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竟[星际]》 1. 神赐 新历213年,坐标赤尾星。 今日航行—轻度干扰。 解引将小型运载舰调控为低耗隐形模式,打算悄悄混进赤尾星,不与大张旗鼓架着离子炮的“土田鼠”们起正面冲突。 百年前地球遭遇异种突袭,家园难以为继,人类被迫宇宙迁徙,拉开了星际时代的序幕。 如今,人类政权体系彻底移至山海星,其余星系被降级,沦为边缘地带。 达不到移民资格的人头顶灰色身份靠着原住星仅剩的资源艰难求存。 生存环境愈恶劣,对山海帝国愈憎恨。 “种子军”拉起反帝国桅杆,占据各大边缘星系,赤尾星就是其中之一。 帝国精英贵族瞧不上他们无体系的组织和落后的装备。 一次偶然间的下午茶,某公爵灵光一现,给种子军取了个新外号——土田鼠,自那以后,联盟辖区的暴动呈倍数增长,官员们的休假也由月休改为了年休。 航行还算顺利,著名的琥珀市场今日开市。 有能力驾驶战斗机的土田鼠几乎都收整完毕前往琥珀市场护卫,剩下些财力不够雄厚地位不够突出的零散小喽啰在赤尾星周围巡逻。 巡逻算漂亮话,他们基本将巡逻舰开成了运输舰,绕着固定轨道瞎转悠,哪怕混进一队正规军,都未必能发现。 所以解引顺利混了进去。 混进去仅算突破第一道防线,琥珀市场隐匿颇深,赤尾星又黄沙满天磁场飘忽。 所幸他的通讯器没掉链子,关键时刻发挥了二十分奇效,令他与接头人取得了联系。 “老大,你这坐标也太偏了,导航失灵了?”祁夜找了个监控死角,与解引对接。 “多远?”黄沙完全挡住了视线,为避免喝一嘴沙子,解引将说出口的字控制在最简。 “如果没有翡翠蝎子搬动沙丘,或许需要走半周,但蝎子进入休眠期了,所以,你等不来奇迹了,老大。”对面风声呼啸,过了五秒祁夜才听见解引无奈的妥协。 “我重新定位。” “我这边一发定位等于完蛋,所以只能靠您的直觉了,我说个显眼的建筑吧,巨大的环形沙坑,也不算沙,内部是巨蜥骨头,时间一长垒成沙雕了,当地人挺有仪式感,还给这群乱七八糟的沙雕修成了圈形。” 解引切断通讯,再聊下去,导航失灵事小,被发现才麻烦,琥珀市场是全星系出了名的好进不好出。 运输舰在动能上无敌,但在勘察和监测上属于废物一个。 解引架着舰晃晃悠悠地绕,磁场完全干扰了巡航,半小时了,解引一无所获,连环形沙雕的影子都没见着。 突然,一个转弯,机翼差点与另一艘运输舰来个亲密接触。 很好,不打个招呼都说不过去。 解引手控捣鼓了一下控制台,运输舰的外置设备开始传送信息,以便对面接收。 不用说也知道,恰逢开市,大家目标基本一致,正常人都会尽量规避武装冲突,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果然,信息转译显示,对面也是买家,非赤尾星原住民,目前已获取了琥珀市场的确切位置。 解引发送导航请求,并表示可以用燃料或食物作为交换。 这年头资源和粮食的珍贵指数并列第一。 库克和霍利生活在土壤贫瘠的寂崖星,他们来此的目的就是粮食,对面的提议于他们而言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库克和霍利驾驶飞行器原地愉快转了180度,表示交易达成。 解引直接调成极简模式,保留了定位和行进功能,他轻松跟在他们后面,甚至悠闲地喝了杯咖啡。 仅十分钟,解引成功抵达目的地。 全星系有一条通用的规矩,交易双方不正面交流,交易物品隔空投放。 解引打包好玉米种子和一袋土豆进行空投,对面收到后,解引径直离开,前往停泊地。 整座交易场由上世纪废弃防空洞改造,没有住户,只有商户,除却零碎店铺和散装地摊,位于十字通道尽头的琥珀拍卖场面积近半。 拍卖场背后的组织神秘,无确切隶属,但作为中介,他们拥有极高的信誉和财力,因此不合法或特殊的拍品都由他们承包。 “查的怎么样了?” 解引问,和祁夜碰面后,他们以古董富商的身份在主办方准备的隔间休息。 “这次真有小白鼠,而且是稀有漂亮的小白鼠,由于身上还有个印记,扯了个“神赐”的名号。” 小白鼠词义广泛,帝国语境中指实验室内的所有实验品,而在琥珀市场的黑话里专指体内有“灵核”的升维者。 灵核是宇宙送给人类的礼物,灵核的出现给了人类对抗异种的资本。 帝国是灵核的忠实拥趸。 为培养精英战力,帝国一直暗中培养灵核者。 解引来琥珀市场就是因为皇帝的一则深夜密令,即为帝国搜寻灵核样本。 “如果有,必须拿下,对了,具体怎么宣传的?”解引挑了下眉,兴趣盎然。 “有灵核的升维者,能力没透露,据说攻击性很强,照帝国的选人标准,小白鼠的核应该不容小觑。” “不过琥珀市场的态度模糊暧昧,他们的宣传页把“顶级漂亮,可多功能使用”加粗加黑了,至于异能,闭口不谈。” “不错。”解引开始进入角色。 “头儿,你听过那个传言吗?帝国遗落的星星。” “我觉得这拍品不简单,说不定能牵扯出很多王室秘辛。”祁夜压低嗓音,嘴角高扬着,难掩兴奋。 “如果小白鼠能到我们手里就好了,当然,我知道这很不切实际。”解引说完,抿了口茶,一口刚咽下去,他就皱起眉。 “真小气,这么有钱却只准备了仿制茶叶。” “头儿,作为古董商,拍卖前期的几块破石头你也得装模作样拍几件,我们预算有限,不靠帝国,我们连小白鼠的面都见不着,压轴拍品需要买家给出预估金额。” “那几块石头的钱,我申请会给我报销吗?” “帝国铁公鸡,你是知道的,这次经费少得可怜。”祁夜转了转拇指的戒指,巨大的祖母绿笨重又张扬,要不是为了角色扮演,他根本不会让这玩意儿上手。 能源稀缺的时代,宝石是最不值钱的。 压轴拍品前的拍卖气氛不减热烈,来自各大星系的人操着不同口音,争相竞拍。 库克和霍利站在座位上,为了第27件拍品——可直接高复制生产的玉米样本,与其他买家大动干戈,枪直接上了膛,差点血溅三尺,拍卖师无奈叫停,并请来了安保。 拍卖是一场筛选,首场和中场门槛低,鱼龙混杂,冲突不断,大家见怪不怪,无人在意。 到了压轴,整个拍卖场只余下十几位买家,这时候,拍卖场的秩序和规则才会发挥作用,琥珀市场背后的组织才会正式运作。 解引首场拍 下一枚中古玫瑰胸针后就不再参与,安心等待压轴,祁夜闲着无聊,错开人群溜了出去,打算逛逛地摊。 “还有多久才上场?能不能快点?老子还得卡着时间给那玩意儿注射东西呢。”一身腱子肉的两米大汉拍着桌子大声嚷嚷。 “您别急,就剩两件拍品了,快了快了,小白鼠怎么样?醒着吗?”兰姆谄笑着,弯腰恭敬地递过瓶纯正威士忌。 都是些不好惹的主,要不是为了那份糊口的工资,他也不想受这气。 “醒着吗?我草他的!我怎么知道?!”左盾烦躁地撸了把油亮的棕褐色卷发,猛地灌了口酒,砸吧着嘴起身走向仓库角落。 那里放着个一米高的铁笼子,笼子上盖有挡光布,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清。 兰姆正要阻止,左盾已经一把扯下了布,抬脚猛踹向笼子。 哐当! 笼子摇摇晃晃撞上墙,一阵噼里啪啦,夹杂人体碰撞的剧烈钝响,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半天,格外瘆人。 这时才看清,笼子角落有个人,是个男孩,年纪不大,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左盾的暴力行径令这孩子伤得不轻,裸露的冷白皮肤上全是撞击留下的伤,只不过那孩子连头都没抬,半点声音也没发,要不是他胳膊缩了缩,兰姆都没法判断人是否还活着。 “哎呦喂,爷,爷、您轻点,轻点儿,弄坏了拍品上头得要咱们的命啊!” 兰姆忙拉住左盾的胳膊,死死抱着,心如擂鼓,这么粗壮的胳膊,抡他一下能给他抡穿地心。 左盾骂了句,甩开挂身上的兰姆,又看向铁笼子,狞着笑,目光凶狠。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给这玩意儿注射了,差点忘了,时间来得及吗?够不够让老子先玩儿一轮。”左盾喉咙发出阴恻恻的嗬嗬声。 “这…这这…上头没明说…”兰姆嘴直打哆嗦,怕得不行。 这拍品据说是左盾在沙漠中捡的,一开始只是因为人长的好看还是灵核者,想卖给富商得点小钱,没料到屁大点的孩子那么爆,让左盾吃了大苦头,差点命丧沙漠。 左盾也是见过世面的,瞬间猜到小白鼠不是普通人,再加上身上还有个显眼印记,当即联系帮里的其他赏金猎手,合计合计,把人生擒了,趁热打铁直接扭送至了琥珀市场。 查身份太费时费力,左盾省去所有步骤,在琥珀市场主办方的鉴定下,给小白鼠定了个升维者的名头,按照特殊灵核者的起拍价起拍。 “爷!等会儿!上头来消息了!内定买家要求保持拍品原样,也就是说,呃,咱们不能动,当然也不用注射加强药剂了!还有还有,拍品最终价有了!” 兰姆看着手环显示器,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有力气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上头已经跟买家达成了协议,用10亿星币定了货。” 兰姆再三确认,这是拍卖场上绝无仅有的,商品原装拍卖,买家提前定价。 来的人得是多大的面儿啊。 左盾已经傻了,他想过一夜暴富,却没想过暴得这么富,除去中介费,场所费,估价费等杂七杂八的费用,他到手至少有五亿星币。 五亿星币……都能买下一支帝国正规军了。 兰姆和左盾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目震惊,不约而同地,他们一齐看向了铁笼子。 小白鼠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漆黑的眼瞳沉如死水,冰冷的目光利剑般注视着他们。 2. 拍品 应烁带着手铐走在前面,兰姆和左盾落后半路,一左一右跟着他。 如果是以前,照应烁这个慢悠悠的走路速度,左盾早一脚上去或者干脆给两拳以示警告了。 但今天,左盾愣是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他谨慎地走着并频频看向应烁,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左盾越想越觉得将人卖了可能不是个最优选择。 五亿星币的诱惑已经冷却,多年赏金猎人的经验告诉左盾,这只小白鼠,以及小白鼠背后的买家都不是普通人,今天会是决定他此后命运的关键一环。 “还没来?”解引催促接待员。 “抱歉,请您再稍等一下,由于最后一件拍品被取消,现场有些混乱,所以您的拍品将通过地下暗道前来,暗道复杂曲折,时间难免会久,请您见谅。” 红发美女机器人的语调毫无起伏,微笑标准持久,像是画在了脸上。 “大数额星币需要用到星际账户,我怕银行关门,你们拿不到钱。” 这个对话似乎超出了机器人的理解范围,只见她歪着头呆滞地保持静止状态,美目无神,笑容僵硬。 过了几秒,机器人才再度恢复了灿烂的微笑。 “我们全身心信任您!” 解引直直看向了机器人的眼睛,隔空与背后之人对视。 “谢谢。”解引勾着唇,虚情假意地笑了下。 有人敲响了休息室的门。 解引和祁夜立刻看了过去。 小白鼠要来了。 先进门的是左盾,他急匆匆推开应烁闯了进来,想要一睹富豪买家的尊容。 才俩人? 还是两个满脸皱纹的中年丑男人? 这年纪得一百四以上了吧! 左盾一愣,那可是十亿数额的星币,怎么可能才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死老头?! 想象中富豪带着一队顶级安保,离子炮锃亮赫赫,战斗机排成长龙的场面都没出现,左盾心里的困惑更深了。 “我要的人呢?”解引无视眼前不漂亮的彪形大汉,侧头看向门外,这大块头太占地方,把门一挡什么都看不清。 解引冷着脸朝左盾摆摆手,示意他闪一边。 左盾不满地哼了声,兰姆见状,哎呦一声,挺胸阔背,态如走秀,笑吟吟拽着应烁的胳膊郑重走了进来,挺胸阔背。 居然是个孩子,看样子刚成年,孱弱又营养不良。 解引跟祁夜交换了一个眼神。 灵核同年龄一起生长,一起成熟。 如今人类的寿命足足延长了两倍。 年龄小就预示着彻底的“灵核”开发还需要很久,帝国买他花了这么多钱,未来的培养将又是一笔巨款。 这得是多珍贵的“核”? “我要验货。”眼下角色扮演更重要,其他事得慢慢查。 解引背着手踱步到应烁面前,弯腰眯起眼,上下缓慢扫着,鉴宝一样,目光直白过分。 应烁使劲后退几大步,厌恶地别开眼,特别想一刀把眼前这人的喉咙割断。 死老头怎么这么猥琐? 察觉到小白鼠的反抗,解引把坏人做到底,直接上手掐住小白鼠的脖子,喉咙滚出出粘糊不清的笑。 “好孩子,为我养老送终,钱都是你的。” 应烁本想爆发,脖颈突然一阵冰凉。 他僵硬地伸着脖子,不敢再动,锋利的刀片正精准抵在他的大动脉上。 兰姆见过太多人了,这富豪的表现他再熟悉不过。 灵核者是珍贵资源,帝国垄断灵核,也垄断了权力和武力。 异种危机频发,大多普通人日日活在恐惧中,有钱的会通过购买灵核者保障安全。 “好的,没问题,您随便验,我们可以提供皮肤和毛发对比卡,方便您核验小白鼠的人种和星属。但小白鼠灵核不稳,我们已向您提前说明过,目前无法进行精准的灵核测试。” 兰姆感慨归感慨,道德感还是没有的,他边殷勤地笑,边暗中踢了脚应烁的腿。 应烁腿上本来就有伤,一个不稳,摔在了解引面前。 漂亮可怜又脆弱。 解引心里无波动,脸上表里不一地端着笑,随手摘下枚戒指抛给兰姆。 “多余的人先出去吧,我单独验。” 祁夜率先走到门口,解引这表演着实生动,他再呆下去要忍不住笑场了。 “是是是,您最大,您想干什么都可以,我们马上走。”兰姆把戒指小心揣兜里,立刻招呼大伙儿离开。 “哦对了,我年纪大了无法久站久坐,有床吗?”解引在兰姆出门前又把人拦下了。 不能笑! 素养!职业!工资! 兰姆克制表情,正色看向机器人。 机器人摇摇头:“抱歉,我们只有沙发。” “那算了。”解引语气颇遗憾。 兰姆关门时,没忍住好奇最后看了眼。 只见富豪单手把倒地的小白鼠扯进怀里,另一只手抚摸小白鼠的头发,像呼噜小型犬类宠物,眼神着迷,嘴里念念有词。 兰姆耳力极好,听见富豪反反复复说着“真漂亮,愿宇宙保佑你,愿宇宙赐福灵核,愿我余生无虞”。 那满脸堆笑的上头样子看得兰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默默为小白鼠惋惜了一下。 说好的帝国严令制止贩卖灵核者呢?都他爹纸上谈兵。 “滚开!” 门一关,应烁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用力一拳挥向解引。 解引鄙夷地哼了声,单手轻松格开他的攻击,随后握着他肩膀发力,将人死死掼在了地上。 力量对比悬殊,应烁徒劳挣扎着。 “小白鼠,别看我年纪大,一个手指就能把你掐死,你最好别说话,当然,说话也可以,戏演真一点。”解引手上用力,应烁疼得龇牙咧嘴,肩胛骨好似已经断裂。 该死的老头! 应烁咬牙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还想问你呢,对了,你身上什么印记?在哪?我说验货不是跟你闹着玩儿的。” 解引上下看了好几遍小白鼠裸露在外的皮肤,没发现什么神赐的印记。 应烁手指撑着地,寻思怎么把对面的眼睛挖出来。 “快点儿,别逼我动手。”解引没空跟他玩儿猜谜,不知动了什么,应烁半边身体倏地麻了。 “腰。”坚持了会儿,应烁心如死灰地吐出一个字。 解引瞥了他一眼,麻利地掀开他的衣服,腰侧确实有个标记,硬币大小,红色的简笔狮首,不是实验室的标志,更像某个组织的象征符号,他没见过。 “假的。”应烁嗤笑一声。 解引用手环扫描了一下狮子标记,手环无反应:“你最好说实话,我一个不高兴不付款了,你还得跟那个大块头走或者留在 这儿等下一个买家。” “跟你走是好事?我宁愿留这儿!” “听说了没?帝国军队不久后会来一波清剿,琥珀市场要闭市很久,你知道他们怎么处置拍品,或者说,怎么处置灵核者?” “他们会把你大卸八块,用最好的容器打包送给帝国作为和谈礼物,以表忠诚。” 该死的帝国。 应烁冷着脸:“跟你走有什么好处?” “我买了,你就属于我的私人物品,拥有财产证明,虽然名义上禁止贩卖灵核者,但谁都知道法案一天三变,而且山海帝国的手伸不了太长。” “我崇尚自由,是一位有钱的旅行爱好者,不是帝国人,也不会让帝国找到你,我们可以一起遨游星际,只需要你用灵核保证我的安全。” “当然,如果你身份太特殊,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就爱莫能助了,所以,说实话。”解引说完,又将那只布满皱纹的丑手伸向了应烁。 应烁一阵恶心,脸一偏,手死命挡在面前。 “标记是假的,拍品的润色罢了,灵核也是假的,左盾,那个大块头为了卖个好价钱随便说的,我只想活着。” 没一句实话,解引啧了声。 小白鼠戒备心太强,从他这儿问不出什么,还是得自己查。 “你一句话,毁了琥珀市场的信誉,也毁了你原主的名声,真厉害。”懒得再跟他周旋,反正帝国只要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解引打开门,示意兰姆他们进来。 “您还满意吗?”兰姆偷瞄了眼小白鼠,迫不及待地问。 “满意,挺有活力的。”解引干笑两声。 “那就好那就好,那您可以签字了吗?”兰姆忙招呼机器人把电子合同调出来。 解引飞速签了个假名字:“我的助手会跟进资金到账问题。” 该我演了,祁夜跟兰姆套话的同时把账户信息报给了机器人。 “有好东西下次可一定提前通知我们,人生苦短,但意外随时都会发生。” 兰姆赔笑:“是是是,一定一定。” “对了,我不挑,长的好不好看无所谓,关键要强壮,灵核一定要强。”祁夜跟兰姆咬耳朵。 “明白明白!”兰姆点头如捣蒜。 兰姆本着讨好的目的,在富豪一行人走之前,还想最后跟小白鼠搭句话。 只见小白鼠被富豪揽着肩膀,脸色惨白,身上披着富豪的精致大衣,胸口别了个巴洛克玫瑰胸针。 这胸针兰姆认识,那可是富豪一眼看中迅速拍下的,这就送人了? 看来小白鼠令富豪满意非常啊。 “嗯,小白鼠啊,你可一定要听话,谨遵我们琥珀市场“顾客就是上帝”的宗旨,你乖乖的,吃香的喝辣的,后半辈子不用愁了。”兰姆谆谆教诲。 “我有名字。”应烁听小白鼠听烦了,迅速反驳道。 “嗯?”解引附耳过去,“你叫什么?” “应!烁!” 声音不低,解引耳朵一炸,瞪了他一眼。 “哦哦!好听!您取的名字真好听!” 兰姆理所当然认为是刚刚验货的时候富豪心情愉快顺嘴取的,他朝解引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吹捧,应烁表情都僵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虚情假意地告别祝福。 左盾不言不语,在解引他们的运输舰即将起飞时,用瞄准器追踪定了位。 3. 织网 “呼!累死个人。” 祁夜瘫坐驾驶椅,将身上厚重的裘衣一把脱了摔在地上,露出干练利落的黑色特训服,视觉微调只集中在上半身,祁夜的身材是直观的修长好看。 应烁默默琢磨了片刻,想着一百多的容貌该和怎样的身材匹配才对。 “你倒是聪明,给他穿了,这衣服死沉。”祁夜瞄了眼坐在休息区的应烁,那死孩子还在悄咪咪观察呢。 “我没打算给,但是他自己穿的那玩意儿太不体面,与我的玫瑰胸针很不适配,所以我就把我的衣服给他了。”解引解释道。 “你演戏还挺注意细节。”祁夜笑了。 “过奖,医药箱呢?” “我藏脚下的小隔间了。”祁夜踢开暗扣,弹出个微型医疗仓。 “递我一下,我去给帝国珍宝上药。” “哈哈哈,希望我有机会参与他的灵核研究,也不知道皇帝要怎么处置他。” “谁知道呢。”解引接过医药箱,起身走到应烁面前。 “你们是帝国人?”应烁死死靠着舱壁,抬起头满眼戒备。 “哪国人你也得乖乖听话。” “你为什么要骗我?!”应烁神情激动,用力打解引的手。 “你真信了?”解引觉得有些好笑。 “小朋友,我们刚刚不是在演戏吗?” “再有钱的富商也没这个财力,即使有也不敢暴露,那不是把自己当帝国的活靶子吗,再说了,我可是古董商,古董值几个钱?就算是挖晶脉的那些家族,也拿不出10亿星币,别天真。” 应烁双眼赤红,因生气而双手颤抖:“琥珀市场呢?他们信你?” “他们信不信有关系吗?钱到位就行,打听的越多对他们开拓市场越不利,生意人哪那么多讲究,尽快把灵核者脱手才是他们的目的。” “我信你才跟你走的!”应烁恨恨攥着拳,咬牙喊道。 解引皱眉看他,沉默了会儿。 这孩子意外认真,不像演的,而且确实配合,没用灵核给他找麻烦。 “你都不跟我说实话,凭什么要我以诚相待?”解引讥笑了声,继续刺激他。 “标记是假的,异能是假的,你当帝国买你回去是当花瓶吗?” 应烁喉咙堵着,呼吸艰涩,本以为他暂时逃离了深渊,没想到还是要回到原点。 “你一句实话没有,对我也没有价值,行了,哪有伤?我给你上药。”解引抬眼对上应烁的眼睛。 湿漉漉的眼里全是愤怒和绝望,看他的目光带着浓重的恨意。 “毕竟也花了10亿,我做什么你都不敢弄死我吧?”应烁突然笑了声,表情扭曲。 解引心下一凛,帝国给他的指示是确保小白鼠的安全,如果小白鼠的灵核真的罕见,他恐怕就要降低标准,把确保活着定为底线。 应烁目不转睛盯着解引,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帝国人不看重名字,更看重合法的身份编号。” “太遗憾了,一起死之前我们还不认识。”应烁露出和年龄极不相符的阴森表情。 这边的动静把开飞行器的祁夜都吸引了,祁夜调成自动模式,打算过来看看情况。 他刚起身,地面突然剧烈一晃,这还不够,运输舰开始发出恐怖的咯吱声,像是金属在碰撞摩擦。 “什么情况?”祁夜迅速转身,开启自动检修。 “警报警报,出现不明生物干扰磁场,导航失灵!” “警报警报,沙尘暴即将来袭,请尽快避险!” “警报警报,检测出强攻击性生物位于飞行器正下方!” 祁夜心脏重重一沉,连骂人都顾不上,几乎是连滚带爬跌回了驾驶位,操控运输舰超速向前行驶。 眨眼的功夫,沙尘铺天盖地。 解引透过侧窗看,天空与沙丘绵延,天地昏黄,模糊不清,焦灼的窒息感令人胸腔发闷。 “玛德!这他妈运输舰啊!除了载人屁用没有!” 祁夜咆哮着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在狂沙飞扬中艰难行驶,还得分出精力看危机点的位置。 解引罕见地失去理智,用力掐住应烁的脖子,冷声命令:“停下。” 恐怖的窒息感袭来,应烁踢着脚不断挣扎,喉咙像被生生掐断了般,他用力拍打解引的胳膊,说得断断续续。 “停不下了…没人教我…怎么停下异能。” 攻击性生物逼近飞行器,监测系统已经分析出了生物特征,祁夜深吸了口气,阐述事实。 “长官,翡翠蝎子来了。” 能搬运沙丘的大型群居生物,在休眠期时醒来了。 解引瞪了应烁一眼,将他甩在一边,翻出医药箱中的安定剂,强硬地给他注射。 “祁夜,武器装备和逃生装备。” “除却我们的离子炮,激光枪,运输舰隐藏弹夹里只剩五个能量匣,逃生装备只有两套,还是小型附仓,估计一脱离主仓就被翡翠蝎子撕裂了。” “救生舱能抵抗普通黄沙吗?”解引皱眉。 “成活率百分之八十。”祁夜道。 “总部那边有消息吗?” “通讯被切断了。” “我引开蝎子,你带着离子炮坐救生舱先走,然后给赤尾星的帝国据点发送求救信号,如果还是没办法,就催动灵核用异能保命,务必确保安全。” “明白,小白鼠呢?” “我带着。” “玛德,真的不能杀吗?” “可以,如果我们能还了那十亿的话。” “……”沉默了会儿,祁夜用力骂了句脏话。 解引回到驾驶位思考引开蝎子的方式。 祁夜搜刮运输舰里的物资,路过应烁时,挺想踹几脚,脚都抬起来了,却被解引出声制止。 “别理他,有什么仇把异种解决了再说,我怕异能强度跟他情绪相连。” “等回去之后我要用你喂我的大猫。”祁夜拽起应烁的头发,暴力恐吓。 应烁被打了安定剂,哪也动不了,只能动嘴:“十亿星币。” 祁夜手上爆出青筋,力道大到想将他的头皮拽掉。 “爹的。”祁夜归拢好物资,将手持离子炮扛上肩头,他拍了拍解引的肩,问他要怎么引开蝎子。 “我没记错的话,翡翠蝎子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们全身漆黑,但尾部末节是绿色,用来辨别方位和释放毒液。” “它们辨别方位靠的是尾巴的触觉,我打算直接用异能干扰。” “不行长官,要不我们交换一下任务,我去引开蝎子,你先走。”祁夜急道。 “你的异能不合适,就这样吧。”解引淡声道。 “引来土田鼠怎么办?帝国皇帝怪罪怎么办?你身份暴露怎么办?”祁夜不得不考虑这些现实问题。 解引挑了下眉:“到时候再说。” “我突然觉得十亿星币也无所谓,杀了他一切好说,如果真是情绪相连,连结一断,蝎子好打得多。”祁夜将腰上别的匕首抽了出来。 又一阵诡异的晃动。 解引坐在驾驶椅上有安全带护着没受什么影响,他眼疾手快抓住祁夜的胳膊,迅速帮他站稳。 应烁没力气保持平衡,在持续不断的颠簸中滚落在地。 本以为晃动只持续几秒,正前方的沙漠突然凸起一块恐怖巨大的沙包。 即使隔着数百米,也能看到沙包高高鼓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大。 密密麻麻的黑色从黄沙中涌出,片刻功夫,黄沙被黑虫 覆盖,变成座移动的黑色沙丘。 黑色涌动着,翻滚着,以波浪形有规律地向前蚕食。 它们极速簇拥,互相攀爬,最后向上凝聚成了一只巨型蝎子,张扬着挥舞躯体,踩在沙脊最高点,掀起了阵阵烈风。 巨型蝎子的尾部闪烁诡谲绿光,忽明忽暗,摆尾间不停变换颜色深浅,是它要发动攻击的信号。 运输舰和巨型蝎子一比,简直小得可怜,蝎子活动造成的沙尘暴都破坏力巨大,令它难以抵抗,更遑论蝎子的强攻。 “祁夜,救生舱。”解引不再等,快速决断。 祁夜深深看了解引一眼,不再犹豫,转身走了。 “注意安全。”他坐上救生舱后抛下一句。 等运输舰把救生舱弹出,解引就极速驾驶,直直冲着蝎子群的方向飞去。 应烁闷哼一声,在驾驶舱里撞得到处是伤,他毫无防护,完全靠肉.体在抵抗。 解引看不下去,甩出个钛合机械臂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了过来。 等人站稳后,解引分出条胳膊给应烁借力,让他扶着他的手坐上了副驾驶位。 驾驶舱空间不大,解引伸手就能够到安全扣,他快速给应烁系了安全带。 马上就要冲进蝎子群中心了,密密麻麻的小蝎子砰砰砰撞上运输舰外壁,想要靠尾巴穿刺和身体撞击打垮运输舰。但是毕竟在高空,无法抗拒的物理规律还存在,它们在解引狂野的驾驶中,又啪嗒啪嗒掉了下去。 眼前早已黑压压一片,无数蝎子严严实实挤在一起,只能偶尔看到壳的反光和绿色光点。 群居异种有个很重要的特征——行为连接,它们仿佛天生一致对外。 蝎子群扭曲着把运输舰层层包围,像张狰狞的黑色巨网。 金属隔绝了部分声音,飞行器内戴着防护罩的二人还算镇定,如果现在有人身处室外,就会听到巨大嗡噪的响动,像直直穿透鼓膜深入颅内,用细斧一点点凿一样。 这种声响极有节奏,遵循固定频率,最重要的是,它对精神力破坏极大,灵核等级低者在声波攻击下会陷入狂躁。 解引见多了异种,多恶心都一个样,习惯早就战胜了生理不适,眼下全然抱着研究的态度在看翡翠蝎子,还抽空拿出手环进行了数据采集和行为分析。 来赤尾星的次数屈指可数,作为赤尾星独家特产的翡翠蝎子解引也是第一次见。 和解引不同,应烁早些年一直被关在实验室,和冰冷的培养仓,冷冻剂,各色实验器材打交道,唯一一次实战经验就是左盾,还没成功…… 眼前这蝎子团给他的冲击不小,不仅是视觉上,还有精神上的压迫,应烁脸色惨白,忍着不适,用力闭上了眼。 倒是把解引看乐了:“怎么?你引来的你还害怕?” “我不知道会引来它们。” 解引从这句话中推断应烁的异能。 “你异能持续多久?” “上次是半小时,这次不知道。” 从实验室逃到赤尾星,应烁感觉自己的很多行为不受控制。 其实他使用异能的最初目的是想找机会逃走,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不过是句狠话。 他没想到会招来这么多异形生物,这跟他被培养初期确定的异能方向完全不同。 眼下,活着当然是第一位,眼前这人明显不简单,有他在存活几率很大。 应烁有了这个认知,对解引的问话就配合多了。 “坐稳。”解引突然提醒。 运输舰的钛合金外壳固然坚硬,但只靠速度和自身的材料性能不可能飞过蝎子群,更别说还得引开蝎子给祁夜足够的时间寻找增援。 “真的停不下来?” 应烁摇头。 “行。”解引气笑了。 4. 捕风 “当第一只异种出现时,地球的呼吸仅有半秒暂停。而当无数只异种出现时,热武器的硝烟震碎了地球的脉搏……从蓝星到荒星,母星的修复长过人类寿命……宇宙循环往复,人类生生不息。” 《宇宙社会史》通识课程的扉页这样记述。 历史是对过往的缅怀。 解引的手环扫描更新了翡翠蝎子的数据,悬浮影像三百六十度分部位标注了蝎子的特性。 “升级了?”量化后数据直观,蝎子的攻击性能明显提高了不只半点。 解引不咸不淡扫了应烁一眼。 应烁装作事不关己咳嗽了声。 解引伸伸手,手环忽地弹出半米长的机械臂,形态与人的手臂无异,但硬度,韧度和抗磨损度远超一般器械。 机械指骨一张一合,格外灵活。 解引单手解开安全带,甩着机械臂来到飞行器正中,半蹲下。 应烁不解,扭头看到解引用机械臂牢牢握住了机腹舱门。 运输舰仍在颠簸,窗户已经完全被蝎子覆盖,看不见半点颜色,应烁猜测动力系统已然瘫痪,现在能走完全靠蝎子,类似于蚂蚁群搬运大米。 等一下,他要开门? 应烁惊了下,不敢想开门是什么后果。 蝎子疯涌进驾驶室,步足密密麻麻爬满全身,粘液腐蚀皮肤,毒素刺穿血肉,然后找准机会,从人体的孔洞深入脏器内部,咬断所有血管经脉,把他们分食得渣都不剩。 “你会用枪吗?”解引没抬头。 “会。”应烁气音极弱。 他确实会,各项技能的训练都属于实验范围,但他只摸过旧世纪的枪.械,没摸过激光枪。 “必须会。”解引看着飞行器腹部的薄弱点,在蝎子粘液的腐蚀下,飞行器几近报废,部件错位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 传言赤尾星的沙丘下埋藏巨型蛇形晶脉,翡翠蝎子与晶脉共生,互相供给,这种强腐蚀性可能就来自蝎子吞食稀有晶体后,能量供应到了尾刺。 “我会把舱门打开,10秒,如果有蝎子进来,希望你准头好点,枪在主驾驶位侧面的凹槽。”解引言简意赅,话刚落,机械臂迅速开了门。 应烁瞪大了眼,条件反射举起枪。 激光枪和旧式枪结构相似,但精度更高,几乎无后坐力。 还算有默契。 解引哼了声,他开门的一瞬,应烁用激光枪扫射掉一只露头的蝎子。 吱吱吱! 蝎子伸长步足,快速攀紧舱口,高扬起荧绿的尾部用力扎进舱壁,以防掉落。 而后,无数蝎子成群结队爬上同伴,一批叠着一批,乌泱泱往舱门涌。 整艘舰用力一沉。 吱吱嗡嗡的声音不断,不知道是蝎子在叫还是风在叫,总之难听刺耳。 应烁头皮发麻,神经紧绷,麻木机械地扫射着。 油亮的节肢动物不足手掌大,但数万只叠在一起,无数的足,无数的背甲,细看还有无数密集坚韧的黝黑绒毛。 应烁看的越久,注意力越涣散。 再一束激光射完,数十只蝎子被打得七零八落,有些碎成节块,有些还算完整,但身上烙了焦黑的孔洞。 准头还不错。 解引分了丝神给应烁。 应烁继续扣动扳机,咔咔几下,枪口毫无反应,能量匣告罄了。 应烁一慌,正要找,胳膊突然僵硬,高度紧张下,肾上腺素帮他对抗了安定剂,现下一松,无力麻痹后知后觉泛上来。 “我……” “没事,做得很好了。” 应烁对上了解引冷淡又沉稳的目光。 解引全程没动过,机械臂从他手环延伸出去,卡在门把上,他稳稳半蹲在舱口,注视着蝎子。 腥臭的血液溅在他脚边,亮壳支离破碎,混着粘液的残肢碎肉被他轻飘飘踢到了一旁。 突然,时间如同局部静止,一股强大又无形的能量倏地堵住了舱门。 应烁眼睁睁看着,蝎子像被浇头淋了壶高浓度白酒,变得行动迟钝。 它们的尾针不再锋利,慢悠悠垂了下去,几条步足踉跄打绊,触肢钳子也异常沉重,举得直晃荡,像是齐齐喝醉了般。 舱门刚刚还算漏洞,现下就像绞杀器,凡有蝎子经过,一视同仁被白酒打醉,寸蝎不留。 进度慢的蝎子似有所感,停住了动作。 蝎子群凝成的大蝎子也诡异地暂停了,密密匝匝的小蝎子没头没尾地爬来爬去,失去了目标。 “十秒。”解引回头补充了一句。 应烁僵硬地点点头,这无异是异能了。 异能由灵核驱动,灵核作为升维者体内特殊的结晶核,如同身份编号,每个人都不同,等级越高,灵核越强,也越稀有。 他在实验室见过无数战争视频,看过无数强大灵核的影像。 他只能推断解引的灵核是高级且稀有的浸染型,以精神攻击为主。 为了融入赤尾星,解引选的这艘运输舰是几乎绝版的旧舰型,但他的随身手环可不一样,内置的机械臂更是代表了帝国的尖端科技。 解引肉疼地摘下手环,最后睨了眼应烁,干巴巴道:“坐稳。” 从见面到现在,这人说一不二,从不含糊,除了一脸褶子太过违和。 应烁抓紧座椅扶手。 10秒内,解引扔出手环,迅速关闭了舱门。 手环咔地折叠变形成方块状,牢牢吸在了运输舰外腹部。 解引持续释放异能,手环内的机械臂直直向下伸,在解引开辟的能量通道畅通无阻,一路破开蝎子群,最终钉在了沙里。 运输舰活像风沙里一只飘摇的气球。 它能伸缩近两百米?! 应烁被这一串操作闪瞎了眼。 “提醒提醒 :飞行器下腹部出现外附骨骼,无法识别。” 当然无法识别,差了不知道多少算力。 解引回到驾驶位,疲惫地叹了口气,为了收拾烂摊子,浪费了一个可以炸毁一支星舰战队的武器。 不划算的买卖。 可恶的小白鼠。 解引扭头又不甘地瞪了应烁一眼。 应烁缩缩脖子,表情有些微妙,倒不是被他吓到,只是这张年迈且爬满沧桑褶皱的脸配上刻意凶狠的表情莫名诙谐。 “就这么飘着吗?”应烁问。 靠机械手的抓地力,飞行器飘在半空。 蝎子们晕了半晌,有些恢复,速度虽然还是慢,但胜在执着,又偷摸想攻击,部分聪明蝎抬尾勾住了机械臂,顺着机械臂哼哧哼哧地爬。 “当然不是。”解引懒得废话,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应烁再次感应到了那股强大又极具压迫的能量场。 这次的场域范围覆盖了整艘运输舰。 以运输舰为圆心,直径半米的蝎子群再次饮酒醉,它们晕头转向,胡乱地转动中眼和侧眼,尾部的绿毒囊和毒刺颓然倒地。 大批蝎子噼里啪啦跌进了沙里,观测窗终于露出了一块。 临近傍晚,沙丘和夜幕汇合连绵,呈现迷幻的靛蓝色。 没了阻碍,机械臂忽地破沙而出,百米长的手臂绷紧,机械爪聚拢弹跳。 舱内的解引和应烁同时被弹得片刻失重。 半空中,机械爪侧面的三个收缩副骨骼张开,向外伸长,机械爪一下子拥有了八个手指。 八指攥拳,又是重重一弹,飞行器被高高抛向上空,再利用重力回落。 蝎子被全部弹飞。 机械臂回缩至一米,飞行器几乎贴在沙丘表面,与此同时,机械爪反其道而行,八个手指呼啦啦展长,长度远超运输舰身长。 像弹琴,机械爪拱起,掌心悬空,八指将运输舰架高。 这是……蜘蛛?! 应烁惊奇地看着机械爪。 运输舰左右两侧被四只巨大弯曲的机械手指架着,手指尖端杵进沙里,每个手指都有两个关节,三节骨骼,弯折的姿态极像蜘蛛腿。 蝎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机械手就疯了般咔哒咔哒移动。 夜幕低垂,繁星闪烁,流动的黄沙广阔无际,细碎的轰鸣忽隐忽现,风扬起黄色的雾。 机械蜘蛛吱嘎吱嘎狂奔,四只脚接着四只脚一弯一折一伸一进,其上架着的运输舰一抬一降,像部失控的短程电梯。 解引的异能持续了三十秒,机械臂在沙丘各种阻力,摩擦力,下陷力的拖拽下奋力跑出了五百米。 蝎子群醉酒后醒神,重新聚拢成大蝎子,穷追不舍,誓不罢休。 银白的机械蜘蛛与黝黑发亮的大蝎子一前一后在赤尾星原始又粗砺的绵延沙丘中风风火火地疾驰。 5. 刀锋 “当灵核运作时,人类与宇宙达成了共生共存的协议,不同于物理,灵核是宇宙慷慨的馈赠……” 又恍惚想起了校园时光,当下教育重实战,理论课程少得可怜,学生们罕见地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享受两小时的放松。 那位德高望重,拥有众多头衔的宇宙史教授总爱用优雅的文字贯连过去与未来。 灵核是馈赠,但绝非无偿。 有灵核参与的战争往往残酷快速,因为人类还未能完全驾驭这股强大的力量。 等级不同,标价不同。 解引付出的代价是无休止的闪回。 不足一分钟,已经闪回了两次片段,片段不受他控制,这次还算幸运,是较为温馨的校园回忆。 视线清明,观测窗外还是黝黑的夜和昏黄的沙,以及穷追不舍的大蝎子。 沙丘背风坡涡流多,蜘蛛运输舰歪歪扭扭躲避滑落的沙砾,不知道翻越了多少个丘间地,前方隐约冒出稀疏绿植和一小片深蓝湖泊。 机械爪能自动定位,行进路线刻意避开了蝎子附生的晶脉,这边黄沙湿润,休止角趋于平缓。 蜘蛛左躲右避,解引左手侧刚刚闪过簇簇低矮的耐旱灌木。 身后的蝎子立于沙脊,手举两个硕大无比的钳子,坚硬尾刺高高弯折对准蜘蛛,多条布满短利黑绒的步足胡乱地踱,犹豫要不要跟过来。 要不是保密灵核,解引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大晚上玩儿追逐游戏,他会选择多耗点异能让这群小东西重新进入休眠期。 蜘蛛奔跑过于狂野,应烁脸色惨白眼冒金星,全身冷汗不断,坐都坐不稳,还好有安全带紧紧勒着,不然早倒地不起了。 “自作自受。”解引靠着椅背,侧过一个恰到好处的俯视角度,幽幽道。 应烁想反驳,后槽牙磨了下,嘴唇发抖,嗫嚅着没说出一个字。 赤尾星的夜晚温度骤降,早晚温差高达40度,零下气温对机械毫无影响,但本应休眠的蝎子明显不适应。 轰隆一声,大蝎子的两条步足倒塌溃散,其余步足难逃此劫,纷纷塌陷,支点一没,巨山倾颓,整只蝎子碎了大半。 小蝎子们仓皇散开,争抢着往沙里钻。 机械爪最后收拢,运输舰被高高投掷。 嗖地一声,运输舰沿着完美抛物线落到了湖对岸。 机械臂转向溃不成军的蝎子群,折叠收缩成长达两米的椭圆炮筒状,自爆了。 爆出的不是火星,是液氮。 方圆几里瞬间冷冻,部分蝎子当场毙命,部分举着钳子狼狈逃窜,再无回天之势。 总算结束了,解引松出口气。 最后一抛威力巨大,应烁瘫在座椅,肚子翻腾,不知道内脏有无错位。 解引看他耷拉耳朵无法闹腾的衰样,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异种一走,沙漠静谧无比。 运输舰孤零零瘫在砾石滩上,外壁坑坑洼洼,锈迹斑斑,引擎和燃料舱全部报废,只能无助地等待救援。 手环丧命,解引寄希望于眼前的废铜烂铁,但愿这废物的通讯装置还幸存。 似乎幸存,有杂音,但对面无响应。 解引怀疑是距离太远。 赤尾星属于非管控区,虽有帝国据点,但据点高傲,整日筹谋独立的宏图大愿,单方面宣布与帝国老死不相往来,祁夜寻求增援大概率碰壁。 那就只能往远走,如果跃迁顺利,最快也最理想的目标是仙英座星群的曙光星。 曙光星的军方统帅叫卡斯珀安,是位风度翩翩但城府极深的升维者,稀有的繁殖型灵核,处事信奉零和,不让自己吃一点亏,解引很不喜欢跟他打交道。 再远就是山海星了,皇帝泽菲尔最近忙着处理紫晶脉的事,虽说也焦头烂额,但给他送点物资不成问题。 通讯器一声嗡鸣。 “老大,可以听到吗?情况如何?”祁夜的声音断断续续。 “勉强可以,情况还算顺利,手环死了,其他都好。”解引调适设备,以便更好接收。 “我在帝国。”祁夜四个字说得牙疼。 “……”解引也牙疼,常年紧绷的表情露出一丝不受控的嫌弃。 “卡斯珀安这个死铁公鸡!”隔着数光年,祁夜和解引在通讯器的频道震颤中异口同声骂道。 “还有两个坏消息,老大。” 隔了五秒缓冲,祁夜才下定决心宣告,他嘴角抽搐,正常说话里夹杂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通讯器嚼碎。 坏消息,还两个。 解引眼一黑,也想效仿蝎子钻沙里休眠几个月。 “帝国防护盾裂了一块,得修缮5天多,也不知道那个宣称三层洋葱结构的长城怎么那么容易坏。” 祁夜压低声音继续道:“皇帝谎称卧病在床不见客,小白鼠得暂时砸咱们手里,泽菲尔真喜欢给你找麻烦。” 今天是被丧门星精准打击了吗?好一个滚雪球,越滚越糟糕。 解引执行上不了台面的B级任务第一次这么狼狈。 “你知道你只算B级吗?”气不过,解引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注视应烁。 死老头,我知道哪门子B级,但对面心情很糟糕。 应烁识时务,遏制呛声的冲动,懵懵懂懂装作无辜:“不清楚,请您指教。” 解引嗤笑一声,愈发怨憎:“我之前只执行A级以上任务,没见你之前,我以为赤尾星之行是我时隔六个月难得的假期。” “就咱们遇到的这些事,如果传回帝国,我那些虚伪的同僚们整整一年的饭后谈资算是不缺了。” “那您的人际关系。”应烁眼珠子一转,没忍住,“还挺险恶。” “滚。” “从现在开始,别让我听见你说话。”想一刀结果了他,解引盘算给帝国卖.身多久可以挣回十亿。 气血上头,应烁不服地瞪解引:“全算我身上合理吗?爷爷?” ? 三三沉默,驾驶室一刹那安静,氛围诡异。 怀疑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解引眉毛高高扬起,搁在扶手上的细长手指蜷了下,指尖用力抵住皮质扶手托,青筋直冒。 应烁能猜到他年纪不大,脸应该是用了某种高科技,但面对这张高龄褶子皮,他实在叫不出别的称呼。 祁夜反应过来,在通讯器对面放肆地爆笑:“噢嗷嗷,我的乖乖,泽菲尔从哪找来个祖宗?嘴里是牙吗?分明是一排刀子哈哈哈哈,爷爷都叫出来了,我 不行了,真要同传言那样,泽菲尔都差辈了。” 解引倾身掐紧应烁的脸,旋腕反握不离身的匕首,用刀柄狠狠敲了敲应烁的牙。 “再说话,全部敲掉。” 应烁抿紧嘴巴,哼哼出声:“我错了,爷…” 解引威胁地竖起刀锋。 “哥哥!”应烁大声喊道,良心钝痛。 解引怔愣两秒,眉宇间的戾气散去稍许,放下手不再理会他。 “物资在路上了,大概7个小时,注意安全,老大。”祁夜听完他们拌嘴,最后补了一句。 “好。” 挂断通讯,解引简明扼要交代自己的计划。 信息太多,什么中转,什么研发,什么核训练,像是已经把自己的后半生安排明白了,喂进嘴里全噎喉咙根本没法消化。 应烁还懵着,解引又踢出医疗箱,拿起了安定剂。 “?”应烁大惊:“什么意思?” 解引正儿八经解释:“为了我的安全。” 不顾应烁凶恶的眼神,忽视他“不人道”“为老不尊”“变脸如翻书”“独裁暴君”等指控,在应烁又喊出十亿星币时,解引将安定剂的针管推到了顶。 这次多加了安眠成分,应烁瞪了几秒就撑不住睡着了。 没做梦,但眼皮沉,脑仁左右晃荡,头皮东疼一下,西疼一下,直到声暧昧至极的“亲爱的”钻进耳朵里,应烁睁开了眼。 解引看他醒了,丢过块巨大干硬的坚果面包和一支补充剂。 “谁啊?”应烁没完全清醒,边揉后脖子边大咬了口面包,味蕾后知后觉活了。 除了放太久流失了水分极其考验牙口外,面包非常不错,整体是藜麦牛奶的口感,表层的碧根果裹着蜂蜜枫糖,内部有两层浓郁的莓果酱。 “呵,亲爱的,这就是你的B级任务?一个小朋友?养成游戏还是福利爱心日?难道说陛下还有个流落在外的至亲血脉?”对面语调做作,笑得黏糊又嘲讽。 “血脉你个头。”应烁翻了个白眼。 “小朋友这么不懂事吗?”卡斯珀安语气无比痛恨又无比真挚。 “真是辛苦我们大将军了,为了个孩子流落沙星,帝国没有将军镇守可怎么办?多日不见,阿引最近可好?” “陛下知道你们平日这么编排他吗?”解引后悔接他的通讯了,浪费时间又浪费心力。 “陛下怎么有空理我们,山海星周围的星带就够陛下忙了,小朋友在,我就不跟你聊紫晶脉的事了,再见阿引,祝平安回家。”卡斯珀安隔着虚拟屏挥了挥手。 还好这架运输舰报废得彻底,显示不出影像,解引并不想看见卡斯珀安那张满是算计的脸。 “你的险恶同僚?”应烁意有所指,“不愧是帝国人。” 解引没接话,打量了应烁一眼,问:“对了,还没了解过,你几岁了?” 应烁牢记安定剂的仇,嗯嗯了声,没理,继续埋头认真地啃面包。 “我做的。”解引道。 这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应烁脸色骤变,看向解引,难掩惊诧。 “下毒了。”解引淡声补充。 应烁:“……” 嘴里这最后一口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咽。 6. 未知 打了安定剂后,应烁一觉就足足睡了五个小时,剩下两个小时吃完面包下舰吸了口沙又回破铜烂铁了。 解引抱着胳膊闭目养神,周身包裹淡淡的能量场。 应烁撇撇嘴,对他这副防备忌惮的姿态报以深深的不悦,但没敢多说,怕人又干脆利落变一支安定剂出来。 分毫不差,赤尾星的东西两个太阳刚刚冉冉升过沙脊,湖泊粼粼如绸,帝国Z301战斗舰的六只仿生翼就扰动沙浪,摆尾悬停在了湖泊上方。 白宗瀚看到湖边那摊破烂,激动地表演了一套飞行舞,战斗机嗷嗷发出三声嘹亮的鸣叫。 解引被吵醒,睁眼就看到应烁正试探性地伸手戳他的能量盾。 解引挑了下眉,不动声色扩大了能量盾,应烁毫无防备,过电般的麻痹呲溜钻进指尖,整个人顿时像陷入了深度梦境,眼神迷离,神情恍惚。 很好,就这个少不更事失智般的傻样,温顺极了,解引满意了。 “我?浸染型这么厉害吗?不是,你干嘛突然攻击我?暴君!独裁!”应烁很快清醒了,但心有余悸,刚刚的自己如同灵魂离体,意识和这具身体分割,独立飘荡在宇宙。 解引忽略他,轻飘飘扫了一眼就收拢最后的能量匣跳下破烂,弃舰转向另一架威风凛凛的战斗机。 一个带着无框眼镜,斯文儒雅的男人亲自下机迎接,手很局促,一会儿搓搓口袋一会儿挠挠头,但嘴异常放肆,对着解引叭叭个不停,眯眼笑成了一朵灿烂的向日葵。 应烁被丢在最后,怨气直冲头顶。 这些道貌岸然的帝国人,灵核等级高很了不起吗?!稀有的浸染型又如何?!早晚有一天他会强过独裁暴君,打得他傻头傻脑只会干巴巴坐着口水横流。 还有那些做作的向日葵,一个赛一个碍眼,一把火全烧了。 “能快点吗?小朋友?你的两条腿是摆设吗?”解引担心他跑,默默把玩着激光枪。 白宗瀚也催促,大张旗鼓启动了飞行器:“长官,需要绑了吗?” “你长官都没说话,显着你了?这么爱表现怎么现在才来,效率低了不止一点!”应烁声音大到恨不得把蝎子嚷出来,现在就想把这朵向日葵连根烧了。 白宗瀚之前只跟异种打交道,异种不会讲话更不会骂人,打就完了。 他脸腾地通红,尴尬得全身泛鸡皮疙瘩,手指着应烁抖如筛。 应烁嚣张地打开他的手:“没礼貌的帝国人。” 解引赶忙圆场,宽慰地拍拍白宗瀚的肩膀,在白宗瀚水汪汪地注视下,递过一张纯白干净的纸巾。转头看到即将踏上飞行器的黑脸应烁,忽地伸手大力推了把。 应烁跌出舱外,坐进沙子里,差点脸着地。 应烁:??? 白宗瀚大喜,真情实感嚎:“长官!” “自己解决,惹事精。”解引按控制键关了门。 “不是,我干嘛了,我他喵不就说了他两句,我解决什么?” 突然,后侧方袭来利刃破风的声响,应烁的怨怼被打断。 异能的碰撞只在瞬间,应烁还没回神,战斗本能促使他自发升起了一道无形但坚固的屏障。 左盾手持三棱刺以恐怖的速度直冲过来。 解引在战舰内扫描左盾。 融合型异能(赤尾星Ⅱ类原住民) 次分类:猎手 等级:A 特征:多边进化 已入档 应烁被冲得后退两步,屏障锵然碎裂。 碰撞刺耳尖利,左盾的三棱刺发出叮的脆响,跟应烁的屏障同归于尽。紧接着,左盾迅速变化手法,狠狠握拳,手臂肌肉贲张,筋脉暴突,异能凝结成长剑般的棘刺覆盖了整条手臂。 又是一击。 应烁旋身放低重心,一个扫踢扬起黄沙,沙尘凝成第二道屏障,这次非单面,左盾的手臂被黄沙包裹,一拳砸进了沙网里。 解引换了扫描对象。 融合型异能(山海星*Ⅰ类原住民) 次分类:未知 等级:未知 特征:未知 已入档 好一个入档但未知,藏这么深能是什么善茬。 解引决定坐山观虎斗,不帮忙。 白宗瀚也看到了,默默升级了战斗机的噪音屏蔽。 舱内落针可闻,白宗瀚选了首优雅古典乐,并倾情向解引展示自己的选曲原由和感悟。 从作曲到流传,说得天花乱坠,动人非常,一旦应烁处于下风看向观测窗,白宗瀚就调动更多情绪,全身投入。 该死的向日葵,风花雪月你个大头鬼。 应烁勉强躲过左盾一击。 左盾已是全拟态,除了双眼睛,全身肌肉覆盖棘刺,活脱脱一只直立大豪猪。 丑归丑,但体力和攻击很不容小觑,一拳一拳不知疲倦还被刺激得愈发悍勇。 应烁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异能具体是什么,怎么用,全凭本能和感觉,他想象解引发动异能的姿势神情,边悟边躲。 忽然,一道疾风绕过肩膀,在应烁身后卷起三个流动大漩涡,沙尘纷纷被吸上天空,跟着漩涡越卷越大。 应烁自己都惊了一下,他什么时候会这招的? 左盾更是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两个漩涡中心冲出了什么,快如影。 左盾呆滞地低头,只看到自己齐齐断裂的手臂,肩膀剩下两个浑圆规整的空洞,血液喷溅。 “啊啊啊啊啊!” 左盾跪倒在地,尖叫着疯狂摆动躯体。 他的断臂近在咫尺,手还呈握拳状,顷刻间 就被黄沙覆盖了。 左盾目眦欲裂,疼得心肺抽搐,呕出大块大块的血,绝望恐惧憎恨齐齐涌了上来。 应烁倒退两步,也没搞懂情况。 变故仅在刹那,左盾身后的黄沙跟活了一样,扭动着直立起来,大到几乎覆盖了升到顶点的太阳。 条状黄沙大力甩动躯体,周围的灌木被连根拔起,大半湖泊被沙填埋。 白宗瀚咦了声,操控战机升高。 战机六翼大张,其上的两架激光炮和两架离子炮启动,幽蓝炫光从机身闪到机尾,防护盾开启,战机整装待发。 又来了?休眠期异种? 还有完没完了? 解引扫描黄沙确认。 条形黄沙已从中部开始分离,慢慢成型。 粗壮的柱形身躯,硕大狰狞的三个头颅,深棕的鳞片,泛着荧光绿的颈伞,猩红的长信子。 三头翡翠蛇(赤尾星) 等级:5级-原异种 特征:鳞片如甲,剧毒,强腐蚀 习性:休眠期长 其他:附生绿晶脉(镓硅硫化物、未知) 神罚式的阴影从天而降,左盾惊恐地转身,三只蛇头交错前伸,几乎跟他贴面,六只墨绿竖瞳直直对着他。 什么东西?! 应烁迅速朝反方向跑,边跑边喊:“哥哥救我!” 解引打开舱门放下舷梯。 蛇被喊声惊动,腹鳞抓紧地面,波浪式收缩躯体,蜿蜒着向应烁袭来。 应烁几步跳进舱门,因惯性朝解引摔了过去。 白宗瀚大叫着驾驶战机,左侧机翼下压,整艘战机向左.倾斜,应烁砸回了舱壁。 咚一声闷响,应烁骂了句脏话。 “长官!请指示!”白宗瀚喊了一嗓子。 应烁坚强地爬起来,一把抓住了解引的手,力道十分之大:“对不起哥哥,我又没控制好。” 白宗瀚被这称呼激得直跺脚,很想说点什么。 “不管异种,开干扰,隐形模式,去中转站停泊,然后去曙光星。”解引手有点疼,用匕首柄敲敲应烁手背,然后指了指后排座椅,示意他滚后面去。 长官下令很明白了,白宗瀚不好多说,通过护目镜看了眼后排,随即驾驶战机冲出天际。 帝国战机的干扰利用特殊波频,是最先进的科技,被称为优雅残酷的手术刀。 三头蛇顿时丧失方向和嗅觉,茫然地左看右看,又因为战机早已隐形,它们找了一通完全一无所获。 暴躁下,三头蛇的三个脑袋互相撞击,想争夺控制权。 左盾拖着一路浓稠的血爬向湖泊逃命,突然一僵,冷汗倏然浸满全身。 他身后的大蛇注意到他了,蛇头几乎贴在他脊背,左盾鼻尖颤抖,闻到了腥臭的吐息。 7. 曙光 中转区位于仙英座星群,有个仿古的名字——诺亚方舟,当地人为了方便直接简称其“黑船”。 来这儿停泊或补充物资需要出具帝国颁发的合法身份证明,有需求就有创造,该区域的身份作伪产业异常发达。 帝国知情但手够不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最好的中庸之法,星际议会上个月刚修订了《星籍法》,趁热打铁填了大半个星际监狱,这个月相对安全。 解引熟悉黑船运作规则,碍于应烁的不明身份,也因为懒得认证,所以跳过一切繁琐,联系了当地的地头组织,走了非常规通道。 白宗瀚亦步亦趋跟着解引,一会儿充当助理,一会儿充当参谋,一会儿又化作聊天解闷的小宠物,总之,解引说西,他看都不看西南。 应烁鄙夷地瞅着这朵向日葵,向日葵的脸原生原装,风华正好的青年跟大龄老头亲密地贴一起,整个四不像,画面诡异。 “你长啥样?”应烁突然挤进解引和白宗瀚中间,仰头问。 “你多大?”解引反问。 “长官的容貌岂是你个外人可以见的?”白宗瀚迅速接话,还想进一步讽刺,结果没应烁嘴快。 “哥哥,我大概18了,但不知道具体的出生日期。你怎么又插话?哥哥,你手下一直这么没礼貌吗?” 花言巧语博可怜,倒打一耙伪君子。 好一把堪比异能杀伤力的刀子嘴。 白宗瀚从胸腔到鼻腔原本顺畅的空气立马打结,要不是靴子和作训服包裹得他严严实实,通红的脚趾就要无所遁形了。 解引当了几个小时调解师着实麻木,此刻装作耳聋,用打哈欠代替说话。 跃迁中转区那段路本来很适合休息,但这两位磁场不合,且不甘安守自己的场域,时不时对冲一下,结果总是应烁单方面打击。 这玩意儿牙尖嘴利,怎么看怎么跟泽菲尔大相径庭,与当下帝国的气质风貌很不适配。 虽然“应烁是泽菲尔亲人”的传言真实性存疑,但血脉可是条神奇的纽带。 至于假脸的问题,并非解引针对应烁,而是他出门在外习惯使用面部微调。 为了保证身份安全,解引之前调的五官都是随机生成的泯然众人型,这次为了角色扮演,他重视到自己手动拉数值。 那个夜晚,解引按下耳后的隐形按钮,虚拟面罩回缩成指节大的方块,他手动拉好数值,调出一个身经百战,资历气度极佳,且历经岁月沉淀的富商老者形象。 他自己很满意了,但就应烁的反应而言,这张假脸的呈现效果好像不太行。 太可惜了,下次改进。 中转区类似于悬浮空间站,外表像一颗悬挂宇宙的银白蜂巢,每个巢房各司其职。 解引一行人坐电梯螺旋向上,避开各式轨道和安全闸门,离核心停泊区越来越远,人烟也越来越稀少。 期间遇见不少黑船特色。 比如刚刚的W404区,某两位文满刺青的男士正在活动台大声争吵,隐约透露强化剂,灵核这样的关键词,其中一人手里提了只半米高的方型冷冻箱,箱子斑驳不堪,隐隐渗出血迹。 黑船每年爆发的冲突争斗可以说是全星系最密集的,哪怕是譬如谁的飞行器晚走了几秒这样的小事都可能造成恐怖的流血惨案。 应烁被解引掐着脖子走路,因为这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老瞎看,而解引懒得惹麻烦。 要不是刚刚那两位刺青男士光顾着吵架,就凭应烁放肆大胆的目光,眼睛的下场估计会很惨。 一分钱一分货,增加了代理费和租金,解引的战舰有单独的停泊区,无需跟其他人挤一起。 一路绿灯走到Z108区,被安检员拦了路。 白宗瀚正要上前交涉,解引伸手挡了一下,拿出一张蓝白卡片,很像旧世纪早已淘汰的通行卡。 应烁没见过实体卡,多瞄了几眼,注意到了白宗瀚同样好奇又克制的目光。 刷卡方式异常传统,需要把卡怼卡槽里划,但不知道是机器太旧还是卡没磁,愣是半天划不出动静。 安检员扶了扶护目镜,对着解引无奈笑笑,爬进操作室手动鼓捣设备去了。 “能行吗?”闸门死活没动静,看来古董卡不懂事极难识别,应烁仰头对上了窗口内安检员着急尴尬的目光。 “你为什么不走正常道?”应烁问解引。 解引上下打量他一来回:“你猜呢。” “又是我?”应烁撇撇嘴,“都花10亿了,也不说帮忙开个通道吗?皇帝真喜欢给你找麻烦。” 白宗瀚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警铃疯响,急得眼镜滑至鼻尖,精心打蜡的头发乱了纹路,嘴唇直抖。 恰在此时,另一位安检员坐接驳车赶来换班。 白宗翰只好咽下说教,狠狠刮了应烁一眼,警告他注意言辞。 这位安检员臂章上的星星更多,级别更高,明显认识解引,一言不发就利落地升级权限开了闸门。 Z108的网状防护盾打开缺口,轨道附近的所有武器被下达安全指令,随着一声拉长变调的嗡鸣,整个活动平台轻微震动,网状幕墙左右缓缓拉开,荧光蓝沿着网格一闪而过。 中转站的星门开启。 解引往前走了一步。 浩瀚的宇宙静静流淌,星团星系闪烁在每个角落,人类科技穿梭其中,从飞行器到空间站再到更远的捕星网,可见的绚丽色彩点亮了宇宙庞大的躯体。 从宏观到微观,从已知到未知,每一微粒都在加注宇宙的骨骼和灵魂。 光照进眼睛穿过瞳孔,紫色星云高频振翅,战舰穿过长达三光年的蝶翅,与无数生命物质相逢一刹。 跃迁结束,大气层掠至身后,解引看到了白金色的曙光星。 “卡斯珀安竟然不见客!” 高级会客室内,白宗瀚喊道:“博莱上将,他不知道来的是谁吗?” “知道知道。”博莱毕恭毕敬从背后拿出一面巨大的宛如上菜盘一样的显示屏。 “所以我们执行官大人专门为尊贵的帝国总将军录了一条长达10分钟的视频,前五分钟道歉,后三分钟解释,最后两分钟汇报工作,诚意满满。” 博莱憋着笑高高举起显示屏。 卡斯珀安的大脸左晃右晃,然后后退到一个刚好容纳全身的角度,抬手微笑着整了整领带。 “咳咳,长官好,请先允许我稍作解释。” 卡斯珀安右手放在胸口,敬了个毫无敬意但极具美感的军礼,再加上故作邪魅诱.惑的微笑,像是舞会开场在招手勾引舞伴。 “阿引,我真的是迫不得已。”卡斯珀安深沉地叹了口气。 博莱手臂发酸,抬头看看,根本没眼看,又默默低下了头,继续认命举着这个穿衣镜般的显示屏。 上司太过抽象,他从最开始每天流泪熬夜写辞呈,到如今练就了堪比防护盾般的脸皮。 好一场闹剧,应烁嘴角抽搐,大咧咧坐进精致舒适的天鹅绒躺椅中,感觉帝国人 的脑子构造都很别致,一个赛一个有病。 但他知道了一点。 阿引身份地位很高。 解引也不想听,但他清楚卡斯珀安就这个风格,十句废话里半句正事,就当是特地来喝果汁吧。 曙光星的特产松条果,颜色雪白,形状像松果,内里的条状果肉无籽,有纤维,口感酸甜,细腻绵滑。 松条果产量低,出口需求大,保鲜技术要求高,眼下正值旺季,其各类制品都饱受欢迎,尤其是鲜榨果汁,最受喜爱。 “尝尝?”解引无视卡斯珀安的浮夸表演,给应烁倒了杯果汁。 应烁见他也喝了不少,放下心,拿起杯子抿了口,味道很新颖,他虽看过科普视频,认识这个特产,但还是第一次尝味道。 两大杯果汁下肚,卡斯珀安的个人秀终于结束,正色起来,博莱很有眼色地把视频音量调高了。 “阿引,我现在远在曙光星的无人区,也不能算无人区吧,反正是还没有名字,大概率会被从星际导航图上抹去,因为这里也挖出了紫晶脉。” “你知道的,有晶脉就大概率有异种,但我守株待兔了十天还是一无所获,我们伟大的陛下很重视,所以我抽不开身见你。” “帝国的紫晶脉目前由克洛伊负责,我觉得这活儿还是得落到你头上。” “友情提醒,亲爱的。” 卡斯珀安换成了实时影像,他站在一片淡紫色的薄雾中,身后是一柱柱高耸嶙峋的深黑色巨石。 卡斯珀安鼻梁高,眉骨低,随着灵核强大,琥珀眼眸越来越深邃,此刻,他隔着迷幻紫雾跟解引对视。 解引敛了下眸,他竟然能感知到遥远的地下深处,那股神秘强大又未知的能量。 “称病有时不失为一种良策。”卡斯珀安微微一笑,挂断了通话。 卡斯珀安说得含糊,解引推测紫晶脉出了大问题。 紫晶脉是一种包含未知结构的锰银复合晶体,从帝国挖出紫晶脉开始,各大星系陆续出现了紫晶脉的踪迹。 唯一不同的是,紫晶脉附近还未遇见任何异种。 未知财富往往伴生未知风险,从星际时代开始,每次抉择都像人类在与宇宙豪赌。 正想着,解引的袖口突然被人死死抓住。 应烁嘴唇发白,脖子上是大片大片的红疹,他视线模糊,眼前的解引仿佛有很多个。 几乎耗尽了力气,应烁哑着嗓子,怨怼又艰难地控诉。 “你又骗我!” “阿引!” 两个字十分的咬牙切齿。 解引一脸茫然,随后缓缓看向了杯子,应烁这个乡巴佬一口气喝了四杯松条果汁。 博莱惊叫一声,立马呼叫医生。 “你过敏了,应烁。”解引轻巧掰开他的手指。 “怎么说呢,真的跟我没关系,你的免疫系统和灵核不给力而已。” “还有,小朋友。” “别跟着别人瞎叫。” 认识这么久,好像还没做过正式的自我介绍,之后还要一起呆很久,早晚都得来这么一个流程。 解引看着应烁,手伸在耳后关了面部微调,虚拟面罩顷刻消失。 “我叫解引,山海帝国军部的现任执行官,也就是星际流传的那个有点俗的称呼,帝国第一将军。” 应烁能听到,但看不清,整个脑袋都蒙在雾里,脑浆都要搅和匀了。 他努力睁着眼睛,再次不甘示弱抓住了解引的手臂。 8. 回程 应烁是被颠簸颠醒的,整个人猛地弹起又被安全带勒了回去,伴随心率飙升和胃部剧烈的翻江倒海,体验感差到极点。 他攥拳用力喘了口气,低头按了下脖颈,瘙痒已经没有了,呼吸急促但还算正常,脖子被涂了层厚厚的医用凝胶。 入目还是那架战斗机,舱内布局熟悉,他一人坐在后排,前面的主副驾驶位是闭目养神的阿引和貌似专注但时不时侧头偷瞄一眼上司的向日葵。 向日葵说不出的猥琐。 应烁啧了声,转向窗外,宇宙模糊成了绚丽色斑,蓝紫红橙混合交融,在极致的浩瀚面前,肉眼看不清形状,只能直观感受到饱和度极高的色彩。 没看一会儿就阵阵眼晕,啧,过敏后遗症。 应烁只好转回头,重新看向阿引。 不对。 解引。 应烁一怔,哪怕是之前被豢养在实验室,活动范围局限在那栋造型科技的小白楼和连带的一小片生态园里,小白鼠一样被研究员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毫无见世界的机会,他也几乎天天听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山海帝国有自己口口相传的解闷话本。 传言帝国第一将军解引与现任皇帝泽菲尔情同手足,幼年便相识相伴,一起经历动人又短暂的学生时代,军校时期,二人已是耀眼星系的双子星。 之后泽菲尔步入政坛,解引接管军队,在唯灵核论的时代,二人共同构建了帝国坚不可摧的权力围墙。 高层的面貌堪比绝密档案,应烁没见过二位真容,只在数不胜数的星际新闻中多次目睹解引的赫赫军功,被解引成功捕杀的各类高阶异种,以及泽菲尔令人震撼的帝王御术。 无数的吹捧赞誉,无数的浮华传闻,应烁嗤之以鼻,因为彼时的他正躺在全封闭医疗舱,睁着眼睛盯着纳米级别精度的试剂注射进静脉。 又是一针混合多巴胺的灵核强化剂。 “解总将军亲自带领‘致远’远征军和‘征星’主力舰队平定‘娥皇座422b星’叛乱,并于山海时间上午三点发现了黄色晶脉及相关异种。” 今日值班的是研究员赵博士,负责日常记录和常规体检,赵是一位和蔼但古板的高龄老头。 老头算人道,喜欢在实验之余额外照顾小白鼠的情绪,但因为本身性格过于乏味无趣,只知道给小白鼠放新闻总台。 私下有外向大胆的小白鼠建议他放部综艺或最新连载的恋爱真人秀,被赵老头以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一口否决了。 应烁倒无所谓,看什么他都兴致缺缺,因为他跟别的小白鼠不一样,他接受的实验更针对性更个性化,强度也更高,造成他除了想走,并不在意片刻的娱乐。 他从进实验室起就被打上了s级实验品的标签,俗称高级小白鼠,甚至为了区分给他刻了个章,是某个卫星的编号,据说灵核成熟可以自己进化掉,但他觉得难看显眼且危险。 初入赤尾星,他便寻了一家落魄到即将倒闭的纹身店,请满身花臂人高马大的老板画了个文身。 那位外表很不好惹的女士画工意外细腻,随手一个狮子图案完全覆盖了他的编号。 发现异种之后呢,应烁记得新闻后半段全是对将军的赞誉。 “解总将军当即做出战略部署及反击,异种被歼灭,至此,娥皇座全星区正式收编山海帝国,原住民终于结束动乱生活,迎来和平与希望的曙光。” “本台将于下周播报将军的独家访谈,为遵守星际总法的保密条款,访谈将以文字形式呈现,请敬请期待……” 秀丽端庄的女主持人尽量保持语调平稳严肃,但尾音和眉眼都不自觉地高昂笑意,她同全星系一样,早想一睹将军的勃发英姿。 下周,应烁并未等来独家访谈。 他因为灵核开发缓慢被一位李老头关进了黑房子,黑房子顾名思义全黑无光,为的是封闭感官混淆现实,以便在极端环境下激活身体本能及灵核的反抗意识。 应烁缩在黑暗的角落,等他们无可奈何拿他没辙,再放他出来。 又过了一周,新闻被覆盖。 新闻风格秉持八卦和正事七三开,全民雅俗共赏。 应烁很不幸地没赶上过正事播报,自然也与将军擦肩而过,期间浮光掠影,在播报皇帝泽菲尔与其他星孩童玩乐的亲民事件中听到了解引的只字片语。 解将军似乎不喜欢小孩子,并未主动上前与孩子玩耍,只远远看着,只不过每当小孩子摔跤或哭泣时,他会第一时间注意到。 实验室守则无人权一说,灵核未开发皆是底层小白鼠,无社交与娱乐,应烁只能在新闻中认识世界,直到实验室意外爆炸,应烁出逃,得以窥见真正的宇宙和天空。 _ 太空垃圾无处不在,战机不小心磕碰到一只极小的探测器,机翼回缩,舱内颠簸。 白宗瀚标记了位置,上传给最近的垃圾站,敦促他们尽快回收。 解引听到身后的细碎动静,微微偏头看了一眼。 应烁注意到了,猛地丢下一切乱七八糟胡思乱想,实验室赤尾星小白鼠李赵老头随垃圾一骨碌漂走。 应烁迅速抬眸看向解引。 解引瞧他无恙就转了回去,调整了靠背角度以便更舒服休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一眼随意甚至潦草,没多余表情,眼尾略淡然还藏惺忪倦意。 但那张脸却有让人见之不忘的魔力。 帝国第一将军。 解引。 应烁心如擂鼓,不可自抑地握紧扶手前倾,由于雀跃,体内的灵核也在隐隐躁动。 活的新闻活脱脱立在眼前,整个星系都没几个人见过他真容,他从实验室出来没多久就见到了这么一个人,长得极端悦目,远超他想象。 好垃圾的面部科技。 好大一个出其不意。 应烁压抑着诡异亢奋。 “解引。”应烁朝前喊,两个字声调平常又嚼着一丝不难察觉的试探挑衅,不甚尊敬。 先转头的是白宗瀚,满脸震惊愤怒,气成鼓囊河豚,因为嘴笨暂时还未发言,干瞪着眼无声地怪罪。 天杀的,不对,仁慈的宇宙之主!这浑不吝的小白鼠怎么总是出言不逊?! 没看到长官在休息吗? 你又做什么妖? 长官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吗? 视线交锋,应烁嗤笑一声,抬抬下巴,眸光闪烁嚣张的不屑,示意白宗瀚,他知道他要说什么,可以闭嘴了。 我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军官助理! 白宗瀚硬生生把自己劝好,恶狠狠地瞪应烁,又在瞥见长官的视线后猛地收住,表情大刹车换来的是滑稽扭曲,花了整整十秒才彻底收拾好,克制有礼道:“长官,吵醒您了?” 解引不情愿地扭头,二次打扰下,俊秀的眉微蹙,狭长眼尾轻挑,侧过的半张脸满是掺杂不悦的疑问。 心想这玩意儿到底要干嘛? 应烁则心潮澎湃一眨不眨地看他,甚至又连名带姓叫了声解引。 “怎么了?还没恢复?免疫力如此脆弱吗?”解引问。 叮一声,就在此时,一道超级密令闪烁在战斗机的智慧屏上。 声音不大,但穿 透极强,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目光。 解引朝后比了个保持安静的手势。 密令足足三道验证,自动开启识别和屏蔽,消息通过脑电波传送,识别不通过则自主销毁,战机随即自爆。 级别前所未有,来自帝国。 泽菲尔的密信。 白宗瀚一惊,不自觉看看解引,又扭头看了眼应烁,活像忙碌的拨浪鼓。 解引还算镇静,没理会别的,戴上头盔接收密令。 应烁哼了声,安静侯着。 不到五秒,解引摘下头盔,镇静荡然无存,五官异彩纷呈。 应烁敏锐地察觉氛围波动,这消息一定跟他有关。 收到消息前的解引一直像个刻板漂亮的人机,脸上的表情不过多起伏,虽说相处不算久,但也一起辗转了多个星球,解引第一次如此鲜活。 没有科技,直白的生动。 应烁喉咙滚动了下,好奇飙升,解引到底收到了什么跟他有关的惊世骇俗的密令。 解引则一脑袋乱麻,已经在怀疑宫廷是否出现了内鬼,或者说是否有人胆大包天敢灌醉皇帝,以至于陛下思维混沌,神志不清,发出这样匪夷所思的密令。 密令就四个字,泽菲尔口述,听声音一切如常,甚至还有心在结尾祝他万事顺利,早日回家。 但是, “抚养应烁”是个什么鬼东西? 什么叫抚养? 意思是他来抚养? 且不说他仅比他大了七岁,抚养一个成年且已有独立思想,符合《星际法》标准,即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孩子多么不同寻常。 抚养又是个什么标准? 他怎么抚养?用什么抚养? 坚果面包和松条果汁吗? 抚养这个词本身就如量子纠缠般难以捉摸到离谱! 解引此刻如同第一次得见星球坍缩一样震撼。 “坐稳,回去了。”一个字都懒得多说,表面接受现实的解引凉凉道。 他夺过白宗翰的驾驶权,不待众人反应,战机咆哮一声,剧烈震颤嗡鸣,六翼张合,周身能量场强悍暴动。 这架Z301战机像是此刻才被真正激活,肾上腺素飙到顶,用一种语言感官都难以描述的飚速,癫狂地向山海星飞去。 白宗瀚都险些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握紧扶手,这个速度,他只在跟着解引打难缠异种的时候见过。 骨头散架,五脏六腑脱位,应烁差点直接去见108,是位只有编号的小白鼠,灵核开发失败,死状惨烈。 他抖着嘴,想骂两句,但开不了口,深刻明白了解引那句坐稳不是过场,是真的提醒。 在解引娴熟刁钻的驾驶中,五分钟不到,他们看见了山海星的绚丽星门。 这边的停泊区是巨大镂空的陀螺型,解引飙到顶点的高级绿色通道,闸门适时开放,稳稳一个三百六十度飞旋,战机精准停在了停泊位。 由于帝国提前给了批示,这边身份核验快到没话说,还额外多了项健康检查,解引和白宗瀚一切正常。 综合机器人检测到应烁的异常状态,又细致扫描了两遍,器官骨骼血液都健康。 人形机器人微笑着比了个心,温柔提醒:“旅途疲惫请注意安全,多喝热水哦。” 应烁已经吐了几轮了,脚步虚浮,现下失聪失智,眼前天旋地转。 他没听清这句善意但僵硬的话,脑袋转了半天终于找着解引,差点摔个狗啃泥,他费劲仰起头,报以求助但痴傻的目光。 解引这才脸色稍霁,大发慈悲借了只手臂给他。 9. 乌云 鉴于没看懂泽菲尔密令,解引踏入星门直奔“空中银贝”,皇宫的雅称,一座矗立在山海星最风景秀丽最天时地利,且离晶脉十万八千里的孤岛建筑。 宣传语是太阳朋克派力作,以建筑隐喻阳光,绿色,平等和共享。 阳光沐浴下,倒三角形的分层人造岛裹满翠绿,鲜花错落点缀,景色如梦如画,利用反重力装置,世外桃源般悬浮半空。 皇宫安然呆在岛屿顶点,乍一看,宛如泛着炫彩白光的巨大扇贝。 淡雅悠长的沁香穿梭在氧气中,最后扑棱棱停驻解引鼻尖,香味分子钻进神经,反刺得他皱了下眉。 最近的军情可谓一团乱麻。 神秘紫晶脉,不消停的异种,长城防护盾,不消停的暴动……简直乱成了一锅软烂的杂米粥。 哪怕焦头烂额很想休眠了之,解将军也没丢下新收的大麻烦——应烁。 他把Z301留给白宗瀚,让白宗瀚先带那位需要多喝热水的脆皮旅客回将军住所,自己转道与祁夜汇合,深入交流了番紫晶脉及长城护盾的事,才驾驶角弓号来了皇宫。 复合型战舰角弓号不受大气限制,不受宇宙拘束,外表似弓蓄势待发,锋利优美,行进时灿如划过深渊的明星。 在解引上任第一天,担起帝国将军名号的那一刻,泽菲尔当着所有权贵军官的面将角弓号赠予了他,并宣称“权限至高无上,山海宇宙随你畅行”。 权限确实没话说,只要识别到角弓号,皇宫外围的重重护盾立马后撤让路。 解引一路畅通无阻,向下看,地面已成微缩景观。 解引始终觉得这岛活脱脱一个巨型猫爬架,尤其是乘坐跳跃电梯的时候,和猫简直异属兄弟。 岛共三层,每层都有设计巧思。 生态区,疗愈区,休憩区是低层区,对山海星Ⅰ类原住民开放,开放日一月一次,一次五时,安检繁琐,价比天高。 哪怕条件如此苛刻也挡不住人民热情,尤其是人民中的黄牛,梦寐以求求之不得,据说干一次保三辈子衣食无忧。 中层区分两大重区,科研区和武器区,均谢绝参观禁止靠近,据说进去即成盒,人骨顷刻灰飞烟灭滋养天地,魂归宇宙。 解引将角弓号停在武器区维护,自己单独坐跳跃电梯一跃蹦上了猫爬架顶端。 … 仰头看,高层区可谓直插云霄刺破天穹,比肩寰宇,脖子眼睛都酸了也瞧不出名堂,凡人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这里有宫殿主体,观星廊亭和五色草坪。 大众只看过花里胡哨的宣传图,没几人瞥见过真容。 泽菲尔习惯把解引约在第三个拱形穹顶,这个位置在观星廊亭正中,以人的视野为基,刚好能眺过科林斯柱繁复奢华的茛苕雕花,整片星空一览无遗。 今日天晴夜清,银河脉脉,星野低垂。 泽菲尔的背影挺括修长,落满清凉月辉。 听到声音,他将目光从遥远的娥皇座转向解引,以极度诚恳的邀请姿态伸出手臂。 解引脚步顿了顿,抱着胳膊随机靠了根廊柱,没有上前。 泽菲尔轻笑了声,包容地摇摇头:“怎么说?阿引不满意我的指令?” “不理解而已,先不说应烁,我们谈谈紫晶脉和长城护盾?”隔着一段距离,且皇宫周遭屏蔽仪多到影响观感,解引仍敏锐觉察到泽菲尔的能量场极度不稳,时强时弱。 他不由得向前一步:“你还在把自己当小白鼠?” “怎么是质问的语气,也好几天没见了,不该先关心我一下吗?”泽菲尔摘下手套,手背上是显眼的亮绿色纹路,仔细看能发现这些纹路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以虎口为源头,缓慢地往外输送流动。 他的灵核在虎口。 能让灵核的异能如此外显,只能是灵核强化剂干的好事,强化剂的原理是刺激灵核,然后催发身体的抗体和激素。 类似于药物过量,而可怜的灵核难以为继,不幸处在气球最鼓的状态,身体绷到极致无法代谢,抗体及免疫细胞被打倒,最后只能任由物质残余乱蹦。 泽菲尔生动演绎了乱蹦的后果,皮肤出现变异形态。 这亮绿色和翡翠蝎子那个尾巴还有点像,解引没忍住跑偏了。 “想什么呢?”泽菲尔倒不在意自己的绿手,还张着手指竖在眼前欣赏了下。 “不然戴上手套呢,陛下。”解引歪头嘲讽一句。 泽菲尔哼了声,刻意将手套丢到一边,走近解引抬手拍了下他的肩。 解引脖子都僵了,不自觉侧过身。 “打异种的时候不也会这样子吗?”泽菲尔收紧手指牢牢握住他肩膀,不客气地扫视,最后将目光停在他腰腹,“我们见得还少吗?” 不笑的时候,泽菲尔的五官淡漠锋利,浓绿的眼眸时常流露出上位者的压迫和轻视。 解引挑高眉毛,用力打开他的手,指骨咔咔作响。 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失态,泽菲尔后退一大步,一秒调整表情,扶额优雅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抱歉,你就当我还在发神经,别跟我计较。” “阿引,你信奉自然进化,反对人为干预灵核,但异种可不这么想,在这件事上,我们暂时无法达成一致,所以还是把选择交给大众,下周的星际全议会给你畅所欲言的时间。” “Ⅰ类公民可以参观猫爬架,X类却成为人肉护盾,缩在长城,每天和异种当邻居,干预到这个程度,还不够吗?”解引直直看着他,黑靴上的银扣发出清脆的碰撞。 泽菲尔惊讶地唔了声:“猫爬架?这个比喻有意思,可以加进宣传语里。” 解引皱眉,险些控制不住灵核波动。 泽菲尔总是这样,体面,优雅,用一套极具涵养的说辞避重就轻,跟人周璇的时候像一只欠打的黄鼠狼。 军校那会儿,解引挺欣赏泽菲尔的处事作风,意气风发打异种,八面玲珑疏关系,浑身散发与生俱来的领导光芒。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泽菲尔越来越狡猾难懂,神神叨叨做了很多事,带着他的贵族拥趸和灵星会横扫宇宙,所到之处留下一堆乱七八糟星际法规。 解引十分讨厌那个号称宇宙最强公信力的星际全议,像走秀,咔咔一通拍照,压轴是固定不变的帝国万岁,灵核万岁。 泽菲尔主动挨近解引,帮他整理领口:“阿引,你向来不擅长政治,你的想法很理想也很美好,但不适配当下的形势,不说其他了,我们谈谈紫晶脉。” 没给解引开口反驳的机会,泽菲尔迅速打开手环的虚拟影像,口吻变得严肃起来:“科学院蹲紫晶脉据点超十天了,没什么收获,克洛伊在驻守,你应该早知道了,除了山海,目前发现紫晶脉的还有曙光和白长,紫晶脉出现得太突然,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影像是紫晶脉的实时传送,同曙光星类似,大片紫色迷雾,高大黝黑的巨石阵。 身穿白色防护服的科学家在不同位置标注采集。 勘探仪绕着固定轨迹寻探,巡检机在半空盘旋,边拍照边扫描。 影像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还能局部放大。 解引调成俯瞰模式,山海星的巨石阵呈现一种诡异的几何排列,和曙光星的不太一样。 二者的能量波动也不同,为了方便研究,科学院对晶脉有独一套的量化数值,影像标注出的曲线波动峰值远不如曙光星明显。 解引调动灵核,缓慢地感受了一下。 如同血液流动,几万公里的距离化作数条无形的血管,灵核与晶脉的能量汩汩地传输交换着。 像是注意到了影像,画面最边缘翘着二郎腿,悠哉瘫在躺椅上的人突然探头,蘑菇样的蓝发张扬地甩了下,浑身丁零当啷的金属挂件乱七八糟地唱了支歌,她张大嘴笑得非常浮夸,竖手指朝镜头比了好几个耶。 是克洛伊。 解引被打断,咳了声,和泽菲尔默契地对视,沉默半晌,忍不住牙疼地开口:“她怎么跟监工一样?这么躺着没问题吗?” 泽菲尔无奈地耸耸肩膀,明确撇清关系:“你和裘德不在,只剩克洛伊了,你知道的,她就这样。” “算了。”解引把影像从她身上移开,眼不见为净。 “科学院那边讨论的结果是把重点放在曙光星,他们推算,曙光的紫晶脉出现最早,物质最活跃。”泽菲尔关掉山海星的影像,悬浮画面变作整片宇宙,他划拉了几下,选 定了白金色的星球,然后无限放大。 “曙光星只有卡斯珀安,他刚给我发消息说任务太重,一个人招架不住,请求帝国支援,我让他再忍忍,他很不高兴,明里暗里说想你,我当然没答应,帝国这边还忙不过来呢,话说,阿引,你回程的时候为什么先去曙光星?别是被卡斯珀安骗了吧?”泽菲尔明显对这事很介意,绕了一大圈子终于开始算账。 那架死去的运输舰上有设定好的返程航线,解引一早就计划去曙光,但没有向上申报,如果不是应烁搞出了翡翠蝎子,事情远不会这么麻烦。 尽管如此,解引也不理解泽菲尔哪来的脸介意,明明丢给他的麻烦都够串成串了。 怪不得祁夜刚回来就被赶去长城,怪不得是白宗瀚接的他,怪不得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密令,原来在暗戳戳不满。 好一个心眼子多过蜂窝煤。 无核派曾骂泽菲尔的肠子能当跳绳,又弯又长,很有道理。 “想松条果了。”解引干脆瞎扯。 “帝国的冷链运输没那么差。”泽菲尔接道。 “想顺道旅游。” “曙光星的旅游评级只有两颗星。” “想卡斯珀安了。” “。” 解引一脸的你能拿我怎么办,泽菲尔气笑了,懒得再提曙光。 “行吧,你不爱聊曙光,那说说护盾,晶脉越来越强,护盾的防护力越来越差,这次是因为一小支善于掘地的异种从地下破了道口子,守卫光顾着和异种打,着了傅持的道,但傅持那边的设备不成气候,对防护盾危害不大,顶多算小麻烦。” 帝国的晶脉目前有两条,蓝晶脉和紫晶脉,蓝晶脉近海,周边的防护盾叫长城,也有人叫洋葱。 傅持所在的组织叫“填海”,属于无核派中规模最大的一支,她本人来自很远的星球,星球甚至没入档,只有一串编号,她硬生生带着人跨越数星系,驻扎在了山海星上。 解引见过她几面,但双方都觉得没必要交手,遂和平告别。 “晶脉的生长周期有结果吗?”科学院的研究都是直通皇宫,再下达军方,解引也不清楚他们到底研究到了什么程度。 “没有,不明元素太多,无法分析,只能未雨绸缪加强防护。”泽菲尔提起这个也十分发愁,但干着急更没用,宇宙远比他们想象的深奥难懂。 “那你什么时候结婚?”解引突然道。 泽菲尔被惊了一下,一脸的莫名其妙:“啊?何出此言?” “哦,我以为你喜欢上了乔娜,有人说你闭门谢客但是约见了乔娜。”解引不八卦,像问寻常军务一样坦然自若。 “阿引,我现在仍然在闭门谢客期间。”泽菲尔看着解引低沉道,过了会儿才解释,“灵星会又想办祈福节,我跟乔娜聊了下时间。” “又办?三个月前不是刚办吗?办了然后傅持差点把长流舰队打死,比约恩气得两个月没出门。”解引有时候真怀疑乔娜会做迷魂汤,泽菲尔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哪怕乔娜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城府。 “办一下吧,最近民众情绪低迷,大家热闹会儿。”泽菲尔露出一个虚情假意的微笑。 解引后悔来扇贝了,一个小时听了一堆糟心事,甚至天气都变差了,乌云悄无声息压在头顶,温控服表皮都挂了层凉意,山海星的早晚温差估计又创新高了。 对了,还有件糟心事没问。 “应烁到底是谁?” “这事说来话长。”泽菲尔咳嗽了声,虚弱地扯扯衣领,绿手颜色淡了,但还是醒目刺眼,“不然我们明天再……” “那你快点说。”那绿手真丑,解引靠着廊柱闭上眼,“快点,早说早结束,不然我一会儿把他扔你卧室。” “那也太糟糕了吧。” “丢给我就不糟糕吗?” “阿引把他当吉祥物不行吗?” “吉祥物?他可不太吉祥。” “这么说吧,他跟我的基因有部分重叠,我们算有同脉血缘的亲人,你可以直接把他当成我。” 什么东西?什么乱七八糟的? 解引忍不住拔高音量:“那你跟你自己见什么外?我现在就让白宗瀚把他送来!” 10. 急旅 山海星的主城充满秩序与冷峻,外围的长城防护盾巍峨蜿蜒,如银色游龙环绕护卫着浮空楼宇。 楼宇由密到疏,光幕包裹着锋利的外轮廓,塔台与航道穿梭其间,最后汇入中心的摘星平台,平台呈高大的松形,由能量反应堆和星港中枢组成。 飞行器和悬浮列车留下的光痕如流星拖尾,冷冽切割着城际线。 有人抬头望天,惊叹一架战机以超速飞过主城,其他交通瞬间黯然失色,被远远甩在身后。 “识别到角弓号,开启扫描,扫描无误,立刻清空航道!” “清扫完毕!权限已开通!” 星港中枢大厅内的指挥员们同时拉开椅子,面对屏幕立正敬礼。 “祝将军此行平安顺利!” 全域大屏上,解引简单回了个礼,随后角弓号调整参数完成了跃迁准备,不到一秒,尖啸刺破天际,角弓号化作宇宙万千星点之一。 与此同时,解引在驾驶室咽了口冒热气的咖啡,满嘴苦涩,舌根发酸。 杯子有倒影,看着自己充满疲惫的眼睛,解引捏了半晌眉心,忍不住沉沉哀叹了声,升维者是不配有休假吗? 是的,又出事了。 观星廊亭刚推送了娥皇座流星雨将于5分钟后降临的消息,曙光星就爆发了警报,两者连得严实合缝。 解引跟泽菲尔争执到应烁应该被投送军校,卡斯珀安赶着趟打断了,曙光星的紫晶脉异动。 随后科学院接力,把数据迅速传输给了泽菲尔。 未知异种(曙光星) 等级:10级+(非原异种) 特征:未知 习性:未知 其他:附生紫晶脉(锰银复合物,未知) 10级+? 目前发现的最高等级还是7级。 解引瞄了眼,忍不住吐槽,什么都未知,这是研究了个寂寞。 科学院的致电火急火燎,现有的设备检测不出异种的具体等级,但可以确定的是十万火急,前所未有! 泽菲尔挂断张博士的通话,那位高龄老头跌跌撞撞碰倒了一堆器材,气都喘不匀了,尖利的嗓音砂纸般刮得他耳朵生疼,而且字里行间就一句话,帝国要完了。 泽菲尔头疼地打开宇宙全域网,致电全星系,危机将至。 山海星,曙光星,白长星同时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卡斯珀安已经失联,解引连发愁都顾不上,在最短的时间调度好山海星的军事部署。 泽菲尔想让他留守山海,但博莱上将的一通专线没给人商量的机会,曙光星一瞬间被确定为高危星,拥有最高级别的优先制动权,这是当时为了平衡资源制下的严律。 博莱选择解引亲自支援。 好了,彻底断了泽菲尔的后手,也就是说泽菲尔无论如何必须保住曙光星。 年轻帝王皮笑肉不笑地答应了,实则喉间哽着一口气。 博莱没开影像,不然他将被帝王用绿眼睛盯死。 解引综合考量,决定应下这个苦差,克洛伊实战经验不足没法应对这种级别的变故,山海星的紫晶脉没那么快生事,她留下最佳。 解引紧急联系远在母星的裘德,让他别管无核派了,速回山海,跟克洛伊一起严守紫晶脉,白长的比约恩和骆书也第一时间做好了布控。 如果有人打开更高的视角就会看见,宇宙中,三颗星星同时迸发炫目亮光,那是防护盾拉到极致的表现。 - 帝国分身乏术,抽调不出多余舰队,不过再多也没用,10级异种面前,不到S级的升维者跟普通人没差,完全是送死,给异种塞牙缝都不够。 防护武器也可有可无,且还需审批,得慢好几步,解引只好先孤身前往,视情况而定。 又一杯咖啡下肚,角弓号发话了。 “飞行结束,距晶脉30.4km,危险等级S+” “是否落地?” 解引点了同意。 落地一刹那,角弓号的战翼收缩,化作盾甲覆盖周身,机腹舱门大开,四个硕大轮胎缓慢下降,眨眼间,战机折叠成一辆方正的银灰色悬浮车。 “路线已规划,请确认。” 解引点了确定。 “一切准备就绪,好开心呀主人,我们要一起上路啦~” 一道与霸气战车极不相配的可爱童音响起,非常的天真无邪。 解引眼一黑,连忙关掉了小角。 他真是疯了临到曙光星给小角换音色,这种小智障平时不显山不漏水,一旦抓住机会瞬间让人惊掉下巴。 小角是角弓号配备的智能机器人,此刻正可怜兮兮眨巴大眼睛,还想张嘴跟解引求情,解引伸手捂住了他的毒嘴。 小角眼睛用力一耷拉,电子眼泪淹没了屏幕。 解引无情将它关闭优化了。 - 无人区荒芜,紫色迷雾笼罩,几乎看不清路,据研究,紫晶脉普遍生长于岩漠,植被稀疏,基岩裸露,满目碎石,黑不溜秋惹人压抑。 解引关掉角弓号的屏蔽器,一路用灵核构筑防护盾,这样方便他精准判断异种。 距晶脉还有8千米,解引胸腔有些发沉,紫色迷雾仿佛已经刺破了角弓号坚固的外壳,被子一样牢牢盖在他身上。 等到了6千米,解引停下车,缓了好几口气,竟然已经到了呼吸困难的程度,他只好又开启了角弓号的防护盾。 防护盾开采自晶脉或来源异种,角弓号的防护盾由寂崖星的黑晶脉锻造,是伊拉拉为了向帝国求和,亲自进献的礼物。 那位女士挂着假面,咬牙切齿说了一通违心的话,跟泽菲尔虚与委蛇完,扬着长发高傲潇洒地离开了。 进献的黑晶脉是帝国要求的数量,提取能源后大部分给了角弓号,角弓号一落成,军官贵族们纷纷发来祝福,生怕落人一步。 隔了一个月解引才在某个深夜收到了伊拉拉的消息,不像祝福也不像诅咒,说什么来着? 太抽象了,解引甚至没看明白,好像是“晶脉你我他,和平靠大家”? 解引思忖半天,回复了一个微笑,伊拉拉又发来一张照片,上面是开采黑晶脉后的零星残骸,解引当然没看出名堂,回复了“好的,改日聊”,匆匆结束了对话。 伊拉拉应该对他挺不满,年终的星际舞会不小心撒了他半袖子红酒,然后带走了他的舞伴。 两位女士跳了支动人优美的华尔兹,拿下了当晚的压轴礼品。 但第二年的星际全议,对于他“增加X类居民权利,扩大保障,减少冲突”的提议,伊拉拉鹤立鸡群投了赞成票。 解引着实没搞懂过这位女士,倒是泽菲尔,说过不止一次让他离她远点。 - 寂崖星的黑晶脉强悍,开着护盾好走多了,顺利到了距紫晶脉1千米的位置,浓雾完全遮蔽了视线,角弓号发出引擎警报,再走下去,动力装置会受损。 解引决定下车, 因为角弓号能当外援,留在这里可以在危机时刻接应他。 带好防护面罩,解引拉开了车门。 紫雾唰地聚集过来,迅速攀上他的小腿,解引试着抬了抬脚,倒没什么阻力。 他耐心等待了几分钟,无事发生,于是将角弓号隐形,自己朝前走去。 死寂,一片死寂。 解引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以及衣服摩擦的声音。 新到手的手环跟死了一样,哪里都显示正在加载,通讯更是一塌糊涂。 倒也正常,卡斯珀安就是突然失联的。 解引摆弄了会儿,很想扔掉这个电子废物。 迷雾中能见度只有半寸,解引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走直线。 他面罩和衣服有过滤功能,若是平常,面罩内部早显示出了空气质量和污染指数,但此时,所有科技都罢了工,皮肤像完全.裸.露,迷雾沾在身上十分粘稠湿润,呼吸也像有阻力,让人不由得担忧,是不是一直在吸入毒素。 又走了几步,还是一片紫。 解引屏住呼吸,稳步朝前。 咔哒,一声脆响,死寂中,这声音传得极深极远。 解引抬脚,看到了被踩碎的石块。 石块表皮黝黑发亮,隐约有紫光,可能是环境色的影响。 手环还在罢工,扫描不出石块成分,解引微微弯腰,调动了一丝异能。 没有反应,石头毫无动静。 前方忽地传来一声爆破,还有白光闪过,像热武器,解引没再看石头,加快了步伐。 有风吹过,石块躺在他身后骨碌碌滚了几厘米,随后,像突然风化,石块炸开无数细小缝隙。 不同于硅和钙的坚硬,缝隙化开了般,边缘软烂潮湿。 紧接着,一只又一只暗红的条状物挤出来,挤得缝隙越来越湿润,越来越松软,还扭来扭去。 石块泡软了般潮湿淋漓,活像一块正在解冻且生满肉虫的冻肉。 条状物们不甘安静,尖端鼓囊成球形,互相争抢涌动,最后彻底爆裂开来,里面竟全是眼睛。 眼球密密麻麻挤在一块,有些是半个,有些是一个球里许多个眼仁黏连,长相类似于人眼,又像昆虫复眼,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六角形且布满纹路的眼仁居多。 眼睛们同时眯了下,默契注视着解引,然后又眯了下,齐齐弯着,像在微笑。 - 按照声音和光的传播速度来算,解引应该已经走到了“战场”,但是,入目还是无边无际的雾气,刚刚看到的白光就像幻觉。 不对,幻觉。 解引倏地一怔,从哪里开始是幻觉? 他停下脚步,眨眼的功夫,他发现自己身处死角,只给他留了一平米大小,刚刚够转身。 四周围了一圈巨大石柱,石柱漆黑发亮,表面一层湿滑水汽。 解引被困在逼仄窒息的石阵里,不自觉地仰头,看不到一丝天空。 也就是这一刻,意识突然清明。 他为什么会想起伊拉拉,想起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他明明正面临巨大的生死危机。 他为什么总不安,总在怀疑,防护服没用,面罩没用,他无数次生出要丢掉所有设备的想法。 他还总在肯定“不寻常”,失联正常,漫天紫雾正常,突然出现在脚下的石块正常,所有的不寻常都正常。 有人或者说异种,已经在诱导他了。 而现在,异种来了。 11. 卡尺 四周一圈石柱密不透光,结构大体是顶端尖而底端粗壮,解引落脚的地方刚刚够一平方米,他恍若身处一口逼仄的深井,井由黑色巨笋围合而成。 解引最高杀过7级异种,那次使用异能的代价惨痛,整整一个月他都在频繁解离,人好端端坐着,魂飘在战场回不来。 面对10级异种,客观来说,解引没有把握。 更何况,现在他根本分辨不出这个新异种到底是什么,是石块,还是别的,是单体还是群体。 当前发现的异种中,动物占百分之八十,植物占百分之二十,石块都不在三域内,如果石头已经可以当异种了,那人类只能算吉祥物,最大的优势是长了张会吐槽的嘴。 解引推测异种的本体不是石头。 维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姿势,解引沉默而谨慎地站在石笋圈中央。 石柱没再向内挤压,似乎只想困住他,造成一种精神上的压迫,而非用纯物理手段把他挤成肉饼。 解引观察着柱壁,外表跟普通页岩没有区别,但格外光滑平整,断层极少,黑黝黝的,甚至有种精心打磨过许多遍的油润光泽感,然后,解引看到了自己。 四面八方都成了自己的镜像,跟解引一模一样,解引动,它们也动,解引眨了下眼,它们也跟着眨眼。 唯一的区别是断层处,断层处不符合镜面规律,每一处断层的五官都刚好卡在人中位置,眼睛和嘴巴切割分离,眼睛沉默地注视,嘴巴却在微笑。 镜面笋。 解引看着自己们,嘴角无声地抽搐,但灵机一动给它们取了名。 他一直认为异种的名字很难听,科学院那群老学究取名喜欢遵循固定范式,刻板无趣,比如帝国蓝晶脉曾出现过一种海洋异种,外形像蓝环章鱼,触手数量是章鱼的三倍,特征是水陆两栖,可以像苍耳一样扒在其他异种身上,扒上去的那一刻又像变色龙一样会根据环境色伪装自己。 老学究给它取名:变色两栖多足章鱼-B3 异种升级极快,只要晶脉生长,异种就会跟着升级。 蓝晶脉升级时,章鱼的腕足数量多到覆盖了整颗头颅,它不再需要扒其他异种,数条腕足和众多吸盘能令它攀爬到任意角落,且速度快如影。 它慢慢摸索出了人类习性,顺着水流进入了田园,最后蜷缩着附生在了种子泡粉上。 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 那片田园种植的水果恰逢收割,又正处战时,丰收的大批水果被优先供应到了长城前线。 最后是怎么发现的呢? 解引操纵异能对抗异种时,察觉到了来自自家人的“反击”,又催眠了一只异种,他转头看见自己的亲卫正举枪对准他。 对视的一刹那,士兵五官扭曲,猛地呜咽一声,调转枪头对准了自己。 消音枪只有微弱的破空声,解引应该迅速做出决断,但他的反应力罕见地迟钝了,异能也停止了一瞬。 异能在持续释放中被逼停会遭反噬,没等闪回出现,现实变故骤生,士兵的眼球忽地爆开,声响巨大,血肉飞溅。 解引浑身一怔,3级章鱼在刚刚跃升到了5级。 蓝色粘液从士兵的眼角淌出,数条狰狞触手刺穿了眼洞,吸盘吸在眼周,腕足起伏收缩,章鱼慢慢爬了出来。 一只。 两只。 三只。 数不清的触手胡乱扭动,轻易打断了眼眶骨和鼻梁骨,然后是颅骨,头皮隆起一个个恐怖的鼓包,士兵连叫都叫不出来。 最后,五官彻底搅合在一起,整颗头颅被撑破,数只章鱼倾泻而出。 士兵的头盔应声碎裂。 乱七八糟的血液和组织液溅在了解引的防护罩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当时看到的蓝红混合物,和今天见到的紫雾有些像。 章鱼事件后,异种们被全部调档,重新评估更名。 很讽刺,为了给异种留出升级换代的空间,之后的取名越来越有艺术气息,比如翡翠蝎子。 已经过了五年,现在想起来,解引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眼睛都在幻痛。 10级异种的能力之一——诱导型幻觉。 解引悄悄调动异能被他们发现了,惩罚式的闪回猝不及防,镜面里的自己们同时捂住眼睛默契地低下头,但嘴巴却大相径庭,都一比一复制般,诡异地微笑着。 该死的,笑得真丑。 解引抬手按在耳后,也不管什么数值,唰地打开了面部微调,他顶着张陌生的脸喘了口气,然后挑衅地抬头。 假解引们呆住,笑容凝固,没有反应过来,挨着近的假解引还左右看看,彼此对视,像在确认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 “开个玩笑。”见好就收,解引收回异能,摊开手,对着石块无害地笑笑。 石块思考一番,也嗖地收回了幻觉,没跟他计较,假解引们消失不见,异种恢复成了普通石块。 这么配合? 比以往的异种聪明太多,已经会思考了,而且会跟人商量,不对,准确来说是逗人玩儿,照这么发展下去,悄无声息把人取代了都不意外。 配合他的想法,石块齐刷刷抖动了一下,声音类似于竹笋破土而出。 解引觉得它在笑。 - 目前陷入了死局,不动没法脱身,一动脱不了身。 所以卡斯珀安是活着还是死了? 卡斯珀安的异能属于繁殖型,次分类为桑寄生,主要技能是吸纳,与异种碰面类似于水和油打,看谁污染得过谁。 - 解引正想着卡斯珀安,石壁突然褪色成了透明晶体状,页岩结构彻底改变。 这个画面格外诡异,像从梦境一下子惊醒,回归现实,周身还是那片紫色迷雾,但解引又清楚地知道,面前的物理屏障仍存在。 所以解引没有下意识触摸石柱,判断它们是否真的消失。 果然,异种从不跟他开玩笑,想什么来什么。 大团大团血红的气泡出现,凭空变出来一样,穿梭在透明石块中。 气泡外缘裹着层橙红薄膜,薄膜内还有更小的球状组织,颜色像刚化冻的五花肉,正在膜内大幅度涌动,动到边缘的时候,膜就被撑到了透明,五花肉更加清晰,活泼又恶心。 再细就看不清了,解引只瞄到了五花肉里的条状软管,软管内还包裹着黑点,一闪而过。 气泡流动时,其实更像一枚枚胚胎,它们慢慢融到一起,最终拼合成一个高大人影。 咚咚咚。 咚咚。 脑子里传来跳动声。 震频熟悉但又不同寻常,声波悠远,直往神经深处砸。 解引霎时感到紧张,手脚倏地一麻,所有神经都绷紧了。 反射官能发力,解引的心率开始上升,当下人们的心率基本稳定在40到90。 手环的基础功能还在,解引眼睁睁看着心率数值从80飙升到了140,持续上升,逼近200临界值。 心脏咚咚咚不停歇地狂跳,搏动声刺耳清晰,胸腔被震得发麻,肋骨和肌肉也跟着钝痛。 手环不分场合,开始乌泱泱示警。 “嗡-心率上升,血氧下降,您的身体出现异常。” “嗡-心率持续上升,血氧下降,血压上升……” 比催命还难受,解引果断按了关机。 咚咚。 咚咚咚。 还有别的心跳。 无数的心跳。 石头里每个胚胎都有心跳。 胚胎的心跳不靠听,而是在脑子里自然形成的。 解引被心跳声包围,防护服里的身体不受控地发颤,胸口,脊背,额头,手心,每个部位都冷汗淋漓。 - 解引恍然觉得防护服好似已经消失,他也像一颗未孵化的胚胎,衣服就是那层膜,他被包裹着,被簇拥着,身体软烂,退化成最原始的芽,血红的组织液浸湿了他。 他站在地面,却仿佛漂浮半空,他看着石 块中的胚胎,想象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不对,解引狠咬舌尖,血腥充斥口腔,尖锐的疼痛令他回神。 不能想,不能被牵着走。 快,想卡斯珀安。 那玩意儿现在在哪? 解引调转思绪,把注意力全给了卡斯珀安,甚至为了更快抽离,脑细胞空前活跃,把认识的人挨个过了个遍,包括刚认识且给他惹了一串麻烦的脆皮小白鼠,应烁。 应烁现在在干嘛?跟白宗瀚吵架? 白宗瀚绝对吵不赢。 不知道应烁看见饺子和长生是什么反应。 应烁档案归属帝国,应该是从某个实验室逃出来的,他跟泽菲尔到底什么关系? 长相性格八竿子打不着边,怎么就被选中了? 很好,解引发现心跳在减弱。 他的心跳和胚胎的心跳在同步减弱。 回到卡斯珀安,他要看到卡斯珀安。 解引大想特想了一通卡斯珀安的生平,走马灯一样梳理,从卡斯珀安进入军校开始,然后毕业,立功,选择曙光星驻守,再之后就是一些日常军务和战斗。 跟他小合作很多,但大的协同作战还没有过,与他相处谈不上很累,但格外费脑。 紫晶脉出现,卡斯珀安守株待兔半个月,终于发现了异动。 宇宙拉响警报,人人自危,卡斯珀安失联。 来了。 气泡组成的人影变成了卡斯珀安。 卡斯珀安现在在干什么?告诉我。 解引卡着心跳节奏,催动异能。 场域席卷而来,解引全身笼罩了一层银色光芒。 SS级异能,无尽漫游。 胚胎们猝不及防被反向诱导,被拉扯进了解引的场域。 透明石柱内,胚胎先是醉了般僵在原地,随后慢慢滚到了一模一样的角度,砰砰砰几声,胚胎挨个炸裂。 解引现在看清了,每个胚胎都是一颗眼睛。 无数的眼睛注视着解引,角膜里也有无数个解引,解引全当不存在。 -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合理了,你看眼睛时,眼睛也在看你,而活的眼睛是会动的。 镜子就是角膜,心跳就是眼球在动,其余跟现实不相符的全是幻觉,且幻觉一直在跟着解引走。 异种的本体不是石柱,而是这群眼睛,石柱只是一个载体,类似于化石,只不过留下来的不是骨骼,而是早该被石化的血肉。 至于异能,跟解引的类似,概括来说就是精神控制。 怪不得卡斯珀安提醒他称病,因为异种跟他的异能属于同宗,至于他知情不报以及博莱的后续操作,解引没空想,决定秋后算账。 等级差异下,解引跟异种硬碰硬纯属吃力不讨好,所以只能测试和计算,测试触发机制,计算时间间隔和强度。 - 解引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睛们顺从地映出了卡斯珀安的影子。 异种被解引催眠,现在的眼珠相当于一个个微型监控,它们看到的是真实的现实。 既然不请自来,非要拦路,那解引就让它们亲自告诉他卡斯珀安的现状。 他的异能在极限发挥下只够维持十秒,这次敌我实力悬殊,解引只敢尝试五秒,不然连逃都没机会。 卡斯珀安在…… 解引挑了只最大的眼珠,看清了画面。 砍晶脉? 画面里,地表裂开,露出一条深深的沟壑,紫色晶体一簇簇生长在沟壑中,若隐若现。 卡斯珀安正弯着腰,一脚在前,一脚弓步后撤,穿着件简易邋遢的防护服,举着一柄半人高的斧头一下一下地砍着晶脉。 斧头也不是完全普通,看样子刃口,斧背和手柄都镶嵌了红晶体,应该是由曙光星的红晶脉锻造。 但是,看惯了热武器,冷不丁换到如此原始硬核的冷兵器,且还是一贯骄奢淫逸,风度翩翩的卡斯珀安在做这种事,解引觉得这个世界完全疯了,荒诞且抽象。 12. 诱饵 人总爱给自己打气,从教科书到官方媒体,乃至全星系最权威的帝国科学院都默契统一了口径。 灵核迭代是大势所趋。 为了加热,相关海报曾在各大悬浮广告屏疯狂展演,海报风格从复古到超现实,从黑白到霓虹,几乎花式走秀,全方位向单纯民众展现了灵核的力与美。 写着“生而平等”的游行横幅被灵核狂热粉踩烂,破碎的旗帜随风卷至城市上空,飞鸟衔着破布一角打算飞过长城,结果刚升级的防护盾精准识别,激光不留情扫射,鸟与旗烟消云散。 官方解释称,灵核一代更比一代强,未来异能将疯狂升级,首要特征是外显,灵核者可以像拨动琴弦般看到异能震动,然后用手指轻拢慢挑,即可轻易操控异能的力度和轨迹。 整个过程不费力且优雅斯文,符合帝国调性。 更有极端抽象派打开脑洞,提出了灵核外置的概念,不需要的时候把灵核取出来顶在脑袋上,需要的时候再放回身体,以便让灵核时时吸收天地精华,好好长大。 过于反人类,过于超现实,被泽菲尔礼貌地抬手致意,请出了会议室。 灵核迭代总体是合理的,可以用大米和蚂蚁比喻,当前,灵核者使用异能,相当于随手撒一把大米丢给蚂蚁,未来,灵核者可以按照一蚁一米的规格进行精准分配。 人对身体的操控也是越练越强,灵核同理。 但解引当时投的中立票。 太悲观不是什么好事,太乐观也不见得多优秀。 不知道泽菲尔他们是怎么在办公室一拍即合的,反正没过几天就出台了一批法案,鼓励灵核临床试验,鼓励灵核者们增加联谊活动,鼓励创办各种爱情主题的庆典。 各大医疗机构积极响应,立马增设了实验室,顺带减少了生计用品的供应,全民爱与浪漫,科学与未来。 听上去美好,结果大相径庭,因为相当于一个信号,已经处在社会边缘的无核者几乎被踢出了人科。 帝国走秀,无核派就走场,炸完一处炸一处,把帝国精心准备的浪漫“全民爱情日”炸成了礼花碎片。 正在打异种的解引头疼地关闭了政务推送,懒得管了,反正他实操发现,异种迭代明显比灵核迭代快。 比如现在的10级。 而且人体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真到那时,可能弹一下琴,手指头就断了。 很难说两者谁更划算。 解引现在就感觉手指疼。 当前灵核分五类,浸染型占10%,最大的优势是人形钟表,卡点一流。 同期而论,解引对异能的把控算帝国第一。 到点了。 解引咔嚓,把卡斯珀安和胡思乱想踢出脑子。 - 部分眼睛转醒,滴溜溜地乱转。 在它们彻底回神的前一刻,解引把异能完全收了回来,半点尾巴没留。 好了,该生气了,解引默默嘀咕道。 一般来说,生气时瞳孔会放大,眼睛视觉聚焦,更有压迫感。 胚胎中的眼睛顺应规律,开始睁大,慢慢睁到了极致,咕叽几声,眼仁们拉扯分裂,在黑眼珠周围渐渐生出密密麻麻的白点,一圈圈绕着眼珠均匀分布。 白点凸起,又生出淡淡的纹路和光泽,像是新的细胞和角膜。 现在像白芝麻撒在五花肉上,中间放了颗黑芝麻丸。 这是人眼加昆虫眼?共生还是吞噬? 解引打断自己的思考,掏出把激光枪。 面对精神操控的异种,思维和行为都不能常规,不能连续,因为会被异种捕捉和诱导。 激光强悍,几枪下去,火光四射,但石柱表面只留几块焦黑斑块,都没射进去几寸,更别提击中眼睛。 解引没停,继续扫射,没有目标地乱射。 - 解引刚刚看到卡斯珀安以为他疯了,如果卡斯珀安看到现在的他可能也以为他疯了。 顾不得体面不体面,异种就留给他一平方米活动空间,为了安全,解引只得以各种奇奇怪怪的姿势射击。 弯着腰侧过身射击背后,半蹲下躲避,然后射击正前方,上半身后仰射击头顶。 石柱内像烟花试验场,噼里啪啦热闹非常。 石壁全透明,如果有人站在外面,就会看到解引把骨骼肌肉扭曲到极致,以格外诡异滑稽的姿势躲避着激光颗粒。 激光算掩护,解引再次催动异能实施催眠,并反向暗示,直白地告诉石柱,你就是透明的。 石柱被识破本体到现在就没完全回过神,一直处在呆懵状态,成功着了解引第二道,来不及变化形态,听话地保持透明晶体状。 激光束在晶体笼子内来回穿梭,反射,红光东一道西一道,乱七八糟花里胡哨。 眼球们躁动不安地撞击石壁,四周石柱剧烈震动。 解引放低重心稳住身形,不与石柱接触。 虽然射不中,但面对大量激光,眼睛受不了了,它们被刺得睁不开眼,眼球剧烈张合,张合力度极大,附近的眼肉脱离眼仁,到处乱飞。 部分眼肉被刺激得融化,大量红白混杂的粘液淌下,石柱内顿时鲜血淋漓,像红色钟乳石。 解引想到了一个词,目不暇接,俗称闪瞎。 眼球不好受,解引也差不多,体力和精神力同步大幅度消耗,他内心想直接躺地上,因为头晕目眩根本站不稳,快到身体极限了。 还差一点。 他得出去。 最后一束激光打在右手侧,并反射在了后方,光点精准落在被打了无数次的黑斑上,终于将其打穿,几只眼睛被穿透的激光射中,与此同时,解引的枪脱手,金属应声砸向地面。 连带着手腕手掌,解引整条手臂痉挛发颤,他已经握不住枪了。 呜呜呜! 浪一般,尖利哭声铺天盖地! 地面疯狂摇晃,眼睛淌出更多粘液,顷刻间,透明石柱内部被填充,整块石柱都由透明变成了猩红。 像生物某个器官的内部。 石柱沉甸甸地竖在四周,被激光射穿的位置散发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腥味。 几只眼睛找准机会,争抢着往外挤,血肉粘液啪嗒啪嗒掉在解引脚边。 解引缩了缩脚,慢了一步,鞋面被染脏了,他五感在渐渐退化。 要出去。 解引想到。 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猩红石柱内的眼睛开始聚积。 黑色眼瞳从四面八方凑过来,白色眼瞳整齐向外扩散,有规律地绕圈,最终形成了一颗白包围着黑,完整硕大的,几乎占满一整面柱壁的卵圆形眼珠。 眼珠泛着红色光泽,紧紧贴在石壁上,自上而下俯视着解引。 解引呼吸发紧,危险的预感一闪而过。 已经超时了。 解引的判断是,他刻意想“要出去”,石柱听到反而会向内挤压,不让他出去,他顺势进行下一步。 而现在石柱一动不动,并没有缩小包围圈,因为它们识破了。 解引闭上眼,那只大眼睛在引诱他,在逼他看。 脑内闪过疯狂的声音,不断地告诉解引,眼皮很累,很想睁开,很想听从异种的引诱…… 异种的精神力值已经超过他了。 是求救还是召唤角弓号,解引手指蜷缩,拇指按在了食指指根。 异种似乎发现了人类对气味敏感,被激光打穿的破口始终没有合上,腥臭越来越刺鼻。 破口处还有无数颗小眼睛,刚刚它们挤作一团,谁也不让谁,此刻打好了商量,有素质地排队,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然后没素质地飞扑向解引,配合默契,效率奇高。 与此同时,石柱簌簌而动,逐步向内挤压。 异种试图通过局部场域,给解引造成多感官,全方位的精神压迫。 解引所处的一平方米越来越小,他被逼得站立不住,无力地跪坐下。 蹦出来的眼睛们跳上他的脚面,兴奋地啃食防护服,快速顺着小腿往上爬。 解引太累了,骨头难以驱动,手轻飘飘地垂下。 见他不反抗,眼睛们更加兴奋,簇拥而上,几乎挤满了他的下半身,整个过程解引无知无觉。 又过了几秒,精神力彻底告罄,解引不受控地抬头,看向那只高高在上的眼睛,深深地仰望着。 现实被切割。 眼睛们长出了躯干。 …… 你是否做过一个梦? 解引听到有人问,他似乎就在做梦。 梦里春意盎然,天淡云舒,绒毛般的草丛漫过身躯,戳在皮肤上扎而痒。 你该躺下。 解引乖顺地躺倒,压弯一片绿,紧接着被绿淹没。 你在绿浪中摇晃,耳畔是不是响起脆耳吱鸣。 解引屏息凝神,是的,他说。 但是,是什么声音?是风吹草动?还是远处林间鸟鸣?

一只蜻蜓,点水般略过鼻尖。 蜻蜓属于节肢动物的昆虫纲,解引回忆起教学内容。 你看清了吗? 解引摇头。 不,你看清了。 你的视线清晰,看清了蜻蜓的身体,一节一节,像积木,这样的分节结构令他们格外灵活。 视线向下,六条步足细长而多刺。 然后是两侧翅膀,锐薄,脉络流畅。 最后是正对你的口器,尖锐锋利,似乎还有小型昆虫的残肢。 你不自觉看向了它的眼睛,硕大相连的两颗复眼,密集的数万颗小眼,优越的视野令它能看到将近360度的景象,你无所遁形。 对视良久,恐惧突然直窜脊髓,周围没有湖,为什么会有蜻蜓,蜻蜓为什么可以停驻这么久,还有,蜻蜓会笑吗? 为什么笑? 为什么对我笑? 我是谁? 你是谁? 梦境倏然扭曲,草叶如坚韧绳索捆住了躯体,蜻蜓的眼睛逼近,直勾勾地与你对视,随后口器大张,一片猩红。 - “去它的异种!” 卡斯珀安晃着脑袋,高扬起大斧,想象自己是一只不会思考的野蛮猩猩。 不被精神诱导的技巧之一,把自己当成动物,因为动物没有思维。 但要注意过犹不及,否则会真的以为自己是动物,然后开始捶胸顿足,嚷着要吃香蕉。 还好,晶脉和异种是被强行催熟的,尚且可控,卡斯珀安继续想象自己是猩猩。 锵然巨响,斧刃劈进石柱,斧头尖端的红晶被流出的红色粘液染得更加亮眼炫目。 “你醒了吗?”卡斯珀安大喊,手没落下,又是强悍的一斧子。 “阿引!” “我砍不动了!啊啊啊!”卡斯珀安彻底把脸丢掉,手臂肌肉发力,防护服绷出了紧致轮廓,他脚趾紧抓地面,灵核爆发出强劲能量。 眼珠注意到动静,唰地聚拢过来,数万颗眼睛手牵手,想故技重施给卡斯珀安造幻觉,可惜,没造动,甚至能量在外泄。 眼珠们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它们顿了两秒,由不解到急躁,开始惶惶地乱窜,不安地冲撞石柱。 “啊啊啊啊!快点!我错了!亲爱的!我真的错了!求求了!”晶脉巨斧加持了一些能量,卡斯珀安坚持了7秒,汗水已经快把他淹了。 巨斧卡在石柱断层处拔不出来,所有眼珠飞快聚集过来,打算盯死卡斯珀安。 就在这时,解引眼皮一动,单手撑住地面爬了起来,顺带将身上的眼珠扫了下去。 眼珠们滚在地上,又滚回来,困惑地望他,有些胆大的还往他身上扑,甚至过分地拱来拱去,拱出一堆碎肉粘液。 解引力气没恢复,所以给自己省点力,不与它们动手,只翻了个白眼。 其实从他昏迷到清醒不过20秒。 - 异种的眼睛强大,视野广阔,不会漏掉任意一个角落,但当它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呢? 解引以自己为诱饵,困在它们的捕猎范围,也抓住了它们所有注意力。 万一失策呢? 解引将角弓号留在外围,其实不到五米,角弓号的防护盾具有超强隐形功能,还可以外扩,在关键时刻,也就是解引乱射激光的时候,充当了卡斯珀安的护盾。 为什么异种没发现? 因为异种以为那是它自己。 解引的第二个技能,解离。 他在石柱笼子内,一丝异能悄无声息留给了石柱外的角弓号,从外围诱导了异种,让异种以为,那是它的同类,威胁只有笼子内的自己。 包括解引用眼睛监控看卡斯珀安,卡斯珀安不是在砍晶脉,卡斯珀安正在外面砍石柱。 诱导异种时,解引真正看到的画面其实是卡斯珀安正往这边赶来,砍晶脉是异种没出现前的事,中间有时间差。 人的大脑可以同时出现多个画面,类似于协同屏幕。 解引把“砍晶脉”的画面放大,并放在了“砍石柱”的画面后,让异种以为卡斯珀安正在远处砍晶脉,不算威胁。 场面都是真实的,只不过解引调换了监控顺序,俗称蒙太奇。 当眼睛们完全注视着解引的时候,卡斯珀安正从背后注视着它们。 桑寄生,卡斯珀安的异能,技能,无限吸纳。 卡斯珀安从背后吸纳着异种的能量。 13. 窗口 “阿引,打个商量,有些细节就别上报了吧,我砍晶脉挺丑,但是,你躲激光蛮漂亮的,那腰扭的,啧啧。” 卡斯珀安将斧头砍进巨石,手肘搭上斧柄,哼哧两声,一甩秀发,叉腰恢复成盘条靓顺的俊俏模样,甚至还暧昧地眨眼,全然忘记自己是怎么当猩猩的。 解引对眼睛麻木,此刻非常想把卡斯珀安那双黄眼射瞎。 卡斯珀安察觉到他的凌冽怒意,讪笑两声,呲溜站直了,闭眼慨叹一声。 “感谢阿引选择我,看来我们还是有默契的。” “我只是不想浪费角弓号。” 解引一身雪白防护服血腥斑斑,完全看不清原色,身上还黏着几个顽强的眼球,眼珠拖曳着残破碎肉努力找突破口,最后盯上了他的袖口,诡计多端地蛄蛹着,想往里钻,被解引一把捏住,嫌弃地扔掉了。 啪叽,眼珠亲吻地面,碎了个稀巴烂。 卡斯珀安嘿嘿傻笑半天,迅猛杀气似乎正环绕在他头顶。 “解释。”解引看都没看卡斯珀安,自顾自打开舱门,爬进角弓号,从侧壁的卡槽取出一只消毒枪。 “我想想从哪开始,有些漫长……喔!!!” 大量消毒液喷射而出,解引持枪近距离对准卡斯珀安,砰一声,水压强盛到直接把卡斯珀安打飞了。 卡斯珀安后背用力砸上已经脆化的石柱,石柱碎裂,他又砸穿碎片,仰躺在地面,全身骨骼散架般剧痛。 然而解引将枪扛在肩头,一脚踏上破碎石柱,歪头冷笑了声。 合金枪口凛冽锋利,高压消毒液再次对准卡斯珀安。 卡斯珀安惊叫两声,抬高手臂拼命护住脑袋。 “我真的错了啊啊啊啊啊!原谅我!原谅我老大!我也是迫不得已!我预测到紫晶脉要出问题,不强行催熟等它完全醒来就真的完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来曙光星时我就想跟你说!结果那个死孩子也在!我怕他泄密,之后你在皇宫,通讯全被监控,我没顾得上啊啊啊啊啊啊!” 解引闻言顿了顿,关掉阀门,移开枪头:“继续。” 卡斯珀安喘着气爬起来,盘腿坐在地上,又恢复成傻笨猩猩的憨样。 “我好好说话,你别生气了,木马~” 谈不上生气,因为帝国垄断了近70%的资源,危机来临的应对能力是一流的,而其他星球在面对瞬息的宇宙时,抗风险能力很成问题,所以有自己的考量也无可厚非。 解引只是太累了,两个任务没丝毫缓冲,他刚刚跟异种打又是全身心投入,现下能站着全靠转醒时,卡斯珀安递给他三支强效补充液。 解引调转枪口,调整流态,用喷雾细致缓慢地清扫身上的血污,整套动作说不出的轻柔。 卡斯珀安却忽地沉默,因为解引手臂极不自然,肌肉紧张,手背青筋明显,像是用了极大力气才握稳枪。 “哎,你是不是累……算了,我先解释,哎,要不要不,我来?你坐着听。”卡斯珀安想接枪,被解引一手肘隔开了。 “快点。”角弓号里还有新的防护服,但清理一下可以规避感染风险,解引不想跟卡斯珀安磨叽,只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你还记得紫晶脉是什么时候勘察到的吗?去年7月30日。” 卡斯珀安不废话了,自己往下顺:“曙光星最先发现紫晶脉,一般发现那一刻就会触发晶脉的活跃点,刺激到它,但隔了三个月,毫无变化。” “曙光的研究所一直在推进,越没变化越急躁,第四个月,帝国的紫晶脉被发现,科学院的部分人展开联合研究,亲自来了趟曙光,同样一无所获。” “不能说完全松懈,只能说没空管了,因为紧接着就是种子军频繁发疯,灵星会的乔娜时不时办一场活动,话说泽菲尔真是被鬼迷了心窍,要我提议,不如你去灵星会领个差,看他是在意乔娜还是更在意你,肯定是你,谁遇上你都得捂着心口说,亲爱的,我好……” 解引杀过来一个眼刀:“你剩下的话要不跟裘德说?他刚好回来,有空。” 裘德也是帝国执行官,同时兼任军庭审判长,传闻帝国监狱每一次流血事变都与他相关,不放过一只异种,不对任何一位同僚心软,有铁面冥王的美称,跟他一比,解引简直天使下凡。 卡斯珀安私下和博莱腹诽编排其他执行官,裘德排最不好惹榜第一,解引排最可爱榜第一,泽菲尔排最狡诈榜第一,克洛伊排最闹腾榜第一,帝国真是卧虎藏龙。 “那算了,他省省力气守紫晶脉吧,我接着说,你绝对猜不到我是怎么发现紫晶脉异动的,其实不算异动,类似于翻个身,离正式苏醒还差得远,发现这一切根源于一个人。” “傅持。”卡斯珀安不由得坐直,正色起来。 解引一愣,但又很快接受了,傅持的话,不算太意外,那位女士也挺捉摸不透。 “我觉得无核派有点问题,傅持她们虽然没核,但似乎更容易驯化异种,驯化这个概念你听过吗?饲养,驯化,把异种当宠物,太不可思议了,我记得是夏粼提出的,她还说可以把人与异种放在平等共生的位置上。” “这个概念在灵核出现前就有了,只不过记载模糊。”解引参观过几次科学院下辖的研究所,在一个名叫群星的历史展中看到了此项研究。 大历年表中,驯化从概述到结论仅有三行,多年赓续的研究凝汇成寥寥数语,最终定格在历史长河的某个节点。 “傅持学会驯化了?”解引问。 卡斯珀安感叹一声他的超强接受度:“不算,她只是捕获了只手掌大的红蜻蜓,3级异种,蜻蜓没认她为主,但把她当合作对象。” “傅持遛着蜻蜓来了曙光,紫晶脉打了个盹,我怀疑她是故意的,至于目的,不好说,不像使坏,更像提醒,傅持对除帝国外的其他星的态度都算温和,这人的野心不容小觑。” 解引没想到这个过程这么复杂,泽菲尔树敌太多,工作太多,顶多给傅持分五分精力,没太关注,自然也没完全摸清她的动向。 “我不是故意不上报的,你也知道。”卡斯珀安观察着解引神色,“这些都是我的个人判断,万一判断错呢,而且曙光就我一个人,哎,分身乏术。” 卡斯珀安的金字招牌,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工作失误全是因为没人干活。 “然后呢。”解引懒得追责,他也分身乏术,看似帝国人最多,实则其他人都坐办公室享受舒适的恒温环境,只有他,大大小小的活都得干,还得被泽菲尔说不懂政治,该死的。 “专家们根据蜻蜓推测出紫晶脉距离成熟的时间应该是以年为单位,我是个急性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我提议直接先发制异种,拔苗助长,扼杀在摇篮,所以我来砍晶脉了,边砍边用异能吸纳,成功把它惹毛了。”卡斯珀安手撑在身体两侧,仰起上半身对解引粲然一笑。 “我砍了十天,在不断刺激它和吸纳它时摸清了它的习性,还得是你,刚见面就摸透了。” “但它太强了,我没掌控好,它气得想杀了我。” “我收不住手只得求救,其实来你一个就够了,我正好能借机多跟你聊聊,但我怕泽菲尔不借人,所以说严重了些,谁承想,他这么自私,还真让你自己来了,帝国真是压榨。” “之后你就知道了嘛,你在找我,我也在等你,是石柱先发现了你,紫晶脉现在最多成熟了两成,相当于满月婴儿,没见过世面,被你吸引,呼啦啦手拉手,高兴地来看你了。” “我通过角弓号告诉你计划,话说神经连接真是个好东西,角弓号像你孩子一样,我跟它说什么你都知道。” 解引听出他明里暗里在离间自己和泽菲尔。 就知道跟他说话累,需要不断思考,所以他再次装不懂,“因为是半熟品,所以石头里只有眼珠?嘴巴,脚都还没出来?” 卡斯珀安沉重地点了下头:“是这样的。” “10级又是怎么回事?明显不到。” “到了。”卡斯珀安扯出一个格外惨淡的笑。 解引腿麻了,半蹲下,直视卡斯珀安:“又是幻觉?” “对,我现在28岁,但我告诉你我只有18岁,我的灵核是成熟体,但我告诉你还未成熟,我说太多次了,你从不相信开始怀疑到完全相信。” “刚才,异种向你展现的幻觉全是障眼法,它一直在告诉你它还没长大,它不到10级,为的就是你放下戒备,可惜,你没跟它客气,上来就打,不留余力。” 解引忍不住眺过卡斯珀安看向石柱残骸,刚刚他从内放了枚炸弹,卡斯珀安从外砍开了缺口。 他顺势发动异能催眠,卡斯珀安则里应外合,从外吸纳异种的能量,眼睛们顾不上,手忙脚乱,不知道该看哪。 解引找准时机引爆炸弹,从卡斯珀安砍出的缺口跑了出来,石柱没来得及散开,由内爆破,又被石斧和卡斯珀安的灵核吸纳完了能量,没能抵挡热武器的威力,彻底碎裂,满地残骸。 “那我们怎么会这么轻易?”解引很少疑问,但这次的晶脉太过不同寻常。 “因为眼睛不是最重要的,心脏和大脑才是,它们向眼睛传输了信号,不要轻举妄动。” 解引骇然,忍不住浑身颤栗,他真的需要休息了。 “阿引,我吸纳能量的时候,听到了眼睛的交流。” 14. 暗云 “主人,确定将此航线设定为首要航线吗?” 这条航线绕了不止一个光年,途中经过好几个无归属星,小角语气略带迟疑,察觉到解引情绪不佳,都不敢表现出活泼。 角弓号跟解引的神经相连,可以将信息通过脑电波直接传输给解引,是帝国最精锐的科技,其他人都当角弓号所向披靡无所不能,只有解引知道小角时智慧时智障,不仅不稳定,情商还奇低。 但他现在需要它,需要听着他开朗又冒傻气的声音,需要有个动静提醒自己是真实存在。 “确定,开慢一点。” 解引缩进椅子里,防护服都没劲儿更换,潦草盖了个折叠毯,眼皮半张半合,嘴里含着枚苹果味营养片。 小角眨巴着眼呜呜两声,想安慰,结果话没出口,眼泪先淹了电子屏。 解引抬了下眼皮,怀疑给它情绪设置得太过敏感,但他现在没力气调整。 “主人,你不是要死了吧,呜呜呜,你死了我怎么办呜呜呜,我不要别的主人。”小角是个大胆活泼但格外脆弱的机器人,自己给自己说崩溃了,愈发浮夸,悲伤至极,整艘角弓号都开始颠,颇有与天同悲的架势。 解引本就头疼脑热,精神疲惫,现下被它哭得不胜其烦,甚至产生了不良冲动,想找处太空垃圾跟它一起撞上去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小角猛地噤声,水汪汪的卡通大眼偷瞄解引,撇着嘴憋了半晌才道:“不要吧主人,垃圾多脏啊,咱们还是回家吧。” “呵。”解引冷哼一声,贪生怕死的小智障。 “我不笨的,嗝~我会唱歌,我唱给你听,你休息吧,啊~宇宙~我爱你~解引~你是我的主人~我也爱你~” 小角打完哭嗝,忘情地高歌,角弓号的外灯带迸发出绚丽色彩,配合着高音和节奏一闪一闪,活像头脱缰的野马。 谁能拨冗救他,解引拉起毯子盖住脑袋。 要不是怕自己闪回或失去意识,他根本不会让小角住进脑子,跟想不开自虐一样,简直像自己给自己埋了颗未知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脑壳炸一窟窿。 - 哪怕现在放松下来,解引还是不敢睡,他需要等神经不那么紧绷,等精神完全平静。 又喝了几支口服剂,吃了点压缩面包。解引实在受不了了。 小角还在爱来爱去,从微观爱到宏观,从个体爱到群体,马上就要说爱异种了。 怎么能那么博爱!自己爱去吧! 他啪一下拍了把显示屏,相当于拍了小角的脑袋,小角痛叫一声,安静了。 随后报复他一般,噼里啪啦弹出一堆通话和留言,解引差点以为帝国在开星际全议,不对,星际全议的名单都没眼前这个全。 卡斯珀安的消息最密,解引看到他就烦,直接删了通话。 把曙光星的事搞明白,解引转身想走,卡斯珀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挽留他,攥着他胳膊不放,说非常希望他能暂居曙光,品尝果汁,欣赏人文,休养生息,被解引用一句神经病回绝了。 帝国援军是十分钟前到的,算快了,但现场只剩一堆石头残块,解引早飞没影了,卡斯珀安只能挠着头,自己跟帝国上将解释经过,嘴皮子差点说破。 然后是泽菲尔,解引同样没接通话,回了句返程中,勿念。 泽菲尔沉默半晌,嘱咐他尽快回家休息,不要多逗留。 克洛伊问紫晶脉的异种长啥样,好看吗。 裘德问他情况如何。 比约恩希望他来白长分享作战经验。 骆书说要来帝国找他。 伊拉拉祝他顺利回家。 祁夜说他开了N16星的通道,他去那边休息没有问题,顺带说了说长城的情况,吐槽了几句泽菲尔的指令,又抱怨跟其他部门磨合不来,很想念他,还是当他的辅助最顺心。 解引安抚了几句。 最后是白宗瀚…… 等一下,白宗瀚这是发什么疯? 白宗瀚:你去哪了?再不回来我把饺子吃了! 解引怀疑自己瞎了,一句话反复看了三遍。 他难道还没出幻觉?!太吓人了,解引揉了揉眼睛。 白宗瀚还在持续输出。 你在干嘛?打异种? 小白鼠也比你有人权,至少做完一次临床试验能放三天假。 你家乌龟嘎巴一下栽水里了,真逗。 我没发错吧?你是解引吗?hi? 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我让死向日葵救你去。 这么忙吗?第一将军? 将军? 长官? 阿引? 哥哥? - 这欠揍的语气,解引都不用猜,但他现在没空理孩子,打算关机了事,结果孩子上房揭瓦甩过来视频通话。 解引慢了一步,小角识别到他的情绪呈上升波动,自顾自替他接了,还一脸主人快夸我的蠢样。 “真的可以哎,能看到我吗?”应烁兴奋地站起来转了个圈,然后猛的凑近,脸几乎怼在悬浮屏上,大眼睛扑闪扑闪,一脸雀跃。 解引看见眼睛就头痛,摆了下手示意他离远点。 应烁离远了,结果画面更滑稽,悬浮影像里,头比身子大了整整三倍。 “怎么回事?怎么不对劲,你那边啥样?”应烁越动,比例越变形,头更大了,像一朵大蘑菇。 “大头娃娃,右下角,有个等比例。”解引没忍住勾了下唇。 应烁耳朵一热,瞪了他一眼,快速调整好比例,画面中的少年终于身高腿长,是个正常人样了。 “你把白宗瀚怎么了?” “你怎么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白宗瀚?哦,你说向日葵,我把他绑架了,现在打算烤了吃了,你呢?出什么事了?一脸苦瓜样,什么时候回来?等一下!你又飞太空去了?不行,我眼晕。”应烁捂住眼,他真没瞎说,就隔了一天,他根本没恢复好。 解引嫌弃地把背景遮掉了:“什么脆弱身体?自己把自己烤了吧,我后天回去。” “能怪我吗?我从小就在实验室,没吃过一顿好的,你还变本加厉打压我!欺诈我!用独裁手段伤害我!” 应烁用一种格外铿锵有力的音调诉苦,甚至站累了,悠哉地后仰,一屁股躺在草坪上,翘着二郎腿一副业主派头。 “你还真是从实验室跑出来的?哪座实验室?等一下!别压倒我的花!”解引头疼地看着距离应烁不到十厘米的一小团粉红郁金香,种球刚刚出芽,娇嫩的不行。 应 烁张牙舞爪做出辣手摧花的姿势:“我怎么知道是哪座实验室,我们小白鼠都是被全封闭实验的。” “还有,我可不傻,你以为每天是谁给花浇水,那个傻机器人饺子?还是那只傻乌龟?还是你缺根筋的手下?连手环都能忘,不知道能干嘛。” “有没有可能,饺子是按照固定程序浇水,他没浇证明没到时候呢?”解引皱起眉,“白宗瀚忘了自己的手环?” “这样吗?那我也是好心。”应烁悻悻瞄了眼郁金香,多喝点水会撑死吗?撑死了他得陪葬吧,宇宙二轮游? 应烁决定转移话题:“是啊,你手下急匆匆走的,把手环掉沙发缝隙了,手环好像还报警了,饺子给他发了消息,但他没理,就是这么不靠谱,你把他辞了吧。” “挂断吧。”解引咳嗽了声,声音说不出的凉。 “啊?”应烁腾地坐起来,“又怎么了?你怎么又生气?” “你中计了,大头娃娃,你猜现在谁在听我们说话。”已经这样了,解引干脆多解释了两句。 应烁毛都炸了起来,小巧的银色手环此刻烫手又沉重:“谁?” “泽菲尔,你这么想听,不如自己去把他接走。”解引挂断了通话。 这头,应烁长久地发着呆,脑子一下子被大量信息充斥。 皇帝在监视?向日葵不是解引的人吗?难道向的那个日是皇帝? 正思考呢,一串怪响袭来。 开放式厨房内,长发机器人神色优雅但手忙脚乱地准备着晚餐,他认真,严肃,嘴角的弧度动人,手指修长又干净,往那一站,石雕一样完美,极其赏心悦目。 以上视觉画面,全部基于,右下角那块被打了马赛克。 右下角部分,机器人单手提着公鸡脑袋,高扬起刀,咔地砍断了长脖子,鸡吐着舌头睁着眼,死不瞑目。 集成电子屏发出警报,面板显示他程序走错了。 饺子不语,关掉屏幕,一味地沉浸在杀鸡的艺术里。 厨房外就是宽阔草坪,草坪上有简易的伞状棚顶和餐桌,再远处是一片心形花园,周围一圈白色栅栏,复古又清新。 但要没这栅栏,花园跟草坪还真像一家人,你我不分,因为花朵寥寥无几,蔫了吧唧,只有零星几颗种球算健康,倔强地伸着孱弱小绿手,汲取阳光和雨露。 该死的大太阳。 应烁满脑门乌云,转头看见机器人端着锅黑不拉几的尸块,乌云更盛。 还算有进步,毕竟没把锅炸了,应烁沉着脸把饺子推进了杂物间。 锁门前,他让饺子打开内置焚烧炉,干净利落将黑尸块和手环打包,一股脑丢进去烧了。 饺子大惊失色,肚子里的焚烧炉轰轰作响,这么摧毁虽然简单直接,但残余会损害他炉子的寿命。 “哭什么哭?让你烧就烧,下一个烧白宗瀚!”应烁冷脸斥责并强硬落了锁,机器人关禁闭,他自己动手作羹汤去了。 饺子抱着肚子,哭唧唧地给解引发消息,说想他,解引潦草安慰了两句,让他忍忍,让着点小炸药桶。 “嘤嘤嘤,阿引,我不活了。”饺子又开始嚎,应烁唰地拉开门瞪他,饺子吓得抖了抖,憋住了嘴。 解引决定更新所有智能伙伴的数值,一定要减少敏感度和脆弱度。 15. 梦醒 N16星位于水母星系。 水母星系顾名思义酷像水母,外形飘逸律动,内部结构稳定,整体偏湛蓝色,是全宇宙公认的宜居星系。 优点突出,缺点也突出,水母星系距山海奇远,且周围环绕无数活泼年轻的恒星,日日煽风点火,星风肆虐,普通战舰要跃迁得被迫掉一身零件,好不容易进去基本缺胳膊少腿,伤痕累累。 资源实在供给不到,帝国眼红归眼红,无法盖戳是事实,最后挑了某颗星修了座简易基站算占地盘,水母星系实际还是自由身。 其他飞行器是笨蛋,但对角弓号而言,星风只能算挠痒痒。 解引的身体无法承受频繁跃迁,小角可算找着机会炫技,穿梭星风肆意翱翔,舰翼蹁跹优美,舰身如刃悍利锋锐,宛如一位手持蝴蝶刀的西装暴徒,轨迹划破微粒,直抵星团深处。 小角还狂躁地大笑两声,活像醉酒浮夸的中年男人。 聒噪又油腻。 解引嫌弃地踢了它一脚,手动调低航速,关闭副喷口,打开防护盾,将稳定器推到顶。 西装暴徒瞬间变为行动迟缓的暮年老头,再也扛不动刀,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地平移着。 小角不乐意了,边吐舌头边嘤嘤嘤。 解引又是一脚:“我很累,再胡闹撞垃圾。” 小角捂住头:“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坏主人!” 解引:“别吵。” 小角闭住嘴,显示屏弹出画面。 “Q﹏Q” 解引:。 - N16和地球环境类似,氧含量和氩含量更高,地表海洋覆盖率近三分之二。目前,人类挖掘出的行动地只有几处环海浅岛,岛上散落10座球形疗养仓,供旅人使用。 最重要的一点,这里没有晶脉的影子,几乎一落地,解引就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快。 这是解引偶然发现的充电方式,关掉所有电子科技,待在9号疗养仓安安稳稳地休息,休息够了再坐9号配备的仿生瀑布滑梯,直通浅海滩。 为什么选9号,9号藏在岛上连绵山峰的背面,被高大的本土乔木掩盖,与世隔绝又亲近自然。 疗养仓是透明球形,内部设施齐全,恒温恒湿,空气循环系统不停,玻璃为单视,外有防护盾,可以杜绝一切物种侵袭。 回收好小角,解引与酉昔打了声招呼,这是他当地的机器人管家,一位漂亮的短发女士。 女士设定年龄为140岁,性格随性洒脱,最爱的衣服是雪白亚麻长裙,最喜欢做的事是冲浪,和饺子存在相同短板,做饭极其糟糕,难以下口。 酉昔和即将休眠的小角交流了几句,给解引准备好简易沙拉,唱了支摇篮曲,就拿着冲浪板奔向了大海,看样子很迫不及待。 解引眺望她冲浪的背影,也有些心动。 一到这边,节奏就不自觉慢了。 再次确认没有重要消息,解引终于脱下他自己都嫌弃的防护服,痛快冲了个澡。 防护服上还有干涸的眼睛残片,都接近风化了,仍坚强地蠕动,甚至还左右瞅瞅,好奇这是哪儿。 解引按着钝痛的太阳穴,一脚将其踢进了排水口。 洗完澡,解引想直接睡12个小时,睡到天昏地老,改天换地,最好一觉醒来晶脉全部消失,异种消失,世界和平。 幻想太过美好,他没消耗异能都做不到,更遑论现在,果不其然,一阵熟悉的剧烈心悸后,解引被迫转醒了。 只过了四个小时。 窗外树木高大,阳光普照,玻璃上印着彩色光晕,N16正值极昼。 解引有些恍惚,还被梦魇拖着,四个小时的梦境过山车般荒诞又无厘头,梦中场景切换频繁,一会儿实验室,一会儿皇宫,一会儿又是曙光星。 他还梦到了自己小时候,梦到了小自己和应烁一起烤面包,真是不可思议。 解引自问自答回顾了灵魂三问,以便快速抽离。 闭目休息五分钟后,解引打开手环,这次消息不多,但很重量级。 泽菲尔不知道是不是守着通话没动过,解引刚开机,他就急吼吼发过来邀请,守株待兔都没他有耐心。 总晾着皇帝不太合适,但又本能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刚醒来的松垮样子,解引清洗一番才慢吞吞打开了影像,关掉一切背景,只展示人。 “阿引!你终于接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泽菲尔上下仔细打量了他整整三轮,又看向他身后,欲言又止,那个“你在哪”犹豫了半晌终于硬是憋住没问出来。 解引对他太熟悉了,知道他现在责怪和担心对半。 记得他们过去很多年都亲密无间,有话直说,从不跟对方打哑谜,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 或许是泽菲尔身居高位太久,忘了怎么说人话,解引不客气地腹诽。 “紫晶脉解决了?”解引维持着疲惫怠倦又惜字如金不解风情的人设。 泽菲尔喉咙不自然地动动,解引真算全星系最不配合他的,总是让他很难维系自己设定好的语境逻辑。 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宛如被榆木疙瘩敲了一棒槌的挫败,泽菲尔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把话题拐到了正事上:“我会彻查曙光那边的一切情况,包括卡斯珀安。” “紫晶脉到底怎么回事?”解引还真挺好奇卡斯珀安那张巧嘴是怎么圆谎的。 “他没跟你说?”泽菲尔狐疑反问。 “我没听,我让他直接跟你汇报,准确来说,我当时没力气听。”谁功劳大谁有理,解引从同僚身上学到很多向上应付的话术。 泽菲尔态度软化,眉眼都柔和了,绿眸跟流淌着泉水一般,难得不留悬念地解释了一通。 “他说紫晶脉是意外催熟的,成数度30%,博莱正在调查原因,初步推断是晶脉之间互相影响,但曙光那条黄晶脉上次活动还是十年前,这个假设可信度不高。” “卡斯珀安说着说着就昏了,曙光乱作一团,之后博莱致电,称可怜的将军目前重度昏迷,内脏破裂,即将安排大手术,都这样了,我再问就太不人道了。” “你怎么看?阿引。” 解引上一秒还在感慨泽菲尔突然和蔼可亲,下一秒就被同僚震撼,好一个糊弄学大师。 “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紫晶脉,成因推断不出,但异种档案得更新了,和其他异种相比,紫晶脉生的明显更像人,拥有一套很严密的行为逻辑。”解引说着有样学样,捏了下眉心。 “你还好吗?身体怎么样?”泽菲尔探身,隔着亿万距离,虚拟影像伸手碰了下解引的额角。 现代科技除了触觉还需要加点料外,单视觉效果已经出神入化了。 解引冷不丁跟他的大头挨近,下意识抗拒地后仰了脖子,倒不是他大惊小怪,也算灵核反噬之一,副交感神经过度活跃,五感处在高敏 模式。 但这行为有点触犯到皇帝不可一世的爱民人设,泽菲尔果然眸色一沉:“你在生气?” “嗯?”解引不懂。 “你在皇宫的时候就挺有情绪,如果怪我,大可以说出来,不要总这么抗拒,我可以解释,我所有行为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你,我有很多身不由己,我们之前从不会这样,阿引。”泽菲尔一秒将情绪从愤懑调转为委屈,像是承受巨大压力还不被理解。 简直匪夷所思又精神分裂,简称神经病。 研究显示,浸染型灵核者最容易得神经病,实际表明,其他型也不遑多让,不知道都哪来的情.趣非挤神经这条道。 “怪我,陛下,我也要晕了,挂了吧。”解引简直要笑出来,突然怀念应烁,他想看那位口直心快的炸药桶是怎么给皇帝炸个热闹的。 谈话不欢而散,之后泽菲尔不再自讨没趣,再没主动跟解引说过话,甚至军区大会的通知还是通过白宗瀚间接传给了他。 白宗瀚早知道了手环的事,但他真不是故意的。 手环相当于个人终端,内置芯片包含了身份、账户、备忘录等所有隐私信息,囊括了通讯、网络、云端等全部社交及生活功能。 除此之外,芯片和生物神经连接,相当于生物锁,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唯一的缺陷,核心技术被帝国掌控,所有生物锁直接录入数据库。 换句话说,帝国的隐私是隐私,个人的隐私属于帝国。 手环就是个壳子,可以采用多种形态,手环内除了芯片还可以放其他,比如炸弹和机械臂。 如果想更方便,可将芯片直接植入皮下,但时间一长需要及时取出更换,大家心理上还是更接受传统形式。 而白宗瀚不传统,他选择了植入。 手环承担装饰和备用功能,权限不够高,但白宗瀚为了不漏掉任何信息,将通讯权限拉到了下限,所以应烁在不通过他本人的情况下联系到了解引。 至于手环怎么丢的,白宗瀚解释真的是遗忘,他的破记性令他植入后就保持万事大吉的心态,总忘记他还有个手环。 一波三折,白宗瀚解释起来几乎泪如雨下,都快给解引跪下了。 解引没为难他,揭过了这一茬。 白宗瀚恳切地再三保证绝不再犯,再犯自己去喂异种,而后双手合十,小心翼翼道:“明天就开会了,要换届还要颁奖,不好请假,请问您什么时候回来呢?用我去接您吗?” 跟泽菲尔打完电话后,解引自顾自把休息时间延长了四天,度过了一个不被打扰的长假,他现在说不上完全恢复,倒也神清气爽,心情一好,工作就愿意上心,承诺明天会准时到。 白宗瀚回了声好,期期艾艾地挂断了。 解引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墨菲定律,他的承诺还没捂热,饺子火急火燎拉了警报。 后院起火了。 饺子双手双脚被绑在一起,嘴巴堵得严实合缝,全靠一身蛮力和毅力,一路蹭着地面终于蹭到了花园,最后用脑袋撞响了警报,还好是机器人,不然骨头早磨润了。 这一切间隔12个小时,中途还下了场暴雨,饺子狼狈不堪,裹了满身泥腥,通话时是用眨眼频率编码再转译的话。 应烁逃了。 12个小时。 跃迁一次就没影了。 看着白海蓝天,解引无限感慨,觉得当艘沉船也挺好。 16. 锋芒 跃迁等于瞬移,角弓号平稳落地时,解引还没回神,一秒上工的滋味格外难受,像囫囵吞喝了杯松条果汁,豪饮干净后发现那枚果早被虫啃了,他可能不单单喝了维生素,还吃到了高蛋白。 祁夜比他先一步回来收拾残局,即解救被五花大绑的饺子,并搜集了应烁的逃跑路线。 应烁身为一个地道的实验室佬,本不该对科技设备如此熟悉,但他脑子没被污染过,很新,处理信息高效,硬是靠着捣鼓白宗瀚的手环举一反三,摸索出了其他设备的操控方式。 他先用饺子开通了家内一架不起眼悬浮车的权限,然后莽撞切断了饺子和悬浮车的互联,就这么钻了漏洞,相当于饺子在开车,还不被追踪定位。 但帝国最不缺的就是监控,解引打开全市的交通网格。 悬浮屏徐徐展开,纵横交错的蓝色网格上显现出一条突兀的红色路径,红色线条弯弯绕绕,几乎把地标绕了个遍,甚至绕过了市中心的摘星平台,最后蚯蚓一样钻进了长城,整条路径大胆又嚣张,很符合他的性格。 解引放大长城影像,画面里只剩摊废铜烂铁,车被拆了个干净,剩下半栏破框架,可怜巴巴躺在白色砾石滩上,应烁很聪明地选择丢车保帅,独自跑进了蓝晶脉范围内。 解引眼前一黑,舌头发痒,极想骂人。 “他有经验。”祁夜摸着下巴,啧啧啧了半晌,若有所思地沉吟一声,“上次不就硬生生逃到沙漠吗?我就说带小孩最烦,谁带谁想死。” “长城那边有异动吗?”解引问,守城军有12支,1支S级战队,3支超A级,4支A级,4支B级,守城军轻易不挪位,昼夜不息地驻守长城,看顾帝国命脉。 “没有,蓝晶脉最近听话得过分,没闹出什么动静。”现在可不好说了,祁夜用力一搁茶杯,杯底撞击桌面,茶叶经历惨烈地震,沾着水珠震出了杯口。 “应烁这虎玩意儿太聪明了,他过长城走的C7烽口,还他爷的直达人工通道,对外称受命于你,来执行采样任务,我在A1的中心指挥部压根不知道这事儿,C7的兵痞子哪见过这阵仗,一听你的名字话都不会说了,被哄得一愣一愣的,还托他给你带好,差点没把我气死。” 彼时,A1指挥室。 祁夜正翘着二郎腿跟阿特嫚吵架,坚决反对她的守城布阵。 阿特嫚最烦城内贵公子的傲慢和盛气凌人,丝毫不客气,骂他花架子摆谱。 两人你来我往,同僚体面分崩离析。 吵到赛点了,应烁的消息当头砸了下来,祁夜一个不稳,差点被二郎腿绊死,跌个狗吃屎。 “你们城内的士兵连个人都看不住?这么废物?”阿特嫚快速回击,轻蔑一笑,暗暗把问题丢给了他们,撇干净了守城军的失职。 祁夜气血上头,脸涨得通红,非常想跟她打一架,收到解引“速回”的消息才勉强压下火气,丢了句“我不跟你计较”,给架收尾。 阿特嫚生怕他看不见,凑近翻着白眼,又投来几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目光。 祁夜龇了呲牙,发誓来日必定找她清账,而后单手披上外套,速速赶了回来。 - “算了,怪不得他们,应烁那辆车上有我的凭证,况且他是出长城,不是进,没细查也正常。”解引不担心别的,只担心应烁不稳定的异能,别一个不注意给蓝晶脉闹醒了。 “派人找三圈了,毛都没找着,蓝晶脉范围太广,而且信号不行,咱们一般只守不攻,没找的经验,可以说比大海捞针还难,不过他们在盯,哪有动静会迅速定位。”祁夜眉眼压得极低,阴暗地希望应烁已经被异种吃抹干净了,最好连骨头渣都不剩,他们收完尸写个任务报告就算了事。 解引仰着脖子躺在摇摇椅上,小幅度摇晃着,他闭眼过了遍蓝晶脉的异种图录,预演出详细方案,如果真出意外,该如何解决。 饺子眼泪汪汪立在一边,手里攥着骨瓷茶壶,很有眼力见地倒茶,具体表现为,解引和祁夜的杯子少一口,他就添一口,非常勤快。 整壶茶都见底了,肚子都喝撑了,解引才发现不对劲,手边这茶杯仿佛无底洞,喝不见底。 饺子迅速灌满第二壶茶,打算接着倒。 解引看了眼罪魁祸首,抬手盖住杯口。 饺子耷拉下眼睛,想给他跪下。 “也不怪你。”解引干巴巴道,很不情愿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是的,都不怪,谁也没错,错就错在他没一早把应烁扔皇宫。 “有消息了!是阿特嫚!”祁夜一把握住解引摇摇椅的扶手,让他不再晃动,随后食指点了两下耳垂,用耳钉通讯器接收。 解引不由自主地前倾:“怎么说?” “她说找到应烁了,目前在回来的路上。” 祁夜哀叹一声:“很不幸,他全须全尾,没缺胳膊少腿,看样子还能活很久,麻烦。” 解引嘴角抽了抽,莫名松了口气:“你这话要被他听见,他至少能记半年仇。” “啧,心眼小这方面倒跟泽菲尔挺像,不会真是泽菲尔儿子吧。”祁夜抱怨完忽然大草了声,他通讯没关。 - 长城A1指挥部宽敞明亮,阳光从外照射,切割着守城军忙碌的影子。 一瞬间的功夫,八卦从天而降,降维打击,众人被打倒,默契地静若寒蝉,空间仿佛局部静止。 所有人故作冷静地掩住口鼻,放慢了手中的活,尽可能地竖起耳朵,虔诚又猥琐地大瞄特瞄阿特嫚的手环。 阿特嫚内心呦呵一声,积极承担上司职责,体恤大伙儿,爱民如子,直接发送了视频邀请。 “祁上将,请详谈。” A1指挥部不需要灯了,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增亮了八度。 祁夜当然没敢接,耳朵烫得要化掉,他单方面宣布从此跟阿特嫚势不两立。 - “你你你!我他喵的真想杀了……”祁夜的破口大骂终止于应烁站定在眼前。 他们很久没见了吗? 怎么感觉这死孩子变了很多? 单从视觉感官来说,皮肤没那么白了,估计是终于晒足太阳吃足维生素,健康有气血了,胳膊腿也补满钙了,明显抽条,整体大了一号,也可能是最近大补特补了某类青少年营养品。 应烁悠哉哉踱过来时,身形挺拔,舒展放松,远不似琥珀市场刚见面时紧绷警惕。 祁夜打量了整整三圈,终于发现问题所在,衣服不对。 人靠衣装的道理自古有之。 “哎,他穿的是你的衣服吗?”祁夜恍然大悟,抬手肘碰碰解引。 他坚定认为应烁本人不行,全靠身外之物包装才勉强能看。 解引偏了下头,目光移在右后侧,应烁正自然地把手臂搭在他的摇摇椅背上。 “饺子说可以穿,你不会介意吧?大将军?” 应烁这称呼叫得玩味刻意,但客观而言,比同僚们叫得动听多了,至少直白干脆,没带什么隐秘心思,也没什么阶级含义。 “胳膊别用力,我这椅子要是从后翻了,你就没衣服穿了。” 因为应烁用胳膊压着椅背,解引不知不觉摇不动了。 摇摇椅卡的这个角度对解引很不利,他现下比应烁矮许多,脑袋几乎要抵在应烁肚子上,应烁再用点力,他就成平躺了。 “哥哥怎么拿衣服这种小事威胁我。”应烁松开手,见解引晃回去了,又搭了上来,这次为了衣服没敢用力。 “等会儿!”祁夜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又化作嫌弃,甚至抛弃优雅,做出个恶心欲呕的动作。 “我没听错吧?孩子?你平时都这么叫吗?在赤尾星叫叫就算了,我当你少不更事开玩笑呢。” “谁承想,这么快就学会奉承了,你这上位上的,逮人就认亲,我们将军洁身自好了这么多年,你简直败坏他名声,外界要知道他有你这么个弟弟,帝国头条将举国哭泣,夜以继日表达对将军的惋惜。” 应烁的反击几乎没有停顿。 “哇塞,你们帝国什么风气?见点风就使舵?我叫个哥哥怎么了?一个称呼这么计较?合着新闻报道的皇帝倡导爱护儿童全是假的呗,全是作秀呗,还什么全国一家亲,好难过,帝国竟如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啧啧。” “没人教过你怎么说话吧?!靠!” 祁夜怒气冲冲指着应烁的鼻子:“你就是个大麻烦别给自己抬身价了宝贝,要没我们你早被大卸八块,灵核都碎成渣了,现在能站着出两口气全靠我们好心没把你丢沙漠喂蝎子,懂吗?!” “我身价不10亿吗?明码标价,你骂我跟骂皇帝什么区别?他出的价,他下的令,他给的自信!” 应烁吵架遇强则强,嘴上功夫浑然天生,是有天赋在的,解引察觉他越来越兴奋,已经到了给自己吵架吵美的境界,反观祁夜,火冒三丈,气得想动手,靠武力把应烁舌头拔了,解引及时出声,制止了流血惨案。 “行了,泽菲尔也不是宽厚的性格,再吵下去,你们明天都得以诽谤罪和侵犯皇帝名誉权在监狱住几天,裘德正在军事法庭坐着呢。”解引顿了顿,“应烁,先不说别的,你到底怎么回事?” 哗啦,桌上应声多了摊瓜子,伴着解引的声音稳稳当当落成一座金字塔形的瓜子山。 饺子左手攥着瓜子袋,右手拖着袋子底,怔愣了下,抬眼对上解引的目光。 解引一贯自持,此刻都没绷住,满目震惊,他就说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还嫌不够乱吗?” “对不起!我怕你听得不够有趣味!”饺子大嚎一声,不敢多待,飞速逃了。 他发带被甩飞,一头金发毛草一样,远看像人脑顶了个茅草屋。 现场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祁夜张大嘴巴,他其实一直没好意思说,解引把饺子带回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这机器人是个不开窍的智障,定位是家政机器人,但家政一塌糊涂,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情商也极低,不知道怎么入了解引的眼。 但饺子很神奇,荒诞中有疏解情绪的奇效,眼下被这么一搅合,祁夜气消了大半,人也冷静了。 阿引这里算不得完全安全,皇帝无所不在,还有裘德那块铁板,爹的,差点忘记他了。 想通后,祁夜恨恨咬了下牙,跌回椅子,暂时休战,确实吵过火了,不怪他,对于他这种穷人,听到10亿很难不应激。 “就是,别转移话题,你怎么回事?不能安分点?真以为自己逃得掉?”祁夜抓了把瓜子,咔哧咔哧开始嗑。 应烁决定看在饺子的面上不跟祁夜计较,毕竟饺子倒瓜子的时候,他鼓励地点了点头,那笨蛋果然更起劲了。 应烁笑了下,低头看解引:“又不让我出门,我总得找点事做,比如外出见见世面。” “那你干嘛回来?”解引猜他是见识到异种的厉害了。 应烁没半点害羞,坦然承认自己能力不够。 “走错路了,我以为长城好出,但没想到异种在那驻扎安营,我刚进去,有几只异种就被唤醒了,我只能及时止损,否则再走几步就见不到你了。” 解引一脸无语:“你的理论知识真是匮乏得可怜,你以为它为什么叫长城,单纯当个界碑吗。” “实验室注重实践。”应烁没什么底气地反驳。 “也没见得你实践多强啊宝贝,我翻译一下,你绕了一大圈费劲吧啦跑到长城是想逃但没逃成功,人菜瘾大还头脑简单,是这意思不?”祁夜愉快地呸掉口瓜子皮。 “你们帝国人的涵养真的很差,总是以大欺小。”应烁按了下椅背,“你管管他,将军。” 以大欺小? 这位小招惹的异种差点把他们这些大留在沙漠,解引懒得接他话茬。 “你最好安分点,能不走动就不走动,皇帝不会花大价钱就为买个漂亮的吉祥物,他没找你纯粹是因为他忙,你暂时没那么重要。” 应烁沉默地看了会儿解引,半晌呼出口气,有种得过且过的意思:“行行行,那我不动了,就站这儿任他千刀万剐呗。” “倒也不用这么消极。”解引无奈道。 “皇帝到底要干嘛?” “我也不知道。” “……” 这对吗?将军?应烁哽住。 解引除了刚见面骗过他,之后都懒得撒谎,他的话应该可信,但这种任人摆布的滋味令人非常烦躁。 应烁抱怨道:“你不是第一将军吗?” “清醒点,你在帝国。”祁夜插话。 “那你能保证我活下去吗?”不说自由了,命得有吧,应烁放低标准。 解引脖子有些累,小幅度抻了下,瞥见乌云压顶的天空,应烁目光灼热,盯得他后脖子都有些发烧。 解引语气虽不笃定但也没迟疑:“我尽量。” 祁夜想反驳一句这不是他们的义务,应烁看他动嘴就知道他吐不出好话,不想听,飞速问了句,裘德是谁。 “他是法官吗?听上去很厉害。” “差不多,帝国的军庭审判长兼执行官,有绝对定罪权,见面最好绕着走。”这话就好答多了,解引还想起,他离开曙光后就去度假了,忘记跟裘德和克洛伊开分析会了。 克洛伊属于能不工作就不工作,她不提很正常。 裘德属于严格遵循职级,解引不说话,他就当哑巴,他不提也正常。 很好,大家都蛮有性格,做事很有风格。 帝国真完蛋了。 解引撇撇嘴。 “你需要绕道吗?”应烁对帝国乱七八糟的架构不感兴趣,对解引的日常倒挺有兴趣。 “不需要。” “那我跟着你走。”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祁夜翻了个白眼。 “不然呢?”应烁骄傲地反问。 祁夜实在呆不下去,从长城吃了一肚子火,又在这儿吃了一肚子火,吃的顶饱,他瞥了眼应烁又看向解引:“我怕我气死,老大,我先走了,明天见。” “帮我请个假,我不参会。”解引淡淡出声。 “啊?还要跟皇帝较劲吗?”祁夜都摸不准解引的意思了。 “就说我抓应烁受伤了。” 应烁握住摇摇椅:“我不是自己回来的吗?” “你不是。”解引掰开他的手,“听说你厨艺挺好,表现一下,彰显自己的价值。” 应烁反握住他的手,使了下力,想逃的心又蠢蠢欲动了。 突然饿了,祁夜嘿一声:“那我吃完再走,去吧孩子,快点的。” 17. 星种 解引在家窝了两天彰显自己罢工的态度,应烁被迫请他验收厨艺,他会做的食物种类也只够撑得起两天。 熏鸭腿色泽明润,汁水流淌,香气弥漫。 解引优雅咬了口,孜然味浓郁,咸甜交织,除了蹿上舌尖的麻意和把喉咙蛰得有些疼的辣椒不太美妙外,其余无可挑剔。 “我觉得鸭子的调料可以优化,比如减少辣椒,厨房面板能提供精准配比。”解引挑出干辣椒,一点一点拨到盘子边缘。 解引自认为足够温和了,说辞得体礼貌,且给出了完美解决方案。 放在应烁那成了挑衅。 为照顾某人口味,他特地没在装盘前把处理好的一大撮麻椒撒上去,牺牲自己的体验,结果一句夸赞没有,还被挑剔。 一整个不识好歹。 “好的。”应烁撑着桌沿从喉间滚出声,笑的时候自上而下扫过了解引的眼睛和微红的嘴巴。 解引短暂蹙了蹙眉心,怀疑他又想作怪。 所谓道高一尺,之后的两天应烁没半点机会当辣椒杀手,因为他会做的已经轮完一轮了,解引非常凑巧地琢磨出了新菜谱,点了一堆他听都没听过的神奇菜品,并搬了把椅子近距离监工。 饺子卸任后乐得清闲,也来凑热闹。 左右两位监工门神一样对称,应烁的烦躁直线上升,怀疑自己不是什么小白鼠,而是解引新聘且一手栽培的厨师长。 又过了两日,泽菲尔终于正视解引罢工的意图,于某个午间发出共进晚饭的邀请,解引这下连监工的活儿也罢了,应烁看着他目不斜视走进花园,待了很久,餐厅鸡飞狗跳的暖色氛围自此被打破。 解引的表情总是淡淡的,一遇到皇帝就变浓。 应烁想到,解引收到消息后不光皱了下眉,嘴角还明显下弯,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 - “我怎么感觉你戴面具的时候更好看,用那个面部微调的时候,是叫这个吗?”餐桌上,应烁突然道。 ? 什么东西? 解引抬眼,眼尾挑着,表情由不愉转为愠怒。 本来这顿午饭就因为泽菲尔变得索然无味,冷不丁再听到这句,刚咽下的土豆泥简直难吃到掉牙。 饺子不用吃饭,承担花瓶加陪伴的作用,他捧着空杯,被解引的低气压惊到,立马瞪了眼应烁:“你瞎说什么呢?你瞎吗?面部微调丑死了!” ? 又来一个? 一个骂他长得不好看,一个骂他审美和技术不好,这饭真是吃不了一点。 解引正要带着一肚子气离席,应烁又出声。 “笨机器人,有你什么事?别添乱。” “解引,我的意思是,你戴面具的时候更真实,类似于放飞自我?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干了什么吗?我真以为你是个老不死的流氓,但自从你摘了面具,你都没……嗯……怎么说呢?你感觉一下?差别挺大的…” 应烁怀疑自己本质是个不怕死的话痨,按他现在的处境,有些话着实不合适,容易得罪人,或者被解引绑到飞船恐怖二轮游,但他话都吐一半了,剩下一半更憋不住。 “我直说吧,你生我气的时候,皇帝烦你的时候,你最不像饺子。” “我咋了?”突然被点名,饺子愣愣道。 “没你的事,闭嘴。” “啊?”饺子露出一个标准的困惑,他的表情都是人为程序,选用的模版基于人类审美,没有自主加工的成分。 但饺子知道,被骂要反驳,不能受欺负。 “应烁,你个混蛋!” 应烁懒得理他,并丢给他一个不屑的白眼。 “我建议你在之后的课程选择中,增加语言表达课。”解引听他们吵完,留下句硬邦邦的话。 应烁在他离开时,跟他目光短暂相接。 离开餐厅必定路过郁金香,可能季节不合适,这脆弱植物枝干疲软。 解引弯腰戳了戳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手指沾上水珠,他碾开,在水汽蒸发的一瞬,心情莫名松了许多,像是连带着某一块也被一起蒸发了。 - 蒸汽模糊了视窗层,自动烤箱定时弹开,热气扑面,黄油可颂蓬松饱满,微微鼓着。 八点整。 应烁算好时间,估摸着解引回来刚好能吃到下一批新鲜出炉的。 他得抓紧赔罪,并追问解引口中的课程到底是什么。 应烁琢磨了一下午也没琢磨明白,解引总不会要把他打包送学校吧?虽然按照帝国的教育体系,他这个年纪正是上学的黄金时间。 “你要送他去学校?” 泽菲尔尽量平静地笑了一下:“阿引,为什么?” “总不能让他一直待在家,他需要进行社会化训练,需要系统学习,需要自主成长,也需要社交。”虽然社交很烦。 解引放下餐刀,陡然生出的怀疑令他看眼前的牛排有些反胃。 以泽菲尔的性格不该把应烁这事拖到现在,但每谈及应烁,泽菲尔都打哈哈,完全回避,解引只能采取罢工的方式逼他下决定。 “你不要对你的亲人这么苛刻,他未必对你的位置有威胁。”解引按照祁夜猜的狗血版本试探道。 泽菲尔优雅擦了下手,手指支着下巴,观察了会儿解引的神色,斟酌地开口:“阿引,他不需要社会化,他的存在没那么重要,我们先吃饭好吗?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聊过天了。” “什么意思?”你到底要做什么? 泽菲尔眼神渺远,见他坚持,无奈叹了口气。 “我……我们只需要他的灵核,不需要他。” 泽菲尔的话跟解引的猜想重合,暖调烛光一瞬间模糊成漩涡状,眼前的画面缩放,背景虚化,泽菲尔独占镜头正中,解引看他越久,越觉得扭曲陌生。 泽菲尔抬手屏退了侍从。 门一关,室内更空更安静。 解引每个字都听得清晰。 “不要那么保守,阿引,他灵核特殊,不适合战斗,适合辅助,属于极稀缺的战备资源。” “他一旦成熟,灵核会随之变化,因为等级高,这种不确定将放大,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 “你可以把他放在身边,或者带去任何一个危险的地方,让他潜移默化熟悉你的灵核。” “未来,一旦我们谁的灵核受到器质性损伤,他能起到关键作用。” “我花大价钱培养他,是未雨绸缪,你想减轻负罪感就把他当成一件等价交换的商品。” “花钱买的东西就是要用嘛。” “……” 解引心脏狂跳,缓了口气,才说出口:“你大可不必加个“我们”,我从来坚决反对灵核实验。” 室内氛围顿时僵持凝固。 解引头顶仿佛有根针扎着,这是他过度消耗灵核的后遗症,情绪波动会引发神经痛。 泽菲尔见解引要走,匆忙拦下,年轻的统治者眼神慌乱,口不择言逼问解引是不是要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毁掉他们坚不可摧的联盟。 解引胃里一阵翻滚,想起之前看过的灵核解剖实验。 他想推开泽菲尔,反被泽菲尔握住了肩膀。 “你冷静点,阿引。”泽菲尔放缓声音。 “这很正常不是吗?战争的残酷我们都清楚,放在更宏观的视角,我们都是为人类未来而战,你天真太久了,包括最近的消极怠工,阿引,这些我都可以包容,但任性也得有个限度,亲爱的,你仔细想想…” 解引脸上第一次出现针对泽菲尔的失望,他联想到了科学院历年的研究和实验室的秘密项目。 无力感爬遍骨骼肌肉,解引连骂人都提不起劲儿。 泽菲尔触及解引的眼神,不自觉咬了下牙。 两人诡异地沉默着。 - 解引想起了很多事。 帝国科学院对外公开的研究路径主要有两条,路径一针对升维者,即研究灵核者的能力和特征,路径二针对异种类型及特征,并借助科学算法给出反制措施。 实验室是独立机构,代号寰宇,总部位于帝国,分部在与帝国相邻的星。 实验室不对外公开,设立之初称其将为灵核者提供庇护所,并设定针对性成长规划,确保优质灵核者们平安健康地长大,然后对接帝国职权部门,为帝国效力。 被实验室选中的灵核者叫星种,解引和泽菲尔是第二批星种。 幼年记忆模糊,除了定时定点检测身体状况外和其余灵核者并无区别,解引只记得当时的生活乏味无聊,他和泽菲尔经常偷跑到顶层看星星,所幸没过多久他们就脱离实验室,进入了对点学校。 不知什么时候起,可能是战争太久了,实验室被裹挟着,彻底变了味儿,星种们从备受呵护的精英沦为小白鼠,灵核强化剂顺势出现,迭代飞速。 泽菲尔上任后,以实验室侵害灵核者人身自由为名优先废除了总部,强化剂被严格管制。 帝国根基不稳,异种虎视眈眈,相邻星还不在帝国辖区,其余实验室也就没人在意。 再之后,帝国版图扩张,法案层出不穷,各星球都或多或少分得点自治权,实验室的存活过于渺小,不在泽菲尔考虑范围内。 是解引忽视了,泽菲尔眼观六路,把所有东西刻进了脑子。 近几年,异种又开始活跃,灵核位列宇宙资源榜榜一,强化剂换个了名头再度通过临床试验,问世后向所有灵核者兜售,民间流传的版本有灵核辅剂基础版1.0,辅剂强化版1.0。 基础版针对B级以下,强化版针对B级,实名购买,价格昂贵,限购限额,购入后还会被严格监控用药。 听上去很正规。 贫民之上的阶层能用到2.0版本,至于帝国成员,泽菲尔用的7.0。 解引一度以为泽菲尔只是通过强化剂一类的保健品增强灵核,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唯灵核论的时代,执掌权力的帝国会为了灵核做到哪种程度? - “是我说错话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不然今晚留在这里,我们好好聊聊?”泽菲尔挡在解引面前,胸膛飞速起伏,嗓音都有些哑。 他一向谨慎,唯独这次,太急功近利了,解引每一次的不妥协都令他焦躁,也令他乱了阵脚,在没准备妥当的情况下就将一切和盘托出。 泽菲尔飞速想着措辞,只见解引偏了下头,表情堪称真挚。 “有多少灵核在你的备选范围内?” 泽菲尔心脏重重一跳,听见了解引平静的声音。 “有我的吗?” 18. 耗材 泽菲尔五官扭曲,大声辩驳,甚至拿自己的名誉发誓,绝对没有算计过解引的灵核。 他喋喋不休,吵得人耳膜疼,解引懒得再听,怕一个没控制住给泽菲尔一刀,那帝国算彻底完了。 忽视泽菲尔山雨欲来的脸,解引利落地转身,走向餐厅鎏金闪耀的悬浮门。 泽菲尔绿色的虹膜微微颤动,顶光将他的眼珠照得剔透,显得幽深又冷漠,看着解引的背影,他左手虎口处开始升温灼热。 在绿色纹路流转的前一刻,泽菲尔按紧手背,袖口内的针剂毒蛇般伸缩,留下一个隐蔽的注射孔。 门口两位侍从眼观鼻鼻观口,表情呆滞,表示什么都不知道,装傻一流,公事公办向解引请示后,按了按钮。 荧光划过,悬浮门缓缓合上。 解引倏然转身,门缝中的泽菲尔收敛表情,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跟他挥手,甚至还想挽留他夜宿,作态委屈,假得要命。 有那么一刻,解引不知是该继续信这人的良知还是信自己极少失误的直觉。 就在刚刚,融合型灵核水晶兰被催生又被迅速压制,泽菲尔的杀意一闪而过。 - 解引离开皇宫后本想直奔实验室旧址,都吩咐小角设定好路线了,忽然想起家里那位闲人,于是转道回了趟家,将闲人半拖半拽挟上了角弓号。 小角兴奋地加固了副驾的安全带,应烁被勒紧,忙扣住解引手腕,苦笑一声。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呀?”小角的电子大眼忽闪忽闪。 这都养了些什么玩意儿?! 眼下也没空深究,应烁看着解引沉静的侧脸,放软语气:“能开慢点吗?哥哥。” “你跃迁过吗?”解引着实受不了他脆弱金贵的身体,恨不得现在就给他丢军校历练。 “知道这个,但一听就觉得很不怎么样,我只是一只小白鼠,你不能对我有太高要求。” “小白鼠更得会,坐稳。” 完啦。 又得晕船了。 应烁报复般抓紧解引的手。 “一眨眼的事,你的灵核又不是摆设,跃迁对你来说几乎是手到擒来,别怕。”解引甩了下手,没甩开,闲人的爪子竟钢铁般有力。 “能松一下吗?”这会儿怎么不娇弱了?薛定谔的娇弱? “不能。”应烁张口就来,“我抓的你左手,不影响你开。” “没关系哒,我可以自己飞。”小角不怕死地接话。 “真聪明。”应烁有点喜欢这个小玩意儿了。 解引从他俩身上见识到一个词,臭味相投。 停顿间,手背闪过几道蓝光。 “等一下,你灵核长在哪?”解引语气突然加重。 应烁抬了下手,他刚刚用了力,解引手背都被他弄红一块。 应烁没好意思看,转向自己的手腕,只见脉搏附近生出几条浅蓝色的纹路,像细长的叶脉。 他这点常识还是有的,过度紧张或者过度激动,肾上腺素会刺激灵核,灵核的能量会造成皮肤着色。 “呃,这里。”灵核的位置算隐私,就这么明晃晃亮给解引看,应烁更不好意思了。 今晚就不宜出行。 一个长在左手虎口,一个长在右手手腕? 解引没说话,死死盯着他的手。 应烁从解引的眼神里品出了一丝警惕和愤怒……愤怒? 不是,怎么又生气? 连灵核的位置都不满意吗? 长这里他有什么办法? “怎么啦?”小角又找存在感。 解引瞥了它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真的吗?我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能讲话!”小角自豪地撅撅电子嘴,抖了抖显示屏。 解引忽视小智障,并同步甩掉了应烁的手,仿佛丢什么废品一样。 “?”应烁满脸惊诧,“你在嫌弃什么?” 解引不欲多解释:“准备跃迁。” “你等会儿!”应烁急中生智戳了下小角,“小飞船停下!” “不要戳我眼睛啦!”小角叽喳乱叫一声,还真停了,明明引力场已经计算完成,护盾已经打开,跃迁通道已经瞄准,小角依旧迅速且霸道地展示了自己的操控力。 角弓号一个急刹刹在了隐形航道上,太猝不及防,身后一架小型战舰差点追尾。 某上尉暴脾气上头,架着舰转向相邻航道,与角弓号的机翼几乎相贴。 上尉威风赫赫拉动离子炮打算给交通肇事者一点教训,结果离子炮缓缓调转炮口,对准自己,窝囊地熄火了。 智能语音适时响起。 “识别到解总将军的战舰角弓号,再次确认,是否开火。” 什么?! 角弓号!!! 上尉恨自己眼拙,那银晃晃的美丽战舰,他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 上尉差点原地去世,忙大喊道:“否否否否否!” 喊到最后舌头已经打结。 绝望中,上尉一脑子乱麻,已经想到职业生涯被迫终止后的悲惨晚年。 不对,他的生命该不会今日到头吧? 解引抬脚踢了下显示屏的底座:“疯了吗?你想干嘛?自己人也开火?” 是的,小角识别到攻击意图,早做好了对轰的打算,幸亏解引手快,给它强行熄火了。 “你冤枉我!对面先架炮的!呜呜!”小角委屈完,还偷摸看向应烁。 “看他干嘛?他是个交通白痴你也是?谁让你停的?” “他。”小角卖了队友。 应烁:“……” 解引:“……” - 知道自己闯祸,小角不敢多造次,默默闭上眼睛装死,解引咬着牙给它收拾烂摊子。 当下飞行器是主要交通工具,空中航道全部经过严密计算,任何微小变故都可能产生蝴蝶效应,更何况他们还在山海帝国大气层内。 山海内的交通拥堵,稍不注意就会出事故,虽然智能系统足够完善,几乎不会犯低级错误,但难免有智障出现,比如现在。 其实刚刚发生的一切仅在五秒内,解引发现小角真听应烁的话后立马把权限收了回来,并下降了左机翼,跟身后的战舰完美错开,没有造成碰撞,但解引还是觉得非常无语且羞愧。 他养的机器人怎么都蠢蠢的?! 解引向总部汇报了交通失误,提出小角的后续优化,然后自掏腰包用发奖金加战舰通讯的方式跟某位倒霉上尉道了歉。 某上尉正要痛哭流涕说自己不敢当,解引转头又给了他一个处分。 智能语音再度响起:“您收到一条来自总部的处罚条款,权限过高,已自动接收。” “针对您在帝国领空不加识别,随意使用武器攻击的行为,依据《星际交通总法》第368条第225项及《军用武器使用管理条例》第5条第8项,现将对您实施处罚……处罚内容包括口头教育和……” 上尉:? 好一个赏罚分明,跪了。 - 插曲过后,解引不再信任小角,让它自主休眠优化去了,至于另一个,解引打开一个小屏幕,屏幕自动调整角度怼到应烁眼前,开始循环播放《星际交通总法》。 念经一样,悠悠在舱内环绕,空气都沉重了。 “限你两天时间记牢,记不住就丢太空。” “……行。”应烁不敢反驳,怕解引一个心烦又上演星际飙船。 - S012星极小,开垦后甚至不如山海星一个区大,角弓号降落停泊时,场地显得捉襟见肘。 停好还没一秒,应烁就蹿下了舰,扶着机翼弯着腰,痛苦地干咳两声,脸色半青半白,整个人活像一具新鲜出炉的尸体。 解引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驾驶技术是不是真的很差。 不对,绝无可能,他在飞行课上的成绩比泽菲尔高。 “没事,今晚你有五次机会适应。”解引盘算 着实验室的位置,按距离和角弓号的速度来说,去五个实验室总共花费2个小时,每个实验室呆一个小时,一晚上足够了,五次是最合理的路线安排。 应烁眼前一黑,恨不得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不是,你明天不用上班吗?哥哥?” “不用,我又跟皇帝吵架了。”解引自己都觉得荒唐。 应烁:“……” “我看你俩关系也挺差,不如直接干掉……”应烁被解引捏住了嘴巴。 “想想你的小命,虽然不值钱但也没必要这么轻易丢了吧。” “我站你这边啊。”应烁含糊不清道。 “我建议你一周最少上七节时政课。”解引松开他的嘴。 “你真要送我去上学?”应烁作为刚逃出笼子的小白鼠,对一切未知处于半向往半兴致缺缺的状态。 “我尽量。”解引已经拿不准泽菲尔了,但他固执地希望泽菲尔不要再做些泯灭人性的事,他们是人,不是异种,再生死攸关也不该抛弃原则和底线。 解引总是聊着聊着就跑了,跑自己的世界去了,应烁见他又在沉思,伸手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哥哥?你不会是因为这个跟皇帝吵架吧?” 都哪学来的轻浮动作? 解引无语地啧了一声:“我终于发现你一个优点了,不算太笨。” 应烁撇撇嘴:“你才发现?好慢哦~” “他为什么不同意?他不知道我控制不住灵核吗?不会想等我自己悟吧?浪费时间对他什么好处?” “你话怎么这么多?”解引挑挑眉毛,装作嫌他吵的样子,自顾自朝实验室旧址走去。 “?你好好跟我说说话能掉块肉吗?”应烁竟然并没有生气,习惯如此可怕。 解引腿长走路快,应烁忙跟上,并暗自发誓,再过几年,他必须高过他。 - 眼前是一排碉堡一样的废弃楼,楼外包裹着特殊材料,通体漆黑,高层才有几扇窗户,窗户外竖着密实电网,光是外观就足够压抑。 废楼正前方的大门紧闭,虽无人修缮,但还有电流滋滋的运作声,看来并不好打开。 门牌也已造破坏,被侵蚀得乱七八糟,隐约可见一个字迹深刻的字母A。 “这是哪?”应烁问。 “实验室,跟你呆的不一样吗?”解引记忆中第三代实验室都长这个样子。 一代实验室最早,长相类似于写字楼。他和泽菲尔待的二代实验室像小庄园,按年龄推算,应烁只能是第三批或者第四批小白鼠。 “不一样,我待的那里像医院。”应烁看着眼前的建筑,“这里跟监狱一样,就算是小白鼠也很难不抑郁。” “你还记得你是从哪个星逃出来的吗?” 实验室通常远离居住区,这座实验室的坐标离赤尾星最近,废弃原因是种子军大规模轰炸,最符合应烁趁实验室爆炸逃亡到赤尾星这一路线,但泽菲尔一直在有意无意干扰他的调查,所以解引也不确定。 如果解引也不知道的话,那就很值得商榷了。 应烁吸了口气,竟然有些想笑:“帝国。” 解引呼吸紧了一下。 “还记得吗?几天前我开着你的车绕了一遍帝国主城,最后开到了长城。” “记得。”解引点点头,“逃跑未遂。” 应烁哼了声:“我发现长城后面的山头有些眼熟,我似乎来过。” “我又想起,在实验室当小白鼠的时候,隔一段时间就有穿军装的人出现,他们会选出几只不听话的小白鼠,借惩罚的名义带它们去山里训练,好多只小白鼠就这么有去无回。” “我也被罚过,我故意犯错被带了出去,然后就失忆了,睡醒后发现我还在实验室,但同行的小白鼠不见踪迹,应该已经进了异种的肚子。” “怎么不看我?” 应烁捏住解引的下巴,将他的视线掰正:“这些你都不知道吗?将军?” 解引胸口起伏了一下,拿开他的手:“现在知道了。” 19. 白长 “《星际交通总法》第三章领空交通事故处理第六百三十八条事故分类以新规为准,事故发生统一遵循先避让再协商的原则,驾驶人应立即……” 小屏幕孜孜不倦地念经,解引都听困了,为了应烁能更好地吸收知识,他中途换了两次音色,最新的音色号称激情活力音。 确实活力,语调慷慨激昂,小角兴奋地蹦出来接茬,激情音念完一句,它立刻掷地有声地重复句末四个字,堪比二人转。 好吵。 解引戳戳应烁肩膀。 应烁露出福至心灵的微笑。 终于要关了吗? “你好好听,我们下一站去白长星,大概20分钟。”解引不愿多等一秒,当着应烁的面开启自动驾驶,并迅速戴上了耳塞眼罩。 应烁:??? 小角的脑袋可以自由伸缩,它也把方形头怼到应烁面前,跟小屏幕一左一右守着应烁。 “你也一起!这样超好记忆!” 激情音:“……过错方赔偿!” 小角:“错方赔偿!” 应烁推了下它的脸,小角纹丝不动。 应烁只好无奈摊手:“我其实是个安静内敛喜欢默诵的人。” 小角噫了声,遗憾地摇摇头:“活该你记不住。” “?” 应烁咬牙看向解引:“我打它你会怪我吗?” “请便。”解引调低座椅,哪怕戴着眼罩也坚决转向侧舷窗,十分不想卷入这场人机纷争。 纷争结束于解引被应烁吵醒。 半醒的解引慢吞吞摘掉眼罩,前庭短暂眩晕了两秒,晕完他首先纠结自己竟然真的睡着了,警惕性如此低,而后被应烁掰着肩膀直楞楞面向观测窗。 “快看!”应烁招呼小角放大舷窗。 小角边激情科普,边变化形态。 角弓号合金外壁向内收缩,整个驾驶舱都变成了透明的单向可视窗,仿佛完全融身宇宙。 眼前是淡蓝的白长星及其巨大的行星带,由于罕见的行星系统叠加了引力乱流,数亿颗星星像被点燃,开始跟着引力同频震动。 人类视角下,椭圆行星带巨型辽阔,无边无际,本该循规蹈矩的星环时不时卡一下壳,卡完又活泼地乱蹦,像在环绕着星球跳踢踏舞。 “此现象被称为行星带间隙运动,现象的每次出现都会形成独一无二的景象,研究显示,白长星行星带上次运动还是五百万年前……” “别生气哦,百万年难得一见,我叫醒你不亏。”应烁得意扬了下眉。 角弓号灵活穿梭于星带间,周遭是浩瀚寰宇和广袤星河,光来回穿梭,解引突然意识到应烁的眼睛很亮。 “等一下,” 解引难得用心回顾了一圈他们过往的接触,他没有经常生气吧? “在你的印象里,我脾气很不好吗?” 应烁一顿,表情有丝分裂出一丝震惊和一丝无语:“哥哥,你非要这样吗?” 这什么意思? 怎么说得好像他在胡搅蛮缠? 解引自己把自己想到了死胡同,满脸的不理解不认同,外加燃烧起想跟他好好辩论一番的念头。 还没开口,解引先被应烁的表情堵住了。 得意的嘴脸,一脸的了然,嘴角快翘头顶了,每眨一下眼,都像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好一个咄咄逼人的坏东西。 解引沉默地骂了两声,气势不足地瞪了他一眼。 应烁从喉咙哼出声笑。 驾驶舱内除了眼神交锋,大体相安无事,穿过行星带后,星门近在眼前,进入特定轨道会降速等待通行,应烁趁这个时机给解引递台阶。 “哥哥,其实你没有问题。” “我当然没问题!”解引一肚子憋屈,音量大大超过了往日。 “你怎么又开始讨好……”小角话刚冒就被应烁强制闭麦了,指将小角的语音调至静音。 太容易坏事,还是闭嘴更安全。 应烁在小角嘴巴划了个叉,哑巴小角张大嘴露出电子利齿作势要咬死他。 都这么熟了? 解引端详着旁边的人机交互,庆幸没跟小角神经连接,不然他会受影响。 “虽然你好像很嫌弃你的电子伙伴们,但有多嫌弃就有多在意。”应烁没头没尾道。 解引没应,沉默地等着他继续说。 “你的在意很……迂回。”应烁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么一个差不多合适的词。 “你的厌恶也很迂回,当然我不是说你很大度的意思。” “你能好好说话吗?”解引烦了,尤其是“不大度”再次戳中他,耐心几乎告罄。 “你懂我的意思,可能我不说,你也能猜到我想表达什么。” “我记得这是浸染型灵核者的天赋,按常理推断,你对意识,思维,逻辑的洞察几乎无懈可击,更何况你还常年跟险恶同僚,诡计多端的皇帝打交道。” “哦。”解引觉得自己挺大度的,应烁现在好好说话,他就不计前嫌,不想跟他计较了。 “直白点来说。”应烁咳嗽一声,下意识握紧了扶手。 “你太敏感了,哥哥。” “…” “……” 解引想杀了他。 - 轨道接入星门,白长的护盾打开,比约恩第一时间守在了入口。 “引引!你终于来了!我等的花都谢了两轮!等的白长换了无数个日夜!等的长出了五根白发!你知道大会没看到你,我差点泪洒山海吗?!” 比约恩喊到最后几乎唱了出来,调子九曲十八弯,比鬼哭惨烈,比狼嚎骇人。 解引默不作声瞄了眼他的满头白毛。 应烁好奇地打量面前这个声音怪异,身高不到一米五,身材比例五五分,白发拖地但又捞起并在腰间绕了三圈麻花辫,皮肤红褐色的小女…不对…小男…也不对,这个雌雄难辨的奇怪物种。 结合解引展示过的面部微调,应烁怀疑帝国又出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新科技。 “你就是皇子?长得还行,看着蛮嫩的,跟泽菲尔不太像,跟引引也不像,跟乔娜……那就更不像了,你咋生出来的?”比约恩摸着下巴啧啧道。 八卦已经传成这样了吗? 但是,怎么扯到他的? 解引无语望天,感慨帝国的言论还是太自由了。 一对比,应烁立马觉得自己保守了,一秒上道,指指解引道:“皇子?怎么会?我跟泽菲尔毫无关系,其实,我是引引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像妈妈,我像爸爸,泽菲尔拆散了我们,我们刚刚认亲。” 解引:“……” “靠,我喜欢你!有意思!”比约恩伸手跟应烁击了个掌。 “你俩慢慢聊,我走了。”一晚上没一件好事,白出来了,解引真想拆开这些人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别啊哥哥,我瞎说的。” “别啊引引,他开玩笑的。” 解引哼了声,先他们一步,径直上了白长总部的接驳车。 为了适应地形,接驳车外形极简,像两个滚筒,内部宽敞,食物水果充足,悬浮屏显示着欢迎语。 解引挑了些食物特意坐了单人座,远离纷扰。 比约恩秉持待客之道,拉着应烁大聊特聊,将白长的风土人情自然气候全讲了一遍,期间配合丰富的肢体动作和浮夸的表情,像常年从事演艺事业的马戏演员。 应烁好奇问他这身装扮的缘由,只见比约恩一脸虚假的难过,假模假样哭了半晌才道:“其实是用了全身微调,我跟我老婆打赌输了,这是她选的搭配,要求我今天必须这么打扮,我本质是个身高两米相貌英俊的美男子,唉,没办法,老婆太难缠了。” 正当应烁夸赞比约恩用情至深时,解引转头,不留情面道:“他老婆是只花栗鼠,不会说话,听不懂人话。” “引引!嘤嘤嘤!你怎么这样!”比约恩红褐色的皮肤更红了。 “别狡辩了,你就是自己想穿而已。”解引丢给应烁一颗板栗。 应烁接过,两下剥好壳,吃了。 “他的花栗鼠每天就吃这个。”解引又丢过来一颗,“味道如何?小白鼠?” 比约恩惊叹道:“你叫小白鼠?跟我老婆一家鼠啊!” 应烁:……… - 比约恩这人太神奇了,进办公室前一秒还在插诨打科,后一秒就一脸正经, 无缝衔接聊到了紫晶脉。 解引来的目的就在于此,他要跟比约恩对接紫晶脉的信息。 由于晶脉范围内电子设备等同于无,解引无法调出当时的影像,只能根据记忆在虚拟屏上用算法模拟再现。 比约恩从坐下的一刻就满脸凝重,看到解引详细录入个人数据时微微愣了下:“这边有你的信息呀,不用重新输入,而且,不用那么详细,我都知道呀。” “他不知道。”解引放大悬浮屏,用激光笔扫过应烁的手。 “嗯?”应烁后知后觉地点了下头。 编号:B01N18706206753-解引 (山海星*Ⅰ类原住民) 异能:浸染型 次分类:无尽漫游 等级:SS 特征:催眠、解离 已入档 “编号中B表示山海星,01是区号,后面是我的生日和个人ID。” “*表示强调,强调一下山海的特殊地位,没具体含义。” “居民共十类,五种原住民和五种移民,但分级时把灵核等级和社会地位算了进去,有固定规则,Ⅰ类享有权利最多,以此类推。当然这只是山海星内的划分,其他星不一样。” “异能分五类,70%的融合型,10%浸染型,10%繁殖型,5%时空型,5%疗愈型。” “等级比较直观了,从D开始,无上限。” “特征因人而异。” 解引简略说完,看了应烁一眼,切换到下一页。 页面顶部,醒目的异种名称一出现,所有人默契瞪大了眼。 异种:开心果巨石阵 (曙光星、山海星*、白长星……) 数据更新:刚刚 “……” 解引手里的激光笔差点没拿住,他现在就想致电山海,询问这个名字到底是哪位天才的灵机一动。 开心果巨石阵 等级:10级+(非原异种?) 特征:诱导型幻觉、神经连接…… 习性:苏醒不完全…… 其他:附生紫晶脉(锰银复合物,未知) 数据在军区是全域联通的,比约恩操控手环给异种名称点了个赞,一眨眼的功夫,点赞人数已过万,打开评论,卡斯珀安的留言在第一条。 曙光-卡斯珀安(手术恢复版):名不副实!名不副实!名不副实!开心你个大头鬼! 比约恩立马接上,疯狂应和卡斯珀安。 解引没管他,抱着手臂抬抬下巴,应烁朝他鼓了鼓掌,示意自己在听。 解引咳嗽了声,继续解释。 “名字不重要,异种的数据大部分来源我的实战,相比于以往研究完善的异种,开心果在行为上更趋近于人,具备从众、模仿、认知从组,行为传递等能力。” “非原异种是怎么回事?”比约恩问。 “因为判断不出它具体从属的三域,据我观察,应该是融合了多种昆虫。”意识到超纲了,解引面向应烁解释。 “原异种是本就存在的东西发生变异,比如你见过的翡翠蝎子,它由普通蝎子变异而来,变异后还遵循蝎子的外貌、特征、习性等,非原异种不同,你可以在它身上看到其他生物的特征。” 解引敛了下眸,激光笔画了两个圈:“明白了么?” 应烁苦笑着点点头,脑子里的知识疯狂垒砌,堪堪搭建了一座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框架。 看他这呆傻的样子,解引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教文盲真的很累,送小白鼠上学这件事,刻不容缓,十万火急。 低头叹气时,解引额前掉了几丝头发,遮住了半寸眸光。 应烁盯着他流畅的侧脸,从额头看到了眉眼,又滑到了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了半张的嘴巴。 解老师没有再教他的意思,自顾自修改数据,将比约恩的信息导入进去,借助科技模拟实战环境。 应烁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停驻过久了, 桌面上随意摆放的手指突然微微僵住,手腕温度自发升高,像有什么正在撞击脉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应烁在蓝色纹路亮起的前一刻用力捂住了手腕。 20. 纠缠 将比约恩的灵核数据导入模拟器后,屏幕一比一复刻了比约恩和异种的三维立体对局,仅仅几分钟,办公室的氛围急转,变得凝滞又沉闷。 解引思忖片刻,调整了参数,比约恩的胜率有所提升,但开心果异种再苏醒几成,结果就不容乐观了。 比约恩的灵核也是浸染型,类SS级,名叫庄生梦。 在同为精神系的情况下,灵核要强过异种,只能从策略和时机下手,差一分一毫都会导致局势逆转,解引对比约恩还算熟悉,换了好几套方案。 比约恩没什么耐心,嚎了一嗓子,动作大到实木椅吱呀乱晃,他看着解引,玩味中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引引,你觉得按照白长现在的情况,怎么部署最合适?” 应烁皱了下眉,比约恩的神态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但他却透过他荒诞的身形隐约看清了虚拟科技背后的真实。 解引没回答,想将骆书的数据也导入进去再做判断,被比约恩突兀地打断了。 “你知道他的情况。” “试试吧。”解引平静道。 “军区大会试过了,你没看记录吗?” 比约恩以手臂做枕头,趴在桌子上,这套动作配合他的矮个子活像个天真且不谙世事的孩童。 “别浪费时间了,将军。” 解引的手指停在操控屏上,顿了两秒,固执地输入了数据。 比约恩哼笑一声,歪了下头:“你直接告诉我呗,我知道你是带着答案来的。” 白长情况最为特殊,再综合各种各样的政治因素,以及解引所代表的亮闪闪的山海星立场,他的话很多时候都会产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作用,不太好直接下定论。 解引是奔着商讨的目的来的,比约恩显然不配合,且在不断给他施压,就差来一句“你留这里帮忙吧”。 应烁瞥见解引的脸色,突然大声道:“你怎么知道引引是带着答案来的?” 解引抬头看了他一眼。 比约恩像是没反应过来谁在说话,隔了几秒才看向应烁。 应烁无辜地眨眨眼,带着股天真烂漫的傻气:“怎么了?我没听懂。” 比约恩哽了下,撇撇嘴,摊开手:“瞎猜的。” 一时没搞懂这东西是真傻还是装的,解引干嘛要带他来啊。 “好吧。” 应烁自顾自站起来,伸了伸懒腰,一脸新奇地摸摸蹭蹭,几乎将办公室每个部件摸了一遍,最后自然地蹭到了解引身旁,歪头靠在他肩上。 “哥哥,我刚刚就想问了,这个怎么操作的?我没看清。” 解引倒是第一次知道,他还是个演员,演技略浮夸,但哄哄外人足够了。 应烁一打岔,解引反而被勾起了兴趣。 他搜了搜应烁的信息,不出意外和上次一样,只有名字,其他全是未知,连个正经编号都没有,泽菲尔藏得真深。 “借用一下你们这儿的灵核检测仪。”解引对比约恩道。 比约恩:“?” 直到从办公室换到临时开放的私人疗养所,比约恩都没明白话题是怎么蹦到这儿的。 一行人就这么正事不干,全都开始好奇应烁到底什么等级,包括应烁自己。 还有,解引到底经历了什么?一段时间没见性格怎么变成这样? 谁不好奇皇帝藏的人什么等级呢? 不看白不看,比约恩把骆书也叫来了。 骆书没用任何科技,跟比约恩一比,正常到过分呆板了。 他从头到脚一身全黑,头发搭在眼前,瞳孔半露不露,嘴巴和皮肤的颜色都极淡,再加上一句话不说,动作也少得可怜,整体气质压抑阴郁,材质轻盈的温控服放在他身上都显得厚重了。 应烁看了他几眼,觉得这人五官辨识度太低,跟主流的“灵核越强容貌越好看”的观点严重不符,他没兴趣记人,退了两步跟解引并排走在一起。 “太不厚道了吧,我为你说话,你拿我当饵。” “嗯?不明白。”解引脸不红心不跳道。 应烁哈了声:“好样的,哥哥。” - 灵核检测仪方方正正,外形像旧世纪的滚筒洗衣机,朴实无华,透明的圆形舱门供人进出,检测仪外部没多余设备,只连着一个显示屏,内部则大为不同,结构精细,蓝蓝红红的接口数不胜数,人躺进去基本没翻身的空间。 检测仪的主要原理是通过外界刺激灵核,激发灵核活性,再依据标准,将灵核能量量化成具体数值。 应烁不是第一次检测,小白鼠每隔半个月就会滚一次洗衣机,但研究员从未对他公布过结果,只给他展示折线图,告诫他继续努力,务必保证线条永远呈上升趋势,应烁不屑一顾,看这老头愈发不爽,只想找机会把实验室炸了。 解引接过成影剂递给应烁,盯着他喝完。 应烁两口灌完后发现解引还在看他:“?” “没事。”解引疑惑地瞄了眼一滴不剩的空杯子。 这个鬼味道他怎么安然咽下去的?不会味觉有问题吧。 比约恩在显示屏后小声跟骆书咬耳朵,让他猜应烁的等级,由于他个子矮,拽得骆书半侧肩膀都快掉地上了。 骆书拽拽领口,半天憋出三个字,猜不到。 “啧,没劲。”比约恩嫌弃地松开他,还推了人一把。 应烁躺进洗衣机前,突然朝解引勾了勾手:“哥哥。” 解引弯腰看他:“别跟我说你害怕,半个小时而已,很快。” “如果我等级比你高可怎么办?”应烁一脸憧憬,已经开始幻想压解引一头的美妙日子。 解引冷笑一声,竟以为他能说出什么高深有内涵的话。 应烁废话个没完:“没事的,我既往不咎,不会跟你计较,但你以后……” 解引忍无可忍,用力关上了透明罩,彻底隔绝了噪音。 应烁嘴还在叭叭地动,解引按下控制键,电极片一个个自动连在应烁身上,随着电流导入和药剂作用,应烁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看到解引一字一字清晰的口型。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_ 灵核检测的感觉类似于短暂的灵肉分离,现实感知下降,灵核激活,内在能量场扩散外溢,进而与外在能量场产生共振,互相影响。 灵核与宇宙的量子纠缠,神秘又广阔,超脱时空与天地,万象归鸿蒙,人人皆是沧海一粟,随风止散。 应 烁睁开眼时,象征灵核的纹路刚刚止息,他像重新活了一遍,皮肤、肌肉、血液、呼吸慢慢地重新开始运作。 等视线从一片苍白变得清晰明亮时,他惊讶地发现,未免过于安静了。 不是,人呢? 解引呢? 不该所有人围在他身边等着结果吗?! 应烁自己拔掉血管一样纠结凌乱的导联线,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洗衣机里爬出来,坚强地挪到了显示器前,可能是眼花没恢复,上面的数据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半天没安静。 应烁瞎操作了半天,然后惊喜地叫出声。 SS+ 他没看错!比解引的高! 这“+”号可太及时雨了! 应烁心脏狂跳,额角的汗滴在眼睫上,手臂因兴奋而鼓起青筋。 “你在干嘛?” 解引猛地拉开门。 应烁正要邀功,忽然意识到解引情绪不对,再然后发现自己的情绪也不对,他右手手腕的脉搏几乎要挤破血管,从体内跳出来,灵核处的皮肤滚烫无比,表皮几近透明,纹路已经变成了深蓝色。 啧,好丑。 应烁赶紧挡住手,大口呼吸着。 解引从抽屉翻找出一支补充剂和一支安定剂,单手卡着应烁的后脖子,就要给他灌。 他动作太过强势,应烁下意识反抗,扣住解引的手腕,大力将他推到了台面边缘。 解引没有防备,惯性作用下,手里的药剂被磕碎,玻璃块炸开在他脚边,液体撒了满手。 应烁骤然清醒。 解引靠着台沿,扔掉碎成一半的口服玻璃瓶,举起自己滑腻冰凉的手,缓慢地挑了下眉。 应烁头皮发麻,在乱七八糟走马灯一样的事故中,意识到自己又失控了。 “我限你10秒内冷静下来,白长情况不一样,你的灵核如果在这里唤醒异种,为了大局考虑,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应烁垂着头走到解引面前,看不清神色。 解引警惕地盯他,时刻注意四面八方的能量波动。 应烁测试时,他收到一则军务,中转站突发大型爆炸事故,死伤惨重,肇事者是无核派,克洛伊刚好在附近,被自动分配任务,派去处理,解引远程协助到一半,警报响起。 白长的警报阈值最低,也最灵敏,解引立马猜到这边出了问题,怕事情失控,迅速赶了过来。 “你还没冷……” “对不起。”应烁放缓动作,握住解引湿漉漉的手,仔细看了半晌,“你受伤了吗?” “没事。”解引干巴巴抽回手,随意找了张纸巾擦了擦,看他这可怜兮兮的样子也没再继续指责。 “我还有事处理,你自己注意,喝完安定剂就去隔壁睡觉,不要乱跑。” 应烁点点头。 过分安静了。 解引有个不好的预感,歪头去看他的眼睛。 应烁猛地抬头:“对不起,我绝对能控制好,不给你惹麻烦。” 解引吓了一跳,怔愣地点点头。 应烁的眼睛湿漉漉的,看不出来哭没哭,他自己没感觉,此刻他的瞳孔是跟往日截然不同的湛蓝色,像山海星上晨昏蓝调时环岛的海。 21. 绵延 “我的天,你都不知道无核派有多带劲儿,傅持也太帅了,W那块就是她单枪匹马炸的,黑船顶部一眨眼塌了大片,我们正往那儿赶呢,太空垃圾从天而降,疯了一样,差点给人砸歇菜,有一说一傅持飒归飒,人品不行,不厚道,跟我打了个照面就溜了,我连她长啥样都……” “停停停。”解引按了下太阳穴,头大地给克洛伊闭麦了。 “故事下次讲,直接说动机,经过,现场情况。” 克洛伊用力点点头,示意解引给她开麦:“不知道啊,知道我不就说了吗。” 解引:“她什么都没留下?一言不发就炸中转区?” “问题就出在这儿,她来去匆匆,什么都没拿,只留下一堆太空垃圾,现在正集中纠察呢,我怀疑出卧底了。” 克洛伊翘着腿盯着来来往往的人,谁跟她请示,她都随意一摆手,聪明的下属会自动退场就当告知过了,不聪明的非要反问克洛伊到底什么意思,被克洛伊一个冷眼加一句废物欺负走了。 他们对话用的全息屏,解引看到,以克洛伊为圆心,周围半米以内自成屏障,跟其余马不停蹄连汗都顾不上擦的可怜士兵形成强烈对比。 解引都想给她揪起来,让她动一动,发挥一下身先士卒的作用。 “我烦死了。”克洛伊看出解引的意思,先发制人道,“你知道吗,皇帝亲自去长城了,就刚刚。” 克洛伊竖起手指点了两下。 “排查一下中转站附近的星,查有没有无核派据点,重点关注黑船W以上的区,傅持不会平白无故浪费火力,我们伤亡情况如何?”解引一口气吩咐完,又补充,“他大晚上去干嘛?不是例行访问吧?” “他去看蓝晶脉,说测算一下护盾的晚间情况,今晚就睡那了,明天给守城军颁几个奖。” 克洛伊暗暗惊叹了声他们果然在冷战,并迅速将情报发送给了内部联通网——克洛伊的战略行动组AAA,乍一听还以为是个正经任务小组,其实网内没有泽菲尔,没有解引,没有裘德,以克洛伊为首,集结了除他们三位外的所有高级将领。 恰巧有位不怎么圆滑的中将急中生智想排查一遍中转站周围的某颗星,顺带致电曙光总将询问情况,遂来请示克洛伊。 克洛伊一头蓝发炸的如同狮子鬓毛,开口就是一串嘲讽:“没听到总将军的下令吗?问问问!有问的功夫早查完了!滚去干活!” 中将脸涨成猪肝色,气得眉毛乱飞,眉头皱成海沟,脏话都蹦到嘴边了。 “愣着干嘛?就你会站?总将军问伤亡情况!说啊!” 中将眼眶燃着团火,差点蒸发出水,俗称气哭。 解引已经麻了,非常担心克洛伊被中转区的人集体暗杀:“行了,我一会儿过去,你冷静点儿。” “哎,还是你好。”克洛伊转瞬笑得春风得意。 “我这阵正为紫晶脉训练新队呢,可以说夜以继日,实在很火大。” 解引点点头,挂断了通话。 他也没那么好,他来白长什么都没干呢,并不想赶去中转区,况且,中转区的伤亡一点也不严重。 傅持不是奔着害命来的,挑了几个涉黑地头精准炸死,炸了帝国在中转区的指挥部,捣毁了几条近山海的轨道,导致中转区的交通暂时瘫痪十分之一,平民旅客无人伤亡。 克洛伊纯粹是不想揽事,故意夸大其词。 “你确定没夸张?他连翡翠蝎子那种低等级的都能刺激?那他跟定时炸弹有什么区别?泽菲尔留他干嘛?” 比约恩撤掉了面部微调,露出真容,他红发黑瞳,气势凌然,比解引还要高出许多,走路带风。 思及此,比约恩狐疑地转向解引:“所以,你带他来干嘛?” 疗养所二楼的露台很空,只有一把孤独的椅子和一个久无人光顾但敬职敬业的电控报亭。 报亭彻夜不休,内部的实体时政报每半小时就自动更新,外部屏幕也没歇着,孜孜不倦滚动着及时讯息。 从白长到山海,甚至早已荒废的母星,这一方屏幕装着万千宇宙。 报亭的光照亮了露台一角,解引搭着栏杆,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眸光盈亮。 他耐心解释:“一是我想带他了解晶脉,二是我想试验一下紫晶脉,军区大会讨论,决定把“催熟紫晶脉”视为优先方案,应烁能起作用。” 比约恩换了装扮后,性格也似大变,非常固执且不好沟通:“我不同意。” “我不信任他,况且,谁能保证他不会失控?到时候我们不仅要对付异种,还得收拾他的烂摊子。” 解引早料到他不会轻易同意:“我想将他留在白长,在白长生活读书。” 比约恩心头一跳,彻底沉默了。 如果应烁以后待在白长,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他不是定时炸弹,而是非常稀缺的战略资源。 按照白长星的地缘政治,比约恩没理由拒绝一个SS级灵核者的加盟。 “先不说怎么培养他的灵核,你能搞定泽菲尔吗?”比约恩没被解引石破天惊的话冲昏头脑,谨慎考虑着一切可能性。 “有条法案是关于灵核者的个人权益,尊重灵核者的自主选择权。”解引甚至没刻意去找,因为这是泽菲尔继位之初跟他商量后设定的,只可惜,当时的条款放在现在完全变了味儿,政治永远领先时代。 “这玩意儿太久了,谁不知道现在默认帝国统一调度。”比约恩明白解引的意思了,但并不搭话,他觉得不靠谱。 泽菲尔很聪明,山海星精锐远超其他星,晶脉开发生产的资质归属帝国,灵核开发的核心资料来源帝国,灵星会把控言论和文化。 泽菲尔没一点漏洞,跟泽菲尔出生入死,并肩走到现在的解引也令比约恩满脑子怀疑。 “你只管投票,其他的我来解决。”解引迅速筛了一遍名单,法案生效需总人数的三分之二,解引有六成把握。 “我会重点训练应烁,让他参战,最好能一举惊人,让所有人知道帝国出了SS+的灵核者。” “熟知相当于肯定他的存在,泽菲尔无法私藏,也无法堂而皇之欺骗民众,再加上法案,应烁就能以合理身份来到白长。” “届时,希望白长拿出应有的诚意,比如尽全力培养灵核者,比如赠给山海数量合适的防护盾,比如再次宣誓,永远与帝国站在同一战线,不背弃,不放弃,永不退缩。” 解引的话相当于托底,也是在提醒比约恩,白长与山海不是对立关系,同属帝国,相濡共生。 他是站在帝国,而不是山海的 角度在跟比约恩谈话。 “将军,白长贫瘠狭窄,资源短缺,被四条晶脉所困,哦不,现在是五条,又多了条诡计多端的紫晶脉。”比约恩嘴角高扬,红发肆意飞舞。 “然而白长生生不息,艰难求存了近百年,从未放弃家园,从未背叛帝国,我相信,白长的契约精神有目共睹。” 他的正前方是群山,山有微光,星星点点,几乎照亮了所有山脉,那是晶脉观测站,每隔五十米设立一个,日日有人驻守,注意着异种的一举一动。 比约恩希望山脉归于沉寂,白长再不用响起警报。 _ 山海长久垄断资源只会愈演愈糟,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实话说解引早有想法,应烁不过是个引子,他正想着后续安排,想着如何周密行事,如何把票数凑齐,突然,脑子一偏,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自始至终没考虑过应烁的想法。 “我是不是醒太早了?”应烁靠着门框幽幽道,他其实根本没睡,躺在床上听他们说了大半天。 他们在阳台谈话,阳台连着哪呢,应烁的休息室。 解引脑子不转了,只剩下两个字。 遭了。 背后议论人果然会被听到,何况他们都没“背后”,跟当着人家的面说没有区别。 比约恩惊讶地唔了声,看看应烁,又看看解引,似乎在说,怎么,你俩没谈拢? “你早说啊。”应烁矮一点,但自检测过后,周身能量场强悍,面对解引和比约恩竟不输气势。 “原来早想好把我丢这儿了,何必拐弯抹角去什么实验室,我以为你对我的出生感兴趣了呢。” 比约恩第一次见识到应烁的炸毛,自觉哈哈一笑,后退一步:“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看看骆书。” 解引就知道,这些人一个都指望不住。 “留这里不好吗?”解引底气不足,“远离山海,不用理皇帝,比较自由……” “法案你们定的,地点你们选的,我起到一个什么作用呢?”应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照理说他被安排惯了,理应见怪不怪,但他就是无比烦躁。 解引就这么决定好了? 一晚上都不到。 快得跟处理一件不重要的物品一样。 解引猜他要是说一句“这都是为你好”,应烁能直接起火,于是他放缓语气,认真看着应烁。 “如果让你选,你选择哪里呢?” “当然是山海!”应烁十足的挑衅,“我都SS+了,第一将军给我当当不行吗?” 解引像喉咙卡了颗坏葡萄,半晌忍无可忍道:“你有病吧?!真这么爱你跑什么跑?!”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干了?现在就给你!” 解引大声道:“半个小时测算好紫晶脉,之后去中转区处理,天亮回山海长城参加授勋仪式,中午跟皇帝商量下季度训练,晚上去军部讨论武器装备,第二天跟寡头维系感情……” 应烁憋着口气,怒视着解引。 解引不甘示弱:“毛都没长齐,你跟我叫什么板?” 应烁咬牙蹦出一句:“我恨你!” 自己都被幼稚到了。 “我也恨你!闭嘴吧你。”解引狠狠瞪了他一眼。 22. 界限 解引很快冷静了,并短暂反思了几秒,打定主意要跟应烁好好聊聊,毕竟后续计划还需要他积极配合。 没等他开口,应烁忽地走向床头,不知操作了什么,只听格外清脆的一响,银灰色纳米合金门自动伸展,与墙体扣得严实合缝。 他们瞬间处在一个格外封闭安静的空间。 疗养所有需要才会关门,关门意味着保密,门自然也不是普通的隔绝工具。 白长异种最多,战争最频繁,灵核者在战斗时会有极大概率重伤或死亡,军区医院接收那些尚可救的灵核者,疗养所则为那些不可救的托底。 不可救定义宽泛,灵核毁灭性损伤算不可救,无救助意义算不可救,因战争而精神崩溃再无法正常生活同样算不可救。 经多方评估讨论,疗养所负责为不可救们规划出最有意义的后半生。 由白长第一挖矿世家,霍兰德家族牵头营建的疗养所,面积广阔。 落成剪彩时,霍兰德主家在帝国和白长双旗下的的演讲感人肺腑,字字句句不离人道关怀,讲完后矩阵宣发还没结束,疗养所已摇身一变,成了套糖衣的监禁室,并邪恶一笑,将关怀狠狠踩在脚下。 军区有很多约定俗成但不放明面的陈规窠臼,比如灵核毁灭性损伤默认自愿接受解剖。 那些盼望烽烟止息,亲人荣归故里的民众并不知情,他们很多时候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等不到。 解引早在进门时就看到了顶部的三环标志,这地方是货真价实的解剖室,所以才配备灵核检测仪,以及防护森严,保密绝佳的门窗。 应烁竟自己琢磨出了关门方式,解引不免惊讶,据他所知,此门开关需重重权限和验证。 “关门了正好,我跟你仔细聊聊。” 室内除了单人床就剩一把可随意移动的简约悬浮椅,解引坐上椅子,看了眼椅子和床的距离,足够平等恰当,于是招手示意应烁坐过来。 他连他们平等谈心的姿势都想好了,结果应烁环抱胳膊,居高临下一弯腰,非常傲气地勾唇:“谁说要跟你聊?” 解引缓缓嗯了声,满脸“你到底要闹哪样”的无奈。 “这门可以阻挡灵核能量?”应烁突然问。 解引下意识点点头。 “那好。” 应烁的话指向性太明显刻意,解引隐隐觉察出了不对劲,但没待细想,体内的灵核先做出了反应,一秒都没有,几乎算本能,能量场已然包裹了二人。 果然如此。 应烁掀了掀眼皮,眼尾挑着,在解引能量场覆盖过来时,深呼吸了口气。 他的灵核被唤醒,异能被激发,先是震荡,随即骤然沉寂,一起一落过山车一般,最后终于平缓,细水长流式抵抗着解引。 应烁的灵核没什么攻击性,比之前好太多了,看来他在逐渐适应灵核能量。 但这个时间,这个场合,着实不适合玩儿对抗游戏,解引主动撤了异能:“别闹了,我们……” 应烁依旧不理他,转了下手腕,猛地欺身,扣上解引的脖子。 动静太大,悬浮椅又过于灵活,解引差点来一个半空三百六十度螺旋然后不体面地摔倒。 应烁反应也快,单手撑了下他的腰,转身轻巧将他掼倒在床上。 还不如摔地上,这不是什么好床。 不知是不是错觉,解引好像闻到股经年未散的血腥味,他眉心拧得更深,提腿踹向应烁膝盖,反扣住应烁肩膀,就要将他扔一边。 跟解引比格斗,应烁没那么不自量力。 他不闪不避,被踢到时腿一软,直接借着蛮力和无赖压了上来,结结实实考拉抱树一样锁住解引。 不是? 有病吧? 什么以身入局的策略? 解引服了,这玩意儿还挺沉,靠重力又给他压回去了。 “我就闹。”应烁耳廓红了大半,有些羞赧,厚着脸皮道,“我年纪小,我什么都不懂。” 解引翻了个白眼,脖子微微出汗,应烁没用劲,但胜在执着,握着他脖子始终没松过手。 解引拍拍他胳膊,想移开脖子,忽地刺痛,应烁指关节弯曲,夹着的细针挨住了他的皮肉。 解引懵了两秒,好似曾相识的画面。 “什么东西?”解引彻底累了,话都带了喘,草率发誓此生绝对不结婚不生子,孩子这种东西太折磨人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定剂。”应烁手背一片热,解引的呼吸又急又重。 “打吧打吧,打完你继续跑,白长五条晶脉,你去跟异种碰碰。”解引闭上眼,又实在不喜欢这张床,挣扎了一下,最后麻木地睁开眼,越过应烁的肩膀看着天花板发呆。 心里那股不舒服和矛盾感扯得应烁焦灼不安,但看解引这样,他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 接受他的安排,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随便吧。 解引没完全放空,缓了两秒,将眼睛转过来:“我好像明白了。” 应烁看着他,两个人第一次突破常规社交距离,呼吸缠在一起,对方眼里是清晰的自己。 应烁忽地偏头,有些慌乱,快速起身,松手前用指腹在解引脖子上抹了下,是医用凝胶。 “营养剂,按说明来的,注射和消毒。” “我什么都不懂,但我会用心学。”一通闹,应烁头发都乱了,半遮住眼睛,显得落寞。 解引内心很想倾听少年心事,但他真的不想躺着听,更何况他们一坐一躺,跟孩子打架打累了暂时休战一样,姿势太过不成熟。 “你等一下再酝酿情绪,我先起来。” 应烁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解引是怎么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的? 别说酝酿情绪了,他又烧了一肚子火,黑着脸把解引拉了起来。 聪明,对电子设备敏感,善于观察,喜欢心理学,心眼少,直接,力气不小?? 解引瞎给应烁总结了一通,意识到自己又在给他打标签,赶紧打住。 “你别说话,我来说。”解引快速道,“你刚刚是在证明自己对吗?证明自己的存在?让我看到你的存在?” 应烁其实也不 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动机,他同人打交道少,表达方式笨拙又直接,可以说他这些日子只观察解引了,没好好观察过自己,他心里有个疙瘩,硌得他不舒服。 “我早看到了,不是谁都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休眠期异种唤起来的。” “这么说吧,从你脱离实验室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自由人,虽然你脱离的方式别出心裁。”解引之前没上心,现在仔细想想,应烁内心的困惑和迷茫要远大于愤怒。 孩子好复杂。 应烁听完他的话,脸色有些缓和。 “我们处在一个互相不信任,但被迫捆绑的阶段,区别在,我能掌控这些,你面临的全是未知。”解引没空纠结逻辑语序了,把话倒了一箩筐。 “我少说了一点,我把你留在白长不是完全出于政治考量,你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但我忽视你的感受也是真的,这点我表示抱歉。” 应烁嗯了声。 “军部有个信条,凡守护人类文明者,皆为战友。” “灵核论的时代,灵核者不可避免被资源化,被价值化,从出生起,我们就不断被灌输守护人类文明的崇高理想,渐渐的,我们自己都忘了,除去灵核,除去异能,我们还剩下什么。” “现下,我们不讨论这种观点是否正确。我承认我也被影响,我在指挥时,也是只能看到灵核,看不到人,可以说我记灵核比记人名更熟练。” “你没有系统学习过,也没有被彻头彻尾教化,所以你比我先看到的是人,不是灵核。” 应烁思考了会儿,理解了他的意思。 在他的角度,解引把他当物品,而在解引那里,是一场周全的调度。 “我想将你留在白长,一是平衡战略资源,二是泽菲尔不怎么在意白长,山高皇帝远,你可以按你想要的方式成长。” “我考虑不了太久,但我综合比较过,不是仓促丢下你,你留在这里比其他星要好。” “所以,泽菲尔到底要我干嘛?我呆在帝国会面临危险吗?”应烁不纠结解引怎么对他了,直击矛盾。 呃,这么敏锐吗? 解引卡了壳,伶牙俐齿全部僵住,对上应烁没什么心眼的直白眼神,更是不知如何开口。 这件事不是泽菲尔一个人的事,牵扯到帝国,甚至整个星际的稳定和平。 解引坚决反对灵核移植,但太突然了,他只来得及安排应烁,还没顾得上调查更深的细节,他不知道有没有第二个应烁,第三个应烁…… 泽菲尔真是资源论的第一人。 “又不说话了。”应烁语气幽沉。 “他应该没把我当成人吧?可能比当成小白鼠还过分?” 解引没敢动。 “他要用我干什么?或者说用我的灵核做什么?”应烁不得不把自己放在物品的角度思考皇帝的动机,越想越生气。 想象力还是不够,再加上理论欠缺,应烁不知道他的灵核能干嘛。 解引叹了口气,伸手指戳了下他的脸,语气缓缓。 “别想了,小朋友,我这不在救你吗。” 23. 身隐 晨光微熹,连绵山脉俯卧于层云下,如同沉眠巨人,紫色迷雾缠绕半山,山脚站着一丛丛高耸的黑石柱。 接驳车到不了晶脉地带,解引带着应烁换乘角弓号,比约恩的战机护卫在旁,身后跟了队50人的A级舰队,骆书在指挥部盯着显示屏。 “你早上不是回山海吗?”应烁确信自己没记错,某日理万机的将军亲口说早上要回长城参加授勋仪式。 “我说过吗?”解引的困惑不似假的,吵架的时候话赶话,谁记得自己乱蹦了些什么字。 应烁闻言瞪大了眼,他那么真情实感结果对方又在满嘴跑火车? 解引咳了声,忽然记起来了,这小子当时拿SS+挑衅他,被他反将了一军。 偏头看,应烁眉眼压着,果然在生气,副驾驶一股不悦的气氛。 年轻人的自尊脆弱敏感,养孩子需顾及方方面面,思及此,解引拍了下应烁的肩,笑得慈善:“其实我……” “闭嘴。”应烁侧开肩膀,皱眉睨他,“懒得听你花言巧语。” 解引改为戳,应烁拍开他的手,很大一声。 “……” “好吧。”解引嘟囔一句,讪讪坐了回去。 过了会儿,应烁先忍不住了,怨怼地转过头,解引还真不说话了,声都不吭一丝,专注盯着观测窗,留给应烁一个淡漠流畅又精致的侧脸,但是,这是自动驾驶!他专注个什么劲儿!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解引看他的目光颇耐人寻味,应烁品了半天,品出他的在责怪他无理取闹。 “又怨我?”应烁拔高音量。 比约恩恰巧发来消息,说可以降落改陆地行进,让他们尽快准备。 按职级,角弓号处在领头位置,但毕竟在白长,人家的地盘,对于地形、气候、自然状况等,解引远不如比约恩了解,所以他默认比约恩为第一指挥,主动退后飞到了比约恩后侧,做好降落准备。 自然是没空聊天了,解引本想简单比个手势示意应烁,担心不够温和,才语调平缓地开口:“保持安静。” “我迟早被你憋死。”应烁哼了声,主动给自己打了支稳定剂。 这边的紫晶脉跟曙光、山海都不一样,曙光的巨石阵布局开阔,大体成环状,石柱独立,不相连,山海的巨石呈内凹线性,同样孤峰独立。 解引抬头环顾一圈,由于异种尚未激活,紫雾稀薄,巨石一块叠着一块,高大密集,形态百变,像乱七八糟的黑色积木,很难想象是自然形成的。 “你有感觉吗?”解引问应烁。 应烁摇摇头,他越看越觉得眼前就是摊死石头。 解引隔空跟比约恩对视一眼,浸染型灵核是能感知到的,尽管异种仍在沉寂,它们苏醒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躁动正顺着土壤空气,一点点渗透进人类的场域。 A级舰队中有两人是专门负责辅助应烁的,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看管,如果应烁出现问题,他们会第一时间采取措施。 “能离远点吗?太近了吧?”本来被监视就烦,这俩人还变本加厉,几乎挨着应烁的后背,应烁不满地啧了声。 不是?还来? 他俩在他背后乱挠什么? “解引,你管管他……”应烁僵在原地,跟猩红色的大捧条状物们面面相觑。 “解引!”应烁大喊着矮身躲开,匆匆看了眼四周,紫色迷雾降低了能见度,他谁也看不到。 条状物见没碰到他,失望地缩回去,重新伸直,用中空的深不见底的口对准应烁,似乎想将他吞下去。 它们像数百根有弹性的红色胶皮管捆在一起,中部空心,末端连着石头,质地软滑,淌着透明粘液。 这都什么东西? 长成这死样子怎么好意思出来? 应烁根本不知道怎么办,解引都没顾得上教他! 盲目地左闪右闪了半天,条条们蛇一样灵活,挤在一起,涌动着移动,粘液腐蚀了本就贫瘠的泥土,泛起股恶心酸臭。 应烁被熏得头重脚轻,体内的灵核挣脱了稳定剂的束缚。 他后跳一步,捡起脚边的石头朝前划,异能催动,石头锋利无比,数条软管被割断,淌了一地淅淅沥沥的液体,断尾的残块还没死透,仍小幅度蠕动着。 其他软管似乎被吓了一跳,停在半空,口执着地对准应烁,薄软的侧壁痉挛般一鼓一缩。 断掉的软管横截面崎岖不平,但还有生命,随着石头内部突如其来的一阵高频嗡嗡声,残缺软管迅速膨胀,分泌出大批粘液,眨眼的功夫,它们对准完整的软管就咬了过去,吞没越深,它们越膨胀,粘液也越多,甚至能透过管状侧壁看清内部的吸收涌动,画面诡异无比。 应烁没空理它们,更没空想它们为什么发疯,他迅速朝紫雾中心跑。 他看不清周边,只能感知到四面八方都是异种,且石块破裂的声音越来越多。 是死路。 面前堵着一块高大巨石,应烁及时刹脚,石头已经摇摇欲坠,几近碎裂,内部全都是正迅速膨胀的软管,形态巨大,单单一条就有人类手臂粗。 好一个走投无路。 应烁忙开始找媒介,灵核催发的限制颇多,需要借助物理媒介,人体算天然的物理媒介,但,他不会。 应烁以手撑地,泥土微微发潮,他手背绷紧,感知着大地的能量。 一刹那,石柱碎裂,猩红色的软体异种刺穿石柱,呈现绽放姿态,胡乱甩动,张大口将周围的石块尽数吞下,粘液汩汩作响,石块被腐蚀溶解,软管鼓胀的表皮还滑动了一下,类似于吞咽,紧接着数万条软管交错在半空,狰狞着袭向应烁。 千钧一发之际,土地震动,地表潮湿的苔衣极速繁殖,苔藓茎杆拔高生长,交叉成网格,组成面绿色护盾。 该死的,灵核到底怎么用? 应烁一脑门雾水,他这招跟赤尾星时换汤不换药,那时的异种等级低,面前这个10级玩意儿,他自己都知道,挡不住。 红软管撞向苔藓墙,苔藓坚强地绷到极致,然而红软管后退一步,张着嘴流口水,苔藓一愣,被粘液腐蚀,断了。 整个过程连两秒 都没有。 应烁无力之余有些恨自己的弱了,如果解引在,他绝对有办法。 软管灵活,且体积远超人类,应烁喘着气努力闪躲,还是被打中了胳膊和小腿,苔藓挡了一下,聊胜于无,他骨头没断,皮肉灼痛外翻,被腐蚀了一大片。 刺痛直蹿神经,应烁忽然意识到粘液比软管本身的伤害大。 他快速调动灵核,只见苔藓丛连根拔起,在空中拼合缠结,组成了一条巨大的绿绳鞭。 应烁执起绿鞭一端,转了下手腕。 “看你流口水就烦。”应烁挥鞭对准几条软管的口部。 苔藓嗖地箍紧软管,在它们顶部绕了几圈,打成了死结。 应烁手臂青筋暴突,灵核能量喷薄而出,他拽紧苔藓鞭用力一拉。 软管本还没协作意识,注意到同类被控制,最先的反应是幸灾乐祸,想吞没同类,直到石块内部又是一阵嗡嗡声。 在发号施令? 应烁比软管更先听到,他诧异地蹙了下眉,倏地控制苔藓鞭松开软管,软管受惯性往后甩了一下。 应烁找准一条不太粗壮的软管,执起鞭子精准缠住它。 他尽他所能将灵核释放到最强,猛地发力,鞭子拽着软管从石头中脱离。 它的末端竟连着两个钳子样的东西,上面长着数根尖针,一张一合,仍在发出声音。 结合解引讲过的曙光异种,那次是昆虫眼睛,这应该是昆虫的口器? 那口器连着的岂不是它的食道和肠胃?! 应烁再看那些张牙舞爪的软管一阵恶寒。 恶心归恶心,应烁反而想到,只有嘴和肠胃的话,最大的需求应该是进食?一坨肠子应该想不到干其他事情……吧? 被拽下来的口器猛地咬上应烁的小腿,直接深入皮肉刺破了血管,连接的食道不断吸收吞咽,整条软管,不是,肠子都膨胀了。 应烁:“……” 应烁速度还是慢了,在灵核反应过来前,眼前早已模糊,再清醒时,他看到了……实验室? 不对,四处种满花草绿植,生机盎然,就连实验室主建筑的造型都前卫别致,充满生态感,像座小庄园,他呆的那所医院可没这么人性化。 应烁意识到是幻觉,但他不知道破解之法,只能暂时冷静,用不断的心理暗示提醒自己。 小庄园并不安静,时不时就有孩子冒出来,三三两两手拉起手,围在一起玩闹,每个人脸上都单纯快乐,他们发型统一,穿着统一,带着透明手套。 应烁没往前凑,孩子也没注意他,像是不知疲倦,始终在拉着手转圈圈。 看久了,应烁感到眼晕,其中一个孩子忽然回头,对着他笑,清朗的童音呼唤他,邀请他加入。 谁要傻成这样转圈,应烁撇撇嘴,懒得理。 另一个孩子也转过头看着他笑,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人保持着牵手转圈的姿势,但不约而同将脖子扭成麻花,转向应烁,机械地扯着嘴角。 应烁一愣,他怎么好像看到了解引? 24. 溃堤 应烁的目光不由自主追寻那个孩子,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就笃定认为这是少年时期的解引。 解引同样在笑,只不过比起其他人标准的模版式微笑显得寡淡些。 绿油油的草坪上,孩子们手牵手转圈,不知疲倦又动作统一,白色衣摆轻柔起伏,红色短发飞舞,硕大的眼睛占满脸庞,嘴巴大咧开几乎扯到耳根,蜡白的脸直楞楞对准应烁,笑得诡异阴森。 随着旋转,它们的脸一闪而过,一张叠着一张,重合成虚影。 活像一圈燃烧的蜡烛。 应烁心跳加快,赶忙别开眼,深吸了口气。 他意识到是幻觉在作祟,但他实在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解引?还是少年时期的解引? 蜡烛们乐呵呵地笑,应烁不理会,稳住心神专盯解引。 他升起强烈的冲动,十分想将他从它们中拽出来。 突然,解引右手边的孩子眨了眨眼,圆圆的瞳孔闪过丝狡黠,嘴角不露痕迹地一挑,像在炫耀什么,在一众脸谱化的表情中过于突兀。 应烁心里一紧,那个人,长相眼熟又陌生,虽说相伴了十几年,但他只在镜子里见过,是……他自己? 解引左手边的孩子也似抽离,它更突兀,直接收起笑,面容稚气未消却不减刻薄,绿眼珠死气沉沉,眼窝深得像口井。 应烁不自觉皱紧眉。 都哪来的牛鬼蛇神? 忽然,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它们边念念有词边伸展胳膊,机械地移动,像被邪灵附身的木偶。 眨眼的功夫,他们站成了一个标准的竖椭圆,椭圆外还有两个倒三角。 应烁知识再匮乏也不会不认得这个图案。 翼行星,山海帝国的标志。 解引独自站在椭圆中央,隔着它们跟他对视。 太晦气了,哪怕是现代,蜡烛祭奠亡灵的习俗仍然保留,只不过为了环保用的永生电子蜡烛。 应烁耐心告罄,怀疑它们下一秒就要拜倒,给他来一段慷慨激昂的帝国万岁,宇宙万岁。 懒得看形式表演,他直接冲过去,上手扒拉开两个蜡烛,就要进去拽人。 一束火焰凭空燃烧,点燃了应烁的手指。 痛感是真实的,噼里啪啦的炙烤声也是真的,所有孩子都化作了火焰。 火从手掌烧到手臂,直逼心口,应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烫化成浓稠的血水,裸露的白骨烧成焦黑。 窒息般的痛席卷而来。 但他没空思考,理智被抛弃,在拔地而起的冲天火墙中,应烁拼命往前,指骨碎成粉末的前一刻,他倾身抱住了解引。 拥抱还挺逼真,应烁感慨了一秒异种强大。 温度飙升,火舌舔舐着草地天空,火星混着草屑疯卷,热浪刺痛双眼。 世界像幅脆弱的画卷,一引火就再难挽救,不足一秒,半幅画消熔,风一吹,余烬湮灭。 被火烧的滋味痛入骨髓,应烁眼前烧得一片模糊,橙黄与靛紫混合的光晕交错印在视网膜上,扭曲失真,状如梦境。 等意识再回笼,应烁从黄黄紫紫中又看到了解引的脸,解引掰着他的胳膊翻了翻,又揪起他的眼皮看了半晌。 “没完没了了。” “?” 解引见他没死,正要说点什么。 “我想解引想疯了吧?” 应烁眼一翻,手臂当啷垂下,彻底晕了过去。 “……” 解引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应烁沉甸甸晕死在他肩上,血肉模糊的胳膊横在他腰侧,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搞成这幅凄惨模样。 同行的人一个赛一个狼狈,紫晶脉甚至没有苏醒,幻觉依旧猝不及防,将每个人隔开了。 解引和比约恩综合之前的经验,对幻觉有防备,利用异能走出了紫雾。 二人见面后,分头找人,然后看到了各式诡异画面。 有人捧着自己的头撞石柱,边撞边喊“不要吃我,我不好吃”,血流满面,最后高呼一声“我要回家”,被解引一击打昏拖走了。 有人躺在地上翻来滚去,拾起随身匕首割向自己的脖子,比约恩飞起一脚,踹飞了他的刀,他转头抱着比约恩的腿啃。 更有甚者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行,边爬边说闻到了晶脉的味道…… 这几位被揪出来贴上了标签,直接上报给了直系长官,后续会针对性加强训练。 大部分人幻觉的持续时间和程度都较轻,尤其是灵核等级高者,几乎瞬间转醒,但转醒不意味着毫发无伤,大家或多或少挂了彩。 开局就遇到这种情况,比约恩满脸挫败,随着曙光紫晶脉的苏醒,白长的晶脉也日益活跃,危机逼近,而今天这场简单的开胃菜,他们都没消化好。 解引吩咐下去原地休整,挑出几个状态还行的队友,划出十个区域,让他们分开勘察,并放置好动态检测仪。 动态检测仪的蓝色射线相连,网一样将晶脉的一小部分罩了进去。 随行专家约翰,根据灵核者的状态和实时监测,反推异种的生物行为和特征。 “强腐蚀性,跟曙光不同……致幻程度也跟曙光不同……” 解引边听他汇报,边卡时间,又等了半分钟,解引抬手示意约翰待会儿说。 太久了,应烁刚打过稳定剂不至于被影响过多,他也没把异种刺激起来,只能说明他的异能跟异种强相关。 解引决定自己去找,正要挪步,应烁带着一身血气从紫雾中扑向他,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约翰大喊着OMG就去拦应烁,比约恩手搁在了镇定剂上,解引示意他们都别动。 应烁死死抱紧解引,血蹭了他满身,头埋进他肩膀,咕哝着说别跟蜡烛走。 解引想看他是个什么情况,应烁视线涣散,蹦出两句梦话后晕了个透。 - 说回长城是假的,但中转区还是得去一趟,又在白长呆了四个小时,将紫晶脉首段摸查清楚后,解引批示了约翰出具的书面报告,将其传达给各军部。 工作完成,解引站上瞭望台最后眺望白长的山脉,深吸了一口薄凉的雾。 白长有百分之六十的时间处在极夜,剩下百分之四十的光明得益于附近一颗质量很小的恒星。 那颗恒星稳定但光热不足,白长将它拖拽过来,放置核聚变器,加工改造为盗版太阳,艰难汲取着紧缺光源。 解引来得巧,正值人造太阳的发力期,白长的昼夜轮换,光阴交替清晰又温和。 贫瘠,黑暗,危机四伏…… 特殊的地理造就了原住民性格的两种极端,要么过分激进,要么过分沉默,浩瀚宇宙中,他们偏偏生于白长。 不知经过怎样的挣扎,他们放下对晶脉的恐惧和憎恶,一步步开垦出故乡,又用血泪一步步驻守故乡。 爱上这片土地的代价惨痛,白长浑厚的地表埋着数不清的异种残骸和人类尸骨。 比约恩跟解引拥抱了一下,说着期待下次见面。 解引同他告别后,前往停泊区启动角弓号。 应烁躺在治疗舱里,被角弓号引擎的动静震醒了。 他睁眼缓了缓神,摘掉氧气罩,摸到舱门口按了开关,爬出来的时候神清气爽,肌肉骨骼焕然一新,没有丝毫不适,看到屏幕上的注射记录和用药情况,他才知道解引给他上了一堆补剂。 解引正在处理公务,对面的女声咋咋呼呼。 “我天,该死的!傅持到底干了什么幺蛾子?中转区附近的星群发现大批异种卵,全集中在无归属小星星上,目前全面封锁了,只进不出,挨个排查,周围交通也大面积瘫痪,除了山海那条路还勉强能过个一两舰,但是他爹的!人根本不够用,忙得我都没时间呼吸!” 克洛伊撇着嘴,连连叹气,明里暗里催解引快来。 “还好是低级异种卵,我推测不是最近投放的,应该早就有了,分批次投放,你注意一下成熟度,优先处理快孵化的。” “知道知道,你什么时候到?”克洛伊大嚎一声。 “路上了。” 解引给她同步了行程,克洛伊看到他的位置才勉强冷静,挂断通话处理琐事去了。 “醒了?” 解引稍偏了下头:“身体还好吗?脆弱小朋友。” 应烁闻言,脚步不那么轻快了,坐上副驾驶时还非常恰好的腿软了一下:“不好。” “允许你再躺一个小时。”解引轻笑了声,吩咐小角把食物递上来。 机械臂从内置保鲜仓推出一个餐盘,应烁看着面前的番茄通心粉和紫薯球沉默了。 “不饿吗?”怎么睡一觉起来还挑食了,他嫌弃的表情真不像演的,解引无奈地想。 应烁看在解引的面子上硬吞了口,黏腻的食物卡在喉咙,像有勾子在挠食道,第二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应烁一脸灰白地放下叉子:“你没觉得它们很像异种的 肠子吗?” “?” 解引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随后迅速联想到幻觉:“你在紫晶脉看到了什么?” 应烁见他神情骤然严肃,也愣了一下。 “我看到石头里是异种的口器,食道和肠胃,就长这样……”应烁说着举起餐盘,将紫薯球和通心粉摆在一起,把口蘑片摆在通心粉前端。 “我以为你知道,我们看到的不一样吗?” 解引盯着食物,那些通心粉好似真的在扭动,一股寒意蹿上神经。 应烁的话没有丝毫漏洞,他的直觉也告诉他这大概率是真的。 离开曙光后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不对劲此刻终于落地。 卡斯珀安之前说,异种尚不苏醒,是由大脑和心脏在驱使,指挥着眼睛。 倘若意识存在,强过基因和本能,那异种进化为大脑驱动身体的假设是合理的。 不讨论意识的问题,这个设定的完整链条是否真的成立?大脑驱动眼睛。 解引顺着逻辑和晶脉生长规律分析,曙光目前的紫晶脉苏醒了三成,他们遇到的异种是大批眼睛,如果这个三成等于眼睛,那未苏醒的大脑如何操控已苏醒的眼睛? 倘若不存在驱动和意识的概念,异种单纯就是那群眼睛,卡斯珀安和应烁的灵核就出现了失误。 卡斯珀安说他听到了眼睛的交流,应烁说他看到了异种的其他部位。 在一切都未知的情况下,所见所闻的可信度太高了。 解引也一直以为曙光的异种尚不苏醒,只是身体各部位还未完全苏醒,埋在石头深处。 他从未想过,他们会不在同一地点。 而且白长检测出异种的新特征,强腐蚀性,应烁就是带着一身被腐蚀的伤口回来的。 解引越来越相信应烁的话。 异种的眼睛在曙光,口器肠胃在白长,那么山海呢,山海的紫晶脉又埋着什么? 异种能强大到分体再相连吗?跨越数光年,跨越时差,跨越星系…… 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哪怕冷静如解引此刻也心乱如麻,发送紧急会议时选错了时间又匆忙取消,致电全星系军区时声音都发颤。 应烁意识到问题已经远超他们掌控,不再多说,触碰了下解引的手背,详细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所有经历。 解引点点头,下一秒,他的个人通讯噼里啪啦闪过难以计数的消息。 角弓号调转航线,疾速跨越仙英座星群,转向山海。 军方的通讯和民众不同,延时已经降到了最低,尽管如此,最先收到消息的还是距离解引最近的克洛伊。 她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翻了副官送来的咖啡。 “不是,什么叫新异种?跨星系是什么意思?” 克洛伊哀嚎一声,抓乱了头发。 没空多想了,解引发送的是一级会议通知。 她吩咐副官继续找异种卵,该销毁的销毁,该抓捕的抓捕,该研究的研究,她得速回山海。 山海此刻刚刚日出,金乌跃上海面,粼粼海水翻腾着扑向润白沙滩。 蓝晶脉形态蜿蜒,近山近海,山海后不足百米就是巍峨的长城护盾。 长城正热热闹闹举行授勋仪式,白宗瀚激情澎湃地念完开幕词,随后抛砖引玉,热烈欢迎尊贵的帝国皇帝泽菲尔莅临并致辞。 泽菲尔仪表气度超凡,绿色瞳孔迷人又深邃,他从容站上台,在众多媒体和聚光灯下,用好听流利的通用语一字一字清晰地念着讲稿。 “帝国因你们而永远骄傲,帝国精神因你们而不朽长存……” 他同样用的植入式通讯,消息送达时,他和白宗瀚同时一怔,视线越过镜头和光束,在空中短暂相接。 长城因授勋仪式短暂开放了几个区域,但仪式尚未步入高.潮,现场就不由分说开始清场,对外给出的理由是确保军官隐私和军务机密不泄露。 众媒体悻悻而归,回程路上手一刻也没敢停,争分夺秒发着新闻,在有限的内容里极尽发挥,疯狂抠字眼,势必要占据头条。 角弓号飞跃长城时被眼尖的媒体捕捉,普通媒体不敢拍照,官媒则疯狂抓拍,最后将照片附带进了新闻推送里。 机翼擦过护盾,长城渐小,再往西部走,那里有贫瘠的土地,高大的巨石,以及晨辉中的浓稠紫雾。 紫雾下埋藏着正蠢蠢欲动,可以覆灭整个帝国的危机。 25. 卡戎 大厅噤若寒蝉,冷白无影灯下,所有人围着悬浮台,沉默地看着实时三维星系图。 星系图是宇宙微缩景观,类似于作战沙盘,但与之相比更全面详细,除显示各星球的物理参数,轨道参数,温度圈层等基础数值外,还额外标注了晶脉,未知物质,以及异种名录等,字密密麻麻,所幸可以随意放大缩小,不至于看得人眼晕。 大会已经开过五场,十天前,附属星球的执行官们各个拖家带口,带着一堆武器舰队,乌泱泱从四面八方赶来山海。 由于中转区还在全面检修维护,无法及时清场,环山海星系由此发生了最大规模的交通堵塞,前所未有。 解引嘴角抽搐地关闭了消息,跟泽菲尔无奈一对视。 心里不由得怀疑傅持赶在这个时候使坏是存心的,当然他们分身乏术,根本没空去管无核派。 那片堵塞区光荣摘得雅称——太空垃圾制造区年冠,给空间站的回收部门创造了巨大工作量。 可能有员工是隐形卧底,随后几天,极端环保爱好者们高举横幅旗帜,踏上山海的中央大街,游行了一圈又一圈,气势汹汹,活脱脱想踏平山海。 区总署和市政管理部门的员工看着镜头中游行者正义凛然的脸,再看看自己邋遢的快要生草榨油的打工脸,以及屏幕上暴增的工作量,差点抱头原地气哭。 整个帝国仿佛一下子陷入年终清算期,各个部门都很凑巧地忙飞了。 - 军区会议持续太久,阵仗太大,执行官们统一留宿山海,星舰几乎停满了皇宫岛中段的停泊区,那里的机器昼夜不歇,每天都在噼里啪啦维护星舰,一架接着一架,无穷无尽。 这动静自然不可能瞒得过普罗大众,有民众写信询问,有无良媒体乱发新闻,有人宣扬恐慌煽动情绪。 为此,泽菲尔与乔娜合计了一整个下午,最后策划出一场不明所以的流星许愿活动。 解引差点怀疑自己幻听。 泽菲尔温和地拍了下他的肩:“阿引,第二个发言哦。” 解引:“……” 写讲稿的任务归秘书长覃烛,解引灵机一动,把任务移交给应烁,美其名曰,锻炼。 应烁:“……” 你确定吗?将军。 两个小时后,应烁发给他一段长达五百字,浮夸又天花乱坠的文字,真要念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个将军大言不惭要当场夺权。 解引决定紫晶脉事件一结束就火速打包,将应烁投放至学校深耕。 当天晚上九点整,机位架好,所有人就这么顶着一张多日没睡的棺材脸,阴沉地站在草坪上看宇宙中的石头,沙砾,太空垃圾撞山海,然后其乐融融发表感想,畅想未来,全程被多方镜头没礼貌地监视,并打码直播。 哪怕到现在,只要回忆起那个晚上,解引还是忍不住想骂人。 可能切身感受到活动的繁冗无趣了,泽菲尔提前发表了结束词。 骗完民众,大伙儿含着一肚子森然怨气散场,之后,一拍即合,各回各家,军区会议全部改为了线上。 如今,大厅只有泽菲尔,白宗瀚,裘德,克洛伊和应烁。 应烁撑着脸,懒散地靠着椅背,听他们交流,不知道是不是灵核在悄悄苏醒,他十多天没怎么睡,甚至一直跟着解引参会,学习,脑细胞飞速消耗,竟不觉得累。 不累并不代表他乐意,解引在还好,起码看着解引的时候心情好,解引不在,他满肚子不愉,抬头就是泽菲尔和白宗瀚的脸,简直比吃了口腐食还糟心。 泽菲尔注意到他的目光,淡漠瞥过来,刻薄地一哂。 应烁龇了龇牙。 泽菲尔从他出现起就明里暗里同解引表达对他的不满嫌弃,但时局不同,解引不仅不理他,还精准拿捏泽菲尔必须以大局为重的处事逻辑,硬打着应烁的灵核与异种强相关的名头将应烁推到了台前。 解引不经意地当着泽菲尔的面向乔娜提议,将SS+灵核的消息混合天象及灵星会真言散布出去,以振帝国民心。 乔娜愣了下,蹙起秀气的眉,她将脸侧的金发优雅挽在耳后,修长的脖颈微微一抬,温和又为难地把目光转向了泽菲尔。 卡斯珀安短促笑了声,翘起腿悠哉看戏。 裘德坐得一丝不苟,闭着嘴犹豫片刻,想提议是不是应该先对应烁做一遍筛查和检测,可惜没比约恩嘴快,也没他嗓门大。 比约恩腾地站起来鼓了鼓掌,大喊着说将军这个举动简直高明。 伊拉拉坐在长桌后位,矜持地点了下头。 门口处的白宗瀚正要开口站队,祁夜猛地不小心踩了他一脚,而后不好意思了半天,说阿特嫚在长城发来消息,让他们派人过去协助,咱俩去最合适,硬把人从恒温环境薅去了苦寒长城。 “陛下。”解引淡然瞥向泽菲尔,问他怎么说。 卡斯珀安兴致更高,看看解引看看乔娜,像只忙碌的拨浪鼓。 泽菲尔黑着脸勉强答应了。 _ 目前,整间屋子能算个人的只有克洛伊,解引说过,感觉无聊可以找她玩儿,克洛伊很适合聊天解闷,但是缺点也鲜明,爱八卦,非逼应烁承认他和泽菲尔是父子关系。 应烁无语地远离了她。 过了几日,克洛伊主动找应烁,同情地拍拍他的肩,理由是前几天的一则官方新闻。 泽菲尔确实对外公开了应烁的存在,但态度模糊,一套春秋笔法打完,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最后给应烁的灵核定名也令人费解和不适。 克洛伊又拍拍应烁的头,抹了下干爽的眼角:“别难过,私生子都是这样的,他们毕竟还没结婚。” “闭嘴。”应烁无力道,他发现谣言的传播速度和荒谬度远超异种繁殖。 “哎,怎么能给你取这个名字呢,小可怜。” 正常人安慰到这里就可以了,谁料,克洛伊补了一句,“跟我的比简直差远了。” 应烁:“………” 灵核的名字类似于代号,具有唯一性、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跟异能相关但又不完全重合,方便作战入编及调整战略战术,在当下时局中,重要程度远超个人姓名。 灵核定名一般会通过科学院,军方,医学部等多方评估,泽菲尔省略所有步骤,潦草给他的灵核名定为“卡戎”。 应烁不太感冒,他见泽菲尔第一眼就跟他不对付,很烦他那股人上人的高高 在上和虚伪狡诈,他做出什么他都不意外。 倒是解引,听说消息后卷着一身风尘仆仆从紫晶脉赶回来,见应烁无恙,长长松了口气,然后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卡戎不单单是卫星,它取自古老的神话,有生死连结,载人过河,渡人往生的含义,伟大又不可或缺。” 应烁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心情瞬间回暖。 - 这些天一直在测算。 根据探测仪对晶脉的物质探测,实验观测以及算法推算,白长,曙光和山海的紫晶脉成分不同,能量不同,磁学参数不同……科学已然定棺盖论。 等级S+的灵核者们分成几支小队,依据最简单的控制变量法,挨个前往各处晶脉进行能量感应。 灵均星的琳和克洛伊都是融合型灵核中的环境感知类。 琳是“大地脉动”,技能为牵引,克洛伊为“白噪音”,技能是同化。 她们直接感知到了晶脉的异动,应烁则感知异种,最后的结果一致。 至此,已然可以确定,紫晶脉为主体和分支的关系,紫晶脉中的异种是前所未有的分体式异种。 科学院那群老学究们接二连三辞职,心理医生扎堆往那儿跑,大批人半生的研究宣告白费,大批人信奉一生的理论观念崩塌,但总体而论,情况还算乐观,毕竟跟异种被发现的初期相比,现在大家的承受能力是按倍数提升。 人类已经在摸索中走过了太多歧路。 - 战前最后一次军区大会,应烁依然在场,解引用“知情”这种简单但直接的方式,让他能同其他人对齐。 露天会议室面积宽阔,旁听席就有五层,头顶是巨大的圆形穹顶,可以看到辽远天空。 飞鸟衔着朝露于穹顶上方盘旋,然后扑棱棱停驻窗口,好奇地扭头张望。 解引将数日的成果转化为图像展示给众人,宣布早就商定好的战术。 早期计划是催熟晶脉再反制,现下更改为先找到紫晶脉的主干核心,也就是驱使其他异种的“大脑心脏”,再分阶段催熟。 在灵核者严重紧缺的情况下,跨星系的战略部署尤为重要,解引站在台上,沉稳又有力地谈着规划。 应烁坐的位置并不靠后,每个字都听得清晰,手环同步显示相关的补充和细节。 看着解引高挑挺拔的身影,应烁却第一次觉得他离他遥远。 雨滴倏地落下,穹顶的透明护盾感应到后自然升起,飞鸟被启动的声音惊吓,支起翅膀快速飞离,甩掉了两片轻薄翎羽。 应烁抬头,阴沉的天空风雨欲来。 雨滴打在护盾上的声音清脆空灵,然后被刺耳的警报强势压了过去。 坐在第一排的琳突然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她所在的灵均星距山海最远,气候温度适宜,最接近古地球的环境,且只有一条很微弱的蓝晶脉,许多年没有活跃过,是全宇宙公认的宜居行星,当时差点被确定为帝国主星。 就在刚刚,留守灵均的盛邈紧急发送了警报,事发突然,灵均被检测出一条几乎横跨整颗星球的紫晶脉,物质活跃,有短时间激活的风险。 全场哗然。 26. 牵引 应烁上角弓号已经轻车熟路,副驾跟写了他名字一样,坐的毫无负担。 系好安全带,调整好小屏幕,翘起腿手枕在脑后,正要跟多日不见的小角聊天,一转头,瞥见祁夜搭着舱门,正用冰冻千尺的眼神凉凉刀他。 应烁腿翘到半空,突然反应过来,祁夜是解引正儿八经的副官,除非必要,两人是不分开行动的。 “小子。”祁夜哼了声,神情说不出的睥睨傲慢,指指副驾,又指指后排,就差明着来一句“自觉滚过去”。 那里放着把配备椅,为了稳定重量,孤零零窝在角落,存在感低,等同于无。 应烁都没过脑子,就决定装傻装瞎:“小角,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绝对想了!”小角左晃右晃,叽叽喳喳比麻雀还能嚷。 祁夜用力挑起半边眉,手死死扣进舱门缝隙,身体前倾,肩背绷紧蓄势待发,活像要把应烁生吞了。 “怎么了?”解引走过来,拍拍祁夜的肩,探头朝里看了一眼。 他好不容易喘口气,花时间回了趟家,例行嘱咐好饺子战前事宜,边喂长生吃东西边不甘不愿被饺子捧起只手哭嘁嘁了半天,终于脱身来到停泊区,捧着咖啡就撞见这么一幕。 应烁眼里蹦出光,迅速坐直,端的一副乖巧可爱,朗声道:“你来啦?” 没等祁夜反应,应烁腾地站起,抻抻并无褶皱的衣角,说了句“祁副官请”,就如沐春风去了后排。 ? 我靠了! 祁夜目瞪口呆,看那死玩意儿坐在后排,慢条斯理系好安全带,规规矩矩把手平放在膝盖,冲他们一笑的模样竟然该死的可怜。 该死的! “上去吧。”解引无奈笑笑,递给祁夜一杯咖啡。 应烁殷切地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解引两手空空,能把第三杯咖啡藏哪。 “别看了,你不能喝。”祁夜幸灾乐祸扭过头。 “就你那脱缰野马一样的灵核控制力,再来点咖啡兴奋一下神经,还想闹哪样。” 应烁不乐意了,一磨牙想反驳说他进步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再怎么进步,跟他们比完全不够格,憋屈压在喉咙,最后压出一肚子气,什么都没说。 “给你这个。”解引从左手下侧一个小仓口取出瓶冷藏的果蔬复合汁,抛给应烁。 应烁接住,瓶身透凉,滋滋直冒冷气。 比起更时尚方便的可折叠,可自主调整口味的食物,解引明显偏好传统复古那一类,应烁也是。 “专门给你带的。”解引补充道。 应烁满意了。 “呦,这么好打发。”祁夜再次煞风景。 应烁硬是靠着果汁的冷气把火气压了下去,指指小仓内另一种果汁:“那是什么?哥哥。” “这个啊。”解引勾勾唇,当着他的面拧开果汁仰头喝了口。 “忘了吗?你的克星,松条果啊。” 应烁看看瓶口萦绕的白气,又看看解引沾了水珠唇色加深的嘴巴,想起自己满脖子红疹的惨状了。 “呼,这么娇贵。”祁夜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再次不合时宜且毫不犹豫地接了话。 “……”应烁将玻璃瓶拎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飞过大大小小五个中转区,解引提议休整一个小时再出发。 他们此次出行带了一组S级舰队和三组A级舰队,林林总总超过百人,再加上大批武器和补剂,算得上长距离的负重前行。 灵均星距离远,中途星风,黑洞,粒子辐射等宇宙磨难乱七八糟,为了不在路上就折损,他们不能跃迁,只能保持好队形,匀速往前。 紫晶脉解决前,他们都会留守灵均,琳带着她的人比他们先走,白长和曙光的异种已经明晰,除帝国增派的人员外,基本保持不变,比约恩和卡斯珀安早已归位,只待总指挥下令。 现下山海和灵均最不可控,两者都有可能是异种的“大脑和心脏”,解引远赴灵均支援,泽菲尔亲率帝国指挥官们驻守山海,与解引时刻保持联络。 应烁夜以继日的学习没白费,再加上克洛伊教给他大量旁门左道式学习法,比如睡眠学习法,睡觉时利用脑机接口不断将知识灌入梦境,比如食物学习法,戴上设备利用味觉和咀嚼模拟把知识吃进去的过程,再比如催眠法,机器人通过催眠直接把知识植入脑内……等等,应烁几乎全试了一遍。 他临出发前好奇考了个试,理论成绩很可观,他基本掌握了帝国的基础架构和各类学科知识,学会了更多思维方式,提出的问题也越来越少。 等他兴冲冲带着成绩单找解引时,解引放下工作看了半晌,不由得感慨,太不公平了,灵核等级果然跟天赋呈强正相关。 也就是这时,解引发现,那孩子站着弯腰时,投下的阴影竟让他感到隐隐的压迫。 解引站起来,不动声色瞄了瞄他的个头。 应烁眨巴着已经变成湛蓝的眼往他颈窝处蹭,非让他夸他,夸一句还不行,得仔细夸。 他又长高了许多,跟解引只差了不到五厘米,肩背展宽,往腰处有力地一收,作战靴包裹着一双极修长的腿,身上早没了赤尾星初见时属于小白鼠的孱弱单薄。 而且看他的骨架和肌肉,应该还有很大发挥空间,解引内心升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乐意,觉得他长太快了。 现在的设备可以根据当下的相貌直接显现未来的外貌,相似度在百分之八十。 解引的念头只闪了一秒,因为应烁不知道干了什么,手腕处又亮了蓝光。 解引低头按住他的腕骨,让他保持每日的基础灵核训练,学会自控。 应烁差点原地蹦起来,忙躲开他的手,不好意思地将手腕藏到背后,然后又向前,莽撞地搂住解引的肩,给解引撞得后退了两步。 应烁大笑两声,得逞后一溜烟蹿到门口,说不打扰他了,要去继续旁听偷师,争取早日升到3S,强过泽菲尔。 还是没变…… 自应烁知道泽菲尔3S级后,就换了目标,有事没事跟他提一句他会超过他,解引提醒他别让泽菲尔听到,应烁讽刺堂堂皇帝度量这么小吗,大逆不道又有些鲁莽的可爱。 紫晶脉异种的最大特征是致幻,跟以精神控制为主的浸染型灵核相似,相似就意味着很难相克,所以此次出战的主力军是占灵核者人数百分之七十的浸染型。 应烁有些兴奋。 等到了现场,他的兴奋劲儿就烟消云散了,他跟主力军的任务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能干其他吗?”应烁第三次问。 “暂时不能。”解引摸摸他的头,示意他别闹。 “那……” 低头就能看到紫晶脉,角弓号内,应烁突然没头没尾道:“我好用吗?阿引。” 解引没说话,实在不想理他这些无聊的问题。 “说啊,你不是天天用吗?”应烁的犟说来就来,不依不饶地问。 什么东西?这话怎么越说越不对? 解引翻了个白眼:“就那样吧,凑合。” 应烁:………… 小角咯咯咯笑了大半天,降落的时候略颠簸。 灵均星的气候温度,地形地貌,昼夜交替,氮氧含量……仿佛全是人为精准刻出来的,每一处都十分的恰好。 解引来灵均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这颗星乖巧懂事,对人类友好亲近,哪怕什么都不干纯站在这里,都感觉心灵在被自然净化。 所以,一簇簇拔地而起的黑色巨石就显得格格不入。 紫晶脉大多生长在贫瘠地区,灵均的紫晶脉可能挑选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最后横跨了灵均唯一一处浅盆地,边缘山地上的晶脉还正常,盆内的晶脉就长得东倒西歪,活像巨人嘴巴长满了乱七八糟的黑牙齿,猎奇无比。 盆地外架着透明防护盾,罩住了晶脉中段,这是盛邈想出来的办法,开采灵均那条不活跃蓝晶脉中的惰性能量,人工改造为护盾,将紫晶脉覆盖住,以对冲,减少活性。 这个方法极其聪明,且只有灵均可以做到,因为还在生长的晶脉无法大规模开采,开采后的能量提取也十分困难。 在当下的能源提取中,除常规资源譬如地热,潮汐,天然气外,提取晶脉的成本远超其他,甚至提取异种跟它一比都算得上简单,所以帝国目前只舍得造一架角弓号,但条件再严苛,不妨碍那些胆大的集团靠着挖一点晶脉皮毛就赚得盆满钵满。 山海的开采技术算拔尖,灵均的技术要高于山海,为此,泽菲尔有事没事就爱找一下灵均的茬,要么要技术,要么要成果,要么要人,最过分的就是颁发法案提高税收限制开采,盛邈气得不止一次大老远跑山海来闹。 盆地护盾外驻扎了三支小队,架了两圈硕大的离子炮,停了百艘玄黑带甲的悬浮战车,独属于热武器的威慑锃亮赫赫,锵然有声。 解引跟队长打了声招呼,带着应烁进行日常任务,用应烁的话来说,任务等于警犬搜查。 解引听完硬是绷住了冷静的脸,在应烁把手竖头顶比了两只耳朵后,终于忍俊不禁。 应烁可以在不触动异种的情况下,透过石柱看到异种的本体,为了他不被幻觉控制,解引负责辅助,构筑一个安全的可供他观察的场域。 他们站在外围晶脉最薄弱的地方,等解引升起防护罩后,应烁调动灵核。 解引感知着他能量的波动,待他眸中幽蓝色的光平息,解引递给他一支安定剂。 应烁喝完看向解引,摇了摇头,异种没有反应。 “但这次的形态比之前更清晰,我能看到翅膀,没看到其他,至于活性,没反应,还在沉睡。”应烁想了想,“再试一次?” “不用。”解引看了眼晶脉,“它不想醒,我们硬叫醒就不礼貌了。” 应烁点点头,朝解引张开手,勾了勾手指。 解引顿住,沉沉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内心怀疑,他到底有没有长大。 自上次在白长,他们挨着走都能被幻境分开,应烁养成了靠近晶脉就要跟解引牵手的习惯。 解引抗拒过,但应烁摆出一套都是为了安全效率的理论,解引就不好多说,且一次更比一次习惯。 解引腹诽着这套挑不出错的谬论,和应烁一起走出了护盾。 27. 卫星 “既然大脑可以驱使身体,那说明大脑早已成熟。”应烁试着分析。 “所以要么山海,要么灵均,至少有一个地方的异种是成熟的,没被我们发现是它们在用幻觉伪装。” 解引点了点头。 “如果白长的眼睛成熟了三成,那大脑的成熟度在三成或三成以上,否则它没法驱动眼睛。”应烁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山海的晶脉比灵均先出现,能说明大脑在山海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解引摇了摇头。 “抛开幻觉,所有客观检测证明,灵均的晶脉活性远高于山海,但最后才出现,如果大脑在灵均,这个先后顺序就是悖论,但如果在山海,没理由到了现在,活性还如此低,像什么都没有的空壳子。”应烁思忖着。 “你倾向于什么?”解引问,“不要多想,只凭直觉。” 刚刚开会决定明天白天激活第一批晶脉,至于地点,大会上争论不休,因为试错成本太高,最后解引拍板,决定优先试验山海的晶脉。 影像中的泽菲尔沉静严肃,山海与灵均的延时有十秒,在这错位的十秒内,泽菲尔与解引遥遥对视着。 应烁没参会,解引专门等他基础训练结束,来问他的想法。 “阿引。”应烁停顿了会儿,实话实说,“我觉得还会有新的地点出现。” 解引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战前来这么一句其实挺动摇军心,但他跟应烁的直觉是一致的。 “如果主战场在山海,那我们只需要迅速处理眼前这批晶脉,你跟着我,必要时回山海支援,如果不是,那就按先前的方案,你呆在后方指挥部,一切听从盛指挥官的指示。” “明白。”应烁有模有样抬头敬了军礼,他们已经预演过很多遍,他早把流程刻进了脑子。 微风吹散星辰,摇曳星光穿过朦胧树影坠入大地。 解引肩头挂了一片凌乱光晕,夜色中的肩章依旧生辉耀眼,他笑着微微颔首。 _ 跨星系的全域作战史无前例,灵均高塔形的中央指挥部临时改建成了统域中心,原有的几乎扎根发芽的旧设备全部打包丢进了地下仓库,大家几乎天天搬着东西跑上跑下,还好有机器人代劳。 清空后的大厅摆了十台高达数米的显示屏和一群乱七八糟的联通装置,近千平的空间被凌乱的电线绕满,竟很难找到下脚的地方。 灵均原就有五处完备的量子通讯基站,承载的地面发射塔是瘦长高耸的薄锥形,中部挖空放了个悬浮沙漏,极具压迫感地竖在主城四周,但因为星系间存在不可忽视的距离,远远达不到协同作战的要求。 解引希望延时能控制在五秒内。 为了这五秒,总工程师赵工又白了大半头发,一头凌乱的卷发半黄半百,可以引领新一波风尚了,解引几乎没见她摘下过帽子。 赵工领着一众高精尖人才熬了五个大夜,终于将原有的五座设备升级,并极有效率地推平了灵均塔后方安然呆了二十年的库房,建了座全新的通讯站。 原本走秀丽风的灵均塔这下变得毫无美感,背后的发射塔像把崎岖长剑,周围满是量子阵列和信号针,活脱脱变作只不爱干净的刺猬。 基站落成那天,解引本想慰问一下赵工,结果连面都没见着,据说她睡了一觉就跑去做发型护理了,不愿再见任何人。 - 解引走进统域中心,腐尘味扑面而来,呜呜糟糟一片,每个人都在设备间忙碌,无人有空打开空气自洁功能。 应烁在鼻端扫了扫灰,好奇地四处瞅着,这个空间乱得都有些魔幻了,像某个荒诞的梦中场景。 “将军!”盛邈注意到他们,随意将头发撸到脑后,招手道,“这边。” 解引拍拍应烁的肩,示意他别看了,跟好。 大屏的权限需要解引亲自开启,盛邈让开位置,顺带丢了桌面上堆成山的咖啡杯。 解引避开咖啡渍,扫描虹膜。 嗡地一声,十面大屏亮起,瞬间联通了其他星,然后全部折叠收缩,呈现出动态的三维立体画面。 泽菲尔已经站在紫晶脉前了,身后是他的副官白宗瀚和指挥官裘德,以及整装待发的帝国军队,克洛伊在指挥部接的副线。 “陛下。”解引观察着泽菲尔身后的晶脉。 “灵均有新发现吗?”泽菲尔瞥了眼应烁,不动声色在二人间打量了一圈。 “没有。”解引叹了口气,今天早上是他和应烁的最后一次探测,灵均的晶脉还是没有动静。 “那…计划保持不变。”泽菲尔拢拢衣领,食指指腹摩挲着最顶端的纽扣。 解引对他太熟悉了,他紧张时才会做这个动作。 催熟晶脉意味着亲自唤醒10级异种,稍有差错,热武器,灵核,异种哪一项都足以毁天灭地,届时,帝国本就不牢固的根基将面临沉重打击,别说他们了,山海星能不能完整保留都是问题。 泽菲尔说完,其他人才开始陆续汇报。 卡斯珀安收起不正经,三言两语讲完曙光的情况,他和博莱正守在解引来过的晶脉段。 比约恩和骆书选了晶脉交叉段,这处解引也关注到了,如果白长有异动,这里的危险系数无异是最大的。 远处太阳缓慢升起,紫色迷雾变得稀薄,上午是晶脉最疲软的时段。 帝国军队声势浩大,正前方统治者背光的身影高大挺拔。 “为了帝国。”泽菲尔将手臂放在胸口,沉声道。 “为了帝国!”其余人振臂高呼,纷纷敬礼。 鸟兽惊散,帝国战旗卷风高扬。 解引右手掌心滚烫,心脏重重撞击着胸膛,他缓声道:“人类生生不息。” 并不是多正式的战前宣言,甚至他们还在尘土飞扬的室内,与脚下大地的连接却一瞬间贯通了。 应烁体内的血液冉冉沸腾,他听到自己发颤的声音。 “人类生生不息。” - 角弓号只花了数秒就飞到了晶脉上空,解引将一枚小芯片贴在颈后,一阵刺痛后,小角的声音直接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神经互联完成,解引亲自驾驶,将战舰停到了合适的高度。 他负责领空指挥,琳和祁夜守在晶脉两端,负责地面指挥。 “害怕吗?”解引正对观测窗,目不转睛地问应烁。 “不怕。”应烁也不藏着掖着,他不仅不怕,还有些异样的兴奋。 “这都不怕,怕我 开战舰?”解引被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诚实模样逗笑了,冷不丁就想挖苦挖苦。 应烁咳了声,不自然地挠挠耳垂:“哪有,我早不怕了。” “是吗。”解引抬起根手指将他的下巴拨过来。 “如果顺利,回程的时候我可以勉为其难让你开一下小角,我记得你上过相关课程了,虽然不太够格。” ?! 应烁眉尾一挑:“真的?给我开?” 解引嗯了声。 “不怕我开坏?”应烁说着兴奋地摸了摸面前的屏幕,又在每个按钮上碰了下,半天移不开眼,简直算得上爱不释手。 “角弓号用黑晶做的,很坚固,你没那个本事开……”解引突然攥了下拳,后颈皮肉一跳,整个大脑皮层过了一簇电流。 “谁让你现在乱碰的?”解引猛地抓住应烁的手,声音很急,“给我坐好,爪子收好。” “嗯?”应烁看到解引的表情,惊地睁大眼,“你怎么了?不舒服?” 解引啪地打向应烁的手背:“神经互联。” 应烁看着自己的手背,反应了几秒。 这个东西他知道,类似于人机互联,感官共通,高级别的武器会配备,用以辅助战斗,但由于人的自控力和精神值终究有限,这项技术并没有大范围用在实战。 “抱歉。”应烁扫了眼刚刚摸过的地方,自己的手指也仿佛被电流打了,倏地发麻。 “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吗?” “没事。”这也太灵敏了,解引将互联的阈值调低。 “角弓号很强,我习惯作战时开着,如果我遇到危险,灵核耗尽或者遇到更危险的,比如脑损伤什么的,小角会第一时间知道然后赶来救我。” 应烁呼吸一窒,像有什么在揪他的心脏。 他换上副轻快表情,揶揄道:“这么说,小角那个傻瓜现在住你脑袋里?我说我怎么没听到它傻笑。” 解引随手按了个红色按钮:“他骂你。”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宇宙无敌大傻瓜!”小角的大嗓门自天外袭来,传遍角弓号每个角落,震耳欲聋。 “……” 应烁嘴角抽搐:“对不起,打扰了。” “哼!”小角发出一个铿锵有力的单音。 应烁都能想象出它傲娇炸毛的样子。 过了会儿,应烁又想到别的:“泽菲尔没机会在这里装监控吧?”解引在角弓号内的状态是最放松的,这里应该算他的安全屋。 解引点点头:“他把角弓号给我的第二天,我就安装了神经互联。” 应烁嗯了声,手放在屏幕上,轻点了下,一触即分。 “辛苦阿引了。” 这次的神经电流并不强烈,像有风吹过发丝,再轻扫过面颊。 解引不自觉碰了碰脸,装作若无其事睨了他一眼:“没大没小,叫的越来越习惯了。” “不可以吗?”应烁委屈地憋嘴弯眼。 “可是,他们都这么叫你,阿引哥哥。” 解引一哂,应烁清亮又刻意撒娇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有些扎人。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放松了许多,随后不由得想到,带着应烁这个决定竟意外地正确。 28. 蜃楼 激活异种的方式直接,就是用热武器和灵核刺激。 泽菲尔抬手朝前一挥,数架离子炮调转炮口缓缓对准黑色巨石,待离子光束聚集,制动完成,轰隆阵阵巨响咆哮,屏幕转瞬被刺目白光笼罩。 解引握住扶手,边注意脚下的灵均晶脉,边盯着屏幕。 大片紫雾被打散,强悍的离子光束脱缰猛兽般扑向石柱。 然而,变故猝不及防,就在离子光触及目标的前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石柱表层的空气凝滞,凭空漾开一圈圈透明波纹,层层向外扩散。 离子束猛兽熄火,被逼停一秒,声势减弱,紧接着轨道偏移,擦过石柱,斜冲向地面。 沙石飞裂,声响震天。 地面被打出崎岖大坑,摇晃不止,不少人被震得东倒西歪,下意识伸手乱抓,差点没站住。 “握草!是磁力还是什么?” “异种出现了?” 监测人员小声嘀咕道,操控设备恨不得手脚并用。 泽菲尔镇定站在前方,岿然不动,浓绿的眼眸酝着说不出的坚毅肃穆。 待硝烟散去,石柱毫发无伤,离子束全部精准绕开了它们。 “不是异种,陛下,是晶脉本身的能量,异种仍然难以检测。”仲澜恭敬汇报。 声音通过屏幕传过来,解引紧抿着唇,这样的威力,山海紫晶脉绝对不简单。 紫晶脉遭这么一通打,虽然没打中,但换个老实脾气的也该被激怒了,更何况它跟老实毫不沾边。 地表再次摇颤,大坑深处挤出数道裂缝。 泽菲尔一行人站在地势最高点,于是清晰地看到,大坑毫无征兆地坍塌,边缘土石哗啦啦沉底,坑口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深度像要活生生连通地心。 解引心里一紧,忙接通通讯。 仲澜的检测头盔也在此刻预警。 “异种半苏醒了。”她沉声道。 泽菲尔点了点头,朝前走了一步,3S级融合型灵核——水晶兰,技能——分解。 新生石柱从深坑拔地而起,越长越高,柱体粗壮,顶端直冲天际,跟原石柱不同的是,新石柱表面覆了层含金属光泽的紫色,模样类似于被电镀的紫锂辉。 灵核跟石柱剧烈碰撞,泽菲尔周身能量磅礴。 石柱的紫色表皮撕裂脱落,簌簌往下掉,如柔絮般无骨,再被水汽和风一卷,在低空凝结成新的紫雾。 虎口灼热,甚至有种要熔化的错觉,泽菲尔咬紧牙,构造起源源不息的能量场。 紫雾不甘示弱,与他持久地抗衡。 裘德站在泽菲尔侧后方,在泽菲尔异能达到鼎盛时,调动自身灵核,2S浸染型灵核——归零,技能——净化。 裘德的异能是通过精神操控引导异种,暂时削弱其能力。 他们一起作战过多次,此刻两股强悍能量配合默契,成功将面前大片石柱笼罩。 石柱暂停生长,紫色迷雾流速减缓,这是一个绝佳的空档。 白宗瀚反应极快,面向众人高举起手,比了个前进的手势,百余人组成的三组A级小队手持光刀和激光枪呈倒三角形列阵向前冲去。 山海有新升级的探测仪实时监测,且探测仪外部加了晶石护盾,可以免受异种影响,仲澜负责不断更新数据,现场推演,并同步到所有人的个人通讯和全域网络。 解引看到异种的能量值不断攀升,即将达到顶点,等级量化也已从数字8跃升,最后停在了10。 异种等级到了,但未完全激活,因为形态没有显现,石柱内到底是什么? A级小队砰砰打了几枪做掩护,将光刀横在胸前,他们的任务是近身攻击,将异种本体揪出来。 光刀为批量生产,刀柄短,刀锋不够尖锐,略微崎岖不平,模样笨重,极不美观,但刀面嵌入了稀有的蓝晶石,是同帝国友好的布莱德集团冒险前往蓝晶脉连夜开采的,要比热武器好用的多。 只见小队成员统一调用灵核,周身散发光芒,他们举刀冲进紫雾,如萤火般分散开,以四人为小组,从两侧夹击石柱,挥刀奋力砍劈。 一声尖锐吱鸣。 石柱被砍出深沟裂口,紫色液体倾泻,汩汩流淌。 滋—啦—— 光刀表面同样响起刺耳的金属熔化声。 紫雾排山倒海般疯狂抖动,变得更为浓郁,站在高处的人几乎要看不清下面,只能通过队员的手环定位判断位置。 白宗瀚眼观六路,关注着每一个人。 解引是全景视角,他看见紫雾的动作形态十分活跃,诡异非常,完全不像液体,放大镜头后,解引用力一拧眉。 那根本不是雾!而是一群尾部发光,通体紫色的带翅幼虫! 光刀打不到细小如粒的虫子,再加上紫色环境色的迷惑,许多人根本没意识到虫潮已至! 等解引的声音传过来时,虫子已经看准队员裸.露在外的皮肤,以及防护面罩和领口的连接点,支起翅膀张大口器,分工明确地攻击。 “虫子!是虫子!” “小心虫子!” “会吸血!我靠!” 紫雾中,响起队员此起彼伏的喊声。 “保持冷静!避免虫子近身!”队长乌拓道。 “注意队形,注意队友,你们散得太开了,队长收到回复!”白宗翰根本不敢眨眼。 虫子数量是小队成员的百倍,上千只幼虫一拥而上,包围,撕咬同一个人,每个人防护服外都爬满了虫子。 “它们是能听懂我们的话吗?” “怎么会一点不怕武器?!” “它们能钻透衣服!快,领口!快护住领口!钻进来了……” 声音不对劲! 紫雾遮挡视线,乌拓跑了半天才找到队友,他从后拍了下队友的肩膀,人竟直直面朝地栽了下去。 乌拓心凉了半截,翻过队友的脸,他眼睛大睁,裸露的脖颈鲜血淋漓,已经没了呼吸,虫子还在颈部翻飞的皮肉间游走,因为吸血变大了数圈。 砰砰砰! 乌拓眼前一片黑,虫群转道扑面,开始集中撞击他的头盔。 “遭了!我的头盔裂了条缝!” “我的手!根本打不掉!它们要把手咬烂了!” “队长!!!” 无数声音响起。 为了射击精度,队员们佩戴的是半指手套,此刻每个人手指都爬满虫子,惨不忍睹,虫子一沾皮肤就像打了成瘾剂,刺破血管钻进皮肉不过眨眼间。 这种情况下,能稳住心神调动灵核的是少数。 乌拓将灵核异能全部加注手臂,发狠拳击向石柱,虫子死了大半,他的手也白骨外翻,几乎没了知觉。 “保持冷静,队长在吗?听到回复!A级小组准备撤离!超A级支援!”白宗翰沉声重复了三遍指令。 虫潮中,队员们的耳麦同时收到声音。 乌拓甩甩手,稳住心神,召集队友清点人数,不到半小时死伤竟已过半。 超A级小队补位迅速,奔至高地边缘,举起电.击.枪毫不犹豫扫射,为A级小队分散虫群注意力。 射击位置提前经过演算,高压电流打在石柱根部偏左半寸,那个部位的碱性金属含量超高。 刺目白光闪烁,石柱底部通电,电流从下至上,噼里啪啦串联,晶脉腹地组成了天然电网。 呲呲呲! 附着的紫虫被惨烈灼烧,碎成七零八落的灰黑残骸,距离较远的紫虫也被电得行动迟缓。 乌拓满嘴血气,心下一松。 A级小队的防护服自带隔绝功能,他们不受电流影响,在乌拓带领下利用灵核包裹身体,机能强化,速度快如影,正要顺利挣脱虫潮,冲出晶脉腹地。 泽菲尔倏地一怔,他惊讶地发现灵核在减弱!能量场在消失! 裘德也注意到了,常年紧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惧。 他们短暂对视,再次咬牙催动灵核,灵核枯竭的速度太快,异种甚至刚苏醒7成。 石柱猝然拔高,掀翻地表土壤,卵白的葡萄样虫卵被成批带出,一接触空气,虫卵立刻膨胀变大。 比先前数量更多的幼虫噗呲噗呲孵化,它们的身体还沾满乳红色粘液,翅翼薄嫩尚不坚韧,但飞行速度不减,很快在天空凝成了新的紫雾。 “不好!”解引急道。 “能量场没盖到天空!那里被隔断了!异种在消弭 灵核!” 泽菲尔弯腰,张手撑住地面,指端用力,染红了泥土,他暗绿的眼眸闪烁幽光,几道耀目电流从天而降,直直劈向紫雾。 紫雾竟没有变化,甚至有强风袭来,气流呈现大螺旋状。 虫群躁动,虫鸣高亢,远超人类承受极限,连防护头盔都要抵挡不住了,不少低等级的灵核者下意识想捂住双耳。 泽菲尔脖颈显出数条青筋,无数电流降临,从外围包围了紫雾。 抬眼是望不到头的黑色巨石,虫群在石阵半腰飞旋,组成诡谲多变的暗紫漩涡,猩红闪电又如囚笼般一道道劈下来,整个画面如末日临世。 磁场已经乱七八糟,恐怕下一秒就有地磁暴。 通讯第一个受影响,卡顿频繁,延迟从五秒到了十秒,然后是一分钟。 “快修!快!” 屏幕成了雪花屏,泽菲尔和解引都尽全力了,结果还是不乐观,卡斯珀安焦头烂额,拽过个技术人员就嚷。 他心急如焚地反复踱步,不好的预感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逼疯。 驻守白长的人已经没空想别的了,一排排整齐列阵在晶脉周围,眼神坚毅,呼吸几不可闻。 嘭! 山海市区的中心指挥部内,脸黑成棺材的克洛伊拍碎了第三个玻璃杯,她面前的二十面大屏全都在延迟,音画不同步,工作人员已经乱成锅粥了。 她叫嚷一声,拨开凌乱的头发,看了眼窗户。 蝴蝶效应令整个大气层卷起飓风,山海市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看不见一丝太阳。 放在建筑史的长河看,这是一座不过落成了三十年的年轻城市,此刻竟风霜弥旧,泛出死气。 所有交通网格都在戒严,骤雨忽至,警卫员骂了几声,顶着大雨守在路口,大街行人寥寥,热闹的娱乐头条和明星海报全因战时换上了帝国图标和象征胜利的宣传视频。 新闻上,乔娜眉目含情,闪着泪光,一字一句诉说着宇宙神谕和帝国必将胜利的捷文,并预告了由灵星会牵头的第一次巡游式祷告。 视频末尾是山海市全景,抛去昔日的科技感和繁华,今天的山海市露出久历战火的斑驳伤痕。 时间到了。 克洛伊颤抖地给解引发消息,如果他返回支援,此刻刚好。 手环消息暴增,像暮年老人艰难喘气,时不时咳嗽一声,解引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还是决定再等等。 应烁对新闻中的政治手段,宗教手段毫无兴趣,干脆关闭所有推送,专心盯着前线直播,他们的距离最远,卡顿也最严重,画面一会儿紫一会儿红。 “虫子这么厉害?是本体?”量化的战略数据几乎一秒万变,应烁眼看酸了,于是看向解引。 解引轻声抛出另一个问题:“你说,那边打的时候,我们这边的晶脉在想什么?” 应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想了会儿才说:“阿引,你们之前也一直是站在异种的角度思考吗?” 通讯卡成了一帧一帧,勉强能看。 两支S级融合型灵核者组成的特别行动小队在泽菲尔闪电阵的掩护下深入了虫群,超A小队接替A级小队的砍石柱任务,奔向巨石阵。 裘德辅助,扩宽了能量场,短暂逼停虫群。 泽菲尔喉咙满是血腥,全身血液沸腾,他敏锐回头,发现有几座石柱竟悄悄移到了他们身后,将他们数千人围了起来! “当心火!”解引喊道。 虫群盖在头顶飞旋,石柱形成密闭空间,再加上闪电,起火只在片刻。 下一秒,炼狱般的火焰燃烧。 虫群终于完成任务般偃旗息鼓,放弃了攻击,纷纷从高空跌落,化作火焰的燃料。 超A小队的队长弗里曼手臂肌肉暴突,他的异能是身体磁化,他将石柱磁性吸了过来,终于狠狠砍中了薄弱点。 石柱锵然碎裂,成了摊普通碎石。 佛里曼一愣,看看自己的手,这也太轻松了,随后他猛地意识到,异种呢? 怎么是空的? 与此同时,解引驾驶角弓号俯冲向灵均晶脉,空中战机纷纷跟随。 火焰中,泽菲尔吐掉血,大声道:“阿引!山海紫晶脉是障眼法!” 29. 诱食 解引并不觉得山海紫晶脉是空的,但他更不愿意相信,短短一瞬间,异种从山海星跑到了灵均星,比人类花费百年耗尽难以计数的资源,最终迭代出的星际跃迁都快。 角弓号罩着护盾飞至盆地上空,下方獠牙般的石柱此刻正发出声声爆破,无数带血的肉球挤出来,每只都背了两双对称薄翅。 薄翅通体透明,表层流动紫色光泽,有成年人手掌大小。 翅膀们绕着固定轨迹盘旋,气流被扰动,生成大大小小形态不等的紫色龙卷风。 远远看过去,龙卷风迅猛恐怖,足以毁天灭地,一对比,穿着防护服的人类如同弱小的白色蚂蚁。 空中舰队的楔形阵列维持了几秒,气流渐大,哪怕有护盾,颠簸也越来越剧烈,舰翼磨损突出,几架轻型战舰如断骨风筝般三百六十度旋转,落在队伍最末尾,艰难跟随。 “降低高度,跟陆地军队配合,减少引擎损耗。”解引看了眼观测屏,吩咐道。 “长官,北部晶脉也在苏醒……” 另一条专线接通,祁夜的声音混在风里,夹杂数不清的振翅声和血肉挤压声,空远模糊。 “异种…异种形态…与曙光一致……” 解引对异种的接受阈值也在升高,省去震惊这一步骤,跳转曙光通讯:“卡斯珀安,注意晶脉!” “是!”卡斯珀安暗骂了声,忙招呼博莱进入备战状态。 这时,角弓号大屏发出警报,曙光晶脉果然在躁动,屏幕中晶脉成像已变为红色,说明异种活跃度达到了顶点! “长官!异种是在移动吗?怎么突然这么强?握草!多了翅膀!”卡斯珀安吼道。 战争比他想象的快得多,异种像一瞬间全部聚集过来,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坚持住,它们开始在星球间移动了,应该不久就会转移。” 观测屏内,卡斯珀安周围围满了大小不等的悬浮眼球。 晶脉还在繁殖,新生的眼球背面多出两道不明显的肉条,肉条蚌一样开合,内里缓慢舒展出两对鲜血淋漓的翅翼。 异种在互相转移的过程中融合了。 解引扫了眼各星球晶脉的量化数值,灵均的数值条红得发紫,异种等级从8蹦到了10,且还在上涨,数字跳得快疯癫失控了,这么一对比,曙光的数值竟还算可观,属于入门级别。 解引分身乏术,能做的只有设置权限,必要时优先转接曙光通讯,至于增援,还得等山海回复。 “白长目前无异动,山海的屏幕延迟严重,泽菲尔暂时失联,克洛伊已经从总部调了一支小队前去物理灭火。”应烁的任务是当解引的眼睛,实时播报战况。 “好,我们准备深入晶脉。” 解引调用灵核,冲进盆地外缘南部,琳的能量场内。 琳的灵核为“大地脉动”,技能为“牵引”,擅长通过环境影响异种,类似于变色龙会根据环境变色,不同的是琳是环境,异种是变色龙。 琳支撑起坚韧的防护罩,能量场范围内卷起一股人为操控的飓风,飓风反向攻击异种,包裹吞噬了异种振翅形成的龙卷风。 两股风拉扯,互不相让,琳的灵核发力,人造飓风逐渐占据上风,但范围有限。 最终成型的能量场为半弧状,仅罩住了盆地外围一小块,无法再延伸。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股强悍能量迸发,伴随耀目的银色光芒。 异种被催眠,行动倏然迟缓,几秒内,异种僵停在半空,龙卷风溃散,是解引的灵核——无尽漫游。 解引的助力削弱了异种,琳完全主导了能量场。 能量场延伸成整圆形,将盆地外缘直径百米内的异种毫不留情地绞杀。 绞烂的碎肉同分崩离析的碎翅一起掉落,乌七八糟的血雨从天而降,还好防护服光滑防水,盆地边缘的众人不至于被淋成血人。 琳差点力竭跌倒,被副官架着打了支补充剂才勉强站稳。 汗珠粘上眼睫,她用力眨了下,隔着斑驳头盔看向角弓号,随后咬牙站直,拼着口气调动灵核,硬劈出条狭长的能量通道。 通道直直深入盆地中心,那里的黑色巨石最密集。 一声长鸣破空,角弓号俯冲而过。 解引透过侧窗朝琳点了点头,百架战机紧随其后。 琳视线短暂空白两秒,长长喟叹一声,抬手示意小队分散,包围盆地,做好支援准备。 前方就是晶脉丛生的腹地,角弓号下降一侧机翼,采用侧滑的方式行进。 石柱似乎又长大了,外表嶙峋,高不可测。 战舰按固定距离飞行,统一架着离子炮,亮着射灯,灵活变化着飞行姿势,小心穿梭在幽深的黑色石谷中。 不时有透明粘液滴落,打在战舰上发出响亮一声,警报马上识别出战舰外部遭受了腐蚀。 粘液就像有分量的酸雨,从石柱顶端析出,越下越大,解引吩咐后方舰队注意避让。 除了粘液倒没有其他危险,又行进了两百米,解引发现了异样,驾驶角弓号放缓速度,他身后的战舰也依次降速。 这条石壁夹持的窄道过分安静了,天空只剩条缝,能见度极低,回声却清晰渺远。 眼下,他们像与世隔绝,深入了另一个未知世界。 没有风声,没有振翅声,没有异种特有的声频,角弓号捕捉的频率甚至是诡异的直线。 透明翅膀们全部安静停息在两侧的石柱壁上,互相交错叠合,密密实实挤在一起,翅膀轻柔地一张一闭,中央的肉球也跟着节奏一鼓一缩,远看像无生命的机械装置。 量化数值显示异种等级为10+,它们在蓄力。 “觉得像什么?”角弓号内,解引问应烁。 应烁并不熟练多屏协同,又过分相信解引,让干嘛干嘛,所以一直埋着头,在几个观测屏间来回切换,闻言才揉了把酸胀的眼,朝外看了一圈:“夜晚的昆虫谷。” “它们为什么不攻击我们?”解引又问。 应烁认真思考了会儿:“等待时机?” 解引点点头,认可他的想法,同时内心升起一个大胆冒险的计划。 紫晶脉异种擅长精神操控,在与他们博弈的过程中总试图学习人类的逻辑,并诱导人类进入自己的逻辑囚笼,浸染型灵核很难战胜异种就是因为本质同源,换句话说,逻辑对碰的时候,抛弃逻辑可能更奏效。 应烁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犹豫甚至有些兴奋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过了两秒,解引彻底停下角弓号,沉声道:“需要你下舰。” “啊?”火焰差点燎焦衣摆,白宗瀚忙不迭退后一步。 “陛下,您的意思是……” 泽菲尔并 不多言,瞥了眼脚下的紫虫,它们从高空跌落,被烧得半死不活连翅膀都不会振了,估摸着不剩半口气。 泽菲尔优雅迈过去,他身后的地面亮起簇白光,电流凭空出现,击穿了紫虫。 白宗瀚追上泽菲尔的步伐,吞吞吐吐咳嗽几声,最后嗫嚅着挣扎:“可是陛下,将军还在灵……” “我会亲自去,”泽菲尔打断白宗瀚,“善后。” 白宗瀚喉咙一噎,憋住一肚子担忧,侧头瞄了眼正在指挥的裘德,幽幽叹口气不再多说,装作专心等外援的样子。 他们眼下正被火海包围,如深陷妖兽的猩红巨口,火焰外围盘旋着数架战舰,是克洛伊紧急从总部调配的。 战舰沿着火墙疾速行驶,边投掷灭火弹边洒水,用传统的物理方式灭着火。 火焰肇始于异种,声势凶猛能量磅礴,但自虫潮陨落,火焰便成了普通障碍,构不成威胁,甚至伤及不到具备防火功能的防护服。 火海内的众将士毫不在意灼热气流,仍在抓紧时间搜查晶脉。 乌拓率小队将晶脉一一劈开,不出意外,全是空心。 “陛下,晶脉已全部肃清,没有发现异种!”乌拓头盔只剩四分之一,脸半白半黑,头发被烧得翘起一搓,他风风火火冲到泽菲尔面前,铿锵有力地汇报。 泽菲尔条件反射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慈爱笑容,赞许地拍拍他的肩:“做的不错,但不能掉以轻心,继续看守。” 乌拓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泽菲尔,被亲民陛下这么一鼓舞,热血燃遍全身,眼神愈发明亮,站得愈发笔直,吸进肺里的浓烟都不呛人了。 “是!” 无光的环境里,湛蓝眼睛更显深邃神秘,应烁略一敛眸,都没多问就解开了安全带。 角弓号的舱门开启,应烁撑着门沿都做好准备要跳了,又脚步一转,折返回来抱住了解引,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抱多久,只快速往他胸口和脖颈处蹭了蹭。 解引愣了片刻,直到舱门闭合,才感知到胸前尚存的温热。 异种翅膀的振频似乎有变化,粘液析出的时间间隔似乎在拉长,空气中凝结出剑拔弩张的氛围。 此时,已经看不到天空了,入目满是浓郁的黑。 应烁独自站在窄道中央,角弓号早已率领战舰飞远。 啧,这感觉,怎么像被丢下了? 应烁甩甩头,把胡思乱想甩出去,半蹲下屏住了呼吸。 耳边响起与解引的对话。 “想象一下,宇宙是一个巨人,不同的星球是巨人身体的不同部位,异种就是蚂蚁,现在,蚂蚁爬遍了巨人全身,并且移动速度非常快,以至于巨人被细菌污染,而我们是巨人的免疫细胞,我们要怎么办?” 应烁想象那个画面,鸡皮疙瘩差点野蛮生长,解引在引导他回答,他也顺势按照逻辑推理:“如果是我的话,先洗个澡全面消杀,消灭完大部分再挨个部位处理。” “但我们现在没有消杀的条件对吗?”应烁对布防的人数和武器装备有一定了解,帝国资源短缺是不争的事实。 “嗯,所以需要赌。”解引目光灼灼。 “怎么赌?”应烁忍不住感慨,自己终于能发挥作用了。 “我想让你作诱食剂。”解引面色沉静,说出来的话却惊世骇俗。 “把所有蚂蚁引过来。” 30. 裂口 解引没走远,他率领舰队统一开启隐形模式,飞到了距应烁一千米的位置,再降至龟速,在几近贴合的石柱间缓行,直到异种的分布范围只剩百分之十才停下,此刻他们刚好处在一个类似石洞的内凹空间。 石洞大小有限,挤挤勉强能停,解引下令,百架战舰升起护盾,有序穿插悬停在了洞口。 解引走前留了只微型监控,方便时时关注应烁的情况,监控装在防护头盔内测,位置与应烁眼睛齐平,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视野广阔。 镜头内,应烁凑近石柱,观察了会儿静立的翅膀,冷不丁嗤笑一声,伸手就要把翅膀揪起来。 嗯?抓蝴蝶呢? 解引挑了挑眉,觉得他挑衅得未免太过直接。 按往常经验,紫晶脉异种面对人类总是充满鄙夷和逗弄,相较于生态位重叠时的资源相争,它们的行为逻辑更傲慢,似乎根本不屑将人类视作威胁,也从不甘心人类占据主导。 此刻,它们自然不会容忍应烁。 眨眼的功夫,翅膀蓄力完成,赶在应烁触碰前维持住半张姿态,中央的肉球咕唧炸开,一只剔透新生的眼珠挤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不算大的肉球转瞬被略微外凸的眼睛挤满。 镜头放大倍数,解引跟应烁一起看到,眼珠们反射的并不是现实场景,而是更凌乱的血泡,血管,神经,以及纠缠成团,猩红色,还在活跃的器官组织…… 像眼睛并不是长在躯体外面,而是长在了身体内部。 没待解引细想,应烁突然叫了声,非常做作。 “呀!”应烁一脸天真的惊讶,“好恶心。” “等一下,是你吗?小肠子?又见面了!”应烁抱着胳膊啧啧了半晌。 “你是从白长来的吗?真够远的!累不累?” “打个商量,不然休息会儿再打,我怕这么打你不服,反过来说我不公平,毕竟你品德比较低下。” 眼球们滴溜溜转到应烁的方向,视网膜反射的器官血泡齐齐停了两秒,像是被惊得忘了怎么运作。 ?也太放飞自我了。 解引驰骋战场数年,第一次见这样的人,面对高等级异种兴奋大过恐惧,还得寸进尺,屡次将严肃紧绷的氛围撕扯开。 但是,转念一想,帝国确实需要进注一批应烁这样的新鲜血液,不得不说,还挺好玩儿的…… 解引差点被他带偏,忙正色起来,朝通讯器咳嗽两声:“别演过了,开心果要被你气死了。” “放心。”应烁勾唇一笑,不待异种反应,快速构筑起灵核护盾,然后弓步后撤,举枪朝前射击。 砰砰数声,激光打碎了石柱一角,肉球被炸散,眼睛爆裂开,旁边的翅膀受余波刺激,簌簌起飞,它们附带的眼睛快速转动,疯狂拉拽挤压外围的肉框。 很快,带翅膀的肉球默契围堵,将应烁堵在中央,难以计数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看过来,紧紧盯着他。 应烁冷哼一声,没管它们,继续朝原先的固定方位射击,他想射穿石柱,看看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 眼睛逼近应烁,空中弥漫开紫色波纹,一道无形的电流打进脑内,应烁头皮骤然紧绷,只一秒,眩晕袭来,眼前天旋地转,掌心被冷汗打湿,看来这群东西又试图用幻觉诱导他。 “扩大护盾,不看它们。” 解引的声音适时传至耳边,应烁握紧枪稳住心神,慢慢扩大护盾,硬是在眼睛的重重注视下把两管能量匣射空了。 可惜,只伤到了皮毛,石柱连条裂缝都没有,表层布满焦黑干涸的碎肉。 来不及换匣,应烁干脆扔掉枪,从腰间的卡套抽出把新的,就当他打算再次射击时,原本平整的石壁骤然膨胀,表面有影子飞速蠕动,将凝固死透的碎肉顶了起来。 噗叽噗叽,是表皮被撑破的声音。 一只只新生完整的乳白幼虫挣扎着从碎肉内爬出,它们成堆挤在残破肉块上,张大还未成熟的口器,撕咬汲取着同类的能量,很快,它们的表皮多了层紫色光泽。 “我……”这玩意儿一直在刷新应烁的审丑下限,怎么能长这么恶心? 应烁小声叫了声阿引,示意他看。 解引放大监控,冷静道:“山海也是同样的幼虫,这类幼虫应该就是开心果的完整体,我推测肉球本质是生殖细胞,用来繁殖和孵化,你周围的眼睛应该只是融合过程中随便长的,不管它们,按原计划,判断好了吗?” 相较于直接作用于环境的融合型灵核,应烁的天赋在与异种的强关联,解引通过不断的试错,估算出他激化异种的范围不会超过这个盆地。 “嗯。”应烁攥紧拳。 “开始吧,失控也没关系,有我在。”解引已经联通了盛邈,总部增派的人员正往这边赶,琳会同他们一起守住盆地外围,将异种圈在盆地内,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完全摧毁盆地,他们跟异种同归于尽。 应烁乱跳的心脏平稳很多,他闭眼深呼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双眼已变成了深蓝色。 异种意识到他要行动,扑棱着翅膀想攻击,又忽地停在半空。 这时,琳已带领战舰包围了盆地,战舰构筑护盾,笼罩了紫晶脉,再加上原有的护盾,形成双层保障,热武器也全部就位,蓄势待发。 解引一收到信号,就发动灵核,能量由远及近,只几秒,盆地内的所有异种都被催眠了。 银色光芒萦绕在四周,应烁抓住这个绝佳时机,回忆自己短时间掌握的方法,循序渐进地调用灵核。 他四肢百骸被一股能量牵引,这股能量温热神秘,充沛浩瀚,与土地,与天空,甚至与宇宙相连,彼此交融,流进他的血液和筋脉,再借由他的身体汇入自然。 轰隆! 大地震动,裂开狰狞深壑,石柱听从召唤般疯狂拔高,方圆数里的异种吱吱乱叫,它们同时张开翅膀飞到了上空。 越来越多的幼虫从深壑爬出,如白色潮水般淹没了盆地,石柱长到护盾的位置被逼停,调转方向,弯折生长,由于空间不足,相邻石柱逐渐黏连,最后彻彻底底长在了一起。 整座盆地一瞬间复活,又一瞬间被石柱凝固。 盆地外围的人同时惊呼。 琳睁大眼睛,疯狂拨打解引的通讯,没有接通,所有人都断联,被困在了盆地内。 琳下令发射离子炮,离子炮耀目的光照亮了天空,然而在密集炮火的强攻下,石柱仍不为所动,甚至融合得更加紧密,这样下去,先不说异种,盆地内连氧气都会不足。 没有灵核加持,只靠热武器根本不够,琳正要调动灵核。 “琳! 我们做好撤退准备!”盛邈的声音来自中央指挥部,他急得声线直抖,像是自己都控制不住喉咙。 琳手一顿,还没从惊骇中回神,怔愣地摇摇头:“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撤退?现在撤退?” “泽菲尔马上到!”盛邈骂了句脏话,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 “他亲自支援!” 琳马上领悟了他的意思,危机还没解除,皇帝不该现在就丢下山海跑这么远支援附属星,唯一的可能是,危机已经彻底转移了。 琳深深看了眼被石化的盆地,抬手示意外围舰队,准备撤退,他们要优先疏散灵均民众。 “长…长官,您能听到吗?” 石柱生长促使石洞消失,舰队只能紧急分散避险,待石柱稳定才重新汇合,收整队形。 由于距离近,盆地内的通讯勉强能用,田云上将一遍遍呼叫解引,终于在濒临崩溃时听到了回应。 “可以,其他人呢?有无伤亡?”解引说着将医用凝胶挤在腹部,勉强止住了血。 他的位置在舰队和应烁之间,这里发动灵核的效果最好,为了维持异能,解引在避开石柱时分了神,一部分异种盯上他,脱离大部队来攻击,解引眼疾手快打了三支补充剂才加固了催眠网。 也多亏了补充及时,他的催眠没有断,否则刚刚就不单单是长个石柱这么简单了。 “没有重伤,十五架战舰受损,十人轻伤,不碍事。” “好。” 解引吩咐下去,他负责深入中心接应烁,舰队则从外围清扫异种,缩小异种圈。 “是!”田云手下有三支新编的50人整队,全都是S级融合型灵核者,离解引越远的异种,被催眠的程度越轻,他们优先消灭这群外围异种,最后缩小包围圈,同解引在盆地中心汇合。 解引驾驶角弓号加大动力朝中心飞去,同时转接应烁:“怎么样?可以听到吗?” 应烁跪坐着,手撑住地面,眼前道道重影,解引的声音断断续续。 听不清解引的话令他格外烦躁,正想去调耳扣,才意识到自己还带着防护头盔。 应烁抿紧唇,单手拨开领口的卡扣,将头盔取下,吐掉嘴里的血,扣紧了耳边的通讯器。 “我在。” “还能坚持吗?异种苏醒了75%,灵均紫晶脉的所有异种几乎都在我们周围了。” 应烁的手长满了蓝色纹路,几乎没有知觉,他摸索着打了支补充剂:“可以,继续吗?” 解引陡然沉默了。 “怎么了?”应烁也察觉出了不对,他脚下的地面又开始震动。 “阿引?” 隔了几秒,解引缓了口气道:“没事,我先接你。” 爆破声从高处传来,天空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通讯恢复,解引的接收器一刹那被无数声音充斥。 田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留下,惨叫声和异种撕扯血肉的声音同时传进了解引的耳朵。 白长和曙光疯狂给他预警。 山海传来支援讯息,泽菲尔直接与他对话。 天空的裂口很快被覆盖,有什么一闪而过。解引透过角弓号的视窗,看到了辽阔的透明薄翅,狭长坚韧的节肢状躯体,比树干还要粗壮的步足,以及硕大布满颗粒的眼睛。 31. 星刃 五六只大型异种在天空的裂口处盘旋,每次经过,翅翼都会掀翻已经空壳的石柱,土石哗啦啦从天而降,幸存的战舰被打得颠簸不堪。 田云死后,副官达利担任指挥,原本有序的小队因异种出现被迫分开。 以达利为首的数十人躲在盆地东缘角落,3点钟方向的石壁上正停驻着几只异种,它们的头颅三百六十度持续转动,锲而不舍地搜寻猎物。 异种身躯庞大,30米长的Z301战舰甚至没有它的胸腹大,能起到的防护作用微乎其微,更何况已经没有一架战舰是完好无损的,热武器和能源早消耗尽了。 尽管如此,达利仍冒险向解引汇报。 都来不及多说两句,静谧无声的洞口上空传来类似下冰雹的诡异声响。 达利抬头,异种占满头颅的复眼正死死盯着他,战舰震颤了一刹。 咯吱咯吱—— 异种磨咬牙齿,细长的节状身体前倾,六条黑紫尖利的步足牢牢扒在石壁上,黝黑如镰刀般的口器离达利不足五米。 通讯波频会引起异种注意,达利心下一凛。 “长官,很荣幸能与您并肩作战,务必平安顺利。” 战舰展翼起飞,达利喉咙滚动,将所有情绪咽进去,他目光坚毅地握紧方向杆,做好了赴死准备,再不济也要跟异种同归于尽。 “向外突围,陛下正从山海赶来,等我用异能……”通讯被切断,听不到回应了。 解引呼吸一窒,而后迅速调整,压下焦躁,加快速度寻找应烁。 显示屏上代表异种的红点密集,移动快速,正从四面八方往他的位置聚集,他周围至少已经藏了十只成熟体异种。 能短时间刺激异种,令其融合,且全部引到灵均星,整个帝国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解引咬了咬牙,调高了角弓号和他的互联阈值,现在,他无需动手,只需在脑海里将想法迅速过一遍,角弓号就会听从并自动实施,缺点是他得时时刻刻保持神经高度紧绷,并且和角弓号体感共通,神经受损的风险提高了数倍。 大型昆虫煽动翅膀的动静和战舰无异,应烁没察觉出不对,顶着昏沉的脑袋抬头,恍惚中看到角弓号悬停在头顶不远处。 他下意识松懈,撑扶膝盖站稳,嘴角漾开一抹笑,想要招手示意解引,忽然,七八团模糊黑影现身,疾风骤雨般割断了沿途石柱,以闪电之势毫不停歇地撞向角弓号。 黑影成全方位围堵,连头顶和脚下都没放过,角弓号避无可避,被困在了中间,离它们咫尺远。 应烁瞳孔骤缩,下意识攥拳想往前冲,灵核一瞬间充盈,肾上腺素飙升。 他看清了黑影态状,是异化后的带翅节肢昆虫,幼虫的成熟体,外表酷似紫色蜻蜓。 它们透薄的翅膀比纳米武器还要精锐,只轻巧掠过,角弓号套着护盾的外壳就被割出了斑斑裂痕。 没空思考,应烁袖口的手环伸缩,快速注射了三支稳定剂,下一瞬,飓风骤起。 反射幽蓝光芒的狂风席卷而至,形成四堵巨大风墙,将角弓号笼罩其中,与异种隔绝开。 异种挣扎着后退,翅膀被气流卷得几乎折断,飞行节奏更是一塌糊涂。 它们暴怒地吱吱乱叫,其中两只脱离大部队,收缩翅翼,身体呈直立状,头颅完全扭转,停在半空俯视脚下的应烁。 应烁能模糊感知到它们要做什么,率先制动,在自己面前也升起一堵风墙,异种果然撞了上来。 风墙幻化出无形利刃,刺向异种的外骨骼,两只异种一上一下,身躯弯折,挥舞着翅膀扑打,试图将风墙搅碎。 面对面时应烁才真切感受到成熟体异种的庞大,他连它们的步足高都没有,更别提还有遥不可及的躯干和翅膀。 应烁对灵核的掌控力逐步提高,他估算自己最多坚持半分钟。 “阿引,你还好吗?” 他们离得不远,但通讯卡顿,杂音刺耳,隔了会儿,应烁才在呼啸风声中听到了解引的声音。 “嗯,保护好自己,不用管我。” 解引驱使角弓号缓缓降落,降到离地面五十米后又补充:“戴好头盔,空气中有致幻成分和毒素,补充剂最多三支,当心异种的腐蚀性。” “好。”应烁麻利地支起领口,扣好头盔,拔出内置导管往口腔呼吸道喷了些消毒药品。 “撤掉我这边的风墙,专注你自己。” 解引说着,角弓号由平飞变作俯仰,咔嚓几声,舰身外壳回缩,四只舰翼伸长,远看战舰体型修长,极像一只银白色蜻蜓。 角弓号模仿异种形态的同时,解引的灵核能量漫溢。 他还在异种包围圈内,但异能顺利绕过异种,融化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向外荡开。 只维持自己的护盾会轻松很多,应烁后退背靠石柱,他对面的异种还在跟风墙缠斗,解引那儿的异种似乎陷入了特殊场域,行动萎顿,迟疑不定。 角弓号就是解引的核心能量场,他成功诱导异种,混入了异种群。 异种暂时失智,敏锐度下降,恍惚中认可他为同类,忽略他的存在,转而着急地左顾右看,寻找消失不见的猎物。 角弓号腹底的四个炮口无知无觉展开架好。 解引骤然冷声 命令:“应烁!杀掉你面前的异种!” 应烁眸光闪烁,动作极度流畅,几秒内,他撤掉风墙,抽出绑在小腿上嵌了晶石的匕首,将大量灵核能量加注其上。 两只异种抬高尾部,尖啸着冲过来,姿态凶猛暴戾,就要碰到应烁时,它们的眼睛像忽然蒙上层雾,导致翅膀不自觉颤动,最终预判失误,错估了猎物方位,俯冲的角度大大偏移,身躯向右斜擦过石柱。 应烁毫不畏惧迎上两座庞然大物,他抬高手臂飞跃直扑,匕首划过长长的弧线,与异种坚韧的外骨骼相接。 解引的催眠在威胁转移,让异种误认为最大的威胁是应烁,此刻,异种们被那侧打斗的动静吸引,转着头颅犹豫要不要过去援助。 嘭! 角弓号射出数发高强度离子炮! 白光闪烁,电弧灼目!配合灵核的热武器强悍迅猛!异种被近距离炮轰,身体直接断成节块,彻底乱了阵脚。 趁它们愣神,解引看准了左边的突破口,那里有三只异种。 角弓号上升俯仰变为急转,灵活切换飞行姿势,义无反顾冲过去,将它们撞开。 一脱离包围,角弓号立马调转炮口,向着异种聚集的方位连补了数发离子炮。 伴随轰隆巨响,上空炸开硝烟电雾! 几乎看不清异种模样了,只能从烟雾内掉落的残块碎片判断它们的状态。 燃料警报和受损警报同时叫嚷,角弓号右侧两只机翼断裂,尾部引擎卡停,承载机动失衡,平衡性大打折扣,无法再维持长时间飞行。 解引找位置下降时分了丝神给五十米开外的应烁。 应烁手臂绷紧,灵核调用到极致,匕首一寸寸切入外壳,精准割断了异种的颈部神经。 两只异种旋即静止,随后,颈部断裂,头颅后仰,粘液喷涌而出。 应烁忙后退闪躲,但他灵核耗尽体力不足,躲避的姿势笨拙,半边身子暴露,被粘液浇了个透。 防护服的防腐蚀功能对上高阶异种力不从心,应烁又经历了一遍先前在白长受过的灼烧和刺痛,甚至这次更剧烈。 所幸,那俩玩意儿死了。 应烁确认面前跟山一样倒地不起的异种死透后,膝盖一软,面朝地跪了下去,他全身火烧火燎,眼泛白光,疼到呼吸都灼痛费力。 见应烁无恙,解引轻轻松了口气,停稳角弓号,将其折叠变形成陆地军行车。 浸染型灵核不适合持久战,现下一松,解引才发觉自己头痛欲裂,注意力涣散,也快到极限了。 他的异能范围还不够大,而其他异种仍在朝中心聚集。 32. 同类 灵均星外表呈湖蓝色,景色多样瑰丽,是全星系公认的旅游星,曾有一段时间,上层贵族以灵均结伴出游为社交手段,将灵均视作地球2.0,借其缅怀遥远亲切的故土,几番炒作,灵均成为人们心中永恒的阿尔忒弥斯,花费高额星币往返灵均是一生所求。 此刻,灵均蔚蓝的天空密布尘霾阴云,浅层护盾紧挨天际线,舰队如鸟群迁徙般紧锣密鼓,机械轰鸣不绝于耳,再往远走,就是直冲天际的黑色巨石和极有压迫感正绕环盘旋的大型异种。 灵均民众大约有一千万,短时间转移只能向南半球的无人区转,远离战场和晶脉。 如果异种最终仍不可控,遵照星际法,将启动星球湮灭计划,先用捕星网彻底隔绝灵均,再按下开关,唤醒灵均统战中心地下实验室的重磅武器——五色石,中子核弹的美称。 五色石沉寂已久,启动即终结,由它释放的超强辐射心狠手辣,放射性污染杀分子不眨眼,晃神的功夫,星球表层的一切生命物质都将消弭殆尽。 为此还专门给五色石配备了助手——清道夫,富含多重物质的新型材料,以高效缩短放射性同位素的半衰期著称,它作为五色石的忠诚下属,负责战后修复,焕发星球生机。 如此悲观的前提下,有人大胆预测,浩大的改天换地结束,灵核物质极大概率升级换代,迎来前所未有的突破。 “还剩多少?”盛邈拧着眉,一派蓬头垢面,他躲避着人来人往,硬穿过水泄不通的指挥室,找到一处还算宽敞的角落。 “第三批。”琳瘫坐在驾驶椅,有气无力道。 观测窗外是一排长长的运载机,运载机大多为重型机,不美观,不快速,但时局不同,现下,每架机都必须将加速器推到顶,画面登时变得滑稽抽象。 运载机往空中那么一站,一艘挨着一艘,颠颠撞撞甩动机翼,活像群脂肪超标多长了俩翅根的肥傻公鸡。 琳负责领空指挥,看顾护卫迁徙队伍。优先送走的两批是高上层贵族,难缠傲慢且不讲理,自我意识极度过剩。他们最擅搬出家庭律师,天南海北大扯一通帝国法案,再辅之祖上荣膺历史血脉,最后亲眼看到异种才白着脸作罢。 帝国的吉祥物还是太多了。 琳长吁短叹,负责迁徙比直接跟异种打累了不止一点。 “太慢了,泽菲尔五分钟到,解引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还得谢谢异种没空光临城市,再这么下去我们全得交代在这儿……”忙到现在,盛邈除了一开始的惊慌愤怒只剩下满腔麻木。 琳沉默片刻,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傅持提醒过我们,但当时晶脉没有现身,我们也没有在意,我们真的已经到了要找无核派的地步吗?” 通讯器又开始疯狂震,琳转接,下官海蒂汇报称毗邻城市地标的葵阳街发生了大规模游行暴动,整条街血流成河,已经没眼看了。 听着那头的嘈杂喧嚣,琳脑海泛起大团空白,一时深感茫然。 “死马当活马医吧,他们既然能预知到一定所有准备,我想办法联系傅持,如果泽菲尔不作为,我们就死扛到底,绝不能让灵均成为第二个地球。”盛邈还是留了余地,没有直接拍板。 “信他还不如信解引……”琳喃喃道。 如果还能见面,她非常想当面向解总将军表达一下已经失效的歉意和感谢。 --- 地面升腾起高达半米的薄雾,态状为淡紫色胶质感,如有生命般缓慢流动,最终包裹了角弓号。 解引猛地惊醒,手臂下意识一颤,他瞥了眼窗外朦胧的紫色世界,心惊之余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异能并没有因为刚刚的意识空白而暂停。他的灵核仍在极限运作,这是他战斗的本能和惯性,异种也没有靠近,暂时被逼退在半空,茫然地呆滞。 他们应该正处在一个相对安全但十分短暂的宝贵时间内。 所以……这凭空出现的紫雾是? 解引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他按按额角,想尽快下车把应烁带进来,起身时,由于体位变化,腹部被用力牵扯。 解引恍惚了一阵,视线再聚焦便看到驾驶椅外一道狭长蜿蜒的血痕,腹部的伤口早在不知不觉被撕裂,血应该流了很久,地上的红色新旧相叠,而他的疼痛感知持续退化,完全没有意识到。 心理攻防是浸染型灵核的优势,也是劣势。比如现在,长时间神经连接和精神力过度损耗的双重压迫下,解引生出一丝不该出现的悲观念头。 他们真的能打败异种吗? 异种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远超他们的认知和极限? “主人!”小角忽然惊叫,声音异常刺耳。 解引耳边剧疼,像有人往他耳朵里塞了个高音喇叭。 “你的神经递质,脑区活动,脑电波,代谢,甚至基础的血氧心率都在紊乱!快醒醒啊主人!这样下去脑袋会炸的!” “快!别多想!呼吸!” 小角识别到解引身体的状况,主动脱离神经互联,手忙脚乱递过来一堆补剂药品,甚至越过解引的权限,直接把治疗仓打开了,要不是解引及时控制,它怕不是要将解引强行打包丢进治疗仓里关他个十天半个月。 “主人!”小角委屈巴巴呜咽着。 “你第一次在战场出现这样的状况,你不是要……” 自我调节加上补充药物令解引神经迅速平稳,他大喘了几口气,调整呼吸。 状态一回升,他马上打断小角并浅浅翻了个白眼:“我没事,你别说话,安静。” 再放任它说下去,自己将听不到什么好话,还得被迫被它的低情商刺激一下。 “干嘛不让我说话,我不说我也在啊。”小角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坚定保持着爱絮叨的话痨本质。 解引一哂,三言两语吩咐道:“小角,开启战时状态,高度警戒,我去接应烁。” 他没有坚持神经互联,让小角对他持续定位,自动驾驶,离他不要超过三米。 “ 好烦啊应烁!笨蛋一个!你快点回来嗷!别丢下我!”小角抱怨完,憋着嘴目送解引离开了角弓号。 推门就看到被紫雾淹没一半,仍然庞大,倾颓倒地的异种尸体,应烁应该就在尸体旁边。 紫雾越来越浓郁,高度到了人的大腿,解引有种身陷紫色海浪的错觉,唯一不同的是,紫雾虽灵动,却没有攻击性,不像之前在曙光,一碰到他就急吼吼缠上来。 通讯只有杂音,没有回应,解引也不敢喊,怕惊动还在半空悬吊的异种。 他一步步往前迈,脚步异常轻快,紫雾竟然有一定的承托力。 解引看到了应烁,这么近的距离,哪怕他灵核疲乏也感知到了异样。 死去的异种周身仍然散发光泽,四只长椭圆形翅膀残缺不全,断翅一半露出,一半斜插进紫雾中,黝黑的节状身躯弯折成半弧形,步足蜷缩在腹部下,连接身体的头颅正对前方,复眼的折光随着雾的流动发生偏移。 应烁倒在异种断翅附近,昏迷不醒,大半身体血迹斑驳,头盔完全碎裂,口鼻暴露在紫雾中,不知道吸进去多少毒气。 但这个画面异常和谐,本该死去的异种像被强行催活,焕发出回光返照式的生机,它们残余的能量被逼出,放闸般泄在外面,再物质化,最终形成了流动的紫色迷雾,而它们本身顺从且忠诚,如同被隐线操纵的木偶。 线的源头在……应烁。 应烁手腕一圈蓝色光芒,伴随咚咚的轻微声响,像是脉搏显化。 他五指放松地陷进泥土,蓝色光点顺着指尖,大地,最后延伸到异种,将异种的能量全部吸附了过来。 吸附能量并不罕见,甚至卡斯珀安的灵核就以吸纳为主要技能,但现有的灵核能量主要作用于活物,且吸纳存在限制,低等级无法吸纳高等级,像一种天然的生物链,一种约定俗成的运行规则。 应烁跟异种的过度连接已经游离在规则外了,他的灵核像有什么漏洞,也像有什么特权。 解引这么想着,就看到应烁眼皮动了动,手腕蓝色光芒渐弱,而他身上的裂口伤痕在被自动修复愈合。 紫色迷雾不再流动,了无生气地沉寂下去,异种的光泽也暗淡失色,它们的身躯愈发佝偻弯折,呈现一种碳化后的脆弱和枯寂。 能量转移完成的那一刻,应烁睁开了眼睛,不足半秒又闭上,适应了半天才终于清醒,与正俯视他的解引对上了视线。 应烁一秒接受解引在眼前的事实,不自觉勾了勾嘴角,朝解引招招手:“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 解引沉沉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欣慰多一点还是担忧多一点,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没计较他明明没事却赖地上不起,解引正要纵容地伸手拉一把,应烁猛地睁开眼,把手缩了回去,高声道。 “你怎么搞成这样?” “?” 什么兴师问罪理直气壮的语气? 解引一愣,茫然地眨了下眼。 33. 例外 解引实在受不了了,就回角弓号的这一小截路,十步都没有,某位堂而皇之盯着他的腹部没挪过眼。 他的目光太直白,解引想伸手挡一下,又觉得那样做更诡异,只好加快速度大步朝前走,中途没忍住怨怼地瞪了应烁一眼,心里怀疑他是不是太没见过世面,碰到点血就大惊小怪,实则是害怕胆小不好意思说。 应烁咳了声,不自然地碰碰耳后:“真不要紧?” “小伤。”解引拉开舱门,手后伸掰过应烁的肩膀,先将他推了上去。 “快点,异种还在朝这边跑。” “我差点以为你的防护服是红色。”应烁调侃一句,以为他真的只是受了点雷声大雨点小的伤,直到他坐进副驾驶位,看到了地面大片干涸的血迹。 “你……”应烁哽着口气,干脆不问了,招呼小角调出了解引的身体数值,自顾自地滑动浏览。 “?” 怎么能这么自若熟练? 解引惊了一下,心里不住地发毛,倒不觉得冒犯,反而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数据每一项都在逼近人体极限,应烁皱紧眉。 解引太过冷静决断,再加上帝国对第一将军的神化渲染,总造成一种他掌控全局毫不费力的泡沫幻想,但实际上,相较于其他类型,浸染型灵核强大又脆弱,极易失控,造成灵核者永不可逆的损伤。 应烁想建议解引去治疗仓休息会儿,一道急促的提示音适时响起,这个动静他听过,是加密过的高级指令。 “啧。”应烁抱着胳膊不满地移开视线,回避回得很不情愿。 解引瞥了他一眼,接收解锁。 “阿引,我已经到了灵均盆地,盆缘断裂处,N37°,E98°,速归。”泽菲尔附上了位置信息。 解引关掉指令,思忖片刻,捏起应烁一根手指对准小角屏幕的鼻子部位,然后在弹出的框里三两下输入一串数字。 “我的身份编号?”应烁转向解引,“什么意思?” “bingo!权限移交完成!”小角兴奋地转转眼睛。 “应烁,你好,从现在开始你将拥有我的所有权限,我们同作为宇宙微粒,遥远却相似,我的精神与你同在,共享。” 小角叽里咕噜念完一串酸腐文艺句后回归本性,叫吼一声:“我会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顶级战舰!” 解引及时止损,拍了下它的头:“谦虚一点,你的翅膀还是坏的,保持陆行。” 将路线图放大,解引额外标注出几处:“泽菲尔开辟的能量路径你比较熟,注意识别。” 小角点头称是:“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前主人!” 这话连应烁都听不下去,直接给小角静音了。 “我改主意了应烁,你想现在就体验一下开战舰吗?机会只此一次。”解引循循善诱,目光甚至迸射出一丝激赏。 “你干嘛不带着我?”应烁张口驳回,他能猜到他要做什么,无非是孤注一掷,坚持一些个人原则。 “我不给你拖后腿!”想到什么,应烁愈发急躁,语速不由得加快。 “我听话,绝对服从指挥!你让我干嘛我就……” “你按最快的速度跟着泽菲尔的路径出去,然后从外围接应我,我会给你发送坐标。” 应烁猛地噤声。 解引当然知道怎么拿捏他:“泽菲尔可能会做出过激举措,你想办法拦一下,为我争取时间。” “我需要确保盆地内没有生命迹象再出去,不做无谓的牺牲,但也不枉顾生命,我有把握。” 解引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应烁彻底体会到喉咙一团浆糊的感觉,根本开不了口,多说一个字都显得他不懂事。 “那你带着小角走,我自己出去。” “你那边必须够快,我才有机会。” 应烁哑口无言,憋了一肚子不悦,最后甚至压抑地笑了下。 “行。” 解引敛眸勾勾唇,都怕他人没出去,先自己给自己气死了。 ---- 整座盆地七零八落,像旧世纪遗落的石质露天遗址,解引之所以步行,是因为沿途必然随机刷新帝国舰队残留,他怎么着也能蹭上个一两舰,运气好还能找到战舰记录仪,获取当时的真实战况和异种信息。 清扫任务一般放在战后,且不归他负责,但照泽菲尔的想法,灵均损失最大化,这片土地能不能留存都难以定论。 不远处就有两艘胡乱堆叠的Z300残骸,还有一只扒在残骸顶部的异种,异种的头正杵进破损的视窗内剧烈摆动,不时发出类似咀嚼的声响。 解引找了个视野死角稍作躲避。 原异种和非原异种各有各的方式汲取晶脉能量,确保生命体征,除此之外,原异种遵循原本生物的进食习惯,比如翡翠蝎子吃的东西就和普通蝎子没有区别。 非原异种则不同,他们的食物组成更复杂,有的喜好同类相食,有的专门捕食下位,有的甚至可以不吃东西纯靠休眠和假死积蓄能量。 这一点上,开心果异种吃人也就不算特殊。 解引隐藏气息等待了半分钟,待异种进食结束打算从窗口缩回来时,解引从背后偷袭,只用了一点催眠,异种就放松警惕完全没注意到他。 比起应烁杀异种时灵核几乎耗尽,解引要快得多,割断异种脖子干脆利落,甚至还熟练地搜集了一 瓶异种粘液。 将异种尸体挪开,解引钻进战舰搜寻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离开时他走近驾驶椅最后望了眼被异种啃得只剩零星尸骨的驾驶员,留下丝温和的灵核能量。 据说意识完全消散前人会陷入虚无,类似于不清醒的弥留梦境。解引根据战舰和残存信息推断出了他是谁,希望他做的最后一个梦能轻松些。 又陆陆续续碰到其他破损战舰和异种,解引按照流程搜完就走,没有与异种起冲突,期间收获了一架勉强能飞的Z301和完整的记录仪。 解引把记录的信息导入手环,实时传送给帝国科学院,让他们解析,由于通讯网络还在卡顿,传送显示加载中,迟迟没完成,为保险起见,解引单独给应烁传了一份。 “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应烁不满地拍了下小角。 他们所在的这条路被能量场覆盖,类似于凿穿高山专门开辟了一条隧道,异种只能被挡在隧道外,沿路都很安全,非常适合撤退,应该是泽菲尔特地给解引留的。 应烁走得越顺畅,心情越糟糕,于是拿小角撒气。 小角也不相让,用力呛了回去:“你都拦不住我怎么拦!他不要我了!我只能跟着你!都怪你!” 应烁气得耳廓泛红,想把这个小智障当场拆了:“你怎么就不能拦?你陪了他多久?!这点本事都没有吗?” 不对,应烁突然意识到什么,小角在关怀层面还过得去,但在服从层面很成问题,除了偶尔暴躁撒娇外,小角从不违抗解引的指令,这个违抗包括适当的合理建议。 当下智能机器人是拥有百分之六十自主权的,方便在必要时刻更正人类的失误,换句话说,特定时候机器人可以不听话,而小角过分听话了。 小角转移权限时没有丝毫质疑,也没有多加确认,接受的理所当然。这种情况要么是机器智能体没有优化,要么是算法算出了解引的选择是对的,要么是解引自己设置的,应烁倾向于第三种。 正想深入查找,解引的消息蹦了出来,彼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盆缘。 “阿引,你。”泽菲尔脸色一僵,收起异能时没控制好,一道利刃劈向地面,炸出了一条深沟。 “怎么是你?解引呢?!他在哪?!” 泽菲尔胸膛剧烈起伏,由于高强度释放异能,周身能量紊乱,出现了灵核外显,他手上绿色的纹路蔓延到了颈部,与血管纠缠在一起,格外苍白的脸色衬得五官尖锐阴沉,眉宇间堆积着平日极难见到的凌冽怒意。 应烁以最快的速度和小角神经互联,在脑内接收了解引的信息,随后才镇定地看向泽菲尔:“异种太多,我们走散了。” 34. 明天补齐 战舰Z301的级别高于Z300,验证时多加了几重密钥,解引的权限可以直接跳过这些繁琐流程,但他意外发现Z301的密钥问题颇为奇怪。 “请输入娥皇座422b星发现黄晶脉的时间” “请输入山海蓝晶脉发现的第一类异种名称” 以上还正常。 “请输入解引将军征战曙光紫晶脉后提交的战略总结” “请输入解引将军的生日” “请输入解引将军灵核的具体编号” ? 战略总结和生日算公开信息,放上去勉强凑合,灵核编号是怎么回事?有些过分了吧? 实话说,解引自己都不记得,那条巨长无比随机生成的数字串是用作防伪的,展开能绕角弓号一圈。 所以,除非用权限,否则根本无人能解密,包括原主。解引合理怀疑Z301就是原主特地留给他的,且试图通过此向他传递秘密信息。 解引眨眨眼用虹膜解了锁,屏幕自动弹出一个视频,只有几十秒,画面凌乱抖动,昏暗不清,应该是躲在角落偷拍的。 解引反复看了三遍,越看眉皱得越深。 视频中,两只略显疲态的异种正吊着翅膀慢悠悠地飞,搭配灵核的高强度麻醉剂忽然从后偷袭射中了它们,异种行动僵直,瘫倒在地。 这个时间本可以逃走,但不知道为什么,战舰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反而冒险接近异种开启了物质扫描,扫描结果紊乱,物质能量纠缠不清,有一条格外波动的频率被系统识别,并和帝国数据库中的某条记录吻合。 如果原主还活着,如果这段视频被公开,后果将难以估计,可能许久未启用的军事裁决将重现,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真相自己悄无声息地闭嘴。 视频拍摄的原始时间是16时30分,17时20分视频第一次转发并由现在这架Z301接收,17时50分Z301拨通了解引的通讯,18时20分密钥生成,同时设置了一小时后的定时邮件。 由于通讯卡顿,时间略微延迟,就在这时,解引的个人终端亮起,战舰屏幕显示邮件发送成功,视频已销毁。 发件人:斯蒂芬诺·达利·莫尔金*(StefanoDaliMorkin) 原始发件人:田云* 自动审核:田云* 收件人:AYin(解引*) --- “你在开什么玩笑?角弓号怎么在你这儿?!解引呢?他到底在干什么?!”身后还站着一众人,泽菲尔绷紧颈部肌肉,拼命压抑着。 应烁毫无波澜,见他失态第一想法是拍下来发给媒体,最好能占一个月头条。 “将军深明大义,将逃命的机会给了我这个普普通通的帝国公民,陛下,我们抓紧时间去接应将军吧。”应烁歪了歪头,装作可怜无辜,实则早已通过神经连接敲了小角一下,请它给解引递消息。 身后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面上端得一派肃穆,内心忍不住嘀咕。 泽菲尔五官扭曲,脸色难看到仿佛生吃了一吨异种。他和解引有单独的密联,之前传送信息都是走的个人频道,但前提是有媒介角弓号,而现在角弓号跟解引隔了十万八千里,再加上通讯断联,除了应烁,没有人能联系到解引! 裘德上前一步,扫了应烁一眼:“陛下,应烁确实可疑,但时间不够了,之后再单独调查他吧,将军那边……” “联系他。”泽菲尔丢给应烁一句,转身走了。 应烁撇撇嘴,眼珠子一转正要说点什么,被裘德抬手,警告制止。 “啧,管我干嘛,干活,将军等着呢。”话都到嘴边了,不吐不快,应烁抱着胳膊不客气地回了裘德一眼,绕过他径直上了角弓号。 众人看看陛下,看看裘德,再看看这位初出茅庐的少年,一时内心汹涌咆哮,信息量过大,他们要憋疯了。 裘德满脸铁青,本就冷肃的气质更 为阴郁,身旁的副官忙撑起笑脸屏退两侧,将裘德长官亲迎上了战舰。 应烁刚坐进驾驶椅就看到了解引的回信,不由得挺直背,雀跃地点开通话框。 “怎么办啊哥哥,泽菲尔骂我。” “骂回去。” 解引回复完,又补充道,“现在还联系不到我,拖延时间。” 应烁了然,不再打扰他,先是单独联系了盆缘另一边的祁夜,告诉他打配合,又自顾自借角弓号的超级权限,将泽菲尔,裘德,盛邈,琳,以及远在山海的克洛伊拉进了一个通话域里。 Ying:将军暂时失联,角弓号定位到了模糊位置。 随后应烁发送了一个红色位置圈,位置圈标注的范围是三十公里。 应烁本来打算发个更离谱的,被小角及时制止,说他要真发上去,隔天自己就得被拆了重新造。 泽菲尔和裘德没有发言,可能已经气到不会说话了。 盛邈和琳知道解引还被困后稍稍松了口气,泽菲尔再怎么干也得有所顾忌,于是他们加快了转移行动,也先一步为无核派打开了门。 只有克洛伊鹤立鸡群,在通话域里接了话。 克洛伊:哇塞,这怎么找?不能再精确些吗? Ying应烁:不能,失联。 克洛伊:…… 裘德:…… 小角钻进应烁的脑子,吱哇乱叫:“你怎么这么大胆?到时候打死我们怎么办?” 神经互联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应烁觉得自己现在的每根神经都像弹簧,一拨一挑都狂震。 “你小点声,别吵我,一会儿绕路走,走异种多的地方,多打几只给阿引争取时间。” 小角:“我声音不大!是你不习惯!笨蛋!” 应烁头皮如针扎,用力拉开医疗仓,从里拿了几支舒缓神经的药剂:“再吵,送你优化一个月。” 小角嗫嚅着哼哼两声,不敢造次,决定装死。 35. 明天补齐(为点亮小花先更新半章…… 解引再醒来时看到自己全身被绷带缠满,正躺在医疗仓,只能小幅度动,他稍侧头瞄了眼监测屏,基础的身体数值还能看,内脏器官不太乐观,多处破裂出血,骨头也断了几根,给他灌的药物大多是增补剂,用量很谨慎,普通战舰也没有条件进行内科手术。 解引现在还能睁眼只能多谢灵核,这些年跟着他磨炼出了惯性,有一套固定的创伤修复机制,配合肾上腺素坚强吊着他的意识。 达利咣当扑过来,手撑在医疗仓上,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解引根本听不到,抬抬手示意他打开隔音玻璃罩。 达利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格外小心地伸了根手指按开关。 正正对上解引的视线,达利反而不好意思了,咿咿吖吖了半天,最后才眨巴着眼问解引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解引笑笑。 山海星军部直接隶属泽菲尔,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固定舰队,每次出任务都是限时组队随机分配,跟队员们的配合演练短时着急,彼此算不上熟。 达利这一支的总指挥是田云,隶属山海陆战队中的特别小队R-B组,队员灵核都是融合型,解引第一次跟他们并肩作战。 “太好了,太好了。”达利并不是山海本星人,通用语说得一般,喜欢夹带语气词,会造成一种结巴又傻气的感觉。 解引以为他单纯说话不顺畅,结果达利下一秒分配任务时又很流利干脆,倒给解引整无奈了,心想他有这么可怕吗? “对不起长官!”达利突然大声敬了个礼,“应该由您指挥的,我刚刚……对不起,您还要补充什么,不是,请您指教,不对,您……” 解引被吓了一跳,忙抬手示意他安静:“可以,就那么做吧,你的判断很对。” 达利用力松了口气,甚至还拍了拍胸脯。 解引:…… 又过了会儿,达利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向他,支支吾吾明显想说话。 解引忍无可忍,着实受不了他这种一会儿唯唯诺诺一会儿又雷厉风行的两面性格。 “直接说。” 达利搓搓手,下了很大决心才道:“要我扶扶扶您起来吗?我们…可能得转移战舰,这艘的能源快用完了,您是我的偶像,我太太太激动了。”说完抖着手给解引看目前的储备。 储备稀薄,而且严重超载,最多限载4人的Z300,现在每架都挤了8人,属于能开到哪全看命。 他们还剩18人,一共三艘风烛残年舰,离盆缘不远,但周围的异种有数百只,追得极紧。 “其他舰情况好一点吗?”解引说着朝粉丝·达利伸了手。 粉丝·达利边小心搀扶他,边给他披了件衣服,像对待风烛残年一吹就倒的脆弱老人,生怕磕着碰着,给人摔碎,解引骤然生出末路迟暮的悲凉感。 “稍微好一点,稍微,呃。”达利嗓音也浸满悲凉。 解引叹了口气,先框定出一个位置,给应烁发送了坐标。 “等救援吧,灵核还能用的有几人?”解引迅速过了一遍他们的灵核属性。 当时分了三个方位包抄异种,其余两个方位的小队全军覆没,达利一行人在田云带领下,靠着炸了五艘战舰,牺牲了二十多人才活下来,每个人光是炸伤就有七七八八,灵核估计也是枯竭状态。 “不到五人,我,小兰花,米莉羊,大狗鲨。”达利忙改口,“不好意思将军,我,白兰,米莉森特,桑凯。” “你和兰花作用于异种,米莉和大狗作用于环境?”解引自然道。 达利震惊了一下将军的大度包容亲民,连连点头。 “米莉和大狗好突围,利用环境迷惑异种,逃跑几率大,他们带8个人先走,祁夜接应,我们断后掩护,然后换个方位,期间想办法把异种分开,异种一旦聚集,我们没有胜算。” 达利再次点头,点到一半又摇头:“将军,您跟米莉他们先走吧,我带剩下的人绕路。” 解引不置可否,淡声道:“那我回来的意义就没有了。” 达利一瞬间懂了,内心感慨万千,他们遇到解引的地方在盆缘,解引和应烁的初始位置在盆地中心,完全相反的路径,解引和应烁没在一起,所以,解引是专门回来找他们的。 “谢谢将军,我……” 解引打断他:“职责所在,还有,那件事当不知道,不要再提。” 达利感动得一塌糊涂,几乎是解引说什么他应什么。 解引看着他跟啄木鸟啄树一样疯狂点头,然后又僵住,一惊一乍地张大嘴,碳黑的脸泛出红晕,造型非常狂放浓艳。 完了! 将军肯定看到我的备注了。 达利根本不敢承认,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将军的官方名字就是通用字-解引,简称Yin,熟悉他的人,他的同阶层伙伴都给他备注AYin,方便查找联络,他们平日也直接叫他阿引,显得亲和友善,而他,一个平平无奇的低职位小喽啰竟然给将军备注这么亲密的名字?!说出去怕不是要让人唾弃!让人笑话鄙夷! 解引并不知道这位队员又怎么了,只暗暗希望他战后做一场详细全面的心理疏导,精神状态实在堪忧。 36. 博弈 前往无人区需要飞跃金沙滩和南望海,南望海岸近蓝晶脉,由于此区未开发,基础设施等同于无,迁徙后将面临一系列生存问题。 琳只负责护送,承担安保职责,落地后的繁杂琐事一股脑丢给了灵均现任理事长和帝国下派的督员,就连贵族吉祥物们也没闲着,承担领头闹事兼找茬的作用。 琳翻了个白眼,懒得管,由着他们在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闹。 刚迁完第六批人,异种就蝗虫过境,攻占了市区,还摧毁了全城的电力系统,现下正雄赳赳地撞统战中心的防护盾。 “解引他们出了盆地,打算分批次驻守,轮流休整。”盛邈声音急促。 他一封锁交通就紧急开启了地下避难所,部分人守地下,部分人守地面,务必保证核心设施运作,灵均不与宇宙失联。 琳火速调转方向,飞往前线,她得尽快与盛邈汇合,商讨后续,眼下灵均一半人一半异种,靠熬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解引?” 私域频道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琳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傅持已经到了,她和她的人用面部微调乔装一番,混进了灵均编队,目前也在前线,且一直和盛邈保持通讯。 还好一早就将帝国督员丢进了无人区,要是被发现,事情根本难以收场。 “我要见他。”傅持骤然出声。 “什么?”琳和盛邈同时惊道。 盆地驻扎区塞满了人,一派热闹,由于空间有限,地勤想破脑袋也没给战舰规划出个有序停泊,只能你叠着我,我垒着你,抢到谁算谁,期间还爆发了几次交通冲突,乍一眼看过去,驻扎区就像座杂乱逼仄即将倒闭的废钢厂。 物资能源怎么省都不够,想要不出错不得罪人,就按职级配给,从高到低挨个分。 架着角弓号补完能源,应烁找了处安静的空地,开启勿扰模式。 门一关,应烁搬出空置的悬浮椅,支着肘靠着医疗舱当保安。 他要被来来往往的人烦死了。 先是泽菲尔,时不时进来转一眼,问候两句,端得一副虚伪样,解引手术到一半还得睁眼跟他汇报异种状况,简直泯灭人性。 再然后是向日葵2号,3号……N号。 尤其是那位叫达利的中将,一见解引就红了眼失了智,扑过来抱着玻璃罩哭丧,给应烁都快整应激了。 “哪来这么多粉丝……”应烁点了两下玻璃罩。 “光签名就得给我们阿引累死。” 说着又点了两下,从外看像是在点解引的脸颊。 他还没意识到什么,继续自顾自咕哝,直到解引没办法了,挣扎着起身,自给自足费力地去够按钮,玻璃罩开启,应烁才大叫一声“我来”,呲溜蹦起来,倾身过去握住他的手重新摆回去,帮他把开关一一按好。 “不好意思,刚走神了,你快躺下。”应烁都怕他一动给好不容易输进去的血飙出来。 止疼药效还在,腹部的伤口只稍微酸胀,解引暂时能忍,但灵核枯竭的滋味不好受,像被猛地挖掉一块,身体空了大半。 “怎么了?疼?”应烁注意到他皱着眉不自然地按着腹部。 “还好。”解引扯了扯被子,“你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啊~”应烁当然不承认,故作自然地绕过解引,调了下医疗舱内空气舒缓剂的药量。 “那…点我干嘛?”解引抬了下眼,故意道。 “?”应烁傻了,低头跟解引对上视线。 “我就是被你点醒的。”解引彻底起了逗孩子的心思,一脸你看着办吧。 应烁登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想辩解说玻璃罩没那个功能,而后意识到自己这不纯被他牵着鼻子走吗,应烁选择蹬鼻子上脸。 他伸进医疗舱,手掌托住解引的下巴往上一抬,拇指和食指抵在他脸侧碰了下。 “那怎么办?哥哥原谅我?” 解引一怔,偏过脸,啪地拍向他的手背:“不原谅。” “好吧。”应烁感慨一声,“不愧是第一将军,无情冷漠,欺负弱小。” 神经病,解引忍不住笑了。 轮流驻扎,分摊后每个人休息的时间仍不足一小时。这种时候是个人都得上,泽菲尔传讯应烁,让他跟着达利去守盆地西线。 临到分配战舰了,要么不够用,要么应烁还算黑户,没入编没权限,整了半天硬是没找到一艘能给他开的。 “角弓号吧。”解引对泽菲尔道。 泽菲尔莫名觉得不悦,咬咬牙勉强同意了:“好,那我带你去我的医疗舱。” “我跟他一起去西线。”解引说完闭上眼,摆出要休息的姿势。 泽菲尔脸色异常难看,忍了半晌,拔高音量严厉道:“解引!” 应烁刚好带着装备回来,顺手拍下角弓号的引擎调控按钮,室内立马响起嗡嗡噪音,把泽菲尔后续的话全盖了过去。 “陛下,开了治疗舱,角弓号限乘两人。”应烁指指门口,“要送您吗?” 泽菲尔瞥向应烁,目光阴翳,随后整整衣领,换了个人一样,对着解引扯出一个异常温和的笑:“行,阿引注意安全,务必平安。” “多谢陛下。”解引闭着眼,淡声道。 泽菲尔一走,应烁立马关上门,上下看了解引好几圈。 “没事吧?他有没有做什么?” 解引疲惫地摇摇头:“他能干嘛,有什么也得战后再说。” 应烁犹豫地看向解引。 “嗯?”解引转向他。 “我自己可以,要不你留下休息,我怕再受伤…”应烁缄口不言,看向解引时,神情专注,一派率真。 解引不由得感慨战争真的能令人瞬间脱胎换骨,应烁身上已经有了凛然藏锋的统领气质,再过几年,等他灵核能力彻底激发,独当一面时,现在的天真纯稚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们一起。”过了会儿,解引坚持道。 此次战争的参与人数前所未有,帝国三分之二的高阶灵核者都在,但战线仍越拖越长,已经到了疲软阶段,理论而言,除了彻底清剿,灵核战以快为好,现在的情形证明他们已经没有必胜的机会,只能尽力保全人类居住地。 “泽菲尔干的?将所有异种引到灵均?不是异种自己过来的?” < p>从西线回驻扎区的路上,解引突然说起事情的前因经过,应烁一瞬间接受了大量信息,感到深深的不可思议。 “准确来说,实施人是白宗瀚。”解引望着窗外,顿了顿,“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在盆中腹地时,除了全域通话,泽菲尔跟我还有专门的私域频道,军区估算的数据是先传给他再向下传,我得到的是二手消息。” “可是,我当时也引来了异种。”应烁心里一紧。 “跟你没关系,你的能力范围不会超出那个盆地。”解引停下,喘了口气才继续。 “类似于一块地方的容量有限,假设盆地能容纳的异种数量是10,泽菲尔告诉我现在苏醒的异种总量是8,盆地完全可以放下,实际上,异种总量高达100。” “在战场他从没给过我错误情报,所以我信了,我们这边实施原定计划,他们也在同步进行。” “为了不让山海受牵连,泽菲尔和白宗瀚想出了新策略,断臂以求生,把山海,白长,曙光三星加起来总量100的异种全部引到灵均,牺牲灵均以保全帝国。” “如果战争失败,直接启动行星消除计划,让灵均跟异种一起覆灭。” “白宗瀚怎么做到的?为什么选了灵均?”应烁还是有很多不懂。 “他的灵核叫“黑天鹅”,技能“五维体”,是帝国极有杀伤力的秘密武器,异能特殊,触发条件苛刻,简单来说就是他直接跨越了时空,将其他三个星的异种抓起来,打包投送到灵均,时间和空间在他手里变形。” “其实跟异种在星球间瞬移的道理相似,时间不是线性的,达到条件就可以触发时空转移,只不过这次是被动,白宗瀚强迫异种聚集,再强迫它们到灵均,异种从分体到融合应该也是瞬移过程中发生了异变升级。” “至于为什么选灵均,理由能给出很多……”解引接过应烁递来的水,缓缓抿了口。 “比如灵均晶脉稳定,胜算概率大,比如灵均地广人稀,这么做损失最小,或者说,泽菲尔不愿意看到有一个这么像地球,发展如此顺利的星球存在,对于不受他控制的东西他觉得碍眼。” “他有病吧?真想咬死他。”应烁骂完又接了杯水递给解引,“再喝点。” “那他假惺惺来干嘛?盯着灵均毁灭吗?”应烁看解引有些累了,把医疗舱打开。 “不提他了,你休息会儿。” “他也在赌。”解引没逞强,借着应烁的手臂走了两步,躺进了医疗舱。 “如果有转机,他正好宣传一手皇帝亲征爱民,如果没有,那就做出决断,之后开发布会举国悼念。” “他耐心不多,白宗瀚死后他就有些坐不住,在盆地时,如果我先出去,估计他下一秒就会扔颗中子弹炸了北半球。” “灵均居住区基本集中在北半球,我既为救人,也为他们争取时间,我不能那么快出来。” 医疗舱的空气有安眠镇定成分,解引说着说着眼皮发沉,额头像压了两斤石头,他朝应烁招了下手。 应烁附耳过去。 “所以小朋友,千万跟紧我,利用好第一将军的价值。” 37. 实况 经过几番轮班,根据异种情况重新调整了编队,解引和应烁驻扎盆地北线,祁夜守西线,泽菲尔和裘德往返于东南两线,几个小时后,残夜褪色,黎明的曙光穿透层云,照亮了满目疮痍的灵均星,异种终于陷入了疲倦期。 盆地战线往内缩圈,暂时稳住了局面,而数万公里外的灵均市区,此刻死气沉沉,荒无人烟,地面建筑被硝烟摧毁近半,再不见昔日繁荣。 城市上空有异种盘旋,高层建筑也有异种停驻,守城将士分散躲进掩体,场面陷入僵局,双方都在等待时机。 忽然,异种的复眼同时盯紧了通讯基站的地面发射塔,锃银的薄锥塔高耸直立,中部的悬空沙漏倒转,塔顶迸射出亮光。 琳和盛邈没有选择跟异种拼个你死我活,而是将大量武装安置在了量子通讯基站,保护了网络。 帝国标准历213年-07标准月-24日,上午9时38分,灵均中央总台开启了史无前例的全星系战时直播。 整个宇宙沸腾。 克洛伊疯狂传送消息,嗓子都要喊冒烟了,她的虚拟影像一会儿在泽菲尔那出现,一会儿又切换到解引这儿,忙成了人形陀螺。 灵均开启直播时,总台同步发布了战时宣言,盛邈总指挥亲笔书写,明确提到“十级异种”,“三颗星同时出现的紫晶脉”,“陛下与将军亲征!”,“民众危难!帝国危难!灵核者应义不容辞捍卫帝国安危!”等话,真实又残酷,但最易打动人心。 泽菲尔被彻底架上高台,逼得他在盆地南线打完一批异种就赶紧收拾仪容,在直播里亮了个相。 文字宣言在各大星球的显示屏上巡回滚动,灵均总台的工作人员又趁热打铁,争分夺秒做出个视频,渲染灵均战前战后的惨烈对比。 看到那颗酷似母星的星球经历劫难,没人能不动容,没人能心安理得地躺平,悲痛和创伤记忆将全宇宙连在了一起。 集体缅怀外,不和谐的阴谋论滋生,关于异种的知情权成为攻击帝国的锚点。 游行,宣讲,解说……一茬接着一茬,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各大星球的主城区水泄不通,地区政府大门紧闭,大伙儿纷纷围坐,抓耳挠腮地想公关策略,想舆论引导。 此刻,灵均共沉沦的做法配合之前为了战时联络抢修的通讯基站一起发挥了关键作用,上至贵族,下至底层贫民,全都目不转睛守着直播。人人居安思危,人人风声鹤唳,灵均的实况一卡顿或者一暂停,恐慌就大范围席卷蔓延。 泽菲尔开了线上会议,帝国高层全员参会,不论星系。 会议得开虚拟影像,解引扶着应烁的手从医疗舱站起来,简单整了整着装,开视频时,顺手把应烁也拉进了会议。 当解引顶着一身乱七八糟的绷带最后一个到场时,众人登时沉默了,表情变得丰富无比,每个人都一副表达欲极其旺盛又不敢开口的滑稽模样。 “咳咳,如大家所见。”泽菲尔起了个头,将众人的视线拉了回来。 “灵均危难。”泽菲尔平静道,“各大星应鼎力相助,团结一致,助灵均以及帝国渡过此次危机。” 会议记录员边听边将语音内容挑选美化一番,转发给各方媒体。 “暂定将灵均全民完全迁移至南半球,以北半球为基,以海岸线为底线,彻底清除异种,期间,白长,曙光,山海保持不变,继续戍守本土晶脉,元冥和柏森支援灵均,其他星等候调令,务必优先控制舆论,谨防无核派和其他不法分子趁火打劫。” 摄影师插空拍出了一张非常有冲击力有构图,极其适合放在时报扉页的照片,配文:火海中的天空。 “陛下英明,我在此谢过各位。”盛邈道。 “还有别的问题吗?诸位?”泽菲尔扫了一圈,目光定住,“阿引?你呢?” “陛下英明。”解引敛眸,淡声道。 泽菲尔额间青筋直跳,指节绷紧,用一声平直又有威严的散会结束了通话。 解引刚退出通话没多久,泽菲尔就瞬移到了北线,风风火火敲响角弓号的门。 应烁极不情愿地打开门,白眼快翻天上了,嘴角一动就想吐槽,被解引用手肘撞了下腰,只好噤声,朝解引瘪瘪嘴,手动给自己禁言。 泽菲尔根本不想看见应烁,奈何他存在感过强,支着下巴背靠驾驶椅,眼睛牢牢盯着他们,一点要回避的样子都没有。 泽菲尔许久没受过这样的气,压抑地捏了捏眉心:“阿引,你回帝……” “我跟你守海岸线。”解引骤然插话。 应烁胳膊肘一颤,睁大了眼,差点脱口反驳。 连泽菲尔都震惊了,表情一时转换不过来,像是没听清解引的话。 “你是要利用南望海构筑护盾吧,借助海浪和潮汐,我辅助你。”解引毕竟跟泽菲尔共事多年,轻易猜出了他的想法。 有直播在,泽菲尔不仅不能怕麻烦,还得把麻烦处理得漂亮得体,不仅不能实行清除计划,还得用最稳妥的策略打赢这场仗。 只能说,灵均这一出确实漂亮,至于他们是怎么突破权限,全宇宙直播的,得战后慢慢问。 “赵希贤和芝羽的灵核刚好合适,我们几个加起来差不多撑一两天,留时间给盛邈他们肃清异种,完全灭杀不现实,但拖到异种没反抗之力还是可以的,毕竟是强行催熟,至于后续,就看灵均怎么防了。” “等护盾稳定的时候刚好控制舆论,不算太糟。” 被冷了这么多天,泽菲尔都险些受宠若惊,解引一番话又让他想起他们并肩而战的过往岁月,心头一阵悸动。 “你一早就想好了?”泽菲尔的问询莽撞又期待。 “你来的那天就在想了。”解引及时停下,眉宇间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落寞,又嘲讽地勾勾嘴角。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你跟裘德和白宗瀚加起来都久吧。” 泽菲尔心跳得胸口都疼了,解引潜台词在控诉他传送假情报,不信任他,是他在切断他们的同盟。 泽菲尔甚至给解引之前的种种行为找到了合理的理由,一时脑海纷乱,热切地想就地表达他对他们友谊的绝对衷心。 “你让裘德先回去吧,他控制舆论在行,我留下辅助你,我们配合应该更默契。” 解引说完,泽菲尔握住他的肩膀,有些激动地跟他拥抱。 “我就知道,阿引,还是我们最合拍。” “双子星嘛。”解引抬手拍了拍泽菲尔的背,察觉身后那道视线越来越灼热,几乎要把他盯穿。 “正好,还可以造势,我们许久 没有一起合作了。”泽菲尔沉浸在自我构筑的宏图里,越想越兴奋。 “对了,你的伤,还能坚持吗?”泽菲尔想起这茬,赶忙问询,生怕解引没领会到他的关怀。 “身体一般,但灵核在恢复,不碍事。”解引实话实说,又换来皇帝一波愧疚。 最后是应烁先坐不住,解引才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切断了对话。 泽菲尔很有眼色地拍拍解引的肩,让他务必好好休息,他会准备好所有事情。 解引眼含惺忪,笑容不减,满脸骐骥和必将胜利的自信,适时表达了自己也很怀念往昔。 泽菲尔感慨地舒出口气:“帝国必将胜利!” 解引点点头,在应烁走过来时,用力握住他的手,给应烁手都捏变形了。 “我先走了阿引,我去跟裘德商讨一会儿帝国舆情,还得找乔娜聊聊,你好好休息。”泽菲尔难得心平气和地从角弓号离开,不舍又满足的热浪烫着心脏。 他恍惚想起学生时代,阿引总是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在政治博弈堪堪露头的少年期就给了他极大的支持和鼓励,一路走来,他站在宇宙高处,看过了许多风景,但他仍想要站的更高,掌控更远的星空,想要和解引一起构筑帝国不灭的荣光。 “阿引。” 应烁牙几乎咬碎,恨恨蹦出几个字:“挺会说啊,泽菲尔都要感动哭了。” 眼尾有些痒,解引揉了揉,随后仰头,一眨不眨地看向应烁,他偏红的眼睛深邃迫人,映着水汽,反倒给应烁看不好意思了,用力偏过头。 “看我干嘛?我哪说错了?” “你也知道是说。”解引有些好笑,觉得他咬牙切齿的样子特别有趣。 “漂亮话谁都会说。” 应烁转过头,挑高眉:“那阿引的漂亮话也太动听了,别说泽菲尔了,我都想哭。” 解引半天没说话。 “?”应烁抓了下耳朵,“干嘛?” “等你哭完。”解引悠悠道。 应烁舌头打结,脸瞬间通红,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憋出句整话。 别真欺负哭了,少年敏感脆弱,解引及时止损:“一会儿泽菲尔回过味儿来就要开始琢磨了,等以后你就会明白,跟领导吵架,总要有人递台阶,不然就等着被丢开,到时候想哭都没地方。” 应烁想了片刻,猜测:“他让你回帝国是这个意思?” “不全是,主要是给我点颜色看看,帝国现在又不缺我,我回去也干不了什么,但留在灵均不一样,核心权力层都在灵均,留下能做很多事。” “为什么克洛伊一直在帝国?”应烁脱口而出。 “帝国总得有人守着,何况克洛伊跟中下层特别熟,管理方便,她这么多年都在执行代理权,我和裘德出外勤多。” 应烁还想问,又觉得问越多越显得自己无知,此刻,他再次迫切渴望上学,想尽快汲取信息和知识。 “还在感动?怎么不说话?”解引看他想问又憋着不说,一副纠结难为情的可怜样。 “什么?”应烁刚回神。 “我以为你还在感泽菲尔所感。”解引哼笑。 “真这么感动,下次想听什么,我勉为其难说两句哄哄你。” 应烁:…… 38. 灵星 正值舆论沸腾之际,灵星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时机。 会长乔娜身着得体优雅的淡蓝礼服,在皇宫的理事厅发布了公开宣讲,不同于灵均热血激昂的战时动员,灵星会以宇宙神秘学为主,辅之微弱的物理天文概论,宣扬宇宙浩瀚与人类文明的隐秘关联,同时又大肆夸赞了一番灵核论。 演讲完毕,乔娜微微颔首,放出了实时天体坐标图,图是三维全景,放大后,乔娜的虚拟影像自由穿梭于天体间,她标注出黑洞,白洞等位置,手指微微划过,牵引出一系列粒子光点,这些能量可以被观测,但仍未被捕捉和解析,行踪飘忽不定。 灵星会统称它们为高维光点,与灵核一脉相承,光点的轨迹是在暗示灵核发展,光点的强弱是在隐喻异种变化,灵核是宇宙无私的馈赠。 应烁听了半晌,满脑子浆糊,只能边自我唾弃边眼巴巴望向解引。 “听不懂啊?”解引最近的新乐趣就是一本正经唬人。 应烁不愿意承认,但也没办法伪装,他物理成绩还过得去,可能是没接触过高等物理的缘故,在浩瀚的知识体系面前总显得格外笨拙。 “哥哥。”应烁诚恳又弱小地拽拽解引的袖子,“求求啦。” 解引很受用。 “就像旧世纪,还在母星时,各种理论各种猜测都输在技术跟不上,比如弦理论,比如暗物质,知道有这个东西但无法清晰地认识,现在也是如此,灵核的出现比人类的技术更先进,所以……”吐完一段乱七八糟的话,解引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听不懂就对了,就是编的。” 应烁茫然地扯紧他的袖子,反应过来后,一把丢开。 “灵星会的诞生早于灵核出现。”这句话在通用历史教材可没明说,而是模糊处理,解引悠悠道。 应烁又扯过解引的袖子,还晃了晃:“请讲,哥哥。” “灵星会诞生于人类集体虚无主义时期,也就是异种肆虐,灵核未出现,而母星快被撕碎那个阶段。” “它历史这么久?”应烁忍不住感慨,命比帝国都长。 “对的,它最先也不叫这个名字,它设立之初是纯研究派,以严格的天文物理为基础,试图从宇宙宏观视角寻找人类破局之法,后来不知怎么的,有极端人士加入了进去,底层研究彻底变了味儿,开始掺杂神秘学,泛灵论,意识假说……” “哇塞,怪不得是神叨叨的味儿。”应烁惊道,“但灵核真出现了。” “是的,如果不出现,他们这个组织的下场就是以谣言罪论处,可是灵核真出现了,甚至灵核这个名字都是灵星会取的,不然按通用语命名法,灵核这种体内结晶,跟器官没什么两样,应该有个月字旁才对。” “真的是灵星会预言在先,灵核在后吗?”应烁听了这么多故事,忍不住开始阴谋论。 “很好,抓住了政治的要义。”解引鼓励般拍拍他的头。 “但这件事真不好说,历史太久,资料混乱,异种灾难导致很多重要信息遗失,无从考证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帝国跟灵星会的联合完全出自政治考量。” “灵核出现后,灵星会稳占热门,成了很有分量、极富影响力的组织,帝国靠灵核夺权,夺权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灵星会负责人合 作,哪怕灵星会已经完全放弃基础学科,天天叫嚷宇宙箴言,帝国仍然给了灵星会德高望重的官方身份。” “民间传言,灵星会由帝国秘密招募的能人异士组成,具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天赋,完全洗脑,信了你也可以入会了。” 解引还挺喜欢看应烁可怜兮兮跟他求知的样子,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再跟你分享个八卦,乔娜跟泽菲尔根本不熟,但他们都很尊重彼此的立场,私下其实没讲过几句话,乔娜跟克洛伊最熟,是好朋友,经常吐槽泽菲尔,可能也会吐槽我和裘德。” “他们不熟?”应烁失望地叫嚷,“他们不是要结婚吗?竟然不熟?” “谣言而已,但也说不准,万一泽菲尔发神经,不过主动权在乔娜那儿,她没明确表达过喜好。”解引倒有些不理解他失望什么,跟这小屁孩有半毛钱关系。 “换个说法,大家都在上班,跟同事结婚很诡异的。” 解引没忍住,过了会儿补充问:“你这么关心他俩干嘛?开始欣赏那两位身处权力顶层的成功人士了吗?” 应烁匪夷所思地看他,反驳不带犹豫:“欣赏?别开玩笑了哥哥,整个帝国我就看你顺眼。” 解引满意地点头,都没意识到自己笑得很开心:“可以了,有这个认知就是好的,准备换班。” “还有个小问题!你怎么知道她俩背后吐槽?”解引现在恢复了六七成,已经来去自如,不用扶着应烁了,应烁目送他走到驾驶位问道。 “谁工作之余不聊个八卦。”解引推动角弓号引擎,目标设定为盆地北,“谣言可比知识传播得快多了。” 39. 这章出bug了,修改中 盆地北缘的异种分布不算多,解引不需要花费大量异能催眠,最快的办法就是设法圈住它们,不让它们乱跑。 解引掐着时间,赵希贤的通讯响了,她从元冥星出发,目的地直接设置为灵均市区,一落地就协助琳迁徙民众。 “绞杀榕?和卡斯珀安那玩意儿一个类型。”应烁想起她的灵核。 “记得蛮快。”解引轻快夸赞。 她的灵核是绞杀榕,繁殖型,技能无限生长,能短时间将灵核催发至鼎盛,非常适合短期大规模作战。 “不是记的,我把你们的公开信息汇总,做了一个粗糙的模拟测试,就像你在白长给我看的那样,只不过很简略,精度也低。”应烁说着才想起这个算高层机密,忙补充。 “我只是想学习,把我自己的灵核导入进去,看跟你们的差距,没想别的。” 解引闻言,惊讶地咦了声:“你用什么做的?” “手环。”应烁都没用过其他设备,跟手环也才接触一个月不到,但已经玩儿透了。 眼下没空多问了,芝羽到了,她率先去南望海,测算气候和潮汐。 “改天给我看看,你开角弓号,我一路开护盾,到了南望海有场硬仗要打。”解引跟应烁换了位置,坐到副驾,从医疗仓翻出一堆东西。 应烁需要躲避空中落单乱飞的异种,目视着前方时刻关注四面八方,解引给他吃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全程面无表情,导致解引一度怀疑他真的味觉有问题。 “放轻松,角弓号可以矫正路线,不用这么紧张,我给你开也只是想让你体验,以后你会有自己的战舰,早熟悉会好很多。我现在状态一般,多个驾驶会影响潮汐计划。”解引都怕这么教育下去,导致孩子过于急于求成,虽然灵核能力强是事实。 “你休息,我可以。”应烁继续死盯观测窗。 “………” 解引无奈地耸了下肩,觉得有些弄巧成拙。 芝羽来自柏森星,距灵均不算远,解引到的时候,她已经用异能测算好了范围。 此刻,灵均市区终于清空,所有民众都迁徙到了南半球。解引到的时候,海岸线上空还有一溜极其长的运输舰,沿着海岸线延伸到了天际。 角弓号护盾开启,应烁架着角弓号飞跃海岸线,到了金沙滩,金沙滩顾名思义,沙子颜色偏黄,在阳光下会闪烁,如钻石一般,是灵均远近闻名的收费海滩。 不过现在的海滩毫无美感,因为南半球大多未开垦,所以海滩成了开放区,所有人混迹其中,密密麻麻,十分壮观。 应烁没找到角弓号停泊的地方,直接开节能模式停在半空。解引透过侧窗看了一圈,真是许久没见过这种官民相融,毫无物理界限的场面了,很讽刺,帝国宣扬的动人平等只有此刻才真正实现。 普通人还是居多的,大多人没见过这种领导齐聚的场面,有些军事迷认出了角弓号,开始喊叫,举出手环就要拍照,被警卫员制止,但他这么一喊,相当于把角弓号完全暴露,一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灼热。 不让拍还不让喊吗。 不知谁先起头,大家一起欢呼,叫什么第一将军,宇宙大将军,纵横宇宙……解引这辈子听过的没听过的口号今天都听了个遍,他第一次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本来角弓号可以开免噪音模式,但一为识别异种,二是大家都在喊,突然关了很不礼貌,所以一直开着外接接收设备。 应烁见解引在椅子里越缩越小,有些好笑,摆动了一下角弓号的尾巴和翅膀。 大伙儿叫得更欢了,差点没把警卫员累死。 市区和盆地交给灵均的两位指挥官,泽菲尔最后一个撤离盆地转战海岸。 他撑着护盾小心地后退,异种 果然惊醒,开始步步紧逼。 泽菲尔先抽离,乌拓和达利顶上,快速构筑起护盾网,每个人都把灵核调用到了极致。 泽菲尔没时间拖延,一脱离盆地就火速往海岸线跑,期间与盛邈和琳擦肩而过,双方点头致意,记录仪留下了珍贵的影像。 解引收到泽菲尔的信息,打好稳定剂,角弓号听从指令升高到合适的地方。 北半球的防护一分散,异种就开始乱飞,琳和盛邈优先解决盆底的,所以市区的异种闻着味到了海岸线。 只见海面上方出现巨大阴影,天空都昏暗了一瞬,有人指着天大叫,异种的移动速度竟然这么快,已经到了。 解引立马调用灵核催眠,芝羽在他身侧构筑起场域。 这下不用警卫员管了,庞然大物一出现在海面上空,大伙儿自动后退,开始吱哇乱叫着逃跑,海岸瞬间清空了大半。 芝羽的灵核是时空型,名字小气候,技能局部空间。这种有着自然助力的地方最适合她发挥。 只见海面卷起恢宏汪洋,浅海区一下子翻腾出巨浪,浪花仿佛深渊巨口,从后不断升高,最终打向离海岸最近的几只异种。 着还算物理攻击,角弓号升空,毫不畏惧站在海浪之上,解引在巨浪之上催动灵核,一瞬间,芝羽空间范围内的异种全部被催眠,任由巨浪吞噬。 越来越多的异种从遥远处现身,直逼南半球的临时驻扎点,海面被罩得变成了灰黑色,硕大的影子一闪而过,一只接着一只,无穷无尽,此刻还在全宇宙直播,这一惊现诡谲的一幕被捕捉,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等一轮攻击结束,解引和芝羽都来不及休整,大批异种就跨过了海洋,直冲金沙滩。 泽菲尔忽地现身,强悍的护盾立马罩住了狭长海岸线。 屏幕内外,直播和现场,全部爆发出欢呼。 40. 琥珀 战线顺利拉到了洋中脊,海面上,由浪花组成的辽阔水幕高达百米,形成天然屏障,阻挡着异种靠近。 泽菲尔的战舰高度较低,他几乎是贴着海面,一寸寸填补屏障缺口。 芝羽位于中间,这里视野广阔,能随时察觉异动。 解引和应烁在水幕顶部,应烁负责上层缺口,解引则从上至下大范围催眠异种,减弱它们的攻击性。 其余将士架着战舰驻扎岸边,他们均撑起灵核护盾,按固定距离以网格状排布。 远看,护盾网散发光芒微微摆动,网后的两排战甲车肃穆悍厉,而民众就在不远处的临时遮蔽棚,护盾网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防线。 “洋中脊水幕”和“海岸护盾网”实际相隔两千米,中间的海域有大陆架,海沟和海盆地。若能再加几位高阶灵核者看守这些位置会更稳妥,但叫得出名字的就那么点儿人,帝国确实抽调不出人手。 解引一早就换到了驾驶位,跟角弓号神经互联,尽管他的灵核没有完全恢复,但真到了这时候,精神调度至极限,其他感知早已模糊,根本察觉不到疼痛。 通过对全星球的探测,估算灵均蜻蜓异种总量在800到1300的区间内,盆地异种约300,而眼前的异种刚过百,看来仍有大批异种在游荡,或在闻讯赶来的路上。 解引提出分批次诱导它们进攻,打完一批打一批,给己方留足够的缓冲时间,否则所有异种一哄而上,水幕罩撑不了多久。 泽菲尔表示赞同,他从水幕中单独拓开一个洞口,刚好容纳一艘战舰。 角弓号穿越洞口,进入了异种群。 为了能让异种按照他的想法行动,解引决定做它们的领导者,亲自指导。 角弓号再度伪装,变化形态,俯仰震翼,模拟成异种的样子。 解引操纵方向飞到异种最前方,摆动了一秒战舰尾部,再同步释放异能,不到片刻,面前几只异种果然目光呆滞,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摆动尾部。 解引释放大量异能误导它们。 异种听话地转转眼睛,挺直身躯向后调头,用独特的身体语言向同类传递信息,就这么击鼓传花式接替传递,数十只异种都收到一个信号——攻击水幕右侧。 角弓号立马上升,空出位置,异种们齐齐朝水幕撞去。 芝羽提前建立了局部气候,外表没什么变化,但水幕右侧其实藏了个大漩涡。 “第一轮。”解引朝应烁招了下手,应烁递给他补剂。 仰头喝完,解引神色清明许多,犹豫了会儿,吩咐应烁打开医疗仓的暗格。 “强化剂?”暗格底部放着一排崭新的注射器,管内流动着带红色丝状的透明液体,像稀释了的血液,应烁翻看了半晌,猜测道。 解引从喉咙挤出一个“嗯”。 应烁立马察觉他神色有异,两指夹着注射器推柄掂了掂:“这是几代啊?我记得强化剂不长这样。” 解引还在看着异种,闻言迅速瞥了他一眼,轻声道:“7。” 应烁手一顿。 异种被吸进水幕大漩涡后拼命挣扎。 芝羽架着舰挨近水幕,扩大了漩涡,几十只异种被卷得晕头转向。 她眼瞳生出金色纹路,不断催动灵核,想直接将这批异种搅碎。 忽然,解引感知到能量波频不规则,忙喊道:“芝羽!先停下!” 芝羽也发现了,但晚了一步,她的灵核几乎在顶峰,骤然逼停导致她左眼闪过阵阵白光,眼压急剧升高,眼球胀痛,牵连到左侧太阳穴,半个脑袋像要炸开了。 异种识破了他们的计划,纷纷转醒,解引的拟态失效,所有异种调转方向,翅膀大张,以进攻的姿势盯上了角弓号。 芝羽捂着眼睛,单手驱使战舰穿过漩涡,在半空绕了一圈,漩涡跟着她的轨迹脱离水幕,长了腿一样牢牢跟在她身后。 这个画面特别奇特,漂亮的白战舰拖着个大涡漩,涡旋内还有正随吸力翻滚的几十只异种,像拖了个没壳还漂着脏衣服的老旧滚筒洗衣机。 唰的一声响!战舰俯冲,而漩涡被单独抛掷天空。 漩涡自带水汽,在半空和乌云无异,下一秒,骤雨如注。 角弓号钻进漩涡中心,解引将异能精准洒在雨滴上,异种就这么被带着催眠剂的暴雨浇了个透。 连应烁都一时呆住,高阶灵核者对自身能力的掌控强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他们的眼睛好像能看到异能和灵核的走势流动。 泽菲尔发布指令,海岸护盾网上的战舰同时制动,齐齐放出离子炮。 成百上千的离子光束穿过两千米外的水幕射向异种,宛如耀眼的流星雨,将海天都照亮了。 骤雨、离子流星、海上漩涡…… 种种奇景交织,看得屏幕内外的民众热血沸腾,家国情怀被点燃,恨不得立马冲上前线将异种徒手撕掉。 沙滩上的大伙可是身处直播现场,他们托腮挤成一团坐在沙滩上,一会儿感叹灵核的强大,一会憎恨异种的难缠,一会儿又忧心皇帝和将军能否安然无恙,千般思绪缠绕心头,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警卫员一开始还努力维护秩序,后来干不动了,选择融入,也兴致勃勃地看起了直播。 除了那几位贵族和高层领导,大家要么是灵核D级以下,要么是无核者,其实不太能看懂,只看到乱七八糟的光和隐约的能量波动,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怎么没个解说员,引来一堆附和。 “解说皇帝不要命了?”警卫员心里想着,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一个热血愣头青站起来:“我来!我是C级!” 警卫员:……… ?我这个B级还没说话呢。 沙滩一派其乐融融,胜利在望的氛围。 水幕外,解引开着角弓号躲避离子束。 他透过刺目的光晕观察异种状态,经过多轮较量,异种明显变聪明很多,逐渐掌握了他们的战斗风格,对灵核和热武器有所防备,而且他们的翅膀过于灵活了,大部分异种竟然能躲过离子雨的攻击,哪怕受伤也只是轻伤,没到被打碎或行动受阻的程度。 看来,还需要一个融合型灵核者。 泽菲尔负责水幕稳定,没法抽身配合解引。 解引看向了应烁。 应烁挑了下眉。 “融合型异能大致分三类,作用于环境,作用于自身,作用于异种。其实能力是相通的,只不过占比不同。比如泽菲尔擅长分解异种能力,但他同样也知道怎么让灵核作用于环境,你擅长跟异种链接,但你也会利用环境,这三者有一个共同的核心——反物理。”解引快速道,给应烁又回忆了一遍理论。 应烁点点头,知道解引要用他了。 “泽菲尔在山海的时候多次使用灵核,学着他的样子,改变物理条件,干扰异种飞行,让他们无法判断方向。” 解引话刚落,应烁的灵核远比他的本能反应更快,连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手腕已经滚烫无比,强悍的能量席卷了海域。 海面无风起浪,一道颜色颇深,得数十人才能合围的灰蓝色海柱从海底翻出。 海柱拔高,圆柱上层分成了多支,如同古树骤然生长出无数旁枝。 这些枝条灵活,各司其职,其中一支游龙般摆动身躯撞向异种群,另外几支汇入芝羽的空中漩涡,使得骤雨更加猛烈。 海柱由深海海水形成,最大的特征——低温。 异种被低温骤雨和海柱双重夹击,再加上解引的催眠,终于乱了方向。 泽菲尔再次下令,离子炮连开数发,海岸护盾网在开炮的冲击下摆动得更加剧烈,每一艘战舰都发着光,终于,所有异种被击中。 乱七八糟的光晕中,异种从空中零零碎碎地掉落,海面全是残肢碎肉,红红紫紫格外骇人,海水剧烈翻滚几下,又将残渣们卷走。 角弓号和白战舰飞进水幕,进入防线内。 芝羽传送消息,说她得处理一下眼睛,解引按着应烁的手腕,嘱咐她先休息。 “深呼吸。”解引也不好受,甚至口腔全是血,但他还是优先照顾情况更糟的应烁。 应烁经验不足,技巧也不够,反噬格外严重,他的蓝眼睛惶惶不安地颤动,手腕连着肩膀僵硬发直,脉搏一会儿剧烈跳动一会儿又死寂一般安静。 解引抬手覆上他的双眼,耐心引导:“放松,慢慢来,保持呼吸节奏。” “阿引,怎么了?”异种被打落,泽菲尔也能松口气了,水幕不用全力撑着,他一分心,就看到角弓号停在水面没有动。 “没事,休息一下。”解引低咳了两声。 泽菲尔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没多问,只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医生。 解引回复说不用,关了通讯。 应烁气息平稳很多,靠着解引的肩膀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眼。 “好点了?”解引拾起一根安定剂正要给他注射,注意到应烁手上开始散发蓝色光芒,流动的能量从他的脉搏血管延伸出来,一点点向外摸索,像在寻找什么。 解引猛地攥住他的手:“不要!现在不可以!” 应烁似乎听不清他的话,本能地反握住他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与他牢牢相握。 解引被他的脉搏烫了一下,不自觉一缩,应烁施加了力度,两个人紧扣的手心甚至沁出了汗。 蓝色光芒扭了扭,像在跳舞,随后快速钻出角弓号,向海下伸去。 完了。 这一幕跟盆地里一样,应烁在不自觉吸收异种的能量,为己所用,现在甚至惠及了他,解引身体轻盈不少,疼痛减弱了。 不能被发现。 解引想要挣开他的手,被应烁察觉。应烁感知到了什么,另一只手突然摸上他的腰腹,五指张开,指尖压在他身上,缓慢地向下滑动,试探。 解引全身过电,酥麻直冲头顶,连角弓号都不稳,在水面剧烈抖动。 应烁手碰到他的小腹后不再移动,解引呼吸骤然加速。 他的灵核在这个位置,皮肤表层滚烫无比,灵核几乎要突破皮肉,从内跳出来。 水面已经升腾起紫色雾气,是异种残余能量聚集而成的信号。 解引没办法了,挡开应烁的手,踢了下角弓号的制动开关。 角弓号一个大颠簸后剧烈倾斜,半边翅膀搅动海水,以刁钻的角度漂移了半圈,然后头朝下猛扎,直直潜入了海内。 41. 泡沫 角弓号不是第一次下水,转换动力、压力系统十分流畅,刚淹一半就收缩机翼伸长尾部变作了标准的潜水舰。 但解引和应烁显然没准备好,两人被突如其来的推背感掀高,在窄小的驾驶位反复失重,身体腾空又用力跌回去,来来回回经历了数次。 解引有安全带勒着,且被应烁那死玩意儿压着,哪怕空间急剧变化,也没磕到哪儿,除了腰撞得发酸发麻。 应烁就惨了,整个人七上八下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解引眼疾手快反手按住他后背,跟他贴紧,才没让他直接腾飞,撞驾驶台上当个人形挂件。 “唔…”应烁闷哼一声。 他揉了下肿胀的后脑,怀疑脑浆摇匀不久又散开了,然后倒灌了几斤石头,思维也陷入混沌,一团乱麻。 他甩甩头,对上了解引五味杂陈的眼神。 “?怎…!”应烁猛地意识到,他们离得也太近了吧! 鼻尖几乎相触,嘴巴也近在咫尺! 这是个什么姿势?! 应烁看看自己搁在解引腹部的左手,看看自己跨在解引腰上的腿,又看看自己还和解引相扣的右手,再看看他们身处的环境,窗外是水?还有鱼?!一时五雷轰顶,惊愕得全身僵硬,血液倒流,舌头打结。 “还怎么?你干的好事!”解引麻木地捣他的背,十分用力。 “下去。” 应烁半个字不敢说,忙松手,跌跌撞撞从解引身上滚了下去。 他手脚冰凉,关节早被吓得生锈卡停,差点一头栽地上,还多亏解引心地善良,适时搀了他一把,给应烁应激得道了一串谢谢。 解引嘴角抽搐,无奈扶额,实在哑口无言。 不自然地呆在副驾躁了会儿,应烁掐了把大腿,下了很大决心:“对不起啊哥哥。” 解引瞥他一眼:“你还记得多少?” 上次在盆地,应烁吸完异种就失忆了,解引怕属于偶发情况,就没来得及跟他说,但这是第二次了,偶发成了经常,解引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并自行控制。 应烁红着脸沉默了半天,不敢说他其实全都记得,只不过当时的他像灵魂离体的旁观者,所有行为都不受控,被未知力量驱使,或者说,情不自禁? 应烁心弦一颤,浑身都紧了。 “嗯?”解引猛地倾身,掰过应烁的下巴用力转向显示屏。 “你又在想什么?” 显示屏上映出他们的脸,应烁偏了偏,看清了自己脖颈上的蓝色纹路,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沿着筋脉蔓延。 我靠……这灵核能不能懂点事? 应烁呼吸愈发急促,越想控制越控制不好。 解引好像挺反感灵核外显,他在这个认知下,几乎一瞬间陷入绝望。 “哥哥……”应烁视线模糊,可怜巴巴道,“帮我…镇定剂…” 不用他说,解引也正打算给他来两针让他冷静。 他们动静这么大,其他人不可能不知道,解引单手把针剂推进应烁的胳膊,另一只手扣好耳麦。 “阿引,到底怎么了?”要不是得守着水幕,泽菲尔早下水找他了。 “小角转换系统出问题了,我测试。”解引将空了的针管丢进回收箱。 “严重吗?”过了会儿泽菲尔才问。 “不严重,暂时不用大修,但飞行时间缩短了。”应烁不知干嘛又凑了过来,解引推开他的脸,把他按回副驾,指指安全带。 应烁听话地系上。 “你们呢?”泽菲尔状似无意地问,其实恨不得钻进屏幕亲自看看。 “没事,稍微有点反噬,水下安静,刚好能休息会儿。”解引说着咳嗽了两声,放缓语气。 “陛下,水面有异动吗?你呢,还好吗?” “异种估计在观望,没有贸然过来,盆地那边也没回信,再等等吧,你先休息,我也没事,谢谢阿引关心。”泽菲尔又嘱咐了两句,让解引抓紧时间恢复,必要时用强化剂。 解引这一次没有反驳,只轻声说自己知道了。 泽菲尔喟叹一声,欣慰地挂断通话,他觉得解引终于认可了他,又跟他站在了同一阵线。 应烁忽闪着蓝眼睛,明显在克制,憋了满嘴话但碍于刚发生的事不好意思说。 解引懒得理他的小心思,绕到正事:“你能吸收异种能量。” 嗯? 应烁竖起自己的手腕:“我还以为是自己恢复能力强。” 解引都专门提了,这件事肯定不简单,应烁迅速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是我先吸收了异种,为了不被发现,你才让小角下水的?” 解引点点头:“你得学会控制,目前的灵核样本里还没发现这类现象。” 应烁跟灵核的相处一直属于赶鸭子上架,他没有足够的时间适应,只能控制变量,在事情发生后反推缘由:“是因为这次异种太强大,我被反噬了?还是我本来就会,这次被激发了?抱歉哥哥,我当时没意识,暂时判断不出来。” 解引头疼地捏捏眉心。 应烁以为他嫌他麻烦,不由得正襟危坐,想说点什么给自己加些分。 “你…唉,算了。”解引沉沉叹口气,手指插进应烁头发晃了晃他的脑袋。 “以后记得给我养老。” “?”应烁脸色忽地煞白,“瞎说什么呢?哥哥?” 解引默然不语,支着额头悠悠看向窗外,只觉得自己能养好这么磨人的东西简直伟大。 应烁:??? - 角弓号停在浅水域,算不得完全安静,不时有海洋生物蹿过来,绕着角弓号转圈,其中风暴一般的沙丁鱼群和散漫悠闲的海龟好奇心最重,蹿得最积极。 浅水区光线也强,头顶的海面荡开凌凌波光,像覆了层雾纱,看久了心理防线会减弱,陷入短暂的茫然虚无,但总归比岸上的环境强得多。 被应烁折腾了大半天,解引属实累,于是命令生龙活虎的某人站岗,他休息。 应烁自然没二话,敬职敬责当保安,盯着解引的侧脸,呼吸都放轻了。 解引反手将他的脸推到一边,比了个勿扰的手势。 应烁哼了声,靠着椅背,手枕在脑后,将堂而皇之地看改换成悄悄看。 他乱七八糟回忆了一通,抽丝剥茧,突然意识到解引跟他的相处似乎逐渐走偏,不对,走正,太正了,解引已经完全适应了长辈这一身份,甚至乐在其中。 应烁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不喜欢这个走向,因为肋骨后,那位叫私 心的意识体正举手,强烈抗议。 - 难得的安静持续了半个小时,解引的口鼻忽然被捂住,猝然惊醒。 四周一片漆黑,角弓号关闭所有灯,开启隐形模式静静藏在珊瑚丛内。 几秒后,解引适应黑暗,视线聚焦,看见应烁用口型叫他。 解引点点头,用眼神问怎么了。 应烁拉过解引的手,展开他手心画了几下。 大批异种正在靠近。 解引一怔,他和角弓号都没感知到。 显示屏一片空白,半个红点都没有,水上的泽菲尔也神色照常,其他人更是无知无觉,异种是怎么突破防线来到水下的? 解引联想到它们的空间转移,在星球间转移都跟散步一样,避开防线绕到水下岂不是更简单?但星球间转移靠的是紫晶脉,转移的位置也离不开紫晶脉,现在又是怎么做到的? 解引试探地放出一丝异能,海水流速改变,声波出现异常,异种藏在更深的海域。 海沟。 应烁在解引手心写道。 “我们过去。”解引将信息转述给泽菲尔,让他和芝羽守好水上防线,把水幕往岸边回推。 泽菲尔呼叫赵希贤支援,同时分拨出几支小队配合解引。 Z300之后的战舰都是水陆空三栖,小队很快整合完毕,在浅水域如鱼群一般排列好。 角弓号打头阵,率先向海沟游去。 海沟不是标准的V型,两侧坡角度不同,随着潜入,光线越来越暗,海水变成了深黑色,海生生物也完全换了样,不是丑陋的大型鱼类,就是发荧光的诡异水母。 海沟八千米处,还没看到异种的影子,角弓号顶着射灯继续下潜。 到了一万米,大型生物不复存在,只剩虾类,海参,虫类等,还有零碎的人类遗迹,视野一下子空旷。 解引这才感知到异种的气息,角弓号的显示屏亮了红点。 一只拳头大,半透明的紫色纺锤形泡泡从深海飞上来,发着微弱亮光。解引扰动了一下气流,泡泡挨近了观测窗。 泡泡中是一只蜷缩的蜻蜓幼虫,它的两只黑眼睛已经睁开,步足和身体已经分节,甚至长出了细密的浅层绒毛,透明的翅膀抵在泡泡边缘,此刻,它正来回挣扎,用沾满粘液的布足试探,马上就要破壳而出,孵化成功。 是异种的成熟胚胎。 随后,越来越多的异种卵升上来,紫色光点瞬间包围了战舰。卵内的胚胎们属于不同时期,有些未成型,有些长出了胚带,但更多是手脚清晰,即将孵化的成熟胚胎。 解引下令战舰分散,不要被胚胎包围。 “阿引!”应烁指着深海道。 大批异种现身,随着水流从深海浮上来,解引架着角弓号避让,同时释放异能催眠。 异种们同时停下,它们不是单只行动,而是两只一组,紧紧相连成心形。 雌异种将身体弯曲,尾部伸到雄异种前腹,雄异种的尾部则紧锁雌异种的后颈,它们首尾相连,弯曲闭合。 解引和应烁对视一眼,同时释放异能。 异种在发觉同类数量减少后,竟及时繁衍,想要扩大种群。 他们必须阻止,否则异种会越来越多。 42.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解引驱动灵核,胚胎和异种们僵在半空。 他们此刻位于海沟中部,距离最深处还有一万多米,仍有大批异种没有现身。 解引让应烁带头,把胚胎挨个刺破,将幼虫扼杀在摇篮,部分小队成员跟着他处理胚胎,其余的配合解引击杀异种。 由于两人同时驾驶角弓号,无法分开行动,解引便驱动战舰,急行停至海沟峭壁上,远程攻击,击落异种。 解引催眠异种的同时,放出嵌入晶石的冷兵器箭矢,一只接着一只射杀它们,这样可以避免热武器破坏海洋环境,也可以减少对其他异种的刺激,但遗憾的是,他们配备的晶石武器数量极少,资源有限。 应烁则模仿他的做法,以海水为媒介,将水幻化成利刃,刺穿一只只胚胎。 不到十分钟,所有的异种和胚胎都被击中,沉入了深海。 解引没有放松警惕,果然,一刻钟后,海水温度开始升高。 角弓号预警,深海温度从零摄氏度跃升至零上10度,且还在上升,周围游荡的软体海洋生物一瞬间疲懒,身体蔫蔫地脆化,迅速消亡。 海水凭空沸腾一般,冒出大量气泡,硫元素和碳元素急剧增多,同时出现了不明锰化物。 据解引所知,海沟深处不存在岩浆口,即便有也应该是岩壁的岩浆从上至下流入海沟,而不是从下至上涌上来,这个顺序是错的。 海沟下是另一套与常理截然不同的生态系统。 解引脑子里迅速闪过灵均的晶脉分布,蓝晶脉存在很久且不在附近,它也不是这样的特征,紫晶脉刚刚被发现,多出一截藏在深海是有可能的。 遭了,如果紫晶脉不单单是盆地那一截,那他们刚刚遇到的异种也大概率不是从岸上瞬移过来的,而是深海新生的。 异种交流过了,特意将他们一众人分开,深海异种负责牵制解引,陆地的异种此刻岂不是要抓紧时间全力袭击水上防线?! “它们是故意让我知道的?!引我来深海?”应烁惊道,他也想到了这层。 异种不仅学会了阴损险招,还精准识别出跟它关联最强的灵核者,反向诱导。 解引摇摇头:“不说这些,海沟离岸边太近了,防线也越拉越近,我们先待在海里,防止异种上岸。” 解引话刚落,海底就爆发出猩红色的光芒,直接将大半海水染红,同时,震耳欲聋的沸腾声轰隆作响,岩壁开始抖动,生长。 两侧岩壁如被巨人的手掌合拢一般,向内疯狂挤压。 解引命令所有战舰躲避,忽然,地底颤动,一条尖利的石柱从深海拔出,歪歪扭扭又十分迅猛,一只战舰躲闪不及,被石柱直接从下洞穿,插在了石柱上。 无数石柱条长出来,战舰在水下行驶的灵活度远不如空中,被石柱打得到处破损。 解引放出异能催眠,紫晶脉是新生晶脉,石柱的能量远大于他,催眠没起作用。甚至因为分神,角弓号一个不稳,被石柱砍掉了半侧翅膀。 应烁忙夺过驾驶权限:“我来开,你专心对付异种。” 与此同时,水上也是一片狼藉,所有异种都到了,泽菲尔的水幕防线出现了漏洞,赵希贤和芝羽飞速填补着。岸边的战舰网都没停过,不要命地发射离子炮,亮的几乎看不清海洋原本的面貌。 - 石柱终于暂停生长,一得空,解引吩咐所有人朝下攻击。 乱七八糟的深海武器被投掷,水内浑浊不堪,异种吱哇乱叫着,被打得飞不上来。 两侧的石壁贴得极紧,战舰完全施展不开, 而向上飞的后果就是引得异种也向上。 “阿引。”泽菲尔嗓音沙哑,“把异种全部引到水下吧,水面防线需要补剂,灵核也坚持不了多久。” 解引调出岸上的影像,水幕后全是密密麻麻的异种,遮天蔽日,芝羽和赵希贤收割了一批又一批,而临近傍晚,异种能力有所恢复,随着战线往岸上缩,它们可能感知到了水下的原生晶脉,势态凶猛,不见丝毫退缩。 “好,我到浅水域引它们下来。”解引看向应烁,“你留在这里守着好吗?” 应烁点点头,熟练地拖出角弓号的副舱,并联系了牧栢上将。 牧栢架着战舰飞过来,角弓号将副舱推出,牧栢的战舰接收,把副舱吸在了战舰下腹部,打开舱门放应烁进去了。 牧栢是个活泼的姑娘,第一次见帝国八卦核心之一的应烁,面色难掩激动,毕竟要一起合作,她就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 “hello啊,小伙子,相遇即是缘,跟着我有福了,我没那么多规矩,可以更自在。” 应烁没开口,张了张手心又合拢,把针剂藏在了手环内仓。 牧栢没有放弃:“认识一下,我叫牧栢,是灵均本土人,战后可以带你去好地方玩儿。” 应烁愈发不高兴,坐在副驾当哑巴。 说实话,牧栢第一次见情商这么低的,很想抽他:“干嘛啊你!做我的战舰委屈你了?怎么说,还当自己是宝宝,离了将军活不了吗?” 应烁瞪了她一眼,压抑着打了声招呼。 牧栢感到好笑又奇怪,这孩子怎么怪了吧唧的,不知道在恼什么。 应烁很想给解引发消息,但又不敢打扰,他走之前,解引要走了他提前取出来,已经回温,可以随时注射的第7代强化剂。 43. 无尽 解引抱着膝盖,小心窝在大团无尽夏后。 他缩了缩脚,避开举着碎渣,排成之字型的蚂蚁群,等它们慢悠悠钻进土洞,他才重新调整姿势,揉了揉发麻的脚腕。 他观察过,还有十三分钟,长长的医疗车就会开进来,为了通行顺利,闸门会额外预留5秒,如果他趁机利用灵核催眠安保人员…… 这一步一旦成功,他需要抓住有限的20秒再过两道闸门,最后趁着夜色降临,在SH-7海绵卫星的注视下一头扎进蓝晶脉腹地。 从正门逃跑简直胆大妄为又天方夜谭,但这是他和泽菲尔合计半个月才勉强挑出的最优路线。 解引屏气凝神,海绵卫星照耀的土壤微微发红,为了不被监控,他和泽菲尔靠星轨交流。 叮! 医疗车扫描通过,红眼监控紧随其后,大范围巡视,墙角的人工培育猫炸起满背毛,惊叫着钻进绣球丛。 七楼第五扇窗户闪过一道模糊人影,时间到了! 解引浑身裹满淡银辉光,矮身从医疗车下滚出,飞扑向闸门。 “还没好?!”紧闭的气密门毫无动静,已经是术中第26个小时了,泽菲尔甚至开完了两场大会,处理完的战后事宜已超百分之五十。 护士联络手术室,小声汇报解引的状况,表示危险还没脱离。 泽菲尔来回踱了两步,跟身后亦步亦趋的秘书长霍奇森商议延迟行程,等解引醒后再回山海,并多加了两场采访和一场演说。 正要对两侧的警卫员强调周边安全,泽菲尔一顿,忽地看见了背靠角落,半边身子埋在阴影的应烁。 应烁像台挺立石柱,似乎没挪动过脚,跟灰白的墙面融为一体,来来往往的人也都默契绕开他。 泽菲尔拨开霍奇森,感知到应烁周身散发一股若有若无又全然对抗外界的能量场。 视线往下,应烁手腕处并没有显色,他进步飞速,对灵核的操控越来越熟练。 早听烦了,应烁只是懒得理他,泽菲尔看了太久,应烁抬起眼,淡淡瞥向他:“没那两只强化剂,将军早能出来了。” 解引只在小时候当星种的时候用过强化剂,等成年后灵核渐趋稳定,他就不再依赖增效药剂,只使用基础保健品,骤然注射高浓度强化剂,除了激发灵核活性外,更多的是竭取和透支,对身体造成难以挽回的重创。 这些信息甚至是解引被推进手术室前,泽菲尔告知医生的。 高科技医疗舱都没辙了,显示病人身体危在旦夕,急需采取传统疗法,针对性修护。 灵均主城毁了大半,最后举全城之力,临时组建了这间位于疗养院顶层的手术室。 德高望重的医生们现下正一根根手工缝补解引破裂的神经,一点点修复被压碎的血管和器官。手术室内至少塞了百八十号人,现场敲定方案,现场执行。 应烁全程在场,期间两次严密消毒,穿上手术服进手术室,充当将军助理,处理签字和记录等事宜。 泽菲尔咬紧后槽牙,碍于人多不好发作,恶狠狠剐了应烁一眼,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安生点,不要找事,帝国不缺你一个。” 应烁压抑的火气蹿上来,长久等待的焦躁和不安促使他胸口发沉,此刻反倒长长呼出口气,一步步走到泽菲尔面前,抬手攥住他的衣领。 霍奇森瞪大了眼,嗫嚅着嘴想要开口。 警卫员齐齐看过来,下意识抬枪。 闻讯赶来的媒体猝然止步,被惊得差点翻一跟头。 霍奇森忙转身,大鹏展翅般拦住蜂拥而上的媒体,大声道:“手术室前禁止采访、拍照!请诸位回避,耐心等待通知!” “是吗?”应烁毫不在意两侧的荷枪实弹,逼视泽菲尔,“那开枪吧陛下,你花钱买的我,任你处置。” 泽菲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腕骨狠狠弯折:“你这条命跟路边见人直嚷的流浪狗没什么区别,也就灵核能看。” 应烁横着手肘想发力,灵核却被压制,泽菲尔随意丢出一击,无形的利刃破空,击中应烁的胸腹,将他掼倒在地。 四周尘土飞扬,警卫员咳嗽着扫烟尘,只见皇帝陛下优雅整整领口,云淡风轻地走了过来。 他们不敢乱看,不由得绷紧脸色,立正站直。 “确保将军安全,有异动立马上报,一会儿会有一队灵核者过来轮值。” “是!”卫队长恭敬敬礼。 泽菲尔点头致意,接过霍奇森递来的文件,边批示边跟他一道离开了。 应烁慢吞吞爬起来,他伤得不重,一发现灵核被压制,他就改为全面防御,抗下了泽菲尔的一击。 与此同时,他的手环扫描了所有的能量波动,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3S级灵核,这项数据对他以后的训练至关重要。 还有一点,结合之前解引透露的只言片语,他终于知道他的灵核对于上位者而言是什么了,他从来不是战时资源,而是储备资源,他们把他的灵核当成一次性消耗品。 换句话说,他的灵核就是个备用器官,他们不需要他,只需要他的灵核。 “助理!助理呢?”护士推开手术室的门喊,“快点,需要签字,人在吗?” “在。”应烁收整心情,火速按流程消毒换衣服,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跟着护士的指示进门,他签了一份又一份文件,解锁了各类药剂权限。 护士叽里咕噜吐出大堆字,明确手术方案,告知风险事项,附列成串免责申明,应烁越过她和乌泱泱的人头,艰难寻找解引的影子。 手术台宽阔,解引静静地平躺,全身被线裹满,头顶的无影灯瘆人,身旁的显示屏足足七面,屏幕连通各类扫描仪、活检仪、治疗仪、探测器,甚至连最新问世的非入侵脑控仪都搬来了。 离他最近的除了三位主刀医生,还有五只样貌老成的医疗机器人,它们守在不同位置观察和协助。 没人敢松懈,方案一敲定就马不停蹄进入了下期治疗,室内清冷又安静,除了医生操作,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应烁一眨不眨地看着,进来签字还有一个好处,他能破例多呆一会儿,多陪陪解引。 灵核手术的难度和风险是最大的,因为作为新生物质,人类对其的了解并不深。 它在人体中的形态是被颗被薄膜包裹的结晶,只有硬币四分之一大,修复时需采用纳米级别精度的仪器。而且灵核不能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它会迅速液化,随之汽化,最终消失的无影无踪。 解引腹部的伤口牵扯到了灵核,再加上灵核透支膨胀,结晶外层的薄膜出现了裂缝,为了不被感染,需要手工修补好。 助理调整解引身上的无菌布,露出开刀部位,消完毒,确认过他的身体状况,主刀医生波尼·唐上前,接过手术刀,小心地切割皮肤。 就在这时,仪器嗡了一声,应烁的心脏同步一颤。 唐立 马停手,其他人火速围了上来,解引的心率和血压突然上升,本该枯竭安静的灵核起了反应。 “怎么回事?再次确认麻醉效果!” 几个助理凑近。 “麻醉没问题啊。” “不对不对,手术还没开始呢。” 仪器持续作响,各项指标都趋近紊乱,象征心电的曲线比过山车的路径还崎岖,下一秒,解引的身体出现了轻微痉挛。 在场的所有医生瞬间冷汗淋漓,手不停地疯狂.操作。 “排查原因!快!” “是灵核!灵核诱发了神经异常泛化放电!手术终止!推安定,单次60mg,调温,所有温度降五度,包括室内!” “镇痛镇痛!病人感知紊乱了!” “看好导管!束缚带!来个人加固束缚带!” 唐给急救医生艾薇让开位置,死命抱着灵核检测器看。 艾薇两只眼睛当八只用,扫过一列屏幕:“不好,灵核活性升高了!专用稳定剂!80mg,分三次推,继续补安定,20mg。” “脑电波异常?海马体?!看脑电波!快看,脑头盔加大互联!报告数据!”医生邹海猛推机器人。 负责脑头盔的机器人3号精准调整模组。 “是灵核受创的神经反应!闪回,或者说PTSD!”邹海看着数据确认。 “刚刚开刀的位置,先缝合,用伤口凝合剂伪造治愈假象!”艾琳一把拽过唐。 原本有序的手术室乱作一团,应烁几次想冲上前都被护士死命拉住了。 “退后退后,不要干扰手术!” “他的灵核波动不正常!”应烁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也是第一次感知到这种能量波动,像湍急的河流遇到阻石,又猛地击碎石块汇入汪洋,而汪洋倒行逆施,竟由天际入海。 已经推了三次安定,稳定剂也补了两次,解引挣扎的幅度却越来越大,灵核在疯狂代谢药物。 现场有好几位医生是灵核者,他们也感知到了异常波动,正想依据显示器商讨方案,这时,由于解引挣扎,脑头盔松动断联,一抹微小的余电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解引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一怔,齐齐僵住,满脑子完了。 只零点几秒,就有医生扑过去,翻看解引的眼皮,看他的意识残存。 “不要补安定了,没用!灵核活性太强!取一只4代灵核强化剂!”一位医生推开众人,急匆匆地指着显示器喊。 “什么?!”其他人不约而同噤声,第一次默契地没敢直接上手。 应烁钉在原地,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护士率先反应,先不管能不能用,得先有。 强化剂这类管制药自然要有人解锁权限,她推了推应烁,应烁毫无反应,她只好用力掰过他的肩,于是对上了应烁呆滞的目光和几乎遮挡眼睛,早已滴落在下巴的大颗眼泪。 应烁根本没听清她的话。 小护士哽着一口气,只攥紧了他的肩膀。 应烁感知到什么,倏然转过头,遥远的手术台仿佛隔着雾,一时虚化扭曲。 解引被束缚带绑紧,无法乱动,用尽全身力气才偏了下脸,穿过许多人,在缝隙中艰难地看向他。 什么? 解引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在说话。 冰冷的绝望席卷全身,应烁几乎感同身受。 他在说。 “救救我。” 44. 穿梭 解引的意识时断时续,他算不得完全意义的术中清醒,也无法发出具体的声音,只是躯体在本能地抗拒、挣扎。 药物和伤痛作用下,他的思维混沌游离,身旁的仪器滴滴作响,脑波曲线跌宕起伏,显示病人正处在极度不安中。 神奇的是,他几次精准识别并看向应烁,似乎将他认定为可以求救的对象。 应烁只觉得心脉一簇爆裂的火焰燃烧,神经骨骼灼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连小护士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猛地挣开,冲了过去。 “哎?!”别他爹的现在给我添乱啊!护士边跳脚边惊呼,拽过个机器人又迅速拍飞。 机器人被拍到应烁附近,它张开双臂,机械臂顿时加大马力,拦腰截住应烁,将他与手术台彻底隔开。 护士找准时机一个横插扑过来,竖起电子屏直愣愣怼他脸上:“签字!” 应烁挥开电子屏,他呼吸急促,瞪着那位口出狂言的医生,难以理解照现在的情况再注射强化剂是出于什么目的。 除了艾薇处于急救位,片刻不敢分神。其余人都在看魏茜,等着她给出一个足以说服众人的合理解释。 魏茜也是硬着头皮上,死马当活马医,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放任将军这样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解引现下所有的身体机能全靠药物和肾上腺素吊着,换句话说,他已脱离战场,但他的身体没有,一旦药物耐受,他会转瞬呼吸衰竭,陷入重度昏迷。 “4代强化剂存续最久,最温和,跟其他强化剂最大的不同是内里掺杂了一种特殊的微量元素合成物,这种合成物从晶脉提取再深加工,人体不仅可以吸收,还可以有效减少药剂副作用,遗憾的是,4代之后,合成物再没有被成功提取过。” “再说7代,7代经过了数次迭代升级,副作用理应更小,将军的反应之所以这么严重是因为第一次使用,且药物过量,灵核不适应,而将军现在的状况靠稳定剂根本无法根治,所以。” 魏茜嗓音发颤:“不如让灵核自己适应强化剂,再反刍给身体。” “4代我们供应给上层的批次都是加入合成物的,标识上有星标,现在的库存很少了,只能试试,分量分次注射。”魏茜说完脸红到了脖子根,更加不敢抬头,这算他们灵核临床项目部门的机密。 艾薇出声,指着其中一个显示器:“试试吧,要来不及了,你们看,灵核吸收稳定剂的量在增多,意味着已经药物耐受了。” 唐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一点头,招呼助理和护士准备。机器人们也各司其职,站上了自己的岗位。 大伙儿纷纷忙起来,商讨注射的具体药量和后续应急预案。 护士再次怼了怼电子屏:“签、字!” 应烁呼吸抽痛,没忍心再看解引,兀自犹豫了两秒,同意了。 他跟着提示,机械地签完字,录入了指纹和虹膜,电子屏叮了声,自动连通了库房储存格,药剂被运送机送入了手术室的接收托盘。 应烁强烈要求留下,给出的理由是确保用药知情,毕竟是极端疗法,他的话合情合理,其他人也就没多说。 听着自己急重紊乱的心跳,应烁的视线在模糊和清晰间重复切换,他站得如同一只沉默垂泪的雕像,引得护士递给他无菌手术巾后又想劝他去吸会儿氧。 魏茜计算好药量,艾琳负责找准静脉注射。 随着强化剂注入身体,几秒后,解引的眼神清醒了一瞬,脖颈蓦地绷紧,身体重重一弹,吓得周围人同时一僵,大气不敢出。 他的灵核在皮下乱跳,甚至在皮肤表面显出了轮廓,咚咚咚的声响极像心跳。 医生们屏息等待,艾琳和魏茜对视一眼,艾琳第二次静推,魏茜同步加大了稳定剂用量。 解引身体里两股能量撕扯,他眉头锁紧,浑身肌肉紧张,渐渐显现出了亮银色纹路,纹路沿着血管延伸,最后长到了颈动脉的位置,持续了十分钟,才延缓生长。 艾琳沉沉呼出口气,第三次静推。 这次魏茜不再注射稳定剂,她退后一步,机器人上前,小心地给解引戴好脑头盔,连好他身上的电极片。 灵核能量向外漫溢,手术室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神秘悠远的能量。 银色光芒闪烁,星星点点汇成浅流,应烁伸出手指,光点缠上他的指尖,后又绕到他的手腕,有些痒,有些热。 “赵长官到了吗?”唐伸长脖子问护士。 他忽然想到,他跟陛下申请过,请拥有强大疗愈型灵核的赵静瑶长官前来辅助治疗,陛下是同意了的。 护士火速搜索联络。 赵静瑶是赵希贤的妹妹,她们两个需要处理好各自的工作再换班,元冥星种子军暴乱频繁,不能无人坐守,也就是说,等赵希贤返回元冥星,赵静瑶才能过来,泽菲尔给了她们十个小时。 “路上了!五分钟!快到灵均星门了!”护士喜道。 艾琳扫了圈仪器,五分钟还是慢了,他们一秒都耽搁不起:“现场谁灵核等级高且灵核温和?构筑一个能量场,给将军一个安全的场域,没时间了,得趁现在情况稳定再注射两支强化剂。” “将军的助理刚好在这儿!”护士将雕像应烁推出去,给应烁推了一踉跄,“这次不拦你了,快去!” 应烁两步冲上前,离手术台仅咫尺远,近距离看着解引被插满仪器的身体,他鼻尖发酸,抬起手,又放下,一时竟手足无措。 还是唐疑惑地嗯了声,怀疑他到底会不会。 应烁构筑的能量场极其标准,恰恰覆盖了手术台极其周围一尺。 大概是灵核间的互相感应,再加上他们多次配合,彼此熟悉,解引的灵核被安抚,慢慢平静下来。 之后的进程很快,注射完下一只强化剂,赵静瑶到了,她是专门用于疗愈的灵核,有她在,大大减弱了解引的痛苦,也加速了对强化剂的适应。 等第三只强化剂注射成功,解引的呼吸平缓,身躯放松,灵核能量充盈,自助反刍,调控着身体机能。 唐趁机火速手术,修补好灵核外缘,针对性给灵核补充养分。 各项指标终于稳定,阶段性手术宣告结束。 所有人都像打了场精疲力尽的硬仗,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隔着乱七八糟的手术服,大伙儿互相撞撞肩,朴素地表达着喜悦,这场手术对临床医学同样是史无前例的突破。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将军转危为安的消息适时发送出去。 彼时,灵均又换了一轮日夜,晨光熹微,这颗星球连时差都与地球相似,时空神秘难测,或许曾有那么几次,百万年前地球的朝阳破晓,余晖穿梭光阴,穿透了今日的万里无云。 - 各方媒体正风风火火轮播皇帝陛下震撼人心的演讲。 应烁忍着极度不适打开了手环,他记得解引对他说过,密切关注时政。 几天前,泽菲尔被簇拥着站上了灵均市政大街临时搭建的高台,他一身戎装,举着扩音器站的笔直,背景是充满希望的晴日和正紧锣密鼓重建市容 的施工现场。 公开演讲的现场会限流,其实不足百人,还都是经过挑选的,但画面硬是拍出了人头攒动,人人欢呼的景象。 发表完讲话,泽菲尔又换了身全黑礼服,带着一串尾巴,看了一处又一处战后遗址,表达了无数次惋惜和悲痛。 应烁实在看不下去,来疗养院转了圈,又打算去训练。 这是解引昏迷的第五天,手术后,解引就一直沉睡,眼皮都没动一下,医生说他的身体非常疲劳,昏迷是被动修复,他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彻底放松。 泽菲尔焦虑地要求医生给一个准话,他的副官白宗瀚牺牲,解引也不在,他已经忍耐很久了。 医生遗憾地摇摇头,又因为皇帝威压,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一周。 泽菲尔第四天返回了帝国,他破天荒来见应烁,提出要带他一起走,让祁夜留下照顾解引。 应烁还没发话,祁夜先咋咋呼呼拒绝了,给应烁使了半天眼色。 应烁跟泽菲尔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膈应,跟他一起上路,简直要他命,他直接转身进了病房,关了门。 祁夜被皇帝提溜走了,走前凑应烁跟前威胁他“解引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把他喂狮子”。 应烁推开他的脸,硬邦邦道:“注意安全。” “呵!”祁夜啧啧了半晌,绕着他打量,然后突然上手扯住他嘴角,“你终于长大了!好大儿!” “滚滚滚!”应烁嫌弃地躲闪。 “哎,我会想你们的~”祁夜挥了挥手,他其实也一万个不情愿。 又过了一天,病房外突然蹦出一个大高个,应烁如临大敌,从后卡住他的脖子,死死勒紧:“什么人?!” 达利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挣脱:“你倒是给我说话的机会啊!我是达利!” 应烁由戒备到无语,粉丝来了。 因为达利之前被炸伤,满脸黑,如今恢复白皮,应烁乍一眼没认出来。 达利挡开他,扑到解引床边,应烁暗骂了一句,寸步不离地跟着,默默拉高被子把解引捂严实了。 达利絮絮叨叨,颠三倒四说了一箩筐,最后哭得满脸泪,说自己早该来看他的,可惜他一直守在盆地,还承诺之后每天都会来看他,还要带着小队成员一起来。 应烁翻了无数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把达利请出了病房。 “你到底谁啊?”达利面对除解引外的其他人都很正经,他五官冷硬,身形高大,是标准的军人面容。 应烁靠着门框,自然而然挡着门:“阿引的弟弟,但不是亲生的。” 达利挠了下头,以为自己通用语又学岔劈了,不理解这到底什么意思,应烁看得实在严,他无法,最后将信将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完来来往往的人,应烁关上门,调了下室内的光照和温湿度。 他几乎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待在病房,把解引锁在视线范围内,且把他当件脆弱的珍贵宝物照顾,一点灰尘不能有,连风都要最完美适宜。 他手撑在床边,低头观察着解引,他现在能根据解引的神色判断出他在做什么梦,或者说他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应该是没有的。 夕阳粉红色的光在床上印了一道,解引的眉宇安然,像只是浅眠,马上就会睁开眼,然后笑意盈盈地看他。 应烁不由得期待雀跃起来。 “好好休息。”应烁鬼使神差低下头,额头触碰他的额头。 “阿引。” “不着急的。” 45. 溪风 战后重建的第九日,灵均起了大风。 乌云被卷至城市上空,漫天大雨为拔地而起的新楼刷了层薄釉,阵雨短暂猛烈,宛如一场恰逢其时的剪彩礼,正午三刻,艳阳重新登顶,城市焕发勃然生机。 民众们终于摆脱地下防空洞,陆续重返地面,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家。 哀悼日是明天,之后的一周将迎来灵均全民同乐的本土节日——望月节。 盛典的氛围覆盖了战争悲凉,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热闹空前。 应烁好奇归好奇,内心平静安然,并未上街凑热闹,他按部就班,每天勤恳学习、训练,以及陪伴解引。 来疗养院送花的人络绎不绝,望月节有办花会的传统,灵均市几乎被花海淹没,不出门,各式香味分子都能见缝插针钻进鼻腔,根本闻不过来。 应烁将其他人送的花一一摆上窗台,挤挤攘攘连成道小景观。额外挑出自己精心修剪的五彩郁金香,摆在了解引床边的矮柜。 盛邈进门一眼看见,讶异地唔了声:“你什么审美?窗户挤死了,柜子空死了,谁教你这么摆的?没上过美育课?” 应烁正要反驳,盛邈戳了戳他的郁金香,满脸嫌弃:“而且,这玩意儿有毒碱,你偏偏把这盆放得离将军最近。” ?! 应烁大惊失色,花卉完全是他的知识盲区。 现在不止盛邈,他也瞧不上这玩意儿,一把抱起,怒气冲冲搬到病房外,赶忙加大了室内的净风循环。 盛邈捧着茶,满屋子遛了圈,又找医生聊了两句,解引的情况稳定很多,应该不日便会醒。 “别说,醒晚点挺好,最近忙疯了。”盛邈丢掉形象,大叉开腿躺进窗台边的单人沙发,疲惫地捏捏眉心。 “光述职报告就交了20份,更别提等数据入档还需要核对三回,盆地那儿在修防线,紫晶脉也需要继续勘探,我好想休年假……哎,过段时间,等阿引好了,帝国也得办哀悼会,再过三个月就是年终,该死的,人竟然会这么忙。” 盛邈大倒苦水,倒完扒拉了一下窗台,移花接木,他送的白色突厥蔷薇神不知鬼不觉被转移到矮柜。 他随手拍照发送给他们的私密聊天网,克洛伊的战略行动组AAA。 群内热火朝天,消息全天不间断,克洛伊催他帮忙送一束向日葵,且向日葵必须加署名,位置必须在矮柜。 盛邈津津有味地翻聊天记录,可惜,没有八卦,全是打工人被逼疯的苦命抱怨。 看他脸色纷呈,一会儿荡漾又一会儿遗憾,应烁挑了挑眉,帝国的秘密怕不是太多了。 “还是年轻好。”盛邈顶着两抹浓郁的黑眼圈拍拍应烁的肩,“我忙去了,小朋友,好好玩儿吧,等长大就完蛋了。” “盛长官慢走。”应烁巴不得他快走,每来一个人都令他不悦,他好不容易和解引有私人空间。 盛邈看他表情就知道怎么个事,眼神掠过精光,指指门口的郁金香:“要我顺手丢了吗?” 应烁咬紧后槽牙:“不用了,忙你的去吧。” “哈哈哈。”盛邈大笑两声,神神叨叨勾过应烁的脖子,“跟你讲个秘密。” 帝国就没好东西,应烁直觉他憋不出什么好话。 盛邈才不管他,爱听不听,自顾自聊的开心:“我骗你的,这花是改良版,没毒哈哈哈哈哈。” 神经病。 帝国的风水他大爷的有毒吧。 应烁牙尖都咬麻了,想啃人。 他抱起郁金香,整整花骨朵的高度和角度,这束几经波折的鲜花真是受苦了,丑陋的蔷薇哪比得上他选的饱满花枝。 轻轻推开病房门,应烁下意识先看解引,于是清晰地看到,解引搭在床边的手指朝内微微蜷缩。 心脏立马被喜悦充盈,应烁随手搁下花,几乎要叫喊出声。 解引不是一下子清醒的,他一天要做上百个梦,梦境混乱繁复,光怪陆离,他有时甚至知道他在做梦,还告诫自己尽快醒,但当他以为他已经醒来时,却发现他处在第二重梦境,无穷无尽的梦魇裹着他。 起初,他拼命挣扎,他不喜欢失控,哪怕是做梦,后来,任他怎么挣扎都没用,便只好放弃,选择接受,他开始深入梦境,用旁观者的视角看自己。 他看到了一些现实,也看到了一些超现实,看到了过去,也看到了现在,但他分不清,不知真假,不辨光阴。 浑浑噩噩地走着,走过了童年的花园,走过了战火硝烟的盆地,走过了绚丽多彩的星系,星门落拓高大,他最后走到了南望海。 海浪滔天,灭顶窒息将他淹没。 他终于惊醒,最先撞进一双比海还要蓝的眼睛。 解引一时失神,愣愣抬起手。 他一点点触摸应烁的眼睛,眼皮温热,睫毛颤动,瞳孔明亮,眼角薄软而湿润。 真实,灵动。 很好看的眼睛。 比他见过的所有海都好看。 应烁手撑在解引耳侧,僵硬地支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足足被摸了十多分钟,他快撑不住的时候,解引才终于停手。 “阿引?”应烁将他的手包进掌心,轻声呼唤。 解引从喉咙哼出声。 “你……”应烁拿不准他现在的状态,解引像是醒了,又没完全清醒,整个人显露出极度的迷茫懵懂。 “我挺好。”昏睡太久,蓦然回归现实,解引还不适应,也有些抗拒。 醒了就好。 应烁甩甩麻胀的手腕,起身倒好热水,又盯了会儿监护仪,数值一切正常。 解引不多说,他也就不多问,默默守在一旁。 解引以为他呆一会儿就会走,结果等自己又不小心睡着,浅眠了半小时后,应烁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解引完全清醒,瞥了眼时间,确认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他真的没动过。 “定力不错。”解引偏过脸打量他。 “啊?”应烁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刚醒就欺负我啊。” “没办法,谁让你在呢。”解引勾过水杯。 应烁很有眼力见地凑近,打算一展身手,好好表现一番自己近日恶补的护理知识,他已经脑补好了,先调整床的高度,再把解引摆好,还要给他换瓶新营养液。 美滋滋伸出手:“我…来…” 谁聊,解引一秒坐好,潇洒饮尽半杯水,拔掉身上连接的所有仪器,抬手臂伸了 个大懒腰,展展修美的腰背,非常熟练且灵活。 应烁手僵在半空,整个人目瞪口呆。 “嗯?”解引顿了顿,脑子一转,理解他要干嘛了。 应烁还杵着,解引自然不能挥开他,那太不礼貌了,但他不想显得自己脆弱不能自理,他都睡这么多天了,再病恹恹地被照顾简直有损形象和威名。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令两人都难以置信的动作,他握住应烁的手,手掌与他相贴,轻轻晃了三下。 哇塞。 好一个标准,官方的握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媒体急吼吼挤在床边,待他俩同时面对镜头扯出假笑,头条照片就成了。 解引尴尬一笑。 应烁则黑着脸丢掉他的手,脸埋进胳膊,低下头默默自闭。 “哎,我其实还没清醒。”别是哭了吧,解引弯低脖子,从下面瞄应烁。 应烁内心咆哮,不理解事情的发展怎么愈发匪夷所思,愈发滑稽,他看的护理书明明温馨和谐,感人肺腑。 实在气不过,他两指夹住解引的脸颊,将他拨了回去。 行吧。 解引揉了下侧脸,照顾年轻人自尊,不跟他计较。 应烁耳朵通红,腾地站起来,闷头朝门口冲。 这就气走了? 解引靠紧枕头,把玩刚刚拈来的一枝雪白郁金香,觉得年轻人的定力还是差点儿。 “想…想吃什么?”应烁背对他,一脚卡住门,硬邦邦地吭气。 解引提着花彻底笑了:“都可以,谢谢小朋友。” 应烁走出门还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能摆脱这个小字。他现在唯一的优势是视觉,他和解引一样高了,假以时日,请时日快来。 应烁没大肆宣扬解引醒了,取食物是直接找机器人点的菜,机器人送来一盘水果,一份土豆烤牛肉,一碗菌菇汤,几块香蕉松饼和一大杯新榨的松条果汁。 解引并不饿,可一见松条果,味蕾自动泛活,分泌出浓烈的进食欲。 他摩拳擦掌,想下床好好享受一番,忽然意识到什么,收回腿,盖好被子,咳了声。 “呵,倒也不用。”应烁无奈睨他。 预制虚弱,人造机会。 说不清谁陪谁演,应烁拍下按钮,病床的悬浮桌板升高,自行根据人体工学调节高度,侧面的机械臂将食物搬来摆好,数值版显示出营养成分,规划了进食顺序,温控板自动冰镇或加热。 解引用宽容的眼神问应烁,还想做什么吗? 应烁挑高眉。 想做的多了,说出来怕吓坏你。 解引是鼓励孩子自由发表观点和看法的,也赞许无畏的勇敢和坦荡的自由。 但这跟颠倒是非,本末倒置,犯上作乱……有本质区别。 所以,当应烁按住他两只手,舀起一勺菌菇汤移到他嘴边的时候,他眼里的错愕和震惊几乎将菌菇射穿。 应烁手极稳,见他没动,贴心地吹了吹汤勺。 热气扑在脸上,氤氲香气弥漫。 应烁挑衅地嗯了声,装模作样叫着哥哥。 解引满脸局促害臊,手指骨咔咔作响,想现在就给他一脚踹太空去。 46. 上线 解引怀疑自己迟迟不醒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潜意识逃避工作,当他打开邮箱看到象征卡顿的延迟符号时,恨不得倒头再昏几周。 手环最多投射五面协同屏,解引面对空白屏幕足足缓了一分钟才下定决心,郑重展开了工作平台。 无数消息投胎一样争前恐后蹦出来,屏幕顿时被字占满,密密麻麻地向上滚动,远远看过去如同繁乱的代码在急头白脸跑运行。 应烁手持茶杯目瞪口呆,差点不认识通用字。 工作平台自带上线提醒,一时间,帝国高层全员接收到一行光芒闪烁的大字,“AYin已上线”。 同侪相争,人人拿出饿狼扑食的劲儿,将手头积压已久,需要签字审批的工作一股脑给AYin空投了过去,生怕慢人一步。 于是,解引的平台又引来了新一轮卡顿,手环滚烫不已,差点就地歇菜。 “有完没完了?”应烁将茶杯放下,不好意思再喝,他真心实意心疼可怜的将军了。 投递过来的工作按重要程度和职级自动排好了序,解引忍不住感慨,还得是智能化,方便你我他。 置顶的消息全与紫晶脉相关,解引翻了半晌,将手环储存的战斗数据补录了进去。 紫晶脉的异种数值已重新评估,等级更改为类10级,名字由猎奇的开心果巨石阵改为了琥珀蜻蜓。 现下,帝国勘测出的紫晶脉共八处,山海星两处,白长一处,曙光一处,灵均三处,元冥一处。 战后清剿了三次,山海,白长和曙光的晶脉无异种踪迹,看来早在战时就已全部转移到了灵均。 灵均除了盆地和海沟两处晶脉,还有一处藏在无人区,琳护送民众从南望海迁回城市时意外发现了它。 还算幸运,此处晶脉能量稀薄,打了个小盹,没闹腾起来。琳和盛邈一送完人就火速赶来处理,先炸地表,等晶脉沉降,再最终掩埋,将其死死封存,和先前解引在海沟采取的方法一致。 最诡异的是元冥星,上周才蹦出一条新生紫晶脉,赵静瑶和赵希贤两位长官着实辛苦,几乎天天往返于元冥和灵均两星,据说她们一听紫这个字就应激,昨天看到餐厅的紫茄子差点掀桌。 这场战役远称不上胜利,其他星损失不大,灵均的损失却难以估算,再加上正值年轻的紫晶脉还没放出其他异种,没有人知道,蜿蜒起伏的晶脉下有什么新的,未知的危险在注视着他们。 “晶脉的能量不是持续增加的,它们也得修养,至少三年不会有大异动,所以,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日常巡逻看守,时时监测。”解引和应烁解释。 “元冥那里呢?”应烁忽然意识到,没有解引,他接触到的信息少之又少。 “等一个月吧,大家休整休整,到时候集结四到五支小队过去集中处理。”有了经验,元冥那边好办多了,解引看向应烁。 “你可以跟着练练手,如果情况允许,让你带队。” 应烁眼里迸射亮光,已经摩拳擦掌幻想起自己一马当先的英姿。 解引失笑着摇摇头:“也得你合格才行,最近有坚持训练吗?” 应烁自信道:“当然。” 解引是靠在病床工作的,应烁为了展现自己上进,单腿压上床,两手支着,使劲儿往解引跟前凑,然后变戏法一样,给解引看他的眼睛是怎么从蓝色变成黑色,又变回蓝色。 “行了行了,可以了。”解引将他推开,再刺激刺激,这孩子能变本加厉,过一轮深蓝到浅蓝的蓝色全色号。 相安无事了会儿,应烁站起来展了展腿,活动了两圈,又坐回沙发,若无其事打量起解引的侧脸,冷不丁开口:“哪种好看?呃……你喜欢哪个?” 正麻木给文件签名的解引,抬头冒出一个问号。 应烁抓了下耳朵,视线躲闪:“我说眼睛颜色。” “问我?”解引不理解这个脑回路,眼睛明明长他脸上。 “对。”应烁声音渐低,嗡里嗡气,“我又看不到。” “……随机吧。”解引不理解归不理解,脑子条件反射冒出画面,他昏迷多日,刚醒时就对上那双湛蓝眼睛,然后又冒出另一个画面,初到白长,应烁可怜巴巴同他争论,眼睛湿漉漉的,像剔透的海,解引心头一悸。 “你可以照照镜子,自主挑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解引又干巴巴补充。 应烁哦了声,继续打量他。 解引工作的状态相对松散,由于尚未完全恢复,身上沾了些若有若无的倦意恹气,握着电子笔的手腕苍白骨感,抬臂间牵扯的肩背线条单薄又明晰……应烁看得入迷,呼吸都急促了。 “饿吗?要叫餐吗?”应烁呲溜站起来,强行打断不懂事的脑子。 “?半小时前你在干吗?”解引按了按后脖子,自己睡了十天的脑子都比某人清醒。 半小时前他们正吃早饭,应烁跃跃欲试想挑战身体机能,跟松条果比拼一下,看他会不会再度过敏,被解引严厉拒绝且骂了半分钟。 应烁窘迫地傻笑两声,他其实纯想找个借口,再不喘口气他真的要缺氧了。 “那我去换束花!” 说完一把拽过昨天刚摘回来的新鲜郁金香,提溜起白瓷长颈花瓶走了。 解引没来得及提醒他,房间有很多水,也有呼叫系统,够他足不出门做完换花全流程。 应烁已经风风火火关了门,解引无奈一哂,埋头继续工作。 不知是不是电子屏伤眼睛,他面前忽地冒出道道重影,那双蓝眼睛时不时蹿出来闪一下,挥之不去,扰得解引不得静心,心烦意乱。 解将军还不信了,他堂堂顶级灵核者还能注意力不集中? 于是,解引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手环原始设置,扒拉开屏幕参数全部调整了一遍,势必要做到极致护眼。 - 机器人有情绪识别功能,已经懂得察言观色,都不用开口,应烁刚踏出门,跟它一对眼,机械臂就自动伸到眼皮底下。 机器人头顶灿烂的微笑,打算为他竭诚服务。 应烁将满手“借口”丢给机器人,自己绕到廊道,趴在窗台长长叹了口气。 他摩挲着指腹的水珠,满脑子解引。 趴了十分钟,机器人早将花换好送回了解引房间,还给他发来服务提醒,让他打好评。 应烁点亮一星,理由一栏荒唐地写了四个字,动作太快。 继续趴着,应烁搜刮完自己有限的认知,在愈演愈烈的身不由己中总结出一个结论,他必须承认,他对解引的喜欢早超过了日常界限。 机器人似乎很不满意,顶着勉强的笑容掘地三尺把他找了出来,礼貌举高面板,强硬地请他给出优化建议。 应烁哪知道它这么烦人,长得跟人一模一样,大咧咧挡路中央,颇有他不建议它就不走的架势。 “谁家公司出品的?没品。”应烁抬起机器人的胳膊看他袖口的标志,“沙曼桦?没听过。” “您需要沙曼桦公司的资料简介吗?我司成立于星历204年,是灵均著名且历史悠久的本土企业……”机器人触发底层代码,开始大报家门。 应烁厉声喊:“停!没见你之前我以为饺子是最笨的,没想到傻瓜之外还有傻瓜,你们家政型机器人不如当个哑巴摆件。” “抱歉,我必须纠正您一点,我并非单一的家政型机器人,我是全能服务型机器人,我的面板有各项服务技能,作为优秀且历史悠久的沙曼桦公司生产的Z7代机器人,我最突出的优势是情感疏解与心理疗愈,家政服务是我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应烁懒得听它自卖自夸,这群资本企业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取名和宣传的功夫花在产品性能上?一个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东西,非取一堆花名,各有各的叫法,生怕消费者听明白,连多了个捏脸都能算更新一代价格翻倍的玩意儿到底什么时候破产。 “等一下,情感疏解?”应烁在废话中提取到关键词。 沙曼桦的孝顺崽正要大谈特谈。 “停,如果我爱上了你们灵均的盛长官,我该怎么办?” 机器人张大了嘴巴,机器脑闪过长达万字的官方说辞,试图将“爱上了”三个字转移到崇拜和仰慕这一层面。 应烁补充:“爱的死去活来,非他不可,你别装,你有权限,知道我们的身份,我既然能接触到他,肯定是能说上话的。” 机器人磕磕绊绊:“emmm,亲亲,这边不建议呢。” “为什么?”情感疏解个锤子,回炉重造吧,应烁翻了个白眼。 “您是山海星人,跨星系恋爱难以维系,这边建议您慎重考虑呢,其实除却爱情,其他感情也必不可少,甚至在很多时候会同爱情相混淆……” “我转星系,户口迁移,我必须跟他在一起。”应烁还真不信了。 机器人机脑飞速运转,将各项条件量化计算,内置面板同步疯狂闪烁,期间还被各种屏蔽词和涉密警告打断,最后,它的机脑零件因为高频消耗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类似于骨质疏松。 “emmm,亲亲,综合分析,这边真的不建议呢,你们在一起的概率只有0.01%,无限趋近于0呢。”机器人满脸惊恐,它已经收到了军方和公司总部的警告,再多说一个字,它就要被拖回出生地严刑拷问了。 “那如果我爱上了山海星的人呢?”应烁试探道。 “叮!这边检测到匹配指数直线上升呢!异地恋不推荐,但是…”机器人语调都上扬了。 “哦哦,那太好了,如果是第一将军呢。”应烁豁出去了,“帮我分析!立刻!” 机器人脑子啪地烧断了一根线,它甚至没显示出解引的名字就被远程拦截了,随后牙齿打颤,变得磕磕巴巴。 “抱歉,将军,亲亲,不能,不行,完全不可以……” “很抱歉,识别到Z7001在运行过程中出现违禁词和红牌警告的频率异常,现已被人工拦截,我是客服小二,我将实行回收权,暂停Z7001的所有功能,保留基础参数并格式化,后续将遣回总部优化,并全力配合网安部门的一切调查,为您带来的不便,我司深感歉意……” 机器人已经死了,现在跟应烁说话的是人。 荒诞之余,应烁竟浮现出对Z7001的一丝不舍和歉意,好歹是第一个听他聊感情的,虽然是个傻的,但就这么被格式化了还挺可惜。 许是他出门太久,手环亮了提示,解引拨来了通话。 三秒后,手环自动转接,解引的语气有些怪异,也有些迟疑。 应烁困惑地嗯了声:“怎么了,我在廊道。” “你和谁在一起?”解引那头嘈杂,像来了很多人。 “机器人?但它……”应烁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转向已经死掉,笑容定格,看上去格外安详的机器人。 不是吧?至于吗?! “来一趟,有话问你。”解引这一句带了笑,还跟旁边的人低声聊了两句。 “我马上。”应烁第一次不是那么想回去。 “友情提醒。”解引都不知道这玩意儿出去不到半小时怎么能闹出这奇葩事。 “盛邈长官在门口等你,他很生气,看样子想灭口。” “……”应烁服了,要不要这么敏感。 等一下,他后面不是还提到了解引?解引知道了?! 应烁赶忙联系小角,小角说它的维护刚完成一半,离能跃迁还早着呢。 左右都是死,应烁从廊道的窗口跳出,翻了两层楼,在红外乱七八糟扫射时,顺利蹦到了解引窗外。 他叩响窗户,摆出一副可怜表情,探头进去:“哥哥,救命。” 解引早看到他行云流水在楼间跳来跳去,没被吓到,淡定看向窗户:“救不了,我没见盛长官这么生气过。” “我不是故意的。”应烁琢磨着解引的脸色,他后半段的问话直接造成机器人死机,还没开始分析运行,大概率没被记录,事情还不算太糟? 应烁撑住窗沿,纵身一跃,轻巧跳了进来。 “你真是闲的。”解引翻了个白眼。 “你都不知道,刚刚,网安部门识别到违禁词,按星级间谍的级别直接掐断了整座区的网络,然后花一秒追溯源头,定位到了这层楼,我接到三十条提醒,说身边有人居心叵测,试图陷害盛邈将军,网安抱着立大功的干劲儿将声纹匹配,最后给我蹦出一个名字。” “应烁。”解引冷笑一声,“你真棒。” “我真不是故意的,哥哥。”应烁听到门响,心一横,扑到病床上搂住解引的肩。 面对盛邈皮笑肉不笑的阴狠表情,他不自觉跟解引咬耳朵:“盛将军像要吃人。” “他加十天班了,火气本来就大。”解引都不忍看,要不是应烁树袋熊一样搂着他,盛邈估计已经冲过来动手了。 “你,跟我出来。”手指人不礼貌,盛邈恨不得十根手指全指着他。 应烁没动:“盛长官,这是个误会,我真的不喜欢你,我们没有可能。” 解引:…… 盛邈:……