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竟是我夫君》 1. 大事很坏 陶府后院,院中原本繁盛的花草因主人的不善打理,日渐荒芜,露出几分颓败之色。 院中角落里,一个用三块砖头搭起的简易土灶正冒着浓烟。 身穿粉白衣裙的少女一手拿着蒲扇去扇火苗,一手捂着嘴遮挡浓烟,顺势擦去被呛出的泪水。 烟被吹散,露出一张满是烟灰的小脸。 陶乐乐看着面前怎么也燃不起的火苗,吸了吸鼻子,压下满心的烦闷。 这还要从前几日说起,那时她刚放暑假。 作为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留子,她刚跟老妈撒娇要了一笔钱,没回国直接转机和朋友们飞去海岛度假。 傍晚时分,她正在马尔代夫的无边泳池里游泳,耳边还放着舒缓的音乐。 陶乐乐畅快地游了一个来回,趴在池边正要起身,谁知脚下一滑又重新摔进水里。 只是一瞬间,包裹着她的恒温池水就变得冰冷刺骨。 身上被厚重的衣衫缠住,沾了水后越发沉重,好似一双无形的大手拽着她往下沉去。 无暇多想,她用力挥动手脚往上游去。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陶乐乐长出一口气。 四周漆黑一片,她正置身于一条山野河中,更深露重,四周无人。 眼前的一切无异于把她直接扔进鬼片里。 陶乐乐奋力爬上岸,坐在石地上狠狠掐了自己两下。 清晰的疼痛传来,她低头看着身上的古装衣裙,这不是她的身体。 所以这是哪?这又是谁的身体? 太荒谬了。 刚才还在泳池边享受人生的她,此时却不知出现在哪个荒郊野岭里。 陶乐乐定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夜风吹过浸湿的衣服,她不自觉地打个寒颤。 陶乐乐站起来走了几步,四处看看。 河边的树林被风吹动,耳边时不时传来夜鸮的叫声,黑暗中好似有活物在林中晃动。 她不敢再多停留,脑中闪过大段记忆,来不及细看她跟着记忆哆哆嗦嗦地往前走,一路找到了陶家门前。 陶府里一片寂静,门上挂的大红灯笼像两只深邃的眼睛,在夜色中盯着她。 陶乐乐站在门口犹豫半晌,壮着胆子走了进去。 摸着黑找到了自己的屋子,漆黑的房间反而让她多了丝安全感。 她在床边的箱子里翻出干爽的衣裳换上,把自己塞进被窝里,努力压下心中惶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祈祷这是大梦一场。 最好梦里醒来她还在泳池边享受人生,只用操心今天晚上吃什么。 翌日,晨光透过窗棱照进屋内,陶乐乐睁着眼睛怔怔地盯着头顶的雕花发呆。 她扒拉着脑中的记忆,太过久远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原身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原身父亲开着一家酒铺,母亲在世时,一家三口过得很幸福。 爹在酒铺里忙碌,闲暇时会记得牵起她的手,去买她随口提起的糖饼。 娘在家中打理宅院,院中种满了各色的花草。 她在院中玩得满头大汗时,只要回头总能看到母亲端坐在屋门前手拿针线的身影。 记忆中小小的人儿会突然跑过去,蹭进娘怀里撒娇。 母亲的手温暖柔软,会轻轻地揽住她,再抬手拂去陶乐乐额头的薄汗,亲昵地喊她‘皮猴子’。 直到八岁那年,陶母突然病得很重,短短半月就撒手人寰。 陶乐乐隐约察觉到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陶母突然重病,可那一段的记忆好似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模模糊糊一想就让陶乐乐心口紧缩起来。 再要深想,一阵针扎的头痛袭来,她晃晃头,不再深究。 母亲死后,父亲悲痛欲绝,一人撑着家业,原身也终日恍恍惚惚。 陶府上空的太阳不再,终日阴云密布。 再度清晰的记忆出现在陶母去世一年后,家中热闹不再,饭桌上父女二人总是沉默相对,可到底还是把日子过了下去。 上个月,陶父归家时神色恍惚,把自己关在屋中一天一夜,而后大病了一场。 那之后,陶父越来越忙碌,频繁有人上门送来消息,陶父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灰败。 陶乐乐有心想问,可看着父亲的脸色又说不出口,直到陶父在酒铺中晕倒。 此后陶父一病不起,近几日已经到了起不了身的地步。 昨日原身又一次把大夫请来家中,大夫看过后摇摇头,劝她尽早准备后事。 原身已经失去了母亲,世上唯一的父亲也要离她而去,她坐在河边痛哭,满心的悲痛之下想和爹娘一同离去。 河水没过脖颈,再次睁眼已不是此间人。 陶乐乐脑中闪过大夫的话,也就是说陶父此时还在前院不知生死。 她一口气提至心口,忙起身下床往前院奔去。 一脚踏进屋子,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陶乐乐四处看看,掩住口鼻跑去窗边用力推开窗。 屋内的气味儿散去几分,窗外的鸟叫声传来,陶乐乐舒了口气。 她壮着胆子走向床边,掀起厚重的床幔,床上的人双眼紧闭,眼下是浓重的黑色,脸颊消瘦,嘴唇透着灰白。 陶乐乐屏住呼吸,抖着手探到陶父鼻下,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才松了口气。 她在屋中静站半晌,一时束手无策,却不想放弃。 没爹娘的孩子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她转身看向床上面若金纸的老人,想了半天,只好把之前大夫留下的药拿出来,准备煎一副给陶父吃,死马当活马医。 谁知,柴火竟如此难生,折腾半晌青烟熏黑了药罐,罐中的水还没沸。 陶乐乐泄气地抹把眼泪,看着手中的陶罐想赌气地摔在地上。 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陶乐乐捂住肚子起身挪动脚步往屋里走,耳边传来吵嚷声。 陶乐乐脚步一顿,转身提着裙摆匆匆往前院跑去。 赶到前院时,只见一位男子引着另一位手提药箱之人迈进屋中,边走边嘱咐。 “大夫,屋里走,我表哥就拜托您了。” 陶乐乐立在原地看着男人领着大夫进了屋子,他身后的女人停在门口掩住口鼻,面上尽是嫌弃之色。 女人站在门口观望一阵,便无趣地四处走动,脚下是被随意踩倒的凤仙花,红色的汁水碾进泥中,格外刺眼。 陶乐乐站在院门口,默默的看着,男人是陶家父女仅存的亲戚,她要叫做表叔父。 女人余光扫到了她,面上嫌弃一收,顿时挂上慈爱和善的笑。 “是乐乐呀,你爹生病,你担心坏了吧,别怕,叔父叔母来了。” 女人走近,一把环住陶乐乐的胳膊挎着人往院里走,话音里满是亲昵。 陶乐乐的手被女人紧紧拉住,肥厚的手上挂满了薄汗,浸湿她的手心,鼻尖隐约传来女人身上的汗味儿。 她后颈汗毛倒竖,手上的不适扩散到全身,陶乐乐咽了咽口水,用了些力气挣开女人的手,退开两步勉强笑笑。 “表叔母。” 被人挣开了手,女人动作一顿,面上却没有丝毫不满。 她故作埋怨:“一个人在家中吓坏了吧,你爹病得厉害,怎么不去家中找你表叔帮忙?” 话音一转,又关心道:“你这孩子也是见外,日后可别再一个人硬撑,你也许久不曾去叔母家玩儿了,不如晚上就跟叔母回家睡去 ,你几个表哥表姐都惦记着你呢。” 陶乐乐听着她满是关切的话语,并不回话只是状似乖巧地低下头。 屋内传出声响,大夫皱着眉迈出屋门,看着几人缓缓摇了摇头,“老朽无能,病人已无力回天,且准备后事吧。” 跟在大夫身后的男子眉心紧蹙,面上满是悲痛,好一会才接受事实般叹了口气。 他客气地把大夫送出院子,这才转身看向陶乐乐。 陶乐乐捏紧手心,“表叔父。” 男子注意到她满脸的烟灰和手上的药罐,“你也听到了,不要再做无用功。” 他话音一转,压低声音道:“今晚跟你叔母去家里住吧,我在这守着。” 陶乐乐心里一紧,让他守着? 印象里这位表叔父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个家她今日一走,日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吭声,心中想着如何拒绝,再抬头泪水已挂了满脸。 她大声抽泣着:“表叔父,我不要离开,我要陪着我爹,哪怕是……哪怕是送他最后一程。” 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喊完这句话她身子好似脱力一般,摇摇欲坠地挂在门上。 “就算我爹不成了,我也绝不离开,我宁可和他一同去了,若是此时走了,那我与畜生何异?”她悲伤的眼中满是决绝。 陶锋喉中一噎,再劝的话被堵在口中。 面上关切的神色有一瞬几乎维持不下去。 “你是个孝顺孩子,你爹这一生有你,该知足了。” 陶乐乐默默垂泪不再多言,不过片刻袖子就哭湿了一片,显得她面白如纸,好不可怜。 陶锋看着这个柔弱的侄女,心中不耐,想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儿来,嘴上又关心几句就不再多劝,带着陶氏转身离去。 人走了半晌,前院静得只余风声,陶乐乐缓了缓发麻的手脚,确定那二人已经离去才起身去关上房门。 大门一关,她随手抹去脸上的泪水,面上的悲痛一扫而光,肚子又唱起空城计。 一整日滴水未进,刚刚又不遗余力地表演了一番,此时她饿得眼前泛起虚影。 一路强撑着回屋,从荷包中摸出几枚铜板,陶乐乐挪着腿脚往街上走去。 离家不远处就是一处包子摊,她把手中铜板一股脑塞给老板,接过包子后也不嫌烫直接塞进嘴里。 热腾腾的包子咬在口中,陶乐乐却没心思品味。 她连吃了几口,直到胃里灼热消散才舒了口气,放缓速度捧着包子慢慢嚼。 天边日落将尽,只余一片橘色余韵洒满大地,映得她手中的包子也跟着泛起橘色。 陶乐乐咬包子的动作一顿,她抬头愣愣地看着天边大片的橘色,半晌,点点水珠无声地滴落在包子上。 耳边传来妇人呼唤孩子归家的声音。 一群孩子互相拉扯着在身边呼啸而过。 半晌,陶乐乐低头看向手中泛凉的包子,一股脑全塞进了嘴里。 她搓了搓眼角,小声咕哝道:“盐放多了。” 磨磨蹭蹭走到陶府门前时,余晖已落尽,陶乐乐拎着手中的白米粥往陶父屋中走去。 屋内漆黑一片,陶乐乐先去点燃油灯,再端着粥走去陶父床前。 她深吸一口气,小声道:“爹。”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陶乐乐几乎要以为床上躺着的是一个死人。 “爹,吃饭了。” 陶乐乐把粥放在床边,双手试图搀扶起陶父,奈何她力气太小,几经尝试后,她累出了一身汗,床上的人却纹丝不动。 有风吹过,床边的烛火微微晃动。 床上人的眼皮轻轻动了动。 2. 想套我话? 陶乐乐坐在床边椅子上揉了揉酸疼的后颈,抬手时忽然闻到自己身上传来的酸臭味儿,她面上瞬间凝固。 她脸上有一瞬间是裂开的。 她,她臭了? 陶乐乐倏地站起,走了两步又回身端起白粥。 今日哪怕是用冷水,她也要洗个澡再睡。 夜风顺着窗沿吹起床幔,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浓重的喘息声。 陶乐乐脚步一顿,她缓缓回身看去,烛影下床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她定定看了半晌,床上毫无动静。 陶乐乐继续往屋外走,竖起耳朵凝神去听,耳边喘息声又起。 “爹?” 陶乐乐不敢再动,屏息凝神,双眼盯紧床铺上的人影,脑中蹦起一条直线。 半晌,床上传来一声咳。 屋内凝固的氛围被打破,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不知何时陶乐乐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 她快步往床边走去,抬手轻轻掀开床幔,低头看去。 “爹?你醒了?” 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眯眼打量了半天才认出人。 “乐乐啊。” 话音出口,人好像恢复了些力气,眼中也清明了几分,陶父努力睁大眼看向床边的女儿。 “扶我起来。” 陶乐乐忙抬手用力搀扶起陶父,病痛的折磨已经让陶父瘦成了一把骨架子,陶乐乐使了些力气才把人扶起,让他靠坐在床后。 “你娘呢?” 老人喃喃地问,又恍然道:“哦,你娘已经先走了,看来我也快了。” “爹,您别瞎说,会好起来的。” 陶乐乐看着床上的老人,许是原身的情绪作祟,她胸口酸涩,话音里也带着哽咽。 陶父扯起嘴角,“傻孩子。” 看着面前垂泪的女儿,陶父用尽力气向前探身握住她的手,正色道:“乐乐啊,听爹说。” 他缓了口气,“你去床头,把床头的拉环拉开,后面有个盒子,你把它拿出来。” 陶乐乐对上陶父严肃的面色,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身体比大脑反应快,她探身去床头搬出盒子。 陶父摩挲着盒子面露怀念:“这还是你娘留下的首饰盒子,这里面有几百两银票和家里的房契,家中剩下的银子都在这里,你贴身藏好,轻易不要告知任何人。” 陶乐乐严肃点头,听着陶父的谆谆叮嘱,泪水不自觉爬满脸颊。 陶父的目光转向这个小女儿,他思绪飘散,脑中闪过另一张脸庞。 跟她娘亲长得真像啊。 “爹。” 陶乐乐抓住陶父的手,除了呼唤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别怕,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呢?” 陶乐乐想了半晌,在记忆中找到一条玉坠子,她连忙从胸口掏出玉坠递给陶父看。 陶父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 他神情肃然,正色叮嘱道:“藏好,切不可让他人瞧见,可记住了?” 陶乐乐点点头,把玉坠放回胸口贴身藏好。 “我死后,若是保不住酒铺就任它去,拿着银子找一户踏实人家嫁出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罢。” 陶父一时后悔近几年忽略了这个小女儿,没有早早地给她定下亲事,如今天大地大,世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过活。 珍娘定要怨恨他了。 陶父的话音越来越低弱。 “爹,你别走……你别走。”泪水模糊了双眼,陶乐乐哽咽得说不出话。 陶父费力抬起手拂过女儿的发梢,心中忧虑重重,却无力再做更多。 他有心想提起往事,可想到女儿已经全然忘记。 这又何尝不是好事? 她就这么痛快的活着吧,何必再想起呢? “我,我…要去见你娘了……藏好…好银子,好好过,别怕。” 陶父的手轰然垂下。 “爹!” 陶乐乐攥紧他的手,脑中一片空茫,巨大的悲痛瞬间席卷了她。 一瞬间她好似离开了人间,置身于一片茫茫白雾中,雾气像大雨一般打湿她的衣衫,她冷得簌簌发抖。 眼前闪过一家三口在院中生活的景象,小小的孩子坐在秋千上,陶父在身后推着她飞向空中,她的笑声清脆有力。 转瞬天色骤暗,阴云密布,雨水打湿全身,陶父拉着陶母相继摆手离去,身边还有个模糊的影子。 陶乐乐嘶声呐喊:“别走,别离开我,爹!娘!你们别走!” 室内昏暗,烛火轻轻晃动着,在墙上映出影子。 烛火将枯瘦的人影照得高大,高大的身影倒在床沿,掌心下垂,下方是女孩的发髻,翘起的发梢被影子轻轻拢在掌心。 天光微亮,窗外传来鸟啼声,陶乐乐迷蒙地睁开双眼。 她抬头看去,陶父的尸体还躺在床上,她脑中空茫一片。 怀中的硬物硌得她胸口发痛,昨夜的记忆突然出现在脑海。 陶乐乐猛地起身抱起木盒向后院跑去,院中荒草丛生,她站在院中想了半晌,抱着木盒跑去墙角的秋千下。 秋千已经坏了许久,麻绳被风雨侵蚀,木板早已枯黄蛀虫,只剩下一半还坚强地系在绳子上。 秋千旁是两棵楸树,一高一矮,高的那棵树叶透着几分黄。 陶乐乐把木盒随手放在地上,跑去前院寻来一把锄头就在树下挖起坑来,没干过重活的手掌白嫩细软,不过片刻就磨得发红发肿。 陶乐乐咬紧牙,一声不吭地继续挖。 很快树下挖起一个三尺深的土坑,陶乐乐仍不放心,又往下挖了几寸才把木盒放进坑里。 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她抬手把颈间的玉坠一同摘下放进盒里。 安置妥当后,她把土填回去,为了恢复原样又挖来些颜色一样的土盖在上面踩平,最后再铺上荒草。 陶乐乐在附近反复走了几次,确定看不出来才勉强放下心。 怀中揣着她特意留出的五十两银子,她不知办丧事要花多少银子,总归不会超出这个数。 前院传来人声,陶乐乐把锄头扔去屋后,快步跑进屋里给自己换上干净衣衫,再把换下来的衣衫随手塞进床底藏起。 她掏出帕子,用茶水打湿擦去脸上的脏污,再匆匆理顺发髻。 脚步声渐近,陶乐乐作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站起身。 门外响起一阵凌乱急促的敲门声,陶乐乐揉着眼睛打开门。 “呦!还睡着呢,乐乐啊!你知不知道你爹没了!”尖锐的叫喊声传来,陶乐乐手被紧紧抓住带着往前院走去。 “表叔母,你说什么?我爹?你说我爹没了?” 陶乐乐脚步一顿,面上是不敢置信的悲痛。 话音落下的瞬间,泪水溢满眼睫。 陶氏回身看着这个哭啼啼的大小姐,不耐地撇撇嘴,想起来之前当家的叮嘱,她收住表情,慈爱地拍拍陶乐乐的手。 “别怕,你爹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早晚都有这一日…..” 安慰的话音一顿,她试探地问,“不过,你昨晚没陪在你爹床前?” 陶乐乐摇摇头,语带哽咽,“我,我起先是陪着我爹的,可爹不醒,买回来的粥我…我喂不下去,我想去灶屋烧点水来给爹润润唇,谁知,谁知火太难生了,我……” 她哽咽声越来越大,最后更是抽泣到说不出话。 陶氏见她满脸泪水,伤心和自责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心中暗骂:连个火也生不起,真是个废物,光命好有什么用!有财也守不住。 陶氏心中不耐,面上却越发慈爱。 她抬手轻拍着陶乐乐的肩膀,轻声细语安抚着。 两人一路走到前院,陶锋已经托人去纸马店让人送棺椁来,一面忙着下葬之事,一面给亲友送信。 此时看两人走来,他脚步匆匆,眼睛却看向陶氏。 陶氏隐晦的摇摇头,陶锋皱皱眉,扫了陶乐乐一眼,无暇多问步履匆匆地往外院走去。 陶乐乐垂着头,假装对自己身上的视线毫无察觉,只一味地抹泪。 家中无主,又无男丁,陶父的丧事由表叔父一手接管。 陶父一家是后迁过来的,陶父尚且在的亲戚只有一位姨母,正是这位表叔父的母亲,可惜早已年过古稀,记不得人了。 灵堂很快布置好了,院中支起灵堂,纯黑的棺椁停在其中。 门窗贴满了素纸,树梢挂满了白绫,偌大的宅院显得肃穆清冷。 陶乐乐跪在灵前,头系孝带,双眼红肿,沉默地把黄纸扔进盆中。 身边时不时有人走过,多是陶父的熟人朋友,跟她道一句节哀,她垂着头颔首。 有人忍不住感叹可怜,不知是在可怜早逝的陶父,还是小小年纪就没了双亲的陶乐乐。 世人总是这般,遇到和自己无关的惨事时才能随意地道一句可怜。 陶锋脚步匆匆而来,停在灵前压低声音把陶乐乐叫到一边。 “你父亲走前可有跟你交代什么?”他语带试探。 陶乐乐一脸茫然地摇头。 陶锋怀疑:“没给你留下傍身钱?你爹的丧事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啊。” 陶乐乐瑟缩了一下肩膀,怯怯地道:“我不知道,爹一直没醒,若是,若是没钱要如何?我爹下葬要怎么办?” 她哭诉着,满面不知所措。 陶锋怀疑地看她半晌,不相信陶勇死前会不给这个仅剩的独女安排后路。 莫非真是梦中去世,来不及安排? 屋内空空如也,一粒银子也无,酒铺账上更是没有余钱,想到此处他语带急切。 “你再好好想想,你爹活着时可有跟你交代过什么?” 陶乐乐无助地摇头,啜泣声越来越大。 四周不知何时静了下来,隐晦的打量落在二人身上。 陶锋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何处,他面上勉强挂起慈爱的笑。 “无事,无事,叔父只是太过着急了,你再好好想想,若是有想起什么一定要和叔父说。” 陶乐乐含着眼泪点点头,目送陶锋憋着气离去。 3. 谁是软柿子? 出殡当日,天光暗沉。 冷风卷着素白纸钱滚滚飞向天边。 陶乐乐一身素布麻衣,走在送葬队伍最前方,手持招魂幡引着父亲的灵柩去往送葬之地。 黄土落棺,尘埃落定,她俯身跪地长长叩首。 她在心中默念,借用你女儿的身体实非她所愿,希望她已与你们在地下团聚。 回程路上山路泥泞,上山时跪了太多次,陶乐乐双膝满是泥渍,不用掀开也能猜到定然已经青紫。 她拖着双腿踉跄地跟着队伍下山。 陶氏从后跑向前来,凑近她身边顺势扶住她。 “累坏了吧,你爹这一走,日后这世上就只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 她话音一转,慈爱的拍拍她,“别怕,叔母家就是你的家,一笔写不出两个陶字,要不要搬来叔母家住些日子?” 陶乐乐垂首摇头,一副累到说不出话的样子。 算盘珠子快蹦到她脸上了。 陶乐乐跪了一整天,体力早已消耗殆尽,无力再演。 陶氏不罢休,紧紧拉着陶乐乐的手不放。 她面露忧色,“你爹也没来得及交代你一二就走了,这办丧事的银子还是你叔父出的,你也知道你堂哥还上着私塾……” 陶乐乐听懂了她话中未尽之意,她脚步一顿,抬头看向陶氏。 那双眼不再含泪,清泠泠的如一潭冷泉。 “这几日上门祭拜之人多是我爹生前的熟识友人,他们送来的香仪在何处?可是在叔父那里?” 陶氏在她的逼视下心慌一瞬,眼神躲闪地看向一旁的野树。 “嗐,这外面交际的事儿,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 陶氏心虚,心觉不对又回首对上陶乐乐的眼睛。 她端起长辈的架子:“你一个小孩子,操心那么多做甚?叔父叔母把你当自家孩子一般疼爱,还会贪你的钱不成?” 带着委屈的指责声没有刻意压低,周遭一道道隐晦的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陶乐乐转过身,一身麻布孝衣衬得她两颊消瘦,双眼红肿,眼下还挂着青黑。 她抬起一双通红的眼,语带抽泣却字字清晰:“还不是叔母你说我爹办丧事让叔父花了不少银子,让我想办法。” “我一届孤女能有何办法?爹也没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 “我的首饰在爹病时早就典当得差不多了,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提起香仪之事,若是香仪能够操办爹的丧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陶乐乐话音落地,四周一片寂静。 陶氏双颊生热,迎着四周隐晦的打量慌得手足无措。 心中暗骂这个死妮子,倒是小瞧她了,平日里装的柔柔弱弱,没想到却是个心有成算的。 “好了!吵什么?尽快下山。”陶锋在队伍最前方停下脚步回首喊道。 陶乐乐不再吭声,低下头跟上人群默默下山。 陶氏还要再说,被陶锋瞪了一眼,她委屈地垂下头。 闹了一场,下山时陶氏不再非要拉着陶乐乐一起回家,陶乐乐得了个清净,一个人回了陶府。 陶府内挂满白绫,有风吹过白绫纷纷飘起,陶乐乐塌着肩从中穿过,一瘸一拐往屋内走去。 空荡荡的肚子在抗议,可她此时只想好好睡一觉。 陶乐乐推开房门,回身挂好门闩,随意褪去外衣就把自己狠狠地摔进床褥。 一觉睡醒,屋中光线暗沉。 她睡得脑子发懵,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迷迷糊糊喊了一句:“妈妈,我饿了。” 话一出口她才恍然想起什么,愣愣的坐在床上。 一阵凉风吹过,陶乐乐猛地回神,她捂着干瘪的肚子坐起身,穿衣下床。 熟门熟路的从荷包里摸出最后几枚铜板,准备再去光顾一番包子娘的生意。 这荷包还是原身娘做的,原身很是爱惜。 可到底挡不住岁月的痕迹,用了这么多年早已磨起毛边,拿在手中毛边软软地刮着手心。 荷包里除了铜板还有两粒碎银子,陶乐乐惊奇的发现,原身竟然没有什么私房钱。 手中的这些银钱还是陶母在世时留下的私房,陶母一走这个家好似骤然分崩离析。 原身性格大变,甚少出门,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 陶父日日在外忙碌,家中的杂事都托给了另一侧的邻居娘子,那位娘子会日日上门洗衣送饭。 陶父病后不能理事,陶乐乐更是满心惶然,邻居家的娘子也不好上门询问,这才让她日日饿着肚子。 陶乐乐接过热腾腾的包子往嘴里塞去,心想着或许该去找那位邻居娘子学学该如何打理家事。 至少,她要学会如何生火。 想到此处,陶乐乐惆怅地叹了口气。 走到陶府门前时她已经做好打算,今日就上门去和林娘子打个招呼。 最好明日就能上门跟人学学如何打理家事,家中仅剩她一人还要请人照顾,未免太过显眼。 陶乐乐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走到隔壁门前揉了揉脸,露出一张无害的笑脸才轻轻扣动门上铜环。 片刻后,面前木门缓缓打开。 陶乐乐扬起一抹格外乖巧的笑,“林娘子,不知……” 木门打开,门后的男子露出半个身子。 他生得清瘦白净,眉眼柔和温润,薄唇浅淡,瞧着是一副斯文单薄的书生模样。 他见到她愣了一瞬,面上带着惊喜,转而想到什么眼中溢满悲伤。 “乐乐,你还好吗?” 陶乐乐大脑宕机一秒。 这谁啊?? 她大脑飞速转动,恍然想起原身竟然还有一位青梅竹马。 “我,我挺好的。” 陶乐乐退后两步,勉强扯起嘴角。 沈砚小心地踏出了屋门,回手轻轻带上木门,牵起陶乐乐的袖口往一边走去。 陶乐乐脑中拼命回忆着原身的记忆,不自觉顺着他的力道走到了夹巷口,回过神后她猛地扯开了手。 前面的身影脚步一顿,回首看着她低喃道:“你怪我了?” 陶乐乐清了清嗓子,“谈不上怪,只是我家的事你清楚,我爹刚走我还有些恍惚。” 记忆中两人有些说不清的情分,儿时两家住的近少不得有些交集,多是陶乐乐在疯玩儿,而沈砚在偷偷看。 两人日渐长大,在陶乐乐及笈那年,沈砚吭吭哧哧的表明了心意,那时陶乐乐正懵懂,看着沈砚温润的眼睛突然红了脸。 此后沈砚会时不时故意从陶家门口路过,偶尔也会送些街上小玩意儿。 陶乐乐懂了:这是暧昧对象。 可这一切在陶父病后戛然而止,甚至在陶父去世后,沈砚连门都没登。 就算二人没有些小儿女的心思,陶父去世他也不该面都不露。 陶乐乐面色冷下来,转身要走。 身后衣摆被人拉住,耳边传来痛苦的低喃:“乐乐……” “还有事?” 沈砚好似被她的语气烫到,不敢再多说,缓缓松开了手。 陶乐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犹犹豫豫的男人更不值得停留。 进了陶府她才想起还没去找那位邻家娘子。 抬头看看,今日天色已晚,不好再上门打扰,只好等明日再去。 屋门前,陶乐乐站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这间屋子她已经住了好几日,可此时却是第一次有心情好好的打量它。 这间闺房地方不大,窗上糊着半旧的棉纸,边角贴着的细碎剪纸已经发白。 靠墙的木床上被褥揉作一团,随意地堆在榻间。 床边的木箱里露出凌乱的衣物,是这几日她换 下后随手丢成一团的脏衣物。 靠近窗边的位置摆着一张梳妆台,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上面随意地散落着木簪和发带。 墙角木架上歪歪扭扭地摆着瓷罐,几盆花草蒙着薄灰,花瓣蔫蔫垂落。 瞧得出主人连日心绪烦乱,没心思打理房内琐事。 陶乐乐掐着腰站在原地,深深吐出一口气。 好好过日子就从收拾房间开始,说干就干! 她撸起袖子去灶房打来一盆清水洗净帕子,先把脏衣服抱起放到一边,再把床铺简单归置一番。 打湿的帕子擦去桌上的浮灰,她随手拉开桌沿下的抽屉,一下竟然没拉动。 陶乐乐凝神去看,小小的铜锁锁住了抽屉。 嗯? 她在记忆中找了半晌,隔着一层薄雾艰难地想起钥匙在哪里,却想不起抽屉里装着什么。 陶乐乐朝外张望一眼,先给墙角花草浇上水。 终于打扫完,陶乐乐把帕子重新扔回水里,擦了擦额头的汗。 若是让她妈看到她这么能干的样子,怕是要心疼地哭出来。 陶乐乐脸上的得意之色落了下来,她垂着脑袋坐在椅子上。 不知原身是去和家人团聚了,还是和她互换了身体。 她越想越沉闷,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不再多想。 目光落向那把铜锁,陶乐乐猛地来了精神。 她起身去屋后拎起那把锄头往她藏银子的地方走去。 不知她们二人有何渊源,藏东西都要藏在一处。 陶乐乐跟着模糊的记忆站在了那棵高的楸树下,旁边那棵矮的树下就是她藏的银子。 她挥动锄头挖去,很快就碰到了一件硬物,陶乐乐把锄头随手放在一边,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土。 一个掌心大的木盒从土中露出。 陶乐乐把木盒拿起,还好木盒没有上锁,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钥匙。 陶乐乐把钥匙揣进怀里,耐心地把树下恢复原样。 等她填好土,天色已经彻底黑下。 陶乐乐把锄头扔去屋后,打来清水洗净了手,家中无人,她又打来一盆水沾湿帕子擦了身。 她看着灶上的铁锅,可恨! 明日她定要学会生火,再用冷水擦身她非要冻病了不可。 收拾妥当后,陶乐乐披着一头湿发回屋,拿着钥匙走去桌前。 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落。 抽屉被拉开,陶乐乐举着烛灯靠近,昏黄光线下,几个陈旧的小物件整齐地摆放在里面。 一个竹编的蚂蚱,一个小银锁,还有几封信笺。 竹编的蚂蚱已经泛黄陈旧,应该是原身小时候玩儿的,陶乐乐轻轻拿起打量一番,看得出是原身的珍贵之物,她小心地放在一旁。 她伸手拿过信笺轻轻展开。 信笺被拆开,一片干桂花顺势飘落,鼻尖隐约传来桂花的香气。 陶乐乐定睛细看,洒金的短笺上写着两行小字。 “新撷桂花封素笺,秋风漫卷小庭前。 闲来常望西窗处,恐扰佳人不敢前。” 一行诗读完,她脑中闪过沈砚清瘦的身影。 随手把信折好,又塞回了抽屉里,想了想又拿出,干脆的撕碎扔进锅底。 陶乐乐两手交错,掌心互相拍打,故作掸灰的模样。 以防万一,还是不给他人留把柄为好。 关于银锁,她想不起任何相关记忆,索性将它和竹编蚂蚱一起,再次锁进抽屉。 睡前她惦记着明日一早定要先去邻居娘子家请教生火一事。 她要喝热水,吃热乎饭,最重要的是她要洗个热水澡,这才几日她都快成野人了。 梦中几番纷乱恍惚,天快亮时她才彻底睡熟了过去。 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门外忽然响起细碎的叩门声。 4. 从头学起! 陶乐乐揉着一头乱发坐起身,烦躁地叹了口气。 待看到门口的陶氏时,烦躁更是达到顶峰,要不是想到现在的处境,她真想不管不顾地关上门。 这个朝代的律法已算开明,且有厚嫁之风。 若按律法,陶父去世,家中无子,女儿未嫁。 家产应一分为二,家族一半,余下一半可做嫁妆给女儿带走。 陶父走后,这对叔父叔母就是她仅存的亲戚,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陶乐乐勉强扯起一抹笑,把人迎进来。 “几时了?还未起身?” 有了昨天那一出,陶氏也懒怠再做出些慈爱样子,她丝毫不见外往后院走,一路走一路打量。 陶乐乐:“昨日梦见我爹了,梦中爹一直拉着我嘱咐,这才起晚了。” 前面的身影脚步一顿,陶氏倏地转过身,目光灼灼看着她。 “梦见你爹了?可真?他在梦中可有交代你什么?” 陶乐乐故作委屈地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呢,好似说些什么酒铺…银子…之类的。” 她话音一顿,看着陶氏眨眨眼。 “谁知正巧您过来,敲门声一响我就醒了,什么也没听见。” 陶乐乐面上满是可惜,状似遗憾地叹气。 陶氏一口气憋在心口,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一时分不清是确有其事,还是这小妮子又在诓她。 她不再过问此事给自己找不痛快,转而说起其他。 “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爹没给你安排亲事,于情于理你的亲事都要我和你叔父帮你多操心。” 陶氏端坐在堂屋的木椅上,面上底气十足。 说破天去,这未出阁的姑娘家也不好四处去给自己相看亲事。 亲事如何还不是她和老陶说了算,这出嫁的女儿随便给份嫁妆打发就是,最好嫁的远远的,这宅子和酒铺还不都是他们家的。 陶氏想到此处不自觉笑起来,看着陶乐乐的目光都变得和善起来。 陶乐乐落座的动作一顿,按在扶手上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爹刚走,我的婚事不急,我想给我爹守满三年孝。” 她面带悲伤,语气却坚定。 “呦!那可不行,你今年可不小了,十七岁的大姑娘了,本就该是嫁人的年纪,现在却连个婚事都没定下,说出去可是要让人笑话的。” 陶氏面上的悠哉褪去,倏地起身言辞凿凿的劝,生怕她犯了糊涂。 “你爹这一走,你若是守满孝,待出孝可就成了老姑娘,哪还有亲事可成?” 陶乐乐还没开口,陶氏又紧跟着劝。 “就算定了亲,成亲也要等百日之后,现在寻摸人选正好,你爹若是泉下有知,也定会心安。” 陶乐乐想起陶父临死前叮嘱她给自己找户好人家,一时竟无法反驳。 陶氏站起身,径直丢下一句,“婚事交给我和你叔父,你尽可放心,我定给你挑个好人家。” 话落不等她再找其他托词拒绝,赶忙往院外走去。 人走了半晌,陶乐乐仰头舒出口气,心中的烦闷刚刚压下,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指节扣在木板上,响起有规律的三声,等了片刻,又响起三声。 她眉心紧蹙,狠狠吐出口气才起身去开门。 木门敞开,露出那张斯文白净的脸,沈砚一手还抬在空中,门忽然打开他有些怔愣的看过来。 他眼含担忧:“刚才来的那位是你叔母?她……可有事?” 陶父去世后,陶家只剩下乐乐一个孤女,难免任人欺凌,他担忧地看着她。 陶乐乐几番运气才让自己保持平静,“无事,家事不便过多宣扬。” 她转过身抬手欲合上木门,门扇刚合上半寸,一只白皙清瘦的手突然自窄缝里伸出来,掌心牢牢抵在门板上,硬生生将即将闭合的门挡下。 “乐乐你不要瞒我,有事情要和我讲。”沈砚坚持的看着她。 陶乐乐心中荒谬,她噗的一声笑出来。 你哪位啊?我和你讲得着吗?早干嘛去了。 她不再关门,反而抬手把门推开,向前走近两步直视他的双眼。 “和你讲?和你讲有什么用?” “我爹去世后,这么大的声势,路边的乞丐得了我爹的好都晓得登门磕个头,你呢?” “你没有受过我爹的恩惠吗?你的私塾是谁帮你疏通的门路?沈砚你可敢摸着良心说话?” 陶乐乐步步逼近,盯着他的双眼声声质问。 沈砚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薄唇失了血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按在门边的手无力垂下。 门板从眼前合上,沈砚的心也直坠谷底,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有些恍惚的转身离去。 陶乐乐冷哼一声,烦闷被发泄出去,她心中舒服许多。 今早不想再吃包子,她回房换了身衣服揣上荷包往街上走去。 长街上烟火升腾,蒸笼的白雾将街巷染成仙境一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传入耳中。 陶乐乐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扫过各色小吃,先在小摊要了一碗白嫩豆腐脑,浇上卤汤酱汁,再撒一把切碎的榨菜丁。 刚炸好的油条端上桌,陶乐乐一口油条一口豆腐脑,坐在小摊上吃了个干净。 肚子填饱了,天大的事好像也轻了几分,心头沉甸甸的郁结暂且被暖意压了下去。 晨起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伸个懒腰,多晒一会好似骨头都被晒懒了一般。 陶乐乐拎起两个暄软的红糖馒头慢悠悠的往回走,停在陶府另一侧的宅子前轻轻扣了扣门。 门边传来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谁呀?” “林娘子,是我~陶乐乐。” 门被推开,陶乐乐扬起笑脸把红糖馒头递过去。 “我记得你家二郎最是喜甜可对?喏,特意给他带的。” 林娘子一时不明所以,她接过馒头,面上浮起几分尴尬的客气:“亏你还想着他,快请进。” 陶乐乐笑着跟人进了屋,比起陶家的二进小院儿,林家明显小了许多。 这间小院不过方寸大小,陶乐乐刚跨进门,院中的陈设便一览无余,不必往里走,院中连同屋内的桌椅都清清楚楚的映入眼帘。 林娘子不知这位大小姐所来何事,只好把人引到桌前坐下,自己也跟着拘谨地落座。 “娘子,您也知晓我爹走了,日后陶家就剩下我一个人。” 陶乐乐话音一顿,抬眼偷觑她的脸色。 见林娘子面上闪过心疼可怜之色才继续道:“我爹没给我留下什么银钱,日后的日子还不晓得怎么过,定是再不可如以往一般行事。” 林娘子深以为然,不自觉微微颔首。 陶乐乐倾身上前,轻轻拉过林娘子的袖口,“可我什么也不会,这几日连火都生不起来,日后还 烦请娘子教我。” 林娘子对上她殷殷期盼的小脸,好似只有她能帮她一般。 她毫不犹豫点点头,一口应下此事。 别说陶父生前对他们家帮助良多,就算是不相识之人她也不忍心为难一个孤女。 更何况这本就是一桩小事。 “你尽管来就是,咱们两家离得近,我教你生火做饭收拾家事,一样样来,这事儿急不得。” 陶乐乐激动道:“多谢娘子!您真是个和善人儿,看您家里收拾的这么利索,就知道您最是贤惠能干不过,还好有您这么好的邻居,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娘子被她逗得合不拢嘴,心觉她说话真好听,让人听了浑身舒爽,几句话的功夫非要留她在家中吃早食。 陶乐乐几番推辞,林娘子这才勉强作罢。 二人约好了等林娘子忙完,午后陶乐乐再上门学生火做饭,客套一番后,她从林家离去。 之后几日,陶乐乐日日上门跟林娘子学烧火做饭。 林娘子事无巨细,手把手教她如何生火。 陶乐乐一步步跟着做,奈何她好像天生缺了这根筋,在林娘子手里乖乖的火折子,到了她的手里就是点不着火。 陶乐乐不服气,看林娘子做那般简单,每一个步骤她都记住了,为何到了她手里,就只冒烟不着火? 这日,陶乐乐蹲在灶台边眼看着火苗又一次熄灭,她泄气的把柴火一扔,灰头土脸的蹲在灶下不吭声。 林娘子尴尬的站在一旁,“柴火之间要留些缝隙的,这火才能生起来。” 陶乐乐气恼不已,“我留了,可这火苗非要跟我作对一般,无论如何就是点不着!” 林娘子无奈,到底是大户人家养大的女儿,如此简单的生火做饭到了她这反而难如登天。 她小女儿今年才四岁半,别说生火,平日里家中的琐事就没有不会干的,事事都能给她搭把手。 “陶姐姐不是这样,我教你。” 一旁的林家小囡热心上前接过火折子,嘴里还含着陶乐乐塞给她的糖果。 在陶乐乐手中半天都燃不起来的柴火,到了这小囡手中不过轻轻摆弄几下,一簇火苗就猛地窜了起来。 陶乐乐泄气地塌了肩膀,她委屈地看向林娘子,这可怎么办,第一步就把她难住了。 林娘子看她那可怜样子,唏嘘又好笑,她也没了办法。 一旁的小囡抬手轻拍她肩膀安慰道:“陶姐姐你别难过,小囡会生火,日后我帮你生火。” 陶乐乐苦笑,把她小小的身子拉进怀里,“谢谢你小囡,姐姐下次还给你买糖吃。” 小囡认真应道:“嗯!姐姐你要生火就叫小囡,我很快过去。” “一定要叫我哦!”她才不是想吃糖,她只是想帮陶姐姐的忙! 陶乐乐面色一顿,心想着这样做的可能性,继续雇佣林娘子太过显眼,可若只是个小儿,却鲜少有人能注意到。 她忍不住看向林娘子,要压榨一个小儿,她面上有些心虚。 林娘子看着脚边蹲着的一大一小,心里无奈又好笑。 她笑道:“你们姐妹两个商量好就成,我不管你们小儿家的事。” 一句话把陶乐乐也当成了小儿看待。 陶乐乐却破涕而笑,一把抱住小囡软软的身子揉起来:“小囡以后姐姐就靠你了!” 小囡嚼着糖果认真点头:“嗯!没问题!” 5. 他说他愿意 九月的天,一早一晚已经凉了下来。 秋风带着淡淡凉意掠过院落,院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蹲在土灶前,脑袋凑在一处,正忙着翻动锅里的鸡蛋。 “熟了吗?” 陶乐乐一手拿着木勺舀起一个蛋,凑到眼前仔细盯着看。 锅里还有五枚红皮鸡蛋在沸水中反复翻滚。 “还没有!陶姐姐你快放下,一会儿这枚蛋该不熟了!” 小囡着急地扯她袖子,陶乐乐摸摸鼻尖,把蛋重新丢回去。 两人盯着一锅鸡蛋一同咽口水。 小囡掰着手指头,“阿妈说要煮到六个一百下那么多,陶姐姐!我刚才数到哪里了?” “一百二十五。” “哦对!一百二十五、一百二十六、二十七、…..” 陶乐乐故意接话:“对对,继续数,二十八、二十九、二百……” 小囡扒拉着短短的手指:“陶姐姐,怎么好像不对?” 陶乐乐嘿嘿一笑,撸了一把她的朝天辫儿。 近半月来,陶乐乐和林家的来往渐多,林家小囡日日来家中帮她生火。 在生活技能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不如一个四岁小儿。 陶乐乐投桃报李,隔几日就买些肉蛋上门,让林娘子下厨做一顿,家中大大小小都能跟着打打牙祭。 陶乐乐看到有一枚鸡蛋壳已经煮到裂开,白色的蛋清凝固在裂纹边。 “肯定熟了!小囡去拿碗!” 小囡猛地跳起,蹦蹦跳跳的往灶房冲去。 不过半月,她俨然已经对陶家熟门熟路,在橱柜中掏出两个碗,顺便舀上一瓢凉水歪歪扭扭的往回走。 陶乐乐把鸡蛋丢进冷水里滚了两圈,捡起一个递给一旁眼巴巴的小囡。 两个人就蹲在灶前给鸡蛋剥皮,再一同塞进嘴巴里,吃着吃着还要互相看对方一眼,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满足。 要是在上辈子有人跟她说,有一天她会觉得鸡蛋甚是美味,她定要嗤之以鼻。 环境改变人啊,陶乐乐在心中感叹着,手上还不忘塞下最后一口鸡蛋。 两人分着吃完鸡蛋,小囡满足地舔舔嘴角,挥手跟她告别,蹦蹦跳跳往家走。 陶乐乐点点头,两家离得近,无需她再送她回去。 她给煮蛋的锅里加上水继续烧着,这就是她今天晚上的洗澡水了。 说要回家的小囡去而复返,趴在墙头冲着她用力招手,面上满是焦急神色。 陶乐乐快步往墙下走去,走近些才听清她尽力压低声音提醒道:“陶姐姐快藏起来!那老妖婆又来了!” 陶乐乐点点头,这老妖婆说的是陶氏,她叮嘱小囡下去时小心点,自己则往前院走去。 这半月来陶氏为了她的婚事不止一次上门,她能避的时候都避了出去,眼见今日是躲不过了,她心中早有预料。 陶氏一进门就拉着陶乐乐笑得合不拢嘴,面上满是得意。 “乐乐啊,这回你可得感谢叔母,我给你寻了一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陶乐乐不着痕迹地挣开手,“哦?是什么样的人家?” 陶氏不满意每次来了连口热茶都喝不上,有心想卖个关子,可看陶乐乐那副对自己亲事毫不上心的冷淡样子,又怕她猪油蒙了心,直接搅了头发当姑子去。 那可不成,她家还有待嫁的姑娘呢! 她耐下性子娓娓道来:“是个书生,名叫陆景晟,是隔壁县人,听说学问好着呢!” 见陶乐乐面上毫无波动,陶氏继续道:“你可不要小瞧这书生,人家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见了县令老爷也能不下跪。” “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为何会看上我这一介穷困孤女?” 陶乐乐不为所动,她在这个世上一没宗族,二没父母,亲缘浅淡,除了一个空荡荡的宅子身无长物。 堪称是相亲市场的最底端,谁来都能踩上一脚,若这人真如陶氏说的这般好岂会留给她? “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陶家虽不算大户人家,可也不比别人差,配他一个穷秀才还不是绰绰有余。” 陶氏话音落地才觉不对,又加一句:“那话怎么说来着?莫欺….莫欺少年穷啊!万一他日后考上功名,你不就当上官夫人了?” 陶氏的话让她膈应得直反胃,陶乐乐沉下脸不想多说。 陶氏遭了一通冷脸也没了耐心,索性把话撂下:“你叔父说了,这个亲你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不想嫁他,你也得嫁给旁人!” “陶家没有留个老姑娘在家的道理,没得给祖宗蒙羞,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话落,不等陶乐乐反驳就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人走了,陶乐乐坐在原地半晌没动。 嫁人!嫁人!她烦不胜烦,她才几岁就是老姑娘了,才几岁就要日日被催婚。 青天白日的,让她去哪里找个靠谱的男人来嫁? 况且嫁了人就要搬出去,放着自己家不待,反而跑去别人家当牛做马?当她是傻子不成? 就算要嫁也是别人嫁给她! 陶乐乐眼睛猛然一亮。 对啊! 陶父无子,家业无人继承,可若是她要留在家中做承嗣女呢? 亲也成了,不必担心耽搁别人。 家还是她的家,宅子也不用分一半给旁人。 陶乐乐激动的坐直身子。 没一会儿,她又缓缓塌下肩膀:去哪里找个男人来入赘陶家。 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不如去看看陶氏的口中那个书生。 不如和他假成亲,事成后再和离,分他些银子也好。 念头很快被打消,不成,陶氏找来的能是什么好人?定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的东西。 墙头传来小囡唤她吃饭的声音,陶乐乐压下满心烦乱的思绪,扬声回复知道了,起身往院外走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陶乐乐埋着头往林家走,心里还琢磨着成亲一事。 若是一定要成亲,人也必须得是她自己挑的。 脚下突然出现一双素白棉靴,陶乐乐往旁边一让,那双靴子的主人也跟着挪了挪位置,依旧挡在她面前。 陶乐乐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对上沈砚温和的眉眼。 难得他此时嘴角轻轻牵起,带着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书生气。 陶乐乐皱眉:“干嘛?有事?” 对上陶乐乐不耐的眼神,沈砚面上的笑顿住,他身后还背着书箱,想是刚从学堂下学归家。 “乐乐,我们好好说说话,我,我不是有意不去伯父的葬礼。”沈砚恳求地看着她。 被那双眼中的苦闷和诚恳打动,见他执拗的站在原地不走,陶乐乐叹了口气把人拉到夹巷里。 她抱住手臂看向沈砚:“你要干嘛?长话短说。” 沈砚抬手轻轻挡在 陶乐乐头顶的檐角上方,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 “不论有何借口,伯父离世,我都不该不登门,此事是我的错,你可以怪我,却不要不理我,成吗?” 陶乐乐落进他悲伤的眼眸中,心中迟疑一瞬。 “说说你没上门的原因?” 沈砚垂下头下颌紧绷,再次抬眸时眼底挂上了蛛网般的暗红,“我娘她…她病了…我…我离不得家。” 陶乐乐脑中闪过沈砚的寡母,那是一个对人对己都刻薄到极致之人。 记忆中,儿时的陶乐乐满院子撒欢打滚,小小的沈砚却早已端坐在桌前。 三更天就起床读书练字,晚间更是要等月上中天才能安寝。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几年来,一日也不曾歇息过。 更别说上街闲逛和荡秋千这等玩物丧志之事,沈母是绝对不会同意他沾染的。 儿时小小的沈砚故作老成,可偷偷看过来的目光,好奇和羡慕却是藏不住的。 小小的陶乐乐也曾趴在墙头,好奇地打量他每日在院中写大字的身影。 她歪歪头:这个哥哥怎么一坐就是一日,都不起来玩呢? 那时沈母总是拿着荆条端坐在一侧,隔着数十年的记忆,陶乐乐仿佛还能切身感受到那道目光中传来的嫌恶。 她了然道:“你娘不让你来?” 沈砚没再多言,身上好似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笼罩,他好似变成了装在袋子里的人,艰难地喘着气,痛苦地看向她。 陶乐乐叹了口气,心中的怨怪消散了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可惜原身已经等不到这声解释了。 “就这般吧,我不怪你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便是。” 她忍不住自嘲一声,“别说以后,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我就要嫁人了。” 袖子突然被人用力拉住,攥在袖口的消瘦手指用力到发白。 “你要嫁给谁?”喑哑的声音从后传来。 陶乐乐摊摊手,“还不知道,可能是什么陆景晟?或是李景晟?我也不知。” 沈砚身子猛地站直,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生气:“胡闹!成亲岂能当儿戏一般胡闹?” 陶乐乐审视地打量他,“哪里胡闹?怎样才不算儿戏?不嫁给他嫁给你吗?你做的了自己的主吗?” 沈砚一时沉默,攥住她袖口的手指缓缓散开。 陶乐乐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还没走到巷口,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手臂被用力拉住。 陶乐乐顺着手臂向上看去,对上了沈砚绷紧的脸。 “我,我能做主,你,你能不能等等我?” 陶乐乐心中一动,试探地看着他:“可若是我不想嫁人,想招赘呢?” 沈砚面上的神情一片空茫,大脑好似接受了什么冲击,久久立在原地,半晌没有言语。 陶乐乐等了半晌,径直去扯他拉住自己的手,她心中早有预料,倒也不算失望。 她不想再纠缠,用力甩脱那双抓住自己的手。 箍着她的手指突然用力,陶乐乐用尽力气也甩不脱,她气恼地低斥:“松开!” 沈砚仿佛突然回神一般放松了力道,他往后退了两步。 陶乐乐转身欲走,却很快又被抓住了衣袖,她不耐地回眸。 耳边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我,我愿意。” 陶乐乐猛地顿住,抬眼看去。 6. 谁嫁给谁? “成亲是大事!岂能胡闹?” 陶乐乐忍不住用他的话来堵他,紧接着又加了一句。 “入赘更是大事!岂能胡闹?” 身前的人面色不变,只是拉住她袖子的手紧紧不放。 陶乐乐无奈:“你想好了?你如何能做主?你娘能同意吗?” 沈砚看着她点点头,眼中闪过点点星光。 陶乐乐难得失语,“你真想好了?你不怕你娘了?也不怕闲言碎语了?” 沈砚摇摇头,又点点头,“怕,可是我不想你嫁给旁人。” 陶乐乐忽的心尖酸软,她看向面前清瘦的少年。 她在脑中衡量一番,斟酌着道:“你娘不同意,你要如何?” 沈砚垂下眼:“那我就收拾衣物,搬去你家住。” 陶乐乐稀奇地看着他这幅无赖样,沈砚也有些不适应,他抿抿唇小心地觑了她一眼。 陶乐乐心中好笑,她沉下心又一次跟他确定:“你真想好了?我是想招个赘婿来保住我爹留下来的宅子,并不是因为与你有什么情意。” “不过……我们可以相处试试。” “日后若是相处不来,我们可以和离。” 沈砚听到和离抿紧唇,却还是认真的点点头,那张总是有些苍白的脸庞泛起血色,眼带期盼地看着她。 陶乐乐心中做下决定,若是她能成功招赘保住家业,日后他的束脩她来替他想办法,供他科考算是她的回报。 至于感情一事,来日方长。 她干脆道:“你家那边你来搞定,我家这里我来搞定,我们挑个黄道吉日成亲?” 话一出口,她想起自己刚说过的‘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心中无语一瞬。 “事先说好,就算成了亲也是你搬到陶府来,我不会住到你家去。另外,夫妻之事也要等我愿意才行,你可能做到?” 陶乐乐心里盘算着,他家里是个大麻烦,但他是入赘,可以另当别论。 如果一定要成亲,选个熟悉的人总比选那不知名的外县书生要好。 若是不合适再和离就是,这个朝代对女子很宽容,过不下去和离的比比皆是,且不用再分家产。 这么一想,陶乐乐不再纠结,心头一松。 她注意到他半天没回话,疑惑抬头,却对上一张如同熟透番茄一般涨得通红的脸,耳尖也烧得滚烫。 他一双眼睛四处游移,不知该看往何处,面上挂满了局促,就连抓着她衣袖的手指,也在一阵慌乱之中骤然松开。 陶乐乐噗的一笑:“做不到?” 沈砚咳了咳,努力压下慌乱的心跳低声道:“能,能做到。” 陶乐乐纠结一番还是选择坦言,“你不介意我利用你?” 沈砚抿紧唇摇摇头,眼里带着少年人情窦初开时特有的欣喜。 他这样和往常判若两人,陶乐乐又是一笑。 此时再看这张清瘦的脸庞顺眼多了,她随意挥挥手往巷口走。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等我叔父上门提亲罢。” 在林家吃饭时,陶乐乐脸上一直挂着笑。 小囡问她:“陶姐姐你有什么开心事吗?” 陶乐乐摇头不语,喉间却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曲,调子随意散漫。 让人烦心的大事有了解决的苗头,她难得心头放松,晚间有闲心把白日里和小囡一起摘下的花瓣扔进浴桶中,舒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翌日,陶氏又一次上门提起和陆家的亲事,陶乐乐难得端了壶热水上来。 往日里看她就烦,还给她喝水?不她泼一脸水都算她性子好。 此一时彼一时,她拎起水壶不紧不慢地给陶氏倒满一盏热水,再缓缓给自己杯中添满。 “叔母,我的亲事我自有安排,你且放心罢,定然不会耽搁了家中姐妹们的亲事。” 陶氏皱紧眉头看向她这番做作样子。 一碗热水而已,哪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不知道还以为是在冲泡什么好茶,她早看出这个侄女不是个老实的,一肚子歪心思。 “你能有什么安排?”她满面怀疑。 陶乐乐把茶盏放在手边,挂起一抹笑:“我爹无子,我准备留在家中做承嗣女,找个男人上门入赘。” 陶氏猛地站起,桌椅晃动带着手边的茶盏猝然摔在地上,茶盏四分五裂,热水洒了一地。 陶氏高亢的声音传来:“什么?你要留在家中?不成!” 陶乐乐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为何不成?如何不成?” 陶氏胸中的怒火一顿,她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 “这年头上门入赘的哪有好人?多是占人钱财想吃绝户的中山狼,你可得擦亮眼睛才是。” 她继续劝:“何况你一直娇养在家中,哪里懂得打理铺子和往来交际,还不如踏踏实实嫁出去做个少奶奶来得好。” 陶乐乐不为所动:“我已经想好了叔母,你无需再劝,我爹要是知道我能给陶家承嗣,还不知道要多高兴。” 陶氏一张脸黑如锅底,她定定地看着她不吭声,半晌突然问道:“你已经看好人选了?” 陶乐乐点点头,“过几日,还请叔父叔母去帮我下聘。” 陶氏脸色难看勉强点头,步履匆匆地往外走去。 陶乐乐看着她的着急的背影,心里清楚,这定是回去和那匹中山狼商量对策了。 傍晚时分,陶锋独自登了门。 陶乐乐把人迎到堂屋落座,陶锋双目锐利地盯紧这个柔弱的侄女儿。 “说说,你看好了谁家的儿郎上门入赘?” 陶乐乐低眉顺眼,轻声细语地解释。 “我爹在世时,曾提过要把我和沈砚凑成一对的玩笑话,我们二人虽没有正经走过六礼,可到底算是一起长大的玩伴,若是成了好事,想来我爹在泉下也能安心。” 陶锋紧绷的身躯徒然一松,他吐出口气,突然有闲心提起茶壶来给自己添上杯水。 “你让沈砚入赘你陶家?他同意了?”他面露怀疑。 陶乐乐微微点头,“还要请叔父上门帮我说和亲事。”话音一顿,又道,“届时我能否与叔父同去?” 陶勇放下茶盏低斥:“胡闹!婚姻大事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未出阁的女儿家自己相看郎君的道理?” 陶乐乐垂着头故作委屈,“叔父,您就带我去吧,我爹走了,这世上我只能依靠您了,我想亲眼看着这门婚事促成。” 陶勇心中轻嗤,若是别人他还担心是哪个穷小子要上门抢家产,但沈家那孩 子怎么可能上门给人当赘婿。 他笑这个侄女的天真,以为小儿女之间的情谊就能轻易决定婚姻大事。 沈家那老婆子眼光可高着呢,岂能让儿子上门给别人家延续香火? 陶锋看她那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样子,索性松了口。 让她亲眼看看自己选的亲事是个什么结果也好,最好日后能收起那些没用的小心思,踏踏实实地嫁出去。 “明日我和你叔母就上门替你下聘,你愿意跟着就跟着吧。” 陶乐乐倏地抬起头,右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 “这么快?” 陶锋站起身意味深长地道:“宜早不宜迟,早日定下来两家都安心。” 陶锋往外走去,心中暗忖,早日让她死心才好,赶紧嫁出去,陆家那边还等着消息呢。 陶乐乐站在原地目送陶锋的背影离去,心中升起慌乱,她不自觉地向着隔壁墙头看去。 不知他搞定了家里没有,可千万别让她失望。 …… 沈家 屋窗紧闭,一室昏沉,供台摆放着一列列排位,供桌上燃着香,屋里漂浮着厚重的香火味。 沈砚赤着上身跪在冷硬的泥地上,破空声倏然掠过身侧,藤鞭抽在他苍白的后背上,立时现出点点血痕。 沈母手持藤鞭立在一旁,眉头紧拧,薄唇刻薄的抿成一道直线。 手上的藤鞭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地挥落。 连抽数十下,她才猛地将藤鞭扔在地上,啪得一声溅起一圈浮灰。 “今日你就对着沈家的列祖列宗好好反省!我倒要看看,日后你还敢不敢再说出那番蠢话!” 门被狠狠摔上,铜锁磕在门上发出“哐”得一声,沈砚双唇泛白,定定看着虚空中的一点。 意识模糊前,眼前闪过儿时陶乐乐顺着狗洞偷偷给他递来酥糖的画面。 点点暗红滴落在地,伏跪在地的清瘦身影轻晃,他眼前一黑,径直昏了过去。 …… 翌日一早,陶锋带着陶氏站在了沈家门外,手上拎着街边随意买来的几样礼。 陶乐乐跟在身后忍不住蹙了蹙眉,也罢,先把婚事定下来再说。 今日她有意收拾过,一身粉白交领襦裙,料子柔和舒适。 上襟柔粉,裙摆素白垂至脚踝,裙摆上还绣着几枝浅浅的桃花儿。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简单的垂挽髻,几缕软发顺着鬓角垂落,衬得她越发柔弱动人。 沈府大门紧闭,门前那棵老树叶子掉的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际。 来时尚算晴朗的天,不知何时被一朵云遮住了太阳,显得有些雾蒙蒙的。 陶乐乐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越靠近沈府那阵不详的预感越浓烈。 她几欲转身回府,让今日下聘一事暂且作罢。 心绪纷乱间,陶锋已经扣响了沈家的大门。 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门内却是死寂一片,半分动静也无。 陶乐乐不知为何反而松了口气,她走上前站到陶氏夫妇面前。 面上带笑道:“许是家中无人,不如我们改日再上门拜访罢。”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吱呀”一声,紧闭的门扇缓缓推开。 7. 身不由己 “大清早的,几位何故守在我沈家门前?” 陶乐乐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一道不善的质问声。 她转过身,只见沈母一身黑色布衣立在门前,面色肃穆,眉心蹙成一道深刻的竖纹,一双眼眸冷沉沉的盯着几人。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欢迎几个大字。 陶锋笑着上前几步,不顾沈母冷峻的脸色将糕点递上。 “我们今日上门来是想来谈谈两个孩子的婚事。” 沈母面色越发冷淡,任由陶锋手中的糕点递到眼前,毫无伸手接过之意。 她淡淡道:“我们沈家和陶家从未有过婚约一事,你们请回吧。” 陶乐乐的心如坠冰窖。 被当众落了面子,陶锋也不恼,他不疾不徐道:“你们家砚哥儿可是亲口许诺了要入赘我陶家,您可知晓此事?” 沈母的脸色一瞬黑如锅底,“荒谬!我沈家仅剩下这一个儿郎,是要去读书科考、光耀门楣的,岂能入赘你们陶家?” 陶锋示意沈母往周遭看,已经有些好热闹的人假意凑过来了。 “是是是,您消消气,许是我这侄女误解了砚哥儿的意思也未可知?不如我们进门去慢慢谈?” 陶乐乐双手攥紧衣摆,她抬起头不惧不畏地对上沈母的眼睛:“这是沈砚的意思?” 沈母打量这个娇弱的女郎,一身粉白衣裙衬得她像春日里的桃花,又娇贵又鲜嫩,透着满满的活泛气,她嫌恶地皱皱眉。 她转身推开门,率先往前走去,“进来吧。” 仅仅一墙之隔,沈家院子比起陶家要冷清不少,院中器物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是四下悄无人声。 在昏暗的天色下,漫出一股化不开的压抑。 几人端坐在堂屋,陶乐乐埋头不语。 陶锋打起圆场来:“沈书生呢?” 沈母淡淡道:“在温书,倘若连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都可以随意来搅扰攀扯,他何日才能金榜题名?” “是,是。”陶锋心中暗骂这老妇拿乔,三句话不离那科考之事,日后若这沈书生真中了秀才,到时还不知道要傲成什么样子。 话音尚未落定,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行至门口,一双白靴率先迈入门槛,踏入屋内。 陶乐乐倏地抬眼看去。 短短两日他好似换了个人,那一丝少年气彻底散尽,身上好似压满了层层沉重的枷锁,面色也苍白得可怕。 他缓步上前,走到沈母身边低低声道:“母亲。” 沈母淡淡应声:“嗯,这几位是陶家人,你可有答应过陶家女上门入赘?” 沈砚定在原地,身侧女郎的目光如有实质,他不敢抬头,只是面色空茫地盯着虚空中的一处回道:“并无此事。” 沈母满意地放下茶盏,起身替他轻轻抚平衣领,“去温书吧,娘不该用这些琐事扰你烦心。” 沈砚沉默地转身,脚步在门口轻轻一顿,很快继续朝前走去。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细雨,细密的雨丝无声沾湿他的衣肩。 他没有撑伞,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脊柱中抽离了,只剩一道孤寂的背影渐渐融进朦胧雨雾之中。 一路沉默,不曾回头。 几人离开沈府,陶锋打量这个侄女半晌,见她面色无异,像是并无过多失望之情。 他话语中暗含警告:“沈家一事就此作罢,你切勿再想着入赘的事,没有哪个好儿郎会自愿入赘,你安生在家呆着,只等百日后老老实实嫁去陆家。” 陶乐乐垂眸不语。 是她过于轻信他人了,却忘了在这个朝代多的是身不由己之人。 她自己尚且不能保全自身,又如何能要求旁人替她周全? 是她自己想得太简单,怨不得旁人。 之后几日,乌云密布,陶乐乐不再外出,她心中懒怠提不起精神,每日呆在家中,一睡就是大半天,小囡会顺着墙头给她把饭送来。 这日,小囡兴冲冲地朝着墙头喊:“陶姐姐!” 陶乐乐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木屐站在墙下应声,“怎么了?” “我娘邀你今晚上门吃饭!娘要炖一只大鹅!”小囡手舞足蹈,脸上满是兴奋。 身下的二郎哎呦呦的叫唤,“你别晃,我快要拖不住你了!” 陶乐乐挑挑眉,“炖大鹅?今天是什么日子,林娘子怎么这般舍得?” 小囡两手扒着墙头,努力稳住身体,咧开嘴笑呵呵道:“我爹回来啦!” 陶乐乐了然点点头,怪不得。 林娘子的夫婿是个行脚货郎,背着货物四处走动,做些倒卖新鲜物件的小生意,也能帮人传话递信。 她心中猛地一动,“告诉你娘,晚上少做个菜,我拎只卤鸭过去。” “欸!” 墙头传来小囡兴奋的应声,紧接着是一阵“噗、咚”声,陶乐乐心口一紧。 待听得墙后传来兄妹二人的吵嚷说笑声才放下心来。 回到屋中,陶乐乐先换上一身妥帖的衣裙。 蓝白相间的襦裙样式简单大方,湖蓝色的上襦配着素白长裙。 长发随手挽起,两缕发丝随意地垂在颊边,只衬得她脸庞越发白净。 她搓搓脸,对着铜镜把嘴角拉向两边。 镜中的少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眼中却带着几丝疲惫。 晚间,陶乐乐拎着一只鸿运居的卤鸭登了门。 一推开林家院门,鼻尖先传来一股炖大鹅的香气。 两个孩子正在院中嬉笑跑动,小囡见了她快步跑上前来拉住她的手。 “陶姐姐,你快来!” 饭菜的香气和孩子的笑声,让陶乐乐不自觉地放松了心弦。 她顺着小囡的手一路跟着她跑到了灶房。 林娘子正站在锅灶前切崧菜,切好的崧菜下锅跟鹅肉一起炖。 灶房里满是炖肉的香气。 小囡熟门熟路地搬着板凳站在橱柜前掏出了两个碗,端起一个递给陶乐乐。 这是两人在陶府日日一起吃喝养出的习惯。 陶乐乐顺势接过,不好意思地看着林娘子。 林娘子扫过两人一模一样的姿势和手中的小碗。 她哭笑不得,拎起勺子一人给盛上两块肉,打发她们去外面吃。 陶乐乐就这么坐在院外的台阶上和小囡一同捧着小碗啃鹅肉。 院中传来男子的说话声,陶乐乐连忙直起身,偷偷从怀中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小囡听到爹的声音瞬间站起冲了出去,抱住男子的大腿撒娇。 “爹~” 男人一把将她抄起,放在脖颈上,院中传来小囡兴奋的大叫声。 陶乐乐站在一旁,待男子架着小囡走近才微微颔首,“林叔。” “陶家姑娘。” 林守朴人如其名,长得高大挺拔,面 上带着憨厚之色,他将女儿架在肩上仍不忘两手在虚空中小心护着,不难看出是一位细心之人。 想到此处,陶乐乐心中多了些把握。 “林叔,你往来各地行走,不知可曾经过平陵县?” 林守朴微微诧异,不知她一个娇女郎怎会问起外县之事。 想到这次归家后妻子和女儿三句不离陶家姑娘,他想了想耐心回道:“平陵县在我们县旁边,紧邻着黄河,我往来行走常会经过,怎么?可是有信物要我帮你捎带?” 陶乐乐摇摇头:“您可曾听说过陆家?有个书生姓陆,名景晟。” 林守朴思虑半晌,“陆家?没听说过,陆这个姓氏可不算小众,你可还有其他消息?” 陶乐乐沮丧摇头,恍然想到什么:“他是个秀才!读书应该还不错。或许在县里书院读书。” 林守朴点点头,“成,这次出门途径平陵我会替你问问,这是你什么人?可要我帮你捎带口信?” “还不是我什么人,家中替我相看的亲事,劳您帮我多打听一番他家中的情况,近月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稀罕事。” 林守朴笑容一顿,明白了陶乐乐话中未尽之意。 他郑重应下:“若有不妥,我托人给你捎信回来。” 陶乐乐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来。 此事谈妥,锅中的大鹅也已炖好了,林娘子张罗着摆桌椅碗筷,准备吃饭。 林家小小的院中被种种杂物堆满,放下一张宽桌后,人来往行走需侧着身小心而过。 陶乐乐坐在木椅上,手捧着比脸还大的饭碗,嘴里塞着林娘子担心她不好意思夹来的鹅腿。 几个孩子缠在许久不见的爹身上,央着他讲些外面行商的故事,林守朴耐不住孩子歪缠,挑着几样轻松有趣的讲给孩子听。 孩子们听得入迷,陶乐乐也听得入神,嘴里的肉险些忘了嚼。 唯独林娘子心疼丈夫在外行走辛苦,时不时给他手边的茶碗中添上热茶,两人并不多话,但抬眼间满是默契的温情。 陶乐乐放下筷子,有些羡慕地看着他们。 若是成婚后能得一有情郎,日子或许也不差? 转而想到要听从他人安排,自己的婚事却无从选择,她心中又充满了抗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林娘子坐回她身边,面露关心:“怎么?不合口味?” 陶乐乐摇摇头,有些小女儿姿态的挽住林娘子的手臂:“嫂子,你和林大哥是怎么成婚的?” 林娘子好笑,她怎么像吃醉了酒一般:“问的傻话,当然是父母之命。” 陶乐乐有些失望地蹙眉:“婚前没有见过?可你和林大哥看起来感情很好。” 林娘子失笑:“什么感情好坏,他在外奔波辛苦,我替他打理家事尽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谁家日子不是这么过下去的?” 陶乐乐恍然,她摩挲着林娘子干燥皲裂的手心,有些话已经无需再问出口。 后半场,她兴致缺缺,早早归了家。 没几日,林守朴又一次背着行囊出发,林娘子和孩子们在门口相送,面上满是担忧,陶乐乐站在一旁。 林守朴向她微微颔首,示意她的嘱托,他记得。 陶乐乐勉强撑起精神,朝人挥了挥手。 林守朴走后,小囡在身侧拉住她的手,陶乐乐垂眸去看,小孩脸上挂着担心。 “陶姐姐,你怎么了?” 8. 救命之恩 陶乐乐恍然,连四岁小儿都看出她最近不对劲儿。 她不想被这个朝代同化,却不可避免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融入其中。 小囡的话敲在了她迷茫的心上,想到近日里她非必要不出门,一心想把自己关在家里的样子,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她心中渐渐清明,她的想法没错。 就算要嫁,她也要嫁给自己选的人,是对是错她自己承担。 陶乐乐眼中恢复光芒,抬手揉了揉小囡的脑袋:“姐姐没事,谢谢你小囡!” 这日,晨起窗外传来鸟雀的啼叫声,陶乐乐站在窗前伸个大大的懒腰。 没了手机,她现在的作息比她九十岁的奶奶都健康,日日早睡早起。 去街上随意买了几样早食,再顺路给小囡和二郎捎去两样,林守朴的消息还未传来,陶乐乐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午后,她兴起往前院的酒铺走去,家有丧事百日内不得开铺子,掌柜早已归家,等铺子开业之时再上门去请回来。 陶府是一处二进的宅院。 前院开阔,是陶父生前的日常起居之所,靠东墙开了一道侧门,侧门外连通着临街的酒铺,铺门朝着街巷,打理生意十分方便。 陶乐乐推开侧门,迈入酒铺之中。 一眼望去,铺面之内狼藉一片,柜台之上酒提斜斜搭在碗沿,油纸碎布撒得到处都是。 储酒木架上好几只酒坛挪了位置,封布散开,露出缕缕酒香。 陶乐乐一眼扫去,铺内虽四处散乱,最为凌乱的还要数柜台一带。 桌面上的账本、酒契被胡乱扒拉到一边,抽屉大半拉开,里面的物件全部被翻找出来,随意的散落在台面上。 瞧着分明是被人四处翻找过,最终却一无所获,只能匆忙离开。 陶乐乐随手拿起桌上的账本翻看起来,想起她爹死前交给她的木盒。 这酒铺显然已经只剩个空壳子了,账面上一分钱也无,怪不得陶锋着急把她嫁出去。 她一日不嫁出去,他一日无法正大光明地染指酒铺。 怕是在家中睡觉都不得安眠。 陶乐乐心中想找人入赘的念头还没散,嫁人对她而言才是下下之策。 一旦嫁了人这院子和酒铺都只能交由陶锋夫妻打理,虽说有她一半的嫁妆银子,可想也知道陶氏绝不会那么大方,定是简单置办些东西充充面子就随意打发了她。 陶乐乐心中想着婚事,目光随意在酒铺内扫过,突然被桌上的黄历吸引了视线。 农历八月十六,今天,今天是她的生日啊。 陶乐乐心中恍惚一阵,想起往年生日妈妈会给她做长寿面,朋友们会给她准备礼物。 手机里的生日祝福更是能一整日都不停歇。 她环顾四周,酒铺内寂静一片,秋风吹起桌上账册,身边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人。 从酒铺出来,太阳已快落山,陶乐乐沉默着回家换了一身衣裙,正是她慌忙穿过来那一日穿的粉白罗裙。 她试着在铜镜前给自己梳起和那日一般的发髻,奈何她的手实在笨拙,只好依旧梳起最简单的垂挽髻。 趁着天色还早,陶乐乐挎着竹篮去纸马店买了一打黄纸,又给自己买了两张饼子,一只烧鹅。 准备妥当了,才往河边走去。 在原身的记忆中这条河好似有什么禁忌,除了轻生那一日,一丝相关的记忆也无。 陶乐乐只好按着自己的印象,往河边走去,走近了才发现河水汹涌澎湃,并不似她来那日平静,反而透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陶乐乐把竹篮放在河边沙地上,暗中感慨自己那日命大。 天色越发昏暗,夜风带起一阵凉意,她搓了搓手,拿着竹篮小心地向河边走近了些,一手掏出火折子,一手小心的拿着黄纸。 好在今日火折子没罢工,一次就点燃了黄纸。 她小心地把黄纸丢在河边,一张接着一张,黄纸燃起火堆,火苗带出几分暖意,烤热了她微凉的手指,也照亮了陶乐乐沉静的脸。 在这个时代,她能想到与她有关联的亲近之人,竟只有已经不在世间的陶乐乐。 黄纸烧尽,陶乐乐把带来的饼子一分为二,一半扔进火堆,一半塞进嘴里。 坐在河边,低声细语:“不知你有没有和你的家人团聚?我还能和我的家人团聚吗?” 风卷起地上的青灰,飘向空中,有一片落在陶乐乐手背上,她愣愣看着那一抹青灰。 脚下突然传来声响,陶乐乐猛地回神低头去看,河面平静无波。 她松口气,后颈却浮起细密的汗意,天色不早,她不敢多留,随意拍拍袖子直起身,提起篮子准备回家。 脚踝上突然传来冰凉刺骨的寒意,好似被大力的铁钳扣住,陶乐乐被拽的身子不稳,猛地摔倒在地。 她低头看去,一双青白的手掌紧紧扣住自己的脚踝。 “鬼啊!!!!!” “黄纸,黄纸今日只有这些了,你放我归家,明日,明日我给你烧上一车!” “我,我身无长物啊!我,我命硬,你带走我没有好下场的!” 陶乐乐紧闭双眼口不择言,先一股脑的承诺,承诺完发现没用紧接着又变成威胁。 半晌,她发现扣着自己脚踝的力气渐渐放松,不知是哪句话起了作用,她急忙用力一踢,挣脱开那股力道后在石地上翻个身。 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陶乐乐心觉不对,刚刚那一脚分明是踢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她凝神看去,河边趴着一团黑影,上半身趴在河边,腰下还留在水中,那分明是个男人。 陶乐乐看清了是个人,心缓缓落了地,还好还好,不是鬼就好。 虽然她自己的情况也不太对,但谁能接受路边撞鬼呢? 陶乐乐拾起刚才滚去一边的菜篮,转身欲走。 路边的男人不能捡,捡了会变得不幸,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她嘴上默念:“与我无关,我没看见。” 回家路上的步子却越来越慢,陶乐乐咬着唇,心中好似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只小人在说:“路边的男人你都敢捡!你不要命了!陶小乐!” 另一只赶紧反驳:“可是崖下的也不一定是毒药,说不定是武功秘籍呢?从此抱上大腿走上人生巅峰。” “你真是没救了!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啊!” “可是你不是正缺一个赘 婿吗?这不是现成的吗?” “你知道他姓甚名谁,就敢领回家中?” “还有一个书生做备选,不行再把他丢出去,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你……你……” 陶乐乐双眼紧闭,猛地转身跑回去。 河边的男人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陶乐乐蹲在一旁小心打量。 男人半趴在河岸边,身上的玄色衣袍被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只是上半身也能隐约看出他健壮的胸膛。 陶乐乐小心地翻动他的头,想看清男人的正脸,一个冰凉的骨质物件突然从男人颈肩掉落。 陶乐乐忙松开手,小心地捡起那根吊坠,看着好像是什么动物的牙齿,许是日日被人放在手中把玩,看起来油润发亮已化玉质。 陶乐乐小心地捡起吊坠塞进自己怀中,用尽全身力气把男人从水中拖出。 看着很大一只,实则一点不小。 陶乐乐累得气喘如牛,身侧突然传来男人微弱的话语声。 “哥…不要….” 他眉目紧蹙,满脸痛苦地咬紧唇。 陶乐乐想凑近些去听,却忽然被人掐住脖颈,一口气骤然卡在喉咙里吸不上来。 她身子猛地向后挣,指尖胡乱抓挠着对方的手臂,喉间挤出破碎嘶哑的喊声。 几乎窒息时,男人骤然松开了手。 扼在喉间的力道突然消散,新鲜的空气猛地贯入肺腑。 陶乐乐忍不住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喘气,剧烈的咳意止不住的翻涌上来。 她一手紧紧捂着脖颈气恼的喊:“你要杀了你的救命恩人不成?恩将仇报?” 颈间一片火辣辣的烫意,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红,胸前还在阵阵发颤。 “对不住。” 慕辞垂下眸,不再去看那双浸满怒意的眸子。 陶乐乐缓了半晌才开口,“说句对不住就行了?你昏迷了不知道,刚才是我不顾危险把你救上来的,要是没有我,你现在指不定被冲去哪个山野河沟了!你知不知道?” 慕辞看向她毫无水渍的衣衫,迟疑地点点头。 陶乐乐借着月光正大光明的打量他,衣衫吸饱了河水,沉甸甸的贴在他身上,将健壮的身形勾勒得一清二楚。 额前绑着一条黑色发带,此时浸湿了河水,随意的垂在脸侧,散乱的黑发不停地淌下水珠,再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一滴滴下坠。 陶乐乐惊奇地发现,他垂下眼睫时,眼睫浓密,刚好能遮住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这样看起来毫无刚才掐她脖子时的狠戾模样,反而透着几分纯然的少年气。 陶乐乐打量够了,才试探着问:“你不是什么王爷、侯爷、将军、皇上、之类的大人物吧?” 慕辞被她跳跃的想法弄得微微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沉默地摇摇头,眼中还带着一丝呆愣和无语。 陶乐乐笑开:“我猜你也不是,哪个大人物这么寒酸,还要穿布衣。” 慕辞眉峰微不可查的动了动,刚要开口,就被少女打断。 陶乐乐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我救了你。” 慕辞沉默的看着她。 “这是救命之恩,你晓得伐?” 9. 带人回家 慕辞正要点头,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怎么不说话?” 面前的少女还在叽里呱啦强调着自己欠她的恩情,慕辞侧过头眸光一利,那道刻意放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嘘!” 一只手指竖在她唇上,还带着河水的冰凉气息,陶乐乐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慕辞抬目四顾,眼前是一片平坦的河滩,除了对岸的树林毫无遮挡物。 他捂住腹下的伤口强撑着起身,腹部的刀伤在簌簌流血,顺着身上的水珠滴滴掉落在石地里。 他低声道:“先走!” 陶乐乐被他话语中的严肃镇住,下意识起身跟着他往前走,走了两步才发现不对,她脚下一顿。 “跟我来。” 陶乐乐带着慕辞抄近路往家走,今夜月明,照得前路格外清晰。 身后的男人越走越慢,喘息声越来越重,陶乐乐心中有一丝害怕,担心自己惹上了什么大麻烦,眼中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隐隐发亮。 这感觉就像小时候偷偷背着爸妈做坏事,又担心又刺激。 陶家近在眼前,陶乐乐快走两步掏出钥匙打开门,转过身道:“这是我家,先说好啊,你可以借住一阵子,若是想….”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她眼睁睁看着他脚步一软,轰然倒地。 陶乐乐长大了嘴,有些呆愣。 半刻钟后,陶乐乐两手用力拽住男人的衣领向前拖拽,全身都在跟着用力。 她憋红了脸,咬牙切齿。 “你再坚持两步呢,好歹进了门再晕啊。” “这回我对你真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了,你小子想赖也赖不掉的。” “不是,你吃什么长大的啊?是吃牛肉长大的外族人吗?这么结实?” “等你好了,若是不报答我,就是忘恩负义之辈,呼….” 满头大汗之际,陶乐乐终于把人拖进了门。 她卸力地瘫坐在地,手和脚都软得没了力气,摊在腿上簌簌发起抖来。 两人堵在门前一躺一坐,一个毫无声息,一个气喘如牛。 陶乐乐坐在原地抬头看去,月亮宛如圆盘高高挂在天上,她不知为何忽的笑了起来。 只觉如两人这般惨状也是世间罕见。 待恢复了些力气,她先起身试了试男人的呼吸,应该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陶乐乐小心地把他扶去一旁,靠在门上。 脑中闪过一路回来时他踉跄的的脚步,陶乐乐低头一看,身下的石砖上戴着一抹深红。 点滴深红从门口一路蔓延向外。 陶乐乐胸口好像有一只兔子再跳,她甩了甩发软的手脚,先去前院打了盆水来,小心地扫去门边和一路的血迹。 这一幕她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恍然发现她好像小时候看过的今日说法里的凶手,杀了人后正小心地处理痕迹。 她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逗笑,又深觉自己胆子大。 附近的血迹轻扫得差不多,陶乐乐借着月色快步回家关上府门。 乌云遮盖了月色,隔绝了府外的纷扰。 手脚软的发麻,陶乐乐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拖起男人的衣领往陶父屋里拽去。 待把人挪到床上时,天色已泛起鸭蛋青,陶乐乐瘫坐在床下,缓了口气才抖着腿去院中舀起一瓢水。 再顾不上许多她直接把水灌进嘴里,连喝几口才抬起袖子擦了擦嘴,一瞬间感觉自己跟个侠女似的。 她举着水瓢进屋,凑近床边才发现男人唇色愈发苍白。 她抬手轻探他的额头,嚯!能摊鸡蛋了! 屋里还有之前陶父留下的衣裳,陶乐乐拿出一套陶父生前的旧衣放在床边,再掏出一条帕子扔进水盆里。 天色越来越亮,借着晨光陶乐乐彻底看清了男子的脸。 一条素黑的发带松松束在额前,将乌黑的发丝向后笼起。 他双目轻阖,周身锐气尽数藏起,那种纯良的少年感越发浓重,苍白的双唇紧抿,眉宇间带着些痛苦之色。 陶乐乐一双眼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 她咬着自己的指甲在床前走来走去。 半晌,她用力一闭眼,把帕子随手丢去盆里,跪坐在床边,一双手触上了他胸前的衣襟。 床上的人不安地蹙眉,陶乐乐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地念叨:“事急从权,我这都是为了救人,很无私的。” 她微眯着眼拉开了男人的衣襟。 眯着的眼微微睁大,她心中猛地吹了声口哨。 微凉的帕子擦去了男人额上的虚汗,也擦去了颈间的黏腻。 陶乐乐一手拿着帕子,一手顺势向下扯开他的衣襟。 一道道刀伤纵横交错,横亘在眼前。 最深的一处有近三寸长,边缘翻卷着已被河水泡得发白。 她拿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打趣的心思荡然无存。 她皱着脸轻轻擦去伤口边缘的脏污,不敢想象这有多疼。 家中还有些治外伤的药,这还要感谢儿时的陶乐乐不是个安分的,四处撒欢,陶母为了防她受伤,特意在家中备下的。 陶乐乐拿着瓷瓶小心地倾倒在男人的伤口上,手下的身体猛地一颤。 “别动啊!很快就不疼了。” 陶乐乐一手倒金创药,一手按住他的胸膛,嘴上还不忘轻声安抚着。 床上的人慢慢没了动静,紧蹙的眉心反倒松了些,等他身上所有的伤口包扎完,陶乐乐累出了一身的汗。 天色大亮,窗外传来鸟啼声,今天是个好天气。 陶乐乐瘫在床边放空自己,脑中胡乱想着什么,她掏出胸口的硬物放在眼前打量。 这是什么动物的牙齿?野猪牙?这么尖锐挂在胸口不会划伤自己吗? “陶姐姐!”小囡的声音从墙外传来。 她倏的把吊坠塞回怀里走出屋子,回手轻轻合上屋门才回复道:“来啦!” 在陶家吃了早饭,陶乐乐凑到林娘子身边,不好意思地道:“嫂子,给我煮几个鸡蛋行吗?我带回家去吃。” 林娘子诧异道:“没吃饱吗?” 陶乐乐心虚地点点头。 小囡在一旁拉过她的手:“陶姐姐,走!我们去你家生火,我和阿娘学了,我会煮鸡蛋!!” 陶乐乐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想不到合适理由拒绝,只好被拖着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她突然脚步一顿,一手按在门上扭头看向林娘子:“嫂子!我不想吃煮鸡蛋了,我想吃你上次做的蛋饼!” 小囡站在她脚边舔舔嘴角:“娘做的蛋饼也好好吃。” 陶乐乐瞬间找到同盟,猛地点头:“对吧对吧!嫂子做吧!我晚上再买些鸡蛋送来,给我们摊蛋饼吃吧。” 小囡在一 旁跟着点头。 林娘子哭笑不得,这一个俩个的都是一门心思的吃包! 她没好气地抬手隔空点点陶乐乐的头,“做,这就给你们做!” 陶乐乐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她是吃饱了,可家里还有一个伤残人士在饿肚子呢。 林娘子在灶房和面等着摊蛋饼,小囡举着一根有两个她那么高的木棍跑来,棍子顶端用麻绳系着个布袋子。 她小脸红扑扑地跑来:“陶姐姐,我们去打李子吧,我早上趴在墙头看到树上李子红了!” 她说的李子树就在陶府后院,枝繁叶茂的一棵树,上面结了不少李子。 陶乐乐和小囡没少对着树梢流口水,日日盼着李子快点熟。 小孩兴冲冲地看着她,她心虚地回望:“今天日头好,让它再晒一晒呢,明天保准会更甜,到时我们叫上二郎一道去,怎么样?” 小孩有些失望地撅撅嘴:“不带他,就我们两个去。” 陶乐乐忙附和:“不带他就不带他,就我们两个去,到时候最大最甜的先给你。” 小囡一下笑开了,“最大的我们两个一人一半!” 陶乐乐点点头,还要再说,林娘子的声音从灶房传来:“蛋饼摊好了,你们两个馋猫快过来!” 刚出锅的蛋饼金黄油润,小囡蹬蹬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拉着陶乐乐去井边洗手,再迫不及待地跑回来。 尽管陶乐乐已经吃过早饭,此时也忍不住又拿起一张塞进嘴里。 刚出锅的蛋饼一口咬下去松软嫩弹,陶乐乐满足地眯眯眼,一旁的小囡跟她表情如出一辙。 林娘子哭笑不得,都不知这个小女儿日日跟在她身后跑是好是坏,一大一小两个馋丫头。 她挥挥手,把两人赶出去:“去去去,端院儿里吃去。” 陶乐乐吃完手里的饼,又给小囡留了一张,才把剩下的装起来,一边嘱咐着小囡中午来家里帮她烧水,一边往家走去。 刚到陶府门前,身后就传来一道陌生男子的询问声:“可是陶家姑娘?” 陶乐乐转过身,台下站着一个相貌普通的老伯,正眼带迟疑地看着她。 “是我,您是?” “是林行脚托我来送信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陶乐乐接过信揣在怀里,客气地谢过老伯后推开府门。 她兀自琢磨着信的内容,端着饼一路走进前院。 院里寂静无声,和她出门时别无二致。 陶乐乐小心地推开门,男人还昏迷着躺在床上,陶乐乐放下心来,把蛋饼放在桌上用盘子倒扣起来。 她拖把椅子坐在床前,小心地探了探男人的额头,温度降了些不再像夜里一般滚烫。 她松了口气,转而摸出怀中的信来。 信是林守朴托人写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陶乐乐一眼扫过,倏的攥紧指尖。 “林家书生非良人,意外摔伤后心智如同稚儿。” 她紧盯着信纸,气极反笑。 什么如同稚儿?那不就是摔傻了吗?怪不得一个秀才要娶她一个孤女,怪不得要跑这么远娶亲? 想也知道林家为了娶亲,聘礼定然不会低。 好一对黑心夫妻,要了陶家的半数家业不够,还要再收一份卖了她的聘礼银子? 信纸被捏碎揉进掌心,她怒气腾腾地抬眼,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 10. 你可愿意? 陶乐乐一怔,面上的怒气戛然而止。 “你醒了?” “嗯。” 慕辞挪开视线,脑中闪过她含着一腔怒火的眼眸。 陶乐乐随手把信丢去一边,拉近椅子坐到床前,支起双手托腮看着他。 慕辞对上她闪亮的眸子,不合时宜地想起曾在山间见过的小鹿,也是这般好奇地看着他。 他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却突然注意到胸口的异样。 陶乐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难得有瞬间的不自在。 “咳,昨晚给你上药,伤口包扎完不能立刻盖起来,这样才好得快呢。”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看着面前赤裸的胸膛毫无愧疚之意。 她能有什么私心呐,她这都是为了救人。 华佗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她毫不愧疚地和他对视,男人扛不住率先挪开了眼,一手拉起被子随意地挡在胸前。 陶乐乐眼睁睁看着那健硕的胸膛被藏在被子后,不止毫无避嫌的自觉,甚至还有些可惜地咂咂嘴。 慕辞看向她无辜的小脸,一时失语。 身上的伤口被处理得很好,他看看窗外,记忆中他很少这样青天白日躺在床上,一时难免有些恍惚。 少女还直勾勾地盯着他,慕辞心中慌乱,他不知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况,只好强撑着坐起。 “几时了?” 陶乐乐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故意做出掐指一算的姿势。 “嗯~快午时了。” 她哪能看得懂时辰,随口胡说罢了,偏偏面上端的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嗯……姑娘可是有话要说?”慕辞实在耐不住她直白的视线。 “你知道我们昨日是怎么回来的吗?”少女一副你终于问到正事儿的表情,两手抱胸等他回答。 慕辞:“……” 少女的表情越发严肃,慕辞难得心中有些慌乱。 他试探着问,“走回来的?” 话落,就见少女的表情大变,她一手掐腰像个茶壶般气恼地道:“什么呀?还没到门口你就晕了!是我!是我一步步把你拖回来的!你知道你有多重吗?你看!你看我的胳膊!” 慕辞看向举到眼下的两只胳膊,嫩粉色的薄纱下是隐约可见的白皙腕子,他慌忙移开眼却又对上她微恼的脸。 “看不到吗?我的胳膊在发抖啊!!这都是救你累坏的!”少女话里满是控诉。 慕辞不知为何心中竟难得升起愧疚来,好似都是他的错处,他不该……不该长那么重累坏了她? 他被自己的荒谬的念头吓到,看向床边的少女郑重道:“多谢你救我回来。” 陶乐乐满意点头,“你打算怎么谢?” 男人显然还没从刚刚的对话中回过神来,有些愣地看着她,一副不知怎么回答的为难样子。 “我救了你,你现在暂住在我家中,有些问题我要问清楚,你能如实回答我吗?” 陶乐乐一改刚才的玩笑样子,满脸认真地看着他。 慕辞颔首,不自觉坐正身子。 陶乐乐想起刚刚在心中打好的腹稿,双手抱胸,开始盘问。 “你家住附近吗?” “为何会受伤?” “有仇家吗?” “不是朝廷逃犯吧?” 慕辞:“不住在附近,路遇山匪意外滚下山崖,摔入水中飘落到此,不是逃犯。” 陶乐乐点点头,继续问:“你还有家人吗?” 慕辞面上有一瞬空白,他摇摇头。 陶乐乐:“抱歉,那……你也没有妻子了?” 慕辞有些困惑,却仍诚实地摇摇头。 陶乐乐面上一喜,她勉强压制住上扬的嘴角:“那你有心悦的姑娘吗?什么表妹之类的?” 慕辞一时跟不上这姑娘跳跃的思路,只好诚实地继续摇头。 陶乐乐心里大喊“成了!”,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点头。 她把椅子向前拉进一寸,紧紧挨坐在床边,人也向前探身凑近男人眼前,二人一时视线相对,呼吸相闻。 陶乐乐冲他眨了眨眼,“你看我怎么样?” 眼前的男人好似被定住,只是怔愣地看着她,陶乐乐半晌没得到回应,正要起身时却不经意扫过他的耳畔。 那里正如盛开的山茶般,一片绯红。 “噗哧。” 慕辞好似突然被她的笑声惊醒,他后仰着身子拉开些距离,目光却仍停留在那张笑得花枝乱颤的脸上。 不知为何,他耳边突然清晰地响起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被褥下的双手紧攥成拳,他脑中胡思乱想着,难不成是那群杂碎在刀上抹了毒? 陶乐乐不再逗他,“我爹刚刚去世,叔父叔母不慈想把我嫁给外县的傻子,我偏不如他们的意,我想招个赘婿上门保住家业,正愁没有合适的人选呢,我就在河边捡到你了!” 陶乐乐双眼晶亮地看着他:“这不是天定的缘分是什么?话本不是都说了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觉得如何?” 慕辞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陶乐乐抿紧唇:“你不愿意?” 那双眼中的控诉好似要溢出来,好似他若是拒绝便是罪大恶极之人。 慕辞垂下眸,摇摇头,又点点头。 陶乐乐皱眉,忍不住凑近几分去看他的眼睛:“什么意思?” 慕辞:“没有不愿意,我愿意。” 陶乐乐听出他语气中的无奈和那一丝不自在,终于笑开。 她承诺道:“你放心,若是日后你遇到心爱的姑娘,想要离开,我绝不会阻拦你。” 慕辞本想说自己不会有什么心爱的姑娘,更不会离开,脑中却忽然闪过小九哥临死前的嘱托。 他抿紧唇,沉默地点点头。 “对了,还没问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陶乐乐打量他清俊的侧脸,脑中却闪过昨夜替他上药时那般健壮的胸膛,一时难免好奇。 “……做些跑腿的活计,替人送些…物件儿。”慕辞斟酌着道,替雇主跑腿杀人,再送人头上门。 陶乐乐了然,“哦,送货的,行脚之人?隔壁的林大哥也是行脚货郎,你们二人若是凑在一处应该有话聊。” 慕辞沉默地点点头。 “陶姐姐!我来啦!”窗外传来小囡的喊声。 陶乐乐扬声回应:“来了,等等我。” 她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低声嘱咐道:“你就好好在屋里养伤吧,嘘,别出来哈。” 慕辞沉默地目送她转身离去,少女离开的脚步一顿,又碎碎念着倒回来,从床边端走了一盘吃食。 门板轻声合上,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他终于有心思打量自己,上身不着寸缕,衣物被褪到腰间,腹部的伤口已被妥善地包扎好,白色棉布上甚至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他抬眸打量,屋内整洁得过分,少了些活人气,想来不是有人常住的屋子。 屋外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陶姐姐,我来替你生火了!” “小囡!快过来!我们今日把火生在前院儿,就在这儿。” “好!我这就去拿柴火!” “还好有你小囡,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 小姑娘~” “嘿嘿。”小孩儿害羞的笑声响起。 慕辞扯了扯嘴角,脑中仿佛能想象出那个少女在外面哄人的样子,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屋子里过于安静了些。 他撑着身子合上衣襟,待听到门外的小孩挥手告别后,才扶着床沿起身下地,慢慢往屋外走去。 陶乐乐发现站在门边的男人,着急道:“呀!你怎么起身了?不是伤的很重吗?” 她随意拍去手上的灰尘就起身去扶他。 “无事,我……”慕辞拒绝的话顿在唇边,少女已经撑起他一侧的胳膊,软软的少女气息扫过鼻尖。 他不自在地挪动脚步,却不小心扯动了伤口,浑身猛地一颤。 “不用什么不用啊,瞧你,疼得都站不稳了,嘿!可真能逞强。” 慕辞听着耳边的碎碎念,没再反驳,在她的搀扶下缓缓坐在了院中间的石凳上。 他目光扫过地上简陋的三块土砖和上面那灰涂涂的陶罐,“在做什么?” 陶乐乐看人好好的安坐在椅子上,就赶紧又蹲回她的灶前,一脸严肃地道:“给你做吃食。” 慕辞:“?” 他看向那个黑漆漆的陶罐,一时没了言语。 陶乐乐盯着锅里翻涌的鸡蛋,心中默默算着时辰:“应该好了!等一下!” 她从陶罐中捞起一个鸡蛋扔进凉水里,滚了两圈才用手捞出,拿了片刻又觉得烫,两手倒来倒去,耐不住烫,一把扔进他怀里。 慕辞下意识伸手接过,看她两只手捏着耳垂,嘴里念叨着,:“烫烫烫!” 他手中捧着鸡蛋,垂眸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 陶乐乐重复动作,又捞起一枚,扔进水中滚动。 她拿着凉好的鸡蛋磕在石桌上,利索地剥皮,把鸡蛋塞进嘴里,抬眸示意他:“吃啊?等什么?” 慕辞拿着手中的蛋,学着她的样子磕碎、剥皮、再塞进嘴里。 两人把锅中的鸡蛋瓜分殆尽,陶乐乐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想了想又从一旁端出一碟饼递过来。 “给!林娘子早上烙的蛋饼,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可惜你没吃到热乎的,可好吃了。” 慕辞默默接过,不忍拒绝她的好意,一口接一口,把一盘饼吃了个干净。 两人一时无话,静静地看着火堆。 半晌,慕辞看向她恬静的侧脸,迟疑着问:“你可有在我身上看到一颗狼齿?” “哦~那是狼齿啊,在这呢!”陶乐乐掏出怀中的吊坠递到他眼前。 午后的光打在吊坠上衬得它更加通透,好似一块玉。 玉后是她的笑脸,比玉更加莹润。 慕辞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他接过狼齿,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 陶乐乐随意地点点头,显然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她一手托腮看着前方,“和我成亲,暂时留在这里,真的可以吗?” 慕辞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他点点头。 天大地大,去哪里于他并无差别。 他本就是亡命天涯之人,无父母亦无家,除了旧友的嘱托了无牵挂,能帮上她的忙,也无不可。 “那就好,你先养伤,等你好些我们就成亲!对了,户籍你可有随身带着?” 陶乐乐突然想到他被河水浸湿的衣裳,着急地起身往屋里跑:“坏了,不会被水冲走了吧?” 慕辞抬手抓住她的衣摆,“无需担心,我把户籍另放他处了,明日我去取回来就好。” 陶乐乐舒口气,说道:“不急,等你伤好些再去,正好陪我一同去拜访叔父,我要亲自上门告知他这个好消息。” 11. 他的承诺 “陶姐姐,他是谁啊?” 小囡咬着手指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她用力抬头却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只好一边仰着头后退,一边歪头去问陶乐乐,脸上挂满困惑。 陶乐乐一愣,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慕辞低头对上一大一小两张同样困惑的脸,他默一瞬:“……慕辞。” 陶乐乐指指自己和小囡:“我姓陶,名乐乐,娘叫我小愉,你想怎么叫都成,她是小囡。” 慕辞点点头,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小愉,看得出她爹娘应该很疼她,只盼望着她能日日欢愉。 “小囡,你叫他慕哥哥就好,日后慕哥哥也住在家里。” 小囡蹙着眉看向面前高大的身影,撅撅嘴极不情愿地在唇间嘟囔了句:“慕哥哥。” 慕辞默默颔首,面前的小娃喊完人就忙不迭甩着小辫跑去陶乐乐腿边。 陶乐乐正费力地抱着木柴往灶房走,她站在灶台前扔下木柴,柴火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陶乐乐掩住唇拉着小囡后退几步,待尘土消散了些才又凑上前去。 “陶姐姐,要我帮忙烧火吗?”小囡紧紧跟在她腿边,像个小尾巴。 “好呀,谢谢你小囡。” 陶乐乐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粉白的裙衫沾染了木柴的尘土,显得灰扑扑的,她随意拍打几下就蹲在灶台边。 家里多了个人,还是个男人,再去林娘子家吃饭就不合适了。 她正忧愁着一日三餐该怎么办,身旁就蹲下个高大的身影,手中的干柴顺势被人抽走。 “我来吧。” “你的伤?” 陶乐乐侧身看去,男人随意挽起袖子蹲在灶前,粗重的木柴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小巧。 “好多了,无事。”慕辞把柴火填进土灶,淡淡道。 陶乐乐的目光从男人冷淡的侧脸挪到他熟练往灶中添柴的动作上。 “你会做饭?” “会做些简单吃食,一人在外总要填饱肚子。” 陶乐乐打量着男人利落的添柴动作,柴火塞进灶洞,不过片刻火势就旺盛起来。 锅底的水翻涌着滚起大泡,水气腾腾往上冒,眼见已有几分要烧干的势头。 慕辞抬眸看来,陶乐乐莫名看懂了他的意思,轻抬下巴,“水在那边。” 慕辞起身走向井边,单手拎起木桶往井中一掷,轱辘把手缓缓转动,装着井水的木桶被他一把提起。 井水倒进锅中,陶乐乐指了指一旁的馒头,馒头是早上林娘子做的,林娘子特意多拿了些,让他们能多吃两顿。 馒头被人拿起放入锅中,锅盖“当”地一声合上,严严实实盖住锅口。 男人又蹲在灶前,沉默地添火。 陶乐乐发现当慕辞不说话时,很容易被人忽略,明明是很出色的长相,偏偏总是影子般沉默地待在角落。 她撑着脸毫不避讳地打量他。 “以后家中一日三餐就要劳烦你了,我在一旁给你帮忙可好?” 慕辞沉默地添完手中的柴后,转身看向她。 “行吗?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会做饭的男人,日日做给我吃吧?行嘛?” 陶乐乐笑着弯下腰凑去他面前。 慕辞抬眸撞进她含笑的眼里,他正要开口应下,另一旁传来小孩赌气的许诺声。 “陶姐姐,你再等两年,小囡就长大了,到时我日日做饭给你吃。” 陶乐乐转身看向小囡撅起的嘴,她一下子笑开,一把抱住身旁软软的小身子:“好!小囡最好了!姐姐等着小囡。” 身旁两人亲亲热热的抱在一起说着悄悄话,慕辞垂眸咽下了唇边的话。 饭后,陶乐乐瘫在檐下看着树上的两只小鹊发呆,一道高大的身影骤然横在眼前,将头顶的光尽数遮去。 他逆光立在身前,轮廓镀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面目反倒浸在阴影里有些看不真切。 陶乐乐被罩在影子里,愣愣看着上方的男人。 慕辞俯身屈膝跪在她眼前,面前的少女坐在檐下小小一团好似一只白毛兔子,尤其是那双水灵灵的眼睛。 他抿了抿唇垂眸:“我下午想出门一趟。” 陶乐乐面带疑惑:“要去取户籍回来吗?” 慕辞沉默地点点头,他还有个地方要去,正好顺路去问问户籍之事。 这几日她虽然没提,但他看得出她的担忧,组织里有特意给他们做户籍的能人异士,可他现在离了组织,早前的户籍已经不能再用,还要再寻其他法子。 “好,那我去林娘子家玩会,你几时回来?” 陶乐乐仰着头望着蹲在脚边的男人,眼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慕辞默了默,“很快就回来。” 陶乐乐点点头不再多问,挥手跟他告别。 慕辞起身向外走,几步后他若有所感地回过头,身后的少女正望着他的背影发呆,小小一团透着几分可怜。 见他回头,她连忙扯起一抹笑,又抬手挥了挥。 他脚步顿住,片刻后大步返回,俯身蹲在她面前,一把拽下胸口的狼齿塞进她手中。 “我不会不打招呼就离开,傍晚前定归,这枚狼齿对我很重要,暂且先安放在你这里,等我回来时再还我便好。” 话落,他不再耽搁,起身大步迈出院子。 徒留陶乐乐坐在檐下,被塞入手中的狼齿触感温润,上面好似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把狼齿吊坠对着日光举起,想到男人刚才郑重的承诺,这好似是她第一次见他说这般长的话。 想到此处,她眉眼轻弯露出个笑来。 心中的担忧一扫而空,在家中坐了片刻,她就有些无聊地起身,边往林家走边琢磨着日后要不要抱只狸奴来玩,家里也能热闹些。 午后,阳光正好,陶乐乐带着两包小囡爱吃的乌梅糖登了林家的门。 林娘子腿上放着针线筐坐在檐下,看到她立刻笑开,眼带打趣。 “啧啧,舍得来了?听小囡说你家里住了个男人?怎么回事?” 陶乐乐扬眉一笑,听出林娘子话里的关心,她走过去坐在林娘子身旁。 “我给自己找的赘婿,日后就跟我住在陶家了。” 林娘子语带担忧:“他是哪里人士?家里人可同意他上门?” 按常理讲, 这愿意上门替旁人家传承香火的男子要么就是家中太穷,日子属实难以为继,才会为了口饭出此下策。 要么就是心怀歹心,上门谋财害命之人。陶家只剩这么一个柔弱女郎,难免让人替她担忧。 陶乐乐:“不是本地人,说来也是个可怜人,家中只剩他一人,我救了他的命,他答应上门替我撑起门户。” 林娘子忧心忡忡,怕她遇到歹人:“可有户籍?” 陶乐乐点点头,凑近林娘子身旁抱住她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难得露出些小女儿情态。 “娘子,林大哥走前我拖他帮我打听一个人,在隔壁县,是我叔父叔母给我看好的亲事。” 她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前两日我收到林大哥的回信了……” 她抬头看向林娘子:“那人是个,是个傻子。” 她本以为能够足够平静地说出此事,可在林娘子心疼的目光下还是鼻尖泛酸,几欲哽咽。 她早就看出那对夫妻不是好东西,当然也没对这门亲事抱有任何期待,她只是害怕,怕自己若是没有提前托人去打探。 她不敢想,若是她一个人孤身嫁到外县后才知道夫婿是个傻子,她该如何自处。 林娘子轻拍她的肩膀,口中啐道:“这对黑心肝,良心都败完了,等着瞧吧,日后准没有好下场。” 陶乐乐见往日里最是温柔和善的林娘子都被逼得口吐污言,忍不住破涕为笑。 林娘子轻拍她的手,“这男子是做什么营生的?就算是上门,日后也不能指望你一个姑娘养家糊口吧?” 陶乐乐舒口气:“他之前和林大哥一样,给人做些跑腿送货的营生,运气不好路遇山匪受了伤,这才被我救下。” 她想了想嘿嘿一笑,促狭地看着林娘子:“怎么不是天定的缘分呢?我正缺一个夫婿,他就啪的一声从天而降,掉水里又正巧砸在我面前。” 林娘子被逗笑,轻拍她一下:“促狭鬼!” 林娘子面带踟蹰,犹豫着问:“你叔父那边你要如何应付?那边的亲事呢?” 陶乐乐脸上的笑淡了下来,她淡淡看着院中两只互啄的公鸡,嗤笑一声:“估计两家都不是省油的灯,坐山观虎斗是最好。” 林娘子拍拍她的背,“你心中有章程就好。” 这失了爹娘的孩子就是这样,凡事样样都要靠自己。无人替她周全,只能自己立起来,才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晚上在这吃吧?二郎那小子摸了不少鱼虾回来,晚上在家中给你们做鱼炸。” 林娘子抬头看看天色,随手放下腿上的针线筐,起身把鸡鸭赶去窝里。 陶乐乐两手后撑,抬头看天:“不在这吃了吧,家中还有一位呢。” “呦呦呦,还没成亲就惦记上啦?”林娘子打趣地笑,正要再说,院门口传来敲门声。 院门没关,来人只是敲门示意,闻声二人一同转头朝门外望去。 身姿颀直的男人立在门外,脊背挺得笔直。 换下了陶父那身不合身的衣袍,一身玄黑布衣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静静地看向她。 陶乐乐倏的笑开:“你回来啦?” 12.旧友嘱托 慕辞离开陶府时正值午后,秋蝉时不时在梢头叫上一两声,街上行人寥寥,透着几分冷清。 他跟着记忆中的路线摸索着往东行去,穿过长街和小巷,停在一家武馆门前。 他站在檐下望了半晌,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威震武馆。 耳边传来教习师傅呵斥徒弟的声音,他有些恍惚地站在门前,眼前浮现出两个全身青紫的小郎立在院中站桩的画面。 他饿着肚子立在桩上汗如雨下,抬头却见小九哥立在前面回头偷偷冲他比鬼脸。 记忆到这里突然模糊,小九哥的脸化成碎片,他呼吸一滞,耳边突然传来好奇的呼唤声。 “喂!喂!你找谁啊?” 手指在眼前晃过,慕辞恍然抬首,撞进少女漆黑灼亮的眼眸。 眼前少女一身利落劲装,手脚皆缠裹着布条,小麦色的肌肤,头上顶着数根彩色的小辫子,恍然一看还以为是外族人。 “这里可是程威震程镖头家?” 程一娇指着头上的威震二字,脸上挂着“你这不是废话吗”的纳闷表情。 “找我爹什么事儿啊?” 慕辞抿抿唇:“你爹在吗?” 程一娇没耐心再跟他啰嗦,气沉丹田扬声大叫:“爹!!!有人找你!!!” 院外树上惊起一众鸟雀,屋内竹椅上打盹的程父一个踉跄险些跌下榻。 他气急败坏地往外走,“死丫头,要吓死你爹不成?” 待程威震怒气冲冲走到门口时,武馆门口早就没了那个混世魔王的身影,只剩下沉默而立的慕辞。 两人四目相对,皆默然不语。 良久,慕辞轻弯嘴角,缓步上前,“程叔,还记得我吗?” 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两掌,他轻笑着塌肩躲过。 “死小子,怎么跑这来了?真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着你,走!快进来!” 两人迈步进院,穿过一群练武的孩子,慕辞难得有些感慨:“看到这一幕,好似看到了从前。” 程威震顺着他的视线扫过院中咿呀挥拳的孩子,面上的嫌弃挡也挡不住,他轻哼一声。 “你们小时候可比他们吃的苦头多,这都是日后想吃走镖这碗饭的孩子,多练些拳脚功夫,以求日后在外行走能保全自己。” 他话里带着几分唏嘘,离开组织久了心也跟着变软了,这帮孩子跟以前可比不得。 两人在桌前落座,程威震把洗净的杯子摆在二人面前,等茶水的功夫,慕辞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程叔,您这可有能用的户籍?” 程威震沉吟片刻,“有是有,但需要等几日,怎么现在组织里不管这些琐事了?” 慕辞捏起面前的瓷杯轻转,杯子在木桌上轻转一圈又稳稳地落回手里,他抬眸看向程威震,“程叔,我离开组织了。” 程威震一怔,良久他了然地点点头,“离了好,能活着离开是好事儿。” 壶中水沸,程威震提起水壶,缓缓向两只茶杯中倾倒。 他边倒水边扬眉:“怎么不见小九?你们二人不是日日形影不离?” 秋风乍起,院中木叶簌簌飘落。 数片枫叶落在二人身前的石桌上,程威震在一阵沉默中察觉了什么,杯中的茶水溢出在石桌上,顺着石桌流淌滴在他的鞋面。 脚尖隐约传来湿意,他才恍然回神,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慕辞垂眸看向桌上飘下的落叶,枫叶鲜红,似火又似血。 旧友死前的嘱托恍如昨日,慕辞抬眸:“程叔,我此行来除了户籍一事,另有一项更重要的事想托您帮忙。” 程威震两手握拳置于膝上,面带郑重,“你说。” “小九哥死前托我替他找寻家人。”想到他日日挂在嘴边的妹妹,“还有他妹妹。” 程威震纳闷,“他还记得家里人?”。 离恨楼里的孩子俱是无家无根之人,楼里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给楼里卖命,没听说哪个还有家人。 慕辞摇摇头,“记不清,只记得离家不远处有条大河,对了,他说他有个妹妹。” 慕辞想起旧友日日挂在嘴边的妹妹,“您帮忙寻寻,附近几个县里有没有只有兄妹二人,家中又走失了哥哥的人家。” 程威震为难地点点头:“我托人帮你寻,不过这事已经过去十几年,非一日之功啊。” 慕辞点点头,心里清楚想找到不容易,他深鞠一躬谢过程叔:“我代九哥谢过您的恩德,小时您就照顾我二人,时至今日还能得到您的庇护,是我兄弟二人之幸。” 程威震拍拍他的肩,一时心中感慨良多,当年豆大的孩子已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 “小子,一日为师,终生情谊,师父我不敢当,半个师父却不虚,过三日上门来拿户籍便是。” 慕辞起身,明白再多言语反倒显得客套,他心底牢牢记下这份情谊。 程威震站起身问,“你现在住哪里?晚上留这吃饭吧,你婶娘做得一手好汤饭。” 慕辞脑中浮现离家时檐下那一小团少女,他抿着唇摇摇头,“改日吧。” 程威震没察觉出什么不对,随意点点头,“成,有事儿就忙你的去,得闲了就过来。” 慕辞颔首应下,天色不早,他想到家中或许还有人在等他,难得有些急切起来,跟程叔告别后就转身往外走。 身后隐约传来吵闹的问话声,“爹,那谁啊?怪怪的,往日怎么没见过?” 程叔训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纵容,“臭丫头,你要吓死你爹不成?没礼貌,你应该叫一声师哥才对。” 少女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别碰我头发!娘你看他!师哥?这是我哪门子的师哥啊?”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远,慕辞脚步不断加快,院中的热闹与他无关,他心中记挂着自己要去的地方。 一路疾行,到陶府时正值黄昏,夕阳把街巷染得满目橘红。 他轻轻推开院门,院中净得落针可闻,檐下没有那个等待的少女。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恍然想起走前她提起要去林家玩耍,他立时往林家走去,僵直的腿脚骤然活动传来一阵酸麻。 他自顾自往外走去,还未走近林家门前,耳边就隐约传来她和林娘子的说笑声。 慕辞不自觉放慢脚步,缓步走去门前,院门半开,抬眼就看到她坐在檐下双手托腮的样子,不知聊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 他轻扣木门,少女闻声抬眸,见到他后骤然笑开。 他轻轻攥拳又放开,平稳着声音回道:“我回来了。” 陶乐乐蹦跳着从檐下起身向他走来:“回来的正巧!娘子邀我们留下用饭,今晚可有口福了,林娘子做的鱼炸可是一绝!” 她说着轻轻嗅了嗅鼻子,一副馋猫样,朝慕辞招招手示意他快跟自己来。 慕辞跟在她身后,眼前是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丝,不知她下午做了什么,发丝有些毛躁地翘起来,跟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 他盯着那一缕翘起的发梢,指尖不知为何竟有些发痒。 陶乐乐走到一处木桶前蹲下,抬头冲他招手,“你看!” 她像孩童发现了宝藏一般,急于找人分享,慕辞听话地蹲在她身旁向桶里看去。 木桶里装着半桶水,水里是几条活蹦乱跳的杂鱼和几只手指粗的小虾。 陶乐乐扬眉看向他,“瞧 !这都是二郎捉回来的,厉害吧。” 慕辞点点头,见她依旧看着他,他妥协地应承:“厉害。” “哼。”陶乐乐得意地转头,伸出手指轻轻拨动桶中的水,又试探性地去戳鱼尾巴。 一尾鲫鱼不耐地甩开身后捣乱的手,鱼尾溅起细碎的水花,点点水珠溅在她脸上。 “呀!林娘子这鱼欺负人!何时炖鱼!”她抹去脸上水珠,气恼地跑进灶房。 灶房里传来林娘子打趣的笑声:“肯定是你又去捣乱,别急,一会就炖了它!” 慕辞蹲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手忍不住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拨动水面,鱼尾轻拍掌心,他听着灶房的说笑声,嘴角缓缓勾起。 “陶姐姐!!” “小囡!你回来啦?外婆家好玩吗?” 陶乐乐从灶房探出头来,等小囡跑到面前,二人亲亲热热地拉起手。 慕辞看了半晌,俯身进了灶房。 “嫂子,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呦?你怎么进这儿来了?不用不用,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去院里跟他们一块玩罢。” 林娘子拘束地擦擦手,灶房本就逼仄,他只是站在门前就把外头的光挡得严严实实,显得屋内更加狭小拥挤。 慕辞往外退了几步,站在门外低声询问,“桶里的鱼可要收拾?” “哎,那个,你放着吧,一会儿我收拾,哎你,你看你这孩子。” 林娘子话音没落,慕辞已径直走去井边,抬手捞出一条鱼来。 林娘子犟不过他,只好把剪刀递过去,不放心地嘱咐,“小心着点啊。” 慕辞接过剪刀,指尖用力对着鱼腹轻轻一划,双手一压一挤,内脏顺势脱落。 瞧那干脆利落的样子,全然不像第一次处理鱼的模样。 几尾小鱼被他娴熟地捞起,处理后又随意地丢进盆中,流畅得不可思议,陶乐乐被他杂耍一般的动作吸引。 那把笨拙厚重的剪刀在他手中好似什么神兵利器,轻盈利落极了。 她凑在一旁,有些惊叹地看着他,“哇!你还会这个!” 慕辞心神晃动,剪刀一滑险些脱了手,他勉强收住势头,利落地收起剪刀,把最后一尾鱼扔进盆中。 打来清水洗净双手再抬眸看去,眼前哪还有少女的影子。 “小愉。” 陶乐乐怔愣一瞬,许久未曾听到有人这般叫过自己,她转身望向井边的男人。 “鱼收拾好了。” 男人立在井边,显然在等她过去,陶乐乐不知为何听他这般叫自己竟有几分别扭,脚下慢吞吞的往井边挪。 一旁的小囡等不及,快步跑上前去,接过收拾好的鱼虾送去灶房。 男人还站在原地看向她,显然还在等自己过去,陶乐乐慢吞吞走过去,蹲在井边垂下眼。 她低声咕哝问:“叫我做什么?” 他看着陶乐乐低垂的头顶,“看我处理这些,会无趣吗?” 陶乐乐诧异地抬头,男人话里竟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委屈。 “怎么会呢?” 陶乐乐托腮蹲在原地,手指轻点着脸,眼睛四下乱转,显然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男人不说话了,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任由井水流过剪刀,清瘦有力的手指缓慢洗去上面的浊物,再轻轻搁置在盆中。 动作有条不紊,利落又流畅,陶乐乐不自觉被他吸引视线。 脑中适时闪过他刚刚宰鱼时的样子,不像厨子,倒像是鱼市上卖鱼的摊贩一般娴熟利落,好似做过成百上千遍。 她脑中莫名冒出个荒谬的念头,日后若是酒铺开不起来,他们二人在长街上摆个摊位,替人宰杀活鱼或许也能混口饭吃? 13.由我做主 天色暗沉,院中弥漫着炸鱼的油香气,几个孩子早就等不及趴在灶房门口,小狗一般等着娘投喂。 “去去去!摆桌拿碗,开饭!” 林娘子爽快的吆喝声响起,陶乐乐脚下往外走,嘴上还不忘招呼慕辞。 月色照亮小院,桌上放着一只烛火,林娘子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招呼他们落座。 陶乐乐举着茶壶率先给每个人添上茶,就连小囡面前的小碗都没放过。 她率先对着林娘子举碗,“娘子照顾我良多,我视你如亲姐姐一般,感谢之情诉不尽,今日以茶代酒我敬你。” 话落,她抬首一饮而尽。 林娘子局促地捧着碗站起,“我把你当亲妹子,孩子们也都喜欢你,咱们日后索性当一家人相处,常来常往便是。” 她脸色泛红,举起碗干脆利落地饮尽。 陶乐乐双眼发亮的鼓起掌,桌上的孩子们难得见到娘亲这般局促模样,也跟着凑起热闹。 林娘子脸上红晕越发明显,桌上笑闹声不断,她也跟着笑起来。 慕辞握着手边的茶碗,沉默地举到唇边轻抿,身旁突然凑上来一只茶碗,轻轻地碰撞上来。 两只茶碗相撞,“当”的一声。 慕辞动作一顿,顺着茶碗看去,身侧的少女正望过来。 二人共同举杯,视线相对。 少女的手还立在半空,对上他的视线后轻轻地眨了眨眼,自然地收回茶碗饮了一口。 桌上是孩子们热闹的说话声,慕辞耳边却忽的静了一瞬。 他垂眸看向茶碗,碗中青茶映出天边圆月和他怔愣的眉眼。 饭后,二人踏着月色回家。 陶乐乐一蹦一跳踩着二人的影子往前走。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跳到慕辞身前,倒退着往前边走边问,“你的户籍拿回来了吗?” 慕辞摇了摇头,“还要等几日,三日后能取回。” 陶乐乐了然,没有多问,“明日与我一同去拜访叔父叔母吧。” “需要我做些什么?” 陶乐乐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你愿意留下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明日你站一旁看着便是。” 她轻挑眉,像一只骄傲的小猫。 慕辞轻咳了声,挪开视线却又扫到她凌乱的鬓发,耳边的发髻散得更厉害了些。 “想什么呢?到家了!” 少女的手在眼前轻晃,慕辞猛地回神,他摇摇头,跟上她的脚步。 二人一前一后迈进院门,陶乐乐猛地一拍脑门。 “呀!今日没在家中做饭呢。” 她犯愁地叹气,扫到一旁的人影时双眸突然亮起。 “慕辞!你来帮我烧水吧?” 慕辞应声颔首,跟上前方的身影,跨过垂花门时才突然发现这是通往后院的路,再往前几步就到了她的寝屋,他脚步顿住。 这几日生火热饭都是在前院,他险些忘了她住在后院。 “怎么了?” 陶乐乐察觉身后的人停下脚步,面带疑惑地回头。 慕辞看看天色,视线又挪回眼前少女迷茫的脸上,他踟蹰地站在原地。 犹豫半晌,他道:“天色已晚,我回前院生火,待水烧热后我把木桶搁在你院子门前,这般可好?” 陶乐乐望向他迟疑的脸色,明白他在想什么后倏地笑开。 她点点头笑道:“好!你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来。” 话落,她转身小跑着回了后院,背影还透着几分轻快。 月上梢头,慕辞拎着烧好的热水放在后院门口,他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找准角度轻掷,石子砸向微亮的窗沿,窗前闪过人影,他匆忙退开几步。 少女推开屋门向院外走去,木屐落在石板路上,踢踏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停在院前,静了片刻。 半晌脚步声又响起,伴随着水珠撞向桶壁的拍打声一同闯入耳中。 屋门轻开又轻合,片刻后,屋内传来轻微水声。 慕辞听清那是什么声音后耳根忽地通红。 他脚尖轻点瞬间退后数米,直到耳边的声音彻底消失,他才松了口气,有几分恍惚地立在树下。 今夜月光格外清凉,照得院中的一切格外清晰。 慕辞站了半晌,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转瞬又快步退回树下。 不知过去了多久,夜风吹过,有落叶砸在他的肩头,他才猛然回神往来院中走去。 耳边一片寂静,那扰人的水声彻底消散,紧缩了一晚的心悄然放松。 窗上的烛火彻底暗了下去,慕辞垂眸看去,地上静静放着两只木桶。 桶上绑着什么东西,他低眸细看,一枚狼齿吊坠置于其上,吊坠上还挂着一张字条。 他小心解下上面的字条,先将吊坠塞进怀中。 借着月色小心拆开字条,不过巴掌大的宣纸上画着一只抱拳的小兔。 寥寥几笔的兔脸上竟能看出几分感谢,肥嫩的兔脸看着憨态可掬,可爱非常。 慕辞轻轻捧着纸,看了半晌才小心地折起塞进怀中。 第二天一早,陶乐乐精神百倍地爬起床,起身走到木箱前找出自己最素淡的衣裳换上。 她坐在梳妆台前摸出玉簪粉小心地点在唇上,粉润的双唇瞬间变得苍白。 满头青丝用白色发带绑起,白色麻布穿梭在一个麻花辫中间,垂落在她胸前。 陶乐乐在铜镜前假咳两声,镜中的少女跟着轻咳,本就瘦弱的肩膀显得更加单薄可怜,任谁见到都要唏嘘几声。 她满意地点头,起身往前院走去。 一见到慕辞就扬声道:“早上不在家中吃,同我去拜访叔父叔母。” 慕辞放下手中干柴点点头,随意扫去衣摆上的灰尘。 走近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好似大病了一场,他心中一慌,下意识拉住她的衣摆。 “病了?不如改日再上门?今日先去医馆。” 话还没说完,已经抓住她的衣袖要往医馆走,陶乐乐哭笑不得又忍不住得意。 她把人扯住,美滋滋地捧着小脸歪头。 “哎呀这都是假的啦!如何?看我画的真吧?” 她故意挤眉弄眼,又小心地点点嘴唇,生怕弄坏了她精心装扮的面容。 慕辞愣愣看着她活力百倍的精神样儿,心中慌乱散去,有些无奈地跟着她一 同出门。 一路路上陶乐乐小心地避过人群,嘴上不忘叮嘱他:“叔父叔母家开着一家早食铺子,早上铺子里才是最热闹的时候,一会儿我哭的时候,不知我叔母在不在,若是不在才好,你记得替我拦住叔父,莫要让他气极了打我。” 慕辞在一侧小心地替她挡去人群,时不时低声应好,示意自己在听。 听到叔父会打她时,他微蹙眉,眼中微冷。 二人一路穿过街巷和人群,停在一处朝食铺子门前。 陶乐乐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番再抬头时眼眶已然微微泛红。 她一手提裙摆,一手抹着泪呜呜哭着跑进了铺子。 “叔父!叔母!你们可得替我想想办法啊!” 铺中满是前来吃早食的熟客,一听有热闹看,还没等陶锋阻拦,就有常来的大娘起身仗义执言。 “这丫头是陶勇的独女吧?叫什么来着?” “乐乐?陶乐乐是吧?好好的女郎怎么起了这么个狭促的名字。” “这是遇到了什么事?有事慢慢说,陶勇就留下这么一个女郎,怪可怜的。” 陶锋从柜台后起身,一早他右眼皮就跳个不停,此时看到她哭哭啼啼的跑来店里,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他挂起和善的笑道,“乐乐,遇到了什么事啊?谁敢欺负我我陶家的女儿,我们去家里说,你叔母今早还念叨你……” 话音未落,陶乐乐已然跪倒在地上,抽噎着打掉了陶锋伸过来的手。 “叔父,你和叔母给我相看的那桩亲事出了变故,听说那秀才心智如同三岁稚儿,叔母说这几日就要换庚帖了,我怎能不急,让我这般嫁过去还不如死了利索。” 她扬声喊完就抽泣个不停,铺子里一瞬静的落针可闻,只余她的哽咽声。 半晌,那位仗义执言的大娘起身来扶她,语带安抚,“陶家丫头,是不是弄错了,嫁人可是女人家一辈子的事,怎能如此马虎?” 陶乐乐哽咽道:“叔母总不会骗我才对,可是那陆家郎君分明就是磕坏了头,成了,成了痴儿!” 陶锋感受到四周数道隐晦的打量落在身上,他面色赤红,勉强扯起个笑。 “怎么会?你的婚事你叔母可没少操心,两个县离得不算近,或许是让媒人蒙蔽了也说不准,还好你聪明,晓得自己托人打听。” 陶乐乐垂下擦泪的衣袖,露出通红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双唇。 “我只是凑巧偶然得知,我明白叔父叔母一心替我着想,可我一心为爹守孝。” 她话音一顿,勉强止住哽咽抬眸,“叔母说我不嫁人会影响家中表妹们的亲事,我怎能只顾着我自己?” 她继续道:“我要留在家中承嗣,不影响姐妹们的婚事,也免得让陶家失了香火,还请叔父准许。” 陶锋扫过铺中一众食客,柜台下的拳头紧紧攥进掌心,他面上最后一丝笑容也落下,面色沉沉地盯着这个柔弱的侄女。 “也罢,就算我准许你留在家中承嗣,你可能找到愿意入赘的儿郎?” 陶乐乐倏地从地上抬起上身,回眸看向人群中肩宽窄腰、笔直站立的男人。 “慕辞,过来见过叔父。” 14.憧憬未来 陶家,陶锋气急败坏地走进院子,一把摔了陶氏面前的针线筐。 “你看你干的好事!早就让你给那丫头找个差不多的亲事,尽早把人嫁出去!你偏要贪财,给她说了陆家那傻子!” “这下可好,让她抓住了把柄,真要留在家中做那该死的承嗣女了!” 陶氏平白受他一肚子火气,正要反驳却听到承嗣二字,她立时从榻上起身。 “承嗣?上次这事不就黄了吗?沈家那老婆子还没让她吃够瘪?” 见陶锋怒气不减,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莫不是沈家同意了?” 陶锋一脚踢开地上的杂物,指着她破口大骂,“天下只有沈家一家不成?那死丫头又找了别人!” 陶氏彻底坐不住了,她起身就往外走。 “找了谁家?不成,我不同意,哪家这么不要脸上门来摘桃子,不就是欺负陶家只剩下一个孤女好拿捏吗?那陆家有什么不好,要不是撞了头岂能轮到她?” 陶锋不耐地拉住她,“你做什么去?是她自己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男人,这不安分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等我去探听一番,先摸透了那小子的底细再说。” 陶氏被他拉住,还想再念叨几句,抬眸却瞥到丈夫眼中的戾气,她不再多言,嗫嚅应下。 …… 陶乐乐拉着慕辞从陶家铺子离开,两人一路穿过长街,身后的热闹声愈发远去。 走至一处安静的巷口,陶乐乐回身望去,身后早已不见眼熟的食客。 她往巷里缩了缩,借着慕辞遮挡人群,抬袖用力向唇角抹去,花簪粉被蹭掉后露出她原本的唇色。 双唇在她用力的磨蹭下泛红,隐约透出几分血色,她疑心还有,欲要再蹭却突然被人捉住衣袖。 “已经好了。” 他眼中带着局促,陶乐乐脑中却闪过他刚刚的样子。 在人群中顶着一张严肃的冷脸,格外响亮地喊了声叔父。 陶锋的脸色霎时黑如锅底。 她忍不住笑,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不通世俗人情,或许是后者更多些,毕竟他身上总是莫名带着些不通世俗的纯然气。 不知他以前是怎么走南闯北做行脚商的。 完全无法想象他做生意,跟人讨价还价的模样。 眼见他在自己的视线下脸色紧绷,越发不自在,陶乐乐噗嗤一笑。 转瞬又想到陶锋刚刚的脸色,分明气的恨不得升天,却不得不顶着一众视线应下亲事,她心中的舒爽简直如同在炎热的夏季,猛地灌了口冰水般畅快。 她眼睛亮晶晶的问:“怎么样?我刚才发挥的好吧?” 身前的少女一身素白罗裙,瘦弱的肩膀衬得人十分羸弱,可她双眸却亮如星辰,双唇泛红带着满满的鲜活气。 她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大字——夸我。 慕辞会意地点点头,认真道:“好厉害,我听到一旁有食客轻声夸赞你是聪慧的小娘子。” 陶乐乐笑眯了眼,她得意地掐腰。 “果真?可真有眼光,你看到我叔父的脸色没?” 慕辞颔首,不经意地替她遮挡住两侧路过的人群,小心护着她不被行人身上的杂物撞到。 陶乐乐仰着头往前走,回头示意慕辞跟上,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架势。 “等你户籍取回来,我们就去衙门报备,办下承嗣文书。” “我爹生前也有些熟识,到时我们上门拜访一番。” “你我二人都无亲族,也无靠谱长辈,婚事只能自己操持。” 陶乐乐摸着下巴沉思,“我爹还没出孝,我们先定下亲事,把承嗣文书办下来,待百日之后成亲如何?” 她用眼神询问跟在身后的男人。 慕辞垂首立在她身后,好似一座沉默的大山能包容一切。 他点点头,“都由你做主,需要什么和我说便是。” 二人已走至陶府附近,陶乐乐歪头想了片刻,突然瞥到男人一本正经的脸色。 她眼珠一转,一手轻握成拳举起放在男子唇边:“马上就要成亲了,你有何感想?” 慕辞垂眸瞥到唇边白净的指节,呼吸一滞。少女指尖的清香隐约传到鼻尖,他屏住呼吸生怕冲撞了她。 “我……” 少女眨了眨眼,执着地看向他。 眼见不回答是不行了,慕辞目光落向她鬓角的发丝上,并不敢直视她的双眼。那双眼眸过于明亮,会让他自惭形秽。 从前他日日过着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活,就算离了组织也没想过会这么快过上这般安稳的生活。 而这一切都要仰仗于她。 慕辞沉默一瞬,低声道:“劫后余生,恍若梦中。” 陶乐乐在心中低声重复一遍,竟觉出几分酸涩,好似饱经风霜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停靠之处。 脸上的玩笑之意散去,她左右四顾着掩饰面上的无措。 “看!那位婆婆做的汤饼最好吃不过,今早忙着拜访叔父,还未曾吃过朝食呢,去吃汤饼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率先抬脚向那家汤饼摊子跑去。 但要仔细看,就会发现那背影里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婆婆,要两碗卤肉汤饼。” 这处汤饼摊子有些年头,来吃的食客不少,陶乐乐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空桌急忙朝慕辞招手。 将将落座,陶乐乐突然瞥到旁边的摊位在卖冰饮子,忙了一上午正是口渴,她抬手戳戳面前的男人。 “想喝那个!” 她把荷包递给慕辞,轻抬下巴示意他去买。 慕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利落地起身过去排队。 “钱!荷包没拿!” 陶乐乐低呼,可人群吵闹,身旁又挤满行人,男人很快走到摊位前站定。 没一会儿便端着两碗饮子走回来。 陶乐乐心中纳闷他哪来的钱,目光却很快被眼前的冰饮吸去注意。 日头越升越高,直直的晒在人头顶上,在外头走了小半日,就连头发丝儿都透着几分热气。 桌上的饮子散发出丝丝凉气,碗口还浮着一层薄雾,触手冰凉,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鼻尖却传来丝丝绿豆的甜味儿。 陶乐乐捧起瓷碗,顺着碗沿儿浅浅抿了一口。 她欢呼:“是绿豆沙冰!” 绿豆沙清甜绵密,裹着细碎的沙冰,一口下去,凉意直入肺腑。 陶乐乐面上写满快活,一口接着一口,还不忘用眼神示意慕辞 也喝。 甜汤只有一小盏,陶乐乐还没尽兴就只剩个碗底儿,她咂咂嘴,还想再来一碗。 汤饼适时端上木桌,热腾腾的面上放着两片切好的卤肉,几根青菜铺在面上,香味儿瞬间扑面而来。 陶乐乐推了一碗到慕辞面前,自己迫不及待地端过另一碗。 “给!这个婆婆做的汤饼非常好吃!” 她俯身靠近,示意慕辞低头凑过来些,低声道:“这位婆婆年纪大了,平日里是不常来的,她不在的时候是她儿子在煮汤饼,那位伯伯的手艺嘛……” 她点到为止,递给慕辞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才老实坐回自己的位置吃饭。 少女已经退开,他却还保持着倾听的姿势。 慕辞望着她埋头吃饭的身影,鼻尖上冒起了细密的小汗珠,一口肉一口面,吃得极为认真。 他脑中闪过刚才那一幕,她凑近耳边,自以为小声的分享,呼吸却如有实质地吹在他耳尖。 他搓了搓耳朵,侧过头轻轻吸了口气。 一碗汤饼下肚,浑身都舒坦起来,陶乐乐满足地伸个懒腰。 绕过长街,穿过小巷,二人走到陶府侧门前,陶乐乐在酒铺门口停下脚步。 漆木的牌匾上满是岁月的痕迹,陶父去世后,她脑中属于原身的记忆越来越淡,不刻意回想已经只剩下一层很淡的影子。 “待我们成了亲,便上门把冯掌柜请回来,让陶家酒铺重新开张!” 眼前的酒铺木门紧闭,上方牌匾已然褪色,门前的石阶却被踩得褪了色,不难想象铺中曾经热闹的场面。 “到时冯掌柜在铺中掌事,你我二人也不能闲着!” 慕辞颔首应和,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到时我来查账,虽说有掌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过,你能做什么呢?” 陶乐乐摸摸下巴,看向他清俊的侧脸,眼睛滴溜溜乱转。 “到时你就每日都在铺中待上半日如何?…用以…嗯…震慑宵小。” 慕辞陪着她站在檐下憧憬,眼中不知不觉含上笑意,只是这般听着她讲,都能想到那定是极为热闹的日子。 少女在耳边叽叽喳喳,说着对这个家,对他的安排。 他静静站在一旁,分明被安排了不少活计,心中却无半点不耐,反而极为欢愉。 有一种生活被细碎充实的小事填满的感觉,让他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活着。 活在人间,家中还有个小女子。 过往他甚少接触女子,从不知和女子相处竟这般热闹。 往日里小九哥整日把他妹妹挂在嘴边,分明连妹妹叫什么名字都记不清,却总能对妹妹的可爱如数家珍。 他日日听在耳中,此时才终于有几分理解。 陶乐乐想着日后的安排,恨不得明日就把铺子开起来,她脚步一转往林家走去。 “林娘子,我想先定亲,将承嗣文书定下。” 林娘子沉思片刻,拍拍她的手,“你既已做好了打算,尽管去做便是。” 陶家只剩她一个孤女,想定亲却没那么容易,需要请媒人上门替她写一份赘书,让二人有了名分才行。 “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哪能自己上门谈婚事,我随你同去。” 15.婚事已成 吴媒人是官媒,消息最是灵通。 陶家女拒了叔父一家替她安排的亲事,自己看好了男人,非要留在家中承嗣,这可是镇上的新鲜事。 她暗中打量这位陶家女,瞧着分明是个弱不禁风的娇弱女郎。 吴媒人难掩好奇,“你从何处寻的赘婿?听闻是个外县人。” 陶乐乐腼腆一笑,“许是我爹在天之灵给我牵线,他老人家舍不得我嫁出去,让陶家没了后,这才安排了这场缘分,还得烦请您替我写份赘书。” 吴媒人一噎,真是信了她的邪。 林娘子在一旁打圆场,“这孩子父母去得早,是个可怜人。没人替她安排婚事,若再是个糊涂的,后半生还不知要落到何处去吃苦。” 她轻拍陶乐乐的肩,陶乐乐会意地将手中的荷包解下,轻轻放在茶盏旁。 荷包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吴媒人面色一顿。 她掩饰地端起茶杯浅浅一抿,“可怜孩子,看着和我小女儿一般大。赘书…我替你写便是。” 陶乐乐心中一喜,她起身向着吴媒人深深一揖。 吴媒人问清了二人的生辰八字,记录于纸上,请他们稍做片刻,独自起身回屋书写。 片刻后,她捧着写好的赘书递给二人,嘱咐道:“还需拿去衙门记录。” 陶乐乐双手接过,连声应下:“是,多谢您体谅,待我父百日之后,如不嫌弃到时一定要上门喝杯喜酒。” 吴媒人笑开,她甚少见到这般谈起自己婚事时毫不脸红的小娘子,好似不是自己的婚事一般。 “好,到时定然登门。” 陶乐乐笑着应下,小心地将赘书拿好,从吴家离开后直奔衙门而去。 衙门里的主簿刚好是陶父的旧友,她顺着模糊的记忆找到这位叔父,隐约记得陶父葬礼时曾有过一面之缘。 程主簿见她捧着赘书而来,有几分诧异。 陶乐乐垂下眉眼,勉强扯起一个笑。 “叔父叔母怕我守孝耽搁了家中姐妹的亲事,奈何婚事有些不顺,前几日梦到了爹,他担忧家中没人顶门立户,嘱托我留在家中承嗣,父亲之命,岂敢不从?” 程主簿沉吟片刻,打开手中的契书翻看,“你们二人的户籍可在?” “我的户籍在这,程伯伯,我夫君不慎落水才流落此处,落水前把户籍另放他处了,明日就能取回来,到时我再拿来可成?” 程主簿面露为难,看向陶乐乐,这是旧友仅剩的独女,陶家只剩她一人。 “程伯伯,您放心,我夫君他为人沉稳老实,绝不是为非作歹之人。” 程主簿叹了口气,将面前的赘书轻轻放在桌上,取出朱笔在上面落下一行小字,再取出衙门的印信,犹豫片刻后轻轻盖上。 陶乐乐的心好似突然落地,不知何时屏住的呼吸悄然放松。 程主簿将户籍递到少女手中,不忘嘱咐,“明日带着你这赘婿的户籍前来衙门,若是遇上难事,可来衙门找我。” 陶乐乐小心接过,郑重作揖谢过,这才揣着赘书离了县衙。 她迈出县衙大门,往家中走去,步子越来越快,日后她就是陶家名正言顺的主人,再没人能轻易把她赶出去,她可以做自己的主了,她嘴角轻轻上扬。 “慕辞!” “慕辞!” “慕辞!” 慕辞正坐在李子树下,手边放着一堆小石子,石子时不时落在树梢,赶走前来啄李子的小雀。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女跑至近前,慕辞恍惚以为是树上的小雀成了人落在眼前。 眼前的少女一袭黄色罗裙,头顶簪花,裙摆上绣着数枝迎春花纹,迎春花纹随着她跑动的姿态熠熠生辉。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发丝染上一层金光,她拿出一物递过来。 “你瞧!” 慕辞将目光挪到她手中的纸上,赘书两个字映入眼帘。 他接过那张纸细细看过,二人的名字并排落于其上,“惟愿二人永结同心,白首不分离。” 他喃喃念出末尾的小字,眼前的景象有几分模糊,眼中只能看到那行小字。 “不分离……?” 他愣愣抬首看向站在身前的少女。 “对啊!有了这个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只要你不离开,我们就永不分离!” 铿锵笃定的声音传来,陶乐乐心中好像揣着一只小兔子,她小心抽过慕辞手中的婚书。 “给我先收起来,这可不能弄丢了。” 陶乐乐捧着婚书往后院走,徒留慕辞面色恍惚的坐在原地,耳边还有她铿锵有力的未婚夫妻四个字。 “慕哥哥!陶姐姐呢?”小囡抱着她的木棍跑进院子,一眼就看到慕哥哥正坐在树下发愣。 “慕哥哥?” “慕哥哥!!!” 小囡手持木棍在地上重重敲了几下,面前的男人才看过来。 他眼中毫无情绪,只有被吵到的疑惑和不耐。 小囡嘴边的话突然咽了回去,她垂着头将木棍小心在脚边轻轻滑动,咕哝着问:“陶姐姐呢?” “小囡!你来啦?” “陶姐姐!” 小囡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股脑跑到陶乐乐身后抓住她的裙摆,小心地从她身后探出头去看树下的男人。 “怎么了这是?”陶乐乐摸摸她的头,往树下走。 小囡抓紧她的裙摆摇摇头。 “慕辞!我们来打李子吧?” 陶乐乐仰头看去,树上挂满了李子,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李子,看起来红红的,吸引了不少鸟雀前来啄食。 慕辞颔首,少女亮晶晶的双眸盯着李子,小孩儿站在身后偷瞄。 他一声不吭,几步爬上了树。 慕辞站上树梢,正准备摇动树干,树下传来一声大喊:“等等!” 陶乐乐抓着小囡转身就跑,二人跑回院中取来一床许久不用的被褥铺在树下。 “晃吧!”陶乐乐小心地退后几步,生怕李子掉下时砸到自己。 男人站在树上,一手摇动树干,数枚李子滚滚落下砸向地面,又被软和的被褥接住。 “够了够了!”树上李子被晃掉了半数,被褥上已经铺满了李子。 陶乐乐赶紧开口阻止,家中人少,吃不了许多,给鸟雀留些也好。 慕辞应声停了动作,轻点脚尖跳下树。 陶乐乐愣愣地看着他 ,这颗李子树近两米高,他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地,她纳闷地看了他半晌憋出一句:“中国人能飞?” 慕辞:“?” 他无奈:“只是最简单的轻功罢了。” 腿旁的小囡已经扑到李子上,率先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陶乐乐还在上下打量他。 “轻……轻功?” 慕辞颔首,伸出手指指向地上的李子:“不吃吗?” 每日路过这颗李子树下都要碎碎念几句,终于把李子摘下来了,怎么反而不吃了? 陶乐乐的目光从男人平静的脸上,挪到地上的李子上,再挪到男人脸上,一时不知是自己少见多怪,还是他不对劲。 她拿起一个李子,随意在裙摆上擦擦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呸!” 她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眯着眼念叨一句:“好酸!” “陶姐姐,给你这个,这个甜!” 陶乐乐接过小囡递来的李子,仔细一看才发现每个上面都有一个小口,她笑起来,瞬间把刚才的事抛去脑后。 亲事一定,日子就过得快了起来。 秋风卷着落叶飘下,院中的杂草愈发枯黄。 一早,陶乐乐踏出屋门,突然发现呼吸时,眼前会出现丝丝白雾,天越来越冷了,她搓搓手心凑去慕辞身边。 “今早吃什么?” 慕辞站在树下手腕翻转,树枝如同长剑一般破空飞去,剑尖所过之处落叶纷纷飘散。 树枝插进树梢,他转身收势,额头上还带着薄汗。 “吃蛋饼?” 陶乐乐猛点头,一路跟着他进了厨房,视线忍不住瞟向身前的男人。 往常她是不会这般早起的,奈何某一日她醒得早,偶然发现慕辞每日都会早早起床在院中练武。 分明手中拿的是随处可见的树枝,偏偏被他挥出了利剑的锋芒。 第一次见他练武时,陶乐乐惊为天人,从此日日爬起来吃早食,顺便观赏他练剑。 天气冷了,院子里的花草果木都落尽,她每日里无趣的很。 更别说眼前的男人顶着一张少年气的脸,偏偏肩宽背直,舞起剑来好似话本中的江湖侠客。 她看一整日也不嫌腻,可惜这男人太吝啬,发现她来围观后,练武结束得越来越早。 她皱皱鼻尖,想了想,“蛋饼?还想吃昨天那个粥!” 天气冷了,两人吃饭的地方就从院外的石桌挪到了灶房里。 陶乐乐一手捧着粥轻吸,一手夹着蛋饼往嘴里塞,脚边是灶洞,散出的暖意将身体烤得热乎乎的。 她满足地舒了口气,舒服地踢了踢腿。 …… 陶锋将算盘轻轻搁在桌上,目光扫向一侧的小二。 “你是说这人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还真就如天上掉下来的一般,不知前尘往事,也查不出姓甚名谁,咱们县就没有叫这名的小子,谁知他是打哪冒出来的。” 陶锋沉下眉眼,真乃奇事,他这大门不出的侄女从何处找来的赘婿。 陶锋摸着算盘低声道:“没有亲族啊,行了,你去忙吧。” 小二应声退下,徒留陶锋坐在柜台后摸着算盘沉思。 16.冰山一角 “今日要收拾院子,没忘吧?”陶乐乐从门后探出头来。 守孝期间不宜动土,如今陶父百日已过,合该准备成婚事宜,二人商量好今日把院子归置出来。 再等下去天越来越冷,冻了土就不好动工了。 谁知一大早就收到武馆消息,慕辞得上山一趟。 “这次去拜访程叔会顺势提起我们二人的亲事,下次可要同我一起上山?” 陶乐乐两根手指一掐,在脸庞比出个圈圈,两眼弯弯地点头。 “没问题,快去吧。” 慕辞回想她的动作,虽看不懂,却能领悟到她的意思,眼中泛起笑意。 武馆门前铺满了落叶,一个半大少年拿着比人还高的扫把把落叶扫成一堆,来人见慕辞站在门外,一眼认出是上次来拜访师父的那位师哥。 “师哥来了!!” “你小子,你哪来的师哥?” 少年被人一巴掌拍在发髻上也不恼,对着程一娇憨厚笑笑:“师姐。” 程一娇随意挥挥手,示意他忙他的去。 “找我爹?” 慕辞跨进门槛,轻轻颔首。 “程叔可在?” “我爹一早就出门了,你有事和我说也一样,我是这武馆的二当家,你要和我爹商讨什么事?” 程一娇背着手堵在门前,面上虽沉稳,眼底却难掩好奇。 从小到大,她和她爹之间何曾有过秘密啊! 自从这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师哥找上门,他爹就变了!总是偷偷安排人做事不说,还不告诉她! 可恨这些人一个赛一个的嘴严,她无论如何都打探不到。 搞得她夜里都睡不好了!抓心挠肝的难受! “那我等程叔回来再上门,叨扰了。” 慕辞颔首,转身就走。 “欸!欸!你别走啊!有事和我说是一样的啊!欸!师哥!” 眼前的身影越走越快,转瞬就变成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程一娇伸出尔康手,气得直跺脚。 门外传来少年憋不住的笑声,她一记眼刀甩过去。 “扫你的地!” “是,师姐。”少年抿着唇憋住,笑意却还是能从眼角跑出来。 …… 从武馆下山的路只有一条,慕辞心中惦记着小九哥的事一路急行。 不知为何程叔一早传信却又不在家中,可是寻到了小九哥的家人? 穿过这条窄巷就是陶府,巷子狭窄,只能让两三个人通过,平日里行人稀少。 慕辞脚步微急,正要穿过巷子回家,身后突然传来几道故作小心的脚步声。 他耳尖一动,轻轻侧头躲过。 一根木棍从侧边袭来,砸在身旁的青石墙上,“嘭”的一声。 见他躲开,巷子里传来一道意外的声音:“呦,这小子还算有点本事。” 慕辞抬眼看去,七八个青皮混混从前至后堵住了巷口,正吊儿郎当地围上来。 为首一人长得膘肥体壮,满面络腮胡,横眉立目,腰间别着把长砍刀,活像个杀猪佬。 “就是你?一个外乡人厚着脸皮傍上了人家陶府的姑娘,赖在人家不走,想吃人家绝户头?” “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这般不要脸?” 那络腮胡轻轻抬手,七嘴八舌的辱骂声瞬间停止。 “兄弟你也勿怪,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有人托哥几个上门教教你规矩,趁早认清形势是好事,你识相些自己离去,也省得哥几个动手。” 慕辞眉眼平淡,活似没听见一般,径直往前走,把几人忽视了个彻底。 那为首之人被落了面子,瞬间恼火。 “好说好商量你不听?那就别怪哥几个不讲情面!” 络腮胡朝兄弟们使眼色,其中一人率先扬拳冲上来,慕辞闪身躲过,脚下的步子不停,依旧向前。 他眼底平静无波,扫向他们的视线如同看死物一般,好似他们和路边的石头、野草无甚区别。 众人无故打了个寒战,却又被他目中无人的态度挑衅到。 “一起上!” 为首之人被激怒,大吼一声,其余几人也跟着围堵上前,摆明了要借着人多势众,让他吃些苦头。 慕辞身形微动,脚下变换,在人群中穿梭,只偶尔抬手格挡,借力打力。 巷中响起拳脚相加的碰撞声,不过瞬息,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混混便接连后退,四周响起哎呦哎呦的呼痛声。 一个泼皮摔倒在地,腿断了似的痛,他一手扶着腿一手撑着身子往后退,慌忙去看一旁的老大。 “老大,这小子什么来头啊?” 络腮胡紧跟着跌倒在地,他随手抹去唇角的血渍,心中暗道不好,今日怕是遇上了硬茬子。 可要就这么跑了,兄弟们都看着,日后他要如何立威? 心中暗骂陶锋那狗日的,是人是鬼没说清楚就哄了他们来,才给几两银子,回头必须找他加倍讨回来! “老大,现下怎么办?”眼见着拦不住也打不过,身边几人面有惧色。 络腮胡咬咬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过今日也不能就这么狼狈地回去,他解下腰间砍刀,对着前方背影用力一挥。 砍刀对着前方背影飞去,他转身就跑,几个泼皮一瘸一拐地跟上。 慕辞微微侧首,砍刀从耳侧飞过,紧接着被人用力一踢调转方向往回砍去,正对着前方络腮胡的背影。 “嘭”的一声闷响,络腮胡摔在青石板地上,砍刀正砸在他的手边,微毫之差就能顷刻间砍下他的右手。 络腮胡惊出一身冷汗,手脚俱软瘫在地上好似一滩烂泥,再看缓步走来的男人时宛如见到恶鬼。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是有人花钱找我办事!我与大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那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宛如死神的呼唤。 慕辞漠然地看向他,缓步走近,抬起脚尖踩在男人的右手,正是刚才掷出砍刀的那只手。 “咔嚓。”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啊!!”男人撕心裂肺的痛喊声响彻整个巷子,刚从林家出来的陶乐乐脚步一顿,她站在巷口抬眸看 去。 分明是正午十分,偏偏乌云笼罩徐徐遮去了太阳,巷子狭窄,少有光透进来,显得越发暗沉。 肩宽背直的男人侧对着她,只露出一截雪白的颌骨,脚下踩着一只手,那手无力地瘫在地上,顺着视线去看,脚下的人蜷成虾子般,脸色惨白。 呼痛的声音愈来愈低。 陶乐乐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眼前的慕辞格外陌生。 不是平日里沉默寡言,却会替她做朝食的温和模样,也不是那个分明红着耳尖,却会日日冷着脸替她提洗澡水的男人。 她定在原地,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涌出一种奇怪直觉,恐怕眼前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慕辞抬起脚转身,对上身后陶乐乐的视线,他眼中毫无情绪,淡淡看过来的视线竟让陶乐乐后颈发凉。 二人视线相对,沉默蔓延开来。 良久,陶乐乐仿佛没看到地上那不知死活的男人一般向前伸出手,“怎么才回来?回家了。” 慕辞面色一顿,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化开,慢慢恢复成平日里的样子,他低应一声,缓步走来。 “下午要收拾院子,距离成亲已没几日,若不提前收拾好,等宾客来临,少不得要手忙脚乱。” 陶乐乐皱着眉头,一边往前走一边商量着归置宅子的事。 陶府的院子不算大,可那也要看跟谁比,若是跟一旁的林家比那无异于豪宅,可若是跟县里的富户乡绅比,又委实算不得什么了。 自陶父病后,宅子就一日赛一日的荒败,原身自己尚且难以周全,又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琐事。 陶乐乐来后也是手忙脚乱,直到承嗣女的身份定下,她心中安稳,也算是在这个朝代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这才有心思好好打理家宅。 毕竟这就是她日后的家,不舒服怎么行? 她有数不清的想法,可对这个朝代的工匠技艺全然不知,也怕贸然动手闹了笑话,少不得找人帮忙。 待二人成亲,这院子日后就是二人住着,且她早就看出来慕辞动手能力极强,瞧瞧那蛋饼做的多好啊,比起林娘子也不差呢。 她一路说着自己对院子的规划,毕竟是搭伙过日子之人,有商有量才好。 “我想在园中种上各色花草,再支起一架葡萄,待藤爬满了架子在下面放上两张躺椅,等夏季用于乘凉岂不美哉?” “对了,那处假山,下面的小鱼塘也要重新修修,再买些活鱼放进去,也别买那些不实用的金鱼,我看买些鲤鱼就很好,等养大了正好做来吃。 她虽不会装修,可提要求还不会么? 想当初她成年就磨着她妈给买了房子,设计图都是自己画的,装好后凡是来家里玩过的朋友就没有不夸的。 从巷口到府门前,只有短短一段路,陶乐乐好似刚才什么也没看到一般,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想法。 二人迈过府门,慕辞脚步在前院停住,陶乐乐一路不停的话音也戛然而止。 浓云层层叠叠遮去了日光,一阵冷风刮在面上,隐隐约约是要落雪的兆头。 二人相对而站,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17.算我无情 天光暗沉,乌云压顶。 身后巷子里隐约飘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呻吟,不高,分不清是痛呼还是喘息。 陶乐乐蜷了蜷手指,抬眸看向男人时,不自觉带上几分小心,“刚才我说的那些,你,你觉得如何?” 慕辞停在原地,微微侧头。 半晌,他低声回应:“很好。” 僵直的气氛被打破,陶乐乐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后颈,努力挥去耳后那股发凉的感觉。 她耸了耸肩膀,继续往前走:“天气越来越冷了,已耽搁了数日不能再拖,先把后院收拾出来如何?对了,你可见到了那位世叔?” 慕辞回手关上府门,大门轻阖,隔绝了府外的一切声音。 他摇摇头,缓步上前,低声道:“程叔今日不在,改日再登门拜访。” 二人一路穿行,向后院走去。 待成了亲,后院就是二人日常起居生活所在,定不能如现在一般荒芜。 “喏,你看。” 陶乐乐站在自己院落中间,抬手指着四周给慕辞看。 后院是一处独立的院落,有正屋三间,除了陶乐乐现在居住的主屋外,还有两间厢房,一间用于安置丫鬟侍女之流,一间用于堆放杂物。 陶家日益落魄,家中又只有父女二人。厢房也一直闲置,故而现在这两间厢房都堆满了杂物。 院中的花草早已枯黄,倒是门前不远处的一棵石榴树长得正好,树上结满了拳头大的青红石榴。 树下是一张青桌、一个石凳,抬目远看,墙边爬满了青藤,上面开着几朵米芽儿大小的黄花,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花草,丝毫不惧寒风,顽强地挂在墙头。 目光向下,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陶瓮,里面装着不知何时接下的雨水,沿口处早已长满了青苔。 视线向左挪去,映入眼帘的是两棵楸树,一高一矮,笔直地矗立在角落里,好似两位沉默的守护神。 此时两棵树的叶子都已掉落,只剩下高大的树干在冷风里孑然伫立。 陶乐乐见他盯着那两棵树不说话,心里一慌,忙挪到他眼前笑着开口,“如何?我们从何处开始收拾?” 别盯着那里看了喂!她的全部身家都在那两棵树下呢。 想到此处心下更是不安,她面上的笑越发灿烂,“家中余钱不丰,不能事事都花银子请人来收拾,我们先自己动手吧,嗯?” 陶乐乐边说边往院中跑去,随意地蹲在一处角落,故作认真地抓起面前的荒草。 手上动着,眼睛却依旧紧盯着院中的男人。 幸而他没察觉到什么不对,挽起袖子缓缓向她走来。 陶乐乐松了口气,心中纠结要不要把银子挖出来换个位置藏,毫不夸张的说那可是她的命啊! 骗她的心可以,骗她的钱是万万不可! 她脑中想着银子一事,手下随意地拔去眼前荒草,不过片刻双手就沾满了泥土。 男人不知何时蹲在她身旁,一丝清冷的草木香袭来,好似松木的味道,苦苦涩涩的萦绕在鼻尖。 两人离得极近,陶乐乐不知为何后颈再一次泛起痒意,她脚下后挪,抓着草的手指却突然一痛。 “啊!” 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在草间。 陶乐乐还没反应过来,指尖已经被人用力捉住,拉去眼前。 呼吸打在指尖,后颈那股凉意愈发鲜明,陶乐乐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她抿紧唇,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慕辞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时愣在原地。 二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凝滞,空气中涌动着说不清的意味。 陶乐乐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指尖的疼痛褪去,反而是被他抓过的手腕麻麻痒痒,泛起烫意。 “你,你先收拾,我去洗洗手。” 陶乐乐再也受不了这般氛围,她两手背在身后捏了捏,转身往院外跑去。 清凉的井水洗去指尖的泥土,好在草叶虽然锋利却早已枯黄,伤口不过分毫长短,此时只剩一道细红。 再耽搁一会,估计就愈合了。 陶乐乐搓了搓手,用力搓去那股痒意。 她托着腮蹲在井边,仰头叹了口气。 巷中他面无表情踩断人手骨的场面再次浮现在脑海。 陶乐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吐出。 哪里来的行脚商会有这般好的拳脚功夫,回想到那份几日后才取到的户籍,以及每日晨间他利落的剑法。 事已至此,婚事将近。 无论如何他必须是,也只能是一个普通的行脚商。 …… 陶家,老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砸在地上,“嘭”的一声闷响,溅起一阵尘土。 “啊!哪个杀千刀的…”陶氏恰巧站在院内,险些被落下的门板砸到。 “姓陶的在不在?姓陶的!出来!” 络腮胡一只手倒吊在胸前,脸上挂满了青紫站在门外,嘴上吆喝着,一双眼不停地在屋内四下扫过。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弟,其中一个上前小声道:“老大,好像不在。” 络腮胡冷哼一声,往日腰间的砍刀不在,反而换成了一柄木棒,一头粗一头细,他把细的那端握在手中向前一挥。 “不在?不在正好!给我砸!” 一声令下,几个泼皮径直闯入,在院中四处打砸。院角的水缸被击中轰然碎裂,缸中清水倾泻而出,哗啦啦淌了满地。 陶氏尖叫一声,顾不上撕扯,四下阻拦。 “你们是哪来的?为何在我家中作乱?” “哐当”一声巨响,桌子被掀翻,重重摔在她脚下,碎木和杂物四散飞溅,陶氏尖叫一声捂着耳朵躲开。 眼见吃饭的桌子都被人砸了个粉碎,院中一片狼藉,屋内更是被砸了个彻底,连灶房的碗筷都被翻出,只剩残片散落在地上。 陶氏心痛得滴血,她坐在地上呜咽大哭。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为何这般欺负人?什么仇怨就要把人家吃饭的家伙统统砸了去?” 往日里梳的油光透亮的发髻,此时东一缕西一缕的散落在耳边。她怨恨地看着他们,通红的双眼中满是恨意。 “你们这起子泼皮无赖,当衙门是摆设不成?等我夫君回来,且饶不了你们!” 院里被砸了个粉碎,络腮胡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终于出了心中那口窝囊气。 他懒得跟个女人掰扯,“等姓陶的回来,告诉他乖乖把银子给我送来。不然——” 他冷嗤一声,话中未尽的意思很清楚,说罢就要带了 人离去。 陶氏一口气憋在喉间,用力捶了下胸口才勉强喘息,她一把拽住络腮胡的裤腿大骂。 “丧尽天良了!你们欺人太甚!打砸了我家还想要银子!”话音刚落,她一口咬在络腮胡腿间。 “啊!” 络腮胡吃痛,用力抬腿甩开。 陶氏被掼倒在一旁,她一头发丝已彻底散乱,向下披散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恨恨的眼。 隔着几层衣物,血色透了出来。 络腮胡心中戾气瞬起,他几步上前嘴上骂着“臭娘们”,手上就要来抓人。 “老大,姓陶的好像跑了!” 络腮胡回头一望,门外闪过一角灰色的衣袍。 他顾不上眼前的女人,转身就追,几个小弟纷纷跟在他身后跑出院子。 刚才还吵闹的院子陷入寂静,不知何时从圈里跑出的鸡鸭在院中四下走动,时不时在碎缸旁的水坑里啄一口。 陶氏楞楞地坐在石板上,她转身四顾,他们已离去,她也没了刚才的蛮横气势。 良久,她双手捂在眼前,肩膀不住耸动,压抑的哭声在院中响起。 几日后,陶氏提着一篮鸡蛋登了陶府的门。 陶乐乐怀疑地看着她,几日不见这位叔母怎么苍老了许多,面上的泼辣被憔悴取代,发间甚至有了几缕银丝。 “瞧,家里近些日子存下的鸡蛋,正新鲜呢,留着给你补补身子。” 陶乐乐揣着手看向她,在鸡蛋里下了毒? 陶氏拘谨一笑,又往前递了递,不顾陶乐乐脸色用力塞进她手中,嘴上低声劝道,“拿着吧,拿着吧。” 见陶乐乐勉强接下,她心中松了口气,酸涩却瞬间涌上鼻尖。 她一手揩向眼角,一手忍不住去拉陶乐乐的手,被甩开也不在意,只是恳切地看向她。 “小愉啊,往日里的事都是叔母的错。是叔母被银钱糊了眼,蒙了心才做下那等黑心事,都是叔母不对,叔母该死。” 她眼眶通红,边说边用手掌轻拍自己脸颊,满面的悔意。 “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叔母这一回罢?” 陶乐乐眉心紧蹙,不知她今天这是闹的哪一出? 陶氏见她不为所动,心中越发凄凉,那起子泼皮日日来家中捣乱,打砸了一次还不算,昨日又拿走了二两银子,说是赔的医药钱。 家中只有一个小铺子,哪来的那般多的银钱,这些年家里存的钱都是要留给她大儿读书用的,怎能便宜了那起子混账。 偏偏陶锋又不许她报官,若是传出欺负孤女的名声,她儿也休想再走科举一路。 就这般两相为难,好似那蛇被人掐住了七寸一般。 几日下来她就再受不得,她把事情托盘而出,哽咽道,“小愉啊,这事儿却是你叔父的不是,他也是怕你被人骗了去,你,你能不能让你夫婿去威慑一番,只要别再让他们上家里要钱,也就,也就成了,叔母谢你。” 话罢,陶氏一副走投无路,实在无可奈何的样子,兀自掩面痛哭起来。 徒留陶乐乐坐在椅子上,愣在原地。 所以,那一日,他动武是在替她处理家事吗? 那么这几日她的疏离、尴尬、烦忧又算什么?难不成算她没良心吗!? 18.和好和好 送走陶氏后,陶乐乐陷入一种尴尬之中,总觉得后脑痒痒的,想挠头。 晚间,慕辞掌灯迈进堂屋,迎面收到一记眼刀。 陶乐乐忿忿地想,难不成只怪她吗? 怎么什么也不说呢?平白让人误会! 正值十月初,这几日,天总是阴沉沉的,风里带着风雪的气息,打在人脸上冷刺刺的疼。 慕辞从外面回来,裹着一身凉气进屋,他将烛灯搁置在桌上,低声询问:“你说的火炉做好了,去看看?” 陶乐乐满肚子的郁闷,好似被人戳破了一个洞,一股脑地泄了个干净。 “要!” 话音刚落,她就蹬蹬跑出门去。 此地位于南北中间,紧邻黄河,冬日里寒风凛冽,又异常潮湿。 陶乐乐也是近些日子才发现,这里竟然没有火炕。天越发冷了,没有暖气,又没有火炕,冬日里要怎么过? 若是只靠那一只小小炭盆放在屋中取暖,尚且不够,况且睡前还得把它取走放在屋外,以防中毒。 她根本无法想象会有多冷啊! 近几日睡觉时,她就经常会在半夜被冻醒,屋内潮气逼人,她的手脚通通化成了冰块。 陶乐乐搓着手,一路小跑进灶屋,潮热的暖气扑面而来,她舒服地吸了口气,身子放松下来。 灶洞里燃着火光,锅灶内正温着二人的晚食。 陶乐乐睡前总是犯饿,除了晚食外,慕辞会在一旁的小锅内替她温上一碗蛋羹,或是几个芋头。 陶乐乐一一扫过,目光停在墙角的铁炉上。 方方正正的炉子,里面闪着炭火的红光,一根细长的烟道置于其上,用于引着烟尘排到窗外。 铁炉散发出融融暖气。 陶乐乐小心地靠近,把手贴近切实感受那份暖意。 烤了半晌,她惬意地眯起眼,把腿儿搭在一旁的椅子上,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今儿她就要把这火炉搬到屋子里去,有了这好东西,何愁冬日难过? 铁不易得,这火炉还是拖了陶父的关系买到的,陶父已故去,这些叔伯的关系用一次少一次,陶乐乐平日里甚少打扰。 这次关系算是用在刀刃上了! 晚间,二人在灶房内用饭。 这时节,行市里最多的当数菘菜,硕大的一颗,砍半再砍半,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煸出油脂来,再把掰好的菘菜一股脑倒进锅中。 “呲啦”一声,水汽蒸腾,只需再大火翻炒几下,就能盛入盘中。 慕辞炒这盘菜时,陶乐乐就蹲在一旁。 雾气萦绕中,她看到那双健硕的臂膀,在眼前不断挥动。 直到饭菜的香气涌入鼻尖,她才骤然回神,拍了拍被火烤得泛红的脸,起身坐在桌旁。 入秋的菘菜带着一点甜意,陶乐乐满足地用完一碗饭,摊手摊脚坐在炉旁烤火。 “那日巷子里的人,是我叔父找来的?” 她支着下巴看慕辞收拾碗筷。 分明刚来家里时,他做这些还很生疏,不过几日,就仿佛得了林娘子的真传一般,处处收拾得利落妥帖。 陶乐乐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古人诚不欺我,会做饭才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啊。 慕辞立在水槽前,回眸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陶乐乐想起这几日自己对他的躲避,心虚地咳了声,双眼四下乱转,又忍不住把视线挪回他身上。 昏黄烛火中,他肩宽背直立在前方,头发高高竖起,发尾打在颈间,衣袖被挽到肘间,洗碗的清水溅在手臂上,顺着隆起的青筋滴滴滚落。 对上他沉默的视线,陶乐乐讪讪一笑,有些心虚。 转而想到自己毫不知情,况且他到底是何身份还未可知,立刻又理直气壮起来看回去。 身后的视线如有实质,慕辞难得胸口憋闷,冰凉的井水环绕在指尖,却洗不尽他心中的烦扰。 二人视线相对,她眼中端的是理不直,气也壮。 ‘和好。’ 他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转身擦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晓,他哪里会生她的气。 他只是不知该如何跟她讲话,往日里她日日在耳边叽叽喳喳,他只需要应和便好,还察觉不出什么。 这几日,二人除了吃饭,鲜少呆在一处。 耳边少了她的说话声,日子又同之前一般无趣又冷清,他头一次讨厌自己这般沉闷的性子。 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她对自己的心绪影响如此之大。 这几日,她分明是在怕他,想远离却又舍不得丢弃他。 她需要他。 想通这一点,他心如擂鼓。 还好,幸好。 一声叹息回荡在耳边,陶乐乐莫名领悟到他的意思,不生她的气了! 她嘻嘻一笑,“我的小荷塘收拾得如何了?” 院里有一处破旧的水塘,上置假山怪石,这几日里慕辞已把院中荒草锄净,露出院中本来的样子来。 只是天气越发冷,再种不得花草菜蔬,院中不免显得空荡荡的。 慕辞温声道:“腐叶淤泥已尽数清出,待去集市上买些鱼苗,莲藕放进去便是。” 陶乐乐乖乖点头,“多亏有你,我叔父那边你不用理睬,沾染上那般泼皮,算他们自讨苦吃。” 若是她只有孤身一人,现在饱受欺凌的就是自己。 天色暗得越来越早,十月很快过半。 往后几日,陶氏又登门了几次,几番哭诉后见她不为所动,气急了张口便骂。 不巧那日正撞上归家的慕辞,满口污言秽语卡在舌尖,她好似一只被抓住了脖子的鸡,直憋得脸通红,灰溜溜地跑回家去。 一番商议后,婚事定在了十月末。 二人亲情缘浅,身边没有长辈,婚事只能自己操办,好在身旁还有几位好友相伴,林家大的小的齐上阵,不过半日功夫,陶家就变了模样。 陶父故去时的白绫通通拆去,在窗沿、树梢挂起红绸,府门前的旧灯笼被拆下,换上大红灯笼重新挂起。 陶乐乐把点燃的香烛插在灵位前,俯身跪拜。 ‘若是有余力,也请多照拂照拂我罢。’ 婚事前夜,林娘子偷偷地拉着她进屋,做贼一般塞给她一本小册子。 “愉啊,你 娘去的早,今日我托个大,和你说些贴心话,这个你收好了,今晚好好看看,这事儿吧,你就听男人的就成,别害怕啊,女人少不得总有这一遭。” 册子顺着掌心塞进袖中,还带着林娘子指尖的体温。 林娘子握着她的手,眼神躲闪,脸上满是难为情,偏偏费尽心思说个不停。 “噗。” 陶乐乐凑近一把抱住林娘子,将头靠在她温热的肩膀上,林娘子身上带着很好闻的皂角香,还夹杂着一丝饭菜香。 陶乐乐深吸一口,心里暖融融的。 “呦,你这丫头,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林娘子哭笑不得轻拍她的后背,倒也没推开她,有些感慨道:“这女儿家,嫁人好似豪赌,全靠一个命字。我不像你一般有本事,你是个聪明姑娘,懂得抓住手里的东西,守得住家业,往后日子不会差的。” 她话音一顿,踟蹰着道:“只一点,这世上,婚事上女儿家总是要吃亏些的,凡事替自己留些余地,你这夫婿……” 她面露纠结,实在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慕辞实在是个挑不出毛病的人。 一个男人,偏偏愿意揽下家中杂事,光这一点,若是让旁人知晓,恐怕都要惊掉了下巴。 自从这慕辞来了家里,陶家变化不可谓不大,院中好似焕发了新的生机一般,只他一个人就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连那院角闲置水缸里都养了两尾鲤鱼。 青石板小路打理得干干净净,难得是还有一手好茶饭,瞧瞧,这才几日,这丫头脸蛋儿都养得圆溜溜的。 瞧着就是日子好过的人。 可偏偏,越是挑不出毛病的人,才越应该小心。 这话她不知如何说出口,只担忧地拍拍身前的少女。 “娘子,你的担忧我晓得,且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陶乐乐话中带着些鼻音,她搓了搓微红的眼睛,扬起一抹笑来。 “安心!只有我让别人吃亏的份儿!” 林娘子被她逗笑,抬手轻拍。 二人一同笑倒在榻间,烛火昏黄,窗上映出二人笑闹的身影。 翌日一早,陶府办喜事。 婚礼同昏礼。 午后婚事才正式开始,陶家亲友不多,陶乐乐无心张扬,只请了最为亲近的长辈友邻到场。 “你那位世叔,今日可会前来?” 陶乐乐稀奇地看着慕辞一身喜服的模样,印象中他日日一身玄衣,额间系同色发带,衬得他又冷又硬。 从未见过他穿这般鲜艳的颜色,大红的喜服显得他肤色透白,少年气越发浓重。 慕辞摇摇头,“世叔还未归。” 提起此事,他心中难免担忧,上次之后他又去了武馆几次,都不见程叔身影,想是还未归。 陶乐乐点点头,面露可惜,“那他赶不上婚事了,你有其他想邀请的亲友吗?” 慕辞摇摇头,不知想起什么,面上有几分落寞。 陶乐乐:“等他老人家回来,我们再单独邀他上门来。” “好,让你费心了。” 慕辞接过大红喜衣,捧着一抹红,突然多了几分要成亲的实感。 19.洞房花烛 慕辞身着喜衣立在庭中,乌发整齐束起,一根大红发带系于脑后。 吉时已到,陶乐乐扶着林娘子的手缓缓走入院中,二人手捧一根红绸立于两端。 因是入赘,两人商议后省去了不必要的繁文缛节,无需迎亲环节,一切从简便是。 堂前摆着陶家父母的牌位,赞礼高声唱道:“吉时到,拜堂——” 二人并肩立在青石板上,喜服相贴,跟着赞礼的清亮唱和声,双双俯身。 “一拜天地——” “再拜高堂——” 二人齐齐躬身,再次下拜,堂前香烛高烧,袅袅青烟徐徐升腾,悠悠飘向空中。 “夫妻对拜——” 陶乐乐率先转身,两人相对而站,她抬眸看去,正落入他温柔的眼底。 她一怔,甚少见他这般和软的样子。 慕辞抿抿唇垂下眸躲开她的视线,红色发带垂在脸侧,衬的他脸庞如玉,很是腼腆的样子。 陶乐乐心中的紧张缓缓褪去。 是了,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是陶府,成亲乃一时之计,不管他是何身份,日后若不是个好的,直接赶出去便是。 不过若一直如现在这般,就这么当对普通夫妻也没什么不好。 想通的一瞬,陶乐乐粲然一笑。 见他呆头鹅一般看着自己,险些忘了弯腰,她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 席后,二人并肩立在檐下,送走亲友后,天空悄然飘起了细碎雪珠,转瞬化作大块的雪絮,纷纷扬扬散落下来。 寒气扑面而来,陶乐乐深吸一口气,凉意顺着鼻腔吸入,反而让头脑愈发清明。 她双眼亮晶晶的看向慕辞,“我们来围炉煮茶吧!” 家中有个旧陶罐,放些碎茶沫进去,再倒上些土蜂蜜放到火炉上烘烤,不过片刻,一壶简单的茶饮就做好了,屋内飘起香甜的气息。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 陶乐乐把芋头、花生和几个小酸橘一齐放在火炉上烤,蹲在一旁摆弄半天,做出个喜字。 左右瞧瞧心中满意得直点头。 她冲慕辞招招手,“快来!” 慕辞见她一脸兴味,乖乖地蹲去她身旁,跟她一起挤在狭小的椅子上,瞧着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木盒。 陶乐乐眨眼,“知道这是什么吗?” 慕辞老实地摇摇头。 她嘿嘿一笑,木盒轻启,露出里面的碎银铜板来,数枚铜板用红绳串成一串儿,几串儿铜板就堆满了木盒。 “这是我们的礼钱!份子钱!份子钱你晓得吧?” 慕辞一愣,有些模糊又遥远的记忆出现在眼前,年少时和小九哥一同执行任务,赶上旁人家喜宴,二人饿着肚子站在门前。 小九哥不知从那里摸出两枚铜板,拉着他径直上门,坐在席间。 他怯弱地问:“这能行吗?” 小九哥轻拍他的头笑道:“怕什么,我们又不是白吃!随了份子的!” 暖意融融的屋内,少女眉眼弯弯望向他。 慕辞好似隔着很遥远的时空,在和年少时的自己对望。 良久,他点点头,“我晓得。” “快来数银子!”陶乐乐把银子倒在一旁的方桌上,眼角眉梢都是快活。 一百文为一组,很快桌上的铜板分成了数个小堆儿,今日虽只请了几户亲友,但有些陶父生前的友人也遣人送来了银子。 陶乐乐来者不拒,通通笑纳。 一笔笔银钱记录在册,日后他人家中有事儿还要还礼的,以前她哪里知道这些,多亏有林娘子手把手教她。 一场婚事让二人发了笔小财,陶乐乐美滋滋地把银子收起来,想了片刻又从盒子里摸出一串铜板。 握在手中纠结片刻,又取回一半,余下的退到慕辞面前。 “给,你的零用钱。” 铜板落入掌心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慕辞小心地塞进怀里,想玩笑一句,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扯起嘴角笑笑。 那样子看的陶乐乐都于心不忍了,琢磨片刻又把剩下的半串铜板也塞给他,心中忍不住感叹。 ‘不论男女,这手心朝上的日子就是不过啊。’ 她日后定会好好对他的! “我们已经成了亲,今晚你就搬到后院来住吧。” 慕辞倒水的手一抖,滚烫的蜜水撒到火炉上,发出“滋啦”一声,水珠蒸腾,激起一股白烟,他眼中的震惊毫不掩饰。 陶乐乐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加码:“天越来越冷,家中只能做出一个火炉来,你搬到我屋里住就是。” 她摊摊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条件就这样。 就算她有银子也买不来更多的铁,就这一个大家伙都用去了不少人情呢。 她捧着热气腾腾的蜜水吸了一口,视线顺着他宽阔的肩背一路向下,扫到那双笔直有力的双腿。 不知想到什么,陶乐乐掩饰般把脸埋进杯口,脸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 这成了亲,二人的关系合情合法,她也不想一直做寡妇呢! 晚间,慕辞拎着包袱拘谨地站在屋外,少女的房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他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才缓缓迈入屋内。 他斟酌片刻后缓缓走到窗口软塌前。 陶乐乐轻嗤一声,那里正是准备放排烟的位置,不被冻死也要被呛死。 时候不早,慕辞照例把热水烧好,不同的是今日他一路拎着水走进屋内。 “慕辞!快来,合卺酒还没喝呢!” 少女倚在桌边,手边放着两杯浊酒,其中一杯已经少了些许,许是被好奇的野猫偷喝了罢。 “喏,你的。” 慕辞故作不知,与她挽过手臂,一同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水入口,顺着咽喉火辣辣的灼烧开来,只一瞬便叫人身上滚烫起来,好似呼吸都带着一股热气。 陶乐乐微微蹙眉,用力压下那股辛辣,片刻后终于品出一点回甘来,烛火昏黄遮不住她脸上那抹薄红。 慕辞抽回手臂,把酒杯放回桌上。 “时候不早了,你先沐浴,外头冷,你洗好了就敲敲窗,好让我知晓。” 少女眼中有些迷离,双颊泛红看着他软软地笑。 慕辞心口酸软,好似化成了一滩泥。 他抬起手,克制地替她挽起颊边的发丝挂去耳后,低声询问:“听到了?” 见她点头,他才略微放下心,起身往外走去。 屋内水声在耳边淅淅沥沥响个不停。 屋外寒风肆虐,他站在檐下凝视眼前的风雪,寒风吹透衣衫,试图吹走他身上沾 染的少女香。 一瞬间,屋内屋外好似两个世界,他也跟着裂成了两半,一冷一热交替往复,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水声方歇,他的肩头已挂上一层薄雪。 一阵踢踏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紧接着窗后传来蹬蹬两声。 “慕辞~你在吗?” “在。” 热意盖过冷意,他被拉回人间。 缓步迈入屋内,循着一室暖光,慢慢走近她身旁。 折腾了一通,又被水汽蒸过,陶乐乐脑子越发昏沉,她倒在被衾间,眸中带着水汽。 “你到床上来睡!”那边又冷又呛怎么睡嘛!她可不是那般不讲理的人。 男人好似没听到一般,自顾自走去窗边收拾起软塌来。 陶乐乐骨子里的娇气冒头,一股脑从床上坐起,顶着一头乱发执着地看向他。 “上来睡!” 眼见她有不依不饶的架势,慕辞放下手中的衣物,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缓步走到床边半跪,仰头看向她。 “你怎么变矮了?”陶乐乐嘻嘻一笑。 她伸手拍拍一旁的被褥,“上来睡!” 慕辞定定看向她的双眼,面色认真:“小愉,今日不行,等你明日醒了,若还是这般想法,我才能听你的话。” 陶乐乐撇撇嘴,眼前的男人变成了两个,三个…他唇瓣一开一合,耳边的声音却愈发模糊,她脑子好似和成了一团浆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长得还怪好看的! 她摇了摇头,试图清醒些,偏偏越是摇头,越是混沌,半晌,她有些委屈地垂头,看过来的眼眸水汪汪的。 慕辞起身替她把床铺整理好,再小心地把她塞进被褥中,替她掖了掖被角。 少女一头青丝散落在枕间,酒意上涌,露出一张红润的小脸。 困意逐渐袭来,她没了刚才捣乱的样子,反而乖乖地任他摆布,罢了微微侧头,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 微凉的掌心很舒服,她眯起眼再次把脸颊贴上去。 慕辞微微屏息,手上传来的触感软嫩滑腻,不同于他之前碰触过的任何一样物件,他甚至有些担心自己手上的茧子会磨伤了她。 床上的少女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炉中炭火不熄,将寒气隔绝于屋外。 红烛摇曳,映出男人立于床畔的身影。他清瘦有力的指尖缠绕着几缕青丝,迎着烛光,轻轻晃动。 翌日一早,陶乐乐睁眼时,屋内已经没了慕辞的影子。 榻上放着一叠旧衣,无需多想,他肯定早起去练剑了。 雪色漫过窗檐,不用猜就知道外面有多冷! 陶乐乐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用力搓了搓,悔恨一叹。 两杯薄酒而已!怎么就能把她这雄鹰一般的女人,放倒至此? 头在隐隐作痛,比喝醉更痛苦的是,昨晚的事情她记得一清二楚。 谁的洞房花烛夜,新娘会像她一般被两杯酒水放倒,倒头睡得人事不知呢? 谁的洞房花烛夜,新郎会像慕辞一般坐怀不乱,原地上演真君子呢? 屋门被推开,慕辞抬眸看向床上的一团被子,活像是个没化蛹的蚕宝宝。 蚕宝宝探出头来,面带羞愤地看向他。 慕辞扬唇轻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