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司是网恋男妈妈》 1. 第 1 章 唐意舒大学毕业后的第三个月,终于接受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可能不是暂时失业,而是长期失业。 作为一名市场营销专业应届毕业生,她投出去的简历已经多到可以绕老街门口的小花坛一圈。 快消品牌管培生,没回音。 新媒体运营,没回音。 用户增长助理,已读不回。 品牌策划实习转正岗,面完之后对方礼貌地说:“我们会综合评估。” 不是没努力,她真的努力过。 她改过简历,背过面试题,练过自我介绍,还把“本人性格开朗,沟通能力强”改成了“具备用户洞察与基础营销策划能力”。结果也没什么区别。 面试官微笑着问她:“你觉得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唐意舒心里想:便宜,抗造,能加班。 嘴上却说:“我比较擅长从生活场景中观察用户需求。” 面试官点点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更离谱的是,有一家公司招聘“初级用户运营”,岗位要求写着欢迎应届生,面试时却问她有没有三年以上独立负责项目经验。 唐意舒当时差点脱口而出:“我要是有三年经验,我还能坐在这里被你问吗?”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是一个体面的应届毕业生。 虽然到最后,只换来了一句:“你的表达很有想法,但和我们目前岗位匹配度不高。” 于是,在连续面试失败、简历石沉大海、银行卡余额逐渐失去尊严之后,她回到了母亲唐素兰开的老街小店——素兰服饰。 听起来很朴素。事实上也确实很朴素。 这家店夹在水果店和修鞋铺中间,门头是深红色的,招牌边缘有点褪色。 店里主要卖中老年女性服饰,睡衣、秋衣、保暖背心、家居裤,还有一整面墙的基础内搭和贴身衣物。 唐素兰开这家店已经二十多年,老街上很多阿姨都是她的老顾客。 有人从年轻媳妇买到当奶奶,有人从给自己买,再变成带女儿、儿媳、孙女一起来。 唐意舒小时候就在这家店里写作业。 柜台下面有她藏过的漫画书,收银台后面有她爸年轻时帮唐素兰钉上的木架子,门口那只旧塑料凳,还是她小学时踩着挂过灯笼的。现在的塑料凳上,每天都坐着来串门的老街邻居——端着搪瓷杯的桂芬阿姨。 她父亲走得早。 唐意舒八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 那时唐素兰才三十出头,很多人劝她改嫁,也有人劝她把小店转掉,找个轻松些的活。 唐素兰都没听。 她守着这家小店,把女儿一点一点拉扯大。 唐意舒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家孩子不太一样。 别人放学后是爸爸妈妈来接,她是刘叔从隔壁修鞋铺探出头喊:“你妈在店里忙,自己进来写作业。” 别人家周末去商场逛街,她周末帮妈妈叠睡衣、贴价签、把同款不同码的货按顺序挂好。 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她有妈妈,有小店,有一整条街喊她“囡囡”的叔叔阿姨。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兜兜转转读完大学,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货架前。 而且岗位非常明确:素兰服饰导购。 主要负责:卖衣服。 更具体一点:卖基础内搭。 再直白一点:卖内衣。 下午四点半,店里来了今天第三位顾客,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被女儿带进来的。 女儿穿着白衬衫和西裤,看起来像刚从附近写字楼下班,一进门就直奔货架。 “妈,这件可以吧?颜色年轻一点。” 她从货架上取下一件浅紫色基础款,递给身边的母亲。 阿姨有点犹豫:“会不会太紧?” “不会。”女儿说,“你就是总喜欢穿宽松的,才显得没精神。这个款式好看。” 唐意舒正在旁边整理货架,听到这句,抬头看了一眼。 阿姨肩膀有点塌,背部线条偏圆,手指一直在摸肩带的位置,明显在担心勒。 她放下手里的衣架,走过去。 “阿姨,这件可能不太适合您。” 女儿转头看她:“为什么?尺码不对吗?” “不是单纯尺码问题。”唐意舒把那件浅紫色接过来,指了指肩带和侧边,“这个版型更适合肩背比较薄的人。阿姨如果平时怕勒,穿一天会不舒服。” 女儿皱眉:“可是她自己总买那种很老气的。我想让她穿得年轻一点。” 唐意舒笑了笑:“年轻不是靠勒出来的。” 唐素兰在柜台后面抬头瞪了唐意舒一眼,意思很明显:好好说话。 唐意舒接收到亲妈眼神,立刻把语气放柔:“我的意思是,阿姨这个年纪不是不能穿亮色,但贴身的东西,舒服要排在前面。她穿着舒服,背能挺起来,人自然就精神。” 阿姨听到这里,终于小声说:“我就是怕勒。上次我女儿在网上给我买的那个,我穿半天肩膀疼。” 女儿表情变了变:“你怎么没说?” “你忙嘛。”阿姨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再说了,又没什么。” 唐意舒听过太多这样的“又没什么”。 又没什么,所以忍忍算了。 就一点不舒服,所以不用说了。 年纪大了,所以不用讲究了。 可贴身穿一整天的东西,哪有那么轻巧。 她从旁边取下一件米色的递过去:“阿姨试试这件。肩带宽一点,侧边也软,颜色不显老。您要是真喜欢紫色,等会儿我给您挑一件睡衣,那个穿起来更好看。” 阿姨接过去,明显松了口气。 女儿没有再反驳,只是看唐意舒的眼神多了点迟疑。 等阿姨进了试衣间,她才低声问:“你是老板女儿?” 唐意舒点头:“嗯。” 女儿看了眼店里,又看了眼她:“你一直在这儿帮忙?” 唐意舒顿了顿,笑得十分自然。 “暂时。” 这个词,她最近用得很熟。 暂时没找到工作。 暂时回来帮忙。 暂时卖衣服。 暂时不知道人生下一步在哪儿。 阿姨很快试完出来。 “这个舒服。”她抬了抬胳膊,“不勒。” 唐意舒笑起来:“那就这件?” “要。”阿姨点头,又看向女儿,“你看,也不难看吧?” 女儿又摸了摸那件内衣的面料,语气软下来:“嗯,挺好的。” 等母女俩离开,桂芬阿姨立刻放下搪瓷杯:“囡囡啊,其实你挺会做销售的。你刚才那句年轻不是靠勒出来的,讲得好!” 唐意舒笑眯眯地说:“谢谢,市场营销专业对口就业了。” 桂芬阿姨点点头:“现在网上那些东西,动不动就显瘦、减龄、少女感。我们这个年纪,少女不少女不重要,先让人喘得过气吧。” 唐素兰在柜台后接话:“你少刷点直播间,就喘得过气了。” 桂芬阿姨立刻心虚:“我就看看,又不一定买。” 唐意舒幽幽道:“您上周买的那个‘无尺码人人可穿’还在我妈那儿等快递师傅来上门收退货呢。” 桂芬阿姨:“……” 她端起搪瓷杯,假装没听见。 店里又笑起来。 傍晚六点多,老街慢慢热闹起来。 水果店老板扯着嗓子喊西瓜降价,修鞋铺的刘叔坐在门口换鞋底,小吃店飘出葱油饼的香味。 唐意舒站在门口,给衣架上的薄外套重新排顺。 唐素兰从里面出来,递给她一瓶酸奶。 “喝点。” 唐意舒接过来:“谢谢唐女士投喂。” 唐素兰看她一眼:“今天又没收到面试通知?” 唐意舒插吸管的动作一顿。 “收到了。” 唐素兰眼睛一亮:“哪家?” “诈骗公司。”唐意舒面 无表情,“让我先交三百八培训费,说包就业。” 唐素兰:“……” 她一巴掌拍在女儿胳膊上。 “这种事你也拿来逗我?” 唐意舒躲了一下:“苦中作乐嘛。” 唐素兰瞪她,瞪着瞪着又叹了口气。 “别急。工作慢慢找。” 唐意舒咬着吸管,含糊地嗯了一声。 唐素兰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放轻些。 “你要是真觉得在店里丢人,就少来。妈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唐意舒抬头:“谁说我觉得丢人?” 唐素兰不说话。 唐意舒最怕她这样。 唐素兰平时嘴比谁都硬,真温柔起来,她反而招架不住。 她低头踢了踢门口的小石子,故作轻松。 “我就是觉得,营销专业毕业,最后回家卖衣服,听起来有点像段子。” “卖衣服怎么了?”唐素兰说,“你今天不就卖得挺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唐意舒说不上来。 她不是嫌小店不好。 也不是嫌卖衣服低人一等。 她只是怕,自己努力读了那么多年书,最后还是没能让妈妈轻松一点。 她怕别人说唐素兰供女儿上大学,供了个寂寞。 她更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习惯这里,然后再也没有勇气走出去。 唐素兰像是看穿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囡囡。” “嗯?” “你爸要是还在,不会觉得你丢人。” 唐意舒握着酸奶瓶的手紧了一下。 唐素兰说:“他只会觉得,我家女儿能把一件内衣讲明白,很厉害。” 唐意舒鼻子有点酸,只得迅速又吸了一口酸奶。 晚上八点半,素兰服饰闭店。 唐素兰盘账,唐意舒拖地、收衣架、把试衣间帘子拉好。 门口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来的时候,老街的热闹被挡在外面。 唐意舒回到二楼房间,洗完澡,整个人瘫在床上。 她打开手机,第一件事是看邮箱。 没有新邮件。 第二件事是看招聘软件。 消息列表里安安静静。 她面无表情地退出。 很好。 今天的职场也没有想要她。 她翻了个身,开始刷短视频。 算法显然很懂她最近的精神状态。 先推了几个“应届生找工作现状”,又推了几个“毕业即失业不要慌”,再推几个“普通人如何逆袭”。 唐意舒越刷越烦。 正准备关掉手机,忽然刷到一个二创视频。 标题很夸张。 【男妈妈博主一本正经讲穿搭】 封面也很会抓眼球。 画面里,一个男人站在健身房镜子前,穿一件普通黑色训练T恤,肩背很宽,胸前线条明显,手里却拿着一件基础款白T,旁边配了大字: 不要为了显瘦买小一码。 唐意舒盯着封面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现在互联网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健身博主都开始管别人买衣服尺码了? 她本来以为这是那种靠身材博眼球的视频。 毕竟标题、封面、剪辑节奏都很会往暧昧方向带。 评论区更离谱。 【救命,他看起来能把我举起来,开口却让我别空腹运动。】 【这哪里是健身博主,这就是男妈妈。】 【胸练这么大,操心这么多,合理吗?】 唐意舒看得表情复杂。 她承认,封面里的男人身材确实好。 但网友们这精神状态,不太好。 她抱着“我倒要看看你们又在发什么疯”的心态,点进了原视频。 原视频账号名叫:一苇渡,头像是一只冷淡黑猫。 2. 第 2 章 原视频没有二创剪辑里那么夸张,画面很干净,博主没有露脸,只露出肩膀以下的位置和一双手。 他站在镜子前,声音低沉:“很多人买训练服或者基础T恤时,会下意识选择小一码,觉得这样更显精神。但如果衣服限制了肩背活动,或者让你一直处在收紧状态,它就不是在修饰你,而是在消耗你。” 唐意舒原本准备看热闹,结果听着听着,表情慢慢变了。这人说得还挺正经。 视频继续。“健身也好,穿搭也好,都不应该让身体长期忍受不适。普通人训练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某种标准样子,而是为了让身体更健康、更舒服地生活。” 唐意舒趴在枕头上,眨了眨眼。 居然不是擦边。 甚至有点像居委会健康讲座升级版。 评论区粉丝还在玩梗。 【渡老师:买大一码。网友:他心里有我。】 【别的健身博主教我练胸,渡老师教我别勒着。】 【男妈妈今天也在担心我的肩颈。】 她又点开这个账号主页,里面的视频大多是健身、体态和基础穿搭,标题都很朴素。 【肩颈不舒服,先检查这三个日常习惯】 【基础款T恤为什么越洗越塌】 【不要把紧绷当成合身】 【通勤衬衫怎么选才不限制肩背】 【普通人健身,别先追求视觉效果】 视频风格非常统一。 不露脸。 不故作轻浮。 不制造焦虑。 甚至不带货。 唐意舒一口气刷了十几个。 越刷越觉得,这个一苇渡不太像擦边健身博主。 他不像在展示自己,更像在劝所有人和身体好好相处。 这点让她有些意外。 但意外归意外,职业病还是很快犯了。 刷到一条关于“基础内搭舒适度”的视频时,她皱起眉。 一苇渡在视频里说:“如果一件贴身穿的基础衣物让你长期不舒服,就应该及时更换。不要因为习惯了不适,就认为它是正常的。” 这句话本身没错。 可唐意舒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白天那个阿姨。 想起桂芬阿姨要退掉的无尺码内搭。 想起那些进店后先说“随便拿一件”的顾客。 她们不是不知道不舒服。 她们只是觉得: 没必要说。 不好意思说。 说了也麻烦。 有些人甚至会先怪自己身材变了,而不是怪衣服不合适。 唐意舒盯着评论框看了半天,手指比脑子快,直接打下一行字。 【你说得没错,但还是有点理想化。我家是开实体内衣店的,所以我知道很多阿姨不是不知道要舒服,是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舒服。尤其是中老年女性,买贴身衣物时最常说的不是“我要合适的”,而是“随便,能穿就行”。】 发完她就后悔了。 坏了,她一个毕业即失业、面试屡战屡败的小透明,半夜跑到十万粉丝健身博主评论区指点江山,这画面怎么看都很像互联网杠精。 果然,没多久,评论提醒开始跳。 【博主只是科普,又没说错吧?】 【怎么总有人拿个例反驳常识。】 【阿姨不好意思说,和博主说得有啥冲突?】 【这位姐妹火气好大。】 唐意舒看得火气真的大了。 她翻身坐起来,准备认真打一段。 结果还没发出去,评论区又多了一条阴阳怪气的回复。 【又来了,经典“我家开店所以我最懂”。】 紧接着有人附和。 【现在谁还去老街小店买啊?】 【博主讲的是科学穿搭,不是菜市场经验。】 【卖货的就别碰瓷专业科普了吧。】 唐意舒盯着屏幕,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能接受别人说她火气大。 也能接受别人不同意她。 但她不喜欢“菜市场经验”这几个字。 好像老街、小店、阿姨们那些真实的不舒服,在他们眼里都不算经验,不算样本,不算专业。只算一种上不了台面的噪音。 她抿着唇,打字: 【我没有说博主错。我只是说现实里很多人不是缺知识,是缺一个可以把不舒服说出来的场景。】 刚发出去,立刻又有人回。 【那你去开课呗。】 【别给博主评论区上价值。】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你的身材很曼妙。】 【嘉豪。】 唐意舒气笑了。 她刚要继续回,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新回复。 来自原博主。 一苇渡:【她说的有道理】 评论区像被按了暂停键。 几秒后,一苇渡又发了一条。 【这条评论提供的是线下真实场景。科普如果只停留在“应该怎么做”,却忽略了“为什么很多人做不到”,就不完整。】 唐意舒手指停住。 她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 一苇渡没有用很激烈的语气。 也没有直接骂粉丝。 但他这两句话很明确。 他在维护她。 评论区风向很快变了。 【渡老师说得有道理。】 【确实,我妈买衣服就是不好意思说。】 【我外婆也是,永远说随便,其实一点都不随便。】 【刚才有些人说话太冲了吧,人家也只是补充真实情况。】 唐意舒心里那点火气忽然散了一些。 她原本想退出评论区,下一秒,私信弹出提示。 一苇渡给她发了消息。 【抱歉,评论区里有些回复让你不舒服了。】 唐意舒挑了挑眉。 这人还会替评论区道歉? 她回复: 【粉丝行为,博主买单?】 对面很快回: 【我需要维护讨论秩序。】 唐意舒看着这句,笑了一下。 还挺官方。像品牌公关声明。 她打字:【你说话一直这么像开会吗?】 这次对面停了几秒。 【一苇渡:职业习惯。】 唐意舒来了兴趣。 【唐意舒:你什么职业?健身房教练?】 【一苇渡:不是。】 【唐意舒:服装行业?】 【一苇渡:算相关。】 唐意舒坐直了一点。 相关。 那就难怪他讲基础穿搭讲得这么细。 她想了想,又打字: 【唐意舒:你刚才为什么替我说话?】 【一苇渡:不是替你说话。】 唐意舒盯着屏幕。 【一苇渡:是你的评论确实提供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唐意舒刚才那点微妙的情绪立刻被按回去了。 也对。 人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只是因为她的评论有用。 这才合理。 毕竟她和他只是陌生网友。 一个健身穿搭博主。 一个毕业即失业的小店导购。 隔着手机屏幕和几千条评论,能有什么特别的? 唐意舒放松下来,反而更自在了。 【唐意舒:那我继续补充?】 【一苇渡:可以。】 【唐意舒:你不怕我又被你粉丝骂?】 【一苇渡:我会控评。】 唐意舒笑出声。 < p>【唐意舒:你说这话也好像在开会。】 【一苇渡:嗯。】 【唐意舒:你这个“嗯”很没有灵魂。】 【一苇渡:收到。】 唐意舒笑得更厉害,但她还是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认真发了过去。 【唐意舒:其实我今天店里就遇到一对母女。女儿想给妈妈买颜色年轻一点的基础内搭,但妈妈担心勒,又不好意思直接反驳女儿。】 她继续打字。 【唐意舒:很多人都这样。就一件衣服,就忍忍。就一点不舒服,就算了。可是贴身穿一整天,不舒服就是一整天。】 两个人最开始还是围绕基础衣物和真实顾客场景,后来慢慢开始聊到线下门店和线上科普的区别。 一苇渡说,很多科普内容最大的问题,是默认用户都有表达需求的能力。 唐意舒说,很多线下销售最大的问题,是默认顾客自己知道该怎么选。 一苇渡说,正确建议如果不能抵达真实场景,就会变成空话。 唐意舒说,真实场景如果不能被整理出来,就永远只能留在小店柜台后面。 发完这句话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好像一不小心说了句很像营销专业的话。 一苇渡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学过营销?】 唐意舒:“……” 她盯着这句,心想这人还挺敏锐。 【唐意舒:市场营销专业,应届毕业生,正在家里小店待业。】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唐意舒忽然有点后悔。 她不该跟一个刚认识的网友说这些。 显得很失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老街的声音。 她今天白天刚因为找工作的事和唐素兰别扭过。 唐意舒吸了吸鼻子,飞快打字。 【唐意舒:你别鼓励我了,没有公司会要我的。】 【一苇渡:试试嘛,不成功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唐意舒盯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唐意舒:那网友喊你男妈妈,你也别委屈了。你确实很会操心。】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唐意舒几乎能想象对方冷着脸盯着手机。 终于,他回: 【一苇渡:早点休息。】 【唐意舒:你看,又开始了。】 【一苇渡:明天你要早起开店,还要投简历。】 唐意舒手指一顿。 【唐意舒:知道了,渡老师。】 【一苇渡:晚安。】 唐意舒看着“晚安”两个字,心情莫名愉快了一点。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 虽然她依然没找到工作。 依然是营销专业毕业即失业的咸鱼。 依然明天要下楼去店里卖基础内搭。 但至少今晚,她想说的那些话,被另一个人认真听完了。 这个世界也有点没那么糟。 她睡着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城市另一端,灯光明亮的高层公寓里,江旭白坐在书桌前,整理完今晚视频评论区的反馈。 他打开一个文档。 文档标题是: 【熟龄女性基础内搭项目:真实场景补充】 他把唐意舒评论里的几句话复制进去。 “不是不知道要舒服,是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舒服。” “最常说的不是我要合适的,而是随便,能穿就行。” “就一件衣服,所以忍忍算了。” 江旭白看了片刻,在下面新建一行备注: 【线下小店导购反馈,具备进一步访谈价值。】 他没有再写别的。 保存。 关灯。 睡觉。 3. 第 3 章 唐意舒第二天醒来时,手机差点被消息震到没电。她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整个人瞬间清醒。 评论提醒:99+ 私信提醒:37 新增粉丝:126 唐意舒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只想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她点开原视频评论区。果然,昨天那条评论已经被顶到了前排。 一苇渡后来回复的那几句话也挂在下面。 因为博主亲自下场,评论区风向比昨晚好了一点。 但也只是好了一点。有人继续阴阳怪气。 【现在卖货的都开始讲用户洞察了。】 【博主给面子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专家了。】 【小店导购也能指导专业科普,互联网真平等。】 唐意舒面无表情地看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 三秒后,她又把手机拿出来。 人类的好奇心,真是对自己最大的伤害。 她点开私信。 有几条是网友来道歉的,说昨晚评论太冲。 有几条是来请教妈妈买基础内搭怎么选的。 还有几条很离谱。 【姐妹,你真的是开店的吗?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妈买的这个款?】 【你家店在哪里?能网购吗?】 【你和渡老师认识吗?我怎么感觉他对你态度不一样?】 唐意舒看到最后一条,差点笑出声。 网友真的很会脑补,人家只是维护评论区秩序,态度哪里不一样? 她和一苇渡,撑死算是昨晚围绕“阿姨为什么不好意思说不舒服”进行了一场线上学术交流。 而且对方说话冷静得像在写会议纪要。 这种人就算态度不一样,也大概是不一样地公事公办。 唐意舒正想退出,一苇渡的私信弹了出来。 【昨晚的评论区,我已经处理了一部分。】 唐意舒看着这句话,慢慢坐起来。 【唐意舒:处理?】 【一苇渡:删了人身攻击和无意义嘲讽。】 【唐意舒:你还真控评啊?】 【一苇渡:维护讨论环境。】 她正准备继续逗两句,门外忽然传来唐素兰的声音。 “唐意舒!太阳晒到隔壁刘叔鞋摊了!” 唐意舒立刻把手机扣下。 “起了起了!” 唐素兰推门进来,看见她头发乱糟糟、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皱眉:“昨晚又熬夜?” “没有。”唐意舒一本正经,“我在进行互联网市场观察。” 唐素兰把一件叠好的T恤扔到她床上:“说人话。” “刷视频。” “刷到工作了吗?” 唐意舒:“……” 亲妈总能精准攻击。 唐素兰看她表情,哼了一声:“赶紧洗漱,下楼帮忙。今天新到一批货,你把尺码分一下。” 唐意舒拖长声音:“知道了,唐老板。” “少贫。” 唐素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昨天那个穿白衬衫的小姑娘,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她妈穿着舒服,想再买两件。” 唐意舒抱着被子,骄傲地扬起下巴:“看见没?营销专业,闭环了。” 唐素兰:“先把脸洗了再闭环。” 早上九点,素兰服饰开门。 唐意舒刚把新货搬出来,桂芬阿姨就端着搪瓷杯进来了。 “囡囡啊,我听你妈说,你昨晚在网上跟人吵架了?” 唐意舒正在剪包装袋,手一抖。 “唐女士!” 柜台后的唐素兰头也不抬:“我就说你熬夜刷视频,没说你吵架。” 桂芬阿姨坐到门口小板凳上:“那不就是吵架?现在年轻人在网上不就是吵吵闹闹嘛。” “不是吵架。”唐意舒纠正,“是讨论。” “讨论赢了吗?” 唐意舒沉默一秒。 “博主下场维护我了。” 桂芬阿姨眼睛立刻亮了:“男的女的?” 唐意舒:“……” 她就知道。 “男的。” “多大?” “不知道。” “做什么的?” “健身穿搭博主。” 桂芬阿姨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上下打量唐意舒,表情逐渐复杂。 “囡囡啊,你现在求职压力这么大,阿姨能理解。但是网上这些健身男博主,看看就行,别真信。” 唐意舒差点被气笑。 “阿姨,他是正经博主。” 桂芬阿姨一脸“我懂”。 “现在不正经的也都说自己正经。” 唐意舒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条街的阿姨们气出工伤。 上午十点多,店里陆续来了几个顾客。 唐意舒一边帮忙拿货,一边还得时不时看手机。 不是她不专心。 是昨晚那条评论还在发酵。 有人开始在评论区讲自己妈妈、外婆、婆婆买贴身衣物的经历。 越讲越具体。 有人说妈妈网购了一堆“无尺码”,最后全塞进衣柜。 有人说外婆只肯买最便宜的,其实是怕被子女说乱花钱。 有人说婆婆总是说“都这个年纪了”,好像一过五十,舒服和好看都成了不该要的东西。 唐意舒看着看着,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些话,她在素兰服饰听过很多年。 可当它们从不同账号、不同城市、不同家庭里冒出来时,她才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老街小店里的个别现象。 这是一种很普遍,却很少被认真说出来的事。 中午店里没客人,唐素兰煮了两碗青菜肉丝面。 唐意舒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吃面,一边打开招聘软件。 今天依然没有新消息。 她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面。 唐素兰瞥她:“又看工作?” “嗯。” “没有?” “有。”唐意舒把手机举给她看,“系统提醒我完善简历,提高曝光。” 唐素兰看了一眼:“怎么完善?” 唐意舒认真说:“可能需要在自我评价里写,本人身高一米六五,性格稳定,可承受长时间已读不回。” 唐素兰被她气笑:“你就贫吧。” 唐意舒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妈,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把小店经历从简历里删了?” 唐素兰动作一顿:“为什么?” “有的面试官看到我毕业后一直在店里帮忙,就觉得我不是正经工作经验。”唐意舒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青菜,“他们问我做过什么项目,我说做过社 群维护、顾客分层、促销活动,他们表情就像我在把卖秋裤包装成商业模式。” 唐素兰没笑。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女儿:“那你自己觉得呢?” 唐意舒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素兰服饰不是大公司。 没有漂亮的办公区,没有规范系统,没有写着ROI、GMV、用户增长的报表。 她做过的事情也很琐碎,帮唐素兰把老顾客拉进微信群,根据季节提醒阿姨们换薄款、厚款,做过几次满减活动,帮老顾客记录尺码和偏好,甚至还给几位不太会网购的阿姨拍过货品照片。 这些说出来,好像都不够高级。 可它们又确实是她一点点做过的。 她闷声说:“我不知道。” 唐素兰看了她一会儿,说:“囡囡,妈不懂你们那些大公司的词。但我知道,一个人能让顾客下次还愿意进门,就不是没本事。” 唐意舒抬头。 唐素兰语气很平静:“你要是真把小店经历删了,就等于先替别人看不起自己。” 唐意舒低头搅了搅面汤,嘴硬道:“唐女士,您今天金句含量超标了。” 唐素兰白她一眼:“吃面。” 下午,唐意舒没有删简历。 她反而重新打开文档,把“素兰服饰临时导购”那一栏改了。 原来写的是: 协助门店销售,负责顾客接待、货品整理、社群维护。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删掉,重新写: 负责中老年女性基础服饰及贴身衣物销售接待,基于长期线下沟通,积累熟龄女性尺码选择、穿着舒适度、购买顾虑及家庭代际购买决策相关一线经验;协助维护老顾客社群,参与货品陈列、复购提醒及节令促销。 写完之后,她自己先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 这还是卖衣服吗? 她把这段发给一苇渡。 【唐意舒:你帮我看看,这么写会不会显得我像诈骗?】 对面隔了几分钟才回。 【一苇渡:不诈骗。】 【唐意舒:那你觉得小店经历真的能写进简历?】 【一苇渡:能。】 【唐意舒:理由?】 【一苇渡:你有真实顾客沟通经验。】 【一苇渡:有长期复购关系观察。】 【一苇渡:有家庭购买决策场景。】 【一苇渡:有线下反馈处理经验。】 唐意舒看着这一串话,心里逐渐安静下来。 她小声念了一遍。 真实顾客沟通。 长期复购关系。 家庭购买决策。 线下反馈处理。 同样一件事,她自己说出来是“在家帮忙卖衣服”。 一苇渡说出来,像是终于被翻译成了一种她也能拿得出手的语言。 她打字: 【唐意舒:你是不是很会写简历?】 【一苇渡:看过一些。】 【唐意舒:那你现实里不会是HR吧?】 【一苇渡:不是。】 【唐意舒:等等,你昨天说你算是服装行业,那你算不算是品牌方?】 【一苇渡:差不多。】 唐意舒恍然。 她就说普通健身博主不会这么在意基础衣物、版型和用户反馈。原来是行业相关人士。 4. 第 4 章 另一边,舟行健康服饰有限公司二十七层会议室里,江旭白放下手机,看向屏幕上的项目资料。 会议桌上坐着六七个人,林珊正在汇报熟龄女性基础内搭项目的前期方案。 “目前我们的用户分层主要集中在四十岁到六十五岁女性,购买渠道以线上旗舰店、电商平台和部分线下集合店为主。现阶段问题集中在三个方面:尺码退换率偏高、评价中舒适度反馈不稳定、内容端转化效率低。” 她切到下一页。 “我的判断是,产品本身问题存在,但更大的问题是表达方式。我们目前的内容依然偏年轻化,熟龄用户接受度有限。” 江旭白低头翻资料。 林珊继续说:“但如果要单独切熟龄线,前期投入会比较重。我们需要更多有效样本,而不是单纯依赖客服反馈。” 电商负责人周鸣靠在椅背上:“有效样本说得容易。熟龄用户线上表达意愿本来就低,问卷回收质量也一般。线下调研成本又高。” “所以我建议找第三方调研公司。”林珊说。 江旭白终于开口:“第三方报告已经看过三版。写得都正确,也都没什么用。” 周鸣笑了一下:“江总,这话有点伤人。” 江旭白看向他:“你觉得有用?” 周鸣立刻闭嘴。 林珊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江旭白把手里的资料合上。 “找真正站在柜台后面的人。” 会议室里有人一愣。 林珊看着他:“线下导购?” “对。” 周鸣下意识说:“导购经验会不会太零散?我们要的是可规模化的用户洞察,不是门店故事。” 江旭白看了他一眼。 “故事整理之后,就是洞察来源。” 周鸣没再说话。 林珊若有所思。 江旭白继续说:“下一轮招聘,用户运营和内容岗位,把有线下门店经验的人也纳入筛选。尤其是接触过熟龄女性基础服饰和贴身衣物销售的人。” 人事负责人陈屿点头:“我回去看一下简历池。” 会议结束后,林珊留下来。 “你突然提线下导购,是因为账号评论区?” 江旭白抬眼。 林珊知道他有个健身穿搭账号,公司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她算一个。 她平时并不评价老板的业余爱好,只偶尔把那当成观察用户内容反馈的渠道。 江旭白没有否认。 “昨晚有一条评论,提供了很有价值的真实场景。” 林珊问:“靠谱吗?” “未必全面。”江旭白说,“但真实。” 林珊沉默片刻:“真实不代表可用。” “所以要进一步访谈。” 林珊点点头。 这句话她认同。 江旭白这个人,工作里很少掺杂私人情绪。 这也是林珊愿意和他共事的原因。 晚上六点,素兰服饰又忙过一波。 唐意舒帮唐素兰把最后一个顾客送走,正准备去后面喝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一苇渡,拿起来看。 不是。 是招聘软件消息。 【舟行健康服饰有限公司:您好,我们查看了您的简历,认为您的经历与用户运营助理岗位较为匹配,诚邀您参加初面。】 唐意舒盯着这条消息,整个人静止了。 唐素兰从柜台后抬头:“怎么了?” 唐意舒慢慢抬头。 “妈。” “嗯?” “有公司约我面试。” 唐素兰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唐意舒低头看了好几遍,“舟行健康服饰,用户运营助理。” 桂芬阿姨正好进来拿落下的购物袋,一听这话,立刻拍手。 “哎哟!我就说我们囡囡有出息!” 唐意舒还没来得及高兴,桂芬阿姨已经开始发挥。 “哪天面试?穿什么去?要不要阿姨给你做个发型?我认识一个理发店老板,吹头很蓬松!” 唐意舒:“阿姨,倒也不用这么隆重。” 唐素兰却已经开始认真思考:“明天我给你熨那件浅蓝衬衫。裤子穿黑的,精神。” 唐意舒看着她们一左一右比自己还激动,忽然有点想笑。 也有点紧张。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家主动说“经历匹配”的公司。 不是“综合评估”。 不是“再联系”。 是经历匹配。 她把那条消息截图,发给一苇渡。 【唐意舒:我收到面试了!】 一苇渡过了一会儿才回。 【恭喜。】 唐意舒盯着这两个字。 明明只有两个字,她却莫名开心。 【唐意舒:而且我刚改完简历就有面试,是不是说明你指导得还行?】 【一苇渡:说明你的经历本来就有价值。】 唐意舒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唐意舒:渡老师,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做就业指导。】 【一苇渡:不做。】 【唐意舒:为什么?】 【一苇渡:容易误人子弟。】 唐意舒笑出声。 她正要继续回,招聘软件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初面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她呼吸一顿。 明天。 这么快。 她忽然有点慌。 【唐意舒:完了,明天上午就面。】 【一苇渡:准备三个问题。】 【唐意舒:哪三个?】 【一苇渡:你做过什么。】 【一苇渡:你为什么这样做。】 【一苇渡:这些经验能为岗位解决什么问题。】 唐意舒看着这三句话,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认真回: 【唐意舒:收到。】 这次轮到一苇渡停顿。 【一苇渡:你也开始像开会了。】 【唐意舒:近墨者黑。】 【一苇渡:早点休息。】 【唐意舒:知道了,男……】 她打到一半,忽然停住。 想起对方昨天对那个称呼的明显抗拒,唐意舒坏心眼地把后半句删掉,重新发: 【唐意舒:知道了,渡老师。】 对面回: 【晚安。】 唐意舒把手机放下,坐在小店柜台后,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唐素兰正在替她找明天要穿的衬衫。 桂芬阿姨已经开始在老姐妹群里宣布“我们囡囡明天要去大公司面试”。 老街外面,水果店老板还在喊最后一批桃子便宜卖。 这一切都很吵,很乱。很像她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 可是今天,唐意舒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些吵吵闹闹的东西,不一定是她简历上的缺点,它们也 可能是她的来处,是她能拿去面试桌上的东西。 城市另一端,江旭白坐在办公室里,收到陈屿发来的简历筛选表。 他点开。 第一份简历上,名字写着: 唐意舒。 市场营销专业。 素兰服饰。 熟龄女性基础服饰及贴身衣物销售接待经验。 江旭白的视线在“素兰服饰”四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并不知道,这就是昨晚那个评论区里的“小店导购”。 但他看见简历里那段关于熟龄女性购买顾虑、家庭代际购买决策和线下反馈处理的描述,还是停下了翻页的手。 片刻后,他在简历右上角做了一个标记。 唐意舒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唐素兰已经把她要穿的衣服挂在了门背后。 浅蓝色衬衫。 黑色直筒裤。 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小皮鞋。 唐意舒坐在床上,盯着那一整套装备看了半天。 “妈。” 门外唐素兰正在煎鸡蛋:“干什么?” “你这是给我准备面试,还是准备让我去参加区里优秀青年表彰?” 唐素兰头也不回:“少废话,赶紧洗脸。” 早餐和平时一样。 白粥、煎蛋、青菜包,还有一小碟酱黄瓜。 唐意舒看着桌子:“唐女士,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买一根油条两个大饼?” 唐素兰瞪她:“酱瓜鸡蛋加菜包,不也是100?” 唐意舒叼着包子:“好好好,毕竟我只是初面。” “初面也是面。”唐素兰说,“正常发挥就行。别紧张。” 唐意舒点头。 三秒后,唐素兰又说:“但也别太放松。你有时候嘴太快。” 唐意舒:“……” 亲妈的鼓励,永远带着风险提示。 吃完早饭,唐素兰又把一只小红保温杯塞进她包里。 唐意舒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印着八个金色大字: 素兰服饰,贴心到家。 她沉默两秒,把杯子拿出来。 “妈,这个不行。” 唐素兰皱眉:“怎么不行?里面是温水。你一紧张就胃不舒服。” “不是温水不行。”唐意舒深吸一口气,“是这个杯子太有企业文化了。” 唐素兰:“企业文化多好啊,一看就是有根的人。” 唐意舒:“妈,人家大公司不一定欣赏这种根。” 唐素兰把杯子重新塞进去:“爱拿不拿。” 唐意舒挣扎失败。 于是,上午八点半,她带着一份简历、几张证件复印件、一颗不太稳定的心,和一个红得十分醒目的保温杯,踏上了去舟行健康服饰有限公司的地铁。 地铁上,她又把昨晚准备的三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做过什么。 你为什么这样做。 这些经验能为岗位解决什么问题。 这是“一苇渡”昨晚帮她理的思路。 比她之前背的那些“我性格开朗,抗压能力强”有用得多。 唐意舒打开手机,想给一苇渡发句“我出发了”。 字打到一半,又删掉。 不行。 不能显得她太依赖网友。 她只是去面试。 又不是上战场。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三秒后,又拿出来。 【唐意舒:我出发了。】 5. 第 5 章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 她把手机收起来,跟着人群走出去。 舟行健康服饰有限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 大堂明亮,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小姐姐笑容标准,连空气里都像飘着“请保持专业”的味道。 唐意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又想起包里的红色保温杯。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前台核对完信息,给她一张访客贴。 “唐小姐,面试在二号会议室,请这边走。” “谢谢。” 唐意舒跟着前台往里走。 办公区比她想象中还大。 玻璃隔断,开放工位,墙上挂着品牌海报,模特穿着剪裁简洁的家居服和基础内搭,文案写得很高级: 让身体回到舒适状态。 唐意舒看到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 这句挺像一苇渡会说的。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能什么都往网友身上联想。 世界上的服饰公司那么多,总不能她面试的这一家刚好和他有关系。 前台把她带到会议室门口。 “请稍等,面试官马上到。” 会议室不大。 白色长桌,几把灰色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 唐意舒坐下后,把简历从包里拿出来,又下意识摸到那个红色保温杯。 她犹豫了一下。 拿出来? 不拿出来? 拿出来显得不太都市白领。 不拿出来,她一紧张胃又真的容易不舒服。 最后,她把装着杯子的包放在了脚边。 很好。 既拥有母爱,又不正面展示。 两分钟后,会议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白衬衫配西装裤,妆容精致,神情干练。 男人年轻些,戴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女人先开口:“唐意舒?” 唐意舒立刻站起来:“您好,是我。” “林珊,熟龄女性项目组负责人。”女人坐下,“这位是人事同事,陈屿。” 陈屿笑了笑:“你好。” 唐意舒礼貌点头:“两位老师好。” 林珊低头翻她的简历。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唐意舒耳朵里被无限放大。 林珊看完第一遍,抬眼。 “市场营销专业,应届毕业生。” “是。” “毕业后一直在家里的服饰店帮忙?” “是。” 林珊笔尖点了点简历上的那一栏。 “你这里写,负责中老年女性基础服饰及贴身衣物销售接待,积累熟龄女性尺码选择、穿着舒适度、购买顾虑及家庭代际购买决策相关一线经验。” 她念得很平静,唐意舒听得却有点心虚。 这段话是她昨天下午改的,当时觉得很有气势。 现在被面试官逐字念出来,忽然觉得像把老街小店套上了西装。 林珊抬头问:“这段是你自己写的?” 唐意舒点头:“是。” “为什么这么写?” 这个问题比“自我介绍一下”吓人多了。 唐意舒停了两秒,决定实话实说。 “因为我以前写得太像普通导购了。” 林珊眉梢微动。 陈屿低头记了一笔。 唐意舒继续说:“但后来我发现,我在店里做的事,不只是把衣服卖出去。很多时候,我是在判断顾客真正想说但没说出口的需求。” 林珊看着她:“举例。” 唐意舒心里一紧。这个词很短,却很有压迫感。 于是她把昨天那对母女的事讲了一遍。 女儿想给妈妈买颜色年轻的基础内搭。母亲担心勒,却不好意思直接反驳。 最后说“就一件衣服”。 唐意舒说到这里,语速慢了下来。 “我觉得这句话很典型。很多熟龄女性在买贴身衣物时,会把不舒服归成小事。她们不是没有需求,而是习惯把需求放低。” 林珊没有立刻说话。 陈屿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珊问:“你怎么判断这不是个例?” 唐意舒早就知道会被问到这个。 她吸了口气:“因为这类情况在我们店里反复出现。比如顾客进门第一句话常常不是问适不适合,而是问便不便宜;子女代买时,年轻人的审美会影响长辈表达;很多顾客买回去不舒服,也不一定会主动退,而是放在柜子里。” 林珊继续问:“你有记录吗?” 唐意舒一顿。 “没有完整数据记录。” 林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唐意舒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短板被精准按住。 她没有硬撑:“这也是我目前不足的地方。”唐意舒说,“在小店里,很多经验是口头和记忆里的。我能察觉问题,但还不够会把它变成结构化数据。” 陈屿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林珊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是真诚,还是面试话术。 唐意舒继续说:“所以我想做用户运营。一方面是我确实有一线沟通经验,另一方面是我想学会把这些经验整理成可以被团队使用的东西。” 林珊低头,在简历上写了几个字。 唐意舒看不清,但她觉得,自己大概没有死得太难看。 接下来是几个常规问题。 为什么选择舟行。 对熟龄女性基础内搭项目有什么理解。 做过哪些社群维护。 如何处理顾客负面反馈。 唐意舒尽量不把答案说得太飘。 她讲素兰服饰的老顾客微信群,讲节气换季提醒,讲唐素兰如何记住每个阿姨的尺码和偏好,讲有些顾客不愿意当面说不合适,却会在晚上偷偷发消息问能不能换。 林珊偶尔追问。 “如果把这个社群放大到品牌层面,你觉得问题是什么?” “如何避免用户只把你们当客服,而不是内容触点?” “熟龄用户不主动表达,你怎么激发反馈?” 唐意舒被问得几次卡住。 但卡住之后,她没有乱编。 她会说: “这个我现在还没完全想清楚。” 或者: “如果是小店,我会这样做。但放到品牌规模,可能需要改。” 林珊的眼神从最开始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思考。 面试到最后,陈屿忽然问:“你学市场营销,为什么没有优先去互联网公司或者快消品牌?” 唐意舒心里想:因为人家不要我。 嘴上沉默了一秒,说:“投过。” 陈屿笑了下:“结果不理想?” 唐意舒也笑:“非常不理想。” 唐意舒说: “我一开始也觉得,营销专业就应该去看起来更像营销的地方。后来面试多了,发现自己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说,而是说的东西太空。” 她顿了顿。 “在店里这段时间,我才发现,用户不是报告里长出来的。真正的需求有时候很碎,很不体面,也不一定会用好听的话说出来。所以我现在反而觉得,小店这段经历不是绕路。” 她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把这句话说给别人,也说给自己听。 “它可能是我离真实用户最近的一段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屿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林珊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合上简历。 “今天先到这里。” 唐意舒立刻站起来:“谢谢两位老师。” 林珊说:“后续人事会通知结果。” 这句话唐意舒听过无数遍。 她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保持微笑。 “好的,谢谢。” 她收拾东西时,脚不小心碰到包。 包一歪。 那个红色保温杯滚了出来。 咚。 非常响亮。 非常醒目。 杯身上八个金色大字在会议室白光下熠熠生辉: 素兰服饰,贴心到家。 唐意舒弯腰捡杯子,恨不得把自己也一起塞进包里。 陈屿显然忍住了笑。 林珊看着那个杯子,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问:“你们店的?” 唐意舒硬着头皮:“是。十周年纪念杯。” 林珊点点头:“挺有记忆点。” 唐意舒分不清这算夸奖还是评价。 她只能干笑:“我们店企业文化比较外放。” 陈屿终于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唐意舒抱着杯子逃出会议室时,觉得自己整个应届生尊严都留在了里面。 走出公司大楼,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站在路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里有唐素兰的消息。 【面完了吗?】 唐意舒回: 【面完了。】 唐素兰秒回。 【怎么样?】 唐意舒想了想。 【不知道】 唐素兰回了一个语音。 唐意舒点开。 唐素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没事,回来吃饭。” 唐意舒又点开一苇渡的对话框。他没有回复那条【我出发了】的消息。 【唐意舒:面完了。】 她收起手机,准备回家。 舟行健康服饰会议室里,林珊把唐意舒的简历放到一旁。 陈屿问:“你觉得怎么样?” 林珊说:“表达不够成熟,缺少数据意识,项目经验也弱。” 陈屿点头。 下一秒,林珊又说:“但她的案例很鲜活。” 陈屿笑了笑:“我也觉得。” 林珊看着简历上“素兰服饰”四个字,若有所思。 “她有一点难得。” “什么?” “她不是站在品牌角度想象用户。”林珊说,“她是真的站在柜台后面听过那些话。” 陈屿点点头:“那进复面?” 林珊拿起笔,在简历右上角写了两个字。 复面。 “让江总看一眼。”她说,“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他抓的。” 6. 第 6 章 回到店里,唐意舒正在帮唐素兰拆新到的薄款家居裤,手机忽然响了。 陌生号码。还是固定电话! 她心脏猛地一跳。 接起电话时,她声音都比平时端正了三分。 “您好。” 电话那头是舟行人事温和的声音。 “唐小姐您好,这里是舟行健康服饰。恭喜您通过初面,我们想邀请您参加明天上午十点的复面,请问您这边方便吗?” 唐意舒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唐素兰察觉不对,抬头看她。 唐意舒深吸一口气。 “方便。” “好的。那祝您生活愉快,明天见。” 她挂断电话后,还没来得及告诉唐素兰,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苇渡。 【一苇渡:有结果了吗?】 唐意舒盯着这条消息,莫名觉得时机巧得有点离谱。 但她现在太高兴,没空多想。 她飞快打字: 【唐意舒:我进复面了!】 【一苇渡:恭喜。】 唐意舒第二天醒来时,第一件事不是睁眼。 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 早上七点零八分。 没有新的招聘消息。 没有一苇渡的新回复。 只有唐素兰六点五十九分发来的一条微信。 【起床。】 七点零一分又一条。 【快起床!】 七点零五分第三条。 【你要是复面迟到,我就把你的简历贴店门口!】 唐意舒盯着那三条消息,亲妈的爱,有时候很像威胁。 她坐起来,门外传来唐素兰的声音。 “唐意舒!醒了吗?” 唐意舒拖长声音:“醒了!” “醒了就起来!今天复面!” “知道了!” 她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算太差,就是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 唐意舒对着镜子拍了拍脸。 “冷静。” “你只是去复面。” 早餐吃到一半,唐素兰把昨天那个红色保温杯推过来。 唐意舒抬头:“又带?” “带。” “妈,今天复面,我要见的应该是项目总负责人。”唐意舒表情严肃,“这种级别的人,不一定能理解我们素兰服饰的企业文化。” 唐素兰面不改色:“那就让他理解一下。” “……” 唐意舒败下阵来。 她把保温杯装进帆布包,又反复确认简历、身份证复印件、笔记本都带了。 临出门前,唐素兰忽然叫住她。 “囡囡。” 唐意舒回头。 唐素兰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拿着刚拆开的货品单。 她平时总是风风火火,此刻却难得认真。 “复面的时候,别老想着自己不够好。” 唐意舒一怔。 唐素兰说:“你就是从小店出来的。别人问,你就大大方方讲。咱们小店卖出去的每一件衣服都对得起人。” 唐意舒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太煽情,最后只笑了一下。 “知道了,唐老板。” 从老街到舟行健康服饰,要坐八站地铁。 唐意舒一路上都在看昨晚重新整理的复面提纲。 第一页是她自己的经历。 第二页是几个典型顾客案例。 第三页是她对熟龄女性基础内搭项目的理解。 标题写得很朴素: 【让她们愿意说出来】 这是她昨晚想了很久才写下的。 可一想到等会儿要坐在项目总负责人面前讲,唐意舒又开始紧张。 她打开和一苇渡的聊天框。 对话还停留在昨天一苇渡的那条【恭喜】。 她打了一些字,想了想,还是没有发送。 走进舟行健康服饰所在写字楼时,她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前台还是昨天那位。 “唐小姐,您好。复面在三号会议室,请跟我来。” 三号会议室比昨天大。 靠窗,采光很好,长桌另一端已经坐了两个人。 林珊。 陈屿。 还有一个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 他穿黑色衬衫,深灰西裤,肩背挺直,身形很高。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侧。 唐意舒脚步停了一下。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这人看起来不像项目负责人,像项目本身成精了。 陈屿先看见她,笑了一下。 “唐小姐,来了?” 唐意舒立刻回神:“陈老师好,林经理好。” 窗边的男人转过身。 唐意舒终于看清他的脸。 眉眼很深,鼻梁高,看人时没什么多余情绪。 他手里拿着她的简历。 黑色钢笔压在纸页上。 林珊介绍:“这位是项目总负责人,江旭白。” 唐意舒站直。 “江总好。” 江旭白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坐。” 只有一个字。 复面开始。 林珊先简单说明:“今天主要围绕你昨天提到的线下小店经验,再深入聊一下。你不用太紧张,按真实情况说。” 唐意舒点头:“好。” 江旭白低头看简历。 他的手指停在“熟龄女性基础服饰及贴身衣物销售接待经验”那一行。 林珊开口:“昨天你说,很多熟龄女性不是没有需求,而是习惯把需求放低。今天你能不能具体说一下,这种‘放低需求’表现在哪些环节?” 这是她准备过的问题,唐意舒稳了稳心神。 “我观察到主要有三个环节。”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第一,很多阿姨不会说自己要买舒服的,而是说便宜点、随便点、能穿就行。她们把需求先压成价格。” 林珊点头。 唐意舒继续说:“第二,选择时,如果有子女陪同,子女的审美和判断会影响她们表达。比如女儿说这件显年轻,妈妈就算担心不舒服,也可能不说。” “第三,即使穿着不舒服,她们也未必会退换。一方面觉得麻烦,一方面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身材不对。” 林珊问:“这些来自你个人观察,有没有可验证的方法?” 唐意舒停了一下,这是她昨天的短板。 她没有回避:“目前我自己没有完整数据。但可以通过几个方式验证。” 唐意舒说:“第一,收集客服和售后里关于尺码、肩带、底围、闷、不想穿等关键词的反馈。第二,做线下小范围访谈,但不要一上来问标准问题,可以从购买经历开始。第三,找一批真实熟龄用户做样衣试穿,记录她们第一次反馈和一天后反馈的差异。” 江旭白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复面开始后,他第一次抬眼看她。 唐意舒刚好对上他的视线,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像上课走神时突然被老师点名。 她立刻低头看笔记。 江旭白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记录一天后反馈?” 唐意舒抿了抿唇。 “因为有些不舒服不是试穿时候就能发现的。” 江旭白看着她。 她继续说:“店里很多顾客当场试的时候,会说还可以。但穿半天之后,肩膀勒不勒,侧边磨不磨,坐下会不会卷边,才会明显。尤其是贴身穿的基础衣物,短时间试穿不代表真实穿着体验。” 陈屿在旁边写字的手明显快了一点。 林珊看向江旭白。 江旭白神色没变,只在简历边缘写了几个字。 接下来,陈屿问了她几个偏执行的问题。 如果让她做一场社区访谈,她会怎么开场? 如果顾客不愿意说不舒服,她怎么引导? 如果用户表达和产品团队判断冲突,她怎么处理? 唐意舒答得不算漂亮。 她说:“我可能会先问她平时在哪里买,不会直接问她哪里不舒服。” 她说:“很多阿姨一开始不说,是因为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要让她知道,这不是挑剔。” 她说:“如果用户表达和产品判断冲突,我会先记录原话,不急着翻译成我们想听的话。”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不像面试答案。 太小店了。 根本不像写字楼。 可会议室里的三个人都没有打断她。 江旭白甚至问了一句:“你说的‘ 不急着翻译’,什么意思?” 唐意舒想了想。 “就是不要太快把顾客的话变成公司内部标签。” 她举例:“比如一个阿姨说‘穿着闷’,我们可以把它归成面料透气性问题。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可能包含了尺码太紧、夏天出汗、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出汗多,甚至是她觉得这个年纪谈这些很尴尬。” “如果只记一个‘透气性差’,可能会漏掉真正的问题。” 江旭白问她:“你学过用户研究?” 唐意舒很诚实:“没有系统学过。” “那这些是谁教你的?” 唐意舒一怔。 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居然是一苇渡。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不对。 这些不是一苇渡教她的。 一苇渡只是帮她把话理出来。 真正教她这些的,是唐素兰。 是素兰服饰。 是那些进店时先看价格牌、试衣时不好意思说勒、买完之后隔两天才发微信问能不能换的阿姨们。 唐意舒轻声说:“我妈。” 江旭白看着她。 唐意舒说:“我妈开店二十多年,她不是专业用户研究,但她很会听人说话。她不会一上来问尺码,会先问今天菜价贵不贵,家里孩子忙不忙,最近睡觉热不热。” 江旭白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平时看健身或穿搭类账号吗?” 唐意舒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这里。 她愣了一下:“看一点。” 林珊也看向江旭白。 这个问题不在常规复面范围内。 江旭白神色如常:“最近有没有看过相关内容?” 唐意舒犹豫了。 她想起一苇渡。 想起前几天评论区的事情。 但面试里说自己半夜刷男网友视频,听起来不是很稳重。 于是她选择保守表达。 “看过一些基础穿搭和体态类内容。” 江旭白问:“怎么看?” 唐意舒:“有些内容有用。” 江旭白的笔尖轻轻点了一下纸面。 确认了。 不需要再问。 她就是那条评论的主人。 但江旭白没有表现出来。 也没有继续追问。 这不是合适的场合。 林珊看了一眼时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们的吗?” 这是面试尾声的标准问题。 唐意舒来之前准备过几个体面问题。 比如项目组未来规划。 比如岗位培养机制。 比如公司对新人期待。 可这一刻,她忽然想问一个更真实的问题。 她看向林珊,又看向江旭白。 “我想问,如果我进入这个岗位,我的小店经验真的会被当成优势吗?” 林珊像是在判断唐意舒问的是职场待遇,还是自我怀疑。 江旭白先开口。 “不会。” 唐意舒心里猛地一沉。 下一秒,他继续说: “它只会被当成起点。” 唐意舒怔住。 江旭白看着她,语气平稳。 “经验本身不是优势。能把经验整理成判断、方法和结果,才是优势。” 他放下笔。 “你现在有前半段,缺后半段。” 这句话唐意舒听懂了。 你有东西。 但还不够。 你需要把它变成能被团队使用的能力。 唐意舒握了握手里的笔,点头。 “我明白了。” 复面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 唐意舒起身道谢,收拾东西。 这一次,她十分谨慎地把红色保温杯牢牢抓在手里。 绝不让它再次滚出来代表素兰服饰发言。 陈屿送她到门口。 临出会议室前,江旭白忽然开口。 “唐意舒。” 她回头:“江总?” 江旭白看了眼她手里的保温杯。 “杯子不错。” 唐意舒:“……” 陈屿低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林珊面无表情地喝水。 唐意舒握着红色保温杯,努力维持求职者最后的体面。 “谢谢江总。” 7. 第 7 章 唐意舒收到录用电话的时候,正在素兰服饰后面的小仓库里找一箱浅色秋衣。 她蹲在地上,一手扶着纸箱,一手掏手机,又看到了那个虽然没有记录在通讯录里,但是眼熟的固定电话号码。 “唐小姐您好,这里是舟行健康服饰。恭喜您通过复面,我们这边想正式向您发放用户运营助理岗位的录用通知,请问您是否方便下周一入职?” 唐意舒蹲在仓库地上,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对方很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恭喜您通过复面。” 唐意舒握着手机,盯着面前那个写着“女士薄款高领,XL”的纸箱。 半晌,她才小声说:“方便。” 挂了电话,她在仓库里又蹲了三秒。 然后突然站起来,头顶“咚”一声撞上货架。 外面唐素兰听见动静,立刻喊:“唐意舒!你又在里面拆家啊?” 唐意舒捂着头走出来。 唐素兰看她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手机,表情一下变了。 “怎么了?没过?” 唐意舒摇头。 唐素兰一愣。 唐意舒吸了吸鼻子,说:“过了。” 唐素兰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计算器按到一半,半天没动。 唐意舒努力保持一个成年人应有的镇定:“舟行录用我了。下周一入职。” 坐在门口喝茶的桂芬阿姨直接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哎哟!我就说我们囡囡有出息!” 她嗓门太大,隔壁水果店老板都探出头。 “什么有出息?” 桂芬阿姨立刻抢答:“唐家囡囡找到工作了!大公司!” 水果店老板立刻跟着喊:“好事啊!今晚橘子给你们便宜点!” 唐意舒:“……” 倒也不用靠橘子庆祝她就业。 唐素兰反应比别人都慢一点。她低头看了眼计算器,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算账,然后按错了两个键。 她干脆把计算器一放,转身进了后面。 唐意舒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结果过了一会儿,唐素兰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酒酿圆子。 “吃点。” 唐意舒看着那碗酒酿圆子:“妈,现在还没到吃晚饭时间吧。” 唐素兰绷着脸:“搬货搬累了,给你吃点心的。甜甜蜜蜜,圆圆满满。” 唐意舒接过碗,把圆子送进嘴里,烫得她差点没吐出来。 她一边吸气,一边想,完了,成年人第一份正式工作的庆祝仪式,就是在自家服饰店里被一颗糯米圆子烫到灵魂出窍。 挺符合她的人生风格。 晚上,老街几个熟人陆续知道消息。 兰姐送来一盒卤鸭,说找到工作就得吃肉。 吴奶奶带来一小袋桂花糕,说甜甜嘴。 隔壁刘叔没什么可送的,把唐意舒那双小皮鞋拿过去,重新给她粘了鞋跟。 “上班第一天,得站稳脚跟。”刘叔说。 这条街就是这样。 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大家都知道。 谁家孩子找不到工作,大家也知道。 现在她终于要去上班了,整条街像松了口气。 睡前,唐意舒把录用消息发给一苇渡。 【唐意舒:我被录用了。】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一苇渡:恭喜。】 唐意舒盯着那两个字,不太满意。 【唐意舒:就这?】 【一苇渡:恭喜恭喜。】 唐意舒抱着枕头笑出了声。 这人真是不会哄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被哄到了。 周一的早上,唐素兰比闹钟还准。唐意舒刚睁眼,手机就震了。 她背着帆布包出门时,桂芬阿姨已经坐在门口等她。 “囡囡,第一天上班,加油啊。” 唐意舒挥手:“收到。” 桂芬阿姨又补一句:“见了男同事别太紧张。” 唐意舒脚步一滑。 “阿姨,我是去工作。” 桂芬阿姨点头:“工作和相亲不冲突。” 唐意舒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怕再听下去,自己还没入职,精神状态就先离职。 早高峰的地铁依然像一只被塞满的罐头。 唐意舒被挤在车厢中间,一手抓扶杆,一手护着包。包里的红色保温杯时不时撞她一下,像唐素兰隔空提醒她:多喝热水。 到了舟行楼下,前台核对完信息后,带她去办手续。 入职手续比她想象中多。 签合同,填表,录指纹,拍工牌照,领电脑。 拍工牌照的时候,唐意舒努力微笑。 拍完,工作人员把照片给她看。 照片里的她笑得像刚被通知补考通过。 算了。 能用就行。 办完了手续,人事把她带到了项目办公区。 熟龄女性基础内搭项目组在靠窗一片区域,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 【退换货原因】 【熟龄线内容话术】 【线下/体验官】 “唐意舒?”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唐意舒回头,看见一个圆脸女生探出头,笑起来眼睛弯弯。 “我是白佳,内容运营。林经理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 唐意舒也回以一笑:“你好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白佳把她带到工位。 “你的位置在这儿。电脑初始密码在便利贴上,邮箱下午IT会开通。系统权限可能要等半天,别着急。” 唐意舒坐下,笑道:“我刚来第一天,已经开始被磨练了。” “习惯就好。”白佳小声说,“我们项目组别的不说,心理承受能力成长很快。” 十一点左右,林珊过来。 她今天穿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短发利落,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夹。 “唐意舒。” 唐意舒立刻站起来:“林经理。” 林珊把资料递给她。 “这是近三个月客服反馈和退换货原因。你先熟悉,下午三点项目会旁听。今天不要求你发言。” “好的。” 林珊看了她一眼:“不过你可以记问题。会后给我。” 唐意舒点头:“明白。” 林珊说话不多,转身就走。 白佳凑过来,小声说:“林经理说让你记问题,你加油呀。” 唐意舒低头翻资料:“那我要是问题太多怎么办?” 白佳认真道:“那就说明你特别适合我们组。” 唐意舒猛点头。她和白佳的革命友谊,在这一刻完成了初步建立。 当唐意舒开始整理资料的时候,才真切意识到大公司和家里小店的区别,因为客服反馈真的很多。 尺码偏小。 肩带勒。 底 围卷边。 面料闷。 洗后变形。 包装破损。 客服回复慢。 颜色不符合预期。 唐意舒捏着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行。 整理。 谁怕谁。 项目会开始,唐意舒进门时,林珊已经坐在左侧第一位,正在翻文件。 江旭白还没到。 唐意舒跟着白佳坐到后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没过多久,会议室门被推开,江旭白走进来。 他今天也穿深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拿着电脑。 唐意舒低头在笔记本上写:江总进入会议室的效果:像老师进班。 写完,她觉得不够稳重,又用笔划掉。 江旭白坐下,会议开始。 林珊先汇报起了试点进度,她讲得很快。 “目前客服反馈里,尺码问题占比最高,但我不认为这只是尺码表不准。很多反馈里有代买场景,尤其是女儿给母亲购买后,评价表达和实际穿着之间存在偏差。” 江旭白抬眼:“所以不能只看评价星级。” 林珊点头:“对。需要把复购和二次反馈加进来。” 江旭白说:“加一列穿着周期。” 林珊翻到下一页:“我也是这个意思。” 唐意舒坐在后排,笔尖慢慢停住。 这两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有默契? 林珊说半句,江旭白接半句。 江旭白提一个方向,林珊下一页就已经准备好了。 白佳在旁边小声提醒:“这页重点是穿着周期。” 唐意舒回神,赶紧记笔记。 可她的脑子还是忍不住跑偏。 办公室情侣? 这个词突然冒出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唐意舒立刻低头喝水,试图用保温杯里的温水浇灭自己的八卦之魂。 没浇灭。 甚至更旺了。 会议继续。 周鸣提出:“后续直播传播还是要考虑记忆点。只讲舒服,用户不一定停留。‘显年轻’这类词虽然老套,但有效。” 唐意舒听见“显年轻”,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林珊先开口:“有效不代表适合。” 周鸣说:“但直播间看的是停留和转化。” 江旭白看向屏幕:“我们主营的不是年轻线。” 周鸣摊手:“我知道。但市场不会因为你尊重用户就给你转化。” 林珊接话:“所以才需要找到新的表达,不是退回旧话术。” 江旭白点头:“这部分交给内容组和用户反馈组一起拆。” 两个人又是一来一回。 会议结束时,江旭白叫住林珊。 “乔曼那边,你怎么看?” 乔曼? 唐意舒收拾资料的手一顿。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 林珊把文件夹合上:“很有流量,有成交经验,但她的话术风格不一定适合。” 江旭白说:“你去接洽一下。” 林珊点头:“我让陈屿约时间。” 江旭白:“嗯。” 很短的一段对话,但唐意舒注意到,江旭白问的是“你怎么看”。 不是“团队怎么看”。 不是“数据怎么看”。 是你。 她低头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办公室情侣嫌疑,再加一分。 8. 第 8 章 会后,唐意舒抱着资料回工位。 她刚才在办公室里记了满满两大页笔记,一页是客服反馈的分类方式,另一页则是大公司黑话集: 什么“样衣试穿周期”; 什么“二次反馈链路”; 什么“内容端转化”。 每个字单独看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就…… 白佳看她一路沉默,问:“你怎么了?第一次开会被吓到了?” 唐意舒谨慎地说:“没有,就是觉得我们组沟通效率挺高。” 白佳点头:“林经理和江总配合很多年了,确实默契。” 唐意舒试探着问:“很多年?” “嗯。”白佳说,“以前年轻线那个项目,后来到健康服饰这边,林经理一直是江总最信任的人之一。” 最信任的人之一。 唐意舒心里又给这句话加粗。 她假装随意,甚至手上还在把资料夹边角理齐:“他们私下关系也挺好?” 白佳没听出她的弯弯绕绕。 “应该吧。林经理能直接怼江总,江总也听她的。我们私下都说,林经理是舟行少数几个敢当面让江总闭嘴的人。” 唐意舒:“……” 更像办公室情侣了。 而且不是那种每天在茶水间互相递手工小饼干的办公室情侣。 是那种成熟、克制、事业型,连吵架都是为了复盘项目的办公室情侣。 临下班前,林珊过来找江旭白。 唐意舒正好去茶水间接水,路过江旭白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严,她听见林珊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晚上还有会?” 江旭白:“还有个供应商要接洽。” 林珊说:“你中午没吃多少。” 江旭白:“还好。” 林珊语气淡淡:“上次胃不舒服还不够?” 唐意舒脚步一顿,她想立刻走,可身体的八卦雷达很诚实地让她慢了半拍。 然后她听见江旭白说:“知道了。” 林珊说:“我让陈屿订点吃的。” 江旭白没有拒绝。 唐意舒端着杯子,默默飘进茶水间。 她打开饮水机,热水哗啦啦流进杯子。 她整个人也跟着哗啦啦开始脑补。 上次胃不舒服,林经理知道。 中午没吃多少,林经理也知道。 还让陈屿订吃的,江总也不拒绝。 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成熟职场情侣的克制关心吗? 唐意舒越想越觉得合理。 林珊这么干练,江旭白这么冷淡,谈恋爱时候他们肯定不会黏黏糊糊。 人家可不会说“宝贝你吃饭了吗”。 人家说“你中午没吃多少”。 这才符合他们人设。 唐意舒端着水回工位时,白佳抬头:“你怎么去接个水而已,回来这么严肃?” 唐意舒坐下,低声问:“白佳。” “嗯?” “林经理今年多大?” 白佳想了想:“三十二吧。” “江总呢?” “二十九?还是三十?我不太确定。” 唐意舒缓缓点头。 三岁左右。 女大男小。 完美。 白佳终于发现不对:“你问这个干嘛?” 唐意舒严肃道:“了解组织架构。” 白佳:“?” 晚上下班,唐意舒最后又磨蹭了一会儿,把白天整理的客服反馈重新看了一遍。 她今天没加班太久。主要是第一天上班,脑子已经被各种信息塞满,再硬塞下去,容易出现系统崩溃。 她等在电梯口,陈屿刚好也过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页面还亮着。 唐意舒本来只是无意间扫了一眼。 下一秒,她看见一个熟悉的黑猫头像。 一苇渡。 陈屿正在看一苇渡的账号主页。 唐意舒脚步猛地一顿。 陈屿察觉到她的视线,手指一动,飞快把手机锁屏。 “唐小姐,下班?第一天还适应吧?” 唐意舒看着他,脸上慢慢挤出一个微笑。 “嗯,陈助理也下班?” “我还要上去拿个东西。” “哦。” 电梯门开了,唐意舒走进去。 陈屿没进来。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唐意舒脸上的笑没了。 什么情况? 陈屿也看一苇渡?这说明什么? 说明身边的同事里,也会有人在网络平台刷到这个热门博主。 而她前几天还在一苇渡评论区里发过什么来着? 她好像发过: 【讲得很好,下次记得早点睡。】 她好像还跟着评论区那群女网友凑过热闹。 唐意舒闭了闭眼。 很好。 非常好。 一个刚入职的新人,白天在公司努力装成熟,晚上在网上喊健身博主老公。 如果被同事发现,她可以直接从二十七层换到地下车库上班。 更要命的是,她那个社交媒体头像,和微信头像一模一样。 万一陈屿多看两眼,万一白佳也刷一苇渡,万一哪天被其他同事在评论区看到说“这头像怎么有点眼熟” 唐意舒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的工牌已经开始发烫。 不行。 得换。 立刻换。 马上换! 电梯到一楼,她还没走出大堂,就已经打开社交媒体后台,把头像从原来的温暖小太阳,换成了一只躺在沙发上吃爆米花的小企鹅。 换完以后,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下应该安全了。 至少不会有人一眼认出,她就是那个出现在一苇渡账号下热评区的人。 唐意舒把手机塞回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班第一天,她学到的最重要一课不是用户反馈。 是职场社交账号必须和本人切割。 回到素兰服饰,唐素兰正在柜台后盘账。 店里灯光暖黄,缓解秋燥的小风扇在吱呀吱呀地转。 “第一天怎么样?” 唐意舒放下包,整个人瘫在小凳子上。 “信息量很大。” 唐素兰按计算器的手停了停:“工作很难?” “工作难。”唐意舒说,“人际关系也很复杂。” 唐素兰皱眉:“有人欺负你?” “那倒没有。” “那复杂什么?” 唐意舒想了想。 老板疑似和自己的直属女领导谈办公室恋爱。这话能跟亲妈说吗? 不能。她妈只会说她吃饱了撑的。 唐意舒只好说:“大公司水深。” 唐素兰看她一眼:“你少胡思乱想,好好上班。” 唐意舒:“……” 亲妈永远能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命中真相。 唐素兰又问:“中午吃饭了吗?” 唐意舒心虚:“吃了。” “吃的什么?” “公司楼下的饭。” “什么饭?” 唐意舒保持最后的倔强:“就是饭。” 唐素兰放下计算器,冷笑一声:“你跟我在这儿打哑谜?” 唐意舒立刻投降:“便利店饭团。” 唐素兰瞪她:“第一天上班 就吃饭团?” 唐意舒小声说:“时间太紧了嘛。” 唐素兰转身去后面,端出一碗热汤。 “先喝了。我再去给你盛饭。” 唐意舒接过碗,忽然又想到林珊那句“你中午没吃多少”。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心里忍不住感慨。 原来关心别人吃没吃饭,是所有强势女性的共同语言。 晚上洗完澡,唐意舒趴在床上,点开一苇渡的聊天框。 她原本想发一句“我今天差点社死”。 想了想,又删了。 于是她只发了一个晚安表情。 另一边,江旭白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供应商资料,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刚好发来消息。 【陈屿:江总,乔曼团队那边确认了,明天下午三点来公司沟通直播合作。】 江旭白看了一眼,回复: 【知道。】 几秒后,陈屿又发: 【乔曼本人也来。】 江旭白顿了一下。 几年前舟行年轻线直播项目里,乔曼还是一个刚从商场导购转型的主播。 那时她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的粉丝量。 但她反应很快,话术准,知道用户什么时候会犹豫,也知道哪句话能把人往成交方向带。 江旭白曾经在复盘会上评价过她一句: “你对成交场景的判断很敏锐。” 那只是工作评价。 但乔曼后来每次合作,都会主动提起那次复盘。 江旭白不喜欢把合作关系弄得太私人。 所以后来他减少了与乔曼团队的直接接触。 这一次,周鸣推荐乔曼,是因为她有流量,也有导购出身。 江旭白承认,她有能力,但现在的舟行不走年轻线,她那套“显瘦、减龄、找回状态”的话术,未必适合。 他关掉陈屿的消息,再看唐意舒的聊天框,发现她的社交媒体突然换了个头像。 原本的头像,和她的微信头像是同一个。这也是他判断她真实身份的原因之一。 她刚刚发来一个猫猫晚安表情。 江旭白看了几秒,回: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发完后,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灯光很亮,城市像一张没有完全合上的网。 第二天上班,唐意舒依然在工位上整理客服反馈。 白佳忽然从旁边探头。 “哎,等会儿有合作方来。” 唐意舒头也不抬:“谁?” 白佳压低声音:“乔曼。” 唐意舒:“昨天我是听到说她要来。但是乔曼是谁?” 白佳像看外星人一样看她:“你不看直播?” 唐意舒诚实摇头。 白佳噎住。 “乔曼,导购主播出身,现在很火。她以前做过内衣专柜,特别会带货。周总监很看好她,说她能帮我们打响第一波直播流量。” 唐意舒刚要说话,会议室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电梯口走来一行人。 最前面的女人穿着米白色西装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笑起来很有镜头感。 她一走进办公区,像自带补光灯。 白佳小声说:“来了。” 唐意舒抬头,乔曼正好也看了过来。 她的视线在唐意舒脸上停了一秒,随后很自然地转向不远处的江旭白。 “江总。” 她笑着开口。 “好久不见。” 唐意舒拿着笔,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怎么又是一个和江总很熟的? 这个公司的人际关系,真的比客服反馈难整理多了。 9. 第 9 章 江旭白站在会议室门口,听见乔曼打招呼,只点了一下头。 “乔曼。” 不冷不热。 不近不远。 可问题就在于,江旭白平时叫别人名字也这样。 他叫林珊,是“林珊”。 叫陈屿,是“陈屿”。 现在叫乔曼,也是“乔曼”。 唐意舒低头看着自己的客服反馈表,心里默默感慨:江总这个人,看起来谁也不亲近。 白佳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很漂亮?” 唐意舒诚实点头:“漂亮。” 同样是导购出身,一个从老街服饰店来到舟行,坐在工位上整理客服反馈。 另一个从商场专柜走到直播间,带着团队和品牌方谈合作。 唐意舒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看到了另一条路上的自己。 只不过那条路明显亮很多。 一个是直播间聚光灯。 一个只是小店门口的小夜灯。 “走吧。”白佳提醒她,“林经理让我们旁听。” 唐意舒抱着笔记本和资料同白佳一起进了三号会议室。 乔曼团队一共来了四个人。 商务、助播、内容策划,还有乔曼本人。 陈屿把人引进三号会议室。 林珊已经提前到了,手边放着项目资料。 乔曼坐下后,先和林珊打了招呼。 “林经理,好久不见。” 林珊点头:“上次合作是年轻线防晒衣,差不多两年前。” 乔曼笑:“林经理记性真好。” 林珊把资料翻到第一页,语气平稳:“资料里有。” 唐意舒坐在后排,没忍住在心里给林珊鼓掌。 不是我记得你,是项目资料写着。正宫气度! 乔曼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那今天就麻烦大家了。” 会议开始,乔曼团队先放PPT。 【首场直播合作初步方案】 下面是几个关键词。 舒适内搭。 熟龄女性。 状态焕新。 轻盈显瘦。 减龄氛围。 唐意舒看到“减龄”两个字,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林珊。 林珊也夹了夹眉。 乔曼像是早有准备,笑着解释:“我知道这次熟龄线的重点是舒适,不做传统年龄焦虑。但直播间需要一个用户能马上听懂的抓手。熟龄女性其实很在意状态,‘减龄’有时候不是贬低年龄,也可以理解成一种积极生活态度。” 周鸣接得很快:“乔曼这边对直播成交很熟,她的用户里四十岁以上女性占比不低。” 林珊问:“复购呢?” 周鸣停了一下。 乔曼身边的商务立刻接话:“单场成交数据比较好,复购要看具体品类和后续运营。” 林珊没说什么。 江旭白也没急着表态。 唐意舒看他一眼,又低头看PPT。 乔曼继续讲:“我们的建议是,前半段用情绪场景拉近距离。比如妈妈们并不是不爱美,只是缺少适合她们的基础内搭。中段再讲功能,肩带、底围、面料、包裹感这些。最后落到变化感。” 林珊问:“什么变化感?” 乔曼笑着说:“比如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神,身姿更挺拔,状态更轻盈。” 唐意舒在本子上记下: “精神、挺拔、轻盈。” 下一页,乔曼团队给出示例话术。 【别让松垮感暴露年龄】 【穿回年轻状态】 【妈妈也能拥有姐姐感】 “这些只是初版例子,大家可以一起调整。我知道咱们想做得温和一点,但直播间如果没有刺激点,用户停留会比较难。” 林珊先开口:“刺激点不一定要从否定用户开始。” 乔曼笑:“当然。” 江旭白终于开口:“‘穿回年轻状态’删掉。” 乔曼看向他:“江总,我理解你的顾虑。但这类表达确实能让用户快速产生画面感。” 江旭白说:“我们的产品线不卖回到过去。” 会议室安静一瞬。 唐意舒低头假装写字,忍不住在心里点了个赞。 不愧是林经理看上的男人。 江旭白视线忽然落到她这边。 “唐意舒。” 唐意舒背后一紧。 完了,上班摸鱼被发现了。 她抬头:“江总。” “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唐意舒一下坐直。 她本来以为自己今天只是旁听,没想到还要发言。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声音支支吾吾:“我觉得乔曼老师前面说的‘精神’和‘轻盈’,可以保留。因为这两个词说的是穿着之后的感受,不一定是在否定用户。” 乔曼挑了下眉。 唐意舒继续说:“但是‘穿回年轻状态’和‘暴露年龄’这类词,会让用户觉得,现在的自己是不够好的,是需要被藏起来或者改回去的。” 白佳在旁边用脚轻轻碰了她一下,又在桌下比了个大拇指,示意她说得好。 唐意舒心里安定了一点。 林珊垂眼在资料上写了什么。 江旭白看向乔曼:“这部分重写。” 乔曼脸上仍然带笑:“可以。” 她转头看向唐意舒,语气亲切:“这位妹妹的角度很独特。” 唐意舒没接话。 她现在不是来和乔曼斗嘴的。 她是来学习大公司怎么把一件内衣从样衣、反馈、话术一路推到直播间的。 但她也记住了乔曼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合作方看新人,更像是一个很会打牌的人,忽然发现桌边坐了个连规则都没背熟、却被庄家点名上场与之对战的小菜鸟。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最后定下来,乔曼团队三天内重出脚本。 舟行团队这边,林珊负责产品和定位把关,白佳负责内容方向,唐意舒协助整理熟龄用户真实表达,周鸣看直播转化和投放计划。 会议结束,大家陆续起身。 唐意舒准备回工位,乔曼却叫住她。 “唐小姐。” 唐意舒停下:“乔曼老师。” 乔曼看着她:“我刚才打听了一下,你家里是经营女装小店的,对吧?” “嗯。” “我以前也做过专柜导购。”乔曼说,“所以我知道,线下场景确实能听见很多真实声音。” 唐意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没有接话。 乔曼很快又补了一句:“不过直播间不一样。用户不会给我们那么长时间慢慢解释。很多时候,一句话能不能让快速下单,比这句话是不是完全符合实际更重要。” 唐意舒听懂了,说:“我有机会的话也想学直播。” 乔曼笑了一下:“年轻人就是好学。” 乔曼离开会议室时,经过江旭白身边。 “江总,有时间单独聊两句吗?” 唐意舒的脚步又不争气地慢了半拍。 白佳正好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对视一眼。 白佳的眼睛已经亮了。 唐意舒用眼神提醒她:不要乱想。 但她自己的眼神明显也没多清白。 江旭白看了眼时间:“十分钟。” 乔曼:“够了。” 两人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门关上,白佳立刻拽住唐意舒袖子,压低声音:“你觉得有没有情况?” 唐意舒很谨慎:“我们不能随便议论合作方和领导。” 白佳:“你少来,你刚才眼睛都快贴门上了。” 白佳还想说什么,林珊从旁边走过来。 两人立刻散开。 林珊看了她们一眼:“很闲?” 白佳瞬间抱起资料:“不闲,我去改文案。” 唐意舒也立刻低头:“我去整理会议纪要。” 林珊没戳穿她们,只把一份资料递给唐意舒。 “乔曼团队刚才那版话术,你把不适合我们定位的词列出来,下班前给我。” 唐意舒接过:“好。” 林珊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唐意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更敬佩了。 看到没有,乔曼把江旭白单独叫走,林经理眼皮都不抬。 这是什么? 这就是正宫的稳定情绪。 唐意舒觉得,自己 磕的林江CP又稳了一点。 当然,她绝不会说出来。 职场新人可以八卦。 但不能作死。 刚回到工位,邻座的小溪正准备去拿刚才打印好的材料。 唐意舒立刻自告奋勇:“我帮你去!” 打印室在走廊尽头,正好要经过小会议室。 她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只是路过,绝对不偷听。 但人有时候就是很难控制自己。 她抱着打印材料路过时,乔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江总,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有些话应该说清楚。” 江旭白没有说话,唐意舒脚步一顿。 下一秒,乔曼已经说了下去。 “我喜欢你。” 唐意舒手里的那叠A4纸差点掉地上。 表白? 在公司? 对江旭白? 唐意舒脑子里一瞬间刷过去很多弹幕。 漂亮主播勇闯冷面老板办公室。 职场三角关系正式开播。 江旭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乔曼,我一直只把你当合作方。” 唐意舒心里倒吸一口气。 拒绝得好干脆,一点铺垫都没有。起码应该回复人家一句:“你很好但我现在醉心工作不想谈恋爱。” 这要是放在直播间,用户肯定会说主播根本不提供情绪价值。 乔曼嗤笑了一声:“合作方?江总,你对所有合作方都像对我一样这么关照吗?” 江旭白说:“我对所有合作方一视同仁。” 乔曼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终于不那么轻松了:“是因为林珊吗?” 唐意舒的眼睛一下睁大。 来了来了。 她就知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林江CP那么惹眼,乔曼也看出来了。 小会议室里,江旭白还说了什么,可唐意舒没听完整,因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唐小姐?” 唐意舒回头,看见陈屿站在不远处,表情疑惑:“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唐意舒的脑子飞快转动。 “我……”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资料“我在找打印机。” 陈屿看了一眼她手上已经抱着的一叠资料,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打印室,非常体贴地说:“打印室在那边。” 唐意舒连忙点头:“谢谢陈老师,我这就去。。” 陈屿问:“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不用。” 唐意舒快步往打印机方向走。 她后背都热了。一定是最近的秋老虎太盛,才让她心浮气躁。 走回打印机旁边,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完了。 她刚才听到了大秘密。 乔曼喜欢江旭白。 江旭白拒绝了乔曼。 乔曼问是不是因为林珊。 唐意舒又平复了一下听完八卦的激动情绪,再从打印室出来时,乔曼也从小会议室出来了,脸上依旧带着精致的笑容。 她经过唐意舒,视线短暂停了一下。 唐意舒立刻低头假装检查手上的打印纸是不是没有理整齐。 江旭白随后出来,神色如常。 林珊正好拿着文件从另一边过来:“产品资料的修改意见我发你邮箱了。” 江旭白接过她递来的纸质版。 “嗯。” 林珊看了一眼乔曼离开的方向,又看向江旭白。 “聊完了?” “嗯。” “后续合作还推进?” “看脚本能不能改到我满意。” 林珊点头:“知道了。” 唐意舒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 林经理,厉害。果然是不会因为外部美女主播表白就乱了阵脚的成熟型办公室恋人。 如果换成她,喜欢的人刚被美女主播表白,她可能已经把键盘敲出一套鼓点。 林珊却还能问后续是不是还和情敌合作。 这是什么格局。 这就是成年人的爱情。 她决定从今天起,自己就是林江CP的忠实拥趸。 当然,仅限心里。 她还想活过试用期。 10. 第 10 章 时间回到上周。 会议室里,林珊把唐意舒的复面记录放到桌上:“我倾向于录用。” 周鸣坐在旁边,翻了两页资料,挑了下眉:“一个应届生,没正式工作经验。” 林珊说:“她有充足的线下经验。” “线下经验和总部用户运营不是一回事。”周鸣靠在椅背上,又把简历往前推了推,“我不是反对招新人,新人是可以培养,但这个项目已经够难了。熟龄女性基础内搭,本身就不是特别好讲的品类。既要有温度,又要有销售结果,还不能踩到年龄焦虑的雷。或许,我们可以在以往的合作方里,挑一些合适的团队直接为我们的项目服务,起码她们更懂得直播间的节奏和转化。” 陈屿坐在另一边,低头记录。 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内部争论就没停过。 林珊表情没变:“所以我说倾向于录用,不是让她直接负责核心策略。” 周鸣:“可她的优势不就是讲故事?讲故事好听,不代表项目能落地。” 林珊冷静道:“她不是只会讲故事。” 周鸣:“那她会什么?” 林珊翻到复面记录其中一页,指尖点在唐意舒那段关于试穿反馈的回答上:“她提到,熟龄用户购买贴身衣物时,现场试穿反馈和一天后穿着反馈可能不同。这个判断,客服反馈里其实有对应现象。” 她又把几条售后评价投到屏幕上。 【试的时候还行,穿半天肩膀勒。】 【洗完以后侧边变形,老人不肯穿了。】 【妈妈说能穿,后来发现她一直没拆第二件。】 林珊说:“我们一直把这些归到尺码和质量反馈,但她提醒了一个问题:用户当场说‘可以’,不等于真实体验结束。” 周鸣看着屏幕,没说话。 林珊继续:“她还提到子女代买会影响熟龄女性表达,这和我们后台订单备注、客服咨询也能对应上。” 她很快调出另一组投屏。 【给妈妈买,不知道她喜欢哪个颜色。】 【老人说都行,麻烦客服推荐舒服一点的。】 【母亲不愿意退,说太麻烦,但我看她没怎么穿。】 周鸣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对客户需求敏感是一回事,能不能转成团队方法是另一回事。” “没错。”林珊说,“她的确有短板。她没有完整的数据意识,不熟悉总部流程,也没有项目经验。但这些后期可以继续学习。” 江旭白坐在主位,一直没开口。 周鸣看向江旭白:“江总,你怎么说?” 江旭白把简历放下:“录用。” 周鸣耸了耸肩:“行。既然你和林珊都认可,我没意见。但我先说清楚,情怀不能替代结果。” 江旭白合上资料:“她入职后先做用户反馈整理和线下访谈辅助。两周内看产出。” 林珊点头:“好。” 周鸣说:“那后续直播合作这边,我继续推进原方案。乔曼团队我觉得可以接触一下,至少能补上我们内容端的短板。” 江旭白:“可以。” 他收拾东西起身,陈屿看了眼江旭白。 江旭白的神色看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陈屿心里却莫名有种预感。 这位唐小姐入职之后,项目组可能会很热闹。 睡前,江旭白处理完供应链邮件,看着社交软件里唐意舒发来的录用通知截图,只是回复了【恭喜】两个字。 虽然她显然不满意,他最终也只是回复了【恭喜恭喜】。 不用回复太多,因为没有必要。 唐意舒被录用,是基于项目判断,而不是私人照顾。她的能力纵然有缺口,却也有价值。 她能不能最终留下来,还要看后续表现。 他不认为自己对这个陌生网友有什么超出职业判断之外的情绪。 只是这个网友恰好把简历海投到了他们公司,被人事从简历池里慧眼识珠了而已。 他又去看了眼评论区,唐意舒混在一群网友的楼中楼评论里,插科打诨地跟着她们发【男妈妈,晚安】。 她的小太阳头像太耀眼,让他很难不注意。 ———— 今天唐意舒没有加班,回家吃了唐女士牌爱心晚餐,早早洗了澡躺上床。 她点开了手机里熟悉的视频软件,发现一苇渡五分钟前刚更新了一条视频【不要把显瘦当成所有穿搭问题的答案】 唐意舒一下来了精神。 这标题也太巧了,她今天才被乔曼团队的“轻盈显瘦”、“藏住松弛”折磨过,一苇渡晚上就发这个。 不愧是她的互联网精神工友。 她点开视频,画面里,一苇渡依旧不露脸:“衣服是为身体服务的,不是让身体一直证明自己配得上衣服。” 唐意舒一听这句,忍不住点了暂停,然后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再顺手点了个赞。 评论区已经疯了。 【老公说得对。】 【老公今天也在劝我别焦虑。】 【他真的,我哭死,他怎么比我还懂我。】 【渡老师你到底有没有对象?没有的话我明天开始练肩。】 【男妈妈不是白叫的。】 唐意舒翻着评论区,心情渐渐变好。 互联网女网友们虽然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但眼光确实不错。 唐意舒一条条继续翻着,慢慢眯起眼。 等等。一苇渡是不是太懂女性心理了? 他对评论区一堆女粉喊老公没有反应。 对暧昧留言从不接。 他讲基础内搭、体态、肩颈,讲得比很多女博主还细。 再加上他平时说话不油腻,不乱撩。 唐意舒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大胆想法。 他不会…… 喜欢男生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拍了自己一下。 唐意舒,你有完没完。 白天在公司磕林江CP,现在回家又猜一苇渡。你是市场营销专业,不是民间情感观察员。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好奇心这种东西,跟什么专业毕业真的没有关系。 她点开和一苇渡的私信。 【唐意舒: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一苇渡隔了一会儿回。 【一苇渡:问。】 唐意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唐意舒:你要是不方便可以不回答。】 【一苇渡:嗯。】 她深吸一口气。 【唐意舒:你会 不会喜欢同性?】 江旭白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住。 他看着屏幕,确认了两遍。 唐意舒又发来一条。 【唐意舒:我不是冒犯啊,就是觉得你特别懂女性心理,而且你对评论区那些喊老公的女网友好像完全没有波澜。】 江旭白沉默。看来还是给她的工作压力太少了点,所以唐意舒的脑子像一个没有预告的盲盒。 他打字。 【不会。】 唐意舒看着这两个字,莫名有一点点遗憾,觉得自己刚刚脑补的某种合理解释突然塌了。 【唐意舒:哦。】 江旭白看着这个“哦”,直觉她还有后话。 果然。 【唐意舒:那你就是天生的好闺闺。】 江旭白闭了闭眼。 好好好。三天后和乔曼团队的对接,就安排她上场吧。 让小太阳忙起来,下班时间才能少点胡思乱想。 唐意舒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她趴在床上,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感觉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安全出口。 反正一苇渡又不是她公司同事,而且她可以隐去名字,只讲故事。 于是她又开始打字。 【唐意舒:好闺闺,跟你说个单位里的瓜。】 江旭白看到“单位”两个字,眼皮轻轻一跳。 【一苇渡:什么瓜?】 【唐意舒:我们单位今天来了一个特别漂亮、特别会说话的合作主播。】 江旭白的手停在屏幕上,他已经猜到她要说谁。 【一苇渡:然后?】 【唐意舒:她好像喜欢我老板。】 江旭白:“……” 唐意舒继续发。 【唐意舒:而且她把我老板单独叫去小会议室表白了。】 江旭白不知道自己该先惊讶于她听到了多少,还是该先纠正她不该在会议室门口听墙角。 【一苇渡:你怎么知道?】 唐意舒立刻谨慎起来。 【唐意舒:我不是故意偷听。我是去拿打印材料。去打印室的路上路过听到的。】 江旭白几乎能想象她一边心虚一边强装镇定的样子。 他回:【然后呢?】 【唐意舒:我老板拒绝了。】 江旭白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她听到了重点。 唐意舒还在发。 【唐意舒:不过那个合作主播确实厉害,她和我一样也是导购出身,但气场特别强。我今天跟她对话,感觉她说每句话都像在直播间里下钩子。我要是看了她的直播,也会忍不住立刻买买买。】 【唐意舒: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被她吓到的。我会向她看齐,将来也会成长成一个很厉害的主播的哈哈哈哈哈。今天我已经记了她的一点话术,日后学以致用的话,一定会变成一个全能的六边形战士!】 江旭白看着这句话,眼底慢慢软了一点。 这就是唐意舒。嘴上喊着自己不行,但背地里在偷偷支棱起来。 他打字:【你要学她的能力,不要学她的方式。】 夜色渐深,唐意舒开始困了。 她又发来一个晚安表情。 【唐意舒:睡了,明天继续上班打怪。】 江旭白回:【晚安。】 11. 第 11 章 市场部的例会在十点准时开始,明天这时候,乔曼团队就会二次拜访。 投影仪亮着,会议室里安安静静。 江旭白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沓资料。他的神色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所有事情都像被他拆成了清晰的条目,只等下一步一个个解决。 唐意舒坐在会议桌末端,手边放着笔记本,脊背挺得很直,表情看起来十分认真。 如果不是她左手悄悄攥着签字笔,笔帽都快被她捏变形了,旁人几乎看不出来她此刻有多紧张。 唐意舒心里默默祈祷今天江旭白千万别点到自己。 可惜,老天爷显然没听见。 江旭白翻到资料其中一页,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随即抬眸扫了一眼:“用户反馈分析表,谁做的?” 唐意舒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举起手。 “我。” “说说你的思路。” 唐意舒立刻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专业一点。 “我把这两百多条用户反馈按照年龄、性别、购买渠道、产品型号、尺码、物流、包装、客服评价、售后原因等等方面全部重新分类了。”她顿了顿,又补充,“这样后面如果要查具体问题,就会比较方便。” 她说完,还偷偷期待了一秒,自己昨天整理了一整天,应该……也还不错吧? 江旭白低头翻了两页。 随后,他说:“分类太细。” 唐意舒一愣。 江旭白继续道:“信息很多,但看不出重点。管理层不会一项项去看这些数据” 他站起身,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问题。 ——为什么会发生? ——影响有多大? ——怎么解决? 写完后,他放下笔,语气依旧平静:“你现在给我的只是档案,用户反馈不是档案整理,它的作用,是帮助决策。你现在整理出来的,更像一份资料库。回去想想到底该怎么写,明天的合作会上,我希望你能交出一份让我满意的答卷。” 会议室鸦雀无声。 唐意舒低着脑袋,耳朵一点点红了。听完江旭白的解释,她知道他的批评一点没说错。 可知道是一回事,当众被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白佳偷偷朝她投来一个“别难过”的眼神。 唐意舒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好的江总,我立刻改。” 会议继续,唐意舒继续做会议纪要。 她努力把每一句重点都记下来,可脑子里总有一句话反复回响。 用户反馈不是档案。 不是档案。 会议室里没有人明着笑出声,可她却觉得,连天花板都仿佛在笑话她。 散会后,唐意舒回到工位,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林珊拍拍她肩膀:“被批评正常,江总他一直这样。你按着他会上的思路先改一版,明天八点前发给我看。” “我下午就能改完。” “不用急着交,要确保改的是对的。” 唐意舒心想:“老板破破烂烂,CP缝缝补补。” 整个下午,她都在改那张反馈表。 删掉一列,又觉得重要。 保留一列,又觉得累赘。 越改越乱。 她又重新开始,第一轮,删掉太碎的分类;第二轮,重新合并问题场景;第三轮,把明细和汇总拆开。 可越改,她越觉得自己像在整理一团打结的毛线。明明知道线头应该在那里,却怎么也拽不出来。 直到下班,Excel还没有达到她自己能看得顺眼的地步。 但是和唐女士的晚餐也是万万耽误不得的,于是唐意舒决定,先回家,然后加班! 今天唐女士的晚餐也是简简单单,番茄炒蛋、青椒土豆丝,糖醋小排,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饭吃到一半,唐素兰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对了,你还记得许阿姨家的儿子吗?就是住在老街东面那家,戴眼镜,小时候老跟你抢滑梯。” 唐意舒茫然抬头:“谁?” “人家下个月结婚了,给我们发了请帖,到那天我们早点关店,去喝喜酒。” “嗯嗯。”唐意舒的心还悬在那张没改完的Excel上。 那张反馈表依旧密密麻麻。 她越看越烦。 一声仰天长叹之后,她点开了社交软件,打算先放松一下。 一点开社交软件,她习惯性地又点开和一苇渡的聊天框。 【我今天做了一下午的表,被老板两句话打回来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 【他说什么?】 【分类太细,看不出重点。】 一苇渡回复。 【说得有道理。】 唐意舒盯着屏幕,一下坐直了。 【???】 【你连我的表都没看,怎么就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你到底是谁的好闺闺?】 江旭白看着屏幕:【……】 唐意舒:【切,你和我老板肯定是一类人。】 江旭白望着这句话,没有反驳。 因为她猜得没错。 唐意舒越想越委屈,又开始疯狂吐槽。 【你不知道。】 【他今天一句"反馈不是档案",我差点原地去世。】 【帅哥果然都没有良心。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江旭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默默接受了【长得好看】这句评价。 想到这里,他心情居然还不错。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发过去一句。 【如果你是老板,你最希望第一眼看到什么?】 第一眼看到什么?唐意舒放下手机望向电脑。 老板为什么要看反馈? 她下意识回复【当然是为了了解用户反馈。】 【还有呢?】 还有?唐意舒想起了江旭白在白板上写下的三个问题。 对了!他不是为了知道自己整理得有多辛苦,也不是为了看这些数据有多完整,而是为了知道——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 她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我好像有点懂了】 唐意舒立刻重新打开Excel开始调整。 年龄放后面;地区放后面;颜色放后面。 那些详细分类全部移到附件,首页只保留最重要的信息。 她把所有反馈重新按照用户使用流程整理。 购买前;购买中;购买后。 每一个阶段,再提炼出最集中的问题。 最后,每个问题后再写对应建议。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她再次抬头,已经快十一点了。整张表终于舒服了许多。 她自己看了一遍,都觉得比上午开会时候清晰不少。 她忍不住想截图发给一苇渡,又怕太晚打扰了人家休息。 唐意舒把最新版保存好,给自己的文件传输助手也发了一份,终于安心地关上电脑,滚去洗澡睡觉。 江旭白临睡前看了一眼手机,她后来再没有发消息过来,对话框停留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她其实很聪明,只是第一次做这类分析,没有抓住重点。 一点,她就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唐意舒一醒来就把文件发给了林珊。 【林经理早,这是我昨晚重新整理的版本,麻烦您帮我看看,如果没问题的话,再转给江总。】 林珊很快回复:【收到。】 八点半,林珊把重新打印出的用户反馈表放到了江旭白桌上:“江总,小唐昨天改了一版。您看一下。” 江旭白接过文件,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整个逻辑已经清晰了许多,虽然还有些细节需要调整,但方向对了。 他在两处地方简单标注后,把文件递了回去。 “这里合并,这里删掉。其他可以。” 林珊:“行,我让她改。” “对了,林珊。” “江总?” “以后唐意舒交上来的东西,你先不要替她改。她刚进项目,基础薄弱是事实。但我想看她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也想知道她真实水平在哪里。” 林珊却看了他一眼。 “江总,这版不是我改的。唐意舒早上给我的版本就是这版,我只是把了下关,看没有大问题,就直接打印了出来。” 江旭白垂眸,又看了一眼表格:“她什么时候发给你的?” “早上六点多发来的。但她发给我的时候,可能选了合并转发,我看她那边初版显示的时间是昨晚十点多。我看到时间,也有点意外。” 江旭白没有说话,他靠回椅背,过了会儿,才淡声说:“我知道了。” 林珊退了出去,门被带上后,江旭白看着那份表格,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又摸到鼠标,点开公司的工作群。 他点开唐意舒的小太阳头像,添加到通讯录。 打招呼内容跳出来,“我是群聊‘舟行服饰工作群’的江旭白”,他连忙全部删除。可是删除之后,江旭白看着空白输入框,第一次觉得一句简单的验证消息也很难写。 他删删改改,忽然想起昨晚聊天框里那个会哭唧唧吐槽的人。 她对一苇渡说自己累,说老板难搞,说表格改到眼睛冒烟。 可在公司里,她只会挺直背,规规矩矩地说“好的江总”。 如果他现在用江旭白这个身份加过去,她大概连朋友圈都要连夜分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江旭白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了? 片刻后,他退出了申请页面。 好友验证没有发送出去。 电脑屏幕重新回到工作群界面。 小太阳头像依旧停在那里,亮得有些不讲道理。 得到了江旭白的“只需要微调”消息,唐意舒长舒了一口气。离正式开会还有一小时,足够改完。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险些收到一条来自老板的私人微信申请。 12. 第 12 章 乔曼团队提前到了舟行。 这一次,她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只带一份简单合作提案,而是带来了三份文件。 一份是修改后的直播脚本。 一份是商品排期表。 还有一份,是预告内容规划。 乔曼依然走在最前面。她今天身着浅色西装外套,配着黑色内搭,头发挽得利落,妆容精致到几乎看不出任何瑕疵。她身后的助理抱着电脑包,另一个运营拿着样品清单,几人配合默契,连落座的位置都像提前排练过。 唐意舒也还是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一边翻开笔记本,一边下意识看了一眼乔曼。 她不得不承认,乔曼身上有一种很强的“直播间中心感”。 不管是在镜头前,还是坐在会议室里,她都很清楚自己应该被谁看见,清楚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停顿,什么时候把一句普通的话说出点意味来。 这是一种唐意舒暂时学不来的能力。 会议开始前,乔曼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笑着说:“上一版脚本我们内部又过了两轮,已经按江总上次提的方向调整过了。尤其是熟龄女性这一块,我们把表达放得更柔和了一些,不会太强调年龄焦虑。” 她说得自然,语气也得体。 唐意舒低头翻开传阅到面前脚本。 第一页是整场直播的主题: “给妈妈的一件舒服内衣”。 下面配了三个关键词: 合身。 安心。 体面。 比起上一版里那些“逆龄”“显瘦”“年轻十岁”的词,这一版确实收敛了很多。 乔曼团队的专业度也很快体现出来。 她们没有只写主播要说什么,而是把整场直播拆成了非常细的节奏。 开场三分钟,建立主题。 第一个十分钟,讲熟龄女性穿着痛点。 第二个十五分钟,展示产品面料、肩带、底围和侧边承托。 第三个十五分钟,做真人试穿前后对比。 随后进入第一轮福利讲解,引导下单。 后面每二十分钟循环一次核心卖点,但每一轮换不同表达,避免观众觉得重复。 唐意舒越看越沉默。 她昨天费了很大劲才把用户反馈整理清楚,可乔曼团队这份脚本,已经把“用户痛点”变成了可以成交的直播话术。 比如她们把“妈妈总说随便”改成了: “很多阿姨嘴上说不用买好的,其实不是不想舒服,是怕麻烦孩子,也怕自己挑错。” 把“肩带压痕”改成了: “不是您身材不好,是肩带和底围没有帮身体分担压力。” 把“年纪大了不用讲究”改成了: “人到了什么年纪,都值得穿得舒服、穿得体面。” 唐意舒看着这些句子,一时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些话,她在素兰服饰里听过很多次。 可她说出来的时候,是慢慢聊,是陪阿姨在试衣间外面等,是一边倒热水一边劝人别将就。 到了乔曼团队这里,这些话变成了一行行精确的直播脚本。更漂亮,也更有节奏。 林珊先开口:“脚本比上一版好多了。尤其是开场部分,现在主题更聚焦。” 乔曼微笑:“我们团队也是第一次合作熟龄品类,多亏江总慧眼识珠。不过对于女性消费心理,我们还是很有经验的。其实很多问题,不管是二十岁还是五十岁,本质都一样。都希望自己更好看,也希望被人说一句‘状态不错’。” 唐意舒握着笔的手稍微顿了一下。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是所有阿姨买内衣,都是为了被人夸“状态不错”。 有些人只是想不勒;想夏天不闷;想出门买菜时肩带别往下滑。 可是乔曼说得太圆滑了。 她没有说错,也没有说得过分。 只是轻轻把重心从“身体舒服”挪到了“外界评价”。 会议室里没有人反驳。周鸣反而点了点头:“这个角度的直播间确实更容易抓住观众。” 乔曼看向唐意舒,像是这才注意到她:“小唐妹妹,你整理的反馈表我也看过了,挺细心的。” 唐意舒被迫抬起头迎向她的目光:“谢谢乔老师。” 乔曼笑意更深:“细心是好事。新人刚做项目,愿意把基础工作做扎实,很难得。” 她说得很温和,甚至像是夸奖。 可“基础工作”四个字轻轻巧巧地把唐意舒的位置放回了最末端。 舟行团队的人听着,只觉得这是前辈对新人的普通评价。 唐意舒却听明白了。 乔曼不是在骂她。她只是用一种漂亮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唐意舒做的东西有用,但也只是基础。 真正能站到直播间中心的人,仍然是她,只能是她——乔曼。 唐意舒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开场主题”和“痛点顺序”,没有接话。 江旭白却在这时翻了一页脚本。 “第三轮福利节奏太密。” 乔曼看向他:“江总觉得会影响信任感?” “会。”江旭白说,“第一场合作直播,不适合把价格刺激放得太前。用户还没理解产品价值,就连续催单,容易把主题拉回普通带货。” 乔曼把自己的脚本翻到对应页,指尖压住纸面:“我们原本的考虑是,乔曼直播间老粉对福利节奏比较敏感,如果太晚放权益,会影响前半小时停留。” 她身旁的运营也补充:“按照我们过去数据,开播前二十分钟是成交效率最高的时间段之一。尤其老粉进场以后,会先看机制。如果价格和赠品没有明确说出来,她们可能会先退出。” 江旭白说:“可以说机制,但不要一上来制造稀缺感。” 乔曼点头:“那我们改成前二十分钟只露出基础福利,不做强催单。第一轮深度讲完产品以后,再放限时赠品。” 周鸣立刻记下来:“这个可以。” 林珊也点头:“更符合我们的熟龄定位。” 接下来,会议进入更细的直播准备环节。 乔曼团队的运营把电脑接上投影,打开一张表格。 表格名字叫《联名专场直播执行排期》。 唐意舒一眼看过去,里面分了十几个模块。 商品组。 内容组。 主播组。 场控组。 客服组。 投流组。 设计组。 供应链组。 售后组。 每一组后面都有负责人、完成时间、验收标准和风险备注。 乔曼团队显然不是她这样的草台班子,她们对直播的理解非常成熟。 商品组要在本周五前确认最终上架SKU。基础款两色,轻承托款三色,睡眠款两色,另有组合装和母女同购套装。 每个SKU都要确认库存、尺码段、库存安全线、赠品绑定方式和退换货规则。 尤其是尺码段,乔曼团队要求舟行必须给出“主播可讲版本”和“客服内部版本”两套表。 主播可讲版本要简单,不能让观众听了犯晕。 比如按照胸围、底围、常穿尺码给出三步判断法。 客服内部版本则要更细,方便观众私信时做二次确认。 唐意舒听到这里,忍不住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 她以前在素兰衣铺帮客人挑内衣,大多靠经验。 阿姨一进门,肩膀宽不宽,背厚不厚,平时活动多不多,试穿时手臂抬起来卡不卡,她多看几眼就有数。 可直播间不一样。 隔着屏幕,主播看不见用户。 客服也不可能像线下那样直接判断身形。 所以所有经验都要被拆成话术、表格和选择题。 比 如不能问“您是什么身材”。 要问: “您平时肩带会不会压出明显痕迹?” “底围坐下时会不会勒?” “抬手晾衣服或者做饭时,会不会觉得胸口被卡住?” “如果是给妈妈买,您知道她现在穿的尺码吗?” 内容组则负责预热视频。 乔曼团队提出,正式直播前一周,至少要铺三条短视频和两条图文预告。 第一条预告讲“为什么给妈妈买内衣容易买错”。 第二条讲“妈妈说随便时,可能真正想表达什么”。 第三条讲“熟龄女性选内衣,别只看显瘦”。 两条图文则分别用于乔曼账号和舟行品牌号。 乔曼账号的语气更像聊天: “别再只给妈妈买大一码了。” 舟行品牌号的语气则更官方一些: “让熟龄女性穿得舒服,也穿得体面。” 白佳负责记录预告文案方向。 设计组要在三天内给出直播间背景板、商品主图、福利贴片和讲解卡片。背景不能太花。 乔曼团队建议用米白和淡杏色,避免过度年轻化,也不要做成医疗健康风。 直播间货架上要摆样衣,但不能堆得像仓库。 主推款挂在主播右手边,颜色由浅到深排列。 桌面只放两件需要重点展示的样品,一件剪开看结构,一件完整展示上身效果。 灯光要提前测试面料反光。 深色款容易吃光,浅色款容易过曝。 如果直播间灯太白,面料会显得廉价;如果灯太暖,又会影响颜色判断。 唐意舒越听越觉得直播不是她想象里“打开手机说话”那么简单。 连一件内衣摆在桌面左边还是右边,都有讲究。 主播拿起样品时,镜头要能拍到肩带宽度。 讲到底围时,要有特写机位。 展示侧边承托时,助播不能用手挡住关键位置。 甚至连剪开的样衣边缘都要提前包好,不能让观众误以为产品做工粗糙。 乔曼团队的场控负责人继续往下讲。 正式直播会采用双机位,主机位拍乔曼和整体直播间,副机位负责产品特写。 中控要提前把商品链接按讲解顺序挂好。 每次切品前,场控在耳返里提醒主播下一款商品、库存、尺码和福利,屏幕上方的贴片要配合讲解内容变化。不能主播在讲尺码,贴片还停留在赠品。 客服组则要提前培训。直播前两天,舟行提供产品问题清单,乔曼团队提供高频咨询模板。 客服回复不能只说“亲亲建议拍大一码”,这是乔曼团队运营特意强调的。 “年轻用户买错可能会退,但给妈妈买错,很多人嫌麻烦就算了。短期看成交没问题,长期会拉高差评和退货。” 唐意舒不自觉点头:这句话她很认同。 乔曼看见她记得认真,笑了一下:“小唐以前在线下店做过,应该很懂这个吧?” 唐意舒见她又cue到了自己,只能又点了点头。 “所以线下经验还是很有帮助的。”乔曼语气亲切,“就是直播间节奏会快很多,不可能像门店一样慢慢聊。小唐后面可以多听听我们客服组怎么处理高并发咨询。” 这话听起来很客气,实际却又轻轻指出来: 你的经验在这里没有用,直播间的专业,是另一套体系。 唐意舒没有被这句话刺得失态,只是认真说:“我会学习。” 乔曼笑着点头:“新人有这个态度就很好。” 白佳在旁边听得有点不舒服,偷偷用笔尖戳了戳纸面。 唐意舒却没有看她。 她知道乔曼是在轻视她。 可乔曼每句话都包着糖纸,既不难听,也不越界。 如果她反应太大,反而显得自己敏感。 13. 第 13 章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 投流组提出预热视频发布后,先小预算测试人群反应。 如果“给妈妈买错内衣”这个切口点击率高,就加大投放;如果“熟龄女性舒服内衣”互动更好,就调整正式直播间标题。 直播标题暂定三个版本。 第一版: “给妈妈的一件舒服内衣,别再只看尺码。” 第二版: “妈妈说随便,不代表真的不需要。” 第三版: “熟龄女性内衣专场,舒服也可以体面。” 周鸣更喜欢第二版,觉得有情绪触点。 林珊觉得第一版更直接,适合投流。 乔曼则偏向第三版:“第三版平台审核更安全,不容易被误判成情绪营销。” 江旭白看向唐意舒:“你觉得呢?” 唐意舒没想到他今天又会突然点自己,笔尖顿住。 乔曼也看了过来。 唐意舒抬起头,心里紧了一下,但还是开口:“如果是直播间标题,我会选第一版。” 江旭白问:“理由。” 唐意舒说:“第二版很容易让子女点进来,但可能会让部分妈妈觉得自己被解读了。第三版有点像普通品牌专场。第一版比较明确,既说了对象,也说了问题,而且‘别再只看尺码’能直接对应后面的讲解。” 林珊点头:“有道理。” 周鸣想了想:“第一版确实更方便承接内容。” 乔曼笑了笑:“小唐的用户感觉不错。” 她这次说得仍旧漂亮,可唐意舒听出来了:不是专业判断,是用户感觉。 江旭白却接了一句:“用户感觉,本来就是这场直播最重要的判断依据之一。” 乔曼脸上的笑意没有变。“江总说得对。” 可唐意舒看见,她翻页的动作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 会议后半段,双方开始敲定合作计划。 直播时间定在下月第二个周六晚上七点半。 这个时间段是乔曼团队测算后的结果。 周六晚间,子女用户在线率高,妈妈辈用户也更容易被家人带着一起看。 直播时长暂定三小时。 前二十分钟为主题开场和产品理念介绍。 二十到五十分钟讲主推款。 五十分钟后进入第一轮福利。 中间安排两次尺码答疑。 最后半小时做组合装和售后说明。 舟行这边需要提前完成三件事。 第一,确认所有主推款库存,并预留直播专属安全库存。 第二,完成客服培训,保证直播期间至少八名客服在线。 第三,提供真实用户反馈素材,但所有素材必须做匿名处理,不能出现用户隐私。 乔曼团队负责完成脚本终版,拍摄预热视频,搭建直播间并完成彩排,提供直播后数据复盘。 数据复盘不只看GMV。 还要看停留时长、商品点击率、咨询转化率、尺码问题占比、退款原因、客服响应速度和复购意向。 林珊听到“退款原因”时,提出了疑问。 乔曼团队的运营解释:“很多品牌只看当天卖了多少,但我们会看七天和十五天后的退款。尤其内衣品类,如果退货原因集中在勒、不舒服、尺码不准,就说明前端讲解有问题。” 唐意舒默默记下。 她忽然觉得,乔曼团队并不是不懂用户。 相反,她们很懂。 正因为懂,所以才更知道怎么把一句话说到用户心里,也更知道怎么绕开那些可能影响成交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唐意舒有点复杂。 乔曼不是空有流量的花架子。 她有本事,有经验,也很敏锐。 只是她看待用户的方式,和唐意舒不一样。 唐意舒想让用户把“不舒服”说出来。 乔曼更擅长把“不安”变成下单理由。 会议最后,双方确认了直播间预告。 白佳把最终版本投到屏幕上。 预告标题: “给妈妈的一件舒服内衣,别再只看尺码。” 预告正文第一段: “给妈妈买内衣时,很多人习惯按印象买大一码,或者只看显瘦效果。但真正合适的内衣,不只是尺码对,更要穿得住、动得开、一天结束也不觉得累。” 第二段: “本场直播将围绕熟龄女性常见穿着问题,讲清楚肩带、底围、侧边承托、面料透气和尺码选择。我们不劝大家盲目买贵,也不建议为了显瘦忍受不舒服。” 第三段: “下月周六晚七点半,乔曼直播间,舟行素暖专场。给妈妈,也给每一位认真生活的女性,一件真正适合自己的内衣。” 唐意舒看着最后一句,心里微微一动,这段预告里,有她反馈表里的影子,也有江旭白昨天那三个问题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要做? 因为很多人买错。 影响是什么? 穿着不舒服,退换麻烦,甚至让妈妈继续将就。 怎么解决? 把选择方法讲清楚,把产品标准说清楚。 原来一份被打回来的反馈表,真的会变成更后面的东西。 乔曼看完预告,也没有异议。 “可以。”她合上文件,“这个版本比较适合舟行的健康理念,我们后面会再根据平台规则做一点措辞微调,不动核心意思。” 周鸣松了一口气:“那今天基本就定了。” 林珊看了一眼时间:“后续节点我们会按排期推进。脚本终版最晚下周三前确认。” 乔曼点头:“没问题。” 会议到这里,已经接近尾声,众人开始收拾文件。 乔曼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看向江旭白,语气像是随口一问:“江总,这次不会又打算推新人跟着我学习吧?” 唐意舒握笔的手停住。 乔曼笑着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新人多接触现场当然是好事,只是直播间节奏快,人一多,沟通成本也会上来。尤其是这种熟龄品类,话术稍微偏一点,都会影响转化。” 她这话仍旧滴水不漏,既没有点名唐意舒,也没有说不愿意带人,甚至还把理由放在了项目效果上,舟行团队挑不出错。 周鸣还跟着点了一下头:“确实,直播现场人不能太杂。” 唐意舒低下眼,心里有一点闷闷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格,可被这样直接挡在门外,还是会有点难受。 江旭白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不用。” 乔曼看向他。 江旭白语气平静:“这次合作,舟行这边不会临时增加新人到你们直播间学习。现场人员按双方确认名单走。” 乔曼笑着说:“江总考虑得周全。” 江旭白继续道:“唐意舒有她自己的工作。她不需要跟着谁去学,更不需要学习怎么成为第二个乔曼。” 唐意舒偏头看向江旭白。 江旭白没有看她,只是补了一句:“她负责用户反馈和客服问题清单。直播前所有尺码答疑、售后疑问和熟龄用户高频问题,由她先整理第一版。” 林珊反应很快:“可以。这个工作她熟。” 江旭白看向乔曼:“你们团队后续可以基于这份清单调整话术。专业直播节奏由你们把控,用户问题由舟行补齐。” 这话说得很清楚,唐意舒并不会塞进乔曼团队里跟着学 习,她有属于她的位置。 乔曼愣了一下,很快笑道:“这样当然最好。小唐线下经验多,整理用户问题应该很合适。” 唐意舒听着她又一次把自己归到“线下经验”那一栏,心里却没有刚才那么堵了。 她低头在笔记本最后写下一行字: 用户问题清单。 写完以后,她又在后面补了三个小点。 尺码。 不适。 不说。 会议结束时,乔曼团队和舟行团队在会议室门口简单寒暄。 乔曼走到唐意舒身边,停了一下。 “小唐,明天开始要辛苦了。” 唐意舒站起来:“应该的。” 乔曼看着她,语气亲近:“你不用太紧张,直播行业看起来复杂,其实核心就是人、货、场。你现在先把用户问题整理好,后面慢慢就懂了。” 唐意舒点头:“谢谢乔老师。” 乔曼笑了笑:“年轻人肯学,总是好事。”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离开。 唐意舒站在原地,直到乔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白佳凑过来,小声说:“她刚刚是不是在阴阳你?” 唐意舒看她一眼:“你也听出来了?” 白佳翻了个白眼:“她都快把‘新人’两个字贴你脑门上了。” 唐意舒却没有像白佳想象中那样生气。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几个字。 “但她确实很专业。” 白佳想了想,点头:“这倒是。” 唐意舒把笔记本合上:“所以我更得把我的部分做好。” 她以前总觉得直播离自己很远。 可今天听完整场会议,她忽然明白,直播间不是一个简单的卖货地方。 它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主播、助播、场控、中控、客服、投流、供应链、售后,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 乔曼是站在最亮的地方,但她背后有一整套系统。 而唐意舒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找到自己能嵌进去的那个位置。 不是成为乔曼。 而是先让那些线下店里听过的、慢吞吞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问题,能够进入这套系统里。 唐意舒抱着资料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她敲得很慢。 《舟行直播熟龄用户问题清单_1版》 敲完以后,她盯着那个“1版”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它不像一个任务。 更像一个起点。 办公室另一头,江旭白站在玻璃墙后,看着唐意舒。她刚才在会议室里被乔曼明里暗里压了几次,脸色不是完全没有变化。可她没有慌,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这很好。 江旭白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工作群里,乔曼团队已经把会议纪要初版发了出来。 他扫过那份纪要,目光停在“用户问题清单:舟行唐意舒负责初版”那一行。 他在后面回复: 【收到,按此推进。】 简单几个字发出去,整个项目的分工就算正式落定。 唐意舒那边也看见了群消息。 她盯着自己名字后面的“负责初版”,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紧张还是有些紧张的,但这次,她终于从会议桌末端,被推到了某个真正需要她的位置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昨天整理过的反馈表打开,又拿出在素兰衣铺记过的老顾客试穿问题。 唐意舒看着写满内容的屏幕,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乔曼有乔曼的直播间。 她也有她的笨办法。 14. 第 14 章 接下来,唐意舒连续忙了整整两周。 那份《舟行直播熟龄用户问题清单_1版》,从最开始的十二页,慢慢被她改成了二十七页。 唐意舒把自己在素兰衣铺里听过的话,也一点点改成了直播间能用的问法。 线下店里,她可以直接问:“阿姨,您双手举起来试试看,勒不勒?” 直播间里她就改成:【您可以让妈妈试穿后坐下、抬手、弯腰各感受一下,如果底围顶住、肩带压痕明显,就不建议勉强留下。】 线下店里,唐素兰会说:“别听你女儿的,你穿着舒服才有用。” 直播间里唐意舒写成:【如果是子女代买,建议以妈妈本人穿着反馈为准。好看很重要,但穿得舒服更重要。】 她写得慢,有时候一句话要改三四遍。 语气太软,客服不好执行,太硬了,又像冷冰冰的自动回复。 林珊看过两版后,给了她一点鼓励。唐意舒一开始没听明白,后来跟着客服组做模拟答疑时,她才意识到,客服最怕的不是问题多,而是没有判断依据。 直播间里会同时涌进几百条咨询。 有人问尺码。 有人问折扣。 有人问发货时间。 有人问售后。 如果后台没有提前准备好的判断路径,客服只能凭经验回复。 而后果,就是用户买错。 买错以后,阿姨觉得麻烦,不退。 子女觉得钱花了,但妈妈不穿。 品牌看起来卖出去了,信任却丢掉了。 唐意舒越做,越觉得这份清单不是小事。 乔曼团队也开始陆续对接。 预热视频第一条发布后,数据比预期好。 “给妈妈买错内衣”这个切口点击率很高。 最后,直播间标题还是定了第一版: “给妈妈的一件舒服内衣,别再只看尺码。” 正式直播那天,舟行这边比乔曼团队还紧张,当天全员加班,连试用期的唐意舒也不例外。 下午三点,客服组先做最后一轮培训。 八名客服全部在线,另外还有两名备用。 每个人的电脑旁边都贴着简化版问题路径。 尺码问题,先确认现穿尺码和不适点。 面料问题,先说明适用场景,不夸大功能。 退换问题,必须主动告知试穿注意事项和售后时限。 唐意舒坐在客服组旁边,听主管逐条过话术,手心一直有点潮。 她明明不用上镜,却紧张得像自己要站到直播间中央。 白佳递给她一颗椰子糖:“你怎么那么紧张?看起来像要去参加高考。” 唐意舒接过糖:“我宁愿回去重新高考。” 白佳惊讶:“这么严重?” “高考至少不会有弹幕骂我。” 白佳:“放心,今天乔曼在前面顶着呢。” 唐意舒含着糖,没接话。 乔曼确实很会。 晚上七点,直播间还没正式开播,乔曼已经坐在镜头前试光。 她今天的妆容比平时更柔和,耳饰也选了小巧的珍珠款。整个人看起来不再锋利,而是亲近、可信,像会坐下来陪人聊家常的姐姐。 直播间灯光打下来,内衣的面料没有过曝,颜色也没有偏得太厉害。 乔曼对着镜头试了两句: “给妈妈买内衣,真的不是买大一码就够了。” “今天我们不讲焦虑,也不劝大家盲目下单,我们先把怎么选讲清楚。” 唐意舒站在直播间外侧,看着监视器里的乔曼。她不得不承认,乔曼坐到镜头前,就像换了一个人。 她在会议室里偶尔刺人的那点锋芒,全部被收了起来。 镜头里的她语速稳定,眼神亲切,哪怕是同一句话,从乔曼嘴里说出来,也比其他人说的更容易让人听下去。 七点半,直播正式开始。 开场人数比预估高。 乔曼没有急着上链接,而是先讲了一个场景。 “为什么很多人明明给妈妈买了内衣,妈妈最后却还是穿回旧的那件?” “很多朋友给妈妈买东西,最常听到一句话,应该就是‘不用,别浪费钱’。” “但‘不用’不代表真的没有需求。有时候是怕麻烦,有时候是不知道怎么说,也有时候,是过去将就习惯了。” 唐意舒听到这里,心口轻轻动了一下。这句话是从她的问题清单里改出来的。 乔曼没有完全照念,但意思还是这个意思。 弹幕慢慢滚起来。 【我妈就是这样,旧的都洗变形了还在穿。】 【买过好几次,她都说可以,结果嫌贵偷偷退了,根本没穿。】 【我一直以为她不喜欢我买的颜色。】 乔曼顺势拿起样衣,没有直接讲价格,而是先讲肩带、底围和侧边。 副机位切到特写。 助播配合拉近镜头。 屏幕上方贴片同时出现: “肩带不勒。” “底围稳定。” “活动不顶。” “透气不闷。” 中控节奏很稳。 客服后台也开始忙起来。 唐意舒坐在客服组后面,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咨询。 【我妈五十六岁,平时穿XL,可以直接拍XL吗?】 【老人家胸下围比较宽,是不是要买大一码?】 【想显瘦,买小一码行吗?】 唐意舒看着客服按着她写好的那些回复一条条发出去,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以前在店里说过很多遍的话,好像终于被放进了更大的地方。 不再只是她和某位阿姨之间的一次对话,而是变成了很多人都能看见、很多客服都能执行的规则。 直播进行到五十分钟时,第一轮福利才正式放出来。 这一轮转化开始明显上升。但更让舟行团队意外的是,客服反馈里,大部分用户都在认真问问题,不是单纯问“便不便宜”。 周鸣坐在旁边看实时数据,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商品点击率起来了。” 白佳低声问:“多少?” 周鸣盯着屏幕:“比预估高。” 客服主管也松了一口气:“尺码咨询很多,但我们库存够,回答也得体。” 林珊站在后排,表情也缓了缓。 江旭白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直播屏幕,又看了一眼坐在客服组后面的唐意舒。 她没有在看销量,而是一直盯着咨询后台。 有用户问得含糊,她就低声提醒客服:“这条别直接推尺码,先问是不是代买。” 有客服遇到拿不准的问题,她就把纸质清单翻到对应页,指给客服看。 直播间里,乔曼是最亮的那个人。 可直播间外,唐意舒像一颗很小的钉子,安安静静钉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虽然不起眼,可是没了她,又仿佛缺了很多。 直播进行到最后半小时,乔曼开始讲组合装和售后,这也是唐意舒最担心的部分。 很多直播间到了最后,节奏都会变得很急。 库存、倒计时、最后一波福利,观众一紧张,就容易冲动下单。 但乔曼说:“如果是给妈妈买,建议大家收到后别急着剪吊牌。先让妈妈在家里试穿十五分钟,坐一坐,抬抬手,弯弯腰。不要只站在镜子前看好不好看。” “合适,再留下。” “不合适,就按流程退换。” “内衣是贴身穿的东西,不舒服不要硬忍。” 唐意舒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直播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三十六分。 乔曼以一句“希望今天这场直播,能让大家回去多问妈妈一句,穿得真的舒服吗”收尾。 这场直播比预期顺利,结束时,GMV超过保守目标。 更重要的是,停留时长和咨询转化都不错。 退换风险暂时看不出来,但直播期间的尺码咨询记录非常完整,客服没有大面积使用模糊话术。 乔曼下播后,摘掉耳返,脸上仍带着职业性的笑:“第一场算是开了个好头。” 周鸣明显高兴:“乔老师控场确实厉害。” 乔曼:“舟行这边准备也充分。尤其是客服清单,今天帮了不少忙。” 她说这句话时,看向了唐意舒。 唐意舒愣了一下。 乔曼语气自然:“小唐,做得不错。”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新人”,也没有再说“线下经验”。 唐意舒心里那根紧绷的线,终于轻轻松了一点:“谢谢乔老师。” 乔曼没有多停留,她的团队还要做下播复盘,核对订单、库存和客服记录。 舟行这边也回到会议室,做简单总结。 已经快十一点了,会议室里却没有人立刻走。 屏幕上投着初步数据,周鸣难得笑得真心实意:“这个开局不错。如果退货率低于5个pert,熟龄线就能继续往下做。” 林珊翻着记录:“客服问题里,尺码占比最高,其次是面料和退换。后面详情页也要同步优化。” 白佳说:“预告标题可以继续沿用,今天直播间进来的人,很多就是冲着‘给妈妈的舒服内衣’来的。” 江旭白听完,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既然要继续做,熟龄线不能一直叫熟龄线。” 周鸣:“江总的意思是,单独起一个系列名?” “嗯。”江旭白说,“熟龄只是用户阶段,不应该变成产品标签。” 林珊点头:“确实。熟龄两个字放在内部讨论可以,对消费者不一定友好。” 白佳翻开笔记:“那要不要回头让品牌部提几个?” 江旭白的目光越过会议桌,看向唐意舒:“唐意舒,你觉得新系列叫什么合适?” 15. 第 15 章 唐意舒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住。 不是吧?又来? 她最近已经被点名太多次了,多到她开始怀疑江旭白是不是想把试用期的她榨干残余价值,再借口踢走。 “我?” 江旭白淡声:“你一直在整理用户问题。你应该知道她们不喜欢被怎么称呼,也希望被怎么对待。” 唐意舒握着水杯,慢慢坐直。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她。 标题只是一次直播的入口,可系列名不一样。 它会出现在详情页、包装、直播间贴片、客服话术里,甚至会变成用户以后记住这条产品线的方式。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不要叫‘妈妈款’,也不要叫‘熟龄款’。” 周鸣问:“为什么?” 唐意舒说:“因为很多女性不一定喜欢被这样直接归类。她们可能是妈妈,也可能不是。她们可能到了某个年纪,但她们买这件衣服,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老了。” 林珊看着她:“继续。” 唐意舒慢慢说:“我也不太想用‘逆龄’、‘显年轻’这种方向。这样好像是在说,年纪变大是需要被遮掩的事。” 唐意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写过的那三个词。 尺码。 不适。 不说。 她忽然想到,自己在素兰服饰里见到的那些阿姨妈妈,她们不是没有需求,她们只是太久没有认真感受自己的身体。 唐意舒抬起头:“如果一定要起名字,我想叫‘知身’。” 白佳下意识重复:“知身?” 唐意舒点头:“知道的知,身体的身。” 她说出口后,紧张的情绪反而慢慢平稳了下来。 “不是让别人定义你是什么年纪,也不是让衣服帮你装成另一个样子。是你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需要什么。” “哪里不舒服,都可以说出来。” “人不论到哪个年纪,身体都应该被认真对待。” 林珊先点头:“知身系列,可以。” 白佳眼睛亮了:“这个名字好,不像专门给某个年龄段贴标签,但又能讲出理念。” 周鸣也想了想:“传播上也还行。知身内衣,知道身体需要什么。后面文案能接。” 江旭白看着唐意舒。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并不高,甚至还有一点迟疑。 可那种迟疑不是没底气,而是她真的在认真想,什么样的称呼不会让那些女性觉得被冒犯。 他忽然想起直播开始前,她坐在客服组后面,一页一页翻那份问题清单。 她好像总是在做很慢的事。 慢慢听。 慢慢整理。 可这些慢,有时候比快更珍贵。 江旭白垂下眼,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知身。 “先按这个方向推进。”他说,“品牌部下周做命名评估。” 唐意舒心口一跳。她没想到自己随口提出来的名字,真的被留下了。 “好的。” 她低头记会议纪要,笔尖落到纸上时,才发现自己嘴角有点压不住。 会议结束已经十一点多。 唐意舒收拾东西时,整个人都累得有些发飘。 白佳背着包跟她一起往外走:“唐老师,今天你可以啊。” 唐意舒立刻摆手:“别叫老师,我现在只想当一个没有知识的废物。” 白佳已经熟练地点开网约车软件:“没有地铁了,我叫车回家,你呢?” 唐意舒也打开叫车界面。 系统跳出预估价格,唐意舒看着那个数字,表情微微扭曲起来。 这个价格,远远超过她一天的实习工资啊! 唐意舒把页面刷新了一下,价格没降。 她又切换了几个车型,不是排队人数太多,就是价格依旧不美丽。 职场人的第二课,是学会面对没有地铁的加班夜晚。 白佳那边倒是很快叫到了车。 “我这辆车还有两分钟到。”白佳拎起包,看向唐意舒,“你叫到了吗?” 唐意舒盯着手机,语气沉重:“我在和资本主义算法进行最后谈判。” 白佳凑过去看了一眼价格,也吸了口气:“你这也太贵了吧。要不你跟着我先坐一段?我家那边虽然不顺路,但能把你带到大路口。” 唐意舒摇头:“算了算了别折腾了,你家和我家完全反方向。你先回去吧,我再看看。” 白佳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司机电话。 她接起来:“师傅,我在门口了。” 挂断电话后,白佳匆匆对唐意舒说:“那你别在公司门口傻站太久。真不行就叫贵的,晚上回家安全第一。” 唐意舒摆摆手:“知道了,你也快走吧。” 深夜的公司大堂比白天空旷许多,夜班保安坐在前台后面,低头看监控。 街上的路灯亮着,晚风微微吹来,带着一点秋天夜里的凉意。 唐意舒站在舟行大厦门口,一边等网约车价格回落,一边在心里做成本核算。 打车回家,花钱。 继续等,耗命。 走到远一点的路口再叫车,也许便宜一点,但一个人走夜路,又有点危险。 她低头看着手机,迟迟没按下叫车键。 就在她第三次试图说服自己“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真没了”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地库出口缓缓开出来。 车灯扫过路面,又在她身边停下。 唐意舒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后座车窗降下来,露出江旭白那张非常有辨识度的脸。 唐意舒整个人瞬间站直:“江总?” 江旭白看了眼她手里的手机页面:“没叫到车?” 唐意舒下意识把屏幕往自己边合起来。 这个动作做完,她又觉得很没必要,老板有司机接送,又不会抢她的打车优惠券。 “还在叫。就是现在有点排队。” 江旭白没有拆穿她。他看了眼时间:“太晚了。” 唐意舒立刻说:“没事江总,我再等一下。马上司机就接单了。” 江旭白说:“取消订单,上我的车吧。” 唐意舒一怔:“您说什么?” “取消订单”江旭白说,“上车。” 唐意舒愣了一下,还是拒绝。 “不用不用,江总,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 唐意舒还是迟疑 。单独坐老板的车回家这件事,对她这种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来说,多少有点超过职场安全距离。 江旭白像是看出她的顾虑,又补了一句:“这个时间继续等车不安全。还有,小唐,你明天能把复盘的直播数据分析发我吗?” 很好。 唐意舒心里的暧昧警报还没来得及响,就被“直播数据分析发我”这句话按灭了。 不是关心她,是给牛马喂饱饲料,等着要她明天休息天继续加班做分析。 唐意舒立刻理解了老板的管理逻辑,并迅速说服自己接受这份顺风车。 她点头:“那就麻烦江总了。” 她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坐了进去。 夜里的城市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拥挤、嘈杂、催促人向前,而到了这个时间,路上车少了许多,红绿灯把空旷的路口映得一格一格发亮。 唐意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灯光往后退,直播后的兴奋和疲惫一起涌上来。 她本来应该趁这段路稍微闭眼休息,可一想到今晚发生的事,她就一点睡意都没有。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第一次正式直播顺利。 她的问题清单真的被用上了。 江旭白让她给产品线起名,并且可能会被采用。 唐意舒越想越清醒,最后还是没忍住,摸出手机,点开了一苇渡的聊天框。大周末的,除了她在加班,其他人应该都在happyhour,这个时间发过去,也不算太打扰吧? 【刚刚才下班!!!我今天累到怀疑人生!!!】 【是不是被我的职场热血吓到了?】 【我跟你说,我今天在会议室里装得可沉稳了。】 【其实心里一直在尖叫。】 【老板那个冰山脸居然又抽我回答问题,我就感觉自己像被高中班主任点起来背课文。】 【还好我答得不错哈哈哈哈哈哈。】 江旭白的手机,微微震了几下。唐意舒也听见了。 怎么这么巧,她一给一苇渡发消息,老板的手机也会震? 不过,唐意舒的电量今天已经消耗殆尽,她又想了想,人类手机每天都会震,老板手机当然也会震。可能是工作群,也可能是广告推送。她摇摇头,终于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 江旭白侧头看过去,唐意舒睡着了。她的眉眼松下来,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有周末加班的疲惫。 他握着手机的手,轻轻顿住。 车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掠过去,那些霓虹、车流、建筑的倒影从玻璃上滑过,都变得模糊,只有屏幕上的那些话清清楚楚。 江旭白忽然发现了不一样的唐意舒。 白天在公司,她把自己的紧张、委屈、不服气和小小的得意都收起来,努力变成一个合格的新人。 可到了晚上,她会在这个软件里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说出来。 江旭白原本只是觉得她有意思,后来觉得她聪明,肯学,也有韧劲。 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她发消息过来。 期待她用那种乱七八糟又鲜活的语气,把白天没说出口的话讲给他听。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至少对江旭白来说,不太像他过去会允许自己放任的事。 16. 第 16 章 车子经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唐意舒的头轻轻晃了一下,江旭白几乎是下意识伸手。 可指尖刚抬起一点,又停在半空。 他收回手,转头对司机说:“开慢点。” 司机立刻放缓车速:“好的,江总。” 窗外的灯影从玻璃上滑过去,落在唐意舒脸上,又很快被夜色带走。 江旭白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膝上。 他侧头又看了唐意舒一眼。 她睡着时比醒着安静很多。 江旭白原本以为,自己对唐意舒的关注,是从页面下那句评论开始的。 把她招进“舟行”后,他又发现她能听见熟龄女性没说出口的不舒服。 她知道“随便”背后不是真的随便。 她能把小店里的零碎经验,慢慢改成客服能用、主播能接、团队能执行的内容。 这些对于他的项目很重要。可现在,他看着她睡着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事情好像早就不止这些了。 车已经开到老街附近,司机放慢速度问:“江总,是前面路口吗?” 江旭白看了一眼导航:“再往前一点。” 车子开进老街,停在素兰服饰门口。 唐素兰早已将卷帘门落下,只有二楼窗户还亮着一盏小灯。 江旭白没有立刻叫醒唐意舒。他隔着车窗,看向素兰服饰。 卷帘门上贴着几张手写促销纸: “换季夏款清仓。” “老顾客进店有礼。” 江旭白忽然想,难怪唐意舒这样热闹,琐碎,带着生活气。 片刻后,他才低声开口:“唐意舒。” 唐意舒没有反应。她睡得很沉,手机还虚虚握在手里。 江旭白只得稍稍倾身,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你到家了。” 唐意舒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先是茫然看了一眼车窗外,眼神还没聚焦,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坐直,手机差点从掌心滑下去。 她赶紧抓住,整个人终于清醒了点。 “对不起江总,我睡着了。” “没关系。” 她捋了捋头发,推开车门前又回头:“江总,今天谢谢您,还有司机师傅,麻烦你们了。” 江旭白看着她:“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下午两点前把数据分析发给我就行。” 唐意舒:“……” 果然。 老板的关心最后都会变成工作安排。她原本还有一点点因为被老板送回家而产生的不好意思,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在心里默默想:江旭白,真不愧是你。 嘴上却非常职业:“好的江总,我明天下午两点前一定发您。” 江旭白说完工作安排,原本已经没有别的话。 唐意舒也以为这场深夜顺风车就到这里结束了。 她的手已经搭上车门把手,正准备下车,忽然听见江旭白又叫了她一声:“那个,小唐。” 江旭白甚至清了清嗓子。 车内光线很暗,只有路边便利店的灯从车窗外斜斜照进来,在他眉眼间落下一层很淡的影子。 唐意舒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心里慢慢冒出一点紧张。 怎么了? 是下午两点交数据太晚了,DDL要提前? 还是她刚才在车上睡着,影响了老板对她职业态度的判断? 唐意舒越想越不妙,赶紧坐直了些:“江总您说,我洗耳恭听。” 江旭白的指腹在手机边缘反复摩挲。 从公司门口到老街这一路,他有好几次想开口。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他又觉得不合适。 可是刚才她睡着前,还抱着手机给“一苇渡”发消息。 那一瞬间,江旭白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不能一直只在屏幕后面,不能永远只让“一苇渡”听见她那些话。 他也想以江旭白的身份,离她稍微近一点。 江旭白抬眸,语气尽量平常:“加一下我的微信。” 唐意舒愣住。 “啊?” 他马上补了一句:“数据分析你明天直接发给我吧,不用先抄送给林珊了。” 这理由非常充分,充分到他都想夸夸自己。 唐意舒果然接受,她立刻点头:“哦哦,好的江总。” 唐意舒答应得太快,快到江旭白原本压在心口的那点犹豫,反而被她这一声大大咧咧的“好的”撞得散了一点。 唐意舒完全没想歪,甚至还一边打开二维码一边认真解释:“其实我工作微信和私人微信是一个号,江总您加这个就行。要是后面资料太多,我可以为您单独建个文件夹。” 江旭白:“……” 她已经非常自然地把这件事归入了工作流程,半点没有意识到,他说出这句话前,到底在车上沉默了多久。 唐意舒把二维码递过去:“江总,您扫我吧。” 江旭白扫了码,在验证信息里输入自己的名字。 【江旭白】 又删掉。 重新输入。 【江旭白,数据分析后续沟通】 他又删掉。 唐意舒见他半天没动静,还以为网络不好,低头凑过来看了一眼。 “是不是信号不好?” 她凑得突然,江旭白闻到一点很淡的洗发水香气,应该是她白天出门前留下的,很清爽,已经被一整天的疲惫磨得很淡。 他手指顿了一下,点下了发送。 唐意舒那边很快收到提醒。 她直接点了通过。 没有任何“老板为什么忽然加我微信”的少女心波动。 甚至顺手把备注改成了:【江旭白——舟行】 唐意舒把手机收起来:“好了。那我明天直接把数据分析发您微信?” 江旭白看她一眼:“先发邮件,微信提醒我。” 唐意舒认真点头:“明白明白,邮件留痕。” 黑色轿车停在路口,等她钻进卷帘门又拉上之后,才缓缓离开。可唐意舒完全没有注意到。 唐素兰原本已经睡下了,听见声音又急忙翻身下床:“囡囡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唐意舒:“直播结束已经十点半了,又开了个短会。明天下午还要交数据分析。” 唐素兰皱眉:“你晚上吃了东西没有?” “单位发过盒饭的,我吃了点。”唐意舒一边走路一边解开衣扣,“我先洗澡,困死了。” 洗完澡,唐意舒整个人清醒了些,又打开手机里的聊天框。一苇渡还是没有回复。 她发出去的一长串消息下面,孤零零停着自己打瞌睡前没发完的半句草稿。 【你是不是睡了】 唐意舒盯着那半句看了几秒,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今晚是不是话太多了? 一苇渡又不是她的情绪垃圾桶。 她删掉草稿,重新发了一句。 【晚安,渡老师。】 ———— 周一早上,唐意舒到公司时,白佳已经坐在工位上喝咖啡:“早呀小唐,你后来打车回家花了多少钱?十点以后车费可以报销。” 唐意舒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把江旭白送她回去的事向白佳瞒天过海,这下可是一点绷不住了。 “报销?” 白佳端着杯子说:“公司规定,因项目加班超过晚上十点,打车回家可以走报销。你在系统里填一下,发 票留好就行。你不知道吗?” 唐意舒缓缓眨了眨眼。 打车。 可以。 报销。 那她前晚站在门口纠结半天,纠结了个什么? 更关键的是——江旭白知道吗? 唐意舒几乎立刻在心里给出答案。 他肯定知道! 老板怎么可能不知道公司的报销制度? 那他看见她打车太贵舍不得叫,没有提醒她“可以报销”,而是直接让她上车。 唐意舒坐在工位上,表情逐渐复杂。 白佳看着她:“你怎么了?” 唐意舒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江总可能比我想象中还抠门。” 白佳:“?” 唐意舒认真分析:“公司明明可以报销打车费。他喊我取消单子,选择送我回家。” 白佳看着唐意舒的精致小脸,表情一言难尽:“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想送你?” 唐意舒立刻否认:“不可能。” 白佳:“为什么?” 唐意舒说:“江旭白这种人,做任何事都有项目逻辑。他前晚送我,肯定是顺路,并且是为了节省公司一笔合理报销支出。” 白佳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小唐,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 唐意舒:“佩服我什么?” 白佳真诚道:“你这颗脑袋,不做数据分析真是可惜了。” 唐意舒显然没有听懂白佳的弦外之意,只当她在夸奖自己。 午休时候,她打开和一苇渡的聊天框。 【我又发现我们老板一个大秘密。】 江旭白那边隔了一会儿回。 【什么秘密?】 唐意舒气势汹汹: 【原来我们公司晚上十点以后加班打车可以报销!】 【可是前晚我加班那天,他选择自己送我回家。】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江旭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几条消息,已经预感到,她接下来的推理不会是什么正常方向。 果然。 唐意舒发来: 【说明他太会替公司省钱了。】 【一趟打车费都不想让我报。】 【抠门老板,恐怖如斯。】 江旭白:“……” 他放下手机,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丝毫没感觉到他的心意。 不仅没有。 还给他扣了一顶“抠门老板”的帽子。 过了会儿,他重新拿起手机,慢慢回复。 【也可能是他觉得太晚了,你一个人等车不安全。】 唐意舒回得很快。 【你太善良了。】 【职场上不要把老板想得太单纯。】 江旭白看着这句话,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唐意舒继续: 【不过你放心,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前天为公司省下的打车费,我决定中午奖励自己一杯奶茶。】 江旭白:“……” 很好。 他的心意,最终变成了她的奶茶预算。 他看着屏幕,忽然低笑了一下。 无奈,却又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唐意舒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迟钝得令人头疼。 她看不懂他的靠近。 误会他的关心。 却能一眼看见那些中老年女性说不出口的不舒服。 江旭白望着聊天框里那个小太阳头像,心口某处缓慢地软了一下。 他想,没关系。 她现在看不懂也没关系。 他可以再明显一点。 17. 第 17 章 周一下午,唐意舒把改完的数据分析再次发给江旭白时,特意又检查了几遍。 邮件标题规规矩矩: 【知身系列首场直播数据分析二稿-唐意舒】 附件也规规矩矩: 【知身系列首场直播数据分析_v2】 发完邮件后,她又打开微信: 【江总,数据分析初稿已发您邮箱,请您查收。】 过了两分钟,江旭白回了两个字。 【收到。】 唐意舒盯着这两个字看了看,气呼呼地想,很好,周末加班今天又改版,却连一个“辛苦”都没有。 下午五点半,办公室陆续有人收拾东西。 唐意舒今天没有加班计划。 她打算准时回素兰服饰,陪唐素兰盘点新到的一批秋冬款内搭。 结果刚关掉电脑,手机就响了。 是桂芬阿姨。 唐意舒接起来:“桂芬阿姨?” 电话那头传来桂芬阿姨压低的声音。 “囡囡,你下班了没有?” 虽然她有桂芬阿姨微信很久了,但她们很少用网络聊天。桂芬阿姨今年退休了,白天闲着没事,都会去素兰服饰门口坐坐。 平时她的嗓门亮得像在菜市场喊价,今天却低了很多。 “刚下班。”唐意舒问,“有事吗?” 桂芬阿姨顿了顿,说:“我想去医院看看一个病友。她明天要做术前准备,今天下午情绪不太好,给我发消息说睡不着。我想着过去陪她坐一会儿。” 唐意舒立刻站起来:“您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也行。”桂芬阿姨嘴上还是这么说,“就是你要是方便,陪我一起去。你是大学生,比我会说话。” 唐意舒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包。 她其实有点累,刚刚才交完数据分析,脑子里还塞着客服版、主播版、详情页版三个框架。可听到桂芬阿姨要一个人出行,那点疲惫马上被按了下去。 “方便。”她说,“我现在下楼,大概三刻钟能到家。” “我在你们公司附近公交站。” 唐意舒一愣:“您怎么跑过来了?” 桂芬阿姨语气理直气壮:“你妈说你这边过去更方便,我就先过来了。省得你还回老街一趟。” 唐意舒:“……” 不愧是老街行动派。 唐意舒背起包,匆匆跟白佳和小溪打了声招呼。走到电梯口时,又想起中午那杯“抠门老板省下的奶茶”还没买。 她低头看着手机,心想算了。奶茶可以明天喝,陪桂芬阿姨要紧。 到了公司楼下,唐意舒一下就看到了公交车站那里坐着的桂芬阿姨。桂芬阿姨的头发烫成小卷,染了偏栗色,衣服都是饱和色,紫色、玫红、湖蓝,她都敢往身上招呼。 她看上去根本不像得过大病的人。 老街上很多人都知道,桂芬阿姨早些年得过乳腺癌,做过一侧切除手术,后来装了义乳。 她丈夫在她治疗后没多久就提了离婚,说得倒是体面,什么“彼此都累了”,“以后各过各的”。 桂芬阿姨当时没在街上哭,也没堵人单位。她只是在一个下午把前夫的东西收拾了三蛇皮袋,叫了辆三轮车,连人带东西送到他新租的房子楼下。 回来以后,她照样喝水,照样骂菜价,照样挑衣服,照样和唐素兰为了五块钱折扣吵得像要绝交。 只是唐意舒后来才慢慢发现,她身上有些别人不容易注意到的小习惯。 比如夏天她不喜欢穿太薄的浅色衣服,总说“透”。 比如她有时候坐久了,会下意识把左肩往后放一放,再悄悄调整衣服里面的位置。 再比如,她有一只小布袋,从不让别人碰。 唐意舒第一次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备用义乳,是有一回下雨。 六月的雨说来就来,桂芬阿姨收起了搪瓷杯,坐进店里躲雨。她身上那件t恤被雨打湿了,整个人有点狼狈。唐素兰拿毛巾给她擦,她却先护住了胸前那一侧,脸上第一次露出很不自在的表情。 然后她才很小声地说:“今天这个戴着不舒服,里面磨。” 那天,唐意舒才知道,原来一句“不舒服”背后可以有那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是身体一边轻、一边重。 是夏天闷,冬天冷。 是有些内衣放不住义乳,走路快一点就担心位置不对。 是明明没人在看,自己却总觉得别人会看出来。 “囡囡啊,你别以为女人到我这个年纪就不爱漂亮了。” 这句话,唐意舒记了很久,比她上大学时背过的很多营销理论都久。 也是从那之后,她才开始留意,来素兰服饰买贴身衣物的阿姨们的种种问题。 “囡囡,这里这里,快点,公交车来了!”桂芬阿姨催着唐意舒上了车,又找到座位坐下,“咱们今天就是随便聊聊,医疗上的事情别替人家拿主意。” “知道。”唐意舒认真点头,“医生的事归医生,我们只管陪她说说话。” 她现在虽然做健康内衣项目,但也越来越清楚边界在哪里。 穿着不适可以说,情绪压力可以听。 但治疗方案、手术选择、术后恢复这些,必须听医生和护士的。 她不能因为自己懂一点用户需求,就把自己当成什么都能回答的人。 公交车吃了个红灯,停在菜市场门口,路边有老人拎着塑料袋慢慢走。 车又开动了,桂芬阿姨转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刚做完手术那阵子,也不太敢出门。” 唐意舒没有打断她,桂芬阿姨平时很少主动说这些。 她更喜欢说昨天猪肉涨价,说唐素兰进货眼光退步,说隔壁棋牌室那几个老头下棋不如她。 讲自己的病,她总是像讲别人的事。 “那时候我总觉得别人会看出来。”桂芬阿姨又继续看向窗外,“其实哪有人天天盯着你看。可你自己过不去。出门前衣服换来换去,厚了热,薄了怕透。义乳戴轻了,走路觉得空;戴重了,肩膀又累。买内衣更烦,有些口袋太松,放不住。有些杯太浅,一坐下就觉得不对劲。”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下。 “我那时候脾气也坏。你妈推荐这个,我说勒。推荐那个,我说丑。她被我气得要死,最后还是陪我一件件试。” 唐意舒记得。那段时间桂芬阿姨来店里比现在更勤。 唐素兰也从不赶她。 有时候桂芬阿姨坐到傍晚,唐素兰就把店里小电锅打开,煮点面,问她吃不吃。 她嘴上说不吃,最后总会 把面汤喝完。 唐意舒那时候还在上大学,偶尔回家,觉得桂芬阿姨这个人热闹得过分。 后来才明白,有些热闹是靠自己点亮的灯,不然屋里太黑。 公交到站后,两人下车,走进医院。 唐意舒跟着桂芬阿姨往住院部方向走。 乳腺外科的病区在七楼,电梯门一打开,空气里有消毒水味,也有家属带来的饭菜味。 路上桂芬阿姨已经给唐意舒打过了预防针:“她姓杨,我们都叫她杨姐。其实按年纪我该叫她杨阿姨,不过病友之间不兴这个,叫姐听着年轻。” 唐意舒点头:“她一个人吗?” “不是,有儿子有孙子。”桂芬阿姨说,“儿子孙子挺孝顺,条件也好。但是吧,你也知道,我们女人的事,男人懂个屁!儿媳妇呢,也总归没有那么亲,还不如我们这些病友姐妹。” 桂芬阿姨拎着满满当当的帆布袋,走了几步,忽然抬手抹了下眼角。唐意舒假装没看见,她却自己开口:“年纪大了,眼睛不好,风一吹就流眼泪。” 唐意舒很配合:“嗯,医院走廊风挺大。” 桂芬阿姨一进门就扬声:“杨姐,我来了。” 杨玉燕抬头,脸上浮起一点笑:“你还真来了。” 她大约七十岁出头,齐耳短发,银白里带着一点黑。看见来人,她架起老花镜,放下了手上的手机。 “那当然。”桂芬阿姨把探病的礼品放下,“我还给你带了个年轻人来。唐家囡囡嘴甜,脑子活,以前跟着她妈卖衣服,现在在大公司做项目了。” 唐意舒赶紧上前:“杨奶奶您好,我叫唐意舒。您叫我小唐就行。” 杨玉燕看着她,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小唐好。麻烦你们跑一趟。” 桂芬阿姨坐到床边:“你别客气,有什么想问就问她。她们家开了二十多年女装店,她现在做的那个项目,也是帮我们这种年纪的女人挑舒服衣服。” 杨玉燕看了唐意舒一眼,神情里多了一点不好意思。 “其实医生都讲过了,家里人也都安排好了。我不是不信医生。”她顿了顿,“就是心里过不去。” 杨玉燕抬头看向窗外:“我这把年纪了,说怕,好像有点矫情。孙子比我还紧张,我还得反过来安慰他。他来一次,我就说没事,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做。可他一走,我自己坐在这儿,就老想。” 唐意舒轻声问:“想什么?” 江玉兰握着老花镜,半晌才说:“想以后衣服怎么穿。”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笑了一下,像是觉得不值得。 “你看,我不是问手术怎么做,也不是问病怎么样。医生说要切除,我想的居然是接下来我的内衣要怎么穿。” 唐意舒没有笑。 她只是坐近了一点,很认真地说:“杨奶奶,这很正常。” 唐意舒说:“内衣每天都要穿在身上。您想这个,不是矫情,是您已经在想手术以后怎么继续生活。” 唐意舒语速放得很慢:“很多人关心治疗,关心指标,关心手术顺不顺利,这些当然都重要。但生活里还有很多事,是您自己每天要面对的。比如出门怎么搭配,夏天热不热,您自己照镜子会不会难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些都不是小事。” 18. 第 18 章 杨玉燕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别过头,像是不想让两个来看她的人觉得自己脆弱。 桂芬阿姨却直接从包里掏出纸巾,塞到她手里:“哭就哭。这里是病房又不是大礼堂,还要注意形象?” 杨玉燕被她说得又想哭又想笑,过了一会儿,岔开话题说:“我孙子也给我买了很多东西。” 桂芬阿姨立刻接话:“我就说你孙子孝顺。” “孝顺是孝顺。”杨玉燕叹了口气,“就是买的东西都太贵。昨天又送来了什么术后专用衣服,包装很好,盒子也漂亮。我看着都不敢拆。” 唐意舒问:“为什么不敢拆?” “怕弄坏。”杨玉燕说,“也怕穿不上。” 唐意舒想起来用户反馈时,子女觉得买贵的是孝心,妈妈却觉得贵意味着不能挑剔、不能说不合适。 唐意舒说:“您可以先拆了试试。东西买来就是用的,不是供起来的。” 杨玉燕说:“小唐,你跟我孙子说得不一样。” “他说什么?” “他说不够再买。”杨玉燕无奈,“你听听,这像话吗?我又不是开仓库的。” 桂芬阿姨笑得直拍腿:“这话一听就是男人说的。” 唐意舒:“那您可以跟他说,东西不是越多越安心。合适才安心。” 杨玉燕看着她,像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唐意舒又补充:“不过术后早期穿什么、什么时候穿义乳、什么时候换文胸,这些您还是听医生和护士的。我们不能替医生说。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医生允许以后,再帮您慢慢找舒服的。如果您的孩子不方便,我和桂芬阿姨很乐意帮您的。” 杨玉燕点头:“桂芬也是这么说。” 桂芬阿姨立刻挺直背:“那当然。我吃过的苦,总不能让杨姐再吃一遍。”她说完,像是想证明什么,拍了拍自己胸脯。 杨玉燕擦了擦眼角:“我这年纪,连死都不怕了。” 她声音低下来:“我就是怕孩子看着难受。” 唐意舒问:“您孩子今天来过吗?” 江奶奶点头:“我孙子下午来过。坐了不到一个小时,接了三个电话。我知道他忙。不过他把医生、护工、东西都安排好了,连我出院以后家里床边要放什么都列了清单。他是好孩子,只是不太会说话。” 唐意舒说:“杨奶奶,家人在努力照顾您,您也在反过来照顾他们的情绪。怕他们担心,怕他们难过,这是正常的,您只是遇到一件真的很难的事。” 杨奶奶握着纸巾,终于说:“我只是害怕,他以后看我,眼神会不一样。” 这句话出来后,连桂芬阿姨都没有立刻接话。 唐意舒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杨奶奶没有看她们,她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他不会嫌弃我。他是我带大的孩子,我知道他的心。可我怕的就是那个小心。” “从前他回家,看见我在厨房,就会说奶奶,今天吃什么。” “以后他看见我,会不会先想,我身体不好,我刚做完手术,我需要被照顾。”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一辈子都变成病人。” “杨姐,我跟你讲,头几个月心里别急。身体是要慢慢适应的。你以前不是这样,后来变了,它当然要时间。别今天试一件不舒服,就觉得以后都完了。” 桂芬阿姨收起了玩笑,语气难得温柔。 “不骗你,刚开始会有不舒服。有时候不是疼,就是不对劲。穿衣服不对劲,洗澡不对劲,照镜子也不对劲。义乳轻了不对,重了也不对。” 杨玉燕的手慢慢收紧。 桂芬阿姨继续:“我那时候,别人都问我恢复得好不好,检查指标怎么样。没人问我第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感觉,也没人问我出门前为什么换了五件衣服。可是后来会好一点。不是一下就好,是一天比一天好。你会知道什么样的衣服舒服,什么场合怎么穿什么类型的,你也会知道,自己还是自己。” “我最烦别人跟我说,你要重新做女人。”桂芬阿姨说这话时,眉毛都皱起来。 “我当时就想,我什么时候不女人了?我只是少了一边,又不是不做人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哪怕男人走了,我也还是我。” 杨玉燕终于笑了出来,眼泪却也掉了下来:“你呀。” 唐意舒坐在旁边,心口有点酸。 桂芬阿姨平时总把离婚那件事说得大大咧咧。 “老王走就走,我正好多半张床。” “一个人吃饭也好,想吃什么吃什么。” “他不在,我还少一个人管。” 可唐意舒知道,那些轻松话不是没有痛。 只是痛过很久以后,她终于找到一种能继续讲笑话的方式。 病房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唐意舒以为是护士。 下一秒,半掩的门被推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奶奶。” 唐意舒整个人僵住。 这个声音,她太熟了。 中午,她才刚在一苇渡那里气势汹汹地评价过这个声音的主人——抠门老板。 唐意舒慢慢转过头。 江旭白站在病房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上。 唐意舒脑子里一瞬间空白。 江旭白? 为什么是江旭白? 他说什么? 奶奶? 所以杨奶奶是江旭白的奶奶? 那她刚才坐在这里,和杨奶奶聊孙子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人,只会买东西,聊的是江旭白? 唐意舒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的人生有时候真的像连续剧。 还是那种编剧不管观众死活的连续剧。 杨玉燕看见江旭白,脸上浮起一点笑:“宝宝,你来了。” 唐意舒听到“宝宝”两个字,只想彻底消失。 天呐,她听到了老板不得了的小名是吗? 江旭白收回看唐意舒的视线,走进病房:“嗯。路上有点堵。” 他的声音还是平时那样平静。 可唐意舒莫名觉得,他刚才看她那一眼,时间比正常情况长了那么一点点。 桂芬阿姨看看江旭白,又看看唐意舒,立刻问:“你们认识?” 唐意舒:“… …” 江旭白也看向她。 唐意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认识认识。江总好!” 桂芬阿姨:“啊?” 杨玉燕也有些意外:“旭白是你老板?” 唐意舒头皮发麻,努力保持微笑:“对。我在舟行上班,试用期,还没转正。” 杨玉燕看向江旭白,眼神里多了一丝亮意:“这么巧?” 江旭白把保温袋放到床头柜上,语气平稳:“是挺巧。” “奶奶,那我跟桂芬阿姨就先回去了。您保重身体,我们过几天再来看您。”唐意舒说完,向桂芬阿姨使了个眼色,正准备侧身冲出病房。桂芬阿姨却显然曲解了她的意思,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背:“急什么,你们两个年轻人正好一起陪奶奶说说话。” 唐意舒内心:“……桂芬阿姨,求您闭麦。” 江旭白坐在病床边,肩背挺直,可整个人像是被病房里这点暖黄的灯光磨掉了一层冷意。 唐意舒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原来江旭白也会有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他也不是永远游刃有余。 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在亲人面前笨拙。 “小唐,你以后有空,能不能多来看看我?” 唐意舒几乎没有犹豫:“当然可以。只要不影响您休息,我下班有空就来看您。” 这句话是真心的。杨奶奶今晚的状态,她看在眼里。如果能让她重拾起对以后生活的信心,她当然愿意来。 “宝宝,”她又转头看向江旭白,“那以后你来医院,顺路把小唐也带上。” 唐意舒:“?” 江旭白也抬眸看向奶奶。 杨玉燕像是完全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我和小唐聊天舒服。你来了也只是打办公电话。” 唐意舒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杨奶奶,江总平时很忙,我自己过来也可以,不用麻烦他。” 杨玉燕语气非常自然:“不麻烦。他反正也要来。” 唐意舒:“……”这好像无法反驳。 杨玉燕又说:“而且你们是同事,路上还能聊聊工作。” 唐意舒心想,杨奶奶,您不知道,我和江总单独聊工作,压力很大的。 杨玉燕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看向江旭白:“你身边就该多些这样的人。” 唐意舒???这句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她背后慢慢升起一阵警觉。 杨玉燕继续:“别整天和那些工作上的人待在一起,开会、汇报、项目,冷冰冰的。人是要有生活气的。” 唐意舒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林珊的脸。 工作上的人。 开会、汇报、项目。 冷静、成熟、专业。 这不就是林经理吗? 唐意舒心里咯噔一下。 会议里,江旭白一个眼神,林珊就知道他要补哪一页资料。 那种默契,不是普通同事一两天能培养出来的。 再加上林珊比江旭白大几岁,气质成熟,能力强。 江旭白这种冰山老板,和林珊这种成熟姐姐,很合理。 唯一的问题是——杨奶奶好像不太喜欢“工作上的人”。 完啦,她磕的林江CP难道不被家里人认可? 19. 第 19 章 唐意舒福至心灵。懂了。 杨奶奶肯定知道林珊,但不满意。 原因也不难猜。 长辈嘛,可能觉得林珊年纪比江旭白大一点,又太事业型,不够“生活气”,所以才会突然看她顺眼。 唐意舒越想越觉得自己悟了,杨奶奶不是喜欢她,她是在委婉表达:孙子,你别整天围着工作型成熟姐姐转。 唐意舒心情复杂。 她是挺乐意来配杨奶奶说说话的,可这种豪门婆媳预演,不,老板家庭情感纠纷,她真的不想参与。 尤其林经理对她还不错。 带她、教她、提醒她。 她不能为了讨老板奶奶开心,就莫名其妙卷进江旭白和林珊之间。 唐意舒在心里给自己立刻写了一份职业伦理备忘录: 第一,尊重老板个人感情。 第二,不做疑似挡箭牌。 第三,不参与长辈审美与职场女性年龄偏见。 第四,林经理永远是林经理,不能背刺。 杨玉燕完全不知道唐意舒已经把事情脑补到这个地步,于是她继续说:“小唐,你以后也帮我看着点他。” 唐意舒:“看着点?” 杨奶奶说:“他忙起来不吃饭,不休息,成天冷着脸,别人也不敢管他。你看着机灵,嘴又快,能提醒就提醒两句。” 唐意舒大脑里的警报声更响了,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江旭白。 江旭白坐在床边,神情也有些无奈,但他没有拒绝。 唐意舒心里更加确定,他不好当面拂奶奶的意思,所以需要她配合。 她懂。很多职场人不就是这样吗? 面对家里催婚催恋爱,不好直接顶撞长辈,于是随便拿身边一个“看起来还行”的异性当缓冲。 可是对不起,她唐意舒,一个月试用期快满了,即将转正,是一颗冉冉升起的职场新星,前途一片大好,可不能参与这些鸡零狗碎家长里短。 但碍于情面,她只能乖乖点头:“奶奶,您放心。江总如果在公司太忙,我们团队都会互相提醒的。” 她特意加重了“团队”两个字。意思很明确,不是她一个人。 护士过来查房,看见病房里人多,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 桂芬阿姨站起来:“那我们先回去。杨姐,有事给我发消息。” 唐意舒也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杨奶奶,您今晚好好休息。” 杨玉燕拉着她的手,还是有点舍不得:“小唐,下次再来。” “好。”唐意舒笑,“只要您不嫌我吵。” 杨玉燕点头,看向唐意舒,又望向江旭白:“小唐,今天也谢谢你。宝宝,开车了吗?送送人家。” “不用不用,我和桂芬阿姨直接医院门口坐车,都不用转车,直接到家门口。”唐意舒连忙拒绝。 “没事,我顺路的。阿姨,小唐,你们先在走廊上等我一下,我马上来。”江旭白给了唐意舒一个眼神,她只得缩了缩脑袋,应承了下来:“好的江总,谢谢江总。” 江旭白顿了顿,面对他的时候,她总是这样严肃和一本正经。那个会闹会笑的唐意舒,只会在面对一苇渡时候出现。 护士站旁边贴着健康宣教栏:术后上肢活动;引流管护理注意事项;义乳与术后文胸选择;心理支持小组活动时间。 唐意舒拿起了一张宣传页。 宣传页最后一栏,是心理支持,上面写着,术后情绪低落、焦虑、担心形象变化,都是可能出现的反应。建议患者与家属、病友、专业人员沟通,必要时寻求心理支持。 她低头看得认真,连桂芬阿姨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都没发现。 桂芬阿姨偏头看了一眼宣传页:“囡囡,你看这个干什么?” 唐意舒回过神:“学习一下。” “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学习。对了,杨姐的孙子,你的老板,有没有对象?” “我刚到单位不久,什么都不知道,真不知道!” “阿姨,小唐,我们走,我喊司机把车从地库开上来。”江旭白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唐意舒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只得走在桂芬阿姨旁边,尽量不去看江旭白。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杨奶奶那句:“你以后也帮我看着点他。” 看着点。 这三个字太暧昧了。 对普通同事来说,显然过界。 唐意舒越想越觉得自己必须尽快表态。 电梯到了。 三个人一起进去。 桂芬阿姨站在最里面,唐意舒站在右侧,江旭白站在靠门的位置。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桂芬阿姨忽然说:“囡囡她老板,你奶奶今天状态好多了。你别看她嘴上说没事,其实心里憋了不少。” 江旭白点头:“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我来看病友。”桂芬阿姨看向唐意舒,“主要是囡囡会说。” 江旭白看向唐意舒:“今天谢谢你。” 唐意舒觉得很不自在,江旭白平时从没对她说过谢谢。 他更常见的表达是: “收到。” “可以。” 忽然这样郑重道谢,反而让唐意舒有点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江总您别客气。”她说,“我是陪桂芬阿姨来的。” 电梯到了一楼,桂芬阿姨说要去一趟洗手间,让他们先在大厅等。 唐意舒心里“咯噔”一下。 机会来了!但是,要怎么开口。 唐意舒没有和他对视,思忖着,低头看自己皮鞋上的蝴蝶结。 江旭白先开口:“奶奶刚才的话,你不用有负担。” 唐意舒听见这句,立刻抬头。 果然。 江旭白也觉得奶奶刚才说得有点过界。 于是唐意舒深吸一口气:“江总。” 江旭白:“嗯。” 唐意舒说:“谢邀,婉拒了哈。” 他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唐意舒为了避免误会,继续诚恳解释:“杨奶奶人很好,我也很喜欢她。以后她如果需要聊天,桂芬阿姨约我,我有空一定会来。” 唐意舒继续:“但是,如果是别的层面的意思,我觉得还是不太合适。” “别的意思?” 唐意舒点头,她很想把自己刚才在病房里悟出的那一整套逻辑说清楚。 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 不能说。 说了就太冒犯。 万一她猜错了,显得她自作多情。 万一她猜对了,又等于当面拆穿江旭白的感情压力。 更何况,这里面还涉及第三个人。 于是唐意舒只能继续含糊:“就是……长辈嘛,有时候会比较热心。她可能只是觉得我比较会聊天,比较热闹,所以才顺口那么一说。” 看着江旭白似乎没懂的样子,思前想后,唐意舒只能采取自伤八百的法子,选择了简单粗暴的说法。 “还有就是”唐意舒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我这边也不是完全没有情况。”江旭白目光微顿。 “什么情况?” 唐意舒硬着头皮:“感情方面。” 她被他看得耳根发热,但话已经说到这里,不可能再缩回去,她只能继续往下编:“我有男朋友。” 这五个字说出口,唐意舒自己都被自己惊了一下。 男朋友。 她哪里来的男朋友? 可话已经出口。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嘴负责。 江旭白却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但眉头皱着,像是在看一份不能让他满意的材料。 唐意舒心里一虚。 完了。 她忘了。 江旭白这个人最擅长看逻辑漏洞。 唐意舒硬着头皮点头:“嗯。” 江旭白的语气没有明显变化:“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唐意舒内心:“第一问就这么致命吗?” 她眼神飘了一下:“也……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就是……”唐意舒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用“有喜欢的人”这种弹性更大的说法,“最近。” 江旭白看着她,眼底没有情绪。他几乎已经确定,她在撒谎。 唐意舒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她平时说话的时候,眼神会很亮,逻辑会自动往外冒,哪怕说得乱,也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真实。 但她现在说得太谨慎了,每一句都是临时搭出来的花架子,自己都怕踩塌。 可是江旭白没有拆穿,他顺着她给出的方向继续问:“他对你很好?” “挺好的。” “怎么好?” 唐意舒差点脱口而出“会催我早睡”。 还好她努力找到了更稳妥的说法:“就是,他比较照顾我的情绪。” 正在这时,江旭白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病房护士站打来的电话。 唐意舒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您先接。” 江旭白接起电话,听了几秒,眉眼沉了些:“我马上上来。” 挂了电话,他看向唐意舒:“奶奶那边有点头晕,我先回去。” 唐意舒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让人脚趾抓地的谈话,立刻点头:“您快去。” 江旭白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终于放过她:“车牌AF88001,司机你上次见过,先让他把你和阿姨送回家。到家发消息给我。” 唐意舒条件反射:“好的江总。” 说完,她发现这句话莫名把刚才所有的暧昧尴尬全都打回职场。 这样很好。 她只想在职场上迈向光明的未来,不想和自己的上司有任何牵扯。 20. 第 20 章 桂芬阿姨正好从洗手间回来,看见江旭白要走,问:“怎么了?” “奶奶有点头晕,我回去看看。”江旭白说,“车快到门口了,司机先送你们回去。” 桂芬阿姨立刻说:“那你赶紧去,别管我们。” 唐意舒也点头:“杨奶奶要紧。” 江旭白走进电梯前,又回头看了唐意舒一眼。 唐意舒站在大厅灯光下,表情很乖,眼神却有点飘,像一个临时撒了谎,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圆的人。 她把自己缩回了“员工唐意舒”的壳里。 可这一次,江旭白已经知道,壳里面并不是真的毫无动静。 电梯门合上。 唐意舒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桂芬阿姨看她:“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怎么脸红成这样?” 唐意舒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桂芬阿姨眯眼:“有。” 唐意舒清了清嗓子,努力保持平静:“没什么。走吧,司机师傅等着呢。” 车子驶出医院,窗外的住院楼灯光慢慢退远。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句“我有男朋友”。 明明只是一个挡箭牌。 可话说出口之后,她心里却一直乱着。 她忽然发现,自己编这个借口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人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约会、牵手、鲜花和电影票。 只有一个聊天框。 这件事让唐意舒有点茫然。 她对恋爱没有什么经验,只是看过一些言情和爱来爱去的电视剧。 她也不觉得自己已经喜欢谁。 可她越来越习惯在混乱的时候找一苇渡。 好像只要把事情告诉他,哪怕事情没有解决,她也能先喘一口气。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最终还是点开了一苇渡的聊天框。 【好闺闺。】 【我今晚干了一件很离谱的事。】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以为自己会像平时一样噼里啪啦说一大堆。 可这一次,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我刚才临时假装自己有男朋友。】 发完以后,她又觉得不够准确,补了一句: 【纯挡箭牌。】 【不是事实。】 手机那头暂时没有回复。 唐意舒把屏幕按暗,靠在车窗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晚上的脑子像一团被风吹乱的毛线。 江旭白重新回到病房时,杨玉燕的头晕已经缓了些。 护士量过血压,说问题不大,只是今晚情绪波动过,最好早点休息。 江旭白在床边坐下,替杨玉燕把水杯往她手边挪近一点。 杨玉燕没有喝水,只是问他。 “送下去了?” “嗯。” 杨玉燕点点头,又看着他的脸。 “你今天怎么了?” 江旭白动作微顿:“没事。” 杨玉燕笑了声:“你从小就这样,有事的时候,就会装出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江旭白没有反驳。 手机在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唐意舒的消息。 【纯挡箭牌。】 【不是事实。】 江旭白看着这句话,原本皱起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病床上的杨玉燕注意到他的小表情,问:“怎么了?” 江旭白把手机屏幕按暗:“没什么。” 杨玉燕又问:“是小唐?” 江旭白没有回答。 杨玉燕继续追问:“你是不是对小唐有意思?” 江旭白心想,今晚所有人都很直接,只有唐意舒一个人,拒绝得语焉不详,还临时编了个男朋友。 杨玉燕见他不回答,便当他默认。 她靠在枕头上,语气比刚才精神了一点。 “我喜欢小唐。她说话热闹,心细,又不让人难受。你看她的时候,也不像看普通员工。” 江旭白没有接话。 杨玉燕继续:“不过你要真喜欢人家,别吓着她。” 江旭白指尖轻轻压着手机边缘,声音低下来。 “我还没准备好。” 杨玉燕轻轻叹了一口气:“宝宝,你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不说,喜欢什么不说。小唐这样的姑娘,心是软的,但不是糊涂的。你要真有意思,就别总让她猜。” 江旭白手指翻动,迅速回复: 【那你这个“男朋友”,准备怎么收场?】 唐意舒沉默了。 这个问题很现实。 她刚才只顾着挡住眼前的场面,完全没想后续。 如果江旭白以后问起来呢? 如果杨奶奶问起来呢? 唐意舒越想越觉得人生复杂,最后,她打字: 【先活过今晚。】 【明天的我,会感激今晚勇敢的我。】 一苇渡回: 【感激今晚的勇敢埋雷】 唐意舒的笑意爬上嘴角。 桂芬阿姨在旁边看她:“在跟你对象聊天?” 唐意舒耳朵一热,立刻把手机扣在腿上。 “不是对象。” 桂芬阿姨“哦”了一声。 “不是对象,还能让你笑成这样?” 而江旭白坐在病房里,看着唐意舒发来的聊天,他眼底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笑意。 如果她真有男朋友,他当然不会越界。 可问题是,唐意舒口中的那个男朋友是假的。 甚至很可能和一苇渡有关。 而一苇渡,是他。 江旭白忽然觉得,他的人生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无法用常规项目逻辑解决的问题。 他被唐意舒拒绝了。拒绝理由是她有男朋友。 而这个男朋友,是他的另一个身份。 如果只是江旭白喜欢唐意舒,事情或许不难。他可以慢慢靠近,可以给她时间。 可继续以一苇渡的身份陪着她,又同样不够坦荡。 唐意舒刚刚用一个假男朋友把他推开,她明显没准备好面对江旭白的靠近。 但江旭白更没准备好让她现在就知道一苇渡的真实身份。 江旭白握着手机,低声说:“知道了,奶奶,我会好好处理。您先休息吧。” 江旭白坐回陪护椅上,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被拒绝了。 按理说,不该觉得好笑。 可唐意舒拒绝得太真诚,慌乱,含糊其辞,最后还给自己编了一个高风险补丁。 他忽然想,或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麻烦之处。 她把事情弄得一团乱,你还是会觉得她可爱。 但这份可爱没有让江旭白乱了分寸。 第二天回到公司,他仍旧是那个开会只看结果、 改稿只问重点、回复消息永远简短的江旭白。 唐意舒也仍旧是那个见到他就自动切换成“好的江总”“收到江总”“我明白江总”的唐意舒。 周一晚上的医院小插曲,一点没有影响到两人的工作。 上午,林珊叫她去小会议室。 唐意舒抱着电脑进去时,下意识先看了一眼会议桌尽头。 江旭白也在。 她脚步如常,把文档投到屏幕上。 原本唐意舒以为自己会因为昨晚那场“我有男朋友”的发言,在江旭白面前不自在。 但真正讲起工作时,那点尴尬反而退到后面去了。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最后,江旭白合上手里的资料,只说了一句: “按这个方向推进。” 唐意舒心里一松。可下一秒,他又看向她:“唐意舒。” 她立刻坐直。 “你把这份文档整理成三版。客服版、主播版、详情页版每个版本都要有不同侧重。” 唐意舒内心:“很好,熟悉的江旭白回来了。抠门老板永远可以在她刚刚松一口气时,精准送来新的工作。” 这一周,唐意舒过得比想象中忙,但忙得很有方向。 周四会议的时候,品牌组当场把“知身”圈出来,准备进入下一轮视觉和商标检索。而距离唐意舒进舟行,还不到一个月。 从一开始连会议里的缩写都听不懂,到现在,她提出的命名被定下来,成为项目正式方向的一部分。这件事让她心里发热。 周五下班前,林珊把她叫到工位旁:“这周做得不错。直播复盘、三版话术、还有熟龄线的命名,都不错。” 唐意舒很诚恳地说:“谢谢林经理。” 林珊看着她:“但你现在还有很多地方要加强。数据、商业转化、跨部门协作,都不够成熟。” 唐意舒刚刚翘起来一点的尾巴立刻收了回去。 “我知道。” “小唐,下周就能转正了吧?好了,准备下班吧,周末愉快。” “啊,是的林经理。谢谢,也祝你周末愉快。” 唐意舒飘飘乎乎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开始整理东西。 林珊的夸奖比“你很聪明”“你很努力”更让她开心。 因为这是她真的想做好的一件事。 最令她高兴的,是江旭白最后的拍板邮件:“收到,可以。” 如果放在以前,唐意舒大概会觉得这四个字冷冰冰。 现在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居然读出了一点很微妙的认可。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工作驯化了。 老板回“可以”,她都能感受到精神鼓励。 白佳凑过来:“笑什么呢?” 唐意舒立刻收起表情:“没有。” 白佳看了一眼她屏幕:“江总回你邮件?” 唐意舒:“嗯。” 白佳:“他说什么?” “收到,可以。” 白佳:“就这?” 唐意舒一本正经:“这在江总语言系统里,约等于鲜花掌声。” 白佳沉默:“你现在很懂他啊。” 唐意舒立刻反驳:“这是职场翻译能力。” 白佳意味深长:“哦。” 唐意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下班啦下班啦。亲亲白佳,我先走一步哦。” 周末终于到了。这周六的晚上,唐意舒要和和唐素兰一起,参加孩提时代邻居的婚礼。 21. 第 21 章 周六下午,唐素兰给店门口贴上了店休半天的字条,开始准备礼金。 唐意舒站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行头。 穿搭完,她对着镜子叹气:“妈,我有点不想去了。” 唐素兰把红包塞进包里:“你只是去吃顿饭。” “婚宴不是饭。”唐意舒纠正,“婚宴是人类关系网的集中展示。” 唐素兰抬头看她:“说人话。” 唐意舒认真道:“就是一群阿姨围在一起,先问你在哪里上班,再问你工资多少,最后问你有没有对象。” 唐素兰道:“你平时不是小嘴叭叭叭挺会讲的吗?怕什么。” 唐意舒抱着楼梯扶手,语气诚恳:“妈,您不能这么绝情。万一许阿姨她们火力太猛呢?” “那你就说不考虑。” “她们会问为什么不考虑。” “你就说忙工作。” “她们会说忙工作也可以谈。” “那你说不想谈。” “她们会说年轻人别太挑。” 唐素兰看她一眼:“你倒是很有经验。” 唐意舒沉痛点头:“老街长大的孩子,谁没经历过几场阿姨围剿。” 唐素兰懒得理她,拎起包:“走了。” 酒店在离老街不远的一家商场楼上。 周六晚上人多,电梯里全是带着礼盒、捧着花、穿着喜庆颜色的亲友。 唐意舒跟在唐素兰旁边,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如果被问急了,就微笑,喝水,假装没听清。 婚宴厅门口摆着红色迎宾牌。 唐意舒盯着新郎的名字“许嘉树”三个字看了两秒,童年记忆瞬间复活。 小时候,他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都会去老街的花园玩滑梯,没想到一转眼,这个抢滑梯的人居然都结婚了。 许阿姨穿着枣红色旗袍,头发盘得很精神,正笑着招呼客人。 一看见唐素兰,她立刻迎上来:“素兰!你可算来了。” 唐素兰笑着递红包:“恭喜恭喜。” 许阿姨转头看向唐意舒,眼睛一亮:“哎哟,这是囡囡吧?都这么大了,真漂亮。” 唐意舒乖乖叫人:“许阿姨好。” 许阿姨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小时候才一点点高,天天在街上跑。还记不记得嘉树?你们小时候老抢滑梯。” 唐意舒:很好。她还没开始翻旧账,许阿姨已经主动开启了案卷。 这时,旁边的新郎转过身。 许嘉树穿着深色西装,戴着细边眼镜,比小时候高了很多,看起来斯文、清爽,还有一点新郎特有的紧张。 他看见唐意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唐意舒?” 唐意舒微笑:“新婚快乐。今天不抢你风头。” 许阿姨在旁边催:“好了好了,先进去坐,等会儿再聊。” 唐意舒跟着唐素兰进宴会厅。 老街熟人被安排在靠中间的一桌。 桌上已经坐了几位叔叔阿姨。 唐意舒一坐下,就感觉自己像被放进了记忆陈列馆。 “这不是素兰家的囡囡吗?” “我记得她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子。” “现在长这么漂亮了。” 唐意舒脸上的笑越来越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很多人长大后不爱参加熟人酒席。 因为在这些叔叔阿姨眼里,你永远不是独立成年人,而是那个曾经门牙掉了、作业没写完、在路上跑丢一只鞋的小孩。 许阿姨忙完门口,也过来打了个招呼:“囡囡现在在哪里上班啊?” 唐意舒刚夹起一块凉菜,立刻放下筷子:“在一家服饰公司。” “做销售?” “不是,是用户运营。” 阿姨们听得似懂非懂,但不影响她们继续夸。 “挺好挺好,坐办公室。” “现在女孩子有工作,自己赚钱,蛮好。” “那谈朋友了吗?” 果然。 唐意舒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蜡。 该来的,总会在上第一道热菜之前来。 唐素兰坐在旁边,端起酒杯,完全没有要救场的意思。 唐意舒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 “还没有,刚工作没多久,暂时不考虑这些。” 一名阿姨听了她的话,笑道:“刚工作是不急,不过也可以先看看嘛。” 另一位阿姨跟着说:“对的对的,年轻人不要等到工作太忙,身边合适的人都错过了。” 唐意舒继续微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许阿姨领着一个年轻男人过来:“亦川,你坐这边吧,都是老街认识的。” 唐意舒抬头。 男人穿白衬衫,黑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气质干净,话不多。 他看见唐意舒,目光停了一下:“唐意舒?” 唐意舒眨了眨眼:“你是……” “梁亦川。”他提醒,“以前住许嘉树楼上。” 唐意舒努力回想,许嘉树楼上。 她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总是背着书包、站在楼下看别人玩耍的小男孩。 他小时候不怎么说话,像一块沉默背景板。 唐意舒恍然:“哦,是你呀” 梁亦川笑了:“因为抢不过你们。” 唐意舒点头:“明智。” 许阿姨立刻来了兴致:“你们小时候都认识的呀。亦川现在也不错,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 唐意舒心里警铃轻轻响了一下。 来了。 介绍对象的前摇。 梁亦川倒没有顺着许阿姨的话往下走,只是在她旁边坐下,礼貌地问:“你现在还住老街?” “嗯。”唐意舒说,“家里店还在。” “素兰服饰?” 唐意舒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记得。”梁亦川说,“小时候路过,你经常坐在门口写作业。” 唐意舒心情复杂。 很好,又一个童年档案保管员。 酒席开始后,新人入场,灯光暗下来,屏幕上播放成长视频。 许嘉树小时候的照片一张张跳出来。 其中一张,就是老街的滑梯。 照片里,许嘉树戴着圆框眼镜站在滑梯下,旁边有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正抱着滑梯扶手不肯下来。 唐意舒看清那张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梁亦川也看见了,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证据出现了。”唐意舒闭了闭眼。 台上的许嘉树显然也看见了那张照片,新娘笑着问了他一句什么,他看向唐意舒这一桌,隔空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酒过三巡,阿姨们的话题又绕了回来。 “囡囡现在工作也有了,人也漂亮,身边肯定不缺人追吧?” 唐意舒筷子停了一下。 梁亦川正好给自己倒饮料,动作也慢了半拍。 唐意舒察觉到,但没有看他。 她放下筷子,笑得很温和:“我现在真的暂时不考虑。” 阿姨说:“怎么就不考虑呢?感情也不能完全等工作稳定再说呀。” 另一个阿姨看了看梁亦川,半开玩笑:“亦川也单身吧?你们小时候都认识,知根知底。” 唐意舒脸上假笑面具差点裂开。 梁亦川倒是先替她解围:“阿姨,今天是嘉树的婚礼,您别给我们加戏。” 他语气温和,但意思很清楚。 那位阿姨笑着拍他一下:“哎哟,我们就是说说。” 唐意舒感激地看了梁亦川一眼。 他笑了笑,没有趁势接近,也没有让场面尴尬。 这点分寸,让唐意舒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 “囡囡,你喜欢什么样的?”有位阿姨忽然问。 唐意舒刚夹起来的小鲍鱼掉回碗里。 这个问题比“有没有对象”更危险。 有没有对象,答没有就行。 喜欢什么样的,一旦回答,就等于给现场热心人士提供搜索关键词。 她正想继续用“暂时不考虑”挡回去,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浮出一个人影。 江旭白。 不是一苇渡那个聊天框的模糊的理想型。 而是江旭白。 医院大厅里,他低头看着她,说:“不用因为奶奶的话有压力。” 会议室里,他合上文件,说:“知身,就这个。” 他不爱笑,说话少,冷脸,逻辑重,常常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可偏偏就在别人问她“喜欢什么样的”时,他的影子突然冒了出来。 唐意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被自己吓到了。 这是什么情况? 喜欢什么样的,为什么会想到江旭白? 难道她喜欢冷脸老板?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因为江旭白最近在她生活里出现频率太高。 这是高频接触造成的心理残留,不是心动。 唐意舒迅速给自己下了判断。 然后她抬头,笑着回答:“我现在喜欢工资按时发、项目顺利过、周末不加班。” 一桌阿姨被她逗笑:“这个小姑娘,嘴真会说。” 唐素兰转头看了她一眼。 梁亦川也笑了,但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像是看出了她刚才那一秒的走神。 他没有拆穿,只是低头替自己添了一点茶。 唐意舒喝了一口水,心跳却还没有完全稳下来。 她不敢再顺着那个问题想下去。 婚宴台上,新郎新娘正在敬酒。 许嘉树扶着新娘的手,低声提醒她小心台阶,动作认真又自然。 唐意舒看着那一幕,忽然有一点奇妙的恍惚。 小时候一起在老街跑的人,会长大,会结婚,会牵住另一个人的手。 会从抢滑梯的小男孩,变成会替新娘挡酒、扶她下台阶的新郎。 那江旭白呢? 他那样的人,如果喜欢谁,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唐意舒立刻把它按死。 不许想。 这不属于她的思考范围。 唐素兰忽然夹了一块鱼到她碗里。 “吃饭,别发呆。” 唐意舒低头:“哦。” 唐素兰淡淡问:“刚才想谁呢?” 唐意舒差点被鱼刺卡住。 “没想谁。” 唐素兰看着她。 唐意舒努力镇定:“我在想工作。” “想工作会脸红?” 唐意舒立刻摸脸:“我脸红了吗?” 唐素兰没说话,只是给她续了点饮料。 唐意舒觉得亲妈这个沉默比追问还可怕,她决定自救。 于是她拿起手机,点开一苇渡的聊天框。 【好闺闺。】 【我现在正在喝喜酒。】 【现场出现高危问题。】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 【什么问题?】 唐意舒看了一眼桌上的阿姨们,低头打字。 【有人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一苇渡:【你怎么答?】 唐意舒:【我说喜欢工资按时发、项目顺利过、周末不加班。】 一苇渡:【哈哈很安全。】 唐意舒看着“很安全”三个字,心里莫名安稳一点。 她原本还想说,自己刚才脑子里居然浮现了老板的影子。 可这句话太奇怪了,她盯着输入框半天,最后只发: 【但我感觉我刚才差点翻车。】 一苇渡:【没用男朋友挡箭牌,已经进步了。】 唐意舒咬着唇,回:【别提那个。】 【那是我人生中一个高风险补丁。】 一苇渡:【补丁现在还有效吗?】 唐意舒一愣。 她之前用这个理由拒绝了江旭白。 今天她没有用它拒绝梁亦川。 可别人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时,她想到的却是江旭白。 这到底算有效,还是算失效? 唐意舒回他: 【当前版本暂未启用。】 【后续视场景更新。】 一苇渡: 【少埋雷。】 梁亦川正好看见,轻声问:“朋友?” 唐意舒下意识把手机扣住。 “嗯。” 梁亦川没有追问。 婚宴快结束时,许嘉树和新娘过来送客。 许嘉树喝了点酒,耳朵红了,但人还清醒。 他看着唐意舒,笑问:“今天吃好了吗?” “嗯嗯。” “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许嘉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咱们几个拉个群吧,长大了倒没有联系方式了。” 梁亦川听闻,率先拿出手机,主动建了个面对面群聊,唐意舒也只得加了进去。 梁亦川临走前,和唐素兰打了招呼,说有空回老街看看,顺便帮妈妈挑选几件衣服。 他没有单独加她好友,这让她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点。 回家的车上,唐意舒抱着喜糖袋,看着窗外的灯一盏盏往后退。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一苇渡发来: 【危机解除了吗?】 唐意舒回复: 【解除。】 【没有使用挡箭牌。】 一苇渡: 【很好。】 唐意舒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又不自觉翘起来,心里也慢慢安定下来。 可一安定,另一个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江旭白。 唐意舒靠在车窗上,决定回家立刻洗澡睡觉。 明天是周日,这周不用进货,她想要赖床到十点。 至于今晚脑子里冒出来的江旭白。 就当是婚宴灯光太晃,晃出了幻觉。 22. 第 22 章 周日早上,唐意舒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半睁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上,新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许嘉树:各位早。】 【沈贺宁:早呀。】 【陈晓霏:新郎官今天居然还能早起?】 【罗承:昨晚你敬酒的时候耳朵红成那样。你以为我们在说啥?嘻嘻。】 【沈贺宁:截图了。】 【许嘉树:新婚第一天,请给我一点尊严。】 唐意舒点开群成员。 许嘉树。 新娘沈贺宁。 梁亦川。 陈晓霏。 罗承。 薛小曼。 还有她。 人不多,都是小时候住老街附近、年龄差不多的那拨人。 有些她记得,有些只剩一个模糊印象。 比如陈晓霏,小时候总和她一起在店门口跳皮筋。 罗承在许嘉树隔壁班,夏天最爱在弄堂口吃冰棍,吃完舌头变成绿色。 薛小曼小时候住她家店铺斜对面,后来初中就搬走了。 这些人忽然在同一个群里热闹起来,唐意舒竟然有点恍惚。 像是有人把很久以前那条老街,从记忆里拎出来,抖了抖灰,又铺回了她眼前。 群里还在聊。 【陈晓霏:所以许嘉树是不是我们这批人里第一个结婚的?】 【罗承:好像是。】 【薛小曼:不一定吧?我记得隔壁楼小胖去年订婚了。】 【许嘉树:有他联系方式吗?拉进来呗。】 【沈贺宁:我昨天才知道你小时候外号叫眼镜裁判。】 【陈晓霏:唐意舒怎么不说话?滑梯霸主醒了吗?】 唐意舒看见自己的名字,瞬间不装睡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还乱着,先回了一句。 【唐意舒:人在家中躺,锅从群里来。】 【许嘉树:你终于出现了。】 【罗承:滑梯霸主醒了。】 她盘腿坐在床上,刚想反击,群里话题已经从童年黑历史滑向了另一个高危区域。 【薛小曼:许嘉树都结婚了,大家现在什么情况啊?】 【罗承:什么什么情况?】 【陈晓霏:当然是感情情况。】 【罗承:单身,别问,问就是工作太忙。】 【薛小曼:我也单身。】 【陈晓霏:我有对象,但还没结婚。】 【许嘉树:那梁亦川呢?】 唐意舒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隔了几秒,一直没说话的梁亦川回了。 【梁亦川:单身。】 【罗承:哟。】 【陈晓霏:哟。】 【薛小曼:哟。】 【许嘉树:你们哟什么?】 【陈晓霏:你不懂。已婚男人请退出八卦前线。】 唐意舒看着群里一排“哟”,没有跟风回复,但群里又有人点她。 【薛小曼:唐意舒呢?】 【罗承:滑梯霸主现在有没有情况?】 【许嘉树:她昨天在婚宴上说暂时不考虑。】 【陈晓霏:暂时不考虑,一般等于有情况但不方便说。】 唐意舒差点把手机摔到被子上,她现在非常庆幸,昨晚自己没有再祭出“我有男朋友”那张挡箭牌。 她想了想,回: 【唐意舒:没有情况。】 发完,又觉得太斩钉截铁,像在和全世界宣誓单身。 她补了一句。 【唐意舒:刚上班没多久,最近和工作相依为命。】 【罗承:懂了,公司是对象。】 【唐意舒:公司只是工资发放方,请勿进行情感绑定。】 【陈晓霏: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唐意舒盯着这句话,脑子里忽然一空。 类型? 这个问题昨晚婚宴上也有人问过,她当时随便糊弄了过去。 现在隔着手机屏幕,她依然不想认真回答。 因为一认真,就会变得麻烦。 她正准备复制昨晚的答案,屏幕上方跳出一条好友申请。 梁亦川。 【他们闹着玩,你不用理。】 她想了想,通过了他的验证: 【没事,我抗压能力还可以。】 梁亦川: 【滑梯霸主确实应该抗压强一点。】 唐意舒还想回他一句什么,群里消息又跳起来。 【罗承:唐意舒呢?不许逃。】 【薛小曼:对啊,喜欢什么类型?】 【许嘉树:她喜欢能遵守滑滑梯规则的。】 唐意舒当场冷笑。 【唐意舒:首先排除告状型。】 【沈贺宁:哈哈哈哈哈。】 【许嘉树:我就知道这件事过不去了。】 【陈晓霏:那梁亦川安全,他小时候都不参与。】 【罗承:对,他是旁观型选手。】 【薛小曼:旁观多年,知根知底。】 然后陈晓霏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 唐意舒看着那个表情包,头皮一麻。 坏了。 这群人开始乱牵线了。 梁亦川倒是回了一句: 【梁亦川:别闹她。】 没有开玩笑接梗,也没有顺势暧昧。 唐意舒看着,心里不讨厌。 梁亦川的分寸感确实很舒服。 他不会把她往人群中间推,也不会把别人的玩笑当成自己的机会。 唐意舒把手机放到一边,起床洗漱。 楼下,唐素兰已经开了店门。 周日早上客人少,她在整理店铺的秋冬款衣物。 唐意舒踩着拖鞋下楼,头发还没扎好。 唐素兰回头看她:“一大早手机响到现在,谁找你?” “群聊。” “什么群?” “许嘉树昨晚建的,都是小时候邻居。”唐意舒坐到柜台边,拿起一只包子,“群名叫老街滑梯受害者联盟。” 唐素兰笑了一声:“倒很贴切。” 唐意舒:“妈。” 唐素兰慢悠悠道:“你小时候确实很霸道。” “我那叫有主见。” 唐意舒咬了一口包子,手机又亮了。 还是梁亦川。 【今天有安排吗?】 唐意舒吃包子的动作慢下来。 她回他: 【在家帮我妈看店。】 梁亦川: 【那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唐意舒盯着这句话。 终于来了。 她其实不意外。 婚宴那天梁亦川一直留着余地。 今天群里又被大家起哄,他大概也觉得可以往前迈一步。 唐意舒放下包子,认真想了想。 拒绝吧。 她对梁亦川没感觉。 拖着别人也不好。 于是她打字: 【周一不太方便,积压了两天的活,周一通常工作比较多。】 这句是实话,周一大概率又有会,还有乔曼那边的直播预案。

梁亦川回得很快。 【那周二呢?】 她本来想继续拒绝,可梁亦川又发来一条。 【老朋友吃顿饭。】 唐意舒看着这句,拒绝的话卡住了。 他已经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如果她再拒绝,倒像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吃顿饭而已。 而且有些话,线下说清楚也好。 她可以让梁亦川明白,自己对他没有那个意思。 比一直在手机上含糊来得干净。 唐意舒想了半天,回: 【周二可以。】 【不过我不一定准时下班。】 梁亦川: 【没关系,我等你。】 唐意舒看着“我等你”三个字,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依然没有心动,甚至还在想,周二要是加班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唐意舒自己都沉默了。 她对着手机发呆时,唐素兰在旁边问:“这次又是谁在发消息啊?” 唐意舒抬头:“梁亦川。” 唐素兰想了一下:“婚宴上那个?” “嗯。” “约你?” 唐意舒老实道:“约周二吃饭。” 唐素兰看她表情:“你不想去?” 唐意舒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也不是不想。他人挺好的。” 唐素兰看着她:“那你喜欢他?” 唐意舒立刻摇头。 “没有。” “那为什么答应?” “想说清楚。”唐意舒靠在椅背上,语气有点苦恼,“他很有分寸,我要是拒绝得太硬,好像我自作多情。可一直拖着也不好。吃一顿饭,看看能不能自然一点把话说明白。” 唐素兰没说话。 唐意舒以为她要发表什么老母亲恋爱指导,结果唐素兰只是把一袋新到的衣服放到柜台上。 “去呗。” 唐意舒愣了愣:“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 “比如梁亦川人不错,老街邻居,彼此知根知底,可以考虑看看。” 唐素兰看她一眼。 “人不错就要考虑?” 唐意舒没想到亲妈这么清醒。 唐素兰低头拆包装:“结婚不是买菜。菜新鲜、价格合适,就能买回家。人好不好是一回事,你想不想靠近,是另一回事。” 唐素兰继续:“你要是真没感觉,早说清楚,对人家也好。” 唐意舒低头抠了抠手机壳:“嗯。” 唐素兰又补了一句:“但也别把话说得太伤人。那么多年老邻居,以后也抬头不见低头见。” 唐意舒点头:“知道。” 她趴在柜台上,长长叹了口气:“成年人的饭好难吃。” 唐素兰:“你可以只喝茶。” 下午,群里还在热闹发言。许嘉树发了几张婚礼现场照片,新娘沈贺宁发了个红包,说感谢大家昨天来。 罗承抢得最快,在群里得瑟自己手气最佳。 陈晓霏又开始起哄: 【下一位结婚的是谁?】 【罗承:反正不是我。】 【薛小曼:也不是我。】 【许嘉树:梁亦川,你呢?】 梁亦川没回。 唐意舒怕梁亦川在群里接什么暧昧话,好在几秒后,梁亦川只回: 【先工作。】 【罗承:你们一个两个都拿工作当盾牌。】 【唐意舒:工作可不会在群里起哄。】 【陈晓霏:你确定?工作只会在周一早上把你叫醒。】 23. 第 23 章 周一早上,唐意舒到公司时,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她昨晚睡前还在想和梁亦川约周二晚饭的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却是猛地想起今天九点半要把上周的样衣反馈表发给林珊。 很好。职场比暧昧更准时。 唐意舒一路小跑进办公室,放包,开电脑。 白佳端着咖啡路过,看见她屏幕上一开机就弹出的三份表格,啧了一声:“唐意舒,你现在有点吓人。” 唐意舒头也不抬:“怎么了?” “以前你开电脑,先叹气。现在你开电脑,直接打开Excel。” 唐意舒敲着键盘:“人是会被工作驯化的。” 白佳把咖啡放到她桌角:“转正评估快到了吧?” 唐意舒微微一怔:“嗯,就这周了。” 说完,她又迅速低头改表。 唐意舒现在手里的活不算核心,但很杂。 一份样衣借出表,要核对谁借了哪一套、什么时候还、反馈有没有交。 一份直播评论汇总,要把上一场知身相关的问题整理给内容组。 还有品牌组上午十点前要的物料修改意见。 换成刚入职那会儿,她可能已经开始在桌前发呆,脑子里反复播放“我完了我完了”。 现在她已经能熟练地把任务拆成几项。 先交林珊要的。 再处理品牌组卡点。 最后把直播评论留到中午前。 九点二十七分,她把样衣反馈表发给林珊。 九点四十,品牌组在群里问知身首批页面主视觉哪一版更适合。 唐意舒点开文件,看了两分钟,在群里发: 【第二版更合适。第一版好看,但有点像节日礼盒;第三版信息太满,手机端首屏会挤。建议第二版保留人物状态,标题区再放松一点。】 发完,她盯着群看了几秒,品牌组很快回: 【收到,我们按第二版调。】 林珊也回了一句: 【小唐判断可以,按这个走。】 唐意舒盯着“判断可以”四个字,忍住了想截图发给一苇渡的冲动。 工作时间。 克制。 她喝了一口已经变冷的咖啡,继续改评论表。 十一点左右,林珊把她叫进小会议室。 “下午两点,乔曼团队来对下一场直播脚本。”林珊把几页纸递给她,“你把这份物料确认单打一份出来,再复印一份。原件我留,复印件给对方带走。” 唐意舒接过来:“好的。” 林珊看了眼电脑:“另外,转正材料人事那边今天会发你。你别写得太官方。” 唐意舒心头一紧:“太官方是指?” 林珊看着她:“比如‘在领导和同事的帮助下,我深刻认识到’这种。” 林珊像是看穿了她:“说人话。你做了什么,学到什么,哪里还不行。就这些。” 唐意舒乖乖点头:“明白。” 从会议室出来,她抱着物料确认单去了打印间。 机器响了两声,开始出纸。 前五页很顺利,第六页吐到一半,停了。 屏幕亮起红色提示。 【卡纸:右侧门B,请按指引取出纸张。】 唐意舒站在机器前,深吸一口气。 小问题。 成熟职场女性不能被打印机打败。 她先按了屏幕上的“处理指引”。 屏幕跳出一张简陋示意图:打开右侧门,拨下绿色卡扣,取出卡纸。 唐意舒照做,右侧门没打开。 她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打开。 小溪也要过来复印材料,看见唐意舒站在机器前,问她:“怎么了?” “卡纸了,但按指示打不开侧边门。” 小溪伸手要拉侧门。 唐意舒立刻拦住:“别硬拉。上次行政说过,这门坏了维修要走流程。” 小溪收回手:“那找行政?” “行政今天休假了。” “找IT?” “IT只管电脑连不上打印机。机器卡纸,他们会让我们找行政。” 小溪:“好好好,那现在该怎么办。” 唐意舒低头看时间,这份材料下午两点要用。 她先照着机器上的400维修电话打过去,对方说最快下午一点能来。 下午一点,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虽然时间不急,但也不能再拖。 她其实不会修打印机,她最多会重启电脑,拔插数据线,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唐意舒照着小绿书上的指示,先取消打印队列,再重新点开机器指引,研究右侧门上的按钮。 绿色卡扣倒是有一个,可按下去没反应。 她又蹲下去看了看纸盒。 A4纸放得有点歪,导轨没有贴紧纸边。 她把纸盒拉出来,把纸重新理齐,又把两边灰色小挡板推到合适位置,再推回去。 屏幕还是红的。 小溪也蹲在了旁边:“能修好吗?” 唐意舒紧盯着屏幕:“主要是我不敢乱动。” 正在这时,江旭白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陈屿跟在旁边,正在说什么。 唐意舒原本不想喊他。 真的。 谁会在公司里喊老板修打印机? 但江旭白刚好经过,离她只有几步。 唐意舒看了眼打印机的红灯警报,再看了眼江旭白。 “江总。” 江旭白回头。 唐意舒站在复合机旁边,手里还拿着半截打印指引,表情认真中带着一点尴尬。 “您现在有空吗?” 江旭白看向她:“什么事?” 唐意舒硬着头皮:“打印机卡纸了。我不敢硬拽,怕把门拽坏。您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话音落下,小溪默默往后退了一小步。 陈屿也安静了。 唐意舒后知后觉,耳朵开始发热。 江旭白倒没说什么。 他把文件放到旁边柜面上,走过来:“报错提示是什么?” 唐意舒立刻让开位置:“右侧门B卡纸。我按指引开门,但门打不开。纸盒我整理过了,队列也取消了。” 江旭白看了她一眼:“还知道先取消队列?” 唐意舒小声说:“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挣扎。” 江旭白没笑,只低头看屏幕。 他没有直接拉门,先按了“下一步”,屏幕上跳出更详细的示意图:先打开下方纸盒,再按右侧门内侧释放扣。 江旭白拉开纸盒,看了一眼,伸手往右侧门下方摸到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凹槽。 咔哒一声,侧门开了。 小溪轻声感慨:“它居然还 有暗门。” 唐意舒跟着点头:“商业设备,心思很深。” 江旭白听见了,没回头。 侧门里面,一张纸皱巴巴地卡在双面器通道里,只露出一角。 江旭白没有直接拽,他按下里面绿色的释放杆,滚轴松开一点,顺着出纸方向,把那张纸慢慢抽出来。 纸出来时,已经被压出一排褶子。 江旭白把卡纸放到旁边,又低头检查里面有没有碎纸。 确认没有后,他把绿色释放杆推回去,关上侧门。 机器响了两声,屏幕红灯灭了。 唐意舒刚松口气,机器又提示: 【请重新装入A4纸。】 江旭白拉出纸盒,转头对唐意舒道:“纸装太满了。” 唐意舒:“啊?” “超过限位线,进纸容易偏。” 他说着,把最上面一小叠纸拿出来,重新把剩下的纸理齐,又把导轨推到刚好贴住纸边的位置。 “还有这个。”他指了指纸盒右侧的小滑块,“纸宽要卡准,不然双面打印容易歪。” 唐意舒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原来不是纸越多越好吗?” 江旭白看她:“不是。” 唐意舒点头:“懂了,江总。” 江旭白把纸盒推回去,按下恢复,机器重新启动。 几秒后,第一页重新吐出来,色彩、位置都正常。 唐意舒看见纸出来,立刻说:“谢谢江总。” 她说得很真诚。 江旭白看着她:“以后卡纸,先看屏幕指引,不要硬拽。” 唐意舒继续点头:“好的。” “纸盒不要放太满。” “好的。” 他交代一句,她点一下头,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打印机这次很顺畅,一页一页连着往外吐。 江旭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再卡纸,才转身离开。 陈屿跟上去之前,看了唐意舒一眼,神情表面上很平静。 但唐意舒总觉得,陈助理在憋笑。 等江旭白走远,小溪终于忍不住。 “唐意舒。” “干嘛?” “你刚才喊江总修打印机的时候,可真是大胆。” 唐意舒拿着新打印出来的文件,脸热得不行。 “我那是合理求助,他刚好路过。”唐意舒嘴硬,“而且事实证明,现场最高可用技术资源确实解决了问题。” 十一点四十五,物料确认单顺利打印、复印、装订完成。 唐意舒抱着文件送到林珊办公室。 林珊翻了翻页码:“打印机好了?” 唐意舒点头:“好了。” 林珊随口问:“行政今天不是休假吗?” “不是行政。” 林珊看向她。 唐意舒老实交代:“江总帮忙修的。” 林珊问:“你喊的?” 唐意舒小声:“嗯。” 林珊没训她,只是低头继续看文件:“这次算了,没耽误事。下次再这样可别喊江总了。” “明白。” 没有耽误下午的事,唐意舒松了口气:“那林经理,我先出去了。” “嗯。” 她从林珊办公室出来,整个人轻快了一点。 打印机事件虽然丢人,但材料准时交了,这就是胜利。 24. 第 24 章 到了下午,唐意舒已经没空再想打印机的事了。 乔曼她今天穿一身米白色西装裙,头发挽得利落,坐到会议室里时,连翻资料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职业主播特有的笃定。 唐意舒坐在林珊旁边,打开会议纪要文档。 刚才已经提交了转正材料给陈屿,所以从现在开始,她再也不是只有纸质笔记本的打工人啦。 除了原本工位上的台式机,开会的时候,她拥有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虽然是会议时候公用的。 她今天的任务很明确,记录直播脚本修改点,整理双方待确认事项,必要时补充前期评论区问题。 换成一个月前,唐意舒可能一边狂记笔记一边心慌,生怕自己漏掉什么,甚至偷偷摸摸开过全场录音,现在她已经能跟上大半节奏了。 乔曼团队提到“首屏卖点”,她知道对应哪一版详情页。 品牌组说“视觉还在调”,她能把修改方向补进备注。 江旭白问“客服问答同步了吗”,她能立刻翻到那一页。 这种感觉挺好,很有正式员工的样子了。她美滋滋地想。 会议前半段很顺利,直到乔曼翻到直播脚本第十九页。 “这里我有个疑问。”乔曼指尖点了点纸面,“这段讲解是不是太保守了?” 林珊看过去:“你指哪一句?” 乔曼念出来:“‘适合日常通勤、居家、轻运动等多种场景’。这个表达没错,但太像客服在念产品说明。直播间里,用户停留时间就那么短,我们需要更快抓住她们的注意力。” 周鸣接话:“乔曼老师的意思是不是,下的钩子不够?” “对。”乔曼把纸放下,“我不是说要夸张,前几次例会开下来,我也明白熟龄女性产品也不能乱煽动,但直播间是直播间。你要让人一进来就知道,为什么她该停下来看。” 唐意舒认真记着,甚至还想问一句,什么程度的“抓注意力”不会走偏。 乔曼像是看出她的想法,目光轻轻落到她身上:“小唐这次也出了不少力吧?” 唐意舒抬头:“嗯?” 乔曼看着她,唇角弯得恰到好处:“你之前整理的用户问题清单,我看过。很细,挺用心。” 这话乍听起来是夸她,唐意舒却本能坐直了。 果然,乔曼下一句来了:“不过直播不是做表格。表格越细越好,直播间不是。观众不会等你把逻辑铺完整,她们只会用三秒钟决定要不要划走。” 会议室里没什么人接话。 新人。 想学。 但还不懂直播。 唐意舒手指停在键盘上。 乔曼说的有道理,可也刺人。 她低头补了一行会议纪要: 【直播话术需强化前三秒停留理由。】 刚敲完,乔曼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当然,小唐刚转正,还在学习阶段。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会议室里那种微妙的气氛,更明显了。 唐意舒抿了抿唇。 她告诉自己,别急,现在是开会不是吵架。 乔曼是合作方,她要是真在会议室里顶回去,现在爽是爽了,但以后怎么办? 江旭白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看着她。 唐意舒察觉到那道视线,心里反而安定了一点。 “乔曼老师说得对。直播间前三秒要更直接,这块我确实还要学。” 唐意舒继续:“但我想确认一下边界。我们可以把钩子往前提,比如先讲‘一整天穿下来累不累’这种具体场景。可如果直接说‘穿错内衣会让身形垮掉’这类,我个人觉得不太适合知身。” 唐意舒说完,手心有点热。 乔曼挑了下眉:“直播间不是课堂讨论。很多时候,话术要先跑起来,再看数据。” 唐意舒刚想开口,江旭白出声了:“这条线先分两版。乔曼这边出直播强钩子版,小唐这边出更有边界感的一版。明天上午放一起看。” 乔曼看向他,江旭白神色平静,没给她继续往下讲的机会:“今天我们先过剩下的结构。” 乔曼没再追剿:“可以。” 她翻到下一页:“那我们看赠品机制。” 会议继续,唐意舒低头打字,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学,真的想学。 乔曼能做到头部主播,身上一定有她没有的东西。 她愿意听,愿意记,也愿意改。 可她不喜欢被人用“你还不懂”这种话轻轻带过一笔。 像她所有付出的努力,都只是初学者的笨拙。 下午三点半,会议结束。 乔曼合上资料,站起身时看了唐意舒一眼。 “小唐,别介意。直播这行就是这样,节奏快,话也直。” 唐意舒也站起来,礼貌点头:“没事,乔曼老师,我确实还有很多要学。” 乔曼满意地弯了弯唇:“有这个心态就好。” 她踩着高跟鞋出了会议室。 唐意舒抱着笔记本电脑,回到工位,表情还算正常。 白佳反倒问她:“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唐意舒:“还行吧。” 白佳立刻明白了:“乔曼又阴阳你?” “也不算阴阳。”唐意舒打开新的空白文档,“她说得也有道理。” 白佳翻了个白眼:“切,小唐你未来的路一定比她更广阔。要不要今天我们先庆祝下转正?” “你小声点。” “我很小声。”白佳看了眼走廊,“她团队都走了。” “好啊,不过我先要把会议纪要写完。你想喝什么奶茶,我请。” “等我想想,我也得先干完手头的活。”白佳吐吐舌头,也埋下了头。 唐意舒把会议纪要整理好,发给林珊,刚准备起身照着前几天视频里看到的一苇渡教的动作,做几个办公室肩颈拉伸,江旭白的微信跳了出来:“唐意舒,来一下我办公室。” “奶茶暂停,我现在要去江总办公室。明天哈,明天我们几个再美美喝奶茶,也带上小溪的那份。” “速去速回。不许赖账。” 江旭白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一点。 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唐意舒坐下,背挺得很直。 江旭白看她这样:“不用这么紧张,这周你就转正了,薪资方面接下来也会有一些调整。” 唐意舒听见了涨薪,放松了一点:“好的。那 我现在开始述职吗?” 江旭白把会议纪要打开。“刚才你处理得可以。” 唐意舒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她手指在椅子边缘轻轻抠了一下:“乔老师说得也没错。” “嗯。”江旭白看着她,“但你也没错。她看直播效率,你看项目边界。角度不同,不代表谁对谁错。” 唐意舒忽然觉得下午那点堵住的闷气,被人轻轻一点,散了。 她看着江旭白的电脑桌边缘,小声说:“我也知道自己经验少。” 她停住,有点不好意思继续。 江旭白替她接了下去:“听了不舒服?” 唐意舒:“嗯。” 江旭白切换了一个页面:“想学是好事,但不要急着把别人全部当标准。你学她的节奏、控场、转化意识就行。” 过了一会儿,他问:“今天晚上有没有安排?” 唐意舒愣了一下:“今晚?” “嗯。” 唐意舒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江旭白不会要我加班吧? 她立刻说:“我今天想回家休息。” 说完又觉得太直白,补了一句:“下午会议信息量有点大,我回去整理一下脑子。” 江旭白又问:“那周二呢?” 唐意舒心里咯噔一下。 周二,和梁亦川约了饭。 她原本想说实话,可忽然又觉得不太适合。 他们只是上下级,她没有必要汇报私人行程。 再说,梁亦川和她也没什么,说出来倒显得刻意。 唐意舒脑子转得飞快,最后选了一个最稳妥的借口。 “明天晚上我要帮店里。” 江旭白看着她:“素兰服饰?” “嗯。”唐意舒点头,“我妈最近进了一批换季衣服。” 这话半真半假。 唐素兰今天确实进了新货,她下了班也确实都在帮忙。 明天晚上,如果结束得早,她当然能回店里搭把手。所以不算完全撒谎。 江旭白没再追问:“知道了。” 唐意舒松了口气。 “那我先回去了,江总?” “嗯。” 晚上下班时,唐意舒没有多留,她确实累。 唐意舒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忍不住点开和一苇渡的聊天窗口。 【好闺闺。】 【今天被合作方老师上了一课。】 一苇渡回得很快。 【被欺负了?】 这四个字看得她心里一软。 【她很专业,说话也有道理,就是有点扎人。】 一苇渡: 【有人安慰过你了?】 唐意舒: 【你怎么知道有人安慰我?】 对面正在输入中了一会儿: 【如果没有,你现在会连发三屏。】 唐意舒心想,好闺闺真的很懂她的废话量。 周二的上午忙得飞快。 乔曼团队发来了修改后的直播强钩子版,唐意舒这边也按江旭白说的出了稳妥版。 两版放在一起,差异很明显。 林珊看完,说:“下午我和江总过一遍,先不急着定。” 唐意舒点头:“好。” 25. 第 25 章 快到午休了,白佳端着水杯路过,看见唐意舒屏幕上的表格,脚步一顿。 “唐意舒。” “嗯?” “你现在做表越来越像林经理了。” 唐意舒手指停住,慢慢转头:“这是夸我吗?” “当然是!你还记得昨天答应了我什么吗?”白佳问她。 唐意舒想起自己昨天答应过的话,立刻点头:“喝。今天我请。等等!别只点你自己和小溪的。发群里跟大家都问一下。” 白佳挑眉:“这么大方?不怕我们把你喝破产?” 唐意舒一本正经:“格局要打开。” 白佳马上拿起手机,在项目小群里发消息。 【白佳:小唐请奶茶,速报口味。】 周鸣秒回。 【周鸣:我不喝奶茶,我喝咖啡。】 白佳: 【你这个人在奶茶局里提咖啡,显得很不合群。】 周鸣: 【轻乳茶,三分糖,少冰。】 小溪: 【芋泥啵啵,三分糖,去冰!谢谢唐唐!】 林珊: 【薄荷奶绿,五分糖,常温,谢谢。】 陈屿过了一会儿回: 【我不用,谢谢。】 白佳看着手机啧了一声:“陈助理又开始客气。” 唐意舒想了想,敲字。 【唐意舒:陈助理不喝奶茶的话,普通茶饮可以吗?】 【今天我请,陈助理不用客气。】 陈屿那边停了几秒。 【陈屿:那四季春不加糖,谢谢。】 唐意舒刚准备下单,手指忽然停住。她压低声音问白佳:“要不要问江总?” 白佳一脸震惊:“你要请江总喝奶茶?” “那不然呢?”唐意舒说,“大家都带了,漏掉江总是不是不太好?” 白佳靠近一点,表情复杂:“你知道我们平时点奶茶为什么不问江总吗?” 唐意舒诚实摇头。 “因为他根本不是会喝奶茶的人。” 唐意舒想了想江旭白那张冷淡的脸。 确实,江旭白看起来像喝冰美式不加糖的人,奶茶这个东西,和他之间隔着一整条甜品街。 但是白佳刚在群里怼过周鸣,也不好为江旭白再特地点一杯别的。 再说,万一他今天已经自己买过咖啡了呢? 唐意舒严肃道:“我问一下。万一江总只是外表不喝,内心想喝呢?” 白佳:“那你点一杯和陈助理一样的给他吧。” 唐意舒点头:“好。” 点完大家的,唐意舒给自己点了一杯乌龙奶盖。 奶茶送到时,外卖小哥电话打来,唐意舒刚要起身,白佳已经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拿。” 唐意舒:“你这么积极?” “那不是怕你一个人拎不动嘛。” 两个人下楼拿了两大袋茶饮,回到办公室时,整个项目组像被一键激活。 陈屿下楼来拿自己的那杯,唐意舒把两杯四季春不加糖推过去。 “陈助理,这是你的。”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另一杯。 “还有江总的,麻烦你顺手带进去吧。” “好,谢谢。”他一手拎走两杯茶饮。 陈屿敲门进江旭白办公室时,江旭白正低头看下午要过的两版直播话术。 “江总。”陈屿把其中一杯四季春放到他桌上,“小唐请项目组喝奶茶,给您也带了一杯。” 江旭白视线落在那杯茶上。 杯身标签很简单。 【四季春,不加糖,少冰。】 和陈屿手里那杯一模一样。 江旭白问:“她让你带给我的?” 陈屿点头:“嗯。她说大家都有,顺手给您也点了一杯。” 大家都有。 顺手。 让人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和你的一样?” “是啊。”陈屿站在桌前,莫名觉得江总看那杯四季春的眼神,有一点复杂。 “知道了。” ———— 下班前,梁亦川的消息来了。 【我到你公司楼下大概六点二十。你不用急。】 唐意舒看着这条消息,心情忽然从白天的忙碌里落回现实。 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差一些,还有二十多分钟。 接下来的收尾工作,唐意舒有点心不在焉,倒不是因为梁亦川。 是因为她昨晚对江旭白说了下班会立刻“回店里”。 现在一想到下班后梁亦川要来公司楼下,她就有种奇怪的心虚。 又不是做坏事,可她就是有点不自在。 六点十五分,梁亦川发消息来: 【我到你公司楼下了。】 唐意舒看着屏幕,回: 【我马上下来。】 这个点下班,不早。 可对最近的唐意舒来说,已经算早了。 她把文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邮件已经发给林珊,附件没有漏,命名也没有出现“最终版”“最终最终版”“真的最终版”这种危险字样,才关掉电脑。 她收拾好桌面,拎包起身。 白佳抬头:“你今天怎么那么早下班了?不对劲哦。” 唐意舒强装镇定:“哪有不对劲,打工人也是要休息的。” “打工人当然要休息。”白佳靠在隔板旁,“问题是你平时休息前都会先在座位上挣扎十分钟,今天怎么这么果断?” 唐意舒拉上拉链:“因为我今天效率高。” 白佳拖长声音:“哦——效率高。”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人不多,外面天已经暗了。 写字楼玻璃门映着路边的灯,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入秋后的凉意。 梁亦川站在门口,穿着浅灰色外套。 他看见唐意舒,抬手打了个招呼:“小舒,我在这里。” 这个称呼让唐意舒稍微怔了一下。 之前他一直连名带姓称呼她唐意舒,今天突然变成了小舒。 让她觉得这顿饭的方向比她预想中更明确了一点。 她走过去,脸上还是带着礼貌的笑:“等很久了吗?” “刚到。”梁亦川说,“我订了旁边商场一家茶餐厅,近一点。” 唐意舒点头:“好。” 两人刚往外走,身后另一部电梯门开了。 江旭白和陈屿从里面出来。 陈屿正在说供应商合同的事,说到一半,声音自动降了下去。 因为江旭白停住了。 公司大堂的玻璃门外,唐意舒站在梁亦川旁边。 两人离得不算近。 但梁亦川低头和她说话时,姿态很自然。 唐意舒也没有那种平时面对江旭白时候的紧绷感。 江旭白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陈屿站在旁边,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唐意舒也看见了江旭白。 她心里一紧,只能打招呼:“江总。” 梁亦川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也礼貌点头。 “您好。” 江旭白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唐意舒:“今天下班那么早?” 唐意舒拎着包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尽量自然地回答:“是的江总,今天的任务已经都做完了,邮件也已经抄送给相关的同事了。” 江旭白语气平稳:“不是回店里?” 唐意舒心口一跳。 来了。 她就知道。 世界上的谎言没有一个能安稳活过二十四小时。 她努力让自己表情正常:“等会儿马上回。现在先和朋友吃个饭。” 朋友。 陈屿低头看手机,假装自己不存在。 梁亦川倒是神色自若,安静地站在唐意舒身边。 江旭白看着她,片刻后点了下头:“早点回去。” 语气没什么起伏,唐意舒却莫名紧张。 “好的江总。”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刚才对梁亦川,她还在正常说话,怎么一看见江旭白,立刻又变回办公室里的唐意舒。 难道是员工模式自动上线? 梁亦川在旁边听见这四个字,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江旭白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陈屿跟上。 走到车边时,陈屿回头看了一眼,唐意舒和梁亦川已经往商场方向走。 梁亦川低头说了句什么,唐意舒点了点头,背影看起来挺和谐。 陈屿迅速收回视线。 他现在非常确定,刚才大堂里的气压变化不是错觉。 车门打开,江旭白坐进车里,陈屿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合同文件,眼观鼻鼻观心。 车开出去一段,江旭白都没说话,陈屿安静如鸡。 直到一个红灯前,江旭白忽然开口:“秋季团建的场地,之前是不是有几个备选?” 陈屿抬头:“有。” “周五下午到周六中午,哪家能订?” 他很快反应过来,打开备忘录:“松鹤湾郊野别墅还有档期,有会议室,院子,也能安排晚餐。” 江旭白看着窗外:“就这家。” 陈屿:“这周?” 江旭白:“嗯。” 陈屿低头记下:“主题写知身阶段复盘?” “嗯。” “人员范围?” “整个项目组,包括新转正员工。” 陈屿应下,没敢多问。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旭白看着窗外的灯影,脑子里却是公司楼下那一幕。 唐意舒站在梁亦川身边,昨天说要下了班就要赶回店里的人,现在说要去吃饭。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管。 也知道她没必要向他交代私人安排。 可那点不舒服还是从心口一路往上烧。 像有人打翻了一小碟醋,表面擦干净了,味道还在。 他垂下眼,拿起手机。 一苇渡的聊天框里,还停着昨晚唐意舒发来的快乐小狗表情包。 可今晚看见她和梁亦川站在一起,他又高兴不起来了。 江旭白按灭手机。 陈屿从后视镜里瞥见他的动作,默默把团建场地又确认了一遍。 松鹤湾郊野别墅。 周五下午到周六中午。 很好。 项目组这周末应该会很“快乐”。 26. 第 26 章 唐意舒和梁亦川往商场走。 梁亦川问:“那位就是你提到过的老板?” 唐意舒愣了一下:“我提过吗?” “你说过合作方老师很专业,也提过你老板会帮你解围。”梁亦川语气温和,“就是他?” 唐意舒点头:“嗯。” 梁亦川看了她一眼:“他好像挺关心你。” 唐意舒脚步差点乱掉:“没有,他就是……比较负责。” 梁亦川只是淡淡说:“看得出来,你挺信任他。” 唐意舒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因为她确实信任江旭白。 甚至连打印机坏了,她都敢喊他。 这种信任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自己都没发现。 唐意舒低头看路,含糊道:“工作上嘛。” 梁亦川很有分寸地收住话题:“走吧,餐厅快到了。” 茶餐厅在商场三楼。 这个时间点,餐厅门口还有几组人在等位。好在梁亦川已经提前手机上取了号,两人到的时候,刚好轮到他们。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靠窗的位置,唐意舒坐下,把包放到旁边椅子上。 梁亦川把菜单推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唐意舒低头翻菜单。 港式茶餐厅的菜单总是很厚,叉烧饭、干炒牛河、菠萝油、冻柠茶、云吞面、咖喱鱼蛋…… 每一样都很适合下班后的胃。 但唐意舒现在心里装着事,胃口没平时那么积极。 她随手点了个鲜虾云吞面,又加了一杯冻柠茶。 梁亦川看了她一眼:“不吃点别的?” “够了。”唐意舒说,“今天下午喝过奶茶,还没完全消化。” 梁亦川点了干炒牛河和一份蒸凤爪,又问她:“凤爪可以吗?” 唐意舒点头:“可以。” 他把菜单合上,叫来服务员下单。 动作不疾不徐,很照顾人。唐意舒看着他,心里又默默叹了一口气。 梁亦川真的很好,没话找话的时候不尴尬,照顾人时不显摆,这样的人,放在相亲市场上,大概属于阿姨们会拍着桌子说“这孩子蛮好的,立马结婚!”的类型。 可唐意舒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就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服务员倒完柠檬水离开,桌上短暂安静下来。 梁亦川先开口:“这几天工作很忙?” 唐意舒握着茶杯,点头:“挺忙的。直播脚本、物料表、会议纪要,还有转正材料。” “恭喜恭喜。” “嗯嗯。”唐意舒提起这个,语气轻快了一点,“材料已经交了,这周走流程。” 梁亦川又问了几句她最近在做什么项目,唐意舒挑能说的说了一点。 “主要是熟龄女性内衣项目,最近在准备下一场直播。” 梁亦川听得认真。 “你们公司做这个方向,挺特别。” “嗯。”唐意舒说,“以前我在我妈店里,听阿姨们聊穿衣服、买内衣,总觉得这事很日常。进公司以后发现,日常的东西要做成产品,也挺难的。” “难在哪里?” “难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懂。”唐意舒想了想,“可真正做的时候,才知道你得懂用户、懂产品、懂渠道、懂主播怎么讲,还得懂哪些话不能随便讲。”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意识到话多了。 她连忙停住:“不好意思,一说工作就刹不住。” 梁亦川并不介意。 “挺好的。”他说,“你说这些的时候,状态很不一样。” 唐意舒一愣:“哪里不一样?” “比刚才放松。”梁亦川语气温和,“也更有精神。” 唐意舒低头看了眼杯子里的冻柠茶。茶杯上结起了满满的细密水珠。她吸了一口,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很快,云吞面和干炒牛河端上来。 热气冒上来,倒是把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冲淡不少。 唐意舒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云吞。 虾仁挺新鲜,她是真的有点饿了。 梁亦川把凤爪往她那边推了推。 “尝尝。” “谢谢。” 唐意舒夹了一个,吃到一半,才发现梁亦川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她抬头:“你怎么不吃?” 梁亦川这才拿起筷子。 “刚才在想,小时候你也这样。” “嗯?” “吃到喜欢的东西,眼睛会亮一下。” 唐意舒咽下嘴里的东西,放慢了动作。 梁亦川也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停顿,没继续往下说。 他换了个话题:“老街最近变化挺大。我们几个都搬走了,只剩你和你妈妈还在那边了吧。那天还说了,周末带我妈妈去你家店里逛逛的。” “可以啊。”唐意舒立刻接住这个安全话题,“人多一点热闹。” 梁亦川听出她特意强调“人多一点”。 他眼神动了动,没拆穿。 “你不喜欢单独出来?” 唐意舒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握着筷子,沉默了。 说清楚的机会就这么递到她面前了,如果她再含糊其辞,反倒不好。 唐意舒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梁亦川。” 梁亦川也放下筷子。 “嗯。” 唐意舒斟酌了一下。 “我今天来,其实是想把话说清楚。” 梁亦川没有打断她。 唐意舒继续说:“你人很好,这不是客套话。婚宴那天你帮我解围,今天也很照顾我,我都知道。”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皱了一下眉。 她吸了口气,换了更直接的说法:“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合适。” 梁亦川看着她,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似乎并不意外。 唐意舒怕自己说得太直接,让梁亦川尴尬,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因为你哪里不好。只是我现在确实没有想往这个方向发展的感觉。” 服务员端着一份刚出炉的菠萝油从旁边经过,盘子里的黄油还没完全化开。 隔壁桌有人在聊电影。 餐厅里热闹依旧。 他们这一桌却像被单独隔出来,安静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梁亦川点了下头:“我明白。” 唐意舒心里绷着的那根线松了一点:“是我的原因,我近期没有恋爱的打算。” 梁亦川说,“你愿意直接说,我反而觉得很好。” 梁亦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柠檬水。 “其实我约你之前,也没想得太复杂。婚宴上见到你,觉得你和小时候不太一样,又好像还是那个人。群里大家一闹,我就顺势问了。” 他说得很坦然, 唐意舒反而轻松了一点:“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怕我今天一开口,场面会尴尬到没有办法再做回老邻居。” 气氛重新活了过来,梁亦川也很自然地把话题聊回老街。 聊 罗承小时候偷吃冰棍,被他奶奶追着从弄堂口骂到菜场。 聊谁家小孩没带钥匙,都能在素兰服饰门口坐一会儿。 唐意舒听得很认真。 这些事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梁亦川一提,画面又能从记忆里慢慢浮起来。 老街夏天的梧桐树。 雨后湿漉漉的石板路。 还有唐素兰一边给客人拿尺码,一边喊她不要蹲在店门口吃棒冰。 饭吃到后半段,唐意舒已经比刚坐下时放松很多。 快吃完时,梁亦川去前台结账。 唐意舒发现时,他已经拿着小票回来了。 “说好了我请的。”她立刻说。 梁亦川坐下,把小票收起来:“下次我们几个老街邻居一起聚的时候你请。” 唐意舒想了想,点头:“行。下次一起聚会时候,我请。你多喊几个人哈。” 梁亦川看着她刻意补上的“多喊几个”,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无奈,但他没有再说别的。 两人从餐厅出来,商场里人比刚才多了一些。 扶梯往下走时,梁亦川忽然问:“你老板平时也这样?” 唐意舒一怔:“什么?” 梁亦川看着前方,不像是随口八卦。 “刚才在你公司楼下,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像普通上司看员工朋友。” 唐意舒脚步差点踩空。 她扶住扶梯扶手,立刻说:“没有吧?江总一直那样。” “哪样?” “冷淡、严肃、像随时准备开会。”唐意舒说,“他看谁都差不多。” 梁亦川侧头看了她一眼。 唐意舒说得很认真,不像撒谎。 更像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 梁亦川想起刚才在公司大堂,江旭白那一瞬间的停顿。 男人之间有些东西,其实不用说得太明白。 那个眼神很克制,可梁亦川看得出来,江旭白在意。 在意唐意舒为什么和他站在一起。 只是唐意舒没看出来。 或者说,她自动把那些都归进了“上司负责”“、老板严肃”、“江总就是这样”。 梁亦川没有把这些话说破。 他说破了,对唐意舒未必是好事。 也显得自己不够大方。 他只能慢慢道:“也许吧。不过小舒,你有时候可以多注意一下身边的人。” 唐意舒更疑惑了:“身边的人?” “嗯。”梁亦川说,“不是所有关心都会说得很明显。有些人做得多,说得少。” 唐意舒第一反应,想起了一苇渡。 一苇渡就是这样。 催她吃饭、睡觉、活动肩颈。 话不多,但每次都在。 她抬头看梁亦川:“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人生导师。” 梁亦川笑了下。 “可能是刚被拒绝,想保留一点体面。” 唐意舒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 “你已经说过了。”梁亦川说,“再说下去,我真的要不体面了。” 唐意舒被他逗得轻松了一些。 到了商场一楼,梁亦川问:“你现在回店里?” “嗯。”唐意舒看了眼时间,“我妈那边还没关门,我过去帮她一会儿。” “我送你到地铁口。” 唐意舒刚要拒绝,梁亦川先说:“就到地铁口。老邻居。” 他说出了“老邻居”,唐意舒只得点头:“好。” 27. 第 27 章 两人走到地铁口。晚风比刚才更凉一点,路边树叶被吹得沙沙响。 梁亦川停下脚步:“今天谢谢你愿意出来。” 唐意舒说:“应该是我谢谢你,没有让我尴尬。” “那以后老街群里,他们再乱开玩笑,我会帮你挡。” “这个可以。”唐意舒认真说。 梁亦川看着她,眼神温和:“那就当朋友。” 唐意舒点头:“嗯。” 这两个字落下后,梁亦川心里那点原本不算很深的期待,也算正式收了起来。 不是完全不遗憾,只是成年人到了这个年纪,应该懂得停在合适的位置。 何况,唐意舒身边好像已经有人站得很近了,只是她还不知道。 唐意舒进地铁口前,梁亦川又叫了她一声:“小舒。” 她回头:“嗯?” 梁亦川想了想,还是只说:“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唐意舒笑了一下:“好。你也早点回去。” 她转身过了安检,梁亦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他忽然又想起公司大堂里那个男人的眼神。 江旭白站在那里,表情淡淡地问唐意舒:“不是回店里?” 梁亦川现在回想,越想越觉得那不是随口问的, 他低头笑了笑。 他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都发现了,唐意舒这个朝夕相处的人,自己却没看出来。 也许她迟早会看出来,但那已经不是他该参与的事了。 他能做的,只是提醒一句。 剩下的路,要唐意舒自己慢慢走。 晚上八点多,唐意舒回到了素兰服饰。晚上客流不多,唐素兰已经拉上了卷帘门,正站在货架前整理新到的换季针织衫,柜台上堆着一摞还没挂吊牌的衣服。 她看见唐意舒进门,头也不抬:“饭吃完了?” 唐意舒把包放到柜台下面:“嗯。” 唐素兰:“说清楚了?” 唐意舒一愣:“你怎么知道?” 唐素兰拿起吊牌枪:“喝喜酒那天你不是自己说的,你爱工作,不想恋爱。” 唐意舒换了件方便干活的外套,帮唐素兰把衣服按颜色分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和她谈心:“其实梁亦川也挺好的,不过以后就是普通朋友。” 唐素兰点头:“挺好。” “妈你不觉得可惜?我可是错过了一个年轻有为大好青年!” “可惜什么?人不错,你就要喜欢?菜市场里新鲜菜多了,你难道每样都买回家?” 唐素兰把吊牌枪递给她,“喜欢不喜欢这种事,别人说了又没用。” 唐意舒低头给衣服打吊牌,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唐意舒低头看。 是一苇渡。 【今天加班了?】 她把吊牌枪放下,回: 【忙着呢,正在帮我妈挂吊牌。】 对面很快回: 【量很大吗那么久还没弄完?】 唐意舒: 【下班先和朋友去吃饭了,刚到家。忙完再聊哈。】 一苇渡: 【男性朋友?女性朋友?】 唐意舒盯着这句话看。 这问题放在一苇渡身上,有点不平常。 他平时不会这么追问。 顶多问一句到家了吗,或者提醒她别太晚睡。 今天这个问题,带着一点很微妙的感觉。 唐意舒没有回复,继续打吊牌。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又弹出来聊天框。 一苇渡: 【你不方便说吗?】 唐意舒手指停在屏幕上,又倒扣下了手机。 半晌,她反应过来:不对劲。 【你账号被盗了吗?】 一苇渡: 【没有。】 唐意舒: 【怎么证明?】 一苇渡: 【照片】、【照片】、【照片】。连发三张。 唐意舒握着手机,站在货架旁边。周围是新衣服的布料味和吊牌纸的味道,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得她面红耳热,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照片依然没有露脸,还在某些粉色部位贴上了马赛克贴纸。 但是一苇渡以前不是这样的。 今天的他,像一只平时冷静坐在窗台上的从不亲人的猫,忽然伸爪子扒了她一下。 唐意舒慢慢打字: 【行了别发了。】 【我已经删了。】 【你这样我很不适应。】 这人今晚真的不正常。 一苇渡 【吓到了?】 唐意舒诚实回: 【有一点。】 一苇渡: 【那你喜欢我什么样?】 唐意舒看着屏幕,耳朵又一点点热起来。 她觉得自己今晚不能再和他聊下去了。 再聊下去,事情会变得很奇怪。 她赶紧发: 【不许再发了】 【我要帮我妈继续干活。】 一苇渡: 【好。】 【忙完早点休息。】 唐意舒看着这句,刚才那点被他弄乱的心跳,又被轻轻放回了位置。 她回: 【知道啦。】 对面没有再回复。 唐意舒把手机扣回柜台。 完了。 一苇渡今天真的怪怪的。 睡前,唐意舒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刚才聊天记录里的照片,先保存在了手机相册里,再把它们从聊天记录里删除。 【晚安,今日限定怪怪渡。】 她在心里说。 唐意舒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 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幸好一苇渡只是网友。 如果现实里也有这样一个人,她可能真的会有点招架不住。 第二天早上,唐意舒到公司楼下时,大堂里已经聚了一圈人。 物业在电梯口立了两块黄色提示牌。 【因电梯年度检修及临时故障排查,客梯暂停运行。】 【高区楼层请听从现场工作人员指引。】 旁边还有物业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一边解释,一边擦汗。 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好?” 物业说:“维修师傅已经在查了,大概还要四十分钟到一小时。货梯可以分批上,但要优先保障设备和后勤。” 白佳站在人群里,手里拎着早餐,表情明显是经历了人生重大打击。 看见唐意舒,她立刻招手。 “小唐!” 唐意舒小跑过去:“早呀!” 白佳指着提示牌:“公司在周三早上送给打工人的礼物。” 唐意舒看完,沉默了。年度检修叠加临时故障排查,真是二十七楼打工人的好礼物。 周鸣背着电脑包站在旁边,脸色也很复杂。 “九点半还有项目内部同步会。” 唐意舒看了眼时间。 八点五十。 如果等货梯,不一定来得及。 如果爬楼…… 她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大堂,又想起公司楼层。 唐意舒慢慢吸 了一口气:“我们要爬二十七楼?” 小溪抱着电脑,声音发虚:“我今天穿的是新鞋。” 周鸣看了她一眼:“那你可以等货梯。” 小溪立刻摇头:“不行不行,林经理九点二十要看物料,我不能还在一楼。” 唐意舒想了想,把包打开,从里面摸出一小袋巧克力。 白佳眼睛一亮:“你居然带了这个?” “我妈塞的。”唐意舒说,“她说我最近上班像打仗,怕我低血糖。” 白佳郑重接过一颗。 “阿姨有远见。” 唐意舒又分给小溪和周鸣。 周鸣接过巧克力,看了一眼:“你这是在组织登山队补给?” 唐意舒点头:“二十七楼无氧挑战,现在开始。” 白佳纠正:“这不是无氧,这是无语。” 几个人一边吐槽,一边跟着物业工作人员往消防楼梯方向走。 楼梯间平时没人走,今天热闹得像早高峰地铁口。 不只是舟行,楼上几家公司的人都挤在楼梯间里。 皮鞋声、高跟鞋声、电脑包撞栏杆声,混在一起。 唐意舒走到三楼时,还能保持轻松。 五楼时,白佳开始沉默。 七楼时,周鸣把外套脱了。 十楼平台,大家集体停下来。 白佳扶着栏杆,喘了两口气:“我现在宣布,如果下次再这样来一次,我当场辞职。” 周鸣喝了一口水:“再休息一会儿。” 小溪坐在台阶边,低头看自己的鞋:“我的新鞋已经从通勤鞋变成登山鞋了。” 他们休息了两分钟,继续往上。 十二楼之后,楼梯间的人少了一些。 有些人选择在中途等货梯,有些低楼层的已经出去了。 只有舟行这一小队还在往上。 唐意舒感觉自己的腿开始发酸。 她平时也不是完全不运动,但一口气爬二十七楼这种程度,已经不是“站起来活动肩颈”能覆盖的运动范围。 十七楼平台,楼梯间门从下面被人推开。 陈屿先出现。 他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拿着外套,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身后,是江旭白。 江旭白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 楼梯间灯光很白,落在他肩背上,显得整个人挺拔又利落。 和唐意舒他们这支临时登山队比起来,他不像在爬二十多层楼,像刚开完一场会。 白佳先看见他,立刻站直:“江总。” 小溪赶紧把巧克力包装纸塞进口袋里。 唐意舒本来靠在栏杆边喘气,见到江旭白,也下意识把背挺直。 “江总。” 江旭白看了他们一圈。 “累了?” 唐意舒立刻说:“不是,我们在战略性调整。” 周鸣补充:“只是尊重身体反馈。” 江旭白目光落在唐意舒微红的脸上,又看见她手里的巧克力。 唐意舒顺着他的目光,从袋子里拿出一颗巧克力递过去。 “江总也来一颗?” 她递得很自然。 因为刚才大家都有。 江旭白看着她手心里的巧克力,顿了一下,还是接过:“谢谢。” 白佳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她发现唐意舒敢喊江旭白修打印机,敢把他纳入请喝奶茶名单,现在还敢给他发巧克力。 偏偏江总每次都同意。 这就更有意思了。 28. 第 28 章 江旭白撕开巧克力包装,吃了一小块。 唐意舒看着他,忍不住问:“江总,您也是从一楼爬上来的?” “嗯。” 唐意舒看看自己,再看看江旭白。 她爬到十七楼已经休息了两次。 江旭白看起来像只是稍微热了个身。 这合理吗? 白佳也震住:“江总,您不等货梯吗?” 江旭白语气平常:“排队太久。” 周鸣低声说:“强者从不等待电梯。” 陈屿站在旁边,默默咽下半口气。 他其实也想等货梯。但江总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直接说走楼梯。 他的这个助理岗位,不仅需要处理合同、兼人事、传达通知,也需要在电梯坏掉的时候陪领导爬二十七楼。谁来救救他? 一行人继续往上。 江旭白和陈屿走在前面。 唐意舒他们跟在后面,速度明显慢一点。 十九楼到二十楼之间,陈屿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旭白,像是想起什么,低声问:“江总。” “嗯?” “这个月一苇渡账号流量复盘的时间到了。”陈屿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想登录后台拉数据,发现密码改了,登不进去了。” 江旭白脚步没停:“我改的。” 陈屿微微一顿。 江旭白继续往上走,语气平静:“以后账号分析我自己做。” 陈屿忙点了点头,尽管这个答案很意外。 “一苇渡”这个账号,也算是舟行服饰的一份资产。虽然过去一直是江旭白负责主导发布。 但他只负责拍摄和上传,评论和数据复盘都由陈屿每个月帮忙拉后台数据。 还有林珊偶尔也会看内容表现。 账户的完播率、互动率、收藏率、商务合作转化,这些都是正常运营流程。 突然改密码,又说以后自己做,有点奇怪。 但陈屿没有多问。 他只说:“好的。那商务合作那边如果问近期数据?” “让他们找我。” “明白。” 两人说话声音不高。 下面隔了一层楼,白佳正在和周鸣讨论二十七楼到底能消耗多少卡路里,小溪还在说脚后跟好痛,等下得上去看看新鞋到底有没有磨破皮。 唐意舒扶着栏杆往上爬,隐约听到“一苇渡”几个字。 一苇渡?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前面的江旭白和陈屿。 但楼梯间回声杂,前面两个人又压着声音,她没听清后面的话。 唐意舒摇摇脑袋。她现在有点缺氧,不能因为她昨晚看到了一苇渡的私房照片,今天听到任何一个有关“渡”字都草木皆兵。 再说,江旭白和陈屿讨论账号也属于工作项目之一。 上次就被她看到陈屿在看一苇渡的主页,吓到她当场改头像。舟行项目那么多,想要找热门博主商务合作也很正常。 她继续往上爬。 二十二楼平台,大家一致决定再休息一会儿。当然这个大家不包括江旭白。 白佳扶着栏杆,喘着粗气对唐意舒说:“你有没有发现,江总爬楼真的很轻松。” 唐意舒仰头看着上面那道背影,小声说:“发现了。” 陈屿被一骑绝尘的江旭白留在了唐意舒的“登山小分队”,听见她俩的八卦,他接了句:“没错,江总下了班一直有健身的。” 周鸣插嘴:“他只是耐力好呗。我也健身呢。” 小分队在二十五楼又短暂停留了一会儿,终于一鼓作气爬上了二十七楼。 消防通道的门一打开,办公区的冷气扑面而来。 唐意舒扶着门框,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腿,是两根刚从热锅里捞出来的面条。 江旭白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们一眼:“先坐下休息半小时,按摩按摩小腿,可以慢慢喝点温水,别喝冰的。会等人齐了大家都休整好了再开。” 众人如蒙大赦,坐的坐,去茶水间倒水的倒水。唐意舒坐下揉着小腿,打开电脑。 江旭白看着唐意舒坐下,转头回自己的办公室。他的额角有一点薄汗,但呼吸已经恢复平稳。 屏幕还没亮起时,唐意舒忽然看见自己倒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 脸还有点红。 一定是爬楼热的。 她一边挥着手给自己散热,一边迅速把文档点开。 清醒一点。唐意舒。工作时间。 十点,知身内部同步会开始。 会议室里的人比平时更沉默,不是因为内容太严肃,而是因为大家刚经历了一场垂直通勤。 白佳坐下的时候,整个人还带着一种灵魂落后□□两层楼的疲惫。 周鸣把水杯放到桌上,低声说:“我现在听不得‘上升趋势’四个字。” 林珊刚好进来,扫了他一眼。 周鸣立刻补充:“我没说数据上升趋势。” 唐意舒低头憋笑,打开投屏,把昨天合好的混合版口播稿调出来。 江旭白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神色如常。 如果不是刚才大家亲眼看见他也从一楼爬到了二十七楼,唐意舒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坐了什么隐藏专属电梯上来的。 会议开始后,大家很快进入状态。 乔曼版强钩子保留了前十五秒。 唐意舒那版的解释承接在后面。 林珊把几处表达又确认了一遍,周鸣补了转化点。 唐意舒一边记,一边补待办。 【口播稿混合版:周三下班前发乔曼团队确认】 【详情页首屏:品牌组按混合语气重调标题区】 【客服问答:补充直播间可能追问】 这场会开得很顺利,顺到唐意舒一度觉得,自己今天爬楼爬丢的那点魂,终于慢慢回到了工位上。 会议结束时,江旭白喊她:“唐意舒。” 她立刻抬头:“在的江总。” “混合稿今天你来跟。” 唐意舒点头:“好的。” 江旭白补了一句:“不用太急,下午四点前发第一版。” 唐意舒听懂了,他知道大家早上刚爬完二十七楼,特意把时间放宽了一点。 她心里微微一松:“明白。” 出了会议室,白佳第一时间瘫回工位:“我宣布,今天上午的运动量已经超过我本周计划。” 唐意舒坐下,打开文档:“你本周计划是多少?” “零。” “那确实超额完成。” 白佳把头埋在胳膊里:“我现在只想知道,今天公司有没有下午茶。” 唐意舒:“你早上已经吃了巧克力。” “那是登楼补给。”白佳抬头,“不算卡路里。” 唐意舒正想回她,项目群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陈屿:通知:本周五知身项目组安排阶段复盘团建。上午9:30公司集合,10:00统一出发,预计中午到达松鹤湾郊野别墅。午餐后开始阶段复盘会,周六中午返程。具体行程稍后同步。】 办公室里安静了。然后白佳缓缓抬起头:“什么?” 周鸣转过椅子:“周五上午就出发?” 小溪原本正在给脚后跟贴创可贴,听见这句,手都停住了:“还要过夜?” 白佳点开群消息,认真看了三遍,表情越来越沉重。 “公司为什么要在我们刚爬完二十七楼之后,宣布周五团建?” 周鸣说:“可能是怕我们恢复太快。” 唐意舒也看着群消息。 知身项目组。 阶段复盘团建。 她眨了眨眼,心里第一反应竟然是:那应该不包括她吧? 她刚转正流程还没完全走完。 严格意义上,她还是一个转正边缘人。 这种阶段复盘团建,应该是林珊、周鸣、白佳、陈屿这些核心成员去。 她这种刚拿到会议用笔记本的新人,也许可以留守办公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白佳就像看穿她一样转过 头:“你别想跑。” 唐意舒一愣:“我还没说话。” “你眼神已经在逃了。” 唐意舒立刻正色:“我没有。” 白佳指了指群消息:“知身项目组,全员。” 唐意舒嘴硬:“我可能还不算全员。” 下一秒,陈屿又在群里补了一条。 【陈屿:本次团建包含知身项目所有参与成员,含近期转正员工。请大家周四提前安排好手头工作,周五准时集合。】 唐意舒盯着“含近期转正员工”几个字,感觉自己的逃生通道被当场封死。 白佳转头看她,语气雀跃:“近期转正员工,你好,欢迎一起团建。” 唐意舒:“……” 周鸣补刀:“恭喜你,被正式纳入团建管辖范围。” 小溪举手:“唐唐,欢迎成为完整的舟行人。” 唐意舒靠回椅背,表情空白:“原来转正的第一份福利,是牺牲掉一个周六。” 白佳拍了拍她肩膀:“成年人的世界,福利常常披着磨难的外衣。” 项目群里也很热闹。 周鸣发: 【周鸣:周六上午返程,是不是意味着周六整天都贡献给公司了?】 陈屿回: 【陈屿:本次为阶段复盘,不占用正常休息日全天。】 白佳立刻发: 【白佳:但占用了周六上午的自由灵魂。】 周鸣: 【周鸣: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陈屿停了几秒,似乎也被问住了。 最后只回: 【陈屿:周六会安排早餐和包车回公司。】 唐意舒低头给唐素兰发消息。 【妈,我们公司周五上午出发去郊区团建,周六中午才能回来。】 唐素兰过了一会儿回: 【刚转正就团建?】 唐意舒: 【是啊。】 唐素兰: 【公司对你不薄,好好干。】 唐意舒: 【行吧,我也这么觉得。】 唐素兰: 【到时候带件外套,郊外晚上冷。】 唐意舒看着这句,心里暖暖的。 不管她吐槽什么,唐素兰永远能找到事情的有利点,并且进行现实操作。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周五晚上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唐素兰: 【知道知道,不等你。】 下午,陈屿把团建行程正式发到群里。 【周五09:30公司集合】 【周五10:00统一出发】 【周五12:00抵达松鹤湾郊野别墅】 【周五12:15午餐】 【周五14:00-17:30知身阶段复盘会】 【周五18:30晚餐】 【晚饭后自由活动】 【周六09:30轻量工作坊】 【周六12:00返程】 白佳看完,眼神已经失去高光:“午餐后复盘会,安排得很好。” 唐意舒:“哪里好?” “至少上午不用在公司开会了。” 小溪看她:“你居然已经开始替公司说话了。” 白佳:“我只是试图在废墟里寻找优点。” 唐意舒默默看着行程表。 周五上午公司出发,这也意味着,在周四下班前,她需要把所有事情都要提前安排好。 她刚转正,还没有学会成熟职场人那种“我不急但所有事情都在推进”的松弛感,所以看到行程后,第一反应就是开始清点待办。 等到待办清单写完,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很自然地把团建当成工作的一部分在安排。 白佳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清单:“你真的是新人吗?” 唐意舒看她:“怎么了?” “大家都在哀嚎,你已经开始做任务拆解。” 唐意舒心想:完了,她好像真的被工作驯化了。 29. 第 29 章 周三和周四很快过去。 知身混合版口播稿已经和乔曼团队确认了大方向。 乔曼没有再刺唐意舒,只在群里回了一句: 【可以,我按这个试口播。】 唐意舒把这句话截图存进项目文件夹,命名为: 【乔曼确认版_请不要再改】 当然,最后她还是改成了更正式的文件名。 【知身直播口播稿_乔曼确认_版本1】 周四下午,人事周姐正式通知她转正流程已通过,薪资调整从下月开始。 唐意舒坐在工位上,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邮件内容很普通:恭喜通过试用期,欢迎成为舟行正式员工。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电视剧里全公司停下来为她鼓掌的夸张场面。 可她心里还是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 周五来得很快。 白佳背着一个小双肩包,里面鼓鼓囊囊。 唐意舒看她:“你带了什么?” “充电器、耳机、卸妆巾、面膜、小毯子,还有一包薯片。” 小溪也凑过来:“我带了创可贴。上次爬楼以后,我对自己的鞋不再信任。” 周鸣拎着电脑包,态度非常务实:“我只带电脑和充电器。万一晚上能走,轻装撤退。” 白佳立刻看向他:“你有车?” 周鸣点头:“当然,等下下楼我就报备,打算自驾去。” 白佳:“很好。必要时你就是逃生车辆。” 唐意舒看着他们,默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包。 一件薄外套。 充电器。 洗漱包。 还有一条她妈硬让她带的围巾。 唐意舒本来觉得十月份的天戴围巾太夸张,唐素兰只说了一句:“郊外晚上风大,你现在嘴硬,冷了就知道。” 唐意舒最后还是带了。 九点二十五,陈屿在群里发消息。 【陈屿:请大家到一楼集合,接送车辆已到。】 白佳站起来时,语气沉重:“走吧,正式踏上周五失去自由之路。” 唐意舒拎起包:“别这么悲观。行程表上写了午餐。” 几个人一起下楼。 幸好电梯今天已经恢复了。 白佳踏进电梯时,甚至真情实感地摸了一下扶手:“久违了,文明。” 唐意舒站在她旁边,低头给唐素兰发消息。 【妈,我出发了。】 唐素兰很快回: 【到了跟我说下。外套别忘穿。】 唐意舒: 【知道。】 公司门口停着两辆商务车。 陈屿站在车边核对名单。 林珊已经到了,正低头回消息。 周鸣第一时间问:“我能自己开车去吗?” 陈屿说:“可以,但建议跟车,明天早上也是有活动的。” 周鸣听出这句话里不太妙的暗示。 唐意舒刚把包放进后备箱,一抬头,就看见江旭白从大堂里出来。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稍微休闲一点。 浅色衬衫,深色长裤,外套搭在臂弯里。 还是那副冷淡清醒的样子。 和“团建”这两个字放在一起,莫名有点不协调。 江旭白走近,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 “人齐了?” 陈屿说:“差小溪,她马上下来。” 话音刚落,小溪从大堂里小跑出来。 “来了来了。” 陈屿核对完名单:“齐了。” 江旭白点头:“出发。” 大家陆续上车。 白佳拉着唐意舒坐到了第二辆车后排。 周鸣坐副驾,小溪坐中间。 陈屿坐第一辆车副驾驶,林珊和江旭白在第一辆车后排。 车门关上后,白佳立刻往座位上一靠。 “很好,暂时没有破冰游戏。” 唐意舒:“车上破冰也太可怕了。” 小溪认真说:“我以前公司真有,让每个人说一个自己的优点。” 周鸣回头:“你说了什么?” 小溪:“我说我不晕车。” 车子开出市区,窗外的高楼慢慢变少,路边树影变多。 秋天的上午,天光比傍晚更清透,玻璃上落着淡淡的金色。 唐意舒靠在车窗边,看着城市一点点往后退。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抗拒这场团建。 但真的出发后,心情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 大概是因为转正邮件已经下来了,她现在名正言顺坐在这里,不再是试用期边缘人。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驶进松鹤湾。 郊野别墅比唐意舒想象中大。 白墙木门,院子里有桂花树和银杏,草坪修得很整齐,旁边还有一条窄窄的石子路。 车刚停下,白佳就探头看了一眼。 “这地方如果不是团建,应该挺好玩。” 周鸣下车,环顾一圈:“确实。” 唐意舒拎着包下车,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香。 她忽然觉得唐素兰让她带外套是对的,这里比市区凉一点。 江旭白站在前面,和别墅管家确认午餐和会议室安排。 陈屿在旁边分发房卡。 “大家先把行李放到房间,十二点一刻在一楼餐厅集合午餐。下午两点,会议室复盘。” 白佳接过房卡,低头嘟哝一句:“午餐后复盘,真是一点也不浪费时间。” 周鸣:“至少先吃饭。” 白佳:“吃饱了犯困。” 唐意舒拿到自己的房卡。 二楼左侧第二间。 她背起包,跟着小溪往楼上走。 经历过二十七楼之后,这点楼梯已经不被她放在眼里。 白佳走在后面,幽幽道:“我现在对这个高度非常宽容。” 唐意舒深有同感。 房间干净,窗外能看见院子里的银杏树。 唐意舒把包放下,拿出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拍了一张窗外的树影,发给唐素兰: 【到了。】 【环境还可以。】 【如果不是团建,我愿意给它八分。】 唐素兰回得很快: 【到了就好,玩得开心点。】 门外传来白佳喊她的声音:“小唐,准备下楼吃饭啦!” 唐意舒把手机收起来:“来了。” 午餐安排在一楼的长桌,热汤,几道家常菜,还有刚蒸好的桂花米糕。 白佳看到桂花米糕,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 “公司在用甜食修复员工关系。” 周鸣夹了一筷子青菜:“修复效果取决于下午复盘时长。” 林珊坐在一旁,低头看了眼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争取五点半前结束。” 唐意舒坐在白佳旁边,安静吃饭。 她本来以为团建午餐会很尴尬,要么领导讲话,要么互相敬饮料。 结果江旭白没说什么,只让大家先吃饭。 这点倒让她松了口气。 午饭后,大家各自回房间稍做休息。 唐意舒在房间里坐了十几分钟,喝了点温水,整理了一下下午要用的笔记。 一点五十,她抱着电脑下楼。 会议室门口,江旭白已经到了。 他正低头看资料,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 唐意舒走近,自动进入员工模式。 “江总。” 窗外午后的光慢慢柔和下来,桂花香很轻,风也很轻。 会议桌上的资料却很厚。 白佳坐在她旁边,小声说:“秋游结束,打工开始。” 唐意舒翻开笔记本,深吸一口气:“正式员工唐意舒,进入复盘模式。” 会议室前方,江旭白翻开第一页资料。 “开始吧。” 下午的复盘会真的只开到五点半。 比白佳预想中好一点。 她还以为林珊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把时间把控这么好。 晚饭安排在院子旁边的露天餐厅。烧烤架上有烤玉米烤鸡翅烤串,也有管家备好的农家热菜。 热汤、清蒸鱼、桂花糯米藕,比唐意舒想象中好吃。。 白佳原本对今天的团建意见很大,喝完几口汤后,态度缓和下来:“如果不考虑它是团建,这顿饭可以。” 周鸣说:“你今天已经说了好几次如果不考虑它是团建。” “因为它每次都输在团建这两个字上。” 小溪低头看手机,忽然皱眉:“我妈问我今晚几点回家。” 周鸣说:“行程表上是建议留宿。明早不是还有手工活动?” 白佳抓住关键词:“建议。” 唐意舒听到这里,已经隐约感觉到晚上的走向不太对。 果然,晚饭吃到后半段,撤退行动开始了。 最先开口的是林珊。 她接了个电话,回来后对江旭白说:“家里有点事,我今晚得回市区。” 江旭白点头:“路上注意安全。让陈屿联系下接送司机。” 林珊一上楼收拾行李,白佳明显坐不住了,过了两分钟,她也接了个闹铃,然后表情凝重地舞到了江旭白面前:“江总,我家里热水器报警,需要我回去一下。正好这不是有车吗” 江旭白问她:“你家热水器白天不报警,晚上这个时候报警?” 白佳一脸真诚:“科技产品都有自己的脾气。” 唐意舒还没来得及谴责她,周鸣也站起来了:“小溪前几天爬楼时候脚磨破了,忙着上班没好透,这里换药不方便,今晚也需要回去处理一下。” 被cue到的小溪表情一下亮了。 陈屿看了眼手机,走到江旭白身边: “江总,合作方那边有个文件今晚必须处理,我可能也得回一趟公司。正好车上还有一个空位。” 江旭白问:“线上不能处理?” “有一份原件在办公室。”陈屿说,“我回去拿完直接处理,明天上午会赶过来。” 江旭白点头:“去吧。明天不用来了。” 30. 第 30 章 众人雀跃准备上楼收拾行李,只有陈屿转头看江旭白。 江旭白神色平常,并没有因为项目组成员陆续借口撤退而意外。 陈屿临走前,看了一眼还坐在餐桌旁的唐意舒,试图问她:“小唐……” 唐意舒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立刻摆手:“没事,你们回吧。车不是满了嘛。”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听出了一点无奈。 陈屿盘算了一下: 林珊要回。 白佳、周鸣、小溪都要回。 他也要回。 七座车确实坐满了。 白佳脸上多了一点愧疚:“要不我和你和小溪坐最后那排挤一挤?” 周鸣立刻说:“不行,路远,安全第一。” 陈屿没有说破,把视线移向江旭白。 江旭白看向唐意舒。 “唐意舒,你要回去吗?” 唐意舒没想到他会直接问。 她原本已经把自己说服了,觉得留下也没什么。 可江旭白这么一问,那点也想回去的小心思又冒了出来。 可是车位倒的确没有多的。这款商务车后排两个人坐尚显宽敞,坐三个的话明显就局促了,而且大家都还有随身物品要放。 “但是没位置了呀?”说完,她又怕这话听起来像在暗示别人让座,赶紧补了一句:“没事的江总,我留下也行。明早不是还有工作坊吗?我正好不用来回折腾。” 江旭白说:“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回去。想回去的话,我让我的司机过来单独接你回去。” 唐意舒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样太麻烦了。现在回去也不早了,而且明天上午的工作坊我还挺想参加的。” “好。” 二十分钟后,接车司机来了,五个人陆续上车。 除了林珊在和家里通话,表情严肃,其他人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白佳坐在靠她那边的位置,放下车窗和唐意舒挥了挥手。 车缓缓驶出院门,桂花树下的热闹声一下子被带走了大半。 院子安静下来。 刚才还坐满人的餐厅,只剩桌上没吃完的菜和几盏暖黄色的灯。 唐意舒收回和大家告别的手,忽然有点后知后觉,现在别墅里,只剩她和江旭白了。 哦,还有管家。 但管家收拾完后就会住去附近的员工房。 这件事不能细想。 一细想,就容易让人脑子里冒出很多不必要的剧场。 唐意舒赶紧把唐素兰要求她带来的围巾又往脖子上紧了紧,转头看江旭白:“江总,那我先上楼了。” 江旭白站在灯下,神色平常:“晚上我在一楼。你有事,直接给我发消息。二楼走廊有监控,院门我会让管家锁好。” 他说得很具体,把她可能担心的每一点都提前说了。 唐意舒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下去,她点头:“好的江总。” 江旭白问她:“晚上吃饱了吗?早点休息。” “嗯。” “房间门有锁,也有防盗链。进去以后都扣上。” “知道的。” 唐意舒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空空的房间里。 郊野晚上确实比市区凉,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容易胡思乱想。 楼下偶尔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不知道是管家收拾东西,还是风吹门廊。 十点左右,唐意舒觉得有点渴,但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想下楼倒杯热水。 房门打开前,她还特意把外套拉链拉好,又确认了一遍手机和房卡都在手里。 走廊灯开着,别墅里很安静。 唐意舒轻手轻脚下楼,路过一楼走廊时,忽然看见健身室还亮着灯。 健身室的门半掩着。 里面有人。 是江旭白。 他穿着一件深色运动背心,正在器械区训练。 他的侧影映在镜子上。 唐意舒原本只是路过,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知道江旭白体能好,毕竟他能爬二十七楼呼吸都不乱。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平时穿衬衫,待人接物都是冷冷的,现在站在器械前,动作稳定,肩背发力清楚,整个人多了一种很具体的力量感。 江旭白并不知道唐意舒的驻足,他暂停了一下,伸手去拿旁边的毛巾。 唐意舒握着水杯,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 怪不得他能轻轻松松爬楼。 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冒出来: 一苇渡跟他比起来不知道怎么样。 她低头看手机,偷偷翻出前几天保存下来的三张照片看,然后脑子一热,从门缝里随手拍了一张。 照片很糊,没有对焦。只有一个模糊的深色侧影。 她发给一苇渡。 【救命。】 【我发现我们老板也在锻炼。】 【但是你放心。】 【我觉得我老板的身材没有你好。】 【在健身这个赛道上,我还是站你。】 发完以后,唐意舒还觉得自己非常讲义气。 她没有被现实老板的身材诱惑,坚定维护线上好闺闺荣誉。 唐意舒回了房,发现一苇渡没有因为她夸她而高兴,而是问她: 【你偷拍?】 一苇渡又发: 【不可以。】 她立刻回上去看那张照片。 虽然拍得很模糊。可偷拍这件事确实不对。 刚才她脑子一热,忘了边界。 唐意舒立刻撤回图片。 【对不起。】 【我撤回了。】 【手机里的照片也删了。】 【以后不会了。】 一苇渡: 【嗯。】 【不要再拍。】 唐意舒乖乖回: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一苇渡又发来: 【你怎么知道他练得不好?】 唐意舒眨了眨眼。 刚刚还在教育她不可以偷拍,现在忽然又开始问她对老板什么评价。 唐意舒看着这句话,忽然闻到了一点熟悉的酸味。 她试探着回: 【客观说,其实还可以。你俩不相上下。】 一苇渡: 【你看到了?有我好?】 唐意舒躺在床上,差点笑出来。 【你们健身博主是不是听不得别人夸同行练得好?】 对面安静了。 江旭白刚放下一组器械,擦了擦汗。 手机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屏幕亮着。 他看着唐意舒发来的话,胸口那点原本被她一句“老板的身材没有你好”安抚到的愉悦,又被“你俩不相上下”扎了一下。 明明两个人都是他,可他还是被自己气到了。 这种情绪很荒唐,可今晚他不太想继续做以 往那个冷静的人。 他拿起手机,打出直球: 【网恋吗?】 唐意舒盯着这三个字,整个人僵在被窝里。 窗外的风吹过桂花树。 她握着手机,手心一点点发烫。 【你疯了?】 一苇渡: 【没有。】 唐意舒: 【你有,你被我老板刺激疯了。】 一苇渡: 【可能。】 唐意舒没想到他会承认,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她和一苇渡网上聊到现在一个多月,他一直是她的情绪出口。 她可以肆无忌惮和他吐槽工作,发人生感悟,可她从来没有真的想过,他们要变成另一种关系。 一苇渡又发: 【你上次说过,你只是假装临时有男朋友。】 他甚至用了引用,让唐意舒好看清楚自己跟他上次胡说了些什么话。 【我可以答应你,只聊线上。】 【不视频。】 【不发语音。】 【不加微信。】 【不互通电话号码。】 【不约线下。】 一条条消息跳出来。 唐意舒的心脏砰砰乱跳,按灭了手机扣过去,决定睡觉。 但翻了个身,她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 屏幕上私信还在跳出来: 【如果你愿意,以后任何一步,都由你决定。】 【如果你想结束,注销账号就可以。】 【你的账号没有发布内容,也没有现实信息,只要你不愿意,我就再也找不到你。】 唐意舒看着这些字,心跳还是快。 她用的这个网络账号,的确没有发过任何作品,主要是为了刷刷短视频,看生活技巧,连评论都很少留。 当初在他的账号下面评论,也是因为涉及了内衣舒适度的讨论,才慢慢开始私信聊天。 如果她真的想断,只要删掉账号,他们就会彻底消失在彼此的现实生活里。 唐意舒看着手机,打字又删,删了又打。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感觉耳朵热得不行。 一苇渡的消息还在发来: 【你也可以拒绝。】 唐意舒盯着这句,慢慢打字: 【你不会是,专门针对我的杀猪盘吧?我可没有什么积蓄。】 消息发出去后,唐意舒感觉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口跑出来。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各种社会新闻标题。 《女生深夜网恋,三个月后被卷走全部积蓄》 《职场新人误信健身博主,最后发现对方竟是团队诈骗号》 《警惕!他说不视频不见面,因为照片都是盗图》 越想越离谱,她觉得自己现在异常清醒,已经不想睡觉了。 很好。 唐意舒。 说明你尚未被冲昏头脑。 一苇渡回: 【没有什么积蓄是有多少积蓄?】 唐意舒:“……” 她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 【你还真问啊!】 一苇渡: 【确认一下作案收益。】 唐意舒躺回枕头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很遗憾。刚上班真的没有积蓄。】 一苇渡: 【那我养你啊。】 唐意舒: 【谢谢,我会自己打工挣钱。】 31. 第 31 章 唐意舒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打字: 【且慢,我还要补充条款。】 一苇渡: 【你说。】 唐意舒一边想,一边敲字。 【第一,不许影响我的现实生活。】 【第二,我不需要向你报备现实里的所有社交。】 【第三,你也不许用男朋友身份管我工作。】 【第四,我不开心了,可以随时暂停。】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 【第五,你不能突然消失。就算要结束,也要说清楚。】 前面的四条,一苇渡都秒回了【好】。 这条发出去后,他没有回。 唐意舒的手指轻轻抠着手机壳边缘。 她前面几条都说得很硬气,最后一条却暴露得太明显。 好在一苇渡还是回了: 【好。】 【五条我都答应。】 唐意舒慢慢松开手机壳。 【晚安,试用期男朋友。试用期一个月。】 一苇渡: 【试用期也要认真。】 【晚安。】 江旭白看着手机消息,低低笑了一下。 他把毛巾搭到一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框里那几个字很清楚。 试用期男朋友。 理智提醒他,这件事不该这样推进。 可今天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他没有忍住。 但既然已经往前走了这一步,接下来要做的就不是后悔。 是守住规则。 不越线。 不能让她害怕。 第二天早上,唐意舒被闹钟震醒。 她一睁眼,先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然后看到手机屏幕上,一苇渡已经发来: 【别赖床。】 唐意舒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开始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被郊外的桂花香迷了脑子。 她居然和网友确定了关系。 这是什么人生剧情? 闹钟又开始震。 唐意舒猛地坐起来。 不能想了,今天还得去工艺坊做手工。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特意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没有黑眼圈,皮肤状态也很好。 虽然昨晚睡前有点激动,但她不认床,哪怕陌生房间,睡得还是很香。 项目群里安安静静,昨天逃离的五人组都得到了江旭白的首肯,今天是不会再过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唐意舒内心小小咆哮了一下,又觉得秋高气爽的日子,公费游玩似乎也还不错。 当然,如果今天是个工作日的话,相信大家也不会临阵脱逃的。 唐意舒下楼,餐厅里已经有人。 江旭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 他穿着浅灰色针织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内搭,袖口随意挽了一点起来,比平时在公司时少了几分距离感。 昨晚的画面不合时宜地在唐意舒脑海里闪了一下。 她赶紧把视线挪开:“江总早。” 江旭白望向她:“早。” 管家询问了她要中式还是西式之后,把早餐端了上来。 粥,小菜,白煮蛋,油条。 唐意舒低头喝粥,尽量不去想今天上午只剩他们两个人做手工这件事。 “他们……”唐意舒指了指手机,“今天都不过来了?” 江旭白点头:“嗯。” 唐意舒忙问:“那手工坊还继续吗?” “老师已经到路上了。”江旭白看她,“你说你挺想参加的。” “确定。”唐意舒点头,“我还挺喜欢做手工的。” 早餐吃到一半,江旭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唐意舒一眼,起身到窗边接。 “林珊,你说。” 唐意舒原本没想听,但别墅太安静,江旭白的声音又不远,还是有几句飘进来。 “还烧吗?” “去医院看过了吗?” “还不舒服的话周一你不用来了,孩子要紧。” 孩子? 她缓缓抬头。 江旭白还站在窗边叮嘱:“嗯,三岁多发烧是容易反复。上午先观察,如果温度上来,就再去医院。” 唐意舒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粥,脑子忽然灵光乍现了一下。 林珊有女儿?她在公司从来没提起过有孩子。 但江旭白知道得这么清楚,孩子的问题他也问得很自然。 唐意舒慢慢把粥送在嘴里,食之无味。 上次在医院里,看江旭白奶奶想要给江旭白介绍对象的样子,明显不知道他的感情状况。 可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三岁多的孩子。 唐意舒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想。 不行。 这是领导隐私。 她不能对老板的私人感情线产生任何关注。 江旭白接完电话回来时,唐意舒已经不知不觉地把粥全喝完了。 他坐下,看她一眼:“吃好了?” 唐意舒立刻点头:“吃好了。” 江旭白没看出她刚刚又经历了一场错误推理。 “九点去玻璃房。” “好的江总。对了。”唐意舒小心翼翼地问起,“您奶奶,现在怎么样?我后来一直没机会单独问您,她现在出院了吗?” 江旭白的神色柔和了一点:“出院了。” 唐意舒松了口气:“那就好。” “恢复得还可以。”江旭白说,“医生说目前情况稳定,后面按时复查。” 唐意舒认真听着:“她情绪还好吗?” 江旭白垂眼:“比手术前好。” “那就好。”唐意舒说,“杨奶奶人挺好的,说话也很可爱。” 江旭白看她:“她也很喜欢你。” “啊?” 江旭白说:“她后来又跟我提过你几次,也催我带你一起去看她。我觉得有些冒昧,没和你提起。” 他原本想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再去看看她,杨玉燕应该会很高兴。 也许他也可以借这个机会,让她成为他个人生活里,一个很重要的人。他也想见她。 “好的,以后有机会,我会和桂芬阿姨再一起去看杨奶奶。” 江旭白听见“桂芬阿姨一起”,露出一丝唐意舒看不出的错愕。 她表面上答应得很好,但潜台词却偏偏是拒绝。 “时间快到了,走吧,餐具放着,管家会来收拾。” 玻璃房里阳光很好,长桌上摆着棉麻布料、彩线、木珠、干桂花、薄荷叶、雪松木片,还有几个装香料的小玻璃罐。 老师看到只有两个人,也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只笑着说:“人少也好,可以慢慢做,咱们不赶时间。” 唐意舒有点不好意思:“麻烦老师跑一趟了,其他同事临时有事,今天来不了了。” 老师摆摆手:“不要紧。” 唐意舒坐下来,拿起一个小玻璃罐闻了闻。干桂花的味道很淡,靠近才有一点甜。 “这个好香。” 唐意舒又闻了闻薄荷,清清凉凉的,再闻雪松木片。 比起继续坐在会议室里复盘,做手工香囊明显可爱多了。 老师先让他们选布。 唐意舒挑了一块浅杏色的棉麻布,颜色软软的,很像唐素兰店里秋天常卖 的针织衫。 江旭白选了一块深青色。 老师教他们把布折好,先缝两边,再留出一个小口装香料。 唐意舒平时不怎么碰针线,第一针下去就歪了。 她盯着那个不太服帖的小角,不知该如何补救。 老师安慰她:“没关系,纯手工制作,不用太规整,每个人做的都是独一无二的。” 唐意舒鼓起嘴,继续和针线搏斗。 第二针下去,她差点扎到自己。 老师忙把指套递过来:“戴上这个。” 唐意舒接过来:“谢谢。” 玻璃房里很安静。 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桂花香从小罐子里慢慢散出来。 做了一会儿,唐意舒好不容易把两边缝上。 她低头检查时,发现江旭白那边已经缝得差不多了,针脚很直,边角也平。 唐意舒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江旭白问:“怎么了?” 唐意舒诚实道:“江总,看来人和人之间真的是有差距的。” 江旭白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 唐意舒把桂花装进香囊,又加了一点薄荷,味道一下子变得更清爽。 她低头闻了闻:“老师,这个搭配好香。” 老师在旁边点头:“这个搭得不错。” 唐意舒立刻有点得意:“看来我在香料调配上有天赋。” 江旭白说:“比针线好。” 唐意舒:“……” 她看他,眼神带着一点控诉,又及时收回去:“江总说得对。”。 江旭白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句并不是调侃。 唐意舒低头看自己歪歪扭扭的针脚。 行。 他说得也没错。 香料装好后,要把口收起来,打结。 唐意舒试了两次,结都打得不太好。 江旭白问她:“需要帮忙吗?” 唐意舒本来想说不用,但那个结越拉越难看。 她只好把香囊递过去:“麻烦江总。” 江旭白接过来,指尖压住棉绳,几下就把结理顺了,动作很利落。 老师又拿出小纸签,让他们可以写名字,也可以写一句话。 唐意舒拿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她写: 【给妈妈:放在抽屉里,打开就是桂花香。】 老师把他们两个做好的香囊放在一起,笑着说:“你们两个风格差很多。” 浅杏色的小香囊有点歪,但香味很好闻。 江旭白的深青色香囊则规整得像样品。 两个香囊靠在一起,桂花香和雪松木片的味道混到一处,竟然意外地好闻。 唐意舒低头把自己的香囊收进小纸袋里。 “我妈应该会喜欢。” 江旭白也把自己的香囊收好。 “只有我们两个回市区,不必喊商务车接送,我喊了司机过来接,差不多快到了。” “好的江总。”唐意舒心里想:抠门老板果然一如既往地精打细算,租车要额外花钱,单位司机不花钱。越有钱的人越抠门真的没说错。 来的还是那辆她坐过几次的车,和熟悉的司机师傅。 江旭白问她:“你介意我坐在前排吗?” “不不,我一个人坐后面很好,谢谢江总顺路带我回去。”当然是一个人坐在后排好啊,可以自由自在地玩玩手机。 毕竟她有一条藏在手机里,不能让别人看见的线。 而她暂时还不知道,这条线的另一端,其实就在离她不远的那个人身上。 车子缓缓驶出松鹤湾,包里的香囊随着车身轻轻晃了一下,桂花香很淡,却一直没有散。 32. 第 32 章 车子驶出松鹤湾,院子里的桂花树慢慢退远。 郊区回去的路况很好,窗外大片的树影一截一截掠过。 唐意舒靠在后排椅背上,此时才有了一种欣赏秋日的轻松感。 项目群里依旧安静,白佳的私聊倒是弹出一条。 【白佳:你们返程了吗?】 唐意舒回: 【在回去路上了。】 白佳秒回: 【昨晚就你和江总?】 唐意舒盯着这几个字,莫名心虚。但转念一想,又开始疯狂打字: 【谁叫你们都临阵脱逃?!!!】 【我一个新人,怎么能说不!】 【万一江总一气之下把我炒了怎么办?】 这几条问句把白佳问哑火了,虽然聊天框上方一度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最后白佳没有再发来别的消息。 唐意舒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复,心满意足地退出,点开和一苇渡的聊天框。 憋了一上午,她终于可以和他聊天了。 【报告。】 【团建结束。】 【我做了一个香囊。】 【照片】 前排,江旭白放在膝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垂眼扫过去。 后排的唐意舒完全不知道,正抱着手机继续打字。 【很香。】 【我觉得我在香料搭配上很有天赋。】 江旭白很快回复: 【针线呢?】 唐意舒鼓了鼓嘴。虽然变成了试用期男朋友,本质上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直男。 不过她今天心情好,暂时不和他计较。 【老板做的香包特别整齐。】 【像标准样品。】 【你肯定喜欢。】 江旭白看着这句话,指腹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 【为什么?】 唐意舒回复得理所当然。 【因为你俩某些地方真的很像。】 江旭白低头看完,顾左右而言他。他回: 【香囊的香气也很重要,你那个应该更好闻。】 唐意舒低头看向自己的包。 香囊纸袋就在包里,隐隐透出一点香味。 【你又没闻过。】 一苇渡: 【你做的肯定好闻。】 唐意舒看着这句,嘴角慢慢弯起来。这就是谈恋爱? 以前只觉得那些人一个个都没出息得很,现在轮到自己才发现,有些话落在特定的人嘴里,莫名其妙就会让人开心。 难怪那么多人恋爱时候会被哄成翘嘴,这谁忍得住。 车内很安静,唐意舒往前排望了望,司机在专心开车,江旭白也在低头看手机。 她一点都不知道,自己那些带着雀跃、害羞和一点点炫耀的消息,都一条不落地落在了前排那个人的手机上。 偏偏此时,江旭白的工作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陈屿?” 唐意舒立刻收起笑,侧耳细听。 “现在?” 陈屿那边语速明显比平时快:“江总,乔曼团队那边今天下午两点前要最终版。林经理今天孩子生病,暂时没法上线。现在有一处问答口径对不上,刚好是小唐负责的那组评论区问题。” 唐意舒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坐直了。 江旭白转头看了她一眼。 陈屿继续说:“其实问题不大,但他们那边已经在催,如果发错版,下午预热视频脚本也要跟着改。” 江旭白说:“发我。” 陈屿:“我已经发您邮箱了。” “好。” 江旭白刚挂电话,唐意舒已经从后排探了一点身:“江总,问题是在我负责的那部分吗?” 江旭白回头看她:“嗯。有两条问答口径需要重新确认。” “严重吗?” “不严重。”他说,“回去以后我处理。” 唐意舒没有犹豫:“那先回公司吧。” 江旭白:“我可以处理。” “我知道您可以。”唐意舒握着手机,语气认真,“但这部分一直是由我负责的,问题出在哪里,我应该最清楚。反正资料都在公司,回去很快就能改完。” 她不想把这件事直接丢给江旭白。 他当然能处理。 他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文件随便扫一眼就知道哪里不对。 她甚至怀疑过他大脑里是不是装了个项目管理软件。 可那不代表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后排等他解决。 别提她现在已经是舟行的正式员工了。哪怕没有转正,自己负责的部分,就该自己站出来。 江旭白收回视线,对司机说:“先回公司。” 司机应了一声,在前方路口改道。 唐意舒坐回去,悄悄松了一口气。 周末的办公楼比工作日安静许多,连电梯门打开的声音都显得比平时清楚。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一路畅行。 唐意舒盯着楼层数字,看它从负二跳到一,再跳到十二、十三、十四。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那场爬楼灾难:“还好今天电梯没坏。” 空荡荡的办公区只有陈屿坐在工位前,电脑、文件夹、咖啡杯摊了一桌。 看见两人一起回来,他立刻站起身:“江总,小唐。” 唐意舒走过去:“陈助理,哪里有问题?” 陈屿明显松了口气,把电脑转向她:“这两条。” 屏幕上是下周预热视频要用的问答素材。 原本唐意舒整理的是评论区真实问题。 用户问: 【想给妈妈买,但不知道怎么问尺码。】 【妈妈平时不太说喜欢什么。】 唐意舒原稿里写得比较生活化。 但乔曼团队那边改过一版后,第二条被改得有点过。 唐意舒一看就皱了眉:“这个不太行。” 陈屿点头:“我也觉得,所以没敢直接确认。” 唐意舒又点开下一条。 另一条是关于“直播间三秒开场”的短句,乔曼团队把“给妈妈买一件舒服的内衣”改成了“让妈妈更曼妙”。 “可以直接上手改吗?” “可以。”江旭白语气很定,“你把修改说明补两句,发给乔曼团队,再抄送林珊和我。” 唐意舒立刻点头:“好。” 她坐下来,快速补了修改说明。 陈屿站在一边,看着唐意舒动作利落地改文件、写备注、发邮件,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这两个问题其实不算大。 江总刚才在电话里听完,大概率也能直接拍板。 但小唐自己回来改,效果不一样。 她知道为什么改。 也知道改完以后怎么解释。 这就是她负责这块的价值。 邮件发出后,乔曼 团队那边很快回复: 【收到,按此版执行。】 唐意舒看到这行字,终于靠回椅背:“好了。” 陈屿说:“辛苦小唐。” 唐意舒摆摆手:“是我负责的,应该的。” 江旭白看了眼时间,已经一点十五。他问:“还没吃饭吧?” 唐意舒一愣。刚才忙着改东西,她都快忘了。 但她还是本能回答:“不饿。” 江旭白显然也不信。他收起文件:“要不要送你去吃饭?” 唐意舒立刻说:“不用不用,我回家吃就行。反正现在问题解决了,我坐地铁也方便。” 江旭白还没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奶奶。” 电话那头杨玉燕的声音不大,但现在一层楼就他们三个,声音也传进了他们两个耳朵里。 “宝宝你午饭吃了吗?” 江旭白:“准备吃。” “准备吃就是还没吃。”杨玉燕毫不留情,“我就知道。你一忙起来饭点都能忘。” 唐意舒低头关电脑,装作自己没有听见。 杨玉燕继续输出:“我这边饭已经好了,你过来吃。” 江旭白看了眼唐意舒:“我现在在公司。” “公司离我这里又不远。”杨玉燕说,“你不过来我就打电话给你爸了。” 陈屿假装在看文件,忍得很辛苦。 原来江总也有被长辈管饭的一天。 江旭白语气平静:“知道了。马上来。” 杨玉燕还没挂:“小唐是不是也和你一起加班?” 唐意舒猛地抬头。 江旭白看了她一眼:“嗯。” 电话那头,杨玉燕立刻说:“那你把小唐也带来。人家跟你忙到这个点,不能让小姑娘饿着回去。” 唐意舒睁大眼。 不是,杨奶奶怎么知道她也在? 她明明都没有发出声音。 江旭白没有替她答应,只是对电话里说:“我问她。” 唐意舒赶紧看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挂了电话,江旭白看向唐意舒。 “奶奶让我回去吃饭。” 唐意舒点头:“嗯,我听见了。” “她也让你过去。” 唐意舒立刻摆手:“不用不用,太打扰了。我在楼下便利店随便吃点就好。” 江旭白没有急着劝,只说:“奶奶上次见过你,一直问起你。她恢复得不错,你上午也问过她情况。” 这句话说到唐意舒心里去了。 她确实想知道杨奶奶恢复得怎么样。 可去老板家吃午饭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太普通。 唐意舒纠结得眉头都皱起来。 陈屿站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小唐,老人家要是知道你特意不过去,反而可能会多想。” 她终于松口:“那……我过去一起看看杨奶奶。饭的话,要是不方便,我坐一会儿就走。” 江旭白说:“方便。” 唐意舒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走。 陈屿看着两人一起往电梯走,直到电梯门关上,才低头看了眼自己桌上那杯冷咖啡。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电脑旁边的文件夹,眼观鼻,鼻观心。 今天的信息量虽然已经足够大,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周末加班、现在准备点外卖的助理,他不配知道太多。 33. 第 33 章 电梯里,唐意舒抱着包,还是有点不自在。 江旭白站在旁边,低头给司机发消息。 她想了想,还是偷偷点开一苇渡。 【现在出现新情况。】 这次不是前排,手机同时在江旭白手里震了一下。 唐意舒没有注意,只低头继续打字。 【老板奶奶打电话喊他回家吃饭。】 【然后也喊我去。】 【我现在要去老板家吃午饭了。】 【怎么办,急!!!】 江旭白回: 【要是老人家问起你,你直接回答有男朋友了就行。】 【不许说是试用期。】 唐意舒的手机亮起,她下意识抬头看了江旭白一眼。 江旭白正看着电梯数字,神色如常,并没有看她。 唐意舒看他没有注意自己,松了口气,低头回: 【好。】 电梯门打开,她赶紧把手机锁屏,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江旭白收起手机,语气平常:“走吧。” “好的江总。” 车子从公司开往江家老宅时,已经过了一点半。 小区很安静,独栋门口有几棵石榴树,红色果子挂在枝头。 车停稳后,江旭白为她开门,并准备接过她手上的包。 唐意舒赶紧说:“我自己来就行。” 门铃刚响,里面就传来杨玉燕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打开,杨玉燕披着浅色披肩,气色比医院那天好了不少。 看见唐意舒,她抿了抿唇:“小唐也来了。” 唐意舒赶紧迎上去:“杨奶奶好。” 杨玉燕伸手拉她:“好,好。快进来。你们两个再晚一点,我这饭就要热第二遍了。” 唐意舒听得更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不麻烦。”杨玉燕说,“我一个人在家吃饭也没意思。你来了正好陪我。” 屋里饭菜香已经飘出来。 餐桌上摆着清蒸鱼、番茄炒蛋、青菜、排骨汤,还有一碟南瓜。 不是很隆重,但热气腾腾。 唐意舒原本只想坐一会儿就走。 看到这一桌饭菜,肚子很没出息地又提醒了她一下。 杨玉燕拉她坐下:“别客气,先喝汤。” 江旭白盛了两碗汤,一碗放到杨玉燕面前,一碗放到唐意舒手边。 “先喝点。” 唐意舒接过来:“谢谢江总。” 杨玉燕听见这个称呼,笑了一下。 “都在家里怎么还喊公司的称呼?叫他旭白就行。” 唐意舒差点被汤呛到。这未免有点太亲密了吧! 江旭白试图用眼神制止,杨玉燕摆摆手:“行,我不说。” 她嘴上说不说,眼神却还在两个年轻人身上逡巡。 排骨汤很鲜,山药炖得软,热乎乎落到胃里,唐意舒从工作节奏里缓了过来。 杨玉燕看着她:“现在才吃上,饿坏了吧?” 唐意舒有点不好意思:“还好,今天早饭吃得也晚。” “怪他不会照顾人,大周末的还搞什么活动。活动做完了也不送你回去,还让你去公司加班。” 不会照顾人?唐意舒想到了早上的电话。 她低头吃饭,默默提醒自己:老板有老板的生活,切不可多嘴。 饭吃到一半,杨玉燕忽然问:“小唐,有对象了吗?” 唐意舒成竹在胸,果然需要演练,多模拟几遍,回答问题就不再话下了。 她正准备回答,江旭白看向杨玉燕:“奶奶。” 杨玉燕不理他:“我问小唐,又没问你。” 唐意舒回答:“我有男朋友了。” 杨玉燕眉毛轻轻一挑:“有了?” “嗯。” “最近的事?” 唐意舒有些不好意思:“对,就最近。” 杨玉燕笑了笑,没继续追着问,而是看了江旭白一眼。 自家孙子神色平静,低头夹菜。 杨玉燕心里啧了一声,这反应不对劲。倒像提前知道了答案,等着小唐回答问题。 午饭后,江旭白去厨房帮忙收拾,杨玉燕拉唐意舒去唠家常。 “最近工作很忙吗?你人都瘦了。” “没有吧?奶奶。”唐意舒下意识摸了摸脸。 问起上午的手工坊,唐意舒把香囊拿出来给她看。 杨玉燕接过去闻了闻:“好香。” “您也觉得香?” “香。”杨玉燕笑,“桂花味正好,不冲。” 她又看纸签。 【给妈妈:放在抽屉里,打开就是桂花香。】 杨玉燕慢慢念了一遍,笑意更深。 “你妈妈肯定喜欢。” 唐意舒说:“喜欢是喜欢的,但嘴上会嫌弃没什么用。” “当妈妈的都这样。”杨玉燕把香囊还给她,“孩子给的东西,嘴上嫌弃,心里比谁都喜欢。宝宝的妈妈,就是我儿媳妇,也这样。 唐意舒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低头摸了摸香囊纸袋。 杨玉燕也没再继续:“你今天能来,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看见您恢复得这么好。” “慢慢来。”杨玉燕说,“人总要一点点回到自己的日子里。” 从杨玉燕家出来,阳光比中午柔和了一些。石榴树的枝叶把阳光筛得细碎。 唐意舒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三点,今天的返程比她预计中晚了不少。 “江总,那我先走了。” 江旭白按下车钥匙,不远处,车灯闪了两下:“我送你。” 唐意舒下意识拒绝:“不用,我坐地铁就行。” 她今天从早上到下午,老板含量严重超标。 再让他把自己一路送回老街,她都快不知道这算员工福利,还是领导对周末加班员工的人文关怀了。 江旭白却只说:“顺路。” 唐意舒狐疑地看着他。她虽然方向感普通,但也不至于对本市地图毫无概念。 江旭白神色平静。“送你过去以后,我在那附近还有事。” 这句话说得太冠冕堂皇,唐意舒没理由继续推辞。 更何况她今天已经坐了他一路的车。 多坐半程,好像也不会再多欠一笔人情。 她点头:“那麻烦江总了。” “嗯。” 车就停在路边,唐意舒十分熟练地拉开后排车门。 刚打开一半,江旭白的声音从车头传来:“坐前面。” “啊?” 江旭白拉开驾驶座车门,回头看她:“司机已经回去了。” 唐意舒这才发现,上午负责开车的司机确实不在。 她又看了看自己已经拉开的后排车门。 江旭白补了一句:“我又不是司机。” 唐意舒默默把 车门关上。后知后觉想起搭车礼仪——如果车主本人开车,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确实不太适合一个人安安稳稳坐后排。 搞得像把老板当专车司机一样。 她迅速绕到副驾驶:“对不起江总,我刚才没反应过来。” “没事。” 男人已经发动汽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切换导航,神色专注而平静。 唐意舒坐惯了后排,突然挪到副驾驶,还有点不自在。 距离似乎一下被缩短了。 上午坐在后面的时候,她可以明目张胆玩手机,现在不一样。 只要稍微偏一点头,就能看见江旭白握方向盘的手。 甚至红灯停车的时候,他余光一扫,就很容易知道她在干什么。 唐意舒忽然产生了一种上学时候班主任坐在身边,而自己还想偷偷玩手机的紧迫感。 可是转念一想,今天是周六,工作也处理完了,她为什么不能玩? 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拿出手机,打开一苇渡的聊天框。 他们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午饭之前,一苇渡提醒她不许提试用期。 然后就忙着去杨玉燕家,没再聊天。 现在终于腾出手,唐意舒打字。 【吃完了,回家了。】 【老板奶奶果然问了你假设的问题。】 她发完,等了一会儿,聊天框没有动静,不像上午那样秒回。 也正常。 他又不是二十四小时守在手机旁边。 她一点没在意,继续汇报。 【杨奶奶今天状态很好。】 前方正好变成红灯,江旭白踩下刹车,放在中控台充电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一闪而过,但他看见了。 江旭白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往旁边挪了一些。 唐意舒也没往那边看,继续自娱自乐。 【我现在准备回家。】 【接下来要面临一个重大问题。】 【要不要跟我妈交代你的存在。】 江旭白目视前方,道路正好进入一段车流比较密集的区域,两侧不断有车辆并线,他没有分神去碰手机。 唐意舒丝毫没意识到聊天对象此刻就在身边,还在继续打字。 【先说好。】 【如果我妈问职业、收入、家庭住址、身份证号——】 她想了想,把“身份证号”删掉,重新发: 【如果我妈查户口,我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到时候她一定会觉得我谈了个空气。】 一苇渡还是没有回复。不过她还没恋爱脑到因为五分钟没收到回复就开始脑补“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唐意舒无聊地转头往窗外看,余光却扫见江旭白的手机亮了又灭。 她没敢细看内容,只是随口道:“江总,你手机一直亮。” 江旭白:“嗯。” “那你不回吗?” “开车。” 两个字,言简意赅。 等等! 她本来还准备回家以后慢慢考虑要不要坦白网恋。 现在最大的问题好像根本不是一苇渡。 而是——江旭白正在送她回去,还是亲自开车。 如果被街坊看到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周六下午开车把她送到店门口,再知道这人还是她老板。 那场面。唐意舒只是想想,头皮都开始发紧。 34. 第 34 章 唐意舒越想越觉得不行,前面再拐两个路口,就要进老街了。 她从小在那里长大,街坊邻居彼此熟得连谁家换了新空调都能议论两句,消息传播速度堪比小区监控联网。 更何况今天是个男人。 还是一个长得很显眼、车也很显眼的年轻男人。 唐意舒甚至已经能够预见明天的场景—— “素兰啊,昨天送囡囡回来的是啥人啊?” “男朋友?” “长得蛮高的。” “卖相也好看得来!” “做啥生活格?” “屋里啥地方人?” 再发展下去,可能后天连两个人什么时候良辰吉日结婚都有人替她算好了。 唐意舒越想越头皮发麻。 “江总。” 江旭白目视前方:“嗯。” “其实您前面放我下来就行。” “为什么?” “已经快到了。” 江旭白这才侧头看了她一眼。 唐意舒一本正经:“真的。老街里面路不好走,路窄,周末人又多,停车特别麻烦。” “导航显示能进。”他说完,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前两次司机也都能开到你的店门口。” 唐意舒噎了一下,这人记性真是好,但为什么偏偏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导航不了解实际情况。前两次都是晚上,没什么人了。”她立刻找补,“今天是周末下午,人多不好开。” 江旭白点了下头:“那你给我指路。”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很自然地把中控导航的提示音关小了。 “我都听你的。” 这句话单拎出来听,怎么有点怪怪的? 唐意舒有点急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您根本不用开进去。” 正好又遇上红灯,车缓缓停下。 江旭白挂了p档,手肘搭上中央扶手,侧过身来:“唐意舒。” 唐意舒莫名有种开会被点到名的感觉:“嗯。”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唐意舒被问住:“没担心什么。” “那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一直想提前下车?” 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向她这里偏着,距离不是太近,可是车里空间就这么大,唐意舒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可能是洗衣液,也可能是上午做手工时沾上的雪松味。 这一刻她只觉得,豪车的副驾驶也不过如此,窄□□仄,如坐针毡。 一个年轻男人在周末亲自送她回家,这件事怎么看都很容易被人往别的方向想。 可这个理由真说出口,又好像显得她自己想太多。 说到底,人家就是老板顺路送个员工。她心虚什么? 唐意舒清了清嗓子:“主要我们那边街坊比较热情。” “嗯。” “特别热情。” “对,你说过。”江旭白应得很耐心。 “他们要是看见你送我回去,可能会……” 她停住。 江旭白没等到她的下文,只等来了绿灯。 他重新坐正,车子平稳起步:“会什么?” 唐意舒只好硬着头皮说:“说闲话。” “什么闲话?” 唐意舒简直想含泪问苍天,江总平时明明惜字如金,今天怎么这么爱刨根问底? 她只能含糊道:“就那些啊。” “哪些?” 她算是发现了,江旭白绝对是故意的。 中午加班还没加够是吧,又把上班那一套用到了她身上。 平时开会的时候他就这样。 下面的人说“用户可能不喜欢”。 他问为什么。 下面的人说“这个方案可能有风险”。 他继续追问风险在哪里。 非要逼着人把一句模模糊糊的话解释到明明白白,直到没有半点疏漏和别的可能。 现在居然把这一套用到了这里。 唐意舒干脆破罐子破摔:“会以为你是我男朋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别开了脸。 车里忽然静了下来。 唐意舒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像被放大了。 尤其“男朋友”三个字。 不过她昨晚才刚刚拥有一个。 这么一想,她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她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应该和现实中的异性保持合理边界。 没毛病。 唐意舒正准备借着这个理由把事情彻底说清楚,身侧又传来江旭白的声音。 “所以呢?” 她转头准备反驳,江旭白还在慢慢开车,没有看她,神色自若。 很快又遇上了一个红灯,这次车停稳后,他转过身,一只手仍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懒散地垂在腿侧。 他身量高,坐在副驾驶本就显得空间有些局促,这么一侧身,肩膀离她更近。 唐意舒下意识往椅背贴了贴,江旭白像是没看见。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微微俯下去一点,问:“我做你男朋友,很拿不出手?” 唐意舒的脑子空了一瞬。 什么? 什么男朋友? 谁做男朋友? 江旭白? 这句话实在来得太突然,唐意舒的心脏毫无预警地猛跳了一下。 “不是!”她几乎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不对。 不是拿不出手。 那不就是拿得出手? 江旭白眼底浮起一丝笑,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 唐意舒赶紧找补:“不是这个意思!” 江旭白眉梢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唐意舒卡壳。 她竟然真的认真地开始打量江旭白。 如果纯粹从“假如街坊误会这是男朋友”的角度来看,好像确实没什么拿不出手的。 长相没问题。 身高没问题。 工作…… 更没问题。 甚至说句很现实的话,唐素兰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只看到这样一个人把女儿送到家门口,大概率第一反应都是捡到宝了。 唐意舒脑子越跑越偏,直到发现江旭白还在看自己,她才猛地清醒。 她在想什么东西! 她有男朋友。 别管是网恋还是线下,反正有就是有。 她迅速把自己从这条危险的思路上拽回来:“江总,我有男朋友了。” 这句话说得无比郑重,仿佛在某种关键时刻亮出了一面免战牌。 江旭白看她,眼底有极浅的笑意:“我知道了。” 恰好绿灯亮起,江旭白收回视线,重新踩下油门。 他的侧脸仍旧冷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嘴一问。 唐意舒却成功给自己找到了答案。 大概就是被她那句“街坊会误会”激起了胜负欲。 男人嘛。听到别人把“被误会成男朋友”说得像什么需要避嫌的事情,多少会不服气。 一定是这样。 她成功说服了自己,可心跳没立刻慢下来。 砰。 砰。 砰。 唐意舒默默把脸转向车窗。 没出息。 昨天晚上跟一苇渡确定关系的时候都没跳这么快。 怎么老板随口开句玩笑,她反应这么大? 肯定是因为距离太近,副驾驶害人。 下次她还是不要管乘车礼仪了,就坐后排。 不对。 最好根本不要再坐江旭白的车。 车慢慢悠悠又往前开了一点,唐意舒心里那阵莫名其妙的躁动刚平复了一些,又想到了另一个人。 林珊。 她还记得早上江旭白听见她孩子生病后的反应,那种关心明显超过了一句客套的“孩子没事吧”。 中午临走的时候陈屿还转达了一句:“林经理说孩子退烧了,让您不用担心。” 唐意舒原本还有点发热的脑袋瞬间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乱想。 但保持距离总没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苇渡依旧没有回复。 但她忽然觉得安心了一点。 现实世界复杂得要命,还是一苇渡简单。 规则一条一条写清楚。 试用期就是试用期。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越发靠近老街,道路明显变窄。江旭白的车速也开始越来越慢。 电瓶车贴着他的车身穿过去,他也没有不耐烦的动作。 沿街商铺,门头一个挨一个。 水果店门前堆着成筐的柚子,熟食铺门口支着红底黄字的价目牌,不远处还有卖糖炒栗子的机器轰隆轰隆转着。 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扑进眼睛里,唐意舒整个人都跟着松弛下来。 然后下一秒,她开始警铃大作。 桂芬阿姨就站在路边,正跟隔壁干洗店老板娘聊天。 唐意舒条件反射低头。 车从桂芬阿姨身边缓缓经过。 唐意舒在心里默念。 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 等车开过去十几米,她才偷偷从后视镜往回瞄,然后嘎巴一下,心死了。 桂芬阿姨已经转过身,和她的眼神交汇在后视镜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完了。 情报站已经捕捉到异常目标。 唐意舒立刻说:“江总,就这里停!” “店还没到。” “到了。” “导航显示还有一段路。” “我走的比您开的快多了。” 话音刚落。 一辆快递小货车非常顺畅地从他们旁边开了过去。 一路畅通,没有半点“路况不好”的样子。 江旭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唐意舒面不改色:“它比较熟悉路况。您不一样” 江旭白虽然点头,但还是没有停车开门放她下去的意思,继续往前开,并追问:“哪里不一样?” 她干脆装听不见:“前面右转。” 唐意舒眼睁睁看着自己离社死现场越来越近,而驾驶座上的江旭白心情似乎还不错。 35. 第 35 章 很快,“素兰服饰”的招牌出现在前面。 唐素兰正站在门口,把架子上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理顺。 唐意舒内心os:world天,她妈怎么偏偏就在门口,现在跳车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了。 江旭白已经稳稳把车停在了店铺正前方。 唐素兰一转身,就看见了准备从副驾驶上下来的亲生女儿。 唐意舒飞速解开安全带:“江总,今天谢谢您,我先进去了。” 语速之快,明显带着几分逃跑的意思。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落地,身后也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唐意舒缓缓回头,江旭白也下车了。 她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两个字:干吗? 江旭白神色自然:“和你妈妈打个招呼。” 唐意舒还没想好怎么说,唐素兰已经从店门口走了过来:“囡囡。” “妈。”她硬着头皮迎上去,“我回来了。” 唐素兰目光越过她,落到江旭白身上。 唐意舒赶紧介绍:“妈,这是我们公司的江总。” 她又看向江旭白:“这是我妈。” 江旭白已经走到近前:“阿姨您好。” 唐素兰笑了笑:“你好。” 女儿入职以后,这个名字在家里出现的频率一点不低。 第一阶段: “我们江总好吓人。” 第二阶段: “江总今天又把我表打回来了。” 第三阶段: “其实他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唐素兰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女儿:“不是说中午就能到的吗?现在都快吃晚饭了。” 唐意舒马上开始解释:“上午结束了,但是公司临时有点事,我们又回去改了个文件。后来杨奶奶叫江总回去吃饭,我之前不是和桂芬阿姨一起在医院见过杨奶奶嘛,她也叫我过去了,然后——” “然后我送她回来。”江旭白接得很自然。 江旭白继续道:“今天司机提前回去了,我正好顺路过来,送小唐也很方便。” 唐素兰笑意没变:“麻烦江总了。” “应该的。” 唐意舒站在旁边,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叫应该的? 老板周末送员工回家,怎么就应该了? 可她又想,人家可能就是客气。 中国人的“应该的”跟“吃了吗”一样,很多时候不能逐字理解。 唐意舒没再多想,唐素兰却听懂了。 她开店二十多年,一个顾客进门是真心想买,还是纯粹逛逛,她看两眼就能知道个大概。 看男人也是一样。 有些年轻男人对姑娘有意思,眼睛恨不得黏在人身上。 还有一种,看着规规矩矩,但姑娘一说一动,他的注意力就会跟着过去。 眼前的年轻男人站得端正,语气也平静。 可是刚才唐意舒下车的时候,包带卡了一下,他已经往她那边看了。 唐意舒说话时候,他也没打断。 只在她解释得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自然接走了后半句。 这个江总,对她女儿绝对不只是“顺路送一下”。 唐素兰心里盘算了一圈,面上仍旧客客气气:“都到门口了,不急的话,进去喝杯茶吧。” 唐意舒:“妈——”急得连尾音都变了。 “江总还有事。”她疯狂给江旭白搭台阶下,“他在附近还有别的事!” 谁知下一秒,江旭白道:“不急。” 唐意舒:“???” 她猛地看向他,你不是说来这里附近有事吗! 江旭白像是完全没接收到她的眼神,对唐素兰道:“那我进去坐一会儿,不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就是我们店里自己泡的茶,随便喝喝,不知道合不合江总的口味。” “阿姨客气了。” 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往店里走。 唐意舒被留在原地。 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第一次来店里的客人? 周六下午,店里比平时热闹。 靠里面的试衣帘拉着,一个熟客正在里面试衣服。 “素兰,这件还有没有大一码?” “有,你等一下。” 唐素兰熟练地回了一句,递给她一件新衣服,又招呼江旭白:“里面坐。” 江旭白没表现出任何不适应。 甚至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刚进门的顾客腾出路。 唐意舒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旁边挂着一排印花开衫,忽然有种十分割裂的感觉。 江旭白应该出现在会议室。 出现在办公室。 出现在健身房。 反正不应该坐在她家这家老街服饰店里,旁边还有一个塑料筐,上面贴着:袜子十元三双。 可偏偏他坐在那里,又没有格格不入。 唐素兰给他倒了杯茶。 唐意舒在旁边坐下,整个人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她太了解唐素兰,这看似是在喝茶。 实则随时可能变成户籍调查。 第一句果然来了。 “江总今年多大?” 唐意舒:“妈!” 唐素兰瞥她:“问年龄怎么了?” 江旭白倒是很平静:“二十九。” 唐素兰点头:“比囡囡大六岁。” 唐意舒赶紧拿出纸袋:“对了妈,团建给你带了礼物。” 唐素兰被转移注意:“啥东西?” “今天做了个香囊。” 她把香囊拿出来,唐素兰低头闻了闻,香味清清淡淡,确实不错。 “还行。” 唐意舒伸手:“那还我。” 唐素兰马上把手缩回去:“送我的东西还往回要?” “不是还行吗?又不是很好。” “还行就是很好。” 江旭白坐在旁边,看着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眼里不自觉带了点笑。 唐素兰余光扫到,更确定了几分。 她随口问:“江总也做了香囊?” “做了。” “也送给妈妈?” “刚才送给奶奶了。” 唐素兰点头:“孝顺。” 唐意舒忽然想起上午自己还把江旭白的香囊拍给了一苇渡。 一苇渡还夸她做的更香。 想到这里,她心情一下又好了,唇角自己就翘起来一点。 唐素兰正好看见唐意舒藏不住的笑。 这两个人,一个明显有点意思,另一个又明显完全不在那个频道。 唐素兰喝了口茶,又问:“小唐在公司表现怎么样?” 唐意舒忙打断:“妈,你怎么突然开家长会?” “我随便问问。” 唐意舒转头看江旭白,眼神明晃晃:请谨慎作答 。 “刚入职的时候经验少。”江旭白说,“现在已经能独立负责一部分工作了。” 他顿了一下:“她对门店用户的判断很准。很多问题,数据未必第一时间能看出来,她能从顾客的话里听出来。” 唐意舒慢慢不动了。她原本以为江旭白最多会说:工作认真、进步很大,这种冠冕堂皇的标准答案。 可他说得很具体,让她知道,他不是在客套,是这阵子她在公司做过什么,他真的看见了。 唐素兰也听得出来。 她经营小店这么多年,最不爱听那种虚头巴脑的“孩子很优秀”。 江旭白这一句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唐素兰脸上的笑真了一些。 “她从小就在这店里长大。小时候写作业都趴在收银台后面写。” 唐意舒抗议:“这段黑历史不用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唐素兰继续:“店里客户多,她什么八卦都听。谁家老公不做家务,谁家儿子不肯结婚,谁买件衣服回去还得先藏两天,她全知道。” 唐意舒捂脸:“妈。” “你老板又不是外人。” 这句话一出,唐意舒没觉得有什么,江旭白抬眸。 唐素兰面不改色改口:“我是说,都到店里来了,聊两句没什么。” 唐意舒忙着社死,完全没注意:“你少讲一点我小时候的事就谢谢你了。” 江旭白却问:“为什么要藏两天?” 唐素兰说:“买了新衣服怕家里人说乱花钱呗。有的老姐妹自己有退休工资,花两百块买件衣服,回去还得先把袋子扔了,再说是以前买的。” 江旭白若有所思。 唐意舒本能接上:“所以有时候店里卖得好的,不一定是最便宜的。很多阿姨在意的是穿得舒服,但也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花了很多钱折腾。” 话一说完,她发现自己又犯了职业病。 怎么坐在自己家店里还能聊回工作。 唐素兰在一旁看着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接上工作话题,发现这人确实在认真听她说话。并且把她那些自己都觉得琐碎的经验当回事。 这一点,比长得好不好、开什么车,重要多了。 坐了十几分钟,店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 江旭白没有再留。 他站起身:“阿姨,那我先走了。” 唐素兰也没再客套挽人:“今天麻烦你送囡囡回来。” 江旭白依旧是那句话:“不麻烦。” 唐意舒已经跟着站起来:“江总,我送您出去。” 她现在只想顺利结束这场会面。 两个人走到门口,江旭白停下:“你不用送了。” “没事,就几步。把您安全送回去了,我再安排自己的私人时间。” 他似乎对她笑了一下,唐意舒又想起车里那句——我做男朋友,很拿不出手? 心脏十分不争气地又猛跳了一下。 她立刻把那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能想,她有男朋友。 手机震了一下,唐意舒立刻低头看,是一苇渡! 【刚才开车。】 唐意舒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注意安全,开车不能玩手机。】 江旭白看着她眉眼里藏不住的高兴。 明明那个所谓的男朋友就在她面前,她却急着送他走,好回头跟“一苇渡”聊天。 这种感觉想笑,又有一点自作自受。 36. 第 36 章 江旭白走后,店里的热闹仿佛也跟着散了一半。 唐意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出老街,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只松到一半。 她还没转身,身后传来唐素兰凉凉的声音:“别笑了。” 唐意舒吓了一跳,猛地把手机扣到胸前。 “妈!” “干什么?”唐素兰靠在门边,抱着胳膊。 刚才女儿送人出去的时候,她就站在店里看着。 江旭白走的时候回了两次头,唐意舒一次都没发现。 现在倒好,人家车刚开走,她对着手机笑得像中了彩票。 唐素兰眯了眯眼,事情似乎比她想的还复杂一点。 她抬抬下巴:“进去。” 唐意舒警惕起来:“干吗?” “聊聊。” “聊什么?” 唐素兰转身往店里走,轻飘飘丢下一句:“先聊聊刚才那个江总。” 停了停:“再聊聊你手机里这个。” 唐意舒笑容瞬间消失,拖了张小凳子坐下。 唐素兰把香囊搁到手边,终于进入正题:“那个江总,今年多大?” “你刚才不是当面问过?” “当面问是问他。”唐素兰说,“我现在问的是你,看你知不知道。” 唐意舒:“二十九。我又不是小傻瓜,他刚刚才回答过你,我不记得才奇怪呢。” 唐素兰眉头立刻皱了一下:“二十九?实的虚的?” “年轻人都说实岁的吧,不过我也不确定。” “你二十三。” “我知道我几岁。” “差六岁。” 唐意舒莫名其妙:“六岁怎么了?” 唐素兰掰着手指开始认真掐年份,唐意舒眼睁睁看着她算。 最后得出结论后,唐素兰表情更微妙了:“这个属相跟你相冲。” 唐意舒彻底服了:“你刚才还觉得人家不错。” “不错归不错。属相这种东西,我也不是全信。但老一辈多少会看一点。”唐素兰把话说得很清楚。 “人长得是好。看得出来,他确实挺优秀。” “不过优秀归优秀。年纪稍微大了点。” “而且这个生肖我总觉得不太搭。” 唐意舒忍不住道:“妈,人家又没说要跟我谈恋爱。” 唐素兰看她:“我有说他要跟你谈?” 唐意舒一噎:“那你分析这么多干什么?” 唐素兰说:“一个年轻男人,对我女儿明显有点意思,我不能看两眼?” 唐意舒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 “你领导。” “谁对谁有意思?” “他对你。” “妈,你想太多了。” 唐素兰挑眉:“我想太多?” “当然。”唐意舒非常笃定,“他就是我老板。” “老板不能喜欢员工?” “他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 唐意舒卡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因为江旭白可能和林珊有关系。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件事没证据。 唐素兰一下看出她有话:“因为什么?” “没什么。” “唐意舒!你每次吞吞吐吐,就是心里有鬼。” 唐意舒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我只是有个猜测。你先保证不出去说。” “我开店二十多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我不知道?” “那你保证。” “行行行。” 唐意舒左右看了看,确认店里没客人,这才小声道:“我还有个女领导。她跟江总关系好像挺好的。” “工作关系?” “目前看是工作关系。” 唐素兰听出重点:“目前?” “就是……”唐意舒又犹豫。“她有个三岁的孩子。” 唐素兰没反应过来:“然后呢?” “江总对那个孩子特别关心。” “怎么关心?” “昨天孩子生病,林经理先回市区了。”唐意舒开始复述,“今天早上江总问烧多少度,还烧的话去医院,周一就不用来上班了。后来另一个同事还特意说,林经理让江总不用担心,孩子已经退烧了。” 唐素兰听完,没有立刻顺着她往下猜,只是问:“所以呢?” 唐意舒声音更低:“所以我就在想……有没有可能,那个孩子……” 唐素兰等着,唐意舒终于挤出来:“是江总的?” 唐素兰看女儿的眼神瞬间变了。 唐意舒有点心虚:“我就是猜一下。” 唐素兰语气一下严肃了:“你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我也没说一定是。” “没有证据的事,你怎么能这么猜?人家女同事有孩子,领导多问两句,你就能猜孩子是他的?” 唐意舒赶紧解释:“主要他们关系确实挺默契。” “工作默契就是一起生过孩子了?” 唐意舒一下没接上。 唐素兰继续:“她有没有结婚,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她老公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唐意舒越答声音越小:“知道孩子三岁。” “就这?” “还有昨晚发烧了。” 唐素兰都气笑了:“你这点信息,能得出什么结论?别把猜测当事实。尤其这种涉及别人家庭的事。你自己心里一旦先认定了,后面看什么都会往那个方向套。” 她抬手点了点唐意舒额头:“不管对江旭白,还是对那个林经理,都不公平。” 唐意舒捂住额头:“知道了。” 唐素兰看她还算听话,语气缓下来。 “你可以保持距离。尤其老板和员工,本来就该有边界。但边界和胡思乱想是两回事。” 唐意舒点头。仔细一想,确实是自己脑补太远。 林珊有个三岁孩子,江旭白关心孩子。 这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直接一步跨到“私生子”,多少有点电视剧看多了。 唐意舒默默在心里收回那部已经拍到第八集的家庭伦理大戏。 唐素兰见她不说话,又问:“那你刚才对你领导那么避嫌,就是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想到一苇渡,唐意舒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唐素兰眼睛又一眯,轧出苗头不对:“说!” 唐意舒装傻:“说什么?” “你刚才还一副‘江总绝对不可能’的样子。”唐素兰盯着她,“现在笑什么?” “我没笑。” “你自己摸摸嘴” 唐意舒不信邪,伸手摸了一下:“有这么明显?” 唐素兰冷不丁道:“是不是手机里那个?” 唐意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刚才江旭白走了以后。”唐素兰说,“你站门口看手机,笑得跟中彩票一样。” 唐意舒耳朵慢慢热起来:“也没有那么夸张。” “有。” “你又没录像。” “我自己生的女儿,我还看不出来?” 唐意舒没话了。 唐素兰坐到她对面:“谈恋爱了?什么时候?小伙子我认不认识?” “你不认识,最近谈的。” “跟谁?” 唐意舒深吸一口气:“网友。” 空气仿佛暂停了一下,远处糖炒栗子 机器的轰隆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唐素兰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消息:“你再讲一遍?” “网友。” “网上认识的?” “嗯。” 唐素兰看着亲生女儿,半天没说话。 唐意舒被看得发毛:“妈你别这样。” 唐素兰问:“那你们现在算什么?” “试用期。” “什么期?” “恋爱试用期。” 唐素兰第一次露出了真情实感的迷茫:“谈对象还有试用期?” “对,一个月。” “谁提的?” “他。” “你就答应了?” “我们有规则。”唐意舒马上开始展示自己的安全意识,“只线上。不视频。不语音。不加微信。不留电话号码。不见面。还有,所有下一步我说了算。我不想继续,随时可以结束。” 唐素兰听到这里,脸色总算好了一点,至少女儿还没完全失去理智。 “钱呢?” “什么钱?”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钱?” “没有。” “借钱呢?” “没有。” “投资?” “没有。” “帮忙代付?” “没有。” 唐素兰点头。 “以后也不行。” “知道。” “不管什么理由。说生病住院、家里出事、账号被冻结、急着周转,全不行。” 唐意舒哭笑不得:“妈,你已经开始背反诈宣传册了。” “你还笑。”唐素兰瞪她,“放着现成的好老板不谈,去和没见过的网友谈恋爱。” “那,也不是没见过。” 唐素兰又问:“你给过他照片?” “没有没有。”唐意舒直摇头,“这点安全意识我还是有的。只发过东西,没有人。” “所有私人照片都别乱发。”唐素兰很明确,“尤其是自己的脸。还有家里、店里、你公司。” 唐意舒一条一条应:“知道。” 唐素兰继续:“对方要是给你发钱呢?” “也不收。” “为什么不收?” “无功不受禄。” “错。” 唐意舒:“?” “重点是钱来路你不知道。万一有问题,你说得清?” 唐意舒一听,立刻点头,唐素兰这才满意。 “还有一点。” “什么?” “别因为人家每天陪你聊天,就觉得他比现实里的人更懂你。” 唐意舒一愣。 唐素兰又拿起香囊,慢慢理了理上面的绳结:“网上聊天很容易。你想说的时候说,不想说的时候就下线。对方看到的,很多都是你愿意给他看的那一面。现实里的人不一样。一个人脾气怎么样,做事情靠不靠谱,遇到麻烦怎么处理,对别人态度怎么样,这些都得慢慢看。” 她顿了一下:“所以你想网恋,可以。我不反对。但别因为隔着屏幕,他说话好听、懂得安慰你,就把人想得太完美。” 唐意舒安静听完,难得没有抬杠,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他其实也不太会说好听话。” “真的。”唐意舒忍不住替一苇渡立中立人设,“他有时候特别不会聊天。我吐槽老板,他还帮老板说话。” 唐素兰听得稀奇:“那你喜欢他什么?” 这个问题一下把唐意舒问住。 喜欢一苇渡什么?她还真没认真想过。 大概是她失业还没找到工作的时候,他鼓励她迈出第一步。 等待面试的时候,他教他面试话术。 她第一次做反馈表做到崩溃,他帮她拆思路。 她半夜刷手机,他催她睡觉。 她有事找他的时候,他几乎都在。 37. 第 37 章 唐素兰刚和唐意舒推心置腹把话说完,桂芬阿姨拎着只环保袋过来。 “素兰。”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唐素兰瞥她一眼:“你刚才不是还在干洗店门口聊天吗?” “聊完了呀。”桂芬阿姨熟门熟路地跟进自己家一样,先把环保袋往柜台上一放,又拉了张凳子坐下,再去柜台后面拿起来她的搪瓷杯倒了杯水,“我刚刚可都看见了。” 唐意舒心里“咯噔”一下,老街情报网一把手虽迟但到。唐素兰倒挺淡定:“看见什么?” “送囡囡回来的那个,江总呀!”她一拍大腿,“是上次我和囡囡去探病的那个病友姐妹的孙子,家里条件挺好的,人也不错,对家里老人孝顺。” 桂芬阿姨越说越来劲:“我说真的,素兰,小江人可以。” 唐意舒闭了闭眼,老街果真没有隐私,只有实时播报,还附赠人物背调。 唐素兰倒没什么反应,只问:“所以呢?” “所以我就觉得——”桂芬阿姨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你看他俩能不能成?” 唐素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刚才和江旭白一起喝的时候倒的,现在已经有点凉了。 “囡囡已经在谈恋爱了。” 桂芬阿姨身子都往前凑了半截:“哟,囡囡谈恋爱啦?”大嗓门没控制住,差点把门口刚经过的人都招进来。 唐素兰嫌弃地看她一眼:“你小点声。” “哎呀,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跟我讲?” 桂芬阿姨又惊又喜:“什么时候谈的?哪家的?我认不认识?做什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唐素兰被她吵得头疼:“我也是刚知道。她谈了个网友” 桂芬阿姨刚才那股“喜事终于来了”的劲顿时泄掉一半。 “这算什么好消息。”她皱起眉,“我还以为是哪家条件不错的小伙子。” 她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又想起刚刚亲眼看见的江旭白,顺势把两个人放到一起比较:“那还不如刚才这个老板。” 唐意舒忍不住:“桂芬阿姨,网友差在哪儿了?”但她没敢拿出私藏的一苇渡照片给她俩看。 桂芬阿姨说得理直气壮:“你现在不就是谈对象嘛。” 她掰着手指头分析:“网友靠不靠谱还不知道呢,老板就不一样了。人摆在眼前,工作清楚家里条件也清楚。以后真要在一起,生活也不会太辛苦。” 桂芬阿姨继续劝唐素兰:“我说素兰,你也是。囡囡年纪轻,看人容易只看感觉。网上那个噱噱她,聊聊天,她就觉得人家好。但过日子,条件也要看的呀。” 唐素兰听到这里,放下茶杯。 “条件当然要看。” 桂芬阿姨立刻点头:“对呀!” “但条件不是全部。”唐素兰笑了一下,“你这个账算得太简单。人家条件再好,也得看囡囡喜不喜欢。” 桂芬阿姨一脸不理解:“你真让她自己来?” “当然。” “你不帮她把把关?” “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唐素兰看了眼女儿:“剩下的,她自己试。” 桂芬阿姨皱眉:“你就不怕她走弯路?” 唐素兰安静了片刻,这个问题,她其实比谁都明白。 她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没人站在前面替她把路一条条选好。 日子最难的时候,她守着这间店,白天跟供应商磨价格,晚上算账算到半夜。 唐意舒小时候身体不算差,可小孩子总有生病的时候。唐素兰一边守夜看着发烧的女儿,一边惦记第二天早上店门还得照常开。 有人劝她关了店找个稳妥点的工作,也有人劝她还年轻,再找个人依靠。 可那些日子最后还是她自己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她吃过苦, 所以更知道,所谓“替你好”,很多时候只是他人的一厢情愿。 适合不适合,只有她自己知道。 唐素兰缓缓开口:“弯路哪有人能全替她绕开。” “我今天觉得老板好,就硬让她去喜欢老板。明天要是我又觉得别人更好,是不是还得让她再换一个?” 桂芬阿姨张了张嘴,没接上。 “感情是她自己的。”唐素兰说,“我能做的就是告诉她,哪里危险,什么底线不能碰。真要选谁,还是她自己选。” 桂芬阿姨叹了口气:“你这个当妈的心也大。” 唐素兰笑了笑:“不是心大。是我知道,日子最后得她自己过。” “我一个人也过了这么多年。苦是苦过。可我现在回头看,最重要是我什么时候都还有重新选的本事。” 唐素兰说得很平常:“我把她养大,不是为了替她把后半辈子的路排好。是希望哪天她发现自己走错了,也有本事自己走回来。” 唐意舒鼻尖忽然有点酸,她赶紧把视线挪开。 果然,唐素兰看了她一眼:“你别做这副表情,闲着没事给我把那箱货拆了” 桂芬阿姨还是没死心:“不过我还是觉得那个江总可以。” 唐素兰靠在椅背上点点头:“囡囡她老板条件是好。而且他喜欢囡囡,这一点我也看得出来。” 唐意舒拆货的手停住了,她妈在说什么?江旭白喜欢她? 桂芬阿姨立刻抓住机会:“那不就对了!老板比网友好呀。” 唐素兰没接桂芬阿姨这句,只看着女儿:“你没看出来?” 唐意舒一脸莫名其妙:“我应该看出来什么?” 唐素兰沉默了一下。算了,唐意舒不是眼神不好,是那根弦根本没装。 “可以归可以,但人家也没明说要跟她谈。那咱们也没必要上赶着替她安排。囡囡还小,选择的机会还有很多。先让她把这个网友试明白。” 店外正好有人喊:“素兰,架子上这件红色还有没有我的码?” 唐素兰扬声回:“有,你等一下。” 话题就这么散了。 唐意舒看着母亲熟练地穿过一排衣架去给客人找衣服,她忽然觉得,其实唐素兰并没有她以前想象中那么喜欢替她操心。 她只是习惯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提醒她哪里有坑,别摔了。

但到了岔路口,却还是会把选择留给她自己。 至于江旭白喜欢她?肯定是妈妈看错了,就跟桂芬阿姨的撮合雷达那样。 她现在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了,把握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 江旭白约人的地点在老街外围。他上到二楼时,对方已经到了。 负责这片社区商业更新前期摸底的周主任四十多岁,桌上放着一摞打印资料,旁边压着几张街区现状图。 “小江总好。” “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两人寒暄两句,很快进入正题。 舟行最近在接触一个社区商业更新项目,其中有一部分涉及熟龄消费和社区零售场景,所以这一片老街也被列进了前期观察名单。 周主任把图纸推过来:“现在还只是前期摸底,老街明年有可能做一轮整体更新,但方案没定。” 江旭白翻了两页:“更新到什么程度?” “目前说不好。”周主任指了指资料里几个不同颜色标注的区域,“有可能只是立面、消防、管线,也有可能会牵涉一部分业态调整。” 他说到这里,点了点地图其中一块:“这一片店铺情况比较复杂。有产权自有的,也有长期承租,还有早些年留下来的混合情况。” 江旭白目光落在那张图上,那片位置离素兰服饰不远。 他问:“产权店和租赁店后续处理方式一样吗?” “不一样。”周主任摇头。“如果只是环境更新还好。真涉及整体商业改造,产权店谈的是合作方式,租赁店可能还要看房东意愿。现在都没定,所以我们也不敢往外放消息。” 江旭白点头,周主任倒顺口说:“你刚才从那边过来,应该也看到了。这些老店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客群很稳定。有的店一开十几年、二十几年,靠的就是熟客。” 江旭白想起刚才店里试衣服的阿姨直接问衣服还有没有大一码,唐素兰转身就能迅速递给她。这种关系放进商业数据里,很难被一张表格完整体现。 复购用户。 稳定客群。 高社区黏性。 几个看起来很官方的词。 可真正站在店里,就会发现它远不止这些。 江旭白问:“更新以后会保留这种店吗?” 周主任笑了一下:“这就是最难的地方。做商业的人容易觉得,老店效率低、形象旧。但全换成连锁,社区的人又不一定买账。” 他端起茶:“所以前期才要摸底。哪些店已经没有经营能力,哪些店只是门头旧,但跟附近居民关系很深。” 江旭白没接话。 周主任看他:“您父亲如果后面真对这个片区有兴趣,我们可以再细聊。” “嗯。” 江旭白没有因为刚去过素兰服饰,就打算因为私人关系提前介入。 只是那张街区图,在他眼里和一个小时前已经有了区别。 以前只是一个商业片区,现在上面多了一家开了二十多年,唐意舒在里面长大的店。 38. 第 38 章 谈完已经五点出头,江旭白刚下楼,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声音干脆利落:“你爸今天在家。回来吃饭。” 母亲是高中教导主任,现在临近退休。 带了几十年学生,哪怕说一句“晚上回来吃饭”,依旧有种威慑力。 江旭白道:“我晚上还有——” 沈明仪又补一句:“六点半前到。” 电话挂了,干脆得完全不给讨论空间。 江旭白把手机收回去,转身上车。 他小时候,江行舟正是公司最忙的时候。 舟行刚起步,项目、人手、资金,全压在一起。 沈明仪那时候还是班主任,早自习、晚自习、班级纪律,一样不少。 于是江旭白很长一段时间都跟着杨玉燕,这种亲近一路延续到现在。 江家人这几年始终保持着分居状态。 江行舟和妻子住一处,江旭白自从接管舟行以后,为着通勤方便,搬出去单独住公寓。 杨玉燕丧偶后也没搬离老宅。 江行舟曾经提过不止一次,把母亲接过去一起住。 杨玉燕一口拒绝。“我还没到不能走不能动的时候,和你们住一起干什么?” 沈明仪也劝过,还是不去,最后只能随她。 三代人各有各的空间,周末偶尔聚。 杨玉燕这次手术当天,江行舟夫妻都在。 后来恢复稳定,杨玉燕先受不了,嫌儿子一天问几遍伤口疼不疼。嫌儿媳就知道盯着她喝营养汤。 最后直接发话:“我只是做了手术,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你们两个回家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江行舟当然没真撒手,复查和医生沟通他都在管。 家里的阿姨也是沈明仪重新安排的。 江旭白公司离杨玉燕那边更近,时间相对也灵活,于是平时跑得最多。 六点二十,江旭白进门。 刚换好鞋,客厅里便传来母亲的声音。 “提前十分钟。不错。” 沈明仪从厨房出来。家里穿得简单,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神情却还是那种一眼就能让高中生自动收起手机的威严。 餐厅里,江行舟已经坐着了。 江行舟年过半百,身形依然保持得很好,眉眼间和儿子有些相似。 舟行这个名字,也正取自他的名字。 名字是杨玉燕提的,江行舟当时嫌太直白,后来沈明仪提议不如叫“舟行”,没想到倒也一晃用了这许多年。 饭吃到一半,话题还是绕到了公司。 江行舟问:“知身推进到哪一步?” “内容端基本确定。” “线下渠道呢?” “还在看。” “别只盯商场。” “知道。” 江旭白搁下筷子:“今天去看了老街。” 江行舟想了想:“是要改造的那片?” “对,现在在前期摸底阶段。” 这时,江旭白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是唐意舒发来的。 【晚饭吃了没有呀?】 后面跟着一个小猫吃饭的表情。 江旭白迅速回复完,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沈明仪看了看,没说话。 又过一会儿,手机再次亮。 她终于开口:“工作消息?” “不是。” 江旭白下意识答完,惊觉到这个回答似乎比“是”更容易引出下文。 果然,沈明仪拿出了学校抓早恋的神情看了他一眼。 “朋友?” “嗯。” “什么朋友?” 江行舟在旁边淡定吃饭,仿佛完全没听见。 江旭白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女朋友。” 沈明仪刚想再说什么,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江旭白接起电话,那头杨玉燕声音精神得很:“吃饭了吗?” “在爸妈这里。” “哦,那我问你。”杨玉燕停了一下,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你送小唐回家了吗?” 沈明仪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江行舟也抬起了眼。 江旭白握着手机,倒没什么明显反应:“送了。” “送到哪儿的?” “店门口。” 杨玉燕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听得出来很满意。 沈明仪觉得,这通电话有意思极了。 江旭白显然也意识到了。 “奶奶。” “干什么?” “您早点休息。” “才几点,就让我休息?”杨玉燕一点都不上当,“我就再问你一句,她妈妈对你感觉怎么样?” 沈明仪已经在旁边听得越来越明白。 她伸手,直截了当:“手机给我。我跟奶奶说两句。” 电话那头杨玉燕已经听见了。“明仪在旁边?” 沈明仪直接提高一点声音:“妈。” “哎。”老太太答得脆生生的,“你也管管你儿子,人家小唐都有男朋友了,他还不知道抓紧。” 沈明仪和江行舟两个人一起看向江旭白。 杨玉燕显然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制造了什么后果,还在继续:“小姑娘挺好的。就是现在已经谈了一个。” “那旭白呢?” “所以我才让你管管。” 沈明仪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好奇,正式进入教导主任处理复杂学生关系时的严肃状态。 江旭白揉了一下眉心:“奶奶,我先挂了,有事您再和我爸妈联系。” 说完,他没再给老太太发挥的机会:“明天再聊。晚安。”直接挂了。 手机放回桌上,世界清净了,可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沈明仪开口:“你喜欢的那个小唐,有男朋友?” “嗯。” 沈明仪盯着他:“那你还追?” 江旭白没说话,江行舟也皱了眉:“人家有男朋友,你还追,不合适。” “情况有点特殊。” 沈明仪看儿子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你现在这个情况,听起来是在介入别人的感情。” 江行舟突然问:“她喜欢那个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问题都难答。 喜欢吗? 应该是喜欢的。 甚至会因为自己现实里一句似是而非的调侃,认真提醒:“江总,我有男朋友了。” 想到这里,江旭白忽然有点复杂。 自己的醋,最后还是自己吃。 他道:“喜欢。” 江行舟问:“那你怎么想?”

“我没打算伤害她。” 沈明仪立刻说:“这不是你主观觉得会不会伤害的问题。如果她明确有对象,你现实里还靠老板身份接近她,她觉得不舒服怎么办?” “我没有逼她。” “你是她老板。你坐在那里,就已经是压力。” 事实上,从知道自己开始在意唐意舒以后,他一直在控制现实里的分寸。 沈明仪看儿子神色,语气缓了一点:“我不是说你不能喜欢谁。人家是刚谈恋爱,又没结婚,感情的事本来也会变。可你得把身份的影响算进去。” 江行舟却没再围着“有男朋友”继续问:“你出来一下。” 沈明仪看了丈夫一眼:“有什么话我不能听?” “男人的秘密。” “你们父子俩还有什么男人秘密?” 江行舟已经往阳台走。 父子俩身量都高,站在一起时,眉眼间的相似更明显。尤其不说话的时候。 江行舟看着楼下:“你刚才说,她那个男朋友知道你喜欢她。这句话我没听懂。” “以后会懂。” 江行舟转头看儿子:“行。” 他竟然没继续追问,江旭白有点意外。 “你二十九了。”江行舟淡淡道,“不是九岁。该说的时候你自然会说。” “不过有句话。”江行舟伸手从窗台上拿起沈明仪种花的小喷壶,发现里面没水,又放回去。 “喜欢人和做项目不一样。项目能拆节点,有风险预案,做错一步可以撤回重来。人不行。你算得再清楚,对方也不一定按你预期走。” 江旭白靠在窗边,难得生出点兴趣:“您以前追我妈的时候,也这样?” 父母年轻时候的事情,他们很少讲,尤其江行舟。 沈明仪偶尔还会提一句,从他嘴里几乎听不到。 “我当时觉得她在学校工作太累。早上六点多去,晚上有晚自习的时候九点才回。后来我就替她联系了一所私立学校。” 江旭白已经能猜到结局:“妈生气了?” 江行舟点头:“一个月没怎么理我。我那时候是真觉得自己在帮她。后来才知道,你并不能替别人决定,什么样的将来才是对她最好。” 江旭白脑子里闪过唐意舒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 她第一次做用户反馈表,他说没有重点,让她重新整理。 她虽然气得跑去线上骂老板,可第二天照样改出了一版更好的方案。 松鹤湾返程,他明明已经说了“我可以处理”。 她还是要求回公司。 理由很简单,那部分是她负责的。 她从来不是那种等着别人替她解决的人,她要自己收尾。 江行舟问:“那个姑娘,是不是性格挺强?” 江旭白回神:“不是强。是——韧。” “刚进公司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不会。后来有些事情,她已经能自己判断。” 江行舟听了一会儿:“听起来挺普通。” 江旭白发现江行舟并没有贬低的意思:“所以我才觉得她好。” 唐意舒并没有什么天降金手指。 也没有每次都能做对。 可她这一个月里,已经从连会议都跟不上的新人,一点一点向上、向前。 她身上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39. 第 39 章 小太阳这三个字太俗,江旭白以前也不喜欢。 可是好像只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太阳,才能形容这个跌跌撞撞又风风火火的唐意舒。 江行舟看着儿子:“你很喜欢她。” 不是问句。江旭白亦没有否认。 “你妈说得对。”江行舟道,“她还小,刚开始工作。你比她多几年社会经验,又是她上级,切不可用自己的身份作出为难人家小姑娘的事。” 江行舟拍拍他的肩:“人家有自己的路,你跟得上就跟。跟不上也得认。” 江旭白点头:“知道。” 江行舟转身准备回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你妈刚才说得没错。人家有男朋友,你别做没分寸的事。” 江行舟转身走了,留下江旭白一个人在阳台。这个家里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喜欢上了一个已经有男朋友的下属。 偏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能算错。 问题只在于,他们不知道那个男朋友也是他。 回到客厅,沈明仪已经不再追问他了。 桌上摊着下个月德育活动安排、年级巡查表,还有一份红笔改得密密麻麻的方案。 江旭白路过时看见标题:《女生健康与校园生活专题周活动初案》。 他脚步停了一下:“你们学校要做这个?” 沈明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高一高二这几年反馈不少。女生的体育课、生理期、校服内搭、更衣室这些问题。现在家委会也开始提。” 她说着,又皱起眉:“虽然能做青春健康讲座的机构很多,但要么纯科普,学生坐下面听得打瞌睡,要么都是顺手卖东西,我不要这种。” 江旭白把那份方案抽过来看了两页,方案确实还比较粗。 健康知识、心理支持、体育场景、校服穿着全混在一起,什么都想讲,最后反而显得重点不清。 “你们想让外部机构怎么做?” “我们想找一家企业做一些服装穿着方面的实景内容。健康问题校医讲,心理部分学校自己有人。但涉及穿着,老师其实不专业。” 她说到这里,敲了敲文件,“你们舟行是不是有年轻线?” “有,是面向年轻女性的基础穿着线。” 沈明仪追问:“那有没有做过学校的市场分析?” “大学做过,但高中没有。” “那就对了。”她立刻放下红笔,“高中和大学可不一样。未成年人的边界更严。” 江旭白:“您找我谈合作?” “不然呢?”沈明仪非常自然,“饭都吃了,不能白吃。你们公司如果愿意做,我把初案发你。” 江旭白重新开始看方案:“如果舟行参与,具体想让企业做到什么程度?” “还在梳理。”沈明仪说,“不过有一个初步想法,是让孩子把平时不好意思说的穿着问题匿名写出来。很多事情,孩子觉得尴尬,不会和家长说,家长也不会过问。” 江旭白翻着方案,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人——唐意舒。 她最擅长的,恰好就是让那些不好说出口的话变得没那么难说。 如果把这种能力放进校园年轻线…… 沈明仪已经察觉到儿子走神了:“怎么?你负责?” “不会。”江旭白合上方案,“年轻线有自己的负责人,我会让他们先看。” “那就好。”沈明仪重新拿起红笔,“别因为我是你妈,就以为可以走捷径。流程该怎么走怎么走。” “嗯。” 她刚准备继续改文件,江旭白却又问:“如果项目成立,学校允许企业带用户研究的人参加前期访谈设计吗?” 沈明仪抬眼:“谁?” “公司的人。” “我知道是公司的人。”沈明仪看着他,“我是问,你脑子里已经想到谁了?” 教导主任到底还是教导主任,二十多年的观察力确实不是白练的,太敏锐。 他没有隐瞒:“我会安排唐意舒去。” 沈明仪笔尖停住:“就是你奶奶说的那个小唐?” “嗯。” 沈明仪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是工作需要,还是夹带私货?” 江旭白很平静:“工作需要。虽然她现在做的是熟龄线,但她以前在门店做过,对女性在穿着问题上的表达很敏感。” 沈明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才点头:“如果项目审批通过了,到时候到学校,你别来。” “可以。” 一锤定音。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一个雏形。 周一上午,舟行周例会结束后,江旭白把年轻线负责人留了下来。 季芸进舟行很早,现在年近四十。她做事利落,嘴也利落,也是公司里少数敢当面吐槽他的管理层。 她刚翻开沈明仪学校发来的初案,第一反应:“高中?我们没做过。” 季芸又往后翻了几页:“其实可以做成公益研究,别往产品推广靠就行。学生匿名问卷由学校持有,我们只拿脱敏后的问题类型。讲座也不用品牌名,场景讨论比产品展示有意思。” 她看着看着抬头:“江总,目前可以写预案,不过项目要是真的通过的话,我得要人。” “给你推荐一个,小唐。” 季芸挑眉:“林珊的人?知身那个?” “嗯。” 季芸笑了:“我知道她。最近乔曼直播口径那几版,她改得挺好。不过,她没跟过年轻线产品吧?” “只安排她参加这一轮校园用户线下咨询。” 季芸想了想:“倒也行。年轻女孩和妈妈辈虽然不一样。但不好意思说、不知道怎么说,这个底层问题挺像。” 进校园这件事推动得有些缓慢。季芸团队先出了一版初步方案,才过了一天就被学校原封不动退回来。 接下来两周,方案在舟行、学校德育处、校医室和家委会之间来回走了数轮,最后,“用户访谈”几个字改成了“匿名意见收集”,学校提出的要求也越来越具体: 不把学生回答作为产品研发样本长期留存; 企业人员入校前要提交完整活动材料,由学校统一审核; 如果后续涉及家长场,也要和学生场完全分开。 有位同事看到好几版批注时忍不住说:“这个项目感觉比 进商场审批还严格。” 季芸在另一头写邮件,头也没抬:“涉及到未成年人,严格点正常。嫌麻烦现在可以退出。” 然后在群里继续追: 【第三页“痛点收集”换掉。】 【别对着十几岁的孩子写痛点。】 【谁写的自己领回去改。】 这半个月里,唐意舒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另一个项目里被讨论了几轮,她还在知身忙自己的。 那几天,乔曼团队的预热视频上线,评论区第一轮反馈不错,几句她坚持改回去的生活化表达,反而成了互动最多的部分。唐意舒又跟着林珊做了一次复盘。 期间季芸倒是顺手调了唐意舒几份以前的用户整理材料: 一份是门店反馈; 一份是乔曼直播问答修改记录; 还有她刚入职时惨遭江旭白打回,后来重新整理过的那份用户反馈表。 又过了几天,学校综合比较了几家公司和公益活动组织方,最终确认下来由舟行担任此次的青春期健康讲座。 项目从“想法”正式变成了可以落地的事情,年轻线内部随即排人,季芸把名单发给江旭白。 半小时后,跨项目协作流程正式抄送知身项目组,林珊点了通过。 唐意舒那几份被老板打回来、改过、再改过的“破表格”,兜兜转转,居然替她敲开了另一扇门。 唐意舒收到跨项目协作通知时,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被职场边缘化了。 她盯着邮件标题看了几秒,又往下翻了一遍: 【舟行年轻线×校园公益项目短期协作通知】,怎么看都不像知身项目组该收到的东西。 白佳凑过来:“年轻线?” 唐意舒把邮件又往下拉了拉:“进高中做公益调研。这么突然?” 白佳倒比她兴奋:“跨项目协作诶,说明有人点你名了吧。” “会不会是林经理觉得,知身项目暂时用我不上?” 白佳扭头看她:“你这个职场危机意识是不是有点过量?” 相处两个月,她现在终于明白,唐意舒的懵懵懂懂不是反应迟钝,是脑子里的小剧场跑得太快。 邮件写得很清楚,她只参加前期场景梳理和问题设计。 预计第一站是一所重点高中。 白佳来了兴趣:“哪所?” 唐意舒报了学校名字。 白佳立刻“哎”了一声:“这学校很牛的。” “你怎么知道?” “我表妹今年想考,没考上。这所学校升学率在区里杠杠的,听说教导主任也特别厉害。” 唐意舒:“多厉害?”她忽然有点紧张。 白佳看她:“抓你什么?仪容仪表?你二十三了。” “哦。”唐意舒恍然。最近经历太多,偶尔会忘记自己早已经不是学生。 她继续往下看学校联系人。 负责人:德育处——沈明仪。 唐意舒默默记下。 她完全不知道,这位传说中“站走廊不用讲话就能让学生自己整理校服”的沈主任,前几周推心置腹地跟儿子提起过自己。 40. 第 40 章 唐意舒的恋爱话题散了以后,桂芬阿姨也没闲着。刚才还在替唐意舒操心终身大事,一转眼已经跟旁边的熟客聊起了谁家女婿今年调了工作。 唐意舒蹲在纸箱边继续拆箱,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正想立刻掏出手机,下一秒,又硬生生把伸向手机的手收了回来。 急什么。 显得她好像一直在等一样。 她把最上面两件衣服拿出来,摊平,再理了一下根本不用理的吊牌,这才掏手机。 果然是一苇渡。 【今晚回家和我爸妈吃饭。】 【他们两个很好相处的。】 明明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 可现在看起来就是比以前好说话。 恋爱果然会改变人,至少能把一句话的人改成两句话。 有关对方家长的消息,唐意舒想不出怎么回复。 她刚准备收起手机,忽然发现哪里不对。 聊天框最上面那个头像变了。 唐意舒眨了眨眼,又点进去看。 一苇渡原来的头像一直是一只冷淡黑猫,坐得端端正正,眼神看起来像全世界都欠它一份工作汇报。 她以前还笑过,说这头像和本人聊天风格一模一样。 可现在那只黑猫还是黑猫,姿势却变了。 它坐在一张浅色沙发的另一侧,怀里抱着一桶爆米花,脸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唐意舒盯了几秒,越看越眼熟。 她退出聊天框,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像。 一只躺在沙发上吃爆米花的小企鹅。 再点进去看一苇渡的。 沙发。 爆米花。 黑猫。 不对! 这明显是一套。 而且两张图拼起来以后,小企鹅伸着翅膀往爆米花桶那边够,黑猫抱着桶,嘴上看着很嫌弃,身体却压根没躲。 【???】 一苇渡: 【怎么了?】 【你头像。什么时候换的?】 【刚才。】 唐意舒又确认了一遍: 【这是情头吧?】 【是,我自己画的。喜欢吗?】 唐意舒一下没词了。 这人到底从哪学来的。 平常半天憋不出一句好听的。 偶尔来这么一下,简直防不胜防。 她用手背碰了碰脸。 有点热。 偏偏店里人多,她连笑都不能笑得太明显。 只好故意找茬: 【谁允许你擅自换情头的?】 【需要申请?】 【当然。】 一苇渡: 【我申请。】 唐意舒等着,几秒后,【可以吗?】就这么简简单单三个字又跃在对话框里。 她刚才还端着的架子瞬间没了大半。 他画得很克制。 甚至单看那只黑猫,外人根本看不出是情侣头像。 只有她知道。 它跟自己的小企鹅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这种感觉比明晃晃的情头还奇怪。 唐意舒盯了半天,才回: 【勉强批准。】 一苇渡发来一个“高兴”的表情包。 她抱着手机,自己也有点高兴。 这个小企鹅头像,也是上个月随手换的,挑来挑去,最后选了这只躺在沙发上吃爆米花的小企鹅。 一副“我只是路过看热闹”的样子,很符合她。 谁能想到,当初为了藏身份换的头像,现在居然被人配成了情侣款。 唐意舒越想越觉得奇妙,又点开两个人的头像看了一遍,忍不住发: 【小渡小渡。】 【在。】 【真的是你自己画的吗?】 【嗯。】 【画了多久?】 【没多久。你不喜欢的话,明天我可以画别的一对的情头。你还喜欢什么小动物?】 【不用不用,就这两个就很好。笑脸。】 唐意舒忽然觉得,试用期第一天,某人的分数已经开始往上涨了。 吃过晚饭,唐意舒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两个人上一次聊天已经隔了快两个小时。 以前做网友的时候,这很正常,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想到什么聊什么,忙了就各忙各的。 可身份换成男朋友以后,好像忽然就会多出一点以前没有的念头。 比如——他现在在干什么?吃饭了吗? 唐意舒盯着输入框。 打了一句: 【在吗?】 看了看,删掉。 太像客服。 又打: 【干嘛呢?】 也删了。 怎么看着像查岗。 她觉得自己有点好笑。都谈恋爱了,问一句吃没吃饭还能犯法? 她换了个姿势在沙发上趴好,手指噼里啪啦敲下: 【小渡小渡。】 【晚饭吃了没有呀。】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却怔住了。 “呀。” 她什么时候聊天还会加“呀”了? 现在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尾音,整句话立刻软了一个度。 唐意舒想撤回,又觉得撤回更奇怪。 算了。 谈恋爱。 允许自己偶尔不正常。 紧跟着,她又发了一个小猫吃饭的表情。 一苇渡回: 【在吃呢,打算吃完了跟他们两个说起你。】 不是吧,唐意舒翻了个身,进展这么快的吗?只是网恋,怎么还到了线下告诉家长的程度。 【你不会未成年吧?】 【放心,已过法定结婚年龄。】 【那你多大?】 对面停了几秒: 【应该比你大一点。】 唐意舒:“……”这回答跟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一点是多少?】 【够当你男朋友。】 她一下卡住。 这人最近真的越来越会了。 以前让他多说半句像挤牙膏,现在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把这种话往外发。 唐意舒趴在沙发上,脚在后面晃了两下。 【小渡小渡。】 【嗯。】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进修恋爱课程了?】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可能身份变了。】 唐意舒看着“身份变了”四个字,心里又轻轻痒了一下。 是哦,昨天以前还是网友,今天已经是男朋友。 【我们才谈多久?】 【一天。】 【你还知道一天!那怎么已经到了告诉家长的时候!】 一苇渡: 【只是告诉他们我在谈恋爱。没说别的。】 唐意舒稍微松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还是觉得离谱。 【那他们不会问吗?】 【会。】 【那你怎么回答?】 【他们很开明,不会干涉我。】 唐意舒还想再说什么,又想不出再追问的话题。 一苇渡那边也没有再发来新的对话。 一个月试用期。 昨天晚上答应的时候,她还觉得一个月挺长。 现在才过去一天多,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第二天上午,唐意舒正在店里帮唐素兰理新到的货,唐素兰站在收银台后面核订单。 唐意舒正把不同尺码分开,手机震了一下。 现在她已经对这个震动形成了一点 条件反射。 果然是小渡小渡。 他发了一张超市购物车的照片。 唐意舒放大图片,里面有牛奶、鸡蛋、番茄、牛肉、口蘑、青菜、一盒虾,还有几样调料。 最离谱的是:东西摆得特别整齐。 青菜朝一个方向。 牛奶和酸奶靠在一起。 鸡蛋单独放着。 连番茄都被排过队。 【小渡小渡。】 【嗯。】 【你为什么连购物车都这么整齐?】 【这样食物不会被压到。】 唐意舒被堵住,她又把照片放大看了一圈,居然找不到任何可以继续挑刺的地方。 【你自己买菜?】 【嗯。】 【我以为你这种健身人士平时就是鸡胸肉西蓝花。】 【谁告诉你的?】 【健身减肥博主都是那么吃。】 【你还看过哪几个博主?】 唐意舒笑起来: 【聊天的只有你呀。那你中午做什么?】 一苇渡却没答,反过来问她: 【你吃菜喜欢甜口还是咸口?】 【干吗?突然查户口?】 【做饭参考。】 她立刻来精神: 【给谁做?】 【现在给自己。】 过了几秒,又一条。 【以后不一定。】 唐意舒看着这几个字,眼睛慢慢眯起来。 什么意思。 她当然知道“以后不一定”可以有很多对象。 朋友。 家人。 亲戚。 可偏偏是在问完她喜欢吃什么以后说。 这就很难不让人往自己身上想。 唐意舒耳朵开始发热。 她赶紧把手机往下放一点。 恰好唐素兰从旁边经过:“脸怎么红了?” 唐意舒条件反射:“热的。” 唐素兰看了眼风扇:“风扇都对着你吹。” “那就是蹲太久了。” 唐素兰懒得理她,走了。 唐意舒等她走远,重新捧起手机,故作镇定: 【哦。】 一苇渡又追着问: 【喜欢吃什么菜?】 她索性认真报菜名。 【糖醋小排。】 【番茄牛腩。】 【可乐鸡翅。】 【红烧排骨。】 一苇渡: 【都是肉。】 唐意舒: 【怎么了?】 【菜呢?】 她认真想: 【土豆。】 【不算绿叶菜。】 【玉米。】 【也不算。】 【番茄。】 【继续。】 唐意舒忍无可忍。 【请问我是在谈恋爱还是填膳食调查表?】 一苇渡转而问她: 【香菜?】 唐意舒秒回: 【不吃!!!】 【葱?】 【熟的可以。】 【姜?】 【调味可以,别让我咬到。】 【芹菜?】 唐意舒犹豫。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炒牛肉时候切得足够小,我可以骗自己它不存在。】 对面发来一个浅浅的笑脸。 唐意舒立刻: 【你笑我。】 【没有。】 【你都发表情包了。】 唐意舒乐了,这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居然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会谈恋爱的人。 她又发: 【小渡小渡。】 【在。】 【你谈恋爱以后真的变了。】 41. 第 41 章 午饭时候,一苇渡又发来一张调料架照片。 【花椒?】 【一点点。】 【辣?】 【微辣。】 【海鲜?】 【可以。】 【早餐?】 唐意舒终于忍不住:【你怎么连早餐都问?】 【顺便。】 【豆浆油条。】 【鸡蛋呢?】 【不要白煮蛋。】 【为什么?】 【会噎。】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那煎蛋可以吗?】 唐意舒看着屏幕,没立刻接着打字。 她说不喜欢,他没有追着说“这个更健康”,也没有说“挑食”。 只是换了个做法。 唐意舒有点heart软软。 她问: 【你很会做饭?】 【还行。】 【还行是什么水平?】 【你应该会喜欢吃。】 下一秒,一张番茄牛腩的照片发了过来。 卖相相当不错,汤汁浓,牛肉也炖得很透。 唐意舒瞪大了双眼: 【你做的?】 【嗯。】 【真的假的?】 【需要证明?】 唐意舒本来只是开玩笑: 【需要。】 【晚上做菜时候发给你,刚才没想到,没拍过程图。】 唐意舒内心赞叹了一下,开始夸夸: 【你这个已经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会做饭了。】 【传统意义是什么?】 【会煮泡面,会下速冻饺子。】 一苇渡: 【那我会得多一点。】 【还有什么?】 【买菜。】 【收拾厨房。】 【洗碗。】 唐意舒越看越不对。 这哪里叫会做饭,这是很会过日子。 她突然就想到一种特别具体的画面:有人在厨房做饭,她坐在外面等着吃。 不对! 等等! 她为什么已经坐上了? 唐意舒瞬间把脑子里坐下的自己赶出去。 试用期第二天,清醒一点。 她赶紧回: 【你这样显得我生活技能很差。】 【那你会什么?】 她认真盘点半天。 【点外卖。】 【找满减。】 【领优惠券。】 【会吃。】 一苇渡: 【也很重要。】 紧接着: 【做饭的人总得有人吃。】 【我炒饭技术也很好。】 唐意舒彻底安静了。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乍一看没有。 可谁知道他说的炒饭是不是正经炒饭啊。 万一他说的是…… 尤其现在两个人头像还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吃同一桶爆米花。 她突然觉得这只黑猫今天非常不老实。 唐意舒把手机拿远一点,隔了几秒又拿回来。 【小渡小渡。】 【在。】 【你今天说话有点危险。好好反省。】 【没发现。】 她盯着聊天框,确定了。 绝对故意的,可偏偏什么把柄都抓不到。 她总不能真的问他,他说的到底是不是正经做饭吧? 唐意舒没办法继续发作,只能气鼓鼓地甩过去一个小企鹅拿爆米花砸黑猫的表情包。 一苇渡回得很快。 【?】 【这是警告。】 【收到。】 态度倒是好得很。 唐意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这人是在装无辜。 可她又不能真顺着刚才那个念头问下去。 万一人家说的就是蛋炒饭、扬州炒饭、酱油炒饭,她反而显得脑子里乱七八糟。 于是她决定挽回一下形象。 【所以你到底会做什么炒饭?】 一苇渡像是早就在等她这句。 【虾仁炒饭。】 【牛肉炒饭。】 【还有蛋炒饭。】 最后又补一句: 【都是正经的。】 唐意舒脸一下更热了。 完了,被看出来了。 她立刻装傻: 【什么正经不正经?我又没说什么。】 一苇渡: 【嗯。】 一苇渡其实一句越界的话都没说。 每句话还是和之前一样,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可恋爱以后,同样的话就是会多出一点以前没有的意味。 像两个人都站在一条线边上,谁也没越过去,偶尔伸脚碰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唐意舒发现自己居然还挺喜欢这种感觉。 至少不讨厌。 【那你吃不吃?】 唐意舒一愣: 【什么?】 【炒饭。】 她盯着屏幕,这回学聪明了。 坚决不乱想。 【吃。】 【不要葱。】 一苇渡: 【你之前说熟葱可以。】 【但是虾仁炒饭我不想吃。】 【记住了。】 她这两天已经发现,一苇渡问东西不是随便问。 她说过什么,他是真的会记在心上。 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谈恋爱好像本来就是这样。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先从“你吃什么”“你不吃什么”开始。 唐意舒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你最拿手的到底是什么?】 一苇渡: 【一定要选?】 【当然。这涉及男朋友综合实力评估。】 【试用期考核?】 【对。】 对面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 这次是一盘炒饭。 米粒炒得很松,里面有鸡蛋、虾仁和切成小块的蔬菜。 唐意舒点开以后看了半天。 【卖相可以。】 【几分?】 【8。】 【为什么只有8?】 【没吃到。不能乱给高分。而且有葱。】 一苇渡: 【这是以前做的。以后不放。】 以后。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以后”了。 他好像很自然地把她塞进了某个还没发生的以后里。 唐意舒心里微微发热,她赶紧发了个企鹅低头吃爆米花的表情,把那点不好意思藏过去。 唐意舒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走出去的时候,唐素兰正把汤端上桌。 唐素兰瞥了她一眼:“走路都快飘了。” 唐意舒立刻否认:“哪有。” “手机放下。” “马上。” 她嘴上答应,坐下以前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聊天框。 自己的小企鹅和对面的黑猫。 两只头像安安静静挨在一起。 唐意舒抿着嘴,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 唐素兰看她一眼,懒得拆穿。 唐意舒夹了一块排骨,是吃了二十多年的妈妈家常味。 她忽然又想到,不知道一苇渡会不会,做她最爱吃的甜口糖醋排骨。 第二天一早,唐意舒醒得比闹钟早了三分钟。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今天星期一,又要去打工了。 昨天晚上她和一苇渡聊到快十点半,最后还是被对方准时赶去睡觉。 临睡前,一苇渡发了一句:< /p>【明天上班。早点睡。】 唐意舒回: 【知道了,小渡小渡。】 对面隔了一会儿。 【晚安。】 她本来都准备锁屏了,想了想,又不死心。 【就这样?】 【还要什么?】 唐意舒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莫名觉得,刚谈恋爱的人睡前好像不应该这么朴素。 可真让她说要什么,她又说不出口。 最后只发: 【算了。】 一苇渡又来了一条。 【宝宝,晚安。】 唐意舒在床上滚了一圈,才美美睡了。 怎么今天一起床脑子里还是他的晚安呀! 完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初期症状吗? 她赶紧起床。 不能再想了,再发展下去迟早影响工作。 唐意舒八点四十踏进公司,白佳已经坐在工位上啃面包。 看见她过来,先上下扫了一遍:“心情不错?” 唐意舒放包的动作停了一下:“很明显?” 白佳咬了一口面包:“你今天走路时候,高兴得像脚底下有弹簧。” “你少造谣。” “对了,你和江总前天单独相处在别墅,有没有擦出什么火花?” “你想什么呢?我有男朋友了。八块腹肌的男朋友。” “咦~~~你说八块就八块啊?无图无真相。” “不闹了,干活了。” 唐意舒拉开椅子坐下,刚打开电脑,就看见工作群里林珊发了一条消息。 【十点知身复盘会,评论区反馈表九点四十五前更新。】 唐意舒瞬间收心:“你看,活来了。” 她迅速点开表格,白佳看着她三秒前还一脸春风,现在已经开始疯狂敲键盘,忍不住感叹:“恋爱果然还是打不过Excel。” “那当然。”唐意舒头也不抬,“男人可以放放,表格今天必须交。” 九点四十分,表格终于改完,唐意舒重新核了一遍。 评论来源、核心问题、用户原话、建议回应方向,全都分好。 她甚至把上一次被江旭白指出过“分类太细”的问题重新检查了一遍。 她看着自己的表,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在心里夸了一句: 唐意舒,可以啊。 成长。 这就是成长。 她正沉浸在自我欣赏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很满意?” 唐意舒手一抖,险些把鼠标点到删除。 她回头,江旭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神色淡淡的。 这个人为什么走路没有声音!? “还……还行。” 她飞快把刚才那点自我陶醉收回来。 “给我看一下。” 唐意舒把电脑页面转过去一点,江旭白弯下身,看了几行。 距离一下近了。 唐意舒莫名想起前几天车里那句——我做你男朋友,很拿不出手? 心里的某根弦又轻轻弹了一下。 江旭白看完前面几项:“这版比上次好。” 唐意舒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话出口以后,她赶紧收敛,“我是说,哪里好?” 江旭白看她: “分类逻辑。你现在开始按真实决策问题归类了。” 唐意舒内心os:虽然被夸了,但怎么还是顺便被翻了一遍旧账? 好。 很江总。 唐意舒已经习惯。 她反而挺高兴,因为江旭白这人如果说“这版好”,基本就是真的好,不掺水。 她又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了一分。 可以。今天的职场唐意舒九分。 剩下一分先留着,怕骄傲。 42. 第 42 章 唐意舒正美滋滋地把电脑转回来,江旭白却没有立刻走。 唐意舒疑问:“江总?” “第三类再拆一下。”江旭白指了指她表格里的两行,“‘不知道怎么买’和‘不好意思问妈妈尺码’,不是同一层问题。” 唐意舒顺着看下去,盯着两条原话,想了一会儿:“一个是缺方法。一个是知道可以问,但开不了口?” “嗯。” 唐意舒马上拿鼠标把两条拖开:“那我把后面那部分单独留一个‘沟通阻力’。” 江旭白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问:“为什么?” 以前一听到这三个字,唐意舒多少会有点应激。 江旭白的“为什么”后面,通常还有第二个为什么、第三个为什么,有时候一路能问到她怀疑人生。 但今天不一样,她是一个职场新星,已经开始能跟上他的逻辑。 “因为解决方式不一样。”她说,“如果是不知道怎么买,我们可以给方法。如果是不好意思开口,给再多方法也没用,得先帮她找到一个比较自然的说法。” 江旭白看了她一会儿:“对。” 虽然就一个字,可唐意舒心里那朵被江旭白的低气压吹到歪歪斜斜的小烟花“砰”地又开了。 九点五。可以打到给自己九点五分了! 剩下零点五继续防骄傲。 十点的复盘会比预想中长。 乔曼团队第一轮预热视频数据不错,评论区却比数据热闹得多。 有几个人不知道怎么聊着聊着,就吵起了“这个年纪还需不需要讲究好看”。 乔曼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翻着评论截图:“这类争论能引来不少流量。” 她继续:“如果下一轮剪辑里稍微带一点‘别因为年龄放弃自己’,传播应该会更好。” 林珊先看唐意舒:“小唐,你觉得呢?” 突然被点名,唐意舒这次没慌,她把刚才记下的几条评论往前翻:“我觉得可以谈‘好看’,但不能把它变成压力。” 唐意舒说:“有人想穿得好看,当然没问题。” “但评论里也有人只是想舒服一点。如果我们最后都往‘这个年纪也要漂亮’上引,可能会让一部分人觉得——我只是想买件合身的东西,怎么还要先证明我热爱生活。” 唐意舒自己说完,觉得最后一句稍微有点口语。 但她没改,因为确实就是这个意思。 乔曼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倒没跟她争:“那你的建议是?” “下一轮把两个需求分开。想穿得好看的,就讲怎么选得好看。只想舒服的,就老老实实讲舒服。别替人家拔高。” 林珊点了一下笔:“这个可以。” 唐意舒心里又“砰”一声。 今天这是怎么了,她是不是突然进入职场爽文副本了? 她一本正经低头打字,其实脑子里已经开始给自己发奖状。 唐意舒,不错啊。 现在不但能在江旭白面前回答问题,还敢在乔曼面前说“不建议”。 以前那个开会只敢低头疯狂记笔记的人呢? 没了! 升级了! 版本迭代了! 唐意舒2.0! 不,是钮钴禄唐! 想到这里,她自己差点笑出来。 赶紧咳了一声,装作清嗓子。 江旭白没有参加今天的组会,所以让她的胆子更大了一些。 会议结束,所有人陆陆续续出去,唐意舒抱着电脑跟在白佳后面。 刚走到门口,乔曼忽然叫她:“小唐。” 乔曼把刚才那几页评论截图递给她:“你说的那两个方向,下午再帮我各挑十条典型评论。” 唐意舒接过来:“好。” 乔曼看她一眼:你现在比刚来的时候敢说多了。” 唐意舒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乔曼已经大步迈出了会议室。 她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这是被乔曼夸了? 白佳也听见了,等乔曼团队走远以后,用肩膀撞她:“可以啊,小唐老师。” “低调。”唐意舒嘴角已经快飞起来,嘴上还要谦虚,“正常发挥。” “你刚才不是这么想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你脸上写着‘快夸我’。” 唐意舒立刻做了个严肃表情:“胡说。” “真的。” “没有。” “有。” 两个人一路拌嘴回工位。 唐意舒坐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想跟一苇渡说今天的优秀表现。 手指都已经点进聊天框了,又顿住。 现在是工作时间。 唐意舒想了想,把手机扣下。 不急,晚上再告诉他。 好消息要攒着,到时候一次性说给他听。 ———— 下班前,季芸抱着电脑直接进了江旭白办公室:“上午你跟我提的那个校园项目,我先出了一版。” “这么快?” “只是框架。”季芸把电脑放到他面前,“真要做,后面麻烦得很。” 页面上已经被她分成了几个部分。 学校需求。 学生场景。 家长沟通。 校医协同。 企业参与边界。 最后一栏还是空的。 【人员配置】 季芸指了指:“你上午不是给我塞了个人?” 江旭白看她:“什么叫塞?” “推荐。”季芸从善如流地改口。 “所以我刚去看了一下小唐最近做的东西。” 她点开另外两个文件,一个是乔曼直播口径修改记录,一个是评论区反馈整理。 “确实有点东西。” 江旭白没说话,季芸继续往下翻。 “她不像年轻线这边几个新人。我们这边的人一看用户说‘不好意思’,第一反应很容易往产品功能或者传播话术上接。她会多问一层,为什么不好意思?怕谁看见,还是怕别人怎么想。” 江旭白淡声道:“她以前做过门店。” “我知道。”季芸抬眼看他,“所以我说你推荐她不算乱来。别这么看我,我可是在夸你眼光好呢。” 季芸干脆把“唐意舒”三个字敲进人员配置的备注栏,后面加了一行:【前期场景梳理、问题表达辅助,待项目审批后正式确认】 “我先这么放。毕竟不知道这个项目学校那边能不能过,人也不能提前调,万一让人白忙一场不好。” 江旭白点头:“嗯。” “还有一个问题。”季芸往椅背上一靠,“高中生和熟龄女性到底差得太远。不能因为她在知身做得顺,就直接把熟龄线那套经验往学生身上套。” “本来也没准备让她做产品。” “那就行。”季芸把电脑合上一半,又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她最近是不是进步挺快?” 江旭白抬眸:“为什么这么问?” < p>“乔曼那几版。”季芸说,“最开始还有点新人味,改东西的时候容易觉得多写就是认真。现在知道抓重点了。林珊带得不错。” 江旭白“嗯”了一声,季芸抱起电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反正学校如果最后能过,我先借她几天,到时候别舍不得。” 江旭白神色没变:“走流程。” 季芸笑了一声:“知道。公事公办。”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隔着玻璃往外看,唐意舒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开着两张表。 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飞快敲键盘。旁边放着中午接的水,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 下午比上午更忙。 除了乔曼要的二十条评论,林珊又让她顺手把下一轮FAQ框架一起更新。 唐意舒从一点半坐到四点多,中间除了去了一次洗手间,屁股几乎没离开椅子。 一开始还没感觉。 等她把最后一条评论贴进表格里,抬手想伸个懒腰,肩膀刚往后转,右边脖颈突然拉住。 “嘶——”她立刻停住。 白佳闻声转头:“怎么了?” “脖子。”唐意舒扶着右肩,小心转了转,“好像坐僵了。” “你今天就没怎么动。” “我动了。” “什么时候?” “中午下楼去吃饭时候。” 白佳一脸“你也好意思算”的表情。 唐意舒试着把肩往后绕,肩胛一路僵到后颈,她只得把下巴往左右轻轻转了转。 正转着,面前忽然多了个人。 江旭白站在过道边。 他的视线落在她扶着肩膀的手上:“怎么了?” “没什么,江总。”唐意舒下意识坐直。结果一坐直,肩膀更紧,她的表情没控制住。 江旭白皱了下眉:“颈肩不舒服?” “有一点。” “多久了?” “刚刚。” 江旭白看了眼她电脑,又看她:“今天下午坐了多久?” 唐意舒很认真地回忆:“也没有很久。” 白佳在旁边插了一句:“她下午基本没动。” 唐意舒扭头:“白佳!”怎么还带举报的。 江旭白显然已经知道答案:“起来。” 她只好乖乖站起来。 江旭白往旁边让了一点,留出位置:“手臂放松。” 唐意舒照做。 “肩别耸。” 她又把刚刚不自觉提起来的肩放下。 江旭白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颈侧,并没有碰她。 “先别大幅度转脖子。” “下巴轻轻往后收。” “不是低头。” “往后。” 唐意舒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怎么有点耳熟。 江旭白继续:“保持几秒,再放松。” 唐意舒照着做了两次。 越做越觉得熟。 下一步她甚至都知道,肩胛骨微微往后下方收,不要用力夹,然后慢慢放松。 她脱口而出:“这个我知道。” 江旭白停住:“知道?” “嗯。” 唐意舒自己示范了一遍。 “下巴往回收,肩胛骨往后下方走一点。” “然后隔一会儿站起来活动。”她越说越顺,“还有伏案时间长了不要突然猛转脖子。” 江旭白看着她:“谁教的?” 43. 第 43 章 唐意舒几乎没经过思考:“一个健身博主。” 说完,她心情还挺好。 毕竟这可是她家小渡小渡,这种办公室放松、拉伸和日常健康习惯没少讲。她跟着做过好几次。 唐意舒一边活动肩膀,一边顺嘴说:“他讲得还挺好的,而且不会一上来让你做特别夸张的动作。” 江旭白:“嗯。” 唐意舒没注意他的表情,说到自己熟悉的人,她甚至有点兴致勃勃。 “他以前还发过另一个久坐以后肩颈怎么放松的视频。特别简单,很好跟,我找找。” 她伸手去拿手机,江旭白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点开社交平台。 下一秒,唐意舒忽然按灭手机。 等等! 她刚才想干什么? 给江旭白推荐一苇渡? 她脑子里迅速出现一个画面。 ——她把一苇渡主页递给江旭白。 ——江旭白点开。 ——万一点到了私信。 ——发现这是一个身材管理很好、会健身、会做饭、会画情头、还会教人拉伸的男人。 唐意舒突然想起车里那句:“我做你男朋友,很拿不出手?” 男人,尤其是条件不错的男人,是不是多少都有点奇怪的胜负心? 虽然她一直没弄懂江旭白当时为什么突然问那个问题,但万一他就是单纯因为“被误会成她男朋友居然还被嫌弃”而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男性自尊呢? 现在自己再把真正的网络男朋友——她家小渡推到他面前。 然后特别热情地说: “江总您看,这个人健身很厉害。” “身材特别好。” “还会做饭。” “还会画画。” “还特别会照顾人。”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拉踩? 甚至隐约有一种:江总你看,这是我男朋友,你学习一下。 不行! 绝对不行! 这对上下级关系没有任何好处。 而且江旭白看起来也不像会关注健身博主的人。人家自己就练得挺好。 想到那张被自己偷拍的糊糊照片,她脑子里立刻警铃大作。 停。 不准回忆。 那件事已经物理删除,精神层面也应该删除。 唐意舒动作极其自然地把手机重新扣回桌上。 “算了。想不起来名字了。”她面不改色。 “哦。” 唐意舒心里松了口气。 很好,避免了一场毫无意义的雄性竞争。 她现在已经越来越会处理复杂职场关系了。 这叫什么? 成熟。 她再次给职场唐意舒加零点一分。 九点六。 不能再加了。 今天真的容易骄傲。 江旭白没继续追问她那个“健身博主”是谁,只是问她:“水喝了吗?” “喝了。” 江旭白看她。 唐意舒心虚地补:“一点。” 江旭白没说话,只是视线往饮水机方向偏了一下,意思非常明确。 唐意舒认命地拿起杯子去接热水。 走出去两步,她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江总还开始管她喝水了? 不过这念头只冒了一下,就被她自己解释过去。 大概因为她刚才颈肩不舒服,老板看见员工快坐成工伤,顺手提醒两句。 很正常。 非常正常。 她接完水回来,江旭白已经走了。 唐意舒坐下,喝了一大口。 白佳从隔壁探出脑袋:“江总现在还负责员工颈椎?” “关爱基层劳动人民。” “我怎么没被关爱?” “可能你的颈椎看起来比较坚强。” 忙到六点多,乔曼要的材料终于全部发出去。 林珊临走前看了一遍:“今天这版可以。” 等林珊一走,唐意舒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爽! 今天第三个“可以”,这是什么日子。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 偷偷新增一个: 【今日职场战绩:1.江总:这版比上次好。2.乔曼:比刚来的时候敢说多了。3.林经理:这个版本可以。】 写完以后。 她自己认真欣赏了一下,然后在最下面写: 【唐意舒,你最近有点东西。】 很好,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别人每天给她发奖状了。 自己也会。 但自己夸归自己夸。 有些人还是得通知一下。 比如她的小渡小渡。 晚上回家以后。 唐意舒洗完澡,第一件事就是窝在床上。 点开聊天框,黑猫和企鹅还并排坐着。 现在终于有时间,她噼里啪啦开始补汇报。 【小渡小渡。】 几秒后。 【在。】 唐意舒立刻开始: 【今天本人职场大胜利。】 【老板夸我了。】 【经理夸我了。】 【连乔曼都算半个夸了。】 一苇渡: 【这么厉害?】 唐意舒眼睛一亮。很好,情绪价值到位。 【对。】 【我今天开会还当着他们的面反驳了一点东西。】 【而且不是乱反驳。】 【最后通过了。】 对面回: 【那确实该夸。】 唐意舒满意得蹬了一下脚。 【多夸一点。】 【具体点。】 【拒绝模板式表扬。】 一苇渡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条条发过来。 【刚进公司时,你很怕自己答错。】 【现在已经会先想清楚,再说自己的判断。】 【这比单纯把表做对更难。】 她最开始真正怕的,不是江旭白,是怕暴露自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应届生,所以能少说就少说。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能接受:不会就不会,答错就改。 只要下一次比这一次多会一点,也没什么丢人的。 聊了一会儿。 一苇渡问: 【脖子还难受吗?】 【好多了。下午老板还教我放松来着。】 唐意舒想到下午那一幕,忽然就想笑。 【不过他教我的东西我早就会。】 【在某个健身博主那里学过。】 一苇渡: 【哦。】 唐意舒: 【这个博主还挺厉害。】 【会健身。】 【会做饭。】 【还会画画。】 唐意舒抱着手机,笑得越来越坏。 她当然知道自己说的是谁,于是故意发: 【最重要的是。】 【长得应该也不错。】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先心虚,毕竟脸从来没看过。 不过手好看,身材从以前发过的训练照来看也不错。 四舍五入,合理推测。 一苇渡回: 【哦。】 她看到这个“哦”,一下来劲。 【小渡小渡,你不会吃醋吧?】 对面: 【没必要。】 唐意舒抱着枕头笑。 当然没必要,她刚才就是故意的。 毕竟健身博主本人就是他。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逗男朋友成功,心情非常好。 【这么自信?】 【嗯。】 【万一人家比你帅。】 【随你看。】 这句话反倒让唐意舒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不会”。 结果这人居然说随你看,不管她看什么账号、喜欢什么内容,他好像从来没有那种一定要限制她的意思。 < p>【但我还是最喜欢看你。】 发完,唐意舒自己怔住。 救命。 恋爱真的会让人的语言系统失控。 她正准备撤回。 对面已经回了。 【好。】 唐意舒突然就舍不得撤了,她干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今日试用期评分公布。】 【多少?】 【9.5。】 【这么高?】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 【和我有关系吗?】 唐意舒想了想。 【一半一半。】 【另一半呢?】 【我自己争气。】 唐意舒抱着手机,忽然非常认真地发: 【小渡小渡。】 【在。】 【我觉得我最近真的变厉害了一点。】 这一次,对面只回: 【我知道。】 以前唐意舒觉得“成长”是个很大的词。 最好得配上升职、涨薪、独立负责项目之类的东西,才配叫成长。 现在才发现,也可以只是以前不敢说的话,今天敢说了。 以前被否定一次就会偷偷怀疑自己半天,现在会先想到底哪里不对。 以前需要别人告诉她“你可以”,现在也能自己给自己一张夸夸卡。 【那我今天允许自己骄傲一下。】 一苇渡: 【可以。但只能在睡觉以前。】 又来了。临近十一点,男妈妈属性一定会准时上线。 【为什么骄傲还有时限?】 【因为你明天还要上班。】 【骄傲会影响上班?】 【熬夜会。】 【小渡小渡。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有吗?】 【有。】 一苇渡隔了几秒。 【早点睡。】 算了。 没救。 她发过去一只小企鹅掀桌子的表情包。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黑猫把桌子扶回去的表情。 情侣头像换上以后,两个人连发表情包都开始莫名其妙有配套感。 明明幼稚得要命。 唐意舒却玩得很开心。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喜欢这种恋爱方式。 没电话。 没语音。 没有“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两个人隔着一块屏幕,一天里能分享的东西也很有限。 可这种限制反而让很多小事变得特别明显。 一句早。 一张午饭照片。 忙之前说一句晚点回。 睡前再互相确认一句还在。 感情居然可以从这种细枝末节里长出来。 【那你今天也早点睡。】 【嗯。】 【别光嗯。】 【好。】 她看着这个“好”,觉得自己今天也很有女朋友的样子。 于是她问: 【那我今天女朋友评分多少?】 【9.8】 【那扣的0.2呢?】 对面: 【下午坐太久。】 她顺手回: 【这都能扣?】 【能。】 唐意舒一边笑,一边又问: 【那我的脖子已经好了,可以补回来吗?】 【明天记得活动。】 【知道啦。晚安,小渡小渡。】 今天累了一整天,身体其实已经很困。 肩膀放松下来以后,也比下午舒服很多。 唐意舒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蹦出一条消息。 【脖子还难受吗?】 唐意舒闭着的眼睛一下睁开。 等一下。 她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脖子…… 她什么时候跟一苇渡说过自己脖子不舒服? 44. 第 44 章 下午不舒服的时候,她一直在公司。 后来去接水。 再后来继续工作。 她没有给一苇渡发过脖子不舒服的相关消息。 应该没有吧? 唐意舒重新伸手摸到床头手机。 屏幕亮起来,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点进聊天记录往上翻。 下午一苇渡发过一张美式咖啡的照片。 她回了一只小企鹅趴在电脑前冒烟的表情。 然后没了。 再往下,就是晚上她主动汇报工作。 【今天本人职场大胜利。】 【老板夸我了。】 【经理夸我了。】 她确实没提脖子。 唐意舒又把聊天记录仔仔细细翻了一遍。 没有。 真的没有。 那刚才一苇渡为什么会突然问—— 【脖子还难受吗?】 如果他说的是“今天累不累”,还可以解释。 她下午的表情包都在电脑前冒烟了,后来也没找他闲聊,自然是忙的。 可他问的是:“还难受吗”。 这个“还”字就很微妙,意味着他本来就知道。 唐意舒盯着那句话,睡意一下散了不少。 奇怪。 她是不是在哪里说过,自己忘了? 她只是忽然觉得,一苇渡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 是不是她之前什么时候随口提过自己最近肩颈容易酸? 还是那只“电脑前冒烟”的企鹅表情,让他猜她坐久了? 不对。 猜她累可以。 怎么能精准猜到脖子? 唐意舒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她本来想直接问: 【你怎么知道我下午脖子不舒服?】 字都打出来了,却迟迟没发。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心里第一次冒出了一点异样。 唐意舒盯着那句话半晌,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算了。也许真的是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忘了。 她今天脑子里塞了那么多表格、评论、会议,记漏一句聊天也正常。 明天清醒了再想。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床头。 躺下。 闭眼。 过了不到十秒。 又睁开。 不对。 还是很奇怪。 黑暗里,唐意舒皱着眉翻了个身。 她本来就不是能藏得住问题的人。 事情要是没解决,就总有点硌着。 现在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来来回回地转——她明明没告诉他,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有点压不回去了。 唐意舒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枕头被她蹭得歪了一截。 算了,睡不着。 她重新把手机摸过来。 聊天框里最后还停在两个人刚才的晚安。 黑猫和小企鹅安安静静挨在一起,看起来十分无辜。 唐意舒盯着那只黑猫半天,越看越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谈恋爱第一原则是什么? 要长嘴,有问题就问,不能自己半夜在这里写悬疑。 她重新点进输入框: 【小渡小渡。】 已经快十一点半,她原本以为一苇渡已经睡了。 没想到消息很快回复: 【怎么还没睡?】 唐意舒看见这句,莫名有一种偷偷玩手机被抓现行的心虚。 但重点不能忘。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唐意舒本来还想委婉一点,最后还是决定直说: 【你刚才为什么问我脖子“还”难不难受?】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都下意识坐起来了一点。 手机另一头,江旭白正在书房,电脑还没关。 他刚才那句问得太顺口,以至于完全忘了,知道唐意舒肩颈不舒服的是江旭白,不是一苇渡。 江旭白看着聊天框,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这种身份错位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什么误发的照片,是习惯。 是他太熟悉她白天发生过什么,熟悉到有时候根本来不及把自己分成两个人。 他已经习惯了白天看着她,知道她几点要开会,知道她一下午喝没喝水。甚至知道她坐久了会揉右边肩膀。 到了晚上,他再拿起手机,很难把这些东西全部从脑子里剥离出去。 他对她的了解正在越来越完整,可在唐意舒那里,并不是这样。 唐意舒那边又发来: 【我已经翻了一遍今天的聊天记录。】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 江旭白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好像”,还有余地。 【你之前说过。】 唐意舒追问: 【什么时候?】 这一次江旭白停了很久。 他当然找不到“什么时候”,因为她根本没说过。 最后只能回: 【前阵子。你说上班坐久了,肩颈容易僵。】 唐意舒盯着这两句话。 有吗?她努力回忆。 前阵子他们确实聊过很多。 刚入职的时候,加班的时候,爬二十七楼以后。 一苇渡也常常催她早睡、提醒她少低头刷手机。 她有没有哪次随口说过“坐久了脖子酸”?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唐意舒自认记性不差,但这种鸡毛蒜皮的话,谁会专门记哪天讲过。 她又往上翻了几页聊天记录,太多了。 他们几乎每天都有话题聊,这一个多月来的,真要一条一条查,大概能查到明天早上。 她索性问: 【真的?】 江旭白看着这两个字,停了一下,回: 【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 【你自己不记得了?】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江旭白就有点后悔。 这一招很坏,甚至有点利用她对自己的信任,他是在把问题推回给她。 他知道唐意舒会吃这一套。 因为她本来就不是喜欢无端怀疑别人的性格。 唐意舒果然被问得开始反省自己。 【……可能。】 【我最近脑子确实有点乱。】 【白天全是表格。】 江旭白没有顺势继续加强这个谎。 只回: 【所以早点睡。】 很好,熟悉的男妈妈又上线了,无论聊什么,最后都能绕回早点睡。 唐意舒刚才那点悬疑氛围一下被冲淡不少,甚至忍不住撇了下嘴。 不过她还是有一点不甘心。 【那你记性也太好了吧。】 一苇渡: 【还行。你说过的,我会记得一点。】 唐意舒原本还剩一点点的疑心,被这句话轻轻撞散了。 你说的都会记得。怎么听怎么像情话。 偏偏又是很一苇渡式的情话。 不说“你的事我全部记得”。 只说:记得一点。 唐意舒抱着被子,开始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神经过敏。 不就是问了句脖子嘛。 一苇渡本来就是健 身博主,以前也总提醒她别久坐、别老是低头玩手机。 她自己随口讲过一句,然后忘掉,完全说得通。 总不至于…… 唐意舒脑子里莫名闪过江旭白的脸。 下一秒,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怎么可能! 江旭白是江旭白。 一苇渡是一苇渡。 一个白天坐在会议室里拼命催她干活,一个晚上问她有没有吃饭,要早点睡。 两个人连说话给人的感觉都完全不一样。 更何况——江旭白怎么可能刚好就是他? 世界哪有这么小。 这个离谱的念头,唐意舒连冒头的机会都没给,就直接按了回去。 她重新发: 【好吧。】 【暂时相信你。】 江旭白盯着“暂时”两个字,心里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不是她记错,是他撒了谎。 如果唐意舒她真的回头翻这一个月来的聊天记录,就一定找得到漏洞。 可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回了一个举手投降的表情。 以前他不用表情包,最近倒被她带得越来越熟练。 唐意舒刚才那一点悬在心口的异样,也跟着彻底落了下去。 【行吧。】 【快睡。】 【你现在是在命令女朋友吗?】 【是提醒。】 隔了一会儿。 一苇渡重新发: 【小企鹅宝宝,该睡了。】 唐意舒看到“小企鹅宝宝”几个字,刚才准备继续抬杠的劲瞬间散了大半。 她抱着被子躺回去。 【知道啦。晚安,小渡小渡。】 【晚安。】 手机重新放回床头,这一次,她终于没再拿起来。 睡意慢慢回来。 临睡过去之前,她脑子里最后闪过的还是那句话——【你说过的,会记得一点。】 唐意舒迷迷糊糊地想,有个记性好的男朋友,好像也挺不错。 她说过些什么,她自己都忘了,他却会放在心上。 她很快睡着了。 另一边,江旭白却没有马上关上电脑。 手机的聊天框还停在那里。 【暂时相信你。】 他看了许久,随后退出聊天界面,靠进椅背。 第一次确定关系那天,他答应过她很多事。 不语音,不露脸,不加微信,这些他都能做到。 可偏偏最重要的一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办法做到。 诚实。 江旭白闭了闭眼,又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天只是一个“脖子还难受吗?”。 下一次可能是什么? 一句她白天说过的话,一件只有公司里的人才知道的事。 只要他继续以两个身份同时待在她身边,这种漏洞只会越来越多。 刚才最应该做的,其实不是把她哄过去,是告诉她真相。 可看到她叫: 【小渡小渡。】 他终究没开口。 他从来认为:工作是工作,私下是私下。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一直分得很清。 偏偏到了唐意舒这里,最开始越界的就是他自己。 今晚唐意舒暂且相信了他,可这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因为将来某一天。 当她终于知道“一苇渡”是谁。 到那时候,她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他一直瞒着身份”。 她曾经真的怀疑过。 而他亲口告诉她:是你忘了。 45. 第 45 章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唐意舒还在做梦。 她梦到自己坐在会议室里,江旭白站在投影前问她:“为什么?” 她低头往电脑上一看,屏幕上不是Excel,是一只黑猫。 黑猫冷着脸,也问她:为什么? 唐意舒吓得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帘,熟悉的房间。 是素兰服饰的二楼。 手机还在枕边嗡嗡作响。 她盯着天花板缓了两秒,伸手按掉了闹钟。 什么破梦。 江旭白为什么会和小渡一起审她? 唐意舒翻了个身。这只是第一个闹钟,还能再睡五分钟。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继续闭眼。 五分钟。 就五分钟。 成年人工作日早晨最珍贵的就是这赖床的几分钟好时光。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手机却又震了。 唐意舒眼睛还没睁,嘴角已经先很没出息地动了一下。 果然是一苇渡。 【早安。】 唐意舒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 【早什么早。】 【还没醒。】 【我还要睡。】 【小企鹅宝宝还要睡,那是谁在回我消息?】 唐意舒把手机往胸口一扣。 这人真的很会。 她抱着被子滚了一圈。 昨天晚上那点关于“脖子”的异样,经过一觉,早已经沉到了脑子最底下。 她本来就是个不爱钻牛角尖的人。 事情有了解释,逻辑也勉强说得通,就很难再揪着不放。 唐意舒坐起来。 【起床了。】 【记得吃早饭。】 【知道啦。】 以前唐素兰催她早起吃早饭,她能从楼上房间一路“不听不听烦死了”讲到店里大门口。 现在男朋友催一句,她居然一点没觉得烦。 恋爱果然使人双标。 到公司的时候,白佳已经坐在工位上。 看见唐意舒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扫了一圈:“你最近是不是中彩票了?” 唐意舒放包:“没啊怎么了?” “你精神状态好得有点过分。” “因为我年轻。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佳不想跟她说话了。 唐意舒拉开椅子,先把电脑打开,邮箱里躺着几封新邮件。 一路的的好心情自动切换成工作模式。 她现在越来越适应这种感觉。 她点开表格的时候,右下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苇渡: 【到公司了?】 唐意舒下意识就想回,手都伸过去了,又停住。 不对,不能惯着。 先干活。 她把手机翻过去,核完手上第一版数据,才重新拿起来。 【到了。】 【刚才在工作。】 一苇渡: 【嗯。】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及时回,唐意舒看见这一点,心情更好。 她其实挺怕恋爱从“分享”慢慢变成“交代”。 为什么在线却没回我消息? 你几点下班的? 你心里有没有我? 她光想想都觉得累。 一苇渡就很好。 他关心她,但不查她。 她想说就说,不说的他也不会追问。 唐意舒盯着聊天框,觉得这人现实里应该也很懂分寸。 这点又可以加分。 她刚准备发个企鹅盖章,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旭白正从过道走过来。 她立刻把手机扣下。 江旭白经过她工位,看了一眼电脑:“昨天那版数据核完了?” 唐意舒点头:“嗯,马上可以发给林经理。” 江旭白没有回话,转身就走了。 没了?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江旭白背影。 难道江总最近很忙? 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问题,就自己给了答案。 应该是。 公司项目那么多,总不能天天盯她一个小员工。 唐意舒把脑袋转回来,甚至还挺满意。 老板最近边界感有所提升。 不错。 江旭白走进办公室以后,才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文件放下。 刚才经过唐意舒工位,他其实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电脑。 是她桌上那袋早餐店豆浆。 他差点问:“早饭就吃这个?” 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停住。 一苇渡早上已经提醒过她吃早饭,无论她吃没吃,江旭白不能再问。 他现在不得不强迫自己每次想关心她以前,先想清楚:这句话应该由谁问。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更耗神。 陈屿敲门进来:“江总,年轻线那边季经理把校园项目第一版细化框架发过来了。” 江旭白收回思绪:“放这儿。” “下午要不要跟她先过一遍?” “不用,学校那边肯定还会有很多修改意见,初稿先交过去等反馈。” “好。” 陈屿把文件放下,正准备走,又想起什么:“乔曼那里明天还要补一批评论数据,林经理那边的业务线可能会比较忙。” “林珊自己安排。” 陈屿点头:“好。” 门重新关上。 江旭白看着桌上的文件,静了片刻。 这种时候他才发现,克制了之后,更想她。 今天的工作不算轻松。乔曼那里又加了一批用户评论。 有些问题乍看重复,细分下来又不完全一样。 唐意舒以前最烦这种分到哪一栏都能沾点边的问题。 现在却慢慢摸出一点自己的方法。 她拿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她到底想解决什么?” 然后每条评论先问这一句。 “尺码怎么选”——方法问题。 “怎么问妈妈又不尴尬”——沟通问题。 “妈妈说什么都不用买”——决策阻力。 “买了也不穿”——接受度。 白佳从旁边凑过来:“你现在越来越像模像样了。” 唐意舒握着笔,头也不抬:“什么叫越来越?” “以前像实习生。” “我也没实习多久。” “现在像干了三个月的。” 唐意舒内心:这夸奖怎么听起来含金量一般。 不过她想了想:“三个月听着也比一个月强。” “这就对了。”白佳指她,“你最近最大的进步就是没那么容易觉得自己不行了。” 唐意舒把那张纸压在键盘边:“那说明我成长速度还可以。” 白佳惊奇地看她:“你现在还会自己夸自己?” “当然。” “谁教的?” 唐意舒差点脱口而出“小渡”,话到嘴边,及时收住。 “自学成才。” 白佳眯眼:“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恋爱以后人也自信了点。” “有吗?”< /p>“有。” 唐意舒想了想。 没否认。 可能真有一点。 她重新转回电脑:“别研究我了,你那份弄完了吗?” 中午,唐意舒嫌外卖等得久,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份盒饭和一瓶酸奶。 回到工位刚坐下,手机就亮了。 一苇渡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自己带的饭。 饭盒里一半米饭,一半牛肉和青菜。 旁边还有两个切开的橙子。 唐意舒点开放大。 【你的饭真好看,想吃。】 一苇渡: 【你的呢?】 他以前从不主动问她要照片。 唐意舒回: 【不告诉你。】 【嗯。要吃好点。】 他没追问,唐意舒反而被这个“嗯”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低头看自己便利店买的盒饭,和他的自制便当到底差了十万八千里。 其实没什么不能拍的,只要别把办公室环境带进去就行。 她想了想,把盒饭拿到桌面最靠里的位置,镜头压低,只框住盒饭和那瓶酸奶。 【只有这个。】 【吃得不好。呜呜呜呜呜。】 【我以后给你做。试用期快到一周了。】 唐意舒看到这里,突然怔了一下。 是哦。 明明刚答应的时候,她还觉得一个月挺长。 现在居然不知不觉就少了一截。 她拿筷子戳了戳硬硬的干巴米饭。 【急什么。】 【时间还早。】 一苇渡: 【好的。】 唐意舒觉得,这人好像挺想转正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甜。 于是很大方地发: 【目前排名第一。】 一苇渡: 【你心里还有别人?】 【没有。】 【那为什么有排名?】 【制造竞争感。】 白佳的外卖到了,她拎着袋子走过来,一眼看见唐意舒正在笑:“你是不是谈恋爱以后笑点降低了?” 唐意舒把手机扣下:“你不懂。” “就是你那个八块腹肌的男朋友?”白佳一边拆筷子一边说,“我当时一直觉得你吹牛。” “我吹什么牛了?” “八块腹肌。”白佳扒了一口蔬菜色拉,“正常人谁一开口介绍男朋友先报腹肌数量?” 白佳继续追问:“所以你真谈了?” “真谈了。” “长得帅不帅,给我看看。” “没有照片。” “不是吧,光有身材不露脸,那你完了,多半是个丑男。长得帅还身材好的,早被人抢走了。” “脸又不是恋爱第一生产力。” “那什么是?” 唐意舒顿了顿,脑子里莫名闪过很多东西,全是一苇渡问她喜好的一些小细节。 最后她只说:“相处舒服吧。” 白佳一看她这个表情,啧了一声:“行。等你哪天真见面了再验货。” 唐意舒差点被饭呛到:“白佳!” 白佳已经笑着躲开:“我说的是健身成果,你自己在想什么呢?” 唐意舒耳朵一热:“我什么都没想。”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唐意舒重新拿起手机。 【制造竞争感。】的下面已经多了一条新消息【没必要。】 确实没必要。唐意舒想。 目前这个赛道,好像真的只有他一个。 46. 第 46 章 临下班的时候,江旭白还是没完全管住自己。 唐意舒正在往小会议室走,文件夹没夹好,最上面几张纸往下滑。 她一只手抱电脑,一只手去捞,眼看就要掉在地上,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那几张纸按住。 “谢谢江总。” “不客气。” 他说完,很自然地帮她把最上面两张塞回文件夹。 等到唐意舒把文件重新理完,再抬头,江旭白早已经往前走了。 这场会开得不长,主要是把新增的几条用户反馈再过一遍。 回到工位以后,唐意舒把最后几条修改备注补完,白佳已经在收拾东西:“准时下班?” “走!” 唐意舒保存文件,又检查了一遍明天要交的内容,确定没漏,心满意足关上电脑。 她拎起包,忽然很想快点到家,因为晚上有人等她聊天。 唐意舒回家以后心情很好,洗完澡,她趴在床上。 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散在肩后,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点进聊天框,主动戳: 【小渡小渡。】 【在。】 唐意舒盯着聊天框。 忽然脑子一热: 【今天有没有想我?】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迅速把脸埋进枕头。 她疯了。 这种话以前她看电视剧的时候都觉得肉麻,尤其女主角一脸甜蜜问“有没有想我呀”的时候。 她还会一边吃零食一边和唐素兰吐槽: 就不能正常聊天吗? 现在好了,轮到自己谈恋爱,现在居然打得这么顺,手是不是已经背叛大脑了? 一苇渡没有立刻回,唐意舒开始后悔,正准备撤回。 对面忽然跳出一个字。 【有。】 【什么时候?】 他回: 【现在。】 【你现在很会啊。谁教的?】 【女朋友。】 唐意舒内心:完了,她好像越来越吃这一套。 这个人平时话明明不多,甜言蜜语也不属于密集型输出。 偏偏每次都冷不丁来一句,正好撩在她心坎上。 聊了一会儿,一苇渡忽然问: 【今天累吗?】 【今天工作挺顺利。对了,你都没见过我工作。】 晚上十点多,两个人聊天越来越碎。 从公司还没有开热空调,聊到一苇渡今天晚上吃了什么,再聊到唐意舒小时候最讨厌喝纯牛奶,因为总觉得有股“冰箱味”。 一苇渡问: 【那现在也不喜欢?】 【不喜欢。】 【酸奶呢?】 【喜欢。】 一苇渡: 【记住了。以后给你买。】 唐意舒故意问: 【什么以后?】 【试用期转正以后。】 非常直接。 【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能及格转正?】 【不知道。所以在努力。】 其实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不及格会怎么样”。 当时说一个月试用期,更多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甚至做好了,只要哪天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结束的准备。 可这几天相处下来,好像完全没有往“不及格”的方向走。 不但没有,分数甚至越来越高。 唐意舒想了一会儿,故意端着: 【那继续努力。目前表现尚可。】 一苇渡: 【几分?】 【不告诉你。】 【该睡了。】 这一次唐意舒没跟他抬杠。 【知道啦。】 然后主动发:【晚安,小渡小渡。】 又加: 【明天见。】 明天见。 明明他们根本不会见面。 可现在每天早上醒过来能收到早安,白天偶尔聊两句。 晚上有睡前仪式,好像也算另一种见面。 【好的,明天见。】 江旭白回复完那句【明天见】,许久没动。 明天他确实会见到她,只不过她不知道。 而他也必须装作,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见过。 第二天早上,唐意舒刚到工位坐下,手机亮了。 【早。】 她低头看见那只黑猫,嘴角很自然地弯起来。 昨晚才说过“明天见”,现在这么一看,倒真像见到了。 【早安。今天本人已经顺利到岗。】 一苇渡: 【没有赖床?】 【没有。】 她正笑着,旁边的白佳突然敲了敲桌面:“江总来了。” 江旭白正从过道那头走过来,两个人视线短暂地交错了一下。 唐意舒规规矩矩: “江总早。” 江旭白脚步没停: “早。” 她低头回: 【刚才老板来了。】 看了一眼,又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删掉,改成: 【开始干活了。】 一苇渡: 【嗯。】 【你忙你的。】 那之后几天,两个人的相处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不至于一天到晚黏着,可只要有空,聊天框里总会冒出点东西。 有时候是路边一只趴着晒太阳的猫,有时候只是很简单一句: 【吃饭了吗?】 唐意舒也越来越习惯随手回点什么,不一定是照片,更多时候还是小企鹅表情包。 这天上午,她忙完一轮评论整理,顺手给一苇渡丢过去一只小企鹅在电脑前转圈圈的头晕表情。 对面很快回: 【今天很忙?】 【还好。就是表格有点多。】 【慢慢来。】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像领导。】 之后一苇渡却没再回复,唐意舒也没在意。 她中午跟白佳在便利店解决了一顿,下午临时补了一个小会,一直到三点多,她才想起来看手机。 聊天框还是上午那几句。 下午四点多,公司高层会议还没结束。 江旭白已经在会议室里坐了三个多小时。 桌上文件翻过一轮又一轮。 供应链、渠道、预算、年轻线项目,几个部门轮番汇报。 手机屏幕亮过几次。 等到第二轮讨论进入收尾,他才趁着别人发言的空档低头扫了一眼。 最上面没有唐意舒的消息。 他重新把手机扣下。 没什么好看的,她大概也在忙。 会议继续。 下班前,唐意舒手上的文件终于整理得差不多。 她保存完最后一份文件,拿起手机,聊天框里还是安安静静。 她愣了一下。 上午以后,一苇渡一次都没出现。 她点进去看了看,最后一条还是自己吐槽他像领导。 白天可能彼此都忙,现在可是下班时间了。 她很自然地敲: 【小渡小渡?】 对面还是迟迟没有回音。 她把屏幕按灭,随着人流挤进地铁。 唐素兰看见她进店 ,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回来挺早。” “嗯。” “锅里有汤。” “知道了。” 她把包放上楼,洗完脸,吃了饭,手机里还是没有消息。 唐意舒这回是真的有点纳闷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都这个点了。 白天忙可以理解,下班路上没看手机,也正常。 可她从公司出来、坐地铁、回家、吃完饭,这么一圈下来,怎么也过去挺久了。 她那句:【小渡小渡?】还孤零零挂在那里。 她正准备退出聊天框,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平台提醒。 【你关注的一苇渡发布了新内容。】 唐意舒立刻点进去,是一条新的训练视频。 黑色运动上衣,镜头只到下巴以下,动作干净利落。 配文:【今日训练。】 哦,原来人没失踪。 等一下! 她等不及视频放完,重新点回私信: 【小渡小渡?】下面还是没有回音。 唐意舒又切回主页,视频确确实实是刚更新的。 唐意舒眉毛一点点皱起来。 账号刚刚更新,说明人在。 有空发视频,但是没空回她。 很好。 她点开评论区,看到视频虽然才刚发没多久,下面已经热闹起来。 【终于更新了!】 【这个肩背线条真的绝。】 【老师今天状态也太好了。】 【老公你终于营业了!】 【哥哥求训练计划。】 【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我先排队。】 【求翻牌求翻牌!】 唐意舒越往下看,嘴角越耷拉。 老公? 谁老公? 哥哥? 谁哥哥? 她继续往下划。 还有更离谱的: 【今天这个手臂我真的没了。】 【老师能不能理理我,上条也没回。】 【连续评论三天了,求一次翻牌!】 一苇渡虽然一条都没回复,可现在的唐意舒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 主页热热闹闹。 可她这个正牌女朋友消息没回。 这就很难让人心平气和。 她退出评论区,回到私信,盯着那只黑猫头像,忽然就有点不舒服了。 本来以为自己在对方那里已经有一点特别。 结果一抬头发现,哦,原来被晾着了。 另一个小声音在心底冒出来:你有空发视频,回我一句很难吗? 她抿了抿嘴,本来想发: 【你挺忙啊。】 打完一看,阴阳怪气。 删掉。 又打: 【训练视频不错。】 看起来更阴阳怪气。 再删。 最后什么都没发。 再点主页。 播放量又涨了一截。 评论区那些“老公”“求翻牌”还在继续冒。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机扣下,决定去洗澡。 可洗澡的时候脑子里居然还会莫名闪过那句: 【老公你终于营业了!】 烦死了,到底是谁老公。 她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回到房间第一时间按亮屏幕,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 这下那点小别扭终于慢慢变成了真正一点点的小情绪。 她抱着枕头坐在床上,看着聊天框。 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原来她已经开始在意,一苇渡有没有及时回她了。 47. 第 47 章 八点半,楼下卷帘门哗啦啦地落下来。 唐素兰关了店,又在楼下收拾了一阵。第二天要补的货记在小本子上,试衣镜前掉的几个衣架重新归好,这才上楼。 经过唐意舒房门口时,她脚步慢了一下。 房门没关严,唐意舒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枕头,表情不太好看。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平时躺床上不是傻笑就是刷视频。今天抱个枕头呆呆地坐这儿。” 唐意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姿势,还真有点。 她把枕头往旁边放了放:“没什么。” 唐素兰顺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挂好。 “跟你那个网友男朋友闹别扭了?” 唐意舒立刻反驳:“没有闹别扭。” 母亲有时候太了解女儿,也挺烦的。 唐素兰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唐意舒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他中午到现在一直没回我消息。” 唐素兰“嗯”了一声:“然后呢?” “但是他主页更新视频了。” “所以?” “所以我就觉得……” 她卡了一下:“就觉得他既然有空发视频,怎么没空回一句。” “那你问他原因了吗?” “没有!”唐意舒一下子来了精神,“他什么都没回,我怎么还能巴巴地凑上去再发消息问!那我成什么了。” “成一个长嘴的人。”唐素兰在床边坐了下来:“不过有件事你得想清楚,你现在心里不舒服,是因为他没及时回你,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在他那里没那么重要?” 这一下问得有点精准命中。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介意“消息没回”,现在被唐素兰这么一问,好像又不完全是。 如果一苇渡只是单纯忙,她其实能理解。她自己上班时候也会忙到半天不摸手机。 真正让她别扭的是,她看见主页更新以后,下意识觉得:原来别的东西都排在我前面。 大半天没有得到他回复的负面情绪,更是在看到评论区后一涌而上。 唐意舒抿了抿嘴:“可能……都有一点。” 唐素兰点头:“那就对了。说明你开始把人家当回事了。喜欢一个人以后,会希望自己在他那里有点不一样,这很正常。谁谈恋爱还真能心如止水?” 唐素兰的话她其实听得进去,因为她从来没教过她“女人谈恋爱要懂事”、“男人忙工作就别烦他”那一套。 也不会跟她说,既然谈了恋爱,对方就该随叫随到。 唐素兰看事情一直有自己的一套尺度。 “那就更应该说清楚。不过你也别要求人家一天到晚盯着手机。”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唐素兰说,“你只是现在刚谈恋爱,新鲜,容易把对方的每个反应都放大一点。等你们真的熟了,你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不用等。” 她站起来:“但不管怎么样,有情绪别憋着,也别阴阳怪气。你平时跟我吵架嘴不是挺能说,谈恋爱了反而变哑巴了?” 唐意舒觉得唐素兰说得非常有道理,但母亲为什么能把开导说得这么不浪漫。 唐素兰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 “嗯?” “别因为人家身材好就原则全没了。” 唐意舒瞬间睁大眼。 “妈!” “我又没说错。” “你不是自己说八块腹肌的盼盼小面包?” 完了! 白佳知道。 她妈也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她有个八块腹肌的网恋男朋友。 这标签算是摘不掉了,都怪她自己管不住这嘴,早早地把一苇渡的身材漏了出去。 唐素兰笑了笑:“早点睡。别等太晚。” 唐意舒靠在床头,刚才那点闷闷的小情绪,被唐素兰搅散了一半。 她重新拿起手机,看着聊天框。 想了想,还是没继续发。 只是觉得,等他出现以后,自己可以好好再问。 长嘴,有问题就直说,这点她还是做得到的。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江旭白从会议室出来,有些累到散架。 下午一点开始到现在,车轮战的会已经开了近八个小时。 中间虽然休息过两次,可一次被财务拉着确认预算,一次又跟季芸补了几句校园项目的问题,手机始终没真正拿起来。 等回到办公室,他把静音模式取消,屏幕最上面的消息来自唐意舒。 【小渡小渡?】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其实会议中间并不是完全没有一分钟的停顿。 哪怕只发一句: 【下午开会,晚点回。】也不难。 可他之前还没有真正形成这种习惯,忙起来以后,自然而然就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以前这样没问题,现在却不一样。 有人会等他。 他拿起手机。 先回:【会议刚结束。】 想了想,又补: 【抱歉。】 唐意舒没立即回,很少见。 平时这个点,她一般已经洗完了澡,基本不会这么久没动静。 江旭白暗自猜测,她是不是不高兴。 他又低头看了眼时间,今天已经没精力再去健身,原本的训练计划也只能取消。 电梯下楼,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不靠谱的念头。 唐意舒之前不是一直挺吃这一套么。 他拿起手机。根本没犹豫,撩起衣服拍了两张。没露脸。 两张照片随着【补交。】两个字跳进了聊天框。 唐意舒听见手机震动的时候,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 她本来已经决定不急着看,结果手还是很诚实。 先看到: 【会议刚结束。】 【抱歉。】 唐意舒刚准备回复他,两张照片接着跳出来,比公开视频更让人不好意思看。 她的心跳很没出息地开始扑通扑通。 下一秒,她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 她现在是在生气。 这人什么意思? 主页更新了训练视频,没回她。 一下说在开会,刚结束。一下又给她发两张肌肉照。 所以他今天到底是有空还是没空? 刚刚因为“抱歉”两个字扑熄的小火苗“噌”地又起来了,甚至比刚才更明显。 她把图片缩小,盯着那句:【补交。】越看越不爽。 补交什么? 谁让你交这个? 她直接打了三个问号。 江旭白立刻回她: 【怎么?】 唐意舒: 【你什么意思?】 江旭白看着这句。 已经隐约意识到——好像没有哄到点上。 【哄你。】 唐意舒看到这两个字更生气。< /p>【你觉得我为什么不高兴?】 她开始噼里啪啦继续: 【下午我给你发消息你一直没回。】 【但你主页半小时前又更新了训练视频。】 【现在你又给我发这个。】 【所以你到底是没空,还是有空?】 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江旭白看完,又想了想,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 她以为刚才那条视频是他今天现拍现发的。 江旭白回: 【刚才那个视频不是今天拍的。】 【以前拍的。】 【设置了今天自动发。】 唐意舒完全没懂。 【什么叫自动发?】 【可以把内容先提前上传到平台,然后设置发布的时间。】 【还能这样?】 【嗯。】 唐意舒倒是真不知道。 在遇到一苇渡之前,她平时就是刷刷主页,偶尔评论,发布页面她都没认真研究过,更别提什么定时发布。 但她还是有情绪。 就算视频不是当时发的,他确实好几个小时一句话都没有。 让她在下班以后又等到了现在。 唐意舒沉默了一会儿,才回: 【哦。】 江旭白看到这个“哦”,立刻知道,事情还翻不了篇。 【还是生气?】 唐意舒第一反应想回“没有”,可想到唐素兰刚才说的:有情绪别憋着。 她把“没有”删掉,重新打: 【生气。】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觉得有点丢脸,但也懒得装了。 【我不是气你忙。】 【你忙很正常。】 【我自己白天忙起来也可能很久不看手机。】 【我就是觉得。】 【你如果知道自己会消失很久。】 【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句。】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 【我会等。】 【对不起。】 江旭白没有解释会议有多长,也没有说自己多忙,直接认下自己回她不及时这件事。 唐意舒看到这三个字。 原本还剩下的气一下消了大半。 【不用道歉。】 【忙很正常。】 【但是以后预判到自己很忙之前要提前请假。】 一苇渡: 【请假?】 唐意舒终于重新有了嘴贫的力气: 【对。试用期管理制度。】 【什么时候新增的?】 【刚刚。】 【好。】 很好,认错态度不错。 【不过今天属于先斩后奏,得扣分。】 【扣多少?】 【不告诉你。】 对面: 【那两张照片呢?】 唐意舒内心os:他居然还敢提! 【那是错误的补偿方式。】 【一点用都没有?】 唐意舒很坚定: 【没有。】 然后又点开刚才那两张照片看了一眼。 原则上没有用,但视觉上另说。 【你今天既然没锻炼,为什么拍这个。】 【我以为你会喜欢。】 【你非常肤浅。以为发两张肌肉照就能收买我。】 【重点不是这个!】 一苇渡: 【那是什么?】 【以后不能靠美色逃避问题。】 48. 第 48 章 唐意舒慢慢发现,谈恋爱其实挺占时间。 一苇渡倒也不算黏人。两个人白天都要上班,赶上开会、改东西,三四个小时不说话很正常。可自从上次“有空录发视频没空理我”之后,他们之间预估到自己会忙之前,都会互相先说一声。 比如一苇渡会发: 【下午有会。】 唐意舒也会在被林珊临时抓去开会之前,飞快摸出手机: 【小渡小渡。】 【我要去给资本家卖命了。】 【大概多久?】 【两小时起步。】 【批准。】 哼哼哼,明明是因为她对他不满意才建立的报备制度,怎么现在他也有审批权? 偶尔她忙完回来,聊天框里已经躺着一句: 【结束了?】 她就会回: 【活着回来了。】 对面: 【宝宝辛苦了。】 每次看到“宝宝”两个字,唐意舒都是嫌弃的表情,可是又忍不值再看两眼。 最后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扣回桌面。 行吧。 确实有点好听。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往前走,等唐意舒真正意识到的时候,一个月的试用期已经过去大半。 这天下午,林珊临时加了一轮小范围讨论。 唐意舒手上那版用户反馈分类被拿出来做底稿,她原本以为自己照旧跟着听、跟着记,结果讨论到中途,林珊忽然把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这几条唐意舒你来讲。” 唐意舒下意识伸手指了一下自己:“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唐意舒?” “哦。” 行。 讲就讲。 她现在已经很少因为一句“你来”就立刻慌神了。 唐意舒把那页材料拉到自己面前,先扫了一眼自己上午留下的备注。 开口说前两句时她还有点紧张,讲到第三条已经流畅了起来。 为什么这一类不能直接归进“价格敏感”,为什么“舍不得给自己买”和“觉得没必要买”最好分开,为什么同样一句“我这个年纪穿什么都一样”,有人是真不在意,也有人只是怕花了钱以后被家里人念叨。 她边讲边带了两个以前在素兰服饰听过的例子。 等会议结束,她抱着电脑回到工位,才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颁了个奖。 可以啊,唐意舒。 现在临时被拉过去讲东西都讲得不错,版本更新得很快嘛,马上要进化到唐意舒5.0了。 她刚坐下,白佳就从隔壁探过头:“今天晚上我和小溪约了吃火锅。你去不去?一起呀。” 唐意舒一边打开电脑,一边回她:“不去。” “啊,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约了。” 白佳笑嘻嘻地看着她:“哎哟哟,是不是跟男朋友?” “嗯。” “哇你俩见面了?!怎么样,摸过没有,盼盼小面包是不是真的” “还没见过面呢。” 白佳脸上那点刚冒出来的八卦劲顿时少了一半:“那你说说,你约的是什么会?” 唐意舒一本正经:“精神约会怎么不是约会?我现在每天晚上八点以后的时间,已经被占用了。” “你们网恋现在还有黄金档时间管理。高级高级。” “谢谢夸奖。” “佩服佩服。” “客气客气。” 两个人正你一句我一句,根本没注意江旭白在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是去找林珊的。 但江旭白经过她们这一排的时候,刚好把“我有约”那一系列听了个完整。 林珊办公室里,江旭白把需要确认的两项内容说完,合上文件,顺口问了一句:“这轮她跟得怎么样?” 林珊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谁?” 话说出口,她才明白:“你是说小唐?” “嗯。” “挺好。” 林珊翻了翻今天的会议记录。 “今天已经能自己讲一块了,前面还得再带一阵,不过思路起来了。现在的她比刚来时候好太多了。” 江旭白点了一下头,没再继续问:“要是有问题再找我。” “行。” 他起身出去,经过唐意舒那排工位的时候,她还在和白佳说话,手机扣在桌面上,脸上带着一点笑。 晚上七点五十八,唐意舒洗完澡,准时趴到床上,甚至很有仪式感地看了眼时间。 很好。 没有迟到。 她打开聊天框。 【小渡小渡。】 对面回得很快。 【在。】 唐意舒发了一只企鹅乖乖趴好的表情包: 【本人准时赴约。】 一苇渡发过来一张晚饭照片。 唐意舒点开放大,看了两眼。 【你这样很过分。】 【天天发。】 【又不给吃。】 消息发出去,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回: 【先前说好的不见面。】 唐意舒一下子没话了。 那时候她觉得一个月挺长,足够她慢慢看,慢慢聊。 可现在再回头看,好像一眨眼就快到底了。 【我知道。试用期是不是快结束了?】 【还有六天。】 六天。 试用期结束之后呢? 她现在该给他一个下一步吗?她还没有完全想好。 或者说,已经想了一点,只是不太想这么快承认。 她在聊天框里犹豫了一会儿: 【小渡小渡。你现实里到底长什么样?】 这是唐意舒第一次主动问。 以前她一直很谨慎,连这种旁敲侧击都很少。 【普普通通。】 【真的不帅?】 【那……还算可以。】 【这么自信?】 【客观评价。】 她突然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面不改色地评价自己“还可以”。 【那我以后见了面,发现你很丑怎么办?毕竟不露脸的都按丑男算。】 她完全是开玩笑,一苇渡却回得很认真。 【任何不满意,你都可以单方面结束。】 唐意舒一怔。 这几周的交流,她其实看得出来,一苇渡很想“转正”。 嘴上虽然不催,可一提到试用期的截止日期,他可以脱口而出。 他明显比她更在意。 可真到了让她做的选择上,一苇渡一直都是这样,给她把选择的路留着。 【应该不会那么惨。我有参考。】 唐意舒又是手比脑子快,已经把话发过去了。 看到对话框里弹出来,她又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可话都聊到这儿了,再撤回显得更奇怪。于是她硬着头皮发了后半句: 【你的手挺好看的,脸应该不会长得很难看。】 对面一下抓住重点。 【你注意过?】 唐意舒瞬间后悔: 【你的照片和视频里自己露出来的。我可没有专门研究。】 【嗯。】 【你不许得意。】 【没有。】 【你肯定有。】 唐意舒把脸往枕头里一埋。 完了。 只是文字聊天和看看照片就能为他怦然心动,以后线下真见面了该怎么办? 她自己都没察觉,脑子里已经悄悄默认了,真会有和他见面的那么一天。 可江旭白那边很久都没再发消息过来。 【我怕你真的见到我之后,就不会喜欢我了。】 【如果见面以后,你发现我是骗你的,怎么办?】 短短十几个字,他反反复复删了又打,打完又删,最后聊天框还是空着。 唐意舒第一次主动提试用期快结束,第一次试图问他,现实里到底长什么样。 可她想见的那个人,其实每天都在见。 办公室里,会议室里,走廊上。有时候隔着一张会议桌,有时候擦肩而过。 她只是不知道,一苇渡就是江旭白。 江旭白看着聊天框,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觉得,这件事不能再一直往后拖。 一个月是他当初连哄带骗争取来的,现在只剩六天。六天以后,她还会想要再和他进一步吗? 第二天上午,年轻线的第四版预案又被学校退了回来。 这次倒已经没有大的结构问题,只剩下一些很细的措辞需要调整。 页面边缘依旧留着江旭白熟悉的红笔批注。 “用户痛点收集”被划掉,旁边写:【学生不是消费者。】 “用户访谈”改成:【匿名意见收集】 下面又补了一行:【企业人员不得接触可识别个人身份的原始回答。】 季芸拿着文件进办公室时,语气里都带了点感慨:“沈主任是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江旭白“嗯”了一声,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剩几处很小的修改意见,没有再整段打回来重做。 红笔的字迹他从小看到大,现在这支红笔,他想让它,批到唐意舒面前。 “学校那边校医室和德育处都过了一遍。”季芸说,“这一版基本差不多了,如果原则确认下来,下周就可以开始做人员准备和现场流程。” 江旭白“嗯”了一声。 季芸看他:“到时候我就正式跟林珊借人。” “按流程。” “你怎么一提到小唐,就只有‘按流程’三个字。” 江旭白反问:“那应该说什么?” 季芸抱着胳膊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每次说起她,你都有点奇怪。” 江旭白把文件翻回前一页:“等学校最终确认,给我发名单。” “好的,江总。” 门关上,江旭白低头重新看那份预案。 最后一条意见写着: 【原则同意,具体执行方案待最终人员确认后送审。】 离妈妈见到她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49. 第 49 章 正式去学校那天,闹钟没响,唐意舒就先醒了。 她睁着眼睛看了会儿天花板,第一反应是:完了,去学校见教导主任,这比当时找不到工作还可怕。 昨天晚上白佳临走前还幸灾乐祸地提醒她:“明天见教导主任,记得别迟到。” 唐意舒虽然当场反驳:“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上学。”话说得很硬气。 结果晚上回家,她还是默默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提前挂了出来。早上甚至比平时多照了一遍镜子,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这才拎包出门。 车上,季芸大概讲了一遍今天的流程。 “路上再看一遍。今天主要确认三个东西,现场流程、学生材料和家长场。你不用主讲,先跟着听,有需要的时候补充。” 唐意舒接过来:“好的季经理。” “学校对用词抓得很细。”季芸翻着材料,指向其中一页,“尤其沈主任。” 唐意舒看了一眼,页面边缘密密麻麻都是修改痕迹:“看出来了。” “有心理准备就好。” 车开进去以后,唐意舒第一眼看见的是操场。 正好是课间,几个学生在楼下小跑,篮球架那边还有人抱着球往教学楼赶,连空气里那种很淡的粉笔灰和塑胶跑道味都很熟悉。 唐意舒忽然有种穿越感。 明明已经毕业这么多年,一走进学校,身体还是会比脑子先记起很多规矩,下意识觉得走廊里不能太大声说话。 季芸走在旁边,看她一路东张西望,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唐意舒想了想,“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年轻了。” “你本来就年轻。” 季芸说完,又随口问:“对了小唐,你多大?” “二十三。” “是年轻嘛,我都快四十了。” 唐意舒看她:“看不出来。” “这句话我爱听。你多说两遍。” 唐意舒刚才那点进学校的紧张,被冲淡了不少。 几个人往行政楼走,上到二楼,学校联络老师先迎出来。 “季经理?” “您好。” 双方打过招呼,联络老师往会议室方向示意了一下:“沈主任在里面,校医室老师也到了。” 唐意舒跟着进去。会议室不大,长桌两边已经摆好了材料。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她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正好坐到了沈明仪对面。 “你好。” 唐意舒赶紧点头:“沈主任您好。” 声音比平时乖了不止一点,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教导主任的压迫感果然刻进了基因。 不过会议一开始,唐意舒就顾不上乱想了。 沈明仪确实和季芸说的一样,细到一个词都不肯放过。 “女生身体变化困扰收集。”她拿笔点了点标题,“这个‘困扰’,是谁定义的?” 季芸说:“目前是我们内部用语。” “学生原话里可能没有,对吧?” “对。” “那删掉。” 季芸点头:“可以。” 又翻一页。 “这里写‘购买决策影响因素’,学校也不同意。” 内容同事解释:“我们主要是想区分不同场景里,学生会受到哪些因素影响。” “你们想知道她们为什么不愿意表达,可以问表达场景。想知道家长态度带来的影响,可以问沟通习惯。没必要最后又把问题绕回购买。” 季芸点了下头:“这个改。” 讲到“匿名表达场景”那部分时,季芸忽然点她:“小唐,你把知身那边的情况说一下。” 最近她被临时点名的次数越来越多,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先脑子一空。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我们在知身项目里发现,有些用户看起来都是‘不知道怎么选’,但原因其实差很多。有的是信息不够,比如尺码、版型,她是真的不会。还有一种,她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只是不太愿意开口。” 沈明仪问:“为什么?” 唐意舒想了想。 “怕尴尬。也怕被评价。像我们店里有些阿姨,女儿陪着来的时候,反而不会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她可能觉得当着孩子讲这些很难为情,或者怕女儿觉得她要求多。” 她顿了顿:“学生当然跟阿姨不一样,不过这种‘我有感觉,但我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被人笑’的状态,我觉得可能是共通的。” 说完以后,桌边短暂安静下来。 唐意舒心里轻轻咯噔一下,是不是说太多了?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往回找补,沈明仪已经低头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这部分可以保留。” 唐意舒心里一下放松了。 季芸接得很快:“那我们把它改成匿名表达场景分类,不做身体评价。” “可以。” 会议继续。 唐意舒心里偷偷给自己比了个胜利手势。 教导主任认可,含金量极高。 中途休息的时候,校医老师先去接电话,内容同事和联络老师也去了外面确认场地。 会议室里一时只剩沈明仪、季芸和唐意舒,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沈明仪把笔放下,看向季芸:“你家孩子多大了?” “初三。” “成绩怎么样?” “还行。” 沈明仪笑了一下:“中国家长说还行,应该就是不错。” “年级五十名里面吧。”季芸也没再谦虚,“发挥好能再往前一点。主要数学有时候抽风。” “目标学校定了吗?” 季芸往四周看了一圈:“这不是正在努力,打算让他进您这里么。” “这个成绩有机会。” “您这句话我回去得跟他爸转述。” “养孩子挺有趣吧?”沈明仪又抛出了一个话题。 季芸摇摇头:“不不不,小时候觉得挺有意思,越长大越觉得,升学这东西到底谁发明的?” 季芸继续吐槽:“现在初三,我跟他爸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看他今天心情好不好。只要有一点脸色不对,今天的饭桌就危险。” 沈明仪笑了:“这个阶段都这样。所以我现在特别理解年轻人为什么不想结婚不想生。” 季芸往椅背上一靠:“我二十三岁一毕业就结婚,第二年就有孩子了。那时候周围都差不多,觉得走到那个年纪就该干那个年纪的事。” 她抬手朝唐意舒那边点了一下:“现在你让小唐这个年纪马上结婚,你问问她乐不乐意。” 唐意舒:“?”怎么孩子学习问题也能突然点到她。 季芸已经转过头问她:“小唐,你现在想结婚吗?”< /p>唐意舒认真想了一下:“暂时不想。我工作才刚有点起色。” 季芸摊手:“看吧,所以说时代不一样了。我们那时候总觉得差不多这个年纪,就该想结婚、房子、孩子。现在年轻人会觉得一个人也可以过得挺好,没必要非得把人生过成统一模板。” 说到这里,她又非常现实地补了一句:“尤其孩子。真的烦死了。不过烦归烦,自己的还能怎么办,养都养了。” 话题到这里,本来已经可以过去。可沈明仪的视线轻轻转向唐意舒:“小唐呢?” 唐意舒刚拿起水杯:“啊?” “你们现在这个年纪,真都不着急?” 问题听起来很随意,也确实是顺着刚才的话题接下来。 唐意舒没多想:“我身边还好。有谈恋爱的,有上个月结婚的,也有完全不想谈的。” 沈明仪问:“你呢?” 她的语气很自然,唐意舒只能老实回答:“我有男朋友。” 沈明仪端起水杯:“谈多久了?” “没多久。”唐意舒想了想,“其实认识有一阵,正式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 “同学?” “不是。” “朋友介绍的?” 唐意舒摇头:“网上认识的。” 这次季芸来了兴趣:“网恋?现在年轻人谈恋爱还真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 沈明仪这会儿才问:“那从没见过面,了解吗?” 唐意舒认真想了一下:“我觉得还算了解。有些事情见不见面其实也能看出来,比如脾气怎么样,遇到分歧会不会讲道理,会不会尊重别人。” 过了一会儿,她又像随口问:“那你喜欢他什么?” 唐意舒这次是真的被问住了。 季芸在旁边乐了:“沈主任,您这已经进入教导主任主任谈心环节了。” 沈明仪神色很自然:“职业习惯,小唐随便聊聊。” 季芸看向唐意舒:“那你快跟沈主任展开说说。” 唐意舒:“……”怎么还两头夹击。 她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水杯:喜欢一苇渡什么?以前她还真没认真列过。 她慢慢开口:“我工作上碰到事情,他不会我一抱怨,就只顺着我说别人不好。有时候还挺气人的。” 季芸立马插嘴:“比如?” “比如我吐槽老板,他会替我老板说话。” 季芸笑得不行:“这男朋友立场挺正。” “所以气人。”唐意舒也笑,“不过他不是为了反驳我。就是觉得我哪里真做得不好,也会直接说。” 尊重人。 会指出她的问题。 还替老板说话。 这几句怎么听,都有一点像她儿子。 杨玉燕之前说,小唐有男朋友。现在唐意舒也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江旭白又跟家里说自己绝对不会破坏别人的关系。 沈明仪原本以为这件事只是有点绕。 现在听完,更绕了。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直接问:那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但到底没问。 问到那个程度,就过界了。 儿子二十九岁了,他自己的感情,自己能处理。 她今天只是第一次见唐意舒。 看看。 聊聊。 够了。 50. 第 50 章 校医老师推门进来:“沈主任,活动室那边有一个问题,学生场如果匿名提问,我们可能还要再加一个回收箱,避免纸条最后经过企业人员的手。” 沈明仪立刻把刚才的话题收了:“可以。” 她拿起笔:“这条加进去。” 季芸也重新翻开文件,工作状态重新回来。 上午的会议结束以后,几个人又跟着学校老师去看了活动室。 学生场安排在一楼最里面的一间多功能教室,门口没有摄像头正对出入口,桌椅也可以临时重新摆。家长场则在另一栋楼,和学生区隔开一段距离。 季芸边走边跟学校联络老师确认时间,唐意舒负责把现场细节记下来。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正好碰上下课。 一群学生从楼梯口下来,声音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个男生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刚从沈明仪身边经过,就听见一句:“拉好。” 那男生动作倒是快得惊人,刷一下,拉链到顶。 唐意舒站在后面,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季芸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怎么?” 唐意舒压低声音:“我突然想起高中。” “你以前也这样?” “我没有。”唐意舒非常严谨地维护自己的学生时代清白,“我最多忘带校牌。” 走到活动室门口时,沈明仪余光又扫了唐意舒一眼。 刚才休息时聊到网恋,这姑娘说话挺坦荡。 说起工作的时候也一样,有自己的判断,但不逞强。 该承认不了解的地方会承认,该说意见的时候也不会缩回去。 确实挺不错。 可惜已经有男朋友了。 想到这里,沈明仪觉得这事说到底也怪不了别人。 江旭白从高中开始就一路把“别早恋”执行得过分彻底,大学也没谈,工作以后更没见他对谁上过心。 现在真碰到一个合眼缘的,人家已经先有了对象。 自己耽误的,怪谁。 下午离开学校前,沈明仪把最终确认后的材料递回季芸:“今天先到这里。回去以后把回收箱和材料流转这两项补上。” 季芸点头:“没问题。” 回公司的路上,唐意舒靠在车窗边,重新翻了一遍今天的记录。 第一次跨项目,比她预想得顺利。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发现,自己以前在老街小店里听过的那些琐碎话,并没有因为换了年龄、换了场景就完全失效。 人害怕被评价的时候,会绕着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提要求的时候,也会先说一句“算了”。 这件事,从五十岁的阿姨,到十几岁的女生,好像都能找到一点相似的影子。 唐意舒忽然有点期待下一次进校园的日子。 她想看看,那些真正来自学生自己的匿名问题里,会出现什么。 同一时间,季芸已经把当天的简要反馈发回了公司。 江旭白是在下午会议结束后才看到的:流程确认完成,学生场方案可继续推进,现场反馈正常。 【按既定流程推进。】他在工作群里回复了一句。 ———— 晚上,沈明仪到家的时候,江旭白难得也在。江行舟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沈明仪洗完手坐下,先喝了两口汤,才像随口提起似的说:“今天见到小唐了。” 江旭白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明仪抬眼看他:“你就这个反应?” “那我应该什么反应?” “至少问一句怎么样吧。” 江旭白看了她一眼:“您指项目还是指人?” “都可以。” “项目季芸会跟我汇报。” “那人呢?” 江旭白没接。 沈明仪反而笑了一下:“行,我替你说,那姑娘挺好的。” 江行舟也抬起头。 沈明仪继续道:“工作上脑子转得快,第一次去也没缩着,季芸临时让她讲,她能上的了台面。说话也挺有意思。” 她评价得很客观,说完却叹了一声:“可惜。” 江旭白皱眉:“可惜什么?” “人家有男朋友啊。我今天见到真人,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 江行舟低头吃饭,江旭白:“您现在还兼职分析这个?” “我有眼睛。”沈明仪说,“而且人家提起男朋友的时候,挺高兴的。” 筷子在碗边碰出很轻的一声。 沈明仪看见了,也没揭穿,只慢悠悠补了一句:“所以说,有些事就是赶早不赶晚。当初让你别早恋,你执行得倒挺彻底。” 江旭白终于抬头:“您还好意思说?” “我怎么了?” “高中那会儿您就是教导主任。”他语气难得带了一点控诉,“我敢早恋吗?” 沈明仪被他说乐了:“行,高中算我的。大学呢?大学我没管你吧?上班以后我更没管你。” 沈明仪索性把筷子放下:“也没见你乐意谈。” 江旭白只好说:“没遇到合适的。” “那现在遇到了?” 饭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沈明仪本来只是顺嘴一问,想起之前那场没说清楚的谈话,到底没继续往深处问,只道:“反正感情是你自己的。上次该提醒你的,我已经提醒过了。” 饭后,江旭白看了眼时间,起身去拿外套。 沈明仪问:“去哪?” “健身。” 江行舟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沈明仪看着父子俩:“你们上次阳台的男人秘密还没聊完?都出去了今天谁洗碗?” 江行舟换鞋的动作一点没停:“男人的秘密不能一次全聊完。碗放着我回来洗。” 沈明仪:“赶紧走。” 父子俩被一起轰出了门。 健身房离得不远。 江行舟这些年也保持着运动习惯,只是训练量早就降了下来。 江旭白做完一组出来时,江行舟还在旁边调器械。 父子俩谁也没急着说话。 直到江行舟结束一组,在长凳上坐下,拿毛巾擦了擦额头,忽然问:“你跟小唐现在怎么样?” 江旭白拿水的动作停了停:“什么怎么样?” “你妈不在。”江行舟说,“不用跟我打官腔。” 江旭白拧开瓶盖:“还行。” “上次你说情况特殊,还说她男朋友知道你喜欢她,我当时没问。现在能说了吗?” 周围还有器械落下的闷响,音响里放着节奏很快的音乐。环境似乎不适合谈秘密。 可话真到嘴边,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能。” 江旭白低头转了转水瓶:“ 她那个男朋友……是我。” “什么?” “她的网恋男朋友——是我。” 这次江行舟听清楚了,可显然更没听懂。 他盯着儿子看了半天:“你?” “嗯。” “就是她网上谈的那个?” “嗯。” 江行舟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往后一靠:“难怪。难怪你上次说,她男朋友知道你喜欢她。” 江行舟把事情前后重新捋了一遍,眉头也慢慢皱起来:“所以她知道你喜欢她。” “她不知道。” “什么?” “她不知道现实里的我……”江旭白顿了顿,“对她有一点别的意思。” “那你这醋吃得挺绕。” “爸。” “行。”江行舟收住笑,“说正事。” 他很快抓到了真正的问题:“她不知道网上的人是你?” “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她的?” “比她早。” “早多久?” 江旭白没给具体时间:“确定关系以前。确切说,从她进单位的一开始。” “也就是说,你明知道她每天网上聊天的人是你,现实里还照常当她老板。” “嗯。” “她在网上跟你说公司的事?” “会。” “包括你?” “……”这个停顿已经是答案。 “江旭白”江行舟罕见地叫了他的全名,“你这事确实干得不怎么样。” 这句话江旭白认:“我知道。” “她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知道?” “开始的时候没想过会发展成这样。” “后来呢?” “后来,后来是我不敢。” “上次我跟你说过。喜欢人和做项目不一样。你是不是一直觉得,等到一个合适的节点,找个合适的机会,把整件事一次讲清楚,风险就能小一点?” 江旭白没有否认,江行舟看见他的表情就明白了。 “你还是老毛病。总想把事情处理完美以后,再交出去。可谈恋爱哪能做到事事完美?” 江旭白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现在已经开始问以后见面的事。” “那你更得说。” “我知道。” “知道和说是两回事。”江行舟看着儿子,“你现在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如果换个人问,他可能根本不会答,可坐在旁边的是江行舟,他最后还是开口:“怕她觉得之前所有事情都是假的。怕她觉得,我一直在看她笑话。” “还有吗?” “怕她不想再和我继续。” 终于说出来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陌生。 顺遂无忧多年,遇见唐意舒之前,他很少怕什么。 遇见唐意舒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有害怕的东西。 江行舟只问:“所以你就一直不说?不能因为你怕,就一直不给她选择权。” 是了。 他口口声声尊重唐意舒的选择,网恋边界由她定,见不见面由她定,要不要继续也由她定。 可唯独最重要的那件事:她该在知道对方真实身份以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这个选择,他迟迟还没给她。 51. 第 51 章 江行舟看着他神色,也没继续逼问,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妈上次只是担心你靠老板身份介入别人感情。她要是知道现在你弄成这么个情况,总归先得骂你半天。” 江旭白:“我知道。” “但有一点她说得对。”江行舟道:“身份差距本来就在那里,你又多瞒了一层。越往后拖,小唐越容易怀疑,你是不是一早就只是骗她玩玩。” “我当然不是!” “我也知道你不是。所以得趁早说。别等哪天,她从别人嘴里知道。” 沈明仪已经见到了唐意舒,校园项目还要继续。 季芸和白佳也知道她正在网恋。 现实和网络之间,原本隔得很远的两条线,现在已经越靠越近。 确实没人能保证,下一个意外什么时候会来。 江行舟站起来,把毛巾搭回肩上:“还有,坦白的时候,做错的地方要勇于承认。她要骂你,你就听着。她问了,你再答。” “她要问你为什么瞒她,你就实话实说,别挑对自己有利的讲,别把‘怕失去她’说得多委屈,好像这样就能抵掉你做错的事。”他转身去下一组器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还有。” “嗯?” “你那网名叫什么?在哪里网恋的?” 刚才那么严肃的气氛突然被打断了。 “一苇渡。‘一苇渡江’的一苇渡。在……在小绿书。” “名字起得不错。” 江行舟转身走了,江旭白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手机正好在这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熟悉的企鹅头像。 【小渡小渡。】 【在干嘛呢?】 【健身。很快结束。等我回去。】 唐意舒很快回: 【好呀。等你】 后面跟着一只乖乖趴着等人的企鹅。 江旭白盯着那只企鹅看了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 最后一组训练做完,他没再加内容,和江行舟一起离开健身房。 路上父子俩谁都没再提刚才的话题。 江行舟说到那个份上,已经够了。 剩下的,只能他自己来。 回到自己家以后,江旭白冲了个澡。再拿起手机时,聊天框里已经多了一条。 【到家了吗?】 【已经到了。】 唐意舒秒回: 【今天怎么这么久。】 【我都快以为你准备住在健身房了。】 【临时聊了点事。】 【和谁?】 问题发出来以后,唐意舒自己又觉得有点像查岗,马上补发: 【随便问问。可以不说。】 【和我爸。】 唐意舒愣了一下。 【叔叔也健身?】 【厉害厉害。】 【我妈最多晚上跟着视频跳十分钟操。】 刚发完这句,她立刻又撤回。 江旭白明明看见了她发来的内容,但是看着那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还是问: 【撤回了什么?】 唐意舒: 【没什么。打错了。】 这很唐意舒,说漏一点,立刻往回收。 江旭白看着她一本正经设防,心里反而更沉。 她一直把边界划得很清楚。真正越线的人,是他。 聊天框安静了片刻,江旭白主动问: 【今天工作怎么样?】 唐意舒回: 【还不错。】 就三个字,没再往下展开。 江旭白当然知道她今天去了学校,也知道第一次现场协作很顺利,甚至知道季芸已经决定让她继续跟后面的学生场。 可线上这一刻,他只能当作完全不知情: 【最近你的工作好像都不错。】 唐意舒看见这句,心情一下好起来。 【那当然。】 【我的职场版本最近升级很快。】 【已经到5.0了。】 江旭白: 【这么高?】 【怎么,不服?】 【没有。】 【只是想知道升级了什么。】 唐意舒抱着枕头想了一会儿。 以前吐槽老板,很多时候也只是说情绪和很模糊的问题,现在关系更近,她反而更注意这一点。 于是只回: 【有人夸我。】 江旭白看着“有人夸我”四个字,他当然知道是谁夸过。 林珊。 季芸。 今天甚至还有沈明仪。 可他只能问: 【很高兴?】 唐意舒: 【有一点。】 想想又补: 【其实挺高兴。】 【感觉自己终于不像刚入职时候那么废了。】 【感谢你最初鼓励我去试试投简历呀。】 江旭白眉头一下皱起来: 【你刚入职时候也不废。】 唐意舒看到这句,乐了: 【你又没见过。】 江旭白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 【宝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件事没告诉你,会怎么样。】 【多大事?】 【肯定会让你生气。】 【那得看是什么。你不会已婚有娃吧?】 【没有。未婚初恋。】 【那是违法犯罪?】 【当然没有。】 唐意舒松了口气:【那剩下的看情况。】 江旭白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来回挪了两次: 【如果你觉得我骗了你呢?】 这次唐意舒隔了一会儿才回。 【那我肯定会生气。】 唐意舒又发: 【不过你最好自己告诉我。】 【别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 江旭白望着那两行字,江行舟刚才的话几乎原样又响了一遍。 趁早说。 别等哪天她从别人嘴里知道。 唐意舒见他半天没回: 【你今晚真的很奇怪。】 【怎么了?】 江旭白本来想说,想说很多。最后却只发: 【没什么。】 唐意舒那边很快回: 【哦。】 【那你自己有事记得说。】 【我不喜欢猜。】 江旭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找别的话题岔开。 唐意舒今天出外勤,困得早,也没继续问: 【今天有点累,我先睡了。】 【晚安,小渡小渡。】 她发了只企鹅钻被窝的表情,聊天就这样结束。 江旭白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顺手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书房里一盏台灯。 手机被他放在桌上。 没有新消息。 唐意舒应该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一向快,尤其累的时候。 前一分钟还在说话 ,下一分钟就能彻底消失。 偶尔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还会一本正经解释昨晚不是故意失联,是“人类正常关机”。 江旭白以前觉得这很有意思,今晚却没什么心情笑。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现在把真相说出来,唐意舒真正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一个“一苇渡”。 她会开始重新审视很多已经发生过的事。 那些她觉得自然的偶遇,那些现实里江旭白恰好说中的话,那些她在线上随口抱怨过、第二天又在公司碰见的细节。 甚至连他曾经给过她的鼓励,她都可能重新问:你就在旁边看着,很有意思吗? 答案并不全是坏的。 他喜欢她是真的。 最开始觉得她有意思是真的。 后来想照顾她、替她着急、看见她一点点做得越来越好,也都是真的。 可一旦身份的事曝了光,这些“真的”还能不能被她接受,他没有把握。 江旭白喝了口水。 已经凉了。 他皱眉,又放回桌上。 以前做项目,发现前提错了,推翻重来就行。 材料可以重做,方案可以重写,数据口径出了问题就重新校准。 可感情不是。 一句话被怀疑过以后,没法简单补一行注释,说这里当时是真心,那里只是没来得及坦白。 她信不信,只能由她自己决断。 而他没有办法参与。 这才是他真正不适应的地方。 江旭白向来不喜欢把事情交给完全不可控的结果。 可这件事偏偏只能这样。 他甚至不能提前替自己准备一个解释。 因为解释得越完整,越像在为自己找理由。 想到这里,他忽然明白江行舟为什么只让他认错,不让他想着把所有事情讲圆。 有些事根本圆不了。 做过就是做过,错了就是错了。 江旭白把手机锁屏,这次没有再打开。 只是这一晚,他很久没睡着。 ———— 今天是周一。唐意舒从下午三点开始,就隔半个小时看一次手机。 当然,她绝不承认自己是在等什么。 三点五十二,她是在等季芸回学校那边的新材料。 四点十八,她点亮屏幕,是为了确认明天下午有没有会。 五点零七,陈屿从她桌边路过,正好撞见她第四次把手机翻过来。 “有外卖?” 唐意舒面不改色:“没有。” 今天不过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工作日,但也是她和一苇渡“试用期”的最后一天。 事实证明,一苇渡目前表现良好。 除去中间一次“账号更新训练视频本人却失联”的重大扣分事故,后经查明属于定时发布造成的技术性误会,再考虑到当事人后续认错态度尚可,还有两张完全没起到哄人作用、反而火上浇油的肌肉照作为反面教材,总体来说,可以转正。 唐意舒想到这里,嘴角刚有一点要往上翘的趋势,旁边白佳忽然喊她:“小唐,林经理问上次那个分类表你改完没。” 她瞬间把恋爱脑收进抽屉:“改了,我再核一遍就发。” 这一核就核到了六点多。 临下班前季芸又发来一句,说校方那边新增了两条材料流转要求,明天早上一起碰一下。 唐意舒回了个“收到”,关电脑时,办公室已经走了一半人。 不过江旭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52. 第 52 章 回到老街时,天已经黑透了。 唐意舒还没走到自家店门口,就先听见唐素兰在里面招呼客人。“这个码你别拿小了,勒着不舒服。” 店里有两个阿姨正在挑衣服,唐素兰站在货架边帮人找尺码,余光瞥见她回来,只朝楼梯口扬了下下巴。 “饭在楼上。汤自己热。” “知道了。” 旁边正在试外套的阿姨笑起来。 “素兰,你家小唐现在上班了还这么管啊?” “我不管她,她晚上能拿两块面包当一顿。” “那不行的呀。” “你看,群众意见。” 拐角还堆着唐素兰上午收下来的两箱货,唐意舒拎着包沿着店里侧边那道窄楼梯上二楼。 推门进去,饭菜都在桌上扣好了。 唐意舒自己盛了饭,又把汤热上,端着碗回到桌边。 楼下店里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能透上来。 她从小就是听着这些声音吃饭、写作业、看电视长大的。 以前嫌吵,现在白天在公司坐一天,晚上回来再听见,反而觉得踏实。 刚吃了几口,手机亮了。 一苇渡:【到家了吗?】 唐意舒顺手拍了张桌面。 【正在吃饭。】 照片里三菜一汤。 一苇渡:【所以今天最后一天,我还有可以加分的项目吗?】 【想得美。试用期最后一天才开始冲绩效?】 【我一直表现很好。】 【谁给你的自信?那是还没到最终考核。】 【今晚考?】 【对。】 【考什么?】 她把手机往碗边一靠,慢悠悠夹了块排骨。 【我先吃饭。吃饱了再决定你能不能转正。】 灯暖暖地照下来,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唐意舒低头看见聊天框里新跳出来一句: 【好。听宝宝安排。】 今天确实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只是有个人,等着她给一句转正通知。 一个月。 说长不长。 除了发达的胸肌和细窄的腰,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现实里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住在哪个城市的哪一块地方,也不知道他朋友圈里都是什么人。 她盘腿坐到椅子上。 【第一题。请问你在试用期内最大的工作失误是什么?】 对面几乎秒回。 【健身视频事件。】 【第二题。如果以后正式上岗,本甲方连续三个小时没回消息,你应该怎么处理?】 【先判断是不是工作时间。】 【如果是?】 【等。】 【如果不是?】 【也等。】 唐意舒挑眉。 【为什么?】 【你有自己的事。】 这个人最烦的地方和最招人喜欢的地方,很多时候是同一个。 他不黏糊,有边界,但有时候又太有边界。 她慢吞吞地继续。 【第三题。甲方脾气不好怎么办?比如莫名其妙发火。】 【等她发完。】 【然后?】 【讲道理。】 果然。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可能完全走温柔宠溺路线。 【你就不能说“都是我的错”吗?】 【不是我的错也说?】 【你看看别人家男朋友。】 【不看。】 【?】 【我只做你男朋友。】 这回唐意舒真的安静了。 临街的窗没有关,老街的热闹声声传过来,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吵。 她起身走过去关掉,屋里一下清静下来。 她本来还准备再出个五六道题,最好弄得跟员工转正答辩一样,最后再装模作样宣布一下考核结果。 现在忽然不太想闹了。 她重新坐回去。 【试用期男朋友。】 【嗯。】 【你紧张吗?】 那边这次隔了几秒。 【有一点。】 唐意舒笑了。 原来你也有今天。 她抱着膝盖,脑袋低下去,打了一串字又删掉。 再打。 又删。 最后只剩一句。 【那行吧。】 一苇渡:【?】 【经综合评估,该员工试用期内整体表现良好,虽发生过一次重大沟通事故,但后续整改及时,态度端正,现予以正式转正。】 【收到。】 【就这?】 【谢谢领导。】 【以后好好干。】 【好。】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正式男朋友了。】 这句话发出去,比前面那一大段“转正通知”都让人心跳快。 对面很久没回,久到她以为网络卡了,甚至退回首页看了一眼。 无线信号满格。网络通信信号也是满格。 下一秒,新消息终于进来。 【嗯。】 紧接着又一条。 【女朋友。】 唐意舒手指蜷了一下。 完蛋。 这人真会挑时间。 以前“宝宝”都叫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今天偏偏只是正经八百叫一声“女朋友”,弄得她就红了脸。 她揉了揉脸。 【那作为正式男朋友,可以申请一个福利吗?】 唐意舒警觉地坐直。 【?】 【以后见面。】 她看着这四个字。 她不是没有好奇心,甚至主动问过他长什么样,也开过“万一你很丑怎么办”的玩笑,可是网络世界终归带了点虚拟的美化。 即使他不是盗图,但也有可能他只是这个账号的运营推手。 “一苇渡”还是那个身材很好,惹人尖叫的“一苇渡”,但和她每天聊天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子。也许身材一般,甚至会有些发福。 那时候,她还能坦然地面对吗? 唐意舒自问,她有爱美之心,不然也不会在最初的最初,被他的身材吸引了过去。 可是近两个月的相处下来,每天和她聊天的有趣灵魂,她是的确爱上了。 【可以。】 【但是。】 【要等以后。】 过了很久,她终于打下这几行字。 江旭白等到唐意舒说“可以”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立刻发语音电话去问她:那如果见到以后,你发现这个人其实你每天都见呢? 但江行舟的话还在耳边: 你怕她走,是你的情绪。 她知道以后走不走,是她的选择。 【好。】 发完之后,他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 试用期结束,关系正式确定,今天是他给自己定的最后期限,不能再往后拖。 【对了 ,还有件事,我一直想要告诉你。】 内容尚未发送,桌上的另一部工作手机突然震起来。 来电显示:季芸。 江旭白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九点。 他接起:“喂。” 那边没有寒暄,背景里还能听见翻文件的声音:“江总,学校那批分类材料可能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下午学校回传的扫描文件里,多扫进去一张现场登记页。” “什么登记页?” “学生场当天校方自己用的分组核验表,不是名单,没有姓名和联系方式,但是有年级、班级、场次,还有座位区间。后面刚好连着一页学生手写问题,那页也没完全裁干净。”季芸语速很快,“单看任何一张都未必能识别个人,但两张放一起,范围可能会缩得很小。我刚发现,已经先让组里所有人停了材料流转。” 江旭白起身:“谁收到过?” “我、项目助理,小唐应该也拿过这个版本,但我还没确认她有没有打开那一页。” “共享盘?” “已经停了权限,正在查看下载记录。” “学校知道了吗?” “我准备马上联系沈主任。” 江旭白看了一眼小绿书,那行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话还安静地留在输入框里。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整个人已经从刚才那点私人情绪里完全抽了出来。 “先别删任何日志。原文件单独隔离,所有下载、转发、打印记录全部留痕。确认接触范围以后再统一清理。” “明白。” “把今晚收到材料的人拉临时群,我二十分钟到公司。” 私人手机又亮了一下。 唐意舒发来消息。 【人呢?】 紧接着一个企鹅探头的表情。 江旭白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几秒,最终把输入框里那句话全部删掉。 十分钟前,他还在想今晚无论如何得把那件事说清楚,现在却只能先把手机锁上。 有些话可以晚两个小时再说,有些事不能。 【临时有工作。】 他匆匆发送,拿起了车钥匙。 唐意舒: 【这么晚还要忙?】 下一秒,她也接到了季芸的电话:“小唐,你现在方便回一下单位吗?” “可以,怎么了?” “学校材料出问题了。” 唐意舒脸上的恋爱笑意还没完全退干净,两分钟后,她已经换好衣服,抓起包往外走。 唐素兰才关了店上楼:“这么晚去哪?” “公司有急事。” “明天不能弄?” “不能。”唐意舒一边换鞋一边说,“妈你先睡,不用等我。” 整层办公室灯火通明。唐意舒一路小跑进会议室。 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季芸在电脑前核下载记录,项目助理正在整理版本流转表。 江旭白坐在主位,一言不发。 她抱着电脑,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江总好,季经理好。” 江旭白看向她:“你下午下载了链接以后,打开过附件吗?” “打开过。” “看到后面了吗?” 唐意舒努力回想。 “我主要看前面分类页,好像往后翻过,但是有没有看到那张……我现在不能确定。” “没事。”季芸道,“你先查打开记录和本地缓存,其他什么都别动。” 53. 第 53 章 明明半小时前她还在和男朋友聊天,现在忽然又回到了最熟悉的那个世界。 江总。 项目。 事故处置。 唐意舒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恍惚压下去,重新去查文件痕迹。 会议室里没有平时开会的那种随意气氛。 江旭白坐在另一头看日志,抬头时只问:“你能确认没有外发?” “能。” 项目助理很快把共享盘记录投到屏幕上。 这份文件一共被下载过五次。 季芸一次。 项目助理两次。 唐意舒一次。 另一个负责家长场材料的同事一次。 没人通过企业聊天或邮件转发附件,打印记录也为空。 目前看,文件没有离开项目组。 季芸问:“摘录呢?” 项目助理停住:“我下午做分类汇总的时候,复制过几条问题文本到内部表。”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抬起头。 江旭白问:“复制的是哪几条?” “我正在对。” “有没有带前面的班级和座位信息?” “没有,我只复制了手写问题。” “原文还是改写?” “原文。” 江旭白只道:“全部列出来。” 项目助理连忙点头。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如果只是附件存在共享盘里,范围还能锁定。 一旦文字被复制到别的表格,后面有没有继续流转,就得一层层往下查。 唐意舒坐在旁边,忽然想起下午自己也摘过一句。 她立刻打开工作表。 “我这里也有。” 季芸转过头。 “哪条?” “有一条我当时觉得很典型,放进了‘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一类。” 她把屏幕转过去。 那句话已经被她改写过: 【有身体不舒服,但不知道怎样和家长表达。】 没有原句,没有场次,也没有任何学生特征。 江旭白看完:“这条保留记录,先标记来源,暂时不要继续用于汇报。” “好。”唐意舒马上加备注。 没人说“这个应该没事”,因为今晚的原则已经很清楚。 先查,先停。 至于有没有问题,等事实完整以后再判断。 十点,沈明仪接入线上会议。 她显然还在学校,办公室后面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 季芸把目前核查结果从头说了一遍。 沈明仪听完,先问:“学校原始扫描文件目前还有几份?” “共享盘一份,五个人本地下载。” “本地都定位到了?” “全部定位到了。” “衍生材料呢?” 季芸把复制和改写情况也报了。 沈明仪这才问:“那张登记页是谁扫进去的,我们学校会自己查。现在先不讨论责任。”她停了一下,“我只确认一点。你们企业端以后还需不需要保留现场座位、班级这些信息?” 季芸答:“不需要。” “既然不需要,为什么企业收到的材料里会允许它存在?” 项目助理下意识想解释:“这是学校扫描时——” 沈明仪没有让她说完:“我不是在问谁扫错了。我问的是机制。” 会议室安静下来。 “学校可以有内部核验表,因为我们要负责现场秩序和学生管理。企业做匿名问题分类,不需要这些信息。那以后两类材料就不应该走同一条流转路径。” 唐意舒一下听懂了。 今晚他们一直在查“哪一页多了”。 沈明仪问的却是,为什么一张本来就不该进入企业视野的纸,会有机会和企业材料一起被扫描、一起上传。 江旭白回应:“这一条我们会补进新的流转规则。校方原始材料先在学校端完成拆分,企业只接收经过确认的工作副本。” “还不够。”沈明仪道,“企业拿到以后,也不要默认‘匿名材料就可以随便保存’。你们最后需要的是问题类型,还是学生原话?” 季芸想了想:“大部分场景,类型就够。” “那能分类以后就不要长期留原话。” 唐意舒忍不住接了一句:“可以做分层。” 几个人看向她。 她一开始还有点迟疑,但还是继续往下说:“需要校方核验的原始表达留在学校,企业只拿脱敏后的工作文本。分类完成以后,工作文本再往下转成标签,不让后面做方案的人继续看到原句。” 季芸问:“那如果后面要复盘分类准确性?” “可以设回查机制,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直接打开原文。”唐意舒想了想,“就像……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这么想,和一直把她说过的话留在手里,是两回事。” 沈明仪在屏幕那头看了她一眼:“这个思路可以。” 季芸已经开始记。 江旭白没接话,只把她刚才说的那几条在自己的文件里标了出来。 凌晨前,风险范围基本确认。 所有衍生内容也都锁定到了具体文件。 从结果看,没有发生实际泄露。 可没人把这件事当成“虚惊一场”,因为今晚真正暴露出来的,是另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他们一直以为把姓名拿掉,就已经离个人足够远。 实际上,一个班级、一个座位区间、一段原话,也可能重新把那个人拼回来。 散会前,季芸把明天要补的整改项念了一遍:“校方材料拆分后再流转。企业端只接收最小必要字段。原始表达、工作文本、分类标签分层保存。不同层级权限拆开。” 念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再加一条,谁写?” 唐意舒还在低头收电脑,季芸用笔敲了敲桌面:“小唐。” “啊?” “你刚才那个话,明天给我翻译成人话——企业人话。” “行。” 她现在已经开始承担从人话翻译成公司话的工作了。 看来升级成唐意舒5.0以后,果然功能比以前更强大。 她抱起电脑:“好的,季经理,稍后给您。” 江旭白在另一边开口:“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不用打卡。” 唐意舒转头看他,江旭白冲她点头:“辛苦。” 唐意舒扯了扯嘴角:“不辛苦,应该的。” 出了会议室,她才想起来自己今晚原本还有另一件事。 手机已经安静很久了。 她点开软件,聊天还停在先前。 正式男朋友第一天,两个人居然一起加班到了凌晨。 只是她还不知道而已。 从公司出来时,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 ,写字楼门口的地砖全湿了。 唐意舒站在门口叫车,软件刚打开,江旭白已经从后面过来。 “别叫了。我送你。” 唐意舒看了眼软件上的排队人数,又看他一眼,没客气。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那谢谢江总。” “一起去地库吧,太晚了,别在门口等我,不安全。” 车从地库开出去以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唐意舒是真的累了,脑子里还挂着学校材料那几条整改项,靠在副驾上没多久就开始犯困。 江旭白也没找话题。 老街怎么走,他已经熟得不需要导航。 车最后停在离素兰服饰不远的位置。 再往里开当然也能开,只是夜里动静大。 唐意舒上次也说过,老街街坊堪比监控,第二天能把“谁几点送你回来”复盘得清清楚楚。 “小唐?” 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 “到了。” 还是没醒。 唐意舒睡得比他想象中沉。 脑袋偏向另一边,睫毛一动不动,整个人缩在副驾驶里,少了平时醒着时那种随时准备接话的干劲。 江旭白伸出手,想轻轻碰一下她肩膀,可最后还是慢慢收了回来。 他靠回椅背,低声又叫了一遍:“唐意舒。” 这一次唐意舒终于动了。 她先皱了皱眉,过了两秒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嗯……到了?” 嗓音都是困的。 “嗯。” 她缓了好几秒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我居然睡了一路。我没打呼吧?” “没有。”江旭白移开视线,“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不用到公司。” 唐意舒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深秋的雨丝一下飘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又回头:“谢谢江总。” 她关上车门,背好包,走到卷帘门前,从包里摸钥匙。 先摸了外层。 没有。 又翻里面的小口袋。 还是没有。 她动作慢慢停下来。 江旭白隔着挡风玻璃看见她站在门口不动,推门下车。 “怎么了?” 唐意舒回头,脸上的困意已经没了大半:“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她把包敞开给他看:“钥匙没带。” 江旭白看了一眼紧闭的卷帘门:“给阿姨打电话。” “别。这个点她早就已经睡了。就因为我自己出门太急忘带钥匙,把她折腾起来?”唐意舒摇头,“算了。” “那你怎么办?” “回公司。休息室沙发能睡。” “不能!” 唐意舒看着他:“为什么不能?” “你今天已经累一天了。本来脖子就容易不舒服,还睡沙发?” 唐意舒刚想反驳,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熟。 可困意太重,那点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她低头重新打开打车软件:“没事的,江总,我就在公司睡一会儿,明天早上还不耽误上班。” 夜里的老街安静得很,雨落在卷帘门遮雨棚上,细碎地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要不要去我那里?” “哪儿?” “去我家吗?” 这一下,困是真的全醒了。 54. 第 54 章 雨还在落,卷帘门上方那块旧招牌被路灯照出一层浅光。 唐意舒盯着他:“江总,您知道您现在在说什么吗?” “知道。” “凌晨十二点多,您邀请女下属去您家?” “雨有点大,先上车再说。” 他说得这么坦然,她反倒不知道接什么了。 江旭白补了一句:“有客房。” 唐意舒站在原地,没立刻拒绝。 如果是刚入职那阵,江旭白说这种话,她大概会当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现在却不一样。 他送过她很多次。 她对他那点最早的“冷面老板警惕”,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了。 可去他家还是另一回事。 唐意舒低头看了眼手机。 这个瞬间,她脑子里居然闪过一苇渡。 要是小渡小渡知道她半夜去老板家,会怎么想? 江旭白见她没说话,也没继续劝:“你不想去,那就去酒店。费用可以作为今晚加班的报销。” “去酒店吧。” “好。”江旭白答得很快。 唐意舒看着他,忽然又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江总,我刚才要是真答应去你家呢?” “你睡客房,明早送你回来。” “就这样?” “你还希望怎样?” 唐意舒立刻:“我什么都没希望。” 江旭白唇角动了一下,她敏锐地捕捉到:“您是不是笑了?” “你困糊涂了。” 车开出老街以后,唐意舒终于想起来看手机。 和一苇渡还停在先前的聊天,只是现在太晚,她也太累,想了想,她还是没有和他说什么。 最近一家还有房的连锁酒店在两公里出头。 “就这家吧。” 她点进去,高级大床房还有两间。 凌晨特价,甚至比平时便宜。 唐意舒很快下单,觉得今晚也没有那么倒霉。 “好了。”她扬了扬手机,“江总,麻烦您再送我最后两公里。” 事实证明,人不能高兴太早。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站在酒店前台。 唐意舒把手机号报完,前台姑娘确认了订单,笑着说:“好的,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唐意舒低头,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又看了眼前台:“身份证?” “对。” “必须要吗?” 前台愣了一下,但还是很礼貌:“入住都需要实名登记。身份证没带吗?” “电子版可以吗?” “随申办的电子凭证也是可以的。” 这句话让唐意舒重新燃起一点希望。 信息时代,一切都能电子化。 身份证也能。 前台姑娘很耐心地教她尝试线上身份核验,唐意舒照着操作。 第一步,人脸识别。 通过。 第二步,信息授权。 通过。 可到了第三步,页面转了半天。 失败。 她重新来。 还是失败。 第三次,直接提示系统繁忙。 唐意舒不死心:“那身份证照片呢?” “不行的,要做实名核验。” “我手机里有正反面照片也不行?” “不行。” 唐意舒盯着手机不说话,前台姑娘也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您也可以去辖区派出所开一个临时住宿证明。” “远吗?” “开车大概十分钟。” 她低头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五十四。 再去派出所折腾完,至少一点半以后。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人生很荒谬。 江旭白一直没插话。 唐意舒把手机放下:“江总,我突然觉得公司那个沙发……” “不行。” “您听我把话说完。” “你无论怎么夸它都不行。” 唐意舒又回头看了眼酒店前台,前台姑娘非常有职业素养地低头装忙,显然不想参与他们之间这场关于沙发的争论。 “那我去派出所。”唐意舒认命,“开个证明应该也快。” “你现在困吗?” “还好。”她说完打了个哈欠。 “走吧。” “去哪?” “我家。” 其实到了这样的情况,再坚持去派出所多少就有点跟自己过不去了。 她入职到现在两个月有余,江旭白是什么人,她心里大概有数。 她低头看手机。 一苇渡的聊天框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一瞬间,她居然生出一点类似于做坏事之前需要报备的心虚。 江旭白看着她:“如果不想去,我陪你去派出所。”没有半点不耐烦。 唐意舒忽然觉得自己要是真这么折腾,大概比去他家住一晚还矫情。 她已经很累了,他应该也是。 她实在不想再把这个夜晚折腾得更长。 唐意舒长吁一口气:“行,去您家。不过这件事……” “不会有人知道。” 他接得太快,唐意舒看他: “您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还能有什么。” “也可能我想说,这件事您记得给我报销酒店房费。” 江旭白没有接话,唐意舒终于笑了:“开玩笑。” 她在手机上操作取消订单,页面弹出提示:已超过免费取消时限,将收取28元费用。 唐意舒盯着那笔费用,今晚所有的大风大浪都没让她真正心疼,这一刻疼了。 “我转你。” “不用。” “你刚才还说需要报销。” “我那是开玩笑。” “那你现在心疼什么。”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这二十八块买一个教训。以后出门先摸钥匙,再摸身份证。” 江旭白想了想:“还可以再加一条,晚上不要接工作电话。” “这个建议您作为老板说出来是不是有一点缺乏说服力?” “所以只是建议。” “那我不采纳。” 两个人从酒店出来,雨还没停。 唐意舒重新坐回副驾驶的时候,人已经彻底清醒。 这次她没睡。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江总,您父母跟您一起住吗?我怕半夜过去吵到老人家。” “他们不住那边。” “那就好。” 唐意舒靠着椅背,视线一直往窗外瞟。即使雨夜路上什么也看不清。 平时在公司,她其实一点也不怕跟江旭白说话。 有正事说正事,没正事偶尔还能贫两句。 但在离他家越来越近的车里,空气开始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电梯门开,他开门,先让她进去。 唐意舒站在玄关,一时没动。 房子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干净。 简洁。 “拖鞋。”江旭白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新的,“没穿过。” “客房在这边。”江旭白带她过去。 房间不大,床铺是已经铺好的。 “江总,您家真的很适合临时收留流浪员工。” “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不知 道为什么,忽然有点不对劲。 唐意舒赶紧把话题拉回来:“那我是不是还挺荣幸。” “门可以锁。” “您已经说第三遍了。” “怕你不放心。” 唐意舒忽然笑了:“我其实挺放心的。不然我也不会来。” 江旭白最后只说:“早点睡。” 门关上。 安静下来以后,疲惫又重新爬上来。 床垫比她想象中软。 房间里很安静。 她忽然又觉得今晚特别不真实。 加班。 忘带钥匙。 酒店住不了。 最后睡到老板家。 随便哪一步拿出来,都不像她今天下午能预料到的剧情。 手机这时候亮了一下。 一苇渡发来: 【我加班结束了,你呢?】 唐意舒一下精神了。 【你怎么还没睡?】 对面过了一会儿: 【在等你。】 她窝在被子里: 【发生了一件很离谱的事。】 一苇渡:【怎么了?】 唐意舒想了想,先发: 【我今晚住别人家了。】 隔壁主卧里,江旭白刚换好衣服。 但他还是按照“一苇渡”该有的反应问: 【谁家?】 唐意舒回得很快。 【我老板。】 江旭白盯着屏幕。 【那个抠门老板?】 唐意舒开始打长句子: 【今天不知道怎么那么巧,我也被喊去临时加班了。结果我出门太急,回家才发现没带卷帘门钥匙。】 【我妈已经睡了,不想叫她再起来。】 【本来准备回公司睡沙发,我老板又不让。】 江旭白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叫“不让”,听着像他把人扣下来似的。 下一条很快来了。 【然后我说住酒店。】 【结果到了酒店才发现身份证也没带。】 【电子核验还失败。】 【前台让我去派出所开证明。】 【凌晨一点。】 【我当时真的觉得老天爷非常希望我去老板家。】 【然后就来了。】 一苇渡:【你老板家里还有别人吗?】 唐意舒:【没有。】 江旭白看着这个回答,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从自己嘴里问出来十分荒谬。 唐意舒像是怕男朋友多想: 【是独立客房。】 【门能锁。】 【独立卫生间。】 【他人也还行。】 江旭白打字: 【你很信任他?】 这次唐意舒隔了一会儿: 【工作上挺信任的。】 【人品也信。】 【不过和信任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唐意舒想了半天: 【说不好。】 【可能因为你是男朋友吧。】 唐意舒等不到回复,发了个问号: 【吃醋啦?】 江旭白看着那三个字,最后回: 【有一点。】 【那你也没办法。】 【谁让你不在。】 发完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撒娇。 一苇渡: 【嗯。】 【我的问题。】 唐意舒: 【你今天也忙嘛。不怪你。】 她又想起什么: 【对了。】 【你今天怎么也加班啊?】 55. 第 55 章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很久没回。 久到唐意舒已经把手机放到枕边,准备真睡了,屏幕才重新亮起来。 一苇渡: 【临时出了点事。】 唐意舒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又睁开,把手机重新摸过来: 【你们的项目也出问题了?】 江旭白忽然觉得今晚荒唐得很。 他原本已经决定坦白,可偏偏学校那边出了事。 进入处置流程,他来不及在工作事故里突然抓着唐意舒说私人关系。 等事情处理完,她人又阴差阳错住进了自己家。 现在更不能说。 这时候突然发一句: 【我是江旭白。】 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像恶作剧。 唐意舒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生气,还是直接穿上衣服连夜走人? 不管哪一种,都不该发生在她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的时候。 他最终打字: 【一个合作项目的数据权限出了点问题。】 【临时被叫回去处理。】 舟行最近确实有另一个合作项目在补权限流程,他今天下午还看过一版邮件,回复过两条修改意见。 只是今晚真正把他叫回公司的,当然不是那件事。 唐意舒: 【哦。】 【你们也这么倒霉。】 江旭白回她: 【睡吧。明天早上不用太早起。】 【哦对,我今晚加班这么晚,老板刚才也让我明早不用去公司。】 【看来资本家偶尔也是有人性的。】 她发完以后,终于把手机往枕边一放。 【真睡了。】 【困死。】 【晚安,小渡小渡。】 【晚安。】 江旭白没再回别的话。 隔壁就是唐意舒,这件事直到现在才真正有了实感。 再不跟她坦白,确实早晚要出事。 唐意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昨晚那一整串离谱经历才慢慢回笼。 哦。 老板家。 手机显示八点四十七,比她平时上班起床时间晚了不知道多少。 唐意舒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还是——迟到了。 人一旦上过班了,真是可怕。 她坐起来两秒,又想起江旭白昨晚说过,今天早上不用到公司,心脏这才重新落回去。 但手机忽然震起来。 是唐素兰。 完了!唐意舒脸上的困意瞬间飞光。 昨晚折腾到太晚,她回来以后只顾着跟一苇渡聊天,居然忘了给唐素兰报平安! 她赶紧接起来: “喂,妈。” 唐素兰那边已经是店里开门后的动静:“你昨晚加班到几点啊?” “挺晚的。” “挺晚是几点?” “就……十二点多吧。” “那你人呢?我早上起来看你房间没人。你昨晚没回来?” 唐意舒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陌生的地板:“我忘带钥匙了。” “那你睡哪儿了?招待所?” “不是不是,就是公司附近随便找了个地方休息。” 她咳了一声:“本来想住酒店,后来太晚了,就找了个能睡觉的地方凑合一晚。反正安全,您别担心。” “跟同事一起?” 唐意舒心虚得耳朵都热了一点:“对,有同事。” 江旭白确实是同事。 唐素兰又问:“女同事?” 这就不好回答了。 “妈,您怎么一大早开始查岗。” “你一晚上不回来,我不能问?” “能能能。”唐意舒赶紧放软语气,“真没事,就是昨天太晚了,我怕吵醒你,就没折腾。” 她昨晚站在卷帘门前的时候,确实不是不能给唐素兰打电话。 只是没舍得。 唐素兰白天守一整天店,好不容易睡下,她因为自己忘带钥匙再把她喊起来,没必要。 唐素兰听见这句,语气终于缓了一点,“我下楼给你开个门能累到哪里去?你不回来睡,那也该跟我说一声。” “我忘了。” “你不是小孩了,应该知道发个消息给我报个平安。” “知道了。” “以后再晚也发条消息。” “嗯。” “吃早饭没有?” 唐意舒看了眼还紧闭着的客房门:“还没。” “那赶紧吃。” “知道。” 唐素兰又念了两句,才挂电话。 通话结束以后,唐意舒抱着手机坐在床边,长长吐了口气。 她其实不喜欢这种没必要的隐瞒。 可一想到要是实话实说,妈,我睡在男老板家客房。唐素兰会不会现在就关了店直奔这里? 所以还是算了。 她这么安慰完自己,才下床去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状态很一般。 头发睡得有点翘,眼睛还有点肿。 而且江旭白家客房也没有任何护肤品,她只能清水洗脸。 唐意舒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最后得出结论: 算了,反正只是老板,又不是男朋友。 她简单整理好,又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了两下,发现完全不听话,也就随它去了。 雨早就停了。晨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很亮。 厨房那边传来一点动静,还有咖啡香。 唐意舒顺着声音走过去,然后脚步停了。 江旭白背对着她站在厨房岛台边,黑色薄款针织衫,袖子随意推到小臂,灰色运动长裤。 很普通的居家打扮。 问题是人不普通。 她平时看惯了他在公司的样子。 他总穿衬衫、西装,偶尔是大衣,肩线和身形都被衣服衬得很利落。 现在针织衫贴着背,肩膀比她平时以为的还宽,腰却很窄。 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袖口下面那一截线条格外明显。 不许看! 她默默把视线挪到旁边。 咖啡机。 很好看。 餐桌。 也很好看。 窗户。 特别好看。 反正不能再看江旭白。 她可是有男朋友的人,做人要有基本操守。 她正努力研究江旭白家那台咖啡机侧边的银色旋钮到底是干什么的,江旭白已经听见动静回头:“小唐?” “早。江总。”唐意舒回答得非常迅速。 “你在看什么?” “咖啡机。” 江旭白没继续逗她:“早餐吃什么?” 唐意舒这才发现岛台上已经有东西。 煎蛋,烤吐司,旁边放着牛奶。 她有点意外:“您做的?” “嗯。” 唐意舒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这次只看脸,非常规矩。 “看不出来。您看着比较像那种早上只喝黑咖啡,然后用意志力活到中午的人。” 江旭白端着咖啡问她:“我在你心里到底什么形象?” “比较难养。” 唐意舒说完自己先乐了。 她笑着走到餐桌边:“我随便吃一点就行。” 恰在此时,门铃响了。 江旭白似乎早有准备,放下杯子去开门。 他把外卖袋放 到唐意舒面前:“你不爱喝牛奶,家里也没有中式的材料给你煮粥,只能喊了外卖。” 唐意舒伸手拆袋子的动作停了停:“您怎么知道我不爱喝牛奶?” 江旭白神色没变:“公司里没见你喝过。所以点了豆浆。” 唐意舒想了一下,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对,我一直觉得冷藏牛奶有股冰箱味,不好喝。” 她先把小馄饨端出来,想起这句话她好像也跟一苇渡说过。 江旭白若无其事地把勺子递给她。 她心满意足地吃了一口,压根没注意到,对面的人刚刚差一点又说漏了嘴。 “江总?”唐意舒忽然叫他,“您是不是也没睡够。” “还好。” 唐意舒看了看他眼下:“您昨晚几点睡的?” “比平时是晚一点。” 唐意舒又看了眼他那杯已经喝掉大半的黑咖啡:“那您今天还起这么早。” “习惯。” “健身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唐意舒没察觉,还在继续:“我认识一个人也特别自律。” “谁?”江旭白明知故问。 唐意舒舀起一个馄饨:“我男朋友。” 她低头继续吃东西,江旭白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男朋友也健身?” “对。” “身材很好?” 这个问题一出来,唐意舒的脑子不受控制地闪过一苇渡发过来的照片。 手臂。 肩背。 还有那次用来哄她结果适得其反的两张肌肉照。 她耳朵有点热:“还行。” 江旭白看着她:“还行?” “挺好的。” “那我呢?” 唐意舒瞬间抬头,两个人视线撞上。 她第一反应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江旭白知道这句话有点越界,可已经说出口,便没打算收回。 他甚至很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是在勾她,也在跟另一个身份的自己较劲。 “江总,我拒绝回答。”唐意舒已经低下头,拿勺子去舀小馄饨,耳根却还红着,“您跟他又不是一个赛道。” 江旭白手指停在咖啡杯边。 “哪里不一样?” 唐意舒觉得他今天实在八卦得过分:“一个是我老板,一个是我男朋友,这有什么可比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 江旭白却没再接。 餐厅里安静下来。 唐意舒低头又吃了两个馄饨,渐渐觉得不对:“江总?” 江旭白没应。 他坐在对面,神情比刚才敛了很多,甚至连那点故意逗她的意思都没有了。 唐意舒的勺子慢慢放下来:“您怎么了?” 江旭白也放下了咖啡。 其实直到这一刻,他依旧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让她吃完早餐,送她回老街。 下午回到公司,她照常会到公司叫他江总。 他原本给自己定的期限,是试用期结束那一天。 昨晚已经错过了,但现在没有任何能再拿来往后推的理由。 更何况,她此刻就坐在他家里,喝着他点来的豆浆。 “唐意舒。”他叫她全名。 唐意舒咽下馄饨,没有舀下一个。 这语气有点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江旭白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真正到了这一刻,他竟然发现之前设想过的所有开场都没用了。 “刚才那个问题,你确实不用回答。因为没有比较的必要。” “我只想说,我有一个小绿书账号,账号的名字是——一苇渡。” 56. 第56章 唐意舒看着江旭白,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觉得这句话荒唐到需要重新确认一次。 “什么意思?” 江旭白没有绕弯子,重复了一遍:“一苇渡的那个账号,是我的。视频里的,是我本人。” 唐意舒手里的勺子还握着,可是餐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格外凝重。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怒气,而是乱。 特别乱。 很多事情像突然被人从抽屉里全部倒出来,堆到一起。 她失业的时候。 她投简历的时候。 她刚进舟行的时候。 她抱怨老板。 她说他抠。 说他难搞。 唐意舒盯着他:“什么时候?” 江旭白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什么时候知道你是你?” “对。” “你复面的那天,我大致确定了。你入职之后,群里我看到,你的微信头像和小绿书头像一样,就肯定你是你了。不过入职以后,你的头像马上就换成了小企鹅。” 唐意舒嘴唇动了一下:“所以,从那以后,你一直知道我是谁?” “是。” “而我一直不知道你是谁。” “是。” 她点点头:“挺好。” “小唐……” “先别叫我。” 唐意舒把勺子放下,忽然想起一个特别具体的细节:“脖子?” 江旭白神色微变。 她看见了。 “我肩膀不舒服那次。晚上你问我,脖子还难受吗。”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 “我记得很清楚,我没跟一苇渡说过。” “我还问过你。” “你说什么来着?” 她笑了一下。人在无语的时候,原来真的会笑。 “你说,我以前提过。” “你还说,是我忘了。” 江旭白嗫嚅了一下:“对。” “所以不是我忘了。” “是你说漏嘴了。” “然后为了不让我发现,你让我觉得,是我自己记错了。” 答案已经在那里,唐意舒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乱,一下有了方向,怒气一泻而出。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知道我是谁。” “也不是你是我老板。” “是我那时候已经觉得不对了。” “结果你告诉我,是我忘了。” “是,我错了。 ”江旭白没有解释,唐意舒反而更火。 她宁愿他现在开始狡辩,至少还能找到破绽骂。 可他这样一条条认下来,让她连往哪儿发火都觉得没着力点。 她只得又问:“还有呢?” “你还骗过我什么?” “昨晚。” 唐意舒神情一冷。 “昨晚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加班。我说是另一个合作项目的数据权限出了问题。” 唐意舒闭了闭眼。 好。 很好。 就在几个小时前,还在骗她。 “昨晚和我一起处理学校材料的人是你。” “送我回家的也是你。” “陪我去酒店的是你。” “我最后住进你家以后,躺在隔壁跟一苇渡说,我住我老板家了。” “你当时什么感觉?” “我知道不该继续瞒下去。” “可你还是瞒了!” “是。” 唐意舒又笑了一下,笑完以后,眼眶却有点热。 她立刻把脸偏开,不想让他看见。 太丢脸。 她最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该生气。 身体却先一步要哭。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他:“你是不是一直觉得,骗我很好玩?” “没有。” “那你看我昨晚一条一条跟你解释的时候,不觉得很好笑?” “从来没有。”江旭白答得很快。 江旭白手指收紧:“我从来没有看你笑话。” “可你一直知情,只有我蒙在鼓里,那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小馄饨已经有点凉了。 唐意舒低头看着桌面,忽然觉得这一顿早餐简直离谱。 十分钟前她还在想,江旭白身材确实挺好,但她有男朋友,不能乱看。 结果男朋友就在她对面。 最荒唐的是,她对这两个身份的感情完全不一样。 她会对江旭白有过一点现实里的心动。 会觉得他送她回家、处理问题、工作上给她机会的时候,很可靠。 可一苇渡是她已经正式承认的男朋友。 是她睡前最后一个说晚安的人。 现在说这两个人其实是同一个,唐意舒只觉得乱得要命。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江旭白沉默片刻:“我本来昨晚就准备说。但是学校材料突然出了问题。” “现在终于找到机会了?还是因为……你已经快圆不下去了?” 唐意舒看他那个反应,忽然更来气。 “江旭白,你二十九岁了,恋爱经验应该不少吧?” 这是她第一次现实里直接叫他的名字。 “你能不能不要把感情也做得跟项目一样?” 江旭白没反驳,唐意舒又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很早。” “线上还是线下?” “都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怕你知道以后,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唐意舒几乎立刻接上。 “你一直说尊重我。” “不催我见面。” “不用加微信。” “我说什么时候见,由我决定。” “听起来好像什么都是我在选。” “可最重要的那件事你从没告诉我。” “请问我到底是在选什么?” 小馄饨已经彻底冷了。表面上凝起了一层油花。 唐意舒站起来,去客房拿了包:“我先走了。” 江旭白也起身:“我送你。” “不用。我可以叫车。” “宝宝——” 她的眼刀瞥过来,他立刻住口。 她现在对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都有点烦。 “我今天还有工作。” 唐意舒已经重新进入一种很奇怪的清醒状态,刚才那一大股怒气已经被她硬压到另一个地方。 “学校那份信息流转机制,我中午前会给季姐初稿。” “知身下午的会,我也会参加。” “工作不会受影响。” “但是私下请不要再联系我。” “好。” “也别让我现在做决定。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决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唐意舒去门口换鞋,鞋后跟踩了两次都没踩进去,她气得弯腰重新穿好。 江旭白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 她背上包,伸手开门。 临出去前,又想起什么:“早餐钱多少?” 江旭白一怔:“什么?” “小馄饨和豆浆多少钱?” “不用了。” “要。我现在不想欠你任何私人账。” 江旭白没有再坚持:“二十。” 唐意舒转完以后把屏幕给他看了一眼:“收一下。” 江旭白低声道:“好。” 出租车开出去以后,唐意舒一直没说话。 刚才在江旭白家里,她觉得自己还挺能撑。 现在车一开出去,整个人突然像泄了气。 她打开小绿书,一苇渡的头像还在最上面。 【晚安。】 她盯着看了几秒,先取消关注,再点进去,拉黑。 【已加入黑名单。】 唐意舒还是觉得不够,她直接退出APP,长按,卸载。 动作一气呵成,手机桌面瞬间空出一个位置。 做完以后,唐意舒胸口那股火终于熄了一点。 但几分钟后,她开始后悔。 聊天记录! 卸载以后聊天记录会不会没了! 她越想越慌,又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 人都拉黑了。 还管聊天记录干什么? 可是…… 她那些找不到工作时候乱七八糟的情绪, 第一次入职。 第一次被夸。 很多自己都快忘了的东西,全在那里。 删掉一个APP不难,难的是连那段时间也一起不要了? 唐意舒咬了咬唇,到家之前,还是重新把小绿书下载回来。 登录。 历史消息还在。 她看到聊天框重新出现的那一瞬,居然松了口气,然后立刻对自己的反应产生强烈鄙视。 “唐意舒。”她小声骂自己,“你有病吧。” 但一苇渡还在黑名单里。 回到店里的时候,唐素兰正在给一名老客找尺码,看见女儿进来,忙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 “早饭吃过没有?” “吃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晚没睡好。” 唐素兰看了她两眼:“那上去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我下午要交东西。”她已经往楼梯上走。 唐素兰在下面嘀咕:“昨晚做到半夜,今天还做。” 上二楼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 学校信息流转机制的初稿还没写完。 原本昨晚在会议室里她就已经有了思路。 最小必要字段。 不同层级权限。 原始表达、工作文本、分类标签分开。 她回来以后,思路甚至比平时还快。 所有私人情绪都被摒弃到了一边。 很快,她把第一版发给季芸。 【收到。】 隔了一会儿: 【你昨晚没睡?】 【睡了。】 季芸:【那就行。江总说你上午不用来。下午两点林珊那里知身例会照常,能来吗?】 唐意舒看着“江总”两个字,胸口又堵了一下。 但她还是回:【能。】 季芸:【行。下午见。】 唐意舒关掉聊天框,吃了午饭,她照常出门。 两点整。知身项目会议室。 唐意舒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半。 白佳递了杯热水给她:“小唐,你脸色不太好。” 唐意舒接过来:“谢谢。” 她坐到自己平时的位置。 电脑打开,文件调出来。 一切和平时一样。 直到会议室门再次打开,江旭白进来。 57. 第 57 章 唐意舒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会议开始吧。” 江旭白坐到主位,视线从她这边掠过:“先看用户反馈那版。” 白佳开始讲数据。 唐意舒低头猛记。 没人看得出来他们今天早上发生过什么。 甚至没人知道,昨天晚上她还睡在江旭白家里。 会议进行到一半,轮到唐意舒那部分。 她把修改后的反馈分类投到屏幕上。 “这版我重新拆了三个层级。” “第一层是直接功能需求。” “第二层是表达困难。” “第三层是用户对品牌语言的抵触。” 讲完以后,江旭白问:“第三层为什么单独拆?” 唐意舒只是看着屏幕,没有看他。 “因为反感表达,不等于反感产品。” “如果只看结果数据,会把这两种情况混在一起。” “证据呢?” “评论区原话和客服反馈我整理了交叉样本。” 她切下一页。 江旭白看了一会儿:“样本量不够。” 唐意舒直接道: “所以我没写结论。” “这一页标的是观察项。” “如果要形成正式判断,我建议再补一周数据。” 江旭白看她:“那什么时候能给方案?” “明天下午。” “可以。” 江旭白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项目成精江旭白。 一切熟悉得过分。 可她现在每看一眼,都会想到这个人每天都在小绿书上跟她说晚安。 这种认知让她觉得极不适应。 会议结束后,江旭白拦住她说: “学校项目的机制初稿我看过了,有两点需要补。” “第一,企业端衍生数据的删除节点写清楚。” “第二,回查权限不能只写审批,要有留痕。” 唐意舒点头:“知道了。” “今天下班前可以改出来吗?” “可以。”唐意舒盯着屏幕,敲了一个多小时。效率高得离谱。 江旭白提的两条,她已经改掉大半,只剩措辞还需要重新顺。 虽然失恋了。 不对。 这算失恋吗? 男朋友并没有消失。 只是从手机里钻出来,坐到了公司主位。 严格来说应该叫: 网恋奔现失败。 唐意舒摇了摇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重新看文档。 鼠标光标停在“数据最小化”四个字后面,一闪一闪。 唐意舒忽然想起早上两人的对话。 她现在再想,依旧觉得火气往上窜。 尤其肩颈那件事。 一想就想把江旭白从二十九岁骂回十九岁。 她合上电脑。 然后视线终于落到手机上。 小绿书已经重新装回来了。 图标安安静静待在第二屏。 一苇渡还躺在黑名单里。 她拿起手机,解锁。点进去。 因为她突然很想弄明白一件事——江旭白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骗她。 这个问题很重要。 唐意舒理直气壮地点开聊天框,历史消息全在。 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 【晚安。】 她迅速往上划,翻到了两个人最早开始的那天。 不能看近期。 近期全是恋爱脑罪证。 她要往前看。 刚认识的那时候,一苇渡还是一个她觉得身材很好的网友。 当时失业的她问,现在招个市场营销应届生是不是比招宇航员还卷,简历投了那么多也没人要。 一苇渡只是劝她: 【试试,不成功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她很清楚,那个时候江旭白绝对不认识现实里的她。 是她进舟行以后,她的回答,她的头像,才让他确认了身份。 是真的。 一苇渡那时候虽然不知道线下的她是谁。也在真心实意地鼓励她。 唐意舒继续往下翻。 不能被几句话收买。 再看。 她第一次收到面试通知。 【我收到面试了!!!】 一苇渡: 【恭喜。】 只是碰巧她的专业对口,她的经历也符合,被舟行人事选中去面试,与当时的他,毫无干系。 再往后。 舟行复面。 时间点开始危险。 按照江旭白的说法,这之后没多久,他就知道了。 唐意舒翻得慢下来。 她前脚接到复面的电话通知,后脚就告诉他自己进复面了。 对面还是简单的【恭喜。】 可会不会在那时,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再后来,她直接把录用消息给他看,虽然截去了关键的名字和相关信息,但自己公司的邮件,他总不会认不出吧? 她跟一苇渡吐槽江总。 她甚至还说听到了乔曼跟他表白的墙角。 完了,她简直当场去世。 唐意舒那时候问他: 【你到底站谁那边???】 一苇渡根本不反驳。 因为事实本人就在对面。 她继续往下。 有些聊天现在重看,简直处处都是破绽。 她甚至还说过他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 唐意舒越翻越气。 气到一半,忽然又翻到一条。 那是她入职没多久,第一次独立交东西,被林珊退回来改了三遍。 她晚上跟一苇渡说: 【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干这个。】 对面回。 【第一次做不好很正常。】 【没人第一次就会。】 她当时说: 【我老板看起来不像这么想。】 一苇渡: 【你老板如果真觉得你不适合,不会让你改第三遍。】 唐意舒看着这句话。 以前她以为这只是网友在安慰她。 现在再看,当然知道里面有江旭白现实里的判断。 第二天江旭白确实没有把她换掉。 甚至后面还让她继续做。 唐意舒靠在椅背,忽然烦躁起来。 这就是最讨厌的地方。 如果全是假的就好了。 如果江旭白从头到尾都把她当傻子逗,她现在只需要删记录、辞职、骂一句死骗子,然后昂首挺胸走人。 偏偏不是。 他骗过她。 是真的。 陪她熬过那些最慌乱的时候,也是真的。 她总不能因为现在知道一苇渡是江旭白,就告诉自己,那一个月里自己没有真的开心过。 唐意舒把手机扣下。 不看了。 继续工作。 回家以后,唐意舒在招聘软件上更新了简历。 动作十分果断,甚至带着一点久违的熟练。 毕竟她毕业以后那段时间,投简历投到差点形成肌肉记忆。 个人优势。 项目经历。 用户反馈。 线下调研。 校园公益研究。 知身项目。 她一项项补。 几个月前,她的简历空得能跑马。 现在居然已经有东西能写了。 这本来应该挺高兴。 可她看着“舟行”两个字,只觉得烦。 辞职。 两个字从早上开始就在脑子里晃。 现在已经晃得越来越具体。 她甚至想过,如果真辞了,会怎么样。 不用每天见江旭白。 不用开会时听他问“为什么”。 不用看见他坐在主位,然后想起这个人前几天晚上还叫她宝宝。 世界会清净很多。 唯一的问题: 她挺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的。 这让唐意舒更烦。 如果舟行很烂就好了。 偏偏不是。 林珊对她不错。 季芸也愿意带她。 白佳小溪 都熟了。 知身这个项目,她是真的一点点做出了兴趣。 她好不容易从“求你们给我一份工作”走到“我好像真的能做点什么”,结果现在为了躲一个男人辞职。 唐意舒觉得特别亏。 可继续待着又憋屈。 她盯了简历半天。 最后还是投了出去。 先投五家。 然后又投三家。 岗位都比毕业时候挑得认真很多。 有品牌用户研究。 有内容策略。 有市场策划。 还有一家熟龄消费品牌的用户运营。 投完以后,她心情居然轻松了一点。 很好。 天大地大。 又不是只有舟行一家公司。 唐意舒5.0有经验了,能跳槽了。 她甚至开始幻想自己拿着offer走到江旭白办公室。 “江总,这是我的离职申请。” 江旭白:“因为我?” 她冷酷回答:“职业发展。” 多体面。 多成熟。 只是想象得特别漂亮。 现实却没什么动静。 第一天。 无回复。 第二天。 已查看。 无回复。 第三天。 两家已读不回。 一家自动回复: 【您的简历已进入人才库。】 唐意舒看着“人才库”三个字。 熟悉的屈辱感扑面而来。 人才库。 毕业那阵她最熟悉的坟/场。 第四天,有一家终于回消息。 【目前岗位更倾向三年以上相关经验。】 可她工作还没满三个月。 谢谢。 她把手机扣下。 算了。 不辞。 先苟。 五分钟以后又想: 凭什么。 再投。 于是又投了几家。 这几天公司里反而平静得过分,江旭白真的没有私下找她。 小绿书账号还在黑名单里。 微信工作群只说工作,文件只发邮件。 甚至一点额外照顾都没有。 唐意舒第三天被他当场退了一版方案。 理由是数据不足。 她从会议室出来,气得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差点把杯子捏变形。 白佳在旁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 “江总又说你了?” 唐意舒喝了一口水:“正常工作交流。” 这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白佳没敢再问。 唐意舒自己倒慢慢冷静下来。 其实这样最好。 他要是真突然放水,她才更受不了。 至少现在,工作还是工作。 第四天下午,她甚至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 《离职申请》 不过标题打出来大大的,正文一个字没有。 只是文件留在桌面,像一颗随时能按的按钮。 晚上回家,唐素兰问她:“最近怎么天天愁眉苦脸。” “有吗?” “有。” “工作问题。” “做不下去了?” 唐意舒差点脱口而出,又忍住:“那倒也没有。” 唐素兰看她一眼:“真不想干再换。要是只是在那儿受了点气,先想清楚是工作不合适,还是人不高兴。” 唐意舒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句话更烦。 因为答案非常明显。 工作合适。 人不高兴。 所以为了人不高兴辞掉合适的工作,好像确实有点亏。 她决定再苟两天。 苟着生气。 也是一种成熟。 周末下午,唐意舒居然收到一封邮件。 最开始她以为又是哪家招聘软件的自动推荐 点开以后才发现,发件人她认识。 乔曼团队的人。 58. 第 58 章 邮件写得很详细,说最近看过她在知身项目里的几版用户反馈分类,也听乔曼提过她在熟龄用户洞察和线下场景上的经验。 团队接下来准备扩一个新的内容策略岗位,方向不是单纯做账号运营,而是负责用户洞察、选题框架和内容表达。 平台资源更大,薪资也比她现在高一档。 如果她有兴趣,可以找时间聊聊。 唐意舒盯着邮件,第一反应:诈骗? 再看邮箱后缀,真的。 往下看,岗位级别比她现在高半档。 薪资区间也写得很清楚。 最高那一档,超过她目前工资不少。 最关键的是,这个岗位看起来居然真的很适合她。 用户洞察。 内容表达。 熟龄女性。 线下经验。 甚至还明确写了一条: 【需要对“数据之外的真实表达”保持敏感。】 唐意舒心跳忽然快了点。 前几天投出去的十几份简历,石沉大海。 她甚至已经准备放弃“立刻跑路”,开始考虑在舟行继续苟着。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 一枝真正像样的橄榄枝伸过来了。 唐意舒把邮件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第三遍。 终于确定没有看错。 手机就在手边,她第一时间想找个人说。 手指已经下意识滑到小绿书的位置,指尖已经停在图标上。 以前遇到这种事。 她一定会先发: 【小渡小渡!】 然后告诉他: 【有人挖我!】 【还涨工资!】 对面大概会先问: 【岗位做什么?】 再问: 【你想去吗?】 然后会让她把薪资、成长、团队、项目、工作内容一项项拆开分析。 唐意舒盯着那个图标,胸口忽然空了一小块。 邮件最下面还有一句。 【如果方便,明天下午可以先聊聊。】 唐意舒回复: 【您好,谢谢邀请。我有兴趣进一步了解,明天下午可以。】 发送。 唐意舒这几天来第一次觉得,“离开江旭白”这件事不再只是她气头上的念头。 它真的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选择的未来。 这个未来目前看起来,还不错。 邮件发出去以后,唐意舒等了不到十分钟,对方便回了。 【明天下午五点方便吗?不走正式面试流程,先聊聊。】 地点是一家离舟行两个路口的咖啡馆。 唐意舒盯着那句“不走正式面试流程”看了一会儿。 怎么说呢。 很有一种她现在已经不是在招聘软件上排队等HR召见,而是有人主动来问她有没有兴趣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点陌生,也挺爽。 她回: 【可以。】 发送。 不是诈骗。 工资也确实没看错,是她现在的薪资往上跳一档。 如果谈得好,甚至接近三成。 职位名称也比她目前漂亮。 用户洞察与内容策略。 听起来就比“知身项目小唐”更高水平。 很好。 唐意舒5.0刚结束一段情况复杂的感情关系,就迎来了职业市场价值重估。 老天爷多少还是知道补偿机制的。 她这么想完,心情好了不到一分钟。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很讨厌的问题。 如果是一周以前收到这封邮件,她第一反应会干什么? 答案几乎不用想。 打开小绿书。 就像她刚才试图做的那样。 烦。 唐意舒脸上的那点高兴淡下来。 她抓过鼠标,把邮件关掉。 谁要问他。 她现在自己也会分析。 又不是离开一苇渡就不会活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四十,唐意舒结束了手头的工作,提前到了咖啡馆。 虽然不爱喝咖啡,她还是给自己点了杯热美式充场面。 都怪咖啡馆没有豆浆。 五点差五分,对方到了。 她三十出头,姓陆,唐意舒之前见过两次,是乔曼团队做内容策略的负责人。 开会的时候话不算最多,但每次发言都挺直接。 “来得挺早。” “我也刚到。” 成年人的标准客套。 陆遥手上没拿简历,只有一个随身小挎包,可以看出她甚至连电脑都没带。 第一句话就是:“觉得我们开的条件怎么样?” 唐意舒没有立刻说很好:“挺意外。” 陆遥笑了:“意外我们会找你?” “有一点。” “为什么?” 唐意舒很诚实:“我入职时间不长,也没有很多经验。” “这是缺点,也是优点。” “怎么说?” “你身上的东西还没完全被公司流程磨平。” 唐意舒觉得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夸人。 陆遥看出她表情:“是好话。” “哦。” “你现在做用户反馈,有一个地方挺特别。别人拿到评论区,会先统计词频、正负向、需求点。你会先问,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说。” 唐意舒没出声,陆遥继续: “上次那份熟龄用户反馈,你把‘不满意尺码’拆成了好几种。有人是真的不知道选什么。有人知道,但不好意思问。还有人不是不会选,是不喜欢别人替她定义身体。这些都不是靠模板就能跑出来的。” 唐意舒听到这里,才终于有了一点真正被说中的感觉。 她最早会这些东西,哪是什么用户研究训练出来的,纯粹是在素兰服饰待久了。 阿姨进门以后说一句“随便看看”,唐素兰就能分出来她是真随便看看,还是不好意思当面问内衣。 后来她自己也慢慢会了,只是以前从来没觉得这算能力。 “乔曼姐提过你几次。”陆遥说,“所以我们最近扩团队,我第一时间想到你。” 唐意舒问:“具体会负责什么?” 终于进入正题。 陆遥拿出平板:“不是让你过去做小编。前期还是跟内容,但重点是用户洞察和选题策略。我们有几个成熟账号,也有新的熟龄女性内容线准备启动。你会直接参与选题池和用户研究。” 唐意舒往下看,工作职责写得很完整。 用户研究。 选题框架。 内容复盘。 跨团队协作。 还有一部分线下调研。 确实和她现在做的东西很像,但权限更大。 “我过去以后,自己负责一块?” “过渡期以后,是。” “多久?” “三个月左右。” “三个月一定能独立负责吗?” 陆遥看她一眼:“这要看你自己。” 唐意舒点头。 这个答案反而比“一定可以”让她更舒服。 她又问了汇报关系、试用期、奖金、团队人数。一个接一个。 问到后来,陆遥笑了:“特意准备过?” 唐意舒有点不好意思:“主要以前吃过亏。刚毕业的那阵找工作,岗位写得跟董事长接班人一样,进去一问,实际工作就是负责保安保姆加保洁。” 陆遥不由得笑出了声。 “薪资你也看见了。如果你真有兴趣,还能谈。” 这句话分量就更明显了。 唐意舒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是随口问问,是真的想要她。 几个月前她还坐在家里疯狂刷新招聘软件。 已投递。 已查看。 不合适。 现在有人坐在她对面,说:薪资还能谈。 唐意舒忽然有一点想立刻答应。 不是因为江旭白。 更不完全是为了更高的工资。 而是那种“原来我现在也值得被人主动挑中”的感觉,这实在很难不让人高兴。 陆遥喝了口咖啡:“还有什么想问的?” 唐意舒想了想:“为什么一定是我?”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有很多潜力和能力。” “我是说,市场上比我经验多的人应该很多。” 陆遥看了她一会儿:“因为经验多的人不一定适合这条线,我们缺的不是又一个会做数据的人。这种人很多。”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下桌面:“你比较特别的是,你能听见别人没直接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唐意舒怔了一下。 “这个很难培训。尤其熟龄女性内容。你要是只看数据,很容易最后把所有人都做成同一种人。” “爱漂亮。” “怕变老。” “想年轻。” “愿意消费。” “这些当然都存在。” 陆遥道。 “但人没这么简单。” 陆遥把平板推给她:“你今天不用急着回答。确定要来,我们再走正式流程。” 唐意舒看着那份岗位说明,问:“乔曼姐知道吗?” “当然。” “我会认真考虑。” “好。” 聊完已经快六点,两个人一起走出咖啡馆。 陆遥临走前又说了一句:“对了,人往更合适的地方走,很正常。别因为你现在在舟行做得还行,就觉得需要一辈子待在那里。” 她说完挥了下手:“走了。” 唐意舒转身往公司走。走到公司楼下,手机震了一下。是季芸。 【聊完了?】 唐意舒脚步慢下来。 【?】 季芸:【别紧张,乔曼那边跟我打过招呼。】 唐意舒盯着屏幕,所以公司已经知道,有其他公司在找她了。 那江旭白呢? 他知道吗? 这个问题出来以后,她自己都烦。 知道就知道。 关她什么事。 她刷卡,上电梯。 一切和平时没区别。 电梯到二十七楼的时候,江旭白正从走廊另一边过来。 两个人迎面碰上。 唐意舒脚步没有停。 “江总好。” “嗯。” 就这样而已。 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也没有问她会不会走。 这明明就是她想要的。 私下不要联系。 工作上保持正常。 他做得一条不差。 可不知道为什么,唐意舒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堵。 59. 第 59 章 乔曼团队正式和舟行发起内部沟通,是在隔天下午。 虽然业务有合作,但毕竟是两家公司。 涉及在职员工接触,正式推进之前,总归要跟现有项目负责人打声招呼。 邮件先发到了林珊这里。 抄送季芸。 再往上,是江旭白。 季芸看到邮件的时候,正坐在会议室里改学校项目的材料。 她把标题从头看到尾,又往回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江旭白就在对面,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你看见了?”季芸问。 “嗯。” 季芸挑了下眉:“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给小唐开的条件不错,我都有点心动了。” 江旭白没评价。 “除了嗯,你还能说点别的吗?说说你怎么看。” “从工作上看,机会不错。” 季芸盯着他:“就这样?” 她把电脑合上一点:“江总,你真舍得让她走?” 季芸觉得这两个人最近有点怪。 具体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虽然不知道,但人到这个年纪,办公室里,谁在刻意避开谁,谁忽然客气得不像话,多少还是能看得出来。 以前唐意舒和江旭白一起开会,虽然也是:好的江总,江总好的,但那股新人面对老板的紧张感早就淡了。 偶尔被问急了,还敢小声顶一句。 最近不一样,她太规矩。规矩得像刚入职。 江旭白也是。 季芸没兴趣打听年轻人的私事,但眼下涉及手下人员去留,她没法装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江旭白才说:“她想去,就去。” 季芸看着他:“你可别跟我讲什么组织开放、人才流动。那我换个问法。”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说我这个校园项目,从知身项目来说,你舍得?” “不舍得。她现在能独立承担东西,用户反馈也能做出自己的判断。现在走,对项目当然有损失。” “那你想办法留她啊!” “怎么留?” “谈薪。” “可以。” “升职责。” “看能力和组织需求。” “给她更大的项目。” “如果岗位需要,可以。” 季芸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你这说的全是正常流程。” “本来就该走正常流程。” 季芸看他半天,忽然觉得有点明白了。 她轻轻“啧”了一声:“你们两个到底闹什么了?也没见你们两个谈恋爱啊?” 江旭白:“一些私人问题。” “行,不问。” 季芸重新把电脑转回来。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不过你要想清楚。她现在出去,外面的机会未必比这里差。” “我知道。” “真走了以后,你再想把人叫回来,可就难咯。” “我知道。” 还是这三个字。 江旭白继续:“她如果最后还是觉得乔曼那边更适合,就放她去。” 季芸最后只说:“行。你自己别后悔。” 江旭白没再接话。 唐意舒这几天忙得很。 为了研究乔曼团队值不值得去,她甚至专门新建了一个Excel。 《职业发展对比》。 第一列:舟行。 第二列:乔曼团队。 薪资。 乔曼胜。 涨幅清清楚楚。 通勤。 舟行胜。 乔曼那边要转一部地铁,得多花二十多分钟。 岗位title。 乔曼胜。 “用户洞察与内容策略”怎么听都比现在更体面。 工作内容。 这一项她犹豫了很久。 舟行现在做得杂。 乔曼那边更聚焦内容,曝光也更高。 到底谁能胜出? 唐意舒最后只能写: 【不同方向,暂不计分。】 发展空间。 她又想了半天。 乔曼团队承诺三个月以后有机会独立负责一块。 舟行呢? 现在她还是新人。 虽然最近季芸已经开始让她自己写机制初稿,林珊也会把一部分用户反馈直接交给她。 这让唐意舒非常难评价。 她盯着Excel里“发展空间”那一栏。 最后给两边都打了四颗星。 她又列: 团队氛围。 工作价值感。 资源。 稳定性。 成长速度。 甚至连“与直属领导关系”都差点写进去。 光标停了半天,唐意舒直接删掉这一行。 不能算。 这个项目里最应该排除的变量就是江旭白。 她是选工作,不是选男人。 但更不能因为想躲他,就给舟行强行扣分。 那和她气头上写离职申请有什么区别。 唐意舒把表格保存。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招聘软件。 前几天投出去的简历陆陆续续有了些动静。 有一家做女性消费品的公司约她先线上聊聊,岗位是用户运营,薪资也比现在高一点。 另一家内容公司也发来了面试邀请,title看着不错。 唐意舒现在的心情平静得出奇。 至少她已经知道,不是没人要她。 这个底气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下午,知身开周会。 唐意舒提前五分钟进去。 陈屿坐旁边,瞟到她的电脑。“最近在忙什么?怎么天天还在做表?” 唐意舒立刻把页面切掉。 “工作。” “我看着不像。” “那是你视力不好。” 陈屿还想说,会议室门开了。江旭白进来。 所有人很自然地收声。 “开始吧。” 前半段照常。 数据。 用户反馈。 下周排期。 然后谈到熟龄用户内容测试。 白佳提了一版文案,唐意舒觉得其中一句有问题。 “‘四十岁以后更应该学会取悦自己’这句,我建议换。” 白佳问:“哪里不对?” “取悦自己本身没问题。”唐意舒想了想,“但是‘更应该’有点像又给她们加了一个任务。” 陈屿没听懂:“取悦自己也算任务?” “年轻时候要漂亮,要顾家,要工作。到了四十岁以后,又告诉你应该爱自己,应该活得精致。听着都对,但‘应该’太多了。” 江旭白问:“别只提出问题。你的替代方案?” 唐意舒看过去。 只是工作。 她已经慢慢习惯用这个方式面对他。 会议结束以后,唐意舒抱着电脑出去。 心里反而有点说不清的烦。 江旭白要是真突然画饼,她一定觉得这人公私不分。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干。 她又觉得,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她走不走? 唐意舒!她在心里骂自己。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想什么。 你让人家私人别联系。 人家不联 系。 你打算要跳槽。 人家不拦你。 这不正是你要的? 怎么现在还嫌人家执行力太强。 她刚走到工位,强迫自己开始下一轮工作。 季芸从她旁边经过,停下来:“小唐。有空吗?聊两句。” 唐意舒跟她去了小会议室。 季芸关门以后,直接问:“那边聊得怎么样?” “条件不错。” “想去?” 唐意舒没立刻回答。 季芸点头。这一点都不意外。 唐意舒看她:“季姐,您不留我一下?” 季芸笑了:“我留你有什么用?” “您可以说公司很需要我。” “公司确实需要能干活的人。你现在当然算一个。” 唐意舒:“谢谢,听着不是特别感动。” “感动能涨工资?” “不能。” “那不就行了。”季芸靠在椅子上,“我还是那句话,认真比较。” “你别因为哪边有人对你好就留下,也别因为哪边有人惹你生气就走。” 唐意舒心口一跳,总觉得季芸知道了什么。 她试探着问:“您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没有。纯粹是我这个年纪看你们年轻人,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再多考虑一下。” 她没提到江旭白的事,转而又问:“小唐,职场上,你最看重什么?” 这问题把她问住。 钱? 当然重要。 岗位? 也重要。 成长? 更重要。 但如果只能选一个——唐意舒想了好一会儿。 “我想做一点……我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说出口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季芸却没笑。 “那就看哪边更接近。” “别光看title。” “也别光听别人告诉你未来能做什么。” “看你现在每天实际在干什么。” 唐意舒点头。 “知道了。” 走出会议室以后,她回到工位。 重新打开那张职业发展对比表。 看了一会儿。 在最后增加一行。 【我真正想做什么?】 这一栏暂时空着。 没有打分。 也没有写答案。 她发现到了现在,真正让她迟迟决定不了的,已经不完全是江旭白了。 这个变化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晚上下班时分,外面又下了点小雨。 唐意舒撑起伞走去地铁站。 一辆熟悉的车从地库出口开出来。 速度慢下来。 她余光看见了。 江旭白。 车开到她面前附近时,她心里居然下意识想:他会不会停? 以前多半会。 甚至直接一句:“上车。” 可这一次,车只是正常减速,然后继续往前,从她面前开了过去。 唐意舒站在雨里,心里忽然有点空。 下一秒,手机震了。 她点开,不是江旭白。 是垃圾短信。 她重新看向车开走的方向。 早已经没影了。 明明是她自己说的。 不要私人联系。 江旭白做得很好。 好得挑不出一点错。 可人就是很奇怪。 以前他越界的时候,她生气。 现在他退得足够远,她反而第一次觉得,这个距离,原来真的会让人不习惯。 60. 第 60 章 乔曼团队那条内容爆起来的时候,唐意舒还没给他们最终答复。 上午九点多,知身项目群里忽然有人甩进来一张截图。 标题很醒目:【女人过了四十,更要舍得为自己花钱。】 下面配的是一组熟龄女性穿搭前后对比。 文案先说年轻时候顾孩子、顾家庭、顾工作,到了四十岁以后,应该学会把钱花回自己身上。 买合身的衣服,换舒服的内衣。 做头发,护肤,旅行。 去过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 唐意舒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熟悉。 第二眼才反应过来,这是乔曼团队最近在推的新内容。 数据也确实漂亮。 发布不到半天,播放量已经超过他们最近平均线不少。 点赞高,评论更高。 陈屿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再跟一句: 【这条跑起来了。】 白佳: 【评论区也炸了。】 唐意舒点进去。 【说得太对了,女人就该对自己好一点。】 【四十岁才是人生真正开始。】 【终于有人劝女人把钱花自己身上了。】 再往下。 味道开始有点变了。 【为什么四十岁以后还要证明自己爱生活?】 【我不做头发不买贵衣服就是不爱自己吗?】 【年轻时候被要求漂亮,老了以后还得继续漂亮。】 【我只想穿舒服一点,不想再被教育应该精致。】 【花钱当然可以,不花也可以吧?】 【为什么所有“爱自己”最后都变成消费?】 唐意舒继续往下翻,越翻越慢。 评论区一边觉得终于有人替“中女”说话,另一边却明显被“更要”、“舍得”、“对自己好一点”这些词刺到了。 争论越来越多,甚至已经开始互相回复。 唐意舒盯着其中一句看了很久: 【我穿着便宜的舒服衣服,不代表我自卑。】 下午例会复盘,乔曼本人也来了。 会议一开始,数据先投到屏幕上,完播率比近期均值高,互动率高。 最亮眼的是评论数。 乔曼坐在屏幕旁边,神情倒很平静:“这条说明方向是对的。” 有人点头。 “熟龄女性议题本来就容易有情绪反馈。” “有争议反而说明打中了。” 另一个同事说:“评论区虽然吵,但热度起来了。” 乔曼嗯了一声。“权重最高的就是评论区,最怕发出去了没人说话。哪怕有人反驳,都比划过去强。” 唐意舒坐在后面,没说话。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提前截出来的几条评论。 乔曼继续往下讲: “后面可以沿这个方向拆:‘四十以后重新爱自己。’‘把时间还给自己。’‘为自己买单。’这些都能做。” 唐意舒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每句话单独拿出来都挺好,可问题就出在太好了,好到已经替别人把答案都写完了。 她想到素兰服饰里那些阿姨。 有人确实喜欢买新衣服,买完很高兴。 有人一年到头都不太舍得买自己的,女儿劝半天才肯换一件。 可也有人进店只想找一件不勒、不闷、不卷边的内衣,根本不关心“变美”,更不觉得自己需要被鼓励成一个“更好的女人”。 乔曼说完一轮,看向众人:“还有补充吗?” 唐意舒抬手。 乔曼看向她:“小唐?” “我有一个不同意见。” 她先把那几条评论投到屏幕上。 “这条数据确实很好。但是我觉得,互动高不一定等于表达是对的。” 乔曼没打断,唐意舒继续。 “如果用户进评论区,是为了告诉我们‘你又在替我定义’,那这种互动至少不应该被简单算成成功。” 有人说:“可传播数据确实涨了。” “是的。”唐意舒看着屏幕,“所以我们要分清楚,用户为什么留下来。是因为被说中了,还是因为想反驳我们。” 她把评论往下翻。 “这句。” 【我穿着便宜的舒服衣服,不代表我自卑。】 “还有这句。” 【不消费也能爱自己。】 “这些人不是反感产品,也不反感穿得漂亮,她们只是反感我们,又替她们规定了一种正确活法。” 乔曼开口:“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她其实昨晚已经想过一点,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会上说出来:“我觉得可以把‘应该’拿掉。” “比如?” 唐意舒停了下: “你可以在意漂亮,也可以只在意舒服。” “你可以愿意花钱,也可以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选择本身就够了,没必要给每一种选择都套一个积极意义。” “不是一定要买了东西,才叫爱自己。” “也不是一定要活得精致,才叫没放弃自己。” “如果我们真想一直做熟龄女性内容,就该知道,她们不需要每次都被鼓励,有时候只需要被允许。” 允许她想漂亮。 也允许她不想。 允许她花钱。 也允许她省。 允许她在意别人目光。 也允许她懒得证明。 不是所有选择都必须被包装成“勇敢”、“独立”、“爱自己”。 有些人只是想穿一件不勒的衣服。 就这么简单。 乔曼过了会儿才问:“那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知身最后不是只做一条内容。”她回答。“如果我们把每次争议都当热度,短期数据可能很好。但长期以往,用户会不会觉得,我们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教育她们?” 乔曼手上的激光笔在指尖转了两圈:“你现在开始考虑品牌长期关系,往品牌表达上走了。”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夸奖。 乔曼把屏幕切回数据。 “这条先不删。” “评论继续监测。” “下一版做两个表达版本测试。” “一个保留现在的情绪力度。” “一个按小唐刚才说的,把‘应该’拿掉。” “跑完再看。” 她顿了一下:“小唐,你来出第二版。” 唐意舒没想到这件事最终会落到自己头上。 “不要只提出问题,更要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案。” “行。” “什么时候能给我?”乔曼问。 唐意舒想了想:“明天下午。” 江旭白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 “是下午几点?时间节点再确认一下。” 唐意舒看过去,两个人视线碰撞了 一下,又互相错开。 “三点。” “可以。” 会议结束以后,大家陆续往外走。乔曼叫住她。 “小唐,刚才说得不错。不过你得记住,商业内容不可能只追求表达完全正确。传播和价值之间永远要找平衡。你如果真来我们团队,这种争论以后很多。” 乔曼看她:“你还想来吗?” 问题问得很直接。 唐意舒这几天确实一直在等自己给一个答案。 可这一场会开完以后,她忽然发现答案反而没有更简单。 乔曼团队不是不好。 这里有更快的节奏,更直接的数据反馈,更大的内容权力。 也会让她更快看到自己的商业判断到底对不对。 可她刚才第一次明确感觉到——她和乔曼看东西的重点不太一样。 唐意舒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第一次觉得乔曼团队那个offer在她心里从“更好的机会”,变成了一个需要真正比较价值观的选择。 第二版内容上线以后,数据没有第一版炸得那么快。 这是唐意舒预料到的。 第一版那种“女人过了四十,更要舍得为自己花钱”,情绪集中,钩子也直接,首页刷到之后很难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二版把那些“应该”“更要”都拿掉以后,标题温和了很多。 【你可以想变漂亮,也可以只想舒服一点。】 下面没有再强调什么“四十岁以后更要爱自己”。 最后一句是: 【你怎么选,都不用证明给谁看。】 上线两个小时,播放量一般,点赞不少,收藏率甚至比上一条高了一截,可评论增速明显慢下来。 陈屿在群里发了数据截图: 【没上一条猛。】 白佳: 【但负面少很多。】 唐意舒没参与讨论。 她一直在看评论。 【终于不是劝我花钱了。】 【我喜欢最后一句。】 【对啊,我为什么非得证明自己。】 【我妈就不喜欢打扮,但她每天种花打麻将,活得比谁都高兴。】 当然也有另一种声音。 【太平淡了,不如上一条有劲。】 【这种文案没什么记忆点。】 【品牌方现在都这么不敢说话了吗。】 唐意舒一条条往下看。 没觉得第二版赢了。 也没觉得第一版输了。 下午四点多,乔曼找她。 还是上次那间小会议室,就她们两个人。 乔曼坐下以后,把两版数据并排调出来。 “看到了?” “嗯。” “什么感觉?” 唐意舒想了想:“符合预期。” 乔曼往下划。 “第一版播放高百分之三十七,互动高百分之二十一。第二版收藏率更好,负面明显少,但整体传播弱。” 唐意舒点头。 乔曼问:“如果只能留一个,你选哪个?” “如果目标是拉新,我选第一版。如果是长期放在品牌账号里,我会偏第二版。” 乔曼的指尖轻轻点了下桌面:“对,商业内容里很少有纯粹的正确。” 她把平板放下:“所以我还是想让你来。” 唐意舒一愣,乔曼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正式offer。” 61. 第 61 章 这次不是邮件里的意向区间。 固定薪资。 绩效。 年终奖。 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第一眼扫到薪资,心跳还是快了一下。 比之前聊的中位数更高。 已经很接近当时给她看的上限。 “陆遥说你那天问得挺细,我们内部又过了一次。这个数,我觉得你值。” 要说唐意舒一点都不高兴,那是假话。 被人明确告诉“你现在值这个价”,和一句泛泛的“你做得不错”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别因为这两版测试,就觉得我们团队只追流量。” “我没这么想。” “那就好。增长是第一阶段必须解决的问题。账号没人看,后面谈什么价值表达都没用。先把人吸引进来,后面才能筛选用户、修正表达、沉淀长期关系。很多事情,得有先后顺序。” 这套逻辑从商业角度来说,唐意舒觉得没什么可挑刺。 “我承认这个逻辑成立。” 乔曼笑:“这么痛快?” “因为的确是我太理想化了。” “那还在犹豫什么?” 十一月底,下午五点不到,天就有了要黑下来的意思。 会议室玻璃上映着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唐意舒低头看着手里的offer。 工资更高。 岗位更好。 平台也不差。 所以究竟哪里让她迟迟下不了决定? 过了很久,唐意舒才说:“可能是顺序。您刚才说,先增长,再调整。但我现在会觉得,有些话如果一开始就不太对,后面即使再改,用户已经被伤到一次了。” 直到这时候,她才真正看清一点。 她和乔曼之间,根本不是谁更善良、谁更功利。 人都是复杂的,哪有那么简单就能形容? 乔曼看了她一会儿:“所以你觉得我们这边不适合你?” 唐意舒摇头:“还没这么确定。” 乔曼乐了:“不像你啊?现在怎么这么难做决定。” “那也不是。” 乔曼倒说得很坦然:“你值得,所以我才给你这个数。” 唐意舒重新低头看offer:“我能再想几天吗?” “可以。但下周一前要给我回复。offer不可能一直替你挂着。” “好的。” 乔曼把文件推给她:“你拿回去慢慢看。但我先提醒你一句,别因为舟行现在让你做的东西有意思,就默认以后一直都会这样。项目会变,资源会变,人也会变。职业选择,不能只看你现在碰巧在做什么。” 唐意舒点头。 可她把offer装进电脑包时,脑子里却忽然翻出来一段非常不合时宜的旧记忆。 就是这间小会议室。 几个月前她亲耳听见乔曼对江旭白说:“我喜欢你。” 然后江旭白回:“我一直只把你当合作方。” 再后面,乔曼还问了一句:“是因为林珊吗?” 当时唐意舒简直像吃瓜吃到第一现场。 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想把当时的自己拖走。 乔曼忽然问:“还在想什么?” 唐意舒一下回神:“没有。” “你刚才盯我看了半天。” 她实在找不到理由,最后憋出一句:“今天的妆挺好看的。” 她当然不会把偷听表白的事说出来。 而且仔细想想,乔曼这种人,长得漂亮,能力不错,从学生时代到工作以后大概也没怎么缺过人追。 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在她那里未必有唐意舒想象得那么惊天动地。 可能就是觉得江旭白条件好,看着顺眼,自己也有兴趣,于是开口试一试,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 即使被拒绝,她也没有纠缠。 合作照旧。 工作照做。 只是关于林珊的疑问,她没机会知道答案。 事实上,那天她被陈屿叫走以后,小会议室里的对话还没有结束。 当时江旭白听见“是因为林珊吗”,第一反应就是皱眉:“她已婚。” 乔曼当场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我又没说你跟她有什么。” “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就喜欢她那一型。” “我观察很久了,你对漂亮的没什么反应,对会撒娇的也没反应。” “总不能一点偏好都没有吧。” 她对江旭白当然有兴趣。毕竟条件摆在那里,长相好,能力强。 而她又一向觉得自己条件不差。 万一呢? 成了不亏。 没成,也无所谓。 乔曼那天最后甚至很快把话题圆了回去:“行,那就当我今天判断失误。合作继续?” 江旭白看她一眼:“当然。” 所以后来她没再提。 江旭白也没再提。 这件事到此为止。 ———— 乔曼最后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资源会变,人也会变。 那个“人”,当然是江旭白。 这几天,她其实已经越来越少把“走”这件事直接和他绑在一起。 如果没有掉马,她大概不会这么快动跳槽的念头,也不会一口气投那么多简历。 不用一开会就同时看见老板和前男友,不用再经历那种现实里听他问“什么时候能出方案”,脑子里却会自动想起他以前在小绿书上叫自己宝宝的荒谬感。 这很丢人吗? 好像也不至于。 人不舒服的时候想换环境,很正常。 但如果真要走,就不能只靠这个理由。 否则有一天,她和江旭白这点破事彻底翻篇,再回头看,发现自己只是为了躲一个男人,就换了一条其实没那么想走的路,那才是真的亏。 同一时间,江旭白也想起来几个月前,乔曼站在小会议室里跟他说:“我喜欢你。” 那时候事情特别简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只要说一句拒绝,答案就结束了。 现在轮到自己站在等答案的位置。 他才发现,等别人做选择,是一件多么令人心焦的事。 ———— 老街要拆的消息,是唐意舒下班回家以后才知道的。 她进店的时候,唐素兰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店里还有个熟客没走。 五十多岁的阿姨拿着两件薄棉打底衫,在镜子前来回比了几次,最后还是转头问:“素兰,你说我拿哪个颜色?” 唐素兰头也没抬:“别拿紫的。你去年买过一件 差不多的,回去一次没穿。” 阿姨愣了一下:“有吗?” “有。”唐素兰终于抬头,指了指她另一只手,“拿灰蓝那件。你前阵子不是把头发染深了么,这个衬一点。” 阿姨低头看看:“好像是。” 唐意舒把包放到柜台后面:“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小排骨。糖醋的。” 熟客在旁边说:“囡囡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一会儿,阿姨付款的时候忽然问:“你们这里真要拆啦?” 唐意舒正低头帮她装袋,动作一下停了:“什么?” 阿姨反而愣了:“你不晓得?” 她看向唐素兰:“你还没跟她说啊?” 唐素兰把收款码往回收:“刚回来,还没吃饭,急什么。” “什么拆?”唐意舒立刻看她。 唐素兰朝柜台旁边努了下嘴:“自己看。” 那里压着一张通知。 唐意舒抽出来,第一行就是老街片区更新及征收前期告知。 她从头往下看,沿街房屋征收。片区整体更新。 后续将结合规划重新调整商业、居住及公共服务功能。 目前先进行入户调查、产权核验和意见征询。 具体补偿方案另行公布。 唐意舒问唐素兰:“真拆?不是以前说的修修门头?” 那位阿姨在旁边插话:“下午一条街都在说。前面张家的已经去问过了。说是真动。” 唐意舒又低头看通知,突然有点懵。 她从小到大,这条街不是没传过要改。 改管线。 修路面。 统一招牌。 消防整改。 每隔几年都来一次。 可“征收”两个字,还是第一次真盖着章放在素兰服饰的柜台上。 她问:“那咱们家这个怎么算?” 唐素兰很淡定:“等评估。” 素兰服饰这个一楼沿街商铺连着二楼一小块休息空间的店面是她自己的。 当年买得早,价格现在想起来跟捡的一样。 一楼开店,二楼平时用来休息,楼梯下面堆些换季货。 后来条件好一些,唐素兰又在离这不远的小区买了一套小两居。 但母女俩平常不住那边。 店里能住,下楼就能开店,也方便。 唐素兰很早就说过,那套房以后是留给唐意舒的:“你结婚不结婚随你,房子先给你备着。” 所以真要说这次拆迁有什么现实压力,其实没有。 反而很可能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进账。 如果按周边的补偿标准走,店面和二楼一起算下来,钱不会少。 即使再买套商品房给唐素兰养老,剩下的也足够母女二人舒舒服服过日子。 妈妈从此正式进入有房、有现金流、无贷款、女儿也已经工作的快乐退休阶段。 唐意舒怎么想都觉得这是大好事。 她问:“妈,算过大概能有多少吗?是不是还挺多?” 唐素兰看她一眼,嗔怪:“小财迷。” 熟客在旁边听得直笑:“囡囡,你还真别说,素兰这回拆了可以享福了。” “开这么多年店,也该歇歇了。”唐意舒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 62. 第 62 章 她转头问唐素兰:“那不是挺好吗?” 唐素兰没说话,只是把柜台上刚才试乱的衣服重新叠起来。 熟客却先不乐意了:“好什么好。她关了我去哪买衣服?” 唐意舒笑:“商场啊。” “我才不去。” “网上也可以。” “网上我怎么试啊?”阿姨立刻嫌弃,“她们的尺码表能知道我右边肩膀比左边高一点啊?” 唐素兰倒是很自然:“你肩膀那点差别根本不影响买衣服,是你自己老惦记。” 阿姨又对唐意舒道:“我跟你妈买二十几年东西了,去别家我还真的不习惯。烦!先走了啊。” 唐意舒还没接上话,阿姨拎着袋子走了。 她重新看向通知:“妈。” “干什么?” “真准备不做了?我是说真拆的话。” 唐素兰继续理衣服:“拆了还做什么。” “可以换地方再开啊。” “重新找铺子,重新装修。”她啧了一声,“我吃饱了没事干?” 唐意舒想想也是。 “退休有什么不好。到时候补偿款下来,再买一套小点的商品房,等你结了婚,我就和你分开住。剩下的钱存着,我一个人又花不了多少。以后想出去玩就出去玩,再也不用每天开店,都没个休息日子。” 她越说越像,已经规划好了下半辈子。 唐意舒道:“那很好啊。” “嗯。” “早就该歇了。” “嗯。” “以后再不用早起开店。” “嗯。” “也不用天天听人问这件穿着好不好看,显不显胖。” 唐素兰忽然不嗯了。 唐意舒看她:“怎么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 “你可以光荣退休了,我为你高兴呀。” “用不着。” 唐素兰抱着那一摞衣服往架子那边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也不知道老刘他们怎么办。” “刘叔?他那店好像不是自己的?” “对,租的。”唐素兰把衣服挂回去,“他那点生意本来就赚不了多少。真拆了,他去哪找活干?” 唐意舒没说话。 唐素兰又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唐意舒从小就认识的。 有些甚至不知道全名,只知道是什么叔、什么姨。 平时每天路过,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现在突然被一句“拆迁”惊醒,才发现每一家店后面都有自己的不同。 有的人能拿补偿。 有的人只能退租。 有的人准备退休。 有的人还得继续找地方赚钱。 唐意舒忽然问:“妈你下午是不是都问了一圈?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下午没事,就在门口聊天。” “哦。”唐意舒拖长音,“聊得还挺全面。” 她妈嘴上说得最洒脱。 钱怎么算,房怎么买,以后怎么养老。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可真正念叨起来,一句都没说自己,全是别人。 吃过晚饭,又磨了一阵,唐素兰准备关店。 老街已经比白天安静。 桂芬阿姨却走了过来,看见母女俩就招手:“素兰。你看群里没有?” “又怎么了?” “老周说下礼拜可能就要有人来登记面积。” 唐素兰走过去:“他说话十次九次不准。” “这次照片都发了。” 两个人凑一起看手机。 很快,修鞋铺的刘叔也过来了。 早餐店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 四五个人就这么站在街边讨论。 有人高兴。 有人发愁。 还有人说终于能歇了。 聊着聊着又开始互相损。 “你不开最好,省得天天把烘干机开得震天响。” “你修鞋那个胶味我还没嫌呢。” “以后拆了就闻不到了。” “那还怪舍不得。” 大家一边开玩笑,一边交换今天菜场里什么便宜。 唐素兰也在笑。 有人调侃她:“你最好了,铺子自己的,面积也不小。这回拿完钱彻底享福。” 唐素兰摆手:“享什么福。” “怎么不享?” “买套房,剩下存银行,够你吃到九十九。” “那我活到一百怎么办?” “最后一年上囡囡家吃。” 桂芬阿姨挽住唐素兰胳膊。 “你要是真不开了,我以后内衣上哪买。” “还有商场。” “我不去。” “那就网上。” “我也不要。” “那你光着!” 话到最后,又变成一阵笑。 唐意舒想,铺子没了,可以拿钱,甚至能换来比现在轻松得多的生活。 从经济意义上说,这次拆迁甚至称得上一件好事。 可是钱可以买另一套房,买不了隔壁桂芬阿姨每天早上卷帘门一拉开就喊一句:“素兰,早呀!” 更买不了那些阿姨进门以后直接说一句:“还是上回那个。”唐素兰立马知道“上回那个”到底是什么,迅速拿出适合她们的尺码。 聊到快九点,人终于散了。 唐素兰店门口那排衣架还没推进来。 唐意舒过去帮忙,轮子照例卡在门槛。 “右边抬一下。”唐素兰说。 唐意舒一边配合着抬一边说:“这个架子真该换了。” “都要拆了还换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以前唐意舒每次嫌东西旧,唐素兰永远一句:“还能用。” 这是第一次,她说:要拆了。 唐意舒手上的力气忽然轻了一点。 架子推了进去,她站在门口,回头看老街。 修鞋铺已经灭灯,干洗店还亮着。 远处馄饨店老板正在冲地,水顺着有些破旧的路边砖一路流下去。 唐意舒以前觉得,要是哪天这里整体重新改一遍,肯定比现在漂亮得多。 现在这个“哪天”真的来了。 她却没想象中那么高兴。 “看什么?”唐素兰在后面问,“看二十几年还没看够?” “以前没认真看。” 唐素兰没说什么,只把卷帘门往下拉。 拉到一半,街口有人经过,是先前那个来买衣服的阿姨。 她远远还不忘喊:“素兰!那件灰蓝的给我再留一件啊!我明天来拿!” 唐素兰探出半个身子:“你今天刚买一件!” “我怕以后买不到!” “穿坏了再说!” 声音穿过半条街。 卷帘门彻底落下,唐素兰蹲下去上锁。 “妈。你真舍得?” 唐素兰拧好锁:“舍不得能怎么办。” “店不开了倒不开了。”她往前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门,“就是以后大家不知道还能不能凑这么齐。” 上楼以后,唐意舒坐在床边,翻了很久手机相册,最后找到几年前随手拍的一张照片。 店门口,唐素兰坐在塑料凳上吃西瓜。桂芬阿姨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抢。 旁边刘叔在补鞋,干洗店老板娘正好路过。 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唐意舒比平时提前出门了十分钟。 她沿着老街慢慢走了一遍。 以前走了二十多年,总觉得这些东西一直都会在。 现在知道它们有一个截止日期以后,才第一次想把这条街从头到尾,好好看一遍。 唐意舒读书时候在素兰服饰管的事情不多,只有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的那几个月,才几乎天天在店里。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这家店了。 直到老街征收通知下来,这几天她才发现以前那种“了解”,根本什么都不算。 这天晚上她到家,唐素兰正给一个阿姨找内衣。 对方是熟客,唐意舒也认识,她经常和女儿一起来。 今天也一样。 女儿站在旁边看货架上的款式。 “妈,这个不是挺好吗?” 陈阿姨伸手摸了一下:“太薄了。” “现在不都穿这种轻薄的吗?” “我不喜欢。” “你每次都说不喜欢,买回去又嫌厚。” “那我也不要这个。” 女儿有点无奈:“你到底想买什么?” 陈阿姨说:“随便看看。” 唐意舒听见“随便看看”,朝唐素兰看了一眼。 果然。 唐素兰压根没接这句话。 只从靠里那排拿下一件肤色的:“你试这个。” 陈阿姨摸了摸:“这个跟上次一样?” “不一样。下面更宽一点。” 陈阿姨的手停在下围那里:“哦。” 唐素兰又说:“试衣间空着。” 女儿正好接了个电话:“妈你先试,我出去回一下。” 等她一走,陈阿姨才压低声音:“素兰。我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唐素兰倒很自然:“不是胖。你最近是不是又去做理疗了?” “嗯,肩膀老疼。” “那你别穿侧边太窄的。”她把另一件拿下来,“这个包得宽一点,不勒那一块。” 陈阿姨拿着进试衣间,过了几分钟出来:“这个舒服。” “那就这个。” 女儿打完电话回来,见她已经选好了:“这么快?” “嗯。” “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个不是更好看?” 陈阿姨立刻说:“这个便宜。” 女儿没再坚持。 结账走的时候还和唐素兰说:“阿姨你以后别惯着她,她每次就买这种颜色。” 陈阿姨在旁边瞪她:“我喜欢不行啊。” “行行行。”母女俩欢欢喜喜出了门。 唐意舒这才问:“陈阿姨为什么不想让她女儿知道?” 唐素兰正在把刚才试过的衣服重新叠好:“什么?” “就是她觉得自己胖了。” 唐素兰想了想:“这种事有什么好多说的。”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回架子:“人家愿意跟我讲,我就听着。她女儿在的时候不提,我当然也不会替她提。” 唐意舒忽然想起学校那次信息风险以后,他们反复讨论过的那些东西。 原始表达该不该留下,企业到底需要知道多少。 一个人愿意在某个场合说出来,并不等于这句话之后就可以被随意转述、保存,甚至交给另一个人。 当时她是坐在会议室里,一条一条把规则写进机制里。 现在唐素兰只用了几句话就让她知道,有些边界根本不是制度先教会人的。 只是做了很多年生意以后,自然而然知道——有些话,听见就够了。 唐素兰根本不懂什么最小必要原则。 她只是知道,人家没想让女儿听见,就别往女儿面前说。 这不是数据规范,是做人。 63. 第 63 章 紧接着来的是六十多岁的罗阿姨,她一进门就说:“素兰,有黑的吗?” 唐素兰问:“上次不是买过深灰?” “深灰还是浅。” 唐素兰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件黑色打底背心。 罗阿姨看一眼:“这个行。” 唐意舒忍不住插嘴:“阿姨,这款其实还有酒红。” “不要。” “酒红色更好看一些” 阿姨看她:“黑的看不出来。” 唐意舒没明白:“看不出来什么?” 对方倒不避讳:“出汗啊。我胸口爱湿,浅色一片一片的难看,黑色省事。” 非常坦然。 唐意舒想,如果看后台订单,大概只会得到一个结论:该用户偏好深色。 如果多几个类似购买,甚至还能总结: 熟龄女性深色基础款需求较高。 可真正的原因可能根本不是审美。 只是怕出汗以后被别人看见。 她拿手机记了一句【深色偏好≠审美偏好。】 刚打完,又重新写【为什么买,比买了什么更难看见。】 接着来的是许阿姨,她最大的特点是什么都说“随便”。 “裤子要什么样的?” “随便。” “松一点还是修身?” “都行。” “颜色呢?” “你们看着来。” 唐意舒以前最怕这种客人,表面上什么都无所谓,衣服真拿出来,又会觉得: 这个腰太低。 那个裆不舒服。 这条裤腿太宽。 她以前还偷偷跟唐素兰抱怨过:“随便才是世界上最不随便的要求。” 唐素兰当时只回她:“所以让你少说话,多拿几条。” 现在许阿姨又来了,开口还是:“给我找条裤子,随便一点。” 唐意舒没急着动,看唐素兰。 唐素兰直接问:“上次那条腰舒服吗?” “还行。” “坐久了勒不勒?” 陈阿姨想了想:“吃完饭有点。” 唐素兰从下面抽一条出来。 “试这个。” “腰高一点。” “前面不压肚子。” 陈阿姨拿进去,出来以后果然没挑剔。 只对着镜子看裤腿:“是不是有点宽?” “舒服不舒服?” “舒服。” 陈阿姨嘴里还在嫌“样子普通”,最后还是买了。 她走以后,唐意舒问:“你怎么知道她最在意的是腰?” “她每次试裤子,穿上了不照镜子,先坐试衣间那个凳子。然后才出来照镜子看。” 唐意舒看向试衣间,里面确实有张塑料小凳。 她以前只觉得那是方便客人放包的,从来没注意过谁试裤子会先坐下。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谁记得。” “那你怎么不直接问她是不是肚子怕勒?” 唐素兰奇怪地看她:“人家自己都不爱说,我非得大声问?” 又是这一句:不一定要问。 虽然自己读书时候学会了很多专业方法。 访谈提纲。 用户标签。 反馈分类。 样本。 验证。 可有时候职业训练也会带来另一种惯性。 看见一件有价值的信息,就本能地想: 怎么记录? 怎么分类? 能不能形成结论? 有没有办法规模化? 而唐素兰的很多东西根本不是这么来的。 这种东西根本没法通过一张问卷快速获得。 而且就算问了,对方也未必愿意答。 周末下午,店里人最多。 征收的消息已经彻底传开。 一些很久没来的熟客甚至专程跑过来。 唐意舒在旁边帮忙,忙到四点多才终于坐下喝口水。 一个阿姨拿着新买的内衣,在柜台边和唐素兰闲聊:“你关了以后,群别解散啊。” 【素兰服饰老客】那个微信群,最早是疫/情那年建起来的,在家上网课的唐意舒接手了大半维护。 天气转暖,她会在群里提醒: 【这两天开始升温啦,怕热的阿姨可以把加绒款慢慢收起来了,店里薄款到了一批。】 寒潮要来,她又会发: 【周末降温,之前问过厚款的阿姨可以来试。】 偶尔库存压得多,她还替唐素兰做过几次很简单的满减。 【满199减20。】 【两件基础款再便宜15。】 唐素兰不爱打字,遇上新品直接发语音,再配一张拍得歪歪扭扭的照片扔给她:【你给群里发一下。】 从现在的职业眼光回头看,她以前其实已经在做很初级的私域维护。 换季触达。 老客提醒。 活动转化。 新品通知。 阿姨把手机拿出来。“你看,前两天你发降温,我才想起来还有厚背心没买。” 可是阿姨没有一下子翻到唐意舒的热心提醒,因为群里很快又偏题了。 有人发: 【菜场青菜今天便宜。】 还有人提醒: 【素兰,你门口那排衣服晚上收进去,今晚要下雨。】 然后是唐素兰本人回了一个: 【知道了。】 再下面,一个阿姨发了张自己刚包好的馄饨,群里开始讨论什么馅好吃。 如果只靠温馨提示和满199减20,不会有人在这里提醒唐素兰收衣服。 那些营销动作只是让群更方便,真正把人留在这里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她以前一直在用,却没真正想过它是什么。 唐意舒把手机还给阿姨:“放心。群不会解散。” 阿姨满意了:“那就好。店没了群还在,也差不多。” 唐素兰却说:“差得远了。群里能给你试衣服?” 是了。群可以保留联系。 可以卖货。 甚至可以做复购。 可有些东西,微信群也代替不了。 一个人试穿新裤子以后会先坐一下。 一个人女儿出去接电话以后才肯说一句身体变化。 这些都不会出现在群聊里,也不会自动变成数据。 晚上店里人少下来以后,唐意舒拿了张纸,开始画图。 唐素兰在旁边清点库存:“你又干什么?” “想东西。” 纸上先写了几个字: 【老街店=线下用户点?】 又写: 【熟龄用户线□□验点】 还是不对。 她继续划,唐素兰瞥了一眼:“你省着点写,柜台底下没剩几张了。” “知道,我两面都写。” “那就行,别一会儿又抓一张新的 。” 唐意舒换到背面。 这次没急着起名字,先写几个问题。 【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人试穿、说真实感受,但不要求留下身份呢?】 【能不能只记录“问题类型”,不记录“谁说的”?】 【不把熟客关系直接交给企业。】 如果以后真让类似素兰服饰的老店参与产品共创,不能因为店主和客人熟,就默认这种信任可以被企业继承。 更不能让阿姨们以为是在跟“素兰”聊天,实际每句话都进了公司数据库。 那不是共创,那叫偷。 唐意舒拿笔把纸上的第一行重重圈了一下。 【先说清楚这是在干什么。愿意参与的人再参与。】 这几条写完,一个模糊的东西终于慢慢有了形状。 不是把素兰服饰复制到平台上。 而是让这种老店最有价值的部分——真实试穿、低压力表达、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环境,变成一种可以被保护着使用的线下机制。 如果新产品出来以后,不急着找一批人填问卷,而是先放到这样的店里,给愿意的人试。 觉得哪里不舒服,就直接说。 不知道怎么形容,也没关系。 店主可以帮着把问题翻译成最简单的类别。 唐意舒越写越快,最后一张纸不够,又扯了一张。 唐素兰在旁边看了看:“说好省着点写的啊。” 唐意舒抬头:“我就是突然想到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唐意舒卡了一下,她现在还说不完整:“就是,像我们这种店,其实知道很多公司不知道的东西。” 唐素兰嗤了一声:“公司不知道不是挺正常,你们又没在这儿开二十年。” 唐意舒怔住,唐素兰继续数货:“你们总觉得什么都得知道,哪有那么多非知道不可的。” 她拿起一件家居服,看了一眼吊牌:“人家买件衣服,穿着舒服,下次还来,不就行了?” 唐意舒过了一会儿,低头在纸最下面加了一句: 【只在真正需要的时候,给愿意说的人一个能说的地方。】 这一次,她把笔放下。 好像对了。 乔曼offer的截止时间就在第二天,唐意舒把那份文件重新拿出来看。 工资。 岗位。 团队。 成长空间。 每一项都很好。 唐意舒拿着笔,在纸上又算了一遍那里的税后收入,算完以后更舍不得了:“好多钱啊。” 唐素兰正戴着老花镜看征收群里的消息,闻言抬头:“多少?” 唐意舒报了个数,唐素兰把手机放下:“那你想去吗?” 唐意舒趴到桌上,把最近这些事挑能说的讲了一遍。 没讲江旭白。 只说乔曼团队的岗位更好、钱更多、内容平台也更大。 又说自己萌生了线下试穿的想法,想找类似素兰服饰这样的店,让那些平时不太会填问卷、不一定愿意在线上说身体问题的阿姨,也有地方能试、能讲。 “我想做个小试点。但不知道他们同不同意。” “就你说的让人来试衣服?” “嗯。” 这次她不是在完成别人分给她的任务,这个方向是她自己从素兰服饰、学校项目、那些阿姨零零碎碎的话里一点点想出来的。 虽然还不成熟,甚至可能最后验证失败,可她想亲自把它做完。 64. 第 64 章 唐意舒又把乔曼的offer从头看了一遍,觉得如果以后换一个阶段,她可能真的会愿意去。 所以拒绝才更难。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给她回邮件。 第一版写得特别客气,极像AI。 删了。 第二版又解释太多。 仿佛必须证明自己不是不识抬举。 也删了。 到了第三版,她先谢谢乔曼团队的认可,也承认这个岗位和条件对她很有吸引力。 然后写: 【最近这段时间,我逐渐确认自己现阶段更希望继续深入熟龄用户线下场景和产品共创方向。这个选择并不是对贵团队机会的否定,而是我想先把眼前这个刚刚找到的方向做下去。】 最后一句: 【很感谢您愿意给我这个选择。】 没过多久,乔曼回了。 【有点可惜,但理解。】 【以后想做内容了,可以再来找我。】 唐意舒看着最后一句,忽然松了一口气。 【好。谢谢乔曼姐。】 唐素兰问:“拒了?她们给你开多少钱来着?” 唐意舒又报了一遍。 唐素兰沉默了一下:“是不少。不过算了,上班上得开心最重要。” 她起身准备去洗澡,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试衣服的项目要是真做起来,不能免费让人来。合作归合作,该算的钱算清楚。” 唐意舒笑起来:“知道。” 她一个人坐在桌边,第一次发现,拒绝一个更高工资的机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英勇,甚至有点肉疼。 可肉疼归肉疼,她很确定,第二天去公司以后,她还想继续把那份试点方案往下做。 她想去跑第一批试穿,然后看看那些过去只存在于小店闲聊里的需求,能不能真的被公司认真听见。 老街整体改造已经定下来了,素兰服饰关门只是迟早的事。 唐素兰当然舍不得,毕竟守了二十多年,可她也明白这不是靠一家店就能改变的事。 真到了那一天,把门关上、把钥匙交出去,也就算给这段日子好好收个尾。 那些阿姨也不是离了这家店就真的没地方买衣服。即使没有唐素兰,还会有李素兰,王素兰。 可如果以后还能有一个固定的线下地方,让唐素兰每周去坐几天,继续帮她们试尺码、挑款式那当然更好。 唐意舒想和妈妈一起,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 换一个地方。 换一种方式。 让那些已经在这里坐过二十年、聊过二十年、试过无数件衣服的女人,往后依然有一张凳子可以坐下来。 慢慢试,慢慢说。 只要自己喜欢,就已经很好。 第二天到公司以后,唐意舒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份已经改了好几遍的线下试穿方案重新打开。 昨晚拒掉乔曼以后,她反而没那么纠结了。 钱当然还是心疼,但坐到工位上以后,那点肉疼很快被另一件事压下去。 她想把这个方案做出来。 下午的知身阶段会,她提前十分钟进会议室。 白佳还没到,陈屿抱着电脑在调投屏,看见她进来,顺口问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要讲那个线下的东西?” “嗯。” “准备得怎么样?” “能不能活着走出会议室,看江总心情。” 会议开始以后,前面的议题走得很快。线上用户反馈、下一批样衣、熟龄线内容测试,全都过了一遍。 轮到她的时候,林珊看向她:“小唐,你之前提的,那个线下想法?” 唐意舒把页面切过去。 【知身熟龄用户线下试穿共创试点】 【把一部分线上看不见的问题,重新带回到真实穿着场景里。】 唐意舒站起来: “这个想法最开始来自我妈妈的服饰店。今天我想和大家讨论的是,知身现在有没有必要补一个线下试穿场景。” 有人问:“我们现在不是也有线下访谈吗?” 唐意舒点头:“但线下访谈和真实试穿还是不一样。” 她翻到下一页。 上面不是数据。 是三个很短的案例。 【只买深色,不一定是审美偏好,也可能是为了遮汗渍。】 【嘴上说‘都可以’,真正试穿时最在意的是坐下以后腰腹会不会勒。】 【家属在场时不说身体变化,单独的时候才愿意问。】 “这些信息如果只看购买记录,很容易被归错。如果只做问卷,也不一定问得到。所以我想做的是:设一个线下试衣区。用户来的时候,可以试。我们先看真实穿着场景,再问必要的问题。” 江旭白坐在会议桌另一侧,从她开始讲,他一直没打断,直到这里才开口:“成本。” “一个线下试衣区,要场地、人、样衣、清洁、隐私隔断、记录人员。线上问卷一百个人一天就能跑完,你这个项目一天才能做几个人?如果只是为了收反馈,租场地、配人员、准备样衣,成本都比线上高。你怎么证明这个成本值得?” 问题很直接,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看向她。 唐意舒没有急着解释,先回答数字。 “第一轮我建议只做三到五个点位,每个点位一天六到八组。” “为什么不是十组?” “因为每组至少需要三十到四十分钟。如果有试穿、换码、走动和记录,十组会挤掉体验时间。” 江旭白又发问:“那你怎么证明这么低的效率值得做?” “第一轮只验证有没有线上收不到的新增信息。” “新增信息怎么定义?” “不能是换个说法重复已有问题。要么出现新的穿着问题类型,要么出现用户自述和实际行为不一致。或者出现会直接影响产品修改的场景。” 江旭白继续:“用户为什么愿意来?” “第一,现场试穿本身可以尝试不同颜色,不同尺码。第二,可以适度给参与补贴。第三,如果以后形成长期点位,可以增加线下选购服务。目前是针对不太会网购人群的知身系列,以后可以扩展到别的品牌线。” 白佳先开口:“这不是有点像线下服务点?” “对。” “那跟普通门店区别在哪?” “普通门店第一目标是卖货。”唐意舒说,“这个地方还要承担试穿反馈、产品共创和用户服务。” 江旭白又抛出了一个现实问题:“那谁坐班?” “第一批我想让有经验的熟龄店主参与。比如我妈。”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唐意舒说:“我家的店拆了,以后也不准备重新开。如果有一个固定点位,她每周坐几天班,帮阿姨们选码、试穿、听反馈,她愿意。” 江旭白问:“费用呢?” “可以看公司制度,是按工作人员或者按合作顾问结算。” 气氛松弛了一些,但江旭白又把它拉回现实:“如果长期点位既做销售又做共创,数据会混。怎么处理?” 唐意舒想了几秒:“交易数据和共创数据分开。正常购买不自动进入研究。只有用 户明确选择参与,才进入共创流程。” “如果有店员为了完成共创指标主动劝参加?” “不能设按人数计的单人KPI,避免诱导。” 江旭白:“服务质量怎么衡量?” 这次唐意舒卡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页面:“这一版还没定。” “那就是缺口。回去补。” “好。” 江旭白还在输出:“什么情况下这个项目应该停?一个项目如果只有成功标准,没有终止标准,最后很容易为了证明前期投入正确一直做。” 这句话很公事公办,唐意舒却忽然想起一些别的。 隐瞒身份。 试用期。 以为再拖一下就能找到更好的坦白时机。 有些事好像确实都是这样。 前面投入越多,越舍不得承认方向错了。 她很快把思绪拉回来。 “第一,线下新增问题类型很少,和现有线上体系高度重复。” “第二,新增信息经过二次验证无法成立。” “第三,单条有效问题成本过高,而且没有形成其他长期服务价值。” “第四,点位长期依赖个别店主个人关系,无法形成机制。” “出现两个以上,就停止扩点。” 江旭白问:“成本阈值?” 她翻到最后:“第一轮按每条可进入二次验证的问题线索测算。如果单条成本超过现有深访平均成本的两倍,同时没有其他服务复用价值,就暂停。” “人员工时?” “重算了。” “场地?” “按独立试穿空间算。” “清洁?” “单列了。” “隐私隔断?” “单列。” “样衣损耗?” “产品那边给了比例。” 江旭白没再追预算,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珊先开口:“我觉得可以先跑第一轮。” 产品负责人点头:“产品这边可以配一个品类。” 会议继续讨论了十几分钟,到最后,林珊敲了敲桌面:“那先预立项。” 唐意舒心里一跳。 “名字呢?”有人问,“总不能一直叫‘熟龄用户线下试穿共创试点’。” 陈屿接话:“这名字发工作群都能占半个屏。赶紧起一个。” 唐意舒本来没准备,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字:“舒兰。” 大家都看向她:“哪个舒?” “舒服的舒。” “哪个兰?” “兰花的兰。” 陈屿瞬间反应过来:“你妈不是叫唐素兰?你上次用的那个保温杯:‘素兰服饰,贴心到家’?” 唐意舒瞪他:“你记性为什么总用在这种地方。” 江旭白开口:“可以。先挂知身下面。” 他看向会议记录:“名称先用——知身·舒兰。” 会后,人陆续离开,唐意舒还坐着收电脑。 江旭白没马上走。 两个人隔着长会议桌,他先开口:“乔曼那边你不去了?” “嗯。”唐意舒把充电器收进包里。 江旭白问:“拒绝是因为这个项目?”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有一部分。我现在更想做这个方向。不过乔曼那边的工资也真的挺让人舍不得。” 说到这里,她自己笑了一下。 江旭白没笑她,只是问:“不是因为我?” 65. 第 65 章 唐意舒抬头,终于对上他的视线。 “刚开始投简历的时候,有。那时候确实想离你远一点。” “但后来不是了。 “我拒绝她的offer,跟你没关系。” 江旭白沉默了一会儿:“好。” “就一个好?” “那你希望,我再说些什么?” 唐意舒被他问住。 是啊。 她希望他说什么? 谢谢你留下? 幸好你没走? 还能继续吗? 哪一句都不对。 过了几秒,江旭白才说:“从工作上,我确实希望你留下。” 唐意舒连忙问:“那私人呢?” 这句话问得很快,没过脑子,却是她最想问的心底话。 可江旭白只是很坦白地说:“松了一口气。” 唐意舒听言,低头把电脑包拉链拉好,站起来:“那我回去继续改方案。” 走到门口时,江旭白叫住她。 “唐意舒。” 她回头:“江总还有吩咐?” “晚上别改到太晚。” 她怔了一下。 以前隔着屏幕,一苇渡也总这么说。 现在这句话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却完全不一样。 唐意舒没有像以前那样回一句“知道啦~”,只点点头:“知道了,江总。” 然后走了。 ———— 舒兰第一轮试穿定在舟行附近的社区活动空间。 原本是街道给居民做活动用的,一楼有一个独立房间,门能关,里面临时加了两组衣架、两面全身镜、三个试衣帘,还有几张椅子。 唐意舒第一次过去踩点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怎么说呢。 墙上还贴着上个月老年合唱队的活动照片。 角落里堆着两箱没发完的反诈宣传册。 但唐意舒反而觉得挺好。 太高级了,阿姨们进来可能还拘束。 这样刚刚好。 第一轮一共二十四个人,三个点位。 除了素兰服饰,另外两边,一个是普通社区门店,一个是舟行现有用户池里公开招募来的线下参与者。 唐素兰今天先来帮忙,后续如果还有活动,会有正式的合作顾问费用。 这一轮只做熟龄内衣,款式也很少。 一款偏轻薄。 一款宽底围。 一个前开扣,穿脱更方便。 不看品牌故事。 不讲设计理念。 现场卡片只写功能信息。 尺码、可机洗。 仅此而已。 唐意舒还特地又检查了一遍提示牌。 【是否参与反馈完全自愿。】 【您可以只试穿,不回答问题。】 【如有记录,会先征得您的同意。】 唐素兰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手上是帆布袋和耀眼的红色保温杯。 “素兰?” 她转头:“你怎么这么早。” 来的正是前几天买灰蓝打底衫的阿姨,身后还跟着另一个。 “囡囡群里说九点半,我们就早点来了。这就是你说的新地方?哎这个前开扣的款式不错,今天能买吗?” 唐意舒:“今天主要试穿。” 对方有些失望:“不能买?” 唐素兰在旁边说:“先试。合适以后再说。” 阿姨这才接受。 第一位阿姨选码很快,她以前就是素兰服饰熟客。 她进去试,出来以后第一句话:“这个还可以。” 非常经典。 还可以。 三个字。 信息量约等于零。 白佳按照培训问:“具体哪里比较舒服?” 阿姨想了想:“就……还可以。” 白佳又问: “肩带呢?” “还行。” “侧边?” “也行。” “活动一下会不会勒?” 阿姨开始有点烦。 “都可以。” 唐意舒站在旁边,已经感觉不对,立刻示意白佳别追。 问得太多了。 阿姨本来只是来试一件内衣,现在却被要求一项一项回答,压力一下就上来了。 唐素兰在旁边没问,只让她坐下来。 阿姨坐下,又站起来,抬了两下胳膊,自己先说:“这里倒是不磨。” 阿姨又走了两步:“但是下面有点往上跑。” 这回信息自己出来了,白佳记下。 唐意舒站在旁边,脑子里迅速改流程。 原本是: 试穿完成——进入反馈提问。 现在可能要改成: 试穿——先让人自己活动——等主动表达——必要时再追问。 不是一穿完立刻采访。 她在纸上写: 【需要留“安静试穿时间”。】 这条方案里完全没有。 第二位是社区公开招募来的,五十八岁,姓何。 唐意舒把流程说完,何阿姨点头,试了第一款。 “不错。” 第二款。 “也不错。” 第三款。 “都行。” 又一个“都行”。 唐意舒有些头疼。 白佳也按刚修改的方式,没马上问。 过了一会儿,何阿姨忽然把第三款脱了。 “这个不行。” 唐意舒问:“哪里不舒服?” “麻烦。穿起来麻烦。” 但第三款恰恰是团队内部认为“前开扣更方便穿脱”的。 唐意舒一下来了精神:“为什么?” 何阿姨低头比划了一下:“我这里肉多,坐下来以后前面会堆一点。扣子正好在这儿。穿的时候还行,坐下以后总觉得顶着。而且我平时习惯从后面摸着扣,早就顺手了,突然把扣挪到前面,我还得低头找。我颈椎又不好,低头久了反而更麻烦。” 唐意舒和白佳都安静了。这条产品内部一直被定义成“更方便穿脱”。 团队默认前开扣对熟龄女性更友好,可何阿姨的反馈却完全相反。 方便不方便,从来不是结构一改就能统一成立。 还跟身体、习惯、活动方式有关。 何阿姨说:“要是真想让我觉得方便,扣子大一点、好摸一点,比挪到前面管用。” 唐意舒立刻记下。 【前开扣≠普遍便利。】 【便利设计需要同时考虑身体形态、颈肩活动度与既有穿衣习惯。】 到了中午,记下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几个人坐一起吃饭,白佳问唐素兰: “唐阿姨,您觉得今天怎么样?” 唐素兰想了想:“还行。” 唐意舒立刻转头:“怎么也说‘还行’,具体一点。” “你刚才还说不能一上来追着问。” 漂亮。 项目规则第一受益人是自己亲妈,白佳笑得差点呛到。 唐素兰吃了两口饭,倒真开始说。 “这个地方。”她指了指试衣帘,“帘子不行。下面空太多,有的人会不放心。” 唐素兰又说:“凳子矮了。年纪大一点起来费劲。” 唐意舒和白佳同时低头看那张凳子,标准塑料椅。她们完全没觉得有问题。 “扶手也最好有。”唐素兰继续,“有的人换衣服要扶一下。” 唐素兰今天上午没有填一张反馈表,没做任何数据分析,却在半天里指出了三个她们方案完全没考虑的空间问题。 白佳忍不住感叹:“唐阿姨,不愧是您。” 唐素兰非常淡定:“那当然。” 唐意舒扶额:“你能不能稍微谦虚一点?” 一天结束的时候,二十四个名额只完成了二十一个,比预计慢了很多。 唐意舒本来计划一天跑满,现实给了她一个非常清晰的回答。 想多了。 有人会聊天,有人换了好几次码。有人试完以后不想立刻走,正巧又碰上认识的人,坐在外面聊了快二十分钟。 从衣服聊到小区物业,又聊到孩子结婚。 期间唐意舒几次想提醒时间,最后都忍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种“效率低”可能恰恰就是低压力环境的一部分。 如果每个人进来以后四十分钟必须结束,工作人员一边看表一边问,这个地方最后还是会变成另一种标准化访谈室。 可完全不控制时间也不行,项目跑不动。 她第一次真正发现。 情怀很好讲,机制特别难做。 等最后一位试穿阿姨离开,唐意舒瘫在椅子上:“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线上问卷这么受欢迎了。” 白佳也累:“因为问卷不会跟你聊她儿子今年为什么还不结婚,也不会问你有没有对象。” 今天有三个阿姨问了这个问题,其中一个还是唐素兰熟客。 她当着一屋子人说:“小唐你那个开车的老板呢?今天来了没?” 唐意舒差点原地消失,好在唐素兰当场把话题拉走,非常专业。 她正准备收东西,门口有人进来,是江旭白。 江旭白进门先问:“结束了 ?多少人?” “二十一。” 他看她:“没完成原定计划?” 非常江旭白,第一句话就往伤口上戳。 “因为我们低估了单人时长。” “原因?” “换码,试穿后需要留空白时间。还有一些阿姨需要现场社交。” “什么叫现场社交?”他又问。 白佳忍不住插话:“阿姨们会和熟人聊天。” 江旭白:“聊天也要算进项目时间?” 唐意舒想了想:“明天我会调整预约间隔和外场休息区。” 江旭白点头:“有没有新增问题?” “有。”她把下午整理的初步记录给他看。 “穿脱便利增加了视力和触觉识别。” “熟客店主会产生先验判断,必须重新限定角色。” “还有空间问题。试衣帘、镜子位置、座椅高度、扶手。” 江旭白往下看:“这些都是你发现的?” 唐意舒很诚实:“有几个是我妈发现的。” 江旭白唤唐素兰:“唐阿姨好。” 唐素兰还不知道这人就是女儿那个已经被拉黑的网恋男友,只知道江旭白是唐意舒老板。 “江总。”唐素兰态度很自然。 “今天辛苦了。” “还好。” “您提的几个问题很重要。” 唐素兰摆手:“我就是看多了。你们年轻人没注意很正常。” 江旭白道:“所以才需要您。” 唐素兰听完挺受用。 江旭白对唐素兰点了下头:“唐阿姨,明天还要麻烦您。” 唐素兰说:“应该的。” 江旭白走了,唐素兰在旁边说:“囡囡你天天上班也不容易。” “你现在知道了?” 唐素兰拍拍她肩膀:“回家给你加个鸡腿。” 唐意舒笑了:“行。” 第二天比第一天顺利很多。 试衣帘重新调整,借来的座椅换成了带扶手的,第一轮提问减少一半。 三天试点跑完,最终完成六十九人。 人数不多,从公司整个用户盘子来看,少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整理出来的东西比唐意舒预想得多。 第一轮复盘会,唐意舒站在会议室里讲完新增问题、流程调整、成本核算,最后说: “第一轮可以证明,线下场景有补充价值,但也证明了一件事:它很慢。” “真的很慢。六十九个人三天。线上一天可以多得多。所以它不适合替代线上。我建议以后只做前置发现和重点验证。” 江旭白问:“固定点位呢?” 唐意舒看向下一页,这也是她这几天最想讲的: 【从临时试穿点,转向长期熟龄线下服务点】 “如果只靠项目制临时招募,成本太高。” “每次都重新搭场景,也没有积累。” “所以我想试一个固定点位。” “不把它做成研究室。” “而是正常能来试穿、选购、咨询的地方。” “共创只是其中一个功能。” “愿意参加的人再参加。” “平时就是线下服务。” 有人问:“谁运营?” 唐意舒答:“公司可以设一个小团队,同时引入有社区熟龄客群经验的人。她们不负责研究,只负责试穿服务和日常选购,研究部分由受过培训的项目人员做。” 林珊问: “这个点位还叫舒兰?” 唐意舒看了一眼屏幕:“我想保留。如果后面真形成产品线,我希望熟龄女性不需要被统一成一种样子。” 这一路从乔曼那条“女人过了四十,更要舍得为自己花钱”到现在,她终于把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说完整了。 江旭白问她:“如果正式做分项目,你愿意负责吗?” 唐意舒没想到问题会这么直接:“负责哪部分?” “前期线下共创和用户机制,包括点位、培训、反馈体系、跟产品对接。后面如果形成固定服务点,再看组织架构怎么配。” 这已经比她现在承担的职责大很多。 唐意舒问:“因为这个项目是我提的吗?” 江旭白答:“因为目前最了解它的人是你。如果后面证明别人更合适,会调整。” 非常不浪漫,唐意舒却突然觉得这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答案。 不是因为他们以前谈过恋爱,也不是因为江旭白舍不得她走,只是因为这个项目现在确实由她最合适。 她点头:“愿意。” 江旭白看向林珊:“那就按分项目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