是她道:“以后……就叫我寻梅吧。” 唐元笑得更加开心,那两个字被他好似从蜜里泡过,唤出来一阵黏腻,黏在姜寻梅耳中挥之不去。 正还要说些什么,另一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姐姐,你好了吗?我们该走啦!”打断了两人的郎情妾意。姜寻梅又在瞬间羞红了脸,草草应道:“我这就来!” 不止如此。 她在公厨用膳,他端着一碗汤从她桌旁路过时,碗边就多了一碟椒盐酥饼;她在夹道里赶路,他突然从旁边的月洞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枝新开的桂花,往她鬓边一比,又缩回去,只剩笑声从墙那头传来。 这样一桩桩一件件并不算亲密的互动,既有些遮掩又有些昭然,显出几分两小无猜的意味。姜寻梅恍然惊觉,真正与她两小无猜的那个人,其实从未与她像这般相处过,总是她追着他,看着他背影,等着他回来。 沈鲤也不是不温柔,只是那温柔似乎是哥哥对妹妹的温柔。 但是没有办法。从她很小的时候起,父母就告诉她,她是沈鲤的妻子。尚且还不知道什么是妻子的年纪,沈鲤这个名字已经刻进了心中,融进了生活里,再没有其他人。 就好像姜寻梅是为沈鲤这个人而生的,所以沈鲤离开、姜家衰败了之后,姜寻梅不知道自己还为了什么而活着。 她总是需要从别人身上找寻意义,先是沈虞,沈虞不需要她了之后她又陷入迷茫,这时唐元又出现了。 原来不被困在沈鲤二字里的人生,也还不错。 那一日又是在夹道里,暮色将尽未尽的时分,迎面碰见唐元拎着药箱从永和宫出来。 唐元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与她并肩,步子放慢了,两人沿着夹道慢慢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要去哪,就这么走着。 他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背,一次又一次,慢慢地靠近了,她的指节蹭着他的手背,交替着蹭过去。 她垂着眼没有看他,只觉得那一点碰触像一根细细的线,温热地从手背那里牵引上来,沿着手臂一路钻进胸腔,缠住了什么。 等有人经过时,他俩的手便松开,然后等人走过,手又凑近了。 走到尽头时,他们的手已经挨在一起了,小指贴着小指,有股欲拒还迎的意味。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轻快的脉搏,和她心口的悸动交织重叠。 “寻梅。” “嗯?” “明天……我在老地方等你。”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相贴的手,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每天日复一日地生活,姜寻梅早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了,所以现在她也分不清楚自己对唐元的感情,说是心悦又不太对,大抵只是枯木逢春的欣喜与无措。 “你最近过的可够滋润。” 翌日,姜寻梅正向罗绮汇报各宫呈上来的裁制需求,罗绮比对着账册,忽然从册页间抬起眼来,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她脸上。 姜寻梅不知她这是何意,正寻思着怎么回答,罗绮又把目光落回账册上,指尖翻过一页,纸页沙沙地响。 “你与那太监近日走得如此之近,旁人又不是瞎子。” 姜寻梅只觉脸上腾地一下烫了,连耳根都在烧,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怀里那摞簿册里去。 “若放在前些年,宫女这般放荡,早就被抓去宫正司处罚了。”罗绮往椅背上一靠,“元贵妃薨逝之后,陛下无心后宫诸事,连带着几位娘娘们也终日乏乏,宫人们倒是放肆了许多。” 她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姜寻梅身上,语气缓和了些:“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小心谨慎。你年纪也不小,切莫像个怀春少女一样,被几句花言巧语哄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是。”姜寻梅垂着头,声如蚊蝇,“谨遵司制大人教诲。” 罗绮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却不急着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叩着杯沿,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司制院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叩在姜寻梅心口上。 “还有一件事。”罗绮呷了一口茶,“尚功大人出宫还乡的日子将近,下一任尚功人选却还未确定。虽然如此说有些自以为是,但我们两位司制属实是常年夙夜在公、恪尽职守,从未出过差错,在尚功局一众女官里算 得上是出类拔萃。下一任尚功,必是从我和明鸢之间选。” 姜寻梅屏着呼吸,后背微微绷直。她当然没忘,她还欠着罗绮司制一份人情。 “但明鸢向来圆滑,讨好了不少贵人,都盼着她们在尚功那帮她说话。这几日她又给胡贵人做了一件新衣。胡贵人的衣着用度已远超宫制,也难为明鸢为讨好贵人处处滥用职权。但我偏不让她如意。胡乱制衣乱了尚功局规矩不说,出了问题更是难辞其咎。” 姜寻梅听出这言外之意,那新衣是万万不能让明鸢顺顺利利地送过去的。 “既然你最近跟尚药局那个小太监走得近,一定有法子搞到些……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不用太厉害,只是让人穿不住那件衣裳便好。” 日头从窗外斜斜移过来,照在罗绮的侧脸上,把她鬓边几根银丝照得亮晶晶的。姜寻梅看着那几根银丝,忽然想起罗绮今年四十有二了,在尚功局熬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小宫女做到如今这个位置。如果这次升不上去,她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 “……可唐元已从尚药局调走了。”姜寻梅声音有些发虚。 罗绮看着她,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目光又沉甸甸地压过来,把姜寻梅看得极不自在。 “他到底在尚药局待过,怎会没点门路?我知道一种法子。白蒺藜磨成细粉,口服主治风痒,但若是掺些毛莨汁晒干的沫子沾身,就能让人身上起疹发痒。你就说你近些天身上发痒,定能要来。到时找个机会洒在那新衣上,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姜寻梅沉默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怯怯的:“司制大人……这样做,真的好吗?我相信即使不这样做,你也定能坐上尚功之位,何必……” “你是尚功大人还是谁,你说我一定可以就可以了?” 罗绮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从嗓子里轻轻哼出来,却比厉声呵斥更让人抬不起头。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宫里混到现在的。” 她伸出手,替姜寻梅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姜寻梅的脖颈,让姜寻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从前宫女要么是娘娘们的刀,要么是陛下随时取用的玩物。后来女官出现,才至少让宫女有了另一种选择。结果后面大家才发现,只要身在这后宫中,即使你成为女官,还不是和从前一样,要么替娘娘做事,要么等陛下宠幸。”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但也只有不停往上爬,你才可以接触到皇权,真正有翻身的机会。如今的女官只能操办后宫之事,但总有一日,也定能入得前廷。至少在我眼里,尚功局和工部除了官员性别不同,没什么差别。” 姜寻梅看着她的眼,那一瞬间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恍若一点火星。 “所以我会为了这样的未来不择手段。当然,如果在你眼里,只是给衣服上撒点痒痒粉就已是罪孽深重——” 罗绮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仰头喝尽,把空盏搁在案上。 “那我只能早点逼你看清现实。比这肮脏的手段,可还多着。你不对别人用,别人就会对你用。” 19. 雨中情意乱 一场雨落在宫墙上,把红砖绿瓦洗得发亮。雨丝细密绵长,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宫道里的青砖缝里汪着一小洼一小洼的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泥点。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路过浣衣局时,姜寻梅带着唐元走了进去躲雨,浣衣局的掌事也是经她照顾过的宫女,看见她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笑着打趣:“姐姐带小郎君来看我们了呀?” 姜寻梅嗔着同她打闹片刻,然后将一直提着的篓子递给她:“我给你们带了些点心。” “姐姐真好,隔几天就来投喂我们~”掌事宫女又笑,“吃完点心,干活就更有力气了!放心姐姐,我不叫任何人来打搅你们……” “你呀,再说!我们只是来躲躲雨而已……”姜寻梅红了脸,似是害臊再提这个,话音一转问道:“小鱼儿呢?” “小鱼儿早上出去了,似乎还没回来过。” 姜寻梅点了点头,看她提着竹娄,脸上仍带着戏谑的笑,离去了还时不时回头望两人。 她引唐元到后面的破院里。浣衣局邻近掖庭,都是外人眼里的破烂地方,鲜有人至,只有里面的宫女进进出出,死了人都没人知道。 屋子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床上被子折得整齐,那些姜寻梅曾特意换过的家具要么发潮要么腐烂,不管是柜子上还是柜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方,好像根本无人居住。 这不由又让姜寻梅一阵愧疚,她把沈虞一个人丢在了这破烂的屋子里。这时她想到,如果能帮罗绮司制当上尚功,她是不是能顺势讨要一点优待,要么出宫去,要么带沈虞搬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 但是……她真的要为了这样去帮罗绮做那种事吗?虽然比起杀人放火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过分之事,姜寻梅只是担心那之后的事,若是被发现,她一定是首当其冲的。 这两日心事重重,就是一直纠结着这事,一时竟连唐元的存在都忘了。 直到唐元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拥住她。雨水从他鬓边往下淌,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他的眼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一眨一眨的,像沾了露水的蝶翅。 "寻梅,"他唤她,声音低低的,带着雨天的湿意,"你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 她的心跳因着这怀抱陡然加快,身子微僵,偏过头去不敢看他:"若没有意思,我也不会答应你……" 他伸手找到她的手指握住。她的指尖冰凉,他的手心却温热,裹着她的指节一点点捂暖。然后他把她的手拉上去,贴在自己胸口。隔着微微泛湿的衣料,姜寻梅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的跳动。 "你听听,"唐元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还含着几分委屈,"每次见你之前,它都跳得厉害。我都没有办法了。" 姜寻梅如受惊的雀鸟一般,因他近在耳畔暧昧的吐息,和暧昧的话语轻轻发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了些。 唐元的指手指摩挲着她的指缝,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和不安,细细安抚着。 "你对我这么好,我……"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他凑近了些,脸颊几乎贴着她颊边的头发。姜寻梅的衣襟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即使唐元闻习惯了淑妃身上的雅香,也难免为此吸引,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柔声道:"你只要也对我好就行了。" 一想到怀中女子向来顺从,可以任他把玩,唐元就兴奋难耐。所以女人还是没权没势的好,不然就会像那淑妃一样,如豺狼虎豹般令人敢怒不敢言。 他的另一只手慢慢将她环紧,隔着衣料贴着那一截细瘦的腰身,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又僵硬,他便放轻了手上的力道,缓缓地摩挲着她的腰侧,并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直至再无缝隙。 "寻梅,"他的唇贴着她耳边的碎发,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你信我吗?" 姜寻梅喉头发紧,说不出话,她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似是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但又不那么清楚,紧张得几乎停止了思考,便也反应不过来是该跑还是该躲。 “你别怕,我会很轻很轻的……” 他放轻动作将她放倒在床上。这张床也不堪久用了,承着两个人的体重,嘎吱嘎吱地作响,同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 姜寻梅躺在那上面,茫然无神的眼睛忽然看见了头顶那道房梁,缝隙里漏下细细的水丝,落在她额头上,凉凉的。 她被这点凉意唤回了些许神智,心想,沈虞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入睡的吗,怎能睡得安稳呢?怎地都不找人帮他修补一下房梁? 沈虞还小的时候,或者她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睡在一张床上,虽然沈虞总是拿背对着她,又努力蜷着身子不挨到她,但睡着睡着就会跑到她怀里了。 或许沈虞自己一直不知道,因为姜寻梅总是醒的比他早,在他发现时就已经下了床。 好像也没过去多久,再过一旬沈虞就满十七岁了。她们也只在一起度过了六个春秋,却让姜寻梅感觉过去了很久很久,与沈虞在一起的时间几乎都能同她和沈鲤的相提并论了。 还是上天垂怜,让时光在她身上慢了下来。但对于沈虞来说,这六年应当过得很快吧。 下一刻,她的眼睛被温热而干燥的掌心盖住了,黑暗的视线中她的睫毛在那掌心里轻轻颤动着,像一双蝶翅被拢在了其中。 这便让唐元在她身上的触摸越发清晰,所到之处如火一般的滚烫。 她想要逃离吗?还是想要继续?姜寻梅发现自己根本分辨不出自己的心思,也不再去想过去还是未来的事,不想前因抑或后果,只要一晌贪欢…… 却又抑制不住思绪游向那个魂牵梦萦的过去,好像这样就能让当下的自己不那么紧张害怕。 她想起也是这样的雨天,沈 鲤临走前来她家辞行,她送他到门口,他撑着伞,把伞面大半倾向她那边。她那时候只齐他胸口,抬头看他的时候,雨水从他肩上淌下来,把他的青衫洇湿了一大片。 “我们什么时候能一直在一起?”她问道。她不喜欢分离,但沈鲤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离开她。 沈鲤却只说:“快回去吧。” 然后他的身影在雨雾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姜寻梅视线中,好像也化成了一阵抓不住的雾。 可此时此刻伏在她身上的这个人,却是温热的、真实的,他的每一次呼吸和触摸都要把姜寻梅点燃了,每一句温柔轻语都将她包裹,摸得着也碰得到。 在未知与无措中姜寻梅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让她更加不想逃离。 "寻梅……"唐元在她耳边唤她,气息烫着她的耳廓,"你舒服吗?" 她不知怎么回答,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继续汲取着温暖与安心。如果是沈鲤该多好,如果没发生这样那样的事,她应该早就依偎在沈鲤怀里,同他共赴巫山云雨了。 沈鲤一定也会这样温柔地哄她,向来冷静自持的模样被难以抑制的渴望裹挟,让温柔与狂热同时在身上体现。 而她只用抓紧沈鲤,随着沈鲤一道沉浮,却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吞没,因为她相信沈鲤会稳稳拥住她。 沈鲤……小鱼儿…… 颠簸之中姜寻梅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云里雾里什么都看不清想不了,更不知道自己发出了怎样的声音,又唤的是谁。 如罗绮所说,她没有多么庞大的志向,即使已然而立之年,仍像个没有长大的少女,每日麻木不仁,耽于情色,一心只求被爱,对自己却是一点打算没有,混一年是一年。 从里到外都平庸至此。 可这样不好吗?姜寻梅不明白。她曾经也受尽万千宠爱,最后眼见楼塌宾客散,她一无所有。 唯在此刻她抛却了那俗世三千烦恼,随之一道入得仙山极乐,她不住将身上人抱得更紧更紧,嘴中唤着沈鲤沈鲤,而那人唤着絮月、絮月…… 雨下得愈来愈大,几乎将屋中响动和喊叫盖过,也将屋外不知何时靠近的步履掩藏。 沈虞站在门口,一只手按在门板上,已然攥成了拳。 但最后他还是没有推开那道门走进去。他看似平静地转过身,看向慕添安:“不知殿下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抑或,这是殿下的癖好?但是一而再,再而三……若真有第三次,恕沈虞不愿奉陪。” 慕添安眼神玩味,靠在屋檐下的栏杆上,“那女人唤的,是你的名字?” “不是!”沈虞眼神比方才更冷,回得也又急又快。 “不是沈虞,那是……” “这恐怕与殿下无关。” 慕添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如果我告诉你,唐元口中念的人是我母妃,你是不是就能告诉我了?” 20. 年少不堪觉 沈虞的眼里多了一丝不敢置信,再然后也沉入深邃冷厉的眼眸中,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唐元这个烂人!心有所属了还要来招惹姜寻梅,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不,他为什么要替姜寻梅打抱不平? 是姜寻梅这个笨女人咎由自取!他就说这唐元绝对不是真心实意的,也只有姜寻梅这女人会被他所迷惑,现下被人吃干抹净,哭都没地方哭! 至于她口中所唤的名字,原来就是那时她脱口而出却堪堪止口的名字?以至于在别的男子身下还不忘唤,她到底有多爱那人? 和他的母妃赵元意一样,十年来念念不忘,于是都把他当做那人替身,睹之思旧。 沈虞此刻心里说不出的烦躁,雨声如注好似下在心间积蓄成滔天洪水,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他的情绪,偏偏那雨声里还隐约夹带了姜寻梅的叫声! 他没办法再在这里待下去,然而慕添安竟还真存了一睹无限春光的心思,将那门推开了条缝往里张望,他听见慕添安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沈虞本不知也不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一想到他看的是姜寻梅怎样一种姿态,他就顾不得他什么身份地位,顾不得失礼还是失分寸,上前把人拽开几步,以一种冷硬的语气劝道:“殿下,该走了。” 说是劝但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慕添安舔了舔唇,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难道不想看看,是怎样一种光景?……” “殿下!”沈虞恨不能把他眼睛戳了,但这念头只浮现一刹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到底还是保持了理智,语气里挂上了些事不关己的意味:“这女人色衰体陋,怕玷污了殿下眼睛,还请殿下移步。” 也不知这慕添安是什么毛病。那唐元与慕添安的母妃有染,慕添安定也不会轻易放过,果然这唐元就是慕添安派来的,不然怎么每次都能让他抓个正着? “哦?可我倒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话未说完,见沈虞面色已然动怒,眸光更是冷冽得叫人心惊,慕添安明白不能再挑逗下去,遂止了话头。反正他目的已经达成,又何必多言,让沈虞与自己徒生嫌隙? 但沈虞当真不知,那女人情动之时,是如何颇具风韵? ——她的衣裳被扯得凌乱不堪,领口歪到肩头以下,露出苍白而纤瘦的肩头,发丝黏在她颈侧的皮肤上,随着她的娇喘轻轻颤动。 面颊上深红浅红遍布,唇微微张着,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上面不知噙了泪还是汗,颤颤地抖着,像蝶翅被雨淋透了,再也飞不起来。 然而她的目光是空的。 慕添安便是被她失神的眼吸引去了,再细细看去,她眉眼不算惊艳,唇色被吻出点红嫩,却也救不了这张只能算得上清秀的脸。 可她的目光迷蒙而涣散,眼瞳里蒙着一层水光,透明似一触即碎的琉璃。昏暗天光从房梁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瞳仁中,碎成一片细碎的光点,却照不进她眼底深处。 那种令人心颤的破碎感从她身上漫出来,正如这外头薄薄弥漫的雨雾,带着隔世经年的潮湿与寒凉。 这让他不得不心生好奇,猜想亲上这女人的唇瓣时,定能尝到如雨水般的咸涩湿润。 回过神来已被沈虞拽着走出了那破落院子,耳边唯有涛涛雨声绵延回荡,雨水打在沈虞撑起的油纸伞上,带着极响亮的分量。 沈虞心思缜密,定然早就察觉到他的出神,但又不知该如何说,浑身上下透着不悦。慕添安忽觉好笑,他自己定然也是想看的,却别扭着不看,还不许他看,更不许他想。 这有什么看不得的?即使是女官,说到底也是这皇家的下人,就算慕添安光明正大地进去,她又能说什么?她什么也不能说,因为她自己就已经犯了淫罪,恐怕还要求慕添安放她一马。 按理说,十五六岁了,也是该通晓人事的时候。皇子们在这个年纪估计早得宫女指导,一尝云雨。 但慕添安从小扮做女儿身,对外也是公主身份,哪里能像那些皇子一样经受指导?何况他母妃也从未想过要予他婚娶,她只想将他一辈子锁在身边。 所以他只在春宫图中见识过此事,那时看了只觉索然无味,并不理解怎会有人沉溺其中,尤其像他父皇,竟然能容纳这么多后宫妃嫔,那事做都做不过来。 今日一见,或说见到姜寻梅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慕添安竟然有些心痒难耐。 他一定是疯了,居然对一个老女人心痒?当真是没碰过女人,这般饥不择食。 相信沈虞也定是这样。沈虞流落宫中没有身份地位,每日要么掩人耳目要么深居简出,连春宫图都没看过,还是他分享给沈虞的。 当然沈虞也只应付似的看了几眼就合上了,对他们来说,那东西都不如经史策论来得有意思。 然而即使不在意那点需求,也总不能忽视其愈发汹涌的存在。 所以当慕添安在沈虞耳边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时,沈虞涨红了脸。 “你当真不馋?如果你想要,我立马就能给你安排来。” “……多谢殿下好意,我不需要。” “还是说,你只要那个叫‘姜寻梅’的女人?这也好办,只要我命她来,她又如何敢不从?” “殿下!”沈虞素来镇定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压过了雨声。他在今日一次又一次地失态,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时,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也如同蓄了一场暴雨。 随着他的动作油纸伞也陡一倾斜,伞面上的雨水泼了两人一身。慕添安却不恼,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嘴角那丝笑意像沾了雨的油花,浮在水面上晃晃荡荡,就是沉不下去。 “怎么?”慕添安慢悠悠地把伞重新举稳,斜斜地遮在两人头顶,伞骨上的雨 水沿着边沿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我说错了吗?你若真想要,她还能拒绝你不成?我只要一句话,你想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沈虞紧攥着袖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梅花,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胸膛却不住起伏。可他的耳根又腾地一下烧起来,热意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却偏偏底下铺了一层过分的苍白。 雨水从他下颌滴落,打湿了衣襟,半晌,他冷冷说道:“我与她不是那种关系,还请殿下别再多管闲事。” “从前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慕添安声音也冷了,“你还在我面前装什么正人君子,我们是一路货色,彼此早就心知肚明。” “我三番五次问你何时出宫,你不答,就为了那个女人?我以为你是不好意思要,这才借唐元让你看清那女子的真面目,你也见到了,你知道她连唐元都不会拒绝,又怎么可能拒绝你?我让你解一次馋,你就可以乖乖出宫去,还在矫情什么?” 沈虞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慕添安的话语难听。正如慕添安所说,他俩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年纪尚轻便已各种算计。 但他绝不如慕添安这般过分——他把姜寻梅当什么了?字里行间全是轻蔑之意,好像姜寻梅是个来者不拒的□□一般! 他无法忍受慕添安或者唐元如此这般对姜寻梅的玷污,更何况姜寻梅什么也不知道,就被人当成戏子一样地戏弄! 他闭了闭眼,努力压下自己的火气,毕竟慕添安也救了他一次,他断不能再惹是生非。听慕添安之意,是想让他趁早出宫,那他便让他如愿,只要再莫牵扯到姜寻梅。 “先前的犹豫并非为了姜寻梅,只是宫中还有一些事未办妥。现在我随时都可以出宫。” 如今再解释显得有些欲盖弥彰,慕添安嗤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 “还有一句。殿下,我知你高高在上久了,只把这些宫人当家奴,任意差遣、随处使用。但对于我来说,姜寻梅就是我的家人,我可以为殿下做任何事,但也请殿下在我面前,尊重她一些。” 呵,尊重?……如果他们想要被尊重,就不会到这皇宫来了,而既然来到这里,就是该受皇家差遣的。况且他做这些,不都是想让沈虞看清,让他如愿吗?结果到头来成他的不是了? 慕添安瞪着他,沈虞也无所畏惧地同他对视,惺惺相惜的两人头一次这般针锋相对。然后慕添安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独自一人撑着伞走了,也不管沈虞如何被淋成落汤鸡。 他不爱带随从,因为那些随从只会顺从他母妃的命令监视他,让他行动处处受阻。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能忍受一个不听话的随从,哪怕他甚是欣赏沈虞的才能。 不过或许这场雨正是沈虞需要的,他站在原地,雨声依然灌满了整条夹道,可却遮掩不住他混乱的心声,冷雨也沁不凉他身上的热意。 21. 少男心事惊 他又回到浣衣局门口,等下还得回去换衣服,可是那两人完事了吗?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禁咬住了唇,在心里骂唐元也怪姜寻梅,好一对不知羞的男女。 然而跟着慕添安来听墙角的他更是把礼义廉耻丢了个遍。不止是换衣服,他该打包东西了。但他能有些什么东西要带走呢,姜寻梅给他做的衣服?不必,慕添安会赏赐他华服,赵家也应有尽有。 还有姜寻梅送他的各种小玩意儿?那更不值得。姜寻梅总以为他还是那个初见时的孩子,变着法子讨他开心,送了他各种沈虞根本看不上眼的玩具。 那些书籍自然也用不着带,也是姜寻梅一本一本从外面或买或求回来的,堆得屋里堆不下,便又堆到了院子里,然而每一本书的内容都早已被沈虞记在脑中,所以即使全烧了也无关紧要。 只是。 姜寻梅,姜寻梅,姜寻梅……他这才恍然惊觉,生活中的丝丝缕缕早已和姜寻梅关联甚密,他一走便与姜寻梅再无任何牵绊。 这很重要吗?沈虞问自己,他和姜寻梅,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雨不知何时才会停。站在浣衣局门口发呆的沈虞到底还是被那位掌事宫女带了进去,在他和姜寻梅曾经住过的屋子里,他喝到了一杯热茶。 “刚刚寻梅姐姐来过,你没看到她吗?” 沈虞喝茶的动作一顿,平静地摇了摇头。 这茶甚至比不上他以前在冷宫喝过的茶。尽管那位皇帝把自己最爱的女人逐入冷宫,却也从不曾亏待她。 他只小抿一口便觉难以再入口。其实也与姜寻梅粗茶淡饭了那么多年,按理说他应该早就习惯了的。但姜寻梅离开之后,他就再无法忍受那些粗茶淡饭,这时又遇到慕添安,带他喝的自然是宫外进贡的上好的茶。 可就像衣服一样,哪怕各种华服摆在眼前,他也只会选择姜寻梅做的。如果粗茶淡饭有姜寻梅陪着,他都觉得还不错。 ……为何? 慕添安的那些话像一根又一根的针,刺穿了心里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某个角落,然后从那个角落瞬间喷涌而出铺天盖地的潮水,将他淹了那么一会儿。 他和姜寻梅是什么关系?他并不认为姜寻梅适合当一个母亲,因为她毫无疑问是还没长大的,在某些方面她比沈虞还像个孩子,就算年纪大……年纪大又怎么了?那他就要把她当成长者孝敬么?算了吧。 沈虞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分外诡异。 充其量把她当做姐姐,但如果是姜寻梅这样的姐姐,也与沈虞想象中的姐姐相去甚远。 他一开始并不怎么瞧得上姜寻梅,如果是他的姐姐,定然也是一位知书达理、温柔端方的千金小姐,而不是姜寻梅这样整日劳作的宫女,连书都不爱看一眼,琴棋书画不会,只会女工。 何况,姐姐会在夜晚的烛光下,用那样怀念、又眷恋的眼神望着自己吗? 他当然知道她在看谁,心里装着的到底是谁——她在唐元身下唤的那个名字,她在他面前永远克制但情浓的目光,以及她给他做衣裳时,指尖偶尔的停顿、透过他望向别处的失神,他全都知道。 或许对于姜寻梅来说,他只是一道影子。这才是沈虞始终无法明确说出他们关系的原因。因为姜寻梅眼里看到的从来不是沈虞,更何谈关系。 沈虞也始终没办法释怀。为什么,他的母亲明明已经是皇上的妃子,却敢把他生下并留在宫中,哪怕要让他从此过着不见天日、无名无分的日子,像老鼠一样在这深宫躲躲藏藏。 即使母亲已尽可能地给予了他所有的爱,但沈虞想要的只是能被承认。 他以为姜寻梅不会那样了,在与姜寻梅一起度过的那五年里,他终于感受到自己是作为“沈虞”存在,而不是某一个远去之人的影子,他感受到的温暖是姜寻梅给予沈虞的。 结果兜兜转转,到头来发现,亦然如此。怪不得姜寻梅见他第一眼就想帮他、带他走,因为他长得和她心里人极为相似的容貌。 可沈虞没办法恨她们任何一个,一个生他养他,一个护他伴他。如果不曾感受过温暖,他又何尝会去怨呢。 慕添安说“你若要她,她不能拒绝”的时候,他心里浮现起一种微妙又陌生的感觉,似乎有一根手指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戳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不疼也不明显,但底下隐隐随之塌陷。 原来他和她也可以是那种关系……?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冰冷的蛇,从雨幕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游进他脑子里,令他打了个寒颤。 大逆不道,荒唐可笑——他怎能作如此之想?不管如何,她到底是把他养大的女人,虽然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可她不顾生命危险带他回去,给他做饭、替他裁衣,在他发烧的夜里守着他坐了一整宿,处处为他考虑,事事对他付出,好像生命里只有他一人了。 他怎能……怎能对她生出那种念头? 然而越抗拒越拒绝,这个念头便越要浮现,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不止如此,还不动声色地生出了细细的根须,扎进他血肉里,让他慎之又慎也无法压下。 当时他是多么义正言辞又事不关己地把慕添安劝走,但他还是不禁想象姜寻梅是以怎样一种姿态唤出那样的声音,颤抖着呜咽着,是不是整个人的身子也在不住轻颤,眼里布满星星点点的泪光,那样惹人怜惜地仰望身上之人。 姜寻梅的身子纤细,几年前的沈虞虽然没有那么做过,却也在心里想过,他需要两只手才能把姜寻梅的腰抱住。 现在呢,他的身子长开,那日看着姜寻梅在他身前忙活着量尺寸,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瞄向了她的腰间,他想,好像一只手可以握着了,好像又有些不够,还要等他再长大一些……在那一刻他差点就把手放上去了。 幸好只是差点……不,为什么会差点呢?如果他放上去又能怎样?姜寻梅会像个惊弓之鸟一样飞走吗?他以前会那样以为,可在看到她和 唐元一次又一次亲近后,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姜寻梅会羞涩得红了脸,不逃不躲也不推拒,如果他执意要继续,姜寻梅只会在他手下轻颤…… 沈虞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痛意让他清醒了一瞬。他又下意识去摩挲袖口的梅花,丝线平滑地铺在缎面上,摸过去像一块结痂的疙瘩表面,一寸寸的凸起蹭着他的指腹。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又算什么东西?一个替身,一个影子,一个她养大了却终究要飞走的——她拿来填补空缺的东西罢了。 一时间,许许多多连他自己都没办法辨清的情绪蔓延至五脏六腑,让他挺不起背直不起腰。为什么,他突然觉得难过,心中酸涩,又四处作痛,甚至无法呼吸?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而难受就好了,这样便有病可循、有药可治。可偏偏他什么也没办法分辨清楚,只能任由那些东西在体内作乱,要么是撞到了骨头上,要么是牵扯了筋脉。 这时,慕添安的话语又响起在脑海中。 “你若真想要,她还能拒绝你不成?” 始终未散去的热意又继续升腾,烧灼着沈虞的身心。他现在只觉自己内外两难,没一处好地方。 绝不能再这样想。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他又念了几句,似乎在借这些字眼去堵心里莫大的喧嚣。 可是没有用,圣人之言在这一刻显得那般苍白。 沈虞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屋,大步走进了雨里。靴子踩进水洼里溅起大片的水花,雨声于耳中灌满,衣裳流水深深,他已是浑身湿透,可那个念头犹存,像一根细细的藤蔓,缠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知道要往哪里走,这里没有他的家。 恍惚间又想起那个冬夜,他发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时,感觉到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那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点粗粝的茧子,抚过他滚烫的皮肤时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那时候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轻轻笑着低下头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这样亲昵的触碰并没让沈虞感到厌恶,反而让他格外安心。 “睡吧。”她的声音轻得似乎害怕惊碎什么,温柔又似春风袅袅,“小鱼儿,睡吧。” 他以为从那之后他不会再觉得冷,可今日这雨下得太久,已将他从里到外整个淋湿了。 沈虞站在月洞门下,慢慢直起身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眼神重新沉下去,沉入一片空茫又浩淼的雾中。 定是在这宫中被围困太久,让他渐渐忘记了自己为何前行。他居然因为这样一个女子苦恼至此,实在匪夷所思。 他的志向在更远的天地,他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证明他不是那个一直在宫中躲躲藏藏的孩子,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以后都不得不对他心怀畏意。 而姜寻梅什么都不是,他可以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22. 美男入浴图 一道惊雷骤响在耳畔,将昏乏的意识惊醒。 听着外头愈来愈大的雨声,姜寻梅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将她从头到脚洗了个透,雨水彻骨寒凉,嫁衣上各种艳红都在往下落。 都说人不能总是困在过去,可也没教人如何做才能不去想。 今遭难得偷来浮生半日闲,听着雨声总叫人昏昏沉沉,而彼此相依的怀抱又格外温暖,唐元一手把玩着她的发丝,一手抚摸着她的腰肢,动作似水缱绻。 做这事倒也没有想象中的舒服,只是完事后的温存让人格外眷恋。 但不知为何,姜寻梅仍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自身宛若浮萍,不过被浪推着前后左右地晃。 又过了一会儿,唐元亲了亲她的面颊,整理好衣裳便脱身离去,只留下姜寻梅一个人。 于是她也去穿自己的衣服,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系着小衣的系带。 有人去而折转,她还以为是唐元落了东西,没想到推门而入的竟然是沈虞。姜寻梅的手顿住了,连带着心跳好像也停了一停,下一刻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将外衣一骨碌地套在身上。 沈虞却根本没看她,自顾自去柜子里找了衣服。 姜寻梅这才发现他身上湿漉漉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前,衣角上的雨水滴落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地水。 她红着脸在被窝里把衣裳穿好了之后,也没管身上的不适,小心翼翼走到沈虞身旁,问:“你衣服怎么湿了?没带伞么……” “有人抢我的伞。” “谁?怎么这么坏……”姜寻梅忽觉好气又好笑,看着眼前的少年人,长得比她还高了,居然还会被人抢了伞。“我去给你烧点热水,你泡一泡暖暖身子吧。” 她找出一条干毛巾,正要给沈虞擦拭身上的水,却被他侧身躲了一躲。 姜寻梅伸出的手便停在半空,茫然无措地看着他,指尖还攥着毛巾的一角,悬在他肩侧,不知该落往何处。 “你是该烧热水,”沈虞轻声道,“先把自己给洗洗。” 看不出他什么表情,或者说,沈虞一直神色淡漠,说出的这句也仿若只是无心之言。 可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姜寻梅心中,震得她耳鸣阵阵。 他一定看到了,否则不会说这样的话,也不会浑身湿透地站在这里——他定是看到了她和唐元在里面,不敢进屋,所以才站在雨里等着,等到唐元走了才折转回来。 姜寻梅的耳根腾地烧起来,那热意从脖颈一路漫到脸颊,烧得她几乎站不住。可她同时又觉得冷,似是一种被人扒光了扔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冷。 然而心里却又有个声音在说,有什么关系?她和唐元本就是情人,做这种事本就是情之所至。她为何要感到羞愧? 虽说给沈虞看到了这桩事有些不妥,毕竟沈虞年纪还小……可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其他皇子到了这个年纪,早就出宫领了王府又娶了王妃,即使是平常人家也早就能堪重任。 像她这个年纪时,已经准备要嫁给沈鲤了。 可是,他到底比自己小,他是她养大的孩子……是吗?她真的配这样说吗?其实没有她沈虞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说是沈虞离不开她,不如说是她离不开沈虞。 她的脑子乱七八糟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去烧水。”于是只能留下这么一句如同逃避似的话语。 她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去,经过时能闻到雨水的气味,冷冽而潮湿,和屋里残留的那股暧昧难言的气味撞在一起,竟让她觉得有些刺鼻。 姜寻梅加快步子走进灶间,蹲下来生火,打火石敲了好几下才点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熏的。 水烧开的时候她的脸还是烫的。她把热水兑成温的,倒进木盆里,又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站在灶间门口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水好了……你来泡一下吧。” 沈虞没有应声,只听见他轻微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水汽从木盆里升起来,氤氲成一片模糊的白雾。姜寻梅将将抬头,却看见沈虞赤裸着上半身,整个人愈发傻了。 “你怎么已经把上衣脱了……” “湿衣服我还穿在身上作甚?”沈虞理直气壮地说道,目光对上姜寻梅时却稍有躲闪,像是还有些羞赧,不如他说得那样理直气壮。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冲动,就罔顾礼法,以这样的姿态走入姜寻梅眼中,露出那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躯体,受凉现出的苍白底色间,又蕴着血气正盛的淡淡绯红。 雨水的痕迹还没干透,水珠沿着肩颈的线条往下淌,在锁骨窝里聚成一小汪,又顺着胸口的起伏滚落下去,让姜寻梅的眼神情不自禁地追赶。 沈虞的肩已经比几年前宽了太多,这点姜寻梅上次给他量尺寸时就知道了。从前那个撑不起衣裳的窄瘦轮廓不知什么时候被撑开了,肩峰与肩峰之间拉出一道平直而有力的弧线,带着少年习射后日积月累的紧实。 锁骨横在颈下,清晰的骨线向两侧延展,让人感觉有些过于锋利了,如一把藏于鞘中的刀。再往下,胸膛的线条还不像成年男子那样厚重,却已经有了分明的起伏,薄而韧的肌理贴着肋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寸都透着蓬勃的生息。 他的腰收得紧,从胸廓下方骤然窄进去,两侧各有一道斜斜的、将成未成的弧线,腹肌青涩又稚嫩的轮廓若隐若现,却更显干净克制,哪哪都恰到好处。 真好看啊。姜寻梅不住上下徘徊的目光显得很呆,又显得很认真。她在脑子里想,沈虞穿怎样的衣服应该会更显身材更修身呢?平日里穿着衣服时看起来还算纤细,没想到脱下衣服后竟是这般光景,总让人感觉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也比唐元的要更好。 是不是因她养得好呢?也不枉费她那些年变着法子地给沈虞做吃的。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去?想看我把裤子也脱了么?”沈虞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打断了姜寻梅的思绪。听明白他说了些什么后,姜寻梅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了眼睛,可又觉得太刻意不自然,她小步小步挪到了旁边背过身去。< /p>沈虞看了眼她的背影,那通红的耳根坦露无余,不知怎的,心里瘀堵的闷气稍稍有些平复了,变为某种隐隐的轻快得意。 水汽袅袅升起,迷糊了沈虞的视线,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也仿若被隔绝开来。如果姜寻梅回身望来或许会发现,还未进热水中,他便像是要被蒸熟了。 姜寻梅只感觉到沈虞从他身旁走了过去,带起一阵潮湿的风。水被搅动的声音哗啦地响了一下,然后是身体浸入水中的声响——她闭了闭眼,那具身体的轮廓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眼底,怎么也挥不去。 她在想什么?她不该想的。她从前也替他换过衣裳、擦过身子,可那时候他的身体还没长开,那时候她看见的只是一个孩子。 不过那也只是沈虞生病的时候,平日里沈虞极为害羞,根本不让姜寻梅碰他。姜寻梅已经记不得这种变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从摸不到沈虞的头开始的? 从前沈虞不让她摸头但她仗着身高想摸就摸了,把沈虞气得用话本里学来的词骂她。有时候沈虞真生气不理她了,她就蹲在沈虞面前,主动把头伸出去,笑道:“小气鬼,那我也让你摸一下,咱俩就扯平了。” “谁稀罕!” “嚯,这是你自己不摸的啊!你再生气就不讲理了。” “跟你讲理?哼,你听得懂吗!”沈虞气不过,到底还是伸出手去狠狠薅了一把姜寻梅的脑袋,引得姜寻梅叫唤:“你把我头发都揉乱了!” “我的头发就不是头发了吗?”沈虞说着继续薅,或许是发现手感不错,还是格外好玩,还是想看姜寻梅气急败坏……或许都有之。 “晚上不给你做红烧肉了!” 他把姜寻梅每日早起梳的发髻揉乱,哼笑道:“你才是小气鬼,自己要我揉回来又生气。”手里把玩着姜寻梅的发丝,感受那般滑腻触觉像是流水一般在指间流淌,忽然又道:“算了,早就知道你是这么个小气鬼,我给你梳回来就是。” 于是,沈虞温热的指腹拂过她的耳廓,绾过她的墨发盘在手中,带来些许被触碰的奇特感觉。那时好像世间万物都慢了下来,连天上的云也不走了,姜寻梅被人捂在手中,为方便他动作低下头去,掩盖住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 家破人亡后,再也没有谁为她绾过头发,姜寻梅甚至觉得沈虞梳理的不是她的头发,而是她的心。 她苦苦寻求了那么多年,在沈鲤身上未等到的,却在沈虞身上感受到了。不知是子承父业,还是子偿父债。 如今,有什么好像变了,又好像从未变过。 或许是沈虞从始至终都不怎么像个孩子,姜寻梅便从未认真思考过两人是何关系,就这么稀里糊涂一路埋头走来,以至于现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在耳朵里,像有人在胸腔里擂一面鼓。 她分不清这是为何,难道是她将对沈鲤的念想到底还是投射到了沈虞身上?这不该的。她必须应该分清,其实对于她来说,早就没有什么沈鲤的儿子,只是沈虞。 只是她自己走不出来,旧时的潮湿还未干热,今朝又添新的湿润。 23. 一步错千步 姜寻梅躲了几日,到底还是被罗绮逮住了。只要她还在这尚功局里,就不可能躲得过去,该来的还是得来。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今日总算是出了太阳,她跟在罗绮身后随她进了值房,门在身后被关上时,视线从明亮天光里骤然暗沉下来,亦如姜寻梅忐忑的心境。 "你最近总躲着我。"罗绮的语气不轻不重,暗藏锋芒。 “回大人,是最近事务繁忙,所以才……” 罗绮懒得和她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我知你一直不愿去做那事。那你也不想想,我为什么要找你?还不是因为我把握不住旁人,但是把握得住你?你说说,我又为何能把握得住你?” 姜寻梅轻咬贝齿,不敢吭声。 “我以为你是个机灵的,没想到竟这般老实。我手上有你的把柄,你不上赶着讨好我,还处处躲着我,呵,真是……”罗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我也不想做到这般地步,但若属下不听话,也难免要提醒几句。当年元贵妃薨逝之后,你身边便忽然多了一个孩子,这难道是……巧合?" 姜寻梅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连指尖都开始发麻。她没想到罗绮竟连这个都知道。 "那孩子,"不同于姜寻梅内里的惊慌,罗绮仍然不紧不慢,"越看越觉得,长得可真像一个人啊。元贵妃将所有服侍过的宫女都遣散出宫,虽说荒唐,但陛下宠爱,也到底依了她。却不知,当真是垂怜宫女不易,还是……" “……司制大人。”姜寻梅终是开口了,声音晦涩,“这些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大人提拔的,大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元贵妃心狠杀了所有宫女灭口,以为莺容会带沈虞出宫投奔赵家,却不想莺容忘恩负义,更不想最终这宫里还有一人知道真相。 姜寻梅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如今对于沈虞来说,最危险的人竟然是她。罗绮能查得到,那其他人也能查得到,当姜寻梅一步步往外走,总是会被注意到的。 她在这宫里待了十多年,也应该可以出宫去了。留在这宫里多一日便危险一分,还不如尽早带着沈虞在外安家。她该早做打算了。 至于罗绮司制,这确实是她欠她的,若非那日她保下沈虞,沈虞又怎能安然无恙,姜寻梅心里仍是感激的。 她也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又不是什么草菅人命的大事,何必胆怯。 “只是不知道,做完这事后,司制大人……会不会还继续说起这事?”姜寻梅轻轻抬眼,带着一丝怯意,却又强装镇定。 “这女官里,顶破天了也就是尚制,等我成为尚功,还用你作甚?” 姜寻梅于是再无话可说,罗绮这便笑了,拍了拍姜寻梅的肩膀。她在她耳畔轻声道:“我猜,明鸢那衣服已经准备好,放在她官房里了。可别被人看见了。” 说完这话,她便离开了值房,门被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罗绮的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了,没入走廊尽头,彻底消失不见。 姜寻梅一个人站在值房里,望向窗边透进来的一道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浮着,缓慢又无声地飘动,她看着看着出了神。 她出宫去了,唐元怎么办? 可是不出宫,沈虞怎么办? 当真纠结万分。当她找到唐元时,开口却成了一桩难事。她总是觉得太过亏欠唐元,每每都找他帮忙,不知他会怎样看待自己? “寻梅,怎么了?”唐元关切地看着她,想起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难道是那日……那日我有事,走得急了些,你千万别怪我。身子无碍吧?” 没想到唐元关心的是这事,问得姜寻梅一阵害臊:“无碍……” 她此刻沉浸在各种纷繁思绪里,一边是对唐元的亏欠,一边记着罗绮的交代,一边又担心沈虞的事暴露,所以此刻根本没觉得唐元实在像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浪子,这几日来都没主动找过她,关心也来得太晚了些。 只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唐元,其实是我身上有些不舒服……” “可你刚刚还说无碍?”唐元笑。 “不、不是因为那事,是我这几日……身上总有些痒,想托你去尚药监……”一番话不算很长,却几乎耗费了姜寻梅所有力气,“帮我拿点药材……” 她不好意思极了,本来不想再拜托唐元什么,可又不得不如此。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别人的帮助,这才真的令她身上泛痒。 “严重么?你怎的不早点跟我说?”唐元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我这就去给你拿。” 姜寻梅连道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见他已经走远,看起来很急切似的,定要为她将药拿来。她望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如此珍重对待了。 这样甚至让她觉得,这深宫也是有值得留恋的地方。 拿到荨麻散,接下来该思考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明鸢的值房。罗绮说她会编造事由引开明鸢,但值房外宫女来来往往,很难不被人发现。 就在这时,姜寻梅感觉自己的肩被人拍了一下,她本就做贼心虚,实在是禁不起吓,身子猛地抖了一抖,下意识回头看去,原来是青婉,胸膛中那颗高高跳起的心这才落了下去。 青婉眨了眨眼,调皮地笑:“被我吓到了吧?姐姐你胆子太小啦!” 姜寻梅无奈地扶着胸口,有苦难言。做坏事原来这么刺激,关键她要做的事充其量也就算得上是个恶作剧,她连恶作剧都不敢做。 果然她就不适合当恶人,更不适合成大事,罗绮把这差事交给她,倒也真是心大的很。 明鸢司制的官房同罗绮的分居长廊两侧,各领一个院子,鲜少有人来打扰,只是偶尔有宫女领命进来打扫,但没有命令也不得私自进入。 姜寻梅犯了难,要 是趁明鸢不在的时候去,连屋子都进不去,但明鸢在的时候,她就算是进得去,也不可能当着明鸢的面办坏事。 青婉不知道她想的这些,同她并肩走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说道:“再过几日就是仲冬月初了,宫里要派人去宫外采买布匹,以做冬衣——姐姐,不如你和我向上求个机会一起去吧?我好想到宫外看看。” 出宫?对姜寻梅来说真是个遥远的东西。她已经在这宫里度过了多少春秋,都有些记不清了。当上掌制后倒是有出宫的机会,甚至再服役两三年就能出宫嫁人了。 可她却觉得没有必要,在宫外又没有人等自己,这天地间她已是茕茕孑立形影一身了,出宫去又能去哪里,能见得谁,嫁给谁? 也或许是早在这皇宫里被养出了奴性,让她离了皇宫都不觉有活着的意义,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已不记得如何去飞了。所以说这皇宫吃人呢。 然而有了沈虞便不一样了。 姜寻梅心不在焉,但还是笑着应答了她:“好啊,我陪你去。” 这时从长廊那边走来两个行色匆匆的宫女,青婉认出她俩,唤了一声:“这是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这青婉生性活泼,倒是和谁都挺熟的,姜寻梅在一旁淡淡地笑,既然都急成这样,还把人叫住,这青婉。 那两个宫女抬头看见姜寻梅,连忙行了个礼,解释道:“司制大人院里溜进了猫,身上起了红疹子,痒得厉害,我俩正要去拿药。” 看她俩来的方向,应是明鸢的官房院子。话说,猫?怎么院子里进了猫,明鸢身上就发痒?难不成是她皮肤虚,易被猫毛所折,起了瘾疹? 姜寻梅想起什么,道:“巧了,我不久前刚好领了不少药,其中就有治红疹的,你们随我来拿吧。” 她也没撒谎,唐元十分担心她,问了她好半天,她却不肯说到底是如何痒,唐元便一股脑的把药全要了个遍,里面就有治红疹发痒之症的药膏。 临走前,唐元还嘟囔道:“难道是那里痒……” 之前姜寻梅是听不懂,但现在和唐元做了那事,一下子就听懂了,又觉得不如听不懂的好。她头一次在他面前恼羞成怒,用力拍了一掌他的背,气呼呼地走了。 见两个宫女还有些拿不定主意,姜寻梅也表示理解:“或者你们可以去尚药监问问专门的药,我现在先拿药膏去给明鸢司制止痒。” “多谢掌制姐姐。”她们说着便告辞了,有姜寻梅出口帮忙,脚步也没方才那么急了。 “明鸢司制竟是怕猫的?真是稀奇。”青婉道,“小猫多可爱啊,可恨宫里那些什么贵人美人的,总是要了猫又丢弃,使这宫里多了不少野猫,我瞧着可怜,还经常去给它们喂食呢。” “……青婉。”姜寻梅听了这话,蓦地转过身望着她,抿住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挣扎半晌,终是道:“我想要你……帮我个忙。” 24. 望深宫之外 “大人,可有好受些?”姜寻梅的手指抹着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明鸢手臂上的红疹处,待涂得差不多了,又轻轻为她放下衣袖。 明鸢倚在榻上,没有平日里那般高高在上,面色沉静,一双眸子探究地望着姜寻梅,不知在想什么。 “我以往处处刁难你,倒难为你来照顾我。” “大人不过对下面严厉了些,算不上刁难,何况我确实有疏忽的时候。”姜寻梅不卑不亢地回道。 明鸢收回目光,又看向榻边柜头放着的药膏,“这药见效挺快,刚抹上去就止了痒,留着吧。” “是。” 此时姜寻梅应该告退了,却又迟迟未走,似乎在等着什么,怕明鸢起疑,多关心了几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明鸢哼笑了一声,但那笑里并没掺杂恶意,听起来竟还有几分包容。“说吧,还有什么事?” 姜寻梅哪里能说还有事呢,只能继续扯谎:“不过,有时候大人实在对我太苛刻了些,总让我胆战心惊的,还望大人日后能多包容包容我……” 这句说了还要怎么说才能够继续拖延时间?也不知青婉到底好了没有……正思考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猫叫,再然后,一道细长的身影从没有阖紧的门缝里蹿了进来。 门似乎从外被人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于是那道身影也出不去了,轻盈一跳就跳上了桌案,“喵喵”地叫着。 “怎么还有猫叫?”明鸢听到这声音,当即直起了身子,“听着怎么是在这屋子里?……啊!”她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只花猫,慌忙叫了一声:“快把它赶走!” 姜寻梅听命,作势去赶,那花猫被她一吓却往更里蹿去,把明鸢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躲在角落里。 “大人,你先出去吧,这猫不太好赶,我怕又引你起红疹。” “也行,也行!”那猫一动,明鸢就跟着一缩,听到这话自然是求之不得,一路小心避开,十分艰难地走出了门。 等她走后,姜寻梅这才放开手脚,先是四处追着猫跑,把声响弄得越大越好。那只花猫也绝对是青婉挑中的最顽皮的一只,从桌上蹿到柜顶,又从柜顶跳到床下,撞倒了案上一摞纸页,散了一地,把屋里整得乱糟糟的。 明鸢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连声催促:“快点,快点把它赶出去!” 姜寻梅趁乱扫视屋内,案上没有,凳子上没有,床榻上也没有。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靠墙的雕花衣柜上,柜门半掩着,露出一角素白绢布,像是有东西被仔细地罩着挂在里面。 也对,这衣服是明鸢费了番心思做的,怎会放在显眼的地方。 她趁无人注意,快步走到柜前拉开柜门,衣架撑得平整,外头罩着一层细纱防尘,而里面果然挂着一件精致明艳的华衣,蝶穿牡丹的花样,密密匝匝的丝线铺在月白的绸面上,银丝彩线交织出一片繁华的纹路,看起来竟如白底作画一般雅丽。 相信这宫里没有哪个妃子见了这衣裳会不心动的,其间针线技艺精湛得令姜寻梅都啧啧称奇。 但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她朝门外看了眼,确认明鸢没有在看,这才从袖袋里取出那只青瓷碟,控制着力度,飞快地将混好的粉末洒在内侧。 然后再将一切重归如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做完这些,她的手都还在无意识地发颤,好在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下来,却不知又能在何时彻底粉碎。 做亏心事可真是考验人。自几年前将死去的莺容抛尸井中之后,她心里便受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煎熬,每每午夜梦回,都能梦到一只女鬼从那口黑漆漆的井里爬出,一步步朝她爬来。 即使不是她杀的人,她却也承受了这份孽债。后来她决心多做好事,以偿还孽债,不只是帮她,更是帮沈虞,脚底下踩到的蚂蚁没办法留意,看见的虫子都是一一放走了。 估计其他人知道了都要笑话姜寻梅太老实,在这宫里本就黑白难分,正如罗绮所说的,不对别人狠点,别人就会对你狠。 可她并不觉得,毕竟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别人狠心的东西,她只看到了这宫里除了那皇帝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是多么不容易,于是她尽可能地去帮助他们,也努力不亏欠别人。 如今到底是身不由己,可苦了那位胡美人,要无端经受一番瘙痒。好在也只是如此,左右出不了人命。 终于,费了不少力气把那花猫赶出了屋子,明鸢却顾忌里面留下的猫毛没再进去,打算吩咐宫女进去打扫了。 姜寻梅办成了事,总算可以告退,就在这时忽又被明鸢唤住,心里发虚,极为忐忑。 “辛苦你了。”明鸢方才的烦躁散了不少,似是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失态,脸上铺了一层薄红,执拗地没拿正眼瞧人,语气里却满是真诚感激之情。 姜寻梅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嘴里便下意识说了些客套话。待她走出一段距离,意识才渐渐回笼,身上突然就失了力气,靠在墙根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明鸢好像也没有她过去以为的那般蛮横刻薄、心胸狭隘,明明她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但明鸢却还是感激了她。 可如果明鸢知道她做了什么,定然会觉得这份感激实在可笑。 罢了,反正罗绮交代的已经做到,至于之后发生什么都再与她无关了。 青婉帮了她一个大忙,她可得好好感谢感谢,既然青婉说想要出宫,那她就去帮着求求罗绮司制。 却没想到,还没等她去求,翌日,明鸢便批准了这事。 青婉听到这消息很是开心,她挽着姜寻梅的手,即使强压兴奋,也按捺不住语气里的欣喜:“姐姐,原来你昨日叫我去做那事……是为这事?好姐姐,你可真把我放在心上!但你是怎么让最不好说话的明鸢司制松口的?我太好奇了!” 这真是个误会,姜寻梅正检查着宫女们纺出的丝,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不禁心想,一个谎言要用十个百个去填。 “其实没有什么,是明鸢司制人好。对了,你可别在外面多说,明鸢司制不让我告诉其他人,不然我们这名额,可就没有了。”姜寻梅压低声音。 “好好好我不说,我绝对不多说!”青婉说完迅速把嘴巴闭上了,只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还有,你啊,最近是不是又偷懒了……” 到时候出宫,是不是可以给沈虞买些东西?但出宫采办的日子在沈虞生辰之后,有些晚了,那她该送沈虞什么呢? 如果能带沈虞一起出宫就好了,可皇宫出入条件严苛,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不行,何况沈虞在这宫里是个“黑户”。 是她自私地把沈虞留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若不是她隐瞒,沈虞早就回到赵家了,也不至于在这宫里当个无名无分的人。 亏欠的人,越发的多了,到时究竟该如何偿还? 话说起来,她去过几次浣衣局,发现沈虞这几天似乎都没在这里住过,根本寻不到身影。就好像两人在这宫里的生活轨迹再无任何交集,这让姜寻梅刚落下的心又不安了起来,除了不安还有些其他难言的情绪。 想了想,沈虞在这宫里认识的人不多,除了她和浣衣局的 这些宫女,就只有……那个娇俏可人的少年? 两人貌似经常一起出现,难道沈虞这些天还跟她在一起?那少年看起来身份不凡,定是宫里哪位妃子所出,姜寻梅在这宫里的大半时间都是做杂役劳活的,自然没机会接触到这些身份高贵之人。 既然唐元在淑妃那里说得上话,那应该也认识这少年是谁吧?看来又得找上唐元问问了。 姜寻梅一问唐元,唐元就问了慕添安,问该不该把公主身份告诉姜寻梅。 也难怪唐元认不出,这慕添安本就生得雌雄莫辨,又或许是年岁尚小,脸和身子都还未长开,所以他自己不说,都没人知道他是男扮女装、是皇子扮公主,一瞒瞒了十几年。 唐元只知道慕添安像这般笑起来的时候,准没好事。可出乎意料的,慕添安只说:“不急。日后我会让她知道。” 待唐元走后,沈虞便从屏风后神色淡然地转出。如若唐元在慕添安面前胆子大些,就会发现慕添安面前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显是同人一起下的。 “那位姐姐可一直在找你啊。”慕添安笑眯眯地说,手上正光明正大地挪棋子,将棋局扭转为于自己有利的情况。 “她和唐元在那屋子里做了那种事,我还如何能回去。” 沈虞看他毫不遮掩地作弊,倒也不怎么在意,他从小涉猎众多,四书五经是在六岁时就早早看完的了,后来看得无书可看,便又寻了各种棋谱乐谱钻研,以致如今棋艺精湛,再烂的棋局也能扳回一局。 “我还以为你是欲擒故纵呢。被人这般在乎,滋味定是不错吧?”这话说着像是讥讽,但确是慕添安肺腑之言。 哪怕身为皇子,从小到大却也从未被人真正在乎过,那个薄情君王不必说,他没有奢求过从他那得来一份父爱。可连他的亲生母亲也不在意他,日夜只念着他那位早逝的哥哥,却又在他想恢复男儿身时管得颇多。 这么想来,竟有些羡慕沈虞,不过以他的傲气,是绝对不会轻易流露的。 “被那样的女人惦记,有什么不错?”沈虞冷哼道,表面嗤之以鼻,实则心里正如慕添安所说,轻快的很。 “既然瞧不起,那你还留在这宫里作甚?我可要提醒你,再过个一两年,我可就要被赐婚了。” “你又不是真的女儿身,还能真的被赐婚?”沈虞这时才是真的嗤之以鼻,啪嗒落下一子。 “我母妃那个胆子小的,以为让我扮成公主、离开这皇宫,就不会像我那哥哥一样遇害,又怎会允许我恢复男儿身去争权夺势?比起我来,她才是真的疯呢。” 慕添安目光幽幽看着眼前的棋盘,落子堵在沈虞之后,似是绝不想让他有半分转圜之机。“不过这样倒也确实省了一些麻烦。自太子失德被废,储君之位一直悬而未决,我乐得看上面几个哥哥斗个你死我活,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沈虞思索一番,继续落子。 “虽说他们各自都拉拢了属于自己的势力,但我已有舅舅做靠山,只需靠你拉拢赵家,便有了分得一杯羹的资格。虽然他们拉拢了不少势力,但我只需要靠你拉拢赵家,就已胜券在握。” “文臣中,一个赵家当真就够?” 慕添安笑:“当然不够。赵家虽为父皇心腹,但到底不是阁老,难以左右内阁。我看中的不是赵家,而是赵尚书当年的门生、名满京城的状元郎,一入朝便令群臣刮目相看的——沈鲤。” 一颗白棋猛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方寸之地的布局。沈虞冷冷看向慕添安,眼里是止不住的怒意:“所以,你也不是赏识我,是看中我为赵家外孙、那人之子……!” 25. 明月落梅梢 今天是沈虞的十七岁生辰,姜寻梅一直记在心里,害怕自己忙起来就给抛之脑后,所以从几日前就开始提醒着自己。 每天早晨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默念一遍“今日还差几日”;睡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掰着手指头算剩下的日子。 也不是今年如此,每年她都如此,沈虞自己不爱过生辰,可姜寻梅总要记得牢牢的,就好像和沈虞度过的这些年岁,是上天恩赐,总有一天要收回去的,因此她格外珍重。 她又托唐元从宫外带了些东西,打算晚上亲自下厨为沈虞做点好吃的。中午同罗绮司制提前说了一声,希望晚上宵禁时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罗绮知道她心思一向放在哪,故也由她去了。 毕竟上回那件事,姜寻梅做得干净利落,明鸢那边不仅什么也没察觉,还似乎对姜寻梅有所改观,不时常来找麻烦了,罗绮心里是满意的。 万事俱备,可姜寻梅望了望天,心里却空落落的——因为她不知道沈虞会不会回来。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他了,连唐元都说没见过。 于是她的心悬着,像一根被人攥住的线,轻轻一扯就疼。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故意躲着她,再也不愿意回来了,还是出了什么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姜寻梅心中难安,无时无刻不担心着沈虞,以致这些天神思恍恍,不可终日。 老天,让沈虞平安归来吧,她这么祈祷着,叹了口气,又接着低头做饭。 沈虞最爱吃的菜是红烧肉,最好要瘦一些的五花肉,他不爱吃肥肉,总嫌太腻。五花肉焖得红亮软糯,酱汁浓稠地裹着每一块,他小时候再不爱吃饭,也能就着那汤汁扒三碗饭。 每回她都坐在对面看他吃,看他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油光的模样,心里那点空荡荡的地方就被填得很满。 还有糖醋排骨。这么想来,沈虞嗜好甜口,所以以前她摘将枯的玫瑰做鲜花饼,或是晒干了桂花做桂花饼,他都一块又一块地吃。 不过现在做糕点也吃不下了,有红烧肉、糖醋排骨和清蒸鲫鱼,都够她俩吃的了,又怕吃得反胃,姜寻梅还弄了点清素小炒。 再熬一碗酒酿圆子做饭后甜点,糯米粉搓成的小圆子,煮在甜酒酿里,撒一把干桂花,热乎乎地端到他面前。 她不知道沈虞会不会回来,但还是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甜腻厚实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 把菜一样一样地摆上案,酒盅也摆了两只,摆的时候又有些犹豫,有了酒酿圆子,还需喝酒吗?不过甜酒酿度数也不大,今日生辰,就该好好庆祝下。 然后她坐在案边,望着那两副碗筷发呆。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晃。她抬手拢了一下烛芯,火光跳了跳,到底是稳住了。 还是,她又被抛弃了。 一时之间,诸多往事再一次浮现心头,永无止境地困着姜寻梅。她不想再受这些许烦忧,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是唐元从宫外带回来的好酒,花了姜寻梅一个月月俸,即使唐元执意不肯收,她还是执意要给。 入口辛辣,余劲绵长,那股酒气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肺腑里,又感觉流向了四肢,令她身上软绵绵的。 不愧是好酒,同她以前喝的那些浊酒都不一样。 等反应过来时,杯盏已空,姜寻梅正要再给自己满上,眼前忽地暗了。 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眼前,姜寻梅抬眼望去,那身影摇晃了好几下,在她眼里变出好多个浮影,如何都看不真切,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猛一定睛,那些影子这才消失了。 如同山一重水一重,千帆过尽,柳暗花明。 跌宕多日总算有了此心安处,却不知为何眼眶发热,差一点就要落泪,姜寻梅愣愣瞧着,也不敢眨眼。 她的小鱼儿穿着她亲手缝制出的冬衣,蓝白相间的交领长袍,外罩一件浅霜色的素面比甲,领口和袖口各滚了一圈细密的暗纹,是她在灯下一针一针绣上去的,又选了月白做底,配了极淡的灰蓝。 沈虞一半身子被暖黄的烛火拢着,一半浸在窗外流泻进来的清冷月色里,整个人在这样的光线里泛着温润光泽,像暮冬初晴的天色,干净得不沾一丝尘。 他的头发束得利落,露出一整张脸来,那张脸被冬夜的寒气浸得微微发白,眉眼却因此显得更清晰了,冷而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锐气。 姜寻梅仰头看着他,酒意让她有些眩晕,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夕,可那道身影却清晰地印在她眼底,怎么也模糊不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冷宫墙根下看见他的样子,单薄的身影,固执的眉眼,轻轻发颤的姿态。 辗转七年过去了,少年已经长成了这副清冷如月、好似天上仙的模样,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重重戒备和疏离,棱角分明如刚刚落笔的工笔画,线条利落、用色清雅,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她无法企及的地方。 “我只是几天不见你,又不是死了……”沈虞看她眼里蕴着一汪要落不落的泪,忽觉心被重重攥住,又酸又疼,语气都不由放得一软再软,生怕将她那点泪惊落,“娇气。” 他落座于她身侧,却没来得及欣赏这满桌美食。 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姜寻梅描摹着他的容颜,他的目光也在姜寻梅脸上落笔。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姜寻梅脸上铺就了一层如晚霞般的朦胧红晕,整个人柔软得不可思议,好像轻轻一掐就能出水。女人不再如从前那般年轻,可沈虞觉得她从未变过,模样一如他初见时那样,温和秀丽,浑身泛着容易亲近的气韵。 后来待久了,又觉出她小女孩气的一面,调皮、得意,喜欢捉弄人,笑起来明媚如春光。不难猜想她少年时是何模样,只怕比现在还要活泼乖张、 不可一世。不过她也只在他面前这样。 可不知为何,姜寻梅在他面前又越来越卑微,说话做事总小心翼翼,似是害怕惹恼了他。 沈虞并不喜欢她这样,他喜欢姜寻梅同他打闹,开他玩笑,和他若即若离,不在一起却也牵挂着彼此,好像不管如何两人都不会分开似的。 但姜寻梅眼里不再只有他一人,她有了尚功局,每日忙忙碌碌;她有了唐元,每日像泡在蜜罐里,坦露出沈虞从前不曾见识过的姿态。 是怀春女子面对心上人的姿态,羞涩又期待,像春天里初绽的花苞,还含着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娇嫩诱人。 她从不在他面前这样。包括那时在院子里,她荡着秋千,她恍惚落入过去的幻梦中,无意识地唤出那样表白的话语,语气里含着羞,脸上含着笑,也不是对着他。 可即使这样,沈虞气她恼她,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她身边。 原来如此。 因她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而生闷气,因她眼里不再只有自己而生闷气,因她投入他人怀抱更是气得不想理她。 他从前不知道这些,只是巴巴地等着姜寻梅回来,记着她每一句话。她说她喜欢荡秋千,他就给她做了;她说日后两人要一起出宫去,他就一直做着准备。 出了宫,要考取状元,要封侯拜相,给姜寻梅住最好的地方,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东西。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然而那时他还在想要给姜寻梅寻怎样的人家,担心他们都不如他好,不够温柔不够细心,要是总惹姜寻梅生气或难过怎么办,他们会比他还了解姜寻梅吗,会比他还…… 还要什么?还要更爱她?爱?……原来这一切都源自于爱么。可这爱又是什么?难道如他爱母妃一样地爱姜寻梅么?怎么会一样呢。 怎么会一见到姜寻梅要流泪的样子,见到她喝了酒绯红的脸和湿漉漉的唇,就想……亲吻她呢。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靠过去的。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离她很近了,近到她呼出的气息带着温热的酒气扑在他唇上。姜寻梅的眼睛微微睁着,像一只还懵懂的小鹿,瞳孔里清楚映着他的影子,再不是透过他望向谁,是真实的、此刻的他自己。 姜寻梅啊姜寻梅。既然我在你心里真有如此大的分量,你为何还要接受别的男人。明明只看着我就够了。 两人的呼吸勾缠在一起,变得有些浑浊不清,分不清是谁的气息,却隐隐像是有一条线,将沈虞缓慢地拉近,吻住了她。 很轻。恍惚如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融化了,都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吻上,于是沈虞又加深了些。 什么都顾不得了——顾不得他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顾不得她比他年长多少岁,也顾不得她有了别的男人。 今日是他的生辰,而她乖乖地坐在那里等着他,就是要任他予取予夺的。 26. 一动一心摧 姜寻梅的嘴唇带着酒意,温热而柔软,微微张开着,似是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被他堵住了。 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又或者是他自己在抖,他分不清。 亦不知何时抬起了手,将她半张侧脸拢在手心里,拇指温柔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嘴中尝到了酒的味道,她方才喝的那杯酒,余味还残留在唇齿间,被他的软舌碾开,漫进他的口腔里,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光是如此,便已觉得醉了,醉得头晕目眩,分不清东西南北,只想再深一些,把眼前这人,揉进自己体内—— 然而甫一眨眼,竟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端正地坐在她身侧,两人之间还有着些许距离,姜寻梅正冲他绽开一个笑:“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沈虞觉得自己当真是醉了,已恍惚至此,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觉。那个吻就好像黄粱一场梦,陡然清醒间他依旧理智自持,唯有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亲吻着姜寻梅的目光。 原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如此就恍若过了半生。 “小鱼儿?”见他没有作答,姜寻梅又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欢喜。 忽地意识到什么,她扬起的嘴角很快扁了下去,一笑一颦都生动鲜活,看来是还不怎么清醒。 “可惜饭菜都要凉了……”她失望地说道。 看到姜寻梅失望,沈虞不由有些埋怨,埋怨那个一直耽误自己的家伙。 慕添安有了唐元那个耳目之后,竟然比他还了解姜寻梅的一举一动,连姜寻梅买了几两肉几斤鱼都知道,于是故意拦着他不放人,硬说是他也想尝尝寻梅姐姐的手艺。 寻梅姐姐,叫得好亲热,姜寻梅同他认识吗,就这样叫。 之前还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地唤,就在那日慕添安看了一出活春宫后,便改口了,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一想起来就令沈虞心头火起。 姜寻梅这个笨女人,被人卖了都要帮着人数钱,怎么还跟唐元搅在一起! “既然你差遣唐元办事,怎地不请他来犒劳犒劳?”沈虞哼了一声。 姜寻梅眨了眨眼,被酒意蒸腾的脑子有些迟钝。“你想要他来?那我去喊他……” “你敢!”他只是气不过,阴阳怪气一下,没想到姜寻梅还真想请来,凭什么?这是他的生辰宴,给他做的菜,凭什么给外人吃了去?慕添安要来他都没让! 但见这女人迷迷糊糊的,也分不清好赖话,气都不知道该往哪撒,于是只得咬了一口红烧肉泄愤。 姜寻梅也不动筷,手搭在桌上,撑着脸,就那样看着他笑,笑得傻乎乎的。 再有脾气也被她瞧得没脾气了,沈虞的心又软下来,给她夹了块肉:“快点吃呀,看着我作甚,你先前喝了酒,不吃点东西,等下胃里会烧起来的。” “我在看我家小鱼儿好可爱。”姜寻梅乐呵呵道,“怎么能长得这么标致呢,越看越喜欢,日后也不知道哪家姑娘有这福分,能得如此佳婿……唔,你说,我现在去生个闺女还来得及么?” 沈虞把筷子一搁。这谁还吃得下去,都要被她气饱了。 他倒是真想问问。 你要和谁生,唐元吗?还是那个你一直念叨着的沈鲤?这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生出来的孩子定也不好。既然你都想生个女儿配我,为何不把自己配给我? “日后,定要找个像你母亲一样的美人,才算般配。你不知道,当年,你的父母是如何的一对璧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自惭形秽。”姜寻梅把沈虞夹给他的肉丢进了嘴里,却没能止住这张嘴像话匣子一样打开。 说这话时她的眸光明显地黯淡下去了,没有方才的神采。 嘴里的肉刚嚼完,沈虞又喂到嘴边,带着一种她不吃他也要喂进去的强硬。 “反正定不会找像你这样的。”他语气淡淡的,心里跟她赌着气,说出的话便无意识的有些扎人,而在看到姜寻梅那一瞬落寞之后,他立马就后悔了。 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姜寻梅如他期望的那样闭了嘴,可他更加烦躁了。 沈虞垂下眼,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一只手心大点的盒子,再打开,里面用丝巾包着什么,沈虞把那丝巾揭开,下面赫然躺着一对小小的银耳坠,素圈上各缀着一粒米粒大的银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喏。"他朝她面前推了推。 姜寻梅低头看着那对耳坠,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似是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酒意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粒银珠。 "……给我的?"她问,声音发黏,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 "嗯。"沈虞没有看她,拿筷子故作淡定地挑着鱼肉里的刺,灯火中他的耳根铺上一层暖红,"上回出宫的时候,在东市看见的。不贵,就顺手买了。"刺挑完了,他这才又夹到姜寻梅碗里。 这对耳坠是他在一个老银匠的摊子上,比了又比、选了又选,最后挑出来的。他是想送姜寻梅珍珠或者翡翠做的耳坠,但又顾及她的身份,戴这么华丽容易遭人妒忌,因此挑中了最简洁却也最好看的一款。 又记得她没有耳洞,所以不敢买带钩的,特意挑了这种用夹的。那时老银匠笑呵呵地问他"送给心上人吧",他不语,只是耳根红了一路,心里想着姜寻梅戴上会是如何光景。 姜寻梅把那对耳坠拈起来,举到烛火下看了看。银珠在火光里转了一圈,晕出细碎的光,映在她瞳孔里,亮晶晶的。 在宫里常年劳作,她很少戴这些首饰,少年时张扬的性子收敛不少,怎么朴素怎么来。 如今既是沈虞送她,她巴不得日夜戴着,于是笨手笨脚地往自己耳朵上比。 "哎——" 夹了半天没夹上,耳坠从她指尖滑落,掉在桌面上。她慌忙去捞,手指却由于太紧张而不太听使唤,捞了两下才攥住。 沈虞看着她那副笨拙的样子,张口欲言又生生 止住了,伸手从她掌心里把耳坠拿了过来。 "别动。" 他绕到她身侧,弯下腰来,一手捏着那枚小小的银坠,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耳边的碎发。 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他感觉到她敏感地缩了一下肩膀。他便故意又在那耳垂上揉了揉,瞬间,那耳根子红得能滴血,姜寻梅的身子却僵得一动不敢动,呼吸时急时轻。 银珠贴着她的耳垂,衬着她微红的皮肤,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随着她微微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着,映着烛火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姜寻梅抬手摸了摸,那两粒银珠在指腹间轻轻滚动,凉凉的。 "好看吗?"她问他,带着酒意的笑腼腆扬起,朦胧醉眼里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 眸敛清光浅,唇启半含绯。盈盈星月坠,一动一萦回。 沈虞静静凝视着她,那目光收不回也落不下,姜寻梅的模样从未如此仔细地映入眼帘,偏是绕来绕去使得心念徘徊,似有涟漪回旋,久久不散。 "……好看。"他的声音很轻。 姜寻梅笑得眼睛弯弯的,眼里也软软的,不知怎的,看起来像极桌上那碗酒酿圆子,叫沈虞有些馋了。 “好了,快吃饭。”沈虞别开眼,重新坐下,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酒酿圆子,低下头一口一口地舀着吃。甜酒酿已经凉了,糯米圆子泡得发软,桂花的香气也淡了,可他还是觉得很好吃。 姜寻梅左手还捻着那枚耳坠,怎么都摸不够。就是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 啊。 她后知后觉地说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怎么你倒反过来送我礼物了?” “我的生辰,自然想如何就如何。”沈虞回的话真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姜寻梅估计想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回,最后妥协似的道:“好吧,但是我也有礼物送你。” 见她又去折腾,沈虞一阵无奈,怎么喝醉了酒就越发像个小孩子了,一顿饭吃得极不安生。 最后她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我知晓你最喜欢看‘金陵默默生’写的话本,这最新的几本我托唐元买来了。” 沈虞红了脸,虽说姜寻梅一直知道他喜欢看这些,但此刻就是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金陵默默生”写的是言情话本,写尽了才子佳人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 不过,他心里不免嘀咕道,他上次去找都没找到,说是还在修书,怎么就给姜寻梅买到了?想着不由有些好奇,接过之后便迫不及待打开了。 这是…… 沈虞不确定地又翻看了几页,脸那是又黑又红,当即把书扔到一边去了,还恶狠狠地瞪向姜寻梅:“你以后不准再和唐元往来!” 这该死的唐元果然没安好心,买了这种东西搪塞姜寻梅,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调戏。难道他以为姜寻梅是自己要看吗?那也幸好姜寻梅没看到。 等姜寻梅睡了,他就要偷偷把这堆东西烧了。 27. 当归寻梅处 既然是姜寻梅准备的,沈虞自然要陪她吃个尽兴,不止是饭菜,连那壶酒都见空了。 到最后沈虞自己也有些醉了,同姜寻梅一道跌在床上,他从身后抱住侧身入睡的姜寻梅,将头埋在她的颈侧,似是极为贪恋她身上的气息。 手臂也环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小腹的位置,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腹部的起伏,一下一下,又轻又缓。 已经很久没有和姜寻梅同床共枕过了。但他是记得的,记得小时候是如何睡着睡着就到了姜寻梅怀里。虽然姜寻梅清晨起来总轻手轻脚地脱身而去,好像这样他就不会知道似的。 她却不知道,他时而被噩梦惊醒,醒来发现自己在她怀里,便心安许多。 如今他的身子长开,躺不到姜寻梅怀里,却能将她抱在怀里。 终于知晓什么叫,此心安处是吾乡。如果可以,真想就这么抱着姜寻梅不撒手。 姜寻梅的呼吸声轻得根本听不到,沈虞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就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哼了哼,梦呓又恍惚若一道错觉。 他闭上眼,感觉到她后背贴着他胸膛的那一小片温度,正慢慢地渗透过来,他也慢慢的有些困了。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抱着一个人,感受着她身上和煦的温热,呼吸与她的起伏逐渐趋于一致。 真好。 * 姜寻梅醒来后头还有点晕,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恢复过来。 环顾一圈,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都让她不禁怀疑,昨晚是不是在梦里见到的沈虞? 可那本该满满当当的桌子干干净净的,提醒着她是真的有人来过,还把桌子收拾了。 虽然喝得晕乎,但昨晚的事情倒还记得一些,记得沈虞送了她一对耳坠。姜寻梅摸了摸耳朵,却发现沈虞亲手给她戴上的耳坠不在了,当即给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慌忙去找,心里很是着急。那是沈虞送她的东西,她怎么能丢了呢。 可是掉到床上去了?姜寻梅去翻了翻床,结果一下子就在枕头边找到了,估计是她醒来时太不清醒,这才没看到。 耳坠被好好地装进了盒子里,而盒子边还多了一枚玉佩。 姜寻梅从未见过这枚玉佩,猜想难道这是沈虞的?看起来很是贵重,不知沈虞是不是也迷糊了,把玉佩丢在了这。 玉佩底下还压着一封信,打开来看,上面隽秀端方的字迹,一看就是沈虞的手笔。 “出宫去了,勿念。我已托慕添安照顾你,但他的话你也不能尽信,自己多长点心眼。还有,不准再和唐元来往。” 简洁明了,也是沈虞的风格,可这些字,姜寻梅怎么就是读不懂?又看信的背面似乎也写了什么,墨迹透了过来,姜寻梅把信翻转,只见背面写了一首诗。 “耳坠赠佳人,玉佩托身误。白纸书难足,当归寻梅处。” 姜寻梅把信看了又看,每一个字都会背了,才终于理出沈虞彻底离开的事实。甚至这一次离开没有那么短暂,他不仅托人照顾自己,还把从未戴过的玉佩托付给了自己,是做好了一走几年的准备。 这玉佩通体冰凉、光滑剔透,即使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其质地上乘,更莫说上面雕刻着金钩鸾凤纹——这是元贵妃的遗物。 他竟然把这样的东西留给自己。 就好像是害怕姜寻梅会不安,他留此物以做承诺,他一定会回来。 当归寻梅处。 姜寻梅愣愣把这诗念了又念,虽说已然知道其意,可还是恍恍惚惚,云里雾里。这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昨夜他们还热热闹闹地过了生辰,今日这屋子、这宫里便只剩了她一个人,叫她如何能相信? 明日,后日,后面无数个日子,她都将再也见不到他。 见不到他了,那她该如何呢?要像等沈鲤一样等他回来吗?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等待了。 都几乎要把手中玉佩捂热了,姜寻梅仍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 或许真的是魂魄丢了,姜寻梅连自己什么时候进的尚功局都不知道。 刚一进去,就有认识的宫女叫住她:“司制大人让你过去一趟。” 姜寻梅困惑:“哪个司制?” “两位司制都在尚功的值房里等你过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尚功与两位司制论事,叫她去干嘛?姜寻梅怀揣着疑惑,匆匆赶了过去,却感觉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脚步踩在地上都没有实感,日光晃得她眼前发白。 走到了,发现值房门是敞着的,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交谈声,姜寻梅站在门口惶恐地敲了敲门,房屋里几个人瞬间看了过来。 不止是两位司制和尚功大人在,还有另三位穿着官服的女官,穿的却不是尚功局的官服。 “你就是姜寻梅?进来。”尚功道,“这是宫正司的商听司正,来问些东西,你要老实配合。” 宫正司?姜寻梅心里一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自皇后薨逝后,无人执掌后宫之事,这后宫便通常是由四妃共同管理,而宫正司则听从四妃吩咐,督查后宫纪律并处理大小案件。 但其实平日里各宫纪律压根轮不到宫正司出面,因为宫正司只需要每一季度抽查各宫最高女官的绩效和管理情况,女官管各宫管得好不好,她们都是知道的。 所以,宫正司的人过来,定是发生了什么案件。可姜寻梅这几日并未听得什么事发生,而与她有关的,便只有…… 她看向罗绮,罗绮却早早就挪开了眼,没再看她。她又看向明鸢,明鸢倒是一直在看着她,只是那眼神……失望,愤怒,许多的情绪交织缠绕成复杂的一团,令姜寻梅不敢看。 姜寻梅一一行过礼后,便自觉地跪到了地上,脊背挺直,头却谦卑低下,“大人请问。” 商听于是道:“宫中胡美人暴毙身亡,我们问过她宫中宫女,宫女道胡美人暴毙前日试了尚功局送来的新衣之后,便浑身发痒,请太医诊治后好了许多,可第二天胡美人就香消玉殒。 “这新衣已查明是由明鸢司制负责的,但明鸢司制又说她未做手脚, 定是有人要污蔑于她,还说只有一人有可能做手脚。” 她看向姜寻梅:“你从实招来,那天你进明鸢司制屋中做了些什么?” 姜寻梅却反应不及,思绪还陷在“胡美人暴毙身亡”那句。怎会如此?她只是在那新衣上撒了令人发痒的粉末,怎就置人于死地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说,她被骗了?想到这,姜寻梅不由又看向罗绮,脊背发凉,心里如坠寒窟。 明鸢不会傻到用自己的名义送衣还害死胡美人,而除了这件衣服的问题还能有什么原因?她确实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姜寻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怯怯地问:“大人,我斗胆一问,胡美人是何死法?” 若要保全己身,不得不将罗绮供出,可罗绮又如何不会做好万全之策?她定是要被当做弃子了。 可是为何?罗绮不是只为了坐上尚功之位吗?为何要害死胡美人?这对她也没有好处啊。 商听却不答,只面无表情地重复:“你只从实招来,那天你进明鸢司制屋中做了些什么?” 她们可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只等自己招供?若她真的招了,还能洗清嫌疑么。绝对不能。 “回大人,那日我在路上遇见两位宫女,说明鸢司制身上起了红疹,我刚好拿了些药,就想着去讨好司制。在屋中,我帮司制上了药,再之后,有野猫窜入屋中,我顾及到司制的红疹正是因猫毛而起,于是让司制先到屋外躲躲,我再去赶猫。其他事,便没有了。” “你为何‘刚好’拿了药?” “因为我最近身上也有些发痒,所以去尚药监拿了点药。” “你品级不够,如何能拿到尚药监的药?” “……”姜寻梅沉默,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说下去,不然只会牵扯出越来越多的人。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说?她最是不擅长撒谎,尤其用十个百个谎去补那一个谎,商听在宫正司查案多年,定能听出破绽。 如何走好像都行不通,姜寻梅真想就老实招来,把罗绮要她做的事全都说出去。 至于罗绮要怎么治她,那也是之后的事了,现在姜寻梅要是不说,自身难保。 之前她有把柄在罗绮手里,她的把柄就是沈虞。而今沈虞已经离开宫里了,就是罗绮要把沈虞的事说出去,也已经威胁不到沈虞了。 “是罗绮司制。她知道明鸢司制要讨好胡美人,于是命我找机会在那新衣上做手脚。但罗绮司制本意只是撒点痒痒粉,我也确实撒的是痒痒粉,绝对不是什么能害死人的毒药。若是让太医取那新衣查看,定能证实我说的话。” “所以你承认是你做的了。”商听招手,示意身后那两位女官上前,“把她带回宫正司好生调查。” 听到这话,姜寻梅眼里露出了一丝不敢置信,同为嫌疑人,司正不抓罗绮和明鸢却只找她,是因为她品级没有她们大吗?又或者……她看着罗绮淡定从容的模样,忽地明白过来,这件事比她想得还复杂。 从她答应给罗绮办事时,她就已经落入圈套了。 28. 欲加有辞罪 荨麻散,还是痒痒粉,不管怎么叫,都是罗绮给出的配方,姜寻梅只不过照着拿来罢了。 可她也有问过唐元,这两样混合在一起,是否有副作用,唐元在尚药监待过一段时间,跟着学过些许药理,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不会。 煎煮服用可止痒,但是外用就会发痒,仅此而已。 她想知道胡美人究竟因何而死,她们却什么也不告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姜寻梅已经在路上于心中问了十来百回。罗绮为何陷害她一个毫无威胁的掌制,连她把她招供出来都不怕? 姜寻梅被关进了宫正司关押犯事宫女的禁房。这些宫女罪名落实之后,便会被送到掖庭,而再严重一些的,就会被送到诏狱里,凶多吉少。一间里还有另外两个宫女,也没有闲心在里面说话,各守了一个角落里闷不吭声。 禁房里光线昏暗,三面皆是灰墙,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暗黄的泥坯,到处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霉味。 姜寻梅以为很快就会有人来问话,可门关上之后,外面就彻底安静了。 她靠着墙坐下来,将膝盖抱在胸前,屋子里安静得令人恍惚,每个人都胆怯不安、无暇他顾,姜寻梅在这样的气氛里不禁走了神。 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样一间安静的屋子里,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再哭,什么都不去想,只平静又麻木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但老天最后还是放过了她,没让她死。可那时她觉得这不算一种放过,死去对她来说才算是解脱,接下来的十年都像是一种煎熬的折磨。 那时她是不怕死的,却无论如何死不成。如今她竟然有些怕了,害怕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再也见不到沈虞,而沈虞也再找不到她。 命运总是如此捉弄人,上一刻深陷美梦之中,飘然欲仙,下一刻却如坠地狱,生死难料,她早该习惯。 也幸好沈虞离开了,就在她被抓之前。 灰暗的禁房中毫无时间的概念,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被推开了。 两位身材高大的宫女将她抓了起来,却不知又要抓她到哪里去,姜寻梅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像一个任人支配的木偶。 她又被带到了宫正司后院一间朝南的值房。门推开时,日光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屋里亮堂许多,穿过前厅,屏风后摆放着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摆着笔墨和几卷簿册,墙边立着一道又一道书架。窗台上一盆兰草,叶尖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摆。 有一人站在案边,看腰间绶带应是宫正,商听司正站在她往下一侧。两人面容严肃,大气都不敢出,皆因坐在案后那人,衣饰华贵,云鬓高绾,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女官,是哪位娘娘来了。 “胡美人也与本宫有些交情,本宫要自己为她查个明白。”贤妃淡淡启唇,“你们都站在这,别把人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退下吧。” “是。” 宫正和司正退了出去,只有贤妃的贴身宫女站在贤妃身后。 贤妃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掀了掀盖子,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搁下,看向姜寻梅,那目光不冷也不热。 "你为何要害胡美人?" 这一天尽是跪在地上去了,姜寻梅的膝盖被地面硌得发疼。 “回娘娘,奴婢绝无加害之意,是听从罗绮司制之命,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罗绮她又为何要害胡美人?归根结底是你做的手脚,致使胡美人身死,你若再牵扯旁人,自身嫌疑就深一分。” 姜寻梅脑中逐渐清晰起来。当初沈虞冲撞皇子,是罗绮将他保下,那时姜寻梅心怀感激,却不曾想,罗绮一介司制,如何能从贤妃手下保人,虽说贤妃不在宫中,可她手下宫女也不是好对付的。 后来淑妃出面了结,她以为就此相安无事,没想到…… 胡美人是如何死的已经不重要了,而人是不是她害死的也已经不重要了。 姜寻梅抬首望向娘娘尊容:“娘娘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个吧。” “你这是招了?” “奴婢招与不招,又有何区别。” “大胆!”贤妃身后那位宫女呵斥了一声,“注意你的身份,竟敢在娘娘面前这般说话!” 姜寻梅神色未变。 若今日当真难逃一劫,那就只能认命。 贤妃目光如炬,不住将她打量。“你说得对,确实没什么区别。本宫真是想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女官,居然能搭上淑妃这层关系,她一番伶牙俐齿,却把我儿被顶撞一事反说成是我儿的不是。不仅如此,她还给那个原本无名无分的少年,一个公主伴读的身份。这就不得不让本宫起疑心了。” “结果还真查到一些有意思的事,知道这些事后,再看那少年,竟与我那位好妹妹赵元意有四分相像。另外六分,却一点没有陛下的模样。” 姜寻梅呼吸紧了。 罗绮知道这些她还觉得没有什么,可贤妃知道这些,那就大不一样了。 沈虞在信中没有交代他要去哪,但姜寻梅也能猜到他应当要回到赵家,他手上不止一件元贵妃的遗物,给了她一块玉佩,或许自己还拿着一些,等着在赵尚书面前自证身份。 赵家绝对不会声张这是赵元意的孩子,毕竟这可是欺君之罪,教陛下知道了,一怒之下,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所以赵尚书会认沈虞吗?他会的。赵尚书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女儿死在深宫,儿子战死沙场,子孙飘零——这都是姜寻梅在那次御花园办的中秋家宴上偷听到的。 陛下那么多妃嫔,那么多岳父,他只敬赵厄为岳父,足见其敬重。 儿女早早离世便也罢了,却也没能给他留下哪怕一个子孙,于是堂堂户部尚书在中秋家宴上痛哭流涕,令群臣都为之动容,连陛下都感念伤怀,亲自安抚照料。 如果他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外孙,定是说什么也要护住,虽无法名正言顺认为亲外孙,也肯定要给个义孙的名分。 而这一切,本不该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姜寻梅这才意识到,自己既是救了沈虞,也是害了沈虞。 给贤妃知道,便等于给贤妃背后的靠山知道,若是拿来对付赵家,那就难办了。 “本宫可以免去你的 嫌疑,给尽你荣华富贵,让你平安出宫,安稳度过余生……”贤妃起身,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似是故意震慑她,“只要你告诉本宫,那少年是赵元意和谁的私生子。” 姜寻梅垂眸:“奴婢只是看他可怜收留他,什么都不知道。” “本宫看你是个聪明人,才这般开门见山,不想你如此不识趣。”贤妃又道,“那赵元意已死,你何苦还要护着她?你三十有余,在这宫里蹉跎了大半岁月,拿了金银首饰,出宫也好配得佳婿,何苦在这背了罪名。你可知,若坐实害死胡美人的罪名,你会落得何种下场?” 贤妃,好一个“贤”。姜寻梅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袖子,她无意卷进这些宫斗之中,然而世事难料,她无权无势,活该被人当了靶子。 “娘娘,我自然怕死,可我也当真不知,不然,我就告诉你了。那孩子从小机灵谨慎,对自己家世从不透露一星半点,娘娘就是要我死,我也实在说不出来。”说到最后言辞切切,夹带哭腔,让人难以怀疑。 贤妃沉默了一会儿,姜寻梅看不到她的神色,心里直打鼓。 “就算你不知道,也可以装作知道。”却没想到贤妃如此说,“本宫要你在陛下面前指认,你可愿意?只要你愿意,本宫就可一直保你。” “请娘娘开恩,若圣上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奴婢担心娘娘保不住奴婢。” “那就是不愿意了?”贤妃语气稍冷,像是已十分不耐烦,彻底撕破了伪装。 她感到疲乏,又坐回了案后的软榻上,贴身宫女便识趣地走出来,继续替她威逼利诱,动之以情又晓之以理,可无论怎么说,姜寻梅都只答不知道、不敢、求娘娘明鉴。 “许是没吃过苦头,才这般固执。”贤妃随口道了一句,那宫女立马听出言外之意,唤了人进来,把姜寻梅押了下去。 姜寻梅又被押回那间灰暗狭窄的禁房之中,只是这间只有她一人了。但她此时心里已经毫无波澜。贤妃想要逼她指认,但她怎么可能去指认呢,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怎会亲手把他推入深渊之中。 但不指认,她只有死路一条,毕竟她的命在贤妃眼里,比胡美人还要低贱,既然胡美人都能“暴毙身亡”,那她更是可以有一百种死法。 偏偏贤妃还设了这么一场局,能轻易逼死姜寻梅,还不至于遭人诟病,就是她的老对头淑妃想抓些把柄也抓不到。 是啊,淑妃,姜寻梅想起来了。淑妃和贤妃一直不对付,上次就是淑妃娘娘帮她护住了沈虞。可这次,她又怎么向淑妃娘娘求助呢,指望唐元发现她不见了去求娘娘吗?那她欠他的可就太多了。 然而即使去求,淑妃真就愿意救她么,又如何能救呢,只要查不出胡美人的死法,她永远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姜寻梅觉得自己这次真是死到临头了。 不过也好,她终于能下去同爹娘团聚。只是不忍见沈虞找她找不到。但仔细想想,沈虞尚还年轻,还有一生的时间足够他忘记自己。更或者,她在沈虞心里其实没有那么重的分量,为她难过几日便罢了,不至于走不出来。 想到这里她也放心了。 29. 善恶无常报 不多时,有人将姜寻梅绑在了椅子上,面上还用绳子给她绑了一张湿帕。 她下意识地想挣扎,双手却已被缚在椅背后,动弹不得。 十一月的京城,没有地暖的屋子像一口冰窖,寒气从地面一点点往上爬,顺着椅腿攀上她的脚踝,缠住她的小腿,慢慢将她身上那点体温吸走。 她穿得不算薄,可衣服被淋湿之后比纸还脆也比海水还厚,什么都挡不住。 但那都比不上脸上的湿帕所带来的冷意。 冰凉帕子紧覆着口鼻,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着她的脸。水汽随着每一次呼吸被吸进肺里,湿冷而沉闷。她试着用嘴呼吸,可帕子贴得太紧,空气穿过时稀薄得可怜,每一次呼吸都只是徒劳地被水汽侵蚀。 水珠沿着下颌滑过喉咙,落进衣服里,冷冷浇打在她的皮肤上,更像刺进了骨子里,带来令人胆颤的寒意。 或许她并不在禁房之中,而是早已沉入了冬天的河流里,如何挣扎都无可奈何,任由自己陷入刺骨冰冷和窒息中。 忽然,她感觉到一滴接着一滴的水珠从上方落下来,砸在帕子上,令帕子被打湿的部分跟着加重,更多的水浸透下来,于是她的呼吸也渐渐被一点一点地堵住。 她看不见、听不清、无法挣扎,只有脸上的湿帕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她的嘴鼻,而她只能眼睁睁等待着自己窒息而死。 姜寻梅的身子开始发抖。她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这样的酷刑又要持续多久,但不管怎样,她都已经坚持不住了。 她拼命想保持清醒,抓住那点求生的念头,可那念头像一条握不住的鱼,渐渐模糊了边缘,从她脑子里溜走,再无处可寻。 从来没有谁来救她,十五年前那一次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 他们都离开了她。 * 今年的初雪,竟然在今夜下了。 自姜寻梅被抓走之后,青婉一直担心得很。她望着漫天的雪,不由想到姜寻梅在禁房里会有多冷。 白日里她找了两位司制大人求情,她们都说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尚功大人更是见都不见她。 于是她又去找那个与姐姐交好的宦官唐元,唐元却一点没有着急的样子,说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他一个小小的宦官能帮上什么忙? 青婉急了,说道:“可姐姐的药是你给的!” “是我给的,可我只是关心她,哪里想到她去做了那种事?” “姐姐不可能做那种事!要是你给的药就有问题,那姐姐也太冤枉了!” 唐元噗呲一笑,像看什么笑话一样看着青婉,“不愧是姜寻梅的人,当真和她一样蠢。我让你进来已经是看在姜寻梅的面子上,但若你没有其他要说的,我该赶人了。” 然后青婉就被赶了出来。 谁都指望不了,连她自己都指望不了,寻梅姐姐该怎么办? 但她至少也要为姐姐做点力所能及的事。青婉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润,回到尚功局打包了些厚衣服,去到宫正司想贿赂一下,让她们把这衣服给姐姐。 却也被拒绝了。 她们看她自己穿着尚还单薄,却为其他人匆忙赶路的模样,有些心软,但还是道:“那位女官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贤妃,正被贤妃手下‘关照’着呢,哪怕是司正大人都掺合不进去,我们也没有办法。” 青婉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子里。 * 感觉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寒意浸入血肉,刺进骨子里,阴冷阵阵蔓延,直到身子都没有知觉了,被冻得像一具干尸。 而每每意识低迷、昏昏入睡之际,头顶上不停滴落的水珠滴到湿帕上,带着些微重量砸在她额头上,便能把她惊醒,让她继续清醒地忍受折磨。 循环往复,姜寻梅已经崩溃了,她现在只想自己快点死去,不用再经受这般折磨。 期间有人进来,是贤妃那位大宫女的声音,依旧在问她:“你愿意指认吗?” 姜寻梅没有说话,那人便上前探她的脉搏,知道她还活着,于是道:“你当真是不怕死。再固执下去,待到真的想通时,可就来不及了。” 声音淡去,门被关上,又是一阵寒风涌入。 她又被迫清醒了许久许久。 姜寻梅从不知道,这样的惩罚比她在掖庭里受到的皮肉之苦还痛苦。 她实在难以忍受,求生本能又迫使她挣扎起来,可挣扎半天自己却还是被禁锢得死死的,只是白费了一番力气。 然后她终于哭了出来,像要把所有痛苦斗宣泄出来似的,崩溃、绝望,哭到声嘶力竭,嗓子里再也挤不出一点声音,她还是在哭,止不住地尖叫。 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为什么她要经历这些,从前她什么坏事都没做到,还一直尽可能地帮助他人,这次也是受了罗绮威胁才不得不去害人,可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把人害死。 为什么说是善有善报,那她的善报在哪里?就是与沈虞的这七年时光么?却把她拉入了更深的深渊,让恶有恶报来得如此之快。 从此她不敢再奢求幸福,因为幸福短暂而带来的痛苦永恒,上天总不允许她太舒服,嘲笑她傻傻沉沦其中,最终要把她的一切都收回去。 那她就认输,她什么都不敢了,让她死,让她得到解脱…… * 满园珍花异草遭一夜又一夜风雪后凋零无几,都是些金贵的不堪摧折。 “那女官还不肯?” “是。” “哼,我再去瞧瞧,她要撑到什么时候。” 大宫女给贤妃披上一件石青色的厚缎披风,在外面备了轿子,以免娘娘经受风雪。 不过外头风雪已停,一夜之间,便落得白茫茫一片,满目红墙叠新雪。 “又是一年要过去了。”贤妃心中感叹。 她入宫来有多少年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刚开始她尚还贤良,后来见识到这深宫之中的残酷,便一发不可收拾。 不争宠就没有厚爱,家族和后代也如履薄冰,行差一步就万劫不复。 然而她们争争斗斗,却最终敌不过赵元意。她一死,便把陛下的心也一并带走了。 无心国事,也无心立谁为储君,因为心已死,看旁的都兴致缺缺。 正是这储君 之位悬而未决,她才想要继续争上一争。她的小儿子虽顽劣,大儿子却懂事优秀,不比淑妃死的那个差多少。 相信能坐上储君之位的,非她大儿子莫属。 恰又在这时让她知道,赵元意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冰清玉洁,竟然在这后宫私通出了一个孩子。 陛下知道了,或许会愤怒、难过、失望,但绝不会再将自己的心同赵元意一起埋葬,她也便有了可乘之机。 而赵家,自然不攻自破,兔死猢狲散。散掉的那些猢狲,刚好可以拉拢过来。 所以说那女官不识好歹啊,无论是为情还是为义,到最后都会明白毫无价值,不如为自己。 进得宫正司,却发现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那淑妃坐在她昨日的位置,正悠闲翻看着卷宗。见到她来,这才假模假样地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姐姐这几日还真是勤勉,我这个做妹妹的,也来替姐姐分担分担。” 贤妃淡淡说道:“天寒日冷,哪里劳得妹妹费心,这后宫之事,向来是你管一时,我管一时,何必两个都累着。” “可我见姐姐两日都未能勘破此案,这才想来给姐姐提供线索。” 贤妃知道她肯定没安好心。但她怎么也不明白,这淑妃一次两次地护着姜寻梅是为什么,难道她也已经知道了那少年的事,或许比她知道的还要多。 何况,胡美人之死,只是个“意外”,她这妹妹又能找到什么线索? “把人带上来。”淑妃身侧的宫女唤道。 两个太监押着一位太医走了进来,贤妃瞧见眼神微微有所变化,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淑妃找到这么个线索,有什么意义呢,这太医早就被买通,是她的人。 宫正这时道:“这太医宫正司早就问过,说胡美人之死是个意外,因他不知胡美人先前用了寒药,开了稍烈性的药,寒热两冲,致使胡美人暴毙身亡。我们请其他太医看过,皆是如此说。” “呵呵。”淑妃轻笑一声,“既是如此,姐姐又为何抓着那小小女官不放?” “寒热两冲自有一定影响,但不至于如此严重,那女官事先下了毒也未可知。”贤妃道,“我已尽数审过,定会给胡美人一个交代,妹妹能来相助我感激不尽,但我着实心疼,还是回去歇着吧。” “姐姐,我倒是觉得,是这太医没说实话呢。”淑妃轻飘飘一个眼神看过去,那太医登时吓得跪在地上,胆颤着看了看贤妃,欲言又止。 贤妃心道不好,这太医定是还瞒了自己什么,又被淑妃抓住了把柄。 她们两人宫斗多年,早就对彼此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她能买通太医,她就追着去查把柄,所以贤妃向来做事谨慎,不敢再落把柄,却不想还是被淑妃发现了什么。 趁淑妃说出对她不利的东西之前,她屏退了旁人。 淑妃笑容愈深,今日却体贴,等旁人走了之后,才悠悠道:“说吧。” 那太医赶忙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求娘娘开恩饶命!微臣对娘娘说了谎,说胡美人体虚,因寒热相冲而死,其实根本不致死……但、不知为何,微臣要用的药被人调包了……” 30. 可添安几许 如同一场油尽灯枯,火苗在黑暗里跳了又跳,却越来越微弱,姜寻梅的意识已经所剩无几。 她总觉得自己快死了,可煎熬许久也没等来真正的死亡。 为什么却又有许多身影从她脑中飘过,好似走马灯一般浮现。 一开始是爹娘,是姜家所有人,他们把她宠在手心里疼,无论她做什么都有人笑着迎接她;然后是沈鲤,打她记事起就认得的沈鲤哥哥,陪她玩闹也教她学习,学累了她便倚在沈鲤怀中入睡。 也是沈鲤,在她贪玩外出走丢的时候,第一个找到她。那时她看见沈鲤就像看见了救命恩人,泪眼汪汪地扑入他怀中,想着一辈子都不要和他分开了。 可沈鲤不要她了,沈鲤的眼睛望向了另一个女子。他们还生下一个名叫沈虞的孩子,算算年纪,竟然就在她和沈鲤还有婚约的情况下诞生的。 姜寻梅合该对那孩子又爱又恨,可当沈虞像从前自己靠近沈鲤一样靠近她时,她怎么都恨不了了。 从此沈虞是独属于她的小鱼儿,他的眼睛比沈鲤、比他父亲的还要好看,每当他用这双眼睛望着自己时,姜寻梅就感觉自己被吸进去了一样,难以自拔。 他的眼里有温柔和眷恋,似乎又逐渐有了别的情感,映着略显疯狂的占有欲望。 可姜寻梅却总觉得是错觉,是她那晚喝醉了酒,才在沈虞眼里看出了些许情愫和渴望,就好像下一刻沈虞就会吻上来,亦或者他们早就在那之前吻过无数次。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给自己亲手戴上了一对耳坠,手指蹭过耳垂时令姜寻梅心跳不已。 她想自己不仅是醉了,也是疯了。然后第二天,沈虞也离开了她,让那一晚像一场扑朔迷离的梦,梦醒后只剩淡淡的惆怅。 姜寻梅甚至来不及细想她对沈虞起了什么样的心思,沈虞却已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发展。 可她还有唐元不是吗,唐元会轻轻唤她:“寻梅……”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从桂花树下走过,一阵阵的芳香扑鼻,他说寻梅姑娘也香,身上藏着梅花香,他一定要好好闻一闻,而她红着脸嗔怪他是登徒子。 他把她拥入怀中,让梅花有了归处。 还有青婉,罗绮,明鸢……所有的画面都变得很薄,好似一片片被水泡过的纸,边缘模糊地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忽然间,一道寒风从她脸上掠过。 似乎有人伸手解开了她脸上的湿帕。干冷空气猛地灌进被水汽浸泡许久的肺腑里,如同无数细碎的冰碴子将其扎得生疼,明明有足够的空气了,姜寻梅仍觉得难以喘息。 以至于整个人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浑身都在颤抖,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可绳子缚着她的手腕,她连弯腰都做不到。 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她冰凉的脸颊,吓得姜寻梅本能地往后躲避。那点热对她来说太滚烫了,会把她灼伤。可没过多久她又食髓知味似的贴了上来,那掌心干燥而柔软,驱散了她身上的寒。 姜寻梅手腕上的绳子也终于被解开,手臂垂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像散了架一样往前倾倒,跌入了一个更为温暖的怀抱里。 她勉强抬起眼皮,视线被水雾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白,眨了又眨才将其驱散。 于是她望见一张桃腮玉面,杏眼朱唇。那双圆而亮的杏眼,干净澄澈,蕴着点点柔意;眉黛如敛秋波,尽人间天上,几分清丽。 浅笑时酒窝动人,眼波流转分外好看,鸦羽般的长睫扑闪,更添娇俏。 姜寻梅觉得自己一定是死了,不然怎会看到天仙呢。就是这天仙太年轻了一点。 那人柔软的手指正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水珠,姜寻梅能闻到那人的衣襟间有一股很淡的香气,让她不禁放松了下来,任由自己埋进怀抱之中,眼皮越来越重。 终于,眼前一黑,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 慕添安低头看着怀里浑身冰凉的女人,她在他臂弯里乖巧蜷着,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额角和颈侧,像是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一样,面颊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呼吸更是轻得几不可闻,当真极为惹人怜惜。 即便晕过去了,她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抓着他,像是害怕被抛弃似的。 他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姜寻梅身上时,她下意识往里蜷了蜷,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 慕添安将她蜷缩的姿态尽收眼底,嘴角弯了弯。他将她横抱起来,走出那间禁房。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廊下的寒风席卷而过,吹起他的衣摆,却丝毫没吹到怀里的人。 但是姜寻梅的身子怎么也焐不暖,慕添安抱着仍感觉像抱着一块冰。下人想要接过代劳,他却没允。 好不容易算计来的,怎能轻易离手呢。 说起来,这也多亏了贤妃。 两年前沈虞没给慕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好脸色,被慕稚打了一顿,还反咬一口说是沈虞先动的手。 回去后贤妃正想给自己儿子讨个公道,谁知道慕添安已经事先和母妃说过,让她趁此机会治治贤妃。 果不其然,被儿子骗了一通的贤妃在父皇面前哑口无言,而慕添安只自顾自演着他的拿手好戏,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要父皇为他做主。 “父皇,分明是五哥先收拾我的伴读在先!您可不知道,我那伴读被打成什么样了……五哥不把他放在眼里,难道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么……” 慕稚立马急了,道:“你一个姑娘家,要什么伴读,你又不需要上学堂!别是随便编出来的要污蔑我吧!” “我朝哪条律法说了不让女子读书?我不上学堂,要个伴读怎么了!那伴读懂得比你都多,让他教教我学问,怎么了?父皇,您看看五哥……” 慕添安胡搅蛮缠的功夫可不比他这五哥浅,哭也哭得极有分寸,让人怜惜的同时又不致让人觉得太烦,当即就让他那位父皇心软了,转而怒斥慕稚:“你妹妹说的倒句句是实话!你一个日日上学堂的,却成天不学无术,到处惹是生非,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他母妃也在这时添油加醋,把贤妃说得 一句都回击不了。那之后贤妃也被勒令在宁致宫好生教子,不敢再惹出什么动静。 但慕添安知道,那女人最是记仇,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擅长在其他人掉以轻心的时候放蛇咬人。这是他看母妃同那女人争斗多年得出的经验。 虽说沈虞没有出面,但贤妃一定有在暗中调查,他这所谓公主伴读究竟是何方神圣。再让她查下去,肯定能查到什么,这也是为什么慕添安要沈虞尽早离宫。 元贵妃将所有知情的宫女杀死,殊不知这才是最惹人起疑的所在。偏偏剩下一个姜寻梅,就算沈虞信她,慕添安可不会信她。 果不其然,就给贤妃查到了这一连串的事,将矛头对准了姜寻梅。 那贤妃自以为买通了罗绮和太医,实际她连他们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只要答应罗绮帮她当上尚功,那女官就会乖乖听她的,把姜寻梅一步步引入圈套,还不会生出多大动静,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姜寻梅身上盘问出沈虞的身份和下落。 这后宫里少个宫女是常有之事,就算姜寻梅从宫女变成了掌制,在这些妃子眼里也同宫女无异。 偏偏,她看中的这宫女,是慕添安早就看中的了。之前碍于沈虞还在宫里,他不想再和他徒生嫌隙,所以一忍又忍。如今沈虞终于走了,那他心心念念的女人,自然得交由他照顾了。 自然不容许别人觊觎。 于是那日,慕添安只用了几句话,就让罗绮彻底倒戈,将贤妃的打算全盘托出。 “我会将你的文章拿给父皇看。” 此言一出,那一直波澜无惊的女官眼睛瞬间亮了许多:“殿下说的可是真话?”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慕添安脱口而出一句诗,慢悠悠地走到她身侧,“可惜啊,那个女扮男装的贡士,好不容易进了京准备参加会试,结果身份暴露,被取消了资格,后来才考了女官。” 罗绮放在桌上的手绷紧了,手指微微弓起。 “所以,我知道你心中定然极为遗憾,你若愿意帮我,那我自然也会帮你得偿所愿。” “……多谢殿下!”罗绮或许不会轻易相信他,但自己深埋多年的志向终于被人看见了,总是格外令人动容。 所以他便知道了,胡美人就是贤妃想要放出来咬人的蛇。贤妃没想让她死,只是想假借由头惩治姜寻梅,但慕添安要她非死不可。 到最后贤妃还以为胡美人之死真的就是个意外。 而就算她知道了又如何?她不敢说出去的。这件事本就因她而起。 于是慕添安藏在最后,拉拢了罗绮这个女官,救了太医一命,敲打了贤妃…… 但这都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他只想让姜寻梅醒来第一个看到他,然后就像这样,眼里全是他。她会感激他救了她,会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会对他比对沈虞还好,也会爱他比爱沈虞还深。 慕添安的心砰砰跳着,嘴角止不住地要往上勾去。 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31. 柳暗花明时 姜寻梅身子失温,脱了衣服之后不宜立刻沐浴,被宫女用热毛巾细细擦了身子,再用厚棉被包裹住了,不久之后,脸色便没有先前那般惨淡了。 没想到身子好不容易回暖,却又越烧越烫,先前像一块冰,现在像一个火炉。 她在睡梦里痛苦地发出几声呻吟,又连连咳嗽起来,憋出几滴眼泪从眼角流下。 慕添安轻轻掀开被子,将自己也躺了进去,伸手把她抱在怀里。 女人身上只穿着一件亵衣,那滚烫热意仍毫无阻隔地传递到慕添安身上,起先都要把人烫伤。后面习惯了,只觉得热,脑袋也跟着有些晕乎乎的。 原来跟人一起睡觉是这么热的,原来女人的身子是这么软的。 香却没有多香,姜寻梅身上只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这气息并不难闻,反让人很安心。 慕添安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第二天姜寻梅仍高烧未退,人却呆呆地醒来了,苍白的脸一丝血色也无,安静坐在床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有宫女给她端来早就煮好的粥要喂她吃下,她眨了眨眼,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接过那碗粥自己来,宫女轻轻避开了。 “公主命我喂给姐姐。” 公主?什么公主,哪个公主?姜寻梅不明所以,但执意还是要自己来:“这实在不好意思劳烦……” “姐姐见谅,被公主知道了,是要处罚我的。” 姜寻梅无可奈何,便只能接受她喂,但还是不太自在,觉得备受煎熬。她不习惯被人这般照顾,受宠若惊,又有几分不安。 何况她们同为宫女,没有谁该这般伺候谁的。 好不容易被服侍完,那宫女把碗放回端盘,道:“半个时辰后,我再来喂姐姐喝药。” 怎地还有……姜寻梅真想说不必了,她现在只想离开这地方,这一看就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放眼望去,也不消多看,便见此间屋宇轩敞通亮,处处透着清贵娴雅之气。 单看她躺着的这张拔步床,就能知其不凡。红木床架雕琢繁复的鸾鸟纹样,四层素色鲛绡纱帐顺着床沿缓缓垂落,帐角系着珍珠坠子,轻轻一动便细碎作响。 床内铺着绵软的云锦褥垫,叠放两床薄厚不一的锦被,身后她靠着的是一只绣着浅粉海棠的汉白玉枕。 再往外看去,整座寝殿隐在层层垂落的月白纱幔之后,随着透进的些许寒风微微摇晃。 这竟然真是公主的寝殿。 姜寻梅连忙下了床,撑着恢复还未好的无力身子,把被她睡乱的床铺整理好,站直身子时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不住地发黑。 她不得不坐回到床下的阶上,缓了一缓。只不过才受了两日的折磨,她就明显感到自己身子大不如前了,寒气入体,体虚身寒,外头发着高烧,里面却还是沁着刺骨的阴冷。 现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贸然离去,定会得公主怪罪,可若不快些离去,后面她又会被扯进什么样的风波之中? 劫后余生,她是万万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绝望和崩溃了。从前她觉得活着也行死了也行,人生没有太多价值可言,可如今她明白,活着容易死却难,这副身子总是格外坚韧,受了百般的苦也死不掉。 不如好好活着,人生的价值或许就在于让自己少受些苦,皮肉之苦要努力避开,心神之苦要自己想开。 可说着容易做着难,人活一世最爱自寻烦恼。譬如她被困在年少时太久太久,自怨自艾,到头来发现不过是自己将自己困住。 既然他们都已离去,她该为了自己而活,不该成为谁的坟墓。 想通这些后,心里便宽阔许多。果然一场大难总能让人心境有所变化,有人从善变为恶,有人从懦弱变得勇敢,亦有人从求死变成求生。 但不管怎样,总有一种苦她是必须要吃的—— 姜寻梅喝下那碗中药后,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一会儿了,那几乎能毁天灭地的苦味还在嘴里弥漫,还在胃里翻涌。 慕添安掀开重重纱幔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张脸,他不禁觉得意外,原来有人是可以这么丑的,本就不甚出彩的五官挤作一团,像是什么怪物一样。 啧,真怀疑自己究竟出了什么毛病,要救这样的女人。 不过好在姜寻梅神色恢复后耐看了许多,也让慕添安总算恢复了想和她说话的欲望。 “姐姐终于醒了,可难为我辛苦照料了多日。”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人既不是他照料的,也没有照料多日,说出这话,只管往自己脸上贴金。 姜寻梅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呆住了,这不是之前和沈虞一起的少女吗。难不成,沈虞信中所提及的“慕添安”,就是眼前之人,就是这座寝殿的主人…… 她跟着身旁的宫女一同行了礼,听她唤其为公主,想着自己果然没猜错。又不禁傻乎乎地想,那沈虞也太无礼了些,就算是在信中,也不能直呼公主名讳吧。 以及,沈虞为何能拜托公主照料? “我救了姐姐,姐姐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听她这话,姜寻梅便又想起,那日昏迷之前看到的天仙模样,原来也是眼前之人。她慌忙跪下:“多谢公主相救,日后公主若有用得上臣的地方,臣定尽心尽力。” 下意识也想自称奴婢,忽又想起自己的女官身份,生生把“奴婢”二字吞了回去。 “这倒不急,此番你苦苦挨冻两日,身子骨落下病根,我如何舍得让你再劳累?”慕添安笑着将她扶起,两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令姜寻梅越发感到惶恐不安。 离得近了也才发现,这小公主身子细长,居然同她差不多高。怕顶撞了公主,她想后退几步,却被慕添安一直抓着手不放,“姐姐病情稍有好转,也不宜久站,过来。” 宫女为他揭开纱帘,慕添安抓着姜寻梅到了外殿,那靠窗的地方安置着一张软绒卧榻,窗户紧闭丝毫无寒风侵蚀,上面铺着水色软垫,旁侧小几摆放青瓷茶盏、果碟。 墙壁悬挂雅致山水绢画,墙角立着暖炉,内里燃着炭火,就着地暖将殿内烘得温润暖和。 姜寻梅不知这位公主殿下为何对她如此客气,客气得都有些… …殷勤了。 然而经前面一遭,姜寻梅已学得教训,在这宫里,凡事留再多心眼都不算多,那些对你温柔相待的,往往也是算计你最深的。 只是,这小公主年纪看起来和沈虞差不多,会和那些娘娘一样心有城府吗?她到底是心存感激,不愿过多揣测。 “姐姐,沈虞已经拜托我照顾你,你就莫要拘束,免得浪费他、也浪费我一番好心。” 慕添安主动提及沈虞,让姜寻梅越发摸不着头脑了,小心问道:“不知沈虞和殿下是何关系?” 既然沈虞将自己的名字都告诉了她,定然极为信任。若是两个少年人两小无猜、芳心互许,姜寻梅也只有祝福。 慕添安笑眯眯地问:“姐姐觉得呢?” 却把这问题又抛回给姜寻梅,这要她如何说?感觉如何说都是一种冒犯,姜寻梅终于明白伴君如伴虎是如何一种滋味。 她没有思考太久,怕殿下等得不耐烦,试探着说:“想必,沈虞颇得殿下青睐,而殿下也是沈虞极为信赖之人?” “这说得倒也没错。不过我还要如实告诉姐姐,我是心悦沈虞的,却不知他对我是何心思。” 果真如此。姜寻梅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刚喝下的苦药似乎又在嘴里泛苦。真好啊,沈虞也找到了他的良人,日后沈虞有了出息,又有赵家扶持,必定是朝中重臣,名臣配公主,天造地设,门当户对。 只望莫像沈鲤和贵妃那般,有情人终相隔两地,甚至阴阳两隔。 至于她自己,则把那些本就不该滋生的心思藏好掖好,忘记沈虞看她时她是如何心慌,沈虞给她戴上耳坠时她又是如何心动。 是啊,这一切本就不该,千不该万不该。那是她养大的孩子,哪怕他像极了沈鲤,她也不该这般动心起念。 如果老天是因为这个才惩罚她,那她也没有怨言。 于是她道:“沈虞,定也是极心悦殿下的。只是沈虞如今还未取得功名,望殿下耐心等待,他是个很好的人,是值得等待的。” 慕添安忍不住笑出声来,露出他那两个小小的梨涡,笑得两只杏眼都弯成了月牙。 姜寻梅以为他是听到这话高兴,殊不知,他是在笑她,被他逗得团团转。 什么心不心悦的,就沈虞那脾气,也只有面前这女人能忍得了吧,还说什么是很好的,让慕添安听了只觉可笑,同时又很不服气。那这老实女人会忍他到什么程度,他还真有些好奇了。 “姐姐,我已经把所有心里话都告诉你了,你可千万要帮帮我。你说沈虞心悦我,可我却不信呢。他总在我面前念叨着你,我起先还以为他心悦的是你呢,不过看到你之后才打消了这个疑虑——他怎会心悦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女人呢。” 姜寻梅的手不由绞在了一起,心里满是无法言状的酸涩。 慕添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戏谑加深。她居然还真的这么妄想过?妄想自己和一个小了她十几岁的如何?可当真有趣。 “不过姐姐能得沈虞这般重视,定也是有些手段的,不知姐姐能不能教教我?” 32. 浅尝难解味 姜寻梅听到这话更加困惑,惶恐道:“殿下乃金枝玉叶,臣只是一介小小女官,实不敢当。” “金枝玉叶又不是什么都要学的,譬如男欢女爱之事,我可是一窍不通呢,姐姐说,若我到时候出嫁,如何能讨得夫婿欢心?” 姜寻梅还不知这是何意,就觉身子一歪,猝不及防被慕添安拉入怀中坐着,当即僵了身子,惊慌失措地喊:“殿下,您身子娇贵,不是臣可以冒犯的……” “我想让姐姐教我,自然要近一些才学得会。”慕添安笑吟吟地说道,他男生女相,尤其这个年纪还未长开,笑起来十分乖巧甜美,令姜寻梅看着都自觉心生怜爱,想把其当妹妹一样照料。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即使慕添安再亲切,一口一个姐姐地喊,到底还是公主,也不是她能高攀的。 “殿下,还是快请放了臣……” “我救了姐姐,姐姐就这样对我么,连点东西都不肯教我。”慕添安微微嗔道。 姜寻梅有些头疼,她身子还未恢复,连带着脑子也不太活络,实在难以揣测这小公主的脾性,于是只好真像哄妹妹那样哄道:“殿下想学些什么?” 慕添安知道她已然有所动摇,嘴角勾出一个坏笑,凑近姜寻梅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把姜寻梅吓得连忙从慕添安怀里挣出,带着几分狼狈跪在地上,神色仓皇又不住泛红:“还请殿下莫要再戏弄于臣,殿下既然救了臣,臣自然感激不尽,但这种事……” “这就是你说的要尽心尽力报答我?”慕添安哼了一声。 “不是的,殿下,除了这件事,其他什么,臣都可以为殿下做……” 看她脸越发得红,连说话都说不利索,慕添安戏弄人的目的已经达成,也清楚知道不可急于一时,所以打算放过她。 “姐姐身子还没好,再多调养几日吧。等调养好了,我再告诉你如何报答。” 姜寻梅已经想逃跑了。但是接下来几日殿下确实没再做什么,还让宫女好生伺候她,自己也时常关心。只是姜寻梅仍然惶恐不安,不习惯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 难道公主殿下真是为了沈虞的话照顾她,那殿下当真是极为看重沈虞。可她却不想承沈虞这份人情,这让她很不自在。 尤其,殿下一直不放她走。姜寻梅还是尚功局的掌制,不可能整日待在这永和宫的公主寝殿里。 虽说她一想到,回去之后要见到罗绮和明鸢,心里就满是焦虑和不安,只因先前那事留下了太大的阴影,她只想将自己缩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到。 但回去也总比在永和宫战战兢兢来得好。尚功局是她已经住惯了的,里面还有很多与她相熟的人,即使罗绮利用她、明鸢责怪她,可到底还有青婉,和那么多要好的姐妹。 对了,还有唐元。这件事不知道有没有传到唐元那里,姜寻梅希望他最好是不知道,这样就不会担心自己了。 “姐姐在想什么?”慕添安刚沐浴完,浑身都散发着清香,掀开被子躺了进来,侧着身子撑在床上,看姜寻梅盯着自己发呆。 姜寻梅在想,这小公主长得好漂亮,可是胸部一点轮廓都没有,难道这就是她要自己教教她房中之术的缘由么?因为担心自己的身材不够讨人喜欢,所以想在其他方面弥补? 可是她已生得这么漂亮,为何要为了去讨好一个还不存在的夫婿而绞尽脑汁呢。如果是为了讨沈虞欢心,那她更不必如此,沈虞不是个肤浅之人;如果以后还是赐婚给了别的公子,那也该是公子想尽办法来讨好公主殿下。 而且,最关键的是,姜寻梅自己都没有什么经验。唯一一次,也一直是唐元在循循善诱,她稀里糊涂地就跟着做了。 所以殿下退而求其次的要她给自己暖床。然而这床上哪里用得着姜寻梅去暖,早就被宫女们用汤婆子烫暖了,姜寻梅自己躺进去的时候都觉得温暖无比。 起先她和殿下一起睡,一整夜都紧张得没有睡着,殿下时而把她抱在怀里,时而又躺在她怀里要她把自己抱着,无论哪种,都会在夜里将属于彼此的呼吸起伏和心跳震动一并传到对方身上,让姜寻梅都不敢太重地呼吸,因为她知道殿下能感受到的。 她觉得不自在,殿下又将她抱得紧,让她无法动弹,她便只能强迫自己习惯。 她想,殿下也只是个孩子,就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那这样就很正常了,妹妹依赖姐姐,而姐姐呵护妹妹。 于是她就慢慢习惯了。她这习惯其实很早就有了,是当初和沈虞一起睡觉养出来的,后来沈虞大了,她又住进尚功局,这习惯短暂地消失了几年,很快就恢复过来。 因为姜寻梅喜欢这种被人需要和依赖的感觉,这让她不会再觉得心里很空,她的心跟她的怀抱一样被填满了,不至于在漫漫长夜里空虚寂寞。 “姐姐?”慕添安又唤了一声。他向来讨厌有人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看,所有人都说他继承了母妃的美丽,可他并不觉得这是件好事,每每看着镜子里的脸,便心生厌恶。 他讨厌要顶着女子的身份长大,也讨厌他们把他认作女子。一个男人要这么好看做什么呢?天天给别人欣赏么,那和戏子何异。何况他本该是皇子,未来还有可能是天子,而上位者从来不该被人凝视,他应当是凝视别人的那方。 但,不知为何,被姜寻梅这样盯着,他却一点厌恶都生不起来。他将她眼中充满母性光辉的包容、怜爱与温柔看得仔细,还有几分歆羡和欣赏自然也不讨厌了,因为那似乎不算是一种凝视,完全是善意的。 而且姜寻梅这幅模样看起来好呆,像是可以任他玩弄的。 见她无视了自己两次,慕添安倒觉得,第一天还战战兢兢像兔子一样的女人,被自己养刁了,不再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吓得跪到地上去,如今这么无礼地盯着自己,也不害怕了 。 不过没事,他总有几百种法子让姜寻梅重新变成兔子。慕添安将身凑了过去,吻上姜寻梅的嘴唇。 这两瓣唇是他肖想多日的,在那小屋门外窥得的一缕风光,于他波澜无惊的心湖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涟漪,许久都未能停下。起先他怕把人吓跑了这才忍了又忍,不过看样子,现在应该是吓不跑的。 那时他就在想,女人湿润绵软的唇尝起来是什么滋味,然而真的吻上去了才发现也没什么特别,姜寻梅调养了五天,就喝了五天的药,连嘴唇上都沾染了些许苦味,让慕添安没有心情继续,一个浅尝辄止的吻稍纵即逝。 女人却被吓得更傻了,那眼睛睁了半天都没合上,似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反应过来后又迅速眨了好几下,就像一只蜜蜂在疯狂扇动翅膀,足见其内心的震惊与慌乱。 “殿、殿下!” “姐姐,你终于肯理我了。”慕添安甜甜地笑,捻起姜寻梅同自己长发缠在一起的一处发丝,漫不经心地在手上把玩,“姐姐身子已好,也该教我些东西了。” 姜寻梅仍然很震惊:“你我皆是女子,做这种事……” 慕添安真想翻个白眼,谁跟你皆是女子了,但凡姜寻梅摸摸他,一下子就能知道他是不是了。不过给姜寻梅几百个胆子她都是不敢的。那没办法了,姜寻梅这般憨傻,只能乖乖等着被他吃干抹净了。 不过他还是继续卖无辜:“既然同为女子,做这种事有什么关系?我要是男子,姐姐才危险了呢。” 似乎有点道理,女子之间亲嘴好像也没什么,姜寻梅以前也见到过一些关系好的姐妹间会亲嘴。但是……她和殿下哪里算得关系好?他们只认识了五天,却又日夜相拥而眠,看起来亲密极了。 慕添安见姜寻梅说不出话,又问道:“姐姐觉得,我比沈虞好看吗?” 这又是一个令姜寻梅说不出话的问题。但慕添安这次没打算放过她,好像定要她给个答案,清亮的眸子里隐隐现出几分如鹰隼版的幽深锐利,将姜寻梅盯得死死的。 在姜寻梅心里,不管慕添安有多好看,沈虞永远是最好的那个。不过要她在沈虞和沈鲤间分出一个,却是很难分出的。 然而现在怎敢如此说,于是只好违心说道:“殿下最好看。”不过好看是真的,她想起那一日昏迷前,还以为是天仙来救她。 当她腼腆地把天仙这话说出来时,慕添安笑得很是满意。这样的话他从小到大听了不少,由姜寻梅说出来却完全不像是阿谀奉承,因为她到现在还有些不好意思,越发显得真诚。 “殿下,我还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姐姐与我客气什么,想说便说。”他都让姜寻梅睡在他床上,同他说话不必用那些客气谦词,还有什么容不了的。 “殿下既然生得这般好看,即使是平胸定也不会被嫌弃,何苦去学什么房中之术……” 33. 花树堆雪乱 这个笨女人。 慕添安好气又好笑。原来她以为自己胡搅蛮缠是自卑于身材?他是万万想不到这两件事如何联系到一起的,只能说姜寻梅只在某些方面机灵得有些独特。 他是男子当然没胸,偏偏姜寻梅还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生怕冒犯了他:“而且平胸也没有不好,这世上千人千面,总有人喜欢平胸,而且殿下是公主,他们讨好公主还来不及,公主不必讨教什么手段……” “所以说来说去,姐姐就是不肯教我罢。”慕添安故作委屈,“不过姐姐说对了,我确实因为这个感到自卑。尤其看到姐姐的,更羡慕了。如果姐姐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体验一下么?” 方才稍稍褪去的绯红,此刻再度攀上姜寻梅的脸颊。面庞与脖颈染上一层柔和的红晕,好似黄昏时分天水相接处,晕开一层轻薄朦胧的霞光。 “殿下,这怎么可以……” 慕添安继续循循善诱:“你我同为女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而且我们一床睡了那么久,姐姐现在才觉得不好意思么?” 他话音落下,不等姜寻梅开口回应,身子便一步步朝她逼近。一如前些时日那般,长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只在今夜,掌心顺着柔软的腰线缓缓向上挪动。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若是我能拥有姐姐这般身段,又怎会心生自卑。每每靠近,都觉得周身萦绕着温润馨香,香软得叫人心神纷乱。” 姜寻梅心口剧烈擂动,心跳嘈杂轰鸣,慌乱的悸动几乎要冲破胸膛,隔着薄薄衣料,清晰地撞在他的掌心之上。 她身形生得纤细温婉,并不丰满可人,然而每每这般近距离相依,都叫慕添安心生贪恋,舍不得移开手。 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很可爱,就像姜寻梅本人一样羞涩软糯,一碰就颤巍巍地往后缩,柔软进了心里去。 只是简单如此还不够,慕添安再也忍不住,钻入到被子里,只露半个脑袋在外面耸动。 “殿下……别、别这样……”姜寻梅颤得更加厉害,像冬日里被寒风吹拂的枝头腊梅,七零八落,又被雪压得七倒八歪,却被慕添安禁锢着不放,于是也不敢动弹。 她的反应细小但敏感,慕添安加重唇齿间的力度,姜寻梅又猛地一颤,身子却突然伸展开了,腰背绷得直挺,下意识抱住了慕添安,却把人往怀里更带深了些,也像是在把自己送上去。 慕添安觉得自己被她圈太紧了有些喘不过气,但同时又觉得很是安心,女人用赤诚的温暖将他整个包裹,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还在襁褓之中的错觉,只知道自己饿了,循着本能去吃。 “求你了……殿下……”女人的嗓音里带了些微受不住的哭腔,分不出是兴奋还是害怕,身子在这滚烫难耐的被窝里沁出几点汗。 慕添安其实还觉不够,可他又很是想看姜寻梅被他弄成了何种模样,定是惨兮兮的也软绵绵的,脸上红得不能再红,眼角眉梢都挂着动情的绯色,和着水光潋滟生姿。 他终是将头抬了起来,放过再一触碰就要零碎成泥的梅花,去欣赏她如花树堆雪的凌乱。 还真是,要命。 此前他从未觉得一个女人可以引得他挪不开眼,无论是再漂亮的女子在他眼里也只是看过便忘,毕竟他自己也生得好看,并不怎么在乎容貌。 姜寻梅不是什么大美人,只是五官端正、眉眼柔和,看着顺眼,说她老也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好像她一直就是这个模样,不必凭借现在的模样去想象她年轻时的样子,慕添安知道有些人年轻时显老,所以到了该老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或许姜寻梅就是这样,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 但她一露出这般支离破碎的神色,眼里的泪光盈盈还未落下,却已让人感到她身上承载的岁月在哭泣。柔弱吗,也并不,凌寒梅花独自开,总是坚韧不易折,只是人们见她在寒风里飘摇,总是心生怜爱。 然而慕添安不是这样,他看到了只想压挤出姜寻梅更多的脆弱与迷离,让花枝乱颤,一点一点的泪如雨落,一片一片的桃红纷飞,而姜寻梅只需要在颠簸与浮沉间抱紧自己就行了。 不过,慕添安也明白,浅尝辄止,方不会失了兴趣。若他在今夜就将女人从里到外索取个遍,那他很快就会失去兴趣,弃姜寻梅如敝屐。 他把浑身发软的女人捞起来,嘴角噙了一抹笑,语气温柔却又有那么几缕不容违逆的命令意味:“姐姐,今夜你去外间睡罢。” * 姜寻梅还是觉得昨夜之事太过荒唐,这事放在男女之间荒唐,放在女子与女子之间也荒唐。但她一想起来脸就又烫起来,心也到处乱跳,于是连忙止了念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公主是金枝玉叶,怎能对她干这种事情?若是被人知道了,她姜寻梅定不会落个好下场。可她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公主自己当然不会胡乱去说。 但姜寻梅依旧心虚难安。她也依旧未能参透公主脾性,不知她留着自己究竟要作何用。如果说是想学习房中之术,这宫里不缺有经验的年老宫女,而且这种事一般都是公主的乳娘来教的。 她今日定要问公主想她如何报答,报答完她就要离开这永和宫。如果公主仍觉不够,她以后也会继续为公主办事,只要不再把她留在永和宫就好。 此前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即使不去趋炎附势、结党营私,也可以好好过下去,但经过此番变故,她明白了太多东西。 她已然想通,这后宫中人谁不会去趋炎附势,罗绮为贤妃做事,明鸢讨好胡美人,所以最终只有没有靠山的姜寻梅吃了苦头。若是她能讨好公主,便也是讨好淑妃,以后或许便能轻松点了。 话说起来,公主与淑妃娘娘之间,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亲近。她在偏殿这些时日,从未见淑妃娘娘来看过公主,公主也早出晚归,不受约束,偶尔午间回来,尝尝姜寻梅做的点心,再小憩一会儿,便又 离开了永和宫。 她还从未见哪位公主出去得这般勤的。 公主不在的时候,她也无事可做,却不得走出这地方,一踏出半步就有宫女拦住她,说是公主吩咐。姜寻梅不明白公主为何不让自己离开,要把自己关在这里,还是说,之前那件事并没有摆平,公主是在保护她? 闲下来便又想起了沈虞,不知道他在宫外过得可好,是否有被赵家成功接纳,赵家待他如何。 她这时又想起沈虞留给她的几样东西,带回了尚功局自己的值房,不知道有没有被搜出来。如果搜出来,又被问到沈虞的下落,她难逃一劫,那么公主不让她出去,倒也是好的。 “殿下平日里是怎样的人呢?”姜寻梅寻了机会,问伺候公主起居的宫女。 这宫女名叫小枝,年纪看起来应当由有二十五六,十分机灵懂事,时常会提醒姜寻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该说的话也从来不多说。前日就是她告诉她殿下喜欢吃的点心,让姜寻梅得以在殿下回来的时候献上。 她不知道姜寻梅究竟是何身份,但见公主对她很是上心,便也处处照顾。 “你看到的殿下,和我们平日里看到的不一样。”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小枝也看出她是个好心肠的老实人,即使公主命令她们照顾这位姐姐,但姜寻梅从来不在她们面前摆架子,甚至总是觉得惶恐,要自己来。 所以她打算提醒一番:“我接下来这话,你可别告诉殿下。” “我不告诉,我若说漏了嘴,就天打雷劈。”姜寻梅连忙发誓。她知道小枝在担心什么,在这宫里多说一句话多可能万劫不复,小枝既然打算开口,许是也有些信任她了,姜寻梅也不想让她感到不安。 “殿下的童年过得不好——当初娘娘本来有一个皇子,后来却因病去世,那病来得古怪,没有太医能好生医治,娘娘眼睁睁看着皇子去世,人便因此郁结于心,也生了病,所以生殿下的时候,命悬一线,是太医们治了好久才保住的。” 说到这里,小枝压低了声音,“那位皇子去世后,娘娘便有些埋怨陛下,哪怕被翻牌子也不愿伺候,最后是迫于皇威才有了殿下。所以你应当能想见,娘娘并不疼爱殿下。也因此,殿下性情多变,总是做些乖张之举,本是为了得到娘娘关注,后来成了习惯,彻底改不掉了。” 姜寻梅却没有理解:“皇子去世,与陛下有什么关系吗?但是一个母亲怎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哪怕埋怨陛下,但到底是夫妻,怎会一点都不爱他们之间诞生的这个孩子呢。” “淑妃娘娘其实对殿下有求必应,只是从不主动过问,定要殿下亲自去求。能把你救下,也是殿下亲自去求的。这些弯弯绕绕,我们做下人的,实也不懂。这些我还是听殿下乳娘说的呢。”小枝道,“她心疼殿下,我们也都向着殿下,所以能忍受殿下的脾气。但姐姐,我还是想提醒你,殿下若在你面前太过乖巧,那必然只是假象,你可千万别当真,失了分寸。” 34. 口嫌体正直 慕添安从外头回来,沾了一身风雪,他将披风和罩衫一并解下扔给小枝,姜寻梅上前用帕子给他轻轻擦着脸,慕添安便一动不动任她擦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向下移去,如有实质地烫在某处。 烫得姜寻梅不好意思极了,收回手侧过身去,隔绝了那道目光,低下头轻声道:“殿下外出劳累,快去歇着吧。” 慕添安那双杏眼微弯,梨涡浅出,是要撒娇的前奏。果不其然,就听他说道:“姐姐~我饿了。”那姐姐二字从他嘴中唤出,只两个音节却绕了百转千回,听上去格外缱绻。 “我做了酒酿圆子,还热着呢,我去为殿下端来。” 姜寻梅正要离去,却被慕添安抓住了手腕,顺势就拉到自己身侧,凑到她耳边戏谑地笑:“姐姐当真不知我想吃什么?”说话时热气都扑洒在姜寻梅耳廓上,让她又颤了一颤。 这是只属于她二人的秘密,她听得明白,却不愿认。 那耳廓不知是被热气熏红了还是羞红了,姜寻梅仍然低着头不敢看他,心里已被这孟浪话惊出一片滔天海潮。她不知道殿下究竟是在拿她寻开心还是真的想要,强装镇定地说:“求殿下莫要再寻我开心了。” “我怎会是在寻姐姐开心,姐姐可不知道,我想了姐姐一天。” 实在不知这位殿下如何养出这般怪癖,说出一句并一句孟浪话时神色又无辜又纯然,眼神却直勾勾的,好像已经把姜寻梅脱光了在看在品。“姐姐的圆子确实好吃,也令我馋了一天。” “殿下稍等,我这就去端来。”姜寻梅只能无视他语气里的挑逗之意,努力将他口中的“圆子”纠正过来,逐渐升起的红晕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慕添安满意地笑,他喜欢挑逗姜寻梅,就是想看她害羞无措的模样。不过他也没有说错,昨夜之后,那白玉似的团子就一直在他心里晃悠,手上摸不到,总让他手痒心也痒。 不过也不急,到了晚上自有百般机会。 今年过去,年纪又要长一岁,不光是他这位“公主”到了该赐婚的年纪,其他皇子也该离京领封地去了。只是储君之位一直没有确定下来,所以皇子们还在宫中暂住,年岁再大些就该搬去京中的十王府了。 也无怪他那父皇定不下来。皇子中最优秀的两位便是太子和二皇子,前者是皇后所出,后者是他那亲生哥哥,双双甚得父皇喜爱,却都先后丧命。再后面的三皇子和五皇子便是贤妃所出,那五皇子慕稚是个贪玩无用的草包,三皇子倒是一直勤勉,但是性子软弱,时常惹得父皇不满,估计是脾气都传到他弟弟身上去了。 四皇子喜兵戈,小小年纪便已混在军营之中,但也只对打仗感兴趣,要他费心思去夺这储君之位,是有点难为他那脑子。不过即使他不愿,那些将领也定会撺掇,毕竟若是他当上天子,武将待遇定能大大提升。 而只长他几个月的六皇子,平日里也像个傻子,因着两人年纪相近,他和慕添安倒是比其他兄弟姐妹亲近,所以慕添安便更知道,他表面装着傻子,其实私底下也为争储君之位做了不少手段,不过和他一样韬光养晦罢了。 慕添安倒不急于撕破他这公主身份。当年母妃家族势力庞大,是三代重臣之家,哥哥又是京中禁军统领,母妃一旦生出皇子,便是个巨大的威胁。所以母妃这些年心里总怀着恨意,这恨不止是对贤妃,也是对父皇,毕竟只有父皇默许,贤妃才敢如此加害。 或许他诞生之际,母妃对外宣称是个公主,也是在保他性命。 要等前面那几个兄弟争得差不多了,他才要姗姗来迟,加入这场博弈。 这些天倒是去打探了一下前朝的消息,看又是哪位皇子的呼声占了上风,果然不出他所料,是他那四哥。如今将近年关,边疆已安定许久,父皇有意犒劳众将,他那四哥必定要出一番风头。 不过这暂时也和他没关系,让他那几个哥哥急去吧。他现在日子过得清闲,无聊时便更想找点乐子,所以姜寻梅对他那是重要得紧。其实有时候想想,似乎换个宫女也是要任他把玩的,可不知为何,他偏偏选中了姜寻梅。 笔下的画才刚起头,姜寻梅便不合时宜地把酒酿圆子端了上来。其实慕添安不喜欢姜寻梅做的东西,总是太甜,吃几口就腻了。他之前问过姜寻梅,是不是沈虞爱吃甜的,她乖巧答是,他便更不想吃了。 沈虞爱吃甜的你给他做甜的,那我不喜欢吃甜的,你为何还要给我做甜的?不过仔细想来也没和姜寻梅说过他喜欢吃什么口味,但他就是懒得说,等姜寻梅什么时候自己发现。 而且他把姜寻梅救回来又不是要她来伺候自己,他有的是宫女伺候,不缺姜寻梅这一个。如果姜寻梅聪明一点,就该用些别的手段“伺候”他,而不是天天像哄小孩一样哄他。无趣的很,每每都要他自己去寻乐趣。 真不知沈虞是怎么忍这女人到现在的,看样子他也没碰过,更不知其趣味所在。 “放着吧。”慕添安头也未抬,淡淡说道。 过了一会儿余光瞥见姜寻梅还立在那里,这才抬头:“还有什么事?” 姜寻梅虽不知为何,才过去没多久,殿下的语气就冷淡许多,但还是小心说出自己心里一直想的话:“殿下,我已在永和宫待了数日,仍不知要如何报答殿下,还望殿下明示,好放我离开。” “你想离开?”慕添安搁笔,手肘撑在案上,搭着半张脸斜斜瞧她,“是你嫌弃我这地方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殿下,只是我到底还是尚功局的女官,一直待在这里总不太好……” “那有何妨,明日我说一声,这尚功局的女官,你便不用做了。” “殿下!”姜寻梅跪下身来,“求你千万 别这样!女官是我辛苦考来的,我不想放弃。” 慕添安笑了:“我早就说过该如何报答,是你自己一直不肯,我还当你是不想离开这。” 姜寻梅咬紧了唇,艰难说道:“我当那是玩笑话……” “好大的胆子,你觉得我说的都是玩笑话?” 也是这刻起慕添安终于展露了几分属于公主的威仪,那双眼冷冷望着姜寻梅时,令她不得不将头一低再低,惶恐答道:“殿下息怒,我只是想不明白,殿下为何执意要我做这种事情……” 慕添安忽然沉默了,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一定要缠着这个老女人不放。起先是从沈虞口中听得这个名字,因此心生好奇,是怎样的女子能被沈虞那恃才傲物之人挂在嘴上?他俩脾性相近,都是容易瞧不起人的主,所以慕添安心想,能吸引沈虞的,也必然能吸引他。 结果知道是个三十岁的老女人后,便大失所望。结果后来又得知唐元同那女子搅和在一起。那唐元本就是母妃的入幕之宾,竟敢如此大胆,与另一个女子私通。于是他不禁重燃些许好奇,执意想弄明白,为何这女人勾住一个了还能勾住一个,到底是有多大的手段? 但怎么看也只是老实过了头,看不出任何过人之处,能勾引男人的手段是一点不会。 想起什么却笑了起来,只是那笑里仍含着尖锐锋芒。“你当真想知道?” 姜寻梅迟疑,小心觑她神色,瞧见那眼里的精光,不知道殿下又在打什么算盘,却没来由地感到一丝不安。 慕添安起身,从案后走出,弯下腰来,捏住了姜寻梅的脸,迫使她自下而上地望着自己。“那日我随沈虞到浣衣局躲雨,碰巧撞见姐姐在和男人颠鸾倒凤。姐姐可知,沈虞看了半天,看得眼睛都直了呢。” 此话落下,姜寻梅浑身猛地一颤,双目倏然睁大,那日不堪的一幕被当众剖开,羞耻感压得她想要低下头去,可她被捏住脸颊动弹不得,于是所有反应又被真切映入他人眼帘,如同那日一般的赤裸,想到这点,她的面颊红白交替,只瞬间,耳尖红得便要滴血。 她猜测沈虞是看到了,现下更是被证实了这个猜想,而且还得知不止沈虞一人。所以她那些私密的姿态,全都被人看了去么? “所以我真想知道,要如何做,才能像姐姐这般诱人,惹得沈虞挪不开眼。”慕添安笑,眼底幽深,却似有火星在烧,“姐姐自己弄一次给我看吧,让我再好生瞧瞧,也好生学学。” 被慕添安这般盯着,姜寻梅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无处遁形,故也无可奈何。 再出口时,发现声音都哑了:“若我这样照做了,殿下可会放过我?” “我从未强迫过姐姐什么,又何谈放过?”慕添安纤细的手指在她嘴角边缓缓摩挲,只要姜寻梅一启唇,那根手指就能被卷进口中,这让姜寻梅不敢再开口了。 35. 交相映清辉 苍白的脸更衬得红意晃晃,姜寻梅终于想明白,原来殿下是在吃味?因为她和沈虞关系亲近,又被沈虞那样看过,所以才……可她当真是百口莫辩,她觉得,自己身上没什么可看的。 “姐姐要好好教我吧?不然到时候我被赐了婚,不会这种事,岂不是要被笑话?”慕添安伸手将她扶起,牵着手缓步走到床边,轻轻将姜寻梅按坐在床榻之上,一双杏眼湿漉漉地望着她,神态柔弱可怜,语气也放得愈发柔软。 瞧见她这般委屈温顺的模样,姜寻梅心头一软,只能局促地低声应允:“好、好,我教你……” “多谢姐姐~”慕添安眉眼瞬间绽开笑意,俯身,轻轻在她脸颊落下一吻。温热的触碰来得猝不及防,姜寻梅很不习惯这般直白亲昵,脸颊滚烫,迟迟褪不去红晕,只慌忙垂下眼眸,不敢直视少女明艳动人的容颜。 她在心里宽慰自己,二人同为女子,自己年岁更长,只当作年长姐姐教导年幼妹妹便是。 迎着慕添安直直凝望的视线,姜寻梅紧张地解开下裳,一层一层,像剥莲子似的,最后剥出一道玉白来。 “洞房之时,会用到这处,只是要容纳男子之躯有些勉强,所以定要做好准备……” 身前的少女没有半分移开目光的意思,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滚烫炽热的视线牢牢落在她的身上,带着直白的好奇与执拗,分毫不曾躲闪。 那目光太过深重直白,像温热的炭火,烘得姜寻梅浑身都不自在,脖颈也漫上一层绯红。 垂落的长睫不住轻轻颤动,姜寻梅下意识攥紧衣襟,指尖微微发僵,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心底只余下满满的窘迫。 明明只是讲解女子闺间常识,可被这样一双炽热的眼睛紧紧注视,只叫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带着难以掩藏的羞怯。 她其实自己也不会,只是想着那日唐元的举动来做。只是别人做和自己做到底是不一样的,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明明同样是紧张又羞怯的,那时尚还有唐元安抚照料,可此刻只有她一人彷徨无助,又不得不在殿下面前强撑自己。 以至于眼底无知无觉蕴了层泪,将眸光洗得破碎,让视线都模糊起来,姜寻梅闭上眼,咬着唇忍耐羞耻,送得更深。 慕添安静静望着她局促腼腆的模样,眼底的情绪层层翻涌,如即将压城的风雨。比起身下的动作,他没想到自己更痴迷于姜寻梅这般慌乱内敛、羞于抬眼的模样,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她的脸上挪开半分。 花影缭乱,蝶飞蜂颤,好像姜寻梅一哭起来,就涵盖了百般千般的美好。 觉出她支撑不住了,慕添安俯下身去,安抚地吻住她微微张开的唇。这时姜寻梅竟没有躲闪,空余的一只手搂住了他,将自己贴得更近,似乎急于寻求一个依靠。 于是她那么久的羞耻和无措都有了归处,亲吻时便可以把脸贴紧面前人的脸,不必再被人瞧见她的凌乱和破碎。然而事实上慕添安却将她看得更清,看清了她脸上的绯红是从何处转浓,又从何处淡下去。 柔软的触碰轻柔绵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炙热。渐渐姜寻梅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二人紧紧相靠,胸膛贴着胸膛,彼此急促的心跳交融在一处。 屋内静得只剩交叠的喘息,所有不清不楚的东西,尽数揉进这绵长的亲吻之中。 姜寻梅嘴里的苦味已经淡去了,慕添安似乎还尝出一股淡淡的酒味,猜想她定然偷吃了点酒酿圆子。他不喜欢这样的甜,所以一再勾舌舔舐掉她嘴里的余味,姜寻梅被他弄得呼吸不过来,涎水从嘴边溢出,手上动作也跟着停了。 但下一刻慕添安接替了她,有几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味,他嘴上吻得霸道,手上也毫不逊色,把姜寻梅搅得一团乱,在他怀里的起伏都大了许多,像一只溺水的鱼不住跳动,却不得不和慕添安相濡以沫。 在沉浮间她蓦地转醒过来,这又是在做何等荒唐之事,可想要挣脱已是不能。慕添安轻咬她通红的耳廓,在她耳边柔声挑逗:“姐姐,我学得如何?”姜寻梅却无力回答,学得如何她已感受颇深,几乎要开口求饶,然而开口便泣不成声。 最终,她被揉碎在了漫天风雪间。 “姐姐,你该教我下一步了。”慕添安喉间滚出的声响清浅温润,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微哑,柔音嵌在清冽声线里,雌雄难辨,在此刻如同一种蛊惑。 当姜寻梅被他引导至何处时,烫得一缩手,迷离的意识猛地从云间掉入泥里。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之人,眼前人却仍是笑得无辜,那张脸也已染了桃红,更添几许盎然春意。 “你……” 慕添安呼吸微乱,笑着说道:“我又没说不让姐姐碰我。” 并非是这个问题,而是……姜寻梅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碰到了什么。 “姐姐不相信的话,不如自己看一看?” 慕添安的手包着她的手又往下沉了几分,触感越发鲜明,姜寻梅心里大骇,骤然清醒了个彻底,像碰到什么烫手的山芋似的甩开手,也把人猛地推开了,将自己遮挡起来,一副大惊失色、慌乱无措的模样。“你、你……你是男子……?” 这女人当真是被他养刁了,想推就能推,一点也不在乎他身份了。慕添安直起被推歪的上半身,靠在床柱旁,又欣赏起姜寻梅凌乱样子,即使内里鼓胀已经难耐地叫嚣,但还是忍下来了。 “姐姐觉得我是,就是吧。” 姜寻梅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可、可是你、你是公主……” “嗯哼~”慕添安好笑地望着她,“对于姐姐来说,我是女子还是男子,很重要么?” 面前的女人已经说不出话来,愣愣瞧着他的脸,目光又不住往他身下看去,脸上神色甚是精彩。 然而慕添安一动她就开始缩起来了,反应过来这些天的荒唐事,只觉头晕目眩,分不清今夕何夕。紧接着她内心是被哄骗的愤怒和羞耻,连带着那双眸子都含了怒和恼,被烧得通红。慕添安看到她的眼神,停下动作,声音骤冷,再没有方才伪装出的娇柔:“你敢这样看着我?” 现在脑子已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姜寻梅冷静了不少,微微收敛好情绪,轻声道:“望殿下饶过我。” “我说不饶呢?” “那就请殿下收回我这条命。若是其他报答之事,我一定尽心尽力,可这种事,恕我难以接受。” 慕添安嗤了一声,终于不屑再于她面前故作乖巧。“你以为我当真如此稀罕你吗?一定非你不可?就你这般平庸的女人,要容貌没有要身材也没有,岁数还大,若不是看在沈虞的面上,你以为你能入我的眼!给我滚下去!” 姜寻梅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被褥,身子微微颤抖着,眼里泪光仍在流动,细碎晶莹,却被她强忍着没有落下。她低头穿好衣服,轻轻从床上下去了,本想转身离开,可想到什么,又恭谨地跪下来:“我冒犯殿下,实在无礼,请殿下把我赶出永和宫……” “你想得美!”慕添安听见她这一句话更气了,“这条命是你欠我的,以后你就是我的人,哪里也别想去!” “那便请殿下收回我这条命。”姜寻梅不卑不亢地说。 寝殿内的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瞬,上一刻还热乎着,下一刻就感觉寒风侵袭进来,气压低得可怕,将脸吹得生疼。 一直没有抬头,姜寻梅不知道慕添安现在是何神色,但也依稀能感受出他的暴怒。 然后就听慕添安冷笑道:“你的命有什么稀奇的,收回来对我又有什么用?但我想,沈虞的命,应当是很稀奇的……” 姜寻梅抬起头,心里泛出一阵荒唐又可笑的悲凉意味,自从她遇见沈虞,自己的人生好像就越来越麻烦,沈虞倒是一走了之图个轻松痛快,那她呢,她还要被沈虞牵绊到什么时候?还要被自己禁锢到什么时候? 她本可以坦露沈虞的一切,换自己此后余生的荣华富贵、清闲生活,再也不会遭受风雨、任人宰割,可是她偏不。以至于到现在她连自己的生死都看开了,还是会为了沈虞陡生波澜。 如果她没有那么倔,早点放弃沈鲤,她就不会那么痛苦;如今早点放弃沈虞,她便也能轻松。 可如果她真的不倔了,或许她就不叫姜寻梅了。很多时候人明明分得清楚是非好坏,却总是要在南墙上撞死。 要是真能撞死就好了,偏偏老天不收她这条命。姜寻梅忽然笑着摇了摇头,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了。老天想怎么折腾她就来吧,她早就认命了。 再望向慕添安,怒意攀上眉眼,一副美人皮囊裹着戾气,柔美的五官骤然淬了寒霜,艳色锋利逼人。迎着那道冰冷凛冽的眸光,姜寻梅挪动膝盖,以一种温顺的臣服之姿缓缓向前爬去,然后,将脸凑到了他腿间。 不就是要她伺候么,她虽从未做过这事,却也早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知道男子也喜欢女子做这事。只要不承欢人下,对姜寻梅来说,似乎都还能够忍受。 然而还未等她开始动作,只是嘴唇轻触到,便有一阵湿润漫出,打在姜寻梅脸上。 她愣住了。 下意识看向那人,却见他脸颊登时红得透彻,睫毛慌乱地不停颤动,薄唇被下意识抿紧,颊边软肉也微微绷紧。察觉到姜寻梅探究目光,他又羞又恼,抬眼凶戾瞪来,却因眼尾染上薄红,瞳仁也漾着浅浅水光,看起来并没什么威慑力,隐隐透着一股少年人的倔强和窘迫。 见她还没移开目光,慕添安越发来气,合拢腿,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滚!” 姜寻梅回过神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浊物,慌忙退开了,再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寝殿中,只剩慕添安还在到处扔东西撒气。 一边扔还一边在心里咒骂,这不知好歹的女人,这听不懂话的女人!叫她滚出去她不听,非要凑上来,这下好了,看到他笑话了!莫不是等会儿还要在心里怀疑,他真的是男子?早泄到这种程度,哪里算是个男子! 简直是气死他了! 36. 生辰与忌辰 一位宫女灰溜溜地被赶了出来,似乎吓得不轻,走在廊上魂都没了。 小枝关心了几句,那宫女勉力笑笑,说了句没事,便去干别的事了。 “殿下这几日脾气不大好,见谁都发火。昨天早上晚芊为殿下梳头,只是稍微用了点力,就被殿下骂哭了。”小枝朝并肩而行的姜寻梅说道,“还以为你来了之后,殿下就变了呢,谁知才过几天,就……” 姜寻梅尴尬地笑笑。她当然是知道怎么回事,毕竟她就是那个惹得殿下大怒不止的罪魁祸首。但这事又不是方便说出来的,所以她只能沉默。 “话说回来,你最近做了什么吗?我看之前殿下都要你陪着睡的,怎么这几天你被赶到外间去了?” 姜寻梅答道:“我想要离开永和宫,但殿下不让,同我起了些争执。” “留在这不好吗?你出去,天天都是做些粗活累活,留在这里伺候公主总要轻松些吧?而且偶尔公主心情好点,赏赐得可大方了!” 可并不轻松,伴君如伴虎,姜寻梅觉得这位殿下比老虎还可怕,上一刻还在笑嘻嘻的同她说话,下一刻就冷冰冰地瞪着她,咬牙切齿地喊她名字。 还会对她做些荒唐事,姜寻梅光是想想自己做了什么就觉得脸红心跳。她起先以为殿下是女子才一再心软包容,想着女子之间也没什么关系,但知道他是男子后,这感觉就大不一样了。 其中也有慕添安蒙骗的意味在,一点一点地诱她上钩。所以当姜寻梅清醒过来时,觉得很可笑,她笑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当成笑话看,慕添安把她的糟糕模样全都看到了,怪不得会说出那样的话,连姜寻梅自己都觉得自己没什么可看的。 姜寻梅闭了闭眼,极力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出脑子。 但还是忍不住想起,知道殿下真实性别的那刻,她有多么震惊。殿下生得一副面若好女的美人胚,声音腔调都听不出来一点不对劲,撒起娇来让姜寻梅觉得就像是邻家妹妹一般,怎么最后会是个男子? 到底是为什么?这永和宫的人都知道吗,为什么要把一个男子唤为公主呢?还是她们都不知道?如果不知道,姜寻梅此刻问出来的话,会不会对殿下不利?可是为什么殿下要扮成女子呢…… 等等,既然殿下拿沈虞威胁她,那她是不是可以拿这个威胁殿下?她就说要把殿下男扮女装的事泄露出去,看殿下是何反应。 ……一定会想杀了她的。 那杀就杀吧,姜寻梅本来就没什么好怕的。能活下来她自然感激万分,可若是活下来还要经受诸多痛苦,那又有何好活,还不如死了算了。 只是顾及到沈虞,她才一再迟疑退让。 “殿下最近还格外挑食,一直在吃羊白腰、龙卵……你说殿下吃这个干什么?” “……”姜寻梅假咳几声,“我也不知,可能殿下爱吃吧。” 这羊白腰和龙卵都是温补的东西,殿下吃这些要补什么,姜寻梅想都不愿去想。但想想又觉得殿下是否太看重这件事了,他的身子还在长,这种事也是初次体验,有些刺激总是受不住的,也不一定就是阳虚早泄。 只是殿下自己看起来难以释怀,甚至一看到她的脸就要急。急归急厌归厌,就是不许她离开永和宫,姜寻梅实在搞不懂殿下在想什么。 两人抱着晒了一天的书回到书房。下了几日的雪,今日难得天晴,所以把殿下的书拿出来晒晒。刚走到门口发现书房的门关着,小枝轻轻开了一道缝,发现殿下正在书房里,趴在案上似乎睡着了。 于是她俩放轻脚步走进去,将书一本一本放好。姜寻梅回头看了一眼慕添安,不知他怎的就在这里睡了起来,又不要人伺候,在屋子里把外袍都脱了,身上连毯子都没披。 小枝轻声道:“我去为殿下取毯子来。” 姜寻梅点了点头,等她走后才发现自己好像无事可做了,也不该留在这。可小枝前脚刚走,慕添安就醒了过来,惺忪睡眼却把她抓了个正着,然后也不说话,就那样直直盯着她看。 这是又要如何?姜寻梅也瞧不出他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心中忐忑,行了个礼,小心问询:“殿下,可有什么事要交代我去办?” 慕添安仍不说话,平日里那双善睐明眸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层阴霾,如同寻常阴天一般低沉寂寥。 放以往被这般盯着,姜寻梅会觉得心里发怵,但慕添安一觉醒来,右边脸颊上多了个印子,这让他看起来跟普通少年一样质朴纯粹,再没了皇室子弟那般威仪。 姜寻梅小心翼翼地走近,又唤了一声:“殿下?”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也不知到底是想唤醒他还是不想。 “沈虞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慕添安猝不及防地开了口,令姜寻梅微微一愣,待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又满心困惑,但还是老实答道:“回殿下,是十四天前,已经过了。” “他喜欢吃些什么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粉蒸羊肉、冰糖肘子、清蒸鲫鱼……”姜寻梅如数家珍,“甜口的他都爱吃。” “那我喜欢吃些什么菜?”慕添安又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姜寻梅犹豫了,这个她倒真不知道,只记得小枝告诉过她殿下喜欢吃椒盐酥和煎乳饼,至于喜欢吃的菜平时没有怎么留意过,毕竟也不是她负责殿下的日常吃食, “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见她不回答,慕添安继续问道。 这个姜寻梅更无从知道,其实这么多时日她该和小枝多了解了解的,可她就是没问,如今便也答不上来。但是她也没必要去问,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会在永和宫待太久的。 却不知殿下问这些做什么,她答不上来,他可会恼?恼了之后,又要如何待她? 正紧张得手足无措时,却迟迟未等到慕添安下一句话。姜寻梅偷偷抬眼望去,发现他早就把目光收了回去,盯着案上的书卷发呆。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打开,动作很轻,是小枝取来了毯子,结果发现殿下已经醒了过来,这毯子也不知道该不该送上去了。 慕添安也在这时起身,拿起一旁放着的披风披在身上,一言不发地从姜寻梅身侧走过。 “殿下?”小枝看他这架势是要出门,连忙道 ,“奴婢已经让御膳房做了殿下爱吃的,马上就能送来,殿下先品尝一番,再出去吧……” 但是慕添安没理她。慕添安出门从不带随从,只有暗卫在暗中保护,所以事先也没人知道他要去哪。 却让小枝犯了难,蔫蔫地嘀咕道:“殿下要出宫可怎么办,今天又不能打搅娘娘……” 看殿下离去,姜寻梅总算松了口气,可同时又觉得心里某一处沉了下去。她没有多在意,问小枝:“为何今日不能打搅娘娘?” “今日是二皇子的忌日,永和宫的宫人在这日都不敢多说话。”小枝道,“可今日又是殿下的生辰,殿下这时候出去,不知要做什么去……” 姜寻梅闻言愣住了,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今日是殿下的生辰?” “是啊,你也不敢相信吧,殿下刚好是在二皇子忌日出生的,当时宫中还传言,是二皇子想念娘娘,才托生回来了。” “这是什么荒谬的传言……”姜寻梅下意识觉得不好,这样说,不就抹去了殿下的存在,只把他当做是二皇子的托生吗?以及今日居然是殿下的生辰,也让她感到一阵无法言明的揪心。 难怪殿下刚刚这么问她,她应该察觉端倪的。可这一天又如此寻常,她根本没往这方面想,一个公主、不,不对,一个皇子的生辰怎会如此寻常呢。 原来是根本无人为他庆生……这么说也不对,其实也是有的,至少小枝、这些宫女应该是知道的,却顾忌着今日还是二皇子的忌日,不能大张旗鼓,因为在淑妃娘娘心里,这忌日比生辰更重要。她只祭奠她死去的孩子,却并不祝福她还活着的孩子。 这是怎样令人痛心的事实,慕添安又是以何种心情问出那些话的呢。 姜寻梅把自己待在这里的时间记得清楚,整整十二天,但对于这位殿下,十二天才了解多少呢?她看不穿摸不透,只是慕添安要她做什么她才做,其他的她一点不关心不在乎,可慕添安明明是她的救命恩人啊。 可慕添安想要她了解他吗?他不是只想从她身上索取,那些少男初生的冲动隐秘吗? 想不明白,姜寻梅觉得很头疼。如果慕添安没有要她做那种事,亲吻她的唇、亲吻她的胸,对着她……那她还能把他当个孩子看,去关心他心疼他。可是在这一切之后,他们之间陌生又亲密的关系令姜寻梅感到无措。说陌生却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说亲密却对彼此一点不了解。 就好像她和沈虞一样,她从未搞懂过。姜寻梅不知道为什么,难道归根结底在于自己,从来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觉悟,三十二岁了仍然像个怀春少女一样去渴望爱渴望被需要吗? 所以当慕添安抱她亲她的时候她并不反抗,她沉迷于这样的温暖,没有在沈虞身上得到,在唐元身上得到了仍觉不够,在慕添安这里嘴上说着不合适,却欲拒还迎…… “姐姐?”小枝的呼唤将她唤了回来,姜寻梅起先还以为是慕添安在喊她,因为这些时日耳边萦绕的,全是慕添安一声又一声的“姐姐”。 姜寻梅心里轻颤,总觉得有涟漪被风吹开,难以止息,一圈又一圈地扩散开来。 37. 他山攻玉破 姜寻梅等得快要睡着,却仍没等到慕添安回来。她不知道他今夜要不要回来,如果不回来会睡在哪里呢,又会不会出事呢?这日之前姜寻梅没有如此关切过,或许是因为午后睡醒来的慕添安将她望着时,那低落寂寥的目光在她心底留了场风雨,让她被淋湿了,而再想起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就令她的心在此刻更沉上一分。 再任性乖张也好,他也只是个缺少母爱的孩子,大抵从小没人教他是非对错,让他在自己这里不清不楚起来。 叹了口气。姜寻梅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于养孩子。从前是沈虞,沈虞走了之后她心里空落,又把慕添安当成一个要呵护的孩子,于是她几乎都要忘记慕添安的哄骗,不断为他找补。 许是因为她拥有过那般美好的爱,有双亲将她捧在手掌心上宠爱,有挚友竹马始终陪伴在她身边,即使那一切已经相去遥远,如今姜寻梅自己也是缺爱的,却仍是下意识要把自己的爱分出去。 不是情人之间的爱,她像个母亲一样爱着他们,但不是任何人的母亲。 有些撑不住了,眼皮子沉重得几乎撑不开。小枝原也是担心殿下,想和她一起等,姜寻梅便让她放心,自己来等着就好,殿下不回来她是不会睡觉的。小枝本来不愿意,但等姜寻梅去看时,她已经睡着了,于是轻轻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守在寝殿门口。 想了想又觉得,要不还是到永和宫门口去等?夜已深了,连宫女都歇下了,若是殿下回来,谁去给殿下开门呢?可若是殿下从后门进来呢?还是说殿下会轻功呢,直接翻墙而入,眨眼间就出现在她面前。 姜寻梅越想越离谱,却也自得其乐,逐渐魂游天外。所以当她回过神来,看见眼前出现的人影,被吓了一跳,还没起身就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几下。 廊上的灯笼照出那人面容,姜寻梅认出来后沉甸甸的心总算落到实处,从地上爬起来时,忽地想起之前第一次来永和宫迷路时的情形,竟有几分相似——啊,她恍然惊觉,原来她一直以为看到的鬼也是慕添安! 不过谁叫这位殿下总是神出鬼没呢。姜寻梅堪堪起身,对上慕添安幽深目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慕添安也不说话,这夜间便依旧寂静,似乎还能听到哪位宫女的鼾声。 “殿下……?”姜寻梅看他目光一眨不眨,人也一动不动,试探着唤道。离得近了,才发现慕添安脸上泛着酡红,好像是喝过了酒,迷离的神色像是染了一层霜,又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半天得不到回应,姜寻梅轻轻叹了口气,去牵他的手:“殿下,我们进去吧。”触手却碰到一番湿润,低头一看,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慕添安手上、袖口还有衣摆处都沾着血。 慕添安把她僵住的手攥入掌心,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听到她的话似乎还很高兴,满是酒意的软糯声音轻扬:“我听姐姐的~跟姐姐回去!” 那只手很是冰冷,姜寻梅于是愣愣地她将自己牵回了寝殿,外间小枝已然睡熟,听不见二人的动静。 寝殿灯火通明,是姜寻梅燃着灯一直等他回来,进屋后目光骤亮,人也回了魂,慕添安狼狈的模样清晰映入眼帘,令她又紧张起来:“殿下,这是怎么回事,你哪里受伤了?” “姐姐,我没有~”慕添安喝醉了酒,人倒是比平常老实许多,问什么答什么,笑吟吟的模样又让人觉得和平常无异,“这是别人身上的血,我把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姐姐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你为何要教训人?”姜寻梅眉头微皱,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好歹也是“公主”,怎么亲自和别人斗殴? 没听见姜寻梅夸他,慕添安那双微弯的杏眼耷拉了下来,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语气却突然凛冽许多,讥笑模样像是根本没喝醉:“好一个西楼公子,流连花间、好色奢靡,竟将我认作青楼女子轻薄,姐姐你说,我该不该教训?” 等等,姜寻梅有些理不过来。谁是西楼公子,为何能将慕添安认作青楼女子……“殿下去青楼了?” 慕添安却不说话了,直直盯着她,眼神几分不满几分怨怼又几分委屈。 意识到什么,她连忙转换话锋,也换了口气:“殿下好厉害,就该这样教训那些登徒子,竟敢轻薄殿下,活该!” 果不其然,慕添安神色微微有所缓和。 “所以殿下真的去青楼了?”姜寻梅紧紧盯着他。她不喜欢这种为男子肆意寻欢的地方,更不喜欢女子们各有各的出彩之处,却只能被男子如此轻蔑地观赏把玩。再一想,她在慕添安面前,不也是这样吗,他是皇家子弟,要对她做什么不可以?可笑这后宫原来也只是独属于皇家的风月场。 听到这话慕添安又低下头,像做了坏事怕被责罚的孩子一样,将头搭在姜寻梅肩膀上,蹭了蹭她的脖颈。“姐姐我错了,不是我想去的,是五哥硬要拉着我去……不过她们的胸都没姐姐的软,我不喜欢……不,我也不该摸的,姐姐原谅我……可是也怪姐姐没教好我、没满足我,所以我才……” 他上一句话说得利索,这一句话又颠三倒四起来,像是思绪混乱,在胡言乱语。 姜寻梅问:“你还对她们做了什么?” 暂且掖下那点不适,她又想到,皇子嫖妓可是大罪,何况慕添安现在是公主身份,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入的青楼,但那五哥,也就是五皇子,如果姜寻梅没记错的话,那是贤妃的皇子,和沈虞有过一段冲突,也因此叨扰了淑妃帮忙…… 那五皇子带慕添安去青楼干什么?难道他还记着仇,打算报复回来? “我没有,姐姐,我只是摸了一下,就一下……”慕添安语气可怜,“那时我还在气头上,姐姐不让我碰,我也以为自己嫌弃姐姐,所以想试试其他女子的胸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但是都没姐姐的好,你信我!而且,而且那登徒子轻薄我,也摸了我的胸,我当时厌恶极了,便想着,是不是我摸姐姐、摸其他女子,也会被人这般厌恶……我错了,这 感觉真是恶心死了,我以后再也不冒犯姐姐和其他女子了,呜呜呜……” 姜寻梅听着既为他毫不遮掩的孟浪话语害臊,又有些头疼,不知该怎么和他说,更不知他听不听得进去。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说的话,谁能相信呢?说不冒犯以后就真的不冒犯了?何况他现在不就冒犯着吗,拿他的头一直在拱自己,像只小狗似的。 而且他浑身都是酒气,不知道喝了多少的酒,将他身上惯有的那股清香都掩过去了,令姜寻梅闻着很是难受。 “殿下,以后别去那地方了。你稍等,我去给你烧水,顺便煮碗醒酒汤,再伺候你沐浴……” 忽然,她察觉到脖颈处一道湿润。与她摸到的慕添安手上的血不同,那血已是冰冷的,而这道湿润还温热无比,是刚从人身上流下的。 慕添安埋在她脖颈间,小声呜咽着哭了起来,随即越哭越凶,把姜寻梅的衣襟都打湿了。 姜寻梅不由抱紧了他,把他搂在怀里,轻抚着他的脊背。 “殿下,你在哭什么?”她也尽量把声音放轻放柔了。 “母妃今天来寻过我么?”慕添安抽了抽鼻子闷声问道,得到的却是一阵沉默,于是他身子轻颤了颤。 姜寻梅不知道他现在是何神色,但也能够想象,是如何悲怆,突然更懊恼下午怎地一句都答不上来,把慕添安的心一伤再伤。 ……所以她现在在做什么?她不应该像下午那般沉默的,她应该撒个善意的谎,只要能哄慕添安就好:“自然有的,娘娘来过,找了你很久,问不到人,还差点把我们都处置了呢。” 从怀里传来一声轻笑,听不出情绪来,说话却又清晰许多:“姐姐,你何必说谎。跟着我的暗卫是我舅舅的手下,我做了什么,只要母妃问起,他们定会转告。可是我一晚都待在秦楼楚馆,如果母妃问了就会知道,就会命人抓我回去的。所以她根本没有过问,她不让任何人打扰她祭奠我那位兄长。” “殿下……”姜寻梅此刻如鲠在喉,靠在她怀里低声啜泣又极力克制的慕添安,比她以往任何时刻接触到的都要真实和脆弱,他的眼睛在哭嘴上却还在笑,他以一种轻飘飘不在乎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却能让人听出其间的沉重分量,落在姜寻梅心间像一块巨石,让人不忍再生他任何气。 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安慰人呢?以前沈虞也在她面前哭过,姜寻梅和他开开玩笑,给他做点好吃的,沈虞就被她哄好了;但慕添安不一样,她已从小枝那里了解到,殿下不爱吃甜食,爱吃的姜寻梅又做不来,毕竟那都是御膳房的大厨才会做的。 她了解沈虞却不了解慕添安,因此也不知道从何安慰。所以只好稍微大胆一点,把慕添安的脸捧起来,捧到眼前,手上沾的血也因此沾染了他玉白的脸颊,她瞧见他满脸泪痕,这里那里一片一片的红,似落英缤纷,美则美矣,却是暮春颓败之景。 “殿下,今日是你的生辰,你许个愿吧,我会努力为你实现。” 38. 一缕薄衷肠 一眨眼间,温热的水光很快盈满眼底,一颗一颗直直坠落,怎么也止不住。可他又好似不愿显露脆弱,飞快敛去眼底的悲戚,垂下眼帘掩住泛红的眼尾,嘴角仍带着笑,语气淡然地重复着姜寻梅的话,听上去有几分困惑:“许愿?姐姐要为我实现心愿?……可是姐姐能帮我实现什么呢?” 姜寻梅一时语塞。是啊,她太大言不惭了,慕添安想要的,她能给得起吗? “姐姐若是真想为我实现愿望,下午时,就不该那样沉默。”慕添安又吸了吸发酸的鼻尖,好让自己没那么重的鼻音,“当我问‘沈虞喜欢吃什么菜’‘沈虞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时,姐姐才应该沉默,或者说不知道;然后等我问‘我喜欢吃什么菜’‘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时,姐姐就答:‘殿下喜欢吃醉蟹、银鱼、盐水鸭,喜欢喝青梅羹’,‘殿下的生辰是今日,祝殿下千秋安康,岁岁平顺,福寿绵长……’” 他语声平静地道出真正期许的光景,却又似喃喃自语,只是一番妄想,并不真正期许姜寻梅会这么说,便借自己的口贺着自己无人问津的生辰,一字一句敲打在姜寻梅心上,令她也酸涩疼痛不已。 姜寻梅问自己,是否还有挽留的余地? “姐姐的命是我救回来的,那姐姐从此就该是我的人,只一心一意地对我好,不再想别的人,要把他们都忘了才好。”慕添安抓着姜寻梅,借她的衣袖给自己擦着眼泪,动作自然,又显出几分占有意味,抬眸,尚还泪光盈盈的眼幽怨地望着她,好像姜寻梅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若真要我许愿,我便要许愿姐姐如此,心里只我一人——姐姐能为我实现么?” 无言,无言,又是一阵沉默。 她沉默了多久,慕添安就等了她多久,直到姜寻梅再也承受不住他那道眼神的重量,低下头恭谨说道:“殿下,我做不到。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那就忘掉他!” “殿下,或许,你想要的不是我心里有你,你只是……只是从小缺少来自娘娘的关心,所以才……”姜寻梅努力斟酌说辞,“但淑妃娘娘心里必定是有你的,只要你和娘娘好好说,我想她会醒悟的,这世间,不会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在那一瞬间,慕添安变得疲惫了,似是听到姜寻梅的话,失去了浑身力气,也不欲再和她多说了。 姜寻梅咬了咬唇,心里也纠结得很,但还是默默退下了。她大可以迎合慕添安的话,保证自己以后心里只有他一人,可这样的谎言她却不忍心说出,毕竟,慕添安甚至还未入得她心。她只想早点报答完救命之恩,离开他的身边。但现在又有些不确定了。 她刚转身离去,慕添安的声音沉沉在背后响起:“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轻易说出了。” 灶间热气蒸腾,水雾缭绕,姜寻梅的思绪也随之被氤氲开,同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缠绕到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一出神,想起的却全是慕添安的模样。 一会儿是当初她昏迷之际看到的,深深记在了心里,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抱到一块浮木,在绝望中陡生出一丝希望。这之后她再也忘不掉了,或许不管慕添安做出再过分的事,只要想起他救了她,她便不会怪他。 一会儿又是慕添安明艳笑颜,用撒娇般的语气软软唤她姐姐,其实他很少在她面前生过气,高兴时顾盼神飞、意气风发,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唯有那晚他动了怒,冷冷望着她时,却又并不真的令人害怕,蹙眉呲息反而像只哈气的小奶猫,尤其后来又羞恼成色,嗔怒里都含了几分娇。 姜寻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美色迷惑,还是母性泛滥,越想越觉得心软成一滩,怎么看慕添安都心生怜爱。 热水咕噜咕噜烧开的响动惊醒了她,等姜寻梅提着水壶匆匆赶来,发现慕添安已经在软榻上睡了过去,浑身狼藉都还未清理干净。 “殿下?”姜寻梅唤了几声,“我给你收拾收拾,你再睡吧,好不好?” 慕添安疲惫地睁开眼,也说不出话来了,只呆呆跟着姜寻梅动。姜寻梅给他脱衣服时,他整个人瘫在姜寻梅身上昏昏欲睡,不自觉地往她怀里拱了拱。 “殿下,还有裤子……” “好烦。”慕添安不耐烦地咕哝一声,头还埋在姜寻梅肩窝里,却乖乖把裤子蹭掉了。这下他就浑身赤裸了,姜寻梅不敢冒犯多看,哄人到了浴桶里去,给他擦洗着身上的脏污,这才发现头发上也沾了血,想起那西楼公子,也不知殿下究竟怎么把人收拾了一顿,自己没有受伤吧? 姜寻梅在他上半身摸了一圈,确认没有伤口,松了口气。 “唔……”不知碰到何处,慕添安闷哼一声,也听不出是难受还是舒服。他下意识抓住那只在自己身上游走的鱼,那鱼却一下子滑落进水中,于是他开始不安分起来。姜寻梅无奈,想去把香皂捡起来,却又被他擒住了手。 望过去时,发现慕添安迷离双眸半睁着,云里雾里地凝视着姜寻梅。姜寻梅眨了眨眼:“殿下?……时候不早了,你不要再乱动,我给你洗好身子,我们就去睡觉。” “是姐姐?”慕添安凑近了一点,努力想看清眼前是何人,他的手从姜寻梅的手臂一路滑至手腕,又抓进了手掌心,把她抓紧了,启唇时语气委委屈屈,嗓子里像是也熏了水雾,软绵绵的,“姐姐也要轻薄我?” 姜寻梅脸一红,解释道:“我没有要轻薄殿下。” “那姐姐还要我把衣服脱光,一直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慕添安孩子气地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是在给你抹香皂,给你洗身子。”姜寻梅实在拿这还没醒酒的家伙没辙了。 不成想慕添安引着她的手贴到他胸前,自己还主动往姜寻梅手心里挺了挺胸,“不过我是讲道理的,我摸了姐姐,是我不对,那我也给姐姐摸摸好了。” 姜寻梅脸彻底红成蒸熟 的大闸蟹,努力想把手收回来,却被慕添安擒着不放,挣扎间还蹭了几下慕添安的胸。她羞赧地去瞧慕添安,怀疑他是不是已经醒了,在这里装醉耍流氓? 但是慕添安的脸也红,看见姜寻梅瞧过来,还不好意思地偏过头,目光躲闪了一瞬,下一刻又羞涩地转了回来,被吸引一般继续把姜寻梅盯着。 “姐姐……”他压低嗓音暧昧地唤她,“你还想摸哪?告诉我,我都允你……” 浴桶里的热水蒸腾起层层白汽,将整间暖阁浸得如梦似幻。 慕添安容颜朦胧,皮肉被熏出一层浅淡的粉,水汽氤氲,沾湿了他额前碎发,一双眼睛水光盈盈,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方才隐忍的泪意未曾散尽。 长发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其余都顺着锁骨没入水面之下。明明是入浴的慵懒模样,偏生带着几分清冷,像一尊被雾气温软了的玉像,洁净、脆弱,却又显出几分媚态,丝丝缕缕费尽心机地将姜寻梅一点一点缠住。 然而姜寻梅并不领情,提醒道:“殿下,再泡下去水就凉了,请你莫再耽搁,好放我去休息。我等了殿下一晚上,都要困死了。” 她说的确实是实话,现在已经都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困意方才消了一会儿,又漫上来,让她感觉一闭上眼就能昏睡过去,只是在勉力强撑罢了,也没有心情去管说辞是否冒犯。 慕添安撇了撇嘴,发现自己完全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他睡了一觉醒来酒也醒了不少,故意继续装醉想在姜寻梅身上占便宜,可姜寻梅压根不配合了,一心想着快点结束了事。 不过今夜也确实够折腾了,慕添安自己也没那个力气再戏弄姜寻梅,听她说等了自己一晚上,白日里憋的气就已经消了不少。 原来有人一直等他回来是这种感觉。 她任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不推开也不打断,蹙眉的模样看上去是在担心他;她伺候他沐浴,温暖的手指在他头上轻柔地按着,把他晕乎又沉重的头都按揉得轻盈许多。 然后慕添安站起了身,就那样直挺挺毫不避讳地从浴桶里出来,昏昏欲睡的姜寻梅呆呆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起先还停留在他湿漉漉的胸口处,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挪去。 于是她陡然清醒了。 “姐姐,不是说要早点休息吗?快点给我擦身子啊。”慕添安笑吟吟地说,脸还红着,似乎也是不好意思的,但不多。 没想到姜寻梅直接把毛巾甩在了他身上,语气羞恼:“殿下双手健在就请自己擦吧,我要去休息了!” “……?”慕添安抓住那块差点从他身上掉下去的毛巾,看着姜寻梅果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时不知是该生气还是反思,又或者其实他根本就没醒,还在做梦,不然这个温顺老实的女人,怎么此刻如此胆大妄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姐姐,你没给我拿寝衣……” 39. 盼岁岁年年 没有姜寻梅在的被窝有些冷清,慕添安独守空房一整夜,起来时不甚习惯,但一睁眼就看见了姜寻梅,心里那点失落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姐姐?”他的嗓子还含着刚刚睡醒的慵懒和困倦,正要起身,就觉头沉得厉害,差点让他又跌回去。慕添安痛呼一声,捂着自己的额头,缓了好一会儿。 “我就知道。”姜寻梅叹了口气,坐到床边,吹了吹刚煮好的醒酒汤,喂到他嘴边,“我怕殿下起来会头疼,所以提前煮好了,殿下先趁热喝几口,然后我再给殿下揉揉。” 其实她也没睡几个时辰,现在还有些困,但因为担心慕添安,所以还是爬了起来,毕竟小枝她们也不知道殿下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慕添安看着她,乖乖地张了嘴,姜寻梅动作轻柔,喂得恰到好处,等慕添安还想喝时,她却把碗放下了,站到他身旁,给他揉着沉甸甸的脑袋,那几个穴位一被揉开,慕添安觉得瞬间脑袋就舒畅了。 “我竟不知姐姐还会这个?” 姜寻梅笑:“沈虞小时候经常头疼,所以我学了学。” 这一句话直接浇灭了慕添安想继续说下去的心情。 沈虞沈虞又是沈虞,给他做的东西是沈虞爱吃的,继续留在这里是因为他拿沈虞的性命威胁,这帮他缓解头痛的手段也是为了沈虞学的。 气得慕添安真想把姜寻梅咬一口。 他不是救了她吗,那她不该只一心一意对他一个人好吗?一点都不懂事!还说会尽心尽力地报答,这算什么报答,他又不缺人伺候! 昨晚居然还敢把毛巾甩到他身上,让他自己来,慕添安就没见过哪个宫女敢这么大胆又无礼地对他。不过他倒是也不让别的宫女伺候他沐浴,因为她们都不知道他是男扮女装。只有姜寻梅,他允了她这样那样,可她却不领情。 “殿下……” 又有什么事,他一点都不想理她,醒来一睁眼看到的是她,可烦死他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慕添安还是望向了她,然后就瞧见她正解开衣襟,脸倏地红了:“你要做什么?” 难道是意识到自己昨晚无礼了,想要补偿补偿?那他该不该矜持一下呢?让这女人知道,他也不是她随意能支配的。可要是矜持过后,女人当了真,又不主动了呢?…… 但姜寻梅只是从最里面掏出了一条坠子,取下来之后,就又把衣襟扣上了。那坠子是一块小小的玉观音像,被她捧在手心里,献给了慕添安。 “殿下,我想了想,不知道该送些什么给殿下,就只能送殿下这个了,这是我自出生起就一直戴在身上的,阿娘说能保我一生平安顺遂……现在看来,也确实灵验,所以我想把这个送给殿下,希望它也能护佑殿下一生平安顺遂。” 慕添安闻言微微有些恍惚。他第一反应是挺嫌弃的,作为皇室子弟,他收到的礼物都是珍贵无比、世间难求的东西。所以他哼道:“你戴了这么多年的旧东西,还好意思送我?” 姜寻梅被他这话说得也挺不好意思的,垂下头轻声道:“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送给殿下的了。” “你分明是有的,只是不肯。” 姜寻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又叹了一口气:“殿下,这种东西,不是我想给就能给的。我想将这东西完完整整只献给殿下一个人,可如今已经分出去一些,又如何配献给殿下?若是还有完整的时候,我一定毫无保留。” 慕添安咬着唇,这也确实,他才不要不完美的东西。于是心里琢磨到底该让她怎么收回来。若是在唐元那,倒是好办,可分给沈虞的,和分给那沈鲤的,天涯海角的,他怎么收回来? “既然殿下嫌弃,那是我唐突了……” 见她要把坠子收回去,慕添安又不乐意了:“谁说我不要了?给我戴上。” 姜寻梅瞧着他没动,他便有些忐忑,难道是嫌弃得太过,姜寻梅反悔了?那也太小气了吧!那他要不要继续腆下脸要回来? “你看我做什么,不听话了?”他别扭说道。 姜寻梅摇摇头,却笑:“我只是好奇,像殿下和沈虞这个年纪的,都是这么口是心非的么?” “你再当着我的面提沈虞,就滚出永和宫!”慕添安破防了。 “当真?”不料姜寻梅听了这话反而更加起劲,眼睛都亮了起来,慕添安这才想起她确实是一心一意想离开这的,登时从胸口处涌上一股闷气,堵得慌。他死死盯着姜寻梅,却又盯不出个好歹来,只好倾身过去不由分说将她的唇堵住,像是泄愤一般。 姜寻梅似乎想说什么,刚得了缝隙又被慕添安乘胜追击,再不给任何破绽。顺其自然的,她被慕添安压到了床上,慕添安在她的唇齿间攻城略地,来势汹汹。但姜寻梅总觉得,她似乎从这吻里再体会不出什么男女之情,现在她只把他当做一个缺爱的孩子,任性胡来,没办法讲道理。 可只要给一块糖,他就乖了,所以她乐于给这块糖,去安抚他总是莫名其妙生出的怒意。 待慕添安尝够了自己也就消停了,便把她拉起来,要她继续给他戴那坠子。 姜寻梅抹了抹嘴角,道:“殿下,你昨夜说以后再不冒犯我,看来当真不可信;以及,没漱口之前,还是不要这样做了。” “……”慕添安气得又想咬她几口,但意识到她说的是实话,自己是真的理亏,只好接着生闷气。 姜寻梅双手绕到他颈后,将坠子给他戴上了,瞬间,锁骨处蔓延开玉观音的清冽冷意。这坠子怎么由她戴了这么多年还是冷得刺骨,慕添安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忍了。想起姜寻梅又是如何贴身带着,竟也不那么嫌弃了。 “那你为何不送给沈虞?”他忽然问道。 姜寻梅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殿下,你刚刚还说不让我提他的。” “姜寻梅!”慕添安忍无可忍,“我问你你答便是,我没问你你就不准提。”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再说一遍?” 姜寻梅嘴角扬起一个有点调皮的笑:“其实我是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东西,一直戴在身上,反倒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只是昨夜一直在琢磨要如何报答殿下,下意识摸到这尊玉观音,才想起来。这玉观音是我的命,而殿下救了我,那我的命就是殿下的,所以这玉观音也该是殿下的。” “哼。” 虽然但是,他心里还是高兴的,总算是沈虞没有的东西,这让他觉得未来某一天让姜寻梅完全属于自己也并非不可能。至于他为何执意要让姜寻梅属于自己,却怎么都想不通,或许就像姜寻梅说的那样,他只是从小缺失母爱,因此才渴望来自另一个女人的爱意。 那为什么又是姜寻梅呢? 不经意拂过锁骨处那尊玉观音,玉石浸出来的凉意一层层漫过肌肤,可心口那一处,却烧得发暖。 最后,她正了神色,认真说道:“祝殿下千秋安康,岁岁平顺,福寿绵长。” 殿内静得很,窗棂漏进薄薄的天光,落在姜寻梅眉眼之间。慕添安怔怔望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她立在他面前,唇间尚留有缱绻纠缠的痕迹,神色沉静温和,没有逢迎的谄媚,也没有刻意的讨好。方才拌嘴的锋芒尽数敛去,一双眼眸清润柔和,微微弯起,真心实意地祝福着他。 在慕添安眼里,这一刻的姜寻梅格外动人。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将她此刻的模样分毫不差地刻进心底。 往前是那 寂寥的漫长岁月,往后亦有看不见尽头的宫廷沉浮,唯独此刻这一幕,像从纷乱的时光里剥离出来,横亘在过去与未来之间。于是那无数个孤寂生辰的寒凉,亦或者往后莫测难料的前路,都在此刻被这一点暖意轻轻隔开,将慕添安拯救出来。 感动像潮水一般漫上来,裹着几分无措,几分不敢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细剖的贪恋,混杂成一团沉甸甸的情绪堵在胸腔,复杂得难以思量。方才他还在为沈虞的名字动怒,还在赌气置气,可此刻那些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心口发胀的酸涩温热。 他隐隐知晓,无论往后世事如何翻覆,权力如何更迭,这永和宫里的片刻光景,他这一生,都绝不会忘却。 * 慕添安虽然还是不放姜寻梅走,但在她三番五次苦求之下,到底还是允了她回尚功局当差,只是每日都得回到永和宫继续伺候他。 “天生就不是享福的命。”当时慕添安这样评价她,反被姜寻梅驳了回去:“啊,原来在殿下这儿是享福,我怎么不知道?” 这女人越发大胆了,都敢驳他的话。不过慕添安发现虽然自己说不过她,但也还是能逞一时口舌之快的——他只需堵住姜寻梅那张恼人的嘴,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到最后还要羞窘地落荒而逃,瞬间攻守易形。 渐渐的,他觉得自己对这感觉有些上瘾。突然就明白了为何从此君王不早朝,虽然他还不是帝王,但也品出了这不愿早朝的滋味。 然而这平静在他发现姜寻梅还在和唐元来往之后被打破了,一时不知道该先责备谁。那唐元明知道他对姜寻梅有兴趣,竟然还敢搭理姜寻梅,那姜寻梅明明把命都给了他,却还敢去找唐元。 果然还是不该放她出去。 另有一件事,是慕添安说了谎。那日并不是五哥带他去青楼,而是他自己偷偷跟了上去。他也没有那个闲心去摸别的姑娘的胸,之所以那样装疯卖惨还是想故意惹一惹姜寻梅吃味,好让她自己送上门来给他解解馋,让他知晓她的好处,从此再不碰其他女子,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没想到完全是对牛弹琴。 不过他被人轻薄了这事,倒不是说谎。想到这里慕添安就有些后悔,当时怎么没把人打死呢。 他这五哥不太老实,以为乔装打扮就没人认得出他,偏偏慕添安闲来无事就喜欢在这京城之中安插眼线,一有风吹草动他立马就能知道。 这五皇子慕稚已经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算抓住他把柄也没多大价值,他更关心如何借此牵扯到三哥身上。结果就遇到了这意外之喜——他所说的那位西楼公子,正是内阁首辅高淞的长子高凤。单名一个“凤”字,是平常百姓有多大胆子都不敢取的,可高凤的“凤”,是先皇起的名,足见高家的权势滔天。 高家这对父子,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借着父亲荫庇一路做到工部右侍郎,在朝廷上不停结党营私、翻云覆雨,再进一步就可只手遮天,就连父皇也拿他们没办法,毕竟高淞是先皇在遗诏中明说要好生对待的“忠臣”,又早就建立了自己的顽固势力,哪是父皇能轻易铲除的,哪怕父皇扶持了赵厄和一干人等,也不是这父子俩的对手。 而高家党羽其中一党就有贤妃父亲,若不是高家扶持,贤妃当初也不可能进得了宫,现在,更是想继续扶持三皇子上位。 所以他早该料到的,他那五哥去青楼会和谁作伴,自然是高凤。但也不怪他想不到,高凤已过而立之年,慕稚才刚满十九,任他如何想都想不到这俩家伙会玩到一块去。那高凤贪淫好色,时常流连花间,这事朝廷上下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了又如何?根本没辙。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那高凤胆子大到居然敢来招惹他,那也别怪他不客气了。 40. 每日吃一醋 回到尚功局,青婉见了她直接就是一场梨花带雨泣涕涟涟,抱着她半天不肯撒手,嘴里哭嚎道:“呜呜呜……姐姐……我以为你……你那什么了呢……呜呜呜……” “没呢没呢,我这不好好的吗。”姜寻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姐姐,那这些天你到哪里去了?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吧?”青婉把脸抬起来将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姜寻梅从袖间拿出帕子为她擦去脸上泪水,一边又道:“是公主殿下救了我,我受殿下恩惠,修养了一段时日。” “哪位殿下?”青婉怔愣地眨了眨眼。 “是永和宫那位。” 反正这些早晚都会被人知道,姜寻梅也懒得藏着掖着,以防自己到时又要用一个接一个的谎去填今日之谎。 果然青婉被吓了一吓,语无伦次地说道:“永永永和宫的公主殿下?姐姐,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还得靠永和宫的贵人救你?呜呜呜,幸好姐姐福大命大,有贵人相助,不然,不然……” 没想到青婉却是震惊于她身上发生的事如此严重,看她庆幸模样,竟比自己还后怕,姜寻梅心里感到十分温暖,她虽然觉得这深宫吃人不吐骨头,但又总会被其间一些善意包裹,让她感念不已、难以割舍。 “对了姐姐,那日你被抓走后,宫正司的人抄你东西,我偷偷给你收起来了。”青婉将身子低下,在自己床铺低下翻找了一会儿,然后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来。 姜寻梅认出这是她放沈虞送的东西的盒子,终于松了口气,当真是庆幸庆幸,差一点就被抄走了,如果再被查出和沈虞有关,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实在感动,又将青婉抱住:“好青婉,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和你有福同享,有难,我定为你全受了!” “姐姐哪里的话,当初要不是姐姐帮我,我早就被赶出去了。有福我当然要享,但有难我也要和姐姐同当……不对不对不对,晦气!我们绝对不会再有难了,姐姐吉人天相、福大命大,逃过此劫,以后就只有福报了!”青婉笑,“所以还是我占了便宜,以后要跟姐姐一起享福呢!” 再多千言万语在此刻也难表露姜寻梅心中感动,暗想日后定以行动感恩,绝不只是说空话。 她打开盒子,见里面三样东西完整齐全,一个不少,出了会儿神。不禁把沈虞留给她的玉佩拿了起来,摩挲着其上精致的雕刻纹路。这玉佩太不寻常,绝不是她能随身携带的,便只能尘封在盒子里不见天日,等沈虞归来那天再原物奉还。 至于耳坠,倒是她可以戴的。姜寻梅对着镜子把耳坠细细戴上了,忽而又想起那夜沈虞手指拂过她耳垂时的温热触感,那样令人心颤。碎玉泠泠,每每随着她动作摇曳,就好像沈虞还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耳垂。 不过再如何想也都是徒劳妄想,沈虞以后定有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相伴,不必再与她纠缠不清,她只需要在这深宫里慢慢老去,静待红颜枯骨那日便好。 如果有幸,还能得一知冷知热的人相伴,那也不错。想到这,她便想起了唐元,不知这些天唐元过得如何,会不会也担心她担心得形销骨立。 听说最后还是罗绮升上尚功,之前那些果然只让她一人背负了么?姜寻梅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恨,只是恨了有用么。 在回廊上遇到了明鸢司制,朝自己投来淡淡一眼,嘴里却溢出一声讥笑:“为罗绮做事最后得了这样的下场,还真是‘慧眼识珠’。” 姜寻梅只是低头恭敬地行了个礼,也没说话,明鸢却没打算放过她,走近一步,目光仍钉在她身上:“所以那日,你也不是真的关心我,才拿药给我了?” “……不,我确实是关心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害司制大人,只是……”姜寻梅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了,说她有难处还是说她有把柄在罗绮手中,在这宫中多说多错,是不是真心又有关系么,反正都苍白,在面临利益之际便能见“真心”。 “哼,你呀,当真是蠢得可以。”明鸢留下这句听上去分明是讥讽却又似无可奈何的话语后,便离开了,跟在她身后的宫女关切地看了姜寻梅一眼,也与她擦肩而过。 今日,又是一天晴时。 不知为何,回到尚功局便有种回家的感觉,或许是她在尚功局也待了这么些年,或许是沈虞走后她又没了,总之,无论如何都比在永和宫待得自在。她的掌制一职还留着,却因为罗绮升了上去,她就到了明鸢手下。 忙着忙着又想起和青婉一块出宫采买的日子已经过了,也不知青婉是和谁一块儿出去的,过得开不开心。她本是想借出宫日的机会去赵府看一眼,如果有幸能看到沈虞,那她也心满意足了,从此再无牵挂。 可偏偏还是错过了,命运把她捆死在了这深宫。 忙完后她抽空去找了唐元,想把自己平安的消息告诉他。唐元看到她确实挺意外的,愣了半天,才恢复过来,脸上挂出那抹惯常的笑:“寻梅,你没事就好。” “这些时日,你过得还好吗?”姜寻梅关心道。 “你不在,我又岂能过得好?如今看到你安好,我才放心。”唐元道,“只是,没想到你会来找我。这宫里人多眼杂,我怕影响你的声誉,你以后,还是别来找我了吧,让我来找你就好。” 姜寻梅总觉得唐元的眼神到语气都有些回避意味。难道她害死胡美人的事已经在宫里传开了吗,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杀人犯,连唐元都这样觉得,所以才想要避让吗? 明明从前唐元巴不得自己来找他,他们眉来眼去的、若即若离,那时是姜寻梅在担心被人发现,这下倒反过来了,怪有些不是滋味的。 姜寻梅只能呐呐答了句好。 从司衣监出来,唐元也没有要送她的意思,以前不管如何,他都是坚持要送她回去的,避着人,两人的肩膀在宫道上时而撞到一起,转瞬便又分开,那股青涩意味,总让姜寻梅觉得自己又年轻了许多。 怎么一场变故之后,所有东西都变了呢。 姜寻梅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永和宫的,心里什么都没想,也疲于去想。 淑妃娘娘深居简出,她很少能直接碰到她,每每都是远远 看上一眼,便从偏道入了侧殿。 刚一进得殿中,就看见殿下正在窗边抓着一只鸽子,往它脚上缠着什么,缠好之后就将鸽子放飞了。殿下一般不喜被人打扰,所以小枝她们不会如此没眼力见,但姜寻梅是个例外,慕添安对她越来越宽容,即使是不愿被人打搅的时候,也要姜寻梅进来陪他。 姜寻梅没什么可以拒绝的,她只是个小小的女官,自然是任由慕添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有时又担心殿下会不会又要“轻薄”于她,可殿下近日来格外贪恋她嘴唇的滋味,亲她几下就能放过她。 起先姜寻梅还会赧然,现在竟也慢慢习惯了。她和慕添安保持着这样畸形的关系,彼此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了。好在她二人亲昵相处也不会让人起疑,一个是外人眼里的“公主”,一个则是可以当公主母亲的老宫女,公主依赖她再正常不过。 这么一想,慕添安是不是就仗着这样,所以对她为所欲为、不知餍足?而他们之间的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譬如此刻,慕添安转过身,只是一个眼神,姜寻梅便识趣地走上前。 慕添安抚上她的脸,目光柔情似水,语气甜如蜜糖:“一日未见,甚是想念姐姐……” 令姜寻梅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日未见而已,何必如此夸张。然而她突然想起来,微微有些嫌弃:“殿下,你刚摸了鸽子……” “……”慕添安刚盈蓄好的满腹缱绻相思被她这一句话堵了回去,倒想斥责她凭什么一再嫌弃自己,真是给宠坏了。 片刻后姜寻梅端来热水为他洗了手,拿着帕子将他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 慕添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动作,忽而注意到她耳边多了个东西,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姐姐这耳坠是自己买的么,第一次见你戴。” 姜寻梅下意识想要作答,登时想起殿下说过的话,生生把沈虞的名字咽了回去,转而答道:“是。” “一点都不好看,摘了,我明日送你更好看的。” “多谢殿下好意,但是不必如此,我很喜欢这对耳坠……” “既然喜欢怎么之前没戴过,今日出去一圈就有了这东西,是从谁哪里拿来的?难不成是你那情郎?还是你为了见情郎,才戴了这东西?” 慕添安咄咄逼人,一个又一个的追问,让姜寻梅实在难以招架,终于认输,把耳坠取了下来。 “呵,姐姐心虚了?” 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姜寻梅听到这话更是说不出话了,估计自己是被气的,又怕一个没忍住顶撞了这位事多的殿下,只得隐忍不发。 “心虚得说不出话了?”慕添安却没完没了,不打算放过她,“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打扮,嘴上还抹了胭脂?怎么平时不见你这样?难道本殿下不值得你打扮?” 姜寻梅忍不住了,凑上前捂住了慕添安的嘴,眼里尽是乞求之意:“殿下,不是这样的……” “胆子真大。”慕添安哼了一声,把她的手抓下来,“不过巧了,今日我出宫也买了一盒上好的胭脂,姐姐可愿意给我尝尝?” 41. 最是绊人心 殿内柔光温软,落得一室静谧。慕添安垂眸望着身前的姜寻梅,见她纤指轻探,在胭脂盒里点了一点,还以为她终于听懂人话,要将自己打扮一番,却不曾想,下一刻,那抹绯色并未落回她自己干燥浅淡的唇瓣,她抬臂伸出,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稳稳点在了他薄凉偏淡的唇上。 一点嫣红骤然落白,格外醒目。 慕添安身形微僵,绵长的气息硬生生卡在胸口。他最讨厌旁人将他当作女子般摆弄,更别提涂脂抹粉这种事。从前那些宫女不知分寸,贸然想为他描容上妆,尽数被他冷脸斥退赶出殿外,久而久之,她们再也不敢提及此事。 可如今,姜寻梅这般大胆逾矩,真真是听不懂人话的,把慕添安气得说不出话来。谁要她把胭脂抹在自己嘴上了?!然而斥责之言忽地堵在唇边,明明满心别扭、万般嫌弃,指尖攥了攥,却半分力气也舍不得使,连偏头躲开的念头都只浮现一瞬便消散了。 姜寻梅指尖轻轻用力,将那一点胭脂细细抹开,温热细腻的指腹摩挲过他的唇线,一点点晕开柔和的绯色,褪去了他今夜的冷厉寡淡,添了几分惑人的艳。 她做得专注又认真,眉眼低垂、长睫轻颤,指尖顺着他清晰利落的唇峰细细勾勒,从唇角到唇瓣,力道轻柔缱绻,不厌其烦,似乎还颇得趣味,笑吟吟地道出一句:“点绛唇,公主绘初妆。蛾眉尽扫天山雪,杏眼幽幽望不明,唇启半遮朱帘幕,似飞仙——姜寻梅著。” “姜寻梅!”慕添安咬牙切齿一字一沉地唤,听来尽是危险意味。可那又如何?明明是荒唐又出格的举动,他堂堂皇子,被当作玩物般肆意摆弄,偏被她做得像寻常朝夕相伴的亲昵,像新婚燕尔的枕边嬉闹,带着毫无顾忌的熟稔…… 新婚燕尔?这四个字骤然在慕添安心里浮现时,他所有的烦躁戾气和别扭矛盾都让了道。 慕添安垂眸凝着近在咫尺的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胭脂香与她身上清浅的气息,心里重重城墙都塌成了烂泥,不得不任姜寻梅肆意胡来。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划过唇瓣的每一寸触感都格外清晰,细微的痒意顺着唇瓣蔓延,搅得他纷乱如麻。 姜寻梅终于收了手,抬眸端详自己的杰作。少年本就面若好女,平时不加修饰便已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此刻冷白秀丽的面容上,一点朱红缀于唇间,刻意收紧的冷冽锋芒糅合了细碎明艳,并不违和,反而十分撩人。 慕添安望着她眼底浅浅的笑意,心头又气又软,万般无奈,终究只是沉沉吐了口气,哑声憋出一句带着纵容的嗔怪,半点威慑力也无:“大胆!” “不是殿下想尝么?”姜寻梅奇怪地问道,她明明就是按他吩咐来的,怎么又大胆了。 “谁叫你给我抹了!我让你给自己抹,然后给我吃!” “喔,原来是这个意思。”姜寻梅恍然大悟,只是这模样看起来有点假,让慕添安也看不出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那我错了,我给殿下擦了,殿下莫要生我气。” 眼见着姜寻梅下意识要拿起手边那刚给他擦了手的帕子,慕添安又是深吸一口,方才忍了又忍。 “用你的嘴给我擦。”他不自然地哼道,看上去面容还是凶冷,但眸光已凝在姜寻梅唇上,贪恋而渴求。 放之前他应当是缠着姜寻梅“姐姐”“姐姐”地唤,一直撒娇直到姜寻梅心软为止,然而被姜寻梅认出男子身份后,又有了那一日的交心,他真正得了姜寻梅的“命”,于是也弃掉了那些矫揉造作的低下之态,熟练用起自己皇子身份。 既然得不到姜寻梅的心,那他就要这个女人臣服于他,做一切他要她做的事。 然而当姜寻梅依言照做,将脸凑过来亲吻他的嘴唇时,慕添安还是有些把持不住。姜寻梅伸舌顺着唇线舔舐他唇上由自己亲手晕染的胭脂,依旧是那般认真神色,这些时日她似是早已习惯,再没了之前那般一逗就红脸的娇羞,连眼睛都不曾闭上,专心致志用软舌描摹,唯惹得慕添安一个人心乱如麻,红成了同唇色一样的胭脂色。 他眼里满满倒映着姜寻梅的样子,看得痴迷。他以为自己只是喜欢姜寻梅身上的那种历经沧桑的破碎颓败之态,未曾想如今他越发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喜欢姜寻梅言笑晏晏时而同他拌嘴的意气模样,也喜欢姜寻梅正正经经认真待他的模样,无论哪种都令他心动不已。 还想要看到姜寻梅的更多姿态。当那软舌缩回去歇了片刻又伸出时,慕添安情不自禁地将其缠住,把姜寻梅往自己怀里拉得更深,像是要把她深深揉进骨髓间。 灯火跃动如草木葳蕤,不知过了多久,室内那点轻微又暧昧的响动总算停了下来。更不知姜寻梅又说了什么,慕添安刚被哄好的性子又遭火燃,“你以为自己有多清白吗,还要给你那情郎守身?呵,好啊,我就让你看看,你那情郎背着你干了什么!” 他不由分说地攥着姜寻梅手腕,拉着人走出寝殿,一路到了东暖阁外,四下无人,宫人们都被遣退,只有暖阁内外的灯火尚还通明。 淑妃娘娘的大宫女玉碧守在外面,本不让任何人靠近,看到来人是殿下,便有些犹豫要不要拦。慕添安冷笑道:“你就是想拦也拦不住我,我早就知道她那点勾当,还避着我做什么!” “但是殿下,你身后这位,奴婢并不认识……” “你不认识,里面那家伙可认识!要是为了你家主子好,就放她一起进去!” 姜寻梅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他在说什么。只是拒绝了慕添安的求欢,慕添安就跟炮仗似的燃了起来,马不停蹄把她带到这来。当真是小孩子气,自己要的就不允许别人拒绝,明明姜寻梅早就说得清楚,唯有这事不可以做,虽然方才两人确实都有情之所至的地方,但,姜寻梅到底还是保持了理智。 她知道,一旦跨过那条边界,她和慕添安的关系便会变得越发 复杂难解。不过她更怕的是……是什么呢?是怕慕添安像唐元那样,之前柔情蜜语,之后退避三舍?可她为什么要怕,她和慕添安,本身就是可以任彼此去来的关系,亦或者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太紧密的关系。 玉碧听了这话倒是让开了,探究的眼神在姜寻梅身上逡巡,把她看得心里发毛,连忙低下头去,随殿下一道进去。 当姜寻梅再抬起头时,却不由睁大了眼睛——她下午才见过的人,此刻竟然就在永和宫内,在淑妃娘娘的身后,像从前抱着她那样将淑妃娘娘抱着,在娘娘耳边温柔地笑着低语,而那温柔,是比姜寻梅见过的还要更甚一些。 淑妃郁郁寡欢,不苟言笑,看样是还未从二皇子的忌日中脱离出来,但唐元并不在乎,温柔地亲吻着她雪白的脖颈,双手环在她腰间,极尽缠绵。 “娘娘,既然那女官在衣服上下药能害死胡美人,那我也帮你……好不好?我现在已经是司衣监的掌事太监,圣上和妃子的衣着服饰都归我管,到时候随便推给哪个手下,再不然,就也推给那个女官,娘娘您就不必如此烦忧了……” 淑妃听了,面无表情地推开了他:“这几天,本宫不想听这些东西。” “是,是~是臣错了。”唐元笑,“今夜臣就专注于伺候娘娘就好。” “不必,本宫也没有心情做这事,你只需要陪着本宫。” 两人紧紧相依,像极了交颈鸳鸯,被灯光映照在屏风上双双入影。 姜寻梅连自己什么时候从东暖阁出来的都不知道,眼里的景象变幻,她却无法辨认又到了何处,而脑海之中,过去的片段也接连变幻,姜寻梅以为那些片段已经飘过去了,下一刻却又飘了回来,纠缠着姜寻梅。 她以为唐元是真心待她,她以为在这深宫终于有了可以知冷知热、相伴余生的人。她一次又一次地惦念着唐元,在司正面前都不敢将唐元名字说漏,一离开永和宫就急忙跑去见他,怕他担心……结果呢?结果竟是这样。 难怪,难怪。脑子里的某条线忽然串连了起来,她想起唐元第一次带她来到永和宫,同娘娘的熟稔。怪不得娘娘会答应见她、帮她。她又想起唐元送她的那枚玉钗子,上面微微有破损的痕迹,当时她并没在意,现在看来,估计也是被人用过的东西,娘娘不要,才送给了她。 难怪她向青婉问起唐元时,青婉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从始至终唐元什么都知道,瞧,现在居然还想拿她继续顶罪。 “姐姐……” 是谁在唤自己?姜寻梅缓缓回神,下意识望了过去,只是眼里依然没有神采。 慕添安伸手将她滚落的泪水拭去,他本来想说,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为其守贞的情郎,你就为了这样的家伙拒绝我……但瞧见姜寻梅落泪的那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了,只觉自己的心也被一道揪了起来。 “别哭了,姐姐,他不值得你哭。” 42. 酒宴暗争锋 时间过得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姜寻梅一直以为这段时日很漫长,眨眼间却发现,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沈虞离开她已经有一个月那么长,而她和慕添安待在一起却只有一个月那么短,可她发现慕添安的存在已经可以让她不再去想沈虞了,甚至是沈鲤她都好久没再想过。 亦或者是她下意识不愿去想,刻意逃避,只一心沉溺于当下的幻梦中。 但这一个月里确实发生了很多事。 冬至那日,宗室亲王、文武百官到奉天殿朝贺皇帝,太后在慈宁宫接受后宫妃嫔和命妇朝贺,慕添安虽然再不情不愿,到底还是穿上了大衫霞帔赴宴。然而这次他专门带上了姜寻梅跟着伺候。 他的大衫霞帔是姜寻梅为他穿上的,妆容是姜寻梅给他画的,所以唇上那点胭脂也是姜寻梅点的。出门之前慕添安把姜寻梅压在梳妆台前亲了好一会儿,都把胭脂亲乱了,于是又要劳烦姜寻梅为他补胭脂。 而慕添安从一开始的嫌弃,变成了现在的自得其乐。新婚燕尔那四个字一直周旋于他的脑中挥之不去,在姜寻梅为他梳发时尤其活跃,他看着镜中模样认真的姜寻梅,已经在想象她凤冠霞帔的艳容,而等他们成了亲,或许就是这幅光景,姜寻梅既然喜欢给他抹胭脂,那他就把胭脂喂给她;他也会为姜寻梅梳发画眉,最后在她额间点上一抹独属于慕添安的梅花印。 虽然他不喜欢这些庸脂俗粉,更不喜欢被当做女子打扮,但若是姜寻梅喜欢,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姜寻梅总在这些事上格外热心,慕添安不禁怀疑沈虞以前是不是也被姜寻梅这般荼毒过,比如姜寻梅会给他梳小辫子,给他打扮……想到这里,嘲笑的同时又觉得不舒服,凭什么和姜寻梅先在一起的是沈虞呢? 明明他们就差了十几天出生,怎么沈虞能那么早遇到姜寻梅,而他不能呢? 他想问,却又怕姜寻梅倒打一耙,说他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哼,若非她和沈虞那么不清不白,他又怎么会想打听个清楚明白。 * 慈宁宫正殿恢弘肃穆,满殿珠翠华光,贵气逼人。 太后端坐正中御座,表面看上去慈祥和蔼。西侧妃嫔列席端坐,仪态雍容;东侧则是公主落座,再之后命妇按品入席,人人端庄自持,动作轻盈,殿内只闻环佩轻鸣。 姜寻梅第一次被带来这种场地,浑身紧绷,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往日只在寻常宫署当差,从未直面这般天家场面,周遭尊卑有序、规矩森严的氛围,压得她心头惶惶。 偏偏慕添安又丢下她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站在等着伺候的宫人一众之间,紧紧低着头,眼神一点不敢乱瞟,毕竟这里再盛大再热闹都与她无关。 直到太后道:“众卿不必拘礼,各安席,举箸用膳吧。”女官在旁高唱:“赐膳——”殿内才开始有了动静,妃嫔公主以及命妇这才有说有笑地交谈起来,呈现出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投下一道阴影,慕添安清冽的声音响起:“跟我走。” 她抬起头,却愣了愣,眼前人是慕添安,但此刻的打扮并不是她们出门时的打扮。 那时慕添安一身大衫霞帔,朱红衣料绣满缠枝云纹,唇间艳艳凝了胭脂;此刻竟俨然是皇子打扮:交领大袖的赤罗袍朱红鲜亮,腰间悬着成套玉珮绶带,满头乌发卸去女子的凤钗珠花,只依皇子仪制束成束发金冠。 可他本就是男生女相,骨相清妍,眉眼生得极美。明明是肃整英挺的皇子装束,宽袍广袖压得住一身气韵,却掩不住眼尾天然的柔媚轮廓,肤白如玉,英气与艳色在他身上拧在一处相得益彰。 见女人还愣着,慕添安无奈地笑:“早晨那番只是糊弄母妃,今日,我想特立独行一回。” 姜寻梅红着脸,轻声道:“无论怎样,殿下都是好看的。” “这话说的我爱听,回去赏你。”看她这老实样子,真让慕添安无时无刻不想把她揉进怀里。只是眼下场合不宜如此放肆,他只得凑到她耳边调笑:“回去之后,姐姐想对我怎么样就怎么样。” 满意瞧见姜寻梅满脸绯色,慕添安这才放过她。 他那母妃正忙着应酬,无暇理会他的所在,他唤了姜寻梅,抬脚便往主殿走去。 袍角随步履轻扬,行走时琳琅玉声泠泠作响。男子朝服衬出他肩背的线条,褪去女装的柔靡,添了几分少年王孙的矜贵傲气。可偏生那一张过分秀美的脸,将这身华服穿得不似寻常宗室男儿那般粗粝,明媚而张扬。 冬至大朝贺礼毕,奉天殿外的凛冽寒风卷着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殿内巍峨开阔,朱红立柱描金绘彩,灯火煌煌,映得满殿明如白昼。 案上摆着鎏金酒樽、白玉酒盏,盘盏里堆满腊味珍馐、蜜饯果饵,一道道御膳络绎不绝由内侍捧着鱼贯而入,热气袅袅升腾,氤氲出一派华贵热闹的气息。 慕添安大大咧咧地落座在了皇子之列,令皇子们都愣了愣,觥筹交错间你来我往的酣聊陡然停了下来,纷纷惊讶地望了他好半天,像是在认这又是哪位兄弟。最后还是六皇子慕闲认了出来,不禁感叹:“妹妹,你好大胆,要是被父皇发现,可怎么办?”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嘴上笑道:“那就不让父皇发现,还请各位哥哥宠我一回。” 三皇子慕赫没有说话,只是细细打量着她,这位淑妃所出的公主殿下、他们的妹妹,从小就举止出格,不学女工女书却学君子六艺,骑术和箭术甚至比一些皇子都要出众。只是偶尔太过出格,会被淑妃关禁闭,销声匿迹那么一段时间,所以总是逞一时风头,再泯然于众人,让他并不如何了解。 如今看来,她身着皇子装束,竟有些雌雄莫辨。但今日,是否有些太过出格了? “原来是添安妹妹,我可一直想再和你比一次箭术呢!”四皇子慕昭不如他们那般紧张,惊讶过后马上就招呼起来。 五皇子慕稚的眼神也一直在慕添安身上,却绝对不是看呆了,那日他确信在青楼里看到了慕添安,慕添安也看到了他,回去之后心里一直在打鼓,生怕慕添安把自己去青楼这事告发出去,没想到慕添安一直没有动静。 结果就来了这一出,这是要干什么?当着群臣百官的面告发他吗?可这群臣百官里去青楼玩乐的都不少,他也没什么好怕的。对,他一点都不怕呢。 反倒是慕添安一个公主跑到那种地方,更遭人诟病! “来人,快给这位‘皇子’上酒啊!”想到这,他看似贴心,实则语气嚣张挑衅,像是在说他才不怕。 慕添安并不理会慕稚这些幼稚手段,他今日的目的并不是他。正和这些所谓的哥哥弟弟寒暄,直到姜寻梅走到他身侧,为他倒酒时,他的目光终于忍不住落到了她的脸上,缱绻如红线一点点游走缠绕,怎么都看不够似的,也不舍得收回。直到酒杯三分满,姜寻梅被 他瞧得耳尖微红,他才柔声道:“多谢姐姐。” 他并不喜欢这些热闹地方,更懒于应付交际,但有姜寻梅陪在身侧,他就觉得自己能够忍受了。 姜寻梅识趣退下,心里却仍是狂跳不止,想着殿下怎地如此大胆,当着众皇子的面这般把她瞧着,好在只有她知道真相,而皇子们都还把他当做公主。不然,一个皇子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宫女看,算什么呢? “我敬各位兄长一杯。”慕添安站起身,端正身姿,恭敬地朝哥哥们敬酒。一饮而尽,他又坐下来,老神在在地朝后望去,姜寻梅与他对上目光,不禁无语,这慕添安一定是故意的。可她又不能说,只能再走上前,为慕添安倒酒。 倒满了又该退下,这时却被慕稚呵斥了一声:“你这宫女眼睛瞎吗,看不到我的酒杯也空了?” 慕添安握着酒杯的手一滞,幽幽目光不动声色地望向了慕稚。 好你个慕稚,今日我本打算放你一马,你偏要惹我,我的人,凭什么给你骂又给你倒酒? 姜寻梅谨小慎微地垂首,正要过去,暗中却被慕添安抓得死死的。慕添安另只手端着酒杯,边饮边道:“五哥见谅,我太久未沾酒,实在嘴馋,这酒喝得快,要劳烦这位姐姐继续倒酒,若是五哥等不及,又不是只这一位宫女。” 说罢还真把空酒杯往姜寻梅那送出,语气无辜:“劳烦姐姐了。” 姜寻梅有些不愿,那夜慕添安醉得厉害,醒来就头疼,这次还没过多久呢就喝了一杯又一杯,再这么接着下去,回去又要醉了。 “请殿下见谅,我先给五皇子倒酒。” 那抓着自己衣角的手稍稍用力几分,将姜寻梅箍得死死的,慕添安望向自己的眼神也越发晦暗不清,像打翻了一碗墨水,瞧得姜寻梅心中暗惊——生气了?为何生气?难道是因为她当众忤逆了他? 那慕稚等得不耐烦,更加确信了慕添安这次又是要针对他,就像之前在父皇面前那次一样,想起旧怨更是心头火起,道:“妹妹,你倒是有意思,一杯酒都要和我争?” 六皇子慕闲出来打圆场:“五哥,谁和你争酒了,这酒你随便找个宫女满上不就好了,实在不行,就让六弟来亲自为你斟酒。”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慕稚,一双眼忽地望向慕添安身旁那个宫女,老实巴交、低眉顺眼,是小家碧玉之姿,却还入不得他眼。但只要能膈应慕添安,他就乐意:“不是争酒,那就是争宫女?那我非要这个宫女给我倒酒呢!” 三皇子慕赫觉得头疼,他这弟弟实在是个任性的货色,怎么今日在这种场合还不知好歹,跟自家妹妹争了起来。正要出口呵斥他安分些,却听慕添安开了口:“我知道五哥是不习惯身旁没有美人倒酒喂酒的,不然也不会成天流连花间,乐不思蜀。可惜这里没有什么美人,但要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宫女伺候五哥,岂不是有辱五哥颜面了?” 他们再说什么姜寻梅都听不进去了,她此刻已是魂游天外,想快些离去了。首先到底哪里来的宫女,她不是女官吗,为什么要在这里伺候这些皇子?真要说的话,她只是慕添安一人的宫女。再者,平平无奇、平平无奇……她招谁惹谁了?她真有如此不堪吗?好啊,慕添安,小殿下,回去之后你别求着我亲近。 她这些时日确实是被慕添安惯出了一些脾性,那脾性隐隐和未入宫前的大小姐脾气有得一拼,有时候姜寻梅已经极力收敛,但架不住慕添安老是惹她。 43. 寒筵起风波 慕赫正想夹点吃的压压惊,发现自己拿筷子的手正发颤,于是作罢。他抬眸望向自家亲弟,“这是什么意思?” 慕稚心想,淑妃家这小贱人长得好看是好看,但就是一直跟他不对付,这下果真把他的事抖出来,那他又怎能示弱。 “二哥别担心,只是那天我在街上看见添安妹妹,怕她遇到危险跟着她,发现她居然进了青楼,还被当做青楼女子轻薄。哎呀,堂堂公主被当做青楼女子,这传出去是何等的笑话?” “五哥这话说得好笑,青楼女子如何,五哥凭何瞧不起女子呢,一边瞧不起,一边又要往她们怀里倒,听说还给我们皇家搞出个孩子来,不知父皇知道了,会有多高兴呢?” “你!……你胡说!哪里来的孩子!我呸!” “五哥当然不认,毕竟那母子都被你赶出了京城,可惜,青楼的姐姐们告诉我那对母子的去向了。” 慕稚当即激动地站了起来:“你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蔑我的名声,我从没做过这种事!你有本事污蔑,那就把人带我面前啊!” 慕添安稳坐席上,八风不动,哼笑道:“五哥当真要我带出来?那恐怕来问你话的,就是宗人府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还在这里吓唬我?你一个公主哪里有资格坐在这里,我这就告诉父皇,看他怎么罚你!” 慕赫赶忙想把人拉下来安分坐着,今日岂是能容他胡来的日子,他知道慕稚偶尔会去青楼狎妓,但不知道后面这件事,也不知真假,若是假的倒尚有转圜余地,若是真的,那就完蛋了。其他皇子眼观鼻鼻观心,也不说话打岔,专心听着这热闹事。 “好啊,我和五哥同去。” 这下拉不住了,慕赫更觉头疼。 其实就算他不去,慕稚这一下也已经引起了奉天殿群臣的注意。那厢皇帝慕冲正和坐在次席的几位内阁重臣交谈,见慕稚突然站起来大喊大骂,不由皱了眉,唤旁边内侍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但内侍还没走到,那慕稚和慕添安就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走了过来,来到御座前。 内侍识趣地递上一尊鎏金酒卮,慕添安立于丹陛之下,双手接过,躬身垂袖,将酒卮举至齐眉,清亮的声音响彻周遭:“儿臣恭祝父皇冬至纳福,祈愿父皇万寿无疆,天下四海升平。” 说罢,他不待众人反应,微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酒卮被他稳稳捧住,再度躬身行大礼。而慕稚是早就位列皇室宗亲一班敬过酒行过礼的,此时却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僵立一旁。 殿中一时静了片刻。 皇帝坐在御榻之上,目光沉沉落在阶下这个一身皇子冠服、本该以公主身份自居的孩子身上,眼底辨不出喜怒。周遭文武、宗室无人敢妄言,只静静看着。 慕添安垂着头,长睫覆下,掩去眼底心绪。他明知擅自改换朝服乃是违礼,这一杯酒,一半是筵席上应尽的人子礼数,一半,却是无声的抗辩。他不愿做被框在翟衣霞帔里的公主,他要以男儿的身份,向自己的父皇敬酒,也光明正大展露于群臣面前。 即使面上从容,但他心底止不住地紧张,那脊背挺拔,端正玉立,是皇子该有的仪态,然而这道执拗背影落在不远处的姜寻梅眼中,添了几许脆弱和孤寂。她不禁想,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受群臣注视,是如何努力才得以保持从容。 片刻之后,皇帝抬手,内侍上前接过慕添安手中的酒卮。 “赐酒。” 一声旨意落下,内侍捧了御酒,递到慕添安手中。慕添安再拜谢恩,接过御酒,持却并未退下。 皇帝抬眼看了看慕稚,又把目光落到慕添安身上,直觉他俩又要给自己添麻烦了,但当着群臣的面,又不好出言驳斥。 慕稚口出恶言时理直气壮,到了父皇面前却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直傻傻在原地木了半天。慕添安本就没指望他说什么,于是自己躬身奏道:“父皇,儿臣斗胆,借今日筵宴百官皆在,要举发一事。儿臣因深居后宫,不涉朝堂,已受了多日委屈——五日前,有一位朝中臣子,错将儿臣认作坊曲娼流,言语轻薄、行止无状,辱及天家宗室体面。今日敢乞父皇,当着诸臣之面,将此人找出!” 众下闻言大骇,举座皆惊。 慕冲没有说话,先看了一眼次席的柳敬之,淑妃父亲正是他的门生。柳敬之是内阁次辅,与高淞这个首辅分庭抗礼,两人斗了多年,在朝堂向来政见不合。今日慕添安此番举动,难不成是柳敬之授意的? 见柳敬之神色微惊,看起来也是才知道这事,慕冲仍没有打消怀疑。这内阁的几个家伙都是千年老狐狸,一个比一个会装。那他便看看今日这究竟是早有预谋还是真的只是一场闹剧。 “添安,你可知道,你要为你自己说的话负责?”他沉稳开口,不怒自威。 “回父皇,儿臣定会为负责,因为儿臣敢保证此事绝非胡编乱造,是有确凿证据,儿臣才敢如此大胆直言。” “既然如此,你说的那位臣子,找出来了吗?” 慕添安平静说道:“那位臣子不在宴会之上,不在此殿之中。” “说清楚,你究竟有没有找出来,若是找不到,方才那一番,我只能当你是胡闹。” “回父皇,此人本当赴宴,今日却不见踪影。儿臣知晓他缘何缺席。” 话音落下,他不顾满堂投来的目光,迈步走出丹陛之下的立处,行至文官班次之首,首辅高淞的面前。 他敛衽颔首,依朝仪恭敬一礼,随即抬眸,声音清越,足以叫周遭诸臣尽数听见:“首辅大人,敢问令郎高凤,今日身在何处?为何缺席冬至朝宴?” 高淞没想到慕添安竟来到他面前当众问话,年老沧桑的面上毫无波澜,唯见皱纹如年轮一道一道拨开。他隐隐勘破真相,心中忐忑,但依旧持着重臣的沉稳气度。他从席中站起微微欠身,对着慕添安从容作答:“犬子前些时日染了重疾,如今正在府中静养调理。此事老臣早已具表上奏,禀明陛下,望殿下知悉。” “染了重疾?呵!”慕添安不加遮掩地发出一声嗤笑,“首辅大人可知,令郎高凤、也就是当朝工部右侍郎,奢靡好色,时常流连秦楼楚馆,那日我恰好也在其间,竟被他当众肆行轻薄!好在我随身带着护卫,将其教训一顿,这才是他今日没来赴宴的原因!不信,五哥可为我作证——五 哥你说,那日可看见了?” 慕稚还没反应过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当日看见慕添安之后他就慌忙逃走了,也不知后面发生了何事。 “五哥方才说的话,哥哥们都听见了:‘那天在街上看见添安妹妹,怕她遇到危险跟着她,发现她居然进了青楼,还被当做青楼女子轻薄’,五哥,可承认么?” 慕稚看着她脑子还是懵的,也没了方才那般气势,不知该不该认。但就是他不认,也有其他皇子来认,于是他理清这道理之后点了点头,顺势贬了一嘴:“妹妹一介女流,去那地方简直是有辱皇家门楣,父皇,你可要好好管管啊,我这也是担心妹妹!” 慕赫扶额,真想把他的嘴捂上再把他的人拖走,但已经来不及了。 还不等慕冲责问,慕添安便继续道:“我一介女流去不得那地方,难道五哥一介男流就去得?你说是在街上看见我才跟了上来,那怎么我记得,是我在街上看见了五哥,跟来时,就见你和高凤二人左拥右抱,玩得那叫一个尽兴?” “我就知你又要空口污蔑于我!”慕稚转身对父皇控诉,“妹妹怕父皇怪罪,这才污蔑到我头上,请父皇明鉴!分明是她不守规矩先去了那地方,却倒打一耙!”心想,就算慕添安真的知道了那对母子的踪迹,也没用,因为那对母子已经彻底消失了。如今她没有证据,就只能是搬弄是非! 这也怪不得他,是那妓女不知好歹,得知他是皇子后就哭着闹着要他给自己一个名分,还以腹中孩子威胁。他本来打算千金买她闭嘴,这千金也够她下半辈子安稳生活,却没想到人心不足蛇吞象,她仍旧不满足。 但也不是他亲手杀的人,是那妓女愚蠢,自己失足落水,无论如何,都与他再无关系,就是查,也查不到他! 下一刻慕添安果真说了出来,慕稚却毫无半点心虚悔改之意,非要他拿出证据。 当真是众说纷纭,谁也没个证据,到底还是一场闹剧。那么该结束这场闹剧了,慕添安想。谁给慕稚的自信,确信他没有证据,还在这堂而皇之耀武扬威?他若是没有证据,也就不会开口了。 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便是如此吧,慕添安靠着男扮女装混入青楼打探了不少消息,还结识了那位死去妓女生前的好姐妹。那妓女说不愚笨吧,却傻到威胁慕稚;说愚笨吧,还知道在姐妹那留下证据。正是这个关键证据,定会让慕稚再笑不出声。 慕添安蓦地面向父皇跪下,拜了一拜,然后说道:“我堂堂公主尚遭如此欺辱,更别说这些身份低微的女子,又受了多少委屈。父皇圣明,爱民如子,恳请父皇为我、为枉死的青楼女子彻查高凤和慕稚——这二人狼狈为奸,欺辱了不少女子,群芳阁众人皆可作证。” 慕冲抬眼望去,那柳敬之面无表情仿若事不关己,那高淞则面不改色看不穿也摸不透。如今关于高淞的名声或多或少他都有所听闻,只手遮天的传闻更是甚嚣尘上,也是该敲打敲打了。但他迟迟没有出手的顾虑在于,搞垮一个高淞,又来一个高淞,那有什么意义? 至少这个高淞尚还一心为他,自己贪也帮他贪;但若是柳敬之那老狐狸上位,他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44. 困倚亲情难 宴会进行到一半,慕添安来了这么一遭,那这宴会,实在没办法再继续下去。 他一改换朝服,二告发慕稚,三控告高凤,神色委屈凄怆,好似定要在今日得个说法。 本来嫖妓不是重罪,被都察院逮到弹劾几句便罢了,更何况高凤是朝廷命官。但他惹了公主,性质就不一样了。高淞自是知道这个道理,因此没有多言,慕冲也是无奈,好在群臣都在现场,要唤谁都方便,于是他当即点了都察院和宗人府查办此事。 淑妃听闻此事也匆匆赶来,再之后的事姜寻梅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她是跟着殿下而来,殿下暂留此地忙于佐证,并不需要她干什么,于是她只好离开奉天殿回到尚功局。 尚功局的宴会倒是还在继续,冬至是准备迎新春预祝丰年的日子,宫里上上下下都要庆祝,也是新年前最后一个重要日子。 她坐到青婉身边,青婉笑着问她怎么现在才来,她故作神秘地在她耳边道:“你一定想不到我去了哪。” “好姐姐,你别卖关子啦,我肯定猜不到的~” “我去了奉天殿陪侍,见到皇上娘娘们了。” 青婉当即叫了一声,姜寻梅连忙把她按住,食指立在唇前做了嘘声动作,“别让其他人知道。” “我没听错吧,姐姐,你居然能去奉天殿!还见到皇上和娘娘们了!” “是呀,你没听错,走之前,公公还给每个伺候的宫人发了赏钱。”姜寻梅从兜里掏出了一两银子,“下次你要太监带什么东西,姐姐出钱!” “姐姐真好!”青婉也没客气,连忙给姜寻梅夹了几筷子以表殷勤,姜寻梅看着好笑,拿食指刮了刮她的鼻子。 忙完冬至这日的事,天色已经不早了,姜寻梅回到永和宫,也不知道殿下回来没有。刚进得廊下,就碰见小枝走了过来,面带忧色。她问道:“怎么了?” “殿下和娘娘起了争执,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娘娘气得打了殿下一巴掌……”小枝见是姜寻梅,一股脑地全说了,说完仍是急得团团转,在姜寻梅面前踱步来踱步去,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这下真不好了,殿下这几日本就心情不好火气大,被娘娘打了脸,肯定更不好受了,这可怎么办呀?连娘娘的大宫女都拦不住……” 姜寻梅刚想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又想起她自己也说了不知道,于是把话憋了回去。 “我去看看!” “你?你去了也不行啊……” 等姜寻梅赶到正殿外时,争执似乎已经从殿内蔓延到了殿外,慕添安冷着一张脸正往外走,身后淑妃已经顾不得仪态,怒声呵斥:“你给我留在永和宫,哪也不许去!” “从前对我不闻不问,现在再想管我,晚了!”慕添安听到这话也不甘示弱地回驳,那大宫女听淑妃的话拦着他不让他走,慕添安当即大怒,往她身上踹了一脚:“给我滚开!” 淑妃见他这般无礼更加失态:“我十月怀胎,为此差点丧命,就生出你这么个不孝子!” 慕添安脚步一滞,神色稍有那么一瞬露出了些许不敢置信,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平静地回头,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谁求你生我了,当初不把我生下来,现在也就不会这样了!你就继续守着慕殷的牌位过一辈子吧!” “大胆!他是你哥哥,你怎能这样直呼其名!”淑妃气笑了,走过来看那架势是想再给他一巴掌,却被慕添安眼疾手快地攥住了手腕,相持不下,于是她只能恨恨道:“你以为我当初很想生你吗,要我差点牺牲自己的命去换一个陌生的孩子,简直荒唐!若不是、若不是!……你以为就由得我做主?!” “好啊,那就当做没生下我,从此我无论怎样都与你无关!” 哪怕是皇家母子,原来吵架时也是这般与平常百姓无异,彼此都失了往常端庄模样,只凭着一腔怒火不管不顾地说出伤人话语。 慕添安执意要离开,宫女太监们却循着娘娘的话执意不肯让他离去,眼见慕添安神色越发凶戾,姜寻梅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匆匆上前,向娘娘拜安:“娘娘息怒,请允臣来劝劝殿下。” “给我拦住他,今日他要是能踏出这永和宫半步,你们都得受罚!”淑妃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身形稍有晃动,被大宫女扶住了:“娘娘别气坏了身子,奴婢扶您进去歇息。” 宫人们唯唯称是,慕添安却理都不理,只管往前走,哼道:“你们敢拦我,那就不是受罚,是受死了!” 这时姜寻梅让他们放心,她会拦住殿下。小枝见状便也罢了,她是最清楚姜寻梅与众不同之处,哪怕殿下再生气,姜寻梅也定会安然无恙,于是帮着劝住了其他宫人,不然再任他们拦下去,只怕会适得其反。 姜寻梅看见他脸上没有明显的印子,只是确实有点肿了,连忙跟了上去,但也没有叫住他,一直跟在他身后。 “别跟着我!”慕添安早就察觉到她的跟随,冷冷喊了一声。 “回殿下,我也是要往这个方向走,没有要跟着殿下的意思。” “姜寻梅!”慕添安看起来是真被气狠了,蓦地转过身停在她面前,差点让姜寻梅刹不住脚撞上他。“你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吗?!” 姜寻梅无所畏惧地同他对视:“是殿下救了我,殿下要怎么用我这条命,我都无话可说。” “你除了这句就没别的话了吗!” “有的,殿下。”姜寻梅放软了声音,“我想问殿下还疼吗?” …… 暮风骤起,在十二月初里稍显寒凉,吹得二人发丝微扬,靠得近了,好似都要纠缠到一处。 姜寻梅好不容易才把人哄住,同他坐在永和宫海棠园里的石桌旁,用打湿的冷帕轻轻为他捂着那发肿的半张脸。 “殿下等会儿还是随我回去用点药吧,不然殿下这张好看的脸肿成猪头了,可多遗憾啊。” 说罢便被慕添安狠狠瞪了一眼,姜寻梅却并不害怕,越接触越觉得他是虚张声势,方才踹宫女那几脚也收了力度,若不是真被烦得狠了,也不会这样。 但到底还是任性的。 “宫人们都是一心为你好,你不该随意打骂他们的。” 慕添安听了这话只觉可笑,问姜寻梅:“给你好脸色给多了,你忘记我是什么身份了?我堂堂皇子,哪怕被当做公主养着,难道连打骂奴才的权力都没有?” 姜寻梅想了想,答:“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p>慕添安听了这话微微有些惊讶——她以圣人作风劝诫他,她知道自己有争皇位的意图?——似是惊讶于她为何知晓此事,很快又正了神色,严肃道:“这话你以后不能乱说,在我面前可以,但若是被别人听了去,是要治你罪的!” 他望向姜寻梅的眼眸,发现它们是那样亮如明镜,直直看进自己眼中,把自己看得透彻。 “殿下放心,我不会乱说的,我肯定只在你面前说。”姜寻梅笑,“你以为,我有如此愚笨么?” 慕添安看着她的笑颜,忽觉有如春风拂面,直把人心里烦绪吹得一干二净。他忍不住包住姜寻梅还放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姐姐,今日有你陪伴,真好。只是你要时刻记得你是我一人的,无需伺候他人。” “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你喝多了酒,回去又会头疼的。” “姐姐估计是怕我喝多了酒,回去又要黏着你吧?” 姜寻梅笑着摇头,“你没喝多的时候,就不黏着我了吗?” “还是姐姐懂我。”慕添安柔声道,语气里有些许挑逗意味。他不禁感叹,自己何时已被姜寻梅牵绊至此,只三言两句便能让他彻底消气,再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心潮澎湃。 冬夜里海棠花不见踪迹,夜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令树间挂着的灯笼微微晃悠。慕添安心想不然再建个梅园,种满梅花,这样他就不用跑到御花园赏梅了。但何必需建梅园呢,有了姜寻梅,他更无需出门,只在身侧就能赏到梅花。 “所以殿下在和娘娘吵什么呢?”见眼前人气已消得差不多了,姜寻梅这才敢小心问起缘由。 “除了今日之事,还有什么呢?她怪我私自出宫去青楼,怪我收拾了高凤,也怪我今日改换皇子朝服,向父皇敬酒,还怪我又去惹慕稚那家伙……你说,她为何总是这样,该管的时候不管我,不该管的时候,管得倒多?” “殿下今日诸般举动,连我都有些吃惊,更别说娘娘了,所以我想,我应该能理解一些。不过我更能理解殿下。”姜寻梅道,“殿下只是一直想被看到啊。” 慕添安抓着她的手又紧了些,姜寻梅察觉到他的动作有些困惑,却见慕添安将她的手抓到唇边,伸舌一根一根舔着。 “殿下!……”她瞬间羞恼起来,十指连心,慕添安每舔过一下,那股黏腻暧昧的触觉就顺着指腹蔓延到心间,叫她心痒难耐。她努力想收回手,慕添安却不肯,语气里带了些委屈和嗔怪:“都是姐姐的错,为何一开口就让我把持不住。若不是在外面,我还矜持着些,在屋子里的话,姐姐这会儿早就说不出话啦。” 姜寻梅红着脸反驳他:“殿下的意思是,用那一被我碰就泄出来的东西,能让我说不出话来?” 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又戳中慕添安最难以启齿的部分。他承认那是他初次经历此事,一时激动没能忍住自己,却也怪姜寻梅太招人了,一言不发就要来……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谁受得了?这么个老实女人,不老实起来,真是要命。 好啊,既然姜寻梅有胆子这么说他,那他今日就偏要证明一番了,一回生二回熟,他确信自己这次能让姜寻梅再没力气说话。 “那姐姐今夜就来试试吧。” 45. 灯影酒过杯梦无 慕添安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高淞身为内阁首辅,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明明是自家儿子高凤轻薄无状,冒犯公主,他不去请罪领罚,反倒上疏进言,奏请将“她”赐婚高凤,妄图借婚约遮掩家丑。 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好办法,毕竟公主被大臣轻薄这事已经被群臣百官听了个清楚明白,若是再传到外边去还指不定惹出什么风风雨雨,而让公主下嫁就能堵住悠悠众口,且成为公主驸马无法手握实权,那高凤的工部侍郎可要让贤于人了。 可惜,这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 听到这件事,姜寻梅第一反应是不可理喻:“好无理的世道,让一个受辱女子恢复清白的法子,就是让她嫁给辱她之人,这样辱便也不是辱了,是夫妻家事。” 好在他们都不知道慕添安是男扮女装,这件事到最后不可能实现。 但天底下还有多少女子遇到这种事呢,堂堂公主尚且如此,她们又该如何办呢。就连青楼一事,也是因为有慕添安牵扯其中,慕稚才能被查,不然,谁在乎那位失踪的女子呢。 姜寻梅轻叹。她常年深居后宫,不知外面天地,但也时常见一些宫女沦落凄凉处境,无人问津,只成一缕孤魂。 “姐姐莫急。那高家父子之所以能如此嚣张,到底还是因为父皇默许,只要父皇有一天打算彻底清算,那么,就是他们无罪,也会变成有罪之身。”慕添安道,“但若是父皇没这打算,那,就让我来,早晚会将他们一一清算。” 姜寻梅道:“那殿下打算如何恢复皇子之身?” “我已经让人随便找了个道士,假扮是当年兄长薨逝后请来做法事超度的方士,行扶乩上表得一谶语,道我男扮女装实为天意,如今劫数已过,再请他入宫言明真相,自然而然便可恢复男儿身。” 他将那备好的谶语拿了出来,姜寻梅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昔淑妃子星逢煞,麟儿早殒,故令其若有再生,掩阳从阴,借女德以禳灾。今劫数已周,戾煞散尽,元命当复。可去女子之饰,归皇子之本,顺天而行,则内外安宁;若久掩本真,反招天咎。” “不过,只是这样还不够,还需要我母妃配合。” 话虽如此,但慕添安刚和淑妃吵过一架,让他再去求淑妃怎么可能。 “娘娘想必并不赞成吧?” 慕添安淡淡道:“她当然不赞成,反倒一心想阻止我夺位。” 姜寻梅劝慰:“娘娘早年丧子,有些患得患失乃是人之常情,她也是担心殿下安危,只愿你能平安顺遂,毕竟古往今来,为了夺位有多少兄弟阋墙,斗个你死我活。” “我却定要向她证明,我不比她那薨逝的儿子差,也不比其他皇子差。成王败寇,败的绝不是我。”慕添安眸光陡然一凛,清隽眉眼间骤然翻涌开迫人的锐气。他字字铿锵,难掩桀骜执拗,意气得近乎张狂。 姜寻梅这才深刻感受到他皇子锋芒,只觉自己都被震慑到,一时心潮澎湃,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慕添安下一刻朝她轻笑:“只要姐姐信我就好。” * 没想到,尚功局的二位斗来斗去,最终却等到了上面即将取消所有女官职位的消息。这消息倒不突然,是早有迹象,因为在这宫里不止有女官也有宦官,而无论女官多么优秀,都不及能亲近皇上的宦官们得势。如今宦官二十四衙门兴起,早就夺走了女官六局一司的大半职权,六局一司,已是纯属虚设。 姜寻梅其实也没多在意,毕竟这女官虽然听上去看上去要高人一等,实则还是天家的下人,只是比宫女要好一些罢了。不过此后在这宫里宦官独大,确实也让人不适。 然而罗绮尚功看起来对此事耿耿于怀。之前那件事发生之后,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如何,罗绮时常让她过去陪自己品茗,还总会把上面赏赐的上好茶叶分给姜寻梅。姜寻梅起先并不想去,但架不住她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能窝囊地去了。 “你可还在怪我?” 姜寻梅老实答道:“我不知该怪谁。” “你可以怪任何人,不必如此老实,怪我,亦或者贤妃娘娘……” “又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发生了。”姜寻梅难得胆大一回打断了她,“若真要我怪,我只怪我自己那么信任尚功,尚功处处提拔我照顾我,我打算一直对尚功忠心耿耿,却不想尚功百般威胁,最后将我当做弃子。” “确实无用。”罗绮叹息着,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落寞的笑,“就算你怪我,你也不能将我如何。而我费尽心思当上这尚功,也没有什么用。我从小才思敏捷,却总被哥哥压上一头,于是暗自发誓要成就一番功业,不曾想,最终还是只能困在这宫中,打理天家的家务事;如今,连这家务事都打理不了了。” “但到底你还活着,没尝过生不如死之苦。” 罗绮缓缓摇了摇头,“你又怎知我未尝过呢,在这宫里,很难有人一路顺遂。不过确实如你所说,到底我们还活着。” 这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言语,唯有清茶的余味在喉间绵延,分不清是甘是苦。 “对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就当是我的补偿吧。”过了一会儿后,罗绮忽道,“最近,你最好离唐元和永和宫都远一些。” 姜寻梅思索起她这话来。之前看样子,罗绮是贤妃的人,那么她说这话,难道是代表贤妃有所动作了?但跟唐元又有什么关系……等下。 本来已经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但姜寻梅此刻还是不得不想起那夜看到的一幕,想起唐元和淑妃不可告人的关系来。 所以说,这段关系,被贤妃发现了?先前慕稚被慕添安告发,到现在还被关在宗人府里,贤妃会急那也是情理之中。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何要她远离唐元和永和宫,她已经很久未和唐元往来了。至于永和宫,不是她想远离就能远离的,只怕她一夜未归,第二日,慕添安就会出现在她面前质问。 回到永和宫,小枝告诉她娘娘又和殿下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姜寻梅顿时觉得这母子俩还挺像,都是谁也不服的执拗性子。 “听说殿下马上要被赐婚给高侍郎,皇上让她待在永和宫里准备,娘娘也不许她踏出半步,可把殿下憋坏了,现在正在里面 生闷气呢。”小枝笑了笑,“反正我们是谁也不敢过去触霉头的,只有姐姐你能进去了。” 姜寻梅轻轻叹了一声,这叫什么日子呀,白日里干完活回来,不说能稍作休息,连口水都还没喝上,就又要任劳任怨地去哄她这位殿下了。 一进去就看到慕添安在摔东西,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姜寻梅认出其中一些是前些天陛下用来安抚殿下的赏赐,没想到殿下竟这般大胆,连御赐的东西都扔在地上,幸好这是在永和宫中,不然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麻烦。 “殿下……” 慕添安见她来了,稍微有所收敛,但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恨恨骂道:“这俩倒是般配夫妻,一个比一个窝囊!一个不敢动高家父子,一个不敢向仇敌报仇,就这么继续窝囊下去吧!” 姜寻梅觉得有些好笑,虽然此般言论属实是大不敬,但听来确实在理。 “好啦,殿下,气动伤身,你犯不着伤了自己身子。小枝为你煮了碗百合雪梨羹,叫我端来呢。” “有什么好吃的,我都给气饱了!” “你现在就是气也没用呀,我们慢慢来就好。” “慢慢来?再慢些,姐姐都能送我出嫁了,呵!”慕添安冷笑一声,“那高凤将近不惑之年,娶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岁的公主,也不嫌害臊!” 虽然但是,姜寻梅忽然觉得自己也被伤到了,她比殿下也要大上十几岁,却每日与殿下纠缠不清,她确实很害臊。 “可哪里来的公主给他娶?我只怕他现在嚣张,到时候不敢娶呢!” “好啦好啦好啦……”姜寻梅拉他坐下,为他顺气,“我们一起想办法就是了,不气不气啊。” “哪里的话,姐姐以为我没办法吗?可纵然我再有办法,也架不住有人拖累!”慕添安道,“我已经给母妃留足面子,既然她不愿意配合,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先斩后奏了!” 姜寻梅无奈地笑:“殿下,娘娘到底是你母妃,用‘不讲情面’这个词,是不是有些太生分了……” “生分,呵呵,我就差没与她断绝母子关系了。”正想继续说下去,一支羹勺却已送到嘴边,遭这么一打断,慕添安刚要脱口而出的话被咽了回去,下意识将这勺雪梨羹卷进嘴中。 “殿下真乖。”姜寻梅接着舀了一勺吹了吹。 “别把我当孩子哄!”慕添安没什么威慑力地瞪她一眼。 “殿下生起气来不就像个孩子么,若殿下要我别这么哄,那殿下也该稳重些呀。”姜寻梅说着还悠悠补了一嘴,“沈虞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喜怒不形于色了……” “姜!寻!梅!”他咬牙切齿地喊,“你故意来火上浇油的是不是?”望着姜寻梅的眼眸却并未带上怒意,他从来不会迁怒于姜寻梅,但到底恼她又提到旁人,还拿来与他作比较,越想越委屈:“那也都怪你,你来了之后,我一想着有人会哄我,就懒得再装了,所以才越来越失态。” “好好好,都怨我,那我就不在这惹殿下心烦了,我这就出去……” “过来!”慕添安瞪她,“坐我腿上来。” 46. 日淡云轻随风流 为了哄好殿下姜寻梅终是舍身献义,给慕添安吃了一夜。慕添安埋在她怀中大快朵颐时,姜寻梅面色红润,努力稳住呼吸,想起他在宴上说的那句话:“谁是平平无奇的宫女?” 她稍稍用力,差点给慕添安闷死,慕添安舔了舔唇,轻笑道:“姐姐怎么这么记仇,我那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不然他们都要跟我抢你,我才不愿意呢。” “可你确实说的没错,我就是平平无奇。” “姐姐难得跟我赌气,真讨人喜欢。在我眼里,姐姐身上到处都是惊喜,可不能被旁人发现了。” 姜寻梅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道:“油嘴滑舌……” 记不得这是第多少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她几乎有些沉溺于这样的温暖与美好之中,在慕添安的寝殿里,她越发不像个下人,一开始说是给慕添安暖床的,可如今很多时候慕添安也会来伺候她,慕添安将她抱在怀里时,姜寻梅感觉被温暖的是她。 自宫正司那两日之后她格外畏寒,在外面稍微吹多了一点寒风,寒意就会渗进骨子里,冻得她内里冷硬。有时候她浑然不觉,还是慕添安来牵她手时,她才有种被灼伤的感觉,而慕添安也被她身上的冷冰了一冰,于是花费许久来焐热她。 直到姜寻梅走在尚功局里时,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她忙着哄慕添安这样那样,忘记告诉他关于唐元的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所影响。 结果她担心的事当真发生了。 听说贤妃告到了太后那里,太后当即就传了淑妃和唐元一同过去。 淑妃娘娘的大宫女玉碧派人传话过来,说是贤妃一直在派人盯着永和宫,见那唐元每次到了永和宫都鬼鬼祟祟,又总要待上半个时辰才离开,于是心里起疑。那唐元以前是司药,来永和宫为淑妃送药膳尚还说得过去,但他被调到了司衣监怎地还要往这里跑? 其实唐元也很少来永和宫了。淑妃知道上次在宫正司那一次把贤妃气得不轻,以防被她抓住把柄几乎断绝了和唐元的往来,但还是忍不住在自己孩子忌日那几天感到孤独和不安——在慕添安出生之后,她便和皇帝彻底决裂,所以那之后皇帝很少来过永和宫,因此迷恋上了新入宫的赵元意。 然而皇帝有数不清的女人陪伴,她却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所以才抵不住诱惑,在那小太监跟着太医来永和宫之后,淑妃就心痒难耐,每每都要将那小太监留下,看他为自己煎药,还让他给自己喂药,最后喂着喂着,两人也贴到了一起。 其他日子她可以一人熬过,但忌日前后却万万离不开陪伴,因此冒着风险让唐元时隔多日再次进了永和宫,偏偏就这一次竟让贤妃逮到了。 姜寻梅听了这消息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即使她曾与唐元有过那么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候,可当知晓唐元欺骗自己时,她就已经决定和唐元好聚好散了,唐元帮过她的忙倒也是真的,只是并不真的心悦自己、想和自己共度一生罢了。 她问那宫女:“唐元认罪了吗,太后打算如何处置?” 宫女神色惶急,压着声音禀道:“那宦官矢口抵赖,不肯认罪。奈何贤妃手中握有证人,就算他百般狡辩,也是难脱嫌疑的了。太后认为娘娘秽乱后宫,打算将唐元杖毙,将娘娘废位赐死,现下正派人禀告陛下。玉碧姐姐让我来寻殿下,问问可有办法帮帮娘娘。” “我刚从侧殿出来,殿下不在永和宫,小枝说殿下去见陛下了。”姜寻梅知道慕添安已经等不下去,打算把自己安排的那位道士带入宫中,然后坦言自己皇子身份。 然而眼下淑妃身陷危局,若是殿下再寻此刻说出真相,那娘娘更加危险,秽乱后宫和欺君之罪并罚的话,娘娘只有死路一条了,殿下定也会遭到牵连。 “你快些去文华殿找殿下,我去慈宁宫观察情况,适时拖延。” 姜寻梅与那宫女背道而行,步履匆匆。其实她倒是自己想到一个解救的法子,那就是自己跳出来,坦承和唐元的私情,这样唐元来永和宫就不是来与娘娘私会,而是来找她。 不过她也不清楚女官和宦官交往该是何罪,虽说她自己觉得这算不得罪状,但这宫里有自己的一套律法。于是她找到罗绮尚功问了问,毕竟罗绮是知道她与唐元情况的。 “女官属于宫内职官,女官与内侍私相勾连,乃是宫闱大禁。你要是亲口自认,自然能救下那位娘娘,但你自己呢?是会被赐自尽或者打回掖庭的。”罗绮道,“几次三番劝你不要如此老实,你是一点不听。” “可我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我不能不去报恩。” 罗绮听到这话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日那位殿下的行径,殿下早就从她这里得知了贤妃的计划,却还是让她继续迫使姜寻梅行动……当时她也没想到最后胡美人会死,贤妃没有要害死胡美人的意图,只是想让姜寻梅入宫正司方便逼问,但胡美人还是死了,连罗绮都不知道胡美人究竟是因何而死,又被谁害死。 一番思量挣扎,她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姜寻梅。 “你口中的那位殿下,事先是知道此事的,但她并没有制止。若是事后才出现救你,已是晚得不能再晚——她本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 姜寻梅惊愣片刻,似是还未从她的话语中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骗你于我又有何好处,只是不想看你为了所谓恩情白白送死。” 她的眼睛眨了几下,里面的光亮越来越黯淡,霎时间,满面枯败,不见方才红润之色。 “……多谢尚功告知。” 罗琦的话仍回荡在耳边,令她脑海中泛起诸多念头。她一会儿想,到底该不该感激殿下呢,她从始至终都以为是慕添安将她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可罗绮告诉她,在她受苦受难时慕添安却是无动于衷的。 只是赶在她垂死之际,让她欠了他一份情。但说到底好像本就与慕添安无关,本就是贤妃设局想通过她得知沈虞下落,慕添安本就可以不管她,不救她。 所以慕添安确实救了她,让她不至于继续饱受折磨。 但是……姜寻梅脑袋里很乱,那些个纷繁念头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个刚冒出便被那个说服了下去,紧接着又被其他压下去,到最后姜寻梅不知道到底哪种想法是对的,她又该怎么做。 她可以继续坚持报恩,用自己的命换淑妃的命;也可以坐视不管,从此离开永和宫,和慕添安桥归桥路归路。 只有这两种结果吗 ? 不,姜寻梅想到,或许还有第三个结果。既然慕添安顺水推舟承了她一份情,那她为何不依葫芦画瓢,让慕添安、淑妃都承她一份情,这之后她能不能活下来,就要赌慕添安对她究竟有没有情,哪怕一点的情也好。 说到底女官和宦官私通没有妃子和宦官私通那般严重,高凤冒犯公主都能借坡下驴打算求娶公主,而她和唐元“两情相悦”,怎么就罪不可赦了?如果她敢,她就要赌慕添安究竟对她有多少情意,赌慕添安会不会为了救她拼尽全力游说陛下和太后。 若是游说成功,最差的结果也不过被打回掖庭,她又不是没在掖庭待过,有何畏之呢。承了淑妃的情,让她配合慕添安恢复皇子身份,让慕添安能够光明正大地夺储君之位,若慕添安真的当上太子,说不定还能念及旧情接她出来,对她好一点。 她……决定要赌一赌。 * “你说,这宦官来永和宫见的是你?” “回太后,臣女所说句句属实。臣女与唐元从很久之前便互通款无,两情相悦,直至情难自已,才决心在一起,这点,尚功局、司药监的人都可以作证——他们经常看见臣女和唐元来往。” “那你一介掌制,又为何会在永和宫?” “臣女……臣女……”姜寻梅紧张得差点咬舌,下意识看了慕添安一眼,瞧见他冷冽神色,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想了想,她急中生智,道:“臣女奉娘娘之命,来伴侍殿下,习学女红。” “淑妃,是这样的吗?” 端正立于一旁的淑妃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慈宁宫中,皇帝端坐主位,太后稳坐他一侧,贤妃坐他另一侧,几乎有种三司会审的庄严气势。而慕添安站在太后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大殿正中的二人,像是在看一场无聊闹剧。 虽然面上是这样,但他心里早就气得不行。这贤妃有人证又如何,也只看到唐元在夜里进入永和宫,又看不到他究竟和谁见了面,这不正好可以只把罪责怪到唐元一个人头上就行?就说他擅闯妃子行宫,一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偏偏,姜寻梅跳了出来,非要承认她和唐元的关系。慕添安真是要被她气得没脾气了。 这女人,就这么在乎唐元吗?唐元这个混账东西,有什么好让她护着的?还不死心吗? 这让他如何保得住她? “好一个两情相悦,情难自已——你们把这当什么地方了!一个女官,一个宦官,都是天家内臣,为天子和后宫效力,岂容你们苟且厮混?”太后理清前因后果,看了一眼皇帝,怒喝道,“还差点令哀家冤枉了淑妃!来人,把他们押下去,分别由司礼监和宫正司查办!” 听到这个结果,贤妃面色不虞,目光看向那女子,真不知为何,每每都是这个女官,她拿她毫无办法。 那唐元将将要被押下去之际,连忙道:“请太后明鉴!我本不欲与她来往,是她多次搔首弄姿、不顾体面勾引于我,完全是她的错,与我无关!——” 听到这话,姜寻梅身子轻颤了一下,却咬着唇,不再言语。而与此同时,在一旁看戏的慕添安发出一声冷笑,似乎很轻,不足为人注意,但姜寻梅就是听到了。 47. 独坐百年生死楼 宫正司的禁房四壁素白,窗棂狭小,只漏进寥寥几缕天光。地上铺着粗席,空气中漫着淡淡的尘味,姜寻梅鬓发微乱,却脊背端直,安然坐在席上,心想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淑妃摒退左右,独自走了进来。锦衣华服与这冷陋禁房格格不入,她眉目间压着几分沉郁,缓步行至姜寻梅面前,垂眸望着她恭敬行礼的姿态。 淑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解,又藏着一丝震动:“你何苦如此……” 姜寻梅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淑妃,没有半分委屈怨怼,语声清和:“娘娘可还记得,上次也是在这宫正司中,娘娘前来牵制贤妃,令其理亏,臣女才得了殿下相救。” 她微微俯首,语气恳切:“今日臣女于此,已不奢求什么,只求娘娘往后多多理解殿下,成全殿下心中所想之事。” 淑妃闻言一怔,定定看着姜寻梅,禁房之内微光黯淡,将二人的影子浅浅叠在一处。 这之后青婉和罗绮也来看她,罗绮道那唐元被查出是个假太监,已经被处死了,姜寻梅听完一阵愣神,从前与唐元的点点滴滴浮现,却如云烟袅袅,模模糊糊将她缠绕。然而她分不清自己可有伤心难过,她的心已经麻木了。 第一次见面时看到的那个温柔知礼的青年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了,这深宫又将一个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你也别顾着心疼他了,你自己都自身难保。”罗绮叹道,“像你这么老实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姜寻梅不知自己赌对没有,若是赌错了,被赐一场自尽,倒也成全她多年夙愿,能让她于九泉之下同亲人相聚;若是赌对了……她却不知该如何了。 第三日慕添安终于来了,像那日一样出现在姜寻梅眼前,只是那时她如垂死之人得见天光,此刻,她心里如同一片死水,再乏不起一丝波澜。另有不同的便是慕添安已不再是公主装束,看起来该是恢复了皇子身份,淑妃没有再阻挠。 “姜寻梅,现在明白了吧,只有谁会来救你。”他不喊姐姐,直呼其名,看起来怒意未消,姜寻梅不明白他这火气又是从何而起,难道她不该救他的母妃么。 “参见殿下,殿下万安。”姜寻梅不慌不忙地行了肃礼拜见,然后微微一笑,“殿下是来救我,还是来送我?” “我倒是真想把你送走,可惜舍不得。”慕添安咬牙切齿地说,看样子就差扑上来咬她一口了,“跟我回去!” 姜寻梅跟在他身后,终于走出了这宫正司,也不知日后可还会回来,若真还有故地重游之机,那她这余生也算是跌宕起伏了。 慕添安走在前面一言不发,背影疏离冷冽,让人不敢靠近,旁边路过的宫正司内人也只敢默默行礼,不敢打扰。姜寻梅轻声打破这寂静氛围:“多谢殿下替我在陛下和太后面前求情。” 一声哼笑传来,身前人忽地停下脚步,转身缩短了与她之间的距离。慕添安贴近她身侧,居高临下,语气里带着戏谑:“你猜,我是如何跟父皇求情的?” 姜寻梅配合地摇了摇头,只等他道出下句。 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我说这女官已经有了身孕,不是那唐元的,是……” 姜寻梅迅速捂住了他的嘴,绯色登时蔓延整张面皮,眸光细碎轻颤,故作镇定地说道:“殿下不要再戏弄我。” “是真的。”慕添安道,“不然你以为我还能怎么保下你?这宫里虽然确实常有太监宫女对食之事,但到底搬不到台面上来,谁都是偷偷摸摸的,然而你不仅不是宫女还是女官,又在太后面前亲口承认,你让我怎么保你?看你急着护唐元那样,我都一点不想救你了!” 闻言,姜寻梅恍然大悟,不由轻笑一声:“殿下以为我是为了护唐元才这样?”如果他真是这样认为,那他确实有些没良心了。 “当然,你也护了我母妃。但你根本无需站出来澄清,明明让那唐元一人担责受死就好,你非要跟他同生共死是么?哼!” “殿下,你好没良心啊。”姜寻梅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哪里是为了唐元呢,我一直都是为了殿下,我想让娘娘欠我人情,好让娘娘多理解殿下一点,别再伤害母子之情。而且,我相信殿下会救我的。” “当真?” “当真。” 慕添安瞧着她认真又柔和的模样,心里一软再软。 “那就请姐姐快些回去受孕吧,不然,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殿下……你、你真的是这么说的?!” * 慕添安到底是怎么求情的,姜寻梅实在很怀疑,偏偏她一问慕添安就露出暧昧的笑,道真是这样的,再探不出其他口风。 他虽然面若好女,身子却一点都不柔弱。这倒没有说女子都是柔弱模样,宫中不少女子都身体壮实,一看就很健康。只是说慕添安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女一样纤细,他身子修长,和沈虞的身高不相上下,都比姜寻梅要高一个头。 因着常年到围场骑射,身上还有着薄薄一层肌肉,看起来比沈虞的还结实,却只有在脱下衣服时显得出来。 这次姜寻梅比那晚要大胆一些,不用他指引,手就滑到了他的胸口处,一路往下,看起来像是在抹香皂,实则是在摸他的肌肉。 “姐姐喜欢,那我再练大点,好些天没去围场,都消了许多。” “这样就很好。”姜寻梅小声说道,还有些不好意思。 “和沈虞的比起来,谁好?” 姜寻梅并未注意到这句话里的危险意味,认真回忆了片刻,诚恳说道:“殿下的好。”她以为这么说慕添安会高兴,没想到慕添安微微蹙眉,轻飘飘地瞪她一眼:“你居然还真的摸过沈虞的?什么时候?我瞧他那样子,根本不像是……” 眼见他翻起旧账没完没了起来,姜寻梅解释道:“我没有摸过,只是,他脱衣服时我看见过。” “他脱衣服你不知道避嫌么?”慕添安哼了一声,并不满意这个解释。 姜寻梅在那一刻,微愣了一下。避嫌?其实姜寻梅自己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该避嫌了。 在她记忆里,沈虞的成长说明显也不明显,可说不明显,陡然间便让她吃了一惊,不禁思考起自己有缺席的时候么,怎么这种转变如此突然,就好似浣衣局后面那林子,你今日去看除了一丛又一丛的竹子什么也没有,但等到第二天去看,一个个竹笋就破土而出。 如此突然的事,又如何去谈避嫌呢。就好像她养了七年的孩子,一夕之间消失不见一样突然。 见姜寻梅这番模样,慕添安忽觉心里难受。他起先很喜欢看姜寻梅惆怅出神时的脆弱模样,可渐渐地,他越发心疼,也越发不愿见到。而除此之外,他明白,自己还在因沈虞而吃味。 明明日夜陪伴在姜寻梅身边的是他,救她的也是他,可她的心还牵挂在沈虞身上,这让他如何能忍受。一天两天不够,他给足了她时间,一个月过去,她却依旧如此,那是不是还要再给她几个月,一年,或者好几年? 然而这心情,又说不出口,毕竟是他自作孽,自己提到了沈虞,自己让自己不舒服。 水要凉了,姜寻梅为他擦拭身子,穿上寝衫,就想把慕添安请出去,准备自己也洗洗。慕添安却不愿,笑吟吟地跟在她身后,“姐姐服侍我沐浴,那我也得服侍姐姐沐浴。” “殿下莫开玩笑,你可是皇子,哪有皇子伺候下人的道理。” “那姐姐都敢在我的地盘沐浴了,还不许我看?” 姜寻梅脸一红,这倒是实话,以她的身份,本不该在这沐浴的,但她图方便就这么打算了,也是仗着慕添安不会责怪她。 她扭捏半天,见慕添安还没有离开的打算,于是极不好意思地轻声道:“要是让殿下伺候,得洗到明天去吧……” “给姐姐洗一辈子又如何呢?” 话语是不禁思考便脱口而出的,但出口的瞬间慕添安愣了愣,一辈子这三个字就这么轻易说出了口么?他紧张地去瞟姜寻梅的反应,担心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是轻浮,并不负责。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定要和她好好解释,他绝对不是信口开河。 对他而言,把一个人留在身边一辈子,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姜寻梅只是笑了笑:“那我可能会脱好几层皮吧。” 见她并未在意,不知怎的,慕添安更不舒服了。她没有听到那三个字吗?为什么不问他?或者表示质疑呢?还是她根本就不相信? 可现在开口再问又显得很刻意。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纠结半天,慕添安还是没说出口。 “好了殿下,出去吧,你那晚说过不会再冒犯我了。” 慕添安顿时委屈了:“姐姐容我到现在,原来还是我冒犯了么?” “殿下,那你至少转过身去……”姜寻梅轻声道,“我有些害羞。” 这句话如羽毛般拂过慕添安的心。他就喜欢姜寻梅这个羞涩模样,尤其如今格外得坦诚。不过到底还是转过了身,好让他这位姐姐稍微有容身之地。 然而转过身去之后,听觉倒更加敏锐了,他清楚听见姜寻梅脱衣的声音,窸窸窣窣,衣料同肢体摩擦发出的轻微响动,或是衣料相擦的声音,衣服掉落的声音……慕添安发现自己似乎还能听出脱到哪了,越是控制自己不去想,却越想得多,于是耳根都红成一片。 果然自己还是该出去的。 姜寻梅没有换水,只是往里面又加了些热水,安静地坐在浴桶里。慕添安将她的发丝挽在手中洗涤,道:“既然如此,下次还不如直接与我共浴,这倒也容得下两个人,何苦洗我剩下的水。” “殿下嫌弃我了?” “哪里谈得上嫌弃,只是,不想委屈了姐姐。”他将一吻落在姜寻梅发上,轻柔如蜻蜓点水,却极为珍重。 “殿下,我只是个女官,或许在这永和宫,只算个宫女,没有委不委屈的。” 慕添安总算意识到问题。姜寻梅今夜,虽然看起来和往常无异,或笑或嗔或打趣,都自然得很。但那笑里隐隐藏了些落寞,就好像梅花枝头落了雪,生动艳色都被一点凉薄掩盖。 他却不知缘由,难道是在宫正司受了委屈?不应该呀,母妃和他都给过打点让她们关照着。还是因为唐元死了,她难过?那他便更加不知该如何哄她了。 向来是姜寻梅哄着他,而他没有哄姜寻梅的时候,毕竟她不会在他面前真的生气,即使难过也伪装得很好,他瞧不出。更瞧不出她究竟是真心实意地同自己相处,还是只是迫于自己的身份。 他不愿去想后者那种可能。 许是那些东西压得太深,今夜的姜寻梅,终于疲于遮掩,露出些许破绽,叫他逮了个正着。 但姜寻梅在这方面很精,她不会说的。 慕添安突然想到个主意,毕竟此情此景,与那日那时有异曲同工之状。 等姜寻梅沐浴更衣之后,慕添安笑吟吟地将她牵至榻上,为她倒了一杯酒。酒是秋露白,宫里新酿的酒,清润甘甜,他看母妃惯饮此酒,想着或许姐姐也会喜欢。 “好姐姐,良宵尚早,你陪我小酌几杯罢。” “殿下在宴上还没喝够?”姜寻梅笑着打趣,“而且怎么反过来让殿下为我斟酒了。” 方才回殿她已经告知了小枝,让他们莫要担心,顺便禀告娘娘一声。寝殿内灯火通明,慕添安很喜欢他这张弥勒软榻,喝酒或是品茗时,望向窗外能看见芝兰生光,瑶树凝霜,再合适不过。 “午时姐姐为我斟酒,晚间我便为姐姐斟酒,不好么。” “殿下……”她叹息一般唤了一声,想说什么却止住了话语。 “姐姐请。”姜寻梅正要去接,慕添安却突然用嘴叼起了酒杯,倾身过去,送到她嘴边,稳稳当当,没有一滴酒液溢出。 两人离得很近,嘴唇与嘴唇间只隔了一杯酒。姜寻梅不由望进他那双似笑非笑含情眸中,自己的眼神也朦胧起来。她试探地微微张开了唇,慕添安于是凑得更近,将酒杯叼高一些,方便倾倒进她的嘴中。 谁都没有闭眼,一个出神望着对方喂酒的绝色面容,一个着迷瞧着对方尝酒的迷离模样,两相对望,酒不醉人人自醉。 慕添安索性再倒满一杯,自己先一饮而尽,然后吻住姜寻梅,把酒液悉数喂入她嘴中。这酒果然甘甜,染得姜寻梅也满是甜味。他不爱吃甜,却愿意尝此香甜芳泽。 湿润的唇瓣厮磨交缠,难舍难分,姜寻梅却轻轻落了泪。 “姐姐,告诉我,为何落泪?”慕添安也将声音放轻,怕惊扰到她更多泪水。 “你们这般待我,又终究会弃我而去,我该如何?” 她说“你们”却不说“你”,她望着自己却在想其他男子,可能还不止一个。 似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慕添安第一反应竟是被气笑了。 他真想把女人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做的,或者是不是早就不在了给了别人,所以说出这么没心没肺的话来,但凡去掉那个“们”他都不会如此生气。 放开姜寻梅,连带着方才的炽热一并冰冷下来,慕添安平静问道:“你还在在意唐元之死?” “唐元心里根本无我,我已经不在意了,只是对于他人之死,到底唏嘘。” “行,那我继续告诉你,沈虞是被我逼走的,你可怨我?” “无论殿下逼与不逼,沈虞早晚都会走,我也不怨。” “那你为何在此意乱情迷之时气我、泼我冷水?”慕添安越说,语气越恼。 姜寻梅恍恍惚惚,将手抚上他的脸,却又好似被烫伤一般,小心翼翼收回,茫然地停在半空。 前尘往事,生死别离,真情假意,拯救背叛,再泛不起心间波澜,只因,早就变作了那死水里的一部分,将她不住往其下深渊拽去。 “我害怕……”她轻声道,“再如此下去,会彻底沉沦,再也离不开殿下……” “可,殿下同沈虞一样,注定是会离我而去的。脱口而出的‘一辈子’于殿下而言只是三个字,于我却是沙场梆音,有着生死之重,让我不得不兵败如山倒,心甘情愿缴械投降。 “然而投降了,人会死,故土也将沦陷,从此我被骗的所剩无几的残魂,不知该向何去。” * 姜寻梅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是这宫里的一缕亡魂。她不知道自己还为何而活着,家破人亡,她若还苟且偷生,对不起双亲,也对不起姜家亲如一家的上上下下。 她应该到地府里与他们重逢,晚了,或许连在地府都遇不到了。 可偏偏她活了一年又一年。最初她是为了再看一眼沈鲤而活,或许沈鲤知道姜家之冤,会为姜家平冤,也带她出去。然而最后沈鲤被贬天南海北,再无相见之机。 后来她在等元贵妃,这个抢走她未婚夫的女人得到报应,她妒忌她身份高贵高高在上,亲朋俱在又颇得盛宠,有那么多人爱她;而她却如蝼蚁般苟延残喘,无人再认得她,也就无人再爱她,在这宫里只是日复一日地劳作,等着某天被人踩死。 结果元贵妃真的死了。她带着多年的怨恨和妒意去看她最后一眼,发现再也恨不了什么,毕竟赵元意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郁郁而终,再也等不到心里那个人回来,但她却还有机会。 有么,还有么,她要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继续等下去么,等到如贵妃一样香消玉殒的时候? 其实姜寻梅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她真的爱沈鲤吗,沈鲤真的值得这么多女人等待吗,她执着的是沈鲤,还是被爱?或许她只是卑劣地为自己想活着找了一个念头,她要被爱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不敢承认,因为她害怕父母责备,可她确实想活着。 直到遇到沈虞,她又有了堂而皇之活下去的理由。要养到什么时候去?她不知道,只是贪婪地享受着和沈虞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一直这么活下去。 沈虞面上不显,言辞刻薄,但姜寻梅能感受到他遮掩之下的温柔关怀,他嘴上不说,却用实际行动告诉着姜寻梅,他也很珍视与姜寻梅的点点滴滴。 所以姜寻梅时不时会回到浣衣局那个无人问津的破落院子里,一个人荡那个由沈虞亲手做成的秋千。从前她荡秋千想着沈鲤,现在她荡着秋千想沈虞。 有时候她知道自己这样算是一种堕落,这宫里的女子,要么努力干活拿够银子出宫做成自己一番事业,要么努力考上女官高人一等,大家都有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只有姜寻梅离不开男人,要为了男人而活。 明明她也有那般爱着自己的人,青婉不就是吗,她与青婉越发得情似亲姐妹,她完全可以为了青婉而活,但她仍觉空虚,仍觉不够。 姜寻梅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不堪,年少时她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就觉如此,她嫌弃那些小姐为了男人寻死觅活有什么出息?甚至还要与家人断绝关系、过上每天挖野菜的生活,也要和心上人在一起。 偏偏那些男子也没一个好东西,要么就是发达了抛弃发妻,要么就是残害原配一家性命换取荣华富贵,便更让那些女子的付出变得不值。 到头来她自己竟也成了这幅样子。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她深深厌恶着这样的自己,在他们一个又一个离开自己之后,她竟还不肯死心,也无法醒悟。 可说到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了什么而活,钱财利禄,那是她曾经拥有过的,到头来不还是一场空,世人苦苦追寻到最后都只黄土一抔,还有什么必要汲汲营营。 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又有什么用呢,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亮,借酒消愁能消几时? “姐姐,别喝了……” 耳中传来一声急切呼唤,手中酒杯也很快被夺了去,姜寻梅喝得轻飘飘的,整个人如置身云间飘忽不已,然而心却沉重,像被埋在土里,许久不见天日。 慕添安将夺来的酒杯小心拿远了些,放在姜寻梅够不着的地方。起先是他拿来了酒想灌醉姜寻梅,想听一听她的心里话,可听了又觉心里酸涩,后悔把酒拿来喂她。 他们明明离得如此之近,可慕添安却觉姜寻梅离他很远,两人的年岁相隔了十几年,心便也相隔十几年那么长,短短一个月是走不完的,慕添安安慰自己还多的是光阴,可如今他也不确定自己留给姜寻梅的光阴还有多少。 当初他确实只是好奇这个女人如何让沈虞和唐元念念不忘,但他并未想过自己会深陷其中,他知道姜寻梅是不配的。 然而如今他像喝了一碗烈酒,酒刚入喉便醉,余味蔓延,酒意上涌,让人什么都敢做都敢说;同样的,人刚入怀他便舍不得放,初尝滋味令人不知餍足,初生牛犊也是什么都敢做都敢说。 可之后呢,酒醒之后呢。人清醒过来,那被酒意影响的冲动劲消失不见,新鲜感也迅速消散,他还会对姜寻梅如这般么? 他想不明白,毕竟,人与酒,又不一样。 但当下尚能把握,慕添安把人揉进怀中,亲吻她的香肩玉颈,好似要用柔情把她所有烦绪都给消融。 却没想到上一刻还柔软像兔子似的女人忽地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倒在榻,坐在他腰间,眼神迷离,神色茫然,一双手自顾自地解着寝衫,露出内里的桃红主腰。慕添安喉咙微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抬手解了主腰前襟的数根细带,软绸便顺着肩头轻轻滑落。 瞬间,女人上半身的曲线袒露无遗,展现得淋漓尽致,让慕添安都有些看不过来,失神间,恍若看到了水墨画中一蹴而就的蜿蜒山水。 他感觉自己喉咙泛干,明明刚刚才喝了酒,此刻却干得厉害。 姜寻梅又去脱她的小衣,依旧不曾从慕添安身上下去,动作时难免在慕添安那里蹭了又蹭,让慕添安不禁低喘出声。 慕添安觉得方才喝下去 的酒全都涌了上来,涌到胸口又涌到脑袋里去,唯独喉咙仍渴得厉害。 “姐姐……”他脸色通红,本想要挪开眼,可不知怎地就是挪不开,像是被吸了过去,只能痴痴望着姜寻梅,一双手情难自已地攀上了她的腰,虎口紧紧贴合着女人纤细腰身,轻又缓地摩挲起来。 他成功让姜寻梅轻颤起来,如冬日里开得正艳的腊梅,被人晃了晃枝条,那雪便簌簌落下,待人走了,枝头梅花还在上下起伏摇动。 然而下一刻他就遭到了报复。 “姐姐、别——”刚反应过来,下意识溢出一声惊讶又紧张的制止之声,那声音就随着梅花的垂落戛然而止,彻底失声。 他没办法出声了,一出声便是止不住的喘息、难耐的哼鸣,这滋味来得太刺激,慕添安努力撑起身子,想劝阻姜寻梅:“你……你会伤到自己的,姐姐……!”话难说尽,扑通一下,他又被姜寻梅推倒了。 刚开始姜寻梅也有些受不住,但越来越掌握要领,自得其乐,渐入佳境时心里竟也没那么空落落了,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她不顾慕添安被她折腾成了什么模样,自己只乘着一叶扁舟于茫茫天地间颠颤着,披散在腰间的长发似两岸被风吹乱的柳枝,障风袅袅,隔水盈盈。 举目望去,是万里流云茫茫雾一片,待云开雾散方是月华明灿,乘舟欲追月而去,随瑶仙赴天上人间,靠近时,月亮里却是慕添安的脸。 不,仔细再瞧,月亮在慕添安眼中,缓缓化作自己的身影。 姜寻梅恍然大悟,她苦苦追寻的月亮竟只是他人眼中的自己。她执意要一场跌宕起伏,来填补这一路颠沛流离,不让自己再随凡尘纠葛,于是那秋千越荡越高,每每荡起又重重落下,她的心也跟着飞出去,再回到慕添安身边。 慕添安咬着唇,心间如晨钟暮鼓怦然响动,要把自己也震碎,于是那声音从破了一般的嗓子里泄出后,断断续续再不成音。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做了一场误入桃花源的梦,其间涧水流瓢,桃花夹岸,路入神仙寰宇,让他抱着自己的月亮也飘飘乎欲仙。 可待月亮入怀时,竟变作了滑溜溜一尾鱼,在他身上游来游去,他如何都抓不住。 “呵、呵嗯……”他呼吸紊乱,□□,“姐姐,求你、求你饶了我吧……” 慕添安只觉自己将要溺亡,心跳猛烈不似将生,反是将死前的最后搏动,下意识呼喊出唯一能救他的存在。还必须紧紧抓住怀中那尾鱼,可抓得紧了也贴得紧了,反让他更窒息了,这条鱼自私而残忍地夺走了他的气息和他身上倾泻的水。 但是这尾鱼很快带来了更多的水,将慕添安淹没,让他在难辨生死的极乐中沉浮也臣服,最终,盘古开天辟地,鸿蒙初现,慕添安跟随一道白光落回人间,却如垂死之际,两眼翻白,急促地喘息,好似憋了许久许久。 往常是花树堆雪,今夜,梅花落了一地,与白雪交融,红白交织缠绵,各有各的来时路和当归处。 俏多情、天遣相逢,总是飞琼俦侣。活过来的慕添安想,他该是和姐姐一块儿做了神仙,才这般快活。可神仙怎么会浑身湿透,是汗是别分不清呢,慕添安把同样湿透的姜寻梅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猛烈的心跳撞她胸口,也不知能不能撞开她的心门。 “姐姐好生厉害……”余韵绵长,慕添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已是嘶哑得不行,在姜寻梅耳边低低呢喃,“幸好我早有准备,不至于在一开始就丢兵卸甲,但还是料不到姐姐威猛如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姐姐自己尚还能投降,可却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我,让我只能任由姐姐把玩……” 姜寻梅意识涣散,眼前星星月亮还在来回晃悠呢,根本分辨不出他说了些什么,只觉他吐息惹得耳根发痒。 “但是姐姐,为什么我心疼死了呢……” 他心疼姜寻梅太过用力,平日克制收敛的女人一旦燃烧起自己来,便毫不留情,只把自己彻底烧得灰飞烟灭,化作随风飘荡的灰烬,俗世万般都难以将其留住,有人以为自己抓住了,但转瞬即散,越是用力,就消散得越快。 若试图用情爱将其填补,也只换来片刻重燃光亮,再然后,唯有漫漫黑夜。 慕添安试图从那燃烧过后留下的痕迹之中,猜想她未有他参与的几十年光阴,是如何又如何。但他终究不是神仙,没有那个神通。 当翌日清晨醒来,怀中再无熟悉的气息时,他怅然若失,只觉那当真只是一场梦罢了——他宁愿那只是一场梦。 “殿下知道还有谁对我说过‘一辈子’吗?”那时姜寻梅恢复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酒意正浓、睡意正酣,在深夜里轻声吐露的话语像梦呓一般,“他说他要给我推一辈子的秋千,要哄我一辈子,也一辈子陪着我……后来我才知晓,他所说的一辈子有多轻巧。” “唐元也是,在情至浓时也这般说过,但好笑的是,我又一次信了。我想过和他在这宫里相守到老,或者某天出了宫,生个孩子,这一辈子便这么结束了。” “殿下觉得,我还能听多少的‘一辈子’呢,我已经只剩不到半辈子的光阴了。” 然后他道:“我不信,姐姐定是能长命百岁的。” * 慕添安恢复皇子身份之后,自然不宜再住在后宫,要迁入十王府等待储君之位确立。 那高家父子的打算自然也跟着落空,但这样一来,高凤的罪名便也从轻而论,毕竟轻薄公主和轻薄皇子,到底是不一样的性质。不过终究在朝野之中落人口舌,那嚣张作风于是有所收敛,几经弹劾再不敢贪淫好色、奢靡成性。 只有五皇子慕稚一人得到了惩罚,因常年为非作歹,不得皇帝器重,被废为庶人,押送凤阳高墙,被彻底踢出了储君序列。 转眼腊月将过,正月将至,后宫处处都在筹备正旦节时,慕添安已经离开了后宫,甚至都没来得及尝到姜寻梅做的梅花酥。 姜寻梅至今都不知道慕添安到底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才让陛下饶过她,而只要陛下饶过她,太后自然再说不了什么。几经波折,她最后竟然还能稳坐这掌制之位,如青婉所说,当真是老天保佑。 是吗,若老天真的保佑,她的一生就不该如此波折。 从未想过别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短短两个月,她失去了从小养大的孩子,失去了伴侣,又失去了一个依靠。 连青婉也被调到了其他地方去,这女官六局被二十四衙门分去了大半职务,本就没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只是皇帝疲于前朝,对后宫之事不甚在意,六局才一直没被废除。但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就是了,将近年关本该忙忙碌碌的尚功局都清闲了不少,更不需要那么多宫女留在这了。 好像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她只有待在这深宫,日复一日地过活,偶有新鲜事宜和人物进入生活,留下惊鸿一照面,转瞬便不带任何痕迹地消散了。 姜寻梅一直在习惯这样的生活。无论是尚功局的路还是宫里各处的夹道她都走了千遍万遍,那宫墙在她眼里都随着年岁褪色些许,再不如最初时绯红。 因为有着淑妃的庇护,她没有再被贤妃处处刁难。偶尔走在宫道上,还能遇到和几位皇子一同被召进宫中的慕添安。姜寻梅见了也只是停下来垂首行礼,等着皇子们经过,却能感受到一股炽热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然后又随着那人的身影一道淡去。 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着什么心情,她没有离去,徘徊在慕添安经过的路上,是想再看一眼慕添安,还是希冀着他能为自己留下来稍微那么一会儿? 正月里的寒风拍打在身上,让姜寻梅不由缩了缩身子,脸被冻得通红,手一直拢在袖间不敢拿出。等了许久,终于,有皇子经过,却不是慕添安。 “这位宫女,眼熟得很?……”四皇子慕昭不经意间看了她几眼,停了下来。 他身旁的三皇子笑:“这宫女就是那日宴上一直给七弟倒酒的宫女。” “噢~好像是。” 姜寻梅再一行礼,心中却忽地有些忐忑,那三皇子春风满面,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主,但姜寻梅总觉得那笑容里含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她知道三皇子是贤妃所出,而贤妃一直不太喜她,也不知这三皇子为何会把自己记得这么清楚,难道也是因为贤妃? 也不能吧,她一介女官,怎配得上让贤妃专门给皇子说上一说。 “你可是在等七弟?” 心思被蓦地拆穿,姜寻梅冻得发僵的脸上微微泛了一丝热意。不过她当然不好承认,于是找了个托词:“回殿下,我奉淑妃娘娘之命,给七皇子殿下带些东西。” “瞧你在这,应当是等了很久吧?脸都冻得通红。不过添安可没那么快出来,他刚‘当上’皇子,被留着专门指点呢。” “多谢殿下告知,我这就告退了。” 慕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离去,伸手招了随从上来,道:“去帮我查查这个宫女。” “三哥,你很感兴趣啊?”慕昭觑他神色,好奇地问。 “我感兴趣的不是她,是我们突然多出来的七弟为何对她感兴趣。” 那慕添安行事乖张,从不按套路出牌,让慕赫一直很头疼。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储君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前有一母同胞的慕稚被废为庶人,后又冒出来个蛰伏多年的七皇子,这一副男扮女装的模样竟是没让任何人瞧出端倪。 不,只怕是父皇也是知情的,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恢复了他皇子之位,一点也没怪罪。只是今朝高凤的势力难以撼动,又一直支持着他这位皇子,他那父皇这时让慕添安露面,正好让柳敬之有了发力之机,二者相互制衡,才是他父皇真正想要的。 但谁都猜不透,他们这位父皇到底更偏向于谁坐储君之位,久久没有定论,难不成父皇追求长生不老,想着一辈子霸占这皇位?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先试试这慕添安。 48. 哪样欲说还欲留 开始慕添安来宫里时,还会抽空来见见姜寻梅,后来慢慢的,他不再来了,在路上遇到,他再没给过姜寻梅一个眼神,从前那般炽热目光好像都成一场旧梦了,姜寻梅只能从淑妃的贴身宫女玉碧那里得知他零星近况。 宫内外流言四起,储君之争愈演愈烈。朝堂之上各皇子皆有朝臣拥护,请求陛下早立储君的奏折堆积如山,可皇帝全然置之不理,纵然上朝之时被众臣轮番进言,言辞汹汹,依旧不为所动。 夺嫡诸人之中,又以三皇子与七皇子声势最盛。一人背后倚仗高淞一党,一人得柳敬之扶持。两位阁老平日理政便各持己见,到了储位一事上更是互不相让,朝堂之上风波迭起。 罗绮虽然身在后宫,却也时常关注着外朝政事。虽然被取消了科举资格,但她到底是会元,差一点就能成为天子门生,大有作为,奈何罗绮掩诗句,如今只能在后宫里说上几嘴未酬之志。 “我看啊,陛下是在等人。” 今日午后,尚功局闲来无事,各位女官便在园中办了个小宴,一边赏花品茗,一边赋诗闲谈。谁承想昔日为尚功一职日日竞争的两位女官,罗绮和明鸢,如今竟也能和平共处,有说有笑地交谈,而姜寻梅也参与其间。说来也神奇,她三人之间各有各的纠葛,现在是什么隔阂都放下了。 “等谁?”姜寻梅顺着她的话问。 罗绮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茶,被明鸢嗤了一声:“又在卖关子了。” “是你自己没耐心,倒嫌别人卖关子。”罗绮悠然道,“天子最厌的便是朝臣结党营私,如今两位阁老各掌一派文官势力,朝野皆被牵动,将天子置于何地?陛下要等的,是一个置身各派之外的人。此人不依附任何派系,纯然是天子一手简拔的门生,才能给出陛下想要的局面。” “这么一看,你倒是很合适呢。”明鸢笑着打趣。 “可惜啊,我是个女子,只用等着嫁人便是,能在这里妄论朝政,已是出格之举了。”罗绮自嘲道。 这番对话当然只有她们三人听得见,不然传出去指不定要如何治罪。其他女官倒是自得其乐聊着其他闲闻轶事,还顺口夸了一句这桂花糕做得好吃,问姜寻梅如何有这手艺,姜寻梅谦虚地笑了笑:“熟能生巧。” 毕竟她以前养了个嘴馋的孩子。 明鸢也咬了一口桂花糕,“我们掌制这双手就是巧,不仅精于女工,厨艺也是一绝,以后出宫去啊,肯定是人人都争着要娶的贤妻良母。” 罗绮道:“呵呵,你这话听上去真不像是夸人的话。” 午后日光融融,熏得人犯困,秋风掠过时桂花簌簌而落,香气扑鼻,转眼又是一年将尽。 “今年年后,我就要出宫了。”茶杯轻置在桌,明鸢用手帕擦了擦嘴。 姜寻梅本来还昏昏欲睡的,听了这话微微一愣:“为何?” “还能为何,我在这宫里任期已满五年,如今年岁不小,该是出宫嫁人,相夫教子去了——我可跟你们不一样,我是有个竹马一直等着的。”明鸢看了罗绮一眼,又看向她,“罗绮我是知道的,她不想嫁人,还想在这宫里继续做她当上清贵重臣的白日梦。你呢,你不打算出宫去了么?” 被这般问及,姜寻梅一时无言。这些事她从未认真思量过。许是畏惧世事变迁,舍不得眼下已然熟稔的光景,不愿再去面对未知;也或许是出宫于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她在宫外没有亲人,年少旧友也早已离散,出去之后,又该嫁给谁呢? 何况她不是没有想过嫁人,只是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念想,却一次接一次地被打破了。到现在她万事看开,什么也不去想,只等老天让她如何。 最后她只能摇摇头,道:“我也不知。” 她已经很难辨清自己的心了——脸红心跳是喜欢吗,想要和人有以后是喜欢吗,愿意做那事是喜欢吗?她喜欢的究竟是人,还是那份被人关心疼爱的温暖?她清楚知道的只有一点,不管怎样,得到的有多少,到最后所有这一切都会离她而去,所以她并不再奢求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未来,或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今日的阳光如此温暖,当下的清风吹拂如此舒心,为何要去思量未来看不到也摸不到的事呢。 她甚至想,在这样一个日子死去,倒也不错。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第二年年初,姜寻梅听说了慕添安将被赐婚的消息。 赐婚对象却不是哪位官员家的千金,而是勋贵之女。姜寻梅倒没觉得意外,毕竟慕添安年纪也不小了,身为皇子肯定是要早早成家的,何况如今储君之位悬而未决,让其纳勋贵之女反而更能体现皇帝对他的器重。 然而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难免恍惚,她绣着准备送别明鸢而要赠予的荷包,做了好些年的手艺早已是闭着眼睛都能绣出花来,却在今日她被银针久违地刺破手指,于荷包上留下一点血珠。 姜寻梅怔怔瞧着那点血珠,想的是刚好能在此处绣一红梅。 其他的,千头万绪,再难理清了。 后来一日姜寻梅被淑妃召了去。 她并不知晓慕添安才从殿中离去,入内便见淑妃斜倚在榻,神色憔悴,满身倦意。姜寻梅恍惚看见她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细纹,不禁心想,岁月从不偏袒何人,纵然如此,淑妃依旧容貌绝美,慕添安便承袭了她几分样貌,教人难以移目。 “你可听说,陛下有意将靖国公之女,赐婚于我儿?”她平静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轻淡目光落在姜寻梅身上。 “回娘娘,臣女不敢妄议,但确实有听到些许风声……” “那你可知,我儿并不愿接下这桩赐婚。”淑妃的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将姜寻梅的脊背压弯了。她心中纷乱如麻,既不知淑妃此言是何意,也不知慕添安为何不愿接受……或许她心里早有答案,只是她不敢承认。 又怎么可能呢,姜寻梅一边做着那猜测一边又嘲笑自己异想天开,她哪有这么重的分量能让慕添安为她 抗旨,她于他而言不过一时新鲜玩意,玩腻了就丢到一旁不理不睬,总还有更多新鲜的人或事在等着他,到那时说不定他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你与他之间的事,其实我知道个大概。” 姜寻梅将头低得更低,身子微微轻颤:“是臣女逾矩,请娘娘责罚。” “我当然也知道,依添安性子,想必是他强迫于你,你又如何有违逆之权?如今添安已经离宫,这事便让它过去吧。” “多谢娘娘开恩。” “只是,我想让它过去,可不知这事究竟能不能过去。你可记得那日,你曾求我,望我成全他心中所愿?” 姜寻梅顺从答道:“记得。” “如今,轮到你成全他了。”淑妃看着她单薄的身子,不知怎地,方才与慕添安起争执时生的气在此刻却发泄不出来了,她本是想好好斥责一番这个与她儿子不清不楚的宫女,可话到嘴边却变了。最终,不得不叹息一声。 “他是皇子,储位之争就在眼前,靖国公这门姻亲,关乎他往后的前程,容不得他任性。”淑妃坐直些许,目光沉沉盯住她,“姜寻梅,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或许之前他对你好、将你捧在心上,但你要知道,男人向来是喜新厌旧的,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何况他还那么年轻。而你,你有多少岁了,只比我小个几岁吧?你们之间本就荒唐,等他清醒过来,只会把这段往事当做上不得台面的年轻气盛、失智之举。你也莫要心存虚妄念想,妄想攀附天家,继续与他纠缠不清,这是为了你二人都好。” 淑妃已极力使自己的话语听上去不那么刻薄,但姜寻梅还是觉得每一个字都戳在了她的脊梁骨上。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她年老色衰,她身份低下,她不配与皇子往来,甚至根本不配和皇子认识。她被当做了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可是,她从未如此想过,她心里不止有屈辱,也有委屈。 她感觉嗓子里太涩,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却果然嘶哑难听,摧枯拉朽:“娘娘,臣女从未如此奢望过,也没有纠缠殿下。” “这些,嘴上说说,是没有意义的。念在你昔日替我解围的份上,我可以赏你金银珠宝,让你风风光光出宫嫁人。” 熟悉的话语,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令姜寻梅觉得愈发茫然无所依。她们似乎都在让自己去嫁人,可是,究竟要嫁给谁呢,难道出宫之后,随便在路上遇到一个男人,就可以嫁给他么?嫁了人之后,难道一切就会回到正轨,万事大吉了么? 但她们不管这些,她们只管让她出宫,让她嫁人,好像这宫里容不得一个姜寻梅。 姜寻梅也不知道哪里能容得下自己,她从永和宫外出来,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当真应了昔日那句话,从此她那所剩无几的残魂,不知该向何去。 直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恍若穿过漫长的光阴,陡然入了她耳中。 49. 一别逢经年 她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小小一只跟着年长的哥哥姐姐们外出玩闹,却被一个疏忽丢在路上,没人注意到她的失踪。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转眼,闹哄哄的哥哥姐姐们人影全无,谁都找不到了。 当时年纪尚小,连什么是害怕都不知道,只是犹犹豫豫,顺着路一直往前走,不清楚会走到哪里,也没去想过。 或许她有哭过,饿过,累得走不动路,还是如何,她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感受了。只记得,在她走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被人抱进了怀里。 “没事了,我来了。” 是沈鲤的声音,那般令人感到安心,同他的怀抱一样温暖。 在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时候,沈鲤找到了她。就好像儿时那么多次的捉迷藏,她总是能被沈鲤找到。 她却永远都找不到沈鲤,所以只能做苦苦等待的那个。 而时隔二十多年,这次很难分清,究竟是她等到了沈鲤,还是沈鲤找到了她。 “寻梅,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姜寻梅努力将眼前人看得清晰仔细,好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沈鲤逆光玉立,为她挡去了大半日光,修长挺拔的身姿韧如松竹,看不清面容,但姜寻梅能清楚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温和注视着自己。 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已有泪水在其间盈蓄,来回打转,让她的视线也模糊起来,更看不清眼前人的脸。 好吗,她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么多个年岁里,她幻想日后和沈鲤重逢该是何种光景——戏文里才子佳人重逢的画面总是格外具有诗意,必有落花相配,清风如许,将二人纷飞衣袂纠缠一处,缕缕情丝难舍难分。她和沈鲤的重逢也定是如此,言不尽相思意,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也果真如此,只是她没有戏文里的戏子那样年轻貌美,沈鲤却还一如往昔般温润如玉,叫她甚至有些想要逃离,再不出现在他面前。 沈鲤伸手拂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眼尾,笑着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小时候那个爱哭鬼。” 他这一动一言,令姜寻梅眼眶更酸也更热了,连忙眨了几下,却适得其反,泪水被挤出,落到了沈鲤手上。 “时候不早了,我要出宫去了,明日,我再来找你。”沈鲤放轻声音,“你等我,可好?” 等,又要等么。姜寻梅真想说自己不想等了,想让沈鲤现在就带她出宫去。可是话从口出,只是呐呐一句:“好……” 没想到,她幻想了这么多年的重逢,如此仓促、单调,她就只说了一个字,下一刻,沈鲤就从她眼前消失了。 好在,这次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承诺,他明日还会来找自己。 姜寻梅回到尚功局,问罗绮可知道沈鲤这次为何会回来,言辞之间尽是关切之意。罗绮总是贿赂太监打听政事,虽然有些逾矩,但太监也乐意用三言两语去换银子。 罗绮略一思忖,道:“沈鲤?就是二十余年前那科新科状元,户部尚书的门生?我倒也有听闻他回京的消息,如今外朝都在议论此事呢。 “当年他初登鼎甲,授翰林院修撰,颇得陛下器重,时常入内替陛下草拟部分制诏。却不知为何触忤圣颜,一朝遭贬离京,此后多年都不曾召还过。谁能想到蹉跎二十载,竟还有重回京师的一日。听说当年一贬便是驿丞,身处杂职微末,他却忍辱负重,在地方屡立实绩,才一步步熬了上来。” 其他人不知,姜寻梅却是清楚的,只怕是沈鲤和赵元意的关系被发现,皇帝才因此大怒。 “你要问我他为何会回来,我只能猜测,一是他确实大有能耐,很难不被上面器重;二是陛下急需用人——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陛下在等一个置身各派之外的人,只替陛下做事,也为陛下操刀。此番一回京,陛下就起用他为户部陕西司郎中,专领度支科事,这官职,可是大有讲究啊。” 姜寻梅连忙问道:“如何大有讲究?” 却见罗绮端起杯盏又是悠然品酌起来,姜寻梅看她不慌不忙动作,心想明鸢说的果然没错,罗绮尚功就是喜欢卖关子吊人胃口。 等她品味够了,才缓缓言道:“你细想一层,这职位是权,亦是枷锁。专领度支科,掌天下钱粮会计、俸禄军饷的核算,户部里头最吃重的实务,交到他手上,能看得出陛下确实要用他的才干。可终究只是郎中,正五品而已,连侍郎都不是,登不得部堂,何谈独当一面。” 罗绮放下茶盏,声音放低几分:“更妙的是,他的座师便是赵厄,赵厄前不久入了内阁,仍掌户部尚书印。把他安在赵厄眼皮底下办事,好处是有座师照拂,难处也正在此处。朝野人人皆知这层座主门生的干系,沈鲤但凡稍徇私情,立刻便会落个私结部堂的口实,言官的弹章顷刻就能递到御前。他想要做事,反倒要处处避嫌,不敢与座师往来过密,这是其一枷锁; “再者,他到底是旧日被贬谪之身,谁都不知究竟如何触犯龙颜。陛下不把他放回翰林院,不叫他重回清贵词臣之列,反倒扔到户部这等满是利益纠葛的地方。用他,却不把他抬到太高,一来要看他能不能扛住户部盘根错节的人情利害;二来,他是罪谪起复之人,荣辱全系于天子一念之间,朝中哪一派都不能全然将他视作同党。这不正是陛下要的——一个只能仰仗圣恩、只为陛下操刀的人么。” 姜寻梅听得心头一凛:“如此说来,这哪里是恩宠,竟是把他架在炭火之上。” 罗绮淡淡一笑:“是恩,也是磨砺。做得成,便可扶摇直上入部堂;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陛下这一步棋,算得极远。” 她看得不比外朝的臣子少,每每一分析都有如醍醐灌顶,让姜寻梅不得不露出钦佩的目光,又有些惋惜:“若罗绮尚功是个男儿身,有这般眼界,定能在朝堂之上大有作为。” “不必惋惜。我又何尝没有惋惜过,但再怎么样也已是过去之事,未来如何不还得看当下么。何况,那状元郎纵使是个男子,一朝看尽京城花,不也还是蹉跎数十载,才得以再回京城?这么一看,命运是谁都料不到的,如今我已释然,即使是女子身又何妨,只要自己心高气傲,就是谁也比不得的。” 真好,姜寻梅认真凝望她的面容,确实是心高气傲,又淡泊名利,才是真正地懂自己心之所愿,为自己而活。姜寻梅很羡慕这样的人,她们心里明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像她这样的,每日浑浑噩噩,迷茫而无知,该如何改变呢。 “说起来,从未见你对哪个外臣这么上心……”罗绮精明,一下就道出了关键所在,“难道是我对你的耳濡目染,让你也想入朝为官了?听说那沈鲤未有婚娶,如今京城的达官贵人争着往他府上送人呢,但他都拒绝了。” 都拒绝了?……这四个字一出来,便占据了姜寻梅所有思绪。 罗绮看她出神模样,但笑不语,心里或许已有猜测,只是念着姜寻梅脸皮薄,没有揭穿罢了。 说到底,她们俩骨子里是一样的人,不然昔日她考教姜寻梅《女诫》时,姜寻梅也不会有那么一番言论。所以她信任她、器重她,然而最后,还是不得不利用了她,结果满纸策论,只得了陛下一句不错,再无其他。 可姜寻梅,这个老实女人,被她利用之后, 还是这般真诚待她。于是罗绮心想,无论这人世有多么不如意,蝇营狗苟腐败不堪,只要有姜寻梅这样的存在,就仍有诸多美好。 * 翌日,姜寻梅正在路上徘徊,犹豫着究竟该不该去,心里迟疑或许沈鲤只是随口一说,她何必如此期待如此当真呢,万一他没来,那她岂不是太过自作多情? 想着想着萌生退缩之意,却还没走开几步,熟悉的声音便响起在身后,让她再迈不出步子。 唉,当真是天意吧。 这些天陛下常在文华殿召对,沈鲤便是前来应召的臣子之一,从文华殿出来后他便辞别同僚,到姜寻梅面前。因着姜寻梅是女官,与外臣到底有诸多不方便,两人也只敢在御花园走一会儿。 姜寻梅决心再不能像昨日那样什么也说不出口,但千头万绪在脑子里滚了又滚,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岁月,不是从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时了。 还是沈鲤先开了口:“寻梅,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姜家那件事,我很抱歉没有帮得上忙,我有向人打听过你的消息,但只知道你没有死,去了哪,却没人知道。原来,你一直在这宫里,还帮我照顾了沈虞。” 姜寻梅很是恍惚,听到沈虞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她有种不真实感,好像分不清今夕何夕似的,因为那名字也已消失在她生活中很久了。 甚至她从未想过会从沈鲤口中听见他的名字,不过这便意味着这父子俩相认了,沈虞终于不用再觉得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她十分欣慰。 以及,沈虞居然向沈鲤提到她了吗?既然父子俩能相认,说明沈虞还在京城里,哪也没去是么,他俩隔得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这重重宫墙,竟有如海角天涯,生生隔开了所有关系。 “寻梅?” 猛地回神,姜寻梅才发现自己的思绪不知往外飘了多远,忽觉有些面红耳热,她怎地就在沈鲤面前走神了呢,满心想的都是沈虞。明明她等沈鲤等了这么多年啊。 可她真的想知道:“沈虞……他最近如何?” 沈鲤轻笑:“他都要长得同我一样高了——他外祖父对他很是溺爱,要不是年事已高,估计早就为他这外孙摘星辰去了。不过好在沈虞性子已定,不至于被宠坏了,如今颇为稳重,已有几分能担大任的样子了。” 说到沈虞,两人总算有了共同话题。 姜寻梅松了一口气,也微微笑道:“沈虞的性子是随了你,从小就成熟稳重,我总想让他放松一点,他反倒要教训我太幼稚。” “或许也是因为,他的童年和我一样不算幸福吧。”沈鲤的笑容黯淡了些,“我当时并不知道元意有了身孕,不然,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入宫,可是皇权威严,我又怎敢与天子抗衡?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元意,也对不起沈虞,如今想要赎罪偿还,却是斯人已逝……” 她静静听他说了这么多,那为沈虞流露的笑容再难维持了。 对不起元意,也对不起沈虞……那她呢?她才是与他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未婚妻啊,却不知道他在几时认识了赵元意,同她有了私情,还有了孩子,从始至终,姜寻梅这个未婚妻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并未意识到这点,也并不觉得亏欠于她,他满心都是那个逝去的赵元意。 两人都心事重重。 良久后,沈鲤转过身来,认真而温柔地望着姜寻梅:“而我此生,最对不起的,便是你了。我以为你会怪我恨我,没想到,我的寻梅还是那样善良,为我照顾了多年遗子,我真不知如何补偿……所以,今日我想问,寻梅,如今时过境迁,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50. 隔世经年梦 如果姜寻梅清醒一点、决绝一点,就该拒绝他迟来的补偿——但偏偏,这正是姜寻梅的心结所在,她终究难以抵挡。 此言入耳,姜寻梅倏然恍惚,深宫蛰伏的十数载岁月,竟似一瞬之间化作虚浮泡影。她仿佛又跌回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一身大红嫁衣被冷雨浸透。那时她总以为,还有机会重披吉服,圆满一场婚事。可那些早已逝去的亲人呢?往后又有谁端坐高堂,满心欢喜看她出嫁?是再也等不到了。 心底一半是失而复得的雀喜,一半是物是人非的悲凉,缝隙之间缠绕着种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滋味,千头万绪,百感交集。 可于她而言,这已是能盼到的最好结局。这些时日淑妃屡屡遣人来催她离宫,如今她终于等到了那个人,有了可以托付的归宿,又还有什么理由滞留宫中。 想来是上天,总算垂怜了她一回。 姜寻梅亲手绣了许多绣着寒梅纹样的荷包,分赠罗绮、青婉,也送给尚功局、浣衣局往日交好的宫人。荷包内悄悄裹了糖块,拿到的人便都知晓,姜寻梅将要出宫嫁人,一时间四处皆是祝福,亦藏着几分不舍。 青婉听闻消息,当即红了眼眶,泪珠滚滚落下:“姐姐,你一走,我在这宫里便更没有依靠了。可我资历尚浅,还不能放出宫去,心里实在难受。” 见她哭得涕泪纵横,姜寻梅心中又无奈又疼惜,抬手细细拭去她颊边泪水,温声劝道:“也没有多少年头了。待你将来出宫,大可来京城寻我,我又不会走远。” “呜呜,那姐姐要答应我,一定要留在京城等我,叫我一找便能寻到你。”青婉攥住她的衣袖哽咽。 应当是极好寻的。她要嫁的人本就声名在外,日后仕途更是不可限量,不必费力打听,轻而易举就能知沈府所在,也知她所在。 听她这么一说,青婉也破涕为笑,发自内心地替她感到高兴:“我就说姐姐是有福之人,寻了个这么好的人家,以后有的是福气要享!以后姐姐有了孩子,一定要让他认我做小姨啊!” 姜寻梅忍俊不禁,伸出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倒是想得长远,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就急着来占便宜。” 青婉泪痕未干,便咯咯笑出声:“若是不早点说好,我怕这位置被旁人抢了去哩。” “哪会有旁人。你是我最亲的姐妹,这个小姨的位子,定然只为你留着。” “姐姐果然待我最好!” 二人虽笑语盈盈,心底却压着一重别离的怅然。不知往后岁月能否如眼下所愿,来日重逢又会是何年何月,命运布满变数。正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凋残。世间喧嚣纷扰,仿佛在此刻都为这一场别离暂歇,为这份深宫之中熬出来的情谊让步。 姜寻梅最不喜离别。从前,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而今,要转身离开的,竟成了她自己。 方走出宫门,只觉浑身轻松,看见沈府前来接人的马车早已候在宫门之外。沈鲤没有亲自赶来,如今他身负朝廷要务,日日案牍缠身,还要抽身筹备婚仪,实在分身乏术,只得遣府中仆妇前来迎候。 姜寻梅敛了心绪,踏上车舆。车轮缓缓转动,发出咯吱咯吱沉实的声响。 那一道绵延无尽的朱红宫墙,如赤练流彩,迤逦远去向后流泻飞逝,一点一点从视野之中淡去,终至全然不见。直到这一刻,姜寻梅才真切恍然,那座围困了她十数载的皇城,她是真的走出来了。 踏出那重森然肃穆的宫门,说难,难如登天;说易,也不过转瞬之间。 不过片刻,宫闱之内的沉寂便被抛在身后。市井的喧嚣滚滚扑面而来,车马辘辘,人声熙攘,贩夫走卒的吆喝、街边铺面的锣鼓,层层叠叠涌入车帘缝隙。撩开窗帘,她望向外头车水马龙的京城街市,烟火人间,近在眼前,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些许。 天大地大,人各得其所,而她,也有了归处,不再是一只漂泊在深宫中的孤魂野鬼。 * 沈府中人都知道她是沈鲤的未婚妻,但又顾及着她还未过门,于是都唤她沈姑娘。 哪有这么不年轻的姑娘呢?姜寻梅看着镜中的自己,其实容貌并未有多大改变,也难怪沈鲤一眼就认出了她。只是到底不如年轻时那般肌肤玉洁光滑,又沾染了不少沧桑,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像毫无心气似的。 在这个年岁嫁给沈鲤,她是自卑的。深宫数十载已经湮没了她的少年意气、恣意心性,多舛命途又让她不敢再奢求什么,有人来自然好,有人走便也随他去。 从前她要嫁给沈鲤时,早早就在自家酒楼请客,欢欢喜喜告诉所有人,她要出嫁了;如今她依旧期待,只是那期待不如忐忑紧张来得多,她担心沈鲤只出于愧疚并非真心,她担心等真的到了那日,沈鲤又如从前那般和其他更貌美的女子在一起; 如若她有幸成功嫁给沈鲤,又担心婚后该如何与沈鲤相处,如何服侍沈鲤,现在沈鲤刚回来对她还念着几分旧情,可再过几年呢,他会不会嫌弃自己?要是自己年纪大了生不出孩子,那沈鲤要么会休了她,要么会纳妾,到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诸般种种,让她本来从皇宫离开后迎来的一身轻,又再度沉重起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总是自己给自己造牢笼。 “沈姑娘,你没事吧?”一旁的婢女隽意看见这位沈姑娘的手在止不住地发颤,小心翼翼地关切道。她同其他新进的婢女一样,刚来这沈府没几天,然而其他几个都被分去伺候伯母和沈爷,只有她被分来伺候这位沈姑娘,心里到底是不痛快的。 她听管家说过,她们家这沈爷甫一回宫就被皇帝日日召见,可见其器重,日后定然仕途无量,虽现在还只是个户部郎中,但已经有不少达官贵人迫不及待地赶来巴结了,据说还有不少老爷想把自家千金许配给沈爷。 结果沈爷全都拒绝了,说是在等一位沈姑娘,他与她乃是青梅竹马,有过娃娃亲,如今正是践约之际,他不愿辜负。 于是隽意一直在猜测这沈姑娘又是怎样一位千金小姐,竟能如此得沈爷珍重情深,她要是把这主子伺候得好,说不定也能一逞东风,有个好待遇。 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位老姑娘,那沧桑模样,看起来比沈爷年纪还大哩。容貌是清秀,不怎么涂脂抹粉,所以素净又寡淡,显得没什么气色似的,那要是真如弱柳扶风一般盈盈动人倒也罢了,偏偏这沈姑娘体格又不瘦弱,真不知哪哪入得沈爷的眼。 沈爷虽快到而立之年,面容却还是俊得像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郎,这十多年的年岁为他添了不少从容淡泊的气韵,让他在一众 官员里看起来更有如鹤立鸡群、超然脱俗,也难怪京城那些说不愿嫁人的小姐,见了沈郎就动摇了。 据说当年的探花郎都没沈鲤俊,要不是沈鲤文章也是第一,那探花都轮不到别人当。 这样的沈爷,怎么就,要娶这样一位女子呢。唉,但是事已至此,还能再嫌什么呢,把这主子伺候好才是正经要事,还要看看这主子脾性如何,对下人是好还是不好。 姜寻梅勉力克制自己不去焦虑那些未发生的事,深吸慢吐,总算让自己平心静气了下来,于是望向身旁的婢女,却又不知该如何唤,下意识问道:“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话刚出口才意识到不妥,她在宫里当惯了宫女女官,也不比谁高人一等,向来是在贵人们面前垂首低俯,把自己姿态放得一低再低才好;如今骤然出宫当了主子,要被别人伺候,倒有些不习惯了,说话还是客气得很,没个主子样。 “沈姑娘如此称呼,折煞婢子也,唤婢隽意便是,是沈爷起的名字。” 隽意,隽意。姜寻梅又问:“难不成,其他婢女的名字,也是什么什么意?” “沈姑娘聪明,正是如此。” 姜寻梅只觉自己方才吐出的那口浊气又回到体内了,叫她一阵烦闷。这么多年过去了,沈鲤还对赵元意念念不忘,那她又算什么呢,沈鲤究竟为何还要娶她,当真只是出于愧疚吗?也不见情深如此。 ……可她又和一个已逝之人在争些什么呢。罢了。 “隽意,伯母何时回来?” 她刚进沈府就听管家解释说,周老奶奶,也就是沈鲤那位继母,正在外面戏楼听曲,不便来迎接她入府。 姜寻梅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她是晚辈,该她去向周伯母拜安才是。一别经年,姜家已是人去楼空,若说还有哪些她还熟一些的长辈,便只这位周伯母了,以前姜家与沈家交往密切,周伯母常带着沈鲤来姜家,对她也颇有照顾,想到能再见这位长辈,姜寻梅心中慰藉。 至于沈鲤父亲,听说是早早就病死了的。 从前周伯母不仅当她是义女,也是把她当做儿媳对待的,时常打趣她要什么时候嫁到沈家来,那时年轻的自己在外人面前是耀武扬威,到了沈鲤和周伯母面前却羞涩起来,呐呐半天不知该如何答,还是沈鲤过来替她解围:“你天天说日日念,把我念烦了不成,又要把寻梅念烦了。” 沈鲤虽然不喜这位继母,但到底作为晚辈,还是尊重孝敬着的,更何况在被贬谪的那些年岁里,这位继母一直跟着他照顾他,他和她之间的隔阂才一点点消散了。 姜寻梅从管家那里听见这些,为沈鲤和周伯母感到高兴,从前那个因为思念娘亲忍不住在她面前哭泣的少年,终于也有了另一份母爱,即使不是亲生,没有血缘关系,却也因着经年累月的相依为命,更似亲生。 “回姑娘,老奶奶一般是酉初回来。” 看了看外面天色,应该也快了,姜寻梅打算将自己梳洗一番,才好去向数年未见的伯母拜安问好。 只是她尚未料到,人都是会变的,哪怕是至亲之人。昔年待她那般温厚疼惜的长辈,今日也会因姜家倾覆,待她时生出几分世俗的势利。从前记忆里的亲昵化作疏离,言语礼数周全,却处处透着生分和嫌弃,再不肯将她视作沈家的自己人。 51. 故人今是非 酉初的暮色漫进穿堂,门外车马轱辘声响渐歇。 周老夫人由两名婢女搀扶着跨进门来,一身石青织金褙子,发上簪金带银,眉眼间尚留几分旧日慈和。 姜寻梅敛衽深深行礼,声音轻稳:“寻梅见过伯母。” “快起来,不必多礼。”周老夫人抬手虚虚托了一把,目光落在姜寻梅身上,细细打量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唏嘘:“一晃许多年,世事无常,姜家昔日何等风光,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这些年,苦了你这孩子,孤苦无依,颠沛流离,想来也受了不少磨难。” 听到这话,姜寻梅不禁红了眼眶。 “不过现下总算是苦尽甘来,你那沈鲤哥哥有了出息,也把你带出宫来享享清福,你便不必客气,把这当自己家就是,来,你这孩子,怎么还站着,快坐到我身边,一同用膳,你刚出宫,也别嫌弃这宫外饭菜简陋。” 她由着周老夫人将自己牵到身侧坐下,看着伯母关切地为自己夹菜,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姜寻梅心里泛暖,真想扑到伯母怀里大哭一场。可她如今已经不是从前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又怎能如此逾矩失礼,所以再多感动感激,也只含进了满眼湿润中。 她们叙了许多旧事,周老夫人问她在宫里这些年过得如何,姜寻梅言简意赅地笑答还算不错,毕竟到底是皇宫,不至于挨饿受冻,便将自己经历的那些苦难一概而过了;而她也在伯母口中,了解到沈鲤那些年的不易。 “鲤儿这些年,亦是熬过来的……我们一家人刚到苦寒之地,鲤儿他爹就染上瘟疫病死了。”提及此处,周老夫人难免潸然泪下,似乎每说起那段艰难往事,就在心里落下一抔土。姜寻梅闻言也是唏嘘不已,用手帕轻拭眼泪。“鲤儿怕我也染上瘟疫,独自一人把他爹送到荒郊野外,任他活活病死,又有什么法子?到最后烧成一片灰,尸骨无存,鲤儿虽然面上不显,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是悲痛万分。” 苍老的声音将那段艰难岁月娓娓道来,其间被时光落了一层厚重难言的意味。 “鲤儿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中状元,本以为从此风光无忧了,没想到仕途辗转,几番风波起落,步步如履薄冰……如今好不容易重回京城,做到户部郎中,才算有了立足之地,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姜寻梅劝慰道:“是啊,今后,苦日子总算是熬过去了。伯母也不必太过伤怀,逝者已矣,沈哥哥如今身在京华,前程尚可,您也该多多保重自身,如今您身子安康,日后也定能长命百岁,才是对沈哥哥最大的宽慰。” 两人默然一阵,这满桌诱人菜色,都勾不起食欲了。 “寻梅啊——”忽地,周老夫人幽幽叹息一声,姜寻梅向来察言观色,听出有几分要转变话锋的意味来,敛容正色静待下文。“你也知道,鲤儿一向都待你如亲妹妹一般……” 姜寻梅心里揪起,这听上去好似是亲近照料之意,但,她敏锐觉察出那“妹妹”二字的不同寻常。 老夫人指尖缓缓摩挲着腕间的玉镯,语调缓缓沉了些许:“我原是一心盼着他寻一门相宜的良配。若是得世家千金为妻,内外帮衬,于他往后的前程,于沈家宗族,皆是锦上添花。可偏偏,他说辜负了你,执意要娶你。”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静得让姜寻梅好像都能听见窗外晚风席卷树叶的沙沙声。 周伯母望着她,语气平和,还是那副脉脉温情、殷殷关切的样子,但说出的话却不尽如此:“孩子,不是伯母势利,见你如今家世零落,就要看轻你。就是姜家还安在,这门婚事,也早就做不得数了。我是见过鲤儿吃了多少苦的,所以即使让你们怨我,我也还是得为你们两个打算。” “依我看,你就认鲤儿做义兄,还是能留在这里,当一家人处着;若是你不愿,还对鲤儿有一番情意,那就做一房妾室,有伯母在,定不让任何认欺负了你。这正妻之位,该留给门第相当的贵女,为鲤儿前程锦上添花,对你确实有所委屈,但就看在伯母的面子上,忍了吧。” 说罢,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不再看姜寻梅,将抉择轻飘飘抛到了她的面前。 婢女垂立两侧,堂中烛火明明灭灭,方才那几句世事不易亲人重逢的温情,此刻尽数化作锋利的体面,落在姜寻梅的身上。 这番话实在难以让人再说什么。一方面,她孝敬伯母,也理解伯母的苦心,伯母愿意让她留在沈府,已经是照顾她了,只是她更关心沈鲤的前程,所以不惜要委屈了自己,姜寻梅又如何能责怪呢,毕竟她自己也一直在为沈鲤着想,她俩的心,其实是在一处的。 所以无论是于公于私,讲理还是讲情,她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然而却在这时,她想起了罗绮的话,再结合老夫人的话,瞬间,便明白了什么。这疑惑困扰她许久,直到现在她才豁然开朗。 沈鲤为何要娶她。 罗绮道,陛下重用他也在考验他,若是沈鲤稍有不慎便会一步错千步,以致万劫不复,沈鲤自己定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他回京之后并不张扬,拒绝了所有权贵抛来的橄榄枝,他知道那些官员想借姻亲拉拢他这位新贵,但他怎么能又怎么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开始结党营私?绝不能如此。 周老夫人,也就是她这位伯母,看不出这其中牵连,一心只想给沈鲤铺个更顺畅的路,殊不知,是在把沈鲤往火坑上推。 沈鲤在家难以拒绝母亲的好意,在外又一直被无数橄榄枝缠身,所以他找到了自己——曾经和他有过娃娃亲的青梅,是他用来隔绝这些橄榄枝的最好借口,也是他最好的未婚妻人选,毕竟她无权无势,不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千金,还刚刚从宫里出来,真要说就只是天子的人,沈鲤娶了她,足以让其他人死心,更让天子放心。 那些愧疚什么的都只是顺带,姜寻梅庆幸于自己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能让沈鲤对她念念不忘的本事,所以才能在此刻清醒看出关键,这也多亏了罗绮日日对她的耳濡目染,让她学到几分,看事看得这般透彻; 可同样的,她也感到悲哀,悲哀于自己竟如此自卑低下,不敢再奢求一份真心,所以总要用各种理由将沈鲤献来的情意仔细包装,她才能安心收下,以后都要成为一家人了,她还要去思量这其间许多利害关系。 回到当下,姜寻梅又是放低了姿态,语气谦卑但坚定:“伯母,恕 寻梅难从。” 她已想好了那后面许多,既然沈鲤只是利用她博得陛下信任,不是真的想要娶她,那她也会配合沈鲤,不论是婚前还是婚后,她会向沈鲤保证,绝不纠缠他什么,毕竟现在的她也需要一个丈夫,不然,总是要落人口舌。 至于自己的心情呢,从很早之前姜寻梅就已经无法清楚感知自己的心情了,她既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因此伤心难过,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喜不喜欢沈鲤,沈鲤回来她很高兴,可沈鲤接近她她却只想逃离,而沈鲤要娶她更是让她惶恐难安无所适从。 望着窗外那抹清冷月色,姜寻梅又魂游天外去了。 她想起自己曾在意乱情迷间苦苦追寻一轮明月,她不停地将自己的所有榨取出来,只为让自己变得更轻盈,也让自己离月亮更近,可不管怎样她都追不上,最后却在一汪春水里寻见月亮,雾湿山倾,月亮被搅乱化作零碎情意,浇打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湿透。 如果纵情纵色,能让月色为她暂留,那她献出一切又有何妨。 可人到底不是月亮,人是真实的,月亮是虚幻的,若她要苦苦追寻这虚幻之物,注定会为真实之人所伤,而伤得多了,也不见得会疼了,她便以为那些不是伤害,亦或者自己刀枪不入。 寂静夜里,门扉被轻轻叩响。 姜寻梅前来开门,见门外之人原来是沈鲤。 “寻梅,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沈鲤眸光清亮,似乎含了夜色的凉与月色的冷,在那一瞬间,姜寻梅微有恍惚,不知怎的,好像从他身上看到了沈虞的身影。她一直都知道这父子俩长得像,却也不曾想会透过沈鲤找沈虞的影子。 也不知该不该迎他入门,沈鲤却没什么顾忌地轻笑:“你要成为我的妻子已是人人知晓的事,难道夫人还在害羞,亦或是遵循着老祖宗之法,成亲之前夫妻不得相见?” 他竟然唤自己为夫人,语气里有几分打趣的亲昵,姜寻梅微微红了脸:“还、没有过门……” “夫人都已经住在我府上了,怎么不算过门了呢?” 姜寻梅难敌他巧舌如簧,站在门边不知所措。 沈鲤深深望着她此刻窘迫不安的模样,忽然溢出一声轻叹:“寻梅,你变了许多。以前的你,天不怕地不怕,不是这样的。” 似是为他这番叹息有所触动,姜寻梅恍惚道:“你却是一点没变。” “不会有人不变的,你若觉得我一点没变,定是还未看到真正的我。”沈鲤柔声道,“我知道十几年过去,你我生疏许多,所以我愿意把自己一点一点重新剖开给你看,你不必再感到不安,这会让我担心。” 姜寻梅望进他含了温情的眼眸,又想要逃开了。或许是察觉到她退缩的意图,沈鲤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再也逃不掉。 “你与娘亲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怕你多想,所以我必须要解释一下,我一开始没有那些意思,只在宫里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才有了想要娶你的心思。”沈鲤一点点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样说或许不足为信,但我想你给我一个机会证明——寻梅,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月色如纱,朦胧他清隽眉眼,恍若当年。 52. 替父交杯饮 “你在我父亲面前,一直是这种可笑模样吗?” “难怪,他宁愿喝醉都不入洞房。” “你把我当了那么多年替身,再多一夜又何妨?你不记得你曾经是怎么看着我想着他的了吗?” …… 人总有某些时刻恍然惊觉自己似乎曾做过一场梦,梦里画面依稀模糊难以记清,却有些许细节记得格外清楚,比如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或者不知道在哪做的事、说的话,想着想着又难免怀疑,这真的是梦吗。 姜寻梅脑子一片混沌,明明没喝多少酒却也醉得不轻,此刻满室寂然,再没有谁说话,但沈虞的话仍在耳边回荡。 视线逐渐清晰,她望见沈虞那半张脸因为她的那一巴掌正微微泛红,而沈虞似乎也被她那一句话堵得再难出声,他的眼里含了太多情绪,姜寻梅读得懂,却不想懂。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为何她会与自己养大的孩子在她与他父亲的大婚之夜,吻得难舍难分;又为何当缱绻散去,他二人开始彼此怪罪起来,他怪她把他当做替身,她怪他抛弃自己,弄成现在这般上不去下不来的为难境地。 再一眨眼,眼里竟泛出泪花,她好似在梦里伸出手去,轻轻抓住那不太真切的身影,道:“如今……我们还能继续生活在一起,这样就够了,不是吗?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继母……”将这两个字说出口确实有些艰难,她哽咽了一下,“我都会照顾你、陪着你……” “继母?……”沈虞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下子,那双眼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全被掩去,又恢复冷冽淡漠的样子,还带着几分讥讽,“是啊,你这年纪确实是能当我娘的年纪。” “好啊,既然你想当就当去好了,最好再给我生个姊妹……你还能生吗?会不会年纪有些大了?我看还不如等爹纳个小妾来得现实。” 姜寻梅脸色苍白。她没办法不去在意自己的年纪,而沈虞明显清楚这点,使劲往她心口上扎。 “还是说你已经和唐元那个假太监生过一个了?你有告诉我爹这件事吗?告诉他,你在等他的这些年,却喜欢上了别的男子……”沈虞紧紧盯着她,“他知道你在别的男子身下是何种姿态吗?又知道你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长大的儿子,看得脸红心跳,一瞬不移……他知道你想要我吗?” “你别再说这些疯话……” “你不想要吗,不想要一个更年轻的沈鲤?他能满足你吗?连唐元都满足不了你,他能吗?他每天忙成那个样子,会有空陪你?不会的,你只会独守空房,等来别的男子。”沈虞说着,忽然笑了,“当然,我会孝敬你的,继母,如果你觉得寂寞了,我就来陪你。” “反正你一直觉得我像他,那就真的把我当做他又如何?从前,是你不说,我也不知道,如今我知道继母有这样的心思,怎会不满足呢?” 案上那两盏合卺交杯酒还盛着琥珀色的酒液,酒气袅袅往上漫,沈虞饶有兴致地端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又拿起案上另一杯交杯酒,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困在床柱与自己之间,方才脸上那点残存的受伤尽数敛尽,眼底只剩一层薄而冷的狂意。 姜寻梅浑身都在发颤,指尖冰凉,被他这番剖骨剜心的言语逼得步步后退,后背直直抵在了冰冷的床沿木柱上,退无可退。满屋红烛噼啪轻响,烛火摇摇晃晃,将二人对峙的影子投在罗帐之上,竟重叠在一处有如交缠。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开他,手腕却被他一把攥死。他的力道极重,指节扣进她皮肉里,叫她挣不开半分,于是姜寻梅眼睁睁看他用红绸将自己的双手绑在了一起。 “别碰我。”姜寻梅声音发哑,眼眶里的泪珠终于坠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沈虞,你若还念及我们从前的情谊,就饶过我罢,再这样下去,对我们都不好。” 沈虞置若罔闻,扣住她的下颌,拇指强硬地按在她的腮边,以不由分说的力度迫使她仰起脸。 “怎么,方才敢同我纠缠,如今倒装起贞静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嘲弄的气息,酒气混着少年人清冽的呼吸尽数扑在她面上,“他不来,难道你要一直等下去吗?大婚之夜,这合卺酒不喝,可不喜庆。我就替我爹陪继母喝了。” 姜寻梅偏头拼命躲闪,唇齿紧抿,酒液晃荡,溅出来几滴,打湿了她颈边的衣襟,温热的酒液贴着肌肤滑下去,只余下一片寒凉。可下颌被他牢牢制住,根本避不开,那玉盏径直凑到她唇边,霸道地挤开她的唇缝,将合卺酒的酒液一点点倾倒进她嘴中。 泪水混着溢出的酒液一同往下淌,濡湿了下颌与衣襟,令她不禁咳了几声。她眼眶通红,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望着近在咫尺的脸,看起来倒有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 沈虞垂眸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讥笑道:“继母,这杯酒滋味如何?喝完交杯酒,是不是就该……洞房了?” 那双眼睛还在流泪,盈满惊慌与恐惧,却让沈虞更加感到荒谬和可笑。他当然不是这样的人,若是姜寻梅不想要,他又怎会强求,他不认为自己对姜寻梅有那么大的欲望,今夜此番种种不过是作为她把自己当做替身的报复。 可姜寻梅居然真的相信他会强迫她,为此害怕得不住发抖。他们不过分开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就已经如此疏离而陌生了吗。还是沈鲤一回来,女人的眼里就再也没有别的男人了,所以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好像看着街上任何一个不怀好意的男子。 霎时间,他失去了所有力气,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那天,沈虞终于见到了姜寻梅总是无意间提及的沈鲤,那位据说是他父亲的人。看到他的第一眼,沈虞才明白,为什么他的亲生母亲要留下他,总是惆怅地望着他;为什么姜寻梅在第一次遇到他时就待他那么好,不怕他带来的麻烦,也要执意帮助他,然后在恍惚时,望着他唤及沈鲤二字。 因为他确实与他很像。只是沈鲤到底比他年长二十年,多年磨砺并未让他沧桑许多,反而造就他一身难以企及 的气质,让所有人见了他,都不免赞叹万分。 他是人人艳羡的状元郎,二十二岁就得了皇帝青眼,为皇帝拟诏;也就意味着他在沈虞这个年纪已经是举人了。 稳重从容的男人却在看到自己时愣了许久,好一番失态,若不是及时垂下眸去,或许已被人瞧见那微微泛红的眼。沈虞懒得去知悉他和自己的母亲当年那段充满遗憾的往事,他也并没打算把他认作父亲,即使外祖父百般劝说,他都无动于衷。只因他不想再走在他的阴影之下了。 然而沈鲤却一直想把他接到沈府,甚至连成亲的日子都刚好选在了国子监放假的时候,怎么说都要让他到沈府来。沈虞一直在国子监里念书,根本没有机会知道他要娶何人,也丝毫不关心。 所以直到今天晚上,他才从外祖父口中知道,那个身着大红大袖、霞帔垂落,同沈鲤拜堂成亲的新娘子,名叫姜寻梅。 刚听到的时候还有些不相信,问是哪三个字,得到确切回答后,他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确实是告诉过沈鲤,自己当初是被一个名叫姜寻梅的宫女藏下,才得以有今日,本是想试探沈鲤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居然还等到他真的进宫把人接了出来。 太荒唐了。世人皆道久别重逢是人生大喜,可对沈虞来说,他与姜寻梅的这段重逢,却如同一把刀刺在了他心上。 他该如何去释怀,自己在姜寻梅眼里,只是一道故人的影子?他们相依为命的那七年,不过全因为此,从始至终都是姜寻梅对沈鲤的情意,对他,什么也没有。 红烛跳动,火光摇曳不定,屋中,一人在流泪,另一人神色悲凉,让这满室大红的喜字显得格外讽刺。 他从未将姜寻梅当做母亲看,从前不会,以后自然也不会。可不这样,他和姜寻梅,还能是什么关系呢?他们再不会有别的关系。 洞房花烛夜,沈虞看见自己的父亲喝醉,心里便牵挂着那个傻傻的女人要傻傻等到何时,于是忍不住闯了洞房,在看到她安静坐在那里的时候,霎时间,一切都来不及思量权衡了。 不由想到两年前的那个离别之夜,他盯着姜寻梅不住开合的唇,以为自己吻上去了,可是却没有。他担心这个吻会让他不舍得离去,也让姜寻梅回忆起来时会胡思乱想,而他来不及解释,所以极力克制着。 但离宫后的很多个夜晚,他都想起那个将落未落的吻,想起姜寻梅满面桃红春晖。于是他在梦里再不克制,亲吻她的粉面桃腮,直把人亲得软成一滩水,姜寻梅一声一声地唤,唤得嗓子都哑了,却还羞涩地抱着他道:“小鱼儿,我还想要……” 他骂她是不知羞的女人,但还是不厌其烦地满足了她,也满足了自己。 女人不会拒绝,沈虞想要的,她都会给。正是因为深信着这个道理,他才放心地出了宫,让姜寻梅等自己回来,到那时,他再向女人索取他想要的东西。 然而怎么也不会想到成了今日这般光景——他与她交颈缠绵,与她交杯共饮,却不是她的夫君。 53. 继母与继子 红烛燃尽,今夜也无半点月光,本该新婚燕尔的喜房空荡荡的黑暗无边,满室寂寥之中,唯有姜寻梅一个人蜷缩在喜被里。诸多理不清的烦忧困扰在心头,让她难以安眠。 人如何获得真正的幸福?什么又是真正的幸福?沈虞离开时那看似饱含讥讽实则深藏受伤的目光深深刺痛了她,当屋子里只剩了她一人,那种钻心刺骨的感觉更加明显。她已不奢望自己还能被爱,但也不愿承受这孤独寂寥,明明执着多年的旧梦终于成真,她却觉得还没有在宫里的那段岁月来得真切和安心。 这时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女子或许不必嫁人,嫁人不是真的幸福,不必要什么男人。可这世道,不嫁人的女子日日遭受白眼和诟病,若她离经叛道,就要做好一直被人戳心戳肺的准备。 但,姜寻梅不知道自己除了嫁人还能做什么。小时候父母没有教过她什么,她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他们只愿她一生顺遂无忧就够了,所以从不强迫她学习,无论是女子该学的女红还是女子不该学的经商,他们从不苛求。 因为他们认为,小时候有他们庇佑,长大后、出嫁后,她又会有夫君庇佑,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能轻松自在、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只是他们那时不知世事难料,他们这般的溺爱却只为他们的宝贝女儿换来一个风雨飘摇的未来,从此再难谈轻松无忧,那些什么庇佑也都像纸一样,薄得一撕即烂。 想着想着,浑浑噩噩地睡去了,意识却还清醒地浮现着各种零碎念头,让姜寻梅一觉醒来,只觉和没睡一样。 天色微亮,姜寻梅在隽意的伺候下梳洗一番,换了身衣服,便要去向伯母请安,再一同用早膳。 “昨夜,沈爷睡在何处?”喜房中只她一人是明晃晃的事实,姜寻梅也没有扭捏遮掩,直白地问道。 “回夫人,沈爷昨晚醉得不轻,说是怕打扰夫人,让管家扶到了书房。” “现在可起来了?” “刚刚遇见伺候沈爷的丫鬟,说是已经起来了,她正端着醒酒汤给爷送去。” “那先去沈爷那吧。” “是。”隽意顺从地跟在她身后,心里却在想,夫人新婚之夜遭受冷落,看来这沈爷也没多在乎这个夫人,那夫人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啊,她又该怎么办,到时候还是求求管家,把她调去伺候大公子好了,大公子早晚也是要在沈府住下的,现在还没婢女伺候,她早点抢占先机,说不定到时候能给大公子当个小妾。 到了书房门口,姜寻梅叩了叩门,门开之后,迎面来的却是沈虞,姜寻梅微微一愣。 昨夜发生的事太突然,教她一心只想赶走沈虞,也没仔细打量他,两年未见,是否长高了些,此刻倒是清楚明白了。 沈虞的身子确实拔高不少,墨发大半高高束起,盘成一个干净利落的丸子,额边却有几缕碎发散乱,添了几分少年意气;他身着月白暗云纹直裰,腰间垂素丝绦,足踏皂靴,长身玉立,那周身气质,不知怎的竟让姜寻梅有些不敢直视。 一看着他,就想起昨晚那些亲密的缠绵、灼人的温度,想起他她如何打了他,他又是如何用令人难以挣脱的力度钳制住她,迫她同他喝下那双交杯酒。一想起来,便心跳不已。 沈虞也在看她,目光轻淡疏离,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片刻后他侧开身子,颔首行礼,恭敬道:“继母早安。” 礼数周全,做足了官宦子弟的涵养,再不是从前宫里那个无父无母的浮萍游子了,更与昨夜那个失礼妄行、极尽刻薄的青年判若两人。可那恭恭敬敬的“继母”二字响在耳畔,到底有几分刺耳。 “……早。”姜寻梅呆呆地回道,一时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这时沈鲤也走了过来,笑着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诡异的气氛。“寻梅,你来了,我正想去找你呢,没想到虞儿好学,一大早就过来找我请教,所以耽误了会儿。”他看了看两人,道:“进来说话吧,我知你们也好久没见了。” “不必了,我去向奶奶打声招呼,就要回国子监了。” “这么快?”沈鲤道,“不是放了两日假么?” “快要季考了,我想回去温习。” “这有什么急,我知道你聪明,季考对你而言不算什么,就再待一日吧。” 沈虞不答,轻飘飘地看了眼姜寻梅,好像在等她发话似的。姜寻梅一直在安静听这父子俩说话,时不时瞧沈鲤神色,看得出他是当真疼爱沈虞,也一直觉得有所亏欠,所以不舍得放他离去。只是沈虞并不知晓生父这番难言心绪。 突然发觉沈虞看向自己,不知怎的,忽觉脸上微微发烫,和他对视一眼就匆匆避开了目光,轻声附和沈鲤的话:“是啊,留下来多待一日吧,我们……都很想你。” ——“我们”,好一个“我们”。 这么快她就和自己划分了界限,同沈鲤归到一处,他们是一家人,他便什么都不是了。 可他偏不让她如意,嘴角勾笑,还是那副恭敬语气,说出的话却平添几分暧昧:“我听继母的话,既然继母想我了,那我就多陪陪继母。” 此言一出,姜寻梅真觉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好不容易避开的目光此刻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似是惊讶于他竟然当着沈鲤的面,说出这般逾矩的话来,字字不提自己的亲生父亲,却一口一个继母,算怎么回事呢? 她甚至都不敢去瞧沈鲤的反应,沈鲤是知道她和沈虞一起生活过的,那么,他会怀疑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儿子那段过往是否有些不清不楚呢? 她连这个也不敢想,已是心虚得无地自容,只求沈鲤千万别怀疑,沈虞也别再令她难堪了。 好在沈鲤并未多说什么:“留下来就好。天色不早了,你先去向奶奶问安吧,我和你继母还有话要说。” 沈虞最后又意味深长地 看了眼紧紧低着头的姜寻梅,这才离去了。 “寻梅。” 意识到是在唤自己,姜寻梅连忙回过神来,抬起头望向沈鲤,心里仍是忐忑不安,害怕沈鲤听出什么端倪。 沈鲤却只是伸手握住她的双手,牵着她一道坐下,面带歉意地说道:“昨夜,我没想到我的酒量差成那样,本来只是陪几个同僚多喝了几杯,结果就喝醉了,我怕打扰到你,所以才在书房睡了一晚……你没生气吧?” 姜寻梅不知该说什么,对这父子俩,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话可说,生气也好不生气也罢,又能怎样呢,他已经让她被下人看了笑话去。一开始她就想明白沈鲤对自己并非是真心实意,只是那晚确实又被沈鲤真挚的话语蛊惑了,才又恢复了些许期待,而昨夜大梦一场空,她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从此,她与他不过是表面夫妻罢了。 “你放心,我没有生气。头还疼吗?” “不疼,不疼。”沈鲤握紧她的手,笑,“有夫人关心,我感觉我精神得很。” 既然沈鲤愿意说些甜言蜜语遮掩心思,那就由他去吧,姜寻梅想,她也不是不能配合,只是,没力气也没心情配合。 却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沈鲤面前倒像是年长的一方了,从前那个乖戾性子被沧桑埋没,如今只剩了随遇而安的淡然,对什么都泰然自若地接受,除了昨夜的荒唐。 亦或者,权力才是最好的补品,这才让沈鲤处处看起来比她年轻。 “说起来,虞儿这孩子,还是跟你比较亲近些。” 姜寻梅神色未变,只是心里抖了一抖。她就知道沈鲤把自己留下来准是要问一问。所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沈鲤真的已有猜测了吗,这句话是个试探? “你才刚和他相认,慢慢来,日子久了,他自然也会亲近你。”她斟酌着说道。 “寻梅,我还是想说,谢谢你替我照顾这个孩子。有你做他继母,我很放心。”沈鲤道,“我亏欠你们太多,以后,我定会慢慢补偿的,定不再让你们受到丁点委屈。” 姜寻梅道:“你不用想那么多,也不必觉得亏欠,别给自己太多压力,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她这话是发自肺腑,说出来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却见沈鲤的眼眸温柔许多,那样沉静地凝视着她,让姜寻梅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怎么了?” 沈鲤倾身而来,凑近了她,在姜寻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于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在她耳边分明用着调笑的语气,却显得格外认真。 姜寻梅瞬间红了脸,恍惚间,好像与沈鲤年少时的那些两小无猜的感觉渐渐回来了,那时,她二人一个怀着少年缱绻情思,扭捏羞涩,一个还持有身为兄长的矜持,却总爱逗她玩乐。 却不知,她的心是否还为沈鲤而怦然乱跳。 54. 家和万事兴 从记事起,沈虞就知道自己是个见不得人的孩子。 围在他身边的宫女一个个都紧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道影子投在地上,如同魑魅魍魉般将他围困,只要他迈出一步,那些影子就跟着靠近:“小公子,我们回去吧。”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能踏出这方寸地,为何除了这些宫女再看不到其他人,有时能听见宫墙外传来孩童们的嬉闹之声,笑得那般恣肆,而他日日只能面对着这些低头不语的无趣宫女,他叫她们,她们才会答一声,再不多说什么。 母亲,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将他抱在怀里时,会一遍遍地嘱咐他:“除了我,这宫里的每一个人你都不能相信。” 她却没说,她逝去之后,他还能相信谁。 不过一夜之间,睁眼看见的,竟是满目的白,像下了一整夜的雪,把所有人都盖住了。他们脸上同样没有表情,来去之间匆匆忙忙,沈虞已经看腻了,似乎这宫中,就没个鲜艳的人。 直到他看见那个宫女——沈虞从没见过这般大胆的宫女,竟然敢在三更半夜偷溜进灵堂,还靠近棺椁,堂而皇之地打量逝妃遗容。 沈虞确信他借着惨白月光瞧见了那宫女脸上的恨意,片刻后又化为坦然,再然后又变成惆怅……她的神色变幻莫测,一时之间,喜怒哀乐好像轮番登场亮相,让她显得格外生动。 于是他想,他要是在这时候吓她一吓,她脸上的神色会不会变得更加精彩? 可是母亲不让他出现在不认识的人面前。 可是母亲已去世了,再没人能管得着他。 两种念头交织出现,到底是败于他被束缚多年的孩童心性。 “你在做什么?” 甫一出声,那宫女果然被吓得浑身一颤,大惊失色。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只刚开始被吓成这样,在看清他面容之后,愣住了。看起来似乎不是被吓傻了,因为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却又好像不是在看自己,那神色比方才还要精彩。 隐隐还有泪光闪烁,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之后,他的眼中,世间万物都有了色彩。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看待这个女人。女人抓他的手很紧,让他无法挣脱,又或者他根本没想挣脱;女人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比起他原先住的地方又破又小,却又温暖许多。 他躺在女人怀里时就好像躺在母亲怀里,好像母亲并未离他远去。可若将女人视作母亲,他又不愿意,因为女人没他的母亲好看,知书达理和贤良淑德一个都够不着,甚至有时傻得让沈虞想翻白眼。 所以他很嫌弃这个女人。待在女人身边的每一刻,他都劝慰自己说只是被逼无奈,早晚有一天,他会离开女人身边,逃离这个牢笼,大有一番作为。 可有时他又实在贪恋女人的温暖,他喜欢女人将自己放在心上的模样,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想吃什么做什么女人都依着他。夜里他们一同躺在那个狭窄的床上,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白日里发生的事,说以后出宫了要怎样怎样,沈虞觉得她烦,又觉得很安心。 “以后出宫了,我们还能住在一起吗?” “……不要。” “噢。”女人语气失望,“你不喜欢我和你住在一起。” 他只是隐隐不想和女人以这种关系住在一起,可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却把他难住了,于是也不知该如何继续说。 再之后女人和唐元有了私情,他被慕添安故意带着撞破了一次又一次,懵懂无知的少男在那一刻明白了很多事,却又不愿意明白,因为沈虞知道,当慕添安问他想不想要她时,他是不想的。 姜寻梅被别的男人碰过了,他不想要。 以后他和她也绝对不会是这种关系。 可是有了那些事后,沈虞很难抑制住自己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种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他有意无意地观察女人的身材、胸臀,而观察最多的却是女人的嘴唇。 有时候盯得久了会恍然回神,这样是不对的,非礼勿视,他这般赤裸裸的目光实在不合礼数,不是君子所为,也不是晚辈所为。 心间已经由此起了波澜,只会越荡越开,而女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是那缕搅乱涟漪的风,唯有远离才能止息。 沈虞一直在克制自己,从小到大,他不被允许放肆,比闺阁女子还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人教他什么时候能不再克制,亦或者,克制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 只是已经习惯了。 哪怕那一夜再愤怒,再觉得荒唐可笑,他都克制着自己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 他们说,真好奇那新娘子长什么样,能让沈鲤这般念念不忘。 他们说,据说那新娘叫姜寻梅,是从宫里出来的,和沈鲤是青梅竹马,如今终于修得正果,可喜可贺。 外祖父说,虽然我也不想沈鲤娶个家道中落的女子,但念在是她当年将你藏在宫里,护你周全,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沈鲤说,以后她就是你的继母了,会继续像在宫里一样照顾你,你高兴吗? 有些人口中只有对两小无猜修得正果的感慨,不知那女人与自己有过怎样的过去。 有人知道他和女人的过去,却又知道得并不彻底,只当他与她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母慈子孝,他缺一个母亲,而女人刚好合适。 沈虞坐在席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为人子,该向他这位生父道一句祝福,然而张开嘴时,他心里想说的却是: 你为何要娶姜寻梅?你凭什么娶她?就凭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我是怎么来的?只是你和赵元意的一个意外?那姜寻梅又算什么?一个被你抛弃的未婚妻?还是说你心里可以有赵元意也可以有姜寻梅,前者去世了就可以接着祸害后者? 还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娶一个继母照顾我?那为何不直接把人许配给我,更好照顾! 你究竟是他人口中深情之人,还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娶得姜寻梅就为博得一个好名声? 你要我尊她为继母,那你可知道你这儿子想象过继母的胴体,想象过亲吻她是何种滋味,甚至在梦里与她做尽了荒唐事? 在想象过这一切之后,还要我喊她一声继母,看着你们做一对恩爱夫妻,陪你们做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唱一出家和万事兴? 为何人声鼎沸,人人都道贺祝喜,举杯欢饮,吵得他耳中嗡乱,心中烦闷,只想把一桌好酒好菜尽数推倒在地,只想听杯盘狼藉、众人皆惊之声,好叫他们知道,这席中有一人不喜这门婚事,这人不想和那个所谓的新娘子、所谓的继母,是这种关系! 可他最会克制,他突然讨厌自己这么能克制——既然已经大逆不道地替父入了洞房,为何不继续替父圆房,给他也给女人一个圆满?他知道女人最是心软,来者不拒,无论是唐元还是沈鲤,而他想要什么,她最后也一定会心软。 但是他到底想要什么呢?为何看着姜寻梅支离破碎的神色、满身抗拒的模样,他什么都不想做了。 他以为自己是那样渴望逃离那重重宫墙、那四方天地,然而等到真的逃离出来,认了外祖父又认了父亲,从此不是深宫里一个无名无分的私生子,他却开始想回到那段时日,日夜与姜寻梅相伴,那时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 如今连那段时日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他都有些怀疑了。是不是他此前从未遇到过姜寻梅,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这位继母,所以他该好好地孝敬她。 * 沈虞知道姜寻梅现在爱吃的是什么,但沈鲤不知道,他对姜寻梅的记忆还停留在过去,以为她喜欢吃的还是那些旧菜。早就不是了。 所以当沈鲤还在那里扮体贴丈夫给姜寻梅殷殷夹菜时,沈虞直接挑了多宝鱼最嫩的部分递到了姜寻梅嘴边。 “继母,我知你爱吃这个。” 姜寻梅不爱吃鱼肉,但是自从吃过多宝鱼后就喜欢上了这道菜,她觉得多宝鱼和其他的鱼是两码事。若不是他告诉下面,这一桌子菜,姜寻梅能动筷的几乎没有。 到底谁才是最了解她的人,她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姜寻梅又露出那副反应不及的呆傻模样,惊慌失措、下意识看了眼沈鲤和老夫人,最后才看向沈虞,红着脸道: “我自己来吧……” “这是我的一番孝心,继母难道忍心辜负么?” 而姜寻梅喜欢吃的菜,他自然也喜欢。早在他们相处的那七年里,两人的喜好就已经趋于一致,难分彼此。 见他执意要喂给她,姜寻梅无可奈何,微微张嘴将那鱼肉含了进去。他们相处久了,连筷子有时也懒得分,从前姜寻梅连他伸到自己嘴边的东西都能抢了去,如今他主动来喂,她却扭捏了起来,真是好笑。 姜寻梅和他一样也喜欢吃红烧肉。不过,她只爱吃那点瘦的,肥肉总是丢到一边去。于是沈虞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到她嘴边,姜寻梅似乎已经麻木了,这次倒没怎么犹豫,果断地咬进嘴里,将那点瘦肉咬断,下意识剩下了一截肥肉。 然后就见沈虞把姜寻梅吃剩的那截肥肉送到了自己嘴里,从神色到动作都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姜寻梅眨了眨眼,甚至连咀嚼都忘了,唯有一张脸不受控制地继续升温,已是红得不能再红。她真想把沈虞这家伙的脑袋砸开,看看里面究竟装的什么。 这动作实在暧昧难言,若说刚刚共用一双筷子,是沈虞年少不经事,但现在他还把她咬过的吃进嘴,似是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当着沈鲤和伯母的面,她如何能接受沈虞将他们从前那般事呈现出来?好叫众人知道,他们以前有多亲密、多不分彼此吗? 他们可以不以为意,但其他人会怎么想? 沈鲤终是忍不住出声说道:“虞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哪有点规矩,别叫旁人看了笑话。” 沈虞待口中饭菜咽下,放下碗筷,神色自若地说:“爹,我和寻梅以前在宫里就是这样吃的,她不嫌我,我也不嫌她,旁人要看笑话就看去吧,不然怎么叫‘旁人’?” “她是你的继母,你怎么还能直呼其名?——我知从前你们相依为命,自然是习惯了,但现在,你身为沈家长子,就该克己复礼,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亦是晚辈,就该守晚辈的本分,辨长幼、明尊卑、遵伦常,这些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自从他们父子相认以来,沈鲤还从不曾训斥过他,此刻倒让沈虞觉得新鲜又可笑。 “爹,你不觉得累吗?在外人面前这般装装样子也就罢了,在家里还要装什么?既然你克己复礼、礼数周全、遵常守旧,那新婚之夜,就不该一人喝得酩酊大醉,让新娘独守空房!所谓养不教,父之过,你失礼在先,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教训起我来?” 遭此反驳,沈鲤一时语塞。 所谓父子,失散多年,如今也不过是两个陌生人。他有心补偿自己缺失的责任,对沈虞日日嘘寒问暖又百般纵容,时不时加以提点,游走官场时处心积虑为他铺路,只愿他前程顺遂。 却得他一句,养不教,父之过。 “呵,这么说倒还有失偏颇,毕竟你根本没养过我。” 沈鲤神色骤变,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似是难以相信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虽是事实,却实在伤人。 父子对峙,一时之间满室皆寂,令人感到窒息。 姜寻梅不敢抬头。 她不知事态是如何发展成如今这般的,努力想理清前因后果,却也只能想到那块红烧肉——所以好像就是因为那块红烧肉。 她直觉像今日这般,往后还大有机会重现,绝对再无风平浪静之时。 “沈虞,你别这么说……”姜寻梅到底还是出来打破僵局,本是不想让一家团聚的饭吃成这样,不料又吸引了几人的注意,这厢周老夫人叹道:“我就说你俩不该成亲……”那厢沈虞也用戏谑的眼神望向她,嘴边噙着一丝冷笑:“怎么,继母也等不及要教训我了?” 沈鲤也因为这话不由看向姜寻梅,想,若真要这么说,那到底是谁将他教成了这样?不正是姜寻梅么?他是不了解他们的从前如何,却能清楚看出沈虞对姜寻梅的依恋。 他以为把姜寻梅娶进来,能让沈虞高兴,自然也能让他留下来。却不想,沈虞如此依恋姜寻梅,以致从往常那个谦逊懂事、从容克制的青年,变成这般狂妄无礼的模样,行为出格孟浪,哪还有点官宦子弟的风度? 55. 你我同死生 “小鱼儿……” 沈虞不记得上一次听到她这么唤自己是什么时候了。 旧时的片段倏然浮上来,他曾问过她,为何要叫他小鱼儿。那时得到的答复尚且过得去,可此刻心底那点疑窦翻涌,他隐隐觉得,那称呼源头依旧绕不开沈鲤。 “这个称呼,又和沈鲤有什么关系?”他转过身,清冷眸光落向姜寻梅,如碎冷的月光泼洒而下。“就像你往日待我的那些好,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他,是吗?” 姜寻梅掌心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依旧难言真相。但哪怕是沉默,沈虞也能将一切洞悉,于是哂笑一声:“我明白了。” 疏离一层层覆上眉眼,他语气淡得近乎刻薄:“所以继母今夜寻我,所为何事?莫非昨夜我说,继母若是寂寞,便可以来找我,你竟当真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过来。 姜寻梅在宫里见识过慕添安的胡搅蛮缠,哄他也哄得多,却在面对沈虞时毫无办法。 她有时觉得这两人很像,都是嘴硬心软、别扭固执的性子。然而慕添安闹别扭向来是明着闹,心里有气当场就发泄出来了,从不把自己闷着,所以很好哄;沈虞喜欢生闷气,不会告诉人他在想什么气什么,说的话也是拐弯抹角阴阳怪气,每每都要姜寻梅自己去猜。 但沈虞虽然毒舌,却很少说那些刻薄的言语了,如今字字句句,都能精准无误地刺中姜寻梅柔软内心。 她心底也憋着一股郁气。明明是阔别两年的重逢,偏偏被搅得一团糟。他一次次令她当众难堪,让她立于沈鲤、老夫人审视的目光之下,步步如履薄冰。她何尝不是无辜至极,有苦难言。 原本耐着性子,打算好好同他剖白一番,可听见他再一次带着讥讽唤她“继母”,那点耐性终于尽数耗尽。 “沈虞,你到底要如何?”姜寻梅眼神沉沉,复杂地望着他,“我们好不容易在宫外重逢,你为什么要这样刺我?当初是你只留了封信就离我而去,我想你念你却不能见你,你明明就在京城,为什么不来找我,甚至多的一封信都不肯寄给我,不管是赵尚书还是七皇子,总有办法帮你捎信,可你就是一直冷落我,好像沈虞这个人,从此彻底从我生活中消失了一样!” “我很多次想要怪你,可就是怪不起来,因为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做的事——我就是这样一遍遍说服自己,让自己尽量不去想你。可是我不怪你,你为何先怪上了我? “从昨夜到现在,你的所作所为,我都不明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难堪,要说那么多难听的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嫁给了沈鲤,可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我年纪已大,而他又刚好出现,水到渠成;你也认了父亲,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好么?还是你当真这么嫌弃我,不愿我做你的继母?”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和气愤,眼睛控制不住地泛红、湿润,氤氲出夜里的寒雾,如露水一般的眼泪却顽强地不肯落下。 为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她在心里问了自己百遍千遍,或者问天问了百遍千遍,谁告诉她答案?谁告诉她为什么她要被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求不得圆满,只在一次次的期待里心灰意冷,一腔热血逐渐熄灭寒凉。 那些美好的岁月哪去了呢,从此消逝了吗?她和沈虞何时成了这般至近至远、至亲至疏的样子,被彼此伤得嶙峋。 “你不明白吗?姜寻梅?你不该是最明白的吗?”沈虞一步步逼近她,浑身都沁着扑棱棱的寒意,可眼睛同样烧红了,不知因何灼烧,烧得所有克制和安分都烟消云散,积压已久的不甘、嫉妒、痛楚,尽数翻涌上来。 “你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带走我,对我好,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一道沈鲤的影子,你看着我想着他,在恍惚时对我说着饱含情意的话语,让我嫌弃你、恨你,却更加离不开你……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他的替身就好了,那你就该在那时亲吻我,但是你做不到,因为你又清楚地知道我不是他;所以你再见到我,你只想赶走我,因为你已经等到他了,有没有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 “不是这样的!——” 呼啸夜风刮过长廊,割得人耳廓生疼。 沈虞望着她,眼前却一幕幕闪回旧日光景:日光下她柔软温和的笑,睡梦中安然恬静的眉眼,出神时满身挥之不去的、怅然若失的寂寥,烛光之下低头刺绣的侧影,还有醉酒那一晚,她面颊染着红霞,眼如晨星,将他整个人都要吸进去…… 那些旧时话语,一声声在脑海盘旋。 “那你当时怎么就乖乖跟我走了?如果我真的是坏人怎么办?” “你的父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彼此都很爱对方,你的出生是命中注定,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我会和你一起死的。” …… 一幕幕碾过心神,沈虞眸光微亮,似是恍然大悟,又似有几分疯魔,喃喃低语:“死……对,你说过,会和我一起死,那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死,只有你和我,这样就再没人能掺合了……” 姜寻梅浑身一震,满眼惊骇:“沈虞,你清醒一点!” 话音未落,他的双手已然抬至她颈前。 姜寻梅猝不及防,瞳孔骤缩,本能已经蓄力想要抬脚将他挣开。可预想之中窒息的力道并未落下,沈虞只是将她狠狠推抵在冰凉廊柱之上,那双手虚虚笼在她脖颈,半分实劲也无,甚至不及昨夜他扣住她腰肢时的力道。 二人距离近得没有间隙,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虞指尖缓缓摩挲过她颈侧的肌肤,寒霜覆面的脸上浮起一丝茫然的困惑。 “你又真的信了?信我会就此带你一道赴死?”他低低一声叹息,似笑非笑,声音沙哑破碎,“姜寻梅,我现在确是真想带你一起去死,让你再也不会这般伤我……可是偏偏,我舍不得。” 下一瞬,他将她死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藏住自己所有神情。肩头微微控制不住地发颤。 姜寻梅僵在原地,心底挣扎,竟一时没有抬手推开。 “我亲眼见过母亲临死模样,被病痛日夜折磨,受尽苦楚,直到身死才算解脱。”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卷走,却字字千钧,压得人胸口发疼,“我舍不得看你受那样的苦。” “可是为什么,我舍不得娘,也舍不得你?你是我的母亲吗?你没有将我生下,怎么会是我的母亲,却成了我的继母……”他神志似是恍惚,话语破碎,“ 你比我年长,你应该比我看得通透,比我更懂这些事。可你却不告诉我,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你嫁给我父亲,我会愤怒,会心痛,痛得如同快要死去一般?……” “姜寻梅,你为何不能告诉我?……” 些许湿润,落在她的发鬓。 姜寻梅起初竟以为是夜落细雨。 理智疯狂敲打着她:这不对,他们不该如此亲近,若是被人看到了,会被怎么议论?——但她想要把人推开已是晚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过把人推开,甚至在这时,她不愿再顾忌那些所谓的伦理纲常,她只想回抱住面前人,不让他再这般湿漉漉的,浑身都冰凉。 明明在继母与继子之前,他们是比谁都要亲近的存在,在无数个夜晚都是这么相拥而眠,为什么现在却反而要顾忌起来,处处忐忑、畏缩。 沈虞向她讨要一个答案,可她自己,也困在这团乱麻之中,求而不得。 长廊寂寂,夜风悠悠,天地仿佛只剩下这一方角落。他们再次相拥,如同那么多个夜晚里,将彼此紧紧环抱,又紧紧蜷缩依靠在彼此身上,好似两个迷失多年的无家之人,在对方身上找到了家的感觉,于是再难分离,唯有此心安处。 姜寻梅贪婪地感受着沈虞的体温,将头靠在他的肩头,不禁有些希望这一刻即是永恒。 然而恍惚间好像听见一道脚步声,把深陷于这般温暖之中的姜寻梅骤然惊醒,才想起这里不是在深宫里那个无人问津的荒废院落,而是在沈府人皆可来往的长廊之中,即使再不舍也还是轻轻拍了拍沈虞的背,道:“天有些凉了,我们回去吧。” “……嗯。”沈虞突然听话许多,竟也没继续缠着她,只是将她放开之后就一直别着脸,姜寻梅想凑过去瞧他正脸他就一直躲,于是了然地笑:“我的小鱼儿,是不是掉进水里啦?” “谁是你的小鱼儿,我可不叫沈鲤。”沈虞继续躲着她,两人在原地转了半天的圈,意识到这似乎有点幼稚,沈虞便决定不跟她玩了,脚一抬就抢在前头走了出去,姜寻梅跟在他身后,语气里仍带着笑意:“我的小鱼儿叫沈虞,你叫沈虞吗?哎哎哎——” 她忽地把他拉住,“先去我的屋子,我有东西给你,你明天就走了,我怕来不及。” 人转过来了,露出一张隐忍哭过的脸。 他的眼尾浸着薄红,清冽瓷白的肌肤被泪意浸得泛开一层粉,红白相衬,长睫尚且湿漉漉的,还凝着未干的水光,唇瓣也被他无意识咬出浅绯,强撑着不肯流露半分软弱,偏那眼底藏不住的湿意,将一身清冷尽数揉碎,反倒透出几分破碎的秀丽。 他不肯大方叫她看见自己这般模样,下颌绷得很紧,脖颈微微侧偏,却又避不开她的视线,长睫颤了颤,强压下喉间那点微哑的涩气,但还是稍有沙哑:“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答案?” 姜寻梅不自然地把视线挪开,这次换她走在前头,叫沈虞看不到她的模样,也不叫他听见,她心跳多么热烈。 “等我想明白了,就告诉你。” “就你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能想得明白……”沈虞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一声,上前牵住了她走路时轻晃的衣袖,小心翼翼,别扭纠结,但就是不肯放开,像小时候那样。 56. 两相难顾全 两人起先是一前一后地走,只是姜寻梅迈的步子到底没有沈虞迈的大,于是两人就成了并肩而行,沈虞紧紧牵着她的衣袖,那手指有时试探着伸出,去触碰姜寻梅隐在衣袖下的手,又不愿显得太刻意,所以一经触碰就迅速躲开了,装作是无意间碰到的一样。 走到自己的院落里,才发现屋子的灯亮着,姜寻梅愣了愣,她才回来,是谁点了灯? 却见沈鲤从里面走了出来,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姜寻梅不禁想,这父子俩还真是像啊,不仅是长相还是性子,也不知究竟是沈鲤太厉害了,还是赵元意太厉害了,能把孩子生得这么像。 等等,不对!姜寻梅猛地回过神,看见沈鲤的目光往下望去,她一时慌乱,似乎又有些心虚,下意识要甩开沈虞牵着自己衣袖的手,竟然甩不开,沈虞依旧牵着,说是牵也不恰当,应该是还紧紧抓着,哪怕看见沈鲤了也没松开。 “虞儿孝顺,还亲自送继母回来。”沈鲤微微一笑,“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明日不是要早点起来么?” “继母说有东西要给我,我拿了便走。” 姜寻梅一个头两个大。那东西是能当着沈鲤的面给的吗?沈虞也不是不识趣的人,怎么偏偏每次到了沈鲤跟前就这般较劲,用晚膳时父子俩就吵了一架,现在还要吵吗?那可不行,他们吵只是把对方气着,但姜寻梅可是要哄两个人的,这一天天累死她了。 “没没没事……”一紧张,居然还结巴了起来,这样不是更显得心虚了吗,姜寻梅简直是无地自容,真想就此晕过去好了。“……呃,不急于一时,虞儿你先回去吧,多谢你送我。” “我还是喜欢继母唤我小鱼儿。”沈虞眼神黏糊糊地看向她,让姜寻梅浑身都不自在。 等等……他说了什么,小鱼儿?……姜寻梅下意识去瞧沈鲤的反应,心里紧张得怦怦乱跳,别人可能对这称呼无动于衷,但沈鲤就不一定了——这称呼里含了姜寻梅多少情意,她却从不敢当着沈鲤的面唤他,因为她总觉得自己还没和他到那种亲密程度…… 如今,她这样唤了别人……这该如何解释?沈虞……唉,她上辈子是欠了沈虞吗?亦或者,这父子俩她上辈子都亏欠过? “小鱼儿?”果不其然,那厢沈鲤探究的目光随之而至,似乎定要在他俩之间看出个洞来,只是他向来沉稳,任姜寻梅如何努力都看不出他此刻是何心情,又不小心与他目光对视上,莫名心虚地低下头去,也想在地上找出个洞出来。 “呵呵……”沈鲤笑出了声,许是心虚作祟,那笑声落在姜寻梅耳中有些刺耳,“真巧,小时候,你奶奶也是这么唤我的。倒是许多年不曾听到了……如今寻梅这般唤你,正如昔日母亲唤我,是母子情深之意,寻梅把你当成亲生孩子看待,你以后可要好好孝顺她。” 姜寻梅生无可恋,她不用去瞧就知道沈虞听了这话又是何神色,好不容易哄好的又要一点就着了。 四周又骤然安静下来,姜寻梅站在沈虞身旁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一点一点侵蚀进来,叫她真想逃离,可前路又有虎狼……虎狼?姜寻梅突然觉得自己好笑,她为何既怕沈虞又怕沈鲤,把他俩视作豺狼虎豹、洪水猛兽,竟一动不敢动,窝囊极了。 沈虞抓着她衣袖的手加大了力度,姜寻梅毫不怀疑再给他抓下去,这袖子都能被他扯断。她赶在沈虞发作之前,认命地出来打圆场,怯怯道:“我只是觉得,你们父子俩有缘,名字合起来不就是一条鲤鱼么,所以你们都是小鱼儿,咳,多、多可爱啊……” 这时她又心想,这一切归根结底要怪于赵元意,谁让她念着沈鲤,给自己孩子起了个沈虞的名字。 两人谁都没有接话,沉闷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让姜寻梅实在受不住了,轻声说道:“总之……你们这两只小鱼儿,晚上不睡觉了吗?……你们不睡,我还要睡的,你们父子俩想继续交流感情,就随你们吧……” 她努力把袖子从沈虞手里抽出来,然后故作镇定地从沈鲤身旁走过去,逃避的动作仍是窝囊,但窝囊就窝囊吧,要是能当个缩头乌龟,她早就缩进壳里去了,还用忐忑这么久么。 “夫人,昨夜是我不对,今晚我伺候夫人睡觉。”沈鲤却突然又开了口,“虞儿,你也早点回去吧。”说罢他揽过姜寻梅的腰,跟随她一同入了屋。 那扇门当着沈虞的面被关上了。 沈虞望着紧闭的门扉,面色终于有了一丝碎裂。他不由攥紧了拳头,手心里空空荡荡,竟让他有些不习惯。 ……母子情深?他一遍遍被这样提醒着,好像他们都在告诉他,他该和姜寻梅是这种关系。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可为什么他想要的不止如此。承认这层关系,可以一直抱着姜寻梅不放手么,可以不被任何人指摘么?显然不能——他连牵着“母亲”的手都不能,那还当什么母子? “公子,可要婢子送你回去?” 侍女的声音将他唤醒,沈虞瞬间变得颓然,他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是。” * 门扉咔嗒一声阖上,偌大内室便只剩姜寻梅与沈鲤二人。 方才的插曲还萦绕心头,周遭一静,那点尴尬又丝丝缕缕缠上来。姜寻梅浑身都绷着,手足无处安放,喉咙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口,空气沉沉的,漫着一层挥不散的窘迫。 沈鲤神色依旧从容,果真说到做到,亲手伺候她净面漱口。姜寻梅几番推让,终究是拗不过他。可洗脚这般私密亲近的事,她是万万受不住的。 眼见他端来温热木盆,水汽袅袅往上浮,熏得人脸颊微微发燥,姜寻梅慌忙往回收了收裙摆,耳根已然浸开浓浓的绯红。 “我自己来就好,你又不是下人,不用做这些……”她声音细若蚊蚋,垂着眼不敢看他。 沈鲤轻笑道:“我伺候我的夫人洗脚,有何不可?”他径直屈膝,半跪于她坐榻之前,身形压得很低,将指尖探进盆中试了试水温,荡开一圈圈细碎水光,水汽氤氲,漫在两人之间。 没等姜寻梅再躲闪,他大手已然稳稳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温热的掌心直接贴住肌肤,滚烫的触感顺着脚踝一路窜遍全身,姜寻梅身子猛地一颤,脚趾下意识蜷起,慌忙想要 往后缩,却被他握得牢牢的,挣不开,又不敢大力挣扎,怕肢体相触更添几分难堪。 除了自己,还从未有人碰过她的脚,这让她如何受得? 沈鲤抬眸,视线直直望上来,眼尾带着浅浅笑意,语气好像也氤氲着一层暖意,一点点化解她的羞窘:“夫人别害羞,我们夫妻之间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你该慢慢习惯。” 说话间,他指尖微微用力,便将她的足尖缓缓浸入热水之中,姜寻梅只觉自己也在冒烟。 温热的水漫过脚背,水波轻轻晃荡。他并不粗鲁,指腹带着薄茧,慢悠悠摩挲过她足背细腻的皮肉,动作实在太过亲昵,让姜寻梅整个人如坐针毡,脸颊烧得滚烫,浑身都因他的触碰而战栗。 羞意几乎要将她吞没,可肌肤相贴的实感又清清楚楚落在感官里。明明该窘迫抗拒,心底却不受控地泛起一阵酥麻发软,慌乱和紧张盘桓,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只当是在忍耐着一场折磨。 沈鲤目光温和,自下而上仰视着她泛红的面容,动作未停,指腹顺着脚踝暧昧地轻蹭,语气稀松平常,却字字勾人:“夫人,力道可还行?还舒服么?” 姜寻梅双手覆面,声音从指缝间弱弱地泄出来:“够了……” 沈鲤看她模样,好笑地感叹道:“夫人这般害羞,行房又当如何?” “!”姜寻梅身子一颤,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紧紧咬着唇,纠结万分。她和沈鲤是夫妻,做这些事确实正常,可是……她心乱如麻,明明昨夜她虽也紧张,却不如此刻这般,不仅紧张,还想逃离,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难道夫人此前……从未做过这种事?”水温渐凉,沈鲤温热的手将她双脚捞出,体贴又细腻地为她拭干水珠,却好一会儿没得到答复,他微微一怔,意识到什么,没再继续问下去。 自从姜寻梅沉默之后,沈鲤也跟着沉默了,伺候好姜寻梅,他便也自己去洗漱了。回来后,姜寻梅已经躺在床上,拘谨地贴着墙根,他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姜寻梅心中忐忑。难道沈鲤嫌弃她了么?此前,她不仅有唐元还有慕添安,现下却在这矜持扭捏,凉了沈鲤想同她亲近的心。可她也不知为何,她能毫无顾忌地与唐元、慕添安做那事,到了沈鲤面前,总是心事重重,顾虑颇多。 是她不愿意和沈鲤亲近?她不再那么喜欢沈鲤了?还是……因为沈虞? 咬了咬唇,今夜咬的多了,嘴唇都似乎被咬烂了,泛着轻微的疼。她小心翼翼地翻身面对沈鲤那方,轻声问道:“你想同我圆房么?我、我可以的……” “夫人,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休息吧。”沈鲤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把姜寻梅吓得不敢再说话,再一眨眼时,好像眼里有些酸涩。 这时沈鲤把她拢入怀中,在她发上落了一个吻,然后无奈又温柔地轻叹:“别多想,只是我看你脸皮薄,想着要慢慢来而已,我这般体贴你,你又在心里想我坏了,是不是?那夫人可要为夫证明一番?” “……天色,确实不早了……” 沈鲤轻笑一声:“夫人晚安。” 57. 步步难登对 沈鲤明明记得,入睡前,是他将寻梅抱在怀中。可是半夜他恍惚转醒时,却发现变成自己被女人抱在怀里,脸正贴着女人柔软的胸口,能感受到其下平稳安然的脉搏。 看来女人同别人睡在一起时,是习惯了这样。可那别人是谁呢,是沈虞么,他们在宫里相伴的日子,姜寻梅就是这样抱着沈虞入睡的?稍微一动,脸便轻轻蹭过柔软之物,呼吸时能闻到女人身上一股独特的香气,令人安心。 温暖是温暖,却也让人难免浮想联翩,以至口干舌燥。微微张嘴,好像就能把女人含入嘴中。 沈鲤不能不怀疑,就是这样的亲密,让沈虞成了那副模样,对着姜寻梅时,不像是继子看继母的样子,反而眼神炽热,执念深重,已经不是简单的眷恋可言。 而且,两人在长廊中相拥的姿态,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那怎么会是长辈与晚辈、一个女人和被自己养大的孩子,该有的姿态?难舍难分,缱绻情深,好像一刻都离不了。 纵然沈虞口口声声喊着继母,却无一不是在挑逗姜寻梅,并且挑衅于他。沈鲤在官场里混迹多年,即使别人不说话他都能看穿其心中所想,更莫说沈虞这般全然不加遮掩的态度。 他起先还天真地以为沈虞对姜寻梅只是舐犊情深,现在看来错得不能再错。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先起心动念,让这段相差了十几岁的关系,走入了这样一条有悖纲常的道路。 又想起姜寻梅唤沈虞为小鱼儿……他如何不知姜寻梅藏在这三个字之下的情意,如今她却把这样的称呼给了别人,又究竟是藏着怎样的心思呢。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令他不得不如此怀疑。沈虞是他和赵元意的孩子,他亏欠他将近二十年的时光,所以甘愿用一切托举他,却绝不能让任何一点可能的因素影响他,让他走了歪路。 然而这样的话,又该拿姜寻梅怎么办呢?想着想着,竟又有些昏昏沉沉,女人温暖柔软的身体,让他舍不得离开。 * “虞儿的年纪也不小了,我在想,是不是该为他择一门婚事?” 午时,沈鲤从户部回来,在用完午膳后提及了此事。 姜寻梅心口微颤,只一瞬,便如轻风拂过,不留半分痕迹。 沈虞的婚事,本就是沈鲤做主,与她没什么干系,她也不好插话,于是假装置身事外,下一刻却在沈鲤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寻梅,我公务繁忙,在这件事上分身乏术,可否劳你多费些心思,在京中留意些门第相当的人家?” “这个啊,还不如让我来呢,我最清楚京中那些年轻的大家闺秀了。”一说起这个,周老夫人就来了兴趣,“先是那个刘家的闺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长得也不错,我之前受刘老夫人邀请一同去看戏,那闺女就在旁边陪着,不仅孝顺,做事也勤快……不过李家的姑娘也不错,她身子结实一些,看起来是个容易生育的,嘴巴也甜,哄得我这个老太婆都合不拢嘴!……” 沈鲤笑:“难为娘费心了,那这件事就让娘把关,寻梅在旁辅佐您。” “说到底我们家虞儿样貌品性个个都好,是随了你的,都不用愁没人嫁;要我说啊,就是配个公主都绰绰有余。” 姜寻梅不由想到了慕添安。当初她不知道慕添安男扮女装的事,还傻傻地以为他和沈虞互相之间情窦初开、芳心暗许,也担心过沈虞该怎么和公主走到最后,后来被慕添安拿这事嘲笑了好久。 那时慕添安模仿她的语气和神色,在她面前活灵活现地演了一出:“沈虞定也是极心悦殿下的~只是沈虞如今还未取得功名,还需殿下耐心等待~沈虞是个很好的人,是值得等待的~”羞得姜寻梅不肯理他。 她躲着他也不看他,把头偏到这边又偏到那边,慕添安跟牛皮糖似的黏上来,非要让她看着他,然后笑吟吟道:“我定然也是极心悦姐姐的。只是我如今还是公主之身,希望姐姐耐心等待,我是个极好极好的人,是值得等待的~” “你……你怎么跟个登徒子一样……”姜寻梅脸皮通红地娇嗔道,惹得慕添安笑得更欢:“姐姐第一天知道我像个登徒子么?不过我也只跟姐姐耍流氓,这福气姐姐可要好好守住~” 然而这福气到底还是给了别人。这些她看着长大的少年,最终都要一个个娶妻生子,这本该是再普通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在这之前,最了解他们的是她,与他们最亲密的也是她,姜寻梅或许没有坚决地拒绝过,但一开始确实总是他们先逾矩,跨过那条世俗的线,将她一并拉入深渊。 为何到最后她要与他们成了陌路人呢。姜寻梅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因为她总是一遍遍用自知之明劝说自己,她不该有那些妄想。可不经意间那些思绪就涌上心头,如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般将她淋湿。 所以她会恍然惊觉,自己其实也早在不经意间付出了真情,才会被伤成这样——好像并不强烈,没有很痛,可这种痛深入骨髓,一呼吸就牵扯着疼,疼久了她习惯了,所以也不觉得疼了。 “寻梅?” 一声呼唤把她拉回现实,姜寻梅犹豫地说道:“这样确实是为他好,但我觉得,沈虞现在应该还不愿意成亲……” 话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不敢面对沈鲤的目光。她本意是觉得,沈虞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这两日来总在她面前平静地发疯,每每都让她心惊胆战,好不容易哄好一些,又容易被沈鲤点燃,这下岂不更是火上浇油? 可估计在沈鲤耳中听去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果不其然,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哦?夫人怎知他不愿?” 他加重语气,似乎是想用夫人二字点醒她的身份,姜寻梅心中惶惶,抿唇又咬,咬了又抿,就是不知该怎么说。她隐约觉得沈鲤已经发现她和沈虞之间的不对劲了——不过好像这也没什么难的,毕竟沈虞说的话做的事都太过明显。 她还想起昨夜同沈虞紧密相拥时,恍惚间听到的脚步声,那时还当是幻觉,之后想来越想越不对劲,怕是被人看了去。若是下人看到了,定会告诉沈鲤,而若是沈鲤自己看到了……姜寻梅不敢想。 深吸口气,姜寻梅 抬眸同他对视,平静的语气里有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抖:“你可还记得你当初这个时候,是怎么一次次推延同我的婚事的?” 是怒,责怪,还是埋怨,她不叫人听得出,让沈鲤一时无言,攻守易形。 “你说大丈夫无有功成,何以成家,所以我等了你一次又一次,最后,我等来了什么?……你可知我在宫里看到沈虞的第一眼,心里想的什么?我想:他不愿与我成亲,却和别人早早有了孩子,是我不如别人漂亮,还是不如别人温柔?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无人应声,满室寂然中忽然有侍女小心翼翼地轻咳一声,让姜寻梅也忽然反应了过来,陷入沉默和反思。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不受控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置沈鲤于难堪境地。过去那么多年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现在旧事重提还有什么用呢,只是徒增不和。 甚至说出来也没让她心中轻松多少,就好像陈年旧痂不撕还好,全然可以当作不存在,但一撕就钻心刺骨地疼。 她想为十九年前的自己讨一个公道已经迟了,她不还是嫁给了沈鲤么,即使知道他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所以那之前与之后的苦都是她自作自受。 霎时间竟觉胸闷气短,难以呼吸,姜寻梅努力平复情绪,道:“沈虞的事,我会留意的。”她转向老奶奶,“伯母,寻梅先下去了。” “好、好,下去好生休息……” 没走多远,还能听见老夫人的抱怨:“我就说你不该娶她的!唉,这叫什么事啊……” 成亲之后她并未改口,还是管伯母叫伯母,其实连伯母她都不想叫了,因为这位伯母已非昔日那个疼爱她的伯母,与她隔了一道生疏的鸿沟。 只有沈鲤是她的孩子,而姜寻梅于她而言是个耽误了沈鲤的累赘。 “隽意,我想出去逛逛,你不必跟着。” “夫人,还是让婢子跟着吧,万一出了事……”这隽意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虽然一直嫌弃这位夫人,但看出沈爷对她到底还是好的,也不敢怠慢了。 “你只管去跟沈爷通报一声就行,若真要出事,也是我自作自受,和你没关系。” “夫人……” 姜寻梅将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子取下,给了她:“可别嫌弃是我戴过的,你要是真嫌弃,我给你买副新的回来。” “夫人,婢子怎敢嫌弃……哎,夫人!……”隽意没敢要,姜寻梅就直接扔到了她手中,然后大摇大摆地往外头去了。隽意瞧着她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通报的事让其他人去就好了。 她也是真的担心夫人才跟上去的,却没想到,竟然撞见了这般场景—— 一位年轻俊美,看着有些雌雄莫辨的贵公子,将夫人拦在出府后的乌衣巷尾,虽面上含笑,却似笑里藏刀,叫人看一眼就吓得屏住呼吸。 他一步前,夫人就一步退,直到退无可退,被抵在巷尾国槐树前,隽意躲在墙后,能听见他清脆怡人的声音,却是含了戏谑又含怒:“姐姐,你还真是一日都缺不了男人?” 58. 各自安好罢 姜寻梅想死。 不是夸大也不是感叹,是真的想死。 她在想自己上辈子到底惹了多少冤家,欠了多少债,以至今生今世、今时今日,还没被放过。 好不容易送走一个沈虞,应付完一个沈鲤,想出门透透气,结果好巧不巧,又撞上一个冤家。她甚至都没呼吸到多少新鲜气,一口浊气还闷在胸中,正要吐出,就被堵了回去,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煎熬。 所以当面对慕添安的质问时,姜寻梅先道了一句:“殿下,求你退开一些,我呼吸不过来了。” “噢,我的出现就这么让姐姐窒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多日不见,姐姐嫌弃我了,觉得我整个人都是臭的了,让姐姐呼吸不过来了?” “……”姜寻梅感觉自己真的要窒息了,同时心口一下一下地绞痛。 看她神色憔悴地捂着胸口,慕添安心里一软,到底放过了她,退开几步,不再咄咄逼人地追问,给了她一些时候缓和。 然而还是忍不住道:“瞧你这样子,还没永和宫的时候被我养的好,知道的以为你嫁人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是进去当了个婢女,专门伺候人的。” 姜寻梅抓紧时候深呼吸了几口,这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外面的气息是如此清新又轻盈,深吸一口都是草木的清香,比在沈府宅子里好多了。 但活过来了就要开始考虑该如何继续活下去了,至少是绝对不能允许慕添安再站在这里了,被人看到她就是千言万语也说不清。可瞧着慕添安的神色,是非要她给出个交代,不然不会放她走了。 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地说:“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心虚了,是怕被谁瞧见了?还是我的存在就这么不堪,不能被人瞧见?我堂堂七皇子,还有见不得人的时候?” 看,这就是慕添安和沈虞的区别。虽然他俩生气了都喜欢阴阳怪气,但沈虞一般会直接嘲讽姜寻梅是如何如何,而慕添安会用自己阴阳姜寻梅,说自己是如何如何。当然最终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要噎得姜寻梅说不出话来。 她真是怕了他们。 “若殿下是来找我夫君的,还请殿下入府一叙。” “夫君?姐姐,你当真要继续气我?” “民妇不知何处冒犯了殿下。”姜寻梅抬头望他,十九岁的青年风华正茂,容貌长开已稍见锋芒,不再如两年前那般更像个姑娘家,一双杏眼弯弯似笑非笑,平静之下暗藏汹涌。 她见他就想起那多日的荒唐,好似一晌贪欢,极乐尽处是人走茶凉。 “你还不知?你……” 姜寻梅打断他道:“恭喜殿下已经有了婚约,郎才女貌必是佳偶天成;而民妇也寻得良配,如今日子安然。民妇与殿下到底身份悬殊,殿下与民妇交谈有辱身份,何况民妇还是有夫之妇,还望殿下自重。” “自重?你叫我自重?”慕添安咬牙切齿,若有其他人敢这么无礼,他早就命人将其拖下去教训了,偏偏眼前这人他舍不得碰也舍不得骂,可他真要被她气个半死了。 瞪了她半天,慕添安妥协一般地问道:“你在怪我?怪我不来找你,还是怪我有了婚约?你可知道——”他余光忽地瞥见一道小心藏在拐角墙后的身影,于是放低了声音,有些许示弱意味:“我之前发现慕稚在偷偷调查你,不想你掺和进来,所以冷落了你。至于婚约,你可知,我一直在搪塞推脱?没想到一个不见,你就出宫嫁人了,你能想象我听到这消息是何心情?” “如今我周遭虎狼环饲,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可今日我什么都不想管,就是要你给个交代。” “殿下,民妇没什么好交代的,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罢。” 即使午后的乌衣巷无人行经,在这和慕添安每多待一刻仍是让姜寻梅心里多忐忑一分,她实在不愿再与他纠缠下去,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交代的呢。 她正欲推开慕添安,却被慕添安紧紧攥住手腕,“我们来日方长,说什么各自安好?” 姜寻梅觉得很是无力。一个又一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曾来过,如今姗姗来迟,早已是尘埃落定,却开始向她讨要说法。她算什么呢,难道只是一件商品,被人买走之后又可以转手卖出,几经他人之手,到最后说不清究竟归属于谁。 “殿下,我真的累了,你放过我吧,我只想要一个安稳的生活。” “你在沈府能有多安稳?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沈虞应该也会住在沈府吧?难不成,大小沈双飞入了姐姐窝中……” 一个耳光清脆响亮地打在慕添安脸上,他半边脸骤然偏过去,耳中嗡嗡作响。 不知慕添安疼不疼,但姜寻梅觉得自己手挺疼,放下之后仍在微微发颤。她气得不轻,动怒神色又夹杂了些不敢置信和荒谬之感,转瞬间,被打的人还没什么反应,她却反应颇大。 “你为何这样想我,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不知廉耻的货色?既然如此,殿下就别脏了自己的眼,快些离开吧!”说着姜寻梅冷冰冰地又补了一句,“这巴掌我给过沈虞一个,为免殿下觉得我偏心,便也给殿下一个,这样我就不欠殿下什么了!” 她不再理会慕添安会如何,就是要杀要剐也由他,反正她是一介民妇,他是尊贵的皇子,她哪里能反抗? 袍袖猛地一扬,转身便欲离去,行出两步,却觉胸中愤懑仍未宣泄干净,又猛地旋过身来,裙裾随这一旋扫过地面,目光凛冽如寒刃,直直刺向慕添安:“殿下记得挑一个黄道吉日处死我,让我下辈子别再糟蹋了殿下!” 话毕,再次转身大步踏出,步履又急又稳,马面裙的裙摆随动作轻摇晃。 耳光的脆响似乎还在巷中回荡,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缓缓漫开,慕添安用手抚上那半张脸,心里说不清楚是如何纷乱,如这满树繁枝茂叶难以理清。 他没料到姜寻梅竟真的敢动手,整个人僵立在原地。那一瞬间,胸中一股火气猛地往上翻涌,身为皇子的矜贵受了折辱,他本该下意识地发火动怒,怒火堵在喉头,几乎就要厉声发作,可那火气卡在胸口,偏偏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指尖方才还攥着她的腕子,此刻掌心空落落的,那一 点温热触感转瞬消散,只剩一片冰凉。 好一个姜寻梅,还说下辈子别再让她遇到他,那他就想遇到她了吗?气死了!这女人在宫里的时候还乖巧顺从得像只兔子,偶有调皮的时候他都由着她,没想到一出宫就变成了这样,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的悍烈,竟压得他一腔怒火无从宣泄,只能闷在胸腹之间,化作一团郁结的闷气。 慕添安面色阴晴翻覆,怒火、屈辱、错愕,还有那一丝异样的悸动,百般心绪搅作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大步决然离去。半边脸颊的灼痛清清楚楚,可目光却牢牢锁着她的身影。 还有!这女人居然又在他面前提到沈虞,明明说好了的,她忘了吗?还是故意的!什么叫给了沈虞一巴掌所以也给他一巴掌,他什么都没做,不过就是抱怨几句,不应该吗,为何女人不来哄他还打了他,慕添安心里这时又浮现出些许委屈。 可说到底,他和沈虞在女人心里似乎都无关紧要,女人的心里只有那个名叫“沈鲤”的男人,这么一想,他是不是应该稍作宽慰……呸!哪里来的野男人,敢这样坏他好事!一想到以后摸不到也吃不到女人的温香软玉,再不被女人放心上宠着,这些另有他人享受,他就一阵烦心,吃不好也睡不好。 真是气死了,连他母妃都没打过他!这女人凭什么?!是了女人嫁人了,那就是沈鲤治内无方,所以他该找沈鲤算账,凭什么一个区区五品官员的妻子能如此嚣张跋扈,连妻子都管不好还管什么国事? 不仅管不好也养不好,为何让女人那般憔悴恍惚?是府里太穷了吗,能让女人一点珠光宝气都没有,在她是五品官员的妻子之前,她是尚功局的女官,备受淑妃重视,她出宫之时得了不少赏赐,怎么一点都不用? 气是很气,心底深处,却又窜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新奇,甚至隐隐泛开一点奇异的亢奋。他见惯了旁人俯首帖耳、畏他惧他,人人在他面前无不收敛锋芒,从没有人敢这般挥掌打在他脸上,敢将生死置之度外,同他撕破脸面,把话说得如此决绝不堪。 而且,女人生起气来格外生动,好像身上萦绕的那股死气都跟着消散了,变成了只想把慕添安拉着同归于尽的生气。 他一直知道这女人是不怕死的,所以也拿她没办法。说了那么多也不过想让姜寻梅哄哄他,或者求求他,可是她偏不,说要和他各自安好,此生不见,下辈子也再不相见。 哼,那他也偏不允她。 这时暗卫把那一直躲藏在墙后偷听的家伙抓了过来。 慕添安看着眼前这位惊惧失色,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女子,冷声问道:“你是沈府的下人?” “回主子,婢子……奴婢是夫人的贴身婢女……”隽意吓得说话都说不利索,身子一个劲地抖,“求主子饶了奴婢……奴婢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担心夫人……” “那你可有看到,你家夫人对我做了什么?” “奴婢没有看见,没有……” “不,你看见了。”慕添安忽地笑了,“你看见你家夫人和一个年轻公子在巷子里拉拉扯扯、暧昧不清。你回去就这样告诉沈鲤。” 59. 却我少年心 冬月,沈虞在国子监待了两年,被遣去工部历事。从国子监回来后,他便在沈府东院住下。 沈府众人只有沈鲤回来时会一道围桌用膳,平常时候都是各自在小院里用自己的,所以姜寻梅并不经常能遇见沈虞。他们的院落遥遥相隔,一方要找另一方必定会经过沈鲤的主院,所以姜寻梅一直怀疑沈鲤是故意的,不过这样也好,她也不想再和沈虞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来往。 偶尔去向老奶奶请安的时候会遇到沈虞,两人见了也只微微颔首示意,互相之间便没了其他话。 到了时辰,姜寻梅先行告退,沈虞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一动不动,好像眼里只看得到她似的。 依稀记得那时也是这个时候,他离开了姜寻梅。如今却不知是他说到做到,回到了姜寻梅身边,还是姜寻梅找到了他。 然而有什么用呢,那夜两人紧紧相拥的亲密和缱绻似乎如露水一样,在天亮前就消散了,一点痕迹也未留下,那之后姜寻梅与他又回到了继母与继子的身份里,客气、疏离,一丝多余的眼神也不曾给过他,当真是恪守妇道。 沈虞性子傲,从不先低头求人,姜寻梅要和他生疏,他万万不会主动献殷勤,向她讨要一个亲近。于是成了这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再是一条路上的了。 可这样执拗的结果就是,他每天魂牵梦绕、辗转反侧,不得安生。如果此后一直是这样,那他跟姜寻梅会走向怎样的一个结局?他想了又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毕竟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而是姜寻梅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他。 纵使姜寻梅心里还有他,他也不并不满意,他要的不只是亲情。 这时跟在姜寻梅身后的婢女隽意听见自己落了东西,回头去看,好巧不巧,就注意到了大公子沉静专注的目光,她刚对上那道目光,大公子下一刻却挪开了眼。 于是隽意愣住了,意识到什么突然红了脸,连忙转过头去,把头深深低下,努力想把脸上陡然升起的烫意遏制住。 她比大公子只小两岁,家里贫穷才出来做了婢女,却不愿意一辈子居于人下。沈公子生得俊美,她见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所以在他身上多留了几分心思。她总觉得沈公子经常看她,而每每等她回望过去,公子就这般遮遮掩掩,好像害羞了一样。 这不能不怪她多想,隽意觉得自己也是有几分姿色的,沈府的其他几个年轻丫鬟都比不上她。为了在公子心里留下印象,她十分殷勤,每每借着夫人的名义到东院送吃的,都和东院的丫鬟混熟了,打听到不少公子的喜好。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 隽意心砰砰直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先迈出那一步,万一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很快,隽意就意识到这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轻松。 为何夫人要将其他千金介绍给公子?没看见公子有多不乐意吗,面若寒霜,对那位千金一点好脸色也无,浑身都写着抗拒。 “你把我叫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姜寻梅无视他冰冷神色,道:“这位是监察御史家的千金季诗温,也喜欢听戏,那日被老奶奶见了就喜欢得紧,要她陪着自己。既然你也来了,就尽尽孝道,也在这陪老奶奶看会儿戏吧。” “继母,请问你有何事,不能在此相陪?”沈虞针锋相对地问。 “诗温的娘亲崔夫人约了我交流女红技艺,我得失陪了。”姜寻梅面不改色地答。 “那不巧了,我也有要事在身,有季小姐陪着奶奶,倒不用担心。” “你好不容易从国子监回来,同家人相处得少,该多陪伴在老人身侧。” “望继母明悉,我每日晨昏定省,陪在奶奶身边的时候估计比继母还多。” “老奶奶与你亲近,不舍得你走。” 戏园子内锣鼓喧天,戏已至高潮;戏园子外似乎更是高潮迭起。 季诗温站在一旁听了半天,也不知自己该不该避让,没有姜夫人开口,她也不敢贸然失礼退下,于是只得拘谨地低着脸,时不时好奇地瞧一眼这位沈公子,越瞧越羞。 却猛然听这沈公子怒斥一声:“姜寻梅!你明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我知道,你是为了陪老奶奶而来。” “奶奶看戏正酣,我看不懂这戏,去了也是打搅她兴致;再者,我有要事缠身,恕不奉陪了!” “慢着——”这时周老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从戏园子里走了出来,“虞儿,你是嫌弃奶奶了?连陪奶奶看场戏都不愿意了?” 沈虞咬紧腮帮子,意识到这事是早有预谋,实在麻烦,不由越想越气,狠狠瞪了一眼姜寻梅。 在听到下人传话,是姜寻梅唤他到戏园子里来,他还忐忑了好一番,以为她决定要和自己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眼里根本没有那些纲常伦理,他并不觉得继母和继子私会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在那之前他和姜寻梅就是这天地间最亲密的二人。 若是姜寻梅无法陪在他身边,那他不介意坏了规矩,让沈鲤休了姜寻梅,让姜寻梅离开沈鲤。这天底下最亲密最牢固的也不是夫妻关系,正如话本中说,约那不做忠臣、不做孝子,成不得好弟兄、做不来好朋友,都为溺在夫妇一伦去了。 他将这话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明白了,一直以来他苦苦寻求的答案是什么。 这夫妻就应该他和姜寻梅做,他和姜寻梅的关系只该这般,因为他俩正是不做君臣也不做母子,成不得好姐弟也做不来好朋友! 想通了这个,他日日想的便只有此事。难道不是吗,他和姜寻梅不就是夫妻吗?是他入了洞房,同姜寻梅喝了交杯酒,把姜寻梅亲吻得意乱情迷,只是还差最后一步,却也再简单不过。 而她和沈鲤之间有什么呢?什么也无!他又不是没有向下人打听过,这对夫妇当真是相敬如宾。既然愿意相敬如宾,还做什么夫妇? 可是姜寻梅要如何,竟然为他介绍了另一个女子,想她当他的妻子么?想他和别人做夫妻么?像她和沈鲤那般相敬如宾?……有什么意思? 沈虞胸膛剧烈起伏,真真要被她气死了。又想那夜真的和姜寻梅 一道死去就好了,便不会再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气到肝裂心疼。 耳内还回荡着园内锣鼓铿锵的唱词,他目光灼灼死死钉在姜寻梅面上,眼底压着翻涌的愤懑与蚀骨的委屈,冷笑道:“继母莫非听戏听入了迷,竟学那戏里痴人做起南柯一梦?还是继母自个儿也要唱戏?——不必白费力气,‘曲未终我意已通,分明是教我伯劳飞燕各西东’!” 胸中那股郁气不断翻涌,他全然顾不得旁边还有周老夫人和那劳什子千金在侧,放肆驳斥:“戏文里才子佳人的谎话,听听便罢,继母何苦拿到现世中来演这一出荒唐戏!” 砰! 一声锣鼓敲响,内外皆震颤。 他是怒不可遏,被他讥讽那人眼中却是平静无波,恰似一道死水。“我只是想教你‘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呵,你是‘慈悲方寸,想恕却我少年心性’,可我只依老天‘成就少年前尘、兰因絮果’,不成便不依!” 他不肯退让,疯狂而固执地紧盯着姜寻梅,说什么早悟兰因,他就是开悟太晚,若他早点明白,姜寻梅就是他的兰因絮果,又怎会让他俩沦落至此,明里暗里的,谁也不肯认输。 然而看似是他气势慑人,实则他处处要看姜寻梅反应,若没有姜寻梅点头,他做什么都是徒劳,再声势浩大也不过虚张声势。 就好像,他的生死只在姜寻梅的判决间。 周老夫人被身侧婢女轻轻搀扶着,方才听戏的那点闲适全然消散。耳旁一来是戏园内锣鼓咿呀,二来是沈虞与姜寻梅一来一回言语交锋,唇枪舌剑,当着季诗温一众下人的面,闹得场面难堪。 “行了,都消停吧,哎哟!——”她眉头紧紧蹙起,脸上的慈和慢慢敛了,手扶着额头,真想要个清净,再不想听戏了,吵得耳根子疼!浑浊的目光扫过沈虞,又落向姜寻梅,恼怒叹道:“我听了这么久的戏,今日却怎么都听不懂你母子俩在唱些什么!” 眼见一旁立着的季诗温局促不安,仆婢个个垂头屏息,行经路人有所驻足,分明是要将闹出笑话来,她无奈地招了招手:“既然你们俩都不愿陪我,那就各自散去吧!莫站在这里争执不休,叫外人看了咱们沈府的笑话!” 说罢,她微微偏过头,不愿再多看二人,抬手挥了挥,示意他们退下。 沈虞到底忍着做足礼数向她告退,先行负气而去,再不回头。 望他背影者却有三人。那隽意心里又得意又担忧,幸好这沈公子没看上这千金小姐,一眼都没瞧过她;若是此刻跟上去安慰,说不定事半功倍,她该如何想法子抽身呢? 那季诗温正惶惶不安,不知自己是哪里惹恼了这位沈公子,还是这位沈公子本就不是好相处的,谢天谢地,叫她免了一桩可怕婚事! 而姜寻梅轻声叹了口气。她心里同样刺痛,却一直不敢承认,总是这般伤了沈虞也伤了自己。可不这样还能如何呢? 望着他背影,她又想到一句戏词—— 问观音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60. 难兄又难弟 王府暖阁内早已烧好了地龙,暖意融融,驱散了屋外初冬的寒。 紫檀食案之上,白瓷大盘盛着刚蒸好的湖蟹,油光锃亮,旁边摆着细瓷小碟,碟中是调好了的姜丝米醋。酒壶搁在温水之中煨着,琥珀色的酒液温热醇厚。 虽然常说持螯把酒此等风雅之事难得,亲自动手更是别有趣味,但慕添安还是懒得动手,只等下人为他开蟹。 而沈虞的心思显然也没放在这新鲜蟹肉上,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有几分借酒消愁的意味,还真是浪费了他这番招待。 慕添安想,他和沈虞到了一处,应该是同病相怜,好生责骂一番那个给他俩一人一巴掌的女人;亦或者交流心得,该如何把那个女人抓回来。 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他和姜寻梅之间的事情沈虞还不知道。 这就尴尬了。沈虞离宫前拜托他照顾姜寻梅,估计怎么都想不到他会直接把人照顾到床上去。思及此处不禁有些心虚,但再转念一想他为何要心虚,所谓朋友妻不可欺是这样没错,可姜寻梅又不是沈虞的妻子,怎能怪他捷足先登。 再退一步讲,也是女人先动手的……想到那春宵一夜,当真是飘乎欲仙,他初尝情事,被女人肆意妄为,实在别有滋味。 可惜离宫的日子太快,叫他不能再享受享受。 这两年都快要把那一晚的点点滴滴拆个透彻,每个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也越品越香醇。慕添安自觉不是个沉溺情色之人,偏偏遇到姜寻梅他就抵抗不了了,百思不得其解。 再仔细想想,女人小家碧玉的姿色当真是越看越讨人喜欢,无论是羞赧扭捏还是热情奔放都各有独到之处,令慕添安以后看其他女子都觉逊色。 若是能再和姐姐共赴一次巫山云雨,就是受十个巴掌他也愿意。 “你怎地不喝了?”不知第多少杯下肚,沈虞的脸微微泛红了,脸上却仍然蒙着一层散不去的寒霜冷雾。他余光瞥见慕添安也有些漫不经心,不知想到什么,脸也红得厉害,见他望过来,才欲盖弥彰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再喝其他的,都不是滋味了。”慕添安感叹地说道,心里想果真是饱暖思淫欲,他被女人打了一巴掌之后不仅不气还越来越念,这叫什么事啊。 “急什么,明年开春你不就要纳妃了。” “我没有同意。”说到这里慕添安更觉胃口全无,想这沈虞珍品哪壶不开提哪壶。 “陛下赐婚,还能轮到你不同意?” 行,是你要先提的,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慕添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不也快了,监察御史家的千金想必不错吧?” “……”沈虞果真被噎得说不出话,沉默片刻,想到他说的那句话,不禁又喃喃重复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慕添安挑起下人剥好的蟹肉送入嘴中,动作悠闲懒散,自带一股皇室子弟的矜贵。 他俩同是天涯沦落人,可笑他之前还在姜寻梅面前吃他的味,没想到送走沈虞倒迎来一个大麻烦。 这大麻烦从不在朝廷之上站队,一心只为父皇效力,被问及对储君之位有何意见,只会轻飘飘地来一句:“陛下自有定夺。” 究竟是真的清高君子,不屑于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还是只是一棵正在观望、不敢贸然行动的墙头草,又有谁知道呢。 就连亲儿子去问他意见他都不说,只劝沈虞心思放在为国为民上。 怎么,早点定下储君之位就不是为国为民了? 拉拢不过来,便让慕添安满心烦躁,连带着看沈虞也不顺眼。 “还是他当真想要自己一人长生不老,永坐帝位?”慕添安将手支在案上,单手拖腮,有些纳闷地低低说道,似是自言自语。 如今大志未成,又总被儿女情长牵绊,当真是哪哪都烦。 “不过,我知道他最近在做些什么。”沈虞淡淡道,“他在暗中搜集高淞贪污腐败的证据。” 这个“他”自然是沈鲤了。听到这个消息,慕添安烦躁的心情总算有所缓和,沈鲤不站队,但是能把高淞扳倒,也是件不错的事。 “太好了,要是能把高淞扳倒,别的都不是问题了,沈鲤在户部而你又在工部历事,于我而言当真是大有裨益。” 他俩又交谈了一些朝中之事,这些时日来时局是如何变化,势力又是如何此消彼长,沈虞虽不在朝中,却也常在国子监耳濡目染,又常听慕添安和沈鲤提起,所以了解颇多,便也说出自己的想法。 如玉面容被酒气浸染,说话却仍是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只是眉间依旧蕴着化不开的愁绪。 慕添安见状,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你心思不在这上面,我也不强迫你说下去了。不过礼尚往来,既然你给我提了建议,那我也该给你些建议。”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位千金,但何妨不试着相处相处呢,说不定看见你们相处得好,你那继母就急了呢。” 沈虞刚听他前半句话下意识想反驳,而听完他整句话后认真思考了起来,好像还真有些道理。 “毕竟,人一旦得到了某样东西,就会不懂得珍惜,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你总算说了点有用的东西。” 慕添安真想白他一眼。两人也算是少年情谊,慕添安不是第一天知道他这般倨傲,懒得计较他这以下犯上的失礼态度。或许除此之外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因为他这么说并不是想帮沈虞,而是帮自己。 他什么都不想让,不只是皇位,还有姜寻梅。 然而这女人实在狡猾,一有风吹草动就缩进她那个壳里,让谁也找不到,被逼急了还要咬人。看来只能先从沈鲤身上下手,但是沈鲤对他还有些用,暂时动不得。 唉,就只能委屈委屈,多忍耐一时了。 *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姜寻梅一直很期待这个日子,从冬月就开始盼,终于是盼来了。 她在宫中循规蹈矩地生活了十几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宫外的上元佳节是何等热闹,之前她还和青婉说想一起去逛逛热闹,可惜没能找着出宫的由头,两人便自己做了花灯在御花园里放了。 今年她也早早就做好了花灯,只等晚上出去提灯夜游了。 晚上陛下于宫中赐宴,沈鲤自然也在邀请之列,所以不在府中,周老夫人又嫌弃外面拥挤吵闹,不愿出门,姜寻梅只好自己出门了。 这时沈虞却道:“我陪继母一起去吧。”他手中也提着一个鱼儿模样的灯笼,与他周身气质全然不合,姜寻梅瞧着竟然觉得有些新奇,因为自从沈虞年岁渐长之后,她很少见他这般幼稚过。 周遭的灯火将他眉眼都晕染得柔和不少,不再是平日里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姜寻梅同他走在一起,心里原本是忐忑的,她担 心沈虞又会做些什么荒唐事。然而一路走来沈虞都安分守己,离她半臂之隔地走着。 于是她慢慢放松下来,沉浸在节庆的热闹之中,遇到其他官员府上的夫人,迎面便是一句又一句的祝贺声。 好巧不巧还遇见了监察御史一家,这监察御史是七品官所以未有资格赶赴宫宴,陪了一家老小出来逛街。姜寻梅与他夫人崔氏熟识,很快就聊到一处,一个说几日不见,你家沈虞又俊了不少;一个说诗温今日打扮得真好看,像是天仙。 崔氏于是笑说:“这也巧,诗温出门前还说没有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陪她,现在不就来了?他们年轻人自己就能玩到一起去。” 她是有意撮合,毕竟论门第出身和外貌品行,沈虞都挑不出一点毛病,她越看越觉得沈虞长得像她的女婿。 姜寻梅笑着没说话,因为她可记得那一日沈虞是如何冷了脸,让她和诗温都下不来台。所以她一直觉得对不住诗温这姑娘。若不是老夫人执意如此,她也不想把诗温牵扯进来。 正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回绝,好叫沈虞别又发了疯,转眼却见沈虞已经同那姑娘走到一处,郎才女貌,挨得不远也不近,是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生疏,也不至于太亲密。 她微微一愣,不知沈虞今日怎么突然转变了态度。若是这样也好,这对于沈虞来说才是正途,不必和她一个继母纠缠不清;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劲,实在是太过突然,她怕沈虞只是为了敷衍她才这么做,最后万一伤了诗温的心可如何是好。 走出乌衣巷到了街上,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长街之上早已是万家灯火,沿街屋舍檐角尽数悬满层层叠叠的彩灯,串串灯珠顺着坊市的屋檐绵延向夜色深处,映得半边夜空都暖融融发亮。各色灯盏形制各异,莲灯吐蕊,走马灯轮转不休,鸟兽人物的灯影在墙面上来回晃动。 街上人流如织,士绅公子锦衣缓步,闺阁女子披着绣帕,三三两两结伴提灯而行;孩童攥着小巧的花灯,笑着在人群里穿梭奔跑,清脆的笑闹声此起彼伏。 这样热闹的氛围让姜寻梅感到一股久违的宁静。 两侧的摊贩也是挤得满满当当,卖元宵的卖糖人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戏台搭在街心,锣鼓铿锵,百戏杂耍轮番上演,踩高跷的艺人摇摇晃晃从人丛间走过,引得路人纷纷避让喝彩。 姜寻梅有意无意间,目光又朝沈虞那里寻去,见他正从摊子上买了糖人递给诗温,卸去了几分淡漠,眉眼含笑。当真是开窍了,这么快就会讨小姑娘欢心了。 门当户对又郎才女貌,实在是极为赏心悦目的画面,姜寻梅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应该感到轻松。可为何她心中如此沉闷又酸涩,紧紧被揪住了似的。收回目光后,便不愿再看,周遭所有热闹,好像都与她没了关系。 人流一波波涌来,往来行人摩肩接踵,不断有人从身侧挤过,姜寻梅心神恍惚,没有注意,竞突然被谁撞了一下,一时没有站稳,身子朝前跌去,却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姜寻梅还未反应过来,市井喧嚣间只听隽意气愤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似乎在骂那个撞她的人:“没长眼睛吗!你撞到我家夫人了!” 然后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哎~这是谁家夫人,掉到我怀里了?” 她抬起头望见一张戴着半张面具的脸,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嘴角轻扬、笑意明媚,将一切欢声笑语都盖过去了。 61. 出入成双影 十五岁的姜寻梅会在上元节的繁华热闹中穿街走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让人一看就被感染,纷纷为来势汹汹横冲直撞的她让路; 三十三岁的姜寻梅却只能慢慢地走,因她已经嫁了人,夫君是朝廷官员,她在外便代表着沈家的门面,脸上挂着淡淡的、客气的笑,不知究竟是在对谁笑,但就是要笑,哪怕已觉得很累很累。 但是不会再有人为她让路,只能泯然于摩肩接踵的众人间,挤来挤去,又被撞来撞去。 或许十五岁的她会像隽意一样大骂:“谁撞了本小姐!没长眼睛吗!”三十三岁的姜寻梅却只会一笑置之。 明明期盼了多日的上元节,真的置身期间发现好像也就这样,就像周老夫人会觉得吵闹拥挤,不愿出门,她慢慢也心有同感,不知道这熙熙攘攘的街市究竟有什么意思。 这些彩灯她在宫里也不是没看过,宫里的能工巧匠做的比这还好看,更别说那些表演,姜寻梅看了几眼就不再看了,敲锣打鼓和着唱腔戏词与嘈杂人声,让人只觉得耳中嗡鸣。 是因为她早就不年轻了吗?姜寻梅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过。 她看见沈虞和季诗温有说有笑的模样,忽地想,沈虞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这样过了。就连在宫里的那些时日,沈虞也经常是不苟言笑的,只有她一个人傻傻地笑。她那时以为是沈虞少年老成,原来,只是因为她不年轻了,和沈虞聊不到一块儿去。 可女人老了也有气质独到之处,比如淑妃和贤妃,一点都看不出她们是快到四十的年纪,周身气质浑然天成,说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都毫不夸张。 所以她呢,她有什么?她的五官端正,却并不惊艳,好像只是各司其职地拼凑出了一张脸。姜寻梅有时想在镜子里找到自己好看的踪迹,比如她的眼睛是桃花眼还是柳叶眼,她的脸是瓜子脸还是鹅蛋脸,到底是哪个地方缺了点味道,让她做不了绝世美人? 唐元那时笑着对她说,她这样就很好,看着让人很舒服。 舒服?这是什么意思,看着让人舒服是可以用来形容外貌的么?那时姜寻梅还未能明白,现在或许稍稍懂了他言下之意,是说她老实好欺负。 所以唐元不会用看淑妃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眼神着迷、眷恋,正正就是一个男人被一个美丽女子吸引的眼神。 姜寻梅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愿意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但她似乎又在沈虞和慕添安那里见到过。她记不清了,亦或者,她不愿承认。 她从心底里感到自卑,不相信自己会被人喜欢。 如果她是在十五岁的年纪遇到他们该多好。 然而十五岁的时候她已经遇到了一个沈鲤不是吗,最后却迎来那样一个结局,所以不管多少岁遇到,有什么用呢。 总会有人比十五岁的姜寻梅更好看,也多得是比三十三岁的姜寻梅更好看的人。 更多的自卑或许是在宫里日日卑躬屈膝养成的,叫她即使能将外面的脊背挺得笔直,心里那块脊梁却怎么都直不起来。 “姐姐,你这双眼睛好像随时都会流泪,叫我好心疼啊。” 姜寻梅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心思到底还在不在这里,慕添安等了半天,见她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我的眼睛是……泪眼?” 慕添安没想到她真的在意起这个,笑道:“或者叫水波眼更好听?眼是水波荡,眉是山川聚~” 他将怀中之人搂紧,没让来往行人再撞到她,等姜寻梅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慕添安拐到不知哪里去了,连隽意的身影都寻不到。 “所以姐姐又在为何伤心?难不成是伤心上元佳节,自家夫君未在身旁相伴?” 周遭行人少了许多,不再有先前那般拥挤,慕添安却还搂着她的腰,姜寻梅听到那“夫君”二字,才恍然回神,自己是沈家夫人,是有夫之妇,怎么能在大街上与人拉拉扯扯,早不是宫里的时候了。 “殿下,请放开民妇……”她去推搡他的手,慕添安轻轻一笑:“哎呀,我的手焊在姐姐腰上了,怎么办,姐姐只能把我的手砍了。” “……”姜寻梅小声嗔了句无赖,被慕添安听个正着,笑得更欢:“姐姐都这么叫我了,那我不多做些无赖事,岂不是辜负姐姐这‘封号’了。” 他的手故意在姜寻梅腰上捏了捏,姜寻梅吃痒,身子猛地一颤,脸也有如那灯笼纸糊的一样。 “殿下……!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了!” 慕添安低头,贴近她耳边道:“姐姐难道不知,这世上有人就好有夫之妇?” 姜寻梅震惊,喃喃道:“我也不知,这世上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姐姐这话说的我好伤心,不过我就当姐姐是打情骂俏了。” “谁跟你打情骂俏……” “姜寻梅呀~” “寻梅?”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姜寻梅愕然抬头看去,竟然又遇见一个熟人。这京城明明也不小,怎么让她连早就出宫的明鸢也能遇着。 不过骤见故人,难免有惊喜之意,姜寻梅也不敢置信地唤道:“明鸢司制?原来你也留在京城!” “都出宫啦,哪里还有什么司制。”明鸢笑了笑,“我不是京城人,但是我的夫君经常在京城做生意,所以我也跟着留在京城了。” 姜寻梅看向她挽着手的那位男子,轻轻颔首示意,那男子也客气地回礼,很快就将目光重新放在明鸢身上,笑:“故友重逢,可要请到酒楼一叙?” “出来不就是要看灯么,去酒楼有什么意思。”明鸢道。 “不是你说好久没吃京中的水晶鹅了?” “真的?我这么说过?” “是呀,吃元宵的时候你说的,当时还说不能多吃,要留着今晚出来吃。” 见两人言语亲昵,很快就旁若无人地打趣起来,十足恩爱,姜寻梅也真心为明鸢感到高兴,她喜欢看人们幸福的模样。 无论结婚还是不结婚,最后是明鸢还是罗绮,她们都找到了能令自己幸福的路,所以别的都不重要。 可按理说她也是如愿以偿,为何感受到的幸福如此浅薄呢。 “啧,你看你提这个干嘛,我都忘记了……话说回来,这位就是朝中新贵,沈鲤官人?” 姜寻梅听她一问才想起身侧之人是谁,一时慌乱不已,不知如何作答,脸估计早就红透了。好在慕添安戴着面具,旁的人认不出来,明鸢也没见过沈鲤,不如就这样认了?不然,就不好解释了。 似是感知到她的慌乱无措,慕添安自觉地点了点头,只是语气 明显不如方才那般愉悦,疏离说道:“我家夫人的灯方才被人踩烂了,所以我们正要去新买一个,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姜寻梅这时去瞧自己的手,果然空空的,什么也没了,便有些恍惚:她的灯什么时候被踩烂了,她怎么没发觉? “我们还是决定去酒楼吃水晶鹅。”明鸢的丈夫笑道。 “既然这样,便不打扰了,二位走好。” “你们也是。” “……哎哎哎,跟你俩有什么关系,聊得好像你俩才是熟人一样。”明鸢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叫唤起来,还是跟以前在宫里时的性子一样,“咳咳,不过我确实嘴馋了,那寻梅,我们改日再约?只有我们二人,不要这些臭男人在。” “好啊。”姜寻梅温和地笑,“我就住在乌衣巷。” “好啊,说定了,那我们先走了。” “嗯。” 目送二人离去,相伴的身影在灯火中越发朦胧,就像一对紧紧粘连的糖人,姜寻梅感慨似的道了一句:“真好啊。” “是啊,只我在姐姐心里,是拿不出手的,上不得台面的,要装作是别人的……” 姜寻梅无奈地瞪他一眼:“请殿下不要再戏弄民妇了,民妇那日已经说得很清楚。殿下再如此纠缠,于你于我都不太好。幸好你戴了面具,不然被人看到,民妇是要被浸猪笼的。” “哼,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反正沈鲤应该也习惯了,从前被人抢了心上人,如今再被抢一次又有何妨,让他找我那‘父亲’申冤去吧,他要怪我就不能不怪我父亲,我父亲要怪我就不能不怪他自己。” 姜寻梅闻言有些错愕,“殿下怎么知道……”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稍加打听就知道了,何况当年赵元意进宫颇得恩宠,惹得其他妃子眼红,就是想不去调查都难。”慕添安道,“而且姐姐不知道吧,沈鲤刚回来被召入宫那晚,二人因为追忆赵元意喝得酩酊大醉,人死怨消,深情迟来啊~” 他偷偷观察姜寻梅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反应,心中纳闷,这女人当真一点不在乎自己的夫婿有忘不掉的女人?还是也足够深情,所以可以容忍到这般地步? 一时无人再说话,哪哪都热闹的佳节,只有此处寂然。忽听得有一阵人声鼎沸,原来是有人打了一场火树银花,铁器相撞铿锵作响,霎时间花火炸开,映在姜寻梅的眼中,灿若银河。 她看得入神,面容平静放松,微微泛着喜悦,整个人显得温和又柔软,也没发觉慕添安看她多久。 “真好看啊。” “是呀!好久都没看到了,上次看打铁花还是入宫之前……”姜寻梅下意识附和,转过头去朝着他说话,终于发现了他久久凝视的目光,脸登时红了,“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因为姐姐更好看啊。” 从他口中说出,稍显朴素苍白,也稍有轻浮之意,却藏着晕不开的珍重,让姜寻梅心间平地起惊雷,好似惊蛰至,万物生,她身上流散的时岁,在这一刻全都停滞了。 心绪难平,让姜寻梅无法再克制,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脸,轻轻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略一犹豫,最后,戴在了自己脸上。 今夜,仅此一夜,她可以不是姜寻梅,也不是谁的夫人。 62. 脚踏三只船 逛得有些累了,姜寻梅看见个甜汤铺就走不动路了,笑吟吟地指使慕添安去结账,她只用坐在小矮凳上等着自己的甜汤端过来。 慕添安在她身旁坐下,青年人的身躯坐在这矮凳上实在有些委屈,缩成一团倒像只小狗,姜寻梅越看越像,笑得更欢,竟还想揉一揉他的头,但是手刚伸出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很快想起来眼前这人不是随便可以摸头的,于是十分迅速地悬崖勒马了。 “我堂堂……居然在这种地方吃东西……”慕添安小声嘟囔一声,见她伸手过来又欲收回,连忙擒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脸凑了上去,紧紧贴住她的手心,“怎么,姐姐对我这张脸是爱不释手了?” 姜寻梅手心被他蹭得微痒,所谓十指连心,那股痒意好像顺着手指一路蔓延到了心间,弄得她心也微痒。 这时老板将热乎乎的甜汤端了上来,一碗芡实桂圆沉沉浮浮,一碗莲子蜜水莹白生光。见两人如此,他笑得眉眼弯弯:“客人久等,这碗是合欢斟,这碗是同心盏,祝二位恩爱同心、欢好到老!” 此话一出姜寻梅又是难以控制地红了脸,心里都有些怪这老板太识趣了,只把甜汤端来就是,还多说这旁的作甚。 那厢慕添安却听得很是高兴,爽快掏出银子赏了他:“承老板吉言,我与夫人定会欢好到老,也祝老板生意兴隆。” 听了这话姜寻梅更是坐不住了,好在脸上戴着面具叫人看不出来,不然她定要被慕添安笑话。 待那老板走后,她羞赧地小声说道:“什么夫人,你别乱说话……” “谁与我同心,谁就是我夫人。夫人,请——”慕添安舀上一勺送到她嘴边,姜寻梅浅尝一口,甜香袅袅在口中蔓延开来,一直甜到心里去。 再然后慕添安却把勺子搁下了,摆明了是一副要她也喂他的架势。姜寻梅忙四周瞧了瞧,确保没人在看,这才也舀了自己那碗喂过去。 即使戴着面具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她已不是小姑娘那般年纪,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难免害臊,尤其当看到慕添安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时,这种感觉更甚了。 她无可避免地想,慕添安到底是怎样望着她说出那句“真好看”的话来。像他这么年轻,就该拿这话去撩拨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子,那样才般配合适,为何却喜欢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呢? 若是她年纪没这么大就好了,就能心无芥蒂地与慕添安这般调情。 “不公平呀……”慕添安将嘴中甜汤品尝透彻,方道,“昔日我喂姐姐喝酒是如何喂的,姐姐还记得否?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不知姐姐何时能报答回来?” 听懂他言下之意,姜寻梅真想无所顾忌地往他脸上打一巴掌,像遇到登徒子那般……咦,她是不是,已经干过这事了? 那天午后的记忆骤然浮现心头,姜寻梅后知后觉地感到畏惧,那日她被气昏了头,先前被沈鲤父子闹得心力交瘁,后又听慕添安诬她清白,一时冲动,还扬言让慕添安挑个黄道吉日处死自己。 ……她可真是太大胆了。 之后又被各种各样的琐事牵绊,竟然忘记了这一茬,现在才想起来。 没想到慕添安也跟忘记了这茬一样不曾提起,也不曾动怒,还像从前那般对她。姜寻梅品着口中甜汤,仔细一想,慕添安好像从未真的生过自己的气,无论他在其他下人面前如何,他在自己面前都不曾打骂半分。 她不禁想,难道,慕添安真的心悦她吗?不是年少初尝的新鲜,而是历久弥深的喜欢,沉淀在他的眼眸之中,毫不遮掩地献给了自己。 可她却如何都不肯相信,仍在为他开脱,他或许只是想再一尝芳泽,或许已经习惯了她的陪伴,无论如何都算不得喜欢。 “姐姐又走神啦?又是在想哪个男人?” “在想你。” 人声嘈杂,慕添安差点没听见她这句轻语,这时便轮到他愣住,紧跟着,心间像开出了一朵花,纷纷扬扬。 然而下一刻他又不知,这个“你”是不是指的自己,如果是沈鲤呢,抑或沈虞呢?说起来这父子俩怎么这么烦呢,竟缠着姜寻梅不放。 他想继续问,想得到她一个坚定的答案,七百天的错过让他根本不敢确信,或许从一开始,他将女人带回来时就没想过女人心里有他,但那时他并不在意,他想只要女人陪在他身旁就行,心里有没有他根本不重要。 毕竟她心里有沈鲤父子俩,他们却也不可能待在她的身边,所以她只有他。 不对,她还有个唐元。一想起唐元那家伙他又有些气了。 话还未说出口,女人抬头不经意的一瞥时,让她身子缠了一颤,然后很快,她匆忙在慕添安耳边留下一句:“我得走了。”就着急离去。 慕添安一边起身跟上,一边顺着她方才所看的方向望去,看见了沈虞和另一个女子。那就是监察御史家的千金吧,没想到他让沈虞试试,沈虞还真就试了试,只是装得也太不像了,面无表情的,让人见了还以为是在和陌生人同行。 不想这么一晚上,街上的人不仅没少,反而越来越多,慕添安不禁想取消宵禁还真是个错误的做法,只一个没注意,就被人群冲散,找不到姜寻梅了。 他找不到姜寻梅,倒是有人找得到他。慕添安心里烦躁,看向来人:“什么事?” “回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出事了。”那侍卫道。 慕添安不得不止了继续去找姜寻梅的念头。听完侍卫的话,慕添安眉头微皱,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很是无语。 他这父皇,可真是……也难怪,这一直以来的做法都有了解释。但他的计划,可就被全盘打乱了。他心里更烦了。 * 姜寻梅随着人潮不知走到了哪。凤箫声动,一夜鱼龙舞,似乎极乐未央,远没有停歇的时刻。 她手里拿着慕添安送她的花灯,打算去河边放了,至于要祈愿什么,却没有想好。 河边同样熙熙攘攘,少男少女成双成对,也有白发夫妻相依相携,还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放了一个又一个河灯。 河灯承载着万千愿望随流水而去,星星点点的灯火汇如银河,如何不是天上人间。 而兜兜转转,这天上人间又剩了她自己一人。 姜寻梅正要去借个火折子,也没察觉到有人靠近,或者是今夜早就习惯了身边行人来往攒动,并未在意。 直到她被人从背后抱住,后背贴上一个微有些硬的胸膛,那人将头埋在她颈侧,极为贪恋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那人的气息并不陌生,所以姜寻梅初时只是因为惊吓身子猛然抖了一下,再然后就放松了下来。 在今夜,应当只有一人能找得到她。 于是她轻轻唤道:“殿下……” “你说什么?”声音响起,却不是 慕添安的声音,姜寻梅微微一愣,那人继续道,声音闷闷的:“这么大个人了,还会走丢,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么?” 是沈虞。 姜寻梅被他抱在怀中,总有些不自在,想要挣开却如先前几次那样,根本挣不开。 沈虞低沉的声音继续撩着她耳廓:“还是你看到我和季诗温在一起,吃味了?所以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我没有。”姜寻梅终于开口说话。 “你没有的话,那是谁一路在偷偷看我?那般明显,真当我察觉不到么?”沈虞道,“就算你装作不在意,却还是会在意,姜寻梅,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吗?为什么你把我推向别的女子,自己会不舒服?” 他说的句句属实,让姜寻梅没法接着反驳,沉默片刻,突地颓然低糜起来,道:“因为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我明明已有夫婿,却还是忍不住同别的男子亲近,哪怕我表面挣扎,其实早在心里获得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我越是把人推远,就越是难受,可我不愿面对这样的自己,所以我……” 她咬了咬唇,将喉间陡然浮现的哽咽极力克制住。 不仅是不知廉耻,她还懦弱、矫情、愚笨、天真,整日杞人忧天,思虑颇多,好像自己什么都不会也没办法做似的,只想着如何满足自己的私欲。 慕添安说得对,她是真的一日都缺不了男人。若她真像表面上那么克制忠贞,就该在他们缠住她时以死明志,可她本就不够坚定。 “所以我不会得到宽恕……” “你何必把对错分得如此清楚,这世间的是非哪里能分得清?”沈虞的唇瓣轻蹭着她的颈侧,引起姜寻梅一阵阵战栗,他说的话也字字入心,吹起一阵阵波澜,“他心里已经住了人,你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取代,为何不能放弃执念,回头看看?” 姜寻梅没有回头,但是闭上了眼。她贪恋沈虞怀中温暖,每每和沈虞在一起,就好像又回到了宫里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候。这是沈鲤给不了的,和沈鲤在一起,她只会不停地紧张、忧虑。她心里很明白,她和沈鲤已经回不到年少时了。 “如果你当真放不下……”沈虞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听起来很不情愿,但还是有所妥协:“那就把我当做他。” 然而他更想说的不是把他当做沈鲤,他想让他把自己当做她的夫君,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一直在一起,容不下任何人介入。 姜寻梅心乱如麻,沉默了许久,两人于是静静依偎了一会儿。直到沈虞放开她,道:“不是还要放花灯吗,我陪你。” 回过神来,姜寻梅稳定心神,想起什么,问他:“诗温呢?你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她逛累了,也就跟着父母回去了。” 斟酌片刻,她还是决定说出来:“你若当真无意,就不要再招惹诗温,诗温是个好姑娘,要是被你平白无故惹了芳心,以后,你能负得起责吗?” “呵。”沈虞不禁轻笑一声,不过难得没有刺人意味。“你还是这样,自己的事想不明白,老是操心旁人的事。你放心好了,我才不像你一样脚踏两条船呢,我和季诗温只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碰巧聊得来,但是她对我并不动心,只把我认作兄长。” 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负罪感也没那么重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嗔道:“谁脚踏两条船了……” 转念一想,似乎是脚踏三只船。姜寻梅说不出话了。 63. 付与他人可 沈鲤说是让她慢慢习惯,但转眼她已嫁进来五月之久,都还未能与沈鲤同房。两人同榻而眠,再然后分榻而眠,到最后,沈鲤已不在她房中歇息了,说是最近公务繁忙,需要处理的实在太多,不得不在书房里休息。 然而姜寻梅并不觉得失落,只觉庆幸。成亲前她以为只要和沈鲤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感情定然会慢慢恢复成年少两小无猜时那般亲近,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与沈鲤之间的感情并未与日俱增,反是越来越疏离。 沈虞仍在府中有意无意地撩拨她,慕添安也会在府外拦住她好生调戏。姜寻梅从最开始的惊慌担心到之后的习以为常和自得其乐,只用了一个月。甚至一开始她还会担心被人瞧见,后面也渐渐麻木了,麻木到有些放荡。 她会被沈虞压在开得正艳的梅树下亲吻,风一吹过,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曾担心过被人看见了会如何,沈虞在亲吻的间隙里抽空答她:“那就让人看见,让他们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就没人再敢横插一脚进来。” “要是被父亲看见,他休了你,我也不再认他为父。”沈鲤细长的手指勾划着她的脖颈,又一点点往下,撩开她的衣领,触摸那道蜿蜒的锁骨,嘴唇亲吻她柔软的脸颊,像是把她当了点心一样品尝。“我就可以娶你了。姜寻梅,你想做我的妻子吗?……不对,你只能做我的妻子。” 姜寻梅被他又亲又摸,软成了一汪水,已是说不出什么了。迷离眼眸中,梅花簌簌而落,漫天纷飞。 她得以在这漫长人生里短暂地攫取他一截青春年岁,已是不错了,她不想再奢求什么,更不想再成为谁的妻子。 偶尔,在府外,她戴了一张面具,就敢与慕添安并肩而行,在大街上挽手相依。 慕添安仍觉不够,又顾及她脸皮薄,所以拐了她到画舫之上,没人再瞧得见的地方,他将她压在画舫之中,做着比沈虞做的还大胆的事。他解开她一片又一片的绫罗绸缎,每拂过一处就问她:“这里有被那父子俩碰过么?” 她迷迷糊糊地答有,慕添安就继续问:“是谁碰过的,沈鲤还是沈虞?” 姜寻梅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变成了一团浆糊,他问什么她答什么,诚实却没得来赏赐,反而被慕添安坏心眼地惩罚起来。 “是我好还是沈虞好?” 慕添安总是喜欢纠结于这件事,非要和沈虞比个高下。姜寻梅想不出来,因为他们各有各的好。 沈虞性子冷一些,触碰她时总带了点强制意味,但又太过纯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只会像小狗一样在她身上到处蹭。姜寻梅喜欢他的青涩与霸道,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让他产生了某种令人食髓知味的反差。换言之,这让她充实地感觉到,自己很被他需要。 慕添安也是小狗,但是只会撒娇会讨好也会争风吃醋的小狗,他瞧见沈虞在她颈侧落下的梅花,非要加倍讨回来,在那地方折腾半天,终于是把沈虞留下的痕迹抹去,换上自己的。 这时姜寻梅轻笑一声,道:“你俩这算不算是藉之互相亲了对方一嘴?” “看来姐姐还没尝到苦头,竟然在这说起胡话了。”慕添安去堵她的嘴,姜寻梅吃吃地笑:“这里也被他亲过了,你再亲,不就是……” “什么时候亲的,难不成沈虞亲你一口,你就好几日不擦嘴不漱口了?这么宝贵是不是?”慕添安恨恨地咬上她嘴唇,用力碾磨,“那今天之后你也不准擦嘴!” “好呀,我一定会把殿下的心意留给小鱼儿的。” “姜寻梅!你再提他我就不客气了!” “殿下又不讲道理了,明明每次都是你先提的他,你问我你跟他谁好,我才提他的呀。” “我不管,反正我是皇子,皇子放火可以,你点灯就是不行!” “好不讲道理,我这小老百姓可真冤枉啊~” “那你这小老百姓就不能势利点,多讨好讨好我?” 慕添安泄愤似的去挠她痒痒,姜寻梅禁不住痒,笑得花枝乱颤,如墨青丝散了一地,眼里也蕴着江河湖海,波光粼粼。 她搂住慕添安的脖子,将他往自己胸前压下,轻声道:“民妇这不给殿下准备好了么,请殿下品尝。” 江河之上,一叶扁舟轻摇晃,暗藏多少风月。 回去后,或许沈鲤听闻风声,竟不让她再出门。 当沈鲤那双无喜无怒的眼眸望向自己,姜寻梅心里却很是平静。 “我近日繁忙,冷落夫人,不知夫人可有觉得寂寞?” 她道:“夫君此举是为国为民、为陛下分忧,妾身自然理解,夫君不必担心。” “当真?”沈鲤逼近身前,伸手拂上她的颈侧,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了那道渐渐消退,却没消退彻底的红印,眼底晦暗不明。良久,他看着姜寻梅波澜无惊的神情,笑了笑,“能得此贤妻,是沈鲤三生有幸,说不定,有很多人羡慕我有你这样一位妻子。” “妾身亦是三生有幸,能得此夫婿。” 他们言语之间客气得不像夫妻,更不像一家人,姜寻梅听着,不知怎的,心里不仅没有感到悲哀,反而觉得好笑。 笑她自从在上元节戴了一晚面具,这面具就好像再也摘不下来了。也笑沈鲤在她面前,似乎一直戴着一张面具,教她从未看清过他。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原来说的就是这般“和谐”。 她和沈鲤之间甚至都没有多少可以说的,无论是她在深宫的岁月还是他被贬谪的岁月,两人彼此都绝口不提。 然而姜寻梅更想听见的是二十年前他欠她的一个解释,她等了二十年他却丝毫没有解释的想法。 姜寻梅想,要是沈鲤真的知道她做的那些事了,为何不直接盘问她、怪罪她,好让她也能够借机盘问他,二十年前,他为何一言不发地抛弃她,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 盘问他是否到现在他还对赵元意念念不忘,是否姜寻梅永远都比不上她在他心里的地位? 明明将这一切说清楚,他二人的关系就尚还有转圜的余地,从此他一心一意地对她,她也安分守己不再红杏出墙,只要他告诉自己。 可是沈鲤只说要她在府里替他多尽些孝,外面太乱,她天天外出难免遇到意外,所以别再出门了。 分明是知道了些什么,但他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言语中尽是关切之意,真挚得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还说什么沈虞的婚事也可以不那么着急,可以先给他纳个侍妾教习一番房中之术,让他不至于在外面乱来。 姜寻梅只觉这字字句句都是含沙射影,借以敲打她。有那么一刻她不想再与他虚以委蛇,只想开门见山,把所有都豁出去了似的说道:“是,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不仅教坏了你的儿子,与他不清不楚,还在外面同别的男子厮混。我是在报复你,报复你当年的辜负,与如今的冷落。” “你呢,你想说什么也全都说出来吧,我们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再谈论你是要休了我,还是继续把我当个花瓶一样摆在家中,做对表面夫妻?” 可最后她二人只是一个往外走,一个回屋去,背道而驰,形同陌路。 新婚那夜沈虞说的果真一语成谶,她嫁给沈鲤只会是独守空房,最终等来别的男人—— 这么说似乎也不对,因为于她来说,沈虞不是别的男人。在她心里,她和沈虞永远是归到一起的,是解不开的关系。 沈虞站在门外,神色平静,双颊泛红,看起来正常又不正常,像是喝醉了一般,迷离目光在望见她的一瞬骤然荡开涟漪,如桃花落流水,亦如月骨里长出了花魂,平日里的清冷在今夜添了几分混乱的艳丽。 姜寻梅微微一愣,担心地轻唤一声:“小鱼儿?……” “姜寻梅。”他甫一出声,声音是哑的,吐息是热的,滚烫得有些灼人,“我好难受。” 看他样子,姜寻梅还以为他是发烧了,在这冬末春初,最是容易着凉染上风寒,可这时候天色不早,外面的医馆药铺应该都关门了,到哪去开药呢? 她将人拉进屋中,手刚一碰上就觉烫得厉害,另一只手将门关牢,不让他继续吹风。 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沈虞从背后搂住了腰。沈虞总是喜欢这般抱她,她也总是由着他去,只是她还想去摸摸他额头,看到底烧得有多严重,沈虞却一点都不想放开她,二人的身子严丝合缝,贴得极紧。 这时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小鱼儿,你是不是……” 沈虞也不知还听不听得见她说话,只一个劲地在她耳边轻喘,滚烫又热烈,带着十足的渴求意味。“我好难受,姜寻梅,你帮帮我……” 他身上有着难以忽视的地方。 姜寻梅红着脸道:“去床上。” 64. [锁] [此章节已锁] 姜寻梅拥着沈虞,这是她养大的孩子,与她相依为命七年的孩子,如今——姜寻梅从未如此透彻地感觉到,他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但哪怕他已有如利刃出鞘,锋芒毕露,又如野兽一般地占有,姜寻梅还是愿意包容他的一切,任他随心所欲地索取。 曾经撞见沈虞换衣服时,姜寻梅就肖想过这副身体中潜藏的力量,应当和竹笋破土一般生机蓬勃。没想到从竹笋长成竹子,第一个品尝其滋味的,竟然是她。 起先还有余暇思考沈虞是着了谁的道,后来已完全没有力气去想,她的力气几乎要被沈虞耗尽,但沈虞似乎并没有想停下来的想法。 她甚至都分不清他究竟有没有清醒过来,可听他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她名字,她又觉得清不清醒都无所谓了。 沈虞知道是她就足够了。 这和唐元和慕添安的都不一样,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却说不上来——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圈牢,让她逃也逃不掉,只能任其攻城略地,她并不感到害怕和紧张,反而是全然的安心与满足,只觉自己再一次得到了圆满,几乎想要溺死在这其间,再不想清醒。 不止沈虞疯狂地渴求她,她也如此渴求沈虞,不断张开自己接纳更多,或许当真是□□彐行径,可她不在乎了。 这是沈鲤与赵元意的孩子,同他这般相似,沈鲤为了赵元意可以置她于不顾,可以二十年后仍然只字不提,只有在察觉到她和她儿子之间的暗潮涌动时,他平日里温和从容的面具有所破裂,一点点敲打她。 他先是在沈虞面前口口声声强调她“继母”的身份,让她清醒也让沈虞清醒; 他又说要她为沈虞择一良配,是要她亲自见证,他与她之间的差距,绝无可能; 他最后说要为沈虞纳一侍妾,教他行男女之事,别在外面胡来。 可惜晚了。而且这一切并非是由姜寻梅导致的,只是继子难受,她这个做继母的该帮一帮他。是继子先跨出了那一步,像蛇一般将她圈紧,让她不会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她感到满足,难道是因为这样总算是报复到了沈鲤,解了她心头恶气?就连那个早早下至地府的女人或许都没想到,她的儿子要在这么多年后同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人纠缠。 这世间比她美的比她年轻的大有人在,可沈虞就是抓着她不放,这如何能怪她呢? 她没有任何错。 沈虞额上滴落了一滴汗水,同她脸上流落的泪水融到一处。于是沈虞放轻动作,亲吻她的脸颊。 她努力睁开朦胧泪眼,望见一双温柔深邃的眼眸,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不清醒的那个。 她的小鱼儿,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小时候总因为她透过他看沈鲤而气恼,竟然妥协地说她可以将他当做他。 怎么可能呢。她的小鱼儿比沈鲤还要温柔,即使嘴上不饶人,却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记得她所有喜好,哪怕再不耐烦也陪她犯傻,她惦记着年少的时光,他就为她亲手造一个秋千,陪她沉浸在那场幻梦里。 她的小鱼儿一定能比沈鲤还大有出息,可为什么不能寻得良配,将年岁浪费在她身上。他不该。 第一次初见时她问他:“有一天你会害死我吗?” 死是未死,可如今她觉得,是她害了他。 那她会和他一起死的,她想。 不知过了多久,姜寻梅被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她睡得很沉又似乎很浅,睡梦中浮现出许多往事,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从她身旁走过,影影绰绰,蓦然回首时,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神色淡然而疏离,轻飘飘看她一眼,转身却同突然出现在身边的女子相伴离去。 她不知道他是谁,是沈鲤吗,她心里好像在说不是。她应该知道答案,只是她不敢去想。 因为那是沈虞,他还是跟他的父亲一样,也把自己抛弃了。 而自己呢,又被拷上镣铐,周遭的妖魔鬼怪尖叫着,说要将她处刑。 她茫然无措地左顾右盼,期望有人会来救她。然而抬头发现坐在最高位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慕添安。 他身边同样有了相伴之人,凤冠霞帔、玉面珠容,与他相得益彰。 慕添安笑着说:“本皇子的脸也是你能打的?来人,给我把这贱妇的脸剥下来,然后扔进河中喂给鱼虾!” 他们拿着刀朝自己逼近,姜寻梅眼睁睁看着刀没入腹部——她在这时陡然惊醒。 梦醒之后那股真实感还未散去,心跳声如擂鼓一般在耳边奏响,她在那一瞬间好像都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怔愣地望着床帐帘顶。 还好还好,她没被利刃刺穿,也没被扔进河中。想到慕添安那样说话,她觉得甚是荒唐好笑,若是慕添安真有这么凶,她早就死十次百次了罢。 但沈虞离她而去的情形却那般真实,让她不禁伸手摸了摸身旁,她摸到他的头发和脸,这才松了口气。不过似乎也不必去摸,因为沈虞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只是她刚醒来感知还未恢复,亦或者被他这样弄了一夜,早就习惯了他的气息,反而更察觉不到了。 身上各处都又酸又麻,沈虞年轻的身体精力旺盛,又因着中了药的缘故不知收敛和节制,这倒苦了姜寻梅。 …… 沈虞骤然清醒,身子猛地一颤,在她耳边呼吸乱了,眨着惺忪睡眼,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意识到现下情形,满脸通红,微微张嘴想说些什么,被姜寻梅又堵了回去,化作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闷哼。 “终于醒了?”姜寻梅甫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越发得气,即使哑着嗓子还是要嗔他,“看你干的好事!” 沈虞瞧着她娇嗔模样实在觉得可爱,笑了笑,又反应过来好像不该笑,连忙讨好地亲了亲她的脸,“我错了……但是你再动,我又要忍不住了……” “想得美,你先!……” “我已经被继母撩拨起来了,继母索性好人帮到底……” “你……”剩下的话语也都化作 细细碎碎的声音,姜寻梅咬着唇想止住那些声音,抬眼却对上沈虞一眨不眨专注而温柔地望着她的眼眸,脸一时烫得厉害,害臊得把自己埋进了他怀中,又继续咬上他脖颈。 “我好高兴,一睁眼就能看见你,姜寻梅。” “这种时候……不要、不要叫我的名字……”他语声沉砂,字句自喉间滚出,低沉漫过来,尤其每次都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让姜寻梅每每听见都心跳不已。 “好,我听你的,继母。” 这两个字同样让姜寻梅目眩头晕,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外面天光大亮,姜寻梅觉得再这样下去有些不妥,一边将沈虞赶下去,却想起昨夜没来得及询问之事,于是又一边问道:“你昨夜是怎么回事?” 沈虞回道:“你不知道么?我以为是你……” “嗯?” “昨夜,你院中的丫鬟来送吃的,说是奉了夫人之命,我……”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将一些话吞了回去,转而继续道,“吃完了才觉得有些不对。” “哪个丫鬟,我没让人给你送吃的……”姜寻梅闻言微微皱眉,这么说是那吃的里掺了东西,可为何要害沈虞?还是说,他俩中了圈套?这一切太奇怪了。 想着,忽然想到昨夜沈虞敲门之前,她都没见到过隽意的身影,她不习惯被人伺候,所以不让隽意总是贴身跟着,所以根本没有注意。 而且,这个时候了,隽意应该早就在门外候着,等着伺候她梳洗了,可是门外一点动静也无。 似乎印证她心中怀疑,外面蓦地响起一道敲门声。 姜寻梅听到那声音身子猛地一颤,如惊弓之鸟似的抓紧了锦被,沈虞在床边握住她手,道:“别怕,有我在。” 这时姜寻梅反应过来,忙道:“你快藏起来!” “事已至此,干脆就坦白了罢。”沈虞道,“我不为我做过的事后悔,也不会让你受到委屈。” “别说胡话,这事要是传出去,对你和沈鲤都不好!” 沈虞神色不甘,“可是……” 门外敲门声又响了三声,姜寻梅认出那绝不是隽意在敲门,隽意敲门时会跟着轻唤一声,若是没得到回应便不会再敲。如果不是隽意,那会是谁在敲门?姜寻梅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骨子里发凉。 她撑起身子打算下床,即使有了沈虞搀扶她,下床时还是腿软差点跌回去,沈虞将她托在怀中,道:“你歇着,我去开门。若真是他,让他冲着我来就好。” 姜寻梅抓住他衣服,身子微微地发抖。沈虞左手绾过她的长发,用手指轻轻梳顺了,温声安慰:“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夜晚,他杀了莺容之后姜寻梅也是这般在他怀中发抖。那时他一心想用这份罪与姜寻梅绑在一起,现在他同样如此想,但他心疼她,已经不想她再掺和进来。 是她一步步退,他一步步逼,所以最不可饶恕的只有他。 65. 不为少年留 沈鲤自认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当年他为了前途攀上赵元意这根高枝,又暗使手段令姜家覆没,自此他与姜寻梅的婚约便不作数,他不必受到任何指摘就能迎娶户部尚书的千金。 没想到后来陛下也看上赵元意。那赵厄稍一权衡便毫不犹豫地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讨好天子,沈鲤机关算尽也只落得一场空。 被贬谪的日子里他反复地想起赵元意,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对她情深几何。如果他当真用情至深,为何不在那夜带着赵元意一起私奔,为何最后拒绝了她,在她失望悲哀的目光里一步步走远。 如果他对她只是利用,为何又一直念念不忘,不惜断送自己的前程,在贬谪途中几番濒死,晕过去时想的全是她。 想如果那日他带着元意一起私奔就好了,元意就不会香消玉殒在宫中,沈虞也不会从小没有父亲,长大后又没了母亲。 他想在沈虞身上偿还他对赵元意的诸多亏欠,每每看着沈虞时又下意识在他身上找寻几分赵元意的眉眼。却只发现沈虞像极了他,不论是外貌还是性子,像极了年少时的他。 于是他不得不去想,赵元意是有多思念他,才把儿子养成了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的样子。 他回京并不是为了报效皇恩,而是因为得知了沈虞的存在。他为陛下肃清朝中根深蒂固的党羽,树敌无数也要将高淞拉下台,是为了给沈虞造出一条坦途。他不想他吃自己吃过的苦,受尽世人冷嘲热讽,他的孩子就该平步青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到时他入阁中,而沈虞全然只在他庇护之下,他不会教任何人欺负了他,就像高淞和高凤父子俩一样。 可若是他的孩子与他的妻子偷情该如何?他该拿他如何?又该拿姜寻梅如何? 他已经一忍再忍,哪怕得知姜寻梅在外同别的男子厮混,他也只敲打她几句,希望她回心转意,若她安分守己,他可以继续好好和她过日子。 但如何也忍受不了她与沈虞纠缠不清,终是到了一张床上去。 姜寻梅啊姜寻梅,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变得内向了,却不想她变得如此这般□□,明明她是长辈而沈虞是晚辈,她竟还允许沈虞做这种事么?把他带到这样一条不归路上——沈鲤甚至都觉得,她是在报复自己了。 沈鲤冰冷的目光如墨水一般泼洒在沈虞身上,漫长的死寂裹挟着窒息的压迫感,在室内肆意蔓延。 一个不让,一个不退。对峙良久,沈鲤沉声道:“随我走,我们好好谈谈。” 这样的时刻终于到了,沈虞并不感到畏惧和紧张,反而感到轻松,自己那些晦藏的心思总算得见天光,哪怕中间横着一个沈鲤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要姜寻梅愿意接受他。 两人从屋内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在内寝的姜寻梅惴惴不安听了许久,直到彻底听不见什么动静了,才愣愣回神,面上神色怅惘。 她担心这父子俩因她关系破裂,可又清楚明白,自己才是令他们一直不和的元凶,若自己出面相劝,只会适得其反。 昨夜的缱绻被沈鲤的意外出现彻底搅散,一晌贪欢,现在才彻底清醒,她一遍遍地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昨夜她一点都未有抗拒,就让沈虞跟着她上了床,脱去她的衣服,然后…… 她闭了闭眼,不愿再去细想。昨夜是有多么快活,现下她就有多么痛苦。她不禁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扇醒。 “夫人……”有人小心翼翼地走入屋中,“热水烧好了,可要婢子伺候你……” 姜寻梅睁开眼望过去,隽意顿时被吓得跪了下去,紧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究竟想做什么,还是受了谁的指使?” 隽意声音发颤:“夫人恕罪,奴婢没有受谁指使,只是……只是……”后面的话她实在没胆子说出。 姜寻梅觉得有些疲惫,这一切像一团乱麻将她困住,她有时候想要什么都不想,就静静地待着,可又觉得那样的日子也是无趣。“你假借我的名义向沈虞献殷勤多久了?你这次对他下药,是想顺势和他发生关系,好做他的通房丫鬟?” 隽意不敢吱声,姜寻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可惜昨夜沈虞还保持着一丝理智来找了她,不然就真让隽意得逞了。可是这样不好吗?姜寻梅恍惚。 “抬起头来。” 隽意依言照做,于是姜寻梅细细端详着她。 若是她真想这样,倒也不是不行,沈虞本来就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只是一直耽误在自己身上,执迷不悟,她想到沈鲤的话,如果给沈虞纳个通房或者妾室,是不是就可以让他收心?那时他会知道的,这世间不是只有她姜寻梅一个女子。 但隽意也伺候了她一段时候,她早就把隽意当做自己人。做通房丫鬟于她而言当真是好归宿么,以沈虞的家世日后定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到时候隽意又该如何。在姜寻梅看来,她并不理解隽意这样的心思,她觉得,还不如到时候赎了身嫁给寻常人家,做对寻常夫妻,何苦还要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呢。 她问:“你当真想去沈虞那里?” “夫人……”隽意见她并未怎么生气,稍微大胆了一些,哀求道,“我是当真喜欢公子,求您将我赐给公子吧,哪怕只是当个通房丫鬟,我也心满意足了……” 姜寻梅心里清楚,若是要把昨夜那件荒唐事压下去,把隽意赐给沈虞是最合适不过的办法,估计沈鲤也会这么做。 这办法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好的,哪怕沈虞不会接受,可为了他的前程着想,就连姜寻梅自己都不愿意再耽误他。 然而不管如何说服自己,姜寻梅心里都很难受,像被银针一下下地扎刺着。她极力去忽略那点难受。放纵过一晚,已经够了,为了以后着想,她不该再和沈虞这样,不仅对沈虞不好,也对不起沈鲤。 至于她自己,什么都无所谓了。从宫里学会的东西不算少,学会压抑自己是其中一件,而她压抑自己太久,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什么了。 * 似乎有雨点敲打着窗棂,正在刺绣的姜寻梅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外面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场春雨正式宣告着寒冬的离去,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姜寻梅望见那雨丝如线,不禁感叹,这一年又一年总过得很快。 也不知那父子俩说了些什么,现在可谈完了,希望不至于搞到父子关系破裂的地步。她更不知自己该不该前去看看,明明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却没有这个胆子承担,也无颜去面对沈鲤。 直到隽意着急地带来消息,说是公子已经在沈爷书房外不吃不喝跪了好几个时辰,外面又下起雨来,他仍是不肯起身。 姜寻梅动作微滞,将刺绣搁下,撑了把伞就往书房走去,步履稍显匆忙。 沈鲤那般在乎沈虞,怎会让他跪这么久,看来真是生了不小的气。可无论如何该罚的都该是她而不是沈虞。 来 到书房前,果真如隽意所说,沈虞跪在台阶下一动不动,背挺得笔直。她连忙过去为他撑伞,道:“你们说了些什么,你怎地跪在这里,快起来,我去向沈鲤认错求情,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沈虞浑身湿漉漉的,脸上也正滴着水,淋得久了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模糊了那张脸的锐利轮廓,唯一双眼睛被洗得发亮。“我告诉他说,姜寻梅可能会怀上我的孩子,与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他,我们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认他做父亲,不然,我与他只是个陌生人。” “你怎能这样说?”姜寻梅听了越发着急,沈鲤本就生气,听了沈虞这么一说不被气死才怪。 “我为何不能这样说?姜寻梅,我问你——”沈虞抬眼望她,有水滴正从他长睫上滑落,像一滴泪流下。“若他休了你,你愿意做我的妻子么?从此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他看见姜寻梅微微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那双眼里满是羞愧和自责,心里高悬的石头总算重重砸下来,砸出一个坑来。 沈鲤盛怒之时对他说:“你以为她心里当真有你吗!别糊涂了!她在外面还有别的男人,你以为她出府时都去了哪,就是和那个男人私会!她骨子里就是个人尽可夫的□□,你在这处处维护,她会感激你吗?会为了你舍弃其他男人吗?你别天真了!——” 沈虞听到这话时比沈鲤还愤怒,一时失了分寸,狠狠顶撞了沈鲤,把沈鲤气出了病,竟差点缓不过来。既然沈鲤指责他不孝,总用孝道绑他,那他就向他下跪,跪到这段平白建立而起的父子关系有个交代,从此之后他便不认这所谓父亲。 然而纵使他百般不承认,心里却也因此生了波澜。 他比沈鲤还要清楚,姜寻梅曾经与唐元的那一段过往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她出宫后他以为两人再无交集,于是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姜寻梅还有别的男人。 但是怎么会呢,姜寻梅已经嫁了人,怎么可能还与别的男子纠缠不清,她不是这样的人……可这时他想到了自己,姜寻梅不就是和他纠缠不清么,虽说从始至终都是他纠缠于她,可若是在外还有别的男子纠缠呢?姜寻梅也像纵容他一样纵容了那个男子吗? 他不想怀疑姜寻梅,可是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滋生,在等来姜寻梅的沉默时这棵种子也破壳而出了。 沈虞继续问她:“你还认我们昨晚发生的一切吗?” 姜寻梅道:“早知会让你跪在这里,我说什么也不会认。你快起来罢。若是他不让你起来,我会求他只罚我一个人。” “没有任何人罚我,是我在求他成全我们。可我不知道你还要我不要。” 姜寻梅用手帕为他擦去脸上雨水,又是一阵沉默。良久,她轻声道:“我也不知。” 她每一个反应好像都印证了沈鲤说的话。 沈鲤说:“她与男人在床上时大抵都是这样,温柔顺从,你说什么她就答应什么。可是等白天她清醒过来,你猜她还会不会答应你?她有那个胆子和你站到一处对抗世俗?呵,她只会一缩再缩!到头来,还是要乞求我的原谅,回到我身边。你敢和我赌吗?” 沈虞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那团团水雾好像漫进了脑子里,让他无法再思索。等回过神来,为他撑伞之人已经不是姜寻梅,而姜寻梅正走在他身前,往书房里走去。 ——到头来,她还是要乞求他的原谅,回到他身边去么? 66. 葬于梅花雪 姜寻梅道:“休了我吧。” 沈鲤将头从案牍中抬起,终于看向她,冷淡的目光让姜寻梅紧张地抓着衣袖。 “你觉得把你休了,所有事就都能解决了?”他道。 “你还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做。” 沈鲤看着她,忽然觉得两人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公事公办的样子。甚至他在朝堂上与人争论时,都比这要激烈。 姜寻梅面色平静,似乎早就做好了任他处置的准备,可沈鲤看她这幅模样却越发不解,真想抓着她问问,她感到过一点羞愧和自责吗,如果她有心悔过,就该神色凄清地求他原谅,而不是像这般平静;那日吃饭时提及当年悔婚之事时,她激动的态度和尖锐的语气去哪了?怎么偷了情反倒这般平静,这般无所谓? 她有把自己当成过她的丈夫吗? 如果她怨自己,为何还要和自己成亲,成亲之后,他有哪里对她不好吗?即使日理万机,他还是会抽空来看她关心她,不在她屋中过夜也是不想打扰她,她要出门逛逛他也全都依她,放其他人哪里有这么宽容,其他夫人哪里有日日出门的机会,结果她却借机背着他和别的男人厮混! 沈鲤站起身缓缓朝她逼近,似乎真的想抓住她,盘问个彻底。可然后呢,他该拿她怎么办?休了她、把她逐出门去?……沈鲤发现自己竟然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当初姜家被灭门,你怎么没有跟着去死,姜寻梅?”他撕开平日里那副温和端方的伪装,冰冷地说尽恶毒话语,“你一个人苟活于世,不觉得惭愧吗?你把那么小的孩子当做是我的替身带回去,不觉得惭愧吗?你大他十余岁还这般勾引他,坏他前程,不觉得惭愧吗?——你不觉得自己该死吗?” 姜寻梅终于有所动容,因为震惊而神色惶惶,被他一句又一句恶语刺得脸色又青又白,眼里尽是受伤和不敢置信。 可是片刻后那些情绪很快被她压下,神情复又归于平静,如一潭死水将所有的肮脏龌龊都覆盖了,惊不起一点波澜,让沈鲤都要以为那一切都是场错觉。 “我确实该死。”她道。 白日里在面对沈虞时他都没有现在这般动怒。他也从未如此恨过这样一个女子。 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 “你背叛我,勾引我的儿子,还在外面沾花惹草,姜寻梅,你知道什么是廉耻吗?”他气极反笑,冷着声音一句一句地讥讽她、逼问她:“你以为死了也能一了百了?太便宜你了!你看着沈虞这副样子,心里是不是很得意?你把他教成这样一个大逆不道、败伦伤化之人,满意了?是不是要看着他为你去死,你才肯放过他?” 姜寻梅被逼问得说不出话,藏在袖中的手几乎被指甲嵌进肉里。 她从未想过要这样,也从未想过事情会到这般地步。虽然早就看出沈虞的偏执,可她一开始并未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问题。如今,父子闹到这般地步,而她既有愧于沈鲤,又将沈虞引到一条不归路上,已经没办法偿还。 沈鲤掐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你不是说什么都能做吗?好啊,你就给我看看你是怎么勾引男人的,也给沈虞好生看看,你有多么□□、不知羞耻!” 不知怎的,姜寻梅忍不住轻笑一声,神色寡淡,似笑又似哭,看着竟有些淡极生艳。 她只是想,无非是要当一个女支女罢了。原来成亲不过就是将自己卖了出去,当妻子也跟当女支女没什么两样,区别只在于要讨好几个男人。 * 当沈鲤让他进来时,沈虞心里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不愿去想那种可能,不想看到进去之后姜寻梅已经求得沈鲤原谅,从此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和他过着继母与继子的合家欢。 他努力让自己去相信姜寻梅,于是支起跪得没有知觉的双腿艰难起身,即使步履蹒跚但还是将身撑得笔挺,不慌不忙倒有几分从容意味。他不想让姜寻梅独自面对,不管怎样他都是要陪着她的。 然而进去后沈虞并未看到姜寻梅的人,这让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沈鲤常在书房办公到深夜,所以命下人把内室布置成了和卧室无差的样子。姜寻梅不在外间却在内室,是要做什么? ——他早该明白的。 如果姜寻梅真要乞得沈鲤原谅,就该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讨好这个所谓的夫君。沈虞僵在帘幕处,掀开纱帘的手都还未放下,却被映入眼帘的一幕惊慑得不敢再动。 床纱纷飞间,女人窈窕身影如妖魅翩跹,飘散而下的三千青丝将她赤裸身体欲遮还掩,只在发丝轻扬间露出半点端倪。纤腰倩作绾人丝,那点动人曲线似山川蜿蜒,让沈虞几乎迷失其间,不知身是客。 而将他扯回现实的却是一阵娇婉莺语,缠绵悱恻柔情似水,他依稀记得昨夜姜寻梅也是这般在他耳边啼鸣,为何今夜她就在别的男人身上乍起乍伏,毫不克制也毫不收敛,将自己最私密最放荡的一面展示出来。 沈虞不愿用太污秽下流的词去形容她,可是此情此景只将他不停往下拽去,令他感到窒息和潮湿,冷意从骨子里渗出席卷至五脏六腑,于是每一次呼吸都恍惚如冰锥刺入。 这也让他不得不去恨她。 如果是沈鲤强迫于她,他会不由分说地冲上去将姜寻梅解救出来,哪管什么父与子孝与不孝,他只想让沈鲤遭到报应。可为何如今是姜寻梅热情如火,主动迎合,嘴里不知餍足地唤着不够还不够,把自己更送出去。 她昨夜对沈虞露出的姿态也全然可以呈现给别的男子看,当真如沈鲤所说,他对她而言并不是特别的唯一的那一个么。 沈虞感到晕眩,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似的。周遭所有都在眼中颠覆流转,变作光怪陆离的一片虚影。他身子歪倒,不得不扶住墙沿, 比来时还要仓皇,跌撞着逃离了此间,待走出书房门,他也再坚持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磕在了阶上。 好疼。这个时候他却还在心里呼唤着姜寻梅,像是还未长大,还是那个只知道依靠姜寻梅的孩子,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这么疼,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唤着她的名字,似乎这样就不会疼了。 却只是,越来越疼。 “公子!……” 待到沈虞离去,那无动于衷之人终于反客为主,将身上之人翻覆于身下。 “先前我顾及夫人害羞,只想着循序渐进,如今看来倒是我先入为主了,不知夫人是这么个饥渴的。既然如此,那夫人可要好生受着。”他俯下身去,去撕咬姜寻梅已被咬破的粉唇,“最好再给为夫诞下一子,也给沈虞再生个兄弟姐妹。” 听到后半句话,姜寻梅猛然如受了刺激一般激颤,她的嗓中溢出一声呜咽,再然后,就彻底泣不成声了,那双眼睛里的泪像是怎样都流不干,正如外面愈下愈大的春雨。 她从前为着年少的执念苦苦追寻沈鲤,后来有了沈虞的出现才恍若得了新生。如果说先前她还分不清自己的心思,那么方才迷离眼眸在望见沈虞由错愕变为冰冷的神色时,她终于明白自己心之所向。 人总会遇到一个令自己既感到欢喜又痛心的存在,而沈虞于她就是如此。她早在很久之前就生了这样的心思,只是一直不敢坦然面对,也一直躲藏遮掩,总算将自己也蒙蔽过去。 恍惚间想起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唐元,沈虞,还有沈鲤……她的人生里下了太多的雨,直到现在她整个人都没有晾干,还被裹在一身潮湿里。然而兜兜转转,她只从那片水雾之中清醒过来,水雾氤氲间,是少年薄红的肌肤和挺拔的身躯,清冷面染了桃花色,一双黝黑的眸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眨了眨眼,竟有些分不清眼前是幻觉还是现实,身上之人是沈鲤还是沈虞。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无论是谁,都让姜寻梅感到悲哀。风雨飘摇间她受不住似的拥住那人的背,从嘴里动情地唤出一句:“小鱼儿……” 然后,被人吻进了唇齿间,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一股又一股不间断的疼痛却让她隐隐升起了几分愉悦。 心里竟想,她身上没有一处地方再属于自己了,被一个又一个男人尝过、打上烙印,这里分出去一块那里也分出去一块,他们都争着要呢。等分到最后还剩什么呢,姜寻梅还是姜寻梅吗,亦或者,只是一个挂着青白皮囊的骷髅架子。 “夫人可别乏了,夜还很长,为夫没打算放过你。” 这副骷髅架子像人偶一样被人翻来覆去地搅弄,估计骨头都要散架了,姜寻梅一边娇气地流泪,一边柔媚地勾着嘴角哼笑:“把我弄死了,我可不与你同穴。” “好。”沈鲤冷漠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情色,“那我就葬在梅花雪里。” 67. 无常难得久 下了一夜的雨,姜寻梅卯时醒来,外头的天还是阴的。每每都是这般醒来,茫然、困顿、全无所依,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体内的雨跟着一道苏醒过来,雾气弥漫,将她缠绕。 “夫人,院里还剩了几株残梅,我们今日去赏这最后一次吧,下次想再看到,可就是明年了。” 沈鲤温柔抚摸过她那张还蕴着鸳鸯帐暖的脸,好似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似他们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寻常夫妻。 “夫人,我为你画眉。” 鸾镜前,女人的脸被沈鲤轻轻握着。梳发、画眉,不知怎地,他开始做之前未做过的事,沉溺于这闺房之乐。 “我专门去胭脂坊中学过,夫人可还满意?” 鸾镜中,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着一面淡淡小梅妆,眉眼间都似带着几分寒梅清韵。 只见那梅花轻笑:“夫君还有什么想做的吗,一并做完了,就休了我吧。” 一句话将这晨间的脉脉温情搅乱,若姜寻梅是那梅花,沈鲤就是那覆在梅花之上的霜雪,浑身沁着寒。 “姜寻梅,你一定要如此逼我?” “我以为你是这么想的,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所以我替你说出。”姜寻梅道,“你自己也明白,你心里只有个死去的赵元意,再容不下谁了,和我成亲或出于盘算,或出于愧疚,都只是无奈之举。过去你对不起我,如今我也对不起你,我们应当算是两清,就好聚好散吧。” “你果然是在报复我。” “你若心里有我,这才算是报复,可你心里无我,又何谈报复。” 任沈鲤平日里再如何巧舌如簧,此刻也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该反驳?反驳她,也许她早就在自己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了?可沈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姜寻梅到底是何感了; 他对她有愧,因为确实是他害得她家破人亡,可他又恨她,恨她为什么不跟着姜家一起死了,这样就不会在此刻让他烦忧至此。但若是他这般恨她,那就该让她身败名裂,遭众人唾骂,受千夫所指,一辈子抬不起头,也没人再敢要她,甚至他想要她死也不是不行。 为什么他不愿。 从前那个喜欢跟在他身后、一直黏着他,用充满爱慕的眼神望着他的女孩哪去了?她为何不甜甜地唤自己沈鲤哥哥了?——那时沈鲤确实嫌弃过她,总觉得她像块牛皮糖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自己明明还有大好前程,为何要跟她一个商人家的女儿绑在一起? 他享受被人喜欢、被人在意的感觉,转身回头就有人在等他,无论是姜寻梅还是赵元意,他以为她们会一直等着自己,结果一个香消玉殒,一个也不愿等了,投入了别的男人的怀抱。 果然人本性至贱,总爱追求自己得不到的,等得到了就弃之如敝屐,等失去了又心痒难耐怅然若失百般弥补。 尤其他发现姜寻梅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懵懂天真的女孩,岁月在她身上的沉淀令她多了几分温和的、端庄的厚重,让她一颦一笑都带着饱经年岁的风华,看起来足以包容下任何人。 每每经历过朝堂之上的唇枪舌战、尔虞我诈之后,回府看到姜寻梅温柔轻笑的恬静模样,他便觉得一切都静下来了,不仅天地无声,自己的内心也更安宁。 他以为姜寻梅会一直喜欢自己,没想到她居然背着自己做出这种事,所以沈鲤才如此愤怒,气得几乎难以自持。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姜寻梅轻轻开口,却没说出后面几句。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但他们之间还算不得爱。 “……在一起不一定会是因为爱。”沈鲤突然找到了一招制胜的突破口,他望着镜中梅花,缓缓道,“你是我的妻子,还没有做到妻子应尽的本分。” 姜寻梅眼中露出几许茫然。 沈鲤为她抹上嫣红口脂。 “你不为我生一个孩子,我便不会休你。” 姜寻梅忽地又笑了:“若我真的生下孩子,你又怎知,是你的还是……” 沈鲤的手缓慢地在她颈上摩挲,带着几分危险意味。 如果可以,他当真想杀了她。 “不过,我生的孩子只会是我的。” “那就满足夫人这个愿望,这些天,我们都不出去了。”沈鲤在她耳边声音清浅地说着,语气里却满是带着讥诮的浓重情色,“我会努力喂饱夫人,以尽丈夫之责。” 他有的是时候陪她耗。 * 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香,日日红成阵。 沈虞立在园子里瞧这满园残梅,梅花在枝头枯败了,落在地上却仍是满布艳红。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唯有梅花折于此间。 世上文人墨客大抵要为此情此景赋予多少意义,他们在诗句里把梅花翻来覆去地用,便把自己对这世间的看法搬来搬去。可沈虞什么都不想,梅花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人。 “公子,该用膳了。” 沈虞并未回头看她,道:“我院中有婢女,不缺人伺候,你还是多去伺候你那位夫人吧。” 隽意轻声道:“沈爷一直待在夫人屋里,有沈爷的丫鬟候在门外伺候,所以我来看看公子……” 她一心想让公子知道他的心意,然而沈虞闻言微微一怔,转身望她时嘴边笑意讥讽,语气凉薄:“他们叫了多少次水?” “婢子记不太清了……”隽意脸微红。 沈虞将手攥紧,面上没什么变化,但内里把腮帮子咬得发疼,片刻后,终是忍不住负气离去。 他闭了闭眼,勉力把胸中怒气压抑下去。 这偌大沈府容不下他一人,那他也不稀罕待在这里。就让他们不管不顾地恩爱去,他在时成了他们的垫脚石,不在时更好! “公子,您的腿……”隽意小心跟在他身后,见他行走稍有凝滞,担心不已,想上前搀扶又不敢。前两日公子直直跪倒在台阶上,把那膝盖给磕得血肉模糊,叫人看了一阵心惊,找大夫治了,一天抹几次药,才总算愈合了。 但还是没愈合完全,即使沈虞刻意掩饰走路时的不便,还是能叫隽意看出那倔强之下的强撑。 “你再管我,就回你夫人身边去!” 被冷冷呵责一声,她便不敢多言了。 沈虞刚要踏出门槛,竟听得门外有人哭诉:“让我见见沈爷,我、我是沈爷旧识——” 沈府门外,门人正要将人赶走,沈虞止住门人行径,问:“怎么回事?” “回公子,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的乞丐赖在门口不肯离去,我们正要把他赶走。” 沈虞走近了些,那人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眼中现出一丝惊喜,连忙在地上拜了一拜,“公子、公子!让我见见沈爷吧!” “你认识沈鲤?” “是是,我真的认识,公子你信我,沈爷一定能认出我的!” “你找他何事?” “这个……”冯季神色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公子,这件事我不好说,叫旁人听了去,对沈爷不好……” 沈虞嘴角微勾,“我知道了。你随我来。” * 被“金屋藏娇”多日,姜寻梅浑身都酸痛不堪,即使沈鲤为她按摩揉捏也只是稍稍缓解,嗔怪沈鲤时沈鲤却笑:“这样不好么,你就不会到处乱跑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去偷男人了,姜寻梅无奈。 “对了,我在想一件事。沈虞也这么大了,我想为他置办一套宅子,让他出去住,就把你那个丫鬟给他当通房,等他心性收敛下来再为他择亲,你说如何?” 问她?她的意见重要么,或者说,她敢有意见么?姜寻梅怎会看不出他是在试探自己,但试探她又有何用,关键不得看沈虞么?要是沈虞能接受自然皆大欢喜,不能接受估计接下来又不得安生。 他们父子俩争来争去到最后不还是苦了她么? “只怕沈虞又要和你吵。” “既然如此,就由夫人去劝他吧。” 姜寻梅这才恍然,原来是要她去当这个罪人。 她不去沈鲤会继续折腾她,她去了沈虞会折腾她。 这父子俩为何一定要可着她造呢? “你就不怕……”她在他耳边暧昧地吹了一口气,“我和他又滚到一起去?” 沈鲤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怀里,手指灵活地在她身上像弹琵琶似的弹了几下,姜寻梅身子登时软了,倚在他怀里眯着眼看他,像只贪睡的猫。 “如果夫人真想这么做,就去做好了,看看到最后,你能得到些什么,会不会被抛弃。”沈鲤道,“过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男人么,他今日对你正如昔日我对你,那么日后他对你也会像我弃你一般……” 要不说沈鲤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呢,如此洞察人心直击姜寻梅最脆弱的地方,好像将她活活剥了个干净。她心底里那些隐秘的、难以被人瞧见的细小担忧和恐惧,全都被他看穿了。 可他当真有脸说这话么?原来他也知道当初他弃了她。 然而即便如此,姜寻梅还能说什么呢,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沈虞,相信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更和沈鲤不一样。若是她敢相信,就不会让自己置身今日这般局面。 她在自己身外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看似释然坦荡、放浪形骸,实则将真正的自己隐藏起来了。他们品尝自己时不会撞到那墙,可要剖开她心时便会发觉,怎么也撞不开。这时,也不知会不会出现一个怎么撞南墙都不肯回头的人,来撞开她心门。 不会有的,她想。 姜寻梅懒洋洋地抬手,毫不拖泥带水地甩了沈鲤一耳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后,继续施施然倚在他怀中歇息,也不去管他是何反应,也不管自己会有如何下场。 68. 爱恨同根生 姜寻梅来沈虞院中找他时,在婢女的指引下到了书房外头,窗户半开着,能瞧见沈虞正伏在案上认真翻阅些什么,隽意在他身旁安静研墨,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热忱而专注。 她那样的目光或许正和从前自己望沈鲤一般,尚还年轻的心灵未撞过南墙,便只知一腔孤勇到底。 如今历经沧桑的姜寻梅再不会有这么纯粹的眼神,因此她微微感到有些羡慕,和一丝隐隐的失落。 然而那失落也只是一闪而过。她不禁无奈地笑,这丫头也太不知收敛,每日赶着往这里献殷勤,她在自己院子里都没怎么见到隽意身影,若是换个夫人估计没她这般好说话。 这父子俩处处都相像,连爱泡在书房里的习性也是如出一辙。沈鲤在她屋里待了段时候之后,也继续待在书房里,似乎有忙不完的事,府里也经常有官员频繁出入和沈鲤在会客厅议事。 也是看到沈府外头越发得门庭若市,她才捕风捉影出一些时局:听说沈鲤前段时间忙的正是查高淞贪污一事,先是把高淞党羽一个个查了出来,在他们口中总算抓到高淞不少把柄——每年朝廷收入高达亿两,有千万两都进了高淞口袋。 沈鲤当着陛下的面盘问高淞,把人问得说不出话,而就是高淞如何向陛下陈情,陛下也不再理他了。 于是乎,高淞倒台的事已是板上钉钉,那些人一听闻这风声就赶着来巴结沈鲤,毕竟高淞倒台,沈鲤为陛下立此大功定能被提拔进内阁,然而沈府大门向来紧闭,只容那几个特定的官员入内。 男的入不了内,他们便花心思在姜寻梅身上,要不就是让自家夫人来约姜寻梅出门赏花饮茶,要么就是给姜寻梅送各种礼物。 姜寻梅自然不敢收,沈鲤也不许她出门,所以那些夫人们不得不打消念头。 却不知沈虞又在忙什么,他刚进工部历事应该没这么忙才对。 她轻敲了敲门,道:“沈虞,是我。” 隽意来给她开了门,看到她的时候还有些心虚,姜寻梅并未在意。“我有事要和沈虞说,你先退下吧。” 退是该退,可这门,隽意一时竟犯了难,她不知道该不该关。沈爷曾让她关注夫人的一举一动,也说要她尽量避免夫人和沈虞共处一室,所以这门不该关;可现下毕竟沈爷不在,她不得不听从夫人的。 姜寻梅看出她心中迟疑,道:“不用关,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句话刚一说完那厢沈虞就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等隽意退到屋外,沈虞起身相迎,步履似乎些微滞碍,依旧做足礼数——也只有表面上做足礼数,他把她压在床铺之上时可一点礼数不讲,就是不提那时,现下这毫不回避的灼灼目光也失礼至极。 “你是来哄我还是来气我,若是后者,请继母回去吧。” 姜寻梅心想,她让他爽成那样,还要她来哄他,这是什么道理?可被沈虞这般炽热眸光注视着,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差点说不出话,霎时间又想起那一夜缱绻,年轻的身体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在自己身上浇筑时让她恍恍惚惚也变得年轻。 瞧,所以人都是更喜欢年轻的,原来她也不例外。即使沈鲤体力同样强悍,被贬谪数年磨练出的身材也有着不容小觑的力量,带着成熟的魅力引人醉生梦死,可最令姜寻梅流连忘返的还是青年人的身子,年轻的皮肉滚烫好似骄阳,落在身上让人感觉被阳光照拂。 所以她又怎配让沈虞念念不忘,她知道沈虞和慕添安一样都是初尝情事,对她一时上头,日子久了就会发现,还是年轻的女子更好,她们会比姜寻梅更吸引人。 当沈虞抬手欲轻抚她脸时,姜寻梅动作明显地偏头躲过了,于是感觉到沈虞身子一僵,那才缓和的脸色骤然变得冷厉。 “你要是缺男人,为何不能选我?他有那么好的体力和精力满足你吗?你与他缠绵几日,就忘记那一晚与我是如何亲近,什么地方都摸过亲过了,现在你却不让我碰你了?……” 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三寸不烂之舌本就习惯得理不饶人,说起这一番滔滔不绝的控诉时,能堵得人哑口无言。 姜寻梅强迫自己把心一横,不管不顾地说道:“你要是想碰女人了,我把隽意赐给你当通房丫鬟。” 此言一出空气似乎都要凝固,姜寻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你真为我着想啊,继母。”沈虞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一字一句中怒意点点升腾,“看你每日那么劳累地‘伺候’我爹,怎么不去给他纳个妾,好让自己轻松些?还是说你乐在其中、无法自拔了,舍不得跟其他人分享?……” “如你所言,你在床上确实没有你爹会——所以,让她多教教你如何行房吧。” 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紧张,她没有去看沈虞脸色,却仍是被他那瞬间从身上溢出的凶戾气场震慑到,下意识后退几步。 但沈虞步步紧逼又虎视眈眈,以一种要把她拆吃入腹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透彻,满是危险意味,厉声中怒意汹涌:“继母嫌我做的差,何不自己来教我?既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啊,最好让沈鲤也看着,看你要如何教我!” 说话时他已去抓姜寻梅,一只手就将姜寻梅的双手擒住束缚在背后挣扎不脱,嘴里继续说着刺耳的话:“原来继母喜欢在书房中做这事,怎么不早说?你可知那一日我看见你在他身上想的是什么?我想,继母在男人身上的姿色当真有如墨色山水,意境深远、余韵绵长,那些春宫图就该照着你画才是啊——姜寻梅!” 他猛地唤她一声,愤怒之下似乎藏着一丝痛苦,却没有后续了,像是整个失了魂。姜寻梅看他停住强迫的动作,方才的气焰突然间消失了,仿若燃烧正旺的烈火被水浇灭,只剩一片灰黑余烬 ,黯淡失色。 然后将头低下,埋在自己颈侧,有湿润泛出,让姜寻梅被凉得心颤。 这是第几次他在自己面前哭了?姜寻梅已经记不清了。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却还这般爱哭,又倔强得不给人看,以前是背对着她在被窝里偷偷流泪,现在则是埋在自己怀里无声流泪。 姜寻梅忍住自己想拥住他安慰的冲动,心一狠再狠。 这一切都是个错误,不能再继续错下去。可感受着那点湿润,不知怎的,姜寻梅也有些眼酸了。 良久,他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叫人听不出一点哭的痕迹:“那晚我以为你想通了。” “被下药之后,我见到谁都很害怕,我怕我碰了谁、变脏了,你就不要我了。但我清醒过来发现是你,我就放心了,但是心却比之前跳得还快,快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如果我瞧见一个女人的大半辈子,见过她所有的模样,想要对她好,和她永远在一起,因为她生也因为她死……我的眼里该如何容下其他女人?”沈虞似是累了,声音微哑,轻若呢喃,“可女人没有教过我这些,从不告诉我该如何讨得女人欢心、追求女人,让她愿意敞开心扉接受自己,她明明什么都愿意和我做,却不止和我一人做,我百般为她开脱,信她同样无知,可她又把我推给别人——” “那我该恨她,还是……继续爱她?” 爱?听到这个字眼姜寻梅又恍惚了起来。人终其一生何尝不是在寻自己爱之人事物,就是在寻爱自己之人事物。 即使她觉得自己年老色衰,也不得不承认心底深处总归是渴望这份爱的。 可去爱去接受就要做好被弃被伤害的后果,人一生又能被伤几次呢。乌龟受了伤都知道缩进壳里,人却还要傻傻飞蛾扑火吗。 于是她道:“你恨我吧。” 恨是比爱长久的,正如她现在已经不爱沈鲤,因为恨还是要和他在一起。 沈虞自嘲地笑出声来,他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了,得来的却是这样的答复,又是这样。 “你要我恨你,我就遂了你的意。但你也必须得恨我,不止恨我一人。” 他凑近她耳畔冷冷道:“你应该知道,当年你救的是谁,你把你杀父仇人的儿子救了回去,你把他平安养大,还同他交欢——呵,你何止和他交欢,你还和他的父亲、你的杀父仇人结为夫妻,恩爱和鸣,你说,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双亲吗?” 姜寻梅一愣,待反应过来,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你在说什么?……” “算算时日,是不是也该到你双亲的忌日了?你还有脸去祭拜他们吗,以沈鲤之妻的身份?” 姜寻梅已然动怒:“沈虞,你说其他的我都不会轻易生气,但我难以忍受有人提我的父母,你不要再这样!” “好,我不提你父母,那你可还记得,冯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